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后,不小心怀了权臣的崽》 第一章 好事将近 庆元十三年,夏。 礼部尚书府。 日头晃眼,朱漆门紧闭,阶前跪着的婆子两股战战,膝盖火烧似的疼,却不敢挪动半分。汗珠子砸在砖上,滋地一声便没了影。 “老奴知错了,求娘子开恩。” 廊下奴仆垂手而立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仿佛连衣料的摩擦都成了僭越。 屋内静的骇人,一丝声响也无,仿佛连空气都凝成了冰,冻得人肝胆俱裂。 吴婆子膝行两步又猛地伏地,额头死死抵着滚烫的地砖,哭腔里带着几分委屈:“继夫人传唤,老奴不敢不从。” “那边只是问了娘子几时出门,见了什么人……,老奴想着她到底是当家主母,平时对娘子您也妥帖,这才回了些不打紧的话。” 她似没有底气,嗓音越来越轻。浑浊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突然直起些身子:“娘子是老奴一手奶大的,这些年天冷添衣、天热打扇,老奴哪样不是尽心尽力?” “先夫人离世那年您不过五岁。高烧夜夜哭啼,是老奴三天三夜没合眼抱着……” “你喊着要娘,发狠死死咬住老奴的胳膊,老奴疼的眼前发黑,肉都要被您咬下来了都不曾躲一下,只顾得上拍着您的背安抚宽慰说蕴姐儿别怕。” 吴婆子撸起袖子,露出里头浅浅的牙印。 “娘子您看啊!十一年过去了,这印子还没消。” 她突然扯嗓子哭嚎起来。 “天打雷劈呦!老奴对主子的心天地可鉴。” “娘子您如今大了,听信外人挑唆,倒要把老奴的心挖出来踩了。” 屋内,明蕴低垂着眼睫,纤白的手指捏着银剪,正细细修剪一株月季,连眉头都未动一下,只专注地拨弄着枝叶。 光线透过窗格,在她瓷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尚未长开的眉眼已透出惊心动魄的美,偏生神色几近冷漠,只消淡淡一瞥,便叫人从骨缝里渗出寒意来。 没有摔杯盏的脆响,没有拍案的怒喝。 吴婆子的哭声渐小,不安渐浓,只剩喉咙里堵住的抽噎,身体却开始发抖。 娘子这几年性情越发冷硬,越是沉默,发作起来便越是骇人。 终于。 房门咯吱一声响。 吴婆子以为得了宽宥,面上染了喜色,刚要爬起来。 明蕴身侧伺候的映荷走出来,居高临下冷视她。 “继夫人许了你多少好处,才让你连奶娘子的情分都不顾了?娘子待你可不薄,月例多给五两,冬季衣裳都比别院厚三分,便是你那不成器的儿子都给安排了好差事。” 也不知吴婆子哪儿来的脸提情分。 “来人!娘子有令,拖去继夫人院里。” 映荷警告的眼神环视四周,目光如刀:“杖毙!” 吴婆子猛地一颤,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 “不可!” 她爬起来,就要往屋内冲,却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死死按住。 “娘子!娘子不能如此狠心!我伺候娘子多年。” 挣扎中,她发狂般一扭逃脱禁锢,不料额头狠狠撞上廊柱浮雕的貔貅兽首。 咚一声响,砸出血来,血口子狰狞地翻着,鲜血混着汗珠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前襟,晕开一片暗色。 下一瞬人便被堵了嘴架住双臂往外拖去。鞋底磨过地面的沙沙声,和那越来越弱的“呜呜”声,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点不甘。 映荷目光如刀,扫过廊下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骨: “都瞧清楚了——” “今日这血,正好给咱们院子洗洗眼睛。” “忠心伺候的,娘子自然疼惜,可若是别的……” 她绣鞋尖点了点地上未干的血迹:“这,便是背主的下场。” 屋内,明蕴依旧立在原处修剪月季,咔嚓一声,利落截去一段杂枝。眼底依旧静如寒潭,仿佛外头的动静还不如这枯枝落地的声响值得在意。 映荷捧着鎏金托盘进来,上头摞着的名帖已堆成小山。她轻声道:“娘子您回府才三日,各府的名帖便如雪片似得飞来。光是今早门房就收了八封。” 明蕴随口:“可有荣国公府的?” 映荷:…… “有。” 就数荣国公府的名帖递的最勤了。 “荣国公府二房的戚五娘子请您赏荷花。” “赏花是假。” 明蕴冷笑:“看我笑话是真。” 映荷抽出其中的洒金帖子:“广平侯夫人惦记娘子。” 她压低嗓音:“送贴的婆子还在外头候着,说是……夫人想问问您嫁衣想绣什么花样。” 明蕴和广平侯世子徐知禹好事将近,她微微提起精神:“还说了什么?” “世子糊涂,才被别有用心的货色勾了魂。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也就演给爷们看看。可夫人不糊涂,徐家的门楣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只认您一人。念着娘子才回府诸事繁忙,世子又要准备科考……待过了秋闱,定让他亲自登门赔罪。” 明家后宅的事……广平侯夫人这是在避嫌。 “你去回话。这种大事原该由母亲亲自操持,可我福薄,母亲去的早。祖母年迈,继母包藏祸心……” “也就夫人疼我,肯为我费心。她见多识广,嫁衣的事肯定比我这小辈强上许多。” 这答复,滴水不漏。 她嘴里没提徐知禹半句,眼底一丝波澜都未起。 未婚夫家世显赫,未来婆母偏爱,至于他心里装着继妹?无妨,男人算什么? 这世道,情爱不过是锦缎上虚浮的绣线,唯有权势才是织就命运的金梭。 ? ?新书来啦,让我瞅瞅还有宝子看嘛~ 第二章 混账,跪下!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整座府邸镀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裹着蝉鸣的残响,廊下的青石砖仍蒸着白天的余热。 明蕴出了门,执了柄素纱团扇,不紧不慢往祖母院里去,裙摆纹丝不乱。 静寿堂的看门婆子见了她,忙恭敬行礼:“娘子仔细脚下。” 院内跪着的人影闻声抬头看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汗湿的额角将碎发黏着缕,显得楚楚可怜。 “长姐。” 明萱揪着衣角,咬着唇瓣眼里蓄泪,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像是受了太大的委屈不敢诉,带着哭腔辩解:“是世子中意我,可祖母不信,断定我和他有私情。” “若姐姐和世子的婚约会因此生变,我实在无地自容了。” 明蕴轻摇团扇,连眉梢都未动一下。没有怒意,没有讥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你想当妾?” 待那娇弱的抽泣声稍歇。 “广平侯夫人视世子为心肝,最容忍不得他被一些下贱胚子沾染,坏了清誉。” “她看不上你。便是有我求情,都难。” 想做世子夫人的明萱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羞恼与难堪。她死死攥着帕子,指节发青,声音却还强撑着细弱:“长姐何必如此羞辱人?妹妹岂会……岂会自甘下贱……” “如此最好。” 明蕴朝前走去,冷冷扔下一句话:“你娘是从妾室提上来的,你好歹也算个嫡出,总该检点些。” 掀开静寿堂的门帘,便觉一阵清冽凉意扑面而来。 屋内四角搁着错金璃座冰鼎,吐着寒雾。 明老太太倚在填漆榻上,身后垫着个青缎引枕,腕间一串蜜蜡佛珠。 “过来。” 明老太太见了她,眼角细纹舒展开来,亲自执起鎏银葵花壶,倒出来的茶汤清透如琥珀。 “尝尝这茶,是宫里贵人赏的。” 她嘴里的贵人,便是如今最得盛宠的静妃。 许是有缘,祖母入了静妃的眼,送了不少稀罕物,便是她和阿弟都能得几分恩泽。 明蕴挨着她坐下,只轻轻抿了口,任由那清苦的茶香在唇齿中漫开。 明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拨动蜜蜡佛珠,突然停在第七颗上。那珠子内里凝着道冰裂纹,恰是明蕴生母去世那年摔出来的。 “过些时日,又到了你娘的忌日。” 她感慨:“她眼里容不得沙子。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昱哥儿这对姐弟。若尚在,定要……” 话到此处,声音戛然而止,只余佛珠波动的轻响。 明蕴眸光微闪。 若非家中出了丑事,她这会儿本该在弘福寺为母亲抄经祈福,焚化供奉佛前。 明蕴含笑:“祖母是觉得孙女委屈了?” “你怎还能笑得出来?” 明老太太气的用指尖去戳她的额:“你这没心没肺的!” “那广平侯夫人是踩着姐姐的嫁妆抬进广平侯府的续弦!当年原配缠绵病榻时,她娘家那边就慌了神,生怕广平侯娶个狠心继室磋磨那才三岁身子孱弱的嫡外长孙,原配才闭眼就急急将她塞进花轿。” 到底是亲小姨,总比外人强,两府都皆大欢喜。 广平侯夫人入门对继子也算尽心,日夜守着。 谁不说她是慈母? 可慈母要是有了孩子呢? “徐知禹上头有嫡兄,可却是他被封为世子,这里头怎会没点猫腻!广平侯府的水太深,偏你愿意一头扎进去。” 不提这个。 就说徐知禹。 “那混账东西就是个瞎眼了的,聘都下了,眼瞅着再过半年就要迎你过门,放着你不要,转头竟看上外头那个跪着的!还想将婚事改了,要换人娶。” “亏他还算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世子爷,实在可耻!” 谁不知明蕴就是明老太太眼里的心肝? 明蕴无奈安抚:“您消消火。孙女纵是千般好,明家祠堂供的也不是丹书铁券。若退了这门亲事,满京城还能寻出第二个广平侯府不成?” 明老太太沉默。 比徐知禹身份尊贵的男子有不少,却不是明家能高攀的。 儿子年前赴京都任礼部尚书一职是祖上冒了青烟,可根基不稳,在权贵遍地走的天子脚下,就不够看了。 可还没过门呢,那徐知禹就这般怠慢蕴姐儿! 往后那还得了? “祖母只盼你日后美满如意。那徐家再好,广平侯夫人再看中你,可夫妻若不和睦……” 明蕴给她锤肩:“徐家未来的侯爵夫人配更高贵的门第都使得。若非广平侯夫人相中我,这婚事哪轮得到咱们礼部尚书府?” “广平侯府轮不到徐知禹做主,便是受了蛊惑又如何?最后八抬大轿娶的也只能是我。” 再挣扎都没用。 “侯夫人要的是能执掌中馈的利刃,我要地位。各取所需罢了,至于夫妻情分,不曾奢望,谈何失望?” 明老太太惊愕:…… “你就不膈应吗?” 明蕴轻轻拨弄腕间玉镯:“您说笑了。” “有您在,断不会任由府上有谁爬孙女头上。” “至于别的,他徐知禹耳根子是软,今日能为了明萱背信,来日就能为其他女子弃她如敝履。您瞧,这等朝三暮四的郎君……” 她微微抬眸,语气随意:“也配让我费心?” 明老太太:……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婆子恭敬的请安声,未经通传,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母亲!” 明岱宗一身官服未及时更换,腰间象牙笏板随着急促的步履不断拍打玉佩。袍角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原是刚下值,得了信便直奔这里。 “您——” 他沉眸要说什么,可瞥见明蕴也在,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明蕴沉稳起身,朝她福了福身:“父亲。” 明岱宗颔首,神色有些古怪,最后摆手:“我与你祖母有要事想谈,你若无事,那就退下吧。” “驱她走做什么?” 明老太太恼,直直盯着明岱宗:“是有什么蕴姐儿听不得的?” “还是你也清楚,你这个当父亲的心眼偏的不行?” 七皇子迁居新府,这些时日礼部忙上忙下,明岱宗面色疲态。 闻言,他浑身一僵。 他过来的确是为继室和明萱求情。 明老太太见状,冷笑。 “你那媳妇买通了蕴姐儿身边的婆子,你当蕴姐儿一直没察觉?” “她为何只字不提,一是顾念吴婆子是她亲娘留下来的人,二是什么?这是给你们夫妻脸呢!” 明老太太咬牙:“可柳氏倒好!” 变本加厉,趁着明蕴不在,竟通过吴婆子,给明萱和徐知禹牵线搭桥。 好个下作东西,为了攀附权贵,连女儿家的清誉都能拿来当筹码,又怕她阻拦,竟还想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试图让徐家不得不认。 蠢货!当广平侯府能任她拿捏不成? 好歹这件事没传出去,捂的死死的,不然全京都要看笑话。 明老太太倏然起身,悔恨不已:“我当时就不该松口。” “她柳氏不过市井出身,只会些见不得人笼络男人的狐媚手段。以至于这些年,你被拿捏得死死的。她有什么本事做正房娘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明家是什么秦楼楚馆!” 她的手指向门外:“那就是她养出来的好女儿?” “一个未出阁的娘子,觊觎姐夫,私相授受!他们母女两个,都不知廉耻!” 明岱宗喉咙滚动,狼狈避开明蕴明亮温和的视线。 “母亲,明萱也是明家的骨血,谁嫁不是嫁。广平侯世子既为了明萱求到您跟前……” 他声音越来越小。 明老太太已是怒不可遏,拿起茶盏就砸了过去。 “混账!跪下!” 第三章 您这不是要我命吗 这一声厉喝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起,明岱宗官袍下摆一颤,顾不得震翻在地的茶盏,膝盖已重重弯下。 明蕴眼眸微垂,用团扇遮住半张脸,侧了侧身,绣着缠枝莲的裙裾轻轻一旋,恰好避开这一跪。 “好一个礼部尚书!” 明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 “你执掌天下礼教,却纵得家宅不宁,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明岱宗忙道:“母亲息怒。” 明老太太苍老的面容因怒意而微微发颤,枯瘦的手指直指明岱宗:“你可别忘了,当初兰仪去前是如何求着你养好膝下这一双儿女的。” 提起原配明岱宗一滞,眼眸晦涩不明。 明老太太失望摇头。 “这些年,你可曾问过昱哥儿的学业?你只会嫌弃他不争气总惹祸。可柳氏生的儿子你却极尽疼爱,人便是在外地都要回来陪他过生辰。” “不提昱哥儿,蕴姐儿还是你头个孩子,不求你一碗水端平,可也不是那么端的。” 明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放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不许越了他们姐弟去。” 明岱宗羞愧不已,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是儿子混账。” “走!别在这里碍眼!” 可明岱宗却踌躇没动。 他略显局促,低头:“过些时日荣国公府喜宴,母亲您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好。柳氏若不在,怕是……” 被打断。 明老太太一锤定音:“蕴姐儿去。” 荣国公府是簪缨世家,百年煊赫无人能及。这般门第满京都再寻不出第二家来。 国公府两房并立,长房袭爵,唯嫡子戚清徽一人,如明月悬空独照,他年少入枢,御前奏对时连阁老都要避其锋芒。 二房枝繁叶茂。这次满月宴主角便是嫡子戚临越才得的麟儿,虽非长房嫡孙,却因是二房头个男丁,这才破例大办宴席。 明岱宗:“这……怕是不妥。” “如何不妥?蕴姐儿办事比谁都妥帖!” 明岱宗取下乌纱帽,给明老太太磕了个头:“柳氏是有错,可执掌中馈。蕴姐儿却让人提着半死的婆子去她院子喊打喊杀,母亲还纵着底下的奴才婆子去观礼,这是将掌家主母的脸往地下踩。您这让她日后拿什么脸面管下面的人?” “她瞧见那一地的血,又得知母亲您要送她去庄子思过,吓得晕了过去至今未醒……” 明蕴垂眼,一出事柳氏就装晕的把戏她都看腻了。 明老太太气极反笑:“你在怨我?” “不……” “那是对我的决定有异?” “也不……” “哼!也不知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三番四次忤逆?” 忤逆可是大罪。 明岱宗面色一沉,也知母亲金口一开,纵使天王老子来也改不得,讪讪不再言语。 明老太太见他再不敢辩驳,心下气稍定了些。 “至于你说的,驳了脸面怕她治家生难……” “蕴姐儿。” 她出声。 明蕴不动声色看够了热闹:“孙女在。” 明老太太凝眸望着她那张比三月桃花还娇艳的脸蛋,怒意这才如春雪般化开几分。 “你怎么看?” 明蕴弯了弯唇。 “也得亏侯府没趁机发难开罪,不然父亲这会儿可没那么闲情雅致同祖母唠家常。” 跪在地上的明岱宗??? 你管这个是唠家常? 他也恼柳氏自作聪明,可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吗? “一点风波继母就担忧管不好家?若连府上奴才都弹压不住——” 明蕴微顿,面上笑意浓了些。 丝毫不客气。 “不如把管家的对牌,趁早交出来。” 明岱宗拧眉,长女身上怨气实在重了些。 “你这是什么话?家中庶务谁操持?” “她说的有什么不对?” 明老太太拍桌子:“我就纳闷了,府上离了柳氏,还都不活了?” 明蕴也纳闷,明岱宗怎么在内宅的事上糊涂成这样,还是说他的精明……只用在仕途上。 “母亲……” 明老太太:“你若嫌我这老婆子碍眼,不如直说。何必顶嘴?” 说着她甩袖子往外走。 “既然看不上我们祖孙三个,不如我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也好过在此处要看人眼色!” 明岱宗面色骤变,膝盖往前急挪,一把抱住明老太太的腿。 “儿子不孝,儿子知错了。” 喉间挤出的声音嘶哑不成调:“您要是回老家……” “这不是要儿子的命吗!” 出了静寿堂,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映荷提着绢纱灯笼引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 “奴婢平素见惯了老爷说一不二,倒从没见过……怕成这样。” 明蕴脚步不停,神色从容不咸不淡。 “祖父去的早,留下孤儿寡母,那些叔伯哪个不是饿狼盯着祖产?” “祖母熬干了心血才将他拉扯成人,如今父亲能身立于朝堂,这满门荣耀里也有祖母的功劳。” “父亲不看重我和小弟,除了柳氏吹枕边风外,我嘴不甜,小弟的学业也……的确堪忧。” 明蕴不得不承认。明岱宗当父亲不够格,可为人子却是极孝顺的。 她拢了拢眉心。 “只是……” 明蕴做什么一向快准狠,难得见她踌躇,映荷免不得出声询问:“娘子是怎么了?” “又得让戚五得意了。” 提起戚锦姝,映荷忿忿:“娘子登门祝贺她免不得又要显摆,整日就知道炫耀她那堂兄,又不是亲的。” 明蕴摇着折扇:“和她计较什么?她堂兄也的确有本事。” “可戚五娘子曾笑话咱们公子不学无术。” 明蕴幽幽:“这也没说错。” 映荷郁闷。 明蕴淡淡:“不过小弟混账又如何,他随时听我差遣。” 她一针见血。 “她戚五再狂又如何?难不成能让戚清徽那种人物给她端茶倒水?” 便是真端了,戚锦姝都得跪着接吧。 映荷:?!! 爽了!!! 这就是!差距! 明蕴:“就戚五那狗脾气,也不知日后戚清徽会娶哪家娘子,若是好相处的也就罢了。” “若是……” 她明媚懒散,随意的打比方。 “像我这样的,你瞧她能蹦跶几日?” 第四章 拎不清身份,就烂在那儿吧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外头院子已传来竹帚扫过青石板的沙沙声。 柳氏从得知明萱被罚跪,便如坠冰窟,不安一宿未眠。 那丫头最吃不得苦,老爷难道不曾拦着? 她遣心腹去请明岱宗,却得了他已早朝去了的消息,还带回一句话。 ——罚,免不得,静思己过。 柳氏:?? 分明没到明岱宗往日早朝的时间。 提前走人,这是故意避她? 青石板路上已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老太太院里的管事胡婆子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气势汹汹闯进院子。 外头脚步声渐近,柳氏往窗外瞧了眼阵仗,腿发软,顾不得别的,慌忙躺下塌闭眼假寐。 屋内汪婆子见状只能硬着头皮出去:“管事且慢,我家夫人身子不爽利,尚不得醒。” 她为拦人讪笑迎上前,腰还没弯下去,可对上胡婆子冷漠的眼,脸上褶子堆出的谄笑还没收,就彻底僵住。 胡婆子声音如淬了冰:“老太太有令,今日送夫人去庄子反省。” “全去帮忙收拾。记住了,夫人过去不是享福的。绫罗绸缎都留下,金钗玉簪也不必带了,庄子里用不着。” 随着这声落,她抬手一扬,身后的婆子齐齐破门而入,二话不说就开始翻箱倒柜收拾行李。 梳妆台上的胭脂盒被打翻,衣柜里的绫罗绸缎被胡乱扯出来撕破了绣纹。 柳氏冷汗连连,如何还能躺的住?她尖叫出声。 “不可!” “我不去庄子!” 胡婆子眼皮不动:“夫人还是省省力气,老太太发了话,您若还拎不清身份,就烂在那儿吧。” 柳氏面色煞白,气的指尖发颤。 “住手!你们都住手!” “我好歹是府上的当家主母,你们怎可如此怠慢我?谁敢放肆!” 可没人理她。 往前院子里对她毕恭毕敬的奴仆,眼下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个个缩在角落,生怕被一并发落,没人为她出头。 柳氏鞋都顾不得穿,不欲和胡婆子争辩,大步朝外去。 “我去见婆母!” 婆母这些年不管事,而她过得忒滋润,才忘了那老虔婆的手段。 她边走边喃喃壮胆。 “我纵有错,一时迷了心窍。可眼下风平浪静……明家声誉不曾折损,我好歹为明家开枝散叶,功过也能相抵!眼瞅着这个节骨眼明萱要议亲。对了,过些时日就是秋闱。” “卓哥儿可是咱们府上最会读书的。日后可得指望他撑起明家,我若是有个好歹,他惦记着要是没考好……” 她说着说着,惧色褪去。 明卓可是她的底气。 婆母再不喜她,可对明卓这个孙子,总归上心。 “嗤。” 一声冷笑从前方传来。 明蕴信步闲庭,款款而来。 她生的明艳夺目,发间点翠,行动间珠光轻晃,恰似檐角风铃荡碎了一池春水。 功过相抵的鬼话也说的出口? 真出了事,柳氏这条命都赔不起。 “继母这是犯癔症了?” “长幼有序,我阿弟是原配嫡出。老祖宗的规矩立在那儿,嫡长子承宗继业撑门楣,余子辅佐。明卓再能耐,也得给他兄长跪着敬茶。” 胡婆子见了她,面上总算有了笑脸,恭恭敬敬请安。 “屋内乱,婆子们都是些粗人,手里也没个轻重,娘子这边坐。” 可不是没轻重嘛,这架势都要把屋子给拆了。 胡婆子让人抬了椅子来,又亲自给明蕴奉茶。 “老太太一早便念着宝光斋又上了一批新货,想让娘子多去挑几件首饰。” 明蕴笑吟吟:“无故给好处,祖母想坑我?” 胡婆子:…… 她好笑:“您这说的什么话?” 明蕴看着她。 胡婆子底气下来,好声好气:“你嫁入侯府迟早要掌中馈的,趁着机会权当练手了。” 明蕴继续看着她。 胡婆子沉默片刻,最后无奈。 “老太太想让您帮着管家,是辛苦了些。可府上事多,她上了年纪,哪有那么多精力。娘子可疼疼她吧。” 柳氏恨透了明蕴。 凭什么明蕴唾手可得的,她都得替萱姐儿费心谋划! 可惜,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啊! 她呼吸急促,怒:“你怎么来了?” 是来看她笑话的吗! 明蕴装模作样:“自是送继母一程。” 她摇着团扇,嘴角含笑,将狼狈的柳氏从头到脚扫视一圈。 青丝披散,只着素白中衣,外裳都未来得及披上。虽是生了两个孩子的妇人,可惨白如纸,依旧存着楚楚动人的柔弱。 也不难怪柳氏能被明岱宗放心尖尖里。 这做派,明萱也学了十成十。 明蕴仿若想到了什么:“对了。二妹的婚事也无需继母操心了。” 柳氏对上她似笑非笑的脸,莫名胆寒。 “你什么意思!” 明蕴语气遗憾:“不止是你,二妹也要一并启程,去庄子抄写佛经忏悔。至少在我出阁前是回不来了。” 这是彻底避嫌。 算算时日,至少得半年。 她笑了一下:“她离了京都,各家宴饮再不见她身影,怕是连名字都要被人忘了。更别说......议亲的好时候,可经不起这般耽搁。” 柳氏愕然,愤怒漫上来。 明蕴自幼不会伏低做小,眼下不就是小人得志吗! 不行。 明萱得留在府上! 她试图把人摘出去。 “要罚罚我,是我利益熏心,是我……以死相逼,你妹妹是被胁迫的!” 她试图稳住心神。 明蕴怜悯的看着她:“真是个好母亲。” 她弯起唇角:“我都听动容了。” 可惜啊。 “继母不如操心操心自个儿。” “二妹不安分,可至少是明家的骨肉,再不济迟早会被接回来随意找个人嫁了,而你……” 她说的很慢,意味深长。 “就不好说了。” 这是何意? 柳氏毛骨悚然。 可明蕴却不愿给她解惑,只环视四周,冷淡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夫人上轿。” 这一声令下,柳氏就被堵了嘴,粗使婆子动作粗暴架了她的身子,大步往外抬去。 送走人后,明蕴去陪明老太太用膳。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传来明老太太惊愕的嗓音。 “什么?让你父亲再娶?” ? ?这段时间应该每天一章哈 第五章 换一府虚假太平 明老太太掩下惊愕,放下手里的玉碗。 “蕴姐儿,那是你父亲屋里的事。何况柳氏才走,他是绝对不可能应的。” 明蕴慢悠悠捏着玉勺,在碗底叮叮当当得搅着:“正是知道我管不了,才来和祖母商议。” 她嗓音平缓:“柳氏无德,这些年倒是没贪墨,可将公中账目搅得比粥还糊。明家底下两处绸缎庄,可是年年报亏空。” “我眼下尚且能管,待我出嫁也就无力了。” 明蕴尝了尝味,又往里头加了一勺糖。 “倒是能让弟媳进门管,可阿弟婚事没影,就他那浑样,这几年怕是都无望。” 明老太太:…… 她没好气。 “哪有当姐姐的,这样咒你阿弟?” 明蕴嗓音平静无波:“老家隔壁住的王娘子曾看中了他那皮囊,故意在他跟前跌倒说疼。他倒是热心把人送去医馆,可嘴不得闲,大夫问怎么伤的,阿弟抢着嚷骨头没事,多半是太胖崴了脚。” 王娘子都气哭了,羞愤跳起来跑得比谁都快。 明老太太:…… “都多久的事了……他那时不是还小。” 明蕴面无表情:“三月前郊外赏花宴,帝后突然亲临,有不少娘子自告奋勇献舞。” 画面很美。 可有人煞风景。 “阿弟非说那戚家五娘子转圈时总往左偏,怕是右腿比左腿短了分毫。若不是男女有别,他不敢造次,还想帮着去量量腿。” 明老太太的手抖了三抖。 就……很绝望了。 柳氏于明蕴而言,不过跳梁小丑罢了。 可偏偏这跳梁小丑,时刻惦记将阿弟踩下去。 明萱的事上祖母站在她这头,可柳氏这些年多少回让祖母睁只眼闭只眼,不就是生了个好儿子吗? 明卓这个孙子她老人家是寄予厚望的。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柳氏若卷土重来吹吹枕边风,明卓又事事压阿弟一头…… 明蕴赌不起,不得不提前做打算。 “家中总得有主事的人。” 明老太太意动,却尚在犹豫。明岱宗眼下是礼部尚书,别说助力,柳氏那样的只会拖后腿。 “可你继母尚在,如何停妻再娶?” 明蕴笑了,笑容明艳:“祖母只需放话出去。柳氏病重,故去庄子养着,明萱身为孝女,同行侍奉病榻。” 这么一来,柳氏离开京都,才是彻底圆了下去。 可这病重,要么治好,要么…… 明老太太沉思:“容我想想……” 明蕴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催。 明老太太若仁慈,大可对外宣称柳氏亡故,私下死死囚禁。 可她从小教明蕴。 ——这世道,要么踩着人往上爬,要么……就等着被人踩成泥。 这样的人,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纰漏把柄。 “不急。她好歹喊您一声婆母,不舍是难免的。” 明蕴吃了半碗粥后就没再用,又陪着说了会话儿,这才款款退下。 明老太太心事重重,眼瞅着娉娉婷婷的背影走远,神色难辨让胡婆子扶她起来。 胡婆子感叹:“娘子不拖泥带水,有您年轻那会儿的风范。” 明老太太苦笑。 是比她还狠了。 不过,这样才好,不会吃亏。 就是性子太闷了些。 “她母亲几时去的?” “娘子五岁那年。” “那蕴姐儿又是何时在我身侧养的?” 胡婆子微顿:“九岁。” 明老太太长叹一口气。 “那几年……我身子差,总不得好,也着了那柳氏的道,以为她是个好的。我去了道观静心养病,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哪曾想她生了儿子后就不装了。以至于蕴姐儿吃了不少苦。” “她才多大?那四年继母的冷眼像刀子刮在背上,父亲的书房门永远关着,底下奴仆见风使舵,她在柳氏跟前卖乖讨生活,还要拉扯昱哥儿。” 如何是易事? 明老太太想想都心疼。 胡婆子眼角也有了泪光。 她记得老太太没打招呼回府过年,娘子踉跄着扑过来时,小手死死攥住衣角,仿若攀上了救命稻草。 仰起的小脸上还沾着灰。 她哭着说。 “祖母.……阿弟的脚好冰,我的肚子...不够暖和...” 声音越说越小。 “是我没用,求不来一件厚袄子。” 明老太太气的转头给了柳氏一巴掌 小娘子怯生生的,却会看脸色。见有了撑腰的人,眼底有了色彩,又连忙垂下头去,刻意却不做作的变成小猫似的呜咽。 “您摸摸……我的手比阿弟还凉呢……” 小小的人儿有自己的小算计,却格外惹人怜。 明老太太保持一个姿势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哑声道。 “原以为柳氏掌家辛苦,又添了孙儿有功……” 明老太太喉咙里哽着陈年的灰:“可她在小辈启蒙就做了手脚。学堂夫子被买通。卓哥儿错一字戒尺见血,昱哥儿忘全篇却得夸灵性,好个杀人不见血的灵性。” 都说府上的两个孙子是一样教导的,怎么偏明卓考上了。 可谁知道,明怀昱自幼是被柳氏故意养废的。 那时明蕴到底还小,不甘落人之后,琴棋书画缠身已是焦头烂额,兼顾不了那么多。 而等她这个祖母察觉异常,已经晚了。 “如今纵使我剜心剔肺地宠昱哥儿,那些被故意荒废的年岁...又该如何追回?” 她如何不恨? 可她就两个孙子,即便疼昱哥儿,可学业一塌糊涂。 事已至此…… 她还得顾及明岱宗的哀求,明卓体面…… 明老太太眸中有泪光闪烁,望着窗外枯枝在青砖上投下的碎影。 “我这把老骨头,终究有一日要撒腿的。” “真到了那日,岱宗又是个耳根子软的,迟早会将那祸害接回来。这些年若非有我在其中,姐弟两个和他们父亲早就离了心。” “有这么个娘,明卓学问再好,再有出息,也只会是拖累。” “那时的明家也就真的乌烟瘴气了。” 也不用再考虑了。 她有了取舍,闭了闭眼。 “一步错,步步错。怪我。我因私心不去追究,在其中和了多年的稀泥,已让她们姐弟忍了够久了。” 胡婆子擦了擦泪:“老太太,这话不能那么说,您心疼娘子和大公子不错,可您是更是府上的老祖宗,万事都得以周全那头考虑。” “瞧,你都知道。” 她自嘲:“蕴姐儿怎会不知我用怀昱的前程换了这一府虚假太平。” 明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先让庄子的人盯死了,秋闱前不能柳氏出事,免得害了家里的哥儿得守孝没法科考,后头的事……,就照蕴姐儿说的办吧。” 第六章 得了好处,总要还的 明蕴是三日后出府的。 暑气灼人,却挡不住街道商贩的吆喝声穿过整条街。 她没耽搁,直往书院去。 书院地处偏僻,随着车轮的滚动,身后的市井喧嚣如潮水般褪去。 马车刚停稳,映荷便提着裙摆跑过去,向守门的小厮塞了碎银,送上拜贴:“劳烦小哥跑一趟,礼部尚书府的娘子特来拜见山长夫人。” 学院等闲是不许外人入内的。 明蕴没等多久,被折而往返的映荷扶着下了马车。和映荷一道的是着藕色衫子的婢女,鸦青鬓发梳得一丝不苟。 “明娘子可算是来了,夫人早就念叨了,您快里头请。” 她嘴里的夫人便是书院山长发妻,桑夫人。 什么事,这么急? 明蕴抬眸,青石阶前悬着黑檀匾额,明麓书院四个鎏金大字映着晨光。 她被婢女热情引着,一路沿着小道通往内院去。 桑夫人性情爽朗,见了她忙撂下手里的活,笑着嗔怪:“你倒是许久不曾来看我了。” 明蕴走上前行礼:“向夫人赔个不是。” 桑夫人亲昵拍她的手,拉着人去屋内坐下。 “就不同你绕弯子了。我若没记错,曾记得你提过一嘴老家是滁州的?” 明蕴玉指轻搭膝上,裾如莲瓣静绽,纹丝不动。 “是。” 她眸光微动,语气难得多了几丝怅然:“我生在滁州,长在滁州,后举家随父亲去了江南为官,又来京都赴任。如今最念的,还是老家城头那轮湿漉漉的月亮。” 即便日子清贫些,可那时阿娘还在,总将她抱在怀里,唤着她的小名。 “嬿嬿。” 阿娘会温柔似水的刮着她小巧挺翘的鼻子。 “当初怀你时险些保不住,嬿嬿就是阿娘的命根子,该金尊玉贵养着。世间最好的,阿娘都会捧到你跟前。” 可惜,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阿娘,还是死了。 她为了活下去,学会算计,学会讨人欢心,也学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嬿嬿……再不是单纯爱笑,得了一块糖就欢喜不已的小娘子了。 想来,这就是摸索着长大的代价。 “这次请你过来,是有事相求。” 待婢女上了茶后屈膝退下,桑夫人面上笑意散了些,头疼地抚了抚额:“论理说这事也不该麻烦你。” 明蕴收下思绪,正色忙道:“夫人于我有恩,你这样说,实在折煞晚辈了。” 桑夫人憔悴不已:“好孩子,辛苦你了。你也知道我膝下就那么个女儿,从小骄纵养着,我连句重话都舍不得数落,当母亲的就怕她遭了罪。” “我想让你帮忙打听个人。” “滁州人氏,名唤周理成,是个进士。” 说着,她给了明蕴一张纸条,上面有具体信息。 “我也遣人去探过风声,可终究是外乡人,难辨虚实。那进士出身不俗,当地百姓顾忌他的身份,未必肯吐真言。倒是你——” 她沉沉叹了口气:“滁州是你的根,街坊邻里都知根知底,打听起消息来,总比我这个外来的便宜行事。” 桑夫人还要说什么,外头就传来山长跟前伺候小厮的声音。 “夫人容禀,贵客将至。” 被打断的桑夫人拧眉。 “谁?” “荣国公府世子,老爷也是才得了信,听说随行的还有女眷,还请夫人出面一道招待更显周全。” 明蕴很有分寸,闻言起身。 “今日过来还给阿弟带了几身衣物,既然夫人有客,我便先告辞了。” 她温声安抚:“夫人放心。老家三姑六婆的舌头灵通的很。我这就吩咐下去,一有信就送来。” 别看她年轻,行事一向稳妥。 见她毫不犹豫应下,桑夫人面上总算有了笑意。 “那我可就指望你了。” “今日匆忙,都没能好生说话叙旧,实在是不巧,可榆那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她上回还念叨你呢。也罢,改日我们母女请你去酒楼吃饭,可千万别推辞。” 从桑夫人那边出来,明蕴不疾不徐往回走,中途去了一方凉亭坐下歇脚。 映荷见周遭没人,低声道:“听这话,像是桑娘子的婚事被定下了,桑夫人这个当岳母的并不看好。” 明蕴摇着团扇:“桑夫人无子,其婆母桑老夫人恨得不行,连带着亲孙女都不待见。京都的公子哥是死绝了不成,也就那老夫人非把好好的娘子往遥远的滁州送。” 也不难怪桑夫人膈应。 别看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要尊称桑夫人一声师母,出去是风光。可家里的事都被强势的婆母攥着,便是孩子的婚配……也轮不到她做主。 映荷似有顾虑:“可……” “京都虽大,却是个纸糊的灯笼——里头亮盏灯,外头就能照见影儿。桑老夫人再不待见,也是要脸面的,总不至于真把孙女往火坑推而坏了名声。” 明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你真当桑夫人查不出什么?这世上只要肯下血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她不敢和婆婆叫板,山长却极有主见并非被牵着鼻子走的泥人,能愿意女儿被随意作践?这也是桑老夫人的高明之处,那周理成只怕是个好的。” 桑夫人不舍女儿远嫁,又不愿出面,这才找上她。 “这不是让娘子您当恶人,想方设法去搅黄这门婚事。哪有她这样的?” 远处传来朗朗读书声,如清泉漱石,让人听着眉梢都舒展开来。 明蕴听得入神。 她眼里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 忽而含笑道。 “这里的学生,不是满腹经纶的俊才,便是世代朱门的贵胄公子。” 谁不想把家中的读书郎往这里送? “明卓通过开学考录取,虽吊尾,其中也有父亲从中运作,却好歹是真才实学。” 可谁管明怀昱呢? “我接近桑夫人,费尽心思结交,通过她才将阿弟送了进去。” 后门怎么了?那也是她明蕴的本事。 怀昱有再多不足,也有她这个早就将良心剁碎了喂狗的长姐去托举兜底。 明蕴垂眼,轻飘飘道:“得了好处,总要还的。” 第七章 她好爱 风过竹林,簌簌如碎玉倾落。惊起三两鸟雀,扑扇翅膀。 明蕴早早遣了书院小厮去寻明怀昱。 等了许久,终于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甫一抬眼,来者却不是阿弟。 徐知禹一身素青学子袍,身形清瘦如竹,面容俊逸却不敢与她目光相接,走近时衣袖带起淡淡墨香,拱手。 “明怀昱被夫子罚抄书,实在脱不开身,得知你来我便帮他跑这一趟。” 明蕴收敛心绪,起身还了一礼。 “那就有劳世子了。” 她向映荷示意,映荷将放着衣物的包裹交给了徐知禹身后的小厮。 明明半年后就要成亲,可徐知禹对明蕴着实难以亲近。 他中意的是明萱。不然也不会背着母亲去寻明老夫人,提及换人娶。 若论长相,明萱远不及明艳夺目的明蕴。 明蕴若是画上凌霜的牡丹,明萱就是墙根儿下带着露水的牵牛花。不必徐知禹俯身,自己就会攀上来,她太懂得如何讨男人的欢心,娇娇柔柔拿柔嫩的花蕊蹭他掌心。 的确上不得台面,可耐不住徐知禹就吃这套。 见不了阿弟,明蕴又和徐知禹没什么旧情要续,就准备回去了。 她朝徐知禹福了福身子告辞,朝外去。 一路畅通无阻,眼瞅着刚要跨过书院门槛,那一路远远跟在她身后纠结不已的人,终是按耐不住。 “等等。” 徐知禹快步追过去,忍着脾气别扭出声。 “明萱她……还好吗?” 他这些时日在书院,又有侯夫人派了人盯着,暂不知外头柳氏‘病重’,明萱跟随服侍的风声。 原来为阿弟跑这一趟,又憋了那么久,是为了心上人。 明蕴转身看他:“世子向未过门的妻子问小姨子近况,不合适吧。” 徐知禹被她看的心虚,也就格外不耐烦:“问你话,回就是!” “她啊,早去庄子赎罪了。” 徐知禹急了。 “我已向母亲立过誓会娶你,婚期不变。你也该放过她!她那般身娇体弱,若是有个好歹,我不会过放你。” “你便是进了徐家的门,也得不到我的心。” 明蕴:…… 那玩意又不值钱,谁要啊。 眼瞅着科考在即,徐知禹不知轻重竟竟还在儿女情长。 “二妹妹倒是得了世子的心,可她却是什么下场?” 她不咸不淡:“这是命,谁让她不比世子有个好出身,犯了错不必承担后果。” 听听!这牙尖嘴利的,脾气又硬又臭。徐知禹能喜欢? 他就纳闷了,明蕴在母亲面前温顺,怎么在他这里,半点不讨喜! 她就不怕日后,独守空房吗! 长街寂寂,偶有三两行人。往书院过时,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咽下半声吆喝。 只闻身后马蹄,明蕴漫不经心扫过街角,恰见一辆玄青帷幔的马车徐徐停驻。车帘掀起处,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扣在深色帘布上,衬得愈发矜贵。 男子躬身下车时,衣袂未起半分褶皱,步履沉稳像是丈量过,腰间悬着的墨玉麒麟在日光下泛着幽光。他似乎察觉到视线,略一偏头。 四目相接那一刹那,那人视线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后,漠然移开。 明蕴也转回身子,继续敷衍徐知禹。 广平侯府远不及荣国公府煊赫,换成往常徐知禹该凑上前厚着脸皮寒暄的。可他这会儿格外不痛快。 他冷冷看着平静的明蕴。 “你就不怪我?” 明蕴眼眸清澈,嗓音温婉:“不怪。” 徐知禹不能理解:“即便我和你妹妹曾有私情?” 明蕴:“是。” 徐知禹不信! 可明蕴面上看不出半点撒谎的痕迹。 若说没有挫败是假的。 徐知禹就纳闷了,都这样了,明蕴怎就没有半点介怀。 她不是一直盼着嫁他吗? “你——” “世子。” 明蕴耐着性子打断他。 “往后我们就是夫妻,我自不会为了不相干的外人和你生了龃龉。” 徐知禹:?? 你才是外人吧! 明蕴:“你也别惦记二妹妹了。” “不如好生读书,若科考有了功名,夫人欣喜之余,没准照着二妹妹的模样给你再挑可心人身边伺候。”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徐知禹:??? 他都要气笑了,只觉明蕴是在挑衅。 明蕴却言辞真切:“长辈做主领进世子后院就是名正言顺,我不会拦。身为正妻,更不会拈酸吃醋拦着那些莺莺燕燕为你开枝散叶。” 两人声音不大,可耐不住戚清徽习武。 他本不愿听闲话,可明蕴的嗓音清泠泠的,像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响,一字一句直往他耳里钻。 看门小厮一见是荣国公府的马车,忙急着下台阶跑过来。 “戚世子快里头请,可别热着。” 戚清徽转身抬手,稳稳扶住正从马车内探身的荣国公夫人。 “母亲小心。” 荣国公夫人着墨绿色华服,乌发梳成端庄的高髻。保养得当,显得格外年轻。踏稳地面去看后头那辆雕花鎏金的马车。 只见那边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娇颜。那妙龄女子似是犹豫,纤纤玉指捏着帘边,眼波盈盈地朝这边张望。 荣国公夫人拍了拍戚清徽的手:“还不快去。” “你表妹来府上小住,性子又怯生生的,你当表哥的,多照顾照顾。” 她撮合的意图明显,压低嗓音,嘴角含笑:“那孩子昨儿还悄悄问我,说你学问好,不知能否提点她写的几首诗呢。” 见戚清徽不语,荣国公夫人精心描画的柳叶眉微微蹙起,那张与年龄不符的娇艳面容上,此刻写满了委屈。 “你父亲祖母都不让我插手你的婚事,说什么他们自有安排,他们分明是看不上我娘家这些年势弱。难道你也看不起吗?我是你母亲,就想让你表妹留着作伴。” 戚清徽神色不改,只略一掀眼皮,目光如刀锋般掠过荣国公夫人身后的婆子。 只一眼,婆子陡然僵住,连忙朝后头马车跑去,伸手去搀。 “瞧我这老糊涂,竟把表姑娘给怠慢了!该罚该罚!” 荣国公夫人眼底闪过恨铁不成钢的恼意。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榆木疙瘩!清音到底哪里不好?” 戚清徽语气平淡:“母亲慎言。” “你——” “母亲近日,似乎太清闲了。” 他眼眸黑沉沉的:“需要儿子为您寻个佛堂静修吗?” ? ?徐知禹眼里:……明白了,她不在意他。 ? 戚清徽眼里:……她好爱。 第八章 她不是!她没有! 荣国公夫人心酸不已,所有的话哽在喉间。 清徽自落胎起便是戚老太爷手把手教养的继承人,开蒙那日被抱去了前院,连乳母都是老太爷亲自挑选,不过她的手。 说来也可笑,荣国公夫人见他一面,都得先让嬷嬷往老太爷书房递帖子。 她曾闹过,可向来顺从他的丈夫只沉默地站在廊下,待她闹得累了,才轻叹一声:“这是嫡长子的命,他身上担着戚家荣辱兴衰。” 她的儿子,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不能只做她的儿子。 长久下来,戚清徽对她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晨昏定省从不延误,年节贺礼样样周全,却不会事事纵容她越界。 被拒绝后愿望落空,荣国公夫人整个人都蔫了下来,连带着后头入书院与桑夫人的寒暄都显得心不在焉。 她强撑着笑意,没精打采地连茶凉了都未察觉。 事后,戚清徽依旧如常扶她出了书院。荣国公夫人堵着口气不欲同乘,赌气似的一甩袖,踩着得脚凳咚咚响,裙角都甩出一道忿忿的弧度。 车帘被她狠狠一扯,金线绣的流苏晃得凌乱。 戚清徽也不恼,只转身吩咐:“去西街买盒玫瑰酥。” 随即对着车厢的人道:“母亲交代的事已办妥,天色不早,您先回府歇息。” 话音落,他侧身让开道,示意车夫启程,自己则站在原地目送。既全了礼数,又给了她台阶下。 车轮滚动,车厢内除了伺候她多年的老嬷嬷再无旁人,荣国公夫人红着眼往她身上扑去。 “你瞧瞧他!怎么心肠比石头还硬。” “他陪我回娘家时,外祖父、外祖母、舅舅哪个不疼他?嘘寒问暖,生怕他冷了热了。这般亲上加亲的好事,偏他不领情,半点脸面都不给我留……” 她一肚子苦水。 “哪里当我是他亲娘?” 老嬷嬷忙劝:“这话可不能说。别的不提,世子方才还心心念念买夫人您最爱的玫瑰糕来哄您。” “上回您感染风寒,也是世子伺候病榻,日日关注饮食。” “您说想让娘家的表公子来书院读书,世子即便日理万机也一口应下,跑了这一趟。” 这么一提,荣国公夫人心下熨贴不少。 老嬷嬷又道:“知道您心疼表姑娘从小没了娘,时常接到府上,当做半个女儿疼,可世子才是您亲生的。夫人可别钻了死胡同,伤了母子情分。” 她的话,荣国公夫人到底听进去了。 “我这不是急吗?再过几日二房那边长子的娃娃都要满月了,他和令瞻同年出生,可令瞻媳妇却没半个影。” 令瞻是戚老太爷生前给戚清徽取的小字。 “令瞻要是有心仪的娘子,我隔天就能去下聘,可他有吗?他的心思全在朝廷和公务上。” “我急得发愁,婆母倒好,平时心肝似疼的不行,可半点不急,每次我催,她总拿她有成算几个字打发我。” 让她别插手可以,你倒是物色啊! 荣国公夫人搅着帕子郁闷不已。 老嬷嬷宽慰:“表姑娘模样可人,又在您身边住下,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两个孩子若是有缘,自会水到渠成。” “可世子若无心,如何都是白费心思。夫人院里的牡丹,开得再娇艳,世子若不摘,终究只能谢在枝头。” ———— 明蕴没急着回府,转头去了宝光斋。 “明娘子来了,您里头请。” 铺子里的婆子过来招待:“不知您这会儿过来,娘子上回定制的金饰还差点收尾。” “无妨。” 明蕴本就是顺路来的。 “得等多久?” “半个时辰总该好了。” 明蕴点头:“行,我等着。” 宝光斋三楼有供女眷休憩的雅间,明蕴挑了对白玉耳环,就上了楼。 “明姐姐。” 只听一道清脆的嗓音,桑可榆从隔壁雅间晃出来,直接挽上明蕴的手,往里拉:“没想到能碰见你,我正无趣呢,你快来我这儿说说话。” 映荷见状,便向婆子取消了定的雅间。 明蕴入内,被按着坐下,她不动声色抽回被桑可榆拉扯的手腕。 “我去书院不见你,却不想这会儿还能碰上。” 桑可榆惊讶:“明姐姐去书院了?” 很快,她也反应过来。科考在即,家里有读书人的不少官宦夫人都跑去书院,送吃的送喝的。 明怀昱那边有什么事,不就是明蕴过来跑上跑下。 明蕴:“是去见你母亲。” 桑可榆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闪,仓促端起杯茶,掩盖失态。 “这……这样啊。” “我母亲喜欢你,定要拉着说些不重要的家长里短,不提这个。过些时日荣国公府设宴,明姐姐去吗?” 见她这般,明蕴顿时了然,桑夫人试图悔婚,可见桑可榆也是欣然同意的。 “要去。” 她今日过来,就是拿准备的贺礼。 桑可榆羡慕。 “我父亲就不许我去。” 非说她是定了亲的人了,让她在家里绣喜服。 绣什么?她压根不想嫁! 滁州小地方,能有京都繁华? 她压下愤恨的情绪,从怀里掏出荷包。是她在家缝的,里头放了些安神的草药。 本是打算等会儿送去手帕交的,可既然碰到明蕴…… 明蕴腰间的荷包瞧着都洗的发白了,上头绣的图样也都过时了,却日日佩戴。 母亲说明蕴智者独善其身,但欠她一份人情,定然会帮忙。可这件事过后,恩情也就相抵了。 不如把荷包给她,也当结个善缘。 “明……” 她刚说了一个字,只听窗外街道传来骚动。 桑可榆看过去。 “戚世子!” 她眼儿亮了,哪还顾得了别的,嫌这里位置不好,起身去前头看得更清的窗户往下探。 戚清徽正往隔壁酒楼去。 霁一在他耳侧低声:“朱侍郎得知爷寻他谈事,早早就到了。” 忽而,只听一声惊呼。 戚清徽像是有察觉,身形未顿,只侧转半肩,一枚荷包落下,啪地一声跌在青石板上。 他拧了拧眉,抬眸朝上看去。 不慎没拿住荷包的桑可榆吓坏了,早就将身子缩了回去。 若是别的也就算了,可荷包常被用作定情的。 她心尖一荡,随即是惋惜。若戚世子对她有意,也能成一段佳话。可那人眼高于顶,如何看得上她? 戚清徽没有看到桑可榆,只瞧见半支雕窗前倚靠的美人脸。 女子先前那忠贞不二的言辞犹在耳侧生风。 明蕴坦坦荡荡和他对视。 可很快,明蕴就坦荡不起来了。 女儿家的物件,不能流落在外。 桑可榆知惹了祸,却半点没有要让身后婢女去捡的意思,只是讪讪看着她。 “明姐姐,我虽是无意,可难保旁人不这么想。你去帮我要回来吧。那荷包本就是给你的。” “明姐姐和我不同,谁不知你是早早定了亲的,定不会有人误会。我家里规矩重,爹爹管的严,我是绝对不能出面的。” 映荷只觉得桑娘子可耻。 怎么?就你要脸? 明蕴能怎么办? “映荷,下去捡。别忘了向戚世子赔罪,说我手滑……” 可后面的话,她止住了。 敏锐察觉不对。 她所在的位置,除非故意为之,即便失手掉落,也不该正正巧往戚清徽身上落。 明蕴沉默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朝秦暮楚。 戚清徽显然想到了这点,眸色沉沉,没有情绪看她一眼,快步远离这是非之地。 明蕴:…… 她不是!她没有! 第九章 可真够贱的 午后,明蕴回了府投身于繁忙庶务之中。 日子被账册,人情往来与家事安排填满,再难有余暇去想荷包的乌龙。 七皇子虽已迁入新府,可明岱宗这个协理大臣却依旧不得闲,明老太太为此颇有微词。 “你父亲昨儿又没归家,哪有忙成这样的?” 明蕴跪在明老太太身后,动作轻柔梳着她银丝般的发,捡起首饰盒里的鎏金佛手簪,小心插入发间。 明老太太转头去看她。 “日后入了侯府,免不得和贵人打交道,七皇子那样的,你可得避着。” 也不怪她那么说,七皇子是新后生的,地位仅次于储君。偏偏是个混不吝的,一味贪图享乐。 “那皇子府什么都要最好的,廊柱要用南洋紫檀,阶前铺的要整块汉白玉,也不怕御史参他奢靡。” 明蕴温声:“想来正是乔迁新居,才更要锦上添花。” 明老太太好笑:“你这张嘴啊,倒是不得罪人。但凡在你父亲跟前这般……” 话到嘴边,又落下。 罢了。 明岱宗也没有个当父亲的样子,凭什么要求蕴姐儿。 “滁州那边送了信来。” 明老太太看胡婆子一眼,后者会意连忙将压在书桌的信纸取来。 “你也知道,当年你祖父在时也算是滁州富商,明家家底不薄,可他生了场病去了,孤儿寡母的,我一女人守不住。” 那些叔伯兄弟,仗着衙门有人,以明岱宗要读书,她女流之辈又不懂生意场为由,沆瀣一气将丈夫生前的铺面生意全部接手。 对外声称帮他们料理,可料理着料理着,就成他们的了。 明蕴接过来,一目三行。 “当初你父亲初入官场,那些人还说了不少风凉风。眼下他步步高升,明家非往日可比,倒是知道慌了,想要重修旧好。” 明老太太问:“你怎么看?” 明蕴似笑非笑:“若有心,该是在来的路上了。只怕是打着交好的心思,想以礼部尚书府的亲戚身份招摇撞市。” 明老太太颔首。 “祖母不愿见他们,已派人在郊外守着,要是真来了,你替我打发回去。” “那些个蛀虫,最善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来赔罪定下了血本,可早年吞去的产业是讨不回的。我也不屑和他们再有纠缠,祖母要那么多钱作甚?就怕他们得寸进尺稍不遂意便要当街哭闹,平白损了明家体面。” 那明蕴感兴趣了,正色,身子稍稍坐直些。 “祖母不要,我要。” 送上门的,为何不要? “孙女手头虽宽裕,可不嫌多。” 明老太太逗笑了:““蝇营狗苟之徒,纵是金山压塌脊梁,怕也要攥着铜臭赴黄泉。都是些厚着脸皮的老货,同他们是掰扯不清的。你若有这本事,我是不拦着的。拿多少都是你的本事,祖母做主,全给你添妆。” 她摸了摸明蕴娇艳的脸蛋,怜惜不已:“好了。也耽误你够久了,今儿是你母亲忌日,不必陪我这把老骨头。” “去吧,给你母亲上香。算着时辰,那猕猴儿也该从书院回来了。” 明蕴依赖地往她掌心蹭了蹭,蹭动的姿态极柔,像只慵懒的猫儿,却又比猫儿多了几分娇矜。 明老太太却叹了口气。 “愁。” 明蕴:??? “我哪儿又碍眼了?” 她警惕:“不会是后悔要给我钱了吧。” 明老太太没好气。 “我何时对你抠搜了?” “还好意思问!你也就在我跟前有几分女儿家娇态了,真是白糟蹋了这身段这姿容。” “但凡你愿意对那徐世子花心思,他还会有花花肠子?” 明老太太很快又道:“算了,他不配。” 明蕴:…… 好赖话,都是您说的。 从静寿堂出来,明蕴朝庖厨去。 可没走几步,她停下步子。 来京都半年了,滁州那边才来信,她总觉得其中怕是有什么隐情。正巧她为了书院桑夫人的事已派人去滁州,不如一道查查。 就在这时,门房那边有人跑来。 “娘子,不好了。” 明蕴看过去。 “大公子和二公子打起来了。” 明蕴眼皮一跳,刚要让门房领路,可很快捕捉到重点。 “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门房婆子茫然,很快发现表达错误,一拍大腿,战战兢兢:“老奴说错了,是大公子按着二公子一顿揍。” 那明蕴就舒服多了。 等她赶过去后,下人已将明怀昱和明卓拉开。 明怀昱衣襟微乱,玉冠斜斜地歪在一边,眼里染着未熄的怒火,唇紧抿着,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显然余怒未平。 指关节带着擦伤,可见方才下手没留情。 反观不敢还手的明卓,被打的嘴角惨血,身上沾着尘土狼狈不语,顾不得去擦,朝明蕴恭敬拱手:“长姐。” “嗤。” 一声冷笑出自明怀昱。 “叫的好像你亲姐一样。” 明蕴什么都没说,只吩咐映荷:“送二公子回房,请大夫瞧瞧。” “是。” 映荷去扶明卓:“二公子请。” 人一走,周围的奴才也纷纷退下,只留姐弟二人。 明蕴眼眸没有情绪的看向明怀昱。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明怀昱心虚咽咽口水,仍旧梗着脖子叫嚣。 “我就是动手了怎么着!” “我觉得他恶心,平日里装得温良恭俭,骨子里却贪得无厌道貌岸然。别以为我瞧不出他好几次在父亲跟前不动声色挑拨离间让我难堪,又在书院里头故技重施害我在同窗和夫子面前下不得台。” “竟会使些见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嘴里浮起讥笑。 “可真够贱的。” 他是回来给母亲上香的。明卓虽不招他待见,可不论礼法还是规矩,也得回来对着谢兰仪的牌位磕头。 明怀昱回府得知柳氏和明萱被送去了庄子,就察觉了不对劲。 明岱宗那般宝贝柳氏,怎么舍得她去受苦?可见府上出了大事,他抓了人问,可府上奴才支支吾吾不敢说。 那明怀昱能忍? 一定是他们母女爬到阿姐头上了。 他可不得逮着明卓出气。 “阿姐要罚,我不躲。” 他眼睛亮得惊人。 “但我不服气,转头就要把他那口牙一颗一颗给敲碎了。” 第十章 我养的狼崽子,会咬人怎么了? 时辰尚早,天光清透如琉璃,云絮舒卷。 明蕴扔下明怀昱去了庖厨,再出来时手里提着食盒,朝祠堂的方向去。 等她到时,明怀昱已在牌位前立了许久,烛火将少年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听着脚步声,他才转头快步上前接过食盒。 明蕴用帕子擦着牌位上的薄尘,指尖在上头名字上停留一瞬。 家里不曾挂画像。 旧年光阴到底泛了黄,她蹙眉细想时,竟拼不出母亲完整的眉目,只剩下朦胧的轮廓。还有那绣着缠枝莲的袖口拂过脸颊时,带来的阵阵月季香。 明蕴取出三根香,就着蜡烛点燃。 “去,给母亲上香。” 明怀昱接过来,跪下拜了三拜,做好这些,他才开始询问。 “阿姐,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明蕴语气随意:“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明怀昱心里不是滋味,攥着拳头。 他虽为幼弟,并非稚子,亦有护着阿姐的心思。可他一个学业都要阿姐操心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明蕴没去看他,只静静看着香燃尽。 也不知过了多久。 “母亲在时,只要我生辰,她都会去煮碗阳春面。” “她不善下厨,煮出来的面总是糊成一团。那时我娇气,只尝了一口便嫌弃地推开碗,如今却念着那粗粝的滋味。” 她取出食盒,照旧和往年一样,用空碗装成三份。 其中一份放到鎏金牌位面前。 细白的面条上缀着几片嫩绿的菜叶,清汤里飘着几点油星,热气袅袅。 “她要是还活着,能尝一口,怕是都要惊讶,当初那个吃饭都要喂的小丫头,竟能揉出那么筋道的面了。” “这也是我每年今日都要下厨的缘由。” 她没管明怀昱,端起自己那份,随意去蒲团上坐下。 明怀昱抿唇。 “不过,她离世前最放下不下的,应当是你。” 明蕴瞥他一眼:“你那时学话慢,还不会喊阿娘。” 明怀昱就很难过。 “但也算好学,总爱抢我书桌上的毛笔。” 明蕴:“再看看你如今……,你当着母亲的面,且告诉她,这次秋闱可是要闹笑话了?” 明怀昱:…… 兜这么大的圈子,重点在后这句吧。 明怀昱羞愧。 “我……” 明蕴语气平缓:“我可曾拧着你的耳朵,命令你必须考中?” 明怀昱小心翼翼。 没有。 毕竟他是扶不起阿斗。 明蕴无奈:“还不明白?” “都是阿娘生的,怎么你就格外缺心眼?” 明怀昱瞪大眼,如雷劈。 这个问题很严重。 “不会吧!难道我像明岱宗那狗东西?” 明蕴:…… 明怀昱痛苦:“呕。” 明蕴:…… 明蕴:“让你去书院,并不是图你给我争口气。” “是盼你多少胸藏文墨,心养浩然方能洗去浮躁。便是不登庙堂,布衣一生。亦能明事理、知进退。” 这才是立身之本。 明怀昱感动! 他就差泪眼汪汪了。 “那……那上回考核成绩出来,阿姐为什么拿鸡毛掸子打我?” 明蕴沉默。 明怀昱:“别人都说我纨绔,只贪玩乐,可阿姐该是知道,我其实都有偷偷在用功。” 就是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明蕴继续沉默。 明怀昱:“阿姐怎么不说话。” 明蕴:“哦。” 明蕴表示:“手痒,没忍住。” 她为此很疑惑:“你有意见吗?” 明怀昱愣是把眼泪收了回去。 他敢怒不敢言,端起自个儿那碗面,挨着明蕴坐下。 母亲做的面他没吃过,可阿姐做的,真的很香。 明怀昱没用早膳,这会儿真饿了,大口吸溜吃着,就听身侧幽幽一句。 “前几日怎么被罚抄书了?” 问的是她去书院那次。 明怀昱提到就委屈。 “我偷看夫子洗澡。” 明蕴愕然:??? 饶是她,都险些没了镇定,险些失声。 “什么?哪个夫子?” “就年纪最大的那个。” 明蕴吐字艰难:“是我没把你教好。” “你长这么大,放着好好的娇俏娘子不去偷看,去偷看年纪能当你祖父的男夫子?” 明蕴感觉,她对不起死去的母亲。 明怀昱:……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要是偷看小娘子,你巴掌就甩过来了。 “不是!” 明怀昱跳脚。 “他有的我有,他没有的我也有,我又不喜欢男人,怎么可能有非分之想!” 明蕴放心了,顺嘴问:“他没有什么?” 明怀昱很得意拍拍胸膛:“年轻的肉体!” 明蕴:…… “那你去夫子屋里做什么?” “我就是……” 明怀昱底气不足,小心翼翼去瞥明蕴脸色。 “找点事干。” 很好。 你就是欠是吧。 明蕴眯了眯眼,到底忍住没在牌位前收拾他。 等吃了面,她才起身。 “我去明卓那边走一趟。” 平淡的语气,却让明怀昱一双眼瞪的溜圆,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看他作甚?” “我前脚才打了他,阿姐后脚去探望,这不是把我的脸往地下踩。” “别和我急眼。” 明蕴冷静:“你也知道打了他?也得亏打的是脸,但凡你坏了他的手,影响后头秋闱……,别说我,祖母怕是也保不了你。方才闹那么大,她怎会没得到消息?” 明怀昱得意了,抬起下巴:“祖母向来疼我,岂是他能比的?难不成还会罚我?” “再说了,从我打他起,也不见祖母过去看他。” 明蕴淡声:“祖母这是摆明态度是护你呢!她老人家但凡为了明卓斥责你,府上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私底下就会看轻你。” “可你别忘了,他也姓明,也是祖母看着长大的孙子。他老人家能不在意?” “我走这一遭做做样子,是给祖母交代,让她别为难。” 明怀昱就很不服,可他多少也听进去了。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那还是我去吧,我不能容忍阿姐向他低头。” “你去作甚?” “不让你露脸,是你没错。你护着我,天经地义。” 明蕴指尖闲闲地拨弄着腰间荷包上指甲盖大小的玉娃娃,懒懒掀起眼皮,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养出来的狼崽子,会咬人怎么了?” ? ?记住这个玉娃娃,是崽的认亲证据 第11章 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明卓的院子采光极好,四壁书架密密排着的竹简帛书。 明蕴入屋目不斜视,绕过屏风,斜睨那半躺着的人。伤处上了黄褐色药汁,显得狼狈又可笑。 “长姐。” 明卓要起身请安。 换成别人,早就上前按住,不让他动弹。 可明蕴没有。 她斜坐在一旁的檀木椅上,拨弄着映荷递来青瓷盏中的茶,眼皮都未抬一抬。 明卓下地,整了整衣襟,朝她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明蕴只问映荷:“说了?” 映荷恭敬道:“是,怪奴婢是憋不住事的人。已将继夫人和二娘子作为,一一告知。” 明蕴松了手,茶盖叮地一声磕在盏沿,溅出几点琥珀色的茶汤。袅袅茶烟,将她嘴角的冷笑晕染模糊。 “那此事二弟怎么想?” 明卓把头压低,几乎折到胸膛,不敢看她:“我实在羞愧难当。”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压不住袖口的颤抖:“不怪兄长出手,也不敢求长姐宽宥。” 他说:“今日一事,是我自个儿不慎撞的,和兄长并无干系。” 明蕴轻笑。 “不愧是读书人,还算明事理。” 她不咸不淡,意有所指。 “知道命里该有的,撂在乱葬岗都有人给你供起来。命里没的,就是跪着求、爬着抢,机关算尽也是白忙一场,徒增笑料。” 明卓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长姐教训的是,……我晓得自己身份,怎敢和阿兄争。” 瞧瞧这副隐忍姿态,明蕴都得高看一等。 可这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 她起身:“瞧你没什么大碍,我也放心了。” “母亲那边你也不必去上香磕头,扰她清静。学业繁重,用完午膳就同阿昱早早回书院罢。” 明卓保持先前恭敬的姿势,目送明蕴离开,久久不言。 “公子。” 伺候他的小厮忙上前,忿忿不平。 “大公子伤了你。娘子她更是欺人太甚,打着探望的名头竟亲自上门作践人。真当您是好欺负的?” “我这就去让老太太做主!老太太便是不公正,等老爷回来,他定站在您这头!” 说着,就要出门。 “站住!” 不同于方才的伏低做小,明卓的脸阴沉沉的。 “母亲和小妹在她手里,我能如何?” “她的话,方才还有谁听到了?你有证据吗?” “便是父亲信,可别忘了,她日后可是侯门妇。父亲能如何?最多私下补偿我,怎会同她撕破脸?” 他呼吸沉沉,恼怒:“早就和母亲说过千百回,明蕴的手段不是她能招惹的,母亲纵容妹妹,嘴里应的好好的,偏转头往刀尖上撞。如今倒连累我难堪!” “难道公子只能将苦楚往肚子里咽?” 怎么可能? 明卓向来有野心,势必做人上人,手指节发白,眼底燃着暗火。 “待我秋闱有了好名次,日后步步高升,还需看谁脸色?” 明怀昱废物一个!哪里比得过他! 明卓声音嘶哑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必叫那些折辱过我的人,跪着来还!” ———— 荣国公府满月宴那日,明蕴难得起了大早。 明家搬入京都不过半年,戚家这般宴集显贵她是头遭经历。作为广平侯府未过门的新妇,免不得会被打量。 算起来,这也是她在京都贵眷圈中的头一回正式露面。 明老太太格外重视。光是明蕴头上别的珠钗,就让人换了三回。 “到底是戚家头个金孙,我可打听了,府上沿街撒的喜钱,蜜枣……花生都铺了厚厚一层,其中还大手笔的混着银角子,日光一照,晃得人眼花。便是东宫太子都一早遣人送了礼。” 明蕴颈间沉甸甸的,有些不适。 明老太太感慨:“不愧是簪缨世族。这还只是二房,若是长房有喜讯,怕是圣上都要出面了。” 他身边伺候的婆子笑:“老太太说的是,戚世子圣眷正浓,也才不过十九,可朝堂之上群臣逢迎,谁不敬他三分?只是他尚未成家,戚家家风正,未娶妻不可纳妾,可没法骤然蹦出个娃娃来。” 明蕴心无旁骛戴上珍珠耳环。 明老太太:“那样的人物,便是求娶公主都使得。也不知最后便宜给哪家娘子。” 明蕴继续心无旁骛将日日佩戴的荷包妥帖挂在腰间,又捏了捏上头和田黄玉雕刻的玉娃娃。 荷包都洗的发白了,是生母的遗物。 玉娃娃跟随她多年,同祖母手腕的蜜蜡佛珠一样,都是母亲生前去寺庙开过光的。 她整理着装,待一切妥善。 “祖母,那我出门了?” 明老太太忙上下打量明蕴,叮嘱。 “你那未来婆婆也会去,回头且跟在她身侧,你虽稳重,可没个照应,我不放心。” 明蕴应下:“是。” 明老太太还要再说什么,外头传来婢女的请安声。 明岱宗从外头大步入内。 明老太太斜眼看过去:“呦,这不是咱们的大忙人?” “母亲别打趣我了。” 明岱宗无奈行礼,转头看向明蕴,负手而立,目光如刃般扫过她的衣饰,神色冷淡了几分。 “出门在外,你代表的是明家的脸面。莫冲撞贵人,莫要鲁莽行事。” 明蕴敷衍:“是。” “备了什么礼?” 明蕴:“长命锁。” 不够出挑不够贵重。 明岱宗很想和荣国公府那边打好交道。 他拧眉,不满意。 “也罢,到底掌家尚短,不懂送礼的弯弯绕绕。你当今日送去戚家的贺礼,真单单给那孩子的?” 要紧的是让二房记得送礼的是哪家。 明蕴只道:“礼数贵在诚,不在奇。明家的礼,宁可平实无华,也断不能让人挑了错处。” 明老太太点头:“没错。” “你当戚家好攀不成?上赶着巴结就能入他们的眼?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母亲,话不是这么说的。各府往来贺仪,谁不是铆足了心思要拔头筹?既在这名利场中,终究不可太落于人后。” 明岱宗觉得明蕴没上心,如果是柳氏一定尽心安排,更会早早提醒让他帮忙出谋划策。 他心里那些小九九,明蕴看在眼里。 她眸光清亮,只淡声:“父亲赶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女儿出门的,原来是匆忙间想起来怕我经验不足坏了事。” “可长命锁的样式,女儿是照着戚二夫人娘家祖籍的样式打的。” “您说,是这‘误打误撞’的贴心要紧,还是那明晃晃的金玉稀罕?” 明岱宗意外。 明蕴抬步往外走:“母亲忌日,不见父亲露脸,她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不求父亲怀念旧人,可你薄情到连样子都不肯做了。” 她嘲讽,一字一字说的清晰。 “可见这处事之道,还轮不到父亲跳出来指手画脚。” 第12章 我应该……挺喜欢孩子 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青幔官轿与朱轮华盖挤作一团,鎏金车辕在日头下交错如荆棘林。 马车行至半路生生停下,车夫急得满头汗,想换条路,可后头又跟着别府马车,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寸步难行,成了死局。 明蕴掀开布帘,吩咐映荷去瞧瞧。 映荷很快跑回来。 “如何?” 见她额间热出汗,明蕴递过去手帕。 映荷接过来擦了擦:“镇国公府女眷马车和七皇子府的撞上了。” “本是小事,镇国公夫人也赔了罪。可七皇子非揪着一处不放,说镇国公府是故意的。仗着家里出了个贵妃,就无法无天,意图谋害皇子。” 好大一顶帽子。 静妃就是镇国公府嫁出去的姑奶奶。 上回明蕴在祖母屋里尝了她赏赐的茶。 七皇子就是无法无天的纨绔,更是风月场所的常客。这种人明蕴瞧不起,可她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也习惯了伪装。 “七皇子是新后所出,身份摆着,自要金贵些。” “娘子您是不知道,他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掉,却叫嚣着说要找个大夫看看,要是伤了好歹就让镇国公府好看。” 明蕴:…… 有病。 可她微笑,心口不一:“可见他是个谨慎的性子。” 映荷:“也不知要闹多久。” 明蕴琢磨:“这边离荣国公府只隔了一条街,只怕那边也得了消息,到底是去他们府上贺礼的贵客,定会派人出面协调,等吧。” 也只能等了。 —— 荣国公府。 案头奏章堆叠如山,戚清徽正执朱笔批阅公文。窗外竹影婆娑,映得他眉间川字纹愈深。 亲信霁一在屏风那侧侯了半晌,才听到他淡淡的声音。 “塞北军饷的数目对不上,亏空得像筛子,背后牵扯的藤蔓直通中枢,朱侍郎为人清正,我也试探过,经手的那批粮草断不会是他下手脚。” “去收拾收拾,等宫里下了暗令,就随我去彻查。” “是。” “等等。” 戚清徽又叫住了他。 “不可走漏风声。” 霁一应下,正要恭敬离开,就听外头霁二的传报声。 “爷,二夫人来了。” 朱砂笔在奏章上勾出几道凌厉红痕,戚清徽这才不疾不徐将狼毫掷入笔洗。 他昨儿一宿没怎么歇息,这会儿头有些晕眩。戚清徽阖眼按了按眉心,又喝了口浓茶,待精神些,这才起身。 戚二夫人站在书房外,焦急的来回踱步。 她虽是长辈,可荣国公府规矩森严,戚清徽贵为世子,手握重权,向来令出如山。他的书房,便是府中亲眷未得通传亦不得擅入。 终于,咯吱一声,房门被里头的人打开。 “令瞻!” 戚二夫人忙快步走近。 “叔母知你事忙,本不该来叨扰。” 她将外头事说了说,又惆怅道。 “你叔父奉旨南下,如今孙儿满月,他这嫡亲祖父却不得归府。偏生你堂弟又去了城外迎他岳家。我一个妇道人家,二房眼下连个主事的爷们都没有,实在是……” “叔母莫急。” 戚清徽道:“您在府上招待宾客,外头的事交给我。” 他办事沉稳,有了这句话,戚二夫人提着的心才彻底落下,目送戚清徽出府去处理烂摊子。 戚清徽到的时候,镇国公夫人脸色难看的不成样子,呼吸急促:“七皇子!你休要胡搅蛮缠!明明是您的马车撞上我姜家。” 谢斯南玩着手里的玉佩,纳闷:“这就奇怪了。怎么别家府邸的马车不被本皇子撞,偏就是你镇国公府的?本皇子实在怕啊,毕竟想让我死的人太多了,本皇子打出生起挡了太多人的路,只怕你们镇国公府的人守株待兔蓄谋已久。” 这话…… 他敢讲,没人敢听啊? 所有人脸色大变。 挡谁的路?太子?还是别的皇子? 碰上这么玩意,镇国公府有理都说不清了。 谁也不敢去劝,生怕七皇子这个疯子逮谁咬谁。 镇国公夫人再也顾不得体面,厉声:“您纵是天家贵胄,我镇国公府亦是簪缨百年的门第!丈夫和犬子尚在镇守边关,府中虽只剩妇孺,却也不是任人轻辱的!便是闹到御前,也是不怵的!” “诶呦,好怕啊。” 谢斯南:“走走走,这就去。算起来,我也许久不曾见父皇了。正好过去给他请个安。” 嚣张死他了。 可下一瞬,人群一阵喧哗,自发让出一条道来。 谢斯南定神看去,看清来人后,笑容微僵。 戚清徽提步走近,抬眼望向懒散倚在马车辕上的人。 “闹够了吗?” 明明该是仰视的角度,可谢斯南周身的气势却莫名矮了一截,倒像是被他的目光生生压了下去。 戚清徽带来的小厮,已在有条不絮疏通长街,请镇国公夫人挪步回马车,前往戚家。 谢斯南眯了眯眼:“戚清徽,你这是要和我作对?” 戚清徽理了理衣摆,淡声:“镇国公夫人是荣国公府的贵客,七皇子却不依不饶,何尝不是给戚家难堪?” “巧了,我正要为了秋闱的事入宫,就替镇国公夫人走这一趟。” 戚清徽神色平淡,朝皇宫的方向看去:“七皇子,请。” 谢斯南死死盯着他,最后冷笑一声,拂袖回了马车。 不过片刻,戚清徽跟着俯身入内,摆着要同行的样子。 霁二霸占了车夫的位置,驾起马来,车轮滚动,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车厢内无声。 戚清徽闭眼假寐。 谢斯南面上的冷意散去,靠着车壁,翘起腿。 “太子最近盯得紧,想要见你一面可真难。” 戚清徽:“的确兴师动众。” 谢斯南惆怅:“我可是把镇国公夫人得罪狠了,她方才恨不得把我撕了。你说我想娶她女儿的事,是不是没戏了?” “别看镇国公父子虎背熊腰的,可府上的娘子和娇花一样弱柳扶风,可惜姜家娘子又病了,今日没能见着。” 戚清徽匪夷所思:…… 你想当人家姑爷,还把她气成那样? “你就不能撞别府马车?” 谢斯南摊手:“我倒是想撞太子妃娘家人,可挨的太远了。” 谢斯南没再说笑,正色:“长话短说,塞北军饷出了岔子,父皇震怒,此事暂且压着未发,但彻查在所难免。朝中能担此任的不过寥寥数人,其中牵扯甚广......” 他眸色微沉,声音压低几分:“若父皇属意于你,务必寻个由头推脱。这滩浑水,蹚不得。” 戚清徽没提他已得了消息。 圣上拿他当做掌中刃,绝不会允许荣国公府独善其身,如何能避? “我心里有数。” 谢斯南当他听进去了,也不枉他火急火燎的过来。见戚清徽眼底青色,又挑眉。 “府上添了男丁,但到底是你堂弟的儿子,喊不了你爹。好歹把身子当回事,别媳妇都没娶,就累垮了。” 戚清徽冷淡:“我有数。” 只是戚家主母的位置不好坐,新妇的人选马虎不得。 他要么不要,要了,就得是最好的。 戚清徽想到二房那软软一团的崽,眉目稍稍柔和:“成家的事先不急,不过……我应该挺喜欢孩子。” ? ?我喜欢孩子。 ? hhh,可我没有直接当爹的准备~ 第13章 难配她一身灵秀 荣国公府朱门高耸,汉白玉阶两侧蹲踞怒目石狮,嘴里含的明珠映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门前人头攒动,各府夫人搭着婢女的手刚下马车轿辇,身后拥着精心打扮的娘子们。香风阵阵,鬓间的金步摇与璎珞禁步叮当作响。 明蕴没有相熟的,既不与那些结伴嬉笑的贵女们攀谈,也不刻意避开。 可耐不住她雪肤花貌,静如丽质,如浸了水的美玉,不少人频频看来。 “那是哪家娘子?怎么往前没见过?” “瞧见她腕间的镯子不曾?成色极好,好似在哪儿见过?” 当然也有不善的目光。 明蕴察觉看过去。 那人衣袂轻扬,眼眸中透着三分审视七分戒备。 明蕴在入京都前,就将天子脚下的各世家贵女夫人的模样记了个全。她一眼认出,那是首辅家的千金——朝云燕。 明蕴莫名其妙。 毕竟之前都没见过,更别说得罪了。 “蕴姐儿。” 只听身后熟悉的嗓音传来。 明蕴转身,双手手指相扣,右手拇指压左手拇指,屈臂举于胸前,微低头行礼请安。 “夫人。” 广平侯夫人笑容满面,尤其见明蕴腕间戴的玉镯,是她初次见面时送的。 “巧了不是,我方才还念着你。” 明蕴是她自个儿挑的儿媳,自是满心满眼的喜欢,瞧着哪哪儿都如意。 儿子只是一时被那贱货迷了心智,有这么标致明艳的媳妇,回头娶进门怎会不动心? 明蕴稳重,日后徐家内宅必定安宁。 和广平侯夫人还算相熟的夫人凑上前:“这位是……?” 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明家娘子。” 广平侯府和礼部尚书府明家定亲的事并不是秘密。所有人都回过神来,眼前的女子是徐家未过门的新妇。 “诶呦!要不还是说徐夫人你眼光高,这明家娘子谁瞧了不喜欢。” “这姿容,和府上公子格外相配。” “今儿来荣国公府吃酒,看来要不了多久,就要去广平侯府做客了。” 明蕴能怎么办?被一群人盯着,她只好稍稍低头,故作娇羞。 广平侯夫人爱听这话:“是快了,诸位等着收喜帖吧。” 她寒暄几句,就见戚二夫人过来迎客。 广平侯夫人忙拉着明蕴过去,笑:“夫人大喜。二公子有出息,儿媳又是出了名的孝顺,眼下得了金孙,日后只有享福的份。” 周围的夫人也纷纷上前恭维说好话。 首辅夫人却立着没有动,见女儿搅动帕子大松口气的模样,免不得出声低斥。 “慌什么?” 朝云燕团扇半掩朱唇,声音里浸着蜜糖般的忧惧:“她生得实在貌美,竟将满园钗环都衬得俗气了。” 首辅夫人冷冷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那女子便是没许人,单凭几分颜色也攀不上荣国公府的高枝。戚世子是何等人物,岂是那些见了胭脂就腿软的纨绔?国公府娶媳首重德贤,便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 戚二夫人广平侯夫人说话间,腾出心神看了眼明蕴,心中暗叹好姿容。 可不远处是首辅府上女眷,她可不能怠慢了。 首辅夫人见戚二夫人快步朝这边过来,面上有了笑,对朝云燕道:“瞧见没?别说明家,她便是广平侯府的千金,那门槛,还差着三丈远呢!” 朝云燕忙道:“是女儿多虑了。” 首辅夫人这才满意了。 她指尖轻拢女儿鬓间的珠花:“戚朝两家是世交,今日你若得她老人家青眼,娘自有法子成全这段姻缘。” 朝云燕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别说广平侯府这些年靠着往日祖宗留下来的功勋,已有败落之势。便是戚二夫人,在首辅夫人眼里也是不够看的。 故,她只随意和戚二夫人闲谈几句,就拍了拍朝云燕的手。 “仔细仪态,随我去拜见戚老太太。” 戚二夫人略一挑眉,便往左让出了道,还不忘差遣奴仆。 “去,给夫人带路。” 等这对母女走远,她才缓缓收回视线,朝身后心腹婆子道。 “瞧瞧,又是肖想令瞻的。” 心思就差写脸上了。 “这朝夫人也不动动脑子,但凡令瞻有心思,早就三媒六聘抬她家姑娘过门了。那孩子自小主意正,老太太又把他当眼珠子疼。莫说逼迫,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亲事也要他点头才算数。” 不过,到底是大房的事,不是她这个叔母该操心的。 戚二夫人很忙,实在抽不开身,又去看了库房,那边堆叠着各府送的贺礼。 她吩咐。 “用正楷誊录入册,不可马虎,礼盒的木质也一并注明了。” “回头全送去越哥儿媳妇屋里,她出了月子,也该学着比对各家礼数轻重,将来二房的这些世家往来……终归要交到她手里。” “是。” “夫人。” 心腹婆子帮着清点时,突然喊了一声,很是惊喜的捧着一物上前。 “您快瞧瞧。” 戚二夫人看过去。 乍一眼,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个寻常不过的长命锁。 可很快,她眸光一凝。 长命锁上的花纹…… 她拿过来仔细端详。 “谁送的?” 婆子道:“礼部尚书府的明家娘子。” “当初夫人您出嫁,娘家准备的首饰嫁妆,可都有娘家的张氏图徽。” 也就是如今夫人年纪大了,全收在匣子里,没有再佩戴。 戚二夫人摩挲着花纹,眼里闪过回忆,缓缓笑了:“倒是个蕙质兰心的。” 婆子想到了什么,迟疑:“只不过咱们娘子和那明娘子私底下不慎对付。有回气冲冲回来发闷气,谁劝都不好。” 提起不省心的女儿,戚二夫人没好气。 “劝不好无非是吃了亏,拿捏不住人家。” “她嚣张跋扈惯了,也就在令瞻跟前老实些。不说广平侯夫人长袖善舞,算是个厉害人物,那明娘子能入她的眼,还能把那丫头气得跳脚,怎没长处?就是可惜啊。” 婆子纳闷:“可惜什么?” “许给了徐家。” 戚二夫人淡淡道:“方才一堆人夸天作之合,可我瞅着,却是明珠嵌了朽木。徐家那小子,弱懦无能,难配她一身灵秀。” 第14章 继续说,我爱听 因是喜宴,规矩松散些。 明蕴垂首跟在广平侯夫人身后,被拉着四处寒暄。 女人多的地儿,闲话就多。 “戚老太太前阵子得了风寒,只怕不会露面。” “她老人家上了年纪,是身子要紧。对了,怎么不见国公夫人?” 虽说是二房的事,可一家子骨肉血亲,戚二夫人忙得焦头烂额,她总该帮忙张罗。 人群一静。 很快有人转移话题 “王夫人,你怎么瞧着瘦了?” “可别提了。庄子今年收成不好,族里七八个分支天天来哭穷,就是无底洞,如何也填不满。” “诶呦,我家也是。什么当家主母,不过是官场奴才,给了钱府上日子不好过是错,不给便是不顾分支死活也是错。如今倒好陷入两难,妯娌笑话,婆母斥我中馈账目不清,合着我将嫁妆拿出来补贴还不够。” 明蕴:…… 你们这些外姓的冤大头,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窝囊? 在场的女眷,却听了无一不动容。她们在外尊贵体面,可谁家没有糟心事? 有人出谋划策:“要我看,就暂时把掌家权交出去,看哪个有能耐接手。你啊,笼络住男人,再生个孩子才是正经。” “男人在外头花天酒地咱们管不得,可在家里,还是要拿捏住他的。要我说,夜里只有两人时莫太端庄,用那薄如蝉翼的布料做小衣,也让他尝几分甜,回头还不是什么都依着你了。” 这种闺房话,惹得年长的妇人会心笑,年轻的小妇人臊红了脸。 只有明蕴面无表情,格格不入。 “诶呀!都住嘴!” 广平侯夫人嗔,捂着明蕴的耳朵:“我家这个还是没出阁的姑娘家,这话可听不得。 不少人见状,起哄。 “你这婆婆倒是护犊子。” “她和你家小子不是快成亲了么?也不小了,这男女之间的事也能听听了。” 大庭广众之下,广平侯夫人也不会任由明蕴被打趣,正要张嘴插科打诨过去。 “明娘子。” 就在这时,荣国公府的婢女过来行礼。 “我们五娘子请您去前头凉亭坐坐。” 广平侯夫人侧头:“那便去吧。” “凉亭里都是与你年纪相仿的姑娘家,总比拘在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跟前自在。” 明蕴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起身:“是。” “明娘子,请。” 婢女做了个请的姿势,这才在前面带路。 凉亭筑在池中央,亭底完全架于水面。十六根红柱支起碧瓦飞檐,六角飞檐下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声便坠进水里。 戚锦姝着月华裙,探出半幅绡纱袖去撩水,惊得几尾锦鲤倏地散入荷荫。 众娘子以她为中心,句句恭维。 “五娘子襟口的赤金璎珞圈真是精巧,瞧这累丝工艺,怕是宫里匠人耗三个月才打得出来?” “何止呢!戚二公子每回出门很少空手回来,不管是首饰还是点心,但凡妻子有的,都有五娘子的份,可真真把您当眼珠子疼。” 戚锦姝被夸的浑身舒坦。 “谁让他就我这个嫡亲妹妹。” 她得意道。 “我堂兄也疼我。浮光锦的料子宫里去年也才得了三匹,圣上赏了他一匹,我去求,堂兄就给了。” 身为家中唯一的嫡姑娘,自是受宠。 “浮光锦不可多得。上回五娘子你穿,谁不艳羡?全全京都的娘子里头,唯有你最有福气。” 戚锦姝就喜欢听这些话,嘴角笑意渐浓。 众人羡慕不已,其中不乏在听到戚清徽时,蠢蠢欲动。 昌吉伯府的崔二娘子坐到了戚锦姝身侧。 “我方才老远瞧见首辅夫人朝戚老太太的院里去了,朝娘子可是和戚世子好事将近?” 戚锦姝方才还在笑呢,这会儿脸色沉了下去。 朝家这是做梦呢? “别在这里胡扯,回头这话要是传出去,坏了堂兄的清誉不说,朝云燕要是借题发挥赖上他怎么办?” 她哪里配的上堂兄! 当然!这天下就没有人配得上! 崔二娘子暗中窃喜,用帕子抵在唇角,掩饰上勾的唇角。 “戚世子这般人物,也不知哪位千金能……” 话没说完,被打断。 戚锦姝目光低讽不善。 “反正不是你。” “收收你那不该有的心思。别的不论,朝云燕至少家世相当,你呢?沾沾自喜什么?” 崔二娘子笑容一僵。 “娘子,明娘子到了。” 女婢的声音从亭外传来。 明蕴从婢女身后从出来,眉眼如画,步履轻缓入亭,朝戚锦姝行了礼。 “戚娘子妆安。” 戚锦姝视线在她身上一落,很快又挪开,姿态懒散,指尖去拨池水,惊的三两锦鲤疯狂逃窜。 “前头不是还提到城东的王夫人孝期穿红,后头怎么了?” 这是明摆着不待见搭理明蕴。 “被休了。灰溜溜回了娘家,上了年纪被休,又出了这事改嫁艰难,我要是她都没脸见人。名下的子女,都为了避嫌和她断了往来。” “对了,七十好几的太师不久前纳了个姨娘,是秦淮河画舫赎出来的。年纪比他孙女还小。” 众人议论开来。 “那姨娘颇为得宠,可……回门撵轿上竟滚出来个白面书生。” 戚锦姝余光斜眼朝明蕴身上落。 她孤立明蕴,一定把人气坏了吧! 可!不同于在广平侯夫人跟前的紧绷,明蕴气定神闲的立在原地,还弯了弯嘴角。 戚锦姝脸都要黑了。 崔二娘子本就是戚锦姝的小跟班,有意将功补过赔罪,装作不经意地从明蕴身侧经过,衣袖带起微风,在即将错身的刹那,手肘不着痕迹地往后一顶。 撞你! 岂料明蕴警觉,往身侧一侧。 崔二娘子撞了个空,一个踉跄险些摔了。 “你你你!” 她气急败坏。 明蕴拢了拢眉心。 她无意和这些贵女交恶。 她耐着脾气走回原地。 “别气了,让你一回。我这次不躲。” 崔二娘子:??? 你在羞辱我!! “到底是才来京都的,没什么规矩!” 她狠狠剜明蕴一眼,指桑骂槐。 “说起来,那姨娘也没什么长处,顶多容貌出众些,却是上不得台面的。” 一向不动声色只玩高端局的明蕴:…… 好拙劣幼稚的小把戏。 还挺滑稽新鲜。 在所有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下,她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继续说,我爱听。” 众人:……你有病啊! 第15章 他懂个屁女人 不过是个没根基的礼部尚书女,也不知她身上云淡风轻的气场哪儿来的! 崔二娘子顿觉羞辱:“还有一桩事,太史府上的那李娘子出嫁那日闹得挺凶。喜轿都上门了,竟说不嫁了。” 她视线定定落在明蕴身上。 “她虽是嫡女,可生母早逝,后娘当家,竟将她那嫁妆掺了假。” “说起来,明娘子的命也……算不得好,我虽没见过你继母,可后娘心肠多是砒霜裹着蜜。这些年,只怕你格外不如意吧。” 她明显在揭人伤疤。 在场的女眷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向明蕴的眼神也带着轻蔑。 可明蕴笑容却不减,神色自若。好像丝毫没有被影响。 崔二娘子:??? 她上前一步,恶语相向。 “你就不怕日后你的嫁妆跟着出错,也成了全京都的笑柄?” “这嫁妆是女子傍身之物,若是少了,别说婆家低看你。婚嫁闹出事端,为不详,只怕更会也会对你生出埋怨,你便是入了侯府也没好日子过!” “这一辈子就毁了。” 真是字字钻心。 要是别人,早就受不住哭着跑了。 没错!她就是要让明蕴难堪,无地自容!才好去戚锦姝跟前邀功。 可下一瞬。 戚锦姝沉眸,重重放下茶盏:“够了!” 瓷盏与石桌相击的脆响炸开。 气氛陡然生变,周围看好戏的笑闹戛然而止,唯剩她鬓边赤金步摇还在叮咚作响。 她的心腹女婢见状,上前:“前头估摸着要开席了,府上特地从蜀地运了些果子酒,诸位娘子不妨去尝尝。” 蜀地路远,其果酿誉满天下。然漕运不便,陆路多艰。纵快马加急,抵京都也要耗三成。 戚家二房是下了血本的。 众人面面相觑,只当戚锦姝驱她们走,是要亲自料理明蕴,连忙应下。 崔二娘子却迟迟不动,想亲眼看明蕴倒霉。 女婢提醒:“崔二娘子。” 崔二娘子:“我留着……” 戚锦姝叱:“你也走!” 崔二娘子可不敢作对,只好三步一回头的离开,女婢跟着退下,一时间亭子只剩下两人。 戚锦姝冷冷看着明蕴,眼里仿若藏着刀子,能将人割伤。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明蕴温声请教:“五娘子想听什么?” 戚锦姝:??? 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更气了。 戚锦姝瞪眼,高高抬起下巴:“我可不是维护你!崔令容挫你锐气是我默许!” 只是…… “我见不得她拿早逝之人做伐子,揭你亡母之短。此举……下作了。” 明蕴不在意,真话罢了,再不中听也是实话。 可她就是纳闷:“五娘子为何总是针对我?” 戚锦姝:??? 你惹我还不少吗?! 你没数吗? 她冷笑。 “你才来京都,在首饰铺就抢了我看上的玉佩!” 明蕴莫名:“五娘子付钱了?” “没有。” “预定了?” “没有。” 明蕴用仅存的耐心,在这里和她掰扯:“是我用银子买下在先,五娘子进宝光斋再后,见玉佩精美便夺人之好。” 戚锦姝娇气的理所当然:“我可是戚家娘子!别说你买下戴着了,就算你拿回府,我要也得双手奉上。” 而不是靠着有理,不怕闹到奉天府,更是半点不奉承她, 明蕴:…… 她沉默。 戚锦姝见她不语,以为她是理亏了。 “还有上回在弘福寺,我求姻缘,扔红绸牌子。” “我手气差,一直没抛上去,你是后来的,随便一甩就上去了!” 那时明蕴的婚事未定,祖母非要带着她去佛祖跟前求姻缘。 那姻缘绸就是明老太太给的。 坊间都说红绸挂的越高,日后婚事越顺遂,必遇良人。 明蕴不信神佛,但祖母非将红绸往她手上塞。她也就去走了个过场。 明蕴:“可我记得,那会儿并未同五娘子有只言片语。” 谈何得罪? 戚锦姝:“这冲突吗?” “我蹦跶一路,抛的手都疼了,你随意一扔也不看结果,转头就走了。那红绸却稳稳当当挂在了枝头!” 明蕴请教:“然后呢?” 戚锦姝:“你难道不是羞辱我吗?” 戚锦姝冷笑:“谁给你的胆子!” 这要是明怀昱,明蕴早就动手收拾了。 她想到了什么,视线缓缓下移。 “你看什么?” 戚锦姝见状,突然老毛病犯了,开始得意显摆提起裙摆,露出精致的绣花鞋:“这用的天香绢,一寸价堪比一寸金。” 在日光下,暗纹流动华光内蕴。 明蕴:“不是。” “什么?” 明蕴:“我在想五娘子的腿。” “右腿是不是真的比左腿短,以至于不协调。” 戚锦姝???? 这个问题很严肃,她幼时就经常把自己绊摔跤。她紧张的要吩咐女婢去寻尺子量量。 可刚要张嘴,对上女婢绝望的眼神,猛地反应过来 可…… 又是这样!!! 她又被明蕴戏耍,牵着鼻子走了。 “你!” 她怒不可遏。 “明蕴!” 明蕴抬了抬眼皮。 戚锦姝放狠话:“你我之间有那些恩怨,我迟早收拾你!” 明蕴没反应。 “我会让你后悔的!跪着求我饶过你!” 明蕴没反应。 戚锦姝气得大喊:“你耳聋了吗!” 与经历风刀的明蕴而言,戚锦姝本性不坏,只是自幼被护得似暖房里的娇蕊,行事也就格外跋扈霸道,经常找她的茬。 明蕴知道,这个节骨眼戚锦姝都气得要跳脚了,她总得回复一下。 “是吗?” 她慢条斯理:“这真是太让人害怕了。” 戚锦姝:…… 她怎么就不信呢! “怎么!你这是以为有广平侯府撑腰才无所忌惮吗?你做梦!” 明蕴敷衍:“嗯嗯。” “就算那广平侯夫人在我跟前,都得捧着我!” 身份摆着,明蕴又不能把戚家娘子收拾的哭爹喊娘,只能左耳进右耳出了。 她继续:“嗯嗯。” 戚锦姝气得脸都要扭曲了。 可很快,她笑了出声。 “徐知禹屋内早就被安排了通房,等着你过门就纳为姨娘,你知道吧。” 这有什么,徐知禹本就是风流的。 明蕴无动于衷。 “那是从小伺候他的婢女,只怕情分不是你能比的。” 明蕴这次认同点头:“嗯嗯。” 戚清徽是这时候回来的。 行步时似青松拂雪,踏得从容。 这次进宫他为将军夫人的事还有皇子府格外奢靡,假意弹劾谢斯南。 谢斯南也当着圣上的面,做样子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我府上奢靡怎么了?我可是皇子。没有处心积虑和储君争锋,又没有远大抱负立功向父皇邀功。就爱贪图享乐怎么了!我那皇子府就是用来金屋藏娇的,又不是藏你。怎么就碍着您的眼了。” “你是不是嫉妒本皇子有美人在怀?” “你不解风情怪我?” 圣上不喜荣国公府和皇子之间有往来。 他又偏袒储君,故,乐见谢斯南耽于享乐,无力撼动东宫根本。故谢斯南有诸多逾矩之行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意在固储。 圣上轻飘飘骂了谢斯南,当机立断派亲信赏赐将军夫人已做安抚,又在戚清徽面前调和活了稀泥。 然后…… 帝王笑眯眯很不经意问。 “他怎么不解风情了。” 就真的……很八卦。 谢斯南来劲了。 “太傅千金看上他了,上次相邀游湖。” 船上有其兄长,也无须避嫌。 “可他倒好,说怕水。” “父皇,您听听。这是人话吗?船又不会裂开!他又分明通水性,说晕船还勉强算个借口!” 圣上放下茶盏:“令瞻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种事,总要委婉些。要是把那小娘子气哭了,你也不怕太傅来找你算账。” 谢斯南:“是啊!” 圣上笑着看着戚清徽:“不过说起来,你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 “父皇!你还是放过他吧。” “他懂个屁女人,谁家小娘子嫁过去,不被气哭了。” 戚清徽为此轻嗤。 他怎么不懂。 不过是不愿意上心罢了。 如戚清徽所料,这次进宫,圣上私下将塞北军饷的事交到了他手上。 戚清徽边走,边垂眼想事。 霁一在他耳侧说了句话,戚清徽眉微蹙,本来是想去老太太屋里请安的,得知有客人在,也就歇了心思。 “二弟可将岳父一家接来了?” “是。一行人风尘仆仆的,可见路上遭了罪。” 戚清徽同戚临越一向亲厚,他的面子总要给。 “既是长辈,我也去拜见拜见。” 正说着话,就朝二房待客的前院去。 就听凉亭内传来熟悉又气急败坏的声音。 “这么个烂人,也就你上赶着嫁。” “怎么,全天下男人都死绝了不成!” 这是又逮着谁欺负了。 戚清徽遥遥看过去。 只见戚锦姝跟前的女子侧脸如玉雕似的,湘裙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腰线。 她刚要张嘴。 戚锦姝:“不准再嗯!” 明蕴只好维持人设,嗓音平缓。 “那能怎么办,我眼里除了徐世子,再也容不下旁人。” 戚清徽认出来人:??? 他也许……真的不懂。 ? ?这章好肥~ 第16章 她啊,就是身份低了些 蜀地果子酒果然名不虚传,明蕴回了宴客厅后只小酌了两杯,便不肯再饮,生怕贪杯坏事。 二房的小金孙被抱了出来,肥嘟嘟的可见养的很好。可孩子太小,戚二夫人很快又让人抱了回去。 各女眷谈笑风生间风平浪静,再无别的事。 等出荣国公府,已是黄昏后,广平侯府和明家并不顺路,可广平侯夫人坚持要送她回明府。 明蕴没再推却,领了好意。 “方才在戚家人多眼杂,我到底不好问你。” 广平侯夫人:“虽说满月酒理应主宾同欢,可那戚娘子素来刁钻,可不管这些,把你叫去若要做贱,保不齐借故发难。” 在外周旋整日,颦笑俱合仪轨,这会儿没有外人在,广平侯夫人面带疲色。 “你可还好?” 明蕴将煮好的茶往她手里送:“我无碍,戚娘子不过是孩子心性。” 孩子心性? 那可是连公主都敢打的主! 也就你明蕴敢说这话。 广平侯夫人只看着她:“今日的事,可有怪我?” 明知戚锦姝与明蕴有龃龉,那边过来请人,她是能帮忙推拒的,再不济也该派身边有经验的婆子一道跟着,好歹有个帮衬。 可她没有。 明蕴对上她的眼,含笑。 “若是这种小场面都撑不住,难道得夫人时时护雏般跟在身后?怕是要不了多久,满京都都要传夫人精明了半辈子,竟挑了只经不得风雨的琉璃盏。” 广平侯夫人满意颔首。 “禹哥儿若有你一半懂事,我就不必操心了。” 她惆怅:“也不知这次秋闱可能考出个名次来。” 谈起这个,她顺便提及:“怀昱他备考的如何了?” 明蕴只道:“夫人如何不知他玩心重。这次下考场,也是走走过场熟悉熟悉。他年轻,再等个几年也无妨。” “这话不错,我生怕这些读书人的弦绷得太紧容易折,知禹这些时日都宿在书院,我也不过去扰他,参汤也是悄悄差人送去的,别的半个字都不提,就是体贴了。” 广平侯夫人叹气:“就盼他能考中,给我争口气。” 明蕴:…… 一心扑在情爱身上的徐知禹,她还真不看好。 不过这话,可不能说。 “世子是有您这样周全的母亲,定是有造化的人。” 广平侯夫人听着舒坦,人也松快了不少。 “方才戚家二少夫人抱着奶娃娃露脸,你可瞧见了?” “爹娘模样个顶个的好,别看那孩子小尚未长开,可我瞅着也定是俊生。” 明蕴刚要点头,话题就引到了她身上。 “日后你和禹哥儿的孩子,也不会差。” 这个……这个…… 明蕴不会怀疑自己的美貌。 可徐知禹也顶多算得上清秀。 岂会不拖她的后腿? 这嫌弃的话也不能说。 她微微压低了头,轻声:“您又打趣我。” 明府外,胡婆子早就翘首盼着,远远瞧见侯府马车朝这边驶来,连忙下了台阶。 马车才停下,见明蕴弯着腰出来,她连忙伸手去扶,还不忘先向车厢内的贵人行了礼。 “多谢夫人送我们娘子回来。” 广平侯夫人掀开一角布帘,笑:“这是什么话,我疼爱蕴姐儿呢。对了,你家老太太近日可好?” “劳夫人惦记,一切都好。” 广平侯夫人颔首,没再逗留:“家中事忙,我改日再来拜见。” 场面话听听就好,明蕴行礼:“是,夫人慢走。” 待车轮滚动,广平侯夫人才松开手坐好,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情绪冷下去,眉头拧起来。 “庄子上那个咳血归来,全府上下竟都围着他转,我当初费尽心血给知禹争了世子一位,若他争气些,我何至于如此被动?” 心腹嬷嬷给她捶肩宽慰:“明娘子聪慧,待入了门督促公子,夫人也能喘口气了。” 广平侯夫人:“是这个理儿。” 她嘴一撇:“她啊,就是身份低了些。” “不过人机灵,满京都都找不出第二人,我也不好鸡蛋里头挑骨头。” 这厢,明蕴同胡婆子一道入了明家门槛。 胡婆子是明老太太身边的心腹,笑:“老太太一直惦记着,先前遣人问了三回,就怕娘子您忘了回家的路。” 明蕴面上的笑不再虚假。 “我去拜见祖母,也让她瞧瞧孙女连根头发丝都没掉。” “这……” 胡婆子迟疑。 见状,明蕴察觉异常。 胡婆子:“老太太午间发了好大一通火,这会儿就等着老爷下值。” 那明蕴就精神了。 是明岱宗要被教训了吗! 大喜事! 明蕴拉住胡婆子:“怎么了?” 胡婆子环视一周,把明蕴往偏僻地儿带。 “便是想瞒着娘子,可娘子的能耐费些心思也能打听出来。” 那何须瞒? 她压低嗓音:“今儿礼部侍郎夫人去戚家做客前,顺路提着燕窝来探望老太太。” 礼部侍郎是跟着明岱宗办事的下属。 “老太太顺嘴提了句礼部近来也不知是编修旷世大典还是修通了天塔,拘的爷们日日不得闲。横竖内宅妇人不懂朝堂大事,只盼着他们莫累坏了身子,也让侍郎夫人也多多体谅。” 这话没毛病。 “只是……” “侍郎夫人实在纳闷,说礼部忙她怎不知?七皇子是难缠,可皇子府的图纸已改好敲板终得他满意定下了,后头的事已交给工匠,除了问问进度,不必再废功夫。” “秋闱的事,圣上又交给了戚世子,礼部只管听命协调即可。这几日也算是清闲了。” 明蕴:??? 那明岱宗早出晚归,人影都难寻,是在忙什么? 她倏然抬眸,刚有了猜测。 胡婆子努努嘴:“老爷这几日都去了庄子陪那位。老太太如何不勃然大怒?” 明蕴:…… 可深情死他了。 柳氏倒是好本事。 在庄子里看守她的都是明老太太的人,却没半点消息传来,只怕是被明岱宗买通捂住了嘴。 他可是最孝顺的人,却为了个女人阳奉阴违。 想到这里,明蕴挑了挑眉。 “那我就不去了。” “我让厨房那边给祖母炖些枇杷雪梨汤,免得她回头嗓子疼。” 胡婆子:…… 怎么着,您个不嫌事大的,还想让老太太骂一宿? “你也劝一劝,左右父亲皮厚实,祖母能动手的就别动嘴。” “对了,将祠堂摆着的那根父亲上回抽打阿弟数月下不得塌的藤条送去,免得祖母手疼。” 胡婆子硬着头皮夸:“还……还是娘子孝顺。” 目送胡婆子离开,明蕴去厨房的步子轻快。 映荷追上来:“娘子是欢喜老爷要被罚了?” “不是。” 明蕴:“庄子一直没传来死讯。” 她抬眸,耐心看着那轮金乌往下坠的同时被灰青色的云絮一口口吞吃,暮色如泼墨般浸透檐角,这才弯唇出声。 “可经此一遭,柳氏断然活不过明日了。” 第17章 低下身子哄 夜晚的府邸,四处掌灯。 荣国公府宾客散去,奴才有条不紊收拾着狼藉的残宴。 慈安堂是戚老太太的院子。 细细的咳嗽从榻上传来。 戚老太太半靠着,由戚清徽伺候喂着药,喝了一半,忽而别脸轻轻推开。 “且搁着……满嘴的苦。” 戚清徽应声。 戚老太太:“老二媳妇。” 戚二夫人忙上前:“儿媳在。” “今日累了你了,你办事妥帖,宴不会出错,我是放心不过的,不必特来事事细细禀报,也让我躲个清闲。” 婆母慈和明理,戚二夫人很是尊敬:“是。” 两人说话的空档,戚临越凑去把药放到火炉子里温着的戚清徽身侧。 戚清徽抬眸看他。 “不去陪岳父?” 戚临越:“他拉着大伯下棋呢。” 他嘴里的大伯,就是荣国公。 “小妹这月的月银被兄长断了?” 戚临越打趣:“那丫头挨了训这会儿面壁思过,气愤说你是为了个有婚约的女子才狠心罚她的。” 戚清徽拢了拢眉心。 戚锦姝对着宾客咄咄逼人,被他撞见了,自要私下管束。没有半点待客之道,实在有失戚家体面。 见戚清徽没回应,戚临越压低嗓音。 “这也没过门,那娘子不算他人妇。只要兄长一声令下,我丧着良心也帮你抢过来。” 戚临越摩拳擦掌还想说什么,蓦地后背发凉。 戚清徽似笑非笑:“我的事她也敢乱嚼舌根,可见罚的太轻。” 到底是天子近臣,即便收着,可身上气势照样很足,戚清徽冷淡瞥他警告。 “别瞎起哄。” 一听这话,戚临越的心凉了半截。 兄长屋里没有人操持,孤身一人冷冷清清的。偏大伯不管事,大伯母又是个拎不清的…… 正这么想着,有人从外头快步入内。 “婆母!” 正是荣国公夫人。 她妆容精致,直奔戚老太太而去。 “首辅夫人今日过来您这边坐,可是有结亲之意?” 戚老太太:…… 早间的事,这个节骨眼都要歇下了,才反应过来。 “怎么?” 这就是有了。 荣国公夫人为此不喜:“朝家既是有意,为何越过了我和婆母商议?我可是令瞻的母亲!他们实在不把我放在眼里!” 戚清徽平淡的立在原地,眼里没有半点波动,好似在谈和他并不相干的事。 “你?” 戚老太太笑容淡去:“今日的宴,老二媳妇忙得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你这个当家主母倒是悠闲在屋内抚琴,做实了长房无能,我要是朝家夫人,也不指望你。” 这话,实在剜心。 荣国公夫人面色煞白,眼中泪光闪烁。 “婆母是在怪我吗?” “什么当家主母,那不过空有个头衔。婆母将库房钥匙尽数交予二房,又何必时时敲打儿媳失职?” “您既不看好我,我又何必出来惹人嫌。” 随着她宣泄抱怨,屋内空气凝滞。 戚临越推了推戚清徽,让他快去两边平息。 戚清徽却不动。 “母亲总是分不清轻重,时常被老太太敲打也是好的。” 戚临越突然觉得……很有道理。 尤其兄长就要出门,伯母消停点也好,只是…… “你这般铁石心肠,日后嫂嫂入门,只怕夫妻不和。” 戚清徽不语。 “兄长也别避之不谈,你迟早要成亲的。” 戚清徽眯了眯眼:“她若不犯事识大体,我偶尔还是能低下身子哄的。” 戚临越:…… 画面惊悚!!! 你敢说,我不敢听啊! “我的确不看好你!” 那头,戚老太太靠在软垫上。 明明她坐着,荣国公夫人站着,可气势就是压人一截。 “你做了什么,能值得我高看的?” “我上了年纪,你又没有掌家的本事,让老二媳妇管,她都不嫌累,你还有意见了?” 戚二夫人也忙道:“大嫂,当初说好的这钥匙只是暂时放我手里,令瞻娶妻,就交给他媳妇了。” 话是那么说,可……儿子也要娶的到啊! 荣国公夫人反应过来,言归正传:“朝家那边,婆母应了没?” “那朝娘子脾气大,但好歹是太傅嫡女,算配得上令瞻的身份。” “她再心高气傲,可我是婆婆,在我跟前也只有低头说话的份,儿媳觉得这婚事不错。” 说着,余光瞥了戚二夫人一眼。 二房的媳妇,身份就是太低了,她这个妯娌竟毫无芥蒂,由着临越喜欢就把人娶进了门。 儿子婚事能把人压一头,她怎么不高兴? “没应。” 戚老太太:“打发走了。” 荣国公夫人不可置信:“这般上好的姻缘,婆母为何……” “住嘴!” 戚老太太恼:“我说了,令瞻的婚事,我会看着办!” “可……” “别以为我不知,你还动过把娘家侄女嫁给令瞻的心思。” 荣国公夫人一下子不敢说话了。 “令瞻敬你,还特地跑了趟明麓书院,将你娘家那边的外甥小子送去读书。我看在他的份上,也不同你计较。但今儿把话撂着。你要帮衬娘家,可以。但别的,休想!” 荣国公夫人敢怒不敢言,委屈的不行。 这时,门外传来恭敬的敲门声。 “爷,行李已收拾稳妥。” 戚清徽这才上前:“祖母,孙儿这就走了,您照顾好身子。” 戚老太太一听这话,哪还顾得上荣国公夫人,当即身子坐直。 “你且告诉我,这趟差事可会有凶险?” 军饷的事,戚清徽没有透露分毫。可他突然要出远门,可见不是小事,戚老太太忧心啊。 “祖母把心放到肚子里。” “何时归?” 戚清徽给不了准确的时间。 见什么也问不出,戚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刚要嘱咐几句。 “什么?” 荣国公夫人惊愕,看向戚清徽。 “你要出门?我怎么不知?” 看屋内所有人的神色,敢情就她蒙在鼓里? 荣国公夫人不乐意了! 戚清徽温声安抚:“本是打算出门前去母亲屋里说的。” “这次途中会经过江南,母亲不是念着那头的点心?回头给您捎些回来。” 荣国公夫人这才笑了:“你是有孝心的。不过办事要紧。娘的嘴没那么馋。” “可眼瞅着都要秋闱了,你不是要监察吗?” “临时受命。” 戚清徽:“科举的事,还剩下些琐碎,只能托付别的官员了。” 他朝戚老太太和荣国公夫人拱手做辞。 然后,又朝戚二夫人行了一礼。 “家中,就仰仗叔母了。” 这孩子。 倒是亲生母亲拖后腿。 戚二夫人看在眼里,暗自叹气。 也得亏老太太这会儿眼明心亮,没糊涂。 娶妻取贤,朝娘子骄纵,又有那么个自作聪明的母亲,若是进门迟早家宅不宁。 令瞻的媳妇,那可是戚家宗妇,要能独当一面撑门面的,而不是靠着娘家的地位,该往沉稳了挑! 突然,她眼前忽然晃过那么个人。 今日赴宴的明家娘子。 若令瞻是她亲子,她不问出身,该是会为他聘那样的女子。 第18章 你……可不能不孝啊 翌日,一早城门一开,庄子的婆子直奔明家。 胡婆子早已等候多时,直接领着人去见了明岱宗。 不过多时,静寿堂那边就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本该上朝的明岱宗得了噩耗浑身都在发抖,不管不顾闯入明老太太的屋子。 “母亲!柳氏那边可是你……” 不等他质问。 “是!” 明老太太像是早就猜到他会过来,穿戴整齐在小佛堂上香。 “若是个妾,打杀了也就打杀了,偏偏是你的继室,入了族谱。” 她虔诚对着佛系上了香,这才拨动着蜜蜡佛珠:“岱宗,你要为了她,去顺天府告发我吗?” 明岱宗披头散发,如何不崩溃。 柳氏体贴入微,伺候他多年! 可他身为孝子,父亲去后,家产被叔伯占为己有,母亲为了凑他的束修,就差挨家挨户乞讨。 “母亲。” 他嗓音发抖,眼圈红得滴血。 “昨夜儿子万般求你,保证不再去庄子,一切等您平息怒火再讨论柳氏的去回,母亲可是应了我的!” 原来只是稳住他,不让他去庄子坏事? 明老太太冷声:“区区柳氏,竟让你这般失态,我只后悔没早点送她去死。” “她到底给你添了子嗣,消息我让人压着,等家里哥儿考完了,再给她体面下葬。也不算亏待他。” 可不能影响科考。 明岱宗身形猛地一晃,眼前昏黑骤临。胸腔间那股无名火窜涌而上,直冲颅顶。 “哐当”一声爆响,身旁紫檀木椅竟被他一脚踹得凌空飞起,重重砸在墙上,霎时木屑四溅。 “您怎可这般逼我!” “她可是儿子的枕边人!” 胡婆子瞳孔一缩,大气都不敢喘。 明老太太却不予理会,自顾自道:“柳氏终究是填房,蕴姐儿按礼法唤声母亲便仁至义尽了。徐明两家婚事,岂能因她而耽误?且不说徐世子也不小了,不好让他等三年。我年纪大了,保不齐哪日就去了,是盼着能送她出嫁。也无需等孝期满除服了,婚期不必改。” “卓哥儿为母守丧是该的,便是这回考中了,在家中沉淀沉淀也没有坏处。” “待事情过去,母亲再给你挑个温顺的可心人。可不要小看女人,唯有内宅安稳了,男人在外头闯,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不满发泄可以,可别为了她坏了你我母子情分。这屋子你全砸了,母亲也不拦。但出了这门,就不许了。” “你如今是尚书,给圣上好好办事,日后不愁没法加官进爵,光耀门楣。” 她低头去看手里的佛珠。 送佛珠的人曾笑容晏晏的冲她笑。 ——“这是特地找高僧开了光的,婆母可得日日带着,有神明护着您呢。” 可惜那人去后,其中一颗珠子都摔出了冰裂纹。 见明岱宗失魂落魄,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他双腿发软,人就要往前跌去,被胡婆子扶住。 胡婆子意有所指:“不过是家里死了人,夫人去庄子前就病得厉害,可见是天要收她。” “除了大姑娘,家里的哥儿姐儿可都还没婚配,全指望您呢。老太太年轻那会儿为了给您送饭,外头下着大雪,桥又塌了,只好撩起裤脚从冰凉的小溪踏过去,老爷您读了几年的书,老太太就送了几年,以至于但凡阴雨天,老寒腿就发作疼得要命。老爷是家里的顶梁柱,就靠您撑着,可得站稳当了。” “您……可不能不孝啊。” 这话将明岱宗钉在原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蹲下身子,痛苦的抱住脑袋。 明老太太走过去,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她弯下腰。 “你寒窗苦读才得以效忠朝廷,可别为了个不足轻重的女人,毁于一旦。” “她柳氏是什么玩意?不贤不德。你不比先前了,咱们并非还窝在老家那小城池。上任尚书年迈辞去,这位置空缺不少人当做块肥肉盯着,我不懂官场,可也知其中势力盘根错节,偏圣上选了你,那些人能服?