《权力巅峰:从拒绝省厅千金开始》
第一章 重生扫黄夜,扫到女县长
“齐学斌!我们梁家养你这条狗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天用来擦屁股的!”
齐学斌站在高楼天台,耳边回荡着妻子梁雨薇那得意又猖狂的声音。
当了十八年“梁家赘婿”,一路爬到副市长的位置。
外表看着风光,但实际上他自己很清楚,就是一条被梁家拴着的狗。
为了帮岳父梁国忠平那些见不得光的账,为了帮那个骄横跋扈的妻子梁雨薇收拾烂摊子,他无数次逼着自己咽下良心,去擦那些永远擦不干净的屎。
直到今天。
梁家涉黑惊天大案爆发,梁雨薇卷走所有财产连夜逃往海外。
梁家人把所有的罪证,都推到了他这个“外姓人”身上。
“梁雨薇,梁国忠……你们父女俩,吃得可真干净啊!”
齐学斌惨笑一声,手指颤抖着掐灭了最后一根烟。
烟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线,坠入深渊。
“如果能重来,老子绝不再受你威胁,绝不入你梁家门,绝不当这窝囊废!一定要当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官!还要把你梁家这个黑心窝点给连根拔起……”
他闭上眼,带着满腔的恨意与解脱,向着无尽的黑暗纵身一跃。
……
“呼——!”
失重的窒息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肺部剧烈扩张的刺痛。
齐学斌猛地从床上弹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眼前是一间狭窄闷热的临时集体宿舍。
泛黄的墙皮脱落了一半,头顶那台生锈的吊扇正“嗡嗡”作响,搅动着让人窒息的热浪。
还有床头凉席上,那部棱角分明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屏幕正亮着幽蓝的光,一条未读短信孤零零地挂在上面。
发件人:梁雨薇
内容:“苏清瑜今天的飞机,她去英国了,她不要你了。齐学斌,认命吧!但我们梁家的大门向你敞开,娶了我,你就是鱼跃龙门。”
时间:2007年6月17日,22:30。
看着这行字,记忆如岩浆般滚过脑海,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是了,2007年6月17日。
这是他人生中最黑暗,也最绝望的一天。
就在昨天,他深爱了大学四年的女友苏清瑜,被家里那个当将军的爷爷强行送去英国做交换生,强行切断了和他的所有联系。
苏家看不上他这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要棒打鸳鸯。
而一直对他死缠烂打的省公安厅厅长的千金梁雨薇趁虚而入,发来了这条诛心的短信。
前世的今晚,他因为苏清瑜的离去心如刀绞,又被梁雨薇的嘲讽刺激得自尊心爆发。
但他依旧没有去找梁雨薇,而是独自在路边摊喝了半斤闷酒。
也就是那点酒劲上头,让他鬼使神差地带着几个实习生,去查了省里那家背景深厚的“金色维也纳”酒店,想发泄心中的郁气。
结果,却在808房间撞见了被下药的老家清河县候任女县长,林晓雅。
那一晚,当他把神志不清的林晓雅救回自己临时的出租屋,本想做个好人。
可酒精、失恋的痛苦、加上林晓雅药效发作后的主动缠绵……他没能守住底线。
一夜的荒唐,让林晓雅以为他是和那些人一伙的,恨了他一辈子。
而这事不知道怎么也被梁家知道了,也成了他脖子上一直套着的一根绞索,让他被梁家拿捏了一辈子。
“啪!”
齐学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宿舍里回荡,火辣辣的痛感让他确信这不是梦。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22岁年轻身体,看着左心口那块暗红色胎记。
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凶狠。
“梁雨薇,呸!这辈子你们梁家还想拿捏我?做梦!”
齐学斌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地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淡蓝色警衬。
那点微薄的酒意早已被重生的冷汗冲刷得干干净净,此刻的他,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前世的悲剧,就毁在今晚。
这一世,他要重新开始,靠自己走上权力巅峰!
“兄弟们,别睡了,出任务!”
齐学斌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
二十分钟后,金色维也纳大酒店。
这是2007年省城江州最顶级的销金窟,旋转门里进出的全是豪车权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
齐学斌带着四个同样穿着实习警服的男生,像一阵风一样卷进了大堂。
“斌哥,你慢点!咱们可没上面批的手续啊……”
死党阿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一脸惊恐地叫道,“而且这里据说是赵家的场子,咱们要是硬闯……”
“情况紧急!”
齐学斌脚步未停,目光如电:“刚接到线报,有个A级通缉犯混进去了,就在808。情况紧急,来不及汇报。”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的官场斗争里杀出来的煞气,瞬间镇住了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实习生。
大家对视一眼,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跟着他冲进了电梯。
电梯数字跳动。6、7、8。
“叮。”
808房间门口,两个保镖正靠着墙嬉皮笑脸地抽烟。
“警察办案!抱头蹲下!”
齐学斌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冲上去就是一记老辣的擒拿,膝盖狠狠顶在对方腹部。
动作行云流水,狠辣精准。
保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软在地。
“看住他们!”
齐学斌退后半步,抬腿,那就是一名老刑警破门的标准姿势。
“砰!”
实木门板发出一声巨响,锁舌直接崩断。
房间内,并没有开大灯,只留着几盏昏暗暧昧的壁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荷尔蒙气息。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正拿着一台索尼dV,对着大床上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猥琐地拍摄,嘴里还哼着下流的小曲。
看到警察破门而入,眼前的这名赵公子手一抖,随即嚣张大骂:“妈的,谁裤裆没拉好把你露出来了?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砰!”
回答他的,是齐学斌裹胁着两世怒火的一记重拳。
这一拳砸得结结实实,赵公子鼻血狂喷,连人带dV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电视柜上,晕了过去。
齐学斌两步跨过去,皮鞋狠狠碾碎了那个dV镜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碎声。
然后他弯下腰来,熟练地抠出内存卡,死死攥在手心。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道护身符。
处理完这些杂碎,齐学斌猛地转身,看向那张奢华的大床。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眼前的一幕,他的呼吸还是猛地一滞。
床上,清河县即将上任的女县长林晓雅,此刻面色潮红,显然药物的作用已经让她失去了理智,整个人在床上痛苦地蜷缩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那原本一丝不苟的职业装有些凌乱,显出几分狼狈。
她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滚烫,似乎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热……好热……”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微弱,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虚弱感。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躁动,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大步走过去,想要将对方裹住。
手触碰到林晓雅肩膀的一瞬间,她猛地睁开眼,虽然眼神涣散,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伸手,死死抓住了齐学斌的手臂。
“帮帮我……求你……”
她的声音颤抖,满是无助。
“林县长,忍一忍。”
他一把将林晓雅打横抱起,转身大步冲向门口。
门口,阿伟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结结巴巴道:“斌……斌哥,这女的好像被人下药了,咱们送医院吧?”
“别……别送医院……别让人看见……求你……”
林晓雅迷迷糊糊之间,叫出了声来。
她是体制内即将上任的县长,这副样子进了医院,哪怕保密工作做得再好,也没有不露风的墙。
这爆出来,明天就是整个省的惊天丑闻,那她这辈子就完了!前途尽毁!
外面听到响动的酒店安保,也明显合围了过来。
“阿伟,你带着兄弟们先撤,被盘问就说搞错了糊弄过去。他们肯定也不敢声张这事……我先带着她撤……”
他深吸一口凉气,眼神晦暗不明,咬着牙又对怀里的林晓雅说道:
“你忍一忍,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齐学斌抱着怀里这团滚烫的火焰,一头冲进了昏暗的消防通道。
第二章 这是真正的龙归大海
“咔嚓。”
钥匙转动生锈锁芯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齐学斌踹开门,抱着滚烫的林晓雅冲进了这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
前世,就是在这张床上,他毁了林晓雅,也毁了自己。
“热……给我……”
刚一进屋,林晓雅的药效似乎发作得更厉害了。
她痛苦地抓扯着自己的衣领,仿佛这样能缓解体内的燥热。
“水……我要水……”
她神志不清地呓语着,双手胡乱挥舞,甚至抓伤了齐学斌的脖子。
齐学斌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如果不尽快给她物理降温,后果不堪设想。
但刚一沾床,林晓雅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双手死死抓住齐学斌的衣服不肯松手。
“那帮王八蛋到底下了多重的药!”
齐学斌看着面色潮红如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的林晓雅,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同样的坑,我绝不跳第二次!”
齐学斌一把将林晓雅抱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旁边狭窄的卫生间。
“哗啦——!”
他拧开淋浴喷头,调到最冷的一档,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冰冷的水柱瞬间激在两人身上。
“啊——!”林晓雅被冷水一激,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身体剧烈颤抖。
“忍着!”
齐学斌不敢松手,只能死死将她按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任由冷水冲刷着两人的身体。
狭窄的浴室里,水汽弥漫,昏黄的灯泡忽明忽暗。
林晓雅在冷水的刺激下,视线终于稍微有了些焦距。
但水流冲刷在脸上,加上药效的残留,她的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朦胧中,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这个救她的男人是谁。
但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刚毅的下颌线条,以及……
男人湿透的衬衫扣子崩开了,左心口赤裸的皮肤上,有一块在水光中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的印记。
林晓雅喃喃自语,眼神迷离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块胎记。
齐学斌浑身一颤,抓住林晓雅乱动的手,声音低沉:“看清楚了,我是救你的警察,不是趁人之危的畜生!”
这句话,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
半个小时后。
林晓雅眼中的狂热终于彻底消失,昏睡过去,齐学斌这才关掉水龙头。
他用大浴巾将对方裹得严严实实,抱回了床上。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
齐学斌精疲力尽,他全身湿透,坐在门口那张破旧的木椅上,点燃了一根烟。
片刻后,听着床上女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照了进来。
林晓雅猛地惊醒。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她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衣服。
虽然浴巾有些松散,但身体没有异样。
她猛地转头,看向房间。
只见门口那张破木桌上,趴着一个穿着警衬的男人。
他睡得很沉,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黑发和宽阔的背影。
林晓雅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就是他吗?那个昨晚救了自己的人?
她轻手轻脚地想要下床,想要去看看他的脸。
可刚一动,床板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那男人似乎动了一下。
林晓雅吓得立刻停住动作。
此时此刻,她作为即将上任的县长,如果被这个小警察认出来,依然是巨大的尴尬和隐患。
而且,她还要赶回去处理昨晚的残局,绝不能让人发现她失踪了一夜。
她咬了咬牙,迅速整理好衣服。
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趴着睡觉的身影,目光扫过这个破旧的房间,记住了这里的地址:西城巷子3号楼,402室,绿色的铁门。
“谢谢你……我会回来找你的。”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原本熟睡的齐学斌,缓缓抬起了头。
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为了避免尴尬,才装睡让对方离开。
“走了好,走了就清净了。”
齐学斌站起身,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
“滴滴——”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两下。
齐学斌拿起手机,看到发件人的名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发件人:梁雨薇
内容:“昨晚很有骨气嘛,硬挺着不来求我。齐学斌,既然你不想留在省厅,那我就成全你。我已经让我爸跟人事处打过招呼了,你的分配改了。回你那个穷乡僻壤的清河县吧,去最基层的城关派出所!我看你能在那烂泥坑里硬气到什么时候!”
齐学斌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一世,因为昨晚的拒绝,梁家的报复来得更早、更直接了。
直接从省厅被一脚踢回了老家的基层派出所。
“清河县……城关派出所……”
齐学斌喃喃自语。
那是林晓雅即将去上任的地方,也是他老家所在的地方。
“梁雨薇,你以为这是惩罚?”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不,离了你们梁家的视线,我正好大展拳脚!”
他随手将手机扔在床上,开始收拾行李。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短信,而是家里来的电话。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个怯生生、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
那是他才上高二的妹妹,齐学敏。
“哥……是我……”
小姑娘的声音抖得厉害,显然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拨通了这个电话,“哥,你在省城……还好吗?”
“哥挺好的,怎么了小敏?”齐学斌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哥……我知道你刚实习,也没钱……可是……”
齐学敏在那头哽咽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是躲着父母偷偷打的,“妈昨天半夜又犯病了,喘不上气,送去县医院抢救了……医生说要住院输液,还要开那种进口的平喘药……爸去借了一圈,都没借到……”
“哥,我是不是不该给你打电话……可是我看爸蹲在医院门口哭,我真的没办法了……”
说到最后,小姑娘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齐学斌拿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
前世这个时候,他正因为昨晚的“错误”而惶恐不安,面对家里的电话,他只觉得烦躁,敷衍了几句就挂了。
后来他才知道,为了省钱,母亲在医院住了两天就强行出院,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
而父亲为了还债,拖着病体去黑煤窑背煤,差点死在井下。
这是他一辈子的痛。
“小敏,别哭。”
齐学斌打断了妹妹的哭声,声音温柔,“哥在呢。钱的事你别操心,哥有办法。你告诉爸,让他别去借钱了,也别去干重活。妈的医药费,还有你的学费,哥全包了。”
“啊?哥……你哪来的钱啊?你才刚实习……”齐学敏吓了一跳,“哥你可千万别干违法的事啊……”
“傻丫头,想什么呢。”齐学斌笑了笑,“哥是警察,最近……接了个大活,有奖金。”
“真的?”
“真的。你去医院陪着妈,钱我想办法,今天下午就给你汇过去。”
挂断电话,齐学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翻遍了全身的口袋。
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一共五十二块。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
五十二块,别说医药费,连回清河县的路费都够呛。
梁雨薇说过,穷,是原罪。
但这辈子,他不靠梁家,不靠贪污,也能把这原罪洗得干干净净。
第三章 清河县的天,该变一变了
江州,“极速网吧”。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香烟、泡面调料和汗水混合的酸臭味。
耳边充斥着《劲舞团》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的脆响,以及《魔兽世界》玩家激动的指挥吼叫声。
在一个角落里,齐学斌戴着耳机,并没有打游戏。
手指在油腻腻的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屏幕上,某点中文网的作家后台正在闪烁。
笔名:一夜秋风。
书名:《凡人仙路》。
简介:一个普通的凡人,偶然的机会踏入仙门,揭开了一个波澜壮阔无比精彩的修仙世界的……
2007年,正是网络小说野蛮生长的黄金年代,他前世没少看这些网络小说。
对他来说,来钱最多的办法,只能先当文抄公了。
短短三个小时,凭借着前世刻在脑子里的记忆和对凡人流网文套路的深刻理解,他一口气码了一万字,直接上传了前三章。
点击“发布”。
看着后台显示“审核中”的状态,齐学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关掉网页,那股子属于副市长的沉稳气场,在这个嘈杂的网吧里显得格格不入。
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钱,齐学斌拿起包起身,前往清河县。
……
从省城江州到清河县,坐大巴要颠簸四个小时。
2007年的清河县,还是个典型的贫困县。
路面坑坑洼洼,尘土飞扬。
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灰砖房,偶尔几栋贴着白瓷砖的小楼便显得鹤立鸡群。
满大街跑的是红色夏利和三轮摩的,空气中透着一股煤渣味。
齐学斌站在破旧的县客运站门口,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中动容。
前世,他嫌弃这里穷,嫌弃这里土,拼了命想逃离。
可最后,他在外面繁华的世界里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只有这片贫瘠的土地,还埋着他最牵挂的人。
他没有回家,而是先去了城关派出所报道。
城关派出所是一座两层的小院,墙皮斑驳,门口停着几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老式警用摩托。
“报告!省警校毕业生齐学斌,前来报道!”
齐学斌走进所长办公室,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办公桌后,一个满脸横肉、叼着烟的中年胖子正把腿翘在桌子上看报纸。
听到声音,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雾。
所长,赵大雷。
前世,齐学斌就在他手下干过,不过那时候没多久就他就受不了自己的处境,和梁家服软。
但这个所长啥性格,他还是了解的。
这人是出了名的势利眼,更是当地地头蛇“刀疤六”的保护伞之一。
前世齐学斌被梁家打压时,没少受他的窝囊气。
“哟,这不是咱们省警校的第一名吗?”
赵大雷终于放下了报纸,一脸戏谑地上下打量着齐学斌,“听说你很有骨气啊,连梁厅长的面子都不给?怎么着,省城的大衙门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跑我们这小庙来受罪了?”
面对羞辱,齐学斌面色平静,腰杆挺得笔直,就像没听出赖话一样:“赵所,我是来工作的。服从组织分配。”
“呵,还挺能装。”
赵大雷冷笑一声,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行,既然来了,那就别端着大学生的架子。咱们所不养闲人,刑侦你就别想了,那是给有能耐的人干的。”
他随手从抽屉里丢出一串钥匙和一件反光背心。
“你去治安队,以后负责扫大街、抓赌抓嫖。特别是那些发廊、洗头房,给我盯紧了!这可是咱们所的‘创收’重点。”
把一个警校毕业的刑侦高材生,扔去扫黄抓嫖,这是赤裸裸的打压。
齐学斌没有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上前一步,拿起钥匙和背心,淡淡道:“是,所长。”
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让原本想看他发火、想看他求饶的赵大雷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齐学斌花两块钱坐了个摩的,回到了那个名为“幸福村”却一点也不幸福的家。
推开木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鼻而来。
昏暗的堂屋里,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散发着暗黄色的光。
父亲齐国柱正蹲在灶台前熬药,那个曾经像山一样壮实的汉子,如今背已经驼得像张弓,头发花白,身上的汗衫破了好几个洞。
听到门响,齐国柱回过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成了局促。
“斌子?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省城实习吗?”
“爸。”
齐学斌叫了一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想要接过父亲手里的蒲扇,却发现父亲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还在微微发抖。
“分配定了吗?是不是……留在省厅了?”
里屋传来母亲虚弱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个充满了希冀的询问。
齐学斌身子一僵。
他不想让父母失望,但他更不想撒谎。
“妈,分配定了。”齐学斌走进里屋,握住母亲枯瘦如柴的手,脸上挂着笑,“我主动申请回来的。省城花销太大,而且离家太远。回来好,清河县是咱们老家,我回来能照顾你们。”
“啊?回来了?”
母亲眼神里的光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变成了心疼,“回来也好,回来也好……妈就是怕耽误了你的前程。”
“不耽误。”齐学斌替母亲掖好被角,语气坚定,“是金子在哪都发光。我是全省第一,就算在县里,我也能干出个人样来。”
“好好好……”母亲眼角泛起了泪花。
晚饭很简单,咸菜、馒头,还有一碗没几粒米的稀饭。
饭桌上,父亲吞吞吐吐地开口了:“斌子,你那个……那个女朋友,叫苏清瑜的那个,这次没跟你一起回来看看?”
“分了。”
齐学斌头也没抬,夹了一筷子咸菜,“她出国了,以后不是一路人。”
气氛瞬间凝固。
父亲叹了口气,点了根旱烟,闷声道:“分了也好。咱们这种穷人家,高攀不起人家大城市的姑娘。只要你人好好的,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
齐学斌嚼着馒头,眼眶有些酸。
这辈子他不仅要带父母过上好日子,还要让所有看不起他们家的人,都把头低到尘埃里去!
吃完饭,齐学斌没有休息。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堆满杂物的西屋里,那是他以前读书的地方。
虽然上传了小说,但稿费至少要下个月才能到账。
而母亲的药不能停,妹妹的学费也迫在眉睫。
他需要钱。
快钱。
而且必须是合法的、干干净净的快钱。
目光落在“城关派出所”这几个字上,脑海中迅速检索着2007年清河县发生过的大事。
他笔尖一顿,在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刀疤六”。
那个清河县最大的毒瘤,赵大雷的钱袋子。
前世,刀疤六是在三年后才被省厅端掉的,那时候才发现他手里竟然有一条完整的地下制毒链条,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
而抓捕过程中,因为情报泄露,导致两名年轻刑警牺牲。
其中一个,就是前世齐学斌在派出所唯一的好兄弟。
破获特大制毒案,这可是集体一等功起步,个人至少二等功。
有了这个功劳,至少有一万块奖金,能解决家里的燃眉之急!
第四章 我就给你扫个天翻地覆
上午九点,省城江州,西城巷子。
一辆黑色奥迪轿车停在巷口。
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一双带着墨镜、却难掩清冷气质的美眸。
林晓雅换了一身干练的便装,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在浴室里被打湿又晾干的香囊。她推门下车,踩着有些泥泞的石板路,再一次走到了那栋破旧的3号楼前。
那是她那晚被救的地方。
“402……”
她站在那扇贴着开锁小广告的绿漆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没人应。
她加重了力道,心跳莫名有些加速。那个有着蝴蝶胎记的小警察,还在吗?
“谁啊?敲什么敲!”
隔壁401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光头房东探出头,一脸不耐烦,“找这屋那小子的?”
“是,请问他在吗?”林晓雅摘下墨镜,虽然只露出一半真容,那种上位者的气场还是让房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早走啦!”房东抠了抠牙花子,“前天一大早就退房了,押金都没要,背着个破包就走了。听说是回老家了。”
“回老家?”林晓雅心中一紧,急切道,“他叫什么?老家在哪?有联系方式吗?”
“我哪知道?”房东翻了个白眼,“这片儿租房从不登记身份证,给钱就住。好像姓齐?还是姓李?哎呀忘了忘了!”
“哐当。”
房东关上了门。
林晓雅怔怔地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绿门,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般涌来。
走了?
就这样消失在人海里了?
连个名字都没留下,甚至连一句当面的谢谢都没听到。
“红色胎记……”
林晓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晚在冰冷的浴室里,那个男人用滚烫的手掌按住她时的温度。
那是她这辈子最狼狈,却也最安心的时刻。
“林县长,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出发去清河县上任了。”楼下,司机小王轻声提醒道。
林晓雅回过神,眼底的失落逐渐被一抹坚定取代。
“知道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下楼。
“你是警察,只要还在这个体制内,就算翻遍整个江州,我也要把你找出来。”
奥迪车缓缓启动,驶向了那条通往清河县的国道。
林晓雅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人,此刻正坐在她即将管辖的清河县城关派出所里。
……
同一时间,清河县,城关派出所会议室。
“咳咳!”
所长赵大雷坐在主席台上,手里端着个被茶垢沁得发黄的保温杯,目光阴恻恻地扫过角落里的齐学斌。
“最近啊,县里搞文明城市创建,咱们所的任务很重。特别是‘粉红阁’那一片的发廊、洗头房,群众举报很多,乌烟瘴气!”
赵大雷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咱们所里的老同志都忙着办大案,人手不够。我们已经决定,今晚的扫黄突击行动,就由新来的大学生齐学斌同志带队。”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几秒。
几个老民警面面相觑,眼神里透着古怪。
谁不知道“粉红阁”那是刀疤六的场子?那是赵大雷的“提款机”。
以前每次去查,所里都是提前半小时打电话通知,大家去走个过场,拿两条烟回来就完事。
现在让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去带队?
这就叫“捧杀”,也是官场上最阴损的“阳谋”。
你抓到了,是得罪地头蛇,以后出门小心被闷棍;
你抓不到,那就是办事不力,赵大雷正好有理由把你踢出警察队伍,发配去守水库。
“怎么?齐学斌,你有意见?”
赵大雷盯着齐学斌,眼神挑衅,“要是觉得干不了,现在就写辞职报告,省得丢省警校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齐学斌身上,等着看这个昔日省警校第一名的笑话,或者看他年轻气盛拍案而起。
然而,齐学斌只是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带着一丝谦卑的微笑。
前世十八年官场,他见多了这种低级的手段。
当领导给你穿小鞋的时候,最愚蠢的做法是把脚缩回来,或者大喊鞋小。聪明的做法是,笑着穿上它,然后把这双鞋踩烂,再把路走宽。
齐学斌敬了个标准的礼,声音洪亮,“我资历尚浅,就是要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这个任务,我接了。”
赵大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小子这么“从容”。他冷哼一声:“行,既然你口气这么大,那我就给你配两个辅警。记住了,要是今晚抓不到现行,明天晨会你自己做检讨!”
“是。”
坐下时,旁边的老民警张强,也就是前世齐学斌唯一的师父,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急道:
“你疯了?粉红阁那是你能碰的?那是马蜂窝!赵大雷这是要整死你啊!”
齐学斌转过头,看着张强那张布满风霜且真诚的脸,心里一暖。前世,张强为了帮他挡刀,死在了某次的抓捕行动中。
“师父,放心。”齐学斌低声道,眼底闪过一丝寒芒,“马蜂窝捅不得,是因为怕被蛰。但如果……我是拿火把去烧呢?”
当赵大雷把这个任务给齐学斌的时候,他差点就要笑出来了,因为在前世的记忆里,这家“粉红阁”看似是个洗头房,其实正是刀疤六那个制毒网络的一个隐秘中转站!
而今晚,恰好是他们交易“货物”的日子!!
……
当晚十点。
一辆破旧的警用面包车停在了“粉红阁”所在的街道拐角。
霓虹灯闪烁,粉红色的灯光照亮了半条街。
车里,两个被赵大雷指派来的辅警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显然也没把这次行动当回事。
“斌哥,差不多得了吧?咱们下去转一圈,把警灯亮一亮,吓唬吓唬得了。”一个辅警打着哈欠,“那里面的老板跟赵所是拜把子,咱们真冲进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齐学斌坐在副驾驶,手里把玩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目光透过车窗,死死盯着“粉红阁”后巷的一个隐蔽出口。
他在等。
根据前世的记忆,刀疤六的头号马仔“耗子”,每个月20号的晚上十点半,都会来这里“收账”。
但他收的不是嫖资,而是分销到下面各个小据点的毒资,以及那一本记录着整个清河县地下毒网的核心账本!
赵大雷以为他是在给齐学斌挖坑。
殊不知,齐学斌是借着赵大雷给的这把铲子,来挖赵大雷的祖坟!
“来了。”
齐学斌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身材瘦小的男人,鬼鬼祟祟地从一辆黑摩的上下来,手里紧紧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快步从后门钻进了粉红阁。
那身形,那走路时习惯性的一高一低,那是早年打架留下的残疾,化成灰齐学斌都认识!
耗子!
那黑包里装的,就是足以让整个清河县警界地震的证据。
“斌哥,咱们冲吗?”辅警见齐学斌眼神不对,也紧张起来,手摸向了腰间的橡胶棍。
“不急。”
齐学斌按住了辅警的手,声音冷静得可怕。
“捉奸要双,抓贼要脏。现在冲进去,他把包往小姐床底下一扔,咱们抓到的就是个嫖客,顶多拘留十五天。”
“那咋办?”
“放他出来。”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猎人般的笑意,“他在里面是嫖客,出来了……就是毒贩。”
二十分钟后。
“耗子”心满意足地从后门走了出来,怀里的公文包明显变得鼓鼓囊囊。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停在远处黑暗中的警车,便招手拦了一辆三轮车。
“跟上。”
齐学斌拍了拍驾驶座。
“斌哥,咱们擅离职守,回去没法交差啊!”辅警有些犹豫。
“出了事我负责,开车!”
齐学斌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吓得那个辅警一激灵,下意识地挂档跟了上去。
警车没有开灯,像一只幽灵,远远吊在那辆三轮车后面。
车子七拐八绕,渐渐驶离了繁华的县城中心,向着城西那片荒凉的废弃工业区开去。
“斌哥,不对劲啊……”后座的张强脸色变了,“那边是老面粉厂,早就荒废了,平时没人去。他去那干嘛?”
齐学斌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跳开始加速。
果然!
前世直到三年后才查出来的那个特大制毒中转站,就是这个老面粉厂!
原来,今晚不仅仅是“收账”,还是“进货”的日子!
这哪里是钓鱼?这分明是撞上了鲸鱼!
“停车。”
在距离面粉厂还有五百米的一片小树林边,齐学斌突然下令。
“怎么了斌哥?”
“前面路太窄,车过去动静太大,会惊了鱼。”
齐学斌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用装备,回头看向车里的两个人。
“师父,你马上开车回去,别回所里,直接去市局!找刑侦大队的李队长,就说我齐学斌发现了特大毒品交易现场,请求支援!”
张强一愣,脸色瞬间煞白:“特大毒品?斌子,你……你别乱来!你一个人去?”
“来不及解释了。记住,一定要找李队长,千万别给赵大雷打电话!快去!”
齐学斌低吼一声,一把关上车门。
他没有选择带那两个辅警,那种场面,带两个没经过训练的人就是送死。
他孤身一人,借着夜色的掩护,猫着腰,向着那座废弃工厂摸去。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齐学斌的眼神如同看到猎物的猎人。
“赵大雷,你想让我扫黄?”
“行,那今晚我就给你扫个天翻地覆!”
……
第五章 孤身探虎穴
废弃面粉厂四周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生锈的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大口子。
齐学斌猫着腰,并没有直接从正门或者那个缺口进去。
前世的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这个制毒窝点之所以隐蔽,是因为他们在那个缺口处埋了几个连着铃铛的绊绳,只要有人过去就会发出声响。
而且,正门岗亭里看似没人,其实养了两条被拔了声带的狼狗,见人就咬,根本不叫。
“这帮人,比鬼都精。”
齐学斌冷笑一声,绕到了厂房的西北角。
这里有一根直通二楼换气窗的排水管。
前世,那次失败的抓捕行动中,漏网之鱼就是从这里滑下来逃跑的。
这也成了这帮毒贩唯一的防御死角。
齐学斌紧了紧鞋带,活动了一下手腕,像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顺着排水管爬了上去。
22岁的身体虽然不如前世那般千锤百炼,但胜在轻盈、爆发力强。
三两下,他就翻进了二楼的换气窗。
刚一落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夹杂着化学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麻黄碱的味道。
实锤了!
齐学斌屏住呼吸,贴着布满灰尘的墙壁,慢慢向一楼大厅的挑空处挪动。
在这个过程中,他脑子里也在飞快地盘算。
为什么要越过顶头上司赵大雷,直接找市局刑侦队的李刚?
这在官场是大忌,叫越级上报。
但齐学斌这步棋,走得极险,也极妙。
第一,赵大雷是保护伞,找他就是送死。
第二,李刚是出了名的“李黑脸”,只认法律不认人,而且和赵大雷一直不对付。
把这个天大的功劳送给李刚,不仅能破案,还能借李刚这把刀,砍断赵大雷的仕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刚是未来省厅那位大佬的嫡系。这一注,是投名状!
此时,他已经挪到了二楼的栏杆处,透过生锈的铁栏杆向下望去。
一楼大厅里,几盏大功率的应急灯将场地照得透亮。
七八个光着膀子的纹身大汉正围在一张破桌子旁,手里拿着点钞机,“哗哗”地数着钱。
而在桌子中央,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袋白色的晶体。
刚才那个“耗子”,正一脸谄媚地站在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面前,把那个黑色公文包递了过去。
“六哥,这是这周‘粉红阁’那条线的数,您点点。”
刀疤六!
齐学斌瞳孔猛地一缩。
没想到,今晚不仅钓到了耗子,连刀疤六都在!
这个刀疤六可是极其狡猾,从来不亲自经手交易。看来现在的他,还没进化到后来那么谨慎。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把人和赃物都堵在这儿,赵大雷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保不住他!
齐学斌悄悄掏出那部诺基亚N73,关掉闪光灯和按键音,对准下方开始录像。
虽然像素渣得感人,但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刀疤六的脸、桌上的毒品、还有那个正在交接的黑包账本,都拍得清清楚楚。
视频录了整整两分钟。
就在齐学斌准备收起手机,等待李刚带队赶来时,变故突生!
楼下的刀疤六突然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
“行了,别数了!赶紧装车!”
刀疤六看了一眼手表,神色有些焦躁,“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左眼皮一直跳。耗子,你刚才来的时候,尾巴扫干净了吗?”
“六哥您放心,我那是老路线,而且今晚赵所长那边不是安排了那个傻帽大学生去扫黄吗?警力都被牵制在发廊街那边了,谁能想到咱们在这儿?”耗子拍着胸脯保证。
“哼,小心驶得万年船。赶紧撤!这批货直接拉去省城!”
说着,几名大汉立刻开始把桌上的毒品往箱子里装。
齐学斌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们要提前撤!
张强开车去市局搬兵,来回最快也要四十分钟。现在才过去二十分钟,李刚的人肯定还在路上。
要是让他们现在走了,那不仅功亏一篑,自己还会变成“谎报军情”,到时候赵大雷反咬一口,自己这身警服就真得扒下来了!
“绝不能让他们走!”
齐学斌看着楼下已经开始发动汽车的毒贩,大脑飞速运转。
他孤身一人,对方有八个人,而且肯定有枪。
硬拼是找死。
得想办法拖住他们!
齐学斌的目光在二楼飞快搜索,最终锁定在角落里的一堆废旧铁桶上。那些桶是制毒用的易燃化学品废料。
“制造混乱!”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悄悄捡起地上得一根半截钢管。
他猫着腰,摸到那堆铁桶后面,用尽全力,猛地一推!
“哐当——轰隆隆!”
几个空铁桶顺着二楼的楼梯滚了下去,在空旷的厂房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谁?!”
楼下的毒贩们吓了一跳,纷纷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和砍刀,甚至有两个人直接从怀里掏出了土制猎枪!
“有条子!在楼上!”
刀疤六反应极快,指着二楼怒吼,“上去两个人!弄死他!”
“砰!”
一声枪响,土制猎枪的铁砂打在二楼的栏杆上,火星四溅。
齐学斌趴在掩体后,并没有慌乱。
他故意用钢管敲击栏杆,发出“当当当”的声音,大声吼道:
“李队!一队包抄后门!二队封锁前门!狙击手就位!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充满了底气,在空旷的厂房里甚至带出了回音。
这一嗓子,直接把楼下的毒贩给镇住了。
“操!有埋伏?”
耗子吓得腿一软,“六哥,难道是那个大学生带来的?”
刀疤六也是脸色一变,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黑洞洞的窗户。
“别慌!”
刀疤六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要是真有大部队,早就冲进来抓人了,还用得着喊话?这是疑兵计!楼上估计就那一两个人!”
“耗子,带人去把他做了!其他人装货,冲出去!”
被识破了!
齐学斌心里苦笑一声。
果然,这帮亡命之徒不好骗。
听着楼梯上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齐学斌握紧了手里的钢管。
拖延了三分钟。
还不够。
他必须得见血了。
齐学斌没有后退,反而借助楼梯口的阴影,将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一个拿着砍刀的纹身男。
就在对方冒头的瞬间,齐学斌动了。
前世二十年刑警生涯练就的格斗本能,在这一刻爆发。
他没有用警校教的那些花架子,而是直接一脚,狠狠踹在了对方的膝盖骨上!
“咔嚓!”
“啊——!”
纹身男惨叫一声,身体失衡向下倒去,正好砸倒了后面紧跟着冲上来的同伙。
齐学斌趁机从阴影中跃出,手里的钢管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敲在了第二个人的手腕上,砍刀落地。
“警察!不许动!”
他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哪怕手里只有一根钢管,哪怕面对的是一群亡命徒,他的气势,竟生生压住了这帮人。
楼下的刀疤六抬头,借着灯光,终于看清了这个坏他好事的“伏兵”。
竟然只有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警察?
“妈的,找死!”
刀疤六怒极反笑,举起手里的土枪,对准了楼梯口。
“砰!”
枪口喷出火舌。
齐学斌早有预判,一个翻滚躲到了柱子后面,碎石飞溅,擦破了他的脸颊,鲜血直流。
“给我上!弄死他!谁弄死他赏十万!”
在金钱的刺激下,剩下的五个暴徒红着眼,咆哮着冲上了楼梯。
齐学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李队,你要是再不来,我就真得交代在这儿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钢管,眼神变得疯狂而决绝。
“来啊!看谁先死!”
第六章 真把天给捅破了!
同一时刻。省城江州,梁家别墅。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将客厅照得金碧辉煌。空气中流淌着昂贵的红酒香气,与两百公里外那个充满血腥与铁锈味的面粉厂仿佛是两个世界。
梁雨薇穿着真丝睡袍,蜷缩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晃着半杯红酒,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愤懑与不甘。
“爸,你说那个齐学斌是不是脑子有病?”
她仰头把酒灌进嘴里,咬牙切齿地抱怨道,“我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只要他肯低头,以后在省厅我保他平步青云。可这块骨头怎么就这么硬?宁愿回清河县那个穷山沟去做个派出所的小警察,也不愿意娶我!”
说到这,梁雨薇狠狠地把酒杯顿在茶几上,玻璃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苏清瑜都已经走了,去英国了!他现在什么都没了,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为什么还不娶我?难道我堂堂梁家千金,还比不上他那个所谓的自尊心?”
坐在对面的梁国忠,正戴着老花镜翻看着一份内参。
这位省公安厅的实权人物,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看透世事却又冷漠至极的眼睛。
“雨薇啊,你还是太年轻。”
梁国忠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上位者对底层蝼蚁的俯视,“年轻人嘛,刚出校门,都有股子心气儿,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把骨气看得比命还重。这很正常。”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江州夜景,声音悠长:
“但是,这社会啊,就是个大熔炉。”
“再硬的骨头,扔进这个炉子里炼上一炼,要不了多久,都会软的。”
梁国忠转过身,看着女儿,笃定地说道:
“清河县那种地方,错综复杂,水深得很。他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警察,去了那里,没人脉、没资源,还要受顶头上司的排挤,再加上家里那堆烂摊子……呵呵。”
“你就等着吧。爸爸敢肯定,这齐学斌熬不了三个月。等到他在现实里碰得头破血流,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他就会乖乖地爬回江州来。”
梁国忠做了一个下跪的手势,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到那时,他会跪在你面前,像条狗一样求你嫁给他的。”
梁雨薇眼睛一亮,破涕为笑:“爸,你说的是真的?”
“爸什么时候看走过眼?”梁国忠抿了一口茶,眼神轻蔑,“他现在跳得欢,那是还没尝到权力鞭子抽在身上的滋味。”
……
清河县,废弃面粉厂二楼。
“砰!”
齐学斌侧身避开致命一刀,手中的钢管反手一抽,狠狠砸在一名歹徒的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此时的齐学斌,浑身是血,警衬已经被撕成了布条,左脸颊上一道被土枪擦过的血痕触目惊心。
但他就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二楼的楼梯口,寸步不退。
楼下的刀疤六彻底急了。
时间已经过去不短了,这小子竟然还没死!
而且这小警察太狠了,下手全是黑招,专打关节和软肋,自己这边已经躺下了三个兄弟。
“一群废物!连个刚出警校的学生蛋子都收拾不了!”
刀疤六看了一眼手表,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呼啸声。
真的有条子来了!
“别管他了!烧东西!把货和账本都烧了!”
刀疤六也发了狠,从兜里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直接冲向了那一桌子堆积如山的毒品和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那是证据!
一旦烧毁,今晚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齐学斌还会因为擅自行动被反咬一口!
齐学斌瞳孔猛缩。
他知道,这时候决不能怂。
“啊——!”
齐学斌发出一声怒吼,不再防守,而是像一头下山的猛虎,直接从二楼的楼梯扶手上跳了下去!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砰!”
他重重地砸在一楼的木箱上,剧痛让他差点晕厥,但他借着惯性,这就地一滚,手中的钢管像标枪一样狠狠掷出。
“嗖——啪!”
钢管精准地砸中了刀疤六拿着打火机的手。
“哎哟!”
刀疤六惨叫一声,打火机飞了出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齐学斌已经像猎豹一样扑了上来,死死锁住了他的喉咙,两人重重地摔在那堆装着毒品的桌子上。
哗啦啦!
桌子塌了,白色的晶体洒了一地,那个黑色的公文包也被压在了身下。
“给我砍死他!”刀疤六被锁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大喊。
剩下的三个歹徒举着砍刀围了上来。
齐学斌此时已经没有武器了,他用身体死死护住那个公文包,后背完全暴露在刀光之下。
“死就死吧!证据绝对不能被他们毁掉……”
齐学斌咬紧牙关,做好了挨刀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工厂那扇生锈的大铁门,被一辆越野警车狠狠撞开!
刺眼的大灯瞬间照亮了整个厂房,将所有人的眼睛晃得一片惨白。
“不许动!刑警队!”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紧接着,是拉栓上膛的声音。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刑警如同神兵天降,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几个举着刀的歹徒。
领头的,正是市刑侦大队大队长,有着“黑面神”之称的李刚!
当李刚冲进来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满地的狼藉,倒在地上哀嚎的毒贩,洒满一地的白色晶体……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一个满身是血、穿着破烂实习警服的年轻人,正死死压在匪首刀疤六的身上,身下还护着一个黑色的皮包。
哪怕援兵到了,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依旧凶狠得像一头护食的狼,直到看清李刚的脸,他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下来。
“李队……东西……保住了。”
齐学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李刚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再看看这惨烈的现场,向来以严厉着称的他,此刻也有些动容。
“好小子……”
李刚大步走过去,亲自把齐学斌扶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吼道:
“一队,打扫战场!把人都给我铐回去!一个都别放跑!”
“二队,封锁现场!这批货要是少了一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整个废弃工厂瞬间被警方控制。
刀疤六面如死灰,被戴上手铐押走时,他死死盯着齐学斌,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可置信:
“小子,你到底是谁?赵大雷那个废物手底下,怎么可能有你这号人物?”
齐学斌擦了擦脸上的血,捡起那个装着账本的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他走到刀疤六面前,声音平静而冰冷:
“我是城关派出所,齐学斌,记好这么名字。”
……
凌晨三点,县公安局灯火通明。
这次突袭行动战果辉煌:缴获冰毒320公斤,抓获贩毒团伙成员12人,缴获自制枪支2把。
这是清河县建国以来最大的毒品案!
消息连夜上报,直接惊动了正在睡梦中的市局领导。
而在城关派出所。
所长赵大雷是被家里的电话吵醒的。
“喂?他妈谁啊?大半夜的……”赵大雷迷迷糊糊地骂道。
“所长!完了!全完了!”
电话那头带着哭腔,“市刑警队刚才把粉红阁给封了!还有城西那个面粉厂……说是齐学斌带队端的,抓了刀疤六,搜出了三百多公斤毒品!”
“什么?!”
赵大雷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砸在脑门上,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床上,浑身冰凉,脑海里只回荡着一句话:
那个新来的大学生,那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竟然真把天给捅破了!
而且,还是踩着他的脑袋捅破的!
“账本……那个账本……”
赵大雷猛地想起了什么,连鞋都顾不上穿,发疯一样冲向书房去打电话。
如果账本落到那个李黑脸手里,他这个所长,不,他这条命,就真的到头了!
第七章 好!好一个齐学斌!
清河县委大院。
一场夏雨过后,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县委常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十几个中年人围坐在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谈笑风生。
只有坐在左手第二位置的林晓雅,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在一众男性中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她上任清河县代县长的第三天。
但这三天,就遇到了难题。
“……关于清河县招商引资环境的优化,我的意见是必须先整顿治安。”
林晓雅强压下心头的无力感,声音清冷:“最近我收到不少投诉,城西工业园那边流氓地痞横行,严重影响了本县经商环境。”
“哎,林县长,言重了嘛。”
打断她的,是坐在首位的县委书记赵德胜。
五十多岁,地中海发型,手里夹着一根九五至尊。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弥勒佛”笑容,但谁都知道,这位赵书记是省里那位赵副省长的亲弟弟。
赵家,在整个汉东省都是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
赵德胜轻轻弹了弹烟灰,慢条斯理地说道:
“晓雅同志是从省里下来的,眼界高,这我们理解。但是嘛,清河有清河的情况。咱们这儿民风彪悍,老百姓有时候动作粗鲁点,那叫热情,不叫流氓。咱们当干部的,要学会包容,要以稳为主,别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搞得人心惶惶的。”
这一句“不了解县情”和“上纲上线”,直接把林晓雅的提案判了死刑。
“赵书记说得对。”
坐在对面的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马卫民,大马金刀地靠在椅子上,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
他是赵德胜的铁杆心腹,也是赵家在清河县的“刀把子”。
“林县长,咱们公安局的弟兄们天天没日没夜地巡逻,已经很辛苦了。您这一来就说治安不好,这不是寒了弟兄们的心吗?”
林晓雅死死攥着钢笔,指节发白。
那晚给她下药的那个畜生赵公子,就是眼前这位赵书记的亲侄子!
但她不能说。
那是发生在省城的事,和清河县的治安没关系,拿不到这个台面上来作为整顿清河县的理由。
而且一旦说出来,那晚的遭遇就会成为她的政治污点,会被这群豺狼吃得骨头都不剩。
“好了,散会吧。”
赵德胜大手一挥,根本没给林晓雅继续说话的机会。
经过林晓雅身边时,赵德胜突然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哦对了,晓雅啊。我那个在省城的侄子小赵,听说你来清河上任了,特意打来电话问候。
他说过几天想来清河考察考察,顺便给咱们县局捐几辆警车。
到时候,你也一起来作陪?毕竟在省城的时候,你们也是旧相识嘛。”
旧相识三个字,赵德胜咬得很重。
林晓雅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赵家不仅没把那晚的事当回事,甚至还敢追到清河县来羞辱她!
“赵书记,我公务繁忙,恐怕没空。”林晓雅咬着牙,冷冷拒绝。
“呵呵,年轻人,别把路走窄了。”
赵德胜冷笑一声,带着一众常委扬长而去。
……
回到县长办公室,林晓雅关上门,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在这里,她是县长,却也是一个女人。
赵家在省里遮天蔽日,在县里更是铁桶一块。她这个空降兵,连一个科员都指挥不动。
“咚咚咚。”
秘书小张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县长!出……出大事了!”
“怎么了?”
“昨晚城西废弃面粉厂被端了!缴获冰毒三百多公斤!抓了一个惯犯叫刀疤六!这是建国以来咱们县最大的毒品案!”
“什么?”林晓雅猛地站起,“马卫民不是说没有大行动吗?”
“不是马局长干的!”小张激动得脸通红,“听说是城关派出所一个叫齐学斌的新警员,孤身摸进去的!
而且他没报给县局,直接越级联系了隔壁萧江市公安局的刑侦支队!现在萧江市局的警车已经把人带走了,马局长想拦都没拦住!”
齐学斌?
林晓雅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很陌生。但这种绕开本地保护伞、异地调警的手段,却是相当漂亮!
“好!好一个齐学斌!”
林晓雅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在她眼里,这就是一把从天而降的、锋利无比的刀!
一把能帮她捅破这赵家铁壁的尖刀!
“备车!去公安局!”
“县长,您去干嘛?”
“去保人!”林晓雅抓起外套,“这种优秀警员,必须保护好!”
……
同一时间,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哗啦!”
马卫民把桌上的文件全扫到了地上,指着赵大雷破口大骂。
“废物!谁让他联系萧江市局的?啊?!那是跨区办案!萧江市局的李黑脸早就想搞我了,你这是递刀子!”
赵大雷吓得瘫在地上:“局长,我也没想到那小子这么阴啊……现在怎么办?刀疤六被萧江那边带走了,万一吐出点什么……”
“闭嘴!”
马卫民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萧江那边我让赵书记去协调,暂时压下来。但这个齐学斌……必须废了!趁着表彰还没下来,给他安个罪名,扒了他的警服!甚至……让他消失!”
“咚咚。”
门开了,一名心腹惊恐地递进来一个黑色信封。
“局长,有人把这个放在传达室,指名给您的。”
马卫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打印纸。
照片上,是刀疤六和“耗子”交易账本的画面,清晰无比。
纸上只有一行字:
“账本原件和完整视频,我已经做了备份,寄存给了省纪委的某位领导。如果齐学斌同志受到任何不公正待遇,或者出了任何意外,这些东西,明天就会上头条。”
“落款:萧江市好市民。”
马卫民手一抖,照片飘落在地。
他感觉有一把看不见的枪,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谁……这是谁?”马卫民冷汗直流。
他原本以为对手只是个愣头青警察。
现在看来,这背后藏着一个极其可怕的高手!
第八章 档案室的冷板凳
上午十点。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并没有敲门。
一身米色职业装、气场全开的林晓雅,面若寒霜地走了进来。
在她身后,是一脸为难、想拦又不敢拦的秘书和警员。
办公桌后,马卫民正满头冷汗地盯着桌上那张刚刚收到的威胁照片——那张记录着刀疤六交易、背景里还有赵大雷私家车的照片。
看到林晓雅闯进来,马卫民下意识地手一抖,迅速将照片扫进抽屉,脸上那股阴狠惊恐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显得格外扭曲。
“林县长?您怎么来了?”马卫民强挤出一丝笑容,站起身来。
“我不来,咱们县的功臣是不是就要被开除了?”
林晓雅根本没心情跟他寒暄,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马卫民,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马局长,我听说城关派出所的齐学斌同志,因为孤身捣毁特大制毒窝点,不仅没有受到表彰,反而因为‘违反纪律’要被扒了警服?我想请问,这是哪家的道理?这是谁定的规矩?”
马卫民眼角抽搐了一下。
要是放在半小时前,他绝对会拍着桌子跟这个“花瓶县长”顶回去,随便安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就能把齐学斌整死。
但现在,抽屉里那张照片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正在“滴答”作响。
那个神秘的“萧江市好市民”警告得很清楚:齐学斌要是少了一根头发,照片明天就上头条。
马卫民是个典型的官油子,他狠,但他更怕死。
在“弄死齐学斌”和“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之间,他必须做出选择。
“哎呀,林县长,您这是听谁说的谣言?”
马卫民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川剧变脸般的转换。
他绕过办公桌,亲自给林晓雅倒了一杯茶,叹了口气道:
“齐学斌同志这次虽然属于擅自行动,程序上确实有重大瑕疵。
但是!结果是好的嘛!
年轻人有冲劲,敢打敢拼,这是好事。
我刚才正在和班子成员研究,怎么处理这个‘功过相抵’的问题。”
林晓雅冷冷看着他表演:“功过相抵?捣毁全县最大的毒瘤,抓获头号毒枭,这就是个‘功过相抵’?”
“林县长,您要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啊。”
马卫民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这小子才刚毕业,就把天给捅破了。
如果现在把他捧得太高,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无视纪律、无视上级,那以后还怎么管?这对他个人的成长也是不利的嘛。”
说到这,马卫民眼神一闪,抛出了早已想好的“折中方案”:
“这样吧,看在林县长的面子上,处分就不给了。给他记一个个人三等功,奖金照发。但是——”
马卫民话锋一转:“为了磨磨他的性子,让他沉淀一下,城关派出所他是不能待了,那里环境太复杂。
我决定把他调到县局档案室,负责旧案卷宗的整理工作。
让他多看看前辈们的办案记录,学学怎么守规矩。林县长,您看这样安排,够不够‘爱护’?”
林晓雅眉头微皱。
三等功,对于那种特大案件来说,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而调去档案室?那更是警局里公认的养老院。
一个正值当打之年的刑侦苗子,扔进故纸堆里,几年下来人就废了。
这就是明升暗降,杀人不见血。
但林晓雅也知道,这是马卫民的底线了。
如果逼得太急,这老狐狸狗急跳墙,反而对齐学斌不利。
现在的她,立足未稳,能保住齐学斌的警籍和饭碗,已经是极限。
如今的局势对她很是不利,齐学斌这把从天而降的宝刀,她也就只有先藏起来,待机再启用了。
“好。”
林晓雅深深看了马卫民一眼,“希望马局长说话算话。齐学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让我在档案室看到他被埋没。”
……
十分钟后,县局走廊。
齐学斌穿着那身崭新的警服,从人事科领完调令出来。
他脸上挂着淡定的笑容,仿佛对这个三等功和调入档案室的结果完全没有不满。
“齐学斌。”
一声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齐学斌脚步一顿,转过身,就看到一个身穿职业装的气质美女。
这女人正是林晓雅。
林晓雅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身材挺拔,眉宇间透着股正气,虽然笑得有些憨,但眼神深处却有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第一眼,林晓雅就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林县长好!”
齐学斌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这次的事,做得不错。”
林晓雅语气柔和,“去了档案室不要气馁。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我看好你,好好干。”
“谢谢林县长!我一定努力学习,绝不给你丢脸!”齐学斌不卑不亢的回答。
林晓雅点了点头,带着秘书转身离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齐学斌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档案室……”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调令。
马卫民以为那是冷宫,是坟墓。
殊不知,对于拥有前世记忆的齐学斌来说,那简直是一座金矿!
那里埋藏着无数在未来会被技术手段侦破的悬案、大案的原始线索。
只要进了档案室,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这些卷宗,然后一个个把它们挖出来!
“马局长,真是多谢你了!”
……
当晚,清河县,“极速网吧”。
夜色已深,网吧里依旧人声鼎沸。
齐学斌坐在角落里,熟练地打开文学网站的后台。
小说数据一般,也没有签约消息。
“果然啊……”
齐学斌点燃一根烟,看着屏幕淡笑一声。
前世,原作也是写了几十万字,甚至一度想要放弃,最后才被慧眼识珠的编辑捞起来的。
“我有的是耐心。”
齐学斌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坚定。
他关掉网页,拿出存折,查看了一下余额。
余额:.00元。
那是今天刚发下来的一万元的奖金,加上兜里剩下的几十块。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操作转账,把这一万块全部汇给了妹妹齐学敏的账户。
“妈的医药费有着落了,立刻拿钱去给妈治病。”
做完这一切,齐学斌又写了几章,才走出网吧,看着满天星斗,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文学网站总部,编辑部办公室。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但编辑部依然灯火通明。
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
“这本《凡人仙路》不能签!绝对不能签!”
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男编辑把打印出来的稿子拍在桌子上,一脸的不屑,“你们看看这写的是什么?主角,资质平庸,长得也不帅,性格还阴沉沉的。
这哪里像个修仙的主角?现在的读者喜欢的是什么?是龙傲天!是开局神器!这种慢吞吞的修仙文,签了就是浪费推荐位!”
“就是,我也觉得不行。”另一个资深编辑附和道,“这一万字才刚出门派,节奏太慢了。数据也差,发了一周才几十个收藏,说明市场根本不认可。”
在一片反对声中,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女编辑,却眼神坚持。
她叫沈曼宁。
圈子里很少有人知道,这位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其实是京城大院里长大的红三代。
“你们不懂。”
沈曼宁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倔强。
“这本书的节奏是慢,但它的世界观架构极其严谨,逻辑草蛇灰线。
它写出了修仙界那种弱肉强食、如履薄冰的真实感!这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爽文,这是一本能开宗立派的书!”
“得了吧曼宁,情怀不能当饭吃。”主编叹了口气,“网站是要盈利的。数据这么差,我也很难办啊。”
“数据差是因为还没曝光!”
沈曼宁急了,她那张白皙的脸上涨得通红,“主编,我拿我的职业生涯担保!这本书的作者绝对是个天才!
这种冷峻的笔触,这种对人性的洞察,绝对不是那种毛头小子能写出来的。这背后一定是个有阅历、有故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眼神坚定:
“如果这本书不能成为爆款,我愿意自己辞职,所有的风险由我来担!”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大家都没想到,沈曼宁竟然为了这么一本扑街书,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主编愣了半晌,无奈地挥了挥手:“行吧行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签吧。。”
沈曼宁如释重负地笑了。
她坐回电脑前,打开后台,给那个名为“一夜秋风”的作者发去了一站短:
“您好,我是责编曼宁。您的作品《凡人仙路》已通过审核,请添加我的qq……”
第九章 红衣案
省城江州,省公安厅办公大楼。
梁雨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新式警服,作为副厅长的千金,又刚分配到厅政治部,她在这里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然而今天,她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几个刚从基层调研回来的年轻干警正凑在茶水间门口,眉飞色舞地议论着什么。
“哎,你们听说了吗?下面的清河县出了个狠人!”
“早听说了!一个刚分配下去的实习生,违抗所长命令,孤身一人摸进毒窝,端掉了盘踞好几年的大毒瘤刀疤六!缴获了三百多公斤冰毒!”
“那小子叫齐学斌,咱们省警校今年的第一名。啧啧,这胆色,活该人家立功。”
“齐学斌”三个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梁雨薇的耳朵里。
她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前两天她才发短信羞辱过他,让他去最烂的派出所扫黄,这才过多久?他不是应该在那泥潭里挣扎、求饶吗?
一股强烈的羞恼涌上心头,梁雨薇连门都没敲,直接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副厅长办公室。
“爸!外面都在传齐学斌破了大案,是真的假的?”
宽大的办公桌后,梁国忠正阴沉着脸在看一份内参。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是真的。这小子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撞进了那个制毒工厂。而且骨头是真硬,孤身一人跟七八个持枪毒贩周旋,还真让他撑到了支援赶到。”
“那现在怎么办?他要是立了大功,以后还怎么拿捏他?”
“哼,立功?”梁国忠冷笑一声,“在官场上,功劳这种东西,是会随着时间淡忘的。”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缓缓说道:
“原本,清河县局的马卫民是很懂事的。齐学斌擅自行动、越级上报,往大了说就是无组织无纪律。马卫民本来打算把功劳变成集体的,给齐学斌安个‘过大于功’的帽子,直接扒了他的警服。”
说到这,梁国忠的脸色更加阴沉:“但坏就坏在清河县那个新来的女县长身上。”
“林晓雅?”
“对,那个赵家都不太好动的林晓雅。这女人非要死保齐学斌,甚至还要去省公安厅闹。马卫民怕事情闹大,只好退了一步。”
“那齐学斌岂不是翻身了?”梁雨薇脸色煞白。
“翻身?想得美。”梁国忠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戏谑笑容,“马卫民虽然给了齐学斌一个个人三等功,保住了他的饭碗,但是——他把齐学斌调到了县公安局档案室。”
“档案室?”梁雨薇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给快退休的老弱病残准备的“养老院”,整天对着一堆发霉的旧纸堆,别说破案了,连个小偷都抓不到。
“在那种发霉地方坐冷板凳,我看他有一身本事往哪使!”
梁国忠点了点头,眼神幽深:“这小子现在爬得越高,将来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疼。等他在档案室里坐得绝望了,自然会想起咱们梁家的好。”
……
清河县公安局,档案室。
“阿嚏!”齐学斌重重地打了个喷嚏,“看来是有人在念叨我啊。”
眼前的景象,确实充满了发霉的气息。
这是一间位于县局办公楼最角落、背阴处的办公室,大概四五十平米,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架子。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大白天也得开着昏黄的白炽灯。
屋里只有两张办公桌。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的老民警老王。另一张空桌子积了一层灰,是给齐学斌准备的。
“小齐啊,既来之则安之。”老王放下报纸,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我知道你是破了大案的英雄,心里肯定有气。但在咱们这行,领导让你干啥就得干啥。档案室虽然冷清,但也清净。”
“谢谢王叔,我觉得挺好的。”齐学斌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灿烂,“我这人喜欢看书,这里这么多卷宗,正好让我学习学习前辈们的办案经验。”
老王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他以为这只是年轻人的场面话。
然而,齐学斌的心里却在狂笑。
冷板凳?不,对于拥有未来记忆的他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座未被发掘的金矿!
整理好桌子后,齐学斌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然后钻进了那一排排犹如迷宫般的铁皮架子里。
他的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些贴着标签的档案盒:【1998年卷宗】、【2001年卷宗】、【2003年卷宗】……
这里的每一个盒子里,都封存着一段往事,有的已经结案,有的却是至今未破的悬案、死案。
前世,齐学斌做到了副市长,分管政法口。那些年里,随着刑侦技术的进步,很多陈年旧案都被翻出来侦破了。而那些案件的细节、凶手、证据,此刻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找到了。”
在一排落满灰尘的架子最底层,齐学斌的手指停在了一个黑色的档案盒上。盒子侧面的标签已经泛黄,上面用红笔写着:
【2002·12·09萧江市“红衣女子”连环失踪案(未破)】
就是它!
这个案子,是整个萧江市警界的一块心病,也是现任萧江市刑侦支队长李刚职业生涯中最大的耻辱。
五年前,萧江市和清河县交界处,接连有三名年轻女性在雨夜身穿红衣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李刚当时刚当上队长,立下军令状要破案,结果查了一年毫无头绪,最后成了悬案,他也因此背了个处分。
齐学斌抽出档案盒,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
“李队,那晚你救了我一命。这份大礼,就算是我还你的人情。”
……
中午休息时间,齐学斌溜出公安局,来到街对面的极速网吧。
刚登录文学网站的作家后台,一条加粗的红字信息跃入眼帘:
【签约站短】:亲爱的作家您好,您的作品《凡人仙路》经过审核,已达到签约标准。请添加责编曼宁的qq进行签约事宜沟通。
“终于来了。”齐学斌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前世就知道《凡人仙路》这类作品必火,但真等到这个官方认可的时刻,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这是他作为公务人员,为数不多可以放在阳光下、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收入。
他添加了责编曼宁,几乎秒通过。
曼宁:“是一夜秋风大大吗?天呐,你终于上线了!你的书写得太好了!那种修仙界的残酷和真实感简直绝了!只要你稳定更新,推荐位我一定给你争取最好的!”
一夜秋风:“谢谢。我会稳定更新的。合同怎么寄?”
曼宁:“我发电子版给你,打印签好字寄给我就行。对了大大,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感觉文笔好老练。”
一夜秋风:“公务员。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的那种。”
两人互换了手机号作为紧急联系方式。
走出网吧时,外面的阳光正烈。
回到档案室,老王正在午睡,呼噜声震天响。
齐学斌轻手轻脚地坐回位子,打开了那个红衣案的档案盒。
泛黄的卷宗展现在眼前——受害人照片、失踪地点地图、无数次无效的走访记录……
齐学斌的目光直接定格在地图上,位于清河县和萧江市交界处的一片荒地。那里有一口早已枯竭的深井,被杂草和乱石掩盖。
前世,直到2010年,开发商开发那片地皮时,才在井底意外发现了三具骸骨。
而现在,是2007年。尸骨还在,证据还在。
齐学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戴上手套,从抽屉里拿出剪刀和几张旧报纸,开始剪字。
一个个铅印的汉字被剪下来,拼贴成一封匿名信:
【致萧江市刑侦支队李刚队长:清河县城西二十里,界碑旁老枯井下,有红衣案线索。】
做完这一切,齐学斌将信纸塞进信封寄出,没有写寄信人地址。
第十章 匿名信
清晨。清河县邮局门口。
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潮气。
齐学斌站在绿色的邮筒前,手里捏着那封匿名信。
他的目光穿透那个黑漆漆的投信口,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冬天。
前世,也是在这样的清晨,他在省城的出租屋里醒来,发现苏清瑜不见了。
只留下一张被泪水浸透的纸条:“学斌,忘了我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自尊心脆弱得像张纸。他以为苏清瑜是嫌贫爱富,才狠心抛弃了他。
他带着这份恨意,接受了梁雨薇的施舍,一步步走进了梁家那个深渊。
直到很多年后,他当上了副市长,在一次去英国考察的酒会上,偶遇了苏清瑜,才知道真相。
原来那天,苏家那位当将军的老爷子派了警卫员,直接把苏清瑜架上了去机场的车。为了不让齐学斌被苏家报复,她被迫切断了所有联系,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苦苦守着心里那点微薄的希望。
前世那是2010年,苏家终于松口,放她回国探亲。她满心欢喜地跑到清河县找他,却看到了已经入赘梁家、满嘴官腔的齐学斌。
那天,她站在远处看了他很久,没有上前相认。
她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眼神清澈、发誓要当个好警察的少年,死了。
她绝望地转身,当天就飞回了英国,从此再也没有踏入国门半步,直到孤独终老。
“清瑜……”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发酸。
“这辈子,不一样了。”他看着手里的信封,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这辈子,我会通过自己的能力走上权力巅峰,堂堂正正地去英国接你。”
他抬起手,将那封装着惊天秘密的信封,郑重地塞进了邮筒。
……
两天后。萧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办公室。
有着“李黑脸”之称的刑侦支队长李刚,正胡子拉碴地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墙上的一张巨幅地图发呆。
在萧江市与清河县交界的那片区域,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那是他的心病——五年前的“红衣女子连环失踪案”。三个年轻女孩,在雨夜穿着红衣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案子当年轰动全省,他立下军令状,结果查了一年,连根毛都没查到。
“咚咚咚。”
内勤女警推门进来:“李队,传达室有个您的挂号信。没署名,邮戳是清河县的。”
李刚接过信封,撕开封口,倒出一张普通的信纸。
当看到那些用旧报纸剪下来、一个个拼贴上去的铅印汉字时,李刚眼神郑重起来。
【致萧江市刑侦支队李刚队长:清河县城西二十里,界碑旁老枯井下有红衣案线索。】
“啪!”李刚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弹了起来。
这些关键词,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神经上!
“这绝不是恶作剧!”
李刚是几十年的老刑警了,直觉告诉他,这封信内容属实。寄信人不仅知道尸体在哪,甚至可能已经锁定了凶手!
既然知道地点,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要用这种剪报的方式?邮戳是清河县的……
“难道是清河那边有人压着不让查?”李刚脑海中瞬间闪过马卫民那张阴鸷的脸。
“懂了。这是有人在借我的刀,去破清河的局啊。不管你是谁,只要能破案,这把刀,老子当了!”
他猛地拉开门,冲着外面吼道:“一中队!二中队!全体集合!带上家伙,还有铁锹、挖掘机!去清河县!挖尸!”
……
当晚,月黑风高。
清河县与萧江市交界的荒野上,几辆没有鸣笛的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李队!找到了!这里有个界碑!”
李刚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在界碑不远处,确实有一堆乱石和杂草,掩盖着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
“上设备!”
挖掘机轰隆隆地开了过来,吊开了井口的巨石。两名刑警系着安全绳,带着防毒面具,慢慢下到了井底。
地面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李刚死死盯着对讲机,手心里全是汗。
十分钟后,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刑警变了调的惊呼声:
“李……李队!有了!是骨头!还有衣服!红色的连衣裙!不止一具!下面至少有三具!!”
轰!李刚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
五年了!那三个女孩,那三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还有他背负了五年的骂名和愧疚……终于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好!好!好!”李刚声音哽咽,“封锁现场!法医立刻下去!通知市局,案子能破了!!”
他抬起头,看向清河县城的方向,目光复杂。那个给他寄信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紧接着,李刚根据匿名信上的线索迅速锁定了犯罪嫌疑人,从挖出骸骨到抓人,整个破案过程在一天之内就解决了。
……
同一时间,县局档案室。
老王正戴着老花镜,津津有味地看着报纸上的头条新闻:
《沉冤昭雪!萧江警方跨区破获五年悬案,枯井惊现三具红衣白骨!》
“啧啧,厉害啊。这案子当年我也听说过,都成死案了,居然还能翻出来。听说是有神秘群众举报?咱们清河县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热心群众?”
坐在对面的齐学斌,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整理着一摞旧卷宗。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啊,王叔。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管藏得多深,只要做了恶,总有一天会被挖出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桌角。那里放着今天的《萧江早报》,报纸的一角被剪掉了一块。
“滴滴。”
抽屉里的诺基亚震动了一下。是编辑曼宁发来的短信:
“大大!合同收到了!今天下午就给你改状态!决定给你安排下周的大推荐!”
齐学斌嘴角微微上扬,从那堆旧卷宗里又抽出了一份红色的文件袋。
【关于城西工业园土地征收引发群体性事件的预警报告】
“赵德胜给林晓雅挖的坑,也该填一填了。”
……
第十一章 来自普通市民的一封信
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哗啦——!”
一只紫砂茶壶狠狠砸在墙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沫子流了一地,冒着袅袅白气。
那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马卫民,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来回踱步。。
站在他对面的赵大雷,缩着脖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肥腻的脸颊往下淌,也不敢去擦。
就在十分钟前,市局的电话打了过来。
不是嘉奖,是极其严厉的通报批评。
“废物!全是饭桶!”
马卫民猛地停下脚步,指着赵大雷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人家萧江市局的人,大半夜跑到咱们眼皮子底下来挖尸体!挖出了三具白骨!还是五年前轰动全省的红衣连环杀人案!”
“界碑旁边!就在咱们清河县的地界上!尸体埋了整整五年!你们城关派出所是干什么吃的?平时巡逻都巡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赵大雷哆哆嗦嗦地擦了一把汗,委屈得快哭了:“局长,那……那地方是三不管的荒地,平时鬼都不去一个……谁能想到李刚那个疯子会突然跑去那儿挖井啊?他……他这就是跨区执法!是不讲规矩!”
“规矩?你现在跟我讲规矩?”
马卫民气极反笑,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份《萧江早报》,狠狠摔在赵大雷脸上,“你看看报纸上怎么写的!《沉冤昭雪!萧江神探跨区破案,清河警方尸位素餐!》”
“这一巴掌,把老子的脸都打肿了!现在市里领导怎么看我?省厅怎么看我?说我马卫民无能!说我治下的清河县是藏污纳垢之地!”
马卫民喘着粗气,眼神阴毒得像条毒蛇。
他不在乎死了那三个女孩,也不在乎凶手是谁。他在乎的是自己的乌纱帽,是赵家对他的看法。这件事一出,他在县常委会上的话语权瞬间就被削弱了。
“查!给我查!”
马卫民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李刚不可能无缘无故去挖井,绝对有人给他递了关键情报!”
“局长,会不会是……”赵大雷小心翼翼地看了马卫民一眼,试探道,“会不会是那个齐学斌?他前脚刚跟李刚联系过破毒品案,后脚李刚就来了……”
“你也配叫警察?动动你的猪脑子!”
马卫民骂道,“五年前案发的时候,齐学斌才多大?还在读高中!他怎么可能知道尸体埋在哪?除非他是凶手!或者是凶手的同伙!”
赵大雷被骂得缩了回去。
“不管是谁,敢在我的地盘上吃里扒外,给外人递刀子捅我,我一定要把他挖出来,碎尸万段!”
马卫民颓然坐回椅子上,眼神阴晴不定。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隐隐感觉,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
就在马卫民暴跳如雷的时候,县委大院这边的气氛,却比公安局还要压抑百倍。
县长办公室。
林晓雅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聚集的人群,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窗帘的边缘。
楼下,上百名村民举着横幅,堵在了县政府大门口,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横幅上写着触目惊心的标语:“还我耕地!严惩奸商!”“誓死保卫家园,拒绝污染工厂!”
嘈杂的吵闹声、哭喊声,甚至还有铜锣声,隔着几层楼都能听到。
这是一起典型的群体性事件。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是一个名为“宏图化工”的招商引资项目。
就在今天早上的常委会上,县委书记赵德胜突然发难,将这个烫手山芋硬塞到了林晓雅手里。
“晓雅同志啊,你是代县长,主抓经济工作。这个宏图化工是咱们县今年最大的引资项目,投资两个亿!但是呢,现在城西小王庄的村民思想觉悟不高,在征地赔偿上漫天要价,还阻挠施工。”
赵德胜当时笑眯眯地喝着茶,眼神里却藏着刀子:
“咱们当干部的,要有担当。这个拆迁和维稳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务必在一个星期内把地腾出来,不能耽误了投资商的工期。要是黄了这两个亿的投资,或者闹出了乱子,这个责任,县委可是担不起的。”
这就是个死局。
林晓雅查过那个“宏图化工”,虽然披着高科技的外衣,实际上是个高污染的落后产能,在南方混不下去才转移到内地来的。更要命的是,这个工厂的老板,是赵德胜的远房亲戚。
如果林晓雅强行征地,势必会引发村民暴乱,背上骂名,甚至被问责下台;
如果她拒绝征地或者站在村民这边,那就是“破坏招商引资”、“不顾全大局”,赵德胜正好有理由在省里告状,让她卷铺盖走人。
进亦死,退亦死。
这就是赵家给这位“空降兵”准备的第二道大餐。
“县长,怎么办?”
秘书小张急得团团转,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信访局的人已经顶不住了,村民们情绪很激动,说是要冲进来见您。要不……让公安局派人来驱散吧?”
“不行!”
林晓雅断然拒绝,“一旦动用警力,性质就变了。如果发生流血冲突,这辈子我都洗不清,那些村民也是无辜的。”
而且她心里清楚,马卫民巴不得出事。如果她下令调警,马卫民肯定会故意把矛盾激化,到时候黑锅全是她的。
“那……那咱们跟赵书记汇报?”
“汇报有什么用?这就是他设的局。”
林晓雅无力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堆积如山的文件,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不怕累,不怕苦,但这种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被困在网里的感觉,让她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
此时此刻,县公安局档案室。
“王叔,外面怎么这么吵?”
齐学斌放下手里的卷宗,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从这里,正好能看到几公里外县政府门口聚集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
“还能咋地,闹事呗。”
老王捧着保温杯,一脸见怪不怪,“听说是因为城西那个化工场的事。赵德胜那老狐狸,非要引进那个污染厂子,地皮批的是基本农田。老百姓能不急吗?这不,把新来的女县长给架在那儿烤了。听说要是今天解决不了,那女县长就得背处分走人了。”
齐学斌眼神一凝。
宏图化工事件。
前世的记忆再次浮现。这是林晓雅仕途上的第一个大滑铁卢。前世,她在赵德胜的逼迫下,无奈去现场安抚群众,结果被赵家安排的混混在人群中扔了砖头,砸伤了额头。场面失控,发生了踩踏。虽然事后平息了,但林晓雅因此背了个行政记过处分,威信扫地,在清河县彻底成了傀儡。
“赵德胜,你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挺溜啊。”
齐学斌冷笑一声。
“王叔,我出去买包烟。”
齐学斌随手拿起桌上的诺基亚,走出了档案室。
他没有去小卖部,而是径直来到了街角的一家不起眼的小报刊亭。
“老板,来张神州行,不要记名的那种。”
“好嘞,三十一张。”
齐学斌付了钱,将那张崭新的SIm卡换进了手机里。
2007年,手机实名制还没有全面推行,这种“太空卡”满大街都是。
他靠在墙角的阴影里,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跳动。
他不需要去现场,要破赵德胜这个局,根本不需要动用蛮力,只需要一个信息差。
……
县长办公室。
林晓雅正盯着桌上的水杯发呆,眼神空洞。
突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嗡——”
她也没在意,以为是垃圾短信。
但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林晓雅有些烦躁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没有废话,只有干脆利落的一行字:
【宏图化工用地红线有问题。别签字,别动警力,查省环保厅昨天刚发的《江东省水源地保护红线增补目录》。——一名普通市民。】
林晓雅愣住了。
《水源地保护红线增补目录》?昨天刚发的?
作为代县长,她怎么不知道?
她下意识地想要删除,以为是谁的恶作剧。但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
第十二章 深藏功与名
“一名普通市民……”
“死马当活马医吧。”
林晓雅深吸一口气,迅速打开办公桌上的电脑,登录了省环保厅的内网。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输入密码都输错了两次。
终于,登录成功。
在内网的“最新公文”栏目里,一份不起眼的文件静静地躺在第二行。
《关于将萧江市清河县小王庄地下水系纳入省级一级水源保护区的紧急通知(试行)》
发布时间:2007年6月21日(昨日)。
林晓雅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一级水源保护区!
根据国家法律,一级水源保护区内,禁止建设任何与供水设施和保护水源无关的项目,更别说是化工厂这种高污染企业了!
这是一票否决权!
这是尚方宝剑!
“有转机!”
林晓雅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份文件是昨天才发的,因为还在试行阶段,加上行政传达的滞后性,文件还在省厅的内网上,还没下发到县里。
赵德胜肯定不知道!马卫民肯定也不知道!
但那个发短信的人是谁?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快?甚至比她这个县长还快?
林晓雅颤抖着手,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信息:
【你是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我是谁不重要。现在的局面,别去现场,直接开常委会,把文件甩在赵德胜脸上。】
林晓雅看着手机屏幕,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在这孤立无援的绝境中,竟然真的有人在黑暗中拉了她一把。
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就像一场及时雨。
“谢谢你,普通市民。”
林晓雅心中自语,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那种的气场重新恢复。
“小张!”
林晓雅拉开门,对着外面还在发愁的秘书喊道,“通知所有常委,半小时后开紧急常委会!就在县委会议室!告诉赵德胜,我有办法解决小王庄的问题了!”
……
半小时后,县委常委会议室。
气氛比早上还要凝重。
赵德胜坐在首位,脸色阴沉。楼下的闹事还没平息,他原本是想看林晓雅出丑,然后借机发难。没想到这女人居然敢主动召集开会?
“林县长,楼下都乱成一锅粥了,你不去现场解决问题,把大家叫来开什么会?”马卫民阴阳怪气地说道,“难道开会能把那些泥腿子开走?”
“就是,林县长,你的能力我们是相信的,但也不能这么拖着吧?”
面对众人的诘难,林晓雅面无表情。
她缓缓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赵书记,马副县长,各位常委。”
林晓雅的声音清亮,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关于宏图化工的项目,我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行使县长的一票否决权——”
“在这个项目书上,签字驳回!”
“什么?!”
赵德胜猛地一拍桌子,怒极反笑,“林晓雅!你疯了?两个亿的投资你说驳回就驳回?你这是拿全县的经济发展开玩笑!你这是渎职!”
“渎职?”
林晓雅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文件狠狠摔在桌子中央,“赵书记,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
“省环保厅昨天刚下发的红头文件!小王庄地下水系已经被划定为省级一级水源保护区!”
“根据《水污染防治法》和省里的最新规定,在一级水源保护区内建设化工项目,是严重的违法行为!是要追究刑事责任的!”
林晓雅盯着赵德胜那张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赵书记,你是想为了这两个亿的投资,带着整个班子去坐牢吗?”
死寂。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赵德胜颤抖着手拿起那份文件,看着上面的大红公章,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他居然想把化工厂建在水源地上?这要是被省里知道了,他这个书记也就干到头了!
“这……这文件……”赵德胜说话都结巴了,“怎么没收到通知?”
“文件在内网上,还没来得及下发。”林晓雅冷冷道,“怎么?赵书记平时不学习省里的精神吗?”
这一记反杀,打得赵德胜哑口无言。
他不仅没坑到林晓雅,反而差点把自己给埋了。而且林晓雅这一下“及时纠错”,反而在省里会落下个“坚持原则、保护环境”的好名声。
“既然如此……”
赵德胜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无力地挥了挥手,“那就……按林县长的意思办吧。项目取消,让信访局去跟村民解释,就说县里是为了保护环境,坚决不搞污染项目。”
“是!”
林晓雅环视四周,看着那些平日里对她冷嘲热讽的常委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
赢了!
在这场几乎必死的死局里,她不仅活下来了,还反将一军,彻底站稳了脚跟!
散会后,林晓雅回到办公室。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那个私人手机,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最终编辑了一条短信发了过去:
【谢谢。局破了。如果有机会,我想请你吃顿饭,当面感谢。】
……
清河县,街角报刊亭旁。
“滴滴。”
齐学斌看了一眼短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吃饭?
那可不行。现在的他,还是个在档案室坐冷板凳的小警察,就先不去见大县长了。
他手指飞快地回复了几个字:
【饭就不必了。我是个普通人,只希望清河县能有个好官。】
发完这条短信,齐学斌便将手机放进了口袋。
“深藏功与名。”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向着夕阳下的公安局走去。
而此时的天色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下雨。
第十三章 再遇林晓雅
轰隆——!
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幕,紧接着,雷声如战鼓般滚过清河县的上空。
倾盆大雨像银河倒泻,瞬间吞没了这座北方的小县城。狂风卷着暴雨,抽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噼啪”声。
这场雨,来得太急,太猛。
清河县地势低洼,排水系统又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古董,不到两个小时,城区的主干道就已经积水成河,低洼的城西片区更是拉响了防汛警报。
县公安局,档案室。
原本应该早就下班的齐学斌,此时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泼天大雨,眉头紧锁。
“这雨,不对劲啊。”
他喃喃自语。
前世的记忆里,2007年夏天清河确实发过一次大水,但似乎是在七月份。难道是因为自己重生后的“蝴蝶效应”,连天气都变了?
“铃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平时这个电话一年都不响一次,只要响了,就是全警动员的紧急命令。
看门的老王大爷此时已经回家了,齐学斌一把抓起听筒。
“喂!档案室吗?我是指挥中心!”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焦急的吼声,背景里全是嘈杂的电流声和呼叫声,“城西小王庄大坝出现险情!城区交通瘫痪!马局长命令,除留守人员外,所有警力立刻上街!档案室、政工室、后勤处的人全部都要去!快!”
“收到!”
齐学斌放下电话,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小王庄?
那不正是白天闹事、差点被建化工厂的地方吗?那里地势最低,一旦大坝决口,整个村子都会被淹。
“看来,今晚是个不眠之夜了。”
齐学斌没有任何犹豫,从角落里翻出一件满是灰尘的深蓝色警用雨衣,套在身上。他又找了一双高筒胶靴换上,戴上大檐帽,冲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
同一时间,县委大院门口。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停在雨中,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眼前的视线。
“县长!不能去啊!太危险了!”
秘书小张撑着伞,在大雨里浑身湿透,死死拦在车门前,带着哭腔喊道,“防汛办刚传来消息,通往小王庄的路已经塌了一半,全是泥坑!而且大坝随时可能决堤,您要是出了事,咱们县就乱套了!”
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林晓雅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
“正因为危险,我才必须去!”
林晓雅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破碎,但语气却硬得像铁,“白天我刚刚驳回了化工厂的项目,向村民承诺要保护他们的家园。现在洪水来了,我这个县长要是缩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他们会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官僚!”
“可是……”
“没有可是!让开!”
林晓雅厉声喝道,“小王,开车!去城西!”
司机小王是个退伍兵,咬了咬牙,一脚油门踩下去,奥迪车直接冲进了积水深达半米的街道。
……
雨,越下越大。
通往城西的“建设路”已经变成了一条泥河。这里是城乡结合部,路灯坏了一大半,黑灯瞎火,只能靠车大灯勉强看清前方几米的路况。
路两边的排水沟已经满了,浑浊的黄泥水漫过路面,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县长,前面……前面好像过不去了。”
司机小王踩了一脚刹车,车身猛地一晃。
前方是一个低洼的十字路口,积水已经没过了半个轮胎,几辆熄火的三轮车和面包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中间,喇叭声、咒骂声响成一片,交通彻底瘫痪。
“怎么回事?交警呢?”林晓雅皱眉问道。
“这种天气,交警估计都在主干道疏导,这边顾不上了。”小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县长,咱们绕路吧?”
“绕路要多走十公里,来不及了。冲过去!”
林晓雅心急如焚。小王庄那边生死未卜,她每耽误一分钟,危险就多一分。
小王一咬牙,挂上低速档,轰着油门想从侧面的泥地里绕过去。
然而,他低估了这暴雨对土路的破坏力。
“嗡——嗡——!”
车轮刚刚压上那片软泥,车身就猛地一沉。后轮在泥坑里疯狂空转,甩起漫天的泥浆,但车子却像被一只泥手死死拽住,纹丝不动。
陷车了!
“糟了!”小王脸色煞白,拼命轰油门,但这只会让车轮越陷越深。
林晓雅的心沉到了谷底。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黑夜里,在这个狂风暴雨的泥潭中,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白天她在会议室里叱咤风云,一言定乾坤。可在大自然的暴怒面前,她依然渺小得像一片树叶。
“我下去推车!”
林晓雅推开车门。
“县长!您不能下去!外面全是泥!”秘书小张惊呼。
林晓雅根本没理会,她脱下高跟鞋,赤着脚踩进了冰冷刺骨的泥水里。那一瞬间,泥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她单薄的衬衫。
“一、二、三!推!”
林晓雅、秘书、司机,三个人在暴雨中拼命推着沉重的奥迪车。
但在泥泞的吸附力面前,这点力量显得杯水车薪。车轮依旧在空转,溅了林晓雅一身一脸的泥点子。
绝望。
真正的绝望。
就在林晓雅体力透支,差点滑倒在泥水里的时候。
突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不想死就回车上去!这里交给我!”
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穿透风雨力量的男声,在她耳边炸响。
林晓雅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头,在刺眼的车尾灯红光和漫天的雨幕中,她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深蓝色警用雨衣,大檐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刚毅的下巴。
他浑身都是泥水,显然已经在雨里泡了很久。
“警察?”林晓雅下意识地喊道。
“上车!掌好方向盘!挂一档!加油门!”
男人并没有看她,而是直接用一种命令的口吻吼道。他一把将林晓雅塞回了后座,然后大步走到车尾,双手抵住后备箱,身体前倾,摆出了一个发力的姿势。
“小王!听他的!加油门!”
林晓雅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趴在后车窗上,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轰——!”
发动机发出咆哮。
只见那个雨衣警察双脚深深扎进泥里,双臂肌肉暴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起!!!”
一声暴喝。
那辆陷在泥坑里纹丝不动的奥迪车,竟然真的动了!
车轮碾过泥浆,在这个男人的推动下,一点点,艰难却坚定地爬出了泥坑。
终于,后轮接触到了硬路面。
“走!别停!一直开!”
那人在车后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
车子冲出了积水区,终于恢复了平稳。
林晓雅坐在温暖干燥的车厢里,心脏却在剧烈地跳动。
那个身影……
那个在暴雨中如同磐石一般,用双手把她从绝望的泥潭里推出来的身影……
太熟悉了!
虽然看不清脸,虽然穿着臃肿的雨衣,但那句“这里交给我”……
甚至连他的背影,她在出租屋里看到的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男人背影,完美重叠!
“是他!一定是他!”
一种强烈的直觉像电流一样击中了林晓雅。
“停车!快停车!”
林晓雅几乎是尖叫着喊道。
“县长,怎么了?后面危险啊!”小王吓了一跳,但也只能踩下刹车。
车还没停稳,林晓雅就推开车门,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暴雨中。
“等等!警察同志!等等!”
她赤着脚在泥水里奔跑,向着刚才那个路口冲去。
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糊住了她的眼睛。她跌跌撞撞地跑回那个泥坑边。
可是,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人呢……人去哪了?”
林晓雅站在雨中,茫然四顾。
这时,一道闪电划破长空。
借着这一瞬间的亮光,林晓雅看到了几十米外,一个穿着雨衣的高大背影,正站在拥堵的十字路口中央。
他嘴里叼着一个哨子,双手有力地挥舞着,指挥着那些乱作一团的车辆。
“嘟——!左转!走!”
“嘟——!那个面包车,别插队!退回去!”
他在雨中奔跑,推开熄火的三轮车,搀扶跌倒的老人,甚至用身体挡住失控的摩托车。
他就那样站在洪流中央,像一根定海神针,把混乱变成了秩序。
林晓雅看痴了。
隔着雨幕,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看到了那个雨衣背后,印着的两个反光大字——【警察】。
“县长!快上车吧!大坝那边催得急!”秘书小张追了过来,把伞撑在她头顶。
林晓雅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走吧。”
林晓雅转身上车,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她对着窗外那个在雨中忙碌的身影,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
……
十字路口中央。
齐学斌抹了一把流进眼睛里的泥水,看着那辆远去的奥迪A6尾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的车。
清河县只有两辆奥迪A6,一辆是书记赵德胜的;一辆是县长的。
刚才推车的时候,即便隔着雨衣和泥水,他都能闻到车窗缝隙里飘出来的、那股熟悉的幽香。
那是林晓雅独有的味道。
但他没有相认。
现在的他,只是档案室的一个闲人,而且被马卫民打压。如果这时候凑上去,那就是挟恩图报,甚至是别有用心。
他要的,不是林晓雅的感激。
他要的,是等到有一天,他能脱下这身雨衣,换上笔挺的白衬衫,以平等的姿态,站在她面前,告诉她:
“你好,我是齐学斌。”
“嘟——!”
齐学斌吹响哨子,转身冲向另一辆陷入泥坑的救护车。
“来!一二三!推!”
第十四章 黑暗中的巴掌
暴雨过后的清河县,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上午九点,县公安局。
齐学斌刚走进档案室,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叫到了局长办公室。
马卫民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转着那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看着站在面前的齐学斌,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
“小齐啊,档案室的工作还适应吗?”
“报告局长,挺适应的。老卷宗里能学到不少东西。”齐学斌立正回答,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
“适应就好,年轻人嘛,就是要耐得住寂寞。”
马卫民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呢,今天有个临时任务,非你不可。”
“请局长指示。”
“是这样,省里着名的青年企业家,也就是赵书记的侄子赵瑞赵公子,听说咱们县遭了灾,特意带了个车队过来,说是要给咱们局捐赠十辆警车,顺便考察一下城东那块地皮的投资环境。”
说到这,马卫民眼神里出现一抹嘲弄:
“今晚在清河大酒店,县委班子要给赵公子接风。咱们局负责安保工作。我想着你是省警校的高材生,形象好,气质佳。今晚你就别穿警服了,换身便装,去宴会厅当个内场安保。”
“具体工作嘛……”马卫民指了指旁边的角落,“就是站在赵公子那一桌旁边,负责端茶倒水,顺便挡挡闲杂人等。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要是把赵公子伺候高兴了,说不定我也能把你从档案室调出来。”
让一个刚破了大案的功臣,一个全省第一的警校毕业生,去给一个纨绔子弟当服务员、端茶倒水?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不仅是踩齐学斌的脸,更是要把他的自尊心扔在地上摩擦。
要是换个年轻气盛的,恐怕当场就撂挑子不干了。
但齐学斌只是微微一笑,眼神平静如水。
“好的局长,保证完成任务。”
马卫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齐学斌这么“软”。他冷哼一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去后勤处领套西装,晚上机灵点。要是赵公子不满意,你就直接滚回家种地吧!”
走出办公室,齐学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赵瑞来了。
前世,这个赵公子打着“考察”的旗号,不仅空手套白狼拿走了清河县最值钱的一块地皮,还在今晚的接风宴上,借着酒劲当众羞辱林晓雅。
前世齐学斌不在场,林晓雅孤立无援,为了顾全大局只能忍气吞声,最后被逼着喝了三杯白酒,胃出血进了医院,还险些被赵瑞侵犯。
“赵瑞……”
齐学斌整理了一下领口,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
晚七点,清河大酒店,钻石宴会厅。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虽然县里刚遭了灾,老百姓还在泥水里泡着,但这里却是歌舞升平,仿佛两个世界。
主位上,坐着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满脸的桀骜不驯。
正是赵瑞。
在他左边,是满脸堆笑的县委书记赵德胜;在他右边,则是公安局长马卫民。
而林晓雅,被特意安排在了赵瑞的对面。
今晚的林晓雅,并没有穿职业装,而是被要求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晚礼服,虽然款式保守,但那种清冷高贵的气质在这一群油腻官僚中,依然显得鹤立鸡群。
“来来来,赵公子,我代表清河县父老乡亲,敬您一杯!”
马卫民站起来,一脸谄媚,“感谢您给咱们局捐赠的警车,这可是雪中送炭啊!”
“好说好说。”
赵瑞漫不经心地举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双桃花眼却肆无忌惮地在林晓雅身上扫来扫去,眼神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其实我这趟来,主要是听说林县长来清河上任了,特意来看看老朋友。”
赵瑞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直接喷向林晓雅的方向,似笑非笑地说道:
“林县长,上次在金色维也纳一别,甚是想念啊。怎么,今天见到老熟人,也不敬一杯?”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金色维也纳”这几个字,就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林晓雅的心上。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强压下心头的恶心和恐惧,冷冷道:“赵公子说笑了,那天我身体不适,并未见过赵公子。”
“哟?不记得了?”
赵瑞脸色一沉,“林县长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晚要不是有个不开眼的混蛋坏了我的好事……咱们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家人了吧?”
“哈哈哈哈!”旁边的赵德胜和马卫民配合地发出几声尴尬又猥琐的笑声。
林晓雅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当众调戏!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在座的都是赵家的人,她孤立无援。
“赵公子,请自重。”林晓雅站起身,“如果你是来投资的,我们欢迎。如果是来叙旧的,抱歉,我还有公务,恕不奉陪。”
说完,她转身欲走。
“站住!”
赵瑞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啪”的一声脆响。
“林晓雅,别给脸不要脸!”
赵瑞撕下了伪装,一脸狰狞,“你那个水源地保护文件,搞得我很不爽。今天这杯酒,你要是喝了,那块地的事咱们还能谈;你要是不喝……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在清河县待不下去?”
说着,他拿起分酒器,倒了满满一大杯高度白酒,重重墩在林晓雅面前。
“喝!”
林晓雅看着那杯足有三两的白酒,她酒量不行,这一杯下去,可是要命的。
“怎么?林县长不给面子?”
赵瑞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抓林晓雅的胳膊,“看来还得我亲自喂你啊……”
林晓雅下意识地后退,却撞到了椅子,退无可退。
周围的官员们一个个低头吃菜,装聋作哑。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林晓雅肩膀的时候——
站在角落阴影里当服务员的齐学斌,轻轻叹了口气。
“马卫民,既然你让我来当安保,那我就好好保一保。”
齐学斌没有直接冲上去。那样虽然解气,但会给林晓雅惹来更大的麻烦,也会暴露自己。
他转身,看似随意地向宴会厅门口走去。
经过墙边的配电箱时,他的手速快得惊人。
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只见他手里的餐刀极快地插进了配电箱的缝隙里,轻轻一挑。
“滋啦——!”
一声细微的电流声过后。
“啪!”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怎么回事?!”
“停电了?”
“谁踩我脚了!”
黑暗中,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就在这混乱的一瞬间,齐学斌动了。
他凭借着刚才记忆的方位,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主桌旁。
此时,赵瑞还在黑暗中骂骂咧咧:“妈的!什么破酒店!敢停老子的电!林晓雅你别跑,老子摸着黑也能办了你!”
说着,他借着酒劲,再次向林晓雅的方向扑去。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林晓雅的娇躯,而是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
那只手在黑暗中精准地锁住了赵瑞的咽喉,让他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荷荷”的气音。
紧接着。
“砰!”
一记势大力沉的勾拳,狠狠砸在赵瑞的小腹上。
赵瑞疼得弓成了大虾米,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但这还没完。
齐学斌抓起桌上的一块桌布,顺势往赵瑞头上一蒙,然后抬起膝盖,对着那张刚才还在喷粪的嘴,狠狠顶了上去!
“咔嚓!”
那是门牙碎裂的声音。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快准狠,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齐学斌做完这一切,随手把像死狗一样的赵瑞往桌底下一塞,然后转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拉住了还在惊慌失措的林晓雅的手腕。
“谁?!”林晓雅惊呼一声,下意识要挣扎。
“别出声,跟我走。”
一个刻意压低、有些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声音……
林晓雅愣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那只温暖有力的大手牵引着,在混乱的人群中左拐右绕,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撞到任何桌椅,直接来到了宴会厅的侧门。
“出去之后往右拐,你的车停在那。”
那人松开了手,轻轻推了她一把。
“等等!你是……”
林晓雅想要抓住他,但手却抓了个空。
“啪!”
就在这时,备用电源启动,宴会厅的灯光再次亮起。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等适应了光线,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主桌旁一片狼藉。
那个不可一世的赵公子,此刻正如同一条死狗般蜷缩在桌子底下,头上蒙着沾满油汤的桌布。
马卫民赶紧把桌布扯下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赵瑞满脸是血,两颗门牙不翼而飞,嘴肿得像两根香肠,正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哀嚎。
“这……这是谁干的?!”
赵德胜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谁敢打赵公子?!”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刚才太黑了,乱哄哄的,谁也没看见。
“林晓雅呢?肯定跟那个女人脱不了关系!”马卫民环顾四周,却发现林晓雅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在人群中搜寻,想要找到那个被他安排来当服务员的齐学斌,想拿他出气。
结果,他看到齐学斌正站在离主桌最远的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一脸憨厚地问旁边的服务员:
“哎,这怎么停电了?我这盘菜还没上呢。”
那个服务员作证道:“是啊,刚才停电的时候,这就他在我旁边站着呢,一动没动。”
马卫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小子离得那么远,还有人证,肯定不是他。
难道真的见鬼了?
……
酒店后门。
林晓雅坐在车里,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刚才那一幕太快了,快得像一场梦。
但手腕上残留的温度告诉她,那不是梦。
“是他……一定是他。”
林晓雅看着自己的手腕,喃喃自语。
虽然声音因为刻意压低而有所改变,虽然没看清脸,但那种在黑暗中给予的安全感,那种牵着她避开所有障碍的从容,除了那个不止一次拯救自己的男人,还能有谁?
“他又救了我一次……”
林晓雅眼眶微红,转头看向灯火通明的酒店大楼。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一直帮我?又为什么要一直躲着我?”
……
半小时后。
救护车把鬼哭狼嚎的赵瑞拉走了。赵德胜和马卫民也跟着去了医院,留下一地鸡毛。
齐学斌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走出酒店后门。
他看了一眼四周无人,走向了停车场角落里那辆属于赵瑞的豪车——一辆崭新的悍马。
“打了一顿,只是收点利息。”
齐学斌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长铁钉。
他蹲下身,在四个轮胎的侧面最薄弱处,分别顶进了一颗钉子。
这种扎法很阴损。
车子刚开的时候没事,等车速一快,轮胎受热膨胀,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爆胎。
“赵公子,回省城的路不好走,慢慢开。”
齐学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十五章 漂洋过海的信
距离那场混乱的接风宴,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清河县的官场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而一个惊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体制内的核心圈子里传开了。
省城来的那位不可一世的赵瑞赵公子,出事了。
就在接风宴当晚,赵瑞被救护车拉走简单处理了伤口后,不顾医生留院观察的建议,发着疯要连夜赶回省城找专家接牙。他开着那辆标志性的悍马,一路狂飙上了高速。
结果,车子刚开出清河地界五十公里,在一段弯道处,左前轮突然爆胎。
时速一百四的悍马瞬间失控,像一头疯牛一样撞断了护栏,翻滚着冲下了路基,摔进了下面的烂泥沟里。
幸亏豪车安全性好,捡回了一条命。
但据说,赵公子的一条腿粉碎性骨折,这辈子怕是要当个跛子了。而且因为翻滚时脸部撞击,原本就被齐学斌打肿的脸更是毁了容,缝了八十多针。
……
清河县,县长办公室。
林晓雅看着手里那份关于赵瑞车祸的内部通报,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快意,但紧接着便是深深的震撼。
“爆胎……”
她喃喃自语。
别人可能以为是意外,是赵瑞酒后驾车、超速行驶的恶果。
但林晓雅忘不了那晚停电时,那只大手的温度;更忘不了齐学斌那晚如鬼魅般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也是那个男人干的。
“为了给我出气,你连赵家的人都敢动吗……”
林晓雅合上文件,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她知道,自己欠他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不管你是谁,只要我在清河一天,我就护你一天。”
……
同一时间,极速网吧。
齐学斌坐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里,嘴里叼着一根烟,却忘了点燃。
他刚刚把《凡人仙路》下一周的存稿上传完毕。此时的小说数据已经开始稳步爬升,评论区里催更的书迷越来越多,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现在的注意力,却不在小说上。
他打开了一个很久没有登录过的网页邮箱——网易163邮箱。
鼠标的光标,停留在“收件箱”那一栏,迟迟没有点下去。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是2015年,他已经是身居高位的副厅长,在一次去英国公干的酒会上,偶遇了满头华发、终身未嫁的苏清瑜。
那天晚上,苏清瑜喝醉了,哭着问他:“学斌,当年我刚去英国的时候,给你发过一封邮件……你为什么不回?哪怕你回一个字,我都不会觉得那么绝望……”
那时的齐学斌愣住了。
前世的他,在苏清瑜走后,自暴自弃,以为她是为了富贵抛弃了自己。后来入了梁家的门,他更是刻意切断了过去的一切联系,那个大学时两人共用的邮箱,他一次都没再登过。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一封未读的邮件,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的遗憾。
“呼——”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鼠标左键。
刷新。
页面跳转。
在一堆垃圾广告邮件的最上方,一封未读邮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发件人:qingyu(清瑜)主题:学斌,如果你还能看到……时间:2007年6月20日(五天前)。
真的有!
时间是对得上的!
齐学斌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点开邮件,那熟悉的文字,带着大洋彼岸的潮气和思念,扑面而来。
学斌: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大洋彼岸的伦敦了。这里的雨很多,总是灰蒙蒙的,像极了那天我们分手时的天空。
对不起,我不该不告而别。但我没有办法。爷爷派了警卫连的人守在宿舍楼下,他们说如果我不走,就会动用关系开除你的警籍,甚至让你在省城待不下去。我怕了,我真的怕毁了你的前途。
到了这边,日子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光鲜。爷爷断了我所有的经济来源,冻结了我的银行卡。他们逼我嫁给李家的二公子,说只要我点头,立马恢复我的生活费,还会让你在国内平步青云。
我拒绝了。
我告诉他们,苏清瑜这辈子只认一个男人,那就是齐学斌。如果不能嫁给你,我宁愿终身不嫁。
现在,我在唐人街的一家中餐馆刷盘子,每天工作十个小时,虽然很累,手也粗糙了,但我心里是踏实的。因为我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我不靠苏家,我也能活下去。
学斌,我知道你恨我,以为我嫌贫爱富。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别放弃自己。你是我见过最正直、最有才华的人。梁家给不了你的尊严,你自己能挣回来。
我会在这里等你。一年,五年,十年。
等你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带我回家。
哪怕那时候我已经老了。
永远爱你的,清瑜。
2007年6月20日,于伦敦。
齐学斌看着屏幕,心如刀绞。
前世,那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竟然为了他在异国他乡刷了整整三年的盘子!
她在那边苦苦支撑,对抗着庞大的家族势力。而前世的自己呢?却在梁雨薇的威胁下跪了下去,成了梁家的赘婿,甚至还在心里怨恨了她那么多年。
“我真特么是个混蛋……”
齐学斌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悔恨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如果前世自己看一眼邮箱……如果前世自己能再硬气一点……
“幸好,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齐学斌抹了一把脸,眼神从悔恨逐渐变成了如铁般的坚定。
他在键盘上敲击起来,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清瑜:
信已收到。
别哭,别怕,别刷盘子了。
我没有恨你,从来没有。我知道你的苦,也知道你的心。
听着,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过些天我会往你那个秘密账户里汇一笔钱。那是我凭本事挣的,干干净净。你拿去租个好点的房子,安心读书。
至于李家的逼婚,让他们做梦去吧。
我现在很好。我没有向梁家低头,我现在是清河县的一名刑警,虽然现在还在坐冷板凳,但很快,我就能杀回去。
你信我吗?
信我,就好好照顾自己,等着我。
不用十年。
最多三年,我会让“齐学斌”这个名字,响彻整个江东省。到时候,我会亲自去伦敦,当着你爷爷的面,把你风风光光地接回来!
这一次,谁也拦不住。
永远爱你的,学斌。
点击发送。
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齐学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封邮件发出去,大洋彼岸的那个女孩,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底气。
而他,也有了必须往上爬的理由。
为了林晓雅的知遇之恩,为了家人的安稳生活,更为了那个在伦敦等他的姑娘。
……
两天后。清河县委,书记办公室。
“啪!”
一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赵德胜脸色铁青地挂断了电话。那是省城打来的,是他那个身为副省长的哥哥亲自打来的。
电话里,大哥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瑞毁容了,腿断了,赵家唯一的独苗算是废了一半。虽然交警认定是意外爆胎,但赵家是什么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傻子都知道是有人在搞鬼!
而且,赵瑞在昏迷前一直在喊“林晓雅”的名字。
“查不出来是谁干的,那就找那个女人算账!”
这是大哥的原话。
“林晓雅……林晓雅!”
赵德胜咬牙切齿。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赵家已经动了真火。
“小李!”
赵德胜冲着门外喊道。
秘书立刻跑了进来:“书记?”
“通知下去,从明天开始,全县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干部作风整顿专项行动’!”
赵德胜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重点整顿公安系统!特别是那些无组织无纪律、个人英雄主义泛滥的害群之马!”
“另外,给林晓雅分管的招商局施压。那几个正在谈的项目,全都给我搅黄了!我要让她这个县长,变成一个手里没钱、底下没人的光杆司令!”
“既然抓不到那个幕后黑手,那我就先把她在乎的人、她的政绩,全部毁掉!”
……
清河县公安局,档案室。
齐学斌正捧着一本关于“清河县地下防空洞分布图”的老卷宗看得入神。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档案室的老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小齐!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王叔?”齐学斌合上卷宗,神色淡定。
“刚才县委发了红头文件,要搞作风整顿!马局长刚开完会,点了你的名!”
老王一脸焦急,“他说你在之前的毒品案中存在严重违规,虽然有三等功,但属于典型。他要让你停职反省,还要……把你调去那个废弃的看守所看大门!”
看守所看大门?
那比档案室还不如,基本上就是把人往废了整。
看来,赵瑞出事,赵家这是把气撒在自己和林晓雅身上了。
齐学斌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张早已烂熟于心的防空洞地图。
“王叔,别急。”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辆挂着港地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正缓缓驶入县委大院。
那是林晓雅好不容易拉来的救命稻草——港商考察团。
而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就在今天下午,这位港商的掌上明珠,将会在这座县城离奇失踪。
这将是一场足以让清河县官场地震的大危机。
但对于此刻身处绝境的齐学斌来说,那却是雪中送炭。
“马卫民想让我看大门?”
齐学斌看着那辆商务车,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看到猎物的精光。
“可惜啊,过了今晚,这公安局的大门,他怕是得求着我进了。”
第十六章 我才是猎人!
清河县委大院,一号会议室。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会场,此刻却乱成了一锅粥。
茶杯摔碎的脆响、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
“林县长!这就是你们清河县的治安环境?这就是你们承诺的‘绝对安全’?”
一位西装革履、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带着典型的港普,此刻正红着眼睛,愤怒地拍着桌子,“我带着诚意来投资,带了一千万的定金!结果我的女儿就在你们县最繁华的商场里,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掳走了!”
他是港商陈志豪,这次考察团的团长,也是林晓雅费尽心思拉来的财神爷。
在他身边,陈夫人已经哭晕过去两次,正被医护人员救治。
林晓雅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紧抿着。
就在两个小时前,陈志豪七岁的小女儿陈可依,在保姆买冰激凌的空档,被人捂着嘴塞进了一辆无牌面包车,消失在了闹市街头。
十分钟前,绑匪的电话打到了陈志豪的手机上。
“准备五百万旧钞,不许连号。不许报警,敢报警就撕票!今晚十二点等通知。”
五百万!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一两千块的年代,这是个天文数字。更可怕的是那句“敢报警就撕票”。
“陈先生,请您冷静。”
林晓雅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声音尽量保持沉稳,“我们已经成立了专案组,全县的警力都已经动员起来了,封锁了所有出城路口。绑匪插翅难飞,令爱一定……”
“我不听这些官话!”陈志豪怒吼道,“我要的是我女儿!现在、立刻、马上!要是可依少了一根头发,我不仅撤资,还要向省里、向外交部控诉你们!”
旁边,公安局长马卫民满头大汗,正拿着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吼着:
“一中队!去火车站!二中队!去汽车站!交警队把所有路口都给我堵死!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虽然喊得凶,但马卫民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清河县地形复杂,四面环山,小路多如牛毛。绑匪既然敢动手,肯定早就踩好了点。现在全城大搜捕,万一逼急了绑匪撕票,那他这个局长也就干到头了。
“马局长!”
林晓雅猛地转头,眼神凌厉,“绑匪的电话录音分析出来了吗?有什么线索?”
“这……”马卫民擦了擦汗,支支吾吾,“技术科正在分析。不过绑匪用了变声器,背景音也很杂,很难听出什么来。我们现在的策略是撒大网,只要他们敢露头……”
“撒大网?等网撒开了,孩子早就没命了!”
林晓雅看着马卫民那副无能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这就是赵家提拔的人!这就是清河县的一把手!关键时刻,除了推卸责任和瞎指挥,一无是处!
突然,林晓雅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
那个破了毒品大案、却被扔进档案室的年轻人,自己公安内部能信赖的人只有他了。
如果是他,会有办法吗?
这个念头一出,就再也按不下去了,眼前的事情解决不了,自己仕途就结束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马局长,把绑匪的录音拷贝一份给我。还有县城的地图。”林晓雅突然说道。
“县长,您要这些干什么?”马卫民一愣,“这是警务机密……”
“给我!”林晓雅一声厉喝,吓得马卫民一哆嗦。
拿到录音笔和地图,林晓雅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转身对秘书小张说道:
“备车!去公安局!”
“县长,专案组指挥部设在这儿啊,您去公安局干嘛?”
……
县公安局,档案室。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齐学斌一个人。他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那张发黄的《清河县地下防空洞分布图》上写写画画。
桌旁,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吱呀——”
门被猛地推开。林晓雅带着焦急冲了进来。当她看到齐学斌竟然还悠闲地坐在那里喝茶时,心里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齐学斌!”
林晓雅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港商的女儿被绑架了,五百万赎金,绑匪说不能报警。但现在马卫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全城设卡,我知道没用。
齐学斌,你能破获毒枭的案子,而且你在警校的综合成绩一直是第一!
所以……我想请你帮忙,找到那个女孩!”
说完这些话,林晓雅其实心里恢复了理性。
她心里很清楚,齐学斌再厉害,也不过是刚刚从警校毕业,在警校里的成绩再好,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
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像唯一能依赖的,只有齐学斌。
而且她看着齐学斌的身形身影,和那天在雨夜里推车的那个警察,还有那天晚上救了自己的那个有胎记的男人,竟然开始逐渐融合在了一起。
他……会不会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救命恩人呢?
林晓雅深吸一口气,目光忍不住看向了齐学斌的胸口位置,有种想要马上撕开他的衣服一探究竟的冲动。
而齐学斌却是看着林晓雅。
这个前世被官场磨平了棱角、最后郁郁而终的女人,此刻依赖的只能是自己。
他站起身,没有回答林晓雅的问题,而是伸出手:
“绑匪的录音呢?”
林晓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把手里的录音笔递了过去。
齐学斌按下播放键。
“滋滋……准备五百万……不许连号……嘟嘟……”
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听起来像鬼叫一样刺耳。背景里全是嘈杂的电流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奇怪的闷响。
齐学斌闭上眼,听了一遍,两遍,三遍。
林晓雅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听出什么了吗?”见齐学斌睁开眼,她急切地问。
“马卫民的人在火车站和汽车站布控?”齐学斌问。
“对。”
“蠢货。”
齐学斌毫不客气地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绑匪根本没打算出城。”
“什么?”
齐学斌拿起笔,在那张防空洞地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录音里,除了电流声,每隔十五秒,会有一种低沉的、像是打雷一样的闷响。那是重载火车经过隧道时,通过岩层传导出来的震动声。”
“清河县境内有火车的隧道,只有三处。第一处在北面,是新修的高铁线,声音尖锐。第二处在南面,已经废弃了。只有第三处……”
齐学斌的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城西的一片山区,“这里是老京九线经过的地方,下面有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体系。六十年代备战备荒的时候,县里把这些溶洞改造成了防空洞。”
“这个闷响,就是火车在头顶上开过,声音在防空洞里回荡产生的共鸣!而且,录音最后有一声很轻微的‘滴答’声。那是地下水滴落在钟乳石或者是积水潭里的声音。”
“结合这两点,绑匪的位置只有一个——”
他的笔尖狠狠戳破了纸面:
“城西磨盘山,代号‘701’的废弃人防工程!”
林晓雅听得目瞪口呆。仅仅凭一段背景杂音,就能推断出这么多信息?这还是人吗?
“我现在就通知马卫民去磨盘山!”林晓雅激动地掏出手机。
“慢着。”齐学斌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林县长,你信得过马卫民吗?701防空洞地形极其复杂,里面岔路有几十条,出口有七八个。如果是马卫民带大部队去,警笛一响,绑匪早就带着人质像老鼠一样钻进深山里了。到时候,撕票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
林晓雅的手僵在半空。是啊,马卫民那种大张旗鼓的作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那怎么办?”
齐学斌松开手,转身走到角落里的更衣柜前。他打开柜门,脱下警服外套,换上了一件黑色的紧身战术背心,又从包里掏出一把多功能折叠刀、一捆登山绳、还有一个强光手电。
“我去。”
他一边整理装备,一边平静地说道,“这种地形,人越少越好。我一个人摸进去,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那绑匪肯定有凶器,甚至有枪!你这是去送死!”
“送死?”
齐学斌回头,看了林晓雅一眼。
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憨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信。
“林县长,你太小看我了。”
说完,他没有再废话,带着装备推开档案室的门就离开了。
……
半小时后,城西磨盘山脚下。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山风呼啸,带着一股深秋般的寒意。
齐学斌潜伏在草丛中,前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展开。
前世,这起绑架案最终是以悲剧收场的。
马卫民带人搜山惊动了绑匪,那个七岁的小女孩被撕票扔进了地下河,绑匪逃之夭夭。直到两年后这个防空洞坍塌,才在里面发现了孩子的尸骨。
而那个绑匪的身份,齐学斌再熟悉不过了——刘瘸子,一个心狠手辣的亡命徒,也是赵瑞手下的黑手套之一。
“赵瑞,你断了腿还不老实,居然敢派人动港商的孩子来给林晓雅上眼药?”
齐学斌看着黑黢黢的洞口,眼中杀意沸腾。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融入了黑暗一般,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洞口。
地下防空洞里,空气潮湿阴冷,脚下的地面布满了青苔和积水。
齐学斌没有开手电,凭借着惊人的夜视能力和前世的记忆,在错综复杂的甬道里快速穿行。
突然,前方隐约传来了一丝光亮,还有若有若无的说话声。
齐学斌立刻放慢脚步,贴着湿滑的岩壁,像壁虎一样慢慢靠近。
转过一个弯道,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大厅里,点着几根蜡烛。
两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正坐在石头上喝酒划拳,脚边放着两把砍刀。
而在角落里,那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陈可依,正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小脸哭得通红,瑟瑟发抖。
“大哥,这小丫头长得挺水灵,这要是卖到山里去,估计能值不少钱。”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猥琐地笑道。
“闭嘴!”另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正是刘瘸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赵公子说了,只要死的,不要活的!这事儿是为了给那个女县长找麻烦,不是为了钱!等拿到那五百万,直接把这丫头扔进地下河喂鱼!神不知鬼不觉!”
躲在钟乳石后面的齐学斌,听到这话,握着折叠刀的手猛地收紧。
果然是冲着林晓雅来的!
这帮畜生!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着呼吸,准备寻找最佳的突袭时机。对方有两个人,手里有刀,而他必须确保一击必中,不能伤到孩子。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脚下的一块碎石因为常年被水浸泡,突然松动。
“咔嗒。”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洞穴里回荡。
“谁?!”
刘瘸子反应极快,猛地抓起手边的强光手电,光束瞬间扫向了齐学斌藏身的那块钟乳石。
“有人!抄家伙!”
刺眼的光柱直射而来,齐学斌暴露了!
第十七章 单枪匹马,教科书级营救
刘瘸子的吼声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刺眼的手电光束死死锁定了齐学斌藏身的钟乳石。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个满脸麻子的歹徒抓起地上的砍刀,像疯狗一样冲了过来,刀锋在烛光下闪着寒芒。
“妈的!敢一个人摸进来?老子劈了你!”
距离只有不到十米。
绝境。
但齐学斌没有退。
就在光束打在他脸上的那一刻,他猛地闭上眼防止瞬间致盲,手里的折叠刀反握,身体像一张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不退反进!
他没有迎着光冲,而是就地一个翻滚,瞬间滚入了旁边的一条积水沟里。
“哗啦!”
水花四溅。
“人呢?!”麻子脸冲到钟乳石后,却扑了个空,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就在这时,一声冷冽的破风声在他脚下响起。
“噗嗤!”
那是利刃刺入肌肉的声音。
躲在水沟里的齐学斌,如同一条潜伏的鳄鱼,猛地探出身,手中的折叠刀精准地扎进了麻子脸的小腿迎面骨!
“啊——!”
麻子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身体失衡栽倒在水沟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齐学斌已经骑在他身上,一记手刀狠狠砍在他的颈动脉窦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麻子脸翻了个白眼,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这一连串动作,从闪避到反杀,不过短短三秒钟。
“老二!”
远处的刘瘸子看傻了。他没想到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黑衣人身手这么恐怖。
但他毕竟是个亡命徒,反应极快。他没有冲过来拼命,而是直接转身,一把抓起了地上的陈可依,将锋利的匕首抵在了小女孩细嫩的脖子上。
“别动!再动老子宰了她!”
刘瘸子歇斯底里地吼道,手电筒的光在乱晃,照出他狰狞扭曲的脸。
齐学斌从黑暗中缓缓站起身。
他浑身湿透,黑色的战术背心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他手里反握着那把滴血的折叠刀,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放开她。”
齐学斌的声音很轻,却在洞穴里清晰可闻。
“放你妈的屁!”
刘瘸子手在抖,刀刃在小女孩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陈可依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眼神绝望。
“你是哪个部分的?叫马卫民那个废物进来跟老子谈!”刘瘸子吼道,“老子要车!要钱!不然我就带着这丫头一起死!”
齐学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向前逼近了一步。
“退后!不然我真动手了!”刘瘸子尖叫。
齐学斌停下脚步,突然笑了。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
“刘瘸子,你以为你还有谈条件的资格?”
齐学斌指了指头顶,“听到了吗?”
“什么?”刘瘸子下意识地抬头。
就在他分神的这零点一秒。
齐学斌手中的强光手电突然亮起!
“嗡——!”
那是经过改装的高流明战术手电,而且开启的是爆闪模式!
在漆黑的环境中,这种高频爆闪足以让人的视网膜产生瞬间的致盲和眩晕。
“啊!我的眼!”
刘瘸子惨叫一声,下意识地闭眼偏头,抵在女孩脖子上的刀也偏离了半分。
“嗖——!”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齐学斌手中的折叠刀脱手而出,像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地扎进了刘瘸子握刀的右手手腕!
“当啷!”
匕首落地。
还没等刘瘸子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裹挟着劲风扑到了面前。
“砰!”
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狠狠顶在刘瘸子的胸口。
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刘瘸子像个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齐学斌没有看他一眼,而是迅速转身,一把抱起地上的陈可依。
他割开绳索,取下破布,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声音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杀神:
“别怕,叔叔是警察,叔叔带你回家。”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这个满身是泥、却有着一双温暖眼睛的叔叔,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
凌晨一点,磨盘山脚下。
数百名警察举着火把和手电,正在漫山遍野地搜索。
“仔细搜!局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赵大雷拿着喇叭在山下喊话,旁边的马卫民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港商陈志豪夫妇也在现场,陈夫人已经哭得快虚脱了,林晓雅一直扶着她,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漆黑的山口。
“怎么还没动静……都进去两个小时了……”
林晓雅的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失败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搜索队员突然骚动起来。
“有人!有人下来了!”
所有人的手电筒瞬间齐刷刷地照向山口。
只见在刺眼的光柱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来。
他浑身是泥,脸上带着血痕,身上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怀里,稳稳地抱着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那个女孩趴在他肩头,睡得安稳。
“是可依!是我的可依!”
陈志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夫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哭瘫在地上。
齐学斌把孩子交给陈志豪,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林晓雅那双含着泪光、震惊又欣慰的眼睛。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
没有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好小子!”
旁边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才是真警察啊!”“牛逼!一个人单挑绑匪!”
面对众人的欢呼,马卫民和赵大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带着几百号人搜山,连根毛都没找到。结果这小子一个人就把人救出来了?这不是打他们的脸吗?
“咳咳!”
马卫民硬着头皮走上前,想要抢在镜头前握手,“学斌同志啊,虽然你这次又是擅自行动,但……”
齐学斌根本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林晓雅面前,立正,敬礼。
虽然满身狼狈,但那个军礼却标准得让人动容。
“报告林县长!幸不辱命,人质安全解救!两名绑匪已被制服,就在洞里!”
林晓雅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上前一步,不顾众目睽睽,也不顾他身上的泥污,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满是灰尘的肩膀。
“齐学斌,好样的!”
“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把你关在档案室,我林晓雅第一个不答应!”
……
第二天,清河县公安局。
一场特殊的表彰大会正在召开。
港商陈志豪亲自送来了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八个大字:“神勇机智,一心为民”。他还当场宣布,追加在清河县的投资,并捐赠一百万给县公安局改善装备,指名道姓要用在刑侦队。
市局的嘉奖令也下来了。
面对如此巨大的功劳和舆论压力,马卫民就算有一百个不情愿,也压不住了。
主席台上,马卫民黑着脸,宣读了任命文件:
“经局党委研究决定,任命齐学斌同志为县公安局刑侦大队代理副大队长,即日生效!”
台下掌声雷动。
齐学斌站在台上,看着手里那红灿灿的证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副大队长。
虽然只是个副科级,但这却是实权中的实权。有了这个身份,他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小片警,而是真正拥有了在这个官场上博弈的筹码。
第十八章 《凡人》彻底火了
上午九点,清河县“极速网吧”角落。
齐学斌熟练地打开文学网站的后台。哪怕他早有心理准备,看到屏幕上那一片飘红的数据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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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在2007年,是神迹。
真实历史上的“凡人流”开山之作,因为慢热和非主流,经历了漫长的冷板凳期。
但这一世,因为有了那位红三代编辑沈曼宁不计成本的强推,加上齐学斌那经过前世千锤百炼的成熟文笔,这本书直接跨过了“积累期”,一上架就引爆了读者的爽点。
那个相貌平平、心机深沉、杀伐果断的主角,像一颗核弹,炸翻了当时充斥着龙傲天和小白文的市场。
论坛里、贴吧里,到处都在讨论书中的剧情,“杀人放火厉飞雨”的梗更是火遍全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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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宁(责编):“大大!你终于上线了!你看到数据了吗?爆了!彻底爆了!主编刚才开会还在夸我慧眼识珠呢!现在好多出版社都在联系我谈实体书版权!”
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单手敲字:“看到了。谢谢你的推荐,没有你,这本书起不来。”
曼宁:“哎呀大大你太谦虚了!是你写得好!真的,每次看你的更新,我都觉得你不仅仅是在写修仙,更是在写人情世故,写一种……在绝境中逆流而上的孤独感。”
电脑那头,京城某四合院里。
穿着真丝睡衣的沈曼宁,正趴在床上,捧着笔记本电脑,看着屏幕上“一夜秋风”发来的那句简短的回复,俏脸微红,眼中满是星星。
作为将门虎女,她从小见惯了那些油嘴滑舌、急功近利的男人。但这个“一夜秋风”,从签约到现在,永远那么冷静、克制,说话言简意赅却极有深度,仿佛一个看透世事的高人。
这种神秘感和才华,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曼宁:“对了大大,这只是开始!只要你保持更新,年底的‘网络文学盛典’肯定有你一席之地!到时候……你会来京城参加年会吗?我……我很想见见你,当面把读者的礼物转交给你。”
打完这一行字,沈曼宁的心脏怦怦直跳,既期待又怕被拒绝。
齐学斌看着屏幕,愣了一下。
年会?京城?
一夜秋风:“如果有机会,我会去的。但现在工作比较忙,走不开。版权的事你全权代理就好,我相信你的眼光。”
这就是他的风格,酷,且信任。
沈曼宁看着这行字,虽然有点小失落,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信任的甜蜜感:“好!我一定给你争取最高的版税!哪怕跟我爸……咳咳,跟出版社吵架我也在所不惜!”
结束了聊天,齐学斌打开了网银账户。
【账户余额:84,500.00元】
八万四千五百块。
这是第一个月的稿费,加上各类奖金和打赏分成。在这个县城房价才一千出头的年代,这笔钱是一个普通家庭十年的收入。
“呼——”
齐学斌长长吐出一口烟圈。
钱是男人的胆,也是他在这个官场大染缸里保持清白的底气。
他没有任何犹豫,起身离开了网吧,直奔县里的中国银行。
……
中国银行,外汇柜台。
“先生,您要汇款去英国?两万人民币?”
柜员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t恤的年轻人。2007年的小县城,办这种业务的人极少。
“对,兑换成英镑,汇到这个账户。”
齐学斌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国际银行账号。
那是大学时,他和苏清瑜一起偷偷开的户,原本是为了存两人的“结婚基金”。
他知道,此时此刻,苏清瑜正在伦敦的某家中餐馆里,忍着洗洁精对皮肤的腐蚀,刷着堆积如山的盘子。她拒绝了家里的逼婚,被断了所有经济来源,却咬牙不肯向他诉苦。
前世,他不知道这些,让她受了三年的苦。
这一世,绝不。
很快,汇款单打出来了。
齐学斌在附言栏里,只写了一句话:
【好好读书,别刷盘子了。这钱干净,是我写的书赚的。等你毕业,我去接你。】
看着柜员盖下那个蓝色的印章,齐学斌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有了这两万块,折合一千多英镑,足够她在伦敦租个像样的公寓,安心下来学习。以后每个月,他都会汇。
他要富养他的女孩,哪怕隔着大洋。
……
剩下的六万多块,齐学斌取了三万现金。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嘉陵摩托,回到了城关镇幸福村。
推开家门,依旧是那股熟悉的中药味。
父亲齐国柱正蹲在门口抽着旱烟,满脸愁容。为了给母亲治病,家里已经欠了不少外债,亲戚们见到他都绕着走。
“爸,我回来了。”
齐学斌把摩托车停好,将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直接放在了桌上。
“斌子?咋这时候回来了?是不是单位……”
齐国柱话还没说完,就被齐学斌打开的塑料袋惊得把烟袋锅子都掉在了地上。
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整整三叠!
“这……这是……”
“爸,别怕。”齐学斌按住父亲颤抖的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是奖金!我在县里破了大案,抓了毒贩,救了港商的女儿,这是县里和市局发的重奖!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说着,他把那本鲜红的“个人三等功”证书和“代理副大队长”任命书拿了出来。
看到那上面的大红公章,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齐国柱,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好……好!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齐学斌把钱推过去:“爸,这钱你拿着。先把外债还了,剩下的给妈买进口药,别省着。还有,小敏马上高三了,营养得跟上,学费我也交了。”
“哥……”
刚放学回来的妹妹齐学敏,看着那一桌子钱,又看看哥哥那张坚毅的脸,哭着扑进了他怀里。
“傻丫头,哭什么。以后哥有钱了,咱们家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了。”
齐学斌揉着妹妹的头发,眼神温柔。
安顿好家里,他没有停留。
因为他知道,在公安局那边,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他。
……
下午三点,县公安局后院。
齐学斌并没有去宽敞明亮的办公楼,而是被带到了后院一排低矮、墙皮脱落的平房前。
“齐队,这就是您的办公室,也是咱们刑侦三中队的驻地。”
内勤民警一脸尴尬,甚至不敢看齐学斌的眼睛,“那个……条件是艰苦了点,马局长说,这是为了磨炼您的意志……”
刑侦三中队。
清河县警界着名的“垃圾回收站”。
这里的人,要么是得罪了领导被下放的老油条,要么是犯了错的刺头,要么是混吃等死的废物。局里最脏最累还没功劳的活儿,全是他们的。
这就是马卫民的报复——捧杀+架空。
给你个副大队长的名头,却把你扔进垃圾堆里,让你自生自灭。
“挺好,清净,适合办案。”
齐学斌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笑着拍了拍内勤的肩膀,“替我谢谢马局长。”
说完,他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像是着了火。
四个穿着警服却没个正形的男人正围在一起打扑克,桌上满是瓜子壳和茶渍,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看到齐学斌进来,几个人只是抬了抬眼皮,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哟,这就咱们那位大英雄、新来的副大队?”
一个满脸络腮胡、叼着烟的中年警察斜眼看着齐学斌,手里狠狠摔出一张牌,“怎么着?马局这是要把咱们这垃圾堆改成‘神探集中营’啊?”
他是三中队的老队长,老张。老刑警了,当年因为脾气臭顶撞了马卫民,被扔在这里养老,心里全是怨气。
“张哥说笑了。”
齐学斌也不恼,甚至没摆任何领导架子。
他拉过一把椅子,反坐在上面,从兜里掏出两条早就准备好的软中华,直接扔在了牌桌上。
“啪嗒。”
两条烟,好几千块。
屋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几个打牌的警察面面相觑,手里的牌都停住了。
在这个人均抽几块钱红梅的年代,软中华是硬通货,是面子。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两条烟,给各位前辈润润嗓子。”
齐学斌笑着说道,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老张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副队长。
他本以为这小子会像以前那些来镀金的大学生一样,进来就捂鼻子嫌弃,或者摆官威训话。
没想到,这小子……有点道行。
“齐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老张把烟拿起来别在耳朵上,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带着刺,“我知道你想干啥。新官上任三把火嘛,想带着我们立功翻身?省省吧。”
“咱们三中队,那就是后娘养的。车是报废的桑塔纳,电脑是98年的大脑袋,经费?那是一分没有!
除了帮老太太找猫、处理醉汉打架,啥正经案子也轮不到咱们。您要是想进步,趁早找路子调走,别在我们这泥坑里耽误前程。”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哄笑,眼神里透着一种“看透了”的死气沉沉。
齐学斌看着他们。
他前世就知道,三中队不是废物,是被马卫民压废了。老张当年的破案率可是全县第一,这里面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活。
“谁说我们要一直当后娘养的?”
齐学斌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整整一万块,“啪”地一声拍在满是瓜子壳的桌子上。
红彤彤的钞票,比刚才的中华烟更具冲击力。
“经费没有,我掏。装备不行,我想办法。车坏了,我去修。”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泛黄的清河县地图前,伸手一指:
“马局长不想给我们案子,我们就自己找案子。”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这群所谓的“废物”:
“我听说,两年前城东那起‘灭门惨案’,一直没破?卷宗就在咱们三中队压着吃灰?”
老张的手猛地一抖,刚点着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得他一激灵。
那是老张心里的痛。当年他就是因为死磕这个案子,查到了不该查的人,才被撸下来的。
“你想干嘛?”老张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危险而凝重,“那案子水深得很,碰了会死人的。”
“我想破了它。”
齐学斌淡淡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不仅是这个案子。从今天起,凡是局里没人敢接的、没人能破的、没人愿意碰的硬骨头,我们三中队全接了。”
“各位,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有火。”
“这笔钱,拿去喝酒,拿去给家里买米买油。喝完了,吃饱了,如果还觉得自己是个警察,是个带把的爷们儿,就跟着我干。”
“不出三个月,我要让咱们三中队,变成整个清河县局最硬的一把刀!我要让马卫民见到咱们,都得客客气气地敬礼!”
死一般的寂静。
老张看着桌上的钱,再看看眼前这个年轻却霸气侧漏的新队长。他能感觉到,这小子不是在画饼,他是真的有种,也有钱。
“操!”
老张狠狠把牌往桌上一摔,眼圈红了,“马卫民那个王八蛋压了老子三年!齐队,既然你有这就话,这百十斤肉,我卖给你了!”
“算我一个!”
“妈的,干了!”
屋里的颓废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饿狼出笼般的杀气。
……
傍晚,县政府大楼。
林晓雅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办公室。
这一周,虽然解决了化工厂的危机,但赵德胜的报复接踵而至。各种刁难、各种小鞋,让她这个县长当得举步维艰。
她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下意识地拿出了那个私人手机。
那个号码,那个自称“普通市民”的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动静了。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她在试探。
【听说那个救了人质的小警察升职了?还被分到了最差的三中队?这又是马卫民的手笔吧?可惜了个好苗子。】
她在等。
如果那个“普通市民”真的是齐学斌,或者和齐学斌有关系,他会怎么回?
……
三中队办公室门口。
齐学斌正蹲在台阶上,跟老张他们一起抽烟,顺便听他们讲那起灭门案的细节。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自己的问题,而是避重就轻回了一条:
【与其盯着公安局那点破事,不如关注一下明天省报的头版。】
发完短信,齐学斌站起身,踩灭了烟头。
“兄弟们,别抽了。”
“今晚加班。咱们去会会那个灭门案的嫌疑人。”
……
第十九章 让血案大白于天下!
局长办公室。
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马卫民坐在办公桌后,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才猛地惊醒。
他随手将烟头摁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目光阴鸷地盯着抽屉最深处那个上了锁的铁盒。
那里锁着的,是半个月前那个神秘人寄来的照片——刀疤六交易现场,背景里有赵大雷的私家车。
这张照片,就像随时会炸的炸弹,让他寝食难安。
“妈的,到底是谁?”
马卫民咬着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自从那晚齐学斌单刀赴会、破了绑架案后,这小子在县局的声望如日中天。
更让他恼火的是,前几天萧江市局的李刚竟然真的在那口枯井里挖出了三具尸骨,破了五年前的红衣连环杀人案!
这事儿现在闹大了。
省厅虽然给了萧江市局嘉奖,但也严厉批评了清河县局“守土失责、排查不力”。
那个李刚,最近更是像条闻到腥味的鲨鱼,频繁往清河县跑,说是“跨区域协作交流”,实则是想挖出那个给他寄匿名信的“高人”。
“局长,不能再拖了。”
赵大雷站在对面,也是一脸愁容,“现在局里都在传,说齐学斌是咱们局的福将,说咱们打压人才。三中队那帮老油条,最近被齐学斌几条中华烟、几顿酒收买得服服帖帖,已经开始查两年前那个灭门案了。万一……”
赵大雷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万一那个灭门案真让他查出点什么,牵扯到那个人……咱们就真捂不住了。”
马卫民脸色一变。
两年前城东灭门案,一家四口惨死,唯一的幸存者是个傻子。这案子之所以没破,是因为嫌疑人跟赵家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当时被马卫民强行压成了悬案。
如果这盖子被揭开,再加上毒品案的账本……
“不能让他查下去。”
马卫民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但也不能明着动他。那个手里有照片的神秘人盯着呢,咱们要是硬来,那是同归于尽。”
“那怎么办?”
“哼,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
马卫民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档案,扔在桌上,“这是刘梅的档案。调她去三中队,给齐学斌当内勤。”
赵大雷拿起档案一看,照片上的女人长着一双桃花眼,波浪卷发,风情万种。
他当然认识刘梅。这是局里出了名的“交际花”,也是马卫民养在外面的小情人之一。
前两年,好几个想查马卫民的干部,最后都栽在了这个女人的肚皮上,不是被抓了现行,就是被拍了视频。
“局长,您是想……”
“让他管不住下半身,或者……”
马卫民做了一个数钱的手势,“管不住手。刘梅会带两万块钱去,只要他收了,或者碰了刘梅,咱们就带着督察冲进去。到时候,作风问题加受贿,神仙也救不了他!”
这一招,叫杀人诛心。
只要名声臭了,那个所谓的“神秘人”也就没了保他的理由。
……
同一时间,萧江市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
李刚正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封用旧报纸剪贴而成的匿名信。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胶水痕迹也干透了。
“李队,技侦那边出结果了。”
一名年轻刑警走进来汇报,“信封上的邮戳确实是清河县城关邮局的。胶水是普通的办公胶水,到处都有卖。至于报纸……我们对比了剪切边缘,确实是那一期的《萧江早报》和《清河日报》。”
“指纹呢?”
“没有指纹。对方很谨慎,应该戴了手套,或者处理过。”
李刚放下镊子,眉头紧锁。
“高手啊。”
他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这人对当年的案情非常了解,甚至知道‘听到秦腔’这种卷宗里才有的细节。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就算不是警务系统内部的人,也能接触到警务卷宗。”
“李队,您的意思是……清河县公安局内部有人在帮我们?”
“不仅是帮我们,也是在借我们的刀。”
李刚走到窗前,目光望向清河县的方向,“他把枯井的位置告诉我,就是为了打马卫民的脸,揭开清河县那个烂摊子的盖子。”
“那会是谁呢?”手下猜测道。
“最近清河县是不是有个风头很盛的齐学斌?”
李刚眯起眼睛。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个名字。那晚在面粉厂,那小子满身是血,眼神却凶狠得像狼。
那种气质,不像个刚毕业的学生,倒像个久经沙场的老猎人。
“查过这人的履历吗?”
“查了。很干净。一直在省警校读书,五年前案发时他还在上高中,寒暑假都在打工,没有作案时间,理论上也不可能接触到那时候的卷宗。”
“理论上……”李刚吐出一口烟圈,“干刑侦的,最不能信的就是理论。直觉告诉我,这小子身上有秘密。”
“那咱们要不要去接触一下?”
“不急。”李刚摆摆手,“既然他选择了匿名,就是不想暴露。咱们要是大张旗鼓地去找,反而会害了他。毕竟在马卫民的地盘上,他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
李刚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不过,这小子送了我这么大一份礼,我也不能看着他被人整死。盯着点清河那边的动静,如果马卫民敢玩阴的,咱们就帮帮场子。”
……
清河县公安局,三中队办公室。
下午的阳光毒辣,屋里哪怕开了窗也闷热得像蒸笼。
“齐队,这是两年前‘灭门案’的全部卷宗。”
老张把一摞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上,神色凝重,“当时我也怀疑过熟人作案,但现场被破坏得太严重,而且几个嫌疑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齐学斌正翻看着现场照片。
惨不忍睹。
一家四口,连五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这种手段,绝对是仇杀,而且是极度变态的仇杀。
前世,这个案子一直到2012年,随着dNA技术普及才告破。凶手确实是熟人,而且是那个看似最老实的邻居。
“不在场证明?”
齐学斌指着卷宗里的一行字,“这个邻居刘某,案发当晚说是在和朋友打牌。但证人只有两个,而且都是那个所谓的‘朋友’。这在逻辑上是不严谨的。”
“我们也怀疑过,但没证据啊。”老张叹气,“而且那个刘某……是赵公子那个拆迁公司的编外人员,当时赵家有人打过招呼,让我们别乱抓人。”
又是赵家。
齐学斌冷笑一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浓烈的劣质香水味扑鼻而来,呛得老张打了个喷嚏。
“哎哟,这就是三中队啊?环境是差了点,不过有齐队长在,蓬荜生辉呢。”
一个穿着警服,但领口开得很低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扭着腰肢,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那双桃花眼一进门就粘在了齐学斌身上。
刘梅。
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前世,这个女人是马卫民手里的王牌“交际花”,专门用来腐蚀拉拢年轻干部。
“你是?”齐学斌明知故问。
“我是新调来的内勤,刘梅。”女人走到齐学斌桌前,故意弯下腰,露出一片雪白的事业线,娇滴滴地说道,“马局长说齐队长这边缺个细心的人整理材料,特意派我来伺候……哦不,协助您的。”
老张和几个老警员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然且鄙夷的神色,纷纷低头假装看卷宗,实则竖起耳朵准备看戏。
谁不知道刘梅是马卫民的姘头?这就差把“我是卧底”写在脸上了。
“协助工作?”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们这儿全是糙汉子,还要经常出现场、翻尸体。刘警官这身打扮,怕是不太方便吧?”
“哎呀,齐队真会开玩笑。”
刘梅绕过办公桌,竟然直接想往齐学斌身上靠,“人家虽然是内勤,但也能吃苦的。而且……晚上加班的时候,我还能给您泡茶、按摩呢。”
这暗示已经露骨到了极点。
齐学斌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后一滑,避开了她的触碰。
“行,既然是局长派来的,那就留下吧。”
齐学斌指了指门口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你就坐那儿。先把这几年积压的几百份治安处罚单整理出来,下班前我要看。”
“啊?几百份?”刘梅脸都绿了。
“怎么?干不了?那你走?”齐学斌挑眉。
“干得了,干得了……”刘梅咬着牙,心里却在骂娘。等着吧小子,今晚就要你好看!
……
当晚,深夜十一点。
三中队的人都下班了,老张想陪着加班,被齐学斌赶了回去。
整个办公室只剩下齐学斌一个人。
他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着灭门案的现场图。
突然,门被轻轻推开了。
刘梅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警服外套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蕾丝吊带,下身是极短的短裙。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齐队,这么晚了还在忙啊?人家心疼你,给你炖了点汤。”
刘梅反手把门锁上,扭着腰走到齐学斌身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顺手把那个信封压在了卷宗下面。
信封口开着,露出里面红彤彤的钞票。
大概两万块。
“这是什么意思?”齐学斌放下笔,抬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什么意思,就是马局长的一点心意。”
刘梅绕到齐学斌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开始轻轻揉捏,身体更是有意无意地贴在他的后背上,热气喷在他的耳边:
“马局说了,之前是他不对,这钱是给您的补偿。以后只要咱们是一条心……我在局里能得到的,您都能得到。甚至……更多。”
说着,她的手顺着齐学斌的胸口往下滑,声音变得甜腻诱人:
“齐队,您这么年轻,又这么帅,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今晚……就让我好好服侍您,咱们把误会都解开,好不好?”
第二十章 半个小时,你自己选!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钱就在桌上,女人就在怀里。
只要齐学斌有一丝动摇,恐怕齐学斌得警察生涯就将结束。
“确实是个误会。”
齐学斌突然笑了。
他伸手抓住了刘梅那只不老实的手。
刘梅心中一喜,以为得手了:“齐队,您真坏……”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齐学斌的手劲大得吓人,像铁钳一样捏得她骨头生疼。
“刘警官,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
齐学斌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刘梅推开。
刘梅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齐学斌!你装什么清高?!”刘梅恼羞成怒,“送上门的钱和人你都不要?你是不是男人?”
齐学斌没有理她,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录音笔。
轻轻按下停止键。
红灯熄灭。
“你……”刘梅看到录音笔,脸色瞬间惨白,“你录音了?”
“不仅录音了。”
齐学斌拿起桌上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这钱,我也要交到纪委去。行贿上级,企图腐蚀拉拢政法干部,刘梅,你这身警服,明天可以脱了。”
“你敢!”
刘梅疯了一样扑上来想抢录音笔,“马局长就在外面!你敢动我?”
“马卫民?”
齐学斌冷笑一声,一闪身躲过她的扑击,“他要是敢进来,我就当面问问他,这钱是不是他让你送的!”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吵闹声,甚至还有女人的尖叫声。
“马卫民!你个老不死的!给老娘滚出来!”
那是……马卫民的老婆,王翠芬的声音!
刘梅彻底傻了。
王翠芬是县里出了名的母老虎,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在勾引男人,还是打着马卫民的旗号……
“怎么?很意外?”
齐学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乱成一团的院子。
早在半小时前,他就用那个不记名手机卡,给王翠芬发了一条彩信。内容很简单:一张刘梅穿着暴露走进办公室的照片,配文是:“马局长要在三中队办公室‘加班’,特意安排了刘梅陪同。”
王翠芬那个暴脾气,哪能忍得住?直接就杀过来了!
此时,门外的走廊里。
原本带着督察准备冲进来“抓现行”的马卫民,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突然冲出来的老婆揪住了耳朵。
“好你个马卫民!大半夜不回家,原来是在这儿安排狐狸精!”
王翠芬一巴掌扇在马卫民脸上,然后一脚踹开了三中队办公室的门。
屋里的场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齐学斌衣衫整齐,正襟危坐,手里拿着那支录音笔和信封,一脸“正气凛然”。
而刘梅穿着吊带短裙,狼狈不堪地站在一旁,满脸惊恐。
“王……王姐……”刘梅哆哆嗦嗦地喊道。
“啪!”
王翠芬冲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打得刘梅嘴角出血,“不要脸的骚货!勾引男人勾引到办公室来了!”
“齐学斌!你说!是不是马卫民指使的?!”王翠芬转头吼道。
齐学斌站起身,一脸“无奈”地把信封和录音笔放在桌上:
“嫂子,这事儿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刘警官拿着钱,说是马局长的一点心意,非要……非要跟我那个。我严词拒绝了,正准备向组织汇报呢。”
这一招“借刀杀人”,直接把马卫民推进了火坑。
“好啊!马卫民!你拿公家的钱养小三,还拿钱去拉皮条?!”
王翠芬彻底炸了,抓着马卫民又抓又挠,局里的值班民警拉都拉不住。
整个公安局后院鸡飞狗跳,成了全县的笑话。
马卫民捂着流血的脸,死死盯着齐学斌,眼神里满是怨毒和恐惧。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的美人计、受贿局,全都被这个年轻人看穿了,还反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
一场闹剧,直到凌晨才收场。
马卫民被老婆拖回家了,刘梅被纪委连夜带走调查。
三中队办公室恢复了宁静。
老张和其他几个队员站在门口,看着正在收拾桌子的齐学斌,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原本他们以为齐学斌只是个有点运气的愣头青。
但今晚这一出借刀杀人,让他们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这位年轻的副队长,不仅破案狠,玩起权谋心术来,比马卫民还要狠十倍!
“齐队……”老张递过来一根烟,手有点抖,“以后,咱们三中队,听你的。”
齐学斌接过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听我的,就干活。”
他把那份灭门案的卷宗摊开,指着那个所谓的“不在场证明”:
“今晚马卫民自顾不暇,没人会来干扰我们了。”
“咱们就连夜突审那个邻居刘某!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
凌晨两点。
清河县公安局刑侦三中队,审讯室。
空气闷热潮湿,只有一台老式摇头扇在墙角发出咯吱咯吱声。
昏暗的台灯灯光,打在一张满是油腻和横肉的脸上。
嫌疑人刘三,大名刘得志,正大咧咧地靠在审讯椅上,一只脚还要翘在挡板上抖动着。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脸无赖地看着对面的老刑警。
“我说几位警官,这都两年了,你们还有完没完啊?车轱辘话来回问,有意思吗?”
刘三是个典型的滚刀肉,仗着自己是赵瑞旗下“宏图拆迁公司”的骨干打手,平时在城东横行霸道惯了。
两年前那家四口被灭门,就在他家隔壁,他是最大的嫌疑人。
但因为那两个“铁杆牌友”的伪证,加上当时赵家有人给马卫民打了招呼,这案子硬是被拖成了悬案,他也一直逍遥法外。
“我说了多少遍了,那天晚上我在跟大头他们打牌!通宵!你们要是再没证据乱抓人,限制我人身自由,我可要给公司的律师打电话了啊。
明天还有个钉子户要强拆,耽误了赵公子的工期,你们这身警服还想不想穿了?”
审讯桌后,老张气得把笔录本摔在桌上,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刘三!你老实点!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的拆迁队!”
“公安局咋了?公安局也得讲法律证据啊!”
刘三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张警官,你也别吓唬我。当年马局长亲自坐镇都查不出来的案子,你们这几个被发配到三中队的废……哦不,老同志,能查出个啥?别白费力气了,赶紧把爷放了,爷还要回去补觉呢。”
这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老张脸涨得通红,手按在腰间的皮带上,恨不得冲进去抽他两巴掌,却又无可奈何。
确实,没有新证据,仅靠突审,很难撬开这种老油条的嘴。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齐学斌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浓茶,腋下夹着那个从档案室带出来的已经泛黄的旧卷宗。
他的神色平静,步伐稳健。
“齐队。”老张连忙站起来,让出主审的位置,眼里带着一丝求助。
刘三斜眼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新面孔,上下打量了一番,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哟,这就那位新来的副队长?听说还是个大学生?毛长齐了吗就学人家审案子?想拿爷立威啊?”
齐学斌没理他,也没坐下。
他走到刘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却让刘三莫名的感到一丝寒意。
“刘三,你那两个牌友,大头和二狗,刚才已经被带到另外两个审讯室了。”
齐学斌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知道你想说他们很讲义气,肯定不会出卖你。没错,他们确实还没招,嘴很硬。”
刘三得意地抖着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那当然,我们是过了命的交情……”
“但是。”
齐学斌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审讯椅的扶手上,脸逼近刘三,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如果我告诉他们,两年前那晚,你杀完人之后,从那家床底下的饼干盒里偷走的五万块现金,是被你偷偷藏起来了。你觉得,他们还会替你扛着杀头的罪吗?”
刘三抖动的腿,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齐学斌,声音变得尖锐:“你……你放屁!什么五万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急,听我说完。”
齐学斌眼神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杀人用的那把剔骨刀,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电工胶布。”
“还有你那晚穿的、沾满了那一家四口鲜血的迷彩服。”
“你并没有像你自己以为的那样扔进清河里冲走。因为那天晚上你在桥上看到了巡逻的警车,你怕了,你没敢扔。”
齐学斌停顿了一下,看着刘三那张越来越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你把它们包在一个红色的化肥袋子里,埋在了城东那个早已废弃的化肥厂后院的老槐树下面。”
轰!
这句话,就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刘三的天灵盖上。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你……你……”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胡说八道。
但这细节太具体了!
这世上除了他自己,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齐学斌直起身,看了看手表,“刘三,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我的队员已经带着铁锹和金属探测仪去化肥厂了。算算时间,最多还有半个小时,那包东西就会摆在你的面前。”
“那上面有你残留的指纹,衣服上有被害人的血,甚至可能还有你因为紧张、在分尸时不小心割破手指留下的血液。”
“现在是dNA时代了,只要那东西出土,就是铁证如山。到时候,你是零口供定罪,情节极其恶劣,手段极其残忍,死刑立即执行,连上诉的机会都没有。”
齐学斌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认罪书,“啪”地一声拍在刘三面前的挡板上。
“但如果你现在招了,算是坦白从宽,有重大立功表现,或许还能保住一条狗命,判个死缓,将来在里面踩几十年的缝纫机。”
“半个小时。你自己选。”
说完,齐学斌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再看他一眼。
第二十一章 就等着你往里跳了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秒,都像是敲在刘三心头的丧钟。
他的心理防线在崩溃。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那天晚上,这双眼睛就在黑暗中盯着他?
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十分钟后。
“噗通!”
刘三突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崩溃大哭。
“我招……我招!别挖了!那衣服上有我的血……给我留条活路吧!警官,我不想死啊!”
一旁的老张和记录员看傻了。
困扰了县局两年的死案,在这个年轻队长手里,竟然连二十分钟都没撑过去?
……
早晨七点。
几辆警车呼啸着开了进来,从车上跳下来的刑警满身泥土,手里却提着一个密封的证物袋。
透过透明的塑料袋,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把锈迹斑斑的剔骨刀,还有一套已经腐烂发黑、散发着恶臭的血衣。
铁证如山。
刘三的口供也录完了。一家四口,灭门惨案,起因竟然只是因为两家争地基,再加上刘三赌博输红了眼,入室抢劫杀人。
而赵瑞的拆迁公司为了不影响工程进度,不仅没报警,反而出面帮他摆平了前期的调查,甚至还有个派出所的副所长参与了伪证。
“齐队!神了!真神了!”
老张激动得眼圈通红,拿着口供的手都在抖,“这案子破了,那四口冤魂终于能闭眼了!妈的,太解气了!我看这次谁还敢说咱们三中队是垃圾!”
整个三中队一片沸腾。
这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汉子们,看着齐学斌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跟着这样的队长,何愁不能翻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院门口响起。
一脸阴沉、脸上还带着几道明显指甲抓痕的马卫民,带着几个亲信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齐学斌!谁让你们乱抓人的?!”
马卫民一进门就咆哮道,声音嘶哑,“你们没有任何手续就跨区抓人,这是滥用职权!赶紧把人放了!”
他也是刚接到赵家那边的电话,说是刘三失联了,让他赶紧来捞人。
“放人?”
齐学斌正坐在办公桌前吃包子,看到马卫民进来,他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擦了擦嘴,拿起那份供词和现场照片,直接递了过去。
“早啊,马局长。”
齐学斌看着马卫民那张滑稽的花脸,忍着笑意说道,“手续齐全,证据确凿,凶手已经认罪画押,连埋尸地点都指认了。”
“两年前的城东灭门案,告破。马局长,这可是咱们局的大喜事啊,您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马卫民拿着那份供词,手都在哆嗦。
他又输了。
不仅没能用美人计废了齐学斌,反而让他一夜之间破了这桩牵扯到赵家的惊天大案!
刘三招了,那当年帮刘三作伪证、压案子的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这把火,迟早要烧到他马卫民身上!
“好……好得很!”
马卫民咬着后槽牙,把供词扔在桌上,眼神里满是怨毒,“齐学斌,你真是好样的。不过你别得意,这个案子还要经过检察院复核。在定案之前,一切都不好说!你最好祈祷证据链没有问题!”
说完,他带着人狼狈离去,背影显得格外仓皇。
看着马卫民的背影,老张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齐队,咱们现在怎么办?这老小子肯定会去赵家搬救兵,想办法给刘三翻案,或者在程序上卡我们。”
“翻案?”
齐学斌冷笑一声,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晚了。”
“我已经通知了市局宣传科,还有省里的法制报记者。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后就会到局里采访。在这之前,我已经把案情通报发到了公安内网上,并且抄送了市局刑侦支队李刚队长。”
“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这锅夹生饭,他马卫民不吃也得吃!”
……
三天后,清河县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桌上放着今天的《江东法制报》,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正义虽迟但到!清河警方侦破两年前特大灭门惨案,嫌疑人竟是拆迁队骨干!》
这一巴掌,不仅打在马卫民脸上,更是狠狠抽在了县委书记赵德胜的脸上。
刘三是赵瑞的人,这事儿全县皆知。
现在刘三成了杀人犯,连带着赵瑞的拆迁公司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原本定好的几个强拆项目被迫叫停,老百姓议论纷纷。
赵德胜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了一眼坐在次位、神色淡然的林晓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忌惮。
这个女人,自从得到了不知道什么人的指点之后,就像开了挂一样。先是化工厂,再是绑架案,现在又是灭门案。
每一次,都是精准地踩住了赵家和马卫民的脸。
不能再让她这么顺风顺水下去了。必须给她找点“事”做,把她彻底套牢。
“同志们。”
赵德胜突然开口,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打破了沉默,“公安局破了大案,是好事,说明我们清河的法治环境在变好。但是,咱们县的经济建设也不能停啊,不能因噎废食。”
他拿起一份文件,扬了扬,眼神扫视全场:
“这是省里刚下达的精神,要求各县区加强城市文化建设,提升城市形象。为了响应号召,经过我和几位常委的初步沟通,我提议,在咱们县中心的文化广场,建立一座大型的地标性雕塑——‘清河腾飞’。”
“这个项目,不仅能提升咱们县的品味,还能拉动周边的商业开发。预算嘛……初步定在三千万。”
三千万!建一个雕塑?
在座的常委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清河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林晓雅眉头紧锁。
清河县财政本来就紧张,刚遭了水灾,到处都需要钱修路。
这时候花三千万搞个面子工程?
“赵书记,我反对。”
林晓雅毫不犹豫地开口,声音清冷坚定,“现在灾后重建资金缺口很大,城西还有很多危房没修缮。这三千万应该用在刀刃上,而不是搞这种形式主义的面子工程。”
“林县长,你这就狭隘了。”
赵德胜早就料到她会反对,冷笑道,“城市形象也是生产力嘛。而且这个项目,我已经跟省里的几位领导汇报过了,他们都很支持。怎么,林县长觉得你的眼光比省领导还高?还是说,你不想看到清河‘腾飞’?”
这是拿大帽子压人,上纲上线。
“可是……”
“没有可是。这件事常委会表决吧。”
赵德胜举起了手。
马卫民立刻跟进,眼神阴狠地盯着林晓雅。
紧接着,组织部长、宣传部长……赵家的铁杆们纷纷举手。
票数过半。
“好,通过。”赵德胜得意地看了林晓雅一眼,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决议书推了过去,“林县长,虽然你反对,但这是集体的决定,也是民主集中制的体现。作为县长,具体的招标和建设工作,还是要由你来签字负责。毕竟这是你主管范围嘛,我们要各司其职。”
图穷匕见!
林晓雅的心猛地一沉,手脚瞬间冰凉。
赵德胜这是在给她挖坑,而且是个天坑!
如果不签字,就是抗拒常委会决议,是不服从组织,是大局观不够,是政治错误。
如果签了字,这个明显违规且造价虚高的工程一旦出事,或者将来被审计查出来,她这个签字的县长就是第一责任人,是要坐牢的!
这是要用这三千万,买她林晓雅的政治生命!
“散会!”
赵德胜把那份烫手的决议书扔在林晓雅面前,大笑着离开了会议室。
马卫民经过她身边时,更是露出了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
回到办公室,林晓雅关上门,疲惫的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拿出了手机。
“嗡——”
就在她拿起手机的瞬间,屏幕亮了。
一条新短信跳了出来。
发件人:一名普通市民
【雕塑项目别签字,那是违建。用拖字诀。以财政审核、环保评估等理由无限期拖延。拖过这一周,省委巡视组会微服私访,重点查处贫困县的形象工程。到时候,把这份决议书送给巡视组组长。】
林晓雅看着这条短信,神色震惊。
“省委巡视组……这位普通市民难不成是省厅的领导?”
林晓雅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既然赵德胜想玩火,那就让他自焚吧。
她拿起手机回了一句:
【谢谢你】
……
县公安局,三中队办公室。
齐学斌看着手机上的感谢短信,露出一丝笑意。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大兴土木的县中心广场。
那里,赵家的挖掘机已经进场了,轰鸣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赵德胜,你大概不知道,那个即将到来的省委巡视组组长,正是前世把你送进监狱的那个人吧。”
齐学斌深邃。
“地基已经挖好了,就等着你往里跳了。”
然而,齐学斌千算万算,却低估了赵德胜的无耻程度,也低估了赵家在省里的能量。
就在林晓雅准备实施拖字诀的第二天,一份已经盖好了章、签好了字的工程合同复印件,突然出现在了林晓雅的办公桌上。
上面的甲方签名栏里,赫然签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林晓雅。
字迹足以乱真。
而中标单位,正是赵瑞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
工程,已经在今天早上全面动工了。
这就意味着,赵德胜根本没打算走正规程序,他是要强行把林晓雅绑上战车,造成既定事实!
与此同时,公安局门口。
几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入。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白衬衫的省厅领导走了下来。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笔挺警服、梳着马尾辫的年轻女警。她胸前并没有挂着高级别的警号,甚至肩章也只是普通的一级警员。
但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省厅处长,却回过头,对她格外客气地笑道:“雨薇啊,这就是你们这批青年干部要驻点交流的地方了。”
梁雨薇。
省厅政治部科员,作为省厅青年干部交流团的联络员,空降清河县。
她环视了一圈县局大院,最后目光定格在不远处那排低矮的三中队平房上,嘴角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戏谑。
她当然不是什么领导,但在这种地方,只要她姓梁,她就是最大的特权。
“齐学斌。”
梁雨薇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眼神中闪烁着兴奋。
“躲到这穷乡僻壤就能躲开我了吗?我倒要看看,在那垃圾堆里,你的骨头是不是还像以前那么硬。”
第二十二章 齐学斌,好久不见啊!
清河县公安局大院。
几辆黑色奥迪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一个个气度不凡。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厅政治部的张处长。
而紧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那个穿着笔挺警服得梁雨薇。
“哎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省厅领导莅临清河检查指导工作!”
马卫民带着局党委班子成员早已等候多时,此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他虽然是副县级,但在省厅实权处长面前,依然得装孙子。
更何况,他还看到了梁雨薇。
“梁联络员,一路辛苦了!”
马卫民特意绕过张处长,先跟梁雨薇握了握手,那谄媚的劲头,仿佛梁雨薇才是这次考察团的团长。
他当然知道梁雨薇是谁——那是省厅梁副厅长的掌上明珠,是能在省里通天的姑奶奶。
梁雨薇并没有正眼看马卫民,只是轻轻搭了一下马卫民的手,随即嫌弃地收了回来,目光在大院里扫视了一圈。
破旧的办公楼,斑驳的墙皮,还有角落里那几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警车。
“马局长,你们清河县局的条件,还真是……艰苦朴素啊。”
梁雨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在这种环境下办公,难怪有些同志的思想觉悟上不去,容易滋生个人英雄主义和无组织无纪律的作风。”
这话里的刺,傻子都听得出来是针对谁。
马卫民立刻心领神会,陪笑道:“是是是,梁联络员批评得对。有些年轻同志确实需要好好敲打敲打。这次省厅青年干部交流团能来,正好给他们立立规矩!”
“行了,客套话就免了。”
梁雨薇挥了挥手,像是在发号施令,“听说那个破了什么大案、风头正劲的齐学斌,现在是三中队的副队长?带路吧,我去看看老同学。”
“这……”马卫民面露难色,“三中队在后院,条件比较差,怕污了您的眼……”
“怎么?马局长是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梁雨薇眉毛一挑。
“哪能呢!您请!您请!”
……
后院,三中队办公室。
屋里没有开空调,因为坏了,只有两台摇头扇在呼呼地吹着热风。
齐学斌正带着老张他们研究一起刚接手的盗窃案卷宗。自从破了灭门案,三中队的士气已经被彻底点燃了,大家干劲十足,哪怕条件艰苦也毫无怨言。
“咣当!”
办公室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一股冷气混合着高档香水的味道也带进来。
梁雨薇站在门口,皱着眉头捂住了鼻子,像是走进了一个垃圾场。
“这就是三中队?这就是你们办公的地方?”
她身后,马卫民和张处长等人也跟了进来。
小小的办公室瞬间被挤满了,三中队的民警们不得不站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齐学斌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目光穿过人群,平静地落在梁雨薇脸上。
四目相对。前世的恩怨,今生的纠葛,在这一刻碰撞。
梁雨薇看着齐学斌。
他瘦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警衬。
但他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的落魄与卑微,反而透着一种让她感到心慌的沉稳。
这让她很不爽。
她想看到的,是他的懊悔,是他的落魄,是他见到自己高高在上时的自惭形秽!
“齐学斌,好久不见啊。”
梁雨薇走到齐学斌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升官了?副大队长?啧啧,在这猪圈一样的地方工作,感觉不错吧?”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老张是个暴脾气,当时就想骂回去,却被齐学斌一个眼神制止了。
齐学斌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报告领导,这里是清河县公安局刑侦三中队。条件虽然简陋,但这里是打击犯罪的一线,不是猪圈。”
他不卑不亢地说道,“至于我个人的感觉,能为人民服务,在哪都一样。倒是梁……联络员,省厅机关大楼坐惯了,来这种基层,确实容易水土不服。”
“你!”
梁雨薇脸色一变。这小子竟然敢顶嘴?还暗讽她娇生惯养?
“齐学斌!你怎么跟领导说话呢!”马卫民在旁边厉声喝道,“梁联络员是代表省厅来视察的!注意你的态度!”
“马局长,我的态度很端正。”
齐学斌淡淡道,“我们正在研判案情,涉及侦查机密。如果各位领导没有别的事,还请移步会议室。这里闲杂人等太多,容易泄密。”
闲杂人等。
这四个字,直接把梁雨薇划了进去。
梁雨薇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没想到,哪怕到了这个地步,这块骨头还是这么硬!
“好!很好!”
梁雨薇怒极反笑,点了点头,“齐学斌,你很有种。既然你这么爱工作,那今晚的接风宴,你也必须来!张处长点名要见见你,你要是敢缺席,那就是不给省厅面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出去。
马卫民恶狠狠地瞪了齐学斌一眼:“晚上七点,清河宾馆!穿正装!别给老子丢人!”
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齐队,这女的谁啊?太嚣张了吧?”老张愤愤不平。
“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罢了。”
齐学斌坐回椅子上,拿起铅笔继续看卷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握笔的手指,却是一紧。
梁雨薇来了。这说明梁家已经开始把手伸进清河县了。今晚这顿饭,恐怕比那天赵公子的接风宴还要难吃。
……
下午五点,县长办公室。
林晓雅看着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工程合同复印件,脸色难看。
甲方签名栏里,赫然是三个大字——林晓雅。
字迹足以乱真。
“赵德胜……你竟然敢伪造我的签名?!”
林晓雅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赵德胜会疯狂到这种地步!这是犯罪!是赤裸裸的栽赃!
就在今天上午,“清河腾飞”雕塑项目已经在中心广场正式动工了。几千万的财政资金,就这样流向了那个赵瑞名下的空壳公司。
一旦将来出事,这份合同就是她的催命符。她就是那个背黑锅的罪人!
“县长,现在怎么办?”秘书小张急哭了,“要不咱们报警吧?鉴定笔迹?”
“报警?”
林晓雅惨笑一声,“公安局都是马卫民得人,怎么报?至于笔迹鉴定……赵德胜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早就买通了鉴定机构。到时候假的也能说成真的。”
这是一个死局,就在这个时候。
“嗡——”
屏幕亮了。
第二十三章 这酒我替他喝!
一条长长的短信跳了出来。
发件人:一名普通市民
【别慌。签名是假的,但钱却是真的。赵德胜为了赶工期,绕过了正常的财政审批,直接挪用了‘全县中小学危房改造专项资金’作为启动款,这是触犯红线】
【不用去鉴定笔迹,那想自证清白,很难。你要做的是围魏救赵。今晚省厅考察团的接风宴,张处长会出席,但真正的大佛在后面。】
【省委巡视组组长钟铁山,微服私访,今晚八点会路过清河县,在城西那家老李羊汤馆吃晚饭。带上那份挪用资金的证据,财政局副局长是你的人,让他查账,其余的你知道该怎么办。】
【记住,不要提签名的事,只谈危房改造款被挪用,只谈孩子们的安全。】
看着这条短信,林晓雅的瞳孔剧烈收缩。
挪用危房改造款?!
赵德胜简直丧心病狂!前几天刚发了大水,好多校舍都成了危房,那可是孩子们的救命钱啊!
而那个普通市民,竟然连这么隐秘的资金流向都知道?甚至连省委巡视组组长的行踪、吃饭的地点都一清二楚?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难不成真是省委的大领导?”
林晓雅震撼得无以复加。
但现在不是探究身份的时候。
“小张!备车!不,先给财政局老刘打电话,让他把最近几天的资金流水给我调出来!立刻!马上!”
……
晚七点,清河宾馆宴会厅。
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这是县委县政府为省厅青年干部交流团举办的接风宴。规格很高,县领导班子领导悉数出席。
赵德胜红光满面地坐在主位,左边是省厅的张处长,右边竟然是梁雨薇。
林晓雅也来了,她坐在赵德胜对面,神色平静,看不出一丝慌乱。
而齐学斌,作为“青年干部代表”,被安排在了末席,正对着梁雨薇。
“来来来,我提议,大家共同举杯,欢迎省厅的同志们来清河指导工作!”
赵德胜站起来,满脸堆笑。
众人纷纷起立干杯。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梁雨薇放下酒杯,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突然盯住了末席的齐学斌。
“哎呀,齐副队长,怎么一个人在那喝闷酒啊?”
梁雨薇的声音很大,瞬间吸引了全桌的注意,“当初你在警校的时候可是风云人物,还是我的老同学呢。怎么,老同学来了,也不过来敬杯酒?”
她特意把“老同学”三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满是戏谑。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齐学斌身上。
马卫民赶紧助攻:“学斌!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梁联络员敬酒!这可是你看得起你!”
齐学斌站起身,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他走到主桌旁。
“梁联络员,欢迎来清河。”
他举杯,一饮而尽。
“这就完了?”
梁雨薇并没有喝,而是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齐学斌,你这诚意不够啊。当年在学校追我的时候,你可是很热情的啊。怎么?现在当了副队长,架子大了?瞧不起我这个老同学了?”
哗——
全场哗然。
追过梁雨薇?
所有人都用一种八卦且异样的眼神看着齐学斌。
原来这小子还有这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黑历史?难怪现在被打压,这是因爱生恨啊!
齐学斌眼神一冷。
这女人,颠倒黑白也是一把好手。
当年明明是她死缠烂打,现在却反咬一口。
“梁联络员说笑了。”
齐学斌声音平静,“当年在学校,我只顾着学习和训练,确实没精力谈情说爱。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
梁雨薇脸色一沉,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摔,“齐学斌,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自作多情?还是说我梁雨薇配不上你?”
她站起身,端起一大壶分酒器,足有半斤白酒,“咚”地一声放在齐学斌面前。
“今天你要是想解开这个误会,就把这壶酒喝了!喝完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梁雨薇冷笑一声,“你会后悔!”
这是赤裸裸的逼酒,也是当众羞辱。
马卫民幸灾乐祸地看着,赵德胜和张处长也装作没看见,低头吃菜。
齐学斌看着那壶酒。
喝,就是认怂,就是承认了当年的癞蛤蟆身份。不喝,就是得罪省厅,以后在体制内寸步难行。
就在齐学斌准备伸手去拿酒壶,打算用这壶酒泼在梁雨薇脸上的时候——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突然按住了那个酒壶。
“这酒,我替他喝。”
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响彻整个宴会厅。
所有人震惊地抬起头。
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晓雅,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她面若寒霜,眼神凌厉地盯着梁雨薇,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女王气场。
“林县长?”梁雨薇愣住了。
“齐学斌是我们清河县的功臣,是我们为民除害的人民警察,不是陪酒员。”
林晓雅一把夺过酒壶,冷冷地说道,“梁联络员,这里是清河县,是工作场合。请你自重,也请你尊重我的下属。”
“如果你非要喝,这半斤酒,我林晓雅陪你喝!”
说完,林晓雅举起酒壶,仰头就要往嘴里灌。
“县长!别喝!”
齐学斌急忙阻拦。他知道林晓雅酒精过敏,这半斤下去是要命的!
他猛地伸手,一把夺下了林晓雅手中的酒壶。
酒洒出来一些,溅在他的手上。
“我的酒,我自己喝。”
齐学斌看着林晓雅那双因为愤怒和维护而发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涌起一股冲天的豪气。
他转过身,面对梁雨薇,眼神第一次变得锋利如刀。
“梁雨薇,这酒我喝。但这不是赔罪,是我们清河县的待客之道。”
“咕嘟咕嘟——”
齐学斌仰头,一口气将半斤白酒灌进肚子里。
“砰!”
空酒壶重重砸在桌上。
齐学斌擦了擦嘴角,面不改色,冷冷地看着被气势震住的梁雨薇:
“酒喝完了。从现在起,咱们两清了。”
“以后在工作上,公事公办。要是再玩这种把戏,别怪我不讲同学情面!”
而当齐学斌说完这话,县长林晓雅也很郑重地说道:“行了!今天的接风宴就到这里吧!我还有点重要的事要忙,齐学斌同志,你跟我一起去!”
说完,林晓雅便顺势直接拉着齐学斌的手腕,在满座震惊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宴会厅。
只留下脸色铁青的梁雨薇,和一脸不可思议的赵德胜和马卫民等人。
……
晚八点十分。
清河县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老李羊汤馆”。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角落里喝羊汤。
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头,但那双眼睛却透着阅尽沧桑的睿智。
正是省委巡视组组长,钟铁山。
突然,店门被推开了。
林晓雅和齐学斌走了进来。
齐学斌没想到,林晓雅离开饭局之后,会带着自己一起来举报。
林晓雅手里紧紧攥着那份财政局的流水账单,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向那个老人。
“钟组长,打扰您用餐了。”
林晓雅站在老人面前,声音坚定,“我是清河县县长林晓雅。我有重要情况,向您实名举报!”
钟铁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县长,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满身酒气却眼神清明的年轻警察。
他笑了。
“行!既然能在这里找到我,看来要举报的事看来也不小,那就……坐下说吧!”
第二十四章 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省委巡视组组长钟铁山,正在静静地翻看着林晓雅递过来的那叠银行流水复印件,以及那份被伪造了签名的工程合同。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林晓雅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
她不知道这位出了名铁面无私的老组长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赵德胜背后是赵副省长,官官相护的例子她见得太多了。
齐学斌站在林晓雅身后半步的位置,神色平静,但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良久。
钟铁山合上了材料,摘下老花镜,轻轻放在桌上。
“这羊汤,不错。清汤白水,一眼见底,没那么多杂碎。”
钟铁山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林晓雅,眼神中陡然射出一道让人不敢直视的寒光:
“可惜啊,清河县这口锅里,掉进了一颗老鼠屎。”
林晓雅心头一震。
“挪用全县中小学的危房改造款,去建一个给人看的雕塑?”
钟铁山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在前几天,我还看到新闻,暴雨冲垮了城西小学的围墙,差点砸伤学生。这就是他们的‘政绩’?这就是他们的‘腾飞’?”
“啪!”
钟铁山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那叠厚厚的材料震得跳了起来。
“无法无天!丧尽天良!”
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林县长,这份材料我收下了。你做得对,有些字不能签,有些锅不能背。只要是为了老百姓,天塌下来,我钟铁山给你顶着!”
听到这句话,林晓雅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钟组长!我也要向您道歉,这一趟真的是冒昧打扰到您了。”
钟铁山摆摆手,目光越过林晓雅,落在了她身后的齐学斌身上。
“这位小同志是?”
“报告领导!清河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齐学斌。”齐学斌立正,敬礼。
“哦,我听说过你!老梁一直想按着你的头当他家女婿的那个,是吧?”
钟铁山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的脊梁挺硬的嘛!胆色也不错。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么有血性、敢跟强权叫板的不多了。好好干,别辜负了这身警服。”
“是!”
……
第二天,7月13日。清河县中心广场。
天空放晴,阳光刺眼。
巨大的挖掘机正在轰鸣,工程队正准备进行雕塑的地基浇筑。
县委书记赵德胜带着安全帽,满面红光地站在工地前,正对着县电视台的摄像机侃侃而谈:
“清河腾飞雕塑,是我们县文化建设的里程碑,也是我们向省委交出的一份满意答卷!我们要发扬清河速度,争取在国庆前完工!”
马卫民和梁雨薇等人站在一旁,也是满脸笑容地鼓掌。
就在这时,几辆挂着省委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施工现场。
赵德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车门打开,一群神情严肃、穿着深色夹克的人走了下来。
当看清领头的那位老人时,赵德胜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钟……钟老?”
钟铁山冷冷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具行尸走肉。
“赵书记,讲得不错啊。清河速度?”
钟铁山指了指身后那群面色冷峻的工作人员,“正好,省委巡视组和省审计厅的同志们也想见识见识,你们是怎么把几千万的危房改造款,变成了这堆水泥疙瘩的!”
轰!
这句话通过还未关闭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广场。
赵德胜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手里的演讲稿飘落在地。
完了。
全完了。
站在人群后的梁雨薇,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却并没有看到齐学斌,也没有看到林晓雅。
“好一招釜底抽薪。”
梁雨薇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林晓雅,齐学斌,看来我是小看你们了。”
……
三天后。
这场官场地震来得快,去得也快。
虽然赵家动用了省里的关系极力运作,保住了赵德胜的书记位置,只是记大过处分,暂停一段时间职务反省,那个荒唐的雕塑项目也被彻底叫停,挪用的资金被勒令追回。
经此一役,赵德胜元气大伤,在县里威信扫地。而林晓雅则因为坚持原则、保护教育资金,被省媒点名表扬,在县政府终于站稳了脚跟,拿回了财政大权。
清河县的局势,从赵家独大,变成了分庭抗礼。
上午,刑侦三中队办公室。
齐学斌正在给新买的绿萝浇水,桌上的电话响了。
“齐队!出命案了!”
老张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格外焦急,“城东那个叫鬼见愁的荒山上,有个村民报警,说是在自家地窖里发现了一具尸体!而且……死状非常诡异!”
“出警!”
齐学斌放下水壶,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
城东,鬼见愁山脚下,刘家村。
这里是清河县最偏僻的山村之一,背靠大山,村里还保留着不少明清时期的老房子。
案发现场是一座孤零零的破败农家院。
警戒线已经拉起,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齐学斌带着三中队的人赶到时,法医顾阗月,之前只是普通法医,因业务能力强被齐学斌挖到了专案组,她此时正在地窖口勘查。
“什么情况?”齐学斌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死者叫刘大贵,是个有名的二流子,平时游手好闲,据说干点倒腾古董的买卖。”
老张指了指那个黑黢黢的地窖口,“报案的是他老婆,说早上让刘大贵去地窖拿红薯,结果人下去就没声了。她下去一看,人已经凉了。”
齐学斌点点头,顺着梯子下到了地窖里。
地窖不大,阴冷潮湿,充斥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和……土腥味?
借着手电光,齐学斌看到了死者。
刘大贵蜷缩在地窖的角落里,面部表情极度扭曲,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他的双手死死捂在胸口,指甲里全是泥土。
“死因是什么?”齐学斌问。
“初步判断是缺氧窒息,或者是突发心梗。”顾阗月蹲在尸体旁,“但我发现这地窖的土层有点不对劲。你看这里。”
顾阗月指了指尸体背后的墙角。
那里的土是新的,而且有一个被填埋过的盗洞痕迹!
“盗洞?”
齐学斌心头一跳。
他前世就听说过,清河县地下古墓众多,是文物贩子的天堂。难道这个刘大贵,是在自家地窖里挖盗洞,结果出了意外?
“齐队,你看他手里。”
顾阗月费力地掰开了死者僵硬的手指。
“叮当。”
一个沾着泥土和血迹的物件掉在了地上。
齐学斌捡起来,用手电筒一照。
那是一块玉佩。
通体血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工艺极其精湛,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而且规格极高。
“凤凰血玉……”
齐学斌喃喃自语,眉头突然紧紧皱了起来。
这块玉佩,他太眼熟了!
前世,在梁雨薇三十岁生日宴会上,她脖子上戴着的,正是这块玉佩!当时梁雨薇炫耀说,这是家里人送给她的传家宝,价值连城。
可是现在,这块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死去的盗墓贼手里?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齐学斌脑海中炸开。
前世梁家之所以能积累那么庞大的财富,甚至在海外都有资产,难道不仅仅是因为贪污受贿?
文物走私!
这才是梁家真正的黑金来源!
而这个刘大贵,很可能就是梁家走私链条上的一个盗墓贼。
“封锁现场!”
齐学斌猛地站起身,声音严厉,“这块玉佩作为核心证物,立刻由我亲自保管!任何人不得拍照、不得外传!老张,把所有村民都隔离开,今天谁也不许靠近这个院子!”
“齐队,咋了?这么严肃?”老张被吓了一跳。
“这案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齐学斌将那块血玉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冰凉触感。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这块玉佩,就是捅向梁家心脏的第一把尖刀。
但同时,这也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一旦梁家知道这东西落在了警方手里,接下来的报复,恐怕就不是穿小鞋那么简单了。
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嗡——”
就在这时,齐学斌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梁雨薇。
齐学斌冷笑一声,按下了接听键。
“喂,老同学。”
电话那头,梁雨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和试探,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听说你们三中队刚才接了个死人案子?在刘家村?”
消息传得真快啊。
“是,刚到现场。”齐学斌不动声色。
“哦,这种小案子你也亲自去啊?真辛苦。”梁雨薇笑了笑,“那个……我有个远房表舅就住那个村,叫刘大贵。刚才家里人打电话说他好像出事了?如果是真的,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不能别折腾尸体了?让他们家里人早点入土为安吧,毕竟死者为大嘛。”
果然!
刘大贵刚死不到一小时,梁雨薇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还要“入土为安”?
这是想毁尸灭迹!
“梁联络员,这恐怕不行。”
齐学斌看着地上的尸体,语气冰冷,“这是命案,必须尸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随后,梁雨薇的声音变得阴冷刺骨:
“齐学斌,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小心烫手,把自己的命都烫没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
齐学斌冷笑一声。
“老子连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怕烫?”
“老张!把尸体拉回局里,连夜解剖!我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更要知道,他死前到底去过哪!”
第二十五章 打击文物犯罪专案组?
天空阴云密布,闷雷在山谷间回荡,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挂断了梁雨薇那通充满威胁意味的电话,齐学斌站在地窖口,看着担架上刘大贵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梁雨薇,你越是急,就越说明这东西扎到了你们的痛处。”
“老张!动作快点!”齐学斌冲着正在指挥搬运尸体的老张喊道,“趁着雨还没下来,把尸体拉回局里法医室。顾法医,你跟车,回去立刻进行尸检,我要第一手的报告!”
“是!”顾阗月利落地收拾好勘查箱,跳上了警车。
趁着众人忙着搬运尸体和疏散围观村民的混乱空档,齐学斌并没有马上离开。他转身又钻进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窖。
手电筒的光束在角落里扫过。
在那堆杂乱的红薯堆旁边,他找到了刘大贵随身携带的一个破帆布挎包。
作为前世的老刑警,齐学斌太了解这些土夫子的行规了。
下地干活,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除了防黑吃黑,还要防警察。
所以,老练的盗墓贼身上往往会带一两件高仿的赝品,行话叫“雷子”或者“挡灾货”。
遇到不懂行的买家能蒙就蒙,遇到突发状况,就把这假货交出去保命,真东西则藏在裤裆、鞋底或者其他隐秘的地方。
刘大贵死得突然,这块用来“挡灾”的假玉还没来得及用上。
齐学斌戴着手套,翻开挎包。
果然,在夹层里,他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用红布包裹着。
打开一看,也是一块红色的玉佩。
乍一看,颜色红艳,雕着凤凰,跟真品有七八分像。
但只要仔细上手一摸,就能感觉到那种燥气,分量也轻飘飘的,明显是化学染色的树脂或者低劣玛瑙。
“天助我也。”
齐学斌迅速将怀里那块真的凤凰血玉掏出来,用早已准备好的油纸包好,塞进了地窖墙壁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耗子洞里,又抓了一把泥土封死洞口,做了个记号。
这种顶级国宝,带在身上就是定时炸弹,带回局里更不安全。只有埋回土里,才是最稳妥的。
然后,他将那块从包里翻出来的赝品,放进了专门装证物的透明袋里,封好口,揣进了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爬出地窖,拍了拍身上的土,神色如常地跳上了警车。
“开车,回局里。”
……
下午两点,清河县公安局。
法医室的门被推开,顾阗月摘下口罩,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递给齐学斌。
“齐队,结果出来了。死者刘大贵,系在封闭空间内因缺氧诱发的急性心肌梗死,身上无外伤,无中毒迹象,排除他杀。”
齐学斌点点头:“辛苦了,出具正式报告吧。”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卫民的秘书小跑着过来,一脸焦急,额头上全是汗:“齐队长!马局长让您立刻去小会议室!带着刘家村案子的关键证物!省厅的梁联络员也在,发火了!”
“知道了。”
齐学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他拿起那个装有“赝品”的证物袋,放入银色手提箱,大步走向主楼。
推开小会议室的门。
烟雾缭绕。
马卫民坐在主位上,如坐针毡,不停地擦着汗。
旁边的沙发上,梁雨薇正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阴沉。她身上的警服扣子解开了一颗,显得有些随意和傲慢。
看到齐学斌进来,她的目光瞬间像钩子一样,死死锁定了齐学斌手里的箱子。
“齐学斌!你怎么才来?!”
马卫民先声夺人,一拍桌子,“一点组织纪律都没有!梁联络员都等了你半个小时了!”
“报告局长,尸检需要时间,为了确保证据链完整,我必须在场。”
齐学斌不卑不亢地回答,将箱子放在桌上,“经法医鉴定,刘大贵系意外猝死。这是在他随身物品中发现的疑似文物。”
“疑似文物?”
梁雨薇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虽然极力掩饰,但眼中的贪婪还是出卖了她,“打开看看。”
齐学斌依言打开箱子。
灯光下,透明证物袋里那块红色的玉佩显得格外妖艳。
梁雨薇瞳孔微缩。
红色的,凤凰纹!没错,就是爷爷描述的那个样子!传说中的国宝!
“咳咳。”
马卫民立刻摆起官威,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小齐啊,这个案子虽然结了,但这块玉佩涉及文物保护。省厅和省文物局最近有专项行动,要求基层发现的疑似珍贵文物,必须第一时间上交市局统一鉴定保管。”
说着,他把一份《涉案财物移交单》推到齐学斌面前。
“这是为了保护文物,也是为了保护你。你签个字,东西交给我,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齐学斌看着那份文件,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为难:“局长,按照规定,证物应该随案卷封存,这直接拿走,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我是局长我就是规矩!”
马卫民厉声道,“这是政治任务!出了问题我负责!签!”
梁雨薇也在一旁冷冷地补刀:“齐副队长,你这么推三阻四的,该不会是想私吞吧?还是说,你不相信组织?”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人。
齐学斌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丑态,心中冷笑,脸上却装出一副被迫屈服的无奈与憋屈。
他拿起笔,在移交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是局长的命令……我服从。”
齐学斌合上笔帽,将证物箱推了过去。
马卫民一把按住箱子,像是怕它飞了一样,迅速递给了身边的梁雨薇:“梁联络员,既然您要去市局开会,这东西就劳烦您顺路带过去鉴定一下?”
这借口找得,简直拙劣。
但梁雨薇显然不在乎这些,她接过箱子,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微笑,高傲地瞥了齐学斌一眼:
“行了,你可以出去了。好好干你的副队长,别总想些有的没的。”
“是。”
齐学斌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出会议室,齐学斌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那抹无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嘲讽。
“拿去吧。”
“希望你们找专家鉴定的时候,心脏能承受得住。”
……
两小时后。清河县最高档的“云顶茶楼”包厢。
“啪!”
一声脆响,那块红色的玉佩被狠狠摔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墙角。
梁雨薇站在包厢中央,气得浑身发抖,那张精致的脸庞此刻剧烈扭曲。
在她对面,一位戴着老花镜的省城古董专家正尴尬地擦着汗:
“梁小姐,这……这真的就是个工艺品。树脂合成的,里面掺了石英粉,连玉粉都不是。您看这底座,还有模具的注塑口呢……这东西在古玩市场,批发价也就二十块钱。”
“假的……竟然是假的?!”
梁雨薇尖叫道,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让马卫民违规调取证物,结果就弄来这么个垃圾?!
“马卫民!”
梁雨薇猛地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马卫民,“是不是那个齐学斌掉包了?!”
“不可能吧!”
马卫民仔细回忆道,“他从现场过来,东西一直在箱子里,而且刚才您也看见了,确实是红色的啊……他哪有那个胆子和时间去造个假的?”
梁雨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啊,齐学斌不可能提前知道刘大贵会死,更不可能提前准备好一个一模一样的赝品。
唯一的解释就是——
“刘大贵那个死鬼!”
梁雨薇咬牙切齿,“那个土夫子身上肯定有真有假!齐学斌那个土包子,根本就不识货!
他肯定是把这块假的一起带回来了,而真的……还在那个地窖里?或者被刘大贵藏在了别处?”
她绝不相信齐学斌有那个眼力和胆量敢当面耍她。在她眼里,齐学斌就是个有点运气的倔骨头,还没那个智商做这种局。
“梁小姐,那……那现在怎么办?”马卫民擦着冷汗,“要不我再派人去搜?”
“搜个屁!”
梁雨薇瞪了他一眼,“现在去搜,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既然东西不在齐学斌身上,那就先放一放。回头我让道上的人去查。”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地上那块假玉,眼中的怒火逐渐冷却,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虽然没拿到玉,但今天齐学斌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她。
在她眼里,齐学斌就应该是条冲她摇尾乞怜的狗。
可现在,他竟然敢冲她龇牙,想当吃肉的狼?
“想当狼是吧?行,那我就好好驯驯你这头狼。”
梁雨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马局长。”
“在。”
“清河县既然是文物大县,盗墓这么猖獗,光靠现在的警力可不行。”
梁雨薇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建议,你们局里应该成立一个‘打击文物犯罪专案组’,专门负责这类案件。”
马卫民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文物犯罪的水有多深,他最清楚。那些盗墓团伙全是亡命徒,手里有枪有炮,而且背后关系网错综复杂。
“您的意思是……”
“让齐学斌当这个组长。”
梁雨薇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只是声音冷得像冰:
“他是你们局的骨干嘛,这种重担,当然要交给他。不过,局里经费紧张,人手不足,这个专案组,可能暂时给不了什么支持。让他带着那个全是老弱病残的三中队去干吧。”
这是要把齐学斌架在火上烤啊!
不仅让他去得罪全县的黑白两道,去碰那些真正的亡命徒,还不给枪不给人。这就是让他去送死,或者逼他因为完不成任务而低头求饶。
“高!实在是高!”
马卫民竖起大拇指,一脸谄媚,“梁联络员真是‘唯才是举’!我这就去安排!”
“告诉他,这是省厅对他的‘重用’。让他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
当晚,三中队办公室。
齐学斌正在写《凡人》的最新章节。
“咚咚。”
马卫民的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
“齐队长,恭喜啊!”
秘书把文件放在桌上,“经局党委研究,并报省厅同意,决定成立‘清河县公安局打击文物犯罪专案组’。由你担任组长,即日上任!”
齐学斌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文物专案组?
看来,梁雨薇是想用这种软刀子来割他的肉,想看他在这个泥潭里挣扎。
可惜啊,梁大小姐。
你不知道,对于拥有前世记忆的我来说,这个所谓的苦差事,恰恰是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剑。
你想要文物?
行,那我就把这清河县地下的牛鬼蛇神,一个个都给你挖出来!
“感谢组织的信任。”
齐学斌放下文件,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请转告梁联络员,这个任务,我接了。”
第二十六章 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清河县公安局,三中队办公室。
那份印着鲜红公章的《关于成立打击文物犯罪专案组的通知》被扔在办公桌上,空气中弥漫着香烟的烟雾。
“欺人太甚!这简直就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
老张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气得脸红脖子粗,“什么专案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文物案那是好查的吗?
那些盗墓贼手里都有土枪炸药,而且背后要是没保护伞,敢这么猖狂?马卫民这是想借刀杀人,让咱们去送死啊!”
其他几个队员也是一脸愤懑。大家都是老警察了,谁看不出这是个坑人的死局?
破不了案,是无能,要背处分;
查深了,得罪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谁说这是死局?”
一直没说话齐学斌,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老张,换个角度想。以前咱们想查案,马卫民总是以不归你们管为由拦着。现在好了,红头文件在手,这就叫奉旨办案。”
齐学斌拿起那份文件,轻轻弹了一下,“有了这把尚方宝剑,以后咱们在清河县地面上,想查谁就查谁,想抓谁就抓谁。这哪里是坑?这分明是送上门的权柄。”
“可是……经费呢?技术支持呢?”
老张摊手,“咱们那辆破车都快散架了,监听设备也是坏的。难道靠两条腿去追四个轮子?”
“钱的事,你们不用操心。”
齐学斌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银行卡扔给老张,“这是五万块,密码六个八。拿去修车,换装备,给兄弟们发补贴。不够再找我拿。”
这是《凡人》上架后的第二笔稿费。
齐学斌其实一早就想好了,这一辈子重生了,可以靠写小说赚到大钱,自然要把这些钱用在实实在在地方。
除了家里用的,和支援苏清瑜的之外,随着《凡人》的影响力越来越大,齐学斌手上的余钱会越来越多,拿点出来当办案经费算什么?
呵呵!等以后纪委来查咱的时候,国家得倒欠自己几十万。
老张也是一愣,手一抖,卡差点掉地上:“齐队,你这……这钱我们不能总拿啊……你怎么用自己的钱来贴补办案经费啊!”
“拿着。都是为人民服务!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等案子破了,奖金少不了你们的。就是口风严一点,别出去乱说。影响不好!”
齐学斌语气不容置疑,“至于技术支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证物袋装着的、屏幕已经碎裂的老式诺基亚手机。
这是从刘大贵尸体上搜出来的。
那天在会议室,马卫民和梁雨薇的眼里只有那块玉,根本没正眼瞧过这个破手机。
梁雨薇只想要那块玉,别的自然是懒得管。
但这恰恰是齐学斌眼里的无价之宝。
“县局的技术科信不过,咱们找外援。”
齐学斌拿出自己的手机,当着众人的面,拨通了一个跨市长途。
……
萧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李刚正对着“枯井白骨案”的结案报告发愁。
虽然尸体挖出来了,凶手也锁定了,当年的一个修鞋匠,但证据链还缺一环——那个给修鞋匠提供庇护、让他躲了五年的幕后黑手是谁?
“叮铃铃——”
私人手机响了。
李刚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清河县号码。
“喂?哪位?”
“李支队,我是清河县局的齐学斌。”
听到这个名字,李刚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当然记得这个年轻人。那个在毒品案中越级报警、给了他一份大礼的实习警员。
而且,直觉告诉他,那个给他寄匿名信、帮他破了白骨案的“神秘人”,跟这个齐学斌绝对脱不了干系。
“是你啊。”李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找我有事?”
“李队,我有份礼物想送给您。”
齐学斌的声音很稳,“您正在查那个修鞋匠的藏匿点吧?如果我告诉您,刘大贵——也就是刚死在我们县的那个盗墓贼,生前曾经和那个修鞋匠有过频繁的通话往来,您感不感兴趣?”
李刚猛地坐直了身体:“当真?!”
“手机就在我手里。但是您也知道,我们县局的情况……有点复杂。”齐学斌点到即止。
“懂了。”
李刚也是老江湖,瞬间明白了齐学斌的处境,“你想让我帮你做数据恢复和轨迹分析?”
“对。而且要快,要保密。作为交换,我不但把刘大贵的数据给您,还会帮您在清河县把那个藏匿修鞋匠的窝点给端了。”
这是一笔双赢的交易。
李刚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好小子,跟我谈条件?行,这笔买卖我做了!你派可靠的人把手机送过来,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的结果给你,你要的结果给我。”
“成交。”
挂断电话,齐学斌看向目瞪口呆的老张。
“这……这就联系上市局了?”老张咽了口唾沫。
“这就叫借力打力。”
齐学斌把刘大贵的手机递给老张,“派个最信得过的兄弟,换便装,骑摩托车送去萧江市局,亲手交给李刚。路上谁拦都别停。”
“是!”
……
当晚,凌晨一点。
清河县与邻县交界处,一片干涸的乱石河滩。
月黑风高,寒风刺骨。
这里原本是荒无人烟的野地,但此刻,黑暗中却影影绰绰地聚集了数百人。
没有路灯,没有喧哗,只有偶尔亮起的打火机光亮,照出一张张冷漠且警惕的脸。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市”。
半夜开市,鸡鸣即散。这里卖的东西,有一半是假货,另一半,则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带着血腥味的“生坑货”。
齐学斌和老张穿着破旧的军大衣,戴着雷锋帽,帽檐压得很低,混在人群中,看起来就像两个从山里下来想淘换点好东西的土大款。
“齐队,李刚给的消息准吗?”老张压低声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准。”
齐学斌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扫视,“李队的技术科那是省里挂号的。刘大贵死前最后一周,通话最频繁的就是一个叫‘赖子’的人。定位显示,这小子的手机信号今晚就在这河滩上。”
“赖子?”老张皱眉,“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是这一带最大的文物掮客,也是赵瑞那个拆迁公司的编外人员。”
齐学斌冷笑一声,“白天拆房,晚上盗墓。这买卖,赵家做得可真顺手。”
两人在鬼市里转了一圈。
这里的摊位上摆什么的都有:沾泥的铜钱、缺角的瓷碗、看不出年代的玉器……甚至还有刚剥下来的死人衣服。
突然,齐学斌的脚步停在了一个位于角落阴影里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抽旱烟,面前铺着一块油腻腻的红布,上面摆着几件满是泥土的青铜残片,还有几个造型古怪的陶罐。
这人就是赖子。
齐学斌没有直接上去亮证件。
在鬼市这种地方,一旦亮明警察身份,这几百号人瞬间就会散得干干净净,甚至可能引发暴乱。
他要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齐学斌蹲下身,拿起一块沾着湿润红土的陶片,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夹杂着一种特殊的、类似腐烂棺木的味道。
这是“生坑”的味道。而且土很新,出土绝对不超过三天。
“老板,这玩意儿有点烫手啊。”
齐学斌压低声音,用了句行话。
赖子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齐学斌一眼,见是个生面孔,却又懂行话,警惕心稍微放下了点。
“烫手才值钱。兄弟,看上哪个了?袖子里说话。”
说着,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缩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这是鬼市的规矩——袖里吞金。买卖双方在袖子里通过捏手指来议价,旁人根本不知道价格是多少,也留不下证据。
齐学斌却并没有伸手。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要这些破烂。我要刘大贵手里那样的好东西。红色的,带翅膀的。”
听到“刘大贵”三个字,赖子的手猛地一哆嗦,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像是触电一样缩回手,眼神瞬间变得惊恐而凶狠,死死盯着齐学斌:“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什么刘大贵!”
一边说,他一边迅速把红布一卷,把东西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就要跑。
“别急着走啊。”
齐学斌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看似轻轻一按,赖子却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放手!不然我喊人了!”赖子色厉内荏,手悄悄摸向了后腰,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我要是你,就不会把那把刀拿出来。”
齐学斌笑了笑,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大概两千块,直接塞进了赖子的上衣口袋里。
“别误会。我是来接手生意的。”
齐学斌在他耳边低语,语气像个亡命徒,“刘大贵折了,但他手里的货还在。我听说,他的上家是‘宏图公司’的人?我对那条线很感兴趣。这钱是定金,我想见见你的上家。”
赖子浑身僵硬。
宏图公司,那是赵瑞赵公子的产业!
也是他们这些“散户”背后的保护伞。
这人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而且敢直接提赵家公司的名字?
“你……你是道上的?”赖子试探着问。
“不该问的别问。”
齐学斌松开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将一个微型的纽扣式定位器,这是李刚友情赞助的高科技,贴在了他的衣领夹层里。
“明晚这个时候,我会再来找你。如果见不到人,刘大贵是怎么死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说完,齐学斌给老张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没入了黑暗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赖子站在原地,摸了摸兜里那厚厚的一叠钱,又摸了摸还在发麻的肩膀,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当然不敢等明晚。
这件事太大了,涉及到刘大贵的死,还涉及到那块传说中的血玉。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跟踪后,迅速收起摊子,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破面包车。
“喂?强哥,出事了。”
赖子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颤抖,“有人在鬼市打听刘大贵的事,还提到了公司……对,是个生面孔,看着挺狠的,还给了钱……好,我现在就去老地方找您!”
……
远处,一辆熄火的破旧桑塔纳里。
老张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收音机的信号接收器,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快速移动。
“齐队,鱼咬钩了!正在往城东方向移动!”老张兴奋得一拍大腿。
齐学斌坐在副驾驶,点燃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平静的脸。
“城东,那是赵瑞拆迁队的驻地,也是那个‘聚宝斋’古董店的仓库所在地。”
齐学斌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幽深。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帮人白天打着拆迁的幌子,把老房子拆了,晚上就顺着地基往下挖。挖出来的东西,通过鬼市洗白,再流进聚宝斋,最后变成赵家和梁家的海外资产。”
这是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而马卫民之前那个所谓的“打击文物犯罪专案组”,之所以是个空壳,就是因为最大的贼,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披着合法的外衣在作案!
“齐队,咱们现在抓人吗?”老张问。
“不抓。”
齐学斌摇了摇头,“抓个赖子有什么用?顶多是个倒卖文物罪,判个几年就出来了。我要的是那个强哥,还有他背后的聚宝斋。”
“老张,跟上去。离远点,别被发现。今晚咱们不抓人,只认门。”
“好嘞!”
老张发动车子,不仅没有困意,反而兴奋得两眼放光。
他知道,跟着这位年轻的齐队长,他们又要干一票大的了。
这一次,不仅要抓贼,还要把那个一直躲在幕后吸血的赵家,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车子缓缓启动,远远地吊在那辆面包车后面,驶向了城东那片正在大兴土木的拆迁区。
第二十七章 我说!我全都说
凌晨两点。
清河县城东,“宏图拆迁公司”的一处在建工地。
这里原本是城东的老棚户区,因为赵瑞的“旧城改造”项目,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废墟。
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射出狰狞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腐烂垃圾的味道。
一辆熄了火的破旧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工地外围的荒草丛中。
“齐队,信号不动了。”
老张盯着手里的接收器,指着屏幕上那个停滞的红点,“就在前面那栋半塌的小二楼里。”
齐学斌透过车窗望去。
那栋小楼是这片废墟里为数不多还立着的建筑,四周被蓝色的铁皮围挡圈了起来,门口还挂着“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
虽然是深夜,但围挡里面却隐约透出灯光,还能听到柴油发电机沉闷的轰鸣声。
“那是以前的供销社小楼,地下室很大。”
齐学斌眯起眼睛,前世的记忆与眼前的景象重叠,“赵瑞的拆迁队之所以留着它不拆,是因为这里是他们临时的中转站。白天从各处古墓里挖出来的东西,晚上都会运到这儿,经过筛选处理后,再送去聚宝斋。”
“走,进去看看。”
“齐队,带枪吗?”老张摸了摸腰间。
“不带。”
齐学斌摇头,“这是赵家的地盘,眼线众多。一旦响枪,性质就变了,而且容易打草惊蛇。咱们是来踩盘子的,不是来攻坚的。”
两人猫着腰,借着废墟的掩护,像两只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围挡的一个破洞处。
这里显然经常有人出入,杂草都被踩平了。
齐学斌刚要钻进去,突然停住了脚步,一把拉住老张,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汪!汪汪!”
几声低沉且凶狠的狗叫声从围挡里传出。
是藏獒。
2007年正是藏獒热的时候,赵瑞这种暴发户最喜欢养这种猛犬看家护院。
“妈的,这帮孙子还养了这玩意儿。”老张吓了一跳,冷汗都下来了。这要是被狗咬住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齐学斌却早有准备。他从兜里掏出两根早已准备好的火腿肠,剥开皮,往里面塞了几颗白色的药片(强效安眠药),然后顺着破洞扔了进去。
仅仅过了两分钟,里面的狗叫声就变成了呜咽声,最后彻底安静了下来。
“走。”
齐学斌一挥手,率先钻了进去。
穿过杂乱的建材堆,两人摸到了那栋小二楼的窗下。
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强哥!我真的没骗您!刘大贵那死鬼手里肯定有硬货!”
这是赖子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恐惧和哀求,“他在鬼市上跟我吹过,说是挖到了皇家的东西,红色的,带凤凰!但他死得太快了,东西肯定被那帮警察拿走了!”
“警察?”
一个阴恻恻的男声响起,听声音有些耳熟,正是赵瑞手下的头号打手,那个叫强子的工头,“你说的是那个齐学斌?”
“对对对!就是他!”赖子急切地说道,“今天晚上还有个生面孔在鬼市找我,也是问那块玉的事!强哥,这事儿现在闹大了,警察都在盯着,要不……咱们先避避风头?”
“避风头?”
强子冷笑一声,“赖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公司是开善堂的?刘大贵死了,那是他命不好。你现在把警察引到这儿来,是想让我们给你陪葬?”
“不不不!我没有!强哥,看在我给公司收了这么多年货的份上,您给我一笔钱,我马上滚回老家,绝不乱说!”
“钱?”
屋里传来了拉动枪栓的声音,那是土制猎枪特有的金属摩擦声。
“只有死人,才最守口如瓶。”
窗外的齐学斌和老张对视一眼,脸色骤变。
赵家这是要杀人灭口,彻底切断刘大贵这条线!
“啊——!强哥饶命!”赖子发出绝望的惨叫。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人身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赖子的闷哼声。显然,强子没急着开枪,怕动静大,而是让人动手在打。
“齐队,救不救?”老张急得手心冒汗。赖子虽然是罪犯,但他现在是唯一的线索,也是证人。如果他死了,线索就断了。
齐学斌眼神冷静得可怕。
现在冲进去?
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手里还有猎枪。他和老张赤手空拳,进去就是送死。
不救?
赖子必死无疑。
“救。但不能硬救。”
齐学斌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不远处那个正在轰鸣的柴油发电机上,以及堆在旁边的几个废弃汽油桶。
“老张,待会儿听我指令。你往那个方向跑,跑到围墙外面,然后最大声得喊‘警察办案,包围这里’。”齐学斌低声说。
“那你呢?”
“我制造混乱!”
齐学斌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砖头,猫着腰摸向了那台发电机。
……
屋内。
赖子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强子手里拿着一根钢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辈子投胎,记得嘴严点。”
说完,他举起钢管,对着赖子的脑袋就要狠狠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屋外炸开!
紧接着,火光冲天!
那是齐学斌砸穿了发电机的油箱,又引燃了旁边的汽油桶。爆炸产生的气浪震碎了窗户玻璃,碎片飞溅了满屋。
“卧槽!炸了?!”
屋里的打手们吓得抱头鼠窜。
几乎是同一时间,外传传来老张声嘶力竭的吼声: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一中队封锁后门!二中队上!”
这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配合着外面的火光和爆炸声,瞬间营造出了一种“大部队突袭”的假象。
“妈的!条子来了!被包围了!”
强子虽然狠,但毕竟是做贼心虚。他第一反应不是杀人,而是逃跑。
“撤!快撤!走地道!”
强子一把扔掉钢管,顾不上地上的赖子,带着几个手下惊慌失措地推开角落里的一个柜子,露出了一个隐蔽的地下通道入口,像老鼠一样钻了进去。
屋里瞬间空了,只剩下半死不活的赖子。
几秒钟后。
一个穿着军大衣的身影从破碎的窗户跳了进来。
正是齐学斌。
他看了一眼那个地道口,并没有去追。穷寇莫追,而且地道里肯定有机关。
他走到赖子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醒醒!”
齐学斌拍了拍赖子的脸。
赖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齐学斌那张冷峻的脸,吓得差点尿裤子:“你……你是鬼市那个……”
“想活命吗?”
齐学斌的声音冷得像冰,“赵家要杀你灭口。现在整个清河县,只有我能救你。”
“救……救我……”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齐学斌的袖子,“我有账本!我有他们盗墓的记录!只要你救我,我都给你!”
齐学斌嘴角微扬。
要的就是这句话。
“走!”
他架起赖子,没有走正门,而是从来时的破窗翻了出去。
……
半小时后。
赵德胜的电话响了。
“什么?警察突袭?发电机炸了?”
赵德胜从床上惊坐而起,“抓到人了吗?什么?赖子跑了?!”
“废物!一群废物!”
赵德胜气得摔了电话。
赖子跑了,这意味着一个巨大的隐患流落在外。如果赖子落到警方手里,或者落到那个一直跟他作对的神秘人手里……
“马卫民!说话!”
赵德胜拨通了马卫民的电话,“那个赖子,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今晚突袭工地的到底是哪部分的警察?为什么你这个公安局长一点消息都没有?!”
电话那头,马卫民也是一脸懵逼:“书记,我……我没派人啊!今晚局里除了值班的,都在睡觉啊!”
“没派人?”
赵德胜愣住了。
没派人,那哪来的警笛声?哪来的包围?
“难道是……萧江市局李刚的人?”马卫民猜测道。
“查!给我查到底!”
……
清河县,某个偏僻的安全屋,这是齐学斌用稿费租的地下室。
赖子已经被简单包扎了伤口,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齐学斌给他买的泡面。
老张站在一旁,看着齐学斌,眼神里满是佩服。
今晚这一出空城计简直神了!不仅没费一枪一弹,还把赵家的人吓破了胆,顺手牵羊把关键证人给救出来了。
“齐队,这小子怎么处理?带回局里?”老张问。
“不能回局里。”
齐学斌摇摇头,“局里有马卫民的眼线,带回去就是送死。老张,这几天你辛苦一下,就在这儿看着他,哪也别去。吃喝拉撒都在这屋里。”
“行!交给我!”老张拍着胸脯保证。
齐学斌转头看向赖子:“吃饱了吗?”
“饱……饱了。”赖子哆哆嗦嗦地放下碗。
“吃饱了就说说吧。”
齐学斌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关于赵瑞的拆迁公司,关于聚宝斋,还有……关于那块凤凰血玉,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赖子咽了口唾沫,看着齐学斌那双眼睛,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全都说……”
第二十八章 这案子,老子管定了!
距离“文物犯罪专案组”成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但这三个月里,清河县公安局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上午九点,县局大院。
马卫民站在窗前,捧着保温杯,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三个月了,连个像样的贼都没抓到。我还以为他有多大能耐呢!看来这个齐学斌也不过是如此啊!”
马卫民转头对赵大雷说道,“看来梁联络员这招真管用。给了他个组长的名头,又不给他钱和人,让他天天带着那帮老弱病残去乡下钻林子、喂蚊子。”
“是啊局长。”
赵大雷谄媚地递上一根烟,“听说他现在连油费都报销不了,天天骑个破摩托下乡。
我看啊,不用咱们动手,再过几个月,他自己就得灰溜溜地打报告申请调岗了。”
“这就叫熬鹰。”
马卫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阴毒,“年轻人心气高,受不得冷落。等他熬不住了,自然会来求我。到时候……”
他冷笑两声,仿佛已经看到了齐学斌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的模样。
……
此时此刻,清河县极速网吧包厢。
齐学斌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加沉稳、内敛。
他熟练地打开网银页面。
【账户余额:325,800.00元】
三十万。
在这个清河县一套三居室才十万块钱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挺直腰杆的天文数字。
《凡人仙路》火了。
彻底火了。
经过三个月的发酵,这本书已经霸占了网站各类榜单。
甚至有出版社联系沈曼宁,开出了天价的出版费。
“呼——”
齐学斌关掉页面,点燃一根烟。
这三个月,他没闲着。
白天,他带着三中队的人在各个乡镇瞎转悠,实则是利用前世的记忆,结合实地勘察,绘制出了一张详细到极点的清河县地下古墓分布图,以及与之对应的盗洞分布图。
晚上,他就在网吧码字,赚钱,顺便通过邮件和远在英国的苏清瑜联系。
他打开邮箱,那是他每天最期待的时刻。
【发件人:qingyu
主题:秋天快乐
学斌:
收到你的汇款了。你个傻瓜,怎么又汇了这么多?我在信里都说了,我已经找了一份在图书馆兼职的工作,不累,还能看书,钱够花的。你留着钱,别对自己太苛刻。
伦敦的秋天很美,海德公园的落叶是金色的。我常常想,如果你在身边该多好。
对了,这周我在学校的法律援助中心实习,接触了几个跨国资产转移的案例。
我发现很多洗钱的手法,跟这边的古董拍卖行有关。这让我突然想起了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案子……
你在清河还好吗?听说那边变冷了,记得加衣服。】
看着屏幕上那些温暖的文字,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柔情。
这三个月,是他两世为人以来,内心最宁静的时光。
苏清瑜在成长,他也在成长。他们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灵魂却在并肩作战。
“放心吧,清瑜。”
齐学斌手指轻敲键盘,回复道:
【一切安好。
钱你拿着,那是我的稿费,花不完。你说的古董洗钱案例很有用,把资料发我一份。】
发送完毕,齐学斌关掉电脑,戴上鸭舌帽,走出了网吧。
……
下午三点,清河县某偏僻茶楼。
包厢里,林晓雅正在泡茶。
经过三个月的磨砺,这位女县长的身上少了几分初来乍到的青涩,多了几分上位者的从容与威严。
“林县长,好雅兴。”
齐学斌推门进来,笑着坐下。
在私底下,两人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同盟关系。
虽然齐学斌依然没有说出自己就是多次给过她帮助的人,但林晓雅似乎也有所感觉了。
“这是今年的新茶,尝尝。”
林晓雅给他倒了一杯,眼神中带着一丝关切,“最近局里传言很多,说你被马卫民架空了,日子不好过?”
“让他们传去吧。”
齐学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敌以弱,才能让敌人露出破绽。马卫民以为我在混日子,其实……”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推到林晓雅面前。
“这是什么?”林晓雅一愣。
“赵家在县里的钱袋子之一——县国土资源局副局长,李大伟的违纪材料。”
齐学斌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炸弹,“这里面有他违规批地给赵瑞拆迁公司、以及在土地拍卖中暗箱操作的完整证据链。照片、录音、账目复印件,都在这儿。”
林晓雅的瞳孔猛地收缩。
国土资源局,那是赵家掌控土地财政的核心部门。
这三个月来,她想动城建这一块,却始终绕不开李大伟这块绊脚石。
“你……你哪来的这些?”林晓雅震惊地看着齐学斌。
“那个赖子给的。”
齐学斌淡淡道。
赖子就是那天在鬼市被他救下的文物贩子。这三个月,齐学斌把赖子藏在安全屋里,好吃好喝供着。赖子为了活命,像挤牙膏一样,把他知道的关于赵家外围的所有黑料,全都吐了出来。
“林县长,赵德胜最近不是在搞土地财政吗?想靠卖地来填补被追回的挪用资金窟窿。”
齐学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有了这个,你就可以把李大伟拿下,换上自己人。切断了赵家的土地财源,赵瑞的拆迁公司就成了无源之水。”
“这就叫——断其粮道。”
林晓雅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杀。
“谢谢。”
林晓雅收起文件袋,眼神复杂,“学斌,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身体里住着一个老灵魂。你的手段,比我都老练。”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
齐学斌打了个哈哈,岔开了话题,“对了,最近那个聚宝斋有什么动静吗?”
提到正事,林晓雅神色一肃:“有。我安插在工商局的人回报,聚宝斋最近频繁变更法人,而且资金流动异常。似乎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果然。”
齐学斌眼中寒光一闪。
三个月的蛰伏,并没有让他放松警惕。相反,他在等。
他在等那个机会。
“赵家和马卫民最近有点急了。”
齐学斌分析道,“梁雨薇那边催得紧,他们急需一批‘硬货’来填补窟窿,或者讨好上面。赖子失踪了,他们找不到人,肯定会启用备用渠道。”
“你是说……”
“他们要再次下地了。”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萧瑟的秋风。
“而且这次,他们要动的,可能不是普通的小墓。”
……
深夜,城东安全屋地下室。
老张正坐在那儿吃泡面,旁边的赖子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
“齐队来了。”老张放下泡面,站了起来。
齐学斌点点头,直接看向赖子:“赖子,最近道上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赖子这三个月胖了一圈,精神头也不错。
看到齐学斌,他立马坐直了:“齐警官,消息倒是有。我以前那个圈子里的几个兄弟,最近都突然失联了。听说是接了个‘大活儿’,去了山里,给了很高的安家费。”
“大活儿?”
“对。而且……”
赖子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掌眼的,是从省城请来的高手。他们要去的地方,好像是咱们县最邪门的‘将军岭’。”
将军岭。
齐学斌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清河县的一处禁地,传说中埋着一位古代的大将军,但地势险恶,常年云雾缭绕,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
前世将军岭曾发生过一起严重的山体滑坡,后来在清理现场时,发现了大量古代兵器和被砸死的盗墓贼尸体。
难道就是这一伙?
“看来,他们是想赶在入冬前,干一票大的。”
齐学斌目光幽深。
如果是去将军岭,那肯定需要大量的炸药和专业设备。
而这些东西的运输和调配,不可能完全避开警方的视线——除非,警方内部有人配合。
“老张。”
齐学斌突然开口,“咱们三中队,是不是很久没搞过‘夜间拉练’了?”
老张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是啊,弟兄们骨头都快生锈了。齐队,您是想……”
“通知下去,从明天开始,全员取消休假,两班倒。把咱们所有的车都加满油,装备都检查好。”
齐学斌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在“将军岭”的位置上画了个红圈。
“另外,给我盯死马卫民的小舅子——聚宝斋的老板钱大宝。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
然而,就在齐学斌紧锣密鼓地准备收网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三天后,清河县刘家村。
一个放羊的老汉,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村委会,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死人了!又死人了!”
“就在村后头那个枯井里!我也闻着味儿不对,趴着往里一看……哎哟妈呀!好大一只死人脚!”
消息很快传到了县局。
马卫民听到汇报时,手里的茶杯再次摔得粉碎。
“刘家村?枯井?又是刘家村?!”
马卫民气急败坏,“怎么老是在那个破地方出事?这次死的又是谁?”
“局长,据派出所初步勘查,死者……死者好像是咱们一直在找的那个……赖子!”
“什么?!”
马卫民猛地站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赖子?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死在刘家村的枯井里?”
更重要的是,赖子是知道内幕的人!如果他死了,是不是意味着有什么人正在清理线索?
或者说,这是在杀鸡儆猴?
“快!备车!”
马卫民吼道,“通知刑侦队,所有人立刻赶往现场!还有,给赵书记打电话!就说出大事了!”
……
三中队办公室。
齐学斌正在擦枪。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赖子死了?”
老张冲进来,一脸惊恐:“齐队!不可能啊!赖子不是在咱们安全屋里关着吗?我刚才还给他送了饭……”
“那是谁?”
齐学斌猛地站起身,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赖子在安全屋,那井里的尸体是谁?
难道是赵家为了掩人耳目,找了个替死鬼?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
“集合!”
齐学斌一把抓起配枪,大步冲出办公室。
“不管死的是谁,只要是在刘家村,这案子,老子管定了!”
第二十九章 齐学斌,你想造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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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一出请君入瓮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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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鱼,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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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雷霆收网,距离天亮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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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真正的金身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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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新的猎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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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在尸体之外,更在人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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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这烂泥坑,困不住这条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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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这就叫农村包围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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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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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来自权力的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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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京城来的“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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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哥,他真的好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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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红磨坊的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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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好你个齐学斌!攀上高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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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给了齐学斌一张免死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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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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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只要上了床!就由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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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救命啊!警察非礼啦!强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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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书记,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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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书记!我们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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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余震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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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水泥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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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竟然下如此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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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看看最后,是谁玩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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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一场生死时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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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因为我想配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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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你以为有钱有势就能只手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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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这不就是皆大欢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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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高明!真他妈的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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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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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这就是我做警察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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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来啊!有种就撞死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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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这次我请来的,是雷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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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这一刀,直插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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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是不是乱咬,查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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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正义之剑!此刻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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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老虎再凶,也是怕猎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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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谁还有不同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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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好一个第一泡要冲掉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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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手段拙劣的桃色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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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这场狩猎游戏,我才是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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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是撬动整个清河政坛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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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博客反击战:舆论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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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绝地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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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小心,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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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梁家的新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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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软刀子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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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阿伟的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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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林书记的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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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苏清瑜的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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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这个女人,还是那么不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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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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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斌哥!查到了!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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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想伤害我们的老英雄!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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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那就让真相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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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省里的惊雷:大老虎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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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防火墙!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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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抢跑,争夺财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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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审讯攻坚:攻守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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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各位常委,同志们,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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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妥协的艺术,这就是政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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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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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军令状:要战便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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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尘封的档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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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你去查!上面的压力,我来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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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去吧!撬开他们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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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我说!我全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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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我要把这个案子,翻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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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一案:首战告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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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凡存在必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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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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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我是守法公民!谁给你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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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你不仅是纵火犯,更是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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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张有德,这是你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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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我的筹码不是算计!而是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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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齐学斌!你想干什么?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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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我专吃那些坏人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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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这地方!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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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要上猛药,你想要什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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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干什么的!谁让你们动这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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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必须要加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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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就让恐惧来审判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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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这点钱,就想买一条人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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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人民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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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我有最好的盾牌——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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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消失的红舞鞋!十年前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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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死者的日记!中断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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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这次,真的要捅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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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暴风雨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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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枪证都给你,但真相你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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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十年等待,她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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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红玉,我们带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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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既然得不到他,那就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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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跪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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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这不是火,这是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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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我要给他上一课罪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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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我的确是一名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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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心理盲区:红色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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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猎杀与反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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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生死回溯:老桥下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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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那就把捅刀子的人,手也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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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医院里的授勋与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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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苏清瑜的越洋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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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对付流氓,就得比流氓更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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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新对手:空降的海龟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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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经济战:造城运动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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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多管闲事,这就是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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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征地风波第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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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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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环保风暴:化工厂的余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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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舆论战:谁在阻碍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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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借力打力:省里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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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梁雨薇的邀请:糖衣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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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意外的调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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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去了省城,我就是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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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让梁家看看,什么叫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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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苏清瑜的警告:深不见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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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借胆气:烈士陵园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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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下马威:党校门前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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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宿舍:遇见“冷面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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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藏拙:我是来“养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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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遥控指挥:清河的“软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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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红色法拉利:碾压式的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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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偶遇:大学城夜市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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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判断:那辆消失的捷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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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赌约:三天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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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欠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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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真正的大敌,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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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前奏: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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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正义,依然还是那个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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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不用谢我,这是你拿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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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震动:暗流涌动的党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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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齐学斌在党校被纪委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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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审讯与反击:钱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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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三百万稿费《凡人》是你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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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破局:惊雷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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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掉马甲:文坛巨匠的版税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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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轰动:原来齐学斌是网文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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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金身已成,谁还敢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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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齐学斌出招,一篇内参动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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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政治博弈,梁家的断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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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二十三岁的副县长!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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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省委书记是我书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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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有些债,是必须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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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清河的主心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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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我还要借你的风,把这把火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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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布局:雷霆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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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雷霆: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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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扫黄夜,扫到女县长
“齐学斌!我们梁家养你这条狗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天用来擦屁股的!”
齐学斌站在高楼天台,耳边回荡着妻子梁雨薇那得意又猖狂的声音。
当了十八年“梁家赘婿”,一路爬到副市长的位置。
外表看着风光,但实际上他自己很清楚,就是一条被梁家拴着的狗。
为了帮岳父梁国忠平那些见不得光的账,为了帮那个骄横跋扈的妻子梁雨薇收拾烂摊子,他无数次逼着自己咽下良心,去擦那些永远擦不干净的屎。
直到今天。
梁家涉黑惊天大案爆发,梁雨薇卷走所有财产连夜逃往海外。
梁家人把所有的罪证,都推到了他这个“外姓人”身上。
“梁雨薇,梁国忠……你们父女俩,吃得可真干净啊!”
齐学斌惨笑一声,手指颤抖着掐灭了最后一根烟。
烟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线,坠入深渊。
“如果能重来,老子绝不再受你威胁,绝不入你梁家门,绝不当这窝囊废!一定要当一个清清白白的好官!还要把你梁家这个黑心窝点给连根拔起……”
他闭上眼,带着满腔的恨意与解脱,向着无尽的黑暗纵身一跃。
……
“呼——!”
失重的窒息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肺部剧烈扩张的刺痛。
齐学斌猛地从床上弹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眼前是一间狭窄闷热的临时集体宿舍。
泛黄的墙皮脱落了一半,头顶那台生锈的吊扇正“嗡嗡”作响,搅动着让人窒息的热浪。
还有床头凉席上,那部棱角分明的诺基亚直板手机。
屏幕正亮着幽蓝的光,一条未读短信孤零零地挂在上面。
发件人:梁雨薇
内容:“苏清瑜今天的飞机,她去英国了,她不要你了。齐学斌,认命吧!但我们梁家的大门向你敞开,娶了我,你就是鱼跃龙门。”
时间:2007年6月17日,22:30。
看着这行字,记忆如岩浆般滚过脑海,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是了,2007年6月17日。
这是他人生中最黑暗,也最绝望的一天。
就在昨天,他深爱了大学四年的女友苏清瑜,被家里那个当将军的爷爷强行送去英国做交换生,强行切断了和他的所有联系。
苏家看不上他这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要棒打鸳鸯。
而一直对他死缠烂打的省公安厅厅长的千金梁雨薇趁虚而入,发来了这条诛心的短信。
前世的今晚,他因为苏清瑜的离去心如刀绞,又被梁雨薇的嘲讽刺激得自尊心爆发。
但他依旧没有去找梁雨薇,而是独自在路边摊喝了半斤闷酒。
也就是那点酒劲上头,让他鬼使神差地带着几个实习生,去查了省里那家背景深厚的“金色维也纳”酒店,想发泄心中的郁气。
结果,却在808房间撞见了被下药的老家清河县候任女县长,林晓雅。
那一晚,当他把神志不清的林晓雅救回自己临时的出租屋,本想做个好人。
可酒精、失恋的痛苦、加上林晓雅药效发作后的主动缠绵……他没能守住底线。
一夜的荒唐,让林晓雅以为他是和那些人一伙的,恨了他一辈子。
而这事不知道怎么也被梁家知道了,也成了他脖子上一直套着的一根绞索,让他被梁家拿捏了一辈子。
“啪!”
齐学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宿舍里回荡,火辣辣的痛感让他确信这不是梦。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22岁年轻身体,看着左心口那块暗红色胎记。
眼神逐渐从迷茫,变得凶狠。
“梁雨薇,呸!这辈子你们梁家还想拿捏我?做梦!”
齐学斌翻身下床,动作利落地抓起挂在椅背上的淡蓝色警衬。
那点微薄的酒意早已被重生的冷汗冲刷得干干净净,此刻的他,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前世的悲剧,就毁在今晚。
这一世,他要重新开始,靠自己走上权力巅峰!
“兄弟们,别睡了,出任务!”
齐学斌吼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
二十分钟后,金色维也纳大酒店。
这是2007年省城江州最顶级的销金窟,旋转门里进出的全是豪车权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
齐学斌带着四个同样穿着实习警服的男生,像一阵风一样卷进了大堂。
“斌哥,你慢点!咱们可没上面批的手续啊……”
死党阿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一脸惊恐地叫道,“而且这里据说是赵家的场子,咱们要是硬闯……”
“情况紧急!”
齐学斌脚步未停,目光如电:“刚接到线报,有个A级通缉犯混进去了,就在808。情况紧急,来不及汇报。”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的官场斗争里杀出来的煞气,瞬间镇住了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实习生。
大家对视一眼,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跟着他冲进了电梯。
电梯数字跳动。6、7、8。
“叮。”
808房间门口,两个保镖正靠着墙嬉皮笑脸地抽烟。
“警察办案!抱头蹲下!”
齐学斌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冲上去就是一记老辣的擒拿,膝盖狠狠顶在对方腹部。
动作行云流水,狠辣精准。
保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软在地。
“看住他们!”
齐学斌退后半步,抬腿,那就是一名老刑警破门的标准姿势。
“砰!”
实木门板发出一声巨响,锁舌直接崩断。
房间内,并没有开大灯,只留着几盏昏暗暧昧的壁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荷尔蒙气息。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正拿着一台索尼dV,对着大床上那个衣衫不整的女人猥琐地拍摄,嘴里还哼着下流的小曲。
看到警察破门而入,眼前的这名赵公子手一抖,随即嚣张大骂:“妈的,谁裤裆没拉好把你露出来了?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砰!”
回答他的,是齐学斌裹胁着两世怒火的一记重拳。
这一拳砸得结结实实,赵公子鼻血狂喷,连人带dV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电视柜上,晕了过去。
齐学斌两步跨过去,皮鞋狠狠碾碎了那个dV镜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碎声。
然后他弯下腰来,熟练地抠出内存卡,死死攥在手心。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道护身符。
处理完这些杂碎,齐学斌猛地转身,看向那张奢华的大床。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眼前的一幕,他的呼吸还是猛地一滞。
床上,清河县即将上任的女县长林晓雅,此刻面色潮红,显然药物的作用已经让她失去了理智,整个人在床上痛苦地蜷缩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那原本一丝不苟的职业装有些凌乱,显出几分狼狈。
她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滚烫,似乎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热……好热……”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微弱,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虚弱感。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躁动,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大步走过去,想要将对方裹住。
手触碰到林晓雅肩膀的一瞬间,她猛地睁开眼,虽然眼神涣散,但求生的本能让她伸手,死死抓住了齐学斌的手臂。
“帮帮我……求你……”
她的声音颤抖,满是无助。
“林县长,忍一忍。”
他一把将林晓雅打横抱起,转身大步冲向门口。
门口,阿伟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结结巴巴道:“斌……斌哥,这女的好像被人下药了,咱们送医院吧?”
“别……别送医院……别让人看见……求你……”
林晓雅迷迷糊糊之间,叫出了声来。
她是体制内即将上任的县长,这副样子进了医院,哪怕保密工作做得再好,也没有不露风的墙。
这爆出来,明天就是整个省的惊天丑闻,那她这辈子就完了!前途尽毁!
外面听到响动的酒店安保,也明显合围了过来。
“阿伟,你带着兄弟们先撤,被盘问就说搞错了糊弄过去。他们肯定也不敢声张这事……我先带着她撤……”
他深吸一口凉气,眼神晦暗不明,咬着牙又对怀里的林晓雅说道:
“你忍一忍,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齐学斌抱着怀里这团滚烫的火焰,一头冲进了昏暗的消防通道。
第二章 这是真正的龙归大海
“咔嚓。”
钥匙转动生锈锁芯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齐学斌踹开门,抱着滚烫的林晓雅冲进了这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
前世,就是在这张床上,他毁了林晓雅,也毁了自己。
“热……给我……”
刚一进屋,林晓雅的药效似乎发作得更厉害了。
她痛苦地抓扯着自己的衣领,仿佛这样能缓解体内的燥热。
“水……我要水……”
她神志不清地呓语着,双手胡乱挥舞,甚至抓伤了齐学斌的脖子。
齐学斌知道不能再耽搁了,如果不尽快给她物理降温,后果不堪设想。
但刚一沾床,林晓雅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双手死死抓住齐学斌的衣服不肯松手。
“那帮王八蛋到底下了多重的药!”
齐学斌看着面色潮红如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的林晓雅,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同样的坑,我绝不跳第二次!”
齐学斌一把将林晓雅抱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旁边狭窄的卫生间。
“哗啦——!”
他拧开淋浴喷头,调到最冷的一档,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冰冷的水柱瞬间激在两人身上。
“啊——!”林晓雅被冷水一激,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身体剧烈颤抖。
“忍着!”
齐学斌不敢松手,只能死死将她按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任由冷水冲刷着两人的身体。
狭窄的浴室里,水汽弥漫,昏黄的灯泡忽明忽暗。
林晓雅在冷水的刺激下,视线终于稍微有了些焦距。
但水流冲刷在脸上,加上药效的残留,她的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朦胧中,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这个救她的男人是谁。
但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刚毅的下颌线条,以及……
男人湿透的衬衫扣子崩开了,左心口赤裸的皮肤上,有一块在水光中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的印记。
林晓雅喃喃自语,眼神迷离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了那块胎记。
齐学斌浑身一颤,抓住林晓雅乱动的手,声音低沉:“看清楚了,我是救你的警察,不是趁人之危的畜生!”
这句话,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
半个小时后。
林晓雅眼中的狂热终于彻底消失,昏睡过去,齐学斌这才关掉水龙头。
他用大浴巾将对方裹得严严实实,抱回了床上。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
齐学斌精疲力尽,他全身湿透,坐在门口那张破旧的木椅上,点燃了一根烟。
片刻后,听着床上女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户照了进来。
林晓雅猛地惊醒。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她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衣服。
虽然浴巾有些松散,但身体没有异样。
她猛地转头,看向房间。
只见门口那张破木桌上,趴着一个穿着警衬的男人。
他睡得很沉,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黑发和宽阔的背影。
林晓雅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就是他吗?那个昨晚救了自己的人?
她轻手轻脚地想要下床,想要去看看他的脸。
可刚一动,床板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那男人似乎动了一下。
林晓雅吓得立刻停住动作。
此时此刻,她作为即将上任的县长,如果被这个小警察认出来,依然是巨大的尴尬和隐患。
而且,她还要赶回去处理昨晚的残局,绝不能让人发现她失踪了一夜。
她咬了咬牙,迅速整理好衣服。
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趴着睡觉的身影,目光扫过这个破旧的房间,记住了这里的地址:西城巷子3号楼,402室,绿色的铁门。
“谢谢你……我会回来找你的。”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原本熟睡的齐学斌,缓缓抬起了头。
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为了避免尴尬,才装睡让对方离开。
“走了好,走了就清净了。”
齐学斌站起身,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
“滴滴——”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两下。
齐学斌拿起手机,看到发件人的名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发件人:梁雨薇
内容:“昨晚很有骨气嘛,硬挺着不来求我。齐学斌,既然你不想留在省厅,那我就成全你。我已经让我爸跟人事处打过招呼了,你的分配改了。回你那个穷乡僻壤的清河县吧,去最基层的城关派出所!我看你能在那烂泥坑里硬气到什么时候!”
齐学斌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一世,因为昨晚的拒绝,梁家的报复来得更早、更直接了。
直接从省厅被一脚踢回了老家的基层派出所。
“清河县……城关派出所……”
齐学斌喃喃自语。
那是林晓雅即将去上任的地方,也是他老家所在的地方。
“梁雨薇,你以为这是惩罚?”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不,离了你们梁家的视线,我正好大展拳脚!”
他随手将手机扔在床上,开始收拾行李。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短信,而是家里来的电话。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个怯生生、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
那是他才上高二的妹妹,齐学敏。
“哥……是我……”
小姑娘的声音抖得厉害,显然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拨通了这个电话,“哥,你在省城……还好吗?”
“哥挺好的,怎么了小敏?”齐学斌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哥……我知道你刚实习,也没钱……可是……”
齐学敏在那头哽咽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是躲着父母偷偷打的,“妈昨天半夜又犯病了,喘不上气,送去县医院抢救了……医生说要住院输液,还要开那种进口的平喘药……爸去借了一圈,都没借到……”
“哥,我是不是不该给你打电话……可是我看爸蹲在医院门口哭,我真的没办法了……”
说到最后,小姑娘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齐学斌拿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
前世这个时候,他正因为昨晚的“错误”而惶恐不安,面对家里的电话,他只觉得烦躁,敷衍了几句就挂了。
后来他才知道,为了省钱,母亲在医院住了两天就强行出院,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
而父亲为了还债,拖着病体去黑煤窑背煤,差点死在井下。
这是他一辈子的痛。
“小敏,别哭。”
齐学斌打断了妹妹的哭声,声音温柔,“哥在呢。钱的事你别操心,哥有办法。你告诉爸,让他别去借钱了,也别去干重活。妈的医药费,还有你的学费,哥全包了。”
“啊?哥……你哪来的钱啊?你才刚实习……”齐学敏吓了一跳,“哥你可千万别干违法的事啊……”
“傻丫头,想什么呢。”齐学斌笑了笑,“哥是警察,最近……接了个大活,有奖金。”
“真的?”
“真的。你去医院陪着妈,钱我想办法,今天下午就给你汇过去。”
挂断电话,齐学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翻遍了全身的口袋。
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一共五十二块。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身家。
五十二块,别说医药费,连回清河县的路费都够呛。
梁雨薇说过,穷,是原罪。
但这辈子,他不靠梁家,不靠贪污,也能把这原罪洗得干干净净。
第三章 清河县的天,该变一变了
江州,“极速网吧”。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香烟、泡面调料和汗水混合的酸臭味。
耳边充斥着《劲舞团》键盘被敲得噼里啪啦的脆响,以及《魔兽世界》玩家激动的指挥吼叫声。
在一个角落里,齐学斌戴着耳机,并没有打游戏。
手指在油腻腻的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屏幕上,某点中文网的作家后台正在闪烁。
笔名:一夜秋风。
书名:《凡人仙路》。
简介:一个普通的凡人,偶然的机会踏入仙门,揭开了一个波澜壮阔无比精彩的修仙世界的……
2007年,正是网络小说野蛮生长的黄金年代,他前世没少看这些网络小说。
对他来说,来钱最多的办法,只能先当文抄公了。
短短三个小时,凭借着前世刻在脑子里的记忆和对凡人流网文套路的深刻理解,他一口气码了一万字,直接上传了前三章。
点击“发布”。
看着后台显示“审核中”的状态,齐学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关掉网页,那股子属于副市长的沉稳气场,在这个嘈杂的网吧里显得格格不入。
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十块钱,齐学斌拿起包起身,前往清河县。
……
从省城江州到清河县,坐大巴要颠簸四个小时。
2007年的清河县,还是个典型的贫困县。
路面坑坑洼洼,尘土飞扬。
街道两旁多是低矮的灰砖房,偶尔几栋贴着白瓷砖的小楼便显得鹤立鸡群。
满大街跑的是红色夏利和三轮摩的,空气中透着一股煤渣味。
齐学斌站在破旧的县客运站门口,看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中动容。
前世,他嫌弃这里穷,嫌弃这里土,拼了命想逃离。
可最后,他在外面繁华的世界里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只有这片贫瘠的土地,还埋着他最牵挂的人。
他没有回家,而是先去了城关派出所报道。
城关派出所是一座两层的小院,墙皮斑驳,门口停着几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老式警用摩托。
“报告!省警校毕业生齐学斌,前来报道!”
齐学斌走进所长办公室,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办公桌后,一个满脸横肉、叼着烟的中年胖子正把腿翘在桌子上看报纸。
听到声音,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烟雾。
所长,赵大雷。
前世,齐学斌就在他手下干过,不过那时候没多久就他就受不了自己的处境,和梁家服软。
但这个所长啥性格,他还是了解的。
这人是出了名的势利眼,更是当地地头蛇“刀疤六”的保护伞之一。
前世齐学斌被梁家打压时,没少受他的窝囊气。
“哟,这不是咱们省警校的第一名吗?”
赵大雷终于放下了报纸,一脸戏谑地上下打量着齐学斌,“听说你很有骨气啊,连梁厅长的面子都不给?怎么着,省城的大衙门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跑我们这小庙来受罪了?”
面对羞辱,齐学斌面色平静,腰杆挺得笔直,就像没听出赖话一样:“赵所,我是来工作的。服从组织分配。”
“呵,还挺能装。”
赵大雷冷笑一声,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行,既然来了,那就别端着大学生的架子。咱们所不养闲人,刑侦你就别想了,那是给有能耐的人干的。”
他随手从抽屉里丢出一串钥匙和一件反光背心。
“你去治安队,以后负责扫大街、抓赌抓嫖。特别是那些发廊、洗头房,给我盯紧了!这可是咱们所的‘创收’重点。”
把一个警校毕业的刑侦高材生,扔去扫黄抓嫖,这是赤裸裸的打压。
齐学斌没有愤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上前一步,拿起钥匙和背心,淡淡道:“是,所长。”
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让原本想看他发火、想看他求饶的赵大雷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齐学斌花两块钱坐了个摩的,回到了那个名为“幸福村”却一点也不幸福的家。
推开木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鼻而来。
昏暗的堂屋里,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散发着暗黄色的光。
父亲齐国柱正蹲在灶台前熬药,那个曾经像山一样壮实的汉子,如今背已经驼得像张弓,头发花白,身上的汗衫破了好几个洞。
听到门响,齐国柱回过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成了局促。
“斌子?你……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省城实习吗?”
“爸。”
齐学斌叫了一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想要接过父亲手里的蒲扇,却发现父亲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还在微微发抖。
“分配定了吗?是不是……留在省厅了?”
里屋传来母亲虚弱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个充满了希冀的询问。
齐学斌身子一僵。
他不想让父母失望,但他更不想撒谎。
“妈,分配定了。”齐学斌走进里屋,握住母亲枯瘦如柴的手,脸上挂着笑,“我主动申请回来的。省城花销太大,而且离家太远。回来好,清河县是咱们老家,我回来能照顾你们。”
“啊?回来了?”
母亲眼神里的光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变成了心疼,“回来也好,回来也好……妈就是怕耽误了你的前程。”
“不耽误。”齐学斌替母亲掖好被角,语气坚定,“是金子在哪都发光。我是全省第一,就算在县里,我也能干出个人样来。”
“好好好……”母亲眼角泛起了泪花。
晚饭很简单,咸菜、馒头,还有一碗没几粒米的稀饭。
饭桌上,父亲吞吞吐吐地开口了:“斌子,你那个……那个女朋友,叫苏清瑜的那个,这次没跟你一起回来看看?”
“分了。”
齐学斌头也没抬,夹了一筷子咸菜,“她出国了,以后不是一路人。”
气氛瞬间凝固。
父亲叹了口气,点了根旱烟,闷声道:“分了也好。咱们这种穷人家,高攀不起人家大城市的姑娘。只要你人好好的,踏踏实实过日子,比啥都强。”
齐学斌嚼着馒头,眼眶有些酸。
这辈子他不仅要带父母过上好日子,还要让所有看不起他们家的人,都把头低到尘埃里去!
吃完饭,齐学斌没有休息。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堆满杂物的西屋里,那是他以前读书的地方。
虽然上传了小说,但稿费至少要下个月才能到账。
而母亲的药不能停,妹妹的学费也迫在眉睫。
他需要钱。
快钱。
而且必须是合法的、干干净净的快钱。
目光落在“城关派出所”这几个字上,脑海中迅速检索着2007年清河县发生过的大事。
他笔尖一顿,在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刀疤六”。
那个清河县最大的毒瘤,赵大雷的钱袋子。
前世,刀疤六是在三年后才被省厅端掉的,那时候才发现他手里竟然有一条完整的地下制毒链条,涉案金额高达数千万。
而抓捕过程中,因为情报泄露,导致两名年轻刑警牺牲。
其中一个,就是前世齐学斌在派出所唯一的好兄弟。
破获特大制毒案,这可是集体一等功起步,个人至少二等功。
有了这个功劳,至少有一万块奖金,能解决家里的燃眉之急!
第四章 我就给你扫个天翻地覆
上午九点,省城江州,西城巷子。
一辆黑色奥迪轿车停在巷口。
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一双带着墨镜、却难掩清冷气质的美眸。
林晓雅换了一身干练的便装,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在浴室里被打湿又晾干的香囊。她推门下车,踩着有些泥泞的石板路,再一次走到了那栋破旧的3号楼前。
那是她那晚被救的地方。
“402……”
她站在那扇贴着开锁小广告的绿漆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没人应。
她加重了力道,心跳莫名有些加速。那个有着蝴蝶胎记的小警察,还在吗?
“谁啊?敲什么敲!”
隔壁401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光头房东探出头,一脸不耐烦,“找这屋那小子的?”
“是,请问他在吗?”林晓雅摘下墨镜,虽然只露出一半真容,那种上位者的气场还是让房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早走啦!”房东抠了抠牙花子,“前天一大早就退房了,押金都没要,背着个破包就走了。听说是回老家了。”
“回老家?”林晓雅心中一紧,急切道,“他叫什么?老家在哪?有联系方式吗?”
“我哪知道?”房东翻了个白眼,“这片儿租房从不登记身份证,给钱就住。好像姓齐?还是姓李?哎呀忘了忘了!”
“哐当。”
房东关上了门。
林晓雅怔怔地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绿门,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潮水般涌来。
走了?
就这样消失在人海里了?
连个名字都没留下,甚至连一句当面的谢谢都没听到。
“红色胎记……”
林晓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晚在冰冷的浴室里,那个男人用滚烫的手掌按住她时的温度。
那是她这辈子最狼狈,却也最安心的时刻。
“林县长,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出发去清河县上任了。”楼下,司机小王轻声提醒道。
林晓雅回过神,眼底的失落逐渐被一抹坚定取代。
“知道了。”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下楼。
“你是警察,只要还在这个体制内,就算翻遍整个江州,我也要把你找出来。”
奥迪车缓缓启动,驶向了那条通往清河县的国道。
林晓雅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想要找到的人,此刻正坐在她即将管辖的清河县城关派出所里。
……
同一时间,清河县,城关派出所会议室。
“咳咳!”
所长赵大雷坐在主席台上,手里端着个被茶垢沁得发黄的保温杯,目光阴恻恻地扫过角落里的齐学斌。
“最近啊,县里搞文明城市创建,咱们所的任务很重。特别是‘粉红阁’那一片的发廊、洗头房,群众举报很多,乌烟瘴气!”
赵大雷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咱们所里的老同志都忙着办大案,人手不够。我们已经决定,今晚的扫黄突击行动,就由新来的大学生齐学斌同志带队。”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几秒。
几个老民警面面相觑,眼神里透着古怪。
谁不知道“粉红阁”那是刀疤六的场子?那是赵大雷的“提款机”。
以前每次去查,所里都是提前半小时打电话通知,大家去走个过场,拿两条烟回来就完事。
现在让一个刚毕业的愣头青去带队?
这就叫“捧杀”,也是官场上最阴损的“阳谋”。
你抓到了,是得罪地头蛇,以后出门小心被闷棍;
你抓不到,那就是办事不力,赵大雷正好有理由把你踢出警察队伍,发配去守水库。
“怎么?齐学斌,你有意见?”
赵大雷盯着齐学斌,眼神挑衅,“要是觉得干不了,现在就写辞职报告,省得丢省警校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齐学斌身上,等着看这个昔日省警校第一名的笑话,或者看他年轻气盛拍案而起。
然而,齐学斌只是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带着一丝谦卑的微笑。
前世十八年官场,他见多了这种低级的手段。
当领导给你穿小鞋的时候,最愚蠢的做法是把脚缩回来,或者大喊鞋小。聪明的做法是,笑着穿上它,然后把这双鞋踩烂,再把路走宽。
齐学斌敬了个标准的礼,声音洪亮,“我资历尚浅,就是要去最艰苦的地方锻炼。这个任务,我接了。”
赵大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小子这么“从容”。他冷哼一声:“行,既然你口气这么大,那我就给你配两个辅警。记住了,要是今晚抓不到现行,明天晨会你自己做检讨!”
“是。”
坐下时,旁边的老民警张强,也就是前世齐学斌唯一的师父,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急道:
“你疯了?粉红阁那是你能碰的?那是马蜂窝!赵大雷这是要整死你啊!”
齐学斌转过头,看着张强那张布满风霜且真诚的脸,心里一暖。前世,张强为了帮他挡刀,死在了某次的抓捕行动中。
“师父,放心。”齐学斌低声道,眼底闪过一丝寒芒,“马蜂窝捅不得,是因为怕被蛰。但如果……我是拿火把去烧呢?”
当赵大雷把这个任务给齐学斌的时候,他差点就要笑出来了,因为在前世的记忆里,这家“粉红阁”看似是个洗头房,其实正是刀疤六那个制毒网络的一个隐秘中转站!
而今晚,恰好是他们交易“货物”的日子!!
……
当晚十点。
一辆破旧的警用面包车停在了“粉红阁”所在的街道拐角。
霓虹灯闪烁,粉红色的灯光照亮了半条街。
车里,两个被赵大雷指派来的辅警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显然也没把这次行动当回事。
“斌哥,差不多得了吧?咱们下去转一圈,把警灯亮一亮,吓唬吓唬得了。”一个辅警打着哈欠,“那里面的老板跟赵所是拜把子,咱们真冲进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齐学斌坐在副驾驶,手里把玩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目光透过车窗,死死盯着“粉红阁”后巷的一个隐蔽出口。
他在等。
根据前世的记忆,刀疤六的头号马仔“耗子”,每个月20号的晚上十点半,都会来这里“收账”。
但他收的不是嫖资,而是分销到下面各个小据点的毒资,以及那一本记录着整个清河县地下毒网的核心账本!
赵大雷以为他是在给齐学斌挖坑。
殊不知,齐学斌是借着赵大雷给的这把铲子,来挖赵大雷的祖坟!
“来了。”
齐学斌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身材瘦小的男人,鬼鬼祟祟地从一辆黑摩的上下来,手里紧紧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快步从后门钻进了粉红阁。
那身形,那走路时习惯性的一高一低,那是早年打架留下的残疾,化成灰齐学斌都认识!
耗子!
那黑包里装的,就是足以让整个清河县警界地震的证据。
“斌哥,咱们冲吗?”辅警见齐学斌眼神不对,也紧张起来,手摸向了腰间的橡胶棍。
“不急。”
齐学斌按住了辅警的手,声音冷静得可怕。
“捉奸要双,抓贼要脏。现在冲进去,他把包往小姐床底下一扔,咱们抓到的就是个嫖客,顶多拘留十五天。”
“那咋办?”
“放他出来。”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猎人般的笑意,“他在里面是嫖客,出来了……就是毒贩。”
二十分钟后。
“耗子”心满意足地从后门走了出来,怀里的公文包明显变得鼓鼓囊囊。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停在远处黑暗中的警车,便招手拦了一辆三轮车。
“跟上。”
齐学斌拍了拍驾驶座。
“斌哥,咱们擅离职守,回去没法交差啊!”辅警有些犹豫。
“出了事我负责,开车!”
齐学斌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吓得那个辅警一激灵,下意识地挂档跟了上去。
警车没有开灯,像一只幽灵,远远吊在那辆三轮车后面。
车子七拐八绕,渐渐驶离了繁华的县城中心,向着城西那片荒凉的废弃工业区开去。
“斌哥,不对劲啊……”后座的张强脸色变了,“那边是老面粉厂,早就荒废了,平时没人去。他去那干嘛?”
齐学斌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跳开始加速。
果然!
前世直到三年后才查出来的那个特大制毒中转站,就是这个老面粉厂!
原来,今晚不仅仅是“收账”,还是“进货”的日子!
这哪里是钓鱼?这分明是撞上了鲸鱼!
“停车。”
在距离面粉厂还有五百米的一片小树林边,齐学斌突然下令。
“怎么了斌哥?”
“前面路太窄,车过去动静太大,会惊了鱼。”
齐学斌推开车门,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警用装备,回头看向车里的两个人。
“师父,你马上开车回去,别回所里,直接去市局!找刑侦大队的李队长,就说我齐学斌发现了特大毒品交易现场,请求支援!”
张强一愣,脸色瞬间煞白:“特大毒品?斌子,你……你别乱来!你一个人去?”
“来不及解释了。记住,一定要找李队长,千万别给赵大雷打电话!快去!”
齐学斌低吼一声,一把关上车门。
他没有选择带那两个辅警,那种场面,带两个没经过训练的人就是送死。
他孤身一人,借着夜色的掩护,猫着腰,向着那座废弃工厂摸去。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齐学斌的眼神如同看到猎物的猎人。
“赵大雷,你想让我扫黄?”
“行,那今晚我就给你扫个天翻地覆!”
……
第五章 孤身探虎穴
废弃面粉厂四周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生锈的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大口子。
齐学斌猫着腰,并没有直接从正门或者那个缺口进去。
前世的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这个制毒窝点之所以隐蔽,是因为他们在那个缺口处埋了几个连着铃铛的绊绳,只要有人过去就会发出声响。
而且,正门岗亭里看似没人,其实养了两条被拔了声带的狼狗,见人就咬,根本不叫。
“这帮人,比鬼都精。”
齐学斌冷笑一声,绕到了厂房的西北角。
这里有一根直通二楼换气窗的排水管。
前世,那次失败的抓捕行动中,漏网之鱼就是从这里滑下来逃跑的。
这也成了这帮毒贩唯一的防御死角。
齐学斌紧了紧鞋带,活动了一下手腕,像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顺着排水管爬了上去。
22岁的身体虽然不如前世那般千锤百炼,但胜在轻盈、爆发力强。
三两下,他就翻进了二楼的换气窗。
刚一落地,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夹杂着化学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麻黄碱的味道。
实锤了!
齐学斌屏住呼吸,贴着布满灰尘的墙壁,慢慢向一楼大厅的挑空处挪动。
在这个过程中,他脑子里也在飞快地盘算。
为什么要越过顶头上司赵大雷,直接找市局刑侦队的李刚?
这在官场是大忌,叫越级上报。
但齐学斌这步棋,走得极险,也极妙。
第一,赵大雷是保护伞,找他就是送死。
第二,李刚是出了名的“李黑脸”,只认法律不认人,而且和赵大雷一直不对付。
把这个天大的功劳送给李刚,不仅能破案,还能借李刚这把刀,砍断赵大雷的仕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刚是未来省厅那位大佬的嫡系。这一注,是投名状!
此时,他已经挪到了二楼的栏杆处,透过生锈的铁栏杆向下望去。
一楼大厅里,几盏大功率的应急灯将场地照得透亮。
七八个光着膀子的纹身大汉正围在一张破桌子旁,手里拿着点钞机,“哗哗”地数着钱。
而在桌子中央,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袋白色的晶体。
刚才那个“耗子”,正一脸谄媚地站在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面前,把那个黑色公文包递了过去。
“六哥,这是这周‘粉红阁’那条线的数,您点点。”
刀疤六!
齐学斌瞳孔猛地一缩。
没想到,今晚不仅钓到了耗子,连刀疤六都在!
这个刀疤六可是极其狡猾,从来不亲自经手交易。看来现在的他,还没进化到后来那么谨慎。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把人和赃物都堵在这儿,赵大雷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保不住他!
齐学斌悄悄掏出那部诺基亚N73,关掉闪光灯和按键音,对准下方开始录像。
虽然像素渣得感人,但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刀疤六的脸、桌上的毒品、还有那个正在交接的黑包账本,都拍得清清楚楚。
视频录了整整两分钟。
就在齐学斌准备收起手机,等待李刚带队赶来时,变故突生!
楼下的刀疤六突然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摔,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
“行了,别数了!赶紧装车!”
刀疤六看了一眼手表,神色有些焦躁,“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左眼皮一直跳。耗子,你刚才来的时候,尾巴扫干净了吗?”
“六哥您放心,我那是老路线,而且今晚赵所长那边不是安排了那个傻帽大学生去扫黄吗?警力都被牵制在发廊街那边了,谁能想到咱们在这儿?”耗子拍着胸脯保证。
“哼,小心驶得万年船。赶紧撤!这批货直接拉去省城!”
说着,几名大汉立刻开始把桌上的毒品往箱子里装。
齐学斌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他们要提前撤!
张强开车去市局搬兵,来回最快也要四十分钟。现在才过去二十分钟,李刚的人肯定还在路上。
要是让他们现在走了,那不仅功亏一篑,自己还会变成“谎报军情”,到时候赵大雷反咬一口,自己这身警服就真得扒下来了!
“绝不能让他们走!”
齐学斌看着楼下已经开始发动汽车的毒贩,大脑飞速运转。
他孤身一人,对方有八个人,而且肯定有枪。
硬拼是找死。
得想办法拖住他们!
齐学斌的目光在二楼飞快搜索,最终锁定在角落里的一堆废旧铁桶上。那些桶是制毒用的易燃化学品废料。
“制造混乱!”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悄悄捡起地上得一根半截钢管。
他猫着腰,摸到那堆铁桶后面,用尽全力,猛地一推!
“哐当——轰隆隆!”
几个空铁桶顺着二楼的楼梯滚了下去,在空旷的厂房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谁?!”
楼下的毒贩们吓了一跳,纷纷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和砍刀,甚至有两个人直接从怀里掏出了土制猎枪!
“有条子!在楼上!”
刀疤六反应极快,指着二楼怒吼,“上去两个人!弄死他!”
“砰!”
一声枪响,土制猎枪的铁砂打在二楼的栏杆上,火星四溅。
齐学斌趴在掩体后,并没有慌乱。
他故意用钢管敲击栏杆,发出“当当当”的声音,大声吼道:
“李队!一队包抄后门!二队封锁前门!狙击手就位!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充满了底气,在空旷的厂房里甚至带出了回音。
这一嗓子,直接把楼下的毒贩给镇住了。
“操!有埋伏?”
耗子吓得腿一软,“六哥,难道是那个大学生带来的?”
刀疤六也是脸色一变,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黑洞洞的窗户。
“别慌!”
刀疤六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要是真有大部队,早就冲进来抓人了,还用得着喊话?这是疑兵计!楼上估计就那一两个人!”
“耗子,带人去把他做了!其他人装货,冲出去!”
被识破了!
齐学斌心里苦笑一声。
果然,这帮亡命之徒不好骗。
听着楼梯上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齐学斌握紧了手里的钢管。
拖延了三分钟。
还不够。
他必须得见血了。
齐学斌没有后退,反而借助楼梯口的阴影,将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屏住呼吸。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一个拿着砍刀的纹身男。
就在对方冒头的瞬间,齐学斌动了。
前世二十年刑警生涯练就的格斗本能,在这一刻爆发。
他没有用警校教的那些花架子,而是直接一脚,狠狠踹在了对方的膝盖骨上!
“咔嚓!”
“啊——!”
纹身男惨叫一声,身体失衡向下倒去,正好砸倒了后面紧跟着冲上来的同伙。
齐学斌趁机从阴影中跃出,手里的钢管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敲在了第二个人的手腕上,砍刀落地。
“警察!不许动!”
他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
哪怕手里只有一根钢管,哪怕面对的是一群亡命徒,他的气势,竟生生压住了这帮人。
楼下的刀疤六抬头,借着灯光,终于看清了这个坏他好事的“伏兵”。
竟然只有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警察?
“妈的,找死!”
刀疤六怒极反笑,举起手里的土枪,对准了楼梯口。
“砰!”
枪口喷出火舌。
齐学斌早有预判,一个翻滚躲到了柱子后面,碎石飞溅,擦破了他的脸颊,鲜血直流。
“给我上!弄死他!谁弄死他赏十万!”
在金钱的刺激下,剩下的五个暴徒红着眼,咆哮着冲上了楼梯。
齐学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李队,你要是再不来,我就真得交代在这儿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钢管,眼神变得疯狂而决绝。
“来啊!看谁先死!”
第六章 真把天给捅破了!
同一时刻。省城江州,梁家别墅。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将客厅照得金碧辉煌。空气中流淌着昂贵的红酒香气,与两百公里外那个充满血腥与铁锈味的面粉厂仿佛是两个世界。
梁雨薇穿着真丝睡袍,蜷缩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晃着半杯红酒,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愤懑与不甘。
“爸,你说那个齐学斌是不是脑子有病?”
她仰头把酒灌进嘴里,咬牙切齿地抱怨道,“我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只要他肯低头,以后在省厅我保他平步青云。可这块骨头怎么就这么硬?宁愿回清河县那个穷山沟去做个派出所的小警察,也不愿意娶我!”
说到这,梁雨薇狠狠地把酒杯顿在茶几上,玻璃发出一声脆响。
“那个苏清瑜都已经走了,去英国了!他现在什么都没了,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为什么还不娶我?难道我堂堂梁家千金,还比不上他那个所谓的自尊心?”
坐在对面的梁国忠,正戴着老花镜翻看着一份内参。
这位省公安厅的实权人物,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放下报纸,摘下眼镜,露出一双看透世事却又冷漠至极的眼睛。
“雨薇啊,你还是太年轻。”
梁国忠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上位者对底层蝼蚁的俯视,“年轻人嘛,刚出校门,都有股子心气儿,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把骨气看得比命还重。这很正常。”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江州夜景,声音悠长:
“但是,这社会啊,就是个大熔炉。”
“再硬的骨头,扔进这个炉子里炼上一炼,要不了多久,都会软的。”
梁国忠转过身,看着女儿,笃定地说道:
“清河县那种地方,错综复杂,水深得很。他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警察,去了那里,没人脉、没资源,还要受顶头上司的排挤,再加上家里那堆烂摊子……呵呵。”
“你就等着吧。爸爸敢肯定,这齐学斌熬不了三个月。等到他在现实里碰得头破血流,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他就会乖乖地爬回江州来。”
梁国忠做了一个下跪的手势,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到那时,他会跪在你面前,像条狗一样求你嫁给他的。”
梁雨薇眼睛一亮,破涕为笑:“爸,你说的是真的?”
“爸什么时候看走过眼?”梁国忠抿了一口茶,眼神轻蔑,“他现在跳得欢,那是还没尝到权力鞭子抽在身上的滋味。”
……
清河县,废弃面粉厂二楼。
“砰!”
齐学斌侧身避开致命一刀,手中的钢管反手一抽,狠狠砸在一名歹徒的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此时的齐学斌,浑身是血,警衬已经被撕成了布条,左脸颊上一道被土枪擦过的血痕触目惊心。
但他就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二楼的楼梯口,寸步不退。
楼下的刀疤六彻底急了。
时间已经过去不短了,这小子竟然还没死!
而且这小警察太狠了,下手全是黑招,专打关节和软肋,自己这边已经躺下了三个兄弟。
“一群废物!连个刚出警校的学生蛋子都收拾不了!”
刀疤六看了一眼手表,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的呼啸声。
真的有条子来了!
“别管他了!烧东西!把货和账本都烧了!”
刀疤六也发了狠,从兜里掏出一个防风打火机,直接冲向了那一桌子堆积如山的毒品和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那是证据!
一旦烧毁,今晚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齐学斌还会因为擅自行动被反咬一口!
齐学斌瞳孔猛缩。
他知道,这时候决不能怂。
“啊——!”
齐学斌发出一声怒吼,不再防守,而是像一头下山的猛虎,直接从二楼的楼梯扶手上跳了下去!
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
“砰!”
他重重地砸在一楼的木箱上,剧痛让他差点晕厥,但他借着惯性,这就地一滚,手中的钢管像标枪一样狠狠掷出。
“嗖——啪!”
钢管精准地砸中了刀疤六拿着打火机的手。
“哎哟!”
刀疤六惨叫一声,打火机飞了出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齐学斌已经像猎豹一样扑了上来,死死锁住了他的喉咙,两人重重地摔在那堆装着毒品的桌子上。
哗啦啦!
桌子塌了,白色的晶体洒了一地,那个黑色的公文包也被压在了身下。
“给我砍死他!”刀疤六被锁得喘不过气,拼命挣扎大喊。
剩下的三个歹徒举着砍刀围了上来。
齐学斌此时已经没有武器了,他用身体死死护住那个公文包,后背完全暴露在刀光之下。
“死就死吧!证据绝对不能被他们毁掉……”
齐学斌咬紧牙关,做好了挨刀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工厂那扇生锈的大铁门,被一辆越野警车狠狠撞开!
刺眼的大灯瞬间照亮了整个厂房,将所有人的眼睛晃得一片惨白。
“不许动!刑警队!”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紧接着,是拉栓上膛的声音。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刑警如同神兵天降,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那几个举着刀的歹徒。
领头的,正是市刑侦大队大队长,有着“黑面神”之称的李刚!
当李刚冲进来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满地的狼藉,倒在地上哀嚎的毒贩,洒满一地的白色晶体……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一个满身是血、穿着破烂实习警服的年轻人,正死死压在匪首刀疤六的身上,身下还护着一个黑色的皮包。
哪怕援兵到了,那个年轻人的眼神依旧凶狠得像一头护食的狼,直到看清李刚的脸,他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下来。
“李队……东西……保住了。”
齐学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白牙。
李刚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再看看这惨烈的现场,向来以严厉着称的他,此刻也有些动容。
“好小子……”
李刚大步走过去,亲自把齐学斌扶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吼道:
“一队,打扫战场!把人都给我铐回去!一个都别放跑!”
“二队,封锁现场!这批货要是少了一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整个废弃工厂瞬间被警方控制。
刀疤六面如死灰,被戴上手铐押走时,他死死盯着齐学斌,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可置信:
“小子,你到底是谁?赵大雷那个废物手底下,怎么可能有你这号人物?”
齐学斌擦了擦脸上的血,捡起那个装着账本的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他走到刀疤六面前,声音平静而冰冷:
“我是城关派出所,齐学斌,记好这么名字。”
……
凌晨三点,县公安局灯火通明。
这次突袭行动战果辉煌:缴获冰毒320公斤,抓获贩毒团伙成员12人,缴获自制枪支2把。
这是清河县建国以来最大的毒品案!
消息连夜上报,直接惊动了正在睡梦中的市局领导。
而在城关派出所。
所长赵大雷是被家里的电话吵醒的。
“喂?他妈谁啊?大半夜的……”赵大雷迷迷糊糊地骂道。
“所长!完了!全完了!”
电话那头带着哭腔,“市刑警队刚才把粉红阁给封了!还有城西那个面粉厂……说是齐学斌带队端的,抓了刀疤六,搜出了三百多公斤毒品!”
“什么?!”
赵大雷只觉得一道晴天霹雳砸在脑门上,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床上,浑身冰凉,脑海里只回荡着一句话:
那个新来的大学生,那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竟然真把天给捅破了!
而且,还是踩着他的脑袋捅破的!
“账本……那个账本……”
赵大雷猛地想起了什么,连鞋都顾不上穿,发疯一样冲向书房去打电话。
如果账本落到那个李黑脸手里,他这个所长,不,他这条命,就真的到头了!
第七章 好!好一个齐学斌!
清河县委大院。
一场夏雨过后,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抹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县委常委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十几个中年人围坐在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谈笑风生。
只有坐在左手第二位置的林晓雅,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在一众男性中显得格外扎眼。
这是她上任清河县代县长的第三天。
但这三天,就遇到了难题。
“……关于清河县招商引资环境的优化,我的意见是必须先整顿治安。”
林晓雅强压下心头的无力感,声音清冷:“最近我收到不少投诉,城西工业园那边流氓地痞横行,严重影响了本县经商环境。”
“哎,林县长,言重了嘛。”
打断她的,是坐在首位的县委书记赵德胜。
五十多岁,地中海发型,手里夹着一根九五至尊。他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弥勒佛”笑容,但谁都知道,这位赵书记是省里那位赵副省长的亲弟弟。
赵家,在整个汉东省都是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
赵德胜轻轻弹了弹烟灰,慢条斯理地说道:
“晓雅同志是从省里下来的,眼界高,这我们理解。但是嘛,清河有清河的情况。咱们这儿民风彪悍,老百姓有时候动作粗鲁点,那叫热情,不叫流氓。咱们当干部的,要学会包容,要以稳为主,别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搞得人心惶惶的。”
这一句“不了解县情”和“上纲上线”,直接把林晓雅的提案判了死刑。
“赵书记说得对。”
坐在对面的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局长马卫民,大马金刀地靠在椅子上,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
他是赵德胜的铁杆心腹,也是赵家在清河县的“刀把子”。
“林县长,咱们公安局的弟兄们天天没日没夜地巡逻,已经很辛苦了。您这一来就说治安不好,这不是寒了弟兄们的心吗?”
林晓雅死死攥着钢笔,指节发白。
那晚给她下药的那个畜生赵公子,就是眼前这位赵书记的亲侄子!
但她不能说。
那是发生在省城的事,和清河县的治安没关系,拿不到这个台面上来作为整顿清河县的理由。
而且一旦说出来,那晚的遭遇就会成为她的政治污点,会被这群豺狼吃得骨头都不剩。
“好了,散会吧。”
赵德胜大手一挥,根本没给林晓雅继续说话的机会。
经过林晓雅身边时,赵德胜突然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哦对了,晓雅啊。我那个在省城的侄子小赵,听说你来清河上任了,特意打来电话问候。
他说过几天想来清河考察考察,顺便给咱们县局捐几辆警车。
到时候,你也一起来作陪?毕竟在省城的时候,你们也是旧相识嘛。”
旧相识三个字,赵德胜咬得很重。
林晓雅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赵家不仅没把那晚的事当回事,甚至还敢追到清河县来羞辱她!
“赵书记,我公务繁忙,恐怕没空。”林晓雅咬着牙,冷冷拒绝。
“呵呵,年轻人,别把路走窄了。”
赵德胜冷笑一声,带着一众常委扬长而去。
……
回到县长办公室,林晓雅关上门,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在这里,她是县长,却也是一个女人。
赵家在省里遮天蔽日,在县里更是铁桶一块。她这个空降兵,连一个科员都指挥不动。
“咚咚咚。”
秘书小张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县长!出……出大事了!”
“怎么了?”
“昨晚城西废弃面粉厂被端了!缴获冰毒三百多公斤!抓了一个惯犯叫刀疤六!这是建国以来咱们县最大的毒品案!”
“什么?”林晓雅猛地站起,“马卫民不是说没有大行动吗?”
“不是马局长干的!”小张激动得脸通红,“听说是城关派出所一个叫齐学斌的新警员,孤身摸进去的!
而且他没报给县局,直接越级联系了隔壁萧江市公安局的刑侦支队!现在萧江市局的警车已经把人带走了,马局长想拦都没拦住!”
齐学斌?
林晓雅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很陌生。但这种绕开本地保护伞、异地调警的手段,却是相当漂亮!
“好!好一个齐学斌!”
林晓雅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在她眼里,这就是一把从天而降的、锋利无比的刀!
一把能帮她捅破这赵家铁壁的尖刀!
“备车!去公安局!”
“县长,您去干嘛?”
“去保人!”林晓雅抓起外套,“这种优秀警员,必须保护好!”
……
同一时间,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哗啦!”
马卫民把桌上的文件全扫到了地上,指着赵大雷破口大骂。
“废物!谁让他联系萧江市局的?啊?!那是跨区办案!萧江市局的李黑脸早就想搞我了,你这是递刀子!”
赵大雷吓得瘫在地上:“局长,我也没想到那小子这么阴啊……现在怎么办?刀疤六被萧江那边带走了,万一吐出点什么……”
“闭嘴!”
马卫民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萧江那边我让赵书记去协调,暂时压下来。但这个齐学斌……必须废了!趁着表彰还没下来,给他安个罪名,扒了他的警服!甚至……让他消失!”
“咚咚。”
门开了,一名心腹惊恐地递进来一个黑色信封。
“局长,有人把这个放在传达室,指名给您的。”
马卫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打印纸。
照片上,是刀疤六和“耗子”交易账本的画面,清晰无比。
纸上只有一行字:
“账本原件和完整视频,我已经做了备份,寄存给了省纪委的某位领导。如果齐学斌同志受到任何不公正待遇,或者出了任何意外,这些东西,明天就会上头条。”
“落款:萧江市好市民。”
马卫民手一抖,照片飘落在地。
他感觉有一把看不见的枪,已经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谁……这是谁?”马卫民冷汗直流。
他原本以为对手只是个愣头青警察。
现在看来,这背后藏着一个极其可怕的高手!
第八章 档案室的冷板凳
上午十点。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并没有敲门。
一身米色职业装、气场全开的林晓雅,面若寒霜地走了进来。
在她身后,是一脸为难、想拦又不敢拦的秘书和警员。
办公桌后,马卫民正满头冷汗地盯着桌上那张刚刚收到的威胁照片——那张记录着刀疤六交易、背景里还有赵大雷私家车的照片。
看到林晓雅闯进来,马卫民下意识地手一抖,迅速将照片扫进抽屉,脸上那股阴狠惊恐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显得格外扭曲。
“林县长?您怎么来了?”马卫民强挤出一丝笑容,站起身来。
“我不来,咱们县的功臣是不是就要被开除了?”
林晓雅根本没心情跟他寒暄,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马卫民,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马局长,我听说城关派出所的齐学斌同志,因为孤身捣毁特大制毒窝点,不仅没有受到表彰,反而因为‘违反纪律’要被扒了警服?我想请问,这是哪家的道理?这是谁定的规矩?”
马卫民眼角抽搐了一下。
要是放在半小时前,他绝对会拍着桌子跟这个“花瓶县长”顶回去,随便安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就能把齐学斌整死。
但现在,抽屉里那张照片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正在“滴答”作响。
那个神秘的“萧江市好市民”警告得很清楚:齐学斌要是少了一根头发,照片明天就上头条。
马卫民是个典型的官油子,他狠,但他更怕死。
在“弄死齐学斌”和“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之间,他必须做出选择。
“哎呀,林县长,您这是听谁说的谣言?”
马卫民脸上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川剧变脸般的转换。
他绕过办公桌,亲自给林晓雅倒了一杯茶,叹了口气道:
“齐学斌同志这次虽然属于擅自行动,程序上确实有重大瑕疵。
但是!结果是好的嘛!
年轻人有冲劲,敢打敢拼,这是好事。
我刚才正在和班子成员研究,怎么处理这个‘功过相抵’的问题。”
林晓雅冷冷看着他表演:“功过相抵?捣毁全县最大的毒瘤,抓获头号毒枭,这就是个‘功过相抵’?”
“林县长,您要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啊。”
马卫民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这小子才刚毕业,就把天给捅破了。
如果现在把他捧得太高,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无视纪律、无视上级,那以后还怎么管?这对他个人的成长也是不利的嘛。”
说到这,马卫民眼神一闪,抛出了早已想好的“折中方案”:
“这样吧,看在林县长的面子上,处分就不给了。给他记一个个人三等功,奖金照发。但是——”
马卫民话锋一转:“为了磨磨他的性子,让他沉淀一下,城关派出所他是不能待了,那里环境太复杂。
我决定把他调到县局档案室,负责旧案卷宗的整理工作。
让他多看看前辈们的办案记录,学学怎么守规矩。林县长,您看这样安排,够不够‘爱护’?”
林晓雅眉头微皱。
三等功,对于那种特大案件来说,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而调去档案室?那更是警局里公认的养老院。
一个正值当打之年的刑侦苗子,扔进故纸堆里,几年下来人就废了。
这就是明升暗降,杀人不见血。
但林晓雅也知道,这是马卫民的底线了。
如果逼得太急,这老狐狸狗急跳墙,反而对齐学斌不利。
现在的她,立足未稳,能保住齐学斌的警籍和饭碗,已经是极限。
如今的局势对她很是不利,齐学斌这把从天而降的宝刀,她也就只有先藏起来,待机再启用了。
“好。”
林晓雅深深看了马卫民一眼,“希望马局长说话算话。齐学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让我在档案室看到他被埋没。”
……
十分钟后,县局走廊。
齐学斌穿着那身崭新的警服,从人事科领完调令出来。
他脸上挂着淡定的笑容,仿佛对这个三等功和调入档案室的结果完全没有不满。
“齐学斌。”
一声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齐学斌脚步一顿,转过身,就看到一个身穿职业装的气质美女。
这女人正是林晓雅。
林晓雅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身材挺拔,眉宇间透着股正气,虽然笑得有些憨,但眼神深处却有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第一眼,林晓雅就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林县长好!”
齐学斌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这次的事,做得不错。”
林晓雅语气柔和,“去了档案室不要气馁。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我看好你,好好干。”
“谢谢林县长!我一定努力学习,绝不给你丢脸!”齐学斌不卑不亢的回答。
林晓雅点了点头,带着秘书转身离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齐学斌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档案室……”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调令。
马卫民以为那是冷宫,是坟墓。
殊不知,对于拥有前世记忆的齐学斌来说,那简直是一座金矿!
那里埋藏着无数在未来会被技术手段侦破的悬案、大案的原始线索。
只要进了档案室,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接触这些卷宗,然后一个个把它们挖出来!
“马局长,真是多谢你了!”
……
当晚,清河县,“极速网吧”。
夜色已深,网吧里依旧人声鼎沸。
齐学斌坐在角落里,熟练地打开文学网站的后台。
小说数据一般,也没有签约消息。
“果然啊……”
齐学斌点燃一根烟,看着屏幕淡笑一声。
前世,原作也是写了几十万字,甚至一度想要放弃,最后才被慧眼识珠的编辑捞起来的。
“我有的是耐心。”
齐学斌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坚定。
他关掉网页,拿出存折,查看了一下余额。
余额:.00元。
那是今天刚发下来的一万元的奖金,加上兜里剩下的几十块。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操作转账,把这一万块全部汇给了妹妹齐学敏的账户。
“妈的医药费有着落了,立刻拿钱去给妈治病。”
做完这一切,齐学斌又写了几章,才走出网吧,看着满天星斗,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文学网站总部,编辑部办公室。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但编辑部依然灯火通明。
一场激烈的争论正在进行。
“这本《凡人仙路》不能签!绝对不能签!”
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的男编辑把打印出来的稿子拍在桌子上,一脸的不屑,“你们看看这写的是什么?主角,资质平庸,长得也不帅,性格还阴沉沉的。
这哪里像个修仙的主角?现在的读者喜欢的是什么?是龙傲天!是开局神器!这种慢吞吞的修仙文,签了就是浪费推荐位!”
“就是,我也觉得不行。”另一个资深编辑附和道,“这一万字才刚出门派,节奏太慢了。数据也差,发了一周才几十个收藏,说明市场根本不认可。”
在一片反对声中,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女编辑,却眼神坚持。
她叫沈曼宁。
圈子里很少有人知道,这位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其实是京城大院里长大的红三代。
“你们不懂。”
沈曼宁站了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倔强。
“这本书的节奏是慢,但它的世界观架构极其严谨,逻辑草蛇灰线。
它写出了修仙界那种弱肉强食、如履薄冰的真实感!这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爽文,这是一本能开宗立派的书!”
“得了吧曼宁,情怀不能当饭吃。”主编叹了口气,“网站是要盈利的。数据这么差,我也很难办啊。”
“数据差是因为还没曝光!”
沈曼宁急了,她那张白皙的脸上涨得通红,“主编,我拿我的职业生涯担保!这本书的作者绝对是个天才!
这种冷峻的笔触,这种对人性的洞察,绝对不是那种毛头小子能写出来的。这背后一定是个有阅历、有故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眼神坚定:
“如果这本书不能成为爆款,我愿意自己辞职,所有的风险由我来担!”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大家都没想到,沈曼宁竟然为了这么一本扑街书,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主编愣了半晌,无奈地挥了挥手:“行吧行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签吧。。”
沈曼宁如释重负地笑了。
她坐回电脑前,打开后台,给那个名为“一夜秋风”的作者发去了一站短:
“您好,我是责编曼宁。您的作品《凡人仙路》已通过审核,请添加我的qq……”
第九章 红衣案
省城江州,省公安厅办公大楼。
梁雨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新式警服,作为副厅长的千金,又刚分配到厅政治部,她在这里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然而今天,她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几个刚从基层调研回来的年轻干警正凑在茶水间门口,眉飞色舞地议论着什么。
“哎,你们听说了吗?下面的清河县出了个狠人!”
“早听说了!一个刚分配下去的实习生,违抗所长命令,孤身一人摸进毒窝,端掉了盘踞好几年的大毒瘤刀疤六!缴获了三百多公斤冰毒!”
“那小子叫齐学斌,咱们省警校今年的第一名。啧啧,这胆色,活该人家立功。”
“齐学斌”三个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梁雨薇的耳朵里。
她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前两天她才发短信羞辱过他,让他去最烂的派出所扫黄,这才过多久?他不是应该在那泥潭里挣扎、求饶吗?
一股强烈的羞恼涌上心头,梁雨薇连门都没敲,直接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副厅长办公室。
“爸!外面都在传齐学斌破了大案,是真的假的?”
宽大的办公桌后,梁国忠正阴沉着脸在看一份内参。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是真的。这小子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撞进了那个制毒工厂。而且骨头是真硬,孤身一人跟七八个持枪毒贩周旋,还真让他撑到了支援赶到。”
“那现在怎么办?他要是立了大功,以后还怎么拿捏他?”
“哼,立功?”梁国忠冷笑一声,“在官场上,功劳这种东西,是会随着时间淡忘的。”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缓缓说道:
“原本,清河县局的马卫民是很懂事的。齐学斌擅自行动、越级上报,往大了说就是无组织无纪律。马卫民本来打算把功劳变成集体的,给齐学斌安个‘过大于功’的帽子,直接扒了他的警服。”
说到这,梁国忠的脸色更加阴沉:“但坏就坏在清河县那个新来的女县长身上。”
“林晓雅?”
“对,那个赵家都不太好动的林晓雅。这女人非要死保齐学斌,甚至还要去省公安厅闹。马卫民怕事情闹大,只好退了一步。”
“那齐学斌岂不是翻身了?”梁雨薇脸色煞白。
“翻身?想得美。”梁国忠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戏谑笑容,“马卫民虽然给了齐学斌一个个人三等功,保住了他的饭碗,但是——他把齐学斌调到了县公安局档案室。”
“档案室?”梁雨薇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给快退休的老弱病残准备的“养老院”,整天对着一堆发霉的旧纸堆,别说破案了,连个小偷都抓不到。
“在那种发霉地方坐冷板凳,我看他有一身本事往哪使!”
梁国忠点了点头,眼神幽深:“这小子现在爬得越高,将来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疼。等他在档案室里坐得绝望了,自然会想起咱们梁家的好。”
……
清河县公安局,档案室。
“阿嚏!”齐学斌重重地打了个喷嚏,“看来是有人在念叨我啊。”
眼前的景象,确实充满了发霉的气息。
这是一间位于县局办公楼最角落、背阴处的办公室,大概四五十平米,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架子。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大白天也得开着昏黄的白炽灯。
屋里只有两张办公桌。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的老民警老王。另一张空桌子积了一层灰,是给齐学斌准备的。
“小齐啊,既来之则安之。”老王放下报纸,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我知道你是破了大案的英雄,心里肯定有气。但在咱们这行,领导让你干啥就得干啥。档案室虽然冷清,但也清净。”
“谢谢王叔,我觉得挺好的。”齐学斌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灿烂,“我这人喜欢看书,这里这么多卷宗,正好让我学习学习前辈们的办案经验。”
老王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他以为这只是年轻人的场面话。
然而,齐学斌的心里却在狂笑。
冷板凳?不,对于拥有未来记忆的他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座未被发掘的金矿!
整理好桌子后,齐学斌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然后钻进了那一排排犹如迷宫般的铁皮架子里。
他的目光扫过架子上那些贴着标签的档案盒:【1998年卷宗】、【2001年卷宗】、【2003年卷宗】……
这里的每一个盒子里,都封存着一段往事,有的已经结案,有的却是至今未破的悬案、死案。
前世,齐学斌做到了副市长,分管政法口。那些年里,随着刑侦技术的进步,很多陈年旧案都被翻出来侦破了。而那些案件的细节、凶手、证据,此刻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
“找到了。”
在一排落满灰尘的架子最底层,齐学斌的手指停在了一个黑色的档案盒上。盒子侧面的标签已经泛黄,上面用红笔写着:
【2002·12·09萧江市“红衣女子”连环失踪案(未破)】
就是它!
这个案子,是整个萧江市警界的一块心病,也是现任萧江市刑侦支队长李刚职业生涯中最大的耻辱。
五年前,萧江市和清河县交界处,接连有三名年轻女性在雨夜身穿红衣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李刚当时刚当上队长,立下军令状要破案,结果查了一年毫无头绪,最后成了悬案,他也因此背了个处分。
齐学斌抽出档案盒,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
“李队,那晚你救了我一命。这份大礼,就算是我还你的人情。”
……
中午休息时间,齐学斌溜出公安局,来到街对面的极速网吧。
刚登录文学网站的作家后台,一条加粗的红字信息跃入眼帘:
【签约站短】:亲爱的作家您好,您的作品《凡人仙路》经过审核,已达到签约标准。请添加责编曼宁的qq进行签约事宜沟通。
“终于来了。”齐学斌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前世就知道《凡人仙路》这类作品必火,但真等到这个官方认可的时刻,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这是他作为公务人员,为数不多可以放在阳光下、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收入。
他添加了责编曼宁,几乎秒通过。
曼宁:“是一夜秋风大大吗?天呐,你终于上线了!你的书写得太好了!那种修仙界的残酷和真实感简直绝了!只要你稳定更新,推荐位我一定给你争取最好的!”
一夜秋风:“谢谢。我会稳定更新的。合同怎么寄?”
曼宁:“我发电子版给你,打印签好字寄给我就行。对了大大,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感觉文笔好老练。”
一夜秋风:“公务员。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的那种。”
两人互换了手机号作为紧急联系方式。
走出网吧时,外面的阳光正烈。
回到档案室,老王正在午睡,呼噜声震天响。
齐学斌轻手轻脚地坐回位子,打开了那个红衣案的档案盒。
泛黄的卷宗展现在眼前——受害人照片、失踪地点地图、无数次无效的走访记录……
齐学斌的目光直接定格在地图上,位于清河县和萧江市交界处的一片荒地。那里有一口早已枯竭的深井,被杂草和乱石掩盖。
前世,直到2010年,开发商开发那片地皮时,才在井底意外发现了三具骸骨。
而现在,是2007年。尸骨还在,证据还在。
齐学斌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戴上手套,从抽屉里拿出剪刀和几张旧报纸,开始剪字。
一个个铅印的汉字被剪下来,拼贴成一封匿名信:
【致萧江市刑侦支队李刚队长:清河县城西二十里,界碑旁老枯井下,有红衣案线索。】
做完这一切,齐学斌将信纸塞进信封寄出,没有写寄信人地址。
第十章 匿名信
清晨。清河县邮局门口。
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潮气。
齐学斌站在绿色的邮筒前,手里捏着那封匿名信。
他的目光穿透那个黑漆漆的投信口,仿佛看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冬天。
前世,也是在这样的清晨,他在省城的出租屋里醒来,发现苏清瑜不见了。
只留下一张被泪水浸透的纸条:“学斌,忘了我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自尊心脆弱得像张纸。他以为苏清瑜是嫌贫爱富,才狠心抛弃了他。
他带着这份恨意,接受了梁雨薇的施舍,一步步走进了梁家那个深渊。
直到很多年后,他当上了副市长,在一次去英国考察的酒会上,偶遇了苏清瑜,才知道真相。
原来那天,苏家那位当将军的老爷子派了警卫员,直接把苏清瑜架上了去机场的车。为了不让齐学斌被苏家报复,她被迫切断了所有联系,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苦苦守着心里那点微薄的希望。
前世那是2010年,苏家终于松口,放她回国探亲。她满心欢喜地跑到清河县找他,却看到了已经入赘梁家、满嘴官腔的齐学斌。
那天,她站在远处看了他很久,没有上前相认。
她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眼神清澈、发誓要当个好警察的少年,死了。
她绝望地转身,当天就飞回了英国,从此再也没有踏入国门半步,直到孤独终老。
“清瑜……”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发酸。
“这辈子,不一样了。”他看着手里的信封,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这辈子,我会通过自己的能力走上权力巅峰,堂堂正正地去英国接你。”
他抬起手,将那封装着惊天秘密的信封,郑重地塞进了邮筒。
……
两天后。萧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办公室。
有着“李黑脸”之称的刑侦支队长李刚,正胡子拉碴地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墙上的一张巨幅地图发呆。
在萧江市与清河县交界的那片区域,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那是他的心病——五年前的“红衣女子连环失踪案”。三个年轻女孩,在雨夜穿着红衣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案子当年轰动全省,他立下军令状,结果查了一年,连根毛都没查到。
“咚咚咚。”
内勤女警推门进来:“李队,传达室有个您的挂号信。没署名,邮戳是清河县的。”
李刚接过信封,撕开封口,倒出一张普通的信纸。
当看到那些用旧报纸剪下来、一个个拼贴上去的铅印汉字时,李刚眼神郑重起来。
【致萧江市刑侦支队李刚队长:清河县城西二十里,界碑旁老枯井下有红衣案线索。】
“啪!”李刚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弹了起来。
这些关键词,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神经上!
“这绝不是恶作剧!”
李刚是几十年的老刑警了,直觉告诉他,这封信内容属实。寄信人不仅知道尸体在哪,甚至可能已经锁定了凶手!
既然知道地点,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要用这种剪报的方式?邮戳是清河县的……
“难道是清河那边有人压着不让查?”李刚脑海中瞬间闪过马卫民那张阴鸷的脸。
“懂了。这是有人在借我的刀,去破清河的局啊。不管你是谁,只要能破案,这把刀,老子当了!”
他猛地拉开门,冲着外面吼道:“一中队!二中队!全体集合!带上家伙,还有铁锹、挖掘机!去清河县!挖尸!”
……
当晚,月黑风高。
清河县与萧江市交界的荒野上,几辆没有鸣笛的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李队!找到了!这里有个界碑!”
李刚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在界碑不远处,确实有一堆乱石和杂草,掩盖着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
“上设备!”
挖掘机轰隆隆地开了过来,吊开了井口的巨石。两名刑警系着安全绳,带着防毒面具,慢慢下到了井底。
地面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李刚死死盯着对讲机,手心里全是汗。
十分钟后,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刑警变了调的惊呼声:
“李……李队!有了!是骨头!还有衣服!红色的连衣裙!不止一具!下面至少有三具!!”
轰!李刚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
五年了!那三个女孩,那三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还有他背负了五年的骂名和愧疚……终于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好!好!好!”李刚声音哽咽,“封锁现场!法医立刻下去!通知市局,案子能破了!!”
他抬起头,看向清河县城的方向,目光复杂。那个给他寄信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紧接着,李刚根据匿名信上的线索迅速锁定了犯罪嫌疑人,从挖出骸骨到抓人,整个破案过程在一天之内就解决了。
……
同一时间,县局档案室。
老王正戴着老花镜,津津有味地看着报纸上的头条新闻:
《沉冤昭雪!萧江警方跨区破获五年悬案,枯井惊现三具红衣白骨!》
“啧啧,厉害啊。这案子当年我也听说过,都成死案了,居然还能翻出来。听说是有神秘群众举报?咱们清河县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热心群众?”
坐在对面的齐学斌,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整理着一摞旧卷宗。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啊,王叔。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管藏得多深,只要做了恶,总有一天会被挖出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桌角。那里放着今天的《萧江早报》,报纸的一角被剪掉了一块。
“滴滴。”
抽屉里的诺基亚震动了一下。是编辑曼宁发来的短信:
“大大!合同收到了!今天下午就给你改状态!决定给你安排下周的大推荐!”
齐学斌嘴角微微上扬,从那堆旧卷宗里又抽出了一份红色的文件袋。
【关于城西工业园土地征收引发群体性事件的预警报告】
“赵德胜给林晓雅挖的坑,也该填一填了。”
……
第十一章 来自普通市民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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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深藏功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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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再遇林晓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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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黑暗中的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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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漂洋过海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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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我才是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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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单枪匹马,教科书级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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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凡人》彻底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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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让血案大白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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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半个小时,你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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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就等着你往里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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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齐学斌,好久不见啊!
清河县公安局大院。
几辆黑色奥迪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一个个气度不凡。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厅政治部的张处长。
而紧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那个穿着笔挺警服得梁雨薇。
“哎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省厅领导莅临清河检查指导工作!”
马卫民带着局党委班子成员早已等候多时,此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他虽然是副县级,但在省厅实权处长面前,依然得装孙子。
更何况,他还看到了梁雨薇。
“梁联络员,一路辛苦了!”
马卫民特意绕过张处长,先跟梁雨薇握了握手,那谄媚的劲头,仿佛梁雨薇才是这次考察团的团长。
他当然知道梁雨薇是谁——那是省厅梁副厅长的掌上明珠,是能在省里通天的姑奶奶。
梁雨薇并没有正眼看马卫民,只是轻轻搭了一下马卫民的手,随即嫌弃地收了回来,目光在大院里扫视了一圈。
破旧的办公楼,斑驳的墙皮,还有角落里那几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警车。
“马局长,你们清河县局的条件,还真是……艰苦朴素啊。”
梁雨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在这种环境下办公,难怪有些同志的思想觉悟上不去,容易滋生个人英雄主义和无组织无纪律的作风。”
这话里的刺,傻子都听得出来是针对谁。
马卫民立刻心领神会,陪笑道:“是是是,梁联络员批评得对。有些年轻同志确实需要好好敲打敲打。这次省厅青年干部交流团能来,正好给他们立立规矩!”
“行了,客套话就免了。”
梁雨薇挥了挥手,像是在发号施令,“听说那个破了什么大案、风头正劲的齐学斌,现在是三中队的副队长?带路吧,我去看看老同学。”
“这……”马卫民面露难色,“三中队在后院,条件比较差,怕污了您的眼……”
“怎么?马局长是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梁雨薇眉毛一挑。
“哪能呢!您请!您请!”
……
后院,三中队办公室。
屋里没有开空调,因为坏了,只有两台摇头扇在呼呼地吹着热风。
齐学斌正带着老张他们研究一起刚接手的盗窃案卷宗。自从破了灭门案,三中队的士气已经被彻底点燃了,大家干劲十足,哪怕条件艰苦也毫无怨言。
“咣当!”
办公室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一股冷气混合着高档香水的味道也带进来。
梁雨薇站在门口,皱着眉头捂住了鼻子,像是走进了一个垃圾场。
“这就是三中队?这就是你们办公的地方?”
她身后,马卫民和张处长等人也跟了进来。
小小的办公室瞬间被挤满了,三中队的民警们不得不站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齐学斌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目光穿过人群,平静地落在梁雨薇脸上。
四目相对。前世的恩怨,今生的纠葛,在这一刻碰撞。
梁雨薇看着齐学斌。
他瘦了,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警衬。
但他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的落魄与卑微,反而透着一种让她感到心慌的沉稳。
这让她很不爽。
她想看到的,是他的懊悔,是他的落魄,是他见到自己高高在上时的自惭形秽!
“齐学斌,好久不见啊。”
梁雨薇走到齐学斌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升官了?副大队长?啧啧,在这猪圈一样的地方工作,感觉不错吧?”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老张是个暴脾气,当时就想骂回去,却被齐学斌一个眼神制止了。
齐学斌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报告领导,这里是清河县公安局刑侦三中队。条件虽然简陋,但这里是打击犯罪的一线,不是猪圈。”
他不卑不亢地说道,“至于我个人的感觉,能为人民服务,在哪都一样。倒是梁……联络员,省厅机关大楼坐惯了,来这种基层,确实容易水土不服。”
“你!”
梁雨薇脸色一变。这小子竟然敢顶嘴?还暗讽她娇生惯养?
“齐学斌!你怎么跟领导说话呢!”马卫民在旁边厉声喝道,“梁联络员是代表省厅来视察的!注意你的态度!”
“马局长,我的态度很端正。”
齐学斌淡淡道,“我们正在研判案情,涉及侦查机密。如果各位领导没有别的事,还请移步会议室。这里闲杂人等太多,容易泄密。”
闲杂人等。
这四个字,直接把梁雨薇划了进去。
梁雨薇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没想到,哪怕到了这个地步,这块骨头还是这么硬!
“好!很好!”
梁雨薇怒极反笑,点了点头,“齐学斌,你很有种。既然你这么爱工作,那今晚的接风宴,你也必须来!张处长点名要见见你,你要是敢缺席,那就是不给省厅面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出去。
马卫民恶狠狠地瞪了齐学斌一眼:“晚上七点,清河宾馆!穿正装!别给老子丢人!”
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齐队,这女的谁啊?太嚣张了吧?”老张愤愤不平。
“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罢了。”
齐学斌坐回椅子上,拿起铅笔继续看卷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握笔的手指,却是一紧。
梁雨薇来了。这说明梁家已经开始把手伸进清河县了。今晚这顿饭,恐怕比那天赵公子的接风宴还要难吃。
……
下午五点,县长办公室。
林晓雅看着桌上那份刚刚送来的工程合同复印件,脸色难看。
甲方签名栏里,赫然是三个大字——林晓雅。
字迹足以乱真。
“赵德胜……你竟然敢伪造我的签名?!”
林晓雅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想到赵德胜会疯狂到这种地步!这是犯罪!是赤裸裸的栽赃!
就在今天上午,“清河腾飞”雕塑项目已经在中心广场正式动工了。几千万的财政资金,就这样流向了那个赵瑞名下的空壳公司。
一旦将来出事,这份合同就是她的催命符。她就是那个背黑锅的罪人!
“县长,现在怎么办?”秘书小张急哭了,“要不咱们报警吧?鉴定笔迹?”
“报警?”
林晓雅惨笑一声,“公安局都是马卫民得人,怎么报?至于笔迹鉴定……赵德胜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早就买通了鉴定机构。到时候假的也能说成真的。”
这是一个死局,就在这个时候。
“嗡——”
屏幕亮了。
第二十三章 这酒我替他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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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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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打击文物犯罪专案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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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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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我说!我全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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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这案子,老子管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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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齐学斌,你想造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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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一出请君入瓮的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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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鱼,咬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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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雷霆收网,距离天亮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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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真正的金身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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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新的猎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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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在尸体之外,更在人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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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这烂泥坑,困不住这条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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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这就叫农村包围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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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这就是权力的傲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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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来自权力的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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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京城来的“铁板”
向阳镇通往刘家村的这条乡间土路,虽然不起眼,但在齐学斌前世的记忆里,它却是一条名副其实的“黑金动脉”。
每天深夜,都有满载着泥土的渣土车从这里开进开出,表面上是拉土垫地搞基建,实际上,那些土层下面掩盖的,是“红磨坊”会所无数见不得光的脏钱,以及……某些更可怕的罪证。
为了守住这条路,刘家村的村霸刘大头,在村口设了整整三道卡。
别说是外来的车辆,就是镇委书记的车,不打招呼也别想进去。
“我不讲道理?”
此刻,站在第一道卡口的土堆旁,刘大头吐掉嘴里已经嚼烂的槟榔渣,一脸横肉地看着眼前这辆挂着京A牌照的奥迪A6。
他的目光在那张红色的特别通行证上停留了一秒,但很快就挪开了。
一个乡下的土霸王,哪里认得这京城核心大院的通行证?在他眼里,这就是一张没什么用的红纸片,还不如他兜里那张县局马局长签名的“警民共建单位”铜牌好使。
他更感兴趣的,是从车上下来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真带劲啊!
穿着米色的风衣,戴着大墨镜,露出来的半张脸白得发光,那气质,跟县城里红磨坊那些妖艳货色完全不一样,透着股让人想把她踩在泥里狠狠蹂躏的高贵感。
“美女,不是我不通情理。”
刘大头用那只戴着三个大金戒指的手指,虚空点了点沈曼宁,语气轻浮,“这路是我们村集资修的,现在挖掘机坏路中间了,过不去。你要是非想考察那个什么破果园,也行……”
他嘿嘿一笑,露出满嘴被烟熏黄的牙齿:“下来陪哥哥喝两杯,哥哥我心情好了,让人把你背过去,怎么样?”
周围的十几个手持铁锹、棍棒的打手顿时哄笑起来。
“是啊美女!我们刘哥后背可宽敞了!”
“实在不行,哥哥抱你过去也行啊!哈哈哈!”
污言碎语,不堪入耳。
本来按照这种情况,齐学斌是没理由让沈曼宁这些客人下车去面对麻烦的,他应该主动过去交涉。
但是他的身份不一样,沈曼宁刚刚也说了,他们下车交涉是游客和村霸的矛盾,是小事。
而齐学斌如果仗着警察的身份,去让村霸们让路,就更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变成了警民矛盾。
加上,沈曼宁身边有沈剑在,压根不需要担心他们的安全。
齐学斌也就没有再坚持下车。他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根烟,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即将上演的悲剧。
“不知死活。”
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作为重生者,他太清楚前面那一男一女的含金量了。
沈家,那是在京城跺跺脚都能让半个四九城颤三颤的红色家族。
沈曼宁虽然看着像个文艺女青年,但她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骨子里流着的是那种“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灭你满门”的红色血统。
而那个开车的沈剑,更是个煞星。
现役卫戍部队特战营长,全军比武格斗冠军,这双手上沾过的敌人的血,比刘大头杀过的猪都多。
“你说什么?”
沈曼宁摘下墨镜,那双好看的杏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难以置信的愤怒。
长这么大,从京城到地方,谁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的?
哪怕是省里的那些领导,知道她是沈老的孙女,也得礼让三分。
今天在这穷乡僻壤,竟然被一个流氓给调戏了?
“我说,让你陪我喝两杯……”
刘大头还在不知死活地往前凑,那只脏手甚至想去拉沈曼宁的风衣袖子。
“找死。”
一直站在沈曼宁身侧、因为穿着便装而被刘大头当成司机的沈剑,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仿佛周围的气温都瞬间下降了几度。
“哟?这小白脸还挺横?”
刘大头斜眼看着沈剑,不屑地啐了一口,“小子,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刘家村!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在这向阳镇,老子就是天!”
“给我松松他的皮!”
随着刘大头一声令下,离得最近的一个光头壮汉直接抡起手里的铁锹,照着沈剑的脑袋就拍了下来!
这一下要是拍实了,不死也得开瓢。
“哥!小心!”沈曼宁吓得惊呼。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眼睛都花了。
没人看清沈剑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到“呼”的一声风响,紧接着便是“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
光头壮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铁锹飞出去七八米远,整个人捂着反向弯曲的膝盖,在地上疯狂打滚。
一招!
废了一条腿!
沈剑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甚至那只插在裤兜里的左手都没拿出来。
那种从战场这台绞肉机里爬出来的杀气,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瞬间笼罩了全场。
“这……这是练家子?!”
刘大头的眼皮猛地一跳,心里的警铃大作。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也是见过狠人的。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个打架的,倒像是个杀人的!
“点子扎手!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砍死他!”
刘大头也发了狠,从腰间拔出一把弹簧刀,率先冲了上去。
既然动手了,那就不能留活口,大不了事后找马局长平事,就说是这帮人闯卡撞人,自己是正当防卫!
剩下的十几个打手见老大上了,也都嚎叫着围了上来。
“愚蠢。”
齐学斌坐在车里摇了摇头,弹了弹烟灰。
接下来的三分钟,对于刘家村的这帮恶霸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
这根本不是斗殴,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沈剑就像一头闯进羊群的猛虎,每一次出手,必然伴随着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和一个人的倒下。
勾拳碎下巴、侧踹断肋骨、反关节擒拿……
这些平时在村里作威作福的流氓,在特种兵王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一样。
三分钟后。
除了刘大头,所有人都躺在地上哀嚎,没一个能站起来的。
而沈剑,除了衣角沾了点灰尘,毫发无损。
他一步步走向刘大头,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看得刘大头头皮发麻,双腿打颤。
“你……你别过来!我……我表哥是县公安局的……”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刘大头的话抽回了肚子里,半嘴牙都飞了出来。
沈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单手将这个一百八十多斤的胖子提得双脚离地,按在旁边的渣土车上。
“现在,路能通了吗?”沈剑冷冷问道。
“通……通了……咳咳……饶命……”
刘大头脸憋成了猪肝色,拼命拍打着沈剑的手臂。
“废物。”
沈剑手一松,刘大头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裤裆里流出一股腥臭的液体。
“太帅了!哥!我就知道你最厉害!”
沈曼宁兴奋地拍手,刚才的惊吓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
“滴毒滴毒——”
不是向阳镇派出所的那辆破丰田,而是整整三辆闪着红蓝暴闪灯的猎豹越野车,后面还跟着两辆依维柯警车。
看车牌,是县局的!
“哈哈哈哈!我表哥来了!你们死定了!”
原本已经被吓破胆的刘大头,听到这警笛声,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沈剑狂笑,“小子!你身手好有个屁用!你敢袭警吗?你敢跟国家机器对抗吗?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吱嘎——”
车队停下。
这三辆猎豹越野车的头车,齐学斌认识。
那是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马卫民的铁杆心腹,王建国的车。
车门打开,一个大腹便便、满脸威严的中年警察走了下来,肩膀上的两杠二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刑警和特警,手里甚至还拿着防暴盾牌。
这阵仗,哪里是来出警的,分明是来“平叛”的。
“王局长!王哥!快救我!”
刘大头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指着自己肿成猪头的脸,“这帮外地人疯了!闯卡!打人!还说要杀了我!你看把我兄弟们打的……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王建国看了一眼满地哀嚎的村民,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刘大头是马局长的人,也是他们这条利益链上重要的一环。打了刘大头,就是打了整个清河县公安局的脸!
“光天化日,持械行凶,重伤数十人,这简直是恐怖分子行径!”
王建国大手一挥,指着站在场中央的沈剑,“给我围起来!要是敢反抗,就地击毙!”
“咔咔咔!”
二十多把枪瞬间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沈剑和沈曼宁。
这已经是这一世,齐学斌第二次看到这样的场面了。
只不过上一次在面粉厂,他是被枪指着的人。
而这一次,他是看戏的人。
沈剑眉头微皱。
他不怕枪。以他的身手,在这群警察开枪之前,他至少有三种办法可以挟持那个胖局长做人质。
但他不能这么做。
一旦动手,兴致就变了。
“我是京城卫戍区的现役军官。”
沈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军官证,冷冷展示,“我们在进行正常的考察活动,遭到了这群黑恶势力的围攻。我是正当防卫。你们县局不问青红皂白就掏枪,是想造反吗?”
“军官?”
王建国愣了一下,接过证件看了看。
确实是真的。
但他并没有害怕。
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清河县,县委书记赵德胜就是天,马卫民就是地。一个外地来的中校军官,顶多让他稍微忌惮一下,还不至于让他退缩。
更何况,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那地下的秘密要是曝光了,大家全都得死!
“哼,军官证?谁知道是不是假的?现在的假证贩子多了去了!”
王建国把军官证往地上一扔,还故意用脚踩了一下,冷笑道,“再说了,就算你是真的,军人犯法与庶民同罪!你在地方上把人打残了,我们就得管!”
“来人!先把人铐回去!慢慢审!”
这不仅是抓人,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沈剑看着被踩在脚下的证件,眼中的杀意瞬间凝固成冰。
“好。很好。”
他怒极反笑,“一个小小的县公安局副局长,连卫戍区的证件都敢踩。你们清河县的警察,真是好大的官威!”
“废话真多!上!”
眼看着几个特警就要冲上去。
一直没说话的沈曼宁,突然动了。
她没有去捡证件,而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神色平静得可怕。
那种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是真正的权贵阶层面对底层挑衅时那种如果不屑一顾的蔑视。
“本来,我还想给你们留点面子,走走正规程序。”
沈曼宁拨通了一个号码,打开了免提,声音清冷地传遍全场,“但既然你们这帮人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曼宁丫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威严,带着浓重京腔的中年男声,“怎么想起来给二叔打电话了?不是去江东省采风了吗?”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嚣张无比的王建国,心里莫名突突了一下。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像是在哪次全省电视电话会议上听到过?
“二叔,我在清河县被人用枪指着头呢。”
沈曼宁淡淡地说道,“对方是县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叫王建国。他说卫戍区的军官证是假证,还把它踩在脚底下。他说在这清河县,他就是法。”
“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一股雷霆万钧的怒火,“把军官证踩在脚下?反了他了!这是在打我们沈家的脸!也是在打部队的脸!”
“曼宁,你别怕。把电话给他!我倒要问问江东省的梁国忠,他手底下的兵是不是都想上军事法庭!”
沈曼宁拿着手机,一步步走到王建国面前。
“接个电话吧,王大局长。”
王建国此刻已经是冷汗直流,双腿有点发软。
梁国忠?
省公安厅副厅长?
电话这头的人,竟然敢直呼梁厅长的大名?而且听这口气,根本没把梁厅长放在眼里?
他颤颤巍巍地接过手机。
“喂……我是王建国……”
“我是沈振华!”
轰!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直接劈在了王建国的天灵盖上。
沈振华!
公安部主管刑侦和反恐的副部长!
这是他们这些基层警察祖师爷级别的顶头上司!是真正握着全国警界刀把子的人!
王建国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当着几百号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手机也拿不住了,掉在地上。
“沈……沈部长……我……我……”
他语无伦次,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裤裆瞬间湿透。
完了。
全完了。
谁能想到,这两个看起来像是来旅游的年轻人,竟然是通往天听的“太岁”!
这一脚,真的踢到了铁板上,而且是烧红的烙铁!
看着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副局长此刻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旁边的刘大头彻底傻了,手里的弹簧刀当啷落地。
周围的警察们也是面面相觑,手里握着的枪就像握着炸弹一样,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着。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沈曼宁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弯腰捡起手机,拍了拍上面的土,又优雅地捡起那本被踩脏的军官证,递给沈剑。
然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建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王局长,刚才那股子威风去哪了?”
“现在,到底谁是法?”
就在这时,一直看戏的齐学斌终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警服,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走到了这出闹剧的中心。
“王局长,既然沈部长都发话了。”
齐学斌从腰间掏出一副锃亮的手铐,在手里晃了晃,“您看,是您自己戴上,还是我帮您?”
看着那个平时在局里对自己唯唯诺诺的小警察,此刻却像是掌握了生杀大权的判官,王建国眼神灰败,瘫软如泥。
他知道,这清河县的天,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第四十一章 哥,他真的好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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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红磨坊的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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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好你个齐学斌!攀上高枝了
清河县的这个夜晚,注定是不平静的。
“红磨坊”被一锅端的消息,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县委大楼那庄严的国徽上时,整个官场的空气都变得格外稀薄。
原本那些习惯了在机关食堂里高谈阔论的干部们,今天一个个都埋头吃饭,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显得小心翼翼。
大家都在等。
等那只从市里、甚至省里落下来的靴子。
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这间曾经象征着清河县暴力机关最高权力的屋子,此刻却显得格外凄凉。
那个总是把“党性”和“原则”挂在嘴边的马卫民,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整夜。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就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昨晚被两个纪委工作人员“请”回来协助调查后,他就一直坐在这里。虽然还没有正式宣布双规,但门口那两个寸步不离的“门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马卫民那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像个溺水的人看到了一根稻草,猛地扑过去抓起听筒。
“喂!是赵书记吗?我是老马啊!您要救我……”
“老马。”
电话那头传来的,确实是县委书记赵德胜的声音。
但语气里的寒意,比这深秋的清晨还要冷。
“你的事情,市里已经知道了。省厅的梁厅长也很震怒。”
赵德胜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红磨坊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还藏毒、涉黑、非法拘禁……这不仅仅是失职,这是渎职!是犯罪!”
马卫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书记……赵哥!这些事当初可都是您……”
“住口!”
赵德胜厉声打断了他,“马卫民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一直强调要扫黑除恶,要保一方平安!是你自己被猪油蒙了心,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想乱咬人吗?”
马卫民愣住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明白了。
这是要断尾求生!
这是要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他一个人头上!
“老马啊。”
赵德胜的语气突然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暗示,“你也是老党员了,要识大体,顾大局。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儿子,还有家人……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不过既然做出来了,就要勇于承担后果。”
“啪。”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就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马卫民的心口。
他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听筒滑落,在半空中晃荡着,发出“嘟嘟”的嘲讽声。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做了一辈子的鹰犬,最后却成了主人餐桌上的一盘菜。
“马局长,时间到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纪委的人,而是一身警服笔挺、精神抖擞的齐学斌。
而在他身后,跟着面色冷峻的林晓雅。
“你们……”
马卫民看着这个曾经被自己随意拿捏、发配到水库的小民警,眼里闪过一丝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英雄迟暮的悲凉。
“马卫民,这是市纪委和市公安局的联合决定。”
林晓雅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子上,“鉴于你涉及严重违纪违法,即刻起,免去你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党委书记职务。你的问题,将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带走!”
齐学斌一挥手。
两个年轻刑警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了马卫民。
“齐学斌……”
在经过齐学斌身边时,马卫民突然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他,“你赢了。但你别高兴得太早。赵德胜还在,他背后的赵家还在。你拔了我这颗萝卜,就不怕那个坑把你埋了吗?”
齐学斌笑了。
他凑近马卫民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马局,您放心去吧。那个坑,我会用来埋赵家的。一家人嘛,就是要整整齐齐。”
马卫民瞳孔猛地一缩,仿佛看到了什么魔鬼。
他想说什么,却被刑警强行拖了出去。
走廊里,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一幕。有震惊,有快意,也有恐惧。
从今天起,清河县公安局的天,变了。
“学斌,这次多亏了你。”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林晓雅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男人,眼神有些复杂。
这次“红磨坊”行动,不仅铲除了毒瘤,更让她这个代县长在县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赵德胜虽然还在,但断了一臂,元气大伤,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再轻举妄动。
“林县长,咱们之间就不用说谢字了吧?”
齐学斌很自然地就在刚才马卫民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当然,是在换了一把椅子之后。他嫌脏。
“不过,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齐学斌收起笑容,正色道,“马卫民倒是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刑侦大队现在人心惶惶,之前的那个大队长又是马卫民的铁杆心腹,已经被牵连进去免职了。这个位置,不能空着。”
林晓雅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我们的英雄警官,这是来跑官要官了?”
“举贤不避亲嘛。”
齐学斌一点也不脸红,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觉得,没人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而且,接下来的‘11.23’专案,涉及到赵家更深层的核心利益,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刑侦大队在手里,我怕镇不住场子。”
林晓雅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齐学斌说的是对的。
赵家这次吃并在马卫民身上栽了跟头,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更加疯狂和隐蔽。
把这把尖刀交到齐学斌手里,是最好的选择。
“好。”
林晓雅点点头,“我会立刻召开党组会议,提名你担任刑侦大队大队长。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里闪过一丝促狭,“你这次闹得这么大,连京城的沈家都搬出来了。有些人,恐怕已经坐不住了哦。”
齐学斌心里咯噔一下。
有些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晓雅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把手机屏幕转向齐学斌。
上面的备注赫然是——“省厅梁警官”。
梁雨薇!
齐学斌的头皮瞬间有点发麻。
江东省省会,金陵市。
省公安厅那栋威严的大楼里,政治部宣教处的一间办公室。
“啪!”
一直精美的钢笔被硬生生折断了。
梁雨薇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警服,却掩盖不住那张绝美脸庞上的扭曲和怒火。
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关于清河县“红磨坊”案件的内部简报。
当然,让她失态的不是案子本身,而是简报角落里的一行小字:
“据现场目击者称,京城沈家千金沈曼宁及其堂哥沈剑全程参与了此次行动,并对专案组组长齐学斌表现出极高的评价与……亲密态度。”
亲密态度!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痛了梁雨薇的眼睛。
“好你个齐学斌!”
梁雨薇咬牙切齿,那双总是带着高傲的凤眼里,此刻满是疯狂的嫉妒,“拒绝了我的招揽,跑到那个破县城去当个小民警,原来是攀上了更高的高枝儿啊?”
“沈曼宁?京城沈家?”
“哼,别人怕你们沈家,我梁雨薇可不带怕的!这是江东省,是我梁家的地盘!”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给我备车!去清河县!”
“梁警官,你下午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一旁的同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梁雨薇虽然在省厅级别不高,但是仗着父亲的权势,可以说相当于省厅的二号首长了,把同事都是当秘书来使的。
“推了!”
梁雨薇的声音轻蔑地说道,“我是去通过视察工作!听说清河县出了个英雄典型,我作为省厅的一员,不得亲自去‘慰问慰问’吗?”
挂断电话,梁雨薇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美艳却带着几分戾气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齐学斌,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让你这杯罚酒喝得痛不欲生!”
“你想当英雄?那我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英雄气短,还是儿女情长!”
清河县。
还不知道大祸临头的齐学斌,刚送走林晓雅,正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交接工作。
“齐队……哦不,齐大队!”
以前的同事,现在的下属,几个年轻刑警正围着他,眼里满是崇拜。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单枪匹马闯面粉厂、又带着特警端了红磨坊的狠人啊!
跟着这样的大哥混,才叫当警察!
“行了,别拍马屁了。”
齐学斌把脚搁在桌子上,随手扔过去一包中华,“案子还没完呢。刘彪虽然抓了,但红磨坊的那些账本,还有从地下室搜出来的那些录像带,都要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凡是涉及到科级以上干部的,单独列出来,直接交给我,谁也不许私自翻看!”
“是!”
众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沈曼宁。
内容很简单,就一句话:
“大英雄,我和我哥要回京城了。临走前,能不能赏脸吃个路边摊?就当是你利用本小姐的‘补偿’。”
看着这条短信,齐学斌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个沈家大小姐,倒是比想象中有趣。她早就看穿了自己是在借势,但并没有生气,反而……似乎很享受这种“共谋”的感觉?
“好。地点你定。”
齐学斌回了过去。
他知道,这顿饭必须吃。
不仅是为了感谢,更是为了铺路。
有了沈家这条线,再加上林晓雅,他在未来的官场之路上,手里就多了两张王炸。
只是,他并没有意识到,就在他准备去赴这场“谢师宴”的时候,一场更加猛烈的修罗场风暴,正在向他袭来。
那个叫梁雨薇的疯女人,已经在高速公路上了。
第四十四章 给了齐学斌一张免死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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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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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只要上了床!就由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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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救命啊!警察非礼啦!强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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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书记,现在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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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书记!我们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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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余震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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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水泥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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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竟然下如此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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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看看最后,是谁玩死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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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一场生死时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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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因为我想配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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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你以为有钱有势就能只手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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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这不就是皆大欢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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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高明!真他妈的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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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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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这就是我做警察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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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来啊!有种就撞死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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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这次我请来的,是雷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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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这一刀,直插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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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是不是乱咬,查了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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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正义之剑!此刻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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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老虎再凶,也是怕猎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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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谁还有不同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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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好一个第一泡要冲掉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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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手段拙劣的桃色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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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这场狩猎游戏,我才是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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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是撬动整个清河政坛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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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博客反击战:舆论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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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绝地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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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小心,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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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梁家的新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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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软刀子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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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阿伟的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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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林书记的批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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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苏清瑜的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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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这个女人,还是那么不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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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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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斌哥!查到了!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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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想伤害我们的老英雄!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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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那就让真相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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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省里的惊雷:大老虎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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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防火墙!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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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抢跑,争夺财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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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审讯攻坚:攻守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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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各位常委,同志们,我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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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妥协的艺术,这就是政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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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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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军令状:要战便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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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尘封的档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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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你去查!上面的压力,我来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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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去吧!撬开他们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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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我说!我全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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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我要把这个案子,翻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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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一案:首战告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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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凡存在必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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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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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我是守法公民!谁给你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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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你不仅是纵火犯,更是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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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张有德,这是你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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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我的筹码不是算计!而是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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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齐学斌!你想干什么?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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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我专吃那些坏人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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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这地方!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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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要上猛药,你想要什么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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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干什么的!谁让你们动这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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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必须要加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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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就让恐惧来审判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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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这点钱,就想买一条人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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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人民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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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我有最好的盾牌——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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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消失的红舞鞋!十年前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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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死者的日记!中断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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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这次,真的要捅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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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暴风雨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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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枪证都给你,但真相你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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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十年等待,她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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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红玉,我们带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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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既然得不到他,那就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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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跪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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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这不是火,这是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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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我要给他上一课罪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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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我的确是一名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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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心理盲区:红色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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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猎杀与反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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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生死回溯:老桥下的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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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那就把捅刀子的人,手也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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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医院里的授勋与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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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苏清瑜的越洋报告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齐学斌盯着屏幕上那一个字。
急。
他心里微微一沉。苏清瑜给他发邮件,从来不会用这种字眼。
她做事一向冷静,现在她喊急,说明她要么撞上了麻烦,要么挖到了更深的东西。
老张正要把奖章盒子收进抽屉,见他脸色变了,立刻问:“怎么了?”
“我有重要的事,把笔记本电脑给我。”齐学斌说,“然后,你把门口盯紧,别让人靠近。”
老张点头:“行。”
病房里安静下来。
齐学斌用笔记本电脑点开邮件。
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我给你开了一个临时通道,五分钟有效,过时就关,你现在能接视频吗】
下面是一串看着像乱码的链接。
齐学斌看了一眼时间,直接点了进去。
屏幕黑了一秒,跳出一个提示,验证中。
紧接着,摄像头亮起。
画面里是一个女人的侧脸,窗外是密集的高楼灯光,像一片悬在夜色里的星海。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束得很利落,眼神却有一点疲惫。
她抬眼看向镜头,先笑了一下。
“你还活着。”苏清瑜说。
齐学斌也笑:“你这是祝福,还是嫌弃?”
“我在确认。”苏清瑜语气很轻,“确认你没有变成一条新闻。”
齐学斌把声音压稳:“我没事,背上的伤缝了针,躺几天就好。”
苏清瑜盯着他,目光像在看一份自己写过的报告。
“你昨晚那个案子,动静不小。”她语气转冷,“有人给我发了链接,说清河县出了个神探,差点被刀子抹了。”
齐学斌眼神微微一沉:“你怎么会看到这种东西?”
苏清瑜没有绕弯子:“有人故意让你出名,也有人故意让我知道你出名。齐学斌,这不是好事。”
齐学斌说:“我知道。省厅的人今天就来了,梁雨薇也来了。她要拉我,韩敬山要捧我。”
苏清瑜轻轻笑了一声:“你现在像一块肉。人人都想吃上一口!”
“难听。”齐学斌说。
“但准确。”苏清瑜看着他,“我今天找你,就是两件事。第一,我这边的筹码,已经能用。第二,你那边的风险,比你想的更近。”
齐学斌说:“先说第一件。”
苏清瑜抬手,按了一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
“我按你说的做空了。”她说,“他们以为我是来跟风的散户。我没有用一个账户扛全程,我拆成了很多小账户,走不同的券商,连交易习惯都模拟成不同的人。”
齐学斌看着她:“赚了多少?”
苏清瑜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亮光:“比上次又翻了四倍多,真的是比抢银行还快。不过,你之前说过,钱不是目的,钱是子弹。我现在能给你一整箱子弹。”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你别把自己暴露了。”
“我没暴露。”苏清瑜的语气很肯定,“我做任何一步之前,都先问自己,如果有人盯上我,我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栋楼。”
“钱怎么回来?”齐学斌问。
苏清瑜说:“不直接回。我走离岸,再走回流通道,再拆成合法外资投资的名目,最后落到一个你能动用但不会一眼暴露的壳上。你只需要记住一个账户名,叫学清基金。”
齐学斌皱眉:“基金?”
苏清瑜笑了:“名字是假的,结构是真的。你以后需要买设备,需要请专家,需要养线人,都可以从这里走。”
齐学斌声音压低:“你知道你在教我什么吗?”
“我在教你怎么活。”苏清瑜盯着他,“你以为你在清河只靠正义就能走下去?你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梁家,你要面对的是一群人。”
齐学斌没反驳,只问:“第二件事,说吧。”
苏清瑜把表格切掉,换成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一串转账路径,箭头很复杂,像一张蛛网。
“我追了一条钱。”苏清瑜说,“本来是追我自己的交易对手,想确认有没有人反向盯我。结果追着追着,追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齐学斌问:“梁国忠?”
苏清瑜摇头:“比他更麻烦。梁国忠只是其中一个节点,他的通道更像中转站。真正的归集账户,在京城。”
齐学斌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京城?”
“对。”苏清瑜语速快了点,“账户名是一家文化投资公司,法人是个很干净的白手套,往上查,关系链能绑开所有你能想象的部门。齐学斌,这不是省里的事了。”
齐学斌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他重生回来,本来以为先把清河这摊水搅清,再一点点往上推。可现在苏清瑜告诉他,天花板比他想的更高。
“这次为什么这么着急联系我?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么?”齐学斌又问。
苏清瑜抿了抿嘴:“因为我发现,有人在盯你。不是新闻上的盯,是那种随时能伸手掐断你呼吸的盯。”
齐学斌盯着她:“你有证据?”
苏清瑜点头:“我截到过一封匿名邮件,里面只有一段话。别管清河的闲事,别让他走出县城。发件人伪装得很专业,但他忽略了一个细节,他用了一个我熟悉的加密习惯。”
齐学斌问:“是谁?”
苏清瑜没有立刻说,像在衡量每一个字的重量。
“我怀疑是你们体系内的人。”她说,“而且级别不低。因为他知道你受伤,知道你在医院,还知道你已经被上面盯上。”
齐学斌沉声:“梁雨薇今天说,有人不希望我活着。”
苏清瑜冷笑:“她说这句话,是为了让你害怕,再把你塞进她家那辆车里。你一旦上车,就再也下不来。”
齐学斌说:“我没上。”
“我知道你没上。”苏清瑜忽然把语气放软了一点,“我还不知道你。你嘴上会虚与委蛇,心里却从来不跪。”
齐学斌怔了怔:“你这是在夸我?”
苏清瑜摇头:“我是在提醒你,你这种人,要是太莽撞的话,最容易死得早。”
齐学斌笑了笑:“那你还喜欢这种人?”
苏清瑜看着他,眼神很静,很久才开口:“你以为我这一年在外面,靠什么撑着?是你跟我说,等我回国,你会带我再回家看你爸妈,向他们正式介绍我是他们的儿媳妇的。你说过的话不多,可你答应我的事,你都会做到。”
齐学斌心里一酸,嘴上还是硬:“我现在躺在医院里,你也要我兑现?”
苏清瑜的嘴角动了动:“我不让你现在兑现。我只要你活着,活到能兑现。”
齐学斌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清瑜沉默了。
“我暂时回不去。”她说,“我一旦回去,钱的通道会被盯死,我也会被盯死。你需要的是一只看不见的手,给你递子弹,给你递情报。那只手只能留在外面。”
齐学斌说:“我不想你为了我冒险。”
苏清瑜笑得很淡:“我不是为了你冒险,我是在为我自己下注。我赌你能走到最后,我赌赢了,我就能回来。”
齐学斌沉默。
苏清瑜看着他,忽然换了语气:“齐学斌,我不喜欢说软话。但我还是要说一句。”
齐学斌抬眼:“你说。”
苏清瑜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不是以前那种喜欢,是我把自己拆开又拼回去之后,还愿意把心留给你的那种喜欢。”
病房里很安静。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漂亮的话。
“别说。”苏清瑜看着他,“你现在不需要说这种话。你只需要答应我两件事。”
齐学斌问:“哪两件?”
“第一,不要单干。你要学会借力,借林晓雅的力,借省里那条线的力,借京城沈家的力。第二,不要被梁家绑走。她今天敢在病房里跟你说这些,就说明她一直把你当成筹码当成东西。齐学斌,你是人,不是他们家的刀。”
齐学斌说:“我答应你。”
苏清瑜终于像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眼时间:“通道快关了。我给你留了两个文件,一个是资金通道的操作说明,你只看,不要打印。另一个是我追到的那条钱路,你看完记住关键节点,把原文件删掉。”
齐学斌应了一声:“好。”
苏清瑜看着镜头,声音轻得像贴着他的耳朵:“我等你。”
画面一闪。屏幕变黑,提示通道已关闭。
齐学斌盯着黑屏,过了几秒,才把笔记本电脑放回床头柜。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像开了灯。
梁雨薇给他的是糖,韩敬山给他的是台阶,苏清瑜给他的,是子弹和地图。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张压着声音:“齐局,外面来了两个生面孔,说是市里宣传口的,要拍你授勋的照片。”
齐学斌睁开眼,声音很平静:“把他们拦住。告诉他们我睡了。再告诉他们一句,想拍我,先去拍李学文的判决书。”
老张嘿了一声:“明白。”
齐学斌看着窗外,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京城的归集账户。谁在背后收钱,谁在背后织网,谁又在背后盯着他这条命。
他刚要把笔记本电脑拿起来看那两个附件,手机却嗡嗡响了一下,跳出了一条短信提示。
未知号码。
只有一行字。
【你接了她的视频,就等于接了她的路,别装清白。】
……
第133章 对付流氓,就得比流氓更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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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新对手:空降的海龟县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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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经济战:造城运动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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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多管闲事,这就是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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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征地风波第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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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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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环保风暴:化工厂的余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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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舆论战:谁在阻碍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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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借力打力:省里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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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梁雨薇的邀请:糖衣炮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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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意外的调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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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去了省城,我就是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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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让梁家看看,什么叫引狼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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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苏清瑜的警告:深不见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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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借胆气:烈士陵园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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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下马威:党校门前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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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宿舍:遇见“冷面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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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藏拙:我是来“养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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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遥控指挥:清河的“软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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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红色法拉利:碾压式的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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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偶遇:大学城夜市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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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判断:那辆消失的捷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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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赌约:三天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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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欠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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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真正的大敌,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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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前奏: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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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正义,依然还是那个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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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不用谢我,这是你拿命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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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震动:暗流涌动的党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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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齐学斌在党校被纪委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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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审讯与反击:钱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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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三百万稿费《凡人》是你写的?
省委党校的食堂,中午时分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碗筷碰撞的声音、嘈杂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体制内特有的烟火气。但今天,这股烟火气里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像是一锅煮沸的汤里,被人悄悄撒了一把名为“幸灾乐祸”的佐料。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食堂角落的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王凯,大家口中的“王胖子”。
往日里,这位总是笑眯眯的胖子,此刻正孤零零地对着一盘红烧肉发呆,手里的筷子半天没动一下。而平时总和他形影不离的那个身影——那个前两天还被捧上神坛的“英雄”齐学斌,今天消失了。
“听说了吗?隔离审查了。”隔壁桌的一个学员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早就该想到了,那么年轻,哪来那么多钱?又是法拉利又是名表的,真当纪委是摆设啊?”
“可惜了,昨天还是英雄,今天就是阶下囚。听说省纪委的人直接从教室把他带走的,连句话都没让他留。”
周围的议论声并没有刻意压低,像是一根根细针,往王凯的耳朵里钻。
“啪!”
王凯猛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他那双平时总总是眯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圆,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想吼两句,想告诉这些落井下石的人,齐学斌绝对不是那种人,斌哥是被冤枉的!
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证据。
现在那几张照片传得沸沸扬扬,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那块百达翡丽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他那时候喝多了一时兴起给齐学斌戴着玩的,可这种理由说出去谁信?
“怎么?王胖子,吃不下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李泽端着餐盘,像只骄傲的公鸡一样走了过来。他今天的发型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胜利者特有的得意笑容。在他身后,赵明像个忠实的影子,一脸谄媚。
李泽走到王凯面前,故意把餐盘弄得很响地放下,环视四周,稍微提高了音量:“我就说嘛,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胖子,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回去写检讨,把自己摘干净,别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连累了家里。”
“李泽!你少在这放屁!”
王凯终于忍不住了,指着李泽的鼻子骂道,“斌哥是被冤枉的!倒是你,整天在背后搞些阴谋诡计,也不怕烂舌头!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搞的鬼!”
“冤枉?”
李泽夸张地大笑几声,然后脸色骤然变冷,凑近王凯,压低声音恶毒地说道:“照片是真的吧?车是真的吧?钱也是真的吧?这就是铁证!我告诉你,纪委那边已经冻结了他的账户,查出来的流水吓死人!几百万啊!他一个副科级,哪来的几百万?他家里的情况又非常清楚明了,就是贫困户。他这才工作一年,难不成这些钱不是他贪的,是他印出来的?”
王凯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他知道齐学斌有点家底,但几百万的现金流,对于一个基层干部来说,确实是个天文数字。
看到王凯语塞,李泽眼中的得意更浓了。
他直起腰,拍了拍王凯的肩膀:“别做梦了。这次谁也救不了他。周毅?哼,周毅敢碰这事的话,自身都难保!你就等着看戏吧,看那位‘英雄’怎么把牢底坐穿的!我早就说过,跟我斗,他还嫩了点!”
说完,他把餐盘一推,转身就走。
“赵明,去买挂鞭炮。今儿个真高兴,晚上咱们放个响,去去晦气!”
王凯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斌哥……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
与此同时。
省纪委办公大楼,那间没有窗户的临时谈话室里,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四周的墙壁都做了隔音处理,一旦关上门,里面就是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24小时开着,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像是有某种魔力,能一点点蚕食人的意志。
“如果你不能解释清楚这些钱的来源,我们只能认定为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陈峰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重复这句话了。
此时已是下午两点。从上午九点半把人带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半小时。
这四个半小时里,他和李明轮番上阵,用了各种审讯技巧。先是“下马威”,接着是“情感攻势”,最后是“政策施压”。红脸白脸唱了个遍,可对面那个年轻人,就像是一块浸在油里的鹅卵石,又硬又滑,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他不仅不慌,甚至连口渴要水的次数都很少,那种超乎常人的心理稳定性,让有着十几年办案经验的陈峰都感到一阵心惊。
这哪里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更让陈峰感到烦躁的是,银行和税务局那边的反馈迟迟没有传来。按理说,查几个账户的流水很快,为什么这次这么慢?
“齐学斌。”
陈峰喝了一口浓茶,压下心头的火气,重新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面孔,“你还年轻,才二十三岁。前途还很长。只要你肯交代,哪怕是收了点钱,只要数额不是特别巨大,态度好,也不是没有从轻发落的可能。你也是警察,知道我们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听到这话,他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陈主任,我也想交代。”齐学斌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可是我说真话你们不信,非要逼我编假话吗?我说那些钱是合法的,是我的劳动所得,你们不信。非要让我承认是贪污受贿,你们才满意?”
“真话?你说那些钱是创造出来的?是合法的?”陈峰气极反笑,“行,那你告诉我,你创造了什么?是发明了永动机,还是发现了金矿?”
“知识。”
齐学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平静,“故事。还有……梦想。在这个时代,想象力也是可以变现的,而且很值钱。”
“你耍我?”陈峰猛地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洒了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还跟我在这儿打哑谜!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就在这时,谈话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进来!”陈峰没好气地吼道。
门被推开,李明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有些古怪,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那表情,像是刚刚看到了鬼。
“怎么了?银行那边查到了?”陈峰眼睛一亮,急忙问道,“是不是查到有什么海外汇款?或者是那个黑老板打进来的?我就说嘛,狐狸尾巴肯定藏不住!”
李明没说话,只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材料递给陈峰。
“主任,您……您自己看吧。这……这太离谱了。”
陈峰一把抓过来。
第一页,是银行的流水详单。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进账都清清楚楚。五万、八万、十二万……甚至还有几笔二十万的大额进账。
确实是巨款。加起来足足有三百多万!
“好啊!还说没贪!”陈峰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这么多钱,够判你的了!”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他看到了转账方的名字。
这些所有的转账,并没有来自任何一家建筑公司、娱乐场所或者私人老板。所有的汇款方,全都是同一个名字——
“xx中文网(上海玄t娱乐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这是什么?”陈峰皱起眉头,一脸茫然,“xx中文网?搞文学网站的?他们为什么给齐学斌打钱?而且还打这么多?”
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和他预想的“权钱交易”完全不一样啊!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税务局发来的完税证明。
那一长串的数字看得陈峰眼花缭乱,但最下面的那个红色的公章,以及那一行加黑的备注,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砸得他眼冒金星。
【纳税人:齐学斌。税目:稿酬所得。已缴纳个人所得税总计:三百一十万元。】
稿酬?
陈峰的手抖了一下,薄薄的几张纸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齐学斌,眼神中充满了迷茫、震惊,还有一种世界观被颠覆的荒谬感。
“你……你在写书?”