只怕逮着错处就想把你往下拉,说四面楚歌也不为过。柳氏那种搅家精咱们处置了才好,若她回头惹了不该得罪的贵人,别说她,整个明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只会是你的拖累!” “孰轻孰重,心中得有数。” ———— 明蕴用着早膳,映荷从外头掀连疾入,气都没匀,急喘数声。 “娘子,老爷方才出门了。” 映荷:“竟是穿着朝服,朝皇宫去的。” 明蕴瞥她:“他还能不做官了?”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老爷多次为了柳氏不顾娘子和公子,奴婢原以为有些夫妻情分。” “情分定是有的。” 明蕴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不提祖母那边会敲打,人都没了,他再闹有什么用?” “权衡利弊,他若还想往上爬,不可能为了柳氏失智。” 这会儿日头还没出来,明蕴起身推开窗,外头的风都带着丝丝清爽。 “不提那些,大早上晦气。牙婆那头来人没?” 府中积弊已久,吃回扣的掌事,耍滑的奴才,连同继母安插的眼线,皆被她以铁腕肃清,一连发买了五十六人,只得重新采买奴婢。 “已捧着卖身契在院外侯着了。就等着娘子你挑人了。” 明蕴点头:“把人叫进来吧。” 映荷闻声出去,很快领着一群人入了院子。 牙婆头上别着根金簪,谄媚上前。 “请娘子安。” “您瞧瞧,这些都是照着娘子的规矩挑的,祖上三代清白都在官府备过案。” 说着,扭头厉声。 “一群蠢货!还不快滚上前让娘子瞧瞧!” “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尚书府,若能留下,便是你们的造化。” 随着这一声落,人群最后头突然爆出小儿啼哭。 面黄肌瘦的粗布老妇人被拽得踉跄,那五六岁的娃娃吓得整个缩进她全是补丁的裙裾里。 明蕴蹙眉。 牙婆也是一激灵,生怕做不了这生意坏了事,大步就要把人撵出去。 妇人连忙捂住孩子的嘴,扑腾一下跪到地上。 “贵人恕罪,贵人恕罪,孩子不懂事。” 她避开牙婆:“娘子就留下我们祖孙吧!老家发了大水,屋子被冲走了,孩子的爹娘都没了,我只好来京都投靠做生意摆摊的亲戚,可亲戚早就搬走,实在是无处可去了。” “孩子是小,可吃的少,也能跑腿干活。老奴什么重活累活都能做。只求管饭管地儿住,便是不给月银也是成的。” 明蕴冷眼未做理会,看了那叠卖身契,又目光冷淡在人群梭巡,一个个对上号。 视线来回张望,私底下忍不住窃窃私语的都被她挑了出来。 明蕴把剩下的卖身契交给映荷。 “先带去安顿,回头再分配。” 说着,就入了屋。 映荷笑着应了声是,抬步朝那对祖孙去。 “你也是有福了,撞上今儿府上有喜,娘子高兴也愿意留你。” “府上可没有苛待奴才的道理,月银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不过……” 她视线落在那怯生生的孩童身上。 “往后可得看好了,别让你孙子往娘子跟前凑。” 她家娘子冷心冷情的,对什么都淡淡的,提不上兴趣。 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厌恶的。 可独独不太待见小娃娃。 觉得吵闹。 想来日后当阿娘了,才舍得分出耐心吧。 第19章 给未来举人报丧 暑气未消,秋闱已至,京都上下都绷紧了弦。 每闱三场,一场就要考三日。 贡院墙外已堆满了人,青石板路上随处可见捧书疾行的学子,连吹过的风都带着冷汗和墨汁交织的涩味。 明蕴给明怀昱理了理领口,再次叮嘱。 “这一进去就要待上九日,干粮都放在夹层里头,糕点存放不了多久,回头就吃了。解暑丸塞在笔墨夹层里……” 明怀昱笑。 “阿姐怎么比祖母还絮絮叨叨。” 明蕴用扇子去敲他的头。 “号舍里头若实在闷得慌,就将外衫脱了,打膀子也不打紧,纵使交白卷也无碍,反正你也考不中,日后勤加用功总有机会,但别中途晕了被抬出来。我嫌丢人。” 明怀昱不躲,笑嘻嘻没个正形。 “打膀子不好吧。” 明蕴:“单人单间号舍,你还担心让人瞧了去?” “也是,等会进去还要搜身,得脱光了搜。” 杜绝身上有纸条作弊。 明怀昱深深吸了口气。 他这几日没日没夜的看书,眼睛很涩。 还很紧张。 可被明蕴盯着,不愿承认。 “有点紧张,就要被一群士兵看光摸遍了。” “阿姐!他们要是全围上来,嫉妒我身板结实,怎么办。” 明蕴面无表情:“别发疯。” 外地的考生结伴同行,京都附近的都是一家子热热闹闹来送的。 明家有两个考生,老太太腿脚不好,送行的只有明蕴和明岱宗。 明岱宗紧握着明卓肩头的指尖发白,那声‘明家就指望你了’像烧红的针刺进明蕴耳膜。 明怀昱抬了抬下巴:“那老东西有些不对劲。” 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难不成被圣上批了?本事不到家,要从尚书的位置跌下来了?” 明蕴没好气:“你盼着他点好吧。” “也是,严重得砍头,会牵连咱们。” “明怀昱!” “明怀昱在吗?” 这时胥吏高声唱名,念到的考生都得上前核对身份。 “在!” 这是轮到他了。 明蕴已经受够他了,推了推:“快去。” 明怀昱没耽搁,接过映荷手里的竹篮和包袱,就快步跑了过去。 明岱宗也听到了动静,说话声一顿,很快收回心神,便是余光去看嫡长子一眼都欠奉。 他眼里只有明卓。 “父亲已打点过了,你那号舍的位置不错。” 有的考生要是倒霉,是挨着茅房的。 那得多臭啊。 “主考官徐大人是治河出身,见不得辞藻华丽的虚文,策论务必多写漕运,筑堤坝……。前些时日淮河发大水,死伤惨重,圣上大怒,若瞧见民生多艰的题,只管往狠了写。” 明岱宗这几日睡得并不安稳,人也憔悴了不少,可对外只宣称公务太重。 他把希望都寄托在明卓身上。 “为父倾尽心血栽培,你是从没让人失望过。便是夫子都说了,只要不出意外,你是能中进士的。” 明卓如何不欢喜父亲看重的只有他,而不是明怀昱那个废物。 他瞧见明蕴朝这边过来,收回视线,笑着保证:“儿子定全力以赴。” “只是……” 明卓:“兄长怕是……” “儿子有意将做了批注的书籍送给兄长以做提携,兄长就……不太领情,全给扔了出去。” 明岱宗当即不喜。 他也看见明蕴了,神色淡了下来。 柳氏的事,他不信没有明蕴的推波助澜。 明岱宗压着火气,低声斥责明蕴:“你非要让那混账也入考场,我一再说再等等,可你不听想。就他那点墨水,你是想让我沦为同僚的笑柄吗?” 明蕴神色平静。 “明卓每每轻巧一句话父亲转头就训斥女儿,我呼吸怕都是罪过,次数多了,倒显得父亲像个……闻锣声便登台的丑角儿。” 明蕴嘴角含笑,瞧着温顺:“不过也没什么,父亲早就是笑话了。” 明岱宗:!! 他额角青筋暴起。 “你!” 真是伶牙俐齿! 这点……也像极了她的母亲。 明岱宗袖下的手在抖,可对着明蕴娇艳的脸蛋,又是大庭广众,终究下不去手。 明岱宗气得一甩袖子。 “明卓!明卓在吗?” 胥吏高声唱名。 明岱宗对明卓道:“那头喊你了,去吧。我和你祖母也提前商议了,待你考中,定开祠堂为你庆贺。” “行了,好好考,为父也回去了。” 说着,他看都没看明蕴一眼,大步离开,上了回府的马车。 明卓目送车轮滚动,嘴角勾着笑朝明蕴行礼。 “长姐辛苦,为我贴心准备了赴考的行李。” 明蕴当家,自然都是她的活。 明怀昱有的,明卓也有,家里两个读书郎,一式两份。 明蕴不蠢,也不偏颇,不会在这上面动手脚。 可明卓不放心,深怕被算计,别说他,就连明岱宗也帮着全翻出来检查过。 明蕴面上温柔得体:“你既喊我一声长姐,自是要对你上心的。” 在外人眼里,多好的姐弟情分啊。 明卓身子挺得直直的,朝胥吏走去。 胥吏被明岱宗提点过,没有太多为难,确认身份就放行了。 “明公子往里头右转,那头得搜查身子,严查衣物。” “诸生听令!笔墨自备,食水查验。入内需解巾散发,袒衣验身。” 贡院的朱红大门在明卓眼前,青石板路面上还凝着晨露。 若能金榜题名,在父亲与祖母眼中的分量必将不同往日。届时府中格局翻天覆地,岂容明蕴这般倚仗婚事的耀武扬威? 她终究要出阁,难道还能日日将手伸回娘家来?至于明怀昱——不过是个一点就着的莽夫。要拿捏他,易如反掌。 待得那时,明家上下还不是由他执掌乾坤? 他心情大好,步子越走越快。 “等等。” 明蕴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她快步上前,朝官吏怀里塞了个钱包:“大人,我还有话要叮嘱二弟。” 官吏颠了颠重量,行了方便:“快些,别耽误。” 明蕴款款走近,裙裾拂过青砖地面,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香风。 “这几日忙上忙下,险些给忘了。” 声线放得极柔,宛若慈姐嗔怪。 “好弟弟,为了不耽误你的锦绣前程……” 明蕴贴近他耳廓,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道。 “你娘都死了。” 温热的吐息裹着字字诛心之言。满意地察觉他身躯骤僵,又假意用绢帕拭他额角,嘴角弯出残忍的弧度。 “我竟忘了给未来举人老爷报丧。” 第20章 谁说的清是真心还是提防? 秋闱期间贡院朱门紧闭,除偶有突发急症的考生被抬出来的骚动。路过的百姓都下意识踮起脚尖,蹑手蹑脚生怕惊扰了里头读书郎。 直到第三日夜里狂风骤起,吹得号舍门前悬挂的油灯哐啷作响。 一道惨白电光劈开雨幕,惊雷炸响的刹那,狂风猛地将雕窗吹开。雨水哗哗四溅。 “下那么大的雨,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明老太太毫无睡意,眉头紧锁。 “我这心里实在慌。” “那号舍本就狭小,若是进了水,可如何睡?答的题被水浸湿,糊了卷面,又如何是好?” 明岱宗倒没那么忧心:“卓哥儿向来心细,母亲放心。” 明蕴不语,起身去关窗。 明老太太:“也不知他们冷不冷?卓哥儿的身子骨一向没昱哥儿健朗,要是染了风寒……” “岱宗,你想想法子,可否给卓哥儿送件毯子去。” 明蕴关窗的动作微顿。 别看祖母疼阿昱,可潜意识从不觉得他能真正挑起明家大梁。 也许所有人都在默认,阿昱只能做个混吃等死的公子哥。 明蕴对老太太恭敬孝顺,样样周到,样样挑不出错来。可亲昵之下藏着的是真心多些,还是提防多些,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老太太盼着明卓能一朝高中,金榜题名,能骑着高头大马在御街上走一遭,能让明家门楣光耀,从此蒸蒸日上。 这期盼沉甸甸的。 可比她将阿昱搂在怀里心肝喊着,私房银子一匣匣往他屋里送,那能上秤称量的真金白银……可要珍贵罕得多。 可惜了。 明卓心态崩了,注定榜上无名。 “母亲这是什么话?” 明岱宗摇头:“便是冻着,贡院冻的何止是咱家儿郎?这毯子要是送去,只怕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呈到御前了。” 明老太太失望。 话是那么说不错。 可……可长公主就明目张胆给儿子送去了毯子,也没见谁敢揪把柄。 说到底…… 说到底还是明家的地位不够显赫。 明蕴缓步走回来,温顺给两人煮着茶。 明老太太摸了摸她的手,暖呼呼的,倒也不凉。 “天色已晚,早些回去歇着,别担心昱哥儿。” “不担心。” “嘴硬。” 明蕴含笑:“真不担心。” 她轻飘飘道。 “没有父亲责备打骂,在贡院里头,他只怕比在家还舒坦。” 明老太太沉默。 还真这样。 明岱宗:?? “你——” 他黑脸,正要发怒,却被明老太太拉住手腕。 “好了,哪家父女似你们这样,见着面就吵的?” 她看向明蕴。 “你父亲这几日心里头不好过,你也体贴些,别说话气他。” 她当母亲看着明岱宗瘦了太多,心里也难受。 明蕴应声。 “孙女知错。” 明老太太:“你是个好孩子。” 明蕴:“就是不改。” 明老太太:…… 倔驴! 她催明蕴快点走,免得又吵起来。 明蕴倒也乖顺,抬步朝外,路过明岱宗时,幽幽补刀:“不就是死了妻子。” “又不是头遭了。” 矫情什么? ———— 下了一夜的雨,翌日也不见转小。 明蕴得知滁州来人,今日抵达的消息,就出了京都去了别庄。 这别庄接近码头,临水而踞,白墙青瓦,不算阔气,却占尽了码头往来的要冲。 是她刚入京都盘下的。 掏光了缩在深闺,数年积攒下来的体己钱囊,还向老太太借了不少,赌上了所有的眼光与胆魄。 她心思灵巧,专做那南北转运的买卖。将异域的香料,琉璃器贩入京都繁华地,再将玉刻、绸缎等风雅物运出去。 不过半年,当初砸出去的钱已滚回腰包。 明蕴倚着窗,去听外头的雨声。 “估摸着江南新调的香料这几日也该随漕船到了,这雨下得绵缠,怕是一时半刻歇不了。” 映荷闻言蹙眉。 “若是浸了水气,怕是馥郁都要折损三分。” 明蕴决定。 “那就等回头货到了,卸了,再回京都。” “吩咐下去,卸货时都用油布裹严实了,抬箱的脚夫每人加二十文。” 映荷笑着应下。 明蕴百无聊赖望着院门:“去码头瞧瞧,滁州那边人来了没。 映荷应:“是。” 下着雨,明蕴都不愿出去,免得湿了鞋袜。 都没有事消遣了。 官道皆是泥泞。 郊外官道被雨雾浸得模糊,一辆牛车碾着泥泞缓缓前行。 驾车的黝黑汉子裹着厚重蓑衣,竹笠檐下不断淌下水线,他时不时抬起被雨水泡得发皱的手,胡乱抹一把糊住视线的脸。 “呸!这鬼天气!” 牛车没有蓬,粗布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小脸被烧的通红的奶娃娃。 气息又轻又急,伴着轻微的呜咽。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游丝般的呼唤:“娘亲……” 妇人神色焦急,小心翼翼出声。 “当家的,这孩子烧糊涂了,神志不清的,怕是不行了,送去医馆吧。” 汉子张嘴就骂:“你当老子的钱大风刮来的?家里米缸都垫底了。” “不过是林子里捡的,又不是你我亲生的。” “都说让你不要管。” “愣着作甚?等会趁着人少找个地儿就丢了!别惹我不痛快,不然我打死你!” 妇人吓得哆嗦:“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牛车在码头停下。 虽下雨,可码头上人声鼎沸。挑担的小贩在人群中游鱼般穿梭。有扛着麻袋的苦力,也有岸边衣饰精雅的贵人踩着脚夫背脊下船。 汉子跳下去,看看能不能把家里挖的山菇卖了。 吃的就是新鲜,不少老爷愿意买呢。 他眼尖瞧见不远处青篷船靠了岸,搭板尚未架稳,先钻出两个穿锦罗的体面人。 汉子眼睛霎时亮了,猫着腰窜上前,将竹筐往上送,掀开湿布角:“老爷赏眼!今晨刚破土的山野鲜货,炖老母鸡滋味最好了。” 明家叔公用帕子捂住嘴,嫌他一身汗臭味。 身后的小厮上冷声斥责:“没长眼的东西,滚开!” 汉子讪讪摸了摸鼻子,往后退,不敢造次。 明家叔公转身同身边的明忠实道:“虽没入京都,可这里比滁州瞧着繁华多了。” “可惜了,谁知道明家后辈里头最后出息的是你那侄子。” “当初他在滁州也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芝麻官,不足为惧,后来被调任别处,也就断了联系,谁曾想如今……” “你也是,为何非要让我来,我上了年纪……” 明忠实脸色不太好。 “当初的事,是叔公同样利欲熏心帮忙促成的。你总不能得了好处,什么也不管了吧。” 明家叔公一哽:“走吧,到底是一家子骨肉,便是你我有错,可那么多年过去了,如何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了。” “是。” 小厮给他们撑伞:“老爷,马车都备好了,请您动身。” 就在这时。 映荷领着三五个小厮朝他们那边走去。 “敢问是滁州来的老爷?” “还请您往这边走,我们娘子已等候多时。” “对了,我们娘子姓明。” 第21章 有权有势就是天理王法 别院内,明蕴莫名心慌。 这心慌来得蹊跷,恍若秋千荡到极高处时蓦地脱了手,五脏六腑都悬在半空里飘摇。 她按着心口,想要恢复镇定。 只听啪嗒一声响,腰间荷包的细绳无故崩断。 来不及去捞,就砸到了地上。 绣着月季花纹的荷包倒是不打紧。可上头挂着小如指甲大小,和田黄玉的福娃娃却是裂成两半。 明蕴顾不得那点心慌,连忙弯腰去捡。 “娘子。” 外头传来映荷的声音。 “人已在前厅了。” 明蕴将玉拾起,找了个空匣子放进去,沉沉吐出一口气,这才出了屋。 前厅 明家叔公面色阴沉,实在不痛快。 本以为是去明家,谁曾想把他带到这种小别庄。 “秦氏这是心里有怨啊。茶也不沏,就把你我撇在这里?连个伺候的婢女都没有,着实没有待客之道。” 秦氏就是明老太太。 明忠实在他跟前来来回回的走。 “怕是在立下马威。” 他懊悔不已:“若是知道岱宗会有今日,当初我怎会半点不留情面。叔公,你说这如何是好啊?” 明家叔公到底是族里撑门立户的人物,虽须发皆白,可积威多年。 “别晃了,晃得我头疼。” 他还要说什么,就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明家叔公理了理衣摆起身,笑着上前。 “你便是岱宗的女儿?” 他眼里闪过惊艳。 胭脂红罗裙拂过门槛。 明蕴出落得秾丽至极,云鬓里埋着的珊瑚簪子红得灼眼,偏那双眸子像浸在雪水里的黑琉璃。 行止间环佩轻响都透着清寂,明艳与冷质交叠,非但不突兀,反而愈发晃人眼。 这般姿容难怪能嫁入广平侯府。 明家叔公回神,笑意浓了些:“论辈分,你该喊我一声堂叔祖父。” 他让明忠实上前,对明蕴道:“这是你祖父的亲兄弟,你父亲的亲伯伯。” 明家叔公视线又往外看:“孩子,你祖母呢?” “我这次来,带了滁州的荷花酥,你祖母当初怀你父亲时,可就馋这一口,我眼巴巴送来。” 他嘴都要说干了,明蕴却是没有理会半个字。 明家叔公嘴角的笑,一点点散去。 “这……” 明蕴径直上前,去主位坐下。 才落座,映荷便端着茶点入内,当然只准备了一人份。将茶点搁下,便立到了明蕴身后。 明蕴斜歪在圈椅里,姿态松泛得像没骨头,背脊却仍拨着三分劲。 她眼皮也没抬,更没让他们坐。 “三十年前大雪夜祖父病故,还未出殡,你们便连夜撬了账房铁锁,祖母要拦,你们说寡妇冲了祖宅风水。诸位贪我明家家产,登堂入室将祖母二人赶去破旧小院自生自灭,可没如今这扭捏做派。” “当年吃了人血的馒头,怎么如今倒像了丧家之犬了?” “你们也配见她?” 明家叔公:??? 明蕴说的话即便是事实,可他却没一个字爱听。 可…… 她到底年轻,总比秦氏和明岱宗好糊弄。 明家叔公哪里知道,明老太太分明是派了府上最难缠的人过来,怎么着都得脱他们一层皮。 他给明忠实使眼色。 明忠实会意:“误会了,这事误会了。” 明忠实显然早早避重就轻想好了说辞。 “明家在滁州是家大业大。可你祖母到底是女人,如何能抛头露面管外头的生意?你父亲又是个读书郎,更不能让他沾了铜臭气。” “我只能接手,由叔公做主,在明家各长辈面前也过了明路。只是你祖父生前留下了不少烂摊子,生意难做,许多铺面强撑着,实则早就亏空。你祖母要钱,不是我不给,实在是焦头烂额,为了补那亏空,手头也紧。” 明蕴似笑非笑,一条胳膊随意搭着龟背纹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是吗?” 明家叔公丝毫不心虚:“那还能有假?” “当初说定了,每个月会给你祖母多少分红,可生意不好,一直没能兑现,只怕你祖母和父亲都以为我们是小人了。” “这不,忠实这次过来,可将前些年的都给补上了。” 他朝外喊了一句,只见五六个小厮,抬着一箱箱金银珠宝入内。 分量可不轻。 明忠实取出明家祖宅的地契。 “宅子依旧是你们的宅子,我不过帮忙照看。” 他又给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我惦记你们多年,逢年过节的一直没能给你和昱哥儿长辈礼。” “孩子,你看……” 明蕴笑了一下,捏着薄薄的房契。 “当年你们敢肆无忌惮,无非是欺辱他们孤儿孤母。又仗着……” 她视线落在明家叔公身上。 “有个女儿被刺史看上,成了宠妾。” 上头有人,以至于明老太太报官都不成。 “可惜了。那刺史年前贪污受贿被京都御史揭发砍了头,出嫁女虽不祸及娘家,可你多多少少受了牵连,没以前那么风光了吧。” 明蕴嗤笑,看向明忠实。 “一月前,你那宝贝孙子喝醉误事,不知天高地厚调戏了知府千金,这会儿还在牢里关着,被鞭打得不成人形。” 能过来这趟,可见别说生意了,怕是落魄的在滁州走投无路了。 “我知你们是什么货色,不过是见我父亲发达,便像蛆虫顺着门缝钻来了。” “想要父亲出面摆平,没门!” 明忠实和明家叔公脸色大变。 “你!” 明家叔公:“放肆!我好歹是你长辈……” 可话音未落,只听密匝匝的脚步声。 明府家丁和别庄的搬货夫齐齐闯入,鼓胀的臂肌将粗布衫撑得紧绷,如铁塔般将他们死死围住。 映荷上前一步:“今时可不同往日了。这里不是你们撒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儿。” 明家叔公瞪眼:“难道还要把我们扣在这里不成?还没有没天理王法了?” 映荷:“这年头谁有钱有势就是天理王法!我们娘子还是和你们学的。总归和你们这些王八羔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知府得罪不起?娘子就是她们能得罪的? “我们娘子心善,两位来做客,她是有意留着多住几日。至于什么时候放你们回去……” 她看向明蕴,等待指令。 明蕴漫不经心:“别院门槛高,你们这点子诚意……” 纤指将茶几上的那叠银票轻轻一推,嗔笑表示不满意:“还不够垫门轴的呢。” 第22章 他说戚世子是他爹 天蒙蒙亮,码头已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日夜货物不断,各家商行帆船林立。 趸船与舢板摩舷接舵,压得浊黄江水汩汩作响。 脚夫们动作小心,从船舱扛着青漆箱笼入了别院。 明蕴掀开验货,鼻尖轻嗅,风里都散着甜香。指腹沾取一点鲜艳的红膏,就这日光细观成色。 “娘子。” 映荷快步过来。 “马车已准备妥当。” 明蕴招呼院子里的管事婆子将这些胭脂登记入册。 “这雨抽一阵又歇一口气的,没个准头。刘家商行前几日运的苏绣,东家不顾底下劝阻着急上路,就淋了黄渍,心疼的直抽气。横竖咱们的货也淋不得雨,搬去仓库放几天,等日头彻底醒了瞌睡,再往铺子里运也不迟。” 管事婆子应:“是,老奴心中有数。” 明蕴看了眼天色。 她在外逗留已久,该回去了。 “别院那边的客人,我会留人守着。” “好吃好喝供着,可别让滁州那边送赔礼时,瞧着人瘦了。反倒数落我这个小辈待客不周。” 她说的,是明家叔公和明忠实。 “是。娘子放心。” 明蕴颔首,看向映荷。 “走了,回京都。” 映荷笑了。 “包袱早就收拾好了。” “公子今日下考场,要是没见着娘子,八成得闹。” 明蕴看了眼天色:“还早。只要中途不出岔子,这会儿过去定能赶上。” ———— 挨近码头官道堆货处蹲着个小小身影,脸蛋和手肘洗得干净,面团儿似的脸颊透出奶膘的弧度,睫毛茸茸地覆下来。 来往码头的人,都稀罕的看两眼。 “那是哪家小崽子,长的这般齐整?” “许是刘家商行掌柜的,我方才就瞧见刘掌柜给他送了个粗粮馒头。” “可比胡说,刘掌柜哪有那么小的儿子。” 码头摊位上卖豆腐脑的商贩倒是知晓实情,探出脑袋瞅了那远处小崽子一眼,压低声音道。 “是前日刘掌柜听到落水声,察觉不对从河边捞的,也是这崽子命大,又是发热又是呛水的,得亏当时有大夫来坐船,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众人哗然。 “这么好端端落水了?他爹娘呢?想必都急坏了,就没来寻?” 商贩边招待客人,边腾出空来回应。 “那就不清楚了。” “不过……这崽子这里怕是……” 他指了指脑子,意味深长摇了摇头。 “不大好。” “哪里不好了?” “太会胡说八道。” 路人驻足,全竖着耳朵听。 商贩道:“从他醒来,不少人就围着问他家住哪儿,你们可知他说什么?” 他都顾不得卖豆腐脑了,深吸一口气。 “他有鼻子有眼,说他是荣国公府的金孙。” 众人:??? 没人信。 甚至有人噗嗤一声笑开。 “可拉倒吧,倒是张嘴就来。小娃娃的话当不得真。” “荣国公府是有孙辈,可前不久才满月。” 商贩却忍俊不禁:“他张嘴就来,还说戚世子是他爹。信誓旦旦同刘掌柜说,要是能送他回荣国公府,戚家一定会重谢。” 众人:…… 允安的确受了惊吓。 小崽子手里捧着比他脸还大的黄褐色粗粮馒头。 腮帮子用力一啃,差点崩坏了牙。 这里没有他能换洗的衣裳,身上那身早就沾满了泥点子,裤腿还挂破一道口子,露出小截藕节似的白嫩小腿。 总算费劲咬下一口,又被噎得涨红了脸,乌溜溜的眼珠都染上绝望。 “我爹爹真的是……” “好了。” 刘掌柜不太耐烦:“能不能有句实话?” “戚家显赫,虽不会和你一个小娃娃计较,可若毁了戚世子清誉,有人要怪罪,我可不会再管你。” 允安实在不明白,他怎么就毁了阿爹的清誉了。 “可我……” 然,刘掌柜的一句话,却如一道惊雷将他劈的外焦里嫩。 “戚世子可没夫人。” 允安:??? 他愕然看着刘掌柜。 “我娘亲不要他了?” “戚世子压根没娶亲。” “那……” 小小的眼眸盛着大大的疑惑:“那我怎么来的?” 刘掌柜:……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 商贩见摊子没多少生意,让儿子看着,索性跑过来问。 “刘掌柜,这崽子你打算怎么安顿?” 刘掌柜自诩是见过世面的。 允安身上那料子虽破,却不像是寻常百姓买得起的。 “回头我去衙门问问,看看有没有丢了孩子的人家报案。” 商贩忍不住唏嘘:“码头人来人往,别是被故意遗弃这儿的。若是没人认领,衙门怕是也不会收。” “可这小娃娃眉眼生的好,家境只怕不俗。” 刘掌柜眼里充斥着算计:“我帮忙找找,兴许还能结一份善缘。” “掌柜!” 有人跑过来。 “我娘的眼疾更厉害了,家里急着用钱,想寻你提前结算工钱。” 怎么早不伤,晚不伤? 刘掌柜起身,去了榆木大桌前,取过账本,指尖飞快的拨着算盘。 “我给你算好了,两百五十文。” 耳侧传来奶呼呼的嗓音。 随着最后一颗算盘落下。 正好就是两百五十文。 刘掌柜:??? 商贩一惊一乍:“呦,这奶娃子的脑子时好时坏的。” 刘掌柜意外,看向允安。 “你学过算盘?” 允安摇头。 不过。 “我阿娘看账本时,我就在一旁瞧着的。” 商贩恍然。 “我明白了。” “他娘八成是在荣国公府里头管账的。” 允安觉得不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阿娘的确料理府上一切事物。 除了管账,还把家里最胡搅蛮缠的小姑管的服服帖帖的。 刘掌柜觉得很有道理。 那可是荣国公府的掌事! “眼下事忙,东家要的料子坏了不少,实在腾不出空,等一得闲,我就带他去京都问问。” 瘦弱的黝黑男人,急的小心翼翼:“掌柜,我家里还等着,您看看能不能先给我结算。” “催什么催!” 刘掌柜训斥。 “还能少了你的?” 他开始数铜板,却只数了两百文。 “这……怕是对不上数。” 刘掌柜冷笑:“怎么就对不上了?你一月为了你娘的告假几回?你嫌少?我都没嫌你耽误工期!” “滚滚滚!” 允安觉得这刘掌柜不是好人。 他不想指望他,再次去了官道蹲着,看着来往的车辆。可连京都在哪个方向都不清楚。 蓦地眼圈一红。 第23章 娘亲,等等我。 可很快,允安的腿蹲麻了。 平日被父亲拘着养出洁癖,袖口沾点墨都要蹙眉尖的。 此刻条件不允许。 允安像小大人似的叹出口气索性换了个姿势,身子一歪,瘫坐到了地上。 地面积着汪汪水光,他身下却是干的。 旁边是堆成小山的樟木箱笼,头顶是刘掌柜今早命人临时支起的油布棚。雨珠子砸在棚面上噼啪作响,反倒衬得这方小天地格外安宁。 商贩招呼:“起来,跟我走。” 允安伸手试图撸平头顶翘起来的呆毛。 商贩:“刘掌柜这会子忙,没法时刻看着你。周围人来混杂,他将你托付于我。” 他本就谄媚刘掌柜,可不就巴巴应下了。 允安很有礼貌。 “多谢。” 然后,表示。 “不要。” 商贩:??? 允安:“娘亲从小教导,我便是年纪小,也时刻不能让自己处于弱势任人摆布。” 商贩没听懂。 “啥意思?” 允安一板一眼,奶声奶气告诉他。 “才不让你有教我做事的机会。” 商贩:…… 他气笑了。 “你娘亲还教了什么?” 允安抬抬手,指向码头:“有人要买豆腐脑,你不走吗?” 商贩扭头一看,还真是。 他哪里还顾得上允安,大步跑过去。 “两碗豆腐脑?好嘞,客人要咸的还是甜的。油条不久前才炸的,来根?” 目送人离开,允安才收回视线,嗓音软软小小的,只有他自个儿听得见。 “还教我下手为强呢。” 马蹄声疾如骤雨,官道有人驾马而来,路过时铁蹄砸进浊黄水坑。 允安猝不及防,被冰凉泥水溅了满脸。 ??? 他要告到皇宫!告到皇宫! 允安抹开眼皮上的泥水望去,那驾马的汉子与前头缓缓驶来的青绸马车堪堪擦辕而过。 马车帘子倏地被风掀起半角,露出里头端坐雪肤花貌的娘子。鬓边金步摇的流苏正撞在窗棂上,碎光溅进雨雾里。 “阿娘。” 允安眼儿骤亮,蹭一下爬起来,撒腿跑过去。 马车内,映荷将车帘放下,抚着心口啐骂。 “也不知哪儿来的杀才。要是撞上,绝对不饶他!” 映荷又嘱咐外头的车夫。 “下着雨怕是泥泞,不求快,但求稳,免得打滑。对了,也尽量靠边行。” 车夫刚要应,忽见个泥猴似的奶娃娃从货堆后蹒跚冲出,张着胳膊站在路心蹦着朝他招手。 像株被风雨吹打得摇摇晃晃的胖蘑菇。 车夫怕被碰瓷。 马车缓慢往左绕过他,可车轮轧过水洼,泥点子又溅了允安一身。 糊了一脸的允安:…… 他真的要洗不干净了。 他眼睁睁看着马车离去,呆立片刻忽如惊醒,迈开小短腿跌撞追去。 “娘亲!” “娘亲,等等我。” 车厢内,映荷煮着茶:“这几日码头传的沸沸扬扬,听说是那刘掌柜前些时日从江面捞了个四岁的娃娃上来。可一直不见人去认领。那边都议论不知哪个当娘的心那么大,孩子丢了都不慌。” 明蕴翻着书,慢悠悠回:“不知,许是不要了。” 生而不养的例子,有不少。 映荷微顿:“的确是不要了。” 她说给明蕴听。 “奴婢和别院小翠交情不错,她是管别院下人吃喝用度采买的,码头那头卖什么的都有,她早和摆摊的婶子混熟了。” “私下回来偷偷告诉奴婢,落水那晚,码头都没什么人了。婶子她丢了耳环一路去找,便瞧见有对夫妻鬼鬼祟祟的跑远,不出片刻,就听见刘家商行那边喊说是有人落了水。” “这年头养不起孩子扔了的也不在少数,只要没人报案,衙门就不会管。那婶子可不敢声张,免得惹了一身腥。真是作孽。” 明蕴也觉得作孽,可她很快若有所思。 “你说,那些胭脂该卖多少钱?” 这就难倒映荷了,平素定价都是娘子决定的。 不过…… “甭管卖多少,卖戚五娘子的还是要比别人贵三成。” 明蕴微笑。 她也是这么想的。 “娘子。” 外头传来车夫小心翼翼的声音。 “有个小崽子一直追着马车跑,方才被碎石绊了一跤没起来。小的怕出什么事,你瞧着要去看看吗?” 明蕴微愣。 “追的是我们?” 她看向映荷:“你下去看看。” 允安累得如抽了筋骨般扑倒在泥洼里。 他又疼又慌,只能看着马车越来越远,最后将脸蛋深深埋进污水里,两只小拳头死死攥着,身子打颤。 哭声闷闷炸出来,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呜咽,继而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这几日积压的委屈,在见了明蕴后彻底爆发。 映荷撑着伞走近,想要把人扶起来。可浑身脏的,没地可以下手。 映荷只好弯腰询问。 “没伤着吧?能自个儿起来吗?” 陷入悲恸的允安猛地抬头。 他哽咽。 “映荷姑姑。” 映荷:??? 你喊我什么? 允安难过的爬起来,视线落在映荷小腹,意外。 “你肚子怎么平了?” 映荷:??? 也没大过啊! 她拧眉:“你如何得知我的名讳?” 允安没说话,朝她伸手,要让她扶。 眼瞅着沾满污渍的手要碰触衣摆,映荷忙后退一步。 允安:??? 他深受打击。 往日别说他摔了碰了,便是掉一个头发丝映荷都要心疼的。 允安到底还小,想不通这是怎么了,可这落差实在让他惶惶。 他爬起来。 “娘亲,娘亲。” 他扑向马车,可身子矮,实在爬不上去,只能退而求其次焦急拍打着车厢。 “你这小娃娃可不能逢人就乱喊,坏了我们娘子清誉。” 映荷追上来,好不恼怒。 明蕴翻书的动作微顿,掀开车帘瞧了一眼,自不会和小娃娃计较,转头吩咐车夫:“无妨,去码头问问,这孩子哪儿来的,快送回去。” 她那一眼,平静又陌生。 允安愣是冷的打了个哆嗦,眼儿红红的:“娘亲,是我,是我啊。” “认错了。” “没有!” 明蕴淡声:“错了。” “没有!” 允安急了,双手死死扒着雕花木板,努力扬起小脸。 “仔细瞧瞧,曾外祖母说过我和娘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样貌,独有一双眼儿亮的惊人。 第24章 这孩子……我瞧着有眼缘 雨势渐小。 明明天气炎热,可码头的风吹来,却带着凉意。 小团子浑身湿哒哒的,前几日发热才被汤药压下,这会儿又似阴火般卷土重来。 恍惚间喉头像塞着团沾醋的棉花,咽不下吐不出,就连哭腔都变了调,呼吸都带着热气。 “娘亲为何……不信?” 允安头晕脑胀,躲开车夫伸过来的手,竟还在努力证明。也苦了他,竟还能想到戚清徽办案都要讲究证据。 他咬着唇,一只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着,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这是我上月生辰娘亲给的。” “娘亲说外祖母用福娃娃庇佑了娘亲平安,便是碎了……” 小团子高高扬起手。 他试图往明蕴眼皮底下凑,碎玉磕到马车上碰出沉闷的响。 “也能庇佑我。” 这玉意义非凡,他向来贴身收藏。可先前落水没了意识,再醒来身上只剩下这半枚了。 他小声。 “可另一块被我弄丢了。” 明蕴视线随意扫过,目光猛地一凝,死死盯着那碎裂的和田黄玉上。仍能看出曾被能工巧匠悉心雕琢的痕迹。 映荷惊讶:“这玉的雕工和成色竟像极了娘子那块。” 虽没什么好稀奇的,也许出自同个工匠人之手。 可玉质地极好,价格可不菲。不是寻常人家买得起的。 她倏然沉脸。 别是别院有了内贼将娘子的玉给偷了?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这小娃娃出现的实在也蹊跷。 明蕴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去翻车厢内的包袱,取出保存得当的匣子。 啪嗒一声开了锁。 本以为早已空空如也,或是被人悄然调换。可就在那衬着软绸的盒底,依旧静静卧着两瓣碎玉娃娃。 可明蕴紧皱的眉心却松不下来。 幼时,她不论欢喜还是委屈,总爱将那块福娃娃攥在掌心反复摩挲,仿佛那圆润的弧度,能抚平她一切心绪。 后来年岁渐长,便用红绳仔细穿了,长久地别在贴身的荷包上,行走时偶尔触及,温润如旧时陪伴。 她比谁都清楚,福娃娃身上的每处纹路。 明蕴缓缓出了车厢,死死盯着允安掌心躺着的那半块。 什么像极了,那分明也是她的! 可匣子里的玉娃娃又那么真实,却又如此真实,圆润生光,又怎么解释? 认错了吧? 世间浩渺如尘,偶有器物纹路相契,也不过是造化随手勾勒的寻常巧合。 她不该放在心上。 “你这奶娃子怎么乱跑?让我好一通找。” 商贩是这时候追过来的,骂骂咧咧。 “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还好寻到了,不然让我如何向刘掌柜交差?真是该打!” 映荷打量他:“这是你孩子?” 明蕴很少去码头露脸,商贩自是没见过,可映荷却是时常领着人过去办事,格外有派头。 “不不不,这孩子就是前几日被捞上来的那个。许是落了水,醒来一直傻乎乎的,脑子都不太……” 他弯腰伏低做小,生怕得罪马车上的贵人。 “孩子小,实在不懂事,便是亲生爹娘是谁都说不明白,行事若鲁莽,冲撞了贵人,小的替他赔罪。” 映荷微愣:“竟是他啊?” 商贩就知映荷也听到风声了。他一把抓住允安。可一触碰,就察觉不对。 “诶呦,怎么那么烫?这是又烧了?” “本来就不聪明,可别烧傻了。” 允安却奋力推开他,眼巴巴望着明蕴。眼里含着两泡泪,要掉不掉的。 小小的他,难过极了。 “娘亲不要父亲也就算了,怎么也不要我了?” 明明几日前还抱着他睡的! 他仰着头,踮起脚尖,试图去拉明蕴。 可脏兮兮的手伸到一半,生怕在阿娘干净清雅衣摆上落下印子。 他像是被烫到般慌忙缩回,转而拼命在自己破旧的衣襟上擦拭,可手上是湿黏的泥污,衣衫更是早已脏污不堪,越是焦急地擦,可如何也擦不干净。 允安无助抽泣,很小声很小声道:“娘亲,我怕。” 明蕴眼眸轻颤。 商贩微愣,但见明蕴不曾盘发,还是闺中女子的打扮,映荷的脸又黑了,吓得很快训斥。 “你怎么又乱认爹娘?” 商贩就纳闷了,码头人来人往,也没见这小奶娃往谁身上扑。 小小年纪,还知道往好了挑。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小的这就把人带走,贵人勿怪。” 允安挣扎起来:“不要不要,不和你走,……唔……” 被商贩一把捂住嘴。 商贩有些窝火:“你就消停点,别给我找事。” 他实在不敢看这主仆脸色,就要大步带人回去。 “慢着。” 这两个字出自明蕴之口。 映荷是她心腹,不必明蕴吩咐,便会意,径直走向商贩。 “你要是捂得再用力些,他都喘不上气了。” 商贩连忙松手:“这这这……” 映荷冷声:“孩子给我。” 她气势唬人,商贩不敢不从。 允安一到映荷怀里,便紧紧环住她的脖颈。 映荷微微蹙眉,却什么也没说,往回走。 明蕴鬼使神差的下了马车,一步步靠近,视线定定看着允安通红的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接过允安手里的残玉,断口处的棱口硌的掌心发红。 缓缓朝向匣中另一半合去。 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两玉相触,断口交叠,竟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地合成了一体。 被拼凑的福娃娃眉眼弯弯,咧开的嘴角丝毫未变,朝她笑得无比灿烂。 那笑容直直撞入眼底,刺得她心口猛地一悸。 明蕴向来沉稳,从未有过失仪。此刻却像是被惊雷砸中,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震颤。 徒留匪夷所思后的荒谬。 便是她认错了,可这世上岂会有两块玉能碎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映荷瞳孔骤缩。 “这……” “这怎么会?” 明蕴思绪一片混乱,动作僵硬的将玉一并放回匣盒,关上。强制镇定的上马车,将将坐稳。 她闭了闭眼,缓了缓张嘴,好久才发出声。 “映荷,抱他上来。” “这孩子……我瞧着有眼缘。” 第25章 这孩子出现的太不合时宜 地面泥泞,车轮每转动一圈都带起沉重的黏腻声响,碾出两道深痕。雨声细密,敲在车蓬上沙沙作响,却透不进厢内分毫。 明蕴垂眸,长睫掩下所有波澜,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惯常的沉静。 她端坐如松,指尖搭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啜,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谁也瞧不出她在想什么。 映荷换下允安脏污的衣裳,可眼尖辨出那衣料非比寻常。指腹蹭开表层污渍,底下竟隐约透出一种独特的流转光华。 她眸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的光,很快垂眸掩去异色,只不动声色寻来柔软干净的细棉布,将人仔细裹好。 这才至明蕴身侧。 “娘子。” 她小声道:“这料子瞧着……像是浮光锦。” 她曾在戚五娘子身上见过。 去年皇宫也才得了三匹。只特赐天潢贵胄、宗室亲王。寻常官宦人家连见都难得一见,更遑论……穿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孩童身上。 广平侯府在京都世家里头并不拔尖,御赐的浮光锦,是绝无资格享用的。 可以后的事,谁又能说的准? 若将来娘子有了孩子,那便是侯府唯一的金孙,广平侯夫人将世间珍贵之物奉上也不是奇事。 明蕴淡淡:“嗯。” “那……” 映荷看向明蕴:“娘子是信了……他的话?” 明蕴的唇动了动:“不知。” 这事实在太过离奇,便是最敢编造的说书先生,怕也不敢写出这般荒唐的桥段,偏偏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她头上,叫人措手不及,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说话的空档,允安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经了这一番折腾,早膳不过草草咽了两口,方才慌慌张张的,连手里捏着的半个馒头也不知丢到何处。 肚子隐隐空落下来,饿得发慌。 他到底年纪尚小,捉摸不透眼下处境,可娘亲在身侧,鼻尖是熟悉的暖香,那些惶恐便似晨雾见了日头,转眼散得干干净净。 允安轻车熟路地拈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两口,又探身拎过角落那个蓝布包袱,从里头摸出个纸包,抖出几片肉干。 重新坐定时,他指尖往小几下一探,精准地扣住一处机括轻轻一扭。 嘎吱轻响,桌面应声翻转,竟露出一方精心刻制的棋枰。 允安眼儿亮亮的。 “娘亲,我们来下棋。” 映荷:??? 映荷多少难以接受:“他怎么知道?这难道真是小主子?” 明蕴也有点绝望,实则信了八成。 然则真假暂且不论——这孩子出现的太不合时宜。 不能置之不理,可若带回明家……该许他什么名分?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她抬手将茶盏轻轻搁下,瓷底碰着桌案,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些纷乱念头实在教人太阳穴突突地跳,明蕴索性敛起心神,不再去深想。 见允安脸上手上都是泥,明蕴实在看不过眼,取了帕子蘸湿。 “你……” 刚要叫他,却不知他的名字。 明蕴要把帕子递过去。 允安却是挪着小身子凑近贴贴,仰起小花猫似的脸,乖巧等着她擦。 明蕴:…… 允安纳闷:“娘亲怎么不动手?” 允安又把手摊开,冲她笑:“这里也脏。” 随着他的靠近明蕴有些僵硬,深吸一口气,细白的指尖抵住允安的额,轻轻将人推远几分。 的确烫。 那么小的娃娃,发热是最要命的。 明蕴掀开一角布帘吩咐车夫:“走快些,入城后先去医馆。” 映荷接过手帕,细细替允安擦净脸颊与手指。 只是发丝间尘泥黏连,光靠擦拭终究勉强。眼下条件简陋,待回头配了药汤烧退下去,终归要好好沐洗一番才是。 “是。” 明蕴保持同个姿势,就这么看着。 奶娃娃一点点露出原来的白嫩,倒像个刚剥了皮的糯米团子。又因发热的缘故,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映荷没忍住捏了捏允安软乎乎精致的脸。 除了娘子,全京都有几个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娃娃? 慈信堂是京都最大的医馆。 檐下廊前挤满了候诊的病患,连阶前都支起了遮雨的棚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见坐诊的老大夫拎着药箱,冒雨匆匆往隔壁客栈那边赶。 想是那厢有急症病人等不得了。 映荷领着老大夫急急道:“诊金必加倍封与先生,只求快些移步。我这心里实在慌得很。” 雅间内,明蕴为双眸紧阖的允安仔细掖好被角。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大夫快步绕过屏风上前,俯身细看,枯瘦的手指轻按在小团子腕间。 小崽子已烧得小脸绯红,呼吸急促,唇瓣干裂起皮。 明蕴快速言明情况:“是几日前坠了水,倒不清楚曾吃过什么药。方才又遭了冷雨,路上就昏睡了过去,任怎么唤也唤不醒,额上滚烫似烙铁一般。” 老大夫扒开允安的眼,瞧了瞧,眉间渐蹙成川,忍不住低声斥。 “稚子年弱,岂能如此折腾?” “脉相有惊厥之症,落水的寒湿仍盘踞三焦,又不曾好生将养,心神损耗太过,故反复受寒。” 明蕴面色凝重。 大夫提笔快速写好药方,又说了不少注意事项。 明蕴一一记下。 “这是药膏,涂伤口的。” “药煎好后,就喂他服下。” “半个时辰后我再来施针,应该没什么大碍,可就怕高烧不退,怕是要伤害根本。” 映荷听得心惊肉跳的,连忙跟着老大夫离开去抓药。 屋内很快又静了下来。 依稀间可以听到隔壁医馆的凄凄的哭声。 客栈过道内,有人在议论。 “底下是怎么了?哭成像是家里死人了一样。” “嘘。可不就是死了人。” “是个才一岁的娃娃,刚会爬,她娘不过是转身的功夫,就从高台摔了下去。诶呦,全是血,便是脑袋都被石头磕扁了,当场就断了气。她娘接受不了打击,非要让慈信堂那边帮着治。” 谁不唏嘘。 “这小娃娃细脆,经不得风,沾不得露,须得眼不错珠的守着。” 说话声随着人走远,逐渐转小,随即消散。 明蕴托起允安的脚踝,指尖沾了清凉的药膏,轻轻涂抹在那斑驳的伤口上。孩子的皮肉本就细嫩,此刻更衬得那一道道磨破的血痕和淤青触目惊心。 是他白日赤着脚拼了命追着马车跑时,被粗粝的石子路面无情割伤的。 明蕴的目光又落在允安微微蜷起的手上,手背上也不知何时磕碰出一块青紫,指关节处还擦破了皮。 她一并细细上了药。 她还没嫁人。 未曾经历怀胎十月的牵念,更无分娩刻骨的苦楚,这孩子凭空而降。 明蕴实在难以将自己和小小的生命相连,涌起应有的慈母柔肠。 许是痛苦极了,允安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唇微微翕动,口中时不时无助溢出几声模糊的‘娘亲’。 明蕴喉咙发涩,握住他的手,又烫手的松开。 也不知过去多久。 只听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在。” 第26章 阿姐呢?他阿姐呢? 贡院门外早已被围的水泄不通。 秋闱方毕,车马簇拥,人潮涌动。各家亲友仆从早已翘首以待。 学子们本就是文弱之躯,连日耗神费思,食无味、寝难安,早已身心俱疲。 个个面无人色,脚步虚浮,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下需要人扶才能站稳,更有甚者,才跨出门槛便软倒在地,引来周遭一片低呼与忙乱的接应。 明岱宗来回踱步,目光频频望去,搜索明卓的身影。 正焦灼间,有人拍了一下他肩膀。 “明大人。” 明岱宗看去,微微一惊,收敛神色,连忙恭敬行礼:“七皇子怎么在此?” 想到谢斯南平素的作风,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斯南身着绛紫锦袍,上有五彩丝线的蟒纹,在光线下漾出粼粼幽光,腰间蹀躞带嵌着龙眼大的黑珍珠,皆是钱帛堆砌的富贵威仪。 他眉眼倨傲,哼笑:“父皇寝殿我都闯得,怎么,这里难不成还踏不得了?” 明岱宗忙道不敢。 “这里人多,下官是忧心有人冲撞了殿下。” 谢斯南也不知信没信。 随着他的出现,不少人过来请安。 谢斯南随意应付着,想到了什么,侧头看向明岱宗。 明岱宗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斯南:“府上后院的那假山,我又看腻了,全推了挖水池。你们礼部回头再出个图纸,我满意了就让工部动工。” 明岱宗坐为难状。 “这……” “不是下官推诿,实在是七皇子府早已完工,您却一再改建已不合礼数。池子得引活水凿穿三条御街地道,不提花销,闹出的动静只怕…只怕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要雪片似的往奉天殿送了。” 没事找事的谢斯南恼怒,一甩衣袖。 将往日人前那混不吝做派拿捏的刚刚好。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你个废物!” 明岱宗被劈头盖脸当众骂,大气都不敢喘,好在谢斯南没有揪着他不放。 “老爷,二公子出来了。” 耳侧传来小厮的声音。明岱宗顾不得旁的,闻声看去。 明卓踉跄而出,青衫宽大空荡,似挂在竹架上般空荡,双颊凹陷,眼下泛着清灰,昔日清朗的面容憔悴又狼狈。 明岱宗险些没认出来。 他大步上前,将险些摔倒的明卓扶了起来。 “怎的瘦得脱了形?” 明岱宗紧攥他冰凉的腕子:“算了,瘦些也不妨事,秋闱这条路,原就是嚼着苦黄连往前爬的。等越了龙门,这些也不算什么了。” 明卓这几日也不知如何熬过来的,只觉得神魂都像被抽走了,轻飘飘悬在梁上。 他明知该静心,该凝神,可握笔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思绪被搅成一团乱麻。 猝不及防间,袖口猛地带翻了案角的砚台,浓墨霎时泼洒,顷刻污了卷面。那团刺眼的污渍,如同命运盖下的黥印。吞掉了他的指望还有前程。 他就知道,完了。如了明蕴的愿。 纵使文曲星下凡,他这次也休想再折桂登科。 “父亲,你……” 明卓反手去抓明岱宗,想嘶吼质问他为什么连个女人都保不住,算什么一家之主! 可愤懑不甘的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考砸的情况下,他不能闹,也不敢闹。他羽翼未丰,仍需依靠明岱宗,仰其鼻息。 他甚至不敢提明蕴分毫。 明岱宗察觉异常。 他眯了眯眼,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声问:“文章做的如何?你可有几成把握?” 明怀昱是这会儿慢悠悠晃出来的。相对于别的学子,他算相当精神。 “老爷,大公子也出来了。” 小厮低声在明岱宗耳侧出声。 明岱宗拧了拧眉。 他并不待见原配留下来的一双儿女,明怀昱尤甚。 少年立在阶下,身形虽直,落在他眼中却总觉得松散,肩背不够端方。 也是,不会读书的混账,如何能站出有文士风骨。 明岱宗嫌恶移开眼。 “回府。” 他扶着明卓,半点没有要搭明怀昱回去的心思。 明怀昱瞧见了,但不稀罕。 他四处张望,试图在人群中看到明蕴的身影。 嗯??? 阿姐呢? 他阿姐呢? 就在这时,一辆青蓬马车缓缓停下。 广平侯夫人着深轻色缎面长褙,搭着婆子的手下了马车。 “晨起便见喜鹊绕梁叫了三匝,这喜讯定是落在我们哥儿身上了。” 婆子忙迎合:“夫人说的是,公子苦读多年,定能给您争个天大的荣耀回来。” 广平侯夫人嘴角笑容渐深,眼尖瞧见了不远处的谢斯南,收敛神色忙要过去请安。 却不想,谢斯南这会儿也看到了他,微挑眉,屈尊纡贵快她一步走近。 “徐夫人也是来接人的?” 也? 广平侯夫人忙谦虚道:“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下了考场。” 谢斯南认同:“的确不成器。” “徐知禹本皇子有印象,面相不好,看着就不像有出息的。” 他甚至不忘点名。 “就和明大人府上的儿子一样,萎靡不振的模样像是被女鬼吸取了精气神,我瞧着考八百次都考不中。” “可明大人却望子成龙,怕是听不得我这实话,不像夫人,忒有自知之明。” 要是别人说这话,广平侯夫人早就黑了脸,可偏偏这位是新后之子。 广平侯夫人保持微笑:“七皇子说笑。” 谢斯南笑眯眯看着她。 “夫人怎么不问本皇子来接谁?” 广平侯夫人顺着这话温声:“敢问七皇子等的是……?我竟不知是京都有哪家公子这般有福气。” “可不是有福之人。” 谢斯南玩着手里的扳指。 “继母恶毒,又被底下的兄弟抢了爵位,我就没见过有几个能像他一样惨的。” 话音刚落,广平侯夫人嘴角的笑彻底僵住。 谢斯南抬手,朝这会儿从贡院出来的清瘦书生招呼。 “既明,这儿!” 广平侯长子徐既明闻声看来,他身子不好,这几日也劳累消耗,可还是提着精神一步深一步浅的走过来。 “七皇子。” 谢斯南没有应,只是似笑非笑看着广平侯夫人。 “说起来此人夫人也认得。” 谁家没有点阴私龃龉,也只有谢斯南非要大庭广众指名带姓让她难堪。 他催促徐既明。 “既明,还不快叫母亲。” 第27章 安,是他对允安最大的期许 秋茗轩是京都最大的茶楼。 小二恭敬的煮好茶,垂首低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返身将雅间的门轻轻合拢。 “我可是将你那继母羞辱了一顿,想好怎么答谢了吗?” 谢斯南身子往后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案桌。 徐既明在他对面坐下:“你是给我找事。” “自我回侯府起,她便处处设防。” “我院子里如今怕是连只雀儿飞过,都得先经过她眼皮底下。尽是些后宅妇人摆弄的耳目手段。” 若他年幼或许会手足无措,可这些把戏,如今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他倒是乐见于此,横竖懒得与继母周旋。秋闱也是瞒着的,只盼着下榜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个无声无息的透明人,反倒遂了心意。 他看向谢斯南:“可你倒好。” “她得知我和你有私交,我怕是没清静日子了。” 谢斯南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可是听说徐知禹都快成亲了。你年长于他,也不见你那笑面虎继母给你张罗,广平侯竟没意见。” 徐既明淡淡看他:“他们不操心,你倒是爱操心。” 那可不!!! “我还操心令瞻。” 谢斯南意味深长提起一事:“你是不知,戚临越给儿子取名,他在一旁也起了个。” “戚家子弟一向兄友弟恭。” “可拉倒吧!” 谢斯南嗤笑:“他是给日后没影的子嗣取的。” “笑死个人,自己媳妇都没有,就念着孩子了。黄书都不看,知道孩子怎么生吗?” 说起这事,谢斯南真的有太多话要吐槽。 “那狗东西挺会白日做梦。” 徐既明:…… 谢斯南:“我看是被那堆公务逼得失了神智,竟还说什么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怕回头忙得时候连喘息的空闲都没,索性陪着一道查阅古籍省事。” 徐既明:……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可你敢想,他花了大半功夫只取了个乳名,大名却是没动静了。我瞧着怕是往日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谢斯南总结:“这不,我便想着回头你我成亲,有了孩子,也能刺激刺激他。” 徐既明忙道:“别拉上我。我可不敢挑衅他。” 可徐既明又忍不住问:“叫什么?” 