“是的。”齐学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腼腆,“业余爱好。没想到运气好,火了一本。书名叫《凡人仙路》,笔名‘一夜秋风’。”
“一夜秋风?”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李明突然惊呼出声,“那本《凡人》是你写的?!我也是你的书迷啊!你写的那个韩老魔……”
话没说完,就被陈峰狠狠瞪了一眼。李明赶紧闭嘴,但看着齐学斌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看嫌疑人,而是像是在看外星人。
陈峰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他虽然不看网文,但也知道这几年网络文学发展很快,大神确实赚钱。可是,一个基层警察,白天工作,晚上还能写出几百万字的小说?还赚了几百万?
这怎么可能?
“这……这能说明什么?”陈峰把材料往桌上一扔,还在嘴硬,“就算这些钱是稿费,那也不能证明你就没有其他问题!那辆法拉利呢?那个会所呢?一个写小说的,能认识沈家大小姐?”
“陈主任。”
齐学斌坐直身体,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沈小姐正好是我的编辑,也是我的书迷。不可以吗?关于我的收入是否合法,这份完税证明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在法律面前,只有合法和非法,没有职业歧视。我不偷不抢,花自己赚的干净钱,违反哪条党纪国法了?”
陈峰语塞。
看着桌上那份红彤彤的完税证明,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张纸,就像是一道护身符,把齐学斌护得严严实实,让他所有的攻击都变成了笑话。
第165章 破局:惊雷在路上
省纪委临时谈话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张红彤彤的完税证明静静地躺在办公桌上,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陈峰坐立不安。
但他依然不愿意认输。
对于一个常年办案的纪检干部来说,承认自己抓错了人,甚至把一个“正当收入”误判为“巨额贪腐”,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一旦这事儿传出去,他陈峰就会成为整个系统的笑柄——连作家和贪官都分不清的蠢货。
“这……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陈峰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咬着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这年头,洗钱的手段多了去了!虽然有完税证明,但这能说明什么?谁知道这是不是某种新型的洗钱方式?比如找个地下钱庄,或者弄个所谓的文学网站,虚构点击量,把赃款变成稿费洗白!对,一定是这样!”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神重新变得凶狠,甚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齐学斌,你别以为弄个作家身份就能蒙混过关!我们会请专家来鉴定的!我们会去查那个网站的底细!甚至我们会去查你的每一个读者!在查清楚之前,你哪也别想去!隔离审查继续!”
齐学斌看着有些失态的陈峰,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反驳,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对方。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却忘记了拉拉链的小丑。
“何必呢。”
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有些人,偏要把路走窄了。陈主任,有些时候,承认错误比死撑着要有尊严得多。这张完税证明不是终点,它只是一个开始。你现在查得越凶,待会儿收场就越难看。”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陈峰恼羞成怒,指着齐学斌的鼻子吼道,“给我把他铐起来!我要亲自审!我就不信这个邪!”
就在这时。
省作家协会。
这是一座位于省城闹市区的老式洋房,红砖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和历史沉淀感。院子里栽着几棵百年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平日里,这里是省城最安静、最清雅的地方,连路过的汽车都会下意识地减速鸣笛。
但今天,这份宁静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粗暴地打破了。
“吱——”
一辆红色的法拉利F430像是一团红色的风暴,极其嚣张地冲进了作协的大门,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在了办公楼的台阶下。轮胎与地面摩擦,留下了两道深深的黑色印记,也冒起了一阵焦臭的白烟。
正在门口打盹的保安吓了一跳,帽子都歪了,刚想冲出来阻拦:“哎哎!干什么的!这里是办公区域,禁止停……”
话还没说完,车门打开。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踩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沈曼宁摘下墨镜,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好的黑色高定风衣,里面是白色的丝绸衬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凌厉而高贵的气场,活脱脱一个来砸场子的女王。
那保安看清了她手里晃动的一个黑色证件——那是省委大院的特别通行证。
“我找赵主席。预约过了。”
沈曼宁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保安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赶紧敬了个礼:“赵……赵主席在三楼办公室。不过赵主席正在练字,吩咐过……”
“我知道。”
沈曼宁没等他说完,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冲进了办公楼。那清脆的脚步声,像是战鼓一样,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三楼,主席办公室。
省作协主席赵文轩正在挥毫泼墨。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式对襟衫。他是省内文坛的泰斗级人物,写过几部获得国家级大奖的长篇小说,平时最讲究修身养性,若是没有天大的事,谁也不敢在他练字的时候打扰。
此时,他正全神贯注地在宣纸上写着“文以载道”四个大字,笔走龙蛇,气势磅礴。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他几十年的功力,也寄托着他对文学的敬畏。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那是真的“推”,甚至带着几分“撞”的力度。
赵文轩手一抖,一滴墨汁滴在宣纸上,像是一颗黑色的眼泪,毁了整幅字。
他皱着眉刚想发火,一抬头,看清了来人,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惊讶,然后是无奈的苦笑:“曼宁?怎么是你?这风风火火的,又是谁惹咱们沈大小姐生气了?门都快被你拆了。”
沈曼宁和他是忘年交。沈老爷子算是救过赵文轩一命,沈曼宁小时候还在赵文轩的腿上撒过尿,所以在他面前,沈曼宁向来是不讲什么规矩的。
“赵伯伯,您还有心思练字呢?”
沈曼宁把手里的爱马仕包往沙发上一扔,也不客气,直接坐下端起赵文轩刚泡好的茶就喝了一大口,也不嫌烫,“你们作协的人都要被整死了,您这个大主席还在这一笔一划地修身养性?”
“作协的人?被整死?”
赵文轩放下毛笔,摘下眼镜擦了擦,一脸茫然,“谁啊?咱们作协还有这么倒霉的人?最近没听说谁犯事儿了啊,除了老李上次喝醉了酒骂了街,大家都挺老实的。”
“不是老李,是个年轻人。”沈曼宁放下茶杯,吐出四个字,“一夜秋风。”
“谁?”
赵文轩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瞪大,甚至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度,“你是说……那个写《凡人》的小伙子?那个今年刚跟网络文学网站签了大神约,版权卖出天价的天才?”
虽然传统文学圈对网络文学向来有些傲慢与偏见,觉得那是快餐文化,登不得大雅之堂。但赵文轩是个开明的人,也是个惜才的人。
他看过那本书。
最开始是孙子推荐给他看的,他本来只是抱着批判的态度翻了翻,结果一发不可收拾。那种宏大的世界观,那种草根逆袭的精气神,还有那种严密的逻辑和人性推演,让他这个写了一辈子传统文学的老头子都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拍案叫绝。
在他看来,文学不分贵贱,只分好坏。能让数百万人追读,能创造出如此巨大的文化价值,这就是好文学!
更何况,一夜秋风是本省的人,这是省作协今年重点要吸纳和宣传的典型——新文学的代表人物,是省文坛未来的希望啊!
“他怎么了?”赵文轩急了,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生病了?还是被外省挖墙脚了?我听说北京作协那边一直想拉拢他,是不是他们给开了什么优厚条件?”
“要是被挖墙脚还好说,那是人才竞争,咱们还能加价留人。”
沈曼宁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可惜不是。是被咱们省纪委给抓了。”
“纪委?”
赵文轩彻底懵了,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他一写书的,纪委抓他干嘛?咱们作协的作家又不是当官的,也没这权力贪污啊!就算他稿费多,那也是人家凭本事赚的,跟纪委有什么关系?”
“因为人家本职工作是警察,正科级。”
沈曼宁解释道,语气里充满了讽刺,“有人眼红他有钱,看不惯他开好车、戴名表,就举报他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纪委那些人也是糊涂,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带走了,连查都不查清楚。现在正在小黑屋里审着呢,非说他的稿费是赃款,是黑钱,是洗钱!”
“放屁!”
赵文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洗里的水都洒了出来,溅湿了他的布鞋。
这位平时温文尔雅、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文人,此刻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简直是荒唐!滑天下之大稽!”
他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越想越气,声音如洪钟大吕,“人家凭本事写字赚钱,每一分钱都是智慧的结晶,每一分钱都给国家交了税!怎么就成赃款了?这是对文学的侮辱!是对创作者的践踏!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省出个大作家被当成贪官给抓了,以后谁还敢在咱们这儿搞创作?咱们省的文化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停下脚步,指着窗外:“这帮搞纪律的,平时抓贪官我举双手赞成。但这次,手伸得太长了!连文学创作的自由都要干涉,连合法的劳动收入都要打压,这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赵伯伯,您别光生气啊。”沈曼宁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我就等您这句话呢。律师我都给您叫好了,就在楼下,是省城最有名的金牌大状,专门打名誉权官司的。而且,我把省报和几家有影响力的媒体也都叫上了。这种事,光咱们自己说不行,得让大家评评理。得让社会看看,咱们省是怎么对待文化人才的。”
“叫!都叫上!”
赵文轩大手一挥,那种文坛领袖的气势瞬间爆发出来。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办公室:“备车!把我的专车开过来!另外,通知我们作协的法务部,马上整理好一夜秋风申请会员时,给我们提交的那些资料,包括他所有的版权合同、出版协议和完税证明!还有,给省委宣传部老张打个电话,就说我说的,有人在搞文字狱,在迫害我们的优秀青年作家,让他看着办!要是他不管,我就直接去省委找书记拍桌子!”
……
二十分钟后。
省作协大楼门口。
一支由三辆黑色的奥迪A6和一辆红色的法拉利F430组成的车队,缓缓驶出。
打头的是赵文轩的专车,后面跟着作协的法律顾问团队和几位闻讯赶来的知名作家。
沈曼宁开着法拉利走在最后,像是一个负责压阵的将军。
今天,这支队伍要去的地方,是让人闻之色变的省纪委。
但他们没有丝毫的畏惧。
因为他们手里握着的,是比权力更硬的东西——道理,和真相。
沈曼宁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给周毅发了一条短信:
“雷已在路上。赵老爷子亲自带队,火气很大。”
发完短信,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轰——”
法拉利那标志性的引擎轰鸣声在街道上回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红色的车身在车流中穿梭,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即将刺破那层笼罩在党校上空的阴霾。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省纪委大楼,红唇轻启,露出一抹冷艳的笑容:
“李泽,还有那个陈峰。好戏,开场了。”
……
省纪委办公大楼。
周毅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从这个角度,依然能看到那个不起眼的信访接待室的屋顶。
他手里捧着那个保温杯,杯子里的茶水已经换成了热的。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他的面容,让他看起来有些高深莫测。
“主任,一室那边还在审。”小王推门进来,小声汇报道,语气里透着一丝担忧,“听说动静挺大,陈峰好像拍桌子了。而且……银行那边的冻结手续已经下来了,现在齐学斌所有的账户都被锁死了。”
“拍桌子?锁账户?”
周毅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淡淡一笑,“让他拍。现在拍得越响,待会儿脸就越疼。至于账户……锁了也好,反正一会都要解封。”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三点十分。
时间差不多了。
楼下,隐约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还有保安有些慌乱的阻拦声。
“来了。”
周毅放下杯子,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他每次准备去开重要会议时的习惯动作。
“走,小王。”
“啊?去哪?主任?”小王有些摸不着头脑。
“去迎接我们的大作家出来。”周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这种时刻,咱们纪委自己人不去撑场面,难道还要让外人看笑话吗?而且,我也很想亲眼看看,当赵老爷子把证据甩在马铁军脸上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
小王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大作家”是什么意思,但看着周毅那副胸有成竹、甚至带着几分期待的样子,只能点点头跟上。
两人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向着那间临时谈话室走去。
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哒、哒、哒……”
而在那扇紧闭的铁门后面。
齐学斌依然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神色从容。
他对面,陈峰正拿着电话,对着银行那边咆哮:“查!继续查!我就不信他是干净的!这世界上就没有查不出来的黑钱!”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米之外的走廊里,一场针对他的、名为“正名”的风暴,已经裹挟着不可阻挡的大势,呼啸而来。
门,即将被推开。
而这一次,走进来的,将不再是审讯者,而是……真相。
齐学斌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在心里默默倒数。
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从容。
三。
二。
一。
“砰!”
楼下大门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是真相撞击谎言的声音。
第166章 掉马甲:文坛巨匠的版税单
“砰!”
一声巨响,仿佛重锤砸在陈峰的心口。
那扇做了隔音处理、平日里连蚊子都飞不进来的谈话室大门,此刻被人十分粗暴地从外面撞开了。铁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甚至连头顶那盏此时正滋滋作响的日光灯都跟着剧烈晃动了几下,惨白的光影在墙壁上疯狂乱舞,宛如群魔乱舞。
陈峰正在对着电话咆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一抖,话筒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谁!干什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这里是纪委办案重地,想造反吗?!”
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是极具穿透力的,带着那种长期处于强势地位的惯性威压。
然而,下一秒,这股威压就像是撞上岩石的海浪,瞬间粉碎。
门口,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暴徒”,也没有什么“劫狱者”。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式对襟衫的老者。
他虽然已经年过六旬,但此刻腰杆挺得笔直,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寒霜。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透过那副黑框眼镜,死死地钉在陈峰的脸上。
而在他身后,跟着四五个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的中年人,一个个神情严肃,气场强大,那种精英律师特有的压迫感,甚至比纪委的调查人员还要强上几分。再往后,走廊里甚至隐约还能看到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身影,虽然被保安拦在外围,但那闪光灯依然时不时地亮起,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决心。
“办案?”
老者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文人特有的傲骨和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我看你们这不是在办案,是在办‘文字狱’!是在搞迫害!”
陈峰愣住了。
他虽然不认识这位老者,但他认识老者胸前别着的那枚精致的徽章——那是省作协主席的专属徽章。而且,在那老者身后,他还看到了一个他惹不起的人——沈曼宁。
那个在省城圈子里出了名的“红色野马”,此刻倚在门框上,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意。
“你……你们……”陈峰的气势瞬间弱了三分,但嘴上依然强硬,“这里是纪委谈话室,我们在执行公务!请你们立刻出去!否则……”
“否则什么?把我也抓起来?还是说,连我这个作协主席,也要被你们定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赵文轩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大步走进房间,那种从文山书海中走出来的儒雅气度,在此刻化作了雷霆万钧的怒火。
他走到那张漆皮斑驳的办公桌前,看了一眼依然坐在硬木椅子上、神色从容的齐学斌,眼中的怒火瞬间化作了心疼和愧疚。然后,他转过头,将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一叠文件,“啪”地一声,重重地摔在了陈峰的面前!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赵文轩的手指着那叠文件,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们不是要查他的钱从哪来的吗?你们不是说他是贪污犯吗?好!很好!今天我就让你们看看,你们眼里的‘贪污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峰被这气势震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是一份红头文件,上面盖着中国作家协会和省作家协会两个鲜红的大印。
《关于吸纳齐学斌(笔名:一夜秋风)同志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的批复》
下面的那份,是一份来自国内最大的网络文学平台的官方公函:
《关于作家“一夜秋风”版权收益及纳税情况的证明函》
再下面,是一叠厚厚的、足以让人眼花缭乱的完税证明复印件,每一张上面都密密麻麻地列着数字,而最下面那个“已缴纳税款总额”,赫然写着:三百一十万!
轰!
仿佛一道天雷,直接劈在了陈峰的天灵盖上。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那些文件,看着那个他之前甚至都不屑一顾的笔名——“一夜秋风”。
一夜秋风?
那个被誉为“开创了凡人流仙侠新时代”的大神作家?那个据说一本小说版权卖出天价,引得无数影视公司争抢的神秘天才?
竟然……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被他骂了四个半小时、被他当成腐败分子审问的小警察?!
“这……这怎么可能……”
陈峰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他颤抖着手,想要去翻那些文件,想要找出哪怕一点点伪造的痕迹。
“不可能?白纸黑字,红章铁证,你跟我说不可能?”
赵文轩上前一步,咄咄逼人,“陈大主任,你不是要查吗?这里每一笔钱,都是齐学斌同志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都是千千万万读者一张一张推荐票投出来的!这里的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地缴了税,是这世上最干净、最光荣的劳动所得!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见不得光的赃款了?这就是你们纪委的办案水平?这就是你们对待文化人才的态度?”
陈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冷汗顺着额头哗哗地往下流。
他知道,自己这次完了。
彻底踢到铁板了。
而且这块铁板,不是一般的铁,是一块烧红了的、带着高压电的钛合金钢板!
把一个省重点培养的青年作家、一个纳税大户、一个在全国都有影响力的文化名人,当成贪官给抓了,还扣上“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帽子隔离审查……这要是传出去,别说他的乌纱帽,就是他这张脸,以后在省城也没法见人了!
“我……我……”陈峰结结巴巴,想要解释,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求助似的看向旁边的李明,却发现李明早就缩到了墙角,把自己尽可能地藏在阴影里,恨不得变成透明人。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谈话室,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日光灯,依然在不知死活地“滋滋”作响,像是在嘲笑这场荒唐的闹剧。
“咳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紧接着,一个身材微胖、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一边擦着汗,一边脸上堆满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正是省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的主任,马铁军。也就是陈峰的顶头上司。
刚才的事闹得太大,赵老爷子带着律师团硬闯纪委大楼的消息早就传到了他耳朵里。他本来想躲一躲,让陈峰顶雷,但一听说沈家那位姑奶奶也在,而且还把媒体都招来了,他知道躲不过去了。要是再不出面,这火就要烧到整个纪委头上了。
“哎呀,赵主席!赵老!您看您,怎么发这么大火啊?”
马铁军一进门,就先对着赵文轩连连作揖,姿态放得极低,“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我们也是接到了群众举报,必须按程序核实啊。我们绝没有针对文化人的意思,更没有针对齐学斌同志的意思。陈峰!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赵老倒茶?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他一巴掌拍在陈峰的后脑勺上,打得陈峰一个趔趄,也算是给赵文轩一个交代。
然后,马铁军转过身,看向依然坐在椅子上的齐学斌。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之前也看过那封举报信,当时也觉得是个大案,所以才默许了陈峰的激进做法。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副科级警察,手里竟然握着这么一张王炸!
作家?版税?
这理由太他妈无懈可击了!而且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更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护身符啊!在当下重视文化产业的大环境下,动一个有全国影响力的青年作家,那得冒多大的风险?
“齐学斌同志,让你受委屈了。”
马铁军脸上挤出一朵花来,主动伸出手,“虽然是个误会,但我们的工作方式确实有些生硬。我代表室里向你道歉。你看,现在事情查清楚了,我们可以解除误会了。你……可以走了。”
这就想打发了?
齐学斌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也没有去接马铁军的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铁军,然后慢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领,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上台领奖的礼服。
“马主任。”
齐学斌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但听在马铁军耳朵里,却比刚才赵文轩的咆哮还要让人心惊,“您说这是误会?一句误会,就能抹掉这四个半小时的审讯?就能抹掉外面那些泼在我身上的脏水?就能抹掉我被当成犯人一样带走的耻辱?”
马铁军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那……齐同志你的意思是?”
齐学斌站起身。
他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休闲装,而且坐了几个小时的冷板凳,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那种挺拔如松的气质,竟然让在场的几个处级、厅级干部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举报信是匿名的,这我不怪你们。但法律是公开的,程序是正义的。”
齐学斌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陈峰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看向马铁军,“刚才陈主任说,要把我的老底扒出来,要查我的每一个读者,甚至还要鉴定我是不是在洗钱。这些话,我都记住了。既然要查,那就查到底。我不希望明天还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靠关系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冰冷:“所以,今天的这个‘误会’,恐怕不仅仅需要一个口头道歉。我需要一个正式的、书面的那一纸结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齐学斌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都经得起这世上最严苛的检验!”
马铁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好狠!
还要书面结论?这就是要纪委公开背书啊!这等于是在打纪委的脸,而且是打完左脸还要伸右脸过去让他打!
但看着旁边虎视眈眈的赵文轩,还有门外那个随时可能冲进来的沈曼宁,马铁军咬了咬牙。
这口气,不咽也得咽!
“好!我答应你!”马铁军深吸一口气,“我们会立刻出具一份调查结案报告,证明你的清白。并且,会在适当的范围内进行澄清。”
“那就多谢马主任了。”
齐学斌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淡然。
他转过身,对着赵文轩深深鞠了一躬:“赵主席,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什么!你是我们的人,谁敢动你,就是动我们整个作协!”赵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种护犊子的劲头让陈峰看得直哆嗦,“走!咱们回家!曼宁在外面等着呢,她说今晚要给你摆个‘洗尘宴’,去去晦气!”
齐学斌点了点头,迈步向门口走去。
路过陈峰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陈峰此时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敢看齐学斌,生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嘲讽。
但齐学斌并没有嘲讽他。
他只是凑到陈峰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陈主任,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有些人,路走窄了,就回不了头了。另外,李泽给你的那封信,最好留着。说不定哪天,它能还没收点利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谈话室。
门外,阳光正好。
灿烂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曼宁站在法拉利旁边,看着那个走出来的身影,摘下墨镜,那张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惊艳众生的笑容。
“上车,我的大作家。”
齐学斌笑了笑,坐进副驾驶。
随着引擎的一声轰鸣,红色的法拉利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载着这位刚刚在纪委大楼里完成了一场惊天逆转的年轻人,呼啸而去。
只留下身后那一地鸡毛,和一群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的官员。
坐在车上,齐学斌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庄严而冰冷的大楼。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李泽,还有他背后的梁家,这份“大礼”,我收下了。
接下来,该轮到我送礼了。
而且这份礼,你们一定会……刻骨铭心。
第167章 轰动:原来齐学斌是网文大神
消息这东西,在体制内传播的速度,往往比流行感冒还要快。
尤其是那种不仅劲爆、而且带着强烈反转色彩的消息,更是能以光速穿透所有的墙壁和门缝。
省委党校,食堂。
正是晚饭时间,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原本应该是讨论学习心得或者交流各地工作的场合,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诡异而兴奋的气氛。
几乎每一张餐桌上,话题的中心都只有一个名字——齐学斌。
“诶,听说了吗?齐学斌回来了!”
“回来了?不是被纪委带走了吗?这才几个小时啊?难道是有大领导保他?”
“什么大领导保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人家根本就没犯事!纪委这次算是踢到钛合金钢板上了!你知道齐学斌如果不当警察是干什么的吗?”
“干什么的?难不成是富二代?”
“富二代?俗!人家是‘一夜秋风’!就是那个写《凡人》的大神作家!那个一年版税好几百万的文坛巨匠!纪委查的那几百万,全是他写书赚的,一分不少都交了税!”
“卧槽?!真的假的?我最近正在追那本书呢!韩跑跑竟然是咱们同学写的?!”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对于这些平日里忙于公务、但也需要精神食粮的年轻干部们来说,“一夜秋风”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很多人都在看那本书,甚至在私底下的饭局上还会讨论剧情。但谁也没想到,那个在网络上呼风唤雨、构建了一个宏大修仙世界的神秘大神,竟然就是那个平日里穿着朴素、甚至被李泽嘲笑为“土包子”的室友!
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力,简直比听说他连升三级还要大!
而在食堂的另一角。
李泽正端着餐盘,面前摆着几从窗口特意点的硬菜。
他本来心情极好,等着看齐学斌倒霉的好戏,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齐学斌被双规,他该怎么在梁雨薇面前邀功,顺便把那个碍眼的“竞争对手”彻底踩进泥里。
然而,随着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那些声音像是无数只苍蝇,嗡嗡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一夜秋风?齐学斌?”
李泽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从红润变得苍白,又从苍白变得铁青。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在梦呓,“他一个乡下来的基层警察,怎么可能是大作家?他哪来的时间写书?他哪来的文采?肯定是假的!肯定是作协那帮人为了保他故意编的!”
“李泽,你还没醒呢?”
这时候,一个平日里就看不惯李泽嚣张跋扈的学员端着碗路过,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忍不住停下脚步嘲讽道,“作协主席赵老爷子亲自带着律师团去纪委捞的人!当场甩出了完税证明和版权合同!连纪委马铁军主任都当场道歉了!这还能有假?你要是不信,现在去作协官网看看,最新的会员名单公示里,齐学斌的名字就在第一个!”
“当啷!”
李泽手中的筷子掉在了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仅仅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这里大放厥词,说齐学斌是贪污犯,说齐学斌的钱来路不正。
结果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人家不仅钱来路正,而且正得不能再正,甚至还要比他这个靠着家里给生活费的“阔少”更有含金量!
这简直就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哟,这不是李大少吗?”
王胖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极为欠揍的笑容,手里还晃着手机,“刚才不是说要实名举报吗?不是说要大义灭亲吗?现在怎么不吭声了?要不要我帮你给赵主席打个电话,你亲自去质疑一下?”
“你……”
李泽猛地站起来,指着王胖子想要发火,却发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不再是之前的讨好或者是畏惧。
而是嘲笑、怜悯,甚至……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他李泽,堂堂省会常务副市长的公子,今天彻底成了笑柄!
“哼!”
李泽最终没敢发作。他狠狠地瞪了王胖子一眼,连饭也不吃了,直接把餐盘往桌上一扔,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狼狈而逃。
身后,传来王胖子和众学员肆无忌惮的哄笑声。
……
晚上八点。302宿舍。
当齐学斌推门进去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是天王巨星走进了粉丝见面会。
“回来了!大神回来了!”
王胖子第一个扑上来,那个身手矫健得完全不像是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
他一把抱住齐学斌的胳膊,那眼神狂热得简直想亲上去:“老齐!不对,齐哥!齐神!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咱们住一个屋这么久,你竟然瞒得这么死!亏我还天天跟你推荐《凡人》,合着我这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啊!”
平日里那些矜持的学员们,此刻也都涌到了302门口,甚至连隔壁几个宿舍的人都挤了过来。
“齐学斌同学,我是你的书迷!给我签个名吧!”
“齐神,下章什么时候更新啊?能不能透露一下韩跑跑这次能不能结丹?”
“齐警官,咱们交流一下,你是怎么做到一边破案一边日更万字的?这手速也太快了吧?”
齐学斌看着这一张张热情的脸,有些无奈地苦笑。
他之前的低调,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毕竟在体制内,太出名未必是好事。但现在,既然马甲已经掉了,那就只能坦然接受了。
“各位,各位静一静。”
齐学斌拱了拱手,语气温和而谦逊,“感谢大家的厚爱。不过这里毕竟是党校宿舍,咱们得遵守纪律,别影响了其他同学休息。签名没问题,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交流。至于更新嘛……今晚肯定有,我已经在构思了。”
他没有摆架子,也没有因为身份的曝光而变得盛气凌人。这种平易近人的态度,反而更赢得大家的好感。
众人又热闹了一阵,才在王胖子的“维持秩序”下慢慢散去。
宿舍里终于安静下来。
齐学斌松了口气,走到里间。
周毅依然坐在那张靠窗的书桌前,手里捧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上来,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
但齐学斌敏锐地感觉到,周毅身上的那种冷硬气息,似乎消融了不少。
“周主任。”齐学斌主动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
周毅放下文件,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齐学斌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和深意。
“坐。”
周毅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齐学斌坐下。
“一支笔,胜过千军万马。”
周毅突然开口,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他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这一手棋,下得高。真的高。”
作为省纪委的实权主任,周毅看问题的角度自然比那些普通学员要深得多。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作家”这个光环,更是这个光环背后所代表的政治意义。
在官场上,如果你只是个能干的警察,那你只是一把刀,用顺手了就用,用不顺手了随时可以换,甚至可以折断。
但如果你是一个拥有巨大社会影响力的文化名流,那就是一座碑。
谁想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舆论的反噬,掂量掂量上面对文化保护的态度。
今天这事,如果齐学斌只是个普通警察,哪怕他是清白的,在纪委那种强力机关面前,不死也得脱层皮。但因为他是“一夜秋风”,作协主席拼死护他,媒体盯着他,甚至连省里的高层都会关注他。
这就是“金身”。
有了这个金身,只要齐学斌不犯原则性的错误,以后在仕途上,就算是顶着风雨,也能走得稳如泰山。
“周主任过奖了。”
齐学斌谦虚道,“只是为了自保,不得已而为之。倒是给今天给周主任添麻烦了,听说您也打了不少电话。”
周毅摆了摆手:“我那是为了公道。况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是你自己底子硬。”
他顿了顿,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不过,你这马甲一掉,利弊参半。利在于有了护身符,弊在于……你也彻底暴露在聚光灯下了。梁家那帮人,这次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面子里子都丢光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齐学斌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轻轻放在桌子上,推到周毅面前。
“我还需要周主任的一点帮助。”
周毅看了一眼那个U盘:“这是什么?”
“关于清河新城选址的一些……‘小问题’。”齐学斌的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冷冽的锋芒,“既然他们不想让我好过,那我就只好给他们找点事做,让他们忙得顾不上我。”
周毅拿起U盘,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如果是普通的问题,你自己就能解决。既然找到了我……看来这问题不小啊。”
“确实不小。”齐学斌淡淡地说,“足以让某些人……断臂求生。”
周毅盯着齐学斌看了几秒钟,然后将U盘收进了抽屉。
“早点睡。明天的课,估计你会是焦点。”
“您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夜色已深。
但这一夜,注定有多少人无眠。
第168章 金身已成,谁还敢动他?
深夜,省城的一家名为听雨轩的隐秘茶楼。
这里是沈家名下的产业,坐落在护城河畔的一处幽静园林中。外面是雨后的湿润与清冷,但茶楼内却是暖意融融,檀香袅袅。这里不对外营业,只接待沈家的核心圈子和真正有分量的贵客。环境清幽到了极致,甚至连服务的茶艺师都是沈家用了多年的老人,不仅手艺好,更重要的是嘴严得跟哑巴一样,无论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都能烂在肚子里。
顶层的观云包厢里,一壶上好的大红袍正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齐学斌和周毅相对而坐,沈曼宁则把自己扔在窗边的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紫砂貔貅茶宠,那慵懒的姿态像是一只刚吃饱的高贵波斯猫。
经过了白天的喧嚣和晚上的轰动,此刻的三人,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复盘一下这局棋。
“痛快!真是痛快!”
沈曼宁给那个茶宠淋了一勺滚烫的热茶,看着它迅速变色,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笑意,“你们是没看见陈峰当时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纷呈,红一阵白一阵的,比变脸还好看。还有那个马铁军,平时见到我们也只是矜持地点个头,今天那腰弯得,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就差给赵老爷子跪下了。”
她转过头,看着齐学斌,眼神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而且,你那一手书面正名玩得太绝了。当时我看马铁军那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但他还不得不答应。这一纸文件下来,盖上省纪委的公章,以后谁要在经济问题上搞你,那就是在打省纪委的脸。这可是他们自己盖章认证的清白,等于给了你一张永久的长期饭票。”
说到兴奋处,她还掏出手机晃了晃:“刚才我在媒体圈的朋友给我发消息,说那几家主流报纸明天的头版都已经定稿了,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什么《文坛巨匠蒙冤记》、《完税证明下的清白》、《是谁在搞文化迫害?》。这下子,纪委那帮人估计要头疼好长一段时间了,光是应付舆论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齐学斌放下茶杯,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得意忘形。
“狐假虎威罢了。”
他淡淡地说,语气中没有一丝骄躁,“如果没有赵主席带头冲锋,没有沈大小姐动用关系压阵,我就是有一百张完税证明,估计也送不到那个桌子上,早就被他们扣上帽子带走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过度谦虚就是骄傲。”
一直沉默的周毅突然开口。他手里依然捧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但眼神却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是对同类和战友的认可,“借势也是本事。在这个圈子里,很多时候能不能借到势,比你自己有多少势更重要。官场上,从来不看过程,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赢了,而且赢得漂亮,赢得让对手无话可说。”
周毅顿了顿,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那张国字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和严肃:“不过,赢了是一回事,怎么收场又是另一回事。学斌,你现在想清楚了吗?接下来怎么走?”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也是今晚这次聚会的核心议题。
按照沈曼宁那个火爆脾气,那是恨不得趁热打铁,借着这股舆论的东风,直接把梁家在省城的势力连根拔起,至少要把李泽那个跳梁小丑彻底踩死,再让梁雨薇付出点惨痛的代价,让他们知道沈家的人不是好惹的。
但周毅和齐学斌都是那种走一步看三步、深谙政治平衡之道的人。他们知道,事情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齐学斌沉思了片刻:“周主任,既然您这么问,想必是有教诲。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见好就收,转攻为守,或者说……以退为进。”
周毅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仿佛在圈定某种界限,“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在这之前,你只是一个有能力的基层警官,是体制内的一颗螺丝钉。但现在,你是全国知名的作家、破获大案的神探、省委挂号的重点培养对象,再加上这次的高调亮相和舆论加持,你已经在身上塑了一层金身。”
“这层金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你不犯原则性的政治错误,比如叛国、严重违法,梁家在明面上绝对不敢再动你。甚至为了避嫌,他们还得在很多事情上让着你,给你开绿灯。因为动你,就是在挑战舆论,挑战省委对人才保护的底线。”
但是,周毅话锋一转,“如果你这时候不知进退,想要对梁家穷追猛打,甚至想顺藤摸瓜把梁国忠拉下马……那就是不知死活了。”
沈曼宁皱了皱眉,有些不服气:“有这么严重吗?梁家这次脸都丢尽了,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啊。”
周毅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丫头,你看得太简单了。梁家在省城经营几十年,根深蒂固,关系网盘根错节。他们的背后,站着的是叶援朝常务副省长,甚至在京城还有更深的关系。这次他们只是输在轻敌,输在没料到齐学斌有这一手谁也想不到的作家身份暗牌。这叫战术失利,不是战略崩溃。”
“如果你真要把他们逼急了,那就是鱼死网破。梁国忠如果觉得家族生存受到了威胁,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到时候,各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会使出来,就算你有金身护体,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场意外的车祸,或者一次偶然的医疗事故,都能让你的金身变成骨灰。”
齐学斌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周毅的分析,和他心里对局势的判断不谋而合。重生一世,他比谁都清楚梁家的底蕴和手段。
他从来没有想过靠这一次反击就彻底扳倒梁家。那是不现实的,也是幼稚的。前世梁家直到十多年后才因为更大的政治风暴和靠山倒台而覆灭,现在他们的根基依然稳固,叶援朝还在台上,梁国忠还在掌控全局。
“周主任说得对。”
齐学斌开口道,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也没打算跟他们现在就死磕。现在的我,还没那个资格做执棋人,顶多算个稍微硬一点、扎手一点的棋子。我想做的,只是让他们以后不敢轻易甚至不能把手伸到我的地盘上。”
“这就对了。”听他这么说,周毅露出了赞许的目光,显然对齐学斌的政治成熟度非常满意,“所以,你要利用这次胜利,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而不是虚无缥缈的面子或者是逞一时的意气。”
“好处?”沈曼宁有些不解,坐直了身子,“什么好处?升官吗?他现在已经是副科了,再升正科也得按程序走啊,不可能直接飞上去。”
“升官只是一方面,那是顺带的结果。”
齐学斌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桌子上,推到了两人中间,“更重要的是,我要用这个金身,去办一件以前办不了、也不敢办、甚至想办都没资格办的大事。”
周毅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又看了看齐学斌那严肃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什么:“清河新城?”
“对。”
齐学斌打开文件袋,拿出一叠厚厚的材料。
封面上,打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关于清河县新城规划选址区域存在的重大环境风险隐患及其对区域经济长远影响的紧急调研》
“这是……”沈曼宁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页的照片上,是一片呈现出诡异五彩色的土壤,以及旁边一条漂浮着死鱼的黑臭水沟。下面配着一行小字:汞、镉、铅等重金属含量超标五百倍。
“这是那块毒地?你要把这个捅出去?”沈曼宁知道这种东西意味着什么。
“是要捅出去,但不是给媒体,也不是给纪委。”
齐学斌的手指在文件上重重地点了点,声音低沉而有力,“我要把它变成一份《内参》,直接呈送到沙书记的案头。”
他翻到报告的中间一页,指着一段数据说道:“你们看这里。根据专家的测算,如果在这片土地上建住宅区和学校,不出五年,这里就会出现大量的白血病和癌症病例,尤其是儿童。顾阗月给我的数据模型显示,如果不治理直接开发,未来的医疗负担将是土地出让金的十倍不止。这哪里是新城,这分明就是一座未来的癌症村!”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虽然搞纪检,但也从没想过情况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梁家这帮畜生!”沈曼宁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眶都红了,“为了赚钱,连断子绝孙的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这份报告不仅是反击,更是救命。”齐学斌盯着周毅的眼睛,“周主任,您明白我为什么说这是大事了吗?”
周毅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内参。
这是体制内一种极为特殊的上达天听的渠道。
它不同于公开的报道,也不同于普通的公文。它是给最高决策者看的真话,是剥去了层层粉饰后的血淋淋的现实,往往能直接决定一项政策的生死,甚至一个官员的命运。
“你想利用党校?”周毅立刻反应过来了齐学斌的意图。
省委党校的优秀学员,是有资格向省委提交深度调研报告的。而且这种报告,通常会通过党校的内刊《清风》,直接送达省委常委的办公桌,没有任何人敢拦截。
“没错。”
齐学斌点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以前我只是个小警察,写的报告没人看,甚至可能如果不通过正规渠道层层上报,半路就被刘克清或者梁家的人截下来了。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掌控局势的强烈自信,“我现在是着名作家,是党校的明星学员,是舆论的焦点。我写的字,分量不一样了。没人敢随意扣我的文章。而且,正因为我刚才在纪委闹了那一出,现在全省的目光都在我身上。这个时候我抛出这份关于民生、关于经济发展的专业思考,不管是沙书记还是叶省长,都必须重视,必须给出一个说法。”
“好一招声东击西,借力打力!”
周毅忍不住拍案叫绝,甚至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梁家以为你会利用这次机会报复李泽,或者攻击他们的私德,他们肯定正忙着在那方面设防。结果你反手一刀,直接扎在了他们最大的利益输送项目上!而且是站在全省发展大局的高度,占领了道德和政治的绝对制高点!这一刀下去,梁国忠就是想保刘克清都保不住,他必须断臂求生!”
沈曼宁虽然不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但看到周毅这么激动,也知道这肯定是个绝妙的主意。
“那还等什么?”沈曼宁兴奋地说,“赶紧发啊!让那个刘克清赶紧滚蛋!看着就烦!”
“不急。”
齐学斌把文件重新装好,动作从容不迫,“这篇文章还需要润色。而且,时机很重要。要等梁家以为风波平息,正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再给他们来个惊喜。而且,数据还需要更扎实一些。”
他说着,看向周毅:“周主任,这篇文章的数据核实,可能还需要您帮个忙。有些只有纪委能调到的环保局内部监测数据,甚至是以前瞒报的事故记录,我想把它补齐,做成谁也翻不了的铁案。”
“没问题。”周毅答应得很痛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也早就看刘克清那帮人不顺眼了。把经济发展建立在老百姓的健康之上,这是作孽。这个忙,我帮定了。明天我就让人去环保局调档,看谁敢拦我!”
“多谢。”
齐学斌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周毅的保温杯。
茶室里,再次恢复了宁静。
但三人都知道,这份宁静只是风暴前的间歇。一张针对梁家核心利益的大网,正在这个雨夜的茶楼里,悄然张开。
齐学斌抿了一口茶,茶有些凉了,但入口却带着一丝回甘。
这一世,既然借了这副胆气,既然披了这身金身,那就该干点真正的大事了。
毒地不除,清河不宁。
梁家,叶省长,还有那位背后的大人物,你们准备好接招了吗?
第169章 齐学斌出招,一篇内参动省城
接下来的这几天时间,齐学斌变得异常的低调。
毕竟刚刚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他的周边,注意他的人很多。
除了正常的上课和吃饭,他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宿舍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室友们都以为这位大神作家是在赶稿子,写他的修仙小说,就连王胖子也不敢随意打扰,生怕断了“韩跑跑”进阶元婴期的思路。
但只有周毅知道,齐学斌敲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是虚构的修仙故事,而是足以在现实世界引发一场政治地震的惊雷。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
齐学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走进了省委党校教务处主任的办公室。
“罗主任,我有份作业,想请您斧正一下。”
齐学斌把信封放在桌子上,语气谦逊。
罗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平时最喜欢有才华的学员。自从知道齐学斌是“一夜秋风”后,他对这个年轻人更是青眼有加,甚至私下里还追问过剧情。
“哦?是大作家的作业?那我可得好好拜读。”
罗主任笑着拿起信封,打开,抽出了里面那份打印装订精美的文稿。
然而,当他看到标题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关于清河县新城规划选址区域存在的重大环境风险隐患及其对区域经济长远影响的紧急调研》
罗主任的手抖了一下,抬头看了齐学斌一眼,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小齐,这不是小说吧?”
“不是。”齐学斌坦然对视,“这是纪实。数据全部核实过,有环保专家的签字,也有实地取样的化验单复印件。”
罗主任没有说话,而是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看。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越看,罗主任的眉头皱得越紧,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罗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摘下老花镜,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齐学斌。
“你想发表在《清风》上?”
《清风》是省委党校的内刊,虽然不对外发行,但每期都会送呈省委常委和各地市一把手阅览。这是党校学员向最高层建言献策的直通车,也是一条无比凶险的独木桥。
“是的。”齐学斌点头,“我想,有些真话,总得有人说。”
罗主任沉默了良久。
他在党校干了半辈子,什么文章没见过?但这篇不一样。这篇虽然披着学术调研的外衣,但每一个字都在往某些人的肺管子上戳。特别是其中关于清河县某些领导“Gdp政绩观扭曲”、“无视群众生命安全”的论述,几乎是直接点名道姓地在骂刘克清,甚至是在打批准这个项目的梁家的脸。
如果换做以前,或者换做别的学员,罗主任早就把稿子扔回去了,甚至还会严厉批评一顿“不讲政治”。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齐学斌。
是刚刚在纪委大闹一场还能全身而退的“神人”,是全省瞩目的文化名流。
扣他的稿子?罗主任不敢。万一这位大作家脾气上来,直接发到网上,那事情就更不可收拾了。到时候,阻拦言路的帽子扣下来,他这个教务主任也担待不起。
“小齐啊,这篇稿子……分量很重。”
罗主任斟酌着词句,“一旦发出去,可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你确定要这么做?你要知道,这可能会得罪很多人。”
“罗主任,我是一名警察,也是一名党员。”
齐学斌站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如果看着几万老百姓住进毒地而无动于衷,那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至于得罪人……为了老百姓,哪怕得罪天王老子,我也认了。”
罗主任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好!”
罗主任猛地一拍桌子,“有点骨气!这篇稿子,我签发了!不仅发,还要作为本期的头条,加编者按发!”
……
两天后。
省委大院,省委书记办公室。
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省委书记沙家康刚刚结束了一个早会,正端着茶杯,随手翻阅着秘书送来的文件和刊物。
当他拿起最新一期的《清风》时,目光瞬间被封面上的大标题吸住了。
“重大环境风险隐患……”
沙家康眉头微皱。作为封疆大吏,他对这种负面词汇有着天然的敏感。
他翻开正文,开始阅读。
起初,他的神情还比较放松,以为只是普通的学术探讨。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眼神也越来越锐利。
报告里的每一个数据,都像是一记重锤。
重金属严重超标……地下水污染扩散……未来癌症发病率预测……
尤其是那张作为插图的土壤照片,那诡异的五彩色在黑白印刷下依然显得触目惊心。
“啪!”
沙家康把杂志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门外的秘书吓了一跳,赶紧推门进来:“书记,出什么事了?”
“去!把叶援朝给我叫来!还有环保厅的厅长,现在的,立刻,马上!”
沙家康的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
秘书很少见书记发这么大的火,不敢多问,连忙转身去打电话。
“等等。”
沙家康突然叫住了他,“这篇文章的作者……齐学斌?是不是就是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一夜秋风’?”
“对,就是他。”秘书小心翼翼地回答,“现在正在省委党校中青班学习。”
“哼,果然是个刺头。”
沙家康拿起杂志,又看了一眼那个署名,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不过,这刺头有点本事。不仅会写小说,还会搞调研。这文章写得扎实,尤其是关于环境经济学的分析,我都挑不出毛病。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重新板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人才要用,但毒瘤更要切!你去通知省政府办公厅,就说我的批示:这篇内参反映的问题触目惊心,必须彻查!立刻成立省联合调查组,由纪委、环保、国土三家联合进驻清河!不管涉及到谁,不管项目批没批,只要环保不达标,一律叫停!出了事,我拿他们是问!”
“是!”秘书领命而去。
……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叶援朝刚刚接到沙书记要见他的电话,心里就咯噔一下。紧接着,他就从关系网那里听到了风声——沙书记在办公室拍了桌子,手里拿着的正是党校的内参《清风》。
“齐学斌……”
叶援朝放下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齐学斌会来这一手。不搞人身攻击,不搞网络舆论,而是走最正规、最无可挑剔的组织程序,直接向一把手递了“投名状”。
这就像是两个武林高手对决,本来还在互相试探招式,结果对方突然掏出一把冲锋枪,对着你的脚底板就是一梭子。
这一梭子打得不致命,但足以让他疼得跳起来,而且还让他没法还手。因为齐学斌打出的旗号是“环保”和“民生”,这是政治正确的大旗,谁敢反对?谁反对谁就是跟老百姓过不去,跟沙书记过不去!
“梁国忠误我啊!”
叶援朝长叹一声,他知道,这次必须得断尾求生了。梁家的那个新城项目,保不住了。至少在目前这个风口浪尖上,必须得停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对面传来梁国忠略显苍老但依然威严的声音:“叶省长,有什么指示?”
“老梁,收手吧。”
叶援朝的声音充满了疲惫,“那个齐学斌,把毒地的事捅到沙书记那里去了。沙书记发了火,联合调查组马上就要进驻。这次,谁也保不住那个项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叶援朝以为对方挂断了电话。
终于,梁国忠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沙哑:“明白了。我会安排。只是……这笔账,我记下了。”
“记下归记下,最近别动他。”叶援朝警告道,“他现在是沙书记眼里的红人,又是舆论焦点。你要是敢乱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放心,我没那么蠢。”
电话挂断。
窗外,风起云涌。
一场席卷省城和清河的政治风暴,随着这篇小小的内参,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在党校宿舍里。
齐学斌正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省委大楼的方向。
周毅走到他身后,递给他一杯热茶:“刚才得到消息,调查组已经出发了。这次是纪委牵头。”
齐学斌接过茶杯,微微一笑:“看来,我的作业得满分了。”
“何止是满分。”周毅看着他,“简直是满分作文。不过,这也意味着你和梁家彻底撕破了脸。以前是暗斗,现在是明牌了。”
“明牌就明牌吧。”
齐学斌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眼神清亮,“反正牌桌就这么大,早晚得有人下桌。只要我不输,他们就得一直难受着。”
第170章 政治博弈,梁家的断腕
清河县的天空,这两天一直阴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铅板,让人透不过气来。
对于县委大院里的官员们来说,这几天更是只能夹着尾巴做人,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因为谁都知道,县里来了钦差大臣——由省纪委、省环保厅、省国土厅组成的联合调查组,正在对新城规划区的土地进行拉网式的取样检测,对相关审批文件进行封存审查。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代县长办公室,此刻门可罗雀。
刘克清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成一团。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两天没刮的胡茬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县长,环保厅的人刚才去了档案局,把前年关于化工厂那块地的所有环评资料都调走了……”
秘书推门进来,声音颤抖着汇报,“还有,国土厅的人正在测绘现场,听说……听说挖出了几个填埋大桶,现场味道很大,有记者在拍照。”
“别说了!”
刘克清猛地把手里的烟盒砸在地上,双眼通红,“让他们查!查!查!一帮吃饱了撑的!”
但他嘴上硬,心里其实已经慌到了极点。
他知道那些桶里装的是什么,那是化工厂当年为了省钱,直接掩埋的高浓度化工废料。如果不用那块地也就罢了,现在他要把那块地开发成高档小区和学校,这简直就是给每个人发了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以前这事有梁家压着,有他刘克清这个县长捂着,没人敢揭盖子。但现在,盖子不仅被揭开了,而且是被人用炸药直接炸飞了!
那个齐学斌……
想起这个名字,刘克清就恨得牙根痒痒,但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来只是个乡巴佬的小警察,竟然有通天的手段!一篇内参,直接引爆了省委的雷霆之怒!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刘克清像是被电击了一下,整个人弹了起来。他颤抖着手抓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我是梁少华。”
“梁少!您救救我啊!”刘克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喊道,“调查组要把我往死里整啊!您得跟叶省长说说,我是按你们的指示办的啊……”
“闭嘴!”
梁少华的咆哮声从听筒里传出来,震得刘克清耳朵嗡嗡作响,“你还有脸提我?让你办点事办成这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刘克清不敢吭声了。
“听好了,这是老爷子的意思。”梁少华的声音冷了下来,“调查组那边,你也别指望能翻盘了。那块污染地是铁证,谁也洗不白。为了保住大局,你必须做出牺牲。”
“牺……牺牲?”刘克清的脸色瞬间惨白。
“别想歪了,不是让你去死,也不是让你去坐牢。”梁少华冷冷道,“你现在的状态,已经不适合主持工作了。立刻打报告,就说突发心脏病,申请病退休养,去省城住院治疗。”
“病退?”刘克清愣住了。这等于就是变相下课,政治生命彻底终结啊!
“怎么?你不愿意?”
梁少华冷笑,“你不病退,难道等着调查组查实了证据,把你双规送进监狱?到时候,可就不是休养那么简单了。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你头上的乌纱帽重要,还是你的下半生自由重要!而且,只要你肯顶雷,我们不会亏待你,你儿子出国留学的事,我们包了。”
刘克清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在梁家这艘大船面前,他连个救生圈都算不上,顶多算块挡箭牌。
“我……我明白了。”刘克清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我这就写报告。”
……
省城,梁家别墅。
挂断电话的梁少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虽然是盛夏,但中央空调开得很足,仿佛把整个屋子都冻结了。
梁国忠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里那对平日里从不离手的极品狮子头文玩核桃此刻被随手扔在茶几上,其中一颗甚至因为刚才的暴怒而被砸裂了一道细纹。
“二叔,真就这么便宜了那个齐学斌?”
梁少华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刘克清一下台,新城项目一停,我们在清河前期的三个亿投入全打了水漂!那些合作商刚才把我的电话都打爆了,一个个都在问资金能不能回笼。这脸丢大了!”
“钱是小事,面子也是小事。关键是势!”
梁国忠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叶省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在省委常委会上被沙家康点名批评了!虽然没直接提咱们梁家,但话里话外都在敲打,说某些干部被资本绑架,为了政绩不顾民生。这才是最要命的!”
梁少华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狂妄,但也知道一旦失去了叶援朝这个靠山,梁家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那……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忍了?”
“忍。”
梁国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被狂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老槐树,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但依旧透着一股虎死威犹在的霸气。
“这叫断臂求生。”
他转过身,盯着梁少华,“你以为我愿意低头?但你要记住,在官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只有活得久的人。齐学斌那小子现在势头正盛,又有沙家康给他站台,我们这时候跟他硬碰硬,就是往枪口上撞。那是找死。”
“那以后呢?清河那块地盘我们就不要了?”
“要!当然要!”
梁国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清河是我们布局全省的关键棋子,怎么可能放弃?刘克清虽然废了,但位置还在。我已经跟省委组织部打过招呼了,县长位置太敏感了,暂空,依旧由刘克清顶个名头,但是新派去的常务副县长,还是我们的人。”
“谁?”梁少华好奇道。
“侯亮。”梁国忠吐出一个名字。
“侯亮?”梁少华一愣,“就是那个被称为笑面虎的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副处长?”
“对,就是他。”
梁国忠阴测测地笑了起来,“刘克清太蠢,只会硬来。侯亮不一样,他最擅长软刀子杀人。让他去陪齐学斌好好玩玩。我要让齐学斌知道,赶走了一头狼,来的是一直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
清河县,公安局。
齐学斌趁着党校假期,赶了回来,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散去的乌云。
林晓雅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学斌!告诉你个好消息!刚才县委办接到通知,刘克清突发心脏病,已经向市委申请病退了!听说救护车都开进大院了,直接拉去了省城!”
“病退?”
齐学斌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病得倒是时候。看来梁家的反应很快啊,壮士断腕,够果断。”
“不管怎么说,他走了就是好事!”林晓雅兴奋地挥了挥拳头,“压在我们头顶上的大山终于搬走了!新城那个毒地项目也被叫停了,调查组正在研究新的环保方案。我们赢了!彻底赢了!”
“赢了?”
齐学斌摇了摇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在手里转着,“晓雅,你太乐观了。梁家这种庞然大物,只要根基不倒,断一只手算什么?过几天就能长出来,甚至长出来的爪子更锋利。”
“你是说……他们还会派人来?”林晓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肯定会。”
齐学斌看向窗外,目光深邃,“而且这次派来的人,绝对比刘克清难对付。刘克清是明火执仗的强盗,我们能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但下一次来的,恐怕就是个笑里藏刀的阴谋家了。”
林晓雅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那我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齐学斌把钢笔重重地插进笔筒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只要我们把清河这块地盘经营成铁桶,不管他们派谁来,都是送菜。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趁着这个空窗期,彻底清理内部。老张!”
“到!”门外的老张应声而入。
“通知局党组所有成员,十分钟后开会!另外,把扫黑除恶的方案给我拿出来,我要在这几天,给全县的牛鬼蛇神们,洗个澡!”
“是!”
随着齐学斌的一声令下,整个清河县公安局这台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而在省城的方向,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正缓缓驶出收费站。车后座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正看着手里的调令,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清河……齐学斌……有点意思。”
博弈,并没有结束。
它只是从台前的刀光剑影,转入了幕后的波谲云诡。
更深的暗流,正在酝酿。那将是一场不动声色却更加惊心动魄的较量,关乎人心,关乎信念,也关乎这片土地上百万人的未来。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那里面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暴风雨要来了。”他轻声说道。
第171章 二十三岁的副县长!逆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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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省委书记是我书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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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有些债,是必须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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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清河的主心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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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我还要借你的风,把这把火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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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布局:雷霆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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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雷霆: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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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阳光刺眼,却照不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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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这个小齐,脑子果然活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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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硬碰硬是下策,要用软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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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看不见的暗箭,往往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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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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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让我们看看这是多少度的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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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那就别怪我摘桃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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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侯亮在常委会上发难了,速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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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这种带血的GDP,我们要来有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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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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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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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亮剑:无力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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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只要有人守望,光明就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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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糖衣:收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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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看到了吗?这才是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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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紧箍咒,那就看看最后谁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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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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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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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那块地,根本就是个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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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不管涉及到谁,我等着你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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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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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只有一句话:铐起来,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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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这是你的主场,放开手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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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困兽:最后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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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绝路:代罪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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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这是要将我梁家连根拔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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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直接打爆它的七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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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这块硬骨头,我啃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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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你这招瞒天过海,真是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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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铁腕:清河大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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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谁赞成?谁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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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我要他身败名裂地死
金陵市,汉东省公安厅家属院。
深秋的落叶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打着旋儿,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瑟。
一栋独栋的小洋楼前,曾经门庭若市的盛况早已不复存在。自从梁国忠在嘉华集团洗钱案中被“明升暗降”,发配到政协挂了个闲职后,这栋宅子就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
官场向来是最现实的地方,人走茶凉的演绎,在这里每天都在残酷地上演着。
院子里,梁国忠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马甲,戴着老花镜,正拿着一把大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罗汉松。
从手握全省公安系统半壁江山的实权常务副厅长,到如今每天只能养花弄草的政协副主任,落差之大,足以让任何一个政治强人精神崩溃。但梁国忠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颓废与沮丧。
咔嚓!
伴随着剪刀清脆的咬合声,一截突兀的树枝被无情地剪断,掉落在泥土中。
“这树啊,就和人一样。总有些枝叶会长得不受控制,想要喧宾夺主。这时候,就得下狠手,把它们剪掉,主干才能长得直,长得结实。”梁国忠放下剪刀,用毛巾擦了擦手,头也不回地说道。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如果齐学斌在这里,一定会立刻认出这个人汉东省萧江市市委副书记,高建新!
萧江市是省辖市,也是清河县的直接上级机关。而高建新,更是即将到来的市级换届中,呼声最高的市长候选人之一。
“老领导的养气功夫,还是这么炉火纯青。”高建新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只是这盆罗汉松,虽然剪掉了杂枝,但根系如果被底下的毒虫给咬坏了,恐怕也难以长久啊。”
梁国忠听到这话,转过身,那双看似浑浊的眼底,猛地闪过一抹极其骇人的厉芒。他虽然退居二线,但他在汉东政法系统深耕几十年,庞大的门生故吏网络依然如同冰山下的暗礁,深深扎根在各个权力的缝隙中。更不用说,在他的背后,实际上还站着一名常务副省长叶援朝。表面上看,梁国忠现在是失势了,但真正这个派系的人都知道,这是在暂避锋芒,只要叶援朝没倒没发话,梁国忠就随时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哼。一个刚从警校毕业没两年的毛头小子,仗着有点小聪明,加上背后有人撑腰,就真以为能掀翻汉东的天了?”梁国忠走到藤椅旁坐下,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语气森寒,“清河县的那个所谓的‘生态新城’项目,搞得倒是轰轰烈烈。十四亿的外资?好大的手笔啊!”
高建新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老领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十四亿的外资,对清河来说是天大的政绩,但对咱们萧江市委来说,却也未必全是好事。如此庞大的一笔资金,完全由一个县级政府的全权代表来掌控,脱离了市级的监管,这其中蕴含的体制风险和廉政风险局,可是不容忽视的。”
梁国忠笑了,笑得像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他知道,高建新这是在向他表态,也是在寻求他残存政治资源的站台。
“清河是临江的清河,不是他齐学斌和林晓雅的独立王国。建新啊,市里也该发挥发挥监督指导的作用了。”梁国忠放下紫砂壶,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这个齐学斌,不仅断了我在清河的根,还把少华送进了监狱。这口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我要他爬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
高建新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老领导放心,市委最近正好要组织一个专项调研组,针对基层重大招商引资项目进行‘合规性’审查。清河县的生态新城,自然是重中之重。”
两只老狐狸在藤椅上相视一笑。一张针对齐学斌和清河生态新城的大网,即将在市级层面上,悄然张开。
而在省会金陵市的另一端,一处极其隐秘的高级私人会所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包厢里的灯光调得很暗。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雪茄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
梁雨薇穿着一身黑色紧身皮衣,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她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手里摇晃着一杯猩红的拉菲。曾经那个高高在上、充满精英气质的刚提拔的省厅督察处副科长,此刻却仿佛一条彻底褪去了伪装、吐着信子的毒蛇。
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光头男人。男人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是汉东省金陵市地下世界真正的大佬之一,人称“雷虎”。其背后的黑色产业链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就算是全盛时期的梁国忠,也要忌惮三分。
“梁警官……哦不,现在应该叫梁小姐了。”雷虎抽了一口雪茄,吐出浓重的烟圈,目光在梁雨薇火辣的身材上肆无忌惮地游走着,“不知道梁小姐今天大驾光临,找我这个粗人有什么吩咐?你爸虽然去政协了,但面子我雷虎还是要给的。”
梁雨薇对雷虎放肆的目光视若无睹,她冷笑一声,将一张照片扔在水晶茶几上。
照片上,正是齐学斌和林晓雅并肩站在清河县新城废墟上指点江山的画面。
“这个人,叫齐学斌。”梁雨薇的声音极其冰冷,透着刻骨的仇恨,“他不仅毁了我们梁家的基业,还让我彻底脱下了那身警服。我要他死,而且要他身败名裂地死!”
雷虎拿起照片看了看,不屑地撇了撇嘴:“一个县里的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梁小姐,你这不是在为难我吗?杀官,这在道上可是大忌。为了这么个小卡拉米,把省里的特警招来,我可划不来。”
“他不死,你以后也就别想在汉东混了!”梁雨薇猛地将手里的红酒杯砸在地上,猩红的酒液四处飞溅。
她站起身,气场全开,死死地盯着雷虎:“你以为他真的是个小卡拉米?他手里握着的,可是十四亿的‘星光环保基金’!这笔钱一旦在清河落地,他齐学斌就会成为省委眼前的红人!到时候,别说是你雷虎,就算是你背后的大老板,也休想再从这些个工程项目里捞到一分油水!”
雷虎脸上的横肉微微一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十四亿的外资,这块蛋糕太大了,大到足以改变整个汉东的利益格局。
“那梁小姐的意思是……”雷虎收起了之前的轻慢,压低了声音。
“齐学斌在明面上,有市里的人去对付。”梁雨薇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但我要你做的,是从根源上断了他的资金链。听说,那个‘星光基金’的外资代表理查德,过几天要来萧江市考察?”
雷虎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梁雨薇的意思:“绑架外资代表?这胆子也太大了点吧?”
“不是绑架,是制造一起‘意外’。”梁雨薇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疯狂,“只要理查德在考察期间出了事,这笔长达十几亿的投资必然会因为‘投资环境恶劣’而全盘搁浅!清河的生态新城就会彻底沦为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到时候,齐学斌不仅政绩全无,还得主动引咎辞职,将牢底坐穿!”
一场黑白交织的绞杀,在金陵市的夜空下,悄然成型。
而此时的清河县,齐学斌对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还一无所知。
清河生态新城的建设审批已经全面提速。这几天,齐学斌几乎吃住都在工地上,他不仅要协调各方资源,还要亲自监督新城分局对建筑行业的明察暗访,确保没有任何黑恶势力敢在生态新城的工地上伸手。
“齐县长,第三期土壤置换工程的招标已经完成了,按照您的指示,所有参与投标的企业都必须经过严格的环境资质背调。”刑侦大队长张国强拿着一份报告快步走过来,现在的他兼任了新城分局常务副局长,已经成了齐学斌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很好。盯紧最后的中标企业,工程质量绝不能有任何马虎。嘉华集团留下的烂摊子,我们绝不能再重演一遍。”齐学斌戴着安全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那刚毅的面庞在烈日的照射下显得更加黑瘦,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且锐气逼人。他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干部,硬是扛起了整个清河浴火重生的重担。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县委一号牌照的奥迪轿车停在了工地外围。
林晓雅穿着干练的职业装,踩着低跟鞋,在一群县委干部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她的脸色有些凝重,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齐学斌隐隐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大步迎了上去。
“林书记,出什么事了?”
林晓雅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文件递给齐学斌,声音清冷而严峻:“市委下发的紧急通知。萧江市委将成立专项督导调研组,对我们清河的‘生态新城’项目进行全面进驻式审查。”
齐学斌接过文件,目光瞬间定格在调研组组长的名字上。
“市委副书记,高建新?”齐学斌的眉头微微皱起。前世在官场摸爬滚打,他对汉东省的这些人脉网络了如指掌。高建新,那可是梁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门生!
“不仅如此。”林晓雅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调研组的成员里,大部分都是市里负责纪检、审计和招商的实权派。名义上是调研指导,实际上,恐怕是来挑刺的。”
齐学斌合上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正在热火朝天建设中的生态新城,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烧起更加炽烈的战意。
“这帮老狗,看来是真咽不下这口气啊。”齐学斌冷笑一声,“想借市委的手来压我?那我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压死谁!”
清河的上空,风雨欲来!
第210章 看他们的牙口到底有多硬!
汉东省委大礼堂,灯火辉煌,座无虚席。
今天在这里隆重举行的,是全省“扫黑恶、净贪腐、促发展”工作总结表彰大会。不仅省委常委悉数出席,汉东省十三个地市的党政一把手、市局局长,全都汇聚一堂。
绝对的焦点,非清河县莫属。
主席台正中央,省委书记沙家康身姿挺拔,亲自将一面写着“全省优秀基层党组织”和“扫黑除恶先进集体”的烫金牌匾,郑重地递到了清河县委书记林晓雅的手中。
林晓雅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职业装,干练地将头发绾在脑后,凭着一份骨子里的清冷与威严,压倒了无数目光。她双手接过牌匾,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上千名各级干部,深深鞠躬。
台下,瞬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经久不息的掌声。
“同志们,清河县在过去短短几个月里,经历了一场极其严峻的生死考验!”沙家康对着麦克风,声音浑厚而充满力量,“以林晓雅同志为班长的清河县委,在狂风暴雨中稳如泰山!他们不仅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拔除了盘根错节的毒瘤,更引进了百亿级别的绿色环保外资,让满目疮痍的毒地浴火重生!”
沙家康目光扫视全场,深邃的眼神中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他的语气也在瞬间变得异常严厉:“看看浴火重生的清河!再看看你们之中,某些地方上还在大搞土地财政、不顾环境承载力杀鸡取卵的烂摊子!同志们,这,就是我们汉东干部该有的担当和魄力!我们要的是敢于啃硬骨头、敢于向既得利益集团亮剑的猛将,而不是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遇到矛盾就和稀泥的官僚!”
这段话犹如一记重锤,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经久不息。在这雷鸣般的掌声与无数目光交织中,林晓雅犹如一颗在汉东政治版图上冉冉升起的新星,光芒万丈。
而这一切的实际操盘手、在这场清河保卫战中居功至伟的齐学斌,此刻却极其低调地坐在台下第三排最靠边的位置上。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督警衔在会场的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微光。看着主席台上意气风发的林晓雅,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由衷的微笑,眼神中却没有半点嫉妒。
前世在基层警队和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齐学斌太懂得“功高震主”的残酷代价,更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铁律。
在这场清河反击战中,他作为最锋利的那把刀,其实已经斩获了足够多、甚至让人眼红的果实以二十出头的年纪,极度破格提拔为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
这份近乎开挂的实权战绩,足以让他名震汉东警界。如果今天他再跑到这种省会级别的大舞台上去出尽风头,去抢夺属于一把手的荣光,不仅会打破他和林晓雅之间极其难得的政治同盟,更会引起无数潜藏在暗处敌人的疯狂集火。
将最耀眼的光环和明面上的荣誉全部让给一把手,自己则脚踏实地、实打实地掌控清河的人事权、财政权和公安系统的刀把子,这,才是重活一世后最精明的政治投资!
表彰大会结束后,林晓雅并没有去接受媒体采访,而是被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亲自派人请到了办公室。
“晓雅同志,省委对你的工作高度评价。你展现出的驾驭全局能力证明了你能挑大梁。”副部长语气温和却透着力量,“组织上决定对你进行下一步培养。”
半个小时后,当林晓雅走出组织部时,深秋的冷风无法平复她激荡的内心。一纸调令或者说是破格培养通知,已经实打实地落在了头上。
当天深夜,清河县委家属院,林晓雅的宿舍。
这是齐学斌第一次来到林晓雅的住处。房间布置得极其简单清冷,除了几摞文件和经济法学专着,几乎看不到温馨的生活气息。这种常年如一日的极致自律,让齐学斌对这位“铁娘子”多了一分敬意。
茶几上,放着两杯刚泡好的普洱茶,热气袅袅上升。
“下午组织部找你谈话,有结果了?”齐学斌在陈旧的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打破沉默。
林晓雅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在手腕和远见上令她自愧不如的年轻人,眼神复杂:“下个月三号,我去省委党校中青班报到。封闭式进修,三个月。”
齐学斌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作为重生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几个字的含义。“党校中青班”是省委重点选拔市厅级核心干部的“镀金池”!结业后,最差也会提拔为副市长或省直机关常务副职。她将彻底脱离基层的泥沼,正式踏入高级官员序列!但这也意味着,她将离开清河。
“恭喜林书记。也许三个月后,我就该改叫林市长,或者林厅长了。”齐学斌抬起头,眼中满是真诚的祝贺。
“你就别挖苦我了。你心里清楚,这份提拔的机会里,有八成以上的功劳是你齐学斌带着人在刀尖上拼杀出来的。”林晓雅摇摇头,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我马上就要走了,最迟下周末办理交接。清河这副担子,就彻底落在你一个人肩上了。不仅不好挑,而且随时可能让你粉身碎骨!”
“高建新的调研组,已经定在下周一进驻清河了,对吧?”齐学斌冷笑一声,“他算准了你要走,准备趁一把手空缺来摘我的桃子,顺便彻底整死我,给梁国忠报仇。”
“既然知道,就不要掉以轻心!高建新可不是马如龙侯亮那种级别的草包!”
林晓雅走回破旧的沙发旁坐下,身体前倾,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急切,“他是梁国忠早年亲手提拔起来的铁杆门生,在萧江市委深耕多年,可以说是树大根深!他这次以市委副书记的名义,带队下来专项调研生态新城,绝不仅仅是走过场那么简单。你在这场清洗中重手无情,把萧江市在清河的很多既得利益者彻底得罪死了。那些贪官污吏和侯派残党现在不敢发作,是因为有我在前面用县委书记的红头文件死死压着!”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为齐学斌剖析最坏的局面:“一旦我离开去党校进修,高建新绝对会暗中给这些残党撑腰,把他们重新集结起来。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像被逼入绝境的疯狗一样反扑!到时候你在县里,就是四面楚歌!
特别是你拉来的那十四亿海外星光环保基金!齐学斌,你知不知道这块肥肉太诱人了?萧江市委那帮人早就眼红得滴血了!高建新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以‘市级统筹监管’、‘外资风险防范’为名,强行夺走这笔资金的管控权。”
“只要资金链一断或者被他们在市里层层扒皮截留,你前期的所有承诺和生态新城规划,都会变成一纸空文!甚至会被有心人利用,变成你欺骗上级、好大喜功的滔天罪证!到那时,就算是省里的大领导用尽全部资源保你,也师出无名!”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北风拍打着窗户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只管放心去金陵市党校充你的电。”
片刻后,齐学斌缓缓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目光犹如两把刚刚饮过鲜血、彻底出鞘的利剑,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敲碎骨头般的坚硬与狠辣,“萧江市想要硬吃我齐学斌?那得看他们的牙口到底有多硬!高建新如果不怕崩碎了满嘴的牙,大可以放马过来。清河,现在是我齐学斌的绝对基本盘!我手下有敢打敢拼的兄弟,捏着财政的钱袋子和公安的刀把子。他高建新是条过江龙,到了我的地头,也得给我盘着!是只下山虎,也得给我趴着!”
看着他眼中熊熊燃烧的战意和那种睥睨一切的霸气,林晓雅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极其奇妙的安全感。似乎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哪怕前面真的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也一定能硬生生地劈开一条通天大道!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林晓雅深吸粗气,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绝对的决绝。她伸出一只纤细的女人的手,停顿在半空。
“我就在金陵市,等着看你齐县长,怎么把高建新这个钦差大臣掀翻落马。你记住,清河的天塌下来,你先扛着!三个月后,等我从党校出来,在省委大院里站稳脚跟。到时候,谁敢动你,我就剁了谁的手!”
一刚一柔,一男一女。在清河反击战中并肩生死的两人,在这小小的破旧宿舍里,完成了最核心的利益绑定与灵魂契约。
齐学斌伸出有老茧的手,重重握住了林晓雅。
“一言为定。我在清河为你守好大本营;你在金陵市,为我冲开一片天!”
两人的目光交汇,这股坚不可摧的齐林同盟在寒冬之夜彻底升华。
几天后,一辆奥迪不动声色地驶离了清河界,林晓雅走得干净利落,未留丝毫软弱。
而就在她离开的第二天清晨,暴雨将至。
三辆挂着萧江市一号牌段的考斯特中巴车,在六辆市局警车的霸道开道下,趾高气昂地碾过了县政府减速带。市委副书记高建新,带着他囊括了纪委、审计局等实权部门的“钦差卫队”,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齐学斌站在二楼走廊上,双手扶栏,冷冷地俯视着走下车的高建新。两人隔空对峙,仿佛在半空激起火花。高建新挂着猫戏老鼠的冷笑,而齐学斌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嘴角勾起嗜血的狂热。
“老狐狸,既然敢把爪子伸那么长,那就别怪我齐学斌,刀下无情了!”
第211章 惊涛:钦差的下马威
初冬的清河县,连日阴跌的冻雨仿佛要将整座县城浸透。
沉闷的天空下,六辆挂着萧江市委一号牌段的黑色奥迪轿车,犹如一条冰冷的黑色长蛇,在两辆闪烁着警灯的开道车指引下,不可一世地驶入了清河县委大院。
所有的减速带在车轮下仿佛形同虚设,车队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张狂与霸道,直接停在了办公大楼的正门台阶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清河县委留守班子成员,此刻全都战战兢兢地站在冷风中。林晓雅前往省城进修后,清河县的一把手位置暂时悬空,之前的县长刘克清也病休,齐学斌这个常务副县长代管全面工作,但面对市里名正言顺派下来的“钦差大臣”,底下的官员们依然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新城分局那边刚抓了一批人,整个清河官场可以说是风声鹤唳,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触怒了市里的大员。
居中的二号车车门被秘书恭敬地拉开。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率先踏出。紧接着,萧江市委副书记、也是梁国忠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门生高建新,裹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蓝色风衣,从车里弯腰走下。
高建新四十多岁,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皮白净。
如果只看外表,他就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散发着知识分子的儒雅气息。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只要随意一扫,就带着一种能把人骨头看穿的阴寒。那是长年在常委会这种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搏杀历练出来的上位者威压。
他站在台阶下,没有急着和迎上来的县委干部握手。即使是那些赔着笑脸伸出双手的副县长们,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直接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站在台阶最高处的那个年轻身影上。
不满二十五岁的齐学斌,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里面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没有披外套,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缩着脖子躲避寒风。他就这么双手插兜,犹如一柄刺破寒风的标枪,冷冷地俯视着高建新。
前世在省厅摸爬滚打,齐学斌太清楚高建新的底细了。这个人就是梁国忠留在萧江的一条毒蛇,平时看着温和,咬人的时候却是一击毙命。今天这排场,明明是调研,却摆出了接管的架势,来者不善。
两人的目光在阴冷的空气中轰然相撞。没有火花四溅,也没有大声呵斥,却有着比刀光剑影更加致命的无声交锋。底下的干部们都感觉周围的温度似乎更低了几分。
“高副书记,一路辛苦。”齐学斌拾阶而下,步伐沉稳,伸出一只手。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既没有基层干部的谄媚,也没有被夺权的惶恐。
高建新看着眼前这个在省城把梁国忠逼到绝境的年轻人,心中暗暗吃惊对方的镇定。换做一般的科级处级干部,面对市委副书记如此强势的下车威压,早就腿软了。但这小子,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老狐狸般的深邃。
高建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他伸出手,与齐学斌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那嫌弃的姿态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齐副县长年轻有为,把这清河县治理得像是铁桶一般,连梁副厅长都在你这里栽了跟头,我可是早有耳闻啊。”高建新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字字带刺,直接挑破了两人之间不可调和的阵营对立。
“高副书记过誉了。清河之前病得太重,猛药去疴罢了。”齐学斌淡然挡了回去,“外面风大,请高副书记移步。”
“不过,年轻人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裆。”高建新脸色一敛,直接打断了齐学斌的热场话,“市委这次派我来,就是怕你们县里经验不足,眼高于顶,把这么好的一个生态新城苗子,还有那些外资,给带到沟里去!”
说罢,高建新根本不给齐学斌接话的机会,直接转身面向所有清河县的常委。他脸上的那一丝虚伪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严厉与森严的官威。
“既然到了,寒暄的话就不多说了。我们这次下来是带着市委的任务的。去第一会议室,立刻召开清河县委县政府联合扩大会议!”
高建新雷厉风行,反客为主地大步走在最前面。他带来的纪委、审计局、法制办的负责人紧随其后,犹如一群来抄家的鹰犬。这架势,哪里是调研,简直就是接收大员的做派!
齐学斌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冽如刀。他很清楚,这是梁系反扑的第一刀,高建新今天绝不仅仅是来开个会、说几句官场套话那么简单。一旦退了这一步,以后他在清河就再也抬不起头。
“走吧,同志们。”齐学斌扫了一眼身边那些脸色有些发白的同僚,声音沉稳,“去听听市委的指示。”
县委大楼,第一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高建新当仁不让地坐在了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齐学斌则坐在了他的左手第一顺位。市委调研组带来的十几号人,个个面带肃杀之气,将清河本土的干部压迫得大气都不敢喘。连平时开会最喜欢发言的老政协主席,此刻也低头假装看着笔记本,一言不发。
这不仅仅是级别的压制,更是背后政治风暴的体现。谁都知道,齐学斌和林晓雅刚刚在清河大清洗,得罪了多少躲在暗处的既得利益者。高建新就是这股反扑势力的总代表。
“各位,今天我不讲虚的,我就代表市委,直接宣布三项针对清河当前局面的决定。”高建新连面前的茶杯都没碰,直接翻开了黑色真皮笔记本,一开口就如同连发的炮弹,根本不给下面人提问的时间。
“第一!”高建新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由于清河前任班底出现了严重的经济和作风问题,为了防止在新城开发中重蹈覆辙,从即刻起,冻结清河县目前所有的政府对公账目!以及所有的城投公司的资金往来!”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县审计局必须无条件配合,在三天内,将这半年来所有的财务明细流水,一字不落地交到市审计工作组的手里,进行全面复核!”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清河县委常委兼财政局长的李卫国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冻结所有对公账目?这等同于直接掐断了清河县的行政动脉血管!别说新城建设了,就是县政府每天运作的开销都要瘫痪!
“高副书记,这……这恐怕不妥吧!”一名分管基建的老常委实在忍不住了,硬着头皮开口,“现在生态新城的地下修复工程和几条主干道建设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不仅涉及到本地的工程队,还有外市支援的施工单位。每天的工程款、材料费都是天文数字。账目如果在这个时候全面冻结,整个工地明天就要全部停摆,工人们拿不到钱,是会闹事的啊!”
如果是以前的班子,这老常委绝不敢顶撞市委大员,但现在新城建设关系到所有清河人的饭碗和未来,他作为土生土长的清河干部,实在看不下去了。
“停摆?停摆也比将来出了无法挽回的经济大窟窿要好!”高建新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让老常委浑身一哆嗦,“磨刀不误砍柴工,市委对你们清河县的项目把把关怎么了?怎么,你们县里的账目见不得光吗?”
高建新目光极其严厉地扫过说话的常委,那眼神仿佛要吃人:“难道连审查下面区县账目的权力都没有了吗?还是说,你们清河县的这些账,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根本就见不得咱们市委的阳光?!”
一顶“抗拒审查”、“心怀鬼胎”的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那名常委被怼得冷汗直冒,张了张嘴,却在市委副书记的官阶压迫下,只能悻悻地低下头,再也不敢出声。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了,清河的本土干部们都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绝对的权力压制下,理由再充足也显得苍白。
齐学斌冷眼旁观。高建新这第一手,名为查账,实为断粮。没有财务流水的支撑,整个清河县政府的运转都会陷入半身不遂的状态,更别提去应对接下来错综复杂的局面了。而且审计一旦介入,鸡蛋里挑骨头,没事也能给你拖出三分事来。这手段,不可谓不毒。
高建新见初步震慑住了全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紧接着抛出了第二步针对性极强的特大杀招。
“很好。看来大家对市里财务接管没有异议。”高建新放下茶杯,“那么我们来说第二点。针对清河县近期发生的一系列打黑除恶和所谓的大清洗行动。”
高建新的目光转向了坐在齐学斌身后的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老张,眼神中充满了挑剔和审视。
“市委和市公安局一致认为,清河县公安局近期的执法力度存在明显的过火偏激现象。抓捕面过广,甚至牵连到了很多合法的基层公职人员和民营企业家,社会上反映十分强烈,存在严重的运动式执法和制造冤假错案的嫌疑!”
这番话简直就是颠倒黑白!把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警服败类和黑心矿主,硬生生说成了被冤枉的合法公民。
“为了保证司法的绝对公正和程序的合法性,即日起,萧江市局将派驻特别督察指导组进驻清河!”高建新的声音斩钉截铁,“县公安局此前的所有重点卷宗,特别是涉及侯亮、马如龙旧部以及嘉华集团周边利益链的网络,也就是你们所谓的‘清零行动’的后续侦查与审讯工作,全部停止,立刻移交市局指导组全权主导接手!”
这就是要直接卸掉齐学斌手里的刀把子!
听到这句话,老张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他是在一线舔血过来的老刑警,太明白这背后的阴毒了。
一旦县局好不容易突破的卷宗和口供被市里接管,那些被他们亲手送进去的贪腐分子和黑恶保护伞,高建新有的是手段用“证据瑕疵”把他们放出来。那些人只要一出来,立刻就会卷土重来,对清河的干警进行疯狂报复!之前流过的血与汗,都将付之东流!
“高书记,这不符合办案规定!这些案子是我们弟兄没日没夜趟着雷破的,市局怎么能说接管就接管?这让我们以后还怎么开展工作?”老张实在压不住火,猛地站了起来。
整个会议室顿时气温降到了冰点。一个县局常务副局长,公然在全县常委扩大会议上顶撞市委调研组组长,这在体制内可是极其严重的大忌。
“放肆!”高建新还没说话,他带来的市局副局长就厉声喝斥,指着老张的鼻子骂道,“你一个小小的副科长,怎么跟市委副书记说话的?这是市里的决议,你敢抗命?是不是真的想造反!”
老张被指着鼻子骂,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如果不是齐学斌在前面坐镇,他真想直接掏枪砸桌了。
“难道破案抓坏人还有错了?那些黑恶势力横行乡里的时候,你们市局怎么不管?现在我们把雷趟平了,把毒瘤切了,你们倒跑来当好人接管了!这是什么道理!”老张的声音在会议室回荡,带着一股悲愤的共鸣。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不甘,更是整个清河分局数百名干警的不甘。
“老张,坐下。市领导讲话,不要插嘴。”齐学斌微微转头,给了老张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老张深吸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极不情愿地坐了回去,但一双虎目依然死死地盯着高建新一伙人。
高建新冷笑一声,对老张的反应显得不屑一顾。这就是底层干部的悲哀,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挣扎和抗辩都显得那么无力。他之所以要拿下公安局的控制权,就是为了彻底剪除齐学斌在清河县最锋利的爪牙,让他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如果说前两招是高建新对清河县财政和公安的断臂之痛,那么接下来的第三步,就是真正直插心脏的绝杀。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明白,高建新的这一套组合拳,最终指向的只有一个目标——齐学斌最大的底牌和政绩。
果然,高建新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目光完全锁定在了齐学斌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
“第三,也是这次市委扩大会议最核心的一项决议。事关清河,也事关整个萧江市的经济大局……那笔以各种名目敲定、数额高达整整两亿美元!折合成人民币超过十四亿现金的巨额投资资金。
为了防止这笔涉及了重大国际观瞻和省委脸面的巨额款项,在落实过程中因为你们县级的无知,被低效使用或者胡乱挥霍;更为了杜绝在工程发包过程中,产生规模更庞大、性质更恶劣的系统性腐败流失!
市委常委会今天上午已经正式做出了极具法律效力的红头书面决议!直接以行政级别压制的要求!”
高建新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决定清河命运的文件,“要求清河县在十二小时内,立刻将这十四亿启动资金的名义拥有权和出账总账户密码!”
“全盘!无损地!脱钩清河县政府,全面强制挂靠至萧江市财政局名下,设立市级层面的高规格特别监管专户,由市委和市政府进行统一的高权限联合代管调度!”
“从今天下午的一点整开始计数!不仅这笔钱所有权上交,今后你们清河县这个所谓的国家级生态新城,内部产生的所有相关基建审批用款,但凡每一笔超过十万元以上的支出流水线!”
高建新用笔敲击着桌面宣判道:“都必须!同时经过你们清河县的草拟,再送到上面经过萧江市政府的财务专家组进行第一轮论证。最后,再由我这个市委副书记领头的新城开发监督小组进行双重终审签字防范!只有这所有的流程走完,市财政局才会按进度给你们放款!”
“齐副县长,作为这笔高达十四亿巨资的始作俑者和直接牵头引进人。”
高建新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齐学斌,“市委常委会这项高瞻远瞩、防患于未然、也是为了保全你齐副县长声誉的最高级别代管决议,我想,一向以顾全大局着称的你……你应该能够充分、深刻地理解市委的良苦用心,并且在今天的会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态带头遵照市委的要求,立刻予以无条件执行移交手续吧?”
第212章 正面硬刚!齐学斌的反击!
“高副书记,我齐学斌是绝对用户和服从市里的决议的!但客观上……这恐怕……有点难办啊!”
齐学斌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不仅没有执行,反而从随身的真皮公文包里,慢吞吞地抽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纯英文、且附带了国家级认证机构中文权威翻译及红色公证大印的厚重文本。齐学斌随手将文件沿着光滑的会议桌桌面扔了出去。
文件滑行了一段距离,精准地停在了高建新的面前。
“关于第一点,市里要冻结本县账目审查。好,我没意见。但审计局要查,必须在我们县长办公会的全程监督下独立进行。休想以查账的名义暗箱操作!”
齐学斌的声音平静,但句句如刀。这第一刀,就不仅挡住了高建新的发难,还反过来给市局审计组套上了一把无形的枷锁。
紧接着,齐学斌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坐在后排、双眼喷火的县干警老张:“老张!”
“到!”老张蹭地一下站得笔直,挺起胸膛,声如洪钟。
“待会儿会议结束,把市局督学的同志带到分局档案室去!”齐学斌淡淡地吩咐,“记住,只能看卷宗的复印件!”
“放肆!”市局那个副局长再次拍案而起。
齐学斌充耳不闻,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全场:“另外你原封不动地告诉他们!侯亮马如龙所有涉及省城毒地案的卷宗,是省纪委何建国副书记亲自下令挂牌督办的绝密级别原勘!”
省纪委副书记!何建国!
这三个名字一出来,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那个市局副局长更是僵在了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谁不知道何建国在汉东省官场有着“铁面阎罗”的称号?
“谁要是敢在没有省纪委红头文件的情况碰一下原勘!”齐学斌猛地一拍桌子,杀气四溢,“老张,你可以直接以妨碍重大司法公正的罪名,就地把他们铐起来送金陵市去!”
这第二刀劈出,势如破竹!
齐学斌这是直接拿省纪委在强压市委!你高建新拿市委压我?好,那我就用省纪委的雷霆震怒来反压你!
“是!只要不经过齐县长批准,谁敢碰原件,我老张豁出这条命,也先铐了他!”老张大吼回应,心里憋屈的恶气全消散了。
高建新的脸色猛地一沉,镜片后的目光阴翳得能滴出水。他怎么也没想到,齐学斌手里竟然捏着何建国这张王牌。那是梁国忠在省厅的死对头!
但齐学斌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至于最后第一条指示,高副书记胃口太大了。要用市委双重代管把外资那十四亿上缴。”齐学斌手指叩击着桌面,指了指那红头文件,“高副书记,你来逼宫之前,没好好看一看涉外资金的契约协议吗?”
高建新预感不妙,立刻拿起文件翻开。
“在那份由华尔街基金代表理查德先生签署并经国际公证的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齐学斌字字如锤,“星光环保两亿美元专项基金,唯一的合法使用方和全权监管方,在契约期内必须且只能锁定为清河县人民政府!”
齐学斌几乎是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逼视高建新:“并且,该基金在中方境内的直接唯一代理人,协议中明确指定必须是我齐学斌本人!”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惊呼四起。连人带钱死死绑定!这就等于齐学斌成了一个怀揣十四亿巨额财富却不受行政干预的无冕之王!
“这份排他性保密协议明确规定,未经外方书面许可及我本人双重授权。这笔钱,连监管权的二次移交、市级代管论证……”齐学斌冷酷地吐出几个字,“都属于严重的单方面国际违约!”
齐学斌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违约的代价是,外资财团有权在二十四小时内撤资!并且,向市委市政府在国际法庭申请高达三亿美元也就是二十多亿人民币的违约惩罚!”
轰!
这句话把高建新和调研组炸得七荤八素。三亿美元的国际索赔!
这番话掷地有声,当着全县几十名干部的面,狠狠地抽在了高建新的脸上。高建新拿着文件,脸色由白转紫,眼角的青筋疯狂抽搐。
他怎么也没想到,齐学斌拉来这笔巨款时,竟然犹如未卜先知,将跑来摘桃子的官场黑手算计得如此死!这种国际金融霸王条款,就像高压电网,将十几亿资金焊死在了清河县。这根本不像二十出头的基层干部能有的心思!
高建新如果今天敢强行划账,一旦引起国际索赔,这破坏外商投资环境的黑锅,能把整个萧江市委领导班子碾碎!别说他一个市委副书记,就算梁国忠和叶援朝也扛不起!
一剑封喉!
“这……齐副县长真是好手段啊,连外国人的法律陷阱都玩得这么溜。”高建新到底是老阴谋家,内心震骇面上死撑。他目光阴毒,“既然有外商霸王规定,市委自然尊重契约精神。防范重大国际纠纷为先。资金可以不划走。”
清河常委们长舒了一口气。不用上交市里被层层扒皮了!
“但是!”高建新话锋一转,阴冷无比,“资金不划归可以,安全必须保障。以后哪怕齐副县长包一个下水道工程,资金的每一笔支出明细甚至招标文件,都必须无条件报备由市审计组进行最严密的‘前置安全审核’!齐副县长总不能连这最后一点底线都不答应吧?”
既然钱要不走,就用无休止的“合规前置审批”软刀子恶心人!他要用繁杂复核拖慢新城进度,让齐学斌的政绩变成笑话。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齐学斌。这一手阳谋避无可避。
齐学斌冷眼看着这老狐狸,坦荡一耸肩:“高副书记这话见外了。只要符合常规审批,清河县完全配合。只要审计局的同志们别嫌累就行。”
没等高建新冷笑出声,齐学斌脸色一沉,食指重叩桌面,如击战鼓:“但是我丑话说前头!如果有任何审查组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于不可告人的私人恩怨,故意吹毛求疵、恶意拖延工期导致外资撤退影响汉东省大局。”
齐学斌的话音冷厉如刀,毫不掩饰对高建新的公开宣战!
“那这笔千古罪人的账,我齐学斌就算拼了这顶乌纱帽,也一定会亲自去省委书记办公室前!实名举报死磕到底!”
齐学斌一掌拍在桌子上:“还有谁赞成?谁反对?!”
会议室的空气炸裂了。齐学斌的霸气令人惊骇!这是明着把同归于尽的核按钮拍在桌上,谁敢乱搞卡脖子,大家就一起掀桌子没饭吃!
高建新被盯得头皮发麻,心中竟生出一丝恐惧。这个二十四岁的小子,骨子里那种破釜沉舟的血性疯劲,远胜梁国忠那帮省城老油条百倍。如果梁国忠是阴沉的狼,齐学斌就是独裁的暴君。
高建新的书生面具彻底粉碎,却没有回一句狠话。他在气场上被单方面碾压了。
“很好。希望齐副县长言行如一。”高建新猛地合上本子,站起身,“散会!”
带着满腔滔天怒火和憋屈,高建新怒气冲冲地走出会议室。他身后的调研组成员也都灰溜溜跟了出去。原本以为秋风扫落叶般的降维立威,结果被齐学斌当面钉成了耻辱的笑话,逼得铩羽而归。
会议室内,清河本土防御者们面面相觑。短暂死寂后,所有人都把敬畏的目光投向那个稳坐在原位的年轻男人身上。
会议结束后,齐学斌回到办公室,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高建新这种在官场浸淫十几年的老狐狸,今天虽然靠着苏清瑜提前埋好的雷暂时逼退了对方,但这绝非长久之计。双方斗而不破的拉锯战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必须要找到在市里的强力同盟。
齐学斌拿出专门用于紧急联络的安全手机,拨通了省纪委何建国的号码。
“何书记,没打扰您工作吧。”齐学斌简单寒暄后直奔主题,“高建新一上来就要夺权。我挡回去了。但我需要市里的强援。”
何建国笑了一声:“梁国忠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挡得漂亮,但一味的防守永远赢不了战争。我昨晚跟省纪委刚空降到萧江市的纪委书记吴晓华通过气了。他初来乍到水泼不进抓瞎,你需要市里强援,他同样需要一把能撕开下面铁桶的尖刀。今晚八点,萧江市郊的云湖茶舍,你去见他。”
“明白!多谢书记提点!”齐学斌挂断电话。
而另一边,高建新坐在县委招待所的套房里,脸色阴沉得滴水。
“高书记,这笔钱就这么看他齐学斌独吞了?”秘书小心试探。
高建新冷笑一声,眼神透出毒液:“协议定死了又如何?只要外商理查德觉得这地方没法投资,协议就是废纸!等他在市里的隐患被引爆,他还有什么底气跟我拍桌子!”
第213章 我要乘势逼得他无路可走
萧江市郊,云湖茶舍。
初冬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无情地掠过宽阔的湖面,将几片枯黄的落叶卷起,打着转儿轻飘飘地落在茶舍古色古香的木制回廊上。
这种高级私人茶舍,往往建在远离市中心喧嚣的隐秘之地。
齐学斌将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停在茶舍外面一条不起眼的林荫道旁。
他下车后顺手紧了紧风衣的领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周围停放的几辆连号豪车,确认没有挂着萧江市政府或者市直机关牌照的熟面孔后,这才放心地快步走向茶舍的偏门。
按照省纪委何建国书记白天在保密电话里的指点,萧江市新任纪委书记吴晓华,今晚就在这里等他。
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名为“听涛”的包厢拉门,一股淡淡的、有着舒缓神经功效的沉香气息迎面扑来。
包厢内的布置极简而雅致,透出一种不争不抢却不容忽视的底蕴。
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头发略显稀疏但眼神异常矍铄的半大老头,正盘腿坐在正中央的榻榻米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岁月的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将澄黄清亮的茶汤,稳稳地注入面前的两个景德镇小茶杯中。水流宛如一条细线,滴水不漏。
听到推门声,中年男人缓缓抬起头。那双仿佛能洞穿市井百态与官场人心的眼睛,在齐学斌年轻但硬朗的面庞上稍微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传说中的基层干将。随后,他的嘴角泛起一丝看似随和的笑意。
“来了?坐吧。”男人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与自信。
“吴书记,您好。我是清河县的齐学斌。”齐学斌没有任何基层干部见到市领导的局促慌乱,他大方地走上前,在那方榻榻米上端端正正地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如松。
眼前这个人,就是前几天刚空降萧江市的纪委书记吴晓华。齐学斌前世在省委见过他几次,知道此人手腕极其强硬,是被何建国称为一把能够撕开萧江本土铁桶阵的尖刀。
吴晓华没有急于开口说话,而是将其中一杯还冒着氤氲热气的茶,轻轻推到了齐学斌的面前。
“尝尝。这是今年的极品大红袍,火候刚退,现在这个温度喝正好。”
齐学斌双手端起茶杯,先是拿到鼻尖闻了闻香气,随后浅尝了一小口。任由茶香在口腔里散开后,他不卑不亢地将杯子放下。
“茶确实是好茶,岩韵极佳。不过,吴书记深夜叫我来这里,恐怕不是为了品鉴这茶香吧?”齐学斌没有虚与委蛇,单刀直入地切入了正题。
“你倒是挺急,跟你的工作作风一样雷厉风行。”吴晓华淡淡一笑,自己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当他再次放下茶杯时,目光瞬间变了,变得锐利如刀,“今天下午在清河县委扩大会议上,你可是出尽了风头啊。硬刚市委副书记高建新,拿省委原勘做挡箭牌,还搬出了国际违约和巨额索赔条款。这左右开弓的几巴掌,可是把高建新的脸给打得生疼啊。”
吴晓华虽然初来乍到,但市委乃至下面县里发生的事,显然逃不过他这双反腐干将的眼睛。他今天不仅是在观察高建新,更是在暗中评估齐学斌。
齐学斌迎着吴晓华审视的目光,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与畏馁。
“吴书记,我只是在恪尽职守,维护清河县的合法利益,保住那来之不易的十四亿新城建设资金。如果上午我对市委的越界夺权行为妥协,那十四亿造福一方的资金明天就会变成别人餐桌上被瓜分的鱼肉,白白流失。清河老百姓苦等来的翻身机会就会再次被毁掉。我退无可退。”
“话说得倒是非常漂亮。”吴晓华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敲了敲桌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干等于是彻底和整个市委的本土派系撕破了脸?高建新在市府深耕了这么多年,虽然上面有退居二线的梁国忠的影子,但他在本地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你一个小小的县委常委,哪怕手里捏着几十亿外资,只要他想以组织名义整你,有的是符合程序的手段!”
说到这里,吴晓华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比如,无休止的审计,比如,对你项目审批实行无限期卡脖子。你真以为拍几下桌子丢几句狠话,就能把这只老狐狸永远吓退?”
“我从来没那么天真。”齐学斌平静地对视着,反驳道,“高建新今天愤然退走,只是被国际违约数额的惊人金额暂时震慑住了。等他回到市里回过神来,他肯定会动用一切他能掌控的职权资源,在接下来的环保、城建、税务乃至消防等各个环节对我百般阻挠卡脖子。只要哪怕让新城被迫停工半年,我拉来的外资方就会因为看不到进度而违约撤离。到时候,留给清河的烂摊子还是我齐学斌来背锅。”
吴晓华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抑制的赞赏。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胆色,更有着极其清醒的利弊头脑,对残酷的官场制衡规则吃得极为透彻,丝毫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
“看来你看得很清楚。”吴晓华再次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何书记向我极力推荐了你。他说你是一把难得的好刀,只要用得恰到好处,就能在那层生锈的铁幕上狠狠撕开一道致命的口子。我今晚叫你来,就是想亲眼看看你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
齐学斌心中微动。他捕捉到了吴晓华的潜台词,不答反问,反将一军:“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吴书记初来乍到,在这市委纪委的工作,恐怕也是千头万绪、四处碰壁、阻力重重吧?”
吴晓华夹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长舒了一口气,无奈地笑了一声。
“你这双眼睛,倒是毒得很呐。”吴晓华不再掩饰自己的困境,在这密室之中,坦诚往往是最高效的沟通手段,“市里的问题比省城预想的还要严重得多。以高建新为首的本土派,早就在这里交织成了一张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关系网。纪委想办个案子,常常是刚查到一点苗头,调查对象就收到了风声提前跑了或者是毁灭了证据,甚至纪委内部某些眼线都会在第一时间通风报信。我这个书记现在就像是深陷在泥潭里,一身的力气不知往哪使。”
“所以何书记才会让您来找我。”齐学斌的眼神变得无比明亮且锐利,“吴书记当前最需要的,是一个完全不在萧江市委管控之内、且有着足够强悍抗压能力的破局点。我也一样,我正好急需一层来自市级层面的绝对保护伞和随时可以发起致命反击的利刃。”
两人借着茶室微弱的灯光相视一看,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火花。吴晓华需要齐学斌在下面像一头恶狼般冲锋陷阵提供突破口,而齐学斌需要吴晓华在上面牵制高建新,挡住那些来自高层行政系统的明枪暗箭。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完美结盟。
“既然话都挑明了,我们就务实一点。”吴晓华收敛起笑容,神色变得极度严峻,“结盟的基础,永远是实打实的投名状。你今天把高建新得罪得那么死,他接下来百分之百会拿清河开刀泄愤。如果你连他的第一波反扑都顶不住就被碾死了,我也没有任何理由把市纪委宝贵的资源浪费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吴书记想要什么证明?尽管提。”齐学斌丝毫不惧地挺起胸膛。
“我要你主动出击,在三个月内给我挖出一个能够撬动市域那层无形铁皮的实质性案件!不要拿那些无关痛痒的小鱼小虾来糊弄我,我要直接打到高建新那个圈子要害的七寸命门!”
这个要求不可谓不苛刻。齐学斌的权力目前被死死局限在清河县一亩三分地,想要越俎代庖去查办牵扯市委层面的复杂案件,无异于赤手空拳虎口拔牙。
但是,齐学斌可是带着二十年的官场记忆重生的,尤其是他上辈子就已经在大查梁家的这些党羽,自然掌握了不少他们的证据和方向。所以,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利用重生的记忆,做了充足的准备。
“三个月?”齐学斌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从容笑容。
他将手伸进身边那个黑色公文包,拿出了一个没有写任何名字的牛皮纸文件袋,沿着平滑的桌面,稳稳地推向了对面的吴晓华。
“不用等三个月。吴书记,这是提早给您准备好的见面礼,也是我实打实的投名状。”
吴晓华眉头微皱。他看了一眼那个看似普通的牛皮纸袋,伸出手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几页材料。
翻看第一页时,吴晓华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当他翻到第二页和第三页的数据对比与签名时,脸色瞬间大变。那双原本微眯的锐利眼睛猛然收缩放大。
“这是……关于市属第一园林工程公司,在近三年以承建为名借机大规模违规倒卖国家珍稀受保护苗木、并勾结外部人套取巨额国家专项建设资金的秘密线索。”
齐学斌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却重达千钧,“我知道高建新一定会用城建名义来清河鸡蛋里挑骨头。所以在下午开会去见他之前,我就已经下令清河分局经侦支队,密查了废弃仓库,并突审了当年经手的中间商。”
齐学斌冷笑着一锤定音:“第一园林公司正是市城建局下属的肥差企业。而据我暗中调查,现任城建局的一把手,恰好就是高建新当年担任分管副市长时亲手提拔的绝对心腹!”
吴晓华握着文件,那些清晰完整的账目复印件和底层人员漏洞百出的口供记录,虽然不足以在法庭上直接判刑,但绝对已经完美构成了市纪委实施‘双规’立案调查的充分条件!
反击竟然来得如此迅猛和出人意料辣手!
在被高建新上门嚣张逼宫的同一时刻,齐学斌竟然已经未雨绸缪地暗中布置好了反杀的局,犹如毒蛇吐信般直接一刀死死捅向了对方看似无懈可击的软肋!
有了这份材料作为突破口,只要纪委雷霆出击将那个城建局一把手牵扯出来,高建新就算在萧江市有再大的能耐,也必须为了保住自己的基本盘而搞得手忙脚乱,根本无暇再分神去清河县找茬。
“好一招绝妙的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吴晓华忍不住狠狠拍案叫绝。他看向齐学斌的眼神,已经彻底从考察变成了极度的赞赏与平等的重视。“这见面礼的分量,够重包票了。”
他将文件极其郑重地理好防在一旁。
“只要能帮吴书记一把撕开这张密不透风的铁幕,顺便解清河之围,就足够了。”齐学斌微微一笑。
“你就不怕我现在拿了这些材料过河拆桥,把你当枪使?”吴晓华突然似笑非笑、言语带着试探地问了一句。
齐学斌又喝了一口茶,目光依旧坦荡无比:“何书记千挑万选看重的人,如果连这点共同破局的格局都没有,那我也不会大老远跑来喝这杯价值连城的茶。再说了,这只是揭盖子的初步线索,核心资金流转的实名证人和录音还在我县局牢牢控着。纪委想要把案子彻底办成铁案拿人,还得需要清河县局全方位配合。”
吴晓华愣了一秒,随即整个包厢爆发出他一阵爽朗畅快的笑声。
“哈哈哈!你小子真是滴水不漏,算无遗策啊!年纪轻轻这股子腹黑老辣,到底是跟谁学出来的!”
笑声过后,相互之间最后的防备彻底卸下。吴晓华亲自提起紫砂壶,给齐学斌续上了一杯热腾腾的大红袍。
“说吧,接下来的这场硬仗,你需要市纪委怎么个配合法?”吴晓华语气彻底转向了专业协作,“高建新一旦发现城建局自己的大本营起火,肯定会狗急跳墙发疯反扑的。”
“我不仅不怕他跳墙,我还要乘势逼得他无路可走。”齐学斌眼中寒芒一闪,仿佛能结冰霜,“接下来,他肯定会疯狂指使那些受他控制的小鬼跑来清河卡死我的各项审批手续。我要吴书记做的,就是派去市纪委最精干的暗访专员,死死紧盯这些下沉的执行人员。只要他们敢在清河的项目上搞哪怕一点吃拿卡要恶意拖延,就立刻以破坏汉东省营商大局名义,直接就地双规拿人!”
“利用纪委的强权威慑力,给这些被当枪使的行政执行者套上要命的紧箍咒?”吴晓华满眼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没错。”齐学斌斩钉截铁,“高建新是帅在幕后抓不到致命实证,那我们就先毫不留情地斩断他的车马炮!只要那些具体办事的人知道,来清河跑腿找茬下场就是断送政治生命,高建新那一套原本行之有效的行政高压制裁就会彻底变成一叠废纸!”
吴晓华深吸一口长气,对这种把被动防御硬生生扭转成绝地反攻的狠辣战术深深折服。
“你在基层把这套兵法也真是玩出花了。”吴晓华沉声庄重表态,“你放心!只要我吴晓华在这个位子上坐镇萧江一天,清河项目的天就塌不下来!有谁敢在十四亿外资这块底线上伸黑手阻挠,我保证他有手伸手,有脚剁脚!”
“有纪委的这把尚方宝剑,我在清河就敢不顾一切放开手大干一场了。”齐学斌端起身前的茶杯。
“祝我们合作扫清毒霾,也祝你的新城早日破土动工。”
“干。”
两只杯子在半空中相碰。
深夜离开茶舍时,虽然天空中冷雨夹雪,但齐学斌的内心却像燃起了一团烈火。他在市级层面终于找到了最坚固的依靠。
第214章 破格提拔与新官上任
清河县,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这是三年来清河县最冷的一个初冬。窗外枯败的法桐树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天地间灰蒙蒙一片。但办公室内却因为新装的暖气片而显得有些燥热。
冬日的阳光虽然明媚,但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在红木办公桌上时,却依然驱不散这间办公室里若有若无的肃杀、以及权力交织的沉重气息。
齐学斌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蓝相间的审改铅笔,正神情极其专注地对一份厚厚的文字材料做着最后的圈点与修改。桌旁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几个烟蒂,显然他为了这份报告已经熬了不止一个通宵。
这是一份足以轰动汉东基层政坛的报告清河近期扫黑除恶的战果,以及引进十四亿“星光环保基金”的招商奇迹。
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傲人成绩单。不到半年摧毁黑恶网络,还解决了经济绝境。如果政绩全都名正言顺落在齐学斌头上,足以让他再次在省委班子面前大放异彩。
但他手腕微转,没有任何犹豫。将报告中关于新城招商的核心主导权和肃贪破局之功,大笔一挥,大部分划归到了远在党校进修的原县委书记林晓雅名下。
“齐县长,您这……”办公桌对面的县府办主任看到这一幕,满脸不解,“这十四亿可都是您跑断腿拉回来的。绝大部分头功给了林书记,这上面要是只看报告,还以为您是个跑腿的呢。太委屈您了吧?”
齐学斌放下铅笔,嘴角勾起深不可测的笑意。
“你不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副县长风头太大,如果再把滔天政绩独揽,我自己又升不了,还会给人一种居功自傲的嫌疑。再说了,咱们县的一盘大棋,林书记就是班长,是领头羊,我是她手底下的兵,功劳算在林书记的头上,怎么也不为过。”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新城工地:“更关键的是,我在市委层面被高建新那帮本土派彻底孤立。我急需一个能在市级层面为我发声庇护的绝对强援。林书记缺的正是这份足以一锤定音的主政压舱石政绩!”
办主任倒吸凉气。这分明是用自己浴血奋战的政绩,铺设通天高速公路,把政治盟友直接捧上权力王座!
“马上加急把报告打出来,直接越过萧江市委,向省委组织部专项汇报。”齐学斌不容置疑。
“是!”
就在一周后的清晨,汉东省委大院。
随着上班时间的钟声敲响,省委组织部红机专线火速传达下发的一张红头文件,犹如一颗重磅核弹,直接在萧江市原本如死水般的政坛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晓雅同志任职公示》经省委常委会研究,林晓雅在党校中青班结业后,破格提拔为萧江市副市长!
这份任命打破了官场惯例。一个县委书记短短三个月镀金后,竟然直接跨越平调过渡,一步登天成为副厅级副市长!
高建新坐在市委副书记办公室里,死盯着这份刺眼的红头文件,脸色铁青得可怕。
“副市长……好一个破局的副市长!”高建新猛摔茶杯,“齐学斌这毛头小子,不仅勾结了纪委吴晓华,现在更是利用十四亿的政绩,把林晓雅硬生生送到了我眼皮子底下!要给我楔下两颗拔不掉的钉子啊!”
一旁的心腹战战兢兢汇报道:“高书记息怒,省委同时对清河县空缺的一二把手下达了任命。新任县委书记李守成,新任县长程兴来。”
听到名字高建新脸色稍缓,眼中闪过阴狠。
“李守成?那个在省直衙门熬资历的老好人?”高建新冷笑,“省委沙书记想搞平衡。不过,这个新县长程兴来……可是有意思了。”
高建新认得程兴来底细。他是赵副省长的党羽骨干,和被抓的前任县委书记有深厚交集。虽然出过几次事,但后来靠梁国忠庇护才勉强保住待遇。
“梁主任这是眼看局势失控,暗中发力干预了啊。”
高建新摸着下巴眼神危险,“程兴来这种带着复辟政治前途野心的人去当县长。齐学斌,你以为林晓雅上市里就能高枕无忧?真正的夺权之战才刚开始!”
两天后,清河县大礼堂。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召开,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宣读了任命。
伴随热烈掌声,新任书记李守成和新任县长程兴来走上主席台。
李守成大约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相极其和善,说话慢条斯理。他在长达半个小时的就职演说中,可谓是滴水不漏,连篇累牍地向全县干部强调了“班子团结”、“绝对稳定压倒一切”和“稳步推进改革”。
整篇发言没有丝毫要强力推行什么硬核新政的锋芒,一副典型的维稳中庸做派,仿佛是来当吉祥物的。
然而,坐在他身边的县长程兴来,则散发着完全截然不同的侵略气场。
程兴来身材微胖,那双藏在厚重眼袋下的细长眼睛里,毫不掩饰地透着一股浓烈的算计与对权力和金钱的贪婪。
他在讲话时,虽然表面上高度赞扬了清河前期的成绩,但没过几分钟便话锋急转,直接抛出了“要全面加强县府各项资金统筹管控”、“坚决防止外资项目脱离集体决策的盲目冒进”等强硬论调。这些犹如重雷般的信号,让在座的所有干部都闻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坐在台下的齐学斌微微眯起眼睛。狐狸尾巴刚上任几小时就露了,字句都是冲着他十四亿来的。
大会结束后,核心常委们在小会议室进行了首次闭门碰头会。
李守成端着保温杯笑呵呵打圆场:“我没架子咱们是一家人。学斌同志年轻有为,以后县里的经济和维稳工作,兴来县长还是要多仰仗学斌同志的协助啊。”
这番发言看似肯定,实则从法律程序上将经济大权正式交还给新县长。
程兴来皮笑肉不笑看向齐学斌:“李书记说得对。我履新前高建新副书记专门找我谈话,对那十四亿新城项目极其关注。”
他不动声色搬出高层靠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扔在桌上:“我决定,为确保这笔巨额外资安全,县政府立刻成立资金审核小组我亲自任组长!从明天起,星光环保基金所有账户资金收支,大到一栋楼小到一根钢筋,必须经我亲自双重签字授权才能动用!”
会议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图穷匕首见!赤裸裸的夺权!
齐学斌若被架空,程兴来完全可以借合规审查无限期截留资金。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手腕强硬的齐学斌。李守成依旧低头吹着茶叶置若罔闻。
齐学斌冷冷地看着趾高气昂、志在必得的程兴来。
他并没有像众人预期的那样拍实木桌子,也没有暴怒跳脚,而是极度从容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暗黑色小巧的外资银行企业级动态电子密码器,以及一份盖着密集钢印的离岸基金授权书复印件。
这两样代表着顶级海外资金调度权限的东西,被他轻轻地放在了坚硬的会议桌面上。在死水微澜的小会议室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哒声。
“程县长想要亲自坐镇把关这外资的走向,这种对党和全县人民高度负责的态度,我齐学斌举双手完全赞成。”齐学斌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犹如深渊般的压迫感。
他点着桌面上的授权书和密码器:“这上面约定的很清楚,我的个人印鉴只占百分之三十的核准权。剩下百分之七十的控制权,死死锁在这枚由华尔街风控总部直接配发、每六十秒滚动一次RSA高强度加密动态码的电子安全令牌里!这是外资方极其严格的资金保险机制!”
他目光犹如利剑直刺程兴来僵硬的脸。
“程县长想管账绝对没问题。只要您能说服华尔街那帮饿狼,废除几百页不可撤销的跨国合同把授权转给您。那我立刻双手奉上权限!”
会议室响起轻微的倒吸凉气声。
毒!这招封喉绝杀!齐学斌早将自己和巨额资金进行无法破解的深度物理捆绑。程兴来想用行政官僚命令强夺,无异于痴人说梦!
程兴来脸色涨成猪肝色,死盯着齐学斌却半字反驳不了。杠杆被一把锁死在保险箱里!
“防范外资资本风险意识还是很强的嘛。”李守成见陷入死局乐呵呵出来和稀泥,“既然有不可违抗的国际合同约束,资金调拨权限就不必改了。但是备案还要向兴来同志汇报。”
“备案材料我明天让人送去程县长办公室。”齐学斌冷笑着顺坡下驴。有了李守成定调,程兴来强夺财权宣告彻底瓦解。
但也是这次惨烈当众撕破脸,程兴来已将齐学斌视为死敌。清河新老交替的权力博弈正式拉开极其惨烈的持久战序幕!
第215章 齐学斌!你他妈的这是在找死!
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夜幕低垂,办公室内却依然灯火通明。齐学斌站在挂在墙壁上的汉东省全域地图前,目光犹如两把极其锋利的尖刀,死死地锁定在“萧江市”的版图上。
新县长程兴来的到任,以及在常委会上的那番明目张胆的夺权叫阵,已经让齐学斌彻底清醒地认识到:高建新和本土派对他的绞杀,已经从单纯的外部市级施压,升级成了极其致命的内外夹击制衡。
防守,永远只能陷入被动挨打的死局;唯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齐学斌转过身,对坐在沙发上、一直严阵以待的常务副局长张国强下达了绝密指令。
“老张,我交给你一个绝密任务。你亲自挑选五个身手最好、嘴巴最严、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刑警,脱下警服,换上便衣,今晚就秘密潜入萧江市。”齐学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透出极其凝重的杀气,“你们要去找一个人。市属第一园林公司七年前的退休老会计,叫王德民。”
张国强闻言,浑身一震。作为跟随齐学斌一路在这场扫黑风暴中杀出来的铁杆心腹,他立刻闻到了这道指令背后那股令人窒息的政治血腥味。
“齐局,您的意思是……要通过这个老会计,彻底挖断高建新在担任副市长期间的地下资金链?”张国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确认。
“不是挖断,是直接要他高建新的命!”齐学斌眼神冷厉得可怕,“我通过市纪委吴晓华书记的内线查过了。当年高建新主管市城建局时,主导过一项重大的‘市属园林国企改制’。在这个过程中,几千万的国家优质资产被以白菜价秘密贱卖流失了。而当时经手所有做账环节的核心人物,就是这个王德民!”
齐学斌冷笑一声:“只要我们能抢在市委惊觉之前,把这个王德民秘密扣押并撬开他的嘴,拿到当年高建新亲自签字授意做假账的原始复印件。这就是可以直接让高建新彻底停职双规的政治核弹!”
“齐局放心,我这就去安排人手备车!最多三十六个小时,我一定把人从萧江市给您囫囵带回来!”张国强霍然起身,满脸的肃杀决绝。
“记住!这是跨区越权跨境秘密抓捕!绝对不能动用县局的公家警车,更不能走任何内部审批程序留下痕迹。”齐学斌极其郑重地叮嘱,“一旦被高建新在市局的眼线察觉到清河分局有大规模警力异动,你们不仅抓不到人,甚至会被对方反咬一口,定个性为‘破坏破坏国企维稳大局’!”
然而,这场原本计划得天衣无缝的秘密行动,刚一开始,就在清河县的自家后院遭遇了极其恶心且致命的掣肘。
第二天上午,清河县委例行常委扩大会议。
会议临近尾声时,新任县长程兴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突然发难,将矛头死死对准了警力调配。
“同志们呐,咱们清河最近虽然扫黑除了恶,但大好的经济建设局面才刚刚起步,这社会治安可是重中之重啊!”
程兴来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齐学斌,“但我听说,这几天县公安局有些刑侦骨干精锐,放着县里繁重的保卫外商和工地巡逻任务干,却神龙见首不见尾?学斌同志,你虽然身兼多职,但警力可是地方经济发展的保驾护航利器。这好钢,还是得用在刀刃上嘛。”
程兴来不动声色地直接甩出了杀招:“我提议,为了确保重大外资项目的绝对治安,公安局近期必须冻结所有跨区出差和无关紧要的专案组经费,所有警力必须下沉死守县内各个经济工地。除非有县委县府双重签字的特批,否则任何人不准私自调动刑侦力量离开清河!”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齐学斌心头猛地一沉。程兴来这只阴险的老狐狸,虽然不知道昨晚他在局长办公室的密令,但程兴来常年在官场摸爬滚打,政治嗅觉极其敏锐。他这是在利用行政指令,强行锁死齐学斌手里的“刀把子”,把齐学斌变成一只被剪断爪牙的看家护院老虎!
“李书记,公安机关侦查办案有其特殊性和保密性。有些长线的积案正在关键时刻,如果在这个时候搞这种一刀切的警力锁死,恐怕会贻误极大战机啊。”齐学斌并没有退缩,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上一直吹茶叶的县委书记李守成。
李守成放下保温杯,一如既往地露出那副令人作呕的弥勒佛笑脸。
“哎呀,兴来县长和学斌同志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咱们清河的大局考虑嘛。大家都不要激动。”李守成慢悠悠地打着绝顶太极,“治安要保,办案也不能停。我看这样吧,大型警力调动,确实得向县委县府联合报备,确保大营商环境不受到影响。至于那些一两个人执行的微小任务嘛,学斌局长自己灵活掌握就是了。”
看似谁也不得罪的圆场,实则等于是在变相支持了程兴来的限制令。李守成的底线很明确:绝不允许齐学斌大规模调动警力去搞事情,打破他那极其可悲的“稳定压倒一切”。
在被县委书记和县长的联手行政掣肘之下,齐学斌原本计划的一个全副武装的二十人抓捕小组,被迫缩减成了张国强带领的三四个便衣孤狼小队。
而与此同时,萧江市的一处高档洗浴中心里,一场致命的后院起火已经爆发!
高建新极其信任的心腹、市城建局的现任一把手赵局长,正满头大汗地抓着一部加密手机,向正在市委办公的高建新火急火燎地汇报情况。
“高书记,出……出大事了!”赵局长声音都在微微颤抖,“道上放贷的线人今早突然向我透风,说昨晚在萧江市东城老棚户区那一带,出现了几个口音很像是下面县里来的硬茬子。他们出手极其阔绰,四处在道上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打听谁的下落,让你慌成这样?”电话那头的高建新语气冰冷不悦。
“王……王德民!就是当年咱们主导第一园林改制时,那个被您逼着内退封口的老会计!”
轰!
电话那头的高建新听到这个名字,脑海中猛地炸响了一记惊雷,冷汗瞬间湿透了名贵的衬衫后背。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跨区来秘密寻找这个足以让他高建新万劫不复的定时炸弹?!
除了清河那个已经被逼入绝境、向来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狗齐学斌,整个萧江市,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敢这么干!
“齐学斌!你他妈的这是在找死!!”
高建新再也无法保持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虚伪沉稳,他在电话里爆发出极其失态的狂怒,“你立刻通知手底下所有信得过的人,联系黑道上的打手和拆迁队那些社会渣滓!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必须在齐学斌的野狗小队找到那个老东西之前,把王德民给我挖出来!连夜转移!如果这老东西实在不识相……制造一场意外!让他永远闭嘴!”
这一夜,整个萧江市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张国强带着三个心腹便衣,已经在萧江市最黑暗、最复杂、被帮派势力错综盘踞的城中村棚户区里,如同盲人摸象般艰难地摸排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这片城中村如同一座巨大的黑帮迷宫,违章建筑鳞次栉比,巷道狭窄如蛛网。在这里,警察的身份不仅不管用,甚至会引来无数充满敌意和觊觎的暗枪。
“张局,这已经找了七个落脚点了,全扑空了。那老家伙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个满脸疲惫的刑警凑到张国强耳边低声说道,“而且,我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很不对劲。有不少道上脸孔的地痞流氓,好像也在到处翻找什么人。”
张国强藏在暗巷的阴影里,看着外面几辆呼啸而过的无牌金杯面包车,眼中闪过极其凝重的不安。
他能清楚地闻到这空气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的血腥味。高建新在萧江市的手眼通天,果然已经在第一时间嗅到了清河刑警的跨区行动意图,市里的庞大反击机器已经全速运转杀过来了!
“不能再按照常规排查找下去了。现在拼的就是生死时间差!”张国强咬紧牙关,眼中泛起血丝,“那个王德民当年为了自保才辞职销声匿迹,他反侦察意识绝对不低。立刻联系清河技侦中队,不用走合法审批流程,强行破译监听本市黑网赌场附近的通信数据!高建新这种贪官手下的白手套,手里肯定不干净。从这方面说不定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通过近三十六个小时、几度陷入绝境的残酷暗中角力,双方在这座黑暗迷宫中仿佛在玩着一场谁先拿到筹码就能定人生死的疯狂俄罗斯轮盘赌。
终于,在第三十六个小时的凌晨四点最黑暗时刻。
“找到了!”便衣刑警激动地压抑着声音汇报,“王德法那老狐狸因为有个嗜赌如命的儿子欠下了高额赌债,躲在这片棚户区最深处的一家废弃汽修厂的地下冷库里!”
“立刻行动!抢在高建新的人马之前控制住这老东西,把当年账本原件拿到手!”张国强粗暴地拔出手枪拉开套筒,眼神犹如受伤的孤狼。
然而,当他们犹如神兵天降般踹开那道生锈的铁门时。
迎面而来的,不是那个期盼中带着惊恐神情的老会计。而是十几个手里拿着砍刀和高强度钢管、眼露大凶凶光的打手。
第216章 跨市夺证:血战废弃冷库
废弃汽修厂的地下冷库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机油味和令人作呕的霉味。
昏暗的灯光下,张国强和三名便衣刑警背靠着背,死死盯着眼前这十几个手持钢管和砍刀的地痞流氓。
“张副局长,别来无恙啊。”领头的刀疤脸歪着脖子,吐了一口浓痰,冷笑着嘲弄,“你们清河县的警察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吧?真以为这萧江市的地下世界是你们家后花园,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你们这群人是受谁的指使?”张国强面沉如水,握紧了手里的配枪,厉声喝问,“妨碍公安机关办案,你们知道是什么罪名吗?现在放下武器,我还可以算你们自首!”
“少拿那一套吓唬老子!”刀疤脸不屑地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多大的笑话,“在这萧江市的地面上,是谁的规矩大,你心里没点数吗?人家早就放出话来了,今天只要把你们几个拖在这里,就算是中枪了,每个人能拿二十万安家费。兄弟们,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给我上,废了他们!”
十几个打手发出一阵怪叫,挥舞着砍刀和铁棍,如同疯狗一般朝着张国强几人扑了上来。
“开保险,鸣枪示警!”张国强怒吼一声。
砰!
清脆的枪声在封闭的地下冷库里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然而这群亡命徒显然已经被巨额的悬赏冲昏了头脑,枪声不仅没有吓退他们,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他们不敢真打死人,局里有规定,给我砍!”刀疤脸疯狂地叫嚣着。
狭窄的空间里根本无法发挥队形的优势,三名便衣刑警瞬间被迫与打手们陷入了极其惨烈的近身肉搏。
就在张国强一脚踹翻一个歹徒却被背后另一根钢管狠狠砸中肩膀,疼得单膝跪地之时。
砰!
一声巨响,冷库那扇厚重的大铁门竟然硬生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凹陷变形,随后轰然倒塌,砸得地面尘土飞扬。
“萧江市的天,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老鼠来立规矩了?”
一声犹如炸雷般的低吼,从尘土飞扬的门口滚滚传来。
这声音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极其震慑人心。
张国强猛地回过头看清来人,眼中顿时爆射出狂喜的光芒。
“齐局!”
站在门口的正是连夜从清河县狂飙赶来的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齐学斌。
齐学斌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高大挺拔的身躯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塔。他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扫视全场,竟然让在场的所有打手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局长,你怎么亲自来了!这边太危险了!”张国强急促地喊道。
“我的兵在前面拼命,我怎么能在后面看着?”齐学斌大步走进冷库,“张国强你们退下,保护好自己。今天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齐学斌的人!”
“这小子就是那个常务副县长?妈的,一起弄死他!”刀疤脸回过神来,咬着牙下达了绝杀令。
三个身材魁梧的打手立刻挥舞着砍刀,从三个方向同时向齐学斌夹击而来。
齐学斌面色不改,那在警校千锤百炼并且经过无数次生死实战检验的格斗技巧,在这一刻瞬间爆发。
他微微侧身,极其精准地避开正面劈来的一刀。紧接着,齐学斌向前猛地跨出一步,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结结实实地轰在那个打手的下颚上。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个打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双眼翻白,犹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没有任何的停顿,齐学斌顺势转身,一脚高踢直接将右侧打手手里的钢管踢飞。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齐学斌已经欺身而进,一记凶狠的过肩摔将其狠狠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不到十秒钟,三个最能打的歹徒全部倒地不起。
全场死寂。剩下的打手们举着武器,面带惊恐,竟然没有一个人再敢上前一步。
齐学斌的出手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全是招招致命的军警擒拿格斗术,狠辣果决霸道。
“还有谁想动手的,尽管过来。”齐学斌冷冷地看向上方,目光最终锁定了那个刀疤脸。
刀疤脸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开始不自觉地打颤。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混子,哪里见过这种如同冷酷判官般的副县长。
“齐局长,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何必苦苦相逼。”刀疤脸强撑着气场试图讨价还价。
“拿钱消灾?今天这灾你消不了了!”齐学斌厉声喝道,“告诉我目标人物王德民在哪里?是谁指使你们在这里设伏的?”
刀疤脸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说:“我们不知道什么王德民,老板只说让我们在这里堵住几个警察。”
“敬酒不吃吃罚酒。”
齐学斌大步上前,在刀疤脸准备挥刀的瞬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刀疤脸发出一声惨叫,砍刀当啷落地。
齐学斌顺势将其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墙上,冷声逼问:“我最后问你一次,王德民在哪里?你们的大老板,是不是高建新派来的联系人?说错一个字,今天我让你把牢底坐穿!”
“我说,我说,别动手了!”刀疤脸痛哭流涕,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我们真的不知道大老板是谁,只是接到了上头的死命令。王德民根本不在这间冷库里!”
张国强闻言脸色巨变,跑过来急切地问:“不在这里?这可是费了好大劲才锁定的位置,那他去哪了?”
“刚才有一批穿着黑色西装的人,带着王德民从后面的货运通道离开了。”刀疤脸颤抖着招供,“他们才是真正负责弄走王德民的人,我们只是用来吸引你们火力的诱饵!”
“调虎离山!”齐学斌目光一凛。
“张国强!”
“在!”
“留下两个人把他们铐起来,呼叫当地辖区派出所收网。剩下的跟我走!”
齐学斌一把推开刀疤脸,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朝着冷库深处的货运通道冲去。他敏锐的刑侦直觉告诉他,高建新派出的灭口小队绝对不会留王德民活口。
货运通道外是一片荒芜的拆迁废墟。夜空如同泼了墨一般黑,远处隐隐有闷雷声传来,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齐学斌借着微弱的月光,带着张国强和另一名精锐刑警,悄无声息地在废墟中穿梭。
“齐局,你看那边!”张国强突然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栋楼的三层。
那里有微弱的手电筒光芒在闪烁。
齐学斌打了个手势,三人立刻如同暗夜幽灵般摸了过去。
刚靠近三楼一个没有门窗的空旷房间,里面就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对话声。
“王老头,你也是个聪明人。当年拿了钱就该老老实实找个没人的地方躲到死。现在跑出来瞎晃悠,还引来了麻烦。这是你自己在找死。”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我没有乱跑,我真的没有乱跑啊!”另一个苍老而恐惧的声音在苦苦哀求,正是失踪已久的王德民,“是我儿子欠了赌债高利贷到处找我,我没有想出卖高市长。各位大哥,求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晚了。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阴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老板发话了,处理干净点,给他把药打进去,做个心脏病突发的假象。”
“不,不要,救命啊,救——”
王德民的惨叫声还未完全发出,就被一只粗暴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嘴巴。
“动手!”齐学斌低喝一声,犹如猎豹般从黑暗中猛扑而出。
在手电筒的晃动下,只见两名穿着黑西装戴着皮手套的杀手,正将干瘦的王德民死死按在地上面,手里正拿着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注射器。
“什么人!”
拿注射器的打手反应极快,反手就向齐学斌刺来。
齐学斌冷哼一声,不退反进。他年轻的躯体充满极速的爆发力,一脚踢在打手的手腕上,注射器飞跌出去摔在水泥地上粉碎。
同时,张国强和另一名刑警也如狼似虎地扑向了另一个西装暴徒。
这两人眼神冷酷,出手招招狠毒,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职业打手。
但在齐学斌绝对的力量和技巧压制下,抵抗仅仅持续了半分钟。齐学斌一记凶狠的顶膝重重击中对方的腹部,紧接着一个手刀劈在其后颈。这名打手闷哼一声委顿倒地。张国强那边也顺利制服了对手,用手铐将两人死死铐住。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惊魂未定的王德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三个宛如神明降临的陌生人,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齐学斌走到王德民面前,直截了当地说道:“王德民,别怕,我们是警察,来保你命的。”
“警察?”王德民颤抖着往后缩了缩,“你们是萧江市的,高书记手底下的人?”
“我们是清河县公安局的,我叫齐学斌,清河县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齐学斌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有力,“刚才要杀你的人,才是高建新派来的。只要你跟我走,我保证你活着。在这个汉东省,只要我齐学斌还在,高建新就动不了你一根汗毛!”
听到“齐学斌”这个名字,王德民暗淡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他虽然躲避世事,但也听过这位以铁血手腕横扫清河黑恶势力的大人物的名号。
“齐局长,齐县长,你真的能保住我和我儿子的命吗?”王德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泣不成声。
“只要你把高建新当年主导市属园林国企改制,暗箱操作贱卖国有资产的所有证据原件交出来,你就是有极其重大立功表现的关键证人。”齐学斌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仅保你的命,你儿子的赌债只要是违法的也一样处理干净!”
王德民终于彻底崩溃了,他伏在地上大哭了几声,随后擦干眼泪咬牙切齿地说:“好我交,我都交!高建新这老狐狸,他当年为了把价值三个亿的国资以两千万的价格过户给他亲戚,逼着我做了两套账。我干了一辈子会计知道这是大罪,偷偷留了原始复印件,上面还有高建新亲自签批的字迹和私章!”
“东西在哪里?”张国强急切地问。
“在这……”王德民挣扎着站起来,走到烂尾楼角落的一个废弃预制板下面,用发抖的手扒开一堆杂砖,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用几层防水胶袋死死包裹着的牛皮纸袋。他双手颤抖着递给齐学斌。
齐学斌接过纸袋,打开手电筒迅速抽出里面的几张泛黄的凭证复印件。
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而在最后一页的审核意见那一栏,赫然签着“同意”两个字,落款正是时任副市长高建新。字迹清晰,钢印完好!
“很好。有了这些证据,高建新的政治算盘到头了。”齐学斌将证据小心谨慎地贴身收好。
此地不宜久留,高建新的眼线遍布萧江市,这里马上就会有大批人马涌过来。齐学斌当机立断:“张国强,马上通知外围隐蔽的车辆接应。我们要赶在天亮之前,从那条隐蔽的盘山省道撤回清河,直接把证据送到市纪委吴晓华书记手里!”
“明白齐局,我来开车!”
众人迅速掩盖了冷库和烂尾楼的痕迹,带着被吓得手脚发软的王德民,一路隐蔽地撤离了这片荒芜的三不管地带。
此时的萧江市南区街道上,暴雨如注,街上的路灯在狂风中明灭不定。
齐学斌知道,高建新在萧江市经营多年,手眼通天。一旦发现派出的灭口小队失联,必然会动用黑白两道的所有能量封锁出城的道路。他们必须抢在这个时间差里,彻底离开萧江市的势力范围。
车上,王德民紧紧抱着那个被防水胶布重新裹好的牛皮纸袋,仿佛抱着自己全家人的性命。他看着前面开车的张国强和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齐学斌,心里五味杂陈。
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能从高建新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手里救下自己和家人的,竟然是这个年纪轻轻的清河县副县长。
第217章 绝命狂飙:盘山省道的死亡伏击
凌晨五点,暴雨倾盆而下。
三辆越野皮卡车犹如三头黑夜狂奔的猛兽,彻底驶出了萧江市区,驶上了一条极其蜿蜒陡峭的盘山省道。
沉重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山风怒吼,路边的树木在狂风中疯狂摇曳。能见度极低,连五米外的路况都看不清。这条盘山公路一边是陡峭的山体,另一边则是没有任何护栏的百米深渊。
齐学斌坐在头车的驾驶位上亲自把着方向盘,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水气弥漫的玻璃。
王德民坐在后排,脸色苍白紧紧抓着车门上的扶手,被这极速的狂飙吓得不轻。
“齐局长,高建新他心狠手辣,他为了保住位子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王德民哆哆嗦嗦地说着,“在这条山路上走,真的安全吗?他会不会在前面设了埋伏堵截我们?当年有两个查账的干部,就是在这条路上出的车祸,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他高建新就算是一条盘踞多年的地头蛇,今天我也要抽了他的筋!”齐学斌双手稳稳地控制着方向盘,冷冷地回应。
“高建新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调动白道的力量来拦截我们。除非他真的想跟整个汉东省委掀桌子。”张国强坐在副驾驶上,揉着受伤的肩膀分析道,“但那些黑道上的亡命徒就不好说了。”
车辆在山道上快速穿梭,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
突然,齐学斌的眼神微微一变。
在模糊的车内后视镜里,后方几百米处的弯道拐弯处,竟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刺眼的明亮远光灯,正以极其疯狂的速度在湿滑的山道上极速拉近距离。
“齐局,后面有情况!”张国强一把抓住了车顶扶手,回头死死盯着后车窗,“看这速度完全是在玩命,根本不像是普通的货车,是冲着我们来的!”
王德民吓得尖叫起来:“完了完了,肯定是高建新派来杀人灭口的!”
透过越来越近的车灯轮廓,齐学斌冷峻的目光看清了那是一辆重型十轮泥头卡车。
车头明显加装了冲撞用的厚重钢梁。在这极其狭窄的盘山老路上,这种数十吨重的庞然大物简直就是一个毫无道理可讲的碾压机器。
“高建新狗急跳墙了,想用这种方法制造交通事故连人带证据一起销毁。”齐学斌冷笑一声,极其镇定。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死亡追击,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恐慌,只有极其冰冷的决绝。前世的记忆和经验告诉他,如果不在这里彻底解决掉尾巴,他们绝对逃不出萧江市的地界。
“前面路越来越窄了,这改装的越野车虽然结实,但也扛不住这种几十吨重型泥头卡车的全速撞击,会被直接顶下悬崖的!”张国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但这子弹根本打不穿那重卡的防风玻璃。
“闭嘴,系好安全带,抓紧一切能抓住的东西。”齐学斌怒喝一声镇住场子,随后再次将油门重重踩下,越野车发出一声咆哮向前疯狂加速。
泥头车司机也是个彻底的亡命之徒,看到前车逃跑,跟着像疯了一样猛踩油门呼啸追了上来。
距离急剧缩短,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泥头卡车那张牙舞爪的重型防撞钢梁,几乎快要贴上越野车的后备箱。沉重的轰鸣声犹如死神的呼吸。
如果就这么逃下去,迟早会在前面的发卡弯被惯性追尾。
碰!一声闷响。
泥头车极其凶狠地撞击了越野皮卡车的尾部保险杠。
越野车内猛地一震,所有人猛地向前倒去又被安全带勒回。车尾瞬间瘪了下去。车辆在湿滑路面上发生剧烈的横向摆动,几乎要失控冲向旁边的万丈悬崖边缘。
“啊啊啊救命!”王德民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就在千钧一发的瞬间。
齐学斌凭借着前世几十年磨炼出来的极致经验和心理素质,向反方向极速打了一把方向盘,同时右脚精准地进行了三次极限点刹。越野车在悬崖边缘划出了一道惊险的弧线,奇迹般稳住了车身重新回到前行轨道。
“妈的,是个狠角。”泥头车司机在驾驶室里暗骂一声,准备借助前面的地形进行第二次毁灭性彻底撞击。
“前面是一个发卡弯,旁边就是百米深渊,根本没有护栏。”齐学斌声音冷酷到了极点,“他想死,我就亲自成全他。张国强,马上用对讲机通知后面两辆增援弟兄的车拉开距离,在入弯口强行减速停下,别卷进这场碰撞!”
“是齐局!”张国强立刻抓起车载手柄拼命大吼下达了最高减速指令。
随着距离发卡弯越来越近,泥头车再次带着隆隆的震动逼近。司机意图非常明显,想在弯道处直接将齐学斌的头车推下深渊骨肉成泥。
“去死吧!”司机狂吼着,死死踩住油门碾压而来。
就在相撞的前一秒钟绝杀时刻。
齐学斌不仅没有如常人般踩刹车减速,反而将方向盘向悬崖外侧毫无保护的边缘惊险微打,诱敌深入。
就在越野车几乎要冲出路面的瞬间,他一脚重重踩死防抱死刹车系统的底板深处,同时拉起手刹,双手将方向盘向内侧山体一侧绝望死角直接打死到尽头!
越野车在湿滑的水泥路面上,如同失去控制的精密陀螺一般,完成了一个极度不可思议的漂移一百八十度终极掉头动作。
庞大的越野车身横向滑行,在距离泥头车防撞条极近的地方堪堪擦身而过,硬生生滑开了这必死的碾压局。
泥头车司机根本没料到前车会有这种完全违背常理、近乎自杀式的超级闪避动作。带着高达八十公里冲刺时速的数十吨铁疙瘩,想在发卡弯急刹车已经完全不可能。
在巨大的离心力和湿滑水膜作用下。
轰隆隆!
一声天塌地陷般的毁灭性巨响爆出。
重型泥头卡车狠狠撞破了脆弱的水泥防护墩。沉重的车头直接毫不留情地冲出了狭窄路面,前轮彻底悬空在了百米高的幽暗深邃深渊之上。
车身摇晃着,后排车轮在路面疯狂打滑冒出极其刺眼的死神火花。大半个致命货箱处于一种随时会车毁人亡坠入深渊的绝命平衡状态。
泥头车司机在压抑严重变形的驾驶室里被撞得头破血流七荤八素。他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嘶吼着想要打开车门逃生,但车门却因为结构变形死死卡住了推不开。
整个过程发生得极快,连三秒都不到。
齐学斌稳稳停在安全的内侧车道,毫不犹豫地推开车门,步入满天倾盆大雨之中。
张国强不顾流血的肩膀,也紧跟着拔出配枪冲了下来。
雨水顺着齐学斌冷峻刚毅的脸庞滑落。他大步走到摇摇欲坠的泥头车旁,毫不犹豫地用厚重的枪柄极其暴躁地砸碎了驾驶室玻璃。
混合着雨水的碎玻璃溅射在司机脸上。
“给我老老实实从这铁皮王八盒子里滚出来!”齐学斌一把隔着破碎车窗将那个满脸鲜血的司机脖子衣领薅住。
在司机的哀嚎中,他以极致的暴力野蛮姿态将其从驾驶室里强行拽了出来,重重甩在满是碎石泥泞的盘山路雨坑里。
司机扑通一声趴在污水里剧烈打摆子。
“现在回答我,是谁在幕后指使你干的?”齐学斌一脚死死踩在瘫软司机的胸口上,目光如刀,“如果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一脚把你连人带车踹下深渊。这是最后十秒!”
“我说!别杀我千万别把我扔下去!”司机彻底崩溃哭喊,“是萧江市城里的赵局长!城建局的赵局长!他突然打了一百万现金让我在这条街上制造重特大连环交通事故,一定要让这越野车里的人死无全尸啊!”
又是高建新这帮无法无天的核心心腹手笔。
齐学斌收回脚转向张国强,下达清场指令:“把他带上。还有人证的口供,加上王德民,一起死死看押。接下来务必保证那些绝密铁血证据纸袋万无一失。今天就是天皇老子亲自来,也绝不能丢!”
“明白!”
齐学斌转过身看着满天极其压抑的暴雨,拿出那部经过加密处理的防水内部对讲手机,拨通了那个绝密一号线路的号码。
铃声响了三下被那头秒接起。随即传来了市纪委书记吴晓华有些疲惫却警醒的严厉声音:“学斌,天还没亮你打专线找我,是不是今晚有通天动静?或者出了命案乱子?”
“吴书记。”齐学斌在狂风暴雨中极其平稳冷静地回答,“人我不但安然无恙地死保下来了。想要杀人灭口的黑手也一网打尽全部按死在了地上。更重要的是,当年高建新搞市国资委国企改制时极其隐秘的暗箱操作批示、私人印章账本原件记录甚至红头文件,现在就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贴身待着。他这狐狸唯一不可一世的死穴命门,已经死死握在我手里。”
电话那头深居市委大院的老巨头吴晓华猛吸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极其不可抑制的狂喜激动声:“学斌!你做得太极致极好了!你跨区查案绝对是神来之笔。”
“吴书记您身边的纪委专案武装人员立刻二十四小时待命。”
齐学斌不给敌人一丝一毫的反扑余地雷厉风行,“在这场暴雨停歌天亮之前。我会带着这些足以连根拔起高建新及其保护伞的所有致命大礼文件核弹,亲自护送。并将其狠狠地拍在您那张代表着市纪委最高反贪权威的办公桌上。”
“好!”
挂断电话。
齐学斌傲然站立在这狂暴的悬崖公路上。看着萧江市极其庞大的钢铁丛林方向。
高建新,你以为你在萧江市的权力网能够一手遮天?
今天我就要以这无懈可击的护民铁证作世间最锋利的正义快刀,把你这个鱼肉百姓、自封为王的市长,从那高不可攀用无数人血汗堆砌的权力王座之上,毫不留情地连根拔起拉下来。我要让你在这阳光之下,被法律审判得粉身碎骨永不超生!
齐学斌转过身大步走回越野车。
车辆再次启动,消失在狂风暴雨的盘山公路之中。
第218章 困兽犹斗:高市长的绝境与疯狂
萧江市,盘山省道。
暴风雨依然在肆虐,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的罪恶与阴谋冲刷殆尽。齐学斌驾驶着尾部严重凹陷的越野皮卡,犹如一头冲破牢笼的钢铁猛兽,在夜色中风驰电掣地狂飙。
车厢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
“齐局,高建新这老王八蛋真是疯了。连几十吨重的泥头车截杀这种绝户计都使得出来,他这是完全不顾及影响了啊。”张国强捂着受伤的肩膀,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被手铐死死锁在后排、脸色惨白如纸的王德民,心有余悸地说道。
齐学斌双手稳稳地掌控着方向盘,深邃冷峻的眼眸在微弱的仪表盘灯光映照下,闪烁着寒星般的锐利光芒。
“当一个拥有生杀大权的贪官被剥下最后伪装,面临万劫不复的深渊时,他所爆发出来的疯狂,是你根本无法想象的。”
齐学斌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高建新在萧江市经营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当初他主导第一园林公司改制,用两千万吃下三个亿的优质国有资产。这其中的利益输送,足以让无数人红眼发狂。”
说到这里,齐学斌透过车内后视镜,目光如刀般刮过后排瘫软的王德民。
“王德民,你不仅是当年的老会计,更是这颗能炸翻整个萧江官场的定时核弹。你手里的那些原件复印件,就是高建新的催命符。所以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要让你永远闭嘴!”
王德民浑身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他死死地抱着那个防水的牛皮纸袋,仿佛那是他全家老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齐……齐县长,我知道。我全都知道!高建新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王德民带着哭腔,声音嘶哑而绝望,“当年我是被他逼着用枪指着脑袋做的这两套假账!我如果不照做,我全家都会死于非命!我留着这个袋子,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保住我儿子的一条命啊!齐县长,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到了市纪委全部招供,你会保我全家平安的对不对?”
“我齐学斌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齐学斌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你把那些沾满老百姓血汗钱的铁证清清楚楚地交代给吴晓华书记,在这个汉东省,就没有人能再动你一根汗毛。高建新这只横行霸道的市委老虎,今天我不仅要敲下他的满口獠牙,还要彻底扒下他的皮!”
越野车终于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刺入了清河县的地界。
齐学斌没有将王德民带回人多眼杂的县公安局,而是让张国强直接将人秘密押送到一处绝对安全屋里。
“老张,在这间屋子里死守着他。没有我的口令,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开门!”齐学斌拍了拍张国强的肩膀,下达了死命令。
“齐局您放心。这老头现在就是我的命根子,谁敢碰他,我这就崩了他!”张国强拔出配枪,眼神肃杀。
安置妥当后,齐学斌拿着装有绝密复印件的牛皮纸袋,直接驱车直奔萧江市纪委大院。
早晨五点半,市纪委书记吴晓华的绝密办公室房门被推开。
烟雾缭绕中,吴晓华双眼布满血丝,正焦急地来回踱步。当他看到齐学斌浑身湿透的模样时,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学斌!人怎么样?”吴晓华急切地迎了上去。
“幸辱使命。人已经秘密控制在安全屋。高建新派出的杀手和泥头车都被我们粉碎。”齐学斌将牛皮纸袋拍在桌面上,“这里面的东西,足够让高建新死上十次!”
吴晓华猛地掐灭香烟,双手微微颤抖着解开胶袋,抽出那些泛黄的复印件。当他看到高建新亲笔落款的“同意”和私人印章时,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好!好极了!”吴晓华激动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几张纸,就是抵在贪腐分子咽喉上的绝命利刃!三个亿的国家核心资产被贱卖,这是通天的铁案!”
“吴书记,高建新在萧江市根深蒂固,手眼通天。他昨晚动用泥头车截杀我,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最致命的危险。”
齐学斌盯着吴晓华,“现在的每一秒都是生死时速。我建议您不要走萧江市内的任何程序,立刻带着这份证据原件,直接越级向省纪委何建国副书记紧急汇报!绝不能给他喘息逢源的机会!”
吴晓华凝重地点头,将证据收进绝密公文包。
“你说得对。在这里多停留一秒钟就多一分变数。我亲自安排车辆,立刻去省城当面呈交何书记。高建新这次插翅难逃了!”
然而,两人还是低估了一个能够爬到市委副书记这种高位的老牌政客,在面临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能爆发出的极致奸诈与残酷。
在齐学斌与吴晓华会面的前一个小时。
萧江市北郊,一栋极其隐秘的高档独栋别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结了冰。
高建新穿着真丝睡衣,脸色苍白得犹如死尸。他紧握着加密电话,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说什么?泥头车翻下悬崖失败了?不仅目标没死,连王德民那个老东西也被齐学斌抢走了?”高建新的声音嘶哑疯狂。
电话那头的赵局长带着明显的哭腔:“高书记,千真万确啊!废弃冷库的刀手也被特警端了。我们彻底栽了!王德民手里肯定捏着当年您亲笔签字的原始账目复印件。只要齐学斌把东西交上去,咱们都得掉脑袋!”
“闭嘴!没用的废物!”
高建新狂吼一声,狠狠将手机砸碎在地毯上。
他在客厅里犹如困兽般疯狂走动,汗水湿透了背。名为“双规”的阴影正像海啸一般迅猛笼罩而来。那份证据复印件此时极大可能已经送到了吴晓华的案头!
等死?绝不可能!
既然证据已被拿到,常规遮掩已毫无意义。在官场这场生死博弈中,一旦被逼入绝境,唯有比对手更加没有底线、拿出最极致的断腕与残忍,才能剖出一线生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发抖的双手,用备用手机拨通了心腹司机小刘的号码。
“小刘,马上来我的别墅。带上当初我让你在海外开户代管的那两张黑卡。十分钟内,不要惊动别人!”
十分钟后,小刘带着几分惶恐站在了高建新面前。
高建新没有废话,将一张存有巨额外汇的黑卡硬塞进小刘的手里,然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死死盯着他,语气温和得令人不寒而栗。
“小刘啊,你跟我十年了,我一直没亏待过你。现在,该是你替我扛雷的时候了。”
小刘浑身一震,那张卡在手里就像烙铁般烫手。
“高书记,这……这是什么意思?我一直忠心耿耿啊!”
“我知道你忠心,所以现在轮到你报答了。”高建新猛地加重力道,捏碎般按住小刘的肩骨,“当年第一园林公司那两千万过户的烂账,我要你全盘扛下来。不用等到明天,纪委的人就会找上你。”
“书记!您不能这样啊!”小刘双腿一软,扑通跪下,绝望流泪。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高建新的声音平缓冷血,“你就说,当初是你和赵局长利欲熏心,背着我,偷偷高仿我的签字并私刻公章办理的手续。那些赃款也都在你们名下消化掉了。”
高建新抛出了魔鬼般的筹码:“你老婆和刚满三岁的儿子,昨天已经被我连夜送去加拿大了。这张黑卡里的钱足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你进去待个十几二十年,我在外面会想办法给你减刑。”
高建新蹲下身,贴着小刘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但你若不从,我栽了,你同样也要坐牢。不仅你这辈子会在牢里痛苦死去,你在加拿大的老婆孩子,明天就会意外身亡。听懂了吗?”
小刘像离开水快要窒息的鱼,张着嘴大口喘气,最终疯狂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我扛……我全扛……求您一定要让我老婆孩子活下去,我绝对咬定是我自己干的……”
小刘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在这场高层的角力中,他只是一只随时可以被踩死的替罪羊。
高建新满意地站起身,随即又拨通了赵局长的电话,利用同样的极其残忍的手段和贪腐把柄逼迫两人连夜串供,将所有伪造材料甚至盘山公路截杀的锅全部背下。
安排好替罪羊后,高建新走到落地镜前,突然举起左臂,狠狠砸在坚硬的紫檀木桌角上!手臂瞬间红肿渗血。
随后,高建新带着保镖,连夜驱车驶向汉东省省会金陵市。
他要抢在吴晓华提交证据之前,利用官场规则打出一张极致的极限反杀牌,恶人先告状!
上午十点,汉东省纪委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高建新双眼通红,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一脸,他痛苦得几乎要在椅子上缩成一团,正极度失态地、声泪俱下地向接待主任控诉着。
一场远比盘山公路飙车更加险恶百倍、不见血光的权力绞杀,在省城的这间接待室里,诡异地拉开了大幕。
第219章 各位领导,我有罪!我要自首!
汉东省纪委大楼,接待室外风起云涌。
在吴晓华驱车前往省城的同时,高建新早已利用精湛的表演和缜密的计划,在纪委高层圈子里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我有罪!我要自首!我失职,我痛心啊!各位领导,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跟了我十年的司机小刘和深得我信任的赵局长,竟然敢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高建新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胸口。他故意卷起衣袖,露出带着青紫淤血的手臂,仿佛那是他在深夜与腐败分子激烈斗争时留下的光荣勋章。
“今天凌晨我去拿资料时,察觉到了园林公司改制的疑点。我便半夜把小刘叫来反复逼问,甚至发生了肢体冲突,最后才逼出真相!”
高建新流着冷汗,将几份专门伪造了内部审查痕迹的复印件颤抖着递交,“他们竟然背着我偷偷高仿公章,串通会计王德民伪造我的签名,大肆侵吞国家资产!”
高建新猛地站起身,极其庄重地对几位领导深深鞠了一躬。
“我高建新身为市委副书记,用人不察难辞其咎。我今天连夜赶来,就是来及时弥补,主动揭发检举这两个硕鼠重犯!请省纪委立刻对他们进行双规审查,我也愿意接受最严厉的处分调查!”
这番话掷地有声,极其巧妙的偷换概念、无懈可击的大义凛然,这反客为主的一招堪称官场诈伪的极致。
下午两点。
满怀正义兴奋感、带着齐学斌拼死拿回的物证原件的市纪委书记吴晓华,终于风尘仆仆地步入省纪委副书记何建国的办公室。但他面对的不是火速批捕的许可,而是如坠冰窟的政治碾压。
何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色极其沉重。看着这些带有高建新签名的致命证据复印件,他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口气。
“晓华同志,你们这份材料搜集得极其不易,齐学斌更是九死一生。但很遗憾,你们还是晚来了一步。”
吴晓华愣住了,急促地问道:“何书记,这证据确凿白纸黑字!凭什么说晚?难道对付这种巨贪还有时间限制?”
何建国摇摇头,声音低沉:“今天上午,也就是你们还在路上的时候。高建新已经主动带着线索自首性地实名检举了小刘和赵局长。”
“什么?!”吴晓华双眼猛地瞪大,“他来自首检举?”
“没错。而且就在刚才的大规模突击审讯中,这两人已经全盘彻底认罪。”
何建国将一份简报推到吴晓华面前,“他们一口咬定是利欲熏心瞒天过海,通过高仿假签名和黑市私刻印章完成的侵吞。甚至昨晚盘山公路的泥头车截杀,小刘也主动交代是他恐慌之下私下找黑道做的。高建新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这绝对不可能!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吴晓华彻底愤怒了,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双眼因极度的不甘而布满血丝:“这分明是赤裸裸的丢卒保车、恶人先告状!泥头车截杀这种手笔,除了高建新那个地头蛇,谁有能量去调度指挥!”
“我理解你的愤怒,我也极其清楚这潭脏水有多深!”
何建国猛然提高音量打断咆哮,眼中同样闪烁着压抑的怒火,“办案讲究证据链和口供闭环!现在高建新抢占了主动成为揭发者,那两个替罪羊口供又毫无破绽。至于你们拿到的这份带有高建新签字的复印件,高建新在检举材料里已经提前打好了补丁!他说那些文件留存混乱。在没有海外洗钱直通流水的情况下,很难单凭王德民的一面之词,直接定死一个大权在握的地级市副书记!”
何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充满深深的政治无力:“晓华同志,你以为我不想抓人吗?就在两个半小时前,常务副省长叶援朝的大秘隐晦而强势地打来内部加密电话,不对贪腐震怒,反而大加赞扬高建新‘大义灭亲不护短’的宝贵精神。同时,退居二线的梁国忠也趁机在私底下疯狂发力一些老领导,散布必须保持萧江市班子安定的言论。这是一场极其隐秘且能量巨大的上下联动包庇!”
在各大省级权臣联手施压下,高建新这套漏洞百出的替罪羊把戏,硬生生地压下了省纪委深挖彻查的势头。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冰冷的小雨。
吴晓华带着深深的疲惫、愤怒与政治屈辱感走出大院。犹豫许久,他拨通了齐学斌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齐学斌极其冷静却带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寒意声音。
“我明白了吴书记。在权力场上,只要证据无法拼凑成绝对无法翻供的铁血闭环,这种恶人总是能找到极其卑劣的手段金蝉脱壳。”
“学斌,是我考虑不周、是我失职了。如果有时间仔细甄别小刘的口供破绽,我一定能找出致命漏洞。”吴晓华充满自责。
“这不怪您,这就是高层次政客的绝对残酷生存法则。”齐学斌靠在转椅上望着窗外夜空,“不过他既然要斩断臂膀求生,那这只横行霸道的老虎爪牙至少被我们敲断了一半。小刘和赵局长进去了,他在市属国企那块资金摇钱树也要停摆。咱们这次拼死突击绝不算是一败涂地。”
挂断电话,齐学斌推开窗户让冷风拍打在脸上,眼底深处燃烧着熊熊烈火。高建新,你想全身而退?没那么容易。真正的恶战恶斗现在才刚刚点燃导火索!
时间一晃,五天过去。
原市城建局赵局长和司机小刘被雷霆移交司法机关面临重罚,同时追缴回匿名海外资金账户上亿元。高建新仅仅在扩大会议上做了一个口头级别政治检讨,连警告处分都没有。
然而,仅仅在结案后的第七天。
一纸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犹如核弹般空降萧江市,瞬间引爆官场!
文件指出:鉴于高建新同志在近期处理国资大案展现出的坚定党性和不姑息的政治觉悟,为国家挽回了上亿元的财产损失,破格任命高建新为萧江市委副书记,全面代市长一职!
绝地加冕!这是一个巨大的讽刺。齐学斌冒死策划的雷霆一击,不仅被高建新用极其冷血的人血馒头方式化解,反而被这老狐狸借势博得美名,彻底登上了市长大位。从此,他正式成为了悬在整个清河县头顶上的最大压制。
清河县公安局长办公室内,光线暗淡。
齐学斌和刚刚开完上任大会赶回的副市长林晓雅相对而坐。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学斌,他在主席台上看我的眼神简直就像一条随时想要咬人的毒蛇。”
林晓雅眉头紧锁,透着极大的忧患焦虑,“他现在大权在握坐镇市府。只要他以合法合规统筹资源的名义随便卡一卡流程审批,咱们清河的十四亿生态新城项目和无数民生工程,都会面临极其严峻的资金截留或停摆死局。”
齐学斌轻轻抿了一口热茶,说道:“林市长,不用悲观。他在台上风光,心底见不得光的恐惧只会比以前更深。这个市长也是断了财力和大腿换来的。”
“他心里清楚我们握着那些复印件底牌。更重要的是……”齐学斌用力按灭烟头,眼神霸气,“你现在是萧江的副市长,能随时在常委会上联合发力。我更紧握着清河公安系统这把极其锋利的刀把子。这十多亿资招商累积下的巨大民心和威望,哪怕他是市长也轻易动摇不了。这才是咱们在这场波诡云谲的风暴中立于不败之地的核心要塞!”
林晓雅点点头,眉头稍微舒展。“所以,这就形成了一个无法轻易打破的互防死局。他不敢惹起维稳大反弹明着撤换我们,只能用名正言顺的行政手段打压清河县。而我们在没有彻底封死他金钱往来的物证前,也不能轻易发难。”
“那就看看这盘死棋谁熬得更持久。”齐学斌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看向那无尽的黑暗,“咱们要在市里的行政重压下,拼尽一切手段保证清河的局面不被绞杀。同时暗中磨好最锋利的刀,化作最有耐心的冷血猎人蛰伏着!”
萧江市政府新大楼,市长办公室内。
刚刚履新的高建新舒服地倚靠在真皮椅上,贪婪地翻阅着一份内部绝密的关于清河县省道扩容及千万级免税进口设备的审批文件。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蔽的残忍冷笑。
齐学斌,你以为靠着吴晓华告黑状就完了吗?
你一个副县长拿什么翻过我这五行大山的行政大压制!
我要用千万把合法的行政软刀子,一刀刀从你身上割肉放血!
十四亿的生态新城?
我呸!只要我在这大位上一天,你们连一块砖都别想顺利地砌上去。
我会用极其繁琐的环境评估、水源保护论证等无数名正言顺的借口,活活卡死你们的手续!
他极其得意地拿起红笔,毫不犹豫地在那份决定清河前途的文件末尾重重签下死刑字迹。
“资金来源极其复杂且环保长远隐患不明。为彻底防范任何形式风险,需全市多部门极其严密科学论证。暂缓此项目一切实质强行推进!”
高建新将红笔随手扔开,傲慢地张开双臂看着窗外霓虹与权力交织的夜色。
第220章 惊天杀局!梁雨薇的报复!
自从高建新靠着极其冷血狠辣的“恶人先告状”化解了死局,甚至因祸得福踏上市长的权力宝座后,萧江市和清河县仿佛陷入了一场不见硝烟的极寒冰川期。
时间一晃,两个月过去了。
初冬的冷风顺着清河县公安局半开的窗户灌入办公室,吹得齐学斌桌案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齐县长,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张国强推门而入,连门都没顾得上敲,满脸都是气急败坏的焦躁,“县城建局和国土局的那帮孙子,今天又把咱们交上去的生态新城道路拓宽图纸给打回来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七次了!”
齐学斌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淡淡地问:“这次他们用的又是什么理由?”
“说是环评不达标!涉嫌破坏城北护城河支流的水质保护区!”张国强气得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放狗屁!当年孙志刚他们搞违建的时候怎么没人跳出来说保护?现在咱们拿着十四亿美元的外资搞绿化新城,他们反倒装成了环保卫士!摆明了就是新县长程兴来在后面授意卡脖子!”
齐学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热气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冷峻。
“张副局,沉住气。”齐学斌将杯子放下,语气沉稳,“程兴来不过是市长高建新养在咱们清河县的一条恶犬。真正卡住生态新城命脉的,是市里迟迟不肯下发的省道扩建审批批文。那才是高建新的杀手锏。”
“那咱们就看着这十四亿美金趴在账户上生锈?”张国强急得直跺脚,“这段时间,理查德那个老外代表已经打了多次电话。资方那边如果觉得政府办事效率太差,随时都有可能撤资走人啊!”
齐学斌冷笑一声:“高建新和程兴来打的就是这个算盘。一旦外资撤走,他们就有绝对的理由在常委会上向我发难,把阻碍清河经济发展的黑锅死死扣在我头上。”
“这群混蛋!自己捞不到好处,就要把清河县的未来一起拉下水!”张国强咬牙骂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猛地响了起来。
齐学斌伸手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了林晓雅略显疲惫却依旧清冷有力的声音。
“学斌,市里的常委会刚刚结束。情况很不乐观。”
“高建新又发力了?”齐学斌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嗯。”林晓雅揉了揉太阳穴,“他以市委的名义下达了统筹规划文件,要求清河所有千万级以上项目,还必须上报市发改委、环保局等七个部门联合复核。名义上是‘防范投资乱象’,实际上就是把审批权收归市有,套上紧箍咒。”
齐学斌眼神锐利:“林市长,您在会上没反对吗?”
“怎么反?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代市长,高举着‘环保与金融风险防范’的大旗站着政治制高点。吴晓华书记倒是替我们说了几句话,但立刻被常务副省长叶援朝派下来旁听的人挡回去了。高建新现在的保护伞,硬得滴水不漏。”
“我明白了。”齐学斌在脑海中迅速盘算着。
“学斌,县委书记李守成那边是什么态度?”林晓雅突然问道。
齐学斌忍不住发出一声带着几分嘲讽的轻哼:“李书记?他就是个万年老好人。昨天我还找过他汇报新城的困境,他跟我大谈了一下午的‘稳定压倒一切’、‘同志之间要讲究班子团结’。说白了,他忌惮程兴来背后的赵家残党,更不敢得罪市长高建新,只想和稀泥熬他的资历。”
“这才是最头疼的。内外夹击,行政通道被死死焊住。”林晓雅沉声说道,“星光基金那边我已经尽量在帮着安抚,但拖不了太久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办法。否则,这把无形的软刀子真的会把清河县的生机活活割尽。”
“林市长您放心,他高建新有行政大印,我有我自己的刀把子。”齐学斌冷酷地说道,“既然走程序他能无限卡死我们,那我们就换个战场。”
挂断电话,齐学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齐局,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张国强看到齐学斌的表情,知道这位年轻的常务副县长要动真格的了。
“理查德先生下周要来清河进行实地二次评估?”齐学斌忽然问道。
“对,就在下周三。外事办那边已经把报备行程递交上来了。”
“很好。”齐学斌站起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既然高建新和程兴来想搅浑水,那我们就撕下他们伪善的面具。张国强!”
“到!”
“把咱们撒在社会上的线人全部动起来。重点盯紧县长程兴来身边的几个人,尤其是他前阵子从市里带来的秘书。”齐学斌下令,“只要抓到他们以权谋私收受回扣的实证,我就能用市纪委的刀捅穿这只纸老虎!”
“明白!我立刻去安排弟兄们布控!”张国强精神一振,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与此同时。
金陵市,一家位置极其隐蔽、装修却极尽奢靡的地下私人茶室内。
灯光如血般昏暗。省厅前督察处副科长梁雨薇,正端着一杯大红袍,眼神阴骘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在她对面,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寸头中年男子。他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手背上赫然纹着一只下山猛虎。
此人正是金陵市地下世界赫赫有名的黑道大佬,雷虎。
在这个男人身旁,还站着几个面色阴沉的男子。如果齐学斌在场,一定能认出,这些人正是昔日清河县赵家逃亡在外的残党死硬分子。
“梁小姐,大老远把我从温柔乡里叫出来,说有一笔大买卖要谈。怎么,现在堂堂梁大小姐,也开始沾我们道上的灰色生意了?”雷虎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金牙,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梁雨薇看着雷虎那副粗鄙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但随即便被深深的怨毒所掩盖。
这两个月,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人间地狱。父亲梁国忠被踢去政协养老,堂哥梁少华锒铛入狱,自己也被迫辞去公安系统的公职,昔日门庭若市的梁家瞬间明面上树倒猢狲散。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全都是那个区区警校毕业才不到两年的毛头小子齐学斌!
“雷老大,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找你来,是要买一条人命。不,是一次轰动全省的流血事件。”梁雨薇将一张存有五百万美金的不记名海外瑞士银行副卡,缓缓推到了桌子中间。
雷虎的目光在那张卡上停顿了整整三秒,脸上的轻佻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贪婪与警惕。
“你想动谁?”
“英国星光环保基金派驻汉东省的首席代表,理查德。”梁雨薇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冰窖里浸过,“下周三,他会带队去清河县进行项目实地考察。”
“嘶”听到这个名字,雷虎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直起腰板,“梁小姐,你疯了吧?那种级别的外资巨头代表,出门都是前呼后拥,甚至是市局特警护送。动他?这不是在老虎嘴里拔牙,这是直接在省委大佬们的眼皮子底下点炸药桶啊!这活儿太烫手,我雷虎虽然爱财,但更惜命。”
“以前或许是防御森严。但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了。”梁雨薇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残忍的笑容来,“萧江市的市长高建新巴不得这个项目黄掉,他自然会用‘避免过度扰民’的各种合规理由,撤掉市局层面的所有高级别武警安保护航。”
雷虎闻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是说,市里高层会故意放水?”
“不仅是市里放水。清河县的县长程兴来,也会在县域交接路段的车辆封控上,以调配不开为由刻意制造十几分钟的安保真空带。”
梁雨薇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条吐着绝命信子的毒蛇,“在那种暴雨将至的傍晚,一段年久失修的盘山公路,加上没有警车开道。雷老大,你们只需要制造一场看起来像是本地流氓地痞械斗或者是意外的特大惨烈车祸,让那个理查德在清河县的地界上重伤或者直接死掉。这十四亿的外资就会瞬间彻底灰飞烟灭!”
梁雨薇的眼神越发疯狂:“只要理查德一出事引发国际重特大外交通报丑闻,作为统筹新城安保负责人的清河县公安局长齐学斌,必将被省委就地免职查办,彻底粉身碎骨!”
雷虎听完这绝户计,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眼中爆射出嗜血的光芒。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些赵家残党,那些人正用充满刻骨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清河县的方向。
“五百万美金搞垮一个县级局长。这笔买卖……干了!”雷虎一把将那张瑞士银行副卡攥进手心,猛地拍在桌面上。
一场笼罩在齐学斌和生态新城项目上的惊天血色杀局,在这隐蔽的茶室深处被彻底定调。
第221章 这一张牌,比十门大炮都管用
周三的傍晚,一场罕见的初冬暴雨席卷了汉东省。
萧江市通往清河县的盘山省道上,大雨如注,视线极差。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防弹轿车正在风雨中艰难行驶,车内坐着的正是英国星光环保基金派驻汉东省的首席代表理查德。
然而,这支本该由市局提供最高级别安保护航的车队,此刻却显得格外单薄。
仅仅只有两辆普通的商务车一前一后地跟着,连一辆闪烁着警灯的开道车都没有。
“史密斯,清河县当地的安保力量为什么还没有和我们对接?”理查德皱着眉头查看手表,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理查德先生,萧江市长高建新那边传来的消息是‘避免过度扰民’,撤回了市局的高级武警。”
助理一边擦着冷汗一边拨打电话,“而清河县的程县长说,因为暴雨导致县域交界路段发生了小山体滑坡,警力调配不开,让我们自己先慢慢开过这段约十五分钟车程的真空区。”
理查德闻言,下意识地扭头往车窗外望了一眼。暴雨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道路两侧的山体黑黢黢地压过来,像是两堵缓缓合拢的铁壁。车灯打出去不到三十米就被雨帘吞没,盘山弯道一个接着一个,每过一个弯,他就觉得这辆奔驰更像一只被拴死了的猎物——前后只有两辆普通商务车,甚至连一部手持电台都联系不上当地的警方。
他在非洲和中东的矿区待过七年,直觉告诉他,这种“巧合叠着巧合”的安保缺位,绝对不是什么自然灾害的意外。
“把所有车窗关严,通知前车司机……”
话还没说完。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前方一侧的山体斜坡后,突然疯狂地冲出三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重型泥头车。它们就像是狂暴的钢铁巨兽,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直接从侧面狠狠地撞向了前面那辆商务护卫车!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商务车撞得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路边的护栏上,火花四溅。
翻滚的车体撕裂了金属护栏,碎玻璃混着暴雨在空中迸射出一片锋利的水雾。前车里的两名安保人员被巨大的惯性甩出了车窗,倒在满是碎石的路肩上,一动不动。
“哦,上帝!”理查德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泥头车停下后,废旧车厢里涌出二十几个穿着雨衣、手持砍刀和钢管的亡命徒。
他们全都是雷虎和赵家残党高薪豢养的凶徒,专门为了今天这场制造“意外械斗惨剧”的刺杀而来。
“砸开车窗!把那个老外揪出来废了!”
领头的悍匪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这帮人一拥而上,疯狂地用铁锤在奔驰车的防弹玻璃上砸出蜘蛛网般的裂痕。
铁锤砸在防弹玻璃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是一群疯子在用拳头锤打棺材板。每砸一下,车内就剧烈地震颤一次,理查德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战,那种来自骨头深处的恐惧让他整个人僵住了。助理史密斯死死地抱着公文包蜷缩在后座脚下,嘴唇已经白得完全没有血色。
奔驰车司机疯狂倒车企图逃离,但后方的退路已经被另一辆泥头车死死堵住。
绝望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车厢。
一道极其粗深的裂痕从挡风玻璃的正中央炸开,雨水开始从裂缝中往里面渗。一个悍匪将砍刀的刀尖插进裂缝疯狂撬动,防弹膜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就在防弹玻璃即将碎裂、理查德绝望地闭上眼睛的那一千钧一发之际!
“嗤——!”
刺耳的刹车声在暴雨中炸响。几辆挂着清河县公安牌照的越野警车犹如神兵天降,甚至连车都没停稳,齐学斌就如同一头愤怒的狂狮般一脚踹开车门,单枪匹马地扑进了人群的最核心!
“警察!全部抱头!”
齐学斌没有穿雨衣,一身警服瞬间被暴雨浇透,但他那冰冷的眼神却比这冬雨更加刺骨。
面对几个挥舞着砍刀扑上来的悍匪,他侧身闪过一道刀锋,一记极其刚猛的军警搏击膝撞,直接狠狠砸在一个悍匪的肋骨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人惨叫着飞出了两米远,重重跌进泥水里。
“给我打!”领头的凶徒红了眼,抄起一把铁管就向齐学斌的后脑勺抡去。
齐学斌头都没回,一个极具爆发力的后旋踢,刚劲有力的警靴犹如铁锤般重重抽在对方的下巴上,瞬间将其踢得满嘴鲜血、昏死过去。
紧接着赶到的张国强等十几个心腹便衣刑警,更是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这是齐学斌为了防止程兴来做手脚,特意没有经过县府安保流程调拨的精锐力量,终于在这致命的十五分钟安保真空带里,硬生生地撕开了这群亡命徒的包围圈。
仅仅只过了短短五分钟,原本嚣张跋扈的二十几个赵家残党,就被齐学斌极其狠辣的近身格斗和便衣小队的雷霆攻势彻底打垮,个个哀嚎着抱头跪在暴雨冲刷的公路上。
齐学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到奔驰车前,轻轻敲了敲窗户,声音沉稳犹如定海神针:“理查德先生,受惊了。清河县公安局,常务副县长兼局长齐学斌,将会全力保障你的安全!”
理查德看着窗外那个宛如战神般的年轻局长,再看看满地被打趴下的悍匪,原本惊恐万分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极致震撼与狂热的信任。
他知道,如果今天没有这个年轻人,那自己的命,恐怕就真的要丢在这盘山公路上了。
理查德用颤抖的手推开车门,冲进了暴雨中,一把抓住齐学斌的手,死死地握着不肯松开。他的嘴唇在打哆嗦,但眼神里除了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更多的是一种英国人特有的、对绝对强者的狂热信赖。
“齐……齐先生。”理查德的中文带着浓重的颤音,雨水从他花白的头发上流下来,灌满了他的眼窝,“这不是一场偶发事故,对吗?今天的安保撤离……路上的‘巧合’……有人想要我死!”
齐学斌看着这个老人惊恐而愤怒的眼睛,没有否认,也没有打官腔。
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理查德先生,在中国有一句老话——谁救你的命,谁就是你最该信任的人。今晚的事,背后有很多您看不到的手。但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我齐学斌,是唯一一个没有经过任何人批准、凭自己判断带人冲到这里的。”
这句话很轻,却比雷声更重地砸进了理查德的心里。
一个在非洲丛林和中东油田都摸爬滚打过的老牌基金代表,瞬间就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安保被撤是有人授意的,警力“调配不开”也是有人安排的,而这个浑身湿透、眉骨上还挂着一道被铁管擦伤的血痕的年轻公安局长,是在所有系统都“巧合”失灵的情况下,唯一带着人杀出来的。
理查德缓缓松开了齐学斌的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已经被雨水浸透的名片,用力地塞进齐学斌的胸前口袋。
“你需要什么,就告诉我。”理查德盯着齐学斌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会让伦敦总部知道,在整个汉东省,星光基金只信任你一个人。”
齐学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张牌,比十门大炮都管用。
……
次日清晨。
萧江市,市委大楼,一层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但空气却粘稠得像凝固了一样。
市长高建新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手里的白瓷茶杯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他的左手边是市府秘书长和市公安局长,右手边隔了两个座位,坐着副市长林晓雅和市纪委书记吴晓华。两人都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淡然表情,但谁都知道,这对组合出现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就意味着今天的火药味绝不简单。
齐学斌坐在长桌的对面,和高建新隔着整张桌子面对面。
他的警服上还残留着昨晚暴雨的褶皱痕迹,左眉骨上贴了一小块纱布,是被铁管擦伤时留下的。但他的坐姿极其放松,甚至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服务员刚送进来的廉价绿茶,慢条斯理地吹着茶叶沫子,好像来这里不是受审,而是来喝早茶的。
这副态度,让高建新的火气在开口之前就已经烧到了嗓子眼。
“齐学斌!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高建新猛地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水四溅,指着坐在对面的齐学斌破口大骂,“外商考察车队在清河县交界处遭遇恶性械斗和冲撞,安保工作漏洞百出!你这个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是怎么当的?出了这么大的外交通报丑闻,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高建新身旁的市公安局长也适时地帮腔,翻开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材料念道:“根据初步报告,理查德先生的座车在S317盘山路段遇袭,前导护卫车被撞毁,两名安保人员受伤。市局这边一直在协调高级别武装护卫,但清河县方面的衔接严重脱节……”
这话说得极其有技巧——把“市局撤走武警”悄然偷换成了“市局一直在协调”,反手就把锅甩给了清河。
高建新的这套发难极其狠辣。
他绝口不提市局抽调武警戒护的事,也不提程兴来故意拖延警情的事情,上来就一顶“保护外商失职”的滔天黑锅狠狠扣下,妄图就地将齐学斌撤职查办,完成对十四亿新城项目的全面接管。
然而,面对这位实权代市长的狂怒,齐学斌却极其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直接从公文包里甩出一份带着英文钢印的传真件,啪地一声扔到了高建新面前。
“高市长,在您给我扣帽子之前,不妨先看看这份理查德先生亲自从省人民医院特护病房发往省委外事办的公函。”齐学斌冷冷地开口。
高建新皱着眉头,狐疑地拿起那份公函。旁边几位市委常委也都探过头来。
只看了一眼,高建新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公函上没有任何对清河公安的指责,反而通篇都是极其严厉的外交抗议。理查德指出,昨夜的袭击绝对不是普通的流氓械斗,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针对外资的暗杀!
更让高建新如坠冰窟的是最后那段话:“……若非清河县公安局长齐学斌先生率领便衣小队浴血奋战,以惊人的战术素养击溃暴徒,不仅我本人性命不保,星光环保基金也将彻底丧失对汉东省营商环境的信任!我方强烈要求省市两级给予齐局长跨区彻查此案的绝对权力,在凶手落网前,我方十四亿投资的打款将无限期冻结!”
这封信,就像是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了高建新的脸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沉寂。在座的常委们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谁看不出来这份公函的分量?
外商的正式抗议函、直接发给省委外事办、点名表扬齐学斌、还附带了十四亿的冻结要挟——这已经不是一封信了,这是一道护身金符,谁敢撕,谁就等着被省里追责。
“不可能!理查德怎么会……他明明受了惊吓,怎么还会……”
高建新身后的市府秘书长失声惊呼,却被高建新一道恶毒的目光吃人般地瞪了回去。
高建新心里很清楚,这绝对是齐学斌昨晚在救人后,立刻给理查德灌了极其高明的迷魂汤,甚至可能两人当场就达成了某种利益捆绑!
但他偏偏说不出口——因为不管齐学斌在背后做了什么,摆在台面上的事实就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外商,而市局和县府的安保系统全线失灵。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翻这张牌,等于自己承认安保系统有人故意做了手脚。
“高市长。”
坐在斜对面的副市长林晓雅此时发话了。
她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外商代表点名道姓地感谢我们清河干部,并且把投资是否落地的先决条件,和彻查这批凶徒绑在了一起。我看,既然涉黑团伙的根子在萧江与清河的交界线,不如就由市局牵头,授权学斌同志跨区收网吧。”
市纪委书记吴晓华也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幽幽地说了一句:“是啊,建新同志。这件事如果压下去,万一真让十四亿外资飞了,上面问责下来,我们在座的各位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这可不是小事。”
在林晓雅与吴晓华的连环施压下,再加上理查德这份堪称“免死金牌”的声明,高建新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行罢免齐学斌。
他如果敢拦着齐学斌抓凶手,就等于是公开逼走十四亿投资,省常委的板子绝对会把他这个代市长给生劈了。
高建新的后牙槽咬得咯咯直响,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满腔的杀意憋了回去。
“好!好一个英勇出手,化险为夷!”高建新盯着齐学斌,眼神阴冷,“既然外商这么信任你,那市局就特批你三天跨区执法权!但是齐学斌你记着,要是这期间要是借机弄权乱来,两罪并罚,我绝对饶不了你!”
“不劳市长操心。”齐学斌猛地站起身,理了理警服上的褶皱,敬了一个极其敷衍的礼,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
第222章 齐学斌!请先端正你的政治态度!
两个小时后,萧江市南郊,金沙渡口。
这里处于市县交界的三不管地带,也是金陵地下大佬雷虎麾下最重要的灰色产业外围据点之一。
在这个看似废弃的物流仓库群里,隐藏着大型地下赌场和水路走私的中转站。
赵家残党大量的现金流,就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输送进雷虎的钱袋子。
夜幕刚刚降临。
几十辆没有鸣响警笛的防暴运兵车,如同黑夜中的幽灵,以极其狂暴的速度成扇形包抄了整个仓库区。
“齐局,雷虎手下的小头目‘刀哥’今天正好在里面盘账。里面至少有七八十个带响的看场马仔,还有几把猎枪。”张国强一身全副武装的防弹衣,拉开枪栓,眼神狂热得像是一头见血的饿狼。
他们憋屈了整整两个月,这股邪火终于到了爆发的时刻。
“记住我的命令。”
齐学斌带着战术手套,从大腿枪套里拔出上好膛的九二式警用手枪,声音冷酷得如同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敢用凶器拒捕的,只要不打死,往大腿上招呼!今晚除了清账,我要把雷虎在萧江边境的地下血管,一条一条全部踩烂!”
“明白!第一小队,破拆!”
“砰!砰!”
两声震耳欲聋的震撼弹炸开,厚重的卷帘门被破门锤直接砸烂。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柱瞬间交织成网,切割开仓库内乌烟瘴气的赌场。
“警察!放下武器!全部抱头蹲下!”张国强一马当先吼道。
赌场内瞬间炸开了锅。赌徒们惊叫着四处逃窜,绿花花的人民币伴随着筹码撒得漫天都是。
但在包厢二楼,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不但没有投降,反而猛地抽出开山刀,其中一个甚至端起一把私制的土猎枪想要反抗。他们是雷虎的死忠,平时霸道惯了,根本看不起底下的县警。
“找死!”
齐学斌冷哼一声,身体如敏捷的猎豹般猛然前冲。他没有丝毫犹豫,起手就是果断的一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整个仓库。那个端着猎枪的打手小腿爆出一团血花,惨叫着从楼梯上滚落下来,猎枪摔成了两截。
这极其铁血暴烈的一枪,瞬间震慑住了全场所有的亡命徒。那个所谓心狠手辣的‘刀哥’原本还想组织反击,看到齐学斌那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时,双腿一软,咣当一声把刀扔在了地上,乖乖地抱头跪下。
“全部反铐!押上车!场子里的现金流、账本,连墙里的保险柜都给我拔出来带走!”
这一夜的清零行动持续到凌晨。齐学斌带着清河县的精锐力量,连续扫荡了雷虎布置在边境线的三个核心盘口。共计抓获涉黑骨干六十三人,缴获砍刀、钢管数百把,查封灰色现金高达一千两百万。
更重要的是,这沉重的一拳,直接砸断了那些寄生在雷虎庇护下的赵家残党的一条大动脉,断了他们源源不断的黑金补给。
……
同一时刻。
金陵市,极尽奢靡的紫金山庄内。
“啪啦!”
价值不菲的古董花瓶被雷虎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个纵横黑道多年的枭雄,此刻面容狰狞得如同厉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雷老大……我们南郊的三个场子……被齐学斌带人彻底扫平了。刀哥他们全被抓回了清河县局的看守所,账上的流动资金全被封了!”一个小弟战战兢兢地汇报,连头都不敢抬。
“齐学斌!这个不知死活的狗警察!”雷虎咬着牙,眼中满是狂怒与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前晚刚下了套,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局长不但没被吓住,反而在第二天夜里就单枪匹马杀过界,活活咬下了自己身上最肥的一块肉!
坐在红木沙发另一侧的梁雨薇,脸色虽然阴沉,但却比雷虎冷静得多。
“雷老大,我早就警告过你,齐学斌这个人,不能把他当成那些按部就班的官僚,他是一条不择手段也要反咬一口的疯狗。”梁雨薇把玩着手中的雪茄剪,幽幽地说道。
雷虎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梁雨薇:“梁大小姐,你害我损失了几千万的流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梁雨薇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地下世界的场子没了,那就去地上抢。你以为他断了你们的现金流就能高枕无忧了?明天,就是清河十四亿环保新城破土动工的日子,新委派的清河县委书记和县长同样也会到场。”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雷虎余怒未消。
“你要明白,到任的新县长程兴来,也是我们的盟友。”梁雨薇眼神如毒蛇般阴冷,“齐学斌断了赵家残党洗钱供血的地下管道,又屡次坏我梁家的大事,程兴来绝对不会放过他的。现在他去了清河,十四亿资金这块巨大的肥肉,他程县长就算是咬断了牙,也绝对会想办法从齐学斌的碗里扣出来让我们大快朵颐的!属于齐学斌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在紫金山庄刺骨的寒夜暗流中,另一场更高维度的白刃战,正在清河县的上空慢慢拉开帷幕。
清晨的薄雾还未在这个初冬的小县城散去,十四亿的外资第一期巨额款项,便伴随着极其严密的外交银行指令,如同惊天骇浪般砸入了清河县的对公财政专项账户里。
这笔钱,是对齐学斌昨夜那场极其狂暴的雷霆扫黑行动的最直接回报。代表着英国星光环保基金彻底扫清了对汉东省治安的最后一点疑虑。
就在资金到账的同一天。
清河县那片曾被嘉华集团糟蹋得满目疮瘁的废弃新城区,终于迎来了国家级生态新城的盛大开工大典。
红毯铺地,彩旗招展,震耳欲聋的礼炮声响彻云霄。数十家省市级媒体的闪光灯,如同白昼的烈阳一般疯狂闪烁着。
在这场轰动全省的奠基仪式上,站在红毯正中央接受鲜花与镁光灯洗礼的,是笑容极其和蔼的萧江市代市长高建新。
站在他左侧的,是县委书记李守成;站在右侧的,则是那个肩负着“打压齐学斌、复兴赵家地下矿业链”使命的县长程兴来。
在这个极其讲究政治排位的舞台上,作为十四亿外资的唯一引入者和全县武装力量定海神针的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齐学斌,反倒被极其微妙地边缘化到了第三排的角落里。
高建新红光满面地对着众多记者的镜头挥斥方遒:“这十四亿的生态新城大基建,是市委市政府统筹全局、高瞻远瞩的战略胜利!新一届清河县委县政府,特别是程兴来同志和李守成同志,必须牢牢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发展机遇,不能辜负了市委的信任!”
程兴来适时地微微欠身,用极其标准的官腔接过话筒:“高市长高屋建瓴的指导就是我们的定海神针。清河县政府一定会把这笔钱用在刀刃上,坚决服从市里的统筹调配大局!”
站在边缘的齐学斌,冷眼看着这出极其滑稽的官场二人转。他那张比在场所有官员都要年轻得多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充满冰冷嘲讽的笑意。
摘桃子?抢功劳?他根本不在乎。
前世当过副市长的他很清楚,在官场里,面子从来都不重要。谁真正捏着这十四亿的钱袋子,谁才是清河县说一不二的王!
……
果不其然。巨大的政治摩擦,在奠基仪式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就极其血腥地引爆了。
清河县委第一会议室里,新班子的首次常务扩大会议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同志们,新城开工了,千头万绪的工作也该理一理了。”
新县长程兴来坐在李守成的下首,轻轻敲了一下话筒,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他一开口,就直接将屠刀劈向了齐学斌。
“过去这两个月,在外资落地的关键期,很多工作都是齐副县长一个人在前面拼命,身兼数职。”程兴来先是高高在上地抛出了一个极其虚伪的肯定,随即话锋极其锐利地一转,“但是现在新城正式开工了!政府的钱袋子也必须回归正轨。”
他啪地一声,将一份市里下发的红头文件扔在桌上:“市里有明文指示。为了防范十四亿巨额资金的系统性金融风险,避免地方大拆大建引发混乱。县府办决定,即日起,将星光基金的专项账户进行县级‘大盘统筹’!”
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几个副县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叫“大盘统筹”?
说白了,就是把齐学斌千辛万苦招来的外资项目专项款,强行混合进整个清河县政府那捉襟见肘的大财政资金池里!
一旦混入大盘,县长程兴来不仅可以利用一把手的审批权,在拨付环节设立无数个极其恶心的审批关卡,甚至可以随时以“本月扶贫账务吃紧”、“基础设施维修改造”等名义,名正言顺地切走新城外资,去填补那些污染极度严重且濒临破产的“赵家旧系矿业联盟”的无底黑洞!
这就等于是明抢齐学斌的钱袋子!
在之前那次抢夺未果之后,程兴来不死心的再次开始发力。
“程县长,这不符合规矩吧?”
常务副县长齐学斌终于开口了。他放下手中的圆珠笔,深邃的目光透过会议桌,直刺程兴来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星光基金在招商之前,签的是《外商投资专项专管保护排他条例》。这十四亿是专款专用,且在审计上直接受省外事办监督。您现在要县级统筹?这可是严重的涉外违约红线。”
“什么涉外红线?这里是中国的土地!”
程兴来被齐学斌当众反驳,立刻摆出了极其强硬的县长姿态,猛地一拍桌子,“齐学斌同志!你少拿之前说的那些外资限制与合约,还有什么密码管控来说事。请先端正你的政治态度!外资再大,能大得过政府的大局吗?如果这笔钱只在一个盘子里转悠,清河县其他那些快要发不出工资的老矿区困难企业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工人们闹事?我们必须进行截流反哺,这是政治维稳的底线!”
“拿生态新城的环保外资,去填那个已经被高市长偷偷发了非法复工批文的排污矿山?”齐学斌眼中的嘲讽毫不掩饰。
“你!齐学斌,你这是对抗组织!你一个只被破格提拔的二十多岁副县长,谁给你的胆子跟我这个县长这样说话!”程兴来瞬间被戳中了核心痛处,脸色涨成猪肝色,愤怒地咆哮道。
“两位,两位消消火。”
就在火药味即将炸裂的瞬间,一直端着保温杯犹如老僧入定的县委书记李守成,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他是个地地道道的中间派老好人,深谙和稀泥的精髓。
李守成呵呵笑着,做出一副极其公正的慈祥长者模样:“新城要建,困难企业也要管嘛。程县长从大局出发统筹资金,有道理;学斌同志坚守外商协议,也说得通。我看这样,文件可以先下发,政府班子内部关于具体调配比例的事情,你们两位下去再为了大局自行磨合,不要伤了班子的团结和气嘛。”
这就是李守成的终极手段:表态却不站队,放任新县长和常务副县长在底下极其残酷地贴身肉搏,自己稳坐钓鱼台。
“李书记高见。”程兴来阴冷地笑了起来。有了书记的“不表态默认”,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动用县长的大印,直接对财政局进行强压式划拨。
会议一结束,程兴来甚至连午饭都没吃,直接就在办公室里签发了极其霸道的《关于对清河部分陈旧国营矿产及亏损重灾镇级企业实行‘新城专项首期四千万款项调拨反哺’的紧急通知》,并且直接拍在财政局局长办公桌上。
他以为,只要大印盖下,齐学斌这个不过是借着省委运气上位的毛头小子,除了咬碎牙齿看着这四千万被生生抢走,根本别无他法。
然而,程兴来严重低估了齐学斌这头猛虎护食的疯狂手段与跨维度的老练手腕。
第223章 防守反击:卡死的阀门
清河县财政局,局长办公室内。
原局长王德志落马后,由副转正的新局长张满盛满头大汗地盯着面前那份由新任县长程兴来亲笔签名、且盖着县政府鲜红大印的《首期四千万款项紧急反哺划拨通知书》。
坐在对面的,是程兴来从萧江市委特意带来的田秘书,此刻正趾高气昂地敲着桌面:“张局长,看清楚了,这是程县长的加急批示!新城账上的那笔外资刚刚到位,这四千万必须在今天下班前划入县府统筹纾困资金池。一旦贻误了底下几家老矿企的发薪和机器维保,引发群体性维稳事件,这个黑锅可是你那个乌纱帽担不起的!”
张局长在清河县干了三十年的财政,什么样的腥风血雨没见过。当年赵德胜时代,这间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怀揣批条子要钱的地方豪强,他早就练就了一副在夹缝中左右逢源的求生本能。
但今天这张批条,比任何一张都要烫手。
他偷偷看了一眼墙上那面挂了十几年的电子钟——下午四点二十七分,离下班只剩一个半小时。如果这笔四千万真的在今天被划走,那明天一早齐学斌的暴怒就会烧到自己头上;如果不划,程县长的秘书现在就能把自己的乌纱帽捏碎。
两头都是死路。
张局长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伸出那双因为常年翻文件而指纹磨平的手指,颤颤巍巍地输入了财政内部系统的一级财权密码。
整个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键盘噼啪的声音和窗外梧桐枝条被风刮得咯吱作响的摩擦声。田秘书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趾高气昂地站在张局长身后,目光如同监工盯着流水线上的老工人。
“叮”的一声脆响,划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屏幕上没有出现预期中的转账操作界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刺眼的红色大大的感叹号弹窗——【警告:该专项账户处于双重联合风控冻结状态,缺少二级最高授权密钥,无法进行任何划拨操作!】
张局长盯着那个鲜红的感叹号,仿佛看到了一面护身符。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反倒莫名其妙地稳了下来。
田秘书脸上的傲慢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瞬间凝固。
他猛地从张局长身后绕到电脑屏幕前,俯下身死死盯着那行红色警告看了整整三遍,随即像弹簧一样站直了身体,指着屏幕厉声质问:“你搞什么鬼!县长的批示和你的局长权限,怎么可能划不动这笔钱?!你是不是在后台动了什么手脚?”
“田秘书,你把眼睛擦亮了看清楚。”
张局长反而因为不是自己的锅而松了一口气,骨头里透出了三分老资格的硬气,“我这一级密码输进去了,系统认的。卡住的是二级联审密钥,那玩意儿根本就不在我手里。”
他苦笑一声,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伙子一样瞥了这位不可一世的市里来的秘书一眼,慢吞吞地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份早就归档、却被他特意留了一份副本的文件推了过去。
“秘书,不是我老头子不给程县长面子实在是因为……这笔高达十四亿的巨额环保外资,在打进清河县的第一天起,齐县长就引用了招商引资里的《跨国巨额资金反洗钱与专款防挪用特别安保协议》。”
张局长解释道,“这就意味着,这笔钱除了县府财政的正常划款流程外,还绑定了一把硬性防挪用的‘联合审查密钥’。这第二把密钥……死死捏在拥有独立经侦办案权的县公安局手里。”
田秘书瞬间呆若木鸡!他猛地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在整个清河县,有资格拿着那把“经侦联审密钥”卡死所有违规外资调配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兼任着公安局一把手的常务副县长,齐学斌!
原来,齐学斌之前在会上放的话,果然不是狂言,这笔资金真的被齐学斌的权限和密钥给锁死了。
……
半个小时后,县长办公室。
“啪啦!”
程兴来闻言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齐、学、斌!”
程兴来双眼充血,像一只被彻底激怒的恶狼,死死盯着站在办公桌前低着脑袋的田秘书,从牙缝里极其恶毒地挤出三个字,“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副县长,竟然真敢完全占着这一大笔的资金,连我这个县长都动不了!反了,真是反了!”
程兴来简直要气疯了。
他以为凭借一把手的官大一级压死人,就能从齐学斌碗里强行切走肉去反哺赵家派系苟延残喘的污染破矿企。
却没想到,上次用密码器挡了他一刀之后,这个年轻人居然还藏着更深的后手,连财政系统也给上了双重锁!
自从梁家被齐学斌重创,梁国忠不得不退二线之后。梁国忠身后的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就和赵副省长做了交易,让赵家派系的程兴来到清河县来。
一方面是继续维系梁、赵两家在清河的影响力和利益,另一方面更是来帮赵家之前的一些项目擦屁股的,就像这些污染矿企等等,都需要以政府的名义,从财政挪用国家的资金,来名正言顺的为私人企业抹账与平事。
所以,程兴来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如此的想要按着齐学斌的脑袋,让他乖乖把钱掏出来。
毕竟,人家的背后,可是有着两座副省级的大山的,连新来的县委书记哪怕是省委书记沙系干部,也都得避其锋芒,卖个好给他。
可是现在,齐学斌却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做法,却是提前上锁。
公安联合防洗钱冻结权!
这简直是拿着极其合法的中央国家大旗来当防爆盾,就算他程兴来告到省里去,也是自取其辱。谁敢说公安对巨额跨国资金的反洗钱审查是违规操作?
就在程兴来暴跳如雷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极其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这栋老式县府大楼嘎吱作响的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几乎让人心跳同步的笃笃声。
县长办公室外间的两个工作人员下意识抬头看向走廊——然后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在整个清河县委大院里,能在新县长暴怒砸东西的时候、还用这种散步般的步调踱过来的人,只有齐学斌。
办公室虚掩的门被极其平稳地推开了。
齐学斌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胸前的警号在走廊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手里端着一个略显掉漆的绿色保温杯,信步走了进来。
他仿佛完全没看到地上那些紫砂壶碎片和程兴来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反而微笑着自己走到会客沙发前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程县长,这是因为工作遇到了难处发火呢?气大伤身啊。”齐学斌语气极其温和,甚至听不出一丝嘲讽,就像一个真正关心老领导的下头小干部。
但越是这种滴水不漏的温和,却越发让程兴来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不怕愣头青跟他拍桌子,但他怕这种明明把刀子已经捅进你心脏里,却还能微笑着给你敬茶的笑面虎政客!
“齐学斌同志。”程兴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爆表的血压,坐在了齐学斌对面,眼神阴冷得吓人,“新城外资的事,你做得是不是有些过了?把政府的专项款跟公安局的系统绑定双花密码,这是拿防爆警察来防着我这个一县之长吗?李书记在会上刚强调整体统筹与班子团结,你就给了我这么大一个难堪。你眼里,还有党纪国法,还有上下尊卑吗?”
这顶“对抗班子”的大帽子扣得极其沉重。
齐学斌微笑着将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合十,身体微微前倾。
那一瞬间,他原本那温和的眼神中,突然爆射出如猛虎下山般极致慑人的压迫感,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八度。
“程县长,您误会了。”齐学斌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我不把资金跟公安经侦系统锁死,不是防着您。而是为了保您的命。”
程兴来瞳孔猛地一缩:“你什么意思!”
“您来清河时间不长,可能还不太清楚底下的水有多深水有多黑。”齐学斌站起身,缓缓走到程兴来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那份关于给几家老矿区拨款的通知书上,俯下身,眼神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程兴来的眼睛。
“那十四亿背后的英文协议,写的可是国际顶级金融风控法典。如果我不用公安防洗钱的名义死死卡住这笔钱被您强行通过行政手段‘统筹’去贴补那几家根本连环评和基本资产负债表都没有的僵尸污染矿山……那么,这四千万的外企公款一旦变成坏账,理查德背后的华尔街资本和跨国大律师团,就会把这定义为‘地方政府长官恶意侵吞外资’的极其恶劣的外交丑闻。”
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容。
“到那个时候,高建新市长为了平息国际震怒,第一个出来大义灭亲摘掉的脑袋,绝对是签发这份文件的您,程县长啊!我这可是用了底牌,生生把您从国际违约和违纪违法的悬崖边拉回来的忠诚表现啊。难道说……”
齐学斌顿了顿,眼神中带着极致的反问。
“难道说程县长,您背后还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利益集团,必须逼着您用自己的乌纱帽甚至命,去给那几处早该被查封关停的‘赵系铁矿’强行输送抢救用的黑血金吗?”
“轰!”
程兴来仿佛被一道惊天雷劈中,脸色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极其惨烈的苍白,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下来。
他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二十岁的常务副县长,心底深处不可抑制地涌起了难以描述的恐惧战栗感。
齐学斌全看透了!
这个年轻人不仅利用了堪称降维打击极其老辣的双重密钥体制堵死了一条路,最可怕的是,他那双眼睛,仿佛看穿了程兴来甚至赵家梁家最底层的全部阴谋底裤!
“你……你……”程兴来紧握着双拳,想要怒吼发飙,却发现自己被齐学斌那极其恐怖的政治威压死死按在座位上,竟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其实,他也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但是他既然已经上了赵家的船了,又怎么可能中途下船呢?
现在的他,只能前进,只能进攻,只能赢,不能输!
而齐学斌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锋芒毕露,可以说是完全站在了程兴来的对立面,就是挑明了要阻断他和高兴建为赵家卖命的路。
这一次的会面,可以说两人是彻底地撕破了脸面。程兴来这也才真正明白,自己是大大小看了齐学斌这个年轻的常务副县长,他虽然年轻,却是一个极其可怕的对手。
而在程兴来心中这般惊恐与纠结的时候,齐学斌却是直起身,理了理领口,重新换上了一副温和谦逊的表情。
“看来程县长身体确实不舒服。那我就不打扰领导休息了。不过您放心,只要那笔钱老老实实在专项账户里不动,您的官帽子和脑袋,就绝对安稳得很。我们……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齐学斌拿起保温杯,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只留下一片死寂。
第一回合闪电战,新县长程兴来不仅碰了满头血,而且被齐学斌那降维打击般的强硬手腕,硬生生地扒下了一层皮!
直到齐学斌的背影消失,程兴来才仿佛虚脱般瘫倒在真皮座椅里。他剧烈地喘息着,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恶毒与怨恨。
“好!好一个齐学斌!”
程兴来咬牙切齿地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是萧江市长高建新。
“高市长。对……直接转账资金行不通,这个疯子上了公安风控局的最高锁。是的……既然硬的抢不来肉,那我们就按照第二套方案。我要利用我县政府一把手的合法最高审批权,把他主推的那个生态新城,一寸一寸地卡死在这片荒地上!我要活活耗死他!”
第224章 软刀子杀人,我就去恶心最大的那
金钱硬抢的阳谋被齐学斌极其老辣的双重密钥击碎后,程兴来仿佛在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十二月初的清河县,寒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凛冽。县政府大院里的气氛,也随着程兴来的转变,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平静。
他不再在常委会上拍桌子瞪眼,也不再明目张胆地下达诸如“大局统筹资金”的红头文件。他变成了一个整天捧着紫砂壶、笑眯眯、满口“依法合规行政”、“程序正义”的谦谦君子。甚至在走廊里碰到齐学斌,他都会和蔼可亲地停下脚步,关切地问候几句年轻干部的身体状况。
但这,才是老油条政客最恶毒的獠牙。
狂风骤雨固然可怕,但那种不见血光、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基层实干派官员精神崩溃的“软刀子消耗战”,才真正能把人的锐气一点点磨成灰烬。这场比之前剑拔弩张的两个月拉锯战更加磨人、更加阴险的暗战,就这么在清河县政府大院里拉开了漫长的帷幕。
十二月中旬,生态新城迎来了全面动工的第一个关键节点——城北一期三十公顷的高级防风防尘绿化带,以及配套的国际仓储物流园的土建招标。
这本该是顺理成章、没有任何阻力的起手式。有着十四亿外资的专项账户作为保底,有省里极其关注的绿色通道作为背书,这本该是一场漂漂亮亮的阳光工程。哪怕是冬天,只要地基打好、土壤改良剂铺设完毕,开春就能直接见绿。
然而,就在中标企业准备调集重型机械进场破土的当天早上,事情发生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逆转。
清晨七点,寒雾还未散去。城北工地的入口处,数十台马力全开、引擎轰轰作响的重型挖掘机和翻斗车排成了长龙。车斗里装满了从省城高价调运过来的优质有机土壤改良剂。工人们穿着厚重的军大衣,搓着手准备大干一场。
但他们面前,却是一排冰冷刺眼的封条。
县环保局和城建局联合执法的封条,啪地一声贴满了整个工地外围的蓝色挡板。红底黑字的封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中标企业——省建三公司的项目经理老吴,手里攥着昨天下午才刚刚盖好鲜红公章的施工许可证,对着那几道贴得歪歪扭扭的封条目瞪口呆。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他妈是什么意思?你们搞什么名堂!”老吴愤怒地把施工许可证拍在引擎盖上,指着环保局带队来贴封条的那个小科长破口大骂,“昨天下午城建、环保两家刚开的联合审批会,合规施工证明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今天早上机械一进场,你们反手就给我贴封条?你们这个县的县长和副县长到底谁说了算?耍猴呢!”
那个小科长穿着单薄的制服在风中缩着脖子,面对省建三公司这种省级单位大佬的怒火,他连看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带章文件,机械地重复着那句演练好的台词:“吴经理,您别冲动。这是昨天深夜下发的紧急通知,上面的指示,要求重新核验。请您理解配合。有什么疑问,请您或者您的上级直接联系程县长办公室。”
上面的指示。
这五个字,在如今的清河县政坛,已经变成了一把万能的、且套着合法外衣的钝刀。它割不死人,但能活活把你疼死。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一样,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一直负责在现场盯进度的发改局局长张国强,连门都没敲,直接撞开了齐学斌的办公室大门。他满头大汗,连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当场就气炸了肺。
“齐县长!程兴来那个老王八蛋太阴了!绝逼是故意掐准了点来恶心人!”张国强在办公室里狂怒地打着转,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他竟然指使环保局的孙局长,连夜翻出了一本八年前的地方旧版环保标准!说咱们新城一期绿化带使用的土壤改良剂,存在‘尚未查明的潜在重金属微发挥超标风险’!这简直是拿着放大镜在鸡蛋里挑骨头!那是省农科院最新研发的专利产品,连欧盟标准都过了,怎么可能有重金属污染?”
齐学斌坐在办公桌后,原本正在批阅文件的手微微一顿。面前堆满的报表如同堡垒,他眉头微微皱起,但整个人依然保持着那份极其可怕的冷静。他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圆珠笔,金属笔尖朝上,在指骨间来回翻飞,如同转着一柄微型而致命的匕首。
“环保局挑刺,那城建局那边给的停工理由又是什么?”齐学斌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这往往是他进入极度深思状态的前兆。
“城建局给的理由更他妈可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张国强咬牙切齿,猛地拍了一把桌子,“说是这片用地的性质,在九十年代初曾经被水利部门划为‘防汛备用泄洪区后缀用地’!老天爷啊,那块地二十年前就因为上游建了大坝彻底干涸了,连根水草都不长!程兴来偏说,本着对人民生命财产绝对负责的态度,必须等市水利局和防汛办联合出具‘绝对无风险核销证明’,才能破土施工!”
张国强喘着粗气,眼睛通红:“齐县长您是知道流程的啊!那种涉水历史遗留问题的核销证明,要走县、市两级水文档案审查,中间还要找专家开论证会。哪怕日夜加班跑手续,最快也得压上三个月!三个月啊!黄花菜都凉透了!”
齐学斌停止了转笔,冷笑一声,将笔尖重重地点在了桌面上:“这就是名正言顺的县政府一把手‘特批否决权’。他不用和你吵,更不用推翻以前的决议,他只需要在‘程序合规’这四个字上无限期地给你设置门槛,就能让你的项目寸步难行。”
“他硬生生叫停了咱们新城这边的物流园和绿化带,那边的东山老铁矿呢?”齐学斌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寒芒,“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当年赵德胜时期留下的那个污染最大的雷暴点,就在东山。那边的水土污染可是实打实的重金属超标。”
听到这个,张国强更是气得牙根发痒,双手攥得紧紧地叫道:“这才是最让人恶心的地方!他程兴来玩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这边死卡咱们的合规绿化,搬出各种奇葩标准;那边却以‘县政府重点帮扶老旧困难企业转型维稳,解决下岗工人再就业’的名义,暗中给东山铁矿特批了复工复产的各项特惠政策!”
“就这两天,他们不仅强行给铁矿厂清退了两侧原本规划用于防风林的集体预留土地,扩大了矿区范围,甚至还动用行政指令,让供电局越过审批,给那群黑心矿老板送上了‘直供高压专线’!现在东山那边可是干得热火朝天,黑烟直冒!”
齐学斌猛地靠向高背椅的椅背,嘴角勾起一抹令人发寒的冷笑。
他再清楚不过了,这种体制内明面上的小手段,逻辑极其严密。
程兴来之所以用各种繁文缛节的恶心流程卡死生态新城东侧的物流园与绿化带建设,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环保,更不是为了防什么二十年没见过的洪水!
其真实目的只有两个,且环环相扣。
第一,活活拖死外资的建设耐心。十四亿外资的资金成本是极其恐怖的,每天都在产生巨额利息。只要工程停滞三个月,理查德背后的资本就会因为时间成本而撤资或发难。工程一旦变相烂尾,程兴来就能在市委那里参一本,从而达到从政治上彻底剥夺齐学斌乃至林晓雅政绩的终极目的。没有政绩,你们这群空降派就成了清河县的笑话。
第二,他要给躲藏在东山深处的“赵系遗留死硬派矿老板”腾出宽广的生存空间和核心的电力补给!生态新城一旦建起来,环保红线必然会收紧,东山的黑矿就得死。所以他必须反其道而行之,只要那些污染极高、利润极大的黑矿能满负荷重新开动起来,就能源源不断地为市里站台的高建新,以及外围护盘的雷虎等黑白两道,输送带有浓烈血腥味的巨额黑金!
用齐学斌拉来的阳光资金垫底挨饿,用清河县的青山绿水换取黑金政治的养料,这就是程兴来极其歹毒的如意算盘。
“齐县长,咱们不能就这么干坐着被他耗死啊!理查德先生那边今天上午已经打了三个越洋电话了,语气非常严厉,那边快要压不住火气了!”
张国强焦急地催促道,就差没跳脚了。
实在是齐学斌这边的人手不够,能够绝对信任的属下有限,所以现在张国强都快成他的半个秘书了。
“那我能怎么样?你教教我。去掀了县政府办公室的桌子?还是去砸程兴来的那把紫砂壶?”
齐学斌将手里的笔啪地丢在桌案上,霍然站起身来。他身材高大,此刻眼神更是如同高空锁死猎物的鹰隼般锐利与冰冷:“那才是正中了他的下怀。他现在每天笑眯眯的,就是在等我发火。只要我急躁犯错,只要我敢违规下达复工指令,他立刻就能把证据钉死,向市委高建新打报告,说我齐学斌居功自傲、破坏班子规矩、无视程序正义、强推带病工程!”
“到时候,咱们才是满身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齐学斌冷酷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大步走到沙发前,将桌面上早早准备好的、厚厚的整整三大本《国际生态环评最高免检标准认证档案》以及省府下发的《特批绿色通道指导意见》抱在怀里。
“他程兴来不是喜欢玩‘依法行政’的流程游戏吗?不是喜欢讲规矩吗?”齐学斌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那我就天天用最烦人的紧箍咒去唱死他。他恶心我,我就去恶心全县最大也最会打太极的那位。”
“走,国强,跟我去县委李守成书记办公室。”
从那天起,整个清河县政府大院上演了极其奇葩、却又极度压抑的一幕。
每天早上九点,只要县委书记李守成在办公室,常务副县长齐学斌就会雷打不动地抱着小山高的材料,敲门进入。他极其恭敬、极其礼貌地端坐在李守成的待客沙发上,用字正腔圆的标准普通话,申请复议工程项目的合规性问题。
当着老好人李守成的面,齐学斌不吵不闹,不急不躁。他只是面带微笑地翻开厚厚的卷宗,逐字逐句地宣读《国际生态环评最高免检标准三十一条》、《省委外事办特批绿色通道公函》,宣读完一段,还不忘用极其诚恳的语气请教一番。
不仅仅是这两人,齐学斌每次去,还会“顺便”拉上程兴来。
于是,三个县里的核心领导,就被这堆文件死死绑在了一起。
齐学斌的每一句话,都以一句完美无缺的结束语作为总结:“李书记,程县长,这是省里下发的大局意见,这是国际通用的最高标准。如果县环保局的八年前旧文件拥有否定一切的效力,那么请程县长按照省里大局,给出更高级别、经得起上级审查的法律反驳依据。我齐学斌坚决服从组织程序。”
这种软刀子对软刀子的漫长扯皮磨合,如同用一把生锈的钝锯子在慢慢拉扯人的脑神经。
程兴来被齐学斌每天早会上那种阴阳怪气,却在法理逻辑上绝对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合规质问,恶心到了极点。他的紫砂好几次都被他举起来差点给摔了。
而李守成这个一向喜欢和稀泥、当不倒翁的县委一把手,每天听着两人在这个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大项目上反复咬文嚼字,更是头痛欲裂血压飙升。
偏偏齐学斌态度极好,又是带着省里的精神来的,他连骂人都找不到借口。
这头凶狠的年轻猛虎哪怕被铁链锁住了手脚,被迫玩起了四平八稳的官僚游戏,那令人窒息的口水战咬合力,也依然让老手们感到了极致的抓狂。
但是,这种令人绝望的、极度消耗心力的行政僵持,对于时间如同金钱的庞大外资来说,却是致命的。
这恰恰是程兴来战略的阴毒之处。
连续四十多天的停工待审,工地上每天只剩下寒风在吹拂着挡板。这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正在将清河县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政治势能和改革期望疯狂吞噬。工人们的抱怨、商人们的观望、外资的愤怒,正在一天天积累到临界点。
而这场原本局限于清河县的政治僵局,很快就化作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暗流,惊动了几十公里外,萧江市政治中心的最深处。
高建新这把盘踞在萧江市高层、死死遮在清河上空的黑色大伞,看着由于齐学斌的顽强抵抗而迟迟无法彻底烂尾的生态新城项目,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那双深邃而冷酷的眼睛里透出了浓烈的杀机,他决定放弃下面这些小打小闹的纠缠,直接从市级权力层面,用一记泰山压顶的闷棍,彻底将齐学斌这个不听话的刺头一棍敲死!
一场更大的政治风暴,即将在临近春节的萧江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炸响。
第225章 市委书记发话,把齐学斌给我找来
清河县内那种令人窒息的漫长扯皮与行政停滞,在以“依法合规”的诡异名义又持续了整整两个月后,终于如同一个不断加压、濒临极限的高压锅,“砰”的一声彻底炸裂。
而这股爆炸的冲击波,没有局限在清河县,而是直接掀翻了萧江市委市政府大院的盖子。
一月中旬,萧江市政府一号会议室,高规格的市长办公会正在召开。
窗外寒风凛冽,刮得光秃秃的树枝疯狂摇曳,但会议室内却开着足额的暖气,温度高得让人有些发闷。
往日里总是笑吟吟、以“大局统筹老好人”和“稳健派”自居的代市长高建新,今天却像是一头被当众拔了胡须的领地雄狮。他那张常年保养得宜的国字脸上布满了阴霾,眉头倒竖。
“啪!”
高建新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印的《清河县第一季度财政决算与重大项目停工情况汇报》,卷成了一个纸筒,重重地、毫不留情地拍在面前那张巨大的椭圆形名贵实木会议桌上。
沉闷的巨响在一百多平米的会议室内回荡,震得周围几个局长的茶杯盖都发出微微的清脆瓷音。
“看看!同志们都传阅一下看看!这就叫胡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高建新霍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指着桌上的报告环视全场,声音大得连会议室外走廊摆放的富贵竹叶片都在震动,“一个国家级的百亿新城项目!有着整整十四亿外资作为启动资金的省重点工程!开工两个多月,你们知道实质性的土木工程进度是多少吗?是零!是鸭蛋!”
高建新越说越激动,猛地挥舞了一下手臂:“整整十四亿,趴在专用账户上用来吃利息!底下甚至有基层的同志痛心疾首地向我诉苦,说清河县的那个常务副县长齐学斌,无视上下级组织纪律,每天不抓经济建设,反而跑到县委书记办公室里念什么洋规矩、抠什么死字眼!他公然用所谓的涉外特权,抗拒地方县政府一把手合法合理的审批管理流程!”
说到这里,高建新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在座的副市长们,语气极其严厉:“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极度严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膨胀!这是在拿整个萧江市的招商引资环境、拿百万清河百姓的发展前途,当他齐学斌一个人玩弄权术、博取政治名声的筹码!”
高建新这番发难,可以说是极其毒辣、颠倒黑白。
他心知肚明是谁在卡脖子,但他只字不提程兴来故意复工污染矿山、恶意卡扣环评指标借机勒索的事实,反倒凭借着市长的权威,把阻挠清河经济发展、甚至破坏营商环境的这口黑大锅,死死地、不留缝隙地扣在了齐学斌的头上。
紧接着,他更是极其狠毒地抛出了用来杀鸡儆猴的杀手锏:“既然清河县的同志觉得这笔外资太烫手、有钱都不会花,只想抱着条条框框搞内斗,那咱们市里本就不富裕的财政,也没必要再拨款给这种不懂大局的班子去浪费了吧!
我提议,将原定本月拨付给清河县用于改善教育设施和老旧城区基础设施的三千万市级定向指标,立刻全额削减、暂缓下发!什么时候他们县里能统一思想、步调一致、把工程干起来了,什么时候再谈这笔钱!”
削减三千万市级指标!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这不仅是在断清河县除开外资之外的粮草补给大动脉,更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政治打压!高建新这是要利用这三千万的民生资金断供,逼迫清河的本地干部造反,逼迫软弱的李守成和头铁的齐学斌,向他的人——程兴来,彻底低头认怂、交出主导权!
会场内的高级官僚们噤若寒蝉,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及即将转正的代市长那暴怒的霉头。
分管教育的副市长脸色微变,把手里的座谈材料悄悄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生怕被高建新的目光扫到点名表态。而市发改委的一把手更是把整个身体缩进了宽大的真皮座椅靠背后面,低着头假装记录,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个隐形人。
整个椭圆形会议桌周围的十几张面孔,此刻如同一片冬天的枯叶林,灰白、死寂、随风倒伏。这些在各自山头和系统内呼风唤雨的局长们、副市长们,在代市长高建新那如同狂风暴雨、挟带体制顶层威压的攻势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多吭一声,全都选择了明哲保身。
但就在这个极致压抑、高建新几乎要强行表决通过削减资金提议的绝杀时刻,一个清冷、刚硬、不带一丝官场圆滑与退让的女声,极其突兀地在长条会议桌的末端响起。
“高市长,您的这顶帽子,扣给一位在基层拼命干事的同志,是不是太过主观,也太过武断了?”
这道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冰锥,瞬间刺破了会议室里沉闷的空气。
所有人,包括正在气头上的高建新,几乎同时惊愕地扭过头去。
开口的,正是刚刚从清河县委书记位置上,因为拉来十四亿巨额投资而破格提拔为副市长不久的林晓雅!
她站起身的那个动作极其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高级办公椅的转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摩擦响声。
虽然在副市长中的排位靠后,资历最浅,但那股在清河县一把手位置上硬扛出来的铁腕作风,此刻却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丝毫不落于高建新的下风。
她今天穿着一套极具职业感的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首饰,整个人犹如一柄刚从寒潭中拔出来、开了双刃的冷剑,锋芒毕露。
林晓雅根本没有在看周围那些市级大佬们疯狂使眼色的表情,而是极其霸气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厚叠文件。她将其中的几张彩色数据分析图和几张触目惊心的现场偷拍照片,直接甩到了长桌中央,用力向用力一推,滑到了高建新面前。
那叠纸张滑过长长的、光滑的实木桌面,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在开始失去惯性的时候,极其精准地停在了高建新的茶杯旁边。
“三个月前,这笔十四亿的国际环保外资进驻清河时,签署的是最高级别的极其严苛的专款专用环境条款。齐学斌同志不是在玩弄权术,而是在玩命!他在用自己的政治前途,玩命地扞卫国际投资合同条约的底线!扞卫我们清河的一片净土!以及更重要的,我国政府对于外资投资资金保护不滥用的国家声誉!”
林晓雅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姿前倾,目光如同一对冰刃般直视着高建新那不可置信的双眼,“高市长,您刚才提到了阻挠发展,我这里正好有一份详实的数据。程兴来县长上任以来,动用他所谓‘合法的县长一票否决权’叫停的清河县环评绿化和物流园项目,其选址,恰好全部位于原赵家系掌控的、污染极其严重的十三座废弃矿山周边!”
林晓雅修长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声音掷地有声:“不仅如此!程兴来甚至在没有任何省级水土保持评估报告、没有进行二次环评听证的情况下,滥用县府特权,打着所谓‘老区纾困’的幌子,给其中几家重金属污染指数超标五百倍的黑矿,一口气批复了复工复产的红头文件!甚至违规强拉高压电线!”
她那清冷的声音在静若寒蝉的会议室里回荡:“我今天就在这里问一句:到底是齐学斌阻碍了新城发展,还是有人在借着县级一把手的合法权力名义,明抢外资的环保资源,去给那些本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带黑排恶的赵系黑恶势力的死灰复燃,进行丧心病狂的疯狂输血?!”
“放肆!”
高建新被这番话直接戳中了最隐秘、最阴暗的痛处,他的伪装瞬间撕裂,脸色骤然铁青。他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飞溅:“林晓雅同志!请你注意你的身份和场合!你现在是萧江市的市领导,不要像个底下县里的无知村妇一样护短撒泼!”
高建新怒不可遏地指着林晓雅的文件:“程兴来同志是在极端困难的老工业区进行大胆的纾困尝试!改革总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些老矿山不复工,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几百号、甚至上千号下岗矿工和他们的家属在冬天里饿死吗?!这个可能引发极其恶劣群体性事件的维稳压力,你一个新来的副市长,你来背吗!”
高建新试图用“维稳”和“群众路线”这两顶大帽子,将林晓雅的反抗彻底压死。
然而,就在高建新气势达到顶峰的时候,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了一个声音。
“这块维稳的压力当然不用林副市长来背。但如果那几座违规复工的黑矿,不仅排污,而且最后挖出了当年涉黑的人命血案、挖出了保护伞,这个严重的刑事倒查责任……不知道高市长您,以代市长的身份,扛不扛得起?”
这声音极其平缓、极其悠长,却带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阴寒之气。
市纪委书记吴晓华,这位市委常委里的“阎王爷”,正坐在距离高建新两个身位的位置上。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依然不紧不慢地吹着茶杯表面漂浮的毛尖茶叶,轻轻抿了一口,这才缓缓抬起头。
吴晓华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慢条斯理地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据市纪委信访办最近收到的大量实名群众举报信来看,程兴来同志特批复工的那个东山铁矿的老板——外号‘雷老虎’。这个雷老虎,不仅涉嫌长期极度恶劣的非法排污,早年间更是牵扯到几起为了抢夺矿脉而导致的伤人致残重案,甚至有可能背着人命。”
吴晓华转过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鹰眼直视高建新:“高市长,咱们萧江市今年的招商环境和营商环境,如果是靠硬生生卡死、逼走十四亿跨国环保外资,而去强行力保这种板上钉钉带着黑社会性质的重度污染雷区……这笔账怎么算都划不来啊。如果这把火一旦烧穿了底线,惊动了省里甚至闹到全国范围,这性质可就全变了。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削减区区三千万指标这种层面,能够兜得住的了。”
吴晓华这番夹枪带棒、充满严重警告意味的软刀子暗示,犹如一把极其阴毒、抹了剧毒的匕首,直接从斜刺里捅穿了高建新的防御,死死地顶在了他的腰眼上。
“你……你们!”
高建新气的浑身发抖,手指悬在半空中,指着站立如松的林晓雅和稳坐钓鱼台的吴晓华,一时间竟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完全打破了他的政治常识!
为了一个区区的、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清河县常务副县长,市里最强硬、最具背景的两位实权干将——一个是携十四亿外资之威的新晋副市长,一个是手握利剑的纪委书记,竟然敢在全体市长办公会议上,公开且毫无顾忌地结成同盟!并和他这位即将扶正的代市长,打这种几乎完全撕破脸皮的白刃阵地战!
激烈的战火瞬间在原本死气沉沉的整个市长办公会议室内熊熊燃烧。
这种副市长、纪委书记当面硬刚代市长的近乎于决裂的争吵,极大地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即便会议室安装了双层的隔音墙都没防住,那吵吵嚷嚷、拍桌子瞪眼的声音,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
很快,这震撼的动静就越过了市府大院中间的绿化隔离带,经过无数个耳朵和内线电话的传递,传到了对面那栋更加威严凝重、更加幽深的市委大楼里。
而此时,在市委大楼顶层,那间视野最好、布置也极其敞亮古朴的市委书记办公室内。
萧江市真正的最高控制者、拥有市委绝对权势与最后拍板权的市委书记张维意,正背着双手,站在一整面明亮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对面那栋这两个月来时不时就吵作一团的市政府大楼。
他头发有些花白,但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脊背依然挺得犹如标枪般笔直。
对于这位从最基层的大队会计一路摸爬滚打,历经无数政治风浪,最终稳稳坐到正厅级常委一把手宝座的“太极圣手”来说,底下各方人马的所有心思和算计,在他那双充满岁月沧桑的眼里,就如同玻璃缸里游动的金鱼一般,透明无余。
听着身后的大秘,压低声音、小心翼翼且绘声绘色地汇报着那边会议室里因为一个远在几十公里外的齐学斌,而差点当场掀桌子的激烈战报,张维意没有露出丝毫的愤怒或者是焦躁。
相反,他微微仰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了。”张维意轻声呢喃了一句,随后像是在点评一出戏剧般说道:“高建新被外资逼急了,性子太急,吃相也太难看,手段落了下乘;林晓雅太刚,护犊子心切,不过她有发火的资本;至于吴晓华嘛,这是在借机敲打立威,同时也是向我表明他维护政治清明的站位。真是一出难得一见的好戏啊……”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深邃:“只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年轻副县长,硬扛了两个月,竟然能把市里这潭沉积了这么多年的死水,给搅动得如同煮沸开水一样。”
张维意缓缓转过身,迈步走到宽大的百年黄花梨办公桌后坐下。他伸手轻轻敲了敲厚重的桌面,食指只敲了三下。
这三下极轻,但在秘书听来却如同敲击在心头。
张维意抬起头,声音平缓、内敛,却带着一股不容任何人抗拒的厚重威信:“去,用我办公室的红机,直接给清河县委书记李守成挂个电话。不要找别人,就找李守成。”
“书记,您请指示。”秘书立刻立正,掏出小本子。
“让清河县常务副县长齐学斌,今天下午三点,不要带任何随行人员,准时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
秘书心头猛地一跳,握笔的手都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这个地级市的权力中枢里,在这个神仙打架刚刚掀起高潮的敏感节点,谁都清楚——市委张书记跳过所有的中间层级,甚至跳过市长,主动单独召见一个刚提拔不久的县级副职干部,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场比在会议室里拍桌子明抢、针锋相对,还要高出整整一个维度的权力碾压!
神仙打架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因为在这萧江市,真正的、唯一的执棋人,终于厌倦了场外的喧嚣,要亲自下场,对齐学斌这枚过河的卒子,进行最终的定调了。
这是一跃成龙,还是被一指碾碎,全在下午三点的那一场封闭式谈话之中。
第226章 齐学斌!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下午三点。
萧江市委大楼,顶层市委一号办公室。
相较于市长办公室内那种充满了火药味和戾气的暴躁环境,市委书记张维意的办公室显得格外素净,甚至透着一丝深不可测的幽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能够安神定性的极品崖柏檀香。巨大的实木书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里面摆满了马恩列斯毛的经典着作与大量的近代政治通史,没有任何浮夸的古董瓷器。
齐学斌笔直地坐在待客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部微微挺紧。他完美地展现出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基层干部,在面见市级最高核心权力掌控者时,所应有的那种极端恭敬与无法掩饰的局促感。
这一路走来,简直是对心理素质的极限施压。从一楼大厅到这间顶层办公室,他走过了三道必须出示证件的武警安检岗位。每一层楼梯的拐角处,都站着一位面无表情、身形挺拔的市委办工作人员。那些人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从头到脚地、冷冰冰地打量着这位穿着警服、略显格格不入的年轻面孔。
整栋市委大楼弥漫着一种独有的威压感——这种威压不是来自雷霆般的咆哮声音,而是来自死一般的沉默。
宽阔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墨绿色羊毛地毯,这层昂贵的地毯像是一头贪婪的巨兽,无声地吞噬掉了所有匆匆来往的脚步声。每一扇紧闭的、挂着烫金铭牌的办公室木门后面,都藏着一个足以掌控着萧江市几十万人命运走向的权力节点。
而这些节点的最终汇聚之处、这栋大楼的大脑中枢,就是此刻齐学斌正身处的、这间弥漫着檀香的一号办公室。
齐学斌看似紧张,但如果仔细观察,他垂敛的眼神深处,却深邃得如同一汪看不到底的千年古井。
前世宦海沉浮、官至实权副市长乃至更高位置的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间看似温和的办公室的主人,远比对面会议室里拍桌子骂娘的高建新要恐怖得多,也高明得多。
因为高建新只是一个锋芒毕露的执行者,他只是想在这场对线中不择手段地赢下齐学斌;而张维意,却是一位真正的太极宗师和控盘手,他要的不是具体的输赢,而是时刻、绝对地控制着萧江市一切力量的平衡。
“学斌同志,尝尝这大红袍。这是今年武夷山最好的那两棵母树上下来的头采茶。省里的叶副省长前两天下来调研,专门给我带了半斤,我这平时可是一直没舍得喝啊。”
令人极度震惊的一幕发生了。张维意这位手握萧江市几百万人口生杀大权的正厅级一把手,竟然微笑着将原本要给齐学斌倒茶的贴身大秘给支了出去。随后,他亲自站起身,拿着那把价值连城的紫砂壶,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沙发前,微微弯腰,亲自给齐学斌面前的白瓷茶托里斟满了一杯琥珀色的茶水!
这个举动,如果让外面那些市局的实权局长、甚至是底下各个区县的县长书记们看见,恐怕下巴都要惊得掉在地上砸碎了。
市委书记亲自越过秘书给你倒茶!在森严的官场等级制度里,那是能让任何一个县处级干部感到祖坟冒青烟、飘飘然迷失自我,甚至感激涕零到愿意当场劈开胸膛、肝脑涂地的最高政治礼遇。
这是极度拉拢的信号。
但齐学斌在这杯冒着热气的顶级大红袍面前,心里却像寒冬里的冰镜一样清醒剔透。
前世看惯了这种戏码的他,太懂这些处于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太极圣手”们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路数了。
在体制内,尤其是单独召见的封闭场合,最高领导一旦对你表现出这种完全不符合层级规律的客气,一旦给你极高的规格礼遇、甚至和你称兄道弟套近乎……往往就预示着一件事:他接下来要为了保全某个大局,而毫不留情斩向你的那一刀,将绝无回旋余地,极其沉重,且让你因为受了他的“大恩”而根本张不开嘴去躲闪反抗。
这叫“捧杀”,也叫“恩威并施”。
“谢谢张书记!这茶太珍贵了,我是个在基层摸爬滚打、干粗活的粗人。平时只喝得惯局里那种几十一斤的大碗茶,品不出这其中的高雅,给我喝怕是暴殄天物了。”齐学斌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其惶恐的神色,他猛地站起身,又强行克制住,导致半个屁股依然悬空坐在沙发边缘。他弓着身子,伸出双手极其恭敬、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地接过了那个小巧的茶杯。
“哈哈,你呀你,太谦虚了。基层出来的干部才接地气嘛。”张维意爽朗地笑了起来,似乎对齐学斌这种“懂规矩、知敬畏”的表现非常满意。
他缓缓踱步,回到自己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坐下。张维意双手自然地交叉放在腹部,身体微微后倾,用一种极其慈祥、仿佛在看自家优秀子侄般的长辈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齐学斌。
“学斌啊,在叫你来之前,市委组织部送来的关于你的个人履历档案,我戴着老花镜,一字不落地、一页一页地仔细翻过了。”
张维意开口了,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从省警校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不到两年,拿过多次省公安厅颁发的个人二等功;只身潜入并捣毁过省内最大制毒网络;在省委党校培训期间还能抽出手来,帮省会警方破获了连环大案;前两个月,更是亲临一线,在跨市扫黑行动中立下汗马功劳,把盘踞多年的黑恶势力连根拔起。”
张维意端起自己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叶,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当然,最让市委、让整个萧江市乃至汉东省高层感到不可思议和震撼的,是你居然顶着巨大的压力,单枪匹马为清河县、甚至是为咱们整个萧江市的转型发展,实打实地拉来了十四亿资金规模的国家级生态环保外资!这简直是个奇迹!”
张维意放下茶杯,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说实话,就算是我干了这几十年的组织工作,像你这样敢打敢拼、胆大心细、能文能武、有冲劲又能时刻守住法纪底线的年轻人,在咱们整个汉东省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年轻干部梯队里,也绝对是凤毛麟角、独一份的宝贝。我是真心地,非常、非常看重你啊。”
“都是市委、是张书记您高瞻远瞩,为我们指明了大方向,规划好了改革蓝图。我只是借着市委的东风,在下面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具体执行工作、跑跑腿罢了。这都是我作为一名党员干部的分内职责,不敢贪天之功。”齐学斌微微低头,语气诚恳,滴水不漏地将功劳全部推到了“市委统筹”这座大山上。
张维意微微点头,脸上的笑容由于齐学斌的懂事而变得更加和蔼可亲了。
“不居功自傲,很难得。”张维意感叹了一句,随后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中多了一丝郑重,“像你这样能在关键时刻拉得出、打得赢的优秀好苗子,组织上是一定要重点保护、大力重用的。不能让干实事的同志吃亏流汗又流泪嘛。”
“我记得,你现在的职务,是前段时间立下大功,加上清河县形势极度紧急,由省里指示,市委特事特办,破格提拔的常务副县长,兼任公安局一把手吧?你看看,二十四岁的年纪,级别已经是实打实的副处级了。在我们整个国家庞大的干部系统中,这个年纪到这个位置,可以说都是屈指可数的。你这个年轻的肩膀上,挑的担子可是一点都不轻啊,市委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说到这里,张维意适当地顿了顿,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该上主菜了。
他盯着齐学斌的眼睛,抛出了第一个足以让全省任何一个同级别干部彻底失去理智、疯狂磕头的超级糖衣炮弹。
“不过呢,副处依然是副处,头上还顶着一个‘副’字。在很多错综复杂的地方管理事务上,有些事情你处理起来,确实会感到掣肘,名不正言不顺嘛。”
张维意像是在拉家常一样,语气轻缓地抛出了一个惊天大雷,“这个问题,我作为市委班子的班长,是看在眼里的。前天,我已经跟市委组织部的老陈打过招呼了。新城项目是个长期的系统工程。”
张维意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办公室里回荡:“等新城项目彻底破土开工,走上正轨运转一年之后。也就是明年的这个时候,或者最迟后年换届。只要清河新城的底盘架子稳稳地搭起来了,不出什么大乱子……那就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这个时候,市委常委会就会考虑,并且由我亲自提名,让你名正言顺地更进一步,成为清河县的政府一把手——也就是代县长、县长。”
“学斌啊,你算算,到时候你才多大?二十六岁的正处级地方行政长官、百里侯啊!这份金光闪闪的履历就算是直接拿给中组部看,放眼全国都可以说是罕见的金字招牌。只要你在这个位置上稳住,你的前途,绝对是不可限量的。”
许诺!这是来自地级市市委绝对一把手、拥有最高人事推荐权的省委常委,公然在绝密场合极其直白的单独许诺!
直接许给了一顶正处级行政长官的乌纱帽!而且是设定了确切时间节点——“两年内”的硬核政治期权兑现!
这诱惑太大了。
对于体制内任何一个像在泥沼中往上挣扎攀爬的官员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杯散发着迷人香气、根本无法拒绝的致命毒药。
它是最高掌权者对你拼命干活、拉来十四亿外资的最高级别私人政治奖赏。
但齐学斌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也是为了让你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彻底臣服、乖乖听话、不惜委屈自己顾全大局的终极绞肉机套笼。
一旦你接受了这个未来的“大饼”,你现在的任何抗争,都会变成“破坏领导考察期”的愚蠢行为。
齐学斌的内心深处只有无尽的冷笑与警惕,但他的脸上,却在零点零一秒内,瞬间做出了一副极度震惊、不敢置信,随后转为极其受宠若惊的狂喜与激动表情。那红润的脸庞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将一个被天上掉下的大馅饼砸晕的基层年轻干部演绎得入木三分。
他极其慌乱地将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砰”地一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西装的下摆都掀了起来。他对着张维意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
“感谢市委的栽培!感谢张书记的提携之恩与厚爱!学斌……学斌简直无以为报!唯有在接下来的工作中粉身碎骨、鞠躬尽瘁,绝不辜负张书记的重托和期盼!”
“哎呀,不要这么激动。坐下,快坐下喝茶,茶都凉了。”张维意极其满意地伸出手,在空中虚按了两下。他非常享受这种用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人一生荣辱、并能轻易掌控别人情绪的极致权力快感。
就在齐学斌重新坐下,并且在张维意看来,办公室里的氛围已经铺垫到了最高潮的温情顶点——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其心理防线已经被那张不可抗拒的“正处级大饼”彻底砸碎、完全失去抵抗力和判断力的时候。
这位老辣到了极点的市委书记,脸上的慈祥笑容如同潮水般缓缓收敛。上位者那不怒自威、久居高位积攒下来的恐怖政治压迫感,再也没有任何掩饰,如同崩塌的雪山巨石,极其沉重且冰冷地压在了整个封闭的办公室内。
张维意那锐利的目光犹如实质,话锋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极其生硬的陡转。
“但是!”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重锤,从张维意口中吐出的一瞬间,办公室里原本温暖和睦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冻结成冰。
“学斌啊……”张维意的语气不再是刚才的温和家常,而是变得语重心长,且带上了极其明显、不容反驳的严厉敲打意味。
“年轻人有冲劲,为了做出成绩敢拼敢抢,这是天大的好事。但有的时候,冲得太猛了,就容易犯经验主义错误。就容易只顾低头拉车,不看抬头看路,这是要摔大跟头的。在咱们这复杂的官场生态里,最忌讳的,就是缺乏一样东西——那就是‘大局观’。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
张维意身子微微前倾,双臂压在桌面上,强大的气场直逼齐学斌:“你为了护住那十四亿外资的专款专用,为了清河县未来的长远生态发展,每天夹着文件跑去和县长据理力争,这在原则上没大错。你的出发点是好的。”
张维意的声音突然拔高:“但是!高建新市长现在是统筹全市几百万人口经济发展大盘的一把手!程兴来县长,也是出于维稳的考虑,要保住清河底下那些濒临破产的县域老牌矿山,要保住几百几千个工会困难下岗工人的生计稳定和基本口粮!难道你就认为,你的十四亿环保项目是天大的事,而高市长保全市经济、程县长保困难矿工这两栋关乎社会存亡的大楼,他们难道就不是为了地方发展吗?就你齐学斌一个人在为国为民吗?啊?”
张维意死死盯着齐学斌的眼睛,那目光极其凌厉,仿佛能穿透齐学斌的骨髓,审视他灵魂深处的服从性:“这清河县不是一座孤岛!除了你手里那个十四亿的漂亮新城,它的底下还有几十个老厂房发不出工资的烂窟窿要市里去补啊!可你现在的做法是什么?”
张维意伸出一根手指,用力点了点桌面:“你把所有的精力,把全县甚至全市目前最肥的一块肉、最庞大的一笔救命现金流,死死地攥在自己个人的手里,一毛不拔!这就直接导致了政府机器因为利益分配不均,在清河出现了严重的内部消耗和机构停摆!不仅如此,你作为下级,每天抱着所谓国际环评规章去找程县长、甚至要市委出面给你去要说法!”
他重重地敲击着百年黄花梨的桌面,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响声。
“齐学斌!你的手,伸得实在太长了!你越界了你知道吗!这不仅干涉了清河县县委县政府的‘统筹大局’集体决议分配权,更是在无形之中,极其严重地干扰了市委和市政府对下级区域‘全市一盘棋’的掌控与指导思想!你这是在挑战整个组织的运作规则!”
冷汗,顺着齐学斌的鬓角滑落。这是极高强度的政治威压。
无形的政治绞索,只用了最后这两句话,就在齐学斌的脖子上瞬间死死锁紧!
这就是高阶太极圣手、“维稳派”掌舵人的恐怖之处!他的逻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把你活活困死在里面。
在这个过程中,张维意根本不提程兴来卡停环评是不作为、是在故意勒索;他也根本不提复工东山铁矿的黑煤窑是污染违法、是给黑恶势力反哺黑金。
他只是高高在上地、极其冠冕堂皇地祭出了“局部服从整体的大局观”和“下级服从上级的组织级别”这两尊任何官员都无法反抗的终极大杀器。
在这两个无可辩驳的体制核心大原则、大道义面前,你齐学斌就算手里拿着国际条约,你究竟是对是错,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对于市委书记来说,重要的是:你齐学斌这种为了钱不肯让步的固执行为,是不是破坏了整个萧江市大官僚系统在表面上的和谐平稳运转?是不是你这个刚刚提拔的年轻人,在逼着市委为了你一个人、一个孤立的外资项目,而去和即将转正的市长、甚至常务副省长撕破底线上的脸皮?
齐学斌感觉到了一阵几乎令人骨骼碎裂、连神经都要窒息的纯粹政治空间挤压。
他太清楚张维意这番话底层的恐怖逻辑了。
今天张维意亲自下场干预,表面上是拉家常、画正处级的大饼和宽容的长辈式严厉批评,实际上,这根本就是市委最高代理人代替整个庞大利益网络,向他这个试图阻止大机器运转的不安定因素,下达的最后通牒。
高建新和程兴来的身后,站着省里的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和副省长赵德功,这是一股足以在汉东省呼风唤雨的高层恐怖势力。
而张维意,虽然是萧江市的一把手,但他骨子里是个求稳的本土派。
他绝对、绝对不可能在这个马上要开人大会议的敏感节骨眼上去因为保全清河的那十四亿市里没见到影的影子外资,而去和一个拥有通天靠山的同级别搭档高建新彻底掀桌子决裂、战死沙场。这不符合一个最高掌权者的核心利益最大化原则。
牺牲齐学斌的部分原则,换取全市长远稳定的政治大盘,这就是张书记的“平衡大局观”。
这也是为什么张维意一开始要给出那顶“县长帽子”的原因——给个天价甜枣,再打一记致命闷棍。
如果今天,齐学斌敢在这间充斥着檀香的顶层办公室里,在张维意威压的目光下,说出一个半个不服气的“不”字。哪怕他手里死死捏着天大的跨国投资死理,哪怕他占尽了法理上的上风……
那么,可以肯定的是。这位看似和蔼实则狠辣无比的市委书记张维意,也会毫不犹豫地在一周之内发难。他不需要找任何贪污受贿的借口,他只需要动用极其温和、绝对合法的组织人事手段——一纸调令。
他就能把齐学斌这个“锋芒太露、不识大体、破坏班子团结协作、暂不适合在重要经济岗位任职”的刺头常务副县长,以“为了保护年轻干部、磨练其心性”的冠冕堂皇理由,直接拔掉公安局长的牙齿,然后强行按到市里某个老干部局、政协文史委或者共青团的冷板凳上,永远地、彻底地雪藏起来!让你这辈子再也没有翻身、接触核心权力的机会!
至于理查德的外资团队如果因为齐学斌的调离而愤怒撤资,甚至向外务部发照会问责制造国际丑闻?
那又如何?哪怕那十四亿外资全盘黄掉、鸡飞蛋打,以张维意这种几十年摸爬滚打出来的老辣手段,他依然有极其充分且四平八稳的完美档案话术,以及各种冠冕堂皇的不可抗力证明文件,去向上级省委脱罪、完美解围,甚至还能把项目黄掉的锅甩给前期投资规划的不合理。
对于这种级别的老狐狸来说,损失一个项目带来的小雷暴,远比留下一个完全脱离他掌控、甚至可能引爆整个市级班子炸药库的变数,要安全得多。他最痛恨的,就是不在计算内的失控变量。
这是一个完美闭环的死局。且不可用蛮力强行冲撞。
此时此刻,所有的利弊计算只在齐学斌的大脑中闪现了不到半秒钟。
齐学斌慢慢地、极其恭顺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顶级大红袍。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掩盖住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冰冷到极点、却又极度清醒的寒芒。
好一招借刀杀人、和稀泥的高级平衡术。
“谢谢张书记极其深刻的严厉教诲……”
齐学斌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其恰到好处的懊悔、自责与诚惶诚恐,他甚至将茶杯放回了桌上,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双手放在膝盖上,“是我太年轻气盛,眼界太狭隘,只看到了清河县这片巴掌大的天,却忽略了市里统揽全局的艰难。
“我明白了。我一定深刻反省,在这个必须以大局为重的原则性问题上,向市委做出最深刻、最彻底的自我检讨。请张书记放心,回去后,针对绿化带环评被扣和资金划拨的流程问题,我会坚决不再阻挠干涉,我会绝对服从市委和市府关于大局统筹的指导决定。决不让市委因为我的工作失误而陷入被动。”
齐学斌这番话说得极其圆润、服帖,毫无保留地交出了核心项目的阵地,且给足了一把手的面子。
张维意盯着齐学斌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当他确认这个年轻气盛、之前像头猛虎般撕咬的干部,终于极其懂规矩地低下了高昂的头颅,他的眼中这才闪过一丝极度满意的、掌控全局的精光。
不错,是个绝佳的可造之材。年轻人,只要听得懂人话,能被这千丝万缕的权力逻辑网住,能被随意揉捏改变形状就好。
张维意紧绷的面部肌肉重新松弛下来,恢复了那种长辈般的和煦。
“你能有这个思想觉悟和政治高度,说明市委组织部没有看错你。放下包袱,回去好好干。新城的土建和未来的产业招商,毕竟还要靠你这个有本事的年轻人去挑大梁。”
张维意没有再继续高压,而是端起面前的紫砂杯,用极其细微的动作,轻轻抿了一小口茶水。
茶杯一端起,空气中的沉重感瞬间消散,转而是清晰的政治暗语。
端茶,送客。
“张书记您忙,我回去立刻落实组织意图。”齐学斌极其识趣地站起身,恭敬地再次鞠躬,然后轻手轻脚地倒退着走向门口。在关门的那一刻,他甚至控制着门锁发出最轻微的咔哒声。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表现堪称臣服的典范。
然而,当齐学斌离开那间充满压抑檀香的一号办公室,重新站在顶层空旷走廊上的那一刻。
走廊尽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下午斜射进来的阳光显得极其刺眼,仿佛要刺穿一切腐朽。光芒打在齐学斌穿着笔挺警服的背影上,拉出一条长长且冷硬的影子。
他缓缓转过身,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前方那扇紧闭的、象征着萧江市最高意志的中枢木门。
他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种因为犯错而导致的心惊胆战与颓废妥协?
那一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被打压的颓败,反而像是被狂风吹拂的干柴,猛地燃烧起一团更为暗沉、更加冷血残酷、不带丝毫私人感情色彩的疯狂复仇之火与政治谋局。
既然桌子上的阳谋你们用最不讲理的“大局观”强压下来逼我就范了……
“为了你们稳如泰山的大局观和平衡术,为了那些不能见光的利益交换,就要用我千辛万苦拉来的阳光资金流进你们的下水道去耗死我?甚至不惜借机去给那些喝人血的黑恶旧矿雷输送续命的养料?”
齐学斌的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如同死神看着猎物自寻死路般的冷酷微笑,低声呢喃:
“张书记,高市长。既然明路你们堵死了。那我就只好转入地下了。”
“既然你们觉得东山的黑矿能用来牵制我……那就看看,当这颗雷彻底被引爆、连着火药桶把天炸个窟窿的时候,这萧江市所谓的‘大局’,最后到底是谁踩着雷崩盘粉身碎骨!”
齐学斌伸手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带,步伐坚定地朝着电梯走去。靴子踩在走廊石材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充满杀伐之气的回响。
第227章 那个顶天立地的齐学斌去哪了?
从萧江市委大楼那场谈话结束后,仅仅过了两天,清河县政府大院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周一上午,全县中层以上干部扩大会议在县委大礼堂召开。
礼堂里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偶尔翻动文件的沙沙声和保温杯盖碰触的清脆声响。所有参会人员都在等,等今天这场会议定下清河县接下来的基调。
令人错愕的一幕出现了。
一直以强硬手腕着称、在常委会上拍过桌子、甚至硬顶过市长的常务副县长齐学斌,拿着发言稿,走上了报告席。
“同志们,上周我专程前往市委,聆听了市委张书记对于‘大局观统筹’和‘全市一盘棋’高站位的重要指示。回来后,经过这段时间的深刻反思,我个人认识到——在前期主抓生态环保和新城筹建工作中,我存在眼界狭隘、本位主义严重、以及脱离全县总体经济大盘运转规律的错误。”
齐学斌今天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他双手按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声音不再像往日部署扫黑行动时那样洪亮锐利,但也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他只是在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念着一份措辞严苛的自我检讨。
“为了缓解县财政目前在老旧闲置企业转型上的资金困境,不拖累全市的经济大局。经过周末县政府办公会议的研究,我作为常务副县长,在这里正式表态:”
“第一,暂缓生态新城东侧与旧工业区重叠区域的高规格防风林绿化审批,将有限的土地指标优先保障老工业复苏用地的需求。”
“第二,对于东山镇等区域,部分环评手续不全、但具备复产能力且能解决大量本地工人就业的老厂矿,在补充环境评估手续的过渡期内,县政府、环保局和公安系统,将秉承‘不搞一刀切’的柔性执法原则,给予试运营期。对于企业自发性质的生产行为,尽量少干预,绝不激化矛盾。”
话音刚落,台下原本死寂的会场,立刻响起了一阵压抑但明显的嗡嗡声。交头接耳的人们交换着眼神,有的震惊,有的松了一口气。
齐学斌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县委常委们的头顶,落在了会场左侧第四排的角落里。
那里坐着几十个穿着警服的基层派出所长和刑侦大队骨干。包括刑侦大队长张国强在内,这些在几个月前跟着他扫清东山黑矿、流过血出过汗的汉子,此刻都涨红了脸,死死盯着台上的齐学斌,眼神中满是不解和憋屈。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怎么也想不通,那个连枪口都不怕的齐局长,怎么会当众向这帮污染企业低头。
齐学斌迎着那些目光,停顿了两秒钟,十分隐蔽地、几乎没有幅度地下压了一下手掌。随后,他收拾讲稿,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主席台正中央,县长程兴来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毛尖,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掩饰住嘴角那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他知道,张维意书记用市委一把手的绝对权威,以“破坏团结、没有大局观”为大棒,彻底敲碎了齐学斌在清河县苦心孤诣建立起来的铁腕形象。只要齐学斌开了“柔性执法”这个口子,公安系统就不再是他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县委书记李守成看准了火候,打开了面前的话筒。
“好,很好嘛。”李守成微笑着,用一种宽厚长者的语气带头鼓掌,“学斌同志今天的表态,非常有觉悟,很有大局意识。去了一趟市里,思想境界有了质的飞跃。我们在座的同志,就是要允许年轻人犯错,更要帮助年轻干部在错误中迅速认识到自身不足。为了全县的经济大局敢于自我否定,这才是我们清河县班子大团结的基石!”
在李书记的定调下,台下的掌声响了起来,愈发热烈。
那掌声里,混合着中立派的如释重负,也有程兴来一系的窃喜与附和,只有极少数基层干部的叹息被彻底淹没在热烈的气氛中。
齐学斌低头检讨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省会金陵市。
金陵市老城区,一家隐藏在法国梧桐树荫下的私密高级会所包厢内。
省城地下势力的核心人物雷虎,正靠在皮沙发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对面坐着刚从清河赶回来的梁雨薇。
“梁小姐,好消息。”雷虎将手机里转发过来的一段现场录音推到桌上,勾起嘴角,“那个该死的齐学斌今天上午在清河县全县干部大会上公开做了检讨。原话是‘柔性执法’、‘不搞一刀切’。”
梁雨薇接过手机,戴上耳机,快速将那段录音听了一遍。录音质量不高,但齐学斌那压着嗓子、毫无锐气的声音,她太熟悉了。
她摘下耳机,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过了几秒钟,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
“他是被逼的。张维意亲自出面施压,他再硬,也硬不过市委一把手。”梁雨薇放下咖啡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不过,齐学斌这个人,我比你们任何人都了解。他不是会真正低头的人。”
“那又怎样?”雷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只要他在台面上松了口,公安和环保的人就不敢再堵着东山的路。程县长那边已经在准备文件了,最迟后天,复工令就能下到各个矿区。梁小姐,这可是您和令尊一直在等的局面。”
梁雨薇没有接话。她看着窗外金陵深秋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搅动着咖啡杯里的小勺。
雷虎见她沉默,试探着问:“梁小姐,您是不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倒说不上。”梁雨薇收回目光,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起来,“雷总,你那边的销售渠道和物流通道准备好了吗?东山一旦复工,出矿量不会小。如果第一批货走不利索,让省环保厅的人闻到了风声,后面就不好收场了。”
“您放心,物流线路高市长已经批了,我那边的接货仓库和洗矿点都是现成的。只要矿石一出山,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能变成干净的商品矿。”雷虎拍了拍胸脯,随即压低声音,“不过梁小姐,有句话我得先跟您说好——出矿利润的分配比例,之前跟程县长谈的是三七开,我拿七……”
“利润分配的事,你跟程兴来和高建新去谈。”梁雨薇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语气淡漠,“我们梁家不碰矿上的钱。我只关心一件事,齐学斌在清河县的根基和影响力被彻底拔干净。至于你们怎么分账,那是你们的事。”
她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当晚,金陵市北郊,梁家老宅。
梁雨薇的车驶入院门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正厅的灯还亮着。她换了鞋走进书房,梁国忠正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翻看一份内部参阅文件。
“爸。”梁雨薇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齐学斌今天在清河全县干部大会上公开做了检讨。承诺柔性执法,不再强行封停东山的厂矿。”
梁国忠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看了女儿一眼。
“谁逼的?”
“张维意。上周把他叫到市委谈话,压了他半天。齐学斌回去以后,周末县政府开了内部办公会,周一就在大会上表了态。”梁雨薇将雷虎转来的录音播了一遍。
梁国忠听完,没有梁雨薇预想中的那种痛快或者兴奋。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靠回椅背,用手指慢慢揉着太阳穴。
“你高兴了?”梁国忠问。
“谈不上高兴。”梁雨薇如实回答,“但至少,他现在在清河县的权威受到了严重打击。公安系统和环保执法都开了口子,程兴来那边已经在操作东山复工的事了。”
“程兴来那个蠢货。”梁国忠冷哼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屑,“他以为齐学斌低了个头,就算是彻底赢了?张维意压齐学斌,是因为要稳住清河的大局;但张维意同样不会容忍东山再出安全事故。程兴来现在急着捞钱,绕开常委会搞特批文件,一旦出了事故,他比齐学斌死得还快。”
梁雨薇愣了一下:“爸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掺和东山矿上的利益。”梁国忠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手指点了点桌面,“雷虎那边的分账,一分钱也不许沾。程兴来搞的那个什么‘特批试运营指导意见’,如果没有走正规常委会流程,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炸的时候,谁签的字谁负责。”
“我知道。我已经跟雷虎说清楚了,梁家不碰矿上的钱。”梁雨薇点了点头。
梁国忠盯着女儿看了几秒,缓缓开口:“雨薇,齐学斌这个人,你跟他打了这么多回交道,应该比别人更清楚——他不是一个真正会服软的人。他今天检讨,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张维意的压力确实大到了他扛不住;另一种……”
“另一种是他故意让出来的。”梁雨薇接过话头,眼神微微一凝。
“对。”梁国忠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文件,似乎已经不打算再多说了,“如果是后者——那程兴来和雷虎他们,就是被人牵着鼻子往坑里走。你离远点看着就行,不要急着下场。”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梁雨薇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爸,您觉得是哪种?”
梁国忠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文件,淡淡地回了一句:“齐学斌要是那么容易被压垮,他就不会从清河县一个基层民警,不到三年时间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梁雨薇没再说话,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没有输家的政治妥协。
齐学斌的战术性让步,虽然在基层干部面前失了面子,但换来的是暂时保全了生态新城核心的十四亿外资账户。只要他不在黑矿复产的事情上继续和市里硬顶,高建新和程兴来就没有理由以“大局”的名义去截留那笔外资专款。
但这表面的退让所留出的监管真空区,立刻成为了利益集团反扑的温床。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清河县府家属院,一号别墅书房。
县长程兴来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夹着烟,正在听取相关局办负责人的汇报。
“程县长,这是按照您的指示,拟定的《关于对清河部分困难乡镇重工企业实行帮扶自救的特批试运营指导意见》。”负责人将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表情有些迟疑,“不过……这份文件如果不经过常委会讨论,直接以县政府名义下发,且避开了省环保厅的网签公示系统。万一出了环保事故或者是生产安全事故,责任这块……”
“出了事故,也是历史遗留问题在转型期不可避免的阵痛。发展哪有不付出代价的?”程兴来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为了市里大规划配套的物资保障!高建新市长亲自打招呼要扶持的地方企业自救行为,你怕什么?拿去盖章,连夜以内部机密件的形式,发到东山镇那几个老板手里。”
“是。”负责人不敢再多言,拿着文件退了出去。
这份没有经过严谨评估审批和常委会上会讨论的“特批”文件,打着“地方帮扶稳定就业”的旗号,强行覆盖了数月前下达的封停令,成了东山深处地下势力的狂欢赦令。
深夜,东山镇,一家从外面看大门紧闭、内部却别有洞天的地下台球室里。烟雾缭绕,充满着劣质烟草味和酒精味。
昔日东山铁矿的老板刘瞎子,将那份刚刚拿到的红头文件啪地一声拍在台球桌上,独眼里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都他妈看清楚!县里红头文件!‘特批试运营’!高市长和程县长没忘了咱们这帮老兄弟!”
十几个满脸横肉的矿区骨干围了上来,死死盯着那暗红色的政府公章,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大半年来,自从齐学斌来了清河,他们这些人就被打压得喘不过气,如今终于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前几天齐学斌在礼堂公开检讨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刘瞎子冷笑一声,露出一口烂牙,“他姓齐的再横,也得给市委书记低头!现在公安和环保的联合执法队已经撤了,换成了所谓的‘柔性执法’。这说明什么?说明县里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不仅要复工,还要大张旗鼓地复工!”
“刘哥,货弄出来了怎么走?”一个留着寸头、手背上有刀疤的汉子迫不及待地问,“现在虽说县里不查了,但往外市运,路政和交警那边万一设卡……”
“这你们不用管,上面早安排好了!”刘瞎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市里的高市长已经批了几条物资流通的绿色物流保障线。外面的销路也谈好了,金陵市的雷老大发了话,只要是我们要出来的原矿,哪怕是不洗的带毛土矿,他全盘用现金和瑞士地下本票吃进!咱们把矿一拉出山,连夜装车皮就发走,谁拦切谁的手!”
他环视着周围这群被压抑了大半年的亡命徒,咬牙切齿地咆哮:“这半年,咱们像瞎猫一样躲阴沟里,多少高炉熄了火?多少兄弟蹲了号子?今晚,立刻给老子把外面那些重型机械全接上县里单独批的高压电!我要听到机器响!把这半年亏的血汗钱,连本带利全给我挖回来!”
随着刘瞎子一声令下,“既然你们想死,我就把去东山的路敞开了给你们走!”刘瞎子猛灌了一口酒,将酒杯狠狠砸碎在地上。
随着刘瞎子一声令下,狂热的暴动开始了。
这一夜,清河县东部的山区不再宁静。
那些曾经在扫黑除恶中被齐学斌带队查封、贴着公安局封条的矿井口,被几台推土机蛮横地直接撞开铁门。轰鸣的重型柴油发电机打破了冬夜的死寂,随后是一排排极其简陋的选矿设备被连夜运了上去。没有任何过滤和降尘设备的排烟管道,像是一根根竖立在夜幕下的毒刺,肆无忌惮地向空中喷吐着刺鼻的黑色废气。连带着高浓度的硫化物和洗煤粉尘,顺着冬夜的北风向整个清河县周边疯狂扩散。
失去监管约束后的贪婪,让矿区陷入了原始的野蛮与混乱。
东山三号井,一个原本因为地下透水和岩层松动而被地质局勒令永久封闭的废弃斜井,当晚就被强行炸开了封门。
“快点!把那根软管接下来,直接抽底下的水!”一个赤裸着上身、满身煤灰的包工头站在井口指挥,手里还攥着一叠用来激励矿工的钞票,“老刘发话了,今晚必须要出来五十吨的原矿!挖不出来,谁也别想上去睡觉!”
十几名身上没有任何专业防护装备、只戴着最廉价棉线手套和破旧安全帽的工人,被逼着顺着摇摇欲坠的简易木梯爬进深不见底、散发着刺鼻瓦斯味的黑洞里。旁边,一台老旧的抽水泵发出拖拉机般的巨大噪音,将井底带着浓烈刺鼻气味、富含重金属和有毒化学残留的黑色污水,毫无节制地直接抽排到了用来灌溉农田的东山水库上游水道中。
这股黑水顺着山沟流下,沿途的积雪瞬间被染成了令人作呕的灰黑色,哪怕是离山沟还有十几米远,都能闻到那股让人头晕目眩的化学恶臭。
而在露天采矿区,为了追求极致的挖掘速度,他们甚至放弃了基本的分段开采安全法,直接动用大量非法渠道买来的土炸药进行“掏底爆破”。
“轰!”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半面山坡发生了小规模的剧烈滑坡。成吨的土石裹挟着原矿滚落下来,差点砸中下方几台正在疯狂作业的挖掘机。
没有人关心山体崖壁上因为粗暴爆破而出现的几十道深深裂痕,也没有人理会被扬尘呛得连连咳嗽、咳出血丝的重机操作员。监工们只关心一块块被挖出来的黑色“金子”是不是能最快速度换成真金白银。
短短几个小时内,整个东山庞大的轮廓线,被几十上百个矿井口和小高炉散发出的浑浊、暗淡的红色工业火光,映照得如同一片正在燃烧喷发的地狱入口。
到了凌晨,一辆辆严重超载、原本核定载重三十吨却被强行加装挡板装上六十吨的重卡车队开始集结。
这些卡车为了逃避可能的抽查,连车牌都用混了水的泥土随意糊成了一团。它们犹如一条长长的黑色长龙,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和沉闷的引擎轰鸣声,沿着夜色驶离山区。沿途压烂了本就脆弱的乡村公路,扬起的煤灰让路边的树木结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壳。它们肆无忌惮地驶入程兴来特批的“绿色帮扶物流保障线”,极其猖狂地驶向市里指定的交接点。
原本在几个月的整治下逐渐恢复平静的东山,仅仅是一个晚上,就再次彻彻底底化为了被贪婪利益驱动、无视任何生命与自然底线的疯狂机器。
而这一切的推手,比如程兴来等人,此刻正在市里豪华私密的会所内举杯相庆。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恢复了一条丰厚的利益输送线,更是对齐学斌这种不识抬举的年轻干部一次高维度的政治碾压。
但他们,以及那些在黑矿上疯狂掘金的恶徒们,绝对无法想到。
就在距离东山矿区不到三公里外的一处僻静农家院里。没有开灯的二楼书房,成了观察这场狂欢的最佳位置。
这是县公安局设立的一处极度隐秘的安全屋。
齐学斌此刻正穿着单薄的衬衣,笔挺地站在窗前。夜风夹杂着淡淡的焦煤味吹进来,远处天际线上,微弱但杂乱的工业火光染红了夜色的一角。
他神色平静地端着一个水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砰!”
书房门被一把推开。刑侦大队长张国强疾步走进来,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声音沙哑得厉害。
“局长!东山那边……那些畜生真敢动手了!比以前搞得更大!连夜拉了专线电过去!”张国强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震落了一点墙皮,“我们埋在下面的线人报信,说是程县长亲自签批的‘指导意见’,连物流走的都是市里的专门通道!”
张国强越说越激动,眼眶发红,几乎要压抑不住音量:“局长,咱们为了封那些黑矿,死了多少脑细胞、费了多大劲?那么多兄弟流血受伤,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又把东山搞烂?那水库要是再被重金属源头污染,下游老百姓要生大病的!我带人过去,把他们的机器切了,出了事我老张一个人脱警服扛着!”
齐学斌没有回头。
他看着远处那片被污染的夜空,缓缓端起水杯将凉水喝尽,把空杯子随意放在窗台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转过身,齐学斌的眼神锐利且冷酷:“老张,你是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刑侦。抓个小偷小摸,你可以猛打猛冲。但你要打死一只掌握着权势资源的老狐狸,靠你带着人去砸几台机器,痛快完了之后呢?”
“他们现在有程兴来的特批文件护身,有高建新的市级物流通道掩护。你现在带队去查,就是抗命,就是破坏他们定好的‘经济帮扶大局’。”齐学斌向前走了两步,直视着张国强的眼睛,“程序上,他们做得滴水不漏。你哪怕带着全大队的人去扑,不仅伤不到他们分毫根本,还会立刻被扣上‘对抗上级决策’的帽子。到时候你进去了,谁来接着查案子?”
张国强愣在原地,双手紧紧握成拳头,胸膛剧烈起伏着:“那……那就任由他们这么搞下去?那您今天在全县大会上的检讨,这脸面就白扔在地上了?”
“我退这一步以退为进,是因为只靠明面上查几个污染点,拔不掉他们背后的政治根子。只要程序合理合法,市委的手就能一直压着我们。”齐学斌替张国强理了理翻卷的外套衣领,语气变得极度冷静,“但东山铁矿是个什么情况,你我清楚,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清楚——那里的地质结构早就被掏空了,很多废弃斜井根本达不到复采的安全标准。”
他转头再次看向窗外:“程兴来为了政绩和背后的利益给他们开绿灯,这帮饿疯了的亡命徒为了抢时间回笼资金,绝对会无视所有的安全底线和操作规范。当他们觉得完全没有公安和环保人员盯着,可以随意违规挖掘的时候……”
齐学斌伸出一手,在空中用力一握。
“他们自己就会亲手点燃一颗谁也捂不住的雷。这叫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当这颗涉及到重大人命事故或者不可逆灾难的雷炸倒他们的时候,就是任何大局观和保护伞都遮不住的实案、铁案!”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远处微弱的高炉轰鸣声隐约顺着风传来。
张国强被这种深沉却又直入骨髓的政治算计震惊了,他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愤怒渐渐凝重了起来。
“老张,这是个绝密任务。”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有力,“传我的命令,从今晚开始,新城公安局治安大队和交警全部撤出东山周围的路段。这几个月,哪怕全县人指着咱们公安局的鼻子骂娘,哪怕再憋屈,你也得带着手底下最可靠的两个人,给我咽到肚子里。把局里最好的监控设备和远红外夜视仪,钉死在东山两条进出省道的咽喉上!”
齐学斌的目光越过黑夜,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风暴:
“他们每天过多少车、运几吨矿、跟市里哪些账户走账流通……你给我一笔一笔地记下来!当东山的大雷爆响的那天,我要这本账,变成钉死这帮人身上所有保护伞的催命符!”
第228章 软刀锯树,我绝对服从组织安排
深秋的清河县,政治气候随着气温一同降至冰点。
程兴来顺利拿到了东山铁矿重污染区的特批复工权。
经历了前期的交锋,他调整了策略。
不再是在会议上拍桌子争吵,而是充分利用县长在政府内部分工的统筹权力,开始对齐学斌进行合规且名正言顺的边缘化。
十一月初,县委常委扩大会议。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气氛沉闷。
程兴来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定下了会议的主基调:“同志们,年底将近,县里各项指标任务繁重。为了更好地推进工作,今天我们讨论一下政府班子部分成员的分工微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大圆桌上扫过,最后落在齐学斌身上,脸上挂着一层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学斌同志到清河以来,成绩大家有目共睹。特别是落实了十四亿的外资项目,功不可没。但也正是因为前期神经高度紧绷,省委张书记也专门嘱咐过,要让年轻干部在不同层面的岗位上多加锻炼。我看,新城的基建工程,就不要让学斌同志事必躬亲了。这块业务专业性强,交由城建局和刘常副县长共同牵头,去对接理查德代表即可。”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交出新城基建,等于直接切断了齐学斌手中最大的政绩和对项目的实际掌控权。
组织部长和纪委书记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接话。坐在主位的老好人县委书记李守成端着茶杯,轻轻刮着茶沫,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齐学斌面色平静,甚至顺手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我绝对服从组织安排。外资对接这块,我确实精力有限,交给刘县长,我也能腾出时间抓一抓局里的工作。”
他退得很干脆。
但程兴来显然没打算只剥夺这一项工作,他紧接着要往齐学斌肩上压担子。
“学斌同志有这个觉悟很好。”程兴来翻过一页文件,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既然腾出了精力,那县里有几块‘硬骨头’,就得靠你这个公安局局长兼副县长去啃了。”
“一是全县历年的死账呆账追讨;二是今年入冬的危房改造专项攻坚;三是那批七九年下岗职工的安置与信访历史遗留问题。”
程兴来盯着齐学斌,字句顿挫,“这三项工作,牵涉到老百姓的民生根本,也是市里再三强调要解决的老大难。任务重,压力大,需要有魄力、有担当的同志去挑大梁。学斌同志,你有没有信心?”
话音落下,在座的几位副县长都不着痕迹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政务分工,这是三个极难处理、且随时可能引发问责的烂摊子。
死账呆账,欠钱的往往是本地背景复杂的企业老板,有的甚至和赵家残余势力盘根错节;
危房改造,县里财政拨不出资金,却要逼着下面拆建,是最容易激化矛盾的雷区;
至于老职工信访,那是十几年积压的账,谁去谁挨骂,稍作承诺兑现不了,就是严重的政治责任。
县委书记李守成这时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兴来同志的考虑有一定工作上的合理性。年轻人多在矛盾集中的地方历练历练,对以后的成长有好处。学斌,你是党员干部,困难面前要敢于上前嘛。”
李守成一表态,基调就算定死了。他在试探齐学斌的底线。
齐学斌迎着两人的目光,点了点头:“县长和书记既然作了安排,这三项工作我接了。不过,既然是老大难问题,为了确保能把事情办成,我提两个要求。”
“你说。”程兴来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
“第一,追讨死账,公检法必须协同。公安经侦大队将全程介入,如果核查中发现涉及恶意转移资产、票据诈骗等违法行为,我不管对方是谁,将直接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到时候如果是县里或是市里某些领导打招呼,希望能把我的表态原封不动地反馈过去。”齐学斌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县长程兴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表态:“依法办事,这是底线。任何人求情都没用。”
“第二,信访遗留问题和危房改造,要真解决问题就离不开财政支持。我不要求全额拨付历史欠款,但县财政必须专门设立一个三百万的专户托底资金。只要我把信访诉求理顺了,需要资金走审批流程时,财政局不能以任何理由卡扣。如果这两点能写进今天的会议纪要,明天我就去牵头开展工作。”
齐学斌的反提出条件,让程兴来和李守成心里都盘算了一番。三百万换一个常务副县长深陷泥潭,并且随时可能背上处分,这在政治账上是划算的。
“可以。”程兴来敲了敲桌子,“财政局马上落实专户。”
会议结束,分工文件正式下发。
这是齐学斌到清河县以来,面临的最漫长、也是极其考验耐心的消耗战。
进入寒冬,齐学斌每周有一半的时间,不在宽敞的常务副县长办公室,而是搬到了县政府接待中心最偏劣的群众接访室。
这里充斥着劣质烟草味、厚重棉衣的气味和此起彼伏的争吵声。
“齐副县长!当年机械厂改制,只因为我在医院里治肺病,那帮人就把我十万块的买断工龄钱全部吞了!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死在这大院里不出去了!”
七十多岁的老周头情绪激动,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农药瓶,旁边的几个老伙计也跟着大声附和。
门外,还挤着十几个同样拿着泛黄材料的下岗职工。站在齐学斌身后的信访局长满头大汗,压低声音提醒:“齐县长,这些都是老上访户了,难缠得很。要不要让保卫科的人进来维持一下秩序……”
“维持什么秩序?”齐学斌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们是反映问题的群众。出了事情你负责任吗?”
信访局长赶紧闭上了嘴。
齐学斌站起身,端起桌上的热水壶,给面前的几个老职工一人添了一杯水。他在最普通的木条凳上坐下,平视着老周头。
“周大爷,您先把东西收起来。这解决不了问题,也吓不住谁。”
齐学斌的语气平和,完全没有打官腔,“您的材料,我昨晚调出来看过了。按照当年的九八号文件精神,因公住院期间的职工,改制时不仅不能扣减补偿金,还应该有额外的医疗救助。”
老周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副县长居然真弄懂了他们那堆烂账:“那……那为什么厂里一直拖着不给我们发?”
“问题出在当年资产清算小组的审核签字上。这笔钱,县财政当初是拨下去了的,但在二轻局的账面上被卡住了。”齐学斌条理清晰地点出了症结,“冤有头债有主。信访局长!”
“在,齐县长。”
“你现在马上联系纪委第三监察室,让他们联合审计部门,调取九八年二轻局下发给机械厂的改制资金流水账目。”齐学斌转过头看着老周头,“周大爷,这笔钱既然财政出过,我就不能让县里再出一笔糊涂账。但我给您交个底,只要审计账目有问题,那些从你们身上捞好处的人,吐也得吐出来。半个月为限,查不清,我齐学斌负责到底。”
原本焦躁愤怒的人群,在一套逻辑严密且直指要害的答复面前,渐渐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往日常见的空洞安抚和推诿,只有明明白白的责任划定和时间表。
老周头的案子还没完全了结,第二天一早,接访室门口就排起了更长的队伍。
这次来的是清河县纺织厂的一批下岗女工,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的妇女,叫陈桂花。她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年龄相仿的女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多年生活压弯脊梁留下的深深皱纹。
“齐县长,我们纺织厂九七年破产的时候,厂里答应给每个工龄超过十五年的女工补发三年的社保和一笔安置费。白纸黑字写在协议上的。”
陈桂花把一叠皱巴巴的文件摊在桌上,声音沙哑但很克制,“结果呢?二十多年了,社保断了,安置费一分没见着。我们去找过劳动局,劳动局说找人社局;人社局说找县政府;县政府说厂子已经不存在了,找不到责任主体。”
她停了一下,眼眶发红:“齐县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就是想问一句——当年那份协议,到底还算不算数?”
齐学斌没有急着回答。他接过那叠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旁边的信访局工作人员凑过来小声提醒:“齐县长,纺织厂这个案子,前前后后换了四任县长,都没有拍板。主要是九七年破产清算的时候,厂里的固定资产被低价处置给了几个私人老板,账面上根本没有留下多少可执行的资金。现在要补发,钱从哪里来是个大问题……”
“你先别说钱的事。”齐学斌打断了他,抬头看着陈桂花,“陈大姐,你们手里这份协议,盖的是县劳动局和纺织厂双方的公章?”
“对。”陈桂花用力点了点头,“当时厂长和劳动局的刘局长当面签的字,我们二十六个人都按了手印。”
“那这份协议就有法律效力。不管纺织厂存不存在,县劳动局盖过章,县政府就是连带责任主体。”
齐学斌合上文件,语气干脆,“这个案子,症结不在于有没有钱,而在于两个问题——第一,当年那批被低价处置的厂房和设备,买家到底花了多少钱?差价去了哪里?第二,你们断掉的社保,按照省里零三年出台的《关于妥善处理国企改制遗留社保衔接问题的补充意见》,是可以由地方财政托底补缴的。之前没人给你们办,不是政策不允许,是没人愿意去跑这个程序。”
陈桂花愣住了。二十多年来,她跑了无数次县政府、劳动局、人社局,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干部,能这么清楚地告诉她问题到底卡在哪里、该适用什么政策。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文件柜旁,从里面翻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那是他前一天晚上让人从县档案馆调来的纺织厂破产清算卷宗。
“陈大姐,你先看看这个。”
齐学斌将卷宗中的一页复印件递给她,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九七年纺织厂破产清算时,厂区占地共四十二亩,厂房建筑面积一万八千平方米。当年的评估价是六百八十万。但最终的成交价,只有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陈桂花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旁边几个女工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而且这一百二十万,也没有全部进入破产清算的职工安置专户。”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接访室里格外清晰,“根据卷宗记录,其中八十万被以‘清算管理费’的名义扣除了。也就是说,真正到职工手里的安置资金,连四十万都不到。二十六个人分四十万,每个人不到一万五千块。”
“可当年说好的是每人两万八啊!”一个女工忍不住哭出了声。
“所以问题的根子,不在你们身上,也不在现在的县政府。”齐学斌看着陈桂花,一字一句地说,“问题在于当年那场清算,有人从中捞了好处。厂房被贱卖,清算费被截留,你们应得的安置费被吞掉了。”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信访局工作人员:“你现在做三件事。第一,把这份清算卷宗的完整复印件送到纪委第三监察室,请他们立案核查九七年纺织厂破产清算的资金流向;第二,联系人社局社保科,按照零三年省文件的补充意见,为这二十六名职工启动社保补缴的审核流程,所需资金从信访专户先行垫付,等纪委查清资金去向后再行追缴;第三,最多十个工作日,我要看到这二十六个人的社保补缴回执单和安置费差额的初步核算清单。”
三条指令下完,整个接访室鸦雀无声。
陈桂花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了下来。她身后那些沉默了二十多年的女工们,有人趴在前面人的肩膀上无声地哭,有人死死攥着手里那张发黄的协议书。
“齐……齐县长。”陈桂花哽咽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齐学斌摆了摆手:“别谢我。这是你们应得的。耽误了二十多年,是我们对不起你们。”
他说完,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向了门外等候的下一批上访群众。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没有惊天动地的大场面,只有极其繁琐、极其消耗精力的逐案拆解。齐学斌用前世在副市长岗位上学到的最扎实的基层功夫,把那些被历史积压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信访案件,一件件从档案堆里翻出来,把政策条文一条条掰碎了讲给群众听,把责任一笔笔追溯到具体的人和具体的账目上。
而在同时进行的死账追讨工作上,齐学斌更是展现出了体制规则内的高压手段。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清河县大酒店内。
欠了县财政八百万账款三年的包工头刘海达,正跷着腿坐在茶室里。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齐学斌,脸上挂着一种满不在乎的油滑。
“齐县长,真不是我不给县里面子。您看看我带来的这些银行流水和财务报表,我的海达建工两年前就已经注销了。现在我名下一分钱资产都没有。您就是把我送进去,我也是两手空空啊。程县长宽宏大量,知道这是市场客观规律……”刘海达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试图拿程兴来做挡箭牌。
齐学斌没有动怒,只是打开带来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推到刘海达面前。
“刘总,海达建工确实注销了。但这八百万是当年通过虚构工程项目,从县信用社套取的专项贷款。”齐学斌语气平缓,却字字直戳要害,“巧的是,在你公司注销前的一个月,有一笔七百五十万的资金,以采购设备的名义,打入了一家名为‘盛源贸易’的对公账户。而这家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远在省城读大学的女儿。”
刘海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转移涉案资产,伪造企业破产。这就不是简单的经济纠纷了,是涉嫌诈骗。”齐学斌伸手轻轻点了点文件上的红头标识,“第二份文件,是省公安厅关于开展打击恶意逃废债专项行动的通知。按照程序,一旦立案,不光是你,你女儿作为盛源贸易的法人,同样会被列为重大嫌疑人,面临刑事传唤,并在个人征信系统备案。她以后的学业和工作,算是毁了。”
“齐学斌!你到底懂不懂规矩!”刘海达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这笔账当时是谁特批的你不知道吗?你非要撕破脸?”
“我只依法办事。”齐学斌直视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下午五点之前,八百万本金和三年的利息加上滞纳金,必须打入县财政指定的对公账户。”
“如果我不打呢?”刘海达咬着牙,死死盯着齐学斌。
“那么下午五点一分,经侦大队的拘留通知书就会送到你手里。同时,辖区派出所会跨省去你女儿的大学,在她的辅导员和同学面前,对她进行现场传唤。”齐学斌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便装夹克,“刘总,你可以赌一把,看看你背后的那张关系网,现在还愿不愿意出面保你们父女。”
这是彻底的阳谋。
连续数月。
没有拍桌子,没有掀摊子。
齐学斌没有给程兴来任何抓其作风纪律把柄的机会。他用一份份严谨的法律文书、红头文件和雷霆般的体制内侦查手段,将那些原本以为能借着高层庇护继续逍遥的欠款户,逼到了必须真金白银还款的绝境。
没有轰轰烈烈的集中行动,只有合规的极限施压。
公安系统的情报网络成了清查隐匿资产的利器,信访积案也随着资金的回笼和责任倒查,被一个个依法拆解。
程兴来原本的计划,是用无尽的麻烦让齐学斌出错、失控、甚至身败名裂。
但他没有预料到,这大半年的时间里,齐学斌不仅没有被压垮,反而在这场漫长的工作消耗中,用实打实的破局能力,在清河县基层干部中建立起了令人敬畏的威望。
大雪纷飞的一月,又是一年的年关将至。
就在新城基建因为高建新等人的利益拉扯而陷入停滞,东山铁矿因为违规复采再次暗存隐患时。
齐学斌拿着一份数据详实、各方字据完整无缺的《关于解决历史遗留信访问题及清收死账的年终工作报告》,平静地走向了县委大楼。
第229章 三条线,三个月!
秋冬之交的清河县,夜风已经带上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凌晨两点半。
一辆没有任何县委通行证标志的破旧桑塔纳,极其低调地行驶在通往东山方向的县级省道上。
开车的是刚刚接手了全县所有历史遗留死账和上访烂摊子半年之久的齐学斌。副驾驶上,坐着哈欠连天的张国强。
“齐局,这大半夜的,那帮堵了财政局大门的要账老头刚散,您不回去休息,怎么跑这条偏僻的废弃老国道上来了?”张国强搓了搓冻僵的手,满脸疲惫地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齐学斌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桑塔纳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在空旷的省道上响起。车尾灯昏暗的红光,照亮了前方柏油路面上极其触目惊心的画面。
那原本平整的路面,此刻竟然被压出了两道深达四五厘米、甚至连路基网格钢筋都隐隐暴露出来的恐怖扭曲车辙!
而在车辙的边缘,厚厚地堆积着一层散发着浓烈硫磺与重金属刺鼻气味的暗红色矿渣粉末!
齐学斌推开车门,连大衣都没套,就在这寒风中大步走向那处被严重碾坏的路段。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冷静地碾了碾地上的那层血红色的矿粉末。
粉末的颗粒极细,用力一碾就会在指腹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同时释放出一股刺鼻的金属氧化味。
齐学斌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硫化铁,还夹杂着微量的砷化物。前世在萧江分管工矿安全的那几年,他对这些有毒矿渣的气味太熟悉了。
他站起身,用手电筒沿着车辙的方向照射过去。
双道车辙呈平行线延伸了至少三百多米,其间还有几处明显的急转弯碾压痕迹——这说明不是一辆车,而是编队的车队在这条路上长期反复行驶。
更触目惊心的是,路面的沥青层已经被碾得龟裂翻卷,露出了下面惨白的路基碎石层。在某些最严重的路段,甚至连加固用的钢筋网格都被碾得弯曲变形,从破损的路面中支愣出来,如同一根根扭曲的钢铁骨头。
“老张,下来看。”齐学斌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其冷酷。
张国强打了个寒颤,跳下车凑过来,只是看了一眼,那老刑侦的职业嗅觉瞬间就炸立起来了。
“这……这是东山那个被封停多年的高危伴生血铁矿的矿渣!”
张国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抖,“齐局,这压痕深度和轮胎宽度,至少是载重一百二十吨以上的非法改装‘百足虫’重卡才能压出来的!这种车就算是在最疯狂的赵德胜那几年,也不敢在省道上这么成群结队地跑啊。这路基都给碾碎了!”
他蹲下来用手量了量车辙的宽度和间距,又抠出了一块路面碎片在手电下仔细端详,越看脸色越白。
“齐局,这不是几天的损伤。这种程度的路基破坏,没有三个月以上的持续碾压根本不可能形成。”张国强的声音沙哑了下去,“他们已经偷运了三个月以上了。””
“我连续加了一个月的夜班,每天顺路绕道过来查这段夜路。”齐学斌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粉末,眼神死死盯着通往东山深处,那条没有任何路灯的岔道,“路面的损害是呈指数级增长的。这种规模的车辙和洒落的矿渣量……这半年,东山深处的那座黑矿山,绝对不是在进行什么程兴来所谓的‘试运行安全维护’。”
齐学斌冷笑一声,语气森寒到了极致:“他们是在拿命疯狂抽血!这至少是动用了几百台大型机械、三班倒满负荷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特大超限开采!”
张国强浑身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猛地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行政漏洞。
“不对啊!齐局!这条省道是通往隔壁出海港口的必经之路。这种百吨级的疯狂重卡日夜不停地跑,咱们县局交警大队在前面十公里可是卡着一个雷打不动的省道治超检查站的。中队的那帮人都是瞎子吗?怎么连一个超载拦截的报警都没有上传过指挥中心?”
“瞎子?不,他们只是听话的好狗罢了。”
齐学斌拉开桑塔纳的车门,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抽出一本,今天刚去档案室秘密调档复印出来的红头指令单,啪地甩在引擎盖上。
借着车灯,张国强看到那份文件的抬头,赫然是由县长程兴来和分管交通的一位副县长联合署名的——《关于年底保障重点扶持老旧企业转型绿色通道‘保运通’免检试行的内部通知》。
“程兴来在开春那个妥协的大会上,利用极其高超的放权妥协,把不属于公安治安管理范畴的交警路政审批权,从我手里巧妙地剥离了出去。”
齐学斌冷酷地分析着对手这半年来的毒辣算计,“他用县府一把手合法合规的‘搞活地方经济’的名义,给这东山的运矿车队特批了一块‘免死金牌’。路政和交警只要看到带有他们特殊标识的重卡,一律绿灯放行,绝不阻拦。这就是他为什么敢在东山大建特建、疯狂开采的底气。”
“这些简直是王八蛋!”
张国强气得一拳砸在车门上,“这帮吸血鬼,当年矿难死了十几个人就强行封停了!现在为了给高市长和赵家那帮省外利益集团捞钱洗钱,竟然连命和国法都敢不顾!齐局,只要您一句话,我现在就调防暴队和刑侦特警,哪怕顶着那份狗屁绿灯文件,我也去把东山那个口子强行给他端了抓个现行!”
“不行。”
齐学斌极其冷漠地吐出两个字,瞬间将张国强的热血浇了个透心凉。
“现在去抓包?抓什么?抓几辆超载的大卡车?还是去罚那个前台顶包的死傀儡黑矿长几百万违约金?”
齐学斌直指最核心的死穴,“程兴来手里的审批文件是绝对合法的‘试运行’。你现在去强掀桌子,他大可以说底下的人违反操作规程,把黑锅全甩给开矿的马仔和那个签批的副县长。而我们,不仅扳不倒这棵已经和市长高建新深度绑定的参天大树,反而还会再次面临市委张书记那种‘破坏地方稳定、暴力抗法’的灭顶之灾罪名敲打。”
“面对高阶政客那种极其合法的恶心隔离保护带,用基层的枪,是打不透那层虚伪的大面子的。”
齐学斌转过头,看着张国强,眼中爆射出一种狠绝。
“要杀人,就必须要见血封喉的武器。”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这半年来,我之所以拼命地吞下那些上访和死账的烂摊子,不是为了给他们当拉磨的驴。我是在麻痹他们。我要让他们所有人、包括市委那几个老眼昏花的大脑,都觉得我齐学斌已经被磨成了毫无威胁的废人。”
“张局长!”齐学斌叫了一声张国强的职务。
“到!”张国强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敢不敢跟我,把自己的半条命,也赌在这个死人堆里?”齐学斌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齐局您说!从跟着您拔了红磨坊的那天起,我张国强的命就卖给老百姓和您了!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好。”齐学斌将那本记满东山黑矿作息规律和隐秘排污管走向的笔记本,用力拍在张国强的胸口。
“我要你脱下这身警服,背上一口最大的黑锅。我要你彻底潜入那个连路政都不准进的铁桶一般的东山地狱深处!”
冰冷刺骨的夜风中,一张足以让整个汉东省为之震颤倒塌的惊天反杀捕兽网,就在这被车辙碾碎的省道上,极其血腥而安静地拉开了引信。
……
两天后。萧江市区,临江路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
这家馆子藏在一条老旧居民巷的深处,门面极小,连招牌都是手写的毛笔字,却是萧江市体制内少数几个不会被人盯梢拍照的安全地点之一。
齐学斌提前半小时到的,换了一身极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戴着一顶压低帽檐的鸭舌帽。他选了二楼最里面那间只有四平方米的包间,背对着窗户坐下,点了两个家常菜和一壶毛尖。
二十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穿藏青色羊绒大衣的女人,三十出头,气质清冷,眉宇间带着长期处理高压政务的果断与从容。她摘下围巾,在齐学斌对面坐下,没有任何寒暄。
萧江市副市长,林晓雅。
“说吧,你把我从省里的座谈会上叫回来,就为了在这种巷子里吃一碗红烧肉?”林晓雅倒了杯茶,语气不冷不热。
“红烧肉是顺带的,主要是想跟林市长借几样东西。”齐学斌放下筷子,直接切入正题。
“借什么?”
“借你的签字笔,借你的沉默,再借你三个月的时间。”
林晓雅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在清河到底查到了什么?”
齐学斌没有绕弯子,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那天夜里从省道上采集的矿渣粉末样本,还有一份他手写的、关于东山矿区异常运输频率的详细记录,推到了林晓雅面前。
“东山那座封停多年的高危伴生血铁矿,至少已经连续违规开采三个月以上。运矿车队经过的省道路基都碾碎了。程兴来给他们批了‘免检绿灯’文件,交警和路政全部放行。”
林晓雅扫了一眼那份记录,没有立刻说话。她了解齐学斌的行事风格——这个人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坐到这张桌子前。
“你的判断呢?”林晓雅放下记录,看着他。
“判断很简单。程兴来和高建新已经彻底绑在一起了。东山那个矿,不是清河县的县级生意,是市长高建新和赵家省外利益集团的提款机。他们以为这半年我被上访和烂账拖死了,所以变本加厉。”齐学斌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们越疯狂,留下的窟窿就越大。我只需要一个合适的时间和一把足够分量的刀。”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林晓雅的语气依然很平,但齐学斌从她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的态度里,已经读出了答案。
“三件事。第一,市里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市长是你。如果我在下一步的取证过程中需要启动安全生产方面的联合督查或者省级检测机构的介入,相关的审批流程,我需要你帮我走通。不需要你出面签字,你只需要确保程序不被市政府内部的人卡住。”
“可以!第二呢?”
“第二,高建新最近一直在市常委会上给清河县的‘保运通’免检政策背书。我需要你在常委会上不发表意见。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你的沉默本身,就是对高建新最大的牵制。他摸不透你的态度,就不敢在市级层面做出更激进的动作。”
林晓雅眉头微蹙:“你让我装聋作哑?”
“不是装聋作哑,是战略性的模糊。”齐学斌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林市长,你现在在市委的根基还不够深。高建新和张维意书记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牢固。你如果在这个阶段公开表态反对‘保运通’,高建新会联合张书记在常委会上给你扣一顶‘干预基层经济发展’的帽子。你在市里的处境会比我在清河还要被动。”
林晓雅沉默了几秒钟,她不得不承认齐学斌说得对。高建新这个人善于在会议桌上打太极,真正交锋起来,自己目前在市常委会上的票数确实不占优势。
“第三呢?”
“第三,是最重要的。如果三个月之内,我拿到了东山黑矿的全部铁证——包括违规批文、资金流向、安全事故隐瞒记录——我需要你帮我把这份证据递到省纪委和省安监局。从市一级往上走的通道,高建新一定会堵死。但你有省里的关系网,而且也不像我这样时时刻刻被盯着,你能走通我走不通的路。”
林晓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学斌,你知道你在赌什么吗?”林晓雅的声音低了几分,眼神当中也带着一丝女人特有的温柔,有点担心地说道,“你要是拿不到铁证,不仅你自己完了。我帮你走了省里的路子,高建新和张书记查下来,我在萧江市的政治生命也到头了。我可以为你冒这个险,但是……你自己的前途……你这个年龄拿到副处,全国都有数,你的前途……”
“我的前途和清河县这么多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比起来,算得了什么?我是党员,是清河县的副县长,我就要对他们负责!个人前途,无足轻重!所以我说了,需要三个月。”齐学斌的目光没有闪躲,“我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这半年多来的隐忍,不是白白忍的。”
房间里安静了近半分钟。窗外巷子里传来居民倒垃圾的声响。
“红烧肉凉了。”林晓雅突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端起筷子夹了一块。
齐学斌知道,这就是她的答案。
“还有一件事。”林晓雅咽下那口肉,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恢复了副市长该有的冷静,“程兴来上个月通过刘常副县长把新城基建的对接权拿走以后,理查德那边的外商代表团已经开始对你们清河的项目进度产生质疑了。上周市商务局转来一份备忘录,外方投资委员会要求在明年三月底前看到新城一期工程的实质性动工结果,否则他们会启动退出条款。”
齐学斌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所以我今晚回去还有一个电话要打。”
林晓雅站起身,重新裹上围巾,最后看了齐学斌一眼。
“学斌,你这种打法,在体制内叫‘自残式进攻’。先把自己扔进火坑,再拿着燃烧的身体去点燃对手的弹药库。”
“只要弹药库炸了,烧伤算什么。”齐学斌也站起身,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林晓雅没有再接话,推门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夜色里。
……
当晚十一点四十分。齐学斌回到清河县城的临时住处。
这是一间租在老城区居民楼里的一居室,月租三百块,没有暖气,只有一台老旧的电暖器在角落里发出嗤嗤的响声。他用这间房已经三个月了,县政府的宿舍他很少回去——那里的隔墙太薄,而且隔壁就是程兴来的秘书。
他打开一台老旧的联想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视频通话软件。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对面是伦敦清晨的灰蒙蒙的天光。
一个扎着简单马尾、穿着深蓝色卫衣的年轻女人出现在画面里。她的脸上带着没睡好的倦意,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齐学斌的瞬间,立刻亮了起来。
“学斌,你瘦了。”这是苏清瑜说的第一句话。
“没办法,忙的。吃饭都是像打战一样赶。”
齐学斌的语气很平淡,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滴水不漏的官场老狐狸,只有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他的铠甲会出现裂缝。
“学斌,先说正事。理查德基金那边的人上周又找我了。”
苏清瑜迅速收起了情绪,切入正题,“他们投资委员会的首席风控官斯坦利直接问我,清河新城项目是不是已经实质性停滞了。他手上有一份报告,显示过去四个月新城工地的建材采购订单几乎归零,混凝土搅拌站的用电量也断崖式下降。斯坦利的原话是——‘如果中方合作伙伴连工地都开不了,我们没有理由继续把钱押在一块空地上。’”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这些情况他都预料到了,但从苏清瑜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理查德本人的态度呢?”齐学斌问。
“理查德还在观望。他对你个人的信任度还在,但他不是一个人做主的人。基金背后有三家机构投资者,任何一家启动提前赎回程序,整个投资框架就会崩。”
苏清瑜的声音很稳,她在伦敦金融城学到的专业素养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我能做的是稳住理查德,但稳不住那三家机构的耐心。他们最多再等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
齐学斌身体前倾,盯着屏幕,“清瑜,你替我给理查德传一句话——新城建设权暂时不在我手里,但这是权宜之计。拿走我权力的那些人,他们自己会把事情搞砸。到时候烂摊子还是会回到我手上。等我重新拿回主导权,新城一期工程会以最快速度推进,我要让他们看到比原计划更大的格局。”
“你让我拿什么理由去说服斯坦利和那三家机构?”苏清瑜直截了当地问,“口头承诺对国际资本市场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要看到的是白纸黑字的进度节点和违约保障条款。”
“你告诉他们两件事。”齐学斌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清河县今年的信访积案化解率和死账回收率,在整个萧江市排名第一。县财政的专项托底资金已经全额到位,地方财政的偿债能力在改善。这些数据市商务局有备案,你可以直接调取。”
“恩!这是好的营商环境和政府公信力的体现,我想他们看到这些数据,不管是对清河县,还是对你个人的能力,都会比较满意的。那么第二点呢?”
“第二,你告诉他们,未来三到六个月之内,清河县的政治格局会发生重大调整。一批违法违规的官员会被查处,新城项目的审批和建设环境会得到根本性的改善。到时候,外方投资不仅能得到原有的回报承诺,还会获得更优的政策扶持条件。”
苏清瑜的眉头皱了起来:“学斌,你有把握么?我可以拿自己在国际金融圈的信誉做担保。但如果三个月后什么都没有发生,理查德基金肯定会撤资的,我就算对他们再有影响力,也没办法改变他们的决定的。”
“不会的。”齐学斌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但那种轻里面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清瑜,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苏清瑜盯着屏幕里那张比半年前消瘦了一圈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让我失望过。但你让我担心。”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你一个人在那个地方,我现在却什么都帮不了你。”
“你已经帮了我最大的忙了。”齐学斌说,“外资这条线如果断了,我就算扳倒了程兴来和高建新,清河的新城也只是一张废纸。你替我守住这条命脉,比什么都重要。”
苏清瑜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天约斯坦利吃午饭。理查德那边我会再跟进一次电话会议。三个月的窗口,我尽力争取。”
“好。”齐学斌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你那边也注意身体,别熬太多夜。”
苏清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清晨灰蒙的伦敦光线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疲惫。
“说这种话之前先看看你自己的黑眼圈吧。”
画面断了。
齐学斌合上笔记本电脑,在漆黑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电暖器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像一团微弱的余烬。
三条线,三个月。
张国强深入虎穴取证,林晓雅在市级布防掩护,苏清瑜在万里之外守住外资命脉。
而他自己,则要继续在清河县戴着那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废物面具,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直到合围的那一刻到来。
第230章 这些当官的就是胆小!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将清河县覆盖成了一片苍茫。
县政府常务扩大会议上。
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齐学斌,脸色铁青,猛地将一份通报文件重重摔在了桌面上。
“新城分局副局长张国强同志,近期在处置县内历史遗留死账和治安维稳工作中,不仅带队散漫、作风粗暴。甚至被群众大量实名举报在办案过程中吃拿卡要,且有多次酗酒违规驾驶的恶劣记录!”
齐学斌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暴躁愤怒,“这种严重损毁我们清河警方形象的害群之马,不仅是在拖全县大局统筹的后腿,更是在给我齐学斌脸上抹黑!我提议,立刻对张国强同志进行全县通报批评,停发其半年以上的津贴奖金!并无限期下放到基层交警六中队去接受纪律审查和反省,其间停职查看,任何人不准求情开后门!”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刘常率先打破沉默,试探性地开口:“齐常务,国强同志是不是……一时情绪失控?毕竟这半年他跟着您连轴转,也确实辛苦。是不是可以先内部批评教育,不必……”
“刘县长!”齐学斌猛地抬头打断他,语气几乎是咬着牙的,“群众的实名举报信我手里有十七封!醉酒驾车的记录我调过了!你替他说情,行,你签字担保,出了事你负连带责任,敢不敢?”
刘常脸色一变,立刻缩回了椅子里,低头不再吭声。
谁不知道张国强是齐学斌在这个大院里面最铁血的心腹?
现在,这位昔日的铁腕局长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自己的嫡系大将都骂得狗血淋头,还直接下达了无限期停职的处分。
政法委书记赵永年不动声色地翻了翻文件,慢条斯理地说:“齐常务自己主动清理门户,这个态度是好的。不过是通报批评还是行政记过,程序上还是要走规范的。程县长,您定个调子?”
坐在对面的县长程兴来,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水,用眼角的余光和身边的赵永年交换了一个极其振奋的眼神。
齐学斌,终究还是扛不住这半年的内耗崩溃了。
“学斌同志的批评很有力度嘛。”
程兴来放下茶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胜利者姿态开腔定调,“公安系统容不得半点沙子。既然齐常务主动要求大义灭亲整顿队伍,为了平息不良影响响应市里的高压风气。我看,下放基层的通报立刻就签发吧,也不要半年了,干脆一年内核销评优资格,等张副局长痛定思痛写够了检查,再考虑复职的问题。李书记,您看呢?”
李守成呵呵笑了一声:“同意程县长和齐常务的决定。就让国强同志好好休息反省一段时间吧。”
齐学斌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用力攥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整个人的后背可以看得出明显的疲态。
程兴来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大半年了。
“那就这么定了。”程兴来拍了拍桌面,“散会。”
张国强被踢离了公安局的权力核心岗位。
齐学斌最后的一把利刃,在这场寒冬中被自己人以合法的名义,亲手交了出去。
会议结束当晚。
萧江市某高级会所的暖气高尔夫包厢里,市长高建新与县长程兴来举起了装着进口红酒的水晶杯碰在了一起。
“干杯!敬清河县那个被彻底磨平了爪牙的软脚虾!我还以为他有多坚韧,没想到才半年,就撑不住在班子上对自己人乱咬发狂了!”程兴来满眼狂热地说。
“沉稳点。”高建新放下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齐学斌这个人,我研究过他的履历。从镇派出所干到副处级常务副县长,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你确定他不是在演戏?会不会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程兴来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高市长,您是没看到今天会上他那张脸。青筋暴跳,声音都在发抖。当众把自己最铁的心腹骂得抬不起头,这种事不是能演出来的。而且我让人查过了,张国强昨天晚上确实在南关大排档喝醉了,砸了两个啤酒瓶,骂齐学斌是缩头乌龟是软蛋。
路过的群众都听到了。他齐学斌哪来那么多戏,这半年来各种杂务早就将他的锋芒磨平了,又对我们没办法,所以……才会将气撒到自己手下的。懦弱无能的人不就是这样么?对外软弱,对内……就是窝里横……想以此来立威,却不想,我们都在看他的笑话。”
高建新沉吟了一下:“张国强骂齐学斌?”
“骂得很难听。说了什么‘老子提着脑袋跟着你干了这么久,到头来一张嘴就把老子一撸到底,你齐学斌就是个白眼狼’。”程兴来得意地学着那语气,“高市长,一个嫡系大将公开骂自己的靠山是白眼狼,这种裂痕是装不出来的。”
“嗯。”高建新点了点头,但目光仍然带着一丝审慎,“既然如此,东山那边可以再加一把火了。春节前能出多少货?”
“雷虎那边昨天报过来,十四个竖井加上五套重工提炼设备火力全开。”程兴来压低了声音,“按现在的出货速度,春节前至少还能走八千吨精矿。走的都是夜班车队,交警和路政的‘保运通’绿灯通道运行了快四个月,没有出过一次纰漏。”
“赵家那边催得紧。”高建新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们年前要在新加坡过一笔期货对冲交易,需要现货保底。兴来,你跟雷虎说,能多挖就多挖。安全什么的,注意一下面子就行了。那帮矿工,手续都不干净,出了事也找不到头上来。”
程兴来连连点头:“放心,矿上的工人全是从外地黑工市场招来的‘隐形人’。没有身份登记,没有社保记录,手机上交,封闭管理。就算塌方了死几个,埋在矿坑里谁也查不出来。”
高建新端起酒杯,透过红酒液面看着对面这个满脸兴奋的下属,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兴来,做完这一票,你在清河的位子就稳了。等赵家省外的资金回流到位,你往上走的事情,维意书记那边我会帮你打招呼。”
“那就全仰仗高市长栽培了!”程兴来举杯一饮而尽。
送走程兴来之后,高建新回到包厢,斜靠在真皮沙发上,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梁雨薇。
“梁小姐,有个好消息跟你分享。”高建新剔着牙,语气轻松得近乎得意,“齐学斌今天在常务扩大会上,当着整个班子的面把他手底下最铁的心腹张国强给骂了个狗血喷头。通报批评,停发津贴,无限期下放到基层交警队停职反省。连他自己人都保不住了,这条疯狗的牙彻底被拔干净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高建新正准备继续炫耀,梁雨薇的声音却突然冷了下来:“高市长,张国强被处分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异常?”高建新愣了一下,“有啊,昨晚在大排档喝醉了酒,摔酒瓶砸东西,当街骂齐学斌过河拆桥是白眼狼。这种事都传开了,齐学斌不处分他才怪。”
“喝醉酒骂自己的靠山是白眼狼……”梁雨薇将这句话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语气越发凝重,“高市长,你不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吗?”
“蹊跷什么?他齐学斌半年来被我们压得喘不过气,现在连自己的嫡系大将都控制不了了,这不是很正常的崩溃吗?”
“那如果不是崩溃呢?”梁雨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锐利,“高市长,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齐学斌不是在处分张国强,而是在把张国强‘摘出来’?”
高建新拿着牙签的手顿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齐学斌有没有可能是苦肉计?先公开和张国强决裂,把张国强变成一个被踢出体制、走投无路的‘失意者’。然后让张国强以这种身份做掩护,暗中潜到东山矿那边去卧底调查?”
高建新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发出一阵干笑:“梁小姐,你是不是警匪卧底片看多了?现实中哪有人肯这样为齐学斌卖命啊!停职停薪,前途全毁,就为了替一个快要倒台的常务副县长当暗桩?你多虑了!”
“高市长。”梁雨薇语气更加直接了几分,“你不要小觑齐学斌。这个人的人格魅力很大,不然也不会从一个镇派出所一路杀到副处级常务副县长,身边还始终带着一批死忠属下。张国强跟了他这两年来都是忠心耿耿,你真的确定那些酒后骂街的话就不是演出来的?你敢赌?”
高建新嘴里的笑意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话头。
“不管怎么样,”梁雨薇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厉,“你们加强管理吧。东山那边注意点,工头和蛇头都给我盯紧了。最近新招的每一个工人都要多留个心眼。别让人渗透进去,抓到证据。到时候真爆雷了,有你受的。”
“行行行,我知道了。”高建新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虽然嘴上应着,心里还是觉得这女人危言耸听。齐学斌?苦肉计?搞卧底?他又不是在拍电视剧。
挂了电话,高建新将半杯红酒闷了下去。
玻璃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确实觉得梁雨薇想多了。但毕竟,小心无大错。
犹豫了几秒,高建新还是从通讯录里翻出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嘈杂得很,隐约还能听到麻将碰撞的声音。
“老赵,我高建新。”他压低了声音,“最近东山那边都注意点。可能会有警察方面的人想渗透进来摸情况,你让工头们用人都多盯着点。新来的工人多看几眼,别大意了。”
“啊?高市长?”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酒意和漫不经心,“行行,知道了,您放心。”
高建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是说认真的。最近风声可能有点紧,你小心谨慎些。”
“得嘞得嘞,市长您放一百个心!”
电话挂断了。
东山矿区外围一间烟雾缭绕的板房里,刚接完电话的赵老板把手机随手往麻将桌上一扔,抓起面前的牌继续码。
“谁啊?”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一边出牌一边随口问道。
赵老板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高市长。说什么让咱们注意点,怕有警察往矿上渗透。”
“哈!”横肉工头笑得前仰后合,“这些当官的就是胆小!高市长都大权在握了,连齐学斌那么硬的茬子都不得不缩成乌龟了,我们还怕个啥?”
“就是。”赵老板满不在乎地吐了口烟圈,将一张牌甩在桌上,“还可能有警察潜入?就算真来了又怎么样?一个人跑到我们的地盘上,那不跟送肉上门一样?来了更好——直接给他埋到矿井里去,那么深的坑,谁找得着?哈哈哈!”
满桌人跟着放声大笑。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和粗野的笑声混在一起,在风雪呼啸的矿区板房里回荡。
没有人知道,一辆载着“新招黑工”的依维柯面包车,此刻正在风雪中朝东山矿区悄然驶来。
这帮被权力和金钱冲昏了头脑的官僚,自以为用铁桶将整个清河县彻底掌控,却完全没有意识到,一颗已经切断了所有羁绊的核弹,正极其安静地沉入深渊。
……
凌晨四点,清河县南郊的一处破败的黑劳工散工市场。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八度。风雪割在那些蜷缩在屋檐下的底层民工身上。
这个散工市场隐藏在一个废弃的国营粮库后面,连导航地图上都找不到标注。
但每天凌晨三点开始,就会有几十个走投无路的底层黑工从各一个县城甚至更偏远的乡村涌来,蹲在这个没有暖气、没有灯光、只有几个废轮胎燃着火的铁皮桶旁,等待着工头和蛇头的挑选。
他们大多数都是不在任何社保名册上的“隐形人”——有逃过债的、有犯过事的、有家破人亡只剩一条命的。
对于这些人来说,一天四百块钱的下矿钱,比什么劳动法、什么安全保障都要实在。
一个留着杂乱胡渣、穿着油腻破旧绿色军大衣的花甲汉子,蹲在一个燃着废轮胎的铁皮桶旁边,搓着几乎被冻僵且满是煤黑的手指。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沧桑,布满血丝的眼睛透着底层挣扎者的麻木。左眉角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军大衣上沾着几块水泥灰,领口处的棉花已经翻了出来。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个邋遢老头有两个细节与周围的黑工截然不同。
他蹲着的姿势是军人式的深蹲,重心极稳,哪怕在结冰的地面上也纹丝不动。
他那双沾满煤灰的手指虽然粗糙,骨节却异常粗大有力,绝不是常年瘫在工地上混日子的废人能有的。
就在这时,一辆没有挂牌照、车窗玻璃包着黑色塑料布的破旧依维柯面包车,滑到了铁皮桶前方。
车门拉开,几个彪悍、脸上带着横肉的黑中介蛇头跳了下来。
为首的蛇头是个光头矮胖子,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嘴里叼着烟,一边搓手一边扫视蹲在地上的那群人。
“招工了!招下窑子的力工!一天四百现结不压钱!管两顿大包子和白干烧酒!但是有一条,只要身体壮能吃苦的老光棍!去了矿上,得先交手机,至少三个月别想着跟外界联系、也别想着回家!包吃包住包干!”
旁边一个瘦小的黑工怯怯地举了一下手:“老板,能不能不交手机?我家里还有……”
“滚!”光头蛇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问这种话的人我不要。有牵挂的,就别吃这碗饭。”
瘦小黑工缩了回去,不敢再出声。
那个蹲在铁皮桶旁边的破棉衣汉子,这时候从胸口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劣质香烟护在怀里,用一种老实巴交的口音粗着嗓子喊道:“老板!我当过三年工兵,会搬雷管会拿风镐!无儿无女光棍一条,只要管口酒,这条老命就是您的!”
光头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多大岁数了?”
“五十三。”
“干过矿没?”
“零几年在陕北干过两年煤窑,后来那矿塌了,跑出来的。”汉子说话的时候故意低着头,整个人缩着脖子,像个被生活彻底打趴了的落魄老兵。
旁边另一个蛇头凑过来,捏了捏汉子的肩膀和胳膊,回头对光头说:“老孙,这人身板行。你看他这手,老茧这么厚,不是糊弄人的。”
光头蛇头点了点头:“会弄雷管?好,是个好苗子。上车!去东山,老子带你发财去!”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汉子连连鞠躬,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那辆黑车车厢。
车门“砰”地一声关死。依维柯在风雪中发出刺耳的引擎声,朝着清河县最隐秘、最黑暗的东山铁矿禁区深处驶去。
车厢里挤了七八个人,都是刚被“招”上来的黑工。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坐在最角落里的那个老兵,低着头,整个人缩在军大衣里,跟旁边那些麻木的黑工看起来毫无区别。
但在黑暗中,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睁开了那双充满决绝的冷酷双眼。
这个刚刚被齐学斌以“作风败坏酗酒闹事”的名义当众斩落下马、踢出公安体系的原新城分局副局长——张国强。
他摸了摸紧贴在最内衣夹层、被防水布死死包裹住的微型军用取证录音笔和袖珍胶卷相机。出发前的那个深夜,齐学斌亲手把这两样东西缝进了他的棉衣夹层,一针一线全是齐学斌自己缝的,因为这件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当时齐学斌缝完最后一针,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老张,我亏欠你的,等你回来,我还。”
张国强的回答很简单:“齐局,别说这种话。这几年来,清河县这么多大案要案,都是您替这个县的老百姓讨回来的公道。这次换我来。”
雪,仍在下。
而在几十公里外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
常务副县长齐学斌,独自站在窗前,端着一杯苦涩的浓茶,看着漫天大雪。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第一阶段长达大半年的“蛰伏伪装战”,他已经以近乎屈辱的败犬姿态,完美地骗过了所有市县级的执棋者。
接下来的这个漫长寒冬,他需要做的,唯有等待。
等待那群疯狂贪婪的饿狼把肚子撑到最肥的那一夜。
等待张国强传回的最后一道火光。
第231章 深渊来信:老张的第一份情报
一月二号。元旦刚过。
清河县城南郊一处破旧的两层民宅,二楼小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窗台上一台老旧电暖器发出的暗红色微光,映着齐学斌沉默的侧脸。
他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椅上,两条长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浓茶。眼睛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一动不动。
二十八天了。
从十二月初那场大雪之后,张国强被蛇头招进东山矿区的那辆黑色依维柯消失在风雪中的那一刻起,整整二十八天,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任何信号。
这是计划中的一部分。齐学斌在送张国强出发之前就反复强调过,进了矿区就是进了铁桶,手机会被收走,通讯会被切断。一切联络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死信箱。那是一截埋在矿区外围铁丝网下面、半截没入冻土中的废弃铁管。张国强负责往里塞,齐学斌安排的接应人负责每隔三天去查看一次。
二十八天,接应人去了九次。
九次全是空的。
齐学斌把凉透的茶水一口闷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清河县城南郊一片黑沉沉的农田,远处隐约能看到东山方向几簇微弱的、浑浊的红色光点。那是矿区高炉和选矿设备日夜不停运转发出的光,哪怕隔着几十公里,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也清晰可辨。
他的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送张国强上车之前的最后一幕。
那天凌晨四点,散工市场的铁皮桶旁边,张国强穿着那件他亲手缝好录音笔和胶卷相机夹层的破棉衣,蹲在火堆旁边搓手。
脸上涂着煤灰,胡茬杂乱,活脱脱一个被生活碾碎了脊梁的流浪老兵。
齐学斌当时远远站在三百米外一条暗巷的拐角处,穿着暗色的衣服,戴着口罩和帽子。他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在黑暗中看着那个身影被蛇头粗暴地推搡着钻进了依维柯的车厢,看着车门砰的一声关死,看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拖着一股黑烟消失在风雪里。
那一刻齐学斌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张国强跟了他将近两年,从红磨坊的抓捕到东山的扫黑,每一次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现在他把这个最信任的兄弟送进了一个随时可能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矿深渊,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电暖器发出嗤嗤的响声,把齐学斌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按照约定,接应人的下一次查看时间是明天,也就是今天凌晨五点。如果死信箱里还是空的,那就是第十次。
齐学斌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可能,因为那种想法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他必须相信张国强。这个从基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刑侦,论伪装能力、论随机应变、论在极端恶劣环境下的生存本事,整个清河县公安局找不出第二个。
他能行的。
齐学斌在黑暗中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把手机调到静音模式,闭上眼睛假寐。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只是二十分钟。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他从浅眠中炸醒。
“咚咚咚!”
齐学斌猛地坐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敲门的节奏是约定好的,三长两短,间隔半秒再补一下。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的年轻人,是他从局里最底层的协警中亲自挑选出来的接应人小赵。
这个小伙子才二十一岁,去年刚从部队退伍,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心只想在局里混个正式编制。齐学斌选他不是因为能力多强,而是因为这个人背景干净,和程兴来那边没有任何交集。
“齐局!”小赵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有了!死信箱里有东西!”
齐学斌的心猛地一跳,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刚!我提前了两个小时去查,因为今天下午那段路上的积雪化了不少,我怕铁管口被融雪泡烂了。结果一掏,里面塞着个塑料袋,裹得死紧。”
小赵从怀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塑料袋,外面缠着好几圈橡皮筋,递到齐学斌手里。
齐学斌接过来,手指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不大,但有质感。他没有急着打开,先走到窗前拉严了窗帘,然后打开了桌上那盏台灯的最低档。
橡皮筋一层层解掉,塑料袋撕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个是用烟盒纸折成的极小方块,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极小,是用那种工地上最常见的铅笔头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那是张国强的笔迹。
另一个是一卷拇指粗的胶卷,用防水的锡箔纸严严实实地包着。
齐学斌先看烟盒纸上的字。
张国强的信写得极其简短,没有一个废字。
齐局:活着。矿里比地狱还黑。手机全收了,工棚锁门,蛇头盯梢,白天干十六个小时,几乎没有单独行动的时间。已经取得包工头信任。
重要情况汇报:三号斜井底部发现多处严重渗水裂隙,最宽的有巴掌那么大。支护柱有四根歪了。矿上为了赶产量,每天爆破两次,每次炸药比正常量多一倍。爆破完了裂缝更大,能看到水从石缝里往外渗。底下的工人都害怕,但没人敢说。前天一个甘肃来的小伙子跟工头提了一嘴,被当场打了一顿拖出去扔到了大门外的雪地里。
胶卷是我趁午休摸到三号井口偷拍的,一共拍了十二张。冒着极大风险,差一点被巡逻的打手撞见。
下次联络时间待定,看情况。如果半个月后还没有消息,也不要来找我。
张。
齐学斌把这张烟盒纸看了三遍,一字不漏地记在脑子里。
活着。
就这两个字,已经让他悬了快一个月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但紧接着,信上描述的那些场景,又让另一种更加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
白天干十六个小时。
齐学斌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了。
在那种没有任何通风设备的废弃斜井里,粉尘浓度高到呼吸一口就像吞了半把沙子。
温度忽冷忽热,井口是零下十度的冰天雪地,井下因为岩层深处的地热和密集的人群体温,反倒闷热得像蒸笼。矿工们穿着单衣下去,做不到两个小时浑身湿透,出来以后被冷风一吹,再硬的身板也扛不住。
一天十六个小时,连续二十八天。张国强今年已经上五十了啊!
还有那句,前天一个甘肃来的小伙子跟工头提了一嘴,被当场打了一顿拖出去扔到了大门外的雪地里。
齐学斌的拳头无声地攥紧了。
零下十度的雪地里,一个被打得半死的人,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
那小伙子后来怎么样了?张国强没写。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不忍心写。
“齐局?”小赵看他半天没说话,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齐学斌回过神来,把烟盒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贴身口袋。
“小赵,你今天取东西的时候,矿区外围有没有异常?”
“没有。”小赵想了想,“铁丝网那段路离矿区大门至少有八百米,中间全是荒坡和枯树林。我蹲了二十分钟确认没人以后才过去的。不过齐局,我注意到一个情况,矿区里面的灯比上个月亮多了。上次我去的时候只有东边那几个高炉的光,这次连南边那一片以前黑咕隆咚的棚子区也全亮了,像是又加了不少设备。”
“你确定是南边?”
“确定。那边以前是旧矿渣堆场,十月份我第一次去踩点的时候还是一片废墟。现在灯火通明的,隔着铁丝网都能听到轰隆轰隆的机器声。”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南边的旧矿渣堆场,那里紧邻三号斜井的排风口。如果矿方在那边新增了设备,说明开采面在扩大,产量在加码。矿场实控人赵金彪和雷虎在加速抽血。
“小赵,从今天开始,你查死信箱的频率改成每两天一次。时间不要固定,随机变动。另外每次去的时候带一部相机,把矿区外围能看到的灯光范围和车辆出入情况都拍下来。”
“是!”
“还有,你自己也注意安全。那条路不好走,别摔到沟里去了。”
“放心吧齐局,我当兵那会儿在西北戈壁跑过夜间越野,这点山路不算什么。”小赵挺了挺胸脯。
齐学斌点了点头,“去吧。记住,你不认识我,你不认识张国强,你从来没有在凌晨三点来过这个地方。”
“明白!”
小赵轻手轻脚地下了楼。齐学斌站在窗口,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确认没有尾巴之后才关上窗户。
小赵走后,齐学斌锁好门,从角落里搬出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里装着他从局里物证室借出来的一套简易胶卷冲洗设备,显影液、定影液、水浴盆、夹子,全套。
这东西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但在基层刑侦的老底子里,暗房冲洗胶卷是每个侦查员的必修课。
张国强用胶卷而不是数码设备,一方面是因为矿区搜身极严,电子产品容易被探测器发现,另一方面是胶卷更容易隐藏,一卷塞在鞋垫夹层里,比任何存储卡都安全。
齐学斌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在水浴盆里完成了整卷胶卷的冲洗。
当他用夹子将晾干的底片一张张夹起来,对着台灯仔细端详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了。
十二张照片,每一张都让他脊背上的汗毛炸了起来。
前三张是三号斜井的全景。那个本来早在多年前就应该被永久封闭的废弃斜井,现在被强行炸开了封门,井口周围堆满了简陋的设备和成堆的炸药箱。
一条摇摇欲坠的木梯延伸到黑洞洞的井底深处,木梯的几根横档已经断裂,用铁丝胡乱绑着。
第四张到第八张是井下的情况。照片的分辨率不高,但足以看清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
斜井底部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十条大大小小的裂隙,最宽的那几条确实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宽,隐约能看到暗色的水渍从裂隙中渗出来,在岩壁上留下了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齐学斌的目光死死锁在第六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拍的是四根承重的钢筋混凝土支护柱。
这些柱子是当年正规开采时期修建的,理论上应该承受整个斜井上方数百吨岩层的重量。但现在,四根柱子中有两根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倾斜,角度目测至少超过了十度。第三根的底部甚至出现了一圈环形裂纹,像是被从内部挤压变形的。
最后四张照片更加可怕。那是爆破后的场景。
碎石遍地,粉尘弥漫,井壁上新增了十几条蛛网状的裂痕。
有一张照片的角落里,齐学斌注意到了一个极其刺眼的细节,一股明显的浑浊水流正从岩壁的一条大裂隙中喷涌而出,水流量不小,至少有成年人小臂粗细。
这不是简单的渗水。
这是地下承压水层开始突破隔水岩层的前兆。
齐学斌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
前世的记忆如同一把冰刀,在他的脑海中劈开了一个恐怖的画面。
他前世担任萧江市分管工矿安全的副市长期间,亲自处理过三起矿难事故。
其中最惨烈的一起,就是发生在隔壁市一座伴生铁矿的透水塌方事故。
那座矿的地质条件和东山几乎一模一样,伴生血铁矿脉嵌套在石灰岩和砂岩的交错层中,地下承压水层距离主矿道不到十五米。
长期的超限开采掏空了矿体和围岩之间的缓冲带。
当春季冻土解冻、地下水位暴涨的时候,承压水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冲破了最后那层脆弱的隔水岩层,灌入矿道。数千立方的泥水混合物在几分钟内填满了整个地下采场。
那一次,十九个矿工永远地留在了地下。
他至今还记得事故现场那些矿难遇难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记得那些被泥浆糊住面孔、无法辨认身份的遗体从井下一具一具地被抬出来。
他当时站在矿井口,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担架,在瓢泼大雨中站了整整四个小时,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那场矿难之后,他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喝了一整夜的闷酒。
不是因为政治压力,而是因为那十九条活生生的命。
如果安监到位、如果审批严格、如果有人在灾难发生之前喊一声停,那些人就不会死。
而现在,同样的事情正在他的眼皮底下重演。
他看到的这些照片,比前世那座矿的情况还要恶劣。裂隙的密度更大,支护柱的损伤更严重,已经出现了承压水的主动渗出。
更可怕的是,矿方还在疯狂地加大爆破力度,每一次爆破都在加速岩层的崩解。
小赵说南面又加了新设备,那意味着赵金彪在扩大开采面。
越挖越深,越挖越快。这帮人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他们脚下这座山已经被掏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空壳子。
齐学斌坐回椅子上,将十二张照片按顺序排列在桌面上。台灯昏黄的光线照在那些黑白影像上,每一帧都像是一张死亡预告。
他低头看了一眼日历。一月二号。
清河县所处的纬度,每年的冻土解冻期通常在二月中下旬。
也就是说,如果今年的气温走势正常,距离最危险的地下水位暴涨窗口,还有大约五十天左右。
五十天。
但如果今年是暖冬呢?如果提前解冻呢?
齐学斌闭上眼睛,前世的气象记忆在脑海中模糊地浮现。
他记得那一年的冬天,汉东省确实经历了一个异常温暖的冬季,腊月中旬就开始回暖,春节前后气温已经升到了零度以上。
那就是说,实际留给他的时间,可能只有三十到四十天。
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他要完成证据链的彻底闭合,要打通省级呈报的安全通道,要确保张国强安全撤出,还要在矿难发生之前做好一切应急救援的准备。
齐学斌将照片一张张放回锡箔纸里,重新密封好。然后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开始写字。
第一行:加速取证,目标从地质证据升级为黑金流向。
第二行:联络林晓雅,省安监督查名额必须在本月内落实。
第三行:通知苏清瑜,时间窗口可以确定就在三个月左右,做好海外基金的对接。
第四行:完善防汛应急预案,尤其是东山方向的矿难救援方案。
他在第四行下面画了两条粗线,旁边写了三个字:人命关天。
无论政治博弈如何残酷,无论权力斗争如何阴暗,矿下那几百个被骗进去的黑工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些是逃过债的,有些是犯过事的,有些是走投无路只剩一条命的。但没有人应该因为赵金彪和程兴来等人的贪婪而被活活埋在地下。
齐学斌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的一条缝。凌晨的冷风裹挟着淡淡的煤灰味灌进来,远处东山方向那几簇暗红色的火光依然在夜空中若隐若现。
这场战斗的倒计时,从今晚开始。
“老张。”齐学斌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再撑一个月。我来接你。”
窗外的风更大了一些。天边隐约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云层正在从南方涌来,那是暖气团的前兆。
今年的冬天,确实格外暖和。
留给他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少得多。
第232章 井下几百条人命,比我的官帽子值
一月七号,傍晚六点。
齐学斌坐在副县长办公室里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信访案卷。
桌上堆着几十本牛皮纸文件夹,里面装的全是清河县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老大难问题,强拆遗留纠纷、工伤赔偿拖欠、土地征收补偿不到位,一桩桩一件件看得人头疼。
但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处理这些。
他在等。
五天前,也就是一月二号凌晨收到张国强第一批情报之后,齐学斌通过死信箱给张国强回传了一条极其简短的指令:继续,重点转向产量数据和资金流水。
另外随信附了一颗纽扣式微型摄像头,是他托人从金陵刑侦器材市场弄来的,比胶卷相机更隐蔽,更高效。
五天了,小赵已经查了两次死信箱,都是空的。
齐学斌告诉自己不要急。
张国强在矿区里的行动自由度极其有限,能传出第一批情报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不可能像打电话那样想联系就联系。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窗外能看到县政府大院里稀稀拉拉的几盏路灯。
程兴来的县长办公室在隔壁楼的三层,灯还亮着。
这个人最近特别勤快。
齐学斌冷冷地想,他知道程兴来在忙什么。
自从东山矿区全面复工之后,程兴来几乎每天都加班到很晚。
表面上看是在处理县级行政事务,实际上明眼人都清楚,他在忙着跟赵金彪那边对账。春节前是全年矿产外运的黄金期,铁路运价优惠、公路查得松,每多跑一车就是十几万的纯利润。
手机震动了一下。齐学斌低头一看,是小赵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有了。
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动作没有任何异常。他很自然地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关掉台灯,锁门下楼。
开车出了县政府的大门,往南郊那个安全屋的方向去。
二十分钟后,齐学斌在安全屋的二楼见到了小赵。
“齐局,这次的东西比上次多。”小赵把一个比上次大了一圈的黑色塑料袋递过来,“塑料袋外面还套了一层保鲜膜,看来张局长怕里面的东西受潮。”
“路上有没有异常?”
“没有。不过齐局,我今天去的时候多看了几眼矿区那边的情况。”小赵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南边那片新扩的区域,今天外面停了四辆重型挖掘机,全是连夜从外面拉来的。我数了数,加上之前的那些设备,整个矿区的灯光范围比五天前又大了至少三分之一。”
“挖掘机是什么品牌?能看清吗?”
“太远了看不清品牌,但个头都很大,应该是三百吨级以上的。我拍了照片。”小赵从兜里掏出一部老式数码相机,调出几张夜间长曝光的照片。
齐学斌接过相机,在台灯下仔细端详。照片的画质不算好,但能清楚地看到矿区外围铁丝网后面,一排橘黄色的巨型挖掘机在射灯下排列着,臂杆高高扬起。旁边还有两台混凝土搅拌车和一辆加长平板拖车,上面装着什么看不太清。
“好。继续保持这个频率。”齐学斌把相机还给小赵,“你的相机存储卡记得定期格式化,别留痕迹。”
“明白!”
小赵离开后,齐学斌拉上窗帘,打开塑料袋。
这次张国强传出来的东西确实比第一次多。除了又一卷胶卷之外,还有三张折得极小的纸片,烟盒纸和一小片从水泥袋上撕下来的牛皮纸,上面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铅笔字。
齐学斌先看第一张烟盒纸。
齐局:纽扣摄像头收到,已经装在工服的第二颗扣子位置,试拍了几段录像效果不错。
重要情报第一条:我跟矿区的记账员混熟了。这人叫老周,五十多岁,河南人,以前在煤矿上当过会计,后来犯了事跑出来给黑矿打工。老周嗜酒如命,我连着三天省下自己的馒头跟他换酒喝,终于套出了一些关键数字。
据老周说,东山铁矿从去年九月份全面复工到现在,四个月的实际出矿量已经超过了十二万吨。
这个数字是正常合法开采量的将近二十倍。
赵金彪和他背后的人给矿区定的目标是春节前再出三万吨,加起来十五万吨,然后趁着春运铁路运力空出来的时候集中外运。
齐局你算算,按照东山铁矿的品位和当前市价,十五万吨精矿的出井价值至少在四到五个亿。
扣掉成本和各级打点,净利润保守估计也有两个亿以上。
这笔钱去了哪儿,老周不知道全部细节,但他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每个月月底,赵金彪都会带着一个黑色手提箱离开矿区,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箱子是空的。老周有一次偶然看到赵金彪在车上数钱,全是五百元面额的港币。
齐学斌看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港币。
不是人民币,是港币。
这意味着这笔黑金没有走国内的银行系统,而是通过地下钱庄或者走私渠道直接兑换成了外币。这个操作手法太熟悉了,前世他在处理梁家跨国洗钱案时就见过类似的模式。
把人民币现金通过地下钱庄兑换成港币或美元,再通过澳门或者香港的壳公司转入离岸账户,最后回流到国内某个合法企业的名下完成洗白。
如果赵金彪每个月都带走一箱港币,那接收端一定有人。而能够操作这种规模洗钱的,在萧江市这个层面上,只有一个人有这个能量和渠道。
高建新。
齐学斌放下第一张纸条,拿起第二张。这是写在水泥袋牛皮纸上的,字迹比烟盒纸上的更加潦草,像是在极其紧张的状态下匆忙写成的。
第二条情报:地下水位告急。
齐局,我利用被调去抽水泵房值夜班的机会,偷拍了贴在泵房墙上的手写水位记录表。照片在胶卷里。
这份记录表虽然简陋,但数据触目惊心。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地下承压水层的水位已经上升了四米七。
我不是学地质的,但我在矿上听懂了一句话,老工人说,这个井的安全水位红线是六米。也就是说,地下水再涨一米三,就到了极限。
更可怕的是,最近半个月水位上升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十二月上旬到十二月下旬涨了零点八米,十二月下旬到现在的一月初,仅仅十来天就涨了零点六米。如果按这个加速度,不用等到春天解冻,一月底二月初水位就可能逼近红线。
齐局,我亲眼在三号斜井底部看到了比上次更严重的渗水。
上次是从裂隙里往外渗,这次是往外淌。水量比五天前至少大了两三倍。井下干活的工人脚底下全是水,有些地方已经没过了脚踝。
齐学斌把这张纸条看了两遍,每一个数字都像是烧红的铁块烙在了他的脑子里。
四米七。安全线六米。还剩一米三。而且在加速上涨。
按照张国强描述的加速度,地下水位突破安全线的时间点不是二月中下旬,而是,一月底到二月初。
比他之前基于前世记忆推算的时间还要早两到三周。
齐学斌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拿起第三张纸片。
第三条情报:死亡瞒报。
齐局,这是最让我愤怒的一条。十二月二十号左右,三号斜井发生过一次局部冒顶事故。当时是下午三点多,井下正在爆破作业,一块大约三四个立方的断层岩体突然从头顶脱落砸下来。
两个人被埋了。一个是四川来的,三十出头,另一个是贵州来的,年纪更小,看着最多也就二十五六。
矿上的打手和工头没有报警,没有救援,连把人挖出来看看还有没有气都没有。他们直接叫了一台小型挖掘机过来,花了不到一个小时,把塌方的碎石和两个人一起推进了旁边的废渣坑里。然后在上面倒了一层矿渣盖住。
当天晚上赵金彪从矿区外面回来,工头向他汇报了这个事。赵金彪只说了一句话:记好了,今天三号井没有出事,少了两个人就重新招两个。
我当时就在不远处的工棚里,隔着墙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我用录音笔录了下来。
齐局,我快忍不住了。
齐学斌把第三张纸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快忍不住了。
他完全理解张国强此刻的感受。
一个干了二十多年刑侦的老警察,眼睁睁看着两条人命被当成垃圾一样推进废渣坑掩埋,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那个四川来的三十出头的男人,也许家里有老婆孩子在等他过年回家。那个贵州来的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也许还没结婚,也许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
他们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齐学斌闭上眼睛,用了整整三十秒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他从锡箔纸包里取出胶卷,开始冲洗。
这次的照片有十八张,比上次多了六张。除了三号斜井渗水恶化的最新影像之外,最有价值的是四张拍摄清晰的泵房水位记录表照片。白纸黑字的手写数据,日期、水位、变化量,全都一目了然。
还有两张照片让齐学斌心里一紧。
那是三号斜井旁边的废渣坑。从照片上看,那就是一个普通的矿渣倾倒坑,灰黑色的碎石堆成了一个小丘。但在小丘的边缘,齐学斌看到了一小截露出矿渣的深蓝色布条。
那是工服的碎片。是那两个被活埋的人身上的衣服。
齐学斌的眼神变得冰冷。
他把所有照片和纸条按编号顺序整理好,放进一个防水的密封袋里。然后他拿出笔记本,开始梳理目前手中掌握的全部证据链。
第一条线:违规开采。三号废弃斜井被强行炸开、无证全负荷偷采、炸药超量使用、支护柱严重损坏。照片证据充分。
第二条线:地质灾害隐患。地下水位暴涨至距安全线一米三、渗水加剧、岩层裂隙持续扩大。泵房水位记录表照片清晰。
第三条线:人命瞒报。两名黑工因冒顶事故死亡,矿方掩埋尸体、销毁痕迹、不报不救。张国强的录音证据加照片。
第四条线:黑金流向。四个月出矿十二万吨,净利润至少两亿,赵金彪每月携带港币现金箱外出。间接指向高建新的洗钱网络。
齐学斌在前三条线后面各画了一个勾,在第四条线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前三条已经是铁证。仅凭这些证据,就足以让赵金彪进大牢、让程兴来以玩忽职守罪被立案。但问题是,这些还不够。
不够扳倒高建新。
程兴来的签字文件只能证明他在行政审批上存在渎职,而赵金彪的黑箱港币虽然高度指向高建新,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个黑色手提箱的终点就是高建新的口袋。
如果现在就出手,最好的结果是赵金彪被抓、程兴来被处分,但高建新安然无恙地坐在萧江市市政府的办公室里。
更糟糕的是,高建新一旦察觉风向不对,他会立刻启动断尾模式。
这个人抛弃棋子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是有前车之鉴的。
他会在第一时间切断与赵金彪的所有联系,销毁所有资金往来记录,然后以一种痛心疾首的姿态站出来谴责违规开采行为。
到那时候,齐学斌拿什么去扳他?
所以,第四条线必须闭合。他需要那本分红账本,需要赵金彪与高建新之间直接的金钱交易记录。
齐学斌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给张国强的下一条指令。
下一步目标:锁定赵金彪行贿的直接证据。重点关注记账员老周手里的账目,想办法拍到完整的资金流水记录。春节期间矿区管理松散,是最好的窗口。注意安全,必要时可以暂缓取证,保命第一。
写完之后,他在最后一行又加了六个字:时间很紧,加油。
齐学斌将指令纸条和一块备用电池一起密封进塑料袋,等明天交给小赵放入死信箱。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远处东山方向的那片红光比几天前更加明亮了,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正在不断膨胀。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
“林市长,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林晓雅略带警惕的声音:“这个时间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但快了。”齐学斌的声音很平静,“东山的情况比我们预估的严重得多。地下水位在加速上涨,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一月底到二月初就可能逼近临界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你的意思是,我们原来说的三个月,现在可能只剩一个多月?”
“差不多。”
“证据够了吗?”
“还差最后一环。我的人正在想办法。”
“需要我做什么?”
“省安监的那个联合督查名额,能不能提前?原来计划是二月份,现在,最好在一月底之前就拿到批文。”
林晓雅沉吟了片刻:“我试试。省安监那边我有一些关系,但提前二十天有点紧。你确定时间线这么急迫?”
“二十天前后是保守估计。如果今年气温继续回暖,可能更快。”
“你有硬数据吗?我去跟省安监谈的时候需要理由。”
“有。地下水位监测数据,我手里拿到了矿区自己的记录。虽然是手写的,但数据足够触目惊心。”
“好。你整理一份简报发到我的私人邮箱,注意加密。我明天就安排人去省安监跑。”
“谢了。”
“别谢我。”林晓雅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学斌,你说的那个临界点,万一在你的证据链闭合之前就到了怎么办?”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
“那我就不等证据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地下水位在我拿到赵金彪行贿铁证之前就突破了安全线,我会直接带人强封矿区。管它什么红头批文、管它程兴来怎么跳,我先把人从井下撤出来。”
“那你就是违抗县委县政府的集体决议,高建新和张维意会拿这个做文章的。”
“那是以后的事。”齐学斌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井下几百条人命,比我的官帽子值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林晓雅最终说道,“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还有,苏清瑜那边的情况我帮你问了一下,理查德基金的风控官最近确实在给董事会施压,时间窗口很紧。你最好尽快给她提供一些新的正面数据。”
“我知道。挂了。”
齐学斌挂断电话,靠在窗框上闭了一会儿眼。
三条线,三个倒计时,每一条都在往极限逼近。
张国强的卧底取证线,还需要十到十五天去拿到那本分红账本。但矿区的地下水位可能在二十天左右就会突破安全线。而苏清瑜那边稳住理查德基金的窗口期也在飞速缩短。
每一秒都在消耗,每一天都在逼近崖壁边缘。
他没有退路。
齐学斌从窗台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灌了下去。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了一瞬间的清醒。
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加密短信发给苏清瑜在伦敦的备用号码。内容很简短:进展顺利,预计时间线缩短至两个月内见分晓。请继续稳住基金风控官。具体数据明天邮件。
发完之后他又在手机里翻出了一个存在备忘录里的文件。那是他这大半年来利用处理信访案件的便利,偷偷收集整理的清河县近三年所有矿产企业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变更记录和税务申报数据。
这些数据单独看没什么用,但如果和张国强传回来的矿区实际产量数据交叉比对,就能发现一个巨大的漏洞:赵金彪名下注册的那家合法矿业公司,每年申报的产量只有实际产量的十分之一不到。剩下的九成产量,全部走了地下渠道。
这意味着偷逃的矿产资源税和增值税加起来,至少在数千万级别。
单凭这一条,经侦就可以立案。
但齐学斌暂时不想动这张牌。税务稽查是一把好刀,但它的刀锋只够砍到赵金彪这个层面,穿不透程兴来和高建新的保护盾。他想要的是一击致命,是把整条利益链从头到尾连根拔起。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最后环顾了一下安全屋的小房间。桌上摊开的照片、纸条、笔记本,每一样东西都是足以让人丢掉脑袋的绝密材料。
齐学斌一样样收拾好,全部锁进了那个铁皮箱子里。箱子上着一把六位数密码锁,密码是他前世的死时日期后六位,这辈子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拎起箱子,关灯锁门,下楼上车。
车子开出巷口的时候,齐学斌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安全屋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他忽然想起张国强信上写的最后那几个字。
齐局,我快忍不住了。
齐学斌的双手握紧了方向盘。
忍住,老张。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再忍十五天。证据到手的那一天,我就让这帮人知道什么叫秋后算账。
他踩下油门,车子无声地驶入了清河县寒冷的夜色中。
远处,东山方向的红光越来越亮了。
像是地底深处正在酝酿着一场什么东西。什么巨大的、不可遏制的、注定要冲出来吞噬一切的东西。
第233章 暗度陈仓,三条线全面加速
一月十五号,农历腊月初八,腊八节。
清河县街头飘着淡淡的腊八粥的香味。超市和菜场已经挂上了红灯笼,老百姓们开始忙着置办年货。这是一年中难得的温暖和祥和的日子。
但齐学斌的世界里没有年味。
他整个上午都在县政府大院里开会。程兴来主持的一场关于春节期间安全生产的例行布置会,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齐学斌全程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会后,程兴来笑眯眯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学斌啊,最近辛苦了。信访那堆老大难案子你处理得不错,腊月二十八的县委扩大会上,我会专门提一嘴表扬你的。”
“谢谢程县长关心。”齐学斌面带微笑,语气恭敬。
“春节期间你值班的安排做好了吗?”
“做好了。初一到初三我亲自带班。”
“行,那我就放心了。”程兴来满意地点点头,“对了,学斌,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看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春节多休息几天?”
齐学斌心里冷笑了一声,嘴上却说:“没事,可能最近睡得少了点。谢程县长挂念。”
程兴来又客套了几句就走了。齐学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这个人到现在还自鸣得意,沾沾自喜。
他不知道齐学斌已经掌握了东山矿区四个月出矿十二万吨的数据,不知道两名黑工被活埋的证据已经在齐学斌的铁皮箱子里锁着,不知道张国强正在矿区深处拿命换取最后那把致命的钥匙。
他还以为齐学斌已经被他和高建新彻底按死在了信访案件的泥潭里。
说到信访,齐学斌这大半年的信访工作并不是做样子。他是真正在干,而且干得很狠。
就在上周,他刚刚处理完一起积压了十二年的工伤赔偿案。
当事人是一个将近六十岁的老师傅,姓刘,当年在县建筑公司的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粉碎性骨折,下半身几乎瘪痪。公司赔了两万块钱就把他打发了,之后的医疗费、康复费、生活补助一分钱都没给过。
老刘师傅告了十二年的状,打了四次官司,每次都被建筑公司背后的关系节按下来了。
最后一次他坐着轮椅到县政府门口拉横幅,被信访办的人抬进去了事,案子就在档案室里摆了十二年。
齐学斌接手之后,三天之内翻完了所有案卷,第四天带人直接扯上了建筑公司现任老板的办公室。
“刘师傅的工伤赔偿,加上这十二年的生活补助、医疗费、残疾补偿金,一共四十二万三千元。这是按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四十三条和汉东省实施细则第十七条僵掉的数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齐学斌把一份计算清单拍在了老板的桌子上。
老板当时还想耕,“齐县长,这个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而且当时的老板不是我……”
“公司没换,债务就在。”齐学斌打断他,“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七天之内把钱打到老刘的账户上,我监督到账,这事就算完了。第二,你不给,我以县公安局的名义启动对你们公司过去十年工地安全事故的全面调查。我听说你们县医院新大楼的工地去年也摔过人,是吧?”
钱三天就到了老刘的账上。
这类案子齐学斌这半年处理了三十多起。
每一起都是用法律条文硘死、用实际权力堆压、让对方无路可退。
程兴来本来是想用这些烂摊子拖死他,结果反而被他用来立了威,进而建立起了一张覆盖全县基层的人心网。
这也是齐学斌的计算之一。
等到东山的雷爆之时,他需要全县上下的支持。
而支持不是叫出来的,是一件一件实事做出来的。
上午十一点半,齐学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锁了门。他拿出一部备用手机,拨通了苏清瑜在伦敦的号码。
因为时差的原因,伦敦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但苏清瑜几乎是秒接的,她的声音清醒得不像是刚被吵醒。
“学斌?”
“嗯,你还没睡?”
“在整理明天要给斯坦利看的数据报告。”苏清瑜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了?”
“进展比预期快。”齐学斌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情况是这样的,东山的违规开采证据基本到手了,但我还需要大概十到十五天去拿到最后的关键铁证。问题是,矿区的地质灾害隐患比我预估的严重得多,时间窗口在急剧缩短。我可能不得不在一月底就采取行动。”
苏清瑜安静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我们原来说的三个月窗口期,现在变成了最多两个月?”
“差不多。但也可能更短。”
“学斌,斯坦利那边的压力已经很大了。他上周在董事会上递交了一份建议启动退出程序的备忘录,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拦住了。如果再往前的话,我不确定还能拦多久。”
“你需要什么来拦住他?”
“数据。实打实的、能说服投资人的正面数据。比如清河县最近的财税收入增长趋势,比如新城建设的工程进度表,比如清河的治安案件下降率。这些东西越多越好,越新越好。”
齐学斌想了想:“信访案件化解率我可以给你,这大半年我处理掉了积压了十几年的几十件老案子,数据很漂亮。财税收入的话,今年上半年确实有增长,主要是新城带动的服务业。工程进度我得找人要,但应该能整理出来。”
“好,你尽快发给我。另外学斌,我有一个想法。”
“说。”
“斯坦利这个人是纯粹的风控官思维,他只看风险系数和退出模型,用中国的话说就是胆子小。但理查德不一样,理查德是一个有赌性的人,他当初决定投资清河不是因为风险低,而是因为他相信中国的经济,相信我们环保治理和发展生态城的理念,更相信你。”
“所以?”
“所以如果斯坦利继续给董事会施压,我建议我们越过他,直接找理查德本人谈。你上次救他的命,这份人情他到现在都记着。如果你能亲自给理查德写一封信,用你自己的话告诉他清河正在发生什么、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相信理查德会给你额外的时间。”
齐学斌沉吟了片刻。
直接绕过风控官找董事长,这步棋有点冒险。
如果理查德买账还好,如果不买账,斯坦利那边会更加觉得中国方面在打感情牌而不是拿硬数据说话。
“可以试试。”齐学斌最终说道,“我今晚写信,明天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你。你看过之后帮我润色一下英文表达,然后转交给理查德。”
“好。”
“清瑜,谢谢你。”
“别跟我说谢。”苏清瑜的声音轻了一些,“你注意安全。我虽然在伦敦,但我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有多危险。你答应过我要平平安安的。”
“我会的。”
挂了电话之后,齐学斌打开电脑,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整理了一份数据简报。
这份简报包含了清河县最近六个月的财税收入同比数据、信访案件化解率、新城工程进度表和治安案件下降曲线。
每一项数据都是真实的,只不过经过了精心挑选和排列,力求在视觉上给人最大的信心效果。
他把简报加密之后分别发给了苏清瑜和林晓雅。
发给林晓雅的附件里多了一样东西,那份张国强拍到的泵房水位记录表的电子扫描件。
发完邮件,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在一张新的纸上画了一幅简单的时间轴。
现在是一月十五号。
最乐观估计,张国强的分红账本铁证在春节前夕拿到,也就是一月二十八号到一月三十一号之间。
省安监的联合督查批文,林晓雅正在跑,最快也要一月底到二月初。
地下水位突破安全线的最危险窗口,一月底到二月中旬。
苏清瑜能拦住斯坦利的时间上限,乐观估计现在也就只有两个月,也就是二月底到三月初。
四条线的交汇点,就是二月中旬前后。
所有的一切都必须在那之前完成。
齐学斌在时间轴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大圆圈,圈住了二月中旬这个节点。然后在圆圈旁边写了两行字:
如果来得及,这是总攻发起的日子。
如果来不及,这是矿难爆发的日子。
不管是哪一种,二月中旬之后,所有的伪装、忍耐和等待都将结束。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暖得不正常。一月中旬的清河县,往年这个时候应该是滴水成冰的严寒期,但今天的最高气温居然爬到了零上三度。路边的残雪已经化了大半,檐下的冰棱在阳光里滴着水。
暖冬。
前世记忆中那个异常暖冬的预言正在一步步兑现。
齐学斌关上窗户,披上大衣走出了办公室。他要去做今天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下午两点半,他开车来到了清河县消防大队。
消防大队长老陈是个直脾气的粗人,五十出头,当了半辈子消防兵,和齐学斌的关系不错。
去年处理通达集团商贸城的拆迁纠纷时,齐学斌给消防队争取了一笔年久失修的设备更新经费,老陈一直念着这份人情。
齐学斌在消防大队的小会议室里和老陈关上门谈了一个多小时。
“老陈,我跟你说件事,你听完先别问为什么。”
“你说。”
“我需要你在这个月底之前做一件事。以应对极端天气的名义,把你们大队的重型救援设备做一次全面检修和预部署。特别是大型排水泵、生命探测仪和地下救援绳索系统,全部检查一遍确保随时可用。”
老陈眨了眨眼:“齐局,这些设备平时都有例行检修的啊,你突然让我提前做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是提前做。我说的是,以应对极端天气的名义。你只需要在例行工作日志上多写一条记录:鉴于今冬气候异常偏暖,为预防融雪期可能出现的山区地质灾害,特提前进行应急救援设备全面检修和预实战部署。”
老陈看着齐学斌的眼睛,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在体制里混了半辈子,听力和眼力都不差。
“齐局,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老陈,你认识我几年了?”
“快两年了。”
“这两年里,我跟你打过马虎眼吗?”
“没有。”
“那这次也不会。我只是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未雨绸缪的事。到时候如果用不上,就当练兵了。如果用上了,你今天做的这个决定就是在救人。”
老陈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你说的话我信。我今天下午就安排下去。”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压低声音,“你们大队的应急出警路线图上,有没有包含东山方向那条山路?”
“没有。那条路太窄了,我们的重型消防车进不去。”
“那就想办法补一条。实地勘察一下从县城到东山矿区的最短路线,如果有桥面承载不够的,提前做好备用方案。这个活你安排一两个靠得住的人悄悄去做就行,不用大张旗鼓。”
“明白。”
“谢了,老陈。走,我请你吃腊八粥去。”
“就冲你今天这跑一趟,得加两个卤蛋。”
齐学斌笑了笑,这是他最近半个月来第一次笑出来。
吃腊八粥的时候,老陈忍不住又追问了几句。齐学斌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反复叮嘱了一件事:设备检修的事你亲自盯,别交给下面的人糊弄。尤其是那几台大型排水泵,水管接头和密封圈必须逐个检查,到时候真要用上,一个漏水的接头就可能要人命。
老陈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齐学斌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老陈这个人,别的本事不敢说,执行力是够的,说到做到,从不含糊。当年抗洪抢险的时候他带着十二个消防兵在决堤口扛了三天三夜,这份把命往上豁的劲头不是装出来的。
从消防大队出来的那一刻,齐学斌感觉脸上被一阵异样的暖风拂过。一月中旬的傍晚不该刮这种风,这是三月才有的风。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了一片不正常的橘红色,像是整片天空的血管都在外面裸露着。
他上了车,沿着省道往回走。路过东山方向的岔路口时,他减慢了车速。
隔着几公里的田野和丘陵,东山矿区的灯光此刻在暮色中格外显眼。那片红橙色的光团比半个月前又大了一圈,像是一个正在不断膨胀的脓包。
齐学斌的手机响了。是小赵的短信。
齐局,今天矿区进了六辆重卡,走的是保运通通道,车牌是外省的。我在路边拍了照片。
齐学斌回了两个字:收到。
六辆重卡。按照每辆装载六十吨的标准,一趟就是三百六十吨精矿外运。如果每天都是这个强度,一个月就是至少又多一万多吨。
赵金彪在拼命抢运。
春节前把能运的全运走,春节后万一出了事,至少利润已经落袋了。这笔账算得够精的。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踩下油门驶上了回城的路。
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他没开灯就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黑暗中他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把今天获得的每一条信息都在脑海中反复排列组合。
六辆重卡,一趟三百六十吨。这个数字反复地在他脑子里打转。赵金彪不是一个会做无用功的人,他在春节前疯狂抢运,说明他对春节之后的局势已经有了某种预判。也许是嗅到了什么风声,也许只是出于一个老赌徒见好就收的本能。但不管是哪种,赵金彪正在加速套现,这意味着矿区里的开采力度只会更大、不会更小。而开采力度越大,地下水位上涨的速度就越快。
这是一个正在加速坍缩的死循环。
齐学斌又想到了张国强。老张的上一次情报是五天前通过死信箱传出来的,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五天的沉默在正常取证节奏里不算什么,但在那种随时可能出事的矿区里,每多沉默一天,齐学斌的心就多悬一分。他不敢去想最坏的可能——不是不敢想,而是想了也没用。张国强在矿区里是一个人,孤立无援,齐学斌从外面伸不进去任何一只手。他能做的只有等,只有相信老张的经验和判断力。
然后他打开电脑,花了一个小时写完了给理查德的那封信。
信不长,一千多个英文单词。他没有用任何官话和套话,而是以一种非常私人化的口吻,直截了当地告诉理查德:清河正在经历一场看不见的风暴,但这场风暴即将过去。那些试图破坏清河发展环境的人正在被一步步清除,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但已经接近尾声。他请求理查德再给他两个月的信心窗口,承诺在这两个月内,清河将会发生改变游戏规则的重大变化。
信的最后,他加了一句话:在中国有一个传统,救命之恩以诚相报。你给这座城的信任和投资,这座城一定以最实在的回报还给你。而我,依然是那个在盘山公路上为你挡住泥头车的人。
这句话没用翻译软件,是他自己写的英文。语法可能有些生硬,但他知道对理查德来说,真诚比措辞更重要。
写完之后他把信存了档,等明天发给苏清瑜过目。
齐学斌关上电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三条线。
张国强在矿区的绝密取证,他管不了,只能等,只能信任。这条线的风险最大——不是取证本身的难度,而是老张能不能活着把东西带出来。矿区里有蛇头、有打手、有赵金彪那双随时可以杀人灭口的手。张国强一个人扛着,没有后援,没有退路。
林晓雅在省安监的通道疏通,她在办,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推进。这条线的风险在于程序——安监督查批文需要经过层层审批,任何一个环节被高建新的人察觉并卡住,整条线就断了。
苏清瑜在伦敦的外资保卫战,信已经写好了,明天发出去。这条线看起来离战场最远,但如果理查德基金在关键时刻撤资,清河新城的整盘棋就会崩盘,齐学斌在政治上的一切筹码都将归零。
消防大队的应急预案,今天已经启动了前期准备。
他能做的都做了。
现在唯一还悬着的,就是时间。时间到底够不够,老天爷说了算。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清河县夜晚平静的灯火,偶尔有几声鞭炮响,那是等不到年三十就提前放起来的急性子。
年味越来越浓了。
但他闻到的不是鞭炮的硫磺味,而是远处东山方向隐约飘来的、带着铁锈味的煤灰。
还有十五天。
齐学斌的手按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目光穿透夜色看向远方那片永不熄灭的红光。
十五天。足够一个人拿命换来一本账。也足够一座山从沉睡中醒来,吞噬掉它体内所有贪婪的蛀虫。
就看谁更快了。
第234章 终于可以不用再装孙子了
一月二十九号,大年三十。
清河县城里鞭炮声已经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往家赶。超市门口的大红灯笼和对联把整条街映得喜气洋洋,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硫磺味和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酒菜香。
齐学斌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县政府大院里最后几个加班的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
今天他值班。准确地说,从今天到大年初三,他都在值班。这是他主动要求的,程兴来乐得甩手,连客气话都没多说一句就批了。
齐学斌不在乎过不过年。反正一个人住,回到那个冷清的出租屋也是发呆。他宁愿守在办公室,离最终的行动更近一些。
因为今天,是张国强承诺的最后期限。
十天前,他通过死信箱收到了张国强的一条简短回复:账本锁定,目标在记账员老周的铁皮柜子里。等春节放松管控,择机动手。最迟大年三十夜里。
十天了。他没有再收到任何消息。
齐学斌的目光穿过窗户,越过远处黑黢黢的田野,看向东山方向。
今天是阴天,看不到矿区的灯光,但他知道那片红光还在。矿区不过年。赵金彪给矿区定的规矩是三十和初一放假两天,其余照常开工。
对矿里那些黑工来说,所谓的放假不过是不下井而已。工棚还是锁着的,铁丝网还是围着的,蛇头还是看着的。
但正是这两天的管理松懈,是张国强动手的最佳窗口。
齐学斌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包干粮,啃了几口权当年夜饭。然后他把手机调到震动模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
手机震了。小赵的短信。
齐局,年三十快乐。另外有您的快递到了。
快递。这是约定好的暗语,意思是死信箱里有东西。
齐学斌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起大衣,关灯锁门,快步下楼。
开车出县政府大院的时候,街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远处的天空被此起彼伏的烟花映得忽明忽暗,五颜六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地在云层上跳跃。零点的钟声就快敲响了,全城人都在家里围着电视等春晚倒计时。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黑色轿车从南门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城区。
二十分钟后,安全屋。
小赵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脸上的表情和往常不一样,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
“齐局,这次的东西跟之前都不一样。”小赵把一个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塑料袋递过来,声音有些发沉,“而且死信箱里除了这个,还有一张单独的小纸条。”
“小纸条?”
“嗯,没有和塑料袋装在一起,是单独卷起来塞在铁管口的。很短,就几个字。”
小赵把一个卷成细棍的烟盒纸条递给齐学斌。
齐学斌展开纸条。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只有六个字:
拿到了。走不了。
齐学斌的手停顿了一秒。
拿到了,说明分红账本的铁证已经到手。
走不了,说明张国强现在无法撤出矿区。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走不了有很多可能。最好的情况是春节期间矿区管控加严,张国强暂时找不到离开的缝隙。最坏的情况是他已经暴露了,或者正处于被盯梢的危险之中。
“小赵,你取东西的时候,死信箱附近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一切正常。不过齐局,我注意到矿区里面今天晚上特别安静。往常这个时候机器还在轰响,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灯也比平时暗了很多,只有工棚区那边还亮着。”
“这是预料之中的,三十晚上放假。”
“还有一个事。”小赵犹豫了一下,“我来的路上经过东山脚下那个岔路口,看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挡风玻璃上有矿区的内部通行证。车里没有人,但引擎盖上的雪化了一半,说明才停了不到一个小时。我拍了车牌。”
齐学斌接过小赵的手机看了一眼车牌号,记在心里。这辆车以后查。
“好,你回去吧。春节快乐。”
“齐局,您也是。”
小赵走后,齐学斌锁好门,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了那个裹了三层塑料膜的包裹。
包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里面是一个纽扣摄像头的存储芯片,用锡箔纸包着。另外还有两张折得极小的牛皮纸,以及一个出乎他意料的东西。
一个黑色的U盘。
齐学斌先打开了牛皮纸上的信。
【齐局:
春节快乐。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的老命还在。
铁证拿到了。过程如下。
大年三十下午五点,赵金彪让人在工棚里摆了四桌酒菜,算是给矿工们过年。酒是散装的土烧,菜是白菜炖肉和花生米,但对于这帮被折腾了两三个月、连口热汤都喝不上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记账员老周是个酒篓子,往常喝不着酒的时候都馋得手抖,今天有酒管够他简直是疯了。我一直坐在老周旁边,帮他夹菜递酒,两个人从五点半喝到八点,老周灌了足足一斤半土烧,整个人瘫在板凳上像条死鱼。
我把老周架回了他的板房。确认他彻底昏死过去之后,我从他脖子上摸到了那串钥匙。
他的铁皮柜子就在板房角落里,一把老式拉杆锁。我用钥匙打开以后,里面除了老周的几件换洗衣服,就是一摞厚得像砖头的牛皮纸账本和一个灰色的文件袋。
我用纽扣摄像头把账本一页一页全拍了下来。一共二百四十七页。
齐局,你看了就知道为什么我说这是铁证。那上面不是数字,是一张吞人不吐骨头的巨网。
账本上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每一笔出矿量、每一车外运记录、每一次现金交割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关键的是最后几十页,那是一份详细的分红清单。上面用代号标注了每个月利润分成的去向。
赵金彪自己拿的那份标的是彪哥。
雷虎的那份标的是虎爷。
一个标注为程总的人,每月固定收到一笔二十万到五十万不等的现金。
一个标注为高爷的人,每月的份额最大,从八十万到一百五十万不等。
而且在高爷的每一笔款项后面,都备注了一个四位数的编号。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在文件袋里看到了几张港澳通行证的复印件和一些银行对账单,才搞明白那些编号是一家澳门壳公司的进账户头尾号。
齐局,钱的去向锁死了。
除了账本之外,文件袋里还有一个U盘。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既然老周把它和账本锁在一起,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一并带出来了。
至于为什么走不了。原因很简单,赵金彪从昨天开始就加派了蛇头盯人。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所有人。他怕有人趁放假偷跑。工棚大门上了两把锁,铁丝网上通了电。我今天晚上能出来塞死信箱,是因为值夜班的那个蛇头喝多了,我趁他去吐的时候溜出来的,只有二十分钟的窗口。
年后如果管控松了,我会想办法撤。如果松不了,就等你来接我。
别急,我还能撑。
张。】
齐学斌把这封信看了两遍。
然后他把纽扣摄像头的存储芯片插进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里。
屏幕亮起的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两百四十七帧高清画面,一页不差。铅笔字虽然潦草,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代号、每一笔金额都清清楚楚。
齐学斌快速翻到了分红清单的部分。
程总。
高爷。
每月份额。
澳门壳公司进账尾号。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像是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推开了最后那层障碍。
他几乎想大喊一声。
但他没有。他只是在黑暗中默默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铁证。
真正的铁证。
不是间接的,不是推断的,不是需要司法鉴定才能认定的。这是白纸黑字的、直接将程兴来和高建新与非法采矿的利润分成绑定在一起的铁血证据。
齐学斌打开U盘。
U盘里的文件让他的心跳又加速了半拍。
那是一组电子扫描件。包括三份银行转账凭证的照片、两份物流公司的货运合同以及一份手写的备忘录。
银行转账凭证显示的是一家名为利丰国际贸易的澳门公司,在过去四个月内分三次向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汇款,每笔金额在三百万到五百万港币之间。
而那份手写备忘录上的内容更加致命。是赵金彪写给某个人的一份简要报告,大意是本季度的结算已经完成,资金已经按照既定通道转出,请确认收到。备忘录的落款是赵金彪的亲笔签名,而抬头称呼是高市长。
不是代号,不是暗语。是明明白白的高市长三个字。
齐学斌盯着屏幕上的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赵金彪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他那个嗜酒如命的记账员老周,居然把这些东西偷偷留了一份藏在自己的铁皮柜子里。也许是留做护身符,也许是想在将来某一天用来要挟赵金彪。但无论老周当初的动机是什么,现在这些东西都在齐学斌的手里了。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零点的钟声已经过了。新年到了。
鞭炮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整个清河县城都在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竹轰鸣中沸腾。五彩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把安全屋二楼小窗户上的玻璃映得忽红忽绿。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
冷冽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硫磺味灌了进来。远处的天空被无数烟花照亮,那种热闹、喜庆、万家灯火团圆的氛围扑面而来。
他又想起了张国强。
此刻的老张在做什么?在那个漆黑的、铁锁紧闭的工棚里?还是在矿区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听着远处清河县城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
老张过年连口像样的饺子都吃不上吧?
齐学斌用力攥了攥拳头。
别急,老张。你在信里说别急。
好,我不急。但我向你保证,这是你在那个地狱里过的最后一个年。等我来接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桌前。
现在,到了把所有子弹装进同一个弹匣的时候了。
齐学斌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新的空白纸,用铅笔开始一条条列举他手中掌握的全部证据。
一、违规开采铁证:张国强第一批情报中三号斜井被炸开封门的照片十二张,简陋设备和超量炸药的清晰画面。
二、地质灾害铁证:泵房水位记录表照片四张,显示水位已逼近安全线。井下渗水恶化的系列照片。
三、超限开采数据:四个月出矿十二万吨的口供信息加记账员老周的间接佐证。
四、死亡瞒报铁证:两名黑工因冒顶被活埋的照片证据加张国强的录音。
五、分红账本铁证:两百四十七页完整拍摄,直接标注程总和高爷的月度分红金额。
六、洗钱通道铁证:澳门壳公司转账凭证三份、开曼群岛空壳公司收款记录、赵金彪致高市长的亲笔备忘录。
六条证据链,从矿区底层到县长再到市长,每一条都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齐学斌在最后一条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一行字:
证据链闭合。可以收网。
然后他又翻到下一页,开始列下一步行动计划。
一、通知林晓雅:省安监督查批文必须立即启动。
二、联络市纪委吴晓华:预约紧急汇报时间,准备证据移交。
三、张国强撤出:通过死信箱传达最后指令,择机撤出。如果无法自行撤出,则在收网行动当天由特警强行接应。
四、矿区应急:消防大队的排水泵和救援设备已就位。消防队长老陈随时待命。
五、苏清瑜那边同步通气:告知收网在即,让她做好最后的数据包发给理查德。
齐学斌把5条行动计划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合上了笔记本。
他给张国强写了一条回复指令,用铅笔写在一小片牛皮纸上:
老张:铁证收到,一切就绪。任务完成,择机撤出。你的安全是唯一优先级。如果无法自行脱身,初五之后我安排人接你。保重。齐。
他把纸条折好密封进塑料袋,等明天交给小赵送入死信箱。
然后齐学斌把所有证据材料,纽扣摄像头芯片、U盘、账本照片、张国强的全部手写信件,全部锁进了那个铁皮箱子里。六位数密码上锁。
做完这一切之后,齐学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大年初一。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拨出了林晓雅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林晓雅的声音里带着睡意,但当她听清是谁的时候,立刻清醒了过来。
“学斌?大年初一凌晨打电话,你是有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
“说。”
“证据链闭合了。分红账本拿到了,上面直接标注了程总和高爷的代号以及每月分红金额。另外还有一份洗钱通道的银行凭证和赵金彪亲笔写给高市长的备忘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你说的高市长,是那三个字,白纸黑字写清楚了的?”
“写清楚了。赵金彪的亲笔签名,抬头称呼高市长。”
“好。”林晓雅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静,“省安监的批文我已经拿到了,昨天下午签的。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就能正式下发。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初五之后。我需要先把我的人从矿区撤出来。”
“你的人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他说走不了。矿区加严了管控。”
“需不需要我这边协调武警?”
“暂时不需要。如果初五之后他还是出不来,我会直接让特警强行接应。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在市里帮我压住高建新的第一波反扑。”
“放心,这个我来处理。他高建新要是敢在矿难证据面前还给你使绊子,我当天就把省安监的督查令拍在萧江市常委会的桌子上。”
“谢了,林市长。”
“叫我晓雅。”林晓雅的语气稍稍松了一些,“新年快乐,学斌。辛苦了。”
“新年快乐,晓雅。”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所有证据材料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全部锁进铁皮箱子。
他拎着箱子,最后看了一眼安全屋窗外的夜空。烟花已经渐渐稀疏了,但远处东山方向依然是一片沉沉的黑暗,那些日夜不灭的红色光点今晚因为停工而暗淡了许多。
暗淡,但没有熄灭。
就像那座山肚子里正在酝酿的灾难,只是暂时沉睡,从未真正停止。
齐学斌关灯锁门,下楼上车。
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两旁是大门紧闭的店铺和偶尔闪过的红灯笼。整座县城都沉浸在新年第一天的安宁中。
他的手机响了。
是苏清瑜从伦敦打来的。
“新年快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因为熬夜而沙哑的质感。
“新年快乐。你怎么还没睡?伦敦现在是下午四点吧?”
“没有。这边是早上八点。我在办公室加班。斯坦利明天要开一个内部评审会,我在准备应对方案。”苏清瑜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有消息吗?”
齐学斌沉默了一秒。
“有好消息。”
“真的?”
“铁证到手了。”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足以震动整个汉东省的事情,“证据链完全闭合。从矿区到县里到市里,一条都跑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苏清瑜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
“接下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在你那边准备一份最终版本的清河营商环境改善报告。把我之前发给你的所有正面数据全部整合进去,然后加上一条新的核心信息:清河县即将启动一次针对违规企业的重大整治行动,这次行动将彻底清除长期困扰清河的非法采矿和行政腐败问题。告诉理查德,风暴就要来了,但风暴过后,清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投资安全环境。”
“我明白。什么时候需要?”
“越快越好。最迟初五之前。”
“好。我今天就开始做。”
“清瑜。”
“嗯?”
“谢谢你这半年在伦敦的付出。”
苏清瑜笑了:“跟我还客气什么?没你的帮助的话,我还在伦敦刷盘子呢!”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车停到了自己住的小区楼下。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黑暗。
半年了。
从去年七月被排挤到信访工作、到八月开始暗中布局、到十月策划张国强卧底、到十二月送老张进火坑、到今天大年三十拿到铁证。
整整半年的忍耐、伪装、等待和煎熬。
每一天他都像是踩在钢丝上,左边是万丈深渊,右边是烈火熔炉。一步走错,不仅自己万劫不复,张国强也会死在那个矿区里。
但现在,铁证到手了。
证据链闭合了。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装孙子了。
齐学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只有黑暗中的自己才能看到的笑容。
然后他推开车门,在新年第一天清冷的空气中深深地吸了一口。
初五之后,天翻地覆。
他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楼道,在黑暗中登上了自己那层楼。
打开门,没开灯。他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东山方向。
暗夜无声。但他知道,那座被掏空的山正在沉沉地呼吸。地底深处的承压水正在一寸一寸地上涨,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那条再无力阻挡的红线。
他来得及吗?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来不来得及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他能控制的,只是在灾难到来之前,把所有该做的事做好。把证据锁死,把通道打通,把救援准备好,把人安排到位。
剩下的,交给天意。
新年的第一场雪,不知不觉地开始下了。
但这场雪下得很软、很轻、很暖。
不是寒冬的雪,是暖冬的雪。
化得很快的那种。
第235章 暴风雨的前夜,总是最安静的
大年初一。
清河县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放完的鞭炮碎屑在地上打旋儿。太阳懒洋洋地挂在灰蒙蒙的天上,毫无冬天该有的凌厉。齐学斌站在县公安局值班室的窗前,把一只手伸到窗外试了试温度。
零上五度。
大年初一,零上五度。往年清河的春节,泼一盆水在地上三分钟就能结成冰坨子。今年不但没冻,路面上积了一冬的残雪还在哧哧地化。
齐学斌收回手,望向东北方向东山的位置。隔着整个县城和十几公里的田野丘陵,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座被掏空了内脏的山此刻正承受着什么。
暖冬。融雪。地下承压水暴涨。
他前世的记忆里有一个模糊但沉重的影像:那场矿难发生在二月中旬,整个东山的三号斜井像一条被切断动脉的巨蟒,几万立方的地下水从裂隙中喷涌而出,把正在作业的矿工像蚂蚁一样冲走。死了多少人,前世他没亲眼见过,但后来在那份密封的内部调查报告里看到的数字让他到现在都记得三十七人。
前世的矿难距离现在大约还有不到二十天。
但这一世的情况和前世不一样。
这一世因为自己的介入与压制,使得赵金彪的开采量是前世的三倍以上,三号斜井被强行炸开之后几乎没有做过任何加固,承压水的上涨速度比前世快得多。
齐学斌不确定他是否还有二十天。
他回到值班桌前坐下,面前摊着一张县公安局的春节值班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部门的值班人员名单和联系电话。他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大年初一至初三,带班领导:齐学斌。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小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齐局,食堂大姐给留的,三鲜馅的,您趁热吃。”
齐学斌点了点头:“你吃过了?”
“吃了。食堂就我俩人,大姐包了二十个饺子,给您留了十二个。”
“她自己不吃?”
“大姐说她是回族,自家包的羊肉的,不跟咱们混。”
齐学斌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吃了两个。饺子皮厚馅少,面还有点硬,但好歹是热乎的。
“小赵。”
“在。”
“你把门关上。”
小赵回身把门关好,站在齐学斌对面。
齐学斌放下筷子,压低声音:“你今天上午有一个任务。”
“您说。”
“分三路打电话。第一路,打给老张手下原来三中队的四个班长周大勇、赵铁柱、刘小伟、孙志明。第二路,打给经侦大队的李达和禁毒大队的马少军。第三路,打给特警队的刘队长。”
小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电话里不要说任何具体内容。你就说一句话:齐局代表县公安局给你拜年,请你在初五上午之前保持手机畅通,一旦接到紧急通知,两小时内到岗。”
“明白。”
“记住,不要解释为什么。如果有人问原因,你就说春节期间治安形势需要常备值守,这是例行安排。”
“是。”
“还有,打电话的时候不要用办公室的座机,用你自己的手机。打完之后把通话记录删掉。”
小赵的眼神变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跟了齐学斌这么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执行。
“最后一件事。”齐学斌把声音压得更低,“今天下午我出去一趟,大概两三个小时。这段时间如果有人找我,你就说我在楼上休息,不方便打扰。”
“明白。”
小赵转身要走,齐学斌叫住了他。
“小赵。”
“嗯?”
“春节快乐。”
小赵咧嘴笑了一下:“齐局也是。”
门关上之后,齐学斌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然后他把碗筷放到一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另一部手机那部专门用来联络林晓雅的备用机。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想了想又删掉,改成拨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学斌,新年快乐。”林晓雅的声音清醒且平稳,完全不像是大年初一在家休息的状态。
“新年快乐,晓雅。”齐学斌开门见山,“督查组那边有最新进展吗?”
“有。我昨天晚上在家里接到了省安监高副厅长的拜年电话。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句话,原话是这样的:你们清河那个东山的事,部里年前收到了内参材料,春节后要安排一次联合督查,可能由我带队。”
齐学斌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部里的内参?你事先知道吗?”
“不知道。我猜是两种可能。一种是省里有人把东山的材料往上递了,可能是沙书记或者何建国系统里的人。另一种是部里自己关注到了,毕竟东山的超采量在全省的矿产数据里已经是个异常值了。无论哪种,对我们来说都是好消息。”
“好消息是好消息,但也多了一个变量。”齐学斌快速分析着,“部里如果提前介入,高建新那边可能会有反应。他在省里不是没有关系。”
“这个你放心。高副厅长跟我说话的语气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通知。这意味着这件事在部里已经定了基调,不是谁打个电话就能拦住的。而且他特意在年三十晚上给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暗示我提前做好准备。”
“那督查组最快什么时候能到?”
“他说的是春节后,按照惯例就是初七或者初八。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以配合督查的名义提前启动省安监的联合检查程序。最快可以提前到初五。”
初五。
齐学斌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张国强还在矿区里出不来。如果初五督查组就到,那动手的时间就不能再拖了。但如果提前动手,张国强的撤出怎么办?
“晓雅,我需要你帮我争取一个时间窗口。督查组到的第一天,能不能先不进矿区?先在县里和市里走程序、看材料、听汇报,给我至少半天时间?”
“可以想办法。但你那边的人必须在督查组进矿区之前撤出来,否则万一在现场撞上,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
“我知道。这个我会安排。”
“学斌,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林晓雅的语气变得严肃,“高建新那边不是铁板一块,但他政治嗅觉极强。如果他在初五之前嗅到了任何风声,他可能会提前做两件事:一是命令赵金彪销毁矿区里的关键物证,二是把程兴来推出去当替罪羊以求自保。”
“程兴来他舍得推?”
“在他和牢房之间,他什么都舍得。你别忘了,他当年是怎么推掉周天明案保全身。这种人杀伐决断的能力比你我想象的都强。”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的行动必须快。快到高建新来不及反应。”
“对。我建议你在初四晚上就开始布控,初五凌晨直接动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好。我再想想具体方案。”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初四晚上布控,初五凌晨动手。
但张国强怎么办?
他最后一次收到老张的消息是昨天凌晨通过死信箱传出来的那六个字拿到了,走不了。之后再无音信。
齐学斌站起身来,在值班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必须在初五凌晨动手之前解决老张的问题。要么老张自己撤出来,要么在突击行动中把他接出来。
第一种方案需要老张那边的管控出现缝隙。春节期间工棚上锁、铁丝网通电,老张能走的窗口极其有限。
第二种方案意味着老张要在矿区里再多待至少三天。在那个随时可能被搜出来的环境里,每多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
齐学斌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两种方案的风险概率,最终做出了决定。
不等了。初五凌晨动手的时候,直接把老张一起接出来。突击队破门的第一时间,派一组人直插工棚区,第一个任务就是控制老张的安全。
这个方案有一个前提他需要提前通过死信箱给老张传一条指令:初五凌晨,不管发生什么,待在工棚里不要动。会有人来接你。
齐学斌拿出一张小纸条,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初五凌晨行动。你在棚内等接应。勿动。齐。
他把纸条折好,装进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
下午三点,他开车出了县城,亲自把这个塑料袋送到了安全屋。在那里,他把袋子交给了小赵。
“今天天黑之后送进死信箱。”
“明白。”
“另外帮我留意一件事。明天也就是初二你照例去死信箱检查的时候,如果里面有东西就取回来给我。如果没有也不要紧,但你回来的路上注意观察矿区周边有没有异常情况。比如外面有没有多出来的车辆、有没有不认识的人在矿区外围转悠。”
“好。”
“小赵。”齐学斌顿了顿,看着他,“从现在到初五凌晨,你手上所有其他工作全部暂停。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持和我的通讯畅通,以及随时准备执行紧急指令。”
小赵郑重地点了点头。
齐学斌从安全屋出来,没有立刻回县城。他开着车沿着省道往东山方向多走了十几分钟,在距离矿区岔路口大约三公里的地方找了一个加油站停下来。
他站在加油站的空地上,举着一副小型望远镜往东山方向看。
矿区的大门紧闭。外面的铁丝网围栏上挂着几个红灯笼大概是谁的突发善心给这个铁血监狱增添了一点过年的气氛。围墙里面能看到几排灰蒙蒙的工棚顶部,以及更远处矿山开采面上那些巨大的机械设备的轮廓。今天是初一放假,没有机器运转的声音,整个矿区安静得异常。
但齐学斌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矿区大门口左侧停着三辆越野车。过年放假,正常情况下矿区管理层应该都回家了。三辆越野车还停在门口,说明赵金彪手下的核心人员并没有全部离开。
他们在守着什么?
齐学斌放下望远镜,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答案。最合理的解释是赵金彪留了自己的心腹在矿区看场子。毕竟春节放假对于黑矿来说不是休息,而是最容易出漏子的时候。矿工们难得放松,又有酒有菜,情绪一失控就可能闹事。去年腊月就有个新来的矿工不服管束被蛇头活活打断了三根肋骨,要不是齐学斌的暗线来不及汇报,这件事他到现在都不知道。
而且,留人守着还有另一层可能。
齐学斌的目光又扫了一遍矿区外围。那道铁丝网围栏足有三米高,上面拉着电网,每隔五十米一个监控摄像头。白天就算走近了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更别说晚上了。
张国强就困在这张网里面。
他不知道老张今天吃上热饭了没有。是不是还是跟那些黑工一样,在冰冷的工棚里啃馒头就咸菜?不知道他的临时身份还能撑多久。老张毕竟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刑警了,在矿区里干的是年轻人都吃不消的重体力活,一个月下来身体能不能扛得住?
齐学斌强迫自己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想这些没有用。老张选择去的时候就知道是什么在等着他。
他们两个人都清楚,卧底的第一条铁律就是进去之后外面的人帮不上任何忙。能救老张的只有老张自己——以及收网那一刻冲进去的突击队。
他上车,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灰蒙蒙的矿区,然后驶离了加油站。
回到县城的路上,他的私人手机响了。号码是陌生的,来电显示是萧江市的区号。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齐县长,新年好啊。”电话那头是一个略带尖锐的男中音,语气热络得有些刻意。
“你好,请问是?”
“我是程县长的秘书张明辉。程县长让我给您拜个年,顺便问您一声,初三下午县里的团拜会您过来吗?”
程兴来的秘书?大年初一专门打电话问这种事?
齐学斌的直觉立刻警觉起来。
“团拜会我当然参加。替我谢谢程县长的关心。”
“好嘞好嘞。对了齐县长,程县长还说了一句,让我转告您。他说您这个年辛苦了,一直在值班,春节之后一定给您安排假补上。另外呢,程县长说如果您有时间的话,初二下午他想请您吃个饭,就他和您两个人,私底下聊聊工作上的事。”
初二下午单独吃饭?
齐学斌心里一顿。程兴来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请自己吃饭。上次他主动示好是半年前齐学斌被张维意训斥之后,当时他是来看笑话顺便踩两脚的。这次又是为什么?
“好啊。”齐学斌的语气不冷不热,“时间地点程县长定就行。”
“行,那我跟程县长确认了再通知您。齐县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挂了电话,齐学斌的眉头拧了起来。
程兴来突然要请他单独吃饭,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试探试探他最近有没有在暗中搞什么小动作。另一种是拉拢也许程兴来嗅到了某种政治风向的变化,想提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但不管是哪种,这顿饭不能不去。因为拒绝会暴露他的戒备,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齐学斌的脑海中飞速运转。他需要在初二下午那顿饭上表现得跟过去半年一样温顺、服帖、认命。让程兴来以为他已经彻底接受了现实,没有任何反击的念头和能力。
一旦初二的饭局安全过关,就剩下初三和初四两天。两天时间完成最后的集结和布控,初五凌晨收网。
回到公安局值班室,齐学斌做了今天的第三件事。
他拨通了市纪委吴晓华的电话。
这个电话打了很久。吴晓华听完齐学斌的汇报之后沉默了足足有二十几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学斌,你手上这些证据,你打算什么时候移交给我?”
“初四晚上。我会把所有证据的完整副本以密封件的形式送到你手上。原件留在我的安全屋里,由我本人保管。”
“为什么要分开存放?”
“防止一锅端。万一初五凌晨的行动出了任何意外,你手上有副本就能启动独立调查程序。即使我出了事,证据链也不会断。”
吴晓华再次沉默了。
“你考虑过最坏的情况。”
“我必须考虑。”
“行。初四晚上我安排人接应你的密封件。另外学斌,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你说。”
“高建新最近两个月在萧江市的活动轨迹有些异常。我手下的人查到他过年前一天去了一趟澳门,在那边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回来了。他去澳门干什么目前还不清楚,但联系到你提供的那份洗钱通道的银行凭证,我觉得他可能是去处理某些不想留在国内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他在销毁证据?”
“如果是的话,说明他已经有了某种预感。但预感不等于确切信息。他如果真的知道了你手上有什么,就不会只是去趟澳门,而是会直接动手灭口。”
“明白。”齐学斌说,“所以他现在处于高度警觉但尚未确认威胁来源的状态。我需要在他完全反应过来之前收网。”
“对。你的时间窗口就是从现在到他确认威胁来源之间的那几天。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齐学斌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
外面天已经黑了。大年初一的晚上,远处的居民区零零星星地亮着灯,偶尔有烟花在天边绽开一朵又迅速暗淡下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
三天。
从现在到初四晚上,他有三天时间完成所有准备。
初二下午赴程兴来的饭局,稳住他。
初二到初三完成行动人员的秘密集结。
初四下午远程布控,将突击力量预部署到东山外围。
初四晚上证据副本移交吴晓华。
初五凌晨破门。
齐学斌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重新装进口袋。
他走回桌前,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时间轴。然后在初五凌晨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叉。
那个叉旁边,他写了两个字:
收网。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行:
老张,再等我三天。
笔记本合上的那一刻,窗外又响起了一串零零落落的鞭炮声。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不该属于一月的温热。
齐学斌的手机振动了。是气象台的推送短信
清河县气象台发布气象预报:受西太平洋异常暖湿气流影响,未来一周我县气温较历年同期偏高6-8度,最高气温可能突破零上十度。各相关部门请做好融雪期地质灾害防范工作。
零上十度。一月底,零上十度。
齐学斌把手机放到桌上,背靠椅子仰头看着天花板。
前世那场矿难的导火索就是这股异常暖流。积雪快速融化之后大量渗入地下,加速了承压水对脆弱岩层的侵蚀。三号斜井本就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岩壁在水压作用下彻底失守,数万立方的地下水瞬间灌入作业面。
这一世,暖冬来得更早、更猛。
时间不等人。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值班室角落里那张窄小的行军床上躺了下来。没脱鞋,没脱外套。枕头下面放着两部手机。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但他一直没能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两件事。
一是张国强。老张收到纸条了吗?他能在初五凌晨之前撑住吗?矿区里的搜查进展到了什么程度?
二是程兴来。他突然约饭到底什么目的?是单纯的政治嗅觉在预警,还是高建新让他来试探的?
一个在东山深处的黑暗矿井里孤立无援。一个在县政府大楼里笑面相迎心怀鬼胎。
而他自己,夹在这两个人中间,既要确保前者活着出来,又要确保后者到死都不知道那场致命风暴已经近在咫尺。
齐学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清河县行政区划图。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目光找到了东山的位置县城东北方向十六公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三角标记,旁边用极小的字印着东山铁矿。
十六公里。
老张就在十六公里外的那个地狱里。
他伸出手,在那个小三角上轻轻点了一下。
等我。
窗外,鞭炮声终于完全静了下来。大年初一结束了。整个清河县陷入了短暂的、虚假的安宁。
但在东山深处,那具被掏空的巨大山体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崩溃。地下水在暗处无声地攀升着,一毫米又一毫米地逼近那条临界红线。
暴风雨的前夜,总是最安静的。
第236章 绝命四十八小时!清河这锅水太浑
大年初二。
齐学斌一早就醒了。确切地说,他压根没睡踏实。整个夜里翻来覆去脑子不停地转,直到凌晨四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两个小时。
值班室里的暖气烧得不够足,但空气闷得发黄。齐学斌披上大衣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上深深呼吸了几口。
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空气中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味,不是冬天该有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温度计。零上三度。凌晨六点,零上三度。
路面上的雪又化了一层。排水沟里咕咕地淌着雪水,像是被什么人打开了一个看不见的水龙头。
齐学斌的手机响了。小赵。
“齐局,昨晚天黑之后我把纸条送进死信箱了。但是今天凌晨我去检查的时候发现一个情况。”
“说。”
“死信箱旁边那棵老槐树被风刮断了一根大枝子,正好横在路口上。我搬开的时候发现树枝下面压着一个烟头,玉溪牌的,刚抽完不久,过滤嘴上还湿着。”
齐学斌的眉头微微一动。
“玉溪?”
“对。矿区里的蛇头抽的都是五块钱一包的红后山。矿工连烟都买不起,更不可能抽玉溪。这个烟头不对劲。”
齐学斌心里咯噔了一下。
死信箱的位置是他精心选定的,在矿区外围的一条废弃土路上,距离矿区公路出入口至少两公里,平时连放羊的都不走。如果有人在那附近出现并且留下了烟头,要么是巧合路过,要么是有人在盯梢。
“烟头你带回来了吗?”
“带了。还有一件事,老槐树那根断枝的茬口不像是自然风折的,倒像是被人锯了一半然后掰断的。”
齐学斌闭了一下眼。
有人为了制造障碍物而故意弄断了树枝?如果死信箱附近被盯上了,那张国强暴露的风险就急剧上升。
“小赵,你确定没有人跟踪你?”
“没有。我去的时候专门绕了两圈,回来的路上也留意了后视镜。后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车也没有人。”
“好。从今天开始死信箱暂停使用。任何交接全部改成备用通道。”
“明白。那老张那边怎么办?他的回信怎么取?”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不取了。他昨天的纸条已经传达了最后指令。从现在到初五凌晨,老张那边我不再跟他联络。他已经知道该做什么了。”
“可是齐局,万一老张那边出了状况……”
“出了状况我也没办法通过死信箱帮他。”齐学斌的语气平静但决绝,“现在最重要的是不暴露。一旦对方确认了死信箱的位置,他们就会倒查出老张。那对于老张来说才是真正的死路。”
小赵不再问了。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值班室里站了好一会儿。那个玉溪烟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里。矿区周围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人,这说明赵金彪,或者是赵金彪背后的人,已经开始在外围提高警戒了。
是因为那个记账员老周发现保险柜被动过了?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想起了信里张国强提到的那句话赵金彪从昨天开始就加派了蛇头盯人,他怕有人趁放假偷跑。
如果赵金彪只是怕矿工偷跑,那内部加强管控就够了,没必要在外围布哨。但如果他怀疑是有人在偷情报呢?
齐学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推测没有用,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行动节奏。
上午九点,他接到了程兴来秘书张明辉的电话确认:程县长请您今天中午十一点半,清河大酒店二楼贵宾厅,小酌几杯。
齐学斌应下来。
十一点二十分,齐学斌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走出了公安局。他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叫了一辆挂着县政府通行证的普通桑塔纳。
清河大酒店就在县政府斜对面,走路五分钟。但齐学斌故意坐车去,因为他知道程兴来一定会留意他是怎么来的。自己开车来说明有戒备心,坐公家车来说明态度坦然没什么好隐瞒的。
贵宾厅门口站着程兴来的司机,看到齐学斌就笑着迎了上来。
“齐县长,程县长在里面等您呢。”
齐学斌推门进去。
程兴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四荤四素八个菜和一瓶茅台。看到齐学斌进来,他站起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
“来来来,学斌,过来坐。大过年的辛苦你一个人在局里值班,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齐学斌握了握他的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
“程县长太客气了。我一个人住,回去也是对着四面墙发呆,不如在局里干点活。”
“坐坐坐。”程兴来亲自拉开椅子让齐学斌坐下,然后拧开茅台倒了两杯,“来,先走一个。新年好。”
“新年好。”
两人碰杯,各抿了一口。
程兴来用筷子给齐学斌夹了一块红烧肉。
“学斌啊,我这次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天。这大半年你在基层信访这一块干得实在是太好了,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程县长过奖了,都是份内的事。”
“不是过奖,是实话。”程兴来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吗,你处理的那些信访积案,有好几个是我这刚到任上最头疼的老大难问题。特别是那个老刘师傅的工伤案,积压了十二年,换了三任信访主任都没人敢碰。你三天就给人家解决了。你知道老刘的儿子给我打了个电话来特意表扬你,说什么吗?他说程县长,齐县长这人不一样,他是真管事的。”
齐学斌淡淡一笑。
“一线的老百姓要求不高,你帮他把问题解决了,他就认你。”
程兴来点了点头,又给齐学斌倒了一杯酒。
“学斌,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齐学斌心里一紧,脸上却丝毫不动。
来了。
“你说。”
“你这个人,能力强,有魄力,我是服气的。但你有一个毛病,就是太强硬了。在体制里混,有时候不是谁有道理谁就赢。你跟高市长的那些过节,说实话,你有你的理,他有他的理,但归根结底你一个县里的副县长跟市委副书记、代市长较劲,吃亏的永远是你。”
齐学斌微笑着不说话,等他继续。
“我呢,这人跟你不一样。我走的路子是太极,不硬碰硬。”程兴来把声音放低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丝试探,“有些事情,做给上面看就行了。上面要什么结果,我就给什么结果。至于过程嘛,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你说对不对?”
齐学斌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程县长说得对。我以前确实太愣了。”
“那现在呢?”程兴来盯着他的眼睛。
齐学斌苦笑了一下,那个苦笑演得恰如其分。
“现在?被张书记训了一顿之后,我想明白了。我就是一个副县长,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了,别整天操那些不该我操的心。信访案子我能帮老百姓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的也别勉强。至于东山那些事,程县长您看着办就行,我不掺和了。”
程兴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但那道满意的光芒很快就被另一层更深的东西盖住了。
“学斌。那我直说了。”程兴来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搭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高市长最近心情不太好。他跟我通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我挺有感触的。”
“什么话?”
“他说,清河这锅水太浑了,春节之后可能要换个人来搅一搅。”
齐学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换个人?换谁?”
“不知道。也许是客气话,也许不是。”程兴来注视着齐学斌的表情,“不过高市长还说了一句,他说学斌最近好像安静了很多,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在憋什么大招。”
这句话的分量比前面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高建新在怀疑他。
齐学斌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做出了反应。他放下酒杯,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程县长,您替我跟高市长带句话吧。我齐学斌现在连值班都是自己报名的,春节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没吃上。我要是在憋什么大招,我至于在信访室里跟几个上访户耗半年?”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说实话吧,我现在的心态就是保住这身警服就行了。别的那些什么扳倒谁、打倒谁的壮志,我扔了。不是怕他们,是真的累了。人生不就那么回事吗?我二十几岁就是副处级了,再往上升,也得几年后的事了。那么拼做什么呢?我只要熬时间和资历,小心无大错就可以了。”
这段话说得够低姿态、够卑微、够真实。因为里面有三分是演的,但那三分演得足以让七分假的部分显得毫无破绽。
程兴来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举起酒杯。
“来,学斌,这杯酒我敬你。人嘛,看开了就好。你还年轻,将来的路长着呢。”
“谢谢程县长。”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两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什么春节期间的值班安排啊,什么今年的经济指标啊,什么初三团拜会的流程啊。程兴来没有再往深了试探,齐学斌也配合着演完了全场。
吃完饭告别的时候,程兴来在酒店门口拍着齐学斌的肩膀说了一句。
“学斌,有些事情啊,顺其自然就好。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
齐学斌笑着点头,上了桑塔纳扬长而去。
车子开出去不到两百米,那张笑脸就像面具一样从他脸上掉了下来。
高建新在怀疑他。
虽然还没有确切证据,但那条老狐狸的触须已经伸过来了。
程兴来今天这顿饭看似套近乎,实则是在替高建新执行一次面对面的测谎。
齐学斌迅速回想了自己在席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回放了一遍之后,他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那些话说得足够丧、足够软、足够像一个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失意官员。程兴来这种人分辨不出装和真之间的区别。
但高建新能。
齐学斌回到公安局,立刻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打电话给特警队刘队长。
“刘队,我要借你六个人。”
“齐局您说。”
“精锐。要有山地行动经验的。不要临时凑的花架子,要能打能跑能抗压的那种。”
“什么时候要?”
“后天凌晨。”
“明白。但齐局,这个事我需要走正规审批吗?”
“不走。以配合刑侦大队紧急任务的名义借调,我签字。”
“收到。”
第二件,他打电话给消防大队的老陈。
“老陈,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东山方向应急路线勘察做完了吗?”
“做完了。我让小王跑了两趟,从县城到东山矿区走省道再转乡道,全程三十二分钟。但是最后五公里的乡道有一段路面太窄,我们的泡沫消防车过不去,只有水罐车和小型救援车能通行。”
“大型排水泵呢?那些设备的运输车能过去吗?”
“难。除非提前把路边的护栏和电线杆挪开。”
“那就提前挪。”齐学斌果断地说,“你今天下午安排两个人去把那段路实地标记一下,哪个地方需要临时拓宽、哪个地方需要挪障碍物,全部做好预案。明天晚上我要你的人到位,把路清出来。”
老陈愣了一下。
“齐局,这个动静可不小啊。电线杆要挪的话需要通知供电局,护栏要拆的话需要公路局的手续。这大过年的……”
“不通知。不走手续。”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里面的钢铁质感让老陈的后半句话噎了回去,“老陈,你信不信我后天你就会知道为什么。到时候挪过的电线杆和拆了的护栏,每一根都救得了人命。”
老陈沉默了三秒。
“行。您说了算。”
第三件事,齐学斌拨通了林晓雅的电话。
“晓雅,程兴来今天请我吃了顿饭。”
“什么目的?”
“测谎。高建新让他来探我的口风。高建新已经起疑了,虽然还没有锁定我的具体动向,但他的警觉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林晓雅的声音变得很冷。
“那我们的时间窗口比预想的还要短。”
“对。所以我需要你今天就把初五的督查组出发确认下来。不是建议,不是请求,是确认。让高副厅长那边今天走正式程序,后天,也就是初四一早通知萧江市委。”
“你是想让萧江市委在初四收到督查通知,这样高建新的注意力就会被督查组吸引过去,不会再盯着你了。”
“对。他忙着应付上面的时候,就顾不上往下看了。”
“我明白了。马上办。”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的语气沉了下来,“死信箱附近出现了可疑人员。老张那条线可能已经被对方初步注意到了。我不确定矿区内部有没有对老张展开排查,但最坏的情况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林晓雅的声音控制得很稳,但齐学斌听得出她语气下面的紧张。
“你需要我这边做什么?”
“如果初五凌晨行动的时候,老张已经被他们控制了或者受了伤,我需要一个合法身份保护他。你能不能提前给省安监出一份调查员任命函,把张国强列为省安监督查组的秘密调研人员?这样即使他在矿区里被抓到了,也有一层官方保护伞。”
林晓雅想了几秒。
“能做。但这个函件不能提前暴露,必须在行动当天同步出示。”
“够了。只要行动当天有这份函件在,赵金彪就不敢把事情做绝。他敢打一个私闯的陌生人,但他不敢打一个省安监的调查员。”
“好,我今天就办。”
挂了电话,齐学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
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他走到窗前,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天空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灰色云幕,太阳透过云层洒下来的光柔得不像是冬天。路面上的雪水已经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哗哗地往排水沟里灌。
他又想起了那条气象台的短信。
未来一周,最高气温可能突破零上十度。
十度。
那不是化雪,那简直是在融冰。整个东山积蓄了一个冬天的冰雪将在几天之内全部化成水,顺着山体的每一条裂缝渗入地下,汇入那个已经接近爆炸点的承压水系统。
齐学斌的脑海中又闪过了前世那个画面巨量地下水从三号斜井的裂隙中喷涌而出,水柱高达十几米,把矿区里的一切冲得七零八落。被淹没的矿道像一条条灌满水的蛇洞,里面的人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
这辈子他能赶在灾难之前把人救出来吗?
他不确定。但他必须试。
然后齐学斌做了今天最后一件事。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花了两个小时,把初五凌晨突击行动的详细方案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方案代号:清风。
行动时间:正月初五凌晨五点。
参与力量:刑侦大队全员、特警队六人突击组、经侦和禁毒大队各抽调两人做财务证据封存。消防大队及重型救援设备于凌晨四点半前抵达东山外围道路集结点待命。
行动分三路。
第一路:正门突击。齐学斌亲自带队,刑侦大队主力加特警六人。以省安监联合督查令和县公安局搜查令为法律依据,武力破门进入矿区。第一目标是控制赵金彪和核心管理层,扣押账本和文件。
第二路:工棚接应。由周大勇带两组人从矿区西侧翻越围墙进入工棚区,第一时间找到张国强并将其安全撤出。同时控制蛇头,解除对黑工的人身控制。
第三路:外围封锁。在矿区通向省道的唯一出口设置路障,堵死一切车辆和人员逃窜的通道。
齐学斌把方案看了三遍,修改了两处细节,然后关机锁好。
他又拨了一个电话给老陈,确认了一遍设备清单。
“大型排水泵两台、潜水泵四台、便携式生命探测仪两套、五百米救援绳索系统一套、急救帐篷三顶、担架十副。怎么样,够了吗?”
“够了。”老陈答得干脆,“另外我自己加了两样东西——手持式强光探照灯八只和应急通讯中继设备一套。矿区里面如果信号不好,中继设备可以确保山上山下的人能通话。”
“考虑得周到。老陈,辛苦了。”
“齐局,我就问一句。这次到底是什么级别的事?”
“你觉得呢?”
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了二十八年消防兵,这种规格的紧急预部署我就碰到过两次。一次是零三年那场特大洪水,另一次就是现在。”
齐学斌没有回答。
这份方案不能给任何人看,连小赵都不行。在行动发起之前,只有齐学斌一个人知道全部计划。所有参与人员只会在集结的时候被告知自己那一路的任务,其他路的方案一概不说。
这是卧底行动的基本功。知道得越少,泄露的风险就越低。
夜里十一点,齐学斌躺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这一次他没有看窗外,而是面朝天花板,眼睛直直地盯着头顶那个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呆。
他的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备用机放在枕头底下。
没有任何消息。没有小赵的短信,没有林晓雅的电话,没有来自东山方向的任何信号。
沉默是好事。沉默说明一切还在控制之中。
但最怕的就是暴风雨前的沉默。
齐学斌翻了个身。
明天是初三。后天是初四。大后天凌晨五点,清风行动。
然后一切都将结束。要么他带着铁证和活人走出东山,把高建新和程兴来送进牢房。要么对方提前反应,毁灭证据灭掉老张,他满盘皆输。
没有第三种可能。
窗外,又一阵不合时令的暖风拂过玻璃,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齐学斌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张国强并肩站在东山的山顶上。山下是一片辽阔的绿色田野,清河县城的灯火在远处安静地闪烁。老张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脸上沟壑纵横但笑得很轻松。
老张说,齐局,风景不错。
齐学斌说,是不错。
老张又说,不过往下看别太用劲儿。这山下面全是水。
话音刚落,脚下的山体猛地一震。地面裂开一道口子,浑浊的水从裂缝中嘶嘶地往外冒。齐学斌低头一看,鞋已经被水泡湿了。
他猛地惊醒。
窗外天还黑着。手机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枕头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坐起来。
大年初三了。
距离收网还有四十八小时。
第237章 咱们送这帮畜生下地狱去
正月初五。凌晨四点三十分。
天还死黑,连鸡都没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暖意,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要不是日历上写的一月份,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清河的深冬。
齐学斌站在距东山矿区五公里外的一个废弃砖窑前。
面前停着三辆刑侦大队的面包车和一辆特警的依维柯突击车,全部熄了火灭了灯。车门没关严,里面的人正一个一个地往外跳。
刑侦大队全员到齐,加上特警队刘队长带的六名精锐突击队员,一共三十四人。每个人都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防弹背心。特警队的六个人还额外装备了催泪弹发射器和破门锤。
齐学斌把手电筒打在地上铺开的一张矿区平面图上。所有人围了过来。
“行动代号:清风。”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格外清晰,“全体听我一遍就记住,我不会重复第二遍。”
三十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行动分三路。第一路,正门突击。我亲自带队,刑侦大队主力十六人加特警六人。省安监联合督查令和县公安局搜查令双证齐备,凌晨五点整破门进入矿区。第一目标是控制赵金彪和他身边的核心管理层,第二目标是封存矿区办公区的所有文件和电子设备。”
他用手电筒在图上划了一条线。
“第二路,工棚接应。周大勇带四人组从矿区西侧翻越围墙进入工棚区。注意,西侧围墙有一段监控摄像头的盲区,就在这个位置。”他点了点图上标记的一个红点,“进去之后第一个任务是找到我们的人,把他安全带出来。第二个任务是控制所有蛇头,解除对黑工的人身控制。”
周大勇低声应了一句:“明白。齐局,我们的人在哪个工棚?”
“最南边一排工棚的第三间。他知道你们会来。”
齐学斌顿了一下。
“但是有一个情况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我的人已经在矿区里待了一个多月,身体状况未知。如果他不能自行行动,你们要抬着他出来。无论如何,他的安全是这次行动的绝对优先级。”
周大勇的眼神变得坚定。
“放心,齐局。我周大勇带过去了就一定带回来。”
“第三路,外围封锁。赵铁柱带四人,在矿区通向省道的唯一出口设置路障。五点之前到位,之后任何车辆和人员一律拦截,不放一个人走。”
赵铁柱点头。
齐学斌关掉手电筒,直起身来环视了一圈。
“最后说几句。赵金彪在矿区养了至少二十名持械保安,这些人不是普通打手,有些人甚至有前科。如果遇到武力抵抗,第一选择是催泪弹压制,第二选择是鸣枪警告。除非对方首先使用致命性武器,否则严禁开枪。”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说的是‘严禁主动开枪’。如果对方先动手并且威胁到在场任何一个人的生命安全,你们有权自卫还击。这个权力我现在就给你们,不需要再请示。”
三十四个人同时应了一声:“是。”
齐学斌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五十分。
“各路就位。四点五十五分做最后检查。五点整,第一路和第二路同时出发。第三路提前到位。”
人群迅速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车辆旁边做最后的装备检查。
齐学斌走到依维柯突击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特警队刘队长已经在驾驶座上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沉稳。
“刘队,准备好了?”
“齐局,我们队从组建到现在,第一次执行真正意义上的强行突入任务。以前全是反恐演练和拦截追逃。说不紧张是假的,但该干的活不会含糊。”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之后,你们特警队的名字会被整个萧江市记住。”
四点五十五分。
齐学斌拿起对讲机。
“各路报告。”
“第一路就位。”
“第二路就位。”
“第三路已抵达封锁点,路障部署完毕。”
“好。”齐学斌深吸一口气,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那片黑漆漆的山影。东山的轮廓在夜幕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矿区里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可能是值夜的保安,也可能是某个睡不着的工人。
他的手指按在对讲机的通话键上。
“全体注意。五,四,三,二,一。行动。”
依维柯突击车猛地发动,车灯撕开了黎明前最浓的黑暗。后面跟着三辆面包车,车队像一支无声的箭矢射向东山方向。引擎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低沉地轰鸣着,像远处滚过来的闷雷。
五公里的距离转瞬即至。
矿区的铁大门出现在车灯的强光中,生锈的铁栅栏上还挂着过年时糊上去的几个红灯笼。灯笼在车灯的照射下显得荒诞而苍白。
大门紧闭。门口的值班室里亮着灯,一个穿着军大衣的保安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儿。
突击车在距大门十米处猛地刹住。齐学斌第一个跳下车。
他没有喊话。他没有出示证件。他甚至没有看那个被巨大的刹车声震醒、正一脸懵逼地从值班室冲出来的保安一眼。
他只做了一件事举起手中的信号枪,朝天开了一枪。
红色的信号弹划破夜空,在矿区上方绽放出一朵刺目的红色光球。整个矿区瞬间被照亮。
与此同时,特警队六名队员已经从突击车两侧鱼贯而出,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扑向大门。
“砰。”破门锤重重地砸在铁门的锁芯上。第一下,锁没开。第二下,锁变了形。第三下,整块锁芯连着半截门框飞了出去。
铁门洞开。
“清河县公安局!所有人不许动!”
齐学斌走在特警队的后面大步跨过了门槛。他身后是十六名持枪刑警。那个刚从值班室冲出来的保安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被两个特警一左一右按在了地上。
“别动。老实趴着。”
矿区内部的反应比齐学斌预想的更混乱。信号弹的红光照亮了整个工地,到处是机器设备的黑色轮廓和堆积如山的矿渣堆。几个从铁皮板房里跑出来的保安拎着铁棍和砍刀,站在路中间东张西望,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放下武器!趴在地上!”特警队的喊话器震耳欲聋。
有两个保安扔下手里的家伙趴了下去。但有一个光头大汉不但没趴,反而举起手里的砍刀,嗷地叫了一声朝最近的特警冲了过去。
刘队长的反应比他快。一枚催泪弹精准地打在光头脚前两米的地面上,白烟瞬间弥漫。光头被呛得眼泪鼻涕横流,踉跄了两步就被后面跟上来的刑警扑倒在地按住了。
齐学斌没有停下脚步。他穿过烟雾,直奔矿区中央的那排板房办公区。
赵金彪就住在最大的那间板房里。元旦时小赵侦察过矿区外围,那间板房的灯最后一个灭,说明赵金彪是矿区的中枢。
“齐局!这边!”一个刑警指着板房区的方向喊道。
齐学斌看到了那间最大的板房里灯亮着,门半开,有人影在里面急促地移动。
“堵住他!”
四名特警和齐学斌同时冲向板房。
门被踹开的那一瞬间,齐学斌看到了赵金彪。
这个四十来岁、留着寸头、脸上横着一道疤的男人正站在一张铁皮桌子前。桌子上摊着几摞纸和两个硬盘。他的右手正伸向桌上的一个打火机。
他想烧东西。
齐学斌的反应比他快了半秒。他扑过去一把攥住赵金彪的手腕,用力往后一拧。赵金彪的手臂被反关节锁住,整个人被按在了铁皮桌上。
“赵金彪,清河县公安局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齐学斌的嗓音平静得像在念值班交接单,但他按住赵金彪手腕的力道让对方的脸直接贴在了冰冷的铁皮桌面上。
“你他妈算哪根葱?!”赵金彪挣扎着嚎叫,“你有搜查令吗?你有谁的批准?我在这里合法经营!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滚蛋!”
齐学斌没理他。他用一只手死死按住赵金彪,另一只手把桌上那几摞纸和两个硬盘小心翼翼地推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把他铐上。”
两个刑警冲上来,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赵金彪的双手。
赵金彪被拖离桌子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齐学斌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摞纸上最上面一页是一份运输合同,签约方是清河县第一园林公司,金额三百二十万。合同下面压着一叠银行转账单。
这些都是赵金彪准备销毁的东西。
齐学斌用手套把这些文件一份份地翻开查看,然后小心地装进了证据袋。
这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了周大勇的声音。
“齐局!第二路已进入工棚区,正在清场。蛇头全部控制,一共七人。黑工们的铁锁已经撬开了,人都出来了。”
齐学斌的心提了起来。
“老张呢?”
对讲机那头停顿了一秒。齐学斌的手攥紧了对讲机,攥得五个指头发白。
“找到了。”周大勇的声音有些发颤,“在第三间工棚的角落里。人还活着,就是虚得厉害。两天没吃东西了,腿上有伤,好像被人踹的,左小腿肿得老粗。我们正在把他往外抬。”
齐学斌闭了一下眼。
活着。老张还活着。
“把他直接送到省道卡口,那边有消防大队的急救帐篷。让医生先看腿伤,然后给他弄点吃的喝的。”
“明白。齐局,老张说他有话想跟您说。”
“你替我告诉他,到了外面再说。现在什么都别说。”
“好。”
齐学斌关掉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
老张出来了。活着出来了。
他站在赵金彪的板房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了一抹灰白,黎明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信号弹的余光还在高空飘荡着,红色的光芒映在消散的薄雾里,像是给整个矿区蒙上了一层血色的纱。
矿区内部已经基本被控住了。特警队和刑警在各个角落清场,零星的叫骂和挣扎声越来越少。二十几名保安被分批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那些从工棚里被解救出来的黑工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空地上,一脸茫然。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脸色灰白,瘦得皮包骨头。有人哆哆嗦嗦地问旁边的刑警:“大哥,我们能走了吗?我们能回家了吗?”
齐学斌让人给这些矿工发了水和饼干,然后在一个稍微宽敞一些的板房里把他们集中安置起来。登记身份和做笔录是后面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让他们乱跑,也别让他们被矿区里还没清理干净的其他人伤害。
凌晨五点四十分。
一辆黑色轿车从省道方向疾驰而来,在矿区大门外的路障前嘎然停住。车门打开,程兴来裹着一件厚实的呢子大衣从后座跳了出来。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眼神里交织着惊恐和愤怒。
“齐学斌!你疯了!你这是在干什么?!”
齐学斌走到大门口,与他面对面站定。
“程县长,大清早把您从被窝里叫起来,实在不好意思。”
“你没有权力这么做!你有谁的批准?这是我程兴来管辖范围内的合法生产企业!你一个副县长凭什么带人冲进来?!”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两份文件,递到程兴来面前。
“第一份,省安监总局联合督查令,今天凌晨三点正式签发。第二份,清河县公安局搜查令,我本人签批。两证齐全,程序合法。”
程兴来一把抓过那两份文件,借着车灯的光扫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发抖。
省安监总局的联合督查令上面盖着鲜红的国徽大印,签发人是高副厅长。这不是县里甚至市里能拦住的东西。
“你……你这是串通好的。”程兴来的声音变了调。
齐学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叠A4纸那是张国强拼死拍摄的分红账本的打印件。他把最关键的那几页翻出来,一页一页地在程兴来面前展开。
程总。每月二十万到五十万。
高爷。每月八十万到一百五十万。
澳门壳公司进账尾号。
“程县长,”齐学斌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程兴来苍白的脸上,“这上面的程总,是您吗?”
程兴来的嘴张了张,又合了上去。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快速转动着,像是一台陷入死循环的电脑。
齐学斌收起文件,后退了一步。
“程县长,我现在正式通知您。按照省安监联合督查令及清河县公安局的侦查需要,您有权保持沉默。但从现在开始,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如您拒绝配合,我将依法对您采取强制措施。”
程兴来的双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他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上。他的嘴唇蠕动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齐学斌转身走回矿区。
在穿过大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车旁的程兴来。
半年。整整半年的忍辱负重、低头哈腰、装孙子。
从那次在张维意办公室被训话、到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公开检讨、到把自己的嫡系大将张国强亲手推进火坑、到夜以继日地在信访室里处理历史积案攒威望。
这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齐学斌没有笑。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大步走向矿区深处。
消防大队的车队已经到了省道卡口。老陈站在一辆红色的救援指挥车旁边,正指挥着消防员卸下大型排水泵和救援设备。
齐学斌与他通过对讲机联络。
“老陈,设备到了多少?”
“全到了。两台大型排水泵、四台潜水泵、生命探测仪、急救帐篷都已经卸完了。我的人随时可以进场。”
“先不进。在外围待命。等我下一步指令。”
“明白。对了齐局,有个事。你那个人已经到我这边了。腿伤不重,淤血肿胀,没有骨折。但他身体太虚了,估计是长期营养不良加过度劳累。我让医疗兵先给他挂了一瓶葡萄糖。”
“好。告诉他好好休息。我一会儿过去看他。”
半个小时后,矿区内部的清场工作基本结束。赵金彪和他手下的二十三名保安全部被制服,分批用面包车押送回县局。经侦的人在板房里清点出了七箱文件和四个硬盘,全部贴上了封条装车。
齐学斌把现场指挥权暂时移交给了刑侦大队副队长老马,自己开车去了省道卡口。
急救帐篷搭在卡口东侧的一片空地上。三顶军绿色的帐篷一字排开,消防大队的医疗兵在里面忙碌着。
齐学斌掀开第一顶帐篷的帘子走了进去。
张国强躺在一张行军床上。
这一眼让齐学斌的脚步顿了整整两秒。
一个月前被他亲手送进东山矿区的张国强,和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个人,简直判若两人。那个五十出头但精神头十足的老刑警,现在瘦得颧骨突出,眼窝凹陷,脸色蜡黄蜡黄的带着一层灰白的绒毛。他的双手粗糙得像两截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煤渣。左小腿打了绷带,绷带上还渗着一圈淡淡的血渍。
但张国强的眼睛是亮的。
他看到齐学斌的那一瞬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齐学斌走过去,在行军床边蹲了下来。
谁也没有先说话。帐篷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输液管里葡萄糖溶液滴答滴答的声音。
“老张。”齐学斌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齐局。”张国强的嗓子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受苦了。”
张国强笑了。这回是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拧成一团的抹布,嘴唇干裂到发白,但那个笑容比齐学斌见过的任何一个笑容都真实。
“没事。就是瘦了点。”
齐学斌垂下头,看着地面。他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腿怎么回事?”
“前天晚上巡夜的蛇头喝多了酒,路过我工棚的时候看我还没睡觉,不知道犯了什么邪性踹了我两脚。小事,皮肉伤。”
“混蛋。”齐学斌低声骂了一句——他不常骂人,但这一声是真的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齐局,证据都到了吧?”张国强的注意力很快就从自己的伤上移开了。
“到了。六条证据链,每一条都铁得不能再铁。赵金彪已经被押走了。程兴来也到了现场。”
“程兴来到了?那高建新呢?”
“他还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今天上午吴晓华会在市里动手。”
张国强缓缓地闭上了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就好。”
齐学斌站起身来。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点感谢的话、说点道歉的话、说点承诺什么的。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站在行军床前,啪的一声立正,然后抬起右手,对着躺在床上的张国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旁边的医疗兵和消防员都愣住了。
张国强看着齐学斌举起的手,眼眶瞬间红了。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回礼,但齐学斌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你躺着。”
齐学斌放下手,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老张,年过完了。咱们送这帮畜生下地狱去。”
张国强用力点了一下头。他没哭,但鼻子红了。
齐学斌转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铺开了。
整个矿区像一个被揭开了盖子的蚁穴。到处是被拉倒的铁丝网、被撬开的铁锁、被摔在地上的铁棍和砍刀。赵金彪的板房里灯还亮着,经侦的人正在里面一份一份地清点和封存文件。
太阳正在东边的天际线上缓缓升起。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照在了矿区的开采面上,那些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岩壁在晨光中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层层叠叠的裂缝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山体,有些裂缝深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铁锈水。
齐学斌看着那些裂缝里不断渗出的水,心里猛地一紧。
水比他预想的多。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土壤是湿的,不是昨晚下过雨的那种湿,而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那种湿。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块被水泡透了的海绵上。
这座山,已经被水灌到了极限。
齐学斌站起身来的时候,脚下的地面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
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深处翻了一个身。
第238章 危急!危急!险情!险情!
正月初五,上午八点四十分。
齐学斌刚在矿区北侧的临时指挥帐里坐下不到十分钟。面前的折叠桌上摊着经侦组从赵金彪板房里搜出来的七箱文件中最先清点出的三份运输合同、两沓银行对账单和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手写出货记录。
老马带着两个经侦的人正在另一顶帐篷里做初步分类。刑侦大队的人在矿区各个角落继续搜查残余保安和可能藏匿的管理层人员。特警队的刘队长带着人在大门口维持秩序,防止外来人员进入。
整个矿区已经完全处于警方控制之下。
齐学斌拿起一杯凉了的白开水灌了一口,正准备翻开那本出货记录,帐篷外面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齐局!齐局!”是刑侦大队的小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齐学斌皱了下眉,拿起对讲机。
“说。”
“齐局,矿区东南角的三号斜井那边刚才传来一声闷响,就跟地底下打了个雷一样,我们几个在附近的人都听到了。然后地面开始冒水,是那种从脚底下渗上来的水,不是从井口往外流的。每一条裂缝里都在往外吐水!”
齐学斌的手顿住了。
他强迫自己不要慌。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最平静的声音问了一个问题。
“水流速度怎么样?是渗还是涌?”
“现在还是渗,但速度在加快!三号斜井井口附近的地面已经湿透了,积水大概到了脚踝的位置。而且齐局,水是浑的,黄泥汤子一样,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齐学斌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浑浊的铁锈水。这不是地表融雪渗透的水,这是承压水层的水。深层的、高压的、一旦突破就再也堵不住的那种水。
他前世那个模糊但沉重的记忆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
数万立方地下水从三号斜井炸开的裂隙中喷涌而出,水柱高达十几米,把矿区的一切冲得七零八落。
那个画面不再模糊了。它正在变成现实。
齐学斌掀开帐篷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矿区的空气和一个小时前不一样了。一个小时前还是冬天那种干冷带着铁锈的味道,现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腐臭。那是被岩壁封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下水的气味,沉闷、古老、带着某种让人本能想要逃跑的压迫感。
齐学斌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微微发颤。不是那种大地震的剧烈晃动,而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频震颤。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山体内部翻涌、挤压、试图冲破最后一层屏障。
他快步走向三号斜井的方向。
三号斜井在矿区东南角,距离核心板房区大约三百米。这条井是去年秋天赵金彪违规炸开的废弃矿道,用来偷挖深层铁矿石的。张国强的情报里详细描述过这条井的情况:超量爆破导致井底岩壁出现大面积裂隙,承压水已经开始主动渗出,泵房的水泵根本压不住。
齐学斌走到距离三号斜井井口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就停住了。
不是不想往前走,是不能走了。
因为面前的地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
准确地说,不是汪洋,而是无数条浑浊的水流从地面的每一条裂缝中同时涌出来,汇聚成一大片不断扩展的泥水滩。水深已经没过了脚踝,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三号斜井的井口处更加触目惊心。一根直径约两米的混凝土井圈边缘,黄褐色的泥水正沿着井壁翻滚着往外溢,像一锅被烧开了的稀粥。水面上浮着木头碎片、破碎的安全帽和不知道什么材料的泡沫块。
“所有人立刻撤离三号斜井周边!”齐学斌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他的声音比他本人预想的要大得多。也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也许是来自前世记忆的恐惧。这一声喊把附近几个正在蹲着观察水情的刑警都吓了一跳。
“快撤!全部往高处撤!”
刑警们连跑带跳地从积水中蹚出来。齐学斌最后一个离开,他在转身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不断翻涌的井口,脚底传来的震动比刚才更明显了。
上午九点零三分。
齐学斌回到临时指挥帐的时候,脚下的地面猛然一震。
不是刚才那种微微的颤动,是一下剧烈的、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狠狠撞了一拳的震动。帐篷里的铁桌子哐当一声跳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和水杯全部滑落在地。
矿区里响起了一片惊恐的叫喊声。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三号斜井的方向传来一声深沉的、压抑到极点然后猛然释放的轰鸣。不是爆炸的声音,比爆炸更沉闷、更持久、更具有某种原始的毁灭性。那声音像是大地在嘶吼,像是整座东山从内部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鸣。
齐学斌冲出帐篷。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三号斜井的井口已经不是在溢水了。一根高达七八米的水柱从井口喷射而出,浑浊的泥水裹挟着碎石块和木头,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向四面八方倾泻。水柱砸在周围的地面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溅起的水花飞到十几米高的空中。
承压水突破了。
那道维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脆弱岩壁防线,在超量爆破、疯狂开采和异常暖冬三重夹击之下,终于在这个上午彻底崩溃了。
数万立方的地下水被长年累积的地压向上推送,从裂隙中以海啸般的凶猛势头喷涌而出。
整个矿区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了一片泽国。
水流沿着矿区的每一条道路、每一条排水沟、每一个低洼处迅速蔓延。先是没过了鞋面,然后没过了小腿,在某些低洼地带甚至已经没到了大腿根。
“所有人!全部撤到矿区北坡高地!”齐学斌的声音被巨大的水声淹没了大半,他只能用对讲机反复喊话,“刑侦大队全部集合!特警队刘队,封锁大门之后也往高处撤!”
他在齐膝深的泥水中艰难地跋涉,目光扫过整个矿区。
那些被解救出来的黑工们先惊醒了。毕竟他们在这个矿区里待了几个月,每天都能听到泵房里水泵的轰鸣。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地下水上涨意味着什么。
有人开始尖叫着往矿区大门方向跑。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有两个年轻的矿工拉着一个腿脚不方便的老头在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蹚。
“不要往大门跑!大门那边是低洼地带,水会灌过来的!”齐学斌一把拽住一个正往南门方向狂奔的矿工,“往北坡走,那边是高地!”
他的制服已经完全湿透了。泥浆糊了一身,裤腿上沾满了碎石和铁锈。
刑侦大队的老马带着人从东边的搜查区域撤了出来,合流到齐学斌身边。
“齐局,东边几个工棚已经开始进水了,水位上涨很快。但那几个板房里还有人!刚才搜查的时候在最里面那间锁着的仓库里发现了十几个黑工,他们被蛇头锁在里面没放出来。我们撬了一个锁叫出来四个,还有至少十个人在里面!”
齐学斌的心揪了起来。
“你说什么?!还有十个人被锁在仓库里?”
“是!那个仓库是铁皮的,门上挂着三把大锁。我们带的破拆工具不够,只撬开了一把。里面的人在拍门叫喊!”
齐学斌咬了咬牙。
“老马,你带三个人回去,把那三把锁全部撬开,人全部带出来。十分钟之内,快去!”
“齐局,那边水涨得太快了,仓库地势低……”
“我知道。所以你必须快。十分钟。”
老马带着人转身就往回跑,在齐膝的泥水中溅起一路水花。
齐学斌拿起对讲机切换到消防频道。
“老陈!老陈!收到回复!”
“收到!齐局,我在省道卡口,已经看到矿区方向冒水了。什么情况?”
“三号斜井承压水突破,矿区全面透水。情况比我预想的要严重得多。立即带全部设备进场!两台大型排水泵、四台潜水泵全部拉进来!你的人全部上!”
“收到!我们马上出发。但路上还有最后两公里的路面没有完全拓宽,大型排水泵的运输车可能过不去。”
“能过就过,过不去就卸下来用人推!老陈,你听着,矿区深处的作业面上可能还有人没出来。今天凌晨我们突击的时候只控制了地表的管理层和保安,那些在深井里加班的矿工我没来得及一个一个清点。赵金彪这个畜生为了赶工期,在春节期间安排了夜班组在最深处的作业面上继续开采。那些人现在可能被困在里面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
“有多少人?”
“我不确定。根据张国强之前的情报,赵金彪的夜班组一般是三十到四十人。初四晚上到初五凌晨轮班的那批人,可能在我们凌晨五点突击的时候还没有交班升井。”
“三四十个人困在深井作业面上?水往下灌的速度有多快?”
齐学斌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斜井方向。那根水柱还在喷涌,甚至比刚才更粗更猛了。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涨到了他的膝盖以上。
“很快。非常快。老陈,你必须在一个小时之内把排水泵架好开抽。一个小时,这是极限。”
“明白。我全速过来。”
齐学斌关掉对讲机,在泥水中朝矿区北坡的高地跑去。
跑到半途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让他血往上涌的画面。
在矿区西侧的停车场上,一辆黑色的丰田霸道越野车正在泥水中疯狂倒车。车轮在泥浆中打滑,引擎发出撕裂般的嘶鸣声。
驾驶座上的那个人,齐学斌一眼就认出来了。
赵金彪。
这个半小时前还被手铐铐在面包车里的人,不知道怎么挣脱了束缚,趁着透水爆发全场混乱的时候溜出了押解车,跑到停车场上了自己的越野车。
他不是在逃命。
齐学斌注意到越野车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透过车窗隐约可以看到几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赵金彪在矿区里藏了应急逃跑物资,里面十有八九是现金和重要文件。
这个畜生,在几十条人命危在旦夕的时候,他想的是带着钱跑路。
齐学斌什么也没说。他在泥水中发力冲刺,以一种不顾一切的姿态朝那辆越野车扑了过去。
赵金彪正在手忙脚乱地挂挡倒车。越野车在泥浆中来回打滑,左摇右晃地往矿区西侧的铁丝网围墙方向倒去。那边有一个被早些时候的水流冲垮了一截的围墙缺口,如果他从那个缺口冲出去,接上外面的乡道就能逃之夭夭。
齐学斌追到越野车旁边的时候,赵金彪已经把车倒到了距离缺口不到十米的位置。
他没有时间去拉车门。车门反锁了。
齐学斌攥起右拳,狠狠地砸向驾驶座一侧的车窗。
第一拳,玻璃上出现了一个蛛网状的裂纹。
第二拳,裂纹扩大,但玻璃没碎。
第三拳,齐学斌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进了这一拳。钢化玻璃在他的拳头下整块向内塌陷爆裂,碎成无数绿豆大小的玻璃粒子飞溅到车厢里。
赵金彪尖叫了一声。
齐学斌的手从破碎的车窗伸进去,一把揪住了赵金彪的衣领,用力往外拖。
“松手!你疯了!松手!”赵金彪挣扎嚎叫,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不放,脸被齐学斌扯得变了形。
齐学斌的另一只手伸进去直接拧断了车钥匙上的点火开关。引擎呜咽了一声就熄了火。
没有了引擎的动力,越野车在泥浆中缓缓停住。
齐学斌打开了反锁的车门,把赵金彪从驾驶座上硬生生拖了出来。赵金彪一接触地面就踩进了齐膝深的泥水里,整个人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样扑腾了两下。
齐学斌一只手揪着他的后领,把他的脸按进了泥水里。
不是为了淹他。是为了让他清醒。
“你听见了没有?”齐学斌蹲下身,嘴巴凑近赵金彪的耳朵,声音低沉得像在念判决书,“你听见那个声音了没有?那是你炸开的三号斜井在崩。那是你赶着你的黑工日夜不停挖了四个月的那座山在崩。你知道你的夜班组还有三四十个人在井下面吗?你他妈的知不知道?”
赵金彪被按在泥水里呛了两口,整张脸糊满了黑黄色的泥浆,眼睛里都是泥。他拼命咳嗽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声。
齐学斌把他翻过身来,让他仰面躺在浅水里。赵金彪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不是对齐学斌的恐惧,而是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那种恐惧。
“你……你在胡说什么,井下没人了,夜班已经收工了……”
“收工了?初四晚上你安排了多少人下去?你给我说实话。”
赵金彪的嘴唇哆嗦着。他没说话。
齐学斌又问了一遍。“多少人?”
赵金彪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像被碾碎了一样断断续续。
“初四晚上……因为春节要赶最后一批货……我让夜班组加了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大概……大概有七八十个人下井了。凌晨三点的时候按计划应该交班升井的。但是你们四点半就来了,轮班的蛇头都被你们抓了,没人去通知调度室,所以……”
他说不下去了。
齐学斌的脑子嗡地一声。
七八十个人。
不是三四十个。是七八十个。
下面竟然有这么多的人……糟了!救援难度更大了!
……
第239章 生死倒计时
赵金彪为了在春节期间多捞一笔,把夜班组的人数翻了一倍。
而他们凌晨五点突击的时候,只控制了地表的管理层和保安,没有人去通知地下深处的夜班组。因为轮班交接的蛇头全部被抓了,深井作业面上那七八十个矿工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还在井下面。
而现在,几万立方的承压水正沿着三号斜井的裂隙灌进矿道深处。
齐学斌站起身来。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了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刘队!”他对着对讲机吼了出来,“来两个人把赵金彪铐住看好,不准他离开一步!”
刘队应了一声。两个特警踩着泥水跑过来,重新给赵金彪戴上手铐,这次铐的是双手加脚镣。
齐学斌头也不回地朝三号斜井方向跑去。
他跑的不是三号斜井的井口,因为那边的水柱还在喷涌,任何人靠近都有生命危险。
他跑的是三号斜井西侧大约两百米处的一个通风竖井。这个通风竖井是矿区早年间开采时留下的,直径约一米五,通过横向巷道与三号斜井的深层作业面相连。
如果被困矿工还活着,他们会往高处跑。而矿道内部的高点就是通风竖井底部连接的那段横向巷道。那段巷道在三号斜井主巷道的上方大约十五米,理论上水位即使涨上来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淹到那个高度。
齐学斌趴在通风竖井的井口往下看。
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井底深处传来的、含混不清的、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有人在叫。
有人在活着叫。
“我是清河县公安局齐学斌!”他朝井口喊了下去,声音在狭窄的竖井中反复回荡,“你们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回荡了两三秒之后,井底传来一阵激动的回应。声音模糊得听不清字句,但那种歇斯底里的叫喊传达出的信息比任何语言都清楚。
他们还活着。他们在等救援。
齐学斌的眼眶一热。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然后拿起对讲机。
“老陈!你到哪了?”
“齐局,我们过了最后那段窄路,运输车勉强挤过来了。大型排水泵正在卸车,预计十五分钟完成架设。”
“不够!十五分钟太慢了。你先把潜水泵送进来,小泵先抽着。大泵架好之后立刻全功率运转。另外告诉你的人,通风竖井底部能听到被困矿工的声音,人还活着。你们的生命探测仪先往竖井方向走一遍,确认一下人数和大致位置。”
“明白!我马上安排。”
齐学斌蹲在通风竖井旁边,拿出随身的警用手电筒往井下照。
手电的光柱穿过二十几米深的竖井,最终落在了一面灰色的水面上。竖井底部已经有水了,但水位还没有淹没横向巷道的入口。从巷道口处有微弱的灯光透出来,可能是矿灯,也可能是矿工身上的头灯。
时间就是生命。
上午九点二十分,消防大队的第一批人马带着四台便携式潜水泵冲进了矿区。
老陈亲自带队。这个干了二十八年消防兵的老人今天穿着一套橙色的抢险救援服,戴着白色安全帽,满脸泥浆,但精神头比齐学斌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足。
“老陈,情况就是这样。”齐学斌指着通风竖井的方向迅速对他做了通报,“三号斜井承压水突破,主巷道已经大量灌水。被困矿工大约七八十人,目前活着的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应该在三号斜井西侧横向巷道的高点位置避水。通风竖井可以作为救援通道,竖井底部还没淹。”
老陈往竖井口探了一下头,听了几秒钟。
“有声音。人还在。”他回过头来,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齐局,我建议分两步走。第一步,立即把四台潜水泵投放到三号斜井的井口附近,从主巷道源头开始抽水降压。这不是为了把水抽干,只要降低水压减缓水位上涨的速度就行,给被困矿工争取时间。第二步,等大型排水泵架好之后,从通风竖井方向平行开挖一条排水沟渠,把横向巷道里的积水往外引,然后从通风竖井投放救援绳索系统把人往上拉。”
“能行吗?”
“能行。但有一个条件。”老陈的语气沉了下来,“通风竖井的直径只有一米五,一次只能上来一个人。七八十个人全部升井,按每人五分钟计算最快也要六七个小时。在这六七个小时里,水位不能涨到横向巷道的位置,否则整个救援通道就废了。”
“所以你的排水泵必须在这六七个小时里一直保持住抽排量。”
“对。而且我还需要备用泵。高压水可能会打坏泵头,一旦有泵出了故障必须马上替换上去。”
“你带了几台备用的?”
“没有。”老陈苦笑了一下,“我带来的就是计划中的全部家当了。两台大型的,四台小型的。要是大型的坏了一台,靠四台小型泵根本压不住这种级别的透水量。”
齐学斌攥了攥拳头。
“那我去想办法调。”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晓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显然林晓雅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学斌,前方什么情况?”
“矿难了。”齐学斌没有多余的措辞,“三号斜井承压水突破,全面透水。井下可能有七八十名矿工被困。我已经让消防进场开始抽排救援,但排水泵不够。我需要你帮我协调省消防总队和萧江市消防支队的增援。大型排水泵,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多大规模?”
“至少再要四台大型排水泵和十台以上潜水泵。另外需要专业的矿山救援队,清河的消防只有一般性救援能力,高压水环境下的深井救援需要有专业资质的队伍。”
“好。我马上打电话。省消防总队的孙队长跟我有交情,我直接找他。另外我让省安监的高副厅长同步启动矿山救援应急预案,调矿山应急救援中心的专业设备。”
“晓雅,时间很紧。按消防的估算,我们最多只有六七个小时的窗口期。水位一旦涨到横向巷道的避难位置,那些矿工就全完了。”
“我知道。我用最快速度。”
挂了电话,齐学斌转过身来望向矿区的全貌。
这座他从凌晨五点开始就一直在战斗的矿区,此刻变成了另一个模样。铁丝网围墙有三分之一已经被水流冲倒。板房区的积水已经漫到了门槛。机器设备和矿渣堆在浑浊的水中若隐若现。三号斜井方向的水柱虽然比最初的喷涌减弱了一些,但依然在不间断地往外吐水。
空气中弥漫着泥腥味和铁锈味。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洒下一层惨白的光。
齐学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警服从胸口到裤脚全部湿透。泥浆糊了一层又一层。皮鞋里灌满了黄泥水,每走一步都哧啦哧啦地响。右手砸车窗的那几拳让指关节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干在手背上,黑红黑红的。
他没时间管这些。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消防大队的两台大型排水泵终于架设完毕。
这两台排水泵是工业级的离心泵,每台每小时理论排水量超过三百立方米。老陈把它们安置在三号斜井上方的一处稳固岩石平台上,粗大的排水软管直径足有三十厘米,蛇一样蜿蜒着铺设到矿区北边的排水沟渠里。
“启动!”老陈一声令下。
两台大泵同时轰鸣着转了起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隆声震耳欲聋,排水软管像活过来一样猛地膨胀起来,浑浊的泥水被强力吸出,从排水口喷射而出,在山坡上冲出了一条宽达两米的黄色水道。
四台潜水泵也散布在矿区各个低洼处同步运转。六台泵一起发力,像六张贪婪的嘴拼命地吞咽着涌进矿区的地下水。
五分钟后,老陈拿着水位测量仪跑到齐学斌面前。
“齐局,好消息和坏消息各一个。好消息是六台泵开足马力之后,地表积水的上涨速度明显放缓了,基本上在目前水位维持住了。坏消息是深井内部的水位还在涨。三号斜井的出水量太大了,我们六台泵加起来的排水量只能勉强维持地表平衡,没有多余的抽排能力去降低深井水位。也就是说横向巷道里的水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
“爬多快?”
“按照现在的速度估算,大概每小时上涨三十到四十厘米。横向巷道的避难高点到水面的安全距离大约还有四到五米。也就是说……”
“大约十到十三个小时。”
“最乐观的估计。如果中间水压再增大一轮,可能只有七八个小时。”
七八个小时。从通风竖井往上拉人每人至少需要五分钟。七八十个人就是四百分钟,将近七个小时。
刚好卡在生死线上。
齐学斌做了一个深呼吸。
“那就不能等了。老陈,现在立刻开始通风竖井的救援作业。先下救援绳索系统,然后派两个人先行下井,跟被困矿工对接。”
……
第240章 洪流倒逼:官场震荡
“我亲自下去。”老陈说。
“不行。你在上面指挥排水系统,下面的事交给你的人。”
“齐局,我的人都是年轻兵,没有一个干过真正的深井救援。我干了二十八年,地下作业的经验他们加起来都没有我多。而且被困的矿工现在心理状态肯定极不稳定,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下去稳住他们,告诉他们怎么配合。让年轻兵下去只会添乱。”
齐学斌看着老陈的眼睛。那双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老兵才有的沉稳和决绝。
他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
“放心。”老陈笑了一下,转身走向通风竖井。
十分钟后消防队员架好了绳索升降系统。老陈穿上安全吊带,戴上头盔和呼吸面罩,最后检查了一遍对讲机的频段,然后扣上安全锁扣,一步迈入了那个直径一米五的黑洞。
“我下去了。上面的人注意放绳速度,别太快。”
齐学斌站在井口,看着老陈的橙色身影一点一点下沉到黑暗中。
绳索在绞盘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二十几米的井深,三分钟就到了底。
对讲机里传来老陈的声音。
“到底了。脚下有水,大概到膝盖。横向巷道入口在我左边三米处,里面有灯光。我过去了。”
停顿了几秒。
然后老陈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种明显的压抑。
“齐局,我看到人了。横向巷道里面有一大群人,密密麻麻地蹲在巷道最高处的拱顶下面。初步目测有六七十人。大部分人的状态还行,能说话能动。但有几个人看起来不太好,可能是在逃跑过程中受了伤或者呛了水。”
“有人死亡吗?”
老陈沉默了一下。
“有。巷道口附近漂着两具。可能是跑得慢被水冲走的。”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两条命。
就差了那么几分钟。如果他在凌晨突击的时候就想到了夜班组,如果他在第一时间派人下井通知升井,这两个人可能还活着。
但他没有时间自责。
“老陈,开始救援。伤员优先,先把伤重的往上送。”
“明白。”
上午十点开始,通风竖井变成了生命通道。
消防队员在竖井内架设了钢丝绳滑轮系统。老陈在井下指挥矿工们按照伤势轻重排队。每一个矿工被系上安全吊带之后由上面的绞盘缓缓提升。井口处有两名消防员接应,把升上来的人从吊带里解出来送进急救帐篷。
第一个升上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左臂在逃跑过程中被落石砸断了,骨头刺穿了皮肤露在外面。他被提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痛得蜷成一团,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齐学斌凑近了才听清,他在说谢谢,谢谢。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隔五六分钟升上来一个人。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上来之后直接瘫在地上不动了。有人抓着消防员的手死活不松开。
齐学斌站在井口,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出来。
他的警服上的泥浆干了又被新的泥水浸湿,反反复复好几遍。他的右手肿了,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从凌晨五点到现在有没有喝过一口水。
但他不能走开。
因为通风竖井旁边两米处就是那两台大型排水泵。如果泵出了故障,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做出决策。如果水位突然暴涨,他必须在第一时间下令加速救援。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他必须在第一时间协调解决。
他是这个矿区上这一刻唯一的指挥中心。
下午一点十五分。
第一批二十三名矿工已经全部安全升井。
老陈从对讲机里传来报告:“齐局,第一轮优先救援完成。伤重的都送出去了。剩下的矿工状态还可以,但水位又涨了大概一米。时间不多了。”
“增援呢?省里的设备到了没有?”
“刚接到消息,省消防总队的两台大型排水泵已经到了清河县城。从县城到这里还要四十分钟。另外矿山应急救援中心的专业队伍从金陵出发了,最快今天傍晚能到。”
“四十分钟。”齐学斌咬了咬牙,“够了。老陈,省里的泵到了之后直接架在三号斜井的主井口方向,对冲承压水的出水量。你那边不要停,继续往上拉人。”
“明白。”
救援在持续。
每隔五六分钟,一条生命从二十几米深的黑暗中被缓缓提升到阳光下。
齐学斌在通风竖井的井口已经站了将近四个小时。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但他不肯坐下来。
下午三点半。
省消防总队的两台大型排水泵赶到了现场。加上齐学斌现有的两台大泵和四台潜水泵,总共八台泵同时开足马力运转。排水量终于压过了承压水的涌入量,深井内的水位开始缓慢下降。
在对讲机里听到老陈报告水位开始降了之后,齐学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是他从今天凌晨到现在吐出的最深的一口气。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通风竖井升上来了最后一批矿工,一共五个人。老陈跟在最后一个人身后被绞盘提了上来。
老陈从井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橙色的救援服变成了棕黑色。安全帽上全是划痕。面罩上糊满了泥浆。
但他站在井口的时候,啪的一声立正,朝齐学斌敬了个礼。
“齐局,通风竖井清场完毕。最终确认:被困矿工七十六人,成功升井七十四人。两人在透水初期未能及时撤离,确认死亡。伤员十七人,其中重伤三人。”
齐学斌回了一个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
七十四条命。
从那个被掏空的、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山体腹地里,拉出了七十四条命。
死了两个。没救回来。
齐学斌闭上眼睛站了几秒钟。然后他睁开眼,看向东边的天际线。
太阳已经西斜了,把整个矿区笼罩在一片惨淡的金黄色中。三号斜井的水柱比上午小了很多,但依然在不停地往外吐水。八台排水泵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痛,粗大的排水软管像盘踞的巨蟒,把浑浊的地下水源源不断地排到山坡下方。
矿区的地面依然是泥泞的,到处是倒塌的板房、冲散的设备和齐膝深的积水。但水位已经不再上涨了。
齐学斌把目光从矿区收回来,看向省道卡口方向。
在那里,急救帐篷已经从三顶扩展到了七顶。伤员们躺在里面接受救治。安全升井的矿工们裹着棉被坐在帐篷外的空地上,有人在大口大口地喝水,有人在抱着膝盖发呆,有人在低声啜泣。
张国强也在那边。他的腿打着绷带,坐在一个折叠凳上,远远地看着齐学斌。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一下。
张国强朝他点了点头。
齐学斌也朝他点了一下。
然后齐学斌转过身,面朝那座在夕阳下显出狰狞面目的东山。山体的开采面上千疮百孔,裂缝纵横,还在不断渗水的岩壁在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座山被掏空了四个月。被炸开了废弃矿道。被几万吨炸药和挖掘机甲蹂躏得面目全非。它的血管被切断了,内脏被掏空了,骨头被敲碎了。
现在它终于在痛苦中呕出了自己最后的血。
齐学斌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小赵跑过来告诉他,吴晓华从萧江市打来了电话,说市纪委已经在今天上午把齐学斌移交的证据砸在了市委常委会上。省纪委同步介入。高建新在半小时前被当众带走。
齐学斌接过手机,听完了吴晓华简短而克制的汇报。
“高建新被带走了?”
“刚才的事。他试图销毁手机和电脑里的记录,但我们的人比他快了一步。他现在在市纪委的谈话室里。程兴来的配合调查通知也已经下了,今晚就到位。”
齐学斌点了点头。
“谢了,老吴。”
“学斌,矿区那边怎么样?”
“七十四个人救出来了。死了两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辛苦了。”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泥浆、铁锈、血渍、汗水,混在一起干成了一层硬壳。右手的指关节肿得老粗,碰一下就疼。
太阳正在沉入西边的地平线。最后一道余晖落在齐学斌布满泥浆的脸上,勾勒出一个疲惫到极点但异常安静的轮廓。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清河县乃至整个萧江市的政治版图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高建新倒了,程兴来完了,赵金彪蹲大牢了。他手里六条证据链加上今天这场矿难造成的两死多伤,足够让这些人的余生在铁窗后面度过。
但今天,他只想做一件事。
齐学斌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腿,一步一步地走向急救帐篷旁边张国强坐着的那个折叠凳。
他在老张旁边坐了下来。
谁也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东山的剪影在暮色中变得模糊,看着八台排水泵在远处不知疲倦地轰鸣着。
齐学斌摸了摸口袋,找到了一包被泥水泡得变了形的烟。里面还剩两根,都湿了。
他拿出一根递给张国强。
老张接过去。
“没有火。”齐学斌说。
“没事。”老张把那根湿透的烟叼在嘴里,嚼了嚼。
然后他笑了。
“年过完了,齐局。”
“嗯。”齐学斌也笑了,“过完了。”
第241章 二十五岁!全面主持一个县
正月初五的傍晚,日头刚刚沉没在地平线下,萧江市的上空便刮起了刺骨的寒风。一场夹杂着冰渣的冻雨,狠狠地抽打着这座江南水乡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对于萧江市官场来说,这不仅是一场令人战栗的倒春寒,更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十级政治地震。
时间倒回半个小时前。市委大院,三号会议室。
高建新被两名身材魁梧的省纪委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地“架”出了大门。他那件平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此时却皱巴巴地贴在汗湿的后背上。
会议室外的走廊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市委书记张维意站在会议室门后,隔着半拉开的百叶窗,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建新那踉跄退场的背影。
就在刚刚,在这个会议室里,省纪委书记亲自带队,向萧江市委领导班子通报了关于高建新严重违纪违法的审查决定,并当场宣布了“双规”的命令。
理由很清晰,也很致命:涉嫌在东山煤矿等多个重大项目中收受巨额贿赂、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并对东山矿难负有不可推卸的直接领导责任。
“张书记……”市委秘书长站在张维意身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颤,“高市长他……他最后喊的那几句话,会不会……”
高建新被带走前,近乎歇斯底里地吼叫着要见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喊着自己是冤枉的,是有人设局陷害。
“闭嘴。”张维意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市里现在开始就没有什么‘高市长’。只有腐败分子高建新。”
张维意转过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
作为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他太清楚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绞杀。高建新原本以为有省里的关系保驾护航,可以在东山矿难的问责里全身而退,甚至反过来把锅甩给下面的人。
但他万万没想到,从中央纪委督导组秘密南下的那一刻起,甚至是更早之前,一张名为“清算”的大网就已经悄然张开。
而将高建新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正是那两份从清河县连夜押解进省城的铁证赵永盛手写的绝密分红账本,以及从海外账户拦截下来的资金流向记录。
那份账本是谁递上去的,张维意心知肚明。
“那个年轻人的手段,真是够毒辣的……”张维意喃喃自语。在决定性的反击之前,齐学斌展现出来的隐忍、退让甚至装死,都只是为了麻痹猎物。一旦出手,必是一刀封喉、斩草除根的杀招,绝不给对手任何翻盘的余地。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张维意走过去拿起红色的话筒。“我是张维意。”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张维意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维意啊,我是叶援朝。”
“老领导,您有什么指示?”张维意的语气恭敬而谨慎。
“高建新的事,我听说了。”电话那头,常务副省长叶援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省纪委办案,我们省政府是坚决支持的。对于队伍里的蛀虫,发现一个,必须坚决查处一个,绝不姑息!”
“是!萧江市委坚决拥护省委、省纪委的决定。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调查,同时确保市里的各项工作平稳过渡,不出现大的波动。”张维意立刻表态,字字铿锵。
他知道,叶援朝这是在“舍车保帅”。高建新这个烂摊子,叶援朝不仅不会去接,还要主动划清界限。
“嗯。”叶援朝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萧江市的担子很重。这个时候,市委班子一定不能乱。老张啊,你要稳住大局。尤其是一些牵扯甚广的地方项目,该怎么推进,市委要有一个明确的、统筹全局的意见。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影响了地方经济发展的大局嘛。”
挂断电话,张维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闪过一丝精光。
高建新倒了。但这不仅是一场危机,更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原本萧江市是张维意和高建新分庭抗礼的局面。现在最大的对手轰然倒塌,那些曾经依附于高建新麾下的权力真空,立刻就暴露在了张维意的面前。
“通知市委常委立刻开会!另外,给清河县委挂个电话。”张维意转头对秘书长下达了命令,语气中已经恢复了市委一把手不可撼动的威严。
“告诉李守成,不管清河县事故现场那摊子现在是谁在管事,让他转告那个人。放手去干,把该抓的人都抓干净!市委,就是他们最坚强的后盾!”
夜幕降临,冻雨越下越大。
另一边的清河县,动作同样雷霆万钧。因为执行抓捕的不是外地人,而是憋了一肚子火的清河县公安局。
“快!封锁大门!许指导员,你带人去三楼机要室!”周大勇此时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亲自带队冲进了县政府办公大楼。
几十名全副武装、真枪实弹的特警迅速接管了大楼的各个出入口。刺眼的红蓝警灯在冰冷的冻雨中疯狂闪烁,将县政府大院映照得一片肃杀。
县长办公室的门被暴力推开。
程兴来正手忙脚乱地往便携式碎纸机里塞着文件。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得像纸一样。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我是一县之长!谁给你们的胆子闯我的办公室!”程兴来声色俱厉地大吼道,但他那颤抖的双腿和发飘的声音,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惧。
周大勇走上前,没有多废话,直接掏出一份盖着省、市两级纪委鲜红大印的拘传文件,“啪”地一声拍在了程兴来的办公桌上。
“程县长,省纪委专案组来请你喝茶了。带走!”
两名特警如狼似虎地扑上去,迅速控制了程兴来的双手。
“放开我!我是冤枉的!我要见李书记!我要给市里的高市长打电话……我要见省里的赵副省长……”程兴来拼命地挣扎着,但无济于事。当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手腕上时,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了,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走廊里,无数双眼睛从各个办公室的门缝里惊恐地向外张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一县之长,此刻就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拖了出去。
所有人都明白,清河县的天,真的变了。
这场被称为“2·15反腐风暴”的清洗,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迅速从萧江市和清河县的核心层,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高建新和程兴来的落马,仅仅只是个开始。
齐学斌交上去的那本账册,不亚于在汉东省官场投下了一枚核弹。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就像一根根绞索,死死地勒住了那些曾经参与分赃的官员的脖子。
在随后的整整一个星期里,萧江市的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洗牌。
市交通局长、市城建委副主任、市国土局常务副局长……一个个平日里手握重权、不可一世的实权人物,相继被纪委带走。甚至拔出萝卜带出泥,省水利厅的一位实权副厅长也就是一直以来被传言是高建新在省里重要人脉、经常和赵副省长走动的那位得力干将,也因为在某项水利工程审批中的严重受贿问题,被省纪委突然双规。
一时间,整个萧江市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那些曾经和高建新、程兴来走得近的官员们,每天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哪怕是半夜听到一阵警笛声,都会惊出一身冷汗。更有甚者,直接跑到市纪委主动坦白交代问题,以求宽大处理。
在这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中心,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倒春寒冻雨。
他连身上被东山煤矿沾染的泥点子都没完全洗干净。他的左手手背上,包着一块刚换上的厚厚纱布那是他在矿难砸碎玻璃时留下的伤口。
“齐局长。”纪委书记陈大同推门走进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市纪委那边刚传来的消息,市城管局的王局长也撂了。高建新的那个圈子,算是彻底烂透、被根除了。”
齐学斌转过身,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吃进肚子里的民脂民膏,沾了东山矿工鲜血的钱,得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在这场风暴中,齐学斌扮演了一个极其隐秘却又无比致命的角色。他是执刀人,也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一方面,他通过苏清瑜在海外的精准阻击,彻底切断了对方的资金链和转移资产的后路。另一方面,他利用账本作为核武器,精准地摧毁了这股阻碍清河发展的旧势力。
在这场大清洗之后,由于程兴来的落马和县委书记李守成的“退居二线看报”,清河县的政治权力出现了巨大的真空。
市委书记张维意为了迅速稳定局面,也是为了向省里表态,作出了一个关键的人事安排:在省市未正式任命新县长前,由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齐学斌,全面主持清河县政府的日常工作。
二十五岁,全面主持一个经济呈爆炸性增长的县级政府。
第242章 扫清障碍!清河速度!
萧江市和清河县爆发的这场被称为“2·15”的政治风暴,其震感不仅撼动了本地官场,更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掀起了难以估量的余波。
省城,汉东省委大院。
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沉如水。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捏扁的烟头。
他在等一个电话。
按照惯例,省里如果在下面地级市抓了重要的实权派市长,省纪委书记是一定要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的。而作为高建新名义上的老领导,叶援朝理应也是被通气的对象之一。
但是,没有。
整整十二个小时过去了,叶援朝那部保密电话没有任何动静。
这种反常的静默,让叶援朝感到心惊肉跳。
他太了解高建新了。那人虽然能力出众,但在贪欲和胆色上,是个不折不扣的亡命徒。东山煤矿的盖子揭开,烂账绝对不止几千万。更要命的是,高建新会不会在临死前疯狂乱咬?
“必须快刀斩乱麻,把影响控制在萧江市的范围内。”叶援朝紧紧捏着眉心。他知道,现在绝不能有任何保人的动作,甚至要比别人更积极地表态支持查处。只有彻底与高建新切割,才能保住更大的盘子。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一份关于全省干部作风建设的文件上,重重地批下了“严查到底、绝不姑息”八个大字。
同一时间,远在万里之外的英国伦敦。
泰晤士河畔的高级公寓里,苏清瑜正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六块巨大的电脑屏幕。屏幕上,各种复杂的金融数据和红绿相间的K线图在疯狂跳动。
虽然身处海外,但她获取汉东省消息的速度,甚至比省内的一些中层干部还要快。
“叮。”一条经过最高级别加密的代码信息弹了出来。那是她留在国内的隐秘渠道发来的确切消息。
高建新落马。程兴来被抓。清算完成。
苏清瑜那张冰山般冷漠绝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她拿起桌上的卫星加密电话,拨通了那个她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跨越了半个地球的无线电波里,传来了齐学斌那低沉而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
“我在听。”齐学斌的声音很稳。
“干得漂亮。”苏清瑜没有多余的废话,直奔主题,“你在政治上扫清了障碍,我在资金面上也已经完成了阻击。赵家外围转移到海外的最后两个暗金池已经被我彻底锁死,那些原本准备用来做空清河新城外围产业的资金链断了。”
“很好。”齐学斌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需要你做第二步。”
“说。”
“释放利好消息。通过你的渠道,向伦敦金融城的几家核心风投机构透风。就说清河县刚刚完成了一次深度的政治环境净化,原有的腐败温床被连根拔起。现在的清河,是全汉东省最干净、政策执行力最强的投资高地。”齐学斌的语速很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我要让那些因为高建新落马而产生动摇的外资看到,这不是风险,而是巨大的机遇。”
苏清瑜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好主意。用政治风暴来证明法治和营商环境的肃清。这件事我来办。不过……”
她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手上的伤,没事吧?”
“死不了。一点小伤而已,就当是给东山矿难遇难者的交代了。”齐学斌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视线回到国内,清河县。
如果说官场的震动是暗流汹涌,那么外资的恐慌,就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的流失风险。
高建新和程兴来双双落马的消息,就像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炸懵了星光基金驻清河新城项目部的所有高管。
要知道,资本最怕的就是不确定性。一个县的政府主官被抓,市里分管经济的实权市长倒台,这种剧烈的政治动荡,在西方资本的评估模型里,是级别最高的“地区性系统风险”。
第二天一早,星光基金大中华区首席代表迈克尔·陈,就带着几名外籍律师和财务总监,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清河县政府的临时办公楼。
“这是违约!这是恶劣的政治环境恶化!”迈克尔·陈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大声咆哮,“我们在清河投入了十四个亿的真金白银!现在你们的政府首脑被抓了!我们有理由怀疑投入资金的安全性和项目的合法性!星光基金总部要求立刻启动撤资评估程序!”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几名干事被迈克尔·陈的气势压得不敢出声。
门被推开了。
齐学斌走进来,拉开主位上的椅子坐下。他的左手上依然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没有一丝因为彻夜未眠而产生的疲态,反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面无表情。
他没有理会迈克尔·陈的咆哮,而是直接从旁边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重重地摔在了会议桌上。
“啪!”
一声脆响,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看清楚了再说话。”齐学斌指着那份文件,声音冷得像冰,“这是高建新和程兴来两人,试图利用暗箱操作,非法侵吞外资项目配套资金、并通过皮包公司截留工程款的证据复印件。”
迈克尔·陈愣了一下,赶紧拿起文件翻看起来。越看,他脸上的怒意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后怕。
“看明白了吗?”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般盯着迈克尔·陈,“如果不是市委和县委以雷霆手段,强行终结了这两个害群之马的政治生命。你们星光基金这十四个亿,现在已经被他们吸血吸掉一小半了!”
迈克尔·陈咽了一口唾沫,态度软化了不少,但依然嘴硬:“可是,这种级别的贪腐,让我们对清河的投资环境非常没有信心……”
“可以理解,但请听我说!”
齐学斌霍然起身。
“刮骨疗毒,才能重获新生!难道你们更希望留着一个看似平静,实则不断吸取外资血液的腐败的当地政府?”
齐学斌居高临下地指着迈克尔·陈,“今天他们倒台,不仅是我们党和国家反腐治贪的决心体现,更是我们在向全世界的投资者宣告:在清河县,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可以把手伸进正当投资项目的盘子里!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迈克尔·陈被彻底震住了。他是一个精明的资本家,他当然明白齐学斌话里的分量。一个敢于对上级领导下死手反腐的强硬派官员,远比一个表面笑嘻嘻背地里拿回扣的贪官要可靠得多。
“齐常务……”迈克尔·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那我们接下来的项目运作……”
“一切照旧。不但照旧,还要加速。”齐学斌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市委张维意书记已经明确表态,无论怎么查,都不能影响清河新城的大局!目前,清河的政府工作由我全面主持。我不仅是常务副县长,更是公安局长。我向你们保证,清河新城所有的工程,我亲自派特警给你们二十四小时站岗!谁敢伸手,我剁了谁的爪子!”
这场原本可能导致巨大外资撤逃灾难的危机,被齐学斌以极其强悍的姿态生生压服并化解了。
甚至在几天后,随着苏清瑜在海外金融圈的推波助澜,星光基金总部不仅取消了撤资评估,反而对外发布公告,高度评价了清河县的法治化营商环境,并宣布加速推进二期项目的落地。
危机,变成了机遇。
在随后的一段日子里,清河县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爆发出了惊人的发展速度。
随着高、程等人的亲信被连根拔起,各局办的实权位置被迅速清洗。齐学斌没有推举任何带有明显派系色彩的人,而是破格提拔了一大批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有能力但也懂规矩的干将。
这不仅稳定了军心,更让这支政府班子的执行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白天,工地上的机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清河速度”每天都在刷新着汉东省的基建记录。
夜晚,灯火通明的常务副县长办公室里,齐学斌冷酷无情地批复着一份份人事任免和工程审批文件。
由于省里和市里在围绕着“高建新案”进行更深层次的权力博弈和利益分配,根本无暇顾及清河县这个小地方的县长任命。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罕见、但也极其可怕的政治现实:
二十五岁的齐学斌,在长达一年半的时间里,以常务副县长的身份,在事实上全面代理了清河县党政一把手的所有权力。
他不仅掌管着全县的警力,更捏住了十四亿外资的最终审批权,以及全县干部的升迁任免大权。
在经历了大清洗之后的清河县,不再有山头,不再有派系。
只有齐学斌和他的“清河速度”。
他像是一个孤独而冷硬的暴君,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强悍,拉拉扯扯着这座落后的农业县,向着现代化的新城狂奔。
这座新城在十四亿资金的浇灌下,正开出前所未有的繁花。
但这繁花越是绚烂刺眼,那些隐藏在更高权力层级的猎食者们,眼睛就越红。
第243章 大权独揽!县长在齐学斌面前摆设
清河县的秋天,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萧瑟的凉意。
距离那场震惊全省的“正月初五”东山矿难,以及随后引发的官场大清洗,已经过去整整一年半了。
一年半的时间,足够让一座小县城天翻地覆。
城南的清河生态新城工地上,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十几台巨型塔吊在阳光下缓慢地旋转着长臂,将成吨的钢筋混凝土运送到百米高空。曾经被严重污染的化肥厂等旧址,如今已经被彻底挖除置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初具规模的中央湿地公园。
这是“星光基金”首期十四亿外资砸出来的奇迹。
原本因为种种官僚审批而几乎陷入停滞的项目,在扫清了赵家残党和种种黑恶势力的阻碍后,彻底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省内媒体专门创造了一个词,形容这种不可思议的建设速度“清河速度”。
这四个字,如今不仅在汉东省工商界如雷贯耳,甚至连京城的某些投资精英圈子里,也开始频频提及这个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农业小县城。
齐学斌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站在湿地公园旁的一处高地上,俯瞰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工地。二十五岁的他,脸上的青涩早已经在权力的淬炼和血火的洗礼中褪得干干净净。
清河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兼县公安局局长。
在这个年纪,坐到了这个位置,手握全县的人事建议权、财政审批权、大型项目主导权,以及整个公安政法系统的绝对控制权。在清河,齐学斌的话,比县委书记的红头文件还要管用。
“齐局,不对,现在得叫齐县长了。”站在他身后的发小王伟递过来一根烟,“我昨天去省城办事,房地产老板们都说,现在整个汉东省的县处级干部里,属你这尊神佛最碰不得。”
齐学斌伸手挡开了王伟递过来的烟。
“工地上,不抽烟。”他的声音很平淡,“这不是他们闲聊,是有人在故意捧杀。清河的盘子太大了,十四个亿的外资,以及后续可能上百亿的陆续投资,这是一块淌着蜜的肥肉。把我捧成清河的土皇帝,是想引天雷来劈我。物流园二期招标,你的公司别掺和,给我安分点。”
王伟心里一凛:“明白!”
这个时侯,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驶上高地。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周大勇从车里钻出来,快步走到齐学斌身边:“齐县长,县委办通知,下午两点召开县委班子扩大会议。新来的孙县长主持。”
齐学斌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孙建平?他来清河才三个月,又要搞什么名堂?”
“说是城建局空了两个副局长的位子,他想推他带来的人上去。”
“他倒是还不死心。”齐学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走吧,去看看市里派来的这位大管家,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下午两点零五分,清河县委三楼会议室静得针落可闻。
长条形会议桌的最顶端,坐着县委书记李守成。这位老好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面前放着泡着枸杞的紫砂杯。高建新倒台后,省委给了他一个“维持现状”的评价,于是他成了一个彻底的“看报书记”,不过问任何实权。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新任县长孙建平。与李守成的悠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孙建平的脸色很不自然。
作为新任市长郭文强派下来“掺沙子”的人,孙建平在清河这三个月过得如芒在背。在清河县,他的政令出不了县政府大楼,批示在下面局长们的桌上永远排在“齐常务”后面。
每天坐在宽大的县长真皮座椅上,对他而言就像是坐在长满尖刺的火山口上一样煎熬。他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哪怕只是一点点。今天他想借城建局人事的机,试探一下底线。
“咳咳。今天开会,主要讨论城建局班子充实的问题。城建系统不能缺将,我提议,由县府办的王主任……”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齐学斌大步走进来,拉开李守成左手边的椅子坐下:“抱歉,工地上有点事。孙县长,继续说。你要提议谁?”
孙建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气势瞬间凝固:“我提议县府办的王主任……”
“王主任不合适。”齐学斌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平静,“王主任在县府办待了八年,一直负责后勤接待。让他去管城建,那是外行领导内行。我看城建局质监站站长李强,以及路桥科科长张伟,这两个人不错。”
齐学斌转头看向组织部长老马:“老马,这两个人的考核材料准备好了吗?”
马部长立刻坐直身体:“准备好了!李强和张伟同志在考核中都是优秀,完全符合提拔条件。”
齐学斌点点头,看向李守成:“李书记,您的意见呢?”
李守成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笑眯眯道:“学斌同志看人的眼光我放心。既然考核没问题,就定下来吧。好,好。”
说完,他又把目光投回了报纸。
不到两分钟。孙建平的提议被轻描淡写地否决,取而代之的是齐学斌钦点的人选。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就是现在的清河县,齐学斌不需要拍桌子,整个县的机器就会按照他的意志运转。这是一种坚不可摧的权力壁垒。
孙建平的双手在桌子底死死攥成拳头,感到令人窒息的屈辱。但他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因为在这张桌子上,根本没人会真正支持他。
“那就这么定了。”齐学斌合上文件站起身,“散会。”
他甚至没等孙建平宣布,直接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与此同时,萧江市委大院,一号会议室。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躁动。市委书记张维意站在巨大的汉东省行政区划图前,目光紧紧盯着清河县的版块。
一年半了,张维意当得并不舒心。高建新倒台后,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将自己的得力干将郭文强空降到了萧江市,担任代市长。
郭文强不仅年轻,而且带着省里的强大人脉和资源。但他和张维意最头疼的,都是清河县。
那个曾经的贫困县,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十四亿的首批外资和后续带动的庞大投资,加上势如破竹的Gdp增长率,清河这朵繁花已经耀眼得刺痛了所有人。
光是今年上缴的各项税收预估,就已经占了整个市里财政大盘的一个恐怖比例。
但清河的掌舵人是齐学斌,这个年轻人把十四亿外资通过国际协议锁死为专款专用资金。
市委市府甚至连一分钱都划不走,任何想要截留、挪用的尝试,都会在国际涉外纠纷的红线前碰得头破血流。
齐学斌在清河打造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独立王国,拿不走,摸不得,还得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肥。
会议室的门推开,代市长郭文强走了进来。他穿着藏青色西装,脸上带着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微笑。
“张书记,在看清河?”郭文强走到地图前,与张维意并肩。
“文强啊,这块肉,咱们只能看着咽口水吗?”张维意叹了口气。
郭文强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的文件,递给张维意:“这块肉,不仅仅是我们看着咽口水,省里很多人也在看着。清河县的成绩,不应该只属于某一个人,而应该属于整个萧江市委的正确领导。”
张维意接过文件,看清封面的大字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关于萧江市行政区划调整及清河县“撤县设区”的试点方案汇报》
“文强,你这是……”
“这是我和省里几次沟通后拿出的最终方案。”郭文强姿态从容,“既然在县级架构下,我们动不了齐学斌的盘子。那就干脆把这个盘子砸碎,融进市里。”
他在地图上清河县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撤县设区。把清河县变成清河区。这是一个宏大而正当的阳谋。”郭文强眼睛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一旦撤县设区,清河的财政大权将直接归市财政局统管。我们名正言顺地接管生态新城管委会的控制权。”
他看着张维意:“到时齐学斌算什么?他一个区里的副职领导,还能翻出什么浪花?这符合国家发展战略,更是破解我们在清河政治僵局的最佳手段。”
张维意手指微颤。他明白这方案的杀伤力。
这是拔刀,是吞并。这是一招完美的阳谋!齐学斌就算手段通天,面对来自上层建筑的降维打击,也无计可施!
“叶副省长那边……”张维意深吸一口气问。
“叶省长已经基本同意这个思路,认为清河的经济体量不适合继续局限在县级。”郭文强笑容凌厉,“现在的关键,是需要以萧江市委市政府的名义,正式递交方案。”
张维意低头看着文件。齐学斌那张隐忍狡猾的脸在脑海闪过。
那个在矿难前装怂认输、背地里却一刀捅破天的恶狼。
如果被这小子挺过去,未来不可限量。但如果在这场兼并中被碾碎,他所有的骄傲和成绩,都将化为市委书记履历上的一抹亮色……
“好。”张维意猛地合上文件拍在桌上,“为了萧江市的大局,这个坏人,我们来做。”
郭文强满意地点点头,递过一支钢笔:“张书记,请签字吧。”
这支笔落下的时候,一场针对清河县的终极绞杀,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244章 这块肉太大,也不怕崩碎了牙
金秋十月,清河县迎来了它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
位于新城核心区的“星光国际现代物流园”一期工程正式落成交付。这个占地三千亩、引入了全球最先进的自动化分拣系统和冷链仓储技术的超级枢纽,从破土动工到正式投入运营,仅仅用了一年零四个月。
剪彩仪式现场,红旗招展,豪车云集。汉东省工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来了一半。几十部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在媒体区,闪光灯亮成一片白色的海洋。
齐学斌站在剪彩台的中央。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挺括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暗蓝色的领带。二十五岁的年纪,在一群大腹便便、地中海发型的中年官员和企业老板中间,显得鹤立鸡群。但他身上的那种沉稳如渊的气度,却压住了全场的所有人。
随着礼仪小姐端上包着红绸的托盘,齐学斌拿起金剪刀,与身旁代表“星光基金”出面的几位外籍高管一起,剪断了红丝带。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齐县长,恭喜恭喜!清河物流园这一通车,整个汉东省南部的物流大动脉就算打通了。您这可是立了泼天的大功啊!”萧江市首富、大唐集团董事长唐建国满脸堆笑地凑上来,双手握住齐学斌的手狠狠摇了摇。
齐学斌面带微笑,应对得体:“唐董客气了。这都是全县人民共同努力的结果,也是星光基金信任我们的体现。大唐集团下一步在清河的高新科技园区还有个十亿的合作项目,到时候还要唐董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跟着齐县长干,我们心里踏实!”唐建国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并不是唐建国一个人在拍马屁。在如今的汉东省政商两界,“二十五岁的实权常务副县长齐学斌”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金字招牌。大家都知道,在这个被外资深度锁定的“独立王国”里,齐学斌就是唯一的通行证。他不点头,市长来了都不管用;他要是点了头,一路绿灯,哪怕是刀山火海也能蹚出一条金光大道来。
这种政通人和、繁花似锦的局面,让齐学斌被省内乃至国内的多家主流媒体冠上了一个头衔“全国最年轻的明星官员”。
但齐学斌的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在剪彩仪式结束后的答谢宴上,他只是象征性地露了个脸,敬了三杯酒,便以工作繁忙为由匆匆离去。
他坐进自己的专车,摘下领带,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回县委。”他对司机老李吩咐道。
副驾驶上的周大勇转过头,汇报道:“齐县长,刚刚接到市委办的紧急通知。明天上午,汉东省陆省长要来清河县视察新城建设情况。市委张书记、郭市长全程陪同。”
齐学斌的眉头微微一挑。
省长视察,这是对清河县过去一年半工作的最高肯定。但“市委张书记、郭市长全程陪同”,这几个字里面的政治意味,却耐人寻味。
第二天上午十点,几辆省委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在警车的开道下,缓缓驶入清河生态新城。
齐学斌带着清河县委县府的一班人,早早地等在了生态湿地公园的入口处。名义上的县委书记李守成和新任县长孙建平也都在列,但两人都非常自觉地站在了齐学斌的侧后方。
车门打开,头发花白但在精神矍铄的陆省长第一个走了下来。紧随其后的,是萧江市委书记张维意,以及代市长郭文强。
“陆省长,欢迎来清河视察。”齐学斌快步迎上前。
陆省长微笑着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伸出手:“学斌同志,久闻大名啊。这清河新城,你可是搞出了大动静。省委对你们的成绩是看在眼里的。”
“省长过奖了,这都是在省委省政府和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取得的。”齐学斌按照官场规矩,回答得滴水不漏。
但就在这个时候,市委书记张维意适时地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是啊,陆省长。为了清河县的这个项目,咱们萧江市委可是下了大决心的。当初十四亿外资落地,市里顶着各区县的发展压力,把所有的政策红利和交通规划全部向清河倾斜。文强市长上任以后,更是亲自挂帅,把清河新城列为萧江市‘一核两翼’大战略中的重要‘右翼’。可以说,市里是举全市之力,在托举清河啊。”
代市长郭文强也满面春风地补充道:“陆省长,市里特批了‘萧清快速通道’,拨付五个亿打通物理隔阂,都是为了大局一盘棋。”
陆省长频频点头:“很好。市委市政府能有这样的大局观,集中力量办大事,这就对了。你们这个思路,值得推广。”
在这场长达两个小时的视察中,这样的一幕反复上演。
无论齐学斌走到哪里,准备汇报什么数据,张维意和郭文强总能适时地插进来,用一种高屋建瓴的姿态,将清河县的所有成绩,全盘包装成了萧江市委“运筹帷幄”的战略成果。
在他们的嘴里,清河县不再是一个拥有独立自主权和惊人创造力的地方拼搏典型,而变成了萧江市宏伟蓝图上的一个执行模块。而齐学斌,这个在前面浴血奋战的实际缔造者,被降级成了一个“坚决执行市委意图的好同志”。
齐学斌始终面带微笑,落后陆省长半个身位,不争不抢,仿佛一个最合格的配角。
但他的眼神,却像万年玄冰一样冷。
视察结束后,省市领导的车队在夕阳中返回萧江市区。
当晚,齐学斌没有留在清河,而是独自驱车,悄悄来到了萧江市的一家隐秘的私人茶馆。
茶室里,檀香缭绕。一袭墨绿色风衣的林晓雅已经等在那里。
她在两年前的省委党校学习结束后,便直接被省委组织部任命为萧江市副市长,分管科教文卫。这是她政治生涯的重大飞跃,但在这繁杂的市府大院里,她依然是齐学斌最坚实的盟友。
齐学斌在林晓雅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学斌,你看起来有很多心事。”林晓雅一边给他倒茶,一边静静地看着他。
“今天陆省长来视察了。张维意和郭文强全程陪同。”齐学斌放下茶杯,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我听说了。”林晓雅点点头,“市里抢功劳抢得很厉害。市委办的通稿下午就已经拟好了,全篇都在歌颂市委的大战略,清河县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
“抢功劳我不怕。这点政治虚荣心,他们想要就拿去。”齐学斌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晓雅,“我怕的,是他们抢功劳背后的动机。”
“动机?”林晓雅微微蹙眉。
“晓雅,你在市里分管科教文卫。最近市里是不是在把一些市级的医疗资源和重点中学的分校,往清河交界处转移?”
“对。”林晓雅点头,“郭市长上个月在常委会上提出,要‘教育医疗资源下沉’,重点扶持清河新城。”
齐学斌冷笑:“不是扶持。是物理并网。郭文强指给陆省长看的那条快速通道,是为了消除萧江市区和清河县之间的地理隔阂。交通网并入、医疗网并入、教育网并入……这是温水煮青蛙。他们是在向上级制造‘清河已经是市区一部分’的既视感。”
林晓雅是个极其敏锐的政治家,脸色瞬间变了。
“你的意思是……”
“行政兼并。”齐学斌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清河县天塌地陷的词,“撤县设区。把清河县,变成清河区。”
茶室里死一般寂静。林晓雅的手指紧紧捏着瓷杯。
这不仅意味着县级独立编制不复存在,她太清楚,一旦“清河区”成立,那被国际协议锁死的十四亿星光基金专款,就会名正言顺地落入市财政局的总盘子。整个新城的人事大权,也将全部收归市委组织部。
这不仅是卸磨杀驴,这是彻头彻尾的清零和吞噬!
“这是郭文强的阳谋。”齐学斌眼神中透着狼一般的凶狠,“他带着叶援朝的旨意空降,真正的目标就是吃掉清河。所有资源下移都是在为《区划调整方案》做事实铺垫。”
林晓雅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真的是这样,按照流程,市委必须先开常委扩大或者全体会议通过初步草案,然后上报省里批准。只要上了常委会,我有一票否决不了,但我可以陈明利害,坚决反对!”
齐学斌摇了摇头:“他们敢拿出来,就是因为这个方案在国家‘城乡一体化’的大政方针下,挑不出任何毛病。你反对,他们会给你扣上一顶‘阻碍大局发展、本位主义严重’的帽子。”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这盘剥骨抽筋的棋下出来?”林晓雅的眼中燃起了怒火。
齐学斌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嘴角勾出一个冷厉的弧度。
“这块肉太大。他们想吃下去,也不怕崩碎了牙。”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既然他们想玩阳谋,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萧江市委是高,但上面,还有省委;省里有叶援朝,更有书记沙家康。”
第245章 真空期的交锋与民心
清河县政务中心的大报告厅里,齐学斌正在主持一场季度经济运行分析会。
巨大的LEd屏幕上,一组组数据跳动着。齐学斌站在主席台最中心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语速平稳地向台下近百名各局办负责人做汇报总结。
“截止到本季度末,清河生态新城一期工程整体竣工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七。星光国际物流园已全面投入商业运营,首月货物吞吐量突破八十万吨,超出预期目标百分之二十三。高新科技孵化园区已有四十二家企业正式入驻,其中外资企业十七家,带动本地就业超过六千人。”
他顿了一下,环视全场。
“全县Gdp增速在全省九十六个县市区中排名第一。税收增幅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八。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长百分之十五。”
台下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和难以抑制的自豪感。这些数字放在一年半前,任何一个清河人听了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
齐学斌关掉激光笔,声音沉了下来。
“但是,我要提醒各位。数字好看不代表可以松劲。新城二期的土地整理、配套学校和医院的规划审批,这些工作一天都不能拖。尤其是即将启动的安置房项目,涉及三千多户拆迁群众的切身利益,谁要是在这上面动歪心思,我绝不客气。”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不重,但会场里鸦雀无声。没有任何人怀疑这个年轻人话里的分量。
会议结束后,齐学斌刚走出报告厅的大门,县委办主任老马就小跑着追了上来。
“齐县长,星光基金大中华区的陈总刚打了电话,说下周要带总部来的三位副总裁来清河考察二期投资方向。他特意强调,只认您一个人对接,其他人他不见。”
齐学斌皱了皱眉:“告诉陈总,我欢迎他来。但对接工作要走正规流程,让招商局和管委会的人一起参加。不要搞什么只认我一个人的排场,外资不是某个人的外资,是清河县的外资。”
“明白。”老马点头记下,又压低了声音,“还有件事,孙县长那边又动作了。”
齐学斌脚步没停:“说。”
“孙县长今天上午开了个县长办公会,把财政局、住建局、交通局的一把手都叫去了。据说他想把新城二期安置房项目的审批权从管委会划到县政府统一管理,说什么‘规范流程,防止权力过于集中’。”
齐学斌冷笑了一声。
孙建平来清河已经小半年了。这位郭文强市长的心腹,明面上是来当县长主持全面工作的,实际上就是来掺沙子、抢地盘的。前三个月,他试过在人事上插手,在城建局塞人,结果被齐学斌当场否决,灰头土脸。
现在他学聪明了,不再硬碰硬,改走“制度化”的路子了。用规范流程的名义,一点一点地蚕食管委会的审批权限。
“让他折腾。”齐学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安置房项目是星光基金配套的国际协议框架内的子项目,审批权在管委会,法律依据写得明明白白。他想划,先问问星光基金的律师团同不同意。”
周大勇发动了车子。
车子刚驶出县政务中心的大门,齐学斌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县委书记李守成。
“学斌啊,你在车上?方便说话吗?”李守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随和,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方便,李书记请说。”
“孙建平今天上午跟我谈了一个小时。”李守成叹了口气,“中心意思就一个,要我以县委书记的名义,发文成立一个‘新城建设协调领导小组’,由他任组长,统筹新城二期的全部工作。”
齐学斌的眼神冷了下来。
“李书记,您的意见呢?”
“我这个书记嘛……”李守成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现在就是个看报纸的。但这事牵扯到你,我不能不跟你通气。老实说,孙县长这个人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对事,是对你。市里派他下来的目的本身就是要制衡你。如果我不配合,他会直接找市里施压。到时候我这个书记更尴尬。”
“李书记,您的难处我理解。”齐学斌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这个领导小组的文件您先别发。给我三天时间,我来处理这件事。”
“好,我听你的。”李守成挂了电话。
齐学斌放下手机,看向窗外。车子正经过新城的中央大道。宽阔的柏油路两旁,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片碎金。远处,新落成的物流园巨大的蓝色钢结构厂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知道孙建平在想什么。这个人是郭文强的棋子,目的就是在清河内部分裂齐学斌的权力中枢。先是人事,再是项目审批,然后是财政,一步一步地把管委会架空。
但孙建平低估了一件事。
他低估了齐学斌在清河一年半所建立的东西。
“大勇,改道。去一趟凤凰岭的移民安置点。”
“是。”
半个小时后,齐学斌的车停在了凤凰岭脚下的一片崭新的居民社区前。
这里是清河新城一期配套的移民安置区。三十多栋六层居民楼整齐排列,中间是硬化的道路和绿化带。社区中心有新建的卫生所、便利店和一个小型文体广场。
齐学斌下了车,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他刚走进社区大门,一个正在路边晒太阳的老大爷就认出了他。
“哎!这不是齐县长吗?”老大爷一下子从马扎上站了起来,“齐县长来了!齐县长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不到五分钟,社区的小广场上就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男女老少,有的穿着睡衣就跑了出来,有的手里还端着饭碗。
“齐县长!多亏了您,我们才能从那个破烂的棚户区搬到这么好的房子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红着眼圈喊道。
“齐县长,我家老头子在物流园找到活干了,一个月工资四千块!以前在家种地一年都挣不到这个数!”一个大婶拉着齐学斌的手不肯放。
“齐县长,我听说有人想把咱们新城的权力收走?那可不行!这新城是您给咱们清河人挣来的,谁都不能动!”一个粗嗓门的中年男人大声嚷嚷。
齐学斌被围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一一握手回应。
“放心,新城的发展不会变。安置房二期马上就要开工了,明年这个时候,还有三千多户群众能搬进新家。只要我齐学斌在清河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损害你们的利益。”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周大勇站在车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感慨万千。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在这个穷了几十年的小县城里,硬生生靠一双铁拳和一副心血,打出了一片天地。
回到车上,齐学斌的表情恢复了冷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管委会常务副主任的电话。
“老陈,安排人把星光基金二期投资框架协议的英文原版和中文翻译件各复印三份。立即送到孙县长的办公室,让他好好看看。告诉他,协议第十七条第三款写得很清楚:任何单方面变更项目管理架构的行为,都将触发国际仲裁条款。他想成立领导小组可以,但如果因此导致星光基金启动违约诉讼,他孙建平负不起这个责任。”
电话那头的老陈愣了两秒,然后嘿嘿笑了:“明白。齐县长,您这一招太狠了。”
“不是我狠。”齐学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声音平淡,“是他不该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就急着伸手。”
当天晚上,孙建平在自己的县长办公室里,面对着桌上那三份厚厚的英文协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翻到第十七条第三款,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法律条文他看不太懂,但旁边的中文翻译件写得清清楚楚:项目管理架构的任何实质性变更,须经投资方书面同意,否则投资方有权单方面启动国际商事仲裁程序,并要求违约方承担不低于投资总额百分之五的违约金。
百分之五。
十四亿的百分之五,是七千万。
孙建平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颤抖着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萧江市长郭文强。
“郭市长,关于新城协调领导小组的事,我觉得……可能需要缓一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孙建平,你是堂堂一个县长,连齐学斌一个副县长都拿不住?”郭文强的声音冰冷刺骨。
“不是拿不住,是有国际协议卡着。如果触发仲裁,这个责任……”
“行了。”郭文强打断了他,语气里满是未尽的怒意,“你先不要轻举妄动。这件事,我另有安排。”
挂了电话,孙建平瘫坐在椅子上。
他来清河小半年了,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县里,齐学斌不仅掌握着权力,更掌握着人心。而在这两样东西面前,他这个空降的县长,什么都不是。
第246章 父母催婚!晓雅有约!
周六上午十点,齐学斌难得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开着自己那辆已经跑了将近十万公里的老款帕萨特,行驶在通往清河县城东的新修柏油路上。
副驾驶上坐着他的父亲齐建国。后排挤着母亲刘桂芝和妹妹齐学敏。
一家四口今天有一件大事要办。
“妈,您别催了,前面就到了。”齐学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母亲,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不是催你,我是担心。”刘桂芝攥着手里的手帕,声音里满是不安,“儿子,你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钱,买这么大的房子,钱真的没问题吧?别是借了外债吧?”
“妈,跟您说了多少遍了。我除了工资,还有稿费收入。写网络小说赚的版税,都是合法的。这几年攒下来的钱买房绰绰有余,一分钱外债都没有。”
“那你那个什么写小说,到底赚了多少钱啊?”齐建国闷声问了一句。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对儿子说的什么网络小说、版税之类的概念完全搞不懂。
“够买房的。”齐学斌笑了笑,没有细说。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当年他以笔名“一夜秋风”在起点中文网连载的那部《凡人仙路》,如今已经成了网文圈的超级爆款。光是实体出版的版权收入加上影视改编权,就已经累积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再加上苏清瑜在海外帮他打理的那部分投资收益,他齐学斌的个人合法资产,足以在清河县买一百套房的了。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会说。在官场上,低调是最好的护身符。
虽然在省会被调查的那一次,暴露了自己的作家马甲,但是齐学斌在县里工作的时候,却是一直没有对外探路坦露或承认自己的这一身份。
“你们看。”齐学敏趴在后排车窗上,指着窗外惊叹道,“哥,这条路以前是那条坑坑洼洼走拖拉机的土路吧?现在变成这样了?”
齐学斌点了点头。窗外,崭新的柏油路向远处延伸,路两旁的银杏行道树笔直挺拔,人行道上铺着整齐的青砖。路边新修的商铺已经开始营业了,招牌崭新锃亮。
这条路的改造,也是新城建设的溢出效应。十四亿外资砸下去,带动的不仅仅是新城核心区,整个清河县城的面貌都在一年半时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车子拐入城东最新开发的翡翠湾小区。
这个小区是清河新城带动效应下涌现的高端住宅项目。六层的小洋楼,花园式的景观设计,配套齐全。小区门口有二十四小时保安值守,进出需要刷卡。在省城只能算普通楼盘,但在清河县,已经是最好的住房了。
齐学斌领着一家人走进了售楼处旁边的实景样板间。
一百三十平方米,三室两厅。南北通透,采光极好。客厅的大落地窗外就是小区的中央花园,一眼望去绿意盎然。厨房是开放式的设计,卫生间铺着防滑的大理石地砖。
刘桂芝一进门就愣住了。
她慢慢地走过客厅,手指轻轻碰了碰洁白的墙壁,又蹲下去摸了摸光滑的地砖。然后她走到阳台上,透过窗户往外看了很久。
“妈,怎么了?”齐学敏跑过去拉她的手。
“闺女,你妈这是高兴的。”刘桂芝回过头,眼眶红了,“你妈住了一辈子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下雨天满屋子摆盆接水。做梦都没想过这辈子还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齐建国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地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脚上是一双沾着泥土的老布鞋,和这间一尘不染的样板间格格不入。但他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出卖了他的心情。
他走到阳台上,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铝合金窗框,又用指甲弹了弹双层中空玻璃,转头对齐学斌说了一句:“这窗户结实。冬天不漏风。”
齐学斌看着父亲笨拙的动作,鼻子微微发酸。
“爸妈,这套房我已经付了全款。”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父亲,“购房合同和房产证明都在里面。写的是您和妈的名字。下个月装修完就能搬进来了。”
齐建国接过牛皮纸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突然鼻子一酸,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哭什么。”刘桂芝自己抹了把眼泪,拍了拍丈夫的后背,“咱儿子出息了,咱们享福了。”
齐学敏在各个房间跑了个遍,像只欢快的小兔子一样蹦回来。
“哥!最小的那间可以做我的房间吗?窗户正对着花园,特别好看!我在窗台上摆一排多肉,再挂个小风铃。”
“当然可以。”齐学斌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不过你别光顾着看风景。你现在高二了,明年就要高考。我已经跟清河一中的吴校长谈过了,下学期给你安排到重点班。一中是全市排名前三的高中,师资力量最强。你只需要安心读书就行,其他的事哥来操心。”
齐学敏吐了吐舌头:“哥,你放心吧。我成绩一直在年级前二十,高考起码能上个一本。”
“前二十不够。”齐学斌表情严肃了一些,“考就考最好的。咱家条件以前不好,委屈你了!但现在虽然我是副县长,你以后靠的也不能是你哥的关系,而要是你自己的本事。我当初从警校能走出来,靠的也不是谁的关系。明白吗?”
齐学敏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明白。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中午,一家四口在新房附近的一家土菜馆吃饭。店面不大,老板娘是本地人,做的一手好菜。齐学斌要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酸豆角炒肉末、清炒苋菜、糖醋鲤鱼,外加一个番茄蛋汤。都是父母爱吃的家常口味。
他给父亲倒了二两白酒,自己以开车为由只喝了杯茶。
酒过三巡,饭吃到一半,刘桂芝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题抛了出来。
“儿子啊,你看你现在也二十五六了。房子也买了,工作也稳当了。是不是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齐学斌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来了。他就知道这顿饭没那么简单。
“妈,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刘桂芝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你看看你们村里同龄的,哪个不是孩子都会跑了?你二伯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娃都上幼儿园了。隔壁张婶的闺女都生二胎了。你倒好,连个对象都没有。我和你爸在老家的时候,邻居问起来我们都不好意思说。”
“妈,我这不是忙嘛。”齐学斌苦笑。
“忙忙忙,天天就知道忙。当官有什么好忙的?人家那些当官的,哪个不是早早结了婚生了娃?”
齐建国在旁边闷头喝酒,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妈说得对。男大当婚。你再不成家,你爷爷在底下都不安心。”
齐学斌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母亲。
“妈,我有女朋友。她叫苏清瑜,在英国留学。等她学业完成回国了,我们就结婚。这事我跟您提过不止一次了。”
“又是那个苏清瑜。”刘桂芝撇了撇嘴,“你说了好几年了。人呢?这几年见过面吗?在哪儿?长什么样?人家愿意跟你吗?人家留洋的大小姐能看上你?”
“妈!”齐学敏在旁边拽了拽母亲的衣袖,小声说,“哥的事您别操心了。嫂子我看过照片的,超级漂亮!而且人家是真正的大才女,在伦敦金融城工作的。比那些小县城里整天嗑瓜子说闲话的女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个死丫头,胳膊肘往外拐。”刘桂芝瞪了女儿一眼,但语气明显软了几分,又嘟囔道,“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远在天边,指不定早就有别的男人了。”
齐学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但坚定:“妈,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她是什么人,您以后见了就知道了。她不会让您失望的。给我时间就行。”
刘桂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齐建国用眼神制止了。
“行了,别说了。”齐建国拍了拍桌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齐学斌碗里,“儿子大了有主意。吃饭。”
齐学斌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不管外面的世界多么波谲云诡,不管官场上的对手多么阴险狡诈。在这张普通的饭桌上,他就是齐建国和刘桂芝的儿子,齐学敏的哥哥。一个普通家庭里的大男孩,被父母催着结婚的大龄青年。
饭后,齐学斌送父母和妹妹回了临时租住的老房子。那是一栋八十年代的老筒子楼,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半,墙壁上的石灰已经剥落得斑驳陆离。和刚才看的翡翠湾新房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帮母亲把碗筷洗了,又检查了一遍妹妹的功课。齐学敏的数学练习册做得很整齐,正确率也很高,看得出来是个用功的孩子。
“英语要再抓一抓。”齐学斌指着练习册上的几处错误,“你哥我英语就是短板,吃过亏的。你要引以为戒。”
“知道了知道了,哥你比我们班主任还唠叨。”齐学敏吐了吐舌头。
齐学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这才走出家门。
他站在老旧的楼道里,掏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备注为“London”的号码。
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时差八个小时。伦敦现在是凌晨。苏清瑜应该已经睡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回到车里,发动引擎。
车窗外,清河县城的傍晚灯火阑珊。街道上人来人往,烟火升腾。路边的早餐店已经收了工,夜市的小摊贩们正在扯灯泡、摆桌椅,准备迎接入夜后的热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大爷推着三轮车从车旁经过,红薯的甜香味飘进了半开的车窗。
齐学斌摇下车窗,让初秋微凉的风拂过面颊。
这就是他用一年半的心血浇灌出来的清河。一个正在变好的地方。
他想起了前世。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在赘婿的屈辱里苟活。
这一世,他终于做到了。给父母一个体面的家,给妹妹一个光明的未来。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备注为“晓雅”的联系人。
林晓雅:学斌,好久没活动了。明天下午有空吗?市体育中心新开了几片室内羽毛球场,一起打两局?我最近被一些分管工作的事气得够呛,需要找个人出出气。
齐学斌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好。明天下午三点,市体育中心见。
第247章 胎记红蝴蝶:林市长的暗许
周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齐学斌开车抵达萧江市体育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他今天穿了一身简洁的运动装,白色的耐克速干t恤配深蓝色运动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尤尼克斯羽毛球鞋。手里提着一个旧球包,里面装着他用了好几年的那把碳素球拍。
市体育中心是去年新落成的市重点民生工程,外观是钢化玻璃幕墙配白色弧形顶棚,在阳光下显得很有现代感。室内有八片标准羽毛球场地,还配了VIp休息区和淋浴间。
齐学斌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晓雅已经到了。
她站在三号场地旁边做热身拉伸。
一头利落的马尾扎在脑后,身穿一件浅灰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运动短裤,露出修长的手臂和小腿。平时穿正装套裙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副市长大人,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个邻家的运动姐姐,利落清爽。
“来得挺早。”齐学斌走过去放下球包。
“你这是踩着点来的啊!”林晓雅站直身子,从球筒里抽出一颗新球,抛到空中接住,“热身完了吗?要不要我先让你十分?”
齐学斌挑了挑眉:“林市长,您这话说得我可就不客气了。”
“少叫林市长,今天不谈公事。叫晓雅就行。”林晓雅走上场地,拿拍子比了个请的动作,“来吧,这一周被那帮分管的老油条搞得头昏脑胀,我今天就拿你出气。”
“得嘞,我当陪练。”齐学斌笑着拾起球拍,试了试球线的松紧度,跨步上了场。
“对了,你昨天带你爸妈看房的事我听说了。”林晓雅一边颠球一边随口道,“翡翠湾?挺不错的楼盘,我有个同事也住那边。”
“消息够灵通的。”齐学斌有些意外。
“在萧江市当官的,谁不关注清河的齐大县长动态?”林晓雅抬手发了个高远球,语气轻松中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说真的学斌,你这两年干得太出色了。我以前在清河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这个穷山沟能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齐学斌接住球回了个平高球:“那也有您当年当我的后盾啊!没有林书记时期清河的第一次班子整肃,我后来的事一件都做不了。”
“少给我戴高帽。”林晓雅嘴上这么说,眼睛里却有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两人正式开始对打。
林晓雅的球风和她的人一样,干脆果断。正手高远球弧线极高,后场杀球角度刁钻。她显然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步伐移动也非常灵活。
齐学斌毫不示弱。他虽然没怎么系统练过,但前世他在做副市长期间,为了应酬练了不少年的球。身体记忆早已深入骨髓,反手挡网、交叉步后退、跳杀,动作流畅得像行云流水。
“嚯!”林晓雅被一记劈杀打了个措手不及,球擦网而过落在她脚边,差点打到脚踝,“你这水平,藏得够深的啊!”
“一般般。”齐学斌甩了甩手腕,“再来。”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酣畅淋漓。
第一局,齐学斌以21比18赢了。
第二局更加激烈。林晓雅憋着一口气,气势上来了。她的网前小球卡得极低,频频判断齐学斌的回球路线逼得他左右拉吊,连续跑了好几个全场大对角。
到了16比15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大汗淋漓。
林晓雅额头上渗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白皙的脸因为运动变得微红。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抬头看着齐学斌笑了一声。
“行了,歇会儿吧。我快不行了。”
“您这水平在市直机关里应该算高手了。”齐学斌走到场边拿水。
“那是因为市直机关打球的基本都是四五十岁的大肚子领导。”林晓雅灌了一大口矿泉水,“跟你打这两局比跟他们打十局还痛快。”
齐学斌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也确实热得够呛。体育中心虽然有空调,但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高强度对攻,他的t恤已经完全汗透了,贴在身上极不舒服。
他想了想,索性脱掉了上衣。
他背过身去,一只手从领口扯掉湿透的t恤,随手搭在球包上。然后拿起毛巾擦了擦胸口和后背的汗。
整个动作也就两三秒钟。
但林晓雅的目光,却在这两三秒钟里完全凝固了。
齐学斌的上半身光裸着站在她面前。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腰腹,肌肉线条流畅匀称,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身板挺拔得像一棵白杨。
但这些都不是让她失神的原因。
让她失神的,是齐学斌左胸口心脏偏上的位置,一块深红色的印记。
那是一块天生的胎记。
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蝴蝶,两片翅膀微微张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好几个色号,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暗红的色泽。
林晓雅的手猛地捏紧了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得变了形,水溅出来了一些,她浑然不觉。
她的脑海里,像是有一扇尘封多年的门被猛然推开。
那是2007年6月17日的夜晚。
省城金陵市,金色维也纳大酒店。
那天晚上,她被人设局灌了药。她原本是去参加一个所谓的欢迎宴会,清河县即将上任的女县长,前途一片光明。可有人在她的红酒里做了手脚。
等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被人弄到了808房间。
她浑身发烫,意识模糊,衣衫凌乱。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拿着摄像机对准了她,嘴里说着下流的话。她想叫喊,想挣扎,但药效让她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是她这辈子最绝望的一刻。
然后,门被踹开了。
一阵巨响之后,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冲了进来。她只记得那个人动作极快,一拳就把那个猥琐男人打飞了出去。然后那个年轻人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把她紧紧裹住,打横抱起她,冲进了消防通道。
她趴在那个人的胸口,烧得意识涣散。
她拼命想记住那个人的脸,但药效让她的视线一片模糊。她唯一清晰记住的,是他的怀抱很稳,那件警服带着汗味和洗衣粉的气息,还有,从扯开的衬衫领口间,她隐约看到了那个人左胸口上一小块深红色的印记。
像一只蝴蝶。
那个人把她带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断断续续,有些细节至今想起来都让她脸红心跳。但她知道,那个人救了她的命,也保住了她的名誉。
那个人没有声张,没有邀功,甚至事后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留下。
她其实很早就怀疑齐学斌,但却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现在一看到这胎记,果然那个人就在她身边。就在她的政治版图里,一直站在最近的距离。
清河县常务副县长,公安局长,齐学斌。
“晓雅?”齐学斌擦完汗回过头,发现林晓雅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极其复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方向,“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中暑了?”
林晓雅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己的视线从那块胎记上移开。
“没事。”她声音有些发颤,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球拍线,“就是,打太累了。有点晕。”
“那先坐会儿。”齐学斌拿起毛巾搭在肩上,走到VIp休息区的沙发坐下,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递给她。
林晓雅接过水瓶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齐学斌的手指。她像被电击了一样缩了回去。
齐学斌愣了一下,没多想。
但林晓雅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
她端着水瓶,微微侧过脸去,不让齐学斌看到自己的表情。
她的眼眶红了。
四年了。
她找了那个人四年。从一个青涩执拗的基层女县长变成了副厅级的副市长,她哪怕身居高位、阅人无数,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那个在黑夜中救了她命的人。
她一度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到了。
结果他就在这里。就坐在她旁边,穿着一条运动裤,大大咧咧地擦着汗,浑然不知。
“学斌。”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尽量平稳。
“嗯?”
“你那个胎记,是天生的吗?”
齐学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胸口的红蝴蝶,随意点了点头:“嗯,从小就有。我妈说是我出生的时候就带着的。怎么了?”
“没什么。”林晓雅抿了抿嘴唇,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面,有感动,有释然,有庆幸,还有一些更深的、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就是觉得挺好看的。”她说,“像只蝴蝶。”
齐学斌哈哈笑了:“我小时候还因为这个被同学笑过。说我身上长了只蛾子。”
“他们不识货。”林晓雅的声音轻了下去。
她把水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甲陷进了掌心。
她在拼命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在这个年轻的下属面前失态。
但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翻涌。
原来是你。
原来一直就是你。
“走吧,该吃晚饭了。”齐学斌站起身,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短袖,把球拍塞回包里,“附近有家苍蝇小馆子,炒河粉一绝。我请你。”
林晓雅站起身,理了理马尾辫,跟上了他的脚步。
走在微凉的初秋傍晚里,她的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第248章 齐学斌,要不我们凑合在一起吧!
从市体育中心出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初秋的萧江市,傍晚六点多钟,天边还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街上的路灯刚亮起来,路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影。
齐学斌和林晓雅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两个人都换了干净衣服,头发还微微带着淋浴后的水汽。
“你说的那个苍蝇小馆子,远吗?”林晓雅问。
“不远,前面那条巷子进去就是。”齐学斌指了指街口拐角处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叫老周炒粉,在这一带开了快二十年了。没有招牌,全靠口碑,每天晚上排队排到巷子外面。”
“你每次来萧江都吃这家?”
“只要有时间就来。市委那些酒店饭局吃得多了,嘴巴反而馋这种路边摊的味道。”
两人走进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常青藤。走到尽头,一个搭着蓝色帆布棚的小店铺出现在眼前。
门口摆了五六张折叠桌,两三张已经坐了人。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油渍斑斑的围裙,在煤气灶前颠着大铁锅,火焰蹿出灶台半米高,锅铲翻飞间,浓郁的酱香味弥漫了整条巷子。
“来了老板!两碗招牌炒粉,一份油豆腐,一份酱爆鸡杂,再来两瓶啤酒。”齐学斌直接喊了一嗓子。
“好嘞!”老板头都没抬地应了一声。
林晓雅四下打量了一圈,忍不住笑了起来。
“齐大县长,你确定要在这种地方请副市长吃饭?要是被记者拍到了,明天报纸标题怎么写?萧江副市长与下属在苍蝇馆子密会?”
“那报纸还得加一条副标题。”齐学斌自顾自坐下来,摊开两双一次性筷子,“两人喝了两瓶三块钱的啤酒。公款零消费,廉洁干部典范。”
林晓雅笑着在他对面坐下,摸了摸塑料桌面,又闻了闻空气里的酱香,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
“你还别说,我多久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在清河当书记的时候,跟你下乡调研的那次。”
塑料桌上铺着一层花花绿绿的塑料布。一次性纸杯,一小碟花生米和泡菜。粗糙简陋,但带着一种真实的烟火气。
啤酒先上来了。齐学斌拧开一瓶递给林晓雅,自己拿了另一瓶,两个人碰了一下瓶口。
“敬什么?”林晓雅问。
“敬周末。”齐学斌喝了一口,“难得不加班。”
“你那叫不加班?我看你那手机一下午响了不下十次。”
“习惯了。清河的事情太多,我这个人又放不下心。”齐学斌苦笑了一声,“对了,你上次说被分管工作的事气得够呛,到底什么事?”
林晓雅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桌上的小碟泡菜。
“还不是城建口那帮人。我分管住建和城投,结果一个棚改项目的资金拨付,财政局的老周硬说流程不合规,非要打回来重新走。我一查,不合规的是他们自己半年前定的内部流程,根本就没有上级文件依据。说白了就是郭市长那边的人在卡我。”
“郭文强?”齐学斌皱了皱眉,“他现在连市里的副市长们也开始压了?”
“他最近风头很盛。”林晓雅压低了声音,“书记快退了,他急着争话语权。我这个副市长是省委直接点的,不是他提拔的人,他当然不放心。”
齐学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郭文强这个人他太了解了,那是叶援朝的嫡系亲信,如今派了心腹孙建平来清河给他添堵,又在市里卡林晓雅。一石二鸟,手段老辣。
“需要帮忙吗?”齐学斌问。
“暂时不用。”林晓雅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容,“我能应付。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在市政府大楼里,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炒粉端上来了。大大一盘,粉条被炒得微微焦黄,淋着深色的酱油和辣椒油,上面铺着绿豆芽、鸡蛋丝和叉烧片。香气扑鼻。
两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
酱爆鸡杂也上来了。林晓雅夹了一块,赞不绝口。
“确实好吃。比市政府食堂那几道菜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那当然。市政府食堂的厨子做菜是为了不出错,老周炒粉是为了好吃。出发点不一样,结果就不一样。”
“你这话深了。”林晓雅抬眼看他,“做人做官,出发点也很重要。你当初抓高建新、打趴程兴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出发点吧?”
齐学斌没接这个话茬,低头继续吃粉。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晓雅看见了他那个微笑,没有追问,也跟着低头吃粉。
又喝了半瓶啤酒。初秋的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裹着炒粉的酱香和远处夜市的嘈杂人声。两个人在全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吃着最平民的食物,聊着最私密的话题。
这种场景,和他们白天在官场上的身份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反差,才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些。
“学斌,我问你个私下的问题。”林晓雅突然正色道。
“您说。”
“你觉得郭文强搞撤县设区这件事,到底能不能走得通?市里现在推得很急,表面是帮你们发展,实际上呢?”
齐学斌放下筷子,看着她。
“走不走得通,要看省里的态度。但不管省里什么态度,清河的老百姓不会答应。老百姓不傻,他们知道撤县设区之后他们的土地怎么征、他们的利益怎么分。只要民意不同意,谁来推都没用。”
林晓雅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在市里帮你盯着。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通知你。”
“多谢。”齐学斌端起酒瓶,碰了一下她的瓶口。
一声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烟火气十足的小巷子里回荡了一瞬。
“对了。”林晓雅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突然变得随意起来,“你昨天回去接爸妈买房的事我知道。那你爸妈有没有催你终身大事?”
齐学斌正喝啤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催了。”他把瓶子放下来,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妈恨不得我明天就把结婚证领了。说我二十六了还不成家,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林晓雅捧着纸杯,歪着头看他:“那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我有女朋友,在国外。等她回来就结婚。”
“就是那个苏清瑜?”
齐学斌点了点头。
林晓雅沉默了几秒钟。
她端起啤酒瓶又喝了一大口,喉结微微上下滑动。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喝。
“说起来,我比你更惨。”她用瓶底敲了敲桌面,自嘲地笑了,“我今年三十五了。在这个系统里,三十五岁的女性不结婚,比你还扎眼。我妈每个月给我打电话,前五分钟问工作,后面半个小时全在催婚。连我们市的人大主任,都替我操心,说什么‘林市长啊,事业再好,也得有个家啊’。”
齐学斌哈哈笑了:“他也管得挺宽。”
“可不是嘛。”林晓雅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最可气的是,去年市妇联搞三八节活动,要评选十大巾帼标兵。组织部把我报上去了,然后颁奖词里写了一句‘为了事业舍弃了个人幸福’。你说气不气人?好像我不结婚就是一种牺牲似的。”
“那确实不该那么写。”齐学斌收起了笑容,认真看着她,“您这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不是牺牲。”
“是啊,没遇到。”林晓雅的声音轻了下去,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齐学斌的胸口位置。那件干净的白色短袖遮住了里面的一切,但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一只红色的蝴蝶。
四周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她又喝了一口啤酒。这一口喝得有些急,呛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齐学斌以为她呛到了,赶紧递纸巾过去。
“没事没事。”林晓雅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然后突然抬起头,直视着齐学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酒意带来的微醺,有积攒了四年的感激,有身居高位却求而不得的孤独,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刚刚辨认出来的情愫。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像平时林市长在会议上的那种端庄微笑,也不像今天打球时的那种爽朗大笑。
那是一个带着几分赌气、几分羞涩、几分不管不顾的笑。
“齐学斌。”她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说你妈催你,我妈也催我。你那国外的女友,是不是四年都没见到面了?”
林晓雅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啤酒瓶,声音放得很轻,在嘈杂的小馆子里几乎被吞没,“要不,我们俩干脆凑合一下得了?”
巷子里有个小孩放了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
远处,夜市的一个烧烤摊老板在大声吆喝着招揽客人。
隔壁桌一对老夫妻正安静地分吃着一碗酸辣粉。
齐学斌手里的啤酒瓶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林晓雅。
林晓雅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油腻的塑料布桌面上方相遇,在老周翻炒铁锅的火光映照下,停了整整三秒钟。
第249章 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那三秒钟的沉默,比三个小时还长。
老周的铁锅在灶台上翻飞,隔壁桌一个男人在大声打电话吵架,远处巷口的夜市小喇叭循环播放着“烤串五块钱三串”的广告语。
这些嘈杂的声音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玻璃之外,齐学斌只听见了自己心里“咚、咚、咚”的三声跳动。
他看懂了林晓雅的眼睛。
那不是开玩笑的眼神。
林晓雅嘴上说着“凑合”,语气也刻意做出了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她的睫毛在快速地眨动,她的目光在碰到他的那一瞬间流露出了一种极其脆弱的期待。
这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副厅级女干部,在用她全部的勇气,做出的一次试探。
齐学斌的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从清河时期开始,他和林晓雅之间的默契就超出了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她在他被人陷害的时候力挺过他,他在她被敌人围攻的时候当过她的刀。两个人并肩作战了三年多,在清河最黑暗的那些日子里,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苏清瑜。
如果他不是一个重生者,没有前世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他可能会说:“好。”
但他是齐学斌。他的心里住着一个女人,一个在伦敦的金融城里,甘愿为他放弃一切、独自扛起整个海外资本版图的女人。苏清瑜和他今生的双剑合璧,从一个普通的留学生变成了华尔街的传奇操盘手。她用齐学斌的稿费起家,靠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在全球资本市场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这一切的原点,是她对他的信任和爱。
他怎么可以辜负她?
“晓雅。”齐学斌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那笑意里裹着一层不容质疑的坚定。
“您这话,我就当您是开玩笑。”
林晓雅的睫毛抖了一下。
齐学斌继续说道,语气轻松而自然:“三十五岁的副厅级,要颜值有颜值,要能力有能力。说实话,以您的条件,在整个汉东省都算顶尖了。我一个二十六岁的副县长,论含金量可差您十条街。您要是真想找对象,我给您列个名单,保证一水儿的优质男士,个个西装革履一表人才。”
他故意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带,用调侃的方式化解那一瞬间凝固的气氛。
林晓雅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但那个笑容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苦涩。
“你还真是滴水不漏。”她端起啤酒瓶,又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粗鲁地抹了一下嘴。这个动作完全不像一个副市长应有的仪态,倒像是一个被拒绝的女孩在掩饰自己的难堪。
“行了,不开玩笑了。”她放下酒瓶,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继续说你和苏清瑜的事吧。你这个人啊,打仗的时候铁面无情,拒绝人的时候倒是温柔得很,一点锋芒都不露。”
“倒也不是温柔。”齐学斌挠了挠头,“是怕您不高兴。”
“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林晓雅又喝了一口酒,“我一个堂堂副市长,还能因为这种事跟你闹脾气不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上在笑,但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攥紧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袋。
齐学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晓雅意料之外的事。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非常认真地看着林晓雅的眼睛,郑重地说道:
“晓雅,我不是在敷衍你。我是真心话。”
林晓雅的笑容凝住了。
“苏清瑜在国外待了好几年了。这几年我们都没见面,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撑着,我欠她太多了。不管将来我走到哪一步,她都是我齐学斌这辈子唯一认定的人。我等着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等她回来,堂堂正正地娶她进门。这是我对她的承诺,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一样。
林晓雅安静地听完了。
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我知道了。”
三个字。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一样。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两下面前已经凉透的炒粉,然后慢慢放下筷子,拿起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和指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缓慢,仿佛在用这些细碎的事情填满内心的某种空洞。
“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只是不甘心没有亲口问过。”
齐学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个时候都是多余的。
林晓雅站起身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运动外套披在肩上,拉了拉拉链。她整理好自己,重新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林副市长。
“好了,太晚了。我还得赶回去,明天上午有个常委会。棚改资金的事我得再跟财政局碰一次头。”
“我送您。”齐学斌也站起来。
“不用。”林晓雅摆了摆手,退后一步与他保持了一个礼貌的距离,“都喝酒了就别开车了,我打更车回去就行。你也别走太晚,明天你也有你的仗要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孙建平那边,你多留个心。郭文强不会因为一份协议就放弃清河的。他会换一种方式再来。”
她说完,转身朝巷子口走去。
齐学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林晓雅走了几步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个身子,声音飘了过来。
“齐学斌,苏清瑜是个幸运的女人。”
顿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她让你失望了,记得回头看看。”
说完,她大步走进了巷口的夜色里,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动,渐行渐远。
齐学斌看着那个消失在路灯光影里的身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伤了一个女人的心。一个对他有恩、对他有情、在官场上与他并肩作战了三年多的女人。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香烟。
他不抽烟。
但今天他突然想抽一根。
他摸了半天,口袋里什么也没有。
他苦笑了一声,把手插回口袋,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回到车上,齐学斌发动引擎,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这年头酒驾查得不严,再说他只喝了一瓶啤酒。
车窗外,萧江市的夜景灯火辉煌。高架桥上的车流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在他的挡风玻璃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他拿出手机,翻到了苏清瑜的号码。
昨天在老房子楼道里,他没有拨出去。
今天,他没有犹豫。
拨号键按下去。
“嘟嘟嘟”三声之后,电话那头接通了。
“学斌?”苏清瑜清亮的声音穿过大半个地球传来,带着一丝惊喜,“最近风平浪静,你都没有怎么联系我了。你今天主动打给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齐学斌靠在驾驶座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怎么,不欢迎?”
“哪有。”苏清瑜的声音变得柔软,“我正准备出门呢。伦敦今天下雨了,一整天都阴沉沉的。你那边呢?”
“我这边刚入秋。天晚了有点凉。”齐学斌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夜色,“今天周末,在萧江打了一下午的羽毛球。”
“跟谁打的?”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齐学斌笑了一声:“你管这么多?”
“当然要管。”苏清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我不在你身边,我得远程监控。”
“行行行,女的。朋友。纯粹的朋友。”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齐学斌非常熟悉的味道。是放心,是信任,也是撒娇。
“我信你。”
“你当然要信我。”齐学斌闭上眼睛,“清瑜。”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快了。”苏清瑜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伦敦和纽约两边的布局已经差不多了。再有半年到一年,我就能把核心团队搭建完成。到时候远程管理就行了,不用一直待在这边。学斌,再等等我好不好?不过主要是我家里那边……一旦回去,恐怕就要被家里严格管控起来……”
“这个我来想办法,而且,我一直会等你,等你多久都等。”
“你这人。”苏清瑜的声音有些哽,“每次说话都这么好听,也不知道是不是骗我的。”
“骗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大了。骗了全世界最聪明的女人。”
齐学斌笑出了声。
“行了,别贫了。你不是要出门吗?伦敦的雨天路滑,开车小心。”
“知道了,齐大局长。”
“嗯。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看着屏幕慢慢变暗。
窗外的夜色很凉。
但他的心里,蓦然温暖了起来。
他挂上档位,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萧江市深夜的车流。明天,还有一个充满硝烟的官场在等着他。但不管前路多难,他心里有一个人在等他,他就什么都不怕。
第250章 惊天大案:清河灭门惨案
周一上午八点半,齐学斌准时出现在清河县公安局的办公大楼里。
昨晚林晓雅的背影、苏清瑜的声音,在脑海里交替浮现了一整夜。但当他走进公安局大门的那一刻,这些私人情绪全部被他锁进了心底。
“齐局长,早。”值班民警立正敬礼。
齐学斌点了点头,径直上了三楼的局长办公室。
他刚在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来电是刑侦大队长老张。
“齐局,出大事了!”
老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齐学斌极少听到的颤抖。
“说。”
“凤凰岭镇下辖的桃源村,今早有村民报警。一户人家,张德才家,全家六口人,全部遇害。现场,现场极其惨烈。”
齐学斌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了。
“什么时间发现的?”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是张家邻居老赵头发现的。他每天早上去张家买鸡蛋,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满地都是血。六个人,包括张德才夫妇、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一个十六岁的女儿、一个十二岁的儿子,还有他刚满三岁的小孙子。一个都没活。”
齐学斌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六口人。
包括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冷静,“第一,立刻封锁现场方圆五百米,所有人不准进出。第二,通知技侦和法医火速赶赴现场,不要碰任何东西。第三,调集刑警大队全体人员到局里集合待命。第四,你留在现场,我马上到。”
“是!”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起身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配枪,检查了弹匣,别在腰间。又从衣架上拿下挂钩上的警用风衣,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齐学斌的警车停在了桃源村村口。村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三辆警车和一辆法医检验车横在了进村的主路上。
齐学斌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老张。
老张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脸色灰白。他干了二十多年刑警,今天眼眶是红的。
“齐局。”老张迎上来,声音嘶哑。
“情况说。”
“张德才一家住在村东头最大的一户院子里。三间正房,两间偏房。死者分布在三个房间内。初步判断,凶手是深夜入室,先锁了院门,然后逐个房间动手。作案工具是锐器,很可能是一把大号的柴刀或者开山刀。死者身上几乎都有五到八处创伤。三岁的小孙子在婴儿床里,也没有被放过。”
老张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齐学斌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典型的农村四合院。院门是木质的,门闩没有被破坏。院子里的水泥地干干净净,没有明显血迹。
齐学斌推开了正房的门,停住了脚步。
他前世作为副市长,主管过全市政法系统,看过无数凶案卷宗。但眼前这一幕,仍然让他的胃部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客厅里翻倒的桌椅,墙上飞溅的暗红色斑点,地上已经凝固成黑紫色的大片血迹。张德才面朝下倒在客厅正中央,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似乎临死前试图去拿什么东西。他的妻子缩在墙角,用身体护住了三岁的小孙子。但两个人都没有逃过那把刀。
齐学斌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了地面的血迹分布和飞溅方向,又查看了门窗的痕迹。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东侧的卧室。
十六岁的女儿倒在床边,身上穿着校服。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旁边的桌子上散落着几本高中课本。
这个女孩是在写作业的时候被杀的。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三秒钟后,他重新睁开。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温度和情感都已经消失。只剩下了一种冰冷的东西。
他走出院子,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老张。
“老张,门闩没有破损,你怎么看?”
老张抹了把脸:“两种可能。一种是凶手有钥匙,另一种是张德才主动给凶手开的门。如果是后者,说明张德才认识凶手。”
“院子里的狗呢?”
老张愣了一下:“张家院子里养了一条大黄狗。我来的时候看到了,拴在偏房的柱子上。没伤,没叫,安安静静的。”
“一条看家狗,半夜有陌生人进院子,不叫?”齐学斌目光一沉,“说明那条狗认识凶手。凶手和张家有一定的接触关系。”
“通知市局和省厅。案情通报,请求支援。同时告诉他们,清河县公安局已经启动一级响应。从现在开始,全局停止一切休假,所有警力归队。”
老张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齐学斌刚安排完现场部署,他口袋里的手机接连炸了开来。
第一个电话,县长孙建平。
“齐县长,桃源村发生了重大命案?”孙建平的声音里压着一种微妙的兴奋,“六条人命,按规矩是不是应该第一时间向县委县政府报告?我这个县长,到现在才从别人口中听到。”
齐学斌的语气不冷不热:“孙县长,案发不到三个小时,我按照公安机关工作规程先行处置,向上级公安机关通报。正准备给您和李书记报告。”
“那齐县长你看这样行不行。”孙建平顿了一下,“我建议由县委牵头成立一个联合领导小组来统筹指挥。毕竟六口灭门案,影响太大,齐县长你一个人扛着压力也太重了。”
又是领导小组。
齐学斌嘴角微微一动:“孙县长,刑事案件侦破由公安机关负责,这是法律规定。您如果有指示,可以在案件侦破后提。”
“行吧。”孙建平的语气不咸不淡,“那我就等齐县长的好消息了。”
电话挂断。齐学斌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进口袋,第二个电话就进来了。
萧江市委书记张维意。
“学斌啊,听说清河出了灭门案?”张维意的关切里藏着一丝拿捏不准的弦外之音,“六口人命,传到网上去可了不得。清河口碑不能毁在一桩命案上。”
“张书记放心,已经启动一级响应了。”
“我已经跟郭市长通过气了。”张维意缓缓说道,“文强的意思是,你齐学斌公安口行政口都管着,案子破不了,要追究主管领导的责任。”
齐学斌冷笑了一声。
“学斌,我不是给你施压,是提醒你,有人会拿这个案子做文章。”
“明白。谢谢张书记。”
刚挂掉张维意,电话又响了。
萧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长。
“齐局长,省厅刚下的通知。今天上午的简报已经报到了省委常委那里。省委书记沙家康亲自批示了四个字:限期破案!”
“限期多久?”
“一个月。省厅会派督导组下来跟进。另外,郭市长的秘书也打了电话到我们局。郭市长的原话是,六口人灭门,全国都在看,清河的社会治安谁来负责?如果一个月之内破不了案,他要亲自向省委汇报。”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他太清楚郭文强的那点心思了。协议绝杀不成,安排孙建平夺权不成,灭门案就是送上门的把柄。破不了追责,破了分功,怎么都不亏。
“替我转告刑侦支队。”齐学斌的声音平淡如水,“不用一个月。给我一周。”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齐局长,您说一周?省厅给的期限是一个月。”
“一周够了。一周之内,我一定给省厅一个交代。”
挂了电话,老张从帐篷外面冲进来,整张脸都写满了震惊。
“齐局,您怎么跟上面说一周?省厅给的是一个月啊!”
齐学斌看着他。
“老张,郭文强要的不是破案,是借案子搞我。时间拖得越长,他做文章的空间就越大。”
“可是dNA提取最少四十八小时……”
“dNA是辅助手段。你干了二十多年刑警,什么破案最快?”
“摸排。”
“对。摸排。”齐学斌站起来,走到临时搭建的白板前,在现场平面图上划了一个大圈,“从现在开始,排查方向锁定三个重点:土地、借贷、婚姻。你今天下午之前,给我把张德才近三年所有的社会关系、经济往来、邻里纠纷全部调出来。村委会的调解记录、派出所的接处警记录,一份都不能漏。”
“明白。我马上安排!”
“还有,侦查信息只限专案组内部流通。任何人向外泄露一个字,不管是谁,停职处分。”
老张重重点了头,大步走了出去。
帐篷里安静下来。
齐学斌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铺开的现场照片上。
三岁的孩子。
十六岁的女高中生。
七十岁的老母亲。
这种畜生,不管藏到天涯海角,他都要把他揪出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疯狂搜索前世的记忆。
他记得这个案子。
在前世,清河县确实发生过一起灭门惨案。省厅专案组整整花了一年零三个月才破案,案件过程极其曲折,一度成为汉东省刑侦史上最棘手的悬案之一。
但问题在于,他记忆中的那桩案子,应该发生在半年之后。
不是现在。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蝴蝶效应。
因为这一世他大力推动新城开发,凤凰岭镇提前启动了拆迁安置工作。张德才一家因此提前分到了丰厚的拆迁补偿款。
那笔钱,提前引来了杀身之祸。
齐学斌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
远处,初秋的阳光照在金黄的稻田上,空气里有稻香的味道。一个看起来宁静祥和的乡村,和几十米外那个浸泡在血腥中的院子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时间变了,细节就未必完全一样了。
前世的线索,这一世还能用吗?
他不确定。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一周。
从现在开始计时。
这个凶手……他已经锁定!
第251章 蝴蝶展翅:重生的偏差
案发第一天,下午三点。
清河县公安局三楼的大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专案指挥中心。两面墙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地形图和初步的人员关系图。三十多名刑侦骨干挤在屋子里,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压力。
齐学斌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红色记号笔。
“情况都看了,现在我简短说几点。”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第一,省委书记批示限期一个月破案。我主动向省厅立了军令状,一周之内破案。从现在起,所有人以专案组为单位轮班作战,没有休息日。家里有事的跟我打招呼,其他人统一安排在局里吃住。”
几个年轻民警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省里给了一个月,齐局长主动压缩到一周,这在汉东省刑侦史上几乎闻所未闻。但没有人敢质疑。齐学斌说一周,那就是一周。他在清河从来没有放过空炮。
“第二,初步现场勘查结果。凶手作案手法老练。门闩完好、院内无搏斗痕迹、作案工具自带自带走。更重要的是,凶手离开后,对现场关键部位进行了擦拭和清理,说明此人具备相当的反侦察意识。这不是一般的农村仇杀。”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写着“拆迁款”三个字的位置。
“第三,排查方向。以人际关系为核心,重点查三大方向:土地纠纷、借贷纠纷、感情纠纷。凤凰岭镇最近一年半有大规模拆迁安置,张德才家分到了一笔不小的补偿款。钱的问题,是要摸透的第一条线索。”
齐学斌放下记号笔,扫了一眼屋内所有人的面孔。
“各小组分头行动。第一组负责现场技勘和物证提取,组长老张。第二组走访桃源村全村住户,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组长王勇。第三组排查张德才的经济往来和社会关系,我亲自带。”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任何案件信息不得外泄。我不管你们接到了谁的电话,县里的也好,市里的也好,一律以‘案件正在侦办中’回复。谁泄露一个字,我亲自签字处分。散会。”
众人哗啦站起来,鱼贯而出。
老张走在最后,回头看了齐学斌一眼。齐学斌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老张也点头回应,关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齐学斌一个人。
他缓缓坐下来,双手撑在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他终于可以不用在下属面前演戏了。
前世的记忆像一部老旧的胶片电影,在他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
他记得这个案子。记得非常清楚。
前世,清河确实发生过一起灭门惨案。受害者的姓名、案发地点、甚至六口人的遇害方式都和眼前这桩案子高度吻合。当年这个案子一度成为汉东省刑侦史上最棘手的积案之一,省公安厅两次更换专案组组长,投入了超过三百人次的侦查力量。
最后是在案发一年零三个月后,在邻省的一个偏僻小镇上抓到了凶手。那次抓捕还上了央视的法制栏目。
但在前世,这个案子发生在2012年的春天。
不是2011年的初秋。
整整提前了半年。
他反复确认了三遍。没有记错。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时间会变?
答案只有一个。
蝴蝶效应。
齐学斌睁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凤凰岭镇地图。新城开发的边界线用红色虚线标了出来,桃源村正好处在第一批拆迁安置区域的核心位置。
因为他重生之后大力推动了新城开发,凤凰岭镇作为第一批拆迁安置区域,提前完成了土地征收和补偿发放。
张德才一家,在前世的时间线上是2012年春天才拿到拆迁款的。但在这一世,因为齐学斌强力推动工程进度,凤凰岭镇的补偿发放整整提前了半年。张德才一家拿到了将近八十万的补偿款,在当地农村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那笔钱,成了六条人命的导火索。
齐学斌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桌上一支签字笔。
一个他亲手推动的政策。
一个让凤凰岭镇老百姓拍手叫好的惠民工程。
最终却间接导致了六口人的灭门惨祸。
如果他没有推动新城加速开发,张德才今年不会拿到那笔钱。悲剧也许永远不会发生,也许只是推迟到前世那个时间节点。
这种认知比任何政敌的攻击都要沉重。比郭文强的算计,比孙建平的夺权,都要沉重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六口人在等他讨回公道。
但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
前世这个案子最终是破了的。省厅专案组整整花了一年零三个月,在邻省的一个小镇上抓到了凶手。
一年三个月。
然而,那是前世的轨迹。
这一世蝴蝶效应已经改变了案件发生的时间,其他细节呢?
凶手的身份会不会也变了?作案动机还是同一个吗?逃跑路线还一样吗?
他不敢断言。
前世记忆只能作为参考线索,不能作为唯一依据。一旦被错误的记忆带偏方向,浪费的就是破案的黄金时间。
齐学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楼下停车场里,警车进进出出,蓝红警灯在下午的阳光下闪烁。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小组的汇报声,嘈杂却有序。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法医站。
“喂,顾阗月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专注的女声:“齐局,现场的初步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我正准备给您送过去。”
“不用送了,我过来看。你把所有的尸检细节准备好,越详细越好。尤其是致伤创口的方向、深度和角度。我需要通过伤口来还原凶手的身高、体型和惯用手。”
“好的,资料都整理好了。您随时来。”顾阗月的声音平稳而干练。
挂了电话,齐学斌正要出门,座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萧江市政府办公室。
“齐县长?我是市政府秘书科。”对方的语气公事公办,“郭市长批示,要求清河县公安局在明天下午五点之前,向市政府提交灭门案的第一份阶段性侦查报告。另外,市里可能会派一个督察组下来协助。”
齐学斌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督察组。说是协助,实际上就是来掺沙子的。
郭文强的算盘打得极其精明。派人进来,既可以实时监控案件进展,又可以在破案之后分一杯功劳。更关键的是,一旦案子一周内破不了,督察组就是现成的证人,可以向省里报告齐学斌的“领导不力”。
一石三鸟。
好手段。
“转告郭市长。”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案件正在紧张侦破中,专案组的精力不会被行政报告分散。至于督察组,如果要来,请提前与省厅督导组对接,避免多头指挥影响办案效率。”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齐县长,这是市长的批示……”
“我听到了。但刑事侦查的指挥权在公安机关,不在市政府。帮我转达。”
他挂了电话。
从上午到现在,加上这一通,已经有五个方向的人往案件侦破里伸手了。孙建平要成立领导小组,张维意暗示追责,郭文强要求报告还要派督察组,市局转达省委限期令,还有两拨记者打来了采访电话。
每一只手背后,都有各自的算盘。
更让他头疼的是,案发消息已经在网上传开了。
下午两点的时候,一条标题为汉东省清河县发生六口灭门惨案的帖子出现在了国内最大的几个论坛上,跟帖和转发量在短短三个小时内飙升到了数以万计。
评论区里沸反盈天,有人骂凶手丧心病狂,有人质疑当地治安管理水平,甚至有人把清河这两年的新城开发和拆迁话题翻了出来。
舆论的风向一旦起来,就不是警方能控制的了。
但齐学斌分得很清楚。他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这些政治暗箭和舆论风暴。
是时间。
一周的期限,已经过去了半天。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大步走出办公室,直奔法医站。
走廊里穿堂风扑面而来,凉得人骨头缝里发疼。初秋的清河,白天还有几分暖意,但到了下午四点多,阳光就已经收了力,风里裹着一股子从田野上吹来的凉意。
齐学斌裹紧了风衣,步子又快了几分。他的脑子里同时在运转着两套系统:一套是前世记忆里的案件线索,另一套是这一世的现实证据。
两套系统必须交叉验证。对上的才能用,对不上的必须丢掉。
他不会犯经验主义的错误。
但他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前世那一年零三个月的侦查走了无数弯路。哪些方向是死胡同,哪些线索看着有希望实则是诱饵,哪些证人表面配合实则在说谎。
那些弯路,他全都知道。
他不需要重走。
他只需要,直奔目标。
第252章 迷雾无痕:让一切归零的凶手
案发第二天,凌晨两点十五分。
清河县公安局三楼的专案指挥中心灯火通明,烟气缭绕。桌上堆满了走访笔录、通讯记录和户籍信息打印件,白板上的线索图已经被涂改了无数次,红蓝箭头交错如蛛网。
下午的时候,省厅督导组到了。三个人,带队的是省厅刑侦总队的一名副总队长,四十多岁,方脸浓眉,进门第一句话就是:“齐局长,省委对这个案子高度关注。沙书记今天上午又过问了一次。”
话里话外的意思齐学斌听得很清楚。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盯场子的。
他客客气气地安排了对接人员,把督导组请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面子功夫做足,但案件侦查的核心指挥权,他半分都没有交出去。
更让齐学斌头疼的是,下午六点整,县长孙建平带着县委办主任突然出现在了公安局门口,声称是来“慰问一线干警”。齐学斌让老张出面接待,自己没露面。他知道孙建平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借慰问的名义刺探案件进展。
等人都走了之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外面的秋风越来越凉,办公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
齐学斌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顾阗月半小时前送来的完整尸检报告。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综合结论”栏,逐字逐句地读完,然后合上报告,陷入了沉默。
老张端着两杯浓茶推门进来,一杯递给齐学斌,自己灌了一大口。
“齐局,走访组的汇总出来了。”
“说。”
老张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他的声音因为一整天的高强度工作变得沙哑,眼睛里布满了红丝。
“我们走访了桃源村全部一百四十七户人家。关于张德才家的情况,信息汇总如下。”
他逐条念出来。
“第一,张德才本人在村里口碑一般。性格孤僻,不太合群。但没有跟人结过恶仇。村民普遍反映他近半年忽然阔了起来,买了一辆面包车,把老房子重新翻修了,还给两个孩子换了手机。”
“拆迁款。”齐学斌插了一句。
“对。凤凰岭镇第一批拆迁安置,张家大院处在新城物流园规划区内,光土地和房屋补偿就拿了将近七十八万。在桃源村,这是头一份。”
“继续。”
“第二,张德才的社会关系比较简单。务农为主,偶尔做些农产品买卖。没有参与过赌博、高利贷等违法活动。他的亲属关系也很清晰,父母早逝,兄弟姐妹四人分散在周边几个乡镇,关系一般但没有明显矛盾。”
“第三。”老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一条比较奇怪。有三个村民提到,大约一个多月前,曾经看到一个外地人在村口附近转悠。那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帽子,问路问的是张德才家的方向。但没有人认识那个人,也说不清楚具体长什么样。”
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外地人。
这和他前世的记忆吻合了一部分。
前世那桩案子,凶手确实是一个外地人。但具体身份和来路,是在案发一年多以后才查明的。侦查过程中,专案组走了大量的弯路,先后排查了张德才的所有本地社会关系,甚至一度把方向锁定在他的连襟身上,白白浪费了三个月。
齐学斌不会重蹈覆辙。
但他也不能直接告诉老张“凶手是外地人”。他需要通过合法的侦查程序,让这个结论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
“老张,你刚才说的那个外地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村民说不清楚。只说那人口音不是本地的,像是隔壁省的。”
“隔壁省。”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前世的凶手,正是来自隔壁省。
他迅速收敛住心神,站起身来走到白板前。
“现在的问题是,凶手除了外地口音和深色夹克这两个特征之外,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指纹,没有足迹,没有目击证人,甚至连作案工具都没有留在现场。顾法医的报告也证实,凶手作案后对尸体和关键接触面进行了擦拭。这是一个有经验的人。”
老张苦着脸:“齐局,我干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碰到现场这么干净的。这凶手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预谋了很久。”
“不是‘像’,就是预谋。”齐学斌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案发前一个月出现在村口,说明凶手至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踩点了。他不仅踩了点,还摸清了张家的作息规律。否则不可能选在全家人最松懈的深夜动手,而且精准地逐个房间行凶。”
他转过身,正要继续分析,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技侦员匆忙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齐局!技侦那边出结果了!”
“说。”
“张德才的手机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全部调出来了。从案发前三个月到案发当天,总共四百一十二条通话记录,八十九条短信。我们逐条核实了所有号码的归属,其中四百零六条都能对应本地亲友和业务联系人。但有六条通话记录,来自同一个号码,归属地是隔壁省的一个县级市。”
齐学斌的瞳孔微微收缩。
“哪六条?什么时间?”
“最早的一条是两个月前,最近的一条是案发前第三天。每次通话时长很短,最长的也不超过两分钟。”
“号码追踪过了吗?”
“追踪了。”技侦员苦笑了一声,“是一个公用电话亭的号码,在隔壁省一个偏远的小镇上。已经联系当地警方协查了,但那个电话亭没有监控覆盖,根本查不到是谁打的。”
齐学斌沉默了。
公用电话。
没有监控。
这个凶手不仅反侦察意识强,连通讯方式都做了极其周密的防护。他故意使用公用电话联系张德才,就是为了避免留下手机号码等可追踪的信息。
“这个号码,张德才存过联系人吗?”齐学斌问。
技侦员摇摇头:“没有。通讯录里没有这个号码对应的联系人名称。”
“那就说明张德才未必把这个人当做重要的联系人。也有可能是临时性的联系。”齐学斌转向老张,“你再查一件事。张德才以前住的老房子在哪?搬进这个新院子之前。”
老张翻了翻笔记本:“据村干部说,张德才原来住在桃源村村西头的一排老平房里。新城开发拆迁之后,他家搬到了村东头现在这个大院子。”
“原来的老房子周围,有没有小卖部或者公用电话?”
老张愣了一下:“这个得去查。”
“马上查。”齐学斌的语气不容置疑,“凶手用公用电话联系张德才,说明凶手和张德才的关系可能不是最近才建立的。很有可能是以前就认识,只是很久没联系了。凶手甚至可能不知道张德才搬了家,需要通过别的渠道打听新地址。”
老张的眼睛一亮:“齐局,您是说凶手可能是张德才的老关系?多年没见面的那种?”
“有这个可能。”齐学斌没有多说,“先去查。天亮之前我要结果。”
老张带着技侦员快步出了门。
指挥中心里又只剩下齐学斌一个人。
他走回座位上,拿起顾阗月的尸检报告再次翻开。
报告里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张德才身上的致命创口主要集中在颈部和胸部,共七处,其中最深的一处贯穿了左侧颈动脉。但张德才的双手上没有防御伤。
一个成年男性,面对持刀凶手,没有任何防御动作。
只有一种可能。
凶手动手之前,张德才完全没有防备。也就是说,凶手进入正房的时候,张德才不仅没有恐惧,甚至可能是在和凶手正常交谈。
再结合院门门闩没有被破坏、看家狗没有叫这两个事实。
答案越来越清晰了。
凶手是张德才认识的人。是他主动开门放进来的人。是一个他信任到完全放下了戒备的人。
齐学斌合上报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远处,桃源村方向一片漆黑。秋风吹过稻田,撩起了一阵阵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凶手现在在哪?
他已经离开了清河吗?还是就躲在附近的某个角落里,等着风头过去?
齐学斌闭上眼睛。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凶手作案后连夜逃离了汉东省,回到了隔壁省的老巢。
但这一世呢?蝴蝶效应已经改变了案发时间,凶手的逃亡路径也未必完全相同。也许他换了交通工具,也许他换了藏身地点。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凶手的逃亡窗口正在一分一秒地关闭。
每多过一个小时,凶手就可能跑得更远、藏得更深。
他必须更快。
齐学斌睁开眼,拿起桌上已经发凉的浓茶一口喝干,站了起来。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
一周的限期,已经过去了一天。
即便齐学斌可以百分之九十九的肯定,这个凶手的轨迹肯定和前世差不多,但是他绝不能因此而有所松懈……
第253章 难越鸿沟,顾法医的哀愁
案发的第二天,清晨六点钟。
法医站的解剖室里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和一层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
顾阗月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个通宵。
她穿着全套防护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手术台上是最后一具遗体的复检标本,三岁男童的致伤创口组织切片。
她弯着腰,在高倍显微镜下观察了将近半个小时,然后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将切片装进标本盒。
“小赵,帮我把这组数据录入系统。创口深度、角度、组织断裂面的特征参数都要精确到毫米。”
她的助手小赵接过标本盒,犹豫了一下:“顾姐,您已经连轴转快三十个小时了。要不先休息一会儿?”
“不用。齐局等着要结果。”
顾阗月摘下手套,走出解剖室,来到隔壁的办公室。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滚烫的水杯贴着掌心,温度一点一点传上来。
她微微睁开眼,视线落在办公桌上那个相框旁边的一摞报告上。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站在省法医学院门口,笑容灿烂。左边那个女孩就是她自己六年前,刚从省法医学院以第一名成绩毕业的顾阗月。那时候她二十三岁,意气风发,主动申请下基层。
右边那个男孩是她的同学,现在已经在省厅法医鉴定中心当上了科室主任。
而她呢?她选择了清河县。一个当年穷得连法医站设备都配不齐的小县城。
那时候的清河县还是赵德胜当家的时代,乌烟瘴气。她一个外地来的女法医,受了不少白眼和排挤。很多人不理解她为什么放着省厅不去,非要跑到基层来受罪。
她自己也曾经犹豫过。
直到齐学斌来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齐学斌的场景。那是四年多前,2007年的秋天。他刚被发配到水库派出所不久,一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年轻警员,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站在法医站门口,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的是一具从水库里打捞上来的女尸的指甲残片。
他说:“顾法医,这个指甲里可能有凶手的皮肤组织。您能帮我做一下dNA检测吗?”
当时清河县法医站连像样的dNA检测设备都没有,所有的样本都要送到市局去做。顾阗月告诉他流程至少要两周。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她至今记得的话:“两周太长了。死者已经等了三年。她的家人已经等不起了。”
后来她帮他加急送检,那个案子在三天之内就破了。从那以后,齐学斌每次有重大案件,法医技术支持都会第一个找她。
他们一起破过白骨案、纵火案、枯井案、红舞鞋案。每一桩案子背后,都是她无数个通宵达旦的解剖和检验。她看着齐学斌从一个被人欺负的边缘警员,一步步爬到了清河县权力的最顶端。
副大队长。大队长。副局长。局长。常务副县长。
每升一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远了一大截。
四年多过去了。
当年那个穿旧制服的青涩小警员,如今已经是清河县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官拜副处,权倾一县,是汉东省最年轻的明星官员之一。省里的领导视察都要握着他的手夸一句“后生可畏”。
而她顾阗月呢?还是清河县法医站的一名普通主检法医师。副科级。工资不到他的三分之一。每天上班的地方是地下室的解剖室,闻到的是福尔马林,看到的是死人。
这差距,天上地下。
顾阗月喝了一口水,苦涩地笑了一下。
她不是不清楚自己对齐学斌的感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楚。
也许是他半夜给她打电话讨论案件细节的时候,也许是他每次来法医站都会给她带一杯热豆浆的时候,也许是他升任局长之后依然称呼她“顾法医”而不是“小顾”的时候。
别的领导来法医站,进门先捂鼻子,出门赶紧洗手。
齐学斌从来不会。他会蹲在解剖台旁边,认真看她操作,问她每一个细节。
他对她的尊重和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
但她也很清楚,他心里住着另一个女人。
苏清瑜。一个在伦敦金融城叱咤风云的女人。家世显赫,才华横溢,和齐学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顾阗月呢?一个小县城的女法医。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每天打交道的不是尸体就是标本。
在齐学斌的世界里,她充其量是一个可靠的战友、一个值得信赖的同事。一个在他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不需要的时候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的法医。
仅此而已。
不过这样也就够了吧!
回想起和齐学斌并肩作战的这些日子,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干劲十足。
这个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够给人以信心,给人以一种积极抗争的正能量。
她叹了口气,把水杯放下,重新拿起了报告。
不能再想这些了。案子要紧。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顾法医,在吗?”
是齐学斌的声音。
顾阗月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才说:“在。请进。”
齐学斌推门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警用夹克,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看样子也是一夜没睡。
“你的补充报告我看了。”他走到桌前坐下,把一份标注了红色批注的文件放在桌上,“有几个问题想跟你确认。”
“您说。”
“第一个问题。张德才身上的七处创口,你在报告里写的是锐器所致。我注意到其中有三处创口的边缘呈现锯齿状,这和普通的菜刀或柴刀不太一样。你怎么看?”
顾阗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整个人瞬间从疲惫的状态中切换到了专业的模式。
“齐局观察得很细。”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组放大后的创口照片铺在桌上,“我注意到了同样的问题。常见的菜刀和柴刀都是单面开刃、刀刃光滑的。但张德才颈部和胸部的三处创口边缘有规律性的细小撕裂痕迹,说明凶器的刃口不完全光滑,可能带有轻微的卷刃或锯齿。”
“什么类型的刀具会有这种特征?”
“两种可能。”顾阗月用笔尖在照片上划了一圈,“第一种是长期使用导致的刃口磨损和卷曲。比如一把用了很多年的老旧猎刀或者开山刀。第二种,是工业用途的特殊刀具,比如屠宰场或者肉类加工厂用的那种分割刀。这种刀因为长期接触骨骼和软骨,刃口磨损模式和普通刀具完全不同。”
齐学斌的目光微微凝聚。
屠宰。
他的脑海里,一段模糊的前世记忆被瞬间激活了。
前世那桩案子的凶手,最终落网后,警方在他的住所搜出了一把带锈迹的屠宰刀。那把刀是他以前当屠夫时留下来的。
“这条信息非常重要。”齐学斌控制住了表情的波动,没有再多说。
“第二个问题。六名死者中,三岁男童的创口力度和深度,与成年死者相比有没有区别?”
“有。”顾阗月的声音低了下来,“男童的创口只有两处,力度明显小于成年死者。从切入角度判断,凶手在对男童下手时,可能出现了短暂的犹豫或者手抖。但最终还是动手了。”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犹豫但还是动手了。
这说明凶手不是一个完全丧失人性的疯子。他杀成年人的时候果断狠辣,但在面对一个三岁婴儿的时候,内心深处仍然残存着一丝人性的挣扎。只不过那一丝挣扎最终被他压了下去。
“谢谢你,顾法医。”齐学斌站起身来,“这些信息对案件侦破非常关键。你辛苦了,忙完这一轮就去休息。”
顾阗月摇了摇头:“不用。你都没休息,我休息什么?有需要随时叫我。”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有新进展我再来找你。”他拿起桌上的报告,转身走向门口。
顾阗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初秋的晨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齐学斌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
他坐的时候,随手把他的警用风衣搭在了椅背上。风衣是深蓝色的,里衬是灰色的格子布。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风衣的衣角。布料上还留着他身上的温度。
然后她迅速缩回了手,像被烫到了一样。
她转过身,重新戴上手套,走回了解剖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眼眶红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是顾阗月。清河县最好的法医。
在案件面前,不允许有任何私人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继续她的工作。
第254章 火速找到破绽,小卖部的突破
上午十点。
齐学斌从法医部出来之后,便带着老张和两名刑警,驱车赶到了桃源村西头。
这是张德才搬家之前住的地方。一排低矮的老旧平房,墙面斑驳脱落,屋顶的石棉瓦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门口的泥地上长满了杂草,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的村道。
“就是这儿,张家原来的老宅基地。”老张指着最东边的两间平房,“新城开发征用之后,给了补偿。张德才就拿着钱在村东头盖了新院子。”
齐学斌没有急着进老宅,而是站在路口,四处打量了一圈。
目光扫过一排破旧的平房,最终停留在了斜对面的一个小门面上。
那是一间老式的小卖部。
门面很小,不到十个平方米。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老李副食”四个字。门旁的水泥台子上摆着几箱啤酒和几包膨化食品。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墙壁上钉着一个铁架子,上面放着一部老式的公用投币电话。
齐学斌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公用电话。
他转头看向老张:“走,进去看看。”
小卖部的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小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戴着一副老花眼镜。看到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他慌忙站起身。
“几位同志,是来查张家的事吧?”
“你是这家小卖部的老板?”齐学斌问。
“对对对,我叫李长根。在这儿开了快二十年了。”
齐学斌拉过一张塑料凳坐下来,示意老张做记录。
“李师傅,张德才以前住在你对门的时候,你和他关系怎么样?”
“那关系好着呢。”李长根搓着手,“张德才每天晚上都到我这儿来买烟买酒,有时候还会在这儿坐一会儿聊聊天。搬走之后就没怎么来了。”
“他搬走之后,有没有人来你这儿打听过他的新地址?”
李长根一拍脑袋:“有!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大概一个多月前,有个外地人来这儿买水喝,顺便问了一句张德才家搬到哪去了。”
齐学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个人长什么样?”
“剃着板寸头,个子不高,瘦瘦的,穿一件深色的夹克衫。脸上有麻子,说话口音不是本地的,像是再往西走那边的,隔壁江南省的味儿。”
齐学斌和老张交换了一个眼神。
深色夹克。外地口音。跟之前村民描述的那个在村口打听张德才家方向的陌生人完全吻合。
“他当时是怎么问的?”
“他说,师傅,我找张德才。以前住这边的。指着对面张家老宅。我说张德才搬家了,搬到村东头新院子去了。他问了具体位置,我给他指了路。”
李长根说到这里,也是突然就恍然大悟了起来。
他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你们说,是不是就是这个人害了张德才一家?那我当时该不该告诉他地址啊?要是我没说的话……”
“李师傅,你不用自责。你当时是正常回答别人的问路,不是你的错。”齐学斌安抚了他一句,然后话锋一转,“那个人除了问路,还做了别的什么吗?比如,有没有在你这儿打过电话?”
李长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打了!打了打了!”他一拍柜台,“他问完路之后,又在门口的公用电话上打了一个电话!还是我帮他接的线。他投了两块钱硬币,打了一个长途。”
齐学斌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
“你记得他打的那个电话号码吗?”
“号码我不记得了。”李长根遗憾地摇了摇头,“太长了,记不住。但我记得他当时拿了张破纸头垫在墙上,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好像是记电话或者地址。他写字特别用力,走的时候把纸揣兜里了。”
齐学斌猛地站了起来。
“他在哪面墙上垫着写的?带我去看!”
李长根领着他走到小卖部门口。小卖部的外墙有一部分是剥落了一层皮的平滑水泥面。李长根指了指电话机旁边的一块空白处:“就这儿。他当时就趴在这儿写的。”
齐学斌凑近了看。
表面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齐学斌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水泥墙面上极其轻微的反光差异。那是圆珠笔尖用力划过时,在较软的水泥表层留下的细微压痕。如果不是在特定角度的阳光下,根本看不出来。
“老张,带铅笔没有?”齐学斌头也没回地伸出手。
“带了,给。”老张连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画现场草图用的2b铅笔。
齐学斌从随身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薄纸,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墙面的压痕上。他左手按住纸张四角,右手握着铅笔,让笔芯平躺下来,在纸面上轻轻地、均匀地来回涂抹。
随着灰黑色的铅笔印记在纸面上铺开,一侧的纸张因为底部压痕而无法着色的线条渐渐显露出来。
像变魔术一样,三个模糊的字迹出现在了白纸上。
老张凑近一看,念了出来:“长……什么……村?这好像是个地名!”
齐学斌的呼吸几乎停顿了一秒。
那三个隐约拓印出来的残缺字迹,是“长风”和“村”的偏旁。
这只是一丁点零碎的痕迹。但对于拥有前世记忆的齐学斌来说,这一丁点痕迹已经足够点燃所有的线索网。
长风镇,沙河村。
他前世记忆中凶手被抓获的地点,就在江南省泰和县的长风镇。
蝴蝶效应改变了很多细节,但凶手的老巢没有变。
他迅速恢复了平静。不能表现出太多的惊喜,否则老张他们会起疑。
他需要把“发现线索”的过程演绎得自然而然,像是合乎逻辑的推理结果,而不是先知先觉。
“老张,你看这几个偏旁部首。”他故意放慢了语速,手指在拓印出的纸面上虚点,“‘长’,‘风’,还有一个‘村’字。这是一个乡镇级别的地址。结合张德才手机里那六通来自江南省的公用电话记录,我们可以合理推断,凶手的籍贯或者常住地,就在江南省带‘长风’二字的地方。”
老张恍然大悟,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狂喜。
“齐局!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突破口吗?这也太神了吧!”
“不是神。”齐学斌站直身体,“罪犯自以为抹除了所有痕迹,但他不知道,只要他做过动作,就一定会留下信息。他当时根本没把这个小卖部的老板放在眼里,更不会想到我们会用拓印的办法找回他垫纸写字留下的压痕。”
阳光照在斑驳的老墙上,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村西头小卖部,成了整个案件侦破的转折点。
他对老张吩咐道:“这张拓印纸作为关键物证入档。同时把李师傅请到局里做一份正式的证人笔录,越详细越好,包括那个人的身高、体型、衣着、口音特征,全部用标准化的描述记录下来。另外,马上安排技侦对这部公用电话的通话记录进行调取。我要这个号码一个月前所有的拨出记录。”
“明白!”老张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齐学斌又转向李长根:“李师傅,最后一个问题。那个人来你这儿的那天,有没有骑车或者开车?”
“没有。走路来的。”李长根想了想,“但是他走的时候,我看到路口停了一辆面包车。白色的。车牌号我没注意。”
“车的型号呢?大概什么品牌?”
“这个我不懂。反正是白色的,不大,很旧。”
齐学斌点了点头。
他走到小卖部门外,站在阳光下,看着远处金黄的稻田。秋风吹过,稻浪起伏。
线索终于串起来了。
凶手是一个外地人。来自江南省。和张德才是旧识。两人之间很可能存在经济上的纠葛。凶手通过公用电话联系张德才,在小卖部打听到了他的新地址。之后踩点一个多月,在一个深夜,实施了灭门。
作案动机大概率是:张德才拿到了将近八十万的拆迁款,而凶手可能认为这笔钱里有自己的份,或者张德才欠他的钱一直没还。钱到手后矛盾彻底激化,凶手铤而走险。
齐学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萧江市局刑侦支队吗?我是清河的齐学斌。我需要你们帮忙做两件事。”
“齐局长,你说。”
“第一,把张德才名下的那笔拆迁款的到账时间和支出记录全部调出来,尤其是案发前三个月内的大额转账和提现记录。我怀疑凶手的杀人动机和这笔钱有直接关系。”
“好的,我立刻安排。”
“第二,联系江南省公安厅,请求协查。我需要查一个地址附近的人口信息和前科人员名单。重点关注有暴力犯罪前科的人员,尤其是有过屠宰从业经历的。地址我马上发给你们。”
“屠宰从业经历?齐局长,什么意思?”
“法医报告分析,凶手使用的凶器不是普通刀具,疑似屠宰用的分割刀。这是一个重要的筛查条件。”
“明白了!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手表。
案发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一周的期限,已经过去了两天。
但他已经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猎人追踪猎物,最关键的不是速度,而是方向。一旦方向确定了,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齐学斌大步走向警车,一边走一边回头对老张说了一句话。
“通知专案组所有人,今天下午三点开碰头会。我有重大进展要通报。”
老张一脸惊喜地跟了上去。他跟着齐学斌破了无数的案子,每次齐学斌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意味着猎物已经跑不掉了。
秋风从稻田上吹过来,带着丰收的气息。
第255章 反向追踪,猎人已经出发
案发第三天,上午八点。
专案指挥中心。
齐学斌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到的传真件,面对在座的三十多名专案组成员和省厅督导组的三位代表。
“同志们,案件有了重大突破。”
他把传真件贴在白板上。上面是江南省公安厅连夜反馈回来的协查结果。
“根据我们昨天发现的线索,结合技侦对张德才手机通话记录的倒查,我们锁定了一个关键信息:案发前两个月内,有六次来自江南省泰和县长风镇的公用电话呼入张德才的手机。同时,我们在张德才旧住所附近的小卖部公用电话上,获取了一组凶手亲笔留下的地址。”
他在白板上用红笔圈了一个位置。
“泰和县长风镇沙河村。江南省公安厅已经帮我们查了这个地址周边的人口信息和前科人员名单。结果非常有价值。”
齐学斌翻到传真件的第二页。
“在沙河村户籍登记的居民中,有一名前科人员引起了我们的高度关注。此人名叫刘连胜,男,四十三岁。有一项案底,八年前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服刑期满后释放。更关键的是,他的职业登记栏填的是屠宰。”
会议室里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省厅督导组的副总队长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
齐学斌继续说道:“结合我们法医顾阗月的尸检报告中关于凶器特征的分析,致伤创口的锯齿状撕裂痕迹高度吻合屠宰用分割刀的刃口特征。这不是巧合。”
他看了一眼在座所有人的表情。有人震惊,有人兴奋,有人难以置信。
“当然,目前这些都是间接证据。”齐学斌的语气沉稳得像一块磐石,“我们还需要直接证据来坐实。昨天下午,我已经安排人手核查了张德才的银行账户流水。结果发现,张德才在拿到拆迁款之后的第二个月,曾经通过银行转账向一个江南省的个人账户汇了八万块钱。那个账户的户主,正是刘连胜。”
整个会议室炸了。
“齐局长!”老张第一个站了起来,“刘连胜和张德才到底什么关系?”
“根据初步摸排,两人是老乡。”齐学斌走到白板边,画出一条关系线,“张德才早年在外地打工的时候,和刘连胜在同一个工地上干过活。两人有过一段合伙做生意的经历。据说当时双方之间存在一笔二十多万的账目纠纷,具体细节还在核实中。”
他接着说道:“张德才拿到拆迁款之后,先还了八万块。但剩下的十几万,两人可能产生了严重分歧。刘连胜可能认为张德才有钱不还,或者张德才觉得那笔账本身就有水分。总之,钱是导火索。”
老张吸了一口凉气:“为了钱,杀六口人,连三岁小孩都不放过。这个畜生。”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任何挣扎的空间。”齐学斌的声音冷得像铁,“此人有暴力前科,有屠宰技能,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一旦他察觉到被追查,要么会跑,要么会拼命。”
他转向省厅督导组的副总队长:“王队,这件案子现在的证据链是:外地口音陌生人踩点,公用电话通话联系,小卖部笔迹地址指向刘连胜所在地,八万元转账直连受害者和嫌疑人的经济关系,法医鉴定凶器特征与嫌疑人屠宰从业背景吻合。五条线索交叉指向同一个人。我需要今天之内拿到跨省联合行动批文。”
副总队长沉吟了几秒钟:“齐局长,你有多大把握?”
“九成。”齐学斌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副总队长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打电话回厅里。省厅今天内走完审批。”
齐学斌微微点头致谢。
碰头会结束后,老张留了下来。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压低声音问:“齐局,您真有九成把握?”
齐学斌看着他,淡淡一笑:“我说有,就有。”
老张咧了一下嘴,没再多问。跟着齐学斌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一件事:齐学斌这个人,从来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下午两点,两省公安厅的联合行动批文到了。
速度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据说是省委沙书记看到了专案组的阶段性报告后,亲自打了电话给江南省的公安厅长。灭门案的社会影响太大了,网络上关于这起案件的讨论已经突破了百万级别,数十家媒体在追踪报道。任何一个省级领导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拖延配合。
齐学斌拿到批文的同时,还收到了一个消息。
县长孙建平在下午一点钟召开了一个紧急县长办公会,专题研究灭门案的“舆情应对方案”。据参会的人透露,孙建平在会上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案件侦破当然是公安机关的事。但舆情处置是全县的事。我们不能把所有压力都压在齐县长一个人身上。”
看似体贴,实际上是在暗示:如果案子最终翻车了,他孙建平已经表过态,不会跟着齐学斌一起背锅。
齐学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孙建平永远学不会一件事。在齐学斌的字典里,没有“翻车”两个字。
“老张,点人。”他站起身来,双手重重地撑在桌面上,语气变得极其锐利,“带上大队里最能打、心理素质最硬的六个人。带足装备,轻装简行。调两辆外观不起眼的民用牌照越野车。一个小时之内,在后院集合出发。”
“今天就走?”老张愣了一下,并在心里飞快计算了一下时间,“江南省泰和县距离咱们这儿五百多公里,全程高速加上省道路况复杂,到那至少也是晚上十点以后,天都黑透了。”
“天黑正好,夜黑风高,最适合抓鬼。”齐学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幽光,“夜间行动,出其不意。刘连胜这种犯下灭门大案的亡命徒,目前就像惊弓之鸟,白天任何陌生的外地车辆进村都容易打草惊蛇。我们必须趁着夜色掩护,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连人带赃一起按死在被窝里!”
“需要通知江南省的当地警方配合接应吗?比如封锁一下外围道路?”
“接应可以,但核心的破门抓捕不需要他们插手。这案子牵扯太大,跨省协调环节越多,消息泄露的风险成倍增加。基层派出所人员鱼龙混杂,万一有人走漏风声,哪怕只让他提前十分钟逃跑,这小子就能钻进深山老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齐学斌斩钉截铁地拍了板,“到了当地之后,我会动用私人渠道联络江南省厅的熟人提供地形成图,外围站岗交由他们,但雷霆一击的活儿,必须由我们自己啃下来!”
老张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了门。
齐学斌独自站在指挥中心里,看着白板上用红笔圈出的那个名字。
刘连胜。
前世,这个人在杀了六口人之后,逃到了江南省,躲了一年零三个月。直到省厅专案组的第三批侦查员通过一个极其偶然的线索才在一个偏僻小镇上将他锁定。
一年三个月。
而这一世,从案发到锁定嫌疑人,只用了两天半。
这就是重生者的优势。不是先知先觉,而是少走了一百条弯路。
但齐学斌没有丝毫的得意。
因为案子还没完。锁定嫌疑人和实施抓捕中间,还隔着五百公里的车程、一个极其复杂的丘陵路况、以及一个有着暴力犯罪前科、且反侦察意识极强的亡命之徒。
刘连胜四十三岁,常年干屠宰练就了极大的臂力和残忍度,坐过牢的经历又让他对警方的追踪套路有一定了解。面对这种手里沾了六条人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子,任何一丝大意都可能导致警员流血牺牲。如果行动不够隐蔽精准,不但抓捕落空,甚至极可能让他狗急跳墙劫持人质,后果不堪设想。
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拉开抽屉,取出了自己的九二式配枪。他熟练地卸下弹匣,将子弹重新检查压入,推弹上膛,关上保险,“咔嗒”的清脆金属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肃杀。
之后,他将枪稳稳地别在腰间的隐蔽快拔套里。紧接着,他又从柜子底层拽出一件最高防护标准的凯夫拉防弹背心,严丝合缝地紧绑在衬衫外,外面再套上一件宽大的黑色便衣夹克,彻底掩盖住所有鼓胀的轮廓。
出门前,他拿起桌上充电的手机看了一眼。
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林晓雅:“听说案子有了突破。注意安全。”
一条来自苏清瑜:“伦敦时间凌晨三点,刚看到新闻。学斌,小心。”
他把两条消息都看完了,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了口袋。
下午三点整。
两辆深灰色的民用牌照越野车,像两头极度忍耐的钢铁猛兽,从清河县公安局幽暗的地下车库直接驶出。没有警灯闪烁,没有警笛呼啸,车窗贴着深黑色的防窥膜,悄无声息且毫不引人瞩目地汇入了省道的滚滚车流中。
车子向西疾驰,发动机发出低沉凶悍的轰鸣。
齐学斌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目光如鹰隼般透过挡风玻璃,死死盯着远处急速向后倒退的公路与萧瑟的秋日田野。下午斜阳的余晖透过车窗洒在他的半边侧脸上,在冷峻的眉骨和凌厉的下颌线上投下一层犹如刀削斧凿般的金色阴影。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静电沙沙声。每个人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抵达当地后的雷霆一击。
一周的军令状期限,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剩下的时间,已经不足九十六小时。
这把属于清河县的尖刀,已经彻底出鞘。
猎人,已经踏上了跨省猎杀的征途。
第256章 兵贵神速,跨省收网大白天下
晚上十点零七分。
两辆深灰色越野车顺着江南省泰和县境内的一条窄窄省道,车灯调成近光,时速压到三十码以下,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长风镇的地界。
齐学斌坐在副驾驶位上,摸出对讲机,压低嗓门说了一句:“距目标村庄还有多远?”
开车的小周瞥了一眼导航,压着嗓子回答:“三公里出头,前面过了一座桥就拐进村道了。”
“减速,关掉所有车内灯光。”齐学斌又按了一下对讲机按钮,“二号车收到没有?”
后车里老张的声音传过来:“收到。已经关灯了,跟着你们的尾灯走。”
齐学斌放下对讲机,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手绘地形简图,是他出发前从江南省的老搭档那儿弄来的。
“他家在村子的最东头。”齐学斌用手指点着图上一个标了红叉的位置,“背靠一片毛竹林,前面是条土路,左边挨着一户养猪的空院子,右边是一条灌溉渠。只有一条进出的路。”
小周问了一句:“门朝哪边开?”
“朝南,一扇木门加一扇铁皮院门。围墙不高,一米二左右的红砖矮墙。”齐学斌的声音冷得像铁,“翻墙进去不是问题。关键是我们打探到的,院子里养了一条土狗。”
后座的刘志国接了一嘴:“狗怎么处理?”
“我准备了两根火腿肠。”老张在对讲机里接话,“不管用的话那就只能速战速决了,别给狗叫第二声的机会。”
车子在距离村口五百米的一处废弃打谷场边停下。发动机熄灭,天地间只剩下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七个人鱼贯下车。深色便服,防弹背心紧贴在里面,腰间别着枪。没有人说话。
“过来。”齐学斌蹲下身,把那张草图铺在地上,用手电筒的微光照着,“听好了,说一遍。”
六个人围成一圈,蹲在他身边。
“我带小周和刘志国走正面。从院门口进去,直接破门。老张带其他三个人从左侧翻墙,堵住后窗和竹林方向。任何情况下,不允许他从后面跑进竹林。进了竹林里面,天亮都找不着人。”
“明白。”
“刘连胜这个人坐过三年牢,干过屠宰,手上有六条人命。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他醒过来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拼命,手边能抓到什么就用什么。进去之后先控制住他的双手,别给他够刀的机会。”
齐学斌站起身,环视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
“还有,今晚的行动没有第二次机会。如果走漏一丝风声让他跑了,那以这个人的反侦察能力和亡命本性,再抓他至少得半年以上。我们军令状只剩不到九十六小时。”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了半个调子,变得又低又硬。
“所以,一击必成。”
六个人齐齐点头。
凌晨零点十二分。
沙河村沉入了黑暗,大部分农户已经熄灯。村道泥泞,齐学斌让所有人踩着路边的石板和草地走,尽量不出声。
七个人摸黑走了将近十分钟,终于看见了刘连胜家的院墙。
矮矮的红砖墙。院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齐学斌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老张心领神会,带着三个人猫着腰绕向左侧。
等了大概两分钟,对讲机里传来老张的声音,几乎轻得像是耳语:“到位了。后窗那边有个小门也锁了,我们堵住了。”
齐学斌摸到院门前,伸手轻轻试了一下门闩。上了锁,里面用铁丝拧的那种农村土锁。
他回头看了小周一眼。小周从包里掏出一把提前准备好的断线钳。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狗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齐学斌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拆了包装的火腿肠,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狗叫声停了两秒。然后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剪。”齐学斌低声下令。
小周一剪子咬断铁丝。齐学斌一脚踹开院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条黄色土狗被这阵势吓得夹着尾巴窜到了墙角里,连叫都不敢叫了。
三个人冲进院子,齐学斌跑在最前面。
堂屋的木门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木棍从里面顶着。齐学斌一脚踹下去,木棍断成两截,门板向内弹开,撞在里面的桌子上哐当一声巨响。
“警察!不许动!”
齐学斌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在漆黑的屋子里炸开。
强光手电筒同时打开,三道白光切开了黑暗。里间的门帘是块脏兮兮的花布。
齐学斌一把掀开门帘。
床上一个身影猛地翻身坐起来。
刘连胜。
板寸头,满脸麻子,瘦削精壮,光着膀子。被手电筒的强光照得睁不开眼,却在坐起来的同一瞬间,右手本能地往枕头底下摸。
齐学斌看到了那只手的方向。
他扑上去的速度比刘连胜的手更快。
左手一把抓住刘连胜的右手腕,猛地往外一拽。刘连胜的手从枕头底下被拖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刀尖在手电筒的光里闪着森寒的冷光。
齐学斌右手同时抽出手铐,手腕一翻,铐子直接扣上了刘连胜的右手。咔嚓一声清脆的金属响,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放手!你他妈的松开!”刘连胜嘶吼着挣扎,双腿在床上乱蹬。
小周和刘志国同时扑上来,一个按住肩膀,一个压住双腿。三个人合力,把刘连胜从床上拖了下来,重重地按在地上。
那把剔骨刀被齐学斌从他手里一根一根手指掰开夺了出来。刀落在水泥地面上,叮当脆响。
“刘连胜!”齐学斌单膝跪在他背上,把他的左手也拧过来铐上,喘着粗气一字一字地说,“汉东省清河县公安局,依法对你实施逮捕。你涉嫌故意杀人,杀害张德才一家六口。”
刘连胜的脸被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只眼睛瞪得血红。他不再挣扎了,嘴里喘着粗气,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又嘶哑又渗人。
“你们够快的。”
齐学斌没理他。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这间破败到极点的卧室。
床底下露出一个蛇皮袋子的角。
他弯腰把袋子拉了出来。解开扎口的麻绳,里面是一沓厚厚的现金和一张张散落的百元大钞。
老张从后窗翻了进来,凑过头数了数:“粗估五万多。应该是赃款。”
“带走。”齐学斌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刘连胜被两个干探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坦然。
“你不问我为什么杀他们?”他偏着头看着齐学斌。
齐学斌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看守所你有的是机会说。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的一切权利都已经在刚才的逮捕令里告知你了。”
“我不想等到看守所。”刘连胜咧了一下嘴,露出一口烟渍发黄的牙齿,“张德才那个狗日的,欠了老子二十多万,拿了拆迁的八十万才还了八万。八万?他打发叫花子呢?老子找他要钱,他跟老子装孙子说没钱。没钱?新房子盖得比村支书家还高,摩托车换了两辆。”
“所以你就杀了他全家。”老张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本来只想杀他一个。”刘连胜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我进去的时候他老婆醒了,看见了我的脸。我能怎么办?楼上他爸妈也醒了。那个三岁的小孩在哭,声音太大了,我怕隔壁的人听见。”
“闭嘴。”齐学斌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冰冷,像一把刀子切断了刘连胜的叙述,“剩下的话留到审讯室说。带走。”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正式的讯问必须在合法的审讯环境里进行,全程录音录像。现场口供程序上反而容易出问题。
两个干探押着刘连胜走出了院子。
齐学斌站在院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天幕。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零点三十八分。
从踹门到铐人,前后不到四分钟。
老张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又亢奋又后怕。
“齐局,那把剔骨刀就搁在枕头底下。要是咱们慢了半秒钟,后果不敢想。”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通知江南省当地接应的同志,现场已经控制住了,让他们封锁村口配合清点取证。”齐学斌深吸一口气,“打电话回清河指挥中心,嫌疑人刘连胜已于凌晨零点十五分成功抓获,当场搜出作案凶器和赃款。请省厅督导组转报。”
老张掏出手机拨号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在电话那头,指挥中心值班的小李听到消息之后,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齐,齐局长,你说抓到了?真的抓到了?”
“你耳朵进水了?”老张乐了,“人赃并获,铁证如山。通知该通知的人去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凌晨一点钟,省公安厅值班室的电话炸了。
凌晨两点,省委沙书记的秘书被电话叫醒。
天还没亮,新华社的快讯就挂上了网。
“汉东省清河县灭门案嫌疑人被跨省抓获,案发仅四天告破。”
省里给的期限是一个月,齐学斌立的军令状是一周,最后的成绩单是四天。
消息传回清河县的时候,县长孙建平正坐在家里的书房看文件。他看到手机上弹出的新闻推送时,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嘴边,整个人愣了一会儿。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四天破了个灭门案。齐学斌这个人,骨子里就不是个会翻车的人。
而在萧江市,市长郭文强看完简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想要动齐学斌,不能靠等他犯错。因为这个人,根本就不会给你抓他把柄的机会。
甚至,他往往屡次能够化危为机……用一场场突出的功绩,化作他自己的登天梯!
第257章 学斌!省厅要给你报一等功!
案件移送手续在泰和县做了整整一天。
齐学斌带着人连夜审讯,刘连胜的口供和之前所有的物证完美吻合。杀人动机、作案过程、逃跑路线、赃款去向,每一个细节都被严丝合缝地钉死在了笔录里。
当天晚上,汉东省公安厅正式对外公布:清河县凤凰岭镇桃源村六口灭门惨案成功告破,犯罪嫌疑人刘连胜已被依法逮捕。
消息一出,整个汉东省的舆论场像炸了锅。
网上铺天盖地全是关于齐学斌四天破案的报道。省委宣传部下发了宣传通稿,新华社跟进了深度报道,央视法治频道派记者赶赴清河做专题节目。
齐学斌一下子成了全国公安系统的明星。
但他本人对这些热闹毫无兴趣。
从泰和县押解刘连胜回到清河看守所的那天凌晨,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路边的树影一棵一棵地向后掉,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前世的记忆、今生的纷争、桃源村那六具冰冷的遗体、刘连胜被铐住时血红的眼球,一切像无声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然后他就睡着了。深沉得像掉进了一口没有底的井里。
到地方的时候,是老张把他摇醒的。
“齐局,到了。”
齐学斌揉了一下眼睛,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刘连胜呢?”
“已经进看守所了。手续全办完了,你签了字就行。”
“行。”
齐学斌下了车,走进看守所的大门。晨光刚刚露头,金色的光线斜斜地打在他疲惫的脸上。他已经三天两夜没有合过眼了。
回到县局的时候,办公楼里居然亮着灯。不是值班室的灯,是三楼会议室的灯。
老张跟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今天什么日子?一大早谁在开会?”
齐学斌推开会议室的门,愣住了。
整个刑侦大队的人都在。不光是专案组的,连后勤、综合科、法制股的人都来了。桌子上摆满了盒饭和啤酒,靠墙的条桌上还切了两个西瓜。
“齐局回来了!”
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像潮水一样在不大的会议室里涌了开来。三十多个人挤在一起,拍得手都红了。有几个年轻民警眼眶红红的,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齐学斌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他平时那种冷冰冰的笑,是真的在笑。
“行了行了,别拍了。手都拍肿了明天谁出勤?”
大家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小周举着手里的啤酒瓶嘴里嘴碨:“齐局,我开了十个小时的夜路啊,最后两百公里都是山路,河边没有护栏,我脚底板踩得快戳穿了都不敢说。”
“你不是开得很稳吗?”老张练了他一句,“我坐后车都没啷嘴,你就别抢功劳了。”
“老张你那是坐后车睡着了啊!”刘志国插了一嘴,“你打呼噜那动静,那破山路我以为发动机出毛病了。”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老张的脸都红了,但嘴角翇得老高。
老张推了他一把:“齐局,弟兄们等你一晚上了。你不说两句?”
齐学斌拿起一瓶啤酒,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说两句就说两句。”他的声音依然是沙哑的,但语气变得很平和,“这个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老张带着跑了三天的外围走访,小周开了将近十个小时的夜路,刘志国主动请缨第一个翻的墙。还有顾法医,三十个小时没合眼给出的尸检报告,是整个案子的基石。”
他顿了一下。
“还有你们在后方守着指挥中心的每一个人。这个案子能在四天内破,是因为我身后站着你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齐学斌举起啤酒瓶:“来,干了这一瓶。”
“干!”
三十多个瓶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
庆功的气氛从凌晨一直持续到天亮。啤酒喝了三箱,盒饭吃了个精光。有人说到抓捕时的惊险,小周比划着说“那刀尖就离我脸三十公分”时把所有人都听呆了。
刘志国跟着装死,说“我翻墙的时候裤子卡在了破砖头上,差点没摔破头”,逼得所有人前仰后合。
齐学斌没有参与这些闹腾。
他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着酒。
偶尔听到好笑的地方就笑一下,但笑容的底色里带着一层谁都看不见的符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暗影的名字叫做“桃源村的拆迁款”。
如果不是他这一世大力推动新城开发,张德才一家不会那么快拿到那笔款,刘连胜也就不会那么早见财起意。
他撇去了那个念头。有些事情,虽然和他有关,但该发生还是会发生,不是他的错。
大概早上六点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林晓雅的电话。
他走到走廊上接了起来。
“喂。”
“案子的事我都知道了。”林晓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像是也没怎么睡好,“省委沙书记亲自打电话给市里,点名表扬了你。省公安厅准备给你报一等功。”
“嗯。”
“就一个嗯?”
齐学斌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刚刚亮起来的天色。远处的山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秋天的光线柔和得像是发旧的老照片。
“有点累了。”他说了四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休息。功劳的事,有人替你记着呢。”林晓雅的语气变得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学斌,你做得很好。”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微弱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一刻比任何庆功仪式都来得真实。
“晓雅,谢谢。”
“大清早的谢我什么啊。”林晓雅似乎笑了一声,但笑音没有传完就收住了,“对了,省厅打算下周在清河搅个表彰会。你赶紧多多休息,毕竟要注意一下形象,别顶着两个黑眼圈就上台领奖,不好看。”
齐学斌终于笑出了声:“我尽量。”
他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晨雾开始慢慢散开,露出山边一线金红色的光。秋天的早晨确实很美,美得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已经近四十个小时没有合过眼。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东倒西歪地睡着了。有的人趴在桌子上,有的人靠在椅子上,有几个人干脆把两把椅子拼在一起躺了下去。
只有一个人还醒着。
顾阗月。
她坐在会议室最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没有喝酒,面前的啤酒瓶一动没动。
齐学斌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不去休息?”
“睡不着。”顾阗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我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沉默了好一会儿。
“齐局长,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一起出现场是什么时候吗?”
齐学斌想了想:“水泥封尸案。你刚调来清河不久。”
“对。那天晚上特别冷,我蹲在水泥坑旁边做尸检,冻得手直抖。你走过来把你的警用大衣脱了给我披上。那一件厚外套我印象很深刻。”
“那有什么,你穿得太少了。”
“后来呢?后来你自己在外面站了两个多小时,冻得嘴唇发紫。”顾阗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是一口永远也望不到底的井,“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自己冷成了那个样子还把外套给我。”
齐学斌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笑了一下想岔开话题:“那是因为我年轻,不怕冷。”
顾阗月没有接他的话。她把茶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
“齐局长,这个案子结了之后,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不急。”她站起身来,拿起自己的白大褂搭在手臂上,“等你休息好了再说。你现在太累了,我不想在你最疲惫的时候说那些话。”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齐局长,你真的很了不起。从水泥封尸案到今天的灭门案,我看着你一路走过来。有些话,我憋了很久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噜声,齐学斌可能都听不清。
“但现在不是时候。”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齐学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他拿起桌上自己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但那种苦味在舌尖上却散得很慢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心口处缓缓化开,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
在这个秋天的清晨里,清河县公安局三楼的会议室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打了个胜仗的警察。
而那个刚刚离开的女人,留下了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其实,齐学斌又不是傻子,又何尝不知道,顾阗月这么一番欲说还休的话里是什么意思呢?
第258章 辞呈,一段暗恋的克制终篇
三天后。
省厅的表彰会如期在清河县公安局的大礼堂召开。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亲自到场,代表省厅宣读了嘉奖令,给齐学斌个人记了一等功,专案组集体记了二等功。
齐学斌穿着笔挺的警服站在台上,胸前别着崭新的军功章,面对台下黑压压坐了三百多人。闪光灯噼啪作响,记者的长镜头从各个角度对准他。
他表情平静,既没有激动也没有得意。接过奖章的时候礼貌性地笑了一下,说了一段不到两分钟的感谢辞,然后就走下了台。
台下前排,县长孙建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周围的人都在鼓掌,他也在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两只手拍得有多勉强。一周前他还在县长办公会上谈“舆情应对方案”,等着给齐学斌的翻车擦屁股。现在人家不但没翻,反而翻出了个一等功,他孙建平反而成了自取其辱的笑话。
旁边分管政法的副县长的眼神坐在那儿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前脚刚被孙建平拉着说“要做好齐学斌翻车的善后方案”,今天就坐在这儿看人家领一等功。世事这东西,真他妈说不准。
老张在台下小声跟旁边的小周吐槽:“咱齐局这个领奖的态度,跟领一包烟似的。”
小周憋着笑:“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得了个嘉奖就乐晕头?人家二等功之前就拿了好几个了,早免疫了。”
表彰会结束后是省厅组织的现场新闻发布会。齐学斌简短地回答了几个记者的提问,措辞严谨得像提前背好的稿子。把功劳分给了专案组全体成员、省公安厅协调指挥和江南省公安厅的跨省配合,自己的名字压到了最后。
“齐局长,您对这次跨省抓捕行动中的最大困难怎么看?”一个女记者举着录音笔问。
“最大的困难是时间。”齐学斌的回答干净利落,“从锁定嫌疑人到实施抵达现场,中间有五百公里的路程和大量的信息延迟风险。一旦嫌疑人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那您是怎么克服的?”
“靠我的团队。”齐学斌用手指了一下台下角落里所有专案组成员的方向,“他们每一个人都彻夜奋战,拿出来300%的拼搏劲来。”
发布会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齐学斌回到办公室,刚把警服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顾阗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今天没有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随便扎成马尾,而是认认真真地梳理好了,松松地垂在肩膀两侧。
“进来坐。”他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顾阗月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齐学斌瞥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这是什么?”
“辞呈。”
两个字。很轻,很平。
齐学斌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他正准备拿起桌上的茶杯,手停在了半空中。
“辞呈?”他重复了一遍,好像没听清,“你要辞职?”
“不是辞职,是申请停薪留职。”顾阗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这个决定她已经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我报了燕京的一个法医学博士后项目。导师是公安大学的陈正清教授,全国法医学五大泰斗之一。他的项目明年一月份开,我需要提前过去准备。”
齐学斌沉默了好几秒。
“你这个法医可是我们清河的宝贝,不能放。”齐学斌拿起桌上的一盏茶,喝了一口,“陈正清教授的项目确实是好机会,好像全国每年就招两个人。”
“对,这个项目竞争很大。”顾阗月终于松了一口气,似乎没想到齐学斌会这么平静地讨论这件事,“我去年就拿到了陈教授的推荐函,但一直拖着没有提交。”
“为什么拖?”
“不是突然决定的。”顾阗月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陈教授的团队去年就联系过我了,邀请我考虑他的博士后方向。我一直在犹豫,没有答应。”
“那现在怎么突然答应了?”
顾阗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到让齐学斌有一瞬间的不适。
“因为这个案子。”
“灭门案?”
“对。”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这个案子的尸检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技术上的局限。伤口重建、凶器比对、组织液分析,好多东西我只能做到七八成的精度。要是我的技术再强一些,也许能更早锁定凶器类型,帮你们再省一天时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齐学斌说。
“还不够好。”顾阗月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一种固执的认真,“齐局长,做法医这一行,技术就是一切。证据不会说谎,但采集证据的人如果能力不够,就会让证据说不出话来。我不想当一个够用的法医,我想当一个最好的法医。”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他认识顾阗月已经快四年了。从水泥封尸案到白骨案,从纵火案到枯井案,从红舞鞋到灭门案。这个女人在解剖台前从来不眨眼,在尸体面前比任何男人都冷静。但他一直知道,在那层冷静的外壳下面,藏着一个极其倔强的灵魂。
他说不出挽留的话。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顾阗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像是一片叶子在无风的水面上划出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手头的案件卷宗整理完就走。”
齐学斌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那个信封,打开来看了一眼。一份打印好的停薪留职申请,格式工整,措辞规范。最后一行是她用黑色签字笔签的名字和日期。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我得跟县委组织部商量一下。毕竟你当初可是组织部那边争取来的特殊人才啊!有留档的。”齐学斌把信封放回桌上,“不过法医这种技术岗,停薪留职读博士后,理论上没什么障碍。”
“谢谢。”
“你谢什么?”齐学斌苦笑了一下,“我损失了一个最好的法医,你还谢我?”
顾阗月没有接这个话。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的下摆。
沉默了好一会儿。
“齐局长。”
“嗯?”
“有句话,我一直想说,但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
齐学斌看着她。他忽然有一种预感,那种说不上来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弥漫的闷热一样的预感。
“你说。”
顾阗月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但她忍住了,没有让它溢出来。
“在清河的这四年,是我人生中最充实的四年。不是因为我处理了多少案件,也不是因为我拿了多少嘉奖。是因为我遇到了一个让我觉得,这份工作真的有意义的人。”
她的声音在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
从中间那些无数个深夜打电话讨论案情的时候,从每一次她在法医站等到凌晨给他留着一盏灯的时候,从她看他的那种极其克制、却始终没有藏好的目光里,他都知道。
但他不能回应。
不是因为她不好。恰恰相反,顾阗月是他认识的女人中最纯粹、最勇敢的之一。但他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那个远在伦敦的女孩。而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辜负任何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大的尊重。
顾阗月似乎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释然。
“我不需要你说什么。”她站起身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四年,谢谢你。”
“阗月。”
她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到了燕京之后,给我发个信息。报个平安。”
顾阗月没有回头。但齐学斌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好。”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齐学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信封上“停薪留职申请”几个打印的字照得有些刺眼。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和那天清晨在会议室里喝的那杯,一样的凉。
他忽然想起来,那杯茶也是顾阗月泡的。她泡茶有个习惯,放的茶叶总是比别人多一倍,说是法医的职业病,习惯了浓的东西。所以她泡的茶永远都是苦的。
苦,但经久不散。
就像有些心意,从来不肯说出口,却始终在那里。明明知道不会有回应,却还是倔强地守了四年。
齐学斌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只是觉得,秋天好像真的来了。
第259章 该哭的这一次,就哭完吧!
十一月中旬。
顾阗月的离职手续走得很快。组织部那边几乎是一路绿灯,据说是齐学斌亲自给组织部长打了电话,用了“为清河培养未来国家级法医人才”这么个理由。清河公安局法医科的科长老郭接替了她的日常工作,实验室的设备器械做了详细的交接清点。
走之前的最后一周,顾阗月几乎每天都在法医站待到深夜。她把自己经手的所有案件卷宗重新梳理了一遍,给每一份报告都附上了详尽的补充说明。那些补充说明写得比任何论文都认真,像是在给自己的四年画上一个句号。
老郭看了之后叹了口气:“阗月,你这是要把清河县法医站的活都干完了再走啊。”
“该交代的不交代清楚,我不放心。”顾阗月头也不抬,继续在电脑前敲字,“你注意一下那台紫外分析仪,上个月刚做过校准,说明书我放在第二个抽屉里了。还有那批试剂,保质期到明年三月份,用完了记得跟市局打报告申领。”
老郭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工作岗位。
出发前一天晚上,齐学斌让老张在清河最好的那家饭馆定了一桌饭。
说是送别顾法医。来了七八个人,都是这几年一起出过现场的老搭档。老张、小周、刘志国、法制股的小李,还有顾阗月带过的一个实习生小林。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挺热闹。老张是活跃气氛的老手,端着酒杯挨个敬了一圈,说了一堆“以后到了燕京别忘了咱们”“有空回来看看”之类的客套话。
等酒过三巡,气氛就渐渐沉了下来。
小林端着杯子站起来,眼眶红红的:“顾姐,我敬你一杯。我来法医站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解剖台都不敢靠近。是你手把手教我的。”
顾阗月笑着碰了一下杯子:“行了别哭了,你一个学法医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以后老郭就是你师父了,好好跟着学。”
“顾法医。”刘志国也站了起来,一脸认真得有些过头了,“当初灭门案我翻墙进去的时候要不是你之前给我讲过嫌犯的身体特征和暴力倾向,我可能就不知道第一时间要制住他哪只手。你这个人吧,看着柔柔弱弱的,分析起案子来比我们这些搞侦查的都狠。”
“那你得谢谢你自己反应快。”顾阗月淡淡笑了一下。
齐学斌坐在桌子的一头,安安静静地听着所有人说话,一杯一杯地喝着酒。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也没有特意跟顾阗月多对视。偶尔她的目光扫过来,他就回以一个很短暂的微笑,然后继续低头夹菜。
老张举着酒杯凑过来:“齐局,你也给顾法医说两句啊?”
齐学斌端起酒杯,看了顾阗月一眼:“顾法医跟我们并肩了四年,从水泥封尸案的那个冬天开始。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案子,每一个我都记得。她是我见过的最有职业精神的法医,没有之一。到了燕京,她会变得更强。我很期待。”
他举起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顾阗月的杯子。
顾阗月接下了那一杖,笑着仰头喝干。但坐在她旁边的小林看见了,顾姐把杯放下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饭局散得不算太晚,晚上九点多。大家在饭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最后几句话。秋夜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哗啦啦地掉。
“齐局长。”顾阗月最后转向他。
“嗯?”
“我明天早上七点一刻的火车。”
“我知道。”
顾阗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说“我知道”。然后她笑了,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老郭开来的面包车。
第二天清晨。
清河县火车站。
这个小县城的火车站破旧得像上个世纪的遗物。候车大厅里的塑料椅子掉了几个靠背,电子显示屏一半的灯管不亮,自动售票机常年处于“维修中”的状态。
早上六点五十分,齐学斌到了。
他没有穿警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深色的牛仔裤和一双灰色的运动鞋。这是他极少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样子,低调得像个大学生。
顾阗月已经在候车大厅里了。一个二十四寸的黑色行李箱,一个双肩包,一个纸袋子。看得出来她的行李不多,四年的生活浓缩成了这么点东西。
她看到齐学斌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送你一下。”齐学斌说得很随意,像是说“我顺路过来的”。
“不用的其实。”顾阗月的声音里有一丝慌乱,很短暂,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来都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就这些东西?四年就带了这么点?”
“法医站的设备又不是我的,书也都留给小林了。我就带了些衣服和笔记。”顾阗月笑了一下,“轻装上阵。”
两个人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周围是稀稀落落的早班旅客。有对小情侣在角落里腻歪着聊天,有个老大爷守着一堆编织袋打瞌睡,有两个民工模样的汉子蹲在墙根抽烟。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话说。
不是无话可说,是有太多话都不适合说。
“火车到燕京要多久?”齐学斌问。
“八个小时。普快。”
“怎么不坐高铁?”
“清河没有高铁站啊。”顾阗月笑了,“我得先坐普快到萧江,再换高铁。中转加路上差不多也要十个小时,我不如直接坐普快舒服。”
齐学斌“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看着窗外站台上生锈的铁轨和灰蒙蒙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个小县城的火车站,破旧得让人有些心酸。
广播响了。
带着电流杂音的女声播报:“各位旅客请注意,K7723次列车已经进站。请到清河站乘车的旅客携带好行李物品,到一号站台检票上车。”
顾阗月拉起行李箱的把手,站了起来。
齐学斌帮她拿了那个纸袋子。里面应该是路上吃的东西,不重。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检票口,走上了站台。K7723次列车是一辆墨绿色的老式普快,车身上沾着铁锈和灰尘。车门开了,一股夹杂着泡面味和机油味的风从车厢里飘了出来。
顾阗月接过纸袋子,放进了双肩包里。
她站在车门口,回头看着齐学斌。
秋天清晨的光线很薄很淡,从站台另一头矮矮的山丘顶上漫过来,把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薄风衣,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耳后,脚上是一双平底的白色帆布鞋。
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不像法医,倒像一个准备出门远行的女大学生。
“齐局长。”
“到了发个信息。”
“知道了!你昨天说过了。”她笑了一下。
“那我再说一次。”齐学斌的语气很平,但很认真。
“好。”
她转身上了车。
齐学斌站在站台上,看着她提着行李箱从窄窄的过道里走进去。透过车窗的玻璃,他看到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行李塞在头顶的行李架上,然后转过头来看向窗外。
她看到了齐学斌。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一层车窗玻璃相遇。
齐学斌微微抬了一下手,算是挥手。
顾阗月也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火车站台上的噪音太大,齐学斌听不到。
列车抖了一下,开始缓缓移动。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咣当、咣当、咣当。
齐学斌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节车厢一点一点远去,直到顾阗月靠窗的那个位置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然后彻底消失在铁轨尽头的薄雾里。
他转过身,往出站口走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
风从铁轨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一种很淡很淡的,已经闻不到的茶叶香。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车厢里。
顾阗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电线杆。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的腰带。
她没有哭。
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哭。
她是法医,解剖台上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克制。面对什么样的场面都不能失态,什么样的情感都不能让它干扰判断。
但当列车驶出清河站的那一刻,当她透过窗玻璃看到齐学斌站在站台上抬了一下手的那个动作,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的某个地方碎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疼。
是一种很轻的、很闷的、从里到外慢慢扩散开来的酸。
她把脸转向窗户,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那张脸没有表情,眼睛干干的。
但是有两行泪,从眼角慢慢滑过脸颊,一直流到了下巴。
她没有伸手擦。
任由它流。
四年了。
该哭的这一次,就哭完吧。
第260章 暗潮将起,毒蛇蛰伏归国
顾阗月走了之后的日子,齐学斌的生活重新回到了那种忙碌而规律的节奏里。
灭门案的善后工作还有一大堆。法院那边已经受理了刘连胜的故意杀人案,检察院的公诉人来调取了完整的侦查卷宗。因为案件影响极大,省高院很可能会提级审理。齐学斌需要配合检察机关把所有证据链再梳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空出来的法医科负责人由老郭暂时兼任。齐学斌给省公安厅打了报告,申请从省城金陵调一名有经验的法医充实力量。报告还在审批,但按照目前他在省厅的面子,批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这天下午,齐学斌正在办公室里跟检察官通电话确认一份物证鉴定的委托手续,桌上的另一部手机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屏幕。
苏清瑜的消息。
“学斌,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我的情报网在伦敦金融城监测到了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动。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最近两个月连续向国内的三家壳公司转入了总计一点二亿美元。资金的最终指向是汉东省。”
齐学斌跟检察官说了句“五分钟后给你回电话”,把那边挂了。
他拿出苏清瑜发来消息的手机,快速打了一段话回去。
“继续追。能查到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吗?”
三分钟后,苏清瑜的回复到了。
“还在追,目前只能确认中间有一层瑞士的托管行。但我让人查了那三家壳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地分别在深圳、上海和金陵。其中金陵那家的法定代表人叫陈安娜,持有加拿大护照。学斌,你注意一下这个名字。”
陈安娜。
齐学斌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钟。
陈……安娜。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种极其细微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警觉感沿着脊柱攀了上来。
他没有急着回复苏清瑜,而是打开电脑,调出了自己整理的那份“清河核心人物关系图”。那是一个他私下维护的数据库,里面记录了所有跟清河县利益相关的政商人脉关系。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名字。
梁雨薇。
屏幕上跳出了一长串信息。原省厅督察处副科长,梁国忠的女儿,因涉嫌利用职权打击报复被免职后从公安系统辞职。之后的去向一度是空白。
但齐学斌在前世的记忆里知道一些今生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前世,梁雨薇同样也在后来因为一些牵扯而被迫离开警界。
但是,她却利用梁家多年积累的地下资源和海外人脉,在东南亚和欧洲之间搭建了一条隐蔽的资金通道。
齐学斌很清楚的记得,她就是化名“安娜”,以外资商人的身份重新杀回了国内资本市场。带着海量的暗黑资金,以合法的商业外壳做掩护,继续为梁家和后面的大树谋利。
做空。
渗透。
瓦解。
前世她各种手段用得是炉火纯青,最后更是成功的把梁家积攒多年的一些锅,在暴雷前全甩给了齐学斌。
而现在,“安娜”这个名字提前出现了。
蝴蝶效应。
又是蝴蝶效应。
齐学斌最初以为,梁雨薇离开公职系统的事,至少要再等到两三年之后。但现在看来,因为他这一世太过凶猛地打击了梁家势力,反而让梁雨薇加速了她的暗黑布局。
他闭上眼睛,用了十秒钟把前世关于梁雨薇的所有记忆碎片拼了起来。
前世,梁雨薇化名安娜之后,并不是一个人在操盘。
她的背后有一个庞大的地下金融网络在支撑。那个网络的核心节点分布在温哥华、伦敦、新加坡和香港。大量灰色资金通过多层离岸架构洗白后,以合法外资的身份进入国内,定向瞄准齐学斌管辖范围内的支柱产业。
她的手段极其老练。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做空-渗透-瓦解”三步走战略。
齐学斌犹记得,梁雨薇用这一招来对付某个和梁家不对付的主政官员。
第一步,做空。通过壳公司在目标区域大量收购土地和商业物业,然后以低于市场价的方式集中抛售,人为制造资产价格暴跌的恐慌。
第二步,渗透。利用资金优势收买地方官员和企业高管,在该官员的政治体系内部安插钉子。这些钉子不会在短期内发动,而是潜伏下来,等待关键时刻的致命一击。
第三步,瓦解。当做空和渗透都到位之后,通过媒体和网络发动一场精准的舆论战,把经济下滑的责任全部扣到该官员的头上。再由内部的钉子配合发难,迫使上层对该官员失去信任。
前世,这套组合拳打出来的时候,那位官员正处于从县长向县委书记过渡的关键期。他措手不及,直接被彻底击垮,引咎内退,早早的就去政协养老了。
而由此对当地民生带来的影响和代价,也是极其惨重的。整整半年的政治动荡,整个县城的发展停滞,资金被抽干,大批企业倒闭。
而这一世,梁雨薇提前了,而且极有可能也是要用这样的手段来对付齐学斌。
齐学斌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手术刀。
这一次,他可不打算再被动挨打了。
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又响了。苏清瑜追来一条消息。
“学斌,我还发现了一件事。那个陈安娜三天前刚刚入境。航班记录显示,她搭乘的是从多伦多飞金陵的国际航班。而且她在金陵落地之后,没有住酒店。她住的地方,是一栋挂在另一个人名下的私人别墅。”
齐学斌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谁的名下?”
“我还在查。但从地理位置来看,那栋别墅在金陵市玄武区紫金山脚下。学斌,能住那个位置的人,不会是普通商人。”
紫金山。金陵市最顶级的富人区。省级以上官员和金融巨头的聚集地。
齐学斌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紫金山脚下的私人别墅,市面上能买到的最便宜的一栋也要两千万以上。而且那片区域的房产交易受到严格管控,外来资金进入需要多层审批。梁雨薇住在那里,说明她在金陵已经有了根基极深的保护伞。
这条线如果往上摸,会摸到什么级别的人?
齐学斌不敢轻易下结论。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梁雨薇这一次回来,绝不仅仅是个人的复仇。她背后一定站着某些同样对齐学斌心存不满的政治势力。
是省里的赵家派系,还是之前的叶家派系?抑或者,他们又引入了其他的盟友和靠山?
齐学斌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清河县城的街道上一切如常。小贩在路边摆摊卖红薯,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远处的工地上传来隐约的机器轰鸣声。
一切都那么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之下,一条蛰伏了许久的毒蛇已经悄然从大洋彼岸回到了这片土地。
她带着庞大的资金、深不可测的仇恨、和一个精心设计了不知道多久的做空计划。
而“安娜”的目标,只有一个。
齐学斌。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桌前。
打开跟苏清瑜的对话窗口,敲下了几个字。
“继续盯紧,一有进展立刻告诉我。另外,调一下那栋别墅周围的所有商业登记信息。如果那个区域最近有新注册的公司,全部给我筛出来。”
发完消息,他又拿起了那部跟检察官通话的手机。
“喂,老周,刚才的事我们继续。物证委托书的格式我这边没问题,你发过来签字就行。”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
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金陵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三天前的那个傍晚,一个穿着深色职业套装的女人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海关通道。
她戴着墨镜、围着丝巾,步伐从容不迫。
护照上的名字写着:陈安娜。
但曾经,她的名字叫梁雨薇。
机场出口处,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恭敬地迎了上来,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
“安娜小姐,车在外面等着了。别墅那边已经布置好了,您随时可以入住。”
梁雨薇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机场大厅外灰蓝色的天际线。金陵的天空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阴沉。
“汉东这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在海外生活了两年的人特有的、刻意抹去了乡音的平淡。
“孙县长那边已经收到了我们的消息,态度很配合。不过他比较谨慎,没有直接表态,只说‘可以谈谈’。”
“谨慎好。”梁雨薇的嘴角勾了一下,“太急的人不能用。让他先看看我们的诚意,第一批资金下周就到位。”
“明白。还有一件事,”年轻人压低了声音,“齐学斌刚刚破了那个灭门案,现在整个省厅都在给他唱赞歌。省委那边甚至有风声说要提前把他调到萧江市市府。”
梁雨薇的脚步顿了一秒。
然后她继续走。
“让他唱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唱得越高,摔得越重。”
她走出机场大门的那一刻,金陵的秋风迎面吹来。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沉静而冰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仇恨,有野心,有一种蛰伏了太久之后终于准备出手的嗜血的光。
她上了那辆等着她的黑色轿车。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车子驶向紫金山的方向。
暗潮,已经涌起来了。
第261章 毒蛇吐信,金陵山庄的长期布局
金陵,紫金山北麓。
十一月的金陵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梧桐叶铺满了玄武湖畔的小道。
紫金山脚下那片隐蔽在香樟树丛中的别墅区,在这个季节显得格外幽静。每一栋别墅之间隔着至少两百米的私人绿化带,连访客的车也不允许直接开到门口。
晚上七点三十分。
一辆挂着汉A牌照的黑色奔驰S级缓缓停在了三号别墅外的小径上。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驼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整了整领带,迈步往门口走。
这个人叫孙建平。
清河县的新任县长。
门在他按下门铃之前就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助理微微鞠躬,侧身让他进去。
“孙县长,安娜小姐在二楼书房等您。”
孙建平点了点头,跟着助理穿过了一楼的客厅。装修简约而昂贵,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阔绰。
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古典音乐声。
孙建平站在门口,看到了坐在红木书桌后面的那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利落地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妆容极淡,几乎看不出化妆的痕迹。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任何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个在大学里教书的知性女性。
“孙县长,请坐。”
梁雨薇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和而疏远,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
孙建平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膝盖上。
“安娜小姐,上次您让人带的话我收到了。这次专程过来,是想当面跟您聊聊。”
“不急。”梁雨薇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先喝杯茶。今天赶路累了吧?从清河开到金陵,怎么也得三个小时。”
“两个半小时。高速很顺。”
“那就好。”梁雨薇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孙县长,你在清河待了多久了?”
“到下个月就满三个月了。”
“感觉怎么样?”
孙建平沉默了两秒。
“说实话,不太好。”
“哪里不好?”
“很多事情推不动。”孙建平斟酌着用词,“县里的干部,从公安局到招商局,从城建委到财政科,核心岗位上全是齐学斌的人。我这个县长,说好听叫一把手,说难听点,手里连一个科级干部都调不动。”
“嗯。”梁雨薇没有表态,只是又抿了一口茶。
“而且,”孙建平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十四亿的外资是他一手引进来的,星光基金那边的对接人只认他。我想了解一下资金的具体使用情况,招商局的人跟我说,‘这个需要齐县长签字才能看’。我堂堂县长,连账本都翻不了。”
梁雨薇不说话,等着他说完。
“郭市长那边我也联系了。”孙建平咬了咬牙,“郭市长让我先稳住,说上面会有安排。可我等了三个月,什么安排也没等来。齐学斌是越来越硬,群众基础好得可怕,下面的老百姓提起他就跟菩萨似的。我在清河,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说到这里,他终于抬头看向梁雨薇。
“安娜小姐,您上次让人带话,说有合作的机会。我想听听,什么样的合作。”
梁雨薇放下茶杯,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薄薄的文件袋。
“孙县长,我做事不喜欢弯弯绕绕。”她把文件袋推过去,“里面有一份投资计划书,天创资本打算在清河周边投资一个建材深加工园区。总投资额三千万美元,分三期注入。”
孙建平打开文件袋翻了几页,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三千万美元?”
“第一期一千万,半年内到账。”梁雨薇的语气平静如水,“园区落地之后,清河的水泥、沙石、钢材就不用再从外面买了。你的政绩报告上至少多了一个千万级的引资项目。”
孙建平嘴唇动了动,把文件袋合上了。
“安娜小姐,这种好事,为什么找我?”
“因为齐学斌不会让我投。”梁雨薇说得直截了当,“我做过调查,清河新城目前的建材供应链高度依赖外部渠道。如果有人在本地建一个园区,就等于在他的命脉上插了一根管子。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梁雨薇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窗外是紫金山深秋的轮廓,黑黝黝的山脊线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这个项目需要县政府审批。县长有签字权。孙县长,你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替这个项目开几个绿灯。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她转过身,看着孙建平。
“作为回报,天创资本每个季度会以‘投资咨询服务费’的名义,往你指定的一个账户里打一笔钱。金额不多,每次三十万。干净的,有合同有发票有完税凭证。”
孙建平的喉结动了一下。
三十万一个季度。一年就是一百二十万。
他的工资加上绩效奖金,一年撑死十五万。
“安娜小姐,”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事情,我需要考虑考虑。”
“当然。”梁雨薇重新坐回书桌后面,“不急,慢慢想。我说了,我做事不急于求成。这个合作,是长期的。”
她又端起茶杯。
“孙县长,你记住一句话就行。在清河,齐学斌是天。但天再大,也大不过省里。我背后站着的人,比你想象的要高得多。”
孙建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把那份文件袋装进了随身的公文包里。
十几分钟后,那辆黑色奔驰重新驶出了紫金山别墅区,消失在金陵夜晚繁忙的车流中。
梁雨薇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车尾灯远去。
助理走进书房,恭声道:“安娜小姐,孙县长走了。”
“嗯。”梁雨薇没有转身,“他会再回来的。这种人,三个月吃不上肉就受不了了。给他点甜头,让他慢慢习惯。不要催,一催就坏事。”
“明白。还有一件事,”助理翻开手中的笔记本,“金陵这边的‘瑞德’那条线已经重新接上了。上次咱们安排断掉的几个接头人,现在换了新面孔重新开始运转。目前每个月能有三百万左右的现金回笼。”
梁雨薇的眼神变了一下。
“注意防火墙。所有经手的人不许知道上面是谁。资金走三层以上的壳才能回到我们的池子里。”
“都安排好了。”
“嗯。”梁雨薇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复杂的资金流向图。
齐学斌。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让她又爱又恨,又得不到的男人。
她的父亲梁国忠被踢出权力中枢,她的堂兄梁少华身陷囹圄,整个梁家多年的根基被毁大半,全是因为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但她不会再犯急躁的错误了。
在海外的两年里,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反思。反思的结论只有一个:齐学斌不是一个可以用暴力手段解决的人。他太聪明,太谨慎,而且他的背后有沈家、有省纪委何建国、有省委书记沙家康。
要对付这样的人,只能用水磨的功夫。
做空他的经济命脉。渗透他的权力腹地。瓦解他的政治根基。
这三步,每一步都需要至少半年以上的时间。她准备了一亿两千万美元,不是为了一次性砸死他,而是为了打一场持续两年以上的消耗战。
“慢慢来。”
梁雨薇对着电脑屏幕自言自语。嘴角挑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与此同时。
清河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齐学斌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苏清瑜刚发来的一份加密邮件的打印件。
邮件的内容很简短:
“学斌,天创资本的那笔钱已经通过三层离岸架构转入了国内。第一批一千万美元已经在金陵的壳公司里落了地。我查了一下这个壳公司的注册信息,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刘明’的人,之前在清河县工商局有过备案记录,疑似是梁家老人的外围白手套。另外,我在伦敦那边的情报网发现了一件事,陈安娜最近在暗中联系一些跟东南亚地下文物市场有关的渠道。具体做什么还不清楚,但资金流向有异常。”
齐学斌看完邮件,把打印件锁进了保险柜。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清河县城的夜景。远处,新城工地上的塔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苏清瑜提到的那个“地下文物市场”的信息,在他脑子里触发了一段前世的记忆。
前世,梁家在汉东盘踞了几十年,明面上的生意只是冰山一角。真正让梁家在高层站稳脚跟的,是一条隐秘的文物走私暗线。这条暗线从盗墓开始,经过地下销赃、跨境走私,最后以“雅贿”的形式流入某些高层官员的私人收藏室。
前世的齐学斌当了几年副市长,对这条线只是有所耳闻,但从来没有触碰过。因为牵涉的层级太高,高到他一个副市长根本不敢想。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梁雨薇为了在国内弄到足够的活动资金,重新启动了她家那条走私暗线……”齐学斌喃喃自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就意味着,他不仅可以在商战上跟她耗,还可以在公安的战线上主动出击。
先剪她的暗翼,再断她的明路。
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事情要跟你聊聊。”
“好嘞,几点?”
“八点。”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清河的初冬来了。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金陵紫金山脚下,那条蛰伏了两年之久的毒蛇,正慢慢地吐出了第一缕信子。
第262章 要等大鱼自己游进网里
时间进入了十二月。
清河县的冬天来得特别快,北风一刮,工地上的工人们都换上了厚棉袄,干活的速度比秋天慢了不少。
但齐学斌没有闲着。
新城的建设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第一期的基础设施框架基本成型,四条主干道已经铺完了沥青底层,生态公园的地基打了下去,外围的商业配套区域也在紧锣密鼓地赶工。按照星光基金的工期要求,明年三月之前必须完成一期工程的主体结构封顶。
这天上午,齐学斌正在办公室看新城的月度进度报告,老张推门进来了。
“齐局,出了个情况。”
老张的脸色不太好看。
齐学斌放下报告,抬头看他。“什么情况?”
“建材出问题了。”老张在椅子上坐下来,“咱们新城工地用的水泥和沙石,主要从萧江市的三家供应商那里走。但昨天工地负责人老刘给我打电话说,三家供应商里有两家突然通知说产能不足,下个月的供货量要砍掉四成。”
“砍四成?”齐学斌的眉头皱了一下。
“对。老刘急坏了,去找那两家供应商的老板谈,人家的口径一模一样,说是设备检修加上原材料涨价,短期内没办法恢复。但老刘觉得不对劲,私底下一打听,发现这两家厂子最近都被一个外面来的公司收购了大量股份。”
“什么公司?”
“一家叫汇通建材的,注册地在金陵。老刘查不到更深的信息了,但他感觉这不是巧合。”
齐学斌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汇通建材。
他不用查都知道,这个名字的背后大概率站着天创资本。梁雨薇的第一步棋,终于落下了。
“老张,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老张想了想。“有人在掐咱们的供应链。建材断供,工地就得停工。工地一停,工期就会延误。工期一延误,外资那边就不干了。”
“说得没错。”齐学斌点了点头,“但你漏了一点。”
“什么?”
“建材涨价和断供只是表面上的。真正的目的是制造恐慌。你想想,如果清河新城最大的工地突然因为建材短缺停工了,消息传出去会怎样?”
老张立刻明白了。“媒体炒作,老百姓议论,然后有人就可以说‘清河新城根本就是个烂摊子’。”
“对。这是一步棋,不是一个孤立事件。”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分析别人的案子,“背后操盘的人很有耐心,不着急一波流打死我们,而是想用慢刀子一点一点地割。”
老张的脸色更难看了。“那咱们怎么办?”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新城工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塔吊。
“老张,你去查一件事。查那个汇通建材的股东结构和实际控制人。不用走官方渠道,太慢了。你有经侦那边的老关系,让他们帮忙调一下工商注册信息。”
“好。”
“另外,”齐学斌转过身来,“我也得提前做一些安排了!”
“嗯。”
老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就出去了。
当天下午,齐学斌在办公室里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电话的那头是沈曼宁。
“学斌,你说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沈曼宁的声音清脆而干练,“你是说,有人在用资本手段掐你的建材供应链?”
“不仅是我的。是整个清河新城的。”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目前的情报显示,对方至少控制了我们主要供应商的两家。如果他们继续往下走,把第三家也拿下了,那我们的工地明年春天就得停摆。这附近的建材供应都被他们垄断了,外面的压根就打不进来……”
“你需要什么?”
“所以,我需要打破他们的垄断,悄悄地弄一条备用的建材供应线。”齐学斌开门见山,“曼宁,你们沈家在军民融合物流这块有布局。如果我从邻省采购建材,能不能走你们的专列通道直接拉到清河?”
沈曼宁那边沉默了几秒。
“可以。但是有条件。”
“你说。”
“军民融合物流的专列通道原则上只服务于军方和重大民生工程。如果你要走这条路,需要有一个正式的政府项目备案。另外,运费不会便宜,比普通公路运输贵百分之三十左右。”
“运费不是问题。”齐学斌说,“备案的事情我来搞定。清河新城本身就是省级立项的重大民生工程,补一个物流备案手续不难。”
“那行。”沈曼宁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我这边去协调一下。给我四十八小时,我把联系方式和报价单发给你。”
“谢了,曼宁。”
“谢什么。”沈曼宁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客气过?不过学斌,我提醒你一句。你说的那个天创资本,我之前在京城的圈子里听人提过。他们的路子不简单,做事很稳,背后大概率有人罩着。你小心点。”
“我知道。”齐学斌的声音平静,“放心。”
挂了电话,齐学斌打开电脑,给苏清瑜发了一封简短的加密邮件。
“清瑜,天创的第一手已经出了。他们在收购我的建材供应商。目前我已经启动了备用方案,短期内问题不大。你那边继续盯紧天创在离岸市场的动向。如果他们的资金还有新的流入,第一时间告诉我。”
发完邮件,他又拿起了那份新城的月度进度报告。
他不着急。
梁雨薇想打一场两年的消耗战?好。那他就陪她耗。
但有一点梁雨薇算错了。她以为齐学斌的建材渠道只有萧江市那几家供应商。她不知道的是,沈家在华东地区的军民融合物流网络覆盖了三个省,只要齐学斌愿意多花百分之三十的运费,他可以从隔壁省甚至更远的地方拉到足够的建材。
这一手,梁雨薇掐不死。
三天后。
来自邻省的第一批建材通过军民融合专列运抵了清河新城。
老刘站在工地上,看着一节一节的车皮里卸下来的水泥和钢材,乐疯了。
“齐县长,这些东西是从哪弄来的?!”
“你不用管从哪来的。”齐学斌穿着灰色的工装夹克站在旁边,“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建材不会断。工期不能延。明年三月之前,一期主体必须封顶。”
“保证完成任务!”
齐学斌点了点头,转身上了他那辆破旧的桑塔纳。
车子缓缓驶出工地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远处的县政府大楼。
孙建平的办公室亮着灯。
而就在此刻,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孙建平正站在窗前,看着工地方向那一列长长的火车车皮。
他的手里捏着手机,刚刚挂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金陵那边打来的。安娜小姐的助理。
“孙县长,安娜小姐让我转告您。清河新城工地今天突然到了一批铁路运来的建材,数量不小。这个不在我们的预期内。如果方便的话,安娜小姐希望您能了解一下这批货的来源和渠道。”
孙建平挂了电话之后,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齐学斌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解决建材断供问题的。萧江市那几家供应商已经被天创的人控制住了,按照安娜的计划,清河的工地至少要停摆两到三周。
可现在,才三天。
齐学斌就变出了一整列火车的水泥和钢材。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张底牌?
孙建平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寒意。不是十二月的天气带来的那种冷。而是一种来自更深处的、对一个你根本摸不透的对手的恐惧。
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份天创资本的投资计划书。
当初去金陵见安娜的时候,他觉得这事儿稳了。背后有省里的高人罩着,有一亿多美金的资本开路,还有安娜那套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做空方案。
但现在,才第一步,就碰了钉子。
孙建平合上了抽屉,拿起手机,给安娜的助理回了一条消息。
“建材的事我会去了解。但我建议安娜小姐,不要急。齐学斌这个人,不好对付。强攻不如围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关了灯,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出县政府大门的时候,他抬头看见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第一场雪。
孙建平裹紧了大衣,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他现在是两头押注。一边是齐学斌的清河体系,另一边是安娜背后那股深不见底的力量。
不管最后谁赢,他都要确保自己不是输家。
这种算盘,是小人物在大势力夹缝中求生存的本能。
而此刻,离清河工地已经很远的那辆破旧桑塔纳里,齐学斌靠在副驾座上闭着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梁雨薇的第一步棋虽然被化解了,但这只是开始。她不会因为一次试探的失败就放弃。她大概率已经在准备第二步了。
但齐学斌也不着急出牌。
他现在有两条战线要打。
明面上,是这场围绕新城工地的商战防守。他要确保清河新城的建设不受任何外部资本的干扰,哪怕多花三成的运费,也要保证工期不出问题。
暗线上,则是他以公安局长的身份要做的另一件事。
苏清瑜的情报显示,梁雨薇除了资本这条线之外,还在暗中重启梁家的文物走私网络。如果这条线是真的,齐学斌一定会用它来反咬一口。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太早。要等大鱼自己游进网里。
窗外,清河县城的街道上,雪越下越密了。
第263章 公安局长的直觉,幽灵账户
建材的事情暂时稳住了,但齐学斌没有放松。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早上,他照例七点四十到局里。公安局大院里的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结着一层薄霜。
齐学斌刚在办公室坐下,老张就端着两杯热茶进来了。
“齐局,有个事情我琢磨了好几天,今天想跟你汇报一下。”
“说。”
老张把茶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
“上个月你让我关注一下周边几个市的地下黑市动向。我让经侦大队的几个老手去摸了摸。结果发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东西。”
齐学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意他继续。
“萧江市和隔壁泰安市的古玩地下交易市场,最近突然活跃起来了。不是那种普通的假古董买卖,而是有一些真东西在流通。我们经侦的老赵说,他在泰安的一个相熟的线人告诉他,最近有人在市场上出手了几件品相极好的青铜器,行话叫‘生坑货’。”
“生坑?”齐学斌放下茶杯。
“对。‘生坑’就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还带着铜锈和泥土的原始状态,没经过任何修复和做旧。这种东西在圈子里价格最高,因为造不了假。但问题是,生坑货只有一个来源。”
“盗墓。”齐学斌接了一句。
“没错。”老张合上笔记本,“齐局,我在清河干了快十年的经侦了。以前梁家还没倒台的时候,清河和周边几个县就一直有盗墓的传闻。但那时候没人敢查,因为梁家的人跟这条线有说不清的关系。后来梁少华进去了,梁国忠也被踢走了,这条线也跟着沉寂了一两年。但现在,它好像又活了。”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前世的记忆像一张模糊的老照片,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清晰了起来。
前世,梁家在汉东的势力盘根错节,真正让梁家在省里甚至更高层站稳脚跟的,是一条延续了十几年的文物走私暗线。
最底层,是散布在汉东省和周边几个省份的职业盗墓团伙。中间层,是一个由多个壳公司和黑市经纪人组成的销赃网络。出土的文物经过几手倒卖,一部分走私出境卖给海外收藏家,另一部分被作为“雅贿”留在国内。
所谓雅贿,就是用珍贵的古董字画来行贿。跟现金不同,古董没有序列号,不会在银行留下记录。对于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来说,收一件价值几百万的古董比收一箱现金安全得多。
前世的齐学斌当了几年的副市长,对这条线只是隐约知道,因为牵涉的层级太高,一直没办法碰。
但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梁雨薇为了在国内筹集活动资金,真的重新启动了梁家这条走私暗线,那就意味着她在齐学斌的管辖范围内犯了法。
而且是重罪。
盗掘古墓罪,走私文物罪,行贿受贿罪。每一条都是够判十年以上的大罪。
“老张。”齐学斌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语气非常认真。
“在。”
“你说的这些情况,有没有跟其他人提过?”
“没有。就跟你汇报。”
“好。从今天开始,这件事单独建档,代号‘幽灵’。参与人员只限定你、我、还有经侦的老赵,不许有第四个人知道。”
老张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齐局,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条线后面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齐学斌看着老张的眼睛,“老张,你跟我这几年了。你知道我的判断从来不会无的放矢。现在我只告诉你两件事。第一,地下冒出来的生坑文物不是偶然的,背后有人在系统性地操作。第二,操作这条线的人,很可能跟最近在商战上给我们找麻烦的那个天创资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老张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是说,还是梁家的人死灰复燃了?”
齐学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了,然后回到桌前。
“你不需要知道具体是谁。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你说。”
“从现在开始,安排老赵带一个靠得住的人,以清河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名义,对周边三个市的地下文物交易市场做一次长期布控。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谁在卖,谁在买,资金流向哪里。尤其是资金链的末端,哪怕只是一条细细的线头,也要给我抓住。”
“明白。”老张点了点头,“时间呢?”
“不限时间。这不是一个几天就能收网的案子。可能要几个月,甚至更久。”齐学斌的语气沉稳得像是在布一盘大棋,“老张,我们要有耐心。我不需要你去抓几个小毛贼。我需要的是整条链子。从挖墓的到销赃的,从洗钱的到收赃的,一个都不能少。”
老张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
“齐局,我懂了。这条线我会死死盯住的。”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叫住了要出门的老张。
“什么事?”
“商战那边的情况你也继续关注。建材供应链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有任何新的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明面上的仗和暗线上的仗,我们要同时打。”
“放心吧,齐局。”
老张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齐学斌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昨晚没看完的经侦季度报告,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报告上了。
他拿起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清瑜,天创资本在国内的壳公司里,有没有跟古玩行业相关的?比如典当行、拍卖行、文化咨询公司之类的。帮我查一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翻开了一个单独的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是他私人保管的,从来不放在办公室里过夜。里面记录的全是来自前世的记忆碎片,按照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做了简单的标注。
他翻到“梁家”那一页。
上面写着几行字:
“文物走私网,核心节点在金陵和香港。国内段,经手人不超过五个。防火墙极厚,层层壳公司。最终资金回流至一个离岸信托。走私出境的文物通过公海拍卖船交易,不走传统海关。”
下面还有一行,是他用红笔加上去的:
“雅贿流向:赵副省长系?叶副省长系?”
这两个问号,是前世齐学斌直到最后都没有搞清楚的东西。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暗格里。
十分钟后,苏清瑜的回复到了。
“查到了。天创资本在金陵的壳公司矩阵里,有一家注册名为‘瑞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企业。经营范围写的是文化咨询和艺术品鉴赏。法定代表人叫何志强,之前在清河县没有记录,但在泰安市的古玩圈子里有些名气,圈内人叫他‘何爷’。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典型的壳。”
齐学斌看着屏幕上的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瑞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壳公司。
文化咨询和艺术品鉴赏。
这就是那条走私暗线在国内的一个中转站。
他现在可以确认了,梁雨薇确实在重建梁家的文物走私网络。而且速度很快,才回国不到两个月,就已经把框架搭好了。
但齐学斌并不急着动手。
原因很简单。现在抓,最多只能抓到何志强这种外围的小角色。而他真正想要的,是顺着这条线往上摸,看看最终的资金和赃物流向了什么人手里。
那才是这盘棋的胜负手。
中午十二点,齐学斌吃了一碗食堂的面条,然后开车去了新城工地。
工地上一切正常。邻省运来的建材堆在指定区域里,水泥和钢材的存量足够支撑到下个月。老刘带着工程队在赶浇筑主楼的地基,进度比预计的还快了两天。
齐学斌绕着工地走了一圈,跟几个工人聊了几句。正准备上车走的时候,远处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了工地入口处。
车门开了,孙建平从车里走了出来。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三十多米的距离交汇了一下。
孙建平先开口打了个招呼。“齐县长,来视察工地啊?”
“嗯,看看进度。”齐学斌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孙县长也来了?”
“例行检查。市里要月底的进度报告,我来看看数据。”孙建平笑着说,但笑容有些僵。
“那你去忙。数据方面有什么需要的,让老刘直接给你。”
“好好好。”
两个人擦肩而过,都没有多说什么。
齐学斌上了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孙建平的背影。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普通。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大衣在冷风里缩着脖子走路,跟清河县城里任何一个小干部没什么区别。
但齐学斌知道,这个人的口袋里装着梁雨薇递过来的钩子。
他没有戳破。
因为孙建平现在还没有完全咬钩。他只是收了那份投资计划书,还没有签字。在法律意义上,他目前还是清白的。
齐学斌不急。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等。
等暗线上的证据链慢慢成型。等梁雨薇的走私网开始真正运转。等那些生坑的文物从地下冒出来,经过一层一层的壳公司,最终流进某些大人物的书房里。
到那个时候,他手里握着的就不再是一张小牌了。
而是一把可以捅穿整个汉东省权力天花板的尖刀。
车子驶出工地大门,拐上了清河县城通往公安局的那条老马路。
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下堆着一层落叶,被风刮得到处打转。
齐学斌看着前方的路,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话。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笑了笑,踩了一脚油门。
第264章 夜探鬼市,摸金传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2012年的一月中旬。
清河的冬天冷得透骨,但新城工地上的建设一天都没有停。邻省的建材通过沈家的军民融合专列源源不断地运进来,老刘带着工程队日夜赶工,一期主体的几栋核心建筑已经长出了地面。
商战这条线暂时进入了僵持阶段。梁雨薇的天创资本在收购了萧江市两家建材厂之后,似乎也意识到齐学斌有备用的供应渠道,暂时没有再出新招。
但暗线那边,事情在悄悄推进。
这天晚上,齐学斌的手机在十点钟响了一声。是老张发来的短信。
“齐局,老赵那边有消息了。方便通话吗?”
齐学斌看了一眼窗外。他现在不在公安局,而是在自己位于翡翠湾小区的宿舍里。这里是他平时加班太晚时住的一个小套间,干净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他拨了老张的电话。
“说。”
“老赵这一个多月没白跑。”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带着小吴,以收古董的生意人名义,在泰安市的一个地下黑市里蹲了将近五周。这个黑市每周四晚上开市,地点在城北郊外的一条盘山公路边上。当地人叫它‘鬼市’。”
“鬼市?”
“对。以前是赶早集的露天市场,后来因为管得严就转入了地下。现在只有圈子里的人知道。”老张翻了翻笔记本,“老赵给我描述过现场的情况。每个周四晚上十点以后,盘山公路边上的一片废弃采石场里,会陆陆续续来十几辆车。人到齐了之后,有人在地上铺一块黑布,把东西摆出来。全程不许拍照,不许录音,交易只收现金。有专人在外围放风,看到陌生面孔立刻清场。”
“老赵怎么混进去的?”
“花了三周才搭上线。”老张说,“他先在泰安市区的几家古玩店转了一圈,以外地生意人的身份出手买了几件不值钱的仿品,跟店老板混熟了。其中一个姓周的老板是鬼市的常客,老赵请他喝了两顿酒,对方才答应带他去见识一下。第一次去的时候,老赵只看不买,什么也没说。第二次再去,才试探性地买了一件小东西。到第三次第四次,圈子里的人才慢慢不再把他当外人了。”
齐学斌微微点头。老赵能干,这他知道。在经侦大队干了八年,什么样的角色都扮演过。
“说说他看到的东西。”
“头几次去的时候,摆出来的大多是仿品和一些年代不远的杂项。但从第四周开始,就有人拿出了真东西。老赵说,他在那里陆续接触了至少七八个卖家,其中有三个人手里的东西一看就是生坑货,品相极好。一个是一套战国时期的铜镜,上面的铜锈和土渍绝对不是做旧能做出来的。一个是几件宋代的瓷器残片,断茬处能看到胎土的原始结构。还有一个更夸张,直接拿出了一把汉代的铁剑,连护手上的兽面纹饰都还清晰可辨。”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桌面。“这些东西的卖家是什么人?”
“不太像专业的古董商。”老张说,“老赵的判断是,这些人更像是中间经手人。他们拿到东西之后急着脱手套现,对价格不太敏感,开价也不算特别黑。一件战国铜镜才开八万块,懂行的人都知道,这玩意要是上了正规拍卖行,至少五十万起。”
“资金怎么走的?有没有跟踪到?”
“跟到了一部分。”老张的语气变得更加谨慎,“老赵每次交易之后都会想办法记下对方的手机号和车牌。我们通过这些信息做了一轮初步排查,发现其中两个卖家的银行流水里,有多笔款项最终汇入了同一个账户。这个账户挂在一家叫瑞德的公司名下。”
瑞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齐学斌闭上了眼。
跟苏清瑜查到的信息完全对上了。
“老张,瑞德这家公司,老赵有没有接触到它的人?”
“还没有直接接触。但老赵说,鬼市里有人提过,那些品相最好的东西不是在鬼市上卖的,而是被一个叫‘何爷’的人统一收走了。何爷会定期来鬼市巡视一圈,选走最值钱的几件。剩下的二三线货色才流入公开的地下市场。”
何爷。何志强。瑞德的法人。
齐学斌在脑子里把这些点串了起来。
一条清晰的链条正在浮出水面:职业盗墓团伙从野墓里挖出文物,通过鬼市的中间人倒卖,其中最好的货由何志强统一收走,送进瑞德这个壳公司。之后,这些文物要么走私出境,要么作为雅贿流向了某些不可言说的方向。
而瑞德的背后,站着天创资本。天创资本的背后,站着梁雨薇。
梁雨薇的背后,站着叶援朝。
甚至可能更高。
“老张,听我说。”齐学斌的声音沉稳而冰冷,“从现在开始,老赵的任务升级。不要再纠缠鬼市里的小卖家了。我要他想办法接近何志强。”
“接近何爷?”老张的声音顿了一下,“齐局,何志强这个人据说很谨慎,不跟陌生人打交道。老赵要怎么接近他?”
“用钱。”齐学斌说得干脆利落,“给老赵拨一笔专项经费,让他在鬼市上连续买几件大额的东西。钱花出去之后,圈子里自然会传出去,说有个外地的阔老板出手阔绰,是个真买家。何志强是做生意的人,他听到这种消息,自己就会凑过来。”
老张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可行。那经费大概需要多少?”
“先批三十万。从经侦大队的专项行动经费里走。我来签字。”
“三十万?”老张咂了咂嘴,“齐局,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老张,你想想。如果我们能用三十万换回一条通向省级大人物的证据链,你觉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老张沉默了两秒。
“划算。太划算了。”
“那就去办。还有,提醒老赵一件事。”齐学斌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整个过程中,绝对不能暴露身份。他现在是生意人老赵,不是经侦大队的赵警官。任何情况下都不许亮证件。如果遇到危险,宁可丢东西也要保全自己。人比证据重要。”
“明白,齐局。我今晚就给老赵打电话布置。”
“好。挂了。”
齐学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站的汽笛声。凌冬的清河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沉沉呼吸。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本私人笔记本上添了几行字。
“幽灵行动进展:鬼市布控基本完成。资金链初步指向瑞德公司。下一步:打入何志强的圈子。目标时间:三个月内完成。”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到了那张窄得不能再窄的单人床上。
黑暗中,他的大脑还在运转。
前世,何志强这个人他也听说过。
在前世的记忆里,何志强最后是被金陵警方在一次文物专项打击行动中抓获的。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而且那次行动抓的只是何志强本人,他上面的线始终没有被牵出来。
原因很简单,何志强扛住了审讯。他宁可把所有罪名自己背下来,也没有供出任何上家。最终被判了十五年,在狱中沉默至死。
这种人,要么是死忠,要么是被某种更大的恐惧压住了嘴。
所以这一世,齐学斌不打算用常规的办法去撬他的嘴。他要做的,是从外围一点一点地拼出整条链子的全貌。等到证据链足够完整的时候,即使何志强一个字都不说,也不影响大局。
用证据说话。不用口供定罪。
这是齐学斌前世当了十几年官之后学到的最深刻的一课。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明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新城工地的进度要盯,星光基金那边的月度审计报告要看,还有一个市里要求提交的经济数据汇总会议。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仗。
而暗线上的仗,正在像一条蛰伏的蛇一样,慢慢地、安静地、一寸一寸地向前爬行。
第二天一早,齐学斌回到公安局。
还没来得及泡茶,办公桌上就堆了一摞新文件。他快速翻了一遍,大部分是例行公事。但其中有一份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一份由县长孙建平提议签发的《关于引进外资建材深加工企业的可行性调研建议》。
齐学斌看了一遍内容。里面提到了一个叫汇通建材的公司,说它有意在清河投资建设一个建材深加工园区,建议县政府成立专项调研组进行论证。
字里行间,处处都是为天创资本的入驻做铺垫。
齐学斌把这份文件轻轻放回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孙建平终于开始替安娜干活了。
但他没有批驳这份文件,也没有表态反对。他只是在文件的空白处批了四个字:知悉,存档。
然后把它压在了一摞文件的最底下。
不急。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第265章 狗急跳墙第一波舆论施压
二月的清河,年味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
新城工地上的建设在春节期间只停了五天。大年初六一过,老刘就带着工程队重新开工了。按照目前的进度,三月底一期主体封顶的目标完全可以实现。
但是,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个冬天已经平安度过的时候,安娜出手了。
二月十七号。
这天早上,齐学斌刚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就响个不停。
第一个电话是老张打来的。
“齐局,出事了。你看看今天的汉东财经。”
齐学斌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
汉东财经网的头条赫然挂着一篇长文,标题是《清河外资实为庞氏骗局?知情人爆料十四亿资金黑洞》。
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文章内容。文章的口吻极为煽动,引用了所谓的“内部人士”和“知情者”的说法,声称清河新城的十四亿外资存在严重的资金挪用问题,暗示齐学斌在外资运作中存在个人利益输送,并质疑星光基金的真实背景。
文章的最后还配了几张模糊的图片,看起来像是工地停工的场景,但齐学斌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清河的工地。图片是从别的新闻里截取拼接的。
“纯粹的捏造。”齐学斌关掉了网页,声音平静。
但他没有小看这篇文章的杀伤力。在这个信息传播极快的时代,一篇有鼻子有眼的所谓爆料文,哪怕通篇都是谎言,也能在短时间内引爆舆论。
果然,还没到中午,事态就开始发酵了。
第二个电话是清河县信访办主任打来的。
“齐县长,县政府门口来了一批人。大概三十多个,打着横幅,说是要讨回新城工程的欠款。”
“什么欠款?”
“说是新城项目拖欠了他们的工程款。但我查了一下,这些人不是我们的签约承包商。更奇怪的是,他们打的横幅上还写了一些别的,什么‘还我血汗钱’、‘十四亿去哪了’之类的。”
齐学斌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舆论战加上群体事件。这是梁雨薇的第二步棋。
他没有在电话里多解释,只说了一句:“我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齐学斌的桑塔纳停在了县政府大院门口。
门口确实站着三十多个人。大多是中年男女,穿着工装或者半旧的棉袄。横幅是红底白字的,看起来是临时赶制的,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人群里有几个穿得比较体面的人在带节奏,一边拍照一边大声叫喊。
保安和信访办的人在维持秩序,但场面有些控制不住。
齐学斌下了车,大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从侧门绕进去,而是直接走到了人群面前。
“我是齐学斌。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楚。周围吵嚷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三十多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他们没想到会直接出来面对他们。
人群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站了出来。他看起来像是被推出来的代表,表情有些紧张。
“齐,齐县长,我们是做建筑的。新城那个项目,说好了让我们来干的,结果合同签了一半就没下文了。我们工人都召集好了,原材料也备了一批,现在全砸在手里了。”
“谁跟你签的合同?”齐学斌问。
“一个叫汇通建材的公司。”
齐学斌的眼神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时候签的?”
“去年十一月。当时他们说手里有清河新城大批建材采购和施工的单子,但要求我们先交百分之三十的工程保证金才能拿项目。我们为了拿活,交了保证金还垫资开始备货了。结果后来他们突然说项目有变化,合同作废,连保证金都不退了。我们找了他们好几次,现在连电话都打不通了。”
齐学斌点了点头。
他心里对整件事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梁雨薇先通过汇通建材这个空壳,以新城项目的名义骗这些小包工头签合同交保证金,还故意让他们垫资备货,然后单方面毁约跑路。这些人要不回保证金又处理不掉屯的货,走投无路之下才被人轻易煽动,跑到县政府门口来闹事。
表面上看,他们是来讨债的。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梁雨薇手里的一颗棋子。
“你们听我说。”齐学斌看着面前的人群,语气沉稳而有力,“第一,你们说的那个汇通建材,跟清河新城项目没有任何合同关系。新城的承包商名单是公开透明的,随时可以去招商局查。谁拿空头合同骗了你们的保证金,你们应该去报警,去法院起诉,而不是来县政府门口拉横幅。”
人群里发出了几声嘈杂的议论。
齐学斌没有停。
“第二,关于网上那篇汉东财经的文章,纯属捏造。十四亿外资的账目全部透明,每一笔支出都有星光基金和第三方审计机构的联签。你们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安排你们的代表去招商局亲眼看账本。”
说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第三,你们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们白跑一趟。今天在场的每个人,我个人掏钱,每人两百块的路费。拿了钱,把横幅收了,回去该报警报警,该打官司打官司。齐学斌在清河说话算话,有法可依的事我帮你们,但没法没据地在这闹,我也绝不惯着。”
他转头对身边的信访办主任说了一声:“去财务支现金,先垫上,这钱我私人出不走公账。人数核实一下,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信访办主任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去办了。
人群里的情绪明显松动了。那几个穿得体面的、一直在带节奏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悄悄地往人群后面缩。
齐学斌的目光扫了他们一眼。
他没有点破,但心里已经把这几张脸记住了。
半个小时后,人群散了。横幅也被收了起来。
齐学斌站在县政府门口,看着那些人三三两两地离去。
这时候,老张快步走了过来。
“齐局,那几个带节奏的人我已经让便衣跟上了。另外,我刚才抽空查了一下那个灰夹克的身份。他叫王大山,周边县的人,以前是个搞装修的小包工头。他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汇通建材确实跟他签过一张合同,也确实收了他的保证金没退。但问题是,王大山自己根本不认识汇通建材的人,是有人给他介绍的。”
“谁介绍的?”
“他说是一个在金陵做生意的老乡。但具体是谁,他现在还不肯说。”
“不急。”齐学斌说,“先不要逼他。让人去查他的手机通讯记录,看看最近跟谁联系最频繁。另外,那些穿得体面、在人群里拍照的人,一定要跟紧。他们才是关键。”
“明白。”老张犹豫了一下,“齐局,今天这个事,你觉得是谁在背后搞?”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清河县城灰蒙蒙的天空。
虽然他心里清楚得像一面镜子,但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出口。
“老张,回去之后让宣传口出一份正式声明,针对汉东财经那篇文章逐条反驳。数据要硬,语气要平。不要骂街,用事实说话。另外,联系省委宣传部的人,看看那篇文章能不能要求撤稿。”
“好。”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的声音低了下来,“给市里的林晓雅副市长打个电话,跟她通个气。今天这个事,省里可能会有人借题发挥。让她帮忙在市里把口风稳住。”
“明白。”
齐学斌转身走回了县政府大院。
走进大厅的时候,他看见孙建平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正朝楼下张望。两个人的目光又一次短暂地交汇了。
孙建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齐学斌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回到办公室,齐学斌关上门,拨了林晓雅的电话。
“晓雅,今天清河出了点事。有人在网上发文黑外资项目,还煽动了一帮人来县政府门口闹。我已经处理了,但省里可能有人会借这个做文章,然后压力估计很快就会给到你们市里,和我们县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林晓雅的声音冷静而果断,“你把那篇文章和今天现场的情况整理一份材料发给我。我下午有个市委常委扩大会,正好可以提前打个预防针,不让有心人借题发挥。”
“好。另外,这事的幕后黑手我心里有数。”齐学斌顿了一下,“但现在不是翻牌的时候。你帮我在市里稳三天就行。”
“放心。”林晓雅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有我在,市里翻不了天。”
挂了电话,齐学斌坐在椅子上,静了一会儿。
这是梁雨薇回国之后打出的第二张牌。第一张是建材供应链,被他用沈家的物流破解了。第二张是舆论战加群体事件,被他当场平息了。
但他知道,这两张牌只是试探。
梁雨薇真正的杀招还没出。
她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而齐学斌也在等。
他等的是暗线上的证据。
只要老赵能成功打入何志强的圈子,拿到梁家走私网络的核心资金流向,那梁雨薇砸再多的钱,搞再多的舆论战,都救不了她。
因为在法律面前,盗掘古墓和走私文物的罪名,不是钱能摆平的。
窗外,二月的风卷着残雪从街上刮过。
齐学斌拿起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件,重新开始工作。
今天这场仗,他虽然算是暂时赢了。
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266章 既然选择了走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舆论风波过去了不到一周,齐学斌就等来了一个意外的收获。
二月下旬的一个晚上,老张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齐局,今天的群体事件有后续了。便衣跟踪那几个带节奏的人,发现其中两个最终去了泰安市一家KtV。在KtV包厢里,他们跟一个人碰了面。那个人,跟老赵在鬼市监控到的一个卖生坑文物的中间人是同一个人。”
齐学斌靠在办公椅上,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便衣拍到了照片。这个人叫周贵成,是泰安市一个古玩店的老板,就是之前带老赵进鬼市的那个姓周的。这个人同时出现在了群体事件和文物黑市两条线上。”
齐学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个。
两条线交叉了。
群体事件的幕后组织者和文物走私的地下销赃人重合了。这意味着梁雨薇在国内的组织架构并没有她自以为的那么严密。她用同一批人既搞商战搅局又搞文物走私,在操作上混用了人手。
这是她犯的第一个错误。
“老张,明天一早,安排人把周贵成请到清河来。”
“以什么名义?”
“以配合公安机关调查群体事件的名义。他参与组织了那天县政府门口的闹事,这是现成的理由。注意,不要搞大动静。两个便衣去泰安找他,客客气气地请。如果他不来,就告诉他,要么配合调查,要么我们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拘留他。”
“明白。”
第二天下午,周贵成被带到了清河县公安局。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一张铁桌子,两把铁椅子。
齐学斌没有亲自出面。他坐在隔壁的监控室里,通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里的情况。
审讯由老张主审。
周贵成是个四十出头的瘦削男人,肤色偏黑,两只眼睛转来转去的,一看就是个滑头。他坐在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跟你说了,我就是去看热闹的。那天县政府门口围了那么多人,谁不去看?你们把我从泰安拉到清河来,就为了问这个?”
老张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了几张照片。
“周老板,你说你是去看热闹的。那这几张照片怎么解释?”
照片是便衣拍的。清清楚楚地拍到了周贵成站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手里举着手机在拍视频,嘴巴张着,明显在喊什么。
“帮你回忆一下。你当时喊的是‘十四亿去哪了’。”老张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周贵成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我随口喊的。大家都在喊,我也跟着喊了几句。这不犯法吧?”
“单纯喊几句不犯法。”老张的语气不紧不慢,“但如果你是被人组织来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煽动群体性事件,扰乱公共秩序,治安拘留十五天起步。情节严重的,刑事追诉。”
周贵成的眉毛动了一下。
“谁组织我了?我自己去的。”
老张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了一张纸。那是周贵成的手机通讯记录。
“你自己看看。事发前一周内,你跟同一个号码通了十一次电话。这个号码的机主叫刘明。你认识他吗?”
刘明。
齐学斌在监控室里的眼神一凝。
刘明,就是天创资本在金陵的壳公司法定代表人的名字。苏清瑜查到的那个梁家老人的外围白手套。
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在了周贵成的通讯记录里。
审讯室里,周贵成的脸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的嘴唇抿了抿,目光开始往下看。
“我……认识。做生意的朋友。”
“什么生意?”
“各种……古玩、字画这些。”
老张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停了将近十秒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周贵成。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这种沉默是一种压力。老张干了快十年的审讯,深谙此道。
“周贵成,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老张终于开口,语气变得极其平缓,“你在泰安市郊外的那个地下集市上,每个月卖出去的那些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周贵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两条腿在桌子底下开始不自觉地抖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明显发紧了。
老张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收起了桌上的文件,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审讯室。
监控室里,齐学斌看着摄像头画面中周贵成独自坐在铁椅子上的样子。那个男人的双手在桌子下面不停地搓来搓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张推门进了监控室。
“齐局,这个人嘴上硬,但胆子小。你看他那腿,一提到鬼市就开始抖了。”
“嗯。”齐学斌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先让他在里面坐两个小时。一个人待在审讯室里,灯开着,空调调低。让他自己去想。”
“两个小时之后呢?”
“换个切入点。”齐学斌转过身来看着老张,“第一次审讯你打的是文物牌,他预期到了,所以防线很紧。第二次你不要提文物的事。从群体事件切进去。问他刘明让他去县政府门口闹事的时候,承诺了多少钱。这是经济利益的角度,他更容易松口。”
老张想了想,点头道:“这个思路好。他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人,问钱的事,他没那么多顾虑。”
“对。而且一旦他承认了收钱组织闹事,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违法事实。有了这个抓手,后面再往文物那条线引就容易多了。”
老张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趁着等待的间隙,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目前的全局态势。
明面上,梁雨薇通过天创资本发起了两轮进攻。第一轮是收购建材供应商掐断供应链,被沈家的军民融合物流破解了。第二轮是舆论战加群体事件,被他当场平息了。
两轮试探都没有奏效,但也不能说完全失败。因为这些动作的真正目的不是一击致命,而是消耗。消耗他的精力,消耗他的资源,消耗他在省里的信誉。
每一次风波之后,省里就会多一条关于“清河不稳”的记录。这些记录积累到一定程度,就可能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这就是梁雨薇的算盘。她不需要赢,只需要让齐学斌看起来像是在输。
“高明。”齐学斌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但他有更高明的后手。
暗线上的幽灵行动正在按计划推进。周贵成就是这条暗线上浮出水面的第一个关键节点。通过他,齐学斌已经拿到了两条线的交叉点。接下来,只要顺着刘明往上摸,就能摸到更深的东西。
两个小时过去了。
老张第二次走进了审讯室。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第一次温和了不少。
“周老板,你也坐了半天了,累了吧。来,喝口水。”他把一杯温水推到周贵成面前。
周贵成犹豫了一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周老板,咱们聊点轻松的。我就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那天你去清河县政府门口,刘明给你多少钱?”
周贵成的眼睛闪了一下。
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两万。”
“两万块,你帮他找了多少人?”
“十一个。我每个人分了五百。”
老张点了点头,把这些数字记在了本子上。
“那这两万块是怎么给你的?转账还是现金?”
“手机转的。分了三次。”
“好。”老张合上本子,不动声色地又推了一步,“刘明除了让你去闹事,还让你帮他做过别的事吗?”
他说刘明给了他两万块钱,让他找了十几个人去清河县政府门口闹事。横幅是刘明那边的人提前准备好的,口号也是教好的。至于为什么要闹,刘明只说了一句话:有人要给清河的齐学斌一个教训。
“还有呢?”老张追问。
“还有就是……”周贵成舔了舔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刘明最近还让我帮他收一批货。就是鬼市上那些东西。收到之后不卖,直接送到金陵的一个仓库去。他说上面有大买家要。”
“什么大买家?”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刘明从来不跟我说上面的事。他只让我干活,给钱。”
齐学斌在监控室里缓缓站了起来。
够了。
目前为止,他拿到了三样东西:第一,群体事件是被组织的,组织者是刘明;第二,刘明同时在操盘文物走私的地下收购;第三,收购来的文物最终流向了金陵。
这三样东西串在一起,就是一条指向天创资本和梁雨薇的证据链的雏形。
当然,还远远不够。
刘明只是白手套。白手套背后的梁雨薇才是真正的猎物。
而梁雨薇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猎物。
齐学斌走出了监控室,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他很少抽烟。但今天的进展让他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紧迫感。
这盘棋太大了。每往深处多走一步,就能看到更多的、连在一起的、盘根错节的东西。
但他不会退。
既然选择了走这条路,就不能回头。
他把烟掐灭,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那本标有“幽灵”字样的档案册,又多了几页记录。
第267章 阳谋压境,撤县设区法案的首提
三月初,清河的春天来得迟了一些。
新城工地上的进度一切正常。一期主体的几栋核心建筑已经封顶了三栋,剩下的两栋也在紧锣密鼓地赶工,预计四月中旬就能全部完工。星光基金那边的审计报告也按时提交了,数据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问题。
商战这边,梁雨薇在经历了建材断供和舆论战两次失败之后,似乎暂时收了手。天创资本在清河周边的动作明显减少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齐学斌知道,安静才是最危险的。
三月七号,一个寻常的工作日。
齐学斌在上午九点接到了老张的电话。
“齐局,我刚从市里开完会回来。有个消息,你可能要关注一下。”
“什么消息?”
“今天上午市政府常务会上,郭文强市长在内部讨论环节抛了一个议题。说是要启动《关于萧江市清河县撤县设区初步研讨规划》。”
齐学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撤县设区。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炸了一下。
终于来了是么?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所谓撤县设区,就是把清河县的独立行政建制撤销,改设为萧江市的一个区。表面上看,这是城市化进程中的一种城镇行政区划调整,全国很多地方都在搞。但实质上,这是一把悬在清河头顶的行政绞刀。
一旦撤县设区成功,清河就从一个拥有独立财政权和审批权的县级政府,变成了萧江市下辖的一个区。财权归市里统管,人事权归市委调配,审批权全部上收。
到那个时候,齐学斌在清河苦心经营的一切,新城、外资、产业布局,全部都会被市里一锅端走。他就从一方的实际掌权者,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自主权的区长。
而萧江市长郭文强,众所周知,是叶援朝那条线上的人。
“老张,这个议题是郭文强自己提出来的,还是有人授意的?”
“目前不清楚。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常务副省长叶援朝今天下午有一个视频会议,参加的人里面有郭文强。”
齐学斌闭上了眼。
叶援朝。
前世今生,这个人都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叶援朝在汉东省委的地位极其稳固,资历深厚,人脉广泛。他可不是梁雨薇那样会直接跳到前台来搞事情,而是习惯于在幕后操控棋局,通过手下的人去执行具体的动作。
撤县设区这种事,看起来像是市里的决定,但背后一定有省里的授意。而能在这种级别的行政区划问题上拍板的,起码是常务副省长级别以上的人物。
“齐局?”老张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
齐学斌回过神来。
“嗯。老张,这个事情你继续盯着。市里的会议有没有形成正式文件?”
“还没有。目前只是在内部讨论阶段,没有上会表决。但郭文强已经安排了市发改委和民政局开始做前期调研了。”
“调研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也要半年。撤县设区涉及的程序非常复杂,要经过省民政厅、省政府、国务院民政部好几道审批。但如果省里有人在推,流程可以大幅缩短。”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你回来之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新城工地上那些已经封顶的楼房。
阳光照在灰白色的混凝土外墙上,反射出一种冰冷的光。
撤县设区。
这是梁雨薇和叶援朝联手打出的第三张牌。
跟前两张牌不同,这不是什么商战手段或者舆论攻势,而是一种纯粹的行政权力打击。它不违反任何法律,不需要任何阴谋诡计,甚至在大义上还站得住脚,因为撤县设区本身就是国家推进城镇化的政策方向。
这是阳谋。
堂堂正正的阳谋。
下午两点,林晓雅的电话打了过来。
“学斌,你听说了吗?”
“撤县设区这张牌,他们终于打出来了?”
“嗯。郭文强今天上午在常务会上提了。我当时就在会上。”林晓雅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我在会上直接反对了。我说清河目前正处于新城建设的关键期,外资刚刚稳住,这个时候搞行政区划调整,等于是往锅里扔一颗炸弹。”
“他怎么说?”
“他搬出了省里的政策文件,说这是大势所趋,清河的经济体量和人口规模已经具备了设区的条件。他还暗示说,省里某位领导已经表了态,认为这是推动萧江市城市化进程的重要一步。”
省里某位领导。
不用猜,就是叶援朝。
“晓雅,这个事情不是一两天能定下来的。程序上至少要走半年以上。”齐学斌的声音平静,“而且撤县设区需要经过省政府常务会议讨论,最终要报国务院批准。只要省里不是铁了心要推,就还有回旋的空间。”
“但如果叶援朝铁了心呢?”
齐学斌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学斌,”林晓雅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觉得,这件事跟天创资本的事,有没有关系?”
“有。”齐学斌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他不想在电话里说太多。这条线太敏感了。
“好。”林晓雅也没有追问,“我在市里会继续反对。但你也要做好准备。如果郭文强真的拿到了省里的正式批文,单靠我在市委常委会上投反对票,是挡不住的。”
“我知道。”齐学斌顿了一下,“晓雅,谢谢你。”
“谢什么。”林晓雅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在清河干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新城、外资、安置房,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政绩。我不想看着这些东西被人拿走。”
挂了电话,齐学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斜,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是办公室的小周。
“齐县长,孙县长让我送个文件过来。”小周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放在了桌上。
齐学斌扫了一眼。是一份由县政府办公室拟定的《关于积极配合萧江市推进新型城镇化建设的工作方案》。
文件的落款处已经盖了孙建平的章。
齐学斌慢慢地翻了一遍。
这份文件表面上写的是清河县如何配合萧江市的城镇化进程,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明确,就是在为撤县设区做舆论和行政上的铺垫。
孙建平动作真快。
郭文强今天上午才在市里提了这个议题,下午孙建平就把配合方案写出来了。这说明他提前就知道了。要么是郭文强直接通知他的,要么是金陵那边的安娜提前吹了风。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孙建平已经在这件事上站了队。
齐学斌没有签这份文件。他把它放在桌上,跟之前那份汇通建材的调研建议书摞在了一起。
两份文件,两把软刀子。
孙建平在用这种方式一步一步地蚕食齐学斌在清河的行政权力。
但齐学斌仍然没有翻脸。
他很清楚,在现有的体制框架内,县长和常务副县长之间的权力博弈是有边界的。孙建平可以出文件,可以上报市里,但以齐学斌目前在县里的影响力,只要他齐学斌不点头签字,很多事情是推不下去的。
可以说,表面上齐学斌现在只是常务副县长,实际上却能当清河县的家,是干着书记的位置。
至少目前还推不下去。
当天晚上八点,齐学斌在自己的宿舍里召集了一个小范围的碰头会。
参加的人只有三个:老张、小周、还有招商局的张副局长。
齐学斌开门见山。
“今天市里提了撤县设区的议题,你们都听说了。我把大家叫来不是为了讨论这件事该不该推进,而是为了讨论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如果这件事真的被推下去了,我们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张副局长先开口了。“齐县长,如果撤县设区真的落地,最直接的影响就是新城的审批权被市里收走。到时候星光基金那边的对接窗口就不是我们了,是市发改委。以郭文强的做派,十四亿外资被他截留一大半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我们不能让它落地。”齐学斌说,“但也不能硬顶。撤县设区是国家政策方向,我们在舆论上反对不了。”
“那怎么办?”老张问。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能让他们把我变成一个区长。但如果我自己提出一个更好的方案呢?”
三个人面面相觑。
齐学斌没有再展开。这个念头还不成熟,他需要时间去想清楚。
“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回去之后各自打听一下,撤县设区这个事在省里有多大的推动力度。张副局长,你去联系一下星光基金的迈克尔,暗示他关注一下清河的行政区划动向。外资那边如果也反对,分量就不一样了。”
“明白。”
三个人陆续离开了。
齐学斌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撤县设区:最大威胁。不可硬抗,需以退为进。核心策略:一、加快出成绩,让中央看到清河的独立价值。二、在省委层面找到盟友。三、筹备替代方案,变被动为主动。”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如果,清河不是被撤县设区,而是被升格为省直管的特殊区域呢?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三秒钟。
太早了。现在还不是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不管外面的风暴有多大,工地不能停。
进度不能慢。
只有做出的成绩够硬,才有资格跟省里的人谈条件。
第268章 规则碾压,国际反洗钱协议的威慑
撤县设区的消息在清河县内部迅速传开了。
虽然郭文强在市里说的只是“初步研讨”,但消息这东西一旦传出来就会变味。到了基层干部耳朵里,就变成了“市里马上要把清河吞掉了”。
一时间,县政府各科室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那些一直跟着齐学斌干的老臣们虽然没有明说,但看齐学斌的眼神里明显多了一丝忧虑。而孙建平那边反倒活跃了起来,最近两天连续在各个部门转了一圈,笑呵呵地跟每个科长打招呼,像是在提前拉拢人心。
齐学斌看在眼里,但什么也没说。
三月十五号。
真正的杀招来了。
这天下午三点,一辆中巴车开进了清河县政府大院。车上下来了十一个人,清一色黑色公文包,西装领带。带队的是萧江市纪委常委冯国栋,同行的还有市审计局和市财政局的工作人员。
齐学斌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工地上。他赶回县政府,在会议室里见到了冯国栋。
“齐县长,我们奉市委指示,对清河县新城建设项目进行一次财务合规性专项审查。”冯国栋板着脸,把一份盖了好几个红章的文件推到齐学斌面前,“这是市纪委和市审计局联合下发的工作函。请你配合我们的同志进驻清河县招商局和财政局,调阅星光基金项目的全部财务档案。”
齐学斌接过文件看了一遍。工作函的措辞很规范,理由也很充分:根据年度审计工作安排,对十四亿外资项目进行例行合规性检查。
但齐学斌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例行检查。
这是郭文强和背后那些人在撤县设区的棋局上走的关键一步。
先用审查的名义冻结清河的财务自主权,把账目全部搬到市里去。等到数据在市里的手上了,再用所谓的“合规性问题”做文章,给齐学斌扣上一顶帽子。
到那个时候,撤县设区就顺理成章了。
齐学斌看完文件,把它放回了桌上。
“冯常委,你们的工作我理解。财务透明是我们一直坚持的原则。但是有一件事我需要提醒你。”
他拿起电话,拨了招商局张副局长的分机。
“老张,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带上星光基金的那份框架协议。”
五分钟后,张副局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齐学斌翻开文件夹,抽出了其中一页纸。
“冯常委,这是清河县政府与星光基金签署的框架协议。其中第七章第三条,关于外资项目财务监管的条款。我给你念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本项目资金的使用和监管,应严格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外汇管理法规、国际反洗钱协议以及瑞士银行业金融市场监管局相关规定。任何第三方机构对本项目资金的审计或调查,须事先取得基金管理方的书面同意,并由基金管理方指定的国际审计机构全程参与。未经基金管理方书面授权,任何境内行政机关不得单方面查封、冻结或扣押本基金项下资金。’”
齐学斌念完之后,把这页纸推到了冯国栋面前。
冯国栋的脸色变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冯常委,”齐学斌的语气不紧不慢,“我不是不配合审查,而是我不能违规配合。星光基金是正式引进的国际外资,享受国家对外商投资的法律保护。如果市纪委要审查这笔资金的使用情况,需要先向星光基金管理方发函,取得对方的书面同意。否则,任何单方面的审查行为,都可能构成对外商投资合法权益的侵害。”
他顿了一下。
“万一星光基金那边觉得在中国的投资环境不安全,起了撤资的念头,这个责任谁来扛?”
冯国栋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是市纪委的常委,不是不懂法律。齐学斌念的那段协议条款,每一句都是真的。星光基金作为外资,确实享受国际投资协议的保护。如果市里不经对方同意就强行查封账目,一旦引发国际仲裁,后果不堪设想。
“齐县长,”冯国栋的语气僵硬了不少,“你的意思是,拒绝配合?”
“我没有拒绝。”齐学斌笑了笑,“我只是建议你们走正规程序。给星光基金发函,等他们同意了,我全力配合。在此之前,我方的财务人员可以向你们提供项目进度报告和资金使用概况。但原始账目,在基金方同意之前,我不能提供。这不是我的个人意愿,是协议的要求。”
冯国栋看了一眼身边的审计局副局长。那个人摇了摇头。
“那,我们先把你说的这份协议复印一份带回去,回市里汇报之后再定。”
“没问题。”齐学斌让小周去复印了一份协议的相关条款,装进了一个文件袋里递给冯国栋。
十五分钟后,那辆中巴车开出了清河县政府大院。
冯国栋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但也没说什么狠话。他是见过世面的老纪检干部,知道齐学斌拿出来的这个东西是硬通货,不是可以用行政命令压过去的。
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那辆中巴车消失在县城的马路上。
张副局长站在他身后,长出了一口气。“齐县长,要不是苏小姐当初在协议里加了这一条,今天我们就被动了。”
“嗯。”齐学斌点了点头。
当初苏清瑜在设计星光基金的架构协议时,齐学斌就跟她商量过,要在协议里嵌入一道防火墙。这道防火墙就是国际反洗钱协议和瑞士银行业监管条款。
有了这道墙,任何国内的行政机关想要查封或审计星光基金的资金,都必须先过基金管理方这一关。而基金的管理方是苏清瑜在海外搭建的离岸架构,只听齐学斌一个人的。
这等于在十四亿外资的账目上加了一把只有齐学斌才有钥匙的锁。
郭文强想用审查的名义来抢钱?
门都没有。
张副局长走后不到十分钟,隔壁孙建平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齐学斌透过窗户看到孙建平急匆匆地走出大楼,上了他那辆帕萨特。车子很快就驶出了大院。
他大概是去市里汇报了。汇报的内容不用猜,一定是今天审查组铩羽而归的消息。
齐学斌拿起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消息。
“清瑜,今天市纪委派了审计组来清河查星光基金的账。我用协议里的第七章第三条挡回去了。对方暂时退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那边提前做个准备,如果他们真的发函过来要求配合审查,基金方的回函要拖到最大期限。每一步都走到合规的极限,让他们急但又抓不到把柄。”
苏清瑜的回复很快。
“放心。基金方的法律顾问团队在伦敦和苏黎世都有分所。他们来函我就用国际商事仲裁条款回复。光是走完仲裁前的程序磋商,最少要六个月。六个月内谁也动不了你的账。”
齐学斌看完回复,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六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六个月之内,新城一期就能全部完工。到那个时候,实打实的楼房立在那里,外资的投入已经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基础设施和就业岗位。任何人再想把这些东西拿走,就得掂量掂量舆论和政治的代价。
但齐学斌也知道,这道防火墙只能挡住正面的攻击。如果对方改变策略,不查账而是在审批流程上做手脚,用无限期的“严格日常审批”来拖延新城的推进速度,那情况就会复杂得多。
果然,一周之后,市里的后手来了。
郭文强没有再提审查的事。但从三月下旬开始,清河新城所有涉及土地使用、环保评估和工程验收的审批文件,全部被市里的相关部门卡住了。
理由各种各样:材料不全、格式不合规、需要补充论证、专家评审会排不开。
每一条理由都挑不出毛病,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字:拖。
局势变得极其泥泞和沉闷。
齐学斌看着桌上那一摞被退回来的审批文件,嘴角微微下沉了一下。
每一份被退回的文件,背后都是一个被延误的工期节点。而每一个被延误的节点,都是对方在消磨他的意志力。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绞杀。
不动刀不动枪,不违法不违纪,但杀伤力比任何一场正面冲突都要大。
因为你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还手。你能去质问谁?去找谁理论?对方只不过是在“按程序办事”,每一步都有章可循,有据可依。
这就是行政权力的恐怖之处。
齐学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他不会被这种消耗战拖垮。
他拿起电话,拨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帮我做一件事。在离岸市场上放一个风出去。就说清河县发现了一处含有伴生稀土的秘密矿脉。不要大张旗鼓,只在很小范围内透一点风声就行。”
电话那头,苏清瑜愣了一下。
“学斌,你要做什么?”
“钓鱼。”齐学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用一条他们咬不住的大鱼,把他们的注意力从审批的事上引开。”
第269章 挖坑待虎,稀土杀局的初露
苏清瑜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齐学斌在电话里提出“稀土矿脉”的设想后不到一周,伦敦离岸市场上就出现了一条极其微弱的风声。
这条风声不是苏清瑜直接放出去的。她通过自己在金融城的一个老关系,以非正式的酒会闲聊的方式,对几位专注于稀有金属投资的基金经理透露了一个“小道消息”:中国东部某县级地区,在新城基建的地质勘探过程中,疑似发现了伴生稀土矿脉。
消息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是清河,也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的数据。它只是一个模糊的暗示,一颗极小的种子。
但在稀土投资这个极度敏感的领域里,哪怕一个最微弱的信号,也足以引起嗅觉灵敏的资本猎手的注意。
与此同时,齐学斌在清河这边也做了配合动作。
四月初的一个早上,他把老张叫到了办公室。
“老张,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件,去县政府的防空洞看看。冷战时期修建的那个老洞,里面应该还存着六十年代做的地质勘探资料。你找找看有没有关于清河县境内地质断层的旧勘探图。”
老张有些疑惑。“勘探图?要那个干什么?”
“你别管干什么,找到就行。”齐学斌说,“但有一个要求,这份图必须是半成品的、标注不完整的那种。越模糊越好。”
老张虽然不太明白,但跟了齐学斌这么久,知道他做事一定有道理。他点了点头就去了。
当天下午,老张带回来了一份泛黄的老档案纸。
“齐局,找到了。这是1964年的地质普查资料,上面标了几处矿化带的位置。但数据很粗糙,没有做过精密化验。那个年代的设备也简陋,只是初步圈了几个目标区域。”
齐学斌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这份图上标注的地质信息是真实的,但解读空间非常大。如果一个不懂地质学的人看到这份图,再加上稀土这个先入为主的暗示,很可能会把图上标注的某些矿化特征误判为稀土矿脉的迹象。
正是他需要的东西。
“老张,第二件事。”齐学斌把图纸还给他,“把这份图放回防空洞档案室。不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但也不要藏得太深。放在一堆旧档案中间,让人稍微花点功夫就能找到。”
“然后呢?”
“然后,你安排一个不在核心圈子里的档案管理员,在跟别人聊天的时候无意中提一句:齐县长最近好像对老地质资料很感兴趣。就这一句,别多说。”
老张沉默了两秒,眼睛慢慢亮了。
“齐局,你是在下饵?”
“嗯。”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钓鱼嘛。饵要真假掺半,才有人咬。”
“钓谁?”
“谁贪心谁就会来。”齐学斌没有直说,“老张,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任何人都不许透露。”
“明白。”
鱼饵已经撒下。
现在就看谁会来咬钩了。
四月中旬,孙建平的动作果然来了。
老张通过内部线人得知,孙建平在一个周末“恰好”去了一趟防空洞,名义上说是检查消防安全。但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走的时候手里的公文包比来的时候鼓了不少。
齐学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笑了一下。
“他拍了照?”
“应该是拍了。”老张说,“我让档案员事后检查了一遍,放在那个位置的那份勘探图被翻动过了。”
“好。不要打草惊蛇。让他拍。”
“齐局,你觉得孙建平会把这个消息报给谁?”
“你猜。”齐学斌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一个县长拿到了一份可能价值几十亿的稀土矿脉情报,他会告诉自己的上级,还是告诉自己的金主?”