谢斯南:“允安,允出自《尚书·虞书》中的‘允恭克让’,《大禹谟》中的‘允执厥中’。至于安……是盼他平安。” 徐既明乐:“还得是他。” 他又问:“令瞻何时归?” 谢斯南这会儿笑不出来了。指关节重叩在案上,震得茶盏一颤。 “提到这事我就来气!都说了让他避着些避着些,塞北军饷的事沾不得!浑水底下埋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倒好,当面应了,一转身竟真敢插这个马蜂窝!” 徐既明:“圣上之令,他如何能拒?” “他若想,十个法子都有!” “可这些年圣上将他当利刃使,哪一桩差事不是行走于悬崖刃口,他瞧着风光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次若侥幸推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终究……是避不开的。” 徐既明:“他身后是整座荣国公府,他是府里的顶梁柱,是撑着门庭的家主。一步退不得,一步……也错不得。” 谢斯南沉默了。 道理他都懂。 可戚清徽纵有通天之能,终究是血肉之躯,并非真能刀枪不入。若有一日……稍有疏忽,利刃加身,血溅三尺……届时纵是悔青了肠子,又哪里还来得及? 所以,安这个字,是他对允安最大的期许。 ———— 明家。 明老太太举着拐杖,在门口左顾右盼,好不容易等到了回府的马车。 目光在触及明卓身影的刹那骤然亮起,随即又被浓重的焦灼覆盖。 等人走近。 “我的儿!” 她声音微颤,伸出手触碰他的脸颊。 “怎的清减了这般多?这衣裳穿在身上都空荡了……可见这秋闱熬得你心血都耗去了。” 言语间尽是疼惜。 母亲已故的事他们到底还要瞒多久! 明卓袖下的手紧紧攥起。 他压下翻滚的情绪,微笑上前把人扶住:“阴雨天祖母的老寒腿时不时的犯,您得以身子为重怎么还出来了?” 明岱宗是孝子,见明卓这般有孝心,满意的点头。 “不妨事。” 明老太太面染慈爱,视线却往外落。见马车再没人下来,面上笑容减了不少。 她拍了拍明卓的手:“卓哥儿想必也累了,贡院里头到底不便沐浴,你先回房梳洗解解乏,祖母一早便吩咐厨房用文火炖上了参汤,你多喝几碗,再好好歇歇。” 明卓眼眸微闪,知道明老太太是有意支开他:“是。” 可他没走几步,忽而顿足。 明老太太:“怎么了?” “孙儿想去庄子拜见母亲。” 他看着明老太太如何不怨!若说明蕴是主谋,可老太太何尝不是帮凶! 他一字一字道:“孙子格外记挂她。” 明老太太面上慈爱依旧。 “糊涂了不是。” “虽已考罢,然天下英才汇聚京都,并未即刻散去。年年此时,太傅都会在府中设下会诗宴。你父亲可是厚着脸皮给你要了请帖。” 这话一出,明岱宗跟着点头。 他显然格外看重,一锤定音。 “这会诗宴虽说是以文会友,可实则却是另一番考量。你这几日不许外出,就在家中准备。诗文策论皆不可荒疏,届时宴上群英荟萃,与这些才俊往来,耳濡目染间自有进益。于你而言没有坏处。” 哪里是没有坏处。 这可都是人脉,来日或许比文章更能助他立足朝堂。 是了,他得赴宴,而不是披麻戴孝。柳氏的死讯还得压着。 明卓深深吸了口气。 “是,儿子记下了。” 明老太太含笑看着明卓被小厮扶着离开,还不忘让他慢些走,可待人走远后,她倏然沉了脸。 “昱哥儿呢?” “你别告诉我,你一大早就出了门接人,却把我昱哥儿给落下了!” 明岱宗:“腿长在他身上,母亲却怪我头上。他若是非要一道,儿子还会驱赶不成?” “再说了,回头蕴姐儿也会去接他。” 明老太太却拧眉。 “你没瞧见蕴姐儿?” 明岱宗:“许是还在回城途中。” “不可能。” 明老太太:“她把昱哥儿当做眼珠子疼,什么都得靠后站,除非有事耽搁,绝对不可能迟了。” 难道是明家那几个老东西太难缠? 明老太太拧眉,很快又命令明岱宗。 “去!你现在去把哥儿接回来!外头那么晒,你眼里就只有小的,把他孤零零留那里了?混账!还不去!你不心疼我心疼!” 第28章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客栈。 允安总算是退了烧。 明蕴摸摸他的头,松了口气。 老大夫来后,又是一番诊断,沉吟片刻,眉间细纹稍展。 “脉象已趋平稳,这几日还需留着神,若不再发热便是闯过去了。只是脏腑经不得油,这几日还得清淡饮食。” 明蕴彻底放下心来:“有劳先生。” “映荷,夜里路不好走,去送送。” 映荷含笑应下,又从藕荷色荷包里拈出银票。 “先生且收好。”她将银票轻推进大夫掌心。 哪里要的了那么多。 老大夫捏了捏厚度,纳入袖中。 在京都行医五十年,他太懂得这里的规矩。能请大夫上门而非去药堂的,不是身份特殊就是图清静方便。 他余光去瞥榻前那道纤细的身影。明明还是个未出阁的娘子,那通身气度却掩不住。 老大夫垂下眼,跟着映荷出了屋。 他只管行医救人,从不瞎打听,便是有人问起,也只管摇头。京都最不值钱的,就是好奇心。 天色一层层暗沉下来,像是打翻了砚台,墨色由远及近晕染开来。客栈外的灯笼渐次亮起,在夜风中轻晃。 映荷把人送出去,待回来时,手里端着饭食。 “娘子,先用饭吧。吃些垫垫肚子。” 明蕴起身,指尖在铜盆里轻轻一搅,水纹在烛光下漾出细碎金光。 净了手,她缓步走到饭桌旁,寻了那张对着软榻的梨花木椅坐下。只要一抬眼,就能将榻上之人的情况尽收眼底。 明蕴借着氤氲的热气,只慢慢呷了一口微凉的茶。 映荷:“今夜是在此歇脚吗?” 她微顿,小声问:“小公子该如何安顿?” 明蕴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味道说不上好。油太多,菜也略咸。 这里隔音不好,楼下猜拳赌酒声、碗碟碰撞声,搁着老旧的地板听得一清二楚。 “准备准备,等会就回府。” 客栈到底不如家中便利。 至于这小崽子。 她的唇动了动:“一并带回去。” 可明蕴到底是闺阁里娇养的女儿家,手上力道有限,随意垫了垫肚子后去试了试,竟抱不动允安。 映荷见状,小心翼翼准备去接。 那软软小小的身子依偎在怀中,脑袋耷拉在肩头,呼吸温热。她顿时敛息屏气,下楼梯时连步子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颠簸惊扰了他。 明蕴默然提起那几包药,跟在身后,随着她的走动,油纸包窸窣作响,散发淡淡的苦味。 马车早就外头侯着。 映荷抱着允安弯腰入内时,明蕴伸手,护在允安的脑袋,避免不慎磕碰车框,动作轻巧而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等映荷入内坐下,明蕴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木质粗糙的触感。她垂眸,随后也俯身登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明府。 长街寂寂。 马车缓缓停下,明蕴提着裙摆下来,边走边道。 “把他送去我屋里,你再跑一趟厨房,同那边说一声,熬一碗米粥,要炖得糜烂,入口即化才好。你也累了一天了,就回去歇着吧。” 映荷抱着人,小声道:“奴婢不累,回头小主子要是醒了,我怕娘子忙不过来。” 明蕴笑了笑。 刚想说明怀昱都是她一手带大的,有什么…… 她倏然顿足。 见她突然不走了,映荷不由纳闷。 “娘子,怎么了?” 明蕴幽幽叹了口气:“我……忘了件事。” 映荷忙道:“既然忘了,可见并不重要,又……” 说话声一顿。 顺着明蕴的视线,映荷瞥过去。 夜色浓稠,看的并不分明。 明怀昱独自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几乎要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府门巍峨,衬得他身影愈发孤清。 他一动不动,也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 他的嗓音伴着夜风传来,格外凄凉。 “能告诉我,阿姐忘了什么吗?” 映荷:!!!! 她真该死啊。 明蕴走近,提着的灯笼去照他。 明怀昱:“别的同窗都有人接。” 明蕴沉默。 明怀昱:“我眼睁睁看着贡院的人越来越少。” 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考场的墨渍怕是都未干,我的心却凉了。” “阿姐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有。” 明蕴:“你……” “挡我路了。” 明怀昱:??? 明蕴绕过他:“差不多行了。上回不是说想要西域的西洋镜吗,我应了。” 明怀昱的抱怨戛然而止,笑眯眯接过明蕴手里的灯要给她开路,还有……药。 他嗓音紧张起来。 “阿姐是病了?” “不是我吃的。” 明怀昱这才发现映荷怀里抱着个崽。 他有些意外。 允安揉着眼睛,已经醒了。 几日流落在外的惊惶,已刻进骨子里,但听到耳侧熟悉的声音,他才后知后觉已找到了娘亲。 嘴角忍不住弯起,没有穿鞋的小脚丫也跟着晃了晃。 他甚至很懂礼貌。 对着明怀昱的方向,大声喊了句。 “舅舅。” 明怀昱张嘴接的很快。 “欸!” 明蕴:? 可下一瞬,明怀昱又追上她。 想来是憋了许久的的话,这会儿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阿姐可知,我今儿在贡院瞧见了谁?” 不等明蕴回复,他又道。 “是七皇子!” “他是去接徐大公子的,还将你那未来婆母狠狠摆了一道。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广平侯夫人那脸一阵青一阵白的,那叫个好看。” 明蕴:??? 她拧眉。 七皇子竟和徐家大公子有交情? “徐大公子竟也参加秋闱了?外头不是都说他身子骨弱,故养在外头,没正经进过学。” 明怀昱说给他听:“别说我纳闷,便是广平侯夫人怕是也纳闷,可见徐家上下都被蒙在骨子里。” 一行人入了院子,映荷抱久了也吃力,率先快步入内,将允安放到明蕴平素常用来午歇的小榻上。 明怀昱走进去和他大眼瞪小眼。 “阿姐,这谁家娃娃?” 他是知道明蕴觉得孩子吵嚷,恨不得避而远之的。 明蕴抬了抬眼皮:“你不知是谁,刚应什么?” “这不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么。” 第29章 爹爹爱重娘亲 明蕴把明怀昱给轰走了,又听允安肚子咕咕叫,叫住刚要去厨房的映荷。 “熬粥怕费时,父亲肠胃不好,他院里小厨房夜里都会备山药糕,那点心是用蒸熟的山药细细碾泥做的,最是温和好克化。你就说我要吃。” 哪有从老子嘴里抢吃的。 映荷忧心:“柳氏一事,老爷多少怨娘子手段狠辣,这段时日没鼻子没眼的,只怕那边……” 明蕴:“你只管去。” “他少吃一顿也死不了,心里不痛快就让他忍着。为了一盘点心扣扣搜搜,传出去终究是他没脸。” 她温柔敷衍:“我认为,父女没有隔夜仇呢。” 映荷:…… 您劈头盖脸骂老爷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她忍笑应下,稳稳扶住门扇,发出一丝吱呀声响,房门被合上, 很快,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明蕴暂时不去想广平侯府的事,移步至灯台前,用银簪拨了拨灯芯。 火苗往上蹿了几分,光晕铺洒开来,室内照的透亮。 做好这些,她朝允安走去。 允安眼儿亮亮的望着她。 “上次阿娘带我回娘家,还是许久之前了。” 他奶声奶气:“那日探望曾外祖母,我还答应下次要背书给她听呢。” 明蕴寻了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书?” “《幼学琼林》。” 允安仰着头,眼珠乌亮,漾着澄澈的光。 “爹爹出门时,就说等他回来要逐字逐句解释其中意给我听,我会学的很快的。” 本以为她只会背几句三字经的明蕴意外。 明蕴:??? 这么小的孩子,就学那么多了?明怀昱似他一般大小时,只会玩泥巴吧。 徐知禹自个儿学问不见得多精进,还会教孩子读书? 这着实出乎明蕴意料。 莫非真是有了孩子,便能教人生出几分沉稳担当? 明蕴稍稍审视。 奶娃娃脊背挺得如新竹,小手叠搭在膝上纹丝不动。这般仪态,非旦夕之功,能看出这是用诗书规矩细细堆砌雕琢的玉胚子。 她低声:“还读过什么书?” 允安掰着手指数:“娘亲忘了吗?《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爹爹给我的书,我都有看。” 徐知禹或许算不得多么称职的丈夫,但于父亲一职上,倒还算得上够格。 这念头让明蕴心绪有些复杂,如同灯火下摇曳的光影,明暗交织。 允安带着稚气的得意。 “爹爹去书房批公文,从来都带着我的。我呀,启蒙可早啦!” 听着一句又一句的爹爹,明蕴沉沉吐出一口气。 头开始疼了。 映荷是这会儿回来的,手里端着一叠糕点。 明蕴温声:“先随意吃点垫垫肚子,回头还有粥,喝粥更好。” 允安连忙拿了一块往嘴里塞。 昏睡被灌下的汤药不算,除了一早难啃古代馒头,还在马车上吃的,他这一日就没怎么进食。 可不就是饿了厉害了。 碎屑粘在嘴角,随着咀嚼一动一动的。 他人小,却格外克制,乖乖配着温水吃了两块,饥饿感没那么强烈后,就不再动了。 瞧着状态不错。 明蕴这才出声:“今早的事,还记得么?” 允安点点头。 明蕴:“怎么到码头的,有印象吗?” 允安努力想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 许是想到了不好的回忆,他抿了抿唇,小脸都白了些。 别看他人小,可表达能力很强。 他说的很慢。 “我本来在山林,如何也寻不到娘亲和爹爹,见不到半个人影,我从白日走到天黑,可怎么也走不出去。后来太饿了……醒来就在船舱了,刘掌柜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别忘了给他好处。” 说到这里,他眼儿湿漉漉看着明蕴。 “可我不喜欢他。” “他太功利了。” 明蕴没想到能从一个奶娃娃嘴里听到这话。 倒是新奇。 “怎么这么说?” 允安:“我虽小,耳朵却灵光得很,分明听见商行伙计私下嘀咕,刘掌柜早是听见外头江畔有动静,可他缩着没动弹,真正跳下水把我捞起来的是个脚夫。” 他嘴角一撇:“后来刘掌柜猜我身份不简单,就抢着认了这救命之恩,一遍遍要我记他的好……” 明蕴倒不知其中还有这事。 “那脚夫我有留意呢。她娘亲腿伤了,就差跪着求刘掌柜把辛苦钱先结算,刘掌柜却昧下不少。别以为我不知,他是塞自个儿腰包了。” 允安眨眨眼:“娘亲,你教我要知恩图报,那去帮帮那脚夫吧。” 明蕴:…… 不是我。 现在的我没教过。 “你为何会在山林?” “我不知道。” 怕明蕴不信,他奶声奶气补充。 “我明明前脚还在家里。” 明蕴呼吸放缓,搭在酸枝木椅扶手上的纤指无意识地收紧。 清楚这是问到关键点了。 “是娘亲同我说爹爹快到家了。他这次出门去江南办案足足两月有余。家书都没几封。” “我跑着去迎,可被什么绊了一下,好不容易站稳没摔了去就在山林了。” 明蕴蹙眉,听着实在玄乎。 可这小崽子的出现就是玄乎的。 他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允安小声道:“我不该跑那么快的,爹爹又不会丢了。” 可他实在想念戚清徽嘛。 还有…… 允安飞快看了不语的明蕴一眼。总觉得阿娘和平时不太一样,可又说不上来不一样。 小手合拢,用力搅了搅。 “同条街的王大人先前去办案,就格外流连忘返,回来还带了个小妾,王夫人气的在家日日哭呢。” 虽说祖母一直有意给爹爹后院添人,爹爹没应允,曾祖母为此还将祖母狠狠骂了一顿。 可见允安真的很操心。 “我挺担心的。” “爹爹要是也犯了这种错怎么办?” 明蕴:……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爹……就是这种人啊。 别说带一个,他带八个回来,明蕴都不稀奇。 见她不语,允安只以为是伤心了,连忙道:“爹爹为人正派又爱重娘亲,应该不至于昏了头。” “可……” 他很苦恼。 听说过一句话。 “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第30章 我一定是疯了 见他纠结的小脸皱成包子,明蕴想笑的。 可她这处境,似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冰,实在笑不出来。 这小崽子,终究不是她一个人能凭空生出来的。 衣食住行,她尚可一力承担,可日后呢?她嫁入徐家总不能将崽子留在明家,必须得带过去。 然而,一旦踏入徐家门槛,又该如何向那边交代? 这崽子身份如何才能堂堂正正? 明蕴心绪如麻,方寸已乱。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似乎是该寻孩子的生父,一同商议这棘手的局面。 这念头刚一浮现,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徐知禹哪里是能值得托付的人。与他商量只怕非但得不到助力,反会徒生更多枝节。 “娘亲。” “娘亲你在想什么?” 明蕴看他一眼。 “发愁。” 允安一听这话,也耷拉眉眼。 “可是祖母又为难娘亲了?” 允安给出主意:“娘亲别怕,你像以前那样去账房把分发祖母的月银扣下,她就老实了。” 明蕴:??? “我……那么敢的吗?” “是啊。” “祖母都拿你没办法,只能背后蛐蛐。” 可怎么办呢,全府上下都服娘亲。别说爹爹了,便是曾祖母都站在娘亲这头。 不说别的,上回祖母看上了宝光斋的一副头面,听说那价格都能在京都买一座宅子了。 这可不是笔小数目,换成别家夫人,多少得权衡再三。可荣国公府有的是钱。 没有儿媳前,荣国公夫人无人管束看上就买,眼儿都不眨。 可有了儿媳后,什么都不同了。 除却人情往来吃穿用度外,只要花销超额,账房那边得明蕴准许后,才能拨钱。 明蕴:“她蛐蛐什么了?” 允安学着荣国公夫人的愤怒,一字不落背下来:“老天爷!这哪里是娶了儿媳?分明是给我娶了个婆婆!谁家儿媳在婆婆面前不端茶倒水,小心伺候,偏她那么横!” 明蕴:? 她竟然能把广平侯夫人气这样? 她一向能忍,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愿起冲突的。 广平侯夫人到底做了什么令人发指的事? 明蕴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坐姿,身形未有半分移动,眼帘低垂,密密的睫毛却似风中细蕊,难以自持地轻颤了几下。 不过很快明蕴眉眼松开。看来,她那时已经彻底在婆家站稳了脚跟。 粥送过来的时候,小崽子总算停了话头。 映荷试了试温度,喂允安喝。 允安眼巴巴看向明蕴,想让娘亲喂。可还是乖乖张嘴含住送到嘴角的粥。 娘子嗜甜,粥里备上红糖都是映荷常年来的习惯。 很显然允安这点像明蕴,一口一口吃着,显然合他胃口。许是粥喝了暖胃,他面上也有了些血色。 等吃的差不多了,映荷给他擦了擦嘴,收拾碗碟出去,明蕴起身随她一道出了门。 映荷见状,就知道娘子是有什么要避开小主子吩咐她。 果然。 明蕴才跨出门槛,轻声道:“那脚夫,让别院的婆子送些银钱去。他母亲的药钱也一并包了。看这些人若是老实,就弄去底下干活,莫给亏待了。” “至于那趋炎附势的刘掌柜,不必理会。” 当然,以后碰了刘家商行,也不必让下面的人给好脸色。 映荷应下:“是,奴婢心里有数。” 她办事,明蕴一向是放心的。 明蕴转身,隔着一道屏风,只模糊瞧见小崽子的身影。 “到底年幼,可我瞧着也问不出别的什么来。此事也过于惊世骇俗了些。不过落水的事……也别在他跟前提了,免得心里落一道疤。” 映荷看着明蕴。 娘子今日也不知揉了多少次眉心。 从不想接受,到不得不接受。 她看着都心疼。也得亏是娘子内核调教强大,没有崩溃,快速冷静下来还能有条不絮的叮嘱。 真的…… 被逼的……无痛当娘,都有当母亲的样子了。 明蕴想了想:“离码头近些的山林倒是零散有几处,不少农户都会上山捡些菌子或是挖些野菜拿去卖。” 不至于小崽子在山林没有见半个人影。 应该说,挺热闹的。 她眸光一凝。 “不过往东行,我记得有片连绵的深山,当初来京都,就曾山脚路过,山势险峻峰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尽头。” 明蕴嗓音很轻:“世人多趋利避害,凉薄为常态。遇上麻烦事,大可闭目塞耳,转身就走。” 这能理解。 为何要偏偏下死手。 “派信得过的人去查那日将这崽子丢入江中的夫妻是谁。此事到底……不好声张,悄悄的查,什么都不要对外说。” “记住,别的都不要提。” 免得横生枝节。 允安白日睡了许久,这会儿精神气极好。 他想下地,可这里没有他的鞋。 小脚丫也被缠上了布条。 允安就小幅度晃了晃,乖乖坐着,等娘亲回来。 明蕴重新入屋时,他就挥手。 “娘亲。” 他拍拍榻。 “你坐这里。” 允安做了个要抱的姿势:“再给我读一篇爹爹做的诗吧。” 明蕴:…… 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娘亲,她还是很别扭不适应。 明蕴深吸一口气,在允安的期待下,憋出一句话:“娘亲……做不到。” 被拒绝的允安撅了撅嘴。 明蕴给他倒了杯温水,重新回椅子坐下。 觉得这崽子一定被荼毒了。 “你爹爹学问也不见多好,既然求上进,就挑好的学。” 允安:??? 他歪头疑惑。 “可阿娘之前不是那么说的。” 明蕴问:“我怎么说的?” “娘亲说爹爹既有学问,又博古通今。虽为人父可这般年纪又这般作为,足见能耐非凡。这世上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了的事。让孩儿定要好好看,好好学。” 明蕴:??? 她明明想到徐知禹,都嫌弃。 怎么可能说这种话,便是想要孩子和生父亲近,也不可能违背良心说这种假话。 可小崽子眼眸清澈,不可能说假话。 她今天已经惊愕很多回了。 可听到这里,还是如遭雷劈。 “那我……” 她的嘴张张合合,最后很沉重。 “一定是疯了。” 第31章 他!见不得光 万籁俱寂,外头的打更声梆梆梆模糊传来。 明蕴身子微微向后,靠进椅背里,先前略显紧绷的肩线不着痕迹地松弛下来。 面上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深沉的平静,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平稳。 熟悉她的都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 允安下意识屏息凝神。 明蕴问:“现在困不困?” “不困。” 他白天都睡了很久了。 出了一身汗,天虽热,可到底才退烧,明蕴没许他沐浴。方才又喝了粥,这会儿胃也舒坦下来,倒不难受了。 明蕴再问:“那说说,你几岁了。” 允安虽然纳闷,可还是老实答:“四岁了。” 难怪是那么软趴趴的一小团矮墩子。 明蕴斟酌语气:“你既已开了蒙,那就是言行有度的小君子。” 允安:!!!! 他身份尊贵,走到哪里都是被夸的份。有的话听多了,都腻了。 可娘亲说的,自然不同。 允安不好意思,脸红了起来。重重点头:“嗯!” 明蕴出声:“那下面的话听好了。” 允安身板挺直些许,做聆听装。 见他如此,明蕴和他打商量:“听后不许哭。你已经不是三岁的无知小儿了,是吧?” 是的。 谁有他聪慧! 允安再一次点头。 “很好。” 明蕴问:“你可知我几岁?” 允安当然知道,脱口而出。 “二十一!” 明蕴算了算,她眼下十六,怀胎需九月分娩,小家伙四岁,那她是嫁人后,没多久就怀上了? “错了。” 明蕴道:“如今的我才十六。” 明蕴顿了顿,尽量通俗易懂。 “这里的确是明家,但我尚未出阁,是没法生出你的。我不知你是通过什么契机才来到了这里,也没法保证你能不能回去。” 允安愣住。 荣国公世子不曾娶妻的话她听刘掌柜提过。 小崽子茫然的眨眨眼。 理解不了,怎么就这样了? 可娘亲从不骗他。 明蕴一身胭脂红罗裙,衬得那身欺霜赛雪的肌肤愈发剔透。这般秾丽的色彩,非但未压住她半分,反将她整个人都映得明艳。 可她入了荣国公府拿捏中馈又生了允安后,衣衫颜色便一日深过一日,威仪又持重。 至少在允安记忆里,明蕴很少会这般打扮。 允安忍不住又多看几眼。 娘亲好看! 不对,以前也好看,现在更好看! 明蕴不懂他那小心思,只委婉道:“但我今日着实是头一回见你。” 允安好像听懂了,好像又没听懂。 见明蕴待他不如以往亲昵,充斥着疏离,眼圈一红,可又想到明蕴前头说他是小君子让他不许哭,眼泪就在眼眶里打着转,迟迟不落下,看着好不可怜。 他不明白怎么就这样了,可显然明蕴也没法解释。 允安吸了吸鼻子:“我是不是让阿娘为难了?” 明蕴实话:“是。” “所以这种情况下,我没法对外宣称你的身份。” 允安哽咽询问:“曾外祖母不能说吗?” “不能。” 允安:“外祖父呢?” 明岱宗?让他知道那还得了! “更不能。” 允安掰着手指,恨不得一个个问过去:“舅舅呢。” 他表示:“舅舅最疼我了。” “上次我把舅舅书房的书画扯坏了舅舅都不舍得数落我。” 明蕴:…… 有没有可能,是你舅舅对书画那些风雅之物不在意。 可明蕴没说话,只是冲他摇头。 允安抱着最后的期望:“那爹爹呢?” 明蕴依旧不语。 允安的眼神倏然间暗了下去。 他小小一团抱着膝盖,感觉天都要塌了。 “所以,我得和你约法三章。” 明蕴:“往后,得喊我姐姐。” 允安的嘴角往下压,显然不喜欢这个称呼。 小崽子捂着心口,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又颇懂事小心翼翼询问:“那只有我和娘亲两个人呢?” 明蕴刚想说不行。可看着这崽子强忍着不掉眼泪的模样,到嘴的话成了一句。 “除映荷外,私下没有旁人时,可以。” 允安这才像是得了糖,嘴角抿出笑来,竟有对浅浅的梨涡。 明蕴继续道:“你暂时和我住在明家。往后若见到除我之外熟悉的长辈亲戚,都得当做头一次见。” 她这回没提明怀昱,毕竟舅舅都已经叫了。 对方还乐颠颠应了。 其实明蕴清楚,她便是带着允安向外公布,这是她生的。只怕所有人都只会以为这是玩笑。 且不说她守宫砂尚在。 这些年一直在家里,不曾长期外出,如何瞒过所有人去怀胎分娩? 可…… 她向来做事谨慎,不愿留下丝毫把柄。 “还有,若见我抬手摸发簪,别人问话,你只管闭嘴不严,当做不知无需理会。” 明蕴:“懂了吗?” 其实她想叮嘱的还有很多。 小崽子聪慧可到底才四岁。她怕说多了,他记不住。 允安垂下眼眸。 他这下彻底明白,所有人都不认识他。 他再也不是众星捧月的荣国公府嫡重孙了。 一切都变了。 他!还见不得光。 他紧紧抿住嘴唇,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听着便让人觉得心头发酸。 明蕴见状叹了口气,起身走近,弯腰同他平齐。 “怕吗?” 随着明蕴的靠近,一缕清浅的熟悉甜香悄然钻入鼻尖,允安刚悬起、无处着落的心,霎时间又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原处。 在眼角滚烫的湿意承受不住重量往下滚落前,他猛地抬起手,用手背重重擦了擦。 “不怕。” 小小的人儿对上明蕴的视线,掷地有声。 “娘亲就是娘亲,谁也变不了。有娘亲在,我就不怕。” 摇曳的光影轻轻晃动,在明蕴身上镀上一层温软的晕,她蓦然笑了,眼底漾开浅淡的涟漪。 “对,我会护着你。” 明蕴伸手过去,用指尖轻轻拨了拨他头上那撮不听话的,翘歪了的呆毛。 “所以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告诉我,你叫什么。” 允安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两颊的梨涡愈发明显。 “允安。” 他吐字清晰。 “娘亲,我叫允安。” 第32章 小崽子得放眼皮底下才能安心 翌日一早,薄雾尚未散尽,院外婢女悄然忙碌着,执长帚扫地的,提壶细润花根的,传主子早膳的,井然有序,个个动作轻缓。 静寿堂内。 “这么一大早就来了?回府就好好歇着。” 明老太太看着一早就过来请安的明卓,宽慰之余拉着他坐下。 “可歇好了?当年你父亲科举,家里条件不好,给的盘缠不够。你父亲舍不得吃穿。秋闱后又有春闱,最废精气神,他回来可是修养了足有半月。” “昨儿歇的够久了,孙儿是厚着脸皮来讨祖母一顿饭吃的。” 明卓恭敬道:“就惦记祖母小厨房那一碗碧粳米粥。” 明老太太转头和这会儿从外入内的胡嬷嬷嗔笑道:“你瞧瞧,我还能缺他这一口?若是喜欢,小厨房的厨娘都一并送去他院里。” 胡嬷嬷接话:“瞧您。二公子可不嘴馋,是想孝敬您,陪着用膳。” 明老太太故作恼怒:“还用你说?卓哥儿来,我欢喜着呢。” 一盘盘精致的早点传上来。 明老太太给明卓夹了块炸小饺。 “尝尝,你最爱吃的。” 明卓看过去。 他爱吃? 分明是明怀昱爱吃的。 每次家宴,所有人都下意识把那盘最饱满的饺子推到明怀昱面前。 他坐在下首,冷眼看着,心中那股不甘便如野草般疯长。 故也说爱吃。可那馅料是荤是素,明卓并不放在心上。 他就是要在明怀昱碗里夺食,还要夺他的名分,地位……取而代之。 明卓端着碗去接:“谢祖母。” 明老太太看着他斯文用膳,暗自点头。 这孩子的仪态不错,人又谦卑上进。半点瞧不出来是那柳氏的种。 明老太太不免又想到了明怀昱,那祖宗吃饭风卷云残,活像谁要抢一般! 她忍不住问。 “昱哥儿昨儿何时回的屋?可别真在外头坐了一宿。” 胡嬷嬷笑:“哪能啊,娘子夜里回了。” 明老太太惊讶,心神被转移,放下筷子,惦记着明家那些豺狼不好对付。 “回了?” “可不是,只是昨夜太晚,您都睡下了。” “把人叫来,就说我要问话。” 话才说出口,明老太太又添了句。 “去告诉传话的婢女,叫她仔细这些。蕴姐儿若没醒,就在外头侯着,等醒透了,再轻声唤她过来。” 明卓笑容不改,可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无人可知。 瞧瞧,这要涉及那对姐弟,祖母能有多贴心。 他做的再好!永远排在后头,祖母瞧不见! 他的脸色有过瞬间的扭曲。 ———— 明蕴早醒了,喝了几口粥就安排给允安梳洗的事。 衣裳是一早映荷去成衣铺买的,现成的能直接穿,方便换洗。又拿着小崽子量的尺寸,寻了绣娘多定制了几身。 小崽子本来就脏,昨儿发热又捂出一身汗,虽擦拭过,可挨近点,都能闻着味了。 他显然自个儿都接受不了,时不时的用手挠几下。 年纪大的赵婆子提着满满的水桶进进出出。看着干瘦,却有一身力气活。脚步稳健地将一桶桶热水注入盥洗室的浴斛中。 末了,还伸手探入水中,仔细试了试水温。 这才出来。 “娘子,水已备好。” 这年长的婆子正是不久前带着孙子被明蕴从牙婆手里买下的。 她拢了拢衣袖,笑起来眼角堆起皱纹,保证:“老奴的孙子都是老奴一手拉扯的,晓得如何照料孩子。定将这位小公子洗的白白净净。” 明蕴点头,看向允安。 “去吧。” 允安点点头,要和赵婆子进去。 可人才走进步,又哒哒哒走了回来。 “我洗干净了,能和……” 他想到了什么,连忙将到嘴的娘亲咽了下去。 “能和姐姐睡吗?” 他昨儿夜里虽在明蕴屋里,可却被安置在那张明蕴白日看书小憩的小榻上。 小崽子昨夜没意见。 毕竟他自个儿都嫌弃自己。 明蕴在他期待的眼神下,吐出两个字。 “不行。” 允安瘪嘴。 明蕴依旧没有改口。 别看她昨天冷静云淡风轻,是因为她得把持局面,不能乱。 昨儿一宿都没怎么睡,可见明蕴是真没法彻底代入角色,也真不习惯榻侧有人。 她看了婆子一眼,婆子上前把允安带走。 人一走,映荷凑了上来。 “明麓书院桑夫人那边让人传了口信,问太傅举办的会诗宴,咱们公子可要去凑凑热闹?” 学院每年都有十个名额,除了受邀学子外,山长可带着数名拔尖学子前往。 去会诗宴的确能涨见识,可怀昱的学问是够不着门槛的。 明蕴不可能应下。 阿弟能入学院,便是有人说闲话,可好歹不损害他人利益。 可这名额只有十个。含金量非比寻常。且不说被占了名额的学子心下会忿忿,同窗侧目,师长轻视。阿弟在学院又如何自处? 若靠钻营强占,纵然一时得利,却也埋下了祸根。 别说明蕴不会应,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 明蕴笑了一下。 “桑夫人哪里是送名额,是借着此事敲打提醒,给她办的事,可别再拖延了。” 映荷拧眉:“催催催,有什么好催的,有本事她自个儿出面解决。” 不提滁州山高水远消息送过来费时,就说娘子诸事缠身,哪有三头六臂,件件处置的雷厉风行? 明蕴但笑不语,视线往窗外看,有人恭敬立在外头。 “那是?” “老太太院里的人,侯了片刻了。” 映荷说罢,又补充:“奴婢方才打听了下,二公子这会儿就在老太太屋里献殷情。” 明蕴不意外。 “这边你留下片刻不离守着,祖母那边我得去交代一下。” 说着,她蹙了一下眉。 “我去去就回,别把他带出院子。” 又不放心叮嘱。 “屋里的那些糖都收了。免得他偷吃坏了牙。” 映荷:…… 您嗜甜如命,还知道会坏牙啊! 明蕴走后没多久,映荷准备去盥洗室帮忙,就见她又折而往返。 以为娘子有什么落下的映荷连忙迎上去。 “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明蕴吐出一口气:“那崽子带上,人得放眼皮底下才安心。” 第33章 自来熟 明蕴去静寿堂时明卓已离开。 屋内炉子咕噜咕噜煮着,水汽袅袅升腾,茶香弥漫开来。 明老太太惬意安宁,只是视线却忍不住向外瞧。 “那孩子哪儿来的?” 被收拾妥善的允安活似水精雕的玉雪团子,这会儿踮着脚尖,努力伸长脖子去瞧院内养着荷花的小水缸里头张望。 缸内养着几尾绯红的鱼儿,嬉戏穿梭。 明蕴早就想好了措辞,一半掺着真一半掺着假。 “是回府途中撞见的,孙女见这孩子孤零零的,身边也没给父母看顾,又不见亲生父母,这般年幼便孤苦无依,世道艰险,故动了恻隐之心。” 明老太太不信。 她这个孙女可不是心慈的菩萨。便真觉得可怜,留在别院找个婆子照看就是,何必带回府来? “祖母不觉得,这孩子的神韵同阿弟有几分相似吗?” 明蕴只道:“阿弟两岁就没了母亲,他性子与我不同,总爱往街上跑。” “整条街巷的顽童,哪懂什么人情冷暖,只知围着他哄笑,说他命硬克亲,以至于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野秧子。” “明卓生辰,便是忙碌在外,父亲都要赶回来陪着吃一顿饭。” “我至今还记得阿弟四岁生辰,心里也存着要讨父亲欢心的念想。” 她话音渐低,似浸了夜露般潮湿:“他捧着碗早已凉透结坨的阳春面,在父亲书房外的石阶上,站到双膝发软,也没等到那扇门为他打开。” “我去寻他时,他就蹲在廊下阴影里,捧着那碗冷透发胀的面,一口一口,吃得极慢,却到底没糟蹋一点。” “待咽下最后一口,他伸手攥住我的衣角说,从今往后只当爹爹死了,他只有阿姐了。” “祖母。” 明蕴只道:“外头孩子当时红着眼眶的神情,和那时的阿弟如出一辙。” 提及旧事,何尝不是明老太太心口的疤。 那么好的孩子,也就那个杀才…… 作孽,都是作孽啊。 明老太太沉沉叹了口气,这回是信了。 明蕴开始谈起正事,将在别院的事一一告知。 明老太太很快收回心神,却听得心惊肉跳。不等明蕴说完,她倏然起身,失声。 “什么,人这会儿还在别院关着?” 明蕴指明强调:“是做客。” 明老太太:…… “你放了几个下人回滁州传话,要收了银子才肯放人。这……这般作态,倒像是绑票勒赎的勾当了。” 明蕴把煮好的茶往明老太太那边递。 “那又如何?” 明老太太:…… 她努力缓了缓。实在没想到,明蕴会直接同那边硬刚。 “来的那两人,在明家族人面前算是德高望重,可到底上了年纪。就说那明忠实,当年连亲兄弟的钱财都下得去手撕掳,他教养出的儿孙又能是什么良善之辈?如何做不出守住钱财弃了他。” 明蕴淡声:“不可能。” 她语气格外笃定。 明老太太微愣之余,听到明蕴笑了笑。 “他们是踢到铁板了,惹了滁州知府。这般火急火燎赶赴京城是有求于我们。这一趟,无非是想请父亲出面斡旋。” “当年那群人强占祖父家产的旧事,稍加打探便知根底。滁州知府那边……想必也早得了风声,不过是摸不准咱们府上的态度,不愿平白得罪人,这才姑且容他们喘口气,静观父亲是否会出手。” 明老太太实在不知明蕴打的什么主意。 “你收回你祖父的家产,难道是要让你父亲去……” “不。” 明蕴微笑:“父亲不会听我差遣,同样,我可没那么好心管那些人死活。” “不过……” “若这事他们做的不够称我心意,那便是同时开罪了滁州知府与礼部尚书府。滁州知府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而我一向不懂仁慈。要是搭上线了,这其中利害……,想必他们更得掂量掂量。” 明老太太:!!! 也不知这脑袋怎么长的。 都说明老太太年轻时候厉害,可她知晓,那只是在小地界的周旋计较。仗着几分精明泼辣,看似雷厉风行,实则不过是坐井观天,拘于一隅的小打小闹。 这些年,她跟随明岱宗去各地为官。 见识多了,阅历渐深,回头再看,才觉出当年那些手段,是何等的局促与浅薄。 不然,当年也不至于心软抬柳氏为继室,一时不察让她毁了明怀昱。 而明蕴不同。 她心思缜密,走一步看十步。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算计,权衡利弊。 明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 可惜啊。 明蕴是女儿身,不然明家能出个诸葛。 明蕴余光一直有留意外头。 允安显然踮脚时间长,累了。这会儿不知和映荷说了什么。 “允安。” 他听到娘亲的声音。 “过来见过太夫人。” 允安身上的衣裳不算合身,下摆长了一截,软软堆叠在脚踝边,小手攥紧袍缘努力往上拽。 进屋跨门槛时更为凝重,翘起圆润的下巴瞄准位置,才抱着衣摆慢吞吞挪上去。 明蕴:…… 笨拙的让人想笑。 她也不催允安快些,就这么看着。 允安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来。 “太夫人。” 明老太太欸了一声。 她见奶娃娃五官精致,又因明蕴先前那番话存了怜惜。 明老太太朝允安招手。 “好孩子,上前来。” 允安习惯性的上前依偎到明老太太怀里,摸了一把明老太太腕间的蜜蜡手串。 明蕴:? 明老太太:?? 还挺自来熟。 她也没把人推开,揽到怀里仔细瞧了瞧眉眼。 嗯??? 像昱哥儿? 她怎么瞧着更像蕴姐儿。 倒是有缘,如果明怀昱也在,三人站在一处,明老太太都觉得这孩子和蕴姐儿更像姐弟。 “往后就安心在家里住下,没人敢欺负你。” 允安真的牢记明蕴叮嘱,时刻关注明蕴有没有摸发簪:“嗯!” 可惜明老太太没有要盘问她的意思,只侧头对胡婆子道:“不行,这孩子我瞧着喜欢。快去寻我那玉蝉来,双翼剔透小小巧的,正适合他这年纪的娃娃。就当见面礼了。” 第34章 否则,我收拾你啊! 胡婆子正要应下,可诶呦一声。 “那玉蝉还是年前老太太生辰时别的府邸送的,您见做工精细,一直没送去库房存着。这一时半会儿,老奴倒是不知顺手放哪里了,得找找。” 明老太太刚要让她别急,慢慢找。 允安倏然抬头,眼儿亮晶晶的。 明蕴突然眼皮一跳,可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我知道!” 允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格外熟门熟路哒哒哒入了里屋。 明老太太屋内陈设都没怎么变动。小崽子很快捧着早已积灰的小匣盒出来。 允安骄傲得很格外大声:“在这里!” 明蕴眼前一黑。 出了静寿堂,回去的途中,明蕴一直沉默不语。 衣摆被人扯了扯。 她顿足,低头去看小矮墩子。 允安察觉氛围不对,疑惑:“我哪里没做对吗?” 他怕明蕴生气,有些急切:“约法三章里头,没有说不能帮忙找东西。” 明蕴神色复杂。 是。 所以是她的疏忽。 她也没法怪这小崽子。 明蕴就是很愁。 她总感觉以后类似的事,会防不胜防。 “没怪你。” 允安放心了,挺直身板。 “我一向是乐于助人的。” “胡婆婆记性不好,若是她找,可没那么快。” 他艰难走着路,奶声奶气告诉明蕴:“上回曾外祖母要给我玉蝉,胡婆婆就带着映荷找了一下午。” 难怪。 看来这玉蝉在几年后,也会到这小崽子手里。 允安表示:“我愿意帮她!” 明蕴沉重的闭了闭眼。 “下次这种事……别帮了。” 允安纳闷。 可允安听话。 “好。” 回了院子,明蕴看不下去让映荷寻了剪子,将允安衣摆剪了剪。 咔嚓咔嚓几剪子下去,长度是合宜了,可剪歪的线脚,参差的毛边,让衣裳瞧着怪异。 不过允安可以喘口气了。 他走路都不吃力了。 名下铺子送来的账册还等着明蕴细查。 念着小孩子贪玩,闲不住,刚要让映荷把人带去院子里玩秋千。 明怀昱嘴里斜斜叼着根草茎,浑身透着闲散劲儿,慢悠悠从外头晃进来。 允安冲他喊:“舅舅!” 明怀昱:“欸!” 明蕴:…… 明蕴淡声:“怎么来了?” “昨儿的话没说完,阿姐就赶我。我回去后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心里实在不踏实。” 明怀昱吐了草茎。 “我瞧人的本事还是有的,那徐家大公子不像是庸碌之辈。” 明蕴颔首,知道明怀昱担心什么。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广平侯夫人当初把他送去江南,本就是想将他养废了事。可如今他不声不响竟来赴了秋闱,可见已是秀才之身,又和七皇子交好,可见此人已脱离广平侯夫人的掌控。” 明怀昱:“那广平侯府就和虎狼窝似的!阿姐可要另作打算?” 他是真的看不上徐知禹。 “你当哪个高门大户能干干净净?谁家屋基底下没埋着几桩血淋淋的旧债?” 明蕴平静扫了眼崽子:“徐知禹既已受了册封世子之礼,便是圣上跟前过了明路的。只要不自毁前程,也能庇佑他一生。” “徐大公子便是有通天能耐,也夺不回去。他走的是科举正道,来日纵居高位。孝道伦常下,难道他还能以文臣之身,悖逆去翻父亲继母旧账不成?” 明怀昱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的确如此。 明蕴没有再理他,去案桌那头坐下,刚翻账册。 她稍一抬手。映荷就要去拿算盘,可有人动作比她快。 允安哒哒哒去茶几取来,送到明蕴手里。 明蕴看他一眼,很快,指尖开始拨动算盘珠子,速度极快,噼啪清脆作响。却没看算盘一样,目光始终落在账册,另一只手还能腾出空来,去翻账页。 允安在一旁看了会儿,又搬来木凳爬上去。 他捧起沉甸甸的砚台,又取来墨条,有模有样的蘸了点水,一圈一圈磨起墨来。 允安知道明蕴不喜墨色太浓滞笔,也不喜太浅淡无神。他神情专注盯着墨汁的颜色变化。 等噼啪脆响一停。 明蕴核对了一笔账册,正要取狼毫写字。 允安将刚刚磨好墨的砚台往她那边挪了挪。 待狼毫吸满了墨汁,明蕴落下一个字,眉眼也染上淡淡的满意。 两人之间没什么交流。 可就是这样,却显得亲昵。好似没有人能横插进去。 映荷:……都是她的活啊。 可小主子做的一点也不差,那娴熟的姿态,显然不是一回两回了。 她……是不是要被……取代了。 明怀昱瞠目结舌。 “怎么回事啊?” 明怀昱眉头拧的死死的。 “这是谁家亲戚?” 他将映荷拉到身侧:“你从这个角度瞧,为何那奶娃娃的侧脸和阿姐有五分相像!” 大公子难道看出什么了?血缘这种东西玄妙的很,冥冥之中难道有无形的牵引? 映荷忙打算将明蕴应付明老太太的那幅说辞拿出来。 可不等她开口。 明怀昱语气古怪:“难道那老东西在外有私生子?” 映荷:?? 什么玩意? 明怀昱嗤笑。 “还礼部尚书,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他打量着趴在案桌上,双手搭在心口,眼巴巴望着明蕴的允安。 这突然间多了个走路还摇摇晃晃颠簸的兄弟,他除了不适应外,倒没有多少厌恶之举。 明怀昱甚至松了一口气。 “还好母亲去的早。” 他抬手一点案桌的那对母子,格外慎重同映荷道:“不然我都要以为他们才是亲姐弟了。” 映荷:…… “人小,倒是聪慧,知道这个府上该讨好谁才能有好日子过。” “同父异母罢了。他再怎么讨好我阿姐。” 明怀昱很不屑:“也没法取代我这个嫡亲弟弟的地位。” 映荷:…… “映荷,你怎么不说话?” 映荷:…… 因为我一言难尽。 明怀昱大步走近。 他扫了一眼账册,很快挪开视线。一串又一串密密麻麻的数额,看的他头疼。 明怀昱用指尖戳了戳允安白嫩圆润的脸。 “喂。” 他问的漫不经心:“你几岁了?” 允安:“四岁。” 真惨,都四岁了,那老头才把人接回来。 明怀昱哼了一声。 “我警告你。” “如今脚踩我阿姐的地,就不要有投靠明卓那混账的心思。” 他很恶劣揉搓允安的脸。 手感太好。 直接捏出各种形状。 “否则,我收拾你啊!” 允安眨眨眼,不等他回复,只听啪一声。 明蕴扔下账册,蹙眉:“你的手……” 奶娃娃皮嫩,只怕要被捏出红痕。 明怀昱就很欣慰:“阿姐别担心,我手又不是豆腐,没用多少劲碎不了。” 明蕴拿起账册往明怀昱手臂砸了过去。 “撒开!” 第35章 她都听到了什么?? 明蕴要处理冗杂的正事,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难免枯燥严肃。 允安这个年纪,正是跑跑跳跳嬉闹的年纪,她不愿拘着,磨灭天性。 “往前这个时辰,都做什么?” 一日之计在于晨。 允安:“读书。” 他开蒙早,荣国公府并未特设家学,也不曾请夫子至府中授课。 都是戚清徽亲自教导,戚清徽不在,允安时常跑去二房,和大他数岁的二房长孙一道读书。 明蕴一听这话,意味深长瞥向明怀昱。 明怀昱还沉浸在被打的事实里。 明蕴:“羞愧吗?” 才经历秋闱,答题答到眼冒金星,想松快几日明怀昱不服:“那种鬼话阿姐也信?他那么小,字能认识几个?” 明蕴没和他争。 “今日什么安排?” 明怀昱对她一向不设防。 “食鼎楼生意一向红火,雅间紧俏,位子很不好订。我半月前就付了定金,总算是排到了号,就等着阿姐忙好一道过去尝尝那边刚出的几道招牌菜。” 食鼎楼是京都数一数二的酒楼。 明怀昱眉眼漾着得意的笑:“祖母又塞了体己银子给我,待用完膳我陪阿姐去宝光斋走走,给阿姐也挑件首饰。” 明蕴没拒绝:“我这边要很久。” 明怀昱不在意摆摆手,很缺德:“我去明卓那里,给他添添堵。” 明蕴:…… 你不读书,你要拉着他也读不成吗? “站住。” 她把人叫住。 明蕴给他安排好了:“既然空闲,给允安讲解一下《幼学琼林》。” 明怀昱:??? 明蕴:“你的资历……虽不起眼,可好歹是秀才之身,对你而言不是难事。” 明怀昱:??? 他刚要拒绝。 可有人更快。 “我不要。” 允安不情愿的皱成包子脸,明怀昱不是没教过他。 “舅舅太啰嗦了。” 明怀昱气笑了。 “我都没嫌弃你,你还嫌弃我来了?” 他一把夹起允安。 “我还非教不可了,走。” 明蕴没有让他把人带远,吩咐映春收拾出一张新案板进来,就摆在她抬眼能看到的位置。 书,这边是没有的。 明怀昱的小厮跑了一趟,在他书房那积了层薄灰的书箱底层一番翻找,送了过来。 书很旧了,泛黄,边角卷翘,带着股久未见天日的味道。 明怀昱抱胸,睨着小崽子,故意恐吓。 “我态度不好,要是没忍住骂你了,你也得忍着。” 允安丝毫不怕。 在他印象里,明怀昱就没骂过他。 “舅舅。” 允安翻了一下书,指着一处:“破了。” 允安:“不像是老鼠虫子咬的。” 明怀昱看过去。 到底是多年前的书,他都忘了曾在上面做了什么。 不过很快得出结论。 “我用手扣的。” 允安皱眉又翻了一下,看到了涂涂画画的痕迹。 他好奇的奶声奶气询问:“这是什么。 允安:“我瞧着像是猪。” 每年新春,但凡和戚家沾着点亲的各支族人,都会齐聚一堂,熙熙攘攘过来拜年。 后厨为了预备年宴,忙得脚不沾地。保证食材新鲜,鸡鸭猪羊都是现买现宰。 允安就见过猪长什么样。 明怀昱被他问的一愣。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 “不是。” 允安好奇:“那是什么?” 明怀昱不屑:“书院的夫子。” 他眼底的厌恶藏不住。 书院夫子收了柳氏好处,可是差点把他养废了。 明怀昱没好气看向允安。 “你什么眼神?” 允安瞪大眼,不可置信。 “可是……” “可是舅舅你不是最爱惜书本的吗?” 明怀昱:“谁说的?” “舅舅还尊师重道。” 明怀昱不明白允安震惊什么,手指点了点那画像,像是在回忆,乐了:“不过我画的挺像那么回事。” “那夫子走起路来,身上肥肉都能抖三抖。” “有次寒冬,地面的雪能厚三尺,我特地在他必经之路撒了水,他没留意踩滑摔了去,直接砸出一个大坑。要真是头猪,农户都能欢喜过个丰收年了。” 说到这里,他肩膀一颤一颤,笑得开怀。 哪里知道,多年后,他苦心在允安面前营造的高大形象已有崩塌之象。 允安紧紧抿唇。 他一把抓住明怀昱。 “舅舅。” “你每次翻看书本都要提前沐手,焚香。你早上醒来不是先洗漱用饭,而是整理衣冠,面朝夫子所居的方向,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明蕴拨动算盘的手一抖。 她一言难尽,她都听到了什么? 允安继续拉着明怀昱:“你被恶徒抢了钱袋打了一顿,还能第二日找上门送去伤药和热粥,就因为那恶霸打你时气喘吁吁脸色不好,你担心他病了。” “舅舅你告诉我!你难道不是爱书如命,尊师为父,善良不记仇,浑身上下无处可指摘的血性男儿吗?” 明怀昱懵逼:??? 没想到这崽子想要讨他欢心,什么话都夸的出来。 不过…… 的确听得人飘飘然。 他毫不犹豫。 “我是!” 等明蕴处理好庶务,舅甥已相处的格外融洽。 一行人朝外去,马车已在外头侯着。 ———— 城东一家小酒楼人流量不多,显得冷清,跑堂的伙计打着瞌睡。 “淮北水患严重,已是人间地狱。” 大厅靠窗处坐着眉清目秀的锦服男子视线落在川流不息大街,面上闪过不忍。 “可你瞧瞧,这京都倒是别样繁华。” 对面的人做小厮打扮,面色愁苦。 “公子,老爷让您进京都,是去明麓书院拜访长辈的。你也能借着机会好瞧瞧未来少夫人。” “可您一推再推,竟先跑去了淮北。好不容易来了京都,却没有半点要登门的迹象。这回去怕是不好交差。” 小厮正要劝什么,见公子沉了脸,倏然收了声。 此事,街道明府的马车缓缓停下。 明怀昱率先跳下来,扶身后明蕴时,嘴里还在小声抱怨。 “好好的食鼎楼不去,阿姐怎么来这?里头没人,一看饭菜就不好吃。” 本来还好好的,可中途明蕴收到底下飞鸽传书,就让车夫换了道。 明怀昱试图让明蕴改变主意。 “这里阿姐想来每日都能来,可食鼎楼要是不去,怕是半个月后也轮不到咱们了。” 明蕴搭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她看了眼冷清的店面,提起裙摆,往里走去。 都不用怎么找,就看到了想要找到的人。 第36章 竟还比不过一个孩子 小酒楼大堂。 锦衣男子正面染不虞,低声警告:“记住!你是我的奴才,不是我爹的眼线。” 他又叹了口气:“淮北那边朝廷倒是拨款了,可杯水车薪。赈灾款远远不够,百姓分到的只是清的能见底的薄粥,实在让人瞧着心酸。京都周家名下粮仓的米可有备足发往淮北?” “备是备了,可运输不便。” 小厮为难:“这件事老爷也不知,要是知道了,怕是……” 锦衣男子微顿。 周家在京都经营多年,自然养着有专门跑运输的商队,往来调度皆有其章法。 可每笔押送以及路线,都要父亲点头首肯。 明蕴收回余光,没再听,也没怎么犹豫,只让迎上来的伙计去二楼开了雅间,抬步上楼梯台阶。 允安哒哒哒像是尾巴一样跟在身后。 明怀昱再不甘,也只好追上去。 映荷留下,去柜台那边点了菜后,这才走向那对主仆,朝锦衣男子福了福身子。 “我们主子方才听公子高论,感叹公子高义。命奴婢前来相请,邀您雅间一叙。” 像是怕对方拒绝。 映荷补充道:“米粮由京都运往淮北恐颇多阻滞,恰巧我家主子名下有几艘货船正欲北下,愿尽绵薄之力,为灾民略解燃眉之急。” 雅间不大,但胜在干净。 明蕴落座后没多久,映荷就领着人进来。 那人没怎么细看,见雅间坐着男人,只当明怀昱是主事的,忙上来拱手。 “运货的事,敢问公子可是真的?” 既然要送,自然是越快越好。 明怀昱:??? 明怀昱倏然看向明蕴。 “阿姐,他是谁?” 明蕴视线落在周理成身上。 “周公子坐下详谈。” 女子的嗓音冷清淡漠传来。 周理成看向说话之人。 女子模样娇艳的让人不敢直视,他连忙挪开视线,不太自然的在映荷的指引下落座。 “怒我眼拙,原来娘子才是主事的人。” 很快,他反应过来。 “娘子认识我?” 明蕴看过他的画像。 却道。 “滁州城南的汪记肉干味道极好,是本地出了名的,每日天不亮就有人去排队,去的稍晚些,怕是油纸都抢不到一张。” 明蕴回忆:“我曾提议让做肉干的老人家扩张店面,或是开分店,靠着他的手艺不愁没生意。” 她也不会为了馋那一口而买不到了。 明蕴到现在还记得那脾气老头黑着脸的模样。 ——“要你多事!我赚那么多钱要什么!没儿没女的,躺进棺材又带不走!” 那时明蕴还是娇气性子,她很大方的抚掌。 ——“这有什么好气的?你花不完,我给你花啊。” 明蕴眼眸轻颤端起茶盏,遗憾的笑了笑。 “可惜那会,我把人得罪狠了,他再也不肯卖我肉干。” 直到……阿娘骤然离世,她如遭雷击。又过了几年,明岱宗要去外地赴任,举家搬迁。 她置办干粮时路过那铺子时。老头追出来上下打量她,语气依旧不好。 ——“你爹是死的吗?家里是供不起你吃饭吗!怎么圆润的身形瘦成这样了?害得我险些没认出来。” 他把鼓鼓囊囊的纸袋往她怀里塞。 ——“做多了,卖不完,便宜你了。” 明蕴垂下眼眸,徐徐饮了几口茶。 周理成意外:“娘子去过滁州?” 这明怀昱就能插上话了:“我们老家就在滁州。” 不过他对那里的印象自然没有明蕴深刻。 得知是老乡,周理成也没先前那么拘束了:“那我同二位倒是有缘。” 明蕴说的肉干铺子,他是知晓的。 “可惜那老爷子年纪已高,铺子开不开门全凭心意。” 周理成:“先前还有人特地登门,老爷子说没存货,那人就想要老爷子做些,价格好谈,却被轰了出来。” “可人败兴离去没多久,附近的住户还瞧见老爷子拿着肉干喂狗。” 明蕴笑了笑。 是熟悉的作风了。 明怀昱:“噗!” 这时候房门被敲响,映荷过去,没让伙计入内,接过装着几碟子凉菜的托盘。 有炒熟撒了盐的油亮花生,切得薄如蝉翼的卤牛肉,还有一盘玛瑙似的糖渍山楂。 她端进来后,放到桌上。 明蕴见允安乌溜溜的眼睛粘在糖渍山楂上。她舀了一小勺,放到允安碗里,那红艳艳山楂在白瓷盘里格外惹眼。 明蕴做好这些,清楚周理成在意什么。 她没废话。 “名下的货船近日就停在码头,随时能启程。淮北路途遥远,水陆交替约需半月方能抵达。我能提供最佳的路线,以及可靠人手押运,公子若是不放心,亦可派遣亲信一同随行监察。” 一听这话,周理成大喜。 “这可太好了。” “淮北灾情严重,尽快运输才好。” 说到这里,周理成微顿,他虽是读书人,却并非那等迂腐不解世情的酸儒。 明蕴的话,他并未全盘尽信,心底始终存着几分戒备。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他不免暗自思忖背后所图。 周理成并未一口应下,去安排人手运粮去码头,试探道:“只是至今尚不知娘子身份。” 