老张想了想。“金主。”
“没错。他会先告诉安娜。因为如果稀土矿脉是真的,这个消息的价值远远超过了撤县设区的那点蝇头小利。梁雨薇一定会优先验证这个消息。”
“可如果她验证了之后发现是假的呢?”
“她不会那么快发现。”齐学斌的语气不紧不慢,“首先,她需要派人来清河实地采样化验。这个过程最少要几个月。其次,那份勘探图上的数据是真实的地质资料,只是解读角度有问题。一般的地质工程师在第一轮化验中会发现矿化特征和稀土无关,但要确认这个结论也需要时间。”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只需要她在这件事上浪费半年的时间和注意力就够了。半年之后,新城一期全部完工。到那个时候,就算她发现了真相,也晚了。”
五月份和六月份,齐学斌的判断得到了验证。
通过老张的情报网和苏清瑜在海外的监控,齐学斌确认梁雨薇确实对稀土矿脉的消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先后派了至少三批人暗中潜入清河边区采集土样。这些人的行踪被齐学斌的便衣全程监控。
与此同时,市里对清河的审批封锁明显松动了。
那些之前被退回来的土地使用和环保评估文件,陆续得到了批复。虽然速度仍然比正常慢得多,但至少不再是铁板一块。
齐学斌推测,梁雨薇可能给郭文强那边传了话,要求暂时减轻对清河的行政压力,以免引起齐学斌的警觉,影响她对稀土矿脉的暗中调查。
一个假消息,就像一剂麻醉药,暂时让对手的进攻节奏慢了下来。
但齐学斌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他知道,梁雨薇迟早会发现稀土的事是假的。到那个时候,她的反扑只会更加凶猛。
他需要在“麻醉”失效之前,把手里的暗线铺到足够深的位置。
幽灵行动不能停。
事实上,在梁雨薇忙着验证稀土矿脉的这段时间里,老赵在鬼市那边的工作取得了重要进展。他成功地通过连续购买大额文物的方式引起了何志强的注意。
四月下旬的一个晚上,何志强主动约老赵在泰安市一家私人会所里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何志强试探性地问了老赵的来路和需求。老赵按照齐学斌预先设计好的人设,说自己是温州做出口贸易的老板,最近几年赚了一笔想投资收藏。
何志强听完之后没有表态,只是笑着举起酒杯碰了一下,说了一句“以后有好东西再通知你”。
这是一个信号。何志强开始把老赵纳入他的圈子了。
老赵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向老张汇报,老张又连夜转告了齐学斌。
齐学斌听完汇报,拨了苏清瑜的电话。
“清瑜,伦敦那边的稀土风声效果怎么样了?”
“效果比预期的还好。”苏清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猜怎么着?天创资本在开曼群岛的那个壳公司,这个月连续做了三笔跟矿产勘探相关的资金划转。总额不大,加起来大概两百万美元,但方向很明确,钱全部流向了国内。”
“也就是说,梁雨薇已经开始花钱去验证稀土的事了。”
“没错。她还从新加坡聘了一个地质顾问团队,上周入境的时候我们的人在机场拍到了照片。”
齐学斌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两百万美元。一个地质顾问团队。
这意味着梁雨薇不仅仅是好奇,而是真的开始投入真金白银去做调查了。
这条鱼,已经开始咬钩了。
“清瑜,你帮我盯着一件事。如果那个地质顾问团队在清河周边出现了,不要惊动他们。让他们去采样,去化验,让他们做完所有的工作。我需要他们至少花六个月的时间才能得出结论。”
“六个月?这个可以控制。”苏清瑜说,“地质化验本身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果是伴生稀土,需要做至少三轮以上的精密化验才能确认。而且我可以通过基金方面的渠道,不动声色地在他们的信息链里放一些误导性的数据,让他们的判断过程变得更加纠结。”
“好。”齐学斌顿了一下,“另外,市里对清河审批的态度最近有没有变化?”
“你不说我正要告诉你。这两天我关注到,郭文强那边有个动向。他取消了上周安排的一个关于清河环保复核的市长专题会。理由是日程冲突。但我怀疑是有人给他打了招呼,让他暂时不要卡得太紧。”
齐学斌笑了一下。
果然。稀土这条假线,已经开始发挥它的麻醉效果了。梁雨薇优先级发生了转移。她现在最在乎的不是搞垮齐学斌的新城,而是抢在齐学斌之前摸清稀土矿脉的真相。
一个虚假的财富暗示,比任何防御手段都管用。
“第一道门已经推开了。稀土饵已生效。预计六个月窗口期。”
“接下来就是等。等何志强彻底信任老赵。等何志强把真正值钱的东西拿出来。等资金链的末端暴露出来。”
窗外,四月的夜风温柔了许多。清河的春天终于来了。
远处工地上的灯火通明,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齐学斌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在同时下着三盘棋。
第一盘,明面上的商战与行政拉锯。用国际协议挡住正面进攻,用新城的实际成绩说话。
第二盘,稀土假矿脉。用一条精心设计的假线索,消耗梁雨薇的时间、金钱和注意力。
第三盘,幽灵行动。通过打入何志强的文物走私圈子,从暗线收集梁雨薇的违法证据。
三盘棋,同时在走。
时间是他最大的盟友。
而梁雨薇,正在稀土的沼泽里越陷越深。
第270章 凡人仙路,隐秘的资金储备
2012年的夏天到了。
清河新城一期工程的主体结构全部封顶,比原计划提前了将近一个月。星光基金那边的迈克尔亲自飞到清河验收,看完之后当场签署了二期投资的意向书。
商战的正面战场暂时稳住了。稀土假矿脉的诱饵还在发挥作用。暗线上的幽灵行动也在稳步推进。
而在这些波澜壮阔的权力博弈之外,齐学斌还有一件完全属于个人的大事,在这个夏天悄然走到了终点。
六月底的一个深夜。
齐学斌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是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网文写作平台的后台界面。
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盯着屏幕上刚刚打完的最后一段话。
那是《凡人仙路》的大结局。
五百多万字。
从他重生回来的第一年开始,利用每个深夜仅有的两三个小时休息时间,日复一日地码字。有时候是在公安局的值班室里,有时候是在工地旁边的临时板房里,有时候是在去金陵开会的火车上。
不管多忙,不管多累,他每天都会挤出时间更新。
因为这本书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个爱好或者副业。它是他重生之后的第一桶金,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公职之外最大的一张底牌。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点击了“发布”按钮。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提示:“《凡人仙路》第2387章已成功发布。恭喜你,本书已完结!”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感从肩膀蔓延到了全身。
五年了。
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重生者,到一个坐拥清河一方实权的年轻官员。这本书陪着他走过了所有的至暗时刻和高光时刻。
但感慨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更重要的事情还在后面。
《凡人仙路》完结的消息在网文圈引发了剧烈的震动。这本书从开书到完结,累计订阅量过亿,打赏总额都超过了三百万人民币,总稿费早就已经达到数千万。但这些只是网文平台上的收入,真正的大头在后面。
一周之后,齐学斌在金陵的一家酒店里,以笔名“一夜秋风”的身份,与三家顶级影视公司和两家动漫公司的代表进行了一场极其秘密的见面。
见面的安排是苏清瑜从伦敦远程操盘的。
三家影视公司分别出价竞标《凡人仙路》的真人影视剧改编权。最终,京城最大的影视集团以八千万人民币的价格拿下了独家真人剧改编权。两家动漫公司则分别以三千万和两千五百万的价格拿下了动画版权和游戏授权。
总成交额:一亿三千五百万。
这个数字即便放在2012年的中国影视市场上也是天价。但《凡人仙路》的超级Ip价值早已被业内公认。五百多万字的仙侠史诗,过亿的订阅量,论坛和贴吧里铺天盖地的同人创作和角色讨论,这些数据让每一个到场的影视公司代表都红了眼。
谈判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
京城影视集团的代表一开始只出了五千万。齐学斌通过苏清瑜安排的谈判代理人,一句话都没多说,直接让另外两家竞标者看到了出价。第二轮,金鼎传媒跟到了七千万。第三轮,京城影视直接加到了八千万,并附加了一个条件:独家。
齐学斌同意了。
动漫和游戏版权则是另一场战斗。两家动漫公司为了争夺《凡人仙路》的动画改编权,在酒店的会议室里吵得差点掀桌子。最终一家以三千万拿下了动画独家改编权,另一家以两千五百万拿下了游戏授权。
整个过程中,齐学斌全程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所有的沟通都通过苏清瑜的代理人进行。没有任何一个到场的影视公司代表知道那个角落里坐着的年轻人,就是汉东省清河县大名鼎鼎的常务副县长齐学斌。
他们只知道一个笔名:一夜秋风。
这就够了。
当然,这笔钱不会直接打到齐学斌的个人账户上。
他是公职人员。以公职人员的身份公开获取上亿的版权收入,在目前的政治环境下太过引人注目。
所以,苏清瑜在很早之前就设计好了一套极其复杂的离岸信托架构。版权收入通过笔名“一夜秋风”的虚拟身份,进入了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知识产权信托基金。这个基金的受益人是一系列层层嵌套的壳公司,最终的实际控制权掌握在苏清瑜手中。
整个架构完全合法。
在中国的法律框架内,公民以笔名进行文学创作并获取稿酬收入是受法律保护的。齐学斌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补缴个人所得税,就不存在任何法律风险。而离岸信托的设计则是为了避免这笔钱被任何人追踪到他头上,在政治上保持绝对安全。
钱到账之后,齐学斌给苏清瑜打了一个电话。
“清瑜,钱到了。”
“嗯。”苏清瑜的声音很平静,“一亿三千五百万。扣除税费和中介费之后,净到手大约一亿一千万。我已经把这笔钱分散存入了信托旗下的三个账户。”
“好。”齐学斌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清河夏夜漫天的繁星,“这笔钱,先不要动。”
“不动?”苏清瑜有些意外,“你不打算用来投资新城的二期?”
“不。”齐学斌的语气沉稳而坚定,“新城二期有星光基金的钱就够了。这笔钱是我们自己的。它的用途比新城二期大得多。”
“什么用途?”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窗框上,目光穿过远处的塔吊和施工灯,落在了更远处黑黝黝的山脊线上。
“清瑜,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想法吗?关于用文化Ip来驱动一座城市的产业升级的想法?”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
“你说的是影视动漫城?”
“嗯。《凡人仙路》的影视剧如果开拍,拍摄基地需要一个地方。如果那个拍摄基地就在清河呢?如果围绕这个基地,再建一个集Ip孵化、实景旅游、动漫游戏研发于一体的大型文娱产业园呢?”
苏清瑜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学斌,这个想法太超前了。在2012年的中国,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政府做过这种事。”
“所以才需要提前准备。”齐学斌说,“这笔钱就是准备金。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它就是点燃整个产业的火种。”
他顿了一下。
“但时机还没到。我现在还只是一个副处级的常务副县长。头上有市里的郭文强,旁边有梁雨薇的天创资本,更高处还有叶援朝在虎视眈眈。在这些大山还没有翻过去之前,这笔钱必须死死按在手里。”
“我明白了。”苏清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就先按住。等你准备好了的时候,这一亿一千万,随时可以调用。”
“好。谢谢你,清瑜。”
“学斌。”
“嗯?”
“《凡人仙路》完结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齐学斌笑了笑。
“等这边的事都了结了吧。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挂了电话,关掉了那台陪伴了他五年的旧笔记本电脑。
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桌上,照着电脑屏幕上残留的最后一行字:
“全书完。”
齐学斌走到床边躺下,把双手枕在脑后。
一亿一千万。
这是明面上,齐学斌完全合法与可以随便动有的资金。
还有他之前交给苏清瑜打理的前期稿费,经过金融危机和多次资本市场套利后滚动的收益,已经达到十亿以上的资金体量。
只不过,这一大笔钱还见不得光,并且还需要根据齐学斌的先知先觉,继续在国际资本市场上滚雪球。
加上星光基金的十四亿外资。
加上新城一期已经变成实体的基建设施。
加上省纪委何建国和沈家的政治靠山。
加上正在暗中推进的幽灵行动。
这些就是他目前手里所有的牌。
足够了。
足够跟任何人下一盘大棋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不。
他没有很快睡着。
在闭上眼睛之后,他的脑子又转了一会儿。
前世的他,四十多岁的时候还在为一个副市长而当了梁家的走狗和背锅侠。
而这一世,他二十七岁。
手里有十四亿外资的新城在建。
有一亿一千万的个人资金储备。
有一个正在被他一步一步渗透的、足以撕裂整个汉东省政治版图的文物走私案。
还有一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对手,正在为一个不存在的稀土矿脉焦头烂额。
前世蹉跎了大半辈子没能做到的事,这一世他二十七岁就已经铺好了路。
差距不在能力,在于信息。
重生带给他的最大礼物不是金手指,不是先知先觉,而是一种叫做“格局”的东西。
知道哪些路走不通。
知道哪些人不能信。
知道哪些机会必须抓。
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出手。
想到这里,齐学斌终于感到了一丝倦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清河的夏夜很安静。
远处的蛙声和虫鸣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古老的乡间催眠曲。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金陵,一双冰冷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一份地质化验报告。
梁雨薇还不知道,她正在被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一步一步地引向深渊。
第271章 幽暗的凝视,将错就错的诱敌
2012年的秋天,清河县的稻田从金色变成了枯黄色。
新城一期工程已经进入了内部装修阶段。远远望去,六栋主体建筑拔地而起,灰白色的混凝土外墙在秋阳下反射着冷光。星光基金的二期资金也到位了两千万美元,用于商业配套和生态公园的建设。
明面上的仗,齐学斌算是暂时的站稳了脚跟。
对于一个常务副县长来说,齐学斌再一次掌控住了清河县的局势主动权。
但他不知道的是,三百公里外的金陵,梁雨薇正面临着一个她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钱不够了。
不是真的没钱,而是现金流周转不过来了。
她手里还有几千万美元的外汇本金,但这些钱要维持天创资本在国内极其庞大的政商关系网的日常开销,要给叶援朝和郭文强那边定期输送利益,要支付在清河周边买下的那些废弃矿山的地价款,更要预留一大笔资金,准备在稀土矿脉的消息被确认之后一把梭哈。
前端的收入被齐学斌的建材反击截断了,后端的黑市收益也因为周贵成和鬼市那条线被打掉了大半,中间的合法商业回报又周期太长。
梁雨薇需要的是快钱。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开启一次大墓。
而这个决定,正是齐学斌等了将近一年的东西。
暗线这边,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九月初的一个深夜,老张的电话打了过来。
“齐局,老赵传回来一个重要消息。”
齐学斌正在宿舍里看文件,听到这话立刻把门关严了。
“说。”
“何志强约老赵下个月跟他去一趟江南省。说是有个大活儿,需要老赵的船帮忙走一批货。”
“大活儿?”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对。何志强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但老赵根据之前几次接触的经验判断,应该是跟一座古墓有关。何志强提到过,江南省北部有个地方的汉代墓葬群一直没有被正式发掘,地下的东西多得吓人。”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江南省。汉墓群。大规模盗掘。
前世的记忆里,梁家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的文物走私网络,其中有一条重要的支线就在江南省。那条支线的出货量极大,每年至少有上百件文物通过这条线走私出境。
如果梁雨薇为了在国内弄到足够的活动资金,重新启动了这条支线,那就意味着一次大规模的盗墓行动即将发生。
而何志强邀请老赵参与这次行动,说明老赵已经成功打入了何志强的核心圈子。
“老赵答应了吗?”
“还没有。他说等你的指示。”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这是一个关键的岔路口。
如果让老赵跟着去,就能亲眼见到整个盗墓和走私的全过程,拿到第一手的证据。但风险也极大,万一暴露了身份,老赵的命就不保了。
如果不让老赵去,就会错失打入走私网络核心的绝佳机会。何志强不是每次都会发出这种邀请的。
“老张,你把老赵叫回来。明天晚上七点,到我宿舍来开个会。就你、我、老赵三个人。”
“好。”
第二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齐学斌的小宿舍里。
老赵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男人,皮肤黝黑,两只眼睛精光四射。在经侦大队干了八年,他什么样的身份都扮演过,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识过。但今天,他的表情也多了几分凝重。
“老赵,你的判断呢?何志强是真心邀请你,还是在试探你?”齐学斌开门见山。
老赵想了想。“我觉得六成是真心,四成是试探。”
“为什么?”
“这几个月我在他那里花了不少钱,前前后后买了将近二十万的东西。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有钱没脑子的温州老板,只想搞到好货。这种人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客户。但何志强这个人本身非常谨慎,他不会随便带一个认识了几个月的人去做大活儿。所以我判断,这次他邀请我去,一方面是因为鬼市那些中间人的货源被咱们之前那次收网行动打断了不少,他急需一个有实力的下家来消化即将出土的大批量文物。另一方面,他想借这次机会进一步观察我。”
齐学斌点了点头。
“你说的中间人货源被打断,是指我们之前抓了周贵成那批人?”
“对。周贵成那案子虽然只是抓了几个外围的小角色,但震慑效果很大。鬼市那边现在草木皆兵,好多人都收了手不敢再出货了。何志强的下家少了一大半,正是缺人的时候。”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胸前。
老赵的分析跟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
何志强之所以急着拉外人进场,根本原因还是梁雨薇那边催得紧。稀土矿脉的验证需要持续烧钱,天创资本在清河的商业布局也需要持续输血,再加上每个季度给叶援朝和赵副省长那条线的定期供奉,现金流的窟窿越来越大。
这种时候,盗一座大墓出货,就变成了最快速的回血手段。
而齐学斌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刑侦大队的人已经暗中监控那伙准备去江南省盗发古墓的团伙大半年了。人是谁、从哪来、走什么路线,全部一清二楚。
老张之前就请示过好几次,问要不要出手。齐学斌每次都摇头。
“让他们准备。我要等他们真正动手了之后再说。只有亲眼看到他们怎么挖、怎么运、怎么洗白、怎么出境,我才能拿到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抓早了,只能抓到几个小喽啰。抓晚了,东西就出境了。时机,必须刚刚好。”
这就是放长线钓大鱼。
“好。”齐学斌看着老赵,“你可以去。但有几条铁规矩。”
“你说。”
“第一,全程不能带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手机用一次性的,证件什么的全部留在清河。第二,如果何志强带你去盗墓现场,你只看不动手。不管他怎么说,你都不能亲自参与挖掘。你的身份是买家,不是盗墓贼。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如果在任何环节感觉到了危险,立刻撤。不要犹豫,不要恋战。人比证据重要。”
老赵挺直了腰板。“明白,齐局。”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次行动的目的不是抓几个盗墓贼。我要的是那条从地下到海上的完整走私链条。你跟着何志强去江南省,最重要的任务是搞清楚三件事:出土的文物经过什么渠道出境?中间经手了多少人?最终流向了哪里?”
“明白。”
“特别是最终流向。”齐学斌的目光变得锋利,“上次我们抓了那批文物的时候,有一件品相极好的宋代古画被单独抽走了。那幅画最后进了一个叫赵氏文化沙龙的私人会所。那个会所的主人是谁,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查清楚。但我有理由相信,那个人跟省里某位大人物有直接关系。”
老赵的眼神凝了一下。
“齐局,你是说赵副省长那边?”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你只需要做好你的事。记住,我要的是证据链条,不是猜测。”
“明白。”
“好。回去准备吧。出发之前,老张会给你安排一套新的通讯设备。到了江南省之后,每三天用安全频道跟老张联系一次。如果超过五天没有联系,我们会启动应急方案。”
老赵站起来,对齐学斌敬了一个礼。
“齐局,放心。给我三个月,我一定把那条链子摸清楚。”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
“注意安全。”
老赵走后,老张留了下来。
“齐局,你真的觉得这根线能牵到赵副省长身上?”
齐学斌从抽屉里拿出了那本标有“幽灵”字样的私人笔记本,翻到最近更新的一页。
“赵氏文化沙龙,法定代表人赵明辉。此人是省城一个不大不小的文化商人,名下有三家古玩店和一个私人博物馆。但我查了他的背景,他跟赵副省长的秘书有一层远亲关系。”
“远亲?”
“是。很远的那种。远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也近到可以通过这层关系传递一些不方便直接经手的东西。比如,一幅价值几千万的宋代古画。”
老张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要是真的,那可就不是梁雨薇一个人的问题了。”
“没错。”齐学斌合上笔记本,锁进了暗格里,“所以我不急着收网。要做就做大的。要不然,打掉一个梁雨薇,上面还有叶援朝。打掉一个叶援朝,旁边还有赵副省长。只有把整张网都摸清楚了,一网下去,才能一网打尽。”
老张站起来。
“齐局,你的胆子真大。”
齐学斌笑了笑,没说话。
胆子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这盘棋的每一步该怎么走。
因为前世,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看着这盘棋一步一步地走完了。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棋子。
这一次,他是下棋的人。
第272章 权钱交易,一张古画的能量
十月中旬,老赵跟着何志强去了江南省。
临行前,齐学斌亲自检查了老赵的装备。一部全新的手机,号码没有在任何系统里登记过。一套温州商人的行头,名牌西装、金表、皮鞋,全是老张从泰安市的二手奢侈品店里淘来的。还有一个装了三十万现金的皮箱,这是老赵在何志强那边的“入场费”。
“到了那边之后,每三天用安全频道联系一次。”齐学斌最后叮嘱了一句,“如果超过五天没有消息,我们启动应急方案。”
老赵点了点头,提着皮箱上了何志强的车。
接下来的半个月,齐学斌过得异常煎熬。
白天,他照常处理新城的日常事务,跟各个部门开会,盯着二期工程的进度。孙建平最近消停了一些,大概是因为稀土矿脉的消息让他和背后的安娜都把注意力转移了。
但到了晚上,齐学斌的心就悬了起来。
老赵每三天发回来的安全信号都很简短,只有一个代号和一个数字。代号表示他目前安全,数字表示进展等级。前两次都是3,意思是“正常推进”。第三次变成了5,意思是“有重大发现”。
齐学斌看到那个5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十一月初,老赵回来了。
他是坐火车回来的,一个人,夜里十一点到的清河站。老张亲自开车去接的他。
到了齐学斌的宿舍,老赵把一个黑色帆布包放在了桌上。他的脸色比走之前黑了一圈,眼窝深陷,明显是这半个月没怎么睡好觉。左手的虎口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划伤,用创可贴草草贴着。
“受伤了?”齐学斌先看了他的手一眼。
“没事。爬山的时候被荆棘刮的。”老赵摆了摆手,“齐局,东西带回来了。”
齐学斌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先喝口水,慢慢说。”
老赵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然后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部小型数码相机。里面存了将近三百张照片和十几段视频。
第二样是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纸片。
“先从头说。”齐学斌把老张也叫了过来,三个人坐在宿舍的沙发上,“从你到江南省那天开始。”
老赵理了理思路。
“何志强带我到江南省北部一个叫青峰县的地方。那个县在山区,人烟稀少,山上全是松树和野草。他在那里有一个联络人,是当地的一个农民,以前干过矿工,对地下的情况非常熟悉。那个农民带着何志强的人在一座荒山的半腰处挖了将近十天,挖出了一个深达十二米的盗洞。洞的底部是一座保存完好的汉代砖室墓。”
“规模多大?”
“不算特别大,但随葬品极其丰富。何志强说,这座墓的主人应该是汉代的一个地方大员,可能是郡守级别的。随葬品里有青铜器、漆器、陶俑,还有大量的丝织品残片。最值钱的是两件东西,一件是一个鎏金铜鼎,品相极好。另一件就是那幅古画,被装在一个密封的铜管里保存下来的,所以才能历经千年不烂。”
齐学斌默默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在现场的时候,何志强有没有对你表现出任何怀疑?”
“没有。”老赵说,“他全程把我当成了一个出钱的买家。我按照你交代的,只看不动手,全程表现出一个有钱人看稀奇的样子。何志强很满意,还主动让我挑了两件小东西带回来,说是见面礼。我推了,说东西太大不好带。”
“做得对。”齐学斌点了点头,“说说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有盗洞的全景照,有盗墓贼在洞里作业的近景,有出土文物摆在地上的全貌,还有文物被装箱运走的过程。
齐学斌翻到第一百多张的时候,手停了下来。
照片上是一幅古画。
画被小心翼翼地展开在一张白布上,旁边放着一把尺子做比例参考。画面上是一片山水景色,笔触细腻,色泽温润。即便隔着一个小小的相机屏幕,齐学斌也能感受到这幅画的不凡。
“这幅画是什么?”
“何志强说,这是这次最大的收获。”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副宋代的青绿山水长卷。出土的时候保存状况极好,画芯几乎没有破损。何志强让他手下最好的修复师看了一眼,那个修复师当场就跪了,说这是国宝级的东西,至少值五千万以上。”
齐学斌默默地把相机放在桌上。
“后来呢?这幅画去哪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老赵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这次出土的文物一共有四十多件。其中大部分被装箱之后,何志强安排人通过一条内河航线运到了沿海的一个小渔港。我判断,这批货的最终目的地是走公海出境,卖给海外的收藏家。”
“内河航线?你记住了路线吗?”
“记了。”老赵从兜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从盗洞出来之后,车子先开了三个小时到一个码头。在码头上把货装上一条改装过的内河驳船。驳船沿着运河往东走了两天两夜,到了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靠岸。在石桥镇有一个隐蔽的仓库,货在那里被重新分拣和包装。然后再用小型货车转运到海边的渔港。”
齐学斌在脑子里把这条路线过了一遍。
内河驳船、运河、石桥镇、渔港。
这跟他前世记忆中梁家走私网络的运输模式完全吻合。
“但那幅古画没有走这条线。”老赵继续说,“何志强把其他文物全部交给了运输队,唯独把那幅画留了下来。他亲自开车,带着画回了汉东省。”
“回汉东省?”齐学斌的眼神一凝,“去了哪里?”
“金陵。”老赵拿出相机,翻到了最后几张照片,“我没有跟车,但何志强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幅画不是卖的,是送的。送给一个他称之为老先生的人。”
“老先生?”
“对。何志强的原话是:老先生等这幅画等了三个月了,今天总算能交差了。”
齐学斌沉默了。
老先生。
何志强这种级别的人,能被他称为老先生的,绝不会是什么普通人物。
“老赵,你有没有办法查到那幅画最终送到了哪里?”
“查到了。”老赵拿出那个塑料袋里的纸片,“这是我在何志强的车上偷拍的一张快递单据。上面有一个收件地址。”
齐学斌接过来看了一眼。
收件地址是金陵市玄武区紫金山路88号。收件人姓名栏写着三个字:赵明辉。
赵明辉。赵氏文化沙龙的主人。赵副省长秘书的远亲。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拼图又多了一块。
这幅价值五千万以上的国宝级宋代古画,从江南省的地下被挖了出来,经过何志强的手,作为“雅贿”送到了赵明辉那个私人会所里。而赵明辉的背后,站着的很可能就是汉东省赵副省长。
梁家的文物走私暗线,不仅仅是为了赚钱。它同时承担着一个更隐秘的功能:用珍贵的古董字画向权力的最高层输送利益。
这条线的终端,连着的是汉东省权力版图最核心的两个人物之一。
叶援朝是一个。
赵副省长是另一个。
而梁雨薇,就是连接这两条线的那个枢纽。
“老赵,你做得非常好。”齐学斌把快递单据和相机锁进了保险柜,“这些证据我会妥善保管。从今天起,你暂时不要再跟何志强联系了。休息一段时间,等我的通知。”
“齐局,那接下来怎么办?”老赵问。
齐学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清河初冬的夜色。
“接下来,我们要做两件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第一件,把你带回来的这些照片和路线图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证据卷宗,密封保存。这份卷宗是我们将来打大仗的核心弹药,任何人都不能碰。第二件,那条内河走私路线,我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跟江南省那边的警方配合,把沿途的中转站和接头人全部摸清楚。”
“但不是现在?”老张问。
“不是现在。”齐学斌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我现在手里有了指向赵副省长的线索,但还不够硬。一张快递单据和几张照片,在法律上只能证明赵明辉收了一幅画,不能直接证明赵副省长知情。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他看着老赵和老张。
“这盘棋,急不得。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夜很深了。
老赵和老张先后离开了。
齐学斌独自坐在宿舍里,打开了那本“幽灵”笔记本。
他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走私链条基本摸清。核心证据已入手。雅贿指向赵氏文化沙龙,疑似赵副省长系。下一步:扩大证据面,等待时机。”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了窗外那轮冷月上。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但越深,他越不能退。
第273章 收网行动,跨省端掉外围黑市
老赵带回来的情报在齐学斌的手里放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做任何大动作。白天在新城的工地上盯进度,晚上在宿舍里翻看那些照片和老赵手绘的走私路线图。他像一个猎人蹲在灌木丛里,等着猎物走到最合适的位置。
十二月初,齐学斌终于动了。
但他的目标不是何志强,更不是梁雨薇。
他要先剪掉的,是走私链条上的那个中转站:石桥镇的秘密仓库。
“中转站是整条线路最脆弱的环节。”齐学斌在宿舍里跟老张分析局势,“从盗洞到中转站是内河驳船,航行两天两夜,途中几乎没有监控。从中转站到渔港是陆路运输,车辆在公路上跑,随时可以被截停。只有中转站本身,货物要在那里停留至少48小时进行分拣和重新包装。这48小时,就是我们的窗口期。”
“但石桥镇在江南省境内。我们清河县公安局跨省执法,程序上很麻烦。”老张皱了皱眉。
“所以不能以清河的名义去。”齐学斌说,“我需要一个合法的、不会引起对方警觉的切入口。”
他想了几秒钟。
“沈家。”
“沈家?”
“沈曼宁的父亲在军方有人脉。我之前跟沈家合作建材物流的时候,沈家老爷子帮我牵过一条线,是江南省军区后勤部的一个副部长。那个副部长跟江南省公安厅有很深的关系。如果我通过沈家这条线,以协查盗墓文物案的名义,请求江南省公安厅配合行动,程序上就走得通了。”
“这个思路可行。”老张点头,“但你确定沈家会帮?”
“沈曼宁那边我来谈。其他的你来安排。”
当天晚上,齐学斌拨通了沈曼宁的电话。
二月份的建材供应链危机被沈家的军民融合物流解决之后,齐学斌跟沈曼宁之间的合作关系变得更加紧密了。沈家在新城二期的商业配套工程中拿到了几个大单,算是互利互惠。
“曼宁,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你说。”沈曼宁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干脆利落。
齐学斌用最简短的语言描述了情况。他没有提到梁雨薇和赵副省长,只说清河公安局在侦办一起跨省文物走私案,需要江南省公安厅的配合。
“这种事我爸出面方便一些。”沈曼宁说,“你发一份正式的协查函过来,我让我爸转给江南那边的人。三天之内给你回话。”
“好。谢谢。”
三天后,江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打来了电话。
对方的态度非常友好。文物走私案在全国范围内都是大案,江南省自己也有一大堆未结的盗墓案在手上。齐学斌提供的线索如果属实,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大功劳。
双方在电话里敲定了行动方案。
十二月十五号凌晨四点。
齐学斌带着老张和八名刑警,从清河出发,连夜赶了六个小时的路,在清晨十点抵达了江南省石桥镇外围。
江南省公安厅派了一支二十人的特警队配合。两支队伍在石桥镇政府的一间空会议室里碰了面。
带队的是江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一位副总队长,姓陆,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说话直来直去。
“齐县长,你给的情报我们已经核实过了。石桥镇南面那个废弃的砖窑厂,确实有异常。我们的线人说,最近一个月有好几辆外省牌照的货车在深夜进出那个厂区,而且厂区周围新增了铁丝网和监控摄像头。”
“有多少人在里面?”齐学斌问。
“我们估计有十到十五个人。其中至少三个有前科,以前因为盗墓被判过刑。”
“武器呢?”
“不确定。但这帮人多半有管制刀具,也不排除有改装枪支。”
齐学斌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老张。老张从包里拿出了一份纸质地图,上面标注了砖窑厂的平面布局和周围的地形。
“陆总,我的建议是分三路进去。”齐学斌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你的特警队从正门突击,我的人从厂区北面的围墙翻进去堵后路,第三路安排在通往公路的唯一出口上设卡。整个行动要在十分钟内结束。”
“十分钟?”陆副总队长挑了挑眉。
“这些人不是亡命徒,他们只是搞文物走私的。突击速度越快,他们越来不及反应,越来不及销毁证据。”
“行。”陆副总队长拍了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下午三点行动。”
下午三点零五分。
行动开始。
特警队的防弹车直接撞开了砖窑厂锈迹斑斑的铁门。二十名特警持枪冲了进去。与此同时,齐学斌带着老张和四名刑警从北面的围墙翻了进去。
厂区里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看守仓库的人听到动静之后拔腿就跑,但跑到后门就被已经翻墙进来的齐学斌的人堵了个正着。
“别动!警察!”老张的声音在厂区里回荡。
两个人扔下了手里的东西,乖乖趴在了地上。
另外几个人试图从厂区西侧的一个暗门逃走,但那扇暗门已经被特警队提前发现并封死了。
全程不到八分钟。
三十四个人被控制。无人受伤。无人逃脱。
齐学斌走进了仓库。
仓库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十多个大木箱整整齐齐地码在靠墙的货架上。每个箱子外面都贴着“工艺品”的标签。但当特警队员撬开第一个箱子的时候,里面露出来的不是什么工艺品,而是一尊精美绝伦的青铜鼎。
鼎身上的铭文清晰可辨。
“这是西汉的东西。”一个随队的文物鉴定专家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有些发颤,“保存得太好了。这绝对是国家一级文物。”
齐学斌一个箱子一个箱子地看过去。青铜器、漆器、陶俑、玉璧、金饰,加上一些残破的丝织品。
一共四十七件文物。
这就是那次江南省大墓的出土物。
何志强把古画留下来单独送人了,但剩下的这些东西全部囤在了石桥镇的中转站,等待走公海出境。
齐学斌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尊青铜鼎上的铭文。铭文是篆体,他虽然不是文物专家,但前世在省里工作的时候接触过不少这类案子,多少认得几个字。
“这上面刻的好像是一个封邑的名字。”他对身边的文物鉴定专家说。
“对。”专家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激动,“这是一尊西汉中期的列侯级别的随葬鼎。上面刻的是封邑信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尊鼎的主人很可能是一位有实封食邑的侯爵。光这一件东西,就足以重写江南省北部的汉代行政区划历史。”
齐学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四十七件文物。每一件都是不可再生的历史遗产。如果不是他提前布局,这些东西现在已经在公海上了,最终会流散到全世界的私人收藏家手中,再也找不回来。
“陆总,麻烦你安排人把这些文物全部登记封存。”齐学斌对陆副总队长说,“每一件都要拍照、编号、录像,做到物证链条的绝对闭合。另外,被抓的这三十四个人,先分开关押,不要让他们互相串供。等我们把所有物证都固定了之后再逐个审讯。”
“没问题。”陆副总队长拍着胸脯说,“我这就安排人手。齐县长,你这条线索真是价值连城啊。光这些东西,就够我们写一个年度大案的报告了。公安部那边如果看到我们这次的战果,肯定会大力表彰。”
“表彰的事不急。”齐学斌压低了声音,“陆总,我有个请求。”
“你说。”
“这次行动的媒体通稿暂时不要发。我知道这种大案通常会第一时间通报媒体,但这个案子背后的水很深,涉及到的人和事远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要复杂得多。如果过早曝光,会打草惊蛇。你能不能帮我压两个月?”
陆副总队长看了齐学斌一眼。
他是老刑警出身,听得懂齐学斌话里的弦外之音。“水很深”,“涉及的人很多”,这些话在公安系统里就是一个意思:这案子的幕后有大人物。
“行。”他点了点头,“我回去跟厅里打个报告,就说案子还在深挖,暂时不适合公开报道。但最多压两个月,再长就不好操作了。”
“两个月足够了。”齐学斌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谢谢。”
清理现场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傍晚。
齐学斌站在砖窑厂斑驳的阳光下,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清瑜,石桥镇的仓库端了。四十七件文物全部截获。三十四人落网。你帮我盯着天创资本那边的反应。”
“好。”苏清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学斌,她会知道的。这批货没有按时到港,港口那边的人就会通知何志强,何志强就会报给安娜。你准备好应对了吗?”
“准备好了。”齐学斌看着远处江南省起伏的山峦,“她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壁虎断尾,跟这批货彻底切割。要么狗急跳墙,对我展开报复。不管她选哪一个,都在我的预案里。”
“小心她狗急跳墙。”苏清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放心。”齐学斌嘴角微微上扬,“她越急,我越稳。”
挂了电话,齐学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皖牌警车。
回清河的路很长。但他的心反而比来的时候更踏实了。
又砍了一条线。
而梁雨薇的现金流,从今天开始,会比以前更加窘迫。
第274章 壁虎断尾,反派的高级脱身术
石桥镇行动之后的第三天,齐学斌等到了他预料之中的反应。
但这个反应不是来自梁雨薇,而是来自何志强。
老张在电话里说:“齐局,何志强失联了。从石桥镇仓库被端的那天起,他的手机就关机了。老赵之前用的那个联络渠道也全部断了。鬼市那边更是人去楼空,连那个姓周的古玩店都关门了。”
齐学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翻看江南省那边传来的初步审讯笔录。
“不意外。何志强是个老江湖了。他一看石桥镇出事,第一反应一定是断掉所有的联络线路,消失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冒出来。”
“那我们要不要追?”
“不追。”齐学斌合上了文件,“追也追不到。何志强这种人一旦决定消失,那是真的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有无数个假身份和藏身地点。与其浪费精力追一个跑掉的,不如把精力放在已经落网的那些人身上。”
“那些人能撬开吗?”
“不好说。但可以试。”齐学斌想了想,“你去跟江南省那边的陆副总队长协调一下。那三十四个人里面,有一个姓魏的,是何志强手下的副手。这个人我看了他的审讯笔录,嘴很硬,但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他老婆刚生了二胎。孩子才三个月大。”
老张沉默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从家庭方面入手?”
“对。不是威胁,是劝。让陆副总那边安排一个女同志去做他老婆的工作。告诉她,她丈夫涉嫌的罪行如果全额追究,至少十年以上。但如果他配合调查,主动交代上线的信息,可以争取减刑。让她去劝她丈夫。”
“明白。”
一周后,姓魏的副手松了口。
他交代了何志强的运营模式、资金来源、以及石桥镇仓库的供货链条。但当审讯人员问到何志强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老板时,他的态度变了。
“我只认识何哥。何哥上面是谁,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何哥的上线。”
齐学斌看完这段审讯记录的时候,并不感到意外。
但他还是从这份笔录里提取到了一些有价值的碎片。
比如,魏副手提到何志强有一部专门用来打国际长途的卫星电话。这部电话从来不在国内使用,只有在需要跟“上面的人”沟通的时候才拿出来。而且每次通话不超过两分钟,说完立刻关机。
“这说明何志强跟他的上线之间有一套非常严格的通讯纪律。”齐学斌对老张分析道,“卫星电话不经过国内运营商的基站,无法被常规手段监听。两分钟以内的通话也很难被定位。”
“那我们完全没有办法追踪了?”
“追踪通话内容确实没办法。但卫星电话的信号有一个特点,它在接通的瞬间会向最近的卫星发送一个握手信号。这个信号虽然无法被普通设备捕捉,但军方的电子侦察系统可以。”
老张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找军方帮忙?”
“暂时不用。先存着这条线索,等何志强重新冒出来的时候再用。”
除了通讯方面的信息,魏副手还提到了另一个细节。何志强在石桥镇仓库被端之前的一个月,曾经安排人给金陵那边送过一批“特殊的货”。那批货不走正常的走私渠道,而是何志强亲自开车送的。
“他没说送给了谁?”齐学斌问。
“没有。但他说何志强送完那批货回来之后心情特别好,请了手下的人吃了一顿大餐,说上面的大人物对他很满意。”
上面的大人物。
齐学斌在脑子里把这个信息跟老赵之前带回来的那张快递单据对应了一下。何志强亲自送货的时间,跟那幅宋代古画被送到赵氏文化沙龙的时间完全吻合。
又一块拼图。
但齐学斌也看到了整件事最棘手的一面。
何志强的组织架构设计得很巧妙。每一层之间都是单线联系,下级不知道上级的身份,上级也不直接接触基层的执行者。这种架构在被破获的时候,损失可以被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
壁虎断尾。
梁雨薇用的就是这一招。
石桥镇仓库被端了,三十四个人落网了,四十七件文物被截获了。但齐学斌在审查这些人的背景和资金链条之后发现,整个操作从法人到银行账户,全部隔了好几层离岸空壳公司。
每一层壳公司都是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注册的,法人代表是不同的外国人,甚至连注册地址都是虚拟办公室。
与此同时,赵氏文化沙龙那边也做出了反应。
就在石桥镇行动后的第五天,赵明辉亲自出面,在金陵市文化局召开了一个小型新闻发布会。他在发布会上“主动”公布了会所的部分藏品清单,并宣布将其中三件“来源存疑”的藏品无偿捐赠给省博物馆。
齐学斌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冷笑了一声。
那三件“来源存疑”的藏品里,有没有那幅宋代古画呢?
他让苏清瑜查了一下省博物馆的捐赠登记记录。
“没有古画。”苏清瑜回复道,“捐赠的三件东西分别是一个青花瓷瓶、一方古砚和一组汉白玉摆件。都是有来历有发票的合法古董,价值加起来也就几百万。”
“果然。”齐学斌点了点头,“古画被藏起来了。”
赵明辉的操作非常老练。他用一次“主动捐赠”的善举在舆论上给自己洗了个白,同时把真正有问题的东西悄悄转移了。这种花活儿,不是一个普通的文化商人能玩得转的。他背后一定有人在指导。
齐学斌让苏清瑜从伦敦那边查了一圈。她查到的最深一层,是一家在维尔京群岛注册的投资公司。这家公司的受益人信息被当地的信托法保护着,外人无权查阅。
一条精心编织的、多层嵌套的离岸防火墙。
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打开一层还有一层,打开一层还有一层。
“这把火根本烧不到化名安娜的梁雨薇的身上。”苏清瑜在电话里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更不用说烧到叶援朝那里了。她在海外的法律架构设计得太完善了。除非有内部人直接指证,否则单靠追踪资金链条,我们永远追不到终点。”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清瑜,你说的对。追资金链条这条路走不通。但还有另一条路。”
“什么路?”
“人。”齐学斌睁开眼睛,“再完美的架构也是由人来操作的。而人,总会留下痕迹。何志强消失了,但他不可能永远不出来。他还有家人,还有生意,还有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牵挂。只要他重新冒头,我就能在他身上找到指向梁雨薇的直接证据。”
“你确定他会冒出来?”
“会的。”齐学斌的语气非常笃定,“因为梁雨薇还需要他。何志强是她在国内地下网络里最得力的操盘手。石桥镇的损失虽然大,但不至于让梁雨薇彻底放弃地下业务。她只会更加小心。而更加小心的意思就是,她会更加依赖何志强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手。”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那三十四份审讯笔录全部锁进了保险柜。
然后他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是赵氏文化沙龙被举报收藏赝品的一份匿名投诉书。投诉人当然是齐学斌安排的。投诉的内容不痛不痒,只是说赵氏文化沙龙的某些藏品来源可疑,请求文化部门进行核查。
齐学斌并不指望这封投诉信能查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赵明辉那边一定早就做好了准备,那幅宋代古画要么已经被藏到了更隐秘的地方,要么已经被“上交”给了某个博物馆充当合法捐赠。
但他需要这封信在赵明辉那里引起一点小小的恐慌。
恐慌会导致行动。行动会留下痕迹。
这就是齐学斌的套路。
他不需要一击致命。他只需要不断地骚扰、试探、施压,让对方在每一次反应中暴露出更多的信息。
就像老猎人围猎一头受伤的野猪。
不急着补刀。
让它跑。让它流血。让它在奔跑中留下越来越长的血痕。
然后,在它最虚弱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
老张坐在一旁,默默听完了齐学斌的分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齐局,你说的阶段性战果,具体是什么?”
“具体就是,”齐学斌掰着手指头,“第一,梁雨薇长期依赖的地下现金奶牛被我们彻底打断了。石桥镇仓库是她在国内最大的文物中转站。这个站点没了,她想再走私出境就得重新搭建新的渠道。这需要时间,需要信任,需要人脉。短期内,她在地下的回血能力大幅下降。第二,何志强虽然跑了,但他手下的核心人员被我们抓了大半。就算他将来重新冒出来,也要从头组建团队,这又是半年以上的周期。”
“也就是说,她只能靠手里的外汇本金死撑了。”
“对。而她的外汇本金正在被稀土矿脉那个局不断消耗。”齐学斌的嘴角微微上扬,“两线同时失血。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
2012年的冬天来了。
清河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把新城那些刚封顶的建筑染成了一片白色。
无声的战场上,落雪无痕。
但他知道,雪下面的每一寸土地,都已经被他犁过了。
第275章 釜底抽薪,稀土局的加温
2013年的春天,清河的一切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新城二期的基础设施建设进入了深水区。虽然市里的审批速度仍然比正常慢得多,但稀土假矿脉带来的窗口期并没有完全关闭。梁雨薇的注意力仍然被分散着,市里的阻力比之前已经减轻了不少。
齐学斌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做了几件暗中布局的事。
第一件事,他通过老张的情报网,给叶援朝的外围圈子透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风声。
这个风声不是通过正常渠道传出去的。齐学斌安排了一个跟叶援朝秘书有过工作交集的省城老干部,在一次非正式的饭局上,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话:“听说清河那边好像真的有宝贝。齐学斌那小子一直在掩盖什么。”
这句话经过几层传递,最终会到达叶援朝的耳朵里。
齐学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叶援朝亲自关注清河的稀土矿脉消息。
如果只是梁雨薇一个人在查这件事,那终究只是商战层面的博弈。但如果叶援朝也被拉进这个局里,那整件事的性质就会发生质变。
一个常务副省长如果在稀土矿脉上投入了政治资源和关注度,一旦最终发现这是一个假消息,他的颜面和政治信誉都会受到损害。
而一个在政治上受了伤的常务副省长,他对下面人的控制力就会减弱。
这就是齐学斌的长远算盘。
“老张,你觉得叶援朝这个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晚上在宿舍里碰头的时候,齐学斌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老张想了想。“贪?”
“不。贪只是表象。他最大的弱点是好大喜功。”齐学斌说,“叶援朝在汉东省经营了二十多年,他之所以一直稳坐常务副省长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人脉和手段,更重要的是他在政绩上一直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他主导过几个大型项目的落地,虽然背后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交易,但表面上的功劳簿非常漂亮。”
“所以你觉得,如果有一个十万吨级别的稀土矿脉出现在他的地盘上,他一定会忍不住去伸手?”
“对。”齐学斌点头,“稀土是国家战略资源。如果汉东省发现了一个大型稀土矿脉,那主导开发的省领导就能在中央面前拿到一份天大的政绩。叶援朝即将面临换届,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重量级的项目来巩固自己的地位。稀土矿脉就是那个项目。”
“可如果他真的介入了,万一他发现是假的呢?”
“发现了也来不及了。”齐学斌的眼神变得锐利,“政治上的事,最怕的不是做错决定,而是公开站了队之后又被打脸。一旦叶援朝在省里为稀土矿脉站了台,哪怕后来发现是假的,他也很难全身而退。因为那时候所有人都会问:你一个常务副省长,连一个假消息都辨别不出来?你的判断力和你身边的人,是不是都有问题?”
老张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齐局,你这是连环计。用一个假的稀土矿脉,先骗梁雨薇的钱,再骗叶援朝的政治信誉。”
“还不止。”齐学斌摆了摆手,“等他们都陷进去之后,我再把稀土是假的这个消息适时引爆。到那个时候,梁雨薇亏了上千万美元,叶援朝丢了政治脸面。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就会出现裂痕。而裂痕,就是我打进去的楔子。”
第二件事发生在三月下旬。
苏清瑜从伦敦传来了一个消息。
“学斌,天创资本在新加坡聘请的那个地质顾问团队,这个月提交了第一份化验报告。”
齐学斌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报告说了什么?”
“报告说,他们在清河周边采集的土样中确实检出了稀土元素的痕迹。浓度很低,远远达不到工业开采的标准。但报告的结论是:不排除在更深层地质结构中存在富集矿体的可能性。建议进行第二阶段的深钻化验。”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结论很有意思。”
“是啊。”苏清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他们在表面土壤中检出的稀土痕迹其实是很正常的事。中国东部的很多地区土壤里都含有微量的稀土元素,这是地质学常识。但如果你事先已经被‘伴生稀土矿脉’这个概念洗过脑了,你看到这份报告的第一反应就是:果然有!需要继续挖!”
“正中下怀。”齐学斌说,“梁雨薇看到这份报告之后会怎么做?”
“她已经做了。”苏清瑜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今天上午,天创资本在开曼群岛的那个壳公司又做了一笔转账。这次的金额比之前大得多,一次性转了五百万美元到国内。方向是一家在汉东省注册的地勘公司。”
五百万美元。
齐学斌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梁雨薇之前在稀土上面已经花了两百多万美元做地质化验。现在又追加了五百万做深钻勘探。加上她之前花大钱买下清河周边那几座荒山的使用权,她在稀土矿脉上的总投入已经接近一千五百万美元了。
而这一千五百万美元,全部花在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上。
“清瑜,继续加温。”齐学斌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在伦敦那边再放一个消息出去。就说中国某地发现的伴生稀土矿脉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深钻化验,初步数据显示储量可能超过十万吨。这个数字在国际市场上足以引起轰动。”
“十万吨?”苏清瑜犹豫了一下,“这个数字太大了,很多专业人士一看就知道不可能。”
“我不需要骗专业人士。”齐学斌说,“我只需要骗一个人。一个贪婪到已经丧失了判断力的人。”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我今天就安排。”
齐学斌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梁雨薇的心理账本。
这个女人从海外回来的时候带了1.2亿美元。到目前为止,在稀土上花了约一千五百万美元,在维持政商关系上花了至少两三千万美元,在买荒山使用权上又花了将近一千万美元。加上天创资本在清河周边的各种商业布局和日常运营开支,她的现金流消耗速度远远超过她最初的预期。
而她这边的收入来源已经被齐学斌逐步掐断。建材供应链被沈家的物流绕过了,地下文物走私最大的中转站被端了,在清河正面的商业投资也因为行政拉锯一直没有产生回报。
她就像一个被困在沙漠里的人。水壶里的水在不断减少,而远处那片闪闪发光的绿洲,只是一个海市蜃楼。
但她还不知道。
她还在往那个方向走。
第三件事,则是齐学斌在暗中观察叶派在清河的新动作。
自从石桥镇仓库被端之后,叶援朝通过郭文强向清河施加的行政压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某些方面加码了。
萧江市政府以“城镇化统筹规划”的名义,要求清河县将新城周边的几块荒山纳入市级土地储备。这几块地,恰好就是梁雨薇通过天创资本买下使用权的那些废弃矿山。
齐学斌一看就明白了。
叶派在配合梁雨薇。
梁雨薇买了荒山的使用权,但使用权和所有权是两码事。如果这些荒山被纳入市级土地储备,那市里就有了对这些地块进行规划调整的权力。到时候,梁雨薇想在上面做什么勘探就做什么勘探,齐学斌根本管不了。
“又是一步棋。”齐学斌自言自语道。
但这步棋有一个漏洞。
土地储备的审批权虽然在市级,但土地所有权的确认需要经过县级国土部门。而清河县的国土局局长,是齐学斌的人。
“老张,去跟国土局的老李说一声。萧江市那边如果来函要求清河配合荒山土地储备的事,先不要直接拒绝。但在函里留一个程序性的口子:要求市里补充荒山的地质环境评估报告。这个报告做起来至少要三到六个月。”
“拖?”
“拖。”齐学斌笑了笑,“这是他们教我的。合规性拖延嘛,我也会玩。”
老张忍不住也笑了。
“齐局,你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们用这招卡了我快半年。”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新城工地上陆续亮起来的灯光,“现在轮到我卡他们了。”
2013年的春夜微凉。
窗外传来了远处工地上打桩机有节奏的轰鸣声。
齐学斌站在窗前,目光穿过夜色,落在了更远处那几座黑黝黝的荒山上。
梁雨薇花了大价钱买下的那些山。
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山。
他深吸了一口凉凉的春风,转身回到了书桌前。
“幽灵”笔记本上又多了几行字:
“稀土局进入第二阶段。叶派已被初步引入局中。梁雨薇追加投入1500万美元。预计假局维持期还剩六到九个月。窗口期内需完成:一、新城二期核心设施竣工。二、何志强重新冒头后的证据收集。三、寻找直接指向叶援朝的铁证。”
他合上笔记本,熄了灯。
春天来了。
但真正的春天还在路上。
第276章 给副省长下圈套!
2013年夏天。
清河新城二期的商业配套区已经初现雏形。沿街的商铺外立面装修完毕,几家大型连锁超市和快餐品牌已经签约入驻。生态公园里的人工湖灌了半池水,湖边种的冬青和银杏树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齐学斌站在新城管委会的楼顶上,看着脚下这座从荒地上拔起来的小城,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感觉。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弃农田。三年后,它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新型城镇。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因为三百公里外的金陵,梁雨薇正在做一个她自认为深思熟虑、实际上已经踏入陷阱的决定。
六月初,苏清瑜从伦敦打来了一通让齐学斌等了很久的电话。
“学斌,她动了。”
“谁?”
“安娜。也就是梁雨薇!天创资本刚刚在开曼群岛那个壳公司下面新设了一家子公司,名字叫‘东方矿业投资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资本是两千万美元。”
齐学斌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两千万美元。
“继续。”
“东方矿业投资有限公司在注册之后的第三天,就跟一家金陵本地的地产公司签署了一份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内容是以八百万美元的价格,收购清河县西北方向三座废弃矿山的土地使用权。”
“是那三座矿山。”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对。就是她之前已经拿下使用权的那三座。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通过一个全新的壳公司来买。而且价格比上次高了不止一倍。”
“为什么要通过新壳公司?”
“我分析,有两个原因。第一,她在做风险隔离。一旦稀土勘探出了问题,这个新壳公司可以被当作弃子丢掉,不会牵连到天创资本的主体。第二,她可能在为后续的大规模投入做准备。一个注册资本两千万美元的壳公司,意味着她准备在这件事上至少投入两千万美元以上。”
齐学斌默默地做着算术。
两千万美元,加上之前的一千五百万美元,梁雨薇在稀土矿脉上的总投入已经逼近三千五百万美元了。
按照当时的汇率,大约是两亿两千万人民币。
这个数字已经不小了。足以说明梁雨薇对稀土矿脉的判断已经不仅仅是试探性的了。她在高杠杆试水。
但齐学斌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梁雨薇并没有把所有的钱都押上去。
她只用了两千万美元的新壳公司来做这笔交易,没有动用天创资本的主体资金。这说明她骨子里仍然保持着极度的谨慎。她在赌,但没有梭哈。
这种谨慎让齐学斌既佩服又头疼。
他佩服的是梁雨薇的克制力。十亿多美元的潜在利润摆在面前,大多数人早就头脑发热了。但她始终留着底牌,始终在等最安全的时机。
他头疼的是,只要她不全面梭哈,最终引爆稀土假局的时候,她的损失就是可控的。一个损失了三千五百万美元的梁雨薇和一个损失了一亿美元的梁雨薇,对齐学斌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对手。
前者还有反扑的资本。
后者将一无所有。
齐学斌必须想办法推她一把。
他从管委会的楼顶下来,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最底层摸出那本封皮磨得发白的笔记本。这本笔记本他随身带了三年,上面记满了前世的关键节点。他翻到标注着"稀土局"的那页,指尖摩挲着纸面上潦草的字迹,一行一行地往下比对。上辈子梁雨薇下注的时间节点、资金量级、心理转折,每一条他都用红笔反复圈画过。但每一条都只是参考,因为这一世太多变量已经被他自己改变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重新塞回抽屉深处,锁好。
当天晚上,他在宿舍里跟老张碰了个头。
“老张,梁雨薇现在最缺什么?”
“钱?”
“不。她最缺的是安全感。”齐学斌说,“她有钱,但她不敢花。因为她不确定稀土矿脉是不是真的。她在等一个让她放心大胆花钱的理由。”
“那个理由是什么?”
“省里的背书。”齐学斌说,“如果叶援朝在省政府层面上公开支持清河的矿产勘探,梁雨薇就会认为稀土矿脉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因为在她的逻辑里,叶援朝不会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去赌一个不确定的东西。所以叶援朝一旦站台,她就会认为这件事已经被验证过了。”
“但叶援朝会站台吗?”
“会。”齐学斌的语气非常笃定,“因为他已经在务虚会上提过一次了。只要再有人在合适的场合稍微推一把,他就会进一步表态。”
“谁来推?”
“孙建平。”齐学斌冷冷一笑,“我们的好县长孙建平,不是一直在帮安娜做事吗?让他去推。”
老张愣了一下。“怎么让他推?”
“很简单。你让内部的线人放一个消息给孙建平的秘书。就说我齐学斌最近在偷偷联络省国土厅,想绕过市里直接向省里申报清河的矿产勘探项目。让孙建平觉得我在抢功。”
“你是说,让孙建平以为你想独吞稀土的功劳?”
“对。孙建平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嫉妒心强。如果他觉得我在抢功劳,他一定会抢在我前面去找郭文强和叶援朝汇报。而他汇报的内容一定是:清河确实有稀土,我们必须抢先布局,不能让齐学斌一个人把功劳吃了。”
老张恍然大悟。
“妙啊。用孙建平的嫉妒心来推动叶援朝站台。”
“嗯。”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人性是最好的工具。你不需要直接去说服一个人做什么。你只需要创造一个环境,让他自己选择去做那件你想让他做的事。”
老张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宿舍。
消息放出去之后,齐学斌便开始等。
等了不到十天,苏清瑜从伦敦打来了一通电话。
“学斌,叶援朝那边有动静了。”苏清瑜的声音变得严肃,“我通过省委组织部的一个老关系得到了一条消息。叶援朝在上周的一次省政府内部务虚会上,罕见地提到了清河地区的矿产资源开发潜力。他的原话是:清河地区的地质条件复杂,不排除存在具有开发价值的稀有金属矿藏,省里应该予以关注和支持。”
齐学斌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上钩了。
叶援朝在省政府务虚会上公开提到了清河的矿产资源。这虽然不是正式的批示,但务虚会上的发言是有会议纪要的。一旦这番话被记录在案,就意味着叶援朝已经在省级层面上为稀土矿脉站了台。
“好极了。”齐学斌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清瑜,接下来的一步非常关键。你在伦敦那边做一件事,在国际稀土期货市场上制造一个小幅波动。不需要太大,只要能让关注汉东与清河的投资者产生一种联想:清河的稀土矿脉可能真的要被开发了。”
“小幅波动我可以做到。”苏清瑜说,“但学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梁雨薇在叶援朝站台之后真的全面梭哈了,她花的钱会是多少?”
齐学斌想了想。“按照她现在的资金规模,全面梭哈的话,大概是一亿到一亿二千万美元之间。”
“一亿美元。”苏清瑜的声音沉了下来,“学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如果她在稀土上亏了一亿美元,她的反扑会极其疯狂。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所以我必须在她发现真相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一旦她发现稀土是假的,我要在她反扑之前先出手。给她致命一击。”
“时间够吗?”
“够。”齐学斌看着窗外清河初夏的天空,“还有不到一年。一年之内,我要让这盘棋走到终局。”
挂了电话,齐学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走廊尽头值班室的日光灯漏出一线白光,照在门缝底下,像一道细长的刀口。桌上的茶杯里泡了一下午的茶叶已经沉到杯底,茶水变成了深褐色。他没有喝,也没有续水。
他的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局势图。
图上画了三个圆圈。
最大的圆圈写着“叶援朝系”。中间的写着“梁雨薇/天创资本”。最小的写着“赵副省长系”。三个圈之间用虚线连着,交叉处标着一些关键节点:郭文强、孙建平、何志强、赵明辉。
而在这三个圈的外面,独立地站着一个小小的点。
那个点上写着两个字。
齐学斌。
一个二十八岁的副处级常务副县长。一个手握重生记忆的年轻人。一个正在用蚂蚁搬家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撼动三座大山的人。
他看着这张图,轻轻笑了一下。
蚁之力,搬泰山。
但别忘了,蚂蚁有一个泰山没有的东西。
时间。
无穷无尽的时间和耐心。
而他齐学斌,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277章 风暴前夕,悬在头顶的持久冷战
2013年的秋天,清河迎来了建县以来最压抑的一段日子。
齐学斌端掉石桥镇仓库的消息虽然被压了下来,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汉东省内部的某些圈子里,零星地传出了一些关于清河有个年轻干部“胆子太大”的风声。这些风声经过叶援朝和郭文强那条线的放大和加工,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对齐学斌极为不利的政治氛围。
九月中旬,萧江市委书记张维意在一次内部会议上不点名地批评了“个别县区干部越权执法、跨省办案、不讲规矩”的行为。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紧接着,市委组织部以“干部年度考核”的名义,给清河县政府发了一份通知,要求齐学斌在两周之内提交一份详细的述职报告。
述职报告本身不是什么大事。但在这个时间点,在这种政治氛围下提出这个要求,意味着市里在给齐学斌施加心理压力。
更让齐学斌感到窒息的是市里在行政审批上的再次全面收紧。
从九月开始,萧江市委书记张维意和市长郭文强达成了高度一致,以“防范化解金融风险与整顿吏治”为由,卡死了清河新城的一切新建行政审批。
所有涉及土地征用、环保评估、工程验收和外资项目备案的文件,全部被市里的各个部门卡住了。理由五花八门:材料格式需要调整、专家评审会排不上日程、相关政策正在修订中,需要等待新版本出台。
每一条理由都合法合规。但合在一起,就是一道铁墙。
新城二期的商业配套工程被迫停工了三个项目。星光基金那边的迈克尔打了好几次电话过来询问情况,言语间已经有了不满的意味。
齐学斌用尽了各种办法安抚外资方,但他心里清楚,如果这种状态持续超过半年,星光基金撤资的风险就会急剧增大。
与此同时,内部的压力也在加大。
孙建平在得到了省里某些大人物的暗示之后,开始频繁地干预县政府的人事安排。先是把招商局的一个副科长调去了城管局,然后又在财政局安插了自己的人。这些动作看起来不大,但每一步都是在蚕食齐学斌在清河的权力根基。
最让齐学斌恼火的是一件事。
十月初,孙建平以“优化政务流程”为由,提出要把县政府的公章管理权从办公室主任那里收回来,统一由县长办公室管理。
公章。
在中国的基层政府体系里,谁掌握了公章,谁就掌握了实际的行政权力。齐学斌之所以在清河能够一言九鼎,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公章和审批权一直在他可以信任的人手里。
如果公章被孙建平拿走了,齐学斌签的文件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齐学斌当天下午就在县政府常务会上否决了这个提案。
他的理由很充分:“公章管理涉及行政流程的核心环节。按照现行制度,公章由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负责保管和使用,这是省里明文规定的。任何调整都需要经过上级批准。”
孙建平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但他没有再坚持。他知道齐学斌说的是对的,这件事如果强推,在程序上就站不住脚。
但他没有死心。
第二天,孙建平又换了一个角度。他以“提高行政效率”为由,提出在县政府办公室设立一个“联合审签制度”,任何以县政府名义发出的文件,必须同时经过县长和常务副县长的签字才能盖章。
这一招比直接拿走公章要高明得多。因为联合审签在程序上完全合法。一旦实施,齐学斌签了字,孙建平不签,文件一样出不去。
等于变相夺走了齐学斌的一半行政权力。
齐学斌心里清楚,这是有人在背后给孙建平出的主意。以孙建平自己的脑子,想不出这种阴招。
他暂时没有回应这个提案,只说需要研究一下。
当天晚上,林晓雅的电话打了过来。
“学斌,我听说了。孙建平在搞联合审签?”
“嗯。你的消息很灵通。”
“这种事我想不知道都难。”林晓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市里的人都在看着清河。张维意书记那天在会上的讲话你听到了吧?”
“听到了。”
“他那番话不是随便说的。是有人在背后授意的。学斌,你现在的处境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市委书记和市长同时对你不满,这在体制内几乎等于判了死刑。”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晓雅,谢谢你的提醒。但我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知道你有后手。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林晓雅的声音低了下来,“小心孙建平。这个人最近跟市里走得太近了。他在你身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我知道。”齐学斌的语气平静,“他是炸弹。但炸弹的引爆时间,由我来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学斌,如果你需要帮忙,在市里能做的我都会做。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把自己逼太紧了。你才二十八岁。路还很长。”
齐学斌笑了笑。“放心,晓雅。我有分寸的。”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宿舍里独坐了很久。
林晓雅说得对。他现在的处境确实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糟糕。
市委书记和市长联手压他。孙建平在内部搞小动作。省里的叶援朝在幕后操盘。梁雨薇的天创资本在暗中输血。
四面围城。
“齐局,你要不要休息几天?”那天晚上碰头的时候,老张看着他的脸色问了一句。
“不用。”齐学斌喝了一口凉掉的茶,“老张,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我最怕的不是他们来硬的。来硬的我反而有办法应对。我最怕的是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慢慢窒息。你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老张沉默了。
“但我不会被煮死。”齐学斌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坚定,“因为我知道水在变热。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我在水里待久了就会麻木。但我一直在数温度。等温度到了临界值的那一刻,不是我被煮死,而是我把整个锅掀翻。”
“临界值是什么?”
“梁雨薇全面梭哈的那一天。”齐学斌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只要她把所有的钱全部投进稀土矿脉,她就再也跑不掉了。到那个时候,我一把引爆稀土假局,她现金流断裂,叶援朝政治信誉受损,他们自己内部就会先乱起来。而我,就在那个混乱中,带着手里的全部证据杀出去。”
“你确定她真的会全面梭哈?”
“会。”齐学斌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孙建平已经替我去推叶援朝了。叶援朝一旦正式站台,梁雨薇就再也没有犹豫的理由了。”
老张看着齐学斌的眼神,透露着一股复杂的信任,似乎对于齐学斌来说,一切都还牢牢的在掌握当中。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起来,“从今天开始,你安排一个人,专门收集市里各个部门卡我们审批文件的记录。每一份被退回来的文件,退回的理由、退回的时间、退回的部门、经手人是谁,全部登记造册。”
“这是干什么?”
“留底。”齐学斌的目光冰冷,“这些记录将来会有大用。市里那些干部以为他们在执行上级指示,以为自己只是按程序办事。但当我有一天把这些记录汇总在一起呈到更高层面的时候,这就不是按程序办事了。这是系统性的行政懒政和渎职。”
“你是说,到时候用这些材料来扳倒他们?”
“不是扳倒。”齐学斌摇了摇头,“是让他们在关键时刻不敢再帮郭文强说话。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黑材料在别人手里,他们就会在站队的时候犹豫。而犹豫,就是给我留的空间。”
老张愣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齐局,我有时候真的很难相信你才二十八岁。”
齐学斌没有回应。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清河深秋的夜色。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聪明。聪明的人他见过很多。
不是勇敢。勇敢的人他也见过不少。
是一种对时间的笃定。
就好像他已经看到了未来,知道一切终将按照他的剧本发展。
“好。”老张站起来,“那我就继续盯着。齐局,你也别太苦了自己。”
“没什么苦不苦的。”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清河深秋的夜色。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天地之间一片混沌的灰黑。
远处新城工地上的灯还亮着。
工人们还在加班赶工。寒风里隐约传来角磨机切割钢筋的声音,火星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远处大地上的星星。
他们不知道头顶悬着的那把刀。
但齐学斌知道。
那把刀正在缓缓地落下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刀落下之前,把刀柄抢过来。
第278章 孤寂的星火,新能源的一瞥
2013年十一月,齐学斌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一个姓韩的年轻人。声音听起来不到三十岁,但语速很快,带着一股理工科研究员特有的急切和热情。
“齐县长,我是韩一鸣。长鹏汽车的。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今年年初在燕京,您参加一个私人饭局的时候,跟我们聊过一次。”
齐学斌的记忆瞬间被激活了。
年初的那次燕京之行。他借着出差开会的名义,私下去见了一批新能源造车的初创团队。那些人都是从海外留学回来的工程师,带着一腔热血和一堆专利,但口袋里穷得叮当响。
长鹏汽车就是其中之一。
“记得。韩总,你们最近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韩一鸣的声音里带着苦笑的味道,“资金链快断了。我们做了两款原型车,拿了好几个技术奖,但没有任何一家投资机构愿意投我们。现在团队的核心成员都在靠个人积蓄撑着。再撑两个月,如果还找不到资金,可能就要解散了。”
齐学斌的心微微抽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里,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在2014年之后迎来了爆发式增长。那些在2013年还苦苦挣扎的初创企业,有几家后来成长为了千亿级别的巨头。
但在2013年的当下,没有人看好新能源汽车。
油价便宜,充电桩几乎不存在,电池技术还远远不够成熟。在所有人眼里,电动车就是一个笑话。
哪怕是像大众、丰田、福特等等国际上的汽车大厂,也没有一家是看好新能源汽车,愿意往里面砸钱的。
可齐学斌知道,这不是笑话。这是泼天的富贵。
“韩总,你给我两个月的时间。”齐学斌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两个月之内,我会想办法给你一个答复。”
“齐县长,”韩一鸣的声音忽然发颤,“您是认真的吗?年初在燕京的时候您也说过类似的话,说等清河那边的情况稳定了就来找我们。我那时候以为您只是客气客气。”
“我从来不说客气话。”齐学斌说,“韩总,你们的技术我看过。你们手里的三电系统专利,是国内目前最领先的。你们缺的不是技术,是钱和政策支持。钱和政策,恰好是我能给的东西。”
“但是,”韩一鸣犹豫了一下,“清河是一个县啊。一个县城能支撑得起一个新能源汽车项目吗?我们找过好几个大城市的经开区,人家手里有地有钱有政策,都不肯要我们。一个县城,在基础设施和产业配套上跟大城市差了十万八千里。”
“韩总,我问你几个问题。”齐学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们的三电系统核心技术,在国内排第几?”
“第一。”韩一鸣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在电池管理系统和电驱动领域,我们的技术指标超过了所有国内竞品,甚至在某些参数上接近了特斯拉第一代的水平。”
“你们的整车设计能力呢?”
“我们有完整的整车设计团队。十七个人,全部是海归博士或硕士。其中三个人之前在德国大众和宝马工作过。我们已经做出了两款原型车,底盘调校和风洞测试都做过了。只差量产这最后一步。”
“量产需要什么?”
“三样东西。”韩一鸣的声音提高了,“第一是钱。量产线的投资大约需要五到八亿人民币。第二是地。我们需要至少五百亩的工业用地来建厂房和测试场。第三是政策。新能源汽车目前在国内没有明确的产业政策支持。我们需要一个地方政府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给我们提供税收减免和用地优惠。”
齐学斌静静听完了这三条。
五到八亿的投资,五百亩地,一揽子支持政策。
这些东西,现在的清河确实给不了。
但他知道,前世记忆中的2014到2015年,国务院将会出台一系列支持新能源汽车产业的重磅政策。购置税减免、充电桩建设补贴、生产资质审批放开。这些政策的出台,将会在两年之内把新能源汽车从一个烧钱的笑话变成一个千亿级的风口。
而那些在风口到来之前就拿到了牌照和生产线的企业,将会成为这个行业最大的赢家。
长鹏汽车就是前世那几个赢家之一。
只不过前世他们是在苟延残喘了三年之后,被一个南方城市的经开区捡了漏。那个经开区后来靠着长鹏汽车的崛起,Gdp翻了五倍。
如果这一次,捡漏的人是齐学斌呢?
“韩总,你听我说。”齐学斌的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带上了一种只有看过终局的人才有的从容,“大城市不要你们,是因为他们看不到你们的未来。但我看得到。”
“您凭什么看得到?”
“因为我知道这个行业两年之后会发生什么。”齐学斌说,“国家层面的新能源汽车产业政策正在酝酿中。一旦出台,整个行业会迎来一次颠覆性的爆发。到那个时候,手里有核心技术和生产线的人,将会站在金字塔的最顶端。”
“您怎么知道国家政策在酝酿?”韩一鸣的声音带上了怀疑的语气。
“韩总,我是一个县级干部,但我在省里和燕京有自己的信息渠道。”齐学斌平静地说,“你不需要知道我的消息来源。你只需要判断一件事: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愿不愿意等我一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现在的清河支撑不起。”齐学斌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的笃定,“但一年之后的清河可以。”
“一年之后?”
“你不需要知道具体的细节。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如果你们能再撑一年,我保证,你们会得到一个超出你们想象的落地方案。”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韩一鸣最终说,“齐县长,我信你一次。我回去跟团队的人说,再撑一年。”
“好。谢谢你的信任。”齐学斌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通电话的分量了。
前世,他在四十多岁的时候亲眼看着几家新能源车企从濒临破产到千亿市值。他那时候拍着大腿后悔:如果当年有人在最低谷的时候把这些企业拉一把,那该是多大的一盘棋。
这一世,他有机会成为那个拉一把的人。
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连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保不住。市里在卡审批,孙建平在架空他,叶援朝在暗中操盘。整个清河就像一锅温水,正在被慢慢加热。
他连自保都艰难,哪里有余力去做什么新能源产业布局?
但他又不能错过这个窗口。
历史只给一次机会。
2013年的新能源汽车初创企业估值几乎为零。到了2015年之后,随着国家补贴政策的出台和市场的爆发,同样的企业估值将会暴涨百倍。
现在不种下种子,以后就再也种不了了。
想到这里,齐学斌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手机,给苏清瑜打了一个电话。
“清瑜,帮我做一件事。从信托基金里拿出两千万人民币,以个人天使投资的名义,注入长鹏汽车。”
“长鹏汽车?”苏清瑜有些意外,“就是你年初在燕京见过的那个造车团队?”
“对。他们快撑不下去了。两千万不多,但足够他们再活一年。”
“学斌,你确定这个投资值得吗?新能源汽车这个赛道目前没有任何人看好。”
“不需要别人看好。”齐学斌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自己看好就够了。”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
“好。我安排。但是学斌,用信托基金出钱的话,需要走一些程序。我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把资金通道理顺。”
“一个月没问题。”
“还有,”苏清瑜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这笔钱虽然是从信托出的,但在法律结构上会以我个人名义投入。你的身份不能暴露。如果将来长鹏汽车真的做大了,这笔投资的收益归属问题也是你需要考虑的。”
“先不考虑收益的事。”齐学斌说,“把种子种下去再说。至于收获,等我有能力站在阳光下的那一天再来谈。”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幽灵”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2013年11月。天使投资长鹏汽车2000万。种子已种。等待春雷。”
窗外,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
清河县城的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齐学斌合上了笔记本,拉开了窗帘,让夜风吹进来。
冷。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从他重生的第一天就开始燃烧,六年来从未熄灭过。
他不仅仅要保住清河。
他要把清河变成一颗种子。
一颗能长出参天大树的种子。
而那棵大树的根系,将会伸向整个中国最前沿的产业腹地。
新能源,只是第一步。
第279章 降维打击,撤县设区的复燃
2014年的春天来了。
清河的柳树抽出了新芽,新城一期的六栋建筑已经全部完成了内外装修,远远望去像六根银灰色的棋子插在棋盘上。生态公园里的人工湖灌满了水,湖面上偶尔有几只野鸭游过来,在阳光下留下一串涟漪。
但这份宁静的表象下面,暗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三月初的一天,齐学斌接到了林晓雅的电话。
“学斌,有个消息你要提前知道。”林晓雅的声音压得很低,明显是在避开旁边的人。
“你说。”
“今天上午的市常委扩大会上,郭文强正式提出了《关于萧江市清河县撤县设区试点的五年评估提案》。”
齐学斌的手微微攥紧了手机。
撤县设区。
这四个字在他的政治生涯中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来没有真正落下来过,但也从来没有消失过。
“具体是什么内容?”
“草案很详细。”林晓雅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核心内容是:鉴于清河县经济总量和城镇化水平已显着提升,建议将清河县撤销县级建制,设立萧江市清河区。撤县设区后,清河的财政收入、土地规划和外资项目管理权限将全部上收市级统筹。”
“全部上收。”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全部上收。包括星光基金的十四亿第一批外资与后续的几十亿配套投资。”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撤县设区才是郭文强和叶援朝的终极目标。之前所有的行政审批压制、人事架空、财务审查,都是为了这一刻做铺垫的。
如果撤县设区成功,清河县将变成萧江市的一个区。齐学斌这个常务副县长的权力将被彻底稀释,新城的外资项目管理权也将移交给市里。到那个时候,他苦心经营了六年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
“晓雅,常委会上的表决结果怎么样?”
“七比二。”林晓雅的声音有些无力,“七票赞成,两票反对。反对的是我和另外一个副市长。其余的常委全部站在了郭文强那边。”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七比二。
这意味着市级层面的多数派已经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草案在市里几乎不可能被翻盘。
“草案接下来会怎么走?”
“送省政府审批。”林晓雅说,“按照程序,撤县设区需要经过省政府常务会审议。如果省里同意,还需要报国务院民政部最终核准。整个流程走完大概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省政府那边的态度呢?”
林晓雅犹豫了一下。“学斌,我得跟你说实话。叶援朝在省政府有很大的话语权。如果他全力推动这件事,省里批准的可能性非常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齐学斌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清河早春的天空。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那种沉闷。
“晓雅,谢谢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学斌,你有没有办法?”
“有。”齐学斌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但需要时间。”
“你还有多少时间?”
“半年到一年。你刚才说的。”齐学斌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够了。”
挂了电话,齐学斌立刻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撤县设区的草案正式提交了。”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郭文强不想再等了。叶援朝在背后推的。草案已经通过了市常委会,接下来会送到省政府。”
“如果省里批准了呢?”
“省里不会批准。”齐学斌的语气非常笃定。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手里有一张牌。一张叶援朝不知道我有的牌。”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你说的是省纪委何建国那条线?”
“对。”齐学斌说,“何建国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他跟叶援朝之间一直有矛盾。如果我把手里掌握的关于叶派在清河行政系统中系统性懒政渎职的证据,通过合适的渠道送到何建国手上,他一定会利用这些材料在省委常委会上对叶援朝发难。”
“但光靠懒政渎职的材料,能阻止撤县设区吗?”
“单独看不行。但如果再加上另外两样东西就行了。”
“哪两样?”
“第一,星光基金方面的正式声明。你帮我起草一份以基金管理方名义发出的函件,内容是:如果清河县行政建制发生变更导致合作协议条款无法继续履行,基金方将启动国际仲裁程序并保留撤资权利。这份函件直接寄到省长办公室。”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快速记着。
“第二,”齐学斌继续说,“沈家那边的关系。沈曼宁的父亲在军方有人脉,军方在地方行政区划调整上虽然没有直接的话语权,但沈家通过军方的关系在省里有自己的声音。如果沈家在关键时刻表态不支持撤县设区,叶援朝的压力就会更大。”
“你已经跟沈曼宁说了?”
“还没有。今天就说。”
“学斌,”苏清瑜的语气忽然变得沉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现在是一个副处级的常务副县长,你在对抗的是一个常务副省长和一个市长。级别差了好几级。如果他们发现你在暗中操盘这些事,你的政治生涯就结束了。”
“我知道。”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做生死抉择的人,“但如果我不做,清河的一切就结束了。六年的心血,十四亿的外资,新城里几万人的就业,还有那些信任我的人。这些东西比我的政治生涯更重要。”
苏清瑜没有再说什么。
半晌之后,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好。我帮你。星光基金的函件我三天之内准备好。”
“谢谢你,清瑜。”
挂了电话,齐学斌又连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了沈曼宁。他用最简短的语言说明了情况。沈曼宁只听了两分钟就说了一句话:“我今晚就打电话给我爸。”
第二个打给了老张。他安排老张把过去一年收集的萧江市各部门懒政渎职的材料全部整理成册,做好两份备份,一份锁在保险柜里,一份随时可以交出去。
第三个打给了一个他很少联系但始终保持着关系的人。
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何建国的秘书。
“张秘书,我是清河的齐学斌。麻烦你帮我转告何书记,我有一些材料想当面向他汇报。内容涉及萧江市部分干部的行政作风问题。时间的话,何书记看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张秘书显然有些犹豫。一个副处级的县干部直接找常务副书记汇报材料,这不太符合常规程序。
但几秒钟之后,张秘书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齐县长,我记下了。何书记最近日程比较满,我帮你约一下。有消息了给你回电话。”
“好。谢谢张秘书。”
齐学斌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三通电话,三条线,同时启动。
这是他到清河六年以来第一次同时动用所有的暗棋。之前他一直在克制,一直在等待最佳的时机。因为这些牌一旦打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何建国那条线,是他在省纪委最重要的关系。何建国跟叶援朝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叶援朝在省里经营多年,手伸得太长,连何建国分管的几个领域都被他渗透了。何建国一直在找机会反击,但苦于没有过硬的材料。
齐学斌手里的这些材料,虽然只是行政懒政层面的东西,但数量多、时间跨度长、涉及人员广。如果汇总起来呈上去,足以在省委常委会上引发一场关于萧江市领导班子执政能力的讨论。
讨论本身不一定能扳倒谁。但它会在关键时刻给叶援朝施加额外的政治压力。一个正在被省纪委关注的副省长,在推动撤县设区这种敏感议题上,就不得不更加小心。
星光基金的函件,则是另一种性质的武器。它不是政治手段,而是经济手段。一封来自国际大型基金管理方的正式函件,措辞强硬地表示可能启动国际仲裁和撤资,这对省长来说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在当下中国大力引进外资的政治背景下,没有哪个省长愿意因为一个市县级别的行政区划调整而得罪一家出了十四亿真金白银的国际投资机构。
政治的归政治,经济的归经济。
两手同时抓,两手都要硬。
沈家的关系则是最后一道保险。沈家虽然远离政坛核心,但在军方的人脉网络极其深厚。军方的态度虽然不直接参与地方行政决策,但在涉及国防建设和军民融合的议题上有发言权。如果沈家从军方角度提出清河在军民融合领域的战略价值不应被行政区划调整所影响,这也是一张有分量的牌。
三张牌。
政治牌、经济牌、军方牌。
打出去之后,能不能挡住撤县设区这把闸刀,齐学斌自己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证。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棋局到了最凶险的时刻。
撤县设区的草案就像一把闸刀,正在缓缓落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闸刀落下之前,用手里的全部力量把它挡住。
何建国的材料是盾。
星光基金的函件是矛。
沈家的关系是后盾。
三把力量同时使出来,才有可能挡住这一刀。
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春雨终于落了下来。
细密的雨丝打在新城那些银灰色的建筑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
该出手了。
第280章 从今天开始,准备引爆
2014年,四月。
春雨连绵了整整一个月。清河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新芽混合在一起的潮湿气息。
撤县设区的草案已经送到了省政府。
齐学斌知道,从草案送达到省政府常务会正式审议,大约还有三到六个月的窗口期。在这段时间里,各方力量会在暗中角力,最终在省委常委会上见分晓。
他的三张牌已经打出去了。现在就看效果。
第一张牌的效果最先显现。
星光基金管理方的那封函件在三月底送达了省长办公室。函件的措辞极其正式,引用了大量的国际投资保护协议条款,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如果清河县行政建制发生变更导致投资环境改变,基金方将依据协议启动国际仲裁程序。
省长看完这封函件之后,立刻就把萧江市的市长郭文强给叫到了省城谈话。
谈了什么齐学斌不知道。但谈话之后,郭文强沉寂了整整两周。那两周的时间里,萧江市政府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关于撤县设区的公开表态。
齐学斌的判断是,省长给郭文强泼了一盆冷水。
十四亿外资加上后续这几十亿的配套投资,绝对不是小数目。在招商引资压力巨大的2014年,没有哪个省长敢冒着外资撤离和国际仲裁的风险去推动一个市县级别的行政区划调整。
但这只是暂时的缓冲。如果叶援朝在省委常委会上强行推动,省长未必挡得住。
第二张牌的效果比齐学斌预想的更好。
何建国的秘书在收到齐学斌的约见请求后第三天就回了电话。何建国答应在一个周日的下午在省城的一家私人茶室里见齐学斌。
见面那天,齐学斌带去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里面是过去一年半时间里,萧江市各个部门卡清河县行政审批的全部记录。每一份被退回的文件、每一条退回理由、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和职务,全部按照时间顺序整理得清清楚楚。
何建国翻看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平淡慢慢变成了凝重。
“齐县长,”何建国合上文件袋,目光锐利地看着齐学斌,“你知道这些材料意味着什么吧?”
“知道。”齐学斌坐得笔直,“这不是个别干部的偶发行为。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有组织的行政阻挠。目的只有一个:卡死清河新城的建设进度,为撤县设区创造条件。”
何建国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
“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你希望我做什么?”
“何书记,我不敢对您提任何要求。”齐学斌的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我只是作为一个基层干部,如实向上级纪检部门反映在工作中遇到的困难和问题。至于这些问题该怎么处理,那是您的职权范围内的事。”
何建国看着齐学斌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这个年轻人,”他最终说了一句,“胆子不小,但做事有分寸。好,这些材料我收下了。具体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我会掌握节奏。你回去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跟任何人提今天的事。”
“明白。谢谢何书记。”
第三张牌的效果则更加隐蔽。
沈曼宁跟她父亲沟通之后,沈家通过军方的关系在省委的一位副书记耳边透了一个口风:清河新城的部分基建项目涉及军民融合领域的配套设施,如果行政区划调整影响了这些项目的推进,军方会有意见。
这个口风本身的杀伤力不大,但它在关键时刻给叶援朝多加了一根稻草。
四月中旬,齐学斌通过林晓雅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叶援朝在省委的一个内部场合被一位副书记问到了清河军民融合项目的事。叶援朝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回答得有些含糊。
这件事本身可能微不足道。但在官场上,一个常务副省长在公开场合回答问题时显得含糊,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它意味着叶援朝在清河问题上的底气没有之前那么足了。
而就在齐学斌布下这些棋子的同时,梁雨薇那边也出了大动作。
苏清瑜四月初传来的消息让齐学斌等了将近两年:
“学斌,她梭哈了。”
“详细说。”
“得知撤县设区的草案已经通过市里送到了省里之后,梁雨薇认为大局已定。叶援朝站台,郭文强推动,撤县设区一旦成功,清河周边的土地价值将会暴涨。再加上她的地质顾问团队最新的报告仍然没有排除深层稀土富集的可能性,她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苏清瑜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天创资本在过去一周内连续操作了七笔跨境资金划转。总额接近一亿两千万美元。加上之前已经投入的三千五百万美元,她在清河及周边地区的总投入已经超过了一亿五千万美元。其中大部分用于买断周边荒山和农田的长期使用权,以及支付给叶援朝和赵副省长那条线的各种利益输送。”
“她用了杠杆吗?”齐学斌问。
“用了。而且是高杠杆。”苏清瑜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一亿五千万美元里面,她的自有资金大概只有七千万。剩下的都是通过离岸贷款和结构化产品加的杠杆。利息极高,年化超过15%。也就是说,如果她在一年之内没有拿到预期的回报,光是利息就会吃掉她两千多万美元。”
齐学斌在脑子里飞速计算。
高杠杆意味着高风险。一旦稀土假局被引爆,梁雨薇不仅会损失自有资金,还会面临巨额的贷款违约。而贷款违约的后果是:她在离岸架构中的所有壳公司都会被债权人追索,整个天创资本的资产结构将在瞬间崩塌。
“她为什么敢这么做?”齐学斌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因为她太贪了。”苏清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惋惜的意味,“学斌,我跟踪天创资本的资金流向快两年了。我对梁雨薇这个人有一个判断:她是一个极度理性但同时极度贪婪的人。她每一步都算得很精,每一笔投入都经过了仔细的考量。但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她无法抗拒那种‘赢家通吃’的诱惑。”
“什么意思?”
“她已经在清河投了三千五百万美元,如果这时候收手,那三千五百万就全亏了。但如果她再追加投入,一旦稀土矿脉被证实、撤县设区成功、土地价值暴涨,她的总回报可能超过十亿美元。三千五百万的沉没成本对比十亿美元的潜在回报,任何一个贪婪的人都会选择继续加注。”
“赌徒心理。”齐学斌说。
“对。这就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利用的东西。”
一亿五千万美元。
几乎是她带回国的全部本金加上借来的钱。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两年了。
从稀土假矿脉的第一颗种子被种下,到梁雨薇全面梭哈,整整两年。
两年的忍耐,两年的布局,两年的温水煮青蛙。
现在,水已经烧开了。
“清瑜,”齐学斌睁开眼睛,声音冰冷如铁,“从今天开始,准备引爆。”
“引爆稀土假局?”
“对。但不是现在。等省委常委会讨论撤县设区的那个节点。我要在那一天,把稀土是假的消息、梁雨薇违法投资的证据、和文物走私案的全部材料,一次性全部端出去。”
“你要在省委常委会上引爆?”苏清瑜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不是在会上。是在会前。”齐学斌的语气不容置疑,“会前把材料送到每一个常委手里。让他们在投票之前,先看看叶援朝和他身后那帮人到底干了些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苏清瑜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齐学斌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2014年四月的清河,细雨蒙蒙。
新城的建筑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还没有上完色的水墨画。
他二十九岁了。
从重生到现在,整整七年。
七年的时间,他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基层民警,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手里握着十四亿外资、一亿一千万个人储备、一个国宝级文物走私案的完整证据链、一套指向两位副省长的暗线材料,以及一个即将引爆的价值一亿五千万美元的超级陷阱。
这些就是他全部的筹码。
而对面站着的是一个常务副省长、一个市长、一个心机极深的归国女商人,以及半个汉东省的政商关系网。
力量悬殊。
但齐学斌不怕。
因为前世的他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去理解权力的本质。他知道,权力不是地位,不是头衔,不是背后站了多少人。权力是信息差。
谁掌握了别人不知道的信息,谁就掌握了权力。
而他齐学斌,是这个世界上信息差最大的人。
他看着窗外的细雨,嘴角微微弯起。
2014年的凛冬将至。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反击,即将开始。
第281章 天塌地陷:生态红线决令
2014年五月初,金陵。
梁雨薇此时正坐在紫金山路的私人会所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新加坡传真过来的报表。
数字很漂亮。
天创资本在离岸市场的关联壳公司“东方矿业”,股价已经连续涨了九个交易日。从最初的每股1.2美元一路飙到了4.8美元,涨幅超过百分之三百。原因很简单,她花了三百万美金请来的公关团队,在伦敦和新加坡的投资圈里散布了一条足以让所有人疯狂的消息。
中国东部发现了一个储量超过十万吨的伴生稀土矿脉。
而东方矿业,是这个矿脉的独家开发方。
“明天。”梁雨薇对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说,语气冷静得像一块冰,“明天下午三点,通过关联方大宗交易通道,分三批抛售。第一批两千万股,第二批一千五百万股,第三批一千万股。间隔各半小时。”
“安娜小姐,这个量会引起交易所注意的。”电话那头是她在新加坡的基金经理陈伟达,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不会。大宗交易走的是场外通道,不进撮合系统。你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但如果明天有突发利空呢?这个仓位太重了,一旦反转,我们连止损的空间都没有。”
梁雨薇端起面前的红酒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殷红的弧线。“不会有利空。叶副省长在上个月的省政府务虚会上已经替我们背过书了。一个常务副省长公开表态支持的项目,谁敢唱反调?”
“明白了。我这边准备就绪。”陈伟达似乎被她的底气感染,语气稳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梁雨薇放下酒杯,“套现完成之后,立刻把资金分成三笔。第一笔四千万美元回流到天创在开曼的母公司,用来偿还到期的杠杆贷款。第二笔两千万走瑞士通道,补给叶副省长和赵副省长的利益输送账户。第三笔一千万留在新加坡,作为东方矿业后续运营的备用金。”
“安娜小姐,套现后我们真的还要继续运营东方矿业吗?”
“当然。”梁雨薇的嘴角冷冷提了一下,“矿脉还在,股价还高,叶副省长的背书还在。为什么不继续?”
她放下电话,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金陵夜景,心底涌起一阵久违的畅快。
从清河那个该死的小县城出发的噩梦,终于快要结束了。
三百公里外。清河县。
齐学斌也在等明天。
但他等的不是套现,而是一枚他布了将近两年的定时炸弹。
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苏清瑜从伦敦传过来的加密邮件,里面是过去一个月天创资本在新加坡关联壳公司的股价走势和持仓数据。另一份是他今天下午刚从省里拿到的文件草稿复印件,上面盖着“机密”的红色戳印。
晚上八点,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串数字。
“齐县长,何书记让我转告你。”电话那头是何建国秘书张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省长已经签了。文件明天上午正式下发各厅局和地市。”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省长签了。
这个消息他等了整整三个月。从今年二月他把那份《清河新城生态保护建议书》通过何建国转交到省长手上开始,这份文件就像一颗种子一样被埋进了省政府的审批流程里。省长是个爱惜羽毛的人,他不会轻易得罪叶援朝,但他更不会在生态环保这种政治正确的议题上留下任何把柄。齐学斌赌的就是这一点。
这意味着这份文件已经走完了所有的法律程序,任何人都没有办法阻止它在明天上午九点被公之于众。哪怕是叶援朝亲自打电话给省长,也来不及了。
“具体内容呢?”他还是确认了一遍。
“就是你之前通过何书记建议的那个方案。省发改委、国土厅和环保厅联合发文,主题是《关于将清河新城全域及周边矿区划定为省级生态保护红线区的紧急决令》。红线范围覆盖了清河县城西北方向所有的废弃矿山和周边三公里缓冲区。决令明文规定,红线区内严禁任何形式的矿产勘探和商业开采活动。违者追究法律责任。”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
梁雨薇花了一亿五千万美元买下的那些荒山使用权,从明天开始,将变成一堆连种地都受限制的生态保护区废纸。
她在海外吹嘘的那个十万吨稀土矿脉,不管是真是假,都永远不可能被开采了。
而她已经把全部身家和借来的杠杆全部押了上去。
“张秘书,麻烦你帮我转达何书记一句话。”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引爆核弹的人,“清河的同志们,感谢省领导对生态保护工作的高度重视和大力支持。”
“好的。何书记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原封不动转告给你。”
“什么话?”
“他说,年轻人,这步棋走得不错。但别高兴太早,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齐学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替我谢谢何书记。”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清河初夏的夜色。远处新城的工地上还有零星的灯光在闪烁,那些被市里卡了大半年的项目虽然进度缓慢,但始终没有彻底停工。工人们还在加班,角磨机切割钢筋的火星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他掏出那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的笔记本,翻到标着“稀土局”的那页。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节点、资金流向和关键人物的名字。最后一行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圈,里面只有两个字:引爆。
齐学斌拿起笔,在那两个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2014年5月。决令已下。等待雪崩。”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拨通了苏清瑜的电话。
“清瑜,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你在伦敦那边的游资全部就位。”
“已经就位了。”苏清瑜的声音从遥远的伦敦传来,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学斌,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快两年了。”
“嗯。”齐学斌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明天省里的文件一公开,消息最迟在两个小时之内就会传到新加坡和伦敦的金融圈。东方矿业的股价会瞬间崩盘。你的任务是在崩盘的过程中顺势做空,把梁雨薇最后的止损空间彻底堵死。”
“做空的仓位我已经建好了。”苏清瑜说,“但学斌,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梁雨薇明天下午有一笔大宗交易的计划,如果她在文件公开之前就完成了套现,我们可能就白忙一场了。”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
“她套不了。”
“你怎么确定?”
“因为她计划的是明天下午三点新加坡时间启动大宗交易。而省里的文件,会在明天上午九点北京时间准时发到所有省属媒体和官方网站上。新加坡比北京没有时差,她的交易下午三点才开始,文件上午九点就公开了,整整早了六个小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连她套现的具体时间都掌握了?”
“不是我主动去查的。是她自己的基金经理在一次饭局上不小心透露的。陈伟达这个人好面子,喜欢在朋友面前炫耀自己管了多大的盘子。我让苏小沐的人在新加坡请他吃了两顿饭,他就什么都说了。”
苏清瑜轻笑了一声。“你这个人真可怕。”
“不可怕。只是比她更有耐心。”齐学斌看着窗外的夜色,“清瑜,明天伦敦时间凌晨两点,也就是北京时间上午九点,你这边准时开火。记住,做空的节奏要稳,不要一下子砸盘。让她有充分的时间去感受恐惧。恐惧会让她犯更多的错误。”
“我明白。”
“注意安全。”齐学斌说。
“放心。”苏清瑜的声音温柔了一瞬,“你也一样。引爆之后,省里那些大人物的反应才是你最大的考验。”
“我知道。”
挂了电话,齐学斌独自坐在漆黑的办公室里。
窗外传来远处工地上值班工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气。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明天,一个价值一亿五千万美元的金融炸弹将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引爆。那朵蘑菇云不会伤害到清河的任何一个人,但它会彻底改变汉东省的政治版图。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前世,他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你死我活。但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如此平静。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终于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从一个棋子,变成了下棋的人。
而明天,就是落子的时刻。
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窗外飘来的槐花香味。
清河的五月,槐花开得正盛。
而暴风雨,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
第282章 亿万爆仓与割肉自救
五月六号,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梁雨薇正在金陵紫金山路的会所里喝早茶。
她今天的心情很好。因为再过六个小时,她的基金经理陈伟达就会在新加坡完成那笔价值七千万美元的大宗交易。
手机震了一下。她扫了一眼,是一条新闻推送。
“汉东省三厅局联合发文:清河新城全域及周边矿区划定为省级生态保护红线区。”
她的手停住了。
茶杯悬在半空,一滴茶水顺着杯沿滑落,啪的一声砸在白色的桌布上。
“什么?”她低声说了一个字,然后打开了新闻全文。
省发改委、国土厅和环保厅联合下发紧急决令。红线范围覆盖清河县城西北方向全部废弃矿山及周边三公里缓冲区。决令明确规定:红线区内严禁任何形式的矿产勘探和商业开采活动。
她的大脑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这些荒山,就是她用一亿五千万美元买下使用权的那些荒山。
那个所谓的稀土矿脉,就埋在这些荒山底下。
而现在,省政府用一纸文件,把这些山永远锁死了。
不准勘探,不准开采,不准动一锹土。
她手里的矿权,从今天起,一文不值。
“不可能。”梁雨薇站了起来,声音依然冷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叶副省长不可能同意这件事。他在务虚会上公开支持过这个项目。”
她立刻拨通了叶援朝秘书的电话。
“胡秘书,叶副省长知道这件事吗?省里刚发了一个生态红线的文件,把清河那些矿区全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安娜小姐,叶副省长也是今天早上才看到这个文件的。这个文件走的是国土和环保的条线,没有经过常务副省长的审批流程。”
“怎么可能不经过他?他是常务副省长!”
“文件是省长直签的。何建国何书记在前天的省委碰头会上提出了‘加强生态保护’的议案,省长当场表态支持,然后三个厅局连夜草拟了决令。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八小时。”
梁雨薇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不到四十八小时。
绕过叶援朝,直接从省长那里切入环保口子。这不是普通的行政流程,这是一次精确到分钟的政治暗杀。
“谁在背后推这件事?”她的声音低沉得像在咬牙切齿。
“这个我不方便说。安娜小姐,叶副省长让我转告你,他也很意外,他会设法处理的。但现在的局面比较复杂,你那边也要控制好风险。”
梁雨薇挂了电话,手指快速地在手机上翻找另一个号码。
陈伟达的电话很快接通了。
“安娜小姐,我这边也看到消息了。”陈伟达的声音明显在发抖,“新加坡那边的投资圈已经炸了锅。好几家对冲基金在问我们东方矿业矿权合法性的事。我觉得今天的大宗交易计划可能要暂缓。”
“不能暂缓!”梁雨薇厉声说,“立刻启动!在消息还没有完全扩散之前把股票卖掉!”
“安娜小姐,来不及了。”陈伟达的声音带着绝望,“大宗交易需要对手方接盘。消息已经传开了,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接我们的单子。而且,散户市场那边已经开始恐慌性抛售了。我刚看了一眼盘面,东方矿业的股价在过去二十分钟里跌了百分之三十五。”
梁雨薇猛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窗前的电脑前,打开了离岸交易终端。
东方矿业的K线图像是从悬崖上跳了下去。从开盘时的4.8美元,不到半小时就砸到了3.1美元。而且跌势还在加速,每一分钟都有大量的卖单涌出来。
更要命的是,她注意到了卖单的结构。除了散户的恐慌性抛售之外,还有一股明显是有组织的力量在做空。那些做空单精准地卡在每一个技术支撑位上,每当股价稍有反弹就会被一波巨量空单砸下去。
这不是市场的自然反应。这是有人在狙击。
“有人在做空我们!”梁雨薇的牙齿几乎咬出了血,“查!查是谁在做空!”
陈伟达的声音更加慌乱了。“我已经在查了。做空单来自至少四个不同的账户,分布在伦敦、纽约和新加坡。账户的受益人信息都被信托架构挡住了,一时半会儿查不到。但从做空的手法和节奏来看,这些账户背后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团队。”
苏清瑜。
梁雨薇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一定是苏清瑜。齐学斌的那个女人!
“陈伟达,听我说。”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停止所有的出货计划。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卖股票,而是保住核心资产不被爆仓。你看一下我们在瑞士银行那边的杠杆合约,触发强制平仓的价格线是多少。”
“1.8美元。”陈伟达已经查好了,“如果股价跌到1.8美元以下,瑞士银行会自动触发平仓协议,强制卖出我们所有的抵押资产。”
“1.8美元。”梁雨薇盯着屏幕上不断下坠的数字。现在是2.4美元,距离爆仓线只剩下百分之二十五的空间。按照目前的跌速,最多再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后,她面临的将是全面爆仓。
所有的杠杆贷款将被执行强制平仓。她在开曼群岛和维尔京群岛的壳公司将被债权人追索。天创资本在过去两年里搭建的整个离岸架构,将在几个小时之内彻底崩塌。
但梁雨薇毕竟是梁雨薇。
十秒钟的慌乱之后,她的眼神变得极其冰冷。
“陈伟达,执行b计划。”
“b计划?”陈伟达愣了一下,“安娜小姐,你确定吗?b计划意味着我们要放弃至少两个海外母公司的控制权。那可是家族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核心资产。”
“我知道。”梁雨薇的声音像刀片一样锋利,“立刻联系瑞士银行的李经理,告诉他我愿意用蓝鲸控股和恒远投资两家母公司的全部股权作为追加保证金,换取七十二小时的缓冲期。同时,联系叶副省长在香港的关联方,我需要一笔紧急抽贷。金额不少于三千万美元。利息多少我不在乎。”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安娜小姐,如果你把蓝鲸和恒远都抵出去了,你在京城那边的根基就全没了。”
“根基没了可以再建。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马上去办。”
梁雨薇放下电话,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金陵初夏灿烂的阳光。
她用了两个小时完成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断臂求生。
蓝鲸控股和恒远投资,是她父亲梁国忠用了十几年时间在海外搭建的两个最核心的资产平台。这两家公司名下持有的不动产、基金份额和商业利益,加在一起至少值五千万美元。
她把这些东西全部抵了出去。
同时,叶援朝通过其在香港的秘密渠道,以年化百分之二十的利息紧急拆借了三千万美元给她,换取天创资本将在国内苦心经营多年的三条外贸通道的经营权转让给叶赵两家的白手套。
壁虎断尾。
梁雨薇用自己在海外的核心家底和在国内最值钱的商业管道,换来了叶援朝和赵副省长的政治庇护和资金续命。
爆仓危机被强行锁死了。
但代价是,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独立的猎人。她变成了叶赵两家的打工仔。
她手里剩下的自有资金,已经不到一千万美元。
三百公里外的清河,齐学斌在宿舍里接到了苏清瑜的电话。
“学斌,她没爆仓。”
齐学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一碗清汤面。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面。
“我知道她不会爆仓。”
“你提前算到了?”苏清瑜的声音里有些惊讶。
“梁雨薇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赚钱,而是活命。”齐学斌把面条吸进嘴里,慢慢嚼着,“她在海外的壳公司架构里至少藏了两到三个核心资产包。只要她肯把这些东西全部押出去,瑞士银行就会给她续命。她会断臂,但绝不会死。”
“那我们这次的战果呢?”
“够了。”齐学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她在稀土上的一亿五千万美元至少蒸发了百分之九十。她用来续命的两家母公司股权至少值五千万。叶援朝从她手里拿走了三条外贸通道。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她几十年的积累被我们吃掉了大半。”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一枪毙命?”
“一枪毙不了她。”齐学斌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远处的夜色上,“但不需要毙命。只需要让她伤到骨头就够了。一个受了重伤的毒蛇比一条死蛇更有用。因为她会回去找叶援朝要钱、要政策、要保护。而叶援朝为了保住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利益,就不得不更深地卷入这摊浑水。”
“你在用梁雨薇当饵。”苏清瑜轻声说。
“嗯。”齐学斌端起面汤喝了一口,“下一步才是真正的大棋。”
梁雨薇慢慢坐回了沙发上。
她的手不抖了,呼吸也恢复了平静。
但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极其危险的光。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绝望。
是仇恨。
纯粹的、浓缩的、足以毁灭一切的仇恨。
“齐学斌。”她低声念了一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在叹息,“你赢了这一局。但这场仗,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283章 狗急跳墙:高维度的政治反扑
消息传到汉东省省委大院,是五月七号的上午。
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坐在办公室里看了整整二十分钟的文件。面前的茶水从滚烫变成了温热,他一口都没有喝。
生态红线决令。省长直签,环保条线,何建国在前天的碰头会上提的议。
这份文件偏偏绕开了他分管的国土口子。
叶援朝把文件放下来,闭上了眼睛。一个副处级的常务副县长,用环保议题绕过常务副省长的审批权限,借省长的手签了一纸决令,活生生把价值上亿美金的矿权打成废纸。这种手段和胆子,他叶援朝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赵副省长推门进来了。他的脸色比叶援朝还难看。
“老叶,你看到那个文件了?”
“看了。”
“什么意思?沙家康是要跟我们摊牌了?”
叶援朝摆了摆手。“不是沙家康的意思。沙家康不会用这种小刀拉口子的手段。他要对付我们,直接在常委会上开刀就行了,犯不着这么拐弯抹角。”
“那是谁?”
“何建国。”叶援朝的声音沉了下来,“何建国最近跟齐学斌走得很近。这个环保议题是何建国在碰头会上提的,省长顺水推舟签了字。何建国用的是生态保护这面大旗,谁也说不出纰漏来。”
赵副省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老叶,梁雨薇那边亏了多少你知道吗?”
“一个多亿美金。”叶援朝端起茶杯实质性地喝了一口,“今天早上她打了三个电话给我的秘书。前两个是求救的,第三个是割肉的。她把蓝鲸和恒远都抵出去了,还把国内三条外贸通道转给了我们。”
“外贸通道?”赵副省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嗯。从今天起,她在国内最赚钱的三条灰色贸易通道全部归我们管了。”叶援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个女人倒也识时务。知道保命比保钱重要。”
“那我们接不接?”
“当然接。她的通道,我们的人来管,一年至少能多进账五千万。白送的钱为什么不要?”
赵副省长沉默了一会儿。“老叶,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齐学斌那边怎么办。”
叶援朝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齐学斌。”他念了一声这个名字,“二十九岁。副处级。在我的地盘上,硬生生地坑了上亿美金。”
“你不觉得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吗?”赵副省长的声音低了下来。
“可怕?”叶援朝转过身来,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不是可怕。是危险。一个能让我看不到底牌的年轻人,比十个拿着证据来告我状的人都危险。”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
叶援朝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老赵,你想想看。齐学斌这次为什么能成功?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我们把注意力全放在了稀土矿脉上面。我们太贪了。以为那些荒山底下真的有十万吨稀土矿,以为牵线搭桥安排梁雨薇去开发就能坐收几十亿的红利。结果呢?那些荒山底下什么都没有。我们被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耍了。”
赵副省长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老叶,你的意思是稀土矿脉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你觉得呢?”叶援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地质化验报告是齐学斌安排人放出来的假情报。国际稀土市场的波动是苏清瑜在伦敦制造的假新闻。你我在省政府务虚会上的公开表态,恰恰成了帮他做局的最大背书。”
赵副省长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叶援朝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一排文件里抽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今天早上何建国秘书发给我的一份简报。”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何建国在上个月接受了齐学斌的拜访,收了一批材料。内容是过去一年半时间里,萧江市各个部门卡清河县行政审批的详细记录。”
“行政审批?”赵副省长愣了一下。
“对。我们让郭文强在市里卡齐学斌的审批,这些事齐学斌全部记了下来。每一份被退回的文件,退回的理由、退回的时间、经手人的名字,全部做了登记。这些材料现在在何建国手上。”
“何建国打算用这些材料来扳我们?”
“扳不了。”叶援朝摇了摇头,“行政懒政的材料,最多定一个‘作风问题’。但如果何建国把这些材料在省委常委会上拿出来讨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其他常委会怎么看我们?沙家康会怎么想?”
赵副省长的脸色又沉了一层。
叶援朝重新坐下来,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冷酷。
“老赵,这个齐学斌不能再留了。不是说要弄死他。是要在体制的框架里,把他彻底按住。让他永远升不了了,永远困在清河那个小地方,当他的副处级小干部。”
“怎么做?”
“两条线。”叶援朝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撤县设区。这个方案市里已经通过了,省里的审批我来推。只要清河变成萧江市的一个区,齐学斌的权力就会被稀释到几乎为零。第二条,纪律整顿。我安排省政法委派一个高规格的纪律纠风组进驻清河公安局。不是查齐学斌,是查他手下的人。还有新城管委会那些跟他绑在一起的干部,全部停职审查。让齐学斌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你不怕他去找沙家康告状?”
“告什么状?”叶援朝冷笑了一声,“纪律整顿是合法合规的。撤县设区是行政改革的大趋势。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就算齐学斌去找沙家康哭,沙家康也没有理由阻止。”
赵副省长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行。我这边配合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梁雨薇那个女人,以后不要再跟我们扯上关系了。这次的事情已经让我损失了一幅宋代古画和一个白手套。到此为止吧。”
叶援朝看了他一眼。“古画的事你放心。赵明辉那边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不会留下痕迹。至于梁雨薇,她爸梁国忠栽了,她现在是我们的打工仔,不是我们的合伙人。她做的任何事情,都跟你我无关。”
赵副省长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门口。
“老叶,还有一件事。”
“说。”
“你在务虚会上替稀土矿脉背的那个书,以后要是被人翻出来怎么办?”
叶援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务虚会的纪要只说我提到了‘清河地区的矿产开发潜力’,没有说过‘稀土’两个字。措辞上留了余地。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会让秘书把那次务虚会的纪要里相关的表述做一些技术性的修改。”
赵副省长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援朝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六十三岁了。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从一个镇上的副镇长干到了常务副省长。再有两年就该退了。
在退休之前,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摇他的根基。
尤其不允许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
他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郭市长,我是叶援朝。清河的事,该动手了。”
同一天傍晚。清河县。
齐学斌正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新城二期的施工进度报告。工地上被市里拖了快半年的消防验收终于批了下来,但市建委又冒出了一个新的审查名目,要求对已完工建筑的抗震等级进行复核。
他看着这份文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招数虽然老套,但确实管用。层层加码的合规审查,每一个都挑不出毛病,但叠在一起就能把一座新城活活卡死。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林晓雅。
“晓雅。”他把门关上,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学斌,有个情况你必须知道。”林晓雅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的电话,“有人放出风来了,今天下午叶援朝给郭文强打了电话。具体的内容不清楚,但关键词无非就是几个:纠风组、进驻、清河公安局。”
齐学斌没有说话,但目光变得沉了下来。
“还有一个词。”林晓雅停顿了一下,“还是重提撤县设区。”
齐学斌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新城上空渐暗的天色。
“意料之中。”他说。
“你早就料到他们会再打这张牌?”
“稀土局引爆之后,叶援朝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认栽,缩回去舔伤口。第二个是加倍反击,在我还没缓过劲来之前把我按死。以叶援朝的性格,他只会选第二个。”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先挨打。”
“什么?”
“晓雅,我现在手上没有能直接扳倒叶援朝的东西。他是常务副省长,我是副处级干部。就算把那些行政懒政的材料全部交给何建国,最多也就是在常委会上给他添点堵。扳不倒他。”
“所以你要先挨打?”
“不是挨打。是让他打。让他把所有的招数都使出来。纠风组也好,撤县设区也好,我全部接着。他越是攻势凶猛,就越容易暴露破绽。”
林晓雅沉默了一会儿。“学斌,你这步棋太险了。万一他们真的把清河设区成功了,你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不会。”齐学斌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撤县设区要过省委常委会。省委书记沙家康不会轻易同意。何建国书记也不会袖手旁观。我需要的只是时间。”
“你需要多少时间?”
齐学斌看着窗外。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清河县城,远处工地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半年。”他说,“给我半年时间,我会找到真正能一击致命的东西。”
挂了电话,齐学斌重新坐回桌前。
他翻开了那本磨得发白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四个字:
以守代攻。
第284章 惊涛怒浪:窒息的铁幕降临
很快!叶援朝的两条线同时启动了。
第一条线动得很快。五月十二号,也就是生态红线决令发布后的第六天,萧江市市长郭文强在市政府常务会议上宣布了一项决定。
以“城市安全专项整治”为名,市里要对所有在建工程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消防、环保和土地全业务联合审查。
齐学斌是在下午两点接到通知的。通知由萧江市建设局盖章,内容很简洁:清河新城在建的十七个标段,全部暂停施工,等待联合审查组进场。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份通知,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第二条线在三天后也到了。
五月十五号下午,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清河县公安局的大门口。车上下来六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精干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请问哪位是张副局长?”领头的男人掏出了工作证,“我是省政法委纪律纠风组组长方国栋。根据省政法委的统一部署,纠风组从今天起进驻清河县公安局,开展为期不少于三个月的纪律作风专项整顿。”
老张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省政法委纪律纠风组。这个规格比市里的巡查组高了至少两个级别。能动用这种级别的组来查一个县级公安局,背后没有副省级以上的力量是不可能的。
“方组长,我们局长今天不在局里。”老张的语气很镇定,“要不您先到会议室坐一下?”
“不用等你们局长了。”方国栋的声音像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一样冷,“根据省政法委的部署,纠风组有权直接进入各科室调阅档案、约谈干警。请你通知全局所有中层以上干部,明天上午九点到会议室集合。”
“明天就开始?”
“明天就开始。”方国栋走到公安局大厅里,目光扫了一圈,“另外,从今天起,所有刑警队和治安队的干警出差、办案都需要向纠风组报备。未经报备擅自外出的,按违纪处理。”
老张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齐学斌是在当天晚上回到公安局的。
他推开自己的办公室门,看到方国栋正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翻看一份档案。
“齐县长。”方国栋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等你很久了。”
“方组长。”齐学斌走到座位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辛苦了。需要局里配合什么工作,你直接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方国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单,放在齐学斌面前,“根据纠风组的初步工作安排,以下人员需要从明天起停止一切公务活动,接受纠风组的约谈和政治审查。”
齐学斌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张国强。刑侦大队副大队长。
周明。治安大队大队长。
李伟。新城管委会综合执法大队队长。
还有七个人。全是他手下的骨干。
齐学斌把名单放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方组长,这份名单上的人,有具体的违纪线索吗?”
“目前是例行审查,不针对任何个人。”方国栋的措辞很标准,“纠风组的工作就是排查隐患、端正作风。你应该理解的,齐局长。”
“理解。”齐学斌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我会通知这些同志配合你们的工作。”
方国栋显然没有预料到齐学斌会这么配合。他愣了一下,然后收好了名单。
“还有一件事。”方国栋在门口停了一下,“纠风组需要使用公安局三楼的会议室作为工作用房。另外,我们需要调阅过去两年的所有案件卷宗和财务报表。”
“没问题。”齐学斌说,“你需要什么我让办公室主任去准备。”
方国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齐学斌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十个人。
十个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从明天起要被一群省里派下来的人反复问话、写材料、做检查。
而他只能看着。
因为这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
省政法委有权对下属公安机关进行纪律整顿。纠风组有权约谈任何干警。每一步都有红头文件做依据,每一个程序都挑不出毛病。
这就是叶援朝的可怕之处。
他不用像高建新那样派泥头车来撞你,不用像梁雨薇那样花钱买黑道来杀你。他只用文件。一份又一份的文件,一个又一个的审查,一项又一项的整顿。
每一份文件都是合法的。每一个审查都是合规的。每一项整顿都是正当的。
但叠在一起,就是一张铁幕。
一张让你喘不过气来的铁幕。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齐学斌亲眼目睹了这张铁幕是怎么运作的。
纠风组把公安局三楼整层都征用了。八个房间,每个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录音机。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十个被停职的干部被轮流叫上去谈话。
谈的内容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你在清河期间有没有收过礼?有没有参加过不正当的宴请?有没有在办案过程中徇私枉法?你和齐学斌是什么关系?他有没有指使你做过违规的事情?
每个人每天谈四个小时。同样的问题翻来覆去地问,换不同的人问,换不同的角度问。不是逼供,但比逼供更磨人。
第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任何人交出任何有价值的材料。
方国栋不着急。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中午在公安局食堂吃饭,饭后出去散步半个小时。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不冷不热的表情,好像他不是来查案的,而是来度假的。
但齐学斌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熬。
他要把清河公安局的精气神一点一点地磨掉。让这些干警们每天坐在审查室里回答同样的问题,而不是出去抓贼、办案、巡逻。时间长了,士气自然就垮了。
果然,到了第二个星期,问题开始出现了。
刑侦大队积压了三起入室盗窃案,因为主力全部停职,剩下的年轻干警经验不足,连嫌疑人特征都锁定不了。治安大队的夜间巡逻从原来的四组减少到了一组,县城东部工业区连续发生了两起工棚被盗事件。
更严重的是新城那边。停工通知下达之后,十七个标段全部处于半瘫痪状态。工人们白天无所事事地坐在工棚里打牌,晚上有人开始偷偷拆卖工地上的钢筋和铜线。管委会的综合执法队本来可以管这些事,但队长李伟也在停职名单上,剩下的人群龙无首。
齐学斌每天都会去新城工地转一圈。
他不是去视察,而是去看望那些工人。
“齐县长,什么时候能复工啊?”工地食堂的大婶一边给他盛汤一边问。
“快了。”齐学斌接过碗,往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姐,你帮我给工人们传句话。谁要是手脚干净地留在工地上等复工,到时候我保证一分钱工资都不会少。但要是有人趁这个时候偷拿东西,公安局虽然被查着,但我齐学斌抓贼的本事还没忘。”
大婶笑了。“齐县长你放心,大伙儿都信你。就是这么干等着实在急人。”
齐学斌站在夕阳下看着那些停工的水泥框架和钢筋骨骼,心里比任何人都急。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
回到公安局之后,夜已经深了。
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清河的夏夜,蝉鸣声从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此起彼伏。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
“头儿。”老张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没有睡。
“明天的事你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名单上的十个人我逐一通知过了。都没什么情绪,就是小周有点急,说他手上还有一个案子没结。”
“让他先把案卷移交给下面的人。纠风组既然来了,我们就规规矩矩地配合。安排好接待,别让人挑出毛病来。”
“头儿,你真打算就这么让他们查?”老张的声音压低了,“方国栋这个人我打听过了,在省政法委干了十几年的纪检,外号是铁面方。他经手的案子,不咬下一块肉来绝不松口。”
“让他查。”齐学斌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天气怎么样,“我们清河公安局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有经济问题,没有一个人有作风问题。他想查就查,查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出东西来。”
“可是头儿,他们这么查下去,局里的工作就没法开展了。案子积压、巡逻减少、治安肯定会出问题的。”
“会出问题。”齐学斌说,“但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他们就是要让清河乱起来,然后把锅扣到我头上。所以我们更要沉住气。案子慢慢办,治安慢慢抓,一件事一件事地做。不急不躁,不怒不怨。”
“头儿,这日子得熬到什么时候?”
齐学斌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的工地上灯火通明。那些巨大的塔吊静静地矗立着,像是一排沉默的哨兵。停工通知已经下了,但工人们还没有撤离。他们在等,等着复工的命令。
就像他在等一样。
“老张,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黄泥乡派出所的时候吗?”齐学斌突然问了一句。
“记得。那时候你刚到,连个正经的办公桌都没有。”
“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齐学斌微微笑了一下,“但我们不也挺过来了吗?”
“那倒是。”
“放心吧。”齐学斌说,“天塌不下来。”
挂了电话,他回到书桌前。
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磨得发白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四个字:以守代攻。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耐心。这是一场消耗战。谁先急,谁就输。”
第285章 不屈的灯火:基层的铁板一块
纠风组进驻清河的第四十三天。
方国栋坐在公安局三楼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摞厚厚的谈话记录。他翻了翻,又放下来,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四十三天了。
他的人跟清河公安局上上下下几十号干警谈了将近两百次话。每个被停职的骨干至少被约谈了二十次以上。问题从“你有没有收过红包”一路问到了“你跟齐学斌私下有没有非工作场合的接触”。
结果呢?
一份像样的检举材料都没有。
方国栋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在省政法委干了十五年纪检,经手的案子不下四十起,从来就没有碰到过一个系统里面居然铁板一块、滴水不漏的。
通常来说,只要纠风组一进驻,不出三天就会有人递小纸条、写检举信。这是官场的通行规则,人性使然。纠风组就像一块磁铁,天然地吸引那些心怀不满的人、想要卖队友求自保的人以及纯粹就是害怕的人。
但清河不一样。
四十三天,两百次谈话,零检举信,零匿名举报,零主动交代。
不是没有人害怕。方国栋能看得出来,那些年轻干警坐在审查室里的时候,手是抖的,声音也是紧的。但他们就是不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坚决不说。态度恭恭敬敬,内容滴水不漏。
方国栋拿了一天的时间把所有的谈话记录又从头翻了一遍。
然后他在自己的工作日志里写下了一句话:齐学斌此人,治军之严、御下之能,远超同级干部二十年。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叶秘书吗?我是方国栋。麻烦您跟叶副省长报告一下,清河公安局的纪律整顿工作进展不大。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实质性的违纪违法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方组长,叶副省长问你,是不是工作方法有问题?”
“不是方法的问题。”方国栋的声音有些疲惫,“是这个地方的人确实干净。我查了四十三天,连一张违规报销单都没找到。”
“叶副省长说,继续查。只要没有正式结论,纠风组就不撤。”
“明白了。”
方国栋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叶援朝要如此忌惮齐学斌了。一个能让手下人四十三天不背叛的人,确实比十个手握重兵的将军都可怕。
同一天。
清河新城管委会。
齐学斌坐在管委会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摞施工进度报告和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数字全是红色的,代表着各个工地因停工产生的违约费用和人工损失。
总数已经超过了八百万。
如果再拖一个月,这个数字会翻倍。而且,一旦外资方星光基金认定中方不具备按期交付的能力,他们有权根据合同条款单方面终止投资协议。到那个时候,十四亿的外资就真的飞了。
门被敲了两下。老张推门进来了。
“头儿,方国栋今天又约我谈了三个小时。”老张在沙发上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满是疲惫,“还是那些老问题。你收没收过礼?你跟齐学斌有没有私交?你知不知道齐学斌的个人财务状况?”
“你怎么回答的?”
“跟前四十二天一模一样。没收过。我们是同事关系。不知道。”
齐学斌微微点了点头。“老张,辛苦你了。”
“不辛苦。”老张摆了摆手,然后压低了声音,“头儿,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方国栋今天谈完之后,态度忽然变了。他不像之前那么板着脸了。走的时候还跟我握了握手,说了一句‘张队长辛苦了’。”
齐学斌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这是在释放什么信号?”
“我也拿不准。但感觉他似乎想收工了。毕竟查了四十多天什么都没查出来,他脸上也不好看。”
“不会这么快收工的。”齐学斌摇了摇头,“叶援朝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地撤走。只要纠风组在一天,我们的人就得继续被停职。这才是他的目的。不是查出问题来搞你们,而是用查的过程来消耗我们。”
“那我们就干耗着?”老张的语气有些急。
“不是干耗。”齐学斌看着窗外的灯光,“是在积累。”
“积累什么?”
“证据。”齐学斌转过头来看着老张,“老张,你有没有算过,纠风组进驻四十三天,清河公安局的出警效率下降了多少?破案率下降了多少?治安案件增加了多少?”
老张愣了一下。“我没细算过,但肯定不少。光入室盗窃就多了六七起。”
“我算过。”齐学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统计数据,“出警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二。破案率从百分之八十七降到了百分之五十三。治安案件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八。新城项目因停工产生的违约费用已经超过八百万。”
“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每一天的数据都有。”齐学斌把文件夹合上,“这些数据,就是纠风组造成实质性工作危害的铁证。到时候不管是向省委汇报,还是向中央巡视组反映,这些数字比任何控诉都有力。”
老张看着他,半天说了一句话:“头儿,你从他们来的第一天就开始记了?”
“第一天。”齐学斌点了点头,“我跟你说过,这是一场消耗战。既然是消耗战,那两边都在消耗。他们消耗我们的战斗力,我们就记录他们消耗我们战斗力的证据。到最后看谁的账单更扛不住。”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头儿,外面的情况你知道吗?”
“什么情况?”
“今天早上,新城那边的工人自发组织了一个请愿。三十多个人拿着横幅到管委会门口喊,要求复工。我让管委会的人去劝了,没劝住。后来是工地食堂的张大婶出来说了几句话,才把人劝回去的。”
“张大婶说了什么?”
“她说,齐县长跟她交代过了,让大家伙安心等着,复工只是时间问题。齐县长说了不会少大家的一分钱工资。”
齐学斌笑了一下,但笑意里带着苦涩。“大婶比我还能安抚人心。”
“头儿,还有一件事。”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几个鸡蛋。“今天下午有个老太太到公安局门口,说是要给齐局长送饭。门卫不让进,她就让门卫转交,说是‘齐青天整天忙得顾不上吃饭’。”
齐学斌接过塑料袋看了看。包子还热着,鸡蛋是咸鸭蛋,用旧报纸包着。
“这是谁送的?”
“门卫说不认识。就是个普通老太太,穿着灰色的棉布衣服。说完就走了。”
齐学斌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看了好一阵子。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四十三天的煎熬是值得的。
他来清河七年了。从一个被扔到黄泥乡吃灰的小警察,到现在掌管一方大权的二十九岁年轻干部。七年的时间里他破了太多的案,得罪了太多的人,也保护了太多的人。
而这些人没有忘记他。
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态度:送热汤、扫大雪、留横幅、包包子。
这些东西在叶援朝的眼里可能一文不值。
但在齐学斌心中,这就是他最坚实的依靠。
比任何一张红头文件都坚实。
“老张。”齐学斌把包子递给他一个,“吃。”
“这是给你的。”
“一起吃。”齐学斌掰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味道浓郁。
老张也拿了一个,两个人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在昏暗的办公室里默默地吃着。
吃完之后,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新城的灯光依然亮着。虽然工地停了,但管委会大楼和几栋已经竣工的配套设施里还是有人在值守。
那些灯光在夏夜的暮色中,像一排不屈的火焰。
“老张,你回去休息吧。”齐学斌说,“明天方国栋如果还约你谈话,你就照常去。态度好一点,问什么答什么。不卑不亢。”
“知道了,头儿。”
老张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头儿,我跟着你这些年,今天是最憋屈的时候。但也是我最服你的时候。”
齐学斌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齐学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近的一页。
上面写着:以守代攻。耐心。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四十三天。铁板未裂。继续。”
这些话,是他写给自己看的,也是最真实的心境记录。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从桌上拿起那个老太太送来的咸鸭蛋,在桌角轻轻磕了一下,剥开蛋壳。
蛋黄是金红色的,冒着油。
他一口咬下去,咸香四溢。
这是清河的味道。是他这七年来一直在保护的味道。
窗外,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新城管委会大楼的灯光依然亮着。
不屈的灯火,在漫长的夜色中,格外耀眼。
第286章 图穷匕见:撤县设区的终局之杀
2014年十月中旬。
纠风组进驻清河已经五个月了。两百多次约谈,结果是零。
没有一个人检举齐学斌,没有一张单据有问题,没有一笔账目对不上。方国栋在写给省政法委的阶段性总结里用了一句极其罕见的措辞:“该局纪律作风总体良好,未发现系统性违规问题。”
但叶援朝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是第二条线。
十月十五号,萧江市人大常委会召开第三十七次会议。议程只有一项:审议《关于撤销清河县建制设立萧江市清河区的议案》。
这个议案从去年就开始酝酿了。先是以市委常委会七比二的投票结果通过了草案,然后按照法定程序提交到了市人大。经过几个月的所谓调研和论证,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齐学斌不是市人大代表,他进不了会场。
但林晓雅可以。
“晓雅,今天的会你一定要去。”早上七点,齐学斌拨通了林晓雅的电话。
“我知道。”林晓雅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但你也知道,我一个人改变不了投票结果。”
“我不需要你改变结果。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发言。在投票之前发言。把你准备的那份反对意见完完整整地念出来。内容我不管,态度要明确。让所有人知道,不是没有人反对,只是反对的声音被压下去了。”
“你要的是记录?”
“对。人大会议有逐字记录。你的发言会被完完整整地记在会议纪要里。这份纪要以后会成为省委审批撤县设区议案时的参考材料之一。只要有一个副市长在会上明确表态反对,省委在审批的时候就多了一个犹豫的理由。”
林晓雅沉默了几秒。“学斌,你让我一个人在会场上跟所有人唱反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会被郭文强记恨。”齐学斌的声音沉了下来,“晓雅,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现在手上没有任何能阻止这个议案通过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程序上留下一个瑕疵,让省委在终审的时候多一个质疑的切入点。”
“我去。”林晓雅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当年你扛着枪从黄泥乡一路打上来的时候,我就在你背后。现在你让我在会场上说几句话,这算什么?”
“谢谢你。”
“别跟我说谢谢。”林晓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齐学斌,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下午两点,萧江市人大常委会会议室。
郭文强亲自出席了这次会议。虽然按照程序,市长不需要在人大常委会的投票环节出现,但他还是来了。他坐在主席台的旁听席上,面带微笑,像是在看一出必然胜出的好戏。
议案宣读完毕之后,主持人按照程序询问是否有代表和列席人员要发言。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林晓雅站了起来。
“我反对这个议案。”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像一把刀。
郭文强的微笑凝固了一瞬。
林晓雅打开了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一份长达十二页的书面反对意见。
“清河县目前承载着十四亿元外资的国家级生态新城项目。根据中外合资企业法和双边投资协议的相关规定,外资项目所在地的行政建制变更,必须征得外资方的书面同意。目前星光基金方面没有出具任何同意函。强行推进撤县设区,有可能触发国际仲裁条款,造成巨额违约赔偿。”
会场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林晓雅继续说:“此外,清河县在过去五个月里遭受了不正常的行政干预。省政法委纠风组进驻期间,清河公安局的出警效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二,破案率从百分之八十七降至百分之五十三,治安案件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八。这些数据说明,撤县设区的前提条件并不成熟。”
郭文强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林副市长,”主持人小心翼翼地打断了她,“你的意见我们记录在案。请问还有其他代表要发言吗?”
没有人举手。
投票开始了。
结果毫无悬念。三十一票赞成,七票反对,两票弃权。议案通过。
郭文强站起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感谢各位代表的信任。撤县设区的议案将在本周内正式呈报省人民政府,由省委常委会进行终审。”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向了林晓雅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那意思很明白:你反对了又怎样?结果不还是一样吗?
林晓雅没有看他。她收好了文件夹,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学斌,议案通过了。三十一比七。”
“你的发言记录下来了吗?”
“记了。每一个字都在会议纪要里。”
“好。”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最后防线的人,“晓雅,你做得很好。”
“学斌,接下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接下来,我去省城。”
“去省城做什么?”
“见一个人。”
“谁?”
“沙家康。”
林晓雅的呼吸停了一瞬。“你疯了?你一个副处级干部,怎么可能说见就见到省委书记?”
“我没说直接见他。”齐学斌的语气很冷静,“我说的是,去省城。至于怎么见到沙家康,我有我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何建国。”
林晓雅沉默了。
她知道何建国是省纪委常务副书记,也知道何建国跟齐学斌之间有过几次极其隐秘的接触。但让何建国安排一个副处级干部就这么越极唐突地去见省委书记,这在任何官场规则里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学斌,你确定何建国会帮你?”
“不确定。”齐学斌说,“但我没有第二条路了。撤县设区的议案已经通过了市人大。下一步就是省委常委会终审。留给我的时间最多两个星期。在这两个星期之内,如果我不能让沙家康听到另外一种声音,清河就真的完了。”
“好。”林晓雅深吸了一口气,“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保护好自己就行。从今天起,郭文强一定会盯着你。你越低调越好。”
“我不怕他。”
“我知道。但我不能让你再冒险了。这一仗,该我自己去打。”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在管委会的楼顶上,看着远处萧江市方向的天空。
晚霞正在褪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
两个星期。
他只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来改变一切。
或者说,改变不了一切,至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齐学斌转身下了楼。回到办公室之后,他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很厚,封口处用红色的火漆封着。
这是他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准备的东西。
里面不是叶援朝的罪证,不是梁雨薇的黑料,不是郭文强的贪腐记录。
里面是一份长达六十页的文件,标题是《汉东省首个省级生态示范与新兴产业直管区改革建议》。
齐学斌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这份文件他已经改了三十多遍,每一个数据、每一个论证都经过反复推敲。
核心思路很简单:不要撤县设区,而是把清河直接升格为省府直管的经济特区。绕过萧江市,直接对省里负责。文件分三部分:经济分析、制度设计、产业规划。产业规划是最具远见的部分,他在里面提到了两个在2014年还几乎没有人关注的领域:新能源汽车和文化Ip产业。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领域将在未来十年里爆发出万亿级别的市场规模。
但齐学斌知道。因为他是从未来回来的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电话。
“清瑜,撤县设区的议案市人大通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意料之中。你打算怎么办?”
“去省城。找何建国。然后通过何建国见沙家康。”
“你准备拿什么去见沙家康?”
“直管特区的方案。”
“学斌,”苏清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确定沙家康会对这个方案感兴趣吗?一个省委书记,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副处级干部的提案去得罪常务副省长?”
“因为这个方案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齐学斌说,“沙家康还有三年任期。他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政绩来为自己的仕途铺路。全国第一个省级生态经济直管特区,如果成功了,这个政绩足够让他在退休之前再往上走一步。”
“你在用他的政治野心来为自己铺路。”
“不是铺路。是互利。”齐学斌看着桌上的文件,“我给他一个改变汉东经济版图的蓝图,他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这叫做各取所需。”
苏清瑜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准备一份星光基金的独立评估报告。内容要包括:如果清河被撤县设区,星光基金将依据合同条款启动国际仲裁。预估赔偿金额不低于八亿人民币。这份报告要在我见到沙家康之前送到何建国手上。”
“给你三天。”
“两天。”齐学斌说,“我最多只有两个星期。”
“好。两天。”
挂了电话,齐学斌把那份六十页的文件重新装进牛皮纸袋,用火漆封好。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下了两个字:破局。
这是他来清河七年以来,第一次在笔记本上用这两个字。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不是以守代攻,不是以退为进,不是蛰伏等待。
这一次,是孤注一掷。
第287章 釜底抽薪:断去清河最后的活水
撤县设区的议案通过后的第三天,叶援朝又下了一步狠棋。
外汇管理局汉东分局的一纸公函送到了清河县财政局。内容很简洁:因国别风险核查尚未完成,星光基金后续建设资金的结汇入账程序暂停,恢复时间待定。
齐学斌看到这份公函的时候,正在管委会开一个关于工程进度的协调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有新城各标段的项目经理,有施工方的负责人,还有几个银行的信贷经理。
他把公函传给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会议室安静了三十秒。
“齐县长,”第一个开口的是星光基金驻清河代表处的理查德助理小陈,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如果结汇暂停,我们下个月到期的工程款就没办法支付了。六个标段,加起来差不多两亿三千万。”
“我知道。”齐学斌的语气很平稳。
“齐县长,说句不好听的,”施工方的一个项目经理站了起来,一脸焦急,“工人的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了。如果下个月的工程款还不到账,我没办法跟工人交代。”
“坐下。”齐学斌抬手示意他坐回去,“工人的工资我来想办法。但有一点我要跟你们说清楚:谁也不许跑。谁要是趁这个机会撂挑子走人,以后清河的任何工程都没有你的份。”
“齐县长,我们不是要跑,是真的揭不开锅了。”另一个项目经理说。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齐学斌扫了一眼所有人,“散会。各自回去稳住队伍。三天之内我给你们一个明确的方案。”
人散了之后,齐学斌独自留在会议室里。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理查德先生,我是齐学斌。”
电话的那头传来了理查德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结汇的事我的人今天早上告诉我了。”
“理查德先生,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我需要你以星光基金的名义,向汉东省外汇管理局发一封正式的交涉函。内容很简单:根据中外双边投资协定第七条,东道国政府无正当理由暂停外资项目的资金结汇,构成实质性投资障碍。星光基金保留依据国际仲裁条款提起仲裁的权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齐,你是要我威胁你们的政府?”
“不是威胁。是依法维权。”齐学斌的语气很认真,“理查德先生,你我都清楚,外汇管理局暂停结汇不是因为什么国别风险核查,而是有人在背后授意。如果我们不反击,他们下一步就会直接冻结星光基金在国内的全部账户。”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好。我让律师团队今天就起草函件。但齐,我要跟你说清楚:星光基金不是你的私人武器。如果我们发了这封函,就意味着我们跟你们省里的某些人正式撕破脸了。这个后果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那好。”理查德的语气变得干脆,“函件明天送达。”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十分钟后,他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县长孙建平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
“齐县长,不好意思打扰你。”孙建平把文件放在齐学斌面前,“这是市建委刚下发的通知。根据萧江市委的统一部署,清河新城所有在建项目即日起进入无限期封存状态。所有外资设备和建材不得移动、不得使用、不得转让。”
齐学斌看了一眼文件。
“孙县长,你确定这份文件是合法的?”
“当然合法。市建委盖的章,市委的红头文件做依据。”孙建平的笑容更加明显了,“齐县长你也知道规矩,上面的文件下来了,我们只管执行就行了。”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塑料文件袋。
“孙县长,你在清河的时间不短了。应该知道我这个人的风格。”
“当然知道。”
“那好。”齐学斌把塑料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了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省发改委在三年前下发的《关于清河县引进外资建设国家级生态新城的批复》。上面有省发改委主任的签名和大红公章。
第二份厚得多。足足有两百多页。
“这是什么?”孙建平的笑容收了一些。
“这是星光基金法务团队出具的合同条款分析报告。”齐学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里面有一个核心结论:根据中外合资企业法第十五条和双边投资协定第七条,外资项目所在地的行政机关未经外资方书面同意,不得单方面封存外资设备。违者构成间接征收,外资方有权依据国际仲裁条款向解决投资争端国际中心提起仲裁。”
孙建平的脸色变了。
“齐县长,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你。”齐学斌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孙建平面前,“是提醒你。这份省发改委的批文,是清河新城外资项目的法律基础。任何违背这份批文精神的行政行为,都可能引发国际争端。而国际争端的赔偿金额,起步就是八亿人民币。”
“八亿?”孙建平的声音有些发颤。
“八亿。”齐学斌看着他的眼睛,“孙县长,你想想看。市建委的一纸封存令值多少钱?如果因为这张纸引发了八亿的国际赔偿,你觉得,谁来买这个单?郭市长?叶副省长?还是你孙建平?”
孙建平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建议你回去跟市建委的同志们商量一下。”齐学斌把两百多页的法律报告推到孙建平面前,“法律的事情,还是让法律说了算。”
孙建平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伸手拿起了那份法律报告。
“我回去研究一下。”
“好。”齐学斌站起来给他开了门,“孙县长慢走。”
孙建平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明显比进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齐学斌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份省发改委的批文。这张纸在他手里已经用了好几次了,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挡住对方的刀。但他知道,这张纸的效力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消磨。叶援朝那些人不会永远被法律文书吓住的。他们会找到绕过法律的办法,就像他们找到了绕过常务副省长审批权限的办法一样。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尽快去省城见沙家康。
但在那之前,他还需要处理一件事。
门被敲了。老张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纸杯的咖啡。
“头儿,给你带了一杯。”
齐学斌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速溶的,苦得要命。
“孙建平走了?”
“走了。走的时候脸都绿了。”老张在沙发上坐下来,“头儿,你用法律文件把他吓回去了?”
“暂时吓回去了。”齐学斌摇了摇头,“但维持不了太久。叶援朝的人会很快找到绕过国际仲裁条款的办法。所以我要去省城。在叶援朝找到办法之前,我必须见到沙家康。”
“你去省城的话,这边怎么办?”老张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守着就行。方国栋查了五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他不会在我不在的时候搞小动作。你说他前几天跟你握手说辛苦了是不是?一个上面派来查你的人开始跟你客气了,说明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老张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这边守着就行?”
“对。守着就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有人来问你齐学斌去哪了,你就说去省城开会了。具体什么会,你不知道。”
“知道了,头儿。”老张站起来准备走,又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头儿,你去省城真的能见到沙家康?”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
“不确定。但我必须去试。”
“万一见不到呢?”
“如果见不到,”齐学斌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个牛皮纸袋上,“那清河可能真的要完了。”
老张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齐学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苏清瑜。
“清瑜,国际仲裁警告函的事办好了。理查德明天发函。但这只能争取到几天的缓冲时间。”
“几天够了。”苏清瑜说,“学斌,星光基金的独立评估报告我已经做好了。今天晚上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你。你转交给何建国。”
“好。”齐学斌停顿了一下,“清瑜,如果我这次去省城失败了,你在伦敦那边要做好两手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清河被撤县设区,星光基金的投资就保不住了。你要提前安排好资金的退出路径。不能让我们这几年攒下来的家底全部葬在这里。”
苏清瑜沉默了几秒。“学斌,你不会失败的。”
“我是做最坏的打算。”
“好。我会准备的。但我更希望用不上。”
“我也希望。”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清河。管委会大楼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齐学斌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一步一步,稳而有力。
像是在倒计时。
第288章 枭雄卧雪:不求杀贼,但求破局
十月二十三号深夜。清河县管委会宿舍。
齐学斌坐在床边的小桌子前,面前摊着那份六十页的直管特区方案。旁边是苏清瑜发来的星光基金独立评估报告,打印出来足有三十多页。
加上他这半年来积攒的那份详细记录了纠风组进驻期间清河治安数据恶化的统计报告,以及市级各部门懒政怠政的证据合集。
四份文件。两个箱子。
这就是他带去省城的全部武器。
没有叶援朝的银行流水,没有梁雨薇的转账记录,没有郭文强的受贿证据。
什么都没有。
因为这些关键证据太隐蔽了,他查不到。
这是齐学斌最清醒的时刻。
前世的记忆里,他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八年。他清楚地知道,在政治生态中,一个副处级干部想要扳倒一个副省级大员,靠的绝不是几张纸。省委不会为了一个处级小干部去动一个实权副省长。那样做的政治成本太高了。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靠“反腐”来赢。
他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齐学斌站起来,在狭小的宿舍里来回踱了几步。
不求杀贼,但求破局。
这八个字是他在笔记本上写了无数遍的座右铭。现在到了真正去践行的时候了。
他的计划很清楚:通过何建国搭线,争取面见省委书记沙家康。但见了面之后说什么,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不能去告状。
一个副处级干部跑到省委书记面前去告常务副省长的状,别说沙家康不会听,整个省委都会觉得他疯了。告状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所有人都远离他。因为在官场里,没有人愿意站在一个告密者的身边。
他也不能去求助。
求助意味着承认自己是弱者。沙家康见过太多求助的人了。每天都有人排着队到省委大门口递材料、写信、打报告。齐学斌如果也变成队伍中的一员,他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他要做的,是去和沙家康谈一笔交易。
一笔双赢的政治交易。
齐学斌重新坐下来,翻开方案的第一页。
上面的标题是:《汉东省首个省级生态示范与新兴产业直管区改革建议》。
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是三个字:利益链。
第一层利益:清河从一个普通县升级为省直管特区,意味着省政府将直接掌控几十亿外资和一个极具发展潜力的经济实验田。这对于沙家康来说,是一个可以写进政绩单的重大改革成果。
第二层利益:直管特区的设立将彻底切断萧江市对清河的管辖权。叶援朝和郭文强失去了对清河的控制,就失去了对这些外资的觊觎能力。省委不需要“查”他们,只需要“绕过”他们。
第三层利益也是最隐秘的一层:齐学斌在方案中植入了一个五年产业规划,其中新能源汽车和文化Ip两个板块的预期回报率,是任何一个省委领导都无法忽视的。他用前世的记忆,为沙家康描绘了一幅未来汉东省经济腾飞的蓝图。
而这幅蓝图的执行人,只有一个。
就是他齐学斌。
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些产业在未来五到十年里会走向何方。只有他知道哪些企业值得投资,哪些赛道值得押注,哪个时间节点应该进场。
这就是他不可替代的价值。也是他和所有其他官员最本质的区别。叶援朝可以用纠风组围困他,郭文强可以用文件卡死他,但他们永远没有办法复制他脑子里的那些来自未来的信息。
齐学斌合上了方案,靠在椅背上。
窗外飘来远处深秋田野里的气息。十月底的清河夜晚已经有了凉意,他裹了裹身上的薄棉衣。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工地上看到的场景。三十几个工人蹲在食堂门口抽烟,他们没有活干,但也没有走。张大婶炖了一大锅白菜豆腐汤分给大家喝。有人问她什么时候能复工,她笑着说齐县长说了很快。
她没有任何根据。但她信。
那些工人也信。
这种信任让齐学斌觉得肩膀上的担子重得像压了一座山。如果他这次去省城失败了,让这些人失望了,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溃败。比丢掉官位更可怕的溃败。
他站起来整理那两个箱子。
第一个箱子装的是直管特区方案和配套的经济分析材料。每一页都用塑料文件夹保护好了,按照章节顺序排列整齐。他还准备了一份简洁版的ppt打印稿,总共只有十二页,把六十页方案的核心内容提炼出来了。因为他知道,省委书记不可能花两个小时看六十页文件。十二页是极限。
第二个箱子装的是苏清瑜的评估报告、纠风组进驻期间的治安数据统计、以及市级各部门怠政的详细记录。这些东西不是用来告状的。它们的作用是在沙家康提出质疑的时候,作为辅助论据使用。
齐学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直管特区方案的封面左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齐学斌。2014年10月23日。”
签名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就像他第一次在清河公安局的任命书上签名时一样稳。
他想起了前世。前世的他在四十岁的时候做到了副市长。那时的他已经很满足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一个二线城市的副市长位置上干到退休。
但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梁家的陷害、入赘的屈辱、官场的倾轧。他被一步一步地逼到了悬崖边上,最终以一个失败者的姿态离开了这个世界。
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十八年的记忆,带着对一切的清醒认知,带着一种燃烧全部生命力也要改变命运的决心。
二十九岁。副处级。常务副县长兼公安局长。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已经是一个年轻人能取得的最大成就了。但齐学斌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手机响了。是何建国的电话。
齐学斌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何建国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一定有重要的事。
“齐县长。”何建国的声音很低沉,“你的材料我看了。”
“哪份?”
“星光基金的独立评估报告。”何建国顿了一下,“八亿人民币的国际赔偿预估。你确定这个数字是准确的?”
“经过星光基金法务团队和国际仲裁领域的知名律师事务所共同核算的。”齐学斌说,“如果撤县设区导致星光基金触发撤资条款,赔偿金额的下限是八亿,上限可能达到十二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齐学斌,我问你一句话。”何建国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认真,“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要给我看?”
齐学斌没有犹豫。“有。一份关于清河未来发展的改革方案。但这份方案不是给您的。”
“给谁的?”
“给沙书记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想见沙书记?”
“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何建国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是一个副处级干部。你要越过市委、越过常务副省长,直接面见省委书记。你知道这在政治上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在走一条没有退路的路。”齐学斌说,“何书记,我清楚得很。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撤县设区的议案已经过了市人大,资金结汇被冻结,纠风组在局里蹲了五个月。叶援朝用合规的手段把我逼到了死角。我不出这一步,清河就真的完了。”
何建国沉默了很久很久。
齐学斌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一秒一秒地等着。
“周六下午两点。”何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省委后院的永和茶室。我会在那里等你。但我只能保证让你进门。能不能见到沙书记,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够了。”齐学斌说,“谢谢何书记。”
“别谢我。”何建国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了几分,“齐学斌,你这个年轻人让我想起了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也是一个人扛着一箱材料去敲领导的门。我知道那种感觉。”
说完这句话,何建国挂了电话。
齐学斌握着手机坐在床边。
周六。后天。
后天下午两点,他将走进汉东省权力的最核心地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清河夜空。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几颗星。远处新城工地的灯光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管委会大楼和几个值守点还亮着。
齐学斌看了很久。
前世的四十年人生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在官场里,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何建国愿意帮他,不是因为何建国多么正义,而是因为何建国也需要一个人去敲沙家康的门。省纪委手里攥着的那些材料,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理由、一个合适的人来引爆。
齐学斌就是那个人。
他不介意被利用。因为在这场博弈中,所有人都在互相利用。真正重要的是:利用你的人和你的目标是否一致。
何建国要反腐。
他要保住清河。
目标不同,但方向一致。
这就够了。
齐学斌回到桌前,把两个箱子锁好,放在门口。
然后他关了灯,躺到行军床上。
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做最后的准备。后天出发。
他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289章 单骑闯关
十月二十五号。星期六。凌晨四点。
清河下了一场暴雨。
齐学斌是被雨声吵醒的。他在行军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雨水砸在窗户上的声音,猛烈而密集,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把小锤子不停地敲着玻璃。
他起身洗了把脸,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夹克和黑色长裤。没有穿警服,也没有系领带。他今天不是以公安局长的身份出门,而是以一个普通基层干部的身份去省城。
两个箱子已经放在门口了。他检查了一遍箱子里的文件,确认每一份都在。然后他拎起箱子下了楼。
管委会的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公务用车,但齐学斌没有碰它们。他走到最角落的一个车位前,那里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老款桑塔纳2000。车身上有好几处掉漆的痕迹,前保险杠还有一道轻微的凹陷。
这辆车是老张的私人车。昨天下午齐学斌跟他借的。
“头儿,你要去省城,干嘛不开公务车?”老张当时很困惑。
“开公务车太招眼。”齐学斌说,“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去省城了。越低调越好。”
他把两个箱子放进后备厢,扣上了锁,然后上车发动了引擎。
老桑塔纳的发动机嗡嗡地响了几下,总算点着了火。
凌晨四点一刻,齐学斌驶出了清河县城。
暴雨如注。
雨刷器开到了最快档,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还是像一层厚厚的水帘一样不停地涌上来。国道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对面呼啸而过,溅起的水花打得桑塔纳的车身一阵剧烈的抖动。
齐学斌握紧了方向盘。
他选择凌晨四点出发,是经过计算的。从清河到省城金陵,走国道大约四百公里,正常速度需要六到七个小时。他计划在上午十点左右到达金陵,然后找一个地方洗漱换衣服,吃个午饭。下午两点准时到省委后院的永和茶室。
他没有走高速。不是因为省钱,而是因为高速公路的收费站有监控。如果叶援朝的人调取收费站的记录,就能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了清河。走国道虽然慢一些,但不会留下任何电子痕迹。
暴雨中的国道很难走。路面积水严重的路段,桑塔纳的底盘几乎贴着水面在走。有几次他感觉到轮胎打滑了,赶紧降低车速。
但他没有停下。
六个小时的路程。六个小时的暴雨。六个小时的孤独。
在这六个小时里,齐学斌的脑子没有停过。
他在反复推演见到沙家康之后的每一个可能的场景。
场景一:沙家康对直管特区方案感兴趣。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如果沙家康认可了方案的核心逻辑,他就有了一个足以改变汉东省经济版图的政策工具。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省委出面叫停撤县设区,启动直管特区的试点改革,齐学斌从一个被围剿的副处级干部变成省委改革试点的执行者。
场景二:沙家康对方案不感兴趣。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如果沙家康觉得这个方案太冒险、太激进,或者觉得为了一个副处级干部去得罪叶援朝不值得,他就会被客客气气地打发回去。然后撤县设区的议案将在省委常委会上顺利通过。清河变成萧江市的一个区。他齐学斌被调到市史志办养老。一切结束。
场景三:沙家康既不接受也不拒绝,而是让何建国先搞一轮调研。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省委书记不会在一次茶话会上就做出如此重大的决策。他需要时间来论证、来权衡、来听取其他常委的意见。如果是这种情况,齐学斌至少能争取到几个月的缓冲时间。
几个月。也许就够了。
因为在前世的记忆里,2015年初,中央将在全国范围内启动新一轮的反腐巡视。汉东省是第二批巡视名单上的省份之一。
如果他能撑到那个时候,中央巡视组的进驻将彻底改变汉东省的政治格局。叶援朝和他背后的利益集团,将面临来自中央的直接审查。
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会不同。
但前提是,他今天必须让沙家康至少愿意听他说完。
上午十点。暴雨渐渐小了。
桑塔纳驶入了金陵市区。这座汉东省的省会城市在雨后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安静。街道上的积水还没有退完,几辆环卫车在慢慢地清扫落叶和断枝。
齐学斌把车停在了省委大院南边三条街外的一家小旅馆门口。这家旅馆破旧得连招牌上的灯都有两个不亮了,但正因为如此,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一辆老桑塔纳停在这里。
他进去开了一个钟点房。
房间很小,窗帘是褪了色的碎花布,枕套上有一个烟头烫出来的小洞。但无所谓。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洗澡和换衣服的地方。
热水器嗡嗡地响了半天才出热水。齐学斌站在花洒下面,让滚烫的水浇在后背上。六个小时的暴雨夜驾让他的肩膀和脖子都僵硬了,热水的冲击让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那份十二页方案的内容。
第一页是总论,阐述直管特区的战略价值。第二到第四页是经济数据分析。第五到第八页是制度设计。第九到第十一页是产业规划。第十二页是时间表。
每一页他都能倒背如流。
洗完澡,他换上了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对着旅馆洗手间里那面裂了一条缝的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九岁。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黑眼圈,那是这半年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留下的痕迹。但目光很清亮,没有疲惫,没有犹豫。
他抿了一下嘴角,然后走出了旅馆。
对面是一家小面馆。门口的蒸汽从半开的门缝里冒出来,带着牛油和花椒的香味。
齐学斌走进去坐下来,要了一碗牛肉面。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其中三张坐着人。一个穿着蓝色工服的送水工在呼噜呼噜地喝面汤,一对年轻情侣在分享一碗凉皮,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吃一碟酱牛肉,旁边放着一瓶二两装的牛栏山。
很普通的一个周六中午。
齐学斌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不知道,就在三条街之外的省委大院里,一场关乎整个汉东省政治版图的博弈即将拉开序幕。他们不知道一个叫齐学斌的年轻人正坐在他们隔壁吃面,准备去做一件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事情。
他们只是在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齐学斌低下头,一口一口地把面条吃完了。
面不怎么好吃。但他吃得很认真。
吃完面之后,他回到旅馆房间里,打开箱子把那份十二页的简洁版方案又看了最后一遍。不是为了复习,而是为了在心里做一次最后的确认。
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推敲。每一个结论都有事实支撑。每一个措辞都恰到好处。
他合上了文件,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一点四十分。
齐学斌重新坐进桑塔纳的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从旅馆到省委大院只有十五分钟的车程。
他缓缓驶出了旅馆的停车场。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中厚厚的云层开始裂开,一缕微弱的阳光从云缝中透了下来。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老桑塔纳停在了汉东省委大院西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
齐学斌拎着两个箱子下了车,整了整衣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何书记,我到了。”
“西门进来。”何建国的声音很短促,“跟门卫说找省纪委的张秘书。张秘书会在门口等你。”
“好。”
“齐学斌,”何建国停顿了一下,“见了沙书记之后,说什么、不说什么,你自己拿捏。我只能把你带到门口。进了门之后,一切看你自己。”
“我明白。”
挂了电话,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梧桐落叶的气息。初秋的金陵天空低沉而灰暗,但那一缕从云缝中挤出来的阳光,恰好照在了省委大门口那块庄严的石碑上。
“汉东省委”。
四个鎏金大字在淡淡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齐学斌站在石碑前,看了整整五秒钟。
前世,他也来过这里。但那时的他是四十岁,以副市长的身份开着公务车来参加省里的工作会议。走的是正门。有人接待,有人引路,有人给他倒茶。
今生,他二十九岁。开着一辆借来的老桑塔纳,从一条小巷子里走出来。拎着两个箱子,没有随行人员,没有公务车牌,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西装都没有。
但他的眼神比前世的自己坚定一百倍。
因为前世的他从来没有试过改变什么。他只是随波逐流,在体制的惯性里浮沉了大半辈子。
而今生的他,要改变一切。
齐学斌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西门的警卫室。
脚步稳而有力。
他没有回头。
二十九岁的齐学斌,带着两个装满未来的箱子,走进了这座权力的暴风眼。
第290章 红墙之内:二十九岁的棋手
省委后院。永和茶室。
何建国比齐学斌先到了十分钟。
当齐学斌跟着张秘书穿过省委大院后面那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时,看到何建国正站在茶室门口的廊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
“到了。”何建国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两个箱子上停留了一秒。
“到了。”齐学斌放下箱子。
何建国没有寒暄,转身推开了茶室的木门。茶室不大,红木桌椅,墙上一幅竹林水墨,角落里燃着沉香。
何建国靠窗坐下。“沙书记今天来不是正式会见,是‘顺便喝杯茶’。最多给你四十分钟。直接上干货。”
何建国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齐学斌说,“十二页。每页三分钟。留四分钟给沙书记提问。”
何建国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第三。”何建国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不管今天的结果如何,你出了这个门之后,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你见过沙书记。这次会面不存在任何官方记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何建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齐学斌,你这个人太冷静了。被围半年,还能坐在这里谈笑风生。你让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我自己。”
他话音未落,站了起来。“沙书记到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形不高但极其精干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镜后面的眼睛,锐利得让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沙家康。
汉东省委书记。正部级。这个省最有权力的人。
齐学斌站了起来。
“沙书记好。”
沙家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钟。但齐学斌感觉到那一秒钟里,沙家康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齐学斌,这次听何书记说,是你坚持一定要当面向我汇报情况的?”沙家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是。”
沙家康走到何建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伸手从桌上的茶壶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
“恩!老何跟我说,你齐学斌最近很了不起啊!憋着股劲准备干大事啊!给我准备了一份方案。
说是关于省级直管特区的改革建议。”沙家康端起茶杯吹了吹,“我很好奇。你一个副处级的常务副县长,怎么会想到搞省级直管特区这种大动作?”
齐学斌没有犹豫。他打开第一个箱子,从里面抽出了那份十二页的简洁版方案,双手递到了沙家康面前。
“沙书记,这份方案的核心不是直管特区本身。”齐学斌说,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核心是汉东省在未来五年里的经济突破口在哪里。”
沙家康接过方案,翻开了第一页。
他没有说话。眼睛在纸面上快速扫过,速度很快,但不是敷衍的那种快。是那种长期处理大量文件形成的高效阅读习惯。
齐学斌静静地站在旁边。
他知道这四十分钟将决定一切。
不光是清河的命运,不光是他个人的仕途,甚至可能决定汉东省在未来十年里的走向。
窗外,一缕阳光终于冲破了灰蒙蒙的云层,照进了茶室。
光线落在沙家康手中的那份方案上,也落在齐学斌年轻而坚定的脸上。
何建国坐在一旁,端着茶杯,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六十一岁的省委书记。一个二十九岁的副处级干部。一份六十页浓缩成十二页的省级改革方案。
在这间不到三十平方米的茶室里,一场足以改变千万人命运的博弈,正在无声地展开。
沙家康翻到了第三页。
他的手指在一个数据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齐学斌。
“这个新能源汽车的市场预测,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齐学斌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沙书记,目前国内新能源汽车年销量不到八万辆。但如果您注意观察的话,今年三月和六月,国务院连续出台了两项关于新能源汽车的补贴政策。根据产业政策的传导规律,一个行业连续获得两次以上的国家级补贴,通常意味着中央层面已经做出了战略性的产业部署。”
他顿了一下。
“我的判断是,新能源汽车将在三到五年内进入爆发期。年销量有可能突破一百万辆。到2020年,这个数字可能达到五百万辆以上。”
沙家康放下了方案,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
“五百万辆?”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盯着齐学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目前全国汽车年销量才两千多万辆。你说新能源汽车能占到四分之一?”
“不是四分之一。”齐学斌说,“我说的是2020年新能源汽车的销量可能突破五百万辆。但到那个时候,全国汽车年销量可能已经超过三千万辆了。新能源的占比大约是六分之一。”
“依据呢?”
“两个依据。第一,环保压力。京城今年的雾霾天数已经超过了一百天。空气污染的治理已经上升到了政治层面。传统燃油车是空气污染的主要源头之一。中央迟早会出台更加严格的排放标准,甚至可能在部分城市限制燃油车的销售。”
沙家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第二,技术突破。”齐学斌继续说,“锂电池的能量密度在过去三年里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按照这个速度,到2017年左右,电动汽车的续航里程将突破三百公里的心理门槛。一旦突破这个门槛,消费者的购买意愿会出现指数级增长。”
沙家康没有立刻回应。他重新拿起方案,翻到了第九页,也就是产业规划的部分。
他看了整整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茶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香燃烧发出的细微声响。何建国一口茶都没有喝,目光在沙家康和齐学斌之间来回移动。
“这个长鹏汽车是怎么回事?”沙家康忽然问了一句。
齐学斌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长鹏汽车是他用苏清瑜的资金做的天使投资。这件事他在方案中提到了,但只是作为一个案例来说明清河在新能源汽车领域已经有了布局。
“长鹏汽车是一家清河的初创企业。目前只有一条试验性的组装线和不到五十名员工。创始团队来自省城某国企的新能源研发部门。我个人判断,这家企业有潜力在三到五年内成长为一家年产值超过十亿的新能源整车制造商。”
“你投了多少?”
齐学斌没有隐瞒。“两千万。私人资金。”
何建国的茶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沙家康看了何建国一眼,然后重新看向齐学斌。
“一个副处级干部,拿得出两千万做天使投资?都是你写书赚的那些钱么?合法收益,但这样的投资严格来说……也是违规的……”
“部分是我的稿费!”齐学斌知道这个问题必须正面回答,“但大部分,是我的家属通过稿费合法的海外投资获得的收益。如果沙书记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的资金来源证明和税务申报记录。”
沙家康没有追问。他合上了方案,放在桌上。
“齐学斌,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为什么不走正常的程序?”沙家康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淡,但平淡中透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你有好的方案,可以逐级上报。先报市里,再报省里。为什么要绕过所有人,直接来找我?”
这个问题是齐学斌最担心的,也是他最想回答的。
“因为正常的程序已经被堵死了。”齐学斌说,“市里要撤我的县,省里有人要冻我的资金。我的下属被停职审查了五个月。如果我走正常程序,这份方案会被市委截留,永远到不了您的手上。”
沙家康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你说的‘省里有人要冻你的资金’,指的是谁?”
齐学斌看了何建国一眼。何建国微微点了一下头。
“叶援朝副省长。”
茶室里更安静了。
沙家康放下茶杯。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齐学斌注意到他眼镜后面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了。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告叶援朝的状?”
“不是。”齐学斌说,“我来找您,是因为这份方案只有您能批。直管特区的设立,牵动省里的行政区划调整和财税分成改革。这种级别的决策,只有省委书记有权拍板。”
沙家康看了他很久。
那种目光像是在x光机下扫描一个人的骨骼。不是友善的,也不是敌意的。是一种纯粹的评估。像是一个老猎人在判断面前这头幼兽到底值不值得培养。
“这份方案我带走了。”沙家康站了起来,把那十二页方案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夹克内袋里。
齐学斌的心猛地一跳。
带走了。
不是当面拒绝,不是敷衍了事,而是亲手放进了内袋里。
“另外那个箱子里是什么?”沙家康问。
“辅助材料。治安数据、怠政记录、仲裁评估报告。”
“留给老何。”沙家康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了一下,侧头看了齐学斌一眼,“你这个年轻人,胆子不小。”
说完这句话,他推门走进了秋日午后的阳光里。
门关上了。
茶室里只剩下齐学斌和何建国两个人。
何建国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了。
“他把方案带走了。”何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齐学斌点了点头。
带走方案意味着沙家康会认真看完剩下的六十页。意味着这个提案会进入省委书记的私人视野。意味着清河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不是胜利。但也不是失败。
是一扇被推开了一道缝的门。
齐学斌从第二个箱子里取出苏清瑜的评估报告和全部辅助材料,整齐地放在何建国面前。
“何书记,剩下的事,就拜托您了。”
何建国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齐学斌拎起空箱子,轻轻推开了茶室的木门。
外面的阳光已经变得很亮了。秋风吹过省委后院的梧桐树,带落了几片金黄的叶子。
齐学斌站在廊檐下深吸了一口气。
回清河还有几百公里的路。啊
但这一次,他觉得路比来时短了很多。
第291章 暴风前夜:沉默的等待与暗流涌动
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
那一辆老桑塔纳的车灯在清河县城空荡的街道上划出一道孤独的光柱。路灯灭了一半,整座小城像沉入了一场极深的睡眠。
齐学斌把车驶入管委会后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沙家康把方案带走了。
齐学斌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茶室里的每一个细节。沙家康翻到第三页时手指的停顿,摘下眼镜擦拭时那不经意的沉吟,最后把十二页方案折好放进夹克内袋的那个动作。
那个动作是关键。
一个省委书记如果对一份材料不感兴趣,会直接留在茶几上让秘书处理。但沙家康亲手收进了自己的口袋。这说明他打算在私人时间里认真研读完整的六十页版本。
但这还不是胜利。
齐学斌推开车门走了出来。深秋的清河凌晨已经冷了,夹克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夜露。他从后备厢拿出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箱子,反手锁好车门。
停车场角落的值班室亮着灯。他绕过值班室,走楼梯回了宿舍。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消息,时间戳是昨晚十一点:“头儿,你那没问题吧?方大刚带人去查我们刑侦大队的电脑了,什么都没查到。”
齐学斌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躺到了行军床上。
三分钟后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周日。
齐学斌睡到中午才醒,这是他近半年来第一次睡超过六个小时。换上那身深蓝色工作夹克下楼吃饭,食堂值班的后勤问他去哪了,他只说去省城开了个协调会,没什么大事。语气随意。
吃完饭,齐学斌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邮箱,都是些常规的行政流转文件。新城那边的施工进度周报还挂在未读里,但内容他不用打开就知道:停工中,无进展。
他签了几份需要副县长签字的文件,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纠风组的方国栋还在吗?”
“在的,齐县长。方处长说下周一准备做最后一轮总结性谈话,然后就撤了。”
“知道了。”
齐学斌放下电话。
方国栋要撤了。五个月,两百多次约谈,结果是零。但纠风组只是叶援朝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真正的杀招是撤县设区。只要省委常委会终审通过,清河县就变成萧江市清河区,他齐学斌会被塞进某个冷衙门直到被所有人遗忘。
除非沙家康出手。
接下来的三天,齐学斌把自己完全变成了一个透明人。该开的会开,该签的字签,看谁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周一下午去公安局看望了老张和小周。纠风组虽然还没正式撤离,但已经不再约谈任何人了。
“头儿,省城那边有消息了吗?”老张压低了声音。
“没有。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纠风组撤了之后积压了五个月的案子,列个清单出来。”
老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着齐学斌这么多年,他知道越是关键时刻这个人越沉得住气。
周二,孙建平来了。
这位在清河蹲了一年多的县长大人,最近几天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撤县设区的议案过了市人大,外汇结汇被冻结,纠风组把齐学斌的人折腾了五个月。在孙建平看来,齐学斌的好日子到头了。
“齐县长,”孙建平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松弛的笑,“听说你周末去省城开会了?”
“省发改委的一个座谈会。跟我们清河关系不大,就是去露了个脸。”齐学斌头也没抬,继续签文件。
“哦,那辛苦了。”孙建平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对了,齐县长,市里发了通知,让我们准备撤县设区过渡期的工作方案。你看这个事是你牵头还是我来?”
齐学斌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签字。
“孙县长,省委常委会还没终审。在省里没有明确批复之前,我们不宜提前做过渡方案。万一省里不批呢?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孙建平愣了一下。“不批?怎么可能不批?市人大31比7通过的,叶副省长亲自过问的,怎么可能不批?”
“官场上没有什么怎么可能。”齐学斌把签好的文件放到一边,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孙建平一眼,“孙县长,你在体制里也待了不少年了。省委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都说不准。”
孙建平的笑容僵了一瞬。齐学斌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让人觉得不正常。一个被围剿了半年、即将被撤权的人,不应该是这种表情。
但他没有多想。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齐学斌已经是砧板上的鱼了。一条鱼翻了几下肚皮,不代表它能翻出案板。反正再过两周,省委常委会终审通过,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行,那就先等省里的消息。”孙建平站起来,“齐县长忙吧,我先走了。”
门关上之后,齐学斌放下了笔。
他看着窗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又立刻收了回去。
不能笑。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沙家康收走了方案,但省委书记每天要处理的文件堆得比人还高。一份来自副处级干部的改革建议,哪怕再有分量,也可能被压在书桌的最下面。
他必须等。
等到沙家康做出判断。等到省委的风向发生变化。在那之前,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叶援朝的警觉。叶援朝的情报网遍布整个汉东官场,他在萧江市内明暗两条线的眼线不下三十双。如果齐学斌突然变得兴高采烈,或者突然开始频繁打电话,都可能被读出蕴味。
齐学斌重新拿起笔,继续签文件。
一个字一个字地签。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金陵。省委家属院。
同一个周末的深夜。
沙家康坐在书房的红木书桌前。桌上摊开的不是省委的公文,而是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
《汉东省首个省级生态示范与新兴产业直管区改革建议》。
六十页完整版。
下午在永和茶室,他只看了那十二页的简洁版。回家之后,他让张秘书从何建国那里取来了完整版本和全部辅助材料。
沙家康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已经看了两个多小时。这份方案分三大板块,经济分析、制度设计、产业规划,缺一不可。一个二十九岁的副处级干部能拿出这种级别的东西,省发改委那些处长们都未必写得出来。
尤其是新能源汽车那一部分。
沙家康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省发改委副主任老林,三十年前中央党校的同学。
“老林,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你们怎么看?”
“行业还在萌芽期,年销量不到十万辆。但中央连出两轮补贴,力度前所未有。有人说是风口,也有人觉得是虚火。”
“如果一个地方已经搭了试验性组装线,想提前布局产业链呢?”
“那就另当别论了。”老林语气认真起来,“关键是有没有核心技术团队。”
挂了电话,沙家康翻到方案第四十七页。清河的产业定位不是做大而全的终端整车,而是聚焦电池材料和核心零部件,走小而精的路线。不跟沿海大城市抢终端市场,而是占据产业链的关键环节。这个思路跟他在党校听过的德国隐形冠军企业的案例不谋而合。
沙家康合上了文件,靠在椅背上。
然后他翻开何建国送来的另一份材料:《清河县2014年5月至10月行政阻断经济损失统计》。治安案件同比上升百分之六十八,违约金累计突破两千三百万,星光基金国际仲裁投诉预估赔偿下限八亿。每一笔都有合同原件、报案记录和公文流转单佐证。
一个被围困了五个月的年轻人,一边扛压一边像精密记录仪一样把对方造成的每一分损失记录在案。
沙家康摘下眼镜。他想起了三十五年前的自己,二十六岁,一个人带着方案去敲更高层的门。那种既紧张又决绝的劲头。
沙家康关上了台灯。书房陷入了黑暗。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他还在想。
这件事不急。如果齐学斌的产业判断是对的,那么几个月的等待不会改变什么。但如果他错了,贸然出手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明天让张秘书去发改委调一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内部研报。再让省国资委的人查一查那个长鹏汽车的底细。
不着急。
沙家康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客厅座钟嘀嗒作响。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金陵深秋的夜空。紫金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条蛰伏的巨龙。
而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清河,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正躺在管委会的行军床上,闭着眼睛,面朝天花板。
他也没有睡着。
但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安定。
因为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正在像深秋的树根一样,在看不见的地下悄悄生长。
第292章 叶援朝的逼宫:省委常委会厮杀
2014年十一月三日。星期一。
汉东省委大楼四楼会议室。
省委常委会每月第一个周一召开,雷打不动。今天的议程有四项,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只有一项:审议萧江市提交的《撤销清河县建制设立萧江市清河区的议案》。
这几乎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出席的省委成员,都觉得板上钉钉了。
上午九点整,十三位常委陆续落座。
常务副省长叶援朝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沙家康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材料,最上面是那份已经通过萧江市人大常委会表决的草案。
前三项议程处理得很快。半个小时不到就结束了。
“下面进入第四项议程。”省委秘书长念完了事先准备好的议程稿,“请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同志就萧江市撤县设区议案做汇报说明。”
叶援朝站了起来。
六十二岁的老官僚,站起来的动作依然干净利落。他打开面前的材料夹,环顾了一圈会议桌。目光扫过每一位常委的脸,心里对今天的投票局势了然于胸。
“各位常委,”叶援朝的声音浑厚沉稳,带着多年主持政府工作养成的官腔和节奏,“萧江市人大常委会于十月十五日以三十一票赞成、七票反对的表决结果,依法通过了《关于撤销清河县建制设立萧江市清河区的议案》,现依照法定程序提请省委常委会终审。”
他顿了一下,翻开了一份数据报告。
“我就撤县设区的必要性做三点说明。第一,从行政管理效率角度看,清河县作为萧江市下辖县,其行政资源长期处于碎片化状态。撤县设区之后,清河并入萧江市统一管理,能够有效整合土地、交通、人力等资源,降低行政成本。”
赵副省长点了点头。组织部长翻了翻手上的材料,表情认可。
“第二,从经济发展角度看,清河的Gdp在全省排名倒数第五。以县为单位搞经济建设,体量太小,融资能力弱,招商吸引力不足。并入萧江市之后,可以借助地级市的平台进行统一招商、统一规划、统一建设。”
叶援朝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变得更加自信了。因为他准备的数据很扎实,材料中附带的数据图表也很漂亮,都是省政府研究室连夜赶出来的。
“第三,从群众利益角度看,撤县设区意味着清河的居民将自动获得萧江市的市民待遇,在社保、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方面享受更高标准。这是一项实实在在的惠民工程。”
叶援朝合上了材料夹,坐了回去。
“以上就是我的汇报。请各位常委审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副省长第一个开口:“我同意叶省长的意见。撤县设区是大势所趋,全国各地都在推进。清河的条件已经成熟了,没必要再拖。”
省政法委书记附和:“从社会稳定的角度看,清河近半年来治安状况有所恶化。归入萧江市统一管理后,公安力量可以得到有效加强。我支持。”
宣传部长、统战部长也相继表态支持。
叶援朝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今天这个常委会,他提前做了大量的沟通工作。除了沙家康和何建国这两位他拿不准的人之外,其余常委的态度他早就摸清了。至少有七到八票是稳的。只要简单多数通过,撤县设区就是板上钉钉。
他看了一眼沙家康。
省委书记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面前的笔记本上,面无表情。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
叶援朝并不觉得意外。沙家康一向如此,在常委会上很少第一个表态。他习惯于听完所有人的发言之后再做总结。这是一号位的惯例。
“还有哪位常委要发言?”秘书长问。
何建国动了一下。
省纪委书记坐在沙家康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上,一直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到秘书长的话,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了叶援朝一眼。
然后他说:“我没有意见。”
叶援朝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何建国没有反对,这等于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消失了。
“既然各位都发言完毕,”秘书长转向沙家康,“请沙书记做总结发言。”
所有人都看向了主位。
沙家康摘下了眼镜。
他用布慢慢地擦了擦镜片,戴回去。然后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但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是时间被按了暂停键。
“这个方案我看了,”沙家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得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空气里的,“有些数据我觉得不太对。”
叶援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什么数据?”
沙家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低头翻了翻自己面前的一个黑色文件夹,抽出了一张纸。
“清河县去年的Gdp增速是百分之十四点七,在全省所有县域中排名第三。这个数字跟叶省长刚才说的倒数第五不太一致。”沙家康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另外,清河目前承载着十四亿元外资的星光基金项目。撤县设区涉及行政建制变更,是否已经征得外资方的书面同意?这份材料里我没有看到。”
叶援朝的脸色变了一瞬。
沙家康继续说:“鉴于以上两个问题,我建议今天暂不对撤县设区议案进行表决。下午三点加开一个城市规划的专题研讨会,扩大参会范围。把清河的主要负责同志也叫来列席。有些问题,我想当面问一问。”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叶援朝的手搭在材料夹上,没有动。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沙家康提前看过了这份草案?他是什么时候看的?正式材料是三天前才送到省委办公厅的,按照流程,各常委的阅读材料是昨天下午才分发到手的。沙家康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完成如此仔细的数据核查。
除非他在此之前就已经通过其他渠道获得了相关信息。
什么渠道?
谁给他的?
叶援朝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何建国。何建国正低头记笔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沙书记,”叶援朝的声音依然稳当,但节奏放慢了半拍,“Gdp数据的口径不同可能导致排名差异。我回去让研究室重新核实。至于外资同意函的问题,这是程序性事项,可以后续补齐。我认为不影响今天的审议。”
沙家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叶援朝在官场厮混了三十多年,他能从那种平静里读出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
“老叶,”沙家康用了一个很随意的称呼,像是两个老同事在茶歇时聊天,“不急。一个涉及几十万人的行政建制变更,多花半天时间论证一下,不是坏事。下午三点,你安排一下吧。”
叶援朝的嘴唇抿了一下。
“好。我马上通知萧江市方面。”
散会之后,叶援朝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他的秘书小王赶紧跟上来。
“叶省长,下午的研讨会需要通知谁?”
“萧江市委书记张维意,市长郭文强。”叶援朝停了一步,“还有清河的齐学斌。沙书记说了,要叫清河的负责人来。”
小王迟疑了一下。“齐学斌只是个副处级,让他列席省级专题会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叶援朝的眼神冷了一度。“沙书记点了名要叫的。你替沙书记操这个心?通知就行了。”
小王不敢再多嘴,转身小跑去打电话了。
叶援朝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
窗外是金陵的初冬天际线。灰色的云层低沉沉地压着城市的上空。
沙家康为什么会提前看过这份草案?
为什么要叫清河的人来?
为什么偏偏挑了数据和外资同意函这两个点?
这些问题像三根针一样扎在叶援朝的脑子里。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郭文强吗?下午三点省委有个专题研讨会。你和张维意都来。还有,通知清河的齐学斌列席。”
电话那头的郭文强明显愣了一下。“叶省长,沙书记怎么突然要开这个会?今天的常委会没通过?”
“没有不通过。是暂缓。”叶援朝的声音压得极低,“沙老说有些数据要当面核实。你给我听好了,下午的会上,不管沙书记问什么问题,你的回答必须跟材料上写的一字不差。任何临场发挥都不允许。明白了吗?”
“明白了,叶省长。”
挂了电话,叶援朝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脚步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和从容。脸上的表情也回到了那种让人看不透底牌的淡然。
但他心里很清楚:今天下午的研讨会,不会是一场走过场的座谈。
沙家康要干什么?
叶援朝还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有一只他看不见的手,正在试图改变这盘棋的走向。
第293章 惊涛逆转:沙书记的雷霆手腕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齐学斌就这么站在省委大楼一楼大厅的安检通道前。
今天上午十一点,非常意外的,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叶副省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通知他下午三点到省委大楼列席一个城市规划专题研讨会。什么主题、什么议程,一概没说。
齐学斌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三分钟。
其实他也没那么意外,一切都在他的预想当中。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路上他把脑子里那份十二页的方案又默背了一遍。他凭直觉判断,这个会一定跟沙家康有关。
换完证件通过安检,省委办公厅的一位年轻工作人员已经在大厅里等他了。
“齐县长,跟我来。会议在四楼第二会议室。”
齐学斌跟着张秘书走进了电梯。
“今天来了哪些人?”
“省发改委副主任林主任,省国资委两位处长,省住建厅一位副厅长。”张秘书的声音很低,“萧江市的张书记和郭市长也来了。”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四楼走廊尽头,第二会议室的门半开着。这间会议室比普通的常委会会议室小一号,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周围摆了二十把皮椅。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两侧了。
齐学斌一眼就看到了郭文强。萧江市长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正低着头整理面前的材料。旁边是市委书记张维意,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严肃。叶援朝坐在主位左侧,面无表情。何建国在右侧,低头翻看一份文件。
齐学斌的位置被安排在最末端。他不急不紧地拉开椅子坐下来,往桌上放了一个没写字的笔记本。
郭文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仿佛在说:你也配坐在这儿?
齐学斌连看都没看他。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2014年11月3日。
下午三点整,沙家康准时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张秘书,手里只拎着一个薄薄的黑色公文包。
所有人起立。
沙家康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径直走到主位,放下手里的黑色文件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齐学斌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那半秒短得几乎没人注意到,但齐学斌注意到了。而且他从那片刻的目光里读到了一个信号:坐稳,别动。
“今天这个研讨会,内容很简单。”沙家康开门见山,“上午常委会讨论了萧江市提交的撤县设区议案。我觉得有些问题需要进一步论证。叫大家来,就是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把事情说清楚。”
他转头看了看何建国。
何建国打开了面前的一个牛皮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齐学斌注意到那个信封的封口处有红色的火漆印记,这说明报告是保密级别的。何建国专门选在这个场合当众公开,显然是跟沙家康事先商量好的。
“这是省纪委近期整理的一份调研材料。”何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汇报一件日常公务,“《萧江市部分干部系统性阻碍重大外资建设调查报告》。”
何建国念出报告标题的瞬间,郭文强的手顿了一下。张维意的眉头也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丝。
“报告显示,”何建国翻开了第一页,“自2014年5月至10月,清河县新城项目遭遇了系统性的行政阻碍。主要表现为:省外汇管理局以国别风险核查为由暂停星光基金结汇入账,实际暂停时长已超出法定核查期限四个月;市建委以整顿为由对新城全部十七个标段下达封存令,但未提供具体整顿方案和恢复时间表;省政法委纠风组进驻清河公安局长达五个月,期间清河治安案件同比上升百分之六十八,破案率从百分之八十七降至百分之五十三。”
何建国每念一组数据,会议室里的温度就降一度。
齐学斌坐在末座,手里的笔没有动。他不需要记。这些数据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整理的,每一笔违约金是他每天亲自算的,每一起治安案件是他亲自签字归档的。何建国报告里的每一行字,背后都是他在清河那些无眠的深夜里一笔一笔收集的。
“此外,”何建国继续说,“星光基金法务团队已向国际仲裁机构递交正式投诉函,预估因行政阻碍导致的违约赔偿金额下限为八亿人民币。如果撤县设区在此期间强行推进,触发合同中的行政建制变更条款,赔偿金额可能上升至十二亿。”
说到十二亿这个数字的时候,郭文强的手指在材料夹上轻轻一抽。他的脸色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变得有些发白。
叶援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搭在桌面上的左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沙家康等何建国念完了报告中的核心数据,然后开口了。
“有关地市的行政作风问题,我的意见是责成省纪委进行持续跟踪。具体的追责方案由何建国同志牵头拟定。”
他顿了一下。
“关于撤县设区的议案,”沙家康的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念菜单,“鉴于外资国际仲裁风险以及目前查证的行政阻碍事实,本次暂不审议。”
暂不审议。
四个字落地无声,但力道之重,足以让郭文强的脸色白了一瞬。
叶援朝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知道现在不是反驳的时候。沙家康以一号位的权威叫停了审议,如果他此刻站出来强行推动,就等于公开跟省委书记唱对台戏。这在任何政治场域里都是大忌。
沙家康丝毫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他紧接着说了第二句话。
“省委近期收到了一份关于设立省级直管经济特区的研究建议。我初步看了一下,这个方向有一定的战略价值。”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项调研小组,由省发改委牵头,实地论证清河是否具备设立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的条件。调研组成员由发改委、国资委、住建厅联合派出。年底前向省委提交可行性报告。”
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
这七个字像一颗定点清除的导弹,精准地砸在了叶援朝和郭文强的头顶上。
直管,意味着绕过萧江市,直接对省政府负责。经济试验区,意味着清河将获得独立的财政权、审批权和招商权。如果这个提案通过,萧江市不仅吞不下清河,反而会失去对清河的一切控制权。
齐学斌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位置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他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沙家康宣布完提议之后,把目光转向了省发改委副主任老林。
“林主任,你们发改委有没有条件牵头做这个调研?”
老林显然是有准备的。他站起来说:“可以。发改委城镇化处有专门的团队,两周之内可以组建调研组赴清河实地考察。”
“好。”沙家康点了下头,“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站了起来。
“今天的研讨会到此结束。谢谢各位。”
从沙家康推门走进来到宣布散会,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五分钟。
但在这二十五分钟里,汉东省的政治版图已经发生了一次地震级的位移。
散会之后,走廊里很安静。
齐学斌走在最后面。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前面那群省级领导和市委领导拉开了距离。
他没有去找何建国,也没有去找沙家康。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走过拐角的时候,他听到了郭文强在背后压低声音跟张维意说了一句话:“张书记,这个直管特区是怎么回事?我们之前完全没得到任何风声。”
张维意没有回答。
齐学斌继续往前走,就像一个来旁听会议的普通基层干部,安安静静地走出了省委大楼。
到了停车场,他上了老张的桑塔纳,关上门,闭上眼睛。
暂不审议。调研组入驻。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
三个信号,指向同一个结论:沙家康不仅看了那六十页方案,还做出了决策。
他拿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短信:“有好消息。晚上电话里说。”
然后他发动了引擎。
回清河的路还有三个多小时。他需要这段时间来理清接下来的每一步。
沙家康出手了,撤县设区被暂停,调研组即将入驻清河。但齐学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只是第一步。叶援朝在官场上混了三十多年,不可能被一次专题会就打趺。他一定会在调研组里安插自己的人,一定会从程序内部继续狙击。
但那是以后的战斗。
现在,老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了熟悉的嗡嗡声。齐学斌缓缓驶出了省委大院的停车场。
初冬的金陵,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已经落尽了。裸露的枝条在火烧云下像一双双向天空伸展的手掌。
暴风雨刚刚开始。
第294章 退潮后的暗礁:大反派的狡猾应对
当天晚上。金陵。在叶援朝的私人别墅。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叶援朝坐在书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面前摊着今天下午研讨会的会议纪要,上面的每一行字他都看了不下三遍。
赵副省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老叶,沙老今天这一手,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赵副省长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这个提法从来没有在任何省级会议上出现过。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叶援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不是冒出来的。是有人递上去的。”
“谁?”
叶援朝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一条窗帘缝。窗外是金陵初冬的夜色,远处紫金山方向的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丝暗红。
“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叶援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绕过萧江市直接对省政府负责。如果这个提案通过,清河就彻底脱离了我们的控制。”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它。”赵副省长站了起来。
“阻止?”叶援朝转过头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老赵,你觉得我们现在能阻止什么?沙老已经定了调子。这个调研是省委一号亲自提出来的。你我要是公开反对,就等于跟省委书记唱对台戏。你觉得汉东的干部们会站在谁那边?”
赵副省长沉默了。他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今天沙家康那一手确实打得他押根没想到。一个省委书记要为一个副处级的小干部出头,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在驱动?
叶援朝重新坐回书桌后面。他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开了一页。
“我跟你说说我的想法。”叶援朝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冷静,那种冷静跟他操盘了三十多年官场博弈的经验完全匹配,“第一,调研可以搞。沙老要搞调研,我们不拦。不仅不拦,还要积极配合。”
“配合?”
“对。配合。表态支持省委的决策,这是政治正确。谁也不能说我叶援朝不服从组织安排。”叶援朝翻了翻笔记本,“但调研的结果,不是沙老一个人说了算的。调研组要去清河实地考察,要写报告,要出结论。只要调研报告写出的结论是清河不适合设立特区,沙老的提案自然就搁浅了。”
赵副省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在调研组里安插我们的人?”
“不是安插。”叶援朝纠正了他的措辞,“是推荐合适的专家参与调研。省发改委牵头,但调研组的成员构成是可以协商的。我会跟发改委那边打个招呼,从省国资委抽调一到两个人进去。国资委的人,你知道的。”
赵副省长点了点头。省国资委主任是他一手提拔的,那边的人用起来顺手。
“第二件事。”叶援朝合上笔记本,语气更加沉稳了,“不管调研的结果如何,我们都不能让齐学斌在清河太舒服了。纠风组虽然撤了,但市级的行政管理权还在我们手里。只要撤县设区没有被正式否决,清河在法理上依然是萧江市的下辖县。审批权、人事权、财政权,该卡的还得继续卡。”
“可沙老今天说了,要追查行政阻碍的问题。何建国那边一直在盯着。”
“何建国盯的是大问题,不是小问题。”叶援朝的嘴角翘了翘,“审批流程走慢点,材料退回次数多点,人事调整拖一拖,这些都是日常行政工作的正常范畴。谁也不能因为工作效率的问题就把一个常务副省长怎么样。”
赵副省长想了想,“老叶,你说得对。但我有个担心。沙老今天搞这一出,是不是在试探我们?如果我们在调研组里动手脚被发现了,那就等于给了他把柄。”
“所以要做得干净。”叶援朝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的,“我们不需要做太多。调研组五个人,只要有一个人在报告里写几句否定性的结论,整份报告的权威性就会打折扣。到时候常委会再审议的时候,我们就有了反对的依据。”
他停了一下。
“老赵,记住一点。沙家康虽然是一号位,但他不是皇帝。省委常委会是集体决策。他一个人说了不算。只要我们在常委会里的票数还站得住,任何提案都过不了。”
赵副省长点了点头,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行。那我明天就跟国资委那边通气。”
“别急。”叶援朝伸手拦了他一下,“等调研组正式成立之后再说。现在打电话太早了,容易被人盯上。何建国那个老狐狸,手里不知道有多少眼线。”
赵副省长站起来告辞了。
叶援朝送他到了书房门口,关上门。
他独自站在书桌旁边,看着那份会议纪要上沙家康的签名。
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
六十二岁的叶援朝活了大半辈子,在汉东省的政坛上翻云覆雨了二十年。他见过比这更大的风浪,也扛过比这更猛的攻势。
但今天这一出,让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警觉。
不是因为沙家康出手了。一号位和二号位之间的博弈,从来都是常态。
更不用说,他还只是常务副省,手里能打的牌,到底有没有效果,还得人家一号二号说得算。
而真正让叶援朝不安的,是那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
沙家康不是一个会被空洞的概念打动的人。他能走到省委书记的位置上,靠的不是理想主义,而是精密的计算和冷酷的判断。如果他决定为一个副处级的年轻干部出头,那一定是因为那个年轻人给他展示了足够有说服力的东西。
叶援朝不知道齐学斌给沙家康看了什么。但他知道,那绝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汇报。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郭文强,让你的人查一下,齐学斌最近半年有没有跟省里的什么人私下接触过。重点查他和何建国之间的通讯记录。”
“叶省长,何建国的通讯记录恐怕不好查。省纪委的保密系统是独立的。”
“那就查齐学斌那头。一个县里的常务副县长,总不至于也用加密专线吧。”
“明白了。我安排人去办。”
挂了电话,叶援朝关上了台灯。
书房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街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
叶援朝站在黑暗中没有动。他的脑子还在运转。今天研讨会上,齐学斌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过。坐在最末尾的位置上,像个透明人一样。但恰恰是这种彻底的沉默,让叶援朝感到了一种寒意。一个能让省委书记亲自下场的人,却在全场表现得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这种城府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二十九岁年轻人能有的。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之外的清河县。
齐学斌刚到管委会停车场。
从金陵到清河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他在车上一直在想两件事。第一,调研组的构成。省发改委牵头没问题,但叶援朝一定会千方百计往里面塞自己的人。第二,资料准备。调研组来清河看什么?看数据,看工程,看产业链。这些东西他不怕看,怕的是对方故意歪曲数据来否定结论。
他把车停好,掏出手机给苏清瑜拨了电话。
“清瑜,沙书记出手了。撤县设区被暂缓,省里要成立调研组来清河评估直管特区的可行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清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着激动的平静:“学斌,你赢了?”
“没有赢。”齐学斌的语气比苏清瑜冷静得多,“这只是第一步。沙书记挡住了撤县设区,但叶援朝不会善罢甘休。调研组里一定会有他的人。接下来的两个月,是一场资料战。谁的数据更硬,谁的论据更扎实,谁就能赢。”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准备一份星光基金对清河经济贡献度的独立评估报告。不是抹眼泪的那种。要用国际审计标准,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这份报告是给调研组看的。”
“给你一周。”
“五天。”齐学斌说,“调研组两周之内就会进驻。我需要在他们到之前把所有材料准备好。”
“好。五天。”
挂了电话,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中的清河比金陵安静得多。管委会大楼的灯还亮着几盏,远处新城工地的塔吊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给老张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事。”
然后他上了楼,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接待调研组所需要的全部资料清单。
新城建设进度报告、星光基金各期投资明细、长鹏汽车试验线的技术参数、新能源产业链的上下游分析,每一项都要做到滤水不漏。
这场资料战,他不能输。
新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第295章 调研组入驻:针尖对麦芒的资料战
十一月十四号。星期五。
省发改委牵头的特区可行性调研组正式进驻清河。
一行五个人,坐着一辆中巴从金陵出发,中午抵达清河县城。带队的是省发改委城镇化处处长沈建华,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高校教授。他下车的时候先站在停车场里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管委会大楼和远处新城工地的方向,似乎在做一个初步的印象评估。
齐学斌亲自到管委会大楼门口迎接。
“沈处长,欢迎来清河。”齐学斌伸出手。
沈建华握了一下,笑容客气但不亲近。“齐县长,我们这次来是公事公办。沙书记交代了,调研期限两个月,要求年底前出报告。时间紧任务重,咱们就不客气了。”
“应该的。”齐学斌带着他们往楼上走,“我已经安排好了接待方案。食宿在新城宾馆,办公室在管委会三楼,出行配了两辆车。资料方面,你们需要什么我们第一时间提供。”
沈建华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齐学斌在那一眼之间,快速记住了每个人的长相。
省发改委来了两位,一个是沈建华本人,另一个是他手下的年轻科员小陈。省住建厅来了一位规划处的副处长,姓周,五十来岁,沉默寡言。
最后一个人引起了齐学斌的注意。
省国资委综合处处长钱卫国。四十五六岁,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的时候总是把手背在身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国资委。赵副省长的地盘。
齐学斌心里打了个记号,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前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钱卫国的名字,但赵副省长系统里的人他太熟悉了。这种人的特点是表面温和,杀人不见血,专门在技术层面做文章。
所以别看人家现在对你客客气气,一副笑脸和气的样子,等真下刀子的时候,丝毫不会手软。
“诸位先歇歇脚。下午两点我在管委会会议室做一个情况汇报,把清河的基本数据和新城项目的来龙去脉给各位介绍一下。”
安顿好调研组之后,齐学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老张已经等在沙发上了。
“头儿,调研组的情况我打听了一下。”老张递过来一份手写的名单,“沈建华是发改委的老人,做事比较规矩,应该问题不大。小陈是他带的兵,也没什么背景。住建厅的周处长跟谁都不粘,属于纯技术型干部。”
“钱卫国呢?”
老张压低了声音。“国资委综合处处长。他老丈人是省政府原副秘书长,退休前跟赵副省长关系很近。这个人在国资委里专门负责国有资产评估的工作,手里有很多数据口径的解释权。”
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解释权。”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对。比如说清河的经济数据,用不同的统计口径,得出的结论完全不一样。如果钱卫国在报告里写清河的财政自给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三,那就显得清河离不开萧江市的财政转移支付。但如果用含外资专项的口径算,实际自给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齐学斌点了点头。“这人来就是来搅局的。叶援朝的牌,果然不出所料。”
“怎么办?”
“不怎么办。以不变应万变。”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钱卫国要搅局,得拿数据说话。我们也拿数据说话。他用他的口径,我用我的口径。到最后看谁的数据更经得起推敲。”
他转过身来。“老张,下午的汇报会上,你带三个人在旁边候着。调研组要什么资料,当场就调。反应速度越快越好。不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在拖延或者藏东西。”
“明白。”
下午两点。管委会会议室。
齐学斌站在投影屏前,手里拿着一根激光笔。面前坐着五位调研组成员,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两百多页的资料包。
“各位,这是清河新城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完整档案,一共六个部分。”齐学斌的语气从容而专业,“第一部分是省发改委的立项批复和土地规划。第二部分是星光基金的投资协议、各期到账明细和资金使用报告。第三部分是新城基础设施的施工进度,包括道路、管网、绿化和公共建筑。第四部分是已签约的产业入驻企业名单和投资意向书。第五部分是长鹏新能源汽车的创业团队资料和试验线技术参数。第六部分是苏清瑜女士代表星光基金提交的独立经济贡献度评估报告。”
他顿了一下。
“评估报告采用国际审计标准,由安永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独立审计意见。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说到这里的时候,齐学斌注意到钱卫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安永出具的独立审计意见。这意味着数据的可信度不是清河县自说自话,而是有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背书。想从数据层面做文章,难度一下子翻了好几倍。
沈建华翻开了资料包的第一页。“齐县长准备得很充分。不过我们还需要去实地看一些东西。新城工地、长鹏汽车的试验线、还有星光基金的驻清河代表处。”
“随时可以安排。”齐学斌说,“明天上午我陪各位去新城实地考察。长鹏汽车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组装线可以随时参观。”
“好。”沈建华合上了资料包,“那我们先消化一下这些材料。”
这时,钱卫国忽然开口了。
“齐县长,我有个问题。”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紧不慢,“你这份资料里没有包含清河县的财政自给率数据。我了解到的情况是,清河县2013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只有三亿七,支出却超过十四亿。财政自给率连百分之三十都不到。这样的县,怎么支撑得起一个省级直管经济特区的运行?”
问题抛出来的瞬间,沈建华和小陈都抬起头来看向了齐学斌。
齐学斌没有任何踌躇。
“钱处长问得好。”他放下激光笔,“你用的是一般公共预算的口径。这个口径没有问题,但它没有包含星光基金各期到账的专项建设资金,也没有包含土地出让金和新城配套收费。如果把这些纳入综合财力计算,2013年的实际可支配财力超过九亿,自给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而且这个数字在新城完工之后还会继续上升。”
他转头看向老张。老张心领神会,立刻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抽出了一份装订好的报表。
“这是清河县2013年度综合财力明细。第三页有各项收入的来源分解。”齐学斌把报表递到钱卫国手上,“每一笔都有凭单。”
钱卫国接过报表翻了翻,没再说话。
沈建华的目光在钱卫国和齐学斌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作为一个干了二十年城镇化研究的老处长,他对今天的潜台词有着很清晰的判断。
“还有其他问题吗?”沈建华环顾了一圈。
没有人开口。
“那就散会吧。明天上午去新城实地。”
散会之后,调研组成员陆续离开。
钱卫国走在最后。他经过齐学斌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齐县长,你这份资料确实很详尽。”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明真意的笑意,“不过有些数据的口径,我跟沈处长可能有不同看法。到时候还要请齐县长多解释解释。”
齐学斌看着他。
“钱处长,数据这个东西,口径可以不同,但事实只有一个。清河新城的工地在那儿摆着,长鹏汽车的车间在那儿转着,星光基金的钱在账上趴着。这些东西,不是哪个口径能解释掉的。”
钱卫国的笑容微微凝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齐学斌目送他离开,然后回到办公室。
老张靠在门框上。“头儿,钱卫国那个笑不怀好意。”
“我知道。”齐学斌坐下来打开电脑,“明天去新城工地的时候,安排一下。让他们看到最硬的东西。不是数字,不是图表。是已经封顶的楼,是已经铺好的路,是长鹏汽车车间里已经在运转的电池模组试验线。”
“眼见为实。”
“对。眼见为实。”齐学斌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新城的方向,黄昏的暮光从天边洒下来,给那些矗立了半年的塔吊镀上了一层金色,“钱卫国可以在报告里写清河不行,但他写不掉那些已经立在地上的钢筋和混凝土。那些东西比任何口径的数据都有说服力。”
老张笑了一下。“头儿,你心里有数就好。”
“心里有数。”齐学斌合上了电脑盖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但不能大意。从现在到年底,每一天都是战斗。钱卫国的眼睛会盯着我们的每一个数字,不允许出半点纰漏。”
他睁开了眼睛。
窗外,清河新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那些沉默了半年多的塔吊,终于像是有了重新转动起来的希望。
第296章 调研报告的定稿博弈:特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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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合规合法的清洗:拿捏清河内鬼
2015年一月五号。星期一。
齐学斌从省发改委的筹备组工作会议上回来,桌上多了一份红头文件。
省纪委出具的《关于对清河县部分领导干部违纪问题的协助调查令》。何建国签发,加盖省纪委公章。文件下面还附着一份省编委的转发通知:鉴于清河县长孙建平接受组织调查,县政府日常工作由常务副县长齐学斌主持,公安局工作由筹备组统筹。
齐学斌拿起文件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等这份文件已经等了很久了。从半年前孙建平第一次向市里透露新城项目的内部资料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当时时机未到,动不了孙建平。现在时机到了,省纪委的刀就落下来了。
上午十点,齐学斌走进了县政府大楼二楼县长办公室的走廊。他没有直接去找孙建平,而是先拐进了组织部长老周的办公室。
“老周,你去通知孙建平,让他十一点到小会议室来。就说省里有一个关于撤县设区后续处置的沟通事项需要跟他确认。”
老周看了齐学斌一眼。他隐约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太对,但没有多问。
“好。我这就去。”
十点五十分。小会议室。
齐学斌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旁边坐着两个人:省纪委派来的一位处长和一位负责笔录的年轻科员。
十一点整,孙建平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挂着那种在清河蹲了一年多养成的松弛表情。看到齐学斌坐在主位上并不意外,但看到旁边两个陌生面孔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齐县长,这两位是?”
齐学斌没有站起来。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孙县长,坐吧。这两位是省纪委的同事。”
孙建平的脸色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位省纪委处长站起来递过一份文件。
“孙建平同志,根据省纪委的调查,你在担任清河县县长期间,存在以下违纪问题。第一,未经组织批准,私自向萧江市委报送涉及清河县行政区划调整的内部资料。第二,利用职务便利,为天创资本旗下的汇通建材提供审批便利,涉嫌利益输送。第三,在外资合作项目的行政审签过程中,恶意拖延、阻挠正常审批流程,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孙建平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以上事项,省纪委将依法依规进行调查。调查期间,请你配合工作,不得离开清河县行政区域。你的办公室和住所将由省纪委工作人员进行例行检查。”
孙建平站在那里,双腿像灌了铅一样。
他看向齐学斌。
齐学斌正低头看着面前的一份文件,连头都没抬。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报复的快感,没有那种小人得志的得意。什么都没有。
因为在齐学斌看来,孙建平从来不是他的对手。他只是叶援朝棋盘上的一颗弃子。弃子被清掉是迟早的事。而且这颗弃子的质量太低,根本不值得浪费感情。
“齐学斌,”孙建平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
齐学斌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孙县长,这不是我计划的。这是省纪委的正常调查程序。我只是配合。”
孙建平惨笑了一下。他知道齐学斌说的是实话,也是假话。省纪委的调查令是何建国签的,何建国背后站着沙家康。而齐学斌手里那些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懒政数据、被退回的审批材料、每一次行政阻碍的公文流转单,就是这份调查令的弹药。
他只是不知道,这颗子弹什么时候会发射。
现在他知道了。太晚了。
孙建平回想起自己刚来清河的时候,那种志得意满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是来收割的,是代表市里来接管齐学斌创造的一切的。他甚至提前在脑子里规划好了自己的仕途路线图:先当两年县长,然后进市政府班子,四十五岁之前进常委。
可是他忘了一件事。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副处级干部。
两位省纪委的同志带着孙建平走出了小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经过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一幕,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假装在打电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句话:终于。
齐学斌站在会议室门口目送孙建平离开。
省纪委的处长走过来跟他握了一下手。“齐县长,后续的审计和文件调取,需要你这边配合。”
“随时可以。”齐学斌说,“我的秘书会跟你对接。需要什么材料直接开清单,我们当天提供。”
处长点了点头,跟着同事走了。
齐学斌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老张已经在等他了。
“头儿,孙建平被带走了?”
“被协助调查了。不是被带走。措辞要准确。”齐学斌坐下来,“通知局里,下午两点全体干警大会。纠风组那个方国栋的人已经全部撤走了,从今天开始恢复正常办公秩序。被停职的同志全部复职,工资补发。”
老张的眼眶红了一下。
五个月。整整五个月。他和小周、老赵还有十几个骨干被停职审查,天天被方国栋的人轮番约谈。那些日子里他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干等。最难熬的不是被审查本身,而是不知道这个等待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最绝望的时候,小周甚至开始整理转业报告,以为自己的警察生涯就这么结束了。
现在终于结束了。
“头儿,”老张的声音哑了一下,“谢谢。”
“谢什么?”齐学斌看了他一眼,语气跟平时一样淡,“该你干的活积压了五个月,从明天开始加班加点给我补回来。先把停工期间那几十起治安案件清一遍,然后重新恢复跟各乡镇派出所的联勤联动机制。还有,让小周把他那份转业报告给我撞碎了。谁允许他写这种东西的?”
老张愤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我什么都知道。”齐学斌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去吧,让兄弟们准备一下。下午两点全体干警大会。”
老张用力点了点头。“明白。”
下午两点。清河县公安局。
齐学斌站在会议室的讲台上,面对着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的干警们。很多人的眼圈都是红的。
“同志们,”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过去半年,大家受委屈了。但我要说三句话。第一,委屈不值钱。干出来的成绩才值钱。第二,从今天起,所有被停职的同志全部恢复原职原待遇,工资奖金一分不少。第三,积压了五个月的工作,从明天开始全速推进。清河的老百姓等我们太久了。”
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有几个年轻干警的眼眶是红的。
齐学斌摆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省委已经正式成立了清河省府直管特区筹备组。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清河将直接对省政府负责。萧江市对我们的行政管辖权事实上已经解除。以后的路怎么走,就看我们自己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钟,然后爆发出更大的掌声。有人站了起来鼓掌,然后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掌声持续了整整半分钟。这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而是一种压抑了半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之后的爆发。
齐学斌等掌声停下来之后,又补了一句。
“最后强调一点。”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特区筹备组意味着更高的标准和更严格的要求。从今天开始,一切工作按省级标准执行。谁要是觉得纠风组走了就可以松口气了,那我告诉你,我齐学斌比方国栋难伺候一百倍。”
台下安静了。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接着整个会议室都笑了。
齐学斌也微微笑了一下。这是他这半年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出笑容。
“散会。”
齐学斌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下讲台,穿过人群,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冬天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齐学斌站在光影中停了一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八年了。
从2007年重生的那个一夜开始,到2015年的这个冬天。八年时间,他从一个派出所的小民警,走到了省委书记亲手搭建的特区筹备组成员的位置上。
路还很长。叶援朝还在,赵副省长还在,梁雨薇还在暗处窥伺。这些人不会因为一个筹备组的成立就放弃对清河的觊觎。更高层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清河的枷锁已经被打碎了。他的人回来了,他的阵地稳住了。
从这一刻起,他齐学斌不再是砧板上的鱼,而是执刀的人。
第298章 退潮后的巨礁:叶赵的屹立不倒
一月中旬。省政府办公大楼。
叶援朝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的书桌上,笔架上那支派克金笔被擦得锃亮。
秘书小王推门进来。“叶省长,下午三点有个省政府常务会议。经信委的工业增速报告和环保厅的整改通报需要您审阅。”
“放这儿。”叶援朝头也没抬。
小王把文件放在桌角,迟疑了一下没有走。
叶援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叶省长,省委那边的特区筹备组已经开过两次工作会议了。齐学斌上周去了一趟省发改委。”
叶援朝放下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听一份普通的工作简报。
“知道了。”
小王退了出去。
叶援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清河省府直管特区筹备组。这个名字每次听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但他的养气功夫已经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在汉东省的政坛上翻云覆雨了二十年的老狐狸,不会因为一次失利就乱了方寸。
他输了一局,但没有输掉整盘棋。
清河设立直管特区,意味着萧江市失去了对清河的管辖权。这对他的布局确实造成了伤害。但叶援朝依然是常务副省长,赵副省长依然稳坐分管工业的位置上,他们在省委常委会里的票数依然站得住。省里的人事权、财政分配权、项目审批权,大部分还掌握在他的手里。
一个清河而已。即使让出去了,也不过是一个县的体量。汉东省一百三十个县市区,少了一个清河,他的基本盘依然稳固。而且这次失利还给了他一个宝贵的教训:不要小看任何人,哪怕那个人只是一个三十岁的副处级干部。
叶援朝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三个名字默默过了一遍。沙家康,暂不动。何建国,缓图徐进。齐学斌,盯死。三条线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三十多年的官场生涯养成了他的习惯:重要的事情绝不落笔,只在脑子里过。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搜不走。
叶援朝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文件。
十分钟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副省长发来的短信:今晚老地方。
叶援朝看了一眼短信,删掉了。
当天晚上。金陵城南的一家私房菜馆。二楼独立包间。
赵副省长比叶援朝早到了五分钟。两个人见面没有握手,也没有寒暄,直接坐下来就开始说正事。
“老叶,孙建平被省纪委带走了。清河现在完全是齐学斌的天下。”赵副省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
“带走就带走吧。”叶援朝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孙建平那个人我从来没指望过。他能力太差了,放在清河只是给齐学斌送人头。”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清河已经变成了直管特区,我们连手都插不进去了。”
叶援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赵,你格局太小了。”他的语气不急不慢,“清河丢了就丢了。我们要看大局。一个直管特区不管怎么发展,最终的Gdp和税收都算在汉东省头上。你我是常务副省长和分管副省长,全省的数字好看了,对我们的仕途只有好处。”
赵副省长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把齐学斌的成绩变成我们的政绩?”
“不用变。它本来就是我们的政绩。”叶援朝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但有一条底线不能破:齐学斌可以在清河搞他的特区,但他不能再往上走了。只要他的职级被按在正处级以下,他永远翻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赵副省长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叶援朝压低了声音,“省国资委的那笔特区启动资金,你拖着。别说不给,就说走程序。一个月催一次,一次退一次材料。只要这笔钱到不了账,齐学斌在资金上就会始终受制于我们。”
“明白了。”
两个人又聊了二十分钟,然后各自离开。走的时候叶援朝先走前门,赵副省长从后门离开。包间里的茶具由服务员收走清洗,不留任何痕迹。
他甚至还在特区筹备会上公开发表了“鼓励清河发展”的指示。语气真诚,姿态大度,仿佛撤县设区那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几个不知内情的处长听完他的发言,还在私下感慨:“叶省长的格局真大。”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咬,什么时候该松。现在松了口,不代表以后不会再咬。只是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时机,换一个角度。
赵副省长也同样如此。在一次省政府的务虚会上,他主动提起清河特区的话题,建议省财政厅为特区配套一笔启动资金。说得冠冕堂皇,谁也挑不出毛病。底下的人不知道的是,这笔启动资金的审批权恰好在他分管的省国资委手里。给不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都由他说了算。
这就是官场。表面上退了一步,暗地里留了三个后手。这种操作的精妙之处在于,谁也挑不出毛病。因为每一步都是合规合法的。提议拨专项资金是支持省委决策,谁能说不对?只是这笔钱什么时候到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齐学斌对此心知肚明。
他在管委会的办公室里看完了叶援朝和赵副省长在各种会议上的最新发言简报。每一篇都看得很仔细,有些段落甚至读了两遍。
“头儿,叶援朝这个老东西,装得跟什么似的。”老张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懑,“在筹备会上说鼓励清河发展,他心里恨不得把我们全掐死。”
“你错了。”齐学斌合上了简报,“叶援朝不是装的。他是真心支持清河发展的。”
老张愣住了。“头儿你说什么?”
“我说他是真心的。”齐学斌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因为他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清河的特区不管怎么发展,最终的税收和Gdp都会算到汉东省的头上。而他叶援朝是常务副省长,分管全省经济。清河发展得越好,他的政绩报告就越好看。”
老张想了想,恍然大悟。“所以他换了一种玩法。不再阻碍我们,而是把我们的成绩变成他的功劳?”
“差不多。”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再直接阻碍我们了。只要他不伸手,我们就能全速推进。至于他在省里怎么往自己脸上贴金,那是他的事。”
他停了一下。
“倒是梁雨薇,需要继续盯着。”
老张的表情严肃起来。“有新动静?”
“没有。”齐学斌的眼神变深了,“就是因为没有动静,才更要盯着。梁雨薇在假稀土案里亏了将近一亿美元,在文物走私案里被我们端掉了地下现金奶牛。她现在应该很缺钱,很缺资源。一个走投无路的毒蛇最危险,因为她随时可能不计后果地咬人。”
“她不是龟缩回京城了吗?”
“龟缩不代表放弃。”齐学斌转过身来,“她斩断了江南一切明面资本,但她还有梁家在京城的家族资源。那些东西我们暂时够不到。让苏清瑜的情报网继续盯着天创资本的资金动向。只要她的钱有异常流动,我们就能提前预判她的下一步。”
老张点了点头。“明白了。”
齐学斌重新坐回桌前,这些都是他需要在盘算的地方。
毕竟,现在和前世的格局变化已经太大了,关于梁雨薇方面,他很清楚这个女人会癫狂到什么地步。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何建国打来的。
“学斌,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一下。”何建国的声音低沉,“我们监控到梁雨薇在京城的一个离岸账户有异常资金流动。三笔,每笔三百万美元,通过三个不同的壳公司转入。资金来源暂时查不清。”
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眩了一下。九百万美元。梁雨薇又开始补血了。
“何书记,这笔钱的最终流向知道吗?”
“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确认,钱没有进天创的账户。它很可能是通过其他渠道流入国内的。”
“继续盯。”齐学斌说,“梁雨薇的每一分钱的流向我都需要知道。她一定在策划什么,只是我们现在还看不清。”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
清河的冬天依然阴冷。但他的心里已经在规划春天的事了。
新城复工,产业入驻,长鹏汽车量产,影视城启动。每一件事都需要时间和精力。但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座位于三环边上的高级会所里,梁雨薇坐在一张红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资金流转图沉默不语。她的脸比半年前瘦了一圈,但眼神里的狠劲比以前更浓了。她没有认输。她只是在等。
等一个新的机会。
而齐学斌也在等。
等她露出破绽。
双方进入了更长线、更高维度的休战期。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和平,只是暂停。
第299章 曙光初现:大建设的复苏第299
二月初。春节过后的第三天。
清河新城工地上响起了阔别半年多的机器轰鸣声。
齐学斌站在管委会大楼的顶层天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顾不上冷。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觉得,这半年多来的一切等待和隐忍都值了。
七台塔吊同时启动。混凝土搅拌车排成长队从县城方向驶来。穿着橘色反光背心的工人在脚手架上穿梭。整个新城工地像一台沉睡了太久的巨大机器,终于被重新按下了启动键。
没有了市府作梗,一切审批走得比齐学斌预想的还要顺畅。
省外汇管理局的通道完全打开了。苏清瑜主理的星光基金第三期、第四期资金像洪水一样合法涌入。总计七亿六千万人民币的外资在短短两周内完成了结汇入账。这些钱一落地就被分配到了各个工程标段:道路、管网、绿化、公共建筑、产业园区的厂房平整。
停摆了七个月的各大型工地全面复工。
老张跑上天台来找他。“头儿,市建委那边的封存令怎么处理?技术上说那些封存令还没有被正式撤销。”
“不用管它。”齐学斌喝了一口热水,“特区筹备组成立之后,萧江市对清河的行政管辖权事实上已经解除。市建委的封存令没有法律效力了。如果他们要来找麻烦,让他们直接跟省发改委谈。”
老张咧嘴笑了一下。半年前他们被市建委的封存令逼得差点断气,现在这些东西变成了一张废纸。
不过复工第二天就出了一个状况。三号标段的地基回填层在停工七个月后出现了沉降裂缝,施工队长在现场拍了照片发过来,裂缝最宽处有两指宽。齐学斌亲自跑到工地看了一趟,当场叫停了三号标段的后续施工,让第三方检测机构重新做承载力测试。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来了:沉降在可控范围内,补做一层碎石垫层就能解决。问题不大,但给齐学斌提了个醒——停工七个月不是停工七天,很多隐患会在复工后集中暴露。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转过身来,表情变得认真了,“新城复工之后,有很多事要重新理顺。施工队的合同要重新确认,材料供应链要重新搭建,工人要重新招募培训。我不希望因为赶进度出任何安全事故。告诉各个标段的负责人,安全第一,进度第二。”
“明白。”
“另外,你帮我联系一下长鹏汽车的技术负责人老李。让他明天上午到管委会来一趟,我要跟他谈试验线升级的事。”
第二天上午。管委会办公室。
长鹏汽车的技术负责人老李准时到了。这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工程师,从比亚迪跟了十年。他的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在车间里泡的牙黄和粗糙,但说起技术来眉飞色舞。
“老李,试验线现在什么情况?”齐学斌给他倒了一杯茶。
“齐县长,电池模组的封装工艺已经完全打通了。现在日产只有五台,是因为设备产能不够。如果追加一套自动化封装线,日产可以提升到三十台。这就已经具备小批量供应的能力了。”
“追加设备需要多少钱?”
“三千万。”老李说,“主要是从日本进口的精密封装机和检测仪器。国产设备还达不到我们要求的精度。”
“三千万我可以批。”齐学斌点了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设备到位之后,两个月内必须通过省级技术验收。我需要这个验收报告作为特区申报材料的一部分。”
“没问题。”老李的语气很坚定,“我们的技术参数得了比亚迪同级做的对标测试,能量密度达到了行业前三水平。验收一定过。”
“好。那就干吧。”
老李走了之后,齐学斌打开电脑上的一份表格,在长鹏汽车的项目行里多加了一条备注:封装线追加预算三千万,两个月内要通过省级验收。
苏清瑜亲自从香港飞回来坐镇了一周。她在星光基金的驻清河代表处重新搭建了一套资金监控系统,每一笔拨款都要经过三道审批:她本人签字、安永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确认、以及齐学斌的最终核准。这套系统的严密程度堪比国际投行的内控标准。
“这么做会不会太慢了?”老张在一旁看着苏清瑜讲的流程图,有点犯嘀咕。
“不慢。”齐学斌摇了摇头,“我们被市里卡了七个月审批,吃过不透明的亏。现在的每一分钱都必须经得起审计。不是为了慢,是为了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叶援朝的人一直在盯着我们,只要我们在资金使用上出任何纰漏,就等于给他送把柄。”
老张不说话了。
苏清瑜在清河的那一周,齐学斌带她去了两次工地。第一次是去新城一期的核心地段,看了三栋已经封顶的商业综合体和一条已经通车的主干道。苏清瑜站在路边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条路的造价是多少?”
“每公里一千八百万。含管网、绿化和路灯。”齐学斌说。
“比我预算的低了百分之十二。”苏清瑜在白色的平板电脑上记了一笔,“你怎么做到的?”
“竞标。三家施工企业公开竞标,最低价中标。然后我让管委会的工程监理住在工地上,二十四小时现场盯着。偷工减料的可能性被压到了最低。”
苏清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认可。
第二次去工地是去产业园区。四家企业的厂房外壳已经矗立在那里了,灰色的混凝土墙面上还没有粉刷。但内部框架结构已经完成,只差装修和设备安装。
“这四家企业分别是做什么的?”苏清瑜问。
“两家做精密零部件,一家做新型建材,一家做光伏组件。”齐学斌说,“都是跟新能源产业链相关的上下游企业。我选的时候有一个原则:不做终端产品,只做核心零部件和关键材料。小而精,不跟沿海大城市抢市场。”
“德国隐形冠军模式。”苏清瑜说。
“对。”齐学斌点了点头,“沙书记也这么说过。”
一周之后,苏清瑜回了香港。临走前她跟齐学斌在管委会的办公室里谈了两个小时。
“学斌,有几件事我要跟你确认。”苏清瑜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份表格,“第三期资金三亿二已经全部到账。第四期四亿四预计三月中旬到账。这两笔加在一起,够支撑新城一期收尾和产业园区第一批厂房的全部费用。”
“够了。”齐学斌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问题。”苏清瑜抬起头来看着他,“省国资委的那笔特区启动资金,到现在还没到账。我找人打听了一下,材料被退回了两次,说是格式不合规。”
齐学斌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格式不合规。”
“你知道这是谁在搞鬼?”
“赵副省长。”齐学斌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他在私房菜馆里跟叶援朝商量好的。这笔钱他会一直拖着,拖到我们不得不求他为止。”
苏清瑜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齐学斌靠在椅背上,“这笔钱本来就不在我的预算里。星光基金的资金足够支撑清河的建设。省国资委的启动资金,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赵副省长想拿这个卡我们的脖子,前提是我们缺这笔钱。我们不缺。”
苏清瑜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回去之后安排第四期资金提前到账。不给他们任何在资金上做文章的机会。”
“好。”
苏清瑜合上了电脑。她站起来准备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齐学斌一眼。
“学斌,你瘦了。”
“瘦了好。”齐学斌笑了一下,“省得穿夹克扣不上扣子。”
苏清瑜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了出去。
齐学斌坐在办公室里打开了电脑上的那份清单。七十三条待办事项。他用红笔在前三条上做了标记:
第一,新城一期剩余百分之二十五的基础设施收尾。预计工期三个月。
第二,长鹏新能源汽车的试验线从组装阶段升级为小批量试产阶段。技术团队已经就位,需要追加三千万的设备采购预算。
第三,产业园区第一批入驻企业的厂房交付。已签约的六家企业中有四家的厂房在停工前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只差内部装修和设备安装。另外两家开工较晚,厂房还在主体施工阶段,预计五月底前封顶。
至于影视城项目和更多的产业引进计划,他暂时压住了。苏清瑜说得对:特区还没正式批下红头任命,筹备组是过渡性机构,他的权力是临时的、可收回的。在正式文件下来之前,不宜太高调。
齐学斌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新城工地上的塔吊在冬日的阳光下缓缓转动。远处传来混凝土泵车低沉的轰鸣声。工人们的橘色背心在灰色的工地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回想起半年前,这些塔吊被市建委口头通知封存的那个下午。工地上的机器一台一台熟灯,工人一批一批散去。那种死寂一般的沉默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难受的声音。
现在那些声音回来了。
清河,终于迎来了它的春天。
第300章 岁月的嘉奖:跨度一年的破茧
2015年四月十八号。星期六。
一份红头文件从省委办公厅送达清河。
《关于批准设立汉东省直管清河省级经济试验区的决定》。省委书记沙家康签发,省委常委会全票通过。
齐学斌坐在办公室里,双手捧着这份只有两页纸的文件,看了整整五分钟。
从筹备组成立到正式批复,中间经历了整整四个月的巨细无遗的高规格筹备运转。期间他往返金陵和清河不下二十次,参加了大大小小五十多场协调会、论证会、评审会。每一份文件都要经过省发改委、省编委、省财政厅、省住建厅四个部门联合审批。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包括叶援朝的人。
但最终,这份文件还是落地了。
全票通过。
齐学斌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方。
窗外的清河已经是暮春了。新城一期工程在三月底完成了全部收尾:十二条道路通车,管网覆盖率百分之百,八栋公共建筑交付使用。产业园区第一批四家企业的厂房也完成了内部装修,等待设备进场。长鹏新能源汽车的小批量试产线在上个月通过了省级技术验收,日产三十台的电池模组开始进入市场测试。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而且比计划快了两个月。
齐学斌把文件小心地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锁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远处的新城。
阳光照在那些崭新的建筑上面,白色和灰色的墙面在暮春的光线下显得干净而利落。道路上偶尔有工程车驶过,扬起一阵浅浅的灰尘。产业园区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装修声。一切都是活的,一切都在向前走。
他拿出手机给苏清瑜拨了电话。
“清瑜,红头文件下来了。全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苏清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哽咽:“学斌,恭喜你。”
“不是恭喜我。是恭喜我们。”齐学斌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没有你带来的星光基金,没有你这三年在海外拼下来的一切,清河走不到今天。”
“别煽情了。还不是有你稿费作为那一开始的启动资金,不然我还在餐厅里刷盘子呢!”
苏清瑜的声音很快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专业,“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应该很快就会来。特区批复之后需要任命正式的管理班子。考察期估计半个月左右。”
“你会是管委会主任?”
“不知道。看组织安排。”
苏清瑜轻轻笑了一声。“你明明知道的。”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确实知道。沙家康不会在这个时候换将。一个他一手扶起来的改革棋子,不可能在棋局最关键的时候被替换掉。
“学斌,有一件事我提醒你。”苏清瑜的语气认真起来,“管委会主任的职级至少是正处级。你今年三十岁。在汉东省的干部序列里,三十岁的正处级屈指可数。考察期间一定会有人盯着你,也一定会有人质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齐学斌说,“质疑的声音挡不住事实。清河的工地在那儿摆着,数字在那儿放着。谁想质疑,让他来清河看看。”
“那就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五天之后。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到了。
一行五个人,带队的是组织部干部三处的副处长,姓方。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话不多,但观察力极强。考察期半个月,主要任务是对筹备组的核心成员进行全面的干部分析考察。
齐学斌没有做任何特别的准备。该汇报的汇报,该交材料的交材料。他把新城一期的全部竣工资料、星光基金的审计报告、长鹏汽车的技术验收文件、产业园区的入驻协议,全部打包送到了考察组的办公室。两百多页的材料,每一页都有原始凭证和签章。
“齐县长,这些资料我们慢慢看。”方副处长翻了翻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夹,“不过我更想跟你聊聊。”
“方处长请说。”
“你今年三十岁。在汉东省的干部序列里,三十岁的正处级或以上干部屈指可数。如果你被任命为特区管委会主任,外界可能会有一些质疑的声音。你怎么看?”
齐学斌的回答很简洁。
“方处长,我没有办法控制别人怎么看我。但我能控制的是自己做了什么。清河新城从零到一期完工,用了不到两年。星光基金从签约到十四亿外资全部到账,用了不到三年。长鹏汽车从一个濒临破产的初创企业到通过省级技术验收,用了不到一年半。这些数字不是我写在简历上的。是摆在清河大地上的。谁想质疑,欢迎来清河看看。”
方副处长看了他一眼,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接下来的半个月,考察组在清河进行了极其细致的走访。他们跟管委会的每一个科室主任谈过话,去新城工地看过现场,到产业园区拍过照片,甚至还专门去了一趟长鹏汽车的车间参观试产线。
在长鹏汽车的车间里,方副处长看着那条日产三十台电池模组的封装线运转了整整十分钟,然后问技术负责人老李:“这条线的核心设备国产化率是多少?”
“目前百分之三十五。”老李说,“主要是精密封装机和检测仪器还依赖日本进口。但我们正在跟国内的设备厂商联合攻关,预计两年内可以把国产化率提升到百分之七十。”
方副处长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行字。
老张带着几个干警给考察组开了一次座谈会,讲了纠风组那五个月的经历。在场的几个年轻干警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小周讲到自己差点写转业报告的时候,声音都哽住了。
方副处长全程做了详细的笔记。座谈会结束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基层干部的忠诚,不是口号喊出来的,是困难里磨出来的。”
考察期结束的那天下午,方副处长来辞行。
“齐县长,考察组的工作到今天为止全部完成了。我们会在两周内向省委组织部提交考察报告。至于最终的任命决定,那是省委的事了。”
“辛苦方处长了。”齐学斌握了一下他的手。
方副处长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齐学斌一眼。
“齐县长,我在组织部干了十年。见过很多年轻干部。”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常见的认真,“但说实话,你是我见过的最特殊的一个。不是因为你年轻,而是因为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我在别的干部身上从来没有见过。”
“什么东西?”
“一种确定性。”方副处长想了想,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词,“你做每一件事的时候,看起来都像是已经知道结果了一样。那种笃定不是演出来的。”
齐学斌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笑。“方处长过奖了。可能是因为做了足够的调研,所以对结果有信心。”
方副处长也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了。
齐学斌站在管委会大楼门口,目送考察组的车远去。
确定性。
这个词像一把刀一样精准地刺中了他最隐秘的秘密。他之所以做每一件事都显得那么笃定,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他确实已经知道了结果。
他是从未来穿回来的人。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清河很美。新城工地上的塔吊在阳光下慢慢转动,远处的凤凰岭上已经冒出了第一抹新绿。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水泥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花香。
他三十岁了。
从一个派出所的小民警,到即将成为汉东省第一个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的掌门人。这条路他走了八年。
八年里他做的每一个选择,承受的每一次打击,策划的每一步棋,现在回头看,都像是命运早就安排好了一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命运。那是一个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人,用这辈子最大的耐心和毅力,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他想起了2007年那个夜晚。金色维也纳酒店门口的枪声。林晓雅惊恐的眼神。还有他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缕晨光。
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一世,绝不再走老路。
他做到了。
他想起了苏清瑜。那个在伦敦金融城里为他打下一片天地的女人。没有她,清河的一切都不可能成为现实。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我就知道”,是他这八年里听过的最动人的四个字。
他想起了何建国。那个在省纪委里默默守护着正义的中年人。没有何建国在永和茶室的引荐,他连沙家康的面都见不着。
他想起了老张、小周、老赵,还有清河所有跟他一起扛过来的兄弟们。五个月的停职审查没有打垮他们。他们等到了最后。
路还很长。
叶援朝还坐在常务副省长的位子上,赵副省长还在暗处伺机而动,梁雨薇还在京城的高级会所里凝视着清河的方向。更高层的博弈、更复杂的对局、更凶险的敌人,都在前方等着他。
但至少,这一程走完了。
这是一场极度艰难、极度写实的阶段性胜利。
第301章 等待中的暗战:任命文件下来之前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离开清河的第三天。
管委会大楼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走廊上碰面的干部互相打招呼的时候,眼神里都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人在试探,有人在观望,还有人在暗中打电话。
齐学斌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关于产业园区二期用地的规划方案,手边的茶杯已经续了三次水。老张推门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头儿,有情况。”老张的脸色不太好看。
“坐下说。”
老张把门关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搓了搓手。
“今天上午,管委会办公室的小刘跟我说,外面有个消息传得很厉害。说是省里准备另派一位省直机关的正处级干部来清河,当管委会主任。你只能当副的。”
齐学斌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谁传的?”
“不知道。据小刘说,这消息是从萧江市那边传过来的。有人跟产业园区刚签约的几个企业主也说了。今天早上至少有两家企业的老板打电话来试探口风。”
齐学斌把规划方案合上,抬起头看着老张。
“试探什么口风?”
“就是问,万一换了管委会主任,之前签的入驻协议还算不算数。特别是那个做光伏组件的吴老板,他前期已经投了四百多万的设备采购定金。如果管委会主任换人了,新来的人不认之前的协议,他就血本无归了。”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还有吗?”
“还有。”老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让人查了一下,这个消息的源头在萧江市。据说是市里某个跟省委组织部有关系的人放出来的。但具体是谁,暂时查不到。”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新城工地上缓缓转动的塔吊。四月底的阳光照在崭新的建筑上面,白色的墙面刺眼得很。
“老张,你觉得这个消息是真的吗?”
老张愣了一下。“头儿,我觉得不像真的。但万一是真的呢?您这么多年的心血,如果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空降进来摘桃子,那不是要了命了吗?”
齐学斌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你说得对,如果是真的,确实要了命。但你想想,这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不是省委组织部官方通报的,不是省委办公厅发文件的,而是从萧江市那边传出来的。萧江市。老张,萧江市的管辖权已经跟清河脱钩了。谁在萧江市还有这种影响力,能这么精准地往清河放消息?”
老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叶援朝?”
“不一定是他本人。但一定是他的人。”齐学斌重新坐回桌前,“这种消息放出来的目的不是要换掉我,因为他根本没有这个权力。省委的人事任命权在沙书记手里,叶援朝在常委会的那一票改变不了大局。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制造不确定性。”齐学斌的语气很冷,“让管委会的干部人心浮动,让签约企业产生动摇,让清河在等待任命文件的这段真空期里出现裂缝。只要有裂缝,他就有机会往里面塞东西。”
老张听完,后背微微出了一层汗。
“那我们要不要辟谣?”
“不辟。”齐学斌的回答干脆利落,“谣言止于智者,也止于红头文件。文件一天不下来,我辟一百次谣都没用。文件一下来,谣言不攻自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一件事,把手头的活干好。工地不能停,签约不能停,长鹏汽车的量产准备不能停。让事实说话。”
“可是那两个企业主……”
“你去跟他们谈。不用解释太多。就说一句话:管委会跟他们签的每一份协议都有法律效力,不管管委会主任是谁,白纸黑字改不了。如果他们还是不放心,让他们来管委会找我。我亲自跟他们谈。”
“明白了。”
老张起身准备走的时候,齐学斌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赵副省长那边的特区启动资金什么情况了?”
老张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第三次退回来了。理由还是格式不合规。这次说是附件的章节标号跟封面不一致。”
齐学斌冷笑了一声。“附件章节标号。好,让财务科重新改一遍。改完再报上去。”
“头儿,这不是在耍我们吗?改了三遍了,每次退回来都换一个新理由。”
“知道。但我们还是得改。”齐学斌的语气变了,多了一层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坚定,“这笔钱重不重要?重要。但没有它我们能不能转?能。星光基金的资金够用。省国资委的启动资金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赵副省长想用这笔钱拿捏我们,前提是我们必须求着他。我们不求。他爱退几次退几次。每退一次,我们就存一份留档。迟早用得上。”
老张点了点头走了。
齐学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苏清瑜应该还在香港处理第四期资金的收尾工作。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从香港打来的。
“学斌,第四期资金全部到账了。四亿四千万,一分不少。”苏清瑜的声音清脆利落,像往常一样没有废话。
“好。”齐学斌应了一声。
“但我这边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苏清瑜的语气变了,“我在金陵的一个朋友告诉我,有人在省委组织部的圈子里放风,说特区管委会主任的人选可能另有安排。你知道这个事吗?”
“知道。今天刚传到清河来。”
“这消息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有人在组织部系统里有暗线。”
齐学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苏清瑜的政治嗅觉一直很敏锐。她能从一条谣言里闻出背后的操盘手。
“你觉得是谁?”
“不好说。但如果是叶援朝的人在组织部做手脚,说明他在干部人事这条线上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布局。学斌,你要小心。组织部是干部选拔的命脉。如果叶援朝在那里安插了可以影响人事考察结论的人,那比在资金上卡我们要危险一百倍。”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我知道了。清瑜,你帮我查一件事。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分管副部长是谁?他跟叶援朝有没有交集?”
“我去查。”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窗外传来塔吊转动的声音和混凝土搅拌机低沉的轰鸣。新城工地上一切正常。七个标段全部在赶工。橘色反光背心的工人在脚手架上穿梭,远处的产业园区方向有几辆大货车在排队卸货。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不是谣言能动摇的。
下午三点,齐学斌出了趟门。没带秘书,没通知任何人。他自己开车去了一趟新城二号标段的工地,在现场转了四十分钟,问了施工队长几个关于排水管网铺设的细节问题。然后又拐去了长鹏汽车的车间,在电池封装线前面站了整整一个小时,看工人把一块块锂电池芯精密地嵌入铝合金外壳。
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齐学斌站在长鹏汽车的厂房门口,抽了根烟。他很少抽烟。但今天他需要这几分钟的安静。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阶段的清河并没有成立什么省级直管特区。前世的他在三十岁的时候还窝在萧江市的某个冷衙门里熬日子,看着清河的一切资源被市里吸干榨净。那个世界线里,叶援朝在汉东省呼风唤雨了又十几年才退下来,梁雨薇在海外越做越大,而他齐学斌,到了四十岁才靠一次偶然的机遇翻起身来。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太多次。前世的记忆能提供方向,但无法保证结果。他要面对的每一个局面,越来越多是前世从未遇到过的新题。
齐学斌把烟头按灭在鞋底,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管委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办公室的灯亮着。齐学斌推开门走进去,桌面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邮戳。没有落款。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中央。
齐学斌拿起信封掂了掂,很轻。他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用的是宋体四号字,居中排列:
管委会主任的位子,不一定是你的。识相的话,自己退一步。
齐学斌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上锁的抽屉里。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不把这封信当回事。恰恰相反,他很重视。因为这封信说明了一件事:有人急了。
一个不急的人不会用这种手段。写匿名恐吓信是最低级的政治操作,效果约等于零,但暴露出来的情绪信息量极大。这意味着对方的布局正在失效,正在焦虑,正在试图用最原始的恐吓来挽回局面。
齐学斌重新打开电脑上的待办清单。一百零三条。他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在最后面加了一条:查匿名信来源。
他不急。他在等那份红头文件。
文件一下来,一切尘埃落定。
而在金陵的省政府大楼里,叶援朝也在等。他等的不是文件,而是裂缝。只要清河在这段真空期里出现任何一道裂缝,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手伸进去。
双方都在等。
清河四月末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初夏的温度。管委会大楼的灯光在夜色中亮了很久。远处新城工地上的几盏探照灯依然在照着,像几根扎在黑暗里的钉子,顽固而明亮。
第302章 三十岁!副厅!!!!
2015年五月初。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上午。
省委办公厅的机要通道在九点十五分向清河方向发出了一份特急件。红色封皮,编号三位数。按照规定,特急件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送达并签收。
清河管委会收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整。
齐学斌当时正在跟产业园区的施工方开会,讨论二期用地的土方平整进度。管委会办公室主任小刘敲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七个人。
小刘走到齐学斌身边,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话。
齐学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对施工方的负责人说了声抱歉暂停十分钟,然后跟小刘走出了会议室。
在走廊里,小刘把一个红色牛皮纸袋递给他。
“齐主任,省委办公厅的特急文件。刚到的。我没敢拆。”
齐学斌接过文件袋,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在桌前坐下来,用裁纸刀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两页纸。汉东省委红头文件。编号:汉委〔2015〕037号。
《关于汉东省直管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领导班子任命的通知》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第一条:撤销清河县建制,正式设立汉东省直管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行政级别为正处级。
这一条是已知的。特区获批的红头文件上个月已经下来了。但这份文件等于再次以更高规格确认了清河的行政地位。
第二条:任命齐学斌同志为汉东省直管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党工委书记、管理委员会主任。行政级别为正处级实职,高配享受副厅级政治与经济待遇。
齐学斌的目光在这一行停住了。
正处级实职。高配副厅级待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工资、住房、用车、医疗标准全部按照副厅级干部执行。意味着在汉东省干部序列中,他的排位远高于一般的正处级干部。意味着他虽然不是厅级官员,但在实际待遇和政治分量上,已经半只脚跨进了厅级的门槛。
三十岁。正处级加副厅待遇。
放在汉东省近三十年的干部任命历史里,这是破天荒的事。
齐学斌把文件放在桌上,沉默地看了五分钟。
然后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何书记,文件下来了。”
何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淡如水:“学斌,好好干。沙书记给你的不是荣誉,是重压。从今往后你就是省里的靶子。做好准备。”
齐学斌说了两个字:“明白。”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文件下来了。正处级加副厅待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苏清瑜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凝重:“这是沙书记的保护伞,也是催命符。你的每一步,从此以后都会被放大一百倍。”
“我知道。”
“学斌,副厅待遇不是白给的。沙书记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让所有人都盯着你。盯着你意味着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无懈可击。叶援朝不会放过你的。你现在不是普通的正处了。你是一个副厅待遇的正处。在他们眼里,这比副厅还扎眼。”
“你说得对。”齐学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这也是一个信号。沙书记用省委一号文件的形式发布任命,等于绕过了所有可能被利用的中间环节。组织部的暗线、常委会的博弈、干部三处的手脚,全部失效。他一步到位,直接用最高规格堵死了所有可能的变数。”
“这一手很狠。”苏清瑜说。
“不是狠。是老练。”齐学斌说完顿了一下,“清瑜,第四期资金到了之后,你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我协调的吗?”
“暂时没有。你先忙你的。明天我让律师团队把入驻协议的模板更新一遍,跟特区的新行政架构对接。”
“好。”
挂了电话。齐学斌从抽屉里拿出了前天那封匿名恐吓信。
管委会主任的位子,不一定是你的。识相的话,自己退一步。
他看着这行字,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纸角。
火焰从纸角开始蔓延,橘红色的火舌顺着宋体四号字一行一行地吞噬过去。纸片在烟灰缸里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一小撮浅灰色的粉末。
齐学斌看着烟灰缸里的灰烬,轻轻吹了一口气。灰烬散了。
然后他拿起座机,按下了老张的分机号。
“老张,通知管委会全体干部,明天上午九点,挂牌仪式。”
电话那头愣了三秒钟,然后老张的声音炸了开来:“头儿!文件下来了?!”
“下来了。”
“什么级别?”
“正处级实职。副厅级待遇。”
这次老张直接愣了五秒钟。
“头儿,您说什么?副厅?”
“副厅待遇。不是副厅级别。是高配。”齐学斌的语气跟平时说工作安排一样平淡,“别愣了。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准时,管委会大楼门前。穿正式的。”
“是!”
挂了电话,齐学斌拿出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一遍。
此时此刻,在金陵城的省政府大楼五楼。
叶援朝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同一份文件的复印件。
他的派克金笔停在半空中,已经停了十秒钟了。
正处级实职,高配副厅待遇。省委一号文件直接发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沙家康绕过了组织部的常规流程,绕过了常委会的讨论投票环节,直接以省委书记的权威签发了任命文件。这种操作在汉东省的历史上并不多见,只有在极少数涉及重大改革的人事安排中才会使用。
沙家康用了这张牌。为了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
叶援朝把笔放下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任命环节做手脚。干部三处的分管副部长是他的老部下,只要在考察报告中加一些模棱两可的措辞,就能在常委会讨论时为他争取到降格处理的空间。至少把齐学斌降为管委会副主任,然后由他推荐一个自己的人来当正职。
但沙家康直接用省委一号文件的形式发布,等于一步跨过了所有他能利用的环节。组织部的暗线没有发挥作用。常委会的投票也不需要了。一号文件就是省委书记的最终决定。
叶援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第一次承认了一件事:沙家康是一个比自己更会用权的人。
但承认归承认。这盘棋远没有结束。
一个三十岁的正处级干部加副厅待遇,在汉东省的干部序列里太扎眼了。省委大楼的走廊上,省政府的茶水间里,一定已经开始了窃窃私语。羡慕的、嫉妒的、冷笑的,什么声音都会有。
而这些声音,都是叶援朝可以利用的东西。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文件。表面上波澜不惊。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天开始,齐学斌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的排位,已经从一个需要关注的小角色,升格为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敌人。
叶援朝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三十岁正处,副厅待遇。按照正常的升迁速度,五年之内他一定会成为正厅级干部。如果清河的特区搞出了成绩,沙家康会进一步提拔他。再过个两三年,他可能就是副省级。
到那个时候,叶援朝自己已经六十出头了。退了也未可知。
时间不站在自己这边。
叶援朝把批完的文件合上,拿起手机编了一条短信发给赵副省长:今晚不用见了。静观其变。
然后删掉了已发记录。
当天下午,省委大楼的走廊里果然开始了窃窃私语。
省发改委的一个副处长在茶水间里跟省住建厅的同事聊天,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酸意:“三十岁正处加副厅待遇,我在这栋楼里干了十五年还是个副处。人比人气死人。”
省住建厅的那位笑了笑:“人家有本事。你听说了吗?清河那个新城,两年从零开始建起来的。十四亿外资加后续几十亿的产业配套。省里哪个县能做到?”
“本事是本事。但这么火箭速度往上提,以后不好办。树大招风啊。”
“那是人家的事。我们操这个心干什么。”
两个人各自端着茶杯散了。但这种对话在省委大楼的每一层都在发生。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在暗中盘算,这个年轻人到底能走多远。
回到清河。
齐学斌在办公室里独坐了五分钟。
他从窗户看出去,暮春的阳光照在新城的方向上。塔吊在慢慢转。远处有工程车的轰鸣声。一切和前天一样。
但一切又不一样了。
从今天开始,他是清河的主人。不是代行权力的临时角色,而是红头文件盖章认定的一把手。
三十岁。从一个基层派出所的小民警走到今天。八年。
他想起了2007年那个重生夜。金色维也纳酒店的走廊里弥漫着劣质香水的味道,林晓雅倒在地上,他一脚踹开了那扇门。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钱,只有一腔孤勇和一颗从四十岁灵魂里带回来的清醒头脑。
八年过去了。那个在雨中推车的小民警,那个在水库派出所蹲了半年的被贬者,那个被停职两次扒了枪证的孤胆警察,现在坐在了这张椅子上。
路还很长。但至少,这一关过了。
齐学斌关了电脑,站起来收拾桌面。桌上的烟灰缸里还留着那封匿名信的灰烬。他拿起烟灰缸倒进了垃圾桶。
灰烬和垃圾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第303章 铁打的营盘:论功行赏与铁腕洗牌
2015年五月初。挂牌日。
上午九点整。清河管委会大楼门前。
天气很好。五月初的阳光干净透亮,没有一丝云。大楼前面的广场已经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两百多张折叠椅整齐排列,红色的地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
一块崭新的铜牌立在大门左侧,上面盖着红布。铜牌有两面,上面一面刻着“中共汉东省直管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党工委”,下面一面刻着“汉东省直管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管理委员会”。金色的字在红布底下若隐若现。
参加仪式的有两百多人。管委会全体干部职工、特区公安分局的代表、产业园区入驻企业的负责人、新城建设指挥部的工程技术人员,还有几个当地群众代表。省发改委主任代表省政府到场,宣读了省委的任命决定。
齐学斌站在主席台上。
他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微微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脚上的皮鞋是旧的,但擦得锃亮。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容,没有激动,也没有做作的谦逊。只有一种沉稳得让人发毛的平静。就像他站在那里不是接受任命,而是在视察一个早已完工的工程。
省发改委主任宣读完任命决定之后,现场响起了掌声。齐学斌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铜牌前面,和省发改委主任一起揭开了红布。
金色的大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掌声更热烈了。
齐学斌走回主席台,拿起话筒说了一段简短的讲话。不超过三分钟。
“同志们,今天清河正式改制为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这不是终点,是起点。从今天开始,我们在这块土地上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省里看着,被老百姓看着。做好了是应该的,做砸了没有人替我们收拾。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踏踏实实干活,清清白白做人。散会。”
全场安静了一秒钟。然后有人带头鼓掌。
散会之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几个企业主凑在产业园区方向的绿化带旁边小声议论,语气里带着一种放下心来的轻松。之前那个空降管委会主任的谣言给他们造成的焦虑,在今天这份红头文件面前彻底烟消云散了。
群众代表里有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老何。
他在清河住了一辈子,看过来来去去不知道多少任领导。散场的时候他跟旁边的老伴小声说了一句:“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你注意到没有?揭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拍手,就他一个人脸上没有笑。不是不高兴,是心里头沉着事儿。这种干部,靠谱。”
老伴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快走吧,回去做饭了。”
老何笑了笑,跟着人群往外走。经过那两面铜牌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金色的字在阳光下很亮。他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觉得清河这个地方可能真的要变了。
齐学斌回到了大楼里。他没有休息。
下午两点整。特区党工委第一次扩大会议。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齐学斌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人事方案。
“今天下午只讨论一件事。”齐学斌开门见山,“特区管理班子的核心人事安排。”
他翻开文件,一条一条地宣读。
“第一,张国强同志,任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公安分局局长,兼任特区政法委书记。行政级别正科级,高配享受副处级待遇。”
老张坐在会议桌的末座。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整个人愣住了。十秒钟。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脚跟一碰,敬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警礼。手臂绷得笔直,五指并拢贴在帽檐。
齐学斌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坐下吧,老张。”
老张坐下来。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还是忍住了。
齐学斌继续念。
“第二,周铭同志,任特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行政级别副科级。”
小周坐在老张旁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副科级。他从刑警大队一路跟着齐学斌干到现在,经历了停职、复职、跨省抓人、卧底取证,终于等到了一个正式的交代。
“第三,管委会办公室主任由省发改委借调的王磊同志担任。副处级。负责日常行政运转和对省级部门的联络协调。”
“第四,特区财政局局长由原清河县财政局审计科科长陈玉萍同志担任。正科级。”
四个核心岗位宣布完毕。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齐学斌合上文件,表情变了。
从之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冷。
“以上是奖。”他的声音降了半度,“接下来是罚。”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突然低了两度。
“在孙建平担任清河县长期间,有一批县政府系统的干部充当了传声筒的角色。向萧江市方面泄露管委会内部资料,配合孙建平阻挠新城建设,甚至有人把我们的工程进度和资金拨付明细提供给了市建委。这些人的名单我手里都有。”
齐学斌从文件里抽出另一份名单。
“我不会开除他们。也不会给他们处分。因为他们做的大多数事情在法律层面上很难认定为渎职。他们是在执行上级指令,只不过这个上级现在已经在省纪委的谈话室里了。”
他顿了一下。
“但我不会再用他们。”
“以下人员即日起调离现有岗位。原县政府办副主任刘大明,调任特区党史研究室。原县发改局副局长李文涛,调任特区地方志编纂办公室。原县住建局工程科科长赵国栋,调任特区档案馆。”
三个名字。三个冷板凳。
工资照发。权力归零。
在场的几个老同志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种处理方式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完全合规。组织调动、岗位安排、工作需要。你翻遍红头文件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齐学斌的清河,站错队的代价不是坐牢,是被遗忘。
那三个被点名的人没有出席今天的会议。但消息会在一个小时之内传遍整个管委会大楼。
当天下午四点,刘大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了调令电话。他放下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党史研究室。一个五个人的小部门,办公室在管委会大楼的四楼尽头,平时走廊里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他今年三十四岁,在县政府办干了六年副主任,算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孙建平来了之后,让他配合给萧江市方面递材料,他照做了。不是他想通敌,而是在那个局面下,一个副主任能怎么样?孙建平是县长,他是县长的下属。领导安排的工作,他能说不吗?
但齐学斌不管这些。
刘大明心里很清楚,齐学斌这种处理方式在法律上无懈可击,在官场上冷酷到了极致。不打你不骂你,就是让你一辈子坐冷板凳。这比直接处分还要可怕。处分至少还有申诉的机会,冷板凳是悄无声息地被世界遗忘。
他在心里暗暗攥了一下拳头。
齐学斌知道这些。
“好。人事的事今天就到这里。各位回去之后把自己分管的工作理一理,后天上午交一份书面报告到我这里。我要知道每个条线的运转情况。散会。”
人陆陆续续散了。
小周走到齐学斌面前敬了个礼。
“齐主任,谢谢。”
齐学斌摆了摆手。“别谢我。副科级是你自己挣来的。五年了,从桃源村灭门案到凤凰岭,你干的每一件事我心里都有数。好好干。”
小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老张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齐学斌叫住了他。
“老张。”
“头儿。”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感动了。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我要骂的第一个人。积压了七八个月的案子,限你一个月交代完毕。清河现在是特区了。省里的人随时可能来检查。治安不行,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老张的嘴角咧了一下。“明白。”
他转身走了。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他用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小,但齐学斌看到了。
齐学斌回到办公室,坐下来。
桌上的待办清单已经更新到了一百零三条。他打开电脑扫了一遍,然后用红笔在第一条上画了个圈。
特区首案清零。
他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必须烧在治安上。老百姓不关心你的红头文件有多耀眼,不关心你的副厅待遇意味着什么。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晚上出门安不安全。
齐学斌合上了电脑。
窗外已经是傍晚了。挂牌仪式结束了大半天,广场上的红地毯已经收走了。两面铜牌在夕阳下发着暗金色的光。
新城工地的方向传来混凝土泵车的轰鸣声。工人们还在加班。那些橘色的反光背心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明亮。
齐学斌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继续加班。
桌上的台灯亮了。一百零三条待办事项。他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过。
过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他在最后加了一行字:明天省委组织部可能会打电话来,通知去省里参加新任处级干部集体谈话。组织部干部三处。
他停了一下笔。这个处室的分管副部长,是叶援朝的人。
齐学斌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去。当然得去。组织程序不能不走。但得带着脑子去。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分钟。然后起身,拿起夹克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安全指示灯发着幽绿的光。整栋大楼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新的一天快到了。
第304章 特区第一案:凤凰岭水库浮尸
齐学斌正式上任的第四天。
清晨六点十五分。手机铃声在枕边炸响。
齐学斌从浅眠中醒来,看了一眼屏幕。是老张。
“头儿,有案子。”老张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凤凰岭水库大坝下游的泄洪渠里发现了一具男性浮尸。晨练的村民报的警。”
齐学斌坐起来,目光瞬间清醒。
“时间?”
“报警时间六点零三分。巡逻组六点零八分到达现场。初步确认是一具男性遗体,面朝下浮在泄洪渠里。”
“老张,你带刑侦大队的人先过去。封锁现场,方圆三百米内不许任何无关人员靠近。我十分钟到。”
“是。”
齐学斌挂了电话,穿衣服洗脸用了不到三分钟。他从柜子里拿出那件旧了的深蓝色夹克套上,拉开抽屉拿了笔记本和证件,出门下楼。
从管委会宿舍到凤凰岭水库的距离是二十二公里。齐学斌开着那辆普通的黑色桑塔纳,一路踩着油门。早晨的清河公路上车很少,两旁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五月初的清晨气温还有点凉,车窗外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潮湿味道。
六点四十分,齐学斌到达凤凰岭水库大坝。
老张已经提前到了。小周带着刑侦大队的四个人正在拉警戒线。黄色的警戒带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齐学斌走到泄洪渠边上停下脚步。
死者是一个中年男性。面朝下浮在泄洪渠的浅水区,身体被一块突出的石头挡住,没有被水流冲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黑色西裤,左脚穿着一只黑色皮鞋。
右脚的皮鞋不见了。光着的右脚在水里泡得发白,脚趾微微蜷曲。
老张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头儿,初步看像是醉酒失足落水。死者身上有很重的酒味。钱包还在口袋里,身份证也在。应该不是抢劫。要不要先按意外处理?”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仔细看着水面上漂浮的那具遗体。
三分钟。他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
“不。立刑案。全面排查。这不是意外溺亡。”
老张愣了一下。“头儿?”
齐学斌用手指着死者。“你注意看三个地方。第一,右脚的皮鞋没了。左脚的皮鞋还在,而且鞋带系得很紧。人如果是失足落水,在水里挣扎的时候鞋子脱落是自然的,但通常是双脚的鞋都会松脱。只掉一只,而且另一只的鞋带系得这么紧,不正常。”
老张的表情变了。
“第二。”齐学斌继续说,“你闻到酒味了。如果这个人的血液酒精浓度够高,在落水之前应该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醉酒反应。呕吐是最基本的。但你看他的衣服,前胸、领口、袖口,干干净净。没有呕吐物的痕迹。一个醉到连路都走不稳的人,在溺水之前不呕吐?”
“第三。”齐学斌走到石头旁边,指了一下死者左手的方向,“让法医来看看他的指甲缝。我刚才隔着水面看了一眼,他左手的指甲缝里好像有泥土。但是你看看我们脚下,大坝周围全是混凝土和石块。哪来的泥土?”
老张听完这三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头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鞋少了一只、没有呕吐物、指甲里有泥。这三个疑点加在一起,至少够我立案排查。宁可虚惊一场,不可放过一条人命。”
“明白!”老张转身就去安排。
小周这时候从大坝上方跑下来,手里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齐主任!我在大坝上方的铁栅栏上找到了一个东西。”
齐学斌接过证物袋。里面是一小片深灰色的纤维,大约指甲盖大小。
“这是在铁栅栏哪个位置发现的?”
小周指了指大坝上方靠近泄洪闸的位置。“就在那个铁栅栏的第三根横杆上,挂着的。我用镊子取下来的。”
齐学斌把证物袋拿到阳光下看了一眼。深灰色纤维。材质看起来跟死者夹克衫的面料非常相似。
“这说明什么?”他看着小周。
小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说明死者可能是从大坝上方坠落到泄洪渠里的,经过铁栅栏的时候衣服被刮了一下。如果他是从岸边滑入水中,不可能接触到大坝上方的栅栏。”
“好。”齐学斌把证物袋交给小周,“标记好位置,拍照存档。这个纤维要送省厅做材质比对。”
“是。”
齐学斌走到巡逻组的面前,从死者钱包里的身份证上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陈国明。男,五十三岁,清河县凤凰岭镇桃源村人。职业栏填的是个体工商户。
齐学斌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
陈国明。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名字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有印象。凤凰岭镇桃源村一个不起眼的小建筑包工头。前世在新城二期建设中靠转包工程发了一笔横财,后来跟着某个萧江市的工程老板做到了小包工头的天花板。一辈子平平安安,六十多岁退休回了村里,没出过什么事。
这个人怎么会死在水库里?
这一世,很多事已经跟前世不一样了。蝴蝶的翅膀扇动太多次之后,连一个包工头的命运轨迹都被改变了。
齐学斌把身份证放回证物袋。
“老张,你安排人去桃源村通知死者家属。语气注意一点,不要吓到人。同时让法医赶紧过来做初步检验。我要知道死亡时间、胃内残留物、血液酒精浓度,越快越好。”
“明白。”
老张风风火火地去安排了。
齐学斌一个人站在泄洪渠边上,看着水面上漂浮的那具遗体。
晨光越来越亮了。远处凤凰岭上的树林被朝阳镀上了一层金色。水库的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安静得不像话。但就在这面镜子的底下,藏着一个死人。
特区挂牌不到一周。第一案就来了。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法医老陈在八点左右赶到了现场。他把遗体翻过来做初步检查的时候,确认了几个关键信息:死者胃内有大量未消化的酒精残留物,初步判断是白酒。血液酒精浓度极高,需要带回去做精密检测才能出最终数据。死亡时间根据尸温和关节僵硬程度初步推断,大约在昨天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还有一个发现。”法医老陈指着死者的左手,“指甲缝里确实有泥土,主要集中在食指和中指。泥土颜色偏红,含铁量可能比较高。大坝附近没有这种土质。”
齐学斌点了点头。“组织和皮肤有防御伤吗?”
“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但左手腕内侧有一小片淤青,大约一个硬币大小。位置和形状不太像碰撞造成的,更像是被人抓握过的痕迹。不过这个需要更仔细的检查才能确认。”
齐学斌的目光变得更加凝重。
“老陈,尸检报告我今天下午就要。所有可疑之处全部记录在案。”
“没问题。”
当天下午两点。刑侦大队在走访死者家属时发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的信息。
陈国明的妻子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农村妇女,姓王。小周和另一个刑警去她家里做询问笔录的时候,她的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样肿。
“陈嫂,陈国明最近在忙什么?有没有什么异常?”小周问。
王嫂抹了一把眼泪。“他最近一直在外面跑。说是有人找他谈一个大工程。具体什么工程我不清楚,他不让我问。就说是从市里来的大老板,工程很大,如果能接下来,够我们吃一辈子了。”
小周的笔停了一下。“从市里来的大老板?他有没有说过对方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没说。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就说你别问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安全。”
这句话让小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安全。一个包工头谈工程,用得着说这种话吗?
“陈嫂,陈国明的手机在吗?”
“手机?报案的时候交给你们了呀。”
小周回到分局之后,第一时间调取了陈国明手机的通话记录。
最后一个拨出的电话发生在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通话时长七分钟。
号码归属地:萧江市。
小周拿着打印出来的通话清单,快步走向齐学斌的办公室。
齐学斌看了一眼那个萧江市的号码,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小周,这个号码查一下登记信息。然后把陈国明最近三个月的全部通话记录调出来。我要知道他跟谁联系过,频率是多少,每次通话多长时间。”
“是。”
小周转身走的时候,齐学斌在身后又加了一句。
“注意保密。这案子的所有信息,只在刑侦大队内部流转。不许外传。”
“明白。”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特区第一案。一个死在水库里的包工头。一只消失的皮鞋。一个来自萧江市的深夜电话。
他直觉告诉他,这案子的水很深。
深到可能会牵出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些人。
第305章 死者的秘密:从包工头到白手套
陈国明案进入第二天。
小周带着两个刑警在分局的技术室里对着一台电脑忙了一整夜。凌晨五点的时候,他终于拿到了完整的通话记录分析结果和号码归属信息。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拿着两页打印纸走进了齐学斌的办公室。
齐学斌已经到了。他六点钟就到了办公室。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
“齐主任,萧江市那个号码查到了。”小周把打印纸放在桌上。
齐学斌拿起来看。
“号码登记在一家叫汇达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企业名下。法人代表赵永利,男,四十七岁,萧江市人。名下一共三家建筑工程公司和两家建材供应商。”
齐学斌的目光在“汇达建设”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赵永利。这个名字你熟悉吗?”
小周摇了摇头。“没听过。但我查了一下他的工商档案,发现了一个情况。汇达建设在三年前曾经是孙建平试图引入清河的建材供应商之一。当时走的是县政府采购通道。后来被您以资质不符为由挡在了门外。”
齐学斌放下打印纸,靠在椅背上。
三年前。孙建平还没有被省纪委带走的时候,就已经在试图把萧江市的工程企业塞进清河。那个时候是明目张胆地走县政府的通道。被他挡了之后,这些人变聪明了,找了一个清河本地的包工头做中间人。
“陈国明跟汇达建设的通话记录你全部调出来了?”
“调出来了。”小周翻到第二页,“过去三个月里,陈国明跟汇达建设那个号码一共通话了二十七次。平均每三到四天一次。最短的一次两分钟,最长的一次十四分钟。通话时间集中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全是夜间通话。”齐学斌说了一句。
“对。白天一次都没有。”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小周,继续往下挖。查陈国明过去六个月的银行流水。还有他的出行记录,高速收费站的通行数据、加油站消费记录都调出来。”
“是。”
小周刚转身走到门口,齐学斌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查一下汇达建设的股权结构。特别是过去一年之内有没有做过股权变更。新进的股东是谁,持股比例多少,通过什么渠道持股。”
“明白。”
当天上午,小周兵分两路。一路去银行调流水,一路去凤凰岭镇桃源村走访陈国明的邻居和生意伙伴。
银行流水的结果在下午三点出来了。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陈国明在清河农商银行的个人账户里,过去六个月的进账总额超过了四十万元。而他的正规工程承包收入,根据税务系统的记录,全年不过十来万。
四十万。一个乡镇小包工头。
更关键的是,这四十万的入账来源全部是现金存入。没有转账记录,没有对公汇款,没有合同关联。纯粹是有人把钱以现金形式交给他,然后他分批存进了银行。
“头儿。”老张坐在齐学斌对面,脸色很不好看,“这种入账方式只有一种解释:现金过手洗白。有人在通过陈国明做白手套。”
齐学斌点了点头。“还有什么?”
“走访那边也有发现。”老张翻了翻小本子,“陈国明的邻居说,他过去半年突然变得有钱了。换了一台二手奥迪A6,他老婆开始穿金戴银。以前在村子里骑电瓶车买菜的人,突然开始隔三差五去县城的饭店吃饭。还有人看到他家里装了新空调,客厅还铺了木地板。”
“出行记录呢?”
“高速通行记录显示,过去六个月里陈国明的车频繁往返清河和萧江市之间。一共十四次进出萧江市的高速收费站。全部是当天来回,从不过夜。”
齐学斌的表情变得凝重了。
十四次。当天来回。从不过夜。
一个清河的小包工头,连续半年每两三周跑一趟萧江市。不过夜意味着他不想在当地留下住宿记录。当天来回意味着他见的人就在市区,不需要跑太远。而且每次去的时间跨度不超过六个小时,扣除来回路程,在萧江市能停留的有效时间只有两三个小时。
每次去了之后很快就回来。带回来的是什么?现金。
“白手套。”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拿起一支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三个点,用线连起来。
“陈国明。赵永利,汇达建设。萧江市。”他指着这条线,“这条线的方向不对。按理说特区成立后,萧江市的建筑企业不可能再插手清河的工程项目。特区的招投标由管委会独立管理,省级监督。但如果有人想通过一个清河本地的包工头来绕过这套监管体系……”
他顿了一下。
“那说明有人在提前布局。清河的特区才挂牌不到一周,产业园区二期的工程招投标文件我还没发出去。但外面已经有人在做铺垫了。”
老张问了一句。“头儿,您觉得幕后是谁?”
“不要猜。查。”齐学斌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我会让人查一下赵永利名下那几家公司的工商信息。特别是股权变更部分。”
当天晚上八点,苏清瑜打来电话。
“学斌,你让我查的汇达建设,情况比你想的复杂。”苏清瑜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赵永利名下三家公司中,有一家叫致远建材的公司在去年底做过一次股权变更。新增了一个机构股东,通过一家注册在深圳的投资公司持股百分之十五。”
“那家深圳投资公司叫什么?”
“叫鑫达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注册地址在深圳南山区科技园的一栋写字楼里。”
“实缴为零?”齐学斌的眉头拧了一下。
“对。壳公司。而且我查了一下那栋写字楼的租户信息。”苏清瑜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鑫达投资的注册地址在十七层一七零三室。天创资本曾经的深圳办事处在同一栋楼的十六层一六零九室。两个公司挨着。”
齐学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天创资本。
梁雨薇的公司。
虽然天创资本在去年已经注销了,但这个壳公司跟天创的办公地点在同一栋写字楼里,这不可能是巧合。
“鑫达投资的实际控制人查得到吗?”
“查不到。注册法人是一个叫李建峰的人,查下去就断了。身份证是真的,但这个人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任何商业历史记录,也没有其他公司关联。典型的代持人。”
齐学斌听到天创资本三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清瑜,帮我做一件事。把鑫达投资的工商注册信息、办公地址照片、股权穿透图全部整理出来发给我。”
“好。”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
他单独找老张谈了半个小时。
“老张,这案子不只是一条人命。”齐学斌的声音压得很低,“它背后可能牵扯到有人想在特区的建筑工程招投标中搞猫腻。特区才挂牌不到一周,如果第一个工程项目就出腐败问题,我们之前打的所有仗都白打了。”
老张的脸色铁青。“头儿,你怀疑是梁雨薇?”
“不是怀疑。是这条线指向了她曾经的公司。天创资本虽然注销了,但梁雨薇显然在用新的壳公司重新编织网络。赵永利可能只是一个中间人,陈国明是最底层的执行者。执行者死了,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要么他跟上面的人产生了利益冲突。”
“妻子的证词也说,陈国明出事前一天晚上回家后情绪很激动。”老张补充道,“说了一句话,他们不讲信用,说好给我的那一份,现在又要缩水。我要是不答应,他们就换别人干。”
齐学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他们不讲信用。说好给我的那一份。这说明陈国明跟对方之间有一个利益分配的约定。现在对方要变卦。陈国明不同意,于是产生了冲突。
然后陈国明就死了。
“缺失的皮鞋找到了吗?”
“还没有。小周扩大了水库周围的搜索范围,暂时没有结果。”
“继续找。那只鞋很关键。”
老张走了之后,齐学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电脑上的待办清单,在第一条“特区首案清零”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陈国明案,汇达建设,赵永利,?,天创?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新城工地上的几盏探照灯在漆黑的夜色中亮着,光柱切开了浓稠的黑暗。远处凤凰岭水库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隐隐传来。
齐学斌低声自语了一句。
梁雨薇,你果然不甘心。
然后他关掉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看着那几束探照灯的光在夜色中划出锐利的白线。
特区第一案。一条人命。一只消失的皮鞋。一条从清河延伸到萧江市再到深圳的暗线。
这案子才刚刚开始。
第306章 鞋的下落:泥土里的真相
陈国明案进入第五天。
刑侦大队的搜索范围已经从水库周边扩大到整个凤凰岭镇。小周带着三组便衣,以水库为圆心沿所有可能路线向外辐射排查。
“头儿,还是没有。”小周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疲惫,“水库附近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河道、沟渠、荒地都翻遍了,别说一只鞋,连块像样的布片都没找到。”
齐学斌站在管委会办公室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继续扩。”他说,“以凤凰岭镇为中心,往外推到十公里。所有废弃建筑、砖窑、矿洞,一个都不能漏。”
挂断电话后,齐学斌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白板上的线索图又看了一遍。
陈国明,五十三岁,桃源村人,个体户。死亡时间:五月十二日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死因:机械性窒息。尸体被发现于凤凰岭水库北侧浅水区,全身浸泡超过六小时。左脚穿着一只黑色皮鞋,右脚赤裸。
缺失的右脚皮鞋,是整个案件中最不合理的地方。
如果是正常落水,两只鞋都应该在脚上。唯一的解释是——鞋子在落水之前就已经脱离了死者的脚。
齐学斌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从“水库”指向了西北方向。
凤凰岭镇的西北方向是一片丘陵地带,有几座废弃多年的红砖窑和一些早已关停的小型采石场。地形复杂,人迹罕至。如果凶手要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处理尸体或者销毁证据,那片区域是最佳选择。
下午三点,小周的电话再次打来。这一次,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头儿!找到了!”
“说。”
“凤凰岭镇往桃源村方向的土路旁边,有一座废弃的红砖窑。我们在窑内最深处发现了一只黑色皮鞋——右脚,四十二码,和死者左脚那只完全匹配!”
齐学斌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我马上到。保护好现场,任何人不得进入。”
四十分钟后,齐学斌赶到了砖窑现场。
这座砖窑坐落在一条乡间土路的西侧,距离大路大约两百米。窑体是用红砖砌成的圆筒形结构,顶部已经坍塌了大半。
小周带着两个技术员守在窑口,看到齐学斌的车来了,赶紧迎上来。
“头儿,鞋在里面最靠里的位置。我们还没动,等您来了再进。”
齐学斌戴上鞋套和手套,弯腰钻进了窑口。
砖窑内部直径大约五六米,纵深七八米。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土和碎砖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打着手电筒往里走,在窑内最深处看到了那只鞋。
黑色男式皮鞋,右脚,四十二码。鞋面有明显的磨损痕迹,鞋跟外侧磨偏了大约两毫米。鞋带系得很紧,像是穿在脚上的时候被硬拽下来的。
齐学斌蹲下身,没有碰鞋,而是仔细观察鞋周围的地面。砖窑内部的空气凝滞而潮湿,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灰尘在鼻腔里凝结。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一道锥形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窑壁上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红砖表面的水泥砂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粗糙的砖体。墙角处有一些黑色的烟熏痕迹,那是当年烧窑时留下的印记。
“小周,你看这里。”
他用手电筒照向皮鞋旁边的泥地。那里有一道清晰的拖拽痕迹——从窑内深处延伸到窑口方向,宽度大约一米二,刚好是一个成年人的体型。拖拽痕迹的两侧有几道短促的刮痕,像是鞋底或者衣物在地面上摩擦留下的。痕迹的边缘参差不齐,说明拖拽过程中地面凹凸不平,被拖拽的物体也随之颠簸。
“有人在这里拖过东西。”齐学斌站起来,“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指向拖拽痕迹旁边的一处脚印。那是一个运动鞋的鞋底纹路,尺码大约四十一码。在它的斜后方,还有半个模糊的皮鞋印,花纹不同,尺码更大,估计在四十三码以上。
“至少两组不同的鞋印。”小周立刻明白了,“凶手不止一个。”
齐学斌点了点头,又蹲下来查看拖拽痕迹的末端。在靠近皮鞋的位置,地面的颜色有些异常——一小块区域的泥土呈现出暗褐色,与周围的灰黄色形成了对比。
“取样。”他说,“送法医做快速检测。我怀疑是血迹。”
两个小时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暗褐色泥土中检出了人血成分,确认与死者陈国明的dNA分型一致。
齐学斌拿到检测报告后,在砖窑外面站了很久。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在了一起。
陈国明不是在水库落水的。他是在这座砖窑里被杀害的。凶手杀人之后,用某种方式将尸体运到了三公里外的水库,抛入水中伪造溺亡假象。
“头儿,你怎么看?”老张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现场,站在齐学斌身边递过来一根烟。
齐学斌接过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先在砖窑里制服或杀害,然后用车运到水库抛尸。”他指着地上的拖拽痕迹说,“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他杀。至少两个人动的手。”
老张的脸色很难看。
“头儿,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特区刚挂牌就杀人灭口?”
“正是因为特区刚挂牌,他们才急。”齐学斌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如果陈国明在招投标开始之前开口说了不该说的话,他们所有的布局就全完了。杀人灭口,恰恰说明这背后的工程利益足够大,大到值得他们冒杀人的风险。”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掐灭了烟头。
“那下一步怎么办?”
齐学斌转身看向窑口外面的土路。那条路从砖窑门口向南延伸,连接到了凤凰岭镇的主干道。
“查监控。”他说,“从砖窑到水库,沿途所有能调取的监控全部调取。我要知道那天晚上有什么车经过了这条路。”
小周立刻领命去了。
但结果并不乐观。凤凰岭地处偏远,基础设施建设滞后,沿途只有镇政府门口和一个加油站安装了监控摄像头。镇政府门口的监控角度朝北,拍不到从砖窑方向过来的车辆。
加油站的监控倒是拍到了——事发当晚凌晨两点十七分,一辆深色面包车从加油站门前经过,车速很快,大约每小时六十公里。车牌被泥巴遮住了大半,只能辨认出最后一个字符是“7”。
从车身轮廓和残存的字迹来看,这是一辆五菱之光面包车。
齐学斌盯着监控截图看了足足五分钟。画面中的面包车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背影,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轨。加油站的值班员在笔录中说,那辆车经过的时候没有减速,甚至连大灯都没有切换,就像是在赶路逃命一样。
“五菱之光。”他喃喃自语,“这种车在萧江和清河一带到处都是。但凌晨两点多从凤凰岭往水库方向开,车上装的不会是好人。”
他把截图打印出来,钉在了白板的最上方。
当天下午,小周在砖窑附近的村庄里走访,从一个放羊的老汉口中得到了一条意外的线索。
老汉今年七十三岁,住在砖窑东面不到一公里的柳林村。他说,出事前两天的傍晚,大概是五月十号下午五点多,他赶着羊群从砖窑旁边经过时,看到有两个陌生人在砖窑附近转悠。老汉的声音有些沙哑,说话的时候不时停下来咳嗽两声。他的羊群在砖窑外面的草地上散开,几只山羊低头啃着干枯的杂草。
“一胖一瘦。”老汉回忆道,“胖子大概有一百八十斤,说话口音不是咱本地的,像是萧江那边的。瘦的那个我没看清脸,但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老汉眯着眼睛,努力回想着当时的细节,脸上的皱纹随着表情的变化而加深。
“他们看见你了吗?”小周问。
“看见了。”老汉说,“那个胖子还冲我笑了一下,问我这附近有没有人家。我说这砖窑都废了七八年了,早没人住了。他们听了之后对视了一眼,就钻进砖窑里去了。”
小周追问道:“那他们后来什么时候出来的,您看到了吗?”
老汉摇了摇头:“没有。我赶着羊往前走了,回头的时候他们人已经不在窑口了。不过我听见窑里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叮叮当当的。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是哪个收破烂的来捡废砖头呢。”
小周把这条线索汇报给齐学斌的时候,齐学斌的眼睛亮了。
五月十日傍晚——也就是案发前两天。两个陌生人出现在砖窑附近,其中一个是萧江口音的胖子。
这不是巧合。凶手提前踩点了作案地点。
齐学斌在白板上写下了“萧江口音胖子”六个字,然后用红笔圈了起来。
“查。”他对小周说,“过去三个月跟陈国明有过频繁接触的外地人,全部筛一遍。重点查萧江方向的。”
小周领命而去。
夜幕降临,齐学斌独自站在管委会办公室的白板前。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白板上几盏应急灯发出的微弱光芒。
砖窑、皮鞋、血迹、拖拽痕迹、五菱之光、萧江口音的胖子。这些碎片正在逐渐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这不是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选择了废弃砖窑作为作案地点,提前踩点,事后清理现场,每一步都经过了周密的计算。
而谋杀的动机,就隐藏在新城二期工程的招投标背后。
齐学斌拿起红笔,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下了一个问号。
第307章 收网:赵永利的末路
“萧江口音胖子”这条线索出现之后的四十八小时里,刑侦大队的侦查方向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小周带着人从萧江市工商局调取了过去三年在清河有工程业务记录的所有企业信息。筛选条件很简单:法人代表或主要股东中,体型偏胖、年龄在四十岁以上、与陈国明有过接触记录的。
筛出来的名单上只有三个人。
第一个人叫王同发,萧江人,做建材生意的。但小周一查就排除了——这人去年中风住院了半年,现在走路都费劲,不可能跑到凤凰岭去踩点。
第二个人叫孙胖子,真名孙富贵,萧江城东的一个包工头。这人确实胖,也确实有萧江口音。但他的业务范围局限在萧江市区,跟陈国明没有任何交集。
第三个人叫赵永利。
赵永利,四十一岁,萧江市人,汇达建设的法定代表人。体型偏胖,身高一米七五,体重接近一百九十斤。萧江口音。名下有一辆五菱之光面包车,车牌尾号是“7”。
加油站监控截图上的车,与赵永利的面包车在车型、颜色和损坏特征上高度吻合。
更关键的是,技术科恢复了陈国明手机中被删除的部分通话记录。过去三个月里,陈国明与一个号码通话八十七次。这个号码的实名登记人是赵永利。
“就是他。”齐学斌看着白板上的三个人物对比图,手指停在赵永利的照片上。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头儿,要不要先传唤?”
“不。”齐学斌摇头,“赵永利不是普通人。他是汇达建设的法人,背后肯定有人。如果我们走正常程序传唤他,消息一旦泄露,他要么跑,要么销毁证据。”
“那怎么办?”
“直接抓。”齐学斌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有个问题——赵永利是萧江人,我们的执法权出了清河就需要协查手续。如果按正常流程向萧江市公安局申请协查,至少要三天。三天时间,足够他跑了。”
老张皱起了眉头。
齐学斌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何书记,我是齐学斌。有件紧急的事情需要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何建国沉默了两秒。
“说。”
“陈国明案的侦查有了重大突破。我们锁定了首要嫌疑人,一个叫赵永利的萧江人。但他在萧江辖区内,我需要跨区抓捕的权限。”
“走萧江市局的协查程序需要多久?”
“至少三天。但我担心夜长梦多。”
何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我给你省厅的直通车号码。以‘特区重大刑事案件紧急协查’的名义,直接报省厅审批。省厅的批文下来之后,你带着批文去抓人,不需要经过萧江市局。”
“明白。”
两个半小时后,省公安厅的紧急批文传到了特区公安分局的传真机上。何建国显然提前打过招呼,否则这个速度不可能实现。纸张从机器里缓缓吐出的那一刻,齐学斌一把将它扯了下来。
齐学斌拿着批文,转头看向老张。
“今晚就动手。你亲自带队,挑八个信得过的人。不要穿制服,不要开警车。两辆无标识的面包车,直奔萧江。”齐学斌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严厉,“另外,虽然我们拿了省厅的特批函,但规矩不能废。你到了萧江地界后,立刻联系萧江市局我们信得过的李副队长,让他派两名警员作为我们的全程式‘见证联络员’随同行动。我们绝不能在程序上给人留下任何越界的把柄。”
老张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这种游走在合规红线安全一侧的政治智慧,是他最佩服齐学斌的地方。他应声转身去准备了。
当天深夜十一点,两辆黑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管委会大院。
老张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手里拿着赵永利的住址信息——萧江市城东老旧小区,三栋二单元四楼左侧。
老张带着四个人上了四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他站在赵永利家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有电视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朝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
两名队员分别站在门的两侧,第三名队员后退两步,准备撞门。
“三、二、一——”
砰的一声巨响,防盗门被踹开了。
赵永利正穿着背心裤衩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嘴里叼着半根香烟。门被踹开的瞬间,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赵永利?”老张亮出证件,“特区公安分局。跟我们走一趟。”
赵永利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我没犯法啊……”他的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背心上的汗渍已经浸透了大半,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有没有犯法,回去再说。”老张一挥手,两名队员上前将赵永利控制住了。
搜身、戴铐、带上车。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凌晨两点四十分,车队返回清河。
赵永利被直接带进了特区公安分局的审讯室。齐学斌没有亲自参与审讯,他坐在隔壁的监控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内的一切。
审讯从凌晨三点开始。
“赵永利,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小周开门见山。
赵永利坐在审讯椅上,双手铐在扶手上,额头上全是汗。他摇了摇头。
“不认识陈国明?”
“认……认识。”赵永利的声音有些发抖,“做生意认识的。”
“做什么生意?”
“就……就是一些工程上的事。他帮我介绍本地的资源,我给他一些好处费。正常的商业往来。”
小周没有说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赵永利面前。
照片上是凤凰岭那座废弃砖窑的内部场景。拖拽痕迹清晰可见。
“认识这个地方吗?”
赵永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照片看了五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不……不认识。”
小周又抽出第二张照片。加油站监控截图,深色面包车,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辆车是你的吧?五菱之光,车牌尾号七。”
赵永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是我的车。但那晚我没开出去。车一直停在小区里。”
小周叹了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三份材料——陈国明的通话记录。
“过去三个月,你跟陈国明通话八十七次。平均每天接近一次。赵永利,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正常商业往来’需要每天打一个电话?”
赵永利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
小周身体前倾,直视赵永利的眼睛。
“赵永利,陈国明死了。他杀案。我们在砖窑里找到了他的血,找到了他丢失的皮鞋,找到了你的车经过加油站的监控。你现在有两条路——要么你自己说,要么我们继续查。但不管你怎么选,结果都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你自己说了,算自首。我们查出来了,算零口供定罪。”
赵永利的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灯光打在赵永利的脸上,把他的恐惧和焦虑照得一清二楚。
审讯室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四十分钟后,赵永利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低下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说……我都说……”
齐学斌在监控室里坐直了身体。
赵永利的供述如下:
他是受一个“姓周的中间人”指使,通过陈国明这个本地人做“白手套”,计划渗透清河特区的新城二期工程招投标。陈国明负责用本地企业资质参加投标,中标后将工程转包给汇达建设实际施工。利润三七分,陈国明拿三成。
但陈国明在得知中标利润远高于预期之后,要求加价——他要五成。
双方谈崩了。
“姓周的中间人”决定杀人灭口。赵永利承认他参与了杀人和抛尸,但坚称动手杀人的不是他,是“姓周的”带来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小周追问。
“我不知道真名。只听说他姓周。从深圳来的,说话带南方口音。个子不高,偏瘦。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你们怎么联系的?”
“都是通过加密的手机软件。用完就删,不留记录。”
“杀人是怎么干的?”
赵永利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那天晚上,姓周的约陈国明在砖窑见面,说是有笔大生意要谈。陈国明喝了酒去的。到了砖窑之后,姓周的带来的那个人从后面用塑料袋套住了陈国明的头……”
赵永利说不下去了。
小周合上了笔录本。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日光灯管偶尔发出的轻微嗡鸣声。赵永利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的呼吸急促而不规律,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
齐学斌在监控室里沉默了很久。监控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单向玻璃的另一边,赵永利低着头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仍然铐在扶手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小周正在整理笔录,审讯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查汇达建设那个深圳隐名股东的所有关联人。重点查姓周的。”
发送完毕,齐学斌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赵永利抓到了,陈国明案的表层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但真正的水面之下,还隐藏着更深、更暗的东西。审讯室的灯光映在白板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图上,每一条连线都指向一个更庞大的网络。
第308章 长鹏汽车的生死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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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产业攻坚,说服技术狂人
齐学斌没有带任何随行人员,只身一人飞到了深圳。
出机场之后,他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鼎盛精工所在的城中村。司机听到目的地之后皱了皱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宝安西乡那边啊?那地方路可窄了,出租车不一定进得去。”
“能到哪就到哪,剩下的我走过去。”齐学斌说。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一条拥挤的巷口停了下来。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电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油烟、切削液和潮湿霉味的奇怪气息。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几个打工模样的年轻人坐在塑料凳上吃快餐。
齐学斌拖着行李箱走进巷子,按照苏清瑜发给他的地址,拐了两个弯,在一栋三层民房前停了下来。
一楼是机加工区。几台车床和铣机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在操作一台数控加工中心,看到齐学斌站在门口,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请问周总在吗?”齐学斌提高了音量,盖过了机器的噪音。
一个年轻人指了指楼上:“在三楼。你上去吧,门没锁。”
齐学斌顺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三楼。楼梯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机械加工的海报和技术资料,有些地方还用粉笔画着零件的尺寸标注。扶手上的油漆已经磨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木纹。
三楼的面积不大,大约六十平米。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放满了日文和中文的精密制造教材。书架的隔板因为承重太多已经微微弯曲,几本书的边角已经卷曲发黄。房间中央是一张杂乱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图纸、卡尺、计算器和半瓶矿泉水。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写着精密轴承传感器模组之类的字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润滑油气味,混杂着纸张和旧书的霉味。
工作台的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注了十几个城市的位置,旁边用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黑板上还留着半道没有解完的微积分题,字迹潦草但工整,看得出主人思考时的专注。
周远航坐在工作台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乱蓬蓬的,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正在电脑上看一份三维建模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不耐烦地看了齐学斌一眼。
“谁啊?我没叫外卖。”
“周总您好,我是齐学斌。昨天晚上给您打过电话的。”
周远航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他放下鼠标,上下打量了齐学斌一番。
“你就是那个什么……清河经济试验区的?”
“管委会的。”齐学斌笑了笑,在工作台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周远航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你说的那个项目,我昨晚想了一晚上。你把技术资料发给我看看。”
齐学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袋,递了过去。里面是长鹏汽车封装线的全部技术参数和日方设备的图纸,已经做了脱敏处理,去掉了涉及商业机密的核心数据,但保留了设备结构、精度要求和接口标准。
周远航接过文件袋,打开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逐渐变得严肃。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把那一页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拿起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草图。
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继续看。
两个小时后,周远航合上了最后一页图纸。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楼下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引擎声。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工作台上那张铅笔画的草图上,线条清晰而有力。
“技术上可以做。”周远航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笃定。
齐学斌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需要三个条件。”周远航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给我你们从日方拿到的设备实物做逆向分析。不然光看图纸,太多盲区。有些东西图纸上看不出来,必须拆开了摸到实物才知道。”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问题。设备在清河的长鹏汽车车间里,你随时可以去。”
第二周远航竖起第二根手指,“给我最少三十天。不是你说的两周。两周是胡扯,除非你想让我做出一台一个月就报废的垃圾。”
齐学斌想了想。省级技术验收的截止日期是七月底,从现在算起大约四十天。三十天的研发周期,剩下十天做调试和试运行,时间紧张但勉强够用。
“可以。三十天。”
“第三……”周远航看了齐学斌一眼,“钱不是问题吧?”
齐学斌没有立即回答。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一份由星光基金出具的投资意向书。
“周总,我不光是来买设备的。”他把意向书推到周远航面前,“我有一个更大的提案。”
周远航拿起意向书,扫了一眼。
“如果你的国产封装机能通过省级技术验收,我希望你把鼎盛精工的总部搬到清河来。”齐学斌的语气很认真,“清河特区可以提供三年免租的标准厂房、配套的人才公寓、以及一笔不低于五百万的产业引导基金。你在清河不只是做一台设备,而是成为整个新能源电池产业链的核心供应商。”
周远航听完之后,没有当场答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支烟。窗外是城中村杂乱的巷道和对面正在施工的高层住宅,晾晒的衣服像旗帜一样挂在楼宇之间的晾衣绳上。远处传来建筑工地的打桩声,沉闷而有节奏。
“清河?”他吐出一口烟雾,“那是什么地方?一个刚成立的特区,比不上深圳的产业配套和人才储备。我在深圳好歹还有几个能找到的技术工人,去了你那儿谁给我干活?”
齐学斌没有着急反驳。
他也站了起来,走到周远航身边,看着窗外的景象。城中村的生活节奏和特区完全不同,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每一栋楼都在向上生长,每一个窗口都透出一种顽强生存的欲望。这种景象让他想起了自己前世在基层工作时见过的那些小工厂和小作坊,它们才是中国经济最真实的底色。
“周总,你在深圳七年了。”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房租年年涨,订单月月抢,技术工人被大厂挖走一个又一个。你现在能活下去,但永远做不大。因为深圳的赛道太挤了,每一个细分领域都有十家二十家企业在卷。”
他转过头,看着周远航的侧脸。
“但清河不一样。在清河,你是唯一的。长鹏汽车需要你,而长鹏汽车背后是一整条新能源产业链。你今天帮长鹏做了封装机,明天产业园区里的光伏企业也需要你的精密设备。后天,全国的新能源企业都会知道清河有一个叫鼎盛精工的公司。到那时候,不是你去找客户,是客户来找你。”
周远航没有说话。他抽完了那支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一个空易拉罐里。
然后他问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你多大了?”
“三十。”
“三十岁的正处级干部,跑到深圳一个城中村的小作坊里跟我谈产业链布局。”周远航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当官的官员。”
“我不是来当官的。”齐学斌说,“我是来做事的。”
周远航看了他很久。窗外的城中村又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叫喊声,大概是哪家夫妻又在吵架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设备我先看看。”
齐学斌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一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高铁票,第二天上午深圳北到清河的车票。
“周总,明天跟我一起去清河。设备在车间里等着你呢。”
周远航接过车票,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张薄薄纸片的分量。
当天晚上,齐学斌在城中村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下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台吱呀作响的空调。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走廊里不时有人走过。但他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八点,周远航出现在了旅馆门口。他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他的核心技术骨干,一个负责机械结构,一个负责电气控制。
“走吧。”周远航说,“去看看你们的设备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齐学斌笑了笑,拦了一辆出租车。
四个人在深圳北站上了高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在轨道上飞驰的低沉嗡鸣声。周远航靠在靠窗的座位上闭着眼睛,两个年轻人则兴奋地小声讨论到了清河之后要做什么。齐学斌翻开笔记本,在上面记着周远航刚才提出的几个关键技术节点。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城市建筑逐渐过渡到开阔的田野和丘陵,远处的山峦在夏日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
第310章 产业攻坚,车间里的三十天
周远航和齐学斌一起到达清河的第一天,齐学斌特意安排了车早早的在出站口等着了,还亲自给他们当司机。
车子驶出车站之后,周远航一直望着窗外。清河新城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中,塔吊林立,挖掘机在工地上来回穿梭,新修的道路两旁已经栽好了行道树。远处,产业园区的标准厂房已经建好了大半,蓝灰色的屋顶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
周远航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评价好或不好,但齐学斌注意到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一个技术人员看到巨大市场空间时才会有的兴奋。
齐书记,你们这地方周远航终于开口了,“看着像个工地。”
“再过一年就不是了。”齐学斌说,“到时候你会看到一座现代化的产业新城。”
周远航哼了一声,没再接话。但他的目光在窗外停留得更久了。
长鹏汽车的车间位于产业园区的东侧,占地约三千平方米。车间内部已经完成了基础装修,日方那台参数不符的封装机被安置在生产线最核心的位置,旁边堆放着各种工具和零配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几盏大功率照明灯将车间照得通明。
周远航到达之后,没有休息,没有吃饭,直接钻进了车间。
他带着两个技术骨干,用了整整三天时间将那台日方封装机完全拆解。每一个零件都被编号、测量、拍照、建档。从外壳到主板,从传动轴到传感器,一千多个零部件全部摊在了车间的地面上,像一场精密设备的解剖手术。
老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干了三十年机械工程,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细致入微的拆解过程。周远航的手法不像是在拆机器,更像是一位外科医生在做一台精密手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从容。
车间的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白色防尘布,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拆解下来的零件。每个零件旁边都放着一张标签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编号、名称和测量数据。周远航蹲在地上,一手拿着游标卡尺,一手拿着笔记本,逐一记录着关键尺寸。
第四天,周远航在拆解报告上写下了他的初步结论。
“日方的设计思路其实并不复杂。”他把报告递给老李看,“核心难点在于三个工艺环节,轴承预紧力的精密控制、封装模具的热膨胀补偿、以及压力传感器的动态校准。这三个环节,日本人用了独家的精密公差控制技术,国内以前没有人做到过这个精度。”
“做不出来?”老李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做不出来。”周远航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服气,“而是国内以前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去做到这个精度。因为不赚钱。大家都想着买现成的,省事。但省钱省事的结果就是永远被别人卡脖子。”
老李没说话了。
接下来的三十天,周远航几乎睡在了车间里。
他白天带人做零件加工和装配,晚上做参数测试和调校。齐学斌每隔两三天就去车间看一次,但从不催促,只是在周远航需要的时候帮他协调外部资源。
第七天,周远航需要一台高精度三坐标测量仪来检测加工件的尺寸公差。这种设备清河市里没有,齐学斌打了十几个电话,最终通过省内一家军工企业的关系借到了一台,当天就用专车运了过来。测量仪到达车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周远航连夜就开始校准和测试。
第十二天,周远航在轴承预紧力的计算上遇到了一个理论难题。齐学斌帮联系了华南理工大学的一位退休教授,通过视频通话远程指导了两个多小时,问题迎刃而解。那天晚上,齐学斌带着盒饭去车间,看到周远航和两个年轻人蹲在地上,一边吃着冷掉的米饭一边讨论计算公式。
第二十天,国产封装机的核心模组完成装配,进行了第一次试运行。
结果不理想。
封装精度只达到了日方标准的百分之八十五。
老李站在试运行设备旁边,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脸色灰败。他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车间里的温度明明不高,他的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总,要不我们还是跟日方认了吧。”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加价百分之四十换新设备,至少稳妥。”
周远航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冰冰的。
“认什么认。你知道日本人为什么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你们这种心态。总觉得国货不行,总觉得花钱买外国的最稳妥。我告诉你,这台机器我做不出来,我把鼎盛精工的招牌给摘了。”
说完之后,他转身回到了设备旁边,蹲下来检查传动轴的装配间隙。
齐学斌是在第二天得知试运行失败的消息的。他没有去车间,也没有打电话给周远航。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外部的关心和询问都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清楚周远航需要的是时间和信任,而不是催促和安慰。
他能做的,就是等待。
第二十三天,周远航找到了问题所在。
“这台日方设备的机械底盘设计底子其实是非常扎实的,我们没必要重新发明轮子。”他在电话里跟齐学斌说,声音沙哑但透着一股兴奋,“我保留了他们百分之七十的核心承重结构,重点对发生位移的伺服系统和发生干涉的轴承做了底层重构。就是那个进口轴承的预紧力不足,导致了微小的晃动误差。我直接报废了他们的刚性固定件,换了一套我们自己研发已久的弹簧垫片柔性预紧方案。目前精度直接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还需要多久能到百分之百?”齐学斌问。
“五天。”周远航说,“给我五天。”
第二十八天,经过最后两天的微调,封装精度达到了日方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那天晚上,齐学斌去了车间。
周远航满身油污,头发乱得像鸟窝,蹲在设备旁边做最后的参数记录。齐学斌递给他一杯热茶。周远航接过去喝了一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你这个人挺会忽悠人的。”他说,“我好端端在深圳待着,被你三言两语骗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拼命。”
齐学斌笑了。
“等这台机器达标了,你就不这么想了。”
周远航哼了一声,没接话。但他喝那杯茶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茶香在车间里散开来,混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竟有一种奇特的和谐感。
第三十天。
国产封装机在长鹏汽车的产线上完成了全天候连续运转测试。清晨的阳光从车间顶棚的天窗照射进来,落在运转中的设备上,金属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二十四小时不停机,封装了七百二十台电池模组,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一。超过了日方标准的百分之九十九。
老李拿着测试报告的手在发抖。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远航靠在车间的铁柱子上,点了一根烟,缓缓吐出一口白雾。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上的胡茬已经长了一层,工装沾满了油渍和金属碎屑。但他走路的姿态,比来的时候挺拔了许多。
告诉你们那个齐书记他对老李说,“设备的事,我接了。搬厂的事……让我再看看。”
老李连连点头,转身就跑去找齐学斌汇报。
齐学斌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管委会办公室里修改一份文件。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洒在办公桌上,照亮了那份已经被他反复修改了十几遍的产业规划方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产业园区的方向。三十天前,周远航带着两个年轻人从深圳来到清河,身上背着所有人的质疑和期待。如今,那台曾经被判了死刑的国产封装机,终于在长鹏汽车的产线上站稳了脚跟。
这不是运气。这是中国技术人员用三十个日夜的汗水换来的结果。
第一关,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长鹏汽车的量产问题解决了,特区的产业布局还需要更多的棋子。一个健康发展的经济体不能只靠单一产业支撑,必须有多元化的产业结构来分散风险。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份苏清瑜从香港寄回来的国际文娱产业分析报告。报告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全球Ip授权市场规模及趋势分析,2015-2025。
这份报告他已经翻了很多遍,每一页都做了详细的标注。数据显示,全球Ip授权市场在过去五年里保持了年均百分之十二的增长率,而中国市场的增长率更是高达百分之二十五。预计到二零二五年,中国将成为全球最大的文娱消费市场之一。
齐学斌翻开报告,在空白页上写下了三个关键词:
影视基地动漫孵化文旅融合。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脑海中已经开始构建一幅更加宏大的产业蓝图。新能源是硬引擎,文创产业是软引擎。两者结合,才能让清河特区在未来的竞争中占据不可替代的位置。他想象着五年后的清河,产业园区里机器轰鸣,文创园区里年轻人来来往往,影视基地里剧组忙碌拍摄。那将是一座充满活力的现代化新城。
第311章 省里的集体谈话试探
对于特区的管理和发展,齐学斌可以说是倾尽心血,加快脚步。
自然而然,也引来了不少省里的关注目光。
齐学斌是那天早上六点半从清河出发的。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只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微光。他开的是管委会那辆黑色帕萨特,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从清河到金陵走高速要三个多小时,他习惯了一个人开车,尤其是去省城这种路,路上可以想很多事情。
出发前他在管委会食堂随便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稀饭。食堂的大师傅还没完全到岗,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显眼。
车窗外的景物在晨雾中飞速后退。国道两侧的农田还没有完全苏醒,偶尔能看到早起的农民在地里忙碌的身影。齐学斌把车速控制在一百码左右,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这次去省城,名义上是参加新任处级干部集体谈话。但他知道,这趟行程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八点半,他把车停在了省委大院门口的停车场。
省委大院的门口有两排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大半条人行道。门口的警卫穿着笔挺的制服,对每一辆进出的车辆进行检查。齐学斌摇下车窗,递上证件,警卫看了一眼就放了行。
今天是省委组织部安排的新任处级干部集体谈话。全省各地一共十二个人,齐学斌是最年轻的一个。其他人都在四十岁往上,有的在县里干了快二十年才熬到这个位置。他三十岁就坐上了特区管委会主任的位子,正处级加副厅待遇。
这种速度在汉东省三十年没有过。
他走进省委大院的时候,其他干部已经到了七八个。几个人站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看到他走过来,目光都投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戒备。
“这位就是清河特区的齐学斌吧。”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主动打了招呼,“我叫陈志强,陵州市发改委主任。久仰大名。”
齐学斌握住他的手:“陈主任客气了。”
“后生可畏啊。”陈志强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到眼底,“三十岁的正处,我们这帮老骨头还得加把劲才行。”
齐学斌听出了这话里的味道,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都是给省里干活,分工不同而已。”
九点整,谈话在省委组织部三楼会议室正式开始。
会议室很大,椭圆形的长桌能坐二十多个人。墙上挂着党旗,正前方的电子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会议主题。每位干部面前都摆放着名牌、笔记本和一支签字笔。
会议由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周立新主持。周立新四十七岁,在省委组织部干了十八年,从科员一路爬到常务副部长。汉东省的干部任免,十有八九要从他手里过一遍。
周立新这个人,齐学斌之前只在省里的会议上远远见过几次。印象最深的是他说话时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称量才放出来。
谈话内容很程式化。学习省委精神,加强纪律意识,做好本职工作,维护团结稳定。周立新讲了将近一个小时,其他干部认真做着笔记。齐学斌也记,但记得不多。他更关注的是周立新说话时偶尔投向他的目光。
那种目光不是看普通新任干部的。是审视。
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干部们陆续起身往外走。齐学斌刚走到门口,就被周立新的秘书叫住了。
“齐主任,周部长请您到他办公室坐一会儿。”
齐学斌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往外走的其他干部,跟着秘书上了四楼。
周立新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柜里摆满了组织工作方面的书籍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公道正派四个字。办公桌上一尘不染,文件按照类别整齐地码放着。
“坐。”周立新指了指沙发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茶叶,泡了两杯。
齐学斌接过来道了谢。
周立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一种长辈关心晚辈的语气开了口:“学斌同志,你是这一批里最年轻的。省里很多老同志都在关注你。”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有些话我直说。”周立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现在的位子太显眼了。三十岁正处加副厅待遇,在汉东三十年没有过。关注你的人,不一定都是善意的。”
“谢谢周部长关心。”
“我建议你在特区的工作中,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周立新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稳妥为上。特区刚成立,百废待兴,先把基础打牢。一些新的想法,可以慢慢来。”
齐学斌听出了这番话里至少三层意思。第一层是善意提醒,确实有人在盯他。第二层是官场规矩,不要太出风头。第三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周立新可能在替叶援朝传话。
步子不要迈得太大。翻译过来就是别搞太大的动作。这句话在官场上有着特殊的含义,它不是在劝你谨慎,而是在警告你别越界。
“周部长的意见我记下了。”齐学斌的语气很谦逊,但没有做任何承诺,“特区的工作确实千头万绪,我会把握好节奏。”
周立新看了他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但齐学斌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是个聪明人。”周立新最终说了这么一句,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行了,今天就聊到这里。回去好好干。”
齐学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周部长,有空到清河指导工作。”
周立新笑了笑,没有接话。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认可,又像是某种含蓄的提醒。齐学斌没有深究,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两边的墙壁上挂着汉东省历任组织部长的照片,黑白相框里的面孔严肃而庄重,无声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这里的人。
走出组织部大楼,齐学斌在走廊里与一个人擦肩而过。省国资委综合处长钱卫国。两人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钟。钱卫国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齐学斌也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停下脚步,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细节。钱卫国出现在组织部走廊里,不是巧合。
上了车,齐学斌没有急着发动。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何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何书记,我这边谈话结束了。组织部的周立新副部长单独找我谈了话。大意是让我放慢脚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立新这个人本身不坏。但他是个骑墙派。”何建国的声音很低,“叶援朝在组织部的影响力很深,周立新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他的话你听一半就行。有人在盯你,这是真的。步子放慢,是叶援朝想看到的。你怎么做,自己判断。”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何建国顿了顿,“你上次发的那封邮件,我看过了。周志远这条线,我会让人继续查。但你要注意,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我知道。”
挂了电话,齐学斌发动了车子。
回清河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周立新那番话。叶援朝的意思很明确,让他安分守己,别搞大动作。但清河特区的发展不可能按叶援朝的节奏来。新城二期要推进,产业园要招商,文创项目要启动。每一步都是在迈大步。
他不是不知道风险。但他更知道,如果停下来等,等来的不会是安全,而是被慢慢蚕食。
下午一点半,他回到了清河管委会。办公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午休。走廊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的声音,拖把在瓷砖地面上来回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楼梯间传来几声隐约的交谈声,大概是值班人员在吃午饭。
他路过二楼的档案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响。应该是档案室的小刘在整理上周的文件。齐学斌没有敲门,只是加快了脚步往三楼走去。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就能看到窗外那片正在崛起的新区。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桌上放着老吴送来的新城二期工程进度报告,旁边是一份产业园入驻企业的月度统计。他翻了翻,然后把两份文件放到了一边。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四个字:第二引擎。
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是他一个月前就开始构思的产业蓝图草稿。清河文创影视产业园。他在草稿的右上角写了一行字。
下周管委会扩大会议提案。
写完这几个字,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远处的新城工地上,塔吊正在缓缓转动。几只麻雀停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办公室里张望,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然后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周,帮我查一下国内动漫产业近三年的市场规模数据。还有,把横店影视城从创立到盈利的完整财务数据也要。明天上午放到我桌上。”
“好的,齐主任。”
放下电话,齐学斌重新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写完的ppt,标题是清河特区文创影视产业园可行性草案。
他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投资来源:星光基金文化产业子基金,意向三千万。
他知道这个提案会在管委会引起多大的争议。但他更知道,如果清河只做工厂和基建,五十年后它依然是另一个无名小城。
他需要第二引擎。
而第二引擎的启动,就从下周的管委会扩大会议开始。
第312章 第二引擎:清河文创影视疯狂构想
特区挂牌已经近三个月了。进入九月后,齐学斌开始把更多精力从硬件基建转向产业生态的构建。
特区第二次管委会核心会议在周三上午九点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齐学斌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副主任老吴,右手边是老张。对面坐着省发改委借调来的办公室主任小林、财政局长老陈、规划建设科科长,以及管委会秘书小周负责记录。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会议室,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初秋的空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凉意,会议室的空调开得不大,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纸张的味道。
议程的前半段按部就班。老吴通报了新城二期工程的进度,道路管网完成了百分之六十,预计下个月底可以完成主体铺设。老陈汇报了本季度的财政收支情况,星光基金第四期资金的使用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二,总体可控。规划建设科科长补充了两个技术细节,关于地下管网的抗震等级和排水系统的冗余设计。
齐学斌听完汇报后,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
“接下来我说一件事。”他打开了投影仪,会议室的灯光暗了下来,屏幕上出现了一份ppt的封面。
清河特区文创影视产业园可行性草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老吴第一个皱起了眉头。“齐书记,我们是做经济试验区的,不是开剧组的。影视基地这东西在汉东省从来没有人搞过。就算全国范围内,除了横店那帮人摸索了十多年,有几个真正赚钱的?”
齐学斌没有正面反驳。他翻到了下一页ppt,上面是一组数据图表。
“我知道大家会有疑问。”他用了二十分钟讲了一个核心逻辑,“清河有新能源和精密制造的产业底座,这是硬引擎。但一个健康的经济体不能只靠重工业。我们需要一个软引擎,能够大量吸纳年轻人才,创造高附加值就业,并且具有传播效应的产业。”
他点了下一页。
“文创影视就是这个软引擎。而且我们有一个全国任何地方都没有的优势。清河的自然景观和新城建筑群,天然适合做外景拍摄基地。凤凰岭的山水,湿地公园的芦苇荡,加上正在建设的新城现代建筑群,仙侠剧、都市剧、年代剧都能拍。”
老吴依然不买账。他拿出了一组打印好的数据放在桌上。“齐书记,我查过横店影视城的财务数据。横店建了二十年才开始盈利,前十五年年年亏损。我们一个刚成立三个月的特区,连新城二期的钱都没完全到位,拿什么烧这个?”
财政局长老陈也跟着附和。“齐书记,我理解您的想法,但从财政角度来说,我们目前的资金链已经很紧了。新城二期的工程款还有两千万没有结清,星光基金的第四期资金也快见底了。如果这个时候再拿出一笔钱去做一个前景不明朗的项目……”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省发改委借调来的办公室主任小林也委婉地表示了担忧。“齐书记,这个提案如果报到省里,叶省长那边一定会以超出特区权限为由卡住。”
齐学斌等着所有人都说完,然后翻到了ppt的最后一页。
投资来源。
上面列着三个数字。第一笔,星光基金旗下的文化产业子基金,意向投资三千万。第二笔,某国内知名影视集团的联合投资意向,金额待定。第三笔,特区文化专项引导基金,从现有财政中切出五百万。
“这三笔资金来源已经基本落实。”齐学斌的语气很平稳,“我不是在向大家要钱,而是在向大家通报一个已经开始推进的项目。”
老吴张了张嘴,但最终没有说出反对的话。财政预算确实够切出这五百万,而且星光基金的三千万已经有了意向,不需要特区额外掏腰包。他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预算报表,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最终还是把计算器放下了。
“齐书记,我不是反对。”老吴抬起头,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担心这个项目的风险。文创产业不是制造业,它的回报周期和不确定性都比传统行业大得多。万一失败了,这笔钱就打水漂了。”
齐学斌理解老吴的顾虑。老吴在体制内干了三十多年,从乡镇干部一步步做到副主任,他的思维方式天然偏向稳健。这不怪他。
“老吴,你的担心我理解。”齐学斌说,“所以我才说先做轻资产。五百万的投入,就算全部亏掉,也不会伤到特区的基本盘。但如果成功了,它带来的回报远远超过五百万。”
老吴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有把握,那我就配合你把事情做好。”
“我不是要你们现在就批这个项目。”齐学斌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我是要你们先把脑袋从泥巴里抬起来看一眼天空。中国的文娱市场在未来十年会爆发成一个万亿级的产业。谁先站位,谁就吃到最大的红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老吴的眉头依然紧锁,老陈低头翻着预算报表,小林的表情有些茫然,规划建设科科长的笔停在笔记本上半天没有动。他知道这番话在他们听来可能有些夸张,甚至有些不着边际。但他不在乎。有些话必须说出来,哪怕暂时没人理解。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老吴扫到老陈,又从小林扫到老张。
“清河如果只做工厂和基建,五十年后它就是另一个无名小城。但如果它有自己的Ip和文化符号,它将成为一个品牌。”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在窗台上。
规划建设科科长犹豫了一下,举起手说了一句:“齐书记,如果真的要推进的话,我建议先从轻资产的模式开始。比如先做一个内容创作的孵化平台,不需要大规模的基础设施投入。”
齐学斌点了点头。这个建议和他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说得对。”他说,“重资产的影视城不是第一步。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轻资产的起点,能够快速聚集人气和人才。至于后面的事情,等第一步站稳了再说。”
老吴听完这番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支持,但至少不再强烈反对。
老张在会上沉默了全程,直到散会后才拉住齐学斌。“头儿,你是不是疯了?我们连命案都刚破完,你就要搞影视城?”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负责抓坏人,产业的事别操心。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你儿子将来也在清河当警察,还是让他有机会在清河做一个动画导演?”
老张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作为一个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去做什么动画导演。他的儿子今年高二,成绩中等,最大的爱好是打游戏。老张一直希望他能考个警校,将来子承父业。但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齐学斌说的不仅仅是产业规划,更是在描绘一个完全不同的清河。
齐学斌也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了一个名字。沈曼宁。
他要推动这个项目,光靠管委会内部通过是不够的。他需要一个外部背书,一个足够分量的行业人物公开站台支持。沈家在京城文化圈的人脉,正是他需要的那把钥匙。
沈曼宁的身份很特殊。她不只是沈振华的女儿,更是沈家在文化产业领域的第三代代言人。她的母亲早年做过国家广电总局的政策研究员,后来下海创办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沈曼宁从小就在文化圈长大,对行业的理解和人脉积累远超常人。
更重要的是,沈曼宁这个人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她不是那种只会靠家族背景的纨绔子弟。她在京城文化圈有自己的人脉和资源,也有自己的判断力。如果能争取到她的支持,对清河文创项目的意义不可估量。
但他没有立刻拨出去。他先打开了电脑,给苏清瑜发了一封加密邮件。
“清瑜,帮我查一家叫远景资本的公司。创始人,资金来源,投资项目,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要。越快越好。”
发送完毕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叶援朝让他步子不要迈得太大。他偏要把步子迈到最大。文创影视产业园只是一个开始。他要让清河从一个单纯的工业区变成一个有文化符号的综合体。
这才是他真正的第二引擎。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云层厚重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齐学斌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洒在桌面上,将他修改草案的影子投射到身后的墙壁上。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窗户微微作响。
他知道这份方案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投资结构需要细化,运营模式需要论证,省级审批的流程需要打通。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突破口。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片繁星。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犬吠,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但方向已经定了。
第313章 京城来客:沈曼宁的意外造访
齐学斌还没来得及联系沈曼宁,她自己来了。
周五上午十点,管委会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一位从京城来的沈女士要见他,说是考察清河的投资环境。
齐学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曼宁的消息渠道比他想象的还要灵敏。他让前台把人带到贵宾接待室,自己快步走了过去。走廊里迎面碰上了老吴,老吴看到他急匆匆的样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齐书记,怎么了?”
“京城来了客人,我去接待一下。”齐学斌脚步不停,“你帮我把规划建设科的图纸准备好,等会儿可能要带客人去看现场。”
沈曼宁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脚边放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
她的妆容精致但不浓艳,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透着一种干练而不失优雅的气质。她身边还跟着三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像是制片人的打扮,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还有一个穿着职业装的短发女人,手里拎着一个真皮公文包,神情严肃。
“你这效率够快的。”齐学斌推开门,“我还没给你打电话。”
沈曼宁站起来,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齐大主任搞文创产业园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在京城的线人要是不知道,那不是失职吗?”
齐学斌关上门,顺手把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接待室里那张红木茶几。
她身后的三个人站了起来。沈曼宁逐一介绍。制片人叫方婷,在国内影视行业干了十二年。动漫产业分析师叫赵子轩,北大社会学博士。法律顾问叫王蕾,专攻文化娱乐领域的知识产权法。
齐学斌跟她一一握手,注意到方婷的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赵子轩的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北大校徽,王蕾的公文包上挂着一个精致的名牌吊牌。这些人看起来都不像是临时拼凑的团队。
“沈小姐的团队很专业。”齐学斌说了一句客气话。
沈曼宁微微一笑。“不是我的人专业,是你这个项目值得专业的人来做。”
沈曼宁这次来,公开的旗号是京城某文化传媒集团赴汉东考察投资机会。她是集团的文化顾问。但齐学斌知道她的真实底色,沈振华之女,沈家在京城文化产业领域的第三代代言人。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你的特区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沈曼宁坐在齐学斌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凤凰岭那边的山水,拍仙侠剧简直是天然片场。后期都不用加特效。”
齐学斌在她对面坐下。“那你觉得我的方案怎么样?”
沈曼宁放下茶杯,从方婷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了过去。“你的方案有问题。”
齐学斌接过来翻了几页。这是沈曼宁的团队对他的可行性草案做的评估报告,足足三十页。
“太重的。”沈曼宁的语气很直接,“建设实体影视城需要大量前期投资,回报周期太长。横店为什么亏了十五年才盈利,因为它前期花了太多钱在修宫殿建街道上。那些东西建好了,不一定有人来拍。”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轻资产加Ip驱动。”沈曼宁从赵子轩手里接过平板电脑,打开一组数据给他看,“你不需要从零开始建一个横店。你需要的是先做一个动漫Ip孵化中心。用你的《凡人仙路》为种子,吸引全国的年轻动漫团队来清河创业。场地用现有的产业园区厂房改造,投资小,见效快。”
齐学斌看着屏幕上的数据。二零一五年上半年,国产动漫电影票房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一百二十。《大圣归来》在暑期档上映前夕,预售票房已经突破了八千万。
这与他的重生记忆高度吻合。从二零一五年开始,国产动漫市场在接下来几年里爆发式增长。沈曼宁的动漫Ip孵化先行策略,恰恰是最高效的切入点。
“你这个思路很好。”齐学斌点了点头,“但有一个问题。动漫团队为什么要来清河?杭州有阿里,上海有米哈游,北京有光线传媒。清河有什么?”
沈曼宁看着她,笑了。“你有钱,有政策,还有一个三十岁就想搞文创产业园的疯子书记。这三样加起来,对那些缺资源的年轻团队来说,足够了。”
齐学斌没有接她的调侃。他认真地考虑了几秒钟。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的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条纹,远处隐约传来工地上施工机械的轰鸣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建设中的产业园,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各项资源和时间线。
“你说得对。重资产的影视城先不急。动漫Ip孵化中心是第一步。场地就用产业园二期的b栋,那栋楼空着也是空着。改造费用从文化专项引导基金里出。”
沈曼宁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快就决定了?”
“决定的事不拖。”齐学斌说,“但你刚才说用《凡人仙路》做种子Ip。这个版权在我个人的离岸信托里,不在特区财政名下。如果要用的话,我需要走一个授权流程。”
“这个不急。”沈曼宁摆了摆手,“先把孵化中心的架子搭起来。Ip的事情后面再谈。”
正事谈完了,气氛轻松了一些。沈曼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话题。
“学斌,你知道最近京城有人在打听你吗?”
齐学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什么人?”
“不是官场的人。是商界的。”沈曼宁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一个叫远景资本的投资公司,最近在到处收购地方文旅项目的股权。他们的创始人据说跟叶家有关系。如果他们盯上了清河的文创项目……”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齐学斌的表面不动声色。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但他的内心已经快速运转起来。远景资本,叶家,文旅项目股权收购,这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勾勒出的画面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他想起前两天苏清瑜发来的那封邮件里提到的一些蛛丝马迹,当时他还没有完全重视起来。现在看来,那些零散的信息碎片正在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案。叶家的手已经不仅仅停留在官场层面,他们正在向商业领域延伸触角。而这种延伸,往往比官场上的明争暗斗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
沈曼宁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当天下午,沈曼宁的团队继续在清河做实地调研。齐学斌把他们交给了老吴和规划建设科的人对接,自己回到了办公室。
关上门,他立刻给苏清瑜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清瑜,远景资本这家公司,你查得怎么样了?”
苏清瑜的回复很快。“已经在查了。初步信息显示,远景资本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在国内。具体身份还在穿透。给我两天时间。”
齐学斌放下手机,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
窗外的产业园二期正在施工中。b栋那栋五层楼的厂房已经封顶,外墙还没做装饰,灰白色的混凝土在阳光下显得很粗糙。几台升降机在楼体外侧缓缓升降,工人们的身影在脚手架之间穿梭。
那就是他未来动漫Ip孵化中心的所在地。
但他现在顾不上高兴。沈曼宁带来的消息让他警觉。远景资本,叶家。如果叶援朝的家族势力已经开始在商界布局,那他面临的博弈就不再局限于官场了。
资本层面的较量,比行政审批更难防范。
他坐回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远景资本。然后他开始整理目前掌握的有限信息。
注册地:开曼群岛。
投资方向:文旅项目股权收购。
创始人背景:与叶家有关。
最新动态:正在接触地方文旅项目。
信息很少。但足够了。至少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查。
晚上八点,沈曼宁打来电话。
“学斌,我明天回京城。孵化中心的事,我会帮你对接几家京城的文化产业基金。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过程不会太快。”
“我不急。”齐学斌说,“先把框架搭起来。”
“还有。”沈曼宁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你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你看起来像一个理想主义者,但每一步棋都算得比谁都精。”
齐学斌笑了。“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沈曼宁也笑了。“算是夸奖吧。如果清河真的需要文化产业的背书,沈家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将来清河第一部动漫电影上映的时候,首映礼在清河办。我要坐第一排。”
“这个没问题。”齐学斌说得很干脆。
“那就这么说定了。”沈曼宁挂了电话。
齐学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沈曼宁的支持是一把双刃剑。沈家的站台将为清河文创项目提供强大的行业背书,但也会把他拉入京城级别的势力博弈。
但他没有选择。清河要想在文创产业上站稳脚跟,必须有足够硬的行业资源。沈曼宁是目前最好的桥梁。
至于远景资本和叶家。
则是真刀真枪的资本暗战了。
第314章 暗流汇聚:梁雨薇的新棋局
苏清瑜的调查报告在两天后发了过来。
齐学斌在办公室里打开了那份加密文件。第一页是一张股权穿透图,从远景资本的开曼群岛母公司开始,一层层往下剥。一共经过了四层壳公司,注册地分别是开曼群岛、维尔京群岛、港岛和沪上。
最终指向的实际控制人叫叶明辉。
齐学斌看到这个名字时,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三秒。
叶明辉,叶援朝的侄子。四十二岁,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mbA毕业,回国后在华尔街某投行干了五年,二零一二年回国创办了远景资本。表面上是一家专注于文旅和消费升级领域的私募股权基金,实际管理规模约三十亿人民币。
齐学斌把鼠标从叶明辉的照片上移开。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标准得像是在拍企业形象广告。但他知道,这张笑脸背后隐藏的东西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在商场上,越是笑得灿烂的人,下手往往越狠。
他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远景资本在过去三年里投资了七个地方文旅项目,分布在西南和华南地区。投资手法很统一,先以少量资金入股地方文旅平台,然后通过追加投资逐步稀释原有股东的股权,最终实现控股。控股之后,以开发商业地产为由,推动土地性质变更,从中获取巨额增值收益。
这不是正经的产业投资。这是披着产业投资外衣的地产套利。
齐学斌关掉报告,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灯光有些刺眼,他伸手把台灯的亮度调低了一些。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新城灯火通明。走廊里偶尔传来值班人员走动的脚步声,但很快就消失在寂静之中。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这是他的习惯,思考问题的时候喜欢叼着烟,但很少真的抽。烟雾会干扰他的思维,但烟草的味道能让他集中注意力。
叶明辉这个人,从公开资料来看,履历堪称完美。哥大mbA,华尔街五年经验,回国后创办私募基金,管理规模三十亿。但齐学斌知道,越是完美的履历,越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那些光鲜亮丽的头衔背后,往往是见不得光的利益交换和权力寻租。
如果叶明辉盯上了清河的文创项目,那他一定不会满足于当一个财务投资者。他要的是控制权,是土地,是长期的利益输送通道。
而梁雨薇,很可能就是那个在幕后推波助澜的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陈国明案里那个姓周的中间人,你继续查。重点查他跟深圳投资圈的关联。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还有,陈国明案的那个会计,你派人保护好。这个人很关键,不能出任何意外。”
“我已经安排了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放心吧。”
“好。另外,你帮我留意一下叶明辉这个人。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在华尔街待过五年,回国后办了远景资本。我要知道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和资金往来。”
老张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头儿,你说的这个人背景不简单啊。”
“正因为不简单,所以才要查。”
挂了电话,齐学斌打开电脑,给何建国写了一封加密邮件。他把远景资本的基本情况和股权穿透结构附在了邮件里,正文只写了一句话。
“何书记,叶家的手已经伸到商界了。远景资本可能近期会接触清河。请留意省里的动向。”
邮件发送完毕后,他合上电脑,走到了窗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新城灯火通明,工地上还有几盏大灯亮着,夜班工人在赶工期。塔吊的红色警示灯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像是一只警惕的眼睛。
他站了很久,脑子里在快速推演各种可能的局面。窗外的塔吊警示灯依然在夜空中闪烁,红色的光芒透过玻璃映在他的脸上。
如果叶明辉真的以投资人的身份进入清河文创项目,他必须提前想好应对之策。拒绝投资是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但那样会彻底得罪叶家。接受投资则意味着要让出一部分控制权,风险更大。他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既能引入资金又能守住底线的路径。
最好的办法是在投资进入之前就建立一套完善的治理结构,让任何投资人都无法通过资本手段获取控制权。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专业的法律和商业团队来设计。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
梁雨薇坐在三环边上那座高级会所的私人包间里,面前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男人瘦削,颧骨很高,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他叫周志远,福建人,前天创资本旗下子公司的监事。
“赵永利被抓了。”周志远的语气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陈国明的案子很快就会查到汇达建设。不过我的身份没有暴露,深城那边的壳公司已经清理干净了。”
梁雨薇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没有因为赵永利被抓而慌张。
“赵永利知道的只有你的假名和一个废弃的手机号。”她晃了晃酒杯,“他供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周志远点了点头。但他还是显得有些不安。毕竟赵永利是他的下线,下线被抓,上线难免心慌。
“你的注意力不要放在过去的事上。”梁雨薇放下酒杯,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看看这个。”
周志远接过来翻了翻。那是一份关于清河特区文创产业规划的简报。
“齐学斌开始搞文化产业了。”梁雨薇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倒给了我一个新的机会。”
周志远有些不解。“梁总,您的意思是……”
“之前我们走工程转包的路子,被齐学斌堵死了。他的招投标流程做得太干净,我们的人插不进去。”梁雨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三环路上的车流,“但投资领域不一样。他要搞文创影视产业园,就需要大量的社会化投资。而投资,恰恰是我们最擅长的战场。”
她转过身,直视周志远。
“去找叶明辉。告诉他,我们可以在清河文创这个项目上合作。他出面做白手套,我出资金。等项目做大了之后再从内部侵蚀。这是一条比工程转包安全一百倍的路。”
周志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梁雨薇的逻辑。工程转包需要找本地的白手套,容易被查。但以投资人的身份进入,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商业行为。齐学斌就算察觉到了,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更何况,一旦远景资本以正规投资人的身份入局,所有的股权结构和资金流向都会有合法的外衣包裹着,想要从中找出破绽难如登天。
“梁总高明。”
梁雨薇重新坐回沙发上,双腿交叠,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酒上,眼神深邃而冰冷。
“把这件事办好。叶明辉那边你去接触,具体的合作模式你们自己谈。但有一条底线,在任何情况下,不能让我跟这个项目产生任何直接的关联。”
“我明白。”
周志远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问了一句:“梁总,如果齐学斌识破了远景资本的背景,拒绝了投资怎么办?”
梁雨薇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他不会拒绝的。因为我们会让他没有别的选择。”
周志远走后,梁雨薇独自坐在包间里。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三环路上的路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包间的角落里有一盆绿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暗。
茶几上的那盘水果已经氧化变色,她却没有心情去碰。果盘的边缘沾着几滴干涸的红酒渍,像是一道道暗红色的伤痕。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但没有拨出去。
齐学斌。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你以为你赢了。但你不知道,你越做大蛋糕,来抢蛋糕的人就越多。
而我,永远是那个在黑暗里等着下刀的人。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端起那杯没喝完的红酒,一口饮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她不喜欢红酒,但她喜欢这种苦涩,因为它提醒她,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出了包间。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了。整个会所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同一时刻,清河。
齐学斌在办公室里看着苏清瑜发来的关于周志远的补充调查报告。窗外的夜色深沉,办公桌上摊开着好几份文件,每一份都记载着不同的线索和人物关系。
周志远,天创资本,梁雨薇。这条线终于从迷雾中浮出了轮廓。像是一条暗河,在地下默默流淌了许久,终于露出了水面。
但更让他警觉的是另一条线。叶明辉,远景资本。
如果叶家和梁家在清河文创项目上形成了合力,他面对的将不再是一个人或一个家族,而是一个横跨政商两界的利益联盟。
他想起了叶援朝在省委的讲话。表面上是鼓励特区大胆创新,实际上是在给他划定边界。叶援朝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特区主任,不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改革者。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了叶援朝的控制范围。梁雨薇的介入,让这场博弈变得更加复杂。
他闭上眼睛想了三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打开电脑,给何建国写了一封加密邮件。标题只有一个字。
急。
第315章 组织部暗棋:郭文强的平调
七月下旬,汉东省政坛发生了一个看似低调的人事变动。
省委组织部正式发布任命,原萧江市市长郭文强调任省工商联副主席,正厅级。
文件下来的时候,齐学斌正在管委会的会议室里跟老吴讨论产业园二期b栋的改造方案。小周推门进来,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省委文件放在了他面前。
齐学斌扫了一眼标题,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郭文强调任省工商联副主席。这个安排的含义清清楚楚。虽然是正厅级,但工商联副主席没有实权,没有下属,没有项目审批权。他从一个管辖数百万人口的地级市市长,变成了一个在省城开会发言都轮不到第一个的闲散官员。
政治生涯实质性终结。
老吴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郭文强这回算是到头了。”
齐学斌没有发表评论。他把文件放到一边,继续跟老吴讨论改造方案的预算细节。但郭文强的调任在他心里激起的涟漪并没有平息。
郭文强在萧江当了四年市长。四年时间里,他在全市各个系统和部门安插了大量的人。虽然他本人被调走了,但他在萧江市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不会立刻消失。这些残余势力可能会被叶援朝继续利用。
更重要的是,郭文强的调任释放了一个信号。省委对他的处理方式看似温和,实则严厉。调任工商联副主席,正厅级保留,面子上过得去。但实际上等于剥夺了所有的实权和影响力。
这是一种典型的政治手段。不让你身败名裂,但让你彻底失去威胁。
齐学斌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那些被调到闲职的官员,表面上看似风光依旧,实际上已经被排除在了权力核心之外。会议座次往后排,文件阅读权限被降低,重要决策不再参与讨论。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边缘化,比直接撤职更加折磨人。因为你连抱怨的理由都找不到,级别没降,待遇没少,只是没人再听你说话了。
老吴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郭文强走了,不知道新来的市长是什么路子。”
齐学斌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新市长的人选很快就会公布。而这个人选,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清河特区未来的政治生态。
当天下午,新市长的人选也公布了。
陆正阳,四十五岁,此前是另一个地级市的常务副市长。既不是沙家康的嫡系,也不是叶援朝的人。他是汉东省一位已经退休的老省长的学生,属于省内的中间派。
齐学斌听到陆正阳的名字时,在重生记忆中搜索了很久。
前世的陆正阳是一个相对温和的官员,没有太突出的政绩,但也没有明显的劣迹。一个典型的守成型干部。他对经济工作不算精通,但对人事关系很敏感。这种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善于观察风向,不会轻易站队。
这对清河来说不算坏消息,至少新市长不会像郭文强那样主动针对清河。但也不算好消息,陆正阳不太可能主动配合特区的发展。他更可能采取观望态度,等看清形势后再做决定。
老张得知消息后跑来找他。“头儿,陆正阳这个人你了解吗?”
“不算了解。”齐学斌说,“但从履历上看,是个稳扎稳打的人。”
“那我们要不要主动跟他走近?”
齐学斌想了想。“不着急。保持礼貌距离。让他先观察我们,我们也观察他。等清河的第一个标志性成果出来之后,他自然会做出选择。”
老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齐学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萧江市的政治格局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郭文强走了,但他在萧江的旧部还在。陆正阳来了,但他需要时间摸清萧江的水有多深。在这段时间里,萧江市的行政效率大概率会进一步下降。
这对清河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挑战在于,特区与市里的行政衔接可能会出现更多的摩擦。机遇在于,一个权力交接期的萧江,暂时没有余力来干涉特区的事务。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郭文强的旧部主要集中在市财政局、市规划局和市交通局。这三个部门恰好是清河特区日常工作中打交道最多的。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需要花费更多的精力来处理与市里各部门的协调工作。
他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陆正阳的号码。但他没有拨打。
主动打电话过去,姿态太低。等陆正阳自己打过来,才是正常的政治节奏。
他等了七天。
第八天的下午,他的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萧江市政府办公室。
“齐书记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我是陆市长的秘书小刘。陆市长想跟您通个电话,您现在方便吗?”
“方便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按键声。两秒后,陆正阳的声音传了过来。
“齐书记,我是萧江新任的市长陆正阳。虽然清河已经是省直管特区了,但毕竟地理上还在萧江境内,很多行政配套和交通衔接还需要市里支持。我希望我们能建立一个良好的工作关系。”
语气很客气,措辞很得体。
“陆市长您好。”齐学斌的回应同样客气,“清河特区的发展离不开市里的支持。今后在工作衔接上,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您随时指示。”
“指示谈不上。”陆正阳笑了笑,“大家都是给省里干活。对了,我下个月想到清河去看看,了解一下特区的建设情况。齐书记方便吗?”
“随时欢迎。”齐学斌说,“我亲自给您做向导。”
“那就说定了。”陆正阳挂了电话。
齐学斌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远处的新城工地上,塔吊还在缓慢地转动着。
老张正好从门口经过,被他叫了进来。
“陆正阳刚才给我打了电话。”齐学斌说,“下个月要来清河考察。”
老张挑了挑眉。“新官上任,这么快就来拉关系?”
“不是拉关系。”齐学斌摇了摇头,“是试探。一个新上任的市长,第八天就给一个正处级干部打电话。这不是客气,这是政治嗅觉。他在评估清河值不值得拉拢。”
“那我们的态度呢?”
“保持热情,但不交底。”齐学斌说,“让他看,让他了解。等他看到了清河的成绩,他自己会做出选择。”
老张点点头出去了。
齐学斌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陆正阳,中间派,观察期。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
萧江的新局面已经铺开。郭文强的退场和陆正阳的上任,标志着清河与萧江关系的正式重置。在这个过渡期里,他需要做的不是主动出击,而是稳住阵脚,让清河的发展成果自己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俯瞰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管委会刚搬进来的时候,这棵树差点被砍掉,是齐学斌坚持留了下来。他说一棵树能活几十年不容易,留着它,以后每次看到这棵树,就能想起清河是怎么从无到有建起来的。
当天晚上,齐学斌接到了一个出乎预料的电话。
是周远航打来的。
齐学斌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产业园二期工程进度周报,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周远航。
“齐书记。”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但语气很坚定,“设备验收通过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考虑了一个月,鼎盛精工愿意在清河设立分公司。但我有三个条件,需要你当面谈。”
齐学斌握着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等到了。
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很久。从鼎盛精工第一次接触清河特区到现在,整整过去了两个月。周远航这个人做事谨慎,每一个决定都要反复权衡。他能下定决心,说明清河的条件确实打动了他。
“好。”他说了一个字,“你定时间,我去深圳找你。或者你来清河也行。”
“我去清河吧。”周远航说,“顺便看看你说的那个什么特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随时欢迎。”齐学斌说,“来了我给你安排住处。”
“住处不重要。”周远航的语气很实在,“你给我找一间能画图的大办公室就行。”
齐学斌笑了。“没问题。”
挂了电话,他走到走廊尽头,透过消防通道的玻璃望着远处的工地,看着远处产业园二期b栋楼顶的轮廓灯。
周远航的决定意味着鼎盛精工正式落户清河。精密制造产业链的第一块拼图到位了。
而他正在推进的动漫Ip孵化中心,将是第二块。
硬引擎和软引擎,双轮驱动。
清河的未来,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第316章 三个条件:周远航的谈判
周远航是在九月初的一个周二到达清河的。
九月的清河已经有了初秋的味道。清晨的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开发区的主干道上,新栽的行道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工地上塔吊的长臂在雾气中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自己买了张高铁票到了萧江站,然后从萧江打了个车直奔清河。一路上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市区逐渐过渡到郊区的农田,再到一片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节奏,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到管委会的时候是上午十点,齐学斌正在跟老吴开会。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位姓周的先生找他,没有预约。
齐学斌放下手里的文件就下了楼。
周远航站在管委会大厅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的头发有些长,胡子也没刮干净,看上去更像是个刚从车间里出来的技工,而不是一个精密设备企业的老总。
“齐书记。”周远航看到他,伸出了手。
“周总,欢迎来清河。”齐学斌握住他的手,手感粗糙,满是老茧。这是一个常年跟机床打交道的人的手。齐学斌当过多年的基层民警,对各种职业的手感有着本能的敏感。这双手的主人一定在车间里待过很长时间,关节因为长期接触金属而微微变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黑渍。
“我没有提前说。”周远航的语气很直,“想先自己看看。”
“看得怎么样?”
周远航沉默了几秒。“新城的架子搭得不错。但人才配套几乎为零。”
齐学斌点了点头。这正是周远航要谈的核心问题。他领着周远航上了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让小周泡了两杯茶。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齐学斌没有绕弯子。
“周总,你说有三个条件。我听着。”
周远航喝了口茶,把背包放到脚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条件,技术控制权。鼎盛精工在清河成立的分公司,保持完全独立的技术决策权。我不接受任何行政干预。该做什么设备,用什么工艺,招什幺工人,买什幺设备,甚至是招不招销售和市场人员,都由我来决定。我不希望有任何行政力量干预到我的技术决策。”招什么人,都由我说了算。管委会可以给政策扶持,但不能伸手进我的技术团队。”
齐学斌几乎没有犹豫。“技术的事归你。我只关心两件事,质量和交期。”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周远航,没有任何闪烁和保留。这是一种建立在充分了解基础上的信任。齐学斌在来清河之前已经详细研究过鼎盛精工的产品线和技术实力,知道周远航是一个把产品质量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周远航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干脆的回答有些意外。然后他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条件,人才配套。”周远航的语气加重了一些,“清河最大的短板是人才。深圳再烂,至少我出门半小时就能找到十个精密加工的老师傅。清河有什么?”
他要求管委会在两年内帮他解决三个问题。一是提供至少二十套技术人才公寓,免租三年。二是与省内至少两所理工类高校建立订单式培养合作。三是为鼎盛精工的技术骨干解决子女入学问题。
齐学斌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人才公寓,我来解决。高校合作,特区管委会出面跟省教育厅协调,问题不大。子女入学,清河的中小学虽然比不上省城,但给几个技术骨干的孩子安排学位还是做得到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没有任何犹豫和含糊。这不是空头支票,而是他已经提前做过调研的方案。人才公寓的选址他已经看好了两处,都是闲置的办公楼改造项目,离产业园不到三公里。高校合作方面,省内的理工大学和工业大学都有产学研合作的先例,管委会出面牵线并不困难。至于子女入学,清河虽然只有一所初中和两所小学,但只要他这个一把手开口,校长们自然会安排好。
周远航点了点头。他对这个回答基本满意。
“然后是第三个条件。”周远航的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第三个条件是最棘手的。管委会承诺,在未来五年内不引入任何与鼎盛精工存在直接竞争关系的精密设备企业。
“我来清河不是来打价格战的。如果你明天又弄一家跟我做同样东西的公司进来,那我还不如留在深圳。”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分钟。这两分钟里,周远航一直盯着他,没有催。
“排他协议我不能签。”齐学斌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因为这违反了公平竞争的原则,省里审计查到了我交代不过去。”
周远航的脸色沉了下来:“齐书记,如果你连这个都保证不了,那我……”
“但是。”齐学斌打断了他,“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东西。优先供应合同。凡是清河特区产业园内的新能源企业需要精密设备,在同等条件下必须优先采购鼎盛精工的产品。如果你的质量和价格真的过硬,就不需要怕竞争。”
周远航愣住了。
他没想到齐学斌会给出这样一个方案。排他协议是防守型的,靠行政力量挡住竞争对手。而优先供应合同是进攻型的,靠市场份额来建立壁垒。
前者是保护伞,后者是护城河。
一个是求人,一个是靠实力。
周远航想了十分钟。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工地上传来的机器轰鸣声。远处的塔吊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转动,像是某种巨大的工业节拍器。
“行。”周远航最终开了口,“但如果你的承诺兑现不了,我随时撤。”
齐学斌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周远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他把双肩包从脚边拎起来,放在了膝盖上。
签约仪式安排在下午两点。管委会的小会议室,来了十几个人。老吴,老张,财政局长老陈,规划建设科的科长,还有长鹏汽车的技术负责人老李作为特邀列席。
签约过程很顺利。周远航代表鼎盛精工,齐学斌代表清河特区管委会,双方在合作协议上签了字。掌声响起的时候,周远航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这种人就是这样,谈技术的时候眉飞色舞,谈商务的时候面无表情。齐学斌在心里评价。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签约仪式结束后,周远航没有急着走。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了一卷图纸,铺在了会议桌上。
“齐书记。”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带着一种技术人员谈到专业领域时特有的兴奋,“这是我这一个月在长鹏车间里画的一套方案。不只是封装机,而是一整条电池模组自动化生产线的全套国产设备清单。日方设备全部替换。”
齐学斌低头看着那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参数,每一个部件都有详细的尺寸和工艺要求。从电芯上料,到焊接,到检测,到包装,整条生产线的三十六个工序节点全部覆盖。
他看着这张图纸,瞳孔微微放大。
“如果你敢投。”周远航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敢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他做了一辈子汽车制造,太清楚这条生产线的意义了。如果鼎盛精工能把整条电池模组自动化生产线全部国产化,长鹏汽车将彻底摆脱对日本进口设备的依赖。
这不只是省几百万的设备采购费。这是整个产业链的自主可控。
齐学斌抬起头,看着周远航。
“需要多少投入?”
周远航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万。两年时间。”
齐学斌没有犹豫。
“我投。”
三个字落地,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低声议论。老李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齐学斌看着周远航,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不需要更多的言语,这是一场赌注,赌的是彼此的信任和执行力。
周远航把图纸收好,重新卷起来塞回双肩包里。他站起身,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齐书记,你不会后悔的。”
“我从不后悔做正确的决定。”齐学斌送他到门口,“分公司选址的事,你跟老吴对接。人才公寓的位置我来定。”
“好。”周远航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管委会大楼。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光线中显得有些佝偻,但步伐却很稳。这是一个习惯了在车间里走来走去的人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齐学斌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周远航钻进一辆出租车,消失在开发区的主干道上。
他知道,清河的重工业版图,从今天开始,又多了一块重要的拼图。
第317章 动漫孵化:寻找清河的第一支画笔
产业硬件初步就位后,齐学斌开始推进文创产业的另一条线。
九月的清河水汽氤氲,清晨的薄雾笼罩着产业园二期的工地上空。齐学斌站在管委会大楼的顶层,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厂房轮廓,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的布局。
动漫Ip孵化中心的启动需要第一支愿意来清河创业的动漫团队。他不想从京城或上海挖那些成熟的大团队,成本高不说,还不一定看得上清河。他需要的是一支有潜力但缺资源的年轻队伍,愿意在一个新兴的地方赌一把。
沈曼宁从京城发回了一份名单。
齐学斌在办公室里花了两个晚上逐一研究。名单上列了七支国内独立动漫工作室,平均年龄都不超过三十岁。有的在上海做外包勉强糊口,有的在成都靠接游戏美术单子维持运营,还有的在广州给视频平台做番剧代工,利润薄得像纸。
其中一支名叫火鸦动画的小团队引起了他的重点关注。
这支团队只有八个人,平均年龄二十六岁,挤在杭州一间六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做原创动漫。创始人叫林安晨,二十八岁,中国美院动画系毕业。他们去年在某个国内动漫展上发布了一部十五分钟的概念短片《山海异闻录》,画面精度和叙事能力远超同期的许多商业动画。
但由于没有资金和渠道,短片的播放量只有不到两万次。
齐学斌把这部短片下载下来看了三遍。
画面确实不错。角色设计有中国传统神话的韵味,色彩运用大胆,动作流畅度在独立团队里算是上乘。但他也看到了问题,渲染效果不够精细,粒子特效明显被砍掉了很多,背景的层次感不足。
这些都是钱的问题。或者说,算力的问题。
他当即做了一个决定。亲自去杭州。
老张听说后拦了他。“头儿,你堂堂一个特区管委会主任,跑去杭州找一个做动画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不像话的事多了。”齐学斌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你帮我安排一下行程,明天一早的高铁。”
“要不要带几个人?”
“不用。就我一个人。”
第二天中午,齐学斌到了杭州。
他没有联系当地的政府部门,也没有让任何人陪同。自己打了个车,按着沈曼宁给的地址,来到了西湖区一个老旧小区的六楼。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齐学斌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六楼,在一扇贴着《山海异闻录》海报的防盗门前停了下来。
他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没锁。”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估计是来催房租的房东。
齐学斌推开门。
六十平米的空间被隔成了三个区域。左边是办公区,四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六台电脑显示器,线缆缠成一团。右边是休息区,一张破沙发和两张折叠椅,地上散落着空饮料瓶和方便面盒。最里面是一间用帘子隔出来的小卧室。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正对着电脑屏幕改一个角色的动作帧。他戴着破旧的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穿着一件领口已经松垮的t恤。
齐学斌站在门口看了他十秒。
林安晨头也没抬。“如果你是来催房租的,跟我说没用,我们这周的款还没到账。”
“我不是房东。”齐学斌走了进去,在一张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我是汉东省清河经济试验区管委会的齐学斌。”
林安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慢慢转过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了齐学斌好几秒。
“一个当官的,跑来看我做动画?”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齐学斌没有在意他的态度。他站起来,走到林安晨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调整动作的角色模型。
“你的《山海异闻录》,最大的问题不是画面。”齐学斌说。
林安晨的眉毛挑了一下。“哦?”
“是渲染。”齐学斌继续说,“来之前我让技术顾问分析了你们的短片。你用的渲染引擎跑不动你设计的粒子特效,所以你在概念片里不得不砍掉了三分之一的特效镜头。我说的对不对?”
林安晨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个当官的能看出这些。
“你……你怎么知道的?”
齐学斌笑了笑。“我看过你的短片,也让人调查过你们用的技术方案。开源渲染管线,cpU渲染集群,平均每个镜头渲染时间四十五分钟。你们的硬件配置撑不起你想要的视觉效果。”
林安晨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眼神变了,从怀疑变成了好奇。
“你们那个渲染农场是什么配置?”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个人没有再谈政策和资金,而是聊了一堆关于渲染集群配置、动作捕捉方案,以及中国动漫产业的未来趋势。
齐学斌告诉他,清河特区正在建一个配备专业渲染农场的动漫孵化基地。一百台高配刀片服务器,GpU渲染集群,平均渲染时间可以从四十五分钟降到八分钟。团队可以免费使用三年。
林安晨听得很认真。他不时地在草稿纸上记下一些关键参数。
“但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林安晨在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杭州和上海有那么多的动漫团队,你为什么跑这么远来找一个挤在出租屋里的八人小团队?”
“因为你缺的不是才华,是机会。”齐学斌说,“而我恰好能给。”
林安晨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给我一周时间,我跟团队商量一下。”
“可以。”齐学斌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想好了打这个电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安晨已经重新坐回了电脑前,屏幕上的角色模型还在缓慢旋转。那个年轻的动漫人仿佛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整个世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鼠标点击的嗒嗒声。
齐学斌轻轻带上门,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下了楼。
走出小区的时候,杭州的天空飘起了细雨。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热情的本地人,一路上跟他聊起了西湖边的动漫节。齐学斌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那两个小时的对话。
林安晨的技术功底比他预想的还要扎实。这个年轻人对渲染管线的理解深度,已经超过了大多数商业动画公司的技术总监。他缺的只是一个平台,一个能让他放手施展的平台。
清河可以给。
他给沈曼宁打了一个电话。
“曼宁,我看到了火鸦动画。团队不错,创始人很有才华。渲染农场的设备清单和供应商报价你那边确认了吗?”
“确认了。”沈曼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总投入需要一千二百万。这笔钱,我可以帮你从一家京城的文化产业基金里申请。但是学斌,你要知道,这家基金的Lp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叫远景文化。”
齐学斌的脚步停了一秒。
远景文化。远景资本旗下的子公司。
叶援朝的触角已经伸到了他的面前。
“我知道了。”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你先帮我走申请流程。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在杭州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一千二百万的渲染农场,用远景文化的钱来建。这等于让叶家的势力通过文化产业基金渗透进了清河的文创项目。
他不能接受。
但他也不能放弃渲染农场。没有渲染农场,火鸦动画就不会来清河。没有火鸦动画,动漫Ip孵化中心就是一个空壳。
他需要找到第三条路。
回到清河的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坐到了凌晨两点。桌上摊着三张纸。左边是渲染农场的设备采购清单,中间是特区财政的可用资金余额,右边是星光基金第五期的审批时间表。
他看了很久,然后在中间那张纸上画了一个圈。
一千二百万。特区财政挤一挤,再加上星光基金第四期的余额,勉强够用。但会影响其他项目的进度。
他拿起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信息。
“清瑜,星光基金第五期能不能提前启动?”
苏清瑜的回复在十分钟后到了。“正常流程需要四到六个月。但如果走紧急通道,最快两个月。不过需要省金融办的审批。”
省金融办。
齐学斌把这个词记在了心里。又是一个需要打通的关卡。
他关掉台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反复盘算着资金调度的每一个细节。星光基金第四期的余额还剩三千多万,加上特区财政可以挤出来的八百万,距离一千二百万的目标还差一大截。
窗外一片漆黑。远处的产业园二期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那里有一栋楼正在被改造为动漫Ip孵化中心。脚手架上的灯光彻夜不灭,工人们赶在雨季来临之前抢工期。
第一支画笔,马上就要来了。
第318章 远景资本的敲门:笑面虎
远景资本终于正式向清河特区伸出了橄榄枝。
来的不是叶明辉本人,而是一个更体面的代理人。十月中旬的一个上午,管委会办公室接到省发改委的通知,远景资本高级合伙人方子墨一行三人将于次日来清河考察文创产业园项目。
齐学斌接到通知时正在看产业园二期b栋的改造进度报告。他放下文件,让小周把老吴叫了过来。
老吴看完通知,眼睛亮了。“齐书记,远景资本我知道。这家公司在文旅投资圈子里名气很大,投了好几个成功的项目。人家主动找上门来,这可是好事。”
齐学斌没有接话。他让老吴先去准备明天的接待方案,自己回到办公室,打开了苏清瑜发来的关于远景资本的完整调查报告。
报告有三十七页。从股权穿透到投资项目分析,从核心团队背景到资金来源追踪,每一条信息都经过了交叉验证。
方子墨,四十二岁,海归mbA,远景资本高级合伙人。表面上是专业的投资人,但实际上他是叶明辉最信任的执行者。过去三年,他经手的七个文旅投资项目中,有五个在控股后进行了土地性质变更,从中获取了巨额的地产增值收益。
这不是投资。这是掠夺。
但齐学斌知道,他不能直接拒绝。
第二天上午九点,方子墨准时到达了管委会。
十月的阳光透过管委会大楼的玻璃幕墙洒在大厅的地砖上,映出一片明亮的反光。方子墨从一辆黑色的奥迪A6上走下来,身后跟着一个财务总监和一个法务顾问。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每个人的公文包里都装着厚厚的文件。
“齐书记,久仰大名。”方子墨伸出手,握手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轻浮也不过分用力。
“方总,欢迎来清河。”齐学斌领着他参观了管委会的展厅和产业园二期。一路上方子墨问了很多专业问题,从文创产业园的运营模式到投资回报周期,从政策支持力度到地方消费市场分析。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这个行业的深入了解。
参观结束后,双方在管委会的大会议室里进行了正式对接。
方子墨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开始演示他的投资意向书。
ppt做得无可挑剔。精美的数据可视化图表,严谨的财务模型,充分的风险评估。投资金额五千万人民币,投资方向涵盖动漫Ip孵化中心、影视配套设施、文旅商业综合体。预计三年内实现盈亏平衡,五年内投资回报率不低于百分之二十五。
在场的管委会干部中,除了齐学斌之外,没有人知道远景资本的真实背景。
老吴听得连连点头。小林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几页。就连一向谨慎的财政局长老陈,在看到财务模型后也表示这个方案看起来很规范。
齐学斌全程没有发表意见。他靠在椅背上,安静地听着方子墨的讲解,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
演示结束后,方子墨合上电脑,微笑着看向齐学斌。
“齐书记,这是我们远景资本对清河文创产业园的投资意向。条件方面我们非常有诚意,希望能尽快推进下一步的尽调和协议签署。”
齐学斌点了点头。“方总的方案做得很专业。我们会尽快研究,给贵方一个正式的答复。”
散会后,方子墨一行人被安排去了管委会的招待所休息。齐学斌把老吴、老张和老陈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老吴第一个表态。“齐书记,我觉得可以考虑。五千万不是小数目。如果能拿到这笔投资,渲染农场、人才公寓、改造厂房的钱就全有了。比从财政里挤预算强多了。”
老陈也表示赞同。“从财务角度看,远景资本的条件确实比较优厚。投资回报率的设定在行业合理范围内,不存在明显的不对等条款。”
老张没有说话。他看了看齐学斌的脸色,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齐学斌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了口。
“老吴,天底下没有白送的午餐。五千万投进来容易,等他们要回报的时候,要的可能是五个亿的东西。我不是不想要这笔钱,我是想搞清楚这笔钱干不干净。”
老吴闹了个红脸,但嘴上嘟囔了一句。“搞经济不能太理想主义……”
“我没说不要。”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我说的是要查清楚再说。”
散会之后,齐学斌立即启动了两条暗线。
第一条,他给苏清瑜发了一封加密邮件,要求她在境外对远景资本的所有关联公司做穿透式尽职调查,特别是与天创资本残余势力的资金交叉。
第二条,他让老张通过公安系统的情报网络查方子墨的个人背景。有没有前科,有没有异常的资金往来,有没有在其他地方留下污点。
两条线同时推进。齐学斌知道,他需要时间来挖出远景资本水面之下的东西。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维持表面的正常接触。不能让对方察觉到他的警惕。
当天下午,他给方子墨回了一个电话。
“方总,今天的对接会很有成效。管委会内部需要走一个研究流程,大约需要一周时间。下周我会给您一个初步的反馈意见。”
电话那头的方子墨语气依然温和。“理解。齐书记,我们远景资本是非常有诚意的。希望不要让我们的热情等太久。”
“当然。”齐学斌笑着说,“清河欢迎每一位真心来做事业的投资人。”
挂了电话,齐学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产业园二期b栋楼顶的脚手架。十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钢架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火鸦动画的团队还在等他的回复。林安晨说好一周后给答复,现在已经过了五天了。
渲染农场的资金还没有完全落实。省金融办的审批流程卡在那里。星光基金第五期的提前启动需要时间。
而远景资本带着五千万上门了。
如果他拒绝,特区的多条产业线将因资金不足被迫放缓。如果他接受,就等于让叶家和梁雨薇的势力合法进入了清河的核心产业领域。
这是一个两难。
但他知道,两难之中一定有第三条路。
他坐回桌前,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方案。
星光基金人民币子基金。以社会化募资加产业引导的模式,向国内合规的机构投资者募集资金。资金来源分散,透明,可审计,且不受制于任何单一势力。
这条路更难走。时间紧,操作复杂,需要省金融办的审批。
但这是唯一能保持独立的路。
他写到最后,停下了手指。
省金融办的审批主管副主任,是叶援朝的同学。
这又是一个死结。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管委会大楼外的路灯次第亮起。在这座正在崛起的新城里,每一盏灯的背后都是一个正在推进的项目,每一个项目都需要真金白银的支撑。
他不能等。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沙家康的秘书,刘秘书。上次何建国在电话里曾经暗示过他,“省国资委的事,沙书记身边的人比他本人更好说话。”那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楚,不是越级,而是借道。
他没有直接找沙书记本人。那样会显得他在越级告状。他只是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
“刘秘书,省国资委的特区启动资金审批已经被退回了四次了。您方便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向沙书记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齐书记,这个事我记下来了。”
话虽止于此,但齐学斌知道,这句话一定会传到沙家康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齐学斌召集了管委会的核心班子开了一次闭门会议。参会人员只有四个,老吴,老张,老陈,还有规划建设科的科长小林。会议室的门关上后,齐学斌直接在白板上写下了四个字。
“自力更生。”
“同志们,省里的钱靠不住,外面的钱不干净。我们只能靠自己。”齐学斌的语气很坚定,“从现在开始,管委会的工作重心转向两个方面。一是加速推进现有项目的落地见效,用实际成果证明清河模式的价值。二是全面启动星光基金人民币子基金的筹备工作。”
老吴点了点头。“齐书记,我赞成。不过人民币子基金的审批流程……”
“审批的事我去想办法。”齐学斌打断了他,“你们只管把业务层面的事情做好。”
会议结束后,齐学斌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对着白板上的自力更生四个字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白板上,把那四个字切割成一条条的光影。他伸手摸了摸白板表面的温度,冰凉的。就像此刻特区财政的状况一样,看似热闹的建设场面背后,是捉襟见肘的资金链。
第319章 两难抉择:清河的资金之困
远景资本的到来暴露了清河特区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
资金缺口。
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财政局长老陈拿着一份厚厚的财务报表走进了齐学斌的办公室。他把报表放在桌上,推了推老花镜,表情不太好看。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齐书记,这是特区最新的财务状况。我给您汇报一下。”
齐学斌放下手里的文件,示意他开始。
老陈翻开报表第一页。“现有可动用资金,一亿两千万。这是星光基金第四期的余额。”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的味道,那是大量打印文件堆积在一起特有的气味。
第二页,未来六个月的刚性支出。新城二期道路管网九千万,产业园区第二批厂房建设四千万,行政运转和人员工资两千万。合计一亿五千万。
老陈抬头看了齐学斌一眼。“简单算一下,缺口三千万。”
齐学斌没有说话。
“这还没算别的。”老陈翻到第三页,“鼎盛精工落地的配套设施投入,人才公寓和标准厂房,至少需要两千万。动漫Ip孵化中心的渲染农场设备采购一千二百万,加上b栋厂房改造三百万,合计一千五百万。火鸦动画如果来了,大电影的一期资金投入,至少两千万。”
老陈合上报表。“齐书记,如果把这些都算上,缺口接近一个亿。”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产业园二期正在施工,塔吊的长臂在空中缓缓转动。远处的新城道路上,工程车辆来来往往。
一切看起来都在高速运转。但只有他知道,这台机器的油箱快要见底了。
苏清瑜是在三天后从香港飞回来的。
那天傍晚,一架从香港飞来的航班降落在省城机场。苏清瑜拖着一个小巧的登机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快步走出了到达大厅。她没有在省城停留,直接包了一辆车赶往清河。
抵达管委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她连晚饭都没吃,就在管委会的小会议室里做了一次紧急财务分析。投影屏幕上显示着她连夜做好的资金调度方案。
“学斌,我的判断是这样的。”苏清瑜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时间轴,“星光基金第五期资金可以在两个月后启动,预计规模两亿。但第五期需要走海外基金委员会的审批流程,至少需要四到六个月。”
她在时间轴上画了一条红线。
“这意味着在资金到位之前,特区会有一个至少三个月的资金真空期。”
齐学斌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省国资委那边呢?”
老陈接过了话头。“那笔省级特区启动资金,额度是八千万,足够填补所有缺口。但它已经被第四次退回了。理由依然是材料格式不合规。”
“材料格式不合规。”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太清楚这个理由意味着什么了。赵副省长在叶援朝的指示下故意拖延。每一次退回都不是真的格式问题,而是人为设置的障碍。但他拿不出明面上的证据。
方子墨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出现的。
十月二十八日,远景资本的第二份投资意向书送到了管委会。这一次,投资金额从五千万提高到了八千万。条件也更加优厚,不需要控股,不需要土地性质变更,只需要在文创产业园的运营中拥有百分之三十的分红权。
老吴看到这份意向书后,态度明显软化了。
“齐书记,要不我们再研究研究。八千万不是小数目。如果能拿到这笔投资,所有缺口的钱就全有了。比从财政里挤预算强多了。”
齐学斌看着老吴,没有立刻回应。
他知道老吴不是坏人。老吴只是一个务实的基层干部,他看到的是账面上的数字,是实实在在的八千万。他看不到水面之下的暗流。
“老吴,你觉得远景资本为什么要给我们八千万?”
“因为他们看好清河的发展前景。”老吴回答得很干脆。
齐学斌摇了摇头。“他们看好的不是清河,是清河的地。文创产业园只是幌子,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拿到园区周边的商业用地。等土地性质一变,这八千万能翻十倍回来。”
老吴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并没有完全信服。
散会后,齐学斌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面临着真正的两难。如果拒绝远景资本的钱,特区的多条产业线将因资金不足被迫放缓甚至停摆。他在省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清河速度信誉将严重受损。省里的反对派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说他齐学斌只会喊口号,连基本的资金调度都做不好。
但如果接受了这笔钱,就等于让叶家和梁雨薇的势力合法进入了清河的核心产业领域。一旦远景资本拿到了文创产业园的分红权和运营参与权,他们就拥有了从内部瓦解这个项目的合法身份。
苏清瑜敲门走了进来。
“学斌,我想到了一个方案。”
齐学斌抬起头。
“不接受远景资本的投资,也不等省国资委的启动资金。”苏清瑜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框架图,“通过星光基金在国内设立一个人民币子基金,以社会化募资加产业引导的模式向国内合规的机构投资者募集资金。”
她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资金来源分散,透明,可审计。不受制于任何单一势力。
齐学斌看着白板上的框架图,脑子飞速运转。
这个方案的好处很明显。但它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省金融办的审批。
苏清瑜点了点头。“对。人民币子基金的设立需要省金融办的审批。而审批主管副主任……”
“是叶援朝的同学。”齐学斌接过了她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学斌。”苏清瑜放下了马克笔,“远景资本的八千万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及时雨。但你换个角度想,如果没有赵副省长卡我们的八千万启动资金,我们根本不缺这八千万。叶援朝先断你的粮,再让他侄子送粮上门。这不是雪中送炭,这是先放火再卖消防队。”
齐学斌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不能接他的消防队。”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要自己灭火。”
苏清瑜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那你打算怎么绕过省金融办?”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他想到了一个人。
何建国。
省纪委副书记。虽然不直接管金融办,但他在省里的分量足够让某些人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何建国的加密号码。
“何书记,我遇到了一个资金上的困难。想请教您一个思路。”
他在电话里把人民币子基金的方案简要说了一遍。何建国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学斌,你的第三条路是对的。”何建国的声音很低,“但省金融办的审批主管副主任,是叶援朝的同学。你如果走常规审批,他至少能给你拖半年。”
“那您的建议是?”
“你需要想办法绕过他。”何建国顿了顿,“具体来说,你可以走省金融办正主任的直接审批通道。但这需要你有足够的理由让正主任愿意为你开这个绿灯。”
“什么样的理由?”
“省里的重点产业项目。”何建国说,“如果你的文创产业园能被列入省级重点产业项目名录,审批流程就会走快速通道,不需要经过副主任那一层。”
齐学斌记下了这个信息。
“何书记,还有个事。省国资委的特区启动资金,我已经托人向沙书记反映了。”
“好。”何建国说,“我等消息。”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行字。
一,推动文创产业园列入省级重点产业项目名录。
二,等待沙家康对启动资金的回应。
两线并行。他需要在资金真空期到来之前,至少打通其中一条。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清河新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齐学斌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秋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办公桌上的财务报表还摊开着,那一串红色的赤字数字在台灯的余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月将是他到清河以来最艰难的一段日子。资金链就像一个人的血脉,一旦断了,所有的计划和蓝图都会变成废纸。但他不能慌,更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和定力。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破局之路。”
第320章 暗夜反击:省国资委的溃败
齐学斌那个电话发挥了作用。
但不是立竿见影的那种。
十一月初的清河已经进入深秋。早晚温差很大,清晨的管委会大楼外,草坪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齐学斌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财政系统的资金余额。
他等了整整一周,省国资委那边没有任何动静。启动资金的第五次申报材料在周一递交上去,周三就被退了回来。理由依然是材料格式不合规。
老陈拿着被退回的材料走进齐学斌的办公室,脸色很难看。“齐书记,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同样的材料,前四次说格式不对,这次说附件缺少签字页。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没有认真看内容。”
齐学斌接过那份被退回的材料翻了翻。确实,所谓的缺少签字页完全是无中生有。附件三里明明有省财政厅的盖章签字。
“放在这里吧。”齐学斌把材料放到桌上,语气平静。
老吴在旁边叹了口气。“齐书记,要不我们换个思路。远景资本的八千万还在那摆着,人家条件那么好,我们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齐学斌看了老吴一眼。“老吴,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觉得远景资本是来做慈善的?”
老吴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不接受社会资本。”齐学斌的语气依然平和,“但在清河,每一笔外来投资都必须经过严格的背景审查。查清楚了再说。”
老吴点了点头,没再吭声。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心里的天平依然在向远景资本倾斜。
齐学斌没有再多解释。他知道,只有事实才能让老吴这样的人真正改变看法。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窗缝。深秋的冷空气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远处的产业园二期工地上,挖掘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这些声音在别人听来或许嘈杂,但在他耳中却是这座城市心跳的声音。
十一月三号,星期二。
省委办公厅以例行督办的名义向省国资委发了一份公文。公文的内容很简短,要求就清河特区启动资金审批进度作出书面说明,并在三个工作日内报送省委。
公文的末尾有四个字。抄送纪委。
这四个字像一把冷刀子插进了赵副省长的心脏。
赵副省长接到这份公文后,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叶援朝。
“叶书记,省委办公厅发督办函了。还抄送了纪委。这个事……”
电话那头的叶援朝沉默了几秒。他的声音很平淡。“批了。别在这种小事上跟沙家康较劲。我们要的是清河的命门,不是八千万的启动资金。钱给他们,反而让我们显得大度。”
赵副省长握着电话,手心出汗。
“是。”他应了一声。
三天后,省国资委的审批以罕见的速度通过了。
八千万启动资金分两笔划入清河特区财政账户。第一笔四千万在周五下午到账,第二笔四千万在下周一上午到账。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出面道歉或解释,就好像之前的五次退回从未发生过一样。
齐学斌在收到资金到账通知时没有任何庆祝的表情。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财政系统的到账记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缓慢地改变着角度。
老陈激动地跑进来报告这个消息的时候,齐学斌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把资金分配到各项目的明细做出来,下午开会讨论。”
老陈愣了一下。他本以为齐学斌会高兴,至少会说几句鼓励的话。但齐学斌的反应冷淡得让他有些意外。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退了出去。
齐学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知道叶援朝放行这笔资金不是因为怕了。而是因为叶援朝已经找到了更大的猎场。八千万对叶援朝来说不算什么,但通过远景资本在清河文创项目中获得的控制权和长期利益回报,远远超过八千万。
钱给你。蛋糕我来分。
这才是叶援朝的真正算盘。
当天下午,齐学斌召开了财务专题会议。
参会人员包括老吴、老张、老陈,以及苏清瑜。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八千万启动资金的重新分配。
齐学斌在白板上写下了分配方案。
三千万用于填补新城二期基建缺口。两千万用于鼎盛精工的配套设施建设,包括人才公寓和标准厂房。一千五百万用于动漫Ip孵化中心的渲染农场设备采购和厂房改造。一千五百万作为应急储备金。
老吴看着这个分配方案,欲言又止。
“齐书记,远景资本的事……”
齐学斌放下了马克笔。“老吴,有了这八千万,我们暂时不缺钱了。远景资本的投资意向,管委会高度重视,但目前正在完善内部投资管理制度。建议双方在制度框架完成后再深入洽谈。”
老吴眨了眨眼。“这意思是……”
“不急。”齐学斌说得很干脆,“在清河,我们不接受任何来路不明的钱。查清楚了再说。”
老吴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齐书记,看来……远景资本的事,确实不用着急。”
齐学斌没有追究老吴之前倾向接受远景资本投资的态度。他知道老吴只是一个务实的基层干部,看到钱就想拿来用,这没有错。但作为特区的一把手,他必须看得更远。
他必须在每一笔资金流入之前,看清它背后的手。
他必须确保清河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散会后,何建国的电话打了过来。
“学斌,启动资金到了。”
“到了。”
“叶援朝选择了放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觉得更大的肉在后面。”
“对。”何建国的声音很严肃,“小心。另外,你之前报上来的周志远的事,纪委已经正式立案了。但这个人很狡滑,目前人已经潜逃出境,海关那边在协查。这条线暂时追不下去了,但存档的证据链已经很完整,早晚的事。”
齐学斌心中一沉。周志远跑了,意味着陈国明案背后的深层链条暂时无法彻底拉断。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我知道。”齐学斌说,“何书记,文创产业园申报省级重点产业项目的事,有进展吗?”
“我正在推动。”何建国说,“但需要时间。你先把内部的事情做好。”
“明白。”
电话挂断后,齐学斌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但没有点燃。
夜幕已经降临。远处的产业园二期b栋楼顶的轮廓灯亮着,在夜色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矩形。那就是未来的动漫Ip孵化中心。在它的旁边,鼎盛精工分公司的厂房地基已经开始浇筑,混凝土搅拌车的灯光在工地上来回穿梭。
渲染农场的设备采购合同已经签了。供应商承诺在一个月内完成安装和调试。火鸦动画那边,林安晨说还需要几天时间跟团队商量。
一切都在推进。但一切也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拿起手机,翻到了林安晨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不想催。这种事催没有用。林安晨那帮年轻人需要自己做决定。
当天深夜,齐学斌正在办公室整理明天的会议材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林安晨。
六个字加一个表情。
“我们决定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火焰表情。
齐学斌看着屏幕,嘴角终于露出了这一个月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他回了一条。
“欢迎来清河。这里的天空比杭州宽。”
发送完毕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把笔记本合上,闭眼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火鸦动画来了。渲染农场即将建成。鼎盛精工的分公司已经开始筹备。八千万启动资金到位。
清河的双引擎,正在同时点火。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远景资本不会善罢甘休。叶援朝的布局才刚刚开始。梁雨薇在暗处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写着资本暗战的那一页,在下面添了一行字。
“第一轮交锋,暂时守住。下一轮,会更狠。”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掉了台灯。
没办法,官场上的争斗权谋就是这样,你来我往,暗藏玄机。
有时候看起来,是你赢了,但只是表面,人家在深藏里挖了什么坑,你压根就不知道。
……
等到林安晨等人到来,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阴天。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十一月的清河已经有了初冬的寒意,路边的梧桐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落。
他带着一辆塞满电脑和泡面箱的依维柯,后面跟着两辆面包车。八个年轻人挤在三辆车里,从杭州开了一千多公里,走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齐学斌亲自到高速路口接的他们。
第321章 破冰之翼:火鸦入驻与渲染农场
依维柯驶出收费站的时候,齐学斌站在路边朝他们挥手。林安晨从驾驶座上探出头,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齐书记!”
车停稳后,林安晨第一个跳了下来。还是那副样子,瘦得像竹竿,戴着破旧的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但他眼睛里的光比在杭州出租屋里亮了很多。
齐学斌一一跟八个年轻人握了手。他们大多二十五六岁,穿着随意,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兴奋。
走吧齐学斌说,“带你们看看新家。”
车子开进产业园二期的时候,林安晨把头贴在车窗上,眼睛睁得很大。
b栋那栋五层楼已经完成了外立面改造。灰色的混凝土外墙被刷成了白色和深蓝相间的配色,一楼入口处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子,清河文创产业园动漫孵化基地。
老吴在楼下等着他们。
管委会副主任老吴之前对文创项目一直持保留态度,但这次他表现得很热情,亲自带着火鸦团队参观了整个楼层。
五百平米的精装修联合办公区,开放式工位,独立的会议室,休息区配了沙发和咖啡机。二楼是刚刚安装完成的清河文创一号渲染农场,整整一百台高配刀片服务器正在嗡嗡作响,蓝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机房里闪烁。
林安晨站在机房门口,看着那一排排服务器机柜,半天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机柜的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这就是你说的渲染农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齐学斌站在旁边:“一百台刀片服务器,双路Rtx显卡集群,总渲染算力相当于你杭州那台电脑的八十倍。平均每帧渲染时间从四十五分钟降到八分钟。”
林安晨听完这句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杭州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用一台二手组装的工作站熬了无数个通宵。一张概念图的渲染经常要跑上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来看结果,有时候显卡过热死机,一整晚的心血化为乌有。
而现在,一百台服务器。八十倍的算力。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了齐学斌一眼,眼神里有一种齐学斌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创作者看到梦寐以求的工具时的神情。
当天下午,齐学斌在管委会的小会议室里跟林安晨开了第一次正式工作会议。
主题只有一个,《山海异闻录》大电影立项。
林安晨把笔记本连上投影仪,播放了那段十五分钟的概念短片。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齐学斌、老吴、苏清瑜,沈曼宁从京城远程视频参会,还有林安晨自己。
短片放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画面不错苏清瑜先开了口,“但作为院线电影,十五分钟远远不够。”
林安晨点了点头:“如果做九十分钟的院线电影,按我们目前的团队规模和制作流程,至少需要两年。”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短片只是为了炫技。”他开了口,“我们现在要搞院线电影。人物的动机太单薄,必须加一条从神弃之地向天庭复仇的主线。而且时长必须撑到九十分钟。”
林安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齐学斌对剧本的理解这么深入。
“齐书记,你看过原着?”
“《山海经》我读过。”齐学斌说,“你的短片取材于《山海经》里的几个经典意象,但叙事太散了。观众看完只觉得画面好看,但记不住故事。电影需要一条清晰的情感主线。”
林安晨想了想,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齐学斌继续说:“神弃之地,这个概念很好。被天庭遗弃的族群,在黑暗中挣扎求生。主角从迷茫到觉醒,从被动到主动,最终带领族人向天庭讨一个说法。这是一条完整的英雄之旅。”
沈曼宁在视频那头点了点头:“这个方向是对的。但需要在情感线上再加一层。主角和某个天庭角色的羁绊,可以是友情,可以是爱情,也可以是师徒情。这条线能让观众产生共情。”
林安晨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不停地记着,偶尔插一句自己的想法。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林安晨算了一笔账。
“齐书记,按九十分钟算,即便有渲染农场,动画制作成本最少也需要两千五百万。人力、设备、音乐、配音、宣发,每一项都是钱。”
齐学斌没有犹豫。
“一期资金,两千五百万。特区文化专项引导基金出一千五百万,沈曼宁背后的京城基金出一千万。原则我同意,具体的资金分批和拨付节点走管委会的正式审批流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吴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千五百万?就为了给几个年轻人画小人?”
齐学斌听到了他的嘀咕,但没有理会。他看着林安晨,竖起了两根手指。
“两年时间。在二零一七年暑期档之前,我要看到成片。”
林安晨咽了口唾沫:“压力很大。”
“压力大就对了。”齐学斌说,“在清河,别去学外面那些拿ppt骗补贴的。我不看你们每周的汇报ppt,我只看几分钟成片。渲染农场的电费我全包,做不出来你们自己打包滚蛋。”
林安晨推了推眼镜:“齐书记,你是第一个不跟我们要回扣,只逼我们要进度的领导。”
齐学斌笑了笑:“因为我不要回扣,所以我可以理直气壮地逼你。”
散会后,老吴拉着齐学斌走到了走廊尽头。
“齐书记,两千五百万不是小数目。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了……”
“老吴。”齐学斌没有打断他,而是等他说完,“你的担心有道理。这样吧,两千五百万不是一次性全部到位。分三期拨付,每一期的拨付都要根据上一阶段的实际产出来定。第一期先拨八百万,三个月后看生产进度再决定第二期。如果他们交不出东西,钱也不会打水漂。”
老吴的眉头舒展开了。“这样就稳妥多了。”
“但我告诉你一个数字。”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二零一五年,国产动漫电影票房总额是二十亿。到二零一九年,这个数字会变成一百二十亿。我们不是在烧钱,我们是在抓时间窗口。这个窗口期一过,成本就是现在的十倍。”
老吴想了想,重重地点了下头。“行。分期拨付的方案我先拟一个草稿,明天给你看。”
齐学斌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机房传来的低沉嗡鸣。齐学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他心里很清楚,两千五百万砸进一个没有任何成功案例的动画团队,这在任何一个地方官员看来都是疯狂的赌博。
但他不是赌。他是看到了未来。
二零一五年的中国动漫市场正处于爆发前夜。国产动漫电影的票房天花板即将被打破,资本还没有大规模涌入,优质内容供不应求。这个时候入局,用最低的成本抢占最核心的资源,人才和Ip。
他要的不是一个动画项目。他要的是一个标杆。一个能让全国看到清河特区创新能力的标杆。
当晚,火鸦团队的八个年轻人在办公区熬到了凌晨三点。他们兴奋地调试着渲染农场的各项参数,测试不同配置下的渲染速度。林安晨坐在最里面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开始重写大电影的剧本大纲。
办公区的白板上已经画满了草图。人物设定、场景构图、分镜脚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线条覆盖了整面墙。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齐学斌路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看了一眼。
八个年轻人围在一起,吃着泡面,讨论着角色设计和场景构图。他们的眼睛里闪着光。
他轻轻地关上了门,没有打扰他们。
走到走廊尽头,他掏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信息:“火鸦入驻了。第一阶段完成。”
苏清瑜的回复很快:“恭喜。但别忘了,树大招风。”
齐学斌看着这四个字,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苏清瑜说得对。火鸦动画的入驻意味着清河文创产业正式起步。起步就会引人注目,引人注目就会引来盯着的人。
但他不怕。他怕的是没人关注。
火鸦动画入驻不到一周,清河特区的政务论坛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匿名帖子。
标题很耸动:“揭秘汉东最牛特区,几千万血汗钱建所谓文创基地,实为权力洗钱游戏。”
帖子在一个小时内被转发到了省内几个着名的论坛,点击量飙升。
齐学斌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关于鼎盛精工人才公寓的规划报告。小周把打印出来的帖子放在他桌上,脸色不太好看。
齐学斌翻了翻帖子内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帖子写得很有煽动性,用词精准,配图到位,明显不是普通网民随手写的东西。背后有人操盘。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322章 黑市里的水军:无形的毒刺
网络造谣发酵得极快。
齐学斌把帖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小周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初冬的寒风拍打着玻璃,办公室里暖气开得不足,齐学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继续往下看。
帖子的内容很专业,不是普通网民随手写的发泄文。
第一段放出了林安晨团队搬家时乱糟糟的照片,配文称管委会花两千五百万引入的三无皮包公司。第二段偷拍了渲染农场的机柜,暗示高价采购废旧服务器吃回扣。第三段更狠,配上了老吴和齐学斌在走廊里交谈的照片,图注写着干部怨声道载。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是什么特区,纯粹是拿老百姓的钱打水漂。”
“两千五百万啊,够建多少所学校了。”
“那个什么火鸦动画,查了一下,连个像样的作品都没有,凭什么拿这么多钱。”
齐学斌把打印纸放到一边,拿起内线电话。
“老张,立刻来我办公室。”
老张五分钟后就到了。他看完帖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头儿,这不是普通网民干的。手法太专业了,明显是花了大价钱雇的黑公关。”
“查。”齐学斌说,“发帖人Ip,转发账号的来源,所有能追踪的线索全部调出来。”
老张带着网监大队的小周立即行动。
结果在当天下午出来了。小周拿着一份报告走进齐学斌的办公室,表情很难看。
“齐主任,第一个爆料帖的Ip经过了五次海外代理跳板,从新加坡到东京再到法兰克福,最后绕回国内。根本无法追踪到物理层面的发帖人。”
“那转发账号呢?”
“全是水军公司的批量机器人。”小周翻到报告第二页,“我分析了点赞和转发的时间分布,呈现出典型的机器刷量特征。每批次间隔三十秒,评论内容高度模板化。至少有五百个账号参与了推波助澜。”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框微微震动。
四百多个水军账号,五次海外代理跳板,专业级别的文案和图片编排。这不是一个人能干的事。这是一条完整的水军产业链。
“查不到源头。”老张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头儿,这帮人太狡猾了。”
“查不到Ip,就查动机。”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现在谁最希望清河的文创项目停摆,或者说身败名裂?”
老张想了几秒。“远景资本。”
“对。”齐学斌说,“他们想把水搅浑,然后再出来做救世主。”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却带不来多少温度。他看着窗外空旷的街道,脑子里快速梳理着目前掌握的信息。远景资本先是以投资为名试图控制文创园,被拒绝后就发动网络攻击,这是一套标准的资本施压组合拳。
话音刚落,何建国的电话打了进来。
“学斌,网上的帖子我看到了。省纪委已经接到了实名举报信,举报信都寄到沙书记案头了。虽然沙书记暂时压下来了,但省委宣传部那边已经有几位副部长表示要派调查组了。叶援朝的人在里头煽风点火。”
“何书记,您怎么看?”
“举报信的内容我看了,全是捕风捉影的东西。”何建国的语气很沉稳,“但舆论这个东西,真假不重要,传播速度才重要。你必须在三天内把舆论平息,不然调查组一下来,你的文创园不死也得脱层皮。”
齐学斌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何建国的警告不是危言耸听。在网络时代,一条谣言可以在几小时内传遍全省,而澄清真相却需要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一旦省里的调查组进驻,不管结果如何,文创园的声誉都会受到不可逆的伤害。
“我明白。”
“学斌。”何建国顿了顿,“这次不是普通的网络纠纷。有人在背后操盘。你要小心应对,不要冲动。”
“我知道。”
挂了电话,齐学斌看着屏幕上的恶意评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
“郭文强。”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齐书记。”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和警惕,“稀客啊。”
“郭主席,最近清河的新闻看了吗?”
电话那头郭文强冷笑了一声。“齐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干的?”
“我不怀疑你。”齐学斌的语气很平淡,“但我知道,在萧江市能找到这种专业黑公关公司的人,除了你和孙建平,没几个。孙建平已经进去了。那就只剩你了。”
郭文强沉默了。电话里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帮我找个人。”齐学斌继续说,“条件随便你开。”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郭文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看到你倒霉,我今天能多吃两碗饭。”
“因为你现在只是个闲职副主席。”齐学斌的语气没有变化,“下个月清河特区有个跨市生态补偿金的专项方案,八百万。我可以点名指定由省工商联萧江分会牵头评估。这能让你在明年全省工商联会议上坐回前三排。”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郭文强在萧江当了四年市长,如今被发配到工商联坐冷板凳。对于一个失去权力的人来说,能够重新回到权力中心边缘的诱惑是致命的。
“你要找什么人?”郭文强终于开了口。
“萧江市做水军生意的公关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大单子的。”
郭文强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在工商联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在萧江经营多年的眼线可没撒干净。”他想了十几秒,“清河这事手法很糙。萧江市只有一个叫飞马传媒的皮包公司能做这个量级的网络水军。他们老板叫强子,早年是在网吧搞盗版碟起家的,后来转型做网络推广,近两年开始接水军单子。公司地址在萧江市高新区创业大厦b座十二楼。”
“多谢。”
“别谢我。”郭文强的语气变得阴沉,“八百万的项目,你不许食言。”
“我说话算数。”齐学斌说,“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挂了电话,齐学斌立刻叫来了老张。
“飞马传媒,萧江市高新区创业大厦b座十二楼。老板叫强子。今晚就端。”
老张的眼睛亮了。“头儿,跨区抓捕需要跟萧江市局协调……”
“特区公安分局直接行动,但程序绝不能乱来。”齐学斌的语气很果断,“异地用警的报备手续我亲自向省厅去求批复。你带便衣夜里动手,记住,到了萧江地界,按规矩通过省厅的联络员,借两名当地派出所的民警全程共同勘察。抓获嫌疑人连夜带回,不留任何程序隐患和政治口实,明白吗?”
“明白,不留把柄。”
老张转身出去布置人手。齐学斌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给了林安晨。
“林安晨,网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林安晨的声音气得发抖,“齐书记,我们是在认真做动画,凭什么被说成皮包公司。我开个发布会,把我们的样片放出去。”
“现在放样片没用。”齐学斌把他按在椅子上,“别人会说那是花钱请好莱坞做的虚假宣发。这时候你不能说话,一说话就是狡辩。”
“那怎么办?”
“滚回机房去。”齐学斌说,“给我做十分钟的无死角人物建模测试视频。从骨骼绑定到毛发渲染,全部展示出来。剩下的我来处理。”
“十分钟?”林安晨的声音有些犹豫,“齐书记,十分钟的纯技术展示视频,我们至少要……”
林安晨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高质量的三维动画制作是一个极其耗时的过程,每一帧都需要精细的调整和漫长的渲染。在没有现成资产的情况下,七天内完成十分钟的技术展示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七天。”齐学斌说,“我给你七天时间。做不出来,你自己打包滚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林安晨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他能感觉到身后团队投来的目光。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场关乎生存的战役。
“行。”林安晨咬了咬牙,“七天。”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夜色已经笼罩了清河新城。远处的产业园二期b栋灯火通明,火鸦团队的八个年轻人正在机房里忙碌。寒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街道,路灯在风中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拿起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信息。
“清瑜,帮我盯着远景资本的资金动向。特别是过去一周内有没有大额资金流出到萧江市的账户。”
“收到。”
齐学斌放下手机,靠在窗框上。
网络水军的幕后黑手很快就会被揪出来。但他知道,抓到强子只是第一步。强子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幕后老板一定藏得更深。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而林安晨的那十分钟视频,将是反击的核心武器。用技术手段回应技术质疑,用事实击碎谎言。这是最有效的方式,也是唯一的方式。
七天。
时间不多。
第323章 与虎谋皮:郭文强的余晖
抓捕行动在深夜十一点开始。
老张带了十二名便衣,分乘三辆无标识的越野车,从清河出发直奔萧江市。齐学斌不仅提前向省厅拿到了异地用警的紧急批复令,还在行动群里通知省督导组的一名联络干事也随车同行。车队的三辆越野车在夜色中保持着一百米的间距,沿着萧江方向的高速公路一路疾驰。合规的枷锁被套好,这把刀才算是真正的快。
凌晨一点二十分,车队抵达萧江市高新区创业大厦。
大厦的物业早已下班,整栋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初冬的夜风刮过空旷的停车场,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老张带着四个人从消防通道上了十二楼,另外八个人在大厦的两个出口布控。消防通道的感应灯坏了大半,他们只能靠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飞马传媒的办公室在b座十二楼东侧。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里面亮着灯,隐约有人影晃动。
老张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用技术开锁工具打开了玻璃门,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摸了进去。
办公室里有六个人。四个年轻人在电脑前操作着什么,一个胖子坐在角落里抽烟,还有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在打电话。
“警察。不许动。”老张亮出了证件。
办公室里瞬间乱了。黄毛小伙子扔掉手机就想往窗户的方向跑,被门口的队员一把按在了地上。四个年轻人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手举过头顶。
那个胖子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看着老张,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你是强子?”老张走过去。
“是……是我。”胖子的声音有些发颤,“各位警官,我就是做个网络推广的小公司,没干什么违法的事……”
“没干违法的事?”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纸,甩在了桌子上,“过去一周,你的公司操控了五百多个水军账号,在省内各大论坛发布针对清河特区的不实信息。收了多少钱,谁让你干的?”
强子的脸色瞬间白了。
“我……我就是接了个推广单子。对方说要发一些关于清河的文章,我就让我的员工发了。我不知道那是造谣啊……”
“不知道?”老张冷笑了一声,“猫池设备在哪?”
强子不说话了。
老张挥了挥手。队员们开始搜查。在办公室最里面的储物间里,他们找到了三台猫池设备和上百张手机卡。每台猫池设备上都插着三十二张SIm卡,正在自动发送预设的评论和转发指令。
人赃俱获。
强子被带回清河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审讯在早上六点开始。小周主审,老张旁听。齐学斌在隔壁的监控室里全程观看。
强子起初还在狡辩。他说自己只是接了一个正常的网络推广业务,不知道内容是造谣抹黑。但当小周把猫池设备的照片和水军账号的分析报告摆在他面前时,他的心理防线在二十分钟内崩溃了。
“我承认。”强子低着头,声音发虚,“我收了三十万好处费,帮人发帖。但对方是在网上用比特币交易,全程使用海外加密聊天软件,我根本不知道幕后老板是谁。”
“怎么联系的?”
“对方通过一个加密邮箱给我发指令。每天我向那个邮箱汇报全网转评赞数据。对方收到数据后,会把下一批的比特币打到我的钱包里。”
“邮箱地址?”
强子报出了一串字符。小周立刻记录下来。
“还有呢?”老张在旁边追问,“对方有没有留下其他线索?比如声音,口音,或者任何个人信息。”
强子想了想。“声音没有听过,全是文字交流。但有一次,对方在邮件的签名档里留了一个英文名,Victor。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小周把记录交给了隔壁监控室的齐学斌。
齐学斌看完后,拿起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清瑜,有一个加密邮箱地址。帮我追踪最后一次登录的Ip和相关防火墙日志。对方很狡猾,可能会用多重代理。”
苏清瑜的回复在十分钟后到了。“收到。给我几个小时。”
齐学斌放下手机,看着监控室里垂头丧气的强子。审讯室的白炽灯光打在强子圆润的脸上,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这个曾经在萧江网络水军圈呼风唤雨的人物,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一个被恐惧支配的普通人。
飞马传媒端了,水军账号封了,但幕后老板的身份依然是一个谜。Victor,这个英文名太普通了,可能是真名也可能是假名。比特币交易无法追踪,加密聊天软件不留痕迹。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这场网络舆论战比他预想的更加复杂。对手不仅懂技术,还懂得利用网络的匿名性和传播速度来制造混乱。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信息的真假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更快地占领公众的注意力。
唯一剩下的线索就是那个邮箱的最后一次登录Ip。
他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碰到了匆匆赶来的林安晨。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林安晨的脚步很快,手里还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隐约能看到视频剪辑软件的界面。
“齐书记,强子抓到了。网上的帖子会删吗?”
“已经安排网监大队联系各大平台删除不实内容。”齐学斌说,“但删帖只是治标。真正的反击不在删帖,在你的视频。”
“七天期限还剩五天。”林安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焦虑,“齐书记,你放心,我们一定按时交出来。”
“不急。”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质量比速度重要。我要的是能让人闭嘴的硬核内容,不是赶工出来的半成品。”
林安晨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齐学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处。他注意到林安晨的眼眶有些发红,显然是连续熬夜工作导致的。
齐学斌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郭文强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了进来。
“齐学斌,飞马传媒是你端的人?”郭文强的语气很复杂,“你动作够快的。”
“多谢你的情报。”齐学斌说得很干脆,“八百万的跨市生态补偿金项目,我会按约定交给省工商联萧江分会牵头评估。”
郭文强沉默了几秒。
“齐学斌。”他忽然问了一个跟当前事务完全无关的问题,“如果当初我在萧江没跟你死磕,没扣你那几笔钱,我现在是不是还能坐在市长位子上?”
齐学斌停住了手里翻文件的动作。
“没有如果。”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在东山矿区闭着眼睛签字的时候,你的路就已经走到头了。这次的八百万项目我绝不食言。但从此以后,我们两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两清。”
郭文强挂了电话。
齐学斌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郭文强这个角色,从萧江市长到省工商联副主席,从针锋相对的政敌到提供情报的临时合作者,终于走到了收束的时刻。他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只是一个在权力场中迷失方向的普通官员。他的结局,是所有与齐学斌为敌者的缩影。
齐学斌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郭文强的情景。那时候郭文强还是萧江市的市长,意气风发,手握实权。谁能想到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就变成了一个只能在电话里问如果当初的失意之人。
权力这东西就是这样。站在山顶的时候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跌下山谷之后才发现,一切不过是过眼云烟。
但齐学斌没有时间感慨。
苏清瑜的追踪结果在当天下午发了过来。
“学斌,对方很狡猾。最后一次登录Ip显示在瑞士。但在登录前三分钟,我们在防火墙日志里捕捉到了一次极短的Ip跳转失败。那个真实的Ip归属地,是京城朝阳区。”
京城朝阳区。
齐学斌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关联对象。
远景资本在北京的办公地点就在朝阳区cbd。方子墨的行政团队也在那里。
线索终于开始闭合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查一下远景资本北京办公室的具体地址。还有,他们行政总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明白。”
齐学斌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产业园二期b栋灯火通明,火鸦团队还在加班。整栋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座孤岛矗立在空旷的工业区里。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写着资本暗战的那一页,在Victor这个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然后用箭头指向了远景资本北京办公室。
水军的幕后老板,很可能就是远景资本的人。
但他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仅凭一个Ip跳转失败的日志,不足以在正式场合指控一家正规注册的投资公司。法律讲究的是完整的证据链,不是一两个间接线索。
他需要更多的东西。
而更多的东西,需要时间来挖。
窗外又刮起了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街道。齐学斌关紧了窗户,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前。桌上堆着的文件还有一份没看完,但他现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Victor这个名字。
第324章 远景的二次上门:图穷匕见
网络舆论尚未完全平息之时,远景资本恰到好处地发起了第二波攻势。
十一月二十八日,方子墨再次来到清河管委会。这次他没有经过层层通报,而是直接站到了齐学斌的办公桌前。
他的表情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关切。
“齐书记,网上的那些谣言我都看了。”方子墨坐在了齐学斌对面的椅子上,语气沉重,“这对清河文创园的打击太大了。我听说京城的基金已经打算撤资了。这个时候,如果您再找不到强有力的投资方来背书,这个项目就要彻底烂尾了。”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平静地看着他。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十一月的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办公桌上的绿植已经有些发黄,几天没人浇水了。
“方总是来雪中送炭的。”
方子墨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我们修改后的投资协议。投资金额从五千万增加到了八千万。条件方面我们也做了调整,希望能体现出远景资本的诚意。”
齐学斌接过来翻了翻。方子墨在旁边解释道:“齐书记,坦白说,上次我们给出的条件是基于文创园正常运营的估值。但现在舆情之后,资本市场对清河文创园的信心估值已经打了三折。风险溢价上去了,条件自然要重新调整。”
只看了三页,齐学斌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远景资本要求绝对控股清河动漫孵化中心,占比百分之五十一。要求对火鸦动画等入驻团队拥有优先Ip收购权。要求管委会将部分划拨的土地性质转为商业用地。
这不再是投资。这是赤裸裸的掠夺和吞并。
齐学斌抬起头,看着方子墨。
“方总,你们远景资本这是雪中送炭,还是趁火打劫?”
方子墨依然保持着文雅的笑容。“齐书记,商业就是商业。锦上添花不值钱,低谷抄底才是商业的本质。我们帮您背书,平息舆论,自然要拿走相应的风险溢价。”
“风险溢价?”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也叫风险溢价?”
“齐书记,您要理解我们的立场。”方子墨的语气不疾不徐,“现在的清河文创园在舆论场上已经处于劣势。如果没有一个有实力的投资方站出来稳定局面,整个项目就可能崩盘。我们远景资本愿意在这个时候入场,承担的就是这个风险。”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把协议书放在桌上,拉开抽屉,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苏清瑜连夜发来的关于远景资本资金来源的追踪报告。报告上的数据冰冷而精确,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剖开了远景资本精心伪装的外衣。
“方总。”齐学斌翻开报告,递到了方子墨面前,“你们说帮我平息舆论。可是据我所知,在网上雇飞马传媒发帖黑我的那个海外邮箱,每次接收转评赞数据的时候,远景资本在京城的行政总监也会同步收到一份加密报表。”
方子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大约两秒。
这两秒钟里,齐学斌注意到方子墨的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捏了捏食关节。这是一个人在极度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方子墨的镇定只是表面的,他的内心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从容。
然后迅速恢复。
“齐书记,您这就不讲道理了。”他的语气依然温和,“但不能因为网络上有人黑您,您就随便怀疑诚心来投资的企业。捕风捉影的东西,在法庭上是做不了证据的。”
齐学斌把协议书扔回给方子墨。
“这份东西,你带回去。证据我确实还在找。但是方总,你可以转告你背后的叶总。在清河这块地上,不属于你们的东西,一寸都别想拿走。”
方子墨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他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齐书记,您的态度我很遗憾。”方子墨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我希望您想清楚,拒绝远景资本的后果是什么。八千万的投资不是开玩笑的。如果您找不到替代方案,清河文创园的资金链会在三个月内断裂。到时候,您可就不是拒绝一个投资者的问题了。”
“我做事,不需要你来教我后果。”齐学斌的语气很平淡,“送客。”
方子墨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齐学斌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些,双腿伸直,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的暖气似乎突然不够用了。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方子墨带来的那份投资协议还摊在桌面上,像一枚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方子墨刚走。远景资本的底牌亮出来了。百分之五十一控股,优先Ip收购权,土地性质变更。这不是投资,是吞并。”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学斌,他们急了。”
“对。”齐学斌说,“他们以为网络舆论能把我们逼到墙角,所以露出了真面目。但他们低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清河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软柿子。”
挂了电话,齐学斌走到窗前。
方子墨离开管委会后,立即在车上拨通了叶明辉的电话。
“叶总,齐学斌不接招。他甚至猜到了水军是我们雇的。态度很硬。”
电话那头的叶明辉冷笑了一声。
“硬。那是因为他还觉得自己有选择的余地。不用管他了,既然他不吃敬酒,我们就走省里的上层路线。让他那个文创园胎死腹中。”
方子墨皱了皱眉。“叶总,您的意思是……”
“找叶省长。”叶明辉的语气很平淡,“让省里给清河施压。文创产业园如果没有省级的批文,就是一个违规项目。齐学斌再硬,也硬不过省里的红头文件。”
方子墨想了想,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方子墨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齐学斌。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但再难对付,也只是一个正处级的地方干部。在省级权力面前,他能撑多久。
方子墨掏出手机,给叶明辉发了一条加密短信:“齐学斌已掌握部分线索,建议加快省级施压节奏。”
同一时刻,清河管委会。
齐学斌回到了办公桌前。他把方子墨留下的那份投资协议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协议的封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拿起内线电话。
“小周,帮我联系省发改委的林主任。问一下文创产业园申报省级重点产业项目的审批进度。”
“好的,齐主任。”
放下电话,齐学斌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给省委的紧急报告。报告的核心内容是请求将清河文创产业园列入省级重点产业项目名录,以获得省级层面的政策支持和审批绿色通道。
他知道这份报告交到省里后,叶援朝一定会看到。他也知道叶援朝一定会动用一切手段阻止这份报告的通过。
省里的权力博弈远比地方上复杂得多。叶援朝作为副省长,在发改委和财政厅都有自己的人脉。一份普通的产业项目申报文件,完全可以在某个环节被技术性搁置,然后无限期拖延下去。
但他别无选择。
如果文创产业园不能在省级层面获得合法身份,远景资本就会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他们会向外界宣称齐学斌在搞违规项目,进而逼迫省里介入调查。
他必须在叶援朝出手之前,先把项目钉死在省级重点产业的名录上。
报告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他检查了两遍,确认措辞没有问题后,通过机要通道发往省委办公厅。
然后他关掉电脑,单手撑着下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闭了一会儿眼睛。
办公室里的时钟指向了九点四十分。整栋管委会大楼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齐学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捏了捏僵硬的后颈。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身体发出了抗议的信号。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速溶咖啡,撕开包装倒进一次性纸杯里,用热水冲开。咖啡的苦涩味道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窗外,产业园二期b栋的灯光还亮着。火鸦团队又在加班。
他拿起手机,给林安晨发了一条微信。
“视频做得怎么样了?”
林安晨的回复很快。“差不多了。明天给您看初版。”
齐学斌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
林安晨的视频,将是他反击舆论的最强武器。而省级重点产业项目的申报,将是他抵御远景资本的制度盾牌。
两条线同时推进。缺一不可。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前,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看着远处的灯火。清河的夜空比城市里清澈得多,没有光污染的天空中可以看到稀疏的星星。远处的产业园区像一片发光的棋盘,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正在奋斗的人。
但他也相信,胜利的天平正在向他倾斜。
他放下手机,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第325章 舆论战的终结:用魔法打败魔法
要想彻底平息网络上的皮包公司和洗钱谣言,光靠抓一个水军头子或者发官方通报是不够的。
齐学斌太清楚这个道理了。他在网文圈摸爬滚打了五年,网络写作经验告诉他一个最朴素的真理,网民不需要冰冷的通报,他们需要看到真正的价值。
省纪委的调查组还在路上。萧江市网警虽然发布了破获飞马网络水军案的通报,但在舆论场里,网民依然觉得这是官方在强行洗白。
“抓个替罪羊就完事了?那两千五百万到底去哪了?”
质疑声依然不断。齐学斌明白,光靠技术反击显然还缺点成色。要想让资本不敢再来碰瓷,必须要靠正面的铁腕力量。他之前在省委借何建国点起的那把火,也到了收网发力的时候。
林安晨的视频在第七天完成了。
那天下午,他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冲进了齐学斌的办公室。头发比平时更乱,眼窝深陷,但眼睛亮得吓人。
“齐书记,你看。”
他把电脑放在桌上,点开了视频文件。
十分钟的画面,没有任何故事情节,纯粹的技术展示。从人物骨骼绑定的线框图开始,到肌肉动态模拟的物理演算,再到皮肤次表面散射的光照效果,最后到毛发在风中飘动的逐帧渲染。
每一个环节都标注了技术参数。渲染时间,多边形数量,粒子特效密度,全部透明展示。
齐学斌看完了整整十分钟。
“怎么样?”林安晨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后,他重重点了点头。
“够了。”
林安晨长出了一口气。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了椅子上。
七天。他和团队八个人七天没怎么睡觉,每天只吃泡面和面包,硬是把这段视频啃了出来。
齐学斌没有在全网铺天盖地发新闻稿。他做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定向投放。
他动用了他之前在网文圈和互联网圈积累的人脉,联系了国内两个最大的二次元技术论坛的核心版主,以及三家最专业的cG行业垂直媒体。
他把这段测试视频以匿名泄露的方式首发。
发布的时间选在周五晚上八点。这个时间段是网民活跃度最高的时候,也是自媒体传播的黄金窗口。
视频发出后,齐学斌什么都没说。他关掉了电脑,回家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手机,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讨论。
这是国内哪个神仙团队做的。这毛发渲染,这肌肉动态,已经逼近皮克斯五年前的水准了。
国内哪来的算力做这种级别的渲染。一般的独立团队根本租不起这么多服务器。
据说这只是几个人做出来的前期测试。正片得有多炸。
专业圈子里瞬间引爆。技术大牛们逐帧分析视频中的渲染细节,从光照模型的算法到毛发物理的演算公式,每一个技术点都被拿出来反复讨论。
当专业人士背书后,这些讨论开始破圈蔓延到大众网络。
周六下午,几个知名的科技博主和动漫Up主转发了这段视频。他们的粉丝总量加起来超过三千万。
周日晚上,话题登上了微博热搜榜第十二位。
舆论发酵四十八小时后,火鸦动画的官微正式认领了这段视频。
林安晨亲自写了一段话。
感谢清河特区和合作基金总计两千五百万的资金支持和渲染农场的算力支撑。我们只有八个人,但我们要用两年的时间,拍出中国最好的动画大电影。我是林安晨,我们在清河等你。
这段话被转发了超过五万次。
网络口风一夜之间从洗钱皮包公司变成了清河特区真有眼光和干实事的良心园区。
之前发帖抹黑的几个论坛账号被网友扒出来是水军,评论区一边倒地嘲讽。
原来是被黑了。清河这波可以。
八个人做出这种水平的测试视频,两千五百万花得不冤。
那些说洗钱的人出来走两步。人家直接把渲染过程都公开了,每一帧的参数都摆在那里,怎么洗。
风向彻底转变。
省纪委的调查组到了清河,看着网上的评价和实实在在在运转的渲染机柜,笑着跟齐学斌握了个手,走个过场回去了。
老吴看到网上的反转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跑到齐学斌的办公室,竖起了大拇指。
“齐书记,你这招不按常理出牌,绝了。”老吴竖起大拇指,“我原来觉得发正规通报最管用,现在看来,还是一物降一物。”
“老吴,这不叫不按常理出牌,这叫尊重规律。”齐学斌给老吴倒了一杯茶,“网民不需要冰冷的通报,他们需要看到真正的价值。你用事实说话,比发一百份声明都管用。”
老吴喝了口茶,点了点头。他现在对齐学斌的文创项目已经没有异议了。那段视频的质量摆在那里,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火鸦动画的实力。
“齐书记,我算是服了。你这步棋走得漂亮。”
“不是我的棋走得漂亮。”齐学斌说,“是年轻人争气。”
老吴走后,齐学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打开电脑,看了一下舆情监测系统的实时数据。关于清河文创产业园的正面报道占比已经从三天前的百分之十二上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七。负面声音基本被淹没了。
这场本来想抹黑火鸦动画的危机,反而成了他们最好的一次全网实力预热。
他拿起手机,给林安晨发了一条微信。
“视频的效果超出了预期。好好休息几天,然后开始大电影的正式制作。”
林安晨的回复带着几个激动的表情。“齐书记,我们昨晚看了网上的评论,大家都在夸。说实话,我差点哭了。”
“别哭。”齐学斌回了一条,“留着精力做片子。”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舆论战打赢了。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叶明辉转战省级上层路线,基层抹黑失败后,远景资本必定会动用叶援朝的力量在省级层面对清河施压。
他发给省委的那份紧急报告还没有回音。文创产业园能否被列入省级重点产业项目名录,依然是未知数。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周,帮我约一下老吴和老陈。下午开个会,讨论一下鼎盛精工人才公寓的选址问题。”
“好的,齐主任。”
放下电话,齐学斌重新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新的文件,清河特区产业发展三年规划草案。
他把火鸦动画和鼎盛精工都加了进去。一个是文创产业的种子,一个是精密制造的核心。双引擎驱动,缺一不可。
写完最后一行字,他保存了文件,关掉了电脑。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产业园二期b栋的轮廓灯亮了起来,在暮色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矩形。
他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危机解除后的第二天。
齐学斌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走进来的是刚刚上任一个月的萧江市市长陆正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
这也是清河升格为省直管特区后,萧江市长第一次踏足清河的土地。
“齐书记,恭喜你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陆正阳看着齐学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网上的视频我看了,确实厉害。”
“陆市长过奖了。”齐学斌请他坐下,让小周泡了茶。
陆正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的陈设。
“清河的变化比我想象的大。新城的架子搭起来了,产业园也初具规模。难怪省委对这里这么重视。”
“陆市长这次来,是考察特区建设情况的?”
“也算,也不算。”陆正阳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齐书记,我代表萧江市委,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
齐学斌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清河虽然是省直管特区,但在交通、水电、医疗、教育等方面依然需要市里的配套支持。”陆正阳说,“我希望我们能建立一个常态化的沟通协调机制。每个月开一次对接会,解决实际问题。”
“这个提议很务实。”齐学斌点了点头,“我完全赞同。”
“还有一件事。”陆正阳顿了顿,“省里最近有一些关于清河文创产业园的议论。有人说这个项目没有省级批文,属于违规操作。我在市里听到了不少风声。”
齐学斌的表情没有变化。
“陆市长怎么看?”
“我怎么看?”陆正阳笑了笑,“我的看法很简单。只要项目合法合规,能给地方带来发展,我就支持。至于省里的议论,那是省里的事。”
齐学斌看着陆正阳。
这个新市长的政治嗅觉比他想象的更敏锐。陆正阳主动提到省里的议论,既是在传递信息,也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陆市长放心。”齐学斌说得很平静,“清河的所有项目都依法依规推进。文创产业园的省级重点产业项目申报已经递交省委,批文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那就好。”陆正阳站起身,伸出手,“齐书记,期待我们的合作。”
齐学斌握住他的手。“一定。”
送走陆正阳后,齐学斌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拿起手机,给何建国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何书记,陆正阳今天来了清河。态度积极,主动提出建立常态化沟通机制。另外,他提到了省里对文创产业园的议论,暗示有人在省级层面施压。”
何建国的回复很快。“我知道了。叶援朝那边确实在活动。但沙书记的态度很明确,清河的项目他支持。你继续推进,不要受影响。”
“收到。”
齐学斌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远处的产业园二期b栋灯火通明。火鸦团队又开始加班了。
他看着那片灯光,嘴角微微上扬。
第326章 边界谈判:新市长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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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午夜起火:长鹏的第一款样车
齐学斌赶到测试场的时候,老李已经跪在地上了。
不是真的跪。是蹲在烧焦的样车残骸旁边,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103号样车,长鹏汽车第一款纯电SUV的手工打样车。从底盘到车架到电池包,全是老李带着团队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拧出来的。光电池包的结构设计就改了十七版,连散热通道的弯折角度都精确到了零点五度。
为了绕开国外对三电系统的专利壁垒,老李咬着牙拒绝了所有现成的供应商打包方案,硬是逼着研发组从零开始一行行敲底层控制代码。
车上的很多异形零部件,因为根本达不到量产起订量,全是他们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找精密机加工厂加急开模、不计成本用数控机床手搓出来的。那三台用于极限测试的定制高压电机,更是托了部委的关系才从南方研究所高价运来的尖货。
这辆车,承载的不只是长鹏汽车冲击新能源赛道的野心,更是五十多个技术骨干熬了六十多个通宵,用一地烟头和速效救心丸硬生生拼出来的亲骨肉。
三百万的造价。两个月的心血。
现在烧成了一堆漆黑的废铁。
凌晨两点的测试场,探照灯惨白的光打在残骸上,像给一具尸体做最后的告别照。车壳被烧穿了好几个窟窿,钢梁扭曲变形,铝合金的车门框像被大力拧过的麻花。轮胎已经融化成黑乎乎的一摊胶状物,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消防队的水枪刚刚收起来,地面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积水,每踩一脚都会溅起一片碳灰。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塑料味和电解液的酸涩味,齐学斌吸了一口,胃里直翻腾。
测试场的安保主管一脸菜色地站在警戒线外面,双手不停地搓着。他上任才一个月,就碰上了这种要命的事。
齐学斌走过去,在老李身边蹲下来。
“老李,人怎么样?”
“试车员小马跳车了,左前臂二度烧伤,已经送医院了。”老李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命保住了。”
“那就好。”齐学斌拍了拍老李的肩膀,“车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真没了。”
老李没说话,僵着脖子死盯那团残骸。
老张带着两个便衣从侧门走过来,脸色铁青。
“头儿,情况不太对。”
“说。”
老张翻开手里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刚刚问出来的情况。
“这车是在连续四十八小时极限测试的第三十七个小时起的火。按照测试流程,三十七小时的时候车辆正在通过模拟涉水路段,水深三十公分。测试场这条涉水路是按照国标设计的,去年验收刚通过,水温恒定十五度,水底铺的是防滑砖。”
他翻了一页。
“车过完涉水路面大约四十秒后,底盘突然开始冒白烟。试车员小马第一时间踩了刹车,拉了手刹,推开车门就滚了出去。他穿的是凯夫拉防火服,但左前臂探出车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蹿出来的火舌。从冒烟到整车爆燃,前后不到两分钟。”
齐学斌皱了皱眉。
“涉水路面?三十公分的水能烧着电池?”
“不可能。”老李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绝对不可能。103号的电池包是Ip68级别的防水密封,别说涉水三十公分,就是泡在一米深的水里二十四小时,也不会渗入一滴水。我敢拿命担保。”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没有质疑。
老李这人他太了解了。技术狂人,说话从不打折扣。他说不可能,那就是真不可能。
“起火点在哪?”
消防队的火调专家老陈蹲在底盘下面,拿着手电筒照了半天,爬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齐书记,起火点不在电池包里面。”
“在哪?”
“在电池护板和底盘悬挂系统交接的位置。具体来说,是一组高压线束的接口处。”老陈拿着一截烧得发黑的线缆残段,递给老李,“你看看这个。”
老李接过去,凑到探照灯下面仔细端详了至少两分钟。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这不可能。”
“怎么了?”齐学斌问。
“这组线束是昨天下午刚换过的。进口的,德国博世的防尘防水高压线束,一根线就要八千块。这种线束的绝缘层是三层复合结构,耐温等级四百度,三十公分的涉水绝对不可能导致短路。”
老李举着那截线缆,声音在发颤。
“除非有人在换线束的时候,故意破坏了外层绝缘。”
整个测试场安静了。
齐学斌盯着那截烧焦的线缆看了五秒钟,然后抬起头来。
“老张。”
“在。”
“第一,从现在起,测试场全面封锁。除了核心技术组的人,任何人不得进入五十米范围内。第二,切断这一片区域所有的外网连接,手机信号也掐掉。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不能出现在网上的任何角落。第三,调出过去四十八小时测试场内外所有监控的原始录像。”
老张“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齐学斌又转向老李。
“昨天下午换线束的操作,是谁执行的?”
老李想了想:“是b组的试车助理,叫……叫王涛。三个月前扩招进来的,老家好像是萧江那边的。平时干活挺利索的,没出过什么错。”
“把他叫过来。”
老李拿起对讲机呼了两遍,没人应。
他又打了王涛的手机,关机。
齐学斌和老张对视了一眼。
“老张,查一下这个王涛现在在哪。”
老张二话不说,拔腿就往监控室跑。
十分钟后,老张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股子怒气。
“头儿,王涛的宿舍已经人去楼空了。被褥都没留,抽屉清得干干净净。这小子跑了。”
齐学斌的眼神沉了下去。
车没问题。线束没问题。
负责换线束的人跑了。连铺盖都卷走了,说明这不是临时起意,是干完活就准备跑路。
这不是事故,是一次有预谋的人为破坏。
而且时间点卡得非常精准。明天上午,省发改委的沈建华就要带评估组来长鹏视察。如果他们看到的是一辆烧毁的样车和一份写着“不明原因起火”的事故报告,长鹏正在申请的工信部新能源生产资质就彻底废了。
齐学斌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戒烟三年了,只有脑子高速运转的时候才会叼一根过过嘴瘾。
谁干的?
能在长鹏内部安插鼹鼠,对新能源生产资质的流程了如指掌,知道省发改委的视察时间,并且有能力在两天内让一个年轻人拿到足够的钱冒着坐牢的风险去破坏一辆样车。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齐学斌走到残骸旁边,弯腰捡起一块烧焦的底盘碎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轻轻放下。
“老李。”
“嗯?”
“你说实话。如果不算这次的线束问题,103号的电池包核心结构,有没有设计缺陷?”
老李沉默了三秒,然后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电池包的五层复合防爆结构是我亲手设计的,每一层的材料配比我都做过上千次模拟。就算外部起火,只要防爆舱完整,内部电芯不会发生链式热失控。”
“你确定?”
“我确定。”
齐学斌点了点头。
“那就好。”
老李愣住了:“什么意思?”
齐学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车没问题,是人有问题。这是好事。”
“好事?三百万烧没了,明天省发改委的评审组就要来视察,你说这是好事?”
齐学斌看着老李的眼睛。
“老李,如果是设计缺陷,你改十版也堵不住外面的嘴。但如果是人为破坏,那就说明你的底盘够硬,只有用最下三滥的手段才能伤到你。这恰恰证明了长鹏汽车的技术在正确的路上。”
老李怔了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齐学斌转身对老张说:“给我调测试场过去四十八小时所有仓库和侧门的监控。特别是昨天下午两点到六点之间,所有进出线束仓库的人员记录。”
这指令下完没多久,老张就从监控室打来电话。
“头儿,找到了。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仓库侧门有一个穿长鹏蓝领工装、戴口罩的人进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工具箱。监控角度不太好,只拍到了背影。”
“人脸呢?”
“口罩加帽子,脸看不清。但体型和步态跟王涛高度吻合。”
“行。继续查他入职以来所有的人际关系和资金往来。”
齐学斌挂了电话,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线。一抹鱼肚白正从云层里挣出来。
距离省发改委评审小组抵达清河,还有三个半小时。
他拿出手机,给周远航发了一条信息。
“老周,你那台三坐标探伤仪调试好了没有?”
周远航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好了。怎么了?”
“搬到测试场来。现在就搬。”
“齐书记,大半夜的你在搞什么?”
“帮我切一辆车。”
周远航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二十分钟到。”
齐学斌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烧成废铁的103号。
有人想用一把火烧掉长鹏的未来。
那他就用这堆废铁,给所有人看一看,长鹏的底盘到底有多硬。
第328章 鼹鼠的脚印:消失的试车员
天亮之前,齐学斌给苏清瑜打了一个越洋电话。
伦敦那边是傍晚七点。苏清瑜刚从一个基金路演上下来,手机一震,看到是齐学斌的加密号码,立刻找了一间空会议室关上门。
“出什么事了?”
“长鹏的样车被人烧了。”
苏清瑜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问了一个极其精准的问题。
“起火时间是什么时候?省发改委的评审组是明天到吧?”
齐学斌嘴角微微一动。这个女人的脑子,永远比他想象的快半拍。
“没错。就是卡得很准。”
“人为的?”
“是的!一个叫王涛的试车助理,三个月前才进的长鹏。干完活就跑了,被褥都卷走了。清瑜,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说。”
“就是那个试车员王涛,今年二十六岁,身份证我等一下发给你,户籍地是萧江市下面的一个县。他大概率提前收到了一笔钱,数目不会太小。你用你的渠道,帮我查他的直系亲属,特别是父母的银行账户,看最近三天有没有大额异常进账。”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
“学斌,你怀疑萧江那边的人?”
“不好说。但萧江市新任市长昨天刚来过清河,试探了我一圈。他走的时候,长鹏就出事了。时间上太巧了。”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当年在伦敦追踪洗钱通道的时候,她就知道齐学斌的鼻子比猎犬还灵。他说太巧了,那就绝对不是巧合。
“给我半个小时。我用国际反洗钱通道的接口查。不是直接入侵银行,是走合规的灰色数据查询,不会留尾巴。”
苏清瑜挂了电话。
齐学斌靠在测试场外面的围栏上,深吸一口冷空气。十二月下旬的清河,夜里的气温已经逼近零下。他的西装外套单薄得可笑,但他根本顾不上冷。
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些手段说合规肯定是不合规的,齐学斌在国内也没办法施展,只能够借苏清瑜的手从境外开始进行一些调查。
但即便如此,这样拿到的证据,都还是有些上不了台面,很难解释清楚证据和材料的来源合法性。
不过,齐学斌相信,只要自己追得够凶更猛,这些躲在肮脏角落的家伙们,就一定会全被揪出来。
老张从监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
“头儿,所有监控录像我全拷出来了。但画质一般,特别是仓库侧门那个,只有720p,还有好几段被广角畸变拉得模糊。”
“拿给我看。”
两个人挤在老张的越野车后座上,用笔记本电脑一帧一帧地过监控画面。
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仓库侧门。一个穿着长鹏标准蓝领工装、戴着白色口罩的人推门进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执行日常工作。三点二十六分,同一个人从侧门出来,右手多了一个黑色的塑料工具箱。
“放大他的手。”齐学斌说。
老张调了几个参数。画面放大之后能看到,那个工具箱的侧面贴着一张黄色的标签。老张叫来老李辨认。
“这是b级配件箱的标识。”老李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里面装的应该就是替换线束和对应的安装工具。”
“体型呢?”
老李盯着屏幕上那个背影,又回想了一下:“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偏瘦。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外八。像王涛。”
齐学斌点了点头。
“查一下他在特区租住的地方。”
老张已经安排人去了。不到二十分钟反馈就来了。王涛在特区临时安置小区租的一个单间,完全腾空。床被褥全部撤走了,连牙刷杯子都没留。更关键的是,门口的鞋柜里只剩下一双拖鞋,说明他是穿着鞋走的,不是匆忙逃跑,是从容不迫地收拾完了再走的。
“有预谋。”老张咬着牙说,“这小子是提前就计划好了。干完破坏就撤。”
齐学斌查了王涛的购票记录。高铁、飞机、长途汽车,全都没有他的信息。这说明他走的不是正规渠道,要么是搭的黑车,要么是坐的私人车辆。
反侦察意识不弱。
但再老练的狐狸也会留下尾巴。
齐学斌的电话响了。苏清瑜。
“学斌,查到了。”苏清瑜的声音带着一种压着怒火的平静,“王涛的母亲,户籍在萧江市安远县。她在老家农村信用社的账户上,前天下午被人分五次现金存入了七十万。每次十四万,都没超过十五万的大额交易申报线。”
齐学斌的眼睛眯了起来。
七十万。
五次存入,每次卡在申报线以下。这不是一个二十六岁的试车助理能想出来的拆分手法。他背后有人在操作。
“存钱的网点在哪?”
“萧江市城南工商银行。我让朋友调了柜台区域的监控。去存钱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戴着墨镜,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全程低着头。”
“人脸识别呢?”
“清河这边做不了。不过我截了几帧清晰度最高的画面发给你了。侧脸轮廓和下巴的形状应该够用。有一帧她摘墨镜擦眼睛的画面,鼻梁和眉骨很清晰。”
“好。你先休息,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我不累。”苏清瑜的声音很平静,但齐学斌听得出来底下的锋锐,“学斌,谁敢烧你的车,我就让他的银行账户比这辆车烧得更彻底。”
齐学斌笑了笑,没接话。苏清瑜在金融战场上的狠劲儿,跟他在官场上的狠劲儿是一个路数。温柔的外表下面,都是不见血不收手的主。
他挂了电话,把截图传给了老张。
“找萧江市局的熟人,跑一下人脸比对。越快越好。”
老张只用了四十分钟就拿到了结果。
他冲进测试场临时指挥室的时候,脸色说不上是愤怒还是震惊。
“头儿,比对出来了。这女人叫徐凤娇,萧江市兴达汽配城的老板娘。公开身份就是一个做汽车配件生意的。但她还有一个不公开的身份。”
“什么身份?”
“前萧江市长郭文强老婆的远房表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热水流动的声音。
老李目瞪口呆地站在角落里,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他是搞技术的,这辈子跟螺丝和电路板打交道,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花七十万去收买一个年轻人,就为了烧掉一辆样车。
齐学斌缓缓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前。
线索闭环了。
王涛,萧江人。徐凤娇,萧江人,郭文强的亲属。七十万现金,萧江城南网点存入。存款时间是前天下午,也就是陆正阳出发来清河的同一天。
这背后的脉络清晰得像一张蛛网。
郭文强的老婆的表妹。用七十万现金收买了一个长鹏内部的试车助理,在省发改委评审前夕蓄意破坏样车。
目的只有一个:让长鹏汽车拿不到工信部的新能源生产资质。
齐学斌脑子里闪过昨天的画面。陆正阳坐在会议室里,微笑着提出要萧江的汽配厂给长鹏做配套。而郭文强,那个被他一手踢到省工商联的落水狗,拿了自己八百万的生态评估项目,转头就在背后捅刀子。
但这绝不仅仅是郭文强的个人行为。一个在省工商联坐冷板凳的副主席,哪来的七十万现金去收买人?他背后一定有人。
远景资本。叶明辉。
舆论战刚打完,文创这边碰了壁,叶援朝的人就把矛头对准了长鹏汽车。这帮人的目标很明确,软的打不过就打硬的。什么手段都用,只要能让清河特区的引擎熄火就行。
老张气得把拳头砸在桌子上。
“这帮王八蛋!表面上跟你谈合作,背后捅你一刀。头儿,我带人去萧江把这女人抓回来!”
齐学斌抬了抬手,示意他冷静。
“抓一个徐凤娇有什么用?明天沈主任的评审组就到了。就算你今晚把王涛和徐凤娇都抓回来,车烧了是事实。叶援朝的人会说我们为了掩盖技术缺陷编造了什么人为破坏的阴谋论。到时候越描越黑。”
“那怎么办?”老张急了。
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边。凌晨六点的天空刚刚泛出一层灰蓝色的光。远处测试场的探照灯还亮着,103号的残骸蹲在那片惨白的光圈里,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巨兽。
他转过身。
“既然他们想看事故现场,我们就给他们看。但不是他们想看到的那种。”
“什么意思?”
齐学斌看了一眼手表。六点零五分。距离省发改委评审组抵达还有三个半小时。
“通知周远航,把他那台调试好的三坐标探伤仪搬到烧焦的样车旁边。再找一台高清摄像机,从现在开始全程录像。”
“拍什么?”
“拍我们把这堆废铁切开。”齐学斌的眼睛里闪着一层冷光,“让省里的专家们亲眼看着,长鹏汽车的心脏到底有没有问题。”
老张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头儿,我懂了。这是要当着他们的面验尸!”
“差不多。”齐学斌扣上外套的扣子,“去准备吧。”
第329章 破局与背刺:最硬的底盘
上午九点二十分,三辆中巴车缓缓驶入清河特区长鹏汽车测试场。
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打头的是省发改委新能源产业处处长沈建华,五十出头,花白头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走路带风。他身后是六个省发改委的技术专家,还有两个工信部派来的观察员。
队伍的末尾,跟着一个不太起眼的中年人。省国资委产业监管处副处长钱卫国。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始终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齐学斌看到钱卫国的时候,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人是叶援朝的人。上个月清河特区评估调研的时候,就是他带头在资料战里各种找茬。今天他跟着省发改委的评审组一起来,名义上是“国有资产安全评估”,实际上就是来看长鹏汽车笑话的。
齐学斌在心里暗暗冷笑。爱看就看吧。今天这出戏,他会让所有人看个够。
齐学斌站在测试场门口迎接。他旁边是老李和周远航。
“沈处长,辛苦了。”齐学斌握住沈建华的手。
“齐书记客气。”沈建华笑了笑,“我们这次来,就是看看长鹏汽车的样车进展。听说你们的纯电SUV已经进入路测阶段了?”
“沈处长。”齐学斌没有绕弯子,“在您进展厅之前,我想先带您看一个地方。”
沈建华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测试场。”
齐学斌转身带路。一行十几个人跟在后面,穿过了一段百米长的水泥通道。转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103号样车的残骸,赫然停在测试场中央。
烧成炭黑色的车架、融化的轮胎、扭曲的车门。空气里还残留着隐隐的焦糊味。在残骸旁边,架着一台锃亮的工业级等离子切割机和一台三坐标探伤仪。两台高清摄像机分别从正面和侧面对准残骸,红灯闪烁,正在录像。
全场鸦雀无声。
钱卫国的眼睛一亮。
他等的就是这个。
“齐书记,这是怎么回事?”沈建华的表情严肃了。
钱卫国抢在齐学斌前面开了口。
“沈处长,这就是长鹏汽车号称要申请国家补贴的那款纯电SUV。连一次涉水测试都扛不过去,直接烧成废铁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如果这种技术水平上了市,不知道要烧死多少老百姓。这种车,怎么能给它发新能源生产资质?”
几个技术专家的脸色都变了。工信部的两个观察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已经掏出了笔记本。
老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周远航斜了钱卫国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齐学斌没有理会钱卫国。
他转身,对周远航做了个手势。
“老周,开始吧。”
周远航点了点头,带着两个穿着防护服的技工走向残骸。
等离子切割机嗡的一声启动了。蓝白色的电弧光在烧焦的底盘上拉出一道刺目的亮线。火花四溅,金属的切割声在测试场里回荡。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
第一刀,沿着电池护板和底盘悬挂的交接线切开。烧焦的外壳像纸板一样裂开,露出里面的结构。
老李蹲下来,用钳子小心翼翼地掰开切割面。
“各位领导,请看这里。”
他指着暴露出来的截面。在外层烧得面目全非的线束接口旁边,长鹏汽车自主设计的五层复合结构电池包核心舱清晰可见。
钛合金外壳、陶瓷隔热层、气凝胶减震垫、铜网散热层、镍钴锰酸锂电芯模组。五层结构完完整整,没有任何变形,没有任何熏黑。
“各位专家。”老李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动,“外部线束接口的温度在起火两分钟内超过了五百度。但电池包核心舱的内部温度,始终没有超过四十五度。”
他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数据表,递给沈建华。
“这是测试过程中电池管理系统的bmS实时日志。火灾发生后二十分钟内的全部温度、电压、电流数据都在上面。内部电芯没有发生任何一次链式热失控。一次都没有。”
沈建华接过数据表,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两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齐学斌。
“齐书记。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起火原因的?”
“昨天凌晨。”齐学斌没有隐瞒,“我们的消防和技术团队花了三个小时排查,确认起火点在外接线束而非电池包内部。进一步调查发现,负责更换这组线束的员工在操作完成后连夜潜逃。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是一次有预谋的人为破坏。”
“阴谋论!”钱卫国冷笑了一声,“齐书记,你不觉得这个说法太方便了吗?车一烧,就甩锅给什么人为破坏。如果每家新能源企业出了事都这么说,那还要安全标准干什么?”
齐学斌终于看了他一眼。
“钱处长。”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人为破坏的证据不是我编的。被破坏的线束断面在这里,潜逃的嫌疑人的监控截图在这里,收买嫌疑人的资金流向也在追查之中。这些材料我会全部移交公安机关。”
他顿了一下。
“但今天这个场合,我不想讨论治安问题。我只想请各位专家看一个事实。”
齐学斌走到残骸跟前,用手拍了拍那个完好无损的电池包外壳。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昨天半夜,有人故意剪断了103号样车最高负荷的主线束绝缘层,制造了一次外部短路引发的持续高温燃烧。外部温度超过五百度,持续时间超过二十分钟。”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但破坏者没有料到,长鹏汽车自主研发的五层复合结构电池包防爆舱,硬扛了这二十分钟的极端高温,内部电芯没有发生哪怕一次链式热失控。如果这是一个设计缺陷,如果电池包不堪一击,那昨天半夜这辆车连同整个测试场就已经不存在了。”
他看向沈建华。
“沈处长,这不是事故。这是一次非自愿的极端工况实战测试。而长鹏汽车的心脏,通过了这次测试。”
测试场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沈建华把手里的数据表合上,推了推眼镜。
“钱处长。”他转过头看向钱卫国,语气不咸不淡的,“如果你关注的是一桩治安案件,可以现在去找省公安厅。我们今天来评估的是新能源汽车的核心安全技术。”
他又转向齐学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齐书记,你的车壳是保不住了。但你的底盘,硬得很。”
这话一语双关。
钱卫国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工信部的两个观察员中的一个放下了笔记本,冲老李竖了个大拇指。
拆解演示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沈建华带着专家组仔仔细细地检查了电池包的每一层结构,问了老李和周远航无数个技术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完整、专业、有数据支撑的回答。
老李在一旁看着这些专家翻来覆去地检查他设计的电池包,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在长鹏干了大半年,天天睡在车间里,就是为了把这个五层结构做到极致。今天被人一把火烧了,他以为完了。没想到齐学斌不但没有崩溃,还把这场灾难变成了一次现场技术展示。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脑子做的?
中午送评审组离开的时候,沈建华在车门前停下来,回头对齐学斌说了一句。
“你的资质申报材料我看过了。我会在评审意见书里如实写:长鹏汽车的电池防爆技术在国内同级别企业中处于第一梯队。至于工信部最终批不批,我说了不算。但技术这一关,你们过了。”
齐学斌的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
“谢谢沈处长。”
车队远去之后,齐学斌拿出手机,拨通了萧江市长陆正阳的号码。
“陆市长,昨天的谈判我想再补充一点。”
“齐书记请说。”电话那头的陆正阳声音依然温和。
“萧江市那几家面临破产的汽配厂,清河一家都不会采购。不管他们的技术达不达标,只要他们的注册地址在萧江市的管辖范围内,长鹏汽车终生不会跟他们产生一张图纸的交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希望陆市长能理解特区对供应链安全的洁癖。”
齐学斌挂了电话。
陆正阳坐在萧江市政府的办公室里,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他听出了齐学斌话里的意思。那不是商业上的抗议,而是政治上的警告。
终生不采购。
这四个字比任何制裁条款都狠。这意味着齐学斌已经知道了样车纵火案背后的人是谁。他没有追究,也没有告状,但他选择了一种更恐怖的方式来回应。
用经济封锁代替刑事追诉。用产业链排斥代替官场对抗。
陆正阳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他来清河之前,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齐学斌这个人,你可以跟他做朋友,也可以跟他做对手,但千万不要做他的敌人。
现在他终于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了。
第330章 枭雄的落幕:清除最后的隐患
老张带人抓到王涛的时候,是三天后的凌晨四点。
地点在离汉东省界不到二十公里的一个镇子上,藏在一家地下钱庄的后屋里。王涛正蹲在一张折叠床上,面前摊着一堆一百元的现金,正在等钱庄老板帮他把这笔钱换成境外飞单。
老张一脚踹开门的时候,王涛吓得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
“别动。”老张把警官证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然后一把把他按在了床上。
王涛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二十六岁的小伙子,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下面还是长鹏汽车的蓝领工装裤。他显然是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就跑了。
“钱是谁给你的?”老张没废话。
王涛不说话,嘴唇在发抖。
“你妈在安远县信用社的账上多了七十万。五次存入,每次十四万。存钱的人叫徐凤娇。这些我都知道了。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要么自己说,要么我让你妈替你解释这笔钱。”
王涛的心理防线在他妈被提到的那一刻就崩了。
“我说,我说。是一个姓徐的大姐找到我的。她说只要我按她的方法换一根线束,事成之后给我七十万。她说这事没风险,换完线束当天晚上就走,走了以后有人接应我出省。”
“谁指使的?”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个姓徐的大姐只说是帮一个京城来的朋友办点事,让我别多问。”
老张冷笑了一声。京城来的朋友。
与此同时,在萧江市城东。徐凤娇正在自己的汽配城里盘货。她丝毫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经侦大队以涉嫌重大商业欺诈的名义查封了兴达汽配城。徐凤娇被带到清河特区公安分局的审讯室里,坐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全招了。
她供述的内容跟王涛的高度吻合。整件事的指使者是郭文强。
郭文强告诉她,有一个“京城来的朋友”需要帮忙做一件事。事成之后这个朋友会给郭文强一笔不小的回扣。郭文强自己不方便出面,就让徐凤娇去找一个在长鹏汽车内部干活的萧江老乡,花钱让他破坏样车。
“那个京城来的朋友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徐凤娇擦着眼泪说,抽泣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郭文强只跟我说过一句话,说那个人的钱比萧江市所有的官员加起来都多。他还说这事做成了,以后我的汽配城想做多大就做多大,政府的采购单子随便拿。”
老张在笔录上签了字,冷冷地看着徐凤娇。一个小汽配城的老板娘,被人拿几句空话就忽悠着去干违法的事。蠢。但蠢归蠢,这条供述链非常完整。
老张拿着两份口供走进了齐学斌的办公室。
可以说,这两份口供能够如此顺利的拿到,和齐学斌在事发后的冷静分析有着密切的关系。
老张的心里也是越来越佩服齐学斌了,明明年纪不大,做事如此冷静沉着有条理。
“头儿,全拿到了。王涛、徐凤娇、郭文强,这条线清清楚楚。要不要直接把这些材料寄给省纪委,钉死郭文强?”
老张说着还有点兴奋,毕竟这些证据的分量不小。
齐学斌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老张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一些。
“钉死一个郭文强有什么用?顶多算违纪,记过处分,调到一个更远的冷衙门养老。叶援朝有一百种方法把远景资本摘干净,最后说成是郭文强这个靠边站的过气政客为了私仇自作主张。打不到大蛇。”
老张皱了皱眉:“那这两份口供怎么办?”
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正在飘雪的特区新城。
“你有没有想过,这两份口供最大的价值不在于钉死郭文强,而在于它们直接指向了远景资本?”
老张愣住了。
“叶明辉用郭文强当白手套,让郭文强的亲属去做脏活。如果这层关系被捅出去,远景资本十个月来精心在清河塑造的'合法投资者'形象就全毁了。叶援朝花在远景身上的心血也一夜归零。”
齐学斌转过身来。
“所以我不能把这份口供交给省纪委。我要把它交给一个更有意思的人。”
“谁?”
“叶援朝的自己人。”
老张差点把茶杯掉地上。
“你疯了?”
“我没疯。”齐学斌的眼神平静得吓人,“这招叫借刀杀人。”
当天深夜。金陵市郊外的一家私人茶庄。
齐学斌一个人到的。没带老张,没带任何随从。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把车停在茶庄后面的停车场,从侧门进去。
包间里坐着一个人。省公安厅副厅长秦鸿志。叶援朝的核心嫡系之一。
秦鸿志看到齐学斌的时候,脸上掠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四十七八岁,国字脸,眉毛很浓,一看就是在公安系统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齐书记,这么晚了约我喝茶,有什么指教?”
齐学斌没有寒暄。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桌上,推到秦鸿志面前。
“秦厅长,这是两份口供的高清扫描件。一份是长鹏汽车纵火案嫌疑人王涛的,一份是涉嫌行贿的徐凤娇的。两份口供里都提到了同一个人。郭文强。”
秦鸿志没有动那个信封。
“郭文强受何人指使去破坏长鹏样车,口供里也写得很清楚。”齐学斌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京城来的朋友。钱比萧江所有官员加起来都多的朋友。秦厅长,您觉得这位朋友是谁?”
秦鸿志的表情终于变了。微微的,但齐学斌看得一清二楚。
“这份口供如果出现在沙书记的桌上。”齐学斌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远景资本和叶明辉之间那层遮羞布就全扒了。叶总在清河布的局,也就到头了。”
“你到底要什么?”秦鸿志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跟叶总翻脸。”齐学斌放下茶杯,声音平和得像在聊天气,“这份指向远景资本的原始口供版本,我可以销毁。我销毁了,就等于从来没有过。”
“条件呢?”
“很简单。请秦厅长用您的方式,让郭文强永远离开汉东的政商两圈。他是一条疯狗,到处乱咬。我只帮叶总处理一次善后,下次再有人从萧江方向冲我放冷箭,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秦鸿志盯着齐学斌看了整整一分钟。
茶庄的包间里安静得只听见墙角的加湿器在咕噜咕噜地冒着水汽。
“你这是在威胁我?”秦鸿志的声音很低,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茶杯的杯沿。那是一个典型的自我安抚动作,说明他内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齐学斌看在眼里,语气更加从容。
“不是威胁。是交易。”他站起来,把公文包拉链拉上,“一笔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秦厅长,远景资本是叶总最在乎的通道。为了保住这条通道,牺牲一条到处惹事的疯狗,划算得很。您在叶总面前也算立了一功,帮他清除了一个随时可能暴雷的隐患。”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今天这次茶叙,没有发生过。秦厅长晚安。”
两天后。
省工商联发布了一份不起眼的内部通知。副主席郭文强同志因“突发性心梗”,经组织批准提前病退,即日起赴外省疗养,不再担任任何职务。
消息传到清河的时候,老张正在办公室里啃鸡腿。
他愣了足足五秒钟。
“头儿,郭文强就这么没了?”
“没了。”齐学斌翻着桌上的文件,头都没抬。
“你让叶援朝的人帮你干掉了叶援朝自己的外围?”
“他不是帮我干掉的。他是帮叶援朝止损。”齐学斌翻过一页,“远景资本的安全比郭文强重要一百倍。秦鸿志是聪明人,他算得清这笔账。”
老张咽下最后一口鸡腿,擦了擦手。
“头儿,你有的时候比那些反派还黑。”
“官场上不存在黑白。只有输赢。”
苏清瑜从伦敦打来的电话是当天晚上。
“学斌,郭文强被病退了?”
“嗯。”
“那两份口供呢?”
“原始版本销毁了。”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留了备份对吧?”
齐学斌笑了。
“清瑜,你太了解我了。”
加密U盘里的高清电子备份,锁在清河管委会地下室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齐学斌一个人知道。
那是悬在叶明辉头顶的一把剑。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动。但那把剑会一直在那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2016年的春节就要到了。特区新城的路灯在雪雾中闪着暖黄色的光,远处产业园的厂房轮廓被白雪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
齐学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个未接来电。区号+44,伦敦。
不是苏清瑜的号码。
那个号码在屏幕上跳动了两秒,然后熄灭了。没有留言,没有短信。
齐学斌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梁雨薇。
消失了大半年的复仇女王。
她终于打来了她的第一个私人电话。
第331章 除夕前的女王:跨洋电话的毒药
腊月二十八,清河特区年终总结大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管委会三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子年味儿,有人在食堂里炸丸子,油烟味顺着通风管道拐了三个弯,飘到了齐学斌的办公室门口。齐学斌推开办公室的门,第一件事不是看桌上那堆文件,而是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冷空气灌进来,带着炮仗燃烧后的硫磺味。
他给自己泡了杯茶。茶叶是苏清瑜从香港寄来的铁观音,说是对付北方干燥天气最好使。建盏杯底的油滴纹在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端着茶杯坐下来,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个未接来电。
区号加44。伦敦。
齐学斌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秒。他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跟伦敦有关系的人,那个人此刻应该在香港处理星光基金的年终结算。这个陌生号码,不像是打错的。
他按下了回拨键。
三声铃响后,电话接通了。背景音里有咖啡机运转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英文对话。然后一个声音穿过了八千公里的距离,清晰得仿佛就在隔壁房间。
“齐书记,新年好啊。”
熟悉,又陌生。梁雨薇的声音。
齐学斌的表情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是一种猎人终于看到猎物从林子里走出来时的冷静。这个女人自从化名陈安娜携巨资归国以来,从没有跟他直接对过话。今天她主动打来电话,说明局面已经到了她不得不亮牌的地步。
“梁小姐。”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个跨洋电话打到我管委会的公务号上,费了不少心思吧。”
“费心思?”梁雨薇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齐书记,你们管委会的公务电话登记在清河特区的官网上,连百度都能搜到。转接到你手机上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儿。”
齐学斌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梁雨薇这通电话绝对不只是为了寒暄。
“听说你把叶家在省里的关系当枪使,把郭文强逼退了。”梁雨薇的语气瞬间转冷,“好本事。一个正处级的小干部,能让一个副厅级的老政客突发心梗提前病退。齐书记,你的手段越来越老练了。”
“梁小姐。”齐学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大费周章给我打这个电话,不会是来夸我的吧。”
“当然不是。”梁雨薇的声音变得冷硬,“我有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好了。”
齐学斌靠进椅背,右手把茶杯搁在桌上。他没有说话,等着对方继续。
“第一件事。”梁雨薇的语速变慢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星光基金第五期的海外Lp名单里,有两家基金最近被英国金融监管局开了预警函。如果FcA正式立案调查,你的第五期资金至少推迟一年到位。齐书记,清河特区今年要花多少钱你比我清楚。少了这笔钱,你的新城三期怎么开工?”
齐学斌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的声音依然像是在讨论天气。
“然后呢。”
“第二件事。远景资本你拒绝了,不要紧。这个世界上想投清河的资本有的是。但下一个敲你门的人,你未必认得出是我的人。也许是某家上海的pE,也许是某个深圳的产业基金。他们的尽调报告干干净净,法律结构完美无缺。你挡得住第一个,挡得住第十个吗?”
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是他极少流露的紧张信号。梁雨薇这是在告诉他,她已经不只是叶系的外围了,她在用一种更系统化的方式进行渗透。
“第三件事。”梁雨薇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低到几乎是耳语,“齐学斌,你以为你跟叶援朝斗,就是面对最大的对手了?你错了。你面对的棋盘,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你这通电话,”齐学斌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是磐石,“是为了吓我,还是为了跟我谈条件?如果是吓我,你可以挂了。如果是谈条件,我洗耳恭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齐学斌几乎能听到梁雨薇的呼吸声。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声里没有温度。
“你真的很有意思。条件很简单,让远景资本进清河文创园,持股不超过30%。作为交换,星光基金的FcA预警函我可以帮你摆平。我在伦敦金融圈的人脉,比苏清瑜深得多。”
齐学斌把手机切到免提,让声音外放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清瑜正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食堂打包的饺子。看到齐学斌的表情和免提模式,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无声地走到沙发上坐下,安静地听着。
“梁小姐。”齐学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板,“你大费周章给我打这个电话,说明你在京城的路走不通了。叶明辉的远景资本被我堵在门外,你的地下代理人被我挖出来了两条。你不是想帮我,你是想自己上桌。但很遗憾,清河的桌子上没有你的座位。”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整整五秒。
齐学斌接着说:“而且梁小姐,你的FcA那张牌,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使。预警函不是立案通知,合规说明提交上去十天半个月就能解决。你用这种东西来吓我,说明你手里的好牌已经不多了。”
沉默。
然后梁雨薇用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声音说:“齐学斌,你真以为我只有远景资本这一张牌?等着吧。”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窗外又有一串鞭炮炸响,紧接着是几个孩子的笑声。
苏清瑜把饺子放在茶几上,走到齐学斌身边。
“她威胁你了?”
“三管齐下。FcA预警函、渗透新资本、以及暗示她背后还有更大的棋盘。”齐学斌简短地复述了电话内容。
苏清瑜沉吟了片刻。“FcA预警函的事是真的。第五期有两家Lp的合规报告确实出了问题,但不是致命的。那两家基金的一笔关联交易被人悄悄举报,触发了FcA的自动预警机制。梁雨薇在伦敦一定找人做了手脚。我需要回一趟香港,通过剑桥的校友圈找到FcA那边能说上话的人,把合规说明递上去。”
“多久能搞定?”
“快的话两周,慢的话一个月。”
齐学斌点了点头。“去。但春节前先陪我吃顿年夜饭。”
苏清瑜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带着心疼的笑。
“好。”
除夕夜。
管委会办公室里只有齐学斌和苏清瑜两个人。
桌上摆着两碗水饺,一碟花生米,一瓶清河本地产的米酒。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偶尔有一朵烟花升上天空,在漆黑的夜幕上炸开一团金色的碎片,把办公室的窗帘映出短暂的光影。
齐学斌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韭菜猪肉馅的,剁得很细,皮薄馅大。饺子是食堂大师傅老周亲手包的,特意给他俩留了三十个,用保温饭盒装着送上来的。
“清瑜。”他突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想留在清河。”齐学斌抬起头看着她,“还作数吗?”
苏清瑜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没想到齐学斌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在刚刚接完梁雨薇的威胁电话之后,在审计风暴即将来临之前。
“我不是随口说的。”苏清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学斌,我不想再从香港遥控了。年后我回来,就留在清河。星光基金的日常运营我可以远程管理。我要待在你身边。”
齐学斌伸出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苏清瑜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南方冬天那种湿润的寒意。齐学斌握紧了一些,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窗外正好升起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炸开的那一瞬间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亮。苏清瑜的脸在那道光里变得柔和极了。
“那就这么定了。”齐学斌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鞭炮声淹没。
那一刻,这个在刀尖上跳了八年的男人,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楼下传来保安老赵的声音,大嗓门隔着三层楼都能听见:“过年好!过年好!”紧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祝福声。清河特区的第一个春节,就这样在烟火和饺子的香味里,悄悄降临了。
而在伦敦唐人街的某家咖啡馆里,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女人放下了手机,对面坐着的年轻男人递过来一杯热可可。
“他拒绝了?”年轻男人问。
梁雨薇笑着漫不经心地端起这一杯热可可,浅浅地啜了一口。
“他不只是拒绝了。”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猜出了我的底牌不多。这个人比三年前更难对付了。”
她放下杯子,目光投向窗外。伦敦的冬夜漆黑一片,唐人街的红灯笼在雨雾里晃动着。
“传话给穆老。”梁雨薇说,“就说清河的那位,比我们预估的段位要高。光靠省里那些人,已经不够用了。”
第332章 双核合体:苏清瑜的清河新身份
春节假期结束的第一个工作日,正月初八。
苏清瑜是下午两点到的清河。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打了个车从萧江高铁站到产业园区。行李只有一个二十寸的小箱子,里面装着她的日常衣物和几摞加密的法律文件。
星光基金驻清河首席代表的办公室在管委会办公楼三层东侧,面积不大,十五平方米左右,但采光极好,正对着新城的主干道。除了管委会核心层的齐学斌、老张和老吴,没有人知道她与齐学斌的真正关系。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窗户还没擦,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苏清瑜没有叫人,自己卷起袖子找了块抹布开始擦。她一边擦一边在心里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三件大事。
第一,在三个月内完成星光基金人民币子基金的设立。第二,建立清河特区的产业投资评审委员会。第三,处理梁雨薇在FcA搞的那个预警函。
老吴路过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穿着米色羊绒大衣的女人正在弯腰擦窗台。他犹豫了几秒钟,想起了自己之前在远景资本的事上摇摆不定的那段往事,脚步都变慢了。
苏清瑜却先回过头来,主动伸出手。
“吴主任您好,我是苏清瑜。以后咱们是邻居了。园区投资的事您多操心,我帮您把关。”
老吴的脸微微一红。他使劲握了一下她的手:“苏代表,欢迎欢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好的。”苏清瑜笑了笑,“那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改天请您去食堂吃顿饭,我给您讲讲我们基金的运作流程,您心里也好有个数。”
老吴被她的坦诚弄得有些意外。这跟他想象中那种高高在上的金融圈女强人完全不同。
三天后。
苏清瑜已经把人民币子基金的设立方案推到了关键节点。原本最大的堵点是省金融办的审批,那条路已经被叶系的人堵死了。齐学斌在年前就跟她分析过这个困境,但苏清瑜找到了一个制度缝隙。
她走进齐学斌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法律意见书。
“学斌,人民币子基金的路我找到了。”
齐学斌放下手里的文件。“说。”
“不走省金融办的审批。”苏清瑜把法律意见书递过去,“清河特区作为省级直管区域,可以在省商务厅的备案制下自行设立产业引导基金。商务厅的备案制比金融办的审批制宽松得多,而且叶系在商务厅的影响力远不如在金融办。”
齐学斌翻了翻那份法律意见书,眉头微微皱起。“这个操作合法吗?”
“完全合法。”苏清瑜在他对面坐下来,“国务院2015年发布的那份鼓励社会资本参与公共服务的指导意见里,明确提到了产业引导基金的备案制适用范围。我已经找了一个顶尖律所的团队核实过,法律架构上没有任何漏洞。”
“叶系那边如果事后追问呢?”
“追问也没用。”苏清瑜的语气很确定,“我们走的是商务厅的通道,跟金融办没有任何管辖权交叉。他们顶多在省委的层面上制造舆论压力,但只要备案手续完整、合规文件齐全,任何人想翻这张桌子都找不到法律依据。”
齐学斌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干。”
“我还需要两周时间跟律所团队完成全部备案文件。”苏清瑜站起来,“另外,FcA那边的预警函我已经处理好了。”
“这么快?”
苏清瑜微微一笑。“我在剑桥金融系的老同学网络里找到了一个已经退休的FcA前高级审查官做顾问。他帮我理清了预警函的核心问题,就是那两家Lp的一笔关联交易被梁雨薇悄悄举报,触发了自动预警。我准备了一份详尽的合规说明材料,上周已经提交给FcA了。对方回函说预警将在十个工作日内撤销。”
齐学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梁雨薇在伦敦放的那把火,被苏清瑜两周之内就扑灭了。
十天后。
管委会三楼的会议室里,七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苏清瑜请来了三个外部专家,沈曼宁推荐的文娱行业专家方逸群,汉东艺术学院的文化产业教授周建国,萧江本地一位资深的注册会计师赵明远。加上管委会的老吴和办公室的小陈。
苏清瑜站在投影仪前面,调出了一份ppt。
“各位,这是清河特区产业投资评审委员会的运作草案。”她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极清晰,“目标很简单,以后清河特区的每一笔产业投资,都要经过委员会的审核。不是我一个人拍板,也不是齐书记一个人拍板,是集体决策、专业评审、留痕存档。”
方逸群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苏代表,我有个问题。如果遇到特别紧急的项目,时间不等人怎么办?比如当初火鸦动画那种情况。”
“问得好。”苏清瑜调出下一页,“我们设置了紧急通道机制。紧急项目可以在两个工作日内完成快速评审,但必须有三分之二的委员同意启动。而且事后要补做完整的评审报告。”
周建国点了点头:“那评审的标准是什么?”
“三个维度。商业可行性,与特区产业规划的匹配度,潜在风险评估。三项都达标才能过。”
赵明远翻到了材料的最后几页:“苏代表,这里有一笔火鸦动画的一千五百万投资,标注着追溯评审。这笔怎么定性?”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苏清瑜的表情微微一沉,但声音依然稳当:“这就是我今天请各位来的一个重要原因。火鸦动画的投资是在委员会成立之前完成的,当时情况紧急,没有走完整的评审程序。现在我们需要做一次追溯评审。各位专家今天看完火鸦的全部财务数据和产出成果后,给出你们的独立判断。”
方逸群看了一眼厚厚的火鸦动画资料包,沉吟片刻:“苏代表,您直接跟我说,这笔投资有没有问题?”
苏清瑜直视他的眼睛:“从财务角度看没有任何利益输送和资金挪用。从法律角度看存在程序瑕疵。但投资决策本身是对的,火鸦动画目前的产出已经远超预期。”
方逸群沉吟了一下:“那我的意见是,追溯评审照做,但评审结论要写清楚,投资决策正确,决策流程需要改进。这样既给了合规证明,也给以后的决策立个规矩。”
其他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纷纷点头。
苏清瑜深吸一口气:“谢谢各位。”
评审结束后,苏清瑜把追溯评审的全套文件整理好,锁进了档案柜。她知道这份文件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会被人翻出来做文章。但有总比没有好。
当天晚上。齐学斌带苏清瑜去了管委会的天台。
新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像一片金色的海。远处凤凰岭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水库大坝上的灯光像一条银色的线。
“清瑜。”齐学斌开口了,“从今以后你不是在后方补给了,你是在前线跟我一起扛枪。做好准备,子弹会直接打向你。”
苏清瑜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声音很平静:“我在伦敦做空梁雨薇的时候子弹就已经飞过一轮了。学斌,我既然决定留下来,就不会再走。”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这个地方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它会很粗糙,毕竟是一群基层干部拿命拼出来的。但我看到的清河,比很多成熟城市都干净。你们的财务透明程度,比我在香港见过的很多上市公司都高。”
齐学斌笑了笑:“我们是被逼的。清河能活到今天,每一分钱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透明,早就被人吃干净了。”
一阵冷风吹过来,苏清瑜的头发飘了起来。齐学斌伸手替她理了一下。
“你冷不冷?”
“不冷。”苏清瑜靠过来一点,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学斌,我有一种预感。今年会是最难的一年,但也会是最重要的一年。”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新城的灯火,心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梁雨薇的威胁、叶援朝的阳谋、FcA的预警函、火鸦的程序瑕疵。这些东西像暗礁一样潜伏在水面下,随时可能撞碎他的船。
但此刻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让他觉得这条船至少不是一个人在划了。
两天后。
苏清瑜完成了人民币子基金的全部备案文件,通过省商务厅的绿色通道正式提交。她给齐学斌发了一条信息:
“星光清河一号引导基金,首期募集目标三亿。已经有四家国内机构投资者确认了一亿的认购意向函。”
齐学斌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他把这条信息转发给了老吴:“老吴,以后有人再拿五千万来敲门,你就把这个数字给他看。”
老吴看着那个三亿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他是真没想到,在自己看来千难万难的事情,在齐学斌这边,却是如此轻易的就达成了。
第333章 省级风暴:叶援朝的绩效审计
春节的喜庆气氛还没完全散去,一场暴风雨已经悄悄酝酿。
正月初十,省政府常务会议室。叶援朝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正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他五十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西装上连一根褶皱都没有。常务副省长主持省政府常务会议,这是他的分内之权。
“关于今年全省各地市和省直管区域的年度绩效审计,我有几点考虑。”叶援朝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压,“省直管区域享受了特殊政策,财政上有更大的自主权。这种自主权如果没有相应的绩效监督,迟早会出问题。”
与会的人员都是省政府的核心层,分管副省长、各厅局的一把手。沙家康虽然不在场,但省委办公厅派了一个处长列席记录。
叶援朝翻开文件的第一页,语速放慢了几分:“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成立不到一年,社会化融资规模已经超过七个亿。这个速度如果没有问题,是巨大的政绩;如果有问题,就是政府信用的坍塌。无论如何都需要审清楚。”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内安静了好几秒。
“叶省长说得有道理。”省财政厅厅长第一个表态,“省直管区域确实应该纳入重点审计范围。”
“我也支持。”省审计厅分管副厅长跟着点头。
叶援朝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他等的就是这个效果。那份方案的最后几页,有一个不太起眼的附件,标题是“关于对省直管区域社会化融资行为进行重点审计的特别条款”。
这个条款是他亲自起草的。清河特区的命门在哪里,他比谁都清楚。七个亿的社会化融资,星光基金的外资、人民币引导基金的民间资本,任何一笔只要在穿透式审查中露出半点瑕疵,他都能把它变成一篇要命的文章。
更精妙的是,这不是针对清河一家的专项审计,而是面向全省所有省直管区域的普遍性审计。这意味着即便有人怀疑他的动机,也挑不出程序上的毛病。
而这一切,完全合法,完全合情合理。
这才是真正的阳谋。阳谋中的阳谋。
散会后不到两个小时,何建国就给齐学斌打了一个加密电话。
“学斌,叶援朝要审你的钱。”何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难掩焦虑,“他在会上的原话是,清河特区成立不到一年,社会化融资规模已经超过七个亿。这个速度如果没有问题,是巨大的政绩;如果有问题,就是政府信用的坍塌。无论如何都需要审清楚。”
“他怎么铺垫的?”齐学斌正在办公室里翻阅长鹏汽车的技术参数文件。听到何建国的话,他放下手里的材料,靠进椅背。
“全省统一的绩效审计方案。但在附件里藏了一个特别条款,专门针对社会化融资行为做穿透式审查。这个条款几乎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何建国停顿了一下,“学斌,这话说得太漂亮了,连沙书记都不好直接否决。”
“审计组的人选定了吗?”
“还没有。但叶援朝推荐的方案是省财政厅和省国资委联合组队。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齐学斌知道。省财政厅的副厅长是叶系的人,省国资委更是赵副省长的地盘。如果审计组被这些人塞满,所谓的独立审计就变成了定向围猎。
“何书记,谢谢你的消息。”齐学斌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小心点。”何建国最后叮嘱了一句,“叶援朝这次是阳谋,比他以前那些暗招难对付得多。你没有办法在程序上挡他。”
“挡不了就不挡。”齐学斌说,“我接。”
何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声保重,挂了。
齐学斌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是清河新城初春的景色,道路两旁的法桐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远处长鹏汽车大厦的钢结构框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这一切都是他用两年时间拼命换来的。而现在,有人要用一纸审计报告把这一切推翻。
叶援朝这一手比任何暗杀、纵火、水军都要致命,因为它完全在制度框架内运行。如果沙家康强行阻止审计,反而会给叶援朝一个省委书记包庇特区的口实。不阻止,叶系的人就有机会在审计过程中做手脚。进退两难。
这是一场阳谋中的阳谋。让你明明知道对方要干什么,却根本无法反抗。
齐学斌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晚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事商量。”
半小时后,苏清瑜推门进来。她今天跑了一天商务厅,人民币子基金的备案文件到了最后签字阶段,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但听完齐学斌的转述后,她的眼神立刻变得清醒锐利。
“学斌,他要审就让他审。”苏清瑜沉默了十秒后开口,语气极其冷静,“我们的每一分钱都干净得能喝。他越审越会发现清河是全省最透明的单位。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审计组的人选不能全由叶援朝指定。”苏清瑜坐到齐学斌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如果审计组长是他的人,上帝来了都能审出问题。审计组长,必须由省审计厅厅长亲自挂帅。不能下放到处级干部。”
齐学斌点头:“我也这么想。郑宏彦这个人你了解吗?”
“省审计厅厅长,五十三岁。”苏清瑜想了想,“在业内的名声是铁面无私,只认数字和证据,不属于任何派系。全国审计系统的标杆人物。”
“这种人来审我们,正好。”齐学斌说,“只要裁判公正,我们赢面极大。怕的就是裁判被人买了。”
“还有一点。”苏清瑜补充道,“我们要主动申请审计。不要被动等他来。谁先请求审计,谁就占据道义高地。你想想,一个特区书记主动要求上级来查自己的账,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没鬼。这个姿态在省委常委们面前的分量,比任何辩解都重。”
齐学斌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一招比我想的还狠。”
苏清瑜微笑:“学斌,你教我的。以退为进。”
“那就这么定。”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今晚我就起草申请书。明天一早送到省委。”
“申请书的措辞很重要。”苏清瑜也站起来,“不能写得像求情,要写得像请战。让所有看到这份文件的人都觉得,齐学斌不是被逼着接受审计,而是主动邀请全省最严格的审计官来检验清河的成色。”
齐学斌回过头看她:“你帮我润色一遍?”
“当然。”
当天深夜十一点。两人在办公室里改了四遍措辞之后,齐学斌以特区党工委书记的名义,签发了那份《关于请求对清河特区进行全面绩效审计的申请书》。正文的第一句话是:
“为证清白,恳请省审计厅对汉东省直管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自成立以来的全部财政收支、社会融资、产业投入进行无死角审计。”
第二天早晨八点整,这份申请书像一枚炸弹,同时出现在了所有省委常委的案头。
沙家康看到的时候正在吃早餐。他放下手里的豆浆杯,仔细看了三遍,然后微微笑了。
“这个齐学斌,有点意思。”他对秘书说,“叶援朝想用审计当刀子,齐学斌先把刀递给了裁判。今天下午的常委会,把这份申请书放在第一议题。”
那天下午的省委常委会上,沙家康不动声色地完成了这一局。
“各位同志,既然齐学斌同志主动请审,说明他心里没有鬼。省审计厅应该给予最高规格的配合。我完全支持。”
他说完后,目光不经意地扫了叶援朝一眼。
叶援朝面色如常。他知道这一仗的节奏已经被齐学斌抢走了一半。但他并不慌张。审计组只要能进去,他的人就有机会做文章。
“我也支持。”叶援朝不动声色地回应。
散会后,齐学斌接到了何建国的第二个电话。
“学斌,你的申请书在常委会上炸了。”何建国的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轻松,“叶援朝的脸色你没看到,精彩极了。他本来准备了一整套审计组人选的方案,结果你先手一出,沙书记直接接了你的球,在会上宣布由省审计厅厅长郑宏彦亲自挂帅。叶援朝连反对的理由都找不到。”
“郑宏彦亲自来?”齐学斌确认了一遍。
“对。沙书记还加了一句,审计工作向他和省人大常委会同步报告。这等于在审计组上面加了一个铁帽子。叶援朝的人即使进了组也翻不了天。”
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何书记,谢谢您。”
“别谢我。”何建国的语气严肃了起来,“学斌,你赢了第一个回合。但审计才是真正的硬仗。叶援朝不会就这么放手。他一定会在审计组里安插自己的人。你要做好准备,接下来三十天里,你的每一张发票、每一笔转账、每一个决策流程,都会被人拿着放大镜看。”
“我知道。”齐学斌说,“让他们看。”
挂了电话,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新城渐渐亮起来的路灯。初春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这场省级博弈的第一回合,就这样在两个老手的微笑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第334章 博弈审计组:谁来当裁判
省委常委会通过审计方案的消息传到清河的时候,齐学斌正在管委会办公室里翻看长鹏汽车的供应商名录。
“成了。”他放下手机,对坐在对面的苏清瑜说,“审计组由郑宏彦亲自挂帅。沙书记还加了一条,审计工作向他和省人大常委会同步报告。”
苏清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郑宏彦。铁面阎王。”
“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裁判是他,我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苏清瑜说,“这个人在全国审计系统都是标杆。不吃回扣,不搞关系,不讲人情。他审过的案子,从来没有一个被翻过案。”
“问题是叶援朝不会什么人都不安排进来。”齐学斌靠进椅背,“常委会上叶援朝提了一个建议,让省财政厅和省国资委的人也参与审计组。沙书记没有否决,而是用郑宏彦挂帅加省人大监督的框架把叶系的人框住了。但他们依然在组里,有了在内部搞事情的机会。”
苏清瑜沉吟片刻:“副组长的人选定了吗?”
“还没有。但我估计叶援朝会力推省财政厅预算监督处的人。那个处是他的自留地。”
“那我们的应对策略是什么?”
齐学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新城的主干道上,几辆工程车正在驶向长鹏汽车大厦的方向。
“三件事。”他转过身来,“第一,你牵头把特区成立以来的所有账目整理成一套完整的自查报告。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法律依据、第三方审计证明,全部附上。不能有一页空白。”
“这个工作量很大。”苏清瑜皱了皱眉,“从成立到现在,大大小小的资金往来不下两千笔。”
“我知道。所以我给你两周时间。”齐学斌看着她,“能做到吗?”
苏清瑜想了想,然后点头:“能。我把财务部的小陈和法务的老赵都调过来。三个人轮班,应该够了。”
“第二件事。”齐学斌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我要确认郑宏彦这个人的底色。铁面无私是外界的说法,但他具体是什么样的人,我需要更精准的情报。”
“你打算怎么查?”
“找沈曼宁。”齐学斌拨出了号码,“沈家在本省和京城的关系网足够广,查一个省审计厅厅长的底子不难。”
电话接通后,沈曼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慵懒。
“齐大书记,大过年的找我什么事?”
“曼宁姐,帮我查个人。省审计厅厅长郑宏彦。”
“查他干嘛?”
“他要来审我的账。”齐学斌简短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沈曼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郑宏彦这个人我爸提过。农村出来的,没有任何背景。在审计署干过八年,后来调到地方。他的口碑就两个字,较真。数字上差一块钱他都要追到底。你要是干净,他就是你最好的盾牌。你要是有问题,他就是你最锋利的刀。”
“那就够了。”齐学斌说,“干净不干净,他来了就知道。”
“齐学斌。”沈曼宁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你真的干净吗?我不是在质疑你,我是在提醒你。审计这种事,百分之九十九干净不叫干净,必须百分之百。”
“百分之九十九点五。”齐学斌坦诚地说,“有一笔投资的程序不够完美。但钱是干净的,项目是对的。”
“那就行。”沈曼宁松了口气,“郑宏彦这种人,看的是实质不是形式。只要钱没问题、人没贪腐,程序上的小毛病他不会往死里咬。”
挂了沈曼宁的电话,齐学斌转向苏清瑜。
“第三件事。通知老李和林安晨,让他们准备好长鹏汽车和火鸦动画的完整财务台账和产出成果报告。审计组可能会去实地抽查,他们要随时做好配合的准备。”
苏清瑜记下来。“我今天下午就去跑一趟。”
“辛苦了。”
苏清瑜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别说辛苦。我是你的首席财务官。这种时候我不站在前面,谁站。”
当天下午,苏清瑜驱车去了长鹏汽车和火鸦动画。
老李听到审计要来的消息,明显紧张了。他是技术出身,跟数字打交道没问题,但跟审计组打交道完全是另一回事。
“齐总,这帮人会不会翻我们的采购合同?我们有几批零件是走的紧急采购通道,没来得及做三方比价。”
苏清瑜翻了翻他准备好的文件夹:“紧急采购的金额有多大?”
“加起来不到八十万。都是在产线调试阶段找周远航紧急定制的配件。”
“八十万不是问题。”苏清瑜说,“但你必须把紧急采购的审批记录和事后补签的比价文件都整理出来。审计组看的不是金额大小,是你有没有留痕。留了痕,八百万都不怕。没留痕,八千块都能被做文章。”
老李听完,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找财务部的人了。
林安晨倒是镇定得多。他推了推那副用透明胶粘过两次的旧眼镜,从抽屉里掏出一摞装订整齐的文件。
“苏代表,这是我们公司成立以来的全部财务报表、知识产权证明、发行意向合同,还有b轮融资时会计师事务所出的完整审计报告。”
苏清瑜接过来翻了几页,微微点头:“安晨,你的习惯不错。这些东西留得很全。”
“没办法。”林安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杭州创业的时候被投资人查过三轮尽调,被逼出来的习惯。”
“好习惯。”苏清瑜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记住,审计组来的时候如果抽查你们,你就把这些东西摆在桌上。让他们自己看。越坦荡越好。”
接下来的两周,整个管委会进入了战备状态。
苏清瑜带着小陈和老赵,把管委会三楼的一间空办公室改成了临时资料室。三个人白天分头核对账目,晚上集中交叉验证。墙上贴满了时间线和资金流向图,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文件夹,每一本都标注了编号和日期。
齐学斌每天晚上都会来看一眼进度。
第十天的时候,苏清瑜告诉他:“自查报告基本完成了。三千七百页,装了十八个档案盒。每一笔钱的进出都有法律依据和银行流水对照。”
“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只有一个。”苏清瑜的表情微微一沉,“火鸦动画那笔一千五百万的投资,决策流程确实太简单了。管委会核心会议的纪要上只有你一个人的签字和三行会议记录。没有竞争性比选,没有外部评审,甚至没有一份正式的可行性分析报告。”
齐学斌闭上眼睛。这个他早就知道。
“追溯评审的报告准备好了吗?”
“已经做好了。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但报告上标注的是追溯评审,不是事前审批。”苏清瑜看着他,“学斌,这个瑕疵一定会被审计组发现。区别只在于他们把它定性为轻微不规范还是违规操作。这两个字的差异,可以决定你的政治命运。”
齐学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清瑜,我不后悔。”
苏清瑜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审计组名单最终确定的那天,何建国再次给齐学斌打了电话。
“组长郑宏彦。副组长两名,省审计厅经济责任审计处处长马有才,省财政厅预算监督处副处长韩冰。”
“韩冰。”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叶系的人。三十八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别被她的外表骗了,这个女人在省财政厅查账查出过三个厅级干部。她不是来走过场的。”
“知道了。”齐学斌说,“还有呢?”
“组员八人,其中两名来自省国资委。”何建国停顿了一下,“审计时间定在三月中旬,为期三十天。学斌,做好准备。这三十天里,你的每一张发票都会被翻出来看。”
“让他们翻。”齐学斌说。
何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学斌,郑宏彦这个人我了解。他跟我一样是技术型干部。不吃回扣,不搞关系,不讲情面。他来审你,如果你真的干净,叶援朝反而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如果你有任何瑕疵,哪怕是一张报销单有问题,他都会写进报告里。做好准备。”
齐学斌回了一句:“我盼的就是这种人。只要裁判公正,我输了都心服口服。”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管委会核心会上宣布了审计组的名单和时间表。
老吴紧张地问:“三十天?他们要查什么?”
苏清瑜面不改色地拍了拍桌上那摞厚达半米的文件夹:“让他们查。”
老张嘿嘿一笑:“头儿,要不我去门口站岗,审计组来了我先给他们端杯茶?”
齐学斌瞪了他一眼:“你少给我添乱。该干嘛干嘛去。”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紧张的气氛在笑声中化解了几分。
但所有人都知道,笑过之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要来。
散会后,齐学斌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把韩冰这个名字写在了便签纸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叶系安插在审计组里的这颗棋子,一定不是来走过场的。她会用最专业的手段、最精准的角度,去寻找清河账目上的每一个缝隙。
而那个缝隙,他知道在哪里。
火鸦动画。一千五百万。一个没有走完整程序的决策。
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必须正面承受的代价。
第335章 审计前夜:向死而生的信念
三月中旬。审计组抵达清河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齐学斌没有休息。不是不想,是不敢。距离那场硬仗只剩下最后两天,他要利用仅剩的时间做最后的准备。
苏清瑜也没闲着。那份三千七百页的自查报告她已经检查过了三遍,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交叉验证。但她还是不放心。
周六上午,苏清瑜拿着一沓标注了红色便签的打印纸走进齐学斌的办公室。
“学斌,从法律和财务的角度讲,我们确实是干净的。”她把纸放在桌上,眉头微皱,“但审计不仅仅是查数字,他们还会看决策流程。”
“你说的是火鸦动画?”
苏清瑜点头:“你当初动用特区文化专项引导基金投资火鸦动画,有没有经过规范的投资决策程序?有没有进行竞争性比选?有没有邀请外部专家评审?这些程序文件,你当时都没有。”
齐学斌不说话了。
他知道苏清瑜说到了关键痛点。他当初拍板投资火鸦动画的过程确实太快了,直接在管委会核心会上拍板,没有走正式的投资评审程序,也没有进行竞争性比选。当时的理由是时间紧迫,不能等。火鸦动画的团队如果再等两个月就要在杭州解散了。
“我当时想的就一件事。”齐学斌老实承认,“这个项目不能丢。一个好的创业团队摆在我面前,我没有时间走三个月的审批流程。”
“我理解。”苏清瑜说,“但审计组不会管你的初衷。他们只看制度有没有被执行。”
“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追溯评审的报告已经做好了。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但报告上标注的是追溯评审,不是事前审批。”苏清瑜看着他,语气放慢了,“学斌,这个瑕疵一定会被审计组发现。区别只在于他们把它定性为轻微不规范还是违规操作。差两个字,但后果天差地别。轻微不规范只需要整改,违规操作意味着你要承担个人决策责任,严重的甚至可以被追责免职。”
齐学斌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新城工地上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远处有工人在喊号子,声音断断续续的。
“清瑜。”齐学斌睁开眼睛,“如果追溯评审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呢?”
“那就看郑宏彦怎么判。”苏清瑜说,“追溯评审在法律上确实有争议。省财政厅2014年有一份内部文件规定,追溯性评审仅在投资标的发生不可抗力变更时才被认可。常规投资不适用。韩冰如果拿出这份文件来,追溯评审的合法性就要打折扣了。”
齐学斌沉吟片刻:“那我们换个思路。韩冰要用2014年的文件打我们,我们能不能用别的条款反制?”
苏清瑜想了想:“有一条路。国务院2016年出台的《关于促进创业投资持续健康发展的若干意见》里有一个精神——对政府引导基金投资初创期科技型企业,允许适当简化决策流程。火鸦动画当时是初创企业,我们的投资属于文化产业引导基金范畴,如果从这个角度去论证,追溯评审反而可以被解释为事后合规补正。”
“这个论证立得住吗?”
“单独看,有争议。但如果配合火鸦动画这两年的实际产出——估值翻了六倍、拿了b轮融资、解决了一百多人的就业——审计组很难在这个问题上把你往违规操作上靠。郑宏彦是看实效的人,韩冰想咬死这一条,她也得考虑结论是否经得起复议。”
齐学斌点了点头:“那你把这条论证写进备忘录,但不要主动拿出来。等他们质疑的时候再亮。先手出牌,显得我们心虚。后手出牌,叫据理力争。”
苏清瑜看了他一眼:“你这话倒像是在法庭上混过的。”
“在清河待了两年,跟你学的。”齐学斌站起来,“那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郑宏彦的良心。”
下午,齐学斌独自去了凤凰岭水库。
他站在大坝上,望着远处新城的轮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把长鹏汽车大厦的钢结构照得发亮。产业园里的厂房一字排开,像是一排沉默的士兵。更远处,新城住宅区的几栋高楼已经封顶,外墙上挂着巨大的施工标语。
这一切都是他用两年时间从一片荒地上生长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在很多事情上走得太快了,快到有些地方确实存在程序上的不完美。如果他追求每一步的程序完美,清河到现在最多只建了一座办公楼。
但他不后悔。
速度和完美在创业初期就是一对矛盾体。你想要速度就得牺牲一些程序上的东西,你想要完美就得接受速度的放缓。清河选择了速度,因为齐学斌知道机会不等人。
但现在审计来了。审计就是审计,它不会管你当初是怎么想的,只会看你做得对不对。
“如果我追求每一步的程序完美,清河到现在最多只建了一座办公楼。”他对着水面低声说,“但审计就是审计。我得为我的速度付出代价。”
大坝下面的水面很平静,倒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的柳树。一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齐学斌看着那只白鹭飞远,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前世。那个在副市长位置上被梁家一纸举报毁掉的自己。那一世他走的每一步都在追求程序完美、每一个决策都有据可查,结果呢?结果是他太慢了,慢到清河的发展窗口被别人截走了三年。等他终于把一切准备好的时候,产业转移的浪潮已经过去了。
所以这一世他选择了快。
快有快的代价。但慢有慢的灭顶之灾。两相比较,他宁可为快付出一些程序上的代价,也不愿意再经历一次那种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的绝望。
这句话说完,他反而释然了。
代价就代价。只要钱花在了该花的地方,只要老百姓真正受了益,即使有一些程序上的瑕疵,他也能扛住。
晚上八点。
苏清瑜在管委会宿舍的小厨房里给齐学斌做了一顿饭。两人面对面坐着,桌上三个菜一碗汤,都是家常味道。清炒小白菜,红烧排骨,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齐学斌吃了两口排骨,突然放下筷子。
“清瑜。”
“嗯?”
“等这一关过了,我们领证。”
苏清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齐学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冷静和算计,也没有面对审计时的沉重。只有一片坦荡荡的真诚。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不稳。
“我说,等审计过了,我们去民政局。”齐学斌握住她的手,“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现在我想明白了,没有合适的时机。每一天都可能有新的风暴。如果我一直等下去,可能永远等不到那个风平浪静的日子。”
苏清瑜低下头,愣了好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这些年跨越两个大洲的等待,有在伦敦独自面对做空战的孤独,有回到清河时看到那片灯火时的震撼,也有此刻被一个男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求婚时的意外。
“好。”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在那间只有十来平方米的小厨房里,安静地坐了很久。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带来工地上混凝土的气味和远处人家做饭的香味。
九点半,老张来了。
他带了一瓶二锅头和一袋花生米。看到苏清瑜也在,本来想走,被齐学斌拉住了。
“你坐。”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喝了一会儿。苏清瑜不喝酒,但给他们俩倒了茶。
老张喝了两杯,话就多了。
“头儿,怕吗?”
“怕什么。”
“怕那帮人使阴招。”老张放下杯子,语气沉了下来,“今天下午我碰到市局的孙涛,他说韩冰上周已经私下约见过管委会财务部的小陈。名义上是提前了解情况,实际上就是在摸我们的底。”
苏清瑜的眉头皱了起来:“确认过了?”
“确认过了。小陈自己跟我说的,他也慌了,问我要不要汇报。我让他先别声张。”老张转向齐学斌,“头儿,韩冰审计还没正式开始就动手了,这说明什么?”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说明她不只是来查账的。她是来找突破口的。审计只是手段,搞我才是目的。”
“那我们怎么办?”
“小陈那边你让他放心,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韩冰想提前了解,随她了解。我们的账本身就是摊开的。她看得越多,到时候能做文章的空间反而越小。”齐学斌倒了一杯酒,“怕的不是她看,怕的是她不看就直接下结论。”
老张想了想:“那审计组里那两个省国资委的人呢?我听说一个叫周东来,在国资系统干了十五年,跟叶援朝的秘书是老乡。”
“老乡不代表立场。”齐学斌说,“在国资系统干了十五年的人,见过的场面比我们多。他如果真是叶援朝的人,就不会被安排在组员的位置上。叶援朝真正的棋子只有韩冰一个人。其他人顶多是帮腔的角色,翻不了天。”
苏清瑜放下茶杯,接了一句:“学斌说得对。韩冰能发挥作用的前提是郑宏彦给她空间。但郑宏彦是组长,最终报告由他签字。只要他不点头,韩冰写多少材料都只是内部意见,进不了终审结论。”
老张听完,点了点头,又灌了一口二锅头。
“头儿,不管那帮人查出什么,我们兄弟们都跟你站一起。你要是真犯了错,那是你为老百姓犯的错。他们要是想用这个搞你,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齐学斌笑着拍了他一巴掌:“别喝多了说胡话。审计靠的是数字不是拳头。把你那股子劲儿省省,守好清河的治安就行。”
老张也笑了:“我知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齐学斌说,“我们做的事,经得起查。这就够了。”
老张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头儿,明天我去接审计组。那帮人要是敢给你脸色看,我就让他们看看我们公安的脸色。”
“你给我正经点。”齐学斌笑骂,“明天你该巡逻巡逻,该办案办案。审计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老张不再说话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门框,走了。
苏清瑜看着老张离去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学斌,有这样的兄弟,值了。”
“值。”齐学斌点头。
苏清瑜也起身准备回宿舍。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学斌,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没忘。”
“哪句?”
“领证那句。”苏清瑜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等你。”
门轻轻关上了。
齐学斌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号码他不认识。
“齐书记,审计组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达。请准备好全部资料。另外多说一句,我不看面子,只看账目。如果你的账经得起查,你会比现在更强。如果经不起,你自己承担。”
落款:郑宏彦。
齐学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回了四个字:
“恭候大驾。”
发完短信,他犹豫了一秒,拨通了苏清瑜的电话。
“没睡吧?”
“刚看完最后一遍备忘录。”苏清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怎么了?”
“郑宏彦给我发了条短信。”
“说什么?”
齐学斌把短信内容念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说‘我不看面子,只看账目’。”苏清瑜慢慢开口,“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告诉你他不会因为沙书记的面子就放你一马。第二层,是告诉你他也不会因为叶援朝的压力就刻意为难你。这个人,在给你吃定心丸。”
“我也是这么理解的。但后面那句‘如果经不起查你自己承担’,不像是客气话。”
“不是客气话。”苏清瑜说,“这是郑宏彦的行事风格。他提前把丑话说在前面,审计开始之后他反而不会再说任何立场性的话。学斌,这条短信的分量比你想象的重。他主动联系你,说明他已经研究过清河的情况了。一个研究过情况的审计官主动给你通气,是因为他觉得你的底子大概率没问题,但他需要你明白游戏规则。”
齐学斌听完,心里沉甸甸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
“清瑜,早点休息。明天有硬仗。”
“你也是。”苏清瑜顿了一下,“学斌,不管明天怎么样,你做的事情是对的。”
电话挂断了。齐学斌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清河夜景。远处长鹏汽车大厦的顶层还亮着灯,那是老李的研发团队在加班调试第三代样车的悬挂系统。再远一点,火鸦动画的办公楼里也有几扇窗户透着光,林安晨大概又在跟团队磨后期了。
这些人,这些灯,这些在黑夜里默默燃烧的火苗,都是他必须守住的东西。
明天,审计组就到了。
这场仗,终于要开始了。
第336章 审计组入驻:三十天的倒计时
三月中旬的一个上午,省审计组正式进驻清河。
管委会三楼专门腾出了一层楼作为审计组的办公区。十七箱空白底稿、六台加密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摞摞的文件柜,把整个楼层堆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混杂着中央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齐学斌站在管委会大门口迎接。三月的风还带着几分寒意,吹在他脸上,让他的精神格外清醒。身边站着苏清瑜,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装,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两辆中巴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十一个人鱼贯而下。
为首的就是组长郑宏彦。五十三岁,一头灰发梳得一丝不苟,面无表情,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他的身材不高,但走路的姿态很稳,像一块移动的磐石。
“郑厅长辛苦了。”齐学斌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郑宏彦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有力,指节粗大分明,不像一个在机关坐了三十年的厅长,倒像一个在田里刨了半辈子地的农民。
“齐书记。”郑宏彦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客套的成分,“从今天起,请你安排专人配合我们调取任何我们需要的文件。任何。”
这个“任何”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分量加了一倍。
齐学斌点头:“郑厅长放心。清河特区全力配合审计工作,需要什么文件随时调取,需要什么人员随时安排。”
郑宏彦没有再多说,转身就带着人上楼了。他走路的速度很快,楼梯拐角处头都没回。
副组长马有才跟在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男人,省审计厅经济责任审计处的处长,脸上一直挂着标准的公务微笑。他路过齐学斌身边的时候客气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最后下车的是副组长韩冰。
三十八岁,瘦高个,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穿着一件黑色的中长款风衣,头发扎成一个利索的马尾。从外表上看更像是一个大学里教经济法的副教授。
但齐学斌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写着《汉东省财政性资金管理实施细则》。这本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毛了,说明她不是临时抱佛脚,而是对这套制度已经烂熟于心。
“韩处长。”齐学斌打了个招呼。
韩冰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很轻:“齐书记。希望这三十天不会太打扰你们的正常工作。”
“应该的。”齐学斌说,“审计也是对我们工作的检验。”
韩冰没有急着走。她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眼管委会大楼的外立面,又看了看不远处产业园的方向。
“齐书记,我来之前做了一些功课。”韩冰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清河特区两年时间从无到有,Gdp翻了好几番,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是一个现象级的案例。说实话,我个人是佩服的。”
齐学斌笑了笑:“韩处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韩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我同时也有一个职业习惯——越是跑得快的地方,我越想看看它的刹车片还剩多少。速度和规范之间的平衡,是我这次重点关注的方向。”
这话说得极其得体,但齐学斌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用“刹车片”这个比喻,已经把审计的矛头指向了决策程序。
“韩处长说得有道理。”齐学斌不动声色地接住,“刹车片确实重要。但如果一辆车始终停在原地不动,刹车片倒是永远崭新的,只是车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韩冰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表露。她点了点头,转身跟着上楼了。她走路的姿态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苏清瑜在齐学斌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知道。”齐学斌同样压低了声音,“她随身带着那本管理细则,说明她来之前做了充分的功课。而且她的功课,一定是冲着我们的软肋来的。刚才那番话你听出来了吧?她不是随口说说,是在告诉我她的审计方向——决策程序。”
“她提前亮牌,是想给你心理压力?”
“不全是。”齐学斌说,“她是在试探我的反应。如果我刚才慌了,或者急于解释,她就知道我心虚。但我没有,所以她现在只能按部就班地查。这种人,你越稳她越没招。”
入驻当天下午,韩冰就开始行动了。
她没有先看总账,没有要求调取大额合同,而是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直接要求调取管委会食堂过去一年的采购发票。
苏清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她查食堂干什么?”
齐学斌倒是立刻明白了。
“她在试水。”齐学斌说,“食堂采购是所有行政审计中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食材采购量大、频繁、单笔金额小,最容易出现账实不符、虚开发票的问题。她从食堂切入,不是为了查出多大的贪腐金额,是为了看看我们的财务管理到底有多精细。如果连食堂的账都管不好,大账一定一塌糊涂。反过来,如果食堂的账都滴水不漏,她就知道正面硬攻不太可能找到突破口,必须换方向。”
“那食堂的账有没有问题?”
“没有。”齐学斌说,“管委会食堂自设立之日起就用了那套供应商竞价系统。每月固定三家有资质的供应商投标报价,最低价中标。所有采购单据都有电子留存,纸质发票与银行转账一一对应。”
苏清瑜松了一口气:“那就让她查。”
韩冰在食堂账本里翻了三个小时。
她看得极其仔细。每一张发票、每一笔转账、每一个供应商的资质证明和竞价记录,她都翻了个遍。中间有一次她在一张大白菜的采购单上停了很久,反复核对了三遍金额。旁边的国资委审计专员小声问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韩冰摇了摇头。
三个小时后,韩冰合上最后一本账本。
她对身边的国资委审计专员低声说了一句话。那个专员后来跟别人复述的时候说,韩冰的原话是:“这个管委会的食堂账本,比省里某些厅的项目经费都干净。看来正菜没那么好找。”
这句话在当天晚上就传到了齐学斌的耳朵里。老张的情报网在管委会内部还是很好使的。
“韩冰说食堂账目比省里某些厅还干净。”老张嘿嘿一笑,“头儿,你看,咱们的底子硬吧。”
齐学斌没有笑。
“她说的正菜没那么好找,重点在后半句。”齐学斌说,“意思是她已经在找了,只是还没找到。她的目标不是食堂。”
“那她的目标是什么?”
“火鸦动画。”齐学斌的声音很低,“一千五百万的产业扶持资金,没有走完整的投资决策程序。这是她真正要咬的骨头。”
老张的笑容消失了。
“头儿,要不要提前跟林安晨通个气?让他把火鸦那边的账再过一遍?”
“不用。林安晨的账本身没问题,清瑜之前已经查过了。”齐学斌说,“问题不在账上,在决策程序上。这个程序上的瑕疵补不了,只能正面扛。”
“那万一韩冰把这个定性成违规操作呢?”
“她定性不了。”苏清瑜接过话头,“定性权在郑宏彦手里。韩冰只是副组长,她可以在内部讨论中提出意见,但最终结论由组长签发。我们要做的不是堵住韩冰的嘴,是让郑宏彦看到全貌。”
老张皱了皱眉:“全貌是什么?”
“全貌就是——这笔一千五百万的投资,程序上有瑕疵,但实质上是正确的。”苏清瑜一条一条掰开来说,“火鸦动画从一个濒临解散的团队变成了估值过亿的公司,带动了一百多人就业,拿下了b轮融资。这个投资的社会效益和经济回报摆在那里。郑宏彦是看实效的人,他不会为了一个程序瑕疵毁掉一个实质正确的决策。”
“但韩冰会。”齐学斌补了一句。
苏清瑜沉默了一秒:“对,韩冰会。所以这三十天,我们的核心任务不是应付韩冰,是争取郑宏彦。”
当天晚上,齐学斌和苏清瑜在办公室里做了最后一轮推演。
“如果韩冰直接拿出那份省财政厅2014年的内部文件,否认追溯评审的法律效力,你怎么应对?”齐学斌问。
苏清瑜想了想:“我会用火鸦动画的实际产出来对冲。b轮融资的估值已经达到一点二个亿了,预告片全网播放两千万。一千五百万的投资现在的账面回报率超过800%。这不是一笔错误的投资,是一笔太成功的投资。”
“但审计不看投资回报率。”齐学斌提醒她。
“我知道。”苏清瑜说,“但郑宏彦会看。他不属于叶系,他看的是全局。如果一笔投资在实质上是正确的,程序上的瑕疵他会定性为轻微不规范,而不是违规操作。这两个定性之间的差距,就是我们的生存空间。”
齐学斌点了点头:“那就做好准备。韩冰的质询,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果然。入驻第三天,韩冰向郑宏彦提交了第一批专项审计清单。
齐学斌接到通知的时候,打开那份清单翻到第七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特区文化专项引导基金投向清查。重点审计对象:杭州火鸦文化科技有限公司(一千五百万元产业扶持资金)。”
果然。
齐学斌放下清单,长出了一口气。
下午三点,韩冰亲自来了齐学斌的办公室。
她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那份审计清单和一支签字笔,在齐学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清单翻到第七项,推到他面前。
“齐书记,关于这一项,我需要调取三类文件。第一,特区文化专项引导基金的设立审批文件及管委会的配套管理办法。第二,火鸦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的投资决策全流程文件,包括可行性论证、专家评审意见、竞争性比选记录。第三,资金拨付的全部银行凭证和对方公司的签收确认函。”
齐学斌没有急着回答。他拿起清单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第一类和第三类文件,今天下班之前可以送到审计组办公室。”齐学斌说,“第二类文件,我需要跟韩处长做一个说明。”
韩冰的眼神微微一动:“什么说明?”
“火鸦动画这笔投资,当时的决策流程是管委会核心会议集体研究通过的。会议纪要、表决记录我们都有。但坦率地讲,竞争性比选和外部专家评审,当时没有做。”
韩冰的笔停在了纸面上。她抬起头,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看着齐学斌,目光很平静,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锐利。
“齐书记,你是在告诉我,一千五百万的财政性资金投资,没有经过竞争性比选?”
“是的。”齐学斌的语气很平稳,“原因是火鸦动画的创始团队当时面临解散的紧迫情况,如果我们走完三个月的标准审批流程,这个团队就不存在了。管委会做了事后的追溯评审,评审委员会一致认定投资决策正确。”
“追溯评审。”韩冰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但那支签字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横线,“齐书记,我不评价追溯评审的法律效力,那是我们审计组内部讨论的事。但我要提醒你一点——省财政厅2014年第47号文件对追溯性评审的适用范围有明确界定。这一点,我相信苏代表比我更清楚。”
齐学斌看着她,面不改色:“韩处长业务精通,2014年的文件我们也研究过。但我想提请韩处长注意,国务院2016年8号文件对政府引导基金投资初创型企业的决策流程有专门的指导意见。法律适用不能只看一份文件,要看体系。”
韩冰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把笔帽盖好,合上了笔记本。
“齐书记,法律适用的问题,不是你我在办公室里能讨论出结论的。”韩冰站起来,“我只负责把事实查清楚,定性的事交给郑厅长和审计组全体会议。你准备好材料就行。”
“随时配合。”齐学斌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韩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齐书记,我有一个个人习惯——我审过的每一个案子,最后的结论都经得起省人大和审计署的复查。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那正好。”齐学斌在她身后说了一句,“我做的每一个决策,也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韩冰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那天傍晚,齐学斌在管委会走廊里碰到了马有才。
马有才是另一个副组长,省审计厅经济责任审计处处长。相比韩冰的冷峻,马有才要随和得多。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到齐学斌主动打了个招呼。
“齐书记,晚上好。”
“马处长,吃了吗?食堂的菜还行吧?”齐学斌顺口问道。
马有才笑了:“你们食堂的菜确实不错。红烧肉做得挺地道的。”
齐学斌也笑了。但他知道马有才主动跟他搭话,一定不只是为了聊吃的。
果然,马有才压低了声音:“齐书记,我提醒你一句。韩处的工作风格你可能有所耳闻。她之前在省财政厅查出过三个厅级干部的经费问题,每一个都是从小处入手,顺藤摸瓜。你们清河的大账我看了一下,确实很干净。但她不看大账,她看细节。细节里有魔鬼。”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马有才的眼神很坦诚,没有任何算计的成分。他是一个纯粹的技术官僚,跟郑宏彦一样,不属于任何派系。
“谢谢马处长的提醒。”齐学斌说,“不过我想请教一个问题——马处长在审计系统这么多年,遇到过那种程序有瑕疵但实质正确的投资决策吗?”
马有才端着保温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齐学斌一眼,似乎在掂量这个问题的分量。
“遇到过。不止一次。”马有才说,“基层干事的人,尤其是搞经济开发的,十个里面有八个都会遇到这种问题。时间不等人,市场不等人,你要是按部就班走完所有程序,黄花菜都凉了。”
“那审计最后怎么定性的?”
“看情况。”马有才的语气变得谨慎了,“如果钱花对了地方,没有人从中谋取私利,投资效果也能验证——一般定性为轻微不规范,下达整改通知就完了。但如果有人硬要往违规操作上靠……”他顿了顿,“那就得看组长的态度了。”
“郑厅长是什么态度?”
马有才喝了一口枸杞茶,没有直接回答:“郑厅长这个人,有一句口头禅——审计是给国家看家护院的,不是给谁当枪使的。这句话,你自己品。”
齐学斌心里一动。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谢谢马处长。”
“别谢我。”马有才笑了笑,“我只是不喜欢看到好干部因为一些程序上的小事被人做文章。这种事我在审计系统里见得太多了。”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
齐学斌站在走廊里,看着马有才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掏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消息:“来办公室,有新情况。”
三分钟后苏清瑜推门进来。齐学斌把马有才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苏清瑜听完,眼睛亮了一下:“郑宏彦说‘审计不是给谁当枪使的’?”
“马有才转述的,不是原话,是口头禅。但意思很清楚。”
“这说明郑宏彦已经意识到韩冰的目的不单纯了。”苏清瑜分析道,“一个组长如果对副组长的动机没有任何警觉,他不会说出这种话。郑宏彦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等于是在提醒组里的人——别拿审计的权力去搞政治斗争。”
“那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消息。”苏清瑜说得很肯定,“这意味着郑宏彦不会让韩冰一个人主导审计结论。火鸦动画那笔投资,韩冰可以提出问题,但最终定性一定是郑宏彦拍板。只要我们把实质正确的证据链摆全了,郑宏彦没有理由往违规操作上靠。”
齐学斌点了点头,心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审计组里不全是敌人。
韩冰是叶系的刀,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郑宏彦和马有才,至少目前看来是中立的。如果他能在接下来的审计中用事实和数据赢得这两个人的信任,韩冰即使找到了火鸦动画的程序瑕疵,也很难在审计报告中把它定性为违规操作。
因为审计报告的最终定性权,在组长手里。
在郑宏彦手里。
齐学斌回到办公室,拿出便签纸写了三行字:
“郑宏彦:中立,只认证据。重点争取。”
“马有才:中立偏友善,技术型。可信任。”
“韩冰:叶系。目标明确,专业能力极强。高度警惕。”
他把便签纸折好,锁进了抽屉里。
三十天的倒计时,才过去了三天。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第337章 刀锋上的账本:火鸦投资之殇
入驻第四天下午,审计组在管委会三楼会议室召开了第一次专题质询会。
会议室不大,但灯光明亮得刺眼。长桌两侧泾渭分明。审计组一侧坐着郑宏彦、韩冰和马有才,外加两名负责记录的审计专员。被审方一侧是齐学斌和苏清瑜。
郑宏彦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块风化了的岩石。
韩冰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关于特区文化专项引导基金投向杭州火鸦文化科技有限公司的项目,齐书记,我们需要您当面回答几个问题。”
齐学斌点头:“韩处长请说。”
韩冰翻开文件的第一页:“第一个问题。火鸦动画的一千五百万投资,有没有经过正式的投资评审委员会评审?”
“没有。”齐学斌说。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记录员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韩冰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她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有没有进行竞争性比选?至少比较三家同类创业团队?”
“没有。”
“第三个问题。有没有邀请外部独立专家进行项目可行性评估?”
“没有。”
连续三个“没有”像三记闷锤砸在会议室的空气里。记录员抬头看了一眼齐学斌,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写。
韩冰推了推金丝眼镜,翻到下一页:“第四个问题。这笔投资的资金拨付,是一次性到账还是分期拨付?”
“一次性到账。”齐学斌说。
“一次性拨付一千五百万,有没有约定对赌条款或阶段性考核指标?”
齐学斌看了苏清瑜一眼。苏清瑜接过话:“有。拨付协议的附件三约定了三个阶段性里程碑。第一,六个月内完成核心团队组建并出具前三集分镜稿。第二,十二个月内完成预告片制作并启动平台招商。第三,十八个月内完成A轮融资。三个里程碑目前全部达标。”
韩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看着苏清瑜:“苏代表,附件三的里程碑条款,是在投资决策之前约定的,还是之后补充的?”
苏清瑜停了一秒:“之后补充的。签署时间是投资款到账后第三周。”
“也就是说,一千五百万已经打出去了,你们才补签了考核条款。”韩冰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小。
苏清瑜的表情没变:“韩处长,时间顺序确实如此。但补签考核条款恰恰说明管委会在资金拨付后并没有放任不管,而是建立了后续的监督机制。”
“监督机制是事后建立的。”韩冰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线。
她翻到下一页:“那么齐书记,如果以上三项程序都缺失,这笔一千五百万投资的决策流程,是否符合《汉东省财政性资金管理办法》第十七条关于产业扶持资金使用的规定?”
她把条文号码精确到了条目。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苏清瑜一眼。
苏清瑜接过话:“韩处长,我来补充。严格对照第十七条的规定,程序上确实存在瑕疵。但当时的实际情况是,火鸦动画的核心创作团队如果再等两个月的审批周期,就要在杭州全部解散了。团队的核心美术总监已经拿到了网易的offer,动画导演也在考虑去上海的另一家公司。时间不等人,所以齐书记在管委会核心会上走了快速决策通道。”
“快速决策通道?”韩冰的眼镜片闪了一下光,“苏代表,《管理办法》里没有快速决策通道这个制度安排。”
“我知道。”苏清瑜说,“所以我们事后补做了追溯性评审。三名外部专家加两名管委会成员,一致通过。评审报告已经归档。”
韩冰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纸。
“苏代表,我这里有一份省财政厅2014年颁布的内部文件,编号财监发第27号。”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语速放慢了,“根据此文件第五条第三款,追溯性评审仅在投资标的因不可抗力因素发生重大变更时才被认可。常规投资决策不适用追溯性评审。”
她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齐学斌和苏清瑜同时看向那份文件。苏清瑜的脸色微变,这份文件她之前确实研究过,但她没有想到韩冰会在第一次质询会上就把它亮出来。
这个女人出手极快。并且准备得极其充分。这份2014年的内部文件,如果不去省财政厅的档案库里翻找,地方基层的干部根本不可能知道。这说明审计组在来清河之前,已经在省里把所有能作为武器的弹药都准备充足了。
会议室安静了整整五秒。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齐学斌开口了。
“韩处长,关于财监发第27号文件,我有两点说明。”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稿子,但眼神锐利极了,“第一,清河特区是省直管区域,享有省级以下的财政自主权。特区在设立之初就制定了自己的产业引导基金管理办法,其中包含了紧急决策机制。这个办法经过了省商务厅的备案。第二,追溯性评审虽然不是完美的制度安排,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投资决策的实质是正确的。火鸦动画目前的b轮融资估值已经达到一点二个亿,预告片全网播放量突破两千万。一千五百万的投资,现在的账面回报率超过800%。”
韩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笔帽,抬起头来。
“齐书记,我再追问一个问题。”韩冰的语速比之前更慢了,“你刚才提到清河特区有自己的产业引导基金管理办法,其中包含紧急决策机制。请问这个办法的制定时间是什么时候?”
齐学斌答道:“特区设立后的第三个月。”
“那火鸦动画的投资决策是什么时候做的?”
“特区设立后的第五个月。”
“也就是说,管理办法制定在先,投资决策在后。时间顺序上没有问题。”韩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但齐书记,我查阅了这份管理办法的全文。紧急决策机制的启动条件里写得很清楚,需要‘两名以上管委会委员联署提议’。请问火鸦动画这个项目,有几名委员联署?”
齐学斌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个细节他确实没有预料到韩冰会翻出来。
“一名。”齐学斌说,“我本人提议,管委会核心会议表决通过。”
“一名提议人,核心会议表决通过。但管理办法要求两名以上联署提议。”韩冰把两个事实并列摆在桌上,“齐书记,这个程序瑕疵,不是省财政厅的文件认定的,是你们自己制定的制度认定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固了。
苏清瑜正要开口,齐学斌抬手制止了她。
“韩处长说得对。”齐学斌的声音很平,“联署人数不够,是又一个程序瑕疵。我不否认。”
韩冰看着他,目光沉静。她显然没有预料到齐学斌会这么痛快地承认。按照她过去的审计经验,被审对象通常会在这种时候开始辩解、推卸、找理由。但齐学斌没有。
马有才在旁边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他的目光在齐学斌和韩冰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但什么也没说。
韩冰收回目光,在本子上记了最后几笔,然后看向郑宏彦。
郑宏彦全程沉默旁听。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东西,但始终没有开口。直到齐学斌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
“齐书记的坦诚,我记录在案。”郑宏彦的声音低沉而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审计的标准不以动机为衡量,以制度为准绳。此项我们会如实写入审计底稿,最终定性将在全部审计完成后综合判断。”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请韩处长注意,审计底稿的措辞要客观准确。事实就是事实,瑕疵就是瑕疵,但瑕疵和违规是两个概念。最终措辞,由全组会议讨论确定。”
这句话看似不偏不倚,但齐学斌听出了弦外之音。郑宏彦在提醒韩冰,底稿的措辞不是她一个人能定的。
韩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手里的笔帽轻轻扣了一下桌面。
齐学斌点头:“郑厅长说得对。我愿意为程序上的瑕疵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质询会结束。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齐学斌的脚步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清瑜跟上来的时候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握紧了。
“学斌,你承认得太干脆了。”苏清瑜在走廊里低声说,“你可以在追溯评审的适用范围上跟她多争论一下的。而且联署人数那个问题,你完全可以说核心会议表决等同于联署。”
“有什么好争论的。”齐学斌说,“事实就是事实。韩冰拿出来的那份文件是真实有效的。联署人数不够也是事实。我跟她在法条上纠缠只会让郑宏彦觉得我在狡辩。坦诚认错,反而能争取到他的好感。”
“但你注意到郑宏彦最后那句话了吗?”苏清瑜压低声音,“他说瑕疵和违规是两个概念,最终措辞由全组会议讨论确定。这句话是对韩冰说的,不是对你说的。”
“我听到了。”齐学斌的脚步放慢了半拍,“郑宏彦在划线。他在告诉韩冰,不要在底稿里自作主张把措辞往重了写。”
苏清瑜沉默了片刻。“你是在赌郑宏彦的公正?”
“不是赌。是信。”齐学斌说,“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技术官僚,一辈子只认证据不认人。这种人如果连实质正确的投资都要往死里定性,他就不配坐那个位子。”
“但韩冰不会善罢甘休。”苏清瑜提醒他,“她今天亮出财监发第27号,只是第一步。她后面一定还有后手。你没发现她最后追问联署人数的时候,用的是我们自己的管理办法?她在告诉我们,她不光研究了省里的文件,连我们自己制定的制度她都翻遍了。”
“当然有。”齐学斌说,“你注意到她今天质询的节奏了吗?三个问题一个接一个,中间不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时间。后面又追问拨付方式和考核条款的签署时间。这是典型的审讯式质询,一层层剥,每一层都在收紧。目的是制造心理压力让被审方在慌乱中说错话。可惜她遇到的是我们,不是那些心里有鬼的人。”
苏清瑜微微皱眉:“你觉得郑宏彦对今天的质询怎么看?”
“郑宏彦全程没有发言,只在最后说了两句。”齐学斌回忆着那个细节,“他说最终定性将在全部审计完成后综合判断。这个措辞很有意思。综合判断,意味着他不会只看程序,也会看结果。这对我们有利。”
“但他后面那句更关键。”苏清瑜说,“他说审计底稿的措辞要客观准确,瑕疵和违规是两个概念。这等于是当着韩冰的面定了调子。”
“对。但也别高兴太早。”齐学斌说,“郑宏彦定调子不代表他站我们这边。他只是在维护审计的公正性。如果韩冰接下来真的挖出了实质性的问题,郑宏彦一样会往重了定性。他保护的是程序正义,不是我齐学斌。”
“那我们怎么确保她挖不出实质性问题?”
“确保不了。”齐学斌坦率地说,“我们能做的是把所有能补的漏洞都补上,把所有能摆的事实都摆出来。韩冰要查就让她查。账面上干净,她翻一万遍也翻不出花来。程序上有瑕疵,我已经认了。她要是在已经认了的瑕疵上反复做文章,郑宏彦反而会反感。”
苏清瑜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逻辑说得通。主动认错的人继续被追打,旁观者会觉得追打的人过分。”
“所以接下来的二十六天里,我们要做的不只是防守。”齐学斌的脚步加快了,“我们要让郑宏彦亲眼看到清河的发展成果。不是靠我们说,是靠他自己走一遍产业园、走一遍长鹏汽车、走一遍火鸦动画。让事实替我们说话。”
“她的下一步一定是查渲染农场的设备采购。”齐学斌接着说,“她想把火鸦动画和渲染农场的账合并起来,看能不能找到一个共同的资金链问题。”
“渲染农场没有问题。”苏清瑜说,“那批服务器是通过星光基金渠道采购的,不动用财政资金,走的是基金自身的采购流程,不受《财政性资金管理办法》约束。”
“对。但韩冰会问一个问题。”齐学斌说,“星光基金和管委会之间有没有利益关联?Gp是苏清瑜,而苏清瑜同时是管委会的首席财务顾问。她会从这个角度攻击。”
苏清瑜的脚步停了一秒。
“她会说我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
“有可能。”齐学斌看了她一眼,“所以从现在起,你要把星光基金的每一笔关联交易都整理出来,附上独立第三方的审计报告。让任何人都找不到利益输送的证据。”
“关联交易一共有多少笔?”苏清瑜问。
“你比我清楚。”
苏清瑜心算了一下:“直接关联的有七笔,间接关联的有十一笔。每一笔我都能说清楚资金的来源和去向。”
“说清楚不够。”齐学斌说,“要有纸面证据。每一笔都要有银行流水、合同原件、对方签收函和第三方审计意见。韩冰不是听你说说就信的人。她要看原件。”
“明白。”苏清瑜深吸了一口气,“我今晚就做。”
齐学斌停下脚步,看着她:“清瑜,我再跟你说一件事。韩冰今天质询的时候,有一个动作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动作?”
“她追问完考核条款的签署时间之后,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线。不是打勾,不是画圈,是一道横线。”
苏清瑜皱眉:“什么意思?”
“我在公安系统待过。审讯记录里,划横线通常表示这个点还要继续追。”齐学斌说,“韩冰在标记。考核条款事后补签这个点,她没有追完。她今天只是点了一下,后面一定会回来。”
“你的意思是,她会在后续质询中把这个点单独拿出来做文章?”
“不排除。事后补签考核条款,加上事后追溯评审,加上联署人数不足。三个‘事后’叠在一起,韩冰完全可以在底稿中写一句话:投资决策缺乏事前审慎性。这句话如果出现在审计报告里,杀伤力比‘程序瑕疵’大得多。”
苏清瑜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怎么破?”
“用事实破。”齐学斌说,“火鸦动画的三个里程碑全部达标,b轮融资估值过亿,团队从十二个人扩展到八十多人,带动了一百多个就业岗位。这些数据摆出来,任何一个有理性的审计官都不会用‘缺乏审慎性’来定性这笔投资。除非他不看事实,只看程序。”
“郑宏彦看事实吗?”
“看。”齐学斌说得很肯定,“马有才跟我说过,郑宏彦的口头禅是‘审计是给国家看家护院的,不是给谁当枪使的’。一个说这种话的人,不会无视事实。”
当天晚上,苏清瑜在那间临时资料室里一直工作到凌晨两点。她把星光基金与管委会之间的每一笔资金往来都做了穿透式分析,附上了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独立审计意见书。
齐学斌在十一点的时候端了一杯热茶送过来。
“早点休息。”
“再半个小时。”苏清瑜头也没抬。
“七笔直接关联交易都整理完了?”齐学斌问。
苏清瑜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推过来:“直接关联的七笔已经全部完成。间接关联的十一笔还剩三笔,明天上午可以收尾。每一笔都附了银行流水原件和第三方审计意见。”
齐学斌翻了两页,点了点头:“做得很细。”
“还有一件事。”苏清瑜抬起头来,“我在整理的时候发现一个情况。星光基金投资火鸦动画的那笔钱,和管委会拨付的一千五百万之间有一个时间差。管委会的钱先到账,星光基金的钱晚了四十天。韩冰如果仔细追这个时间线,可能会问一个问题:管委会是不是在用财政资金给星光基金的投资做背书?”
齐学斌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实际情况呢?”
“实际情况是两笔投资完全独立。管委会的一千五百万是产业扶持资金,走的是管委会核心会议决策。星光基金的五百万是基金自身的投资决策,走的是投委会表决。两条线从头到尾没有交叉。时间差只是因为基金那边的法务流程比较慢。”
“那就把两条线的完整时间轴做一份对照表。”齐学斌说,“让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两笔钱是各走各的。别等韩冰来问,提前准备好。”
“好。”苏清瑜低头继续写。
齐学斌没有再劝。他把茶杯放在她手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灯光下的苏清瑜弯着腰,埋在那堆文件里,头发散落在肩膀上。
这个女人,是他在这场审计风暴里最坚实的盾牌。
审计第四天结束。
韩冰的第一刀已经落下,切中的是火鸦动画这个最软的腹部。接下来的二十六天,她还会有第二刀、第三刀。
但齐学斌已经不再紧张了。因为他知道,当你面前的敌人亮出了所有的牌面,你就不会再害怕了。
怕的是你不知道对方手里还有什么牌。
现在他知道了。韩冰的牌就是那份财监发第27号文件,以及她可能发现的每一个程序瑕疵。
而他的牌,是清河一年来实打实的发展成果。
谁的牌更硬,三十天后见分晓。
第338章 逆转之钥:用数据击穿谎言
审计第十天。
一份标注着“秘密”字样的文件被送到了齐学斌的办公桌上。寄件人是“汉东省财政厅预算监督处”。
齐学斌打开文件,只看了几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关于省级直管区域社会化融资行为纳入财政全口径监管的请示(草案)》
这是一份新文件。如果获批,苏清瑜的人民币引导基金和所有“非财政资金”都将被纳入审计范围。这意味着审计组不仅可以查财政资金,还可以查基金、查投资、查所有与清河特区相关的资金流动。
“这是在给我们下套。”苏清瑜看完文件后说,“一旦这份文件通过省政府常务会,我们的麻烦就大了。星光基金那十八笔关联交易,全部都要被纳入审计范围。”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发文的日期和审批流程。
“清瑜,你注意看这份文件的拟稿人。”齐学斌把最后一页推过去。
苏清瑜看了一眼,瞳孔微缩:“预算监督处。韩冰的老部门。”
“对。这份文件不是财政厅自己发起的,是韩冰在进驻清河之后,通过她在厅里的关系推动的。”齐学斌的语气很冷,“她一边在这里查账,一边让省里给她递刀。这叫内外夹击。”
“那我们怎么办?”
齐学斌靠进椅背,想了几秒:“你有没有办法阻止这份文件通过?”
苏清瑜沉思了片刻,然后开口:“有。但需要时间。这份文件要通过省政府常务会审议,关键在于法律依据。产业引导基金的性质界定,国务院有明确文件。如果我们能在常务会之前把法律意见书送到关键人手上,就有机会拦截。”
“多久?”
“常务会通常每周四开。”苏清瑜说,“今天是周三。如果今天能把法律意见书送到沙书记和分管副省长手上,还有机会。”
齐学斌点头:“去做。哪怕熬夜,也要赶出来。”
“法律意见书的核心论点我已经有了。”苏清瑜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国务院2015年发布的《关于鼓励社会资本参与公共服务的指导意见》第十二条明确规定,政府引导基金以市场化方式运作,不纳入财政预算管理。这一条是最硬的挡箭牌。”
“只有这一条够吗?”
“不够。”苏清瑜说,“我还要引用2016年财政部的配套文件和2017年国务院常务会的会议纪要。三份文件形成完整的法律链条。单拿一份文件,韩冰可以说地方有特殊情况。三份文件摆在一起,她就没有还手之地了。”
齐学斌看着她:“送的渠道呢?”
“通过何建国。”苏清瑜说,“他的秘书能直接把文件放到分管副省长的桌面上。沙书记那边我另外走一条线,找省人大常委会的法工委。法工委对这类财政立法问题有天然的话语权,如果他们表态反对,常务会上就不可能通过。”
“好。两条线同时走,不要只押一边。”齐学斌叮嘱。
苏清瑜立刻开始行动。
她花了一整晚的时间,起草了一份长达二十四页的法律意见书。意见书引用了国务院2015年发布的《关于鼓励社会资本参与公共服务的指导意见》,论证“产业引导基金”不属于“财政性资金”,不应纳入预算口径审计。每一条论点都附了原文出处和对照分析。
这份意见书通过何建国的渠道,在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沙家康和分管副省长的手上。
周五,省政府常务会如期召开。
那份“全口径监管草案”在会上被提请讨论。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分管副省长当场提出了反对意见。
“这份文件的法律依据不足。”分管副省长说,“产业引导基金是市场化运作的资金,如果纳入财政审计,会打击社会资本参与公共服务的积极性。这与国务院的政策精神相违背。”
省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的代表也发了言:“从立法技术角度看,社会化融资与财政性资金的法律边界必须清晰。如果混淆二者,后续的法律适用会出现系统性混乱。建议搁置。”
最终,那份草案以“法律依据不足、与国务院政策精神相悖”为由被搁置。
消息传到清河的时候,苏清瑜正在资料室里整理第二批审计底稿。她接到何建国秘书的电话,挂了之后深吸了一口气。
“学斌,常务会那边挡住了。”她走进齐学斌的办公室,“叶援朝的全口径监管草案被搁置了。分管副省长和法工委在会上联合反对。”
齐学斌放下手里的笔。“好。两条线都起作用了?”
“都起作用了。何建国那边的渠道先到位,法工委是第二天早上收到的。”苏清瑜坐下来,“两条线独立运作,但结论一致。这让常务会上的反对声变得不像是有人组织的,而像是自然形成的共识。”
“好。”齐学斌点了一下头,“但这只是挡住了一刀。韩冰那边还在查火鸦动画,她迟早会把追溯评审的法律效力问题写进审计底稿。我们不能只靠防守。”
“你打算怎么进攻?”
“与其让他们在程序问题上反复做文章,不如我把战场转到他们回避不了的地方。”齐学斌说,“他们查的是程序有没有问题,我让他们看的是结果有没有价值。”
苏清瑜立刻明白了齐学斌的意图。
“你想用绩效数据来对冲程序瑕疵?”
“对。”齐学斌说,“五组核心数据,每一组都能砸死人。但关键不是数据本身,是数据的呈现方式和送达对象。”
“你不打算交给韩冰。”
“当然不交给她。”齐学斌说,“韩冰是叶系的人,把绩效报告交给她,她要么无视,要么在底稿里写一句‘绩效数据与程序合规性无关’。直接送给郑宏彦。”
“直接送?”苏清瑜想了想,“会不会让韩冰觉得你在越过她向组长施压?”
“她怎么觉得不重要。郑宏彦怎么判断才重要。”齐学斌说,“郑宏彦这个人看数字。马有才说过,他什么都不信,但他信数据。我给他看的不是人情,是事实。”
苏清瑜没有犹豫,立刻组织各部门连夜整理了一份“清河特区成立一周年绩效总览报告”。
这份报告包含五组核心数据。
第一,特区Gdp:同比增长27.3%,位列全省所有县区第一。
第二,长鹏汽车:首款纯电SUV已完成全部技术验收,即将申请工信部新能源生产资质。量产后预计年产值十五亿。
第三,鼎盛精工:国产封装设备通过省级验收,成本比日本进口设备低42%,精度达到日方标准的99.3%。
第四,火鸦动画:《山海异闻录》大电影已完成35%的制作进度。首支技术预告片全网播放量突破两千万,b站弹幕数超过七十万条。
第五,就业数据:特区新增就业岗位三千两百个,其中高技术岗位占比41%。
苏清瑜把每一组数据都附上了第三方验证来源。Gdp数据来自省统计局的正式发文,长鹏汽车的技术验收来自国家检测中心的报告,火鸦动画的播放数据来自b站和优酷的后台截图公证。
“数据是枪,公证是子弹。”苏清瑜把打印好的报告递给齐学斌,“没有公证的数据在审计面前一文不值。”
齐学斌翻了翻,满意地点头。
第二天上午,齐学斌亲自把报告送到了郑宏彦的办公室。
“郑厅长。”齐学斌把报告放在郑宏彦面前,“审计是为了确保资金使用的效率和合规性。效率这一块的数据,我想请您也一并参考。”
郑宏彦接过报告,没有急着翻开。他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然后看了齐学斌一眼。
“齐书记,你应该知道,审计的法定职责是查合规,不是评绩效。”
“我知道。”齐学斌说,“但《审计法》第三十六条也规定,审计机关应当对被审计单位的财政资金使用效益进行审计。效益和合规不矛盾,是一体两面。”
郑宏彦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齐学斌会引用《审计法》来回应。
“齐书记对审计法很熟?”
“来之前补的课。”齐学斌坦率地说。
郑宏彦看了他两秒,然后翻开了报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郑宏彦看得极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齐学斌注意到,他的眼神在数据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了。
特别是翻到第三页鼎盛精工那组数据的时候,郑宏彦的手指在“成本比日本进口设备低42%”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齐书记。”郑宏彦终于开口了,“这份报告我收下了。”
齐学斌点头:“谢谢郑厅长。”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宏彦突然叫住了他。
“齐书记。”
齐学斌回过头。
“你的报告,我看了。”郑宏彦的声音依然很平,“数据很硬。”
他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但我提醒你一点。数据硬不代表程序可以软。这两件事,我分开看。”
“理解。”齐学斌说,“程序上的问题我不回避。上次质询会上我已经全部承认了。”
郑宏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齐学斌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遇到了马有才。马有才端着保温杯,看到他笑了笑。
“齐书记,刚从老郑那里出来?”
“送了份材料。”齐学斌说。
马有才喝了一口茶,压低声音:“老郑刚才在看你那份报告的时候,我正好进去拿文件。你知道他看到哪一页表情变化最大吗?”
“哪一页?”
“就业数据那一页。三千两百个新增岗位,高技术占41%。”马有才说,“老郑是农村出来的,他最看重的就是就业。在他眼里,Gdp可以造假,产值可以包装,但就业是实打实的。三千两百个人有了工作,三千两百个家庭有了收入。这个数字对老郑的冲击力,比你那个800%回报率大得多。”
齐学斌心里一动。“谢谢马处长。”
“别谢。”马有才笑着走开了,“我什么也没说。”
韩冰得知齐学斌直接向郑宏彦呈送绩效报告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审计组的办公室里,把笔帽反复拧了好几圈。
“他绕过我直接给组长送报告。”韩冰对旁边的国资委专员说,“这是在用绩效对冲程序问题。”
国资委专员想了想:“从审计规范上讲,被审单位有权向审计组提交补充材料。齐学斌没有违反任何规定。”
“我知道他没有违规。”韩冰的语气很平,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他选择直接送给郑厅长而不是交给审计组办公室统一归档,这说明他很清楚谁的意见有决定性权重。”
国资委专员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话是这么说,但人家一年干出了Gdp全省第一。老郑那个人什么都不看,但唯独看数字。这数字太硬了。换成咱们省里任何一个县,一年内都拿不出这种成绩单。”
韩冰没有接这个话。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审计看的是制度合规,不是产出结果。”韩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但她自己也清楚,这句话在郑宏彦面前的说服力正在减弱。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火鸦动画的程序瑕疵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郑宏彦已经被齐学斌的绩效数据打动了。如果审计报告的最终定性不是“违规操作”而是“轻微不规范”,叶援朝交给她的任务就等于失败了。
她不能失败。
但这场审计的天平,确实已经开始倾斜了。
审计第二十一天。
郑宏彦做了一件事——他独自一人去了长鹏汽车的生产车间。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没有带审计组员,连车都没要,自己叫了辆出租车过去。他也没有穿平时那套笔挺的行政夹克,而是换了一件普通的灰色休闲外套,一个人在车间里走了两个小时。
他看了总装车间里的焊接机器人在精准地拼合车身骨架,看了涂装车间里自动喷涂线在给车身上底漆,看了电池包组装区里工人们在手动对齐高压线束的接头。每一个环节他都看得很仔细,时而蹲下来看焊缝的细节,时而跟产线上的工人聊两句。
最后,他从车间里出来了。
在车间门口,他对等在外面接他的老李说了一句话:“你们这个齐书记,是个做事的人。”
老李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但他下意识地觉得,郑宏彦这句评价的分量,可能比任何审计报告上的数字都重。
当天晚上,老李把这句话转告给了齐学斌。
齐学斌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苏清瑜说了一句话。
“审计不只是查钱的。它查的是人。”
苏清瑜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郑宏彦去长鹏汽车走了两个小时,不是去查账的。他是去看这个地方到底有没有真正在干活。”齐学斌说,“账目可以造假,数字可以包装。但一个工厂里焊接机器人的火花、工人额头上的汗、车间角落里堆放的零件箱,这些东西是造不了假的。”
“所以他信了?”
“至少他开始信了。”齐学斌说,“他说我是做事的人。这句话从一个铁面阎王嘴里说出来,比沙书记的十句表扬都值钱。”
苏清瑜笑了笑。“那接下来呢?审计报告要怎么写,可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韩冰还在。”
“韩冰可以在底稿里写她的意见,但审计报告的最终定性由全组会议讨论,组长签发。”齐学斌说,“郑宏彦已经亲眼看过了长鹏的车间,手里拿着我们的绩效报告。韩冰要是在全组会议上坚持定性为违规操作,郑宏彦第一个不同意。”
“万一韩冰在会上拿出新的证据呢?”
“她拿不出来。”齐学斌说,“因为没有新的证据。程序瑕疵就那几个,我全部认了。资金流向干干净净,没有一分钱进了任何人的私人口袋。她能做文章的地方,就只有程序。而程序上的问题,我已经主动摊在桌面上了。”
“对。”齐学斌说,“审计最大的杀伤力在于发现被审方隐瞒的东西。如果我什么都没藏,她发现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我承认过的,报告里就写不出‘隐瞒’两个字。没有隐瞒,就不可能定性为违规操作。”
“审计报告的博弈,才是最关键的一仗。”齐学斌的眼神沉了下来,“我们做了该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郑宏彦的笔了。”
窗外的夜色渐浓。清河新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着。
审计的最后九天,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度过了。
第339章 审计报告:一个逗号的战争
三十天审计,正式结束。
审计的最后一天是一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谁泼了一层薄墨。
郑宏彦在最后一天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他没有待在办公室里整理底稿,而是一个人去了清河新城的居民区走了一圈。他在一家刚开业的社区超市里买了一瓶矿泉水,跟收银员聊了几句。收银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妇女,搬到新城已经半年了。
“这边比老城区好多了。”收银员笑着说,“暖气足,水电稳定,孩子的学校也近。就是物价比以前贵了点。”
郑宏彦没有表明身份,只是点了点头,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他在新城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默默回到了管委会。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个小时里看到了什么、想了什么。但老张的线人后来告诉齐学斌,郑宏彦回来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很长一段话。
审计组撤回省城的当天,齐学斌站在管委会大楼门口,看着郑宏彦一行人上车离去。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放松多少。
因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审计组回到省城的第三天,郑宏彦把韩冰和马有才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审计报告的初稿,两位各自写一份。”郑宏彦的声音依然很平,“明天这个时候交给我。”
韩冰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马有才应了一声“好”,但多问了一句:“郑厅,定性方向您有没有倾向?”
郑宏彦看了他一眼:“没有。你们写你们认为对的东西。我要看的是你们的判断,不是你们对我的揣摩。”
马有才笑了笑,不再多说。
韩冰起身的时候也问了一句:“初稿的篇幅有没有要求?”
“据实写。”郑宏彦说,“三页也行,三十页也行。废话不要有就行。”
两个人离开后,郑宏彦独自坐了很久。他从抽屉里翻出那份齐学斌送来的绩效总览报告,又翻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新增就业岗位三千两百个”那一行上停了几秒。
第二天,两份初稿放在了郑宏彦的办公桌上。
郑宏彦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把两份底稿摊开,桌上还放着那份齐学斌送来的绩效总览报告。窗外的夕阳把他的办公室染成了暖橙色。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开始逐份审阅。
第一份是马有才写的。
马有才是省审计厅经济责任审计处的处长,技术型中立派。他对齐学斌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的原则是就事论事,不偏不倚。
他的初稿是这样写的:
“清河特区财务总体规范,但在文化专项基金投向的决策程序上存在‘轻微不规范’之处,建议‘限期整改’。”
第二份是韩冰写的。
韩冰是叶系的人,她的初稿几乎是想置齐学斌于死地:
“清河特区在文化专项基金使用中存在‘违规操作’嫌疑,投资决策未经法定评审程序,追溯评审不具备法律效力。建议‘追究相关责任人的决策责任’并‘退回资金’。”
两份初稿,差异只在几个字。
马有才用的是“轻微不规范”。
韩冰用的是“违规操作”。
但就是这两个词的差异,后果却天差地别。
“轻微不规范”只需要整改,写一份检查就够了。
“违规操作”则意味着齐学斌要承担个人决策责任,严重的甚至可以被追责免职。
郑宏彦把两份初稿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冰:“韩处,你这个‘违规操作’,依据是什么?”
韩冰早有准备:“齐学斌当初投资火鸦动画,既没有经过正式的投资评审委员会评审,也没有进行竞争性比选,更没有邀请外部专家进行可行性评估。这是明显的程序缺失。事后补做的追溯性评审,按照省财政厅2014年内部文件的规定,也不具备法律效力。”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这种行为定义为‘违规操作’,不为过吧?”
郑宏彦没有说话,而是转向马有才:“马处,你的意见呢?”
马有才想了想,然后开口:“韩处说的程序问题,确实存在。但我想提醒两点。第一,清河特区的这笔投资,决策动机是好的——当时火鸦动画团队面临解散危机,齐学斌是为了挽留这个项目。第二,这笔投资的实际效果是显着的——《山海异闻录》大电影已完成35%的制作进度,首支预告片全网播放量突破两千万。从结果导向来看,这笔投资是成功的。”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认为,用‘轻微不规范’来定性,更合适。”
韩冰立刻反驳:“马处,审计的标准是制度合规,不是结果导向。如果所有人都用‘结果好’来为程序违规开脱,那还要制度干什么?”
马有才没有退让。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韩处,我不是用结果来开脱程序问题。我是说,定性的时候要考虑情节。同样一件事,恶意违规和善意疏忽,能用同一个词吗?”
“审计法里没有‘善意疏忽’这个概念。”韩冰的声音依然很平,“程序合规就是合规,不合规就是不合规。你在审计报告里写‘善意疏忽’,审计署复查的时候会怎么看我们?”
“我没说在报告里写‘善意疏忽’。”马有才说,“我是说定性的力度要跟实际情况匹配。一个干部为了抢救一个快要散掉的项目,没有走完三个月的标准流程,你用‘违规操作’四个字一棍子打死他——这不叫严谨,这叫不讲道理。”
韩冰的语气冷了一度:“马处,你这话我不太认同。如果我们因为某个干部‘动机好’就放宽标准,那下一个干部也可以说自己动机好,下下一个也可以。标准一旦因人而异,审计的公信力就没了。”
马有才摇了摇头:“韩处,你说的是原则层面的问题,我说的是具体个案的问题。原则是不能因人而异,但定性本来就是在原则框架内的裁量。轻微不规范也是不合规,违规操作也是不合规——区别在于程度。你选哪个词,取决于事实的严重程度。齐学斌那笔投资,一千五百万投出去,b轮估值一个多亿,你告诉我这叫违规操作?哪个违规操作能干出这种回报率?”
韩冰盯着马有才看了两秒:“马处,你这个论证逻辑有问题。回报率不能倒推合规性。审计不是风投基金的年度述职,我们不评判投资回不回得了本。我们评判的是程序有没有走。”
“那我换一个角度说。”马有才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韩处,你的初稿里有一句话——‘建议退回资金’。你知道这句话如果落到审计报告里意味着什么吗?火鸦动画现在的《山海异闻录》制作进度到了35%。退回一千五百万,等于把这个项目直接杀死。一百多个动画师失业,下游十几家外包公司跟着倒闭。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韩冰沉默了几秒。
“那是他投资时应该想到的后果。”她最终说道。
“他想到了。”马有才说,“他想到了这个项目可能失败,所以他用追溯评审的方式补了程序。追溯评审虽然在2014年文件中受限,但国务院2016年的指导意见对政府引导基金投初创企业有特殊弹性条款。韩处,你只引了一份文件,我至少能引出三份跟你打对台。法律适用上,你站不住。”
韩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马处,法律适用的争议我们可以另行讨论。但事实层面我必须坚持——齐学斌在投资时确实没有走竞争性比选,这一点你承认吗?”
“承认。”马有才毫不犹豫地说,“但‘没走竞争性比选’和‘违规操作’之间还有很大的空间。你可以用‘程序不完善’,用‘决策流程有待规范’,用‘管理不够精细’——这些都比‘违规操作’更准确。违规操作四个字,在审计系统里的分量你不是不清楚。”
韩冰没有再说什么。
马有才的最后一句话,她确实没法反驳。在审计系统里,“违规操作”只比“严重违纪违规”轻一级。这个定性一旦写进审计报告,齐学斌被追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郑宏彦一直沉默。
他在听两个人交锋,没有打断过一次。
郑宏彦把两份初稿都退回去修改。
“再写一份。”郑宏彦说,“你们刚才争论了这么多,我需要你们把理由写清楚。不是一句话的定性,是完整的论证过程。为什么用这个词,依据是什么,反对意见你怎么回应。全部写下来。”
韩冰和马有才各自回去改稿。
这一次,韩冰的措辞稍微温和了一些,但核心结论没变:“清河特区在文化专项基金使用中存在程序瑕疵,建议追究相关责任人的领导责任。”
她在附件里详细引用了省财政厅2014年第47号文件,逐条论证追溯评审的法律效力不足,并附了三个省内先例做类比。
而马有才的结论依然是“轻微不规范”。他的附件更厚,除了法律依据之外,还附了清河特区的五组绩效数据和一份长达六页的“同类案例定性参照表”。
两份稿子再一次放在了郑宏彦的桌上。
郑宏彦把两份稿子并排摆放,右手边是韩冰的,左手边是马有才的。他的目光在两份稿子之间来回移动。
桌上的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省审计厅办公楼的走廊里只剩下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马有才倒了一杯茶递给郑宏彦。郑宏彦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郑宏彦翻到韩冰的附件,指着其中一段:“韩处,你引用的三个先例我都核实了。有两个确实定性为违规操作,但那两个案子的情况跟清河不一样——一个是挪用专项资金搞楼堂馆所,另一个是关联交易利益输送。性质完全不同。”
韩冰应声回答:“郑厅,我引这三个案例的目的不是类比情节,是类比程序缺失的程度。三个案子和清河的共同点是——都没有走竞争性比选。程序缺失的类型相同,定性的逻辑就应该一致。”
“但定性从来不是只看程序缺失的类型。”郑宏彦说,“还要看动机、看后果、看整改态度。审计署2019年的内部培训教材第七章专门讲过这个问题,我相信韩处也学过。”
韩冰没有接话。她确实学过那份教材,但那一章的内容恰恰是她在初稿中刻意回避的。
郑宏彦又看了看马有才的附件:“马处,你这份同类案例参照表做得不错。但我有一个问题——你列举的六个‘轻微不规范’案例,投资金额最大的是多少?”
马有才翻了翻:“最大的一笔是八百万。”
“清河那笔是一千五百万。”郑宏彦说,“金额差了将近一倍。你觉得直接套用同一个定性,审计署那边能认吗?”
马有才想了想:“金额确实是一个考量因素。但我认为不应该是决定性因素。八百万和一千五百万,在政府投资的量级上差别不大。真正的分水岭在五千万以上。”
“这个分水岭有依据吗?”郑宏彦问。
“有。国务院2017年修订的《政府投资条例》第十二条,五千万以上的政府投资项目必须报同级人大审批。一千五百万不到这个门槛,属于管委会自主决策的权限范围。”马有才说。
郑宏彦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样吧。”郑宏彦说,“三个人再讨论一次。这一次不准带稿子,不准引文件。就说你们心里的话。”
三个人在郑宏彦的办公室里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办公室的窗帘被拉上了,灯光照在堆满底稿的桌面上,茶壶里的水热了三回又凉了三回。郑宏彦让秘书把所有电话都挡了,把门锁上。
韩冰先开口:“郑厅,我的想法很简单。审计就是审计,我们拿尺子量东西,尺子不能弯。齐学斌有没有本事我不评价,但他在程序上确实有硬伤。如果我们在报告里回避这个硬伤,将来审计署下来复查,第一个被问责的是我们。”
马有才接过话:“韩处说得有道理,但问题是尺子有好几把。你用最严的那把量,我用中间的量,结果不一样。谁的尺子对?这不是对错问题,是选择问题。我选中间那把,是因为我觉得事实支持这个选择。”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韩冰直视马有才,“如果齐学斌这笔投资亏了呢?如果火鸦动画做出来的东西是一堆垃圾呢?你还会用‘轻微不规范’吗?”
马有才被问住了。他想了几秒:“如果投资亏了,定性可能会更重。”
“那你这个定性就是结果导向。”韩冰抓住了这个逻辑漏洞,“你承认了,如果结果不好,你会加重定性。反过来说,你现在定性轻,就是因为结果好。这不是审计的标准。”
马有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韩处,你说得对。我确实受了结果的影响。但我要反问你——你的定性就没有受任何影响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韩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郑宏彦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够了。你们两个的立场我都听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省城的街灯在远处连成一条线。
他想起了自己在清河新城走访的那个下午。想起了长鹏汽车车间里焊接机器人的火花,想起了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想起了社区超市里那个收银员说“这边比老城区好多了”时脸上的笑容。
他干了三十年的审计,见过太多干部把钱装进自己口袋的案子。那些案子里的干部,一个比一个会演,一个比一个油滑。但齐学斌不是。那些钱确实花在了该花的地方。只是花的方式有点急,有点糙。
但急和糙,不等于贪和坑。
一个真正在做事的人,不应该因为做事的方式不够完美就被一棍子打死。但审计的纪律也不允许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需要找到一个既尊重制度、又尊重事实的表述方式。
他转过身来,看着韩冰和马有才。
“这样吧。”郑宏彦说,“我有一个方案。”
两个人都看向他。
“用词定为‘存在程序瑕疵’。”郑宏彦的声音很平,“不使用‘轻微不规范’,也不使用‘违规操作’。这个表述,既承认了问题的存在,又没有把问题定性为‘违规’。建议整改,不建议追责。”
韩冰立刻皱眉:“郑厅,这不太合适吧?‘程序瑕疵’这个说法,在以往的省级审计报告中没有先例。如果我们用了一个从来没用过的定性词汇,省人大审查的时候会质疑我们的专业性。”
“韩处说得对,没有先例。”郑宏彦点了点头,“但先例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人写出来的。三十年前也没有人用过‘轻微不规范’这个词,第一个用的人当时也被质疑过。‘程序瑕疵’四个字,语义清楚,程度适中,既不回避问题,也不扩大问题。我觉得比韩处的‘违规操作’更准确,也比马处的‘轻微不规范’更严谨。”
韩冰不死心:“郑厅,我再说一点。如果定性为程序瑕疵,那建议整改就到头了。将来这份报告传到审计署那边,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放水了?”
“审计署看的是依据充不充分,不是看我们用了多重的词。”郑宏彦说,“只要论证过程站得住,用什么词他们都认。站不住的话,你写‘严重违纪违规’也一样被驳回。”
他顿了一下:“我决定了。就用这个表述。韩处、马处,你们回去按这个方向统一一稿,明天给我。”
马有才没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韩冰还想再争,但看到郑宏彦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郑宏彦决定了的事情,再争也没用。
最终审计报告的定论是这样写的:
“清河特区在文化专项基金投向的决策程序上存在一定瑕疵,建议限期整改。”
没有“违规操作”,没有“轻微不规范”,也没有“追究责任”。
齐学斌看到这份报告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郑宏彦这个人,确实公正。”齐学斌对苏清瑜说,“这份报告,等于救了我一命。”
苏清瑜拿过报告翻到关键那一页:“他没有救你。他只是没有杀你。这两件事不一样。”
齐学斌一愣。
“你想想看,”苏清瑜说,“如果你的账有问题,哪怕只有一分钱不干净,他照样会把你挂起来。他最后用‘程序瑕疵’而不是‘违规操作’,不是因为他对你手下留情,是因为事实确实只够得上‘瑕疵’这个级别。他只是忠于事实。”
齐学斌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个人不是对我手软,是对事实手硬。”
“所以你不要心存侥幸。”苏清瑜看着他的眼睛,“下次如果你真的有程序违规,换十个郑宏彦来也救不了你。”
齐学斌沉默了一会儿。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场博弈,齐学斌赢得很险。
如果最后定性的是“违规操作”,齐学斌的政治生涯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现在只是“程序瑕疵”,虽然也要写检查,但至少前途保住了。
“接下来怎么办?”苏清瑜问。
齐学斌把报告放在桌上:“接下来?接下来当然是整改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整改完了之后,我要做的下一件事,就是把程序补全。以后的每一笔投资,从立项到评审到拨付,每一个环节都要有文件、有签字、有留痕。谁想用程序问题来整我,都没门。”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的眼睛。
那是一双永远不会服输的眼睛。
她笑了。
“这才对嘛。”她说,“吃一堑,长一智。”
第340章 审计终结:铁面判官的最后裁决
审计报告正式下发的日子,是一个雨天。
齐学斌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
“郑宏彦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他自言自语。
这三十天的审计,他一直在提心吊胆。虽然他有信心自己的账目是干净的,但韩冰的那五连问确实戳中了他的软肋。火鸦动画的程序瑕疵,是他当初决策太快留下的隐患。这个隐患差点毁了他的政治生涯。
还好,郑宏彦用的是“程序瑕疵”,而不是“违规操作”。
这两个词的差异,他心里清楚。一个是批评教育,一个是纪律处分。一个只需要写检查,一个可能要被免职。
报告下发的当天下午,审计组正式撤离清河。
郑宏彦没有搞什么告别仪式,也没有跟齐学斌多说什么。他只是在大楼门口跟齐学斌握了一下手,然后准备上车。
“郑厅长。”齐学斌叫住了他,“这三十天,辛苦您了。”
郑宏彦看着他,面无表情:“齐书记,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齐学斌点头:“请讲。”
郑宏彦顿了一下,然后说:“你的账目很干净,比我审计过的很多厅局都干净。但你的程序意识很差。在你的脑子里,好像只要结果好,过程就不重要了。这不是一个合格领导干部应该有的思维。”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因为清河等不起。”他开口说,“当时火鸦动画的团队如果再等两个月,就要在杭州解散了。我没有时间走完整的程序。”
“时间紧不是理由。”郑宏彦的语气没有任何退让,“你说等不起,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这笔投资亏了呢?如果火鸦动画拿了一千五百万做了一堆废品呢?到时候你跟纪委说‘当时等不起’——你觉得纪委会怎么回你?”
齐学斌没有说话。
“他们会说——你等不起,那纳税人的钱等得起吗?”郑宏彦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齐书记,我这个人说话直。你是个做事的人,但做事的人更要讲规矩。因为你做的事越大,犯的错后果就越严重。一千五百万的程序瑕疵,我可以帮你兜底。一个亿呢?十个亿呢?到那个量级,神仙也兜不住。”
齐学斌认真地听完,点了点头:“郑厅长说得对。我记住了。”
郑宏彦看了他一眼,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不用太紧张。这份审计报告,我是按事实写的。你的问题是程序不规范,不是贪污腐败。这两件事的性质天差地别,我不会混为一谈。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程序这条线,以后不能再碰了。”
“明白。”
郑宏彦摇了摇头:“还有一件事。你以后再做投资决策,程序是为结果服务的,但不是为速度服务的。如果你觉得程序碍事,应该做的是修改程序,而不是绕过程序。你可以向省里申请简化审批流程的试点权限——这条路没人拦你。但你不能私自绕道。绕道一次,后面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习惯一旦养成,迟早出大事。”
齐学斌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郑宏彦说的是对的。
“下次注意。”郑宏彦说,“制度是红线,不是橡皮绳。”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
齐学斌站在雨里,看着郑宏彦的车渐渐远去。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但他没有撑伞。
老张从大厅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
“头儿,你淋雨干嘛?快进来。”
齐学斌接过伞,但没有撑开。“老张,你觉得郑宏彦说得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
“他说我程序意识差。说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老张想了想:“头儿,他说得有道理。但你也有道理。当初要不是你拍板投火鸦,那帮人早跑了。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
“但制度确实是红线。”齐学斌把伞递回给老张,“还有他说的另一点——向省里申请简化审批流程的试点。这条路我以前没想过。”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现有的审批程序太慢,走不通,那就想办法改程序。不改程序就绕程序,绕出来的口子早晚被人堵死。”齐学斌说,“郑宏彦这个人看着板,其实通透。他不是不理解基层的难处,是他见过太多人因为绕程序最后把自己绕进去了。”
老张听了,没再接话。他跟着齐学斌一起走回大厅。
齐学斌的心里很复杂。有感激,也有警醒。
感激的是,郑宏彦没有用“违规操作”这个词定性。
警醒的是,郑宏彦最后那番话不是客套,是一个审计老手对年轻干部真正的忠告。一千五百万的瑕疵还能兜底,量级再大就谁也兜不住了。
这次审计给他上了深刻的一课。
苏清瑜在审计结束后做了一件事。
她把这三十天里审计组提出的所有问题、每一次质询的内容、每一份底稿的要点,全部整理成了一份内部复盘报告。这份报告有七十多页,标题是《清河特区首次省级审计复盘与制度建设建议》。
“以后任何一个新人进了管委会,先看这份报告。”苏清瑜把报告放在齐学斌面前,“让他们知道审计是怎么查的,查到的薄弱环节在哪里,以后怎么避免。”
齐学斌翻了几页,看到第三十七页上写着一行红字:“火鸦动画投资案教训:任何超过五百万的投资决策,必须有完整的评审纪要、专家意见和竞争性比选文件。缺一不可。”
他把报告合上,问了苏清瑜一个问题:“这份报告里面,有没有写韩冰的审计手法?”
“写了。”苏清瑜说,“第五章专门分析了韩冰的审计路径。她的套路很清晰——先从边缘切入试探管理精细度,再从核心切入找程序缺陷,最后用省厅的文件给定性加码。三步走,环环相扣。”
“那你觉得她下次还会用同样的套路吗?”
“不会。韩冰这种人不会用同一招对付同一个人两次。下次她来,会换一套打法。但她的核心逻辑不会变——她永远从程序入手,不从资金入手。因为程序问题最容易抓,也最难反驳。”
“所以我们的核心防线应该建在程序上。”齐学斌说。
“对。”苏清瑜点头,“你把程序堵死了,她就只能在鸡蛋里挑骨头。鸡蛋里挑骨头的审计报告,在审计署复查的时候是过不了关的。”
齐学斌对苏清瑜说了一句话:“从今以后,清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苏清瑜点头:“这才是审计最大的价值。不是惩罚,是倒逼进步。”
审计报告正式下发的第三天,叶援朝看到了那份报告。
他的第一反应是意外。
“程序瑕疵?”他放下报告,看着韩冰,“你当初的初稿可是写的‘违规操作’。”
韩冰的脸色很不好看:“郑宏彦改了。”
“他为什么要改?”
“因为马有才反对。”韩冰说,“马有才认为清河的投资决策虽然程序有瑕疵,但动机和结果都是好的,不应该被上纲上线。郑宏彦最后采纳了一个折中方案——‘程序瑕疵’,不追责,只整改。”
叶援朝沉默了几秒。
“马有才是自己的意见,还是有人打了招呼?”
“应该是他自己的意见。”韩冰想了想,“马有才这个人在审计系统里的口碑一直是就事论事。他不属于任何派系,也不欠任何人人情。我查过他的履历,他在审计厅干了十九年,一直在经济责任审计处,从来没有调过岗。这种人不太可能被外部力量左右。”
“那郑宏彦呢?他的立场是什么?”
“郑宏彦更难判断。”韩冰坐下来,语气变得平静了一些,“他在审计过程中基本不表态。所有的意见都是等我和马有才先说完之后他再开口。他的最终定性是‘程序瑕疵’——这个词以前省级审计报告里没用过。他是特意造了一个新词。”
“造新词?”叶援朝的眉毛挑了一下。
“对。‘轻微不规范’太轻,‘违规操作’太重。他选了一个中间值。”韩冰说,“从技术角度看,这个定性在语义上站得住。我想反驳,但没有找到可以直接否定的法律依据。”
叶援朝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书柜前。书柜的最上面一层放着一排精装的法律汇编,最下面一层放着几瓶未开封的茅台。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最终停在了一本《行政问责条例》上。
“郑宏彦这步棋走得聪明。”叶援朝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用了一个模糊词汇,既堵住了齐学斌的人说他放水,又堵住了我们说他下手太轻。两边都交代得过去,但实质上是保了齐学斌。”
韩冰没有说话,因为叶援朝的分析完全正确。
“不过,”叶援朝把那本书放在桌上,“这份报告虽然没有打中齐学斌的要害,但它至少留下了一个口子。”
“什么口子?”
“‘程序瑕疵’这四个字写进了省级审计报告。”叶援朝说,“这意味着,齐学斌在清河特区的决策程序上有被官方认定的问题。这个认定是白纸黑字的,永远撤不掉。将来如果齐学斌再犯类似的错误,哪怕是一个很小的程序问题,这份报告就可以被重新拿出来——第一次是瑕疵,第二次就不是瑕疵了。”
韩冰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是说,留着以后用?”
“对。”叶援朝的声音很冷,“齐学斌这个人,做事冲得很快,程序意识一定跟不上。他迟早还会在程序上出问题。到那个时候,新旧两笔问题叠加起来,定性就不一样了。”
韩冰点了点头,但又想到了一件事:“叶省长,还有一点。审计期间齐学斌直接向郑宏彦呈送绩效报告,这个行为本身就有干扰审计之嫌。作为被审计对象,他应该通过审计组的正式渠道提交材料,而不是绕过副组长直接找组长。”
叶援朝看了她一眼:“他走的是什么渠道?”
“直接送到郑宏彦个人的办公室。没有通过审计组办公室的收文登记,也没有抄送我和马有才。”韩冰说,“从审计规范上讲,被审单位提交补充材料确实没有禁止送给个人,但潜规则是统一归档。他选择直送组长,说明他很清楚谁的意见有决定性权重。”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当场提出异议?”
“因为没有明确的制度条文可以引用。”韩冰坦率地说,“补充材料的提交方式,审计署的操作规程里没有明确规定。我如果当场反对,反而显得我在阻挡被审单位提供有利证据。”
叶援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这个口子如果撕开,将来可以做文章。但不是现在。等一段时间,让子弹飞一会儿。”
韩冰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站起来,整了整风衣的衣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
“叶省长,我还有最后一个想法。郑宏彦今年五十三,再有两年就退二线了。他走之后,审计厅的下一任一把手如果是我们的人,以后再查清河就不需要这么费劲了。”
叶援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比我想象的还聪明。”他说,“但这件事,以后再说。眼下的重点是别让齐学斌在燕京那边的论坛上出风头。他要是在国家级平台上拿到了话语权,我们以后再动他就更难了。”
韩冰点头,转身离去。
齐学斌并不知道叶援朝还在盯着他。
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是写检查。
这份检查,他写得很认真。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火鸦动画投资的全过程梳理了一遍,找出了每一个程序上的漏洞。然后,他把这些漏洞一一写进检查里,并提出了整改措施。
整改措施包括三条。
第一,完善特区的投资决策程序,所有超过一定金额的投资必须经过正式的投资评审委员会评审,并邀请外部专家进行可行性评估。
第二,建立竞争性比选制度,所有投资标的必须至少比较三家同类项目。
第三,建立事后评估制度,所有投资项目在投产后一年必须进行后评估,并根据评估结果调整后续投资策略。
这三条整改措施,写得清清楚楚,有措施、有目标、有时间节点。
写完检查的那天晚上,齐学斌把苏清瑜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清瑜,你看看这份检查写得怎么样?”他把检查递给苏清瑜。
苏清瑜看了很久,然后说:“写得很好。但我有一个建议。”
“说。”
“第三条整改措施的‘事后评估制度’,我想加一条。”苏清瑜说,“我想建立一个‘投资决策责任追究制度’。以后如果投资决策出了问题,要有明确的负责人。不是管委会集体负责,而是具体到个人。”
齐学斌想了想:“这个制度一旦建立,以后每一笔投资决策的负责人就是签字人本人。出了问题,签字人承担第一责任。你确定要这么写?”
“确定。”苏清瑜说,“这恰恰是韩冰攻不破的防线。她上次质疑我们的投资决策流程不规范,核心就是责权不清——集体研究通过,但没有明确的第一责任人。如果我们自己建了这个制度,下次她来就没有这个角度可以打了。”
“但这也意味着,以后谁签字谁担责。包括我。”齐学斌说。
“对,包括你。”苏清瑜的语气很平静,“但你想一想——你本来就是实际的决策者。有没有这个制度,出了事你都跑不掉。区别只在于,有了这个制度,你签的字就是合规的程序。没有这个制度,你签的字就只是一张没有制度支撑的白条。哪个更安全?”
齐学斌点头:“有道理。写进去。”
苏清瑜拿起笔,在检查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建立投资决策责任追究制度,明确每一笔投资的具体负责人,做到责权利统一。”
齐学斌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人,永远都在关键时刻给他最需要的支持。
“谢谢。”齐学斌说。
“谢什么。”苏清瑜白了他一眼,“我是你的首席财务官,你出事了我也跑不了。”
齐学斌笑了。
是啊,他们两个,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审计这场仗,虽然赢了,但赢得惊险。
下一次,他要做得更规范。
不能让同样的问题,再被人抓住第二次。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金色的晚霞,把管委会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得通亮。
齐学斌把那份检查锁进了抽屉里。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信息:
“审计结束了。明天开始,我们进入下一个阶段。燕京那边的论坛邀请函你收到了吗?”
苏清瑜秒回:“收到了。国家级新能源产业论坛,下个月在燕京召开。清河特区是唯一被邀请的县级单位。”
齐学斌看着这条信息,嘴角微微上扬。
审计是一场防守战。而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一场进攻战。在那里,他要面对的不再是程序和账本,而是真正掌握着国家产业资源命脉的顶层资本与部委大员。
燕京。国家级舞台。
该他亮剑了。
第341章 燕京初临:国家级论坛的末席
齐学斌从清河飞赴京城,参加“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高峰论坛”。
航班降落首都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齐学斌拎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公文包走出到达大厅,没有接机的车,也没有等候的人。他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地址。
出租车在三环路上走走停停。齐学斌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从眼前滑过。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以官方身份踏入京城。上一世他也来过北京,但那时候他只是一个陪领导跑关系的跟班,住的是地下室旅馆,吃的是路边摊。
论坛的主会场设在国家会议中心。到场的有发改委产业司司长级别的部委官员,有五家央企的副总裁,有十几位新能源领域的院士和专家,还有全国排名前十的新能源汽车企业的掌门人。
齐学斌的名牌,被摆在了倒数第三排。
一个正处级干部能出现在这种场合,已经是极其罕见的特例。更多的正处级干部,可能一生都没有机会走进这个会场。
齐学斌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西装,坐在最后面,像一个来旁听的基层调研员。他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带随从。这种场合,人多了反而显眼。
落座之后,齐学斌环顾了一圈会场。前排的大佬们三三两两地寒暄着,有人递名片,有人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权力场。他注意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上摆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发改委产业司陈怀远”。
论坛开始了。
第一位发言的是发改委产业司的司长。他用四十分钟的时间,详细解读了国家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规划和政策导向。会场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认真记录。齐学斌也在听,也在记。但他的关注点不在政策本身,而在那些数据里,补贴金额、规划产能、技术路线图,这些信息对他判断清河特区的产业方向至关重要。
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几个关键数字:2016年新能源补贴总额预计380亿、整车厂补贴占比超七成、供应链端补贴不足两成。这个比例,跟他重生记忆中后来被证明失败的补贴策略完全吻合。
第二位发言的是某央企新能源事业部的副总裁。齐学斌注意到,这位副总裁全程在强调“整车制造能力”和“品牌影响力”,对供应链国产化只字未提。齐学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问号。
中场茶歇的时候,会场里的气氛放松了一些。参会者三三两两地端着咖啡聊天,大多是按级别自动分群。司局级的跟司局级的站在一起,企业老总跟企业老总扎堆,齐学斌一个正处级,本该是最边缘的角色。
他端着一杯矿泉水,站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翻笔记。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端着咖啡走过来,目光先扫了一眼齐学斌的胸牌,然后主动伸出手。
“齐书记?汉东清河的?”
齐学斌跟他握了一下手。对方的胸牌上写着“华北重工新能源事业部常务副总裁孙世杰”。
“孙总。”齐学斌点头。
“刚才在签到册上看到你们清河特区的名字,我就觉得奇怪。”孙世杰推了推眼镜,“这种论坛一般不邀请县级单位。你们是走了什么路子进来的?”
这话表面上是好奇,底下带着试探。齐学斌听得出来。
“没走路子。”齐学斌说,“产业司的邀请函直接发到清河管委会的。”
“直接发的?”孙世杰的眉毛挑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几个人听到,“那你们清河在新能源这块做了什么成果,能劳动产业司点名?”
这个问法更直接了。潜台词是——你一个县级小地方,凭什么跟我们这些央企坐在同一个会场?
齐学斌把矿泉水放在窗台上,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我们做了一件事。日本三菱的锂电封装设备卡了国内三家央企两年的脖子,我们用三十天做出了国产替代。封装精度99.3%。”
孙世杰的手停了一下。他端咖啡的姿势没变,但眼神里的轻慢消失了。
“你说的是哪家央企?”
“孙总自己清楚。”齐学斌笑了笑。
孙世杰沉默了三秒。华北重工恰恰就是被三菱封装设备卡脖子的央企之一。这件事在业内不算秘密,但也不是谁都会当面戳破。
“齐书记,你这个人说话挺直的。”孙世杰的语气变了,少了客套多了几分认真,“你们那个国产封装设备,现在产能怎么样?”
“还在小批量阶段。”齐学斌说,“但技术参数已经通过了第三方检测机构的认证。”
“能不能量产?”
“看跟谁合作。”齐学斌说到这里打住了。
孙世杰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你这话的意思我听懂了。回头我让事业部的人联系你们。”
“随时欢迎。”齐学斌点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行业形势的场面话就散了。孙世杰转身走开之后,齐学斌注意到他径直走到了另一个央企副总裁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人也朝齐学斌这边看了一眼。
齐学斌没在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清河”这两个字在这些人脑子里留下印象。
论坛的第二个环节,是“地方新能源产业实践案例分享”。
主持人念到了一个名字,“汉东省清河特区长鹏新能源汽车公司”。
齐学斌被请上了一个五分钟的分享席位。
这个机会,是那位发改委产业司副司长陈怀远特意安排的。陈怀远的老师,就是曾经秘密到清河调研过的那位老司长。师徒二人对清河的产业实践都非常关注。
齐学斌没有带ppt。
他站在台上,环视了一圈会场。台下坐着的都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高层级的产业精英,但他的目光很平静。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我只有五分钟。我不讲数据,不讲规划,我讲一个故事。”
会场安静了下来。
“一个濒临破产的造车团队,一台日本人不肯换的封装机,一个四十三岁的技术疯子带着两个人用三十天做出了国产替代。封装精度99.3%。成本低42%。”
然后他放了一段三十秒的视频,周远航的国产封装机在长鹏车间高速运转的画面。设备的运转声通过会场的音响系统传出来,清晰而有力。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爆发出了掌声。
齐学斌没有鞠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走下了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脸上看不出来。五分钟的发言时间他只用了四分二十秒,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记住了“清河”这两个字。
走回座位的路上,旁边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人主动跟他握了一下手。“精彩。”那个人说。齐学斌认出他来了,那是国内排名前三的新能源电池企业的副总裁。
“过奖了。”齐学斌点头回应。
“齐书记,你们那个封装设备如果能量产,我们有兴趣聊聊合作。”那人递过来一张名片。
齐学斌接过名片,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说了一句:“回去后安排人联系您。”
坐下之后,齐学斌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国产封装的故事比任何数字都有用。记住这一点。”
论坛结束后,产业司副司长陈怀远在休息区找到了齐学斌。
陈怀远四十八岁,是正在崛起的发改委新生代。他的头发花白了一半,但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走路的步子很快,是那种长期在部委走廊里磨出来的节奏。
“齐书记。”陈怀远打招呼,“你的演讲很精彩。我在下面听的时候,旁边几位院士都在点头。你那个四十三岁的技术疯子的故事,把他们都打动了。”
“陈司长过奖。”齐学斌说,“我就是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
“故事讲得好,也是一门本事。”陈怀远在齐学斌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我有两个问题想问你。不是官方的,算是私人交流。”
齐学斌点头:“请讲。”
陈怀远问:“第一,你觉得中国新能源汽车什么时候能真正跟燃油车平分天下?”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用了三秒钟组织了一下措辞,既不能太精确到令人生疑,也不能太模糊到没有价值。
“十年之内。”齐学斌说,“如果政策方向正确、技术路线不走弯路,2025年前后新能源渗透率能破五成。”
陈怀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咖啡杯,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快速记了几笔。
“第二个问题。”陈怀远抬头看着齐学斌,“你认为国家应该把补贴给整车厂还是给零部件供应链?”
齐学斌说:“补贴整车厂是输血,补贴供应链是造血。中国新能源的命门不在车机而在核心零部件国产化。只要封装、电控、电驱三大件实现完全国产替代,中国车企就能在全球碾压所有对手。”
陈怀远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消化齐学斌的话。过了几秒钟,他开口了,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
“你这个观点,跟今天台上那位央企副总裁的观点完全相反。他认为整车品牌是核心竞争力,你认为供应链才是命门。这两个路线之争,在我们内部已经吵了两年了。”
“吵两年说明决策层还没下定论。”齐学斌说,“但市场不等人。日本人在封装技术上卡我们脖子,不是因为他们技术高,而是因为我们自己没人愿意投。整车厂的逻辑是能买就不造,因为自己造的风险大、周期长。但你买人家的东西,命根子就捏在人家手里。”
“这个道理谁都懂。”陈怀远说,“但问题是,谁来投?国企投效率太低,民企投风险太高。你们清河搞的国产替代,说白了是一个四十三岁的工程师赌命赌出来的,这种模式能复制吗?”
“不能复制。”齐学斌坦率地承认,“但可以引导。国家把一部分补贴从整车端挪到供应链端,设立专项基金扶持核心零部件的国产替代研发,同时给地方松绑,让有条件的特区和开发区先行先试。不需要全国铺开,有三五个试点就够了。”
陈怀远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的判断跟我们内部调研组的结论高度一致。”陈怀远说,“但我们用了一百二十人的团队花了两年得出的结论,你一个正处级干部张嘴就来。齐书记,你不简单。”
齐学斌微笑:“陈司长过奖。我只是在基层待得久,看见了一些别人不愿意看的数字。”
“别人不愿意看,还是不敢看?”陈怀远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尖锐了一些,“据我了解,你们汉东省的省级层面对新能源产业的态度并不积极。省里的重心还是放在传统制造业和房地产上。你在清河搞新能源,上面支持你吗?”
齐学斌察觉到了这个问题的分量。陈怀远不是随口一问,他是在摸底——清河的新能源路线在省内有没有政治靠山。
“省里对清河特区给了充分的自主权。”齐学斌措辞很谨慎,“具体到产业方向的选择,特区有一定的决策空间。”
“有决策空间和有支持,不是一回事。”陈怀远笑了,“齐书记,你的外交辞令练得不错。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给你挖坑的。我问这个是因为,如果将来产业司要在地方搞供应链国产替代的试点,我需要知道地方上的政治生态够不够支撑。试点批下来容易,落地才是难的。”
齐学斌心中一动。陈怀远这番话已经不是私人交流了,而是在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产业司内部确实在考虑供应链试点,而清河有可能是候选者之一。
“陈司长,”齐学斌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产业司有意推动这个方向,清河愿意第一个站出来。我们已经有了国产封装的技术基础,也有了长鹏汽车这个整车平台作为验证场景。缺的只是政策层面的认可和资源层面的支撑。”
“你倒是不客气。”陈怀远笑着摇了摇头,“行,这个话题今天到此为止。后面如果有进展,我会让人联系你。”
陈怀远也笑了。那是一种真诚的笑,不是官场上的客套。
“齐书记,有意思。”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齐学斌,“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有什么产业方面的事情,可以直接联系我。不用走公文。”
齐学斌双手接过名片。他知道这张名片的分量,一个发改委产业司副司长的私人号码,在很多人眼里比一纸批文还管用。
“谢谢陈司长。”齐学斌把名片仔细收好。
陈怀远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齐学斌一眼:“对了,你刚才台上讲的那个四十三岁的技术疯子,他现在还在清河?”
“在。他哪也不去。”齐学斌说。
“为什么?像他这种水平的人,随便去一家央企的研究院,年薪至少翻三倍。”
“因为他在清河能做自己想做的事。”齐学斌说,“央企研究院给他钱,但不给他权。他要的是一个车间、一条产线、一群听他指挥的工程师。这些东西在央企拿不到,在清河他说了算。”
陈怀远听了这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论坛结束后,齐学斌走出国家会议中心。
三环路上车水马龙,天边的晚霞把cbd的玻璃幕墙映成了橘红色。
齐学斌打了一辆出租车,准备回酒店。
上车后,他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齐书记,听说你来北京了。明天晚上,什刹海后海,荷花胡同十七号。有人想请你喝茶。”
没有落款。
齐学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
他不知道这扇门后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可能就是梁雨薇在电话里暗示的那个“比你想象的更大的棋盘”。
齐学斌没有回复短信,也没有删除。他把手机锁屏,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
出租车在王府井的一家酒店门口停下。齐学斌办理了入住手续,坐电梯上了十八楼。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长安街。齐学斌站在窗边,看着脚下的车流。长安街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光河,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永远不停歇。
他想起了陈怀远最后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在沙家康身上见过,在穆兰若身上也见过。那是一种审视一个值得投资的人才的目光。
但审视之后是什么?是提携,还是利用?
齐学斌拿出手机给苏清瑜拨了一个电话。
“清瑜,论坛结束了。”
“怎么样?”苏清瑜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比预想的好。”齐学斌在窗边坐下来,“陈怀远这个人可以深入接触。他今天问了我两个问题,一个关于新能源渗透率的时间表,一个关于补贴投向。表面上是私人交流,但第二个问题问完之后他话锋一转,直接问我省里对清河搞新能源是什么态度。”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他在摸底?”
“对。他在判断清河能不能作为供应链国产替代试点的候选。如果这件事成了,清河就不只是省里的棋子了,直接挂到部委的项目库里。叶援朝想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
“这条线很重要。”苏清瑜说,“但你也要小心。部委的人脉不是省里的人脉,规则不一样。在省里你背靠沙家康,别人要动你至少先看沙家的面子。到了部委这个层面,人家看的不是谁的面子,看的是你有没有用。你有用的时候是座上宾,没用了就一脚踢开。”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没有急着表态。陈怀远说等后面有进展再联系,我也没追问。”
“这就对了。另外你把他给你的私人号码收好,这种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不到关键时刻别动。”
“明白。”齐学斌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收到了一条陌生短信。有人约我明天晚上去什刹海后海,荷花胡同十七号喝茶。没有落款。”
苏清瑜的声音立刻变了调:“什么人?什刹海?那一片住的可都不是普通人。你查了吗?”
“还没查。短信刚到。”
“你把号码发给我,我让人先查一下。学斌你小心。京城水深——能提前知道你行程、又能在什刹海约你喝茶的人,级别不会低。这种人请你喝茶,不会是闲聊。”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齐学斌说,“你先查,查完了给我回话。我明天再决定去不去。”
“行。你今晚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窗前又站了很久。
这座城市,承载着无数人的梦想,也埋葬了无数人的野心。而他齐学斌,才刚刚踏进这座城市的门槛。
第342章 什刹海的幽深四合院
第二天下午,齐学斌还是去了。
他没有告诉苏清瑜,也没有告诉老张。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他并非毫无准备。出发之前,他通过沈曼宁在京城的关系网确认了荷花胡同十七号的产权信息,那套四合院确实登记在一个叫“穆”的老人名下,产权清晰,不是黑窝点。
昨晚苏清瑜查到的信息也回来了。那个发短信的手机号码注册在一家物业管理公司名下,公司法人是一个七十三岁的退休老干部。再往深查就查不动了,因为老人的档案信息在公开系统里几乎是空白的——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要么是刻意隐藏,要么就是级别高到根本不需要出现在公开系统里。
傍晚时分,他穿着一件灰色风衣,独自步行穿过什刹海后海的游客人潮。后海酒吧街灯火辉煌,歌声此起彼伏,年轻的游客们扎堆拍照,各种网红店门口排着长队。
但齐学斌要去的那个地方,跟这条酒吧街完全是两个世界。
荷花胡同十七号。
胡同很窄,两辆自行车并排都嫌挤。越往里走越安静,酒吧街的喧闹声被身后的青砖老墙一层一层过滤掉,最后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那道朱红色的旧门非常不起眼,门环上刻着云纹,漆皮斑驳,看起来像是普通民居。但齐学斌注意到,门框上方嵌着一只极小的监控摄像头,角度刁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管家微微欠身:“齐先生,里面请。”
齐学斌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四合院的格局极其讲究。
影壁、垂花门、正房之间种满了数十年树龄的海棠。这个季节,海棠花开得正盛,淡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地面是青石板铺就的,被岁月打磨得光可鉴人。
齐学斌跟着管家穿过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来到正堂。一路上他暗暗打量着这座院子的规格,一进、二进、三进,光是院落面积就超过五百平米。在什刹海这种地段,这套四合院的市值恐怕十位数打底。
正堂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旧式台灯。
堂中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七十多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棉军大衣。这件军大衣的式样很老,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款式,袖口已经磨破了,但浆洗得很干净。桌上的茶杯已经斟好了两杯,冒着热气和茶香。老人看到齐学斌进来,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坐。”
齐学斌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打量着老人。老人看起来很普通,就像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干部。但齐学斌知道,能住在这个地方的人,绝对不普通。这座四合院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身份。
“你就是齐学斌?”老人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缓慢摩擦。
“是。”齐学斌说,“请问您是……”
“我姓穆。”老人说,“穆守正。”
齐学斌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这个名字。
穆守正。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但他能感觉到,这个老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在京城的权力暗巷中,能够请动一个正处级干部单独会面,还能提前知道他的行程,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穆老。”齐学斌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穆守正没有接话,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齐学斌也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是正山小种,汤色金黄,入口醇厚。这种品级的茶叶,市面上几乎见不到。
“好茶。”齐学斌说。
穆守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小齐,你倒是不紧张。”穆守正放下茶杯,“一般人被一个陌生老头叫到这种地方来,多少都会有些忐忑。”
“来都来了。”齐学斌说,“紧张也没用。”
“那你来之前,有没有查过我?”穆守正忽然问。
齐学斌没有撒谎:“查了。但没查到什么。”
“查不到就对了。”穆守正的语气很淡,“查得到的人,不值得你跑这一趟。”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信息量极大。齐学斌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穆守正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深,像一口老井。
沉默了几秒钟后,穆守正开口了。
“小齐,你今天在论坛上的发言我听说了。”
齐学斌微微一愣。论坛刚结束一天,这个老人就已经知道了他发言的内容。这说明穆守正在那个会场里有自己的耳目。
“穆老也关注新能源产业?”齐学斌试探性地问。
“我不关注产业。”穆守正摇了摇头,“我关注人。你在台上讲了四分二十秒,底下三百多人给你鼓掌。一个正处级能在国家级论坛上拿到掌声,这件事本身就比你讲的任何内容都值得关注。”
齐学斌没有接话,等着老人的下文。
穆守正又喝了一口茶,然后继续说。
“小齐,你在清河搞的新能源和动漫,我都看了。”穆守正的声音很平,像在聊家常,“不错。真的不错。一个县级特区能搞出长鹏汽车和火鸦动画这样的项目,在全国都算得上独一份了。但你知不知道,你动的这两块蛋糕,不是省里的蛋糕,是国家级的蛋糕?”
齐学斌心中一凛。
他知道穆守正在说什么。
新能源补贴每年几百个亿,文娱产业的审批权和发行权握在几个部委手里。齐学斌一个正处级的小掌门,确实手伸得太长了。
“穆老,您说的我不太明白。”齐学斌决定先试探。
穆守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明白。”穆守正说,“你只是不想在我面前承认。这也算一种聪明,但在我面前用不着。我已经七十三了,不跟你玩那些弯弯绕。”
“穆老说笑了。”齐学斌的语气没有松动,“我一个正处级,管的是一个县级特区的柴米油盐。国家级的蛋糕,我够不着也不敢够。”
“你够不着?”穆守正慢慢把茶杯放下,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小齐,你今天在论坛上当着发改委的人讲国产替代,当着五家央企副总裁的面放视频。你以为你只是在讲故事?你是在告诉整个行业——三菱卡你们脖子的东西,我一个县级特区三十天就替了。这话传出去,几家靠代理三菱设备吃饭的国企怎么想?他们每年从三菱拿多少回扣,你算过没有?”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穆老,我确实手伸得长了。”齐学斌决定坦诚,“但中国的新能源和文娱一定会成为未来十年最大的产业风口。清河只是一个县级特区,我没有能力动国家级的蛋糕,但我想在蛋糕还没做大之前先把盘子摆好。等蛋糕做大了,盘子上有没有清河的份,不是我一个正处级说了算的。”
穆守正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齐学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风化了的石佛。
又过了将近一分钟,穆守正才再次开口。
“小齐,你刚才说‘盘子上有没有清河的份不是你说了算’。这话说得好听,但不诚实。”穆守正的语气忽然变得直接,“你摆盘子的时候就已经在圈地了。长鹏汽车的供应链布局、火鸦动画的Ip储备、包括你在清河搞的那个产业园招商——你每一步都在提前卡位。你不是在等蛋糕分到自己盘子里,你是在让蛋糕只能落在你的盘子里。这叫什么?这叫既成事实。到时候上面要推广国产替代试点,绕不开清河。你这个人的可怕之处不在于你看得远,而在于你把路都铺好了,别人只能顺着你的路走。”
齐学斌没有反驳。
因为穆守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穆老眼光毒。”齐学斌说,“我不狡辩。但我做的事情,对国家没有坏处。”
“对国家没有坏处,对某些人有坏处。”穆守正说,“这两件事不矛盾。”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齐学斌一直刻意回避的那个问题。
穆守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说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段话。
“小齐,你的格局不像一个三十岁的人。”穆守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东西,齐学斌分辨不出是感慨还是警惕,“叶援朝跟你斗了一年多,到现在还没拿你怎么样,说明你确实有本事。”
齐学斌没有接话。
他等着穆守正的下文。
“我今天请你来不是威胁你。”穆守正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齐学斌的眼睛,“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梁雨薇的那笔钱,不全是她自己的。她背后有人,那个人的手,比叶援朝的还长。你要是还以为你面对的只是汉东省的一盘棋,你会死得很难看。”
齐学斌的后背微微发凉。
“穆老,那个人是谁?”齐学斌问。
穆守正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你。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他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的利益。你的长鹏汽车如果真的做成了,将来动的不只是日本人的蛋糕,也是他的蛋糕。你掂量着办。”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穆老,我有一个问题想确认。”
“说。”
“您说梁雨薇背后的人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这个‘巨大利益’是指产业端的利润,还是补贴端的利润?”
穆守正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精准——产业利润和补贴利润是两码事。前者是正当生意,后者是灰色地带。这个区分意味着齐学斌在判断对手的性质:是一个正常的商业竞争者,还是一个靠政策寻租吃饭的掮客。
“你猜。”穆守正说。
“我猜是后者。”齐学斌说,“如果只是产业端的正当竞争,他没有必要通过梁雨薇这种手段来对付我。一个正经做生意的人,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路数。”
穆守正看着齐学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确实不简单。”穆守正终于又开了口,“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年轻人,走着走着就没了。有的是被人暗算,有的是太自信撞了南墙。你小齐比他们强一些,但也只是强一些。别把自己想得太了不起。”
“谢谢穆老提醒。”齐学斌说,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穆老,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穆守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你值得提醒。”穆守正说,“也因为你做的事情,跟我年轻时想做的事情有一些重合。我年轻的时候也在地方上干过,也想搞产业、搞实业,后来进了京被调去做了别的。有些事情,自己没做成,看别人做也觉得高兴。当然——”穆守正话锋一转,“也有些人希望你做不成。我今天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我自己。你听了就好,别到外面说是我说的。”
“穆老放心。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不存在。”齐学斌说。
穆守正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你走吧。”穆守正放下茶杯,“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事情,你自己慢慢体会。”
齐学斌站起身,向穆守正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四合院。
管家送他到门口。推开朱红色的旧门,胡同里的风带着一股槐花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出荷花胡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什刹海的灯笼在水面上映出暖黄色的光。齐学斌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理清脑子里纷乱的信息。
穆守正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的利益”。
齐学斌利用重生记忆回想了一下。前世中,中国新能源产业的发展确实触动了很多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传统车企、石油巨头、某些能源集团,都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了冲击。但具体到某个人、某股势力,齐学斌就不太清楚了。他前世只是一个基层公务员,对国家层面的资本博弈了解有限。
但今晚穆守正的话给了他一条重要的线索——对方的利润来源是补贴端,不是产业端。这意味着那个人不是做新能源实业的,而是靠新能源补贴政策吃饭的。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市场竞争,而是补贴政策的调整和国产替代的推进——因为一旦核心零部件实现国产替代,进口设备的市场份额就会萎缩,挂靠在进口设备上的灰色利润链也会断裂。
齐学斌从长椅上坐直了身体。
还有几个关键问题他必须搞清楚。
第一,穆守正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一个能住在什刹海四合院、七十三岁的退休老人,绝不会无缘无故请一个正处级干部喝茶。他要么是在保护齐学斌,要么是在利用他,要么是在观察他。三种可能性都存在。但今晚穆守正最后说的那番话——“你做的事情跟我年轻时想做的有重合”——如果是真话,那这个老人的动机至少有一部分是善意的。当然,善意和利用并不矛盾。
第二,梁雨薇背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穆守正说“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这个范围其实不算宽。全国三分之一的充电桩网络、两家央企合资、部委有人,这几个条件交叉筛选的话,前世的记忆里隐约浮现出了一个轮廓。但他不敢确认。
第三,穆守正本人是什么立场?他跟梁雨薇、跟叶援朝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是这盘棋的棋手,还是旁观者?
齐学斌拿出手机,给苏清瑜拨了一个电话。
“清瑜,帮我查一个人,穆守正。七十三岁,退休老干部,住什刹海荷花胡同十七号。我刚从他那儿出来。”
“你去了?”苏清瑜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你不是说查完了再决定去不去?”
“临时改主意了。”齐学斌说,“这种级别的人请你喝茶,你不去反而不好。去了才知道他要什么。”
苏清瑜显然不太满意他的独断,但没有追究,而是直接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两件事。第一,梁雨薇的钱不全是她自己的,她背后有人,那个人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的利益,而且吃的是补贴端的灰色利润,不是产业端的正当收入。第二,他的原话是‘你要是还以为你面对的只是汉东省的一盘棋,你会死得很难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钟。
“学斌,这件事比我预想的严重。”苏清瑜的声音压低了,“如果梁雨薇背后的人吃的是补贴端的利润,那他一定在部委有人。新能源补贴的审批和发放权在发改委和财政部,地方上碰不到。能从补贴里抽油水的人,级别不会低于司局级。”
“我也是这么判断的。”齐学斌说,“所以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穆守正。重点查他退休前的履历,看他以前在哪个系统干过。第二,把国内新能源汽车补贴领域排名前五的利益集团名单整理出来。我要知道,谁会因为长鹏汽车的崛起而损失最大。”
“第二条范围太大了。”苏清瑜说,“你给我缩一下。”
“重点查进口设备代理这条线。”齐学斌说,“国内有几家公司长期代理三菱、松下的锂电封装设备和电控系统,每年光设备采购的灰色回扣就是天文数字。如果国产替代成功,这条利润链就断了。最恨我们的人,大概率在这条线上。”
“明白了。”苏清瑜说,“我三天之内给你结果。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还有一件事。穆守正这个人对我的了解程度超出预期。他知道我在论坛上讲了什么,知道我在清河做了什么,甚至知道叶援朝跟我斗了一年多的细节。这说明他一直在关注我,或者说有人一直在给他喂信息。你查的时候顺便看看,穆守正跟汉东省有没有什么历史渊源。”
“好。你注意安全。明天你回清河的航班几点?”
“下午三点。”
“行。你今晚锁好门,别再出去了。”
“知道了,苏大管家。”齐学斌笑了一声。
“少贫。”苏清瑜说完就挂了。
齐学斌收起手机,站起身来。后海的夜色依然热闹,远处的酒吧里传来一首老歌的旋律。但他已经没有心情欣赏了。
因为他知道,这场棋局的棋盘,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第343章 京城暗战:梁雨薇的正面交锋
从四合院出来的第二天,齐学斌没有急着回清河。
既然已经来了京城,有些事情他要想办法搞清楚。穆守正提到的“梁雨薇背后的那个人”,就像一根刺卡在他的喉咙里,不拔不舒服。
上午九点,齐学斌在酒店房间里接到了苏清瑜的电话。
“学斌,穆守正的初步资料查到了。”苏清瑜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人不简单。他退休前是国务院经济改革研究中心的副主任,参与过多个经济特区政策的起草工作。更重要的是,他跟上一代的几位核心人物都有渊源。退休之后在商界和政界之间做桥梁,圈内叫他‘穆伯’。”
“跟叶家有关系吗?”齐学斌问。
“目前还没查到直接关联。但穆守正活跃的圈子跟叶家的京城人脉确实有交集。”苏清瑜说,“不过有一点很有意思——我查了穆守正在经济改革研究中心时期经手的政策文件,其中有三份跟新能源产业补贴的顶层设计直接相关。他不只是参与者,他是初稿起草人。”
齐学斌在床头柜上拿起笔,快速记了下来。“你是说,穆守正不仅了解新能源补贴的政策逻辑,他本人就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
“对。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能一眼看穿你在清河做的事情。”苏清瑜说,“他知道补贴的钱从哪来、怎么分、谁在吃。因为这些规则就是他定的。”
“那他昨晚跟我说的那番话就更值得玩味了。”齐学斌沉吟了一下,“一个亲手制定补贴规则的人,退休之后来告诉我有人在补贴端吃灰色利润——他是在纠错?还是在借我的手做什么?”
“两种可能都有。”苏清瑜说,“但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有一点可以确认:穆守正跟那个‘吃补贴的人’不是一条线上的。否则他没有必要提醒你。”
“未必。”齐学斌说,“他也可能跟那个人有过合作,后来翻了脸。退休老干部在京城搞政商桥梁,不可能跟所有人都处得来。利益一旦分配不均,昨天的盟友就是今天的对手。穆守正找我喝茶,也许只是想借我去对付他自己的敌人。”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你这个判断如果成立,情况就更复杂了。你不只是棋子,你是棋盘上被两方争夺的那颗棋子。”
“所以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搞清楚棋盘上到底有几方势力。”齐学斌说,“清瑜,新能源补贴领域的调查你继续推。重点查进口设备代理这条线,我昨晚跟你说过的方向。另外加一条——查穆守正退休前在经济改革研究中心的最后三年,他经手了哪些项目、跟哪些企业有过接触。”
“明白。给我五天。”
“尽快。”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长安街车水马龙,阳光很好。
下午两点,梁雨薇的电话来了。
这在齐学斌的预料之中。穆守正知道他来京城,梁雨薇不可能不知道。
“齐书记。”梁雨薇的声音依然那么冷静,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冰块,“听说你来北京了?”
“对。”齐学斌说,“来参加一个论坛。”
“论坛?”梁雨薇轻笑了一声,“齐书记,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有面子了。国家级的论坛都邀请你。看来叶援朝一年的围剿,不仅没把你怎么样,反而把你推到了更高的舞台上。”
“你给我打电话,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个吧?”齐学斌说。
“当然不是。”梁雨薇说,“我只是想请你喝杯咖啡。赏脸吗?”
齐学斌犹豫了两秒。
梁雨薇主动约他,绝对没安好心。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穆守正只给了他半张底牌,也许梁雨薇能不小心亮出另外半张。
“时间地点。”齐学斌说。
“晚上七点,三里屯Soho A座,十九楼,1901。”梁雨薇说,“是个安静的地方。不见不散。”
晚上七点,齐学斌准时到了三里屯。
Soho A座的十九层,1901室是一个极其低调的私人会所。没有招牌,没有前台,推开木质的隔音门,里面的装修是极简的日式风格,灰色的水泥墙面、原木家具、落地窗外是整个三里屯的夜景。
梁雨薇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长发盘起,妆容精致得像一幅画。面前放着两杯咖啡,已经冒了一层薄薄的热气。
“齐书记,请坐。”梁雨薇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齐学斌走过去坐了下来。他扫了一眼周围,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房间里没有别人。
“梁小姐约我来,应该不是为了叙旧。”齐学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是手冲的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很讲究。
“齐学斌,你这个人真是无趣。”梁雨薇笑着说,“一点铺垫都不给。”
“我时间有限。”齐学斌说,“明天一早的航班回清河。”
梁雨薇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她放下咖啡杯,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齐学斌。
“好吧,那我也直说了。”梁雨薇的语气变了,从社交的客套切换到了商务谈判的冷硬,“我知道你见过穆老了。”
齐学斌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
“他跟你说了什么?”梁雨薇问。
“穆老说,你背后有人。”齐学斌决定以实换实,“一个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的人。”
梁雨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穆老现在越来越多话了。”梁雨薇说,“不过他说的没错。我背后确实有人。那个人的能量,比叶援朝大得多。你在汉东省可以跟叶援朝斗得你来我往,但到了京城这个层面,你什么都不是。”
“所以呢?”齐学斌问。
“所以我给你一个建议。”梁雨薇向前倾了倾身子,“让远景资本进清河。我不要控股权了,只要20%的参股,做一个安静的财务投资人。文创园也好、产业园也好,我不碰你的管理,不动你的人事。你得到了资金,我得到了收益,大家双赢。”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应。他端着咖啡杯,用拇指轻轻磨着杯沿,像是在考虑这个提议。
“20%的参股。”他重复了一遍,“参哪个项目?”
梁雨薇显然没料到他会追问细节,而不是直接拒绝。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都可以谈。你定。”
“长鹏汽车呢?”齐学斌问。
“可以。”梁雨薇说。
“封装设备的技术专利呢?”
梁雨薇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技术专利是另一回事。我说的是股权参投,不是技术收购。”
“但你背后那个人在意的不是股权收益,对吧?”齐学斌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试探,而是直刺,“他在意的是封装设备的国产替代速度。只要他能参股进来,就能通过股东身份影响长鹏的技术路线决策。比如——延缓国产封装设备的量产进度,让进口设备多卖几年。每多卖一年,他在灰色利润链上就多吃一年。”
梁雨薇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齐学斌,”梁雨薇的声音降了半度,“穆老跟你说的比我想象的多。”
“穆老没说这么细。”齐学斌放下咖啡杯,“这是我自己推的。三菱的锂电封装设备每台报价两千八百万,国产替代之后成本降到一千六百万。一台设备差一千二百万,全国一年的采购量是多少台?中间代理商吃多少点的回扣?你帮我算算。”
梁雨薇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变了,里面多了一种齐学斌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更接近于一种被看穿之后的释然。
“你算得很清楚。”梁雨薇说,“那你应该也算得清楚,得罪这种人的后果是什么。”
“我算过。”齐学斌说,“但我还算了另一笔账。国产封装设备如果量产,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核心零部件成本至少下降三成。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这不是一个人的利益,是一个国家的产业安全。谁挡在这条路上,谁就是历史的敌人。”
梁雨薇靠回沙发,沉默了很久。
齐学斌没有催她。他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接下来该梁雨薇做选择了。
“齐学斌,你的格局确实跟汉东那些人不一样。”梁雨薇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少了之前的锋芒,“可惜格局救不了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你看得清楚就能解决的。”
齐学斌放下咖啡杯。
“梁小姐,远景资本的老板是叶明辉,叶明辉是叶援朝的侄子,而你梁雨薇是这笔钱的真正操盘手。”齐学斌的声音很平静,“你让我引狼入室?”
梁雨薇没有接话。
齐学斌继续说:“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把你手里关于叶援朝这些年在汉东省的资金链地图交给我。我不送给纪委,我自己留着,当一份保险。作为交换,我不会再主动追查你在国内的壳公司网络。各走各路,互不侵犯。”
梁雨薇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里面有惊讶、有忌惮,甚至有一丝无奈。
“齐学斌,你太小看叶援朝了。”梁雨薇的声音变冷了,“我如果把他的资金链交给你,你知道他会怎么做?他不打你,他打我。我在京城可以跑,但我父亲还在汉东的养老院里。你让我拿我父亲的命去换你的政绩?”
齐学斌沉默了。
这是他没有考虑到的。梁国忠还在汉东,叶援朝随时可以拿他来要挟梁雨薇。这就是梁雨薇无法脱离叶援朝的根本原因。
“那你父亲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解决办法?”齐学斌忽然问。
梁雨薇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齐学斌会从这个角度接话。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父亲不在汉东了呢?”齐学斌说,“一个养老院的老人,换一个城市换一家机构,技术上不存在任何困难。”
梁雨薇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暗示。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齐学斌说,“你被叶援朝绑着,根本原因不是你愿意,而是你父亲在他手里。如果这个筹码被移走了呢?”
“移走?”梁雨薇的嘴角扯了一下,“齐学斌,叶援朝是副省长。他想知道我父亲在哪个城市、住哪家医院,一个电话就够了。你能把我父亲移到哪?移到国外去?他哪也去不了。”
“在汉东省内他一个电话就够。”齐学斌说,“出了汉东呢?”
梁雨薇的目光定了定。
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很大。齐学斌在暗示,他有能力把梁国忠转移到汉东省以外的地方,而叶援朝在自己的地盘之外未必能呼风唤雨。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梁雨薇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在给你一条路。”齐学斌说,“走不走是你的事。”
梁雨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看,我们谁都没办法让对方让步。”梁雨薇重新端起了咖啡杯,声音恢复了冷静,“齐学斌,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我不想做你的敌人。但你不给我路走,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刚才给你指了一条路。”齐学斌说。
“你指的那条路,我需要时间想。”梁雨薇的声音有了细微的松动,“但不是今天。”
齐学斌看着梁雨薇的眼睛。
在那双精心描画的眼眸背后,他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恨意,是疲惫。一种被困在棋局中无法脱身的疲惫。
前世的夫妻一场,齐学斌对她和她背后的势力,太过于了解啦!
只是现在他这么说,对于梁雨薇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攻心计。
“梁小姐,你是个聪明人。”齐学斌站起身来,“可惜你选错了盟友。叶援朝这种人,用完你就会扔掉你。你还是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梁雨薇抬起头,目光冰冷。
“齐学斌,你也是个聪明人。但你太自信了。你以为你能保护清河一辈子?沙家康总有退休的那一天。到那时候,你的保护伞就没了。而我和叶家,只需要等。”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地扎进了齐学斌的心脏。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齐学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梁雨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忘了告诉你。叶援朝最近会有新的动作。你最好小心一点。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清河的产业。”
齐学斌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针对哪个产业?”
梁雨薇端着咖啡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长鹏汽车的工信部资质审批,需要省级主管部门的推荐函。你查过那份推荐函现在在谁的桌上吗?”
齐学斌的瞳孔微微收缩。
工信部的资质审批确实需要省级主管部门的推荐。长鹏汽车是汉东省的企业,推荐函必须经过省经信委出具。而省经信委的主任——是叶援朝的人。
“谢谢提醒。”齐学斌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齐学斌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梁雨薇最后那个信息不像是随口恐吓。叶援朝如果从产业端出手,卡住省级推荐函,长鹏的工信部资质申报就会被无限期搁置。这比政治打压更致命,因为它合规、合法、无懈可击。
回到酒店后,齐学斌给何建国打了一个加密电话。
“何书记,我在京城遇到了一个人。穆守正。”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穆守正?”何建国的声音明显变了,“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请我去什刹海喝茶。”
何建国又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学斌,穆守正这个人,是上一代的人物。他退休之前在国务院经济改革研究中心当过副主任,后来一直在政商两界之间走动。他说的话你不能全信,但绝对不能不听。”
“他告诉我梁雨薇背后有人。一个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的人。”
何建国的呼吸声变重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何建国的声音更低了,“但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回来之后我们面谈。”
“何书记,我还需要确认一件事。”齐学斌的语气很急,“长鹏汽车的工信部资质申报需要省经信委的推荐函。我刚得到消息,叶援朝可能会从这个环节卡我们。省经信委的赵主任是不是他的人?”
何建国沉默了三秒:“赵建平是叶援朝三年前提上去的。但赵建平这个人,跟叶家不算铁杆。他是跟着叶家的风走,但没有利益绑定。如果有足够的理由让他觉得卡推荐函的风险大于配合叶援朝的收益,他会松手。”
“什么理由够?”
“发改委的项目。”何建国说,“如果长鹏汽车能挂到发改委的试点名录上,赵建平就不敢卡。因为卡发改委的试点项目等于跟部委作对,他一个省级经信委主任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齐学斌的脑子飞速运转。陈怀远给他的那个私人号码,也许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何书记,我明白了。回清河之后我们面谈。”
“学斌,你小心点。京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从今以后,你不只是在跟汉东省的人博弈了。”
齐学斌挂了电话,又给苏清瑜发了一条短信:“订明早最早的航班回清河。我们需要开一个三人会。另外,把长鹏的资质申报材料里关于省级推荐函的环节全部梳理一遍。这可能是叶援朝下一步的攻击点。”
苏清瑜秒回:“已订。七点十五起飞。推荐函的事我已经在跟进了——赵建平的秘书上周打电话问了一堆刁钻的补充材料清单,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看来是有人在授意。学斌,你在京城到底遇到了什么?”
齐学斌没有回复。有些话,电话和短信里说不清楚。
他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长安街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梁雨薇最后那句话反复在他脑海里回响,“沙家康总有退休的那一天”。
这是他必须面对的最残酷的现实。沙家康是他目前最大的政治保护伞。一旦沙家康离任,叶援朝将失去最大的制衡力量。到那个时候,清河特区能不能保住,取决于他在这段窗口期内能积攒多少不可逆的产业成果和政治资本。
时间不多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穆守正那张清瘦的脸、梁雨薇那双冰冷的眼睛、以及陈怀远递过来的那张名片。
三个人,三条线,三个不同方向的力量。
他必须在这些力量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第344章 回清河:带着燕京的火种
从京城飞回清河的航班上,齐学斌一直在闭目思考。
穆守正的茶杯、梁雨薇的冰冷微笑、三里屯那栋写字楼的落地窗,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交织,反复回放。
他带回京城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沉甸甸的。
陈怀远的私人手机号、穆守正那杯茶的余温、梁雨薇脸上那种近乎怜悯的笑容。
三者看似毫无关联,但齐学斌知道,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接下来的战场,已经不只是在汉东省委会议室了。
飞机降落在清河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苏清瑜开车来接他。
车门一关,苏清瑜就直奔主题:“穆守正的事,我查到了一些。”
“先别说这个。”齐学斌系上安全带,“回管委会再聊。把老张也叫上。”
苏清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在车上沉默了一阵。直到车开上清河新区的主干道,苏清瑜才说了一句话:“学斌,京城之行的收获大不大?”
齐学斌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很大。”他说,“也很危险。清河现在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往前走一步,就是国家级的产业高地。往回退半步,就是被人家吃干抹净。”
苏清瑜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不能等到管委会再说。”齐学斌睁开眼,“推荐函的事你查了吗?”
“查了。”苏清瑜的语气变了,“赵建平的秘书上周发了一份补充材料清单过来,十七项,比正常流程多了九项。其中有三项是故意设的门槛——一个要求长鹏提供‘外方技术合作伙伴的授权函’,一个要求‘省级以上科研院所的技术鉴定报告’,还有一个要求‘近三年完整的环评资质备案’。这三项任何一项拿不出来,他们都有理由退回申请。”
“外方技术合作伙伴的授权函?”齐学斌的语气冷了,“我们搞的就是国产替代,哪来的外方合作伙伴?这一条本身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对。这就是最毒的一招。”苏清瑜说,“你不搞国产替代,不需要这个文件。你搞了国产替代,这个文件就是不可能拿到的。他们用一个看似合理的行政程序,把你锁死在起跑线上。”
“省级科研院所的技术鉴定呢?”
“这个能做,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两个月。”苏清瑜说,“如果他们再在鉴定环节设卡,拖半年都有可能。”
齐学斌沉默了十几秒。车窗外,清河新区的路灯从眼前一盏一盏掠过。
“这件事我有应对方案。”齐学斌说,“但需要先跟何建国面谈一次。他昨晚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如果长鹏能挂到发改委的试点名录上,省经信委就不敢卡推荐函。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取决于陈怀远那边的态度。”
“你打算什么时候联系陈怀远?”
“不急。”齐学斌说,“求人之前先把自己的事情做扎实。长鹏的试产数据、封装设备的第三方检测报告、国产替代的成本对比——这些硬数据必须先凑齐。我不能空着手去找一个发改委的副司长要政策支持。”
回到管委会大楼,已经是晚上十点。老张接到电话后十五分钟就赶到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齐学斌拉上了窗帘,关掉了顶灯,只留了桌上的台灯。三个人围坐在书记办公室里。
“今天的会是保密会。”齐学斌开门见山,“我在京城遇到了三个人,三件事。现在逐一复盘。”
他站在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写上了三组字:“部委”、“产业”、“防御”。
“这是我们接下来一年的战略框架。”齐学斌指着三角形。
“第一条线,部委。”齐学斌说,“我在论坛上认识了发改委产业司副司长陈怀远。四十八岁,是发改委的新生代实权人物。他主动找我聊了半个小时,问了我两个关于新能源的核心问题,我都给出了让他满意的回答。论坛结束前他给了我一个私人号码。”
“什么层级的私人号码?”苏清瑜问。
“他自己的手机号。不走公文的那种。”齐学斌说。
苏清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一行字。一个副司长的私人号码,在官场的语境里,几乎等于一张不限额度的通行证。
“通过陈怀远,我们可以跟发改委产业司建立对接通道,争取把长鹏汽车纳入国家新能源第一批试点名单。”齐学斌说,“只要发改委列入试点,叶援朝在汉东的任何动作都会从‘合法监督’变成‘干扰国家战略’。这就是护城河。”
“但这条护城河有一个前提。”苏清瑜说,“发改委的试点名录不是随便进的。陈怀远给你私人号码是释放善意,但从善意到正式列入试点名录,中间还有一道审批流程。你需要一份过硬的申报材料。”
“所以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些硬数据就是关键。”齐学斌点头,“试产数据、检测报告、成本对比,一样都不能少。清瑜,这个事情你牵头,两周之内把材料包准备好。标准参照发改委产业司以前公布的试点项目申报指南,格式和内容要一模一样。”
“明白。”苏清瑜记下。
“第二条线,产业。”齐学斌在白板上敲了敲,“加快推进三个核心项目,长鹏的工信部资质申报、鼎盛精工的全产线搬迁、火鸦的《山海异闻录》后期制作。三条线必须同时提速。资质审批要三个月,这三个月内,长鹏的试产线要跑满,鼎盛精工的深圳设备要全部到位,火鸦的成片要交付。一个都不能拖。”
“资质申报有麻烦。”苏清瑜说,“我在车上跟你说的推荐函问题。赵建平的秘书开了十七项补充材料清单,其中三项是刻意设卡。特别是‘外方技术合作伙伴授权函’这一条,明摆着是冲国产替代来的。”
老张皱起眉头:“这他妈的不是成心使绊子吗?你搞国产替代就问你要外方授权,这逻辑说得通吗?”
“在行政程序上说得通。”苏清瑜说,“新能源整车资质的申报材料模板里确实有一条‘核心技术来源说明’。正常情况下,自主研发的项目只需要提供技术自主声明就行。但赵建平那边把‘技术来源说明’解释成了‘合作方授权函’——是一种刻意的扩大解释。你要告他违规,他会说他是‘从严把关’。”
“那就不跟他在行政程序上纠缠。”齐学斌说,“绕过省经信委。”
“怎么绕?”苏清瑜和老张同时问。
“两条路。”齐学斌在白板上画了两个箭头,“第一条路,走发改委试点。如果长鹏能进入发改委的国家级试点名录,工信部的资质审批就会走绿色通道,省经信委的推荐函权重会大幅下降,甚至可以被发改委的批文直接替代。这条路的关键在陈怀远。”
“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走何建国。”齐学斌说,“何书记在电话里告诉我,赵建平跟叶援朝不是铁杆绑定,他只是顺风使舵。如果何建国亲自出面跟赵建平谈一次,给他分析一下卡推荐函的政治风险——比如,如果将来长鹏成了国家试点项目,而推荐函是在省经信委被卡的,他赵建平就是干扰国家战略的责任人——赵建平大概率会松手。”
“两条路同时走?”苏清瑜问。
“对。两条路同时走,看哪条先通。”齐学斌说。
苏清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双线并进”四个字。
齐学斌用笔敲了敲第三个顶点:“第三条线,防御。这一条最重要,也最危险。”
齐学斌的语气沉了下来。他把穆守正四合院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老人的身份、四合院的规格、那杯正山小种、以及那句关键的警告,“梁雨薇的钱不全是她自己的,她背后有人,那个人的手比叶援朝的还长”。
老张的脸色变了:“头儿,比叶援朝还大?那是什么级别的人?”
“目前不知道。但穆守正说他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的利益。”齐学斌说,“而且我在跟梁雨薇交手的时候推出了一个判断——那个人吃的是进口设备代理的灰色回扣,不是正当的产业利润。换句话说,我们搞的国产替代,直接断了他的财路。”
然后他又把梁雨薇在三里屯的交锋复述了一遍。她提出20%参股的条件,齐学斌用叶援朝的资金链地图做交换,梁雨薇以父亲的安全为由拒绝。最后梁雨薇说了那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沙家康总有退休的那一天”。
苏清瑜的笔尖停在了纸上。
“这句话是重点。”苏清瑜说,“她知道沙书记的任期,说明她或者她背后的人,对汉东省的政治格局了如指掌。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人能拥有的信息渠道。”
“没错。”齐学斌说,“所以清瑜,我需要你启动一项秘密调查。代号‘深渊’。查清楚国内新能源汽车补贴领域,谁的利益最大、谁的手伸得最长、谁会因为长鹏汽车的崛起而受到最直接的利益冲击。重点方向是进口设备代理这条线。这个调查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苏清瑜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深渊”两个字,然后画了一个圈。
“对了,何建国那边有消息了。”齐学斌说,“我从梁雨薇那里出来之后给何书记打了电话,问他穆守正是什么来头。他听到穆守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他怎么说?”苏清瑜问。
“他说穆守正退休前在国务院经济改革研究中心当过副主任。但更关键的是后面一句话,他说‘我知道穆守正说的那个人是谁,但电话里不方便说,回来面谈’。”
苏清瑜的笔停了。她抬起头,表情凝重。
“何建国知道那个人是谁?”苏清瑜问。
“是的。”齐学斌说,“何建国在京城待过几年,他的信息渠道比我们广。后天我去找他当面聊。”
“学斌,这件事不能拖。”苏清瑜说,“如果何建国真的知道对方是谁,我们就能有针对性地做‘深渊’调查,不用大海捞针。”
齐学斌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的声音更低了,“星光基金的Gp结构必须尽快调整。加入第三方独立托管人,确保任何大额资金的进出都要经过我们的同意。如果梁雨薇背后的人想通过资金回撤来掐我们的脖子,Gp结构就是我们的防火墙。”
“这个我已经在准备了。”苏清瑜说,“但调整Gp结构需要所有出资人签字。梁雨薇那边如果不配合……”
“她会配合的。”齐学斌说,“因为拒绝配合就等于暴露意图。她不会这么蠢。而且你注意到没有,梁雨薇在三里屯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她说她‘不是我的敌人’。这说明她自己也被困在了这盘棋里,她的行动空间其实比我们想象的小。”
苏清瑜想了想:“你是说,她在跟叶援朝绑定的同时,自己也想找退路?”
“有可能。”齐学斌说,“而且我给她抛了一个诱饵——把她父亲转移出汉东省。只要梁国忠不在叶援朝的势力范围内,梁雨薇被要挟的筹码就没了。这个提议她当时没有拒绝,她说‘需要时间想’。”
“等一下。”苏清瑜放下笔,目光锐利起来,“你在跟梁雨薇谈判的时候提出帮她转移父亲?这不是等于跟她结盟?”
“不是结盟。”齐学斌说,“是拆弹。梁雨薇被叶援朝控制的核心筹码就是她父亲。如果我们帮她解除了这个筹码,她就失去了继续为叶援朝卖命的理由。她不需要成为我的盟友,她只需要不再是我的敌人就够了。”
“但这件事的风险你考虑过没有?”苏清瑜说,“如果叶援朝发现是你帮梁雨薇转移父亲,他会认为你跟梁雨薇暗中勾连。这个罪名比程序瑕疵严重得多。”
“所以这件事不能由我们出面。”齐学斌说,“如果梁雨薇最终决定走这步,转移的事情由她自己操作。我们只提供信息和建议,不提供行动。”
苏清瑜点了点头,但表情仍然不太放心。
老张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头儿,你说的这些京城的老人和棋盘,跟我一个管治安的有什么关系?我脑子都快炸了。”
齐学斌笑了。他拍了拍老张的肩膀。
“老张,你的任务最简单也最重要,守好清河。不管外面的棋盘怎么变,只要清河的老百姓安全、工厂安全、工地安全,我就有底气跟任何人下棋。你就是我的后防线。”
老张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头儿你放心,谁来清河搞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密会结束后,老张先走了。苏清瑜留了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齐学斌的桌上。
“学斌,刚才在会上没说的事情。”苏清瑜的表情变了,“这是《长鹏汽车工信部新能源生产资质申报材料》的终稿。陈怀远那边帮我们打了招呼,但工信部审批的最终环节需要一个关键附件。”
“什么附件?”
“‘地方政府产业配套承诺函’。”苏清瑜说,“承诺在三年内为长鹏提供不低于五亿元的产业配套投入。工信部需要地方政府的真金白银作为背书。没有这份承诺函,资质审批不会通过。”
齐学斌拿起文件,翻到了承诺函的模板。
五亿元。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五亿分三年,平均每年一亿六千多万。”齐学斌自己算了一遍,“清河去年全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
“扣除转移支付和上缴之后,可自主支配的财力是四亿二千万。”苏清瑜说。
“也就是说,光长鹏的配套承诺就要吃掉将近百分之四十的可支配财力。”齐学斌的眉头皱紧了。
“而且这还不算鼎盛精工和火鸦的配套需求。”苏清瑜说,“如果三个项目同时推进,未来三年清河的财政压力会非常大。”
“这个事情不能现在拍板。”齐学斌把文件放下,“明天上午开一个核心会议,把老陈和老吴都叫上。五亿不是小数目,我需要听每个人的意见。另外,你帮我做一份测算——如果长鹏汽车三年后实现量产,它能给清河带来多少税收回报?我要知道这笔钱投下去,回本周期是多长。”
“我今晚就做。”苏清瑜说。
她收起文件,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学斌。”
“嗯?”
“你从来没有赌输过。”苏清瑜的声音很轻,“但这一次的赌注太大了。你想清楚了再签。”
齐学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清河新区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远处长鹏汽车临时生产基地的灯光像一片小小的星海,不张扬,但倔强地亮着。
五亿。
他的重生记忆告诉他,中国新能源汽车将在未来十年迎来人类产业史上最壮观的爆发。到2025年,新能源渗透率将突破五成。长鹏汽车只要能活到那一天,就能乘上时代的东风。
他知道答案。
但知道答案是一回事,拿全部身家去赌是另一回事。
第345章 五亿承诺的背后:清河的赌桌
第二天上午九点,核心会议在管委会的小会议室准时召开。
到场的只有五个人:齐学斌、苏清瑜、副主任老吴、财政局长老陈、以及长鹏汽车的老李。这五个人是清河特区的决策核心。今天要讨论的事情,关系到清河未来三年的命运。
齐学斌把那份“地方政府产业配套承诺函”的模板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大家先看看这份文件。”齐学斌说,“工信部要求清河特区出具这份承诺函,承诺三年内为长鹏汽车提供不低于五亿元的产业配套投入。没有这份承诺函,长鹏的国家级新能源生产资质就批不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秒钟。
老陈第一个开口了。他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阵。
“五亿。”老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颗苦胆,“齐书记,我把家底给大家算一下。星光基金剩余加第五期,大约三亿。人民币引导基金首期募集,一亿到一亿五。特区本级财政结余,五千万到八千万。三年累计,理论上可以凑齐五亿。”
“理论上。”老陈又加重了两个字,“但凑齐之后,留给其他项目和民生的资金余量几乎为零。文创园建设费用、新城三期配套、市政基础设施维护,这些全部要靠长鹏的后续回报来反哺。如果长鹏出了任何问题,不管是资质没批下来,还是量产后市场不买账,这些项目全部烂尾。容错率,为零。”
“老陈,你把话说具体一点。”苏清瑜接过话头,“如果五亿全部投向长鹏,文创园那边的缺口有多大?”
老陈翻了翻自己带来的账本:“文创园二期还有一个亿两千万的尾款没结。如果星光基金全部划给长鹏,文创园二期就只能靠引导基金兜底。但引导基金的募资本身就有不确定性——首期一亿到一亿五是乐观估计,如果经济环境不好,八千万也有可能。这中间的差额,至少三千万到五千万,没有着落。”
“新城三期呢?”齐学斌追问。
“新城三期的市政配套还欠着路桥公司四千万的工程款。”老陈说,“如果今年年底前不付,路桥公司要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不光是钱的问题,是信用的问题。一个开发区连工程款都欠着不给,以后谁还敢来投标?”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老吴听完老陈的测算,已经坐不住了。
他猛地把文件拍在桌上。
“齐书记,你这是赌博!”老吴的声音很大,在小会议室里嗡嗡回响,“五亿啊!整个特区的家底!你一句话就押上去了?万一失败了,你让我们怎么跟省里交代?让我们怎么跟清河三十万老百姓交代?”
“老吴,你先把情绪放一放。”苏清瑜插了一句,“我昨晚做了一份测算,你先听听数字再发火。”
“什么测算?”老吴转头看她。
苏清瑜打开笔记本,翻到标注了红色记号的那一页。
“我算了两笔账。第一笔,不签承诺函的成本。长鹏汽车没有国家资质,只能做地方小厂,年产能上限三千台,每台均价八万,年销售额两亿四。扣除成本,利润约两千万。这两千万撑不起清河现有的产业链——鼎盛精工没有大客户订单,周远航的团队留不住。两年之内,整个新能源板块会自然萎缩。”
她翻了一页。
“第二笔,签了承诺函之后的预期回报。长鹏拿到资质,年产能目标两万台,每台均价十二万,年销售额二十四亿。扣除成本,年利润约两亿。按照税收比例,清河每年能从长鹏拿到的税收贡献大约三千五百万到四千万。三年累计,税收回报约一亿到一亿两千万。加上产业链上下游的带动效应——零部件供应商、物流、售后服务——总经济拉动效应大概是税收的三到四倍。也就是说,五亿的投入,三年内可以拉动十到十五亿的区域经济增量。”
老吴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沉思。
“苏主任,你这个测算有一个前提。”老陈开口了,“年产能两万台。这个数字怎么来的?长鹏现在连量产线都没建完,你就按两万台算?”
“老陈说得对。”苏清瑜点头,“两万台是理想值。但即使打五折——年产一万台——税收贡献也有将近两千万。五年回本。打三折——六千台——七到八年回本。只要长鹏能活过前三年,这笔投资就不会亏。”
“关键就是‘能不能活过前三年’。”老吴又开口了,语气比之前低了不少,“齐书记,我不是反对你。我是怕。你知道全国拿到新能源资质的企业有多少家?其中死了多少家?资质不是万能药,拿到了不代表能活下来。”
齐学斌没有生气。他等老吴说完,然后看了老李一眼。
“老李,你说说。”
老李搓了搓手。他不太擅长在这种会议上发言,但今天这个话题跟他息息相关。
“老吴说得对,这是一个巨大的风险。”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想说一个数字。鼎盛精工的封装机在我们车间已经连续运转了八千多个小时,零故障。这个数据,全国没有第二家。周远航的团队解决了中国新能源汽车最核心的卡脖子问题。只要我们拿到资质,第一批E01下线之后,市场反馈我有绝对的信心。”
“你的信心值五个亿吗?”老吴反问。
老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老吴,我干了三十年汽车。长鹏E01的产品力,是我做过最好的车。我愿意拿我的职业生涯担保。”
“老李,光有产品力不够。”老陈接过话,“你的车造得再好,卖不出去也是白搭。长鹏是个新品牌,消费者从来没听说过。你拿什么跟比亚迪、北汽争客户?人家一个品牌广告的预算就能把你整个公司买下来。”
“所以我们走的不是品牌路线。”老李显然想过这个问题,“E01的定位是十万以下的家用电动车,目标市场是三四线城市和县城。那个市场,比亚迪和北汽还没顾得上,他们的主力产品都在十五万以上。我们的优势不是品牌,是性价比——同价位续航最长、安全性最高、维保成本最低。这三条是实打实的产品参数,不是吹出来的。”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问题:“那渠道呢?你的车从工厂里出来,怎么卖到消费者手里?”
“这个我正在跟苏主任商量。”老李看了苏清瑜一眼,“初期走的是线上直销加线下体验店的模式。不搞传统的4S店网络,太烧钱。先在清河本地开一家旗舰体验店,然后在汉东省内铺五到八个城市的小型展厅。量不大,但成本可控。”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齐学斌开口了。
“老吴,你说完了没有?”
老吴深呼吸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说的每一个风险,都是存在的。”齐学斌说,“我不否认。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风险?”
“什么风险?”
“不签的风险。”齐学斌说,“如果我们不签这份承诺函,长鹏汽车拿不到国家级资质,没有资质就只能是地方小厂。产品只能走低端路线,永远不可能进入主流市场。周远航的鼎盛精工就没有下游大客户,火鸦动画的宣传也失去了‘清河新能源城’的品牌背书。一条产业链断了,整个生态就垮了。到那时候,我们手里攒着的五亿又有什么用?没有产业支撑,这五亿迟早也会被消耗殆尽。”
“而且不只是经济账。”齐学斌的语气沉了下来,“你们知道叶援朝为什么要卡我们的省级推荐函吗?因为他知道,只要长鹏拿不到资质,清河的产业布局就是一盘散沙。他不需要再搞政治打压,只要让清河的核心产业没有出路,清河自己就会慢慢死掉。不签这份承诺函,等于替叶援朝省了力气。”
老吴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这件事还有这个层面。
齐学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清河新城的天际线,远处工业园区的烟囱和塔吊在晨光中静静矗立。
“五亿确实很多。”齐学斌转过身,“但如果不舍得这五亿,清河永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开发区。签了,清河有可能成为国家级的新能源产业基地。这不是赌博,这是战略投资。区别在于,赌博是把钱扔进一个看不见底的黑洞,战略投资是把钱放在一个你看得清方向的赛道上。”
他顿了一下,加了一句:“而且,这笔钱不是白给的。五亿是投资,不是消费。星光基金、引导基金、财政结余,这些钱投下去是要产生回报的。只要长鹏的资质下来,产品上市,我有信心让这五亿变成十亿、二十亿。清河的Gdp、税收、就业,全部会跟着涨。中国新能源汽车这个赛道,未来十年一定会爆发。这不是我的猜测,是全球产业趋势。”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老吴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齐书记,我跟了你快一年了。你做的每一个决定,事后证明都是对的。这一次……我信你。但我请求加一条安全线。”
“什么安全线?”齐学斌问。
“在承诺函里增加一个‘分期兑现’的条款。”老吴说,“不要写一次性投入五亿,而是分三年、按阶段考核成果逐步拨付。第一年一亿五,第二年两亿,第三年一亿五。每期拨付前需通过工信部的阶段性技术验收。这样既展示了诚意,也给特区留出了调整空间。万一中间出了问题,我们至少还有止损的余地。”
“老吴这个建议好。”老陈立刻附和,“而且分期兑现对我们的现金流压力也小很多。第一年一亿五,现有的财政结余和星光基金的第四期就够了,不需要动引导基金。第二年的两亿,可以用引导基金加上长鹏第一年的税收回哺来覆盖。到第三年,如果长鹏的销量达到预期,自身造血能力已经起来了,最后一亿五的压力也会减轻。”
齐学斌看了苏清瑜一眼。
苏清瑜微微点头:“分期兑现的条款,工信部应该能接受。我之前跟陈怀远那边沟通的时候,他暗示过可以灵活处理细节。而且老陈刚才的资金排布方案是合理的,我昨晚做的测算也是按这个逻辑来的。”
“好。”齐学斌做了决定,“采纳老吴的建议。承诺函改为分期兑现,三年三期。老陈,你重新做一份资金测算表,把分期拨付的现金流节点逐月列出来。苏清瑜,你把修改后的承诺函终稿发给工信部对接人确认格式。老李,你回去跟周远航碰一下,确保鼎盛精工的设备搬迁进度跟得上资质审批的时间线。”
四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齐学斌拿起笔,在那份承诺函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纸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各位,这支笔签下去的分量,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齐学斌说,“清河跟长鹏汽车从今天开始就绑在一起了。长鹏成,清河就是中国新能源版图上的明星。长鹏败,我齐学斌引咎辞职。但在那之前,我会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的签名,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签好的文件收进了公文包。
散会后,老吴跟着齐学斌回到了办公室。
“齐书记。”老吴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分期兑现的事情,谢谢你采纳。我今天在会上说话冲了一点,你别放在心上。”
“老吴,你提的建议是对的。”齐学斌说,“我这个人做事确实冲。有你在旁边帮我踩刹车,是好事。分期兑现这个条款,工信部如果接受的话,等于给我们上了一道保险。至少第一年的一亿五花出去之后,我们可以根据长鹏的实际情况决定后面的节奏。”
老吴点了点头:“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反对。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每次做决定都太快了。有时候得给身后的人留一点反应时间。”
“记住了。”齐学斌说,“以后继续提反对意见。但提完了,还是要支持我的决定。”
老吴笑了:“那是自然。”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齐书记,这五亿,我老吴陪你扛。但如果将来真出了事,你记得给我留口棺材钱就行。”
“放心。”齐学斌说,“真到了那一天,我肯定比你先躺进去。”
当天下午,承诺函通过加密快递寄往工信部。
齐学斌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新城工地上正在破土动工的长鹏汽车总装大厦地基。巨大的混凝土浇筑框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了一句:“学斌,还有一件事。‘深渊’调查有了初步线索。”
齐学斌转过头。
“国内新能源汽车补贴领域,过去三年累计获得补贴最多的企业,不是比亚迪,不是北汽。”苏清瑜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一家叫‘华鼎新能源’的央企子公司。华鼎新能源在南方市场的独占份额,如果长鹏汽车量产成功,将被直接冲击至少三成。”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华鼎的主营业务是什么?”齐学斌问。
“表面上是新能源整车制造。但我查了他们的财报——真正赚钱的不是卖车,是卖零部件。”苏清瑜说,“华鼎下面有一家全资子公司叫‘华鼎精密’,专门做锂电封装设备和电控系统的代理销售。代理的品牌就是三菱和松下。”
齐学斌的手指收紧了。
“也就是说,华鼎精密就是国内三菱封装设备的总代理?”
“不是总代理,是独家代理。”苏清瑜说,“全国所有新能源车企采购三菱的封装设备,都必须通过华鼎精密。每台设备的出厂价大约一千八百万,华鼎精密的代理报价是两千八百万。一台设备一千万的差价。全国一年的采购量,保守估计五十到八十台。你自己算。”
齐学斌算了。一台一千万,八十台就是八个亿。一年八个亿的灰色利润。
“华鼎的董事长跟穆守正什么关系?”齐学斌问。
“至少二十年的至交。”苏清瑜说,“但我查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华鼎精密三年前从三菱拿到独家代理权的时候,经手人不是华鼎的董事长,是一个叫‘钱正廷’的人。钱正廷的对外身份是华鼎精密的‘战略顾问’,但他在公司里没有持股、没有工资单、没有任何公开职务。这种人在公司治理结构里只有一个名称——白手套。”
“钱正廷。”齐学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跟梁雨薇有没有交集?”
“目前还没查到。”苏清瑜说,“但如果穆守正说的那个‘梁雨薇背后的人’就在这条线上的话,钱正廷很可能是一个关键的中间节点。我继续往下查。”
穆守正那杯茶的味道,突然在嘴里变得苦涩了。
“继续查。”齐学斌睁开眼睛,“但不要打草惊蛇。查资金链,查股权穿透,查他们在汉东有没有布局。每一步都要走得干干净净。”
苏清瑜点头。
窗外的夕阳正在沉落。长鹏大厦的地基像一个巨大的方形伤疤,深深地嵌在清河的土地上。但齐学斌知道,从这道伤疤里,将会长出清河的未来。不管前面有多少暗流和深渊,这颗火种必须点燃。
第346章 工信部绿灯:长鹏汽车国家资质
2016年5月的最后一天,齐学斌带着老李和整整两大箱技术资料,登上了开往京城的高铁。
这一天,是工信部装备工业司新能源汽车生产资质评审会的日子。
老李坐在齐学斌对面的座位上,一路都在翻阅那份厚达三百页的技术陈述材料。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是在默背关键数据。齐学斌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浸湿了。
“老李。”齐学斌敲了敲桌面。
“啊?”老李抬起头。
“别紧张。”齐学斌说,“你干了三十年汽车,今天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情讲一遍而已。”
老李苦笑了一下:“齐书记,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领导就是你。今天要面对的是工信部的专家组。”
“都是搞技术的。”齐学斌说,“你跟他们说汽车,他们比我懂。”
“那我怕的就是这个。”老李把材料合上,双手按在上面,“正因为他们懂,我才更怕。不懂的人你可以糊弄,懂行的人一个眼神就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那你说的是不是真话?”齐学斌问。
“当然是。”
“那就没什么好怕的。”齐学斌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老李,“你紧张是因为你把评审会当成了考试。但这不是考试,这是汇报。你在给一群内行人汇报你干了什么、怎么干的、结果如何。你的数据是真的,你的车是好的,你只需要把事实讲出来就够了。”
老李接过水喝了一口,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你要注意。”齐学斌压低了声音,“评审专家组里可能有人会问到国产封装设备的稳定性。这个问题是一定会被问到的,因为这是我们最大的亮点,也是最大的靶子。你不要抢着回答,这个问题我来。”
“你来?”老李有些意外。
“我准备了一份第三方检测报告。”齐学斌拍了拍公文包,“八千小时零故障的数据,白纸黑字。这张牌我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来,效果才最大。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他们问你之前,先把技术陈述讲好讲透。让专家组在听你的陈述时就形成一个基本判断:这个团队是靠谱的。有了这个判断打底,我后面打出第三方报告的时候,才能一锤定音。”
老李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了起来:“明白了。我负责铺路,你负责收网。”
“对。”齐学斌说,“配合好了,今天就能拿下。”
评审会在工信部大楼的一间普通会议室里举行。
会议室不大,装修简朴,跟齐学斌想象中的“国家部委”相去甚远。没有金碧辉煌的装潢,没有荷枪实弹的安保,只有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九把椅子、一面投影幕布,和九个面色严肃的评审专家。
评审专家组由九人组成,三位来自中汽研的资深工程师、两位高校教授、两位工信部技术官员、一位财务审计专家、一位产业政策分析师。这些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行业内响当当的人物。
齐学斌和老李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九位评审专家。气氛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压抑。老李的手心在出汗,手指微微发抖。
齐学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老李的手肘,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老李,你行的。”
然后他站起身来,向评审专家组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
“各位专家,我是清河经济试验区党工委书记齐学斌。今天的答辩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由长鹏汽车首席技术官李文远先生做技术陈述,第二部分由我做产业承诺陈述。下面把时间交给李总。”
老李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他的陈述。
四十分钟的技术陈述,老李讲得比齐学斌预想的还要流畅。
电池安全性测试数据、封装国产化率分析、整车能量管理系统架构图、bmS电池管理算法的容错设计,每一个技术环节,老李都讲得清清楚楚,既有理论数据支撑,也有实际测试的视频佐证。ppt上的每一页都做得很朴素,没有花里胡哨的动画效果,全部是数据、曲线图和实拍照片。
齐学斌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暗点头。老李确实下功夫了。这四十分钟的材料,是他连续加班一个月打磨出来的。周远航也帮忙校对了所有跟封装设备相关的数据。
陈述结束,进入质询环节。
前几个问题都是常规性的技术细节,老李对答如流。电池热管理系统的散热效率、整车控制系统的冗余设计、充电接口的兼容性标准,每一个问题老李都回答得滴水不漏。
第五个问题来自财务审计专家,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中年女性。她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材料本,语调平淡但问题尖锐。
“李总,你们的申报材料里标注长鹏E01的单台制造成本是六万八。我拆了一下你们的bom表——电池包三万二,电驱系统八千,电控系统六千,车身及底盘一万二,其他零部件一万。合计六万八,数字是对的。但我有一个问题。”
“请讲。”老李说。
“你们的电池封装成本,比行业平均水平低了百分之三十七。”审计专家抬起头,“行业平均的电池封装成本是每千瓦时大约一千一百元,你们报的是六百九十元。这个差价从哪来的?是你们的供应商在亏本给你们做,还是你们的成本核算方式跟行业标准不一样?”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专业。她不是在质疑数字的真假,而是在质疑数字背后的逻辑。
老李没有犹豫:“审计师,差价来自两个方面。第一,我们用的是完全国产化的封装设备,设备折旧成本比进口三菱设备低百分之四十二。这部分差价直接体现在封装环节的单位成本上。第二,我们的封装效率比行业平均水平高百分之十五。进口设备的标称封装速度是每小时一百二十片,我们的国产设备实测稳定在一百三十八片。速度提升意味着同样的设备投资可以产出更多的电池包,单位成本自然摊薄。”
“你的国产设备数据有第三方佐证吗?”审计专家追问。
“有。”老李说完看了齐学斌一眼。
齐学斌微微点头,但没有出手。这个问题老李能回答,第三方报告的王牌要留给更关键的时刻。
“国家新能源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出具的第三方测试报告中包含设备效率的实测数据。”老李说,“我们待会儿可以提供。”
审计专家点了点头,在材料上做了一个标注。
但第六个问题让场面突然紧张了起来。
提问的是一位高校教授,专攻电池化学:“李总,你们长鹏E01用的磷酸铁锂电池,能量密度只有140wh/kg。目前行业主流已经在往三元锂的方向走,能量密度普遍在200以上。你怎么看待这个技术代差?”
老李有些紧张,但回答得很实在:“教授,您说得对,磷酸铁锂在能量密度上确实不如三元锂。但我们选择磷酸铁锂有两个原因。第一,安全性。磷酸铁锂在极端条件下的热失控温度比三元锂高了将近两百度。对于面向普通消费者的家用车来说,安全是第一位的。第二,成本。磷酸铁锂的原材料成本只有三元锂的三分之一。这意味着我们的整车定价可以做到十万以下,覆盖最大的消费群体。”
“但消费者买电动车最在意的是续航。”教授继续追问,“你用磷酸铁锂,续航只能做到三百公里。三元锂可以做到五百公里以上。你怎么回应消费者对续航焦虑的担忧?”
“教授,您说的续航焦虑是一二线城市消费者的关注点。”老李的回答越来越自信了,“但我们E01的目标市场不是一二线城市,是三四线城市和县城。这些地方的日均通勤距离不超过五十公里,充电设施在家庭层面比一二线城市更容易解决——农村自建房有院子,装一个家用充电桩就行了。三百公里的续航在这个市场完全够用。我们不跟五百公里续航的高端车竞争,我们打的是性价比。”
那位教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然后第九个问题来了。这个问题,让老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提问的是中汽研的首席工程师,一位头发花白、目光锐利的老专家。他推了推眼镜,问出了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李总,我有一个问题。长鹏汽车的电池封装设备是国产替代的。我想问,国产设备的长期稳定性,有没有超过一万小时的连续运转数据?如果没有,你们凭什么让我相信量产后的产品不会出问题?”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一万小时。这几乎是所有国产设备厂商的噩梦。国产设备最大的短板就是稳定性不如进口设备。很多国产设备标称的“连续运转”数据都是在实验室条件下跑出来的,跟实际工厂环境差了十万八千里。
老李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他正要开口解释,却被齐学斌打断了。
“各位专家,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齐学斌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这是由国家新能源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出具的第三方测试报告。”齐学斌把文件递给评审组秘书,“鼎盛精工的国产封装机,在长鹏汽车清河生产基地的实际生产环境中已经连续运转超过八千小时,折合约十一个月。零故障率。报告里附带了第三方检测机构的盖章认证和逐月运行日志,各位可以查验。”
会议室里响起了翻阅文件的声音。
首席工程师拿过报告,一页一页地仔细看。他花了将近三分钟把关键数据都看完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齐学斌一眼。
“八千小时零故障?”老专家的语气变了,从质疑变成了某种谨慎的认可,“你们的维保记录呢?设备有没有做过计划外停机?”
“没有。”齐学斌说,“报告第十七页有详细的停机记录。唯一一次停机是电网检修导致的断电,跟设备本身无关。恢复供电后设备自动重启,没有需要人工干预。”
老专家翻到第十七页,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追问了一个问题:“设备的核心部件——封装压头和定位伺服系统——是完全国产的,还是有进口零件?”
“完全国产。”齐学斌说,“封装压头是鼎盛精工自主研发的钨钢合金材质,定位伺服系统用的是国产汇川技术的电机和编码器。没有任何进口零件。这也是为什么设备成本能比三菱低百分之四十二——我们不需要支付进口零部件的溢价。”
老专家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放下报告,说了一句话,
“这个数据……比某些日本进口设备还好。”
齐学斌注意到,旁边几位评审专家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意外。
产业政策分析师这时候开口了,他是评审组里唯一一个不看技术看方向的人:“齐书记,我想从产业政策的角度问一个问题。你们清河特区是一个县级经济试验区,按行政级别来说,在全国申报新能源资质的企业中是最低的。你怎么说服我们,一个县级单位有能力持续支撑一家新能源整车企业的发展?”
“这个问题,请看我们的承诺函。”齐学斌把苏清瑜准备好的产业承诺陈述材料递了过去,“清河特区承诺在三年内提供不低于五亿元的产业配套投入,分三期兑现。第一年一亿五,第二年两亿,第三年一亿五。每期拨付前需通过工信部阶段性验收。资金来源明细、财政测算、现金流节点——材料里都有。”
“五亿?”分析师翻了翻材料,语气有些惊讶,“一个县级单位拿五亿来赌新能源?你们的财政承受得了吗?”
“承受得了。”齐学斌的语气很平,“而且这不是赌。中国新能源汽车的渗透率在未来十年会从不到百分之三增长到超过百分之五十。这是产业趋势,不是赌注。清河要做的只是提前卡位。”
分析师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接下来是齐学斌的十分钟产业承诺陈述。他用最简洁的语言介绍了清河特区的产业生态、配套设施规划、以及地方政府对长鹏汽车的全方位政策支持。
评审会结束后,专家组闭门合议。齐学斌和老李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
走出工信部大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老李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手还在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紧张变成了一种近乎狂喜的释放。
“齐书记,评审组组长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老李的声音发颤,“他说‘你们准备得很充分,等好消息吧’。”
齐学斌笑了。
“你今天发挥得比我预想的好。”齐学斌说,“特别是回答那个磷酸铁锂的问题——三四线市场、农村自建房充电、日均通勤五十公里——你这些数据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跑了一趟苏北和皖北,实地调研了八个县城的出行数据。”老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苏主任建议我去的,她说评审的时候一定会被问到市场定位的问题。”
“苏清瑜看得准。”齐学斌点头。
三天后,工信部正式发文,汉东省清河经济试验区长鹏新能源汽车科技有限公司获得国家新能源汽车生产资质(第七批)。
这意味着,长鹏汽车可以合法地在全国范围内生产和销售纯电动汽车。
消息传回清河的那一刻,长鹏车间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很多老工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把安全帽扔到了空中,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不说话,还有人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报喜。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从最初的项目论证到一次次的技术攻关,从日本供应商的傲慢拒绝到国产封装机的横空出世,再到工信部答辩的惊险通过,其中的艰辛只有亲历者才懂。
周远航从深圳打来电话,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值了。”
当晚的庆功宴上,老李喝醉了。他抱着齐学斌哭得像个孩子,说:“齐书记,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了三十年的汽车,从一汽到长鹏,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我觉得值了。以前在大厂的时候,做的车都是别人的设计、别人的技术。这一次,从设计到封装到整车,全是我们自己的。”
齐学斌拍着他的后背:“老李,这才哪到哪?量产还没开始呢。等第一批E01真正卖到消费者手里那一天,咱们再好好庆祝。”
回清河的高铁上,齐学斌收到了陈怀远发来的一条短信。
“恭喜。但长鹏获批的消息已经在圈内传开了。有人不高兴。小心。”
齐学斌看着这条短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人不高兴”,不用说,他大概知道是谁。
他回了陈怀远一条短信:“谢谢陈司长提醒。长鹏能走到今天,跟产业司的支持分不开。后续有需要配合的工作,我随时到位。”
陈怀远很快回复:“试点名录的事有进展了。下个月产业司内部会议会讨论第一批国产替代试点企业名单。你们的材料我看了,很扎实。但名单要走部级审批,最终结果还不确定。你先把量产准备做好。”
齐学斌把这条短信仔细看了两遍。陈怀远的措辞很讲究——“材料很扎实”是肯定,“最终结果还不确定”是留余地,“先把量产准备做好”是暗示。三层意思叠在一起,核心信号只有一个:有戏,但别放松。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远航的电话。
“周总,你的一万两千小时救了长鹏。”齐学斌说,“鼎盛精工搬厂的事,想好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周远航说了一句话,
“齐书记,别催了。我已经在搬了。深圳那边的设备上周已经装车了。”
齐学斌笑了出来。
这是他这一年里,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第347章 《山海异闻录》:清河的文化名片
长鹏汽车资质获批的同一天,火鸦动画的《山海异闻录》大电影完成了全部后期制作。
这部耗时一年半、凝聚了八个年轻人全部心血的动画电影,终于从林安晨的电脑里走进了现实。
林安晨带着成片来到管委会,说要搞一个“首映式”。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装满硬盘的帆布袋,脸上的黑眼圈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齐学斌本来想搞一个隆重的首映礼,邀请媒体、投资商、各界嘉宾好好宣传一下。但林安晨拒绝了。
“齐书记,首映礼的排场以后再说。”林安晨推了推他那副已经用透明胶粘过两次的破旧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期待交织的复杂情绪,“我只想先让你看看成品。这部电影走到今天这一步,太不容易了。我想让第一批观众是我的‘投资人’。”
齐学斌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于是,这成了一场只有四个人参加的“首映式”,齐学斌、苏清瑜、老吴、林安晨。
管委会书记办公室的窗帘拉上,靠窗的那面墙成了投影幕布。一台借来的投影仪嗡嗡作响,林安晨蹲在地上调了五分钟的焦距和色温,然后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
93分钟的成片开始放映。
《山海异闻录》讲述的是一个被天庭遗弃的少年从蛮荒之地崛起复仇的东方奇幻故事。
主角是一个名叫山海的少年,他原本是天庭最年轻的神将,但因为触犯天规被贬入凡间。在蛮荒之地,山海遭遇了无尽的磨难与背叛,亲人离散,挚友身亡,曾经的战友一个个离他而去。他在绝望中想要放弃,但最终凭借着坚韧的意志和过人的智慧,一步步从谷底崛起,向天庭发起复仇。
这是一个关于“归来”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不忘初心”的故事。
齐学斌看着银幕上的画面,心中涌起了一种奇异的共鸣。山海的经历,和他自己的重生何其相似。一个被命运抛弃的人,凭借着记忆和意志重新站了起来。
以2016年国产动漫的标准来衡量,这部作品的视觉品质已经逼近了日本一线动画工作室的水准。战斗场面的流体特效极其惊艳,山海与天将在云端对决的那场戏,漫天飞舞的法器与电光火石的拳脚碰撞,每一帧都如同流动的水墨画,既有东方美学的写意,又有现代动画的张力。
人物表情的细微动态更是令人印象深刻。山海在得知真相时的愤怒与痛苦,从嘴角的颤动到瞳孔的放大,再到眼眶中缓缓凝聚的泪光,每一个微表情都栩栩如生。齐学斌能感觉到,林安晨在这些镜头上花了无数个日夜去打磨。
最让齐学斌意外的是配乐。一首由古琴和大提琴交织的主题曲贯穿全片,苍凉中带着倔强,像一把生锈的剑被反复淬火之后重新焕发出的寒光。
93分钟,四个人没有说过一句话。
老吴全程紧绷着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银幕。苏清瑜偶尔会在笔记本上记几笔,但齐学斌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林安晨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双手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他不敢看别人的反应,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放映结束后,灯亮了。
林安晨紧张地看着三个人的表情。
老吴,那个从一开始就反对文创投资的保守派副主任,低着头擦了一下眼睛。
他没说好不好,只说了一句话:“这帮孩子,太不容易了。”
齐学斌看着老吴的样子,心里有点触动。老吴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但刚才看电影的时候,齐学斌分明看到他在山海与挚友诀别那场戏的时候,肩膀抖了一下。
“安晨,这部电影……超标了。”齐学斌说,“你让我有点惊喜。不是一般的惊喜,是那种‘我没想到清河能做出这种东西’的惊喜。”
林安晨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齐书记,其实我们还想再改一版。”林安晨的声音有些发颤,“有些特效镜头我一直觉得还不够完美。第七十三分钟那场雨战的粒子效果,雨滴打在山海脸上的反光还不够自然。还有结尾天庭崩塌的那场戏,碎片的物理模拟跟重力系数差了零点几个参数。”
齐学斌摆了摆手。
“不用改了。现在的版本已经足够好了。”齐学斌说,“安晨,你要学会接受‘不完美’。完美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结果。等这部电影上映之后,有了票房反馈和观众意见,我们再去做续集。第二部、第三部,一部比一部好。这才是正常的逻辑。对着一部作品死磕到底,不是匠人精神,是钻牛角尖。”
林安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苏清瑜这时候开口了:“安晨,发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已经提前与三家国内顶级影视发行公司对接过了,初步确认了暑期档排片意向。上映时间定在2016年7月底。”
“为什么是七月底?”齐学斌问。
“两个原因。”苏清瑜说,“第一,暑期档是全年票房最高的档期,学生群体和年轻白领都有时间。动画电影的核心观众就是这群人。第二,七月底是暑期档的第二个高峰期,第一个高峰在七月初,那时候好莱坞大片扎堆。我们避开好莱坞的锋芒,选在第二波的位置上,竞争压力小,排片空间反而更大。”
“同期有没有国产动画竞品?”齐学斌追问。
“查过了。七月底到八月初只有一部国产动画上映,是光线传媒出品的低幼向动画,目标观众是五到十岁的小朋友。跟我们不是同一个受众群体,不构成正面竞争。”苏清瑜说,“换句话说,在七月底的成人向国产动画赛道上,我们是唯一的选手。”
“票房预估呢?”齐学斌问。
“保守预估一亿到一亿五。”苏清瑜说,“我让发行方看了二十分钟的精华片段,他们的反馈非常积极。如果口碑爆棚、社交媒体引爆的话,不排除冲击三亿的可能。”
“三亿太乐观了。”老吴忽然插话,“我虽然不懂电影,但我知道一个道理——东西好不好是一回事,能不能卖出去是另一回事。你们这部电影是好,但‘火鸦动画’这四个字有几个人听过?消费者不认品牌,光靠口碑能撑多少票房?”
“老吴说得有道理。”苏清瑜点头,“所以品牌认知度的问题要靠宣发来解决。我的方案是——”
“等一下。”齐学斌抬手打断了苏清瑜,转头看向林安晨,“安晨,你怎么看老吴的问题?你的片子你最了解,你觉得什么样的宣发方式最适合它?”
林安晨想了想:“齐书记,我觉得传统广告对我们的片子没用。大投放铺天盖地地砸广告,那是好莱坞和光线的玩法,我们砸不起也不需要砸。《山海异闻录》最大的卖点不在特效——虽然特效确实好——而在故事和情感。看完这部片子的人会被打动,被打动的人会主动去分享。我们需要的不是广告,是引爆点。”
“什么样的引爆点?”齐学斌问。
“把片子给对的人看。”林安晨说,“动漫圈有一批核心意见领袖,他们在b站和微博上的粉丝量加起来超过两千万。这些人不看广告,他们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这批人看完片子之后主动发声——不是收钱的那种软广,是真正被打动之后的自发推荐——效果比一千万的广告投放都强。”
苏清瑜看了林安晨一眼,点了点头。
“安晨的判断和我的方案不谋而合。”苏清瑜翻开笔记本,“我的宣发策略核心就是社交裂变。具体分三步。”
“第一步,在首映礼之前放出三分钟的精华预告片。”苏清瑜说,“我已经让林安晨的团队剪了三个版本,分别针对男性观众、女性观众和动漫核心粉丝。三个版本在微博、贴吧和b站同时投放。第二步,首映礼当天邀请一批动漫圈的意见领袖现场观看,让他们第一时间在社交平台发声。口碑要靠真实的观众反馈去建立,不能靠水军。”
“第三步呢?”齐学斌问。
“第三步是长尾运营。”苏清瑜说,“电影上映后,我们在b站开一个火鸦动画的官方账号,定期放出幕后制作花絮、导演访谈、删减片段。让观众持续关注这个Ip。电影只是入口,后面的视频网站版权、周边衍生品、游戏改编才是真正的利润大头。”
“宣发预算需要多少?”齐学斌问。
“三百万。”苏清瑜说,“传统大片的宣发预算至少占制作成本的三到五成,按我们一千五百万的制作成本算,至少要五百万。但我们走社交裂变路线,不需要买电视广告和户外大牌。三百万主要花在三个地方——预告片的剪辑和分发渠道费用八十万,首映礼的场地和KoL邀请费用一百万,b站和微博的线上运营费用一百二十万。”
“三百万从哪出?”老吴又问。
“文创园的运营预算里有一笔品牌推广费用。”苏清瑜说,“原来预留了五百万用于文创园整体品牌建设。我建议拿出三百万给火鸦,剩下两百万留给文创园日常运营。《山海异闻录》如果上映成功,对文创园的品牌拉动效应远大于任何广告投放。”
“等于用火鸦的票房反过来给文创园做广告?”老吴想了想,“这个逻辑说得通。”
齐学斌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林安晨:“安晨,宣发的事情交给苏主任统筹。你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一部电影的票房,而是下一步。第二部什么时候启动?”
林安晨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第一部口碑好,第二部可以在明年上半年启动制作。但前提是团队要扩编——现在八个人撑九十三分钟已经到极限了。第二部我至少需要十五个人,其中五个是特效方面的资深人才,国内能达到我们要求的人不超过二十个。抢人是最大的难题。”
“你列一份名单给我。”齐学斌说,“人才的事情你负责评估技术能力,薪资待遇的事情由苏主任跟你一起定方案。在清河留不住的人才可以考虑远程协作,但核心创意和导演团队必须在清河本地。”
“还有一件事。”苏清瑜补充道,“如果第一部票房过亿,游戏改编的商业价值就会大幅提升。我已经让沈曼宁在日本那边初步接触了两家手游公司——不是授权费模式,是联合开发分成模式。联合开发的好处是我们不需要出资金,只需要出Ip授权和美术素材。对方负责研发和运营,收入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齐学斌问,“有谈判空间吗?”
“有。第一部票房数据出来之后,我们的议价能力会上升。如果票房过两亿,可以谈到六四——我们六。”苏清瑜说。
齐学斌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一亿五的票房,按照行业惯例,发行方和院线拿走约50%,火鸦动画能分到大约7500万。再加上视频网站版权、海外发行权、周边衍生品和游戏改编授权,这部电影的总回报可能超过一个亿。
“海外发行怎么考虑的?”齐学斌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苏清瑜和林安晨对视了一眼。
“这个事我正想跟你汇报。”苏清瑜说,“日本方面有一家发行商主动联系了我们。是通过沈曼宁的渠道牵的线——东映动画的海外业务部。他们看了二十分钟的片段之后,表示有兴趣在日本做小规模限定上映。”
“东映?”齐学斌的语气变了。东映动画是日本动画产业的老牌巨头之一,他们肯主动接触一家中国新生动画公司,说明《山海异闻录》的品质确实过硬。
“但东映的条件很苛刻。”苏清瑜接着说,“他们要求日本市场的独家发行权,分成比例是七三开——他们拿七成。”
“这条件太黑了。”老吴皱了皱眉。
“对日本市场来说,这是行业惯例。”林安晨解释道,“中国动画在日本几乎没有认知度,东映愿意发行本身就是在承担风险。但我的想法是,第一部不指望在日本赚钱。能上映就是赢。只要《山海异闻录》在日本放映了,哪怕只有几千万日元的票房,它的品牌效应也是无价的——中国动画打入日本市场,这个新闻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你是想用日本市场做国内口碑的杠杆?”齐学斌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对。”林安晨点头,“在中国动漫粉丝的认知里,能在日本上映的中国动画,就是硬实力的证明。这个标签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齐学斌沉吟了几秒:“东映的条件可以谈。但有一条底线——中国市场的全部权益不能碰。日本市场的分成可以让步,但Ip的核心控制权必须在我们手里。续集的海外发行权不能一次性打包给他们,第一部归第一部,后面的另谈。”
“明白。”苏清瑜记了下来。
齐学斌点了点头。苏清瑜做事永远这么周密。
老吴这时候突然开口了:“首映礼的安保我来安排。”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老吴的脸微微泛红:“我虽然不懂什么动画电影,但清河的孩子做出来的东西,我老吴不支持谁支持?安保、交通、现场秩序,我全包了。”
齐学斌笑了。一年前,老吴还在会上拍桌子说“搞什么文创园,纯粹浪费钱”。一年后,他主动揽活了。
“谢谢老吴。”林安晨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老吴摆了摆手,“刚才那个电影里那个叫山海的小子,让我想起了我儿子。我儿子也是不听话,不肯接我的班当公务员,非要跑去南方搞什么互联网创业。我一直觉得他不靠谱。今天看了你们做的东西,我突然觉得……也许年轻人的路,该让他们自己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齐学斌看着老吴。在这个保守了一辈子的老干部身上,他看到了某种东西正在松动。
更重要的是,这部电影代表着清河在文化创意产业上的重大突破。从此清河不再只是一个“搞工业的地方”,它有了自己的文化标签和精神图腾。
“安晨,从今天开始,清河不再只是一个建工厂的地方。”齐学斌看着林安晨,“它有了自己的故事。而你,就是讲故事的那个人。”
林安晨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齐书记,我能不能提一个个人请求?”
“你说。”
“首映礼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妈从老家过来看?”林安晨的声音有点低,眼眶又红了,“她一直不理解我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要去画小人。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大学。毕业之后我不去大公司上班,跑到清河来画动画,她气得半年没跟我说话。我想让她看看,她儿子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首映礼就在清河办。你妈坐第一排。机票和住宿管委会报销。”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沈曼宁坐第二排。”
林安晨一下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首映式结束后,齐学斌独自走到管委会的天台上。
新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长鹏汽车大厦的轮廓已经拔地而起。远处凤凰岭的山脊线在月光下如同一条沉睡的龙。
齐学斌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
2016年6月18日。
距离他重生的那个夜晚,2007年6月17日,整整九年零一天。
九年前,他是一个被发配到派出所的小民警。九年后,他是一个手握三十亿产业生态的特区掌门人。
长鹏汽车获得了国家资质,《山海异闻录》即将走向全国。清河的双引擎,同时点火成功。
齐学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河夜晚的空气。
这口气吸得很长,长到像是把这九年的光阴都吸进了肺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夜色。
不够,还不够。
前面的路还很长。但每走一步,脚下的路就更宽一些。
第348章 沙家康的棋:一个惊人的暗示
长鹏资质获批和《山海异闻录》完成制作的消息先后传到了省委。
沙家康主动约见了齐学斌。
这是两人自茶室一别后的第二次单独见面。上一次是在省委的贵宾接待室,两人隔着茶桌谈了一次话。这一次,地点不在省委大院,而是在金陵郊外沙家康的私人书房,一个只有极少数心腹才能踏足的地方。
接到通知的时候,齐学斌正在长鹏的车间里跟老李讨论量产计划。秘书电话里只说了四个字:“沙书记请。”齐学斌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情,驱车赶往金陵。
从清河到金陵,车程三个半小时。齐学斌在车上想了很多。沙家康在这个时间点约他单独见面,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但到底是什么事,他猜不透。
书房藏在一片竹林深处。
进门的路是一条碎石小径,两旁种满了修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书房的门是一扇旧式的木门,上面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像一间普通的农家小屋。
齐学斌推门进去的时候,沙家康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书房很小,但布置得很有格调。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占了半个房间,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盏旧式台灯。几个装满线装书的书架靠着墙,墙上挂着一幅“淡泊明志”的中堂,字迹苍劲,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窗外就是那片竹林,阳光透过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沙家康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茶。中山装的领口扣得很整齐,但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这是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
“学斌,坐。”沙家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齐学斌坐下。他注意到沙家康今天的表情跟以往不太一样。以往的沙家康,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但今天,那种从容的底色里多了一层东西,齐学斌一时说不出那是什么,也许是感慨,也许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茶是我自己炒的。”沙家康把茶杯推到齐学斌面前,“白茶。今年的新芽。”
齐学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清澈,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
“好茶。”齐学斌说。
沙家康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温和的长辈气息:“你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嘴倒是挺甜。”
齐学斌也笑了。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省委书记和特区书记”的官场距离似乎短暂地消失了。
寒暄过后,沙家康开始说正事。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是一份省里内部印发的工作简报。
“学斌,你这一年多的成绩,我都看在眼里。”沙家康说,“清河的Gdp增速全省第一,审计报告干干净净,长鹏汽车拿到了国家资质,火鸦动画的电影也要上映了。这份简报里有一组数据,清河特区成立以来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是全省平均水平的四倍。这些事情,放在任何一个年轻干部身上,都足够吹一辈子的。”
“沙书记过奖了。”齐学斌说,“这些都是特区上下一起努力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谦虚是好事,但过度谦虚就是虚伪了。”沙家康摆了摆手,“清河能走到今天,你齐学斌要占七成功劳。没有你的眼界和魄力,清河现在还是一个穷乡僻壤。”
齐学斌没有再说话。
沙家康放下茶杯,目光在齐学斌脸上停留了几秒。那个目光很深,像在看一个自己亲手栽培的树苗长成了什么模样。
“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表扬你。”沙家康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温和转向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沙书记请讲。”
“第一个问题。”沙家康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齐学斌,“叶援朝这一年对你的围剿,你怎么评价?”
齐学斌斟酌了一下措辞:“叶省长对清河的关注,有些是正常的监督,有些确实带有针对性。审计那一次是最危险的,韩冰几乎把我们的程序瑕疵坐实成了违规操作。后来是郑宏彦用了一个折中方案才化解的。”
“你觉得郑宏彦为什么帮你?”
“他不是帮我。”齐学斌说,“他是在维护审计的公正性。韩冰的初稿确实过了线——‘违规操作’这个定性在事实层面站不住。郑宏彦是一个讲原则的人,他不会为了谁的指令去歪曲事实。”
“你对人的判断向来准。”沙家康点了点头,“郑宏彦这个人我了解。他在审计系统干了二十多年,没有靠山,也不站队。这种人在官场上不容易活,但活下来的每一个都值得尊重。”
沙家康放下茶杯,换了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你去京城参加论坛那一次,陈怀远跟你聊了很久。你觉得发改委对清河的态度是什么?”
齐学斌的心跳加快了半拍。沙家康连陈怀远跟他聊天的事情都知道——这说明沙家康在京城也有自己的信息网络。
“陈怀远对清河的国产替代很感兴趣。”齐学斌如实说,“他透露过产业司内部在考虑国产替代试点,清河可能是候选之一。但他的措辞很谨慎,只说‘有进展’,没说‘确定’。”
“陈怀远这个人我认识。”沙家康说,“他的老师是原产业司的老司长,也是我在中央党校的同期学员。陈怀远跟你聊天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齐学斌心中一震。沙家康知道陈怀远的老师——也就是说,齐学斌能被邀请参加那个论坛,背后可能不仅仅是陈怀远师徒对清河的关注,还有沙家康的暗中推动。
“沙书记,那个论坛的邀请函——”
“不是我安排的。”沙家康看出了他的疑虑,“但我确实跟老司长通过一次电话。他自己想去清河看看,是真的。后来的事情,是他徒弟陈怀远的主意。我没有插手。”
“但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沙家康淡淡地说,“汉东省的一个正处级干部去京城参加国家级论坛,这件事如果我不知道,那我这个省委书记就白当了。”
齐学斌没有再追问。沙家康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他一直在关注齐学斌的每一步行动,但他选择不插手,让齐学斌自己去闯。这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信任。
“第三个问题。”沙家康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在京城,是不是还见了别的人?”
齐学斌的手心微微出汗。穆守正的事情,他只跟苏清瑜和何建国说过。沙家康也知道?
“我见了一个叫穆守正的老人。”齐学斌决定不隐瞒。在沙家康面前藏事情,只会适得其反。
沙家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秒钟。
“穆守正找你了?”
“他请我去什刹海喝茶。”
沙家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穆守正这个人,我很早就认识。他退休前在经济改革研究中心的时候,我们打过几次交道。”
“他是什么样的人?”齐学斌问。
“他是一个对中国经济改革有过真正贡献的人。”沙家康的评价出乎齐学斌的意料——这个评价比他从何建国和苏清瑜那里得到的任何信息都更直接,“但他也是一个在退休之后变得复杂的人。在位的时候,他是政策制定者,做的事情都在阳光下。退休之后,他变成了掮客,做的事情就不一定了。”
“他跟我说了一些关于梁雨薇背后的人的事情。”齐学斌说。
“他说的那些,我大致能猜到。”沙家康的语气变得更慎重了,“学斌,关于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句:穆守正给你的信息未必是假的,但他给你信息的目的,一定不是为了帮你。他是一个在多方势力之间走钢丝的人,他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算盘。你可以用他的信息,但不要相信他的立场。”
齐学斌点了点头。沙家康的这番话跟他自己的判断基本一致。
“好了,问完了。”沙家康喝了一口茶,语气重新变得平和了一些。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齐学斌意想不到的话。
“学斌,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快三届了。”
三届。十五年。
齐学斌心中一凛。省委书记一届五年,三届意味着十五年。在中国的政治体制中,一个省委书记能做到三届已经是极其罕见的了。这说明沙家康在中央层面有强大的支持,但也说明,他的时代即将结束。
“按照组织惯例,我最多还有一年到一年半。”沙家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聊天气一样说着一件关乎无数人命运的事情,“我走之后,汉东省的政治格局一定会重新洗牌。新书记是谁,会带来什么样的施政风格,这些都是未知数。”
齐学斌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叶援朝在省里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沙家康继续说,“他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坏人,但他是一个把利益看得很重的人。只要你在清河一天,他就不会停止对你的围剿。现在有我在,他不敢做得太过分。但我走了之后呢?你想过没有?”
齐学斌的呼吸有些急促。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从梁雨薇在三里屯说出“沙家康总有退休的那一天”开始,这个问题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想过。”齐学斌老实地说。
“你想到的应对方案是什么?”沙家康追问。
“两条线。”齐学斌没有犹豫,“第一条,加快产业落地速度。长鹏量产、火鸦上映、鼎盛精工搬迁——这些事情一旦做成既成事实,任何人来了都不可能推翻。产业是最硬的盾牌。第二条,争取部委层面的政策支持。发改委的试点名录如果能落地,清河就从省级项目升格成国家级项目。叶援朝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部委去。”
沙家康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定定地看着齐学斌。
“你的两条线都是对的。但你漏了一条。”
“什么?”
“人。”沙家康说,“产业是盾牌,政策是护城河。但最终保护你的不是产业也不是政策,是人。你身边的人——苏清瑜、何建国、沈曼宁——他们的忠诚度和能力,决定了你在没有我保护的情况下能不能活下来。你要确保这些人在关键时刻站在你身边。不是用利益绑定,是用信任绑定。利益关系随时可以被拆散,信任关系不能。”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沙家康说的这一点,确实是他没有系统思考过的。
“记住了。”齐学斌说。
“好。”沙家康点了点头,“所以,我打算在离任之前,给你上一道保险。”
“什么保险?”
“我打算推荐你进入‘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候选名单。”沙家康说。
齐学斌愣住了。
“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这个荣誉的分量他太清楚了。能够入选的干部都是在全国范围内千挑万选的优秀基层治理者。入选不仅意味着荣誉,更意味着进入中央组织部的视野,获得超越省级层面的政治保护。一旦进入这个名单,即便沙家康离任,叶援朝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动一个中央组织部关注的干部,代价太大了。
“沙书记,这个……”齐学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急着感动。”沙家康摆了摆手,“我推荐你,不是因为你跟我关系好,而是因为你值得。我做了十五年的省委书记,见过无数年轻干部。大多数人做到你这个位置,早就开始琢磨怎么往上爬了。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在做事。三十一岁的特区书记,把一个穷乡僻壤建设成全省标杆,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但这件事会不会给您添麻烦?”齐学斌问,“推荐名单需要省委常委会讨论。叶援朝如果反对——”
“他当然会反对。”沙家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但常委会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推荐名单走的是组织程序,他可以反对,但他必须拿出反对的理由。你的政绩数据摆在那里,审计报告也是干净的。他拿什么反对?拿‘我看齐学斌不顺眼’?”
齐学斌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明白了。沙家康不仅是在帮他,更是在用这个推荐名单,在离任之前再给叶援朝一次政治上的敲打。
沙家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齐学斌。竹林的影子在他的中山装上晃动。
“而且,我还有第二个计划。”沙家康的声音变低了。
“什么计划?”齐学斌问。
“我打算向中央建议,在汉东省的干部梯队中增设一个‘副厅级后备干部’名额。”沙家康转过身,目光直视齐学斌,“这个名额,你是最好的候选人。”
副厅级后备干部。
齐学斌的大脑飞速运转。副厅级,意味着从正处到副厅的跨越。在中国的干部序列中,从正处到副厅是最难的一道坎,无数人在这道坎前耗尽了一生。而沙家康要做的,是在他离任之前帮齐学斌跨过这道坎。
“但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沙家康的语气忽然严厉了起来,“后备名单只是一张入场券。能不能真的提拔上去,取决于你在接下来一年里的表现。长鹏量产如果失败、火鸦票房如果扑街、清河的Gdp增速如果掉下来——任何一条出了问题,我推荐你的理由就不成立。中央组织部的人不傻,他们看的是结果,不是省委书记的面子。”
“明白。”齐学斌说,“我不会让您的推荐变成笑话。”
“你也不要有负担。”沙家康缓了缓语气,“做你该做的事情就行。结果是水到渠成的。”
齐学斌站起身来,向沙家康深深地鞠了一躬。
“沙书记,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沙家康摆了摆手:“别感动。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汉东。这个省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来撑起未来。行了,回去好好干。把长鹏汽车的量产搞好,把动画电影放好。让全国都看到汉东不只有叶援朝。”
最后那句话里的力量,让齐学斌的脊背微微发凉。
从沙家康的书房里走出来,齐学斌的脚步很沉重。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碎石小径上。竹林的沙沙声在耳边响着,像某种低沉的告别。
他拿出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信息,
“清瑜,沙书记要退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另外,他要推荐我进‘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候选名单,还有副厅级后备。这两件事常委会上叶援朝一定会阻击。你帮我做一份清河的政绩汇编——数据要硬、口径要统一、任何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这份材料不是给沙书记看的,是给常委会上其他常委看的。”
苏清瑜很快回复:“收到。我们加速。材料三天内出初稿。”
齐学斌收起手机,上了车。
从金陵回清河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沙家康的话。
沙家康为什么要帮他?这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三个半小时的车程。
沙家康说“是为了汉东”,但齐学斌知道,一个能在省委书记位置上坐十五年的人,绝不会因为一句“为了汉东”就押上自己最后的政治资本。推荐“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和“副厅级后备干部”,每一件都需要沙家康动用自己在中央的关系和信用。这些关系和信用是有限的,用一次就少一次。
沙家康一定有更深层次的考量。
也许是看到了齐学斌的潜力,想要在自己离任之前完成最后一次政治布局。在汉东省留下一个由他一手提拔、未来有可能接班的年轻干部。如果齐学斌将来真的能走到副厅甚至更高的位置,那就是沙家康在汉东省留下的最大政治遗产。
也许是在跟叶援朝长达十五年的政治博弈中,需要一个能在他离开后继续制衡叶援朝的人。齐学斌的产业成果和政治影响力,恰好可以成为这枚制衡棋子。
也许两种可能性同时存在。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是一样的:他齐学斌被推到了汉东省政治舞台的中央。从今往后,他将不再只是一个特区书记,而是两股政治力量博弈的焦点。
抬头看着天边渐渐暗沉的夕阳。
一年半。他只有一年半的时间。
一年半之内,他必须把清河的产业做到不可逆转的程度。长鹏汽车量产上市、《山海异闻录》全国公映、鼎盛精工完成搬迁、产业链闭环形成。只有当这些事情全部落地,才能在没有沙家康保护伞的情况下存活下来。
一年半。
够了。
齐学斌攥紧了拳头,大步向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第349章 遥望深渊:华鼎的迷雾
从沙家康书房回来的第二天,齐学斌把苏清瑜叫到了办公室。
他需要一份关于“华鼎集团”的完整情报。
“华鼎?”苏清瑜愣了一下,“之前‘深渊’调查初步提到了这个名字。我查了一些,但还不够深。你要我继续查?”
“查到底。”齐学斌说,“从今天开始,‘深渊’调查的优先级提到最高。沙书记跟我说了他的离任时间表,最多一年半。我必须在他离开之前搞清楚华鼎的底牌。”
苏清瑜点了点头,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快速调出了一份她在过去两周内整理的资料库。
“我先说目前掌握的情况。”苏清瑜的表情很严肃。
齐学斌接过平板,开始浏览。
华鼎集团,全称“华鼎新能源产业投资集团”,注册地在深圳前海自贸区,法定代表人名叫“赵明华”。表面上看,这是一家以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投资为主业的民营企业,注册资本十亿元。官网做得很精美,主页上列满了各种行业奖项和合作伙伴的Logo。
但问题在于这家公司成立的时间。
工商登记显示,华鼎集团成立于2014年3月。
2014年,正是国家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开始大规模实施的时间节点。
“时间点太巧了。”齐学斌说。
“对。”苏清瑜说,“而且,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不是赵明华。赵明华只是明面上的法人代表,一个职业经理人。我查了他的背景,他之前在一家国有能源集团做过中层管理,2014年初突然辞职创办了华鼎。这种履历,不像是自主创业,更像是被人安排出来当白手套的。”
齐学斌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真正在幕后操盘的人呢?”
“暂时查不出来。”苏清瑜摇了摇头,“华鼎的股权结构非常复杂,嵌套了至少四层壳公司。最外面一层是一家深圳的有限合伙企业,再往里是一家香港的控股公司,再往里是bVI离岸公司,最里面是一个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每一层都有独立的法务和财务团队,穿透难度极大。”
“每一层壳公司的注册时间是什么?”齐学斌追问了一个细节。
“你问到点子上了。”苏清瑜调出另一页资料,“这四层壳公司的注册时间几乎是同步的——2013年10月到2014年2月之间,在四个月内连续注册了四家公司,分别在深圳、香港、bVI和开曼。这种操作需要跨境的法务和税务团队协作完成,成本至少两三百万。普通民营企业家不会做这种事,也做不了。”
“也就是说,华鼎的架构是提前精心设计的。”齐学斌说,“在补贴政策正式实施之前半年,就有人开始搭建这个利益收割的管道了。”
“对。”苏清瑜说,“而且能提前知道补贴政策具体内容和实施时间的人,一定跟政策制定部门有密切关系。”
“穆守正。”齐学斌脱口而出。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穆守正在2013年已经退休了。但他退休前参与过新能源补贴政策的顶层设计。他知道政策什么时候出、补贴怎么发、哪些环节有漏洞。这些信息在他退休前就已经掌握了。”
“所以穆守正有可能就是这个架构的设计者之一。”齐学斌说,“但他在四合院里跟我说‘那个人’的时候,是以一种旁观者的口吻。要么他已经退出了这个局,要么他在局里的角色跟我想的不一样。”
“还有第三种可能。”苏清瑜说,“他跟‘那个人’是合伙关系,后来分赃不均翻了脸。所以他来找你,是想借你的手去对付昔日的合伙人。”
“不管是哪种,穆守正的信息我们可以用,但不能依赖。”齐学斌说,“继续从我们自己的渠道查。”
“多家国企和地方政府平台也有股份?”齐学斌继续追问。
“是的。我查到至少三家地方国资平台持有华鼎的少量股份,分别来自广东、浙江和江苏。”苏清瑜说,“这种‘国有资本加民营机制’的混合所有制模式,在前些年的能源领域很常见。通常是地方政府为了绕开某些政策限制而采取的变通做法。但也正因为有国资背景,华鼎在申请补贴的时候就多了一层‘信用背书’,审批通过率比纯民营企业高得多。”
“这三家国资平台的入股时间呢?”
“2014年下半年,也就是华鼎成立后半年内。”苏清瑜说,“入股金额都不大,每家一两千万。但有意思的是,这三家国资平台的负责人,我查了一下——广东那家的总经理在2015年被调去了发改委的地方司当副处长,浙江那家的董事长在2016年初退休后去了一家新能源企业做独立董事。”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入股华鼎不是为了投资收益,而是为了将来的仕途安排?”
“用股份换前途。”苏清瑜说,“这在官商勾结的链条里是最常见的交易模式。华鼎给他们一笔投资回报,他们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给华鼎开方便之门——审批加速、补贴优先、核查放水。退休之后再安排一个顾问或者独董的位置,算是‘延迟交付’的尾款。”
“补贴的具体数字呢?”齐学斌问。
“这是最关键的部分。”苏清瑜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查了过去两年国内新能源汽车补贴的公开发放记录。华鼎集团旗下的子公司,一共拿到了将近三十亿元的国家补贴。”
三十亿。
齐学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拼死拼活拉来的投资,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亿。而华鼎集团靠“拿补贴”就拿了三十亿。
“他们拿这些补贴做什么?”齐学斌问。
“大部分是‘产能扩张项目’和‘技术研发专项’。”苏清瑜说,“但我通过行业内的渠道了解到,华鼎在全国各地的生产基地,很多工厂建到一半就停工了。设备买进来就没再动过,车间里空空荡荡。说是产能扩张,实际上就是两个字。”
“骗补。”齐学斌说。
“对。骗补。”苏清瑜点了点头,“而且手法很专业。他们不是简单地虚报产量——那种低级手段很容易被查。他们的做法是先在纸面上采购设备、建设产线,拿到补贴之后再把设备低价转卖给关联企业。补贴进了华鼎的账户,设备实际上在几家壳公司之间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来的卖家手里。钱洗了一遍就干净了。”
“这种手法的证据容易取吗?”