明蕴也不在意他的反应。 留意到允安舀了一勺山楂送入口中,那突如其来的酸意激得小崽子浑身一颤,五官顿时紧紧皱起。 但他到底教养极好,强忍着酸意,小嘴紧紧抿着,硬是没有吐出来。 好不容易咽下去,见碗里还有几颗,允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不想浪费,尤其是娘亲给的。 允安瞥了瞥明怀昱,毫不犹豫的全送到他碗里。 嫌牛肉卤的又老又硬的明怀昱:“怎么?” “我不爱吃这种甜腻腻的。拿走。” 允安底气很足:“我孝敬舅舅的。” 他还表示:“我以后要把最好的都给舅舅。” 明怀昱就很感动。 “别看你人小,还算通人情世故。” 明怀昱哼笑:“行了,你敬着我,我呢,也乐意罩着你。” 他不设防,很给面子夹了一颗,咬下去。 “呕!” 直接吐了出来。 竟还比不过一个孩子。 明蕴:…… 第37章 公子高义 见状,明蕴无奈的摇头。 她放下茶盏,看向周理成,语气郑重些许:“成,那我们先说说正事。” 周理成:??? 我们刚刚说的难道不是正事吗? “十年前,桑家回江南祭祖,江中遇险,船只倾覆,险些遭遇大祸。幸得令尊运货途经,仗义相救。” 明蕴语气沉稳,好似在翻阅往年卷宗。 “桑山长感念这份恩情,见令尊不似寻常生意人那般鲁莽,进退有度,又对漕运的事有一番见解,那一路也算相谈甚欢。这些年来往不算频繁,但也不曾断了往来。” 明蕴不疾不徐。 “三年前你入京都赶考。令尊放心不下,特地书信一份,若你遇到难处上门,必要时想求桑山长照拂一二。” 这于桑家而言并非难事。桑山长如何能不应? 周家没有因儿子要读书,求着入京都书院,可见不贪婪狭恩图报。 明蕴:“抵京后,除却首日依礼将家乡特产送至书院外,你便没再叨扰,不见攀附之心。在京都寻了处安静院子闭门苦读,直至春闱放榜。” “这般品性,桑山长很是高看,故,在桑老夫人提出将桑家女许配,他踌躇去后点头应允。” 桑家门第不算显赫,却也门庭清贵,桑山长掌管书院,祖辈世代书香,风骨清高,颇受敬重。 依着这般门第,桑家女本该嫁入更稳妥的人家,登门提亲的亦不在少数。 可桑家女自幼娇惯,性子养的极为好强,凡事都想拔尖。 这般不懂藏锋的脾性,若嫁入高门,在那步步为营的深宅后院里,非但难以立足,只怕反会因争强好胜而频生事端。 桑山长不想攀附权贵,更不想结亲不成,反倒结怨。 周家门第是不够看,可贵在周家郎君自身心性端正,又肯上进,自有锦绣前程。 桑家女是低嫁不错,可周家谁敢给她甩脸子?周家家产丰厚,嫁过去只怕在桑家还要锦衣玉食。 又有桑老夫人撺掇其中,这才终于促成好事。便是桑夫人从一开始的不情愿,也慢慢接受。 直到…… “你进士及第,名次高列,本该平步青云。可你窥见朝堂党派倾轧之弊,衮衮诸公醉心权术,却对民间疾苦视若无睹。心生倦意,不到半年就挂冠而去,不再入仕。” 周理成再也听不下去,倏然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你调查我?” 明蕴目光清明,答非所问:“周公子不该问我是谁。” “你当问,谁派我来的。” 周理成浑身像是脱了力般重新瘫坐下去。 他怔怔半晌不语。 那门婚事,是父亲做主给他应下的。 他从一开始就不太情愿。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得认。时间久了,如何没有期盼? 桑老夫人不喜孙女,巴不得把她早早嫁出去。桑夫人倒是闹了又闹,最后拗不过丈夫。可即便如此,将女儿定亲的事瞒了又瞒,留有余地就盼着哪一日丈夫回心转意。 那么…… 周理成:“是桑夫人?” 明蕴笑了笑,没有隐瞒:“还有桑娘子。” 周理成是读书人,自有傲骨。 他冷笑一声。 “这次来京都,是家父屡次催我过来提婚期。他年事已高,已不如以前眼明心亮,执念我若攀上京都贵女,祖宗坟前都要冒青烟!” 而他迟迟不上门,到底是有迟疑。真不觉得京都贵女,能愿意低嫁对他不生埋怨。 “周家攀龙附凤,不用娘子特意前来,羞辱我一番!” 说着,他愤然就要离去。 被人一把抓住衣领,按回去。 明怀昱:“欸,你什么态度?” “那桑家母女不做人,你有火朝她们发去,我阿姐无奈传话,招你惹你了?” “怀昱,不得无礼。” 明怀昱这才撒手。 经此一闹,周理成也冷静下来。 明蕴只道:“桑家娘子清誉毁不得,周郎君是体面人,应该知晓要做什么。” 周理成面色难看,一字一字道:“我会去说,桑家门风清正,然周家族人众多,难免另有考量。晚辈既知前程未卜,不愿误了桑家娘子年华,故特来京都恳请……解除婚约。” 明蕴满意了。 周理成已一刻也待不下去,大步朝外走。 这次,明怀昱没有拦他。 可他前脚迈出雅间门槛,又生生顿住。 “运粮一事……” 明蕴弯唇:“既已许诺公子,断无出尔反尔之理。” “我的人已在码头侯着,只等米粮一到,就能送出去。” 周理成:??? “你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我会应,不会和你彻底翻脸?” 明蕴神色不改:“我说过,公子高义。” 是的,映荷去请人时,就说了。 周理成:…… 人走后,屋内紧张的气氛散去,一碟碟精致的菜肴端上来就没怎么动过。 明蕴吃了一口,口感并不好,难怪没什么生意。 明怀昱:“没一道好吃的。” 他听了个大概,也琢磨出点意思。 “阿姐就不怕那周理生恼羞成怒,去山长跟前告发?” 明明可以迂回行事,寻由头让周理成去退婚,顶多费些周折,而不是容易留下把柄直接挑明的下下之策。 “你当周理成怎么来此地吃饭?” 周理成:?? “我怎么知道?” 这里看着老旧不说,店面也不大。 明蕴:“手里没钱了,怕是在淮北险些掏空了盘缠。” 明蕴淡淡:“周理成辞官,并非才学有亏,是风骨太峻,不肯俯就宦海沉浮。回滁州后,他不愿荒废自身才学。为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开设私塾,教导他们明辨是非,持身以正。” 便不是为了让那些孩子科考,不过是能多识几个字,也能混口饭吃。 “耗费心血不说,又时常在这无底洞里头砸钱补贴。周老爷是商人,长久下来,如何能乐意?故,这几年父子一直不睦。” 桑山长只此嫡女,也如珠似宝,怎会没有私心? 他能不派人打听周理成回滁州做了什么? 就因如此,愈发觉得此子品性端方。 他至始至终看上的都是周理成这个人。又如何能因其志不在庙堂未择仕途,去背信弃义? 第38章 娘亲,牵我呀 明蕴又道:“周理成入京的目的是将婚期提上日程。” “一直犹豫,无非是从外人嘴里得知桑家女并非温顺之人。下嫁给他焉能乐意?其母亲病体缠绵,他不求未来的妻子能晨昏定省,极尽孝道,就怕婆媳之间龃龉不合。” 而周母是出了名的软弱性子。 要是被儿媳爬到头上,岂不是剜周理成的心? “他但凡有脑子,也不会意气用事跑去桑家闹而生罅隙,不然桑家动动手指,他也落不得好。还不如退婚也退的漂漂亮亮的,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明蕴:“说起来也是我捡了便宜。桑夫人找我时,我本以为这事不好办。” 明怀昱不是没见过性情傲的桑可榆为难人:“我倒觉得周理成避过一劫。不过,终究是桑夫人不会识人。” “她哪里是不会识人?是久身京都名利场上,行事便只盯着那三寸远去计较利害得失,鼠目寸光了。” 明蕴:“就是可惜了桑大人的用苦良心,这样的人,该是良配。” 一桌子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见允安没吃几口,也解决了正事,明蕴起身。 “走吧。” 她说:“去食鼎楼。” 允安跳下圈椅,走到明蕴跟前,试探的将手往明蕴手里塞。 他冲她仰头讨好的笑。 “牵我呀。” 他很小声:“娘亲,你以前都牵我的。” 明蕴垂眼。 奶娃娃的手肉呼呼的,她轻轻一握,就能将小小的拳头全部包裹掌心,指尖蔓延着温热柔嫩的触感。 “嗯。” 下了楼后总要结帐,伙计迎上前,用算盘拨打几下,报了个数。 明怀昱皱眉:“你们的饭菜那么难吃,还卖那么贵。” 他忍不住吐槽:“瞧着倒是精致,入嘴却是难以下咽!” 伙计微笑:“好的。” 明怀昱嘀咕:“该换厨子换厨子,不然迟早亏本关门。” 伙计继续微笑:“我们是十年老店。” 明怀昱:??? “你们怎么开到现在的?” 伙计告知:“我们从不做回头客生意。” 好家伙。 明怀昱:…… 把人送走,伙计依旧是没睡醒的模样,打着哈欠,溜达去了后厨。 后厨厨子手起刀落,砧板上的鱼随着手腕轻转,莹白的鱼片便如花瓣般散落,每一片都薄如蝉翼,透光可见纹理。 伙计倚在门口,啪啪鼓掌夸赞:“这刀工要是砍在人身上,是格外漂亮的。” “不过,我说霁九啊。又有客人说你做饭难吃了。你可不能让只顾着摆盘漂亮,口味也得兼顾不是。可要我去食鼎楼去抓个厨子过来,你跟着学学?” 只听‘铮’的一声,厨刀被霁九信手掷出,刀尖深深扎进厚重的砧板。 伙计顿时不敢说话了。 ———— 食鼎楼人满为患,上菜却不算慢。 这里离宝光斋不远,几人吃饱喝足,选择步行以便消食。 明怀昱瞥一眼,又瞥一眼。 “小崽子,你那么黏着我阿姐作甚?” 允安侧头:“嗯?” 允安很快明白了,奶声奶气:“舅舅是怕我走累了,又想抱着我走吗?” 明怀昱:?? 你说什么玩意?? 只想和明蕴贴贴的允安拒绝。 “不行呢。” “你不要老是这样了。” 明怀昱??? 前头就是宝光斋了,衣着锦绣的贵人翩然进出,将那门槛都踏得光亮了几分。 允安眼尖,远远瞧见衣着体面的夫人正满脸堆笑,殷勤地扶着雍容华贵的荣国公夫人走向马车。 隔得远,听不清言语。 只见荣国公夫人面上淡淡的,带着敷衍,任由对方替她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允安眼一亮,抬手一指,扯了扯明蕴。 “我看到了——” “嘘。” 明蕴显然也看到了扶着荣国公夫人的广平侯夫人。 她朝允安摇了摇头。 允安自认为同明蕴心照不宣,将祖母两字咽了下去。 小崽子克制着没有跑上前,但脚步变得轻快雀跃,藏不住的欢喜。 就这般欢喜? 也是,徐家的独金孙,广平侯夫人如何会不疼他。 明蕴眼底闪过淡淡的笑意。 另一头,广平侯夫人笑着同荣国公夫人告别。 “夫人慢走。” 她笑了笑:“今日得以为您选饰,是我的福分,这镯子您戴着,才算是遇对了主儿。” “宝光斋的掌柜说下月会新到一批西域鸽血红,那光华璀璨夺目,妾身瞧着满京都也只有夫人这般气度方能驾驭。” 广平侯夫人扶着车辕:“不知我可还有荣幸,再为您尽绵薄之力?” 荣国公夫人听多了恭维,早就习以为常。神色间已流露出些许不耐:“再说吧。” 广平侯夫人惯会察言观色,适时地收了声,往后退一步,分寸拿捏的刚刚好,全了礼数又不至于惹人厌烦。 车轮往前滚动。 车厢内,荣国公夫人低头去看腕间的镯子。 身侧的婆子笑:“这徐夫人倒是长袖善舞。见了主母就逮着机会套近乎。” 荣国公夫人不以为意。 “不过是想攀戚家高枝。” “她男人是软骨头,儿子也不成器,可不得拼了命活成了镇宅的石狮子。” 婆子笑:“全京都有谁比主母您还风光?” 荣国公夫人通身舒畅。 她的确命好,不是别人能比的。 不过。 婆子愁得眉头紧锁。 主母做事全凭一腔热忱,从不思量后果。若被那藏着心眼的人当了枪使,怕是还浑然不觉,反倒替人数钱。 同那广平侯夫人……还是少往来的好。 她踌躇片刻。 “老奴记得,二房那边不怎么愿意和广平侯夫人往来。二夫人一向觉得广平侯夫人心眼太多。” “哼。” 荣国公夫人果然恼怒。 “那广平侯夫人忒没眼力见,二房那边都不屑搭理她,她怎么还好意思往我跟前凑!” 她难道不比戚二夫人更尊贵吗! 她还要大骂。 可一阵风过,吹起车帘一角。 荣国公夫人无意瞥见路边被拉着走的崽娃娃,生得玉雪可爱。 许是察觉了她的目光,又或许允安一直有留意这边。 他抬起眼,直直望来。 下一瞬。 朝荣国公夫人绽开亲昵的笑靥。纯粹如初阳融雪,让她心头没来由一软。 第39章 一定是他讨人喜欢! “欸。” 荣国公夫人还要再看,可小崽子已经转头过去了。 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让车夫停下,追过去。 “主母,怎么了?” 荣国公夫人视线还紧紧追着那道小身影:“那小娃娃,竟同令瞻幼时颇为相似。” “令瞻由他祖父带大,要担起荣国公府重担,这般年纪时言行举止便已极有分寸,处处合乎规范,从未这般对我笑过。” 她语气低落起来。 很快又拧眉赌气。 “眼下倒学会拿好话来搪塞我了,上回见我眼馋二房子嗣,还说待他成亲也让我享天伦之乐。” “可他眼里只有公务,见不着半个人影,这抱孙子的念想,倒比等那铁树开花还渺茫几分!” 子嗣这一块,看来是生生被二房比下去了! 这厢,明蕴已拉着允安近至广平侯夫人跟前。 “请夫人安。” “蕴姐儿。” 能在这里见着明蕴,准备也回去的广平侯夫人笑开。 “我才给你买了首饰,打算让禹哥儿尽早给你送你呢。” 明蕴含笑:“夫人费心。” 她的确费心。 就盼着婚期一到,把人迎进门。 自打知晓家里那个病秧子竟不声不响地去参加了秋闱,还与七皇子攀上了交情,她这些时日便如同心口堵了块巨石,日夜难安。 生怕那人有了出息,徐知禹被比了下去,硬生生矮了一头。 那她这些年耗尽心力的筹谋、夜不能寐的焦灼,岂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广平侯夫人压下翻滚的情绪,嗔笑。 “这有什么?我是拿你当亲闺女疼的。” “不过说好了,首饰我眼下可不给你,还是要让禹哥儿跑腿的。你们啊,也多相处相处。” 明蕴笑意不变。 广平侯夫人视线在个儿高的明怀昱身上一落,很快挪开。 可惜了。 她更喜欢明家次子,读书艰辛不说,肯上劲,偏这位混不吝的才是明蕴亲兄弟。 可她爱做表面功夫。 “昱哥儿瞧着又高了不少。” 明蕴:“是。改明儿又得让绣娘赶紧裁几身新衣裳。” 她看向明怀昱:“还不向夫人请安。” 明怀昱拱手行了一礼。 礼数下,明蕴捏了捏允安的手,这才松开,轻轻把人往广平侯夫人面前推了推。 “这孩子周正。” 广平侯看向矮矮小小的允安。 难道是明家的亲戚的孩子? 她正疑惑呢。 小家伙歪头,纳闷这夫人既然和阿娘这般相识,他怎么没见过,懵懵懂懂道:“夫人安好。” 明蕴时刻留意他的举动,生怕允安又不小心暴露了,又或者如上回在明老太太跟前一样,习惯性去摸广平侯夫人手腕的珠子。 可允安没有。 行了礼后又退回她身侧,甚至没有多看广平侯夫人一眼。 明蕴微松一口气。怕小崽子暴露,她很快寒暄一番,送走广平侯夫人后,带着一大一小入了宝光斋。 跨过门槛时,她垂眸低头。 “允安。” 允安:“嗯。” 明蕴笑了一下:“方才做的很好。” 很少被阿姐夸的明怀昱不平衡了:??? “小崽子,我阿姐为什么夸你?” 允安不知道。 允安也茫然。 可允安挺直腰板。 一定是他讨人喜欢! 日子一晃,过去三日。 在明卓要赴会诗宴的前一晚,明老太太吩咐厨房做了一桌丰盛的家宴,将一家人聚在一处。 外头天色已暗,屋内灯烛融融。明蕴执起汤勺,给明老太太稳稳盛了一碗羹汤。 明老太太:“怎么没带允安过来?” 不等明蕴回应,明岱宗就沉了眉。 那孩子到底来历不明。 不过母亲着实喜欢,他公务繁忙,不能日日陪着敬孝,有个孩子能给母亲解解闷也是好的。 可…… “母亲,家里多养个孩子无妨。可贸然让那孩子上桌,到底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哪儿来的那么多规矩?” 若明岱宗在家当真在意规矩礼法,岂会纵容柳氏肆无忌惮,爬到明蕴姐弟头上去作威作福? 说到底是看他愿不愿意费这个心,愿不愿意出手管束! 明老太太不太高兴。 “你倒是扫兴!” 明岱宗忙起身赔罪听训。 明卓也跟着站起来,留下明蕴和明怀昱无动于衷。 明老太太斥:“你在外头我不管,可在家,我不许你苛待小辈!” 这明卓袖下的手紧紧攥起。 这哪里是说府上冒出来的孩子,分明是点明岱宗得对原配留下的儿女多上心。 明岱宗:“是,母亲教训的是。” 他看向明蕴,语气生硬。 “滁州那边的事……我听你祖母提了,你费心了。” 明蕴挂起笑来:“哪算得上费心?横竖他们归还的银钱铺面,祖母都允了我收着。” 明卓瞳孔微缩,胸口剧烈起伏。 偌大的家产都给明蕴? 祖母这是老糊涂了不成! 他牙关紧咬,只盼父亲立刻出声,将这荒唐的决定驳回去! 明岱宗却只是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眉头。 没有言语。 他向来以清流自居,怎会为了真金白银这种俗不可耐的阿堵物放下身段锱铢必较。 明老太太这才顺气:“行了,坐下吧。” “你是不知道,允安那孩子这日日过来给我念书解乏,那么小的娃娃读起《春秋》都有模有样的。” 明岱宗意外。 他对允安没太多印象,明蕴也没让崽子往他面前凑。 “竟识字?” 明老太太哼一声:“可别小瞧他,那脑瓜也不知怎么长的。《幼学琼林》都背的滚瓜烂熟了,便是开篇的典故,都能解说得头头是道。” 明怀昱得意。 他觉得不是允安聪明,是他教得好。 明岱宗则肃然,看向明蕴:“回头带过来,我考考。若真是读书的料,别耽误了。” 家里也不是供不起一个读书人。 父亲当的不称职,可他是苦读爬上来的,骨子里最是惜才。 明蕴淡笑:“是。” 她应的很好,反正左耳进右耳出了。 很快,话题又围着会诗宴转。 明岱宗开始叮嘱明卓:“明日切记好生应对,多结些人脉。太傅若要借机考校你们学问,断不能露了怯。” 明卓心里赌着口气。 “父亲。” 他恳求:“您能不能想想法子,让兄长一同前去,涨涨世面?” 果然,明岱宗冷下脸来。 “让他去什么!闹笑话不成!” 明卓似吓了一跳,连忙道:“是儿子说错话了。” 他又歉意看向明怀昱。 “这样吧。待我回来,一定和兄长说说会诗宴的事。” 明怀昱:??? 你他娘有病啊! 他刚要扔筷子教训,却被明蕴按住了手。 明蕴笑容不变,可认真瞧,里头藏着丝丝寒意。 她一眨不眨看着明卓。 “阿弟念书的天分的确比不得你。” 明卓莫名背后发凉。 明蕴微笑:“待放榜那日,我定要领着他亲自去看看,二弟你这般才学,名次该有多耀眼风光。” 第40章 不是说去见爹爹吗? 太傅府举办会诗宴这日,桑山长难得缺了席。 明麓书院,内院。 桑夫人焦灼的在屋内踱来踱去,裙摆摇地生风,脚步又急又紧绷。 “主母!” 婆子从外头快步入内,气儿都没喘匀,额间的汗也顾不得擦,便急急开口。 “成了!” “当真?” 这是终于松口了? 桑夫人倏然顿足。 自从前几日周理成上门请求退亲,丈夫一直没应,有意让其回心转意。 她恼啊! 丈夫愚钝,不知变通!难道退了这门婚,女儿还愁嫁不到如意郎君? 这京都的公子哥儿,哪个不比商户子有出息? “老奴瞧的真真的,断不会错!老爷这是想开了,亲自将信物和庚帖都退了回去。这桩荒唐的婚事,总算是有了了结,主母您也能松口气了。” 桑夫人神清气爽。 “好!好!” 丈夫这关总算是过了。 “快去将这事告诉榆姐儿!” 婆子刚应下。 “等等。” 桑夫人急切:“去把京都尚未婚配的适龄贵公子都理个名册。对了,别忘了再派人细查太傅宴请的学子都有谁,家世底戏切记摸透了。” 她动作可得快点,别让婆母又来对女儿的婚事指手画脚! 桑家世代清流,姐儿模样又好,最好嫁个高门,给她争口气! “是,老奴心中有数。” 看着婆子匆匆离开,桑夫人心下大定。 就是…… 她轻声嘀咕:“也不知明蕴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她眼底闪着快意的光。“也是好本事,那周理成竟真客客气气登门退了亲,没像块狗皮膏药似得死缠烂打。” 好本事的明蕴见天气晴朗,地面干爽,这会儿正着手安排将别院囤着的香料运往京都铺子售卖。 打点好一切,她才回了屋。 屋内静悄悄的,绕过那架紫檀木屏风,就见映荷坐在小榻边,执着团扇给允安扇着。见明蕴入内,也才轻手轻脚起身过来。 “睡了有半个时辰了。” 映荷低声:“就是睡前小声同奴婢说想爹爹了。” 出奇地乖巧懂事,饶是心里念着,也未曾哭闹着让明蕴为难非要去见。 可就是这样,才让人心头发软。 明蕴沉默。 “赵婆子的孙子多大了。” “比小主子大五岁。” 明蕴:“回头你瞧着,若是个机灵的,就让他帮忙带着允安,好歹是个玩伴。” 说起这,映荷也犯难。 “奴婢早就存了这心思。可小主子嫌赵婆子的孙子太吵嚷,不乐意。” 主仆二人正细细说着话时,看门婆子从院外进来,却不敢擅闯,只恭敬立在门外,轻叩了一下门,就静静等着。 映荷见状,抬步走出去。 “什么事?” “广平侯世子来了,这会儿人在待客厅侯着,要见娘子。” 映荷打发婆子回去,正要入内通传,屋内的明蕴已走了出来。 她刚要吩咐映荷照看好允安,就听身后传来哒哒又碎又急的脚步声。 允安显然是刚醒便急着寻她,连鞋子都左右穿反了,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追出来,一把拉住明蕴的衣摆。 “娘亲去哪儿?” 明蕴眸光微闪,想到映荷先前的话。 她终究没瞒。 “可要一同去见你爹爹?” 允安眼一亮,瞬间清醒了。 “娘亲放心。我记得,约法三章的。” 待客厅内。 徐知禹等得格外不耐烦。 他实是拗不过母亲连日催促逼着他来送首饰。送首饰是假,想让他和明蕴多相处才是真,以及……三令五申,让他在明萱的事上,向明蕴赔罪。 为何要赔罪? 他从始至终都不想娶明蕴! 不知道的还以为,娶妻是给母亲娶的! 徐知禹心有怨言,见明蕴拉着小崽子过来后,也沉着脸。 往前明蕴可不在意他摆臭脸,毕竟不在乎。 可眼下,小崽子明显往她身边缩了缩。 明蕴走近,顿住,盯着徐知禹。 “世子是不会笑吗?” 徐知禹:??? “明蕴,你哪儿来的火气?” 明蕴语气平淡:“笑看看。” 徐知禹:???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明蕴是在调戏他。 这比明蕴冷着脸骂他还恐怖! “你你你……” 明蕴她的声线陡然沉了下去,像是结了层薄冰:“笑!” 徐知禹莫名后背发凉,鬼使神差摆出个僵硬的笑容。 明蕴这才满意了,提醒允安:“去见过广平侯世子。” 允安:??? 不是说去见爹爹吗? 他纳闷,可乖乖上前行礼。 “世子安好。” 别的什么也没说。 徐知禹只扫了一眼,不明白明蕴见他,怎么还带个孩子,只冷淡应了一声。 明蕴摸摸允安的脑袋,淡淡瞥向徐知禹:“见面礼。” 徐知禹不可置信。 就没见着上赶着要见面礼的。 不是,这孩子谁啊! 他为什么要给! 明蕴:“堂堂广平侯府世子,这点礼数应该还是得有的。” 徐知禹自然没有带。 明蕴视线一扫。 这些年广平侯府虽日渐落魄,可在外头却始终强撑着门面,徐知禹身上的穿戴自然不俗。 明蕴很快索性了最贵的那抹玉,抬起纤纤玉指:“就这个。” 徐知禹:??? “你怎么好意思?” 明蕴没反应。 允安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见徐知禹毫无反应,便将两只小手合拢,掌心朝上,高高举过头顶。 是接的意思。 奶声奶气:“谢谢世子。” 徐知禹能怎么办! 他愤愤取下玉佩。 允安拿到手上,去扣上头雕着的活灵活现兔子。 可他什么好物件没见过?很快兴趣减弱,给了映荷,手里抱着他出门前非要带的《幼学琼林》,跑去了待客厅一角,靠着窗的位置坐下。 打算等会儿见了戚清徽,一定要让爹爹知道,这几日他有多用功! 他有些急切,乌溜溜的眼睛不时看着刻漏,又看向明蕴。 明蕴意外允安的省心,原以为这小崽子多多少少会缠着徐知禹的。 她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狐疑,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可抬眼瞧见允安正偷偷地朝这边打量,那点疑虑便又被按了下去,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第41章 你姓戚? 明蕴才落座。 徐知禹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看也不看便重重撂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连带着桌上的茶盏都跟着震颤不已。 “母亲买的。” “你别自作多情!” 徐知禹摆出生怕明蕴会缠上他的姿态。 说来也怪,徐知禹从未见过比明蕴更昳丽明媚的娘子,换成别人,能有此未婚妻,早就日日盼着迎娶了。 可他不同。徐知禹自幼在广平侯夫人强势的耳提面命上长大。 明蕴周身的气场比母亲更胜一筹。那般灼灼其华,叫他如何不心生抵触,望而却步? 明蕴知道盒子里的是首饰,神色平淡如水,目光只轻轻一掠便移开。 手始终搁在膝上,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只抬起眼眸,无波无澜看着徐知禹。 不知为何,徐知禹被她看的心里发毛。 “徐世子。” 明蕴出声:“你的性情,我很不喜。” 徐知禹:?? 明蕴:“你会改的是吗?” 商量的语气,可好像又不是商量。 徐知禹顿觉荒唐,冷笑出声:“还没嫁,就想着管我了?” 明蕴带着敷衍的轻飘飘:“这次是我,甭说你是扔,便是将锦盒砸在我身上,我也不会计较。” 徐知禹:??? 他不信。 明蕴嗓音沉下来:“可若遇到胆小的,可是会被吓哭的。” 她余光都瞥见小崽子猝不及防被惊的身子一抖了! 明蕴定定看着徐知禹。 “明白?” “有的话,我希望不用说第二回。” 徐知禹明白了。 他面色古怪,不由想起,上次书院门口明蕴那句——不会拈酸吃醋拦着那些莺莺燕燕为你开枝散叶。 他屋里的那几个通房娇娇柔柔的,说句重话都要吓一跳,的确会吓到她们。 是的。 他心里念着明萱,但不妨碍他和房里的小妾亲亲我我。 京都的公子哥,有几个没有通房小妾?他只是没想到,明蕴还没进门就想着护她们了? 可明蕴既然会怜香惜玉,怎么就独独容不下明萱? 姐妹一同入徐家的门,日后也算有个照应,不是两全其美吗? 徐知禹只道:“我过来时听明府奴才提及明卓去了会诗宴。” 他难免不舒服。 “算起来,他的才学是没资格赴宴的。” 绕那么一大圈,徐知禹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明夫人病情如何了?听此消息只怕都能痊愈了。既如此,也该将明萱接回京都好好庆祝一番。” 痊愈不痊愈明蕴不知道,不过天气闷热,棺材里头的尸体都腐烂发臭了。 明蕴似笑非笑。 “我听说会诗宴的请帖早早就送去了广平侯府,看来原请的只是府上大公子。” “世子若想去,犯不着在这里说酸话。不如学学二弟,也让当父亲的广平侯出面奔波。” 谁人不知,广平侯本就是个庸碌之辈。平日里遇事就躲,毫无担当,既没本事争,也没胆量抢。空有个祖上荫庇的爵位名头,手中却无半分实权,以至于门庭日显败落。 明蕴可没有彻底撕破脸的心思,自认为敲打点到为止,格外留有余地道:“不过想来侯爷也难,府上若出两个名额过于惹眼。” 徐知禹:…… 若靠嘴皮子,他是比不得明蕴的。 这几日府上氛围也格外冷凝。 母亲对兄长处处提防,严加戒备,他却并未如此。心底甚至时常泛起愧疚,毕竟这世子之位,确实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是……窃取了本该属于兄长的东西。 他在徐既明跟前是抬不起头的。 当年兄长被打发去江南时,徐知禹虽然觉得母亲此举不甚厚道,可心底深处,却也为不必再日日面对这位兄长而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 徐知禹拧眉:“你该知道,我想问的是你二妹妹……” 明蕴淡声:“够了,这话以后也不许再提。” 徐知禹不虞。 “凭什么!” “我和你二妹的事,不就是你揭发的吗?” “揭发也没用,我对她的心意……” 明蕴余光一直留意那一小团,淡声:“世子慎言!你最好注意些分寸。” 徐知禹这般德行……这样的人,几年后当真能如她从允安嘴里得知的那般稳重吗? 还是允安太小,被故意营造的假象蒙蔽,就如……怀昱装模作样后在他眼里也是高大的形象? 允安坐在圈椅上,小腿悠闲呀晃,频频看过来。对上明蕴视线后,他被抓包连忙低头去看书。 嗯。 书都拿倒了。 明蕴极少得到明岱宗庇护,故亲昵的爹爹一词对她而言格外陌生。 可允安却不同,他每每提及爹爹时,眼里那份濡慕是做不得假的。 想来寻常人家的孩提时代,父亲都该高大可靠,永不倾覆的山。 可明蕴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些时日对她而言也算是人仰马翻后的煎熬,情绪复杂纷乱占据上头。 她眯了眯眼,掩下涌上来的怪异和浮躁。 “夫人送的礼,我格外喜欢,下次见了定要言谢。今日有劳世子走这一趟,我就不留你吃茶了。” 徐知禹:??? 这就送客了! 这哪里还有往日在母亲跟前的处处周全? 当他乐意过来?徐知禹恼怒的拂袖就要走。 “等等。” 明蕴把人叫住,还是分了心神。 “虽秋闱结束,可仍旧不该懈怠。我若是世子也该耗尽心血继续苦读,谋个前程。而不是被比下去永远屈于人后。” 徐知禹可听不得这些督促的话,尤其是明蕴嘴里,别扭的同时又恼她管束过多,日后那还得了? 他脚步越来越快,恨不得把永远将明蕴甩在身后。 人一走远,允安就跳下椅子,跑到若有所思的明蕴跟前。 “阿娘忙完了吗?” 允安去拉她,奶声奶气:“忙完了,我们快去找爹爹,你应了我的。” 明蕴:??? 她猛地抬眸。 那刚刚走的是? 她震惊得手一抖,竟将桌上的锦盒打翻在地。盒盖摔开,里头精致的首饰散落出来,明蕴却全然顾不上捡。 都这样了,她竟还能冷静去想,明明之前宝光斋允安还喊广平侯夫人祖母。 等等。 当时除了广平侯夫人,还有一人。 明蕴怔怔僵立,脑中是一片茫茫然的空白,只余死寂。 半晌她才艰难发出声。 “你……” “你姓戚?” 第42章 心生怯意 关于允安是戚家金孙的事,明蕴缓了一下午,都没彻底缓过来。 残阳如血,落日余晖漫过朱门高墙,透过雕花窗留下斑驳的碎影。 明老太太正凝神在屋内修剪着盆栽。 明蕴静立一侧,并未出声,只偶尔伸出手指,在某一处枝桠上轻轻一点。 明老太太利落地剪去她所指的冗余后,瞧了又瞧,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还是你会拾掇,这青松都精神了不少,可真俊!” 明蕴漫不经心。 明老太太放下剪子,又欣赏了会儿,才去净手。 “别庄里你那二妹妹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惹你父亲心软,说动他来找我商量,怜她丧母之痛,要等柳氏丧仪过后便将人接回府中。” 明老太太压抑着怒火:“竟说什么别庄清苦,不如归家思过。我当场便给驳了回去!” 如何不怒? 明岱宗也有脸在她面前提丧母之痛?当初兰仪去时,怎么不见他怜蕴姐儿昱哥儿? 有了这番对比,老太太心下愈发揪心的疼。 “你父亲糊涂啊,是被那对母女拿捏住了!” 可若是兰仪还在,又怎会是如今这幅局面。 当初纳柳氏为妾,宿在柳氏屋里,也是岱宗和兰仪生了罅隙,故意气她的。 兰仪眼里容不得沙子,不愿低头,更对岱宗失望彻底。 而岱宗呢…… 也许后悔过。 明老太太浑浊的眼底泛起波澜。她早已辨不明,明岱宗看重柳氏,究竟是因为柳氏柔弱无依,激得他生了护佑之心,日久生了真情。 还是因柳氏那双秋水眸,像极了他那早逝的原配发妻。 明老太太还要说什么,可迟迟不见明蕴有回应。 “蕴姐儿?” “蕴姐儿。” 明蕴回神,从思绪中脱离。 “祖母是有什么吩咐?” 明老太太嗔:“心思也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从过来时,就不太专注。 她摆摆手:“行了,且回去歇歇。不必陪我这老太婆耗着。” 明蕴福了福身子,缓步退下。 人一走,明老太太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眉间掠过一丝忧色:“这孩子素来心思沉,今日却格外心事重重。可她素来最有主意,若打定主意缄口不言,任谁来问只怕都撬不开嘴。” 胡婆子奉上茶水:“徐世子有来过,可是他……” 明老太太却摇头,拨动佛珠:“绝无可能。徐家那小子还不值得蕴姐儿屡屡晃神。” “柳氏的事,卓哥儿那头还瞒着。我是不打算让他知道的。你也知道我贪心,总盼着家里这几个孩子将来能相互扶持远些,莫要因着前尘旧怨……走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可这种事能瞒得了外人,在明家终究纸包不住火。我难道还能防着明萱,割了她的舌,废了她能写字的手,一辈子囚在别庄,才能止住她通风报信,好瞒过卓哥儿以绝后患?” 她再不喜明萱,可到底是明家血脉。 可明卓那边终究得有个说法。 她去檀木椅坐下,接过胡婆子递上来的茶,却没喝。 突然道。 “我昨儿梦到兰仪了。” 她眸色暗了暗:“说起来,这还是她头回入我的梦。” “她在怪我。” 明老太太沉沉吐了口气:“她怪我不给蕴姐儿找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又怨当初蕴姐儿同广平侯府结亲我不拦着。女子韶华易逝,何苦踏进侯府那潭深水,耗费心血彻底搭进去。” 这…… 胡婆子不知说什么才好。 娘子认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明老太太去看茶汤色,茶香入鼻,她嗅了嗅。 “这……是上回宫里娘娘赏的?” 胡婆子:“是。” “不是说让你给岱宗送去。” “咱们老爷规矩太重,贵人的赏赐恨不得都供起来。” 胡婆子眼角泛起无奈的笑纹:“老奴想着那茶便送过去,老爷怕是也不会碰,念着老太太您爱喝,就擅自留了些下来。” 明老太太浑浊的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都不言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 “留点下来也好,贵人赏的茶到底不凡,饮着格外醒神清心。” ———— 明蕴回了院子,在树下的贵妃椅上躺下闭眼假寐,神思早已不知飘向了何方。 映荷走近轻声唤:“娘子,这里光线刺眼,若困了回去歇着。” 明蕴没睁眼。 “自从得知允安是戚家嫡孙,这比那日码头他拿着碎玉,喊我娘亲,更难接受。” 这话显然是对映荷说的。 映荷:“这……” “可娘子,论门第,广平侯府的匾额纵是垫上万丈高梯,也够不着国公府的门楣。论才德能力,徐世子怕是给戚世子提鞋都不配。” 映荷语气掩不住的欢喜:“奴婢本就觉得娘子入徐家的门,是委屈了。” 明蕴却低低出声:“你不懂。” 映荷一愣:“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没听到吗?允安让阿弟带食鼎楼的酱。” 明蕴:“食鼎楼名气大,规矩向来铁板钉钉,寻常连片菜叶都不许外带。多少贵客想订个雅间,都得老老实实排上半月。可见荣国公府的嫡孙若想吃,别说蘸料了,怕是食盒都能堂堂正正提出来。” 她顿了顿:“在这京都能破这规矩的扳着指头,也不过三五家。” “徐家的水深如寒潭没错,和徐家结亲,纵使外头都说是我高攀,可只要我用心,莫说徐知禹,便是那人精似的广平侯夫人,也终将是我掌中棋。” “如今侯府大公子崭露头角,广平侯夫人急了不说,徐知禹只怕心里也悬着根刺。于我反倒是东风正好,趁此良机嫁过去握住中馈,让他们母子离不开我,这立足之地,我要得比谁都快。” 徐家尚且有腌臜事。 那荣国公府呢? “荣国公府那般泼天权势,那戚清徽圣心当前亦敢直言犯上,不敛锋芒。徐家聘我,是有所求,戚家却不是。既无利可图,我一无家世二无依仗,又如何让戚家厚待?” 这人间风雨,从来不该由他人执伞。 她沉静又肆意,要的是万事皆在掌控,乾坤在握的清明。 即便允安曾说她会将荣国公夫人拿捏的死死的。 可她依旧理智至极:“若踏入戚家门,就怕孤舟涉险,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我终有顾虑。” 映荷一听,也觉得是!不说别的,戚清徽她见过,通身的威仪直教人脊背发寒。 “那……” “那该如何?” 明蕴头疼欲裂,心不在焉地拿起绢帕遮在脸上,挡住刺眼的阳光。 “容我想想。” 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可她才十六,便是再冷静,也会心生怯意。 第43章 你羞于承认 暮色四合,檐下的绢纱灯笼次第亮起,投下光晕,空气里还浮着白日未散尽的余温。 明怀昱提着外头买的烧鸡,晃晃悠悠地进了明蕴的院子。一眼就瞧见允安正蹲在墙角。 小崽子侧脸被夕照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精致的像个瓷娃娃。 也不知看什么这般入神,连他走近都不曾察觉。 映荷正守在一旁,见了他恭敬行礼。 “阿姐呢?” “在书房。” 映荷顿了顿:“待了一日了。” 明怀昱拧了拧眉,看向书房的方向,到底没有过去打扰,点了点下巴:“这小崽子作甚?” “府里新到的几盆花草按例分送去各房,花园西角几丛半凋的菊花也换了新植。小主子见了,就说想要弄些花种在墙角种上。娘子已应,说明儿就带他出门买。” “种子?便是买了苗儿,此时播种晚了些,怕是都没法安全过冬。” 映荷无所谓:“活不活另说,横竖小主子乐意就成。” 明怀昱:??? “不是。” 他就纳闷了。 “我约阿姐明儿去听曲儿,她说不得闲。转头就应下这崽子要出门了?” “阿姐为何对这崽子这般上心?同吃同住不说,还陪着他玩闹?” 说到这里,他就格外不服气。 “这崽子是小,可到底男女有别。阿姐犯糊涂,映荷你怎么不劝劝。” 映荷微笑不语,自不会透露分毫。 允安实在蹲久了,累了。 小崽子抱着膝盖蹲在原地,像只笨拙的幼猫,撅着屁股一点一点往明怀昱那边挪蹭。待终于挨近了,便身子一歪,软软靠了过去。 将他的腿当垫背。 明怀昱:?? 就没见过这么不客气的。 明怀昱没好气把蹲着的小团子拉起来:“夏日蚊虫多,别杵着。回头教你读书又要挠个不停,还不回屋去。” “我有这个!” 允安拿起腰间的荷包,朝明怀昱晃了晃。 小崽子生得粉白,许是骨肉里都沁着蜜糖般的甜意,连蚊虫都循着味儿追着他叮。 纵使夜里明蕴特意命人在他小榻悬了纱帐,可白日里稍不留神,那白嫩的皮肉上仍会冒出几个红肿的包。 偏他皮肤嫩,又忍不住要去抓。 这荷包是明蕴让人准备的,里头放了驱蚊虫的药草,味道不冲,效果奇好。 明怀昱看过去:“这什么?” 允安纳闷:“舅舅没有吗?” “蕴姐姐没有给你准备?” 允安自顾自高兴:“看来我是独一份了。” 明怀昱:…… 好气。 空气里弥漫着烧鸡的香味,允安鼻子嗅了嗅:“是给我的吗?” 怎么还好意思要吃的! 明怀昱咬着牙,实话:“不是!” 他是给明蕴买的。 允安眨巴眨巴眼。 “哦,懂了。” “懂什么?” “你羞于承认。”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天色彻底沉下来。 两人坐在书房门口。 允安啃着鸡腿,好吃到小脚都要翘起来。吃一口,就往明怀昱的方向蛄蛹半寸。 明怀昱不想搭理他,朝右侧挪,重新拉开距离。 如此往复几次,直到他的臂侧抵住木框门,彻底没法避。 偏那不识趣的小东西又一次挨挨蹭蹭地贴过来,带着奶香的热乎乎身子严丝合缝地紧偎着。 明怀昱彻底没脾气了。 就在这时,明老太太院里来了人。 “公子。” 那婆子上前请安:“老太太让您过去用饭。” 明怀昱冷下脸:“不去。” 婆子正为难,只听房门咯吱一声。 允安和明怀昱齐齐看过去。 明蕴神色平静:“阿弟等会就去,你先去回话。” 婆子连忙应是,急急退下。 明蕴才看向两人。 “怎么在这里坐着。” 明怀昱:“自然是试试那荷包的效果,真神了呢,往日嗡嗡作响的蚊蝇,今日竟半只都不敢近身。也不知哪儿弄来的,昂不昂贵。” 明蕴面无表情:“别阴阳怪气。” “那阿姐为什么给允安不给我?” 明蕴纳闷。 “你皮糙肉厚的,非和他比?” 明怀昱:“那我不想去祖母那头。” 他很抵触。 “这会儿过去就是为了庆贺明卓会诗宴回来。祖母明知我容不下那贱人,为何非要找机会调合?” 能为什么? 不过是明老太太从始至终都不觉得明怀昱会比明卓有出息。 她老人家心里自是疼她们姐弟的,可也看重明家的兴衰,那份慈爱也就免不得掺进几分权衡,几分取舍。 明蕴掩下情绪:“父亲下值回府更衣后,便匆匆前去接人了。他什么德行,素来重视会诗宴,你也是知晓的。” 明蕴揉了揉眉心,嗓音里带着倦意:“按时辰推算,此刻也该回了。能赴此宴到底是份殊荣。我身子乏,就不过去了。你稍后见着那场面,且敛着些脾气,莫在长辈同欢时说出煞风景的话来。” 明怀昱拧眉。 “真真晦气!” 他实在见不得祖母和那老东西围着明卓转的样子! “我倒是能埋头吃饭,不去理会。可那道貌岸然的混账要是又说些找打的话,我……” “那也忍着。” 明蕴:“父亲向来偏心眼,你就不怕他又请家法让你跪祠堂?” “明卓是什么人,想耍什么把戏,我清楚,你也清楚。可他会读书,平素又在祖母跟前温顺,在祖母眼里就是好的。” “便是祖母有意护着你,你能讨得了什么好?” 道理他都懂,可明怀昱不痛快。 “我能不去吗?” “不能。” 明蕴:“明卓若得瑟,你就恭维他有能耐,他若讨人嫌想要为难你,你就继续恭维他文曲星转世。秋闱中举人算什么,日后定能中个状元,费费嘴皮的事,左右不过心。” 明怀昱:??? “这是什么话!” “我为何要恭维他?” 明蕴淡声:“信我,他只会比你还坐立难安。” “既然要去,就把这场戏做圆满,别板着脸,若让父亲瞧见,只怕又要挑你错处,还要说你心胸狭窄,容不得人。” “不对。阿姐以前不是那么说的!” 明蕴:“是吗?” “是啊!阿姐说有什么就睚眦必报当场还回去。痛快才是顶要紧的。你还说了父亲每次骂人都中气十足,总归是气不死的。” 第44章 既有明月高悬,何苦俯拾瓦砾 允安放下鸡腿,听得很认真。甚至认同点了一下头。 很有道理,他都记下啦。 明蕴见状眼皮一跳,凝睇明怀昱:“我说的?” 当然! 明蕴微笑,说得很慢:“我觉得,我应当说不出这种忤逆的话。” 明怀昱蓦地后背发凉。 “那……” 明蕴:“当是你记错了。” 细白的手指,替明怀昱抚平了衣摆上那小崽子蹭出的凌乱褶皱。 “记性差成这样,莫不是把脑子落在枕头底下了?” 明怀昱:…… 他被威胁得格外犯愁,脚步深一步浅一步的离开。 “舅舅!” 身后传来允安的嗓音。 还不等明怀昱转头问他什么事。就听小崽子好声好气叮嘱:“我也喜欢这家的烤鸭,下次舅舅要记得一起买。” “对了,要蘸着食鼎楼招牌菜炙肉的酱才最好吃。” 明怀昱:…… 服了,他真的服了! 谁有你会吃啊! 怎么不上天! 等他走远,明蕴在原地立了许久,才领着允安回屋。 她没让允安吃太多,留了点肚子用正经饭食。 吃完小崽子去院子里消食,等消完食后会有年迈的婆子带他去盥洗室沐浴。 这些都不用明蕴操心。 允安穿着妥帖的绸衣被婆子送回来,刚沐浴过的身子还带着温热水汽。那双蒙着水雾的眼儿眨动,纯净又无害。 昏黄光线下,他迈着小短腿,抱起小榻上的软枕。 明蕴就见小崽子蹑手蹑脚地挪过来。 明蕴:…… 她沉默看着。 小崽子走到明蕴跟前,和她对视片刻。毅然决然将怀里专门给他准备的小型枕头放到榻上。 挨着明蕴的绣枕摆正。 做好这些,他又搬来踩脚凳,搁在榻上,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明目张胆攀上榻沿。 坐稳后,他蹬掉绣鞋后乖乖坐好,手搭在膝盖上。仰脸望着明蕴,乌亮的眸子里漾着纯粹的期待,像是星子落进了清潭。 “可以吗?” 他想要一起睡。 允安:“娘亲踢被子的时候,我还能给你盖上。” 很贴心了。 明蕴:“不可以。” 允安:“哦。” “那我明日再来。” 他也不气馁。 可见这种场景,每晚都要来上一回。 太懂事了。但凡哭闹一场,至少也不会让明蕴生出罪恶感。 以至于…… 以至于每拒绝一回,隔天允安的小榻就被她默许,往这边挪一寸。 明蕴也不知道多久后,小榻会如小崽子先前死死贴着明怀昱那样,贴着她的榻。 明蕴温声:“我睡相不错,不踢被子。” 允安:“那可不好说。爹爹就说娘亲睡相不好。” 明蕴蹙眉:?? 她怎么不知道她睡相差,很显然…… 戚清徽在抹黑她! 短短片刻,种种阴谋揣测如藤蔓般缠绕而上。 戚清徽这般人物,何须与内宅妇人的寝榻琐事计较?这莫须有的小事当作罪名扣在她头上,是为了当众数落她不端庄?还是存心要让她难堪? 或者说…… 要让允安看清她这个生母在戚家人面前的窘迫? 到底意欲何为! “他胡说八道!” 明蕴:“别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允安纳闷:“可爹爹那么说的时候,娘亲也在场。娘亲你都没反驳。” 明蕴面色难看。 她竟然连反驳都不敢反驳了? 她在这男人面前,得多卑微啊? 明蕴死死拧眉,就听允安奶声奶气为戚清徽发声:“娘亲怎么还不信呢?你睡相还真的时好时坏的,别人不清楚,我能不清楚吗?爹爹就是担心你夜里会踹伤了我,才不让我同你们睡一个屋呢。” 他显然极热衷于说这些,眼儿亮亮的,每多吐露一分未来光景,便觉得与阿娘之间能多系上一根无形的丝线。 “不过说来也怪。只要爹爹出门办事好些个月,娘亲你的小毛病就好了。我夜夜过来睡,就不曾被踹到地上过。” 明蕴即便没出阁,可该懂的都懂。眼儿剧烈颤了颤,混着被冒犯的燥热直冲面颊。 人呐,就算是夫妻也该体面点。 她问的艰难:“你爹爹在家时,你都一个人睡的?” 允安回话:“也不全是。” 那就好。 可见只是外出太长,久别胜新婚,旷久了而已,能理解。 夫妻敦伦,没什么好怪的。至少从这桩事上看,她还算合戚清徽的心意。 允安晃了晃白嫩的脚丫,努力想了想,便乖乖回话:“爹爹也不是总出门的,好在娘亲一月里头也总有两三日不踢人,只要爹爹算准了日子,我就能歇在你们屋里。” 看不出…… 还挺频繁。 屋内有过片刻的死寂。 “阿姐!”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头明怀昱的声音。 他显然那边用了饭,就跑过来了。 跑的很急,气喘吁吁的。 明蕴蹙眉:“怎么了?” 明怀昱紧紧看着她:“阿姐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他思来想去实在不放心,不等明蕴回应,便急急道。 “你别想瞒我!” “每遇心绪难平,阿姐便将自个儿锁入书房,雕花木门一合,便隔出两个天地。不到豁然开朗,绝不肯轻易踏出半步。” 明蕴平静看着他。 她的确还头疼。 可也不能把小崽子塞回去。 “我问映荷了,她没多说,只提阿姐在抉择,一个是难以触碰的明月,一个是沾染泥沙的瓦砾。” 明蕴:…… 好比喻。 很恰当。 “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既然两难,势必其中有好有坏,这才有所顾虑。可阿姐,当初刚入京都,阿姐要把我送进明麓书院,你说成事在天更在人为,荆棘也好坦途也罢,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既然有了更好的选择,就不该将就。” 所有人都在笑她异想天开,不自量力。但事情破釜沉舟就是成了。 明蕴眼波微凝,随即莞尔:“是啊,不去试过怎么能说不行。既有明月高悬,何苦俯拾瓦砾?” 她去看允安,用帕子去擦小崽子嘴角的点心碎屑。 这孩子她得管。 那戚清徽她也该要。 至于现在的戚清徽乐不乐意……谁管他。 她嗓音轻飘飘的。 唇角徐徐漾开清浅弧度,每个字都似在齿间细细研磨过。 “这世间最好的,原就该配最敢要的人。” 第45章 被欺负下不了地 天色到底很晚了。 明蕴打发明怀昱回去歇息,又准备让小崽子回他小榻去。 允安晃着小腿赖着不走,依旧兴致勃勃同明蕴继续先前话题,丝毫没有应明怀昱的出现而打乱。 这次说的不是戚清徽。 他奶声奶气:“偷偷告诉娘亲,小姑有个怪癖。” 想让他睡觉的明蕴:…… 那还是能听听的。 明蕴:“她怎么了?” “我撞见多回,她在屋里让婢女给她量一下两条腿的长短。” 允安:“我虽然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可到底无伤大雅,总要尊重小姑。” 明蕴:…… 看出来了,这件事戚锦姝真的很在意。 允安又道:“我还知道祖父私房钱藏在哪儿!” 明蕴:…… 允安:“他每个月都要给我二十两,当做封口费呢。” 二十两可不少了。 明蕴意外,堂堂荣国公在外威名,私下竟是这种做派? 不过,封口费不过是幌子,还不如说是荣国公疼爱这个金孙,愿意给的。 “每次祖母闹情绪,祖父就得哄,他一哄,就是买金银首饰,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家底又薄了,甚至还会不够用。” 允安为难:“祖父还向我赊过账。” 明蕴:? 允安小脸红扑扑的,有些不好意思。祖父给他银子,是让他拿去花。可他吃喝用度,走的都是公账,能花多少钱? 钱一多,不好藏,也就暴露了。 “爹爹知晓后,直言祖父招笑,就只一个孙子,一月才给二十两。” “祖父给驳了回去。” 明蕴拨了拨他又翘起来的小呆毛:“怎么驳的?” “祖父道手头紧,实则是名下产业早与国公府血脉相连。各房月例、节礼打点、官场人情往来,哪处不要真金白银?虽说私库由祖母执掌,可既要维持体面排场,又要打点祖父朝中往来,不过勉强支应。不像爹爹那般洒脱,曾祖父生前将名下资产尽数给了他。爹爹的产业遍布各地,深谙钱生钱之道,从不缺银钱使。银钱如流水般从指缝过,也不见娘亲约束半分。”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有些累。 见明蕴听得认真,允安休息一会儿,又道。 “祖父不知,我却知道的,爹爹的私库钥匙就在娘亲手里握着。” “只是爹爹开销太大,而娘亲料理府上实在事忙。没法事事兼顾,便让私库那边的旧人继续打理。” 这话藏了太多信息。 料理府上事忙是掌家。 戚清徽也将家底给她了。 明蕴不说话,眸中神色忽明忽暗的。从话里行间可以看出来,荣国公府好似也没那么虎狼窝…… 不得不承认,孩子稚语里漏出的天机,虽零落不成篇章。却似点点星火,在她心里愈发燃起灼灼的心动亮芒。 “对了,爹爹欺负过娘亲!” 允安突然攥起小拳头。 “爹爹平时极好的,也没吃醉了酒,去年办案离开三个月,回来我也不知为什么会对娘亲动手。” 明蕴的脸黑了。 终于露馅了! 外人都说明蕴沉静稳重,举止得体,可明蕴清楚她为达目的可以机关算尽,世间礼法都得给她让步。 再说戚清徽,真的如世人嘴里那般风华内敛,柔嘉维则吗? 能对发妻动手,实在是…… 允安童言无忌:“门关着,我都听到娘亲哭了,可映荷姑姑硬是把我抱走了。” “娘亲被欺负的第二日没下得了地!” 他可真是太痛心了! 方才还满腔愤懑的明蕴,一听这话,倏然僵在原地。 小崽子完全不知他说的话多有冲击力。还想说什么,却被明蕴羞愤死死捂住了嘴。 “好了,不许说了。” 这些时日,明蕴其实都没抱过他。 一来是小崽子着实沉手,刚把人带回京都那日她试过一回,不过片刻便觉腕骨发酸,只得匆匆放下。 二来母亲的身份,尚未在她骨血彻底苏醒。 此刻,她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气力,俯身一把将人提起来,走的又急又快,把小人儿往小榻上一送。 允安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安置回小榻上。 他……他的枕头还没拿。 “长辈的事,不许再提。天色不早,你该歇了。” 允安哪有睡意:“可是我不困。” “困了。” “不困。” 明蕴将他的小枕头拿过来,俯身轻轻吹熄了案头那盏琉璃灯:“明日一早带你去买种子,再不睡,我改主意了。” 允安闻言,乖乖躺好。 明蕴放下蚊帐正要回去,衣摆被拉住。 允安心心念念:“我明天想吃烤鸭配食鼎楼的酱。” 若是旁的,明蕴也就应了。 可食鼎楼…… 真应不起。 “炙肉是食鼎楼的招牌,每日限售,不少人提前预定。我便是手里有钱,也不一定能买上。” 允安眼睛圆溜溜的。 “可我只要酱。” 对于这种事,明蕴很平静告知。 “点不到炙肉,是没法要酱的。如今的我,做不到让食鼎楼给你多弄一份酱来。” 今时不同往日了。 小崽子难过的蹙眉,嘴角微微向下撇着。 明蕴摸了摸他的头:“睡吧。” ———— 翌日,天儿一早。 允安醒来时,明蕴已不在屋里了。 他由映荷换上衣裳,到洗漱时坚持要自己来。挽起的袖口,有模有样掬水净面。 即便小,可并非事事都依赖旁人。 “娘亲呢?” “去老太太屋里请安了,小主子用完早膳,娘子估摸着就回来了。” 明蕴掐点回来后带允安出了门,去了是京都最大的花市。 天光尚早,日头还未升起。 空气带着夜露的潮气,不算闷热。可花市已是人声熙攘。 明蕴牵好小崽子,怕被人群冲撞散了 “院内那块地已遣人翻了土,想好买什么种子了吗?” “月季。” 允安奶声奶气补充:“月季的胭脂扣。” 这个朝代,胭脂扣在是月季的稀有品种。 此花盛开如云霞堆叠,花量惊人。成簇成簇,一夜间能绽放数百朵。算是祥瑞之兆。 年前,使臣自西域皇室那边带回几株,此花在当地被称为祥瑞。最后被圣上孝敬给了太后。 想来允安曾在慈宁宫见过,这才心心念念。 明蕴顿足:“回去吧。” 允安:“?” 明蕴语气平缓:“如今的我……” 多么熟悉的开场白。 允安试探:“是弄不到种子吗?” 明蕴:“准确来说,是没有本事能耐去太后宫里偷。” 第46章 你能养我吗? 太后宫里有吗? 允安倒是没留心,不过荣国公府娘亲的院子却是种满了。 娘亲最爱坐在那重重花影下烹茶品茗。以至于,允安想买的就是胭脂扣。 最后,允安退而求其次买了玫瑰种子。 装种子的琉璃瓶剔透玲珑,日光下流转着光彩,煞是精美。 允安抱在怀里,时不时晃一下,嘴角弯起笑来,梨涡浅浅。看样子已将买不到胭脂扣的失落遗憾抛到了脑后。 明蕴给他理了理衣摆:“你是回府,还是同我去巡视铺子?” 毫无疑问,允安选择了后者。 三春晓是明蕴名下的产业,铺子里专营胭脂水粉。 当初她才入京都,手头不宽裕。 只能择这麻雀大小的阁子。偏她妙手生春,硬是把通窄处雕琢成大观园。 布局精巧,该有的物什一应俱全,琅妆奁、螺钿香盒……皆被细细密密地安置妥当,丝毫不显杂乱,从殷红的唇脂到细腻的香粉,皆是京都闺阁女子竞相采买的紧俏物。 这会儿铺子里人很多。 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五娘子,您说要买香粉,竟是此处?” 昌吉伯爵府的崔娘子掀帘看了眼店面,嫌弃的用鼻子捂了捂鼻。 “这铺面位置略偏僻,门脸瞧着也显局促,实在寒酸了。” 她含笑建议:“您不如移步去朱雀街的琼妆阁,那儿珠帘绣户,才能配得上五娘子的身份。” 戚锦姝冷眼瞥过去:“你懂什么!” 她心情格外不好。 别说她,府上都阴云密布的。 昨儿夜里,荣国公面色焦灼回来便行色匆匆唤了戚临越去书房。 也不知说了什么。 戚临越出来后就沉着脸,什么都没交代,就出了门,至今未归。 除却荣国公,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也没人知道他何时回来。 可……谁能看不出来,八九不离十是戚清徽出了事。 哦。 荣国公夫人没有。 荣国公夫人依旧吃嘛嘛香。 戚锦姝察觉不对,倒是去问了母亲戚二夫人。 可戚二夫人心事重重却用这不是你能打听一句话,将她打发了。 别说戚锦姝打听不了,便是戚二夫人也只有干着急的份。 戚清徽是给圣上办事,行踪隐秘不说,这些时日圣上多次雷霆震怒,其中牵扯的利害关系……绝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打听的。 