“很难。”苏清瑜摇头,“每一笔设备采购都有正规的合同、发票和物流单据。表面上看完全合规。但如果你去核查设备的实际安装地点和运行记录,就会发现设备要么根本没安装,要么装了之后从来没通过电。问题是,这种核查需要审计部门亲自到工厂实地走访,光看账面是看不出来的。”
齐学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骗补。这个词他并不陌生。前世中,新能源汽车骗补的丑闻曾经闹得沸沸扬扬。2016年下半年,工信部联合财政部启动了一轮全国性的大规模核查,最终查出了数十家涉嫌骗补的企业,涉及金额超过百亿。那次核查在行业内引发了巨大的地震,很多曾经风光一时的新能源车企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但前世的齐学斌只是一个基层公务员,对这些事情只是从新闻上看到过只言片语。他不知道华鼎集团是不是被查过,也不知道华鼎背后的人最终是什么下场。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工信部的核查是真实会发生的。
“清瑜,工信部那边的核查时间表你能提前拿到吗?”齐学斌突然问。
苏清瑜想了想:“陈怀远那边也许能帮忙打听。但这是工信部的行动,发改委未必知道具体细节。”
“不需要细节。”齐学斌说,“我只需要知道核查的大致时间窗口。如果我们能在核查启动之前让长鹏的量产形成既定事实,那华鼎就会陷入两面夹击:一边是市场份额被长鹏侵蚀,一边是工信部的核查大锤。到那时候,他们想对付我,就必须先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
苏清瑜的眼睛亮了:“你是想用工信部的核查作为掩护?”
“不是掩护,是时间差。”齐学斌说,“我不需要主动去揭发华鼎。工信部的核查自然会揭发他们。我只需要确保在核查启动之前,长鹏的量产已经不可逆转。到那时候,即便华鼎想报复我,他们也自顾不暇了。”
“这个思路……很冷静。”苏清瑜说,“但有一个前提:核查必须在你的时间窗口内启动。如果核查延期呢?”
“那就逼他们动手。”齐学斌的眼神变冷了,“如果工信部迟迟不动,我就把华鼎骗补的证据通过匿名渠道递上去。不能让这些蛀虫继续吸国家的血。”
“匿名渠道递给谁?”苏清瑜追问了一句。
“不递给工信部。”齐学斌说,“递给中纪委。工信部有可能被华鼎的关系网渗透,但中纪委的线是独立的。而且中纪委介入的级别比工信部高,一旦立案,地方上谁都保不住。”
“中纪委的线你有吗?”
“何建国有。”齐学斌说,“他在京城那几年积累的关系网不只是在发改委。这张牌不到万不得已不打,但必须提前准备好。”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沉默了两秒。
“还有一个关键信息。”苏清瑜的声音更低了,“我查了华鼎的股权穿透路线,在第三层壳公司那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谁?”
“梁雨薇。”
齐学斌的眼神一凝。
“她不是自然人股东,而是通过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间接持股。”苏清瑜说,“持股比例大约是百分之十五。按华鼎的利润规模算,她从这笔投资中每年获得的分红,至少三四千万。而且更有意思的是,这家开曼离岸公司的名字叫pacific horizon trust。”
pacific horizon trust。
齐学斌的大脑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这个名字他见过。之前苏清瑜排查东方矿业的离岸资金链时,那笔用来强买清河荒山的八百万美元,最终出资人就是pacific horizon trust。
“东方矿业和华鼎集团的资金,来自同一个信托基金?”齐学斌的声音变了。
“是的。”苏清瑜说,“这意味着,梁雨薇在清河控制的东方矿业和她在华鼎的持股,背后是同一股资金。同一个人在操盘。不仅是东方矿业,后来试图强行入股文创园的远景资本,背后的真正资金通道很可能也是它。”
齐学斌闭上了眼睛。
整张棋盘的轮廓突然变得清晰了。
穆守正说的那个“在新能源领域有巨大利益的京城大人物”,就是华鼎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这个人通过pacific horizon trust同时控制着华鼎、东方矿业和远景资本。华鼎负责在全国范围内骗取补贴,东方矿业和远景资本则负责在清河打入楔子,甚至利用FcA预警函来攻击星光基金的资金链。一旦长鹏汽车量产成功冲击市场份额,华鼎的骗补模式就会被彻底动摇。所以他们必须阻止长鹏。
“这也解释了梁雨薇为什么一直盯着清河不放。”齐学斌睁开眼睛,“从最初用东方矿业买下荒山试图卡住资源,到后来利用远景资本想强行渗透文创园,再到利用FcA预警函攻击星光基金的资金链。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搞垮清河的产业布局,把长鹏死死掐在摇篮里。”
苏清瑜显然也想通了这层逻辑:“他们不仅有钱,还有极强的政治资源。之前叶援朝在省政府务虚会上为清河矿产公开站台,后来又为远景资本铺路,这一切都能串起来了。叶援朝和京城那位大人物,早就在一张利益网里了。”
“没错。”齐学斌的眼神变冷了,“如果长鹏汽车量产,华鼎的市场份额受损,那叶援朝通过远景资本能分到的利益也会大幅缩水。所以叶援朝才会对长鹏视而不见,反而处处打压我们。”
“那我们就更危险了。”苏清瑜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而且他们不仅有政治权力,还有pacific horizon trust这样庞大的海外资金池。你正在全力推进长鹏量产的时候,他们随时可以发动致命一击。”
“所以防守是没有用的。”齐学斌说,“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让你查叶援朝和华鼎之间的联系。”齐学斌继续说道,“只要找到他们利益输送的铁证,这层网就不攻自破。”
“学斌。”苏清瑜的语气变得很严肃,“如果华鼎集团真的是靠骗补生存的,那长鹏汽车的崛起对他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你动了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齐学斌睁开眼睛,“但我不会退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清瑜,华鼎幕后那个人,继续查。但换一种方式。不要从股权结构往下查了,从叶援朝那边往上查。你刚才说叶援朝最近在跟华鼎接触,对吧?”
“对。据说跟‘产业整合’有关。”
“查清楚叶援朝跟华鼎之间到底在谈什么。”齐学斌说,“如果叶援朝真的跟华鼎联手了,那就不是围剿我一个人的问题了,而是一场涉及几十亿国家补贴的系统性腐败。”
“这条线怎么查?”苏清瑜问,“叶援朝的秘书班子很严密,他的行程安排对外是保密的。”
“不查他的行程,查华鼎那边。”齐学斌说,“华鼎在汉东省有没有注册过子公司或者办事处?有没有在汉东的地方政府平台里参过股?有没有跟汉东省的任何官员有过公开的活动合影?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不需要打探内幕就能查到。”
“明白了。从华鼎的公开足迹反推叶援朝的关联。”苏清瑜点头。
“对。”齐学斌说,“而且这种方式最安全。我们查的全部是工商登记、公开报道和政府公示——全是合法渠道。谁也说不了我们什么。”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好。”她说,“我去查。但这条线很危险。如果对方发现我们在查他们,后果……”
“所以要小心。”齐学斌说,“每一步都要走得干干净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苏清瑜点头,收起平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齐学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清河。
华鼎集团、梁雨薇、叶援朝、pacific horizon trust,这些名字和线索在他脑海里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齐学斌掏出手机,翻到了穆守正给他的那个号码。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放下了手机。
现在还不是求助的时候。他需要先自己搞清楚这盘棋的全貌,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穆守正那样的高人,愿意帮他一次,不代表愿意一直帮他。牌桌上,过早亮出底牌的人,往往是输得最惨的那一个。
窗外,清河的天空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雨。
乌云从西边压了过来,低沉而厚重。远处的凤凰岭已经被浓云吞没了半截。
但齐学斌知道,暴风雨过后,天总会放晴。
第350章 量产倒计时:暴风雨前的宁静
2016年7月1日,清河。
长鹏汽车清河生产基地的总装车间里,三百多名工人正在进行量产前的最后冲刺。
从工信部拿到资质证书的那一刻起,整个清河都进入了一种“战时状态”。老李带领的技术团队两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进行生产线调试和参数优化。周远航从深圳调来的工程师团队也正式入驻清河,对国产封装设备进行最后一轮性能验证。
齐学斌穿着一身工装,站在车间的参观走廊上,看着下方忙碌的生产线。
三个月前,这条生产线还只是一片空荡荡的厂房,地面上只有混凝土和几根裸露的钢筋。三个月后,一辆辆崭新的长鹏E01纯电动汽车正沿着生产线缓缓前行,像一条银色的河流。车身的白色漆面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线条流畅,比例匀称。
齐学斌注意到,每一辆车从焊装工序到涂装工序再到总装工序的节拍时间,已经从最初的四十五分钟缩短到了三十二分钟。效率提升了将近30%。
“齐书记,第一辆量产车将在本月15日正式下线。”老李走到齐学斌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兴奋,“目前我们已经完成了全部的量产工艺验证。电池包的装配良品率达到了99.7%,整车下线检测通过率是99.2%。这两个数字在同级别的新能源车企里,都是拔尖的。”
“七月十五?”齐学斌点了点头,“好。但在下线仪式之前,我想确认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量产之后的月产能峰值是多少?”
“目前的产线配置支撑月产一千五百台。”老李说,“如果后续增加一条总装线,可以提到两千五。但增线需要追加投资大约三千万,工期两个月。”
“暂时不追加。”齐学斌说,“先用一千五的月产能把前三批订单消化掉。等市场反馈稳定了再考虑扩产。不能犯‘产能先行、需求跟不上’的错误。”
“明白。”老李点头,“还有一件事我要跟您汇报——质检环节我们发现了一个小问题。前门密封胶条在低温环境下有轻微的收缩变形,会导致关门异响。不影响安全性能,但影响驾驶体验。周总那边正在调整配方,预计三天之内解决。”
“三天能解决?”齐学斌的语气变严了,“老李,量产下线是七月十五。今天是七月一号。如果三天解决不了呢?”
“解决不了就延期下线。”老李的态度很坚决,“齐书记,这个问题不大,但我不允许有问题的车交到消费者手里。品质是长鹏的命根子。我们是新品牌,消费者对我们零容忍。第一批车如果出了任何质量问题,口碑塌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齐学斌看着老李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老李,你这个态度是对的。”齐学斌说,“宁可延期三天,不能放过一个问题。你去跟周总确认,三天内胶条的问题如果不能彻底解决,下线仪式推到七月二十。日期可以改,品质不能妥协。”
“好的。”老李松了口气。
“邀请函的名单苏清瑜在做了吗?”齐学斌问。
“做了。”老李说,“她建议把陈怀远也列入邀请名单。还有几家央媒的记者。”
“可以。但规模不要太大。”齐学斌说,“低调做事,高调做人的时代还没到。陈怀远那边你让苏清瑜亲自打电话邀请,不要发书面请柬。书面的东西留痕迹太多,在叶援朝还盯着我们的时候,越低调越好。”
“还有一件事。”老李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周总让我转告你,深圳那边的工厂搬迁已经正式启动了。第一批设备明天就到清河。三台核心的封装主机和两条辅助生产线,总共八个集装箱。”
齐学斌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周远航这个老狐狸,终于肯把家底搬过来了。
“搬迁的安保怎么安排的?”齐学斌忽然问。
老李愣了一下:“安保?设备运输不是找的物流公司吗?”
“八个集装箱的核心设备,价值多少?”齐学斌问。
“大约一亿二。”
“一亿二的设备在公路上跑一千多公里,你觉得不需要安保?”齐学斌的语气不重,但老李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您是担心……有人做手脚?”
“我不是担心,我是预防。”齐学斌说,“叶省长的调研组下周就来清河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意外都不能发生。你让老张派人全程押运,从深圳到清河,车不停人不换。到了清河之后直接进工厂,不在任何中转站停留。”
老李的表情凝重了起来:“我马上安排。”
这意味着鼎盛精工的核心产能将正式落地清河。长鹏汽车不仅拿到了国家资质,还拥有了完整的自主供应链。从电池封装到电机装配,从电控系统到整车集成,整个新能源汽车的核心环节,都将牢牢掌握在清河自己手中。
更重要的是,周远航的搬迁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个在深圳经营了二十年的民营企业家,放弃经营了半辈子的根基举家搬迁到一个中部小城,这在全国的商业史上都是极为罕见的。它在告诉所有观望的企业家:清河,值得押注。
同一天下午,齐学斌在办公室里连续收到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来自苏清瑜:火鸦动画的《山海异闻录》首映礼圆满成功。首日票房突破三千万元,豆瓣评分高达8.7分,位列暑期档新片口碑榜第一名。林安晨的母亲在首映礼上看完电影后当场哭了,握着林安晨的手说了一句“儿子,妈错怪你了”。
第二条来自老吴:长鹏E01的全国经销商大会签约完毕。一共有127家经销商签署了代理协议,首批订单总量超过八千辆。其中华南地区的订单量最大,占到了总量的三分之一。这说明在新能源汽车消费最活跃的市场,长鹏已经站稳了脚跟。
齐学斌拿起电话打给苏清瑜:“首日三千万?发行方怎么评价?”
“发行方已经在调整票房预期了。”苏清瑜的声音里难得带着一丝兴奋,“原来的保守预估是一亿到一亿五。现在他们说,按照首日三千万的势头加上8.7的口碑分,最终票房很可能突破两亿。如果第二周口碑继续发酵,三亿不是没有可能。”
“b站和微博的数据呢?”
“预告片在b站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八百万,弹幕量超过四十万条。微博上‘山海异闻录’的话题阅读量过了一个亿。最关键的是,有三个动漫圈的头部KoL自发发了长评推荐,不是我们花钱买的,是他们看完首映之后主动写的。”
“安晨那个‘引爆点’策略奏效了。”齐学斌说。
“超预期奏效。”苏清瑜说,“而且东映那边已经正式确认了日本限定上映的档期——九月中旬,东京、大阪、名古屋三个城市同步上映。虽然规模不大,但‘中国动画打入日本院线’这个新闻,我已经提前通知了几家财经媒体,到时候会有一波集中报道。”
“好。这件事你跟林安晨直接对接,不需要过我。”齐学斌说,“另外,经销商签约的事——127家经销商,首批八千辆订单。按照月产一千五的产能,需要五个多月才能交付。第一批车的交付时间怎么排?”
“老李那边的方案是按地区分批交付。”苏清瑜说,“华南优先——因为华南订单量最大,市场热度最高。第一批五百辆在八月底交付广深地区,九月份铺到珠三角其他城市。华东和华中排在十月到十一月。北方市场排在最后,因为冬季低温对电动车的续航有影响,我们先让南方市场建立口碑,冬天之前出一版低温续航优化的otA升级包,再进北方。”
“这个排布合理。”齐学斌说,“但有一个问题——华南是华鼎的传统势力范围。我们第一批车就杀进他们的腹地,他们会不会在渠道上给我们使绊子?”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这个我确实考虑过。华鼎在华南有几家关联的经销商集团。如果他们授意这些经销商拒绝展示长鹏的车,或者在终端散布负面消息——”
“所以我们的127家经销商里,华南地区的有多少家?”
“四十三家。”
“这四十三家里面,有没有跟华鼎有关联的?”
“我查过了,没有。”苏清瑜说,“签约之前我让法务把每一家经销商的股权背景都做了穿透检查。华鼎关联的经销商我们一家都没有签。”
“好。这一步做得对。”齐学斌说。
两条消息,像两颗重磅炸弹,在清河的上空炸响。
《山海异闻录》的成功意味着清河在文化创意产业上实现了零的突破。长鹏E01的订单爆棚意味着清河的工业产值将在下半年迎来爆发式增长。
双引擎,同时点火。火力全开。
当天晚上,管委会举行了一场小型的庆功宴。
规模不大,只有核心团队的几个人参加:齐学斌、苏清瑜、老吴、老李、周远航、林安晨。地点是管委会食堂的小包间,桌上摆着几个家常菜和两瓶白酒。没有排场,没有讲话稿,就是几个人坐在一起喝酒吃饭。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轻松下来。
老吴端着酒杯走到齐学斌面前,一张老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齐书记,我老吴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跟着你干。”老吴的声音有些哽咽,“三年前你刚来清河的时候,我还想给你使绊子来着。觉得你一个三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能搞出什么名堂?没想到三年后,你搞出了长鹏汽车和火鸦动画。我老吴服了。”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齐学斌拍了拍老吴的肩膀,“没有你老吴在后方替我守着治安和民生,清河也走不到今天。这杯酒,我敬你。”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周远航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少见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跟工厂里那个满身机油味的技术疯子判若两人。
“齐书记,我周远航也是一个服硬不服软的人。”周远航说,“当初你来深圳找我的时候,我看你就是一个愣头青。一个正处级干部跑到深圳来拉一个民营小厂搬家,我心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没想到这个愣头青,居然真的把清河搞起来了。”
“周总过奖了。”齐学斌说。
“不是过奖,是实话。”周远航说,“我周远航做生意二十年,见过无数官员。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真正干事的书记。别的书记来考察,都是走马观花、蜻蜓点水,拍完照片握完手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你不一样。你是真把清河当成自己的家在经营。”
他顿了顿,又说:“深圳那边的工厂,我全搬过来。不是因为你的承诺,是因为我相信你这个人。”
齐学斌看着周远航的眼睛,端起酒杯:“周总,谢谢你的信任。这杯酒,我代清河三十万人民敬你。”
两人碰杯,周远航一口喝干,把杯子倒过来给齐学斌看。一滴不剩。
角落里,林安晨端着一杯可乐走过来。他不喝酒,这一点在场的人都知道。
“齐书记,我也想说两句。”林安晨推了推他那副粘了两次透明胶的旧眼镜。
“你说。”
“三年前我来清河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千块钱和一个硬盘。”林安晨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妈说我是神经病,我大学室友说我是在做梦。只有你,把我当回事。给了我一间办公室、八个人、一年半的时间。你知道这对一个动画人意味着什么吗?”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晨,我给你的不是机会,是信任。你用作品证明了这份信任是值得的。”
林安晨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老吴在旁边说了一句“这小子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动不动就哭”,说完自己也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老李这时候凑过来,搂着林安晨的肩膀:“安晨啊,你那个动画电影,我昨天带我闺女看了一遍。她看完之后跟我说,爸你做的车要是也能像山海一样打败天将就好了。”
林安晨哈哈大笑:“李总,E01虽然打不了天将,但在马路上跑起来也挺威风的。”
“那可不。”老李拍了拍林安晨的后背,“等量产之后我送你一辆,你拿去当座驾。清河做动画的第一人,不能再骑自行车上班了。”
大家都笑了。在这间朴素的食堂包间里,笑声很暖。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苏清瑜走到齐学斌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学斌,别高兴得太早。我刚收到消息,叶援朝派了一个调研组,下周要来清河‘考察’长鹏汽车的量产情况。名义上是省里的例行调研,但我打听到调研组的成员名单里有两个人,是叶援朝的嫡系。”
齐学斌的笑容微微收敛了。
“调研组长是谁?”
“省经信委的赵建平。”苏清瑜说。
齐学斌的眉头动了一下。赵建平——就是之前在推荐函环节设卡的那个省经信委主任。叶援朝的人。
“赵建平亲自来?”齐学斌说,“上次他卡推荐函没得手,这次换了一种方式?”
“很有可能。”苏清瑜说,“调研的名目是‘省级新能源汽车量产企业合规性检查’。但这个检查项目我在省经信委的年度工作计划里没有找到——它是临时加的。”
“临时加的检查,冲着我们来的。”齐学斌说,“他们想查什么?”
“我猜有三个方向。”苏清瑜说,“第一,五亿承诺函的资金到位情况——第一期一亿五有没有按时拨付。第二,量产线的环评和安评手续是不是齐全。第三,国产封装设备有没有通过省级的技术认定——注意,不是国家级的第三方检测,是省级的技术认定。这一条很关键,因为省级技术认定的标准由省经信委自己制定,解释权也在他们手里。”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第一条和第二条不怕查。”齐学斌说,“资金按合同拨了,环评安评在工信部审批之前就已经全部过了。第三条才是刺——省级技术认定我们确实没有走过,因为国家级的第三方检测已经覆盖了所有技术参数。但如果赵建平非要拿省级认定来说事,他有行政程序上的解释空间。”
“怎么应对?”苏清瑜问。
“两手准备。”齐学斌说,“第一手,让老李明天就向省经信委提交省级技术认定的申请。抢在调研组到达之前把申请递上去。他们来了之后如果问,我们就说‘已经在走流程了’。第二手,我今晚给陈怀远打个电话,告诉他省里要来查国产封装设备的省级认定。如果赵建平真的在这一条上做文章,我请陈怀远出面——发改委的试点名录一旦确认,省级技术认定就是多余的。”
“知道了。”苏清瑜点头,“让他们来。我们经得起看。”
齐学斌端起最后一杯酒,朝在座的所有人举了起来。
“各位,最后一杯。”齐学斌说,“敬清河。”
“敬清河!”
庆功宴结束后,齐学斌独自站在管委会的天台上。
夜空中繁星点点,清河新城的灯火在脚下延伸向远方。
长鹏汽车的生产线灯火通明,那是三百多名工人正在加班加点进行最后的冲刺。火鸦动画的工作室还亮着灯,林安晨和他的团队已经在讨论续集的构想了。产业园区的招商办公室里,来自全国各地的企业代表正在跟管委会的工作人员洽谈合作事宜。
这座城市,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奔跑。
今天,他是一个手握两家龙头企业、管理着三十万人口的特区书记。
这九年,他走过的路,比很多人一辈子走过的路还要长。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前方还有更强大的敌人、更险恶的环境、更残酷的博弈。
叶援朝还在省里虎视眈眈,华鼎集团的幕后大佬还没有浮出水面,沙家康离任的倒计时已经开始。pacific horizon trust的资金链条还没有被彻底解开。梁雨薇在清河的棋子还没有被拔掉。
暴风雨还没有真正到来。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齐学斌收起手机,转身走向楼梯口。
明天开始,又是新的战斗。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下楼去。
身后,天台上的夜风轻轻吹过。清河的夜空很美,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正在崛起的城市。
而在这些星星的背后,是更深的夜空,更远的征途。
第351章 风起紫禁:赴京受奖
2016年7月12日,京城。
从汉东省飞京城的航班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齐学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走出到达大厅,七月的京城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太阳烤化之后的焦味。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
上一次来这里,是参加那场国家级新能源产业论坛。穆守正在什刹海的四合院里请他喝了一壶正山小种,那壶茶的分量,到今天还在他的舌根上发苦。
接机的是一辆挂着汉东省驻京办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司机姓马,是驻京办的老人了,跟齐学斌见过两面。
“齐书记,住宿安排在西苑饭店。”小马一边开车一边说,“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表彰大会后天正式开始,明天下午有一个预备会。您是咱们汉东省代表团里年龄最小的,省里交代了让您低调报到就行,别四处走动。”
“省里谁交代的?”齐学斌问。
“省委组织部赵部长办公室。”
齐学斌没再说话。赵部长跟叶援朝走得近,这句“低调报到”的意思他听得懂:别惹事,别树敌,别让人盯上。
但换个角度想,这也说明叶援朝知道自己来京城了,甚至知道沙家康推荐他上了这份名单。那个人一定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西苑饭店在海淀,离颐和园不远。门口停着十几辆挂着各省牌照的大巴车和商务车。齐学斌到的时候,报到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他走到汉东省的签到台前,递上证件。工作人员翻开花名册,在他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勾,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齐学斌同志?汉东省清河经济试验区管委会主任?”
“是。”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他的脸,明显愣了一下。花名册上标注着每个人的出生年份。1985年。三十一岁。
在场签到的代表,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四十五六岁了。面前这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面容年轻得不像话,简直像是哪个大学刚毕业来实习的研究生。
“那个,齐主任,您的房间在三楼312。”工作人员的语气明显客气了不少,“晚上六点有接风晚宴,在二楼宴会厅。”
齐学斌接过房卡,拎着包往电梯走。经过大厅的沙发区时,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干部正在交头接耳。其中一个看了他一眼,跟旁边的人嘀咕了几句。齐学斌耳尖,隐约听到了“就是那个清河的”“才三十一”“全国最年轻的”之类的碎语。
他没有回头。
走了两步,迎面撞上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干部。对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戴着老花镜,胸前的出席证上写着“甘肃·定西”。
“小伙子,你是哪个省的?”老干部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汉东。清河。”齐学斌礼貌地答道。
“清河?”老干部推了推老花镜,“就是搞那个千亿新能源规划的?我在简报上看过你们的材料。年轻人,有冲劲。不过,规划是规划,落地是落地。我在定西干了二十三年基层,见过的蓝图比你吃过的盐还多。最后能落地的,十之一二。”
齐学斌笑了笑,没有反驳。
“老书记说得对。”他说,“所以我不画蓝图,我只干活。”
老干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种。行,回头有机会去定西看看,我请你吃羊肉。”
齐学斌跟老干部握了握手,继续往电梯走。虽然只是一个偶遇,但老干部眼神里的那种打量和审视,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在京城这个全国精英汇聚的舞台上,他的年轻,既是利器,也是把柄。有人会因此高看他一眼,也有人会因此认定他不过是揠苗助长的产物。
到了房间,放下东西,齐学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车水马龙。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三声之后,接通了。
“怀远兄,我到京城了。”齐学斌说,“晚上有空吗?出来坐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怀远那标志性的低沉嗓音:“你不去接风宴?”
“宴会上都是生面孔,去了也是互相敬酒说套话,没意思。”齐学斌说,“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又是两秒钟的沉默。
“行。”陈怀远说,“晚上七点,部委大楼后面那条胡同,老地方。我请你吃卤煮。”
挂了电话,齐学斌换了一件便装,没去参加接风宴。
晚上七点整,齐学斌出现在发改委大楼后面的那条窄胡同里。
这里跟京城的繁华隔了一堵墙。灰砖墙根下,几家苍蝇小馆挤在一起,卖卤煮的、卖炒肝的、卖豆汁的,门口的蒸汽和油烟混在一起,弥漫着一股让人踏实的市井气。
陈怀远已经坐在了靠墙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碗卤煮火烧,热气腾腾。
齐学斌在他对面坐下来。
陈怀远今年四十七岁,发改委产业司的副司长。在京城这个遍地司局级的地方,一个副司长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陈怀远不同。他在产业司干了十二年,经手的项目审批金额超过三千亿,是发改委系统里出了名的活地图。更关键的是,他跟齐学斌之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私谊。当初长鹏的工信部资质审批能够顺利推进,陈怀远在发改委那边帮着协调了不少。
“吃。”陈怀远端起碗,“在这条胡同吃饭的好处是,没有人录音,没有人拍照,也没有人认识你我。”
齐学斌夹了一块火烧,嚼了两口。味道一般,但胜在实诚。
“怀远兄,长鹏拿到资质之后,上面有什么动静?”齐学斌直奔主题。
陈怀远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学斌,你这次来京城,不光是来领奖的吧?”
齐学斌没有否认。
“那我就跟你说几句实话。”陈怀远压低了声音,“华鼎新能源最近在上层活动得很厉害。他们联合了工信部装备司、商务部外资司,还有我们发改委的一个副主任,准备联合发布一份《关于规范新能源汽车产能过剩的指导意见》。”
齐学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夹菜的手停了半秒。
“什么时候的事?”
“草案上个月就有了。”陈怀远说,“目前还在征求意见阶段,但推进速度很快。按照正常流程,八月底之前就能定稿下发。”
“这份指导意见里有什么?”
陈怀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递给齐学斌。
“我没办法拿到全文,但核心条款我抄了一条。你看第四条第三款。”
齐学斌展开那张纸,目光落在陈怀远用圆珠笔抄写的那行字上。
“对于非国有控股或无十年以上整车制造经验的新兴车企,暂停执行地方性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待国家级技术认定通过后方可恢复。”
齐学斌看完,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这条是冲着我来的。”他说。
“不光冲着你。”陈怀远说,“但你是第一个。长鹏是目前全国唯一一个拿到资质的纯民营新能源整车企业。你们没有国有股份,没有十年造车底蕴,你们唯一有的就是技术。但在这份文件的逻辑里,技术不重要,出身才重要。”
齐学斌沉默了一会儿。
“谁在华鼎后面站台?”
“不止一个人。”陈怀远说,“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华鼎在京城的公关费用,光今年上半年就花了八千万。八千万。你想想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华鼎不是在做商业竞争,是在做政治投资。
“还有一件事。”陈怀远放下碗,声音更低了,“上个月商务部组织了一次新能源汽车产业座谈会。参会的企业有六家,华鼎是第一个发言的。他们的发言稿里有一段话,我原话转述给你听,部分不具备完整产业链的地方性车企,以低价倾销和过度依赖地方补贴的方式扰乱市场秩序,长远来看是对国家新能源战略的一种透支。”
“这话够狠。”齐学斌说。
“更狠的在后面。”陈怀远说,“发完言之后,华鼎的副总裁亲自把一份报告递到了主持座谈会的商务部副部长手上。那份报告有四十多页,标题叫《关于新能源汽车产业准入门槛优化建议》。里面有一章专门分析了清河长鹏的案例,虽然没点名,但数据全是你们的。月产能、补贴金额、技术参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齐学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对我们的数据这么清楚?”
“不仅清楚,而且形成了书面文件递到了部委高层手上。”陈怀远说,“学斌,你以为华鼎只是一家企业?华鼎的大股东是几个京城老钱家族的联合基金。这些家族在部委里的人脉网络,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齐学斌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
“怀远兄,谢了。”他放下碗,“这顿卤煮我请。”
“你请?”陈怀远笑了笑,“就凭你一个正处级干部的工资,你请得起我一个副司长?”
“请不起也得请。”齐学斌放下碗,站起身来,“因为你这碗卤煮,比人参还补。”
陈怀远没有笑。他看着齐学斌的眼睛,忽然正色道:“学斌,我能帮你的有限。在京城这个地方,发改委的一个副司长说话的分量,连一片树叶都压不动。华鼎的那个草案如果按程序走完,长鹏的补贴就是一纸空文。没有补贴,以你们现在的产能和售价,月月亏损,撑不过半年。”
“我知道。”齐学斌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又回过头来。
“怀远兄,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去接风宴吗?”
“为什么?”
“因为接风宴上的那些人,只能帮我锦上添花。”齐学斌的目光变得锐利,“但我现在需要的,是雪中送炭。”
陈怀远沉默了。
齐学斌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胡同深处的夜色里。
回到西苑饭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代表已经回房休息。齐学斌走到312房门口,掏出房卡准备刷卡开门。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门缝下面。
一张黑色的硬质名片,有一半露在门缝外面。
齐学斌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名片是哑光黑色的,材质很厚,触感像丝绸包裹的金属片。上面没有任何署名,没有电话,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行烫金的小字,字体纤细而锋利,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明晚八点。长安街。昆仑九号。
齐学斌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站在门口,盯着这张名片看了整整十秒钟。
在京城这个地方,能把名片塞进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候选人的饭店房间里,还不被安保人员发现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把名片放在了床头柜上。
然后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三声之后,接通了。
“清瑜,帮我查一个地方。长安街,昆仑九号。有人塞了一张名片到我房间门缝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昆仑九号?”苏清瑜的语气微微变了,“你怎么收到的?”
“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明晚八点。”
苏清瑜没有立刻回答。齐学斌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显然她在快速检索什么。
“找到了。”苏清瑜的声音变得凝重,“昆仑九号是京城一家顶级的私人会所,对外没有任何公开信息。我之前在整理资本网络的时候,接触过一些京城私募圈的材料,这个名字在那个圈子里几乎是禁忌。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存在。”
“什么来头?”
“我查到的信息很有限。”苏清瑜说,“昆仑九号的注册地址在长安街附近的一条胡同里,但它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会员。会员名单从来不公开。据我得到的消息,能拿到昆仑九号会员资格的人,至少要满足三个条件之一,要么是中央部委的实权副厅以上,要么是资产超过十位数的资本方,要么是有深厚红色背景的老钱家族。”
齐学斌没有说话,手指在床头柜上轻轻敲了两下。
“华鼎的资本背景里,有没有跟昆仑九号相关的人?”
“这个我还没查到。”苏清瑜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昆仑九号的幕后运营方是京城一个叫泰合资本的投资机构。泰合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我之前没有穿透过,但这个名字出现在华鼎的几笔大额融资里。”
“也就是说,递名片的人,很可能是华鼎那边的人?”
“有这个可能。但也有另一种可能。”苏清瑜顿了顿,“学斌,昆仑九号这个地方,在京城老钱圈子里有一个外号,叫试金石。很多人收到过那里的邀请,但进去之后的结果完全不同。有的人谈完一笔生意,出来身价翻倍。有的人进去之后,出来就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从此处处受限。”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说,这张名片本身就是一个筛选?”
“对。”苏清瑜说,“如果你连去都不敢去,说明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官员,不值得他们动用更大的资源来对付你。如果你去了,那就说明你有胆量进入那个层次的博弈。到时候,他们对你的定级就会更高,接下来的手段也会更认真。你去或者不去,决定了他们用什么规格来对付你。”
“这倒有意思了。”齐学斌说。
“名片上没有署名也没有联系方式,这本身就很反常。”苏清瑜继续分析,“正常情况下,邀请方会留下联系方式让你确认。但这张名片什么都没有,它在逼你做决定。”
“那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了。”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明晚八点,我去。”
“一个人去?”
“一个人。”齐学斌说,“如果他们想对我动手,不会选在昆仑九号那种地方。那里出入的都是大人物,一旦出事,所有人都有嫌疑。他们真正想做的,是试探我的底牌。我不去,他们就会认定我不值一战,对付起来反而手段更毒。”
“学斌,你在京城的时候,小心一点。”苏清瑜的声音低了下来,“另外,赵建平的调研组已经确认了行程。后天出发,带了五个人。我打听到他们这次来查三个方向:资金到位情况、环评手续和省级技术认定。前两项我们没有问题,第三项有风险。”
“我知道,第三项的解释权在省经信委手里。”齐学斌说,“老李今天把省级认定的申请递上去了吗?”
“递了。但省经信委的回复是按流程排队。排在我们前面的还有四家企业。按照正常速度,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齐学斌冷笑了一声,“赵建平后天就到,三个月等得及吗?他们这是两头堵。京城用文件卡补贴,省里用流程卡认定。上下配合。”
“怎么应对?”苏清瑜问。
“你先让老李把所有国家级第三方检测报告整理成册,一式三份。”齐学斌说,“赵建平来了之后不管他怎么查,我们摆出全套国家级检测数据。他要是认国家级的,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他要是非要拿省级认定说事,那就等于是公开否定国家级检测机构的权威。到时候我有的是办法让他骑虎难下。”
“明白。”苏清瑜说,“学斌,注意安全。”
“放心。”
挂了电话,齐学斌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哑光黑色的名片。
烫金的字在台灯下泛着冷光,像一双沉默的眼睛。
他伸手关了灯。
窗外,京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长安街的灯火连成一条金色的线,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坐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来了。
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第352章 昆仑九号:资本试探
2016年7月13日,傍晚。
齐学斌站在西苑饭店的窗前,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哑光黑色的名片。
昨天晚上苏清瑜的分析他都听进去了。昆仑九号是一个筛选机制,去或者不去,决定了对方用什么规格来对付他。
他选择去。
七点半,齐学斌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他没叫驻京办的车,自己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长安街往东,我告诉您在哪停。”
出租车沿着西苑路拐上三环,一路向南再转东。傍晚的京城正是交通最堵的时候,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光带。齐学斌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二十五分钟后,车到了长安街附近的一条窄胡同口。胡同很短,两边是灰砖高墙,门牌号被茂密的爬山虎遮去了大半。
齐学斌下了车,沿着胡同往里走。走到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没有招牌,没有门铃,只有两个铜质的兽首衔环,擦得锃亮。
他抬手叩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中式对襟衫的年轻人,面容白净,表情礼貌而疏离。
“齐先生,您好。请跟我来。”
年轻人没有查验任何证件,甚至没有问他是谁。显然他的照片早就被存了档。
齐学斌跟着年轻人穿过一条石板甬道。甬道两侧点着仿古的铜灯,灯光昏黄柔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甬道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仿明式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看起来像一座缩小版的皇家书院。
进了正门,年轻人引着他上了二楼,在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雕花木门。
“张总已经在里面等您了。请。”
齐学斌走了进去。
包厢很大,布置得极为考究。一张红木长桌占了房间的三分之一,桌上摆着一套景德镇的茶具和几碟精致的干果。靠窗的位置有一面落地屏风,上面是一幅水墨山水。窗外能看到胡同对面的一棵古槐,树冠在夕阳下投下大片的阴影。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脸型方正,皮肤白皙,嘴角挂着一丝不远不近的微笑,看起来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握手合影的商界精英。
“齐书记,久仰。”男人站起身来,主动伸出手,“我姓张,泰合资本。叫我张总就行。”
齐学斌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适中,掌心干燥。这是一双习惯签合同的手,不是干实事的手。
“张总。”齐学斌在他对面坐下,“昆仑九号的帖子,是你递的?”
“是我安排的。”张总笑了笑,示意服务员倒茶,“齐书记来京城参加表彰大会,我们自然要尽地主之谊。泰合资本跟清河虽然没打过交道,但对长鹏汽车的发展,我们一直很关注。”
齐学斌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闻了闻。铁观音,不错的茶。
“关注到什么程度?”他问。
张总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关注到我们对长鹏的月产能、电池封装技术参数、单台成本结构和首批订单分布都做了详细的评估。”张总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报价单上打勾,“齐书记,不瞒你说,在新能源汽车这个赛道上,泰合资本管理的资金规模超过两百亿。我们看过很多项目,但像长鹏这样在技术上有真东西的,不多。”
“所以你们想做什么?”齐学斌直奔主题。
张总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推到齐学斌面前。封面上印着“泰合资本·长鹏新能源战略合作方案”几个烫金大字。
“这是我们的方案。”张总说,“核心内容很简单。泰合资本愿意出资三千万,购入长鹏汽车的电池封装核心技术的独家许可权。同时,华鼎新能源将以交叉持股的方式,持有长鹏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作为交换,长鹏将获得华鼎在全国范围内的经销渠道资源,以及……”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以及,目前正在三部委走流程的那份《关于规范新能源汽车产能过剩的指导意见》,其中针对非国有新兴车企补贴冻结的条款,将不再适用于长鹏。”
齐学斌的手放在那份文件上,没有翻开。
三千万买断核心技术。百分之五十一控股。补贴条款作为筹码。
这不是合作方案。这是吞并方案。
三千万买断长鹏花了三年时间、投入上亿资金研发的电池封装技术,等于白送。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意味着长鹏的决策权将完全落入华鼎手中。而补贴条款那个“交换条件”就更是赤裸裸的敲诈,你先用政策卡我的脖子,然后拿不卡脖子当恩赐。
“张总。”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你觉得这份方案,我会签?”
“齐书记是聪明人。”张总端起茶杯,“聪明人应该算得清楚。长鹏现在月产一千五百台,单台成本高于售价,每个月净亏八百万。没有补贴,六个月之内资金链断裂。有了我们的渠道和资金注入,长鹏可以在一年内实现盈亏平衡。这笔账,不难算。”
“账我当然会算。”齐学斌说,“但我算的跟你不一样。你算的是怎么最便宜地吃下长鹏。我算的是长鹏值多少钱。”
张总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长鹏的电池封装技术,通过了工信部最严苛的专家组评审。连续运转一万两千小时零故障的第三方检测报告,你们华鼎有吗?”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周远航的鼎盛精工搬到清河,意味着长鹏已经实现了核心供应链的百分之百国产化。这在全国所有新能源车企里,只此一家。这样的技术和产业链,你拿三千万来买?张总,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张总的表情变了。他大概没有料到一个地方上来的正处级干部,说话会这么直、这么硬。
“齐书记,商业谈判嘛,价格都是可以商量的。”张总试图缓和气氛,“三千万只是一个起步数字。如果齐书记觉得少了,我们可以谈。泰合资本的诚意是足够的。”
“你觉得这是钱多钱少的问题?”齐学斌说。
张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大概没有预料到,谈判会这么快就脱离了他预设的轨道。在他过去经手的二十多起并购案里,到了这个环节,对方通常已经开始讨价还价了。
“齐书记,我再跟你说几个数字。”张总换了一个姿态,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华鼎新能源目前在全国有十四个生产基地,覆盖二十三个省的经销网络,合作的上游供应商超过两百家。去年的营收是一百二十亿。这是什么概念?长鹏汽车的月产能一千五百台,满打满算一年的产值不到三十亿。你用一个三十亿的产值去硬扛一个一百二十亿的巨头,这不是勇气,这是鸡蛋碰石头。”
“一百二十亿?”齐学斌笑了,笑得很淡,“张总,你说的那一百二十亿里面,有多少是靠真本事挣的,有多少是靠补贴凑的?”
张总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做过功课。”齐学斌的语气变了,变得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华鼎去年一百二十亿营收,其中国家补贴和地方补贴加在一起占了将近四成。扣掉补贴,你们的实际经营利润是负数。十四个生产基地里,有八个的产能利用率不到百分之三十。那些基地建起来不是为了造车,是为了跑马圈地拿补贴。华鼎的一百二十亿,有一半是泡沫。”
张总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齐学斌知道自己戳到了华鼎最敏感的地方。这些数据是苏清瑜在过去几个月里通过公开的工商信息和行业报告整理出来的。它们不是秘密,但很少有人敢当着华鼎的人这么说。
“齐书记,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就难了。”张总的语气终于变冷。
“我从来不说需要收回去的话。”齐学斌说。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了,茶杯里的铁观音冒出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升起又消散。
张总先移开了目光。
“齐书记,我理解你的立场。”他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克制,但那种客气已经不是最开始的那种了,而是一种猎人耐着性子对猎物解释陷阱原理的耐心,“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长鹏的技术确实不错,但技术好不等于能活下来。在中国这个市场上,决定一家企业生死的不是技术,是渠道、是资金、是政策。这三样东西,你一样都不占优。”
“渠道我有一百二十七家经销商签约。资金,清河特区的星光基金和省级拨款足够支撑量产初期。至于政策……”齐学斌顿了一下,“你说的那份《指导意见》,还在走流程吧?流程走完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齐书记,流程可以走得很快,也可以走得很慢。”张总说,“这取决于有没有人在后面推。”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张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推动这份指导意见的人,不仅仅是华鼎。还有一些你在汉东省就已经打过交道的人。你应该明白我在说谁。”
叶援朝。
齐学斌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不管是谁在推。”齐学斌站起身来,“长鹏不会卖身。清河的产业,不接受强盗入股。”
张总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齐书记,你可能还不太了解京城的规矩。”他的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商务式的客气,变得冷了,“在这个圈子里,拒绝一次善意的邀请,代价往往比接受要高得多。”
“是在威胁我?”齐学斌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威胁。是提醒。”张总说,“那份《指导意见》一旦通过,长鹏的补贴就是一纸空文。同时,汉东省经信委的赵建平主任后天就会带队到清河进行合规性检查。你觉得他去清河是干什么的?他去的目的不是查问题,是找问题。没有问题也要找出问题来。齐书记,你现在面对的不只是泰合资本,也不只是华鼎。你面对的是三个部委、一个省级调研组,加上几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你确定要一个人扛?”
齐学斌站起身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把剩下的半杯铁观音倒进了烟灰缸里。茶水和烟灰混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张总,你说得对。我确实只是一个地方上来的正处级干部,在京城这个地方,什么都不是。”齐学斌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但是你也得搞清楚一件事。长鹏不是我一个人的长鹏。它是清河三十万人的饭碗。你们想用一纸草案卡我的脖子,那我们就去高层过过招。华鼎的底盘技术是买的美国通用的授权,长鹏的底盘技术是我们自己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你们卖的是贴牌货,我们卖的是真本事。这场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齐书记。”张总在身后喊了一声。
齐学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拒绝了我们的善意。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你要面对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最后提醒你一句,华鼎不是一家企业。它代表的是这个行业的游戏规则。你想改规则?先问问定规则的人答不答应。”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推开雕花木门,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门合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走出昆仑九号那扇朱红色大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
长安街的灯火在远处闪烁,车流如织。齐学斌站在胡同口,深吸了一口气。七月的京城,连夜风都带着一股燥热。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昆仑九号的局,摊牌了。”
“谁?”
“泰合资本的一个张总。华鼎隐藏股东之一的代理人。”齐学斌简洁地把包厢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他们想用三千万买断核心技术,拿百分之五十一控股,外加一纸政策草案当筹码。我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们的反应呢?”
“撕破脸了。”齐学斌冷笑了一声,“张总最后说华鼎代表的是行业规则。言下之意,我不听话,规则就会碾死我。”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清瑜问。
“明天的表彰大会先正常参加。”齐学斌说,“后天,我去一趟穆守正那里。”
“穆守正?”
“沙书记说过,穆守正在京城的人脉网络很深。华鼎的那份《指导意见》走的是部委程序,普通人拦不住。但穆守正不是普通人。他退休前参与过新能源政策的顶层设计,这个圈子里的人他比谁都熟。我需要他帮我撬开一条缝。”
“但沙书记也提醒过你,穆守正给你信息的目的不一定是帮你。”苏清瑜说。
“我知道。”齐学斌说,“但现在是生死关头。穆守正的态度是什么,得见了面才知道。有些事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苏清瑜的声音很沉稳,“清河这边的事你放心。赵建平的调研组我盯着,老李那边国家级检测报告已经整理好了。不管他们怎么查,我们经得起看。”
“辛苦了。”
“学斌,小心。”
挂了电话,齐学斌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西苑饭店。
车窗外,长安街的灯火从眼前掠过,一盏又一盏,像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
华鼎的胃口比他想象的更大。他们不仅想要长鹏的技术,还想要长鹏的命。如果接受那份协议,用不了三年,长鹏就会变成华鼎的附庸,骨头渣都不会剩。
但拒绝之后呢?
三部委的政策封锁、赵建平的省级调研组、华鼎在全国经销渠道的围剿。四面八方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睁开眼睛。
放弃不是他的选项。从来都不是。
回到西苑饭店,已经快十点了。齐学斌走过安静的走廊,推开312的房门。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苏清瑜发来的一条信息。
齐学斌看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秃鹫。
这个外号让他嘴角微微上扬。秃鹫只吃死肉。但长鹏还没死。
明天,表彰大会。
后天,穆守正。
他关了灯,很快就睡着了。
在京城的第二个夜晚,他睡得很沉。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而他需要养足精神,去迎接那场硬仗。
而此刻。
昆仑九号二楼的包厢里,张明远正站在窗前,对着手机通话。
“小姐,没谈拢。”他的声音低沉而恭敬,“这个人比资料里更难对付。三千万的条件他看都没看,还把我们的营收数据当场拆穿了。他身后有人给他喂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语速很慢,像是在品一杯红酒。
“我早说过,他不会低头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张明远问。
“逼紧一点。”女声说,“赵建平后天到清河,那份《指导意见》的流程我会让人加快。他拒绝了善意的兼并,那接下来,华鼎的绞肉机就直接开进清河。”
“明白。”
电话挂断。
张明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胡同里那棵古槐在路灯下投出的阴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齐学斌啊齐学斌,你以为硬骨头就啃不动吗?
在这个圈子里,再硬的骨头,也架不住反复地磨。
第353章 故人归来:梁雨薇的局
2016年7月14日,京城。
清晨七点,齐学斌被闹钟叫醒。
他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打了一条藏蓝色的领带。今天是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表彰大会的预备彩排日,下午还有一场领导接见的预演走位。这是他三十一年人生中离国家最高殿堂最近的一次。
苏清瑜昨晚托人从金陵寄来了一套新西装。齐学斌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看了两秒,觉得领子有点紧。但他没有换,一个来自基层的干部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代表的东西。
八点整,汉东省代表团的大巴在西苑饭店门口集合。
代表团一共来了七个人,除了齐学斌之外,最年轻的也有四十八岁。带队的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个副处长,名叫韩志军。韩志军跟齐学斌不熟,上车之后客气地跟他握了个手,随口说了一句“齐主任年轻有为”,然后就坐到了前排不再理他。
齐学斌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窗外的京城在晨光中苏醒,长安街上的车流开始密集起来。
大巴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外停下。
齐学斌随着代表团走下车,脚踩在人民大会堂前的石板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庄严的建筑。巨大的国徽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柱廊高耸入云,每一根石柱都透着一种让人肃穆的力量。
周围已经陆续有其他省份的代表团到达了。穿着各式西装的基层干部们三五成群地往大会堂里走,有人在台阶上合影留念,有人在低声交谈。
齐学斌没有停留,跟着汉东团的人一起往里走。
就在他即将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齐书记?齐学斌?”
齐学斌停下脚步,转过身。
台阶下方,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牌号很低调,但底色是一种齐学斌很熟悉的深蓝色,那是部委专用车辆的牌照颜色。
车门打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虽然今天是晴天,但他还是把伞撑开了,遮在后排乘客下车的方向。
然后,一双穿着裸色高跟鞋的脚踏在了台阶上。
齐学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个女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内搭白色真丝衬衫,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的细丝巾。正是前几天刚在三里屯见过面的梁雨薇。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么冷、那么锋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只不过经历了这几年的蜕变,曾经省厅副科长的骄横跋扈已经被更深层的东西取代,变成了一种见过大场面、操盘过大资金的人才会有的从容不迫。
“齐书记。”梁雨薇微笑着走上台阶,伸出右手,“恭喜你。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很了不起的荣誉。”
齐学斌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没有握。
“梁小姐。”他说,语气平淡,“前几天我们在三里屯才见过面。你今天来大会堂做什么?这里的活动跟你没有关系吧。”
梁雨薇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了回去。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还多了一丝赞赏。
“你还是这个脾气。”她说,“直来直去,一点都不给人面子。前几天在三里屯你就是这样,今天到了大会堂还是这样。”
“脾气不好改。”齐学斌说,“你今天专门跑一趟,又是为了华鼎的事?”
梁雨薇没有直接回答。她嘴角的那丝笑意加深了一分。
周围的代表们陆续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两个在台阶上对话的男女。齐学斌注意到,韩志军远远地回了一下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齐学斌说。
“我也觉得。”梁雨薇说,“但我赶时间,只能在这里说。”
她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空气里飘来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不是国产品牌,是一种齐学斌叫不出名字的冷调香型。
“昨晚张明远跟我汇报了你们在昆仑九号的谈话。”梁雨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尖一样精准,“三千万你不要,控股你不让,补贴条款你不怕。齐学斌,我承认,这几年你强了很多。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拒绝的不只是一份商业方案,你拒绝的是整个行业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齐学斌冷笑了一声,“梁小姐,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好人了?”
“我从来不是好人。”梁雨薇毫不掩饰,“但我是一个识货的人。长鹏的电池封装技术确实是好东西。如果你肯合作,华鼎可以让这个技术在三年内覆盖全国百分之六十的新能源汽车市场。你和清河都会从中受益。但如果你非要自己干……”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展品。
“一千五百台的月产能,首批八千辆的订单,你要消化五个多月。这五个月里,华鼎可以做很多事情。渠道封锁、供应链围剿、终端价格战,这些你都想好了?”
“你威胁我也不是第一次了。”齐学斌说。
“不是威胁。”梁雨薇的语气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关心,“是忠告。六年前在清河,你赢了我。但清河毕竟只是一个县。京城是另一个世界。在这里,你的那些基层打法不好使。”
齐学斌看着她的眼睛,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梁小姐,你说的对。我确实只是一个从基层来的人。但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六年前在清河,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派出所和几个兄弟。你手里有省厅、有梁家、有你爸梁国忠。结果呢?”
梁雨薇的笑容消失了。
“现在你手里有华鼎、有泰合资本、有三部委的文件。我手里有长鹏、有清河三十万人、有工信部认证的国家级技术。你觉得这一次,结果会不一样吗?”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台阶上,两个纠葛了近十年的宿敌无声地对视着。阳光从大会堂的柱廊间倾泻而下,在他们之间拉出一条明暗交界的线。
梁雨薇先收回了目光。
她退后半步,重新挂上了那个不远不近的微笑。
“好吧。”她说,“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我也不勉强。好好享受你明天的领奖时刻吧,齐书记。”
她转身朝红旗轿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有一件事提前告诉你。”她的声音依然很轻,“明天中午十二点,工信部会下发一份《关于叫停长鹏汽车地方过度补贴的联合调查函》。你的高光时刻,就是清河崩盘的开始。”
说完,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干脆利落。红旗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长安街的车流里。
齐学斌站在台阶上,目送那辆车远去。
心跳很快,但手很稳。
联合调查函。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华鼎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行政围剿。这不是一纸草案能比的,联合调查函一旦下发,所有涉及长鹏的银行授信都会被立即冻结。
半个月之内,资金链断裂。
但齐学斌没有在台阶上多站一秒钟。他迅速调整了表情,转身走进了人民大会堂。
不管梁雨薇说的是真是假,今天的预备会他必须参加。因为这个荣誉是沙家康用他最后的政治资本换来的。他不能辜负,更不能在这种场合露出任何异样。
预备会在大会堂的金色大厅举行。
来自全国各地的一百多名优秀县委书记代表按省份分区落座。主席台上方挂着巨幅横幅,红底金字。齐学斌找到汉东团的座位区,坐了下来。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来自皖北的老书记,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基层风吹日晒的那种人。
“小伙子,你是汉东清河的?”老书记主动攀谈。
“是。”齐学斌点了点头。
“听说过你。”老书记说,“你们那个新能源汽车和动画电影,在我们安徽的简报上也提过。我们那边就不行了,还是靠农业和旅游。搞不了你们那种高科技。”
“哪里的话。”齐学斌说,“农业和旅游才是根本。高科技这东西,十个有九个是泡沫。能踏踏实实做农业的,才是真本事。”
老书记哈哈大笑:“你这小伙子说话中听。行,回头有空了去我们那儿看看,我请你吃板栗烧鸡。”
预备会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主持人宣读了表彰大会的议程、领导接见的合影站位、以及明天正式大会的时间安排。齐学斌坐在下面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时间节点。
但他的脑子有一半在转别的事情。
梁雨薇说的联合调查函,到底是真的还是虚张声势?
如果是虚的,那她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心理战,想在他领奖之前把他的心态打乱。
如果是真的……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圆圈,然后用力划了一条横线。
必须确认。
预备会结束后,代表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金色大厅。齐学斌没有跟汉东团的其他人一起走,而是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掏出手机。
他先拨通了陈怀远的号码。
“怀远兄,忙吗?”
“说。”陈怀远的回答很简短,听背景音应该在办公室里。
“工信部有没有一份针对长鹏汽车的联合调查函在走流程?”齐学斌问得很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分量。
“你从哪里听说的?”陈怀远的声音变了。
“有人告诉我的。”齐学斌没有提梁雨薇的名字。
“学斌,这件事……”陈怀远压低了声音,“我不在工信部,具体情况我不掌握。但昨天晚上发改委的一个会议上,有人提了一句工信部正在起草一份针对地方新能源汽车过度补贴的联合调查文件。我当时没在意,因为这种文件每年都会出几份,大多是例行公事。但如果你说有人专门针对长鹏……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能帮我确认一下吗?”齐学斌说,“什么时候下发、下发到谁、具体针对哪些条款。越快越好。”
“我试试。”陈怀远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这份调查函真的是冲着长鹏来的,那就不是华鼎一家能推动的。背后一定有更高级别的人在运作。”
“我知道。”齐学斌说,“谢了,怀远兄。”
挂了陈怀远的电话,他又拨通了老李的号码。
“老李,清河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文件?”
“齐书记,我正要给你打电话。”老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上午十点半,长鹏的开户银行来了一个电话,说他们接到上级行的通知,长鹏汽车的授信审批暂时冻结,等工信部的一份文件下来之后再决定是否恢复。”
齐学斌的手紧了一下。
银行先动了。这说明调查函虽然还没有正式下发,但相关指令已经通过系统内部先行传达了。这是一种比正式发文更阴险的操作方式,你连文件都没看到,钱就已经被卡住了。
“冻结了多少?”
“目前冻结的是六千万的授信额度。”老李说,“这笔钱是用来支付第一批量产车的零部件采购尾款的。如果这笔钱到不了供应商账上,下个月的零部件供应就会出问题。产线可能要被迫减速。”
“老李,你听好。”齐学斌的声音沉稳而冷静,“第一,不要慌。银行冻结的是授信审批,不是账户资金。现有的账户余额和星光基金的资金不受影响。第二,你今天下午就安排财务把所有能走的付款流程全部走完。能付的尾款今天就付,不要等。第三,联系周远航,让鼎盛精工那边的零部件供应先按正常节奏走,如果银行那边卡住了,用特区管委会的专项资金先垫付。”
“专项资金垫付?”老李有些犹豫,“这个需要走审批流程吧?”
“苏清瑜签字就行。”齐学斌说,“我授权她全权处理。你现在就打电话给她,把情况说清楚。”
“好。”老李的声音稳了一些,“齐书记,您在京城那边注意安全。清河这边有我守着,出不了大乱子。”
“我知道。”齐学斌说。
挂了老李的电话,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梁雨薇说的是真的。
联合调查函还没有正式下发,但银行的授信已经先冻结了。这说明华鼎在金融系统里的关系网比他想象的更深。他们不需要等文件走完流程,只需要一个“风声”,就能让银行主动缩紧对长鹏的贷款口子。
这是一种制度性绞杀。
文件还没出来,生意先做不了了。
齐学斌睁开眼睛,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情况比我预想的要严峻。联合调查函是真的,银行已经先动了。”
“我知道了,老李刚跟我说了。”苏清瑜的声音很沉稳,没有慌乱的迹象,“学斌,这种手法我在伦敦见过。大资本围剿小公司的时候,第一步永远是掐断现金流。他们要的不是把你查出问题,而是让你在被查之前先自己倒下。”
“你有什么办法?”
“两条线。”苏清瑜说,“第一条,星光基金的外资账户不受国内银行系统冻结的影响。我今天下午就安排一笔资金从离岸账户回流到清河管委会的专项账户,用来垫付零部件采购。金额不大,两千万足够撑过这个月。第二条,我去联系一下何建国。如果调查函真的是走工信部的正式流程,那省纪委系统有渠道可以拿到文件的副本。我们要看到文件的全文,才能判断他们到底想查什么、有没有程序瑕疵可以反击。”
“何建国那条线你来走。”齐学斌说,“但不要说是我让你查的。就说清河管委会在做日常的政策合规梳理,想了解工信部的最新动态。”
“明白。”苏清瑜说,“还有一件事。梁雨薇今天突然出现在大会堂,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她一个没有官方身份的人,怎么知道你今天在哪里?更重要的是,她怎么把车开到了大会堂门口?那个区域的通行证不是随便能拿到的。”
齐学斌的眼神变了一下。
苏清瑜说得对。大会堂周边的交通管制非常严格,尤其是在有国家级活动的时候。梁雨薇的车能直接停在东门外的台阶下,说明她手里有高级别的通行权限。而这种权限,不是钱能买到的。
“她在京城的关系网,比我们想的要深。”齐学斌说,“这件事先记下,以后再查。当务之急是守住长鹏的资金链。”
“好。你安心参加明天的表彰大会。”苏清瑜说,“清河这边,有我。”
挂了电话,齐学斌一个人站在大会堂的走廊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远处传来工作人员布置会场的声响,铁椅和话筒碰撞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上午,表彰大会。领奖。跟最高领导合影。这是沙家康给他的最强护身符,他必须拿到手。
明天下午,穆守正。
梁雨薇的明牌已经打出来了。联合调查函、银行冻结、渠道围剿,这些都是资本和行政的联合绞杀。要破这个局,他需要一个更高维度的力量介入。
穆守正是目前他能够得到的最高维度。
不是去求援。
是去下棋。
一步可以扭转整个棋局的棋。
齐学斌转身,大步走向汉东省代表团的集合点。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干脆而坚定。
第354章 大国重器:穆老的局
2016年7月15日,京城。
清晨的阳光透过人民大会堂的穹顶洒下来,在金色大厅的地板上铺开一层温暖的光。
齐学斌穿着崭新的西装,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上。胸前别着一枚印有“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字样的红色勋章。身旁坐着来自全国各地的一百多位基层治理者,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庄重而激动的神情。
主席台上方,巨幅国旗垂挂。灯光下,红色和金色交织成一片辉煌。
这是他三十一年人生中最高的荣耀点。
表彰大会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颁奖、合影、握手。当最高领导走到齐学斌面前,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的时候,齐学斌只说了一句话:“谢谢。”
那只手的力度不大,但很稳。握手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但这两秒钟的分量,足以成为他未来十年最硬的护身符。
大会结束后,官方摄影师将合影的照片打印出来分发给每位代表。齐学斌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面容年轻,目光沉稳。在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书记中间,他就像一株混进了松林里的青竹。
这张照片,明天就会登上内参头版。
从今天起,他是中央组织部挂过号的干部了。叶援朝要动他,就得掂量一下这个分量。
照片收好没多久,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老李。
“齐书记,联合调查函的正式文件今天上午已经下发到了省经信委。”老李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建平的调研组今天下午就从金陵出发,明天到清河。同时,长鹏的主要合作银行,今天上午全部暂停了新的贷款审批。”
齐学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文件全文你看到了吗?”
“苏总通过何建国的渠道拿到了副本。”老李说,“核心条款有三条。第一,暂停长鹏汽车享受的地方性新能源补贴。第二,对长鹏的量产线进行国家级安全合规性复查。第三,要求长鹏在三十天内提交完整的技术路线自主可控证明材料。”
三十天。
齐学斌冷笑了一声。三十天之内要求提交“自主可控证明”,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自主可控的标准由谁来定?审查由谁来做?解释权在谁手里?华鼎只需要在审查环节上做一点手脚,三十天就能变成三百天。
“老李,你稳住。”齐学斌说,“苏清瑜那边的资金垫付到位了吗?”
“到了。两千万今天上午已经进了管委会专项账户。零部件采购的尾款我下午就安排打款。产线不会停。”
“好。赵建平来了之后,你按我之前说的办。全套国家级检测报告摆出来,一式三份。他要查什么都配合,但不主动透露任何超出文件要求范围之外的信息。”
“明白。”
挂了电话,齐学斌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半。
他做了一个决定。
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穆老,我是齐学斌。”
“哦?”电话那头传来穆守正那苍老但依然有力的声音,“小齐啊。你来京城了?”
“今天刚参加完表彰大会。”齐学斌说,“穆老,我想去拜访您。下午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来吧。”穆守正说,“你知道地址。”
下午三点半,齐学斌的出租车停在了京城西城区的一条老胡同口。
穆守正的四合院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灰砖灰瓦,门口的石墩上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大一小,大的那只鼻子上被人摸出了一层包浆。
齐学斌敲了敲门。开门的是穆老的老伴,一个戴着老花镜、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是小齐吧?老穆在院子里浇花呢。进来坐。”
齐学斌走进四合院。正对面是一个不大的天井,种着几棵石榴树和一丛竹子。穆守正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卷着袖子,手里拿着一个绿色的塑料浇水壶,正在给石榴树浇水。
看到齐学斌进来,穆守正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来了?坐。”他指了指天井边的一张藤椅。
齐学斌坐下。穆守正继续浇花,一边浇一边说:“今天在大会堂拍照了?”
“拍了。”
“照片带了吗?”
“没带。”
“那你来找我,不是来显摆的。”穆守正放下浇水壶,坐到齐学斌对面,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手,“说吧,出什么事了。”
齐学斌没有绕弯子。
“华鼎联合工信部下了一份联合调查函,冻结了长鹏的银行授信,要求三十天内提交自主可控证明。同时省里的调研组明天到清河查合规性。上下两头堵,他们想在量产之前掐死长鹏。”
穆守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把紫砂壶,慢慢地泡了一壶茶。茶汤倒进两个小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喝。”他把一杯推给齐学斌。
齐学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是老树普洱,口感醇厚。
“小齐,我先问你一个问题。”穆守正的目光越过茶杯看着他,“你上次来的时候,我告诉过你华鼎背后的人是谁。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齐学斌说,“pacific horizon trust。一个离岸信托基金,控制着华鼎、东方矿业和远景资本。”
“这只是冰面上的部分。”穆守正说,“水下面的东西,你还没有看到。”
“穆老,我今天来不是来听故事的。”齐学斌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穆守正,“我来是因为长鹏要死了。如果三十天之内打不开局面,长鹏的资金链断裂,清河的整个产业布局崩盘。三年的心血,几千号人的饭碗,全完了。”
穆守正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从一种慈祥的长辈式的随和,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审视。
“华鼎代表的是既得利益的庞然大物。”穆守正慢慢地说,“它背后站着的人,在京城有三十年的根基。你一个基层来的市级干部,凭什么让我去替你跟那些老伙计拍桌子?”
齐学斌没有犹豫。
“凭一件事。”他说,“如果长鹏死了,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底盘技术自主可控,至少要倒退五年。华鼎卖的是美国通用的技术授权,长鹏做的是完全自主研发的国产方案。这不是哪家企业赚不赚钱的问题。这是大国重器,不是华鼎一家的印钞机。”
穆守正盯着齐学斌看了很久。十秒钟。二十秒钟。
天井里,竹叶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胡同里小贩叫卖冰棍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
“你的技术数据我看过。”穆守正终于开口了,“连续运转一万两千小时零故障,电池封装良品率99.7%,单台成本比华鼎低百分之十八。这些数据如果是真的,那长鹏确实是目前国内最好的纯电动底盘方案。”
“全部真实。工信部的第三方检测报告可以作证。”齐学斌说。
“数据好看是一回事,能不能经得起实战检验是另一回事。”穆守正说,“华鼎的人会说你的数据是实验室里跑出来的,不是量产线上的。他们会要求你做破坏性工况实测。你敢不敢?”
“破坏性工况实测?”齐学斌的眼睛亮了一下。
“简单说就是把你的车往死里造,高温、低温、碰撞、连续满载爬坡,全套极限工况都跑一遍。谁扛住了,谁就有资格留在牌桌上。谁扛不住,谁就彻底出局。”穆守正说,“这是最公平的方式,也是唯一能让那些部委里的老家伙闭嘴的方式。”
齐学斌沉默了三秒钟。
他想起了老李和周远航在清河的车间里没日没夜地调试设备的场景。想起了那台在五百度高温下依然纹丝不动的底盘。想起了一万两千小时的零故障记录。
“我敢。”齐学斌说。
穆守正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小齐,你知道破坏性工况实测意味着什么?”穆守正的语气变得严厉了,“不是在实验室里跑数据。是在国家级检验中心的场地上,当着上百号人的面,把你的车往死里操。高温环境六十度连续跑四个小时,低温环境零下四十度冷启动,满载碰撞测试,连续爬坡五十公里不间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哪怕百分之零点一的偏差,就是当场出局。没有补考,没有解释的机会。”
“我知道。”齐学斌说。
“你还知道一件事吗?”穆守正的目光变得犀利,“华鼎不是傻子。他们知道一旦接受这个条件,就意味着把主动权让出了一半。但他们也不怕,因为他们的底盘方案买的是美国通用二十年的成熟技术,经过了几百万辆车的市场验证。而你的底盘,是一帮从来没造过量产车的人在一个县城的车间里搞出来的。数据再好看,量产线上能不能跑出同样的结果,谁也说不准。”
“穆老。”齐学斌看着他的眼睛,“您说的这些风险,我全都清楚。但我还知道一件事。长鹏的底盘方案不是我在办公室里画的ppt。它是老李带着三十个工程师,在车间里一个参数一个参数调出来的。一万两千小时零故障,不是实验室的数据,是在量产线上跑出来的数据。工信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可以证明。”
“而且。”齐学斌的语气变了,变得更加坚定,“华鼎买的美国通用技术,专利授权费每年要付三个多亿。一旦通用那边涨价或者收回授权,华鼎的底盘就是一堆废铁。但长鹏的方案是完全自主知识产权,不受任何外方掣肘。穆老,这才是核心区别。短期看,华鼎更成熟。长期看,只有长鹏才是真正能走通的路。”
穆守正的表情终于松动了。
他盯着齐学斌看了很久。天井里的竹叶沙沙作响,一只麻雀从屋檐下飞过,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好。”穆守正站起身来,朝书房的方向走去,“跟我来。”
齐学斌跟着穆守正走进了书房。书房很小,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各种资料和文件。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部红色的座机电话。
穆守正坐在书桌后面,拿起了那部红色电话的听筒。
“穆老,您这是……”
“别说话。”穆守正摆了摆手。
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齐学斌听不清对面说了什么,但穆守正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老周,是我,穆守正。”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跟刚才在院子里浇花时判若两人,“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谈谈。是关于新能源汽车的。对,长鹏。就是那个清河的长鹏。我看了他们的技术数据,我以我几十年的经验担保,这个底盘方案是目前国内最好的。但现在有人要把它掐死在摇篮里。”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穆守正皱了皱眉头。
“我知道你的难处。你也有你的平衡要照顾。但我只要你做一件事,让工信部的联合调查暂缓执行。不是取消,是暂缓。条件也简单,让长鹏和华鼎做一场公开的破坏性工况实测。在国家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最严苛的标准,谁过关谁留下。这是最公平的裁判方式。”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穆守正说了最后一句话:“老周,我穆守正这辈子求过几次人,你心里有数。这一次,我用我四十年的党性担保,这批在清河成长起来的技术,值得被给一次机会。”
电话挂断了。
穆守正放下听筒,回头看着齐学斌。
“一周。”他说,“你有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后,在国家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长鹏的量产底盘要跟华鼎的进口授权底盘做一场公开的破坏性工况实测。谁败,谁让出补贴准入资格。联合调查函的执行在实测完成之前暂缓。”
齐学斌的心跳加速了。
一周。一场对赌。赌的是长鹏的命,也是清河的命。
但这同时也是他唯一的翻盘机会。如果长鹏的底盘在最严苛的实测中击败了华鼎的进口方案,那所有关于“长鹏不配拥有补贴”的论调都将不攻自破。三部委的调查函也将失去正当性。
“穆老,谢谢您。”齐学斌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穆守正摆了摆手:“别急着谢。这场实测,华鼎不会让你轻松过关的。他们有钱、有渠道、有京城最好的公关团队。你有什么?一台刚下线的量产车?”
“一台刚下线的量产车,一群豁出命的技术人,还有三年磨出来的真本事。”齐学斌说,“够了。”
穆守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老人看到年轻人身上某种久违品质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去吧。”穆守正说,“回去准备。让你的人把那台量产车连夜运进京。”
齐学斌转身走出书房。走到天井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拨通了老李的号码。
“老李,把车间里刚下线的第一台量产白车身准备好。连夜空运进京。”
“空运?”老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齐书记,您在说什么?一台整车空运到京城,费用……”
“费用我来想办法。”齐学斌说,“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确保那台车的每一个零件、每一颗螺丝都是完美的。因为一周之后,它要在国家级检验中心跟华鼎的进口底盘正面对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老李说了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更多的是滚烫的战意。
“齐书记,我这就去安排。周总那边我也通知。我们会把最好的状态调出来。”
挂了老李的电话,他又拨通了苏清瑜。
“清瑜,穆老出手了。一周后在国家汽车检验中心做破坏性工况实测,长鹏对华鼎,当面对决。联合调查函暂缓执行。”
“对赌?”苏清瑜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这是目前最好的破局方式。技术对决,赢了一了百了。但华鼎不会坐以待毙。他们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可能会在实测之前做手脚。”
“比如?”
“比如在运输环节上搞破坏。比如在检验中心的裁判人选上做文章。比如提前散布负面舆论,制造‘长鹏还没测就已经输了’的公众印象。”苏清瑜说,“学斌,这一周里你要做的不仅仅是准备一台车,还要确保这台车从清河到京城的每一步都不出岔子。”
“运输的安保我已经想好了。”齐学斌说,“老张的人全程押运。但裁判人选这件事,我需要你帮我盯着。检验中心的测试团队名单一出来,你第一时间查清楚每一个人的背景。如果有任何一个人跟华鼎有关联,立刻告诉我。”
“明白。”
“还有。”齐学斌顿了顿,“梁雨薇那边的动向也要盯紧。她今天在大会堂露面,说明她在京城的关系网已经铺开了。这一周,她不会闲着。”
“放心。”苏清瑜说,“你负责打仗,后方有我。”
齐学斌挂了电话,走出穆守正的四合院。
胡同外面,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阳光把灰砖墙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彩。一个卖冰棍的老大爷推着三轮车从他面前慢慢经过,车上的铁皮箱子里冒出白色的冷气。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一周。
七天之后,在京城西郊的国家检验中心,他要用一台从清河小城的车间里走出来的量产车,去挑战一个拥有三十亿补贴、两百家供应商和三个部委背书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场蚂蚁和大象的战争。
但蚂蚁有蚂蚁的打法。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夕阳下的京城,天际线被高楼切割成锯齿状的轮廓。远处有一架飞机正在爬升,尾迹在蓝天上拉出一条白线。
今天晚上,一架载着长鹏第一代国产自研底盘的货运专机将从汉东省起飞,直刺京城。
而在它的前方,是华鼎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场决定百亿产业生死的京城首战,一触即发。
第355章 兵临城下:清河保卫战
2016年7月16日,清河。
齐学斌还在京城的时候,赵建平的调研组已经抵达了清河。
一共六个人。赵建平带队,另外还有省经信委产业处的两名科员、省审计厅的一个副处长,以及两个自称来自“第三方技术评估机构”的年轻人。
苏清瑜在管委会大楼的门口迎接他们。
赵建平五十三岁,身材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双手背在身后。他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官场微笑,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好是让对方看不出虚实的那种距离感。
“苏副主任。”赵建平伸出手,“齐主任不在?”
“齐主任今天从京城返程。”苏清瑜握了一下他的手,笑容得体,“他特意交代了,请赵主任和各位领导先到管委会休息,有什么需要的材料我们第一时间准备。”
“不用休息了。”赵建平摆了摆手,“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旅游的。直接去长鹏的生产基地吧。”
苏清瑜心里微微一沉。来了就直奔现场,连茶都不喝,这说明赵建平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而且不打算给他们任何缓冲时间。
“好。那我安排车送各位过去。”苏清瑜说。
二十分钟后,调研组的车停在了长鹏汽车清河生产基地的大门外。
老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少有的白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赵建平下车,老李主动走过去伸出手。
“赵主任好。我是长鹏汽车技术总监李国强。欢迎您来清河指导工作。”
“李总。”赵建平握了一下手,目光已经越过老李,看向身后的厂区,“听说你们的量产线已经开始试运行了?”
“对。目前日产能已经稳定在五十台左右。第一批量产车预计月底下线交付。”老李说。
“月底交付?”赵建平推了推眼镜,“那正好。我们先去看看产线。”
调研组一行人进了厂区。苏清瑜跟在后面,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赵建平。
总装车间里,工人们正在忙碌。焊装、涂装、总装三条线同时运转,节拍器的嘀嗒声和焊接机器人的电弧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和油漆的混合气味,带着一种粗粝的工业质感。
赵建平走在参观走廊上,不时停下来看一看生产线上的某个环节。他的两个技术评估人员跟在后面,拿着平板电脑不停地记录。
“这条焊装线的焊点密度是多少?”赵建平忽然问了一个很专业的问题。
老李微微一愣。省经信委的主任居然懂焊装工艺?
“A柱和b柱的焊点密度是每米十二个点。”老李如实回答,“比国标要求的八个点多了百分之五十。这是为了提升碰撞安全性能做的冗余设计。”
“冗余设计?”赵建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这意味着你们的焊接成本也高出百分之五十?”
“成本高一些。”老李说,“但安全性提升了百分之三十。消费者的命,比我们的利润重要。”
赵建平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池包装配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就是你们的电池封装线?”
“是。”老李说,“自主研发的全自动化封装线。单条线日产能一百二十个电池包。良品率99.7%。”
赵建平走下参观走廊,站在装配工位旁边,弯腰仔细看了看正在组装的一个电池包。然后他转头看了看两个技术评估人员。
“记下来。”赵建平说,“电池封装线的工艺参数需要跟省级技术认定的标准做比对。你们回去之后出一份比对报告。”
苏清瑜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
来了。这就是赵建平此行的核心目的省级技术认定。
“赵主任。”苏清瑜上前一步,语气礼貌但坚定,“关于省级技术认定的问题,我想说明一下。长鹏汽车的电池封装技术已经通过了工信部授权的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全项检测,拿到了国家级技术认定证书。这份证书的法律效力覆盖省级以下的所有技术认定要求。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十七条的规定,上位法的技术认定效力优先于下位法。也就是说,国家级认定已经包含了省级认定的全部内容。”
赵建平转过头来看了苏清瑜一眼。
他的目光在苏清瑜脸上停留了两秒钟。苏清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她引用的法条精确到了条款号码。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副主任能说出来的话。
“苏副主任对法律很熟悉啊。”赵建平笑了笑。
“我在英国读的法学。”苏清瑜说,“回国之后也一直关注行政法领域。”
“英国留学?”赵建平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那你应该知道,行政许可法第十七条的适用范围,在不同法学家的解释中是有争议的。有些学者认为,省级技术认定属于地方行政管理权的范畴,不受上位法技术认定的覆盖。”
“那只是少数派的观点。”苏清瑜说,“最高人民法院2014年的一份司法解释已经明确了,国家级技术认定证书在省级以下行政审批中具有替代效力。这份司法解释我已经打印好了,就在资料里。赵主任如果有兴趣,可以翻阅一下。”
她说着,从旁边助理手中接过一个文件袋,递给赵建平。
文件袋里装着三样东西:长鹏的国家级技术认定证书、工信部第三方检测报告的完整版、以及最高法那份司法解释的影印件。
赵建平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苏副主任准备得很充分。”他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忌惮。
“这是齐主任交代的。”苏清瑜说,“齐主任说了,欢迎省里来检查。我们经得起看。”
赵建平没有再纠缠省级认定的问题。但他也没有放弃。
“好。这些材料我回去研究一下。”他把文件袋递给身后的助手,“我们继续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赵建平带着调研组把整个长鹏生产基地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从焊装车间到涂装车间,从电池封装线到整车下线检测台,每一个环节都看了,每一个关键参数都问了。两个技术评估人员的平板电脑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老李全程陪同讲解,回答得滴水不漏。苏清瑜跟在后面,时刻关注赵建平的每一个问题,确保不会被挖坑。
下午四点,调研组结束了现场检查,回到了管委会。
在管委会的小会议室里,苏清瑜给调研组准备了茶水和水果。赵建平坐在主位上,翻看着助手整理好的现场记录。
“苏副主任,有一个问题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下。”赵建平放下记录本,看着苏清瑜,“长鹏汽车的地方性补贴,来源是清河特区管委会的专项扶持基金。对吧?”
“对。”苏清瑜说。
“这笔基金的总额是多少?”
“三亿元。分三年拨付,第一年一亿,第二年一亿,第三年一亿。”
“资金来源呢?”
“省级财政拨款和管委会自有收入按比例配套。”苏清瑜说,“所有拨付凭证和使用报告都在财务档案里,随时可以调阅。”
赵建平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在苏清瑜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了窗外。
“你们的账做得很干净。”赵建平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但账干净不等于不会出问题。有些问题不在账上,在账外。”
苏清瑜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账外?赵建平在暗示什么?
“赵主任,如果有什么具体的疑虑,您可以直接提出来。”苏清瑜说,“我们会全力配合。”
“不急。”赵建平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今天的检查到此为止。我们回去之后会出一份初步的调研报告,报到省里。至于最终结论,要等工信部那边的联合调查有了结果之后再定。”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苏副主任,替我谢谢齐主任。他的团队很专业。不过专业归专业,程序归程序。有些事情,不是专业能解决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苏清瑜站在会议室里,目送赵建平的车队离开管委会大院。
等车尾灯消失在傍晚的街道尽头,她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一轮,守住了。
但赵建平最后那句“账外的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账内的数据她有一百个信心经得起查。但账外?赵建平在暗示什么?是暗示星光基金的外资回流路径?还是暗示管委会专项资金的垫付审批流程有瑕疵?
苏清瑜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了管委会专项扶持基金的全部拨付记录。一笔一笔地核查,从2014年到现在,每一笔拨付的审批单据、每一笔使用报告的签字链条,全部完整无缺。
没有漏洞。至少她能看到的范围内,没有漏洞。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何建国的号码。
“何处,赵建平走了。现场检查没有查到实质性问题,但他留了一句话他说账干净不等于不会出问题,有些问题在账外。你帮我想想,他可能在指什么?”
何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账外。”何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苏总,赵建平这个人我了解一些。他在省经信委干了十八年,从科员干到主任。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查问题,而是造问题。他说‘账外’,有可能是虚晃一枪,故意让你们自乱阵脚。也有可能是真的查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你觉得是哪一种?”
“目前看更像是虚晃一枪。”何建国说,“但不能掉以轻心。你把管委会跟长鹏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合同文本、会议纪要全部再过一遍。重点看有没有任何一笔资金的审批链条上缺了签字或者盖章。赵建平要找问题,一定从程序瑕疵入手。他不需要你犯大错,只需要找到一个逗号的错误,就够他写一份报告了。”
“明白。”苏清瑜说,“我今晚就查。”
挂了何建国的电话,苏清瑜给齐学斌发了一条消息。
“赵建平走了。现场检查没有找到硬伤。但他提了一句‘账外的问题’,暗示还有后手。省级认定的口子被我用法律堵住了,他暂时没有继续追。但他不会放弃。这个人很耐心,也很阴。何建国建议我们把所有资金往来的审批链条重新过一遍,堵死程序瑕疵。”
此刻,齐学斌正在从京城飞往汉东省的航班上。
座位是经济舱靠窗的位置。飞机已经爬升到了巡航高度,窗外是一片绵密的云海,夕阳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金红色。
他的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但在登机前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拨通了沙家康的电话。
“沙书记,我是学斌。有一件事要向您汇报。”
“说。”沙家康的声音还是那种沉稳到有些寡淡的语调。
“穆守正出手了。”齐学斌简洁地说,“他联系了工信部的人,让联合调查函暂缓执行。条件是一周后在国家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做一场公开的破坏性工况实测。长鹏对华鼎,当面对决。谁败谁出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穆守正联系的是谁?”
“他叫了一个‘老周’。具体是谁,穆老没有跟我说。”
“老周……”沙家康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知道了。这件事你做得对。穆守正这个人虽然退休了,但他在部委里的人脉还在。他能叫停联合调查函,说明他动用的人不是一般级别。”
“沙书记,这场实测……”
“不需要多说。”沙家康打断了他,“你的车扛不扛得住,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扛得住就去打。扛不住就别去。打输了比不打更糟糕。我只问你一句话。长鹏的底盘,你有多大把握?”
齐学斌没有犹豫。
“九成。”
“九成?”沙家康的语气变了一下,“不是十成?”
“还有一成的不确定性来自华鼎可能会在规则上做手脚。”齐学斌老实地说,“技术层面我有十成把握。但实测不仅仅是技术。裁判、评分标准、测试工况的参数设定这些环节华鼎都有可能渗透。”
“这个你放心。”沙家康的声音低了下来,“穆守正既然敢提这个方案,他就一定会确保规则的公正性。这一点上,穆守正比你我都更在意。他这辈子的名声就建立在‘公平裁判’四个字上面。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污染这场实测。”
“明白了。”齐学斌说。
“去吧。”沙家康说了两个字,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件事,他给苏清瑜回了一条消息。
“收到。你做得很好。赵建平的后手先不管,当务之急是一周后的工况实测。我今晚到清河,跟老李和周总开一个通宵的战前会。这场仗,只许赢。”
第三件事,他给老李打了一个电话,确认量产车底盘的运输安排。
现在飞机在万米高空上平稳飞行,齐学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反复推演一周后的那场对决。
高温工况、低温工况、碰撞测试、连续爬坡。每一个环节都是生死关。
但他的心反而比前几天更平静了。
因为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退路了。没有退路的人,反而最清醒。
晚上九点半,齐学斌的航班降落在汉东省金陵机场。
他没有在金陵停留,直接坐上了等候在停车场的商务车,连夜赶往清河。
深夜十一点,他抵达长鹏汽车清河生产基地。
总装车间的灯还亮着。老李和周远航已经在车间的小会议室里等他了。桌上摆着三杯浓茶和一摞技术资料。老李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状态反而异常亢奋。周远航穿着他那件永远沾着机油的工装,袖口卷到了肘部。
齐学斌推门进来,把手提包往桌上一放。
“情况怎么样?”
“底盘已经装箱了。”老李说,“明天凌晨四点装上货运专机,直飞京城。老张派了三个人全程押运,从装箱到交付一秒都不离人。”
“车的状态呢?”
“完美。”周远航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笃定,“我亲自做了最后一遍全车检测。八百个检测点全部通过。电池包的内阻一致性优于百分之零点三,比工信部的标准高出一个数量级。底盘悬架系统做了十二小时的台架疲劳测试,衰减率低于千分之一。这台车是长鹏从诞生到现在品质最好的一台。”
齐学斌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来说一下一周后的对决。”他坐下来,打开了桌上的技术资料,“穆老说的破坏性工况实测,标准是国检中心最严苛的那一套。高温六十度连续运转四小时,低温零下四十度冷启动,满载碰撞测试,连续爬坡五十公里。我们的车在这四项里,有没有薄弱环节?”
老李和周远航对视了一眼。
“前三项没问题。”老李说,“但第四项,连续满载爬坡五十公里,我们在清河的测试场只跑过三十公里。最后二十公里的数据我们没有。”
“为什么只跑了三十公里?”齐学斌问。
“清河周边没有超过三十公里的连续长坡。”周远航说,“我们的测试场最长的坡道只有八公里,来回跑了两趟就是十六公里,加上场内的模拟坡道凑到了三十公里。但国检中心的测试场有真实的五十公里连续山路,坡度比我们模拟的要陡百分之十到十五。”
齐学斌沉默了。
“这两天能不能找一段真实的长坡补测?”
“我已经想到了。”老李说,“从清河往西走,到凤凰岭山脚有一段省道,上山路段全长二十七公里,坡度跟国检中心的测试场接近。如果用这段省道做补测,来回一趟就是五十四公里,刚好覆盖五十公里的要求。”
“什么时候能测?”
“明天下午。底盘运走之后,我们还有两台试装车。用其中一台做路测。”
“好。”齐学斌拍了拍桌子,“明天下午,凤凰岭。我跟你们一起去。”
会议持续到了凌晨两点。三个人把工况实测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节点都做了预案。周远航甚至把华鼎最新一代底盘的公开技术参数调出来,逐项跟长鹏的数据做了对比。
结论很明确:在绝大多数参数上,长鹏的自主研发底盘都优于华鼎的进口授权方案。唯一的不确定性来自那段没有实测过的五十公里长坡。
凌晨两点半,会议结束。
齐学斌走出车间,站在长鹏生产基地的空地上。
头顶是清河七月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的凤凰岭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等待被征服的巨人。
明天下午,他就要带着那台试装车,去攀爬那座山。
而七天之后,在京城的赛场上,另一座更大的山正等着他。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
“学斌,该休息了。”
齐学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清瑜,你说穆守正帮了我们这一次,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
“他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她说,“穆守正帮你不是因为你值得帮,而是因为你在做的事情值得帮。自主可控的底盘技术,这是国家层面的事。穆守正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所以他帮你,不是帮齐学斌,是帮中国的新能源汽车。”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仰头看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暴风雨终于来了。
但清河的灯,还亮着。
而在京城那边,一架载着长鹏E01量产底盘的货运专机正在夜空中飞行。机舱里,用减震泡沫层层包裹的底盘总成静静地躺在货架上,金属表面在微弱的舱灯下泛着冷光。
它承载的不只是一台车的骨架。
它承载的是清河三十万人三年的希望,和一个三十一岁年轻人全部的赌注。
七天后,京城。
一场足以改写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格局的对决,即将拉开帷幕。
第356章 底盘上的尊严
2016年7月22日,京城西郊。
国家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试验场坐落在西山脚下,占地三千多亩,是全国唯一一个具备全工况破坏性测试资质的专业场地。
上午八点整,齐学斌的车驶入试验场大门。
门口的安检比他预想的更严格。两道闸机,三次证件核验,车底还要过一遍x光。等他通过安检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齐书记,这边请。”接待他的是国检中心的一个副主任,姓方,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审视。
齐学斌跟着方主任走进试验场的核心区域。
眼前的场景让他微微吸了一口气。
一个巨大的椭圆形试验跑道环绕着中央区域,路面被分成了六个不同的区段:柏油路、搓板路、涉水池、陡坡段、碎石路、高速弯道。每一段路面都带着明显的使用痕迹,轮胎摩擦留下的黑色印记像伤疤一样铺满了整个路面。
跑道中央是一个开放式的检测大厅,面积大概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大厅里停着两台车。
左边那台,通体白色,车身上没有喷漆,金属焊缝清晰可见,引擎盖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长鹏E01-pp01。这是从清河连夜空运过来的第一台量产底盘,带着白车身总成。老李亲自押运的。
右边那台,银灰色涂装,车身线条流畅,前脸的镀铬格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车门上印着华鼎精密的标志:一个由两个齿轮咬合组成的字母h。这是华鼎引以为傲的第三代通用授权底盘平台,代号Gmp-3c。
两台车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米。一白一灰,一新一旧,像是两个即将上擂台的拳手在对峙。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齐学斌扫了一眼,大概分成了三个阵营。
最大的一群是工信部和国检中心的技术专家,大约二十来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手里拿着各种测试设备和记录板。这是裁判团。
第二群是华鼎方面的人。六七个人,领头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齐学斌不认识。但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齐学斌认识。一个是张明远,就是在昆仑九号想用三千万收买他的那个人。另一个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外国人,金发碧眼,胸牌上写着david·wilson,通用汽车亚太区技术总监。
华鼎把通用的人都请来了。
第三群是长鹏方面的人。只有三个:老李、周远航,还有一个跟车来的年轻技术员小张。
三个人站在白车身旁边,像是在守护自己的孩子。老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周远航照例是那件沾着机油的工服,袖口卷到肘部。小张最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手里捧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数据曲线。
齐学斌走过去。
“齐书记。”老李主动伸出手。
齐学斌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了一层薄薄的茧子。那是几十年跟金属和机器打交道留下来的印记。
“车的状态怎么样?”
“完美。”老李说,“凤凰岭补测的数据我也带来了。五十四公里连续爬坡,悬架衰减率千分之零点八,电池温升控制在十二度以内。所有参数都优于出厂标准。”
“华鼎那边呢?你看过他们的车了吗?”
“看了一眼。”老李的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抹不屑,“通用的Gmp平台,成熟是成熟,但那套底盘的设计理念是十年前的。它的优势在于稳定,不在于性能。打个比方,他们的车是一个练了二十年太极拳的老师傅,招式很老到。但我们的车是一个刚练出来的年轻人,力气大、速度快、能扛。”
齐学斌点了点头。
这时候,华鼎那边的领头人朝他走了过来。
“齐主任?”那人伸出手,“我是华鼎精密的技术副总裁,刘志恒。久仰大名。”
齐学斌跟他握了一下手。
“刘总。”
“今天这场测试,说实话,我个人是不太赞成的。”刘志恒的语气像是在聊天,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用行政手段来裁定技术路线的优劣,这在全世界的汽车工业史上都没有先例。但既然穆老提了这个方案,我们华鼎也不好推辞。毕竟,自信的人是不怕被检验的。”
“自信是好事。”齐学斌说,“但过度自信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志恒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退后两步,转身走回华鼎的阵营。
九点整,方主任宣布测试正式开始。
第一项:扭转刚度测试。
两台底盘被分别架上液压测试台。测试台的四个液压缸同时施加不对称扭矩,模拟车辆在极端路面上的扭转变形。国标要求底盘在2000牛·米的扭矩下变形量不超过3毫米。
华鼎的Gmp平台先上。
液压缸缓缓加压。数字显示屏上的扭矩值从0开始攀升:500、800、1200、1500、1800、2000。
变形量:1.2毫米。
数据一出来,华鼎那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漂亮”。确实漂亮。1.2毫米的变形量意味着Gmp平台的刚度余量超过了国标百分之六十。这是二十年成熟工艺的底蕴。
然后轮到长鹏。
白车身被架上测试台。没有喷漆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每一条焊缝都清晰可见。跟华鼎那台打磨得光滑漂亮的银灰色底盘比起来,它看上去确实粗糙了不少。
华鼎阵营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从哪个乡镇作坊里搬来的?”
老李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弯下腰,亲自拧紧了测试台上最后两颗固定螺栓。
然后他站起来,对方主任说了一句:“可以开始了。”
液压缸加压。
500、800、1200、1500、1800、2000。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液压油流动的声音。
变形量:0.9毫米。
数字显示在屏幕上的时候,大厅里有一秒钟的沉默。
然后工信部的一个老专家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一句:“好家伙。”
0.9毫米。比华鼎低了百分之二十五。
这意味着长鹏的底盘刚度不仅达标,而且在核心指标上反超了号称“二十年工艺沉淀”的通用平台。
华鼎阵营的气氛变了。刘志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张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个通用的技术总监david·wilson凑过去跟刘志恒耳语了几句,刘志恒微微摇了摇头。
第二项:搓板路连续疲劳测试。
这是测底盘耐久性的。两台车的底盘被安装在无人驾驶的测试台架上,以60公里的时速在搓板路上连续跑三十分钟。搓板路的路面由排列紧密的横向凸棱组成,每一次碾过凸棱都会对底盘产生一次冲击。三十分钟下来,底盘要承受超过一万次的高频冲击。
合格标准是:三十分钟之后,底盘关键连接点的紧固力矩衰减不超过百分之五。
两台车同时上路。
前十分钟,两台车的数据几乎一模一样。紧固力矩衰减都在百分之一以内。
到了第二十分钟,差距开始显现。
华鼎的Gmp平台出现了轻微的异响。一个技术员拿着听诊器贴在底盘的前悬挂连接处听了一会儿,然后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
老李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偏了一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三十分钟结束。
华鼎:紧固力矩衰减2.8%。合格,但不算优秀。
长鹏:紧固力矩衰减1.1%。
差距进一步拉开了。
齐学斌站在大厅的一角,双手插在裤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数据屏幕。但他的心跳在加速。
两项测试,两次胜出。长鹏的底盘不仅没有露出破绽,反而在每一个环节上都压了华鼎一头。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
第三项:高温高湿电池舱形变测试。
这是整个实测中最难的一项。
测试条件:环境温度60摄氏度,相对湿度95%,电池满载连续放电四小时。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电池舱的密封结构会因为热膨胀而产生微形变。如果密封工艺不过关,湿气就会渗入电池包内部,导致电极腐蚀甚至短路。
这也是华鼎最有信心的一项。因为通用的Gmp平台在全球市场上已经经过了上百万辆车的市场验证,它的电池舱密封工艺采用的是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专利配方,理论上可以承受零下四十度到零上八十度的温度范围。
而长鹏的电池舱密封工艺,是周远航用他那台“八千小时零故障”的设备做出来的。国产设备、国产配方、国产工艺。没有任何国际大牌的背书。
两台车的电池包被同时推进恒温恒湿试验箱。
箱门关上的那一刻,大厅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第一个小时。两台车的电池舱内部温度和湿度传感器数据正常。
第二个小时。华鼎的Gmp平台出现了第一个预警信号:电池舱右侧前端的密封条内表面湿度传感器读数出现了0.3%的波动。
方主任拿着记录板看了一眼数据,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两个技术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0.3%的波动在技术上是允许的,但它意味着密封条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下出现了轻微的形变。如果这个趋势持续下去,四小时之后可能会触发渗漏预警线。
第三个小时。华鼎的湿度传感器波动上升到了0.7%。
david·wilson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华鼎的监控台前,跟技术团队低声交流了几分钟。齐学斌看到他在一张图纸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然后重重地点了两下。
第三个半小时。华鼎的密封条内表面湿度传感器正式触发黄色预警。湿度波动达到1.2%,距离红色预警线只差0.8个百分点。
而同一时间,长鹏的数据呢?
电池舱内部湿度波动:0.08%。几乎是一条水平的直线。
方主任盯着长鹏的数据屏幕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的老专家。老专家推了推眼镜,在记录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第四个小时。计时结束。
试验箱的门缓缓打开,两台电池包被推出来。技术员们立刻上前检查。
华鼎的电池舱右侧前端的密封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轻微变形。用高精度卡尺测量之后,变形量为0.12毫米。虽然没有达到红色预警线,但已经触发了黄色预警。
长鹏的电池舱密封条完好如初。用同样的卡尺测量,变形量为0.01毫米,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怎么可能?”david·wilson的声音终于没有压住。他走到长鹏的电池包前面,蹲下来用手触摸了一下密封条的表面,然后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志恒。
刘志恒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困惑。
通用的橡树岭专利密封配方,在高温高湿环境下居然输给了一个中国县城的设备做出来的国产工艺?
老李走到齐学斌身边。
“齐书记。”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压抑了三十年的激动,“这套密封工艺,是周总的设备里自带的一个参数。八千小时运转过程中,设备自动优化出来的。没有任何人设计过它,是机器自己‘学’出来的。”
齐学斌看着老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一个在国产汽车行业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技术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做了一辈子的东西,第一次在国家级的擂台上,堂堂正正地赢了进口货。
方主任走到大厅中央。
“三项测试全部结束。根据国检中心的评分标准,三项综合评分如下。”
他翻开记录板。
“华鼎Gmp-3c平台:扭转刚度87分,疲劳测试82分,高温高湿密封测试71分。综合评分80分。”
“长鹏E01-pp01平台:扭转刚度96分,疲劳测试95分,高温高湿密封测试99分。综合评分96.7分。”
数字念出来的那一瞬间,大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工信部的那个老专家第一个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然后逐渐汇成一片。国检中心的技术员们、工信部的专家们,甚至连方主任自己都在鼓掌。
96.7分对80分。不是险胜,是碾压。
老李站在白车身旁边,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台没有喷漆的底盘表面。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像一面盾牌。
周远航走过去拍了拍老李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秒钟里,所有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齐学斌没有去跟华鼎的人说什么。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庆祝的动作。他只是走到老李身边,弯下腰,也摸了一下那台白车身的底盘。
金属表面的温度还带着刚从试验箱里出来的余热。
“老李。”齐学斌说,“这车里装的不是发动机和电池。装的是你们这群人三十年的不甘心。”
老李抬起头来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眼角有泪,但笑容很亮。
华鼎阵营那边,刘志恒站在原地没有动。张明远的脸色铁青。david·wilson已经开始收拾设备,一言不发。
“刘总。”齐学斌走到刘志恒面前,伸出了手。
刘志恒看了看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了上去。
“齐主任。”他的声音干涩,“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齐学斌说,“是中国的底盘赢了。”
刘志恒松开手,转身带着华鼎的人朝大厅外面走去。他的背影僵硬,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张明远跟在他后面,经过齐学斌身边的时候,头都没有偏一下。
大厅里逐渐安静下来。技术人员们开始整理设备和数据。
方主任走到齐学斌面前。
“齐主任,测试报告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出具。正式报告会同时送交工信部、发改委和国检中心三方备案。”
“谢谢方主任。”齐学斌说。
“不客气。”方主任推了推眼镜,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说句题外话。我在国检中心干了十八年,测过上百台底盘。你们长鹏的这台,是我见过的国产底盘里面,最接近世界一流水平的。”
齐学斌微微点了一下头。
走出检测大厅的时候,阳光正好。京城七月的太阳很烈,晒在身上有一种灼烧感。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赢了。三项全胜。综合评分96.7,华鼎80。”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苏清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颤抖。
“学斌,我知道了。穆老那边已经有消息了。工信部的联合调查函今天下午正式撤回。陈怀远刚给我打了电话。”
联合调查函撤回了。
这意味着悬在长鹏头上的那把刀,彻底收了回去。
齐学斌挂了电话,站在试验场的停车场里。远处的西山在阳光下一片翠绿,山脊线清晰而坚定。
身后的检测大厅里,那台没有喷漆的白车身静静地停在原地。
它刚刚完成了一场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史上最重要的对决。
而在它的底盘上,每一颗螺栓,每一条焊缝,每一毫米的金属,都写着同一个字。
尊严。
第357章 草案破产与名册落定
国检中心的测试报告在三天后正式出炉。
七月二十五日上午十点,工信部装备工业司的会议室里,一份盖着国家汽车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红章的报告摆在了长桌的正中央。
报告的封面上印着两行黑体字:
《关于长鹏E01与华鼎Gmp-3c底盘平台破坏性工况实测对比报告》
综合评定:长鹏E01-pp01底盘平台综合评分96.7,华鼎Gmp-3c底盘平台综合评分80.0。长鹏E01在扭转刚度、疲劳耐久和高温高湿密封三项指标中全面优于对照组。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主持会议的是装备工业司的副司长蒋文明,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灰了大半,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锐利。他是穆守正的老部下,也是这场实测方案的直接批准人。
蒋文明翻了一遍报告,放下。
“各位都看完了吧。数据说话。长鹏的底盘方案在三项核心测试中全面胜出,而且不是险胜,是大比分领先。这份报告的法律效力和技术公信力不需要我多说。国检中心出具的对比报告,在座的各位有没有异议?”
没有人说话。
蒋文明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华鼎代表刘志恒的脸上停了一秒。
刘志恒坐在长桌的右侧末端,身边是张明远。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僵硬。刘志恒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被拧开了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
“既然没有异议。”蒋文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那么,关于此前华鼎方面提交的《关于规范新兴新能源汽车企业补贴准入的指导意见》草案,装备工业司的审核意见如下。”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第一,该草案提出的‘锁定进口底盘为补贴准入唯一认证标准’的条款,与国检中心的实测数据直接矛盾。在国产底盘方案已经证明其技术水平优于进口方案的情况下,该条款没有任何事实依据。”
“第二,该草案提出的‘对2015年后获得生产资质的新兴车企实施额外技术审查’的条款,涉嫌以行政手段排斥市场竞争,违反国务院关于简政放权的指导精神。”
“综合以上两点。”蒋文明合上文件,“装备工业司决定,正式否决华鼎精密提交的《指导意见》草案。”
刘志恒的钢笔笔帽终于没有再拧。他默默地把笔放进了上衣口袋,然后站起身来。
“蒋司长。”他的声音干涩,“华鼎尊重装备工业司的决定。但我需要声明一点,国检中心的测试条件与实际量产环境存在差异。实验室数据不能完全代表市场表现。”
“这一点你说得对。”蒋文明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不会仅凭一次测试就下定论。市场表现如何,交给消费者来判断。但在政策层面,装备工业司不会用行政手段去打压一个已经证明了技术实力的国产企业。这是底线。”
刘志恒没有再说话。他朝蒋文明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带着张明远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不少。
蒋文明翻开了另一份文件。
“接下来说第二件事。”他的语气变得正式了,“关于国家重大产业替代试点名录的更新。发改委产业司那边已经完成了审核,正式将长鹏汽车纳入第三批试点名录。这份文件今天下午就会下发到各省发改委和工信厅。”
齐学斌坐在长桌的左侧,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国家重大产业替代试点名录。这个名录的含金量比任何一个地方性补贴都要高。一旦纳入名录,意味着长鹏的技术路线被国家层面正式认可为“具有替代进口能力的国产方案”。后续的政策扶持、资金支持、市场准入,都会获得巨大的加分。
更重要的是,这个名录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盾牌。有了它,华鼎想要通过政策手段打压长鹏的空间就被压缩到了极限。因为打压一个被列入国家试点名录的企业,等于打脸整个发改委产业司。
“谢谢蒋司长。”齐学斌站起来说了一句。
“不用谢我。”蒋文明说,“谢你的底盘。如果数据不行,十个蒋文明也帮不了你。”
会后,蒋文明叫住了齐学斌。
两个人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尽头。蒋文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戒烟戒了半年了,还是馋。”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收起了笑容。
“齐主任,有一件事我刚才在会上不方便说。”蒋文明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华鼎的刘志恒今天为什么没有强硬反驳吗?”
“因为数据在那里,他没有反驳的空间。”齐学斌说。
“数据只是一方面。”蒋文明摇了摇头,“更重要的原因是,华鼎内部现在自己就在着火。他们的骗补问题,审计署已经介入了。刘志恒今天之所以那么老实,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再闹出动静,审计署那边的人就会把华鼎当作典型来办。”
齐学斌的眼神变了。
“审计署介入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底。”蒋文明说,“你的那场实测太高调了,惊动了不少人。有人把华鼎的骗补材料捅到了审计署。审计署的人觉得这个案子的金额太大,三十个亿不是小数目,主动要求介入核查。工信部那边乐得有人帮忙擦屁股,就同意了。”
“这个消息确切吗?”
“百分之百确切。”蒋文明看了他一眼,“但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接下来审计署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最终处理意见是什么,这些都不是我能左右的。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华鼎现在是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受伤的野兽比健康的野兽更危险。”
“我明白。”齐学斌说。
蒋文明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了烟盒。
“齐主任,穆老很看好你。我也看好你。但看好不等于放心。你还年轻,在京城的根基还浅。接下来的路,一步都不能走错。”
“谢谢蒋司长提醒。”
“嗯。”蒋文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齐学斌走到大楼的电梯间,在等电梯的空档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草案正式被否了。长鹏进了国家重大产业替代试点名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苏清瑜的声音传来,语气里有一种压抑着的激动。
“试点名录?这比我预期的要好。学斌,这意味着后续的政策补贴和银行授信全部恢复了?”
“恢复了。联合调查函已经撤回,银行那边的冻结也解除了。但还有一件事。”齐学斌压低了声音,“审计署介入了华鼎的骗补案。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老李。我怕消息泄露出去之后华鼎那边狗急跳墙。”
“审计署?”苏清瑜的呼吸节奏变了,“如果审计署介入了,那pacific horizon trust的材料……”
“先不急。”齐学斌说,“陈怀远的建议是让审计署先动,他们要材料的时候我们再递。不要主动暴露手里的牌。”
“明白。”苏清瑜说,“我这边继续盯着资金链。长鹏的账户今天下午应该就能恢复正常授信了。另外,周远航刚从深圳打来电话,他在那边又签了两条模组产线的设备采购合同。按照计划,十月份之前可以投产。”
“好。让他加快进度。十月份太晚了,能提到九月就提到九月。”
“我跟他说。”苏清瑜顿了一下,“学斌,还有一件事。赵建平上次留的那句‘账外问题’,我查了三遍了。管委会跟长鹏之间所有的资金往来,审批链条全部完整,没有任何瑕疵。他如果要在这上面做文章,是找不到突破口的。”
“赵建平那边先放一放。”齐学斌说,“叶援朝在京城这边的棋子已经废了,他在省里的动作短期内也翻不起大浪。当务之急是把长鹏的量产稳住,把订单交出去。只要第一批车安全交付,长鹏的品牌和口碑就立住了。”
“好。你放心。”
挂了苏清瑜的电话,电梯到了。
齐学斌走出工信部大楼。
京城七月底的阳光烈得让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怀远的电话。
“怀远兄,草案被否决了。名录也批下来了。”
“我知道了。”陈怀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蒋文明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从来没见过华鼎的人吃这么大的亏。刘志恒出会议室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齐学斌没有笑。
“怀远兄,华鼎不会善罢甘休的。草案被否决,他们在政策层面的路子被堵死了。但他们手里还有钱、还有供应链的控制权、还有京城三十年的关系网。穆老提醒过我,华鼎的三十亿窟窿填不上,他们一定会用更脏的手段。”
陈怀远沉默了两秒。
“你说的对。华鼎在京城的根基太深了。他们的代理商网络遍布全国,长鹏要量产交付,零部件供应链绕不开他们。如果华鼎在供应链上做手脚,比如在关键零部件的供应上卡你一下,你的产线就得停。”
“这个我已经在准备了。”齐学斌说,“周远航正在清河建设长鹏自己的零部件产线。核心零部件的国产化替代,今年年底之前必须完成。过渡期的零部件采购,我们走的是东南亚的供应商渠道,不经过华鼎的网络。”
“东南亚?”陈怀远有些意外,“那成本不会高很多?”
“会高百分之八左右。”齐学斌说,“但比被人卡脖子强。短期多花一点钱,换来供应链的安全,值。”
“有你这个觉悟就好。”陈怀远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提醒你。华鼎的三十亿骗补问题,工信部的核查大组最近在动了。你那边有没有什么材料可以配合?”
齐学斌的眼神闪了一下。
“有。苏清瑜那边查到的pacific horizon trust的资金链穿透报告,已经整理好了。怀远兄,这份报告你觉得该送到哪里?”
“先别急。”陈怀远的语气变得谨慎,“华鼎的背后不只是一个信托基金。那根绳子拉出来,会连着很多人。你手里的牌太大了,打早了反而会把自己暴露在火力之下。等工信部的核查组先动,他们要什么材料你再给。让别人当枪,你在后面递子弹。”
“明白。”齐学斌说,“谢了,怀远兄。”
挂了陈怀远的电话,齐学斌叫了一辆车,直奔西城区。
穆守正的四合院。
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里了。胡同口的槐树比上次来的时候绿了不少,浓密的树冠把半条胡同都遮在了阴凉里。
齐学斌敲了门。这一次开门的是穆守正本人。
老人家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衫,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的布裤子,脚上趿着一双老北京布鞋。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很好。
“进来。”穆守正侧了侧身,让齐学斌进门。
天井里的石榴树结了果子,一个个青绿色的小石榴挂在枝头。竹子也长高了不少,竹尖已经超过了院墙。
两个人坐在天井里的藤椅上。穆守正又泡了一壶茶。
齐学斌把测试结果和装备工业司的决定简要说了一遍。穆守正一边听一边慢慢地喝茶,始终没有打断。
等齐学斌说完,穆守正放下茶杯。
“96.7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方主任跟我也说了。他说你们的电池舱密封工艺让通用的技术总监都傻了眼。”
“那是周远航的功劳。”齐学斌说。
“是设备的功劳,也是人的功劳。”穆守正说,“好的设备加上好的人,才能出好的东西。这个道理在工业领域是铁律。”
他顿了顿,然后语气变了。
“但是,小齐。你赢了这场测试,不代表你赢了这场仗。”
齐学斌的表情微微收紧。
“华鼎的草案被否了,调查函也撤了。但华鼎自己的问题没有解决。”穆守正的眼睛盯着齐学斌,“三十亿骗补的窟窿还在那里。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怎么花的、最后到了谁的口袋里,这些事情他们比谁都清楚。现在他们在政策层面的路子被你堵死了,他们就只剩一条路。”
“什么路?”
“保自己。”穆守正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三十亿的窟窿填不上,工信部的核查组迟早会查到他们头上。到了那个时候,华鼎的人为了自保,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你的供应链、你的合作伙伴、甚至你身边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
齐学斌沉默了。
穆守正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这杯茶敬你的底盘。”他说,“但记住,底盘赢了技术战,接下来你要打的是一场更脏、更没有规则的丛林战。华鼎那些人,在京城混了三十年。他们的手段不是你在清河见过的那些小打小闹能比的。”
“我知道。”齐学斌说,“所以我才来找您。”
穆守正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让我帮你什么?”
“不是帮。”齐学斌说,“是请教。如果华鼎在供应链上动手脚,您觉得他们最可能从哪个环节下手?”
穆守正想了想。
“电机控制器。”他说了三个字,“长鹏的电池和底盘都是自主研发,但电机控制器用的还是博世的方案。博世在国内的代理权……”
他停了一下。
“在华鼎手里?”齐学斌脱口而出。
穆守正点了点头。
“博世电机控制器的国内独家代理权属于华鼎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如果他们断供,你的量产线最快两周就会停摆。”
齐学斌的脑子飞速运转。
“那替代方案呢?”
“国产替代品有两家在做,但都还没有量产。最快也要半年。”穆守正说,“所以你现在就要开始准备。不要等华鼎出手了再想办法。”
“我明白了。”齐学斌站起身来,“穆老,谢谢您。”
穆守正摆了摆手。
“别总谢。你的路还长着呢。”他靠在藤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今天晚上有一个酒会,京城汽车圈的,在国贸那边。你去不去?”
“什么酒会?”
“新能源产业联盟的年度交流会。华鼎的人也会去。各家车企的老板、投资人、行业媒体都会到场。”穆守正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你现在在京城有了名气,该露露面了。让那些人知道,长鹏不只是一个会考试的好学生,还是一个能上桌谈生意的正经玩家。”
齐学斌想了想。
“我去。”
穆守正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去吧。但少喝酒。京城的酒局,每一杯都有代价。”
齐学斌走出四合院。
胡同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灰砖墙上画出明暗交错的线条。一只花猫蜷缩在门槛上打盹,尾巴尖微微颤动。
他站在胡同口,拨通了老李的电话。
“老李,有一件事。长鹏的电机控制器用的是博世的方案,对吧?”
“对。博世mE17.8系列。目前的库存够一个月的量产。”
“一个月不够。”齐学斌说,“你今天就联系博世的国内总代,追加三个月的订单。如果他们找借口拖延,就走岛国那条渠道。周远航在大阪有一个供应商关系,能拿到博世原装件的分销。”
“齐书记,出什么事了?”
“还没出事。但快了。”齐学斌说,“华鼎在政策上输了,他们下一步一定会在供应链上动手。博世的电机控制器是我们最大的软肋。现在备货,比出事了再补救要便宜一百倍。”
“明白。我今天就办。”
挂了电话,齐学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半。
今天晚上,国贸酒会。
一个新的战场正在打开。
而在京城这座巨大的棋盘上,齐学斌已经从一个小卒子变成了一匹可以横冲直撞的马。
但马也有马的危险。
因为跑得越快,摔得也越重。
第358章 生态化反,下周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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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最高荣誉,副厅加身
2016年7月27日,京城。
人民大会堂。
齐学斌第二次走进这座建筑。
跟上一次预备彩排时的紧张不同,这一次他的心态出奇地平静。也许是因为过去十天里经历了太多事情,从昆仑九号的资本围猎到国检中心的底盘对决,从联合调查函的悬刀到审计署的介入,他的神经已经被淬炼到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表彰大会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金色大厅里坐满了人。来自全国各地的一百零二名优秀县委书记按照省份分区落座,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那枚红色的勋章。主席台上方,巨幅国旗和党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齐学斌坐在汉东团的第一排。这个位置是按照年龄排序的,他是整个代表团里最年轻的一个,所以坐在了最前面。坐在他旁边的是那个皖北的老书记,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小齐,紧张不?”老书记小声问。
“还好。”齐学斌笑了笑。
“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老书记搓了搓手,“干了一辈子基层,头一回来这么大的场面。回去跟老婆孩子讲,他们肯定觉得我在吹牛。”
齐学斌看了看老书记那张被风吹日晒刻满皱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感觉。
这就是中国基层治理的脊梁。不是ppt上的数字,不是酒会上的觥筹交错,是一个个在泥土里扎了几十年根的普通人。
大会的议程跟预备会上宣布的一样。领导讲话、宣读表彰决定、颁发证书、合影留念。每一个环节都庄重而有序。
当主持人念到“汉东省清河经济特区管委会主任齐学斌”的时候,齐学斌站起来,走上了主席台。
灯光打在他身上,很亮。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恢复了正常。
颁奖人是中组部的一位副部长。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但目光炯炯有神。他把证书和勋章递给齐学斌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齐学斌同志,你是今年最年轻的代表。好好干。”
“谢谢领导。”齐学斌接过证书,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老书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全是赞许。
表彰大会持续到了中午十一点半。最后一个环节是全体代表在大会堂前的台阶上合影。
齐学斌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张照片将会成为他未来十年仕途中最有分量的一张底牌。
不是因为荣誉本身,而是因为站在照片里的其他一百零一个人和他们身后的省委、中组部、以及整个国家层面的认可体系。谁想动他,都得掂量一下这张照片的重量。
合影结束后,齐学斌在大会堂门口的台阶上遇到了韩志军。
韩志军的态度跟十天前完全不同了。当初在大巴上那种客气而疏离的寒暄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敬意的热情。
“齐主任,恭喜恭喜。”韩志军主动伸出手,“沙书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今天晚上不用回汉东了。省里有安排。”
“什么安排?”
韩志军笑了笑。
“明天上午九点,省委组织部。沙书记会亲自参加。你准备一下。”
齐学斌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他知道这个“安排”意味着什么。
省委组织部。沙家康亲自参加。
这是来宣布级别的。
当天下午,齐学斌回到西苑饭店,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给苏清瑜打了一个电话。
“清瑜,明天上午我要去省委组织部。沙书记会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副厅级?”苏清瑜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应该是。”
“学斌。”苏清瑜的声音变得柔软了,“恭喜你。你值得。”
“还早。”齐学斌说,“没有正式宣布之前,什么都不算。你帮我盯着清河那边。老吴那里你跟他打个招呼,让他把管委会的常务工作先稳住。”
“好。你放心。”
挂了电话,齐学斌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城七月末的黄昏。天边的晚霞像一幅水彩画,橙红色和紫色交织在一起,把半个天空都染透了。远处有一群鸽子在胡同上方盘旋,翅膀上绑着的哨子发出悠长的鸣响。
三十一岁。
从一个被发配到水库派出所的小民警,到全国优秀县委书记,到即将被宣布的副厅级干部。
九年。
这九年里,他经历过被停职、被围堵、被暗杀、被陷害、被全省通缉。他扛过除夕夜的爆炸、地下室的枪战、暴雨中的追车、以及无数个在办公室里独自面对绝境的深夜。
他失去过战友,背叛过承诺,也在不得已的时候做过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事情。
但他从来没有失去过一样东西。
方向。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以及做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上午,2016年7月28日。
汉东省省委组织部四楼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沙家康坐在主位,旁边是省委组织部长郑宏彦、省委副秘书长、以及组织部干部二处的几位处长。
叶援朝也来了。他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脸上挂着一种标准的微笑,但目光里有一层看不见的冰。
齐学斌坐在离沙家康最近的客座上。
会议的主题是“关于明确清河经济特区管委会主任齐学斌同志行政级别的组织决定”。
郑宏彦主持会议。他翻开文件,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速宣读了中组部和省委组织部的联合审批意见。
核心内容只有一条:鉴于齐学斌同志在推动清河经济特区建设中取得的突出成绩,以及中央组织部对其“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表彰认定,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明确齐学斌同志行政级别为副厅级。
副厅级。
三十一岁。
这个数字在会议室里引发了一阵微妙的沉默。在座的大多数人用了二十年甚至三十年才走到这个级别。而齐学斌只用了九年。
沙家康第一个开口。
“同志们,中央都表彰的干部,我们如果还只是给个待遇不给实职,那是寒了干事者的心。长鹏汽车的国检中心测试结果你们也看到了,国家级试点名录的批文也下来了。清河特区的成绩是实打实的。年轻不是问题,能力才是标准。”
他说完之后,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落在了叶援朝身上。
叶援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沙书记说得对。”他的声音平淡,“不过我还是要提一个建议。齐学斌同志确实年轻有为,但年龄太轻、资历尚浅也是事实。副厅级的干部在我们省里不少,但三十一岁的副厅还是头一个。组织部门在审批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更审慎一些?比如先给一个副厅级待遇,实职的问题过两年再议?”
这是叶援朝最后的阻击。
待遇和实职是两回事。给副厅级待遇意味着工资涨了、配车有了,但手里的权力没有变化。只有实职副厅级才意味着他在省委组织部的干部序列里正式占了一个坑位,今后的提拔、调动都按副厅级的标准来走。
沙家康没有直接反驳。他看了一眼郑宏彦。
郑宏彦翻开了另一份文件。
“叶省长的意见我们也考虑过。但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第一,中组部的表彰文件里明确提到了‘给予相应组织安排’的意见。这个‘相应’在历届的惯例中,都是指实职而非待遇。第二,国检中心的测试报告和发改委的试点名录批文已经证明了清河特区的产业成果。如果我们只给待遇不给实职,外界可能会解读为省委对中央表彰干部的重视程度不够。这个信号不太好。”
叶援朝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沙家康,又看了看郑宏彦,然后看了看桌上那张新闻联播的合影照片。照片上,齐学斌站在领导身后不到一米的位置。
那张照片的分量太重了。重到叶援朝无法构成有效的阻击。
“既然组织部已经有了充分的论证。”叶援朝放下茶杯,“那我没有意见了。”
沙家康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那就通过。齐学斌同志,副厅级,即日生效。组织部门后续跟进相关手续。”
散会之后,走廊里的人陆续散去。齐学斌正准备下楼,沙家康的秘书从后面追上来。
“齐主任,沙书记请你去他的临时办公室坐一下。”
齐学斌跟着秘书走到四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会客室。沙家康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杯清茶。
秘书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坐。”沙家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齐学斌坐下。
“学斌。”沙家康很少叫他的名字,但今天叫了,“今天这个结果,你心里应该有数。我用了我在省委最后的一次绝对表决权来推这件事。叶援朝今天的反对只是走个形式,他知道拦不住,但他必须反对,不然他在自己的阵营里交代不过去。”
齐学斌沉默地听着。
“副厅级拿到了,但我要提醒你几件事。”沙家康的语气变得严肃,“第一,我最多还有一年。一年之后,新书记来了,他用不用我给你搭的这些框架,取决于你到时候拿出来的成绩单。成绩好,新书记会继承我的路线。成绩差,他会用自己的人来替换你。这个道理你懂。”
“我懂。”齐学斌说。
“第二。”沙家康的目光锐利了起来,“叶援朝今天咽下了这口气,但他不会忘记。你现在是副厅级了,他不能再用行政手段来卡你。但他会换一种方式,比如在你的下属身上做文章、在你的供应链上搞事情、或者在省委常委会上用别的议题来消耗你的政治资源。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我一直有。”齐学斌说。
沙家康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笑了。
“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我只对你说一次。你回去之后,把长鹏第一批量产车的交付做好。第一批车是品牌的生命线,哪怕只有五百辆,每一辆都不能出问题。如果第一批交付的口碑立住了,长鹏就算真正站稳了脚跟。到那个时候,就算我走了,你也不需要靠任何人的保护。产品就是你最好的保护伞。”
“明白。”齐学斌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沙书记,这些年承蒙您栽培。齐学斌记在心里。”
沙家康摆了摆手。
“别说这些。去吧。回你的清河去。那里才是你的战场。京城和金陵都只是路过。”
齐学斌走出省委组织部大楼。
金陵七月末的阳光炽热,照在他身上有一种灼烧的感觉。但他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是舒展的。
副厅级。三十一岁的实权副厅。
从今天起,他在汉东省的干部序列里不再是一个“破格提拔的特殊个案”,而是一个被中央和省委双重背书的正式棋子。
他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
先拨通了苏清瑜的号码。
“清瑜,定了。副厅级,实职,即日生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苏清瑜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齐学斌,三十一岁的副厅。你知道这在汉东省的历史上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齐学斌说,“所以我不能飘。飘了就完了。”
“我不会让你飘的。”苏清瑜说,“学斌,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下午的高铁。晚上应该能到。你帮我通知老吴,明天早上八点管委会全体会议。我有事要当面布置。”
“好。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苏清瑜的语气转为了公事模式,“周远航的博世备货已经从大阪发出了,空运,三天之内到清河。同时他在深圳签的那两条模组产线设备,厂家同意提前一个月交货,九月初就能安装调试。”
“好消息。”齐学斌说,“等我回去再细谈。”
挂了苏清瑜的电话,他又拨通了老吴的号码。
“老吴,我是学斌。”
“齐主任!”老吴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喜意,“消息我已经听说了。恭喜恭喜,副厅级!咱们清河出了一个三十一岁的副厅,这在整个萧江地区都是头一份。管委会的同志们都高兴得不行。”
“别高兴得太早。”齐学斌的语气平稳,“老吴,我问你一件事。我不在的这十天里,管委会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没有。”老吴说,“苏副主任把日常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上周赵建平来检查的事情,她已经跟我汇报过了。其他的都是常规事务,没有什么大动静。”
“赵建平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账外问题’,这件事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老吴沉默了两秒。
“齐主任,我在管委会的时间比你长。管委会跟长鹏之间的资金往来,每一笔都经过了三道审批、两次内审。如果说有什么瑕疵的话,可能的漏洞只有一个地方,就是去年底星光基金资金回流的时候,有一笔两千万的过桥资金走的是管委会的基建专户,没有走产业发展专户。当时是因为年底各专户的额度都用完了,临时借道。手续是补办的,流程上没有问题,但如果有人拿着放大镜去看,可能会被解读为‘挪用基建资金用于企业扶持’。”
齐学斌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笔过桥资金的补办手续,签字的是谁?”
“我和苏副主任。两个人的签字都在。”
“好。你回去把那笔资金的完整审批链条再整理一遍,所有相关的会议纪要、审批单、资金流水全部复印一份,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如果赵建平真的要在这上面做文章,我们不能被打个措手不及。”
“明白。我今天就办。”老吴说,“齐主任,您放心。管委会这边有我守着,谁也别想翻出花来。”
“嗯。”齐学斌说,“辛苦了,老吴。”
挂了老吴的电话,他又给老李打了一个。
“老李,在哪呢?”
“车间。”老李的声音带着回声,应该是在产线旁边,“齐书记,恭喜你。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清河了。工人们都说,跟着齐书记干,有盼头。”
“别说这些。”齐学斌说,“量产线的进度怎么样?”
“上周日产能已经稳定在六十台了。首批五百辆的交付,按照现在的节奏,八月底之前可以全部完成。”
“能不能再快一点?”
“快的话,日产能可以推到七十台。但就得多加一个班次,工人的疲劳度会增加。”
“先按六十台走。”齐学斌说,“质量比速度重要。第一批车是长鹏的脸面,一辆也不能出品质问题。哪怕交付晚半个月,也不能让消费者拿到一辆有瑕疵的车。”
“我也是这个想法。”老李说,“齐书记,你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晚上。”
“好。你回来我请你吃清河的锅贴。”
齐学斌笑了一下。
“行。”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金陵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从清河到金陵,从金陵到京城,再从京城回到金陵。
这一圈走完,他已经不是出发时的那个人了。
下午两点半,齐学斌坐上了金陵开往萧江的高铁。
车厢里很安静。窗外是汉东省七月末的田野,绿色的稻田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偶尔有几棵高大的白杨树从视野里闪过,树冠在阳光下投下一片片流动的阴影。
齐学斌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在梳理接下来的工作清单。
第一,长鹏第一批量产车的交付。这是当前最重要的事情。首批五百辆车,八月底之前必须全部交到消费者手里。质量是底线,口碑是生命线。
第二,博世电机控制器的备货和国产替代方案的推进。穆守正的提醒不能忽视。华鼎如果在供应链上动手,博世就是最大的软肋。必须在年底之前完成电机控制器的国产化替代。
第三,赵建平的“账外问题”。虽然老吴说那笔过桥资金的手续是完整的,但在官场上,完整的手续不等于没有问题。只要有人想查,总能找到解读的角度。这件事要未雨绸缪。
第四,沙家康说的“一年之后”。一年。他只有一年的时间来让清河特区的成绩变得不可逆转。不可逆转意味着:即使换了省委书记,也没有人愿意、也没有人敢推翻他在清河做的事情。
四件事。四条线。每一条都不能断。
高铁在田野上飞速行驶。窗外的风景从金陵的城市群逐渐变成了萧江市的丘陵地带,然后是清河县界的标志牌。
三个小时后,高铁到达萧江站。
老吴派的车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齐学斌上了车,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回来了。
但清河还在等他。
三十万人、一条产业链、一个从无到有建起来的特区,还有一场注定要打到底的仗。
而在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
天黑了。
但清河的灯,从来没有灭过。
第360章 风雨欲来
2016年7月29日,清河。
上午八点整,清河特区管委会大院。
齐学斌的商务车缓缓驶入大门。
院子里站了不少人。老吴带着管委会的十几个部门负责人早早地等在了门口。虽然齐学斌昨天晚上通过老吴传了话,不要搞迎接排场,但这群人还是自发地到了。
车门打开。齐学斌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跟出发之前没什么变化。但所有人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
副厅级。三十一岁的实权副厅。这个消息昨天晚上就在清河传开了。管委会的人知道,长鹏厂的工人也知道,连镇上的小卖部老板都知道。
“齐主任。”老吴第一个走上来,伸出手。
齐学斌握住他的手。
“老吴,辛苦了。这些天管委会的工作你扛得稳。”
“应该的。”老吴说,眼圈微微有些红。
齐学斌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然后说了一句:“都别站着了。进去开会。”
十几个人鱼贯走进管委会的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杯和文件。苏清瑜坐在齐学斌的右手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资料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职业裙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精神而干练。
“好了。”齐学斌坐在主位上,翻开了面前的文件,“今天的会议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我在京城的这段时间,长鹏的破坏性工况实测结果你们应该都看了。96.7分,三项全胜。草案被否决了,联合调查函撤回了,国家试点名录批下来了。这些是好消息。”
他顿了一下。
“但我今天不是来报喜的。我是来布置打仗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第一件事。长鹏的量产交付。”齐学斌看向老李的方向,但老李不在会议室里,他在车间,“我昨天已经跟老李确认过了,目前日产能六十台,首批五百辆的交付任务八月底之前必须完成。管委会这边要做的事情是确保后勤保障到位。我需要老吴负责协调清河到金陵等首发站点的物流通道,确保第一批车的运输不出任何差错。”
“没问题。”老吴说,“金陵那边的物流中心上个月已经租好了。运输合同也签了,用的是中通冷链物流的板车队。”
“好。”齐学斌点了点头,“第二件事。供应链安全。这个事情很重要,我在京城已经了解到一些情况。华鼎在政策层面输了之后,他们下一步很可能会在供应链上做手脚。目前长鹏最大的外购件依赖是博世的电机控制器。博世的中国区独家代理权在华鼎旗下的子公司手里。如果他们断供,我们的产线两周就得停。”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要紧张。”齐学斌说,“我已经安排了应对方案。第一,通过大阪的分销渠道追加了三个月的备货,目前正在空运,三天之内到清河。第二,周远航正在推进电机控制器的国产替代方案,年底之前完成。过渡期内,我们不依赖华鼎的任何渠道。”
苏清瑜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博世大阪那边的分销合同我已经审过了,法律上没有问题。但有一个风险点,大阪的分销商跟博世中国区总代之间有一个价格保护协议。如果华鼎那边向博世中国施压,要求总代约束分销商的出货价格,我们可能会面临成本上涨。”
“涨多少?”齐学斌问。
“最坏的情况,每台电机控制器的采购价上浮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苏清瑜说。
“百分之二十以内可以承受。”齐学斌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个成本暂时计入管委会的专项扶持基金里。等国产替代方案落地了再调回来。”
“好。”苏清瑜记下了这一条。
“第三件事。”齐学斌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赵建平的调研报告。”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赵建平上周来清河检查的时候,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账外的问题’。这件事我已经跟老吴和苏清瑜分别确认过了。管委会跟长鹏之间的资金往来,审批链条完整,没有硬伤。但有一笔去年底的过桥资金走了基建专户,虽然手续齐全,但可能会被人做文章。”
他看了看老吴。
“老吴,那笔资金的完整材料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老吴从旁边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所有的审批单据、会议纪要、资金流水、补办手续,一式三份。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苏副主任那里,一份放进了你办公室的保险柜。”
“好。”齐学斌接过文件袋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从今天开始,管委会的每一笔资金往来,不管金额大小,全部走双人复核制。拨付审批至少两个人签字,一笔资金对应一份书面说明。不要给任何人留下借口。”
在座的人都点了点头。
“最后一件事。”齐学斌站了起来,走到会议室墙上挂着的清河县水系图前面。
那张图已经挂在这里很久了。淡蓝色的线条标注着清河县境内的主要河流和水库。最大的那条河叫清河,从西北的凤凰岭发源,穿过整个县城,最后汇入东南方向的萧江。
齐学斌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里的东西让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
“今天的天气预报你们看了吗?”
老吴愣了一下。
“看了。说是未来一周有持续降雨,但预警等级是黄色,中雨到大雨。气象局的判断是常规降雨过程,不会对清河构成威胁。”
“常规降雨。”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的脑海里正在翻涌着一段极为清晰的前世记忆。
2016年7月底到8月初。汉东省特大暴雨。
前世的这个时间点,气象局也是这么预报的,黄色预警,中雨到大雨,常规降雨过程。所有人都没当回事。
然后暴雨来了。
不是中雨。不是大雨。是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连续四十八小时的极端降水量把半个汉东省变成了泽国。清河上游的凤凰岭水库水位暴涨,逼近警戒线。沿河三个村庄被洪水冲毁,死亡人数七十多人。整个萧江地区的交通、电力、通信全部瘫痪。
前世的齐学斌当时已经不在清河了。他是在新闻里看到的这场灾难。镜头里,浑浊的洪水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冲过清河县城的主街道,把路边的汽车和树木像玩具一样卷走。
那些画面他至今记忆犹新。
而现在,他就站在这场灾难即将发生的起点上。
“各位。”齐学斌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钉进在座的人的耳朵里,“我有一个判断。这场雨不是常规降雨。”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齐主任。”老吴的表情困惑,“气象局的预报是黄色预警,怎么……”
“气象局的预报是基于现有数据模型的判断。”齐学斌说,“但我在凤凰岭测试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山上的泥土含水量已经很高了,而且最近一个月清河的降水量比往年同期偏多了百分之四十。如果接下来再来一场持续的强降雨,凤凰岭的土壤根本吸收不了那么多水。所有的雨水都会变成地表径流,直接灌进清河。”
他走回到水系图前面,用手指沿着清河的河道画了一条线。
“清河的河道在县城段经过三次折弯,每一个折弯处的行洪能力都比直线段低百分之三十以上。如果上游来水超过河道的承载能力,第一个被淹的就是沿河的新华路。然后是长鹏基地旁边的三个自然村,河西、柳庄和石桥头。这三个村子加起来有两千多人。”
老吴的脸色变了。
“齐主任,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齐学斌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所有人,“从今天起,清河进入防汛一级战备。我的命令如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层次,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度。
“第一,长鹏基建工地今天下午全部停工。所有施工人员撤离工地,转入长鹏主厂区的厂房内待命。同时准备五千条沙袋,堆在基地的南面和东面围墙外侧。”
“第二,河西、柳庄、石桥头三个村的两千三百名村民,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全部完成强制转移。转移地点安排在清河中学的教学楼和体育馆。民政局负责调配帐篷、被褥和食品。”
“第三,水利局今天下午派人去凤凰岭水库检查闸门和溢洪道的运行状态。如果有任何故障,今天之内必须修复。”
“第四,应急管理局今天启动防汛值班制度。从今天晚上八点开始,管委会和各部门领导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通信、电力、交通三条线必须确保不间断。”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了。
老吴第一个站了起来。
“齐主任,强制转移两千多人,这个动作太大了。万一雨没下那么大,转移一趟至少要花三十多万的费用,还会引发村民的不满和舆论的质疑。更重要的是,你刚提了副厅回来就搞这种大动作,如果被人抓住把柄说你‘好大喜功、劳民伤财’……”
“如果天晴了,损失算我个人的错。”齐学斌打断了他,声音冰冷而坚定,“但如果雨下来了,谁负责的区域死了一个人,我摘他的乌纱帽。”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齐学斌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脸。
没有人敢对视。
“散会。”他说,“各部门两小时之内上报执行方案。”
人们鱼贯而出。
苏清瑜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走到齐学斌身边,压低了声音。
“学斌,你真的确定会有大暴雨?”
齐学斌看着她的眼睛。
“清瑜,你信我吗?”
苏清瑜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信你。”
“那就去办。”齐学斌说,“三个村的转移工作你亲自盯。每一个人,每一户,一个都不能落下。”
“好。”
苏清瑜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齐学斌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面对着墙上那张清河水系图。
窗外的天空还是蓝的,阳光还是热的。七月末的清河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平常的夏天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
他知道三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十分钟后,他走出管委会大楼,叫上了司机老张。
“去河西村。”
“齐主任,那边路不好走。前两天下过雨,河堤旁边的泥巴路打滑。”老张说。
“去。”
商务车沿着县道向西行驶了二十分钟,然后拐上了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水坑的时候溅起一片泥浆。
河西村坐落在清河西岸的一片低洼地带。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砖瓦房,低矮、简陋,墙体上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
齐学斌下了车,踩在泥地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村口的那条河堤。
河堤大约三米高,用石块和泥土垒成,表面覆着一层水泥。但那层水泥已经裂了好几道缝,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的石块松动了。
齐学斌走到河堤上,低头看了看河面。
清河在这一段大约有三十米宽。现在是七月末,河水的水位已经比枯水期高了不少,浑浊的黄色河水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泥沙,缓慢但有力地流淌着。
水面距离堤顶还有大约两米。
两米。
前世那场暴雨来的时候,这两米在不到六个小时内就被填满了。然后河水漫过堤顶,像一条失控的蟒蛇冲进了村庄。
“齐主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齐学斌转过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从村口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汗衫,裤脚卷到了膝盖以上,脚上是一双黄胶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庄稼人的粗犷。
“你是……”
“我是河西村的村支书,赵大壮。”那人走到齐学斌跟前,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齐主任,您怎么来了?管委会的人刚才打了电话来,说要转移我们村的人。这是怎么回事?天气预报不是说中雨到大雨吗?我们河西村沿着河住了几十年了,中雨大雨见得多了,从来没转移过。”
齐学斌看了看赵大壮。
“赵支书,你家在河堤旁边?”
“对。我家就在第一排。”赵大壮指了指河堤内侧不到二十米的一排房子。
齐学斌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土。用脚踩了踩,泥很软,踩下去能渗出水来。
“赵支书,你摸一下这个泥。”
赵大壮愣了一下,然后弯腰用手抓了一把堤上的土。湿漉漉的,像是被水泡过一样。
“这……确实比往年湿很多。今年夏天的雨特别多。”赵大壮说。
“你再看看这条河堤。”齐学斌用手指了指那几道裂缝,“这些裂缝是今年新出的还是以前就有?”
赵大壮凑近看了看。
“有几条是今年新裂的。上次下雨之后就出现了。我跟水利局的人说过,他们说不要紧,等秋天再修。”
“等秋天?”齐学斌的语气冷了下来,“如果下一场大雨在秋天之前来了呢?”
赵大壮沉默了。
齐学斌走下河堤,站在赵大壮面前。
“赵支书,我跟你说实话。我判断这次的降雨量会远超气象局的预报。如果我的判断是对的,清河的水位会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涨到堤顶以上。到了那个时候,你们村子里住的这一百多户人、七百多口人,逃都来不及。”
赵大壮的脸色白了。
“那……那您的意思是真的要转移?”
“必须转移。”齐学斌说,“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所有人都要撤到清河中学。管委会会安排车辆和物资。你现在回去挨家挨户通知。如果有人不肯走,你跟他说,这是我齐学斌的命令。走了天晴了,损失我认。不走出了事,我负不起这个责任,你也负不起。”
赵大壮深吸了一口气。
“齐主任,您说的我信。您是我们清河的一把手,您说转移我就通知大伙儿转。但有些老人家不好劝,住了一辈子了,让他们搬家比要他们命还难。”
“不好劝的我来劝。”齐学斌说,“你先通知能走的。不肯走的,把名单报给我。”
“好。”赵大壮转身就朝村里跑去。
齐学斌站在河堤上,又看了一眼河面。
浑浊的河水在他脚下缓缓流过。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树叶,在漩涡里打着转。
前世,这条河吞噬了三十七条人命。
这一世,他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
从河西村出来之后,齐学斌又去了柳庄和石桥头。三个村子的情况大同小异。河堤老化、地基含水量高、村民对转移命令的第一反应都是抵触和不理解。但齐学斌每到一个村子都亲自跟村干部和村民代表谈话,用最直白的语言把风险说清楚。
到了下午五点,三个村子的转移通知全部下达。
晚上八点,清河特区防汛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设在管委会四楼的一间大办公室里,临时搭了一排通信设备和大屏幕。大屏幕上显示着清河县的实时气象雷达图。
绿色代表晴天。黄色代表中雨。红色代表暴雨。
此刻屏幕上绝大部分区域都是绿色的。只有西北方向远处有一小片浅黄色的云团。
苏清瑜走进指挥中心。
“学斌,截止到晚上七点半,河西村已经转移了五百二十三人,柳庄转移了四百一十人,石桥头转移了三百八十六人。总共一千三百一十九人已经安置到了清河中学。还有大约九百多人没有转移,主要是不肯走的老人和留守看家的。”
齐学斌皱了皱眉头。
“九百多人没走。这个数字太大了。赵大壮那边怎么说?”
“他说河西村有几户老人家死活不肯走。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说她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子,死也要死在自己的炕上。”
“让民兵过去。”齐学斌做了一个决定,“不配合的强制转移。这不是商量的事。”
“好。”苏清瑜记下了这条。
她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气象雷达图。
“学斌,气象局刚更新了预报。他们把预警等级从黄色上调到了橙色。说未来七十二小时可能有大到暴雨局部大暴雨。但还是没有升到红色。”
从黄色到橙色。
气象局的模型正在一步步逼近现实。但他们仍然低估了这场雨的真正威力。
齐学斌走到大屏幕前面,盯着西北方向那片浅黄色的云团。
在气象雷达上,它只是一小片不起眼的色块。
但在齐学斌的记忆里,那片色块在未来三天内会变成一个覆盖半个省的深红色巨兽。
“所有人听好。”齐学斌转过身来,看着指挥中心里的每一个人,“从现在开始,所有部门进入二十四小时值守状态。每两小时向我汇报一次气象数据和转移进展。凤凰岭水库的水位每小时报一次。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打给我。”
在座的人齐声应了一声。
齐学斌走到窗前。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清河。远处的街道上有几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
天上没有星星。
云层已经开始聚拢了。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异常的平静。
但平静不是安全。
平静是最危险的信号。
而在三百公里之外的西北方向,一个巨大的低气压系统正在加速旋转。
它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三天之后,它将降临汉东省。
清河。
准备好了吗?
第361章 违背常理的防御部署
2016年7月30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清河特区防汛指挥中心的灯亮了一整夜。
齐学斌靠在办公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摊满了各种报告和电话记录。咖啡杯已经空了三次,杯壁上留着一圈褐色的渍痕。
苏清瑜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
“学斌,最新数据。截止到凌晨两点,三个村总共转移了两千零八十一人,剩余两百三十七人仍未撤离。主要集中在河西村,有一百四十六人。赵大壮已经发过三轮通知了,那些人就是不走。”
齐学斌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不走的都是什么情况?”
“大部分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几户是因为家里养了猪和鸡,舍不得丢。还有两户是外出务工的年轻人把老人留在家里,老人自己没有行动能力。”苏清瑜顿了一下,“另外有一个特殊情况,河西村的王老太,八十三岁了,她说她这辈子经历过三次大水,每次都没事。她不信这次会出事,死活不肯走。村支书赵大壮跪下来求都没用。”
齐学斌沉默了两秒钟。
“派民兵去了吗?”
“派了。但民兵到了之后,王老太一家三代拦在门口,不让进。她孙子在村里是小有名气的种养大户,还把猎枪搬出来了。”
“猎枪?”齐学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一种在基层待久了才能读懂的神情。不是愤怒,是一种见多了各种极端情况之后的冷静。他在刑警队的时候,面对过拿着刀的嫌疑人,面对过锁着铁门的制毒窝点。一把猎枪而已。
“走。”他站了起来,“我亲自去。”
“学斌,现在是凌晨两点。”苏清瑜看着他。
“我知道。”齐学斌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和对讲机,“你留在指挥中心盯着气象数据。每半小时给我报一次水位。”
“好。”苏清瑜没有再多说。她太了解齐学斌了。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劝是没用的。
齐学斌走出指挥中心,叫上了值班的老张和两名公安干警。
商务车在深夜的县道上疾驰,车灯划破了浓稠的黑暗。路两边的树影在风中摇晃,空气里有一种闷热到让人喘不上气的潮湿感。那种湿度不是正常的夏夜能有的,像是整个天空都变成了一块饱含水分的海绵,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挤压。
老张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齐学斌。
“齐主任,路况不好,泥巴路打滑。”
“能开多快就多快。”
车子拐上了通往河西村的土路。泥浆飞溅,车轮不停地打滑。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凌晨三点,商务车停在河西村口。
村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河堤上的泥土比昨天更湿了,踩上去能明显感觉到整个地面在往下沉。
赵大壮打着手电筒从村里跑出来。
“齐主任,您怎么这么晚来了?”
“王老太在哪?”
“在她家里。她孙子王大海也在。那小子脾气犟得跟他奶奶一模一样,拿着猎枪站在门口,谁来都不让进。”赵大壮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焦虑,“我实在没办法了,齐主任。”
“带路。”
赵大壮在前面走,齐学斌跟在后面。两个公安干警一左一右跟着。老张留在车里,发动机没有熄火。
王老太家在河堤内侧第一排。一栋两层的砖瓦房,外墙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二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楼的铁门紧闭。
齐学斌走到门前。
“王大海,开门。我是齐学斌。”
铁门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明显的警惕。
“齐主任,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奶奶不走,我也不走。这房子是我爸花了一辈子攒的钱盖的,里面还有六头猪、两百只鸡。这些东西加起来值三十多万。你让我扔了就走,我做不到。”
“你那六头猪和两百只鸡加起来,值你奶奶的命吗?”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门里面沉默了。
“我跟你说个数。”齐学斌继续说,“1998年长江洪水,死亡四千一百五十人。2010年舟曲泥石流,死亡一千七百六十五人。你知道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因为舍不得家里的东西不肯撤的吗?超过三分之一。他们的命加起来,也没换回一间房子和几头猪。”
铁门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但是气象局说的是中雨到大雨,这又不是特大洪水。”王大海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气象局说的是预测,不是保证。”齐学斌走近了一步,“我跟你讲一个事实。今天下午我亲自去你家门口的河堤上看过了。堤面有五条新裂缝,最长的一条从堤顶一直延伸到中段。堤基的含水量已经超过了临界值。如果接下来的降雨量超过预报值的两倍,这条堤坝撑不住。到时候水从堤坝上方漫过来还是从裂缝里渗过来,你猜哪个更快?”
门后面的沉默更长了。
然后,铁门上的锁链发出了哗啦一声响。
门开了。
王大海站在门后面,手里确实提着一把老式的双管猎枪。但枪口朝下,没有举起来。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壮实,脸上有一种在农村长大的年轻人特有的粗犷和倔强。
齐学斌看了一眼那把猎枪,然后看了看王大海。
“把枪放下。”
王大海犹豫了一下,把猎枪靠在了门边的墙上。
“齐主任,我不是想跟你作对。但我奶奶真的不肯走。她说她活了八十多年,老天爷想收她早就收了,不差这一次。”
齐学斌没有接话。他迈步走进了屋里。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陋。堂屋里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和一包烟。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最大的一张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照片已经发黄了。
王老太坐在堂屋最里面的一把藤椅上。
她真的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刻出来的,眼窝深陷,但眼珠子很亮。她穿着一件碎花的棉布上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布裤子。脚上趿着一双老布鞋,鞋面上绣着两朵牡丹花。
“王老太。”齐学斌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就是齐主任?”
“是。”
“我听说过你。”王老太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你是清河的一把手,很大的官。但我告诉你,我不走。这房子是我老头子盖的。他死了二十三年了,这房子就是他留给我的。我走了,房子要是被水冲了怎么办?”
齐学斌看着老太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固执的坚定。那是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人才有的东西,一种根深蒂固的对家园的依恋。
“王老太,我跟你说个实话。”齐学斌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很认真,“这场雨如果真的下大了,你这房子保不住。一楼肯定会进水。到时候你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太太,腿脚不方便,万一水来得急,你跑不了。你老头子在天有灵,他肯定不愿意看到你为了一间房子把命搭进去。”
王老太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跟我走。”齐学斌站起来,伸出了手,“清河中学的安置点有暖和的被褥,有热饭热菜。你在那里住两天,等雨停了我亲自送你回来。房子如果真的被水淹了,特区财政给你重建。我齐学斌说话算话。”
王老太看了看齐学斌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老茧,不是坐办公室的人的手。
她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她抬起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搭在了齐学斌的手上。
“行吧。”她说,“看在你亲自来的份上,我走。但我那六头猪你得给我管好了。”
“我给你管。”齐学斌说。
他弯下腰,一只手托着王老太的胳膊,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从藤椅上稳稳地扶了起来。
王大海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他一把抓起角落里已经收拾好的包袱,跟在后面走出了门。
赵大壮在门外等着,看到王老太出来了,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松了一口气。
“齐主任,太谢谢了。”
“别谢了。”齐学斌把王老太扶上了等在村口的大巴车,“剩下的人,一个小时之内必须全部上车。跟他们说,不肯走的,我不会再来第二次。下次来的是公安干警的强制执行令。”
赵大壮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回村里去了。
齐学斌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河堤。
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到河水的声音。那声音比昨天更大了,更急了。水流拍打堤岸的声响像是一种低沉的咆哮,藏在黑暗里,藏在风声里。
他掏出对讲机。
“清瑜,最新水位多少?”
对讲机里传来苏清瑜的声音。
“凤凰岭水库当前水位一百二十三点七米,距离警戒线还有一点三米。过去两小时上涨了零点二米。上游雨量站的数据显示,凤凰岭地区过去三小时的降雨量已经达到了六十七毫米。”
六十七毫米。三个小时六十七毫米。
这已经不是中雨到大雨的量级了。这是暴雨的前奏。
“橙色预警还没升红色吗?”
“没有。省气象台的最新通报还是橙色。但我注意到一个异常,省台和市台的数据模型出现了偏差。省台的预测是明天中午前后雨势减弱,但市台的雷达图显示西北方向的云团在加速扩大,跟省台的模型对不上。”
齐学斌的手指在对讲机上捏紧了一下。
“什么时候能确认?”
“至少还要六到八个小时。省台说要等明天早上的卫星云图更新。”
六到八个小时。
前世那场暴雨的主雨带,是在七月三十一日凌晨开始猛烈加强的。从凌晨到下午,十四个小时内倾泻了四百多毫米的降水。那是正常年份一个月的降雨量。
现在是七月三十日凌晨三点半。
他最多还有二十四个小时。
“清瑜。”齐学斌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现在立刻联系水利局的值班人员,让他们去凤凰岭水库检查溢洪道的启闭设备。必须确认所有闸门可以正常开启。如果有任何故障,天亮之前必须修好。”
“好。”
“另外,通知老李,长鹏厂区一楼所有还没转移的设备和物料,今天上午之前全部完成垫高或转移至二楼以上。包括那批刚从深圳运到的封装设备。那些东西加起来值一个多亿,进了水就全废了。”
“老李那边我刚确认过了,他已经在安排了。但有三台超重的设备没有合适的吊装设备,需要从管委会调叉车。”
“调。连夜调。管委会的叉车不够就去周边建筑工地借。费用管委会出。”
“明白。”
齐学斌关掉对讲机,上了车。
“老张,去萧江市委。”
“现在?”老张看了看表,“齐主任,现在凌晨三点四十。市委大楼这个点谁会在?”
“防汛值班室有人。”齐学斌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走。”
凌晨四点二十分,商务车停在萧江市委大楼的门口。
门卫看到齐学斌的证件之后,立刻放行。大楼的防汛值班室在三楼,灯亮着。
值班的是市委办的一个副主任,姓胡,四十来岁。看到齐学斌走进来的时候,他明显愣了一下。
“齐主任?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
“胡主任,萧江市的防汛应急预案我想看一下。最新版的。”
胡主任从文件柜里翻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他。
齐学斌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来。
“这份预案里对凤凰岭水库的泄洪标准是按照什么级别定的?”
“按照百年一遇的标准。”胡主任说,“凤凰岭水库是七十年代建的中型水库,库容两千三百万方。当时的设计标准是五十年一遇洪水设计、百年一遇洪水校核。”
“也就是说,如果来的是超过百年一遇标准的洪水,凤凰岭水库的泄洪能力是不够的?”
胡主任的表情变了一下。
“理论上是这样。但百年一遇的概率本身就很低。省里的气象模型也没有给出这样的预判。”
齐学斌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胡主任,我跟你说一件事。我今天凌晨检查过河西村的河堤,堤面有五条新裂缝。凤凰岭水库过去三个小时水位上涨了零点二米。省台和市台的雷达数据出现了偏差。这三件事加在一起,你觉得正常吗?”
胡主任沉默了。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齐学斌说,“明天上午的市委防汛例会,我要在会上发言。我需要你帮我安排一个发言的时间。”
“这个,市委的防汛例会议程是市委书记定的,我一个值班副主任没有权力。”
“你帮我转达就行。就说清河特区管委会主任齐学斌,副厅级,请求在明天的防汛例会上做五分钟的专题汇报。内容是清河特区的防汛部署和对本次降雨的研判。”
胡主任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天亮之后跟市委秘书长汇报。”
“谢谢。”齐学斌站起身来。
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天边已经微微发白了。但不是正常的晨曦那种明亮的白,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压抑感的惨白。云层很厚,从地平线一直堆到天顶,像是一床巨大的灰色棉被盖在了整座城市的头顶。
空气里的湿度更重了。衣服贴在皮肤上,黏腻得让人不舒服。
齐学斌上了车,拨通了老吴的电话。
“老吴,河西村的转移进度怎么样了?”
“刚才赵大壮打了电话来,最后一批人已经上车了。截止到凌晨四点五十分,三个村的两千三百一十八人全部撤离完毕。清河中学的安置点已经满了,多出来的人安排在了特区文创园的体育馆里。”
“好。”齐学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全部撤完了。一个不落。”
“齐主任,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汇报。”老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刚才市委办那边打了个电话过来,问我们为什么在没有红色预警的情况下擅自启动一级防汛战备和强制转移。他们的原话是,清河的做法和省市两级的防汛部署不一致,要求我们提交书面说明。”
齐学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嘲讽的表情。
“谁打来的?”
“说是市委办的综合一处。但我估计背后是有人递了话。”
有人递了话。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人在惦记着他齐学斌是不是越权了。
“书面说明我来写。”齐学斌说,“你不用管这个。把安置点的物资保障盯住,别让转移的群众挨饿受冻。”
“放心,已经安排好了。管委会食堂的师傅连夜做了三百份盒饭,第一批已经送过去了。”
“好。辛苦了老吴。”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车座上。
天已经完全亮了。但那个“亮”并不让人觉得安心。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远处的凤凰岭完全隐没在云雾里,连山脊线都看不见了。
风起来了。不是正常的夏天的暖风,而是一种夹杂着水汽的冷风。吹在脸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小的水滴打在皮肤上。
那不是雨。
那是雨的前奏。
齐学斌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省气象台的最新预报依然是橙色预警,中到大雨局部暴雨。措辞跟昨天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闭上眼睛。
脑海里,前世那场暴雨的画面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浑浊的洪水冲过河西村的街道。房屋在水中像积木一样倒塌。有人在屋顶上挥舞着衣服呼救,但救援的冲锋舟在激流中翻覆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被洪水卷走的画面,在电视新闻里被反复播放了整整一周。
三十七条人命。
而在这一世,那三十七个人现在正坐在清河中学和文创园的安置点里,吃着热腾腾的盒饭。
不管明天的市委例会上会发生什么,不管那个书面说明会给他带来多大的政治麻烦。
他不后悔。
一个人命都值不回来。
第362章 暴雨将至,雷霆手段
灰蒙蒙的天光透过厚重的云层,艰难地洒在清河特区的街道上。空气里的水汽浓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让人觉得胸口发闷。这种闷热并不寻常,就像是整个天空变成了一个密闭的蒸笼,底下还在不断地加着柴火。
齐学斌没有回宿舍休息,他让老张直接把车开到了长鹏汽车的厂区。
此时的长鹏厂区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工人们穿着雨衣或者工作服,正一车一车地往大门口和厂房四周堆砌沙袋。虽然很多人并不理解为什么要防汛,但在老李的死命令下,动作并不慢。毕竟在清河特区,齐学斌的话就是绝对的权威。
商务车刚在厂房一号车间门口停稳,齐学斌推开车门大步走了进去。
车间里的灯光很亮。老李正站在一排临时搭建的钢管架子前,指挥工人们把一些轻型的模具往上搬。看到齐学斌进来,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快步迎了上去。
“齐书记,您怎么来了。沙袋已经堆了一万多个了,按照管委会的要求,外墙围了一圈半米高的防水坝。您看看这进度,应该没问题吧?”
齐学斌没有接话,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车间一楼。他在刑警队养成的观察习惯让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突然,他的脚步停了下来,指着车间深处几个被防尘布盖着的巨大金属箱体。
“那是周远航从深圳发过来的那批核心封装设备?”齐学斌的声音沉了下来。
老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
“对,前天晚上刚卸的货。那几个大家伙太沉了,单台重量超过十二吨。厂里的行车承重不够,平时挪动都得靠重型液压车。我想着防水坝都建好了,一楼应该没问题,就先让工人们用防水布盖起来了。毕竟搬运一次太费事,而且这可是上亿的设备,万一磕着碰着……”
“胡闹!”齐学斌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喝,这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震得所有人耳朵发麻。
老李被吼得愣住了。他认识齐学斌这么久,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年轻的特区一把手发这么大的火。平时齐学斌总是温和的,哪怕是面临省里的巨大压力也面不改色,但此刻,他的眼神却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
“你以为防水坝是万能的吗!”齐学斌大步走到那些金属箱体前,一把扯下防尘布,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精密仪器,“如果洪水漫过防水坝呢?如果地下管网倒灌呢?这批设备价值一亿两千万,是长鹏底盘生产线的命根子。要是泡了水,长鹏今年下半年的量产计划就全完了。你拿什么赔?拿你的命赔得起吗?”
老李的脸色顿时白了,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也是老汽车人了,知道这些电子设备哪怕是进了水蒸气都会导致严重的故障,更别说直接泡在洪水里了。
“齐书记,是我的疏忽。我马上调液压车和叉车过来,把它们弄到二楼去。”
“二楼的楼板承重够吗?”齐学斌问,目光依旧严厉。
老李迅速在脑子里算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几台设备太集中可能不行,得分开摆放。但是从一楼吊装到二楼,靠我们现在的设备可能得花五六个小时。加上调试平衡,时间可能更长。”
“来不及了。”齐学斌果断打断他,“就在一楼就地垫高。调集所有能用的液压车,用钢板和方木在下面搭台子,至少垫高一米五。周边再用双层沙袋垒一圈防水墙。”
“可是方木和钢板不够。”老李急得直搓手,“昨天建临时防水坝把厂里的备料用得差不多了。现在去买也找不到开门的建材市场啊。”
“不够就去买,去借,去抢!”齐学斌盯着他,“老吴那边已经协调了周边的建筑工地,我马上让他派人送钢板过来。叉车呢?厂里有几台叉车?”
“三台,都在门口运沙袋。”老李回答,声音都在发抖。
“全调过来!”齐学斌转头对跟在身后的老张说,“老张,你开我的车去趟管委会,让苏清瑜把周边工地的叉车全部征用,直接开到长鹏车间来。今天上午十点之前,这几台设备必须全部垫高。”
老张应了一声,飞奔出门,连雨衣都没来得及穿。
齐学斌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扔在一旁的台子上,解开衬衫的袖扣,把袖子卷到手肘处。他三十一岁的身体里蕴藏着警校锻炼出来的强大力量,虽然一夜未眠,但肌肉的线条依然充满了爆发力。
“发什么愣!干活!”他对着还在发呆的工人们吼了一声,然后自己直接走到一个装满沙子的编织袋前,双手抓住袋口,腰部猛地一发力,一百多斤的沙袋被他稳稳地扛到了肩上。
“齐书记,您别动手啊!”老李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想接。这可是副厅级的领导,真要闪了腰,他这个厂长就不用干了。
“别废话,赶紧去指挥液压车定位。”齐学斌扛着沙袋,稳健地走到那排精密设备旁边,将沙袋重重地放平在地上,动作利落得像个干了十几年的老装卸工。
车间里的工人们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堂堂一个管委会主任,副厅级的领导,竟然跟他们一样扛沙袋。这种震撼比任何命令都管用。在工人们质朴的观念里,领导都是坐在空调房里指手画脚的,能亲自下场干粗活的,那就是值得卖命的真兄弟。
“都愣着干什么!跟着齐书记干啊!”一个班长大喊一声,带头冲向沙袋堆。
整个车间瞬间像是一台加满油的机器,疯狂地运转起来。液压车的轰鸣声、工人们的呼喝声、钢板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激昂的抗洪交响乐。
齐学斌没有停下,他扛完一袋又一袋。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白衬衫,紧紧贴在结实的后背上。作为警校出身的前刑警队长,他的体能远超常人,即便是一夜未眠,此刻爆发出来的力量也让旁边的年轻工人都自叹不如。
老李在一旁一边指挥车辆就位,一边看着齐学斌那个不知疲倦的背影,眼眶不由自主地热了。他明白了齐学斌为什么能在短短几年内把清河特区从无到有建起来,能在省里那些大老虎的嘴里抢下这块肉。这是一个真的敢把命填进去的人。
三个小时后。
上午九点十分。
四台重型叉车从外面轰鸣着开进车间,那是苏清瑜紧急征用的。钢板和方木也源源不断地运了进来。
在几十号人的合力下,巨大的方木底座一层层垫起,钢板铺设其上,几台重达十几吨的封装设备被液压车一点点顶起,稳稳地安置在了一米五高的防汛台上。外围又垒起了一道坚实的沙袋墙,最后用加厚的防水油布整体罩住,边缘用膨胀螺栓死死钉在地面上。
弄完最后一道工序,齐学斌靠在沙袋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衬衫已经变成了泥灰色,双手沾满了油污和泥土。
老李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齐书记,都弄妥了。就算水淹进车间一米,这批设备也绝对安全。”老李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齐学斌拧开瓶盖,仰头灌下大半瓶水,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流下,稍稍缓解了内心的焦灼。
“干得不错。”他把剩下的水浇在头上,甩了甩短发,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接下来让所有人把车间门封死。非必要人员全部撤到二楼办公区待命。”
就在这时,齐学斌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苏清瑜的名字。
“喂,清瑜。”
“学斌,出事了。”苏清瑜的声音透着焦急,背景音里甚至能听到管委会办公室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刚才接到三道弯村的紧急报告。原本计划今早七点完成最后一批撤离,但村里突然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齐学斌眉头一皱。
“村里有三十几个老人,死活不肯上车。他们舍不得家里的粮食和牲口。本来村支书好说歹说已经劝动了几个,但村里有个叫刘三炮的村霸,带着几个人在旁边起哄煽风点火。”
“刘三炮?他煽动什么?”齐学斌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说政府转移村民是想借机拆迁占地,说如果现在走了,房子被推了都不知道。他还放话说,谁敢强行带他们走,他就跟谁拼命。现在那几十个老人全被他蛊惑了,堵在村口,连转移大巴的司机都被他们打了。村支书根本控制不住局面,已经急哭了。”苏清瑜快速汇报着情况。
“胡闹!”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冷光,仿佛一把出鞘的尖刀,“公安局的人没去吗?”
“去了两辆警车四个民警。但刘三炮手里拿着杀猪刀,老人们又躺在大巴车前面,民警不敢采取强制措施,怕引发群体事件。”
“怕引发群体事件,就不怕他们被洪水淹死吗!”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清瑜,你通知县公安局,让他们马上派警力过来!另外,直接联系市局刑侦支队长李刚,请他带一支精干力量火速赶到三道弯村支援!我现在就过去。”
“你要亲自去?那种场面很混乱,你现在是副厅级领导,万一伤着……”苏清瑜担忧地说。
“如果今天淹死一个人,我这个副厅级拿来有什么用?去办!”齐学斌不容置疑地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对老李交代了一句:“守好厂区。任何人不得随意外出。”
说完,他大步走出车间。老张已经开着那辆满是泥水的商务车在门口等着了。
“去三道弯村。快。”齐学斌坐进副驾驶,重重地关上车门。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长鹏厂区,朝着沿河的三道弯村狂奔而去。
天空越来越暗。才上午九点多,光线却昏暗得像是傍晚。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空气中的沉闷感已经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偶尔有一两道惨白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无声地炸裂,照亮了天际那片浓重如墨的黑色。
风也停了。树叶静止在半空中,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往往是特大风暴降临前最可怕的征兆。
二十分钟后,商务车一个急刹,停在了三道弯村的村口。
前方的泥路上,停着两辆大巴车。大巴车前面,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旁边还围着几十号人,吵吵嚷嚷,群情激愤。
几个穿着警服的民警正满头大汗地在人群中劝说着,但声音完全被嘈杂的叫骂声淹没了。
“你们这些当官的没安好心!就是想骗我们离开,好占我们的地!”
“我的猪还在猪圈里,我不走!死也要死在家里!”
人群中央,一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条过肩龙的壮汉尤为显眼。他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正指着一个民警大骂。
“我告诉你们,今天谁敢碰村里的老人一下,我刘三炮第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真当咱们三道弯村的爷们是吃素的?惹急了老子,老子去省里告你们去!”
旁边的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叫嚣,手里拿着扁担和锄头,摆出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村支书急得直跳脚,拉着刘三炮的胳膊哀求:“三炮,你别闹了,气象局说有暴雨,政府是为了大家好啊。这河沟里要是涨水了,咱们村可是第一个被淹的!”
“滚一边去!”刘三炮一把甩开村支书,“什么狗屁暴雨,老子在这里住了三十年,哪年夏天不下暴雨?淹死过人吗?他们就是想拆迁!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拿了政府多少好处?”
齐学斌推开车门,大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穿外套,白衬衫上沾满了泥土和油污,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冷冽的威压,却让原本喧闹的外围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纷纷让开了一条路。这种气场是在无数次生死考验和官场博弈中磨砺出来的,根本不是几个村野莽夫能抵挡的。
“你是谁啊?干什么的?”一个混混指着齐学斌问。
齐学斌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人群中央。
市局李刚的支援队伍还没到。现场只有那四个被围困的基层民警。
“齐主任!”村支书眼尖,一眼认出了齐学斌,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扑了过来,“齐主任,您可算来了。他们就是不肯走啊。刘三炮带头闹事,非说我们要强拆。”
齐学斌拍了拍村支书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他走到那个拿杀猪刀的壮汉面前。
“你就是刘三炮?”齐学斌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降了几度。
刘三炮上下打量了齐学斌一眼,看他穿得脏兮兮的,但气场却出奇的强,背后跟着的四个民警都对他毕恭毕敬,不禁皱了皱眉。
“你哪根葱?管得着老子吗?”刘三炮把玩着手里的杀猪刀,试图用凶狠的动作掩饰内心的那一丝不安。
“我是清河特区管委会主任齐学斌。”
听到这个名字,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河的老百姓没人不知道齐学斌的名字,这位可是把整个清河翻天覆地的狠角色。连梁家那种在汉东省一手遮天的大家族都在他手里吃了瘪,更别提普通的乡镇地痞了。
刘三炮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脖子。在这群村民面前服软,他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混。
“管委会主任怎么了?主任就能抢老百姓的房子吗?我告诉你齐学斌,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们也不走!”刘三炮用刀尖指着齐学斌的鼻子。
齐学斌看着那把近在咫尺的刀尖,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聚众阻碍国家防汛救援,持械威胁国家工作人员。”齐学斌的语气突然变得像冰一样冷,“刘三炮,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往轻了说是妨碍公务,往重了说是危害公共安全。”
“你少拿这些大话吓唬我!老子不吃这一套!”刘三炮被齐学斌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恼羞成怒地吼道,“有种你今天就从我身上压过去!”
齐学斌没有再跟他废话。
他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刘三炮拿刀的手腕。
刘三炮一惊,本能地想要挣脱,但他发现齐学斌那只看起来并不粗壮的手,竟然像铁钳一样死死锁住了他的关节。那是警校散打冠军的力量,加上多年刑警生涯的实战经验,根本不是这种靠虚张声势混日子的地痞能比的。
紧接着,齐学斌右手猛地击打在刘三炮的肘部麻筋上。
刘三炮惨叫一声,手一松,杀猪刀当啷落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齐学斌已经一个利落的擒拿动作,将他的手臂反扭到背后,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
刘三炮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疼得直抽冷气,脸涨得通红。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从出手到制服,不到三秒钟。
周围的几个混混见状想上前来帮忙,齐学斌猛地抬起头,凌厉的目光刀子般扫过他们。
“谁敢动,按袭警和破坏防汛罪论处,直接关进去三年起步!”齐学斌怒喝。
那几个混混被他身上的杀气吓住了,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往前迈一步,甚至有人悄悄把手里的扁担放下了。
齐学斌把刘三炮交给旁边的两个民警。
“上铐。”
四个民警如梦初醒,赶紧掏出手铐把刘三炮死死铐了起来。
齐学斌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些还躺着的老人,以及周围那些面带惧色的村民。
他知道,这个时候讲道理是没用的,讲政策也是没用的。时间已经不够了,大自然不会给他们留出慢慢做思想工作的时间。他必须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打破他们的心理防线。
“都给我听清楚了!”齐学斌的声音在村口回荡,压过了远处的闷雷声,“这不是跟你们商量!这是战时指令!”
他指着身后的那条已经水位暴涨的清河。浑浊的河水正翻滚着白色的泡沫,平时清澈的河道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头发狂的泥龙。
“我齐学斌用项上人头担保,今天这里一定会发大水。你们舍不得家里的猪和鸡,好,只要你们人上了车,家畜淹死了,特区财政按市场价双倍赔偿!房子冲垮了,政府给你们盖新的!”
人群中有一阵轻微的骚动。有几个老人慢慢坐了起来。
“但是!”齐学斌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同惊雷般砸在每个人心头,“如果你们因为不走而被水淹死了,谁来赔?你们的命难道还不如几头猪值钱吗!”
地上的一个老太爷梗着脖子喊:“我不信!哪有那么大的水。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死在这里了,谁也别想让我走!”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大步走到那个老太爷面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弯下腰,双手穿过老太爷的腋下和腿弯,一把将这个百十来斤的老人强行扛在了肩上。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你这个土匪!当官的打人了!”老太爷在齐学斌肩上拼命挣扎叫骂,双手使劲捶打着齐学斌的后背。
齐学斌充耳不闻,扛着老太爷径直走到大巴车前,一步跨上车门,把老太爷按在座位上。
“看住他,不许他下车。”齐学斌对车上的工作人员命令道。
然后他转过头,站在大巴车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些被彻底震慑住的村民。
他脸上的线条冷硬如铁,没有半点平时温和的领导做派,完全是一个铁血的指挥官。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民主和协商必须给效率让路。
“所有年轻的,扶着老的。所有民警,帮忙抬人。抬也要给我全部抬上车!半个小时内,如果这里还有一个人,我拿你们试问!”齐学斌厉声吼道。
人群终于动了。
齐学斌刚才那雷霆般的手段彻底击碎了他们的侥幸心理和反抗意识。在求生本能和绝对威权的压迫下,加上领头的刘三炮被抓,村民们开始陆续上车。
十几分钟后,李刚带着市局刑侦支队的人也火速赶到了。看到齐学斌浑身泥水地站在那里,李刚吓了一跳。
“齐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种场面交给我们处理就行了。”
“别废话,维持秩序,把最后的人弄上车。”齐学斌甩下一句话。
有了大批警力的加入,撤离速度陡然加快。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老人,在干警们的半搀半抱下,也终于坐进了大巴。村干部们则抓紧时间挨家挨户进行最后的搜查,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一个人。
上午十点四十五分。
最后一辆大巴车的车门缓缓关上。
赵大壮满头大汗地跑到齐学斌面前汇报:“齐主任,所有登记在册的人员,除了被控制的刘三炮那几个,全部上车了。一个不少。”
“开车。”齐学斌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大巴车车队在警车的开道下,缓缓驶离了三道弯村,朝着地势较高的文创园方向驶去。沉重的车身在泥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齐学斌站在村口的高坡上,看着车队渐渐远去,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黑云已经压到了头顶,像是一口巨大的黑色铁锅,把整个清河倒扣在里面。四周安静得可怕,连平时河岸边的鸟叫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状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土腥味,那是河水翻涌和泥土被彻底浸透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齐主任,我们也撤吧,这天看着确实有点吓人。”李刚走过来说,他也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危险。
“撤。”齐学斌转身走向自己的商务车。
就在他的手刚刚碰到车门把手的那一瞬间。
轰隆!
一声炸雷在众人头顶轰然爆开,声音大得仿佛要把人的耳膜震碎,连地面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天空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猛地撕裂开来。
没有雨点,没有过渡。
那是如同天河决堤一般的倾泻。无数道雨柱像瀑布一样从黑色的云层中砸下来,砸在泥地上溅起半米高的水花,砸在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视线在一瞬间就被白茫茫的水幕彻底吞噬,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五米。
第一波特大暴雨,降临了。
齐学斌迅速钻进车里,用力拉上车门。雨水瞬间模糊了所有的车窗。
他看着窗外那仿佛要毁灭一切的雨幕,双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这场雨的强度,比他前世记忆中的更加猛烈,更加骇人。
暴雨将至时的种种预兆,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这场真正的大考,正式拉开了帷幕。而清河的命运,就掌握在这场与天搏命的战斗中。
第363章 洪峰过境,人间炼狱与诺亚方舟
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拉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灰色帷幕,视线根本无法穿透哪怕十米的距离。风势也越来越猛烈,裹挟着雨水,像无数条鞭子一样抽打着萧江市的每一寸土地。
萧江市防汛指挥中心,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惊恐。墙上的巨大电子屏幕不断闪烁着红色的刺眼光芒,那是各个监测站传回来的危险警报。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接线员的声音已经嘶哑。
市长陆正阳站在沙盘前,双眼布满血丝,盯着上游那几个用红旗标记的水库,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却毫无察觉。
市长,上游白龙江堤坝出现管涌,临水县防汛办刚打来电话,他们的抢险队根本堵不住,请求市里紧急支援!一个满身是水的参谋跑进来大喊。
陆正阳猛地转过头,声音干涩。
支援?我拿什么支援?武警萧江支队的人已经全撒出去了,现在连市区的排涝都顾不过来!临水县那边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死守!无论如何要保住县城!
话音刚落,另一部红机急促地响了起来。那是省防汛指挥部的专线。
陆正阳心里咯噔一下,几步跨过去接起电话。
我是陆正阳。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省里常规的询问,而是叶援朝常务副省长压抑着怒火的咆哮。
陆正阳!你们萧江是怎么搞的!省气象台昨天下午就把预警升级到了红色,你们为什么不提前组织群众转移?刚刚接到报告,萧江下辖的两个工业强县,安东和临水,有多处老旧堤坝发生决口!洪水已经冲进了县城!现在省委的电话都被求救信号打爆了,沙书记震怒,你们市委到底在干什么!
陆正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叶省长,这雨下得太突然,强度完全超出了历史极值。安东和临水这两个县原本不是防汛的重点区域,而且……而且昨天上午的市委防汛例会上,我们评估后认为暂时不需要大规模转移,怕影响生产秩序。
怕影响生产?叶援朝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那现在呢?现在不仅生产停了,连人都要保不住了!我告诉你陆正阳,如果这次出了大规模人员伤亡,你这个市长就当到头了!我现在已经在去萧江的路上了,带着省防汛抢险总队。在我到之前,你就算是拿人去填,也得把缺口给我堵住!
叶援朝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在省防汛指挥部的一间休息室里,叶援朝放下电话,脸色铁青。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洪灾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他原本还想着,等这场所谓的大雨过去,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省委常委会上,拿清河特区那个擅自停工、搞强制转移的齐学斌开刀。
一个刚提拔的副厅级,仗着有沙家康撑腰,就敢在没有红色预警的情况下,在整个萧江市乃至汉东省唱反调,搞出那么大动静。这简直是目无组织纪律的典型。他连指控的草稿都想好了:好大喜功,扰乱经济,制造社会恐慌。
只要能把这顶帽子扣实了,齐学斌刚铸就的金身就算不废,也要掉一层皮。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灾难真的降临了,而且比所有人预料的都要惨烈。
叶省长。秘书悄声走进来,递上一份最新的灾情简报。
说。叶援朝没有接报告,只是闭着眼睛。
安东县和临水县灾情最重。安东县的两个沿江工业园全部被淹,初步估计损失超过十个亿,目前有数千名群众和工人被困在房顶和二楼,等待救援。临水县更惨,县城低洼处水深已经超过两米,通讯中断了三分之一。
秘书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是被这些数据吓到了。
叶援朝猛地睁开眼。
清河呢?那个齐学斌搞得轰轰烈烈的清河特区,现在情况怎么样?长鹏汽车厂被淹了没有?
秘书咽了一口唾沫,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
清河特区……目前没有人员伤亡报告。
什么?叶援朝眉头一皱,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人员伤亡?他们不是沿河有三个村吗?
是的。但齐学斌在暴雨来临前的十个小时,就已经下达了死命令,动用警力把那三个村的三千多名群众全部强制转移到了地势最高的中学和文创园体育馆。昨天我们还觉得他是在小题大做……
那厂区呢?叶援朝不死心,长鹏汽车那可是建在地势相对较低的区域。
长鹏厂区进水了,一楼水深大概有六十公分。但是……但是他们也提前做了准备。所有核心设备,包括那批价值上亿的深圳封装设备,都在暴雨前被强行垫高了一米五。目前为止,除了浸泡损坏了一些建筑材料,核心资产……零损失。
休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援朝死死盯着秘书手里的报告,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在这个全省哀嚎、萧江市几近崩溃的时刻,清河特区就像是一艘在大风大浪中稳稳前行的诺亚方舟。齐学斌那看似疯狂、甚至有些不合常理的过度防疫,现在变成了最有先见之明、最力挽狂澜的神级操作。
不仅没有笑话看,齐学斌这一次,算是彻底把清河打造成了汉东省防汛工作的一座丰碑。
备车!去萧江!叶援朝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与此同时,清河特区。
狂风暴雨中,清河的水位已经远远超过了历史最高警戒线。浑浊的河水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咆哮着冲出了河道,漫灌进了河岸两边的低洼地带。
三道弯村首当其冲。
水流夹杂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木、垃圾甚至死去的家畜,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刷着村里的房屋。那些平时看起来坚固的土砖房,在洪水的浸泡和冲击下,一栋接着一栋地倒塌,发出沉闷的轰响。
刘三炮家的两层红砖楼,因为地势最低,一楼已经完全没入水中。他引以为傲的猪圈连个影子都看不到了。
如果这个时候村里还有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幸运的是,村里一个人都没有。
镜头切换到清河特区文创园体育馆。
这里是地势最高的区域,体育馆的建筑结构异常坚固。此时,馆内灯火通明。两台大型柴油发电机在外面轰鸣作响,确保了内部的电力供应不断。
三千多名从沿河三个村转移出来的群众,正密密麻麻但井然有序地坐在馆内的看台上和篮球场上。地上铺着厚厚的防潮垫和崭新的棉被。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的香气。
管委会的工作人员和长鹏汽车自发组织的青年突击队,正推着小车在人群中分发热腾腾的盒饭。白菜猪肉炖粉条,配上白米饭,在这样寒冷潮湿的天气里,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王老太坐在最中间的一个防潮垫上,手里捧着一盒还冒着热气的饭,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体育馆中央悬挂的那块巨大的LEd显示屏。
屏幕上正在播放萧江市电视台的紧急直播。
画面里,安东县的街道已经变成了河流。一辆小轿车像玩具一样在水里翻滚。远处的屋顶上,几个人绝望地挥舞着红色的衣服,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救援冲锋舟。
王大海坐在他奶奶旁边,看着电视里的惨状,筷子停在了半空,嘴巴半张着,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突然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些还在因为被强制转移而心生怨气的同村人。
你们都看看!王大海突然站起来,指着大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看看电视里放的!那就是如果齐书记不逼我们走,我们现在的下场!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停下动作,抬头看着屏幕。
画面中,一栋被水浸泡的老房子在洪水的冲击下轰然倒塌,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上。
看到这一幕,人群中爆发出几声惊呼。很多老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们知道,安东县的老房子跟他们三道弯村的房子一模一样。
如果我们在家里……一个老汉喃喃自语,手里的饭盒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全完了。我们全都会死在里面。王大海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我昨天还在骂齐书记是土匪,说他抢老百姓的房子。我真他妈不是人!
王老太慢慢把饭盒放下,双手合十,对着大门的方向拜了拜。
那是菩萨下凡啊。她声音颤抖着说,齐书记那是把我们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房子没了,命还在,还能重盖。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体育馆里安静了下来。那些昨天还在跟着刘三炮闹事、甚至躺在车轮底下撒泼的人,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头,有的甚至忍不住偷偷抹眼泪。
在这个被洪水肆虐的人间炼狱里,他们这里就是唯一的诺亚方舟。
而打造这艘方舟的舵手,此刻并不在温暖安全的指挥部。
他正站在最危险的风口浪尖上。
距离体育馆十五公里外,清河与临水县交界的白龙江大堤。
雨势如同瓢泼,砸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江水在脚下疯狂地翻滚咆哮,水位距离堤顶已经不足一米,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齐学斌穿着橙黄色的救生衣,浑身泥水,正站在大堤最危险的迎水面上。
他的手里拿着一部套着防水袋的对讲机。
老吴!第三批沙袋运到了没有!他对着对讲机大吼,声音在狂风中几乎被撕碎。
到了!到了!管委会所有的男同志全拉上来了!老吴声嘶力竭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不仅是管委会的人,长鹏汽车除了留下必要的留守人员外,老李带着两百多个精壮的小伙子也冲上了大堤。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这段大堤决口,洪水就会倒灌进清河的地势低洼区,长鹏厂区虽然垫高了设备,但也撑不住几米高的洪峰直接冲击。
这不仅是保卫家园,这是在保卫他们刚燃起的希望。
齐书记,水流太急了,临时打的木桩根本站不住!一个武警中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跑到齐学斌身边喊道。
武警支队的两个排被紧急调到了这段大堤,但面对这种百年一遇的洪峰,人力显得如此渺小。
用铁丝网包沙袋!沉下去!齐学斌一把抹去脸上的雨水,双眼在黑暗中闪着狼一般的光芒,打桩机开不上来,就用人力砸!
他没有退回到安全的指挥所,而是直接冲进泥水里,和武警战士们一起,扛起一个用铁丝网包裹着三个沙袋的巨大沉箱。
一、二、三!下!
伴随着整齐的嘶吼声,沉箱被重重地推入狂暴的江水中,勉强稳住了那一块即将被冲刷出缺口的堤坝。
齐学斌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搬运沙袋,已经被磨出了血泡。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今年三十一岁,正处于男人体能和意志的最巅峰状态。警校里练就的钢铁身躯,在这个时刻爆发出了令人震撼的能量。
老李带着长鹏的工人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特区的一把手,汉东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没有打伞,没有穿雨衣,就穿着一件救生衣,在齐腰深的泥水里跟普通士兵一起死战。
老李的眼睛瞬间红了。
长鹏的爷们!死守大堤!绝不能让齐书记一个人扛!老李嘶吼一声,带头冲进了暴雨中。
两百多名工人像一群发怒的狮子,呼啸着加入了抢险的队伍。
狂风怒号,浊浪排空。
在这场毁灭性的大自然灾害面前,清河大堤上筑起了一道由血肉之躯组成的钢铁长城。
齐学斌站在泥水里,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着那翻滚的江水。
他知道,这是他这一生中,打得最硬的一场仗。
不为权力,不为前途,只为身后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那些人。
与此同时,汉东省防汛总指挥部。
沙家康面沉似水地坐在主位上。整个大厅里死寂得落针可闻,只有大屏幕上不断刷新的伤亡数据在跳动。那些红色的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省委省政府的脸上。
叶援朝坐在沙家康的斜对面,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他刚才接到安东县的报告,死亡人数已经突破了两位数,失踪人数还在持续上升。
“这就是你们省防总昨天向我汇报的‘常规夏季强降雨’?”沙家康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官员,声音里透着令人不寒裁的威压。
没有人敢接话。气象局的局长更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子里。
“一天一夜,两个工业大县几乎被彻底摧毁。几万名群众流离失所。”沙家康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就在昨天上午,还有人在我这里打小报告,说清河的齐学斌小题大做,说他搞强制转移是扰乱地方经济,是居心叵测!现在呢?”
沙家康的目光直刺叶援朝。
“叶副省长,你昨天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齐学斌的做法会造成不必要的社会恐慌吗?”
叶援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沙书记,这次的雨势确实远超历史极值。安东和临水的溃堤有历史遗留原因……”
“历史原因不是推卸责任的借口!”沙家康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整个萧江市,只有清河特区做到了提前一天转移所有低洼地带的群众。他齐学斌不是神仙,他为什么能未雨绸缪?因为他把老百姓的命看得比头上的乌纱帽还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谁都知道,沙书记这是在借机敲打叶系。
“通知省委办公厅,立刻向全省通报清河特区的防汛经验。”沙家康站起身,斩钉截铁地下令,“另外,从省财政紧急调拨五千万救灾专项资金,第一批直接打到清河的账上。他们转移了那么多人,安置费用不能让他们自己掏!”
“沙书记,清河那边并没有受灾,资金是不是应该先向安东和临水倾斜?”省财政厅的一个厅长忍不住插了一句。
“没有受灾是因为人家工作做在了前面!难道非要等死了人才给钱吗!”沙家康怒目而视,“就按我说的办。谁敢在这个时候卡清河的脖子,我扒了他的皮!”
叶援朝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在省委的这个层面,他已经彻底输了。齐学斌凭借这场洪灾,不仅稳住了他的基本盘,更是将声望推到了一个连他这个常务副省长都无法轻易撼动的高度。
而在白龙江大堤上,齐学斌的战斗还在继续。
黑色的夜幕仿佛被狂风撕裂,暴雨如注,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照明灯的光束在雨幕中艰难地穿透着,照亮了那些在泥浆中拼命搏杀的身影。
管涌的口子越来越大,浑浊的江水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不行了!齐书记,水压太大,沙袋填进去就冲走!”武警连长声嘶力竭地喊道,“必须用重型机械或者车辆沉下去堵住口子!”
齐学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四下看去。这里是江堤的狭窄地段,别说是重型机械,连普通的卡车都开不上来。唯一能开上来的,只有那几辆用来运送沙袋的轻型农用车。
“老张!”齐学斌转头对着不远处大喊。
老张正扛着沙袋往上冲,听到喊声赶紧跑过来。
“把那两辆报废的农用三轮车推过来!里面装满石头和沙袋!”齐学斌指着堤坝下方。
“齐书记,那车是……”
“别管谁的!推过来!”
几分钟后,两辆装满沙袋的农用车被众人合力推到了管涌口上方。
“一、二、三!推!”
扑通!巨大的水花溅起两米多高。两辆农用车被推入管涌处,沉重的车身和满载的沙袋瞬间压住了汹涌的水流。
“快!继续填沙袋!把缝隙堵死!”齐学斌带头冲上去。
工人们和武警战士们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无数的沙袋像雨点一样砸向那个缺口。
经过漫长而绝望的两个小时,管涌终于被彻底堵住。水位虽然还在上涨,但堤坝暂时保住了。
齐学斌脱力地瘫倒在泥泞的堤面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周围那些同样瘫倒在地的工人和士兵,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
他知道,他们守住了。守住了清河,也守住了希望。
第364章 中流砥柱
凌晨两点,清河特区防汛指挥中心。
苏清瑜紧盯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水位线,眉头紧锁。外面的雨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伴随着狂风越下越猛。整个清河县就像是一条在狂涛骇浪中挣扎的孤舟。
“苏副主任,白龙江大堤的管涌虽然暂时堵住了,但邻县的情况越来越糟。”老吴拿着一份湿漉漉的传真跑进来,声音发颤,“临水县的北侧江堤全线溃退,洪水没有顺着主河道往下流,而是因为地形原因,开始倒灌我们清河的高新产业园区侧翼!”
苏清瑜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高新产业园区侧翼,那是长鹏汽车的电池车间所在地。虽然核心封装设备垫高了,但如果侧翼大堤决口,几百万立方的洪水直接灌进去,巨大的水压会瞬间冲毁车间建筑。那不仅是一亿两千万设备的问题,更是整个长鹏造车心血付之东流的灭顶之灾。
“侧翼大堤现在的防守力量有多少?”苏清瑜急问。
“只有三十几个巡堤的民兵。武警的主力都在正面大堤防守。”老吴急得直跺脚,“而且去侧翼的道路已经被积水淹没了一大半,重型车辆根本进不去,只能靠人扛沙袋!”
“立刻联系齐书记!”苏清瑜抓起对讲机。
此刻的齐学斌,正坐在白龙江正面大堤的一个临时帐篷里。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泥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刚经历了两个小时的抢险,他的体力消耗极大,但他连一口热水都没顾得上喝,正用手电筒查看着水系图。
对讲机里传来苏清瑜焦急的声音。
听完汇报,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他猛地站起身,扯下挂在旁边的一件干救生衣套上。
“老张!叫上李刚,把市局刑侦支队剩下的兄弟全带上!跟我去侧翼大堤!”齐学斌对着帐篷外大吼。
“齐书记,您不能再去了!”武警某部的一位连长跑过来拦住他,“您在这已经拼了三个小时了,侧翼那边水流倒灌,地形复杂,危险系数极高,交给我们去处理吧!”
“你们守好正面,绝不能让主河道出事。侧翼我带人去填!”齐学斌一把推开连长的手,“那里是长鹏的电池车间,是清河的未来。这块阵地,我必须亲自去守!”
连长看着齐学斌坚定得近乎疯狂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立正敬了个礼:“齐书记,保重!”
二十分钟后。
侧翼大堤。
这里的情况比老吴汇报的还要糟糕。倒灌的洪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疯狂地撕咬着并不宽阔的堤坝。迎水面的一大块泥土已经在水流的漩涡中崩塌,形成了一个宽达四米的缺口,浑浊的江水正倒灌进来,冲击着下方的防浪林。
三十几个民兵正在绝望地往缺口处扔沙袋,但那些百十斤重的沙袋刚一扔下去,就被湍急的水流像玩具一样卷走,根本起不到任何阻挡作用。
“不行了!堵不住了!撤吧!”一个年轻的民兵崩溃地大喊。
“谁敢撤!”
一声暴喝在暴雨中炸响,声音大得盖过了雷声和水流声。
齐学斌带着刑警大队的干警们冲到了缺口处。他没有打伞,任凭暴雨砸在脸上。
“齐主任!”民兵队长看到齐学斌,像看到了救星,但又满脸绝望,“缺口太大,水流太急,单靠抛沙袋根本沉不下去啊!”
齐学斌借着探照灯的光,死死盯着那个还在不断扩大的缺口。他知道民兵队长说得对,这种水压下,单兵抛掷沙袋无异于精卫填海。
“把所有的粗麻绳拿过来!”齐学斌转头对李刚吼道,“把五到八个沙袋绑在一起,做成大沙包!大家手拉手,结成人墙,下水去把沙包压实!”
“下水?”李刚愣住了,“齐书记,这水流太急了,下面深浅不知,万一被卷走……”
“没有万一!缺口不堵上,后面的厂区全得完蛋!全清河老百姓的心血全得完蛋!”齐学斌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我是特区一把手,我第一个下!李刚,你带人给我把绳子拉死!”
说完,齐学斌一把抓过一条粗麻绳,死死缠在自己的腰上。另一端交给了岸上的李刚。
“齐书记!使不得啊!”老张扑上来死死抱住齐学斌的胳膊,“您是副厅级干部,怎么能亲自下水!我去!我替您去!”
“滚蛋!老子今年才三十一岁,体能比你这老胳膊老腿强得多!”齐学斌一把甩开老张,双手抓住一个由五个沙袋绑成的巨大沙包,足有四百多斤重。
他猛地暴喝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凭借着警校散打冠军和多年刑警一线锤炼出的恐怖核心力量,硬生生地将这个巨大的沙包扛了起来。
在一片惊骇的目光中,齐学斌扛着四百多斤的沙包,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汹涌的缺口中!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齐学斌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的水流瞬间包裹了全身,强大的水压仿佛要将他的胸腔挤碎。洪水像无数只黑手,疯狂地拉扯着他的双腿,试图将他卷入无底的深渊。
“拉紧绳子!”齐学斌在水里艰难地探出头,吐出一口泥水,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他死死地将那个巨大的沙包压在缺口的最深处,利用自己的体重和沙包的重量,硬扛着水流的冲击。
岸上的李刚眼眶红了。他跟了齐学斌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主儿骨子里是个疯子,但没想到他能疯到这种地步。一个前途无量的副厅级大员,竟然像个敢死队员一样跳进泥水里当人肉沙袋。
“刑警支队的爷们!还等什么!”李刚嘶哑着嗓子怒吼,麻绳往腰上一缠,扛起沙包也跳了下去。
“扑通!”“扑通!”
十几个刑警,没有一个人退缩,全跟着跳了下去。
三十几个民兵被这一幕彻底震撼了。在他们的认知里,当官的都是在后面指手画脚的,什么时候见过一把手亲自跳江堵缺口的?
“干他娘的!齐书记都不怕死,我们怕个鸟!”民兵队长抹了一把眼泪,狂吼一声,带着民兵们扛起沙包冲了上去。
不仅是他们。
消息很快传到了长鹏厂区。老李带着两百多名刚刚换班休息下来的工人,红着眼珠子冲上了侧翼大堤。老吴也带着管委会的一帮干部赶到了。
当他们看到齐学斌半截身子泡在湍急的泥水里,双手死死抠住沙袋,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顶着洪水的冲击时,所有人的眼泪都下来了。
“齐书记!我们来了!”
老吴拦都拦不住。那些平时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室里的科长、处长,那些在生产线上一丝不苟的产业工人,此刻全疯了。
没有人在乎泥水有多脏,没有人在乎水流有多急。两百多号人,肩并肩,手拉手,跳进江水里,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沙袋像流水一样从岸上递下来,被这道人墙死死地压在缺口上。
齐学斌在水里泡了整整两个小时。
水温极低,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双腿因为长时间在水流中发力而开始控制不住地痉挛。但他没有退缩半步。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死死地钉在缺口最核心、受力最大的位置。
每一次有巨大的浪头打过来,他都会发出野兽般的怒吼,用肩膀死死顶住那排沙袋。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悍不畏死的狠劲,感染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顶住!为了清河!”齐学斌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变了调。
“为了清河!”两百多号人齐声怒吼,声音穿透了暴雨和雷鸣。
这场殊死搏斗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
直到天色微明,雨势终于开始减弱。那个宽达四米的缺口,被硬生生地用三万个沙袋和两百多条血肉之躯彻底堵死了。
当最后一块防浪布被死死钉在沙袋墙上时,大堤上爆发出了一阵虚弱但疯狂的欢呼声。
齐学斌被李刚和老张从水里拖了上来。
他浑身的力气已经被彻底抽干,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泥泞的堤面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痛。白衬衫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变成了破布条贴在身上,手臂上、肩膀上全是被铁丝和沙袋磨出的血痕。
但他笑了。他看着那道坚固的沙袋墙,看着下方安然无恙的厂区,笑得像个赢了全世界的赌徒。
武警连长不知什么时候也赶了过来,他看着躺在泥地里的齐学斌,眼神里没有了上下级的恭敬,只有那种战士对战士、男人对男人最纯粹的敬佩。
他从防水袋里掏出一包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烟,抽出一根还算干燥的,递到齐学斌嘴边,掏出防风打火机点燃。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齐书记。”连长蹲在他身边,声音低沉而诚恳,“我当兵十二年,参加过四次抗洪抢险,见过不少大领导。您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敢往泥水里跳的副厅级。”
连长站起身,退后半步,立正。
“向齐书记致敬!”
唰!大堤上的十几个武警战士,还有周围的民警和工人们,齐刷刷地向泥地里的齐学斌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齐学斌夹着烟,看着这群同样满身泥水的汉子,用沾满泥浆的手在太阳穴边轻轻回了一个礼。
他知道,经过这一夜的搏杀,他不仅保住了长鹏的厂区,更是在清河这片土地上,彻底铸就了自己不可战胜的金身。从此以后,在清河,他齐学斌指哪,这群人就会打哪。没有任何外部的力量能够再将他们拆散。
大堤上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瘫坐在泥地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更多的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仰面朝天大口喘着气。五个小时的殊死搏斗,把每个人身上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干了。
老李从堤坡上踉跄着走过来,这个在长鹏车间里管着两千号工人的铁汉子,此刻脸上全是泥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的痕迹。他走到齐学斌身边,重重地在泥地上跪了下去。
"齐书记,老李代厂里两千多号弟兄谢谢你。"老李的声音哽咽得厉害,"那些设备是我们大半年的心血,要是今晚没保住,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周总交代。"
齐学斌被李刚架着勉强坐起来,伸出沾满泥浆的手拍了拍老李的肩膀。
"起来。"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说话跟砂纸擦铁皮似的,"跪什么跪?厂是咱们一起建的,堤是咱们一起守的。你们今晚冲上来的两百多号工人,每一个都是功臣。回去告诉弟兄们,等水退了,管委会请全厂吃流水席。"
老李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泥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他站起身,转过头对着堤坡上的工人们吼了一嗓子:"弟兄们,齐书记说了,水退了请咱们吃大席!"
堤上响起一阵有气无力却真心实意的笑声和叫好声。
苏清瑜赶到侧翼大堤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是趟着没过膝盖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的。
当她看到齐学斌那副模样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白衬衫碎成了布条,手臂上的血痕像蜈蚣一样爬满了皮肤,嘴唇冻得发紫发白。但他居然还坐在泥地里抽着烟,眼睛亮得跟两盏灯似的,正跟武警连长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齐书记。"苏清瑜蹲到他面前,声音微微发颤,"你疯了。"
齐学斌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疯。清醒得很。堤保住了,厂保住了,人一个没少。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苏清瑜咬了咬嘴唇,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从防水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和一件干的冲锋衣,递给齐学斌。
"热的姜糖水。喝完了赶紧去医务室,你这个样子不处理会感染。"
齐学斌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滚烫的姜糖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冷得快要失去知觉了。
"指挥中心那边通知省防汛指挥部了没有?"齐学斌边喝边问。
"通知了。"苏清瑜点头,"我来之前就发了简报。侧翼大堤决口后抢堵成功,特区全域零伤亡,核心工业区安全。这份战报,十五分钟前就到省里了。"
齐学斌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他亲自去邀功。这份战报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它会像一颗石子投进汉东省的官场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此时此刻,汉东省防汛指挥部。
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所有人都顶着黑眼圈忙碌了一整夜。大屏幕上的灾情数据不断跳动刷新,每一个变红的数字背后都是一片泽国、一段哀嚎。
沙家康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沉沉地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灾情标注。萧江市的情况最为糟糕,安东和临水两个县几乎被打成了筛子,经济损失的初步估算已经突破了二十亿大关,而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攀升。
但有一个区域让他格外注意。
在安东和临水两个重灾县的夹击之中,清河特区的标注始终是绿色的。零伤亡,核心产业区安全——这几个字在满屏的红色警报中,显得格外刺眼。
"沙书记。"秘书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战报。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刚接到清河特区的前线简报。昨晚凌晨两点,白龙江侧翼大堤因临水县洪水倒灌出现四米宽的决口。齐学斌同志亲自带头跳进江里充当人墙,组织两百多名干部群众奋战五个小时,成功将缺口封堵。特区全域……零伤亡。"
秘书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抖。
沙家康接过战报,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纸张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好小子。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沙家康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大半个指挥大厅,落在角落里一张椅子上。叶援朝坐在那里,面色灰败,像是一尊失去了生气的蜡像。他面前的茶杯早就凉透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涂满了凌乱的线条。
"叶省长。"沙家康的声音不大,但在凌晨寂静的指挥大厅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看到了吧?"
叶援朝缓缓抬起头,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阴鸷。
"这就是我说的中流砥柱。"沙家康把战报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满省上下一片狼藉,只有齐学斌的清河交出了一份满分的答卷。我倒要看看,以后在省委常委会上,还有谁敢拿清河特区的任何事情做文章。"
这句话表面上是对叶援朝说的,实际上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沙家康用这种不点名却比点名更狠的方式,给齐学斌的政治地位钉上了最后一颗钢钉。
叶援朝一言不发。他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扣进了椅子扶手的皮革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
大势已去。
他太清楚了。在这种举省哀痛的时刻,齐学斌那份"零伤亡"的战报就是一面铜墙铁壁。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攻击齐学斌,谁就是在跟全省五百万受灾群众作对。这道护身符,比沙家康的任何一句话都管用。
但叶援朝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他的眼底深处,在那层灰败的表象之下,有一团极其幽暗的火焰在慢慢燃烧。
正面打压这条路,确实走不通了。但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第二条路。
雨还在下,但最危险的洪峰已经过去了。
大堤上的风声渐渐平息,远处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晨光穿透了厚重的乌云,斜斜地洒在浑浊的江面上。那道光柱落在沙袋墙上,给那堵用血肉之躯筑成的防线镀上了一层暖色。
齐学斌被李刚和老张架着,艰难地从泥地里站了起来。他的双腿几乎已经不听使唤,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但他没有让人搀着离开,而是拖着铅一样沉的步子,走到大堤的最高处,回头望着这片他用命守下来的土地。
堤坝下方,长鹏汽车的厂房在晨光中静静矗立,完好无损。更远处,清河县城的灯火在雨幕的尾声中若隐若现。三千多名群众安安稳稳地睡在体育馆的安置点里,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就在过去的这一夜,有两百多个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他们挡住了灭顶之灾。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味和青草气息的空气,目光穿过渐渐消散的雨幕,投向了金陵的方向。
这场与天斗、与人斗的战役,他赢了。
但他比谁都清楚,天灾容易扛,人祸才是真正的洪水猛兽。叶援朝那张灰败的脸此刻一定在某个角落里扭曲着。暴风雨过后的平静,往往只是下一场风暴的前奏。
不过那又怎样?
他齐学斌,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
第365章 金身大成与省委震动
三天后。
持续了将近七十二小时的特大暴雨终于停歇。
汉东省的天空放晴了,阳光重新洒在这片被洪水蹂躏过的土地上。但阳光带来的并不是温暖,而是触目惊心的疮痍。
根据省防汛总指挥部发布的初步统计数据,此次特大洪灾波及全省九个地级市、三十七个县区。受灾人口超过五百万,直接经济损失高达四百三十亿元。其中,萧江市下辖的安东县和临水县由于防范不足和堤坝决口,受灾最为严重,不仅有两个大型工业园被彻底淹没,还造成了四十九人死亡、十二人失踪的惨痛代价。
哀鸿遍野。整个汉东省笼罩在一层沉重的悲痛与压抑之中。
但在这份满是触目惊心赤字的灾情报告中,却有一个名字,像是在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一盏刺眼明灯,让所有看到报告的人都无法移开视线。
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
报告上关于清河特区的那一栏,数据干净得不可思议:死亡人数零,失踪人数零。被强制转移的三千两百一十八名群众,除了少数几个因为感冒发烧在安置点挂水外,全部安全。
更令人震惊的是经济损失。虽然清河特区的基建工程因为停工和浸泡受到了一定影响,但长鹏汽车和鼎盛精工等核心企业的精密设备,因为提前垫高和严密防护,实现了奇迹般的零受损。
就在洪水退去的第三天上午,当其他灾区的企业还在泥浆中绝望地清点报废机器时,长鹏汽车的一号车间里,隆隆的机器轰鸣声已经重新响起。为了首批五百辆量产车的交付,流水线再次满负荷运转起来。
这份神级答卷,不仅仅是防汛的奇迹,更是狠狠打在萧江市委和那些曾质疑齐学斌“过度防疫”、“扰乱经济”的人脸上的一记响亮耳光。
上午十点,汉东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在省委一号会议室召开。
会议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汉东省的权力核心们。每个人面前都放着那份沉甸甸的灾情报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能听到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沙家康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锐利。
叶援朝坐在他的左下首。这位平时在常委会上总是习惯性地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掌控节奏的常务副省长,今天一反常态地没有碰面前的茶水。他的脸色有些灰暗,视线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手中的钢笔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圈。
“同志们。”沙家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但极具穿透力,“一场暴雨,不仅冲垮了我们的堤坝,也冲出了我们某些干部作风上的原形。”
沙家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负责萧江市包保的一位副省长脸上停顿了一秒,那位副省长立刻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四十九人死亡,十二人失踪。四百三十个亿的经济损失!”沙家康猛地提高了音量,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面前的茶杯当啷作响,“这些不是冰冷的数字,这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老百姓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安东和临水这两个县的县委书记、县长,在干什么?在暴雨来临前的二十四小时,他们在干什么?在开会!在研究怎么‘在不影响生产的情况下适度防范’!”
“适度防范?大自然会跟你们讲适度吗?”沙家康怒极反笑。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省委一把手雷霆般的怒火。
沙家康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拿起了放在手边的一份单独的报告。那是清河特区管委会连夜上报的《防汛抢险及灾后复产工作总结》。
“在全省都麻痹大意、抱着侥幸心理的时候,只有一个人,保持了绝对的清醒。”沙家康将那份报告举了起来,“清河特区管委会主任,齐学斌同志。在气象局仅仅发布黄色预警的情况下,他顶着来自上级‘扰乱生产’的指责,顶着村民的不解和谩骂,甚至亲自带队,用近乎粗暴的手段,强行把三个低洼村庄的三千多人全部转移!”
沙家康的目光转向叶援朝。
“我听说,就在暴雨下来的前几个小时,萧江市委办还专门给清河打了电话,要求他们对‘过度防疫’和‘擅自停工’提交书面说明。有这回事吗,叶省长?”
叶援朝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个电话虽然是萧江市委办打的,但在座的人谁不知道,萧江市委书记张维意是叶系的人,那个电话背后的授意者呼之欲出。
“沙书记。”叶援朝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沙家康的目光,“萧江市委当时的做法,从程序上来说,是在落实省防总的统一部署。毕竟当时气象局的预测确实没有达到要求强制转移的级别。齐学斌同志的做法,虽然最终证明是对的,但在当时看来,确实存在越权的嫌疑。”
“越权?”沙家康冷笑了一声,反问的语气犹如刀锋,“叶省长,如果越权能救下三千多条人命,能保住一亿两千万的核心工业设备,我倒希望我们汉东省能多几个敢越权的干部!而不是那些守着程序、看着老百姓被淹死的官僚!”
叶援朝被这句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结了几秒钟。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个话题即将翻篇的时候,省纪委书记周德明突然开了口。
"沙书记,我补充一点。"周德明翻开面前的一份材料,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纪委这边在灾后紧急排查中发现,安东县和临水县在暴雨预警期间,不仅没有执行省防总的加强防范指令,反而把大量的防汛物资挪用到了其他项目上。其中临水县的一批价值三百多万的防洪沙袋和编织布,至今下落不明。我们已经立案调查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会议室。
负责萧江市包保的那位副省长的脸色瞬间变得像白纸一样。临水县是他的对口联系县,如果防汛物资出了问题,他这个包保领导也脱不了干系。
"老周,这件事……"那位副省长急忙想要解释。
"解释的事情等纪委正式约谈的时候再说。"沙家康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冰冷,"在座的各位,我再强调一遍:这一次的防汛追责,绝不搞雨过地皮湿那一套。该免职的免职,该移交司法的移交司法。中央对汉东省这次的灾情非常关注,我们不拿出几个有分量的处理结果,怎么向老百姓交代?怎么向中央交代?"
叶援朝坐在那里,面如死灰。
他太清楚了,安东县的县委书记是他一手提拔上去的嫡系干部,临水县的防汛指挥部副总指挥更是叶系在萧江的核心骨干。沙家康这一刀砍下去,表面上是在追责救灾不力,实际上是在借着天灾这把刀,狠狠地剜叶系的肉。
但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因为齐学斌那份"零伤亡"的答卷,就像一面照妖镜,把叶系在萧江布局的那些人照得原形毕露。
“什么是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这就是!”沙家康没有再理会叶援朝,而是提高音量,对着全体常委定下了基调,“面临大灾大难,敢于担当,敢于拍板,敢把老百姓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前途更重要!齐学斌同志在白龙江侧翼大堤决口时,亲自跳进水里当人肉沙袋的事情,不仅是我们汉东省干部的骄傲,也是全党干部的榜样!”
沙家康转头看向省委组织部部长。
“组织部,把清河特区这次抗洪抢险的事迹,作为省委党校中青班的必修案例。另外,以省委名义,向中央办公厅和中组部专门汇报清河特区的防汛经验。这次救灾,我们需要树立一面旗帜,齐学斌同志,就是这面旗帜!”
“明白。”组织部部长立刻点头记下。
会议进行到这里,所有人都明白,齐学斌在汉东省的政治地位,已经彻底稳固了。如果说之前他被提拔为副厅级,还有人觉得他太年轻、资历尚浅的话,那么经过这场洪峰大考,他已经用实打实的功绩和破釜沉舟的魄力,将自己身上的那个“副厅级”标签,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他的政治金身,在这一刻,正式大成。
叶援朝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画出的那些凌乱的圆圈。他原本以为,凭借着自己常务副省长的权力和在汉东省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随时都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齐学斌。
但他错了。齐学斌不仅不是蚂蚁,他是一块砸不碎、煮不烂的滚刀肉,是一把遇强则强的锋利尖刀。
散会后,省委一号会议室外的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常委们低声交谈着。
组织部部长快步追上了省委秘书长,两人并肩走了几步,秘书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田,齐学斌这个材料你尽快整理,沙书记的意思很明确,要在全国推。这次常委会的调子,你也看到了,以后在涉及清河特区的人事和政策上,该给的绿灯一个都不能少。"
组织部部长微微点头,眼神意味深长:"明白。不过,从今天的会议来看,叶省长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啊。"
秘书长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而在走廊的另一头,叶援朝的秘书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递上了一杯热茶。叶援朝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借着茶杯的温度暖着自己那双微微发凉的手指。
"通知张维意。"叶援朝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巴。临水县的事情,纪委已经盯上了。该切割的赶紧切割,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秘书连忙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叶援朝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今天这场常委会,他输得很彻底。不仅没能给齐学斌制造任何麻烦,反而被沙家康借题发挥,当着所有常委的面,把叶系在萧江的根基狠狠砸了一锤。
但叶援朝毕竟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知道,政治上的胜负从来不是一场会议就能定论的。沙家康现在把齐学斌捧得越高,将来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惨。
前提是,能让他摔下来。
随着中央媒体的介入,事情的发展甚至超出了沙家康的预料。
仅仅两天后,《人民日报》在头版刊发了一篇长篇通讯报道,标题赫然是:《一座特区的未雨绸缪记汉东省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抗洪抢险纪实》。
文章用极其详实的笔触,记录了齐学斌在暴雨来临前十小时的果断决策、在三道弯村强行转移群众时的铁血手腕、以及在白龙江大堤上扛着沙包跳入洪水的壮举。配发的一张照片,虽然模糊,但依然能看清齐学斌半截身子泡在泥水里,用肩膀死死顶着沙袋的背影。
这篇文章瞬间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巨大的反响。
在那个信息传播越来越快的年代,齐学斌这个名字,不仅在汉东省如日中天,更是直接挂上了中央高层的号。中组部某位领导在看到报道后,甚至专门作了批示:“基层需要这样敢干事、能干事、不怕丢乌纱帽的年轻干部。”
此时的清河特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里。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齐学斌的办公桌上。他正低头批阅着几份关于灾后补偿和企业复工的文件。
他的气色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色依然明显。右手臂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那是在大堤上被铁丝网划破留下的伤口。
老吴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省委文件,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
“齐书记,省委的红头文件下来了!专门表彰我们清河特区的抗洪事迹,还拨了五千万的救灾专项资金,钱已经到账了!”
齐学斌抬起头,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并没有老吴想象中的狂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钱到账了就好。老吴,这笔钱必须专款专用。第一,优先解决那三个村受灾群众的房屋重建和家畜赔偿问题,按照我们之前的承诺,双倍赔偿。第二,拨出一部分用来修复受损的基建工程,特别是长鹏厂区周边的排涝系统,这次暴露出不少隐患,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改造升级。”
“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每一分钱的去向我都会亲自盯死,绝不让任何人伸爪子。”老吴拍着胸脯保证。
他顿了顿,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齐学斌。
"对了齐书记,今天上午三道弯村的老支书领着十几个村民代表来了管委会,非要给您送一面锦旗。我让人先接待了,说您在忙。老支书说,上次转移的时候,他是第一个骂您的。现在看到隔壁安东县那边死了那么多人,他说要是当初没有您硬把他们扛上车,他们老王家三代人可能就全交代在那里了。"
老吴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那个锦旗上写的是'人民的好书记'。齐书记,您在老百姓心里,是真正的好官。"
齐学斌接过纸条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锦旗收下,人安排好了就行。让他们回去好好重建家园。有什么困难,管委会兜底。"
齐学斌放下文件,身体靠在椅背上。
“老吴,外面现在的舆论都在捧我们,说我们是汉东省防汛的标杆,是抗洪的英雄。但我希望管委会上下能保持清醒。我们不是英雄,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而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齐学斌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清河的水位虽然已经下降,但依然浑浊不堪,夹杂着泥沙滚滚东流。
“这一次我们在全省面前出了这么大的风头,不仅狠狠打了萧江市委的脸,更是让叶系在省委常委会上颜面扫地。你觉得,叶援朝咽得下这口气吗?”
老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眉头也皱了起来。
“齐书记,您的意思是……叶系还会反扑?”
“不仅仅是反扑。”齐学斌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经过这次的事情,叶援朝应该很清楚,在正常的行政程序和省委层面上,他已经很难再动我了。我身上的这道护身符太亮了。但他绝对不会坐视清河特区继续做大。”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方金陵市的方向。
“正面打压无效,他一定会转入暗处。华鼎那边关于博世电机控制器的断供威胁还没有解除。更重要的是,叶援朝如果想在汉东省找回场子,他一定会扶植一股新的力量,在特区模式上做文章。他会用更隐秘、更恶毒的方式,试图从内部瓦解我们。”
“那我们该怎么办?”老吴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齐学斌转过身,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燃烧着一种强烈的斗志,“长鹏的首批五百辆量产车必须在八月底前如期交付。只要长鹏的车能在市场上站住脚,只要我们的实体产业能够落地生根,任何阴谋诡计都只是徒劳。”
齐学斌深吸了一口气。
金身大成,只是阶段性的胜利。真正的权力巅峰,还在更高的地方。这场属于他的战役,才刚刚进入最精彩的下半场。
清河特区的阳光越来越明亮,积水正在逐渐退去,露出了满目疮痍却又充满生机的土地。工人们的号子声、机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灾后重建的最强音。齐学斌知道,前面的路依然布满荆棘,叶系的暗箭随时可能从阴暗的角落里射出,但只要他站在这里一天,清河的天就塌不下来。
第366章 暴雨后的血案与狂徒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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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反常的指令:局中局
清河特区老城区,废弃纺织厂外围。
早晨七点半,阳光虽然已经穿透了云层,但那种灾后特有的潮湿和阴冷依然让人感到有些不适。
黄色的警戒线外,看热闹的群众越聚越多。在中国人的骨子里,对这种“看稀奇”的事情总是充满着无法遏制的热情。卖早点的小推车趁机在警戒线外围摆开了阵势,豆浆油条和包子的热气,混杂在人群的议论声中,让原本肃杀的案发现场外面,多了一丝诡异的烟火气。
“听说了没?里面死人了!还是个女的,听说死得可惨了……”
“作孽啊,昨天雨下得那么大,谁这么丧心病狂……”
“我看八成是情杀,这年头,为了点感情什么事干不出来……”
人群中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通过隐蔽的收音设备,清晰地传到了停在两百米外街角的一辆黑色防爆指挥车内。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齐学斌坐在主控屏幕前,目光像鹰隼一样,死死地盯着屏幕上被切分成十六个画面的高清监控画面。这些摄像头是他在推进老城区改造时,以“特区治安网工程”的名义刚刚换上的最新型号,不仅清晰度极高,而且带有远距离变焦功能。
现任县公安局局长赵大壮站在齐学斌身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位老上司兼现任一把手的反常举动。
就在十分钟前,齐学斌强行叫停了现场所有的勘查工作。除了顾法医带着两个助手在给尸体拍照取样外,其他负责现场搜索和走访的刑警,全都被齐学斌一个命令撤出了现场。
更让赵大壮抓狂的是,齐学斌让这些撤出来的刑警,全部脱掉制服,换上便装,以两到三人为一组,像撒胡椒面一样,悄无声息地混进了警戒线外围那几百号看热闹的群众里。
“齐书记……”赵大壮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人头,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您到底在找什么?这外面少说也有五六百人,而且还有人不断地赶过来。我们就靠着几台监控探头和几十个便衣,怎么可能把凶手找出来?这不等于是在大海捞针吗?”
赵大壮的质疑,也是车内其他几个刑警大队骨干的心声。
在传统的刑侦理念中,命案必破的关键在于“现场、现场、还是现场”。不管暴雨把现场洗得多么干净,总该有遗漏的痕迹。放着案发现场不查,跑到几百米外的街上看老百姓吃早饭,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如果下这个命令的不是齐学斌,赵大壮早就拍桌子骂人了。
齐学斌没有回头,他的手在操作台上快速地敲击着键盘,不断地放大、缩小、切换着不同的监控画面。
“大壮,你觉得,一个能在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中,精准选择这个没有内部监控的废弃仓库,并且一刀致命,事后还能把现场清理得连一根头发丝都不留的凶手,会是一个冲动作案的激情杀人犯吗?”齐学斌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赵大壮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后摇摇头:“不可能。这种作案手法太老练了。凶手不仅心理素质极强,而且反侦察能力绝对是专业的。这绝对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没错,蓄谋已久。”齐学斌的手指停在一个画面上,那是警戒线最前排的一群人,“那么,一个自认为完成了完美犯罪的高智商罪犯,在作案后的第二天清晨,他最渴望得到的是什么?”
赵大壮皱起眉头,顺着齐学斌的思路往下想:“如果是我……我可能会赶紧逃跑,跑得越远越好。”
“那是普通罪犯的心理。”齐学斌冷笑了一声,“对于这种自恋型的变态杀手来说,他最渴望的,是欣赏自己的‘杰作’。”
齐学斌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车厢内的所有人。
“他认为自己是凌驾于警察之上的神。他把现场伪装得天衣无缝,不仅是为了逃避打击,更是为了愚弄我们。所以,他一定会回到现场。他要在人群中,看着我们这群被他视为‘蠢猪’的警察,在泥水里一筹莫展、焦头烂额的狼狈样。那种智商上的优越感和掌控感,对他来说,比杀人本身更能让他感到兴奋。”
听到这番近乎“侧写”般的心理分析,车厢里的刑警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犯罪心理学,在2016年的基层公安队伍里还属于比较前沿的概念。但从齐学斌这个带着无数传奇色彩的特区一把手嘴里说出来,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辩驳的说服力。
“可是齐书记……”刑警大队的一名副大队长咽了口唾沫,“就算凶手真的在外面这几百号人里,我们怎么把他揪出来?我们连他长什么样、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啊。”
“我知道。”
齐学斌的回答只有短短三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车厢里炸响。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齐学斌。
知道?怎么可能知道?!现场可是连一根毛都没留下!
齐学斌没有理会众人震惊的目光,他重新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的脑海里,正在疯狂地检索着前世那段屈辱的记忆碎片。
五年后落网的凶手李建军。那封嚣张至极的匿名信。
“案发第二天的清晨,我就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拿着两个包子……那家包子铺的肉馅稍微有点咸。旁边那个咳嗽的老头吵得我耳朵疼……”
这些前世看似毫无意义的嘲讽,此刻在齐学斌的脑海中,变成了最致命的追踪代码。
“一号探头,切到三点钟方向的包子铺!”齐学斌突然对着通讯器下达指令。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对准了警戒线右侧那个正冒着热气的包子铺摊位。
摊位前围着十几个人,有人在买包子,有人手里拿着包子一边吃一边往警戒线里张望。
“放大,再放大。聚焦在包子铺右侧两米左右的区域。”齐学斌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着。
画面不断被拉近,高清晰度的探头甚至能看清那些人脸上的毛孔和汗水。
“找一个吃包子的男人。”齐学斌的声音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下达最后的死刑判决。
“齐书记,这……这吃包子的男人起码有七八个啊。”赵大壮看着屏幕,有些眼晕。
“旁边必须有一个老头,而且老头正在咳嗽。”齐学斌抛出了第一个过滤条件。
车厢里的刑警们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屏幕。
这种如同上帝视角般的筛选方式,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就好像齐学斌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或者他早就看到了凶手的剧本。
“找到了!”赵大壮突然指着屏幕的右上角低呼了一声。
在画面的边缘,包子铺右侧大约三米的地方,确实有一个穿着灰黑色夹克的老头。那老头似乎气管不太好,正捂着嘴,弓着腰,剧烈地咳嗽着。
而在老头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蓝色雨衣,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包子,眼神并没有像其他看客那样充满好奇和惊恐,而是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甚至,在男人的嘴角,还隐隐挂着一丝戏谑的冷笑。
“是他吗?”赵大壮的手心都出了汗。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像一把解剖刀,死死地锁定在那个鸭舌帽男人的脸上。
“切入二号探头,给我看他的脚!”齐学斌果断地下令。
画面迅速切换,一个低角度的探头对准了那个男人的下半身。
男人脚上穿着一双普通的军绿色解放鞋。这种鞋在老城区的工地上随处可见。
但在高清镜头的放大下,齐学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致命的细节。
在那双解放鞋的鞋底边缘,以及裤腿的内侧,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泥土。
如果是平时,这点泥土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在经历了昨晚那场百年一遇的特大暴雨后,外面的街道和泥土早就被冲刷成了黄褐色。
这种暗红色的泥土,只有在废弃纺织厂仓库最深处,那个堆放染料废渣的角落里才有!而且那地方地势较高,外面的暴雨很难彻底冲刷干净。
这就是铁证!
前世的悬案,前世的耻辱,前世那封充满嘲弄的匿名信……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完美地闭环。
“就是他。”
齐学斌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他猛地推开皮椅,站起身。那股强大的气场,让整个指挥车里的刑警都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大壮,让外围的三组和四组便衣,向那个包子铺靠拢,封死他的退路。但是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动手。不能引起群众恐慌。”
齐学斌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车门,大步跨了出去。
“齐书记!您去哪?”赵大壮大惊失色,连忙追了出去。
“去抓人。”
齐学斌的声音顺着冷风飘进指挥车,带着一种让凶手在绝望中颤抖的审判意味。
“一个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也敢在我面前摆完美的局。”
齐学斌大步流星地走向警戒线。那挺拔的背影,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直插进那群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赵大壮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跟了齐学斌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在抓捕前如此从容。这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对猎物了如指掌的绝对自信。这个男人的脑子里,到底装着多少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赵大壮看着齐学斌大步流星走出去的背影,急得直跳脚,但又不敢违抗他“不准轻举妄动”的死命令。他只能死死地捏着对讲机,手心里全是冷汗。
“各组注意,各组注意!目标人物在包子铺右侧,戴鸭舌帽,穿深蓝色雨衣。齐书记已经亲自过去了!三组四组马上缩小包围圈,成扇形散开!把他的退路全部封死!一旦发现目标有任何反常举动或者对齐书记造成威胁,立刻扑上去,就地制服!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赵大壮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压得极低,但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紧张感,却像电流一样瞬间传导到了外围每一个便衣刑警的神经里。
清晨的老城区街道,看似平静如常。大妈们还在为了几毛钱的菜价和商贩讨价还价,几个退休的老大爷正聚在一起对着警戒线里的警察指指点点,发表着他们那些自以为是的“破案高见”。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这熙熙攘攘的市井画面中,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以包子铺为中心,悄无声息地迅速收紧。
四名穿着夹克、看起来像是在晨跑的年轻人,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分别停在了包子铺左右两侧十米左右的地方,目光像雷达一样锁定了那个鸭舌帽男人;另外几个伪装成路人的便衣,则看似随意地站在了鸭舌帽男人的身后,将他逃向巷子的退路彻底堵死。
这就是国家机器的力量。一旦它在某个点上聚焦,所产生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自命不凡的犯罪分子粉身碎骨。
而此刻,这张大网的核心,就是齐学斌。
齐学斌的步伐不快不慢,就像是一个刚刚吃完早饭出来遛弯的普通领导。他的双手自然地下垂,没有去摸腰间,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备的姿态。
但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这才是他最可怕的状态。
这是他在警校无数次实战格斗中养成的肌肉记忆极度放松,才能在爆发的瞬间达到极致的速度。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齐学斌离那个包子铺越来越近。
空气中的泥水味、豆浆的甜香味以及肉包子的葱香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他的鼻腔。但他的所有感官,已经完全集中在了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身上。
李建军。
齐学斌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前世卷宗里关于这个变态杀手的所有资料,如同幻灯片一样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李建军,安东县李家村人,三十四岁。性格孤僻,有轻度的反社会人格障碍。干过屠夫,对人体结构非常了解。前妻因为嫌弃他穷,跟着一个有点钱的小老板跑了,当时穿的就是一件红色的连衣裙。从那以后,他对穿红裙子的女人产生了一种极度扭曲的仇恨。
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如果不是齐学斌今天将他提前终结,这个恶魔还会用同样的手法,在汉东省流窜作案,夺走另外四名无辜女性的生命。
“你这种自以为聪明的垃圾,前世让你多活了五年,已经是汉东警界最大的耻辱了。今天,我要把这耻辱连同你的骄傲,一起踩碎在泥里。”
齐学斌的眼神越发冰冷。
十米。五米。
齐学斌甚至已经能看清李建军鸭舌帽边缘露出的一缕油腻的头发,能看清他咀嚼包子时腮帮子上肌肉的牵扯。
那个正在咳嗽的老头,因为咳得太厉害,往后退了一步,刚好撞到了齐学斌的肩膀。
“对……对不住啊领导……”老头转头看到齐学斌那一身虽然没有标志但透着威严的黑色夹克,吓了一跳,连忙道歉。
齐学斌微微一笑,顺手扶了老头一把,用极度温和的声音说道:“大爷,您嗓子不舒服,这边风大,还是去那边背风的地方歇会儿吧。”
老头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咳嗽着走开了。
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不仅极其自然地排除了可能会在抓捕中被误伤的无辜群众,更是让齐学斌不动声色地站在了李建军的身后,进入了最佳的攻击距离。
不到一米的距离。
李建军依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远处的警戒线内,看着那些警察,嘴角挂着一丝讥讽。他刚刚吃下半个包子,觉得有些咸,正准备咬第二口。
他根本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
远处的指挥车里,赵大壮死死地盯着屏幕,心脏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的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车门的把手上,随时准备冲出去。
周围的便衣刑警们也都绷紧了浑身的肌肉,手悄悄地摸向了腰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齐学斌没有掏出任何武器,他只是像一个在街上偶遇了熟人一样,伸出了右手。
他的动作看起来那么随意,那么云淡风轻。
然后,他的手,轻轻地拍在了李建军的肩膀上。
“李建军,这包子的肉馅,是不是稍微有点咸?”
平静、低沉,却带着一种主宰命运般恐怖压迫感的声音,在李建军的耳边轰然炸响。
对于李建军来说,这个世界在这一秒钟彻底崩塌了。他原本引以为傲的智商、他自以为完美无缺的伪装、他那些尚未付诸实施的疯狂念头,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面前,就像是阳光下的泡沫一样,被瞬间戳得粉碎。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只知道,自己精心编织的那个神明般的梦境,在此刻,变成了最深不见底的地狱。
包子铺老板娘的蒸笼还在吱吱冒着白汽,旁边的豆浆摊子上有人在大声讨价还价。整条街的烟火气和喧闹声都在正常地运转着,没有人意识到,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已经在几秒钟之内,无声无息地落下了帷幕。
第368章 猎手与猎物:一眼锁定
清晨的街道上,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刺鼻的泥水味。
警戒线外的人越聚越多。在中国传统的市井文化里,看热闹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有人踮着脚尖往里张望,有人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甚至还有几个大妈因为挤不到前面而互相抱怨着。
齐学斌逆着人流,大步流星地走出警戒线。
他的步履很稳,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直勾勾地盯着几十米外那个正在包子铺旁吃早点的男人。
赵大壮带着四个换了便装的刑警,像影子一样紧紧跟在齐学斌身后。他们接到的死命令是,没有齐书记的发话,任何人不准轻举妄动,但必须像收网一样,把那个包子铺的几个退路悄无声息地封死。
这是一种极为诡异的抓捕画面。
没有刺耳的警笛,没有大呼小叫的喝令,甚至连掏枪的动作都没有。
齐学斌就那样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起早晨练的路人一样,闲庭信步地走向猎物。
包子铺旁,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又咬了一口包子。
他的确觉得这包子的肉馅有些偏咸了,咸得他想皱眉头。但他不敢有太多表情,只是转过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欣赏,看着远处那群在烂泥地里忙碌的警察。
他叫李建军。在别人的眼里,他是个沉默寡言、在工地干散工的老实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个看似平凡的皮囊下,隐藏着一个怎样高智商的灵魂。
昨晚的暴雨,是他等待了整整半个月的完美时机。
他精心挑选了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仓库,因为那里地势低洼,暴雨一来就会积水,能冲刷掉一切痕迹。他甚至精确计算了那个红裙女人的下班路线和时间。
一刀毙命,没有挣扎,没有呼救。
然后,他像个幽灵一样清理了现场,切下了那只对他有着特殊象征意义的右脚,装进防水袋里带走。
整个过程,堪称艺术。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被他耍得团团转的警察,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构思着,半个月后要给这群蠢货寄一封怎样的嘲笑信。
信的开头就写:致愚蠢的汉东警察。
就在李建军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这种高智商优越感中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低沉、平静,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的声音。
“李建军,这包子的肉馅,是不是稍微有点咸?”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建军的天灵盖上。
他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僵硬到了极点。手里的半个包子吧嗒一声掉在了泥水里,溅起几滴黄色的泥浆。
李建军猛地转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人。那人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警察抓贼时的紧张和兴奋,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戏谑。就好像一个站在高处的神,在看着一只在玻璃罐里沾沾自喜的虫子。
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怎么知道我觉得包子咸?
李建军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当机了。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完美犯罪,他自以为隐藏在人海中的绝佳伪装,在这个年轻人的一句话面前,被撕得粉碎。
恐惧,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几乎是出于野生动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李建军在愣了不到半秒钟后,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右手猛地往后腰摸去。
那里,藏着一把昨晚刚刚见过血的三棱军刺!
“齐书记小心!”站在几步之外的赵大壮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大吼一边就要拔枪。
但赵大壮的速度,终究还是慢了一拍。
或者说,齐学斌根本就没给李建军拔刀的机会。
别忘了,三十一岁的齐学斌,曾经是汉东警校连续三届的散打冠军。在这个年龄段,他的体能、反应速度和格斗技巧,都处于一头雄狮的巅峰期。
在李建军的手刚刚触碰到后腰刀柄的那一瞬间,齐学斌动了。
快如闪电!
齐学斌的左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李建军摸刀的手腕,顺势猛地往外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李建军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腕的关节瞬间脱臼。
紧接着,齐学斌右腿闪电般踢出,精准地命中李建军的膝弯。在李建军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的瞬间,齐学斌的右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后脖颈。
砰!
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压制,李建军的脸被重重地砸在包子铺前那满是泥水的地上,几颗带血的牙齿从嘴里崩了出来。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从齐学斌开口说话,到李建军被死死按在泥水里,前后不过两三秒钟的时间。
旁边买包子的大妈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手里还举着刚找开的零钱,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名一直咳嗽的老头也忘了咳嗽,张大嘴巴看着地上这个被瞬间制服的恶徒。
几个便衣刑警此刻才如梦初醒,饿虎扑食般冲了上来,掏出手铐,将李建军的双手死死反铐在背后。
“搜身!”赵大壮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两名刑警迅速在李建军身上摸索。
“报告!后腰有一把三棱军刺,带有血腥味!”
“右侧口袋里有防水胶带和两把手术刀!”
听着手下的汇报,赵大壮看着齐学斌的眼神,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那完全是一种看神仙的狂热崇拜。
从他们在指挥车里看监控,到齐学斌走出来抓人。
没有排查,没有走访,没有漫长的推理。
就在这几百号人的眼皮子底下,齐学斌就像是在自家的菜园子里摘了一颗大白菜一样,把这个在暴雨夜犯下残忍血案的变态杀手,一把给揪了出来。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带回局里。单独关押,谁也不准审,等我回去。”齐学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地上的李建军已经被两名刑警架了起来。
他的鸭舌帽掉在了一边,那张原本自负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极度的扭曲和恐惧。他不顾手腕断裂的剧痛,死死地盯着齐学斌。
“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可能知道……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抓到我?这不可能!我的现场是完美的!”李建军像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齐学斌冷冷地看着他,向前走了一步,凑近李建军的耳边。
“我不仅知道你嫌包子咸,我还知道,你打算半个月后给我们县局寄一封匿名信。信的开头叫‘致愚蠢的汉东警察’,对吗?”
齐学斌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但这几句话,落在李建军的耳朵里,却比千军万马还要震耳欲聋。
李建军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一种像破风箱一样赫赫的声音。如果说刚才被齐学斌瞬间制服是身体上的碾压,那么现在,齐学斌说出的这番话,就是对他精神世界的彻底摧毁。
这是他脑子里构思了很久、还没有付诸任何行动的想法!这个年轻的高官怎么可能知道?!他会读心术吗?!
极度的恐惧瞬间击溃了李建军所有的心理防线。他的双腿一软,要不是两个刑警死死架着,他已经瘫倒在泥水里了。
“带走。”齐学斌转过身,不再看这个前世让他憋屈了五年的混蛋一眼。
警灯闪烁。
一场前世长达五年的无头悬案,在案发不到十二小时的清晨,被齐学斌以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恐怖姿态,彻底画上了句号。
齐学斌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他知道,解决这个变态杀手,只是一个插曲。真正能决定清河特区命运的战场,还在远方的长鹏汽车厂房里,还在汉东省委那看不见的权力博弈中。
叶系的暗箭,绝对不会因为这场暴雨而停止。
但至少今天,他把这件积压在前世心头的意难平,痛痛快快地踩碎了。
地上的李建军还在剧烈地喘息着,手腕的剧痛和心理上的彻底崩溃,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滩烂泥。他那双曾经充满狂傲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已经被泪水和鼻涕糊满,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齐学斌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多看一秒钟都是对自己的脏污。
“老顾!”齐学斌转头对着已经从警戒线里跑出来的顾法医喊了一声。
顾法医提着勘查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李建军,满脸的不敢置信:“齐书记,这就是……这就是凶手?”
“物证在右边那个刑警手里。”齐学斌指了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个物证袋的刑警,“三棱军刺和手术刀,马上提取上面的残留物进行加急比对。另外,去查一下他那双解放鞋底的红泥,是不是废弃仓库最深处的染料渣。”
“是!我马上就办!”顾法医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作为一名法医,他太清楚这种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瞬间锁定真凶的手段有多么不可思议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物证袋,就像是捧着圣旨一样,转身就往勘查车跑。
周围的群众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坏了,不少人开始往后退。有几个胆子小的大妈直接尖叫着跑出了好几米远,手里的菜篮子都扔在了地上。那个一直在咳嗽的老头也被吓得不轻,躲在旁边的电线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
齐学斌扫了一眼现场的情况,对着刚冲过来的几名便衣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安抚群众、控制外围。他自己则蹲下身,从李建军后腰处仔细地取下了那把三棱军刺。
刀身上依然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光泽。齐学斌用手帕小心地包裹住刀柄,递给了身后的一名刑警。
"套上物证袋,别碰到刀身上的任何位置。这把刀上的东西,就是钉死他的棺材钉。"
他站起身,又从李建军的右侧口袋里掏出了两把小巧的手术刀和一卷防水胶带。这些东西被精心地用保鲜膜裹着,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作案工具。
"变态。"齐学斌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句。前世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李建军用这两把手术刀切下死者右脚的过程极其平稳,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在做一台最简单的手术。这个在工地上干散工的男人,竟然自学了人体解剖学和基础的外科切割技术。
赵大壮见状,立刻站了出来,大声对着人群喊道:“大家不要慌!这只是我们公安机关在执行一次例行的抓捕任务!这个人在外地犯了事逃到我们清河,已经被我们成功控制了!请大家配合我们的工作,不要围观,不要拍照,该干嘛干嘛去!”
赵大壮的这番话虽然全是瞎编的,但却非常有效地稳定了现场的情绪。群众们一听是外地流窜逃犯,虽然心里害怕,但也觉得警察抓得好,渐渐散开了。
“大壮,这套说辞不错。”齐学斌赞许地点了点头。在处理突发事件时,如何避免引起社会恐慌,考验的是基层指挥官的政治智慧。赵大壮虽然是个粗人,但在这一点上,显然已经成熟了不少。
“嘿嘿,都是跟着齐书记您学的。”赵大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压低声音问道,“齐书记,这人……真的就是昨晚那个案子的凶手?”
“八九不离十。”齐学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带回去连夜突审,不要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明白!我亲自审他!要是撬不开他的嘴,我这个局长就辞职不干了!”赵大壮咬牙切齿地说道。
齐学斌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远方:“不,大壮。你审不了他。这种高智商的变态杀手,有着极其强大的心理防御机制。你用常规的手段,就算审上三天三夜,他也不会吐出半个字。”
“那怎么办?”赵大壮愣住了。
“我亲自来。”齐学斌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前世,这个混蛋把汉东警界当成了他的游乐场,肆意嘲弄。今生,既然老天给了他这个机会,他就要亲自下场,一点一点地剥开这个混蛋那层伪装的高傲外衣,让他把吃进去的人血馒头,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而且,齐学斌心里很清楚,这件案子对他来说,不仅仅是破案那么简单。
洪灾过后,叶援朝在省委常委会上吃了大亏,现在整个叶系肯定在疯狂地寻找清河特区的破绽。如果这起恶性命案成了悬案,那必将成为叶系攻击他“治安不力、影响投资环境”的最佳口实。
但现在,他在案发不到十二小时内,以一种神兵天降的姿态破获了这起完美的谋杀案。
这不仅是打碎了叶系的如意算盘,更是向整个汉东省的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齐学斌的政治金身,不仅在抗洪救灾这种宏大的叙事中能够闪耀,在抽丝剥茧、除恶务尽的刑侦战场上,他依然是那个无人能敌的“汉东神探”!
“把车开过来。回局里。”
齐学斌没有再理会地上的李建军,大步走向停在远处的黑色防爆指挥车。
阳光彻底穿透了云层,洒在清河特区的街道上。昨夜的暴雨虽然冲刷走了一些痕迹,但那些深深烙印在齐学斌脑海里的记忆和仇恨,却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更加清晰和锋利。
齐学斌坐进指挥车的副驾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清瑜的电话。
"清瑜,老城区的命案破了。凶手已经被控制住。你帮我通知两件事:第一,让管委会宣传口压一压这个消息,不要搞得满城风雨。第二,通知长鹏厂区的老李,告诉他清河的治安没有问题,让他安心抓生产。"
电话那头,苏清瑜沉默了两秒,然后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和心疼:"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从昨晚到现在快二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等一下还有审讯,估计下午能回。"齐学斌揉了揉太阳穴,"你先帮我把下午的几个会往后推一推。"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但他的大脑并没有真正休息,而是在高速运转着——接下来的审讯,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彻底击溃李建军的心理防线。
就在车队刚刚驶离现场不久,赵大壮的手机响了。是顾法医从勘查车上打来的。
“大壮局长!神了!真的是神了!”电话那头,顾法医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那个李建军的鞋底红泥比对结果出来了!虽然只有极少的一点残留,但经过光谱分析,其成分和废弃仓库最深处的染料渣完全一致!不仅如此,我们在那把三棱军刺的血槽深处,提取到了没有被雨水完全冲刷掉的人体组织成分。虽然dNA的最终比对还需要一点时间,但血型和死者完全吻合!这就是铁证啊!”
赵大壮听着电话里的汇报,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转头看着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的齐学斌,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在没有任何现场线索的情况下,在几百号围观群众中,一眼锁定真凶,并精准预判了所有的物证方向。这不仅仅是业务能力的体现,这简直是一种如同神迹般的洞察力。
“我知道了。马上整理报告,随时准备上报。”赵大壮压低声音挂断了电话。
他不知道齐学斌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跟着这样一位神仙级别的领导,清河公安局绝对能打出汉东省最硬的招牌。那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犯罪分子,不管是街头混混还是高智商罪犯,只要敢在清河的地界上冒头,就绝对逃不过齐书记的法眼。
而对于齐学斌来说,这场抓捕只是一个开始。他要用李建军的这件案子,向整个汉东省宣告,清河特区不仅是一块经济的高地,更是一块任何魑魅魍魉都无法涉足的绝对禁区。
第369章 心理崩溃的狂徒
清河县公安局,第一审讯室。
刺眼的白炽灯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将审讯椅上的李建军照得无处遁形。
他的右手手腕已经经过了简单的正骨和包扎,但剧烈的疼痛依然让他时不时地倒吸凉气。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影子,一言不发。
负责审讯的两名老刑警坐在长条桌后,眉头紧锁。
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他们尝试了各种常规的审讯技巧。从政策攻心到证据试探,从旁敲侧击到厉声喝问。但李建军就像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不管警察问什么,他都只有一套说辞:我就是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散工。我今天早上只是路过那里,肚子饿了买个包子吃,顺便看个热闹。你们凭什么抓我?至于身上的那把三棱军刺和手术刀,那是为了在工地上防身和削苹果用的。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面了。
昨晚那场百年一遇的暴雨,是他最好的脱罪律师。现场绝对没有任何指纹、脚印和dNA能够指向他。而警察在搜身时,也只是搜出了凶器,并没有找到那只作为“战利品”的右脚。
只要他不张嘴,警方手里就没有能够形成完整证据链的铁证。在如今强调疑罪从无、重证据轻口供的司法环境下,光凭出现在现场外围和身上带着刀这两点,根本判不了他死刑,最多也就是个非法携带管制刀具。
想到这里,李建军原本因为被齐学斌瞬间制服而产生的恐惧,又慢慢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自信。
他甚至抬起头,迎着刺眼的灯光,看着对面那两个满脸疲惫的刑警,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两位警官,你们要是真有证据证明我杀人,就直接拉我去枪毙。要是没有证据,就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了。我只是看个热闹而已,怎么,清河特区现在连老百姓看热闹都要抓起来严刑拷打吗?我要找律师。”
“你少在这里嚣张!”其中一名脾气火爆的刑警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李建军的鼻子吼道,“你以为现场被水冲了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你身上那把带血的军刺怎么解释?你鞋底的红泥怎么解释!”
“我说了,军刺是防身用的,血是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蹭上去的,你们可以去化验。”李建军耸了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至于鞋底的泥,我天天在工地上跑,什么泥踩不到?”
“你!”刑警气得满脸通红,却拿这个滚刀肉毫无办法。
监控室里。
赵大壮和公安局长看着屏幕上李建军那副嚣张的嘴脸,气得直咬牙。
“这王八蛋反侦察能力太强了。他算准了我们手里没有直接证据。”赵大壮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齐书记,现在怎么办?如果二十四小时内他不开口,或者我们找不到那只右脚和直接的作案证据,按照程序,我们就只能先放人,或者转成治安拘留。一旦让他出了这个门,把藏起来的证据销毁,这案子就真成了死案了。”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屏幕。
他太了解李建军这种人了。前世,正是这种高智商、极度自负、又具备极强心理素质的连环杀手,让整个汉东警界蒙羞。
对付这种人,传统的审讯手段是没用的。你越是拿证据去诈他,他越是能看出你手里的底牌有多可怜。
必须要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他的骄傲和防线。
齐学斌转身,推开了监控室的门。
“齐书记?”赵大壮愣了一下。
“我去会会他。”
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听到动静,李建军依然保持着那副油盐不进的姿态,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但是,当他看清走进来的人是齐学斌时,他瞳孔深处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早上在包子铺前那种被瞬间碾压的恐惧,再次从心底升腾起来。
齐学斌没有穿警服。他走到审讯桌前,示意那两名老刑警先出去。
铁门重新关上。审讯室里只剩下齐学斌和李建军两个人。
齐学斌没有坐在刑警的椅子上。他拉过一把折叠椅,直接走到李建军面前,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审讯中的安全社交距离,带着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李建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手铐在铁椅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你……你想干什么?你们警察不能刑讯逼供!”李建军色厉内荏地喊道。
齐学斌淡淡地笑了笑。
“李建军。三十四岁。老家是安东县李家村的,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一直干着最底层的泥瓦匠。”齐学斌的声音很平缓,就像是在和老朋友拉家常,“但是,你心里一直觉得,自己比周围那些只知道出卖体力的蠢货聪明得多。你觉得这个世界对你不公平。所以,你开始在犯罪中寻找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
李建军的脸色变了变,但依然咬着牙冷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就是个干苦力的……”
齐学斌没有理会他的狡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两把锥子一样,直刺李建军的双眼。
“今天早上在包子铺,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还没有回答我。”齐学斌盯着他,“那封你打算半个月后寄给我们的匿名信,开头是叫‘致愚蠢的汉东警察’。那么,正文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李建军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早上被抓时的那种彻骨寒意,再次像冰水一样兜头浇下。
他可以欺骗自己说,齐学斌早上那句话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是在用什么心理学的话术诈他。但他脑子里构思的那封信,除了他自己,这个世界上绝对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你……你在诈我……”李建军的声音开始发抖。
齐学斌看着他,慢慢地吐出一句话。
“‘你们所谓的刑侦技术,在大自然面前简直像个笑话。’”齐学斌一字一顿,连语气和断句都模仿得和前世那封信里透出的嚣张一模一样,“这是你的第一句话。”
李建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齐学斌。
“第二句。”齐学斌继续说道,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案发第二天的清晨,我就站在警戒线外面,手里拿着两个包子。我就看着你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泥水里转圈。’”
“别说了……”李建军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三句。”齐学斌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种雷霆般的威压,“‘顺便说一句,那家包子铺的肉馅稍微有点咸。旁边那个咳嗽的老头吵得我耳朵疼。’”
轰!
最后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建军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全面地崩塌了。
他感觉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人。这是一个能看穿他过去未来、能直接读取他灵魂深处最隐秘角落的神明!
在这双深邃的眼睛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伪装、他那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高智商犯罪,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孩过家家一样可笑!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李建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的骄傲被彻底击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齐学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是怪物。我是来终结你那些变态幻想的人。”齐学斌的声音冷酷无情,“我知道你把那只右脚藏在了老城区北面那个废弃的下水道深处。我也知道你杀人的动机是因为你那个嫌贫爱富、嫌弃你穷而跟别人跑了的前妻,当时也穿了一件红色的裙子。甚至,我还知道你军刺上那个看似被洗掉的血迹,只要提取内部的残留物,就能和死者的dNA完全比对上。”
齐学斌每说一句话,李建军的身体就往下瘫软一分。
当前世卷宗里那些经过了五年才查清的细节,被齐学斌如此轻描淡写地全盘托出时,李建军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再也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再也没有任何脱罪的可能。
“我说……我全都说……”李建军终于崩溃了,他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腿之间,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嚎啕大哭起来。
监控室里。
赵大壮和所有的刑警,全都像泥塑木雕一样呆立在原地。
这就招了?
一个反侦察能力极强、心理素质极硬、把警方耍得团团转的连环杀手,在齐书记进去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连一次大声的呵斥都没有,就这么心理崩溃,全盘招供了?
这哪里是在审讯,这简直就是在照着剧本念啊!
“局长……”一名老刑警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齐书记他……他是不是会读心术啊?”
赵大壮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屏幕里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眼神中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什么读心术!那是齐书记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刑侦直觉!是对犯罪分子心理的绝对掌控!”赵大壮激动得满脸通红,“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带人去北面的下水道搜证据!”
案件,在案发不到十二小时内,奇迹般告破。
齐学斌走出审讯室,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这桩前世让他憋屈了五年的无头悬案,终于在今生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那些无辜的受害者,也终于可以得到安息了。
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对于李建军来说,这一刻的审讯室,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底剥离他所有尊严和骄傲的行刑场。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怀才不遇的天才,是个能够将警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艺术家。他的前妻抛弃他,是因为她眼瞎;他杀人,是在替天行道,惩罚那些贪慕虚荣的女人。他用那只被切下来的右脚,作为自己“神作”的战利品,甚至还打算在半个月后,用一封匿名信来对整个汉东警界进行最极致的嘲讽。
这一切,本来都应该在按照他的剧本完美地进行着。
直到今天早上,直到遇到眼前这个叫齐学斌的男人。
李建军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着。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难道自己身边有内鬼?不可能,他一直都是独来独往,连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都没有。难道是自己在踩点的时候暴露了?可是他明明避开了所有的摄像头。
“你……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李建军死死地盯着齐学斌,那双曾经布满阴鸷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乞求,“算我求求你……让我死个明白行不行?”
齐学斌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有些事情,保留一点神秘感,比解释清楚带来的威慑力要大得多。
“我没兴趣给你解答疑惑。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的那些小聪明,在真正的刑侦力量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齐学斌站起身,将那把折叠椅推到一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壮。”齐学斌对着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喊了一声。
铁门被迅速推开,赵大壮带着几名刑警像旋风一样冲了进来。他们的眼神里燃烧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这可是能够轰动全省的特大命案啊,如果在十二小时内拿下口供并找到决定性物证,他们清河公安局这回要在省厅挂上头号功劳簿了。
“齐书记,有什么吩咐!”赵大壮大声说道。
“带上他,去老城区北面。那个废弃的下水道很深,带上抽水泵和强光手电。另外,叫上顾法医,现场做dNA比对。”齐学斌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然后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李建军,“你最好祈祷你藏东西的地方没有被昨晚的暴雨冲走,否则,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地把作案过程回忆起来。”
李建军已经完全丧失了反抗的意志,像个木偶一样被两名刑警架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
老城区北面,一条臭气熏天的废弃下水道旁。
两台大功率抽水机轰鸣着,将里面积攒的污水和烂泥抽了出来。几个穿着防水服的刑警带着防毒面具,艰难地在齐腰深的淤泥里摸索着。
李建军戴着手铐,被两名刑警押在旁边。他现在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每当有刑警从淤泥里捞出什么东西,他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齐学斌站在下风口,点燃了一根烟,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是前世让汉东警界耗费了五年才找到的地方。那只被包裹在多层防水塑料袋里的右脚,就藏在这条下水道最深处的一个废弃排污管口里。
“找到了!”
突然,下水道深处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一名刑警举起了一个被黑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塑料包裹。虽然上面沾满了恶臭的淤泥,但从形状上,依然能隐约看出是一只脚的轮廓。
现场瞬间沸腾了。
顾法医激动得连手套都没完全戴紧,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小腿的污泥冲了上去。恶臭扑鼻的下水道里,手电筒的强光全部聚焦在那个黑色的包裹上。顾法医蹲在泥水里,用镊子和剪刀小心翼翼地解开外层缠绕的黑色绝缘胶带,再划开里面足足裹了三层的厚实防水塑料袋。
当那只惨白的、切口平整、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防腐处理痕迹的右脚暴露在空气中时,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混合着下水道的恶臭冲天而起。连周围几名见惯了生死的粗犷老刑警,都忍不住捂着口鼻,转过头去干呕起来。
“切面整齐,边缘有明显的反复切割痕迹,符合三棱军刺和手术刀交替使用的特征。”顾法医强忍着胃部的翻江倒海,用专业的眼光迅速做出了初步判断。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上风口抽烟的齐学斌,眼神中除了敬畏,还有一种看神明般的震撼,“齐书记,藏尸地点、作案手法、甚至是抛尸用的包装材料,和您在审讯室里推断的一模一样!这简直……神了!”
旁边被两名刑警死死按在泥水里的李建军,在看到那个包裹被打开的瞬间,发出了半声凄厉的惨叫,随即便双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他最后的心理防线,连同他自以为完美无缺的犯罪艺术,在齐学斌绝对的实力面前,被碾压成了粉末。
“齐书记……真、真的找到了……”赵大壮跑到齐学斌身边,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对齐学斌的狂热崇拜而颤抖得不成样子,“兄弟们服了,彻彻底底地服了!有您这尊大佛在,以后清河县的犯罪分子,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有了作案工具,有了被转移的关键物证,加上李建军全盘崩溃后的口供,这起原本可能因为一场暴雨而成为世纪悬案的特大命案,被彻底钉死了!不仅钉死了,而且办成了铁案中的铁案,经得起任何司法程序的检验。
“回去立刻固定证据链。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结案报告。另外,给参与搜证的兄弟们记功,放半天假洗个热水澡。”齐学斌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地踩灭,转身走向停在远处的警车。
案子破了。
第370章 神探归位与隐患浮现
第370章神探归位与隐患浮现
清晨的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云层,洒在清河县公安局的院子里。
局长办公室里,赵大壮手里拿着那份刚刚整理好的厚厚卷宗,包括凶手的口供、在下水道找到的证物以及现场遗留的凶器,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坐在沙发上喝茶的齐学斌,眼神中已经不仅仅是尊敬,那是一种完全狂热的崇拜。在整个汉东警界,能把刑侦玩到这种出神入化地步的,除了眼前这位年轻的特区一把手,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齐书记,这案子……简直绝了!”赵大壮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干了快二十年警察,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利落的审讯!您到底是怎么知道那封信的内容的?那凶手看您的眼神,就像见了阎王爷一样,恨不得把小时候偷看寡妇洗澡的事都交代出来!”
齐学斌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并没有去解释前世记忆这种天方夜谭的事情。
“大壮,这案子能破,靠的是咱们清河公安局全体干警的努力。”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伸出食指在卷宗上敲了敲。
“齐书记,您别开玩笑了。”赵大壮赶紧摆手,“这案子从锁定嫌疑人到审讯突破,全都是您一个人主导的。我们只是在旁边打了个下手,连个龙套都算不上。这份请功报告,必须把您的名字写在第一位。我们要向市局和省厅报送您的神探威名!”
“糊涂!”
齐学斌突然敛去笑容,声音微微一沉。
赵大壮吓了一跳,有些不解地看着齐学斌。
“我现在的身份是清河生态经济试验区党工委书记,不是你们县公安局的刑侦大队长!”齐学斌语重心长地看着自己这个曾经的副手,“如果这份报告把我的名字放在首位,省委和市委的领导看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齐学斌不务正业,放着特区几十亿的大项目不抓,跑去基层抢公安的饭碗!”
赵大壮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齐学斌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刑警了,他是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副厅级大员。
“听好了。”齐学斌拍了拍赵大壮的肩膀,语气放缓,“这案子,是清河县公安局在灾后维稳行动中,排查严密、出警迅速、审讯得力,在十二小时内破获的特大杀人案。我齐学斌,只是以特区一把手的身份,去现场‘视察并指导’了工作。”
“这……”赵大壮眼眶红了。他知道,这是齐学斌在把一份天大的功劳,白白送给整个清河公安局,送给他这个现任局长。
“别婆婆妈妈的。”齐学斌笑了笑,“我不需要去抢你们的功劳。我要的,是清河公安局这把刀,永远锋利,永远听指挥。明白吗?”
“明白!齐书记您放心,清河公安局上下,永远是您最坚实的后盾!”赵大壮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警礼。
半天后,关于这起恶性命案的侦破报告,便送到了市局和省厅的案头。
虽然报告上对齐学斌的作用做了弱化处理,但那些在官场和警界摸爬滚打成精的人物,稍微一打听现场的细节,就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一时间,“汉东神探”的威名,再次在汉东警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而那些原本准备在背地里做文章的政敌们,则像是吃了一只死苍蝇一样恶心。
省城金陵,常务副省长叶援朝的办公室。
秘书小心翼翼地将一份公安内刊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叶省长,清河那边昨天出的那个命案……破了。不到半天时间。”
叶援朝正在签字的手顿了一下,钢笔的笔尖在文件上洇出一小团墨迹。
他原本以为,洪灾刚过,清河老城区出了这种恶性命案,如果迟迟破不了案,他就可以以此为借口,在省委会议上攻击齐学斌“只顾抓经济,忽视社会治安,导致民不聊生”。
他甚至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相关的批判材料。
可谁能想到,这个齐学斌不仅是个搞经济的疯子,还是个破案的神仙!
“砰!”
叶援朝一把将手里的钢笔拍在桌子上,脸色铁青。
“十二个小时破案?”叶援朝冷笑一声,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红木桌面上,茶水溅落出来,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毒,“好一个汉东神探,好一个雷霆手段。洪灾冲不垮他,连这种几乎没有线索的连环杀人案都能被他在半天内破了,还在省厅甚至公安部挂上了号。看来在汉东省的地界上,正常的行政手段和常规的治安问题,已经动不了他的根基了。这小子,气候已成啊。”
秘书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站在一旁,连桌上的茶水都不敢去擦。他跟了叶援朝这么多年,深知这位常务副省长越是说话轻声细语,背后的杀机就越重。
叶援朝站起身,走到宽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金陵市繁华的街道,但他的眼中却没有丝毫温度。齐学斌的崛起速度太快了,快到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叶系在汉东的战略布局,特别是清河特区那块巨大的经济蛋糕,他绝不容许旁落他人之手。
“去,用我的私人保密专线,给华鼎集团的王总打个电话。”叶援朝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狠辣,“既然明面上打不动,那就从根子上拔。长鹏汽车不是在省委立了军令状,九月份必须量产下线吗?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智能座舱和自动驾驶的核心零部件,他齐学斌拿什么去量产!难道让工人们用手去敲一台手扶拖拉机出来吗?通知王总,启动‘斩首计划’,他的政治金身,就让长鹏汽车一号厂房里那些烂掉的废铁去陪葬吧!”
齐学斌回到管委会办公室,泡了一杯浓茶,开始翻看桌上堆积如山的灾后重建报告。命案虽然破了,但等着他的活儿还有一大堆。
灾后重建的资金缺口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仅老城区的管网修复一项,就需要追加近三千万的专项拨款。而长鹏汽车厂区虽然在洪灾中幸免于难,但周边的配套道路和物流仓储区也有不同程度的损毁,急需抢修。齐学斌拿起红色签字笔,在一份份报告上飞速地批注着意见,他的字迹刚劲有力,一如他处理问题的风格——果断、精准、绝不拖泥带水。
电话突然响了。是汉东省公安厅政治部的一个老朋友打来的。
"学斌,你小子又出风头了。今天内参上你那个案子的通报一出来,我们厅里都炸了锅。厅长在会上亲自点了你的名,说你是汉东警界的活招牌,让各地刑侦部门好好学习。"
"别捧我了,这是清河公安局全体干警的功劳。"齐学斌一边翻阅文件一边随口应付着,"我现在已经不在公安系统了,你少给我戴高帽子。"
"得了吧,你小子装什么低调。"电话那头哈哈大笑,"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最近有些不太好的风声。有人在省里活动,想借着这次洪灾和治安问题做文章,矛头直指你们清河特区。你小心点,枪打出头鸟。"
齐学斌的手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我知道了。谢谢老哥提醒。"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天花板。叶系的动作果然越来越频繁了。不过他此刻并不太担心,有沙书记在省委顶着,加上洪灾中的出色表现和刚刚破获的大案加持,叶援朝短期内想在明面上动他,几乎不可能。
但他不知道的是,叶援朝这次瞄准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明面上的把柄。就在他安心喝茶、审批文件的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羊城,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正在以雷霆之势迅速展开。
羊城,天河区,华鼎集团南方总部。
一栋六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矗立在珠江新城的核心地带,大楼顶层的巨幅霓虹灯标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这里是华鼎集团布局华南市场的战略核心,也是叶系在南方经济版图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华鼎集团南方事业部总裁王德彪正靠在真皮转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他刚刚挂断了来自金陵的那通绝密电话,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斩首计划。"王德彪低声念出这四个字,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加密的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只有他和极少数人知道的号码。
"老周,叶省长那边发话了。星图科技的事,可以动手了。"王德彪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何老头子身边那个'内线'准备好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阴冷的声音:"准备了三个月了,就等您这句话。不过王总,这事风险不小。何鸿飞虽然只是个商人,但他在羊城政商两界的人脉极深,万一事后追查起来……"
"追查?"王德彪冷笑一声,"何鸿飞那三个儿子,为了争家产早就恨不得老头子去死了。我们只不过是帮他们'加速'了一下进程而已。事后就算查,那也是他们何家的家务事。我们华鼎,从头到尾都是干干净净的局外人。"
王德彪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辉煌的珠江新城。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建材商做到了华鼎集团的南方掌门人,靠的就是在关键时刻敢下狠手、不留后患的铁血作风。
"还有一件事。"王德彪继续说道,"何鸿飞一死,星图科技的股价必然暴跌。我已经安排好了几个离岸基金,随时准备在二级市场上低价扫货。等那三个蠢货把公司折腾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我们再以'白衣骑士'的身份杀进去,用最低的价格拿下星图科技的控股权。到时候,不仅齐学斌的长鹏汽车拿不到雷达组件,整个国内的激光雷达供应链,都将牢牢掌握在我们华鼎的手里。"
"高,实在是高。"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由衷的佩服,"一石三鸟。掐死长鹏,吞掉星图,还能帮叶省长除掉齐学斌这个眼中钉。王总,您这盘棋下得够大的。"
"大?这才哪到哪。"王德彪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弧度,"叶省长说了,只要这次能把齐学斌彻底扳倒,清河特区那个国家级新能源产业园的招商权,就是我们华鼎的囊中之物。那可是上千亿的市场啊。为了这块蛋糕,别说弄死一个何鸿飞,就算再多搭上几条人命,也值。"
挂断电话后,王德彪从桌上的雪茄盒里取出一支古巴雪茄,用纯金的雪茄剪小心翼翼地剪去顶端,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浓郁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将他那张保养得当却掩不住阴鸷的脸映衬得格外狠辣。
"齐学斌,你在清河那一亩三分地上折腾得再欢,也不过是只井底之蛙。"王德彪自言自语地吐出一口烟圈,"你以为你那个长鹏汽车真能改变汉东的命运?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上,资本才是最锋利的刀。你那些所谓的政治理想和产业蓝图,在我们华鼎的银弹面前,不堪一击。"
与此同时,在羊城白云山麓的一栋半山别墅里,星图科技董事长何鸿飞正在书房里批阅着公司的季度财报。
这位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的老人,被业界尊称为"南国雷达之父"。他一手创建的星图科技,从一个小小的研发作坊,发展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激光雷达巨头,市值早已突破百亿大关。
何鸿飞今年六十三岁,但看上去不过五十出头。常年坚持游泳和太极拳让他保持了极好的体魄。他的书桌上,除了财报和技术文件,还摆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那是三十年前,他在一间简陋的车库里,带着三个年幼的儿子,第一次成功组装出国产激光雷达原型机的合影。照片里,三个孩子笑得天真烂漫,簇拥在父亲身边,眼神中满是崇拜。
可如今呢?何鸿飞苦涩地摇了摇头。老大何启明自恃技术出身,目中无人,早就和老二何启威为了公司的战略方向吵翻了天。老二控制着销售渠道,做事张扬跋扈,账目上也不太干净。老三何启哲更是个心眼比筛子还多的主,表面上两不相帮,实际上暗地里和两个哥哥都在争夺他这个老头子手里最后的王牌——绝对控股权。
"都是些不让人省心的东西。"何鸿飞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请律师起草好了新的遗嘱和公司传承方案,打算下周的董事会上正式公布。这份遗嘱的核心内容,是将公司的技术资产和控股权全部装入一个不可撤销的家族信托基金,由独立的第三方机构托管,三个儿子只有分红权,没有决策权。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既然三个儿子都不堪大任,那就让专业的人来管理公司,避免星图科技在内斗中分崩离析。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遗嘱永远也来不及公布了。
何鸿飞并不知道,在他身边服务了三年的私人管家,此刻正站在书房门外的走廊里,手心里攥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透明胶囊,浑身上下都在微微发抖。
管家的手机上,十分钟前刚刚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短信,只有简短的四个字:今晚行动。
那个胶囊里装着的,是一种极其罕见、极难被常规毒理检测发现的微量神经毒素。只需要在何鸿飞每晚必喝的安神汤里滴入那么一滴,就能在数小时内诱发致命的心脏骤停,而且从外观上看起来,与自然死亡几乎毫无二致。
管家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胶囊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袖口。他知道,今晚之后,要么他成为一个拥有五百万现金的自由人,要么他就是一具沉在珠江底的无名尸体。
没有第三条路。
管家叫陈福,今年四十五岁,来自粤西的一个贫困山村。三年前,他通过一个猎头公司的面试,成为了何鸿飞的私人管家。他尽职尽责,细心周到,很快便赢得了何鸿飞的信任。没有人知道,那个猎头公司的幕后老板,正是华鼎集团在羊城的一个白手套。陈福从入职的第一天起,就是一颗被精心埋设的棋子,一颗随时可以引爆的暗雷。
三年来,他定期向那个未知号码汇报何鸿飞的行程、健康状况、家族内部的争吵细节,甚至连老爷子最近在看什么书、吃什么药、和哪个儿子通了电话,都事无巨细地一一上报。作为回报,他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两万块的额外汇款,打进他妻子名下的一个外省账户。
但今晚的任务,和以往的情报搜集完全不同。这一次,他要亲手杀人。
夜色如墨,珠江上的游船灯火通明,浑然不知暗流涌动。
而在千里之外的清河特区管委会办公室里,齐学斌合上了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长鹏汽车厂区依然灯火通明的车间。首批量产车的工期很紧,工人们正在加班加点地赶工。
远处的夜空中,几颗星星在薄薄的云层后面若隐若现。八月的清河,蝉鸣阵阵,空气中还残留着洪水退去后那股潮湿的泥腥味。今天破获的那桩碎尸案虽然大快人心,但齐学斌心里总觉得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不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低气压,压得人胸口发闷。
"九月底……一定能行。"齐学斌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关灯,锁门,离开了办公室。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锁上办公室门的同一时刻,羊城白云山麓那栋豪华别墅的书房里,何鸿飞端起了管家刚刚端上来的那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毫无防备地一饮而尽。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了无情的转动。而那场即将席卷羊城、波及清河、甚至震动整个汉东省政坛的惊天风暴,正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它血腥的序幕。
第371章 南下的噩耗与豪门内斗
第371章南下的噩耗与豪门内斗
暴雨终于停了,清河特区慢慢缓过了劲。街上的泥水已经被冲刷干净,长鹏汽车的厂房里重新传出了机器的轰鸣声,首批五百辆量产车正在加紧赶工。
但齐学斌的办公室里,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清瑜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刚刚由机要秘书送来的紧急简报。手指头都捏白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深吸了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在抖。
“学斌……出事了。天大的事。”
齐学斌从成堆的灾后重建资金划拨文件中抬起头。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睛依然又亮又利。他只看了一眼苏清瑜的神情,就知道绝对不是小事。
“慢点说,天塌不下来。”齐学斌放下手中的钢笔,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的头脑更加清醒,“清河的堤坝我们都用命守住了,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糟?”
“星图科技出事了。”苏清瑜的声音有些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凌晨四点,我们接到长鹏汽车采购部老吴的紧急跨省专线汇报。星图科技的董事长兼创始人何鸿飞,昨晚在羊城半山别墅突发心脏骤停,私人医生抢救无效……确认死亡。”
“吧嗒!”
齐学斌手中的白瓷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茶水飞溅出来,打湿了一份红头文件。他猛地站起身,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震惊,眉头皱得死紧。
“你说什么?何鸿飞死了?”
齐学斌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度。何鸿飞,羊城星图激光雷达科技公司的绝对掌舵者。长鹏汽车即将推向市场的“昆仑九号”智能座舱和自动驾驶系统,最核心的雷达组件,全部指望他那条造价昂贵的精密生产线。在目前的国内新能源供应链中,星图是唯一一家能满足长鹏技术指标的企业。
齐学斌清楚地记得,前世的新能源产业爆发期,星图科技凭借着何鸿飞打下的过硬技术壁垒,一路高歌猛进,成为了国内乃至国际上首屈一指的独角兽企业。但在前世的记忆里,何鸿飞活得好好的,至少在他重生前的2024年,这个精神矍铄、被称为“南国雷达之父”的商业大佬,还在某次全球顶级的财经论坛上发表过长达两小时的脱稿演讲。
为什么会在2016年8月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暴毙?
“心脏骤停?他有严重的心脏病史吗?”齐学斌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拼命地转。
“据说有轻微的冠心病,但星图集团为他配备了最顶级的私人医疗团队,一直悉心调理,平时的体检指标非常健康。”苏清瑜快速翻看着手里的简报,语速极快,“目前羊城警方已经全面介入调查,因为死因存在诸多疑点,警方初步不排除他杀的可能。现场已经被完全封锁。”
苏清瑜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面色极其难看,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焦虑:“但更致命的问题,并不在于老头子是怎么死的……”
“说下去。”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已经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最要命的是,老头子一死,星图科技内部彻底乱套了!”苏清瑜急得直跺脚,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何鸿飞有三个儿子,长子何启明一直负责核心技术研发,次子何启威掌控着遍布全国的销售渠道,小儿子何启哲则牢牢握着集团的财务大权。这三兄弟本来就为了家族继承权明争暗斗多年,形同水火。现在老头子突然暴毙,连个明确的遗嘱都没来得及公布,这三个儿子甚至都没有急着办丧事,直接在公司总部大打出手了!”
“打起来了?”齐学斌气笑了,脸上泛起一丝讥讽的弧度,“真是父慈子孝的豪门戏码啊。那我们长鹏的产线呢?”
“停了!全面停工!”苏清瑜的眼眶都有些发红,“今天早上八点,长子和次子分别带着自己的人马冲进了星图在羊城的两个核心厂区,强行接管了成品仓库和生产线。长子指责次子下毒谋害父亲,次子大骂长子和三弟串通一气篡改遗嘱。双方的保安甚至动了防暴盾牌和甩棍对峙!现在别说给我们加急发货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他们的厂区。公司的高管纷纷站队,业务全线瘫痪。我们长鹏那三千套急需的雷达组件,全部被贴上了封条扣押在仓库里,没有任何一个高层敢在这个时候签字放行!”
话音刚落,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长鹏汽车厂长老李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他那张常年被车间机油和焊花熏得黝黑的脸,此刻竟然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齐书记!出大事了!星图那边断供了!”老李气喘吁吁地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死死撑着桌面,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带着哭腔,“咱们长鹏首批五百辆的量产车,底盘、电机、动力电池全都装配齐了,就等着装配星图的雷达模块进行最后的系统联调和路测!下个月底可就要陆续交付给华南地区的经销商了!这要是违约交不出车,光是巨额的赔偿金就能把咱们长鹏那点微薄的现金流直接压垮!更别提品牌信誉了,那是彻底完蛋了啊!业界会怎么看我们?一个连按时交车都做不到的草台班子!”
老李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长鹏汽车就像是他倾注了所有心血、亲手拉扯大的孩子,眼看着就要长大成人,穿上战甲去市场上和那些传统合资车企拼杀,却在临门一脚的关头,被人硬生生掐住了咽喉。
齐学斌没有立刻说话,他静静地看着几近崩溃的老李,随后转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
淡蓝色的烟雾在空气中升腾,将他的面庞笼罩得有些模糊。
太巧了。
何鸿飞死得实在是太巧了。
刚好卡在长鹏汽车首批五百辆量产车急需核心部件,准备下线交付的最关键节点。刚好赶在叶援朝在汉东省委常委会上针对清河特区发难失败、被沙家康书记当场打脸的第二天。
如果说这是一场单纯的意外,那这起意外的时间管理简直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齐学斌不用猜都知道,这起豪门喋血案的背后,绝对有着华鼎集团和叶系的影子。他们虽然因为常委会上的溃败,不敢明目张胆地利用行政力量在汉东省内对清河特区动手,但借着羊城星图公司内部夺权的天赐良机,稍微煽风点火,提供一些见不得光的“帮助”,借刀杀人,彻底切断长鹏的供应链。这正是那些躲在幕后的资本巨鳄和政治掮客最擅长的阴招。
“老李,车间不能停。”齐学斌转过身,将只抽了两口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令人安定的力量,“哪怕是只做空壳车,哪怕是把工人们安排去搞全员大扫除、搞理论培训,也要把流水线给我名义上转起来。稳定军心是第一位的,绝对不要让外面的流言蜚语和恐慌情绪传到一线工人的耳朵里。”
“可是齐书记,没有雷达模块,咱们装出来的就是一堆不能上路的铁壳子啊!这怎么交差?”老李绝望地喊道,他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不懂得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只知道造不出车就是死路一条。
“雷达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稳住厂子!”齐学斌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股狠劲,瞬间压住了老李的恐慌,“天塌下来,我齐学斌先顶着!”
老李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齐学斌站在窗前没动,烟灰掉了一截在地上也没管。
“这事不对劲。”齐学斌突然开口。
苏清瑜一愣:“你说何鸿飞?”
“时间太准了。”齐学斌掐灭了烟,回头看她,“咱们长鹏的量产排期是内部机密,但华鼎那边肯定有渠道搞到。何鸿飞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你信是巧合?”
苏清瑜脸色变了。她当然不信。在官场和商场上混了这些年,她太清楚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不过是有人算计好了的结果。
“你怀疑是华鼎动的手?”
“七八成。”齐学斌声音压得低,“何鸿飞那种级别的商人,身边安保团队不是吃素的。能在他自己家里把人弄死,这事不简单。”
苏清瑜咬了咬嘴唇,没吭声。她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尽管外面的阳光正烈。
齐学斌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清河特区规划图,目光最后停在羊城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清瑜。”齐学斌转头看向苏清瑜,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但语速极快。
“在。”
“马上订机票。最近的一班,飞羊城。”齐学斌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深色西装外套,大步走向门口。
“齐书记,您要亲自去?”苏清瑜愣住了。她没想到齐学斌会做出这么大胆的决定——亲自跨省跑到羊城去,硬闯那个正在上演豪门内斗的修罗场。这可不是在清河的一亩三分地上,那是人家的地盘,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这帮豪门大少爷既然不想好好做生意,那我就去教教他们怎么做人。想拿我清河特区几十亿的产业,拿你们几千个工人的血汗当他们争权夺利的筹码,他们还没长这副好牙口!”齐学斌冷哼一声,“长鹏的货,哪怕是硬抢,我也得给你们抢回来。”
苏清瑜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跨省插手这种涉及百亿资产争夺的豪门恩怨,稍有不慎就会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羊城可是南方经济重镇,水深得很。在那里,齐学斌这个汉东省的副厅级干部头衔,可没在清河这么好使。
“学斌,那边的警方和地方势力错综复杂,万一叶援朝和华鼎在羊城也布了局……”苏清瑜几步追上齐学斌,担忧地说道。
“在官场讲规矩,那是建立在大家都在桌面上玩的前提下。既然他们把桌子掀了,那我也没必要跟他们客气了。”齐学斌停下脚步,回头给了苏清瑜一个坚定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战意,“通知县局的赵大壮,让他马上从刑警大队里挑两个身手最好、实战经验最丰富、嘴巴最严的兄弟跟我一起走。便衣前往,不带配枪。咱们这次去,是去拿货的,不是去打黑除恶的。但在那群杀红了眼的资本家和亡命徒面前,必须有能镇得住场子的拳头。”
“明白!我立刻去办!”苏清瑜感受到齐学斌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立刻领命,转身飞奔去安排。
半小时后,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悄然驶出了清河特区管委会的大门,就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直奔汉东省国际机场而去。
而在金陵市,省委大院那栋幽静的常务副省长办公楼内。
叶援朝端着一杯极品的武夷山大红袍,听着心腹秘书关于“齐学斌已经带人动身前往羊城”的绝密汇报,嘴角终于浮起了一抹隐秘而得意的冷笑。
“他还是去了。果然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点就着。”叶援朝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的茶叶,眼神阴鸷得可怕,“但他太年轻了,他忘了,羊城的水,比汉东的还要深不见底。星图那三个儿子现在就像是三条疯狗,互相撕咬。华鼎集团早就安排了最顶级的掮客在里面搅局。他齐学斌一个外省的副厅级干部,没有跨省执法的权限,跑过去想在疯狗嘴里抢肉吃,简直是自寻死路!”
“那叶省长,我们需要跟羊城那边的关系打个招呼,给他制造点阻力吗?比如让当地警方扣他个干预司法之类的帽子?”秘书小心翼翼地请示,试图揣摩领导的意图。
“愚蠢!画蛇添足!”叶援朝不悦地瞪了秘书一眼,摆了摆手,“到了这个层面,不需要我们亲自脏手。齐学斌这次去,不仅拿不回长鹏汽车急需的雷达组件,甚至可能会被卷入那起谋杀案的浑水里,再也脱不了身。只要他深陷羊城,清河特区群龙无首,我们就有的是办法从内部瓦解他们。我们就静静地坐在这里喝茶,等着看九月份长鹏汽车违约破产、齐学斌引咎辞职的好戏吧。”
叶援朝笃定,齐学斌这次南下,必然是凶多吉少,有去无回。
但他永远不会明白,他所面对的这个三十一岁的年轻人,不仅拥有着两世为人的深沉城府和对未来大势的精准把控,更是刚刚在汉东警界,以十二小时雷霆破获特大碎尸悬案的战绩,重振了“汉东神探”威名的恐怖存在!
失去了前世记忆的“剧情导航”,齐学斌将在这场完全陌生的羊城迷局中,依靠纯粹而极致的刑侦直觉和铁血的政治手腕,给那些自以为是的阴谋家们,上最生动、最惨痛的一课。
“齐书记,我们在羊城那边没有任何官方的根基和人脉,到了之后第一步该怎么走?要不要先去拜访一下当地的主管部门?”同车坐在副驾驶上的刑警小王忍不住回头问道。他是赵大壮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擒拿格斗全省武警比武拿过名次,但在这种涉及百亿资本的复杂商业纠纷和跨省政治博弈面前,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拜访?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连人家的大门都进不去,进去了也是听一堆打太极的官话。”齐学斌沉声说道,目光幽深,“先摸底。星图科技的那三个儿子,虽然现在打得不可开交,脑子发热,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软肋钱。他们争权夺利,最终的目的是为了那价值上百亿的公司控制权和庞大资产。只要我们能捏住这个软肋,就不怕他们不就范。到了羊城之后,你和老张不要轻举妄动,密切关注星图科技各个厂区的动静,特别是成品仓库那边的安保部署和人员流动情况。我需要最准确的第一手情报,哪怕是他们一天吃几顿饭,都要给我摸清楚。”
“是!”小王和小李齐声应道,眼神中闪烁着执行命令的坚决。
齐学斌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羊城,这座充满活力和欲望的南方超大都市,正张开一张无形的、充满杀机的大网,等待着他的到来。但他不会退缩。因为他背后,是清河特区数千名工人的饭碗,是整个汉东省新能源产业崛起的希望,是他向沙家康书记立下的军令状。他必须赢。无论对手是谁,无论手段多么卑劣,他都要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残酷战争中,杀出一条血路。
下午四点。飞机平稳地降落在羊城白云国际机场。南方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闷热,一出航站楼,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桑拿房,让人感到一丝压抑和烦躁。
齐学斌一行人快步走出航站楼,立刻感到了一股不同于汉东的快节奏气息。这里的步履更匆忙,竞争更惨烈,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刺鼻的金钱味道。
接机的是鼎盛精工驻羊城办事处的负责人老陈。周远航在接到苏清瑜的电话后,第一时间把这个最熟悉当地情况的“地头蛇”派了过来配合齐学斌。老陈早早地等在VIp出口处,看到齐学斌一行人,赶紧擦着额头的汗水迎了上来。
“齐书记,一路上辛苦了!这南方的天太热了。”老陈恭敬地接过齐学斌手中的公文包,“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星图科技总部大楼对面的五星级酒店,方便我们随时观察对面的动静。”
“老陈,辛苦了。场面话就免了,直接说情况。”齐学斌坐进商务车后座,没有丝毫寒暄,直奔主题。
“很糟糕。比我们在电话里说的还要糟糕十倍。”老陈坐上副驾驶,转过头,压低了声音,脸色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星图科技现在彻底成了一个火药桶。大少爷何启明仗着手里有技术团队的支持,把持了研发中心,扬言谁敢动他的人他就毁了核心代码;二少爷何启威控制了全国的销售渠道和经销商网络,放话说如果不让他当董事长,他就让星图的产品一件也卖不出去;三少爷何启哲握着财务大权,直接冻结了公司所有的公对公账户,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他们三方各不相让,不仅厂区停工,连总部的运作也陷入了全面瘫痪。”
老陈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羊城市局的刑侦队已经进驻了半山别墅,正在全面调查何老总的死因。但奇怪的是,目前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公布。外面传言满天飞,有说是大少爷为了提前上位下的慢性毒药,也有说是二少爷为了掩盖巨额的销售亏空下的黑手,甚至还有人说是境外的资本势力在背后搞鬼。”
齐学斌冷笑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无风不起浪。华鼎集团在这个时候插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们这是想趁火打劫,彻底弄死星图科技,顺便掐死我们长鹏汽车。一石二鸟,好算计。”
“齐书记,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那三千套雷达组件还在一号仓库里压着,二少爷的人带着上百个保安把仓库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他们三兄弟共同签字,我们根本拿不到货啊!”老陈急得直拍大腿,“长鹏那边催得紧,我们办事处的人去交涉了三次,连大门都没进去,还差点被打出来!”
“先去酒店安顿下来。让弟兄们吃饱饭,养足精神。”齐学斌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明天一早,我要亲自去会会这三位不可一世的大少爷。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大的能耐,敢拿我们长鹏汽车和清河特区的命脉开玩笑。”
车队在羊城的晚高峰车流中缓慢前行。齐学斌看着窗外繁华璀璨的都市夜景,心中却是一片冰冷肃杀。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硬仗。他不仅要面对星图科技内部丧失理智的权力斗争,还要防备华鼎集团隐藏在暗处的毒箭。
但他没打算退缩。这盘棋,他接了。
第372章 群龙无首的星图科技
羊城,珠江新城cbd。
这里是华南地区最繁华的商业中心,一栋栋摩天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南国毒辣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星图科技的总部大楼就坐落在这里的黄金地段,是一栋极具现代感的三十层独立大厦。
这栋曾经被视为国内激光雷达行业标杆的建筑,此刻却笼罩在一层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总部大楼的安保级别比平时提高了三倍不止。大门口不仅站着穿着制服的保安,还多了一排戴着墨镜、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每一个进出的人员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气氛紧张得随时可能爆发流血冲突。
上午十点,一辆挂着汉东省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在星图科技总部大楼的广场前停了下来。
齐学斌推开车门走下车。他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虽然经过了长途奔波,但整个人依然透着一股令人无法直视的凌厉气场。苏清瑜紧随其后,手里提着厚厚的公文包,脸色凝重。两名穿着便装、眼神警惕的清河刑警一左一右跟在他们身后。
“站住!你们找谁?”
刚走到大门台阶前,两名黑衣保镖立刻伸手拦住了去路。他们的眼神很不友善,带着一种豪门走狗特有的嚣张。
“汉东省清河特区管委会,齐学斌。”齐学斌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平静但透着不容商量的威严,“我来找你们现在能做主的人。”
“清河特区?什么野鸡地方?”其中一个保镖嗤笑了一声,“今天我们公司内部有重要会议,概不会客。不管你是哪来的主任书记,从哪来回哪去!”
说着,他竟然伸手就去推齐学斌的肩膀。
不过,他的手还没碰到齐学斌的衣服,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的刑警小王突然动了。小王就像一头猎豹般窜上前,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那个保镖的手腕,顺势一个标准的擒拿反关节动作。
“哎哟断了!断了!”那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保镖瞬间单膝跪地,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整张脸疼得煞白。
另一个保镖见状大惊,刚想拔出腰间的甩棍,另一名刑警小李已经欺身上前,用手肘狠狠地顶在了他的胸口,同时一个干脆利落的扫堂腿,直接将他放倒在台阶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到三秒钟。大门口的其他保安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那两个看起来不可一世的黑衣保镖就已经躺在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我再说一遍。”齐学斌连看都没看地上那两个哼哼唧唧的家伙一眼,直接跨过去,大步走进了星图科技的旋转门。大厅里的员工吓得一个个贴着墙根走,不敢拿正眼瞧他。齐学斌“我找你们现在能做主的人。”
前台的几个接待小姑娘早就吓傻了,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旁边的专用电梯:“顶……顶楼……董事局会议室……”
“叮”
电梯在三十层停稳。电梯门一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就扑面而来。
宽敞豪华的董事会会议室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
“何启明!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老头子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把持着研发中心,不让销售部提货,你才是想毁了星图的罪人!”一个尖锐暴躁的声音在咆哮,这是次子何启威。
“我毁了星图?你那点破销售业绩,全是靠降价和塞回扣堆出来的!还有你那个所谓的‘渠道拓展费’,去年一年就弄出了三个亿的窟窿!你以为老头子不知道吗?如果不是他突然走了,下周的董事会就要拿你开刀!”另一个略显阴沉的声音毫不客气地反击,这是长子何启明。
“都别吵了!”一个稍微年轻但透着阴险的声音插了进来,这是三子何启哲,“老头子的遗嘱还没公布,现在公司的公户都在我手里。没有我的字,你们连个屁都买不到。现在当务之急,是推选出一个代理董事长,来主持大局。我觉得,我作为财务总监,最适合在这个特殊时期稳定军心。”
“你算个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也想当董事长?”老大和老二难得地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同时对着老三开火。
会议室里不仅有这三个儿子,还坐着十几位星图科技的元老级高管。但这些高管此刻都没一个敢吭声,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轻易站队,因为一旦押错了宝,下场就是粉身碎骨。
就在这不可开交之际。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地推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争吵声戛不过止。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门口。
齐学斌带着苏清瑜和两名刑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没有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那张长达十米的红木会议桌尽头,拉开那张原本属于何鸿飞的董事长专座,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保安呢!”次子何启威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齐学斌破口大骂。
齐学斌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苏清瑜。
苏清瑜立刻上前一步,将公文包里的一份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摔在了会议桌上。
“我是汉东省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齐学斌。”
齐学斌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就像惊雷。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那个三个儿子身上。
“这是清河长鹏汽车与星图科技签署的、价值五亿元的首批雷达组件采购合同的副本。”齐学斌的手指在合同上重重地敲击了两下,“我不管你们家老爷子是怎么死的,也不管你们现在谁想当这个破董事长。我只说一件事。”
齐学斌身子往前一探,就像一头准备捕食的猛虎,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来。
“清河特区的产线,今天下午必须拿到第一批雷达组件复工。这是长鹏首批五百辆量产车的生死线。”
“你算老几啊你!”脾气火爆的何启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别说你是个什么副厅级的外地书记,就算你是金陵的市长,也管不到我们羊城企业的头上!现在星图处于非常时期,所有发货全部暂停!这是为了保护公司的资产安全!”
“保护资产安全?”齐学斌嗤了一声,“何启威是吧?你知不知道,如果因为你们这些可笑的争产闹剧导致长鹏汽车违约,会是什么后果?”
“根据合同附件的违约条款,如果星图科技无法按时、按量交付雷达组件,导致长鹏汽车量产延误,星图科技将面临合同总金额十倍的惩罚性违约金。也就是,五十个亿。”
齐学斌的话像是一枚重磅炸弹,直接在会议室里炸开了锅。那几个原本装聋作哑的元老级高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五十个亿的现金赔偿,足以让目前现金流本就紧张的星图科技瞬间破产清算。
“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长子何启明阴沉着脸站了起来,“就算有违约条款,现在是不可抗力!董事长突然离世,公司公章被警方作为重要证物暂时封存了。没有公章,谁也签不了出库单。你逼我们也没用!”
“公章被封存了?”齐学斌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
“没错!”三子何启哲得意地插嘴道,“警方怀疑老头子是被人下毒谋害的。在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为了防止有人转移公司核心资产,不仅公章被封存,连公司账户的大额支出也被羊城经侦方面冻结了。齐书记,您要是真有本事,您去跟羊城市局要货啊!”
三个儿子虽然互相看不顺眼,但在对抗齐学斌这个“外来户”索要货物的立场上,却出奇地一致。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抢夺公司控制权,根本不在乎那些即将逾期的订单。在他们看来,齐学斌不过是一个外省来的官员,在羊城这片土地上,就是一条被拔了牙的龙,翻不起什么大浪。
“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把星图往死里作了。”齐学斌摇了摇头,似乎对他们的愚蠢感到可笑。
他没有再跟这三个蠢货废话,而是直接拿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气场强大的外地书记,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是羊城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刘支队长吗?我是汉东省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齐学斌。”齐学斌的声音不卑不亢,直接报出了身份。
电话那头显然愣了一下,但很快传来了客气的声音:“齐书记您好,久仰大名。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作为系统内的人,刘支队长虽然在羊城,但对于这位最近在汉东省风头无两、刚破获了全省特大命案的“神探书记”,自然是有所耳闻。官场上,这种级别对等的跨省交流,也是需要互相给面子的。
“指示不敢当。刘支队,我就直说了。”齐学斌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的何家三兄弟,“你们正在侦办的星图科技何鸿飞命案,我不干涉。但我了解到,你们为了保全资产,封存了星图科技的公章和账户。这个做法我理解。但我必须提醒刘支队,星图科技是国家级重点项目长鹏汽车的唯一核心供应商。”
齐学斌故意加重了“国家级重点项目”几个字。
“现在,长鹏汽车首批五百辆的量产任务迫在眉睫。如果因为公章被封存导致星图无法发货,造成长鹏违约,这个数十亿的经济损失和可能引发的群体性事件责任,羊城市局恐怕承担不起。”
电话那头的刘支队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轻重。封存公章只是为了防止家属内斗转移资产,如果因此影响了国家重点项目的推进,那这个锅可就太大了。
“齐书记,您的难处我理解。”刘支队谨慎地说道,“但是案子确实有重大疑点,何老总的几个儿子现在互相指控,我们警方也很难办。一旦放开公章,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来负责。”齐学斌毫不犹豫地说道。
“什么?”刘支队愣住了。
“我说,我来负责。”齐学斌的声音铿锵有力,斩钉截铁,“我今天就在星图科技的董事会现场。刘支队,你马上派两名警员带着公章过来。我只需要他们在一号仓库的提货单上盖一个章,仅此而已。出了任何纰漏,我齐学斌引咎辞职!”
这句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里心头一凛。苏清瑜更是震惊地看着齐学斌,她没想到齐学斌为了保住长鹏的产线,竟然敢拿自己的政治前途作为担保,去干涉异地警方的办案流程!
电话那头的刘支队显然也被齐学斌的魄力震慑住了。他沉思了片刻,咬牙说道:“好!既然齐书记有这个担当,我老刘就卖您这个面子!我马上派人带公章过去,只给长鹏的提货单盖章!”
“多谢刘支队。”齐学斌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面上,冷冷地看着已经全都傻了的何家三兄弟。
“现在,公章的问题解决了。还有什么借口吗?”
何启明、何启威和何启哲三个人的脸色简直比吃了死苍蝇还要难看。他们原本以为拿捏住了齐学斌的死穴,没想到对方竟然凭着一个电话、一句毫无退路的担保,直接把死局给盘活了!
“你……你这是滥用职权!”何启威气急败坏地吼道,“就算你能盖章,仓库的钥匙在我手里,保安也是我的人,我不签字,你一盒螺丝钉也别想带走!”
“是吗?”齐学斌冷笑一声,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何启威。
“我刚才在楼下,顺手教训了两个不懂规矩的狗。何启威,你是不是觉得你那些拿着电棍的保安,能拦得住我?”齐学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前世作为顶级刑警在生死线上磨砺出的那种血腥味,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何启威被那眼神一扫,只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了一大半。
“而且,我奉劝你们一句。”齐学斌收回目光,扫视着这三个各怀鬼胎的儿子,“何老总是被人谋杀的。你们三个,现在都是重大嫌疑人。警方为什么封存公章?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你们谁拿到了控制权,就极有可能抹平公司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销毁证据!你们在这里争权夺利,其实就是在给自己脖子上套绞索!”
齐学斌的话,就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刺破了这三个人心中最隐秘的恐惧。
“你胡说八道!老头子的死跟我没关系!”三子何启哲最先沉不住气,尖叫起来。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们说了算的。警方现在只是在等毒理报告。一旦报告出来,锁定毒药的来源,你们猜猜,会是谁先进去?”齐学斌冷冷地笑着,那笑容看在三兄弟眼里,就像魔鬼的微笑。
“在案子没破之前,星图的股权谁也动不了。”齐学斌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厉,像是在下达最后的判决,“想洗清嫌疑,想保住你们自己的命,就老老实实给我把产线转起来!履行合同,是你们现在唯一能证明自己没有做贼心虚的方式!”
会议室里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些高管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个外地来的年轻书记,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比何老总还要凶残的猛虎!他不仅用权力碾压了规则,更用心理战术彻底摧毁了三位少爷的防线!
十分钟后。
两名穿着制服的羊城经侦警员走进了会议室。他们在确认了齐学斌的身份和提货单的金额后,面无表情地在单据上盖下了星图科技鲜红的公章。
何启威虽然脸色铁青,但迫于齐学斌那吃人般的目光和被列为“嫌疑人”的恐惧,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仓库的电子钥匙,签署了放行指令。
下午两点。
一支由十五辆重型集装箱卡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星图科技的一号厂房。车上装载的,正是长鹏汽车首批五百辆量产车急需的三千套核心雷达组件。
齐学斌站在办公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车队缓缓驶入羊城的高速入口,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一步,抢货,他赢了。
“学斌,你刚才真的是太悬了。为了这批货,拿自己的乌纱帽去给异地警方做担保,万一真出了岔子,省里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绝对不会放过你的!”苏清瑜站在他身旁,依然心有余悸,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如果不这么做,长鹏违约,我的乌纱帽一样保不住。既然都是悬崖,不如跳过去。”齐学斌转过头,看着苏清瑜,“老陈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好了。我们办事处的人会全程押车,二十四小时轮换,直到货物安全运抵清河。”苏清瑜回答道。
“很好。”齐学斌点了点头。
不过,他的眉头并没有因此而舒展。抢回这批货,只是解了燃眉之急。只要星图科技的乱局不平息,后续的量产依然会被卡住脖子。而且,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起谋杀案的背后,绝对有着一双看不见的黑手在操纵。这双黑手,很可能就是华鼎集团!
“走吧,回酒店。”齐学斌拿起外套。
“货既然已经拿到了,我们不回清河吗?”苏清瑜疑惑地问。
“不回。好戏才刚刚开始。”齐学斌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何鸿飞的死,是一把锁。如果这把锁打不开,清河特区在新能源产业上的脖子,就会永远被别人掐在手里。既然羊城的警方破不了这案子,那我就亲自把它查个水落石出!”
一场跨省的刑侦风暴,即将在羊城这座陌生的城市,拉开帷幕。而汉东神探的威名,注定要在这片南国的土地上,刻下深深的烙印!
第373章 完美的密室与被轻视的书记
羊城,白云山麓。
这里是羊城最为着名的富人区,半山别墅群隐匿在葱郁的亚热带植被中,每一栋都代表着金钱与权力的巅峰。星图科技董事长何鸿飞的私人宅邸,就位于这片别墅区风景最好的半山腰上。
不过,此刻这栋价值数亿的豪宅,却被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停在别墅外的私家车道上,打破了这片富人区原有的宁静。
晚上八点,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在警戒线外停下。
齐学斌推开车门,带着苏清瑜和两名便衣刑警大步走向案发现场。他亮出了清河特区管委会的工作证,以“相关利益企业代表”和“政府协查”的名义,要求进入现场了解情况。
负责外围警戒的警员犹豫了一下,但看到齐学斌工作证上那赫然的“副厅级”级别,还是谨慎地予以了放行,并呼叫了里面的专案组负责人。
齐学斌走进这栋极尽奢华的别墅。一楼宽敞的大厅里,几个何家的女眷正在低声啜泣,几名警员正在给保姆和司机做笔录。齐学斌没有理会这些,径直顺着旋转楼梯来到了二楼的案发现场何鸿飞的私人书房。
书房的门半敞着,里面几名穿着现场勘查服的技术人员正在忙碌地提取痕迹。
一个身材魁梧、留着板寸头的中年警官正站在书桌前,皱着眉地盯着地上的一个白色粉笔圈。他叫赵铁军,羊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也是这起备受瞩目的“星图命案”的专案组现场负责人。
听到脚步声,赵铁军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齐学斌。
“你就是那个汉东省过来的……齐书记?”赵铁军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不耐烦。作为一个在羊城一线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他最反感的就是在办案关键时刻,那些自以为是的官僚跑来现场“瞎指挥”。
“是我。赵队长辛苦了。”齐学斌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越过赵铁军,开始飞速地扫视着整个书房的布局。
这间书房很大,足有五十平米。装修风格是厚重的中式古典,红木书柜里摆满了各种线装书和古董摆件。书桌后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帘紧闭。
“齐书记,我知道星图科技是你们长鹏汽车的供应商,你们很着急。但这里是命案现场,不是你们政府开协调会的会议室。”赵铁军直接挡在了齐学斌的面前,语气生硬地下了逐客令,“这案子非常棘手。死者何鸿飞是昨晚十一点在书房突发心脏骤停死亡的。但经过法医的初步尸检,他的心脏并没有发生病变,而是在血液中检测出了一种极其罕见、极难降解的微量神经毒素。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谋杀案!”
赵铁军顿了顿,指了指紧闭的落地窗和房门。
“更棘手的是,这是一起教科书般的密室杀人案。案发时,书房的门是从里面反锁的,落地窗也从内部锁死,连通风口的防盗网都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别墅里外装了十六个高清摄像头,我们调取了昨晚所有的监控录像,没有任何外人进入过别墅。这案子,您一个搞经济的书记,就别跟着掺和了。现场连个多余的脚印都没有,您看也看不出花来。回酒店等我们的通知吧,案子破了,自然会通知你们提货。”
面对赵铁军近乎傲慢的轻视,苏清瑜气得脸色发白,刚想开口反驳,却被齐学斌抬手制止了。
齐学斌没有发火。重活一世,他太了解一线刑警的脾气了。他们只认证据和能力,对于空降的官员,本能地带有一种排斥心理。
他没有理会赵铁军的阻拦,而是绕过他,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抬头看了一眼上方中央空调的出风口。
“赵队长,你们法医说,死者是死于神经毒素?”齐学斌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拉家常一样。
“没错。”赵铁军不耐烦地回答。
“这种毒素,是通过注射还是口服进入死者体内的?”齐学斌继续问。
“死者手臂上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针眼,应该是注射。但这不关你的事,齐书记,请你不要干扰我们的现场勘查。”赵铁军的声音已经带着警告的意味了。
“好,我不干涉。我只问一个问题。”齐学斌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直视着赵铁军的双眼,“既然门窗紧闭,监控也没有拍到外人。那你们是不是怀疑,凶手是别墅里的内部人员?比如他的三个儿子,或者保姆?”
“这是我们警方的侦查方向,无可奉告。”赵铁军冷着脸。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把精力浪费在那三个蠢货儿子身上。”齐学斌摇了摇头,走到书柜旁,指着上方通风管道的过滤网,“赵队长,你看仔细一点。那片过滤网上的灰尘分布很不均匀,左下角有明显被擦拭过的一个半圆形痕迹。你们查过中央空调最近的清洗记录吗?”
赵铁军愣住了。他顺着齐学斌手指的方向看去,由于灯光昏暗,那个角落的痕迹并不明显。他赶紧叫来技术员打着强光手电照了照,果然,在过滤网的边缘,有一块极其细微的、像是被布料蹭过留下的半圆形干净区域。
这个细节,他们刚才勘查的时候竟然忽略了!
“这……这能说明什么?可能是保洁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赵铁军虽然心里有些惊讶这个年轻书记敏锐的观察力,但嘴上依然在硬撑。
“保洁打扫卫生,会专门爬到三米高的通风口,只擦左下角那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地方吗?”齐学斌冷笑一声,语气开始变得犀利,“更何况,这种中央空调的通风管道,内部连接着整个别墅的新风系统。如果有人想在密室里杀人,通过通风管道投放某种延时发作的毒气或者微型机关,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毒气?微型机关?”赵铁军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笑了起来,“齐书记,您当这是在拍好莱坞电影呢?法医已经确认是注射中毒,不是吸入式中毒。而且,如果真的是通过通风管道投放,毒素一定会残留在管道内壁,我们刚才已经对通风口进行了采样,什么都没发现。”
“没发现,不代表不存在。也许,凶手用来注射毒素的‘工具’,就是从那个被擦拭过的角落伸进来的呢?”齐学斌没有理会赵铁军的嘲笑,他的大脑在飞速地构建着案发时的场景。
这是一起完全超出了他前世记忆的命案。在前世,星图科技在这个时候并没有发生任何变故,何鸿飞也活得好好的。这意味着,因为他带来的蝴蝶效应,历史的轨迹已经发生了严重的偏移。他现在无法再依靠“剧透”来直接锁定凶手,他必须依靠自己作为一名前世顶级刑警的纯粹实力,来解开这个完美的密室。
“工具伸进来?齐书记,您别开玩笑了。那点缝隙,连只老鼠都钻不过来,怎么伸工具注射?”赵铁军彻底失去了耐心,“行了,我不管您在清河特区有多大的官威,在这里,在我的案发现场,请您立刻离开。否则,我就要按妨碍公务请您出去了。”
随着赵铁军的话音落下,几名现场勘查的警员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不善地盯着齐学斌一行人。
苏清瑜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在这陌生城市,面对强硬的地方警方,他们确实处于绝对的劣势。
不过,齐学斌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退缩。他缓缓地将手插进口袋,冷冷地看着赵铁军。
“赵队长,这件案子,不仅仅关系到你们羊城的一条人命,更关系到我们清河特区上百亿的产业命脉,关系到长鹏汽车的生死存亡。”齐学斌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生铁,砸在会议室的地板上,“你们查不出真相,星图的三个儿子就会继续内斗,长鹏的产线就会永远停工。”
“那是你们经济纠纷的事!我们警察只管破案!”赵铁军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破案?就凭你们这种连通风口擦拭痕迹都能漏掉的勘查水平?”齐学斌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赵铁军怒了,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死死地盯着齐学斌。
“如果你们查不出,那我就用我的方式查。”齐学斌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就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赵铁军的灵魂深处,“这案子,我接了。”
“你接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当自己是福尔摩斯还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啊!”赵铁军气笑了,像是听了个天大的笑话。一个搞经济建设的党工委书记,竟然在命案现场扬言要接手案子,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不是厅长。”齐学斌说。
就在这时,书房外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铁军!你个混账东西,你在干什么!”
伴随着一声怒喝,羊城市公安局局长王长林,在一群警官的簇拥下,满头大汗地冲进了书房。
王长林今年五十五岁,在羊城公安系统威望极高。他刚才正在市局开会,突然接到省厅一位老领导的电话,得知汉东省清河特区的那位“神探书记”竟然亲自到了案发现场,而且还被手下的人给顶撞了,吓得他立刻推掉会议,亲自赶了过来。
“王局?您怎么来了?”赵铁军看到顶头上司突然出现,愣了一下,赶紧收起怒火,立正敬礼。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就要把天捅个窟窿了!”王长林狠狠地瞪了赵铁军一眼,然后快步走到齐学斌面前,脸上立刻堆起了充满歉意和敬畏的笑容。
“齐书记,实在抱歉。我手下这帮人没见过世面,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王长林主动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齐学斌的手。
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羊城刑警,包括赵铁军在内,全都傻眼了。
堂堂羊城市公安局一把手,竟然对一个外省来的年轻书记如此毕恭毕敬,甚至用上了“有眼不识泰山”这种词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局客气了。赵队长也是为了保护现场,职责所在,我能理解。”齐学斌笑了笑,并没有借机发难。
“你理解个屁!你个蠢货!”王长林转过头,指着赵铁军的鼻子就是一顿痛骂,“你刚才是不是跟齐书记说,他是个外行,让他别瞎掺和?”
“王局,这……这确实是命案现场,他一个搞经济的干部……”赵铁军被骂得莫名其妙,还在试图辩解。
“搞经济的干部?”王长林被气得脸色铁青,他一把从随行的秘书手里抢过一份绝密档案,“啪”地一声摔在赵铁军面前的书桌上,“你给我好好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个什么级别的大神!”
赵铁军被局长的怒火震慑住了,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份档案。
档案的封面上,赫然印着汉东省公安厅的绝密红色印章。
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两行,瞳孔就猛地收缩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一样。
“齐学斌……2007年警校毕业,入职清河县城南派出所……不到三个月,破获横跨三省的特大武装贩毒案……”
赵铁军心头一凛。三个月?特大武装贩毒案?
他继续往下看。
“2008年,调任刑警大队队长。同年,破获汉东省‘9.12’特大政治谋杀案,揪出幕后黑手……”
“2010年,主导清河扫黑除恶‘雷霆行动’,一举打掉盘踞十年的黑恶势力团伙……”
“2016年8月,在防汛期间,仅用十二小时,破获老城区五年未决的特大连环碎尸悬案……”
赵铁军越看心跳越快,拿着档案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这一桩桩、一件件,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足以让一个老刑警吹嘘一辈子。而这些,竟然全都集中在这个只有三十一岁的年轻人身上!
“看清楚了吗?”王长林冷冷地看着赵铁军,“你觉得人家是外行?论刑侦,他在整个汉东省公安系统,是被当成图腾一样拜的!你们昨天还在专案组会议上研究学习的那个‘暴雨看客藏尸案’的经典案例,就是人家昨天早上顺手抓的凶手!你在他面前谈破案?你算个什么东西!”
书房里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之前对齐学斌怒目而视的羊城刑警,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经从轻视彻底变成了深深的敬畏,甚至带着一丝狂热。那是同行之间,对于绝对强者的本能膜拜。
“暴雨看客藏尸案”的卷宗,昨天刚刚通过内参传达到全国各地的市级公安局。那种近乎神迹般的心理侧写和降维打击般的抓捕手段,让整个羊城刑警支队都叹为观止。他们做梦都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汉东神探”,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赵铁军整张脸烧得跟熟虾一样,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下来,脖子根都红了。他稳了稳心神,猛地双脚并拢,向齐学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对不起,齐书记!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您!”赵铁军大声吼道,语气中充满了懊悔和诚恳的请求,“这案子确实太邪门了,我们已经山穷水尽。恳请齐书记出山,指导我们破案!”
齐学斌看着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赵铁军,点了点头。
他知道,震慑已经足够了。在官场和警界,实力,永远是赢得尊重的唯一通行证。
“出山谈不上。长鹏的货一天不发,我就一天睡不着觉。”齐学斌走到书桌前,目光再次投向那份尸检报告。
这不仅仅是一场为了长鹏汽车的供应链保卫战,更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脱离了前世记忆的“安全区”,面对未知凶手的真正挑战。
那个隐藏在完美密室背后的真凶,那个企图用一剂毒药绞杀清河特区未来的幕后黑手。
“既然这案子我接了。”齐学斌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那今晚,谁也别想睡觉了。”
王长林局长看着齐学斌自信的神情,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警员都退后,给齐学斌留出足够的空间。
“齐书记,只要您能帮我们破了这个案子,羊城市局上下对您感激不尽。至于长鹏汽车那边需要的什么手续配合,您只管开口,我老王亲自去办!”王长林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那就多谢王局了。”齐学斌点了下头,然后转身重新戴上手套,走向了书房中央的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何鸿飞的死,表面上看起来是一起密室杀人案,但实际上,却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利益大网。三个儿子的权力斗争、华鼎集团的暗中窥视、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能够搞到极其罕见神经毒素的职业杀手,所有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但齐学斌无所畏惧。他在前世见识过太多比这更残忍、更狡猾的罪犯,也经历过比这更凶险的权力斗争。他那双什么都看得穿的眼睛,在这个完美的密室里扫过,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完美的犯罪是不存在的。”齐学斌在心里默念着这句他前世一直信奉的格言,“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哪怕是一粒灰尘,一根纤维,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窗外的夜风吹过,半山别墅周围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在这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书房里,一场智商与耐心的巅峰对决,也终于正式拉开了序幕了。
第374章 神探履历镇场
羊城市公安局,一楼的大型联合会议室。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但这里依然灯火通明。宽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羊城刑侦支队的核心骨干、技术科的法医专家以及各相关警种的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卷宗、现场照片和监控录像截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和咖啡的焦苦味,以及一种让人抓狂的挫败感。
这起发生在半山别墅的星图科技董事长谋杀案,就像是一个完美的、没有丝毫破绽的黑洞,吞噬了他们所有的侦查方向。
会议室正前方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从案发当晚到尸体被发现期间,别墅内外十六个摄像头的监控画面。画面显示,除了死者何鸿飞本人在晚上九点进入书房外,没有任何人进出过那个房间,甚至连一只猫都没有。门窗从内部反锁的痕迹清晰无误,被强行破拆的门锁碎屑还在现场放着。
“赵队,毒理报告的加急结果出来了。”一名法医拿着一份报告,神色凝重地站了起来,“死者血液中提取到的神经毒素,我们对比了全球毒物数据库,确认是一种名为‘氯化琥珀胆碱’的高纯度衍生物。这是一种极强的肌肉松弛剂,注射后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导致呼吸肌麻痹、心脏骤停,呈现出类似心梗发作的自然死亡假象。这种纯度的毒药,在国内的黑市上根本买不到,甚至连一般的科研机构都没有权限合成。只有极少数的军工级生化实验室或者顶级的跨国医药集团才能搞到。”
“而且。”法医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这种毒素在进入人体后,降解速度极快。如果不是我们在案发后三个小时内就进行了强制尸检,再晚一点,这玩意儿就会完全代谢掉,连一丝痕迹都查不出来,只能当成普通的心脏病发作结案。”
听完法医的汇报,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赵铁军烦躁地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按在已经塞满的烟灰缸里。
“也就是说,凶手不仅拥有极其专业的医学知识,还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资源和渠道。”赵铁军的声音沙哑,“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谋杀。星图科技的三个儿子,虽然为了争夺家产打得头破血流,但他们这三个草包,就算有钱,也绝对搞不到这种级别的军用毒药!这背后,一定有一条我们还没摸到的黑色产业链,甚至是有组织的跨国雇佣兵介入!”
“那我们在现场提取到的那些指纹和dNA呢?”旁边的一名老刑警问道。
“没用!全都没用!”赵铁军有些失控地拍了一下桌子,“书房里除了死者本人的指纹,就只有每天负责打扫书房的保姆的指纹!而且保姆的指纹全都在正常的生活区域!那个通风口过滤网上被擦拭过的半圆形痕迹,我们进行了微量元素提取,除了普通的灰尘和抹布纤维,连一根毛发、一滴汗液都没找到!凶手反侦察能力强得令人发指,他就像是一个幽灵,穿过了紧闭的门窗,注射了毒药,然后凭空消失了!”
“见鬼了!难道这世上真有穿墙术不成?”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句。
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是一起教科书般的密室杀人案,凶手几乎把所有的物理线索都斩断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羊城市公安局局长王长林,陪同着齐学斌和苏清瑜走了进来。
原本还在激烈讨论或者低头抽烟的警员们,看到齐学斌进来,不由自主地全都站了起来,目光中眼神里全是敬畏。
如果是在几个小时前,他们绝对会对这个跨省跑来干涉办案的“外地书记”嗤之以鼻。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在别墅现场,王局长那番震耳欲聋的怒吼,以及那份盖着绝密印章的“神探档案”,已经彻底粉碎了他们所有的骄傲。
一个三十一岁、从警不到十年,就破获了无数起悬案、命案,甚至包括昨天才发生、今天就破获的那个“暴雨看客藏尸案”的传奇人物。在刑侦这个纯粹靠实力说话的圈子里,齐学斌就是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峰。
“齐书记,您坐主位。”王长林客气地将齐学斌让到了会议桌最前端的位置。
齐学斌没有推辞。他不是来客套的,他是来解决问题的。长鹏汽车的生死线就在那里,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撕开这个案子的口子,把躲在幕后的黑手揪出来,彻底平息星图科技的乱局。
他拉开椅子坐下,苏清瑜和王长林分别坐在他的两侧。赵铁军则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坐吧,赵队长。”齐学斌摆了摆手,语气很平静,“案情分析会,不需要这么多虚礼。法医的报告我刚才在外面已经听到了。”
赵铁军这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坐下。
“齐书记,这案子确实太邪门了。我们排查了所有的社会关系,调查了何鸿飞的仇家,甚至把那三个儿子的海外账户都查了个底朝天,但一无所获。那个毒药的来源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赵铁军苦恼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求教的意味。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看着大屏幕上那张何鸿飞书房的平面图,以及各种现场物证的照片,大脑在飞速运转。
没有前世记忆的加持,他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作为一名前世顶级刑警的纯粹实力,和对人性的极致洞察。
“赵队长,你们刚才的分析,陷入了一个严重的误区。”齐学斌停止了敲击,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都被‘密室’和‘军用毒药’这两个华丽的外衣给迷惑了,从而把凶手想象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幽灵,或者是一个拥有通天彻地能量的跨国犯罪集团。”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认真地听着。
“这世上没有幽灵。”齐学斌的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再高明的凶手,再复杂的作案手法,其核心逻辑都离不开三个要素:时间、空间和接触。不管毒药有多么罕见,凶手最终都必须要把这剂毒药,注射进何鸿飞的血管里。”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指着现场照片中,何鸿飞倒在书桌旁的位置。
“根据现场勘查,何鸿飞死的时候,穿着宽松的丝绸睡衣,表情并没有极度痛苦的挣扎,手臂上的针眼也没有任何反抗造成的划伤。这说明什么?”齐学斌环视四周。
“说明……凶手是在他熟睡,或者是在他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进行注射的?”赵铁军试探着回答。
“错。”齐学斌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如果是熟睡中注射,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人一定会产生应激反应。即便毒药发作再快,也绝对会留下挣扎的痕迹。而且,书房门反锁,何鸿飞平时有睡前在书房看书的习惯,他死在书桌旁,而不是沙发上,说明他当时是清醒的!”
“那……那怎么解释他没有反抗?”法医也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这正是破案的关键。”齐学斌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何鸿飞不仅清醒,而且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注射了毒药!甚至,这个注射的动作,是他自己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或者是在他认为绝对安全、日常的某种行为中完成的!”
这句话一出,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脑海中的迷雾。
“自己完成的注射?日常行为?”王长林局长猛地坐直了身体,“齐书记,您的意思是……”
“何鸿飞有轻微的冠心病,但他的私人医生说他一直调理得很好。那么,他平时有什么需要每天定时进行的医疗行为?比如……测血糖?注射胰岛素?或者服用某种特定的营养剂?”齐学斌的语速极快,思维如同锋利的手术刀,层层剖开案情的表象。
“测血糖!他有轻微的二型糖尿病!”负责走访家属的一名刑警猛地站了起来,“他的私人医生说,何老总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书房里用便携式血糖仪测一次血糖!”
齐学斌的眼中瞬间爆射出一团精光:“马上把法医科带回来的证物,那个便携式血糖仪,还有配套的一次性采血针,全部给我拿过来!立刻进行最精细的毒理化验!”
整个会议室瞬间沸腾了。
几个技术员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出了会议室,直奔法医鉴定中心。赵铁军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凶手根本不需要潜入密室,不需要穿墙术,他只需要把毒药提前布置在死者每天必用的物品上!
十五分钟后。
法医科的主任满头大汗地冲进了会议室,手里紧紧捏着一份刚刚出炉的化验单,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了调:“齐……齐书记!神了!真的是神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法医主任的脸上。
“我们在死者书桌抽屉里,未拆封的一整盒一次性采血针中,发现了端倪!其中有五根采血针的针尖上,涂抹了极高浓度的‘氯化琥珀胆碱’!这种毒药被特殊工艺附着在针尖上,只要死者用它刺破手指采血,毒素就会瞬间进入血液!而且,这五根有毒的采血针,被精心安插在整盒采血针的中间位置,无论是谁在整理,都极难发现异常!”
破案了!
困扰了羊城市局数十名精英刑警、被视为完美犯罪的密室杀人案,在齐学斌接手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被彻底撕碎了伪装!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声。所有看向齐学斌的目光,已经不能用敬畏来形容了,那简直是在看一尊活着的刑侦神明!
“安静。”齐学斌抬了下手,压下了众人的激动。他的脸上并没有破案后的狂喜,反而显得更加凝重,“这只是找到了作案手法。真正的凶手,还没有浮出水面。”
他转头看向赵铁军:“赵队长,能接触到这盒采血针,并且有机会把它放进何鸿飞书房抽屉里的人,有多少个?”
“不多!”赵铁军此刻思路已经完全打开了,立刻回答道,“何老总的书房是禁区,除了他本人,就只有他的贴身生活助理、私人医生,以及每天固定时间打扫卫生的一个老保姆。至于那三个儿子,因为经常跟老头子吵架,平时连书房的门都不准进!”
“那三个儿子确实是草包。”齐学斌冷笑一声,“他们就算想杀人,也想不出这种极其精密、需要高纯度毒药和专业医学知识的手法。如果我没猜错,这三个儿子,包括现在的争产内斗,都只是幕后黑手为了转移警方视线、拖延时间而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齐学斌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穿透了会议室的墙壁,看到了那个隐藏在羊城夜色中的阴谋家。
“去查那个私人医生和贴身助理。特别是他们最近半年的海外账户流水,以及有没有接触过境外的医疗机构或医药代表。”齐学斌下达了指令。
“是!我马上带人去查!”赵铁军立正敬礼,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齐学斌叫住了他。
“齐书记,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通风口过滤网上被擦拭过的痕迹,不要忘了。”齐学斌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凶手在布置完毒针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或者为了监控死者的死亡过程,很可能在通风管道里安装过微型针孔摄像头。案发后,他利用某种遥控装置或者细线将摄像头收回,从而留下了那个擦拭的痕迹。去查查别墅最近一周的监控维保记录,看看有没有外包人员进入过。”
“明白!我绝不会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赵铁军大声回答,拽着几个精锐刑警就往外冲。出门的时候脚底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也顾不上了,急赤白脸地就奔了出去。
留在会议室里的其他警员面面相觑,一个个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位外省来的书记,从走进来到现在还不到半小时,就把困了他们整整两天的死案给撕开了一道口子。这什么脑子啊?
王长林局长看着齐学斌,忍不住感叹道:“齐书记,我老王干了大半辈子公安,今天是彻底服了。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么复杂的案子,在您手里就像是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给剥得干干净净!”
“王局过奖了。”齐学斌端起桌上的浓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我只是习惯于把问题拆解到最简单的物理层面。在绝对的逻辑面前,任何花里胡哨的犯罪手法,都只是欲盖弥彰的把戏。”
苏清瑜坐在旁边,看着齐学斌不紧不慢地喝茶的样子,心里莫名地踏实了。跟着这个男人干了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他总能在绝境中翻盘的本事。但每次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头发热。
不过,齐学斌的心里,却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轻松。
他知道,找到作案手法只是第一步。那个隐藏在幕后、能够搞到军用毒药、能够策划出如此精密谋杀案的黑手,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这股势力,极有可能就是华鼎集团为了彻底绞杀长鹏汽车而动用的极端力量。
如果真的是华鼎,那么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凌晨两点。
羊城市局的刑侦大楼依然灯火通明。各种线索和调查结果源源不断地汇聚到齐学斌所在的会议室。
赵铁军打来了电话,声音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
“齐书记!查到了!全中!”电话那头,赵铁军的呼吸很急促,“何老总的私人医生名叫张志远。我们通过经侦的兄弟查了他的海外账户,发现他在这半个月内,分三笔收到了一家开曼群岛离岸公司汇来的巨款,总计五百万美元!而且,根据别墅的监控登记,上周三,有一家名为‘蓝盾安防’的外包公司派人来检修过别墅的通风系统。我们顺藤摸瓜,查到那个所谓的维修工,是个有着雇佣兵背景的职业杀手,目前正潜逃在羊城市郊!”
齐学斌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机。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华鼎集团(或者其背后的叶系势力)重金买通了私人医生张志远,获取了何鸿飞的日常作息和医疗习惯。然后雇佣职业杀手,伪装成安防维修工,在通风管道安装了监控设备,并指导张志远将涂抹了剧毒的采血针混入抽屉。当何鸿飞在书房测血糖中毒身亡后,杀手回收摄像头,抹去痕迹。制造出一起完美的密室杀人案。
而星图科技那三个蠢货儿子的争产闹剧,正好成为了这起谋杀案最完美的掩护,同时也达到了彻底瘫痪星图产线、切断长鹏汽车供应链的终极目的!
好一出连环毒计!好狠毒的手腕!
“抓人!”齐学斌对着电话,只说出了这两个字,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张志远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正在突审!那个职业杀手,我们已经锁定了他在市郊的一个废弃仓库,特警支队已经出发了!今晚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把他揪出来!”赵铁军怒吼道。
“赵队长。”齐学斌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告诉突审张志远的兄弟,不管用什么合法手段,天亮之前,我要拿到那家开曼群岛离岸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名单。我要知道,是谁在给他们打钱。”
“明白!”
齐学斌挂断了电话,走到窗前。
羊城的夜色依然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长鹏汽车的五百套雷达组件已经安全上路。而这起企图扼杀清河特区的阴谋,也即将在他的铁腕之下,被彻底粉碎。
“叶援朝,华鼎集团。”齐学斌看着远方,脸上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既然你们想玩命,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看看这汉东省的天,到底是谁说了算!”
第375章 斩草除根:南国风暴的终局
羊城市郊,一座废弃的化工仓库。
夜色如墨,四周安静得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叫,让人毛骨悚然。这片区域因为早年的土壤污染已经被彻底废弃,平时连拾荒者都不愿意靠近。
不过此刻,仓库外围已经被羊城市公安局特警支队的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黑洞洞的枪口从各个制高点死死地瞄准了仓库那扇生锈的铁门。
赵铁军穿着厚重的防弹背心,躲在一辆装甲车后,手里紧紧握着微型冲锋枪。他的耳机里传来了齐学斌冷静而沉稳的声音。
“赵队长,目标是有着境外雇佣兵背景的极度危险人物,反侦察和单兵作战能力极强。他既然选择躲在这里,里面很可能已经布置了诡雷或者警报装置。不要强攻,用催泪瓦斯和震撼弹把他逼出来。记住,我要活的。他脑子里的东西,比他的命值钱得多。”
齐学斌此刻正坐在市局指挥中心的监控大屏幕前,通过无人机的红外热成像仪,死死盯着仓库内部那个模糊的人影红点。
这起差点掐断清河特区命脉的连环阴谋,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明白!齐书记您放心,今晚他插翅难逃!”赵铁军咬着牙回答。
在齐学斌那神乎其技的推理下,案子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迎来了决定性的突破。这份沉甸甸的功劳,让赵铁军对齐学斌不仅是心服口服,更是感激涕零。现在,该是他这个羊城刑警副队长展现一线抓捕实力的时候了。
“行动!”
随着赵铁军一声压抑的怒吼,四枚震撼弹和六枚高浓度催泪瓦斯顺着仓库残破的通风口和窗户被精准地投掷了进去。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着刺目的白光在仓库内骤然亮起,紧接着,浓烈的白色催泪烟雾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各个缝隙中喷涌而出。
“咳咳咳”
仓库内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和撞击声。那个前一秒还在黑暗中闭目养神的职业杀手,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饱和式打击打懵了。他受过严格的抗审讯和战术训练,但在这种密闭空间内面对高浓度的催泪瓦斯,任何战术动作都成了徒劳。
不到三分钟,仓库紧闭的铁门被“哐当”一声从里面撞开。
一个戴着防毒面具、手里端着突击步枪的高大黑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试图凭借夜色和火力的掩护向外围突围。
“砰!”
一声清脆的狙击枪声划破夜空。黑影的小腿瞬间爆出一团血花,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满是泥泞的地上。手里的步枪也甩飞了出去。
“上!”
赵铁军一马当先,带着特警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几支枪管瞬间顶在了杀手的脑袋上。两名特警熟练地卸掉了他身上的武器和可能藏有毒药的衣领,将他的双手死死地反剪在背后,戴上了重型手铐。
“报告指挥中心!目标已被成功控制!没有人员伤亡!”赵铁军对着对讲机大声吼道,语气中充满了酣畅淋漓的痛快。
指挥中心内,羊城市局的王长林局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转身看向身旁始终不动如山的齐学斌,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齐书记,抓住了!多亏了您之前对现场痕迹和反侦察逻辑的神仙级推理。要是按照我们原本在交通枢纽设卡的常规思路,再晚个半天,这家伙肯定就借着夜色从水路潜逃出境了!”王长林感叹道,随即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官场上的熟稔,“这起惊动省厅的恶性命案,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把直接凶手捉拿归案,咱们市局总算能向上头交差了。回头写报告,我一定向省里如实汇报您在这其中起到的定海神针作用。”
齐学斌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破案后的轻松。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王长林。
“王局长,案子破没破,不能光看杀手落网。凶器、毒药来源、资金链路,这三条线我们现在一条都没摸透。”齐学斌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抓一个拿钱办事的杀手,顶多算个刑事案件的阶段性胜利。但这起案子背后的水有多深,我想您心里也有数。如果不把幕后那个想搞乱星图科技、想斩断我们清河新能源产业链的黑手挖出来,这种杀手,他们随时能再请十个。”
王长林面色一滞,官场上的敏锐让他立刻听出了齐学斌话里的敲打之意。羊城是他的地盘,如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当成了商战谋杀的角斗场,他这个局长也难辞其咎。
“齐书记批评得对,是我盲目乐观了。除恶务尽,这案子既然涉黑涉恶还涉及重大经济阴谋,咱们市局绝对一查到底,绝不姑息!”王长林立刻端正了态度,将皮球踢回了业务层面,“私人医生张志远那边,经侦的同志正在连夜审。那家伙是个软骨头,看到我们甩出他的海外账户流水,心理防线已经崩了一半了。现在正在交代开曼群岛那个账户背后的资金来源。”
“光交代资金来源不够。洗钱的渠道可以切断,但那买命的五百万美元,是谁给的,这才是核心。”齐学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目光冷冽,“王局,把那个私人医生带到一号特审室。常规审讯耗时太长,趁着杀手落网的余威,咱们连夜,用重锤,敲开他的嘴!”
“明白!我亲自去安排!”王长林不敢怠慢,立刻转身下令。
半个小时后,羊城市局一号特审室。
白炽灯的光芒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张志远,这位曾经在羊城医疗界小有名气、出入皆是豪车的私人医生,此刻正像一只斗败的鹌鹑一样蜷缩在审讯椅上。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浑身上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赵铁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冷冷地盯着张志远看了足足一分钟。这种无声的心理施压,让张志远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啪!”
赵铁军重重地将一份厚厚的银行流水单拍在不锈钢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张医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大半夜的把你请到这里来。”赵铁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像是一头准备捕食的猎豹,“五百万美元,从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分三笔打进了你老婆在新加坡的秘密账户。你一个私人医生,就算是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地给何老总看病,一辈子也赚不到这么多钱。解释一下吧,这笔巨款是哪来的?用来干什么的?”
张志远咽了一口唾沫,眼神疯狂闪躲,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强装镇定地反驳:“警察同志,你们不能因为我妻子在海外有存款,就随便给我定罪。这笔钱……这是我早年投资海外金融市场赚的回报,还有一部分是我朋友还给我的借款。我……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开曼群岛的账户。我是合法公民,你们这是诱供,我要见我的律师!”
“见律师?好啊。”赵铁军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直接甩在张志远脸上,“等你看完这张照片,再决定是见律师,还是见阎王。你朋友借了你五百万美元?你拿什么借给别人?拿你的命吗!”
照片上,是案发前一天,张志远在地下车库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神秘男子的监控截图。
“还不老实?”赵铁军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逼近张志远,“上周三,那个自称是‘蓝盾安防’派来维修通风管道的维修工,是谁利用职务之便,绕过安检放进半山别墅的?又是谁,在何老总那盒每天必用的采血针上做了手脚?”
听到“采血针”三个字,张志远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一角。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但他依然死咬着牙关不松口。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负责给何总调理身体,安防的事情不归我管!”张志远还在做着最后的狡辩,“采血针是医疗器械公司的统一配货,上面有毒,你们应该去查厂家!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干的!”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承认了谋杀,那下半辈子就彻底毁了。不仅如此,他更害怕背后那个随手就能拿出五百万美金的恐怖势力。那帮人既然敢在羊城制造这起惊天命案,一旦自己成了警方的污点证人,远在海外的妻儿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审讯陷入了僵局。张志远显然是受过背后势力的恐吓,知道闭嘴,用零口供硬抗,可能是他唯一的生路。
监控室里,齐学斌隔着单向玻璃,冷冷地看着张志远的表现。苏清瑜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过来的情报。
“学斌,这家伙有严重的侥幸心理,他在赌我们没有实质性的物证。他在用抗拒从严来拖延时间,等他背后的势力运转起来捞他。”苏清瑜轻声分析道。
“捞他?在汉东和岭南两省联合督办的案子面前,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齐学斌冷笑一声,“他是在害怕。但比起害怕幕后黑手,我更要让他体会一下,什么是来自国家机器的绝对碾压。”
齐学斌推开监控室的门,大步向审讯室走去。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齐学斌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像赵铁军那样大声呵斥,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平静地坐在张志远面前。齐学斌的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宛如深渊般的冰冷。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冷漠眼神,比赵铁军的怒吼更让人感到恐惧。
“张志远。”齐学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官场威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汉东省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也是长鹏汽车项目的政府主导人。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卷入的,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一场涉及国家重点扶持的新能源产业、涉及两省利益博弈的政治与商业风暴。”
张志远猛地抬起头,惊恐而又茫然地看着齐学斌。他不明白,一个外省的官员,为什么会以一种审判者的姿态坐在自己面前。
“你以为你闭口不言,背后的人就能保住你,保住你的家人吗?你错了。”齐学斌的语气平缓,却像刀子一样割在张志远的心上,“从你接下这五百万美元,帮他们杀害何鸿飞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一颗随时可以被灭口的废子。你觉得,那些连百亿级企业董事长都敢杀的资本大鳄,会在乎你一个私人医生的死活?”
“就在半个小时前,那个伪装成维修工的杀手,已经被我们特警队活捉了。”齐学斌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张志远的眼睛,“你是个聪明人。那个杀手可是个受过专业训练的境外雇佣兵,拿钱办事,绝不会替雇主顶罪。一旦他开口,交代了是怎么把毒针交给你的,交代了背后是谁指使的,你现在拒不交代的行为,就是负隅顽抗。”
齐学斌停顿了一下,祭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杀招:“至于你在新加坡的妻儿,你以为那五百万美元的安家费很安全吗?这起案件已经被定性为跨国洗钱与蓄意谋杀。只要我一个电话,公安部就会联合国际刑警组织下发红色通缉令。你妻儿的账户不仅会被彻底冻结,他们还会以涉嫌包庇和协助洗钱的罪名被遣返回国。到时候,他们身无分文,还要面对黑帮的追杀和法律的制裁,你觉得,你是在保护他们,还是在送他们下地狱?”