被打发的戚锦姝就很烦。 语气也格外冲。 “酒香从来不怕巷子深。这铺子的膏子我嫂嫂曾买去孝敬我母亲,我母亲都说色泽纯正,我尚不嫌这方寸之地,你倒先嫌了?怎么,你比我高贵?” 真是扫兴! 若非崔令容最会恭维,戚锦姝听着舒服,不然,才不愿意让她当跟班。 还要再劝崔令容倏然住了嘴。 “是我的不是,五娘子莫气。” 戚锦姝踩着踩脚凳下马车,嗤笑:“上回赏你的玫瑰露,就是这儿买的,也不知是谁,说味道比宫里赏的还要清雅。” 崔令容:?? 那玫瑰露竟是这里买的? 她再也不敢小瞧,跟着进了铺子。 这一进去,才知道里头的别有洞天。 铺子里各种香味交织融合,苏合香的端雅,白芷的清苦,梅的冷清……千丝万缕,非但不冲,甚至出奇的好闻,让人忍不住深嗅。 便是盛放各胭脂水粉的盛装的器皿都极为考究。 “娘子,这是这几日铺子进货出货的账册。” 隔间内,掌柜恭敬的将账册送到明蕴手上。 “玉华粉,玫瑰油,金箔花钿……这几日卖的极好。” “对了,这几日客人越来越多,不少人问生意那么好,要不要开分店?” 掌柜意有所指:“隔壁茶楼经营不善,又欠了一笔债,怕是不打算开了。” 明蕴视线定定看向掌柜:“我每月给你开多少月钱?” 掌柜心下惴惴,连忙把头低下来,只当是主意太多,忘了分寸,惹东家不快了。 明蕴笑了:“我很严厉吗?” “不不不……” “那怎么要给你涨月钱,让你怕成这样?” 掌柜对铺子上心,明蕴只会觉得欣慰。 掌柜:!!! 明蕴道:“隔壁铺面盘下来扩张的事由你去办。” 她向来惩罚分明:“办好了,有赏。” “是!” 明蕴接过来随意翻了翻,允安被安置在一旁的小凳子坐着,手里拿着比他脸还大的葱油饼。 他这边看看那边看看。 然后看到了才走进来趾高气扬的小姑。 崔令容怕人多,挤到了戚锦姝,一直殷勤给她开路。 允安从凳子上跳了下去。 明蕴把人拉住,提醒:“去哪儿?约法三章。” “我记着呢。” 允安指了指外头的戚锦姝:“你看,是来大生意了!” 娘亲养他太难了。 酱也没有,种子也没有。 即便她如今给的,都是力所能及最好的,可允安的生活终归不如以前。 允安倒也适应。 可他也想为娘亲减少些负担的。 允安仰头:“你说过,小姑是典型的人傻钱多。” 明蕴:…… 她缓缓松开了拉着允安的手。 小崽子哒哒哒出了隔间,朝戚锦姝奔了过去。 戚锦姝在看头油。 在伙计的招待下,她闻了好几个味,都觉得不错,就听到奶声奶气的嗓音。 “戚娘子安好。” 戚锦姝臭着脸,低头,去看小矮墩子。 “什么事?” 允安见了她欢喜,也很直接:“我手头紧了。” 朝她摊开小胖手。 “我要钱。” 戚锦姝好笑:“哪儿冒出来的?我欠你啊?” 允安懵懵懂懂,慢吞吞把手收回来。 是了,姑姑都不知道他是谁。 允安很懂事,知错就改:“对不住,我冒犯娘子了。” 戚锦姝还不至于和小娃娃计较,正要挥手让他离开。 允安却靠近一步,理直气壮:“那你能帮忙养下我吗?” 戚锦姝:“什么?” 她不可置信。 “你我非亲非故。” “知道我是谁吗?小心我收拾你啊!” 被再次拒绝,允安很难过:“可我爹爹不在,不对……我暂时没有爹爹了,娘亲养我挺不容易的。” 戚锦姝:“啊?” 好惨啊。 戚锦姝觉得他怪可怜:“你爹死了?” 第47章 我看你是好不要脸! 三春晓内,两人大眼瞪小眼。 允安努力解释:“不不不,我爹爹活的好好的。” “他只是不在京都。” 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允安愁,忧心言多必失,不愿再提,只好生硬绕开话题,退而求其次。 “客人要买什么吗?” 小崽子也清楚戚锦姝是什么德行,睁眼说瞎话。 “方才客人进门时,我瞅见柜台后那盆兰草忽然开了花,这才急着过来沾一沾客人的贵气。” “看上了什么同我说,铺子里的货物都是极好的。” 最喜欢听奉承话的戚锦姝脸色缓了几分。 平日里崔令容那些吹捧的话语,翻来覆去听得多了,难免觉得腻味。这小崽子软糯的言语,却如山溪叩击青石,清凌凌地荡进心窍。 她扯了扯唇角:“倒是个会说话的。” “那行,你说哪款适合我?” “五娘子,还是我给你挑吧,这娃娃年幼,可不懂这些。” 崔令容柔柔一笑,上前挤开允安。取了雕着玉兰的玉瓶,打开里头是耦合色的膏体。 头油皆以蜜蜡严密封存,不许客人随意启封。但每款另备了一瓶已开封的,专供蘸取试用。 “这玉兰香,我瞧着是最好的。” 瓶口悬着的银质小勺,她挖了点儿,白兰的幽香漫出来。 “香气清雅不俗,我之前还试了试,发丝也不会黏腻。” 戚锦姝闻了闻,很满意,毫不犹豫取了瓶没开封的,打算再去另一处看看口脂。 允安把人叫住。 “客人!” 他努力踮脚,可还不及柜台高,只能用手指着一处。 “紫色头油这瓶也不错。” 他仰头看戚锦姝。 “客人今儿穿的就是淡紫色罗裙,可不就是相映成趣。” “这紫色瓶子在这里摆着,原来是等您这个有缘人。” 戚锦姝:!! 好清新脱俗的拍马屁! 戚锦姝毫不犹豫拿下紫色玉瓶,可衣袖不慎带倒了旁边的粉瓶。 粉瓶滴溜溜朝柜台边缘滚去,好在台面四周有一指高的雕花木栏挡着,那瓶子晃了几晃,这才没有坠下地来。” 奶声奶气的嗓音继续响起。 “这粉的是见着客人,所以滚出来的,定是知道跟着您走,能见世面。” 戚锦姝嘴角的笑彻底藏不住。 “行,那我也要了。” 允安建议:“既然都要了,不如把剩下那蓝瓶,一并带走吧,也不缺这一个了。” 见戚锦姝心动,允安又招呼她:“客人再来看看这边的香膏。” 明蕴透过隔间的缝隙就看着允安把戚锦姝哄成翘嘴,所到之处,都毫不犹豫拿拿拿。 她失笑,没再留意,继续看账册。 崔令容却不太好,甚至强颜欢笑。 也不知怎么了,她从戚锦姝的跟班,变成了允安的跟班。 允安点了什么,戚锦姝最后都丢给她拿。 崔令容从提着三春晓里头配的小篮子换成了大篮子。 最后成了三个大篮子。 她累成狗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汗都来不及擦,才将全部拖回付账的柜台。 反观戚锦姝,则跟在她后面悠哉悠哉去结账,还不忘低头同走路哒哒哒的允安道。 “你很不错。” 人小,可说话中听啊。 戚锦姝向来爱惜人才,给建议:“要不要考虑到我身边做个小厮?” 允安:??? 小崽子愕然睁大眼。 姑姑,你在说什么! 你疯了? 他连连摇头。 戚锦姝素来不喜强人所难,见他不愿,也就没再提了。 “行,那我下次过来,到时候还找你。” 紧张怕被取代的崔令容狠狠松了口气。这小崽子要是跟着戚锦姝,那还有她什么事啊! 啪嗒啪嗒。 前头的人算了账,终于轮到他们了。 明蕴从供她休息的小隔间出来,接过柜台的算盘,朝伙计道:“我来。” 伙计一见是她,连忙让出位置。去给后面的客人结账。 戚锦姝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她很快反应过来,笑容散去:“别是你名下的?” 突然…… 就不想要了。 明蕴含笑:“戚五娘子是买不起吗?” 这话戚锦姝能乐意听? 想要甩脸走人的她顿足。 “开什么玩笑。” 她可是荣国公府二房嫡女,怎么会没钱! 明蕴素手轻抬,将檀木算盘移至面前。 三篮真的太多了,掌柜快步过来帮忙。蹲在竹篮边,将里头的物什一件件取出,每拿起一样便朗声念出名称与价钱。 “玫瑰露一瓶,五十七两。茉莉香粉一盒……” 方便明蕴记账。 这里的物件并不便宜。 戚锦姝却面不改色。 品质好,贵些也是应该的。可到底头脑一热买多了,回去免不得要被戚二夫人念叨。 可…… 她听到后面的伙计笑着对问价的妇人道。 “夫人,这玫瑰露十九两。” 等等! 戚锦姝:“为何我的要五十七两!” 允安奶声奶气告知:“东西越贵,才能彰显客人的与众不同!也不是所有人,我们都收三倍价钱的。” 戚锦姝震惊! 好有道理! 采买的东西不少,戚锦姝身上带的银钱不够,最后由店里伙计跑腿将货物送去府上,从荣国公府支取银钱。 戚锦姝到底气不顺,冷冷看着明蕴,嘲讽:“你是一辈子没见过钱吗?” 明蕴不慌不忙:“我是拿刀抵着五娘子脖子逼你买的?” 戚锦姝:…… 明蕴抬手点了点小崽子:“他推荐的,五娘子转头怪我,好没道理。” 戚锦姝:? 我看你是好不要脸! 允安冲戚锦姝努力举手:“对,是我,是我。” 他奶声奶气叮嘱:“不要又乱怪好人。” 戚锦姝:…… 铺子是明蕴的,钱最后还不是落明蕴腰包。 见允安这般护犊子,她拧眉:“明蕴是你的谁?” 允安下意识看向明蕴。 明蕴慢悠悠:“说出来五娘子可能不信。” “小崽子现在暂时唤我一声姐姐。” 戚锦姝:? 她为什么要不信。 这难道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吗? “你家亲戚的孩子?” 戚锦姝冷笑:“可比你讨人欢心多了。” 所以说啊。 血缘这种东西,摸不着的,却足够奇妙。 明蕴含笑:“应该的。” 第48章 她们没戏 戚锦姝则环视一圈铺面。 身为荣国公府二房的嫡出小姐,母亲也曾将几间铺面交给她打理。可惜她甩手掌柜,从不用心经营,最终倒闭了一家,余下的几家也盈利微薄。 即便她当真用心经营,也难达到明蕴这般水准。 这得认。 戚锦姝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先前那股较劲的兴致,霎时散得干干净净。 她看向崔令容:“走。” 崔令容擦了擦额间的汗,看了眼天色,是用饭的点了:“可是动身去食鼎楼?” 她向来乐意跟在戚锦姝身后。这位主儿虽性子骄矜,需得时时妥帖逢迎,可出手却极为阔绰。 戴厌的珠钗环佩,随手赏她时眼都不眨,件件皆是价值不菲。 寻常人去食鼎楼总要苦等排号,戚锦姝过去总有临窗雅间候着,便是对外宣称售罄的时令佳肴,只要她想吃,灶上立时便能整治出来。 “听说那边前几日又琢磨了新吃食。” 崔令容忍不住讨好的笑:“我又要沾五娘子您的光了。” 戚锦姝面无表情:“想吃就点,我可不亏待你。” 她正要抬步往外去。 明蕴适时放下算盘:“戚五娘子。” “怎么?” 明蕴语气格外平淡,好像再说最稀疏平常的事:“巧了,我也没吃。” 戚锦姝:??? 她猛地往回走。 “你有病吧?” “你从我这赚的还不多吗?竟然还想让我请你吃饭?” 戚锦姝胸口起伏,气急败坏,手指着明蕴,恨不得往她脸上怼:“今儿不想收拾你,别蹬鼻子上脸!” 行吧。 明蕴不至于逮着她一个人薅。 可这不是戚清徽还没回来么。 一个人养孩子,真的很难。 明蕴神色如初,像是再说什么稀疏平常的事:“那能劳烦五娘子带份炙肉的酱吗?” 戚锦姝:?? 啊! 你怎么还敢说啊! 戚锦姝最后冷冷看着她:“敢来,你就跟着。” 她径直快步出了三春晓。 上马车时,踩着脚凳的步子又重又急,锦裙裾翻涌如浪,连带着整个车厢都跟着一震,连空气都在替她诉说着怒意。 崔令容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跟上,才坐定就去看戚锦姝脸色。 “五娘子为何答应让她跟着?” “我瞧着那小娃娃分明是明蕴故意派来的,就想让你出血。” 明明是坑你啊。 戚锦姝收回怒容,身子往后靠:“明蕴那般伶俐人,岂会与荣国公府交恶?她同我是有些姑娘家的龃龉,可到底不值一提。纵使我存心借势发作,府里也断不容仗势欺人的行径。至于她——,赚了一笔也该收敛,犯不着惹怒我。” 明蕴那种人,不会如崔令容那般曲意逢迎,也不屑为口腹之欲主动往戚锦姝跟前凑。 势必别有用心。 明蕴是不屑,可允安要吃啊,这就另当别论了。 崔令容猜测:“她定是有事求五娘子你,可哪里有半点求人的样子。” “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礼部尚书女,但凡身份再高些,怕是她要爬五娘子头上来了。” 戚锦姝听着烦:“我是得瞧瞧,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蘸料酱都说得出口,这般费尽心机,若说没有见不得人的盘算,鬼才信!” 崔令容心想也是。 “您待会儿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戚锦姝:“还用你说?” 她还能一次又一次让明蕴爬头上来? 崔令容眼儿一转,赔笑:“对了,还有那小娃娃虽然小,可心术我也瞧着不正。奔着五娘子来不说,目的性实在太强。” 戚锦姝:? 崔令容若将明蕴骂的狗血淋头,戚锦姝只会听着痛快,可她说小崽子不好,戚锦姝莫名不舒服。 她眸色微沉。 “什么目的?” 戚锦姝面色不虞:“你接近我,目的就纯了?花花嘴皮子功夫,这些年得到的好处也不少了吧。” “记着,你能在我眼前这般晃悠,凭的可不是什么聪明劲儿。”她指尖轻轻掠过鬓边珠翠,声音里凝着冰霜。 “凭的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话只要我爱听,就够了。那娃娃那么小的年纪却口齿伶俐,我瞧着可比你顺眼多了。” 戚锦姝似笑非笑睨着脸色大变的崔令容。 “别妄想在我面前耍小聪明。” 她不耐烦:“下去!” 崔令容一怔。 戚锦姝:“等反省好了,知道分寸了,再来见我。” 明蕴正吩咐掌柜准备马车,就见崔令容灰溜溜从荣国公府的马车下来,还恼羞成怒瞪她一眼。 明蕴只是微挑眉。 掌柜快补过来:“娘子,马车备好了。” “不必了。” 明蕴拉着允安朝前头去。 戚锦姝:? 车帘微动,先钻进来个圆滚滚的小崽子。明蕴随之俯身入内,眉眼间神色平淡,唇边挂着的笑意多一分则谄,少一分则冷,恰到好处地悬在礼数边缘,却也透出缕缕若有似无的敷衍。 戚锦姝臭着脸:“允你随行已是破例,怎还妄想与我同车?谁给你的胆子!” 明蕴:“有桩要紧事等不到食鼎楼了,敢问五娘子……” 她微微坐直身子,嗓音沉稳。 “戚世子何时归?” 戚锦姝的目光锐利如刀锋。 “你找我堂兄作甚?” “自是有事寻他。” 戚锦姝狐疑:“能有什么事?” 能是什么? 男女之间能有什么事? 明蕴目光沉静:“看来你也不知。” 不然照着戚锦姝的性子,早就吹嘘戚清徽多得圣宠,去哪里办案云云。 上次国公府设宴,戚锦姝因明蕴被戚清徽罚的事,这会儿还耿耿于怀呢。 别说她不知情,便是知道,也不会透露戚清徽的行踪。 “我可提醒你,你是有婚约的。京都一半的女子都惦记我兄长,我兄长那般惊才绝艳,惹你倾慕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他可不是你能染指的。” 明蕴幽幽。 可她染指了。 孩子都那么大了。 你说吓不吓人。 明蕴若有所思:“京都一半的女子?” 戚锦姝说到这里很得意:“自然!” “且不说太傅府上的娘子,宫里正宫娘娘所出的公主可都……” 明蕴不咸不淡:“哦。” 她表示遗憾。 “她们没戏。” 第49章 归京 时间转逝而过。 淮北灾情尚未缓解,坊间又隐隐传出塞北军饷亏空的风声。朝廷虽有意压制,然民间议论已如野火暗燃。 更深露重,宵禁时分,郊外马蹄声如骤雨倾泻。 一列黑影策马簇拥着驾玄漆马车而来,所过之处,尘土漫卷。 守卫便高声厉喝:“夜闯何人。” 无人应答,众骑分列两侧,容马车缓缓至城下。 伴着车厢内数声压抑的轻咳,即帘栊轻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指间捏着枚腰牌。 那腰牌在冷月下泛着青凛凛的幽光。 守卫凝神细看,双腿一软:“戚……戚世子。” 荣国公府,灯火通明。 自得知戚清徽回来的消息,全府上下都聚在一处等候。 戚老太太的风寒虽已痊愈,但毕竟年事已高,一场大病后清减了不少。坐在檀木椅上,手中紧握着鸠杖,不时忧心忡忡地抬头望向门口。 荣国公身着常服,不似在外的威仪,温声劝:“母亲先去歇着,保重身子才是,令瞻得先入宫叙职,圣上那头怕是也惦记着,有不少事要问,这一耽搁也不知何时回来。” 可哪里劝的动。 戚老太太环视一周,没瞧见戚二夫人,她不动声色问戚锦姝。 “你娘呢?” 都不等戚锦姝回应,荣国公夫人便出了声。 “去厨房盯着了。” “说是得了支老山参,要炖乌鸡汤。” 荣国公夫人摇着扇子:“连扇火都不让下人插手,定要自己盯着陶瓮里的水火功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令瞻母亲。” 还要说什么,就见荣国公朝她摇摇头。荣国公夫人刚合上嘴,就听一声冷笑。 “她一个做叔母的都比你一个当母亲的上心,你还好意思提?” 这种节骨眼,戚锦姝大气都不敢喘。 荣国公夫人美目盈满不解。 “婆母为何又斥责我?” “令瞻的性子您清楚,饭后不食从没有吃宵夜的习惯,我便是去做了,他也不碰。” 她还嫌弃戚二夫人这个妯娌太会做面子活呢。 戚老太太:…… 你儿子受伤了,能一样吗! 全家心照不宣的事,也就老大媳妇还糊涂! 可这事能说吗? 令瞻人都还没回府,他受伤的消息戚家比宫里头知晓得还早。 难道荣国公府的眼线,竟比皇宫大内还要灵通?又或者,令瞻此番为圣上外出办差,其实一直与家中保持着联络? 她看着无辜的荣国公夫人,头疼的按了按眉心。 有些时候没心没肺,也是好的。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晨光熹微中,只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戚一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消失多日的戚临越扶着戚清徽缓缓走来。 戚临越从得知戚清徽出事后,便掩盖行踪,去了戚清徽底下的暗桩坐镇帮忙接应。 许是身上带伤,戚清徽走得虽慢,步履却依旧从容不乱。 还没入屋,戚老太太便迎了出来,视线紧紧落在身形清减了的戚清徽身上。 戚清徽嘴角没什么血色,只拂开二弟的手,稳步上前请安。 “祖母,孙儿归。” “令瞻!” 荣国公夫人方才还在打盹,一见戚清徽这般病容,顿时睡意全无,急匆匆起身近前,紧张地将他上下打量,连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不是去办事吗,怎么伤成这样?” 戚清徽笑了笑。 “母亲不必忧心,儿子无碍。” “途中回来,给您捎了些江南的点心,回头就让霁一给母亲送去。” 荣国公夫人眼泪直掉。 都这样了,谁还要吃点心! 戚临越低声:“兄长伤口又裂了,不如进去说话。” 懂的都懂。 回京的途中,得防着明枪暗箭,不敢耽搁,反反复复也不知裂了多少回了。 戚老太太也痛心。 才进了屋,她屏退下人,这才道。 “你手里攥着的罪证,早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声音发颤,“他们岂容你活着回京面圣?那支淬毒的冷箭贯穿你胸膛,险些要了你半条命啊!好在老天开眼,让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才进来的荣国公夫人:? 她大惊失色,若非荣国公手疾眼快把人扶着,一个踉跄险些摔了去。她忧心忡忡就让戚清徽坐下,伸手去掀他的衣袍,急着要查看伤势。 戚清徽轻轻握住她伸来的手腕,无奈道:“母亲莫看,吓人。” “圣上已让太医重新包扎上了药。” 他温声道:“圣上也允我在府上养伤,正好这段时日偷了闲,能多陪母亲。” 他这么一说,荣国公夫人更难受了。 她强抿出一抹笑:“圣上体恤。” 戚清徽这才平静放下一句话:“圣上对我的婚事也格外操心,有意做媒。” 屋内众人齐刷刷看过来。 荣国公眯了眯眼,沉眸。 “是。” “这段时日你不在,圣上屡次垂询。总说我们疏忽了你的终身大事,又叹你被朝务所累,他觉着亏待了你。” 每次提及此事,荣国公总是含糊其辞,说戚清徽自有主张,做长辈的再着急也不便催促太过。 可没想到,圣上还要掺合其中。 戚清徽默然不语,眸色沉静如深潭,教人窥不透他心中所思。 荣国公问:“可知是哪家娘子?” 戚清徽:“儿子没问。” “以身子不适为由,搪塞躲过去了。”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烛光下,戚清徽眼底闪过冷芒。 “天家恩宠太重,戚家未必承得起。” 圣上赐婚,在旁人眼中或许是求之不得的殊荣,于戚清徽而言,荣国公府世代簪缨,屹立朝堂数百载不倒,圣上的手终究伸得太长了。 戚清徽看向戚老太太:“只怕要劳祖母费心,赶在圣旨降下前相看合宜的人选。” 哪有绕过她这个当母亲的。 荣国公夫人张了张嘴,可也知道轻重缓急,到嘴的话终究咽了下去。 他的婚事,戚老太太心里其实也一直惦记着。 她老人家早已暗中留意京都适龄的贵女,心下其实已有几个人选,原本还想着此事终究不好越过……,可既然戚清徽都已那般表态,那她也不必再有其他顾虑了。 第50章 他该背负当男人的责任了 戚老太太心下有底倒也不慌,尤其见戚清徽提及娶妻之事,像是去集市挑件瓷器似的,不由捻着佛珠轻笑。 “那你同祖母说说,想要怎么样的女子。” 戚家宗妇自是不失锋芒,慧心进退有度,有执掌中馈之能,镇的住后宅风云。 这是不必说的。 戚老太太这么问,无非是想探知戚清徽中意什么样的女子。在符合宗妇标准的前提下,尽量挑个合他心意的。 戚清徽气定神闲:“秉性端方,当是贤妇。” 戚老太太点头:“该如此。” 一直没说话的戚锦姝,眼珠子转了转。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明蕴。 戚锦姝实在算不准明蕴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若说她惦记着兄长,偏又没个明白话。若说她不惦记,可那字字句句,又分明都快挑明了说。 不过秉性端方…… 很显然,明蕴那个毒妇不达标。 戚清徽:“家世清白。” 戚老太太:“自然。” 戚锦姝咧开嘴笑。 明蕴都有未婚夫了,清白不了了,也不达标。 戚清徽其实也没标准。 不过。 总不能是母亲这样的。 他也就拿戚二夫人作为参考标准。 “温婉纯良,脾气柔顺。处事周到得体。该立威时能压住场面,该圆融时晓得给人留颜面。” 戚锦姝笑容变大。 柔顺? 纯良? 就明蕴那气死人不偿命的架势,继续不达标! 戚老太太无奈。 “我要的是你的心里话。” “宗妇的规矩是铁打的,可暖你心窝的人得是活生生的!你二弟当初要娶新妇,是他自个儿要的,如今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祖母也不想委屈了你。” 她忽然放轻声音,指尖点点戚清徽心口。 “这儿,至少该搁着个让你见了就眉眼舒展开的人。” 戚老太太也不期待能从戚清徽嘴里听到什么了。 “模样呢?” 戚老太太:“你是要文雅书卷气的,还是娇俏可人的,亦或是……” 戚清徽几乎没有什么喜好。 “容貌终会衰败,孙儿不看重皮相,新妇当选庄重之姿,不必太出挑扎眼。” 过得去就行了,过艳恐损威仪。 这是他的心里话。 戚锦姝:!! 统统不达标! 她放心了! 荣国公夫人则不可置信,呼吸急促:!!! 这是什么话! 她把儿子生的这般俊朗出息,可不是为了让他找个不标志的媳妇! 要是儿媳不标志,又生了丑娃娃。 那…… 那她不就被妯娌彻底踩一头了。 她难以想象那个画面。 荣国公夫人待不下去了,拉了荣国公一把。 “国公爷,你出来一趟。” 说着,快步朝外去。 荣国公知道她是存了一肚子气,才出了门,就被擦着眼泪的荣国公夫人带去角落。 荣国公夫人怎能不怨? 她扫视一圈,见周围没人,这才压低嗓音质问。 “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知你们看不上我娘家侄女,可她到底模样好!我不管,你去同婆母说,得长得好的。” 荣国公无奈哄:“你放心,母亲不至于亏待了令瞻。” 荣国公夫人不放心,急的扭帕子。 “先前我就急着要给令瞻相看,就是婆母一拖再拖,不许我插手,你也让我不要急。” 她不理解啊! “如今倒好!” 她也不是怪婆母,可就是不舒服。 荣国公夫人忍不住翻旧账,倒苦水。 “当初公爹把他从我身边抱走,他才多大?这些年来我看着他从蹒跚学步到束发受书,从未以母子之情碍过家族栽培。我便是再糊涂也知道,这孩子身上担子重,我不能妇人之仁,去挡路!” “我算是明白了,这些时日你为何总是辗转反侧。你说,令瞻当初出门,你是不是就知道有危险!” 荣国公夫人想到了什么,倏然看向荣国公:“这些时日,外头对塞北军饷的事议论不休,你别告诉我,令瞻是为了这件事,出的门。” 荣国公沉沉看着她。 不愿对她扯谎,明日消息就会放开,也瞒不住。 “是。” 荣国公夫人呼吸一顿。 “军饷的事涉及颇广!他怎么敢接?你这个当父亲的得护着他啊!既然知道有危险,为何不想法子推了去。” 荣国公给她擦眼泪:“令瞻胸膛淌的是戚家血,骨头上刻的是祖宗训。他注定得走这条布满荆棘的路,这是荣国公府每任继承人,都得撞的刀山火海。” 道理荣国公夫人都懂,可她不听。 呜呜直哭。 “他纵是镀了金身的麒麟子,也是从我血肉里剖出来的!满朝文武死绝了吗?要个没娶亲的孩子去扛泼天的祸事!” “宫里那位那么多儿子?怎么不让他们去!皇子莫非就别样金贵?为何偏偏是我的令瞻!” ———— 这几日早朝期间,帝王多次震怒,不少朝廷重臣落马的落马,见血的见血,金殿之上雷霆之威尽显。 京都上下人心惶惶。 直至秋闱放榜,京都这般沉闷的气氛方才有所缓解。 明府。 “娘子,马车备好了。” 明蕴心情不错,含笑:“去请祖母,祖母昨儿便说要出门等好消息。朱雀大街那边只怕挤了不少人,可得早些过去。” “通知厨房,二公子考中是板上钉钉的事,让他们务必准备一桌子好酒好菜,等我们回来庆贺。” “鞭炮准备了吗?回头务必放响些。免得父亲说我对明卓不上心。” 明蕴一通吩咐后,才去找小崽子。 允安这会儿正蹲着,给先前种下去的玫瑰种子浇水。 明蕴站在她身后,看了会儿。 允安很愁:“娘亲,为什么还没发芽。” 明蕴对这些不了解:“不知。” 允安想了想,拿起小铲子,铲了铲土,去看种子的情况。 没有半点变化。 允安惆帐:“是我没种好吗?” 明蕴语气平淡:“不知。” 允安:“我是照着娘亲给我找的书,学着浇水施肥的,到底哪里不对?” 明蕴:“也不知。” “娘亲就没有知道的吗?” 那还真有。 明蕴抬了抬眼皮:“你爹回来了。” 允安种子都不顾了,眼儿蹭亮蹭亮的。 “那——” 明蕴慢悠悠:“孤儿寡母的。” “他也该背负起男人该有的责任了。” 第51章 她不会!那么大惊小怪! 话虽那么说,可想要见戚清徽一面并不容易。 自他返京后,各世家纷纷带着厚礼登门探望,可荣国公府闭门谢客,那两扇兽首铜环门始终严丝合缝,莫说是人,连只蚊子都难窥其内。 明蕴纵有千般手段,也难。 好在…… 也不知是哪位官员开了先例,与秋闱沾边的官员们纷纷效仿,备好文书册簿,各自将辖内要务誊写清楚,在荣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旁垂手静立。 不过半柱香工夫,那朱漆大门便会无声地滑开一掌宽的缝隙。 自有人会将众人手中文册卷宗尽数收去,摆到戚清徽案前。 “娘子,如今外头都传遍了,戚世子是为了塞北军饷的事奔波,伤势严重,怕是轻易不会出门。” 映荷忧心忡忡。 “荣国公府任谁也闯不进去,这可如何是好?” 映荷:“要不,咱们去坑坑戚五娘子?” 这是唯一捷径了。 也不怪映荷那么急。 毕竟夜长梦多,早点解决了才好。 何况…… 便是见着人了,要让戚清徽相信允安是他亲子,怕也是一大难题。 不同她的急切,明蕴却格外平静盯着允安洗手。 小崽子认真的连指甲缝的泥都没放过。等彻底洗干净后,擦去水渍,摊开掌心让明蕴检查。 “不必。” 明蕴满意了,这才肯拉着他往外走。 她幽幽出声 “军饷案发至今,朝堂已是血雨腥风。这几日接连有官员落马,贬谪的贬谪,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菜市口的血浸透了三层土。” 宦海浮沉多年的都是些老狐狸,早炼就了闻风辨色的本事?整座京都的权贵府邸,仿佛齐齐被抽了声响,只余死寂。 “不说旁人,便是父亲未牵扯其中,这几日察觉风向不对都谨慎行事,吓破了胆。” 明蕴语气轻飘飘的,格外随意。 “只怕是雷声大,雨点小,真正盘踞深水的巨鳄仍安然潜游。” 圣上是不舍发落?还是其中一连串牵扯更多难以发落?这不是明蕴该去深思的。 她眼明心亮:“军饷贪墨岂能轻纵?官场盘根错节,戚清徽此行是临危受命,提着性命去撕开龙潭虎穴的一道口子。” “查的铁证带回京都,是他给圣上的交代。至于如何安抚边军,昭示万民,还是酬他的生死之功,那是圣上的权衡。” “很显然,圣上的交代,轻了。” 明蕴问:“你说,戚清徽是不是个笑话?” 映荷:…… 这…… 到底是姑爷。 她不敢说。 只是后背发凉。 荣国公府嫡长子的身份本就显贵无比,何况戚清徽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在朝堂上地位举足轻重。 别看官员众多,但能被派去查办此案的,既要有真本事,又需得帝王信任,实在是寥寥无几。 戚清徽受皇令游走于刀尖之上,却得了这么个不痛不痒的发落。 出生入死可不就是笑话。 瞧,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在天子眼中也不过是掌中棋子。 明蕴:“满朝都说圣上疼他,许他在家养伤。” “可天家对荣国公府这棵参天大树,当真放心么?派他去查案,龙椅上那位怕早算过两笔账——若带着铁证回来,自是锦上添花,若把命丢在外头……正好折了戚家最锋利的剑。” “秋闱本就是他的差事,先前因故转交太傅代劳。” 只要有血性的,都会存有芥蒂。 “换作是我,偏要带着这身伤站到秋闱榜前。让天下人都看看,忠臣是如何拖着病骨还替朝廷撑场面的。这般呕心沥血,谁还敢说半句不是?” 荣国公府能够昌盛不衰,靠的从来不是对帝王百般俯首帖耳。必要之时,还得强势表明态度,玉笏虽可躬身,脊梁绝不能塌。 明蕴淡声:“他是病了,不是死了,又不是四岁,没那么娇贵。” 四岁的允安眨眨眼。 “不对。” 明蕴没想到他会反驳,意外:“嗯?” 允安:“阿娘以后不是那么说的。” “爹爹有回受伤,顾不得抹药,阿娘还心疼说他又不是铁打的。” 明蕴:…… “很严重吗?” 允安:“也没有吧,就是给我削苹果,削到手了,流了几滴血。” 明蕴:??? 都不会留疤吧! 那她应该!不会!那么大惊小怪! 她自己削到手,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明蕴有时都要怀疑,允安嘴里的人真的是她吗? 在她沉默的时候。 允安感叹:“看来,人都是会变的。” 明蕴:…… 允安还要说什么。 明蕴眸色沉沉,顿足,从袖子里掏出几颗糖,逐一拆开糖纸,扔到嘴里。 贝齿狠狠咬碎糖块,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允安默默闭嘴。 每次阿娘这样吃糖的时候,都在压制脾气,也格外不好哄。 明府门外,明老太太已经等着了。 她身子不好很少出门,今儿却格外神轻气爽。 明卓立在她身侧,不卑不亢。 明老太太拍拍他的手:“不必紧张。” 明卓:…… 他又考不中!紧张什么! 明卓嘴角带着刻意的笑:“是。” 明老太太:“你父亲原该一道去的,可这几日朝堂紧张,礼部的事又繁多,不好腾出空来。” “不过他说了,定要好好给你庆贺。你切莫思虑过重,只要正常发挥,应当不成问题。” 她还要再说什么,就见明蕴朝这边走过来。 明老太太嘴角笑意浓了。 尤其瞧见允安像个鹌鹑一样,低着头恨不得缩小存在感的模样,不由笑出了声。 “这是怎么了?” 明老太太把人拉过来:“谁欺负你了,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她说着话,那眼睛往明蕴身上瞅。 明蕴没好气:“祖母不妨点名说我。” 明老太太嗔:“你还知道!” “允安还小,不要总是冷着脸唬人。” 明老太太不放心:“你到底没出阁,我看也不方便,这样,孩子养在我院子如何?” 允安:?? 他反应很大,后退几步,死死抱住明蕴的腿。 明蕴冲明老太太道:“看来孙女比您招人喜欢。” 明老太太:…… 明蕴:“您到了颐享天年的岁数,怎么还想起做拐孩子的勾当了?” 第52章 戚清徽,我们得谈谈 两人说着话,其中的亲昵不是谁都能插入的。 明卓保持得体的笑容,袖下的手紧紧攥着。 他上前请安:“长姐。” 明蕴似笑非笑,没有理会,便是场面功夫都不屑做,只对明老太太道:“这天瞧着阴沉沉的,恐会下雨,祖母腿脚不便,不如在家中等消息。” 明老太太看了眼天色。 一到阴雨天气,天气潮湿,她的老寒腿就发作。 这会儿也的确隐隐不适。 可…… 明老太太穿了身绣着祥云福字的绛紫色锦服,满面笑意掩也掩不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当初你们父亲科考发落,我远在滁州日夜悬心。” 她眯了眯眼,似在回忆。 “他归来后同我说起放榜时的盛况,朱雀大街被围得水泄不通,连落脚的空隙都没有,喧闹声震得屋檐雀鸟都飞走了。” “我这把老骨头,也想去凑凑热闹,沾沾喜气。” 在家等消息,她等不住。 明蕴就没有劝。 “那出发吧。” “长姐。” 明卓出声:“兄长何在?” 他咬了咬唇,似落寞:“我早知他此番定然落榜,可他当真不愿同去么?” “还是说…”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染上几分涩意,“兄长名落孙山,若我偏偏中了,他怕见到那般难堪场面?” 长进了啊,知道捅自己一刀,反击了。 这些时日的沉淀,倒让明卓真正静了下来。若此刻再入科场,想来定不会似从前那般方寸大乱,连墨迹都污了答卷。 明蕴眼眸没有温度,嘴角却缓缓牵出笑来。 “二弟能考中是最好的,我盼着呢。” 至于怀昱…… 明蕴扶着老太太上马车,温声道。 “天未亮阿弟便出门了,说是怕放榜时人潮冲撞祖母。特意去临街订了位子,要是运气好,也是能瞧见放榜的。” 明蕴:“他为祖母可花了血本了。” 雅座在放榜这日,价格都是要翻着跟头往上涨的。那边可不兴提前预定,都是当日谁去得早,谁给的钱多,便归谁。 明老太太止不住道:“昱哥儿向来是可心的。” 她不免操心:“也不知他身上的钱还够不够用,回头得多给他补贴些。” 明卓:??? 还补贴? 您的棺材本都要给出去了吧! 滁州老家那边不是拿钱赎了人?这对姐弟手里怎么可能没钱! 区区一个雅座又算的了什么。 他压着不甘,抿唇不语。 马车备了两辆,一辆给明老太太和明卓,明蕴则带着允安去了后面那辆。 车轮滚动间,明卓格外安静。 明老太太拿眼神瞥他,喝了几口茶。 “若没有蕴姐儿周旋,滁州那边岂会老老实实归还产业。你们尽可说我我年老昏聩,我却觉得这分配再公平不过。” 蕴姐儿嫁入徐家,是高嫁,明家帮衬不了她太多,她当祖母的终有顾虑,怕她过得不顺畅,有银钱傍身,何尝不是底气? 明卓一个激灵。 “孙儿不敢。” 明老太太含笑:“莫慌,我可不是敲打你。” “只是,人得知足。你的重心该放在考取功名上,眼界不可太窄。也别觉得我偏心,该留给你的,你父亲也不会亏待了你。” 在这天子脚下,真金白银又能算什么? 明家不会短了谁的吃穿。 老太太何尝不明白,这些孩子不会有讲和的一日。 自己这般左右都想攥紧,最后怕要落得掌心空空。蕴姐儿昱哥儿是心尖的肉,明家的锦绣前程却是刻在祠堂柱石上的债。 年过花甲还要受这钝刀子割肉的苦,眼睁睁瞧着他们姐弟眼里的亲热一寸寸凉下去。 又何尝不是煎熬? 可路是她选的。 老太太眼底有泪光闪烁。 她长叹一口气,只道:“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 还没到放榜的时辰,四下里早已挤满了人。放眼望去,随处可见穿着青衫的学子,个个翘首以盼。 不少百姓伸长脖子,踮脚张望。 “何时放榜?怎么还没动静。” “今年看放榜的人怎么比往前少?” “也不少了,我被挤得鞋都掉了。只是这几日菜市口就没断过砍人,不少人赶着看杀头去了。圣上真是青天大老爷,该砍脑袋绝不含糊!那群天杀的畜生,贪什么不好偏贪军饷?边关将士饿着肚子保家卫国,谁听着都心绞痛?要不是念着血腥吓人,我也去了。” 这厢,明家人刚入了雅间。 明蕴把明老太太安顿好,将小崽子扔给明怀昱,便匆匆下了台阶。 映荷跟在身后,说的很快:“得了信了。娘子遣人盯着荣国公府,果不出您所料,戚世子一早出门了。” “车驾半个时辰前就转过街角,想必是看这边太过喧嚷,不便通行,便绕向前头巷口了。可人实在太多,一眨眼的功夫,咱们的人便跟丢了,一直没寻着。” 明蕴脚步不停下了楼:“那巷口可抵达食鼎楼后门。” 食鼎楼占据朱雀街最好的位置。 上次跟着戚锦姝用饭,明蕴有留意。 “戚家常年用的酒楼雅间,那儿的轩窗正对着皇榜,景致最是明朗。” 明蕴足尖才跨出门槛,只听雷声轰鸣。 眨眼的功夫,雨幕如瀑,惊雷炸响在朱雀街尽头,行人尖叫仓皇四散。 避雨的人潮把食鼎楼正门堵成了蜂巢,长街反倒空旷得能听见雨打青瓦的脆响。 “爷,时辰将至,贴榜的官吏前来请示,怕湿了皇榜,问可要延后?” 戚清徽着墨色直缀常服,因抱病在身,脸色几近透明的白。 可他站姿却依旧如孤松般笔挺,肩背舒展,透着骨子里的清贵与从容。 天色变沉,苍穹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雨水倾泻而下,白茫茫的水雾扭曲了天地间的一切。 他出了酒楼后院角门,走的不疾不徐:“皇榜张贴事关国体,风雨无阻,从未有过延后的先例,随我去督场。” 巷口缓缓转出一竹青伞。伞下的绯色罗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明蕴脚步从容穿过雨幕,绣鞋踏过积水。 这条巷子不算宽敞,却足够多人并行。 她却不偏不倚堵住戚清徽的路。 伞沿微抬,露出美人脸。 嗓音幽幽,一字一字念着他的名。 “戚清徽。” 雨水顺着伞骨汇成银线,有几滴落在他的官靴上。 戚清徽眼皮轻掀看过去。 女子容貌过盛,眉眼灼灼如霞与眸中的清冷截然不同,却齐齐勾勒成了这灰蒙天地间,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总算把人逮着的她往前一步逼近,衣褶都凝着孤绝的意味。 “我们得谈谈。” 第53章 是的,我们有个儿子 巷风穿堂而过,将远处巷外檐下躲雨百姓的几句抱怨揉碎了送进来。 “这什么鬼天气。” “皇榜还看不看了……” 依稀间听不分明。 明蕴腰间禁步被风吹得轻响,腕间玉镯撞上伞柄,清凌凌的声响在雨巷里格外醒耳。 戚清徽拢了拢眉心。 好半晌才认出了人来。 虽和明蕴有过几回照面还算印象鲜明,可终究抵不过案牍劳形。他纵有过目不忘之能,可不曾把人搁在心尖上温着,记忆可不就浅得如同雪泥鸿爪。 戚清徽的衣袍被风吹的鼓起,喉咙发痒,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几声。 霁一的手已按在刀柄上,雨水顺着他的护腕淌成细流,他上前冷声:“爷有公务在身,让开。” 明蕴却不动,没做半点退步。 衣袂相触的距离已逾越常礼,可明蕴眼眸清寂,又透着疏离冷淡。倒未让戚清徽觉得被冒犯,而心生厌烦。 她神情太过凝重,宛如在陈述关乎国运的秘辛。 好像真的有顶顶要紧的事。 莫非戚锦姝又欺负人头上去了。 所以来告状? 念及最会惹是生非的戚锦姝,戚清徽不免头疼。 看来上回罚的还是太轻了。 戚清徽:“谈什么?” 明蕴深吸一口气,直勾勾凝视着他。 “谈你半年后……怎么把我肚子搞大的。” 轰隆一声巨响,又一道惊雷滚过屋檐 啪嗒一声。 也不知吓得,还是手抖,霁一的匕首掉到地上,可他都顾不得捡。 爱慕爷的女子不在少数,不是垂首绞帕子,便是隔着团扇偷递秋波。这么大胆的,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见。 不是,你至少得说句人话啊! 什么半年后?碰瓷都不敢这样! 戚清徽沉默,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将眼缝敛得细了些。 这女子嘴里的话,都格外让人耳目一新。 他真的,很久,没有听到,那么滑稽荒谬的笑话了。 他肯杵在此处听这些,真是平白糟蹋光阴。 戚清徽的唇动了动。 “霁一。” “属下在。” “回头寻个大夫,给她瞧瞧。” 他毫不犹豫抬步绕开明蕴,显然没将她的话当真。 明蕴知道他不信。 可允安出现时,身上只有她的碎玉,并没有能让戚清徽认可的信物。 这注定就是死局。 明蕴吐字清晰:“你每日都要练字,说笔墨能磨平性子,养气。” 戚清徽脚步不停,没理。 这算什么? 文官有几个不修身养性? 明蕴知道力度不够大,抿唇面无表情道。 “你胸口有颗痣。” 这么隐私的事,竟然让她说对了! 戚清徽沐浴从不让人贴身伺候,这件事除了家里长辈,就是幼时照顾他的奴仆知晓。 母亲纵是不知分寸,也不会把这些拿去外头说? 可见荣国公府对下人的管束还不够多,这才让他们这般口无遮拦! 戚清徽冷声吩咐:“去查,查出谁嚼舌根,直接乱棍打死。” 霁一正色:“是。” 戚清徽终于转身看向明蕴,眸色没有温度:“你……” 明蕴介绍:“我姓明。” “明娘子当知礼义廉耻,” 戚清徽指尖轻叩着腰间的玉,玉扳指发出冷响。 “我身为男子自可不拘小节,却不得不为你考量。人言可畏,终是女子吃亏。” “这话,戚某当做没听过,望你好自为之。” 他身居高位,但凡敛了笑意,那等不怒自威,便教人喘不过气来。连经年的老臣都要暗暗攥紧笏板,颈项生凉。 明蕴再七窍玲珑,可从未接触过这般人物,到底发怵,偏她骨子里藏着反骨,越杵,灵台越清明。 换成别的娘子早就双腿发软,吓得不敢说话了。 雨水濡湿了绯色裙摆,明蕴浑然不顾。 她冷静说。 “别急着走,听我说完。” 戚清徽:…… 明蕴没有废话。 “你书房连通密室,密室第三格匣子里的放着只阵脚拙劣的虎头鞋。那是你出生时,你那位后来投井的小姑,熬了三夜缝制的。” 倏然间,戚清徽眼风犀利,蕴藏着波涛汹涌的情绪。 小姑身亡,除却忌日,平素无人敢提! 他的密室便是再亲近的人,未得他允许,也不得入内。便是霁一都不知,那虎头鞋的存在。 他审视盯着明蕴,周身气场陡然一变。 “你怎会知?” “谁派你来的?” 明蕴举着伞的姿势未变,答非所问。 “是的,我们有个儿子,四岁了。” 明蕴:“他告诉我的。” “你要不要见见?” 戚清徽眸色沉沉,一言难尽:…… “你疯了?” 明蕴微笑:“我也觉得。” 这事,搁谁头上不疯? 明蕴:“我知,这些说辞到底苍白无力。” 只能证明,她知道的太多了。 她很遗憾:“可我手里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 “我这几日曾反复思量该如何说服你,可这辗转反侧仍无良策。” “不过……” 明蕴扫过戚清徽紧绷的下颌:“我素来不愿意为难自个儿,这会儿也想通了。” “我不过是礼部尚书女,明家既无根基亦无人脉。家父虽居尚书之位,却如履薄冰。礼部上下多有不服,平日往来者更是寥寥……世子之事,他纵有心亦无力探听。” “我便是通天之能,终究困于闺阁,同平素来往的夫人说的无非是珠钗衣料,胭脂水粉这些,更无权知晓此事。” 所以,她怎么知道的? “世子尽管派人去查,可是府上下人说漏了嘴,不过,你就算将府里每片瓦都翻一遍,也查不出什么。” 明蕴越说,底气越足。 所以啊,孩子的事…… “如何取证,如何确认小崽子可是你戚家血脉,又如何彻底相信这荒诞的事,这都是你该操心的事。” 所有该纠结的该头疼的,都是戚清徽! 不是她。 明蕴也不想把人逼太急。 该说的她都说了。 她并不觉得三言两语就能让戚清徽认下儿子。 “行了,你忙吧。等哪日想通了,给我递个信。” 天! 她好狂啊。 霁一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看戚清徽的脸色。 第54章 允安他很想爹爹 戚清徽一直没说话,沉沉地盯着明蕴,眸底晦涩难辨。 刹那间,无数阴谋诡计自他脑中掠过。 莫非身边出了内贼? 有本事将手伸得这般长,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放眼整个京都,除了九重宫阙那位,还有谁能把网撒得这般无声无息? 可明蕴和宫里那位没关系。 她此番所言实在是…… 戚清徽骤然收回目光,拂袖径直朝外走去。步履又急又快,皂靴踏过积水,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他迟早会将这迷障撕开,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等等。” 明蕴立在原地,对着那道背影补充。 “戚家子嗣单薄,我想,不会让血脉流落在外。我是早已认下他了,世子还是快些给个准信。” “尽快。” “不要让我催。” 她想到了什么,眉眼柔和下来。 “允安他很想爹爹。” 戚清徽不该理她这些胡话的。 可…… 允安? 他身形微滞,胸腔里似有万千蛛丝纠缠,脚步却没停,一步一步离开小巷。 明蕴目送他离开,也遥遥听到一阵欢呼。 “世子!是戚世子。” “世子来督场了!要放榜了!” 众人哪儿还想着避雨,人潮似开闸洪流般涌向长街,你推我搡地争夺着观榜的绝佳位置。 可饶是如此,仍不忘给戚清徽让出一条道来。 明蕴听着外头的动静,神色彻底放松下来,将伞换到左手,方才紧握伞柄的右手悄然垂落,原已冒出细汗。 她用帕子擦了擦,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只听脚步声由远及近。 明蕴抬眼看去。 霁一面色古怪,折而往返。 “明娘子。” 霁一:“请您移步去酒楼雅间,等放榜结束,爷会来同您谈话。” 明蕴意外。 戚清徽刚不是走的很利索吗? 怎么就改变主意了? 她压下狐疑,应下:“好。” ———— 自从戚清徽出现,街道的热闹推向下一个高潮。 百姓见状窃窃私语。 “整个京都,还有谁能抵得过戚世子的风姿。长得好,又有本事。若不是他拼死查案,军饷贪墨的勾当不知还要埋多久!” “没错,没有戚世子在前面披荆斩棘,圣上如何能雷厉风行,处置京都这些富得流油的硕鼠?” “戚世子身负重伤还在奔波劳碌,真让人揪心。说起来,这能干大事的还得是荣国公府的人啊,也不知圣上那边给记多少功。” 戚清徽穿过人群,仿若未闻。 见他走远,有人好不得意的接话:“这个我知道,一车车的补品,前阵子都往荣国公府拉呢。” “这哪儿够,荣国公还缺补品?看着吧,圣上是明君,又最看重戚家,还能亏待了戚世子去?” 京兆府的衙役,兵马司的士兵清出粘贴皇榜的区域,眼神锐利,厉声呵斥着试图往前挤的人。 “肃静!依序观榜,不得拥挤!” 一切井然有序,提着浆糊桶的官员爬上木梯去糊墙。 临窗那头,明怀昱兴致阑珊。 明老太太也不坐了,紧紧盯着。 允安扒拉着窗户,努力踮脚,死死盯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爹爹!!! 允安高兴的脚丫都要翘起来。 他欢呼一声,雀跃就要下楼。 可才跑了几步,明怀昱伸手一勾,把人勾了回去。 “往哪儿跑呢?” 允安很激动,用手指着窗外:“那里那里。” “去什么去,也不怕被拐子拐走。” 允安:“舅舅,你看,戚世子!” 明怀昱随口:“你认识?” 允安重重点头,语气带着得意。 “他是我……” 一顿。 明怀昱:“什么?” 允安:“没什么。” 允安的手无力缩回:“我编不下去了。” 允安很沉重:“对不住,我不认识他。” 明怀昱含蓄表示:“我倒是认识。” 允安眼一亮。 “真的吗?” 明怀昱随口:“他那种人物大名鼎鼎谁不认识,可他不认识我。” 允安:…… 随着布满密密麻麻墨渍的皇榜悬于高墙缓缓徐开,主事掌心稳稳抚过缎面,将其牢牢贴合在冰冷的砖墙上,最后一方跟着抚平。 人群有过片刻的寂静,目光胶在那卷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皇榜上。 很快,声浪轰然炸开。 有人欢喜,恍若癫狂。 “中了,我中了!” 有人往外退,瘫在地上,面色灰败如丧考妣,悲恸大哭。 明老太太连连吩咐:“快去,派人下去看,看到卓哥儿的名字,就速来禀告。” 咯吱一声,雅间门被打开。 映荷出现:“不必派人去了。” 明老太太心下一紧。 “什么意思?” 映荷上前福了福身子:“娘子早已吩咐奴婢使了些银子,雇了专在榜下盯梢的十余人。方才递了消息过来,说他们找了多回,没瞧见二公子的名字。” 明怀昱:!!! 这泼天的快乐! 映荷恭敬道:“奴婢当时就急红了眼。” “别是这群杀才昧了银子糊弄人,咱们二公子日日苦读到三更天,墨都耗光了好几缸,便是那熬夜苦读的油灯,都够浇整条朱雀街了,怎么可能不中?” 足够阴阳怪气。 映荷发簪歪歪斜斜的,衣裳也带着褶皱:“见婢子不信,这群人便带我挤进去亲眼看了。” “可……就是没中。” 明怀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以为多大的本事,合着全家跑过来折腾,是来看笑话的。” 明老太太心肝颤了颤,浑身无力。 明卓像是不愿置信落榜的事,他快步上前,落寞表示:“祖母,是孙子无能。” 挺会演啊。 多无辜啊。 明蕴这时赶回来,身影出现在门口,笑吟吟劝明老太太。 “你也甭着急上火。两个孙子齐齐落榜,省得外人比较。这般默契倒是难得。步调一致,倒有些兄弟和睦的样子了。” 这分明是剜明老太太的心啊。 明蕴没进去,还得去食鼎楼,招呼小崽子。 “允安,走了。” 她是回来接人的。 明蕴想了想,说十句都没有小崽子出现来的震撼。 既然已经打过招呼了,不如直接将小崽子推到戚清徽跟前,提前唤醒他身为人父该有的慈爱。 她不就是那么过来的? 戚清徽好歹是个男人,总比她更经得起风浪。这桩玄奇之事,本就该落在他肩头先顶着。 第55章 我小小年纪就……丧父了? 天色暗沉,雨势并未减弱。檐角垂下来的水绦子哗哗作响,在青石板上凿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戚清徽督场后,没直接去酒楼。 他素来持重,谋定而后动。便是刀架在脖颈处也面不改色,断不会教旁人几句言语搅乱方寸,偏这桩事…… “爷,彻底排查过了。府上旧仆皆守口如瓶,不曾对外嘴碎。” 霁二单膝点地,衣角沾着雨水,呈上文册。 戚清徽麾下养着批暗卫,皆从冠‘霁’姓,以序数论资排辈。 霁一时刻随侍在侧,霁二专探消息…… “这是您指明要的礼部尚书资料,时间仓促,只整理了半年内的人情往来与入京后的官员接触动向,均已查核详实。明娘子的相关记录也附在后面,请您过目。” 戚清徽接过来,一页一页仔细翻阅。 观明岱宗的履历,官拜尚书后行事谨慎,唯恐出错。在礼部任职勤勉认真,不敢与下属官员起冲突。 礼部事务打理得还算过得去,虽无亮眼政绩,却不曾出过大纰漏。 没有什么可留意的。 不过…… 也有值得推敲的。 “明岱宗擢升礼部尚书时,朝中暗流涌动。我记得考功司的记录不过平平,都察院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可圣心独断……” 圣上的心思,戚清徽清楚。 朝堂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都想把自己人推上空缺的礼部尚书一职。圣上岂能乐意?特意提拔明岱宗这般谨小慎微的,正是看中他不敢结党。 明岱宗揣度圣意,不和官员来往密切除了他怕事,也是有意为之,只有这样,圣上满意了,这位置他才能坐的长久。 霁二回:“属下循着线索探查,明大人得以晋升礼部尚书,其中静妃娘娘在暗中也使了力。” 静妃? 那可是镇国公府的人。 霁二又道:“静妃娘娘入宫前曾回老家祭祖,途径滁州恰逢庙会,她素来信佛,便去拜了送子观音。正巧明老太太也在寺中祈福,二人谈及佛法十分投缘。” “至于镇国公府,和明府从未有过往来。” 交情也只是静妃个人。 戚清徽淡淡应一声。 继续往下看资料。 是明蕴的。 她就精彩了。 入京都后不着痕迹结交了明麓书院的桑夫人,未几便得对方青眼,主动提出助其胞弟入书院进学。 广平侯夫人那种势利之人,最重门楣高低,独独对她格外满意。 她在府中气定神闲,隔几日便撩拨得明岱宗肝火大动,末了还慢条斯理点评——父亲涵养功夫未到家。 她将继母送入别庄,那柳氏的棺材还未下葬。 码头有货船,她从那里带回孩子。 …… 戚清徽:…… 戚清徽眼皮一跳。 她……真的很忙。 没有一天是闲的。 他看完最后一行字,合上资料,稳了稳心神。 天色昏沉,外头天边闪电倏忽划过,天际亮了一瞬,男人半张脸却浸在流徙的暗影里,喜怒难辨。 戚清徽身上的气压太低了,霁二不敢多看,把头埋低了些。 “码头的人,也曾细细排查。那孩子曾宣称他是荣国公府金孙,生父是……” 霁二有些说不出口,吐字艰难。 “是您。” 可所有人都没当真。 “孩子是被一对夫妻扔去江里,被码头的人救上来的。” “至于那对夫妻……” 霁二蹙眉。 “说那孩子起先是在林子里头捡的。” “属下已全力彻查了那孩子的来历,各州县近五年的出生牒谱都翻遍了,连逃荒流民的牙牌都核验过。那几日出没山林的人,除了那对夫妻,再无旁人,这孩子简直像是……” 他呼吸一停。 “凭空冒出来的。” ———— 食鼎楼。 明蕴姿态从容,新烹的茶烟袅袅缠上指尖,她执盏吹开氤氲,浅呷一口。 这茶滋味极好,比起宫里贵人赏给明老太太的好多了。 壶里的茶,是她到这里前就有的。 显然是先前戚清徽泡的。 楼下街道的人不曾散去,一波又一波的去观皇榜。 桌上错落摆着芙蓉酥,藕粉桂糖糕,蜜渍梅子,荔枝膏,皆做的精致玲,已被母子两人执银箸尝空了大半。 是明蕴点的。 如允安这般年岁的小崽子原该似脱兔,他却静得像尊小菩萨。平日行止有章法,此刻却破了形。 指尖反复无措绞着衣带,乌溜溜的眼珠时不时往窗外探。 明蕴就这么看了半晌。 “紧张什么?” 允安鼓了鼓腮帮子,眉眼堆着愁色。 “等了许久了,为何还不来?” “要是爹爹不认我,怎么办?” 他的出现,是不合时宜的。 允安抿唇,都结巴了:“我……我……” 明蕴问:“还要不要喝蜜水。” 允安摇头,他没有心情。 明蕴:“那加牛乳进去做成蜜乳,再放些你爱吃的赤豆糯米圆子,果脯碎?” 允安真的很伤心了。 可…… 他哽咽的表示:“那……给我来一点点。” 明蕴不意外,对外吩咐一声后,同小崽子道:“该吃吃,该喝喝,天便是塌下来的,也不会让你撑着。这些事自有大人处理。” “心思不要太重,懂吗?” 允安懵懵懂懂点了头。 两人叙话的空档,戚清徽已踏着木阶上来,守在雅间外的戚一默然退至廊柱旁。 戚清徽正欲推门。 室内飘出细细的,陌生的,如幼兽般奶声奶气的呜咽。 “那……那我小小年纪不就……” 允安格外悲戚,努力查找词汇。 “丧父了。” 戚清徽被拌住了动作,落在门上的五指缩紧。 屋内,女子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幽冷淡。但仔细听去,还夹杂着丝丝笑意。 “你……” 明蕴夸他。 “真是你爹的好儿子。” 允安到底年幼,又对明蕴不设防,可不就听不出好赖话,闻言忙骄傲点头。 “那是自然!” 明蕴:“他不认你也无妨。” 明蕴见他仍旧好不伤心,给了定心丸。 “这不是还有我?” 允安感动。 他重重点头。 明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那般随意。 “我给你换个爹爹,不就行了。” 第56章 我总要帮理不帮亲的 咯吱一声,随着话音才落,雅间门被推开。颀长的身影卷着凉风,走了进来。 允安闻声望来,眼里还噙着泪花,顶着张粉雕玉琢的圆脸。 戚清徽向来藏的住情绪,所有的波澜已彻底敛入眼底的深潭,目光在那小崽子身上略作盘桓。 明蕴丝毫没有被当场抓包的心虚。 她方才可没刻意收声,不就是戚清徽留了耳目,霁一一直守在外头。 她明面上哄着允安,字句却都是凿给霁一听的,指望这暗卫当个传声筒。 谁承想正主就在门外站着,倒省了这番曲折。 明蕴温声:“看来方才的话,世子应该听见了。有些紧迫感,挺好的。” 戚清徽视线缓缓移向明蕴。 “今日,是你派人跟踪我?” 明蕴承认:“是。” 戚清徽:…… 应的还真干脆。 难怪跟踪的手法那么拙劣。完全不怕发现。 不对,是巴不得他发现吧。 明蕴为此表示:“想见世子一面当真不容易。” 戚清徽抬步入内,将手里那份伙计端上来的糖乳,推至允安面前,转及袍角轻旋,转身在母子对面落座。 允安垂眼盯着那碗糖乳,又悄悄瞄了眼戚清徽,挺直小脊梁刚堆起笑,却撞进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小崽子的嘴角立即塌下来,下意识往明蕴那边偎,这才小声道。 “多谢爹爹。” 又轻又软的,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 戚清徽沉重的闭了闭眼。应也不好,不应也不好。下意识去拎茶壶,却觉壶身轻飘飘的。 他看过去。 空了。 始作俑者明蕴呷完杯里最后一口,唇齿留香,指尖轻抚青瓷茶沿:“食鼎楼的茶我品过数回,今日的……口感最好。” 屋内一时无言。 戚清徽没说话,雅间内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片刻,他起身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提着新的素纹提梁壶并盛了一半碧色茶针的小琉璃罐。 从容的碾茶、候汤、击拂,动作行云流水。 戚清徽淡声:“茶叶是从府里带的。” 他用的,怎么可能差。 明蕴问:“这是什么茶?” “云雾芽。” 从督场结束到戚清徽来雅间的这段时间并不短,明蕴不信他没派人去查。既已现身,不曾冷声质问,必是蛛丝马迹都不曾寻着。 明蕴记下茶名后,就没废话:“信了吗?” 戚清徽:“我不信神佛,更不信鬼怪之谈。” 嗤。 信与不信,原该斩钉截铁。顾左右而言他算什么? 不过明蕴也能理解。 便是信了几分,可常理没法解释,残有的理智会摇旗呐喊。不见棺材不落泪,本是众生常态。 说戚清徽急吧,他这会儿还慢条斯理的煮茶。说他不急吧,明蕴也不能在这里坐着。 不过,横竖明蕴不急,气定神闲看他摆弄茶具。 煮好了茶,戚清徽给自个儿添了一杯,手腕悬在半空略作迟疑后,将陶壶倾向对面,为明蕴也匀了七分满。 明蕴也不客气。 刚煮好的,香味最是浓郁。 明蕴表示:“回头我也去买些。” 真的好喝! 好喝到明蕴看戚清徽都顺眼了。 戚清徽这才看她一眼:“你买不起。” 明蕴:? 戚清徽:“这茶与坊间卖的不同。扎根在武夷丹霞岩缝之中,阳崖阴壤交汇处,用峨眉山巅的晨露浇灌。” 更别提产量少,采摘得惊蛰后第一场透雨初晴时掐的嫩尖。 炒茶的工艺也很是繁琐。 明蕴:??? “我每年只得那么一小罐。” 戚清徽又道:“方才煮的水是埋于梅林之下,借梅香熏染三年的雪水。” 明蕴:…… 谁有你会喝啊。 可以看出,这茶的珍贵了。 她买不起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明蕴和戚清徽不熟,自然没法仗着替他生了个儿子,就开口讨要茶叶。 念着这壶饮尽便再难续,她暗忖稍后定要多吃几盏。 戚清徽指腹摩挲着茶盏,目光再一次落到埋头吃糖乳的小崽子身上。 允安吃的很认真,他格外喜欢里头的赤豆圆子,用小勺子舀着,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察觉戚清徽的视线,允安眼儿亮晶晶的。 他严肃皱眉强调:“我真的是你儿子。” “如假包换!” 戚清徽见他说成语:“启蒙了?” 允安并不想要别的爹爹,他这个人还是很从一而终的。 “嗯,我会的很多。” 戚清徽听他卖力推销自个儿。 “小姑隔三差五犯事,总要教训一番,爹爹一旦要管束,我总是第一个帮忙递藤条的。” “我!有眼力见!” 戚清徽也不知要不要闭着眼夸他。 “祖母在外头又仗势欺人了,此举不妥,可我从来不劝。” 允安很有他的道理。 允安表示:“我总要帮理不帮亲的。” 戚清徽:…… 允安:“我还省心。” 戚清徽:…… 就你说的那不嫌事大的样子,不见得多省心。 明蕴意外。 这小崽子竟也有活泼的一面? 可他来明府明明…… 想到了什么,明蕴眼眸微颤。 也是,纵有至亲在侧,陌生的一切,四围俱是生疏光景。便是再小,也要生出些无凭的惊怯来。 说到底,还是她照顾不周。 分神间。 戚清徽还算心平气和问:“你唤允安?” “嗯!” 戚清徽温声:“会写吗?” 允安恨不得当场就想给他露两手。 “会!” “这是爹爹取的。” “小叔说过,爹爹没把娘亲娶进门,就定下了这名。” 明蕴眼皮一跳,总算是明白了戚清徽先前的反常。 “我每天都有练字!爹爹也可随时考我《幼学琼林》,我学了许多了。” 允安想到了什么,人也活泼起来。 “对了,允安是我小名。” “我还没起大名呢。可爹爹,祖父都说不急。” 这事明蕴知道。 当时意外过,很快也就释然了。 不少世家大族规矩多,正式的大名要等孩子年岁稍长,瞧出些性情品格,请高人批过八字后再行定夺,以求名如其人,福泽深厚。 这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多少抱有一丝侥幸的戚清徽喜怒不形于色,从进门至今连眉梢都未曾动过半分,任谁也参不透他心里怎么想的。 此刻面色微变。 咔嚓一声清脆裂响,手里的茶杯竟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 ?咔擦,是茶杯碎裂的声音吗。 ? 不,是戚清徽认命的声音。 第57章 我会尽早上门提亲 滚烫的茶汤溅了一身,碎裂的瓷片将他的手划出血痕。 戚清徽沉沉合上双眼,花了片刻平复心绪。短暂的失态过后,很快重拾从容,取出素帕徐徐拭去掌心血珠。 他凝眸审视明蕴,竟是破天荒头一遭正眼端详。 女子容色太过秾丽,即便只是寻常打扮,可与他所求的宗妇端方大相径庭。 计划都被打乱了,可能怎么办。 他本急着相看,孩子和明蕴就及时撞上来了。 明蕴由他打量的同时,动作自然,顺手续杯。 允安噤声。 以为哪里说错话了。 偷觑娘亲稳坐如山,连睫羽都不曾颤动分毫的镇定模样,小崽子胆气顿生,埋头将糖乳饮得簌簌作响。 戚清徽:…… 嗯。 亲母子。 他按了按发胀的头。 “那座山林曾有猛兽出没,山势陡,层峦叠嶂难见人烟,若非那对夫妻恰巧经过,允安怕是要折在里头了。” “可他们恐染麻烦,原想将允安随意弃置。奈何码头人烟稠密,这才未敢轻举妄动,只得候至夜深。琢磨再三唯恐横生枝节,便欲将小崽子抛入江中了事,永绝后患。其妻虽心有不忍,却慑于夫威。” “事发后,二人惧罪,仓皇遁走。” 明蕴还是头次见他说那么多话。 明蕴:“嗯。” 明蕴语气很淡:“别的我不管,允安落江险些殒命,这笔账必须清算。” 倘若他们冷眼旁观,便是任允安自生自灭于山林。世道本就各扫门前雪,明蕴断不会追究。 既将人带出深山,哪怕扔在府衙鸣冤鼓下,掷在闹市通衢,再或是随意丢在码头,终究留有一线生机。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将发热已意识全无的允安推入寒江,这分明是蓄意夺命。 见她这般,想来清楚事情原委。 戚清徽也不意外。 他只是指出:“可你没清算。” 一直没动手。 戚清徽:“在这里等我呢?” 明蕴不语,敷衍微笑。 戚清徽:“特地留着人证,等着我去查。” 查到的结果是,孩子凭空冒出来的。 被看穿的明蕴继续微笑。 没办法,能证明允安身份的证据太少了,她可不得按兵不动,留有后手。 戚清徽见茶水又空了半壶,都要气笑了。 他身体尚未痊愈,方才雨势浩大,多少淋了些雨,又吹了风,此刻颇感不适。 可即便如此,思绪透亮,人格外清醒,知道他该做什么 戚清徽压着喉间想要咳嗽的痒意,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有章程:“人交给我,我去按照律法料理清算。” 戚清徽又道:“我虽养病,可事务繁忙。身边的都是些粗手笨脚的亲信,于养育之事上,终究不够细心。” “允安的身份还需另行商榷,戚家那边不好直言告知。” “他……暂且还得劳你多看顾。” 原以为至少得和她周旋几日的戚清徽,这就认命了? 明蕴意外。 小名的杀伤力就那么大? 她眼眸微闪。 但结果是好的,她乐见其成。 明蕴点头:“成。” 她已经习惯小崽子的存在了。如果戚清徽把人带回戚家,她反而会不适应。 戚清徽:“吃喝用度的话,一概从我这边出。” 养个孩子不难,明蕴暂时还不需要用戚清徽的,毕竟这孩子她也有份。 不过…… 明蕴的视线缓缓落在戚清徽手边的玻璃罐上。 如果戚清徽把茶叶给她,她必然不会推拒。 察觉她的视线。 戚清徽探手取过琉璃罐,问允安:“你喝茶吗?” 允安眼儿乌溜溜的,摇头:“爹爹不许我喝的呀。” 明蕴就看见戚清徽心安理得地将琉璃罐收进了袖口。 明蕴:??? 你儿子不喝。 儿子娘要啊! 做好这些,戚清徽面色不改,继续一桩一桩调理情绪的安排下去。 “若不介意,我会挑个沉稳可靠,会些手脚功夫的送来,护周全安危。” 寻常时日能有何险厄? 只要允安身世不泄,礼部尚书府便不会惹人注目,且整座府邸早在她股掌之间。 不过,戚清徽愿意上心,愿意担心儿子,这到底算是好事。 明蕴倒不至于不知好歹。 不过,她也有所顾虑。 院子里多了个人,她除了不适应外,还得习惯对方同映荷那般贴身照看。 何况是戚清徽的人。那岂不是,她的一举一动,戚清徽也了如指掌了? 迟疑的片刻。 戚清徽像是能洞悉人心:“在此期间,人只护你们母子,无需向我复命。若觉不便,可令其十丈外相护,非生死关头绝不现身。” “那就有劳世子费心了。” 这个时候知道客气了? 喝茶的时候,也没见多谦让。 一件一件,他能想到的事都安排妥当后。 戚清徽沉默。 明蕴喝茶。 戚清徽继续沉默。 明蕴发现!茶又没了! 一定是煮的太少了! 一时又无言。 不知何时,雨声已敛了张狂,天色还蒙着灰纱,却比先前透亮几分。 戚清徽喉结滚了一下,嗓音比先前低沉,每个字仿若在心间滚过似的:“我——” 他顿了顿。 “会尽早上门提亲。” 明蕴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 两人之前并无情意,她半分女儿羞态,这桩婚事于两人而言不过是最利落的收梢。 她几不可闻的舒了口气,满意戚清徽不拖泥带水,当机立断的决断。 看啊。男人还是要找有担当,能挺得住事的。 明蕴缓缓坐直身子,褪下腕间的镯子,缓缓移到戚清徽面前。 戚清徽:“?” 明蕴:“广平侯府的信物。” 除却面见广平侯夫人这等场合,平素她鲜少佩戴此物。 今日特意笼在腕间,自是另有所图。 瞧,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明蕴:“我已有婚约在身。” “婚期将近,我若去提退婚终究不合时宜,也不好应付,正如世子先前巷中所言人言可畏,好在你身为男子可不拘小节。” “广平侯府明家实在得罪不起,但我觉得,这对世子而言,并非难事。” 被摆了好几道的戚清徽:…… 他伸手接了过来,沉沉看向明蕴。 “我会处置。” 明蕴笑意总算真诚了些:“那我静候世子佳音。” 第58章 所有心血,我皆系你一身啊 先前雨势滂沱,马车难行,明府祖孙三人一直被困在朱雀街的临窗雅间。 眼见雨势转小,这才动身回府。 较之来时的满怀期许,归途中的明老太太恍若被抽去筋骨般,连片语都懒怠吐出。 来京都前,明卓学识并不差,不然也没法考入明麓书院。便是吊车尾怎么了,这里的学子有几个不金榜题名的? 何况这半年来,明卓格外苦读,便是夫子都夸其勤勉。最后隐晦提及,只要不出差池,秋闱应当困不住他。 许久,她只说了一句。 “卓哥儿下次再考就是了,你还年轻。” 明卓不说话,只低着头。 换成平时,明怀昱是不屑和他一辆马车的。 可眼下,他非要挤进来,见四下里气压沉滞,自觉该当搅动这潭死水。 “祖母。” 明怀昱笑容不加收敛。 “您也别丧。” “这一次考不中,不是还有下次吗?” 可明老太太到底期望太高,沉沉叹了口气。 明怀昱似忧心:“考生如过江之鲫,会读书的佼佼者数不胜数。他也许次次都中不了。” 明老太太:…… 明卓隐忍不语。 明怀昱就很有道理,循循善诱:“您一直都说父亲当年考中,这般出息是明家祖坟冒青烟。可祖坟冒一次就够了,那些长辈在土里老实待着,不可能时常从阴曹地府回来串个门,您说是吧。” 明老太太:…… 明蕴和明怀昱是对她有怨啊。 也是,嘴上总道将他们捧在掌心,世间万物皆不能及,可终究是割了宠爱,不是独一份了。 明老太太苦笑,不忍责备。 “兄长。” 明卓蹙眉出声:“你不该开祖宗的玩笑,所言欠妥了。” 明怀昱嗤笑一声:“都这样了,还要教我做人?” “好了。” 明老太太头突突的疼。 “我乏了,你们都静静。” 她虽没应落榜斥明卓,可从始至终都没对明怀昱冷脸。 明卓不甘心,无可奈何咬咬牙。回去见了明岱宗后,怕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也实在没精力和明怀昱争执。 见他吃瘪,明怀昱便觉畅快。这份酣畅竟一路漾回府邸。 府上的管家迎了上来,他是个人精,正要窥探老太太眉梢眼角的吉凶征兆。 若得喜讯,合府定要欢腾起来。倘落了空,断不敢触主子们的霉头。 等明老太太下马车,他眼眸一闪,连忙往后避让。 眼瞅着一行人入府,管家刚举起袖口拭额,忽有只温厚手掌落在他肩头。 明怀昱:“鞭炮呢?” 管家没想到明怀昱还在,吓得一个哆嗦,忙回禀。 “放在库房。” 怕是见不得天日了。 “那还不取出来!” “这……这不妥吧。” “如何不妥了?” “到底是我阿姐的一片心意,怎可辜负?” “放起来!” 管家哪敢顶风作案,万不敢从,吓得险些要跪到地上。 “公子可饶了我吧。” 明蕴是这时回来的,搭着映荷的腕子徐徐踏下马车。眼风轻轻一掠,就猜了八成。 “胡闹。” “谁家没考中,还要放鞭炮,莫不是考糊了脑子,要拿火药味盖过墨臭?” “这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明怀昱在明蕴跟前向来乖顺,闻言低头听训。 允安哒哒哒走近。 尊长既已受斥,他为晚辈的,合该跟着领受训诫,这是世家规矩。 他学着明怀昱的样子,低头。 很显然,这种事他做了太多回了。谁让戚锦姝经常惹事! 允安的姿势格外到位,微微躬身谦逊状,手揣在身前。衬的明怀昱不伦不类。 明蕴:…… 明怀昱:?? 明怀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允安的脑袋:“谁教你的?” 允安刚要回话。 明怀昱:“够义气啊!” “下次我要是被父亲罚跪去祠堂,要不要约一个?” 允安艰难的皱了皱包子脸。 他不想。 于是他当做没听见,蹬着新履,鞋面绣着缠枝莲纹,足尖忍不住翘了翘,慢悠悠打了个旋。 明蕴听不下去,上前把小崽子拉到身后,面无表情锁住明怀昱,后者顿觉后颈窜起细密的寒意。 她转头吩咐管家:“去厨房那边说一声,好酒好菜也不必备了,想来祖母和父亲也没胃口。” 明蕴:“至于那些鞭炮……” 她拉着允安往里走,路过明怀昱轻飘飘道。 “关起门来,门闩落下,谁能看笑话?” “可买了不少,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怎能因为父亲拜官尚书,就铺张浪费?” —— 明岱宗这会儿快气死了!!! 他官场资历尚欠火候,兼之科场规制森严,试卷批阅与金榜题名者,除却御览之外,知情者屈指可数,自然轮不到他。 故,他只能等消息。 本来觉得板上钉钉的事,可他的卓哥儿没中! 明岱宗顿觉脸面无光。故,明卓跪到他跟前的时候,他不为所动。 “父亲,是儿子无用。” 明卓痛心:“儿子本也以为胜券在握,可不知怎么就……” 他红着眼,半句不敢提卷子早就被墨渍糊了一片,更不敢提是明蕴所害。 明岱宗眉间川字纹深深陷了进去。 “我苦心栽培你,费尽心思让你赴了会诗宴,你说,那些同僚私下如何笑话我?” “今日这雨砸的人生疼,你祖母的腿方才回屋走路都不成,她为什么出门?你当是赏雨的?” 明岱宗沉着脸:“卓哥儿,我自小栽培的你啊!你儿时诵读至深夜,为父那时公务并不繁重,便在这书房陪着守到深夜!” 明怀昱呢? 和他同桌而食的次数,除却家宴,屈指可数。 母亲怨他偏心,同为骨肉却分厚薄。待卓哥儿与怀昱差距拉大,那怨声才渐次消弭。 明岱宗愈发一意孤行,倒像是非要明卓挣个锦绣前程,方能印证这些岁月里他的抉择没错。 他胸臆间堵着团浊气,呼吸急促:“所有心血,我皆系你一身啊?” 明卓早有应付之策:“是儿子对不住父亲,辜负了祖母。” “儿子本想着中了,就去庄子里告知阿娘,让她也欢喜,可我……可我……” 见他提及柳氏,明岱宗身形骤凝。到底是心底发虚,自觉理亏,那腔愠怒一点点塌了下去。 “父亲。” 明卓嗓音沙哑:“我想阿娘了。”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明岱宗:??? 他骤然大怒。 有人踱步入内。 明怀昱悠哉悠哉提着鞭炮:“我来给父亲报喜了!” “你押了半辈子的宝,不过是块废料。” 第59章 你不羞愧吗? 见明怀昱跳出来搅局,明卓额角青筋突突的跳,可见明岱宗正在气头上,岂敢贸然开口? 爆竹声震耳欲聋,每声炸响都像在抽明岱宗的耳光。那点刚冒头的愧怍,霎时灰飞烟灭。 明岱宗冰锥似的目光钉在明怀昱脸上,胸腔剧烈起伏:“放肆!” “平时不学无术,非跑去学院里头丢人现眼也就算了。卓哥儿没考中,你难道就中了?怎么有脸!你怎么有脸!” 都说明怀昱的学业被耽误,可明岱宗觉得这话只是托词。 当年他寒窗苦读时家徒四壁,恨不能凿壁偷光,囊萤映雪。 明怀昱便是被继母苛待,有明老太太在,可谁敢短其吃穿。真要存心上进,便是刀架脖子他也该读出个名堂! “我看是你祖母平日太纵着你!” 他猛然扫落案头茶具,碎瓷四溅。 “才养得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连我都敢顶撞!” 他气得眼前发黑,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听着,纵使卓儿今朝未登榜,也远胜你这顽石百倍!” 他吐露的这些诛心之言,若搁在往昔,明怀昱或会心口发涩。 奈何类似言语听得太多,早已炼就铁石心肠。 他早已不在意这个父亲了。 此刻冷眼旁观,倒像是在看戏台上卖力蹦哒的丑角。 冷淡的女音从明怀昱身后传来。 “阿弟若有错处,父亲不必动怒。有什么火气尽可冲我来,毕竟他是我一手带大的。” 见是明蕴,明岱宗稍收敛怒容。这个女儿有本事,为人父者也不得不容忍三分。 明蕴抬步入内,眉眼带笑。纤指间拢着泥金折扇,懒懒轻摇两下。 “不过……” “生儿不养的人,怕是没有资格。” 明岱宗眼一颤。 “你——” “父亲贵为礼部尚书,日日研读圣贤典籍,就不羞愧吗?” 提裾避开满地碎瓷,扇子轻叩案头摊开的《礼记》。 “您穿上那身官服,可会坐如针毡?” 明岱宗踉跄跌坐,颓然不已。不过三两次吐纳,喉间已似裹了粗粝的沙石。 他被堵的哑口无言。 不。 他没错。 等明卓下次考中,明蕴也就不敢说这通话了! 明蕴没再理会他的脸色,直直逼近明卓,讥讽至极。 “可曾反省?为何落榜?是秋闱懈怠?还是冲撞考官?抑或你本就才疏学浅,全家看走了眼?” “我要是你,是绝计躲在屋里,不愿见人的。” 明卓:??? 他恨的咬牙切齿。 他如今这样,不就是明蕴害的! “长姐,科举这条路本就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学业如何,父亲也是有数的,此番失利或许是……” 他苦笑:“天意弄人罢了。” 明蕴:…… 科场朱卷皆用蜡印封缄,除非惊天冤案,否则绝无启封之理。 他敢这般大放厥词,无非是吃准了明岱宗没本事取出看他那糟糕的卷子。 “你的意思是你答的极好,是考官们不长眼,见不得明家出个真才子?” 这得罪人的话明卓哪敢认。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明蕴若有所思。 “那我明白了。” “定是父亲在外得罪了人,那些大人才约好,要给明家点颜色瞧瞧。这才拖累了你?” 明卓:…… 他不愿同明蕴争辩,给她挖坑的机会。 明卓作出委顿之态,面庞褪尽血色,身形晃似风中残烛:“长姐训斥的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无能。” 换成别人,也许要做做表面功夫。 明蕴:“知道就好。” 明岱宗知道子女之间的不对付。 本在气头之上,可看到这幕,那腔慈父心肠又翻涌上来,眼见明卓遭明蕴讥诮戏弄不敢吭声,他如何能坐视不理? 他刚要出声。 明蕴:“父亲瞧见了吗?” 明岱宗:? 明蕴一字一字道:“顽石自有我铺路,可父亲精心培养的美玉,却是一朝砸了您的脚。” 明怀昱本就够气人了,明蕴有理有据,简直比他更甚一筹。 这姐弟二人,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明岱宗欲翻脸,可念及一事,硬生生压下火气。 “广平侯府前脚派了人来报信,徐世子中了。” 名次很靠后的险中。 但好歹也是中了。 “你不日后就要入徐家门了,总要去贺一声。” 明蕴挑眉。 徐知禹竟踩了狗屎运? “不过……” 明岱宗沉吟:“我遣人去打听了,徐府大公子名列前茅,文章连圣上都赞不绝口,这般锋芒太过耀眼。” 绝非吉兆。 “他虽与世子是同父兄弟,可到底隔着天堑。便是喊广平侯夫人一声母亲,可明眼人都晓得实为亲姨母。” 广平侯夫人岂能痛快? 明卓落榜,明蕴的亲事于明岱宗而言,乃重中之重,他不希望会有意外发生。 他叮嘱:“你去后,切记谨慎。” 要是以前,明蕴定会上心。 可眼下。 她都要和广平侯府撇清关系,怎么可能还上门? 她没有应。 明岱宗身心俱疲,刚要让所有人退下,他得缓缓。 明卓总算有了动作。 “父亲。” “儿子实在无颜面对父亲。” 他跪在地上深深叩首:“请允我去郊外庄子……既能侍奉母亲,也好静心思过。” 他是釜底抽薪抓准了,明岱宗的痛点。 柳氏身亡,明岱宗本尚在斟酌如何同明卓提,如何还能再狠心责备? “这……” 明卓眸底闪过算计,说的很慢:“儿子近些时日常梦见母亲,不知为何她总是哭,可问她怎么了也不说,只让我好好读书,孝顺父亲。” 这当然是假的。 是他故意说的。 果然牵动明岱宗悲恸:“你母亲……” 他的唇动了几下,哽在喉咙口。 明蕴似笑非笑:“巧了,女儿来此就是为了柳氏。” 这话一出,明岱宗面色微变,明卓更是措手不及。 明蕴幽幽:“庄子那边来报,下雨淹了庄子,棺材若泡发了,只怕不体面。” 棺材在庄子里头隔着,对外消息封的死死的。 有明家忠仆日夜守着,就是等着合适时机对外报丧。 可这场雨来的太猛,尤其郊外,好似要摧毁一切,田庄本就处在洼地,更兼紧挨着江岸,岂有不遭水淹的道理? 明蕴就……挺痛快的。 第60章 令瞻,那明娘子可是定了亲的! 她迟疑,认真讨教:“父亲觉着,是换个棺材还是……” 明岱宗如遭雷殛,整个人都晃了三晃。 他神志犹清,暴雨非明蕴所能驱策,自不会昏聩迁怒于她。田庄被淹,可仆从受命严守柳氏死讯,岂敢抬棺擅离将其安顿? 来京都报信路上又费时,这一耽搁,眼看这会儿残阳已西坠。 若不及时处置,可不就得泡烂了。 报应这两字似淬毒的银针,直刺进明岱宗颤动的眉心。 他不可置信,吐字艰难:“你……说什么?” 明蕴似为难。 “若换棺材,可里头尸身怕是都长蛆了。庄子里的奴仆也是人,也会嫌恶心。” “可不换棺材,女儿又怕父亲怪罪,斥责我不会管家,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以至于柳氏死了都不安宁。” 唯一被蒙在鼓里的明怀昱意外:? “棺材?” 明怀昱:“柳氏死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真的假的?” “如何能是假的?” 明蕴抬手轻轻一点明卓:“没听见么,都托梦了。” 明怀昱:…… 所以!鞭炮放的还是太轻了! 明卓神情恍惚。 这些时日,他自认已收敛好情绪,不会再被明蕴左右。 可他错了。 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那可是生他养他,千百般为他算计的母亲啊! 死的冤不说,还这般受辱,不得安宁! 明卓急火窜心,喉头猛地涌上股腥甜。 他想冲过去让明蕴以命抵命。可……可笑的是,他眼下不能! 他忍辱负重,恍若方才得知柳氏死讯,膝行数步,一把抱住明岱宗的腿。 “父亲。” 他眼红的能滴血:“长姐在骗我,是不是!” “母亲向来身子康健,怎么可能没了。” “我不信!” 明岱宗自不能透露真相让明卓怨上明老太太,内心煎熬下长长叹了口气,俯身将人扶起来。 “你母亲是身子不好,才去庄子养病的。可不曾想她去了那处,病的愈发厉害。” 他拍拍明卓的肩膀,说的艰难。 “你要备考,我怕扰了你心境,这才一直瞒着。” 假的! 统统都是假的! 明卓痛苦的闭了闭眼,待睁眼时,他说。 “父亲……用心良苦。” 既然泡了棺材,那丧仪的事也该赶上进程了,耽误不得。 明岱宗心事重重,已顾不得继续安抚明卓。 夫妻一场,终究是他对不住柳氏。 明岱宗想给她最大的体面。 势必大办! 他匆匆去了老太太院子。 “母亲,丧仪的操办……” 刚起了个头。 “冤孽!偏赶在今日。” 明老太太俨然也得了消息。 她腿疼的不行,却强撑着。 “我可是同你提过,蕴姐儿和广平侯府的婚期不改。” 是提过。 可明岱宗到底忧心:“明家有丧,就怕广平侯府那边有顾虑。” 明老太太强撑起精神。 “顾虑什么?皇榜上头一个就是徐大公子。我可是听说了,圣上特旨宣召他入宫。这等荣光对日渐式微的广平侯府意味着什么?广平侯夫人怕是早已愁肠百结,只盼着蕴姐儿早日过门帮衬。” “她只会比我们急。” 明老太太:“我不至于和一个死人计较,可身子吃不消丧仪到底力不从心。我身边的胡婆子是稳重的,府上的管家也是机灵,可交给他们。但还是要你拿主意。你要怎么操办我不管。只要求一点,府上是蕴姐儿掌家不错,可丧事不可让她这个待嫁女沾手。” 高门大户规矩重,个个都怕沾染晦气。 不用明老太太提,明岱宗也知轻重缓急。 ———— 戚清徽赶在天黑前回了府,径直去了慈安堂。 屋内灯火通明,说话声漏出门帘。 “瞧来瞧去,我最属意江南提督府上的娘子,行三,是个伶俐的。年纪和令瞻相仿。早些年她曾随爹娘进宫拜见圣上,我有留意模样不差。” 这是安排宗妇人选。 戚清徽入内拱手请安,做好这些微微退到一侧,站姿恭顺。 戚老太太见了他,面上染了些笑意,这才看向赖在这一日的荣国公夫人。 “你怎么看?” 荣国公夫人自是哪里都不满意。 她小心翼翼觑婆母一眼:“她退过亲。” 戚老太太素来厌弃她这般锱铢必较,虑事浅薄的作派。 “退过亲便低人一等了?是那郎君品行不端,提督夫人疼惜闺女才执意退婚。” 荣国公夫人不语,只低头抹眼泪。 戚二夫人见状,连忙打圆场。 “不急不急,这不是还没定下。对了,婆母先前不是提过将军府。” 荣国公夫人眉头拧的更深。 “不成!” “将军府的娘子舞刀弄枪的架势,比那市井屠夫还要凶悍三分。” 戚二夫人:“御史府上……” 荣国公夫人不虞打断:“她那身份岂能配得上令瞻?唇薄,瞧着面相就没什么福气。” 她严重怀疑这妯娌不怀好意! 戚二夫人见这光景,当即缄口,省得平白沾了腥臊。 那三个娘子可是她和婆母千筛万选得来的,纵有些微疵,然这红尘俗世岂有完璧? 何况这紧要关头,她还在这里这个不成那个不成? 糊涂。 幸而戚老太太本就不打算征询荣国公夫人。只侧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戚清徽。 “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人选你来择。” 到底最疼这个孙子。 “你若觉着不行,我再看看旁的。” “不必了。” 戚清徽出声:“孙儿已有人选。” 戚老太刚想问是不是江南提督府的娘子。 “是礼部尚书府上的娘子。” 荣国公夫人死死拧眉。 礼部尚书府? 她也看不上啊! 可…… 终究是令瞻亲自择定的,总强过婆母妯娌们的手笔。 这么一想,荣国公夫人安静了。 戚老太太纳闷了:“谁?” 戚二夫人眼眸微闪,似有灵光掠过心头,侧身对戚老太太道。 “我怎么了给忘了,婆母,那明娘子可是顶顶的玲珑心窍。” 老二媳妇向来吝于褒扬,这般盛赞实属罕见,人又是令瞻点名要的。 那娘子定是错不了! 戚老太太来了兴致。 “快同我说说。” “也是怪事,待字闺中的适龄女子名录里,并未收录这号人物,莫非是编纂时有所疏漏?” 戚二夫人一僵,反应过来。 “她……” 她倏然起身。 “令瞻,那明娘子可是定了亲的。” 戚老太太:?? 荣国公夫人:???? 戚清徽略掀眼帘,唇角牵起个似有若无的弧度:“这重要吗?” 毕竟…… “很快,就不作数了。” 第61章 媳妇孩子都一手抓! 一室嘈杂倏然凝固,寂得能听见灯花爆芯的细响。 戚老太太脊背不着痕迹地挺直三分,凝眸端详着戚清徽。 她是经过风浪的,又是戚家坐镇的老祖宗,素来明达。此刻敛了笑,通身便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你们都回去。” 这是让她们避让。 戚二夫人未及细思,当即敛衽施礼,恭谨告退。临去时还不忘拽住那位浑身僵直,满面惊愕的荣国公夫人。 伺候茶水点心的奴仆大气都不敢喘,纷纷去外头侯着。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祖孙二人。 戚清徽神色不改,云淡风轻由戚老太太紧紧打量。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戚老太太:“你——” 才出了一个字。 戚清徽撩起锦袍下摆,朝她跪了下去。 “求祖母成全。” 戚老太太:…… 她本能地欲起身相扶,却倏然忆起关窍,竟又稳稳落回锦垫,仿佛从未动过。 “你就料准了我不忍心?” 戚清徽:“是。” 戚老太太:…… 她气的扭身面向屏风,闭眼不去看他。 戚清徽也不急。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 戚老太太总算硬邦邦出声:“许的哪家?” “广平侯府。” 戚老太太:“原配之子?” 她颇痛心疾首:“那徐大公子身子弱,又不招后娘待见,眼下好不容易有了好日子,你……” 不地道啊! 戚老太太愁。 她真的很久没那么愁了。 可令瞻素来心志如铁,但凡拿定主意,九牛难回。她终究是拦不住的。 戚清徽回:“是继室所出。” 那戚老太太就没多大印象了。 她骨子里鄙薄广平侯夫人的钻营习气,行止坐卧都拨着利益算盘。 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这位夺了世子名分便翻脸无情,把亲姐唯一的骨血随手抛到天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实在丧尽天良。 戚老太太又怎么会留意她的儿子。 可……一码归一码。 “那也不该!” 可能怎么办? 这是她最疼的一个孙子。 人有私心,她终究是向着戚清徽的。 她攥住戚清徽的手,声音压的极低。 “罢了,被你看上那明娘子定有过人之处。莫说是广平侯府,就算你真看上皇家未过门的皇媳,祖母便是拼着这身诰命也要去金銮殿争一争!” “广平侯府的话……,但戚家理亏,闹大了谁脸上都无光。” “按礼数该让你母亲去周旋,可她那个性子……终究要劳动你叔母。老身没脸开这个口,你亲自去求!” 戚清徽:“不必劳烦叔母。” 他早就有了主意。 “孙儿会看着办。” 戚老太太斥:“那你还跪着作甚!还不快起来!你身子骨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这青砖地也是能久跪的?” 戚清徽从袖口取出字条:“这是她的八字。” “我已找人算过,下下月初七便是好日子。” “府上该准备起来了。” 戚老太太:?????? 之前催他成家,总说不急。 眼下急成这样? 戚老太太需要缓缓,眼不见心不烦,刚要轰他出去。 可话到嘴边,许是又受了荣国公夫人影响。 成了一句。 “你且告诉我,那明娘子姿色如何?” 戚清徽素来不将皮相视为要紧事。 他答:“她能料理后宅。” 这是避重就轻? 戚老太太沉重闭了闭眼。 夜穹如墨,星子零落,青石板上还泛着雨后的水光。 荣国公夫人恍惚间已离了慈安堂,步履凌乱地踏过水洼,任泥浆浸透裙裾,竟也浑然未觉。 她步履愈发急促,身后仆妇提着羊角灯踉跄追赶,连声劝道:“夫人仔细脚下,仔细脚下!” 荣国公夫人哪里顾得上。 “疯了。” 她嘴里喃喃:“当真是疯了!” 她径直闯入荣国公的书房。 荣国公正伏案处理公务,还来不及搁下笔,荣国公夫人就沉着脸快步走近。 “你可知令瞻择了谁?” 不等回应,她就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那女子有未婚夫婿的,嫁衣怕是都备好了,就等着婚期至过门了!” “这像话吗?” 她气的绞紧帕子。 “亏我还嫌那江南提督府的娘子退了婚,名声不好听。这还不如选她呢!如今令瞻倒好,偏瞧上个有婚约的。瞧这架势,竟是打算硬夺过来。” 戚清徽素来行事周至,自垂髫至今未教她费过心神。 往前荣国公夫人还难受,当娘的无处施为,乃至母子间总隔着一层,不如寻常母子那般亲密。 岂料今朝骤生变故,荣国公夫人感觉天都要塌了。 她向荣国公抱怨。 “他素来最懂权衡利弊,这回简直像被下了蛊!我方才坐在那里,都觉得臊得慌!” 她猛地一掌击在案上。 从出阁到如今,唯当年临盆时受过罪,掌心传来的刺痛教她倒抽冷气。 荣国公抓住她的手。 “行事依旧毛躁。便是生令瞻的闷气,何故折腾自个儿?” 荣国公夫人满心满眼都是:“我不管,你立刻去想办法!绝不能让他做出这等糊涂事!” 寻常琐事荣国公无不对她千依百顺,偏生在戚清徽相关事宜上,自有铁打的章法。 他也听出了个大概。 只问。 “哪家娘子?” “礼部尚书府的。” 荣国公对礼部尚书有些印象,算不得好,是个唯唯诺诺的。 他心思沉沉,拧了拧眉心。 ———— 出了慈安堂,戚清徽步履依旧从容,似闲庭信步。 霁一恭敬跟在身后,不得不感叹还得是爷。诸般事务皆能处置得宜,样样拔得头筹。 就连媳妇孩子都一手抓! 换成别人,哪有不疯的。 只有爷! 灵魂承受能力强大! 正这么想着,前头戚清徽脚步一顿,幽幽叹了口气。 霁一:…… 等主仆二人继续踏着溶溶月色往自己院落走。朦胧月辉下早有人影候多时。 夜色太浓,看不分明荣国公的面容。 他负手而立,分明是专门等戚清徽的。 戚清徽见了人后,上前拱手。 荣国公只沉声问:“决定好了?” “是。” “倒是难得见你有上心的。” “你母亲那里不必管。” “想好了,就去争。” 荣国公爽朗笑开,去拍戚清徽的肩。 “戚家子孙认准的事,便是泰山压顶也要凿出个通天窟窿来,没什么能绊住手脚。” 第62章 你莫要欺人太甚! 翌日,天色放晴。微风吹来裹挟着丝丝凉意。 梨园乃京都赫赫有名的戏苑,朱墙内正飘出咿呀婉转的管弦之音。 一顶青绸小轿稳稳落在戏楼门前,轿帘起处,广平侯夫人沉着脸下来。 “也不知那短命的打什么哑谜,有什么不能在府上说,非要寻我出来!” 禹哥儿高中是天大的好事,偏广平侯夫人没法开怀? 那徐既明将禹哥儿狠狠踩在脚下!既有明月当空,谁还注目萤火? 她昨夜愤懑难眠,玉容枯槁,此刻借着铅华浓墨,倒将憔悴掩得滴水不漏。 婆子扶着她:“主母不该理会。” “凭什么不来?我难不成还怕了他了?” 广平侯夫人嗤笑:“区区秋闱算什么?有能耐就等春闱再夺个状元,堂堂正正穿着朱红官袍站到我面前!” 婆子压低嗓音:“可大公子分明是在折辱您,这戏院本是那位最常来的地儿。” 她嘴里的正是徐既明的生母。 被她那么一提醒,广平侯夫人面上闪过片刻恍惚:“是啊,姐姐她最爱听戏了。没出阁前就总爱往外跑,爹娘常因她不守闺训动怒。” 不过…… 广平侯夫人往里走。 “那短命鬼见着我问候都吝啬。走,进去瞧瞧,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一朝得意,要给我下马威。” 很快,有人迎了上来。是徐既明身边伺候的小厮。 “夫人总算是来了,您这边请。” 婆子就冷了脸:“大公子架子摆的倒大,竟不亲自来迎。” “可别了。” 广平侯夫人似笑非笑:“既明在我跟前,可没半点小辈模样。” 小厮笑了。 “公子身子差主母也是知晓的。念着您是姨母,自是疼他的,这才没折腾下来。” 倒是牙尖嘴利。 街上人来人往,广平侯夫人断不会自降身价与奴仆口舌相争。 梨园新来了个北地戏班,此刻宾客盈门。穿堂而过时,竟逢着好些相熟的贵妇。 广平侯夫人本就长袖善舞,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一一笑着过去打招呼。 “周夫人,前些日子听闻您身子抱恙,我原想着登门探望,又恐扰您清静。” 她眼含关切。 “今日见您气色这般红润,倒比春日的海棠还要精神几分,总算能安心了。” “赵夫人,听说您家媳妇有喜了?这才过门多久就传出喜讯,真是颗福星照门庭,往后您就等着抱金孙享清福吧!” 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哄的嘴角带笑。 可也有不待见她的。 比如镇国公夫人。 她性子直,只扫了广平侯夫人一眼。 “府上两个公子都齐登桂榜。尤其是大公子,可真给你长脸。再过几个月,二公子又要迎娶尚书府的娘子,这双喜临门的盛况,满京城再找不出第二家了。” 镇国公夫人也是戏痴,自和光平侯府先夫人有些交情。 她话锋一转。 “不过,大公子可有婚配?” “从没听说过哪个体面人家,有兄长还未成家,弟弟就先娶亲的道理。你啊,虽是继母,可也得上心张罗。不然平白招笑。” 可丝毫不客气。 广平侯夫人就差被指着鼻子骂了。 可她岂是那没半点成算的无知蠢妇?可丝毫不慌。 “夫人可错怪我了。我疼既明可来不及。” “这不是他那身子实在是……” 她倏然一滞,眉间堆起欲说还休的愁绪,由着那截留白的余韵在众人心尖搔刮。 这就是她的过人之处了。 是在什么? 徐大公子已病的不能人道了? 广平侯夫人不愿坑害好人家的娘子有错吗? 等应付了众夫人,她才拾级而上。 雅间的门紧闭着,小厮推开请广平侯夫人进去。 绕过屏风,只见有人背对着她,穿了身墨色直缀,身形瞧着有些单薄。 广平侯夫人淡淡:“我竟不知既明也爱听戏,这小生嗓音清亮,倒是不错。” 那道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面容冷峻,静静的看向他,眼眸没有温度。 哪里是徐既明。 广平侯夫人愣住。 “戚……戚世子。” 她忙收敛态度:“我走错地儿了,这就走,这就走。” 戚清徽屈指轻叩戏单,择了折戏文。 霁一双手接过,转身阔步而出,顺带将那个呆若木鸡的婆子拎小鸡似的提拎出去,反手轻巧掩上房门。 广平侯夫人:? “没错。” 戚清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是晚辈想见侯夫人,遂让府上公子牵了线。” 广平侯夫人猛吸一口气。 徐既明认识七皇子,这是和戚世子也有交情? 真是不能小瞧了他。 她不免牙齿发颤,后背生凉。 眼下她不敢深思。 “这……” “世子寻我,可有什么事?” 难不成是给徐既明当靠山的? 戚清徽只温声道:“侯夫人不必紧张,坐下说话。” 平素戚清徽岂是她能轻易得见的人物?圣眷正浓不说,沉下脸时连阁老都要斟酌分寸,教她如何不胆战心惊? 她惴惴不安坐下。 “竟不想世子爱听戏。” 戚清徽:“是给侯夫人点的。” 广平侯夫人受宠若惊。 楼下丝竹管弦一停,很快换了别的,正是新编的戏曲《让钗记》,唱腔穿透窗纸。 ——“眼见那……乌云盖顶,识时务者方为俊杰,退一步……” 戚清徽听了会儿,没废话。 “我听说令子不日后要成亲了?” “是。” 广平侯夫人素来精于左右逢源,断不会教场面凝滞。偏戚清徽气场太强,她不敢直视,喉间那些玲珑辞藻竟似被冻住般,半个音也漏不出来。 戚清徽眼风都未扫过去,只端起茶盏,摩挲纹路:“巧了,我也快了。” “这……” 广平侯夫人忙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前些时日还见国公夫人发愁呢。不知是哪家娘子?” 戚清徽笑了笑。 “说来也巧,那娘子侯夫人也认识。” 他说的慢条斯理:“明家嫡女,明蕴。” 广平侯夫人彻底黑了脸,总算明白戚清徽寻她是为了什么。 她又惊又怒,倏然起身,双手撑着桌面。 “戚世子慎言!” “你莫要欺人太甚!” “她与犬子的婚约三书六礼俱全,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得!” 理在她身上,断没有戚家要,就拱手让的道理。 “广平侯府虽不及荣国公府显赫,但世子若定要恃强凌弱,我便是头破血流也要告到圣上面前,是不惧的!” 相比于她情绪起伏厉害,戚清徽只是掀了掀眼皮。 “庆元三年起,徐府账面上的进项,与实际的田庄铺面收入差了整整五成。这些银子是从哪道口子流进来的,需要我点明吗?” 广平侯夫人面上血色瞬间褪去。 这事她分明做的极为隐晦!怎么会…… 戚清徽将一本洒金册子甩在案上:“夫人放印子钱的凭证要现在念么?” “去年占民田,纵仆行凶,逼的蚕农一家悬梁,又捅出七条人命。” “侯夫人该是聪明人,当知我并非同你商量。” 窗外小生嗓音陡然一变,声嘶力竭。 ——“这龙凤姻缘虽好,又怎及那身家性命,锦绣前程?何不将这错牵的红绳,就此斩断!” 广平侯夫人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戚清徽沉沉:“别等我出手,你还能留个体面。” 他刻意停顿,留下令人胆寒的寂静。 随即笑出声。 “不然,那就不只是退婚,而是……抄家了。” 第63章 退婚 待广平侯夫人踉跄踏出戏楼,日灼光似万千银针扎眼,身后咿呀戏文犹似索命梵音。 较之来时的气焰万丈,此刻她双股战战,几欲瘫软在地。 “夫人。” 婆子慌忙上前搀住她臂弯,但见她面庞惨白如裱糊的桑皮纸,通身的气力都似被抽空了,心下惴惴不安。 压低嗓音打听问:“那位贵人怎么会在?他是说了什么,夫人您这才……” 话音未落。 被厉声打断。 “住嘴!” “哪只狗眼见着贵人了?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她猛地揪住婆子衣领,冷冷警告道:“方才那雅间里的只能是徐既明,若我在外头听见半句风言风语,仔细你的舌头!” 婆子吓得再也不敢多嘴。 广平侯夫人一头扎进轿厢,锦帘垂落隔断天地,偏那身子仍筛糠似的抖。 她从未这般狼狈过。 可这个节骨眼,她绝对不能乱。 戚清徽那边还等着她的交代。 她低头去看戚清徽递过来的镯子,紧紧捏住,恨的牙痒痒,艰难吐出一句话,吩咐外头。 “去明家。” 明府正操持白事,仆从们穿梭往来俱是忙碌光景。 广平侯夫人过来时,强按心头疑云,被请去待客厅后,便直言要面见府中掌事之人。 明岱宗正忙得团团转,闻讯立即赶了出来。 “侯夫人怎么来了?” 广平侯夫人暗中四下打量:“这……府上是哪位……” 明岱宗面露哀恸:“是蕴姐儿的母亲。” 广平侯夫人意外。 她和柳氏打过交道,深知那是朵惯会倚娇作媚的白莲。自己生性刚强,最瞧不上这等攀附乔木的丝萝。 广平侯夫人此刻心绪纷乱,听闻其死讯,也浑不在意。 不过她素来四面玲珑,退婚心切,可也不好才登门又逢丧事后就贸然开口。 况且明家来日若真与戚家结为姻亲,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语,她总要顾及一二。 “竟这般突然?” 她可没听到风声。 明岱宗只道:“昨儿夜里才没的,家里乱成一锅粥,这不,消息还不曾及时放出去。” 广平侯夫人似感叹:“眼瞅着几个孩子大了,该享清福的时候了,她却没了……” 场面话,不必当真。 毕竟只是个继母。 亲生的一双儿女,儿子虽苦读诗书却未登榜,女儿德行有亏,做了有辱门楣的勾当。 享什么福? 广平侯夫人执起绢帕,往那干涸的眼角虚虚一按,假意拭泪。 “明大人节哀,保重身子才是啊。” 明岱宗朝她微微拱手:“是。” 他见广平侯夫人神情有恙,同以往不同,好似压着情绪,忙补充。 “我同母亲商量过了,蕴姐儿到底不是柳氏所出,夫人您看,婚期……” 见他提及此事。 若戚清徽没寻上门,广平侯夫人顶多背地里骂一声晦气。 可…… 她眼下只能索性顺水推舟,面做为难状。 “这……” “我向来看重礼数,也最怕犯忌讳。蕴姐儿千好万好,我是格外疼爱的,可……” 明岱宗脸色微变,就听广平侯夫人长吁短叹。 “可禹哥儿……是从我心头剜下来的独苗。” ———— 丧仪期间,一切事务都无需明蕴料理,她也算得了清闲,有了难得的闲暇。 她斜倚在树荫下的矮榻上,碎金似的日影透过叶隙,在她明艳的眉目间跳跃。 从映荷手中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又漠然将瓷盏搁回案几。 “味道差太多了。” 用过顶尖的,唇舌便养刁了,再尝寻常物事总觉寡淡。 映荷捧着青瓷罐,愁。 “奴婢跑遍京城茶铺,这云雾芽是挑最贵的买的,就算和戚世子用的有差别,总不该差得太远吧?” 明蕴抬眼望向不远处那小身影上。 允安正提着水壶,人儿矮矮的,力气也弱弱的。 那水壶是明蕴特寻巧匠为他打的,尺寸重量都合宜。 他极认真地浇透水。 复又如常踱了几步,毫不犹豫抱起小锄头掘开泥土,察看里头种子情形。 真的,纵使生根发了芽,就他这般,也决计活不成。 果然。 允安跑了过来。 明蕴抵住他的额。 “有事好好说,手上的泥别蹭我身上。” 允安捧起腐烂的种子,很哀伤:“种不活。” 明蕴看过去。 “不意外。” 允安:“我该怎么办?” “扔了,去净手。” 允安睁着无害的眼睛:“能救活吗?” “不能。” “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有。” 允安眼眸一亮。 明蕴:“重新买些种子。” 允安很感动,眼里冒星星。 “娘亲的意思是,我再来一次,有经验了,就能种活吗?” “不。” 明蕴实事求是:“你会认清现实,有些事强求不来。” 允安:??? 他的小脑袋不能接受!!! “爹爹说过,似我这般年纪的孩童,鲜少有我这般聪慧的!” 他骄傲地扬起小脸,眼底闪着自信的光芒。 明蕴点头,不否认。 可允安想到了什么,眼里的光芒一点点变淡。 他慢慢垂下脑袋。 “我也许真的不行。” 明蕴只当自己打击到了他,这可不行,蹙眉刚要安慰。 允安:“毕竟娘亲养什么就死什么。” “我要是像娘亲,就麻烦了。” 明蕴:??? 可她顶多就是做些修剪盆栽,插花的雅事,还真没种过什么。 允安说的只怕是真的。 可明蕴不想承认:“不会吧。” 允安说给她听:“会啊。爹爹种好的只要到了娘亲手里,就活不了太久。” 明蕴多少不服气。 就你爹爹有能耐? 允安像是拿她没办法:“不过娘亲老是不服气。” 明蕴:? “总有借口,可借口次次雷同,连半个字都懒得改动。” 明蕴:?? 她谦虚问:“什么借口。” 允安跑去净手,留下一句:“一定是风水不好。” 明蕴:…… 这借口难道还不够有力吗! 她整理情绪后,还心心念念,转头吩咐映荷。 茶叶她是没法解决的,不过…… “等过年下了雪,去存些雪水埋下。” 映荷刚要应下。就有奴仆匆匆赶来,面色焦灼,破声道。 “娘子!不好了!” 映荷沉下脸:“大吵大嚷作甚!扰着主子清静了,还有没有规矩?” 第64章 我又不是有了身子,肚子藏不住 传话的婆子也知失了规矩分寸,闻言连忙敛声。 映荷让人走上前来:“什么事?” 婆子琢磨着传来的消息,只觉似要天崩地裂,连气儿都不敢喘匀,死死垂着脑袋不敢窥探主子神色。 “广……广平侯夫人来退婚了。” 此言犹如惊雷炸响。 明蕴虽知此事于戚清徽而言并非难事,却未料他动作如此迅疾。 分明昨日方才会面,这才过去几个时辰? 这般效率实在教人瞠目。 见明蕴久久无言,婆子只当她是难过极了。 婆子道:“老爷命娘子速速过去,或许……还能挽回局面。” 话音才落,她听到明蕴笑了一声。 笑声突兀却轻快。 婆子:? 明蕴格外好说话:“成,我这就过去。” 她未作耽搁,亦不及妆点,便这般径自前往。 待她抵达时,明老太太早已端坐堂中。 明岱宗沉着脸不语。 明老太太方寸已乱,对稳坐如山的广平侯夫人,既不敢造次,只得频频望向门外。 待那抹熟悉身影映入眼帘,当即霍然起身:“蕴姐儿。” 明蕴递去个宽慰的眼色,挪着莲步近前,向广平侯夫人敛衽为礼。 “夫人安好。” 广平侯夫人目光实在复杂。 见明蕴仍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倦意。 眼角眉梢的疲态再难遮掩。 她嗓音无力。 “并非是我不喜你,实在是你家如今这般光景……?我要考虑的太多,权衡再三,也只能对不住你了。” “这件事是……徐家理亏,且放心,不会伤你名声。” “退婚书已交予令尊。” “从今往后,两姓嫁娶各不相干。” 说完,她起身,不欲再留。 “话已至此,我这就回去了。” 明岱宗岂能甘心? 眼瞅着广平侯夫人跨出门槛,他沉着脸斥明蕴。 “平时不是能说会道的?眼下怎么成哑巴了?还不快追上去。” “你骂她作甚!” 明老太太胸中怒火再难压制,抄起茶盏便朝明岱宗脚下掼去。 “这件事终究是你我失了计较!谁知道广平侯夫人会在意成这样?” “好好的婚事这就没了,蕴姐儿只会比你我更难受。” “那柳氏……那柳氏当真是死了,也不让明家好过啊!” 明岱宗何尝不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办丧…… 然丧仪不得不办,他身为礼部尚书,岂有正室亡故却不举哀之理? 明老太太想想就心酸:“我好好的蕴姐儿,全京都哪家娘子比她有本事?明家帮不上忙也就算了,竟还成了她的绊脚石拖累了。” 明岱宗还哪里敢说话? 这厢,广平侯夫人步履匆匆,方转过假山时,便闻明蕴语声自身后响起。 “夫人且慢。” 明蕴温声:“我送夫人出府。” 广平侯夫人足下一滞,唇边虽凝着笑影,眸中却寒潭深锁。她执帕拭了拭额角,与明蕴并肩朝外行去。 眼下既无闲杂耳目,又早摸清彼此底细,倒无需再虚与委蛇。 “真是好手段。” 明蕴含笑:“夫人谬赞。” 广平侯夫人心口堵着火,眼下戚清徽给带她的惶恐稍退了,心口也冒出对明蕴的恼意。 “婚也退了,如你愿了。” “不过说起来,徐家没亏待你吧。可你转头就和那位好上了,打的我措手不及。这手段倒是让我佩服。” 明蕴笑意不改,在广平侯夫人下台阶时,还假意虚虚扶了一把。 论做样子,她可不输所有人。 “可夫人打心底瞧不上我。” 明蕴可一直心如明镜:“若不是徐家后宅已成泥潭,夫人实在找不到能压住阵脚的。这桩烫手婚事,原也落不到我这般出身的人手里。” “倘若我没法在徐家站稳脚跟,给夫人助力,终将成为一枚弃子,不是吗?” 广平侯夫人笑意一敛。 聪明人说话,到底直击要害。 “既然知晓,追出来作甚,是来炫耀的?” 明蕴轻笑:“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吗?” 广平侯夫人:…… 明蕴漫不经心道。 “夫人当年何尝没有婚约在身?偏比不上广平侯府的门第。外头都传您是为照拂外甥才委身嫁入门,可这等说辞,过于招笑。” 怜悯之心确有,双亲施压亦是实情,然广平侯夫人岂无半点私念? 她这般人物,向来最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可别您听多了,自个儿都信以为真了?” 明蕴:“夫人远比我明白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道理。” 广平侯夫人气笑。 牙尖嘴利! “奉劝你清醒些,戚家那样的门第岂是你能高攀的?那位纵是被美色所惑,可以色侍人如何能长久。” “我啊,就怕你一朝后悔。” “这就不劳夫人操心了。” 明蕴:“您府上的那堆破事,分明足够头疼了。” “可惜了,这次是我路数周全送夫人,下回相见却要夫人向我问安了,这身份转变,尊卑倒置,想必夫人能适应。” 能屈能伸,现在就适应挺好的。 说话间,两人出了明府。 街上人来人往,见明家挂起丧幡,纷纷驻足看来。 广平侯夫人拍了拍明蕴的手,面露遗憾:“好孩子,不必送了。终究是禹哥儿没有福气,你可别怨我。” 明蕴也逢场作戏,盈盈一拜:“不怪夫人,是我不敢耽误府上世子。” “夫人慢走。” 广平侯夫人点头回应。 甫入车厢垂下车帘,她整张脸便似被阴云笼罩。 从前明蕴在她跟前温驯知礼,她早习以为常,可骤然换了副面孔,这般落差,教她如何舒坦? 明蕴目送马车远走。 她往回走。 映荷低声:“也不知戚世子到底做了什么,奴婢就没见过广平侯夫人这般憋屈。” “左不过威逼利诱。” 映荷很快又发愁了。 “婚事虽已退,可要等国公府那边点头,这一关怕是极难。戚世子那边何时才能来提亲?若来得太急,难免落人口舍……” 她絮絮叨叨。 “也不知年前能否定下,最好娘子来年就能嫁过去。” 明蕴:“许是能。” “别慌。” “我又不是有了身子,过几个月肚子藏不住。” 嗯,她只是有个四岁的儿子。 第65章 这吃人的宅院,我们不待了! 了却一桩心事后,明蕴颇有些悠然自得,回房小憩,任他窗外风雨如晦。 退婚的消息不胫而走,顷刻传遍京都。 明府灵堂内棺椁森然,明卓和明萱正着缟素,正跪在蒲团上焚化纸钱。 自柳氏殁后,明萱遭了禁足,呼天不应唤地不灵,终日惊惶无措,早已形销骨立。 焚纸的手背上似有异物贯穿的痕迹,她持纸的姿势着实古怪。青砖地寒沁入骨却浑然不觉,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也不知受过什么刺激。 明卓看在眼里,隐忍:“小妹这些时日受苦了。” 明萱身子一抖,忙道:“没没没,庄子那里一直不曾亏待我和母亲。” 这话,明卓如何会信?他眸光沉邃如古井,直刺刺钉在明萱脸上。那厢慌得眼风乱飘,急急别开脸。 明卓:“母亲生前可留下什么话?” 能有什么遗言? 又不是病死的。 半个时辰前,分明还信誓旦旦和明萱描绘明卓蟾宫折桂后的锦绣前程,届时身份天壤之别,她们母女自能风风光光回去。 直到明老太太派了人来,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明萱眼神飘忽,不敢透露。 她也想将实情相告,替母亲忿不平,可…… 明萱是扶着柳氏灵柩同返京城的。 但在前夜,明老太太面覆严霜亲临庄子召见了她。 身后仆妇攥着尖端锋利的发簪,将她死死摁跪在地。 “二娘子,老奴年纪大了,手抖,保不齐会不会刺伤了您的脸。您得小心些。” “老太太今日过来,老爷也是默许的。你也别指望二公子能在府上说得上话。若还认不清形势,不如早点下去陪你娘,正好将两桩丧事一并办了,也省得浪费银钱。” 都敢这般同她说话! 祖母的警告更犹在耳畔回荡。 “我倒是想器重卓哥儿,可你瞧瞧他这回给我机会了吗?” “人呐,得学聪明些。” “你娘就不够聪明,你看看她落得个什么下场?你父亲孝顺我,可不敢忤逆我半分,你也算算,他多久没管过你们母女了?” 余音未绝,婆子已执银簪猛刺她压在地面的手背,锋锐贯穿皮肉,血箭飙射间,痛得明萱浑身剧颤。 可明老太太心肠格外硬,就这么看着,不顾她的惨叫死活,任由仆妇警告。 “都说了让二娘子别动,瞧瞧,不听话伤的还不是您吗?” 