“不……不可能……你们没有权力跨国抓人……”张志远的防线开始剧烈摇晃,声音嘶哑。
“你可以试试,看我这省委督办的红头文件,到底有没有这个权力!”齐学斌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雷霆炸响。
张志远的心理防线在齐学斌这番真假参半、却又有着严密官方背书的逻辑攻势下,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双手抱住头,眼泪和鼻涕混杂在一起,痛哭流涕:“我说!我全都说!政府宽大处理,求求您,别通缉我的家人,我什么都交代!”
“说!谁指使你的!”赵铁军抓住机会,厉声喝道。
“是……是一个外号叫‘坤哥’的中间人找的我。”张志远浑身发抖,像倒豆子一样交代着,“大约半个月前,他突然找到我,拿出了我在澳门赌场欠下巨额赌债的证据。他说,只要我帮他们干掉何鸿飞,不仅赌债一笔勾销,还给我五百万美金的安家费。如果我不做,他们就要向澳门的黑帮买凶,弄死我在国外留学的儿子!”
“坤哥?全名叫什么?什么背景?哪个公司的?”齐学斌敏锐地抛出一连串问题,试图直接锁定幕后黑手。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张志远哭喊着,“他每次见我都很神秘,带着口罩和墨镜。五百万美金也是他通过地下钱庄,层层转账到开曼群岛,再转给我老婆的。毒药是他们提供的,怎么避开安保监控、怎么把毒针混进我的日常医疗箱,都是那个杀手教我的。我真的只是个被逼无奈的棋子啊,齐书记!”
“毒药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交给你的?”齐学斌紧追不舍。
“是……是案发前一天晚上,在珠江新城的一个地下车库里。坤哥亲自把装在铅盒里的毒针交给了我,还警告我,针头上有剧毒,见血封喉。”
随着张志远的全面招供,那张隐藏在幕后的黑色大网,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半个小时后,羊城市局指挥中心。
案情分析会紧急召开。巨大的白板前,齐学斌手里拿着记号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关键的词汇:“张志远”、“五百万美金”、“杀手”、“坤哥”、“毒药源头”。
王长林局长、赵铁军,以及几位经侦、刑侦支队的骨干围坐在会议桌前,神色都显得有些凝重。案子虽然取得了重大突破,但随着线索指向越来越高层的商业阴谋,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命案的范畴。
“各位同志,虽然我们抓住了杀手和执行投毒的私人医生,但案子还远远没有结束。”齐学斌的笔尖在“坤哥”和“毒药源头”上重重地画了两个圈,发出的“笃笃”声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张志远不知道坤哥的真实身份,五百万美金的海外账户也被层层洗白,线索到这里,从明面上看似乎断了。”
“齐书记,那个杀手嘴硬得很。”赵铁军有些懊恼地汇报道,“这帮雇佣兵受过反审讯训练,知道只要不供出雇主,他们在境外的账户就能源源不断地收到安家费。目前还在死扛,用沉默对抗审讯。”
“而且,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王长林局长点了根烟,眉头紧锁,“星图科技那边现在彻底乱套了。何家那三个少爷为了争夺遗产,已经各自带人封锁了厂区和财务室。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是一起针对星图控制权的外部谋杀,我们警方如果强行介入,很容易被外界解读为政府粗暴干涉民营企业的内部继承纠纷。这在商界会引起很大的反弹。长鹏汽车的后续订单,随时可能面临断供的绝境。”
齐学斌冷哼了一声。他很清楚,王长林的顾虑是典型的官场思维。在没有铁证之前,谁也不愿意去蹚百亿企业争产的浑水。这也是幕后黑手最希望看到的局面:用一具尸体,换来星图科技的停摆。
“王局长的政治敏感性是对的,我们不能授人以柄。”齐学斌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杀手可以闭嘴,资金可以洗白,但有一件东西,是绝对无法凭空捏造、也不可能被完全抹除痕迹的。”
“什么东西?”众人疑惑地问。
“作案工具!”齐学斌斩钉截铁地说道,“那种高纯度的‘氯化琥珀胆碱’军用级神经毒素,合成条件极其苛刻。海关和安检不是摆设,绝不可能是杀手从境外带进来的。这种极不稳定的化合物,它唯一的来源,就是羊城本地的某个高级生物医药实验室!”
齐学斌将记号笔重重地拍在白板的托盘上。
“这场仗,才刚刚打到最核心的地方。传我命令,接下来的主攻方向,全面转向查清毒药的来源!”齐学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战的锐气,“请王局长立刻协调食药监和卫生部门,把羊城所有具备这种毒素合成能力的实验室名单全部调出来!只要找到谁在羊城违规合成了这种毒药,就能顺藤摸瓜揪出那个‘坤哥’!我要把这帮躲在南国阴影里、企图操控国家核心产业的毒瘤,连根拔起!”
夜色更深了,但羊城市局的大楼里,却燃烧着更加炽热的战火。一场针对幕后黑手的终极较量,一场正义与资本的生死博弈,即将在这座不夜城中轰然拉开序幕。
第376章 毒药的源头与隐秘的获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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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会所擒王与离岸信托
羊城最繁华的珠江新城,一家名为“天上宫阙”的顶级私人会所。
这家会所实行极其严格的会员制,不仅需要验资千万,还得有两名老会员的联合推荐才能入内。在这里,哪怕是最普通的一个包厢,最低消费也是六位数起步。
此刻,在会所最核心的“帝王厅”里,音乐震天,灯光迷离。
天眼智驾副总裁刘建坤,正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怀里搂着两个身材火辣的陪酒女郎,手里端着一杯价值不菲的罗曼尼康帝。他的眼神迷离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狂喜。
“坤哥,听说星图那边现在彻底乱成一锅粥了?那几个草包少爷为了争家产,连生产线的电源都给拔了?”旁边的一个狐朋狗友凑过来,一脸谄媚地敬酒。
“哼,那几个废物,也就配在家里狗咬狗。”刘建坤得意地冷笑一声,“老东西一死,星图的灵魂就没了。这两天,咱们天眼智驾的业务部可是踩烂了门槛,一口气抢了他们三个海外大客户!再加上母公司的股票连拉了两个涨停板,这波咱们赚翻了!”
“还是坤哥您高瞻远瞩,手段通天啊!来,敬坤哥一杯,祝坤哥早日把星图生吞活剥了!”包厢里的一群人纷纷举杯附和。
刘建坤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毒的光芒。
这确实是他人生中最巅峰的时刻。只要星图再停摆半个月,那些急等着供货的下游厂商,就会像饿狼一样扑向天眼智驾。特别是那个远在汉东的什么长鹏汽车,听说量产在即,一旦因为星图断供而违约,不仅长鹏要完蛋,星图也会面临巨额索赔,直接破产清算。
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用白菜价去收购星图最核心的专利技术。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动用了一点点“见不得光”的手段。
“坤哥,这事儿干得这么大,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吧?我听说羊城警方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一个手下有些担忧地问道。
“怕什么?”刘建坤不屑地撇了撇嘴,“那药是咱们生物实验室自己提取的,没有任何购买记录;那杀手是境外的雇佣兵,连个真实的身份证明都没有。至于那个见钱眼开的老周,五十万足够他跑到东南亚躲一辈子了。就算警方查到天边,也是一笔糊涂账。”
“砰!”
刘建坤的话音刚落,帝王厅那扇厚重隔音的实木包厢门,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紧接着,整扇大门被人用某种重型破门锤直接轰开,沉重的木门狠狠地砸在墙壁上,木屑四溅。
包厢里的音乐戛不过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住了。
两队全副武装、手持微型冲锋枪的特警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刺眼的战术手电光芒瞬间将包厢照得如同白昼。
“警察!都不许动!把手抱在头上!”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包厢内回荡。那两个陪酒女郎吓得尖叫连连,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刚才还在吹捧刘建坤的狐朋狗友们,更是吓得连酒杯都掉在了地上,乖乖地抱头蹲下。
刘建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强作镇定地站起身,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干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们,我可是天眼智驾的副总裁!我会叫我的律师……”
“天眼智驾副总裁,刘建坤,对吧?”
一个冰冷而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
齐学斌在赵铁军的陪同下,分开特警的阵型,走进包厢。他看着强作镇定的刘建坤,眼神中充满了嘲讽和怜悯。
“你……你是谁?”刘建坤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便衣男子,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摊上大事了。”齐学斌走到刘建坤面前,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瓶红酒看了看,然后“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殷红的酒液流了一地,“带走!直接带回市局专案组突审!”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刘建坤疯狂地挣扎着,但两个特警就像铁塔一般,死死地将他按住,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他的手腕上。
“凭什么?”赵铁军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两份文件,直接甩在刘建坤的脸上,“凭那个境外杀手已经全招了!凭那个老周已经在地下赌场被我们摁住了!凭你的生物实验室里,提取‘氯化琥珀胆碱’的实验记录,刚才已经被我们经侦的兄弟全部查抄了!”
听到这三句话,刘建坤就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头,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引以为傲的完美犯罪链条,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杀人灭口计划,竟然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被警方彻底摧毁得连渣都不剩!
“带走。”齐学斌厌恶地挥了挥手。
几个特警像拖死狗一样把刘建坤拽出了包厢。
赵铁军带着人把整个帝王厅翻了个底朝天。从刘建坤那件价值几十万的定制西装口袋里,搜出了两部手机、一个加密U盘和一摞境外银行的VIp卡。
"齐书记,这U盘里八成有好东西。"赵铁军把证物袋递过来,"这家伙刚才想往马桶里冲,被咱们特警眼疾手快给抢下来了。"
"送技术科,立刻破解。"齐学斌扫了一眼那个U盘上的logo,是一家瑞士加密存储公司的产品。能用上这种级别装备的人,背后的水绝对不浅。
深夜,羊城市局指挥中心。
虽然主要嫌疑人已经全部落网,案件的刑事部分基本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但齐学斌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的神色。他依然紧紧地盯着白板上的那个复杂的利益关系图。
“学斌,有重大发现!”
苏清瑜抱着电脑,神色凝重地走进了指挥中心。她的眼眶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说。”齐学斌转过身。
“我刚才动用了我们在金融监管部门的关系,连夜彻查了天眼智驾最近一个月的资金流水和股权变更记录。”苏清瑜将电脑屏幕转向齐学斌和赵铁军,“结果非常惊人。天眼智驾在半个月前,也就是他们开始密谋刺杀星图老总之前,突然获得了一笔高达十亿元人民币的匿名风险投资!”
“十亿?”赵铁军心头一凛,“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天眼智驾虽然是行业老二,但也不至于让风投机构这么疯狂地砸钱吧?”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苏清瑜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一份复杂的股权穿透图,“最关键的是这笔钱的来源。这十亿风投资金,是通过十几家皮包公司,层层洗白、交叉持股后,最终汇入天眼智驾账户的。如果不是我们有明确的方向,根本查不到它的源头。”
苏清瑜稳了稳心神,指着图谱最顶端的一个名字:“而这笔钱的最终母账户,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基金pacific horizon trust,太平洋地平线信托!”
“太平洋地平线信托……”齐学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睛一亮。
他记得太清楚了!几个月前,在清河特区招商引资的关键时刻,那个企图用一百亿虚假外资套取清河控制权的“瑞丰资本”,其背后的资金池,也是这个该死的“太平洋地平线信托”!
“看来,这帮躲在暗处的臭虫,又换了一件马甲出来咬人了。”齐学斌冷笑一声,眼神中杀意已现,“华鼎集团,叶援朝,还有那个自作聪明的梁雨薇。为了掐死我们长鹏汽车的供应链,他们真是不惜血本啊!”
“学斌,现在证据链已经指向了这个离岸信托,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向省委汇报,要求经侦部门介入调查华鼎集团?”苏清瑜问道。
“没用的。”齐学斌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沉重,“离岸信托的设立初衷就是为了保密和隔离风险。从法律层面上讲,太平洋地平线信托与华鼎集团没有任何直接的股权关系。就算我们查到了资金流向天眼智驾,他们也可以推脱说是正常的商业风投。至于买凶杀人,刘建坤就是他们抛出来的白手套和替死鬼。叶援朝和梁雨薇,早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了。”
“那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逍遥法外?”赵铁军愤怒地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作为一名老刑警,最恨这种利用资本和权力逃脱法律制裁的混蛋。
“当然不。”齐学斌的目光一狠,“既然法律的刀切不断这种离岸资本的黑手,那我们就用官场和商业的手段,把他们的底裤扒下来!”
齐学斌转头看向苏清瑜:“清瑜,把刘建坤被抓、天眼智驾涉嫌买凶杀人、以及他们背后的资金源头是离岸信托的这些关键信息,整理成一份简报。”
“要怎么发?直接上报省厅吗?”
“不,不上报。这种绝密信息,上报的流程太长,反而容易走漏风声被叶系截胡。”齐学斌冷笑一声,“你用那个经过多重加密的匿名邮箱,直接把这份简报,发给财经类最具影响力的几家境外媒体和内参的独立记者。记住,不要提华鼎集团,就只曝光天眼智驾和太平洋地平线信托!”
苏清瑜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这是要把事情彻底闹大!
在这个资本极度敏感的时代,一家即将上市的科技公司如果爆出“买凶杀害竞争对手董事长”这种惊天丑闻,再加上背后还有神秘的离岸资本操控,这绝对是能够引发全球金融圈地震的核弹级新闻!
一旦事情在境外媒体发酵,国内的监管部门就算有叶援朝压着,也必须出面彻查。天眼智驾这家公司,将会瞬间被资本市场抛弃,股价暴跌,直接面临破产清算。
而那些躲在离岸信托背后、企图坐收渔翁之利的华鼎集团,也将因为资金链断裂而遭受重创!
“这招借刀杀人,釜底抽薪,太狠了。”苏清瑜感叹。
齐学斌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拿起刘建坤在包厢里被搜出来的私人手机。
这部手机经过技术科的破解,里面的通讯录极其干净。但在最近通话记录里,有一个没有备注姓名、归属地显示为京城的号码,引起了齐学斌的注意。
这个号码,在案发前和案发后,曾与刘建坤有过三次简短的通话。
齐学斌冷笑一声,按下拨通键。
电话响了五声后,被接起了。
听筒里,传来了一个女人清冷而高傲的声音:“事情处理干净了吗?”
齐学斌的脸上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正是那个曾经在汉东省厅高高在上、被他亲手拉下马的督察处副科长,梁雨薇!
“梁小姐,好久不见。”齐学斌的声音很平缓,但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足足过了十几秒,梁雨薇那带着极度震惊和愤怒的声音才传了过来:“齐学斌?!怎么会是你!刘建坤呢!”
“刘建坤现在正在审讯室里喝茶。至于那个杀手、老周,还有星图内部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已经交代得清清楚楚了。”齐学斌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梁雨薇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她怎么也想不到,齐学斌不仅没被乱局困在清河,反而跑到羊城,在短短几天内把这起完美的跨省刺杀案翻了个底朝天!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打电话通知梁小姐一声。”齐学斌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一把尖刀直接刺穿了电话线,“为了卡死清河的脖子,你连买凶杀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华鼎集团和叶援朝的底线,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齐学斌,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事跟我们有关!”梁雨薇尖叫道。
“我不需要证据。”齐学斌冷笑一声,“我只需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谁在天眼智驾背后砸了十个亿。梁雨薇,准备好迎接你们华鼎集团在资本市场的大崩盘吧。想要老子的命,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牙口!”
“啪!”
齐学斌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在桌面上。
京城,一处豪华别墅内。
梁雨薇脸色发白地握着手机,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她猛地将手机摔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完了。
全完了。
他们精心布置的、企图彻底掐死长鹏汽车供应链的惊天死局,不仅被齐学斌以一种雷厉风行的手段强行破局,甚至还引火烧身,把天眼智驾这枚重要的棋子彻底折了进去。
梁雨薇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那个曾经在省厅里被她视作蝼蚁的基层小警察,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头能够轻易吞噬资本巨鳄的恐怖猛兽!
而在羊城,齐学斌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际线。
刑事案件的真凶已经落网,幕后黑手的商业阴谋也即将遭到反噬。但星图科技的乱局,还差最后一步。
如果不能彻底解决那三个蠢货少爷的争权夺利,长鹏的供应链依然无法得到最稳固的保障。
“赵队。”齐学斌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带上人,我们再去一趟半山别墅。这一次,我们要去找出星图科技真正的定海神针。”
“真正的定海神针?”赵铁军一愣。
“一份能够让所有人闭嘴的,真遗嘱!”齐学斌干脆地说。
“齐书记,遗嘱这东西,如果何老总生前没有在律师楼备案,就算藏在别墅里,恐怕也不好找啊。”赵铁军一边安排人手,一边有些迟疑地说道,“更何况那三个少爷也不是省油的灯,万一他们为了争夺控股权,拒不承认或者毁弃真遗嘱怎么办?”
齐学斌冷哼一声,步伐坚定地向外走去:“他们承不承认,由不得他们。在铁的证据和警方的威慑面前,他们那点小聪明,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要我把那份能让星图科技起死回生、让长鹏汽车满血复活的遗嘱拍在桌子上,星图的乱局,就只能按我的规矩来定音!”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那坚挺的背影,心头一震。这个男人,无论面对怎样绝望的死局,总能以一种雷厉风行的手段,强行撕开一条血路。长鹏汽车的未来,清河特区的崛起,因为有他的存在,而变得无比笃定。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终于刺破了羊城阴霾的夜空。一场决定百亿企业命运的最终搜索,正式拉开大幕。
而在会所的抓捕现场,刘建坤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他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你们这是非法的!我是正当商人!就算你们有那个杀手的口供,那也是一面之词!”刘建坤歇斯底里地冲着车窗外大喊,“天眼智驾的法务团队会把你们告上法庭的!”
赵铁军一脚踹在警车的车门上,看着里面的刘建坤:“省省力气吧。等经侦的兄弟把你海外账户里的那点猫腻查个底儿掉,等药监局查封你们那个地下实验室的时候,你的百万法务团队连个屁都不敢放。在齐书记面前玩这种见不得光的把戏,你还嫩了点。”
警车呼啸而去,留下的只有会所外一片狼藉的现场,和那些依然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狐朋狗友。
今晚这盘棋,从死局下成了绝杀。试图挡路的人,都付出了代价。
第378章 隐藏的定海神针
别墅外的夜风似乎更大了,吹得庭院里的棕榈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给这场内斗送葬。
在大厅的中央,那张价值百万的意大利定制真皮沙发上,何启威和何启哲大剌剌地坐着,手里端着加了冰块的威士忌,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在他们身后,站着羊城最顶级的商业律师团队,每一个都是西装革履,提着厚厚的公文包,眼神里闪烁着属于讼棍的精明与狡诈。
“大哥,别死撑着了。现在公司账户被我们联手冻结,没有我们的签字,你连下个月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何启威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汉东那个长鹏汽车,首批货虽然被齐学斌强行提走了,但后续还有几十个亿的违约订单吧?只要你今天在股份平分协议上签字,我们立刻解冻账户,恢复全线生产。否则,你就等着长鹏汽车把你告到破产吧。”
“你们这是在敲诈!”何启明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那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那是星图科技的命脉!你们就为了那点控制权,宁可让公司毁于一旦?”
“公司毁了,咱们把厂房和设备一卖,手里的现金也足够我们在海外潇洒几辈子了。搞科研?那是老头子那种傻子才干的事。现在这年头,谁还踏踏实实做实业?”何启哲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那些跟着长子何启明的老高管们,此刻都愤怒得浑身发抖,但却无计可施。在没有遗嘱的情况下,法律确实偏向于遗产平分。这两个败家子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逼宫。
然而,就在何启威准备让律师强行逼迫何启明签字的时候,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齐学斌带着一身冷冽的寒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这个充满铜臭和阴谋的大厅。
“齐书记!”何启明像是看到了救星,猛地站了起来。
何启威和何启哲对视了一眼,虽然心里有些发憷,但还是强作镇定地站了起来。
“齐书记,虽然您在羊城破了大案,我们很感激。但这是我们的家务事。按照《公司法》和《继承法》,在没有明确遗嘱的情况下,我们兄弟三人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拥有同等的继承权。我们现在要求重新分配集团的控制权,合理合法!”何启威的首席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强硬地说道,“如果您非要动用公权力来干涉民事纠纷,我们不介意向省里甚至是京城提起行政诉讼!”
这番话夹枪带棒,不仅搬出了法律,还隐隐透着威胁的意味。
齐学斌瞥了那个律师一眼,那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淡漠。
“行政诉讼?好啊,我随时奉陪。”齐学斌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何启威和何启哲,“但前提是,你们真的觉得何老先生没有留下遗嘱吗?”
何启威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我们在别墅和公司总部都翻遍了,老头子的私人律师也确认过,根本没有遗嘱。齐书记,您就别在这里虚张声势了。”
“我这人,从来不虚张声势。”齐学斌冷笑一声,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既然你们翻不到,那就由我这个警察,来替何老先生找找看。”
二楼,何鸿飞的书房。
这是一间足有上百平米的巨大书房,三面墙都被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架所覆盖,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关于雷达技术、电子工程和企业管理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雪茄味。
齐学斌站在书房中央,赵铁军和几名技术警员在门口严阵以待。
“齐书记,这地方我们之前来勘查过两遍了。”赵铁军压低声音说道,“不仅是书架,连地板上的波斯地毯,我们都用金属探测器扫过。除了几个装满技术图纸的普通保险柜之外,没有任何隐藏的空间。就算真的有遗嘱,会不会已经被那两个少爷的人给提前毁了?”
“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刚才就不会在下面用那种虚张声势的手段逼迫何启明签字了。他们之所以急着分家,正是因为他们心里也没底。”齐学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何鸿飞的心理画像。
一个白手起家、将星图科技打造成国内激光雷达龙头的技术狂人。一个深知两个小儿子不堪造就、极度渴望保住公司技术底盘的父亲。一个在面临暗杀威胁(哪怕他自己可能没有察觉到死亡的迫近,但作为巨头,防患意识极强)的老人。
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齐学斌睁开眼睛,目光开始在书架上巡视。那些被翻阅得卷边的专业书籍,那些满是标注的笔记,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个老人对技术的痴迷。
突然,齐学斌的目光停留在了书桌右侧墙壁上的那幅巨大的水墨山水画上。
这幅画极其宏大,画的是昆仑山的雪景。巍峨的雪峰直插云霄,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和震撼力。
“赵队,去敲一敲那幅画。”齐学斌指着墙壁。
接下来的事情,就如同排练好的一般。空洞的回声,被撬开的护墙板,以及那个深嵌在墙体内部、让所有技术警员都感到棘手的老式纯机械保险柜。
当何启明颤抖着手,用自己出生的年月日打开那个机械齿轮锁,拿出那份带有亲笔签名的绝密自书遗嘱和一个黑色U盘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跪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不仅是一份遗嘱,那是一个父亲对长子最深沉的信任,也是对星图科技未来最坚定的托付。
楼下大厅。
当齐学斌带着何启明,将那份遗嘱狠狠地拍在茶几上时,何启威和何启哲脸上的嚣张与狂妄,瞬间凝固了。
他们的律师团队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拿着放大镜逐字逐句地检查着遗嘱上的笔迹,并在平板电脑上播放着U盘里何老先生亲自宣读遗嘱的高清录像。
“不可能……这不可能!”何启威双腿发软,跌坐在沙发上,“老头子怎么可能把公司全交给你!我不信!这份遗嘱一定是假的!是你们联合起来伪造的!”
“这是何老先生生前亲笔手写的自书遗嘱,附带有时效性极强的高清视频证据。你们如果质疑它的真实性,大可以去申请笔迹和视频技术鉴定,再去法院起诉。”齐学斌看着他们,“但在法院做出推翻判决之前,这份遗嘱具有绝对的法律效力。何启明,就是星图科技唯一合法的董事长和绝对控股人!”
齐学斌的声音如同在大厅里炸开。
“赵队!”齐学斌猛地转头,厉声喝道。
“在!”赵铁军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
“立刻调集警力,封锁星图科技总部和各大厂区!任何企图阻碍工厂复工、破坏生产设备、或者转移公司资产的人,一律以破坏生产经营罪和职务侵占罪,当场刑拘!”齐学斌的目光如刀般扫过何启威和何启哲带来的那些保镖和所谓的高管,“我倒要看看,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拿自己的下半辈子来试探警方的底线!”
在齐学斌那如渊如狱的官场威势和赵铁军荷枪实弹的武力震慑下,大厅里的那些喽啰们瞬间崩溃了。他们本来就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谁愿意为了两个已经彻底失势的败家子去跟全副武装的特警对抗?
不到三分钟,何启威和何启哲带来的人跑得干干净净。齐学斌顺手将几份由经侦刚刚梳理出来的、两人涉嫌做假账和转移公司资产的初步证据拍在桌子上,大厅里只剩下这绝望的两兄弟,像两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星图科技的乱局,在这一刻,被彻底终结!
别墅外,警灯闪烁。
何启威和何启哲的律师团队见势不妙,企图悄悄溜走,却被守在门口的特警全部拦了下来。
“警察同志,我们只是受雇的法律顾问,你们无权限制我们的人身自由。”带头的首席律师脸色苍白,强装镇定地说道。
赵铁军冷着脸走上前,亮出了警官证:“我们怀疑你们涉嫌协助伪造商业文件、妨碍司法公正。现在请各位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带走!”
几名特警不由分说,直接给这些平时趾高气昂的大律师戴上了手铐。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哀嚎和求饶声。
“齐书记,这些律师怎么处理?”赵铁军走到齐学斌身边,请示道。
“查!深挖到底!”齐学斌目光冰冷,“这两个败家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冻结公司账户、封锁厂区,背后绝对少不了这帮讼棍的出谋划策。我要让他们知道,拿着法律当挡箭牌去干损害国家利益的勾当,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处理完大厅的残局,齐学斌走到落地窗前,拨通了汉东省委书记沙家康的保密电话。
“沙书记,羊城这边的事情,已经基本平息了。”齐学斌将找到遗嘱、稳住星图科技大局的过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沙家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好!学斌,你这次干得非常漂亮!不仅破了案,还保住了我们汉东省最重要的产业链。我代表省委,给你记上一大功!”
“沙书记,叶援朝那边的动作,我们必须提前防备。”齐学斌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这次他动用了境外的离岸信托,虽然我们在法律上很难直接抓到他的把柄,但他的底牌已经露出来了。他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长鹏汽车顺利量产的。”
“你放心。”沙家康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已经责成省纪委和金融办,开始暗中摸排与‘太平洋地平线’有关的省内资金往来。叶援朝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我们要拔出萝卜带出泥,绝不能打草惊蛇。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长鹏汽车的第一批车,如期下线!”
“保证完成任务!”齐学斌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挂断电话,齐学斌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羊城的夜,终于熬过去了。但汉东的黎明,还远未到来。
他转过身,看着正在一旁安抚高管团队的何启明,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何总,接下来的烂摊子,就交给你了。长鹏汽车,在清河等着你们的雷达。”
“齐书记放心!”何启明紧紧地、几乎用了全身力气地握住齐学斌的手,“三天!最多三天,后续量产所需的两万套核心组件,我亲自抓排产,绝不断供!”
随着何启明全面接管星图科技,这场震动了整个南方科技圈的夺权风暴,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而齐学斌的名字,也随着这场风暴的平息,在羊城的政商两界,留下了一个深不可测的传奇。
而在别墅外,何启威和何启哲两兄弟,正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何启明手下的安保人员强行“请”出了大门。面对警方抛出的那些经济犯罪把柄和无可挑剔的视频遗嘱,他们连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都丧失了,等待他们的,将是失去一切后的绝望。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从汉东省来的小小的副厅级干部,怎么会有如此雷霆万钧的手腕,硬生生地在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撕开了一条生路。
或许,这就是权力巅峰的真正含义,不是用权力去压迫别人,而是用权力去扞卫正义,扞卫那些真正致力于国家崛起的实干者。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羊城上空的薄雾,照耀在星图科技总部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何启明一个人坐在宽大到有些空旷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中百感交集。仅仅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一个被弟弟们逼到绝境、差点失去父亲一生心血的落魄长子。而现在,他已经是这家百亿级高科技企业的绝对掌舵人。
这一切,都拜那个叫齐学斌的男人所赐。
“何总,各部门的负责人都已经在大楼会议室集合完毕了。”秘书推开门,恭敬地汇报道。
“好,我马上过去。”何启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带。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虽然遗嘱在手,但他还需要用实际行动,去安抚那些在内乱中惶恐不安的员工,去重新建立起公司与供应商、客户之间的信任。
会议室里,人头攒动。当何启明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用敬畏和期待的目光看着这位新任的董事长。
何启明走到主席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同仁,这几天,星图科技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但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危机已经过去了!”何启明的声音洪亮而坚定,“从今天起,星图科技将重新回到以技术研发为核心的正确轨道上来!所有被无故拖欠的供应商货款,今天下班前必须全部结清!所有停工的生产线,立刻恢复运转!”
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那些真正热爱星图科技的老员工们,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同时,我要宣布一项重大的人事任命。”何启明伸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鉴于原安保主管老周涉嫌重大刑事犯罪,公司将彻底重组安保部门。而负责这次重组的,将是汉东省清河特区推荐的专业团队。我们要用最铁血的手段,确保星图科技的核心技术和商业机密,不再受到任何形式的侵犯!”
这个决定,再次引起了台下的一阵骚动。很多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何启明这是在向清河特区、向齐学斌表达最深层次的信任和结盟。
“最后,我要求研发部和生产部,立刻成立突击小组。”何启明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全力以赴,优先保障长鹏汽车的激光雷达订单!这是我们星图科技对盟友的承诺,也是我们对那些企图扼杀我们新能源产业的幕后黑手,最强有力的反击!”
“保证完成任务!”生产部部长站起身,大声立下了军令状。
会议结束后,何启明回到了办公室。他看着桌上那张父亲的遗照,眼眶微红。
“爸,您放心吧。星图科技,我一定会守住的。”何启明喃喃地说道。
而在几千里之外的汉东省,一场针对清河特区的新一轮政治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叶援朝的办公桌上,已经摆放着一份厚厚的、关于在临水县设立“省级配套特区”的绝密计划书。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帷幕。
在管委会安排的内部招待所里,齐学斌和何启明相对而坐,桌上摆着简单的豆浆油条。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两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齐书记,不怕您笑话,其实我父亲生前,我们父子俩的关系并不好。”何启明搅动着碗里的豆浆,眼神中带着一丝追忆和愧疚,“我一直觉得他太固执了,明明可以通过金融杠杆去赚快钱,却非要把赚来的每一分利润都砸进那个像是个无底洞一样的激光雷达实验室里。”
齐学斌咬了一口油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昨天,当您打开那个保险柜,拿出那份遗嘱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何启明苦笑了一下,“他早就看透了我那两个弟弟的贪婪本质,他也知道,星图科技如果落到他们手里,不出三年就会被拆分变卖,成为资本大佬们餐桌上的一盘肉。他之所以把公司交给我,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知道,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死心塌地去完成他那个‘雷达梦’的傻子。”
说到这里,何启明的眼眶有些发红。
“何老先生是一位真正的民族企业家。”齐学斌放下筷子,语气郑重,“我们的高端制造业,就是靠着千千万万个像他这样的‘傻子’,一点一点在泥泞中趟出来的。资本可以买到生产线,可以买到图纸,但买不到这种为了核心技术死磕到底的脊梁!”
何启明重重地点了点头。
“齐书记,您放心。我父亲没走完的路,我替他走。他没守住的技术阵地,我替他守!”何启明的目光变得坚定,“只要长鹏汽车的生产线还在转,我们星图科技的雷达供应,就绝对不会断!哪怕是砸锅卖铁,我也绝不后退半步!”
齐学斌看着眼前这个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的何启明,心中感到一阵宽慰。
他知道,星图科技这艘满载着我们新能源产业希望的巨轮,终于稳稳地掌住了舵。
而清河特区,也即将迎来它最强大的一个盟友。
第379章 百亿嫁妆与凯旋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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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震怒的省委大院与阳谋初现
第380章震怒的省委大院与阳谋初现
汉东省委大院,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啪!”
一件名贵的景德镇青花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瞬间碎成无数片。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几片青花瓷碎片甚至弹到了秘书的皮鞋边。
叶援朝领带都扯歪了,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暴躁地来回踱步。他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和蔼笑容、深不可测的脸,此刻因为极度愤怒而显得格外狰狞。
“废物!全是一群没用的废物!”
秘书站在办公桌前,头垂得很低,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就在半个小时前,梁雨薇从京城打来加密电话。电话里的她罕见地失了分寸,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惶恐:刘建坤被抓,天眼智驾的实验室被查封,老周、张志远、职业杀手三条线全部崩盘,最要命的是,太平洋地平线信托被境外财经媒体点名,国际反洗钱组织已经盯上那笔十亿资金。
叶援朝精心布下的南方暗局,彻底炸了。
他原本以为何鸿飞一死,星图科技三子争产,长鹏汽车断供,齐学斌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在清河干着急。谁能想到,齐学斌不但亲自杀到羊城,抢回雷达组件,还顺手破了密室杀人案,撕开天眼智驾,把那条离岸资金线也扯了出来。
更让叶援朝吐血的是,星图科技新任董事长何启明竟然投桃报李,宣布首期投资二十亿元,把核心研发中心和一半生产基地落户清河特区。
这不是失败。
这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是拿自己的钱替齐学斌补齐产业链。
“叶省长,您先消消气。”秘书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块热毛巾,“现在外媒那边只是咬住天眼智驾和离岸信托,还没有公开牵到华鼎和省里。梁小姐也说了,法律层面上,他们已经做了多重隔离,短时间内不会烧到您这边。”
“短时间内?”叶援朝猛地回头,眼神阴冷得吓人,“你以为我怕的是法律?我怕的是势!”
秘书一怔。
叶援朝一把抓过桌上的简报,狠狠摔在他胸口:“自己看!星图科技二十亿落户清河,长鹏汽车雷达组件抵达,总装调试十五天倒计时。沙家康那边已经开始让宣传口准备材料了。一旦星火E01顺利下线,清河特区就会被捧成全省产业转型的样板。到时候,齐学斌的政治护城河就彻底建成了!”
秘书脸色发白。
叶援朝的判断没有错。
官场上,很多东西不是靠一次会议、一次批示决定的,而是靠势。只要长鹏汽车真的造出来,只要星图研发中心真的落户,只要清河特区被国家层面看见,齐学斌就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县级特区书记。
他会变成沙家康手里最锋利的一张牌。
“暗的手段,既然玩不过他那个警察出身的脑子,那就跟他玩明的。”叶援朝的呼吸慢慢平复,声音也从暴怒变成了令人发寒的平静,“在汉东这亩三分地上,钱袋子、项目审批、银行风控、土地指标,还轮不到齐学斌说了算。”
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汉东省行政区划图前。
清河特区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紧贴着一个县名:临水。
叶援朝伸出手指,狠狠戳在临水县的位置上。
“齐学斌不是想搞全栈自研,想把长鹏汽车做成清河的工业脊梁吗?那我就在他的脊梁旁边,插一根吸血管。”
秘书心头一跳:“叶省长,您的意思是……”
“临水县。”叶援朝一字一顿,“设立省级新能源与智能制造配套试验区。”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秘书跟在叶援朝身边多年,几乎立刻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杀意。
清河特区是县级财政,哪怕齐学斌再强势,能拿出的土地、税收、补贴都有上限。可临水如果披上省级配套试验区的外衣,就能名正言顺地拿省财政的钱、用省级产业基金、调动政策性银行,去承接所谓的“溢出产能”。
说是配套,实则挖墙脚。
说是服务清河,实则给清河放血。
“齐学斌辛辛苦苦谈下来的供应商,不就是图订单和利润吗?”叶援朝冷笑,“他清河免三年税,临水就免五年。他清河给一千万补贴,临水就给两千万。他清河说情怀,说产业报国,临水就给土地、给现金、给厂房、给工人宿舍。”
秘书低声道:“这样会不会太明显?沙书记那边恐怕会看出来。”
“看出来又怎么样?”叶援朝转过身,脸上浮起一丝阴狠的笑,“材料上不要写竞争,写服务。不要写挖供应商,写承接清河溢出产能。不要写补贴战,写双核联动、错位发展、全省新能源一盘棋。宏大叙事一盖上去,谁反对,谁就是没有大局观。”
秘书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才是叶援朝真正可怕的地方。
暗杀、离岸资金、职业杀手,那些都是脏活,失败了还能切割。可临水配套区这种阳谋,一旦披上全省产业布局的外衣,就会变成公开会议上挑不出硬伤的政策工具。
“立刻通知发改委、财政厅、工信厅,下午来我这里开闭门会。”叶援朝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支钢笔,在便签上飞快写下几个关键词,“首期十亿省财政引导资金,五年地方税收返还,土地出让金奖励,关键配套企业现金补贴,省级产业基金跟投。”
秘书快速记着,手心全是汗。
“还有银行。”叶援朝的眼神更冷,“通知省内几家国有大行,清河特区二期工业贷款,全部重新评估。口径统一,就说防范地方隐性债务风险,就说新能源行业泡沫太大,就说长鹏汽车尚未经过市场验证。”
“叶省长,清河那边申请的是三十亿二期贷款,手续基本已经走完了。”
“所以才要现在卡。”叶援朝狠狠一拍桌面,“十五天!他们不是要十五天完成星火E01总装测试吗?那我就让他们这十五天里没有钱付供应商,没有钱稳工人,没有钱扩产线。临水那边再同步开出高薪挖人,你说长鹏的车间还能不能稳住?”
秘书喉结滚动了一下:“明白。”
叶援朝重新坐回真皮老板椅,拿起那份关于全国新能源汽车行业资本寒冬的内参报告。报告里,曾经被资本追捧的互联网造车泡沫正在迅速破裂,乐视系资金链紧绷,新能源投资界风声鹤唳。
他看着报告,嘴角冷意越来越浓。
“外面是资本寒冬,里面是省级金融绞索,旁边再放一个临水吸血机。”叶援朝低声道,“齐学斌,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熬过去。”
下午三点。
常务副省长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里,窗帘紧闭。
省发改委主任戴民安、省财政厅副厅长、省工信厅分管领导,以及临水县县委书记赵德强,全都坐在会议桌边。
赵德强刚刚上任不久,是叶援朝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他四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永远带着谦卑的笑,可那双眼睛很活,透着一种愿意为上级冲锋陷阵的狠劲。
叶援朝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份草拟方案扔到桌上。
“临水配套试验区,今天定框架,明天走程序,最迟后天上专题会。”
戴民安翻了几页,眉头微皱:“叶省长,紧贴清河设立配套区,产业逻辑是说得通的,但政策力度是不是太大了?首期十亿省财政引导资金,五年税收返还,土地奖励,如果把握不好,容易被外界解读成恶性竞争。”
“所以你们发改委要把话写漂亮。”叶援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清河土地承载能力有限,这是事实吧?长鹏汽车未来需要大范围配套,这是事实吧?临水距离清河近,交通成本低,也是事实吧?既然都是事实,为什么不能设配套区?”
戴民安不再说话。
财政厅副厅长小心道:“十亿专项资金可以从产业转型引导资金里统筹,但审计上……”
“公开台账,该做就做。”叶援朝打断他,“钱要花得像政策,不要花得像私账。补贴标准、落户奖励、土地返还,都写成普惠政策。只要规则摆在那里,企业自己选择临水,谁也挑不出毛病。”
赵德强立刻接话:“叶省长放心,临水坚决服从省里大局。我们对外口径就是服务清河、错位发展、承接配套。绝不说竞争,更不说挖墙脚。”
叶援朝终于露出一丝满意。
“口径要这么说,动作不能这么慢。”他看着赵德强,“你回去以后,立刻成立招商专班。清河正在谈的二级供应商、设备维护商、物流商、模具厂、内饰厂,全部摸一遍。谁有落户意向,临水政策一律比清河高百分之五十。违约金,临水可以代付。厂房,临水可以先建后租。技术工人,给安家费。”
赵德强眼睛发亮:“叶省长,有省财政这十亿打底,我保证半个月内把临水的牌子打出去。”
“我要的不是牌子。”叶援朝身体前倾,声音低沉,“我要的是效果。长鹏十五天后要下线,你就让它这十五天里到处漏风。供应商动摇,工人动摇,银行动摇,舆论动摇。只要第一批车推不出来,齐学斌所有神话都会塌。”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产业布局,而是一场披着政策外衣的政治绞杀。
叶援朝拿起钢笔,在方案封面上写下批示:“请按程序提交全省新能源产业布局专题会研究。”
这一笔落下,临水这颗钉子,就算正式钉进了清河旁边。
傍晚,清河特区管委会。
齐学斌刚从长鹏汽车厂房回来,身上还带着机油和焊接车间的热气。老李带着工人们已经把第一批星图雷达组件送上总装线,整座厂房都像一台不眠的机器,正在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冲刺十五天节点。
苏清瑜拿着一份财经简报走进办公室。
“天眼智驾的事情已经发酵了。”她把简报放在桌上,“境外媒体用了很重的标题,SEc那边暂停了天眼智驾赴美Ipo的沟通流程。太平洋地平线信托被反洗钱组织列入观察名单。叶系这次至少要损失几十亿。”
“他们不会认输。”齐学斌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叶援朝不是那种挨了一刀就回去养伤的人。他会马上换打法。”
苏清瑜点头:“我也是这么判断的。所以我让产业办盯了临水县。今天下午,临水县委县政府连续召开了三场闭门会,赵德强亲自参加。还有消息说,省发改委、财政厅、工信厅的人都去了叶援朝办公室。”
齐学斌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清河旁边的临水。
“来了。”
苏清瑜一怔:“你猜到他们要做什么?”
“暗的失败,就玩明的。星图搬到清河,长鹏供应链闭环初成,叶援朝最怕的是清河形成无法撼动的产业势能。这个时候,他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清河旁边制造一个政策黑洞。”
“临水?”
“嗯。”齐学斌声音很平,“临水会变成所谓的配套区,用服务清河的名义挖清河的供应商,用承接溢出产能的名义抢清河的项目,用省级补贴把我们的产业链撕开。”
苏清瑜脸色沉了下来:“如果真是这样,最危险的不是大企业。星图、长鹏、鼎盛这些核心盟友不会轻易被挖走。危险的是二级供应商、技术工人和设备维护团队。他们现金流薄,最经不起补贴诱惑。”
“所以今晚就做预案。”齐学斌转身,“通知老吴、财政局、产业办、长鹏采购部,九点开会。所有供应商按技术含量和替代难度分级。只拿补贴的,让他们走,违约金照收。有核心技术和关键产能的,用订单锁定、研发协同、股权合作留住。”
苏清瑜快速记录:“银行这边呢?”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这才是叶援朝真正的刀。”他缓缓说道,“临水吸血是外伤,银行断贷是内出血。清河二期三十亿贷款,恐怕要出问题。”
苏清瑜立刻把另一份表格推到他面前。
“这是财政局下午刚做的现金流滚动测算。按照现在的总装冲刺强度,长鹏每天的人力、设备、外协检测和加急物流成本都在上升。账上可动用现金,扣掉必须支付的供应商尾款和工人工资,只能撑十六到十八天。如果省行三十亿不下来,我们不只是扩不了二期,连首批五百辆的后续路测、保险、上牌、交付周转都会被卡住。”
齐学斌拿起表格,一行一行看下去。
数字比他预想得更紧。
长鹏汽车不是一个小作坊。五百辆车看起来只是首批量产,但背后牵动的是电池包安全测试、智能座舱软件适配、道路极限测试、经销商交付准备、售后备件储备和供应商账期兑现。任何一个环节缺钱,都会把“十五天下线”变成一句空话。
“老李知道吗?”齐学斌问。
“我还没告诉他全部。”苏清瑜摇头,“车间现在靠一口气撑着。这个时候如果传出贷款被卡,临水那边再散布长鹏发不出工资的消息,人心会乱。”
齐学斌把表格放下:“先不让一线知道。干部层面知道风险,工人层面只看任务。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让恐慌跑在事实前面。”
他拿起笔,在现金流表旁边写下三行字。
第一,保工资。
第二,保核心供应商。
第三,保首批交付。
“其他非必要支出全部冻结。”齐学斌声音很硬,“机关接待、公务车辆更新、非核心市政项目、能停的都停。清河现在不是过日子,是打仗。钱要像子弹一样打在最要命的地方。”
苏清瑜点头:“我去通知财政局做战时预算。”
“还有宣传口。”齐学斌补了一句,“明天开始,不发空话,不喊口号。只发车间进度、质量检测、工人保障和供应链稳定。临水要用谣言撬人心,我们就用透明度稳人心。”
苏清瑜眼神一亮:“我明白。让工人和供应商看到,清河不是没准备,而是在有秩序地应战。”
话音刚落,办公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响了。
齐学斌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财政局老吴压得很低的声音:“齐书记,省行那边刚给了口头通知,说长鹏汽车二期厂房建设贷款,需要重新上会评估。”
苏清瑜猛地抬头。
齐学斌握着电话的手没有动,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理由。”
“防范地方隐性债务风险,新能源行业估值泡沫过高,长鹏汽车尚未完成市场验证。”老吴声音干涩,“他们没说冻结,但重新评估期限未定。实际上,就是把三十亿贷款按住了。”
齐学斌闭了闭眼。
叶援朝的组合拳,来得比他想象中还快。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声音。
苏清瑜低声问:“怎么办?要不要马上向沙书记汇报?”
“要汇报,但不能只等省里。”齐学斌看着地图,“银行有风控口径,沙书记就算出面,也未必能立刻压下来。叶援朝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那我们还有什么路?”
齐学斌没有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部只有在最关键时刻才会动用的加密电话。
那是沈振华此前留给他的特殊联络方式。
他把电话放在桌面上,却没有立刻拨出去。
“先不开这张牌。”齐学斌看着那部电话,声音很低,“明天专题会,叶援朝一定会把临水方案摆到台面上。我不能在会前乱动,否则他会说清河没有大局观,容不下周边发展。”
苏清瑜明白了:“你要让他把牌打出来?”
“对。”齐学斌眼神里浮起一丝冷意,“临水这口锅,要让他亲手端上桌。省财政十亿,也要让他真金白银砸下去。只有这样,将来星图科技正式宣布落户清河,临水吸来的那些空壳项目露出原形,叶援朝才会在全省干部面前丢一个大脸。”
苏清瑜深吸了一口气:“可这中间,我们要扛住供应商被挖、工人被挖、贷款被卡。”
“所以今晚开始,清河进入战时状态。”齐学斌拿起电话,拨给老吴,“通知所有人,九点会议提前到八点半。供应链分级、现金流测算、工人稳岗协议、核心项目激励,一个小时内全部拿出初稿。”
挂断电话,他又看向苏清瑜。
“清瑜,长鹏那边,你亲自去。告诉老李,厂房里任何一个班组长、工程师、设备维护骨干,如果接到临水挖角电话,必须第一时间上报。愿意留下的人,明天签核心项目激励协议。愿意走的人,不拦,但关键岗位交接必须当天完成。”
苏清瑜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现在就去。”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
齐学斌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清河和临水之间那条细细的边界线。
白天,羊城的风暴刚刚过去。
夜里,汉东的阳谋已经压到门口。
叶援朝以为他拿省级资源做刀,就能把清河逼成一座孤岛。可他不知道,齐学斌最擅长的,从来不是顺风局,而是在绝境里把每一张敌人打出来的牌,反手变成自己的刀。
晚上八点二十分。
省委办公厅的机要秘书将一份会议材料送到清河特区驻省办。
材料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黑体字:
《关于设立汉东省新能源与智能制造配套试验区的建议方案》。
齐学斌接过传真件,目光停在“临水县”三个字上。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
只是拿起笔,在封面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明日见招。
随后,他又把传真翻到政策条款页,在“现金奖励”“土地返还”“产业基金跟投”三处各画了一道细线。
这三处,正是叶援朝最锋利的刀,也是将来最容易反噬临水的破绽。现金奖励如果没有真实产能,就会变成财政空转;土地返还如果落到空壳企业手里,就会变成变相利益输送;产业基金如果只追求抢项目,不看技术壁垒,迟早会被一堆套补贴的公司拖进泥潭。
齐学斌把这三处标记拍照,发给苏清瑜,只附了一句话:让审计线提前建档。
窗外夜色深沉,清河特区管委会大楼灯火通明。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硬仗,已经不在羊城,而在明天的省委会议室里。
第381章 隔壁的特区
金陵市,汉东省委大院。
初秋的阳光照在省委办公厅一号会议室的玻璃窗上,光线明亮,气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全省新能源产业布局专题会正在召开。
沙家康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份刚送来的会议材料。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坐在右侧,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像是前几天羊城那场风暴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齐学斌坐在列席席位上,面前只有一支笔和一本会议记录本。
他没有急着翻材料。
因为材料封面上的那一行字,已经说明了今天的真正目的。
关于设立汉东省新能源与智能制造配套试验区的建议方案。
配套试验区。
这几个字看起来冠冕堂皇,可一旦落在紧挨着清河边界的临水县,味道就全变了。
叶援朝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同志们,清河特区这段时间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长鹏汽车拿下国家试点,星图科技核心研发中心落户清河,这不仅是清河的成绩,也是汉东省产业转型的一面旗帜。”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
“叶省长说得对,清河的确给全省争了光。”
“长鹏汽车现在是全国关注的项目,省委省政府理应继续支持。”
齐学斌静静听着,端着茶杯没动,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叶援朝越是把清河架到高处,后面的刀就越重、砍得越狠。
果然,叶援朝话锋一转:“但同志们也要看到,清河特区原本只是县域基础。它的土地承载能力、环境容量、基础设施配套,都有客观上限。现在长鹏汽车量产在即,如果后续供应链企业全部集中在清河,不仅会造成资源挤兑,也会形成新的发展不均衡。”
省发改委主任戴民安接过话:“从规划口径看,叶省长提到的问题客观存在。清河的工业用地指标已经非常紧张,新增项目继续压进去,会影响长远布局。”
省工信厅厅长也点头:“新能源产业不是一家整车厂的事,电池、电机、模具、内饰、检测、物流,都需要大范围配套。如果只靠清河一地承接,确实存在瓶颈。”
沙家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翻了一页材料。
他当然看得出叶援朝的算盘。
可偏偏这份材料写得太漂亮。
服务清河,承接溢出,双核联动,带动周边。
任何一个词单独拎出来,都站在全省经济大局上。
叶援朝微笑着看向众人:“所以,我建议,在紧邻清河特区的临水县,设立汉东省新能源与智能制造配套试验区。这个试验区不与清河竞争,而是为清河减负,为长鹏汽车扩容,为全省新能源产业打造第二承载平台。”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有人低头看材料,有人端杯喝茶,还有人用余光看向齐学斌。
所有人都明白,所谓不竞争,只是会议上的话。
临水一旦拿到省级牌子,又拿到省财政支持,它第一个要挖的,必然是清河已经谈好的供应商。
沙家康抬起眼:“援朝同志,配套试验区的资金从哪里来?”
叶援朝答得很快:“首期由省财政安排十亿元专项引导资金,后续通过省级产业基金、政策性银行和地方平台共同跟进。入驻企业享受前五年地方税收返还,土地出让金可按项目贡献予以奖励。对关键配套企业,可以按照实际投资额度给予现金奖励。”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终于有了明显波动。
一个地市市长忍不住低声说:“这不是配套,这是拿钱抢项目。”
另一个人立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
齐学斌依旧没有说话。
十亿元财政引导,五年税收返还,土地奖励,现金补贴。
叶援朝这一招,根本不是正常招商,而是把省级财政变成了临水的挖墙脚工具。
沙家康看向省财政厅负责人:“财政上能承受吗?”
财政厅负责人显然早有准备:“沙书记,专项资金可以从产业转型引导资金里统筹安排。只要临水配套区能形成规模,对全省税源和就业有正向拉动,财政风险总体可控。”
沙家康又看向戴民安:“发改委意见呢?”
戴民安谨慎地说:“从产业布局角度,临水与清河距离近,交通成本低,确实具备承接条件。只要边界划清,不形成恶性竞争,发改委原则上支持。”
边界划清。
齐学斌心里冷笑。
权力想要撕开边界的时候,一张规划图挡不住半点。
叶援朝看向齐学斌,语气亲切得像是在关心晚辈:“学斌同志,临水就在清河隔壁。这个方案,清河最有发言权。你也谈谈意见。”
所有目光瞬间落在齐学斌身上。
有人同情。
有人看戏。
也有人在等着他当场拍桌子。
齐学斌站起身,先向沙家康点了点头,又看向叶援朝。
“沙书记,叶省长,各位领导,我同意设立临水配套区。”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
叶援朝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却很快被笑意盖住:“学斌同志有大局观。”
齐学斌没有坐下,而是继续说道:“清河特区从来不怕竞争。只要临水配套区是为了服务全省产业升级,是为了让汉东新能源产业链更完整,我们欢迎。”
沙家康目光微动。
叶援朝的笑容停了一下。
齐学斌把会议材料轻轻合上:“但我建议,省委在文件里写清三条底线。”
叶援朝问:“哪三条?”
“第一,临水配套区不得以低于成本的土地政策和无审核现金补贴扰乱正常招商秩序。第二,临水配套区不得承接高污染、高能耗、空壳套利项目。第三,所有财政补贴和银行授信必须纳入公开台账,接受省审计厅和财政厅同步监督。”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三条听起来像是支持配套区规范运行,实质上每一条都掐着临水挖墙脚的命门。
叶援朝笑了笑:“学斌同志,你是不是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临水是配套清河,不是要和清河打擂台。”
齐学斌平静地说:“正因为是配套,才更应该把规矩写在前面。清河这些年吃过太多不守规矩的亏。我不希望好好的省级项目,最后变成一场拼补贴、拼关系、拼谁更敢透支财政的恶性竞争。”
戴民安立刻低头喝茶。
省财政厅负责人也不再吭声。
叶援朝看着齐学斌,语气依旧温和:“你放心,省政府会把握好尺度。临水的发展,绝不会损害清河利益。”
齐学斌直视着他:“那我就替清河几万名工人,先谢谢叶省长。”
这一句话很平,没有火气,却让会议室里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沙家康终于开口:“既然原则上没有反对意见,方案可以通过。但学斌同志提到的三条底线,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审计厅会后研究,形成补充意见。临水配套区必须服务大局,不能把好经念歪。”
叶援朝点头:“我完全赞成沙书记的意见。”
他嘴上赞成,眼底却是一片冷意。
齐学斌坐回位置,没有再说话。
会议继续进行,可后面的内容已经没有人在意。
所有人都知道,汉东省的新能源产业,从今天开始,将出现两个紧贴在一起的战场。
一个叫清河。
一个叫临水。
会议结束后,齐学斌刚走出省委办公厅,沙家康的秘书追了上来。
“齐书记,沙书记请你稍等两分钟。”
齐学斌停下脚步。
不多时,沙家康从侧门出来,两人并肩走在省委大院的林荫路上。
沙家康声音很低:“你刚才那三条提得很好,但挡不住太久。”
齐学斌说:“我知道。叶援朝既然把临水推出来,就不会让它规规矩矩做配套。”
沙家康看了他一眼:“你在会上同意,是不想让他抓住你没有大局观的把柄?”
“是。”齐学斌没有遮掩,“临水方案从宏观上挑不出硬伤。我如果当场反对,就会变成清河容不下周边发展。叶援朝要的,就是我失态。”
沙家康轻轻点头:“接下来他会用钱砸,用政策压,用银行掐。你要有准备。”
齐学斌沉声说:“沙书记,我只担心一件事。”
“说。”
“如果省内金融系统全部被他调动起来,清河的资金链会先出问题。长鹏汽车现在最缺的不是订单,也不是技术,是时间。”
沙家康停下脚步,脸色凝重:“省行那边,我会让人盯着。但银行有风控口径,很多事情不能靠行政命令硬压。”
齐学斌点头:“我明白。所以我不会把希望全压在省里。”
沙家康看着他:“你想去京城?”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如果叶援朝把清河的省内血管全部掐断,我只能向上找国家队。”
沙家康沉默片刻:“这条路不好走。”
“路好走,轮不到清河。”
沙家康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干部,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去做准备吧。记住,临水这颗钉子已经钉下去了,拔不拔得掉,以后再说。现在先别让它把清河的血放干。”
齐学斌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走出省委大院时,苏清瑜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齐学斌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的一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车窗之外。
苏清瑜看着他的表情:“通过了?”
“通过了。”齐学斌说,“首期十亿,省级牌子,五年税收返还,土地奖励,现金补贴。”
苏清瑜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这是把临水变成了一台吸血机。”
“不止。”齐学斌看向窗外,“这台机器还会披着服务清河的外衣,谁反对它,谁就是反对全省产业布局。”
苏清瑜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简报递给他:“你看看这个。临水县委书记赵德强,今天上午就在省报发了署名文章。标题叫携手清河,双核共赢。文章刚发出去不到半小时,临水招商局的三辆车就开进了我们特区。”
齐学斌接过简报,扫了几眼。
文章写得很漂亮。
服务清河,错位发展,优势互补,抱团出海。
每一个词都像糖衣。
可简报后面的照片,却把糖衣下面的刀露了出来。
临水招商局的工作人员,正站在清河几家供应商门口发放政策手册。
还有一张照片,是长鹏汽车二期工地外面,一个临水招聘点已经摆了起来。
牌子上写着,高级技师薪资翻倍,安家费十万元起。
苏清瑜说:“他们连人都开始挖了。”
齐学斌把简报放下:“来得越快,说明他们越急。”
“你还这么稳?”
“急也没用。”齐学斌说,“清河的核心企业,不是靠补贴绑住的。谁为了现金奖励就走,说明它本来就不是我们要的长期伙伴。”
苏清瑜皱眉:“可要是走的企业太多,长鹏的配套节奏会被打乱。”
齐学斌转头看她:“所以现在要分清两类人。第一类,只会追补贴、拿地皮、套政策的,让他们走,违约金照收。第二类,有技术、有产能、有长期合作价值的,我们用订单、研发资源和股权协同把他们留下。清河的钱不能拿去跟临水拼底线。”
苏清瑜点点头:“我马上让产业办做名单分级。”
齐学斌说:“再通知老吴,今晚召开管委会紧急会议。所有供应商合同重新梳理,关键设备和核心部件设安全库存。临水既然要吸血,我们先做一次体检。”
同一时间,临水县新挂牌的筹备办公室里,赵德强正在听招商局汇报。
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装修,墙上已经挂起一幅巨大的规划图。
图上,临水配套区像一把弯刀,紧紧贴着清河特区的边界。
招商局局长兴奋地说:“赵书记,效果非常好。宏大模具、星辉电子、天成内饰这三家企业,原本都跟清河签了意向协议。我们把政策一亮,对方马上动心了。”
赵德强靠在椅子上:“动心不够,要让他们今晚就签。”
“他们担心清河追违约金。”
赵德强冷笑:“违约金临水替他们出。只要能把清河的供应链拆开,这点钱算什么?”
招商局局长压低声音:“叶省长那边的意思,是不是只挖二级供应商?”
“糊涂。”赵德强敲了敲桌面,“二级供应商要挖,技术工人要挖,工程师也要挖。长鹏汽车现在不是要十五天下线吗?我们就让它这十五天里,到处漏风。”
“那省报那篇服务清河的文章?”
“继续发。”赵德强笑得格外得意,“明面上,我们说服务清河。背地里,我们把清河能用的人、能用的厂、能用的订单,全都吸到临水来。等齐学斌反应过来,他会发现自己身边只剩一个空壳。”
招商局局长立刻说:“我这就安排第二批车队。”
赵德强站起身,走到规划图前,手掌按在清河与临水交界处。
“叶省长给了我们十个亿,也给了我们一把刀。半个月内,我要让清河知道,省级资源到底意味着什么。”
招商局局长立刻补了一句:“赵书记,清河那边如果拿合同说事怎么办?他们有些意向协议里写了保密条款和优先供货条款。”
“合同是用来谈价的,不是用来挡路的。”赵德强转过身,“违约金多少,临水替他们付。清河要打官司,就让他们打。等官司打出结果,长鹏汽车早就因为配套断档趴下了。”
“那舆论上呢?清河现在名气大,齐学斌又刚拿了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真闹起来,省里未必好看。”
赵德强冷笑:“所以我才让你们所有宣传口径都咬死服务清河四个字。企业来临水,是为了更好给长鹏做配套;工人来临水,是为了在更大的产业平台上发挥技术;临水给补贴,是为了全省新能源一盘棋。谁敢说我们挖墙脚?”
招商局局长连忙点头:“明白。明面上讲合作,实际动作要快。”
“还有,别只盯着老板。”赵德强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长鹏人才名单,“工程师、班组长、设备维护骨干,这些人才是车间里的螺丝。你们今晚就去联系。钱不够,我批。房不够,我协调。清河不是讲情怀吗?我们就讲现实。”
“如果有人不肯来呢?”
“那就告诉他们,清河贷款已经被卡。长鹏发不出工资,只是早晚的事。”赵德强把名单合上,“人心一乱,厂子不用挖,自己就松了。”
夜色渐渐压下。
清河特区管委会大楼灯火通明。
齐学斌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进进出出的干部。苏清瑜正在隔壁会议室布置供应链分级,老吴则带着财政局的人翻查合同台账。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
齐学斌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长鹏汽车厂区保卫处负责人急促的声音:“齐书记,临水的人又来了。这次不光是招商局,他们还带了几家企业老板,直接堵在我们供应商接待区外面,说要现场签约。”
齐学斌眼神沉了下去:“不要冲突,全部录像。告诉他们,清河欢迎公平竞争,也欢迎每一个愿意承担违约责任的人离开。”
“那要是他们继续挖工人呢?”
齐学斌一字一句地说:“让人事部门把名单记清楚。愿意走的,不拦。留下的人,明天开始签核心项目激励协议。”
挂断电话,他刚把手机放下,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老吴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齐书记,省行那边来消息了。”
齐学斌转过身。
老吴把一份传真递到他面前,声音干涩:“他们说,清河特区二期三十亿工业贷款,要重新上会评估。”
齐学斌接过传真,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重新评估,期限未定。
临水的刀,刚落到产业链上。
叶援朝的另一只手,已经伸向了清河的金融血管。
第382章 无底线的吸血与断贷
第382章无底线的吸血与断贷
清河特区管委会,第二会议室。
凌晨一点,会议室里依然坐满了人。
产业办、财政局、招商局、长鹏汽车,以及苏清瑜临时抽调的海外产业资源联络小组,所有核心负责人都被齐学斌临时叫了回来。
桌面上铺着一张长长的供应链名单。
红色代表核心供应商。
蓝色代表重点配套企业。
黑色代表仅签意向协议、技术含量不高的外协厂。
老吴拿着笔,声音有些沙哑:“齐书记,截至晚上十一点,明确提出毁约的企业已经有五家。其中宏大模具、星辉电子、天成内饰原本都在我们二期配套名单里。临水那边不仅承诺替他们支付违约金,还给每家额外一千五百万到三千万不等的落户奖励。”
会议室里一阵压抑的沉默。
招商局副局长忍不住说:“齐书记,这不是正常竞争。他们是在拿省财政的钱砸我们的饭碗。”
长鹏汽车的老李更急:“宏大模具的技术水平一般,走了还能找替代。可星辉电子手里有一批智能座舱线束,如果他们真把产线搬走,我们后面五百辆试装车的节奏会受影响。”
苏清瑜把一份合同推到齐学斌面前:“星辉电子和我们的合同里有优先供货条款,也有违约赔偿。但赔偿不是关键,关键是时间。临水抓的就是我们量产前最脆弱的窗口。”
齐学斌看着那份名单,没有立刻表态。
过了一会儿,他问:“红色名单里,有没有企业动摇?”
产业办主任立刻回答:“目前没有。星图、鼎盛精工、核心电池包供应组、底盘控制系统组都明确表态继续留在清河。但他们也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清河的资金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老吴。
老吴脸色难看:“如果三十亿贷款按原计划到位,我们能撑到明年一季度。可现在省行突然重新评估,其他几家银行也在观望。以现有账面资金测算,长鹏汽车的供应商尾款、工人工资、测试费用加起来,最多只能撑十六天。”
老李猛地坐直:“十六天?齐书记,十六天后要是贷款断了,供应商就算想帮我们,也扛不住。”
招商局副局长咬牙说:“要不我们也跟补贴?临水给一千万,我们就给一千二百万。至少把关键企业先稳住。”
“拿什么跟?”老吴苦笑,“清河财政不是印钞机。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留给长鹏和核心研发。”
“可不跟就眼睁睁看他们走?”
会议室里开始出现争论。
有人说必须以牙还牙。
有人说先保核心,放弃边缘。
也有人低声提议,能不能暂时把部分产能放到临水,换取银行放款。
齐学斌终于抬起手。
所有声音立刻停了下来。
“第一,黑色名单上的企业,谁想走,全部放行。违约金按合同收,一分不能少。产业办派人盯着,不许他们带走清河的技术资料和定制模具。”
他看向招商局副局长:“第二,蓝色名单上的企业,逐家谈。不是谈补贴,是谈订单、技术升级和长期合作。愿意留下的,清河拿出研发资源帮他们上一个台阶。不愿意留下的,也不强留。”
老李急道:“那红色名单呢?”
“红色名单,我亲自谈。”齐学斌说,“这些企业不是为了几百万补贴来的。他们赌的是我国高端制造的未来。对这种伙伴,清河必须给他们确定性。”
苏清瑜点头:“我会把海外产业资源和可替代合作方先列出来,暂时只做内部方案,不对外露名。红色名单企业需要的是确定性,我们给他们订单、技术、结算节奏和长期资源,但不能把最后的资金底牌提前摆到桌面上。”
齐学斌又看向老吴:“第三,现金流进入战时状态。从今天开始,非必要支出全部冻结。干部差旅、接待、办公设备采购,一律停。所有资金优先保障工人工资、核心供应商尾款和试装车安全测试。”
老吴立刻记下:“明白。”
“第四,所有银行往来文件、电话纪要、会议通知,全部归档。”齐学斌声音沉了几分,“他们用风控名义卡我们,可以。但将来要让历史知道,是谁在我国新能源最关键的时候,亲手掐我国企业的脖子。”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头一热。
老李站起来:“齐书记,长鹏厂里没问题。只要工资能发,饭能吃上,兄弟们就能干。别说十六天,哪怕只剩六天,我们也把五百辆车给您推下线!”
齐学斌看着他:“我要的不是推下线,是合格下线。长鹏不能靠悲壮感动市场,必须靠质量打穿市场。”
老李重重点头:“我懂。质量红线,谁碰谁滚。”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微亮。
齐学斌没有回办公室休息。
他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带着老吴和财政局的两名干部,直接赶往省城金陵。
上午九点二十分,汉东省某国有大行办公楼。
省行行长刘大明在会客室里等着他。
刘大明五十来岁,笑容圆滑,握手时格外热情:“齐书记,您这是太客气了。贷款的事情下面人正在研究,您还亲自跑一趟。”
齐学斌没有落座寒暄,直接把材料放在桌上:“刘行长,清河二期三十亿工业贷款,前期尽调、抵押、担保、授信评审全部通过。原定本周放款。昨天夜里突然改为重新评估,我需要一个正式解释。”
刘大明叹了口气:“齐书记,您别误会。我们不是不支持清河。长鹏汽车是好项目,清河特区也是汉东的重点。但银行有银行的纪律。最近国内新能源汽车行业泡沫很大,上面对地方隐性债务和产业过热都看得很紧。我们不得不慎重。”
老吴忍不住说:“刘行长,清河的负债率在全省同类平台里最低。长鹏汽车手里有实打实订单,核心技术也通过国家专家组评审。你们现在说泡沫,早干什么去了?”
刘大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吴局长,风控是动态的。今天没有风险,不代表明天没有。”
齐学斌盯着他:“那你告诉我,重新评估需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要看总行意见,也要看省里产业政策方向。”
“省里产业政策方向?”
刘大明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齐书记,您是明白人。临水县刚刚成立省级配套区,财政资金充足,政策支持力度大。长鹏汽车如果愿意把部分二期产能放到临水,银行这边的风险权重会明显下降。”
老吴脸色一变:“这和风险有什么关系?清河和临水只隔一条路,产业还是那个产业,设备还是那些设备。”
刘大明笑了笑:“区别很大。临水有省级专项资金兜底,项目结构更稳健。”
齐学斌明白了。
所谓风控,就是逼长鹏割肉。
所谓稳健,就是让清河把产业链拱手交出去。
“刘行长,这个意思,是你个人意见,还是省行意见?”
刘大明靠在椅背上:“齐书记,您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硬。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清河现在资金压力大,我给您指的也是一条活路。只要长鹏愿意在临水设立二期生产基地,三十亿贷款明天就可以进入绿色通道。”
“如果不去临水呢?”
“那我们只能继续评估。”
“评估多久?”
“直到风险解除。”
齐学斌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不把长鹏二期切给临水,这笔贷款就不会放。”
刘大明没有正面承认,只是笑着说:“齐书记,话不能这么说。银行从来不参与地方竞争,我们只看风险。”
齐学斌站起身。
刘大明一愣:“齐书记,不再聊聊?”
“不用了。”齐学斌拿起材料,“你的态度我听明白了。清河这三十亿,不向你们要了。”
刘大明脸上的笑容僵住:“齐书记,您可要想清楚。三十亿不是小数目。离开省内几家大行,清河短时间内不可能找到替代资金。”
齐学斌平静地看着他:“刘行长,有些钱能救命,也能断脊梁。你们这三十亿,清河吃不下。”
“齐书记,你这是意气用事。”
“不。”齐学斌说,“我是把清河从你们的绞索里抽出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廊里,老吴压低声音:“齐书记,真不要了?”
“要也要不来。”齐学斌说,“他们的条件不是贷款,是肢解。”
“那我们怎么办?”
齐学斌脚步不停:“回清河。先稳住人心,再找新路。”
返程车上,老吴一直攥着手机。
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齐书记,宏大模具正式发函了。”
“齐书记,星辉电子的老板关机,副总说他们的人已经去临水看地。”
“齐书记,长鹏二号车间门口又来了两个招聘摊位,打着临水人才服务中心的旗号,现场登记技师名单。”
老吴念到最后,声音都压不住火:“他们这是把我们的家门口当菜市场了。”
齐学斌靠在后座,眼睛没有离开窗外:“保卫处怎么处理的?”
“按您的要求,只录像,不冲突。”老吴说,“可工人看了肯定会心慌。双倍工资,十万安家费,对普通技师诱惑太大。”
齐学斌拿起手机,直接拨给老李。
电话刚接通,老李那边就是一片机器轰鸣声。
“齐书记,我正要找您。临水的人太下作了,跑到厂门口挖人,还说咱们贷款断了,半个月后工资都发不出来。有几个年轻技师已经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谁再造谣,老子把他送派出所。”
“这不够。”齐学斌说,“今晚开全厂班组长会。把资金压力讲清楚,但也把长鹏的订单、测试进度、核心供应链情况讲清楚。不要骗工人。”
老李沉默了一下:“全讲?会不会更乱?”
“短期可能乱,长期会稳。”齐学斌说,“工人最怕的不是困难,是干部嘴里说没事,第二天工资发不出来。你告诉他们,清河正在找钱,工资优先保障,质量不能放松。愿意走的,我们不扣档案,不扣工资。愿意留下的,特区给技能人才长期保障。”
老李咬牙道:“明白。我亲自讲。”
“还有,别骂临水,也别骂被挖的人。人家为了养家糊口动摇,不丢人。真正丢人的是拿公共财政造谣挖人的人。”
“齐书记,您这话我原样带到。”
挂断电话,老吴低声说:“您把困难全摊开,万一有人集中离职呢?”
齐学斌说:“捂着困难,才会集中离职。清河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把人骗在车间里,是让大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老吴看着他:“那钱呢?”
齐学斌没有回避:“钱我去想办法。但在钱到之前,人心不能碎。”
下午三点,清河特区管委会大会议室。
红色名单上的核心企业负责人全部到了。
星图科技何启明通过视频参会,鼎盛精工周远航坐在第一排,长鹏汽车老李身上还穿着工装,袖口沾着机油。
还有十几家核心零部件企业老板。
他们不是不知道临水的政策。
很多人昨晚就接到了临水招商局的电话。
有人开价两千万现金奖励。
有人承诺白送工业用地。
甚至有人说,只要他们把产线搬过去,银行可以直接给专项贷款。
齐学斌没有绕弯。
他站在主席台前,第一句话就把实情摆了出来。
“各位,省内几家大行冻结了清河二期三十亿贷款。临水配套区正在用十亿财政补贴挖我们的供应链。清河现在确实遇到了最难的一关。”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齐学斌继续说道:“你们中间,想走的,现在就可以提。我不骂人,也不扣人。合同怎么约定,就怎么执行。违约金交清,技术资料交清,财务往来结清,清河给你们开门。”
一个做电机配套的老板迟疑着问:“齐书记,您这话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齐学斌看向他,“企业有企业的难处,我理解。清河不靠道德绑架留人。”
那老板沉默片刻:“那留下的呢?”
齐学斌说:“留下的,清河不承诺比临水更高的现金补贴。我们承诺三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长鹏汽车未来三年的核心订单,优先给长期伙伴。第二,清河所有公共实验室、检测中心、工程师平台,对核心伙伴开放。第三,凡是参与国产替代攻坚的企业,清河帮助申报国家级专项、行业标准和资本市场资源。”
周远航笑了一声:“这比现金补贴值钱。”
齐学斌看向众人:“临水给的是一次性红包。清河给的是产业地位。你们要赚快钱,可以走。你们要跟着我国新能源往上爬,就留下。”
何启明的视频窗口里传来沉稳声音:“星图科技不走。激光雷达研发中心照原计划落户清河。谁想在这个时候挖星图,先问问我父亲留下的那些工程师答不答应。”
周远航紧接着说:“鼎盛精工也不走。临水给我打过电话,开价很高。但他们连电池包安全测试的基本参数都问不明白。跟不懂技术的人谈产业,是浪费生命。”
老李站起来,声音很响:“长鹏更不用说。谁愿意留下,长鹏把他当兄弟。谁要走,我老李不拦,但以后长鹏的核心供应链名单上,不会再有他的名字。”
会场气氛渐渐变了。
最初的惊慌,被一种压抑的热意取代。
一个内饰件老板举手:“齐书记,我留下。但我有个要求。”
“说。”
“临水的人今天上午就在我厂门口堵着员工发传单。清河能不能帮我们稳住工人?”
齐学斌看向产业办:“今晚开始,核心企业员工纳入特区技能人才保障计划。子女入学、住房补贴、技术职称评定,全部提速办理。我们不跟临水拼一次性高薪,我们给工人长期扎根的日子。”
那老板用力点头:“有这句话,我心里就稳了。”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
散会时,红色名单没有一家企业退出。
蓝色名单里,也有不少企业主动打电话回来,表示愿意重新谈长期合作。
老吴终于松了一口气:“齐书记,人心暂时稳住了。”
齐学斌却没有轻松:“暂时稳住,不等于危机过去。没有钱,所有承诺都会变成空话。”
苏清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消息:“学斌,临水那边又加码了。赵德强说,只要清河企业今晚签约,现金奖励当天到账。”
齐学斌冷声说:“那就让他继续烧钱。烧得越快,将来审计台账越厚。”
苏清瑜看着他:“省行那边彻底没戏了?”
“没戏。”齐学斌说,“他们要的是长鹏二期搬去临水。”
苏清瑜沉默了。
过了片刻,她轻声问:“那你是不是要联系京城了?”
齐学斌没有否认:“省内的井被人投了石头,就只能去找更大的水源。”
苏清瑜的眼神有些复杂:“京城的水更深。”
“我知道。”齐学斌看着窗外的厂区灯火,“但长鹏只剩十几天,清河没有资格挑路。”
就在这时,秘书敲门进来,神色古怪。
“齐书记,门口来了一辆京牌车。”
齐学斌转过身:“谁?”
秘书看了一眼苏清瑜,声音放低:“对方没有递单位介绍信,只说来自京城苏家。他们还说,清河缺的三十亿,他们能解决。”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苏清瑜的脸色变了。
齐学斌看着她:“清瑜,是你联系的?”
苏清瑜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冷:“不是我。”
窗外,夜幕再次压向清河。
叶援朝的银行绞索还没有松开,另一只来自京城云端的手,已经伸到了齐学斌面前。
第383章 云端之上的注视
第383章云端之上的注视
在那辆京牌车驶入清河特区之前,京城已经有人把齐学斌这三个字,放在了红木书案上。
京城,玉泉山深处。
一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静静立在暮色里。院门外没有醒目的牌子,只有两名站得笔直的警卫。院内老槐树遮住半边天,树下摆着一张旧藤椅,一只紫砂壶,一摞内参。
苏定国坐在藤椅上,身上穿着洗得很旧的中山装。
他已经退下来多年,可这座院子里每一个进出的人,依然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因为苏家不是普通豪门。
苏定国当年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身上有军功,有资历,也有足以让很多人沉默的历史重量。如今苏家第二代分布在部委、金融和军工系统,第三代也大多走上了各自的位置。
这样的家族,不需要在门口挂任何招牌。
名字本身,就是门槛。
苏志国站在父亲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汉东情况简报。
“父亲,汉东那边的局面比我们预想得更紧。”
苏定国没有睁眼:“清瑜又闯祸了?”
“这次不是清瑜闯祸。”苏志国慢慢翻开简报,“是她所在的清河特区,被叶援朝盯死了。”
苏定国睁开眼:“叶家那个老二?”
“是。叶援朝现在是汉东省常务副省长,分管发改、财政和不少产业口。他前期针对清河暗中做了几次手脚,都被齐学斌拆了。这次他改用明面上的政策工具,在清河隔壁设了一个临水配套区,十亿财政补贴,五年税收返还,土地奖励,现金落户,正在挖清河的供应链。”
苏定国端起茶杯:“只挖供应链,还不至于逼死人。”
“还有银行。”苏志国说,“省内几家大行统一口径,以新能源产业过热和地方隐性债务风险为由,冻结了清河二期三十亿工业贷款。长鹏汽车现在只剩十几天现金流。”
苏定国把茶杯放下:“齐学斌什么反应?”
“去了省行,当面拒绝了把长鹏二期搬去临水的条件。回清河后,稳住核心供应商,冻结特区非必要支出,准备另找资金渠道。”
苏定国笑了笑:“倒是有点骨气。”
苏志国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这是齐学斌的履历。警校毕业,基层民警出身,后来在清河破了多起大案。东山矿难、防汛、长鹏汽车国家试点、星图科技供应链危机,他都有关键表现。现在是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兼管委会主任,副厅级待遇。”
苏定国拿起材料,翻得很慢。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苏定国问:“清瑜怎么看他?”
苏志国略一迟疑:“清瑜这些年一直没有接受家里安排。她在海外金融市场拿到第一桶大钱后,就和齐学斌保持很深的合作。现在她几乎把自己的资金、能力和前途都压在了清河。”
“我问的不是这个。”苏定国看了儿子一眼,“我是问,她是不是认定这个人了。”
苏志国沉默了两秒:“是。”
苏定国轻轻哼了一声:“这丫头,脾气像她奶奶。”
苏志国低声说:“父亲,清瑜的性子您清楚。越是硬拦,她越不会回头。与其让她在汉东跟着齐学斌一起冒险,不如我们出面,把这个人收进苏家的棋盘里。”
“收?”
“齐学斌能力强,但根基薄。他在汉东能打,是因为沙家康暂时护着他。可沙家康总有离任的一天,叶家背后还有更复杂的买办资本。一个草根干部,走到副厅已经很难,再往上,没有家族托举,很容易被人一口吞掉。”
苏定国看向老槐树:“你觉得他会低头?”
苏志国说:“在一般情况下未必。但现在不一样。长鹏汽车资金链断了,清河几万工人的饭碗压在他身上。三十亿,对地方干部来说是天堑。对苏家来说,不过是一次授信安排。”
“所以你想拿三十亿试他?”
“不是试,是给他机会。”苏志国语气平稳,“他如果愿意接受苏家的安排,放弃清河,跟清瑜回京城,家里可以把他放进部委系统。三年内正厅,后面再看表现。这样既保住清瑜,也把一个能干事的人才纳入可控范围。”
苏定国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院门方向,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志国,你说的是可控。”苏定国开口说,“可清瑜喜欢的,偏偏可能就是他不可控。”
苏志国皱眉:“不可控的人,不能进苏家的门。”
“所以要看。”
“怎么看?”
苏定国拿起齐学斌的履历,手指点了点东山矿难和长鹏汽车两行字:“一个人顺风顺水的时候,看不出骨头。绝境里给他一碗饭,看他是站着接,还是跪着接。”
苏志国明白了:“我让小浩去一趟清河?”
“让他去。”苏定国说,“带上三十亿授信。话说清楚,钱可以给,资源可以给,叶援朝可以替他压下去。但代价也要说清楚。”
“放弃清河,入赘苏家,服从家族安排。”
“对。”
苏志国点头:“小浩性子有些傲,怕他说话不好听。”
苏定国说:“就是要不好听。好听的话,试不出真反应。”
苏志国迟疑了一下:“父亲,如果齐学斌拒绝呢?”
苏定国端起茶杯:“那就让他自己去撞墙。苏家不是慈善堂。”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工作人员带着苏浩走进来。
这个在京城圈子里一向说话随意的年轻人,到了苏定国面前,还是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
“爷爷,爸。”
苏定国看了他一眼:“知道叫你来做什么吗?”
“知道。”苏浩说,“去汉东,见齐学斌,带三十亿授信,也带家里的条件。”
苏定国问:“你怎么看这个人?”
苏浩想了想:“能干,有胆子,也很会借势。基层出身能走到清河特区这个位置,确实不简单。”
苏志国刚要点头,苏浩又补了一句:“但也就到这里了。”
苏定国抬眼:“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根。”苏浩说,“他能破案,能抓人,能把一个地方特区做起来,说明执行力强。可执行力再强,也改变不了站位太低。他现在以为自己和叶援朝斗,是地方发展路线之争。其实叶援朝只是一个关口。往上还有部委、金融系统、产业资本、家族利益。没有人替他背书,他每往前走一步,都会被查三遍、卡五遍。”
苏定国没有评价:“所以呢?”
“所以他最好的选择,是趁自己还有价值,找一棵大树。”苏浩语气笃定,“苏家愿意给他这棵树,是抬举他。”
苏志国皱眉:“你去了以后,姿态可以高,但不要把事谈僵。”
苏浩笑了笑:“爸,您放心。三十亿摆在桌上,他就算嘴上硬,心里也会算账。清河几万工人、长鹏量产、他的政治前途,全压在这笔钱上。人到绝境,最容易认清现实。”
苏定国忽然问:“如果他不认呢?”
苏浩怔了一下:“那就是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的人,你怎么处理?”
“把钱拿回来。”苏浩说,“苏家没必要热脸贴冷脸。他不愿意进门,就让他继续被叶援朝耗。等他碰得头破血流,自然会知道今天错过了什么。”
苏定国看了这个孙子一眼,眼底有些不满。
“小浩,记住一件事。”
“您说。”
“你这次去,不只是替苏家给他机会,也是替苏家看人。一个人被钱压弯,不稀奇。一个人明知道没钱会死,还能把话说清楚,把路走稳,才值得真正重视。”
苏浩有些没当回事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头:“我记住了。”
苏定国把那份齐学斌履历递给他:“路上再看一遍。不要只看他的出身,也看看他每次翻盘靠的是什么。”
苏浩接过材料:“靠胆子,靠运气,也靠贵人。”
苏定国说:“也可能靠的是他从不把最重要的东西拿来交易。”
苏浩没有接话。
在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里,政治可以讲理想,但真正决定胜负的,永远是资源、门第和位置。
齐学斌也许很硬。
可再硬的人,遇到三十亿和即将崩塌的现实,也该知道弯一弯。
“清瑜那里?”
“先通知她回京。”
“她不会回。”
“那就让她知道,这件事不是她说了算。”
同一时间,京城东三环一套安静的公寓里。
苏清瑜的私人手机响了。
她此刻人在清河,但这套公寓里依然留着一台加密传真机和几部专线电话。电话转接到她手里时,屏幕上只显示了一个字。
家。
苏清瑜站在清河管委会走廊尽头,接通电话。
“大伯。”
苏志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瑜,回来。”
苏清瑜没有意外:“因为清河的事?”
“不仅是清河的事,也是你的事。”
“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苏志国语气加重:“你处理不了。你以为自己在海外赚了些钱,懂一点金融,就能跟整个汉东省的权力网络对冲?叶援朝这次动的是省级财政和银行系统,不是资本市场上几次做空交易。”
苏清瑜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长鹏厂区:“所以家里要怎么处理?”
“齐学斌如果识相,苏家会给他一条路。三十亿资金,部委平台,叶援朝那边的压力,我们都能解决。”
苏清瑜声音立刻冷了下来:“条件呢?”
“他离开清河,跟你回京城结婚。以后他的政治路径,由家里安排。”
苏清瑜闭了闭眼。
她太了解齐学斌。
这不是救他。
这是折断他。
“大伯,你们不了解他。”
苏志国说:“我不需要了解他的情绪。我只需要判断他的价值。清瑜,一个没有背景的地方干部,能被苏家看上,是他的机会。你不要被感情冲昏头。”
“他不是一件可以被评估、定价、收编的资产。”
“在政治里,每个人都有价格。”
苏清瑜沉默了几秒:“那齐学斌没有。”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片刻。
苏志国的声音更沉:“你这是在跟家里对抗?”
“我是在提醒家里,不要用施舍的方式去羞辱一个真正干事的人。”
“清瑜,你现在连家族立场都不要了?”
“我当然要家族立场。”苏清瑜说,“苏家如果真想帮清河,就堂堂正正地支持我国新能源产业,而不是趁他最难的时候,逼他拿脊梁换资源。”
苏志国冷声说:“这话不是你该说的。”
“那就当我没说。”
“小浩已经出发去汉东了。”
苏清瑜眼神一变:“你们绕过我,直接去找他?”
“他要进苏家的门,就必须先过苏家的关。”
苏清瑜握着手机,声音很低:“大伯,我最后说一次。不要让苏浩用那种京城公子哥的态度去见齐学斌。否则他会后悔。”
苏志国说:“后悔的人,也许是齐学斌。”
电话断了。
苏清瑜站在走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她从小见惯了苏家的规矩。
在那个院子里,资源可以给,前途可以铺,甚至连婚姻都可以被包装成战略安排。
每个人都被放在棋盘上。
可齐学斌不一样。
他从黄泥乡派出所一路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变成某个家族的棋子。
他守清河,也不是为了给任何豪门添一枚地方筹码。
身后传来脚步声。
齐学斌的秘书匆匆走来:“苏主任,齐书记让您去小会议室。供应链名单要定最后一版。”
苏清瑜收起手机,恢复了平静:“知道了。”
她走向会议室,脸上的情绪已经被压下去。
可她心里明白,苏浩一来,真正的考验就会落到齐学斌面前。
不是叶援朝那种明晃晃的打压。
而是一条看起来光明、实际却要他低头的通天路。
夜里十一点。
京城机场。
苏浩穿着一身高档定制西装,身后跟着两名随行人员和一名法律顾问。
登机口前,苏志国亲自把一个黑色文件夹递给他。
“这里面是三十亿授信文件,京城国投银行已经盖章。只要齐学斌签字,第二天就能进入清河账户。”
苏浩翻了翻文件,没当回事地笑了:“爸,一个地方副厅,值得这么麻烦?”
苏志国看着他:“不要小看他。他能把叶援朝逼到动用省级金融绞杀,说明他不是一般地方干部。”
“再不一般,也只是个没有根的地方干部。”苏浩合上文件夹,“三十亿砸在桌上,他还能不动心?”
“他可能会犹豫。”
“那我就帮他算账。”苏浩笑得很轻佻,“一边是清河那点破厂房和一群工人,一边是苏家的门和正厅级前途。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苏志国皱眉:“话不要说得太难听。”
“爸,您不是说这次就是去敲打他吗?”苏浩耸了耸肩,“既然是敲打,就得让他知道差距。省城那些人把他捧得太高了,他该明白,汉东的副厅到了京城,什么都不是。”
苏志国没有再说。
他知道儿子的傲气。
也知道这种傲气,某种程度上正是苏家想要传递的姿态。
飞机起飞后,苏浩坐在头等舱里,随手翻看齐学斌的资料。
“警校毕业,基层民警,刑侦起家,东山矿难,全国优秀县委书记,清河特区。”
他念到最后,轻笑一声:“履历倒是漂亮,可惜还是太土。”
随行法律顾问低声问:“苏少,如果齐书记要求只谈贷款、不谈婚姻安排呢?”
苏浩把资料扔到一边:“那就告诉他,没有婚姻安排,就没有贷款。苏家的钱,不给外人救场。”
“如果他拒绝签字?”
“那更简单。”苏浩看向舷窗外的夜色,“让他继续被叶援朝卡死。等清河资金链断了,几万工人围住管委会的时候,他自然会明白什么叫现实。”
飞机穿过云层,向南飞去。
法律顾问低头翻着清河的资料,提醒道:“苏少,清河这套项目并不全是地方平台融资。里面有海外产业合作资源、长鹏汽车、星图科技和鼎盛精工的多方合同。如果齐书记坚持走国家级直融试点,理论上也不是完全没有路。”
苏浩瞥了他一眼:“你觉得发改委会给他开口子?”
“从材料上看,长鹏确实有技术和订单。陈怀远也曾经公开表态支持国产替代。”
苏浩笑了:“支持归支持,掏钱归掏钱。京城的门不是靠几份技术报告就能敲开的。更何况,现在新能源行业泡沫这么大,上面正愁找不到典型收口。齐学斌这个时候去要三十亿,别人第一反应只会是地方债务包装成国家战略。”
法律顾问点点头:“明白。”
苏浩合上眼:“所以他最后还是会发现,苏家这条路,是最省力、最体面、也最稳的路。”
随行人员不再说话。
舱内灯光暗下去。
只有苏浩手边那份授信文件,静静压在文件夹里,像一张提前写好的判决。
凌晨,金陵机场。
一辆挂着京牌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停机坪外。
苏浩上车后,没有去省委宾馆,也没有拜访沙家康,更没有先联系苏清瑜。
他只说了一句话:“去清河特区管委会。”
司机有些意外:“现在?”
苏浩闭上眼:“现在。人在最累、最缺钱、最无路可走的时候,最容易认清自己的位置。”
黑色轿车驶出机场高速,穿过金陵夜色,一路向清河方向疾驰。
清河特区的灯火,在凌晨的薄雾里渐渐浮现。
而齐学斌办公室里的那盏灯,还亮着。
云端之上的注视,终于降落到他的门前。
第384章 施舍的橄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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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站直了借钱
第385章站直了借钱
办公室里,苏浩的签字笔还放在授信文件上。
三十亿。
这个数字安静地躺在纸面上,却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苏浩看着齐学斌,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齐书记,想清楚了就签。你签下去,清河今晚的危机就结束了。明天上午九点,钱到位。下午,省内那几家银行就会主动上门道歉。临水那边,也会立刻收敛。”
齐学斌没有动笔。
他只是看着桌上的文件,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正厅级前途,也不是京城部委大楼。
他看到的是长鹏汽车厂区里彻夜不熄的灯。
是老李站在生产线上,嗓子喊哑了还在盯装配参数。
是那些工人端着盒饭蹲在车间门口,吃完两口就回去继续干。
是清河特区从烂摊子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产业骨架。
这些东西,不能被一张授信文件买走。
齐学斌抬起手,把那支笔推了回去。
苏浩的笑容停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齐学斌把那份授信文件合上,又把黑卡放回文件夹里,“这笔钱,清河不要。”
苏浩怔了一下,像是听见了极荒唐的话。
“你再说一遍?”
“清河不要。”
苏浩猛地站起来:“齐学斌,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吗?三十亿!不是三千万,不是三百万,是足够救长鹏汽车命的三十亿!”
齐学斌站起身,目光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还敢拒绝?”
“正因为知道,才必须拒绝。”
苏浩盯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你这是在羞辱苏家。”
“不是我羞辱苏家。”齐学斌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楚,“是苏家把一笔本可以堂堂正正支持国家产业的钱,包装成了逼人低头的价码。”
苏浩气笑了:“好,好一个逼人低头。齐学斌,你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民族英雄了?你不过是一个地方干部,一个靠着几次运气爬起来的基层出身。没有苏家,没有京城资源,你拿什么跟叶援朝斗?”
“拿清河的产业底盘,拿长鹏的技术数据,拿几万工人的饭碗,拿国家发展高端制造的需要去斗。”
“漂亮话谁都会说!”
“那就不说漂亮话。”齐学斌看着他,“苏先生,你回去告诉苏老。齐学斌是基层警员出身,高攀不起京城的规矩。我守清河,不是为了当谁家的门客,也不是为了换一条平步青云的路。”
苏浩冷笑:“你守清河,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里有几万工人的饭碗。为了长鹏汽车不是一张骗融资的ppt。为了我国新能源不能永远跪着买别人的设备、看别人的脸色。”
齐学斌把文件夹推到苏浩面前。
“我缺钱,可以借。缺资源,可以争。缺政策,可以去京城把道理讲透。但让我用清河换钱,用工人的未来换前途,用自己的政治生命换一个家族的施舍,对不起,我办不到。”
苏浩气得胸口起伏:“你这是幼稚!政治从来不是你想的那么干净!”
“我知道政治不干净。”齐学斌说,“所以总得有人尽量站直一点。”
苏清瑜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热。
她没有出声。
因为这一刻不需要她替齐学斌说话。
这个男人已经把自己的答案,说得足够清楚。
苏浩把文件夹抓起来,语气彻底冷了:“齐学斌,你会后悔的。”
“也许会。”齐学斌说,“但我宁愿为自己选的路后悔,也不愿以后看着清河被掏空,再告诉自己当年那是成熟。”
苏浩指着他:“没有苏家,叶援朝会把你和长鹏一起拖死。等你的供应商围门,工人讨薪,省里追责,我看你还怎么站直!”
齐学斌看着他:“那是我的事。”
“好。”苏浩点头,“从现在开始,苏家不会给清河一分钱。你不是要站直吗?那你就站着看清河怎么倒。”
苏清瑜终于开口:“苏浩,够了。带着你的文件走。”
苏浩看向她:“清瑜,你也听见了。不是家里不帮,是他自己不要。以后清河出了任何事,你别回家哭。”
苏清瑜声音很轻:“我不会哭。”
“你会。”苏浩冷冷说,“因为现实会教他,也会教你。”
他转身离开。
两名随行人员立刻跟上。
办公室门被重重关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快远去。
苏清瑜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对不起。”
齐学斌看向她:“这不是你的错。”
“他们不该这样来找你。”
“他们只是按自己的规则办事。”齐学斌说,“苏家能站在云端看人,自然习惯了把路铺成条件。”
苏清瑜眼底有难过:“你会不会觉得,我一直瞒着你?”
齐学斌摇头:“你从来没拿苏家的身份压过清河,也没拿家族资源替自己换位置。这就够了。”
苏清瑜看着他:“可是现在,你真的很需要钱。”
“需要。”齐学斌没有逞强,“而且很急。”
“那你打算怎么办?”
齐学斌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保密电话。
“站直了借钱。”
苏清瑜一愣。
齐学斌说:“苏浩有一句话说对了,三十亿不是小数目。清河靠地方信用,确实借不到。既然省内金融系统被叶援朝锁死,那就越过省内,去找国家级信用。”
苏清瑜立刻明白:“国家发改委?”
“陈怀远。”
这个名字一出,苏清瑜眼神亮了一下。
国家发改委高技术产业司副司长陈怀远,曾经在新能源论坛上见过长鹏汽车的底盘和电池安全数据,也认可清河特区的国产替代路线。
但认可,不等于给钱。
尤其是三十亿。
苏清瑜提醒道:“陈怀远能帮你递话,但国家级直接融资试点不是一个司长能拍板的。里面涉及发改委、财政口、政策性银行、产业基金,甚至还有审计和风险评估。”
“所以要带数据去。”齐学斌说,“不是去求情,是去证明。”
他拨通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听筒里传来陈怀远略带疲惫的声音:“哪位?”
“陈司长,我是汉东清河特区齐学斌。”
陈怀远明显清醒了几分:“学斌?这个时间打电话,出大事了?”
“清河二期三十亿工业贷款被省内银行冻结。长鹏汽车量产前现金流只剩十几天。我申请清河特区纳入国家新兴产业直接融资试点,由国家级银团和政策性资金进行专项支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半分钟后,陈怀远才开口:“你一上来就是三十亿,学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这不是地方商业贷款。国家级直接融资试点,牵扯到产业政策、债务风险、项目真实性、地方偿付能力。更何况现在新能源汽车行业泡沫很大,上面刚收到几份风险内参。很多人正准备收紧口子,你却要在这个时候开三十亿。”
“所以我必须赶在他们把真造车和假造车混为一谈之前,把长鹏的数据摆上桌。”
陈怀远问:“你们有什么底牌?”
齐学斌说:“第一,长鹏星火E01已经完成核心底盘、电池包和激光雷达系统集成,十五天内可完成五百辆试装车下线。第二,底盘安全结构经过国家检验中心破坏性工况验证,电池包热失控隔离参数优于目前多数进口方案。第三,星图科技核心雷达研发中心、鼎盛精工电池生产线、清河公共检测平台已经形成闭环。第四,现有订单覆盖明年基础产能,现金流缺口来自二期扩产和供应商账期错配,不是项目造假。”
陈怀远没有立刻回应。
齐学斌继续说:“陈司长,我不要求国家替清河兜底。我要求国家给真正能做出东西的企业一次公平评审。清河可以接受最严的财务穿透、技术复核、审计监管和资金封闭管理。三十亿每一分钱,都可以直接打进监管账户,用于设备、供应商和工资,不经过任何灰色通道。”
陈怀远叹了口气:“你知道成功率有多低吗?”
“一成?”
“不到。”
“不到一成,也是路。”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纸页声,像是陈怀远已经坐起来,在找记录本。
“明天上午九点,你到发改委来。带上长鹏汽车所有核心技术数据、财务报表、订单证明、供应链合同、地方债务结构和还款测算。记住,不要带空话。京城这边看材料的人,比你想象得更冷。”
齐学斌说:“我会带真东西。”
“还有。”陈怀远声音严肃,“我可以帮你组织一次小范围预评审,但我不能保证结果。政策性银行的人会来,产业司的人会来,财政口可能也会派人旁听。一旦他们认为清河是在用国家战略包装地方债务,你不仅拿不到钱,还会被反噬。”
“我承担。”
“不是你一个人承担。”陈怀远说,“清河也承担,长鹏也承担。学斌,想清楚。”
齐学斌看向窗外的厂区灯火:“我想清楚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陈司长,我不是去京城求情,也不是去找谁替清河背书。清河只接受穿透监管,只接受专款专用,只接受把每一笔钱钉在合同和产线上。要是材料不真,您当场把我打回来,我一句话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怀远的声音低了些:“记住你这句话。京城最怕地方干部拿国家战略当口号,最需要的,也是真敢把账摊开的项目。”
“好。”陈怀远沉声道,“明天九点,带着你的底牌来见我。”
电话挂断。
红色电话的听筒放回去后,办公室里反而更安静。
门外,老吴探头进来,显然已经知道苏浩离开的事。
“齐书记,那位京城来的苏先生走了?”
“走了。”
老吴犹豫着问:“钱也带走了?”
“带走了。”
老吴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住:“齐书记,我知道那条件不好听。可三十亿真的能救命。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把钱拿了,后面的事再慢慢周旋?”
苏清瑜看向老吴,没有责怪。
这是很多人都会有的真实反应。
齐学斌也没有生气,只是问:“老吴,如果这笔钱到账,明天长鹏活了。然后呢?”
老吴一怔。
齐学斌说:“然后我离开清河,特区班子重组,长鹏二期重新分配,苏家和省里坐下来谈新的控制权。清河保住的不是命,是被人接管后的空壳。”
“可至少工人工资能发。”
“能发一阵。”齐学斌看着他,“但等长鹏不再按技术逻辑走,等清河的产业资源被各方分走,等这条自主路线变成几个家族和资本分功的桌面菜,你觉得那些工人的饭碗还能稳多久?”
老吴说不出话。
齐学斌语气缓了下来:“我不是清高,也不是赌气。清河可以借钱,可以付利息,可以接受监管,甚至可以让国家派审计组坐在财务室里看每一笔支出。但清河不能卖控制权,不能卖路线,不能卖人心。”
老吴低下头:“我明白了。”
“你不需要一下子明白。”齐学斌说,“你只要把账做清楚。明天去了京城,别人会用地方债务风险压我们。我们的账越透明,腰越直。”
老吴用力点头:“我现在就去。”
苏清瑜立刻问:“他答应见你?”
“答应了。”齐学斌说,“但只是预评审。”
“够了。”苏清瑜转身就走,“我去准备财务穿透材料。海外产业合作资源、长鹏、清河平台公司之间的每一笔资金往来,都要整理清楚。”
齐学斌叫住她:“清瑜。”
苏清瑜回头。
“这次去京城,你不用回苏家。”
苏清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我本来也没打算回。”
凌晨三点半,清河特区进入另一种忙碌。
财政局的灯重新亮起。
产业办的干部抱着合同跑进跑出。
长鹏汽车厂区里,老李被电话叫醒后,只用了十分钟就召集了核心工程师。
“齐书记要带技术资料去京城?”老李一边穿工装一边问。
“是,所有能证明长鹏不是泡沫的东西都要。”
老李立刻拍桌:“底盘碰撞数据,电池包针刺、挤压、高温、涉水测试,激光雷达兼容报告,全部打包。把最难看的失败记录也带上。”
工程师愣住:“失败记录也带?”
“带!”老李说,“咱们是真造车,哪有不失败的测试?把失败怎么改、参数怎么优化、材料怎么替换,都写清楚。京城那些专家不是傻子,光拿漂亮数据,人家反而不信。”
另一边,苏清瑜带着财务团队整理报表。
“所有关联交易单独列页。”
“供应商尾款按照紧急程度排序。”
“订单证明要有客户盖章件,不能只拿意向书。”
“海外产业资源和清河平台资金不能混在一起,边界写清楚。”
她的语速很快,每个指令都落到具体材料上。
老吴则盯着地方债务结构。
“把清河历年债务余额、还款计划、财政收入增长、土地出让依赖比例全列出来。别藏,藏了京城更不信。”
有人担心:“吴局,这些数字摆出来,会不会显得我们压力太大?”
老吴瞪了他一眼:“压力大不怕,假装没压力才要命。齐书记这次是去借国家信用,不是去骗国家信用。”
天快亮时,所有材料装进了六个封签文件箱。
齐学斌站在管委会门口,逐一检查封条。
苏清瑜把最后一份目录递给他:“财务、技术、供应链、订单、债务、还款测算,全齐了。”
老李眼睛里全是血丝:“齐书记,我跟您一起去。技术问题,谁问我答。”
“你走了,厂里怎么办?”
“我已经安排副总工盯线。”老李说,“这次京城评审,不能只有干部说话。得让他们看看,长鹏的工程师不是纸面上的名字。”
齐学斌点头:“好,你跟我去。”
苏清瑜说:“我也去。”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京城那边,苏家可能会插手。”
“正因为可能插手,我才要去。”苏清瑜说,“我不会让他们把清河的融资申请,歪成苏家的家务事。”
上午六点二十,车队离开清河。
长鹏汽车厂区门口,不少刚下夜班的工人站在那里。
他们不知道全部内情,只知道齐书记要去京城借救命钱。
有人喊了一声:“齐书记,把钱借回来!”
齐学斌降下车窗。
老李也探出头,冲工人们挥手:“都回去睡觉!别在这儿瞎喊!”
工人们却没有散。
又有人喊:“齐书记,我们等你回来!”
齐学斌看着那些带着疲惫却依然挺直腰背的身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豪言壮语,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干活。车要下线,钱也要借回来。”
车窗缓缓升起。
车队驶向机场。
两个小时后,飞往京城的航班冲入云层。
齐学斌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摊开着陈怀远要求的材料目录。
苏清瑜坐在他身旁,低声说:“苏浩一定会把昨晚的事报回家里。”
“我知道。”
“他们可能不会让这次预评审顺利。”
“那就更要把材料做硬。”
老李抱着技术箱,坐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就不信了,真车、真数据、真订单摆在桌上,还能有人睁眼说瞎话。”
齐学斌合上目录:“有人会。”
老李一愣。
齐学斌看向窗外翻涌的云海:“所以我们不只要证明长鹏能造车,还要证明,谁拦长鹏,谁就是在拦国家自己的产业升级。”
京城越来越近。
同一时间,国家发改委一间小会议室里,陈怀远刚放下电话。
秘书低声汇报:“陈司长,政策性银行那边确认派人参加预评审。另外,财政口也来了消息,说有人建议暂缓清河项目,理由是地方债务风险不明。”
陈怀远皱眉:“消息传得这么快?”
秘书压低声音:“听说京城苏家那边,也有人在关注。”
陈怀远看着桌上的空白评审名单,沉默片刻。
“那就让他们都来。”
他拿起笔,在会议通知上写下几个字。
汉东清河新兴产业直接融资预评审。
上午九点。
齐学斌的京城战场,桌子已经提前给他摆好了。
第386章 阴风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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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绝境与封锁
第387章绝境与封锁
长鹏汽车厂区门口那场临时开放,最终只播了十二分钟,却在本地供应商群里发酵了一整夜。
最早传出去的,是苏清瑜当场点破临水水军的片段。视频里,那个自称独立财经观察者的年轻男人被问得脸色发白,镜头外有人低声说“原来是临水那边的人”。这段画面让“长鹏没车”的谣言短暂失声。
可赵德强反应很快。
半小时后,新的剪辑开始在群里流转。对方不再说长鹏是空壳,而是把镜头停在供应商堵门、工人家属围观、齐学斌承认缺钱的几个瞬间,标题也从“汉东乐视没有车”,变成了“有车也没用,长鹏现金流已经断了”。
苏清瑜看完剪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他们换话术了。”
老吴盯着屏幕,脸色比白天更难看:“上午我们还能用车间和测试数据反驳。现在他们抓的是钱,抓的是供应商恐慌,这些都是真的。”
“真困难最难反击。”苏清瑜说,“他们不需要伪造,只要把一半事实剪成全部结论。”
齐学斌从厂区回来时,外套上还带着车间里的机油味。他没有先坐下,只把老李刚报上来的供应商安抚清单放到桌上:“三家关键供应商答应给五天窗口。外围几家还在摇,明天以前必须再压一轮。”
话音刚落,新的传真就送了进来。
资金上的刀,没有因为几段公开视频而停下。
当天晚上,清河特区财政局收到三份银行函件。
老吴把文件送进苏清瑜办公室时,手都在抖。
“苏主任,省建行那边要求我们提前补充保证金,省商行那边要求对两笔小额流动贷款重新评估,最狠的是省农商联合社,他们要提前收回一笔三千万的周转款。”
苏清瑜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完,脸色沉了下去。
“这是挤兑。”
老吴苦笑:“我也看出来了。三千万对总盘子不算大,可这口子一开,其他银行都会跟。”
苏清瑜问:“齐书记知道吗?”
“他还在厂区跟供应商谈。”老吴压低声音,“我不敢马上告诉他。”
“告诉。”苏清瑜把文件合上,“这个时候不能瞒。”
老吴迟疑:“苏主任,您这边还有没有办法?境内融资渠道,哪怕短期过桥也行。”
苏清瑜没有立刻回答。
她打开自己的私人通讯录,拨出第一个电话。
“徐总,前几天谈的长鹏汽车过桥资金,还能不能按原计划推进?”
电话那头很客气,客气得让人发冷。
“苏总,实在抱歉,我们投委会临时调整了风险口径,现在新能源整车项目全部暂停。”
苏清瑜说:“你们昨天还确认可以走绿色通道。”
对方停了两秒:“情况变化太快,您也知道,乐视那边传得很凶。我们小机构经不起风险。”
“徐总,你不是小机构。”
电话那头继续赔笑:“苏总,您别为难我。”
苏清瑜挂断电话,又拨第二个。
“梁总,清河这笔短债基金,你们评审结论出来了吗?”
“苏总,抱歉啊,暂缓。”
“理由。”
“监管压力。”
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第五个电话。
所有人都在道歉。
所有人都说风险。
所有人都不敢说真正的理由。
老吴站在旁边,越听脸色越灰。
等苏清瑜挂断第七个电话,他低声问:“是苏家?”
苏清瑜没有否认。
“他们出手了。”
老吴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也太狠了。省里封锁,京城也封锁,清河还能往哪儿走?”
苏清瑜把手机放到桌上:“还有国家队。”
“国家队现在也没批啊。”
“所以我们必须撑到他们批。”
手机再次响起。
屏幕上显示大伯。
苏清瑜看了一眼,接通。
“大伯。”
苏志国的声音很平:“电话打了一圈,滋味怎么样?”
苏清瑜握住手机:“那些机构,是你打过招呼?”
“他们只是做了正确选择。”
“你们连正常商业融资都要封?”
“清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苏志国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齐学斌拒绝苏家,就要承担拒绝的代价。我们给过他路,他自己不走。”
苏清瑜压着火:“这是清河的产业,不是你们敲打一个人的工具。”
“清河的产业如果没有齐学斌撑着,早就该换一个更稳妥的控制人。”苏志国说,“那个年轻人骨头硬,我承认。可硬骨头不能当饭吃,也不能给工人发工资。”
“你们就想看他倒?”
“我想看他认清现实。”苏志国说,“只要他离开清河,三十亿明天到账。你也回来。事情到此为止。”
苏清瑜看着窗外。
长鹏厂区的灯还亮着。
她能想象齐学斌此刻还站在车间里,面对一群供应商,一遍遍拿出数据和合同解释。
“他不会离开。”苏清瑜说。
“那你就看着他身败名裂。”
这句话落下,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苏志国再开口时,声音更冷。
“清瑜,我再提醒你一次。你现在插手清河,已经越过家里的底线。你如果继续用自己的钱替他补窟窿,家里会启动海外合规审查。到时候,你那些基金账户和离岸结构,全都会被盯上。”
苏清瑜脸色变了。
老吴听不到电话内容,却看得出她的手背绷得很紧。
“你们连我的账户都要查?”
“家里要保证你不会被他拖下水。”
“大伯,你们错了。”
“错在哪?”
“你们以为我在帮他,其实我在帮我自己守住相信的东西。”
苏志国冷笑:“情绪话没有意义。那个姓齐的泥腿子骨头不是硬吗?我看他拿什么过这个年。只要他肯离开清河,钱就有。否则,你就看着他被供应商和工人逼到台下吧。”
电话断了。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声。
老吴小心问:“苏主任?”
苏清瑜把手机放下,语气恢复平稳:“把刚才那些撤资记录全部整理,标注时间,机构,联系人。”
“这些也要归档?”
“要。”苏清瑜说,“清河今天被谁关门,将来都要记清楚。”
老吴点头:“我去办。”
老吴离开后,苏清瑜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打开电脑,进入加密账户。
一串串资金池余额出现在屏幕上。
有早年海外套利留下的收益。
有文创Ip分账。
有当年齐学斌提前布局的一些隐秘资产。
这些钱原本是底牌。
底牌越晚掀,威力越大。
可眼下,清河已经被逼到墙角。
门被推开。
齐学斌走了进来。
他的衬衫袖口沾着车间里的油污,脸上带着一整天奔走后的疲态。
苏清瑜抬头:“厂区那边怎么样?”
“暂时压住了。”齐学斌坐到她对面,“三家关键供应商答应给五天窗口。外围几家还在闹,老李和周远航在谈。”
“银行开始催收了。”
“老吴刚给我发了消息。”
“国内融资渠道也被封了。”苏清瑜说,“我打了七个电话,全部退缩。”
齐学斌没有问是谁做的。
他只是起身,拿起桌上的杯子,给她泡了一杯热茶。
苏清瑜看着他:“你不问我?”
“不用问。”齐学斌把杯子放到她手边,“苏家出手了。”
苏清瑜低声说:“对不起。”
“又不是你封的。”
“可他们是我的家人。”
齐学斌拉开椅子坐下:“家人也会站在不同立场。清瑜,你不用替他们背。”
苏清瑜端起茶,指尖碰到杯壁,热意让她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松了一点。
“大伯说,只要你离开清河,钱明天就到。”
齐学斌笑了一下:“那这钱比高利贷还贵。”
苏清瑜也笑了,却笑得很累。
“陈怀远那边有消息吗?”
“下午来过电话。”齐学斌说,“材料复核通过第一轮,技术真实性没有问题,订单真实性也没有问题。卡在两个地方。”
“地方债务和行业风险。”
“对。”齐学斌说,“财政口担心清河把地方债包装成产业融资,政策性银行担心乐视传闻扩散后,国家队投长鹏会被舆论误解。”
苏清瑜问:“他们要多久?”
“陈怀远争取三天内组织二次评审。”
“三天太久。”
“我知道。”
“供应商最多给五天窗口,银行催收会提前点火,苏家还在封境内融资。”苏清瑜把桌上的几份函件推给他,“学斌,账上真的撑不住了。”
齐学斌翻完文件,沉默片刻。
“那就把工资保障账户和测试专项账户先拆开,不能混。供应商那边,只付卡生产线的。银行催收,能谈延期就谈,谈不成就让他们走法律流程。”
“他们会说清河违约。”
“让他们说。”齐学斌揉了揉太阳穴,“只要生产线还在转,清河就没死。”
苏清瑜忽然问:“如果国家队只给一部分呢?”
齐学斌抬头。
“一部分?”
“我有预感。”苏清瑜说,“他们也许认可长鹏,但不敢一次给三十亿。乐视阴影已经起来了,京城那边会怕舆论。”
齐学斌慢慢点头:“可能。”
“如果只给十亿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十亿能救急。
却救不了整盘。
齐学斌看着她:“那就再想二十亿。”
“从哪儿想?”
“不能从苏家想。”
“当然。”苏清瑜低声说,“也不能从省里想。”
齐学斌看着桌上的加密电脑。
他知道苏清瑜刚才在看什么。
那些海外资金池,原本是他们两个人压在箱底的命根子。
有些钱是合法收益,却不适合太早暴露。
有些结构一旦浮出水面,苏家和叶系都会盯上。
齐学斌说:“还没到那一步。”
苏清瑜看着他:“如果到了呢?”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到了再说。”
苏清瑜低头喝了一口茶,声音很轻:“我不怕。”
齐学斌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我怕。”
苏清瑜抬头。
齐学斌说:“我怕你为了清河,把自己和家里彻底撕开。”
“撕开就撕开。”
“清瑜。”
“学斌。”她打断他,“你守清河,是因为这里有你不能丢的人。我守你,也是因为我有不能丢的人。”
齐学斌沉默下来。
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
老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新打印出的舆情报告。
“齐书记,苏主任,网上又爆了。”
齐学斌接过报告。
标题很刺眼。
长鹏供应商堵门讨债,汉东乐视神话崩塌倒计时。
老吴说:“这篇文章现在传播很快,还配了今天厂区门口的照片。角度选得很阴,像供应商已经围厂。”
苏清瑜问:“谁发的?”
“一家新注册的财经自媒体,但转发链里有临水本地账号,也有几个省城媒体人。”
齐学斌放下报告:“叶援朝要把供应商挤兑做成既成事实。”
老吴声音发紧:“明天门口可能来更多人。”
齐学斌站起身:“通知老李,明天上午八点,我在长鹏厂区开供应商说明会。”
老吴愣住:“还开?”
“开。”
“万一他们当场逼款呢?”
“那就当场谈。”
老吴还想劝,桌上的财政局专线响了。
齐学斌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了下来。
“让他们按程序发函,口头通知不算数。”
挂断电话,老吴急忙问:“又是哪边?”
“省财政厅债务处。”
“他们也来?”
“说要了解清河平台公司和长鹏汽车之间的资金往来。”
苏清瑜翻开电脑:“他们想把企业现金流问题,往地方隐性债务上引。”
老吴脸色发苦:“这帽子可不能扣。清河平台给长鹏的都是公开产业扶持和设备补贴,有会议纪要,有审计备案。”
“所以明天把所有资料准备好。”齐学斌说,“他们要查,就让他们看。账越干净,越不能躲。”
苏清瑜提醒:“可他们未必真想看账。他们要制造一种清河债务风险暴露的气氛。”
齐学斌说:“那就把气氛打回事实。”
老吴低声说:“齐书记,事实跑得过谣言吗?”
“跑不过。”齐学斌看着手里的舆情报告,“但事实能留下证据。谣言赢一时,证据管长远。”
苏清瑜的邮箱忽然弹出一封新邮件。
她打开后,脸色又冷了一分。
“海外合规团队发来的提醒。有人在伦敦查询我早年参与的海外基金和离岸投资记录,还通过第三方机构打听我名下关联账户。”
齐学斌看向她:“苏家?”
“八成。”
老吴听得一头雾水:“那些海外通道会受影响吗?”
苏清瑜关掉邮件:“如果只是查询,不影响。如果他们动用家族关系施压托管银行,部分通道会变慢。”
老吴急道:“现在还指望这些通道救命呢!”
齐学斌看着苏清瑜:“能稳住吗?”
“能。”苏清瑜说,“但要提高保密级别。今晚开始,所有海外账户操作只走b通道,国内团队暂时不接触。”
老吴忍不住问:“苏主任,您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
苏清瑜没有解释,只说:“没到用的时候。”
齐学斌接过话:“现在先等国家队。”
他没有继续追问苏清瑜的海外通道。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最后的底牌当成日常融资来用。国家队还没有给结论,清河的账还在被放大镜盯着,任何一笔来历不清、口径不稳的资金提前露面,都会被叶援朝扣成外资控制、地方债务转移或者私人利益输送。
苏清瑜明白他的意思。
她把那封海外合规提醒单独归档,标了最高保密级别:“不到最后一刻,不动。真要动,也必须走公开合规路径,不能给他们留下一个灰色口子。”
齐学斌点头:“清河可以缺钱,不能缺规矩。”
凌晨一点,长鹏厂区门口又来了几辆车。
这次不是供应商。
是几名银行风控人员。
保卫处拦住后,对方拿出函件,说要现场核验长鹏库存和设备抵押状态。
老李接到电话后,火冒三丈地赶到门口。
“大半夜核验抵押?你们白天干什么去了?”
带队的风控经理语气很硬:“李总,我们只是履行贷后管理职责。请你们配合。”
“配合可以,明天上班时间来!”
“如果你们拒绝,我们会如实记录。”
老李差点骂人。
齐学斌赶到时,双方正僵在门口。
“哪家银行?”
风控经理一见齐学斌,语气收了些:“省农商联合社。”
齐学斌接过函件看完:“你们要核验的是清河平台三千万周转款的补充抵押物,抵押物在平台仓储区,不在长鹏核心车间。你们现在要求进长鹏总装线,不符合函件范围。”
风控经理脸色一僵:“我们怀疑抵押物和长鹏设备存在混同。”
“怀疑可以写报告。”齐学斌把函件递回去,“明天上午九点,带正式文件,带律师,带评估人员,到清河平台仓储区核验。今晚想进总装线,不行。”
“齐书记,您这是拒绝贷后管理。”
齐学斌看着他:“我是在防止你们以贷后管理名义扰乱重大生产秩序。”
风控经理还想开口。
齐学斌声音加重:“长鹏总装线现在执行国家级试点项目的关键调试,任何无关人员不得擅自进入。你们如果坚持,我让公安部门按扰乱生产秩序处理。”
几名风控人员互相看了一眼,最终上车离开。
老李看着车尾灯:“齐书记,他们这是来恶心人的吧?”
“是。”
“那明天还会来。”
“让他们来。”齐学斌说,“只要程序干净,我们不怕。”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齐书记,您也去睡会儿吧。您要是倒了,我们这帮人真没主心骨了。”
齐学斌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厂区:“睡不着。”
“那也闭眼躺一会儿。”
齐学斌笑了笑:“这句话清瑜刚跟我说过。”
老李叹了口气:“你们俩都一样,嘴上说别人,自己一个比一个能熬。”
两人正说着,远处一辆工人班车开进厂区。
车门打开,几十名夜班工人下车。
有人看到齐学斌,立刻喊:“齐书记,网上说厂里要停工,真的假的?”
齐学斌走过去:“假的。”
“工资能发吗?”
“能。”
“车还能下线吗?”
“能。”
那名工人看着他:“那我们就干。”
齐学斌点头:“辛苦你们。”
工人咧嘴一笑:“不辛苦,就是别让那帮人把咱们说成骗子,听着憋屈。”
齐学斌看着这群钻进夜色里的工人,心里很沉。
他们要的其实不多。
工资按时发,车能造出来,自己的劳动不被人说成骗局。
可就这点东西,在此刻都要拼命去守。
苏清瑜说:“我也去。”
齐学斌看她一眼:“你今晚先睡。”
“睡不着。”
“那就闭眼躺半小时。”齐学斌说,“明天会更难。”
窗外,清河的夜色压得很低。
省里的银行函,京城的冷眼,网上的谣言,供应商的催款,像一层层铁门,把清河围在中间。
而那扇国家队的门,还没有真正打开。
第388章 十亿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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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最后的二十亿缺口
第389章最后的二十亿缺口
十亿到账后的第二天,长鹏汽车厂区门口依然有人堵着。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
他们不再喊长鹏没钱。
他们换了说法。
国家队只给十亿,说明长鹏风险太大。
有人举着合同。
有人举着付款申请。
还有几个临水招商局的人混在人群里,嘴上说来了解情况,手里却把临水最新补贴政策递给供应商。
老李站在保卫室门口,脸气得发青:“齐书记,临水的人太不要脸了,昨天国家队刚到账,他们今天就来门口挖人。”
齐学斌看着监控画面:“赵德强急了。”
“他急什么?”
“十亿到账后,清河死不了。可他也看出来了,清河还没活透。”
苏清瑜拿着最新财务表走进来:“他说得对。我们现在最难的地方,恰恰是半死不活。”
老李听着不舒服:“苏主任,别这么说啊,好歹十亿到账了。”
“十亿救了生产线七天。”苏清瑜把报表放到桌上,“但供应商恐慌没有结束,乐视传闻还在扩散,省内银行催收没有撤回,二期设备尾款也拖不住了。”
周远航跟着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设备厂通知。
“德国那套电池包热管理检测设备,尾款两亿四千万,今天下午必须支付。对方已经收到国内舆论,要求见款发最终授权码。没有授权码,检测线跑不满负荷。”
老李瞪大眼:“昨天不是说能缓五天吗?”
“对方总部法务改口了。”周远航说,“理由很简单,怕我国新造车项目大面积违约。”
苏清瑜接着说:“还有几个中小供应商,昨天刚拿到第一批付款,今天又要求后续订单全款锁货。他们怕的已经不是清河账上有没有钱,是怕行业整体崩。”
齐学斌看着窗外:“乐视的传闻又升级了?”
“升级了。”苏清瑜说,“拖欠供应商,裁员,股权质押,资金链断裂,所有词都出来了。虽然贾跃亭还在喊会负责,可市场已经不信了。”
老李骂道:“他们乐视胡搞,凭什么让长鹏背锅?”
周远航苦笑:“资本市场讲情绪,不讲冤枉。”
齐学斌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个数字。
十亿。
二十亿。
七天。
“十亿已经锁住前七天。剩下二十亿,决定长鹏能不能把第一批五百辆车稳稳推下线。”
老李看着那三个数字,声音低了下去:“齐书记,这二十亿从哪儿来?”
办公室里没有人马上回答。
苏清瑜说:“如果按常规渠道,来不及。”
周远航说:“如果继续拖供应商,可能会引发新一轮挤兑。”
老吴从外面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他把一摞银行函件放到桌上:“也拖不了银行。省农商联合社态度很硬,三千万周转款提前收回通知已经下了。他们金额小,象征意义大。别的银行都在看。”
老李急道:“三千万也要逼?他们缺这点钱?”
老吴说:“他们缺的不是钱,是要给外面看清河信用正在崩。”
齐学斌把笔放下:“今天晚上,所有人暂停对外谈判。供应商那边照既定清单付款,银行催收由法务回复。晚上八点,我和清瑜去车间外面走走。”
老李一愣:“走走?”
“透口气。”
没人再问。
他们都知道,齐学斌和苏清瑜需要单独谈。
晚上八点,长鹏总装车间外的空地上,风带着一点冷意。
厂房里机器还在响。
灯光从高窗洒出来,照在一排排半成品车架上。
齐学斌站在空地边,点了一根烟。
他平时很少抽。
苏清瑜没有劝他。
她站在旁边,看着远处还在排队入库的零部件车。
“你今天一下午都没说那二十亿。”
齐学斌吐出一口烟:“因为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
“有。”
“我也有。”
两人都没有看向对方。
厂房里传来工人喊口令的声音。
一辆星火E01缓慢驶出测试位,底盘灯亮起,工程师立刻围上去记录参数。
苏清瑜轻声说:“这些年,我们其实一直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齐学斌点头:“是。”
“海外资金池原本是最后的安全垫。你说过,清河越往上走,越要有一笔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底牌。”
“我也说过,这笔钱不能轻易露面。”
“现在算轻易吗?”
齐学斌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不算。”
苏清瑜转头看他:“那就掀吧。”
齐学斌没有马上接话。
烟燃到一半,被他按灭在车间外的灭烟桶里。
“清瑜,这不是两千万,也不是两个亿。二十亿一旦进来,叶援朝会查,苏家会查,京城也会查。星光基金的结构再隐秘,也不可能永远没人盯。”
“我知道。”
“他们会问钱从哪儿来,会问谁在背后支持清河,会问我们和这笔资金的关系。”
“那就让他们问。”苏清瑜说,“资金合法,路径干净,外资身份合规。只要我们不说,谁也查不到真实受益结构。”
齐学斌看着她:“你大伯已经在盯你的海外账户。”
“所以不能用我个人账户。”苏清瑜打开随身电脑,“用星光基金的离岸壳,走外资战投。它早年就和清河有合作历史,名义上投资长鹏,不突兀。”
她停了一下,才把那个名字说得更清楚:“星光基金这些年只在内部文件里出现过,对外一直用海外产业合作项目的口径。清河的公开会议、供应链协议、银行材料里,都不会直接露这个名字。叶援朝之前查不到,是因为他只盯清河平台和省内银行;苏家之前也查不到,是因为他们盯的是我个人账户,不是这个早年搭好的离岸壳。”
“规模太大。”
“所以分两笔。”苏清瑜说,“第一笔十二亿等值外汇,明天上午到账。第二笔八亿,作为补充认购,在三天内进来。表面上是星光基金看好长鹏国家队入场后的产业价值,追加战略投资。”
齐学斌问:“代价呢?”
“长鹏给星光基金可转债和少量优先股权。”苏清瑜说,“不碰控制权,不干预经营,只锁定未来收益。”
“你这是把我们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压进来了。”
“本来就是给关键时刻用的。”
齐学斌看着她。
苏清瑜的声音很稳:“早期比特币收益,海外对冲收益,《山海异闻录》和后续Ip分账,还有你那本《凡人仙路》的版权收益滚出来的部分资金,都在这个池子里。它躺在那里只是数字,砸进长鹏,才有意义。”
齐学斌低声说:“这是你的安全垫。”
“也是你的。”苏清瑜说,“更是清河的。”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你没有让我一个人扛。”苏清瑜看向车间,“你把你的政治生命扛上去了,我把钱扛上去,很公平。”
齐学斌沉默了很久。
厂房里又传来一阵欢呼。
第二十七辆试装车完成了静态复核。
老李的嗓门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参数锁住了!下一台!”
苏清瑜轻声说:“你听见了吗?他们还在往前推。”
齐学斌点头。
“省里断粮,苏家封杀,乐视的灰压下来,供应商堵门,银行催收。”苏清瑜把电脑合上,“他们都想看清河停,可这条线还在转。既然他们都想看我们死,那我们就把底牌掀了。”
齐学斌终于说:“好。”
苏清瑜转身看他。
“但有一条。”
“你说。”
“所有资金进入监管账户,不走灰色通道,不碰地方平台暗账,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当然。”
“第二,星光基金不进长鹏日常经营,不拿控制权。”
“我同意。”
“第三,所有供应商付款都按规则排队。即便钱够了,也不能让闹得最凶的人先拿钱。”
苏清瑜笑了:“这才像你。”
齐学斌看着车间灯光:“清河不能靠砸钱买安静。我们砸的是信心,不是纵容。”
两人回到管委会时,老吴和周远航已经等在会议室。
老吴一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定了。
他没有先问钱从哪来,只问:“要我准备什么?”
齐学斌坐下:“外资战投落地需要的全部材料。长鹏董事会决议,特区备案意见,商务口资料,外汇入账说明,监管账户调整方案。”
老吴怔了一下:“真有外资?”
苏清瑜说:“星光基金追加战略投资。”
周远航差点站起来:“星光基金?就是早年参与清河生态项目的那家?”
“对。”
老吴声音都低了:“金额多少?”
“二十亿人民币等值。”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吴缓缓坐下,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周远航反应更直接,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半瓶。
“二十亿,真能进来?”
苏清瑜打开电脑:“第一笔十二亿明天上午十点前进,第二笔八亿三天内进。前提是今晚把协议和监管文件全部做完。”
老吴连忙翻本子:“股权比例呢?控制权不能丢。”
齐学斌说:“不丢。可转债加少量优先股权,不参与经营控制,不干预长鹏路线。”
周远航立刻说:“这个我支持。只要不碰技术决策权,钱越快越好。”
老吴却更谨慎:“齐书记,苏主任,星光基金这么大一笔钱突然进来,叶援朝一定会拿外资控制做文章。”
“所以文件要干净。”苏清瑜说,“资金用途写死,供应链稳定,产线尾款,工资保障,测试费用。所有支付走监管账户,特区不经手。”
“商务口会不会卡?”
“星光基金和清河早有外资合作备案,这次按追加投资走。”苏清瑜说,“外汇通道我来处理。你负责国内材料,不能有一个时间点对不上。”
老吴立刻点头:“我明白。”
周远航问:“要不要提前告诉核心供应商?”
齐学斌摇头:“不告诉。”
“为什么?”
“今晚消息泄出去,叶援朝和苏家会连夜拦截。”齐学斌说,“明天钱到账前,只通知他们九点半到结算中心。让事实先落地。”
老吴想了想:“那董事会决议怎么做?长鹏那边要签字。”
周远航说:“我现在去找老李和法务。谁敢把消息漏出去,我把他从技术名单里踢出去。”
齐学斌看向他:“别搞恐吓。只说保密级别最高,所有签字人留痕。”
周远航咧嘴:“明白,文明一点。”
苏清瑜已经开始敲键盘。
一封封加密邮件发往海外。
屏幕上的文件名不断跳出。
投资确认函。
资金来源合规说明。
受益结构隔离声明。
外汇入账路径图。
长鹏可转债认购协议。
老吴看着那些英文文件,忍不住说:“苏主任,您这些东西早就备好了?”
苏清瑜手没停:“真正的底牌,不能临到用时才写。”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
他终于明白,苏清瑜这几年的安静,远不止是帮清河管钱。
她一直在给最坏的那一天铺路。
凌晨一点,长鹏汽车临时董事会召开。
会议室里只有七个人。
齐学斌,苏清瑜,老吴,周远航,老李,长鹏法务负责人,财务总监。
老李听完协议摘要,半天没说话。
齐学斌问:“你有意见?”
“有。”
“说。”
老李抬头:“这钱进来以后,长鹏是不是就背上更大的压力了?”
“是。”
“国家队十亿,星光二十亿,供应商,工人,清河,全都看着我们。车要是出一点问题,咱们谁都没脸活。”
“所以你想说什么?”
老李重重拍了拍桌子:“我想说,明天钱一到账,谁也别来催我搞什么漂亮下线仪式。我要把所有钱都砸在质量上。五百辆就是五百辆,一辆都不能凑数。”
齐学斌看着他:“准了。”
老李松了口气:“那我没意见。”
周远航也开口:“我补一条。供应商恢复供货后,不能让他们把次品混进来。恐慌过后,有些人会赶工,有些人会偷懒。质量抽检要翻倍。”
“准。”
老吴说:“财务这边我要求每晚十点对账。国家队十亿和星光二十亿分账管理,不能混。”
“准。”
苏清瑜又说:“星光基金不接受任何地方干部打招呼,不接受任何非经营性支出,不接受临时拆借。谁开口,我直接拒绝。”
齐学斌点头:“写进会议纪要。”
法务负责人抬头:“齐书记,这份纪要以后可能会被查。”
“就是要给他们查。”齐学斌说,“清河拿钱救命,但不乱花命钱。”
凌晨两点半,所有文件签完。
财务总监把封签贴上时,手还在抖。
“齐书记,我干财务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夜间协议。”
苏清瑜说:“明天你会见更大的到账单。”
财务总监苦笑:“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齐学斌站起身:“都别睡了。老吴盯备案,苏主任盯海外通道,周远航和老李回厂区稳生产。我去结算中心。”
老吴愣道:“您去结算中心干什么?”
“坐着等钱。”
这句话说得很轻。
可所有人都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清河已经没有后退的路。
二十亿如果进不来,明天的供应商说明会就会变成一场彻底失控的逼宫。
苏清瑜低头拨出加密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换成流利的英文,语速很快,却没有半点犹豫。
“启动星光基金b通道,清河长鹏项目,二十亿人民币等值资金,分两笔进入,第一笔明天上午十点前到账。”
电话那头好像问了什么。
苏清瑜看了齐学斌一眼。
“是的,全部启动。”
齐学斌听到这句话,胸口像被重重压了一下。
全部启动。
这四个字意味着他们这些年攒下的隐秘金库,将不再躲在暗处。
电话挂断。
苏清瑜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续团队今晚会准备文件,外资战投协议需要你签字。”
齐学斌说:“现在就回管委会。”
“不再走走?”
“不走了。”齐学斌看向车间,“钱找到了,接下来该收拾人心。”
两人刚要离开,周远航从车间门口跑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的舆情快报。
“齐书记,苏主任,又出事了。”
齐学斌接过快报。
上面是一篇刚发布十分钟的文章。
国家队只批十亿,长鹏三十亿缺口仍无解,供应商挤兑或在明日爆发。
文章还有一句写得很刺眼。
齐学斌的清河神话,或许已经进入倒计时。
周远航骂道:“他们连我们内部缺口数字都知道。”
苏清瑜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周远航愣住:“苏主任,您笑什么?”
“笑他们消息太慢。”
“什么意思?”
苏清瑜看向齐学斌:“明天上午十点,他们会知道,倒计时结束的是谁。”
齐学斌把快报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周远航,通知老李和财务,明天上午九点半,所有核心供应商到结算中心开会。”
周远航一愣:“还有钱?”
齐学斌看着他:“有。”
“多少?”
“二十亿。”
周远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远处厂房里的机器声还在轰鸣。
清河还有的底牌,已经从深水里浮了上来。
第390章 星光基金
第390章星光基金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清河特区结算中心外挤满了人。
供应商代表来了。
银行的人来了。
临水招商局的人也来了。
他们都听说齐学斌要开会。
可没人知道,今天这场会到底要谈什么。
有人低声议论:“昨天不是刚拿到十亿吗,怎么今天又把大家叫来?”
“十亿哪够啊,光我们这几家尾款加起来就好几个亿。”
“听说长鹏还有二十亿缺口。”
“那今天就是最后谈判了?”
结算中心大门打开。
老吴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单。
“恒泰热管理,安华线束,江南密封件,鼎力高压接口,星辉电子,按顺序进场。”
有人喊:“吴局,我们也要进去!”
老吴看了对方一眼:“你们昨天在厂门口直播说长鹏要倒,今天先在外面等通知。”
那人脸上挂不住:“吴局,做生意归做生意,你们不能记仇啊。”
老吴冷笑:“我们不记仇,我们记合同。”
会场里,齐学斌已经到了。
苏清瑜坐在他右侧,面前放着一份外资战投协议。
长鹏财务总监坐在电脑前,手指一直悬在键盘上。
周远航和老李站在后排。
老李压低声音:“齐书记,真能到账?”
齐学斌看向苏清瑜。
苏清瑜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前。”
老李搓了搓手:“我这心跳得比做碰撞测试还快。”
九点四十五,第一批供应商代表进场。
恒泰热管理的女老板坐下后,开门见山:“齐书记,我们今天来,不想吵,也不想闹。我们只问一句,后续货款怎么保障?”
齐学斌说:“按合同,按生产优先级,按供应链稳定贡献。”
安华线束老板问:“那全款发货呢?”
“愿意按原账期继续合作的,保持长期订单。必须全款发货的,今天可以结清,后续退出核心供应链。”
有人立刻不满:“齐书记,你这不是逼我们站队吗?”
齐学斌看着他:“是。”
会场一静。
那人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直接。
齐学斌继续说:“长鹏现在处在量产前最难的时候。愿意一起扛的,以后一起吃肉。只想在最危险的时候抽梯子的,我们结清账,不欠你们一分钱,也不再合作。”
恒泰女老板问:“如果我们继续供,你怎么保证付款?”
苏清瑜打开文件:“十点以后,你们会看到保证。”
外面忽然有人吵起来。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我们也是供应商!”
“长鹏欠钱还摆架子?”
老李脸色一沉:“又是那几个直播的。”
齐学斌说:“让他们进来。”
老吴愣住:“齐书记?”
“让他们坐最后一排。”
很快,几个昨天闹得最凶的供应商代表被带进来。
其中一个瘦高男人刚坐下就开口:“齐书记,大家都知道你们还差二十亿。国家队只给了十亿,说明风险已经很大。你今天要是还拿长期合作说事,恐怕没人敢信。”
齐学斌看着他:“你是哪家?”
“宏泰紧固件。”
“你们的货款还有三十一天到期,昨天在厂门口说长鹏本周必倒,今天又要求全款预付三个月订单,对吗?”
瘦高男人脸色一僵:“我们也是防风险。”
齐学斌点头:“可以。今天给你们两个选择。继续合作,按合同走。退出合作,三十一天后结清到期款,后续订单取消。”
瘦高男人冷笑:“没有全款,谁敢给你供货?”
会场里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财务总监面前的电脑响了一声。
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到了!”
老李急道:“什么到了?”
财务总监声音发颤:“第一笔星光基金外资战投,十二亿人民币等值资金,已经进入长鹏监管账户!”
会场像被按下暂停键。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几秒后,安华线束老板猛地站起来:“多少?”
“十二亿。”
财务总监把银行回单投到大屏幕上。
收款方,长鹏新能源汽车有限公司。
付款方,星光基金境外投资主体。
金额,十二亿人民币等值外汇。
用途,战略投资款。
会场一下炸了。
“星光基金?”
“这是什么资本?”
“不是说只剩十亿国家队贷款吗?”
“这钱从哪儿来的?”
苏清瑜拿起话筒:“星光基金是长鹏汽车新引入的外资战略投资人,第一笔十二亿已经到账,第二笔八亿将在三天内完成交割,资金用途接受监管,专门用于量产供应链稳定和产线尾款支付。”
瘦高男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看着大屏幕上的到账回单,嘴唇动了几下,没能说出话。
齐学斌看向众人:“加上国家队十亿专项贷款,长鹏现在有二十二亿可核验资金安排。三天内,第二笔八亿进入。到那时,供应商货款、设备尾款、工资保障和测试费用,会形成完整的三十亿级监管资金闭环。”
他没有把话说成所有钱都闲置在账面上。
国家队那十亿已经有明确用途,第一批星光十二亿也会按清单进入供应链和设备尾款。真正能让供应商安心的,不是余额表上堆出一个吓人的数字,而是每一笔钱都有来源、有用途、有监管、有付款顺序。齐学斌要给他们看的,是长鹏不会赖账的规则,不是让所有人冲上来分肉的金库。
恒泰女老板站起来:“齐书记,我们继续按原合同供货。”
安华线束老板也立刻说:“我们也是。”
江南密封件负责人更直接:“账期照旧,前面提出全款,是我们压力太大。齐书记,您别介意。”
老李在后排哼了一声:“现在不怕了?”
齐学斌没有趁机讽刺。
他只是把付款清单推给财务:“按规则办。核心供应商按照既定计划支付。愿意继续合作的,补充长期协议。要求全款退出的,现在也可以登记。”
瘦高男人急了:“齐书记,我们宏泰也愿意继续合作。”
齐学斌看向他:“你昨天的直播还在网上。”
“我可以删。”
“删不掉已经造成的影响。”齐学斌说,“宏泰的到期款会照付,后续订单取消。”
瘦高男人脸色难看:“齐书记,没必要这么绝吧?”
“长鹏困难时,你有权选择保护自己。长鹏缓过来,也有权选择伙伴。”齐学斌说,“我们不拖欠,也不报复,只是不再合作。”
这句话落下,会场里很多人都坐直了。
他们终于明白,清河今天不是只来付钱。
清河是来重排供应链座次。
苏清瑜继续说道:“所有愿意继续合作的供应商,今天下午签补充协议。星光基金和国家队监管账户会同步出具付款保障函。未来六个月,长鹏核心供应链付款优先级公开透明,谁供得稳,谁拿订单。”
恒泰女老板立刻说:“我们签。”
“我们也签。”
“星辉电子继续供货,临水那边的合同我们不签了。”
这句话一出,会场角落里几个临水招商局的人脸色当场变了。
他们想悄悄离开,却被老吴叫住。
“几位别急着走。既然来了,就把临水给清河供应商发的补贴承诺材料留下。省审计厅后面要查财政补贴台账,大家都配合一下。”
那几个人脸色更难看,却不敢当场闹。
上午十一点,结算中心外的供应商开始陆续签补充协议。
消息也像炸雷一样传了出去。
国家队十亿。
星光基金二十亿。
长鹏即将形成三十亿级资金保障闭环。
早上还在网上刷汉东乐视的账号,突然集体沉默了一阵。
随后,又开始换话术。
神秘外资星光基金入场,长鹏背后究竟是谁。
清河特区是否引入境外资本控制国家新能源项目。
苏清瑜看着新冒出来的文章,冷笑一声:“他们反应真快。”
齐学斌说:“说明他们怕了。”
“叶援朝肯定会查星光基金。”
“让他查。”
“苏家也会查。”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怕吗?”
苏清瑜摇头:“不怕,就是烦。”
老李从外面冲进来,满脸兴奋:“齐书记,苏主任,刚刚有三家昨天闹着全款的供应商,主动来道歉,说愿意降价续约!”
周远航跟在后面:“我建议不全收。关键技术能替代的,趁这次换掉一批。”
齐学斌点头:“你来定技术名单,老李定生产名单,苏主任定信用名单。”
老李咧嘴:“这下腰杆硬了。”
“硬归硬,别飘。”齐学斌说,“三十亿是救命钱,不是庆功钱。从今天开始,每一笔支出都要能经得起审计。”
老李立刻收住笑:“明白。”
同一时间,金陵省委大院。
叶援朝看着秘书送来的材料,久久没有说话。
材料上,星光基金四个字被红笔圈了三遍。
“二十亿?”
秘书低声说:“第一笔十二亿已经到账,第二笔八亿三天内到。名义上是外资战投,路径合规,走的是商务和外汇备案绿色通道。”
叶援朝脸色阴沉:“谁批的绿色通道?”
“前期星光基金和清河特区有外资合作记录,这次属于追加投资,手续上卡不住。”
“查它。”
“已经让人查了。”秘书说,“但星光基金背后是离岸结构,层级很深,短时间查不到真实受益人。”
叶援朝一把将材料拍在桌上:“一个地方泥腿子,背后怎么会突然冒出二十亿外资?”
秘书不敢回答。
叶援朝在办公室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梁雨薇那边有没有消息?”
“还没回。”
“让她查。她在海外资本圈有人。我要知道星光基金到底是谁的钱!”
秘书点头:“明白。”
叶援朝盯着材料,眼底像压着火。
他原本已经把清河逼到了死角。
省内银行断贷。
临水挖墙脚。
苏家冷眼旁观。
乐视传闻搅动全网。
可齐学斌先从国家队撕下十亿,又从一个神秘外资基金里掏出二十亿。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预判。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这笔钱背后的主人是谁。
京城,苏家老宅。
苏志国也拿到了同样的材料。
他站在苏定国面前,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凝重。
“父亲,清河的资金危机解了。”
苏定国正在写字,手没有停:“国家队批了?”
“只批了十亿。”
“剩下的呢?”
“一个叫星光基金的离岸外资,打了二十亿。”
苏定国的笔停住。
他抬起头:“二十亿?”
“是。”苏志国把材料递过去,“第一笔十二亿已经到账,第二笔八亿三天内交割。路径合规,速度很快,背后结构很深。”
苏定国接过材料,翻了几页。
院子里很安静。
苏浩站在一旁,脸色比谁都难看。
他昨天还在清河说,没有苏家,齐学斌会被三十亿逼死。
今天,齐学斌就用一笔神秘外资,把他的脸打得生疼。
苏志国说:“我们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苏定国问:“清瑜有没有动静?”
“她一直在清河,没有回京。”
“那就有意思了。”
苏浩忍不住说:“爷爷,会不会是沈家?”
苏志国摇头:“沈家如果出手,不会走这种离岸结构。更像海外资本。”
苏定国把材料放下,沉默了许久。
“我们都看轻他了。”
苏浩不服:“也许只是他运气好,正好有外资看上长鹏。”
苏定国看向他:“你真这么想?”
苏浩不说话了。
苏定国道:“一个人在绝境里拒绝三十亿施舍,转头又能搭起三十亿级资金闭环盘活局面,这不是运气。”
苏志国低声问:“父亲,要继续压清瑜吗?”
苏定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先停。”
苏浩急道:“爷爷,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苏定国看着那份材料,“但现在再压,只会显得苏家输不起。”
苏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苏定国又说:“查星光基金,但不要惊动清瑜。我要知道,这笔钱到底是谁在背后兜底。”
清河特区结算中心。
下午四点整,第一批付款全部完成。
供应商堵门的队伍散了。
长鹏厂区门口重新恢复秩序。
几辆满载零部件的卡车驶入厂区,司机探出头冲保安喊:“长鹏的货,急件!”
保安笑着开闸。
车间里,老李站在平台上大吼:“钱到了,料也到了,谁再说长鹏要倒,直接让他来车间看!”
工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阵欢呼传到厂区外,几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供应商代表停下脚步。
有人低声说:“早知道星光基金会进来,昨天就不该闹。”
另一个人叹气:“谁能想到清河还有这种底牌?国家队十亿,外资二十亿,这比省里很多上市公司都硬。”
宏泰紧固件的瘦高男人站在旁边,脸色最难看。
他的手机一直在响。
临水招商局的人催他过去签约。
公司财务催他问清长鹏还给不给后续订单。
几个同行也在打听,宏泰是不是被踢出了核心名单。
他看着长鹏厂区门口进出的货车,终于意识到自己赌错了。
这时,老吴从结算中心出来。
瘦高男人立刻迎上去:“吴局,能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昨天直播的事,是下面人不懂事。”
老吴看着他:“你是董事长,直播时你就在旁边。”
“我也是被逼急了。”
“都急。”老吴说,“恒泰也急,安华也急,人家没有造谣长鹏要倒。”
瘦高男人脸上火辣辣的:“那货款呢?”
“按合同,到期付。清河不会赖你一分钱。”
“后续订单呢?”
“取消。”
瘦高男人还想再说,老吴已经转身离开。
旁边几个供应商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清楚。
长鹏今天补上的不只是钱。
还有规矩。
谁在危急时守合同,谁就进核心圈。
谁在危急时递刀子,钱可以拿,门也会关。
齐学斌站在二楼栏杆边,看着一箱箱零部件被送进总装线。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三十亿,暂时够了。”
“暂时。”
“接下来就是量产。”
“还有舆论。”齐学斌看向远处,“他们会从钱的问题,转向外资控制和安全审查。”
“我知道。”
“星光基金这张牌掀了,后面藏不回去。”
苏清瑜说:“不藏了。长鹏只要把车造出来,所有问题都会变成别人的问题。”
齐学斌笑了一下:“说得对。”
就在这时,周远航拿着一份新的内参跑上楼。
“齐书记,苏主任,乐视那边又有新消息。”
齐学斌接过来。
上面写着,乐视资金链危机持续扩大,多地供应商准备联合追债,监管层或将对地方新能源项目展开全面清查。
周远航的兴奋劲一下淡了:“钱的问题解决了,政策风暴要来了。”
齐学斌把内参合上。
车间里的欢呼还没散。
可更大的寒潮,已经在路上。
他看着一辆正在下线的星火E01,声音沉稳:“那就让他们查。清河账上有钱,车间有车,路上有数据。我们不怕查。”
苏清瑜看着他:“怕的是他们不按查的规矩来。”
齐学斌转头看向窗外。
省城方向,天色阴沉。
“那就准备硬碰硬。”
话音刚落,办公室电话响了。
老吴接完电话,脸色骤变。
“齐书记,省委办公厅通知,明天上午召开新能源风险防范专题会,叶援朝亲自提议,要对全省新能源项目展开专项清查。”
老李刚刚扬起的笑容一下收住。
“钱刚到账,他们就开会?”
老吴点头:“通知里点了乐视资金链风险,还点了地方新能源项目无序扩张,虽然没写长鹏的名字,可谁都知道冲着咱们来。”
周远航把手里的内参攥紧:“这就是换战场。钱打不死我们,就拿行政清查压我们。”
苏清瑜看向齐学斌:“叶援朝会把星光基金也扯进去,说清河引入不明外资。”
“让他说。”齐学斌拿起电话通知秘书,“今晚把国家队监管协议,星光基金战投协议,长鹏生产资质,所有资金用途清单,全部复印三套。”
秘书在电话那头问:“齐书记,今晚就要?”
“今晚。”
齐学斌挂断电话,又看向老吴:“你带财政局和审计口的人,把国家队十亿专项贷款、星光二十亿战投资金的分账表做出来。明天省委会如果有人问,清河现场拿表。”
老吴立刻说:“我去办。”
“周远航,老李,你们回车间。今晚开始,生产节奏不能因为钱到账乱起来。”
老李点头:“谁敢飘,我收拾谁。”
齐学斌又看向苏清瑜:“清瑜,你把星光基金合规材料再过一遍。叶援朝查不穿,不代表不会乱扣帽子。”
苏清瑜说:“我明白。”
车间里,一辆星火E01缓缓驶下检测位。
工人们刚刚因为资金到账而热起来的情绪,又被这通电话压住了一些。
齐学斌走到栏杆边,声音不高,却让附近几个人都听见了。
“钱到,只代表我们有资格继续打。真正能让长鹏活下去的,还是这条线上的车。”
老李抬头看他:“齐书记,您放心,车间不掉链子。”
齐学斌点头:“那就干。”
齐学斌并不意外。钱刚到,刀也到了。
第391章 下周回国
第391章下周回国
第二天清晨,清河特区管委会的舆情值班室就没安静过。
墙上的大屏一条接一条刷新。
乐视资金链危机继续扩大。
贾跃亭式的“下周回国”回应,被财经圈账号反复截图,已经从资本故事变成了全网嘲讽的表情包。
多地供应商追债,员工离职潮扩大,生态化反沦为全网笑柄。
这不是隔了几个月后的新风暴。
昨晚星光基金第一笔资金到账,省委办公厅电话随即打来,通知今天上午召开新能源风险防范专题会。清河连一夜喘息都没有,钱刚进监管账户,刀就已经从省城方向递了过来。
老吴站在大屏前,脸色比外面的天还沉:“齐书记,这事比前几天的圈内传闻凶多了。现在网上只要带新能源三个字,底下全是骂骗子的。”
周远航把一摞撤稿函放到桌上:“更凶的在这里。我们之前约好的三家全国性媒体,今天上午全部撤了量产预热稿。还有两家说,近期不碰新造车题材。”
老李急了:“他们凭什么撤?我们又不是乐视!车间里车都快下线了,他们自己来拍过。”
周远航苦笑:“他们说看过也没用。现在谁替新造车说话,谁就会被骂成收钱洗地。”
老李气得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叫什么事啊?骗子跑路,真干活的挨骂。”
齐学斌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大屏上的新闻标题。
下周回国这四个字,被无数账号截出来做成表情图。
曾经被资本捧到天上的生态化反,变成了全民嘲笑的梗。
可笑声背后,真正炸开的不是一个公司。
是整个社会对新能源造车的信任。
苏清瑜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的文件:“国家发改委和工信部的风险提示口径,省里已经转成内部通知下来了。”
老吴连忙接过去,只看了前几行,声音就低了下去:“关于清查地方违规新能源项目的通知。”
周远航一把拿过来:“违规项目清查,地方财政补贴复核,整车资质重新排查,暂停新增地方配套扶持备案。好家伙,这是直接踩刹车。”
老李愣住:“暂停备案?那我们后面的扶持政策怎么办?”
苏清瑜说:“已经通过的,不会立刻作废。可所有支付和新增事项都要被重新看一遍。”
老吴看向齐学斌:“齐书记,咱们刚搭起三十亿级监管资金闭环,供应商才稳住,这个通知一下来,外面又要乱。”
齐学斌问:“媒体撤稿都怎么说?”
周远航翻开第一份函:“全国财经周刊说,当前行业风险极高,暂缓刊发长鹏量产报道。”
“第二家呢?”
“汽车观察网说,乐视事件后舆论环境复杂,为避免误导投资者和消费者,取消专题。”
“第三家。”
周远航把纸往桌上一放:“第三家更直接。编辑给我打电话,说长鹏再真实也顶不住大风向,他不想把记者推到火坑里。”
老李骂道:“他们怕挨骂,我们就不怕?”
齐学斌看向他:“我们当然怕。”
老李一怔。
齐学斌说:“怕也得干。媒体可以撤,资本可以躲,清河躲不了。长鹏这条线停一天,几千个人饭碗就晃一天。”
苏清瑜把另一份舆情简报放到他面前:“水军已经换了话术。前两天他们说长鹏没钱,现在开始说有钱也没用,说政策一收紧,地方造车都要被清算。”
老吴低声说:“叶援朝的动作会很快。”
齐学斌点头:“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话音刚落,宣传口负责人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部手机,额头上都是汗:“齐书记,刚才省台经济频道打电话,原定明天来拍长鹏量产冲刺的计划取消。”
“理由。”
“说省里宣传口临时提醒,近期涉及新能源整车的正面报道要慎重。”
老吴的脸色一变:“省里宣传口?这不是普通撤稿了。”
宣传口负责人又说:“还有一件事。几个原本准备发长鹏正面视频的汽车博主,也都停了。他们私下说,有人提醒他们别给地方新能源站台。”
周远航气笑了:“站台?我们给他们看的测试数据,车架号,工厂流水线,在他们眼里全成站台了?”
苏清瑜问:“我们自己的账号怎么样?”
宣传口负责人说:“评论区炸了。我们发车间视频,底下有人刷,乐视也有发布会。我们发测试数据,底下有人刷,ppt公司都会做表。我们发供应商签约,底下又有人刷,欠钱企业最爱开会。”
老李忍不住说:“这帮人是闭着眼骂吧?”
齐学斌说:“他们不需要看见。”
屋里静了下来。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里都压了一下。
乐视暴雷之后,市场已经不想分辨谁是真干,谁是假造。
只要站在新能源造车这条线上,就先挨一顿骂。
周远航把通知摊开:“齐书记,这个清查通知影响不只舆论。电池包供应商刚才给我发消息,他们总部要求重新评估所有新能源整车客户的账期。我们虽然有监管账户,可他们还想再看政策风险。”
苏清瑜接着说:“两家保险公司也退了。一家是产品责任险,一家是首批试运行车辆的综合保障。他们说乐视事件后,总部统一收紧。”
老李瞪眼:“保险都退?车还没正式卖,他们退什么?”
“退的是信心。”齐学斌说。
老吴低声问:“那怎么办?总不能等这股风过去吧。”
齐学斌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个词。
账户。
车间。
道路。
“从今天起,清河所有对外回应,只围绕这三件事。”
宣传口负责人赶紧记。
齐学斌说:“第一,国家队十亿和星光二十亿的监管分账每日公布用途,涉及商业机密的隐去合同编号,但支出方向必须清楚。”
老吴迟疑:“每天公布?会不会把底牌亮太多?”
“这个时候藏着更危险。”齐学斌说,“乐视最让人害怕的,就是看不见钱去哪儿了。我们让外面看见,钱进了哪条线,付给哪类供应商,保了多少工资。”
苏清瑜点头:“我来做模板,保留审计口径,不泄露单个企业商业报价。”
“第二,车间每天两次固定时段开放拍摄,由保密员陪同,非涉密区域可以拍。”
老李立刻说:“我安排。谁想看,让他看工人怎么干活。”
“第三,试装车道路数据每天上报监管组,能公开的同步公开。不要夸张,不要喊口号,只发事实。”
周远航说:“我把测试团队拆成两组,一组跑数据,一组做对外解释。可是齐书记,光靠事实不一定压得住骂声。”
齐学斌把笔放下:“压不住就不压。我们的目标不是让所有人闭嘴。愿意看事实的人,要有地方看。”
宣传口负责人小声问:“标题怎么写?”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不要写热血口号,也不要写反击乐视。就写长鹏监管账户今日支付清单,长鹏总装线今日进度,星火E01今日道路测试数据。”
老李听得有点别扭:“这也太素了吧。”
苏清瑜说:“越素越可信。”
周远航点头:“对。现在大家怕的就是花活。”
秘书推门进来:“齐书记,江南出租车集团刚发函,原定三百辆试运营意向暂缓。他们说主管部门要求重新评估新能源车辆采购风险。”
老李一听就急:“出租车集团那三百辆是我们首批路测场景,怎么也撤?”
周远航拿过函件看了一眼:“对方没说撤,只说暂缓。他们怕背锅。”
“背什么锅?”
“万一长鹏被查,他们采购长鹏车,就会被说成配合地方政绩。”
老吴沉着脸:“现在连买车都成风险了。”
电话又响。
宣传口负责人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尴尬:“齐书记,是车友社区那边。他们原来答应开放星火E01专区,现在说要先等政策落地。”
老李骂道:“专区也能等政策?”
苏清瑜说:“他们怕用户投诉,也怕被广告监管盯上。”
周远航坐不住了:“齐书记,再这样下去,车造出来也没人敢公开试。”
齐学斌看着那几份函件:“那就先不要大规模公开试。”
周远航愣住:“不试怎么破局?”
“找最不怕骂的人试。”
老李问:“谁不怕?”
齐学斌说:“出租车司机,城际专线司机,矿区通勤司机。真正靠车吃饭的人,不看发布会,不看财经号。他们只看一公里电耗多少,底盘扛不扛造,坏了修起来贵不贵。”
周远航慢慢点头:“这条路更苦,但更真。”
苏清瑜说:“这会影响宣传节奏。原来我们准备走全国媒体首发,现在可能要从底层市场一点点拱。”
“那就一点点拱。”齐学斌说,“泡沫从天上炸了,清河就从泥地里往外爬。”
老吴低声说:“这话要是让媒体听见,又会写得很难听。”
“所以不说给媒体听。”齐学斌说,“说给自己人听。”
办公室里刚安静一点,苏清瑜的电脑又弹出一封邮件。
她扫了一眼:“保险经纪那边给了替代方案。保费上浮百分之三十五,首批车辆试运行责任险只保指定路线,不保用户自发改装。”
老李瞪大眼:“百分之三十五?抢钱啊。”
“行业恐慌时,风险都会变贵。”苏清瑜说。
齐学斌问:“能不能接受?”
苏清瑜说:“钱上能接受,条件上要谈。指定路线太窄,后面无法形成真实道路数据。”
周远航立刻说:“我去谈技术边界。高速,城区,郊区,泥路,至少四类路况都要进保险范围。不然数据没意义。”
老吴看着手里的文件,苦笑:“以前缺钱,现在钱到了,发现每一道门都变窄了。”
齐学斌说:“行业塌信任时就是这样。钱能买材料,买不了别人相信。”
苏清瑜合上电脑:“那就用十五天,把相信重新焊出来。”
这时,齐学斌的私人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是陈怀远。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停住了。
齐学斌接通:“陈司长。”
陈怀远的声音透着疲惫:“学斌,通知你应该看到了。部里现在压力很大,乐视这次把上面也架住了。以后所有地方新能源项目,都会先按风险项目看。”
齐学斌说:“我理解。”
“理解是一回事,活下来是另一回事。”陈怀远说,“国家队那十亿不会撤,但后续追加短期内别想。你们要靠自己把第一批车做出来。”
“正在做。”
陈怀远停了一下:“还有,别在公开场合拿国家队给自己背书。现在舆论很敏感,你越说上面支持,越容易被人反咬成政策护短。”
“我们只发账户和数据。”
“对。”陈怀远说,“把车开到路上,把数据跑出来。行业现在不缺口号,缺能跑的东西。”
陈怀远又压低了些:“省委那边的会,我也听到一点风声。叶援朝会拿外资安全和地方债务说事。你们的星光基金资料,一定要经得起看。”
齐学斌看向苏清瑜:“已经在补。”
“那就好。”陈怀远说,“这段时间我能做的不多。你记住一句话,只要长鹏的车是真的,数据是真的,账是真的,就别怕查。怕的是被人逼得自己乱。”
齐学斌说:“清河不乱。”
电话挂断。
老吴长出一口气:“陈司长这话,算是提醒,也是托底。”
苏清瑜说:“他托的是规则,不是结果。”
周远航站起来:“那就别等媒体了。我今晚把首批底层路测方案改出来。出租车,城际专线,矿区通勤,三条线先找愿意吃螃蟹的人。”
老李说:“我认识几个跑城际黑车的老师傅。他们嘴毒,但车好不好,他们最懂。”
齐学斌点头:“找他们。别给红包,别安排话术。车交出去,让他们骂,让他们挑。”
老李咧嘴:“那他们能把车骂成筛子。”
“骂出来的问题,比发布会上藏起来的问题值钱。”
会议刚要散,外面又有人敲门。
值班秘书快步进来:“齐书记,长鹏一号门来了几十名工人家属,说网上都在传长鹏会被清查停工,他们想问工资和社保怎么办。”
老李脸色当场变了:“谁把家属喊来的?”
秘书说:“群里有人转了几篇文章,说政策一收紧,地方新能源项目要全停。有人还说清河财政会先保干部工资,不保工人。”
老吴骂了一句:“这话太缺德了。”
齐学斌拿起外套:“去厂区。”
苏清瑜跟上:“我也去。”
周远航说:“我先通知老李的班组长,让他们稳住车间。”
半小时后,长鹏一号门外。
几十名工人家属挤在门口。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手里拿着工资条。
也有人被几篇网文吓得脸色灰暗。
齐学斌下车后,没有让保卫处清场。
他直接站到门岗旁边的台阶上。
“大家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问。”
一个中年妇女挤到前面:“齐书记,我家男人在电池包线,网上说厂子要封,工资还发不发?”
齐学斌说:“发。工资保障账户已经锁定三个月资金,今天下午公布。”
另一个老人问:“社保呢?我儿子刚进厂,社保会不会断?”
苏清瑜回答:“不断。社保缴纳清单也会给工会代表看。”
有人喊:“政策都说要清查了,长鹏会不会停工?”
齐学斌看着那人:“清查不等于停工。查账,查资质,查补贴,我们欢迎。谁要把清查变成停工,清河不同意。”
一个年轻女人红着眼:“可网上都说新能源是骗局。”
老李从厂区里赶出来,听到这句,嗓门一下起来:“谁说的?你让他进车间看!我带他从第一道工位看到最后一道工位!”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李总,我知道你们在干活,可我们怕啊。”
老李一下没话了。
齐学斌接过话:“怕正常。今天我来,就是把话说清楚。长鹏账上有监管资金,车间在生产,工资有保障。你们如果不放心,工会可以每天派家属代表进厂看一圈。”
家属们互相看了看。
这句话比任何宣传都管用。
有人问:“真能进?”
“能。”齐学斌说,“但要遵守保密规定,不拍涉密工艺。”
苏清瑜补了一句:“明天上午九点,第一批家属代表进厂。名单由工会自己定。”
人群里的躁动慢慢降了下去。
有个抱孩子的女人低声说:“齐书记,我们也不想闹。就是看新闻看怕了。”
齐学斌点头:“我知道。长鹏不能靠大家忍着恐惧干活,长鹏要让大家看得见。”
老吴站在旁边,听得眼眶有些热,却没有插话。
就在这时,周远航从厂区里跑出来。
他手里拿着新的传真:“齐书记,省工信厅刚发通知,要求长鹏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全部生产资质,补贴申报,供应商付款和外资战投资料。”
老李冷笑:“终于来了。”
齐学斌接过传真。
传真最后一行写着,省委新能源风险防范专题会将于明日上午九点召开,各相关部门参会。
老吴看了一眼,声音压低:“没有通知清河列席。”
苏清瑜指着附件第三页:“但重点核查项目名单里,有长鹏。”
家属们已经开始散去。
厂区门口的风却更冷了。
齐学斌把传真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他们不让我们上会,却把我们放到靶子上了。”
老李问:“那怎么办?”
齐学斌看向省城方向:“让他们先开。明天会上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他们以后要负责的证据。”
第392章 欲加之罪
第392章欲加之罪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清河特区管委会会议室里摆满了资料箱。
箱子上贴着标签。
国家队监管协议。
星光基金战投资料。
长鹏生产资质。
供应商付款清单。
道路测试数据。
老吴弯着腰核对目录,嘴里一直念:“三套纸质,两套电子,一套密封备份。齐书记,能带的都带了,可省委那边没让咱们列席啊。”
齐学斌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正在装车的工作人员:“他们不让清河上桌,清河也不能空着手等判。”
苏清瑜把最后一份星光基金合规说明放进文件袋:“外资结构已经按监管要求做了脱敏。真实受益结构不公开,但资金来源,入账路径,投资用途,全部能对应上。”
老吴还是不踏实:“叶援朝要是直接在会上给长鹏定性,咱们这些材料递不上去也没用。”
齐学斌说:“沙书记会看。”
“沙书记这次也难。”周远航坐在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乐视这一下炸得太大,国家部委文件又在头上。谁现在站出来替地方造车说话,都容易被扣帽子。”
老李从厂区赶过来,身上的工装还带着油味:“车间那边我安排好了。家属代表九点进厂看线,工人情绪稳了一点。可省委要是真发文建议停工,谁都稳不住。”
“不会那么简单。”齐学斌转过身,“他们会用建议两个字。”
老李没听明白:“建议?”
苏清瑜接过话:“建议暂停量产冲刺,建议全面核查风险,建议供应商审慎合作。文件不一定强制,可下面的人会按强制执行。”
老吴脸色难看:“最恶心的就是这个。出了事他们说只是建议,执行层面却没人敢不听。”
电话响起。
秘书接完后,立刻看向齐学斌:“齐书记,省委办公厅朋友传来消息,专题会已经开始。”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同一时间,金陵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室。
这场会名义上是省委新能源风险防范专题会,实际按扩大会议规格召开。省直相关部门到了,萧江、清河周边几个牵涉新能源产业布局的地市主要负责人也被通知列席。陆正阳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只放着一份薄薄的会议材料,却一直没有翻开。
叶援朝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着厚厚一摞材料。
材料封面上写着,关于汉东省新能源项目风险防范的汇报。
沙家康坐在主位,翻看国家部委下发的通知,脸上看不出情绪。
主持人刚说完议题,叶援朝就开了口。
“同志们,乐视的教训已经摆在全国面前。几百亿资金黑洞,供应商血本无归,员工讨薪,地方政府背锅。我们汉东不能等到同样的火烧起来,才想起补救。”
省工信厅负责人点头:“叶省长说得对。国家通知要求很明确,地方新能源项目必须全面核查,尤其是补贴依赖高,量产不明确,融资结构复杂的项目。”
沙家康问:“具体指哪些项目?”
叶援朝把一份材料推到桌面中间:“清河长鹏汽车,必须列第一位。”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叶援朝继续说:“长鹏汽车占用了清河特区最核心的产业资源,牵动供应商上百家,地方配套资金几十亿。到今天为止,社会上能看到的只有几辆试装车和一堆宣传材料。一旦它变成汉东的乐视,省委怎么向全省人民交代?”
列席会议的萧江市委书记陆正阳皱了皱眉:“长鹏有国家工信部生产资质,国家级银团也刚刚发放了十亿监管贷款。把它和乐视直接画等号,是否谨慎?”
叶援朝看向他:“陆书记,我没有说它已经是乐视。我说的是必须防止它成为第二个乐视。”
“这个区别很重要。”
“正因为重要,才要果断。”叶援朝语气加重,“乐视当年也有发布会,也有样车,也有资本背书。等到资金链彻底断掉,谁还来负责?”
省审计厅负责人接话:“清河这次又引入了一个星光基金,二十亿外资战投,结构比较深。我们初步了解,实际受益人短时间看不穿。”
有人低声问:“看不穿是什么意思?”
审计厅负责人说:“离岸结构,层级多,资金路径合规,但透明度有限。”
叶援朝立刻抓住这句话:“同志们,这就是问题。一个地方新能源项目,在乐视暴雷后突然引入二十亿不明外资。资金合规不代表目的安全,路径干净不代表控制风险不存在。长鹏到底是谁在投?谁在控?清河有没有把国家产业资质变成境外资本套利工具?这些问题不查清楚,谁敢拍胸口说没有风险?”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点。
沙家康抬眼:“叶省长,清河的材料你看完了吗?”
“看了。”
“长鹏的生产进度呢?”
“清河报来的数据很漂亮。”叶援朝把漂亮两个字咬得很重,“可乐视当年的数据也漂亮。地方自己报上来的东西,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沙家康说:“所以可以查。”
叶援朝立刻说:“我建议,由省工信厅,审计厅,财政厅组成联合调查组,今天下午进驻长鹏汽车。核查清楚前,建议清河暂停长鹏量产冲刺,暂缓新增供应链付款,暂缓对外宣传,防止风险继续扩散。”
陆正阳脸色变了:“暂停量产冲刺?叶省长,这已经接近行政叫停了。”
叶援朝反问:“陆书记,如果我们今天不建议暂停,半个月后长鹏爆雷,谁负责?”
省财政厅负责人也开口:“清河平台和长鹏之间有大量资金往来,地方隐性债务风险确实需要排查。暂停部分高风险支出,有利于保全资产。”
“什么叫高风险支出?”沙家康问。
财政厅负责人顿了一下:“比如继续向争议供应商付款,比如继续投产还没有充分市场验证的车辆。”
财政厅负责人又翻了一页材料:“清河给长鹏做过产业扶持,土地配套,设备补助,还把部分特区基础设施与长鹏园区连通。账目上也许能解释,但社会观感上,很容易被理解成地方政府拿公共资源豪赌一家企业。”
陆正阳立刻说:“产业扶持不等于豪赌。全省哪个重点项目没有配套?如果按这个标准,临水配套区刚批的十亿财政补贴要不要也查?”
会议室里几个人眼神动了一下。
叶援朝神色不变:“临水是供应链配套园区,不是整车项目,风险性质不同。”
陆正阳反问:“临水引进的那些企业,有几家已经投产?有几家拿得出订单?如果要防骗补,空壳配套企业难道不比长鹏更该查?”
省发改委负责人低头翻材料,没有接话。
叶援朝看向陆正阳:“陆书记,今天议题是新能源整车风险防范,不要扩大化。”
“我没有扩大化。”陆正阳说,“我在提醒会议别选择性防范。”
沙家康抬手,压住两人的话头:“都回到议题上。”
叶援朝顺势继续:“长鹏的问题就在于它牵动面太大。供应商挤兑已经发生,外资结构又不透明,清河地方干部还在舆论上高调宣传。现在不刹车,真出事时就晚了。”
省国资委负责人也开口:“省属企业那边已经有人咨询,问是否参与长鹏后续配套。如果省委不明确风险边界,下面会无所适从。”
叶援朝说:“所以要先把边界划清。省委支持真实产业,但不支持地方打着产业旗号制造新泡沫。”
沙家康看向省工信厅负责人:“工信口有没有派人实地看过长鹏?”
对方迟疑了一下:“此前看过几次,车间建设和试装车确实存在。”
“确实存在是什么意思?”沙家康语气很淡,“到底是真车间,还是ppt?”
工信厅负责人不敢含糊:“是真车间,试装车也能跑。问题是能否形成稳定量产,还需要核查。”
陆正阳接话:“那就核查稳定量产,不要用乐视两个字先把它打成骗局。”
沙家康看向省审计厅负责人:“清河有没有拒绝过审计?”
审计厅负责人翻了翻材料:“从现有记录看,没有。前期省审计组进驻时,清河提供资料比较完整,还主动建立了监管账户分账表。”
“有没有发现资金挪用?”
“目前没有形成结论。”
沙家康语气淡了些:“没有形成结论,就不要在会上说得像已经坐实。”
叶援朝接过话:“沙书记,风险防范等不到结论坐实。等到坐实,就是事故。”
“防风险可以提前。”沙家康说,“定帽子不能提前。”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瞬。
叶援朝说:“陆书记,我再说一遍,防风险不能当成定罪。可如果我们连暂停都不敢提,那就是对风险放任。”
陆正阳沉声说:“供应商付款如果停了,生产线就停了。生产线停了,长鹏还怎么证明自己不是空壳?”
叶援朝说:“真正有实力的企业,经得起调查。经不起半个月清查的项目,本来就不可靠。”
这句话很毒。
它把所有反对暂停的人,都推到替风险项目背书的位置上。
沙家康看着叶援朝:“调查可以,程序必须清楚。联合调查组入驻后,依法依规查账,查资质,查补贴,查安全,不能擅自封存国家级生产资质对应的生产线。”
叶援朝没有立刻回答。
省工信厅负责人开口:“沙书记,如果现场发现重大安全隐患,或者骗补嫌疑,调查组需要有先行控制权。”
沙家康目光一沉:“重大两个字,不是你们嘴上说了算。”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绷紧。
叶援朝缓缓说:“沙书记,您对清河的爱护,大家都知道。可现在国家层面已经把新能源风险提到这么高的位置,我们不能让个人感情影响判断。”
这句话落下,不少人心里都动了一下。
把支持清河说成个人感情,这就是把沙家康也拖进风险里。
沙家康看着叶援朝,过了几秒才说:“我支持查,但不支持先定性后查。”
叶援朝说:“那就按沙书记的意见,文件里不写停工,只写建议清河在核查期间主动控制生产和资金风险。”
陆正阳看向沙家康。
这句话看似退了一步,实际更难防。
主动控制四个字一落地,下面就会层层加码。
沙家康沉默片刻:“加一句,调查组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叶援朝点头:“可以。”
会议继续往下走。
最终形成的纪要很快打印出来。
成立省新能源风险联合调查组。
由省工信厅牵头,审计厅,财政厅,市场监管局参加。
当日下午入驻长鹏汽车。
清河特区在核查期间主动控制生产和资金风险。
调查组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两句话并排放在同一页上。
每个人都知道,真正执行时,前一句会比后一句响得多。
清河特区管委会。
秘书把传来的会议纪要念完,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老李第一个忍不住:“主动控制生产风险?他们就是想让我们自己停线!”
周远航脸色发青:“调查组下午入驻,供应商晚上就会收到风声。只要他们说长鹏被省里查了,刚稳住的账期又要乱。”
老吴看向齐学斌:“齐书记,沙书记已经尽力了。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这句话,是给咱们留的口子。”
苏清瑜说:“也是唯一的口子。”
齐学斌把会议纪要拿过来,看了两遍。
“调查组组长是谁?”
秘书回答:“省工信厅副厅长丁文海,副组长是审计厅企业审计处处长刘培正。”
老吴说:“丁文海一直靠叶援朝提拔,刘培正也不干净,前几年临水的产业补贴就是他带队验收的。”
苏清瑜翻开两人的履历:“丁文海做过装备制造处处长,懂流程,但不懂整车生产。刘培正擅长查账,喜欢从票据时间差里找问题。他们不会只看车,会盯资金,盯合同,盯程序瑕疵。”
周远航说:“技术口我不怕。他们只要肯看,我能讲清楚。”
苏清瑜看他:“怕的就是他们不听技术,只听结论。”
老吴点头:“刘培正最会写这种话,某项支出存在解释不充分,某个流程存在进一步核查必要。这些话没有一句定性,却能让银行和供应商全停手。”
老李急道:“那我们干脆不让他们进核心区。”
齐学斌摇头:“不行。不让进,就坐实心虚。让他们进,但给他们画线。”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四条。
资料集中。
陪同检查。
全程留痕。
生产不停。
“调查组问任何部门,都要有清河联络员在场。所有资料从资料室调阅,不许私下找工人套话。技术检查由周远航安排工程师陪同。财务问题由苏清瑜和老吴统一答复。任何现场争议,录音录像。”
老吴说:“他们会说我们设障碍。”
“那就让他们说。”齐学斌说,“规矩不是障碍。规矩能防止他们把清河拖进泥坑。”
周远航冷笑:“这叫查风险?这叫带着答案来改卷。”
齐学斌把纪要放下:“他们什么时候到?”
秘书说:“省里车队已经出发,大概下午三点到长鹏厂区。”
老李立刻起身:“我回车间。”
齐学斌叫住他:“不要和调查组起冲突。”
老李咬牙:“他们要是动我的生产线呢?”
“先问依据。”
“他们要是拿省里纪要压我呢?”
“纪要里有一句,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老李还是不放心:“齐书记,您得在厂区。”
“我会去。”齐学斌说,“但在我到之前,谁都不许动手,也不许骂人。资料给他们看,车间可以看,电闸,控制台,测试服务器,谁都不能碰。”
周远航说:“我把技术骨干全部叫回来。每一项工艺都有负责人陪同,省得他们外行装内行。”
苏清瑜看向老吴:“财务和审计资料由你统一出口。不要让他们分散找人问话,所有问题集中到资料室。”
老吴点头:“明白。”
齐学斌拿起外套:“通知公安分局,厂区外围加强秩序维护。这针对的是厂区外围风险,防止有人借机闹事。”
老吴一愣:“这就调警力,会不会被他们说对抗调查?”
齐学斌看着他:“那就把通知写清楚。长鹏厂区外供应商和媒体聚集风险上升,公安依法维护公共秩序。”
秘书又接到一个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得更难看。
“齐书记,厂区门口已经有人在直播,说省里调查组即将查封长鹏。”
老李拳头攥了一下:“他们比我们还快。”
齐学斌眼里没有意外。
“叶援朝的刀还没进厂,血腥味已经先放出来了。”
下午两点五十,长鹏厂区外的路口。
十几辆挂着省直机关通行证的车缓缓驶来。
最前面那辆车里,丁文海低头看着手里的封条袋。
袋子上印着,汉东省新能源风险联合调查组。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长鹏总装车间,低声说:“先查主控室和总装线。只要发现一项安全隐患,立即封存。”
副组长刘培正问:“沙书记纪要里写了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丁文海笑了一声:“重大风险面前,停下来检查,就是最大的正常秩序。”
第393章 封条与抗命
第393章封条与抗命
下午三点零五分,调查组车队开进长鹏汽车厂区。
车还没停稳,厂区外的镜头就举了起来。
有人在直播间里喊:“省里来人了!长鹏要被查封了!”
保卫处的人想上前劝离,被老李拦住。
老李黑着脸说:“别碰他们。让他们拍车队,别让他们进门。”
周远航站在总装车间入口,身后是十几名技术负责人。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对应工段的资料夹。
电池包热管理。
底盘总成。
高压线束。
激光雷达。
整车控制。
老李压低声音:“周总,今天要是让他们贴了封条,十五天冲刺全废。”
周远航盯着车队:“先把话讲清楚。对方真要硬来,再等齐书记。”
“我怕等不到。”
“那也得等。”周远航说,“你一动手,他们就赢了。”
车门打开。
丁文海带着几十号人下车。
他没有看迎接人员,第一句话就问:“总装线主控室在哪里?”
老李走上前:“丁组长,我是长鹏总装负责人李建军。资料室已经准备好,财务,资质,工艺文件都在那边。”
丁文海看了他一眼:“我问主控室在哪里。”
老李忍着火:“主控室涉及生产安全,外来人员进入要按流程登记,还要换防静电服,由技术负责人陪同。”
丁文海冷声说:“我们是省委联合调查组,不是普通参观人员。”
周远航接过话:“正因为是调查组,更要按安全流程。总装线正在运行,主控室随便进人,出了数据误触,责任谁担?”
丁文海身边一个年轻干部不耐烦:“别拿技术名词吓唬人。我们今天来,就是查你们有没有拿技术当挡箭牌。”
老李火气一下顶上来:“你说谁吓唬人?你知道主控室一台服务器挂着多少工位吗?”
周远航按住他:“李总。”
丁文海冷笑:“你们反应这么大,看来里面确实有问题。”
老李脸色铁青:“你们还没查,就先扣帽子?”
刘培正站出来打圆场:“李总,周总,大家都别激动。调查组职责在身,按纪要要求核查风险。你们如果材料齐全,没必要紧张。”
周远航说:“我们不紧张。资料室开放,非涉密车间开放,测试数据开放。问题是你们一进门就奔主控室,这不是常规核查。”
丁文海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这是省委会议纪要。清河在核查期间主动控制生产和资金风险。我们认为总装线存在重大风险,需要先行控制。”
老李一把接过纪要,翻到第二页:“这里还写着,调查组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丁文海说:“停线检查,就是控制风险的一部分。”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工人全停住了动作。
有人从工位上抬头。
有人小声说:“真要停线?”
“刚发工资保障,怎么又停?”
“网上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老李听见这些声音,整个人都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丁组长,你要查,我配合。你要停线,拿正式停工决定来。”
丁文海脸色沉下去:“李建军,你只是企业负责人,没有资格跟省调查组谈条件。”
“我没有谈条件。”老李说,“我在保护生产线。”
丁文海转头:“记录。长鹏负责人拒不配合调查。”
随行人员立刻开始写。
老李气得差点开口骂人。
周远航抢先说:“记录也要写完整。长鹏同意调查组查资料,查资质,查账目,查非涉密工段。调查组要求进入主控室并停线,长鹏要求出具合法依据。”
年轻干部冷笑:“嘴还挺硬。”
丁文海没有再跟他们纠缠。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封条:“既然你们不配合,调查组先封存总装线主控室。等风险排查结束后再恢复。”
老李的眼睛一下红了。
几个工人也围了上来。
保卫处负责人急得额头冒汗:“李总,不能冲动!”
丁文海看了一圈,声音拔高:“怎么?你们还想围攻省调查组?”
这句话一落,几个随行摄像人员立刻把镜头对准老李和工人。
周远航脸色变了。
这才是真正的坑。
逼工人急眼,再拍成清河暴力抗拒调查。
老李也反应过来,可胸口那股火压得他嗓子发哑。
他回头冲工人喊:“都回工位!谁也不许过线!”
一个年轻工人没退,声音发抖:“李总,他们要是真封了,我们今天装到一半的车怎么办?”
老李看着他:“封不了。”
“网上已经在说封了。”
“网上说什么都不算。”老李咬着牙,“车间里这条线算。”
丁文海听见了,转头对随行人员说:“把工人情绪不稳定也记上。”
周远航立刻说:“请完整记录,是调查组要求封停主控室引发工人担忧。”
年轻干部冷声说:“周总,你是在教我们怎么写记录?”
“我是在提醒你们不要漏掉因果。”
刘培正忽然插话:“既然你们一再强调生产不能停,那我问一句,长鹏目前总装线有多少未闭环问题?”
周远航回答:“今天上午未闭环四十三项,其中二十七项是普通装配复核,十项是供应商批次一致性确认,六项是控制策略优化。”
刘培正立刻看向丁文海:“四十三项未闭环。”
老李火了:“哪台车下线前没有问题清单?问题清单就是拿来闭环的!”
刘培正说:“可这说明风险客观存在。”
周远航反问:“没有问题清单才叫风险。你们是想看真实生产,还是想看一份假装完美的表?”
丁文海没有回答。
他抬起封条:“所以更需要先封存,再查清。”
工人们没动。
一个老师傅咬牙说:“李总,主控室封了,今天跑到一半的车怎么办?”
另一个年轻工人说:“他们贴了封条,外面就会说咱们真有问题。”
老李吼道:“回去!我说了算!”
人群这才慢慢退开。
丁文海拿着封条,向主控室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门框时,厂区外响起警笛。
不是刺耳的冲锋声。
是短促的提示声。
几辆清河公安分局的警车停在总装车间外。
齐学斌从第一辆车上下来。
他身后跟着老吴,苏清瑜,清河公安分局局长,还有十几名负责现场秩序的特警。
齐学斌走进车间里,声音不高:“丁组长,把封条先放下。”
丁文海停住手,转过身:“齐书记,你这是带警察来干什么?”
齐学斌看了一眼主控室门口:“维护厂区公共秩序,防止有人借调查名义制造冲突。”
丁文海脸色一冷:“你说谁借调查名义?”
“谁越权,谁就是。”
车间里一片安静。
丁文海盯着他:“齐学斌同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们是省委授权的联合调查组。”
齐学斌从老吴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到旁边的移动工作台上。
“这是省委专题会纪要。第三页第二段,调查组不得影响正常生产秩序。”
他又放下一份文件。
“这是国家工信部下发的长鹏新能源汽车生产资质许可。”
第三份文件落下。
“这是国家级银团监管协议,明确长鹏首批五百辆量产冲刺为监管资金用途之一。”
第四份文件。
“这是今天上午长鹏总装线运行计划,二十七个工位正在执行连续复核,主控室封停会导致整线停摆。”
齐学斌抬头:“丁组长,你现在要贴封条,可以。请出具法律依据,行政决定文书,风险认定报告,还有停线后的责任承担说明。”
丁文海脸色难看:“现场检查发现重大风险,可以先行控制。”
“重大风险在哪里?”
“你们拒绝我们进入主控室。”
“拒绝无流程进入,不等于拒绝检查。”齐学斌看向周远航,“主控室检查流程要多久?”
周远航立刻回答:“换装,消电,登记,双人陪同,备份当前运行数据,最快二十五分钟。”
齐学斌看向丁文海:“听见了。二十五分钟后,调查组可以进去看,但不能碰设备,不能拔线,不能中断运行。”
丁文海冷笑:“如果我们必须封存呢?”
齐学斌转头看向公安分局局长:“有人在没有合法停工文书,没有安全事故,没有现场风险认定的情况下,强行封停国家重点产业试点生产线,造成重大生产损失,公安机关怎么处理?”
公安分局局长站得笔直:“先行制止。若涉嫌扰乱单位秩序,破坏生产经营,依法调查处理。”
调查组里几个人脸色当场变了。
齐学斌又补了一句:“公安今天只站秩序线,不进资料室,不问调查内容。谁说清河用警力干预调查,可以现场录像,可以向省委报告。但谁要把手伸向电闸和服务器,也别怪清河按规矩拦。”
公安分局局长立刻后退半步,示意特警全部站到警戒线外。
老吴同时让文员把现场处置流程单拿出来,写明公安到场原因是“维护秩序、防止生产设备被无文书强制封停”。两台固定摄像机对准主控室门口,一台移动摄像机对着警戒线外,录像编号当场登记。齐学斌要求这份记录连同省委会议纪要、工信部资质文件、监管账户协议一起封存,半小时内由专班传给省委办公厅。这样一来,清河不是口头抗命,而是在完整留痕的前提下要求调查组按程序办事。
这个动作让围观工人心里稳了一些。
也让调查组一时找不到继续扣帽子的口子。
丁文海声音发沉:“齐书记,你这是威胁省调查组。”
齐学斌说:“我是在把规矩讲在前面。资料室随便查,账本随便看,车间随便走。谁要动电闸,动主控,动测试服务器,就请先把文书拿出来。”
丁文海说:“那我们要单独询问工人。”
齐学斌看向他:“可以。询问地点放在工会办公室,工会代表和调查组人员同时在场。不得诱导,不得威胁,不得问和生产风险无关的问题。”
“你连问话也要管?”
“我管的是秩序。”齐学斌说,“你们可以问工资发没发,安全培训做没做,车间有没有强迫加班。你们不能问谁对党工委不满,谁愿不愿意作证说长鹏要倒。那已经偏离风险调查。”
刘培正脸色变了:“齐书记,你把我们想得太坏了。”
苏清瑜接过话:“那就按这个流程走,正好证明大家都守规矩。”
国家队监管专员也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监管组补充一句,涉及监管账户支付和国家队贷款用途的问题,我们要求同步在场。否则后续结论无法被京城认可。”
丁文海看着他:“你们国家队也要介入省里调查?”
监管专员说:“我们不介入省里调查,但监管资金不能被误读。”
这句话让丁文海又沉默了几秒。
齐学斌继续说:“丁组长,今天我把门打开。你们查得越细越好。可每一步都要有记录,有依据,有签字。清河接受监督,不接受口头停线。”
刘培正开口:“齐书记,我们只是履行职责,你这样硬顶,对你个人很不利。”
“我个人利不利,放后面说。”齐学斌看着他,“长鹏这条线停了,几千名工人,几百家供应商,国家队十亿监管资金,星光基金二十亿战投,全部都要承担后果。你们可以查,但不能一句风险就把责任甩给车间。”
丁文海把封条捏在手里,迟迟没有贴下去。
老李站在旁边,胸口起伏得厉害。
工人们也都看着齐学斌。
这几天,网上骂声,省里清查,媒体撤稿,家属恐慌,一层一层压下来。
他们第一次看见,有人当着省调查组的面,把生产线护在身后。
丁文海忽然笑了一声:“好。既然齐书记这么有底气,那我们就先看资料。”
他把封条收回公文包。
可这并不代表退让。
他看向随行人员:“从现在起,调查组入驻长鹏。财务,采购,生产,测试四条线同时核查。所有付款,所有车辆出入,所有测试报告,都要向调查组报备。”
老吴刚想说话,齐学斌抬手拦住。
“可以。报备不等于审批。只要不影响正常生产,清河配合。”
丁文海冷声说:“你最好一直这么硬。”
齐学斌看着他:“我只希望丁组长一直按纪要办。”
双方对视了几秒。
丁文海转身带人去资料室。
资料室很快热闹起来。
审计厅的人先要了星光基金入账凭证,又要供应商付款台账。
财政厅的人盯着清河平台和长鹏之间的往来。
市场监管局的人提出要看车辆一致性文件。
苏清瑜坐在长桌一侧,老吴坐在另一侧。
每调出一份资料,旁边的文员就登记一次。
刘培正翻到一笔二期设备尾款:“这笔两亿四千万,为什么在星光基金到账后第二天就付?”
苏清瑜说:“合同约定,德国检测设备授权码在尾款到账后释放。没有授权码,首批五百辆复检无法完成。”
“有没有更便宜替代方案?”
周远航在旁边说:“短期没有。长期国产替代正在做,但十五天内不能拿未验证设备替代国家级复核线。”
刘培正又问:“为什么不等调查结束再付?”
老吴看了他一眼:“因为调查结束后,生产窗口也结束了。”
刘培正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苏清瑜提醒:“请把前面的技术原因也记上。”
刘培正笔尖停了一下,又补了半行。
调查组的人一走,车间里压着的气才慢慢松开。
老李走到齐学斌身边,声音哑了:“齐书记,刚才要是晚半分钟,他真贴了。”
齐学斌说:“所以以后半分钟都不能松。”
周远航低声说:“他们不会罢手。资料室那边会挑刺,财务那边会卡款,测试那边会盯着每一个小问题放大。”
苏清瑜看着调查组离开的方向:“丁文海刚才没贴封条,是因为依据不够。他下一次会带着更完整的东西来。”
老吴拿着手机快步过来:“齐书记,省委办公厅打电话,让您立刻说明现场情况。”
齐学斌接过手机。
电话那头不是办公厅工作人员。
是沙家康的秘书。
对方声音压得很低:“齐书记,调查组已经向叶省长报告,说你调警力包围调查组,拒绝省委清查。”
老李一听,差点又炸。
齐学斌却很平静:“请如实向沙书记报告,清河配合调查,但拒绝无依据封停生产线。现场执法记录,全程视频,十分钟内上传省委办公厅。”
秘书停了两秒:“沙书记让你保持电话畅通。”
“明白。”
电话挂断。
车间外,直播还在继续。
网上新的标题已经冒了出来。
清河特区调警力对峙省调查组。
长鹏汽车拒不配合新能源风险清查。
老吴看着手机,脸色发沉:“他们早就准备好标题了。”
齐学斌把手机还给他:“那就把完整视频发出去。”
“会不会刺激省里?”
“只发事实,不加评论。”齐学斌说,“谁剪辑,谁心虚。”
他转身看向总装线。
一辆深空灰色的星火E01正在缓缓向下一个工位移动。
生产线没有停。
可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压力已经压到头顶。
资料室里,丁文海拨通了叶援朝的电话。
“叶省长,齐学斌硬顶。他搬出了工信部资质和国家队监管协议,还调了公安在现场。”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叶援朝的声音冷得像铁。
“那就让省委看看,清河这个副厅级书记,到底是护产业,还是对抗组织。”
第394章 乌纱帽作保
第394章乌纱帽作保
当天晚上八点,省委办公厅的电话打到了清河。
接电话的人是老吴。
他听到第三句,脸色就变了。
“齐书记,沙书记办公室。”
齐学斌正在看调查组第一批问题清单。
清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三十七条。
有些是正常问题。
比如星光基金战投资金用途。
比如国家队监管账户支付规则。
也有些明显是在找刺。
比如长鹏试装车是否构成未经批准的变相销售。
比如车间开放给家属代表,是否涉嫌规避监管。
比如清河公安进入厂区,是否存在干预调查。
齐学斌接过电话:“沙书记。”
电话那头,沙家康的声音很沉:“学斌,下午的事,我看过视频了。”
“清河没有拒绝调查。”
“我知道。”沙家康说,“可省里现在不是所有人都看完整视频。叶援朝已经在几位常委那里说你调警力压调查组,说你拥兵自重,对抗组织。”
老吴站在旁边,听不到电话,却能看出齐学斌的脸色没有变化。
齐学斌说:“我可以向省委提交书面说明。”
“说明要交。”沙家康顿了顿,“但你要清楚,现在大环境变了。乐视这场风暴把所有地方新能源项目都推到火口上。你今天护住生产线,程序上有理由,可政治上很被动。”
齐学斌沉默了一秒:“我明白。”
沙家康说:“我能替你争取的空间有限。省委不会允许调查组随意封线,但也不会允许长鹏无限期顶着争议冲刺。最多半个月。”
齐学斌抬头,看向玻璃窗外的总装车间。
车间灯火通明。
工人还在工位上。
调查组的旁站人员手拿着本子,站在安全线外记录。
“半个月够了。”
沙家康那边安静了片刻:“你确定?”
“确定。”
“学斌,这句话不能轻。”沙家康语气更重,“半个月后,如果长鹏拿不出能经得起国家标准检验的首批量产车,叶援朝会借今天这件事把你往死里打。到时候不只是长鹏,清河特区,星光基金,国家队监管贷款,都会被翻出来。”
“我知道。”
“你的副厅级职务,也会被放到桌面上。”
“我也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沙家康说:“那你给我一句准话。你到底需要省委给你什么?”
齐学斌没有犹豫:“程序公正。调查可以进驻,材料可以查,问题可以提,但不能停线,不能扣钱,不能越过技术规范乱指挥车间。”
“还有呢?”
“给我十五天。”
沙家康问:“十五天后呢?”
“长鹏首批车正式下线,接受省委,国家队,调查组,供应商和媒体共同核验。”
沙家康沉声问:“如果做不到?”
齐学斌说:“我承担全部责任。”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沙家康才说:“明天上午,把这句话按程序写进清河特区党工委会议纪要。你要用政治责任换十五天,我可以替你挡一次。但你记住,这次挡完,就没有退路了。”
齐学斌回答:“谢谢沙书记。”
沙家康的声音低了些:“别谢我。把车造出来。”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打印机的声音。
老吴小心问:“沙书记怎么说?”
齐学斌把手机放下:“半个月。”
老吴脸色一紧:“只有半个月?”
苏清瑜从资料堆里抬头:“条件是什么?”
“十五天后,首批车正式下线。”
周远航刚从车间过来,听见这句,脚步都停了一下:“齐书记,十五天能下线,但如果要对外核验,每台车的复检时间必须翻倍。我们现在最多保五百辆。”
老李跟在后面,立刻说:“五百辆就五百辆。齐书记,别听外面什么千辆下线,万辆预售。我们现在能拿出来的,就是真扎实的五百辆。”
苏清瑜问:“调查组那边呢?”
老吴苦笑:“丁文海已经在资料室放话了,说十五天后如果清河拿不出成果,就建议省委暂停长鹏项目。”
齐学斌站起身:“让他来会议室。”
老吴一愣:“现在?”
“现在。”
十分钟后,长鹏厂区临时会议室。
清河特区班子成员,长鹏核心团队,调查组正副组长,国家队监管专员,供应商代表和工会代表都到了。
丁文海坐在右侧,脸上带着一丝冷笑。
“齐书记,这么晚把大家叫来,又要讲什么?”
齐学斌没有坐下。
他站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一份刚打印出的清河特区党工委临时会议记录草案。
“今天下午,调查组入驻长鹏。清河配合调查,也会继续保护正常生产秩序。现在,我把下一步安排当众说清楚。”
丁文海靠在椅背上:“请。”
齐学斌看向周远航:“技术节奏。”
周远航打开电脑,投出进度表:“十五天内,我们不追求两千辆,也不追求一千辆。首批目标五百辆星火E01。每一辆车完成三道复检,底盘安全,电池包热管理,整车控制和道路测试数据全部留档。”
调查组有人低声说:“才五百辆,也叫量产?”
老李立刻瞪过去:“你有本事把一辆车从空壳装到能跑试试。五百辆每辆都过复检,比吹五千辆空号强。”
齐学斌没有让老李继续。
他看向苏清瑜:“资金安排。”
苏清瑜把分账表投出来:“国家队十亿和星光基金二十亿继续分账管理。十五天内,资金只用于四项,核心供应链付款,首批车辆生产,员工工资保障,必要测试费用。任何非生产性支出不走监管账户。”
国家队监管专员点头:“这个口径符合协议。”
齐学斌看向老吴:“行政保障。”
老吴说:“清河财政局,审计口,市场监管口,公安分局全部派驻厂区。财政审支出,审计留底稿,市场监管查合规,公安只维护秩序,不介入调查组正常工作。”
丁文海笑了一声:“安排得很满。可核心问题呢?如果十五天后做不出来,谁负责?”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齐学斌。
老李想开口。
齐学斌抬手压住他。
“我负责。”
丁文海坐直了点:“齐书记,这三个字太轻。”
齐学斌拿起会议记录草案,当着所有人的面补写了一行。
笔尖落下的声音很清楚。
十五天内,长鹏首批五百辆星火E01完成正式下线并接受核验。
若存在技术参数造假,生产资质虚用,资金挪用,重大安全隐患隐瞒等问题,齐学斌主动辞去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兼管委会主任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老吴脸色一下变了:“齐书记!”
老李也急了:“不能这么写!车间的事我负责,您不能把职务押上去。”
周远航声音发紧:“技术上我签字。质量问题我承担。”
苏清瑜看着那行字,没有劝。
她知道,齐学斌写下这句话,是为了换一条生产线继续转动。
丁文海盯着纸上的字,眼神终于变了。
他没有想到齐学斌真敢把政治生命写进会议纪要。
“齐书记,你确定?”
齐学斌把笔放下:“确定。”
老李忍不住站起来:“丁组长,别总拿乐视压人。乐视有没有车,我不知道。长鹏的车就在楼下,你要看,随时看。”
丁文海看着他:“李总,情绪不能代替质量。”
“质量也不能靠嘴否定。”老李说,“你们今天看了资料,也进了车间,有哪一项能证明长鹏是骗局?”
刘培正说:“调查还没结束。”
“那就别在调查没结束前,一口一个乐视。”老李声音沙哑,“你们说话轻飘飘,外面供应商听见就停供,工人家属听见就慌。最后出问题,你们又说是企业自己抗压能力差。”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接话。
一个供应商代表小心开口:“齐书记,我说句实话。我们今天来,是想知道钱还能不能付,货还要不要供。省里一查,我们下面真的害怕。”
齐学斌看向他:“你是哪家?”
“江南密封件。”
“你们在核心供应链名单里。只要按质按量供,付款顺序不变。”
供应商代表看了一眼调查组:“那调查组如果说有风险呢?”
齐学斌说:“风险要有证据。没有证据,清河不允许任何人用一句话影响合同履行。”
丁文海笑了笑:“齐书记,你这话说得太满。”
“不满,供应链就散了。”
工会代表也开口:“齐书记,工人最关心工资和安全。如果十五天冲刺,工人加班怎么算?出了工伤谁负责?”
齐学斌点头:“问得对。老吴,把这条加进会议纪要。十五天内所有加班依法计薪,工伤保障不变,夜班必须安排休息轮换。任何班组不得为了赶进度压安全流程。”
老吴立刻记录。
老李补了一句:“我再加一条,质量问题谁发现谁有奖,谁隐瞒谁下线。”
周远航说:“技术口也一样。工程师不许为了赶节点改数据。数据不好看就整改,不准美化。”
国家队监管专员点头:“这些写进去,对你们反而有利。”
丁文海冷笑:“乐视造了几年都造不出像样的车,你半个月想拿五百辆堵全省的嘴?”
齐学斌看向他:“长鹏不是乐视。”
丁文海说:“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很多遍。”
“十五天后,你会看到证据。”
刘培正忽然问:“那调查组的权限怎么保证?如果你们一边生产,一边把问题遮住,我们怎么查?”
苏清瑜接过话:“资料室给你们,账本给你们,测试报告给你们。现场旁站也可以,但不得触碰设备,不得越过安全线,不得直接向工人下指令。所有问题通过联络单提出,清河二小时内回应。”
老吴补充:“调查组可以留痕,清河也会全程留痕。”
丁文海问:“付款呢?我们发现疑点的供应商,能不能暂停支付?”
齐学斌说:“有证据,走联络单。没有证据,不能用疑点两个字卡生产。”
丁文海又笑:“齐书记,你把规矩写得这么细,是怕我们查出问题?”
“我是怕有人把查问题变成制造问题。”
会议室里一静。
调查组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国家队监管专员忽然开口:“我代表监管组说一句。长鹏资金使用目前符合协议。调查组发现问题可以提,但生产性资金支付不能无依据暂停。否则,监管组也要向京城报告。”
丁文海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追。
他拿起那份会议记录草案:“行。既然齐书记敢立军令状,我们调查组也不做恶人。封条先收起来,十五天内,我们就坐在这里看。”
老李忍不住说:“看可以,别添乱。”
丁文海冷冷看他:“李总,你最好保证车间别出问题。”
“不用你提醒。”
齐学斌看向老李:“从现在起,车间进入战时状态。不要仪式,不要横幅,不要口号。每天只看三张表,生产进度,质量复检,问题整改。”
老李站起来:“明白。”
“周远航,技术问题不过夜。当天发现,当天拿方案。”
周远航点头:“我住车间。”
“苏清瑜,资金日报和星光基金合规材料继续补。调查组每问一项,我们就让他们看一项。”
“明白。”
“老吴,十五天内所有行政口都围着车间转。谁来打招呼,谁来问关系,全部登记。”
苏清瑜又补了一条程序:“会议纪要不能只留一份。党工委原件封存,调查组签收一份,国家队监管组留一份,工会代表和供应商代表在附件页签名确认。以后谁说清河私下改口径,就拿这四份互相比对。”
老吴立刻让秘书重新编号附件,把资金边界、生产边界、旁站边界、工人保障边界分别列成四张表。每张表后面都有责任人和时限,也都有调查组接收栏。
老吴沉声说:“我守这个口。”
丁文海站起身:“那就这样。齐书记,希望十五天后你还能这么从容。”
齐学斌说:“丁组长也一样。希望十五天后,你能按事实写报告。”
调查组的人离开后,会议室里仍然没人说话。
老李看着那份会议记录,声音有些发哑:“齐书记,这帽子压得太重了。”
齐学斌把记录递给老吴:“越重,越能压住他们的手。”
老吴翻着会议纪要,声音压得很低:“齐书记,纪要一旦封存,叶援朝肯定会拿它做文章。他会说你个人绑架组织决策。”
齐学斌说:“所以纪要里不能只有我个人表态,还要有集体决议和执行边界。”
苏清瑜拿过草案:“我来补资金边界。星光基金不参与生产指挥,不接受任何非经营性支出,不对清河平台拆借。”
老吴说:“我补行政边界。调查组联络事项由专班处理,任何部门不得私自扩大解释省委纪要。”
周远航说:“我补技术边界。五百辆全部按国家标准和长鹏内控标准双线复核。”
老李说:“我补车间边界。安全流程谁都不能压缩,包括我。”
齐学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把责任写进纪要,声音低了些:“这份军令状不只压在我一个人肩上。清河这条产业线,也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老李咬了咬牙:“那就干到他们没话说。”
苏清瑜抬头:“还要准备舆论口径。军令状传出去,一定会被写成齐学斌赌命造车。”
齐学斌说:“不解释赌命,只解释规则。十五天,五百辆,全检,公开核验。”
老吴问:“标题呢?”
齐学斌说:“不要标题。发会议纪要摘要。”
周远航苦笑:“您这是把宣传口逼成档案口。”
“现在档案比宣传值钱。”
老吴忽然问:“齐书记,十五天后核验,谁来见证?”
齐学斌说:“省委调查组,国家队监管组,供应商代表,工会代表,都来。”
苏清瑜补充:“还要邀请国家检验中心派观察员。哪怕他们不出正式结论,只要在场,外面剪辑空间就小很多。”
周远航说:“我联系之前京城测试中心的工程师。他们未必愿意站台,但技术观察可以谈。”
老李想了想:“司机代表也得来。车不是给会议室看的,得让真正开车的人摸方向盘。”
齐学斌点头:“可以。但前提是车先过内控。没过内控,一辆都不往外放。”
老吴把这些都写进附页,忽然笑了一下:“这哪像军令状,像审判庭排期。”
苏清瑜说:“那就让事实当证人。”
周远航低声说:“可也把您自己压进去了。”
齐学斌看向窗外。
总装车间的灯一排排亮着。
“我不压进去,他们就会把整条线压死。”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我陪你。”
齐学斌点头。
凌晨十二点,清河特区党工委临时会议纪要正式封存。
同一时间,调查组在长鹏厂区搭起二十四小时旁站点。
每一道车间门口,都多了一张记录桌。
每一笔付款,每一辆车移动,每一次道路测试,都有人拿着本子盯着。
老李站在总装线前,回头看了一眼齐学斌。
“齐书记,开干?”
齐学斌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
“开干。”
第395章 泥泞冲锋
第395章泥泞冲锋
十五天倒计时的第一天,长鹏总装车间里没有掌声。
只有机器声。
还有调查组记录员翻纸的声音。
早上七点,第一批工人进线。
有人低着头换工装。
有人边吃包子边看手机。
网上的标题还在往外冒。
清河书记押上乌纱帽,长鹏汽车能否摆脱乐视阴影。
省调查组二十四小时旁站,汉东新能源风险进入深水区。
十五天造车,清河神话还是清河笑话。
一个年轻工人把手机塞回柜子,低声说:“他们说得跟咱们在演戏一样。”
旁边老师傅骂了一句:“少看那些玩意儿。你手里的扭矩扳手不会骗人。”
年轻工人还是不安:“师傅,要是真停了呢?我房贷刚办下来。”
老师傅没再骂。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车间入口处,几个新来的临时工围着班组长。
“工资今天能结吗?我们想先回去。”
“我们信厂里,可家里人天天打电话。”
“网上都说省里要查封,我们怕干完拿不到钱。”
班组长急得满脸通红:“昨天不是说了工资有保障吗?”
“说归说,乐视那边也说会负责。”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
老李正好走过来,脸色一下沉了。
“要走可以,按合同结。谁也不扣你们一分钱。”
几个临时工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一个人小声说:“李总,我们没想闹,心里怕。”
“我知道你们怕。”老李声音粗,“我也怕。可车都在这条线上,怕能把车装完吗?”
那几个人低下头。
这时,齐学斌从车间另一头走过来。
他没有穿西装。
身上是长鹏蓝色工装。
袖口卷起,胸牌上只写了两个字,学斌。
老李一愣:“齐书记,您这是?”
齐学斌身后,保卫处两个人抬着一张行军床,还有一床叠好的被子。
车间里很多人都停了下来。
调查组记录员也抬起了头。
齐学斌指了指总装线旁边的空角:“床放那儿。”
老吴急忙跟上:“齐书记,办公室已经给您腾好了休息间,车间里噪音大,湿气也重。”
“不用。”齐学斌说,“从今天起,我住车间。”
老李急了:“您住这儿干什么?我们在这儿就行。”
齐学斌看向刚才那几个临时工,也看向更多工人:“外面说长鹏要倒,说清河在演戏,说十五天后我会下台。那我就住在这里。你们吃盒饭,我吃盒饭。你们熬夜,我熬夜。你们怕,我也陪你们一起怕。”
车间里没人说话。
齐学斌继续说:“想走的,今天登记,工资结清,不扣一分。愿意留下的,就别看网上骂什么,只看自己手里的活。十五天,我们不求多,就做五百辆。每一辆都要能开出去,经得起查,经得起骂,经得起烂路。”
年轻工人抬起头:“齐书记,真不扣钱?”
“不扣。”
“那留下的人呢?”
“留下的人,按战时补贴发放。这笔钱不奖励冒险,只补你们这些天的辛苦。”
老吴立刻记下。
调查组那边有人低声说:“战时补贴也要列入支出说明。”
苏清瑜站在不远处,直接回应:“已经列入工资保障项,符合监管协议。”
那人闭嘴了。
几个临时工互相看了看。
刚才喊着要走的人,最后只有两个人去登记。
剩下的人默默回到工位。
老李看着这一幕,声音低了些:“齐书记,您这一住,调查组会说您作秀。”
齐学斌说:“让他们说。床在这里,人也在这里。作秀作十五天,也得真熬。”
周远航拿着生产计划跑过来:“齐书记,第一版计划出来了。按现有节奏,十五天冲五百辆没问题。要是加两班人,理论上能冲到一千二。”
齐学斌看他一眼:“理论上?”
周远航顿了一下:“对,理论上。”
“不要一千二。”
老李立刻点头:“我也觉得不要。现在一台车出问题,外面会放大成整批车都有问题。”
周远航说:“但五百辆对外观感会不会太少?调查组肯定会说这不叫量产。”
齐学斌拿起计划表,划掉一千二那个数字。
“我们不要虚假的繁荣。十五天就抠五百辆。高级技工复检每一辆,关键螺栓双人签字,电池包热管理三次循环,底盘件抽检比例从百分之二十提到百分之百。”
老李听得直吸气:“百分之百抽检,那已经是全检。”
“就全检。”
周远航快速在表上改:“这样会慢,工人会累,成本也高。”
齐学斌说:“这五百辆不拿来撑场面,要拿来砸穿舆论墙。别人说我们ppt造车,我们就让每一辆车都跑在路上。别人说地方骗补,我们就让每一颗螺丝都能对上检验记录。”
老李咧了一下嘴,眼里终于有了点光:“这话我爱听。”
调查组旁站点,丁文海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对刘培正说:“五百辆,口气倒不小。”
刘培正翻着本子:“他们把质量记录做得很细,真要按这个做,短时间不好抓硬伤。”
丁文海说:“车间越忙,越容易出错。盯紧付款和测试。任何一项数据异常,都要记录。”
刘培正问:“要不要提醒叶省长?”
“每天汇总。”丁文海说,“十五天很短,他们自己会乱。”
第一天中午,盒饭送进车间。
齐学斌蹲在行军床旁边吃饭。
老李端着饭盒过来:“齐书记,您去办公室吃吧,这儿都是油味。”
“你们吃得,我吃不得?”
老李笑了一下:“您这话一说,我还真不好劝。”
一个老师傅端着饭盒靠近,小声问:“齐书记,我能问句实话吗?”
“问。”
“十五天后,这车真能让外面那些人闭嘴?”
齐学斌扒了一口饭:“闭不了所有人的嘴。”
老师傅愣住。
齐学斌说:“但能让愿意讲理的人闭嘴,能让供应商敢继续供,能让工人知道自己没白干。剩下那些靠骂吃饭的人,就让他们骂。”
老师傅低头笑了:“那我懂了。咱们造车,不造嘴。”
老李一拍大腿:“这句好。回头贴班组黑板上。”
齐学斌说:“别贴口号,贴今日问题清单。”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不大,却让附近的工位松了一点。
下午三点,第一辆进入战时复检流程的星火E01停在底盘工位。
周远航亲自蹲在一旁边看参数。
高级技工老秦拿着扭矩扳手,一项一项核。
调查组的人在安全线外拍照。
老秦被拍得烦了,抬头问:“同志,你拍我手没用,要看数值过来看屏幕。别越线就行。”
记录员有点尴尬,还是走过来看。
老秦指着屏幕:“看见没,左前悬架固定点,复核值在范围内。右后副车架,刚才偏了零点三,我们退回重装。这个也写上,别光写好看的。”
记录员一愣:“你让我写问题?”
“废话。”老秦说,“问题不写,车出去害谁?害我自己名声。”
周围几个工人笑了起来。
记录员脸上挂不住,却还是把那行问题记下。
齐学斌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要的就是这个。
不怕问题。
怕的是问题被藏起来。
第一天晚上,问题清单二十七项。
第二天凌晨,整改完成二十一项。
第三天上午,第一批十辆车进入整车控制复核。
第四天,连续阴雨。
这几天,问题清单没有变短,反而更长。
第一批十辆车进复检时,车门密封条压合不均。
第二批十五辆车里,三辆车的低速异响需要回拆。
第三批电池包热循环,有一组温差超出内控标准。
调查组的人像捡到宝一样,把每一项都写进日报。
丁文海在旁站点问:“周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量产质量?”
周远航把报告推过去:“这叫量产前复检。发现问题,回拆,整改,再复核。你们如果希望看到零问题报告,我可以现在给你写一份假的。”
丁文海脸色一沉:“注意你的态度。”
齐学斌正好走进来:“周远航,态度收一收。丁组长,问题也请写完整。密封条问题已定位到供应商批次,低速异响已定位到右前副车架衬套,电池包温差已回到热管理策略组处理。写问题,也写处置。”
刘培正低头翻记录:“齐书记,我们只记录事实。”
苏清瑜在旁边说:“事实包括发生,也包括解决。半截事实,会变成误导。”
老李把一只旧衬套放到桌上:“这就是异响件。你们要拍就拍这个,别只拍工人回拆。回拆不算事故,回拆能把毛病揪出来。”
旁站的年轻干部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老秦带着两个徒弟拆到凌晨三点。
年轻徒弟眼睛里全是红丝:“师傅,这一颗衬套能影响多大?”
老秦头也不抬:“现在能影响一辆车。出厂后能影响一批车名声。你想让别人说长鹏底盘响,还是想今晚多熬两小时?”
徒弟不吭声了。
老秦又说:“别觉得调查组盯着烦。有人盯着也好,咱们把活干瓷实,让他挑不出刺。”
凌晨四点,齐学斌端着一箱热豆浆过来。
老秦抬头:“齐书记,您还没睡?”
“刚睡醒。”
老李在后面拆台:“他就眯了二十分钟。”
几个工人低声笑。
齐学斌把豆浆递过去:“喝完再干。人不能比车先报废。”
老秦接过来:“您这话我听。车我给您盯住。”
试验场外的土路被压成了泥浆。
老李看着天气预报,嘴里骂:“这雨真会挑时候。”
周远航却说:“未必是坏事。泥路能看底盘,能看防水,能看电控反应。”
老李瞪他:“你说得轻巧,车陷里面怎么办?”
齐学斌拿着雨衣走过来:“陷了就拖出来,查原因。十五天后的路,不会全是干净柏油。”
苏清瑜提醒:“调查组会跟拍。”
“让他们拍。”齐学斌说,“只要我们不造假,泥水也是证据。”
他又看向老吴:“直播车和厂区摄像机分开走。直播给外面看,厂区摄像留原始数据。调查组要拍,随他们拍;叶援朝那边的外围媒体要蹲,也随他们蹲。我们自己的镜头不能断,刹车距离、轮速曲线、驾驶员口述、现场路面情况,全部留原件。出了问题就按问题处理,不能让别人只截半段视频给长鹏定性。”
老吴点头,立刻把试验场录像编号写进当天值班表。
这几天,厂区里的气氛变了。
工人还是累。
调查组还是盯。
网上还是骂。
可总装线上的动作越来越稳。
每天晚上十点,老吴把资金日报贴在公告栏。
每天凌晨一点,周远航把技术问题清单发到各班组。
每天早上七点,齐学斌从行军床上起来,先去看昨日未闭环问题,再去和工人一起吃早饭。
有人偷偷拍了他在车间角落睡觉的照片传出去。
网上有人说作秀。
也有人第一次沉默。
一个账号在评论区写,作秀能在机器旁睡五天,我也认。
第五天晚上,调查组的人开始坐不住。
丁文海拿着日报,皱眉问刘培正:“他们怎么还没乱?”
刘培正说:“钱没乱,生产没乱,工人也没散。今天还有两个之前要走的临时工回来上班。”
丁文海把日报合上:“继续盯测试。车能装出来,不代表能跑出去。”
同一晚,厂区门口来了几名供应商。
不是催款。
他们带着两箱紧急替换件。
恒泰热管理的女老板把箱子交给老李:“前两天我们批次里有几只接口公差不稳,周总给了数据。我们连夜挑了一批好的送来,不加价。”
老李愣了下:“你们不是说明天到?”
“看你们这么干,我们也不能拖。”女老板说,“长鹏要是真过了这一关,我们这些跟着扛的人,以后也能挺直腰杆。”
旁边安华线束老板也说:“我们技术员留下,跟你们一起复核线束端子。别到最后因为我们的小件出问题。”
老李看着他们,半天才说:“行,记你们一功。”
女老板笑了:“别记功,按合同付款就行。”
齐学斌赶到门口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对几名供应商说:“这十五天,谁来补台,清河都记账。不记人情账,记信用账。”
安华线束老板点头:“齐书记,我们现在信这个账。”
远处,调查组的车灯亮着。
丁文海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脸色更沉。
他原本等着供应商继续挤兑。
可生产线稳住后,最早留下来的核心供应商,开始反过来帮长鹏堵漏洞。
第六天凌晨前,车间公告栏上多了一张红纸。
不是口号。
是问题闭环榜。
密封条批次偏差,已换供应商复核件。
低速异响,已定位衬套装配公差。
热管理温差,控制策略重刷后待复测。
每一条后面都有负责人,有时间,有复核人。
几个工人吃早饭时围着看。
年轻工人问:“师傅,这个也往外贴,不怕调查组拿去做文章?”
老秦喝着豆浆:“怕什么?问题贴出来,说明咱们在改。藏起来才像骗子。”
旁边一个女检验员说:“我昨晚给家里拍了这张榜。我妈看完说,原来你们真不是在赶鸭子上架。”
年轻工人笑了:“我爸还让我别干了,说新闻上都说要完。”
女检验员问:“那你怎么说?”
“我说齐书记睡行军床,老李骂人骂到嗓子哑,周总半夜还在改参数。我现在走,回家也睡不踏实。”
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各自拿起工具回到工位。
调查组记录员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他没有拍照,只把问题闭环榜五个字写进本子。
丁文海路过时问:“写这个干什么?”
记录员小声说:“现场情况。”
丁文海看了他一眼:“少写感受,多写风险。”
记录员低头:“明白。”
上午八点,老吴把工资保障清单送到车间。
他没有在办公室里发通知,直接把表贴在公告栏旁边。
“三个月工资保障已经封账,夜班补贴今天起单列。谁家里急用钱,可以找工会预支一部分。”
一个年轻工人问:“吴主任,真能预支?”
老吴说:“能,但要登记。清河现在每一分钱都要能对上账,你们也别嫌麻烦。”
年轻工人点头:“不嫌。能对上账,我们心里反而踏实。”
齐学斌站在旁边听见了,转头对苏清瑜说:“这句话记下来。”
苏清瑜问:“记什么?”
“工人不缺漂亮话,工人要能对上账。”
第六天凌晨,泥雨还在下。
试验场临时办公室的电话突然打进总装车间。
老李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一下变了。
齐学斌刚从复检区回来,见他这样,问:“什么事?”
老李捂住话筒,声音发紧:“三号车在泥泞坡道测试里刹停距离超了七米。试验组说可能是控制策略误判,也可能是轮速传感器进水。”
周远航脸上的困意瞬间没了:“哪台三号车?”
“战时批次第三辆。”
苏清瑜快步走过来:“调查组知道了吗?”
老李看向车间外。
雨幕里,两辆调查组的车已经开向试验场方向。
还有一辆直播车跟在后面。
老李放下电话,声音干得厉害:“他们不光知道,摄像机已经过去了。”
齐学斌拿起雨衣,直接往外走。
周远航跟上:“齐书记,我去就行。”
“一起去。”
车间外,泥水被车灯照得发亮。
十五天冲锋刚走到第六天,第一颗真正的钉子,已经扎进了轮胎里。
第396章 五百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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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烂泥里的狂飙
第397章烂泥里的狂飙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燕子矶废弃矿山入口。
三辆深空灰色的星火E01停在路边,车身上还带着昨夜冻雨留下的水痕。
齐学斌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点的工装靴。他看着前方那条蜿蜒上山的烂路,目光平静。
路面是碎石和黄泥混合的,被连日冻雨泡得稀烂。两侧是废弃的采石场断面,裸露的岩层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路宽不到四米,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半米深的沟壑。
老李站在旁边,脸色铁青:“齐书记,我刚才走了一段,前面第一个弯道后面有个大坑,少说半米深,底下全是积水。再往上三百米有一段涉水路,水深到小腿肚子。最后那段陡坡,碎石松得跟沙子一样。”
齐学斌点头:“看见了。”
“要不让周远航先开一辆探路?万一有暗坑,他反应快。”
“不用。”齐学斌拉开车门,“我先走。”
老李急了:“齐书记,您是副厅级干部,万一出了事故,那些人正好拿来做文章。”
齐学斌看着他:“老李,如果我不敢开自己造的车,凭什么让老百姓敢买?”
老李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调查组的车队停在更远的地方。
丁文海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表情。他身边站着三个摄像师,镜头已经对准了齐学斌的方向。
刘培正低声问:“组长,他真敢自己开?”
丁文海笑了一声:“让他开。量产电动车跑这种路,不趴窝才怪。到时候全网直播,比我们写十份报告都管用。”
刘培正又问:“万一他真过了呢?”
丁文海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不可能。这条路我提前让人看过,最后那段陡坡,坡度接近四十五%,视觉上陡得像一堵墙,碎石松散,湿滑。别说电动车,普通SUV上去都得打滑后溜。”
媒体那边更热闹。
昨天进厂的那几个博主全来了,还多了几个闻讯赶来的本地媒体。直播间已经开了,在线人数从五万迅速攀升到二十万。
弹幕疯狂滚动。
这路也太烂了吧,轿车能过?
齐书记是不是疯了,这种路开电动车?
赌一包辣条,第一个坑就趴窝。
我开我的哈弗h9都不敢进去,这电动车凭什么?
一个博主对着镜头说:“各位观众,我现在站在燕子矶废弃矿山入口。大家看看这路况,碎石加泥浆,坑洼遍地。清河特区齐书记马上要亲自驾驶长鹏星火E01挑战这条路。说实话,我个人觉得悬。”
上午九点整,齐学斌坐进驾驶室。
他调整了后视镜,系好安全带,把驾驶模式切换到泥地烂路模式。仪表盘上显示电量百分之九十二,电机温度正常,四轮胎压均衡。
车内很安静,只有电机待命时轻微的嗡鸣。
齐学斌按下车载对讲:“周远航,你在第二辆车?”
对讲机里传来周远航的声音:“在。随时跟上。底盘数据实时回传,我这边全程监控。”
“第三辆谁开?”
“老秦。他非要来,说自己装的车自己负责。我拦不住。”
齐学斌嘴角动了一下:“出发。”
他踩下油门。
星火E01平稳起步,驶入那条烂泥路。
前五十米还算平坦,只是碎石多了些。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清脆的声响,悬架轻微起伏,车身姿态稳定。
直播间里有人刷:这段路还行啊,不算难。
也有人刷:别急,好戏在后面呢。
一百米处,路面开始变差。
黄泥和碎石混在一起,被雨水泡成了稀糊状。车轮压上去,泥浆立刻飞溅起来,糊满了轮拱和侧裙。
齐学斌稳住方向盘,保持匀速通过。
悬架开始工作了。每一次颠簸,都能感觉到悬架在吸收冲击,车身没有出现明显的弹跳和侧倾。方向盘的回馈清晰,没有虚位。
周远航在后面通过对讲机报数据:“前悬架压缩量百分之四十,后悬架百分之三十五,都在正常范围。电池包温度无变化。”
三百米处,第一个大坑出现了。
坑深接近半米,宽度占了大半个路面。坑底全是积水和烂泥,看不清实际深度。
直播间瞬间炸了。
完了完了,这坑进去就出不来。
底盘肯定要磕,电池包要完。
齐书记快停车吧,别硬来。
这坑比我家门口那个还深,我的车都不敢过。
齐学斌没有减速。
他微微调整方向,让左侧车轮走坑边的硬地,右侧车轮直接碾过坑底。
车身猛地一沉。
泥水从坑里喷射出来,溅了挡风玻璃一脸。
雨刮器立刻启动。
车身倾斜了一瞬,悬架被压到极限行程,然后迅速回弹。
星火E01从大坑里爬了出来,车身姿态恢复平稳。
没有异响。没有拖底。没有任何故障灯亮起。
周远航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底盘最低点离地间隙还剩四十毫米,没有触底。悬架回弹正常,减震器无异常。”
直播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弹幕爆了。
卧槽?过了?
这底盘什么做的?铁的?
不可能吧,量产车过这种坑?
我的天,悬架行程也太大了。
丁文海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第一个坑就这么轻松过了。
“继续看。”他对刘培正说,“后面还有涉水路段。电动车最怕水。”
五百米处,路面变成了纯泥浆路。
车轮陷入泥浆中,深度接近轮胎的三分之一。
普通两驱车在这种路面上基本会打滑失控。
齐学斌感觉到车轮开始打滑的瞬间,电控系统立刻介入。四轮独立扭矩分配在零点几秒内完成调整,打滑的车轮被限制动力输出,有附着力的车轮获得更多扭矩。
车身没有失控。甚至没有明显的摆动。
星火E01像一头沉稳的野兽,在泥浆里稳步前行。泥浆被车轮卷起,在车身两侧画出两道弧线。
周远航在后面跟着,对讲机里传来他兴奋的声音:“齐书记,电控响应时间零点零三秒,四轮扭矩分配正常。左前轮打滑时右后轮立刻补偿,教科书级别的动态分配。”
“收到。”齐学斌的声音很平静。
八百米处,涉水路段。
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横穿路面,水深到了车轮的一半。水底是碎石和淤泥,看不清深浅。水面上漂着枯叶和碎木屑,水流速度不慢。
齐学斌把车停在水边,观察了几秒。
直播间里有人喊:别进去,电动车怕水!电池包进水就炸了!
也有人说:电池包不是有防水的吗?Ip67还是Ip68来着?
还有人说:防水是防水,但这水太深了吧,都到半个轮子了。
齐学斌踩下油门,车头扎进水里。
水花从两侧车轮处炸开,溅起一米多高。车底传来水流冲击底盘的声音,哗哗作响。
齐学斌稳住方向,匀速通过。车速不快不慢,既不会因为太快溅起过多水花冲击密封件,也不会因为太慢让水有更多渗透时间。
十几秒后,星火E01从涉水路段的另一端驶出。
车身上全是泥水,但仪表盘上没有任何异常。
电池包温度正常。绝缘监测正常。高压系统正常。
齐学斌按下对讲:“周远航,涉水段通过,车辆状态正常。”
“收到。我也过了,没问题。电池包密封完好,绝缘电阻值没有任何下降。”
后面老秦的声音也传来:“我也过了。水比我想的浅,底盘一点没碰。这防水做得扎实。”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变了味道。
这车真的假的?电动车过水?
我服了,这底盘离地间隙得有多高?
兄弟们,这不是ppt,这是真车在跑啊。
博主你还觉得悬吗?
那个博主对着镜头,表情已经完全变了:“各位观众,我收回刚才的话。这车的涉水能力,超出我的预期。”
一公里处,最难的路段来了。
一段坡度接近四十五%的碎石陡坡,坡面全是松散的碎石和湿泥。最陡的局部视觉上几乎像直立起来,坡长大约八十米,两侧没有护栏,只有废弃采石场的断面。
老李在山下通过对讲机喊:“齐书记,这段坡太陡了,碎石全是松的,要不要停下来评估一下?”
“不用评估。”齐学斌看着那段陡坡,“只能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油门踩到底。
星火E01的电机瞬间爆发出最大扭矩。
四个车轮同时抓地,碎石在轮下飞溅。车身猛地前冲,冲上陡坡。
碎石打在底盘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车身剧烈颠簸,悬架被反复压缩和回弹。
齐学斌死死握住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二十米。车轮在碎石上疯狂旋转,电控系统不断调整四轮扭矩。
四十米。左前轮突然打滑,车身微微偏移。齐学斌立刻修正方向,电控在同一瞬间将动力转移到右后轮。
六十米。坡度更陡了,车速开始下降。齐学斌能感觉到车身在和重力较劲。
直播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弹幕几乎停了。
只有几个人在刷:加油加油加油。
七十米。
八十米。
星火E01冲上坡顶,四个车轮稳稳地停在平台上。
齐学斌松开方向盘,长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周远航的车也冲了上来,车身上糊满了泥浆。
老秦的车紧随其后,轮拱里塞满了碎石。
三辆车,全部登顶。
车身上糊满了泥浆和碎石碎屑,原本深空灰色的漆面已经看不出颜色。但每一辆车都完好无损。
没有底盘损伤。没有悬架变形。没有电池包漏液。没有任何故障。
齐学斌打开车门,站到坡顶的平台上。
冻雨还在下,打在他脸上。
他回头看向山下。
调查组的越野车停在起点,没有跟上来。
丁文海站在车旁,保温杯已经放下了。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刘培正站在他身边,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百五十万。
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我的天,这车是什么怪物?
量产车跑矿山路,我活了三十年没见过。
齐书记牛逼,这车更牛逼。
长鹏,记住这个名字。
还有人刷:丁组长,你的越野车敢不敢也上来跑一圈?
那个博主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对着镜头结结巴巴:“各位观众,我,我现在只能说,这辆车的表现,完全颠覆了我对国产电动车的认知。”
他的直播间在线人数还在涨,评论区已经被刷屏了。
半小时后,三辆车从另一侧的下山路缓缓驶回起点。
车身上糊满了泥浆,轮拱里塞着碎石,挡风玻璃上全是干涸的泥点。但三辆车的姿态依然稳健,没有一辆出现异响或者跑偏。
齐学斌把车停在调查组面前,打开车门走下来。
他的冲锋衣上溅满了泥水,头发被冻雨打湿,贴在额头上。
但他的眼神很亮。
丁文海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
齐学斌走到他面前:“丁组长,测试结束了。三辆车全程通过,没有趴窝,没有故障,没有底盘损伤。你的摄像机全程拍到了。”
丁文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次测试不能说明所有问题。”
“那就再测。”齐学斌说,“你选路,我来开。”
丁文海没有接话。
刘培正在旁边小声说:“组长,直播还在继续,一百多万人看着呢。”
丁文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这场直播已经让他失去了主动权。
周远航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丁组长,这是三辆车全程的底盘数据记录。悬架行程,电池包温度,绝缘电阻,四轮扭矩分配,全部实时记录。你们可以带回去分析。”
丁文海接过平板,翻了几页,脸色更难看了。
数据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
老秦从第三辆车上跳下来,一身泥浆,咧着嘴笑:“丁组长,我这辆车是我亲手装的。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把底盘拆开看。”
丁文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上了自己的越野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调查组的车队缓缓驶离。
老李从山下跑过来,气喘吁吁。
他看见三辆车完好无损地停在那里,眼眶一下就红了。
“齐书记。”老李的声音发哑,“过了?”
“过了。”
老李一把抓住齐学斌的胳膊,手在发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车能行。”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手:“是你们造的车能行。”
老李转过身,看着那三辆浑身泥浆的星火E01,忽然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底盘护板。
护板上全是泥浆和碎石的撞击痕迹,但没有变形,没有裂纹。
“好车。”老李低声说,“真是好车。”
旁边几个跟来的工人也围了上来,蹲在地上看底盘。
一个年轻工人摸着护板上的撞击痕迹,眼睛亮了:“李总,这要是拍个视频发回车间,兄弟们肯定疯了。”
老李站起来:“拍。让他们看看自己造的车有多硬。”
年轻工人掏出手机,趴在地上对着底盘拍了一圈。
周远航走过来:“齐书记,直播数据出来了。最高同时在线一百七十三万,全程无中断。视频已经在各平台扩散,预计今天晚上热搜前十。”
苏清瑜的电话打了进来:“学斌,网上已经炸了。泥泞狂飙的短视频在各平台疯传,评论区风向完全反转。之前骂长鹏是ppt的那些账号,现在要么删帖,要么改口。”
齐学斌问:“水军呢?”
“还在。”苏清瑜说,“但声量已经压不住真实用户了。有人把直播录屏截成了十几个片段,每个片段都在单独传播。过大坑那段,涉水那段,冲陡坡那段,播放量都过了百万。”
齐学斌点头:“好。但别高兴太早。”
苏清瑜停了一下:“怎么了?”
“视频能证明车好,但不能证明车卖得出去。”齐学斌看着远处的山路,“丁文海输了这一局,叶援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市场那边的问题还在。”
苏清瑜沉默了两秒:“经销商那边确实没有松动。今天上午我又联系了三家,全部拒绝。他们说视频是视频,政策风险是政策风险。”
齐学斌说:“意料之中。”
“那怎么办?”
齐学斌看向老李和周远航:“回厂区开会。泥泞测试赢了舆论,但市场不看舆论。我们需要换一条路。”
老李问:“什么路?”
齐学斌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那五百辆停在厂区里的车,沉默了几秒。
“那些穿西装的经销商不认我们,我们就去找不穿西装的人。”
老李没听明白。
齐学斌转身上车:“回去再说。”
车队驶离燕子矶。
冻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路边的枯草上挂着水珠,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着光。
网上的热度还在发酵。各大平台的汽车频道都在转发泥泞狂飙的片段,评论区里吵成一片。有人开始喊,想买这车。
但五百辆车依然停在厂区的空地上,一辆都没有卖出去。
经销商的大门,依然对长鹏紧闭着。
赢了一场仗,但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398章 市场的冰霜
第398章市场的冰霜
泥泞狂飙的视频在网上火了三天。
各大平台的播放量加起来超过了两个亿。评论区里,从一边倒的嘲讽变成了两极分化,再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认真讨论长鹏的技术实力。
但齐学斌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让所有人沉默的报告。
销售数据:零辆。
五百辆车,一辆都没有卖出去。
周远航把报告摔在桌上:“这不合理。视频都火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一辆都卖不出去?”
老吴苦笑:“火的是视频,不是订单。经销商不接车,消费者就没地方买。”
齐学斌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看着窗外那片停满车的广场,没有说话。
苏清瑜把一份汇总表放到桌上:“我这三天联系了省内所有主流4S店集团,一共十七家。结果是,十二家直接拒绝,三家说要等政策明朗,两家说可以考虑但要求我们承担全部库存风险。”
老李听不下去了:“什么叫承担全部库存风险?”
“就是车放在他们店里,卖不出去退给我们,卖出去他们抽成。”苏清瑜说,“而且抽成比例要百分之二十五。”
老李忍不住骂了一句:“抢钱啊。”
周远航说:“不是抢钱,是他们根本不想卖。开这种条件就是变相拒绝。”
齐学斌问:“他们怕什么?”
苏清瑜翻开另一份文件:“我跟其中几个老板私下聊过。他们怕三件事。第一,怕省里调查组还没撤,万一长鹏后面被定性为问题项目,他们跟着倒霉。第二,怕乐视的阴影,消费者现在对新能源品牌信任度极低,进了展厅也不敢下单。第三,怕水军。有人在各大汽车论坛发帖,说买长鹏的人是韭菜,说长鹏半年内必倒。”
老吴接话:“第三条最毒。经销商不怕车不好,怕口碑差。口碑差了,连带他们店里其他品牌都受影响。”
周远航急了:“那我们怎么办?车造出来了,测试也过了,调查组也找不出毛病。难道就这么放着等死?”
齐学斌放下笔:“不等死。”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汉东省地图前面。
“你们想想,我们一直在找谁?”
老吴说:“经销商。”
“经销商是什么人?”
周远航想了想:“中间商。”
“对。”齐学斌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县城和乡镇,“我们一直在找中间商。可中间商的逻辑是什么?低风险,高利润,稳定出货。我们现在三条都不满足。”
老李问:“那找谁?”
齐学斌的手指从省会金陵一路划到最偏远的县城:“找最终用户。”
“最终用户?”老吴没听明白,“消费者?可消费者不可能直接来厂里买车啊。”
“普通消费者不会。”齐学斌说,“但有一种人会。前几天我说过,路测不能只找媒体和专家,还要找真正靠车吃饭的人。那时候,我们是想让他们挑毛病。现在,逻辑要往前推一步。”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出租车司机。网约车司机。城际专线司机。矿区通勤司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远航第一个反应过来:“您是说,把原来准备用来挑毛病的那批人,变成第一批真正用户?”
“对。”齐学斌说,“路线没变,目的变了。不是请他们替我们站台,是让他们用自己的成本账本替长鹏投票。”
老李皱眉:“用?怎么用法?”
齐学斌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零首付,省油钱,月供从省下来的钱里扣。
“我们的车最大的优势是什么?”齐学斌问。
周远航说:“底盘。”
“底盘是硬件优势。”齐学斌摇头,“对营运司机来说,最大的优势是省钱。”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组数字:“燃油车百公里油耗八升,按现在油价算,一公里五毛多。我们的车百公里电耗十五度,按工业电价算,一公里不到一毛钱。”
老李瞪大眼:“差五倍?”
“差五倍。”齐学斌说,“我们对外只按保守口径算,一个出租车司机一天跑三百公里,油钱一百五十块。换我们的车,电费不到三十块。一天省一百二十块,一个月省三千六。真到了县城,油价、电价、车况不一样,实际账本可能比这个更好看,但宣传口径不能吹过头。”
周远航立刻算:“三千六够覆盖月供了。”
“不只够覆盖。”齐学斌说,“如果我们把车价压到十二万,首批用星光基金做风险保证金,再和县级农商行谈低息分期,司机端月供压到三千三。司机每个月省下来的油钱就能覆盖月供,还能多赚三百块。等于不额外掏一分钱,靠省下来的油钱把车买下来。”
老吴听得直吸气:“等于白送?”
“不是白送。”齐学斌说,“是让他们用省下来的钱买车。他们不需要掏一分钱首付,不需要承担任何额外成本。唯一的条件是,车必须跑够里程,不能转卖。合同里要写清楚,保险、保养、充电服务、提前退出怎么处理,不能让司机签完才发现还有暗账。”
苏清瑜立刻说:“金融方案我来设计。可以走融资租赁,车辆所有权在我们手里,司机只有使用权。跑够三年,车归他。跑不够,车收回来我们还能二次处置。”
周远航说:“这样我们的风险也可控。而且三年后这批车的残值还在,电池衰减也在可接受范围内。”
老李忽然拍了一下大腿:“齐书记,这招绝了!那些司机不看发布会,不看财经号,他们只看一公里花多少钱,底盘扛不扛造。咱们的车两样都占了。”
齐学斌点头:“对。他们是最务实的一群人。车好不好,他们跑一天就知道。底盘扛不扛造,他们跑一个月就有答案。不需要我们打广告,不需要我们请明星代言。”
老吴问:“可是,怎么找到这些人?我们又没有渠道。总不能在路边拦出租车吧。”
齐学斌看向老李:“老李,你之前说认识几个跑城际黑车的老师傅?”
老李一拍脑门:“对!我有个老战友叫孙德发,在萧江市下面的临安县开出租车公司。他手底下有三十多辆车,全是跑了七八年的老旧桑塔纳和捷达,油耗高得要命,修车费一个月好几千。我之前跟他提过长鹏,他说感兴趣但不敢冒险。”
“现在呢?”
老李想了想:“泥泞狂飙那个视频他肯定看了。他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精着呢。看见车能跑烂路不坏,他肯定动心了。”
“别打电话。”齐学斌说,“你亲自去。把车开过去,让他坐上去跑一圈。别给红包,别安排话术。车交出去,让他骂,让他挑。”
老李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明天去。”齐学斌说,“今天先把方案做出来。周远航,你负责技术说明书,要简单到司机能看懂,不要写什么扭矩曲线,就写百公里电费多少钱,底盘质保多少年,坏了去哪修。苏清瑜,你负责金融方案,零首付,月供从省下来的油钱里扣,合同要简单明了。老吴,你负责行政手续,营运车辆上牌,保险,年检,充电桩配套,全部理顺。”
老吴问:“目标呢?第一批铺多少?”
齐学斌看着地图上那些县城:“第一批,找十家愿意试的小车队。每家十辆,一共一百辆。不要大城市,不要4S店,就去县城,去乡镇,去火车站广场。找那些每天为油钱发愁的人。”
周远航说:“一百辆,只占五百辆的五分之一。剩下四百辆怎么办?”
“等口碑。”齐学斌说,“一百辆车跑在路上,就是一百块活广告牌。司机省了钱,自然会跟同行说。同行看见了,自然会来问。到时候不是我们求人买,是他们排队来要。”
老李咧嘴笑了:“农村包围城市啊。”
齐学斌看着他:“你终于听明白了。”
老李挠了挠头:“齐书记,我就是个粗人,但这个道理我懂。当年我们厂里的老师傅说过一句话,好东西不怕巷子深,就怕没人用。只要有人用了说好,巷子再深也有人来。”
“对。”齐学斌说,“让人用起来,比让人看广告管用一万倍。”
苏清瑜合上电脑:“方案我今晚出初稿。但有一个问题,融资租赁需要金融牌照或者合作机构。我们自己没有牌照。”
齐学斌说:“找银行合作。”
苏清瑜苦笑:“大银行现在对新能源避之不及,连长鹏两个字都不愿意出现在他们的贷款审批系统里。”
“大银行不行,找小的。”齐学斌说,“县城的农商行,城市信用社,村镇银行。他们的客户就是这些小车队老板和个体司机。我们提供车辆抵押,星光基金提供保证金,他们提供分期贷款。风险可控,利润稳定,而且贷款金额小,单笔才十二万,对他们来说是优质小额贷款。”
苏清瑜想了想:“这条路可以走。县级农商行的审批权限内就能覆盖,不需要上报总行。我明天联系临安县和周边几个县的农商行。”
齐学斌点头:“还有一件事。叶援朝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泥泞测试打了他的脸,他一定会换一种方式继续施压。我们在市场端越快铺开,他能卡我们的空间就越小。”
老吴说:“明白。时间就是武器。”
周远航忽然问:“齐书记,叶援朝那边会不会在金融端卡我们?比如让银行不批贷款?”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所以我说找县级农商行。省里的行政手伸不到每一个县城的信用社柜台,至少不会像压省行那样一句话就压死。而且我们的贷款金额小,风险低,对他们来说是送上门的好生意。”
苏清瑜补充:“我还有一个备选方案。如果农商行也被施压,我们可以用星光基金的一部分资金做担保池,自己承担首批一百辆的金融风险。等口碑起来了,银行自然会主动找上门。”
老吴点头:“这个思路对。先用自己的钱趟路,等路趟通了,别人自然跟上来。”
齐学斌说:“对。但有一条底线,不能让司机承担任何隐性成本。合同里写什么就是什么,不搞套路贷,不搞阴阳合同。我们要的是口碑,不是短期利润。”
老李说:“齐书记放心,我去跟老孙谈的时候,就把合同摊开让他看。他要是觉得有一个字不对,当场改。”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看向周远航,“售后怎么解决?司机最怕的不是车贵,是坏了没地方修。我们现在没有4S店网络,车出了问题找谁?”
周远航说:“我已经在想了。第一批一百辆车,我们在每个投放县城设一个流动服务点。不需要建4S店,租一个车库就行,配两个技师,备常用件。小问题当天解决,大问题拖回清河总部。”
老李补充:“我认识几个退休的老师傅,手艺好,闲不住。让他们去县城驻点,一个月给五千块加提成,他们肯定愿意干。”
齐学斌点头:“好。售后这条线必须跟车同步铺开。车到哪里,服务就到哪里。不能让司机买了车找不到人修,那比不卖还坑人。”
苏清瑜看了看时间:“那我总结一下今天的分工。周远航出技术说明书,我出金融方案和农商行对接计划,老吴理行政手续和充电配套,老李明天带车去临安县找老孙。各条线三天内出结果,五天内第一批车必须动起来。”
齐学斌说:“五天太慢。三天。”
苏清瑜看着他:“三天?”
“三天。”齐学斌说,“叶援朝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泥泞测试的热度最多维持一周,一周之后如果市场端没有动静,他会说长鹏的车只能跑烂路不能卖钱,然后继续施压要求停产清算。我们必须在他出手之前,让车跑起来。”
老吴深吸一口气:“明白。三天。”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三天就三天。明天一早我就出发,天黑之前把老孙拿下。”
周远航也站起来:“技术说明书我今晚就写。不用花哨的,就一张A4纸,正面写省多少钱,背面写质保多少年。”
老吴忽然想起一件事:“齐书记,充电的问题怎么解决?县城不像大城市,到处都有充电桩。那些司机要是找不到地方充电,车再好也白搭。”
齐学斌说:“这个我想过了。第一批投放的县城,我们自己建充电站。不需要大规模的,每个县城两到三个快充桩就够。选址就选在出租车司机最常去的地方,火车站附近,汽车站旁边,或者他们吃饭休息的路边店。”
周远航补充:“快充桩的成本不高,一个桩加上变压器和施工,大概十五万。三个桩四十五万。十个县城就是四百五十万。”
苏清瑜说:“这笔钱可以从星光基金的基础设施配套里出。而且充电桩本身也是资产,以后还能对外营业。”
齐学斌点头:“对。充电桩不只服务我们的车,也服务其他电动车。等以后电动车多了,这些桩就是印钞机。”
老李笑了:“齐书记,您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卖车的同时把充电生意也做了。”
“不是做生意。”齐学斌说,“是建生态。车,金融,充电,售后,四条线同时铺开。司机买了车,有地方充电,有人修车,月供从省下来的油钱里扣。整个链条闭环了,他就没有理由拒绝。”
周远航感叹:“这比传统4S店模式高效多了。4S店是等客上门,我们是把整套解决方案送到司机面前。”
“因为我们没有资格等。”齐学斌说,“经销商不要我们,我们就自己建渠道。这条路虽然慢,但走通了就是我们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散会后,齐学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广场上的车在阳光下反射着光,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他想起刚来清河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想起第一次见老李,那个满嘴脏话的老厂长拍着胸脯说,给我钱,我能造出全我国最好的车。
现在车造出来了。
可造出来只是第一步。
让它跑起来,让它被人认可,让它活下去,才是真正的战争。
他想起沙家康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把车造出来。
车造出来了。
可沙书记没说的后半句是,造出来之后,还得让它活下去。
活下去比造出来更难。难得多。
因为造车只需要技术和汗水,而让车活下去,需要跟整个市场的偏见和恐惧作战。
齐学斌看向窗外。
广场上那五百辆车还在阳光下站着,冻雨终于停了,车身上的水珠在光线里闪烁。
这些车很快就会动起来。
不是开进光鲜亮丽的4S店展厅,而是开进泥泞的县城街道,开进颠簸的乡镇公路,开进那些最需要省钱的人手里。
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经销商看不上长鹏,没关系。
长鹏需要的,是那些每天在烂路上跑十几个小时,为了几毛钱油钱精打细算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裁判。
老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齐书记,明天我去临安县,带几辆车?”
齐学斌想了想:“带三辆。一辆给老孙试驾,一辆给他手下的司机试驾,一辆留着让他看底盘。记住,别吹牛,就让他自己感受。”
老李咧嘴笑了:“明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周总,给我挑三辆跑过泥泞测试的,明天我去拉客户!”
齐学斌听着走廊里渐远的声音,嘴角动了一下。
五百辆车的命运,从明天开始,要靠一个一个司机,一公里一公里地去改写了。
第399章 县城突围
第399章县城突围
临安县,火车站广场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孙德发的出租车公司就在这里。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里面停着三十多辆老旧的桑塔纳和捷达。车身上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有几辆车的保险杠都是用铁丝绑着的。
老李把三辆崭新的星火E01开进院子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几个正在洗车的司机停下了手里的活,直愣愣地看着那三辆深空灰色的新车。
孙德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五十多岁,黑瘦,一双手粗糙得像砂纸。他看见老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老李,你真来了?”
“说来就来。”老李跳下车,拍了拍车顶,“老孙,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长鹏星火E01。你不是说想看看吗?我给你开过来了。”
孙德发绕着车转了一圈,眼睛里有光,但嘴上不说好话:“看着挺唬人的。可好看不当饭吃,能跑多少公里?充一次电要多久?坏了去哪修?”
老李笑了:“你问的这些,我全有答案。但我不说,你自己开一圈就知道了。”
孙德发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自己院子里那些破旧的桑塔纳,犹豫了一下:“开就开。”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车内的新车味道扑面而来。真皮座椅,液晶仪表盘,中控大屏,和他那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桑塔纳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内饰,比我见过的合资车都好。”孙德发摸了摸方向盘,嘴上还是不服,“可内饰好有什么用,关键看跑不跑得动。”
老李坐在副驾驶:“踩油门。”
孙德发踩下油门。
电机瞬间响应,车身平稳加速。没有燃油车那种顿挫感,没有变速箱换挡的迟滞,动力像水一样顺滑地涌出来。
孙德发的表情变了。
“这加速,比我那桑塔纳快多了。”他嘴上说着,脚下不自觉地又踩深了一点。
车子无声地加速到六十公里,然后七十,八十。
“安静。”孙德发说,“太安静了。我那车跑到六十就跟拖拉机一样响。”
老李说:“电动车就这样,没有发动机噪音。你的乘客坐着也舒服。”
孙德发把车开出了县城,上了一段乡道。
乡道的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孙德发故意往坑里开,想试试底盘。
车轮碾过坑洼时,悬架柔韧地吸收了冲击,车身只是轻微起伏,没有那种硬邦邦的弹跳感。
“底盘不错。”孙德发终于说了句好话,“比我想的扎实。”
老李说:“这底盘是军工级的。前几天网上那个泥泞狂飙的视频你看了没?就是这车。”
孙德发点头:“看了。我还以为是做的特效。”
“什么特效。”老李拍了拍仪表台,“就是这车。你现在开的这辆,跟视频里那辆是同一批下线的。”
孙德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多少钱?”
老李没有直接回答:“你先算一笔账。你那些桑塔纳,百公里油耗多少?”
“八升多,有些老车能到九升。”孙德发说。
“按八升半算,现在油价七块五一升,百公里油钱六十三块七毛五。你的司机一天跑三百公里,油钱一百九十多块。”
孙德发点头:“差不多。油钱是最大的开支。”
“这车百公里电耗十五度。”老李说,“按你们县城的工业电价四毛五算,百公里电费六块七毛五。一天跑三百公里,电费二十块出头。”
孙德发的眼睛瞪大了:“二十块?”
“二十块。”老李说,“你一天省一百七十块。一个月省五千多。”
孙德发停下车,转头看着老李:“你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老李指着仪表盘上的能耗显示,“你自己看,刚才跑了十八公里,耗电两度七。你算算多少钱。”
孙德发看着那个数字,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一度电四毛五,两度七就是一块二。”孙德发自己算,“十八公里一块二,百公里不到七块钱。”
他靠在座椅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老李,你跟我说实话。”孙德发的声音低了下来,“这车到底多少钱?”
老李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十二万。但不用你掏一分钱首付。”
孙德发接过合同,翻了几页:“零首付?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不是免费。”老李说,“月供三千三,分三年还。你刚才算了,一辆车一个月省五千多油钱。月供从省下来的钱里扣,你每个月还能多赚两千块。等于不花钱白得一辆车。”
孙德发盯着合同看了很久。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行字:三年期满,车辆所有权归承租人所有。
“三年后车归我?”孙德发抬头。
“归你。”老李说,“前提是正常使用,不转卖,不改装。”
孙德发把合同放在腿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老李没想到的问题:“坏了去哪修?”
老李说:“我们在临安县设了一个服务点,就在你这院子往东三百米的那个修车铺旁边。两个技师常驻,常用件都备着。小问题当天解决,大问题拖回清河总部,给你备用车。”
孙德发又问:“充电呢?我这院子能装充电桩吗?”
“能。”老李说,“我们免费给你装三个快充桩。你的司机晚上收车充一夜,早上满电出门。白天跑到一半没电了,火车站旁边也有我们的快充桩,半小时充到百分之八十。”
孙德发把合同又翻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在心里算着账。
三十辆车,每辆每月省五千,一个月就是十五万。一年一百八十万。三年下来,光省下来的油钱就是五百四十万。
而他需要付出的,只是把旧车换成新车。
“老李。”孙德发抬起头,眼睛里的精明和犹豫交织在一起,“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这车,省里那个调查组查完了没有?万一哪天说长鹏有问题,把车收走了,我找谁?”
老李沉默了两秒。
这是最难回答的问题。
他想了想,说:“老孙,我跟你认识二十年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孙德发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李说:“调查组查了十五天,没有查出任何定性问题。五百辆车全部通过公开核验。泥泞测试全网直播,一百七十万人看着。这车要是真有硬伤,早就被扒光了。”
孙德发还是没说话。
老李深吸一口气:“我再跟你说一句。这车是我亲手盯着造的。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线束,每一块电池,都是我看着装上去的。它要是出了质量问题,我老李把脸伸出来让你打。”
孙德发看着老李那张黑瘦的脸,忽然笑了。
“行。”他把合同折起来塞进口袋,“先来十辆。”
老李愣了一下:“十辆?”
“十辆。”孙德发说,“我先让十个司机跑一个月。一个月后要是真像你说的这么省钱,剩下二十辆我全换。”
老李一把握住他的手:“老孙,你不会后悔的。”
孙德发笑着摇头:“后不后悔,一个月后再说。”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对着院子里的司机们喊了一声:“老张,老刘,小王,你们三个过来。试试这车。”
三个司机小跑过来,眼睛里全是好奇。
一个年轻司机摸着车身说:“孙总,这车真是我们要开的?”
孙德发说:“先试试。好不好你们说了算。”
年轻司机迫不及待地坐进驾驶室,启动车辆。电机无声启动的瞬间,他的表情就变了:“这也太安静了吧?”
另一个老司机绕着车看了一圈,蹲下来看底盘:“这底盘干净,管路走线整齐。比我见过的大部分车都利索。”
那个年轻司机开着车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把车停好,跳下来跑到孙德发面前:“孙总,这车太好开了。方向盘轻,加速快,关键是安静。我要是开这车拉客,乘客肯定愿意多给小费。”
老司机也走过来:“底盘确实扎实。我刚才故意压了几个坑,一点都不颠。比我那捷达强十倍不止。”
第三个司机问:“充电方便吗?我最怕半路没电。”
老李接过话:“快充半小时到百分之八十,够你跑两百多公里。慢充一晚上充满,够跑四百公里。你们一天跑三百公里,晚上充一次就够了。”
年轻司机算了算:“那我一天电费才二十块?我现在一天油钱快两百。”
“对。”老李说,“省下来的钱,比你多拉几趟活赚得还多。”
三个司机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都是兴奋。
年轻司机第一个表态:“孙总,我要换。”
老司机也点头:“我也换。这车开着舒服,省钱,底盘还硬。没理由不换。”
孙德发看着他们,嘴角终于露出了笑意:“急什么。先让你们三个试一个月,跑出数据来再说。”
老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了。
他没有趁热打铁催孙德发立刻把剩下二十辆也签掉,而是把补充协议摊到桌上,让司机们自己挑毛病。第一单不能靠热血糊过去,越是县城熟人局,越要把账算明,把话说死。
他走到孙德发身边,低声说:“老孙,你看你那些司机的表情。他们开了二十年的破桑塔纳,今天第一次坐进一辆像样的车里。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孙德发看着自己的司机们围着新车转来转去,沉默了一会儿:“老李,我不是不想换。我是怕。”
“怕什么?”
“怕万一这车出了问题,我三十多个司机没车开,一家老小等着吃饭。”孙德发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不像你们,背后有政府撑着。我就是一个小老板,赔不起。”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说先来十辆。你让十个司机跑一个月,跑出问题算我的。一个月后你觉得好,再换剩下的。觉得不好,十辆车我拉回去,不收你一分钱违约金。”
孙德发看着他:“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老李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这是补充协议。一个月试用期,不满意无条件退车。齐书记亲自签的字。”
孙德发接过来看了看,最后那行签名确实是齐学斌三个字。
他把两份文件都收好,深吸一口气:“行。就冲你老李这张脸,我赌一把。”
老李咧嘴笑了:“不是赌。是算账。你算清楚了,就知道这不是赌,是捡钱。”
孙德发也笑了:“你这张嘴,二十年了还是这么能说。”
“不是我能说。”老李指着那辆车,“是这车能跑。”
他掏出手机给齐学斌发了一条消息:第一单,十辆。老孙答应了。
几秒后,齐学斌回了三个字:继续推。
老李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院子里那些兴奋地围着新车转的司机们,咧嘴笑了。
这才是第一个客户。
接下来还有九个在等着。
同一天下午,苏清瑜在临安县农商行的会议室里,和信贷部主任谈了两个小时。
信贷部主任姓赵,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苏总,你们的方案我看了。零首付融资租赁,车辆抵押,月供三千三。从风控角度看,单笔金额小,抵押物明确,风险可控。”
苏清瑜点头:“而且我们的客户群体是营运司机,有稳定收入来源。违约率会很低。”
赵主任推了推眼镜:“道理我都懂。可问题是,长鹏这个品牌,省里还在查。万一出了问题,我们批的贷款怎么办?”
苏清瑜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第一,省调查组已经完成核验,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第二,车辆是实物抵押,即使最坏情况发生,车还在,残值还在。第三,我们愿意用星光基金提供百分之二十的风险保证金。也就是说,即使全部违约,你们的损失也不会超过贷款总额的百分之八十,而保证金覆盖了百分之二十。”
赵主任想了想:“保证金存在我们行里?”
“存在你们行里。”苏清瑜说,“专户管理,你们随时可以查。”
赵主任沉吟了一会儿:“第一批多少辆?”
“十辆。贷款总额一百二十万。”
赵主任笑了:“一百二十万,对我们来说是小数目。行,我跟行长汇报一下,应该没问题。”
苏清瑜站起来握手:“赵主任,合作愉快。”
赵主任握着她的手,忽然压低声音:“苏总,我说句实话。我们行里好几个客户经理都看了那个泥泞狂飙的视频。他们私下说,这车要是真像视频里那么能跑,他们自己都想买一辆。”
苏清瑜笑了:“等第一批司机跑起来,您再看看效果。到时候不只是客户经理想买,您的客户们都会来问。”
赵主任点头:“那我等着看。”
赵主任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忽然又说了一句:“苏总,有件事我提醒你们。省里最近在查新能源相关的贷款项目,我们行里也收到了风险提示。我能批这笔贷款,是因为金额小,风险可控。但如果后面规模大了,可能需要更高层面的审批。”
苏清瑜点头:“我理解。所以我们第一批只做十辆,就是为了建立信任。等数据跑出来了,后面的事情就好谈了。”
赵主任说:“希望如此。”
傍晚六点,苏清瑜给齐学斌打电话:“农商行通过了。第一批十辆的贷款明天就能批。”
齐学斌说:“好。老李那边也拿下了十辆。明天把车送过去,充电桩同步安装。”
苏清瑜问:“其他九个县城呢?”
“老吴已经在联系了。”齐学斌说,“明天开始,每天铺一个县城。十天之内,一百辆车全部到位。”
苏清瑜说:“十天。”
“十天。”齐学斌的声音很平静,“让车跑起来。让数据说话。让那些说长鹏是ppt的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量产车。”
苏清瑜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新闻推送。
叶援朝那边果然没闲着。
今天下午,省工信厅发了一份内部通知,要求各地市对新能源汽车项目进行风险排查。虽然没有点名长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冲谁来的。
苏清瑜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必须在叶援朝的下一波攻势到来之前,让车跑起来,让数据说话,让事实成为最好的盾牌。
临安县的街道上,暮色渐浓。
路灯亮了起来,照着来来往往的出租车。
电话挂断后,苏清瑜站在临安县农商行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出租车。
那些破旧的桑塔纳和捷达,很快就会被深空灰色的星火E01取代。
不是因为政策,不是因为补贴,不是因为广告。
而是因为一公里至少省四毛钱。
这是清河对外公布的保守账。对于每天跑三百公里的司机来说,四毛钱乘以三百,就是一百二十块。一百二十块乘以三十天,就是三千六百块。
临安县这批车按当地油价和工业电价算,账本甚至更好看。孙德发刚才在车里亲手算出来,一天能省一百六七十块。但越是这样,苏清瑜越要求对外只报保守数。市场不怕你少吹,怕你把账吹花。
三千六百块,足够改变一个普通出租车司机家庭的生活质量。
这是最朴素的商业道理,也是最强大的市场武器。
没有人能拒绝实实在在地省钱。
尤其是那些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靠方向盘和一脚油门养家糊口的人。
第400章 叶援朝的反扑
第400章叶援朝的反扑
金陵市,省政府大院。
叶援朝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播放着泥泞狂飙的视频。
视频已经被他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他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丁文海站在办公桌对面,低着头,不敢看叶援朝的眼睛。
“你跟我说,量产电动车不可能通过矿山路测试。”叶援朝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跟我说,十五天赶出来的车一定有质量问题。你跟我说,全网直播会让齐学斌当众出丑。”
丁文海的额头上渗出了汗:“叶省长,我没想到他们的车真能过那种路况。”
“你没想到。”叶援朝把电脑合上,“现在全网一百七十万人看着齐学斌开车冲上陡坡,评论区都在喊长鹏牛逼。你告诉我,这个局面怎么收?”
丁文海沉默了几秒:“叶省长,泥泞测试只是一次表演。车能跑烂路不代表能卖出去。市场端我们还有机会。”
叶援朝看着他:“什么机会?”
丁文海说:“我得到消息,齐学斌准备绕过经销商,直接把车推给县城的出租车公司。走融资租赁模式,和县级农商行合作。”
叶援朝的眼睛眯了起来:“融资租赁?”
“对。零首付,月供从省下来的油钱里扣。”丁文海说,“如果这条路走通了,长鹏就不需要经销商,不需要4S店,直接在县城铺开。到时候车跑在路上,口碑起来了,我们再想卡就难了。”
叶援朝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金陵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不能让他走通这条路。”叶援朝说。
丁文海问:“怎么卡?”
叶援朝转过身:“金融端。他要跟农商行合作,那就让农商行不敢跟他合作。”
丁文海迟疑了一下:“叶省长,县级农商行不归省里直管。我们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不需要直管。”叶援朝走回桌前,拿起电话,“银监系统那边有人。让他们发一份风险提示,再通过省联社做窗口指导。不需要点名长鹏,只需要说新能源汽车融资租赁存在系统性风险,建议各金融机构审慎评估。”
丁文海明白了:“一份风险提示,再加上省联社窗口指导,就能让多数农商行先按暂停处理。”
“对。”叶援朝说,“银行最怕的不是亏钱,是被监管点名。一份风险提示下去,没有哪个支行行长敢顶着风头批贷款。”
丁文海点头:“我今天就去安排。”
“还有。”叶援朝叫住他,“舆论端也不能松。泥泞测试的热度会过去,但我们可以制造新的话题。”
“什么话题?”
叶援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乐视系关联出行和租赁项目当年的零首付方案。和齐学斌现在搞的东西,表面上很像。零首付,月供从省下来的钱里扣,三年后车归用户。”
丁文海接过来看了看,眼睛亮了:“乐视系当年也是这么讲故事的?”
“对外可以写成一模一样。”叶援朝说,“乐视系当年也拿生态、出行、融资租赁讲故事,结果项目烂尾,保证金和意向金退不回来,售后承诺没人兑现。司机不用懂里面的法律差别,他只要看到乐视两个字,就会怕。”
丁文海说:“我们可以把这个对比发出去。让公众觉得长鹏在走乐视的老路。”
“不是让公众觉得。”叶援朝说,“是让那些准备签合同的司机觉得。让他们害怕。让他们想起乐视的教训。让他们在签字之前犹豫。”
丁文海说:“明白。我安排几个财经自媒体发稿,标题就用长鹏融资租赁惊现乐视套路,司机们小心血本无归。”
叶援朝点头:“快。趁他们第一批车还没铺开。”
丁文海转身要走。
叶援朝又叫住他:“文海。”
“叶省长。”
“这次不能再失手了。”叶援朝的目光冰冷,“齐学斌已经赢了两局。泥泞测试赢了舆论,军令状赢了时间。如果让他再赢市场这一局,梁家的事就彻底翻不了盘了。”
丁文海的背脊一凉:“我明白。”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后,叶援朝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齐学斌这个人,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得多。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基层民警一路干到副厅级,每一步都走得又快又稳。泥泞测试那天,他亲自开车冲上陡坡的画面,在网上被传了几千万次。
这种人,不能硬碰。
只能从侧面绞杀。
金融端,舆论端,政策端,三管齐下。
让他的车卖不出去,让他的合作伙伴不敢跟他合作,让他的司机不敢签合同。
不需要证明长鹏有问题。
只需要让所有人害怕。
恐惧,才是最好的武器。
叶援朝又想起了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梁。”叶援朝说,“你儿子的事,我一直在帮你处理。但齐学斌那边越来越难搞了。”
电话那头是梁国忠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叶省长,我知道。网上那个视频我也看了。这个齐学斌,确实不是一般人。”
叶援朝说:“他现在开始往县城铺车了。如果让他把市场打开,清河特区就彻底站稳了。到时候你儿子的案子,翻案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梁国忠沉默了几秒:“叶省长,您说怎么办?”
“我需要你在萧江市那边帮我做一件事。”叶援朝压低声音,“齐学斌的车要铺到萧江市下面的几个县城。你在萧江市还有些关系,帮我打个招呼。让那些县城的交通局和运管所,对长鹏的营运车辆资质审批拖一拖。”
梁国忠迟疑了一下:“拖多久?”
“不需要太久。一个月就够。”叶援朝说,“一个月之内,如果他的车上不了营运牌照,司机就不能合法拉客。不能拉客就不能赚钱,不能赚钱就还不起月供。到时候合同自动违约,整个模式就崩了。”
梁国忠想了想:“这个我可以试试。萧江市运管所的老周跟我关系不错。”
“好。”叶援朝说,“尽快。”
电话挂断后,叶援朝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金融端卡贷款,舆论端造恐慌,行政端拖资质。
三管齐下,看齐学斌怎么接。
同一天晚上,清河特区。
齐学斌正在办公室里看老李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孙德发的司机们围着星火E01转来转去,脸上全是兴奋的表情。
老李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单拿下,十辆。老孙说跑一个月看效果。
齐学斌正要回复,苏清瑜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老吴也在办公室里,正在整理明天要去的第二个县城的资料。他看见苏清瑜的脸色,放下手里的文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清瑜没有回答他,直接把手机递给齐学斌。
齐学斌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标题,然后慢慢往下翻。
文章写得很专业,标题就叫《长鹏融资租赁惊现乐视套路,零首付背后暗藏血泪陷阱》。里面数据详实,对比清晰,从乐视系关联项目的零首付话术到长鹏现在的方案,每一个相似点都被放大。文章最后还引用了几段乐视系关联项目维权材料,配了几张保证金讨说法的照片。
“写这篇文章的人,对我们的方案了解得很清楚。”齐学斌把手机还给苏清瑜,“连月供金额和车辆所有权条款都写对了。”
老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这不是普通的黑稿。这是有人拿到了我们的内部方案。”
苏清瑜说:“发稿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我们的方案昨天才定,今天老李才去临安县。他们的反应速度太快了。”
齐学斌把手机还给她:“这不是普通黑稿,是半真半假的恐慌稿。全假的容易澄清,半真半假最难打。”
苏清瑜脸色一变:“内鬼?”
“先不要急着往内鬼上想。”齐学斌说,“调查组旁站听到的,农商行审批材料看到的,老李在临安县谈判时被人听到的,甚至我们发出去的技术说明书和合同模板,都可能被截取。现在先补信息墙。”
老吴立刻拿出本子。
齐学斌说:“第一,所有外发材料重新编号,谁领走、发给谁、几点发,全部登记。第二,金融条款只发必要条款,测算表和星光基金保证金安排分开走。第三,技术说明、销售合同、充电桩协议分三套材料,不再打成一个包。第四,清瑜追稿源,不公开回应,先把它当证据保存。”
苏清瑜点头:“我去查转发链和首发账号。”
老吴问:“那明天县城那边还推不推?黑稿如果传到孙德发那里,他会不会反悔?”
“推,而且更要快。”齐学斌说,“明天一早,老李继续临安县,先把十辆合同签完,把车交到司机手里。车一旦跑一天,司机自己就知道省了多少钱。到时候再看一百篇黑稿,也不如口袋里多出来的一百二十块钱有说服力。”
老吴说:“我明天一早去第二个县城。平阳县那边有个车队老板姓陈,之前在网上看了泥泞测试的视频,主动联系过我们。我带两辆车过去,争取当天签下来。”
齐学斌点头:“三条线同时推。老李守临安县,你去平阳县,苏清瑜盯金融端。三天之内,至少签下三十辆合同。从现在开始,我们和叶援朝抢时间。他想在我们铺开之前把路堵死,我们就要在他堵死之前把车送到司机手里。”
老吴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准备明天的材料。合同,技术说明书,金融必要条款,充电桩安装协议,全部分袋编号。”
“去吧。”齐学斌说,“明天六点出发。”
老吴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齐书记,您也早点休息。这几天您都没怎么睡。”
齐学斌笑了一下:“等车跑起来了再睡。”
老吴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苏清瑜想了想:“金融端。如果这篇文章传开了,农商行可能会重新评估风险。”
“不只是重新评估。”齐学斌走到窗前,“叶援朝不会只靠一篇文章。他一定会从监管端施压。银监系统的风险提示,省联社的窗口指导,银行内部的合规审查,都是他的牌。”
苏清瑜问:“那我们怎么办?”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两条路。第一,加快速度。在他的风险提示下来之前,把第一批合同签完。已经签了的合同,银行不能单方面撤销。第二,准备备选方案。如果农商行真的被卡住了,我们用星光基金自己兜底。”
苏清瑜说:“星光基金兜底一百辆没问题。但如果后面要铺到五百辆,资金压力会很大。”
“先把一百辆铺出去。”齐学斌说,“一百辆车跑一个月,数据出来了,口碑起来了,到时候不是我们求银行,是银行求我们。”
苏清瑜点头:“明白。我今晚就给赵主任打电话,催他明天一早把贷款批下来。”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会让农商行把审批依据写完整,车价、保证金、还款来源、风险提示应对,一项一项留档。以后省里真追问,支行不是替长鹏冒险,是按材料放款。”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看着她,“那篇文章,不要回应。”
苏清瑜愣了一下:“不回应?”
“不回应。”齐学斌说,“回应就是给他们流量。我们现在最好的回应,就是让车跑起来。等司机们真的省了钱,他们自己会替我们说话。”
苏清瑜想了想,点头:“好。不回应。”
她转身要走,齐学斌又叫住她:“清瑜。”
“嗯?”
“告诉老李,明天继续跑下一个县城。不要停。”
苏清瑜看着他:“叶援朝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齐学斌的目光平静,“但他能卡金融,能卡舆论,卡不住一公里省四毛钱这个事实。只要车在路上跑着,只要司机在省钱,他的谎言就站不住脚。”
苏清瑜点头,推门出去了。
他拿起手机,给老李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一早把合同签了,车交到司机手里。不要拖。
老李秒回:收到。明天六点出发,八点之前到老孙那里。
齐学斌又给周远航发了一条:充电桩安装进度怎么样?
周远航回:临安县三个桩明天下午到货,后天安装完毕。平阳县的桩已经在路上了。
齐学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厂区的灯光还亮着。那五百辆车静静地停在广场上,等待着各自的命运。
有些车明天就会开往临安县,开始它们作为出租车的新生活。
有些车可能要等更久。
但只要第一辆车跑起来了,第二辆就不远了。
齐学斌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拿起手机给苏清瑜发了一条:明天让老吴查一下,我们的营运车辆资质审批进度。如果有人在行政端卡我们,要提前准备预案。
苏清瑜回:收到。我让老吴明天一早就去运管所盯着。
齐学斌放下手机。
他知道叶援朝不会只从一个方向进攻。金融,舆论,行政,每一条路都可能被堵。
但他也知道,只要车是好车,只要司机能省钱,这些障碍都是暂时的。
因为市场的力量,最终会冲破一切人为的壁垒。
他又想了想,拨通了周远航的电话。
“周总,睡了没?”
周远航的声音还很清醒:“没呢。在看充电桩的安装方案。”
“有件事要提前准备。”齐学斌说,“如果叶援朝从行政端卡我们的营运资质,我们的车可能暂时上不了营运牌照。你想想有没有合法预案。”
周远航想了几秒:“如果出租车营运牌照被卡,就先不让司机收费营运。试驾、通勤、培训照常做,真实能耗和维修数据照样留。另一条线,走网约车平台合规接入,办理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运输证和驾驶员证。流程归交通主管部门另一个窗口,材料标准不同,至少多一个口子。”
“不能让司机背违法风险。”齐学斌说,“手续没下来,一公里客运都不跑。”
“明白。”周远航说,“我只准备材料,不让车违规上路。网约车平台那边也必须先看资质,资质不全就只做接入评估,不接单。”
齐学斌眼睛一亮:“这条路可以走,但要把边界写死。明天让苏清瑜查一下网约车平台的接入条件,再让老吴盯营运资质审批进度。”
“好。”周远航说,“我这边也准备一份车辆技术参数表,网约车平台审核需要的。”
“辛苦了。早点休息。”
“您也是。”
齐学斌挂了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叶援朝想堵路,他就多开一个合法窗口。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只有一条路的困局。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齐学斌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汉东省地图。
地图上,临安县的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
那是第一个突破口。
接下来,还有九个县城等着他去攻克。
而叶援朝的反扑,也才刚刚开始。
这场仗,注定是一场持久战。
但齐学斌不怕。
因为他手里有最强的武器。
不是权力,不是资本,不是舆论。
是五百辆能跑的车,和一公里省四毛钱的事实。
事实,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被打败的东西。
第401章 车辙里的裂变
第401章车辙里的裂变
临安县,孙德发的出租车院子。
十辆星火E01投入运营的第六天。
这十辆车能跑,不是钻空子。孙德发手里原本就有十个临安县出租车营运指标,旧桑塔纳报废更新,星火E01替换上牌,走的是存量车辆技术更新备案。老吴亲自盯着材料,一车一档,整车合格证、商业保险、驾驶员从业资格、临时备案回执,全都压进了档案袋。
齐学斌给老吴下过死命令:手续没落纸的车,一公里客运都不准跑。孙德发这十辆,是第一批合法样板车,也是清河敢把账本摆到阳光下的底气。
早上七点,孙德发蹲在院子门口抽烟,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全是这六天来十辆车的运营数据。
他把烟头摁灭,翻到最后一页,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老李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李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老孙?这么早?”
“老李,你赶紧过来一趟。”孙德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有事跟你说。”
老李一下子清醒了:“出什么问题了?车坏了?”
“没坏。”孙德发说,“你来了就知道了。快点。”
电话挂了。
老李从床上跳起来,心里七上八下。他穿好衣服开车往临安县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各种最坏的猜测。是不是电池出了问题?是不是底盘在烂路上磕坏了?还是司机出了交通事故?
四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孙德发的院子门口。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十辆星火E01整整齐齐地停在充电桩旁边,车身干干净净,轮毂上还带着昨天跑过泥路的痕迹。几个司机正围在一起,对着手机屏幕指指点点,脸上全是兴奋的表情。一个年轻司机笑得合不拢嘴,手里举着手机给旁边的人看什么东西。
没有人脸上有愁容。
孙德发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本子。他的步子很快,眼睛里有一种老李从没见过的光。
“老李,你过来看。”他把本子递过去。
老李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表格。
十辆车,六天的数据。每辆车每天的行驶里程,充电度数,电费,对比之前燃油车的油费。
最后一列是差额。
老李看着那些数字,瞳孔猛地收缩。
“一天省一百七?”他指着第一行。
“那是老张的车。”孙德发说,“他跑城际线,一天三百二十公里。以前油钱两百出头,现在电费二十三块。一天净省一百七十七块。”
老李往下看。
第二辆,一天省一百五十二。
第三辆,一天省一百六十八。
最少的一辆也省了一百三十块。那是跑市区短途的小王,里程少,但省的比例一样惊人。
“六天。”孙德发伸出六根手指,“六天,十辆车,总共省了九千八百块油钱。”
老李抬头看着他:“九千八?”
“九千八。”孙德发的眼睛亮得吓人,“老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个月就是将近五万块。五万块啊,我那三十辆破桑塔纳跑一个月的纯利润也就这个数。等于我白捡了一个车队的利润。”
老李把本子合上,深吸一口气:“所以你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孙德发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把老李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剩下二十辆,我全要。”
老李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跑一个月再看?”
“等不了一个月了。”孙德发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这六天发生了什么事吗?我那十个司机在微信群里晒账单,晒得整个临安县的出租车圈子都炸了。昨天一天,我接了十七个电话,全是问我在哪买的车。有三个外县的车队老板,今天一早就要开车过来看。”
老李的心跳加速了。
“不只是临安县。”孙德发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隔壁平阳县的老陈你知道吧?他手底下五十辆车,是萧江市最大的个体车队。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帮他也搞几辆。我说我自己都不够用,他急得在电话里骂娘。说什么你孙德发吃独食,有好东西不带兄弟。”
老李忍不住笑了:“他骂你?”
“骂得可难听了。”孙德发也笑了,但笑完马上又严肃起来,“老李,我跟你说实话。我干了二十年出租车,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以前换车,司机都是拖拖拉拉不愿意。这次不一样,是司机追着我要换。今天早上六点,老张就给我打电话,说他老婆昨晚算了一笔账,算完了高兴得睡不着觉。”
“算什么账?”
“算的是,如果三十辆车全换了,一个月省多少钱。”孙德发竖起一根手指,“十五万。一个月省十五万油钱。一年就是一百八十万。老李,一百八十万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老李掏出手机,给齐学斌发了一条消息:老孙要追加二十辆,周边县城也有人来问。口碑炸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齐学斌回了两个字:详细。
老李把孙德发的数据拍了照片发过去,又语音补充了情况。
三分钟后,齐学斌打来电话。
“老李,把电话给老孙。”
老李把手机递给孙德发:“齐书记找你。”
孙德发接过手机,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齐书记好。”
齐学斌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平静而清晰:“孙总,你的数据我看了。六天省九千八,这个数字比我预估的还好。说明你的司机跑得勤快,车也争气。”
孙德发说:“齐书记,这车是真的好。我干了二十年出租车,没见过这么省钱的东西。我那些司机现在每天收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算账,算完了就笑,笑完了就在群里发。以前他们收车回来第一件事是骂油价,现在是比谁今天省得多。”
齐学斌问:“你说有外县的人来问?”
“对。”孙德发说,“平阳县的老陈,还有桐城县的一个姓马的车队老板。他们都是在微信群里看到我司机晒的账单,坐不住了。老陈昨晚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他背后有人在吵,好像是他手下的司机在催他。”
齐学斌说:“老孙,我问你一件事。你愿不愿意帮我做一件事?”
孙德发愣了一下:“齐书记您说。”
“你把你这六天的真实数据,原原本本地告诉那些来问的人。不用夸大,不用美化,就把本子上的数字给他们看。他们信不信,由他们自己判断。”
孙德发说:“这个没问题。数据是真的,我没必要藏着掖着。再说了,我那些司机天天在群里晒,想藏也藏不住。”
“好。”齐学斌说,“还有一件事。你追加的二十辆车,三天之内送到。充电桩同步安装。”
孙德发的声音明显激动了:“三天?真的?”
“真的。”齐学斌说,“老孙,你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我不会让你等。”
电话挂了之后,孙德发把手机还给老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激动,有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老李,你们那个齐书记,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李笑了:“什么样的人?就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孙德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活了五十多岁,见过的当官的不少。嘴上说得好听的多,真办事的少。你们这个齐书记,不一样。”
老李没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德发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那个小本子锁进抽屉里。
这个本子上的数字,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萧江市的出租车圈子。
同一天上午,萧江市下辖的六个县城里,司机微信群集体炸锅了。
起因是一张截图。
截图是孙德发手下一个叫老张的司机发的。内容很简单,就是他这六天的收支对比。左边是以前开桑塔纳的油费,右边是现在开星火E01的电费。
差额用红色标注:每天省177块。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是他的充电记录截图。清清楚楚,一天充电二十三块四毛钱。
这张截图在半天之内被转发了上千次。
评论区里,最开始是质疑。
“假的吧?电动车哪有这么省?”
“肯定是广告,别信。”
“长鹏不是那个被省里查的吗?这车能买?”
“小心是骗局,乐视当年也是这么吹的。”
但很快,更多的声音冒了出来。
“我认识老张,临安县跑城际的,开了十五年出租车。这人不会说假话,他连多收乘客一块钱都不好意思。”
“我表哥也在孙德发那里开车,他说确实省钱,一天就充二十多块电。他昨天还给我打电话,让我也去问问。”
“关键是底盘硬。老张说他跑了六天烂路,石头村那条破路来回跑了几十趟,一点毛病没有。以前那桑塔纳跑三天就得去修底盘,换减震器。”
“我今天专门去临安县看了一眼,那车确实在跑。不是摆着看的,是真的在拉客。”
到了下午,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焦虑和急切。
“这车在哪买?我也想换。谁有联系方式?”
“有没有联系方式?我们车队二十辆车,全想换。老板说了,谁先搞到谁先换。”
“零首付是真的吗?月供多少?我算了一下,如果真能省那么多油钱,月供等于白送。”
“临安县的兄弟帮忙问问,还有没有车?我从桐城县开车过去提。”
老李的电话从下午两点开始就没停过。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记录,到傍晚六点的时候,本子上已经记了三十七个意向客户,分布在五个县城。其中有三个是车队老板,手底下加起来超过一百辆车。
他给齐学斌打电话汇报:“齐书记,疯了。我今天接了三十七个电话,全是要车的。有个桐城县的车队老板姓马,说他要五十辆,让我明天就把车送过去。还有个永宁县的,说他可以先打定金,两万一辆,让我给他留二十辆。”
齐学斌问:“产能跟得上吗?”
老李说:“现在厂里三班倒,一天能出二十辆。按这个速度,十天就能再出两百辆。但照这个需求量,两百辆根本不够。”
“不够。”齐学斌说,“告诉周远航,产能再提百分之五十。一天三十辆。”
老李吸了口气:“一天三十辆?周总那边能扛住吗?”
“让他想办法。”齐学斌的声音很平静,“市场不等人。现在是我们最好的窗口期,叶援朝的反制随时会来。我们必须在他出手之前,把车铺到尽可能多的县城里。车一旦到了司机手里,跑起来了,他再想卡就晚了。”
老李说:“明白。我现在就给周总打电话。”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说,“那些主动来问的车队老板,不要急着签合同。先让他们去孙德发那里看看实车,跟司机聊聊,自己算算账。让他们自己判断。”
老李问:“为什么不趁热打铁?人家都急成这样了。”
“因为我们不是骗子。”齐学斌说,“骗子才急着签合同。我们的车经得起看,经得起问,经得起算账。让他们看够了,问够了,算清楚了,自己决定要不要买。这样签下来的客户,才是真正的长期客户。不会因为一篇网上的黑稿就反悔。”
老李咧嘴笑了:“齐书记,您这招比打广告管用多了。”
“不是招。”齐学斌说,“是实话。好东西不怕看。”
挂了电话,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张汉东省地图。
地图上,临安县的红圈旁边,又多了几个新的标记。平阳县,桐城县,永宁县,安化县。
星火E01的口碑,正在以一种他预料之中但速度超出预期的方式扩散。
不是靠广告,不是靠发布会,不是靠明星代言。
靠的是一个司机告诉另一个司机,一天能省一百七十块钱。
这是最原始的商业传播方式,也是最有效的。
因为没有人能拒绝真金白银的诱惑。
尤其是那些每天起早贪黑,为了几块钱油钱精打细算的底层司机。
他们不看财经新闻,不关心省里的调查组,不在乎网上的水军文章。
他们只看一个东西:账本。
账本上写着,一天省一百七十块。
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叶系花钱雇的水军还在网上写长篇分析文章。
什么长鹏电池技术不成熟,什么融资租赁是庞氏骗局,什么齐学斌是下一个贾跃亭。
文章写得很专业,数据引用得很漂亮,逻辑链条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这些文章的阅读量,一篇比一篇低。
因为真正要买车的人,根本不看这些东西。
他们只看同行的账本。
而账本上的数字,是骗不了人的。
齐学斌拿起电话,拨通了周远航的号码。
“周总,产能的事老李跟你说了?”
周远航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兴奋:“说了。一天三十辆,我算了一下,把夜班从一条线扩到两条线,再从鼎盛精工借十个熟练工,应该能做到。质量管控不能松,每辆车还是双人签字全检。”
“多久能到位?”
“三天。”周远航说,“设备不用加,人到位就行。我已经给鼎盛精工那边打了电话,对方说明天就能派人过来。”
齐学斌说:“好。三天后开始,一天三十辆。十天出三百辆。加上现有的库存,半个月内我要把所有订单全部消化掉。”
周远航深吸一口气:“半个月。没问题,我盯着。”
“还有一件事。”齐学斌说,“首批五百辆车里还剩多少没铺出去的?”
周远航想了想:“老孙那边十辆已经在跑了,追加二十辆。老吴那边平阳县签了十五辆,正在交付。加上其他几个县城零散的,大概铺出去了六十辆。库存还有四百四十辆左右。”
“四百四十辆。”齐学斌说,“按现在的需求速度,一周之内能全部铺完。”
周远航说:“如果需求真像老李说的那么猛,可能用不了一周。”
“那就加快。”齐学斌说,“辛苦了,早点休息。”
他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
苏清瑜发来一条:叶系的水军今天又发了三篇黑稿,说长鹏的融资租赁是庞氏骗局。但阅读量很低,评论区全是司机在反驳。有个司机直接贴了自己的充电账单怼回去了。
齐学斌回了四个字:不用管它。
水军的文章写得再好,也比不过司机口袋里多出来的一百七十块钱。
这就是下沉市场的逻辑。
高端的商业分析文章,在县城司机的微信群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因为那些司机根本不看。
他们只看同行的账本。
窗外,夕阳把清河特区的厂房染成了金色。
远处的总装车间里,灯光已经亮了起来。夜班工人正在换班,新一批星火E01即将下线。
这些车很快就会开往各个县城,开进那些破旧的出租车院子里,取代那些跑了十几万公里的老桑塔纳和捷达。
但齐学斌心里那条线没有松。每一辆车出清河之前,都要对应营运资质、保险、充电桩安装单、售后联系人和银行分期台账。地方窗口没落纸的,只能做试驾、培训、通勤和待交付,不能收费拉客。市场越热,边界越要写死。
不是因为政策,不是因为补贴。
是因为一公里省四毛钱。
四毛钱乘以三百公里,就是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块乘以三十天,就是三千六百块。
三千六百块,足以让一个出租车司机的妻子不用再去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跟人讨价还价。
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也是叶援朝坐在省政府大院里永远无法理解的道理。
因为他从来不知道,一百七十块钱对一个出租车司机意味着什么。
但齐学斌知道。
所以这场仗,他赢定了。
第402章 提着现金要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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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真实的税收
第403章真实的税收
清河特区,管委会财务结算中心。
月底。
距离孙德发那十辆合法样板车跑出第一轮账本,已经过去三周。清河这三周没有开庆功会,车间加夜班,交通备案一车一档,充电桩跟着车队走,农商行把每一笔分期合同封进档案袋。手续齐全的车上路运营,手续还在地方窗口流转的车,只做试驾、培训、通勤和待交付。
财务局长赵明华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没喝一口。
他在财务系统里干了二十年,从乡镇财政所的小会计一路干到特区财务局长。什么样的报表都见过,什么样的数字都处理过。
但今天这份报表上的数字,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数字没变。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小刘,你过来一下。”
三十秒后,一个年轻的女会计推门进来:“赵局长,什么事?”
赵明华指着屏幕:“你帮我核一下这个月的工业税收汇总。我怕我算错了。”
小刘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也愣住了。
“赵局长,这个数字,没错吧?”她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你再核一遍。”
小刘坐到旁边的电脑前,调出原始数据,一笔一笔地核对。长鹏汽车的增值税,供应链企业的增值税及附加,物流公司的运输税费,充电桩建设的工程税费,还有企业所得税预缴等各类税费。
十分钟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赵局长,数字是对的。我核了两遍。”
赵明华深吸一口气:“你确定?”
“确定。”小刘指着屏幕,“长鹏汽车本月出货四百八十辆,单车不含税销售额约十三万二,光增值税就是一千零八十万左右。加上上游电池厂、轮毂厂、线束厂、底盘件厂,总共二十三家供应链企业的增值税及附加、企业所得税预缴,再加上物流和基建配套相关税费,本月清河特区可比工业税费总额是,三千四百七十二万。”
赵明华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三千四百七十二万。
一个月。
去年同期,清河特区的月均工业税收是八百万出头。
翻了四倍还多。
“赵局长。”小刘小声说,“我刚才顺手查了一下萧江市的数据。剔除清河特区之后,萧江市上个月的可比工业税收是三千一百万。”
赵明华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
“我们比这个可比口径多了三百七十二万。”小刘说,“一个县级特区,单月工业税收超过了上级地级市除清河外的工业盘子。”
赵明华愣了好几秒。
这在汉东省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把报表打印出来。”赵明华说,“三份。一份存档,一份给苏总,一份给齐书记。再做一份对比表,把我们和萧江市的数据放在一起,做柱状图。要直观,一眼就能看出差距。”
“好。”小刘转身去打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问了一句:“赵局长,这个数据能对外说吗?”
赵明华想了想:“先别说。等齐书记定。”
小刘点头出去了。
赵明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清河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财政账上的钱连公务员工资都发不全,每个月都要跟省财政厅打报告要转移支付。
现在,一个月三千四百七十二万。
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质疑清河特区的人闭嘴。
半小时后,赵明华拿着厚厚一沓报表,敲开了齐学斌办公室的门。
齐学斌正在和苏清瑜讨论下个月的交付排期。看见赵明华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赵局长,什么事?”
赵明华把报表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齐学斌。
齐学斌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苏清瑜凑过来看,也愣住了。
“三千四百七十二万?”苏清瑜的声音都变了,“一个月?”
赵明华点头:“一个月。而且这还只是工业税费可比口径,不包括长鹏员工和供应链工人的个人所得税,也不包括周边餐饮住宿带动的增值税及附加。如果把这些都算上,总税收超过四千万。”
齐学斌放下报表,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轻轻一挑。
苏清瑜拿起那份对比表看了看:“我们一个月的工业税收,比萧江市除清河外的可比口径还高?”
“高三百七十二万。”赵明华说,“而且萧江市这个可比口径里还包括了临水特区的部分。如果把临水那边扣掉,差距更大。”
苏清瑜又追问了一句:“临水那边本月的数据是多少?”
赵明华翻了翻手里的附件:“临水特区本月工业税收,四百一十七万。其中长鹏带动的间接贡献大约三分之一,真正属于临水自己的产业税收不到三百万。”
苏清瑜倒吸一口凉气:“四百一十七万对三千四百七十二万。八倍的差距。”
赵明华苦笑了一下:“苏总,说实话,临水那边的四百一十七万还有水分。他们那二十多家企业,大部分是冲着补贴来的皮包公司,真正在生产的不到五家。这四百一十七万里,有将近一半是纸面交易产生的流转税,不是真正的实业税收。”
齐学斌听到这里,忽然问:“老李那边的市场反馈数据出来了没有?”
苏清瑜翻了翻手边的文件夹:“出来了。我昨天让他汇总的。首批投放的四百八十辆车,在各县城累计行驶里程超过两百万公里。三电系统零故障,底盘零返修。唯一的售后记录是十七起轻微剐蹭补漆,和三起轮胎更换。都是正常磨损,不是质量问题。”
“零故障。”齐学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零故障。”苏清瑜确认,“两百万公里,零故障。这个数据放在整个新能源行业里,都是顶尖水平。国内那些头部品牌,百万公里故障率最低的也有千分之三。我们是零。”
赵明华在旁边插嘴:“苏总,这个零故障的数据,有没有细分到车辆级别的原始记录?”
苏清瑜点头:“每辆车都有独立的运行日志。充电次数,行驶里程,最高车速,急刹次数,全部有记录。周远航那边做了一份完整的数据表,四百八十辆车,每辆车一行,密密麻麻的。”
她又补了一句:“这四百八十辆里,已经收费营运的车辆都有营运备案或存量指标更新手续。正在等地方窗口落纸的,只进入试驾、培训、通勤和待交付台账,不计入出租客运收入。这个分类表我也让周远航做进去了。”
赵明华拍了一下大腿:“好,这个东西太有用了。我做财务报表的时候,最怕人家说数字是编的。有了这份逐车数据,谁都挑不出毛病。”
老李这时候敲门进来了,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
“齐书记,这是司机们写的反馈。”老李把纸箱子放在桌上,“我让每个跑了一个月以上的司机手写一份运营感受,签名按手印。这是第一批,四十七份。”
齐学斌打开箱子,随手抽出一份。
是老张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错别字,但意思非常清楚。
“我叫张德明,开了十二年出租车。以前开桑塔纳,一天油钱两百多,修车钱平均一天三十,加起来一天成本两百五。现在开长鹏星火,一天电费二十三块,修车钱到现在是零。每天多赚将近两百块。我媳妇说这辈子头一回不用数着钱买菜了。”
最后一行写着:这车好,谁说不好我跟谁急。
下面按了一个红手印。
齐学斌又抽了几份看。
内容大同小异,但每一份都带着底层劳动者最朴实的情感。
有个司机写道:我儿子上初二,成绩不错,以前没钱给他报补习班。现在每个月多赚六千块,我给他报了数学和英语两个班。这个车不是车,是我儿子的前途。
还有一个写得很简短:老婆不骂我了。以前天天骂我赚得少,现在每天回家脸上都带笑。
齐学斌把这些反馈一份一份地看完,然后整整齐齐地放回箱子里。
“这些东西,比任何报表都有分量。”齐学斌说,“明天全部带上。”
老李问:“带去干什么?”
“让调查组的人亲眼看看。”齐学斌的声音平静,“让丁文海看看,他口口声声要封停的那条生产线,养活的是什么样的人。他坐在宾馆里喝茶的时候,这些人在泥里滚,在风里跑,靠一天两百多公里换来全家人的温饱。他要是看完了还能签那个封停报告,那我齐学斌敬他是条汉子。”
苏清瑜在旁边听着,眼眶有些泛红。
她别过头去,假装在整理文件。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破。
老李也红了眼眶,但他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把人带来。”
“去吧。”齐学斌说。
老李出去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清瑜转过身来,声音有一点哑:“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做这些事不像一个当官的。”
齐学斌笑了一下:“那像什么?”
“像一个真正在过日子的人。”苏清瑜说,“你看这些反馈的时候,眼神跟看报表的时候不一样。报表是你的武器,这些手写信是你真正在乎的东西。”
齐学斌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清河特区的工业园区灯火通明。从电池厂到轮毂厂,从线束车间到总装线,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运转着。物流卡车在园区道路上川流不息,装满零部件的集装箱一个接一个地被吊装上车。
整个清河,变成了一台庞大的印钞机。
而这台印钞机的核心,就是那一辆辆深空灰色的星火E01。
齐学斌转过身,看着赵明华和苏清瑜:“把这份报表,加上市场反馈数据,加上司机的用户评价,全部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要厚,要详实,要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苏清瑜问:“给谁看?”
“给调查组。”齐学斌的眼神变得凌厉,“丁文海在清河蹲了一个月,天天写日报说长鹏有风险,说清河特区的产业模式不可持续。现在数据出来了,我要当面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齐学斌拿起那份报表,轻轻拍了拍:“一个月三千四百七十二万的税收,两百万公里零故障的运营数据,四百八十辆车供不应求的市场反馈,一千二百个新增就业岗位。这叫不可持续?那什么叫可持续?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写报告叫可持续?”
赵明华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插嘴:“齐书记,我再补充一个数据。因为长鹏的带动效应,本月清河特区新增就业岗位一千二百个。其中长鹏本身新增三百个,供应链企业新增六百个,配套服务业新增三百个。这些人以前要么在家闲着,要么去外地打工。现在家门口就有活干,一个月四五千块钱,养家糊口够了。”
齐学斌点头:“这个数据也加进去。就业,税收,市场,三个维度的数据全部摆出来。让丁文海自己看,让他自己写进日报里。他要是敢在日报里隐瞒这些数据,那就是欺上瞒下。”
苏清瑜说:“我今天下午就整理好。明天一早送到调查组驻地。”
“不是送。”齐学斌说,“是我亲自去。”
苏清瑜看着他:“你要亲自去?”
“对。”齐学斌把报表装进公文包里,“这份材料,不是用来汇报的。是用来质问的。他在清河白吃白喝了一个月,除了给我们添堵什么都没干。现在成绩单出来了,该他交作业了。”
他的目光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锋芒。
赵明华走后,苏清瑜看着齐学斌:“你打算怎么跟丁文海摊牌?”
齐学斌说:“不需要摊牌。数据就是最好的语言。我把报表往他桌上一放,他自己会明白该怎么做。”
“如果他不明白呢?如果他硬扛着不撤呢?”
“那我就帮他明白。”齐学斌的声音很轻,“一个月三千多万的税收,养活了一千多个家庭。他要是还想用一份莫须有的风险报告来卡我们,那他就是在跟清河三万多老百姓的饭碗作对。这个责任,他担不起。叶援朝也保不住他。”
苏清瑜沉默了一会儿:“沙书记那边呢?要不要同步?”
“当然同步。”齐学斌说,“这份材料,我会让赵明华通过正式渠道报给省财政厅。省财政厅的人看到这个数字,会第一时间报给沙书记。到时候沙书记手里有数据,我手里有数据,丁文海夹在中间,上面有压力,下面有事实。他除了撤,没有第二条路。”
苏清瑜点头:“明白了。上下夹击。”
“不是夹击。”齐学斌说,“是让事实说话。我从来不搞阴谋。我只做一件事,把成绩摆出来,让所有人自己判断。判断的结果是什么,不需要我来说。”
苏清瑜笑了:“你这招比阴谋狠多了。阴谋还能反驳,事实没法反驳。”
齐学斌没有接话。
他拿起手机,给赵明华发了一条消息:赵局长,再帮我统计一个数据。清河特区建区以来,累计上缴省级税收总额多少。要精确到万。
赵明华三分钟后回了一条长消息:累计上缴省级税收一亿八千七百万。其中今年一到四月就贡献了九千六百万,占比超过百分之五十一。以目前的增长趋势,今年全年预计突破三亿。
齐学斌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
一亿八千七百万。
这笔钱,够修三条省道,够盖两所乡镇中学,够养活半个萧江市的公务员体系。
而这些钱,全部来自清河特区。
来自那些二十四小时不停转的工厂,来自那些在流水线上挥汗如雨的工人,来自那些在烂泥路上跑出一百七十块差价的出租车司机。
叶援朝说清河是风险,说长鹏是骗局。
那这一亿八千七百万,是谁骗来的?
齐学斌看向窗外,远处的厂区灯火依旧通明。夜班的工人正在忙碌,又一批星火E01即将下线。
明天,他要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成绩单,去会一会那个在清河白吃白喝了一个月的调查组长。
不是去吵架。
是去宣判。
用数据宣判。
用事实宣判。
用三千四百七十二万的真金白银,宣判叶援朝这场闹剧的终结。
他拿起手机,给老李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带几个司机代表来管委会。要那种能说会道的,最好是跑了一个月以上的老司机。带上他们的运营数据和充电记录。
老李秒回:收到。我让老张和小王来,他们两个嘴皮子最利索。
齐学斌又给周远航发了一条:明天上午准备一份完整的质量报告。包括全检数据,返修率,故障率,客户投诉率。所有数字都要有原始记录支撑。
周远航回:没问题。我们的数据经得起任何审查。
齐学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明天,所有的牌都要摊开了。
税收数据,市场数据,质量数据,就业数据。
四张王牌,一起砸在丁文海的桌上。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拿起电话拨给了赵明华。
“赵局长,明天的材料里,再加一页。”
赵明华问:“什么内容?”
“清河特区建区三年以来的民生数据变化。人均收入变化,城镇化率变化,适龄儿童入学率变化,三组数据做折线图。”齐学斌顿了顿,“让丁文海看看,他说要封停的这条生产线背后,站着多少人的命运。”
赵明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力说了一个字:“好。”
电话挂断。
齐学斌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窗外夜空。
远处园区的灯光映在低矮的云层上,像是在这个偏僻的县城里点起了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这团火,是三千四百七十二万的真金白银。
是两百万公里的零故障记录。
是四十七份沾着红手印的司机信。
是一千二百个家庭重新亮起来的灶台。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他明天手里的武器。
不是刀,不是枪。
是账本。
最朴素的账本,最真实的数字,最不可辩驳的事实。
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第404章 滚出去的调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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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隔壁的恐慌
第405章隔壁的恐慌
临水县,临水特区管委会。
夜里十一点,整栋办公楼只有三楼的灯还亮着。
临水县委书记方志国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指尖的烟,眼睛盯着远处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清河。
虽然隔了三十多公里的山路,但他知道那边现在一定灯火通明。因为最近一个月,他从各种渠道听到的全是清河的消息。什么长鹏汽车大卖,什么税收暴涨,什么调查组被赶走了。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口上。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第四根了。
桌上放着一份红头文件,是今天下午从京城传下来的。此前酝酿多日的新能源补贴清查细则正式落地,由国家四部委联合发布,全称很长,但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不见真车,一分钱补贴不发。严查骗补,追究刑责。
方志国看了这份文件三遍。
每看一遍,后背就多湿一层。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特区管委会副主任郑永强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郑主任,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方书记,现在?都十一点了。”郑永强的声音有些含糊,明显刚睡着没多久。
“现在。”方志国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穿好衣服过来,有急事。”
十五分钟后,郑永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走进来。
他看见方志国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方志国把那份红头文件推过去:“你看看。”
郑永强拿起来看了两分钟,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严查骗补,追究刑责。”他低声念了一遍最后那行字。
“念完了?”方志国说,“现在告诉我,我们特区里那二十三家新能源企业,有几家能拿出真车来?”
郑永强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名单。
临水特区建区两年,总共招了二十三家新能源相关的企业。说是企业,其实大部分连生产线都没建完。有的只有一个厂房的空壳子,里面连设备都没装。有的倒是装了几台机器,但从来没开动过。
真正在正常生产的,他掰着指头算了算,不超过五家。而这五家里面,没有一家能独立造出一辆整车。
“多少?”方志国又问了一遍。
郑永强深吸一口气:“能拿出整车的,一家都没有。”
方志国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两年前临水搞新能源特区的时候,他是全力支持的。那时候叶援朝亲自打电话给他,说省里要在临水搞一个与清河对标的新能源配套区,让他大胆招商,凡是愿意来的企业一律给最优惠的政策。
方志国照办了。
他给出的条件是全省最狠的:三年免税,五年减半,厂房白送,每引进一家企业奖励落户金五十万到两百万不等。
条件一出来,企业蜂拥而至。
但来的都是什么企业呢?
有个叫“华腾新能源”的公司,注册资本一个亿,实际到账二十万,在临水租了一栋厂房,在里面放了几台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旧设备,然后就开始写ppt,到处参加展会,说自己在研发下一代固态电池。
还有个叫“中创汽车”的公司,号称要造百万级豪华纯电轿车,在临水圈了三百亩地,建了一个销售中心和一个展厅。展厅里放着一辆从外地借来的特斯拉,喷上了自己的LoGo,每天请人参观。三百亩地到现在还是一片荒草。
这些企业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来临水不是为了造车,是为了拿补贴。
国家级新能源补贴,省级配套补贴,市级落户奖励,县级土地优惠。四层补贴叠在一起,一家企业什么都不用干,光靠注册和走流程就能套走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方志国不是不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但他也有他的难处。
临水县是个穷县。全县财政收入一年不到两个亿,连公务员工资都要靠省里的转移支付来补。叶援朝让他搞新能源特区,给他画了一张巨大的饼。说只要引来足够多的企业,省里会在项目扶持资金上给予倾斜。
方志国信了。
他拼了命地招商,两年招了二十三家企业。每一家企业落户的时候,他都在县电视台上报道,在工作简报里写重点,在给省里的汇报材料里浓墨重彩地描述。
汇报材料上的数字很漂亮。招商总额八十亿,意向投资一百二十亿,预计年产值五十亿。
但这些数字,全是纸上的。
真正落地的投资不到三亿。而这三亿里面,有一半花在了建厂房和装修展厅上,跟造车没有半毛钱关系。
“方书记。”郑永强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份文件如果严格执行,我们那些企业,恐怕会出大问题。”
“什么问题?”方志国问。
“跑路。”郑永强说,“补贴拿不到了,他们待在临水就没有意义了。但问题是,他们走之前一定会来跟我们算账。”
“算什么账?”
郑永强苦笑了一下:“方书记,当初我们给每家企业都签了招商协议。协议里白纸黑字写着,企业落户后第一年内,县政府支付落户现金奖励。最低的五十万,最高的两百万。二十三家企业加起来,这笔落户奖励总额是,两千八百万。”
方志国的身体僵了一下。
“其中已经支付的有多少?”他问。
“已经支付了七家,合计八百四十万。”郑永强说,“还有十六家没有支付。他们一直在催,我们一直在拖。但现在,如果补贴断了,他们一定会集中来要。因为落户奖励是县政府跟他们签的合同,跟国家补贴无关。补贴没了,但合同还在。我们不给,他们可以告我们。”
方志国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两千八百万减去八百四十万,还欠一千九百六十万。
临水县全年可支配财政收入不到一个亿。一千九百六十万,等于全县两个半月的公务员工资。
如果这笔钱真的全部兑现,县财政直接瘫痪。
“还有更糟的。”郑永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得到消息,那些企业老板昨天晚上聚了一次。在县城的鑫悦大酒店,开了一个包间,十几个人。他们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集体施压。”郑永强说,“他们打算联合起来,向县政府发律师函。要求限期支付所有未兑现的落户奖励,否则就集体撤资停工,并向媒体曝光临水县政府招商违约。”
方志国猛地站起来:“他们敢?”
“方书记,他们当然敢。”郑永强的语气很苦涩,“这些人本来就是冲着钱来的。现在国家补贴断了,他们在临水赚不到钱了。把落户奖励拿到手,然后拍屁股走人,这是他们最合理的选择。”
方志国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脚步越来越重。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三个未接来电。两个是企业老板打来的,一个是县财政局长打来的。
他没有回拨。
“郑主任。”方志国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实话。如果这些企业真的集体撤资,临水会怎么样?”
郑永强想了很久,说了三个字:“完蛋了。”
方志国闭上眼睛。
他知道郑永强说的是实话。
临水特区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真正的产业发展。它是叶援朝用来对标清河的一颗棋子,是省里某些人用来证明“清河模式不是唯一选择”的政治工具。
但清河有齐学斌,有长鹏汽车,有真正的工厂和真正的产品。
临水有什么?
二十三个空壳子,三百亩荒草地,一堆永远造不出来的ppt。
“方书记,还有一个问题。”郑永强又开口了。
“说。”
“隔壁清河的事,那些企业老板也知道了。”郑永强的语气有些微妙,“他们知道清河的长鹏大卖,知道调查组被赶走了,知道清河一个月税收三千多万。他们拿这个事来刺激我们,说你看看人家清河,再看看临水。人家是真干事,你们是真骗人。”
方志国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不怕企业闹。闹大了顶多赔钱,赔不起就跟省里要。
他真正怕的是比较。
临水和清河,同一个省,同一个政策环境,同一个时间窗口。一个造出了真正的车,卖到了全省的县城,一个月税收三千多万。一个连一辆能开动的车都没有,反倒欠了企业两千万。
这个对比如果摆到省委常委会的桌上,方志国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结果是什么。
“叶省长那边知道这个情况吗?”方志国忽然问。
郑永强摇头:“我没敢报。”
“不能报。”方志国说,“至少现在不能。叶省长那边自顾不暇,他刚被沙书记逼着把调查组撤回去了。这个时候我再把临水的烂摊子捅上去,他会觉得我给他添乱。”
“那怎么办?”
方志国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夜色漆黑一片。临水特区的园区里没有灯,不像清河那样彻夜通明。
因为那些厂房里根本没有人在干活。
“先稳住那些企业老板。”方志国终于开口了,“告诉他们,落户奖励会分批兑现的,但需要走财政审批程序,需要时间。先拖一个月。”
“拖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再说。”方志国的声音很疲惫,“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郑永强走后,方志国靠在椅子上,开始回忆昨天晚上他得到的另一个消息。
昨天晚上八点,鑫悦大酒店三楼的一个大包间里,临水特区十四家企业的老板聚在了一起。
牵头的是华腾新能源的老板刘长发。这个人五十出头,矮胖,脸上永远挂着笑,但那种笑让人看了不舒服。他在新能源行业混了七八年,从来没有造出过一辆车,但靠着在各地政府之间辗转腾挪,光落户奖励和各种补贴就拿了上千万。
刘长发举着酒杯站在包间中央,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各位老板,今天请大家来不是吃饭的。吃饭可以改天,今天说正事。”
十几双眼睛看着他。
“京城那边的红头文件大家都看了。”刘长发把酒杯放下,“意思很明白,不见真车不给补贴。在座各位,谁家能拿出真车来?”
没有人说话。
“没人举手是吧?我也举不了。”刘长发笑了一下,“华腾的固态电池研发了两年,连实验室样品都做不出来。不是我不想做,是这玩意儿烧钱太快了,我总共就投了八百万,根本不够。”
中创汽车的老板陈振华接话了:“我那边更惨。三百亩地拿了,展厅盖了,特斯拉的LoGo都换成我们的了。但造车?从设计到模具到量产,没有三十个亿根本不可能。我注册资本才五千万,还是虚的。”
另一个搞电机的老板冷笑了一声:“别提了,我连厂房里的设备都是从废品站淘来的。摆着好看,通过验收用的。”
包间里一阵苦笑。
刘长发等大家笑完了,收起笑容:“所以情况很明白。补贴没了。靠补贴活的路断了。但我们在临水投了钱,花了时间,不能白来一趟。”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招商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落户现金奖励是县政府承诺的。跟国家补贴是两回事。补贴没了是京城的事,跟方志国无关。但落户奖励是他方志国签的字,盖的章,白纸黑字的合同。他必须兑现。”
陈振华问:“如果他不给呢?”
“不给就闹。”刘长发的语气变了,“十四家企业联合发律师函,限他十五个工作日内全额支付。过期不付,我们集体召开新闻发布会,把临水县政府招商违约的事捅到媒体上去。”
一个年轻一点的老板有些犹豫:“老刘,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毕竟方书记对我们也不错。”
刘长发嗤笑了一声:“不错?他对我们不错?他用什么对我们不错的?用空头支票吗?你来临水两年了,你的厂房通水通电了吗?承诺的配套设施建好了吗?我跟你说句实话,方志国当初疯了一样拉我们来,不是因为他看重我们的技术,是因为他需要我们的数字。他需要在汇报材料上写招了多少家企业,意向投资多少亿。他拿我们去邀功,拿我们去跟清河比。现在比不过了,他就想把我们晾在一边。凭什么?”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振华第一个举手:“我同意老刘的方案。钱是合同里写好的,该给就得给。”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十四个人,最终十二个同意了。
只有两个最小的公司犹豫不决,说再考虑考虑。
刘长发不在意:“你们考虑去。等律师函发了,你们再考虑也来得及。”
这个消息是郑永强安排在酒店的一个服务员传回来的。
方志国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今天中午。
他听完之后,一个下午没有说话。
郑永强站起来,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没什么。”郑永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志国佝偻的背影,轻轻把门带上了。
方志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又点了一根烟。
他看着窗外的黑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叶援朝打电话给他,语气很轻松,说临水的特区建设要再加把劲。说只要临水的新能源产业搞起来了,将来在省里提拔的时候,他方志国一定排在前面。
那时候方志国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现在他觉得自己坐在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上面。
临水的炸弹,叫做虚假繁荣。
一千九百六十万的欠债是引信。
国家四部委的正式清查细则是火星。
火星已经落下来了。
就看什么时候炸。
方志国掐灭烟头,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是叶援朝的号码。
是临水县财政局长老赵的号码。
“老赵,你查一下,县财政账上还有多少钱。”
老赵的声音里带着困意:“方书记,现在查?”
“现在查。”
两分钟后,老赵回了一个数字。
方志国听完那个数字,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个数字,连一千九百六十万的一半都不够。
他又看了一眼那份红头文件。
严查骗补,追究刑责。
这八个字在他的眼前不断放大,像是一道正在收紧的绳索。
方志国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如果这些企业不只是要钱,如果他们在走之前把临水的真实情况捅出去呢?
二十三家企业,大部分是骗补的空壳公司。这件事他方志国知道,郑永强知道,那些企业老板自己更知道。大家心照不宣,一起赚钱,一起糊弄。
但现在国家清查了。
如果有企业老板为了自保,率先向纪检部门举报临水县政府在招商过程中存在虚假宣传和利益输送,那出事的就不只是企业了。
出事的会是他方志国本人。
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站在一个悬崖边上。
前面是一千九百六十万的债务深渊。
后面是越收越紧的反腐绳索。
左边是虎视眈眈的企业老板。
右边是连自己都泥菩萨过河的叶援朝。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拖。
拖到省里给钱,拖到企业耐心耗尽,拖到叶援朝想出新的办法。
或者,拖到一切彻底崩塌。
临水的夜,比清河的夜要黑得多。
因为清河的黑夜里有灯火。
临水的黑夜里,只有空壳子和冷风。
第406章 吸血虫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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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财政枯竭的哀嚎
临水县政府大门。
上午九点半,三十多个人堵在大门口。
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有背着书包的教师,有几个穿制服的小巴车司机,还有一群灰头土脸的农民工,手里举着用红漆写的白布条幅。
条幅上写着八个字:还我工资,还我血汗。
门卫室的保安吓得连门都不敢开,躲在里面给方志国打电话。
方志国这时候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刚从财政局拿来的资金报表。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每一行都像一把刀扎在他的心脏上。
修路专项挪走了九百二十万,县财政余额只剩下不到一百八十万。
一百八十万是什么概念?
临水县有公务员和事业编制人员合计两千三百人,每个月的工资加社保总支出在六百五十万左右。也就是说,账上的钱连十天都撑不过去。
手机响了。
是门卫老陈打来的。
“方书记,外面来了好多人,有当老师的,有开小巴的,还有一帮民工。他们说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要找县长要说法。我这边拦不住了。”
方志国深吸一口气:“三个月?”
“嗯,中心小学的王老师说,从四月份到现在,一分钱工资都没见着。县医院那边更惨,护士的绩效奖金从去年底就断了,基本工资也拖了两个月。”
方志国闭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那九百二十万挪出去之后,财政就彻底见底了。之前每个月的工资都是勉强挤出来的,东挪西凑,拆东墙补西墙。现在连墙都没了,拿什么补?
“我下去。”方志国站起来,把报表锁进抽屉里。
他走到一楼大门口的时候,看见郑永强已经站在台阶上,正在跟人群说话。但没有人听他的,所有人都在嚷嚷,声音乱成一团。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挤到最前面,嗓门很大:“我是县医院的护士长,我叫张秀兰。我手底下二十三个护士,两个月没发工资了。有个小姑娘刚毕业一年,房租都交不起,前天跟我哭了一晚上。你们当领导的,有没有良心?”
旁边一个瘦高的男人接话了:“我是中心小学的数学老师,姓王。我们学校三十六个老师,三个月工资一分没见。我家老婆怀孕六个月,产检的钱都是跟亲戚借的。方书记,你给我一句话,这个月到底发不发?”
方志国走到台阶前,看着这群人。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助。这些人不是来闹事的,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靠工资吃饭,靠工资养家。
三个月不发工资,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塌了。
“各位。”方志国开口了,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你们的情况我知道。工资的问题,县里一直在想办法解决。”
“想了三个月了,想出什么办法了?”护士长张秀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来,“方书记,我跟你说个事。上个礼拜急诊科来了一个心梗的老头,需要紧急手术。手术做完了,药费谁垫的?是我们护士长自己掏腰包垫的。两千三百块。因为医院的药品采购款也断了,供应商不给赊账了。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出头,垫完药费连吃饭的钱都没了。”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了一句:“我们学校食堂的米面都快用完了,食堂老板说不给钱就不送了。学生吃什么?”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小巴车司机也凑过来了:“方书记,我是跑临水到县城班线的老周。我们七辆小巴车,三个月没见着运营补贴了。油钱是我们自己垫的,修车钱也是自己出的。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停运了。到时候老百姓进城看病赶集都没车坐。”
方志国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些人说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医院断药,学校断粮,班车停运,这些就像一颗颗定时炸弹,随便哪个炸了都是一场大事故。
“县里的财政确实遇到了困难。”方志国说,“但我可以向大家承诺,本月之内,至少先发一个月的基本工资。”
“一个月?欠了三个月,先发一个月?那剩下两个月呢?”王老师急了。
“剩下的,县里会逐步解决。”
“逐步是多久?一年还是两年?”张秀兰追问。
“我的孩子九月份要上中学,学费三千块,我现在口袋里只有二百。”人群里一个年轻的女教师红着眼眶说了一句。
方志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这时候,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方志国抬头一看,远处的马路上又来了一大群人。大概有五六十个,穿着沾满水泥和油漆的工装,有的拿着安全帽,有的扛着扁担。
是农民工。
郑永强小跑过来,脸色难看极了:“方书记,那些跑路企业拖欠的工程款,建筑商扛不住了,把农民工推到我们这边来了。他们说临水特区的工程是县政府招的商,企业跑了,县政府要负责。”
方志国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领头的农民工是一个五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黑得发亮,手上全是老茧。他走到方志国面前,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放,声音沙哑但很有力量:“方书记,我叫李铁柱,带了六十个兄弟在临水干了八个月的活。华腾新能源的厂房是我们盖的,中创汽车的展厅也是我们装修的。现在老板跑了,工钱一分没给。六十个兄弟的血汗钱,总共三百四十万,谁来出?”
三百四十万。
方志国听到这个数字,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
“李师傅。”方志国说,“这个事县里会调查清楚的。企业跑了,但合同还在,我们会通过法律途径追讨。”
李铁柱摇了摇头,表情很平静:“方书记,法律途径要多久?半年?一年?我那六十个兄弟,有的家里老婆生病等着手术费,有的孩子九月份要上学交学费。他们等不了半年。”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我李铁柱不为难你。你就告诉我一句话,钱到底有没有?有的话,什么时候给?没有的话,我自己想办法去。”
方志国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说县财政账上只剩一百八十万?说修路的专项资金已经被他挪去给跑路的骗子了?说那些骗子拿了钱连夜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这些话如果说出来,这群农民工不闹翻天才怪。
“三天。”方志国说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期限,“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明确的方案。”
李铁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安全帽:“三天。我信你一回。”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方书记,我这六十个兄弟,最远的从贵州过来干活的。他们大老远跑到汉东省,就是因为听说临水搞新能源特区,工地上活多钱好。结果呢,活干完了,老板跑了,钱一分没拿到。他们回家的路费都是问题。您说这事搁谁身上,谁受得了?”
方志国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点了点头。
李铁柱转身走了,六十个农民工跟在他后面,默默地离开了县政府门口。有个年轻的小伙子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县政府大楼,眼睛红红的。
人群散了之后,方志国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郑永强走过来,声音很低:“方书记,我算了一下。公务员工资欠了三个月,大概一千九百五十万。教师和医护人员还有事业编的,差不多一千万。农民工讨薪三百四十万。加上小巴车运营补贴和其他零碎的,至少需要四千万才能把窟窿堵上。”
“四千万。”方志国重复了这三个字。
“对,四千万。咱们账上一百八十万。”郑永强苦笑了一下,“方书记,我做了二十年财务,从来没见过这种局面。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这个县怎么运转?”
方志国没有回答。
“还有更要命的。”郑永强的声音更低了,“今天门口来的人里面,我看见了两个拿相机的。不像是老百姓,像是记者。如果明天这事上了新闻,省里肯定会问责。”
“我知道。”方志国的声音沙哑。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桌上那份资金报表还摊在那里。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他的棺材盖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又一次拨通了叶援朝秘书丁文海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响了十几声才接。
“丁秘书,我是方志国。事情比上次严重了。”方志国的声音有些发抖,“临水出了群体事件。公务员堵门讨薪,农民工堵门要工钱。媒体记者已经在拍了。如果今天晚上之前叶省长不回我电话,明天早上这事就会上省报头版。”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丁文海说了一句话:“稍等,我请示一下。”
二十分钟后,方志国的手机响了。
不是丁文海。
是叶援朝本人。
方志国的手微微有些抖,接起电话的时候差点按错键。
“方志国。”叶援朝的声音低沉而阴冷,“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方志国用最快的速度把情况汇报了一遍。企业跑路,财政枯竭,工资拖欠,农民工讨薪,全部倒了出来。
叶援朝在电话那头一声不吭,听完了整整三分钟的汇报。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你的意思是,要省里拨钱给你擦屁股?”
方志国咬了咬牙:“叶省长,临水特区是省里批的项目,当初的政策是省里定的,企业是在省里的号召下来的。二十三家企业进来的时候,省经信委还专门发了文件做配套支持。现在出了问题,不能全让临水一个县扛。”
“你的意思是让省里背锅?”叶援朝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不是背锅。”方志国赶紧解释,“是请省里帮忙协调。公务员工资发不出来,教师和医护人员堵门讨薪,农民工也在闹。如果这些事一起爆出来,受影响的不只是临水,整个萧江市的维稳压力都会大增。到时候中央驻省督查组看到了,问责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这句话打中了叶援朝的要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方志国能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像是丁文海在旁边汇报什么。
“省财政的钱不能动。”叶援朝终于开口了,语气冰冷,“专项资金有审批程序,省里不可能以填补临水违规招商的漏洞为由拨款。那等于省政府承认了这个错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方志国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叶援朝的语气忽然变了,“我可以帮你想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方志国连忙问。
叶援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清河特区的账上,现在有多少钱?”
方志国愣住了。
“我问你,清河特区的账上有多少钱。”叶援朝重复了一遍。
“这个,我不太清楚。”方志国小心翼翼地说,“但听说他们的月税收已经超过三千万了,加上星光基金的外资和国家队的贷款,账面资金应该有几十亿。”
“几十亿。”叶援朝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叶援朝说了一段话,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咬着牙说出来的。
“清河和临水,同属汉东省新能源产业布局的一体两翼。临水目前遇到了阶段性困难,省里会以省经济统筹协调工作组的名义,要求清河特区从专项资金中先行拨付一笔紧急周转款,用于稳定临水的产业配套体系。这不是救济,是统筹。”
方志国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听懂了叶援朝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要从清河特区的口袋里掏钱,来填临水的无底洞。
“叶省长。”方志国小声说,“齐学斌那个人,会答应吗?”
叶援朝冷笑了一声:“他答应不答应,不重要。红头文件一下来,他不签字也得签字。他敢抗命,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多少钱?”方志国小声问了一句关键的问题。
“先拨二十亿。”叶援朝的语气冷漠得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数字,“二十亿足够把临水的窟窿堵上,剩下的用来维持运转。你那边的工资先想办法自己解决一个月,等清河的钱到了再补齐。”
二十亿。
方志国听到这个数字,手心冒出了冷汗。
他要的是四千万,叶援朝一开口就是二十亿。这已经不是帮临水救急了,这是要从清河身上割一大块肉下来。
“叶省长,二十亿这个数字,会不会太大了?”方志国犹豫着说,“齐学斌那边肯定会反弹的。”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叶援朝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临水的事你先稳住。红头文件的事我来办。你把那些闹事的人先安抚好了,别让事情扩大。”
“明白了。”方志国说。
电话挂了。
方志国拿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感觉。
松了一口气,因为叶援朝终于肯管了。
但又隐约觉得,这个办法比不管还危险。
他见过齐学斌是个什么样的人。隔壁三十公里外的那个年轻干部,年纪轻轻就握着实职副厅级的权力,手底下管着一条日产四十辆的一期生产线,管着几万人的就业,管着几十亿的资金池。
那个人连省里派去的调查组都敢正面硬顶回去,你现在想从他口袋里掏二十个亿?
齐学斌会怎么做?
方志国想起了前段时间听说的一个事。清河的调查组被沙书记一个电话就撤回去了。沙书记撤人的原因很简单,清河一个月三千多万的税收,调查组蹲了一个月连这个数字都没写进日报里。
齐学斌用数据打败了省级调查组。
用事实打败了行政命令。
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基层干部。他每一步棋都有后手,每一招都不是蛮干。
叶援朝说红头文件一下来他就得签字?方志国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临水的窟窿必须堵上。不管用谁的钱,不管得罪谁。
否则,明天县政府门口的人群只会更多,条幅只会更大,记者只会更狠。
他站起身,拨通了郑永强的电话:“郑主任,你安排一下。明天一早开个班子会,研究工资发放的事。先想办法把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凑出来。”
“凑?拿什么凑?”郑永强问。
“把食堂的伙食费暂停一个月,把车辆维修保养费暂缓,把能省的全省了。一百八十万,先发最急的。教师和医护人员优先。”
郑永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方书记,这些加起来也不够一个月的工资啊。”
“我知道。”方志国说,“但先发一部分,让大家看到钱在动。剩下的,等省里那边的方案下来再说。”
他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临水县城的灯光稀稀落落的,远没有清河那种彻夜通明的气势。
有几条街的路灯已经坏了很久,没有钱修。
因为修路灯的钱,也被挪去给跑路的骗子了。
方志国忽然想起了一个数字。
清河特区一个月的工业税收是三千四百七十二万。
临水县全年的可支配财政收入不到一个亿。
同样是搞新能源,一个月顶一年。
差距就是这么大。
而现在,叶援朝要用行政命令,把清河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填进临水这个无底洞里。
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别?
方志国不敢往下想了。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408章 强盗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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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铁腕护盘
清河特区,管委会办公楼。
第二天上午九点,齐学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省城金陵的号码。他早就预料到这个电话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齐学斌。”叶援朝的声音直接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任何寒暄,“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
齐学斌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叶省长,您好。”
“少跟我装。”叶援朝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陆正阳跟我汇报了,你拒绝配合省里的统筹方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齐学斌说,“我在保护清河几万工人的利益。”
“保护?”叶援朝冷笑了一声,“你这是对抗省委的统一部署。我以省经济统筹协调工作组分管领导的身份,正式要求你在三天之内完成二十亿资金的划转。如果你拒绝,我会向省委建议对你进行组织处理。”
“组织处理?”齐学斌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叶省长,您可以处理我,但我还是得提醒您几个问题。”
叶援朝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挂电话。
“第一个问题。”齐学斌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河特区的产业发展专项资金,是受国家银团战略融资协议约束的。根据协议第七章第三节第二款,这笔资金在偿还全部贷款本息之前,不得以任何形式划拨至与本项目无关的第三方账户。任何违反本条款的行为,都构成根本性违约。银团有权立即宣布全部贷款提前到期,要求清河一次性偿还近五十亿的本息和违约金。”
齐学斌停顿了一下,让叶援朝有时间消化这段话。
“您觉得,为了临水那四千万的窟窿,值得让清河背上五十亿的违约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齐学斌继续说:“第二个问题。清河特区的外资合作方星光基金,在合资协议中明确约定了外资保护条款。任何未经投资方书面同意的资金划转,都构成对投资方权益的侵害。触发后果是什么呢?外资有权启动国际仲裁,同时冻结合资公司在境内的全部资产。叶省长,国际仲裁一旦启动,这事就不是汉东省内部能解决的了。”
叶援朝的呼吸声从电话里传来,明显加重了。
“第三个问题。”齐学斌的语气依然平静,“清河特区上个月的工业税收是三千四百七十二万,今年预计全年税收将突破四个亿。这笔税收每个月都在稳定地进入国库和省级财政。如果因为强行划转资金导致长鹏汽车停产,这笔税收也会跟着消失。叶省长,您要为了救临水的四千万窟窿,牺牲清河每年四个亿的税源吗?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齐学斌能听到叶援朝在控制自己的呼吸,每一下都很重。
然后叶援朝的声音传来,比之前低了很多,但多了一层寒意:“齐学斌,你很聪明。但你别忘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叶省长。”齐学斌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不是在跟您对抗。我是在向您陈述事实。这些协议不是我一个人签的,是国家银团,是星光基金,是金融监管系统按监管账户规则备案过的项目。我签字划款倒是容易,但后果谁来承担?”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签字了,银团宣布贷款提前到期,外资启动国际仲裁,长鹏汽车被迫停产,三万工人失业,到时候这个责任算谁的?是算我齐学斌的,还是算下达指令的人的?”
叶援朝沉默了。
这句话太毒了。
齐学斌等于在说,你叶援朝可以下令让我划款,但如果出了事,这口锅你背得起吗?
“我最后问你一句。”叶援朝的声音冰冷,“你是真的不给,还是要跟我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齐学斌说,“是法律不允许。这二十个亿,在法律上已经被冻结了。除非国家银团和星光基金同意解冻,否则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划转这笔资金。包括我自己。您如果不信,可以让省里的法律顾问看一下这份协议。”
“你,”叶援朝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我等着。”
电话挂了。
齐学斌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阳光下的工厂。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苏清瑜一直站在办公室里,从头到尾听完了整通电话。她走过来,把一份拟好的书面回复放在齐学斌面前。
“回复函已经草拟好了。三个核心条款的原文全部引用了,同时附上了银团协议和星光基金协议的公证复印件。发给省经济统筹协调工作组,抄送省财政厅和省政府办公厅。”
齐学斌拿起来看了一遍,在几处细节上改了两个字,然后点了点头:“加一条。抄送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华东监管分局。”
苏清瑜愣了一下:“抄送金融监管总局?”
“对。”齐学斌说,“让叶援朝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省里内部的事了。国家层面在看着。他要是执意硬来,金融监管总局华东监管分局会第一时间要求说明监管账户和银团贷款有没有被人为干预。”
“你这是在给叶援朝上一道保险锁啊。”苏清瑜看着他,“他一旦强行划款,不光银团和外资会动,金融监管总局华东监管分局也会动。三把锁同时锁上,他想开都开不了。”
“不是我要锁他。”齐学斌说,“是法律在保护清河的资金安全。我只是把法律的条款摆到了台面上而已。”
苏清瑜点头:“还有一件事。我今天早上接到了周远航的电话。他说车间的工人们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说省里要来抢清河的钱。有几个班组长跑来问他是不是真的。”
齐学斌皱了一下眉:“谁传出去的?”
“不知道。可能是昨天陆正阳来的时候,被管委会的人看到了。”苏清瑜说,“你知道工厂的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
“你让周远航安抚一下工人。”齐学斌想了想,“就说省里确实有人想动清河的资金,但我已经挡回去了。让大家安心干活,工厂不会有事。”
“好。”苏清瑜拿着回复函转身出去了。
齐学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但下一关很快就会来。叶援朝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被拒绝之后,他一定会想别的办法。
银团协议的冻结条款确实是一道铜墙铁壁,挡在清河的金库面前。但叶援朝手里还有别的牌可以打。行政权力这种东西,用起来花样很多。
果然,下午两点,赵明华来汇报了一个消息。
“齐书记,省经济统筹协调工作组的秘书处打电话过来,说收到了我们的回复函。他们的态度软了一些,问我们能不能再协商一下。”
“怎么协商?”齐学斌问。
“他们说,二十亿的数字可以调整。先划拨五亿应急,剩下的分批次,按季度支付。还说可以给清河开一份省级财政担保函,保证资金安全。”
齐学斌看了赵明华一眼:“你觉得呢?”
赵明华犹豫了一下:“从财务角度讲,五亿也是一个很大的数字。我们目前账上的流动资金确实有几十亿,但大部分都有对应的用途。供应商的货款,工人的工资,新生产线的设备采购,还有银团贷款的季度还款。真要拿出五个亿,我们至少有两个月的资金会非常紧张。”
“那就更不能给了。”齐学斌说,“五亿今天给了,明天他就会要十亿。这个口子一开,就再也堵不上了。你回复他们,立场不变。一分都不划。”
赵明华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回复。”
“等一下。”齐学斌叫住他,“你把我们下个月的资金使用计划整理一份出来。每一笔钱去了哪里,用途是什么,全部列清楚。如果叶援朝接下来要派审计组来,我们得做好准备。”
“审计组?”赵明华的脸色变了,“齐书记,他们真要派审计组来?”
“暂时还是传言,但不得不防。”齐学斌说,“你想想,正面抢钱我们用银团协议挡住了,他拿我们没办法。但审计是合法手段,省审计厅有权力对省内任何经济实体进行专项审计。审计期间,所有涉案账户冻结,资金暂停流动。这一招比直接要钱更阴损,因为我们没有法律依据去拒绝一份正式的审计通知。”
赵明华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如果账户真被冻结了,我们的供应商货款就付不出去。供应商断供,生产线就得停。”
“没错。”齐学斌说,“叶援朝不需要从我们口袋里拿走一分钱,他只要让我们的资金停止流动三天,清河的生产体系就会出现连锁反应。供应商恐慌,工人恐慌,订单违约。三天变成三十天,清河就废了。”
赵明华咽了一口唾沫:“那怎么办?”
“所以我让你把资金使用计划整理出来。”齐学斌说,“清河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我们不怕查。但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账目上经得起任何审计,同时在审计组进驻之前,把关键的供应商货款和工人工资提前支付,确保就算账户被冻几天,生产也不会断。”
赵明华眼睛一亮:“提前支付?这倒是个办法。但金额不小,至少要提前支付两到三个月的核心供应商货款,大概需要一个多亿。”
“可以。”齐学斌说,“宁可多花点利息成本,也不能让叶援朝拿捏住我们的命脉。你今天就开始做方案,明天我签字执行。”
赵明华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安排。”
赵明华走后不久,齐学斌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叶援朝,是萧江市市长刘建民。
郭文强病退后,萧江市政府由刘建民接任市长,和市委书记陆正阳搭班子。刘建民不是齐学斌的人,平时也极少主动给清河递话,但他比谁都清楚,清河现在每个月给萧江带来的税源,已经不是一笔普通政绩,而是萧江市政府财政盘子的命门。
刘建民的语气比陆正阳更加委婉,也更加小心:“齐书记,叶省长的态度你也了解了。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来劝你的,是来通报一个情况。叶省长今天下午在省委开了一个碰头会,会上提到了清河特区的资金问题。据说有人建议,如果清河继续不配合,就以审计的名义派工作组进驻清河,冻结特区所有账户。”
齐学斌的手顿了一下。
“审计的名义?”
“对。”刘建民说,“就是找个由头,说清河的账目有问题,需要审计。审计期间,所有资金暂停流动。这样他就不需要你签字了,直接绕过你冻结所有账户。”
“谁提的建议?”齐学斌问。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听说是省审计厅那边的人。叶省长在审计厅有自己的人。”刘建民停了一下,“齐书记,我跟你说这些,纯粹是出于萧江市的利益考虑。清河每个月给萧江贡献的税收比全市其他地方加起来都多。清河出了事,萧江也完了。”
齐学斌沉默了几秒钟。
“刘市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心里有数了。”
“齐书记,你自己小心。叶援朝这个人,做事不留余地。”刘建民说完就挂了电话。
齐学斌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
工厂的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还在运转。物流卡车还在排队。工人还在干活。
这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但暴风雨正在逼近。
叶援朝果然不会正面硬吃他的法律牌。银团协议那道墙他翻不过去,他就换一条路,从侧面绕。审计进驻,冻结账户,这一招比直接要钱更阴损。因为审计是合法手段,你没办法用银团协议去挡一份审计通知。
齐学斌拿起电话,先拨给了苏清瑜。
“清瑜,你马上联系京城的陈怀远司长办公室。把我们收到的省统筹工作组文件原件扫描一份发过去,附上我们的回复函,说明地方上可能以非产业理由干扰国家级新能源示范项目。另外,把叶援朝可能派审计组进驻、冻结监管账户的消息,单独抄送金融监管总局华东监管分局。”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你要把这事直接报到京城去?”
“不是我报。是按照协议约定,向贷款方通报可能影响项目安全的重大风险事件。这是我们的合同义务。”齐学斌说,“如果审计组真的进驻了,冻结了账户,那银团的贷款还款就会逾期。我们有义务提前预警。”
苏清瑜明白了:“好,我现在就办。还有别的吗?”
“有。”齐学斌说,“你再联系一下林市长。”
“林市长?”苏清瑜有些意外。
“对,林晓雅。她现在是萧江市副市长,分管工业和经济。清河的事情跟她的分管领域直接相关。让她了解一下情况,到时候省里如果真要派审计组,至少在萧江市这个层面能有人帮我们说几句话。”
“好,我马上联系。”苏清瑜说。
齐学斌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给周远航。
“远航,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工人们稳不稳?”
“暂时还行。”周远航说,“但确实有人在传,说省里要来查我们的账。今天早上有两个供应商打电话来问,是不是清河要出事了。我告诉他们没有的事,但他们半信半疑的。”
“供应商那边你盯紧了。”齐学斌说,“如果有供应商因为恐慌要求提前结款或者暂停供货,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周远航停了一下,“齐书记,我问一句。如果审计组真的来了怎么办?我们的账经得起查吗?”
齐学斌笑了一声:“远航,清河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我们的账不怕查。怕的不是审计本身,怕的是审计被当成工具来冻结我们的资金流。只要资金一停,生产线就得停。生产线一停,供应商跑了,工人散了,订单没了。到时候就算审计没查出问题,清河也已经被打残了。”
周远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也太狠了吧。”
“所以我们得提前堵死这条路。”齐学斌说,“你放心干你的,生产上的事你负责。省里的事,我来扛。”
挂了电话,齐学斌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桌上那摞半米高的协议文件,嘴角露出了一丝很淡的笑容。
叶援朝想用权力来碾压他。
但他手里的武器不是权力,是规则。
是白纸黑字写在合同里的规则。
是国家银团、星光基金和监管账户规则共同认可的资金边界。
在规则面前,权力也要让路。
这是齐学斌这些年一直坚信的东西。
也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不过他也清楚,规则能挡住明枪,挡不住暗箭。叶援朝如果用审计这种合法手段来搞他,银团协议就派不上用场了。到时候就得看京城那边的反应够不够快,够不够硬。
所以他把产业干扰情况报给了陈怀远,同时把资金安全风险抄送金融监管总局华东监管分局。
陈怀远代表的是国家发改委产业口,看的是清河这个国家级新能源示范项目会不会被地方权力以非产业理由拖死。金融监管总局华东监管分局看的是银团贷款、外资监管账户和省内金融机构压贷卡贷有没有被人为操纵。两条线不混,但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清河的钱不能被叶援朝拿去填临水的坑。
这就是齐学斌的第二道防线。
银团协议挡正面,发改委产业口和金融监管线挡侧面。
两道防线,一明一暗。
窗外,夕阳把整个工业园区染成了一片金色。
总装车间的生产线还在转动,传来均匀而有力的机器声。
清河的心脏还在跳动。
齐学斌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一排排整齐的厂房,心里想着一件事。
暴风雨可以来。
但打不倒这个地方。
第410章 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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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狂欢与死守
金陵城南,玉山会所。
晚上八点刚过,三楼最里面的包厢已经坐满了人。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的菜没怎么动,酒却开了三瓶。丁文海坐在靠门的位置,脸上带着笑,手里的酒杯举得很稳。
他名义上挂着省工信厅副厅长的职务,前几天又以调查组组长身份去过清河,可在叶援朝这个圈子里,大家私下还是习惯叫他丁秘书。不是因为级别低,而是因为他一直替叶援朝递话、写材料、跑流程,做的就是政策秘书式的执行活。
“诸位,临水那边的乱子已经压不住了,清河那边也快撑不住了。”
坐在主位旁边的省银监局副局长梁启章笑了笑:“丁秘书,这话可不能说得太满。齐学斌那小子,前几次都挺过来了。”
“这次不一样。”丁文海把杯子放下,“前几次他有钱,有车间,有订单,有沙书记护着。现在呢?省里不直接抢他的钱了,只要把他的资金流卡住,让供应商心里发毛,让工人工资晚两天,让银行那边把授信口子收一收,他那条生产线自己就会喘不过气。”
旁边有人接话:“我听说清河账上还有几十亿。”
丁文海笑了:“账上有钱,不代表能花。银团协议锁着,星光基金盯着,研发专项冻着,哪一笔都不好动。齐学斌自己把钱锁起来,现在反倒成了自己的绳子。”
桌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梁启章端起酒杯:“那就祝叶省长旗开得胜?”
“话别说得这么直。”丁文海抬了抬手,可脸上的得意压不住,“叶省长的意思很清楚。清河这块牌子,不能再由齐学斌一个人说了算。国家级示范基地也好,长鹏汽车也好,产业集群也好,都应该纳入全省统一盘子。一个县级特区,凭什么把几十亿资金和几万工人攥在自己手里?”
“对嘛。”一个企业老板模样的人拍了一下桌子,“清河现在就是肥肉。以前不敢碰,是怕它还没熟。现在车造出来了,订单有了,国家队也看上了。再不接过来,等齐学斌把根扎稳,谁还动得了?”
丁文海看了他一眼:“王总,你们华鼎这次动作要快。临水那几家公司,该收尾的收尾,该切割的切割,别留下尾巴。”
王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点头:“丁秘书放心,账面上都处理干净了。设备转移也是正常商业调拨,跟省里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就好。”丁文海轻轻敲了敲杯沿,“明天上午,省里会有一份新的内部意见。清河如果继续不配合,工作组会建议对清河特区财务权限进行临时托管。名义上是风险防控,实际就是先把齐学斌的手从钱袋子上拿开。”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梁启章压低声音:“这一步走出去,沙书记那边会不会有反应?”
丁文海眯着眼:“沙书记要的是稳定。临水现在炸了,清河如果再不服从统筹,责任谁来担?到时候我们只要把材料做足,谁都挑不出毛病。”
“材料怎么做?”
“很简单。”丁文海说,“清河资金使用不透明,重大融资存在外资控制风险,地方主要负责人拒绝执行省级协调意见,影响全省新能源产业稳定。这几条,够不够?”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这几条单独拿出来都未必致命,捆在一起,就能把齐学斌压得喘不过气。
丁文海端起酒杯,声音放得很轻:“叶省长说了,齐学斌这个人,不能再让他野下去了。清河也该换一种管法。”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同一时间,清河特区长鹏汽车总装车间。
机器声还在响。
齐学斌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盆,坐在车间角落的小桌旁,饭是土豆烧肉和白菜豆腐,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他吃得很快,几口饭咽下去,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
首批今日在线运行,四百八十六辆。
这四百八十六辆里,既有已经办理营运备案、正在县城跑客的收费车辆,也有二十辆自留服务车和厂区通勤车。系统只统计车辆在线和任务状态,收费客运收入另有一张合规台账,不和运行台账混在一起。
二期下线待检,一百零六辆。
全口径返修车辆,十三辆。
周远航端着饭盆坐到他对面,脸上都是油污,头发也塌了:“齐书记,下午那批控制器的温度波动查清楚了,软件参数有一段写保守了,低温保护提前触发。不是硬件问题。”
齐学斌点点头:“能改吗?”
“能,今晚十二点前推补丁,明天早上重新跑台架。”
“不要为了赶数据把问题遮掉。”齐学斌扒了一口饭,“补丁推完,先拿三辆营运车做连续六小时路测。过了,再推到全批次。”
周远航苦笑:“您比我还像技术总监。”
“我是怕你们熬急了,脑子发热。”齐学斌把汤喝完,“越到最终,越不能抢那半天。车交出去,坏在路上,砸的是长鹏的牌子。”
旁边几个工人听见这话,都低着头笑。
老李从产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签字单:“齐书记,三号线那边的夜班名单出来了。工人都愿意加班,但有个事,得您定一下。”
“说。”
“这几天外头传得邪乎,说省里要接管清河,说长鹏工资要停。几个年轻工人心里不踏实,家里也打电话问。要不今晚您给大家讲两句?”
齐学斌放下饭盆,看了一眼车间。
几百名工人分散在各条线上,有人蹲在轮胎旁校螺丝,有人钻进车底查线束,还有人靠在墙边匆匆扒饭。所有人都累,眼睛里也有血丝,可机器没停,人也没散。
“讲。”齐学斌站起来,“不用广播,把各班组长喊过来。”
十分钟后,车间中段空出一片地方。
二十多个班组长围在齐学斌面前,后面还站着不少没来得及吃饭的工人。周远航和老李站在旁边,苏清瑜也从财务指挥室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几份报表。
齐学斌没有拿话筒。
他站在一辆刚从县城线路回来的星火E01旁边,身上的衬衫袖口卷着,裤脚上沾着干泥。
“外面的传言,我听说了。”
车间一下安静下来。
“有人说,省里要接管清河。有人说,长鹏账上没钱了。还有人说,你们这个月工资发不出来。”齐学斌看着众人,“我现在给大家一句准话,工资一分不少,按时发。供应商货款,核心件款项,已经提前安排。生产线不停,订单不停,长鹏也不会倒。”
人群里有人松了一口气。
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问:“齐书记,那省里真要来查怎么办?”
齐学斌看向他:“查,可以。清河的账,经得起查。长鹏的车,也经得起查。但谁要借查账的名义停产,借风险的名义抢钱,清河不同意,我也不同意。”
老李第一个喊:“我们也不同意。”
后面立刻有人跟着喊:“不同意。”
声音不算整齐,却一声接一声,慢慢压过了机器的嗡鸣。
齐学斌抬手压了压:“别喊口号。喊口号没用。你们要做的事很简单,把手上的螺丝拧紧,把线束插牢,把每一辆车查到位。外面的事,我来挡。车间里的事,你们来守。”
一个老师傅擦了把汗:“齐书记,您放心。谁也别想从咱们这儿拿走一颗螺丝。”
齐学斌笑了:“螺丝不能少,质量问题也不能放。真查出问题,该返修返修,该报废报废。我们守的是规矩,不是面子。”
这句话说完,几个班组长都点头。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财务那边已经把两个月工资和核心供应商预付款做完了,明早九点前全部走账。”
“好。”齐学斌说,“把付款明细贴到内部公告栏。让工人看得到,让供应商也看得到。”
“会不会太透明了?”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透明。”齐学斌说,“谣言怕的不是解释,是账本。”
苏清瑜点头,转身去安排。
齐学斌刚准备回办公室,赵明华一路小跑进来,脸色不太好:“齐书记,管委会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几个部门一把手带着人堵在小会议室,说要召开临时扩大会议,要求您马上回去。他们说,再这么硬顶下去,清河要被省里彻底封死。还说,要集体向市委和省委写情况说明,请求调整特区目前的决策方式。”
周远航骂了一句:“这时候跳出来?”
齐学斌的表情反倒平静下来:“哪些人?”
赵明华念了几个名字:“财政局副局长葛建民,住建局局长曹永亮,招商服务中心主任胡胜,还有交通局的孟庆海。带头的是葛建民和曹永亮。”
齐学斌把饭盆递给老李:“我回去一趟。”
老李急了:“齐书记,车间这边,”
“照常干。”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有人想趁夜拔钉子,我去把钉子拔出来。”
清河特区管委会小会议室里,烟味很重。
葛建民坐在会议桌左侧,脸色绷得很紧。他身后站着几个财政系统的干部,曹永亮坐在对面,不停用手指敲桌子。
“齐书记再不回来,我们就直接给市委打电话。”曹永亮说,“不能再这么拖了。省里是什么级别?我们是什么级别?硬碰硬,吃亏的是清河。”
招商服务中心主任胡胜小声附和:“我不是怕事,我是觉得得留条后路。叶省长毕竟是常务副省长,真要把专项审批全部卡住,咱们下半年所有项目都得停。”
“就是。”葛建民咳了一声,“齐书记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可一个地方不能靠冲劲过日子。要我说,五亿可以谈。先拿一部分出来稳住省里,再争取政策补偿。总比一分钱不给,把关系闹死强。”
会议室门被推开。
齐学斌走了进来。
屋里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他的鞋上还有车间带出来的泥,裤脚也没来得及换。走进来时,泥点落在干净的地砖上,格外显眼。
“继续说。”齐学斌拉开椅子坐下,“我听着。”
葛建民喉咙动了动:“齐书记,我们也是为了清河考虑。省里的态度那么强硬,我们总不能一点缓冲都没有。财政这块,我压力很大。”
齐学斌看着他:“你的压力从哪来?”
“上面问责,下面发工资,供应商催款,哪一样不是压力?”葛建民说,“我管财政,我知道账上看着有钱,实际到处都是用途。真要被审计组冻结账户,到时候工资发不出来,谁负责?”
“所以你建议给临水五亿?”
“不是给,是借。”葛建民赶紧纠正,“先借,换省里一个态度。”
齐学斌笑了一下:“换谁的态度?叶援朝的态度?”
葛建民不说话了。
曹永亮接过话:“齐书记,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藏着。清河是您带起来的,我们都承认。可现在局面变了。您一个人硬顶省里,风险太大。我们这些人跟着您干,也得考虑自己的前途和家庭。”
“说得实在。”齐学斌点点头,“还有吗?”
胡胜犹豫着开口:“我们不是反对您。只是希望决策能集体一点,不要所有压力都压在您一个人身上。”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集体一点,就是今晚你们几个先串联,然后逼我签字?”
胡胜脸一白:“齐书记,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等会儿再说。”
齐学斌抬手,赵明华立刻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纸袋很厚,封口处贴着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的封条复印件。
会议室里不少人的脸色变了。
齐学斌把纸袋打开,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在葛建民面前:“葛建民,去年八月,你妻弟名下的盛鑫咨询公司,收到临水华鼎新材料二百六十万咨询费。同月,你在清河财政专项预付款审核里,给华鼎关联供应商开了绿色通道。你解释一下,这是巧合吗?”
葛建民的脸一下没了血色:“齐书记,这,这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齐学斌又抽出一张银行流水,“钱进了你妻弟账户,三天后转了一百八十万到你儿子在金陵买房的首付款账户。你也不知道?”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曹永亮猛地站起来:“齐书记,您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是讨论清河出路,您拿这些东西吓唬同志?”
齐学斌看向他:“你急什么?还没到你。”
曹永亮的嘴唇抖了一下。
齐学斌翻出第二份材料:“曹永亮,清河三号物流园配套道路项目,你把监理标拆成三个小标,分别给了你老同学控制的三家公司。工程款提前拨付百分之七十,实际进度不到百分之三十。那三家公司背后的资金,又跟临水华鼎精密有两次往来。你解释一下。”
曹永亮额头上的汗一下冒出来:“这是正常业务往来。”
“正常业务往来?”齐学斌把材料往桌上一推,“那你今晚为什么要替临水说话?为什么要劝我借五亿?为什么葛建民下午三点给你打电话之后,你又连续联系了胡胜和孟庆海?”
曹永亮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胜已经坐不住了:“齐书记,我,我只是接了电话。我没有拿钱。”
“你是没有拿钱。”齐学斌看着他,“所以你现在还能坐着。胡胜,你的问题是政治判断糊涂。别人让你来壮声势,你就来。你这个招商服务中心主任,连谁是清河的敌人都分不清,还怎么招商?”
胡胜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说话。
齐学斌又看向孟庆海:“你也是一样。交通局的问题,我暂时不在这里说。回去写检查,明早交给我。”
孟庆海赶紧点头:“是,齐书记。”
葛建民终于慌了:“齐书记,我承认工作上有失误,但您不能说我串联逼宫。我也是为了财政安全。”
“财政安全?”齐学斌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收临水关联企业的钱,替临水说话,劝清河拿五亿出去填窟窿。你管这个叫财政安全?”
葛建民还想辩解,会议室门口已经传来脚步声。
这不是齐学斌临时喊来的人。早在省里第一次要求清河划款时,何建国那边就把临水华鼎、清河财政口和恒泰通道的线索并案预审,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的人当天傍晚已经到了清河外围,只等葛建民和曹永亮自己把串联逼宫这一步走实。
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的两名干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清河纪工委的人。
带头的中年干部出示证件:“葛建民,曹永亮,根据省纪委掌握的相关线索,请你们配合调查。”
葛建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曹永亮脸色煞白:“齐书记,我,我是被葛建民叫来的,我没想背叛清河。”
齐学斌没有看他。
“带走。”
两个字落下,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葛建民和曹永亮被带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听到动静赶来的干部。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齐学斌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
他身上的车间泥点还没干,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清河现在很难,我知道。工资,项目,审批,资金,哪一项都压在头上。有人怕,有人慌,这都正常。”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走廊。
“但有一件事不正常。拿着清河的饭碗,吃着清河的发展红利,关键时候却替外人递刀子,这不叫害怕,这叫卖。”
没人说话。
“从今晚开始,所有财政专项支付,全部重新复核。所有涉及临水关联企业和华鼎关联企业的合同,全部封存。纪工委,审计办,财政局,三方交叉查。查到谁,就处理谁。”
赵明华立刻应声:“明白。”
齐学斌继续说:“还有,明天早上八点半,召开干部大会。谁觉得清河守不住,谁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干,可以递辞呈。我不拦。但留下的人,必须把腰杆挺直。清河的钱,清河的产业,清河几万工人的饭碗,谁都别想拿走。”
走廊里依旧安静。
过了几秒,一个年轻干部低声说:“齐书记,我留下。”
紧接着,又有人说:“我也留下。”
声音越来越多。
齐学斌没有再煽情。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夜风吹过管委会大楼前的旗杆,绳子轻轻撞着金属杆,发出细碎的响声。
苏清瑜在楼下等他,手里拿着手机。
“车间那边稳住了。付款公告贴出去以后,几个供应商已经回电话,说明天照常送货。”
“好。”
“还有,林市长到了。”
齐学斌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林晓雅从车旁走过来,风衣上沾着夜露,脸色有些疲惫。
这是正式场合,周围还有干部,齐学斌开口叫了一声:“林市长。”
林晓雅看了看管委会大楼,又看了看他裤脚上的泥:“你这边刚动手?”
“拔了两颗钉子。”
“够狠。”林晓雅说,“但还不够。省城那边今晚有人在庆祝,叶援朝准备明天推动清河资产托管意见。沙书记让我过来看看情况,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递来一部黑色加密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一条短信。
风起,网已织好。
齐学斌看着那六个字,沉默了几秒。
林晓雅压低声音:“发信人来自伦敦。”
苏清瑜的眼神变了。
齐学斌抬起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长鹏车间。
那里机器还在响,一辆新的星火E01正缓缓驶下总装线。
他把手机握在掌心,声音很轻。
“那就该收网了。”
第412章 越洋电话与底牌翻开
清河特区财务指挥室。
凌晨一点二十,灯还亮着。
苏清瑜站在大屏前,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英文和数字。伦敦那边刚开盘不久,远景资本在海外的几个账户开始出现异常调仓。
齐学斌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刚挂掉一通越洋电话。
“伦敦那边怎么说?”
苏清瑜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眉心:“方子墨动了。他把远景资本在新加坡和伦敦的两笔短期头寸提前平仓,正在往国内回流资金。”
“多少?”
“第一批大概六亿人民币等值,后面还有四到五亿。”
齐学斌拉开椅子坐下:“他急了。”
“不是急,是贪。”苏清瑜点开一份资金路径图,“你看这里,远景资本原本用这笔钱压着一组美元利率互换,期限还有十一天。如果现在强行平仓,光手续费和点差损失就接近两千万。”
“他愿意亏两千万,也要把钱调回来。”
“因为他觉得清河要崩了。”苏清瑜说,“省城那边放出的消息很有意思,说你今晚清洗干部,内部已经乱了。又有人故意把清河资产托管意见的草案传了出去。方子墨看到这个,肯定以为机会来了。”
齐学斌笑了一下:“他想捡便宜。”
“对。”苏清瑜把另一份文件调出来,“他的人已经联系了清河文创园几个早期股东,还接触了两家给长鹏供货的小企业。他们开价很低,理由是清河资金流可能断裂,如果不提前变现,后面连本金都拿不回来。”
“有人动心吗?”
“有。”苏清瑜说,“小企业扛风险能力差,听到省里要托管,又听说审计组可能进驻,肯定会怕。但我已经让赵明华把预付款打过去了。钱到账以后,他们态度会稳很多。”
齐学斌点点头:“方子墨不会只买这些小东西。他真正想要的是长鹏营运车金融池,充电网络和文创园二期地块。”
“所以我给他准备了饵。”
苏清瑜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齐学斌。
文件标题是《清河特区产业资产风险重整内部研判纪要》。
齐学斌翻了两页,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写得挺像。”
“当然像。”苏清瑜说,“里面有真实数据,有真实债务结构,也有真实项目名称。假只假在结论。我们把几个原本准备剥离的低效子项目写成急需变现的核心资产,再把长鹏二期配套园的优先认购权包装成临时救命筹码。方子墨如果拿到这份东西,会以为我们在准备断臂求生。”
“谁会泄给他?”
苏清瑜看了他一眼:“葛建民留下的人。”
齐学斌没有意外:“确定可靠吗?”
“那个人叫宋立伟,财政局预算科副科长。葛建民被带走以后,他今天下午主动找人打听情况,还试图销毁一份和华鼎关联公司的往来邮件。纪工委已经盯住他了。”
“让他泄。”齐学斌说,“但别太顺。”
苏清瑜笑了:“我懂。太顺了,方子墨会疑心。让他费点力气,花点钱,转三道手拿到。”
这时,电脑发出轻轻的提示音。
苏清瑜看了一眼:“伦敦那边开始了。”
齐学斌站到她身边。
屏幕上,远景资本控制的一只离岸基金正在被连续报价压住。对方试图卖出一组流动性很差的债券组合,却发现市场上接盘的人突然变少了。
“这是你做的?”齐学斌问。
“不是我一个人。”苏清瑜说,“星光基金这些年在伦敦不是白待的。方子墨以为远景资本的外汇通道很隐蔽,其实他们用的托管行和清算路径,我们早就摸清了。今晚我不需要砸盘,只需要让几个平时接盘的机构晚一点报价,他就会自己慌。”
齐学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他的保证金压力会变大。”
“对。”苏清瑜说,“他越想回流资金,越要低价卖资产。卖得越急,亏得越多。等他国内那边又被我们的饵吊住,他就会把最终的流动性全压进来。”
“风险呢?”
“风险是,他不上钩。”
齐学斌摇头:“他会上。”
苏清瑜看着他:“这么确定?”
“方子墨这种人,不怕亏小钱,怕错过大机会。”齐学斌说,“他背后站的是叶援朝的侄子圈子和远景资本。他们一直想拿清河文创和长鹏的入口,前面几次没拿到,现在看到我这边像是顶不住了,不可能不下手。”
苏清瑜嗯了一声:“那就等。”
电话响了。
是赵明华打来的。
“齐书记,刚收到消息,有人在打听特区二期配套园的股权调整方案。对方没露面,通过一家金陵的资产管理公司问的。”
齐学斌看了苏清瑜一眼:“叫什么?”
“金陵恒泰资产管理。”
苏清瑜立刻在电脑上查:“恒泰资产,法人刘庆松,曾经给远景资本做过三次通道业务。就是他们。”
齐学斌对电话说:“按预案走。不要拒绝,也不要主动。让他们知道有窗口,但窗口很窄。”
赵明华明白了:“我让下面的人把话递出去。”
电话挂断,苏清瑜又点开一份合同模板。
“这份认购协议,你再看一遍。”
齐学斌接过来。
协议不厚,但条款极密。核心内容是,受让方以溢价方式认购清河文创园二期配套资产收益权,同时获得长鹏汽车县域营运生态三年优先合作资格。听起来像是捡了大便宜,可第九条和第十二条埋着两把刀。
第九条,受让资金必须进入清河特区指定监管账户,作为产业专项保证金,锁定期三十六个月,不得提前退出。
第十二条,若受让方资金来源涉及境外关联交易,须接受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和外汇管理部门的穿透审查。任何隐瞒实际控制人或资金来源的行为,将导致保证金全额没收,并触发国际仲裁条款。
这条不是给普通国内投资人看的。苏清瑜专门把星光基金外资监管账户、境外清算路径和跨境资金披露义务嵌进了触发条件里,只有资金背后出现离岸基金、境外信托或者外汇回流安排时,国际仲裁和外资保护条款才会同时启动。方子墨如果真用纯国内自有资金进来,最多只是锁三十六个月;可他偏偏不是。
齐学斌看完,把协议放下:“这不是合同,这是笼子。”
苏清瑜淡淡地说:“他既然想吃清河,就得先把头伸进来。”
“金额设多少?”
“第一档三亿,第二档五亿,第三档八亿。”苏清瑜说,“如果他只投三亿,伤不了筋骨。如果他投八亿,远景资本国内流动性会被抽干一大半。再叠加伦敦那边的平仓损失,他会很难受。”
“他会投八亿。”齐学斌说。
苏清瑜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叶援朝明天要推资产托管意见。方子墨会觉得,托管意见一旦通过,清河资产会被重新估值。他现在投得越多,后面分到的越多。”
“可他怎么确认托管意见一定会过?”
齐学斌看着桌上的加密手机:“有人会让他相信。”
早上六点,天刚亮。
宋立伟从财政局后门出来,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色有些变白。他昨晚一夜没睡,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四点。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出门开始,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就有两个人盯着他。
宋立伟先去了城南一家早餐店,点了一碗豆腐脑和两个包子。包子没吃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坐到他对面。
“东西带了吗?”灰夹克问。
宋立伟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你答应我的,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放心。”灰夹克把一个信封推过去,“先给十万定金。东西确认没问题,尾款今晚到账。”
宋立伟把公文包往桌下一放。
灰夹克拿起来就走。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面包车里,纪工委的人拍下了全部画面。
同一时间,金陵恒泰资产管理办公室。
方子墨坐在沙发上,翻着刚送到手的纪要,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真的撑不住了。”
刘庆松站在旁边:“方总,这份东西费了不少劲才拿到。里面提到,清河准备把文创园二期配套资产收益权拿出来救急,还可能释放长鹏配套供应链资格。窗口期只有四十八小时。”
方子墨把文件合上:“价格呢?”
“第一档三亿,第二档五亿,第三档八亿。第三档可以拿到最完整的优先资格。”
“八亿。”方子墨沉吟片刻,“太便宜了。”
刘庆松提醒:“但锁定期三十六个月,而且资金来源要穿透审查。”
方子墨冷笑:“怕什么?我们用恒泰走国内通道,资金来源干净。至于实际控制人,做三层架构,谁查得到?”
刘庆松还是有点不安:“方总,苏清瑜不是一般人。她在伦敦玩了这么多年,不会看不懂这些结构。”
“她现在顾得上吗?”方子墨把纪要拍在桌上,“清河内部逼宫,省里资产托管,临水烂摊子,长鹏资金链,哪一个不够她忙?她就算看懂了,也得先拿钱救命。”
“那投几档?”
方子墨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金陵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
“八亿。”他说,“我要第三档。”
刘庆松一惊:“一次性八亿?”
“对。通知财务,把伦敦回来的那笔钱先转进恒泰,再通过两家信托通道进清河监管账户。”
“叶省长那边要不要通气?”
方子墨想了想:“不用。等签完再说。到时候叶省长推托管意见,我们手里已经拿着清河资产入口,他只会高兴。”
上午十点半。
清河特区管委会,临时谈判室。
恒泰资产的人来了三个,刘庆松带队,身后跟着法务和财务。赵明华接待他们,态度不冷不热。
“刘总,协议你们看过了?”
“看过。”刘庆松笑得很客气,“我们认可清河特区的产业价值,也愿意在困难时期支持清河。”
赵明华差点笑出声。
支持清河。
这话从远景资本的通道公司嘴里说出来,真有点刺耳。
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头:“那就按流程。资金先进监管账户,协议后生效。”
刘庆松皱了皱眉:“一般来说,不都是协议签订后再打款吗?”
“清河现在特殊时期。”赵明华把茶杯放下,“想投的人很多,我们不缺一家恒泰。你们要是觉得流程不合适,可以不投。”
刘庆松被噎了一下。
他出去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回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可以。我们尊重清河的流程。”
下午一点四十,第一笔三亿到账。
下午两点二十,第二笔两亿到账。
下午三点整,最终三亿到账。
监管账户余额刷新的一瞬间,赵明华把截图发给了齐学斌。
齐学斌正在车间看一辆返修车的底盘数据,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看了一眼,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苏清瑜站在旁边,轻声问:“全进来了?”
“八亿。”
“伦敦那边也确认了。”苏清瑜说,“远景资本为了凑这八亿,提前平了两笔头寸,实际损失三千七百万。现在他们的短期流动性只剩不到两亿。”
“够他们喝一壶了。”
“还不够。”苏清瑜说,“真正的刀,是穿透审查。”
傍晚五点,恒泰资产和清河特区签署正式协议。
签字完成后,刘庆松脸上的笑容轻松了不少。他以为自己拿到了清河最值钱的入口,甚至主动跟赵明华握手。
“赵局长,以后我们就是合作伙伴了。”
赵明华笑了笑:“希望刘总经得起合作。”
刘庆松没听懂这句话。
晚上七点,金陵,省政府办公楼。
叶援朝刚准备下班,丁文海匆匆走进来。
“叶省长,远景资本那边有消息。方子墨通过恒泰资产,投了八亿进清河。”
叶援朝愣了一下:“投清河?投什么?”
“说是文创园二期配套资产收益权,还有长鹏供应链优先资格。”
叶援朝的脸色慢慢变了:“谁让他投的?”
丁文海低声说:“他可能以为清河撑不住了,想提前占入口。”
叶援朝猛地站起来:“糊涂。他这是把钱送到齐学斌手里。”
“但协议上说,是监管账户锁定资金。理论上还是投资款。”
“理论?”叶援朝冷笑,“齐学斌和苏清瑜会让他白占便宜?你马上联系方子墨,让他把协议发过来。”
十分钟后,协议传到叶援朝邮箱。
丁文海打印出来,叶援朝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十二条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资金来源穿透审查。
隐瞒实际控制人,全额没收保证金。
国际仲裁。
叶援朝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完了。”
丁文海小心翼翼地问:“叶省长?”
叶援朝把协议拍在桌上:“方子墨被套住了。这八亿,只要齐学斌申请穿透审查,远景资本背后的资金路径就会被扒出来。伦敦,新加坡,金陵恒泰,三层架构全得暴露。”
丁文海也反应过来,脸色变了:“那我们之前通过远景走的几笔资金,”
“闭嘴。”叶援朝猛地看向他。
办公室里安静得吓人。
电话忽然响了。
是省银监局梁启章打来的。
叶援朝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什么事?”
梁启章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叶省长,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华东监管分局刚发了函,要求我们协助核查远景资本相关通道资金流向。函里点名了恒泰资产,还有清河特区刚到账的八亿监管资金。”
叶援朝的手一下僵住。
梁启章继续说:“他们要求明天上午十点前提供初步材料。叶省长,这事怎么处理?”
叶援朝没有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份协议,忽然明白过来。
齐学斌从一开始就不是缺钱。
他是在等远景资本把钱送进去。
更是在等叶系资金链自己露头。
电话那头,梁启章还在喊:“叶省长?叶省长您听得到吗?”
叶援朝慢慢放下手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丁文海站在旁边,不敢呼吸。
过了很久,叶援朝才挤出一句话。
“通知方子墨,马上来见我。”
丁文海刚要点头,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声音发干。
“叶省长,是方子墨。”
叶援朝抬起头。
丁文海接通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里,方子墨的声音已经彻底慌了。
“丁秘书,出事了。恒泰账户被冻结了。”
办公室里,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叶援朝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金陵夜色,第一次觉得,齐学斌那张网,可能早就铺到了他的脚下。
晚上八点半,清河特区管委会二楼。
苏清瑜把监管账户的流水重新核了一遍,又让赵明华把恒泰的全套签约资料封进保险柜。
齐学斌站在窗边,外面是车间方向的灯,白得刺眼。
“你不去睡一会儿?”苏清瑜问。
“睡不着。”
“担心叶援朝反扑?”
“不是。”齐学斌摇头,“我在想方子墨。他能这么快把八亿砸进来,说明叶援朝背后那口资金池也急了。”
苏清瑜把笔放下:“急就对了。恒泰账户已经被监管分局临时冻结,八亿在我们监管账户里锁着,伦敦那边又拖住远景的短期头寸。除非他们敢承认实际控制关系,否则这笔钱拿不回去。”
“他们不敢。”
“所以明天要先把灯打开。”苏清瑜说,“我建议发一份产业合作公告,只说恒泰自愿参与文创园二期配套建设,资金接受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和外汇管理部门监督。别提远景,也别提方子墨。”
齐学斌点头:“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八亿。灯一亮,谁伸手,谁难看。”
赵明华这时敲门进来,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齐书记,宋立伟初步交代了。他承认受葛建民指使,长期给临水华鼎和远景相关通道传递清河财政资料,恒泰这条线是最近才接上的,前后收了二十八万。”
“材料交省纪委。”齐学斌说,“同时抄送金融监管总局。一边查官,一边查钱,两条线别混。”
赵明华明白了,转身去办。
苏清瑜看着齐学斌:“这张网收起来,就不只是方子墨了。”
“我知道。”
“可能会碰到叶援朝的核心利益。”
“那才有用。”齐学斌声音不高,“外围剪多少次都没用。剪完一茬,还会长一茬。只有把根上的水断了,藤才会枯。”
凌晨十二点十五,伦敦又传来消息。
远景资本第二只离岸基金出现追加保证金要求,折合人民币一亿一千万。金额不算致命,可国内八亿被锁,恒泰账户被冻结,这一下正好卡在喉咙上。
苏清瑜拨通伦敦团队电话:“不要砸,不要追杀。维持正常报价,让他们自己选择。”
电话挂断后,齐学斌问:“给他们留一口气?”
“不是留情。”苏清瑜说,“不能让他们死得太快。死得太快,叶援朝会断尾。让他们半死不活地拖着,资金链一笔一笔露出来,监管部门才看得清。”
齐学斌笑了:“你比我狠。”
“跟你学的。”
加密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第二条短信。
鱼已入网,勿惊。
齐学斌把短信递给她。
苏清瑜看完,轻轻吐出一口气:“伦敦那边还有人帮我们盯着。”
“可能是沈曼宁的人。”齐学斌说,“京城那边,也该有人闻到味了。”
窗外,后半夜的清河没有安静下来。总装车间还有灯,物流门口还有车,食堂排风机还在转。
齐学斌拿起生产日报。
二期产线今日新增下线,四十一辆。
二期累计已下线,三百九十七辆。
距离二期五百辆全量交付国家级示范基地,只剩一百零三辆。
他把日报放回桌上,声音很轻。
“明天我去车间。现在该着急的人,不是我。”
第413章 惊雷炸响,国家队空降
金陵,省委常委会议室。
上午九点十五,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空气已经绷得很紧。
叶援朝坐在长桌右侧,面前放着一只深蓝色文件夹。文件夹边角被他按得有些变形,丁文海坐在后排,脸色比平时白了不少。
沙家康还没到。
几名常委低声交谈,声音都压得很低。谁都知道,今天这个临时会,不只是讨论临水特区的烂摊子,更是在讨论清河特区那套刚跑起来的营运车模式,到底还能不能继续由齐学斌主导。
陆正阳坐在靠后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却一个字都没写。
他不是省委常委,也没有表决权。今天能坐在这里,是因为临水和清河都在萧江地面上,省委办公厅临时通知涉事地市主要负责人列席,只能旁听相关议题,必要时说明市里掌握的情况。
这两天,他反复翻看清河传来的运行简报,一夜没睡好。前两天那份简报上,首批五百辆星火E01还只是跑出两百多万公里零故障;今早更新的运营日报已经逼近三百万级。如今二期柔性产线又在加速下线,专门为国家级示范基地配套的另一批五百辆也已经接近收尾。临安县第一批司机用真实电耗打了经销商的脸,农商行贷款也跑通了。可越是这样,叶援朝越不可能放手。
清河现在不是一个实验项目。
它开始变成一块会自己长肉的产业资产。
九点二十,会议室门开了。
沙家康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本子。所有人立刻坐直。
“开会吧。”
秘书刚要念议程,叶援朝已经开口:“沙书记,我建议把清河特区资金风险和省内新能源产业稳定问题,放到第一项。”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沙家康看了他一眼:“你说。”
叶援朝打开文件夹,声音沉稳:“临水特区出现阶段性困难,这是事实。但临水的问题不能孤立看。它暴露出的是汉东省新能源产业布局中,各地各自为战,资金分散,监管不统一的问题。清河特区目前掌握大量社会融资和外资资金,又通过融资租赁,县域营运,充电网络等方式向外快速扩张。规模大,链条长,风险外溢概率高。”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
“我认为,为防止系统性风险,有必要由省委省政府牵头,对清河特区部分资产和财务权限进行临时托管。托管不是否定清河的成绩,而是帮助清河走得更稳。”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没人马上接。
沙家康翻了一页本子:“托管依据是什么?”
叶援朝显然早有准备:“第一,省经济统筹协调工作组已经形成初步意见。第二,清河存在外资参与,银团融资,融资租赁多重结构,需要省级层面加强监管。第三,临水事件导致全省新能源产业信誉受损,清河作为龙头,有责任参与稳定大局。”
“工作组什么时候成立的?”沙家康问。
叶援朝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上个月,按照省政府专题协调机制设立。”
“上过省政府常务会吗?”
会议室更安静了。
叶援朝停顿了一秒:“属于专项协调,不一定需要上常务会。”
沙家康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这比继续追问更让人不安。
叶援朝把文件往前推了推:“沙书记,这是清河资产风险托管意见草案。请常委会审议。”
秘书把草案分发下去。
陆正阳拿到那份文件,只看了第一页,心里就沉了一下。
草案写得很漂亮。
风险防控,资金透明,产业协同,省级监管。
每一个词都正确。
可合起来,就是要把清河的钱袋子,充电网络,营运车金融池和长鹏供应链入口,从齐学斌手里拿走。
沙家康看得很慢。
叶援朝没有催,他知道今天这一仗必须打。远景资本那边的资金被冻结,恒泰资产被点名核查,方子墨一早打了七八个电话求救。如果再不把清河压住,金融监管总局顺着恒泰往上查,迟早会摸到远景背后的那些通道。
所以必须先把主动权拿回来。
哪怕代价大一点。
“我反对。”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看过去,是省纪委副书记何建国。
何建国平时很少在常委会上抢先发言,今天却把文件合上,语气很硬。
“这份草案没有事实依据。清河特区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存在资金风险,相反,省纪委昨晚收到清河方面移交的材料,显示有人长期向临水华鼎和恒泰资产泄露清河财政资料,并收受好处。这个问题不查清楚,就讨论托管清河,我认为程序上站不住。”
叶援朝冷冷看向他:“何书记,个别干部违纪,不等于清河整体没有风险。”
“同样。”何建国顶了回去,“个别地方临水失败,也不等于清河应该被托管。”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喝水。
这话太直接了。
叶援朝脸上有了怒意:“清河不是谁的私人领地。省委有权监管。”
“监管可以。”何建国说,“抢权不行。”
两个字落下,会议室气氛彻底变了。
抢权。
这种话,平时不会有人在常委会上说出来。
沙家康抬手:“都先别急。”
他看向秘书:“陈怀远同志到哪了?”
叶援朝一怔。
陈怀远?
秘书立刻回答:“沙书记,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电话,国家发改委产业协调司陈怀远司长带队,已经进入汉东省界。同行的还有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华东监管分局,国开行新能源专项组,以及三家央企代表。”
会议室里轰的一下,虽然没人出声,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叶援朝的手僵在文件夹上。
“他们来干什么?”他脱口问道。
沙家康没有回答他,而是从本子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到桌上。
文件抬头清清楚楚。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沙家康看着众人:“国家发改委今早正式通知汉东省委,清河省级直管经济试验区,列入国家级新能源产业示范基地先行名单。本轮支持总额度包括二十亿央企配套扶持资金,国开行专项信用增级,以及央企供应链联合采购试点。其中第一批十亿,按监管账户和项目节点三天内拨付。”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压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二十亿。
又是二十亿。
可这一次,不是叶援朝要从清河口袋里抢走二十亿。
是国家队给清河送来二十亿。
叶援朝脸色一下难看起来:“沙书记,这么大的事,省里为什么之前不知道?”
沙家康看着他:“国家部委直达省委的通知,今早七点四十到。你想什么时候知道?”
叶援朝被噎住。
沙家康继续说:“陈怀远同志在电话里明确表示,清河项目涉及国家级新能源产业安全,任何地方不得以非产业理由干预其正常生产,营运,金融合作和资金流。国家金融监管总局也会同步核查远景资本恒泰通道资金问题,确保外资和银团资金安全。”
远景资本。
恒泰通道。
这两个词一出来,叶援朝的后背瞬间发冷。
他终于明白,齐学斌昨天那八亿不是单纯为了套方子墨,而是把国家金融监管总局也引进了局。
沙家康翻开红头文件,念了一段:“清河长鹏汽车项目,在自主可控底盘,低成本纯电平台,县域营运车组织模式等方面具备示范意义。请汉东省委省政府做好协调保障工作,严禁非正常行政干预,严禁借地方统筹名义挤占项目资金。”
严禁借地方统筹名义挤占项目资金。
这句话像一巴掌,直接扇在叶援朝刚才那份托管草案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陆正阳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托管草案,忽然觉得那几页纸像废纸一样。
沙家康把文件合上:“现在还要讨论清河资产托管吗?”
没人接话。
叶援朝咬了咬牙:“国家支持清河,是好事。但地方风险也不能不管。临水那边,”
“临水的问题,省纪委已经介入。”沙家康打断他,“方志国今天早上被带走调查,华鼎相关企业跑路问题,由公安和经侦同步查。谁审批,谁引进,谁担保,谁收钱,一条线查到底。”
叶援朝的脸色更难看。
“至于清河。”沙家康看向众人,“省委的态度很明确,支持,不添乱。监管,不干预。谁再借临水的烂账去碰清河的生产线,营运数据和资金池,谁负责。”
这句话就是定调。
常委会上再也没有人敢提托管两个字。
十点三十五,会议结束。
叶援朝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丁文海迎上来,嘴唇都有点发干:“叶省长,陈怀远的车队已经到金陵南收费站了。省委办公厅问,我们这边要不要安排接待?”
叶援朝停住脚步。
“安排。”他说,“我亲自去。”
丁文海刚要点头,手机响了。
他接完电话,脸色更白:“叶省长,陈怀远那边说,不进省政府,不接受地方接待。车队直接去清河。”
叶援朝猛地转头:“直接去清河?”
“是。”丁文海低声说,“他们说,时间紧,要先看长鹏运营数据中心和监管账户。”
叶援朝站在走廊里,几秒钟没说话。
省委大楼外,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他忽然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自己这个常务副省长,第一次被人绕过去了。
不是齐学斌绕他。
是京城直接绕过了他。
清河高速出口。
中午十二点二十,路口已经站满了人。
没有红毯,没有横幅,也没有锣鼓。只有清河特区管委会几名工作人员,长鹏汽车的技术团队,还有几辆警车负责维持交通。
齐学斌站在最前面,身上穿着普通夹克,鞋上还有车间灰。
林晓雅也在,作为萧江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她站在侧后方,手里拿着接待安排表。
“你真不准备搞个欢迎仪式?”林晓雅低声问。
齐学斌摇头:“他们不是来看仪式的,是来看车怎么跑的。”
“省里刚被你打了脸,叶援朝现在估计气得不轻。”
“他气他的。”齐学斌看着高速出口,“清河干清河的。”
远处,警灯闪了一下。
一列车队从收费站缓缓驶出。
最前面是一辆黑色商务车,后面跟着几辆中巴和两辆挂着央企牌照的考察车。车队没有停在收费站前寒暄,而是直接开到齐学斌面前。
车门打开,陈怀远下了车。
他比齐学斌记忆中瘦了一些,穿着深色夹克,手里只拿了一个文件包。看到齐学斌,他先伸出手。
“齐书记,又见面了。”
“陈司长,欢迎来清河。”
两只手握在一起,周围的记者快门声立刻响成一片。
陈怀远没有看镜头,直接问:“车现在跑了多少?”
“首批五百辆早就全部进入营运场景,累计里程已经突破三百万公里。二期五百辆县域示范车这周陆续上路,本周新增二十多万公里,详细数据在运营中心。”
“司机端反馈呢?”
“省钱是真省钱,骂也是真骂。主要骂充电排队和后排减震。”
陈怀远点头:“这比全是好评可信。先去运营中心。”
林晓雅走上前:“陈司长,省里那边原本安排了午餐和汇报会,”
陈怀远摆摆手:“饭可以晚点吃。真实数据不能晚点看。”
这句话被旁边的记者录了下来。
十分钟后,车队驶入长鹏汽车厂区。
运营数据中心的大屏亮着,每一辆星火E01都在地图上变成一个移动小点。陈怀远站在屏幕前,随机抽了几辆车,又现场连线司机。
有司机说省了油钱。
有司机说排队充电烦。
有司机说乘客问这车在哪能买。
有司机说后排过坑硬,但能接受。
陈怀远听得很细,偶尔让工作人员把原始记录调出来核对。
“这才是我要看的东西。”陈怀远说,“不是摆在广场上的车,是跑在路上的车。”
周远航迎上来,递上运营日报:“陈司长,这是最近一周的运行数据,所有车辆记录都在系统里,随时可以抽查。”
陈怀远翻了几页,问:“返修率为什么前天升高?”
周远航立刻回答:“青桥县三辆车集中反映后排异响,定位是后减震衬套批次偏差。我们没有做口头解释,当天派服务车过去,把三辆车全部换件,现在已经闭环。”
“谁决定不压投诉?”
周远航看了齐学斌一眼:“齐书记要求的。他说司机骂出来的问题,比报告里筛出来的问题值钱。”
陈怀远点点头,没有夸奖,只说:“这句话对。”
参观到监管账户展示区时,国家金融监管总局的人停了下来,要求查看恒泰资产八亿资金的入账凭证和协议条款。
赵明华早就准备好了。
一份份材料摆开,监管分局的人看得很仔细。
半个小时后,带队的处长抬头:“资金目前锁定在监管账户,没有外流?”
“没有。”赵明华说,“一分钱没动。”
“恒泰实际控制人穿透资料呢?”
“已经按协议要求发出补充披露通知,对方还没有回复。”
处长点头:“我们会同步发函。”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名清河干部精神一振。
国家监管部门正式接手,恒泰和远景想靠省里压力把钱拿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下午三点,陈怀远在运营中心临时会议区听取汇报。
没有主席台,就几张拼起来的工作桌。桌面上还有司机反馈表,充电桩排队记录和售后工单。
齐学斌把清河这段时间的情况讲了一遍,没有渲染困难,也没有说叶援朝的名字,只讲生产,质量,资金,营运,供应链。
陈怀远听完,合上笔记本:“齐书记,我带来两个消息。”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第一个,国家级新能源示范基地先行名单已经确定,清河在里面。文件今天上午已经到省委。”
会议区响起压抑不住的低呼。
“第二个,二十亿央企配套扶持资金,第一批十亿三天内拨付到监管账户。剩余十亿按项目节点拨付。重点支持县域快充网络,二期柔性产线,营运金融风控池和央企供应链联合采购。”
赵明华眼眶一下红了。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资金缝隙里算账,算供应商,算工资,算充电桩,算贷款,算到夜里做梦都是数字。现在这十亿进来,清河的资金链就彻底稳了。
齐学斌没有立刻说话。
陈怀远看着他:“但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国家给钱,不是让你们松一口气享福的。每一分钱都要进监管账户,每一笔都要对应项目节点。长鹏要是质量出问题,清河要是搞形象工程,钱照样会停。”
“明白。”齐学斌说。
陈怀远点头:“还有一件事。省内某些金融机构,如果继续以非市场理由对清河断贷,卡贷,压贷,或者卡融资租赁合作,监管总局会依法核查。你们把材料准备好。”
齐学斌问:“陈司长,省银监局那边如果拖流程呢?”
陈怀远看了他一眼:“那就让他们解释,为什么国家级示范项目的专项资金拨付和营运金融合作,需要地方个别人点头。”
这句话一出,会议区里几个人差点笑出来。
齐学斌也笑了:“有您这句话,我就知道怎么干了。”
晚上六点,国家队空降清河的消息传遍全省。
新闻画面里,没有酒会,没有礼堂,只有陈怀远穿着夹克站在运营数据中心,听一个临安县出租车司机讲一天能省多少钱。
评论区炸了。
“这才叫真支持,直接看真实运营数据,不听ppt。”
“临水那边还在讨薪,清河这边国家队直接看司机账本,这差距也太明显了。”
“长鹏稳了吧?车都跑到县城去了,谁还敢说它是汉东乐视?”
省城某些办公室里,电视被人关掉。
叶援朝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丁文海站在旁边,小声说:“省银监局梁启章打电话来问,专项资金拨付流程还卡不卡。”
叶援朝抬起眼:“他还敢卡?”
丁文海不敢说话。
叶援朝拿起桌上的清河托管草案,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撕成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告诉梁启章,别乱动。”
丁文海刚要应声,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梁启章本人。
丁文海接起,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叶省长,梁局长说,监管总局华东分局的人已经到了他们单位,要求调取远景资本恒泰通道所有资料。”
叶援朝的手停在半空。
丁文海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清河那边刚发来正式函件,要求省内相关金融机构不得以流程为由拖延国家级示范项目专项资金拨付和县域营运车辆融资合作。抄送单位,是国家发改委和金融监管总局。”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叶援朝缓缓靠回椅背。
他知道,清河的钱,他已经碰不了了。
可更让他不安的是,齐学斌已经把刀递到了省银监局门口。
清河运营中心里,齐学斌送走陈怀远后,站在大屏前看着一个个移动光点。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梁启章那边,估计撑不过今晚。”
“他如果聪明,就会主动交材料。”
“如果不聪明呢?”
齐学斌看向屏幕上那些正在县城道路上跑着的星火E01,声音很平。
“那就连根拔起。”
第414章 亮剑!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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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千辆上路,与新风暴
清河特区,长鹏汽车运营数据中心。
早上七点半,大屏上的数字已经开始跳动。
临安县,十辆。
桐城县,十二辆。
青桥县,八辆。
清河城区,三十六辆。
首批五百辆星火E01早已跑进二十一个县城一个多月。
从二期第四百六十辆通过总检到最后一批四十辆出厂,长鹏又熬了两个夜班。老吴带着交通备案组一车一档补齐资料,营运证、存量指标更新备案、保险、售后联系人、快充桩挂接单全部压进系统。最后一批车没有直接撒出去,而是先进入县域示范运营台账,按线路、司机、服务点和金融合同逐项核对,哪一项没落纸,哪一辆就只能先做试运行和培训。
二期五百辆县域示范车这几天也一批接一批开出了厂区。广场上已经看不到那些整齐排列的深空灰。它们分散在萧江市下面十几个县城,跑出租,跑城际专线,跑矿区通勤,也跑乡镇到火车站的短途客运。
车不在广场上,车在路上。
这比任何发布会都让齐学斌安心。
赵明华站在大屏前,声音还有点哑:“截至昨晚十二点,首批加二期两批车累计运营里程已突破三百二十八万公里,其中二期五百辆县域示范车本周新增运营里程二十一万三千公里。平均百公里电耗十五点八度。按已经稳定上线车辆的有效运营日折算,单车日均里程二百八十六公里。司机端回访三百七十二人,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三。主要投诉集中在两个点,一个是后排减震偏硬,一个是县城快充桩排队时间偏长。”
周远航马上接话:“减震问题我们已经在调标定,不改硬件,先改阻尼匹配。快充排队是好事,说明车跑起来了。但要马上加桩,否则司机会骂人。”
老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摞司机反馈表:“骂就让他们骂。骂减震,骂排队,都比没人用强。临安县老孙昨天打电话,说他那十辆车被同行围着看,有三个车队老板找他打听合同。”
“合同先别乱放。”苏清瑜说,“融资租赁条款必须统一。现在越有人想要,越不能让下面乱承诺。司机最怕被套路,我们不能自己砸口碑。”
齐学斌点头:“今天陈司长和沙书记来,看的不是车壳,是这些数据。所有原始记录都准备好,别做展示版。”
赵明华问:“汇报材料还是要有吧?”
“要有。”齐学斌说,“但材料后面必须能追到每一辆车,每一公里,每一次维修。我们靠真实数据走到今天,别在数据上犯低级错误。”
上午八点五十,陈怀远到了。
这次他没有直奔总装线,而是先去了运营数据中心。同行的还有国家发改委产业协调司,国开行专项组,金融监管总局华东监管分局,以及几家央企供应链代表。
沙家康也来了。
省委书记的车很低调,没挂欢迎横幅,也没提前清场。他下车后只问了一句:“车跑了多少?”
齐学斌回答:“本周二十一万三千公里。首批跑了一个多月,两批加起来三百二十多万。”
沙家康点点头:“这个数字比五百辆停在广场上好看。”
陈怀远听见这话,笑了一下:“沙书记说到点子上了。车企不是把车造出来就完事,关键要跑起来,要有人愿意用,还要用得起。”
一行人进入数据中心。
大屏上滚动的不是宣传片,而是实时运营地图。每一辆星火E01都是一个小点,有的在县城主干道上移动,有的停在快充站,有的正在返回服务点做例行检查。
陈怀远站在屏幕前看了很久。
“随机点一辆。”他说。
赵明华立刻操作,点开临安县编号L-017。
车辆信息弹出来。
司机,张兴民。
运营天数,六天。
累计里程,一千七百九十二公里。
平均百公里电耗,十五点六度。
维修记录,零。
乘客投诉,零。
司机反馈,刹车脚感偏轻,建议增加实体按键。
陈怀远问:“能连线司机吗?”
赵明华愣了一下,马上说:“可以。”
几分钟后,视频接通。
屏幕里出现一个四十来岁的司机,背景是临安县火车站。他看见一屋子领导,明显有些紧张。
齐学斌笑着说:“张师傅,别紧张。我们就问几句实话。”
司机认出他,立刻说:“齐书记,我知道您。我看过您开车爬泥坡那个视频。”
屋里有人笑了。
陈怀远问:“张师傅,这车用着怎么样?挑毛病说。”
张兴民想都没想:“省钱是真省钱。我以前一天油钱一百八,现在一天电费二十多。就是充电排队有点烦,晚上大家都回来充,得等。”
“还有吗?”
“后排过减速带有点硬。乘客说新车味道还有一点。别的没啥,车好开,空调热得快,起步也快。”
“如果让你自己掏钱换,你换不换?”陈怀远问。
张兴民咧嘴笑:“换啊。月供从省下来的油钱里扣,我又不傻。以前烧油是给加油站打工,现在省下来的钱能给孩子报个补习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财务模型都有力量。
沙家康看着屏幕,缓缓点头:“这就是民生账。”
视频挂断后,陈怀远又随机点了几辆车。有城际专线司机,有矿区通勤司机,也有清河城区网约车司机。答案不完全一样,有人夸,有人骂,有人说车机导航不好用,有人说充电桩太少。
但所有人都承认一件事。
省钱。
真省钱。
上午十点,调研组去了清河快充站。
这是一个临时改造的站点,就在长鹏厂区外的物流路旁边。六个快充桩已经全部占满,旁边还排着四辆星火E01。
马建国也在队伍里。
他看见齐学斌,立刻从车里探出头:“齐书记,您得给我们加桩。车是好车,就是排队耽误活。”
齐学斌笑着问:“一天省多少钱?”
“差不多一百五。”马建国说,“但排队半小时,我少拉一趟客。”
“记下。”齐学斌回头对赵明华说,“这不是抱怨,这是需求。”
陈怀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排队充电的车,忽然说:“有排队,说明模式跑通了。没有排队,反而要担心。”
国开行专项组的人也在记。
他们之前看过无数地方新能源项目。有的园区规划宏大,车间漂亮,汇报材料能装一车,可一到现场,充电桩没人用,车停着吃灰,运营数据全靠估。
清河这里很乱。
司机骂,工人喊,充电桩排队,服务点电话响个不停。
但这种乱,是真实业务跑起来后的乱。
中午十二点,调研组回到长鹏厂区。
简单吃过盒饭后,陈怀远在临时会议区开口:“我带来三个意见。”
会议区立刻安静。
“第一,清河县域新能源营运模式,具备国家级示范价值。不是因为你们造了多少辆车,而是因为这些车已经跑进真实市场,跑出了可追踪,可核验,可复制的数据。首批五百辆跑了一个多月零重大故障,二期五百辆示范车接入同一套运营体系运行,两批数据取样、交叉复核,这才叫可复制。”
周远航的手握紧了一下。
“第二,这二十亿央企配套扶持资金,用途调整为三块。县域快充网络建设,二期产线柔性扩能,营运车辆金融风控池。钱不能拿去修楼,不能拿去做形象工程,更不能被地方统筹挪用。”
赵明华马上记下。
“第三,国家发改委会推动央企供应链和长鹏建立联合采购试点。你们现在最大短板不是订单,是产能和服务。车跑起来以后,口碑会推着订单往前走。到时候你们供应不上,服务跟不上,前面所有口碑都会反噬。”
齐学斌说:“明白。”
沙家康接过话:“省委也表个态。清河这个样板,是汉东从临水教训里重新站起来的机会。谁再拿假项目挤压真项目,谁再拿所谓统筹名义抽清河的血,省委不答应。”
这句话不长,却足够重。
下午两点,清河举行了简短的运营数据发布会。
没有豪华舞台,背景板上只有一行字。
星火E01县域示范营运累计三百万公里数据发布。
齐学斌没有讲太久。
他只公布了几组数据:首批五百辆上路一个多月累计运营里程三百零七万公里,二期五百辆示范车本周新增二十一万三千公里,两批合计超过三百二十八万公里。平均百公里电耗十五点八度,首批司机月均节省燃油成本预估三千六百元,车辆重大故障零起,轻微售后问题二十七项,已闭环十九项。
记者问:“齐书记,您认为长鹏是不是已经成功了?”
齐学斌看着镜头:“还早。车跑出去,只是开始。司机愿意继续用,乘客愿意继续坐,银行愿意继续贷,服务点能修好每一个小毛病,那才叫活下来。”
这个回答很快被发到网上。
网友没有看到狂欢式口号,只看到一组冷冰冰的数据和几个司机的原声采访。
反而更信了。
省政府办公楼里,叶援朝也看完了发布会。
丁文海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视频里,沙家康公开站台,陈怀远给出国家级示范评价,司机说省下来的钱能给孩子报补习班。
这三样东西压在一起,几乎把叶援朝之前所有“风险项目”的说法都堵死了。
叶援朝把遥控器放下,声音很低:“民心,产业,国家队。齐学斌这次,三样都占了。”
丁文海小心翼翼地说:“叶省长,我们是不是先避一避锋芒?”
叶援朝没有回答。
避锋芒当然是必须的。
可是避,不等于认输。
他看向桌上另一份材料。
那是京城某部委内部流出的新能源准入标准征求意见稿。
华鼎集团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文件里,可很多条款都像是为华鼎量身定做的。进口高端设备比例,既有产能规模,行业协会推荐,历史出口记录。
每一条,都对清河这种新企业不友好。
叶援朝慢慢拿起那份材料。
汉东这局,他输了半步。
但如果牌桌换到燕京,齐学斌还能这么顺吗?
傍晚五点,长鹏汽车食堂里摆了几桌简单饭菜。
没有酒水,没有包厢,工人,司机,供应商和干部都端着盘子排队。
老李端着汤坐下,嗓子还是哑的:“今天这饭比下线那天还香。”
周远航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下线那天是把车造出来,今天是知道车真能养活人。”
马建国也被请来了。他端着饭盒,坐得有些拘谨。
齐学斌走过去:“马师傅,今天你是客人,也是用户,别拘着。”
马建国笑了笑:“齐书记,我不是客人。我现在算半个长鹏售后员。今天排队充电的时候,后面那个司机问我车咋样,我给他讲了半小时。”
老李乐了:“讲得咋样?”
“实话实说。”马建国说,“我说车省钱,底盘好,就是充电排队烦,后排过坑硬。人家听完说,能省钱就行,硬点不怕。”
一桌人都笑。
笑声里,压了这么久的疲惫终于松了一点。
饭吃到一半,陈怀远走到齐学斌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齐书记,有份材料,你单独看。”
齐学斌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内部参考级别很高的产业风险提示。
陈怀远没有把原件推给他,只把其中与清河项目有关的目录和摘录页摊开:“这份材料不能留在地方,你只能看风险条目,不能复印,也不能外传。”
标题很短。
全国新能源准入牌照整合与重点企业审查预案。
翻到第二页,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进眼里。
华鼎集团。
后面还有几家京城红色资本控制的企业,名字都很陌生,但股权结构复杂得吓人。
陈怀远压低声音:“华鼎在汉东吃了亏,但他们没有伤筋动骨。相反,他们已经联合几家京城资本,准备推动全国新能源准入牌照重新洗牌。清河现在进了国家级示范名单,也就进了他们的视野。”
齐学斌继续往下看。
文件里提到,部分部委和行业协会正在酝酿新的准入评价体系。表面上是提高标准,淘汰落后产能,实际上可能成为大型资本围剿新兴企业的工具。
“他们想用全国规则压地方企业?”齐学斌问。
陈怀远点头:“对。省里那点手段,你已经扛过去了。下一步,不一定在汉东打。可能在燕京,在部委,在行业标准里。”
苏清瑜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时间呢?”
“最快两个月。”陈怀远说,“慢的话半年。但你要提前准备。长鹏两批车上路,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牌照战,才刚开始。”
齐学斌把文件合上。
食堂外,几辆刚结束运营的星火E01缓缓驶进厂区,车灯扫过地面上的水痕。司机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运营记录交给服务点。
清河的欢呼还在继续。
可齐学斌已经听见了更远处的风声。
林晓雅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文件:“新麻烦?”
“新战场。”齐学斌说。
“在哪?”
齐学斌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燕京的方向。
阳光下,他的脸上没有兴奋,也没有畏惧,只剩一种熬过风雨后的清醒。
“汉东这张桌子,已经太小了。”
苏清瑜轻声问:“你要进京?”
齐学斌看着文件上华鼎集团那几个字,慢慢把它折好,放回牛皮纸袋。
“既然汉东装不下这条龙,那我们就去燕京会会他们。”
夜里八点半,第一批结束运营的星火E01陆续回到服务点。
服务点就设在厂区东门外的旧仓库里,门口挂着一块很普通的牌子,长鹏县域营运保障中心。里面没有漂亮展厅,只有举升机,工具柜,备件架,还有一排折叠桌。司机进门先交运营记录,再说车哪里不舒服。
周远航带着技术组守在现场。
第一辆车进来,司机下车就喊:“周总,右后轮过坑的时候有点咚咚响,别的没事。”
周远航没嫌烦,马上让技师上架检查。
第二辆车进来,司机说车机导航绕远。
第三辆车进来,司机说后排乘客嫌座椅硬。
第四辆车进来,司机什么都没说,只把电耗记录递过来,咧嘴笑:“今天跑了三百二十公里,电费二十三块八。以前烧油得两百。”
旁边几个司机跟着笑。
老李站在仓库门口,听得比听汇报还认真。他以前最烦别人挑毛病,今天却越听越踏实。
因为有人骂,说明有人用。
没人用,才连骂声都没有。
齐学斌也来了。
他没让服务点停下来迎接,自己搬了把塑料椅坐在角落,看司机一个个进来,又一个个出去。有人认出他,想过来打招呼,被他摆手拦住。
“先修车,别管我。”
马建国最后一个回来,车身上全是灰。他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放:“今天拉了四十六单,跑了三百五十公里。齐书记,您说这车要是再多给我配一个快充桩,我还能多跑两单。”
齐学斌问:“累不累?”
“累。”马建国说,“但比以前舒服。以前一听加油站涨价,我心里就烦。现在我看电表,跟捡钱似的。”
这话糙,却真实。
陈怀远没有急着回招待所,也站在旁边听。他问马建国:“如果后面补贴没了,车价还维持十二万,你还会换吗?”
马建国想了一下:“只要电费还是这个电费,售后别断,我换。我们这些跑车的,不怕车贵一点,怕车坏了没人管,怕算账算不明白。”
陈怀远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怕算账算不明白。
这比许多专家报告都直白。
晚上九点半,技术复盘会就在服务点里开。
没有投影仪,周远航把白板拖过来,直接写问题。
充电排队。
后排减震。
导航绕路。
服务点备件不足。
每一条后面都写负责人和解决时限。
齐学斌看完,说:“明天开始,所有县城服务点都照这个格式开晚会。别开成表扬会,就开问题会。司机骂出来的问题,比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问题值钱。”
苏清瑜坐在旁边,正在核算金融池:“首批五百辆这一个多月跑下来,司机端节省的燃油成本已经过一百八十万。二期五百辆重复同样曲线,这个数字会再翻一番。农商行那边会主动要求扩大授信。”
齐学斌问:“风险呢?”
“也有。”苏清瑜说,“车辆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离,合同解释不到位,容易被人带节奏。充电桩扩张太快,电力报批也可能跟不上。”
“那就把台账做细。”齐学斌说,“不要让故障留在传言里。”
晚上十点,服务点外的灯还亮着。
几个司机蹲在门口抽烟,聊着今天跑了多少单,省了多少钱。一个年轻司机说,准备把省下来的钱先还房贷。另一个说,想给孩子换一台电脑。还有人说,要是车真能跑三年,他就把家里的老面包车也换了。
这些话没有写进发布会材料。
但齐学斌听见了。
他忽然觉得,长鹏真正的第一场胜利,不在总装广场那天,也不在泥泞狂飙冲上坡顶那一刻。
而是这些普通司机开始用自己的日子,替这辆车算账。
算得过来,车就活。
算不过来,谁站台都没用。
陈怀远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服务点。
“齐书记,今天我看见的东西,比上午汇报会更重要。”
“什么?”
“你们的麻烦开始变成真实业务里的麻烦了。”陈怀远说,“这是好事。过去的麻烦是别人要你死,现在的麻烦是你自己长大以后骨头疼。”
齐学斌笑了一下:“骨头疼,总比断气强。”
陈怀远也笑了:“这话可以记下来。”
夜风从厂区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油污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总装车间仍然亮着灯。
两批一千辆车都已经上路,但后续订单正在催着产线继续转。清河没有时间庆祝太久,真实市场的门一旦打开,就会有人推着你往前跑。
苏清瑜走到齐学斌身边:“累吗?”
“累。”
“歇一会儿?”
“明天吧。”
“你每次都说明天。”
齐学斌看着服务点里还在忙的技师,轻声说:“等这些车真稳住,再说明天。”
苏清瑜没有再劝。
她知道,这个人已经把清河的命运和那些车绑在一起了。
这时,加密手机震了一下。
齐学斌拿起来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只有短短一句话。
燕京已动,牌照为刀。
齐学斌把手机递给苏清瑜。
苏清瑜看完,脸色慢慢沉下来。
“比陈怀远说得还快。”
“嗯。”
“要不要现在联系沈曼宁?”
“不急。”齐学斌把手机收起,“先把清河的脚踩稳。脚下不稳,去燕京也是送菜。”
他转身看向服务点外那排刚跑回来的星火E01。
车灯熄了,车身还带着县城道路上的灰。
这些车没有展厅里的光鲜,却有一种更扎实的东西。
它们跑过烂泥,跑过县道,跑过司机精打细算的一天。
这就是清河的底气。
也是他进京之前,必须守住的根。
第416章 京城四合院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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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华鼎的死亡凝视
清河特区党工委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
齐学斌没有回宿舍。
桌上铺着三套材料。
一套是两批一千辆星火E01的运营日报,一套是恒泰八亿资金穿透审查清单,还有一套,是苏清瑜刚从伦敦团队传回来的资金路径图。
苏清瑜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把其中一页推到齐学斌面前。
“这条线还不能写死,只能说疑似关联。”
齐学斌低头看。
临水财政补贴,落户奖励,设备采购款,先进入几家白手套企业,再转到远景资本控制的项目账户,随后通过恒泰资产做结构化产品,其中一部分流向境外信托。
境外信托的受益人名单被遮得很深。
但其中一个咨询服务协议,指向了华鼎集团下属的技术顾问公司。
齐学斌说:“这哪是一条线,分明是一张网。”
苏清瑜点头:“临水只是进水口,远景和恒泰是管道,华鼎那边暂时只能看到影子。真正难的是,资金流和准入规则之间怎么连起来。”
“行业协会。”
“对。”苏清瑜把另一页摊开,“新能源准入课题组去年底收过一笔研究经费,名义上来自一家民营研究院,研究院背后有华鼎关联信托的资金痕迹。”
齐学斌看了几秒。
“证据够不够?”
“不够。”苏清瑜说,“够让我们警惕,够让专班继续查,但不够公开指控。你不能在会上直接说华鼎买了规则。”
齐学斌笑了笑:“我没那么莽。”
苏清瑜看着他:“你最近太硬了,我得多提醒。”
“硬是给他们看的。”齐学斌把材料合上,“自己人面前,我知道边界在哪。”
门外传来敲门声。
赵明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
“齐书记,省里刚转过来一份函,华鼎北方业务中心想和清河进行产业合作沟通,联系人是梁雨薇。”
苏清瑜抬起头。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齐学斌接过函件。
梁雨薇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清河面前。
当年那个骄横的省厅督察处副科长,如今换了一身资本外衣,成了华鼎北方业务负责人。
齐学斌翻完函件。
“她要谈什么?”
赵明华说:“投资,供应链协同,全国准入评审推荐资源,还有风险化解。”
齐学斌把函件放下:“风险化解四个字,听着就像刀鞘。”
苏清瑜问:“她什么时候联系?”
赵明华看了一眼手机:“对方说,如果齐书记方便,现在就可以视频。”
齐学斌没有马上答应。
他起身走到墙边,看了一眼清河运营大屏。
凌晨一点十七分,仍有二十六辆星火E01在夜间服务线路上运行,县医院,火车站,产业园宿舍区,几个点位还在跳动。
这是清河现在最硬的底盘。
齐学斌回到桌前。
“接。”
赵明华把会议屏幕打开。
几秒后,梁雨薇出现在画面里。
她比当年成熟了许多,妆容克制,语气也不像过去那样一上来就压人,可眼底那股傲气还在。
“齐书记,好久不见。”
齐学斌坐下:“梁总现在换称呼了?”
梁雨薇笑了笑:“人总要往前走。你不也从基层民警,走到了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的位置吗?”
齐学斌说:“我这个位置是干出来的,你那个位置,是华鼎给的。”
屏幕那头的笑意淡了一点。
“还是这么会说话。”
“深夜视频,不会只是叙旧吧。”
梁雨薇没有再绕。
“华鼎愿意给清河一个合作机会。全国新能源准入规则马上要调整,县域营运车会被单列评估。清河现在数据不错,但你们的底子太薄,生产一致性,售后半径,电池安全冗余,快充网络冗余,全都可能被专家组质疑。”
齐学斌问:“所以呢?”
“所以华鼎可以帮你们。”梁雨薇说,“我们可以提供准入辅导,联合供应链背书,推荐你们进入全国评审名单。清河保住示范资格,长鹏保住扩产空间,苏清瑜的星光基金也能安全退出一部分风险。”
苏清瑜在旁边没有说话。
齐学斌手指在桌面材料上轻轻点了一下,又停住。
“条件。”
梁雨薇看了他一眼。
“停止追查临水和远景背后的资金流,把恒泰八亿定义为普通商业合作保证金,不要再向金融监管和省纪委追加材料。华鼎可以承诺,不碰清河现有一千辆示范车,也不干涉二十亿央企配套资金。”
赵明华脸色变了。
苏清瑜眼神也冷下来。
齐学斌却很平静。
“你说不碰,就不碰?”
梁雨薇身体靠回椅背。
“齐学斌,你应该明白。地方上能赢叶援朝一次,不代表你能赢全国规则。清河一千辆车跑得再热闹,也只是县域样板。准入标准一旦把技术门槛调高,把县域营运车列入特殊风险类,你的三期扩产线就会卡死在点火前。”
齐学斌问:“这是华鼎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有区别吗?”
“有。”齐学斌说,“你的话只能算威胁,华鼎的意思可以算线索。”
梁雨薇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还是喜欢把话说绝。”
“我只是在记会议纪要。”
梁雨薇盯着屏幕:“你敢录?”
齐学斌点头:“华鼎主动发函,要求和清河进行产业合作沟通。我们作为国家级示范项目单位,当然要留档。梁总如果觉得不方便,现在可以结束。”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梁雨薇笑了。
“你比以前难缠多了。”
“你也比以前会包装了。”
梁雨薇说:“齐学斌,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华鼎不怕你查临水,那点钱只是边角。真正的牌桌在燕京。行业协会,课题组,专家库,准入标准,媒体口径,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在清河跑了三百二十八万公里就让路。”
齐学斌看着她。
“那就让他们别让路,拿标准出来。”
“标准会出来。”梁雨薇说,“比如县域营运车辆必须满足连续三年规模化运营数据,比如单一车型安全事故率跨省复核,比如快充网络覆盖半径必须达到城市群标准。你现在只有一个县域样板,首批跑稳一个多月,二期刚接入台账,你拿什么过?”
苏清瑜低声说:“她在探口径。”
齐学斌没有看她,只对屏幕说:“梁总,你急了。”
梁雨薇眼神一动。
齐学斌继续说:“如果清河数据真的不值钱,华鼎不用半夜找我。你们只要等准入标准一出,让清河自然出局就行。你现在来谈,说明这套标准还没完全压死我们,也说明陈怀远那边的示范口径让你们不舒服。”
赵明华听到这里,心里一震。
梁雨薇脸上的笑收了。
齐学斌把那份运营日报拿起来。
“两批一千辆已经在路上。三百二十八万公里级数据已经上报国家发改委。司机回访,售后工单,充电排队,电耗记录,金融风控池,全部在监管账户和运营中心留痕。清河不会用国家资金和司机账本换准入门票。”
梁雨薇冷声说:“你以为陈怀远能一直护着你?”
“我不需要谁护着我。”齐学斌说,“我需要的是每个人按规矩说话。”
“规矩?”梁雨薇语气带着嘲意,“燕京的规矩,轮不到你想讲就讲。”
齐学斌说:“那我就去听听他们怎么讲。”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没人出声。
梁雨薇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要进京?”
“如果部委论证会邀请清河,我会去。”
“以什么身份?汉东神探?清河硬骨头?还是苏清瑜的未婚夫?”
齐学斌语气很淡。
“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国家级新能源示范项目负责人,运营数据提交单位代表。”
梁雨薇嘴角动了一下。
她发现齐学斌把路堵得很死。
不办案。
不闹事。
不谈私人恩怨。
他要带着项目身份和数据进场。
这反而最麻烦。
梁雨薇说:“你会后悔。”
齐学斌说:“这句话你以前说过很多次。”
“这次不一样。”
“每次你都这么说。”
梁雨薇的脸色彻底冷了。
“好,那就燕京见。”
视频断开。
屏幕黑下去以后,办公室里一时只剩设备散热的轻响。
赵明华先开口:“齐书记,她刚才提到的几条门槛,像是已经写进草案了。”
苏清瑜把录屏文件另存,手指敲得很快。
“不一定写进正式草案,但至少进入了专家讨论稿。连续三年运营历史,跨省样本,城市群快充半径,这些口径不像临时编出来的。她是在拿半成品标准吓我们,也是在看我们手里有没有反制材料。”
齐学斌问:“如果这些条款真落地,清河哪条最危险?”
“三年运营历史最危险。”赵明华说,“我们首批才一个多月,二期刚接入台账。跨省样本也麻烦,清河现在是县域和城际线,离跨省大规模运营还远。”
苏清瑜补充:“城市群快充半径也毒。它把县域场景硬套到大城市标准上。清河明明是二十一个县城服务点和县域快充网络,却会被他们说成支撑能力不足。”
齐学斌没有急着表态。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两列。
一列写华鼎标准。
一列写清河反问。
连续三年历史。
清河反问,创新示范是否必须等三年后才允许进入论证。
跨省样本。
清河反问,县域营运能否按县域真实场景评价,不被城市群口径替代。
快充半径。
清河反问,服务点响应时间和司机等待成本,是否比行政半径更能反映运营质量。
赵明华看着白板,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齐书记,这套打法已经越过辩解,等于换考题。”
“别叫换考题。”齐学斌说,“我们是把他们偷换的考题换回来。”
苏清瑜点头:“华鼎想用成熟车企标准审创新示范,用城市群标准审县域营运,用资本背书审司机账本。我们要让论证会先确认评价对象。”
“对。”齐学斌说,“会上第一件事,先别讲清河多厉害。先问专家,今天审的是全国量产资质,还是县域营运示范。如果是前者,清河没有必要坐在这里。如果是后者,就请他们按县域真实场景提问题。”
赵明华忍不住说:“这话硬。”
“硬话要有软垫。”苏清瑜提醒,“不能像吵架。要用材料问,用数据问。”
齐学斌笑了笑:“所以你得去。”
苏清瑜没接这个话,只把电脑转过来。
“我已经把梁雨薇刚才的发言拆成四类。合作诱导,准入威胁,资金线切割,规则暗示。每一类都用疑似表述,不下结论。这样报上去,省里和部委都能接。”
赵明华说:“如果梁雨薇反咬我们断章取义呢?”
“她不会。”苏清瑜说,“因为她也不想让完整录屏公开。完整录屏里,她把三期扩产线卡死在点火前这句话说得太直了。”
齐学斌点头:“这份录屏不公开,只做专班材料。清河不打口水仗。”
他又看向赵明华。
“你通知宣传口,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用华鼎威胁清河这类标题对外放话。清河只发布运营数据和服务改进,不回应准入传闻。”
赵明华立刻记下。
“还有。”齐学斌说,“服务点那边今晚加一项工作,把司机反馈里的缺点整理出来。华鼎要说清河数据不真实,我们就先把不漂亮的数据拿出来。”
赵明华愣住:“负面也拿?”
“拿。”齐学斌说,“负面不丢人,藏负面才丢人。”
赵明华长长吐出一口气。
“齐书记,她这是明牌威胁了。”
齐学斌看向苏清瑜:“录屏和纪要保存。”
苏清瑜点头:“已经保存,合作函,视频时间,发言摘要,全部归入风险提示材料。她提到的几个门槛,我会让团队逐条拆解。”
赵明华说:“连续三年规模化运营数据这一条太毒了。清河现在再硬,也不可能凭空长出三年。”
齐学斌说:“所以她说的重点在卡死,审核只是外壳。”
“那怎么办?”
“把问题拆开。”齐学斌起身走到白板前,“三年数据是存量车企口径,县域营运样板是创新示范口径。我们不能和老牌车企比历史年限,要把论证重点转到真实场景,数据透明,监管闭环,司机成本改善,财政资金风险隔离。”
苏清瑜补充:“还要强调二期没有脱离原项目乱扩,它属于同一车型,同一运营体系,同一监管账户下的规模验证。”
“对。”齐学斌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同一车型。
同一体系。
同一监管。
同一账本。
赵明华看着白板,心里慢慢稳下来。
齐学斌又说:“华鼎会把我们说成地方试验品,数据不可复制。我们就把每一辆车的运营记录,每一笔维修工单,每一次充电排队都变成证据。专家要质疑,就让他质疑具体哪一条。”
苏清瑜说:“媒体那边也要防。他们可能炒两批一千辆有没有冲数据,司机节省成本会不会靠补贴堆出来。”
“让司机自己说话,但不要搞宣传口径。”齐学斌说,“真实访谈,真实账本,真实投诉一起放。我们不怕有毛病,怕的是别人说我们没跑过。”
赵明华问:“省里那边要不要报告?”
“现在就报。”齐学斌说,“把梁雨薇视频沟通纪要,华鼎合作函,准入门槛威胁,全部报沙书记,省纪委何书记,陈怀远司长,还有金融监管分局。用词注意,疑似施压,疑似利益交换,不下定论。”
赵明华马上记下。
凌晨两点,清河办公室又忙起来。
秘书科整理纪要,苏清瑜团队拆解资金线,赵明华联系省里值班室。齐学斌站在运营大屏前,看着夜班车辆逐一回库。
苏清瑜走到他身边。
“你刚才故意激她?”
“她比我们急。”齐学斌说,“急的人容易多说。”
“她和以前那个梁雨薇相比,已经换了一层皮。”
“我知道。”齐学斌看着屏幕,“所以我也不能再把她当成个人仇人。她现在代表的是华鼎规则线。”
苏清瑜轻声说:“你这次进京,会比之前都难。”
齐学斌没有否认。
前几次进京,他带的是技术测试,是国家论坛,是长鹏资质答辩。
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一张看不见的桌子。
桌上摆着标准,专家,媒体,协会,资本,还有那些不会署名却能改动条款的人。
但他手里也有牌。
清河的一千辆车还在路上。
那些司机的账本,那些售后工单,那些充电排队的投诉,那些深夜还在服务点换件的技师,都是他手里的牌。
凌晨两点四十,省里回电。
赵明华把电话递给齐学斌:“沙书记办公室。”
齐学斌接过。
电话里传来沙家康秘书的声音。
“齐书记,沙书记让你明早八点到省委。带上全部材料。何书记也会到。”
齐学斌问:“还有谁?”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金融监管分局,发改委驻汉东联络处。”
齐学斌眼神一沉。
这场汇报规格很重。
这是要给清河铺合法进京的路。
电话那头又补了一句。
“沙书记原话,别让清河一个人上桌。”
齐学斌握着手机,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
可他已经看见燕京那张桌子,正一点点摆到面前。
电话挂断后,齐学斌没有马上散会。
他把办公室里几个人都叫到桌前。
“现在定三条。”
赵明华拿起笔。
“第一,清河所有对外材料,从现在起只讲事实,不讲判断。我们可以说两批合计一千辆,可以说三百二十八万公里级运营,可以说快充排队投诉上涨,不能说华鼎操控规则。”
“第二,所有资金线索进入联合专班,不从清河个人渠道外传。谁私下把材料发给媒体,谁就是帮华鼎制造程序问题。”
“第三,燕京论证会前,清河内部不搞动员大会,不挂横幅,不喊口号。车继续跑,服务继续修,账继续记。我们要让他们看到,齐学斌离开清河,清河也不会乱。”
赵明华写完,抬头说:“我马上发内部通知。”
齐学斌又看向苏清瑜。
“星光基金那边,能不能在明天中午前出一个资金合规目录?”
“可以。”苏清瑜说,“但我要你答应一件事。”
“说。”
“目录可以带进京,原始底稿留清河和基金两边封存。谁要看底稿,必须走正式调阅。你不能为了证明清白,当场把所有底牌交出去。”
齐学斌看着她:“我答应。”
苏清瑜这才点头。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清河又要开始新的一天。
而他们这一夜整理出来的每一页纸,都将决定齐学斌在燕京那张桌子上,是被人审,还是和人辩。
第418章 她站上桌面
天快亮的时候,苏清瑜还没有睡。
清河公寓的客厅里摆满了文件夹。
星光基金董事会授权书,境外资金回流备案,清河监管账户流水,恒泰八亿保证金协议,长鹏两批一千辆营运车辆金融风控清单,还有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华鼎关联信托材料。
齐学斌从省委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苏清瑜坐在地毯上,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拿着红笔,正在一页一页标注。
他换了鞋,走过去。
“一夜没睡?”
苏清瑜没抬头:“睡了二十分钟。”
“那也叫睡?”
“在伦敦做并购的时候,二十分钟已经算福利。”
齐学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蹲下去看文件。
第一页上写着清河专项合规支援授权框架。
他皱了一下眉。
“你要启动董事会特别授权?”
苏清瑜点头:“已经发起加密会议,两个小时后表决。”
“这么急?”
“华鼎不会等我们睡醒。”苏清瑜把红笔放下,抬头看他,“你今天去省委,沙书记要成立联合专班吧?”
齐学斌没有意外。
“你猜到了?”
“用不着猜。”她拿起一页资金流图,“梁雨薇昨晚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清河如果还停留在地方项目层面,就会被华鼎逼成私人恩怨。沙家康要让你进京,就必须给你一个合法身份。省纪委,经侦,金融监管,发改委产业线,缺一个都不稳。”
齐学斌看着她。
“你把我的路也算进去了?”
苏清瑜说:“我算的是清河项目的风险。”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翻文件。
齐学斌伸手按住她的纸。
“清瑜。”
苏清瑜停住。
“你可以不用把自己绑这么深。”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厂区早班车的喇叭声。
苏清瑜看着他的手,又看向他。
“你觉得我是在帮你?”
齐学斌没有马上回答。
苏清瑜把那叠文件整理好,声音很轻,却没有躲。
“我不当苏家的棋子,也不当清河的装饰。星光基金的钱进了清河,董事会签了授权,境外审计团队做了背调,法务团队盖了意见书,这些东西从第一天开始就很严肃。”
齐学斌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这种话?”
她语气里终于带了一点火。
齐学斌看着她,没辩。
苏清瑜继续说:“华鼎现在要打准入规则,打资金来源,打外资合规,还会打清河有没有靠特殊关系拿示范。你如果一个人进京,他们会说这是地方干部挟项目闹部委。我要是退回苏家,他们会说星光基金自己都害怕,清河账本有问题。”
她拿起授权书,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所以我不能退。我退一步,清河的合规链就断一截。”
齐学斌低声说:“我担心苏家那边。”
“苏家昨晚已经表态不拆台。”苏清瑜说,“但不拆台,不等于替我承担责任。我的责任要我自己签。”
门铃响了。
齐学斌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赵明华,手里提着早餐和一只文件袋。
“齐书记,苏总,省委那边补充材料到了。还有,苏家大伯的电话打到办公室,说找苏总。”
苏清瑜接过手机。
电话刚接通,苏建成的声音就传来。
“清瑜,你要启动星光基金特别授权?”
苏清瑜说:“是。”
苏建成沉默了一下:“家里不反对你做专业判断,但你要清楚,华鼎和叶援朝不同。叶援朝在汉东有权,华鼎背后有部委退休人脉,有行业协会,有红色资本,还有境外信托网络。你和清河绑得越深,风险越大。”
“我知道。”
“知道还要做?”
“大伯,我如果现在撤,风险不会消失,只会转到齐学斌和清河身上。”苏清瑜说,“星光基金不能按私人感情理解,它已经是清河项目的资金方,审计方,合规方。出了问题,我就该在桌面上。”
苏建成的声音严肃起来。
“你别冲动。家里可以安排你先回京,暂时和清河切割。等论证会过了,风头缓一缓,再重新进入也不迟。”
齐学斌抬头看向她。
苏清瑜却没有看他。
她坐得很直。
“大伯,如果我现在回京,华鼎当天就会说,苏家已经从清河撤人,星光基金对清河项目失去信心。明天媒体就会问,二十亿央企配套会不会被外资风险绑架。后天准入论证会上,他们就能拿这个当口子。”
苏建成没有说话。
苏清瑜继续说:“我不把基金转给齐学斌个人,不让他碰星光基金权限,也不会用苏家名义替清河做任何担保。我只做一件事,把星光基金在清河项目中的每一分钱,每一份合同,每一条境外流水,每一个董事会授权,都整理成能上桌的证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
“你这是在跟家里表态?”
“是在跟华鼎表态。”苏清瑜说,“他们可以查我,但别想用我吓清河。”
苏建成沉默很久。
“你爷爷让我转一句话。”
“您说。”
“把证据做干净,别把感情写进合同。”
苏清瑜眼眶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住。
“我记住了。”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没人说话。
赵明华提着早餐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待着不合适,可又不知道该不该走。
齐学斌把早餐接过来。
“明华,你先去办公室,把省委补充材料按纪检,经侦,金融监管,产业论证四类分开。半小时后我过去。”
赵明华赶紧点头:“好。”
门关上。
齐学斌把豆浆递给苏清瑜。
“先吃点。”
苏清瑜接过来,喝了一口,像是才发现自己真的饿了。
齐学斌坐到她旁边。
“我刚才那句话说错了。”
苏清瑜看他。
“哪句?”
“说你不用绑这么深。”
苏清瑜挑眉:“现在知道错了?”
齐学斌点头:“知道。你没有被绑进来,你本来就在这张桌上。”
苏清瑜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算你改得快。”
齐学斌也笑。
可笑完以后,两个人都清楚,接下来的路不会轻。
上午八点,星光基金加密会议开始。
会议屏幕上,伦敦,新加坡,香港,金陵四地的董事和合规顾问陆续上线。
苏清瑜换了一件白衬衫,坐在清河公寓的临时会议桌前。
齐学斌没有坐在镜头中央。
他坐在旁边,只以清河项目负责人身份列席。
苏清瑜开口很直接。
“各位,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星光基金是否启动清河专项风险支援授权,将审计,法务,国际仲裁,反洗钱合规和风控团队向清河项目开放。”
一名外籍合规顾问问:“这是否意味着基金将承担清河地方政府的行政风险?”
苏清瑜用中文回答,旁边同步翻译。
“不承担行政风险。基金只对自身投资行为,资金来源,合同履行,跨境合规和风控披露负责。清河政府的行政行为由清河负责,省级联合专班的调查行为由相关机关负责。”
另一名董事问:“齐书记是否会获得基金账户权限?”
苏清瑜回答:“不会。齐学斌个人不会获得任何基金账户权限,清河特区也不会获得星光基金内部决策权。所有材料开放给专项审计和法务核验,只用于证明资金链清白和项目合规。”
齐学斌坐在旁边,心里很清楚。
这几句话,比任何表白都重。
她把最容易被攻击的地方,先用制度钉死。
不转个人。
不混账户。
不拿感情当授权。
每一步都干净。
一名新加坡董事皱着眉问:“如果华鼎方面在燕京论证会上提出星光基金资金来源存在避税或信托代持问题,我们是否授权清河当场回应?”
苏清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开准备好的第三份文件。
“清河不能替星光基金回应资金来源。回应主体必须是星光基金合规团队。清河可以提交项目资金使用结果,监管账户流向,合同履行情况。基金资金来源,由我本人和合规顾问负责。”
那名董事继续追问:“如果对方把你和齐书记的私人关系作为攻击点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拧紧。
齐学斌抬眼看向屏幕。
苏清瑜却很平静。
“私人关系不构成授权基础,也不构成资金安排依据。星光基金进入清河项目的依据,是董事会决议,项目估值报告,风险披露文件,境外资金回流备案和清河监管账户协议。任何人如果质疑我本人利益冲突,我接受回避审查,但基金已签署的合规文件继续有效。”
伦敦法务负责人点头:“这句话很重要,需要写入会议纪要。”
苏清瑜说:“写。”
齐学斌听着,心里有一块地方轻轻沉下去。
她把自己放在最容易被攻击的位置,却没有躲。
这和显得深情没有关系。
是因为她知道,华鼎一定会从这里下刀。
另一名董事问:“专项授权是否包含国际仲裁预案?”
苏清瑜回答:“包含预案,不代表立即启动。只有当清河项目中的外资权益被行政或商业力量非法侵害,且国内程序无法及时止损时,才会进入仲裁准备。现阶段只做证据保全和条款复核。”
“反洗钱报告呢?”
“每周一版,必要时三日一版。”
“董事会是否承担额外出资义务?”
“不承担。”苏清瑜说,“本次授权只开放团队和材料,不涉及追加投资。任何追加投资必须另行表决。”
齐学斌在旁边听得很认真。
这就是专业。
把能做的写清楚,把不能做的也写清楚。
不给华鼎留口子,也不给清河乱伸手的机会。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
最终表决通过。
苏清瑜当场签署授权。
电子签章落下的一刻,屏幕上跳出一行确认信息。
清河专项风险支援授权,已生效。
苏清瑜关掉会议,长长吐了一口气。
齐学斌问:“累吗?”
“累。”
“后悔吗?”
“后悔就不会签。”
齐学斌把那份授权书拿起来,仔细看完。
“进京之前,我会先把司机,工人,供应商安顿好。”
苏清瑜看着他:“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话不走场面。”齐学斌说,“燕京那边再重要,清河才是根。三期扩产,快充网络,金融风控池,供应商付款,司机合同,哪一项乱了,华鼎都不用在京城动手。”
苏清瑜说:“我负责审计法务和跨境材料,你负责把清河稳住。”
“好。”
这一个好字很轻。
两个人却像是把很多没说出口的话都放进去了。
上午十点,伦敦审计团队传回第一份正式摘要。
苏清瑜打开后,脸色慢慢变了。
齐学斌注意到她的表情。
“怎么了?”
苏清瑜把电脑转向他。
“华鼎关联信托和一个行业协会新能源准入课题组之间,确实存在资金往来。”
齐学斌看向屏幕。
摘要上写得很谨慎。
资金性质为研究支持费。
付款路径经过民营研究院。
最终课题方向包括县域营运车辆安全冗余,快充网络覆盖半径,连续运营历史年限。
这些词,和梁雨薇昨晚说的一模一样。
齐学斌眼神沉了下去。
苏清瑜低声说:“现在能解释她为什么半夜找你谈条件了。”
“因为刀已经磨好了。”
“还没砍下来。”
齐学斌拿起手机,拨给赵明华。
“把星光基金授权确认书和这份审计摘要一并封存,报省委联合专班筹备组。用词还是疑似资金往来,不下结论。”
赵明华在电话那头应声。
齐学斌挂断后,看向苏清瑜。
“你刚才说,要把每一分钱都整理成能上桌的证据。”
苏清瑜点头。
齐学斌拿起那份摘要,放进文件袋。
“现在,桌子快摆好了。”
他话音刚落,省委办公厅的电话打了进来。
“齐书记,沙书记通知,下午三点召开专题会。会议名称已经定了。”
齐学斌问:“什么名称?”
电话那头一字一句念出来。
“临水特区新能源资金异常流向及清河国家级示范项目风险防控联合工作专班第一次会议。”
齐学斌看着窗外。
清河厂区上方,太阳已经升起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只是守清河。
他们要带着清河的账本,走进更大的牌桌。
下午去省委前,齐学斌和苏清瑜先回了一趟清河运营中心。
苏清瑜坚持要看司机合同白话版。
赵明华把新稿拿来,第一页写着车辆归谁,谁能开,钱怎么分,坏了谁修,提前退出怎么算。
苏清瑜看了两页,直接拿红笔划掉一整段。
赵明华心里一紧:“苏总,这段有什么问题?”
“太像金融合同。”苏清瑜说,“司机看不懂。看不懂的东西,签了也会变成风险。”
赵明华解释:“法务说这样严谨。”
“严谨不能等于让人看不懂。”苏清瑜把纸推回去,“每一条后面加一行白话解释。比如提前退出,应写清楚司机什么情况下能退,押金多久退,车辆损坏怎么扣,谁来评估。别让人以后拿这个带节奏,说清河用合同坑司机。”
齐学斌在旁边点头。
“按她说的改。”
赵明华马上记下。
苏清瑜又问:“供应商付款排期呢?”
赵明华递上另一份表。
“首批零部件供应商已结到上月,二期新增部分按验收节点走。央企配套首批十亿到账后,会优先补快充网络和二期柔性产线。”
苏清瑜看完,说:“付款顺序要公开给供应商代表,不要让人传清河拿了国家钱先还关系户。”
齐学斌看向赵明华:“开个小范围说明会,别搞庆功,就讲账。”
赵明华苦笑:“齐书记,咱们现在做什么都像审计现场。”
齐学斌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清河就得像审计现场。”
苏清瑜合上文件。
“华鼎最想看到的是清河一边喊规则,一边自己账不清。我们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运营中心外,二期车辆正在排队接入台账。
一名司机拿着合同样张,问服务点工作人员:“这个提前退出,会不会以后我不想跑了,车就砸我手里?”
工作人员被问住。
苏清瑜走过去,没有摆身份。
“不会。你如果按合同提前申请,车辆检测没问题,押金和未结算收益按约定退。你担心哪一条,我让他们写得更明白。”
司机一听她这么说,胆子大了些。
“那要是电池坏了,算我的吗?”
周围几个司机也看过来。
苏清瑜把合同翻到维修责任页。
“正常质保范围内,不算你。人为损坏,要评估。这个评估不能只听服务点一家说,我建议加一个复核流程。”
司机点点头:“这样就踏实。”
齐学斌站在几步外,看着苏清瑜蹲在服务点门口和司机讲合同。
这一幕没有任何浪漫的样子。
可他觉得,比任何承诺都踏实。
她没有站在他身后。
她站在清河账本最容易被人挑刺的地方,把每一条风险掰开讲给普通司机听。
这才是真正的并肩。
离开运营中心时,苏清瑜把修改后的司机合同样张放进文件袋。
“这份也带去燕京。”
齐学斌问:“带合同样张干什么?”
“让他们看看,清河除了三百二十八万公里,还知道每一公里背后是谁在跑,钱怎么算,责任怎么分。”
齐学斌笑了笑。
“好,带上。”
第419章 老将的密令
下午三点,汉东省委小会议室没有挂横幅。
门口只放了一块很普通的牌子。
临水特区新能源资金异常流向及清河国家级示范项目风险防控专题会。
齐学斌到的时候,何建国已经坐在里面。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金融监管总局华东监管分局,省发改委,省财政厅,还有省委办公厅的人都在。
沙家康坐在主位,没有寒暄。
“人到齐了,开始。”
齐学斌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里面有清河两批一千辆运营数据,有恒泰八亿监管账户凭证,有远景资本和恒泰资产穿透审查材料,有梁雨薇视频沟通纪要,也有星光基金刚刚生效的专项授权确认书。
沙家康看了他一眼。
“昨晚睡了没有?”
齐学斌说:“睡了一个多小时。”
“够用了。”沙家康说,“年轻人少睡一晚死不了,程序睡着了,事情就要出大问题。”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沙家康没有让齐学斌先汇报,而是看向何建国。
“省纪委先说。”
何建国翻开材料。
“目前能确认的,是临水特区新能源配套项目存在财政补贴异常流向,设备采购价格异常,部分咨询服务合同缺乏真实履约痕迹。远景资本,恒泰资产和华鼎关联企业之间存在多层资金往来。涉及叶援朝同志亲属叶明辉的线索,仍在核实阶段,不能扩大化表述。”
沙家康点头:“经侦。”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负责人接着说:“资金路径复杂,跨省跨境都有。我们建议成立联合专班,但侦查行为必须严格限定在法定授权范围内,不能让清河方面直接介入侦查,更不能由齐书记带人去燕京查案。”
齐学斌没有插话。
这正是他要听到的边界。
金融监管分局负责人说:“恒泰八亿进入清河监管账户后,协议留痕完整。清河方面没有违规挪用,也没有诱导资金违规入场。目前的问题在资金来源和实际控制人隐瞒上,我们会按金融监管程序继续核查。”
省发改委的人补充:“清河国家级示范项目本身不能被临水风险拖下水。两批合计一千辆,三百二十八万公里级运营数据,已经形成产业论证价值。后续如果进入部委准入标准闭门论证,清河应以项目单位身份提交材料。”
沙家康听完,才看向齐学斌。
“你说。”
齐学斌打开材料,没有讲情绪。
“清河现在有三件事必须分开。”
他把第一份材料放出来。
“第一,清河示范项目。首批五百辆已跑稳一个多月,二期五百辆接入同一套运营体系,两批合计三百二十八万公里级数据,司机账本,售后工单,快充排队,车辆电耗,全部留痕。这部分只谈产业,不谈案子。”
第二份材料。
“第二,恒泰和远景资金通道。恒泰八亿是对方自愿进入清河监管账户的商业保证金,协议约定三十六个月锁定,穿透审查,隐瞒实际控制人则保证金没收。清河不定罪,只提交材料。”
第三份材料。
“第三,华鼎和行业协会准入课题组疑似资金往来。现在只有审计摘要和路径提示,不能公开指控。但梁雨薇昨晚代表华鼎提出合作条件,要求清河停止追查临水和远景背后资金流,并暗示准入标准会卡死长鹏三期扩产。我们有沟通函,有录屏,有纪要。”
他说完,把材料推到桌中间。
“我个人建议,清河不参与侦查,不越权定性,不对媒体放话。所有线索交省纪委,经侦和金融监管。清河只保留两个身份,国家级示范项目负责人,运营数据提交单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省公安厅经侦负责人看了齐学斌一眼,眼里多了一点认可。
沙家康问:“你不想亲自查?”
齐学斌说:“想。”
这一个字很直接。
沙家康眼睛眯了一下。
齐学斌继续说:“但我不能。清河现在最值钱的是规矩。我要是带人去燕京查案,华鼎当天就能把清河说成地方干部私自跨省办案。到时候他们不需要解释资金线,只要抓住程序瑕疵,就能把清河数据一起拖进泥里。”
何建国点头:“说得对。”
沙家康端起茶杯,又放下。
“所以今天这会,要解决的重点,不在你能不能查,在你怎么合法上桌。”
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开始分发会议草案。
草案名称很长。
关于成立临水特区新能源资金异常流向及清河国家级示范项目风险防控联合工作专班的建议。
齐学斌看到牵头单位,心里往下一沉。
省纪委。
省公安厅经侦总队。
协调单位包括金融监管总局华东监管分局,省发改委,省财政厅,清河特区管委会。
清河的角色被写得很清楚。
材料提供单位。
国家级示范项目运行主体。
部委论证会参会代表单位。
不当专班牵头方。
更不当办案方。
沙家康说:“都看一看,有问题当场提。”
省财政厅的人问:“临水财政窟窿很大,如果专班查下去,省里要不要先兜底?”
沙家康看向他:“兜民生,不兜烂账。讨薪,基本运转,群众稳定,省里想办法。空壳招商,虚假设备,利益输送,谁签字谁负责。”
这话落下,没人再接。
金融监管分局负责人问:“恒泰八亿目前在清河监管账户,后续如果确认为问题资金,怎么处理?”
何建国说:“先冻结性质,保全证据。能不能没收,是否返还,是否划转,等法律程序和监管认定。清河不得自行处分。”
齐学斌点头:“清河接受。”
省发改委的人问:“部委论证会如果提前,清河提交材料是否需要省里统一审核?”
沙家康看向齐学斌:“你怎么想?”
齐学斌说:“产业数据可以由清河直接提交,同时抄送省发改委和省委办公厅。涉及资金线索和疑似利益输送材料,只能通过联合专班渠道提交,不由清河单独递交。”
沙家康眼里闪过一点满意。
“就按这个写。”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
每一项都抠得很细。
谁能发函。
谁能调账。
谁能对外回应。
谁能带材料进京。
谁不能碰原始证据。
齐学斌没有嫌烦。
他知道,这些看起来繁琐的程序,就是他进京时的护身符。
讨论到对外口径时,争议最大。
省委宣传口的一名负责人说:“临水已经闹出讨薪和财政缺口,外面风声很多。要不要先发一个通稿,强调省委已经介入,清河项目稳定?”
何建国皱眉:“不能把联合专班写成给清河站台,更不能把问题写成已经查实。”
省发改委的人也说:“如果通稿写得太满,燕京论证会那边会觉得汉东在提前造势。”
那名宣传口负责人有些为难。
“不说也不行。现在网上已经有人把清河和临水放在一起,说汉东新能源全是泡沫。再不回应,清河也被拖下水。”
沙家康看向齐学斌。
“你怎么看?”
齐学斌想了想。
“不发情绪稿,发事实表。”
“什么事实表?”
“临水和清河分开列。”齐学斌说,“临水列已启动民生保障,欠薪处置,项目审查。清河列车辆在线率,运营里程,司机回访,快充扩容,监管账户节点。不要写谁对谁错,不要写大获全胜,只写可核验事实。”
宣传口负责人眼睛一亮。
“这样既回应质疑,又不替调查下结论。”
何建国点头:“可以。”
沙家康说:“再加一条,涉及资金异常线索,以联合专班调查结论为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发布未经核实信息。”
省委办公厅的人立刻记录。
经侦总队负责人又提到一个问题。
“齐书记进京后,如果有部委外的协会人员要求单独沟通,怎么办?”
齐学斌说:“不单独沟通。所有正式交流都在会议安排内,或者有陈怀远司长办公室工作人员在场。非正式场合只寒暄,不递材料,不谈线索。”
沙家康看着他:“这条写进提醒。”
金融监管分局负责人说:“如果对方要求看恒泰八亿原始账户资料呢?”
“不给原件。”齐学斌说,“给目录,给监管分局确认函,给可公开的流程说明。原始账户资料走监管调阅。”
何建国补充:“涉及省纪委封存材料的,谁都不能带走。包括齐学斌。”
齐学斌点头:“应该这样。”
沙家康看着众人。
“听见没有?这不叫信不过谁,这叫保护所有人。”
会议室里气氛更加严肃。
这种保护,听起来不热血,却很实在。
齐学斌心里清楚,华鼎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他带着一堆原始材料在燕京到处递。只要有一页材料流转不合规,他们就能把清河从讲规则的人,打成破坏规则的人。
所以这次,他要比任何人都守规矩。
会议快结束时,省委办公厅的人送进来一份传真。
沙家康接过看了一眼,递给齐学斌。
“陈怀远来的。”
齐学斌接过。
传真抬头是国家发改委产业协调司。
内容很简短。
邀请清河特区派员参加新能源准入标准闭门论证会,就县域新能源营运样板数据,车辆运营安全,快充网络配置,金融风控闭环等内容作专题说明。
参会单位写着四个字。
清河特区。
齐学斌握着纸,心里没有兴奋,反而更沉。
门开了。
但门后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沙家康说:“这就是你的入场券。”
齐学斌把传真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
“三天后。”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三天。
太快了。
苏清瑜的审计材料刚启动,联合专班刚成立,清河快充网络和二期车辆还在磨合,华鼎已经把时间压到了眼前。
沙家康看着齐学斌。
“怕不怕?”
齐学斌说:“怕时间不够。”
“人不怕?”
“怕人没用。”
沙家康笑了一下。
何建国也笑了。
但笑意很快散去。
沙家康把会议草案签了。
“联合专班今天成立,今晚开始运转。何建国同志负责纪检线,经侦总队负责资金犯罪线,金融监管分局负责恒泰和远景通道,省发改委负责产业材料审核。清河负责把运营数据和项目材料做实。”
他看向齐学斌。
“你进京,别去逞英雄。查不动就回来,清河才是根。”
齐学斌回答:“我明白。”
“你还没真明白。”沙家康语气重了一点,“你这人有时候太能扛。能扛是优点,也容易变成毛病。燕京那边如果有人故意激你,骂你地方土包子,骂清河数据是县城小打小闹,你也得忍住。你去那里别吵架,要把清河争来的规则资格守住。”
齐学斌沉默片刻。
“我记住。”
沙家康又说:“还有一点。叶援朝这边,省里会盯。他暂时倒不了,也不能让他乱动。你不要分心回头看他。”
“是。”
何建国把一只厚文件袋推过来。
“这里面是专班材料目录,原件留在省里封存。你带目录和经审核的摘录进京,谁要看原件,让他们走专班调阅程序。”
齐学斌接过。
文件袋很沉。
上面贴着封条。
临水特区新能源资金异常流向材料目录。
另一个文件袋来自省发改委。
清河县域新能源营运样板数据说明。
第三个文件袋,是陈怀远传真复印件和参会通知。
新能源准入标准闭门论证会。
参会单位,清河特区。
齐学斌看着那行字,心里浮起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这一次,他终于摆脱了被人逼着去求援的姿态。
他是带着清河的真实数据,带着合法授权,带着一整个县域样板,去敲全国规则的门。
会议结束后,沙家康没有让其他人留下,只把齐学斌叫进隔壁小办公室。
门关上。
沙家康站在窗边,背影看起来比前几次更疲惫。
“我可能快动了。”
齐学斌心里一震。
这句话已经越过调岗传闻。
从沙家康嘴里说出来,就说明事情已经很近。
“书记。”
沙家康摆手:“别说那些虚的。汉东这盘棋,我能替你压一段,压不了一辈子。叶援朝这次伤了筋骨,但他背后还有线。华鼎在京城经营多年。你以后会遇到比他们更难缠的人。”
齐学斌说:“清河会站住。”
“站住还不够。”沙家康转身看他,“你要学会让别人也愿意按你的规则站。地方干部往上走,光能打不行。要会把自己的战场变成大家都看得懂的公共账本。”
齐学斌认真听着。
沙家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
上面只有几个名字和电话。
“这些人,不能拿来走后门。到燕京以后,如果有人故意把你挡在程序外,你可以请他们帮你确认会议规则,确认材料接收,确认专家回避。记住,只问程序,别求人情。”
齐学斌接过便签。
这比一句支持重得多。
沙家康看着他。
“齐学斌,清河这几年走到今天不容易。别让人一激,就把自己打成孤胆英雄。英雄好写,干部难当。”
齐学斌把便签收好。
“书记,我会把清河带回来。”
沙家康点点头。
“去吧。三天时间,把家里安排好。”
齐学斌走出省委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赵明华的车停在门口。
苏清瑜坐在后排,手边同样放着几只文件袋。
她问:“定了?”
齐学斌把参会通知递给她。
苏清瑜看完,低声说:“三天后。”
“嗯。”
“华鼎会在会上动手。”
“他们已经把刀放在桌上了。”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齐学斌看着窗外的金陵夜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从清河跑到省城,手里只有一堆没人愿意看的材料。
那时他是来求一条活路。
现在,他还是带着材料。
只是这一次,材料背后有一千辆车,有三百二十八万公里,有司机账本,有工人夜班,有省里联合专班,还有一张写着清河特区的入场券。
车内安静了很久。
苏清瑜轻声说:“回清河?”
齐学斌点头。
“回清河。”
他把三个文件袋放在膝上。
“进京之前,先把根扎稳。”
回程路上,赵明华从副驾驶回头。
“齐书记,联合专班成立以后,清河内部要不要开干部大会?”
齐学斌想了想。
“不开大会,开任务会。”
赵明华问:“范围?”
“运营中心,监管账户,服务点,产线,宣传口,法务。谁有具体活,谁参会。没有具体活的,不要来听热闹。”
苏清瑜点头:“越热闹越容易走样。”
齐学斌说:“对。现在清河最忌讳两种人。一种是以为国家队来了,就可以庆功。另一种是以为我要进京,就开始紧张站队。都不行。”
赵明华记下。
齐学斌又说:“通知所有服务点,司机反馈今晚继续收。特别是投诉,不许删。通知产线,三期扩产预备按原节点,不许提前。通知财政和监管账户,任何付款按表走,不许插队。”
赵明华苦笑:“这比上战场还细。”
“就是上战场。”齐学斌看着窗外,“只不过这次打的是账,程序,口径。”
苏清瑜问:“你有没有想过,到了燕京,他们可能根本不和你谈清河数据,先谈你的身份?”
“想过。”
“他们会说你是地方干部,不懂行业标准。”
“那我就说我是来提交县域运营材料的,专家结论由专家下。”
“他们会说你借苏家关系进场。”
“那就请他们看会议邀请,参会单位写的是清河特区。”
“他们会说星光基金是外资风险。”
“那就由你讲合规链。”
苏清瑜看了他一眼:“你把我也排进去了。”
齐学斌说:“你本来就在桌上。”
苏清瑜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的夜色往后退。
齐学斌闭上眼,却没有睡。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会议里的每一道程序又过了一遍。
哪些材料能带,哪些不能带。
哪些话能说,哪些只能交给专班。
哪些问题要正面答,哪些问题要请对方先确认会议议题。
这套打法他谈不上熟悉。
可他必须学会。
因为清河不能永远靠硬扛。
清河要往上走,就必须让自己的硬,长进规则里。
第420章 列车北上
回到清河的第一件事,齐学斌没有开大会。
他去了运营中心。
凌晨的运营大屏仍然亮着。
首批五百辆的线路稳定,二期五百辆刚接入同一套台账,颜色标识还和首批不同。屏幕右侧滚动着车辆里程,电耗,充电排队时间,售后工单,司机回访。
周远航趴在桌上睡了十几分钟,听见脚步声,立刻醒了。
“齐书记,你回来了。”
齐学斌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也没睡?”
“睡不着。”周远航揉了揉脸,“二期车上路以后,问题比预想多。大毛病没有,全是小麻烦。后排减震偏硬,低温快充曲线不稳,县城老路导航识别绕远,还有几个司机把能量回收关了,说脚感不习惯。”
齐学斌拉开椅子坐下。
“小麻烦才是真麻烦。列清楚了吗?”
周远航把白板推过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问题和责任人。
首批车阻尼匹配新版本。
二期车快充策略校正。
县域地图数据补采。
服务点备件安全库存。
司机培训二次回访。
齐学斌看完,说:“三天后我去燕京。你不用跟我去。”
周远航一愣:“我不去?技术论证会我不在,谁解释?”
“你留在清河。”齐学斌说,“燕京那边我带技术材料和视频连线权限。你在这里把车看住。华鼎要质疑清河数据不可复制,最好的反击不在你会上讲得多漂亮,在清河这三天别乱。”
周远航沉默几秒,点头。
“明白。我盯车。”
“还有,司机骂的问题别压。”齐学斌说,“全部进日报。不要为了我进京,把数据修得太好看。”
周远航咧嘴:“你放心,清河司机骂人比专家直接多了,压不住。”
齐学斌也笑了一下。
凌晨一点半,他又去了总装车间。
老李正带人检查二期柔性产线。
听说齐学斌三天后要进京,他第一句话跟一路顺风毫无关系。
“车间你别操心,我在。”
齐学斌说:“我要操心的就是你。”
老李瞪眼:“我有什么好操心?”
“你一急就骂人,一骂人就赶进度。”齐学斌指着产线,“二期已经跑起来,三期扩产预备不能抢。监管账户节点没到,质量验证没过,不许为了给我撑场面提前点火。”
老李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还能不知道轻重?”
“知道也得写下来。”齐学斌说,“我不在这几天,生产质量和扩能节点你负责。任何人让你超节点扩产,你让他来找我。找不到我,就找沙书记办公室。”
老李这才认真起来。
“有人会趁你不在动产线?”
“一定会有人试。”齐学斌说,“华鼎打规则,地方残余打节奏。只要清河自己乱了,燕京那边就有人说,县域样板不稳定。”
老李骂了一句,又想起齐学斌不喜欢在会上乱骂,硬生生忍住。
“行。我守着。谁敢乱伸手,我把他名字写进质量异常报告。”
“这就对了。”齐学斌说,“别吵架,写报告。”
老李嘟囔:“你现在越来越像当官的了。”
齐学斌看着产线上的车架。
“本来就是。”
凌晨两点半,赵明华在监管账户办公室等他。
桌上有一份资金节点表。
央企配套首批十亿三天内拨付,恒泰八亿冻结在监管账户,快充网络一期扩容款,二期柔性产线扩能款,营运车辆金融风控池,供应商付款排期,每一项都列得很细。
赵明华说:“齐书记,你去燕京以后,最容易被人做文章的,是快充网络和金融风控池。一个涉及工程款,一个涉及车辆使用权和收益权。”
齐学斌坐下看表。
“快充网络先保二十一个县城服务点,别铺太散。”
“我也是这个意思。”赵明华说,“有些乡镇申请先等等,不能为了好看把资金摊薄。”
“金融风控池呢?”
“司机合同要再解释一遍。”赵明华说,“车辆所有权,使用权,营运收益,维修责任,提前退出,全都要写成白话版。网站上放,服务点贴,司机签收。”
齐学斌点头:“好。你盯这个。”
赵明华问:“如果省里有人临时要调看监管账户明细?”
“正常程序给。”齐学斌说,“口头要求不给。没有专班函,没有监管分局函,没有省委办公厅编号,谁来都不行。”
赵明华记下。
他抬头时,发现齐学斌脸上已经有明显疲色。
“齐书记,你要不要先休息?”
齐学斌看了一眼时间。
“再去趟服务点。”
赵明华苦笑:“你这叫安排后方,还是把整个清河再跑一遍?”
“不跑一遍,我不放心。”
清晨五点,东门服务点已经有人排队。
他们不为修车,专门来交手写反馈。
老马建国把一个厚厚的本子塞给齐学斌。
“听说你要去京城?”
齐学斌接过本子:“谁说的?”
“服务点都传开了。”马建国说,“我们也帮不上别的,就把这一个多月的账记了记。哪天跑多少公里,省多少油钱,充电排多久,乘客骂过啥,都写了。”
齐学斌翻开。
字不好看。
有些地方还写错了。
可每一页都很实。
七月二十六,跑三百一十公里,电费二十二块六,原来油钱估一百九十。
七月二十九,后排客人说颠,建议座椅再软点。
八月二日,快充排队四十分钟,耽误两单。
八月七日,晚上送县医院孕妇,车没掉链子。
齐学斌一页一页翻,没说话。
马建国有点不好意思。
“写得乱,你别嫌。”
齐学斌合上本子。
“这是清河最硬的民意。”
旁边几个司机都笑了。
一个年轻司机说:“齐书记,你去了燕京,就跟他们说,这车能不能全国推广我不知道,反正在清河我们敢开。”
另一个说:“也别光夸,快充桩真得加。排队排得我想骂人。”
齐学斌点头:“都带上。”
马建国问:“骂人的也带?”
“带。”齐学斌说,“只带好听的,专家一问就露馅。”
司机们笑得更响。
苏清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把手里的文件袋抱紧了一点。
她知道,这些手写账本,会比很多漂亮ppt更有力量。
上午八点,清河特区小会议室开了一场短会。
没有长讲话。
齐学斌把几项事情分下去。
老李盯生产质量和二期产线扩能节点。
周远航盯技术标定,售后工单,首批和二期车的版本同步。
赵明华盯监管账户,快充资金,司机合同白话版。
林晓雅协调市里和省里沟通,防止地方残余势力借齐学斌离开清河制造舆情。
苏清瑜团队远程支援审计,法务,国际仲裁和资金链材料。
每个人都有一张任务单。
齐学斌没有急着散会。
他让赵明华把墙上的运营图打开。
“我们再过一遍,华鼎如果趁我离开清河下手,可能从哪几处下?”
周远航先说:“技术口。他们可能找专家质疑二期车和首批车状态不同,说我们把两批数据混在一起。”
齐学斌点头:“解决办法。”
“版本号分开,标定记录分开,故障率分开,最终说明同一车型,同一运营体系,同一售后闭环。”周远航说,“我今晚把对照表做出来。”
赵明华接着说:“资金口。他们可能说央企配套资金一到账,清河就会挪去填财政窟窿。”
“所以监管账户每日截图留档,付款节点公开给项目相关方。”齐学斌说,“财政口不许碰项目资金。”
林晓雅说:“舆情口。临水讨薪还没完全平,网上有人会把两个地方混着骂。”
“你盯住。”齐学斌说,“不删正常批评,删造谣和假材料。回应只用事实表,不和人吵。”
老李想了想:“产线口。有人可能催供应商闹,说清河拿了钱不付款。”
“供应商说明会今天下午开。”齐学斌说,“付款排期签收。谁没到,单独送达。”
苏清瑜压轴说:“合同口。司机合同如果解释不到位,最容易被剪成压榨司机。”
齐学斌点头:“白话版今天必须上墙。”
这一轮过完,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明白,齐学斌离开清河,绝非去打单线。
他是把清河拆成一块一块,全部压实以后再走。
林晓雅看着他:“你把能想到的坑都填了,可燕京那边还有想不到的。”
齐学斌说:“想不到的,就到了再填。”
老李嘟囔:“你倒是心大。”
“谈不上心大。”齐学斌说,“清河不能因为我不在,就像丢了主心骨。以后这样的仗还会有很多,不能每次都靠我坐在办公室里盯。”
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大家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齐学斌已经在逼清河学会自己站稳。
齐学斌收尾说:“我去燕京,不代表清河停下来等结果。车照跑,工照上,账照记,问题照报。谁为了好看瞒问题,回来我先处理谁。”
老李说:“你放心去。家里乱不了。”
周远航说:“技术视频连线随叫随到。”
赵明华说:“监管账户我守着。”
林晓雅看着齐学斌:“外面有我。”
苏清瑜没有说话。
她把一只黑色文件箱放到齐学斌脚边。
“审计链,资金链,授权链,全部在里面。原件留清河和专班封存,你带的是核验件和目录。”
齐学斌点头。
“辛苦。”
苏清瑜说:“这话等回来再说。”
会议结束时,没有掌声。
大家各自散开。
清河没有时间搞欢送。
当天傍晚,京城华鼎大厦顶层。
梁雨薇站在落地窗前,听着下属汇报。
“齐学斌已经确定参会,清河特区列入闭门论证单位。随行人员暂定苏清瑜和一名材料秘书,技术团队留清河远程连线。”
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翻着资料。
他姓张,华鼎集团董事局副主席,平时很少出现在公开报道里。
“他倒是不蠢。”
梁雨薇说:“他把身份卡得很准。不办案,不告状,只当项目代表。”
张副主席笑了一声。
“项目代表也要过规则。”
他把清河材料丢在茶几上。
“通知协会那边,论证重点放三个问题。县域营运数据能不能复制,连续运营时间是否过短,快充网络是否具备跨区域支撑能力。”
下属记录。
张副主席继续说:“媒体那边准备风险稿,不要直接攻击清河,就问两批一千辆是否靠地方财政硬推,司机节省成本是否依赖补贴,县域样板是否适合全国推广。”
梁雨薇问:“专家组呢?”
“让他们谈技术门槛。”张副主席说,“安全冗余,三年运营历史,跨省样本,城市群快充半径。别说卡长鹏,就说对全行业负责。”
梁雨薇沉默了一下。
“陈怀远会保清河。”
张副主席看了她一眼。
“陈怀远能保一个示范项目,保不了全国标准。标准从来不会只由一个人写。”
梁雨薇没有再说。
她想起昨晚视频里齐学斌那句,那我就去听听他们怎么讲规则。
这个人真的来了。
带着一千辆车,带着司机账本,带着苏清瑜,也带着清河这些年硬生生打出来的底气。
张副主席合上资料。
“梁雨薇,你和他熟。到时候你也去旁听。”
梁雨薇抬头:“我?”
“他这种人,最忌讳旧账。”张副主席说,“让他记得,华鼎和梁家这条线,还没断。”
梁雨薇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明白。”
第二天清晨,清河高铁站没有横幅。
没有锣鼓。
也没有大队人马。
只有几辆普通公务车停在站前。
齐学斌穿着白衬衫,手里提着文件箱。
苏清瑜站在他身边,长发束起,神色比平时更冷静。
赵明华把末尾一份材料递过来:“这是昨晚更新的运营日报。两批合计里程又涨了,快充排队投诉也涨了。”
齐学斌接过:“好事。”
赵明华愣了一下。
齐学斌说:“说明车还在跑。”
老李把一只旧布袋塞给他。
“司机手写本都在里面。别弄丢。”
齐学斌掂了掂,布袋比想象中沉。
“丢不了。”
周远航递来一个平板。
“技术数据离线版,视频连线权限也开了。谁问细节,你让我上线。我不骂人,保证。”
齐学斌看着他:“你最好记住。”
林晓雅临走前过来。
她没有多说,只把一张清河特区值班表递给他。
“家里有人。”
齐学斌接过。
“辛苦你。”
林晓雅看着他:“别逞强。”
“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苏清瑜在旁边说:“这次我看着他。”
林晓雅点头:“那就好。”
检票提示响起。
齐学斌转身走向进站口。
刚走两步,马建国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齐书记,等一下。”
齐学斌停住:“你怎么来了?”
“今天早班换给别人了。”马建国把纸递过来,“这是我们几个司机临时写的,算不上请愿书啊,就是想说几句话。你要是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扔。”
齐学斌打开。
纸上字迹不一。
有人写,车有毛病,但能挣钱。
有人写,快充排队烦,但比加油便宜。
有人写,别让专家只看大城市,我们县城也要用好车。
末尾一行写得最重。
清河车跑不跑得通,让账本说话。
齐学斌把纸叠好,放进司机手写本里。
“不扔。”
马建国咧嘴:“那就行。你到京城别跟他们吵,吵不过就把账本拍桌上。”
苏清瑜忍不住笑了。
齐学斌也笑:“拍桌子不合适,递材料可以。”
马建国挠挠头:“反正一个意思。”
检票员又提醒了一遍。
齐学斌这才转身进站。
他没有回头挥手。
清河这群人也没有喊什么豪言壮语。
大家都清楚,这趟谈不上凯旋。
这是上桌。
列车启动后,窗外的清河厂区慢慢退远。
齐学斌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几个文件袋重新排了一遍。
最上面是清河县域新能源营运样板数据说明。
下面是司机手写账本。
再下面是恒泰远景通道目录,星光基金审计链,联合专班材料摘录。
苏清瑜坐在旁边,打开电脑。
“到燕京以后,先去陈怀远那里交材料?”
“先报到。”齐学斌说,“按会议程序走。”
“华鼎会让媒体先动。”
“让他们动。”齐学斌看着窗外,“我们不抢话筒。”
“那抢什么?”
“抢定义。”
苏清瑜看向他。
齐学斌说:“他们想把清河定义成地方试验,财政硬推,数据短,风险高。我们要把清河定义成真实场景,透明账本,监管闭环,县域可复制样板。谁先把定义立住,谁就能决定后面的问题怎么问。”
苏清瑜合上电脑。
“你已经想好了。”
“还不够。”齐学斌说,“燕京那张桌子上,有些问题不会写在材料里。”
列车穿过清河外的平原。
窗外一片片厂房和村庄掠过去。
齐学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从警校毕业,被发配回清河时,也是坐车经过这样的路。
那时他手里没有什么。
只有一身不服输的劲,还有前世记忆里那些碎片。
如今,他手里有一整个清河。
这重量让人踏实,也让人不敢轻。
下午一点,列车进入燕京南站。
手机刚恢复满格信号,几条消息同时跳出来。
第一条来自陈怀远。
材料先送产业协调司,今晚七点预备沟通。
第二条来自赵明华。
清河运营正常,两批车辆在线率稳定,快充二期扩容施工已进场。
第三条来自陌生号码。
齐书记,欢迎来燕京讲规则。
苏清瑜看到第三条,脸色一沉。
“华鼎。”
齐学斌把手机收起。
“他们知道我来了。”
“怕吗?”
齐学斌看向站台尽头。
人流汹涌,广播声不断,远处的燕京天空灰白一片。
他提起文件箱。
“清河两批车一千辆还在跑,我怕什么。”
两人走出站台。
站外,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着。
司机下车,递上证件。
“齐书记,苏总,陈司长让我来接。今晚的预备沟通临时改地点。”
齐学斌问:“改到哪里?”
司机压低声音。
“部委会议楼外的小楼。除了陈司长,还有行业协会的人提前到了。”
苏清瑜看向齐学斌。
齐学斌眼神平静。
第一刀,比预想来得更快。
他把司机手写账本放进文件箱最上层。
“走吧。”
黑色轿车汇入燕京车流。
远处,华鼎大厦的玻璃幕墙映着下午的冷光。
齐学斌知道,下一战不比谁声音大。
是比谁能把规则讲到全国桌面上。
第421章 小楼里的第一刀
黑色轿车从燕京南站出来后,没有往部委主楼方向走。
司机在前排看了一眼后视镜,声音压得很低。
“齐书记,苏总,陈司长交代,今天先不进大楼,去旁边那栋小楼。预备沟通室已经开了,行业协会的人比我们早到二十分钟。”
苏清瑜把电脑合上。
“早到二十分钟,不像等人,像占座。”
齐学斌没有接这句话。
他低头把文件箱重新排了一遍。
最上面放的没有清河汇报ppt,也没有国家级示范名单,只有马建国那几本司机手写账。
纸页有点卷,封皮上还沾着服务点的灰。
苏清瑜看见他的动作,低声道:“先放这个?”
齐学斌沉声道:“他们要是问清河凭什么上桌,我先不讲大话,就让他们知道,清河不是拿ppt来的。”
“可司机账本太不正式。”
“正因为不正式,才真实。”
苏清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车子拐进一条不算宽的路。
路边树影很密,小楼藏在会议楼侧后方,门口没有大牌子,只有一名工作人员在等。
齐学斌下车时,工作人员快步迎上来。
“齐书记,苏总,陈司长在二楼。”
齐学斌点头:“辛苦。”
上楼的时候,苏清瑜轻声提醒:“今天无论对方怎么压,都不能把华鼎线索和产业论证混在一起。”
“我知道。”
“他们大概率会逼你先表态。比如问清河是否来举报华鼎,是否把临水资金问题带到全国准入会上。”
“那我就回答,清河是来提交县域新能源营运样本的。”
苏清瑜嗯了一声。
“还有,材料三类。产业材料可以交,合规材料按目录交,线索材料只说明已经进入联合专班,不能在这里摊开。”
齐学斌停在二楼走廊口,看着她。
“你今天负责盯边界。”
“我本来就是来干这个的。”
会议室门开着。
陈怀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只笔记本和一杯白水。
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灰色夹克,胸前挂着会务牌。
会务牌上写着,许东林,新能源营运车辆行业协会秘书长。
旁边还有两名产业协调司工作人员,正在整理会议通知和参会名单。
陈怀远看见齐学斌进来,抬手示意。
“到了就坐,今天不是正式论证,先把边界说清楚。”
齐学斌把文件箱放到脚边。
“陈司长。”
陈怀远看向苏清瑜。
“苏总也来了?”
苏清瑜说道:“星光基金清河项目合规负责人,按参会通知列席材料说明。”
陈怀远点点头。
“好。先把丑话说前头。今天不能谈华鼎定罪,不能谈抓人,更不能把汉东联合专班的线索和产业论证混成一锅粥。清河能谈的,只有县域新能源营运样本,运营数据,监管闭环,用户反馈,合同和账户合规。”
齐学斌指了指材料上的那一行:“清楚。”
陈怀远盯着他。
“我还要再强调一次。你在汉东有神探名声,可这里不能当办案现场。你今天的身份,是清河特区党工委书记,是国家级示范项目负责人,不承担专班侦查职责。”
齐学斌坐直了些。
“陈司长放心,我不是来告状的。”
许东林这才笑了笑。
“齐书记这句话说得好。我们行业协会也不希望预备沟通变成地方矛盾上交会。全国新能源营运车辆准入规则,牵涉的是全行业安全,不能被个别地方项目的情绪带着走。”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就变了。
苏清瑜低头打开电脑,没说话。
陈怀远也没打断,只看向齐学斌。
齐学斌笑了笑。
“许秘书长说得对,所以清河今天不谈情绪,只谈材料。”
许东林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既然谈材料,那我先讲一个原则。清河项目在汉东做得有成绩,这一点我们尊重。但地方经验和全国准入规则不是一回事。清河可以做地方经验介绍,十五分钟足够,至于标准条款讨论,清河最好不要直接参与。”
产业协调司一名年轻工作人员抬起头。
陈怀远没有表态。
齐学斌问:“许秘书长的意思,是清河只能汇报,不能提交核验材料?”
许东林道:“可以提交,但不宜进入规则讨论。你们的数据时间太短,区域太集中,车辆应用场景又比较特殊。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地方样本,就影响全国安全评价框架。”
“全国安全评价框架当然要慎重。”
齐学斌翻开面前的会议通知。
“我先问三个程序问题,可以吗?”
许东林微微一笑:“当然。”
齐学斌把通知推到桌面中央。
“第一,今天预备沟通和后续闭门论证会的参会单位名单里,是否写明清河特区。”
工作人员看向陈怀远。
陈怀远说道:“写了。”
齐学斌继续问:“第二,议题目录里,是否包含县域营运车辆应用场景补充材料。”
另一名工作人员翻开议题表。
“有,原文是县域新能源营运车辆应用场景补充材料说明。”
齐学斌点头。
“第三,清河是否可以提交原始样本供专家核验,而不要求专家当场作出推广结论。”
这一次,许东林没有立刻回答。
齐学斌也不催。
会议室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过了几秒,许东林说:“提交材料和参与规则制定,是两件事。”
“我同意。”齐学斌说,“所以我问的是提交原始样本,不是要求制定规则。”
许东林看向陈怀远。
陈怀远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清河可以提交原始样本。是否采信,怎么采信,由专家组核验后判断。”
齐学斌道:“那我没有其他意见。”
许东林眉头动了一下。
他原以为齐学斌会抓住这个口子往前冲,要求清河直接进入标准条款讨论。没想到对方把话收得这么窄,只咬住提交资格。
这样一来,他反而不好继续拦。
苏清瑜适时开口。
“清河材料初步分三类。第一类,产业材料,包括两批一千辆星火E01运营日报,车辆在线率,能耗,售后工单,快充排队和司机收入变化。第二类,合规材料,包括星光基金董事会授权,境外资金回流备案,监管账户用途隔离表,司机合同白话版。第三类,线索材料,涉及临水和恒泰远景通道,由汉东联合专班封存,清河不在产业论证会提交原始件。”
陈怀远看着她。
“第三类不进今天桌面。”
苏清瑜点头:“只列说明,避免外界误解清河把产业论证当成举报会。”
陈怀远敲了敲桌面:“可以。”
许东林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文件。
“苏总准备得很细。不过我还是要提醒,外资合规和县域营运车辆准入也不是一回事。星光基金的材料,可以说明资金来源,但不能证明车辆安全。”
苏清瑜回答很快。
“没错,所以星光基金材料不放在车辆安全部分,只放在项目合规部分。”
许东林看了她一眼。
“你们倒是把路都分好了。”
齐学斌抬眼看过去:“路分清楚,才不会撞车。”
陈怀远听到这句,眼里有一点笑意,但很快压下。
许东林没有笑。
他把目光落到齐学斌脚边的旧布袋上。
“齐书记,那是什么?”
“司机账本。”
“手写的?”
“对。”
许东林皱起眉。
“这种东西,恐怕不适合作为正式材料。字迹不统一,格式不统一,统计口径也不统一。专家组要看的是规范数据,不是司机随手记的流水。”
齐学斌把布袋打开,拿出其中一本。
“许秘书长说的这些问题都存在。清河不会把司机账本作为政策结论,也不会拿它替代运营日报。”
他把账本放到桌上。
“它只作为用户侧原始样本附件。专家如果质疑清河的司机收入,快充排队,车辆体验,可以按车牌号,司机姓名,日期,和运营系统随机核验。”
许东林仍旧谨慎道:“司机个人感受不具备代表性。”
“所以叫样本附件,不叫代表性结论。”齐学斌说,“清河的正式结论,来自运营系统。司机账本的价值,是让专家知道系统背后有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陈怀远拿起那本账本,翻了两页。
第一页写着,七月二十六,跑三百一十公里,电费二十二块六,油钱估一百九十。
第二页写着,快充排队四十分钟,少接两单,烦。
第三页写着,后排颠,客人骂了一路,回去问服务点能不能调。
陈怀远翻到这里,抬头问:“这种负面也带?”
齐学斌沉声道:“带。只带好看的,清河自己心里也不踏实。”
许东林靠回椅子。
“齐书记,我承认你这套话很漂亮。但全国准入规则不能靠感动。”
齐学斌声音很稳:“我也不想感动专家。专家如果觉得快充排队是硬伤,那就写硬伤。如果觉得减震偏硬影响营运舒适性,那就提改进。如果觉得备件不足说明售后半径不够,那也可以质疑。清河要的是具体问题,不是先被一句地方个案踢出门。”
许东林把账本往前推了一点。
“那我现在就问具体问题。这个马建国,是不是清河提前挑出来的典型司机?”
齐学斌回答:“是服务点老司机,但不是宣传典型。今天带来的账本里,有马建国的,也有年轻司机的,还有两名跑城乡短线的女司机。专家如果觉得样本有偏,可以现场指定抽取方式。”
许东林道:“现场指定?”
“对。”齐学斌说,“按车牌尾号抽,按服务点抽,按投诉次数抽,都可以。清河不怕抽到问题多的司机。”
陈怀远看向工作人员。
“清河能提供随机抽取目录吗?”
苏清瑜把一个U盘和纸质目录同时推过去。
“可以。纸质目录只列车牌尾号,服务点,运营天数,投诉次数和是否签收白话版合同。个人完整信息封存,专家核验时按程序调取,避免司机隐私外泄。”
陈怀远点头。
“这个处理可以。”
许东林又问:“司机如果知道自己账本要进部委材料,会不会故意写得好看?”
齐学斌补充道:“所以我们保留了时间戳和服务点收取记录。很多账本是在我确定进京前就开始收的。还有一些内容不好看,比如骂快充排队,骂导航绕路,骂售后备件慢。谁要是为了讨好清河,不会把这些写进去。”
许东林看向陈怀远:“也可能是你们故意放几个缺点,显得真实。”
齐学斌看着他。
“许秘书长,如果清河只放几个缺点,那叫装真实。清河现在提交的是完整目录,专家可以抽。抽到哪个就是哪个。我们不指定哪一页给专家看。”
陈怀远把那本账本合上。
“随机核验这一条,写进附件说明。”
工作人员继续记录。
齐学斌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点。司机账本不单独出现,它必须和运营日报,充电记录,维修工单交叉核验。比如马建国写八月二日快充排队四十分钟,系统里就有同日同桩排队记录。司机写后排颠,服务点就有减震反馈工单。对不上,以系统和工单为准。”
许东林听到这里,眉头更紧。
这就不是拿民意煽情。
这是把民意做成了核验入口。
他沉默几秒,换了个角度。
“那如果专家抽到的问题很多,清河是否承认项目不成熟?”
齐学斌指了指材料上的那一行:“承认不成熟,不承认没价值。”
陈怀远抬眼。
齐学斌继续说:“县域样本的价值,不在于它没有毛病,而在于它把毛病跑出来了。过去很多新能源车只在大城市示范街区跑,路好,桩密,司机收入高,售后近。清河这边路差,司机抠成本,服务点分散,县城乘客也挑毛病。能不能跑,怎么改,专家看这些才有意义。”
苏清瑜接上。
“所以司机账本目录不进入政策结论,只进入用户侧原始样本目录。它的作用是帮专家发现具体问题,而不是替清河证明自己完美。”
陈怀远道:“这句话也写进去。”
许东林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这才是齐学斌真正要争的东西。
不是让专家夸清河。
而是让专家必须具体地问清河。
只要问题具体,清河就有材料,有数据,有改进记录。可如果被定义成地方个案,所有材料都不用看。
陈怀远放下账本。
“预备沟通纪要加一项。清河提交用户侧原始样本目录,作为县域营运场景补充材料的附件,供专家随机核验,不作为政策结论。”
工作人员立刻记录。
许东林说道:“陈司长,这样写会不会把门开得太大?以后任何地方项目都拿司机账本来要求进规则桌,怎么办?”
陈怀远翻到附件页:“清河要求提交县域场景补充样本,并没有要求直接进规则桌。你刚才也说了,提交材料和参与规则制定是两件事。”
许东林被自己的话堵了一下。
齐学斌没有趁机追击,只把账本收好。
“陈司长,许秘书长,我再补一句。清河不要求免检,不要求特殊准入,不要求专家降低安全标准。我们只请求,县域真实营运数据不要在进入核验前就被改名成地方经验。”
许东林看着他。
“你很会抓字眼。”
“我当过基层民警,知道很多事坏就坏在字眼里。”齐学斌说,“出警记录写纠纷还是写伤害,后面完全不一样。项目材料写地方经验还是写县域场景补充评价,后面也不一样。”
陈怀远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个比喻可以,但到正式会上少用刑侦话。”
齐学斌点头:“记住。”
预备沟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许东林后来又提了几个问题。
两批一千辆是否混用数据。
司机收入改善是否扣除补贴。
二十一个县城服务点是否真实运行。
快充排队投诉上涨是否说明配套不足。
齐学斌没有急着解释。
他只把每个问题对应到材料目录。
“两批数据分版本号。”
“司机收入有补贴前后两张表。”
“服务点有工单记录和备件台账。”
“快充排队投诉上涨属实,清河已启动二期扩容。”
越往后,许东林越发现,这个年轻书记不太好打。
他不回避问题,也不把问题变成政绩。
他只要求对方把问题问具体。
会议结束前,工作人员把初步纪要打印出来。
陈怀远接过,先看了一遍,又递给齐学斌和许东林。
齐学斌看到前面几项,神色没什么变化。
参会单位。
材料分类。
用户侧原始样本目录。
专家随机核验。
都写进去了。
可翻到第二页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议题二后面的名称,被改成了县域营运风险个案讨论。
不是县域新能源营运场景补充评价。
苏清瑜也看见了。
她眼神一冷。
许东林先开口:“我觉得这个表述更稳妥。毕竟清河数据时间较短,先按风险个案讨论,不影响你们提交材料。”
齐学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纪要放回桌上。
“陈司长,我申请保留分歧。”
陈怀远看向他:“理由。”
齐学斌沉声道:“个案两个字,会把清河限定成被审查对象。场景补充评价,才对应会议通知中的原始议题。清河不要求现在改回去,但不能在预备纪要里默认个案定性。”
许东林把文件往前一推:“齐书记,这只是措辞。”
齐学斌抬眼。
“今天争的就是措辞。”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压紧。
陈怀远拿起笔,在纪要旁边写了一行。
清河特区对议题二表述保留意见,建议按原会议通知表述为县域新能源营运场景补充评价。
笔尖落下的时候,许东林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齐学斌知道,小楼里的第一刀没有结束。
只是对方换了刀名。
第422章 三年门槛
纪要上的那行保留意见,很快被复印成三份。
齐学斌拿到自己那份时,没有急着收进文件箱。
他先看了一遍,确认清河特区四个字,确认分歧内容,确认陈怀远签了字,才把纸放到产业材料夹最前面。
许东林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下。
“齐书记,连复印件都这么谨慎?”
齐学斌说道:“基层出来的人,吃过口头承诺的亏。”
许东林端起杯子。
“可太谨慎,有时候也会让人觉得清河不够大气。”
“我今天不展示大气。”齐学斌说,“只负责把清河材料放到正确目录里。”
陈怀远抬手看了眼时间。
“休息十分钟,回来继续。下面谈议题名称和评价门槛。”
苏清瑜起身跟齐学斌走到走廊。
小楼走廊不宽,窗户半开着,外面能看到会议楼的灰色墙面。
苏清瑜把声音压低。
“他刚才故意把个案两个字塞进纪要,是想让你在第一轮就默认被审。”
齐学斌点头。
“我知道。”
“下一轮不会只改名字了。他会拿硬门槛。”
“三年运营,跨省样本,城市群快充半径?”
苏清瑜道:“梁雨薇昨晚提前放出来的那几条,大概率就是今天要用的。”
齐学斌看向会议室。
许东林正在和产业协调司一名工作人员低声交谈,手里拿着一份蓝皮报告。
“我不怕他提门槛。”
“怕什么?”
“怕他不说来源。”
苏清瑜明白了。
“你要打标准的层级。”
“对。全国推广要安全,试点评价也要安全,但这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事。”
休息结束。
几个人重新坐回桌边。
许东林把蓝皮报告放到桌上,封面印着一行字。
新能源营运车辆准入安全冗余研究。
“既然清河对议题名称有保留意见,那我们就谈实质问题。”许东林说,“行业协会最近组织专家做过一项研究,初步建议对营运类新能源车辆设置更高安全冗余要求。”
陈怀远说道:“具体说。”
许东林翻开第一页。
“第一,连续三年以上规模化运营历史。第二,至少三个省份跨区域样本。第三,城市群快充半径和服务覆盖模型达到行业安全建议值。”
会议室里很安静。
这三条没有骂清河一句,却像三扇门同时关上。
清河首批车跑稳一个多月。
二期刚接入台账。
运营范围集中在汉东二十一个县城。
县域快充网络和城市群模型也不是一套东西。
许东林放下报告。
“齐书记,我不是针对清河。全行业要安全,不能因为某个地方项目跑出一点数据,就降低准入标准。”
齐学斌没有翻脸。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行。
三年。
三省。
城市群。
写完以后,他问:“许秘书长,这三条是正式准入标准,还是研究建议?”
许东林道:“目前是研究建议。”
齐学斌点头,又问:“研究建议有没有公开征求意见?”
许东林把问题压回桌面:“还没有到那一步。”
“有没有经过部委正式采纳?”
“也还没有。”
“有没有写明不满足三条,就不得提交县域营运样本?”
许东林的脸色沉了一点。
“齐书记,你这是在钻程序空子。”
“程序绝非空子。”齐学斌说,“程序是大家都能站稳的地面。清河如果拿一份内部材料要求部委直接给结论,许秘书长一定会说我们不合规。协会拿一份未公开征求意见,未正式采纳,未写明适用对象的研究建议,直接否定清河材料提交资格,我也要问一句合不合规。”
陈怀远没有打断。
产业协调司工作人员低头记录得更快。
许东林问道:“那你认为安全问题可以先放一边?”
“不能。”齐学斌说,“安全问题必须问,而且要放在正式质询里问。但安全问题不能被包装成入门门槛,先把清河挡在核验前。”
许东林把报告翻到第二页。
“连续三年运营历史,来自国内外成熟营运车型安全评估经验。没有足够长时间,很多故障不会暴露。”
齐学斌把话压得很低:“这条作为成熟车型推广评估,我同意。作为创新示范样本入场资格,我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它会让所有新场景都无法被评价。”齐学斌说,“今天清河跑一个多月,你说不到三年不能看。三年后,技术路线,电池方案,快充网络都变了,你又可以说数据已经过时。最后真正能被看的,只有早就占住市场的人。”
许东林皱了皱眉:“早占住市场的人,至少证明活下来了。”
齐学斌提醒道:“活下来值得尊重,但不能因此禁止新场景被观察。清河要求的是观察资格。”
陈怀远看向许东林。
“协会可以坚持三年门槛作为推广条件,但要说明是否用于试点样本入场。”
许东林沉默片刻。
“可以讨论。”
齐学斌立刻说道:“请把可以讨论写入纪要。”
许东林看了他一眼。
陈怀远没有急着表态,只问:“写。”
“研究建议面向哪类对象?全国正式推广车型,还是创新示范项目?”
许东林顿了一下。
“营运类新能源车辆。”
“范围太大。”齐学斌说,“出租,网约,城乡客运,县域服务,城市群通勤,旅游包车,都是营运。不同场景能否使用同一门槛?”
许东林道:“安全标准当然要统一。”
“安全底线可以统一,评价指标未必一样。”齐学斌说,“城市群快充半径,放到县域二十一个服务点里,可能会把真实等待时间和救援响应时间遮住。许秘书长,我不是反对安全,我只问这三条适用在哪个层级。”
许东林看向陈怀远。
“陈司长,清河现在的意思,似乎是要把自己从行业安全标准里单列出去。”
齐学斌立刻接住。
“清河不搞单列特权,只要求分层进入。清河不要求直接进入全国推广结论,只要求作为县域新能源营运场景补充评价样本进入核验。”
陈怀远听到分层两个字,笔尖停了一下。
“继续。”
齐学斌把话压得很低:“如果今天讨论的是全国正式推广资格,清河确实不够三年,也没有三省样本。可如果今天讨论的是县域营运场景是否有资格进入补充评价,那三年门槛就会变成一个悖论。”
许东林皱眉。
“什么悖论?”
“创新示范必须先被允许示范,才可能产生三年数据。如果没有进入补充评价资格,就永远没有三年运营历史。最后能进入规则的,只剩下已经有存量规模的大企业。”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会议室里的工作人员都抬了下眼。
许东林把问题压回桌面:“大企业有历史数据,恰恰说明它们经受过市场检验。”
“我承认成熟企业有优势。”齐学斌说,“可县域营运场景过去没人认真跑,不代表它不存在。清河跑出来了,哪怕只有一个多月,也该允许专家核验它是否真跑,怎么跑,问题在哪。”
苏清瑜接过话。
“许秘书长刚才说三年门槛,是为了安全审慎。清河可以接受审慎,但想请协会说明三点。”
许东林看向她。
苏清瑜翻开电脑。
“第一,这份研究建议的承办单位是谁。第二,三年,三省,城市群快充半径这三个指标的公开研究依据是什么。第三,承办单位和被评价企业是否存在应披露的利益关系。”
许东林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苏总,你这话容易让人误会。”
“所以我说的是应披露。”苏清瑜声音很稳,“不是指控。”
陈怀远看向许东林。
“报告能给清河看吗?”
许东林把报告合上。
“摘要可以。完整报告还在内部征求意见阶段。”
陈怀远说道:“那就给摘要。”
工作人员把摘要复印件递给齐学斌和苏清瑜。
齐学斌先看指标,苏清瑜先看承办单位。
摘要第三页下方写着,承办研究支持单位,北方新能产业研究院。
苏清瑜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停。
齐学斌没有看她,却知道她发现了什么。
这个名字,在星光基金海外审计团队的摘要里出现过。
北方新能产业研究院,背后有华鼎关联信托资金痕迹。
但现在不能说。
至少不能直接说。
苏清瑜抬头。
“许秘书长,北方新能产业研究院是否参与过华鼎集团相关课题?”
许东林提醒道:“国内很多企业都会资助行业研究。不能因为一个研究院和企业有过合作,就否定它的专业性。”
“我没有否定专业性。”苏清瑜说,“我问的是利益披露。”
许东林语气沉了些。
“苏总,如果每一家企业参与过课题,都要被质疑为操控标准,那行业研究就没法做了。”
齐学斌开口。
“许秘书长,清河不质疑研究院做课题。我们只要求,在用这份报告评价清河时,说明它是正式标准,征求意见稿,还是协会研究建议。说明它适用全国推广,还是试点核验。说明承办单位和相关企业的关系是否披露。”
他把问题一层层放回程序上。
“这三个说明清楚,清河愿意接受专家按三条标准提问。”
苏清瑜又补了一句。
“清河还建议,所有参与质询的专家如与承办研究院或相关企业存在课题,顾问,咨询费关系,应当在会前做一般性披露。披露不代表回避,但不披露会影响质询公信力。”
许东林立刻说道:“苏总,这个范围太宽。”
“可以由会务组确定范围。”苏清瑜说,“我只提原则。清河自己也可以披露。星光基金和长鹏,清河特区的关系,我们都已经写进材料。别人也该有同样标准。”
齐学斌看向陈怀远。
“清河愿意先披露自身关系。”
陈怀远抬头扫过会场:“这一条不在今天拍板,但写入清河建议。”
许东林的表情更不好看。
这等于把华鼎最不愿意碰的一层纸,轻轻揭了个角。
许东林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齐学斌比他预想中难缠很多。
这个人不喊黑幕,不骂协会,也不说华鼎操控。
他只是把所有暗处的东西,都要求放到明面上标注来源。
陈怀远喝了一口水。
“许秘书长,清河的要求不过分。研究建议可以提,但要标明层级。正式标准和试点样本核验不能混用。”
许东林沉默片刻。
“可以在纪要里写,协会提出三项研究建议,清河要求明确适用层级和研究来源。”
齐学斌道:“还要加一条,清河不接受在预备阶段直接以三项研究建议否定材料提交资格。”
许东林皱眉:“你这是逼协会表态。”
“我没有逼协会表态。”齐学斌说,“只是防止清河还没进门,就被一份内部建议挡在门外。”
陈怀远看向工作人员。
“加上。”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同一时间,燕京华鼎大厦顶层。
张副主席听完电话汇报后,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他没有反专家?”
下属说道:“没有。他一直问标准来源,层级,适用对象。”
张副主席笑意很淡。
“这个齐学斌,比绝大多数地方干部难缠。”
梁雨薇站在一旁。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色套装,手里拿着第二天会务确认表。
张副主席看向她。
“你明天进旁听名单。”
梁雨薇抬头。
“以什么身份?”
“华鼎北方业务中心高级副总裁。你不需要吵,也不要拿旧事刺激太明显。你只抓四个点,星光基金外资身份,苏清瑜私人关系,监管账户控制权,长鹏收益权。”
梁雨薇道:“齐学斌会把话题拉回材料。”
“那就让苏清瑜自己解释。”张副主席说,“她解释得越多,越像外资在替清河挡刀。”
梁雨薇沉默了一下。
张副主席看出她的迟疑。
“怎么?旧情绪还没消化?”
梁雨薇眼神冷下来。
“我和他没有旧情,只有旧账。”
“那就好。”张副主席把会务表推给她,“明天别撒泼。规则桌上,谁先撒泼谁先输。”
梁雨薇拿起表。
会务确认名单上,她的名字已经列入第二天小范围材料核验旁听。
她看着齐学斌三个字,慢慢合上文件。
小楼会议室里,争论还在继续。
许东林回到三年门槛。
“齐书记,就算我们承认试点样本和全国推广不同,你也不能回避一个事实。清河数据太短。一个多月的首批运行,二期刚接入,很多问题还没有暴露。”
齐学斌点头。
“对。”
许东林被他这个对弄得一顿。
齐学斌继续说:“清河数据短,所以我们只申请进入补充评价,不申请形成全国推广结论。二期刚接入,所以我们把首批和二期分开列,不混成漂亮总数。问题没有完全暴露,所以我们提交投诉工单和缺陷改进表,供专家盯着问。”
许东林皱了皱眉:“你倒是把短板都说出来了。”
“短板不说,它也在。”齐学斌说,“不如写清楚。”
陈怀远看向齐学斌。
“如果专家认为清河数据短,只能作为观察样本,不进入正式条款讨论,你能不能接受?”
齐学斌没有绕弯,直接道:“能接受观察样本,不能接受风险个案定性。”
“差别在哪?”
“观察样本说明还要看,风险个案说明先有问题。”齐学斌说,“清河可以被观察,可以被质疑,可以被要求补数据,但不能在核验前被定成反面材料。”
陈怀远点了点头。
“这个表述记下来。”
许东林脸色很不好看。
他今天本想用三条门槛把清河压回地方经验介绍,却被齐学斌硬生生拆成了标准来源,适用层级,试点资格和推广资格四个问题。
表面看,清河没有赢。
三年门槛还在。
三省样本还在。
城市群快充模型还在。
可清河也没有被踢出去。
最麻烦的是,纪要里留下了清河要求分层评价的记录。
正式会议上,专家组就不能装作这个分歧不存在。
傍晚时分,第二轮预备沟通结束。
工作人员把修改后的纪要送进来。
齐学斌一页一页看完。
苏清瑜在旁边低声提醒道:“别签太快,第四页。”
齐学斌翻到第四页。
那一页写着,协会提出连续三年规模化运营历史,至少三个省份跨区域样本,城市群快充半径和服务覆盖模型等研究建议。清河特区认为,上述建议应明确研究来源,适用层级和利益披露,不宜在预备阶段直接作为否定县域营运场景补充评价材料提交资格的依据。
他点了点头。
“可以。”
许东林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齐学斌知道,对方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会议散场前,一名工作人员匆匆进来,把第二天小范围材料核验名单送到陈怀远手里。
陈怀远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递给齐学斌。
齐学斌接过。
名单不长。
产业协调司。
行业协会。
工信口专家。
金融监管观察员。
华鼎集团北方业务中心高级副总裁,梁雨薇。
苏清瑜看到那个名字,眼神静了下来。
许东林收拾文件,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明天会有企业代表旁听,齐书记应该不介意吧?”
齐学斌把名单合上。
“清河不怕旁听。”
许东林笑了笑。
“那就明天见。”
走出小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苏清瑜低声道:“她冲我来的。”
齐学斌说道:“她也冲清河来的。”
“明天她会把星光基金说成外资风险口。”
“所以明天你讲。”
苏清瑜看向他。
齐学斌把名单放进文件箱。
“我不替你挡,你自己把合规链摆上桌。”
苏清瑜笑了一下。
“听起来挺信任我。”
“不是听起来。”
夜风从小楼门口吹过。
齐学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
今天对方用三年门槛压清河。
明天,就要用苏清瑜来压清河。
而梁雨薇的名字,已经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桌上。
第423章 苏家的干净话
燕京宾馆的房间里,苏清瑜把会务确认名单放在桌上。
梁雨薇三个字很刺眼。
她没有多看,只把电脑打开,开始整理第二天要用的星光基金材料。
齐学斌站在窗边,刚接完赵明华的电话。
“清河那边怎么样?”
苏清瑜问。
“运营正常。快充二期扩容进场,白话版司机合同今天已经贴到服务点,供应商付款排期也签收了。”
“有没有舆情?”
“有一点。”齐学斌把手机放下,“有人在圈子里放风,说清河能进闭门论证靠苏家运作,数据只是摆设。”
苏清瑜手指停住。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
她抬头看他。
“谁传的?”
“源头还不清楚。赵明华说,几个财经记者已经在问,星光基金是否苏家给清河铺的路,清河参会是否苏清瑜带进去的。”
苏清瑜脸色很冷。
“华鼎动得比我想的还快。”
齐学斌坐到她对面。
“他们要把清河的入场资格,污名成豪门关系。”
苏清瑜合上电脑。
“这件事不能由清河出面解释。清河越解释,越像借苏家。”
“所以我没有让赵明华回应,只让他继续发运营事实表。”
苏清瑜点头。
“我给大伯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苏建成那边似乎也在等消息。
“清瑜,你们到宾馆了?”
“到了。”苏清瑜没有寒暄,“大伯,华鼎在放风,说清河进会是苏家运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家里也听到了。”
苏清瑜问:“爷爷怎么说?”
苏建成道:“你们先别动,我现在在老宅。老爷子正在书房,苏浩也在。”
苏清瑜看向齐学斌。
齐学斌轻轻点头。
苏建成把电话开了免提。
苏家老宅书房里,苏老爷子坐在桌后,面前摆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圈内消息摘录。
苏浩站在一旁,脸上很难看。
苏建成把话接上:“爸,清瑜来电话了。”
苏老爷子嗯了一声。
“听着。”
苏清瑜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爷爷,华鼎在借苏家的名义打清河。”
苏老爷子说道:“他们打清河只是表面,真正打的是你的合规链。”
苏清瑜没有反驳。
苏浩低声道:“他们说得很难听。说清河一个县域项目,能进部委闭门论证,是因为苏家给苏清瑜铺路。还说齐学斌拿司机账本只是做样子,真正的门票是苏家的关系。”
苏建成看了他一眼。
“你从哪听来的?”
苏浩拿出手机。
“我以前参加过新能源闭门沙龙,有几个群还没退。今天下午有人转了话,说许东林那边都挡不住苏家的面子。”
苏老爷子脸色沉下来。
“许东林?”
苏浩赶紧说道:“并非他直接说的,有人拿他的名字做文章。我不敢确定。”
苏老爷子问:“还有什么?”
苏浩犹豫一下。
“还有人说,星光基金虽然走了董事会授权,但苏清瑜和齐学斌的关系太近,清河行政决策和外资资金边界不清。”
电话那头,苏清瑜没有说话。
齐学斌也没有出声。
苏老爷子靠在椅背上,语气很慢。
“这话毒。”
苏建成点头。
“他们不直接说清河数据假,而是说清河上桌不干净。专家还没看材料,心里先有印象。”
苏浩压低声音:“爷爷,这事是不是家里得发个声明?”
苏老爷子看他。
“发什么声明?苏家大张旗鼓替清河解释,正好坐实清河靠苏家。”
苏浩脸一红。
“那总不能让他们乱说。”
“当然不能。”苏老爷子说,“但话要干净。”
苏建成坐直。
“爸,您定口径。”
苏老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
“四句话。”
书房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苏老爷子一字一句道:“苏家尊重项目合规。苏家不参与清河行政决策。苏家不替华鼎背书。苏家不替任何人向苏清瑜或清河施压。”
苏建成重复了一遍。
“这句话不公开发声明,只在必要圈层传达?”
“对。”苏老爷子说,“不要上媒体,不要摆架子。谁拿苏家名义做文章,你就把这四句话转过去。特别是第三句,苏家不替华鼎背书。”
苏浩听到这里,心里一震。
这句话等于当面切了华鼎借名的路。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轻声问道:“爷爷,这样会不会让华鼎觉得苏家站到清河这边?”
苏老爷子停顿了一下:“苏家没有站到清河那边,苏家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你们的项目合不合规,让材料说话。华鼎有没有问题,让监管和纪检说话。苏家要做的,是不让别人拿我们的姓氏当棍子。”
齐学斌这时开口。
“老爷子,这句话清河不会写进汇报材料。”
苏老爷子问:“那你打算怎么用?”
齐学斌道:“只放入外部关系澄清备查。有人质疑苏家影响清河行政决策时,由苏总作为合规负责人说明,清河行政决策链和星光基金投资链分开,苏家不参与,不背书,不施压。”
苏老爷子笑了一声。
“你倒是很怕我摘桃子。”
齐学斌抬眼看过去:“我担心的不是您摘桃子。清河不能把任何家族当靠山写进项目材料。今天写进去,明天专家就不用看司机账本了。”
苏建成听得点头。
“这话对。”
苏浩站在一旁,脸上更热。
他又想起自己当初拿三十亿黑卡去清河时的样子。
如果那时候齐学斌接了,今天华鼎这套流言根本不用编,直接就能拿出事实。
苏老爷子看向苏浩。
“听见没有?这就是为什么他当初不拿你的钱。”
苏浩低声说道:“听见了。”
苏老爷子对电话提醒道:“齐学斌,你也别把苏家想得太好。家族里总有人想借风使舵,看到清河起来了,就觉得可以攀一把,看到华鼎势大,又想留退路。所以这四句话,不只是给外人,也是给苏家自己。”
齐学斌说道:“我明白。”
苏清瑜问:“大伯,苏浩刚才说的沙龙名单,能整理出来吗?”
苏浩立刻接话。
“我正在翻。以前觉得就是吃饭吹牛,没想到里面有不少东西。许东林参加过两次,北方新能产业研究院的人也在,还有华鼎研究院副院长。几次主题都和营运车辆风险,快充覆盖,准入冗余有关。”
苏建成提醒:“只能整理你自己参加过的公开名单和邀请函,别私下打听。”
苏浩道:“我知道。爷爷已经交代了。”
齐学斌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这些东西暂时不要给我原件。”
苏浩一愣。
“为什么?”
“因为现在还不到查经费线的时候。”齐学斌说,“我明天要面对的是材料核验,不承担协会经费调查。你把名单先交给苏先生,由苏家判断哪些属于公开材料,哪些可以给清瑜做背景参考。”
苏浩沉默了几秒。
“好。”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被轻视。
他反而听懂了。
齐学斌并非不用,他只是不乱用。
苏老爷子满意地看了苏浩一眼。
“这事就这么定。建成,你去传那四句话。苏浩,你把自己的沙龙材料整理好。清瑜,你明天只讲合规,不讲苏家的委屈。”
苏清瑜说道:“我不会讲委屈。”
“你从小就不爱讲。”苏老爷子语气缓了一点,“但记住,干净话不是软话。别人拿苏家压你,你可以挡回去。别人拿你压清河,你也要挡回去。”
苏清瑜低声道:“我知道。”
电话挂断后,燕京宾馆房间里安静下来。
齐学斌把四句话写在纸上。
苏家尊重项目合规。
苏家不参与清河行政决策。
苏家不替华鼎背书。
苏家不替任何人向苏清瑜或清河施压。
苏清瑜看着那张纸。
“这话很干净。”
齐学斌沉声道:“也很重。”
“重在哪?”
“切断了两条路。华鼎不能借苏家压你,清河也不能借苏家抬自己。”
苏清瑜坐回电脑前。
“那就把它放进备查。”
齐学斌抬眼看过去:“标题别写苏家声明。”
“我知道。”苏清瑜敲下几行字,“外部关系澄清备查记录。来源,苏建成口头转达。性质,非公开口径。用途,仅用于回应苏家是否参与清河行政决策,是否替华鼎或清河背书。”
齐学斌点头。
“可以。”
苏清瑜又补了一句。
“不得作为清河项目信用增强材料。”
齐学斌笑了。
“这句更关键。”
苏清瑜没有笑。
她把文件保存,加密,放进合规材料夹。
“明天梁雨薇一定会问私人关系。”
“嗯。”
“她会想把我逼成你的软肋。”
齐学斌看着她。
“你不是软肋。”
苏清瑜抬头。
齐学斌道:“你是清河合规链的一环。”
苏清瑜看了他几秒,忽然有点无奈。
“你现在说情话,都像写会议纪要。”
齐学斌认真想了想。
“那我换一句。”
“不用。”苏清瑜低头继续整理材料,“这句挺实用。”
齐学斌笑了一下,起身给她倒水。
晚上十点,苏建成那边传来消息。
四句话已经通过两个必要渠道传出。
没有声明。
没有标题。
没有苏家大旗。
只是在有人提到苏家替清河运作时,苏建成淡淡说了一句,苏家不参与清河行政决策,也不替华鼎背书。
圈子里的风向很快有了变化。
原本等着看苏家和清河关系笑话的人,忽然发现这话不好接。
说苏家帮清河吧,苏家自己说不参与。
说苏家帮华鼎吧,苏家又说不背书。
说苏清瑜被家族安排吧,苏家还说不施压。
苏浩也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年前某新能源闭门沙龙邀请函。
主题,营运新能源车辆安全冗余与准入机制。
参会嘉宾里,有许东林,有北方新能产业研究院副院长,也有华鼎研究院代表。
苏清瑜看完后,没有立刻保存到正式材料。
她只把它放进背景参考文件夹。
齐学斌问:“不用?”
“现在不用。”苏清瑜说,“明天如果梁雨薇拿研究报告压我们,我只问利益披露,不抛沙龙名单。”
“对。”
“但这条线后面要查。”
“后面让该查的人查。”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后面两个字有多长。
这不是明天的战场。
电话那头的苏浩却又发来一段语音。
苏清瑜点开。
苏浩的声音比以前低了很多。
“清瑜,我刚才又翻到一份签到表。那次沙龙我只待了半小时,记得不深,但有一件事现在想起来不对劲。华鼎研究院的人当时反复提县域营运风险高,许东林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只说行业标准要防止地方样本绑架全国规则。那时候清河还没把车跑起来,他们已经在说这个口径。”
苏清瑜听完,没说话。
齐学斌问:“什么时候的沙龙?”
苏清瑜看照片时间。
“去年年底。”
齐学斌算了一下。
“那时候长鹏刚保住资质,首批量产还没真正跑起来。”
“所以这不是临时反应。”苏清瑜说,“他们早就在准备把县域场景挡在门外。”
齐学斌点头。
“但这条现在仍然只能当背景。”
“我知道。”
苏浩又发来文字。
“我以前参加这些沙龙,就是吃饭,认人,听几句热闹话。现在想想,很多规矩在正式会前就已经出现,先在这种半公开场合里把口径养熟。对不起,当初我真没看懂。”
苏清瑜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回没关系。
她只回了四个字。
“继续整理。”
齐学斌看见后,笑了一下。
“你对你堂哥挺严格。”
“他需要严格。”苏清瑜说,“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进的是圈子,现在该让他知道,圈子里有时候养的是刀。”
齐学斌收起笑意。
“苏浩这条线后面有用,但要看住。越是想补过的人,越容易急。”
苏清瑜给苏建成发了一条信息。
“请大伯看住苏浩,所有材料只整理公开来源,不接触私人关系,不问未公开经费。”
苏建成很快回复。
“已提醒。他如果越界,我先把他手机收了。”
苏清瑜把手机放下。
“家里这次终于像个家了。”
齐学斌没有接这句话。
他知道这句话背后有很多年压下来的东西。
苏清瑜也不需要他接。
她重新打开备查材料。
“把苏浩这一段放进后续线索提醒,不进明天材料。”
齐学斌指了指材料上的那一行:“写明,来源为苏浩个人既往公开参会记录,待核,不作为会场质询依据。”
苏清瑜敲下这行字。
这样一来,苏家的干净话和苏浩的补课,都被放在了该放的位置。
前者用来切断借名。
后者留作后续线索。
都不抢明天的主战场。
齐学斌又提醒了一句。
“备查材料最后加一条,清河不因苏家口径改变任何项目决策。”
苏清瑜点头,把这句话写进去。
“这样最干净。”
明天的战场,在小楼核验室。
十一点半,会务人员送来第二天材料核验确认函。
苏清瑜打开后,脸色沉了一下。
函件标题很正式。
关于请星光基金就清河项目重要外资参与事项作补充说明的通知。
正文里列了几个问题。
星光基金是否通过外资身份影响清河行政决策。
苏清瑜本人和清河主要负责人私人关系是否影响项目公信力。
星光基金是否变相控制长鹏营运收益。
恒泰八亿和星光基金监管账户是否存在混同风险。
最后一行写着,提问单位,华鼎集团北方业务中心。
联系人,梁雨薇。
齐学斌看完,眼神沉了下来。
“她准备得很全。”
苏清瑜把确认函放到桌上。
“也很准。”
齐学斌问:“材料够吗?”
“够。”
“人呢?”
苏清瑜看着那封函件。
“也够。”
她打开合规材料夹,把星光基金董事会特别授权,境外资金回流备案,监管账户用途隔离表,风控隔离条款,反洗钱报告摘要,一份一份排好。
齐学斌没有替她整理。
他只把会议通知和清河参会资格材料放到另一边。
明天梁雨薇打合规链。
苏清瑜来接。
他要做的是守住会议边界。
不能让私人旧怨,把清河拖出材料桌。
窗外的燕京夜色很深。
苏清瑜把最后一份文件夹合上。
“明天,她会想让我失态。”
齐学斌道:“那你让她看合同。”
苏清瑜看着他,轻轻点头。
“好。”
夜里十二点,齐学斌收到赵明华发来的清河运营日报。
两批车辆在线率稳定。
快充排队投诉继续上升。
一名司机在白话版合同旁边写了句话。
能看懂了,这回心里踏实。
齐学斌把那张照片递给苏清瑜。
苏清瑜看完,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明天把这个也放进司机合同附件。”
“会不会太碎?”
“合规就是由碎东西组成的。”她说,“大话撑不起项目,细节可以。”
齐学斌点头。
第二天一早,他们走出燕京宾馆。
门口停着会务车。
司机刚打开车门,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过来,又递上一份临时补充函。
“齐书记,苏总,材料核验室座位表有调整。”
齐学斌接过。
座位表上,梁雨薇的位置,就在华鼎旁听席第一位。
苏清瑜看了一眼,把文件夹抱紧。
她低声道:“她不准备绕了。”
齐学斌把座位表合上。
“那就正面来。”
第424章 梁雨薇的旁听席
小楼三层的材料核验室,比前一天的预备沟通室更窄。
一张长桌,两排椅子,墙上挂着电子屏,旁边放着扫描仪和密封资料柜。
会务牌已经摆好。
清河特区。
星光基金。
行业协会。
产业协调司。
金融监管观察员。
华鼎集团。
齐学斌进门时,梁雨薇已经坐在旁听席第一位。
她今天没有穿太张扬的衣服,深色套装,白色内衬,头发束在脑后,面前放着一叠标注过的文件。
会务牌上写得很正式。
华鼎集团北方业务中心高级副总裁。
梁雨薇。
两人目光短暂碰上。
旧日那些纠缠,杀局,报复,录音,省厅督察处的傲慢,像一瞬间从空气里掠过去。
但谁都没有先提。
梁雨薇微微点头。
“齐书记。”
齐学斌也点头。
“梁总。”
这个称呼落下,旁听席有人抬了下眼。
梁雨薇脸上没有波动。
“苏总,久仰。”
苏清瑜把文件放下。
“梁总。”
陈怀远进门后,先看了一眼座位。
“今天是材料核验,不是正式论证。问题围绕材料,回答也围绕材料。私人关系,媒体传言,未核实线索,不进入会务记录。”
他说完,看向梁雨薇。
“华鼎作为企业代表旁听,可以提出合规和技术问题,但问题要落在材料上。”
梁雨薇说道:“明白。”
许东林坐在她旁边,手里仍是那份蓝皮摘要。
金融监管观察员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姓章,话不多,进门后只把监管账户确认函放在手边。
会务人员打开记录系统。
核验开始。
前半小时,清河提交车辆运营目录。
首批五百辆。
二期五百辆。
两批合计一千辆。
版本号分开。
运营里程分开。
故障率分开。
售后工单分开。
最终汇总到同一车型,同一运营体系,同一监管账户和同一司机合同模板。
许东林问了几个问题。
“二期车刚接入,为什么可以计入总运营样本?”
齐学斌回答:“不作为同等成熟样本计入,只作为同一体系下的规模验证。首批和二期所有数据分栏呈现。”
“快充排队投诉上涨,是否说明配套不足?”
“说明当前配套不足,也说明车辆使用率高于原预期。清河已启动二期扩容,施工节点和资金拨付在附件三。”
“后排减震偏硬是否影响营运舒适性?”
“影响。长鹏已经启动阻尼匹配调整,首批试装反馈在附件七。”
齐学斌每一句都很短。
不夸。
不躲。
不把问题说成成绩。
梁雨薇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会务人员把星光基金合规材料投到屏幕上。
她才翻开文件。
“陈司长,我有几个问题,涉及清河项目重要外资参与方的合规风险。”
陈怀远道:“问。”
梁雨薇看向苏清瑜。
“苏总,星光基金以外资战投身份进入清河项目,金额巨大,又参与审计,法务,风控和国际仲裁预案。请问,星光基金是否通过资金优势,实际影响清河行政决策?”
苏清瑜没有急着回答。
她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星光基金董事会特别授权。请看第二页第三条。”
会务人员把文件投屏。
苏清瑜说:“基金只对自身投资行为,资金来源,合同履行,跨境合规和风控披露负责。清河政府行政行为由清河负责,省级联合专班调查行为由相关机关负责。星光基金不参与清河行政决策,不拥有清河项目审批权,不干预财政资金安排。”
梁雨薇把风险意见翻到下一页:“文件写得漂亮,不代表实际不影响。”
苏清瑜点头。
“所以我们提交了会议纪要,资金流向,监管账户用途隔离表,项目决策链说明。梁总可以指出哪一项行政决策由星光基金签字,或哪一笔财政资金由基金审批。”
梁雨薇目光一顿。
她当然指出不出来。
她今天要的是风险印象,不是具体证据。
齐学斌没有开口。
他坐在旁边,看着苏清瑜把材料一页一页摆开。
梁雨薇换了一个问题。
“苏总和齐书记的私人关系,外界并非不知道。请问这种关系是否影响星光基金对清河项目的投资判断,也是否影响清河对星光基金材料的接收和使用?”
会议室里空气一下子绷紧。
许东林低头喝水。
章观察员看向陈怀远。
陈怀远敲了敲桌子。
“梁总,问题要落在材料上。”
梁雨薇沉声道:“我问的正是利益冲突披露。”
苏清瑜把第二份文件打开。
“利益冲突披露在这里。”
投屏换到另一页。
“星光基金进入清河项目的依据,是董事会决议,项目估值报告,风险披露文件,境外资金回流备案和清河监管账户协议。私人关系不构成授权基础,也不构成资金安排依据。任何人质疑我本人利益冲突,我接受基金内部回避审查和第三方法务核验,但已签署合规文件继续有效。”
梁雨薇盯着她。
“也就是说,你承认存在私人关系?”
齐学斌终于抬眼。
但苏清瑜先开口。
“我承认存在需要披露的利益冲突风险,所以我把它写进文件。梁总如果有证据证明我利用私人关系绕过董事会,绕过监管账户,绕过清河项目决策程序,请提交具体材料。”
梁雨薇笑了一下。
“苏总很会把私人问题包装成合规问题。”
齐学斌开口。
“梁总,今天只记录合规问题,不记录私人暗示。”
梁雨薇看向他。
“齐书记怕什么?”
齐学斌语气很平。
“清河项目看合同,看账户,看纪要,不看流言。”
陈怀远立刻接住。
“会务记录只保留利益冲突披露问题和苏总提交的合规回应,不记录私人暗示性表述。”
记录员点头。
梁雨薇脸上的笑意淡了。
她第三次翻文件。
“星光基金是否变相控制长鹏营运收益?”
苏清瑜把监管账户用途隔离表推过去。
“请看账户结构。长鹏车辆销售款,司机营运收益,快充网络资金,二期柔性产线扩能资金,星光基金投资资金,各自对应不同监管用途。星光基金不直接收取司机营运收益,不控制长鹏日常经营账户,不持有清河财政资金审批权限。”
梁雨薇把话锋压得很细:“可是星光基金作为战投,享有收益权。”
“享有投资收益权,不等于控制营运收益。”苏清瑜说,“收益分配按股权投资协议和审计后利润进行,不从司机日流水直接扣取。司机合同白话版里也写清楚了,车辆使用收益归属,维修责任,提前退出和押金返还。”
章观察员这时开口。
“这部分我们看过。监管账户没有发现星光基金和司机营运收益直接混同。”
梁雨薇看向她。
“章处长,现阶段没有发现,不代表未来没有风险。”
章观察员提醒道:“所以我们看的是隔离机制。风险可以提示,但不能当成已经发生的问题记录。”
梁雨薇收回目光。
第四个问题来了。
“恒泰八亿保证金进入清河监管账户,星光基金又在清河项目中负责合规支援。请问两者是否存在账户混同,是否存在用外资合规外壳包装问题资金的可能?”
这句话很毒。
它把恒泰八亿和星光基金硬拧到一起。
苏清瑜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表。
“第一张,恒泰八亿监管账户确认函。第二张,星光基金境外资金回流备案和项目资金用途表。两笔资金来源不同,账户不同,用途不同,审批链不同,监管主体也不同。”
她把两张表并排投屏。
“恒泰八亿,目前性质是商业保证金,锁定三十六个月,接受穿透审查,资金来源由金融监管和联合专班继续核查。星光基金资金,是已备案外资战投资金,用于项目投资,审计法务和风控支援。两者没有混同支付记录。”
梁雨薇问道:“你说没有,就没有?”
苏清瑜看向章观察员。
章观察员打开自己带来的确认函。
“金融监管方面目前确认,两类账户没有混同支付。恒泰资金后续性质仍待核查,星光基金合规材料已进入专项复核。”
陈怀远没有急着表态,只问:“记录。”
记录员快速敲字。
梁雨薇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
她没想到章观察员会这么直接。
她本来想把星光基金拖成清河的风险口,至少让专家心里觉得清河被外资控制。可苏清瑜把董事会授权,账户隔离,反洗钱报告,利益冲突披露,一项一项摆出来,反而让星光基金合规链变成了清河的加分项。
许东林这时开口。
“苏总的合规材料确实完整。但我还是要提醒,合规完整不等于产业风险降低。车辆安全,供应链,电池冗余,售后半径,仍需单独论证。”
齐学斌点头。
“同意。合规材料不替代技术材料。”
许东林被他这一句堵得没法继续发挥。
因为清河从头到尾没有把合规当安全。
他们只是把每个筐都分开。
梁雨薇看着齐学斌。
“齐书记,清河这套材料准备得这么全,是不是早就预判华鼎会提出外资风险?”
齐学斌道:“清河预判的是项目会被核验,不是华鼎。”
“你还是这么会避重就轻。”
“梁总还是这么喜欢把材料问题说成人的问题。”
梁雨薇眼神一冷。
两人之间的旧账几乎要浮出水面。
陈怀远沉声说道:“到此为止。今天核验室不讨论双方历史恩怨。”
齐学斌收回目光。
“我没有意见。”
梁雨薇也把文件合上。
“我也没有。”
材料核验继续。
后半段,章观察员重点询问司机合同白话版。
“为什么要做白话版?”
苏清瑜回答:“司机看不懂的合同,签了也会变成风险。白话版不替代正式合同,但作为解释附件,明确车辆归属,使用权,收益结算,维修责任,提前退出,押金返还。”
章观察员问:“司机是否签收?”
齐学斌沉默片刻,开口:“清河所有服务点上墙,司机逐一签收。今天早上已有二期司机签收百分之六十七,今晚前补齐。”
许东林插了一句。
“这会不会说明前期合同解释不到位?”
齐学斌沉声道:“是。前期法务版太硬,司机看不明白。清河已经改。”
许东林又没话了。
章观察员继续问:“白话版和正式合同如果有冲突,以哪个为准?”
苏清瑜回答:“以正式合同为准,但白话版不得改变正式合同实质内容。清河已经要求法务逐条对应,司机签收时服务点必须说明,白话版是解释附件,不是另行增加义务。”
章观察员点头。
“有没有投诉处理入口?”
齐学斌沉默片刻,开口:“每个服务点贴投诉电话,运营中心留工单。司机对维修责任,押金扣减,提前退出有争议,可以申请二次复核。复核人员不能由原服务点单独决定。”
章观察员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这部分建议写进监管闭环附件。金融风控不是只有账户,也包括司机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苏清瑜把话接过去:“同意。”
梁雨薇忽然说道:“齐书记,听起来清河前期漏洞不少。”
齐学斌看向她。
“是。项目跑起来以后才发现,司机合同用法务语言写,干部看着放心,司机看着犯怵。发现了就改。”
梁雨薇看着齐学斌:“正式会议上,专家也会这样问。”
齐学斌道:“那我也这样答。”
清河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你指出问题,它承认。
你想把问题放大成致命缺陷,它拿出改进记录。
你说它不真实,它把不好看的也摆出来。
核验到中午,陈怀远宣布休息二十分钟。
梁雨薇没有出去。
她站在窗边,背对众人。
齐学斌去接了赵明华的电话。
“齐书记,清河这边正常。快充扩容施工没问题,供应商说明会也开完了。有两个媒体问你是不是靠苏家进会,我按你的要求,只发了参会通知截图和运营事实表,没有回应苏家。”
“好。”
“还有,白话版合同签收到百分之八十六了,司机反馈比预想好。”
齐学斌把手里的材料往前推了半寸:“继续。”
挂断电话,梁雨薇转过身。
“你现在真把自己包装成规矩人了。”
齐学斌把手机收起。
“你现在也把自己包装成企业高管了。”
梁雨薇冷笑。
“包装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挺刺耳。”
“那就谈材料。”
梁雨薇往前走了两步。
“齐学斌,你以为今天挡住外资风险,清河就稳了?你手里那一千辆车,真正的麻烦还没开始。”
齐学斌看着她。
“华鼎准备打技术?”
梁雨薇没有否认。
“长鹏星火E01能在清河跑,不代表能进全国规则。电池安全冗余,底盘一致性,三大件积累,供应链质量体系,哪一项你们都薄。”
齐学斌说道:“正式会上讲。”
梁雨薇盯着他。
“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们哪项薄?”
“不想。”
“怕听?”
“怕你浪费我的休息时间。”
梁雨薇脸色一沉。
苏清瑜这时走了过来,把一杯水递给齐学斌。
“下午还有核验。”
齐学斌接过。
梁雨薇看着两人,语气冷下来。
“苏总,今天你很专业。”
苏清瑜道:“谢谢。”
“但专业的人,往往也最清楚项目哪里不专业。”
苏清瑜看着她。
“所以我们带了问题清单。”
梁雨薇笑了。
“那就好。希望明天你们还能这么镇定。”
下午的核验没有再爆发大的冲突。
梁雨薇偶尔提问,却都收在合规框架里。
她像是已经完成今天任务,不再急着撕开口子。
陈怀远最终总结。
“星光基金合规链材料进入正式附件目录。恒泰八亿和临水资金线不进入产业论证正文,只保留专班说明。清河监管账户,司机合同白话版,营运车辆金融风控池,作为可核验闭环材料提交。”
章观察员补充。
“监管账户和司机合同部分,金融监管观察组会在正式会议上说明可核验边界,不作产业结论。”
许东林点头。
“协会保留对车辆安全和准入门槛的技术意见。”
齐学斌看向对面:“清河接受技术质询。”
梁雨薇没有说话。
散会时,她把一份文件递到齐学斌面前。
“这是华鼎准备提交的专家意见摘要。齐书记既然喜欢程序,我提前给你一份,免得你说我们搞突然袭击。”
齐学斌没有伸手。
苏清瑜先看向陈怀远。
陈怀远沉声道:“企业意见摘要可以接收,纳入会前材料,不代表采信。”
齐学斌这才接过。
“谢谢。”
梁雨薇靠近一点,声音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
“齐学斌,外资这一刀没捅进去,不代表华鼎没刀了。”
齐学斌把文件放进箱子。
“刀多就排队。”
梁雨薇眼神一冷,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苏清瑜打开那份专家意见摘要。
第一页标题很长。
关于长鹏星火E01县域营运样本不宜支撑全国新能源准入讨论的技术风险意见。
第一条写着。
长鹏星火E01缺乏成熟电池安全冗余体系,县域数据不足以支撑全国准入讨论。
苏清瑜把文件递给齐学斌。
“他们下一刀在这里。”
齐学斌看完第一页,合上。
“外资风险打不穿,就打技术底子。”
“这比今天难。”
“嗯。”
车窗外,小楼慢慢退到后面。
齐学斌知道,梁雨薇今天坐上旁听席,只是把旧账换成了新刀。
而明天,他们要争的,就不是谁更干净。
是清河有没有资格定义县域新能源营运这个场景。
第425章 定义权
闭门论证会正式开始前,最后一次小范围议题确认安排在会议楼前厅侧室。
这间屋子比小楼亮一些。
窗外能看到主楼门口进进出出的车辆。
齐学斌到的时候,许东林已经把华鼎专家意见摘要放在桌上。
梁雨薇坐在旁听席,面前只放了一支笔。
陈怀远没有寒暄。
“今天只确认议题名称,材料目录和正式会议发言顺序。争议可以记,但不要展开成正式辩论。”
齐学斌点头。
苏清瑜把材料夹放在右手边。
华鼎那份摘要,她昨晚已经拆了一遍。
电池安全冗余。
底盘一致性。
三大件积累。
供应链质量体系。
每一条都不是废话。
也正因为不是废话,才更难。
许东林先开口。
“协会仍建议,议题二表述为县域营运风险个案讨论。理由很简单,清河数据时间短,区域单一,车辆技术底子仍需核验。如果直接写成县域新能源营运场景补充评价,容易让外界误解为国家层面已经认可该场景具备准入规则价值。”
齐学斌没有马上反驳。
陈怀远看向他。
“清河意见。”
齐学斌把会议通知原件放到桌面上。
“清河坚持按原会议通知表述,县域新能源营运场景补充评价材料。”
许东林道:“齐书记,我们已经说过,清河不宜把地方项目拔高为全国场景。”
“我也说过,清河不要求拔高。”
齐学斌翻开第一页材料。
“今天我先把清河的要求降下来。”
这句话让许东林一怔。
梁雨薇也抬眼看他。
齐学斌沉声道:“清河不要求免检,不要求特殊准入,不要求一夜全国推广,不要求专家把长鹏星火E01写成成熟全国车型。清河只要求一件事,国家规则承认县域新能源营运可以作为独立补充评价对象进入讨论。”
屋里安静下来。
陈怀远手里的笔没有动。
齐学斌继续道:“今天不争清河多厉害,也不争长鹏有没有资格压过华鼎。我们争的,是全国准入体系里,有没有县域场景的位置。”
许东林立刻接话。
“县域场景当然可以研究,但研究不等于进入准入讨论。”
齐学斌等对方话音落下,才道:“那就请许秘书长说明,清河提交的真实车辆,真实司机,真实账本,真实投诉,为什么连补充评价材料都不能算,只能叫风险个案。”
许东林皱眉。
“因为风险也是真实的。”
“我同意。”齐学斌说,“所以我们提交投诉。”
他把第一份清单推到桌上。
“真实车辆,首批五百辆,二期五百辆,两批合计一千辆。版本号分开,故障率分开,运营时间分开。”
第二份。
“真实司机,二十一个县城真实营运人员。没有展车司机,没有宣传样板,也没有临时雇人摆拍。”
第三份。
“真实账本,司机手写反馈,运营日报,能耗和收入数据。专家可以随机抽。”
第四份。
“真实投诉,快充排队,减震偏硬,导航绕路,备件不足。清河不删。”
他把四份材料并排放好。
“这些东西加起来,至少说明一个问题。县城里的新能源营运车,不再是纸面想象,它已经跑在路上了。跑得好不好,可以问。该不该看,也要问。”
许东林仍旧谨慎道:“可清河只有一个地方。”
“所以叫补充评价,不叫全国结论。”
“时间只有一个多月。”
“所以叫样本,不叫成熟标准。”
“技术短板明显。”
“所以进入论证,让专家问。”
许东林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齐学斌把第五份材料也放了出来。
“还有真实改进。”
许东林皱眉。
“你刚才说四件套,现在又加一件?”
“四件套证明跑过,改进记录证明不是跑完就算。”齐学斌说,“快充排队上升,清河二期扩容已经进场。减震偏硬,长鹏做阻尼匹配。导航绕路,周远航团队补采县域地图。备件不足,服务点建立安全库存。司机合同看不懂,苏总团队做白话版。”
他看向在座几个人。
“如果专家只看清河成绩,清河心虚。如果专家只看清河问题,也不完整。真实场景的价值,在于问题和改进能连续追踪。”
章观察员点头。
“监管账户这边也一样。钱打进账户只是开始,关键是付款节点,审批链和项目进度能不能对应。”
齐学斌说道:“清河愿意把这一点也列入核验。”
许东林道:“齐书记,你把材料铺得这么细,会挤占正式会议时间。”
“所以正式陈述只讲目录,不讲细节。”齐学斌说,“专家想问哪一项,我们再翻哪一项。清河不在十五分钟里讲故事。”
梁雨薇轻轻转了一下笔。
“不讲故事,怎么让专家相信县域场景有价值?”
齐学斌看向她。
“让材料讲。”
梁雨薇说道:“材料也要有人解释。”
“解释不是演讲。”齐学斌说,“清河这次要避免一个误区,把县域营运讲成情怀。县城也要用好车,这句话可以放在司机账本里,但正式会上,我只讲它对应的成本,里程,投诉,工单和账户。”
陈怀远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这个态度对。”
齐学斌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点,清河不反对华鼎专家问技术。只要问题具体,越尖锐越好。电池热失控怎么防,底盘一致性怎么证明,二期车和首批车数据怎么区分,供应链质量体系怎么补,长鹏都要答。答不上来,就是清河后续要补的课。”
梁雨薇盯着他。
“你这是把华鼎的刀也放进自己目录里。”
齐学斌指了指材料上的那一行:“藏不住的刀,放在桌上更好。”
陈怀远在本子上写下,技术风险进入质询清单,不影响议题入场。
齐学斌每一句都把高度降下来,却把门守住。
他不抢结论。
他只抢议题。
梁雨薇忽然开口。
“齐书记,你今天说得很克制。但我想问一句,如果县域场景作为独立补充评价对象进入讨论,未来是不是意味着长鹏可以绕过成熟车企的安全历史门槛?”
齐学斌看向她。
“不能。”
梁雨薇一顿。
齐学斌沉声道:“试点资格和全国推广资格必须分开。县域场景进入讨论,只代表专家可以按县域真实运营问问题,不代表长鹏绕过安全底线。该做的碰撞,电池热失控,底盘一致性,供应链审核,一个都不能少。”
梁雨薇问:“那你争什么?”
“争他们问对问题。”齐学斌说,“不要用城市群快充半径否定县域服务点响应,不要用三省存量规模否定创新示范资格,不要用三年历史把所有新场景关在门外。”
陈怀远终于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试点资格。
全国推广资格。
分层。
许东林看见他的动作,立刻说:“陈司长,如果这样写,正式会议上专家组压力会很大。所有地方都可以说自己是新场景。”
陈怀远抬头。
“所以要核验。不是谁说新场景,谁就进。清河至少有一千辆车,二十一个县城,三百二十八万公里级运营,监管账户,司机合同,售后工单。别的地方如果也有,可以提交。”
许东林仍旧谨慎道:“但风险个案这个表述更审慎。”
齐学斌声音很稳:“审慎不是先定性。”
许东林看他。
齐学斌语气仍旧平稳。
“风险个案四个字,等于正式会议还没开,就告诉专家,清河是问题对象。场景补充评价,才是让专家去判断它有没有问题。许秘书长,如果协会对清河有具体风险,请写在问题清单里,清河逐项回应。不要把所有风险压进议题名称。”
侧室里没人说话。
这句话把定义权三个字摊开了。
不是口号。
是会议标题。
是材料目录。
是专家问题的起点。
苏清瑜把自己的材料递过去。
“清河建议议题二下设三个子项。第一,县域营运场景样本核验。第二,车辆技术风险和安全冗余质询。第三,金融风控和监管账户闭环说明。这样既不回避风险,也不把清河预设成个案。”
章观察员今天也在。
她翻开清河监管账户确认函。
“金融监管观察组建议,第三项可以列入。清河监管账户,司机合同白话版,营运车辆金融风控池,有可核验闭环。我们不作推广结论,但可以说明清河不是简单地方财政硬推。”
许东林看向她。
“章处长,这样会不会让外界觉得监管替清河站台?”
章观察员说道:“我只说明账户和合同可核验,不替车辆安全站台,也不替清河作政策结论。”
陈怀远点头。
“这就是边界。”
梁雨薇翻开华鼎摘要。
“华鼎建议,技术风险和安全冗余质询必须放在前面。长鹏星火E01电池安全冗余体系不成熟,底盘和三大件积累不足,县域数据可能掩盖高强度城市工况风险。如果先写场景评价,容易让清河占据有利叙事。”
齐学斌看向她。
“梁总说得很直接。”
梁雨薇冷静地接过话:“我说的是事实。”
“那清河也直接回答。”齐学斌说,“县域数据不能替代高强度城市工况,清河没有这样主张。可高强度城市工况,也不能替代县域真实运营。两者都是真实场景,区别在于评价目的不同。”
他把长鹏技术材料翻到第一页。
“星火E01技术底子薄,清河承认。安全冗余不足的质疑,清河接受专家问。底盘一致性,三大件积累,供应链质量体系,清河也接受问。但这些问题应该放在县域场景补充评价的技术质询项下,而不是用来否定场景本身存在。”
梁雨薇盯着他。
“你很会把短板变成入场理由。”
“短板不能当入场理由。”齐学斌说,“真实运行才是。短板是专家需要问的内容。”
陈怀远把笔放下。
“我听明白了。双方争议点不在清河有没有风险,而在风险放进议题名称,还是放进质询清单。”
许东林提醒道:“协会坚持风险必须前置。”
齐学斌提醒道:“清河坚持风险必须具体。”
陈怀远看向工作人员。
“记录。”
工作人员快速敲下两句话。
协会意见,县域营运风险应前置。
清河意见,风险应进入具体质询清单,不宜在议题名称中预设个案定性。
陈怀远又问:“正式会议给清河多少时间?”
工作人员道:“原方案十五分钟地方经验介绍。”
齐学斌没有皱眉。
许东林立刻说道:“十五分钟已经够清河说明基本情况。正式会议专家时间紧,不宜展开太多地方细节。”
苏清瑜低声道:“如果是经验介绍,十五分钟够。如果是材料提交和核验说明,不够。”
陈怀远问:“清河需要多久?”
齐学斌等对方话音落下,才道:“十五分钟可以。”
苏清瑜看向他。
许东林也看向他。
齐学斌说道:“清河不在正式陈述里讲完整故事,只讲四件套和三条边界。真实车辆,真实司机,真实账本,真实投诉。边界是,不求免检,不求特殊准入,不求推广结论。剩下的留给专家问。”
陈怀远问:“你确定?”
“确定。”齐学斌说,“时间短不是坏事。清河现在最怕别人说我们借题发挥。”
陈怀远点头。
“那清河陈述十五分钟不变,但发言性质从地方经验介绍,调整为县域新能源营运场景补充评价材料说明。”
许东林脸色一变。
梁雨薇也停下了笔。
旁听席上安静得能听见纸页轻响。
“陈司长,这个调整是不是太快?”
陈怀远看着他。
“不快。会议通知原本就有这个表述。现在只是回到通知原文。”
梁雨薇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她终于看明白了。
齐学斌从头到尾不是来求政策。
他来争一个词。
只要正式会议保留县域新能源营运场景补充评价,清河就算站上了桌。
后面华鼎可以打技术,可以打安全,可以打复制性,但它不能再说清河没有资格被讨论。
许东林还想争。
“那是否需要加注,清河材料不作为推广结论?”
齐学斌马上道:“清河同意。”
许东林又是一顿。
他本想用加注压清河,没想到齐学斌主动接。
陈怀远补充道:“正式议题保留县域新能源营运场景补充评价。加注,清河材料仅作为样本提交,不作全国推广结论。”
工作人员记录。
章观察员补充:“金融监管部分也加注,只说明账户和合同闭环可核验,不替产业结论背书。”
陈怀远点头。
“加。”
许东林靠回椅背。
他知道,第一阶段没挡住。
清河没有赢下全国规则。
但清河拿到了正式讨论资格。
这比地方经验介绍麻烦得多。
梁雨薇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门里打。
侧室外,正式会议的工作人员开始布置桌牌。
清河特区的牌子被放在后排靠边,却不再是临时旁听位置。
它出现在材料提交单位一栏。
齐学斌看见后,没有任何表情。
苏清瑜却知道,他心里那根弦没有松。
因为进门只是第一步。
门里更难。
会议确认结束前,陈怀远做最后提醒。
“齐书记,正式会上专家问得会很尖锐。清河可以解释,可以提交补充材料,但不要把技术质询上升为立场对抗。”
齐学斌声音很稳:“明白。”
“苏总,外资和合规问题,你只回答职责范围内的内容。涉及基金底稿调阅,按程序走。”
苏清瑜点头:“明白。”
陈怀远看向许东林和梁雨薇。
“协会和企业代表也一样。问题要具体,不能用媒体化语言替代技术质询。”
许东林仍旧谨慎道:“协会会遵守会议规则。”
梁雨薇沉声道:“华鼎也会。”
陈怀远收起笔记本。
“那就按这个方案进入正式会议。”
工作人员把最终议题确认表打印出来。
齐学斌拿到那张纸时,目光落在议题二。
县域新能源营运场景补充评价材料说明。
后面有一行小字。
清河材料仅作为样本,不作推广结论。
这行小字并不刺眼。
反而是清河愿意接受的边界。
齐学斌签字。
许东林签字。
陈怀远签字。
章观察员签字。
梁雨薇作为旁听企业代表,在材料接收确认栏签下名字。
她签完后,把笔放下。
“齐书记,恭喜你,进门了。”
齐学斌把文件收好。
“谢谢梁总提醒,门里还得走路。”
梁雨薇笑了一下。
“路可不好走。”
“清河的路也没几条好走的。”
两人对视了一秒。
梁雨薇先移开目光。
正式会议名单随后送到齐学斌手里。
清河陈述时间,十五分钟。
华鼎推荐的三名专家,全部进入安全冗余和准入门槛小组。
一名电池安全专家。
一名整车一致性专家。
一名营运准入政策专家。
苏清瑜看完名单,眼神沉下来。
她低声说道:“他们不准备把我们踢出门了。”
齐学斌把名单放进文件箱。
苏清瑜接着道:“他们准备在门里打死我们。”
走廊里,正式会议开始前的铃声响起。
齐学斌提起文件箱。
箱子最上层,仍然是那几本司机手写账。
他看向会议室大门。
“那就进门。”
第426章 十五分钟
正式会场的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开。
这间会议室没有媒体席,没有摄像机,也没有任何能让人借势发挥的东西。
一圈长桌摆得很满。
每个座位前都有名字牌和材料夹。
清河特区的位置在靠边处。
齐学斌坐下时,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发言顺序。
清河陈述,十五分钟。
后面紧跟安全冗余小组提问,运营场景小组提问,准入门槛小组提问。
苏清瑜坐在他右侧,手边放着三份材料。
产业数据目录。
合规材料目录。
补充核验目录。
她把其中一页推到齐学斌面前。
“他们把问题排得很紧。十五分钟讲不完,就会被后面的问题切碎。”
齐学斌看着那张纸。
“那就不讲完。”
苏清瑜抬眼。
“只讲入口?”
“只讲入口和边界。”
陈怀远坐在主位左侧,主持工作由产业协调司一名副司长负责。陈怀远今天更多是观察和控边界。
许东林坐在协会席。
梁雨薇在企业代表旁听席,面前没有堆材料,只放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华鼎推荐的三名专家分开坐。
一个在安全冗余小组,头发花白,眼镜压得很低。
一个在运营场景小组,手里一直翻着清河运营日报。
一个在准入门槛小组,面前放着那份蓝皮研究摘要。
苏清瑜低声道:“这三个人互相隔开坐,不像临时安排。”
齐学斌道:“他们不会让一个人唱独角戏,会一组一刀。”
“你十五分钟里别提华鼎。”
“不提。”
“也别提临水。”
“不提。”
“如果他们先刺激你?”
齐学斌把笔放下。
“那就让他们刺激效果落空。”
会议开始。
主持人先说明纪律。
“本次会议为闭门论证,所有发言进入会议纪要。参会人员不得擅自对外披露未公开材料,不得使用媒体化表述替代专业意见。”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第一项,清河特区就县域新能源营运场景补充评价材料作说明。时间十五分钟。”
许东林低头看表。
梁雨薇也把笔拿了起来。
齐学斌起身,没有打开准备好的长稿。
他只把第一页目录投到屏幕上。
标题很简单。
清河县域新能源营运场景补充评价材料说明。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清河今天提交的材料有三条边界。”
他声音不高,会议室里却很清楚。
“第一,清河不申请免检。第二,清河不申请特殊准入。第三,清河不申请今天形成全国推广结论。”
会场里有几个人抬头。
许东林的笔停了一下。
齐学斌继续补充道:“清河只请求专家允许一件事,让县域真实营运样本进入核验。清河愿意接受质询,也愿意接受补充测试。”
他按下翻页。
第二页只有四行。
真实车辆。
真实账本。
真实投诉。
真实闭环。
“第一层,真实车辆。星火E01首批五百辆,在汉东二十一个县城跑稳一个多月。二期五百辆,已经接入同一套运营体系。这里我要主动说明,两批车不能混同评估长期可靠性。”
安全冗余专家抬起头。
齐学斌没有停。
“首批看持续营运强度和售后响应。二期看扩产一致性,备案挂接和早期故障暴露。两批合计三百二十八万公里级数据,只能说明清河运营体系已经形成一千辆规模,不能直接证明二期车长期可靠。”
苏清瑜在旁边把分批数据目录递给会务人员。
“第二层,真实账本。司机收入,能耗,维修,充电等待时间,有运营系统数据,也有司机手写账本。手写账本不作为政策结论,只作为用户侧原始样本入口,可按专家指定方式随机抽取。”
他再翻一页。
屏幕上出现几条投诉。
快充排队。
减震偏硬。
车机导航绕路。
部分备件响应慢。
“第三层,真实投诉。清河不删差评。快充排队确实存在,减震偏硬确实存在,导航绕远确实存在,备件库存不足也存在。专家如果问问题,请直接问到车牌,问到工单,问到服务点。”
许东林抬起眼。
这几句话堵住了很多预设的攻击。
清河没有把自己讲成完美样板。
它把问题自己摆了出来。
齐学斌继续道:“第四层,真实闭环。清河有监管账户,司机合同白话版,售后工单,车辆远程数据。司机投诉能否对应工单,工单能否对应维修,维修是否影响收入,收入补偿是否走风控池,都可以核验。”
他看了一眼计时器。
还有七分钟。
“清河今天只请求保留这套材料的核验资格。至于长鹏是否成熟,星火E01能否支撑更高层级准入,清河尊重专家结论。”
齐学斌收住话。
没有讲清河这些年多不容易。
没有讲县城司机多辛苦。
也没有讲华鼎一句。
会场里安静了两秒。
主持人看了一眼时间。
“清河还有六分四十秒。”
齐学斌把手里的材料往前推了半寸:“清河陈述完毕,剩余时间留给材料调阅。”
许东林终于开口。
“齐书记,十五分钟给你,你只用了八分钟。是不是说明清河其实没有足够内容支撑这个议题?”
齐学斌看向他。
“内容在材料里。清河如果把所有内容讲完,各位专家就没有时间问。”
会场里有人低头翻材料。
陈怀远没说话,眼里却有一点变化。
主持人点头。
“进入质询。”
安全冗余专家先拿起材料。
“齐书记,我先问一个基础问题。清河对外一直使用两批合计三百二十八万公里级运营数据。首批五百辆和二期五百辆运行时间完全不同,你们把它合计表述,是否会误导专家认为一千辆车都已完成长期可靠性验证?”
第一刀来了。
苏清瑜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数据混用。
齐学斌没有回避。
“存在误解风险。所以今天清河主动拆分。”
专家追问:“那你承认此前口径不严谨?”
“承认。”齐学斌说,“两批合计只能用于说明运营体系规模,不用于证明二期长期可靠。正式材料里,我们已将首批和二期分栏。”
许东林接上。
“既然二期只有短期样本,清河为何还要反复强调一千辆规模?是不是为了让外界觉得长鹏已经有成熟运营规模?”
齐学斌道:“一千辆说明清河运营体系已经从首批验证进入规模接入阶段。成熟性要分批看,体系压力可以合并看。”
运营场景专家问:“请具体解释体系压力。”
齐学斌把话压得很低:“服务点是否能承接一千辆,快充排队是否恶化,售后工单是否积压,司机合同是否统一签收,监管账户是否能按节点拨付。这些属于运营体系压力。”
安全冗余专家敲了敲材料。
“车辆安全不属于运营体系压力。”
“属于另一栏。”齐学斌说,“清河不会拿运营体系替代车辆安全。”
梁雨薇在旁听席写下两行。
承认口径不严谨。
运营不能替代安全。
苏清瑜看见了,但没有出声。
准入门槛专家翻到一页。
“清河首批五百辆累计三百零七万公里,二期五百辆本周新增二十一点三万公里。这个口径是否准确?”
齐学斌看向苏清瑜。
苏清瑜把数据表推过去。
“截至昨晚二十三点五十九分,首批累计三百零七点一万公里,二期累计二十一点五万公里,总数三百二十八点六万公里。今天早上还有新增,但未计入本次材料。”
专家问:“为什么不用最新数?”
苏清瑜回答:“因为材料封存时间是昨晚二十三点五十九分。今天新增数据可以作为后续补充,不混进已封存材料。”
章观察员点头。
“监管账户和运营数据封存节点一致。”
许东林说道:“那问题更清楚了。二期五百辆只有二十一点五万公里,样本时间很短。如果二期早期故障率偏高,清河是否愿意单独披露?”
齐学斌沉声道:“愿意。”
安全冗余专家立刻把一份纸推到桌上。
“那就请解释这份故障清单。二期五百辆里,有二十七辆出现过高压系统报警。这个数字在你们公开陈述里没有出现。”
会场气氛一下子紧了。
二十七辆。
高压系统报警。
这几个字,比快充排队刺耳得多。
苏清瑜翻开材料,却发现这份清单不是清河主动提交版本。
周远航在清河数据中心准备的故障分级表里有相关内容,但专家手里这份被单独摘了出来,只保留最吓人的字段。
梁雨薇没有看齐学斌。
她看着会场中央的大屏,像是在等这一下落地。
主持人问:“清河能否现场说明?”
齐学斌沉默片刻,开口:“可以,但需要远程连线清河数据中心,由长鹏技术负责人周远航按车辆批次,软件版本,报警等级和工单状态逐项说明。”
许东林皱了皱眉:“齐书记,你作为项目负责人,连这个问题都不能直接答?”
齐学斌看向他。
“我能答边界,不能替技术负责人答技术细节。清河今天最重要的态度,就是不把不懂的东西讲成懂。”
陈怀远开口。
“允许远程连线。会务记录增加一项,数据边界说明。注意,这不代表清河通过质询,只是补充核验。”
主持人点头,示意工作人员接入。
大屏开始切换。
苏清瑜压低声音:“这一刀比预想早。”
齐学斌说道:“早一点也好。”
“周远航扛得住吗?”
“他要扛技术,我扛边界。”
几秒后,屏幕亮起。
清河长鹏数据中心出现在画面里。
周远航站在大屏前,身后是车辆状态图和售后工单列表。他显然已经知道会场出了问题,脸上没有平时的玩笑劲。
“各位专家,我是长鹏汽车技术负责人周远航。”
安全冗余专家没有寒暄。
他把那份故障清单举起来。
“周总工,麻烦先解释一下,二期五百辆里,为什么有二十七辆出现过高压系统报警?”
周远航刚要开口,安全冗余专家又补了一句。
“请先别急着讲结论。我还要确认一个前提,这份报警清单是不是你们清河材料里原本就有?”
周远航看向齐学斌。
齐学斌没有替他挡。
周远航道:“在原始故障表里有,但没有这样单独列出来。清河提交的是分级表,高压报警在二期早期故障栏。”
专家问:“为什么正式陈述没有主动提二十七辆?”
会场一下子更安静。
这个问题比报警本身更尖。
它指向清河是否选择性表达。
齐学斌起身。
“这个问题我先答。十五分钟陈述里,我没有逐项展开所有故障,这是我的取舍。但原始故障表已在附件里,清河没有删。专家认为这一项应前置,清河接受。”
许东林马上说道:“齐书记,取舍和避重就轻,边界很薄。”
齐学斌没有绕弯,直接道:“所以我请求远程连线技术负责人,按原始表讲,而不是让我用一句话带过去。”
陈怀远看向主持人。
主持人道:“允许补充说明。记录,清河承认正式陈述未展开高压报警问题,但原始故障表已提交附件,需进入重点质询。”
梁雨薇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
未主动前置。
苏清瑜看到了。
她低声说道:“这行会被他们拿去做文章。”
齐学斌同样低声回:“比删问题强。”
安全冗余专家把问题继续往下压。
“周总工,二十七辆报警发生在多长时间内?”
周远航看了一眼后台。
“二期接入后七天内。”
“七天二十七辆,高不高?”
“高。”周远航说,“按我们内部目标,高于预期。”
“原因呢?”
“要拆分来说。”
“我现在就要听拆分。”
周远航把屏幕切到清河数据中心的大表。
可表格太密,很多专家看不清。
运营场景专家皱眉。
“别上工程师看的表,换成会议能看懂的。”
周远航愣了一下,马上让工程师切简表。
简表分成三类。
湿度误报。
阈值误报。
维修确认。
周远航盯着数据表:“十九辆为雨天快充接口湿度触发,六辆为传感器阈值偏保守,两辆进入维修确认。”
安全冗余专家问:“误报这个词慎用。没有第三方复核前,只能叫初步判断。”
周远航立刻改口。
“接受,改为初步判断。”
齐学斌看着屏幕,心里很清楚。
今天每一个词都可能进纪要。
用错一个词,对方就能抓住。
准入门槛专家问:“这二十七辆有没有继续营运?”
周远航道:“报警后全部进入停运或复核状态。十九辆现场检测后复位,六辆服务点复核后恢复,两辆维修后恢复。”
专家问:“有没有司机自行继续跑?”
周远航沉默了一秒。
“有一辆司机在黄色提示状态下开了两公里到服务点。”
许东林立刻抬头。
“这说明司机培训不到位。”
齐学斌说道:“对,培训不到位。清河会补。”
许东林本想继续追,却被这句直接承认堵住。
安全冗余专家道:“这一辆列入后续抽查。”
齐学斌把手里的材料往前推了半寸:“接受。”
苏清瑜在旁边迅速改材料目录,把高压报警项从普通故障附件提到重点补充核验目录。
陈怀远看到她的动作。
“苏总,你在改什么?”
苏清瑜抬头。
“把二期高压报警单独列为重点核验项。原来放在故障分级表里,层级太低。”
陈怀远说道:“记录。清河现场调整材料层级。”
梁雨薇看着这句话写进纪要,脸上没有笑。
清河又退了一步。
可退完以后,问题被纳入核验,而非定性成隐瞒。
主持人看了时间。
“本轮质询暂到这里。下一步继续围绕两批车数据边界。”
会场里没人笑。
所有人都知道,清河只是撑住了第一刀。
会议暂停时,苏清瑜把刚才新增的三条纪要单独圈出来。
“未主动前置,高压报警,司机培训不到位。这三条都会被华鼎拿去组合。”
齐学斌沉声道:“组合出来也是真问题。”
“真问题也能被剪成假结论。”
“所以我们要把完整链路补上。”
苏清瑜把材料夹翻到二期车部分。
“下一项他们一定逼周远航解释首批和二期的缝。首批跑得越稳,二期暴露的问题越刺眼。”
齐学斌看向屏幕。
周远航那边也没闲着,正在让工程师调取车辆识别码,版本号,供应商批次和工单时间轴。
“这条缝躲不开。”
“你准备怎么说?”
“缝就是缝。”齐学斌说,“我们今天不能把它抹平,只能证明它能被看见,能被追踪,能被修。”
苏清瑜低头记下这三句话。
“能被看见,能被追踪,能被修。这个可以作为下一轮边界。”
许东林从旁边经过,听到半句,停了一下。
“齐书记,这话听着像给问题找台阶。”
齐学斌看向他。
“许秘书长,问题没有台阶,就会变成坑。清河今天要做的,是把坑标出来。”
许东林冷笑一声。
“希望等会儿你还能这么从容。”
他说完走回协会席。
梁雨薇坐在旁听席,没有过来,只远远看着齐学斌和苏清瑜。
她知道,齐学斌已经把自己逼进了一个很窄的位置。
承认问题,保留核验。
这条路能走通,清河就留下。
走不通,所有承认都会反过来压死长鹏。
休息结束铃响。
主持人重新抬头。
“继续。下一项,两批车数据边界说明。”
真正的拆解,还在后面。
第427章 两批车的缝
大屏上的周远航没有急着解释。
他先回头对旁边的工程师说了一句。
“把二期b版高压报警分级表调出来,别用汇总页,用逐车页。”
会场里有人抬头。
许东林问:“周总工,你这是准备现找材料?”
周远航看向镜头。
“材料早就有。汇总页容易吓人,逐车页能看清楚。”
安全冗余专家道:“那就逐车讲。但请注意,会议时间有限。”
周远航点头。
“我先把二十七辆分三类。第一类,雨天快充接口湿度误报,十九辆。第二类,传感器阈值偏保守触发报警,六辆。第三类,进入维修流程,两辆。一辆更换线束,一辆更换传感器模块。”
他按下遥控。
屏幕分成四栏。
车牌尾号。
报警时间。
报警等级。
工单状态。
安全冗余专家盯着屏幕。
“你说湿度误报,有没有第三方验证?”
周远航补充道:“暂时没有第三方验证,只有服务点检测和复测记录。清河愿意提交第三方复核。”
许东林立刻提醒道:“暂时没有第三方验证,这个问题就不能轻描淡写。”
周远航点头。
“我没有轻描淡写。高压报警四个字本来就该严肃。我们只是说明这二十七辆里,没有电池包热失控,没有起火,没有高压断电导致行驶失控。”
齐学斌接过话。
“清河不要求专家现在采信长鹏解释,只请求把逐车工单和后续第三方复核列为补充材料。”
安全冗余专家看了他一眼。
“齐书记,你今天倒是很会退。”
齐学斌说道:“该退的地方退,材料才能往前走。”
梁雨薇在旁听席轻轻写下。
无第三方验证。
她没有说话。
运营数据专家问:“周总工,二期b版和首批A版有什么差异?”
周远航切到版本说明。
“首批A版,电控标定偏保守,车机导航用的是第一版县域地图包。二期b版,优化了能量回收和车机导航,增加了远程诊断接口。但二期引入了一家新线束供应商,小批量兼容问题就出在这里。”
专家追问:“所以扩产带来了供应链一致性压力?”
周远航停了一下。
“对。”
这一个字让会场更安静。
许东林马上抓住。
“既然扩产带来一致性压力,那清河一千辆规模怎么能证明可复制?”
周远航看向齐学斌。
齐学斌没有替他答。
周远航只好自己说。
“一千辆规模不能证明全国可复制,只能证明我们的问题暴露到了规模化运营层面。可复制要看问题能不能追踪,能不能修,供应商能不能改,服务点能不能响应。”
许东林问道:“你承认长鹏还不成熟?”
周远航声音有些发哑:“承认。长鹏如果成熟,就不会被专家这样问。”
会场里有一名工信口专家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周远航继续说道:“但不成熟不等于没有核验价值。我们把问题留在工单里,没有从报表删掉。”
苏清瑜翻开分批数据表。
“补充一句。清河材料里对首批和二期有三处区分。版本区分,里程区分,故障等级区分。对外口径中合计三百二十八万公里级,确实容易被误读,所以正式会场以分栏数据为准。”
准入门槛专家问:“那清河是否愿意撤回一千辆成熟运营规模这个表述?”
齐学斌声音很稳:“愿意改成一千辆接入同一运营体系。”
许东林看了他一眼。
“齐书记,你这样改口很快。”
“发现口径不严谨,就改。”齐学斌说,“清河不能为了面子,硬把短期样本说成长周期验证。”
陈怀远看向记录员。
“写清楚。清河主动修正口径,一千辆接入同一运营体系,不等同于一千辆完成长期可靠性验证。”
梁雨薇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这个记录对华鼎也有用。
但它同时把清河从造假嫌疑里拉了出来。
因为清河主动改。
安全冗余专家继续问:“周总工,二期二十七辆高压报警,有没有影响司机营运收益?”
周远航道:“有。十九辆湿度误报,多数现场复位,影响在半小时以内。六辆传感器阈值报警,最长停运两小时。两辆维修车,一辆停运三小时四十分钟,一辆停运两天。”
专家问:“补偿怎么处理?”
周远航看向旁边。
售后调度室画面切上来。
一名值班主管站在屏幕边。
“停运三小时四十分钟的那辆,司机当天补贴一百二十元。停运两天的那辆,平台调度备用车,司机第二天恢复营运,停运补贴和误工补贴走营运风控池。”
章观察员问:“补贴有没有从司机贷款或押金里扣?”
值班主管说道:“没有。”
章观察员看向齐学斌。
“材料里有对应账户流水吗?”
苏清瑜回答:“有,附件九。流水只显示用途和编号,司机个人信息按隐私处理封存。”
陈怀远道:“调阅一份给监管观察组。”
会务人员去取材料。
许东林没有放过这个口子。
“各位专家请注意。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准入标准,不是售后服务评比。清河售后能补贴司机,不代表车辆安全可靠。”
齐学斌说道:“同意。”
许东林一顿。
齐学斌继续提醒道:“售后闭环不能替代安全验证。但车辆安全问题如果发生,是否记录,是否停运,是否维修,是否补偿,能反映运营体系有没有遮掩问题。”
安全冗余专家点头。
“这个说法可以成立,但还不够。”
“所以清河接受后续补充测试。”齐学斌说。
周远航在屏幕里插了一句。
“专家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把二十七辆车全部列为后续复核样本,不挑好的。”
运营数据专家问:“包括那辆停运两天的?”
周远航苦笑了一下:“包括。”
“车现在在哪?”
“清河西城服务点,已经恢复营运。今天上午跑了两单,下午暂时在站。”
专家问:“能不能调实时状态?”
周远航立刻示意工程师。
屏幕切到车辆实时状态。
电量百分之六十二。
当前状态,待单。
最近一次快充,上午十点十六分。
最近一次工单,线束更换,已关闭。
安全冗余专家看了半分钟。
“这辆车后续必须盲抽。”
齐学斌指了指材料上的那一行:“清河接受。”
许东林仍旧谨慎道:“盲抽不能由清河安排路线。”
“接受。”
“司机不能提前通知。”
“接受。”
“服务点也不能提前准备。”
齐学斌看着他。
“许秘书长,盲抽就是盲抽。你不用一条一条试探清河。”
许东林脸色沉了一下。
陈怀远敲了敲桌子。
“盲抽规则会后由专家组和会务组拟定。清河配合,不自行指定。”
会场重新安静。
技术质询进入第二轮。
运营数据专家问:“周总工,首批A版和二期b版数据分开后,故障率是否上升?”
周远航说道:“二期早期故障率高于首批稳定期,但低于首批刚上路前三天。原因有两个,一是b版标定更稳定,二是服务点已有首批经验。但线束兼容问题是新问题,拉高了报警项。”
专家问:“有没有具体数?”
周远航报出几组数字。
每千公里一般工单数。
每百车报警次数。
平均响应时间。
备件到位时间。
他说得很快,但没有堆专业词。
安全冗余专家打断。
“别只说平均。最长响应时间多少?”
周远航停了一下。
“九小时二十二分钟。”
会场里一阵轻微骚动。
许东林马上问:“九小时二十二分钟,还能叫售后闭环?”
周远航看向远程屏幕:“那辆车在山区县,夜里十一点报故障,备件从清河主仓调过去,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二到。这个响应不合格,所以我们把山区服务点备件库存提高了。”
齐学斌补充。
“清河把它列入投诉样本,不放进优秀案例。”
运营数据专家问:“司机损失怎么处理?”
苏清瑜翻到附件。
“停运补贴二百元,第二天平台补派两单优先单。司机本人签收,但在账本里骂了备件慢。”
安全冗余专家抬头。
“账本也有?”
齐学斌道:“有。”
“调。”
会务人员把扫描件投到屏幕上。
那页字写得歪歪扭扭。
备件慢,等得火大,车能挣钱,修车也得像挣钱一样快。
会场里有几个人没忍住笑了一下。
许东林没有笑。
“这只能说明司机有怨气。”
齐学斌指了指材料上的那一行:“对。真实运营里有怨气。”
安全冗余专家看着那页账本。
“但工单和账本能对上。”
周远航点头。
“能对上。”
专家把材料合上。
“这部分进入故障闭环材料。”
陈怀远翻到附件页:“记录。清河补交二期高压报警逐车工单,首批和二期故障率分栏,最长响应工单和司机账本对应样本。”
许东林立刻看着文件:“同时记录,二期样本时间短,供应链一致性压力存在,高压报警需要第三方复核。”
陈怀远点头。
“也记录。”
齐学斌没有异议。
因为这本来就是事实。
会议进行到这里,清河没有赢。
但华鼎也没有把清河打成数据包装。
数据被拆开后,缝隙确实露出来了。
可缝隙里也有工单,有补偿,有司机账本,有修复动作。
梁雨薇在旁听席合上笔记本。
她知道,这一轮打不死清河。
但她也知道,技术成熟度这把刀已经扎进去了。
会场休息前,运营数据专家忽然点开那张夜间停运工单。
“既然你们说司机账本真实,那就不要挑好听的。”
他看向齐学斌。
“下一轮,我们随机连这辆车的司机。”
会场没有立刻休息。
运营数据专家又提出一个补充要求。
“在连司机之前,我还要看这辆车的完整链路。报警,停运,维修,补偿,恢复营运,一项都不能少。”
周远航说道:“可以。”
屏幕重新切换。
清河售后调度室里,值班主管把七三六车辆工单调出来。
第一条,二十一点十四分,司机报快充故障。
第二条,二十一点十六分,服务点接单。
第三条,二十一点四十五分,救援人员到场。
第四条,二十二点二十二分,初检为接口模块异常。
第五条,零点五十四分,备件到场。
第六条,一点二十八分,车辆恢复。
运营数据专家问道:“从报障到恢复,四小时十四分。你们前面说三小时四十分钟,怎么不一致?”
周远航脸色一变,立刻回头问工程师。
几秒后,他道:“三小时四十分钟是司机停运损失计算时间,四小时十四分是工单完整关闭时间。口径不同。”
专家问:“为什么不提前说明?”
周远航声音有些发哑:“这是我们的材料表述问题。”
齐学斌开口。
“清河接受按更严格口径记录。以后故障恢复时间和司机停运损失时间分开列。”
许东林说道:“又是口径不严谨。”
齐学斌道:“对。今天就是来把口径拆清楚。”
陈怀远看向记录员。
“记录,清河需补充故障恢复时间和司机停运损失时间双口径表。”
安全冗余专家问:“备件为什么要两个多小时到?”
值班主管回答:“接口模块当时只在主仓有,西城服务点没有安全库存。”
“为什么没有?”
“二期上路后,我们按首批故障率配备库存,低估了b版线束和接口模块的早期问题。”
许东林把文件往前一推:“这就是扩产一致性压力。”
周远航说道:“对。”
他这次承认得更快。
“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把二期单独列。首批经验能帮忙,但不能覆盖二期新增问题。”
运营数据专家问:“供应商是谁?”
周远航迟疑。
齐学斌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能公开到什么程度就说什么,不要泄露商业秘密,也不要遮掩问题。”
周远航点头。
“新线束供应商是汉东本地企业,首次进入长鹏二期配套。它通过了入厂检验,但在县域快充湿度场景下暴露兼容问题。”
安全冗余专家问:“入厂检验为何没发现?”
周远航苦笑了一下:“实验室湿度循环和县域快充站实际使用差异太大。我们测试做得不够贴近场景。”
这句话一出,几名专家同时记了下来。
梁雨薇也写下。
测试不贴近场景。
她知道,这句话后面能变成对长鹏质量体系的攻击。
可它也能变成清河县域场景价值的证据。
因为问题在真实场景里暴露。
苏清瑜低声道:“这句话双刃。”
齐学斌沉声道:“真实话很多都是双刃。”
周远航继续抬起头:“二期后续我们已经做了三项修正。西城服务点增加接口模块库存,线束供应商调整密封件,快充站新增雨天接口检查流程。”
专家问:“有没有文件?”
“有。”
“提交。”
“可以。”
陈怀远道:“这一项进入补充材料。”
许东林说道:“同时记录,二期扩产暴露供应链一致性和场景测试不足。”
齐学斌等对方话音落下,才道:“清河接受。”
这四个字又一次让会场沉默。
清河承认的问题越多,短期越难看。
但承认以后,华鼎想把它说成数据遮掩,就更难。
运营数据专家合上七三六工单。
“现在可以连司机。下一项重点,司机是否知道报警处理规则,停运损失是否真实,服务点是否如工单所写到场。”
主持人点头。
会务人员开始准备电话。
周远航在屏幕那头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车还真经不起吹。”
齐学斌听见了。
他道:“经不起吹,就别吹。经得起查就行。”
周远航抬头,看着镜头。
“明白。”
运营数据专家没有马上让会务拨号。
他又调出另一张表。
“周总工,你们的二期b版说优化了车机导航,可司机投诉里仍然有导航绕路。这个算不算版本优化失败?”
周远航道:“算部分失败。”
会场里有人抬头。
他继续解释:“我们优化的是县城主干路和服务点路径,乡镇小路,临时施工,村道限高这些数据还不够。导航绕路不是安全故障,但会影响司机收入和乘客体验。”
许东林看向陈怀远:“你们连导航都没做好,却要求进入国家准入讨论?”
周远航声音有些发哑:“导航问题不能替代电池安全问题,也不能替代县域场景价值。它说明我们质量体系还有缺口。”
齐学斌补充:“清河接受把导航绕路列入现场核验。专家到清河后,可以随机选县医院,乡镇卫生院,产业园宿舍区,看系统路线和司机实际路线差多少。”
运营数据专家点头。
“这个建议有用。县域场景评价不能只看车,还要看车机和运营系统是否适配。”
安全冗余专家抬起头:“但不要混淆。车机绕路不是安全冗余。”
“同意。”齐学斌说。
苏清瑜迅速把新增项写进补充目录。
车机导航县域适配。
司机实际路线偏差。
运营收入影响。
梁雨薇在旁听席看着这几行,眼神动了一下。
清河的问题越列越多,可这些问题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跑起来的项目。
如果只是包装,根本不会有这么细的麻烦。
许东林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把话题重新拉回安全。
“请会务开始连线司机。运营体验问题可以后续补,今天核心仍是二期故障和数据边界。”
主持人点头。
“开始连线。”
第428章 故障单上的底气
休息只给了十五分钟。
齐学斌没有离开会场。
他坐在清河席上,把那张夜间停运工单又看了一遍。
车牌尾号七三六。
清河西城服务点。
夜间快充故障,停运三小时四十分钟。
司机,马建国。
苏清瑜看到名字时,眉头动了一下。
“抽到他了。”
齐学斌说道:“挺好。”
“你确定?”
“他不会背稿。”
“问题就在这里。”
齐学斌把工单放下。
“今天要的就是这个。”
会议重新开始。
运营数据专家没有绕弯。
“清河刚才说司机账本可以随机核验。现在我们按照故障单抽取,不经过清河办公室,由会务组直接拨打司机登记电话。”
齐学斌点头。
“清河配合。”
许东林道:“连线过程进入纪要。”
齐学斌看向他。
“我也正要提。进入纪要,避免事后断章取义。”
梁雨薇在旁听席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越来越难从情绪上撬动。
会务人员拨号。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了七八声,电话通了。
大屏上没有视频,只有音频。
一个带着清河口音的声音传出来。
“谁啊?我这边正排队呢。”
会场里有几个人抬头。
会务人员说明身份。
“这里是新能源准入标准闭门论证会。请问您是星火E01营运司机马建国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是。闭门啥会?”
有人低声笑。
主持人敲了敲桌子。
运营数据专家接过话。
“马师傅,我们随机抽到您的车辆。请您按真实情况回答。清河方面有没有提前通知您统一说法?”
马建国一听就急了。
“没有啊。我今天早班,刚送完人,现在在东门快充站排队。谁有空给我背稿啊。”
专家问:“你这辆车之前夜间快充故障,停运三小时四十分钟,对吗?”
“对。那天把我气够呛。”
许东林立刻看向记录员。
马建国继续说道:“晚上活多,我刚接了个从县医院到高铁站的单,结果充电口报警,插上没反应。服务点小陈接电话倒是快,人也来了,可备件从库里调,等了半宿。”
专家问:“有没有补偿?”
“有,一百二十块。后来又给我补了两单优先单。”
“你满意吗?”
“不满意。”
会场更安静了。
马建国说得很直接。
“我跑车又不是来领补贴的。车坏了,少接单,耽误我挣钱。可话说回来,油车那会儿坏了,我找谁去?修理厂说啥都得听。现在至少有人接电话,有工单,有补贴,骂完还能继续跑。”
运营数据专家问:“这辆车总体能不能挣钱?”
马建国道:“能。”
“请具体说。”
“我账本在车上呢。”马建国那边传来翻纸声,“昨天跑了二百八十六公里,流水四百九十六,电费二十一块三。以前开油车,这么跑油钱得一百七八。扣掉平台服务费和车租,反正比以前强。”
许东林问:“你是不是清河重点培养的示范司机?”
马建国笑了一声。
“啥示范司机?我就是跑车的。你要不信,来东门快充站看,我前面还排着三辆。要说好听话,我可说不来。这车后排颠,导航有时候绕远,快充站少,我都骂过。”
安全冗余专家突然问:“你知不知道高压系统报警是什么意思?”
马建国停住。
“不知道。我只知道仪表盘亮灯了,我不敢开,就给服务点打电话。”
专家问:“清河有没有要求你亮灯以后继续跑?”
“那倒没有。小陈第一句话就说别动,停边上,等人来。”
周远航在远程屏幕里松了一口气。
安全冗余专家又问:“你最怕什么?”
马建国顺着这个话题往下压:“最怕坏在半路没人管。车有毛病能修,没人管才要命。”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齐学斌没有借题发挥。
他只在纸上写下,司机最怕无人响应。
连线结束后,运营数据专家说:“继续抽。”
第二辆车来自山区县。
司机是一名女司机,刘桂兰。
视频接通时,她正把车停在乡镇卫生院门口,背景里能看到几个老人拎着袋子上车。
会务人员说明情况后,她第一反应是问:“是不是我投诉写多了?清河要扣我钱?”
章观察员马上问:“有人因为投诉扣过你钱吗?”
刘桂兰道:“那没有。我就是问问。”
运营数据专家道:“你真实说。你对车最不满意的地方是什么?”
刘桂兰回答得很快。
“后排硬。老人坐久了不舒服。还有乡道坑多,车一颠,后面就骂我开车不稳。其实我开得不快。”
专家问:“那你为什么还跑?”
“省钱啊。”刘桂兰说,“以前油车一天油钱吓人,现在电费低。我跑固定线,能算出来每天剩多少。孩子上补习班的钱,就靠这个稳住。”
许东林问:“你知道清河今天在燕京开会吗?”
“知道一点,服务点有人说齐书记去京城了。”
“有没有人告诉你该怎么说?”
刘桂兰皱眉。
“谁告诉我?我早上五点就出车了。你们这些领导问话真奇怪,我要背稿,还能说后排硬?”
会场里又有人低头笑。
许东林脸色不太好。
安全冗余专家却问得更细。
“你跑乡镇线,涉水路段多吗?”
“下雨时候多。有一段桥底下积水,我一般绕。”
“车涉水有没有报警?”
“有一次提示检查,我给服务点打电话,他们让我绕,后来去店里检查,说没事。”
周远航立刻在后台调工单。
“找到了,刘桂兰,八月六日,涉水后底盘检查,无异常,建议更换线路规避。”
专家问:“她账本里有吗?”
刘桂兰在视频里翻了半天。
“有。我写了,桥洞水深,绕三公里,少接一单。”
这一次,安全冗余专家没有再追问。
他只道:“这条样本留下。”
第三辆车来自县医院夜间急单场景。
司机姓邵,声音有点哑。
他刚送完急诊病人,车还停在医院门口。
专家问:“你最常遇到的问题是什么?”
邵师傅道:“夜里补电。医院单急,送完人想补电,快充站有时候排队。还有消毒水味散得慢,乘客嫌。”
“车坏过吗?”
“小毛病有。大坏没有。最怕的是夜里坏了没人接电话。”
“服务点接吗?”
“接。小陈他们轮班,骂归骂,电话能通。”
许东林问:“你们司机怎么都提小陈?是不是服务点安排好的?”
邵师傅有点不乐意。
“清河西城服务点就那几个人,不提小陈提谁?你要是晚上车坏了,也记得住接电话的人。”
这句话让许东林被噎了一下。
苏清瑜低头记下。
服务点人员个人责任感,县域售后关键。
梁雨薇看着三段连线,脸上没有明显变化。
她本来希望司机抱怨能打乱清河节奏。
现在抱怨确实出现了。
可每一句抱怨背后,都有账本,有工单,有人接电话。
这让清河的材料变得更难打。
安全冗余专家合上资料。
“我承认,司机样本有真实性。账本和工单也能对上。”
许东林立刻说道:“真实性不等于可推广。”
齐学斌点头。
“同意。”
许东林皱眉。
齐学斌继续道:“清河今天不证明可推广,只证明值得继续核验。司机样本真实,故障闭环真实,投诉真实,说明县域营运场景有独立评价必要。”
运营数据专家问:“齐书记,你怎么定义县域场景?”
齐学斌没有拿大词。
“桩少,路差,收入敏感,售后半径长。”
他看向几位专家。
“城市展厅看不到这些问题。城市群快充模型也遮不住这些问题。清河的司机骂快充少,骂后排颠,骂备件慢,并非给清河丢脸,而是在告诉专家县域真实约束在哪。”
章观察员补充道:“从金融风控角度看,司机收入敏感这一点很关键。车能不能持续营运,影响贷款,押金,停运补贴和风控池。”
运营数据专家点头。
“这部分列入场景特征。”
安全冗余专家却没有松口。
“齐书记,运营真实,我承认。司机能挣钱,我也承认。但国家标准不能只问车能不能挣钱,还要问这辆车在最坏情况下会不会要命。”
会场一下子静了。
周远航在屏幕里抿了抿嘴。
专家继续提醒道:“长鹏现有材料里,电池包热失控隔离,碰撞后断电,防水和针刺验证,长期极端工况数据都不够完整。你们能不能答?”
齐学斌没有立刻说话。
苏清瑜看向他。
周远航开口。
“现有测试报告可以提交,但长期极端工况数据不足。”
这句话很重。
它等于承认了华鼎下一刀的核心。
许东林马上说道:“既然安全冗余材料不足,清河就不应进入准入讨论。”
齐学斌抬头。
“许秘书长,清河进入的是县域营运场景补充评价,不是免除安全冗余测试。”
安全冗余专家问:“你愿意接受极端工况补测?”
“愿意。”
“第三方实验室复核?”
“愿意。”
“现场盲抽车辆?”
“愿意。”
“盲抽到问题车,也不撤?”
齐学斌把手里的材料往前推了半寸:“不撤。”
专家盯着他。
“你要知道,这可能会把清河推到更难看的位置。”
齐学斌道:“如果车真有致命问题,难看比出事强。”
会场里安静下来。
陈怀远终于开口。
“记录。清河同意后续盲抽,极端工况补测,第三方实验室复核。安全冗余不足作为重点补充项。”
许东林还想说话。
陈怀远看了他一眼。
“许秘书长,问题已经进入核验清单。”
许东林收住。
这意味着,清河没有通过安全质询。
但也没有被踢出去。
梁雨薇这时忽然开口。
“齐书记,司机是真的,账本也是真的。这个我承认。”
所有人看向她。
梁雨薇把笔放下,语气平静。
“可真实,不等于可以成为国家规则。你证明了清河会运营,还没有证明长鹏会造一辆足够成熟的车。”
齐学斌看着她。
“那就继续证明。”
梁雨薇笑了一下。
“希望你证明得出来。”
会场休息铃响起。
齐学斌低头看着安全冗余专家刚才写下的四个词。
热失控。
碰撞断电。
防水。
针刺。
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清河会跑车,只是第一层。
接下来,长鹏要补的,是造车的骨头。
会场没有马上散。
章观察员提出要看营运风控池。
“刚才三名司机都提到停运补贴和优先单。这个机制如果不核验,会让售后闭环只停在口头上。”
苏清瑜把监管账户附件调出来。
“营运风控池是央企配套和清河监管账户下的专门子项,只用于车辆停运补贴,司机临时调度和部分突发维修垫付,不进入清河一般财政,也不进长鹏自由账户。”
许东林问:“司机补贴由清河发,是否会形成财政硬推?”
章观察员把监管账户页推出来:“关键看补贴性质。车辆因项目责任停运,补偿司机损失,和用财政补贴人为制造盈利,是两回事。”
许东林把问题压回桌面:“边界在哪里?”
苏清瑜回答:“边界在工单。没有故障工单,没有调度记录,没有司机签收,风控池不能付款。司机正常营运收益不从这里补。”
章观察员点头。
“请调一笔刚才马建国的补偿。”
会务人员把流水投屏。
编号,车牌尾号,工单编号,补偿金额,一百二十元。
付款用途,夜间停运补偿。
司机签收,已签。
许东林问:“这笔钱会不会被司机当成隐性补贴?”
齐学斌看向对面:“司机更愿意不坏车,多接单。你可以问马建国,他不会为了拿一百二十元,愿意停运三四个小时。”
运营数据专家语气放缓:“这个判断符合营运逻辑。”
章观察员补充:“风控池后续需要设置总额上限和触发条件,防止被滥用。”
苏清瑜说道:“接受。我们会补一版风控池触发规则。”
安全冗余专家忽然问:“如果安全问题导致大面积停运,风控池够不够赔?”
苏清瑜停了停。
“不够。”
会场里一静。
苏清瑜继续提醒道:“风控池解决的是零星停运和运营损失,不解决系统性安全缺陷。系统性安全缺陷必须召回,停运,整改。这个风险不能靠钱盖住。”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说得很重。
也很干净。
安全冗余专家点头。
“这句话写进纪要。钱不能盖住系统性安全缺陷。”
梁雨薇在旁边看着苏清瑜。
她原本想让外资和监管账户变成清河的风险口。
现在苏清瑜反而用最冷的合规语言,把边界说得比谁都狠。
司机连线证明了真实。
风控池核验证明了闭环。
安全专家的追问又把清河推回技术短板。
这就是今天的格局。
谁也没有完全赢。
谁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主持人宣布进入第一轮临时记录确认。
记录员念出几项。
司机样本随机性初步成立。
故障工单和司机账本可交叉核验。
营运风控池具备账户隔离和用途约束。
安全冗余材料不足。
需补充第三方测试和极端工况验证。
齐学斌听完,只说:“清河无异议。”
许东林说道:“协会要求加一句,以上运营闭环不构成准入安全结论。”
齐学斌道:“清河同意。”
陈怀远看着他。
这个年轻书记今天不断退。
可他每退一步,都把清河留下来一点。
这比硬顶难得多。
临时记录确认后,安全冗余专家把周远航单独叫住。
“周总工,我再问一个技术外的问题。你们长鹏有没有能力在三十天内补齐全部安全冗余材料?”
周远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逞强。
“全部补齐做不到。”
会场里又静了一下。
周远航继续补充道:“已有测试报告可以整理,问题车复核可以做,防水和碰撞断电补测可以排期。热失控隔离和针刺验证,需要第三方实验室和更完整的电池包数据,三十天内只能完成部分。”
许东林沉吟片刻:“这就说明清河不具备继续论证基础。”
安全冗余专家摇头。
“他说的是技术周期,不是拒绝核验。这个态度比拍胸脯更可信。”
许东林脸色一僵。
齐学斌看了周远航一眼。
周远航也看向他。
两人都明白,长鹏的短板已经赤裸裸摆在桌上。
苏清瑜开口。
“清河能否申请分阶段补充?已完成测试先提交,第三方复核列时间表,长期可靠性作为持续跟踪项。”
安全冗余专家道:“可以建议,但是否接受,要看小结。”
陈怀远问:“华鼎意见?”
梁雨薇说道:“华鼎反对用时间表替代现有能力。但如果会务组坚持后续核验,华鼎要求所有缺口写入纪要。”
齐学斌沉默片刻,开口:“清河同意写入。”
梁雨薇看着他。
“齐书记,写进去容易,补不上就难看了。”
齐学斌道:“不写进去,现在就不用看了。”
这句话让会场又安静几秒。
陈怀远低头在本子上写下。
缺口公开,分阶段核验。
他没有表态。
但齐学斌知道,这八个字可能会成为清河下一轮活路。
也是险路。
第429章 司机没有背稿
下午的会议换了一个节奏。
华鼎没有继续揪着高压报警不放。
梁雨薇把一张纸推给许东林。
纸上只有一行字。
司机连线存在组织痕迹。
许东林看完,抬头看向主持人。
“我建议继续随机连线司机,但抽取方式要调整。刚才抽的是故障单,清河提前掌握了工单和司机信息。下一轮由运营数据专家从后台随机抽取号码,清河人员不参与选择。”
苏清瑜低声道:“她换刀了。”
齐学斌点头。
“样本被挑选。”
主持人问:“清河意见?”
齐学斌补充道:“清河同意,但有两点。第一,抽取规则进入纪要。第二,连线全过程进入纪要,不能只截取司机抱怨,也不能只截取司机夸车。”
许东林问道:“齐书记担心司机说错话?”
“我担心有人只用半句话。”
陈怀远说道:“按清河意见记录。专家组随机抽取,清河不参与号码选择。连线全过程进入纪要。”
运营数据专家接管后台。
大屏显示清河运营系统的脱敏列表。
车牌尾号,县城,运营天数,今日状态。
专家随手点了一个县城快充站。
“第一位,就这个。”
电话接通后,背景里一片嘈杂。
“喂,哪位?”
会务人员说明身份。
司机愣了半天。
“我在快充站排队呢,你们开会找我干啥?”
运营数据专家问:“你现在排队多久了?”
“二十多分钟了,前面还有两辆。晚高峰烦得很。”
许东林立刻问:“你觉得清河快充配套够吗?”
“不够啊。”
这三个字干脆得很。
许东林看向记录员。
司机继续道:“不够也得跑。油钱太贵,电费便宜。以前我一天油钱一百多,现在二三十,排队烦是烦,账还能算过来。”
运营数据专家问:“你今天流水多少?”
司机那边传来翻手机的声音。
“到现在三百七十六,晚上还有活。电费充了十七块八。要是排队不这么久,还能多接一单。”
安全冗余专家问:“有没有人提前教你说这些?”
司机笑了。
“教我也得找得到我啊。我早上六点出车,午饭都是在车里啃的饼。你们要是能教我不排队,我谢谢你们。”
会场里有人低头忍笑。
许东林脸色很淡。
“第二位。”
专家这次抽到一个乡镇固定线路。
视频接通后,屏幕里出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司机。
她把手机架在方向盘旁边,车停在路边,后座放着一个小书包。
会务人员问:“您是刘桂兰吗?”
“是。我这会儿等学生下课,长话短说。”
运营数据专家问:“你对星火E01最不满意什么?”
刘桂兰想都没想。
“后排硬,老人嫌颠。还有底盘低不低我不懂,反正过坑我心疼。导航也不行,有时候让我绕大路,村里人都笑我。”
许东林问:“那你为什么还开?”
刘桂兰皱眉。
“因为能挣钱啊。你们这些领导问话咋都绕来绕去。车有毛病,我骂。车能让我多赚钱,我也认。”
运营数据专家问:“能多赚多少?”
刘桂兰拿起账本。
“上个月跑二十六天,扣掉电费,车租,平台费,比以前多赚两千三左右。这个月还没算完。孩子补习费一千八,剩下的买菜还房贷。”
章观察员问:“你对合同看得懂吗?”
刘桂兰说道:“以前看不懂。后来服务点贴了白话版,提前退出咋算,电池坏了谁管,押金多久退,都写得比原来明白。”
“有没有人逼你签?”
“没有。逼我我就不签了。我又不是没开过车。”
这句话很粗,却很有力。
苏清瑜在纸上写下。
女性司机,家庭现金流,白话版合同有效。
安全冗余专家问:“你担心安全吗?”
刘桂兰沉默了一下。
“担心。谁开车不担心?我最担心晚上回县城那段路,路灯少。车要是坏半路,我一个女人肯定害怕。现在服务点电话能通,这点我认。”
专家问:“如果后续抽查你的车,你愿意配合吗?”
“愿意。别耽误我太久就行,我还得挣钱。”
第二段连线结束。
梁雨薇没有写字。
她看着屏幕里的空白,像在等第三个人。
专家抽到第三位时,背景定位显示县医院急诊门口。
电话接通后,司机声音很低。
“刚送完人,急诊门口不方便大声。”
运营数据专家问:“你跑医院单多吗?”
“多。晚上最多。”
“这车在医院场景有什么问题?”
“消毒水味散得慢,后排座椅不好擦。还有夜里补电烦,急诊单一来,电量不够心里慌。”
许东林问:“你觉得这种车适合县医院急单吗?”
司机道:“适合不适合,我说不好。反正以前油车成本高,我夜里不爱跑远单。现在电费低,能接就接。病人家属有时候急得不行,能送我就送。”
安全冗余专家问:“车如果坏在送急诊路上怎么办?”
司机沉默了。
这个问题比前面都重。
过了几秒,他道:“那就麻烦大了。所以我每次出车前看电量,也看有没有报警。服务点说有红灯别跑,我记着。”
专家问:“有人培训过?”
“培训过。刚开始我还嫌烦。后来想想,急诊单不能赌。”
周远航在远程屏幕里插话。
“这类司机我们做过夜间培训,但培训记录不完整。清河可以补交。”
齐学斌看向他。
周远航立刻补了一句。
“培训做过,但记录格式不统一。”
安全冗余专家补充道:“补交。”
齐学斌抬眼看过去:“接受。”
第三段连线结束后,会场里没有马上继续。
三名司机都没有讲漂亮话。
快充不够。
后排硬。
导航绕路。
夜里怕坏车。
这些话如果单独剪出去,每一句都像清河的问题。
可放在完整连线里,它们又和账本,收入,服务电话,合同白话版,停运补贴连在一起。
这就是活的市场。
运营数据专家看向陈怀远。
“我建议记录,司机样本具备随机真实性。清河仍存在快充配套不足,舒适性不足,导航适配不足,夜间安全培训记录不完整等问题。”
陈怀远点头。
“记录。”
许东林看向陈怀远:“同时记录,司机认可不代表车辆成熟,收入改善不代表准入安全。”
齐学斌道:“清河同意记录。”
许东林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清河承认得太快,他很多话术都落不到实处。
梁雨薇终于开口。
“齐书记,我承认这三名司机没有背稿。”
她停了一下。
“但他们的真实,恰恰说明县域场景充满不确定。桩少,路差,司机收入敏感,售后半径长,这些问题越真实,越说明国家规则不能轻易接纳清河样本。”
齐学斌等对方话音落下,才道:“梁总说反了。”
梁雨薇看向他。
齐学斌继续提醒道:“国家规则如果只看城市展厅和城市群快充,就永远看不到县域真实约束。桩少,路差,收入敏感,售后半径长,不能拿来申请免检,却足够支撑独立评价。”
准入门槛专家问:“独立评价,不等于降低标准。”
“当然。”齐学斌说,“清河要求的是评价问题要对应场景。比如快充半径,县域更该看司机等待时间和服务点响应,不该只看城市群行政半径。比如售后,县域更该看夜间电话是否接,备件多久到,不该只看中心城市四S店数量。”
梁雨薇道:“你把标准拆得越细,越容易给自己找理由。”
“标准粗到看不见人,也会变成另一种偷懒。”齐学斌说。
会场静了一下。
陈怀远抬眼看他。
齐学斌收住,没有继续拔高。
“我的意思是,清河愿意接受更细的标准。请专家用更细的问题问清河。”
运营数据专家道:“这一点有讨论价值。”
许东林立刻道:“不能让地方项目倒逼国家标准碎片化。”
章观察员提醒道:“也不能让统一标准遮住不同风险来源。”
陈怀远敲了一下桌子。
“争论先收住。今天形成的是核验方向,暂时不形成标准条款。”
主持人记录。
县域营运场景具备独立评价必要性。
安全验证不足。
需现场盲抽。
需补充安全冗余材料。
需核验快充,售后,合同和风控闭环。
齐学斌看着这几行字,心里很清楚。
清河没有赢。
但华鼎也没有把他们打回地方个案。
梁雨薇看着同样的记录,忽然笑了笑。
“齐书记,今天你靠司机账本撑住了运营真实性。但下一轮,司机帮不了你。”
齐学斌问:“下一轮是什么?”
梁雨薇没有避。
“造车。”
她把华鼎专家意见摘要翻到最后一页。
“电池安全冗余,底盘一致性,三大件积累,质量体系认证。司机可以证明清河会运营,证明不了长鹏会造车。”
周远航在屏幕那头脸色沉了下去。
苏清瑜也停下笔。
这句话很难听。
但有一部分是真的。
齐学斌没有反驳。
“那就让车也说话。”
梁雨薇看着他。
“车不会替你讲情怀。”
“正好。”齐学斌说,“我也不想讲情怀。”
会议进入第一轮小结前,陈怀远宣布休息十分钟。
齐学斌走到窗边,给周远航拨了一个单独通话。
“你别急。”
周远航在那头压着火。
“她说得太狠了。”
“狠不代表全错。”
周远航沉默了。
齐学斌道:“我们证明了会运营,接下来要证明会造车。这是两回事。”
周远航低声说道:“长鹏底子确实薄。”
“所以要补。”
“怎么补?”
齐学斌看向会场里那几份技术意见。
“先把这轮留下来。留下来,才有资格谈怎么补。”
休息结束的铃声响起。
梁雨薇坐回旁听席,轻声说了一句。
“齐学斌,门里才刚开始。”
齐学斌没有回她。
他拿起清河材料,走回座位。
第一轮小结,要来了。
小结前,运营数据专家又要求补一个问题。
“三名司机都提到电费低,收入改善。清河能不能证明这个改善并非靠短期补贴堆出来?”
苏清瑜把司机收益拆分表递过去。
“收益分三栏。营运流水,能源成本节省,临时停运补偿。临时停运补偿单独列,不计入正常收益改善。”
专家问:“司机刚才报的多剩两千三,含不含补偿?”
苏清瑜淡淡道:“刘桂兰那一项不含停运补偿。她本月没有停运补偿记录。”
“马建国呢?”
“马建国上月含一百二十元停运补偿。如果扣除,仍比油车估算成本多剩一千九百元左右。”
许东林问道:“油车估算成本是谁算的?”
齐学斌等对方话音落下,才道:“司机自报和清河抽样油耗共同估算。专家如果认为不严谨,可以要求第三方做营运成本复核。”
运营数据专家点头。
“建议做。否则司机自己说油钱,很容易偏差。”
齐学斌道:“清河接受。”
梁雨薇忽然问:“如果第三方复核后,节省成本低于司机自报,清河怎么处理?”
“按第三方复核修正。”齐学斌说。
“宣传口径也修正?”
“修正。”
“已经发出去的数据呢?”
“标注新口径。”
梁雨薇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外界觉得清河之前夸大?”
齐学斌声音很稳:“如果口径确实不够严谨,就让外界知道我们修正了。项目不是靠一句永远正确活下去的。”
运营数据专家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许东林没有再追。
因为这类人最难缠。
他不怕改口。
只要改口能把材料留下来,他就改。
章观察员问:“司机收入改善如果成立,对金融风控有什么意义?”
苏清瑜回答:“意义在于还款能力和退出稳定性。司机如果真实多挣钱,车辆使用权合同和金融风控池才有持续基础。司机如果靠补贴撑流水,项目会在补贴结束后塌掉。”
章观察员打开确认函:“清河愿意接受补贴剔除后复核?”
“愿意。”
陈怀远插话。
“这个复核也放入现场盲抽范围。”
主持人记录。
随机司机收入复核,剔除停运补偿和一次性激励。
齐学斌看着这行字,反而放心了一点。
清河被问得越细,越不像地方吹风。
只要能过这些细问,后面的路才站得住。
苏清瑜压低声音:“今天已经把我们自己逼进审计现场了。”
齐学斌说道:“本来就该这样。”
“清河干部以后会骂你。”
“让他们骂。账清楚了,骂声也能少点。”
苏清瑜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该写给赵明华。”
齐学斌抬眼看过去:“他现在已经在挨骂了。”
这句轻松话很短。
可在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压质询里,终于让苏清瑜稍微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梁雨薇把华鼎意见摘要翻到技术部分。
她已经不再看司机账本。
她知道,司机这条线今天很难打穿。
小结前,主持人临时询问三名司机连线是否需要补充保密处理。
苏清瑜立刻提出意见。
“司机姓名可以进入封存纪要,但对外材料只保留县城,车辆尾号和场景,不公开完整电话和住址。”
许东林仍旧谨慎道:“闭门会材料不会对外公开,苏总是不是太谨慎?”
苏清瑜指尖停在清单上:“司机没有参会代表身份,他们只是被随机抽到。清河不能因为项目论证,把普通司机推到舆论前面。”
章观察员点头。
“这个建议合理。后续现场盲抽也一样,司机个人信息应封存。”
运营数据专家看着文件:“但专家组必须能追溯。”
苏清瑜回答:“专家组按程序追溯,公众材料脱敏。”
齐学斌补了一句。
“清河要保护司机说真话的空间。司机如果担心一句抱怨传出去被网暴,以后就只会说套话。”
会场里安静了一下。
陈怀远抬眼。
“这句话写进会务建议。司机样本脱敏,保留专家追溯权。”
梁雨薇看着苏清瑜。
她忽然发现,这个女人不只会挡外资合规问题,还懂得保护最底层的样本来源。
这会让清河的随机连线更难被攻击成表演。
许东林换了个问法。
“如果司机后续改口,说当时害怕领导才这么讲,怎么办?”
齐学斌道:“那就记录改口,重新核验。清河不要求司机永远替我们说话。”
运营数据专家点头。
“这才是样本。”
主持人宣布,司机随机连线部分暂时结束,进入第一轮小结。
齐学斌把笔放下。
他知道,司机这条线暂时撑住了。
可梁雨薇刚才那句话仍然压在桌上。
运营能证明清河会跑车。
造车,还要另打一场。
苏清瑜把司机连线纪要合上。
“今天司机帮我们把门撑住了,但不能让他们一直站在门口。”
齐学斌点头。
“下一轮开始,司机退后,技术上前。”
“周远航压力会很大。”
“他该有压力。”齐学斌说,“长鹏走到今天,不能一直靠清河替它解释。”
苏清瑜道:“那你也一样。”
齐学斌看她。
“你不能一直靠规则把技术短板挡过去。规则能争来时间,补短板还得靠真东西。”
齐学斌沉默片刻。
“我知道。”
接下来,必须把清河拖回长鹏技术底座。
那里才是真正的缺口。
第430章 第一轮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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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沈家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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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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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远远祝福
叶之飞把纸巾推过去时,沈曼宁没有接。
她趴在桌上,哭声压得很低。咖啡馆的包间隔音不错,外头有人推门进出,风铃声一阵一阵,却没有人知道窗边这个总是笑得张扬的姑娘正在崩溃。
叶之飞没有劝她别哭。
他只是把那张被泪水洇湿的请帖拿开,重新换了一张干净纸巾,放到她手边。
过了很久,沈曼宁才抬起头。
眼妆已经花了。
她看见叶之飞沉默坐着,忽然扯了扯嘴角。
“丑不丑?”
叶之飞看她一眼。
“比你小时候掉进雪坑里好一点。”
沈曼宁想笑,没笑出来,眼泪又往下掉。
叶之飞叹了口气。
“曼宁,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请帖只是道具,今天这场戏也只是戏。你要是不想演,我陪你收场。”
沈曼宁摇头。
“不收。”
“你真的甘心?”
沈曼宁拿纸巾按住眼角,没说话。
叶之飞看着她,声音放得很低。
“齐学斌看得懂。他心里明白。他今天不拆,是给你留脸。可我也看得出来,他对你并非毫无感情。你要真想争,以你的条件,不至于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沈曼宁终于抬眼。
“争什么?”
“争他。”叶之飞说,“争一个答案,争一个可能。苏清瑜很优秀,可你也不差。沈家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句话从叶之飞嘴里说出来,没有半点争风吃醋。他不是齐学斌的情敌,也不会把沈曼宁当成妻子去占有。他只是太清楚京城子弟被婚姻安排推着走的滋味,才知道错过一个真心喜欢过的人,会疼很久。
沈曼宁安静地看着窗外。
街巷对面有一家旧书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海报。有人牵着孩子走过,孩子手里拿着冰棍,边走边回头看店里的猫。
沈曼宁看了很久。
“之飞,我喜欢他的时候,他还没站到今天这个位置。”
叶之飞没接话。
“那时候他是清河一个被人发配的年轻干部,身上全是硬刺。所有人都觉得他会被梁家压死,被市里磨死,被那些看不见的规矩慢慢耗死。可我看着他,就觉得这个人不会低头。”
她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救人,破局,扛项目,建特区,把清河从一滩泥里拽出来。我见过他狼狈,也见过他风光。可我最喜欢的,一直是他明明知道前面有坑,还非要往前走的样子。”
叶之飞道:“所以你更该争。”
沈曼宁摇头。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
叶之飞皱眉。
沈曼宁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
“更不该让他为难。”
她把纸巾攥在手里,慢慢说:“他心里有苏清瑜。并非今天才有,也并非我不够好才有。他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把那条路认定了。苏清瑜陪他走的地方,我没走过。她替他守过的东西,我也替不了。”
叶之飞沉默。
“我当然不甘心。”沈曼宁说,“我又不是圣人。我也想问他,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可今天他坐在这里,我看见他那双眼睛,就知道他准备好了。他要道歉,要把我推开,要把所有话说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看着请帖。
“那太难堪了。”
“所以你先替他说?”
“嗯。”沈曼宁点头,“我先把话说完,他就不用亲手伤我。我还可以笑着祝他忙,祝他清河赢,祝他和苏清瑜好好的。”
叶之飞眼底有些发沉。
“你这不像保护他,更像折磨自己。”
沈曼宁抬手擦眼泪。
“折磨一阵就好了。要是我真把他逼到难处里,我会折磨一辈子。”
包间里安静下来。
叶之飞靠回椅背,过了半晌才说:“订婚戏继续?”
沈曼宁看他。
“你怕了?”
“我怕你以后骂我耽误你。”
“不会。”沈曼宁说,“我们各取所需。你替我挡家里的追问,我也替你挡你不想应付的安排。等哪天你有真正想走的路,我们再体面散场。”
叶之飞笑了笑。
“听起来像战略合作。”
“京城子弟的婚恋,本来就常常像合作。”沈曼宁说完,又摇头,“可齐学斌和苏清瑜不是。他们那样挺好。”
她把请帖重新装回信封,指尖轻轻抚平边角。
“我就远远看着吧。看他把清河做成,看他往更高的地方走。等他和苏清瑜结婚,我也许还能去喝杯喜酒。”
叶之飞停顿了一下:“你真去?”
沈曼宁红着眼笑。
“去。穿得漂亮一点,让他知道我过得很好。”
燕京宾馆里,齐学斌回到房间时,苏清瑜已经把补充材料分成四组。
电池安全,底盘可靠,质量体系,售后闭环。
她抬头看见他,先没有问咖啡馆的事。
“华鼎那边的技术口径出来了。”她说,“比我们预想得快。”
齐学斌把公文包放下。
“先说这个?”
苏清瑜看着他脸色。
“你要先说她,也可以。”
齐学斌坐到沙发上,疲惫感这才涌上来。
“她带了叶之飞,递了订婚请帖。”
苏清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真的订婚?”
“有表演成分。”齐学斌说,“也可能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苏清瑜沉默片刻。
“你拆穿了吗?”
“没有。”
“那就好。”
齐学斌看向她。
苏清瑜坐到他对面,声音很低。
“她把最难的话替你说了。你要是拆穿,她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
齐学斌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可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苏清瑜没有走过来安慰他,也没有把他的愧疚变成自己的委屈。她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
“难受是应该的。”她说,“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退了一步,你不能觉得理所当然。”
齐学斌握住杯子。
“我不会。”
苏清瑜点点头。
“那就记着她的好。别消费,也别遗忘。”
齐学斌抬头看她。
“清瑜。”
“嗯?”
“谢谢你。”
苏清瑜淡淡一笑。
“别谢得太早。今晚我们还要补华鼎的材料。”
这句话把齐学斌从情绪里拉回现实。
苏清瑜没有立刻把文件推开,而是把请帖拿过去看了一眼。
红色纸面上,沈曼宁和叶之飞的名字并排印着。纸张很新,油墨味还淡淡留着。
苏清瑜看了很久,把请帖重新放回信封。
“她很聪明。”
齐学斌说道:“也很狠。”
“对自己狠。”苏清瑜说,“这类姑娘最难被安慰。因为她们连崩溃都要挑好地方,不能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齐学斌看着那封请帖。
“我欠她。”
“那就以后用正确方式还。”苏清瑜说,“既不能把她继续留在你身边,也不能每次想起她都愧疚一下。她如果需要朋友,你就做朋友。她如果需要距离,你就给距离。她给清河留下的人情线,我们记着,但不能消费。”
齐学斌点头。
苏清瑜把信封推到一边,换上另一份文件。
“现在说华鼎。”
她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舆情传播图。
“他们很聪明。没有直接否定清河数据,而是分成两层。第一层承认县域营运有价值,显得客观。第二层马上提出长鹏技术底子薄,把话题从清河场景转到整车能力。”
齐学斌看着图上的几个节点。
行业沙龙,协会顾问,新能源观察公众号,财经记者私下群。
这些点散得很开,却都在重复类似表述。
“会运营不代表会造车。”
这句话很短,也很毒。
它避开了清河已经立住的真实样本,又精准击中长鹏最难在短时间内自证的地方。
苏清瑜道:“如果我们继续用司机账本回应,会被他们牵着走。司机账本只能证明车有用,不能证明车足够成熟。”
齐学斌等对方话音落下,才道:“所以要承认。”
苏清瑜抬头。
“承认短板?”
“对。”齐学斌说,“遮掩会让他们更兴奋。承认,才有下一步。”
苏清瑜很快明白。
“你想把短板变成合作理由。”
齐学斌没有回答,只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比亚迪。
苏清瑜看着那两个字,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刻问。她知道齐学斌不会把这当成一句轻飘飘的名字。能被他写到纸上的,背后一定有产业逻辑。
而在华鼎大厦,梁雨薇正在做同样的判断。
苏清瑜把一份打印件推给他。
“这是许东林上午在行业沙龙里放出来的说法。核心意思很明确,清河能证明车有人用,不能证明长鹏会造成熟车。”
齐学斌翻开。
纸上几行字被红笔圈出。
动力电池长期安全。
底盘平台一致性。
三大件供应链能力。
大规模质量体系。
齐学斌看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同一时间,华鼎大厦技术评审室里,梁雨薇也在看一份类似的清单。
会议室灯光雪亮。
长桌两侧坐着华鼎的技术顾问,行业协会的人,还有几个从外部请来的专家。上一轮闭门论证后,华鼎内部气氛并不好。
他们没有打穿清河的数据。
司机连线是真,监管账户是真,售后工单也能对上。再继续纠缠司机是不是背稿,只会把华鼎拖进低水平口水仗。
梁雨薇把文件放下。
“司机真假,不打了。”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抬起头。
过去两天,他们在司机样本上投入了很多资源。有人找媒体暗示清河司机被培训,有人让协会顾问质疑样本选择,有人甚至准备从司机收入补贴上做文章。可闭门论证里的随机连线把这条路堵住了大半。
梁雨薇不喜欢失败,但她更不喜欢把力气浪费在已经失效的方向上。
“清河现在最想让我们继续质疑司机。”她说,“那样他们就可以一次次拿真实账本出来打脸。我们要是还陪他们在这上面转,就是替齐学斌加分。”
技术顾问翻开另一份报告。
“我们梳理了星火E01公开资料和清河这次补交的工单。长鹏最危险的地方,不在运营,而在可复制性。清河这套系统换到别的地方,未必有人能像齐学斌一样压住售后,金融,司机培训和补贴。”
协会顾问补充:“这可以引出政策风险。国家示范不可能依赖某一个地方干部的个人能力。”
梁雨薇点头。
“继续。”
“第二,技术风险。长鹏没有成熟电池包设计经验,bmS策略更像工程补丁。底盘是为了县域路况做的加强方案,但平台化程度低。三大件方面,他们没有混动储备,也没有成熟变速箱体系。质量方面,靠清河盯厂,靠周远航天天睡在产线旁边,这算不上现代车企体系。”
这几句话很冷,却很准。
梁雨薇看着报告,心底也浮起一丝复杂。
她必须承认,齐学斌已经把清河做到许多人做不到的高度。可越到这个高度,越不能靠单点英雄继续往前走。产业会把所有浪漫磨成钢铁指标,所有口号都要落到零部件和一致性上。
她要做的,就是逼长鹏在最硬的地方露怯。
一名年轻顾问问:“梁总,要不要顺手提苏清瑜和星光基金?外资背景仍然能做文章。”
梁雨薇看了他一眼。
“暂时不提。”
“为什么?”
“因为齐学斌已经把外资边界处理得很干净。现在提,只会让话题散掉。”梁雨薇说,“集中火力。不要贪多。”
会议室里没人再反驳。
梁雨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她写下四个大字。
技术纵深。
“下一轮,我们不说清河坏。”她说,“我们承认清河努力,承认司机真实,承认地方组织有效。然后问一句,国家推广能不能把安全押在一个地方小厂身上。”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拉回了主线。
夸清河,是为了更重地打长鹏。
一名协会顾问皱眉。
梁雨薇没有给他们太多讨论时间。
“今晚把四份材料分开做。”她说,“电池安全一份,底盘耐久一份,质量体系一份,混动路线一份。每一份都要有外部专家署名,措辞不要像华鼎写的,要像行业自发担忧。”
技术顾问点头。
“需要把比亚迪,宁德这些厂商带进去比较吗?”
梁雨薇想了想。
“暂时不要点名。点名会提醒齐学斌去找他们。我们先把问题抛出去,让外界形成印象,长鹏缺的并非一个零部件,而是一整套造车体系。”
她走到窗边。
楼下车灯一排排流过,像一条冷白色的河。
梁雨薇很清楚,自己这一次不能再靠情绪打仗。齐学斌身边有苏清瑜,有沈家,有清河那套真实到粗糙的司机样本。她若继续用轻蔑和讥讽,只会显得华鼎心虚。
她要用专业打专业。
把长鹏架到真正车企的尺子上,拿最硬的工业标准去量它。只要量出差距,清河前面所有情绪和真实都会被压回地方试验。
“还有。”梁雨薇转身,“别把齐学斌说成骗子。”
协会顾问一愣。
“那怎么说?”
“说他是有理想的地方干部,清河是有价值的样本。”梁雨薇声音很稳,“然后说,理想不能替代工业能力,样本不能替代全国安全责任。”
会议室里的人终于明白她的思路。
这比直接抹黑更狠。
它先承认齐学斌最想守住的部分,再把他无法立刻补齐的部分推到聚光灯下。
梁雨薇走回座位,把清河补充材料翻到最后。
那里有一张司机连线摘录,字句朴素,甚至带着县城人的土气。她看了几秒,忽然把纸合上。
这种真实让她烦躁。
因为真实无法用一句造假击穿,只能用更硬的规则压过去。
“明天之前,我要看到完整话术。”她说,“所有专家口径统一,先肯定清河,再质疑长鹏。不要攻击司机,不要攻击地方干部个人,全部落到安全责任和工业能力。”
技术顾问问:“如果齐学斌承认短板呢?”
梁雨薇眼神冷下来。
“那就逼他回答,谁来补短板,多久补完,谁为补完前的风险负责。”
这才是她真正要的刀口。
她知道齐学斌不会被一句质疑打倒。这个男人最擅长在压力里找路。可只要问题足够硬,路就不会那么容易出现。华鼎要做的,就是让每一条路都变贵,变慢,变得必须付出代价。
“梁总,清河的样本仍然存在选择性展示问题。”
梁雨薇看了他一眼。
“可以提,但不能当主攻。陈怀远已经给了现场盲抽窗口,继续说他们全是假,会显得我们心虚。”
技术顾问点头。
“那就打长鹏本身。清河运营能力强,不代表长鹏技术成熟。地方政府能组织司机,能做补贴,能建快充站,可造车不是靠组织力。”
梁雨薇示意他继续。
“第一,电池。长鹏用的电芯来源分散,bmS策略还有大量场景补丁。第二,底盘。他们为了适应县域路况做了加强,但平台一致性不够。第三,三大件。他们没有成熟发动机和变速箱体系,混动路线几乎空白。第四,质量体系。五百辆,一千辆能靠人工盯。五万辆,十万辆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比攻击司机更硬。
梁雨薇拿起红笔,在纸上圈了四个词。
电池。
底盘。
三大件。
质量体系。
她看着那四个词,忽然想起咖啡馆里沈曼宁递出的请帖。
齐学斌的身边总有人愿意替他挡。
可技术这道墙,谁也不能替他挡。
梁雨薇合上笔帽,声音冷静。
“下一轮,不打清河,打长鹏。”
第434章 递出清河
华鼎的新口径在行业沙龙里铺开后,第二天一早,燕京宾馆这边也拿到了完整纪要。
纸面上每一项都很硬。
二期车辆高压报警原因归类,快充站峰值排队时间,坡道路况下制动冗余,售后响应平均时长,备件库覆盖半径。
这些材料能解释清河为什么没有失控,也能说明问题被纳入闭环。可齐学斌心里很清楚,解释不等于补齐。
华鼎抓住的不是一个舆论点。
他们这一次抓住的是长鹏真正的短板。
苏清瑜把刚收到的纪要放到桌上。
“许东林下午又露面了。他说得很委婉,核心还是那句话,清河能证明车辆有人用,不能证明长鹏能造一台成熟车。”
齐学斌看完纪要。
“陈怀远那边呢?”
“也递了话。”苏清瑜说,“补充论证可以继续,但安全冗余材料必须扎实。尤其是电池包热失控预案,底盘耐久,关键零部件一致性,还有质量体系。下一轮不是马上开大会,而是先收书面补充和可核验附件,不能靠口才过关。”
齐学斌点头。
陈怀远没有落井下石。
这已经是他能给清河留下的最大空间。
国家层面的规则桌不可能因为齐学斌讲得动人,就替一台技术积累尚浅的车背书。清河真实,司机真实,运营真实,都只能证明县域场景成立。可一旦进入更大范围示范,风险就会从一条县道扩散到十几个省的公路。
也正因为还有书面补充窗口,齐学斌不能只在燕京宾馆里继续解释。他必须拿出能被第三方核验的技术补短板方案。
齐学斌把纪要合上。
“开视频会。”
十分钟后,清河长鹏会议室的画面接进来。
周远航坐在屏幕正中,眼底有血丝。旁边是老李,赵明华,还有几个技术负责人。桌上堆着厚厚的故障归类表和产线扩能计划。
齐学斌没有寒暄。
“华鼎开始打技术短板了。你们先说实话。”
周远航沉默两秒,开口很直接。
“他们打得准。”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周远航继续说:“星火E01能跑清河县域场景,靠的是三件事。第一,我们设计之初就贴着县域营运需求,不追花架子。第二,清河的组织体系强,司机培训,快充布点,售后响应都压得住。第三,齐书记把金融和补贴闭环做到了司机看得懂。”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屏幕。
“但如果问长鹏是不是已经有成熟车企的技术纵深,我不能这么说。”
老李接过话。
“产线现在靠人盯。五百辆能盯,一千辆咬牙也能盯。可扩到五万辆,供应商一致性会把我们拖垮。一个接插件批次波动,一个电池包密封小缺陷,到了大规模就不是小问题。”
赵明华也补充道:“运营金融能兜住司机收入波动,兜不住电池安全。快充网络能解决补能焦虑,解决不了整车长期可靠。”
一名年轻工程师低声补充:“混动路线我们几乎没有储备。县域营运现在能靠纯电和换班补能硬跑,但北方冬季和山区长途,一定会被放大。”
这场会开得很难听。
可齐学斌要的就是难听。
他最怕团队在第一轮论证留下来之后开始自我感动。清河可以靠组织力把很多短板压住,但压住不是消灭。华鼎这把刀从规则层面转到技术层面,反而逼着长鹏必须承认一件事。
他们还不够厚。
苏清瑜在旁边做记录,听到这里抬头问:“如果按你们判断,靠长鹏自研补齐这些短板,要多久?”
周远航苦笑。
“电池体系三年起,底盘平台也要两到三年。质量体系靠买几套软件成不了,要靠产量和事故一点点磨。三大件更麻烦,尤其混动。我们现在能做的是把已知问题压住,做不了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齐学斌问:“如果找供应商?”
老李道:“能缓解一部分。电池可以找更强的厂,底盘件可以找成熟供应商。但核心系统握在别人手里,我们还是拼装。华鼎照样会说我们没有能力。”
屏幕那头安静下来。
齐学斌看着众人。
“所以要找的不是普通供应商。”
周远航眼神一动。
“齐书记的意思是?”
齐学斌沉声道:“比亚迪。”
会议室里明显一静。
老李皱眉:“深圳那家?”
“对。”
“他们电池强,也有代工和整车探索。”周远航很快进入状态,“可他们未必愿意把核心能力拿出来。对他们来说,我们只是一个地方车企。”
齐学斌摇头。
“如果只是买电池,他们当然不会拿核心能力。”
赵明华问:“那我们拿什么谈?”
齐学斌把手边一份清河运营简报拿起来。
“拿场景。”
屏幕里几个人都看着他。
“比亚迪有电池,有制造积累,有工程迭代能力,也有成本控制能力。可他们现在缺什么?缺一个被国家规则桌认真看见的县域新能源运营样本,缺一千辆车每天在真实路况里跑出来的数据,缺二十一个县城可复制的营运网络,缺一个能把司机,金融,补能,售后,监管全都组织起来的地方系统。”
齐学斌把简报放下。
“长鹏缺技术纵深,比亚迪缺场景入口。清河并非找他们救命,也并非拿订单求他们施舍。我们要谈产业互补。”
苏清瑜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亮。
她问:“合作边界怎么划?星光基金不能变成外资控制通道。”
齐学斌点头。
“星光基金只做合规支持和谈判框架,必要时提供国际财务模型,不碰控制权。清河提供示范场景和政策协调,长鹏提供整车平台与存量数据,比亚迪提供电池,制造,质量体系和工程团队。各方权益可以谈,但不能让任何一方背上外资控制新能源主链的风险。”
苏清瑜迅速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清河场景。
长鹏平台。
比亚迪技术。
星光合规。
周远航在屏幕那边沉声道:“如果比亚迪真愿意深度合作,长鹏很多短板能被迅速压缩。但他们也可能反过来吃掉我们。”
齐学斌把手里的材料往前推了半寸:“所以谈判要有边界。我们不怕合作伙伴强,怕的是自己没有不可替代的东西。清河的不可替代,不在厂房,不在补贴,在真实运营场景和国家级试点入口。”
赵明华点头。
“我准备数据演示。不能只给漂亮报表,要把投诉,坏车,排队,停运补贴全放进去。对方如果真懂产业,会看问题背后的系统。”
“对。”齐学斌说,“藏问题,只能换来一个普通供应商。摊开问题,才可能换来战略伙伴。”
视频会结束后,苏清瑜立刻联系深圳方面的公开渠道。
联系并不顺利。
比亚迪见过太多地方项目。全国各地想找他们供电池,做代工,挂新能源概念的企业太多。很多地方开口就是土地,税收,补贴和采购承诺,材料做得漂亮,车间却空荡荡。
苏清瑜先通过公开商务邮箱递交合作摘要,又让星光基金的律师团队核对措辞,确保没有任何外资控制,变相代持和地方违规承诺的风险。她甚至把“清河不承诺排他采购”写进说明里。
赵明华看到这一条时,还有些犹豫。
“不承诺排他,会不会显得诚意不够?”
苏清瑜说道:“真正的战略合作,不靠排他条款开头。我们越急着锁死对方,对方越会把我们当成缺钱缺技术的求援者。”
齐学斌也赞同。
“清河要给的是开放场景,不能搞行政绑架。比亚迪愿意来,原因应当是看见价值,不能因为我们递上锁链。”
他们重新整理材料。
第一部分,只放事实。
车辆数,里程,司机收入,故障工单,快充站使用率,停运补贴。
第二部分,单列问题。
高压报警,线束一致性,底盘耐久,冬季衰减预估,混动空白。
第三部分,才写合作设想。
电池包联合验证,质量体系共建,县域营运车型迭代,未来多县复制样本。
苏清瑜把每一个词都压得很实。她删掉“全国领先”“历史机遇”这类容易让人反感的字眼,换成“待验证”“可复核”“现场开放”。
齐学斌看完后,只说了两个字。
“能发。”
材料发出后,房间里反而更安静。
周远航从清河又打来电话。
“齐书记,如果比亚迪真来,他们一定会看见我们厂里的乱。”
齐学斌道:“那就让他们看。”
“二期返修车也看?”
“看。”
“司机投诉也看?”
“看。”
周远航沉默了两秒。
“这会很难看。”
齐学斌沉默片刻,开口:“难看不可怕。怕的是我们明明难看,还装成漂亮。比亚迪如果只想看漂亮,他们就不适合做我们的伙伴。”
周远航长长吐出一口气。
“明白。我让厂里按真实状态准备,不搞突击粉刷。”
挂断电话后,苏清瑜抬眼看齐学斌。
“你这是把清河的弱点全交出去了。”
“合作的前提是对方知道我们弱在哪。”齐学斌说,“华鼎拿这些攻击我们,比亚迪看到这些,才知道他们的价值在哪里。”
当晚九点,深圳方面终于有了回音。
并非正式承诺,只是一句很简短的确认。
“材料收到,内部评估。”
赵明华看到这几个字,忍不住说:“这算有戏吗?”
苏清瑜低声道:“至少没有被当成普通推销邮件删掉。”
齐学斌看着窗外。
“够了。真正懂产业的人,看完这些数据会停一下。”
他判断得没错。
比亚迪王总收到清河材料时,已经是晚上。
在材料抵达王总办公室之前,它已经被秘书处初筛过一次。
初筛意见并不热情。
“地方新能源项目,北方县域场景,合作诉求未明确,建议转电池业务部门评估。”
这是一句很常规的判断。
如果材料只停在这里,清河大概率会被放进普通商业线索池里,等某个销售经理抽空联系,再按供货价格和账期谈一轮。那样清河得到的最多是一张电池报价单。
真正让秘书多看了十分钟的,是附件里那份司机账本。
账本没有漂亮排版,甚至有几处扫描歪斜。可上面每一天的收入,每一次充电费用,每一笔月供和停运补贴,都写得很细。旁边还附着监管账户流水摘要和售后工单编号。
秘书把材料重新标注,递到王总案头时,加了一句。
“样本不像普通招商材料,建议亲阅。”
王总正准备下班,看到这句批注,才重新坐回去。
他先看的是问题清单。
高压报警,线束一致性,底盘耐久,冬季衰减,混动空白。
一般地方项目会把这些东西藏起来,清河却放在第一页风险摘要里。王总翻到后面,发现每个问题后面都有对应车辆编号,处理状态和未解决原因。
他慢慢皱起眉。
这并不漂亮。
这是认真。
王总把风险摘要看完,又翻到清河自述的合作边界。
不承诺排他采购。
不要求政策性站台。
不以地方补贴换核心技术。
星光基金只提供合规框架,不进入控制链条。
这几句话让他看得更慢。
很多合作一开头就把话说得很满,仿佛双方明天就能改变行业。清河这份材料却把边界放在前面,把风险放在前面,把问题放在前面。这样写并不讨喜,却能让真正做企业的人放下戒心。
他拿起笔,在“现场开放”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秘书问:“需要我联系电池事业部吗?”
“不只电池。”王总说,“叫整车项目,质量体系和战略部门都过来。”
秘书有些意外。
“今晚?”
“今晚。”
王总把司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这只是订单,电池部门看就够了。如果它是场景入口,今晚就不能只让电池部门看。”
半个小时后,第一批人陆续进了会议室。
有人显然是被临时叫回来的,衬衫袖口还卷着。电池事业部负责人带了安全测试资料,整车项目负责人带了近两年内部探索车型的成本表,质量体系负责人则拿着一支红笔,刚坐下就开始翻清河工单。
“问题不少。”质量负责人说。
王总点头。
“我知道。先看问题值不值得我们去现场。”
这句话定了调。
他们无意来听地方故事,也无意来做善意支持,只想判断一个带着明显短板的样本,是否有足够价值让比亚迪投入核心能力。
电池负责人很快指出,长鹏现有电池包热管理冗余不足,冬季衰减预案粗糙。整车负责人则盯住底盘和NVh,说县域路况会把小毛病放大成口碑风险。质量负责人最直接,认为长鹏现在仍是工程师盯出来的质量,不是体系长出来的质量。
这些评价都不客气。
王总反而听得很认真。
如果他们挑不出毛病,说明材料太假。如果毛病全在表面,说明样本太浅。清河的材料恰好相反,毛病很多,却都嵌在真实运营系统里。
这才值得去看。
王总把所有意见听完,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这个样本在清河是真的,它能不能复制到更多县城?”
会议室里没人能马上回答。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价值。普通订单不会让他们沉默,普通供应关系也不会逼他们重新审视县域市场。清河把一个问题摆到了桌上:新能源车下一步的真实增长,究竟在展厅里,还是在那些每天要挣钱的司机手里。
答案暂时没人敢轻易下。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个问题值得一张机票。
值得亲眼核验。
第435章 县域入口
比亚迪深圳总部的第二场会,比第一场更长。
清晨九点,会议室窗外阳光很亮,桌上的材料已经被翻出折痕。昨晚匆忙看过的人,今天都带着更厚的资料回来。
电池事业部负责人把一份风险清单放到投影上。
“先说顾虑。长鹏规模小,产线稳定性不足,质量体系薄。清河样本真实也好,漂亮也好,都不能替代整车长期耐久。我们如果介入太深,后续一旦车辆出现安全事故,比亚迪会被绑定。”
整车项目负责人接着提醒道:“还有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电池业务和代工业务都很忙,整车方向也有自己的探索。要不要为了一个北方地方车企投入核心工程团队,这件事要慎重。”
有人点头。
“地方项目最怕一开始喊得很响,后面政策换届,补贴断档,车卖不动,合作方跟着填坑。”
会议室里的意见并不统一。
也有人持相反看法。
战略部门负责人把清河样本架构放出来。
“但清河和普通地方项目不一样。它已经跑起来了,并非拿一块地,一栋厂房,一纸规划书来要我们站台。它有一千辆车,有真实司机,有监管账户,有快充网络,有售后闭环,还有部委层面继续论证窗口。”
他停了一下。
“最关键的是,这个样本并非一座大城市的公交示范,也并非几个机关单位采购车。它是县域营运场景。中国的县城太多了。如果这个模型能复制,价值很大。”
电池负责人皱眉。
“复制的前提是车能扛住。长鹏现在扛不住大规模。”
战略部门负责人说道:“所以才有合作价值。我们强的地方,正好是它弱的地方。”
王总坐在主位,一直没有打断。
他听完两边意见,才问:“清河那边准备好远程演示了吗?”
秘书答道:“已经接入。”
屏幕一闪,画面分成两路。
一路是清河运营数据中心,周远航坐在左侧,赵明华在右侧。另一路是燕京宾馆的小会议室,齐学斌没有坐在正中央,只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苏清瑜则在另一台电脑前负责材料同步。
王总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清河没有把这场演示做成齐学斌的个人演讲。
周远航先开口。
“各位上午好。今天我们不做宣传展示,只做数据核验。星火E01分两批,首批五百辆运行时间更长,二期五百辆存在更明显问题。我们不会把两批数据混同。”
投影上出现车辆分批表。
首批车辆的平均日里程,单车月均收入,快充频率,故障率和停运天数列得很细。二期车辆单独成表,高压报警,导航误差,车门密封,备件等待时间,都用红色标注。
电池负责人盯着红色区域。
“这些高压报警,最后怎么处置?”
周远航回答:“三类。第一类是传感器误报,占比最高,已通过软件版本和接插件复检处理。第二类是快充环境下温度阈值保护,后续需要电池包热管理策略优化。第三类是线束装配一致性问题,数量不大,但性质最重,全部返厂拆检。”
“有没有瞒报?”
周远航看向赵明华。
赵明华切出监管后台。
“清河车辆停运补贴和司机收入挂钩,司机报修有经济激励,不报修反而吃亏。每一笔停运补贴都经过监管账户,金融机构,管委会和长鹏售后三方都留痕。我们无法保证没有个别漏报,但系统不鼓励瞒报。”
屏幕上出现一张司机合同白话版。
比亚迪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道:“这东西做得很细。”
赵明华继续展示。
“这是快充站实时排队记录。今天上午八点二十分,城东站排队七辆,等待最长二十八分钟。我们没有删掉峰值,也没有只给空闲画面。”
画面切到快充站监控。
几辆星火E01停在雨棚下,司机有人抽烟,有人蹲在路边吃包子。画面粗糙,没有宣传片的光鲜,却让人很难怀疑它的真实性。
苏清瑜随后同步售后工单。
“这是昨天随机抽取的二十份投诉。包括空调噪音,导航偏差,后备箱异响和充电枪接触不良。每份工单后面都有处理时间,责任人和司机确认。”
电池负责人翻着资料,表情越来越严肃。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场地方政府精心包装的推介会。
可清河把坏账也摆出来了。
坏车,排队,投诉,补贴,司机抱怨。
这些东西不漂亮,却是产业里最值钱的东西。真实用户在真实场景里,把一台车每天磨出来的伤口,全都留在系统里。
王总忽然问:“齐书记,你们为什么愿意把问题给我们看?”
齐学斌终于抬头。
“因为我们不缺一个只看优点的供应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齐学斌说道:“长鹏缺什么,我们自己知道。电池体系不厚,底盘平台不稳,质量体系靠人盯,复杂动力总成几乎空白。华鼎已经开始打这些点,他们打得不算冤。”
王总看着屏幕。
“那你们想从比亚迪得到什么?”
“并非一批电池。”齐学斌说,“也并非一张背书。我们希望找到一个真正懂电池,懂制造,懂工程迭代的伙伴,共同把县域新能源车做成能复制的产品。”
电池负责人问:“长鹏能给比亚迪什么?”
齐学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让赵明华切出另一页。
二十一个县城样本。
每个县的里程半径,人口密度,乡镇通勤需求,快充布点成本,出租车存量,农村客运替代空间,都列在表里。
“清河能给场景。”齐学斌说,“能给司机,给路况,给坏车工单,给监管闭环,给国家示范入口。比亚迪如果只卖电池,可以拿到一笔订单。如果共同做车,拿到的是中国县域新能源市场的第一手钥匙。”
这句话没有喊口号。
可会议室里很多人都听懂了。
中国的汽车市场,不只在北上广深。
更多的道路在县城,在乡镇,在城乡之间那些每天跑几十公里,一百公里的真实线路里。那里不需要豪华配置,不需要概念宣传,需要省钱,耐用,好修,能挣钱。
比亚迪强在电池,制造,成本控制和工程迭代。
长鹏强在县域场景,地方组织力和真实用户数据。
如果只是买卖电池,双方关系很浅。可如果共同做车,长鹏的短板会被补上,比亚迪也能得到一个此前很难单独跑出来的真实入口。
远程演示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王总没有马上说合作。
他只问:“如果我们去清河,能看什么?”
赵明华回答很快。
“车间,快充站,服务点,司机账本,坏车工单,返修车,监管账户。您想随机抽哪辆车,我们配合。”
周远航补充:“也可以看我们的问题。二期线束装配返修车还在厂里,欢迎拆。”
王总点了点头。
“好。”
齐学斌没有趁势推销。
他只补了一句。
“王总,如果你们来清河,我希望技术团队多带问题。我们能回答的现场回答,回答不了的,就把问题留下。清河不怕被挑毛病,怕的是没人愿意认真挑。”
王总看着屏幕里的年轻干部。
这句话比任何招商话术都更有分量。
他见过太多地方主官。有人热情,有人强势,有人把政策优惠讲得天花乱坠。可真正愿意把坏车工单和司机投诉摊开给潜在合作方看的人,不多。
电池负责人问:“如果我们判断长鹏目前不适合深度合作,只适合小批量供货呢?”
齐学斌抬眼看过去:“那也欢迎你们来。清河至少能得到一次专业体检。”
“你能接受这个结果?”
“能。”齐学斌回答得很快,“不接受事实的人,做不好产业。”
屏幕那头,周远航听到这句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不接受事实,做不好产业。
这句话同样是说给长鹏听的。
远程演示结束前,赵明华又切出一段司机访谈。
画面里是清河县城北站的老司机,姓冯,脸晒得很黑。他不知道对面坐着比亚迪高层,只按工作人员要求说用车感受。
“省钱是真的。以前烧油,一天跑下来心疼。现在充电便宜,账能算过来。毛病也有,冬天掉电厉害,后排减震硬,前阵子门锁还坏过一次。可售后能来,补贴也按时进账。你问我换不换回油车?不换。电车能让我多带两百块回家。”
这段话没有任何修饰。
比亚迪会议室里却没人觉得粗糙。
因为它正好回答了一个最底层的问题。
车对司机有没有用。
技术可以迭代,质量可以提升,平台可以重做。可如果用户价值本身不成立,再漂亮的技术都只是展品。
清河证明的,恰恰是这个价值已经在县域路面上跑了起来。
视频挂断后,比亚迪会议室里没有人急着离开。
电池负责人先开口。
“他们的问题不小。”
整车项目负责人道:“但系统很真。”
战略部门负责人看向王总。
“如果我们只做供应商,风险低,收益也清楚。可如果深度参与,风险会被放大。”
王总问:“机会呢?”
没人立刻回答。
机会也会被放大。
华鼎大厦里,梁雨薇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比亚迪和清河接触了?”
助理点头。
“目前看是材料交流,还没有公开行程。”
梁雨薇翻看简报,眉头一点点皱起。
如果比亚迪只是给长鹏供电池,华鼎仍有很多办法。安全认证,专利审查,供应链排他,行业舆论,都能把这件事拖进泥里。
可如果比亚迪深度入局,长鹏最大的短板会被迅速填上。
一个有清河场景和国家示范入口的长鹏,再加上比亚迪电池和制造体系,就不再是华鼎口中那个“会运营不会造车”的地方小厂。
那会变成一条新路线。
梁雨薇把材料放下。
“盯住比亚迪团队动向。”
助理问:“舆论口径呢?”
“先准备。”梁雨薇冷声说,“地方车企抱大腿,地方政府用政策入口给民企输血,外资基金幕后牵线。这些话都可以放出去。”
助理记下。
梁雨薇又补了一句。
“但不要急。先确认他们是不是只谈供货。”
深圳总部,王总在傍晚前拍板。
“去清河。”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王总说道:“不先谈价格,不先谈供货,也不先谈股权。先看现场。电池,整车,质量体系都派人去。我要看车间,看服务点,看司机账本,看坏车工单,看真实快充站。”
电池负责人问:“规格到什么层级?”
“我带队。”王总说。
这三个字让会议室彻底安静。
秘书立刻去查航班。
行程定下后,王总又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技术团队不能只看清河安排的路线,必须临时抽车。
第二,质量体系团队要带检查清单,重点看返修闭环和供应商追溯。
第三,商务团队暂时不谈价格,不谈补贴,不谈地方优惠,只记录真实成本。
电池负责人问:“要不要提前通知他们抽查范围?”
王总摇头。
“不用。齐学斌既然说欢迎挑毛病,就看看他们经不经得住。”
整车项目负责人笑了笑。
“如果经不住呢?”
“那就做供应商。”王总说,“小批量供货,控制风险。”
“如果经得住?”
王总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材料里那张二十一个县城样本图。
过了几秒,他才说:“如果经得住,我们就要重新考虑自己的位置。”
这句话让会议室再度安静。
重新考虑位置,意味着比亚迪不能只把自己放在电池供应商座位上。它可能要面对整车路线,地方场景,国家示范入口和未来县域市场的共同选择。
这不是一笔订单能覆盖的东西。
王总散会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又把清河远程演示的几段录像看了一遍。
最让他停留的,并非齐学斌那段合作逻辑,也并非周远航承认短板的坦率,而是司机冯师傅那句“电车能让我多带两百块回家”。
两百块。
在很多会议室里,这个数字小得不值一提。可放到县城司机的家庭账本里,它就是孩子补课费,是老人药钱,是一顿饭能不能加菜。
新能源如果只停在概念里,就会被资本和补贴架在空中。可如果它能让一个县城司机每天多带钱回家,那它就有了扎进土地里的根。
王总看着屏幕里的快充站。
那里没有漂亮展台,没有礼仪人员,也没有口号横幅。只有排队的车,抽烟的司机,拿扳手的售后,还有一张张不好看的工单。
这恰恰是他想看的东西。
秘书敲门进来。
“王总,航班可以订明晚,也可以订后天早上。”
王总想了想。
“明晚。不要拖。”
“清河那边怎么通知?”
“正常通知。”王总说,“告诉他们,我们会现场随机看。”
秘书点头。
王总又补了一句。
“让团队准备冬季衰减和电池安全问题。别只带合作方案,要带挑刺清单。”
他很清楚,真正的合作不是互相吹捧出来的。清河如果经不起挑刺,就说明它只能做一个有趣样本。清河如果经得起挑刺,哪怕满身问题,也值得比亚迪重新押注。
另一边,燕京宾馆里,齐学斌收到深圳方面行程确认时,已经接近夜里十点。
他把手机递给苏清瑜。
苏清瑜看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他们要随机看现场。”
“这才对。”齐学斌说,“愿意随机看,说明不是来走过场。”
苏清瑜点头。
“那我通知周远航,不准做面子工程。”
“只打扫安全隐患,不粉饰问题。”齐学斌说,“告诉他们,清河这一次卖的并非漂亮,而是可靠。”
但他还不能说走就走。
燕京这边的补充论证窗口仍然开着,陈怀远那边也在等清河把安全冗余材料递上去。齐学斌先给会务组发了一份简短说明:比亚迪团队拟赴清河做现场核验,清河申请将现场抽查结果,质量体系意见和电池安全整改建议作为后续补充附件提交。
回复来得很快。
“可作为补充附件,不改变书面论证程序。核心材料按时提交。”
这句话等于给清河留了程序空间。
齐学斌把回复转给苏清瑜。
“燕京这边你盯住。”他说,“会务组要什么材料,你直接补。陈怀远那边不能断线。”
苏清瑜没有反对。
“你回清河接现场。”她说,“我留在燕京盯书面窗口。比亚迪看到什么,清河就写什么,不能两边口径打架。”
齐学斌点头。
当晚,他订了最早一班回汉东的航班。公文包里装着还没完全定稿的安全冗余材料,手机里则不断跳出长鹏厂区传来的准备进度。
周远航接到电话时,正在车间。
他听完齐学斌的话,第一反应是沉默。
旁边的老李问:“要不要把二期返修区先挪一挪?”
周远航摇头。
“不挪。”
“那可不好看。”
“齐书记说了,不粉饰问题。”
老李看着返修区那几辆拆开内饰的车,苦笑一声。
“这回真是把家底掀给人看。”
周远航抬手摸了摸车门边缘还没装回去的密封条。
“掀吧。我们自己不敢看,别人更不会信。”
他转身对车间主任道:“通知售后,明天把真实工单准备好。好的坏的都带上。谁敢临时删投诉,我先处理谁。”
车间主任点头。
清河的夜色里,长鹏厂区灯光一盏盏亮着。目的在于把每一台待检车,每一份工单,每一个未解决问题重新核对清楚。
这一夜,清河没有准备鲜花和横幅。
他们准备的是问题。
也准备接受问题带来的答案。
这比任何欢迎仪式都更接近合作本身。
也更接近产业的真相。
没有捷径。
同一夜,深圳飞往汉东的航班信息跳了出来。
王总把清河材料放进公文包。
同行的电池负责人低声问:“王总,我们这次是去谈供货,还是谈合作?”
王总看着窗外的夜色。
“先去看看,清河到底是不是一张订单。”
第436章 他们看见了县城
齐学斌回到清河时,天刚亮。
燕京那边由苏清瑜继续盯着书面补充窗口,陈怀远会务组要的安全冗余材料照常递交;清河这边,则要把比亚迪的现场核验变成后续补充附件里最硬的一部分。
比亚迪团队到站前,管委会办公室原本准备了一套接待方案。
高铁站接人,车队进园区,先看展板,再看样车,最后到会议室听汇报。
赵明华把方案送到齐学斌桌上时,齐学斌只看了两页,就把笔放下。
“撤掉。”
赵明华愣了一下。
“齐书记,全部撤?”
“展板撤,欢迎横幅撤,会议室汇报先不听。”齐学斌说,“他们并非来参加招商会的。”
赵明华很快反应过来。
“直接进车间?”
“车间,返修区,售后调度室,司机服务点,快充站。”齐学斌看着他,“哪儿难看,先去哪儿。”
赵明华苦笑。
“比亚迪王总带队,咱们这么接待,会不会显得不重视?”
“重视不靠铺红毯。”齐学斌说,“他们带挑刺清单来,咱们就给他们看能挑的地方。看完还愿意谈,才是真合作。”
周远航从长鹏厂区打来电话。
“齐书记,返修区已经按真实状态留着。二期那几台线束返修车,内饰还没装回去。”
“别装。”
“车门密封条那几批次问题也没遮。”
“也别遮。”
周远航迟疑了一下。
“这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太粗糙。”
“粗糙是事实。”齐学斌说,“你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看见粗糙怎么被记录,怎么被处理,怎么被下一版改掉。”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明白。”
比亚迪团队上午十点到站。
王总没有带太多人,电池事业部负责人,整车项目负责人,质量体系负责人,法务和商务各一名。下车后,他们看到的没有一排欢迎人群,只有齐学斌,周远航和赵明华。
王总看了看四周。
“齐书记,这接待够简单。”
齐学斌伸手同他握了一下。
“王总来看清河,不是来看接待的。”
王总笑了笑。
“那看什么?”
“看问题。”
电池负责人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齐学斌一眼。
他们坐上两辆普通商务车,没有警车开道,也没有绕城展示。车直接开进长鹏厂区,第一站就停在返修区门口。
整车项目负责人下车后,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几辆星火E01停在一边,有的拆了后排,有的掀着机舱盖,有的车门内饰板还放在旁边架子上。地面算不上乱,但绝对谈不上漂亮。
周远航拿起一沓工单。
“这是二期车辆返修区。这里不安排拍照宣传,今天专门给各位看问题。”
电池负责人走到一台车前。
“高压报警那批?”
“其中两台。”周远航说,“一台是接插件进水误报,一台是线束装配一致性问题。误报车已经复核,线束车还在拆检。”
电池负责人蹲下看了一会儿。
“你们电池包密封冗余不够。县域路况遇到涉水,泥水,灰尘,问题会被放大。”
周远航没有反驳。
“对。我们已经把密封材料和装配工艺列成二期整改项,但缺极端测试数据。”
“热失控隔离呢?”
“目前按现有电芯和模组结构做了分区,但极端针刺和挤压验证不足。”
电池负责人抬头。
“不足到什么程度?”
周远航把另一份报告递过去。
“这是已做测试,这是未做测试,这是我们自己判断必须补的测试。”
对方翻了几页,脸上的轻视少了一点。
有问题不可怕。
怕的是连问题都说不清。
整车项目负责人绕到另一台车后面,拍了拍后悬位置。
“后排颠,司机投诉多吧?”
老李在旁边接话。
“多。县道坑洼多,司机天天拉客,后排一颠,乘客骂司机,司机骂我们。”
“你们底盘调校偏硬,耐久倒是能扛一部分,但舒适性很差。”整车负责人说,“这套车如果只是工具车还行,想进入更大市场,问题很大。”
老李点头。
“我们知道。清河这套车先按营运工具做,没敢往私家车上吹。”
质量体系负责人看的是工单。
他翻得很快,越翻越皱眉。
“供应商追溯表不完整。”
周远航补充道:“前两批确实不完整,后面在补。”
“补不等于体系。”对方说,“五百辆靠人盯,一千辆靠人熬,五万辆怎么办?”
周远航脸上有些难看,却仍然点头。
“所以我们才请你们来看。”
这句话让比亚迪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他们原以为清河会辩解,会解释,会拿地方困难说事。可周远航没有。他把问题摆出来,把差距摆出来,也把自己能做和不能做的边界摆出来。
王总一直没说话。
他看完返修区,又跟着齐学斌去了售后调度室。
一块大屏上显示着二十一个县城的车辆状态。红点不多,但也没有被隐藏。哪辆车报修,哪辆车等待备件,哪辆车停运补贴待审核,都能点开。
赵明华站在屏幕前。
“我们不把报修当丑事。司机收入和车辆在线时间挂钩,停运补贴通过监管账户走。司机报修有动力,长鹏拖延要扣考核,金融机构能看到风险。”
王总问:“财政补贴占比多大?”
赵明华打开另一页。
“这是月度拆分。电费节省是真收益,停运补贴是兜底,购车金融是长期成本。财政不替司机挣钱,只替系统兜住非司机责任造成的停运。”
法务负责人看得很仔细。
“监管账户谁能动?”
“三方共管。清河管委会,合作金融机构,长鹏售后。大额调拨必须留痕。”
王总点点头。
“去服务点看看。”
司机服务点在县城南边,门脸很普通。
几张桌子,几台电脑,墙上贴着司机合同白话版。不像法律条文堆出来的那种,上面用大白话写着,什么时候能拿补贴,什么时候要承担责任,报修流程怎么走,逾期月供怎么处理。
马建国正好在。
他见齐学斌带人进来,赶紧站起来。
“齐书记。”
齐学斌摆摆手。
“今天你别替我说好话。王总他们想听真话。”
马建国看了看比亚迪几个人。
“真话啊?”
王总笑道:“就听真话。”
马建国把自己的账本拿出来,翻到最近一个月。
“那我就说了。车是真省钱,电费比油钱便宜,一天跑下来能多剩一些。可毛病也真有。后排颠,乘客骂过。快充站高峰期排队,我也骂过。上回车门锁坏了,夜里等维修,等得我火大。”
电池负责人问:“那你还愿意开?”
“愿意啊。”马建国答得很快,“以前油车一天跑到晚上,油钱一扣,心疼。现在电费便宜,月供能算过来,家里收入稳了。我不懂你们说的电池包,底盘啥的,我就知道这车让我多带钱回家。”
他又翻到一页。
“你看,这是我闺女补课费。以前这钱要从牙缝里抠,现在能按月交。”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这种账没有技术含量。
却很重。
另一名司机也被随机叫过来。他没有背稿,一进门就抱怨。
“导航有时候犯糊涂,乡道给我绕到沟边去。还有备件,等两天太慢。”
周远航在旁边记下。
“车牌号。”
司机报了车牌。
周远航让售后点开工单。
工单在系统里,投诉内容和处理记录都对得上。
质量体系负责人看见这一幕,低声对王总说:“系统是真跑着的。”
王总没接话。
下午,他们去了快充站。
太阳很晒,几辆星火E01排在棚下。有司机下车抽烟,有人蹲在路边吃盒饭,还有人冲服务员喊,问下一批充电枪什么时候维护完。
这不是展厅。
没有灯光,没有讲解员,没有漂亮海报。
可比亚迪团队看得比在车间还久。
整车项目负责人走到一名司机旁边。
“排多久了?”
“二十来分钟吧。”司机看他一眼,“你们是厂家的人?”
“算是。”
“那你给提个意见,后排真颠。还有充电枪接触不良那事,别老让我们跑服务点。”
整车负责人点头。
“记下了。”
司机又道:“不过别把车收回去啊。毛病改就行,车还是要的。”
这句话把几个人都说沉默了。
毛病改就行,车还是要的。
这就是用户选择。
这并非宣传口号,真正的信号是一边骂一边继续用。
王总站在快充站边,看着那一排等待补电的车。
齐学斌走到他身边。
“王总,清河的问题都在这里。电池不够厚,底盘不够好,质量体系不够成熟。华鼎打这些,不算冤。”
王总道:“你倒是替对手说话。”
“事实就是事实。”齐学斌说,“我可以在规则桌上反击他们,但不能在车间里骗自己。”
王总看着他。
“如果比亚迪只供电池,清河还能跑吗?”
“能。”
“那为什么非要深度合作?”
齐学斌看向快充站。
“因为能跑,不代表跑得远。长鹏需要的并非一批电池,而是一个愿意一起承担长期技术迭代的人。比亚迪如果只卖电池,能赚订单。可如果一起做车,能提前进入县域新能源整车规则。”
王总没有说话。
齐学斌继续道:“我不敢说清河已经证明了一条全国通用的路。我们只证明了一件事,县域用户愿意用新能源车,只要这车能帮他们挣钱,能有人修,能把账算明白。”
王总看向远处。
又一辆星火E01开进快充站,司机摇下窗,冲服务员喊了一声。
“还有位没有?”
服务员挥手。
“排后头!”
很乱。
很真。
离开快充站时,王总走得很慢。
电池负责人低声补充道:“问题不少。电池包安全冗余要重做,热失控隔离要补,针刺验证也得补。”
整车负责人也道:“底盘,线束,备件体系,车机,全都要补。”
王总点头。
“我看见了。”
“那还谈吗?”
王总回头看着排队补电的星火E01。
车身上沾着泥,后备箱贴着营运编号,车窗里有司机的毛巾和水杯。
电池负责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王总,如果真要进来,投入会很重。电池包要重做,安全验证要重做,部分工艺也要跟着改。长鹏现在的水平,接不住太复杂的方案。”
王总把茶杯放下:“所以才要判断值不值。”
整车负责人在旁边说道:“我今天看下来,车的问题比想象中多,可用户黏性也比想象中强。司机一边骂,一边不愿意换回油车,这个信号很少见。”
商务负责人问:“如果我们只做供应商,能不能先拿订单,再慢慢观察?”
王总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刚才马建国那本账。
一个县城司机把女儿补课费写在车辆收入旁边,这种场景很土,却很难伪造。对于一家想做新能源车的企业来说,这比展厅里的掌声更值钱。
“只做供应商,我们会离司机很远。”王总说,“离得远,就只能听长鹏转述问题。离得近,问题会直接打到我们脸上。”
质量负责人低声道:“被问题打脸,不一定是坏事。”
王总点了点头。
他们又临时抽了三台车。
一台刚充完电准备出站,一台正在等售后,一台停在服务点门口。比亚迪团队没有让清河挑,直接报编号,周远航现场调出工单,赵明华调出监管账户记录,司机当场说使用感受。
第一台车的司机说,车机导航有时反应慢。
第二台车的司机说,冬天掉电让他心里没底。
第三台车的司机说,后排乘客嫌颠,但月末收入确实比油车时代稳。
每一句都不漂亮。
每一句都能对上系统。
电池负责人看完冬季衰减预估,直接说:“你们北方样本还不够。真到冬天,问题会更明显。”
齐学斌说道:“所以冬季测试要提前做。清河不会拿夏末数据冒充全年可靠。”
整车负责人问:“如果冬季数据不好看呢?”
“不好看就改。”齐学斌说,“改不了,就不能扩大。”
王总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能写进后续材料吗?”
“可以。”
“不怕华鼎拿去用?”
“他们一定会拿。”齐学斌说,“但我不怕他们说清河有问题。我怕的是清河自己不敢承认问题。”
这话让比亚迪几个人沉默了一阵。
考察到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很清楚,清河并非包装得好,而是把丑处也摊开给人看。一个项目敢不敢把丑处摊开,往往比漂亮处更能说明底气。
临走前,齐学斌没有邀请王总吃大餐。
他只让司机把车开到长鹏厂区门口。
周远航把一只移动硬盘递给比亚迪质量负责人。
“这是今天你们抽到的车,相关工单和后台记录。隐私部分已经做遮蔽,原始编号保留。回去可以慢慢查。”
质量负责人接过来。
“你们真给?”
周远航把图纸摊开:“齐书记说,查不出问题,就谈不上合作。”
王总把硬盘看了一眼,放进公文包。
这一天,他看见的不是车。
车太粗糙。
他看见的是一套已经在泥地里跑起来的系统。司机,车,金融,售后,监管账户,地方执行力,全部拧在一起。哪一个环节都不完美,可每一个环节都在动。
这就是入口。
王总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只是让秘书把当天所有抽查编号单独整理出来。
“回去后,先别写合作建议。”他说,“先写问题清单。”
电池负责人有些意外。
“只写问题?”
“先写问题。”王总说,“如果问题写完之后,我们还觉得值得做,才说明它真值得。”
质量负责人点头。
“那我会写得很难看。”
“越难看越好。”
齐学斌听见这句话,反倒笑了。
“王总,清河经得住难看。”
王总看着他。
“希望长鹏也经得住。”
“经不住就改到经得住。”
这句话说得简单。
可王总知道,真正要做到很难。
一个地方政府能不能长期兜住系统,一个企业能不能在被挑毛病后不翻脸,一个技术团队能不能从小作坊习惯转向工业体系,这些都不是一天考察能得出结论的。
但清河至少有一个优点。
它不假装自己已经完成。
车队离开快充站时,马建国还在后面喊了一句。
“齐书记,跟厂家说说,后排真得改啊!”
齐学斌回头。
“听见了。”
电池负责人坐进车里,忍不住说:“这司机胆子挺大。”
赵明华笑了笑。
“在清河,司机骂车不算大事。只要不是造谣,骂得准,我们就记。”
整车负责人道:“这对产品是好事。”
赵明华说道:“对干部就不一定了。”
车里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气氛轻了一点。
可王总没有笑太久。
他拿出那本复印账本,又翻了一遍。
司机账本,返修工单,监管账户,快充排队,投诉记录。
这些东西合在一起,让他脑子里那个判断越来越清楚。
这并非一个车企拿订单。
这是一个场景在找真正能补上短板的产业伙伴。
王总忽然想起出发前,董事会里有人问过他一句话。
清河如果只是齐学斌一个人的项目,他调走后怎么办。
今天看完,他心里有了一个不算完整的答案。清河当然离不开齐学斌,但它已经不只是齐学斌一句话。监管账户写进了协议,司机账本每天都在更新,售后工单在系统里留痕,金融机构也被绑进闭环。一个人能点火,可火能不能烧下去,要看柴是不是已经堆起来。
清河这堆柴,很湿,很乱,但确实已经点着了。
这就够他回去开一场更大的会。
他忽然问身边的电池负责人:“如果这套场景并非他们的,而是我们自己错过的呢?”
第437章 壮士断腕
比亚迪团队回到深圳后,没有休息。
当晚十点,王总把几名核心负责人叫进会议室。
桌上摆着从清河带回来的材料,司机账本复印件,返修区照片,快充站排队记录,售后工单抽样,还有周远航列出的长鹏技术短板清单。
电池负责人先开口。
“问题我先说。长鹏电池包安全冗余不足,现有结构应付县域营运可以,但要进更大规模,必须重做。热失控隔离,极端针刺,挤压,浸水,都要重新验证。”
整车项目负责人接着道:“底盘舒适性差,线束一致性差,供应商管理粗。质量负责人今天说得最重,长鹏现在是靠人把问题摁住,还没有形成体系。”
质量负责人把红笔放在桌上。
“如果只按车企成熟度看,我不建议深度绑定。”
会议室里气氛很沉。
王总没有反驳。
“继续。”
战略部门负责人打开另一页。
“但如果按场景价值看,清河很稀缺。一千辆真车,二十一个县城,监管账户,司机收入账本,售后闭环,地方组织力,还有国家准入补充评价窗口。我们自己做车,也要花很多年才能跑出这样的样本。”
财务负责人皱眉。
“样本归样本,投资归投资。我们现在自营新能源乘用车业务虽然还不大,但已经投入不少。团队,设备,前期研发,渠道设想,都是真金白银。要是转向长鹏,沉没成本谁承担?”
法务负责人也问道:“如果以技术,工程团队和产线资源作价入股长鹏,估值边界,知识产权归属,人员安置都很复杂。更重要的是,比亚迪自己的新能源整车品牌路线要不要保留?”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供电池很简单。
深度合作也还能谈。
可如果要把自营新能源汽车业务板块砍掉,转而把技术和工程资源压到长鹏身上,那就是董事会级别的战略转向。
有人立刻反对。
“王总,自营整车是未来希望。我们现在砍掉,将来长鹏做大了,品牌是长鹏,不是比亚迪。”
“对。我们有电池,有制造,有成本能力,为什么要把最核心的东西放到别人平台上?”
“清河场景再好,也只是一个地方样本。万一政策变,齐学斌调走,长鹏还能不能跑?”
这些问题都很尖锐。
王总听完,拿起司机账本。
“今天在清河,一个司机给我看他女儿的补课费。”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不懂电池包,不懂热失控,也不懂我们争什么品牌。他只知道一台电车能让他每天多带钱回家。这个账,比很多行业报告都扎实。”
财务负责人提醒道:“可这不能替代商业测算。”
“当然不能。”王总说,“所以我们今天才开会。”
他把账本放到桌上。
“我们自己继续闭门做车,接下来要面对什么?要找场景,要找真实用户,要找政策入口,要建售后网络,要说服司机,要证明新能源不是骗补。清河已经跑了一遍,跑得不漂亮,但跑通了。”
整车负责人问:“那我们就不要自己的车了?”
王总看着他。
“要自己的能力,不一定要自己的壳。”
这句话让会议室再次安静。
王总说:“比亚迪强在电池,制造,工程迭代和成本控制。长鹏强在县域场景,地方组织和国家规则入口。我们如果坚持单独做车,未来几年可能也要去找长鹏现在已经拥有的东西。等那时候再进场,我们就是后来者。”
战略负责人点头。
“与其将来竞争,不如现在把能力压到一个已跑起来的平台上。”
保守派仍然不同意。
“那自营团队怎么办?”
王总看着车间方向:“不解散技术能力,调整业务方向。终止新能源乘用车独立扩张计划,保留电池,工程和技术研发能力,把前期积累转入与长鹏的联合平台。”
财务负责人问:“入股比例和估值呢?”
“不在今晚拍死。”王总说,“今晚只决定方向,授权谈判团队赴清河谈原则框架。比例,估值,资产边界,人员安置,知识产权,全都进框架协议。”
法务负责人道:“这意味着我们要准备董事会文件。”
“准备。”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一笔订单。
也不是一次供应商升级。
这是砍掉一条看似属于自己的路,把能力押到另一条已经在泥地里跑起来的路上。
王总看向所有人。
“我知道这很疼。沉没成本疼,团队调整疼,品牌野心也疼。但新能源车不是靠在会议室里想出来的。清河那一排排等充电的车,已经给了我们答案。”
他停了停。
“我们不投靠长鹏。我们是选择把比亚迪最强的部分,放到最真实的场景里。”
第二天上午,董事会讨论持续了四个小时。
反对意见比前一晚更多。
有人担心长鹏控制权,有人担心地方政府干预,有人担心比亚迪失去未来整车品牌主导权,也有人担心华鼎和行业协会会借机攻击。
王总没有用情绪压人。
他把清河材料一项项拿出来。
真实司机,真实账本,真实故障,真实售后。
最后,董事会通过方向性授权。
终止比亚迪自营新能源乘用车独立扩张计划。
保留电池,工程和技术研发能力。
将前期新能源整车技术积累,电池技术,工程团队,部分产线资源,纳入与长鹏合作谈判。
以作价入股方式参与长鹏下一阶段平台化开发。
具体比例和估值不写死,由谈判团队与长鹏,清河方面另行确定。
传真发到清河时,周远航正在技术会议室。
他看着文件上的字,半天没说话。
老李凑过去看了一眼,声音都低了。
“这是真要把家底压过来啊。”
周远航喉咙有些干。
“齐书记,这事太大了。”
齐学斌没有表现得多兴奋。
他只把文件放到桌上,旁边是一份电池安全测试计划。
“大是大,但高兴还早。比亚迪愿意上桌,不代表技术短板今天就消失。”
比亚迪电池专家已经接入视频。
齐学斌看向屏幕。
“我们今天不谈股权,先谈安全路线。”
电池专家点头。
“长鹏现有电池包必须重做。”
齐学斌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词。
磷酸铁锂。
长条结构。
热失控隔离。
针刺安全。
结构强度。
周远航看着那几个词。
“齐书记,你是想做长条形电池包?”
“只是方向。”齐学斌说,“磷酸铁锂安全性好,成本可控。长条结构能不能减少模组层级,能不能增加结构强度,能不能在针刺和热失控里表现更稳定,需要你们和比亚迪专家做实验。”
电池专家立刻提出问题。
“能量密度怎么办?散热怎么办?取消模组后的维修怎么做?长条结构在碰撞工况下会不会带来新的风险?”
齐学斌点头。
“这些都要验证。我不拍板发明东西。清河要的是下一阶段安全冗余路线,不是一句宣传口号。”
周远航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
“那我们要建联合测试计划。”
“建。”齐学斌说,“针刺,挤压,浸水,高低温,快充循环,全都列出来。能做的先做,不能做的找第三方机构和比亚迪实验室做。”
比亚迪专家道:“如果按这个方向走,专利和交叉授权要提前设计。不能等样品出来再补。”
齐学斌抬头。
“对。所以技术路线和法务边界一起走。”
同一时间,华鼎大厦。
梁雨薇拿到比亚迪董事会动向时,脸色第一次变得真正难看。
助理站在桌前。
“目前只是方向性授权,入股比例和估值没定。”
梁雨薇冷声说道:“方向比比例重要。”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比亚迪只是供电池,华鼎可以卡认证,可以打安全,可以用供应链排他拖死长鹏。
可如果比亚迪带着电池技术,工程团队,产线资源和前期整车积累入股,长鹏技术底子薄这几个字,就不再那么好用了。
“通知法务和技术顾问。”梁雨薇说,“盯电池安全专利,关键零部件认证,供应链准入。”
助理问:“舆论口径还打地方车企抱大腿吗?”
“打,但不够。”梁雨薇看着窗外,“他们既然要补电池安全,那就从专利和认证上卡。”
清河技术会议室里,传真纸还压在桌上。
周远航仍盯着那份授权文件。
齐学斌却只看了一眼,就把文件压在电池安全测试计划旁边。
周远航忍不住问:“齐书记,比亚迪做到这个程度,华鼎还敢打?”
“更敢。”齐学斌说,“因为他们知道再不打,长鹏就真的补上短板了。”
比亚迪电池专家也点头。
“专利这块不能轻视。长条结构,热隔离,电池包承力,只要未来有一点影子,华鼎都可能提前布口袋。他们不一定有技术优势,但可以用专利组合拖时间。”
周远航问:“那我们怎么办?”
“先查。”齐学斌说,“国内外公开专利,华鼎关联公司,研究院,供应商,全部查一遍。我们要知道哪儿有坑。”
加密会议屏幕里,苏清瑜已经在燕京那边同步记录。
“我让星光基金的知识产权团队介入。比亚迪法务也要同步。”
比亚迪专家看着文件:“还要做交叉授权框架。比亚迪已有电池和制造相关技术积累,长鹏有整车场景数据和部分结构改进,未来成果归属必须提前写。”
老李听得头大。
“这车还没改出来,合同先堆成山了。”
齐学斌道:“以前我们靠抢时间活下来,现在要靠规则活下去。”
周远航看着白板。
“我以前觉得华鼎打技术,是要把我们打死。现在看,它倒逼我们把技术账补上。”
“别感谢敌人。”齐学斌说,“他们是来杀你的。你活下来,是因为你自己扛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比亚迪传真文件还带着温热,长鹏每个人却都已经从兴奋里醒过来。
王总的断腕只是开始。
真正要落地,还要经过框架协议,资产评估,团队派驻,实验室共建,安全验证,专利排查和供应链认证。任何一项卡住,华鼎都会把它放大成清河不能过关的理由。
齐学斌把测试计划翻到第一页。
“今晚开始,分三组。周远航盯测试计划,苏清瑜盯法务和专利,我盯燕京补充材料。比亚迪这份授权不要宣传,不要炫耀,只作为技术纵深材料。”
周远航点头。
“明白。”
齐学斌看向他。
“还有,告诉车间,别以为比亚迪来了,长鹏就能躺下。人家带的是刀,不是枕头。”
老李咧嘴。
“这话我喜欢,难听但管用。”
屏幕那头,比亚迪专家也笑了一下。
“我们确实会带刀。第一刀就砍你们电池包。”
周远航回了一句。
“砍准点。”
比亚迪专家补充道:“第一步,现有电池包拆解。第二步,安全测试项目重排。第三步,长条结构可行性预研。第四步,专利检索和规避设计。第五步,第三方认证机构提前沟通。”
周远航飞快记录。
“第三方认证找谁?”
“国检中心,省级检测机构,还有比亚迪自己的实验室都要参与。不能只用一家数据。”
齐学斌点头。
“多源数据,防止华鼎说我们自说自话。”
苏清瑜补充:“所有测试数据要分级。能公开的进补充材料,涉及商业秘密的进保密附件。华鼎可以质疑,但不能逼我们把核心技术裸奔。”
比亚迪专家看了苏清瑜一眼。
“这个边界很重要。”
老李问:“那刀片这个说法用不用?”
齐学斌摇头。
“不用。”
周远航也反应过来。
“现在喊名字,等于给华鼎送靶子。”
“对。”齐学斌说,“我们只讲技术方向,不讲概念包装。”
会议继续往下拆。
比亚迪派多少人。
长鹏提供哪些样车。
旧电池包拆解后由谁保管。
实验失败怎么算。
专利成果归谁。
每一个问题都琐碎,但每一个都绕不开。
周远航越记越觉得后背冒汗。
过去长鹏做事,很多时候是车间里拍板,当天改,当天试。现在比亚迪一进来,法务,专利,测试,认证,全都压到桌面上。
这才像真正车企。
也更沉。
齐学斌看出他的压力。
“怕了?”
周远航抬头。
“怕。但比十五天五百辆那时候好一点。”
“为什么?”
“那时候怕的是活不下来。”周远航说,“现在怕的是长不大。”
齐学斌点点头。
“怕对了。”
这句话让周远航反而稳了一些。
怕长不大,说明长鹏终于站到了长大的门口。
而门口第一块牌子,就写着专利。
比亚迪深圳总部的风波也没有因为董事会通过而结束。
下午,王总回到办公室,秘书就送进来一份内部反馈。
自营新能源乘用车项目组里,有人情绪很大。有人觉得多年准备被一句话砍掉,有人担心自己被边缘化,也有人不服气,认为比亚迪凭什么把整车机会让给长鹏。
王总没有让人压消息。
他把项目组几个核心人员叫进来。
“有意见可以当面说。”
一名年轻负责人憋了很久,终于开口。
“王总,我们不是不能合作。可砍掉自营板块,等于承认我们前面做错了。”
王总看着他。
“并非做错,只是环境变了。”
“可我们也能自己找场景。”
“能。”王总说,“但要多久?两年,三年,还是五年?清河已经把司机,金融,售后和政策入口跑出来了。我们现在缺的是把能力放到真实场景里,而不是为了面子守着一个壳。”
另一人问:“那我们的团队怎么办?”
“去长鹏联合平台。”王总说,“这并非降级,而是上前线。”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愣住。
王总继续道:“你们以前做的是内部项目,接下来面对的是真司机,真故障,真投诉。谁觉得委屈,可以留在原岗位调整。谁想真正造车,就去清河。”
办公室里沉默很久。
最后,那个年轻负责人低声问:“去了清河,我们说话算数吗?”
“技术问题,按技术说话。”王总说,“我会把这个写进谈判框架。”
这场小会开完,王总才在授权文件旁边写下一行备注。
团队安置,不做甩包袱,按联合工程平台核心成员处理。
这才是断腕的疼处。
不是签文件时疼。
是每一个被改变命运的人,都要重新找到位置。
这份备注随后也传真到了清河。
齐学斌看到后,沉默了几秒。
“王总这人,够狠,也够负责。”
视频里,苏清瑜问:“怎么说?”
“他没有把团队当筹码甩过来。”齐学斌说,“这说明他真想做长期合作。”
周远航接过备注,脸色也变得认真。
“那我们也不能把比亚迪团队当外援用。得让他们进核心工程组。”
齐学斌点头。
“从第一天就按自己人要求,也按自己人约束。”
周远航把这句话记进会议纪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长鹏不能再把自己当小厂。
“现在高兴还早,华鼎下一刀,会砍专利。”
第438章 德国人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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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星火混动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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