明老太太似看够了,这才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能处置你娘,自然也能处置你。可眼下愿意给你指条明路。既没有倚仗,就得乖顺。等我满意了,或许会替你寻个像样的归宿,这才是你唯一的指望。” 明萱不敢深忆,手掌好似又泛起钻心疼痛,宛若皮肉正被生生撕裂。 她只低头一个劲烧纸。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母亲已没了,兄长又不争气,她能怎么办?总要为自己筹划。 明卓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目光沉沉。 实则,他亦不明自己究竟想从明萱口中得悉什么。 若明萱缄默不言,他便觉母亲往日疼惜皆付流水,养出个忘恩负义之徒。 若她吐露实情,他定要厉声斥责。终究……他还得顺遂老太太心意,扮个懵懂无知的乖顺孙儿。 就在这时伺候他的奴仆匆匆过来,在他耳侧低语几声。 明卓猛地扭头。 “当真?” “不会有错,广平侯夫人亲自来退的婚。” 明卓只觉胸腔里陡然烧起滚烫的岩浆。 失了这门姻亲,明蕴日后还凭何张狂?母亲即便撒手人寰,仍不忘在黄泉之下助他一臂之力! 正当此时,一道玄色身影自门外疾步闯入,不待众人回神,已一脚将棺材踹的移位,重重撞向供台。 供桌轰然倒塌,果品香炉滚落一地,香灰扬成一片黑雾。 来者正是明怀昱,面色铁青得骇人。 明萱忍不住尖叫。 明怀昱素来不信‘好男不与女斗’那套迂腐说辞,胸中戾气翻腾时哪顾得后果。 即便要受明岱宗严惩,卧榻半载不得起身,也定要先挥拳泄了这口恶气。 她就被揍过。 明萱往明卓身后躲。 明卓面色沉沉,上前一步,试图去阻止。 “住手!闹母亲灵堂,你该当何罪!” “那毒妇可不是我亲娘!” 明怀昱恨啊! 他本来力气就大,明卓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当即被按住头颅狠狠掼在棺椁上。 明怀昱素来鄙薄徐知禹为人,更心知广平侯府乃虎狼之穴。若阿姐自行推却这门姻亲,他定击节称快。 偏是广平侯夫人狗眼看人低,竟敢抢先退婚。还是因柳氏缘故,这奇耻大辱教他如何能忍! “她害阿姐不痛快,便是死了也别想安生。” 明怀昱死死按着明卓。 “你们贱不贱!贱不贱!” “明卓!你跳出来做什么?你以为我就不收拾你?” 灵堂的奴仆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可所有人都没动,皆垂首敛目,只作睁眼瞎,充耳聋。 纵使明蕴遭人退婚,可中馈之权仍握在她掌心,便是扼住了阖府命门,众人岂敢偏向明卓? 明萱吓坏了,踉踉跄跄就要往外跑,去寻人。 “住手!” 只听一声怒喝。 才过来的明岱宗正巧撞见这一幕,当即沉了脸。 “学问不济尚在其次,竟对血脉至亲痛下狠手,更兼罔顾人伦纲常!哪有大闹灵堂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竖子!你还有没有规矩了!” 明怀昱冷笑。 “笑话?我看你才是笑话!整个京都的笑话!” “你当真以为自个儿算个东西了?与我论规矩?我至少守着礼义廉耻!你呢?这些年干的有几件是人事?” “阿姐被害成这样,你就是罪魁祸首!” 明岱宗这下不说话了。 明怀昱拍打着明卓的脸,几近侮辱:“好好的亲事就被作践没了,父亲不给我个说法吗?” 他同时也急红了眼。 “此事若不给个交代,柳氏连棺材都别想安稳落土!” “若父亲要装聋作哑……” “今日便断亲分府!这吃人的宅院,我们不待了!” 第66章 我娶你,是做真夫妻 这厢的喧嚷,甫及明蕴醒转,便已递到她耳中。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映荷扶她起来:“娘子可要去瞧瞧?” “不去。” 明蕴理由很简单。 “父亲不会同意。便是脑抽应了,身为礼部尚书,不管什么原因将儿女轰出府,都得被御史台弹劾做不了人。” “可您也不怕老爷被气坏了。” 明蕴:“他?” “他命挺大的。” 一时半会儿,气不死。 “让怀昱发泄一通也好,活动手脚又能去去心火。免得整日没事干,在外头乱晃。” 映荷笑:“可不是乱晃,公子不久前还说要带小主子去郊外放纸鸢。” 院外传来允安清脆的笑声,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同谁说着话。 明蕴素日里鲜少约束他,加之崽子又见了戚清徽,感知双亲皆在身侧,人竟较初来时活泛了许多。 她随手拨开糖纸,将饴糖纳入口中。 甜的。 醒来就尝上一口,眉眼都漾着松快。 “如今这般境况,婚期临近却被退亲。在旁人眼里,我合该是失魂落魄的……怎好出门见人。” 映荷:…… 可公子也没说要带上您啊。 明蕴微笑:“我不去,他们也别想去。” 映荷:…… 明蕴抬步往外走,才跨出门槛,视线落在蹲在台阶上的小崽子身上。 他身量尚小,偏穿着碧色衣衫,蜷作一团时,活脱脱是只青翠饱满的端午粽。 明蕴视线缓缓往允安边上挪,那照样蹲着的陌生面庞上。 霁五盯着允安看很久了。 眼里透着狂热。 瞧瞧,天庭饱满,五官精致,不愧是爷的崽! 允安由她打量,也由她亲近。 毕竟都是老熟人了。 霁五努力夹着嗓音。 “小主子想要什么尽管吩咐。可千万别因咱们初次见就拘着,不好意思说。” 允安点头 “我不客气的。” 允安为了表示他真不客气:“你能回国公府一趟,帮我办件事吗?” 霁五拍拍胸脯:“义不容辞!” “也不是什么大事。” 允安:“去月华庭给我抓尾鱼吧。” 霁五刚要应下。嘴都张开了,可很快反应过来。月华庭可是荣国公夫人住的院子。 那可是荣国公夫人精心喂养的! 谁敢动! “这……” “您要来作甚?” 允安:“烤了吃。” 他舔舔唇瓣:“月华庭的鱼最是鲜美了。” 怪想念的。 霁五:…… 允安看她:“做不到?” 霁五:…… 允安叹气:“我还是高看你了。” 霁五:…… 这……谁也不敢吧。 说话间,察觉明蕴的目光,霁五利落起身,大步上前抱拳行礼。虽作男子仪态嗓音很洪亮,但也透出几分女儿家的底色,中气十足里藏着掩不住的飒爽。 “夫人安!” 明蕴:? “属下是世子派来的!往后只听夫人差遣。” 提前打过交道,明蕴也知戚清徽会送人过来,也就没多少意外。 同为女子,倒少了些不方便。 她只点一下头。 “换个称呼,随映荷叫。我尚未出阁,你这样唤我不合适。” 霁五应下:“是,娘子。” 明蕴总要立立规矩。 “未经我允许,我那屋子不得擅自闯入。” “你平日只需照顾允安,除了他的事,旁的不得我点头,不可告知戚清徽。可能做到?” 霁五应下:“娘子放心,我既来了,心就是这儿的!”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不出意外,她以后就跟着明蕴混了。 戚家儿郎哪个不是对妻子言听计从的?爷便是说一不二,总不能是意外吧。 她听爷的,爷又听夫人的,那她何必绕那一大圈子? 她排第五,最得爷看重的是霁一,她前面还有二三四。 可夫人这里只映荷一人,她地位可不就是水涨船高! 想到这里,霁五看明蕴的眼神也狂热了。 明蕴只是笑了笑。 最好这样。 霁五殷勤:“娘子想要什么尽管吩咐。可千万别因咱们初次见就拘着,不好意思说。” 允安:??? 明蕴好整以暇看着她,这人倒是比戚清徽有趣多了。 才想到这个人。 霁五小声:“爷想见娘子。” 明蕴打起精神:“何时?” “天黑后。” 明蕴拒绝:“入夜我不出门。” “不用您移步。” “您看爷过来议事,方便吗?” 明蕴:??? 方不方便不知道,他是真不客气。 ———— 夜色渐浓。 用过晚膳,明蕴破例未循常时去沐浴。独坐灯下,检视三春晓近日的账目进出。 也不知过去多久。 她几欲被睡意淹没,终闻得门外传来两记节奏分明的叩门声。 “进。” 有霁五接应,戚清徽携着满身月华和凉意入内。他未曾环顾四周,径直在明蕴对面落座。 “白日太忙,这才夜里登门叨扰。” 戚清徽眸中拢着疲色,显然是忙好就过来了。 明蕴:“世子到底有什么急事?” “婚期定下了。” 明蕴一下子就清醒了。 戚清徽视线在案前煮着云雾芽的茶炉停顿片刻,很快看向明蕴:“原想着让霁五带话,可想着这等要事,总得亲自过来,这才不算失礼。” 他能这样,显得重视,明蕴多少是满意。 她轻声问:“何时?” “十月初七。” 明蕴表示明白了。 “可以,时间不急不晚。” 戚清徽便知她误会了:“我说的是今年的十月初七。” 明蕴呼吸微顿,可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 早晚都是嫁。 明蕴:“行。” 戚清徽也乐见她的不扭捏。 “赶了些,可我想着没必要拖着。也没有什么是来不及准备的,聘礼不会少,嫁衣自有江南绣娘连夜赶制。你有任何难处,只管同我说。” 明蕴颇觉称心,他事事处置妥帖,倒省却她不少心力:“成。” “至于你府上的丧仪,也不必忧心影响婚事,我有法子。” 明蕴含笑,也应下:“成。” 她当然也不是蠢的,戚清徽跑这一趟肯定还有别的事。她总不能坐享其成,也得拿出诚意。 “世子对我,有什么要求?” 戚清徽素来爱与聪慧人往来:“你入门后,得掌管中馈。” 明蕴意外,眼底笑意变深:“世子若信我,我定尽心竭力。” 戚清徽温声:“还有一点望你有数。” 明蕴身子微微坐直。 “您说。” “我娶你并非儿戏,是做真夫妻。” 戚清徽解下被烛火镀得莹莹生晕的祖传玉佩,递过去。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说。 “戚家祠堂里,从没有供过虚名主母。” 第67章 我自当好生经营这段姻缘 烛影摇红,灯花噼啪作响。 戚清徽声线平稳无波,眉宇不染半分绮思。 迎娶明蕴首要为着安置小崽子,这本在情理之中。然既将人娶进门,断不是请尊菩萨回来供着。 此言实则无可指摘,婚前明晰主张,免却日后龃龉。他行事之周全,已达极致。 观他眉目澄澈,行止端严,无半分逾矩。这般月朗风清的君子,的确少有。 明蕴实不该心生旁骛。 偏听允安不经意间提及些令人赧然的琐碎,就免不得多思。 她从未起过与戚清徽虚与委蛇的念头。夫妻敦伦的紧要……,若只担个虚名,倒似雨中浮萍,总也抓不住根。 明蕴沉重:…… 不得不说! 允安害她! 明蕴缓缓对上戚清徽的眼:“我就成一次婚,自当好生经营这段姻缘。” 戚清徽颔首,真的没有一句废话,行事最重效率。见双方意见既合,立时便转入下一桩正题。 “五日后,你需出门一趟,前往弘福寺。” “好。” 明蕴略一沉吟:“要是没记错,那日是戚老太爷忌日。” 戚清徽微诧于她知晓此事。 显然她打听过。 可见明蕴对婚事也上心。 戚清徽眉目稍柔和些:“是。” “每逢那日,祖母都会去寺庙为祖父祈福。你们得见一见。” 他这么一说,明蕴就有数了,戚清徽怕是连府上的长辈都说通了。 照他雷厉风行的态度,怕是这见一见背后也许还有什么安排。 见诸事已毕,交代清楚,戚清徽不便在女子闺阁久留。当即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 明蕴正要相送。 嗯,把人送到门口的那种。 可戚清徽才走了几步,想到了什么,缓缓顿足。 “他呢?” ……你才知道问啊! 明蕴眼前浮起允安先前揉着蒙眬睡眼,拼命稳住摇摇欲坠的小身板的光景,眼角眉梢便染上清浅笑意。 本就生得秾丽,偏被柔光笼着,倒晕出几分罕见的娴雅风致。 “先前还说要等爹爹,可到底熬不住夜,打起了瞌睡,抱去里屋睡了。” 此言既出,二人俱是微微一僵,听着像是成婚好几年夫妻的口吻。 若是隔壁,明蕴也就提出带他去看了。但内寝,是万万不行的。 戚清徽也规矩,视线只在她身上凝半片,微一颔首,转身便没入浓稠的夜色里。 从来明府到离开,拢共不过一炷香。 这个时辰,荣国公府依旧灯火通明。 戚家迎娶新妇,时间赶要筹备的物件繁冗,簪缨世族的礼数更是纷繁。阖府仆从皆在奔走张罗。 府邸里外,上至亭台梁柱,下至杯盘碗盏,皆不容半分疏失。 嫡长子的婚姻大事,岂容轻忽,每一处细节都需完美无瑕。 眼瞅着掌家的戚二夫人忙上忙下张罗,荣国公夫人酸的帕子都要拧断了,忍不住同婆子抱怨。 “你看看你看看,没有一件称我心意的!瞧她那样子,好似是她儿子娶媳妇。” “二夫人办事妥帖,主母您也省心不是。” 婆子知道她爱听什么,哄着道:“她再费心思,这新媳妇进门也是给您敬媳妇茶。” 果不其然,荣国公夫人听进去了。 不过,提及明蕴。 她有些不太情愿。 “身份太低了。” 荣国公夫人自己哄自己:“算了,低也有低的好处,日后她敢不对我这个婆婆言听计从?” 想到这里,她舒服了些。 戚二夫人正核对厚厚的聘礼礼单,时不时又往里头提笔再添些进去。 察觉荣国公夫人靠近,她笑着问:“嫂嫂可是有什么指点的?” 装模作样。 荣国公夫人高贵抬抬下巴。 “府上府下,各地朱漆都得重新髹过。” 戚二夫人:“这是自然。” “廊芜下悬挂的琉璃灯得新添置,要买最贵的。” 戚二夫人:“嫂嫂放心。” 荣国公夫人意味深长睨戚二夫人一眼。 “对了,令瞻执意要将现居的院子作新房,不愿另迁他处。虽不合礼数,但既然是他住惯的地方……便依他吧。” 戚二夫人:…… 要是看不懂荣国公夫人的意图,她也就白活了。 成婚需迁居院落,自然要择更宽敞轩敞的,既已成家立室,来日还要开枝散叶。 各家皆是这般规矩。 他儿戚临越也是如此。 偏戚清徽是老太爷最看重的孙儿,自幼带在身侧教导。这府邸里除却老太爷与老太太的居所,次好的院落早赐予戚清徽了。 戚清徽还能迁往何处? 荣国公夫人故意说这一通话,可不就是炫耀的。 戚二夫人:…… 荣国公夫人:“算了,你先忙着。这清单礼好了,别忘了先让我过一眼。” 戚二夫人似为难:“这怕是不成。” 荣国公夫人:??? 反了天了? “你——” “得先让婆母瞧过,我不敢忤逆。嫂嫂你看这样成吗。婆母瞧过点了头了,再送来让你敲定。” 这话说的漂亮。 纵使荣国公夫人不开口,她亦会如此行事。 终究聘礼明细需教主母知晓。 然戚二夫人唯恐荣国公夫人存心刁难。 戚老太太既点头首肯,岂容荣国公夫人置喙?她若真觉规制不足或欲添置物件,也合该去同老太太商议。 荣国公夫人却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一听这话,满意了。 就好像她比婆母还能做主意!连着看妯娌都满意了。 挺会办事。 荣国公夫人:“行,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她一走,得了清静的戚二夫人摇头失笑。 “夫人笑什么?”磨墨的婆子问。 “笑令瞻这婚定的妙。” “这些年我过得顺遂,多亏婆母宽厚。嫂嫂虽常寻我麻烦,却都是小打小闹。” 她指尖轻抚过掌家令牌的流苏:“她性子软,连地上蚂蚁都不忍踩死。做过最恶毒的事,也不过是当年我接掌中馈时,红着眼咒我会有报应。” 她那么一说,婆子也笑了起来。 “老奴记得。” “偏巧那几日夫人染了风寒病得厉害。主母知道后吓得脸色发白,直说当时只是气话,没成想竟这般灵验……” “所以啊。” “我这嫂嫂太没谋算,总要有个厉害的儿媳给她撑着。” “不说别的,我瞧着那明娘子和令瞻配着呢。” 第68章 我可真惨 明府大门这几日糊上了素白,檐下悬起了白灯笼。 灵堂里经咒声拖得老长,铙钹木鱼敲得似模似样,昼夜不停歇。可仔细分辨,却听不出半分度亡的诚心,倒像一场冗长的差事。 明老夫人只去了一回,应了个景,全是为着明卓的体面。 明蕴却嫌外头丧气,院中照旧不见半分白事痕迹,终日拘着允安不让出院门。 明怀昱倒常往灵堂闯,每回都要闹得人仰马翻。明岱宗为此焦头烂额,偏生先前理亏不好责罚,只得特特遣了小厮在灵堂外拦着。 到头来,满府上下肯为柳氏焚化纸钱的,竟只剩她亲生的一双儿女,外加个神思恍惚的明岱宗。 依礼制,停灵需历七七之数。 明府门前偶有吊客登门。 明家入京方才半载,结交的权贵寥寥,这些前来致哀的多是品阶低于明岱宗的官员府上女眷。 唯身份显赫者当属明麓书院桑夫人。 闻得桑夫人亲往明府吊唁,不少意图攀附的贵妇皆借机前来,名为致哀,实为结交。 故明府治丧第三日,吊客竟达鼎盛。 明岱宗得了信,不敢耽搁匆匆领着明卓亲自来迎。 他身形笔直却难掩憔悴,稳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因连日劳累与悲伤而沙哑。 “不知夫人亲自前来,实在失礼了。亡妻得您吊唁,是她的福分。不敢久留尊驾,请入内用一杯素茶。” 他往桑夫人身后看,好家伙,都是他不好得罪的。 明岱宗继续揖礼:“招待不周,诸位快里头请。” 桑夫人没说话,也没动作。 众夫人倒是礼节性宽慰。 “明大人节哀。” “我同府上夫人算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妙人儿,岂料世事无常。” 到底是女客,明岱宗不好长久寒暄,依旧不忘栽培明卓,恨不得他能在众夫人面前留下好印象,转身吩咐:“快给客人带路。” 明卓朝桑夫人恭敬行礼后,又朝众夫人行礼。 他捉摸不透桑夫人怎么登门了。 他在书院里头可不拔尖,总不可能是山长之意。 明卓来不及深思,终究于他而言,这是好事。 他压下抑制不住的欣喜,身姿挺直如松,偏又清减得厉害,似没法抵御风雨侵袭,通身萦绕着恰如其分的哀戚,教人见之生怜。 一众夫人打量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他躬身退让,衣袖展向灵堂方向,姿态谦卑无一丝破绽。 “贵人这边请。” “且慢。” 出自桑夫人之口。 仅仅两个字,不高不低,却让周遭的空气骤然一凝。 桑夫人似为难:“今日登门,我并非是给明夫人上香的。” 明卓一朝天堂一朝地狱,他眼底闪过狰狞,几乎按捺不住翻涌的心绪。 “她那亏待原配儿女的做派,我一向是看不上眼的。” 桑夫人只抬手理了理鬓发,也不知说给谁听的:“我呢,和蕴姐儿有缘,恨不得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疼。听说她婚事退了,愁的茶饭不思,就怕这孩子想不开,这才急着过来。” 她也不看在场的人各异的脸色。只环视一周,随意点了个小厮。 “劳烦带路,可别带错了,我啊,只见你家明娘子。” 小厮吓得腿软,忙去看明岱宗脸色。 明岱宗能怎么办? 难道还能得罪桑夫人? 他轻斥:“还不快去!” 桑夫人正抬步要走,可想到了什么。看向明卓,问明岱宗。 “这位是府上二公子吧。” 明岱宗忙道:“是。” “也是怪了事了,他不在灵前跪着,怎么在这儿?” 明岱宗:“自是听说您来了……” 桑夫人打断。 “这是什么话?我还能比他娘还重要了?明大人你可是礼部之首,还能不懂事吗?你既已来迎客这就够了,他为何分不清轻重?” 众夫人仿若初醒般,面面相觑。 都是人精。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桑夫人? 明卓心下一咯噔,刚生了不好的预感。 众夫人已你一言,我一语。 “桑夫人同明娘子往来,我有几回也在场,就喜欢明娘子这种标致的利索人,今日实则也是为了她来的。” “早就听闻明娘子蕙质兰心,我也去见见她,明大人,你看成吗?” “她们都去,那我也去。” 明岱宗:…… ———— 明蕴眼线多,从桑夫人出现就有门房跑去报了信。 她若有所思。 映荷:“桑夫人这是?” “见我退了婚,带人帮着立名声砸场子的。她既要出行,风声怕是早已散出,方引得这那些夫人趋之若鹜。” 映荷拧眉:“那桑夫人定要让娘子再欠她人情。先前苦于没机缘,眼下岂容错失?有些她不便出手的事,还想再借娘子的手。” 明蕴毫不犹豫将头上精美的发饰除去,换上一身素衣,出了院子。 “京都里谁不是人情往来?这才织就了利益交织的网。” 今日来那么一出,除了明蕴,怕是谁也捞不到好。 明蕴含笑:“我会谢她。” 映荷:“可娘子又要费心劳神……” 身为明家女,不敢得罪桑夫人,故她必须完成所托且办的漂亮。可身为戚家少夫人的话,桑夫人这样…… 明蕴很认真:“口头谢。” 应该够给面子了吧。 她到时,便快步上前要请安。 桑夫人把人拦住,痛心疾首:“受了这种委屈,你早该让人给我递个信的。我也好过来给你撑腰。” “你那继母没了,我不好寻上她。可广平侯夫人那边却能帮你奚落几句的。” “亏我往前还觉着她长了眼能识珠,眼下看来也不过如此。这婚事退的好!你这般识大体,焉能找不到更好的?” 话音才落下,众夫人纷纷跟着夸。 “谁说不是。” “明娘子的福气还在后头。” “我愿意保媒的。” “广平侯夫人算什么厉害?精心培养的儿子远不如那被她扔在外头的徐家嫡子,可不可笑?” “别说桑夫人对明娘子你另眼相看,我瞧着也是欢喜的。” 桑夫人把人拉住,上下打量。 “瘦了。” 明蕴:…… 没有。 桑夫人睁眼说瞎话,叹气:“你这几日定是吃不好,也睡不好。” 明蕴:…… 也没有。 桑夫人摸着她娇艳的脸:“瞧瞧,都这般憔悴了。” 明卓:??? 明岱宗:??? 谁不知道眼下被退了婚的明蕴就是家里的祖宗。 众目睽睽下,明蕴选择苦笑一声。 “让夫人们见笑了。” 她用帕子擦擦眼泪。 桑夫人离得最近。 有没有眼泪她能不知道? 明蕴哽声表示:“我可真惨。” 第69章 出城私会 纵是男方理亏,退婚于女儿家清誉终究有损。 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坊间难免流传污耳之言。或道明蕴命途多舛,或讥她何处不入眼,广平侯夫人早存弃意,借此良机退了姻亲。 然明府门前种种早落往来行人眼中,加之登门吊唁的夫人们私语窃窃,流言倏然遍传。 事后,映荷将这些说给明蕴听:“眼下外头都说娘子必是品行端方的好娘子,方教这些夫人们心生怜惜代为不平。” 明蕴也只是笑笑。 “世人多觉着势弱之人可怜无辜。往前我是看不起这种故作娇弱做派的。” 可看得多了,也会演了。 明蕴语气冷淡,就好似之前假拭眼泪的不是她:“虚名浮誉终究是演给外人看的戏文,我骨子里从未当真。偏生这世道离了这般戏文竟寸步难行。” “我自可浑不在意,却拿不准戚家是否计较这些。” 故,她愿意演这出戏。 其后数日她皆闭门不出,直待与戚清徽约定之期。 她对镜理妆,未作刻意雕琢,舍了往日秾丽裙衫,择一身清雅装束。除却耳垂一对珠珰,再无多余佩饰,通身透着温婉雍容之气。 允安窝在小榻上瞧着,两条小腿悬空晃悠个不停。 明蕴刚整理妥当站起身,那小团子便骨碌爬下矮榻,哒哒地跑近前来,将小手钻进她掌心。 仰着头,眼巴巴看着她。 “我想去。” 明蕴沉默,把掌心肉嘟嘟的小手抽出去。 “不,你不想。” 她没打算带上允安。戚清徽既未提及,想来允安之事尚需从长计议。循序渐进便是,原不必急于一时。 更别提去了寺庙得爬山,崽子带上多有不便。 允安也不气馁,重新塞到明蕴手里。 “我想。” 明蕴冲他摇头:“在家中跟着霁五,今日允你多吃几颗糖。” 允安蔫吧了,耷拉下脑袋,小身子往旁边杌子一坐,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连昨日刚种下的花种,也懒得去瞧半眼了。 明蕴:…… 她好笑走过去。 “不至于吧。” 允安抿唇小声:“这个时辰,我应该给娘亲磨墨的。” “我都习惯了的。” “去给你舅舅磨,你帮娘亲督促督促他。” 允安低头去看鞋。 手无可安放般抵在心里,用力搅啊搅。 “换个人成吗?” 明蕴沉默。 “你别说,你是想给你爹磨。” 允安朝她笑开,嘴角梨涡浅浅。 明蕴:…… 她再次摇了摇头。 允安难过。 “为何。” 明蕴:“你爹爹也要去弘福寺。” 允安也不难受了,开始催明蕴出门。 目送明蕴出去后,小崽子两手搭在身后,老气横秋叹了口气。 霁五:“怎么了?” 允安:“我当真理解不了。” “出城私会就私会,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他又不拦。 马车已在府外停靠许久,纵是天色尚早,可城门已开,街道路人行色匆匆。 车夫扬鞭策马,那辆悬着明府徽记的马车便畅行无碍,径直驶出京都。 “蕴姐儿……出城了?” 明老太太起身晚了些,正用早膳时,听得贴身嬷嬷来报,手中的银匙当即一搁。 “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老太太眉头紧蹙,“可探听到她去往何处?” 婆子垂眸不语。 他们哪敢过问。 明老太太按了按酸胀的脑袋:“算了,随她去吧。许是码头别院有事,便是没有,出城散散心也是好的,谁也不许拘着她。” “对了,允安呢?若蕴姐儿没带他出门,你便唤他过来,我想瞧瞧。” ———— 不同于食鼎楼的热闹,城东门庭冷落的酒楼依旧不见食客。四下里静得骇人,伙计支着下巴打盹。 沿途寻饭铺的百姓,才跨进门槛瞥见冷灶空堂,当即转身疾走。 三楼雅间。 霁九端了几道热腾腾的饭菜进去。 谢斯南身披玄色蟒纹锦袍,腰间玉带正中缀着枚墨玉似的黑珍珠,通身透着天家贵气,看了看菜色。 “你做的能吃吗?” 霁九犹豫:“能。” 谢斯南不信。 “可拉倒吧,上回点了条鱼,你也说能,可腥的我现在想起都反胃。” 可人总是猎奇的。 他执箸夹起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肉丸,先凑近鼻尖轻嗅,确认无异味后,方咬下一口。 然后面色古怪吐了出来。 “没熟。” 霁九表示知道了,用册子刷刷记下来,下次再做这道菜一定要炸久一点。 谢斯南骂骂咧咧:“想让本皇子死的那么多,差点让你得逞了。” 霁九不情不愿,转身退下。 谢斯南转头同戚清徽抱怨。 “你看,他还有脾气了。做饭难吃,还不乐意听。” 戚清徽颇有些神思不属。 这酒楼是他布下的暗哨。霁九哪里是真庖厨,他练的本就是杀人刀法,不过借厨房掩人耳目罢了。 戚清徽:“说正事。”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徐既明总算出声。 “昔年我在江南养病时,曾结识一人,名为周理成。此人身怀济世之才,却因风骨嶙峋不容于官场。本想为百姓谋福,反被排挤到罢官。” 徐既明:“此人,眼下在淮北,可堪重用。” 戚清徽喝茶的动作微顿。 周理成? 不算陌生了。 头次见这个名,是调查明蕴时。那人同明蕴有过往来。 谢斯南面上的玩笑则散去。 朝廷派了一波又一波官员过去,可淮北还在死人。 天灾是最致命的。 至于人害…… “军饷案虽处置了一批蠹虫。可父皇要保的人,没人敢动。别说太子,便是御史台那边也不敢深究。” 他感叹。 “没想到啊。三皇兄往日瞧着斯斯文文的,最腼腆不过了。却不想心术如此不正,不声不响竟是边塞军饷案的主谋。” “令瞻险些命交代在外头,这件事不能那么算了,你们有何打算?” 戚清徽困的眼睛似睁不开似的。 “没。” 谢斯南:? 戚清徽:“我近日太忙了。” 徐既明:…… 忙着抢别人的未婚妻? 戚清徽说话都费劲:“过了这阵子,再说吧。” 谢斯南:??? “这不像你!你养伤这几日,在做什么?” 戚清徽不语。 也没什么。 就是做了个爹。 就在这时,霁一入内。 “爷,时辰不早了。” 戚清徽缓缓起身。 “你们先叙,我得出城一趟。” “出城做甚?” “接我祖母。” 第70章 世子……送我了 经这么一提,谢斯南也想起来了。 今儿是戚太爷忌日。戚老太太都会去弘福寺为他祈福。 戚清徽都要去接的。 他没有丝毫怀疑。 戚清徽一走,徐既明也缓缓起身。 “我也走了。” 谢斯南:??? 徐既明出了隔间,下楼梯时追上戚清徽。 “看样子,是能喝上你的喜酒了?” 戚清徽睨向一脸病态的他,语气不疾不徐,却足够噎人。 “你要是不怕死,管够。” 弘福寺依山而建,隐于云雾之间,殿宇层层递进。香火绵延百年不绝。梵唱、钟鼓与檐角风铃的清音交织成片。 古木参天,途中设有石雕佛像。 香客络绎不绝,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无一不虔诚。 明蕴平日鲜少攀山,此刻早已香汗淋漓,雪腮透出海棠红,走不上几步便要倚着山道石栏轻喘。 时不时风过带来凉意,到成了慰藉。 登了顶后,她喝了些映荷递上来的凉茶,人松快了不少。 弘福寺她并不算陌生。入京都时,曾和祖母来过。 不过,那也是半年前的事了。 “娘子。” 映荷环视四周,小声道:“咱们要做什么?” 明蕴面色沉静:“该做什么做什么。” 映荷:? 什么是该做的? 然后…… 她随明蕴请了香束,仿着寻常香客将线香插入鼎中,方逐座殿宇虔诚叩拜。 佛像慈悲垂目,巍巍然高踞莲台。 映荷寻思着,娘子一定再求姻缘顺遂。 明蕴低声:“信女别无所求,唯愿允安平安顺遂。” 她摇着竹签筒。 哗啦——哗啦。 近百支竹签相互碰撞,声响清脆。 终于啪嗒一声,掉落一支。 明蕴捡起来。 映荷忍不住感慨:“娘子真的有当娘的架势了。” 明蕴垂眼:“我一直觉得世事无常,求人不如求己。” “阿弟有上进心,我信他总有一日能靠着自己走远。” “我有钱,无需担心生计。至于往后……日子需亲手经营,纵使戚清徽行事荒唐,我亦能活得风生水起,断不会教自己受半分委屈。” 除了允安。 明蕴眼眸沉沉:“小崽子到底是我没法预测的……未知数。” 话应刚落,她看到有体面的婆子笑吟吟朝这边来。 来弘福寺的香客里头也有出身不俗的。见了那婆子,竟笑着上前寒暄。 “诶呦,这不是吴妈妈么?有些日子没见着了,不愧是戚二夫人身边伺候的,我瞧着这通身的气派,险些不敢认。” “你今日过来,可是府上老太太和夫人也来上香了?” 明蕴收敛住情绪:“来了。” 映荷被这么一提醒,哪儿来的及深思明蕴那句话的意思。 她敛眉,不敢多看,只跟着明蕴前往不远处解签僧人那边去。 可才走几步。 “等等。” 吴婆子快步走近。 上回明蕴赠予二房嫡孙的那把长命锁,她至今记忆犹新。而今这位眼看要成世子妃,自然更不敢稍有怠慢。 她笑着问:“娘子腰间这枚玉佩,倒与我们老太太珍藏的那块极为相似。” “老奴方才送素斋时多嘴提了句,老太太虽说是玩笑,却起了兴致想见见您呢。” 目睹明蕴被请走,所有人又是嫉妒又是艳羡,纷纷交谈。 “这是哪家娘子?竟这般好运道。” “还能是哪家,明家。如今外头说的最多的,便是她。” “没曾想她竟来了弘福寺,不过似她这般品行端方心慈的好娘子,定然不会记恨前尘,怕是特来为那继母诵经祈福的。” 这厢。 戚老太太这会儿正候在寮房,气定神闲同戚二夫人下棋。 “那聘礼单子我瞧过了,你费心了。” “您觉着成就好。” 戚老太太却是感叹:“令瞻也不是毛头小子,婚期定的到底急了些。他娘不靠谱,只能劳你上下操劳。” 戚二夫人笑:“我可比他还急。” “婆母可不能心疼我。这掌家钥匙我可恨不得早些交出去,也好躲个清闲。” 就在这时,房门被叩响。 婆媳说话声一顿。 很快,只听咯吱一声响。吴婆子领着明蕴入内。 “夫人,老太太,明娘子老奴给请来了。” 明蕴上前福了福身子。 “请二夫人,老太太安。” 戚二夫人气度不减,可多了股亲切。 上回见明蕴,她念着明珠蒙尘还颇感遗憾。 眼下…… 她视线落在明蕴腰间,笑意加深。 “老太太,您瞧瞧,这玉佩别说吴婆子,我瞧着也是极像的。” 戚老太太终于掷下一子,正待棋局风云骤变,方抬眸望去。 原对明蕴容貌未存奢想,偏这小娘子明晃晃立在跟前,纵是衣衫尽往素净里打扮,终究压不住骨子里透出的秾丽。 她竟怔住,恍恍然失了神。 荣国公携新妇拜见时,她亦曾这般恍神。 虽恼长子媳妇缺些机敏,偏那容貌实是顶尖。 然眼前这明蕴,竟更摄人心魄。 偏又目如清泉,气度沉静地任她端详。 不似当年荣国公夫人紧绞绢帕,连言语都透着怯怯。 戚老太太严重怀疑!令瞻要娶明蕴,其实是看上人家长得好了! 什么有本事!多半是借口! 戚老太太招她近前,心下虽觉称意,偏也生起了些戏谑念头。 “的确像。” “小娘子,你这玉佩哪儿来的?” 明蕴:…… 戚清徽那日给的。 今早出门,霁五得了令后让她戴着。 纵是明蕴这般惯能沉心静气的,此刻竟也不知如何应对。 戚老太太慢悠悠道:“老身也存着枚相同的,是戚家祖传的玉佩。莹润光泽与你对方腰间如出一辙。” 本当在令瞻母亲进门时传给她,可那孩子到底没掌家……便一直留在老身这儿了。 “可也不知怎么了。” 戚老太太招呼明蕴上前。 “前几日令瞻来了趟老身屋里,就把玉取走了。” “老身再问,他却说已不再身上。” 戚老太太笑:“明娘子说说,你可知情?” 明蕴:…… 她素来厌弃矫揉造作,可这般情形该垂首作羞怯状。 然,戚清徽是要让她料理后宅的。 她的真性情势必暴露无遗。 以戚老太太这般年高德劭的人物,想来也欣赏直言不讳的性子。 明蕴念及此,格外坦荡。 “知情。” 明蕴迎上老太太的眼:“世子……送我了。” ? ?因个人原因,存稿用完了。 ? 更新可能没法准时,但会坚持每日两更。 第71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戚老太太历经多少风云际会,偏被这话引得眉峰微动。 太过坦直,不施机巧。 她缓缓挺直脊背,敛去方才的慈色,目光如秤砣般坠在明蕴身上。若换作旁人早该腿软。 明蕴却毫无惧色,半分不肯在威压下低首。反倒显出与众不同来。 戚老太太眯了眯眼,竟缓缓笑开。 “寺内的素斋远近闻名,可有尝过?” 明蕴暗松口气:“尝过的,上回陪祖母来时,有道极嫩的清炒笋尖。” 她眼梢漾起笑意:“定是清晨刚从后山挖的,鲜得仿佛还带着露水气。” 戚老太太点头。 “正是呢,素斋不重形色,看似质朴无华。却能将每样食材的本真之味引出三分禅意。” “你是有口福了,今儿有道杏仁豆腐,用的是后山古井水细细磨浆,老身尝着是极好的。” 她似料准了明蕴没用饭。 话音刚落,吴婆子入内,食盒刚在窗边木桌落定,便利落地布好碗碟。 一盅熬得米油晶莹的碧粳粥,并三样时令素斋,以及戚老太太才提的杏仁豆腐。 “老身挨不住饿,前头已吃过了。” 戚老太太笑着指了指窗外,依稀能看到摩肩接踵斋堂:“眼下正是用饭时辰,不必去那边挤了,快去坐着吃罢。” 明蕴爬了山,体力消耗过大,此刻饥肠辘辘,确实饿了。也就没客套,行礼:“谢过老太太。” 用膳的位置和老太太和戚二夫人挨的不算近,但明蕴稍抬眼波便能将二人纳入视野。 她未过分拘礼,执箸小口用餐。 明蕴向来不重口腹之欲。 往日映荷在厨房精心打点,变着法子为她琢磨佳肴。不论端来什么,她都照单全收。既无甚忌口,也无特别偏好。 她事务繁忙,膳食尚算可口,自不会在此等琐事上耗费心神。 然自得了允安,便大不相同了。 小崽子其实好养活。 明蕴吃些什么,他便跟着吃什么,即便捧着块蒸饼细嚼,也能就着牛乳乖乖咽下。 可若尝着合意的,眸子里能霎时迸出星子般的光,吃得惬意了,两条小腿晃得似风中柳条。 明怀昱见这情形常从外头捎些零嘴儿给他解馋。 待到霁五过来,总从食鼎楼带精致菜肴。明蕴跟着尝鲜,唇舌渐渐也挑剔起来。 杏仁豆腐无半点豆腥,想是小火慢炖,豆香很是醇厚,入口绵密。明蕴又尝了其余几道菜,五脏六腑却被妥帖抚慰。 在她用膳时,戚老太太的目光总不自觉往这边飘。 这小娘子生得标致,用饭时的姿态也雅致动人。 不像有些闺秀刻意节食,非要饿出那弱柳扶风的腰肢。 明蕴双颊透出健康红晕,腰肢虽细,却显见是天生骨架匀亭,身形曲线处处都恰到好处。 戚老太太最看重的就是小辈身子骨结实。 这么瞧着,心里又添了几分欢喜。 等瞧够了,这才专注同戚二夫人再下起棋来。 待明蕴用饭毕,吴婆子进来收拾后又恭敬退下。 一时寮房只能听到落子的声响。 明蕴格外沉得住气,见没人唤她,便坐在原地,时不时喝几口杯中寺内的甘泉。 不知过了多久。 戚二夫人不动声色看了眼天色:“不成了,我实在下不过婆母。” “和你下棋最是扫兴。” 戚老太太将棋子掷回棋罐,没好气:“都是当祖母的人了,眼见要输就喊停,你这脸倒是比棋盘还厚实!” 戚二夫人似无奈,只好找救援,侧头看明蕴:“可会下棋?” 明蕴的棋艺本也算得上精通。可方才进来拜见时,她只瞥了一眼棋盘,便看出对弈二人的棋力远在她之上。 她可不会打肿脸充胖子,正做为难状,戚二夫人已过来,拉她过去。 “快给我瞧瞧。” 明蕴只好垂眸去看棋局。 棋盘之上,大势已定。 黑棋已成合围之势,如铁桶般密不透风。白棋走每一步,瞧着都只会是死局。 明蕴凝眉审视棋局良久,指尖在棋盒边缘轻轻摩挲。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是找到了突破口。 明蕴捡起白子,落至一处。 顷刻间,棋局瞬息万变,彻底活了下来。 戚二夫人欣赏颔首:“这该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明蕴眯了眯眼。 若连这点端倪都瞧不出,那她真是白活了。 所谓的突破口,怕是戚二夫人故意留的。 让她过来,怕也不是真的看棋局。 可她没提,明蕴也不问,静观其变。 戚老太太也低头看棋局,像是透过这方寸之地,看向了更遥远的别处,忽而来了一句。 “这天色一阵一阵的,我瞧着怕是不太好。” 明蕴看向外头。 艳阳高照的,哪里不好了? “是啊。” 戚二夫人意味深长:“寺里古木参天,多是百年老树。树大招风这道理,放在哪儿都准得很。” 话音才落,忽听砰的一声巨响,一柄寒刀破窗而入,木屑飞溅间有道黑影疾闪而入,身形如电,直往戚老太太面门去,眨眼已逼至眼前! “狗贼戚清徽非要蹚军饷案的浑水!既然动不了他,便拿你这老命让他尝尝痛彻心扉的滋味!” 明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哪里来得及深思,几乎本能侧身一挡,将戚老太太挡在身后。 可手腕忽地一紧。明蕴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戚老太太拉着稳稳坐下。 锋刃破风而至,发出一声尖啸,却诡异地在离戚老太太只有一寸时,偏向右侧,铿地一声,深深扎进了墙壁。 明蕴:??? 与此同时,外头传来国公府婆子凄厉的声响。 “救命!” “老太太,二夫人还在里头,断不能有失!” 寮房门被猛地踹开!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涌入,几乎同时,荣国公府的侍卫也持刀追至,瞬息间便将狭小禅房围得水泄不通 破窗而入的那黑衣人利落拔出墙上钢刀,再次向戚老太太袭来,被侍卫挥刀拦下。 黑衣人出手狠辣,只听一声脆响,竟生生折断了侍卫的胳膊。 明蕴离得近,清晰看见那侍卫脸色瞬间惨白。 侍卫错愕:“不是,霁九,你来真的?” 第72章 娘子大义,令瞻记下了 霁九冷冷:“逼真。” “好好好,你给我等着。” 侍卫眼神骤然一变,竟抬手咔嚓一声,硬生生将错位的胳膊接了回去。 与先前节节退守的打法截然不同,此刻他攻势凌厉,招招直逼霁九要害。 他大声道:“兄弟们!誓死保护老太太,二夫人!” 侍卫得令,齐齐高声,全部动起真格。 “是!” 嗓音震的明蕴耳朵嗡嗡的响。 其余本想浑水摸鱼做做样子的黑衣人,一边应付侍卫,一边气愤的不忘出手打霁九。 让你逼真!让你逼真! 都是霁字姓的,功夫怎么差?场面一时更混乱起来,刀光剑影。 时不时有黑衣人试图对戚老太太动手,却总能被侍卫们死死拦下。 偶有漏网之鱼侥幸穿过,也总会在最后几步诡异地踉跄跌倒,或是兵刃突然脱手。 明蕴沉默看着,看不清招式眼花缭乱。 方才用膳的木桌不知何时被劈的四分五裂。 地上一片狼藉。 “明娘子。” 老太太和蔼的嗓音传来。 “你前头求了签,可能给我看看?” 明蕴不做他想,从袖口取出那支刻着中平二字的签递了过去。 “这是给自个儿求的?” 明蕴:“给一个四岁的小娃娃。” 她显然已适应了眼下情形,蹙了蹙眉心,对中签不太满意。像一脚踩出去,既未踏空,也未落到实处。 戚老太太信佛,接过签看了眼。 “此签甚好。” 对上明蕴诧异的眼,她温和笑了笑。 “我可不喜求签非要什么上上签的,要知道这中平之签,不判吉凶。此乃静候良机之象,才是佛祖最大的慈悲。” 明蕴听进去了。 她沉吟片刻,总结。 “命数虽由天定,福泽却靠自修?” 戚老太太见她一点就通,笑:“对了!” 她往明蕴手里塞了根新签。 “老身虽更中意你先前那支签文,可世人多爱听吉利话。这戏总得做给旁人看,你可收好了。” 明蕴看过去,待看到那根签后眼皮一跳。 刹那间,已猜出意图。 黑衣人和侍卫见场地施展不开,有些打去了外头。 四处可见荣国公府逃窜尖叫的婆子婢女,附近寮房的香客早吓得腿软,生怕被殃及,跟着逃窜。 “杀人了!” “杀人了!” 不过片刻功夫,消息就传遍整座弘福寺。 戚清徽前脚刚至,如往年那般朝寮房方向去,迎面撞上吴婆子。 吴婆子早已没了先前的体面,发髻散乱,衣衫皱褶,整个人狼狈不堪。见了戚清徽,她顾不得旁的,猛地跪倒地上。 “世子,不好了!老太太……” 周围没有外人。 戚清徽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霁一立即会意,率领队伍如利刃般直刺向前。 戚清徽则不疾不徐径直往前走。 所过之处,三匹霁队已激烈交锋,疯狂互打,却如多生了双眼睛般,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通路。 另一处香客大惊失色,不少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颤声议论。 “杀手在寮房?” “诶呦,可了不得,要是没记错,荣国公府的贵人就在那儿。” “什么在那儿!分明是冲戚家人去的。我当时隔得近,可听着真真的,黑衣人说了是在伺机报复戚世子!” “为何报复?” “军饷的事。也是纳闷了,这贪官不都被处置了,莫非是还有漏网之鱼?眼见着掀不起风浪,又没法杀死戚世子,索性逮着戚家女眷一通乱杀!” 提及此事,所有人不约而同顿了足。 还有漏网之鱼? 这厢。 黑衣人已一个个自觉倒下,外头一切回归平静。 戚清徽入了寮房,绕开地上的狼藉。 他掀开下摆,朝戚老太太跪下。 “孙儿来迟,让祖母受惊了。” 戚老太太前脚还笑吟吟和明蕴说着话,这会儿面色凝重。 “诶呦。” 这一声,可将戚二夫人和戚清徽吓坏了。 两人齐齐上前。 “婆母!” “祖母!” 戚老太太呼吸急促,说话艰难:“难受。” “我前脚风寒,眼下受了这番惊吓,后背已是一身冷汗。本就是上了年纪的人,只怕又得病倒。” “这一病,怕是难好。” 她一手捂着心口,做难受状,人往后倒去。 尚且逗留在寺庙,还来不及驱散的香客,远远瞧见伤势并未痊愈的戚清徽抱着昏迷不醒戚老太太,大步朝外去。 戚老太太年事已高,经不起登山劳累。她向来秉持心诚则灵,此行是乘马车从后山小径上来的。 马车已等候多时。 戚二夫人跟在后面,不似平日那般对谁都疏离的模样,竟与礼部尚书家的女儿同行,显得格外亲近。 “每月初七,方丈都会在签筒里暗置一支紫微星签。” “可一整年也未必能摇出一支,都说中签者能得天道庇佑。满京城权贵,没几个有这般机缘。” 她指着明蕴手里的签:“老太太吃斋念佛半辈子都没求到……竟让你随手摇出来了。” 香客这才看到明蕴手里的签,齐齐吸了一口气。 可还不等他们消化完,就听戚二夫人语气郑重些许,又感激道:“不愧是得天道庇佑之人,今日若非是你舍命不顾自身安危救了婆母,她老人家怕是逃不过劫数,我们也等不到令瞻过来。这份天大的恩情戚家记下了。” “今日匆忙,我们这就下山了。回头等老太太好了,定要亲自向你答谢。” 明蕴扶着受惊的戚二夫人温声:“不妨事,老太太身子为重。” 香客:!!! 还有谁敢说明家娘子的命不好! 先是签。 后又救了戚家老太太,怕是要成了国公府的座上宾,那谁敢小觑?广平侯夫人怕是肠子都要悔青。 戚清徽将戚老太太在马车中安顿妥当,随即探身而出。 他的视线掠过人群,不偏不倚停在明蕴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明蕴看见他对自己轻轻颔首。 戚清徽出声。 “今日娘子大义,令瞻记下了。” 戚二夫人急匆匆准备上马车,俨然是要去寻大夫的架势。 可饶是如此,她还不忘拍拍明蕴手背,压低嗓音。 “好孩子。” 她笑:“回去等好消息吧。” 第73章 我有分寸 黄昏过后,天边最后一抹金辉斜照在官道上,明府的马车在回京都的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 明蕴闭目养神,神色平静。 映荷却仍心有余悸。 方才出事时,她心肝乱颤,本能地要冲向寮房,却被荣国公府的仆从一把按住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四处躲避。 好在是一出戏。 好在娘子没事。 一阵急促马蹄自对面而来,又与马车交错而过。 主仆二人皆未在意。不料那蹄声远去不久,竟骤然折返,紧追上来,愈来愈近。 “阿姐!” 是明怀昱的声音。 明蕴睁眼,掀开布帘,嗓音染上些许意外:“怎么出城了?”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稳。 明怀昱利落地跃上车厢,将马交给随从照看。 他一进车内便拉过明蕴仔细端详,见人无恙,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长长舒了口气。 “还不是外头都传遍了,说阿姐在弘福寺出了事,其中竟还涉及了军饷案。” 得了消息,明怀昱急的不行,哪里顾得了别的,就风风火火出了城。 军饷案前阵子可是闹的人心惶惶,眼看着风波好不容易停歇,却又闹出事端,谁听了不胆寒? 明蕴没料到消息传得这般快。 那男人办事的效率,实在令人心惊。 明蕴只道:“寺内的确出了事,好在有惊无险。” 别的她不愿提。 明蕴问:“外头还说什么了?” 她既开口询问,明怀昱便将自己所知尽数说出来。 “说荣国公府乱了套,戚家马车还未回,就有大夫接着一个接着一个登门侯着,便是皇宫都惊动了,太医署的人都在府门前排成了长龙。” 明怀昱忍不住红着眼抱怨:“阿姐遇事该往后退半步,逞什么能啊。” “戚家人再金贵,能重过我的亲姐姐?幸好这回平安……若真有个闪失……” 他说不下去了,用力擦了一下眼泪。 明蕴见状,无奈:“多大的人了?” 明怀昱斥责:“谁让阿姐行事实在大胆。” 这些年,姐弟相依为命,明蕴也知他是吓着了,好声好气:“我这不是好生生的。” 明怀昱不听。 明蕴:“我有分寸。” 明怀昱不听。 “先前,阿姐白日跟着祖母学掌家,夜里又挑灯学琴棋书画,每日只睡片刻,不将身子当回事,以至于累到病倒,你也说有分寸。” 他比谁都清楚,明蕴这般拼命,为的是能生出自己的羽翼,将来足以护住他。她要靠的是自己,而非事事仰仗祖母庇护。 可就是这样,才更难受。 明蕴继续好声好气:“这不是都过去了。” 明怀昱依旧置气不听。 然后……久久没有再听到明蕴开口。 明怀昱察觉不对,侧头看过去。明蕴竟慢悠悠呷着茶。 茶叶用寺内山泉水煮的,味道还算甘甜。 明怀昱:!!! “阿姐就不劝导我了?” 明蕴睨他一眼:“有些事得你自个儿消化。” 明怀昱:“说实话!” 明蕴满足他:“累了。” 明怀昱:??? “不是,你这就累了?” 才说了几个字啊! “有问题?” “有!上回允安那崽子哼哼唧唧,阿姐就格外有耐心!为什么到我这里,就变了!” 明怀昱不甘心啊! 明蕴惊诧:“你怎么老和他比?” 明怀昱:…… 那是他不自量力了? ———— 马车驶入城中,待回到明府时,暮色已深沉。 明怀昱率先利落地跳下马车,转身伸手去扶明蕴。 明蕴刚探出车厢,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蕴姐儿。” 明老太太不知在府门外等候了多久。 天色虽暗,门檐下却悬着明亮的灯笼,昏黄光晕足以让人辨清面容。 明蕴抬眼,目光缓缓从明老太太移向身侧,看见了明岱宗,以及明卓兄妹。 她对此并不意外,神色平静地拾级而上。正要屈膝行礼,却被明老太太一把扶住。 老人带着哽咽的哭腔,把明蕴紧紧搂入怀中。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要是有三长两短的,我便是入了土,也没法同你娘交代。” “怎么出趟门都能惹上祸事!” 她忙让婆子将铜火盆挪到门槛内:“快跨三次火盆,这晦气必须留在外头!” 明怀昱懒懒走过来。 “嗤。” “去什么晦气?再晦气能有家里晦气?” 明老太太面色微僵。 “明怀昱!” 明岱宗沉着脸:“你闹够了没有?” “你指责他做甚?” 明老太太:“昱哥儿说的可有错?” 听闻寺庙变故,明岱宗却不似明老太太那般忧心忡忡,反倒流露出几分喜色。 他此刻目光幽深。明蕴无缘无故突然出门,偏巧去了弘福寺,又偏巧遇上这等祸事。 一切都太过巧合。 若换作旁人,或许不会多想。 但明岱宗深知这个女儿从不做无利可图之事。 这其中,定另有蹊跷。 可明岱宗向来只看结果。至于其中缘由,他不会深究。 本以为被退了婚,明蕴掀不起别的风浪,他到底还是小瞧了她。 这些时日的焦头烂额在此刻得到了缓解。 明岱宗上前一步,宽慰明老太太。 “母亲,蕴姐儿救了戚老太太,这是好事。” 明岱宗权衡利弊:“那可是荣国公府,多少人攀都攀不上,虽说凶险,可蕴姐儿头发丝都没掉一根,结果终究是好的。” 明老太太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对明蕴道。 “这么晚了,定饿了吧。回屋,咱们回屋说话。” 明蕴却没动。 她眉眼含笑:“父亲。” 她漫不经心道。 “柳氏的棺材,该下葬了。” 明卓与明萱闻言顿时脸色骤变。 棺材在家中停灵才多久?依照礼制,尚书之妻可停灵短则一月,长则数月。 明萱心中暗恨。 可刚抬头就对上明老太太沉凝的目光。她猛然想起什么,到唇边的话骂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死死咬住下唇。 明卓上前一步。 “父亲,您不是将日子定在了七七四十九日下葬。这不好更改吧。” 他压下满腔怒火,怨明蕴太过强势,才刚与戚家攀上些关系,便迫不及待地要对付他们兄妹。 “长姐。” “我知你是明家功臣,可就算戚家要登门道谢,就算他们权势滔天,也断没有让当家主母草草落葬的道理!” 第74章 那令瞻……他也乐意? 明蕴似笑非笑。 明卓又急急转头对明岱宗道。 “母亲这些年照顾家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求父亲最后怜惜她一回。” 明蕴没有去看明岱宗迟疑的面容。 她只是笑了一下。 “难怪考不上,二弟眼界尚不及田垄深浅。” 明卓最恼一遍遍听人提及他没考上的事。 可到底事实。 他如何能反驳? 明蕴扶着老太太往里走,路过明岱宗事,脚步微微停顿。 “总归家里的事,最后由父亲敲定,可我总要提个醒。免得您一时糊涂,连累我也沾了泥。” 这话好不狂妄。 偏偏她语气轻飘飘的。 “原以为军饷案已尘埃落定。可眼下看着还要起风浪。前些日子京官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父亲莫非忘了?” 明蕴跨过火盆,语气没有起伏。 “这个当口大办丧宴,父亲身为礼部尚书,就算不怕言官口诛笔伐,龙椅上那位……可还盯着呢。” 柳氏的棺材在两日后被悄然送出京都。 没有浩荡的送葬队伍,也未惊动太多人,明家就这样静默地将她安葬入土。 ———— 戚家这几日似阴云笼罩,戚老太太总不得好。 为婚事装病的事府上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两人——戚锦姝和荣国公夫人。 戚锦姝倒还算聪慧,可她同明蕴不和,戚二夫人有意瞒着怕她坏事。 至于荣国公夫人……这个笨蛋美人。全家都瞒着。 戚锦姝已多日没睡好,眼角泛着青色,整日忧心忡忡的,眼瞅着人都瘦了一圈。 在太医提着药箱出来时,她猛地上前。 “如何了?我祖母方才可是吐了血,这几日一直在说胡话,何时能醒?” 太医沉重,摇了摇头。 “老太太本就上了年纪,身子还未好全,眼下脉象过于絮乱……” 荣国公夫人就在边上听着,不似以往打扮得光鲜亮丽,憔悴的不像话。 这些话她再也听不进去,匆匆入了老太太的屋子。 屋内伺候的一直是戚二夫人,看见她来眼皮一跳。 下一瞬,荣国公夫人跪倒榻前。 荣国公夫人:“婆母!” 她哽咽。 “您总挑我错处,常罚我骂我缺心眼。有时真觉得喘不过气……可就算这样,我也盼您岁岁安康啊!” “眼下看你躺在这里,我这心里实在是如刀割!” “倒不如你起来,再骂我一顿,便是说……” “便是说我比不得弟媳,我也认了” 戚家人啊,就没有谁心思是坏的。真到了关键时候,绝对不会内讧背刺。 不然,戚老太太当年也不会睁只眼闭只眼,允了荣国公夫人进门。 戚老太太听着这话,刚觉得丝丝欣慰。 就听荣国公夫人哭的很大声。 上气不接下气那种。 好像戚老太太已经没了。 戚老太太:…… 戚二夫人:…… 荣国公夫人掩面,晶莹的泪珠从指缝溢出:“毕竟我不认同,也不会当真。” “不过左耳进右耳出罢了。我不爱听的,都不听的。” 戚老太太:…… 没病都要气病了。 这个油盐不进的货色! 荣国公夫人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毫不避讳戚二夫人。 她抽泣着,很疑惑:“真的,我一直不觉得自个儿比弟媳差哪儿了。” 戚老太太:…… 戚二夫人:…… 也在这日,荣国公奉旨入宫面圣。 养心殿是他常来的地方,内侍通传后,他便整了整衣冠,恭敬地迈步入内,肃然跪倒,行稽首大礼。 “臣弘渊,恭请圣安。” 所有谨慎都敛在那道伏下的挺拔背影里。 永庆帝正在案前练字,笔走龙蛇,字迹苍劲有力,并未立即命他起身 殿内一时静极,无形的威压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永庆帝收笔:“起来说话。” 戚弘渊起身。 永庆帝:“老太太如何了?” 戚弘渊似神伤,苦笑:“久不见好。” 永庆帝的目光如古井寒潭般扫来,那深不见底的寒意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浸骨髓。 “遇袭一事,你怎么看?” “臣不敢妄言。” 戚弘渊:“查案的是臣之子,遇袭的是臣母,臣只敢恳求圣上能给戚家一个交代。” 滑不溜秋的老狐狸。 也不知哪句话,引得永庆帝不满。 他突然说。 “令瞻对朕怕是极有意见了。” 戚弘渊笃定:“他不敢。” 永庆帝似笑非笑:“秋闱下榜,他不在家好生养伤却现了身,不是故意同朕叫板?” 戚弘渊:“他不敢。” 永庆帝感叹:“朕非要保下老二,他……” 话音还没说完。 戚弘渊重新跪了下去,装傻充愣。 “什么二皇子?臣不知,臣惶恐!” 永庆帝:…… 都要气笑了。 “起来!” “你腿不好,要是伤了,倒要怪朕不念旧情了!” 戚弘渊又缓缓站起来。 “也是,当初先帝罚您,是臣不管安危帮着领了二十板子。后血淋淋的抬出去,在榻上可是养了小半年。” “虽将养得宜,可面圣时旧伤仍会发作。可见有些痛楚,连皇权也难消解。” 这时候话倒是多了! 永庆帝都要气笑了,懒得和戚弘渊掰扯。 “朕宣你入宫,实则是为了令瞻的婚事。” “他年纪不小了,朕是挂念的。这几日总算是挑出个称心的人选,与令瞻格外般配。” 他还要再说什么。 “圣上!” 戚弘渊:“臣和您是想到一处了。” “实不相瞒,这几日家里为了老太太的事,可谓是操碎了心。请遍名医无用。内子一急,也顾不得笑话不笑话,请了佛道两家的高人登门做了法事,便是民间那些跳大神的神婆也给请了。” 永庆帝:…… 是荣国公夫人能做出来的事。 戚弘渊:“原是家里风水不好,需要冲冲喜。” 他道:“先前礼部尚书千金摇出紫微星签,又对家母有救命之恩。府里也顾不得门第悬殊了,横竖……权当破釜沉舟试上一试。” “这不,聘礼都备好了,明儿就去下定。便是圣上不召见,臣也要厚颜求一道赐婚圣旨的。” 永庆帝:? 他要赐婚,可不是这样赐。 首要前提是他给定的人! 可偏偏戚弘渊的话说的很绝。 “就盼着沾沾陛下的洪福,再借明家女的吉运,老太太能早早醒来。” 永庆帝都没理由拒绝。 他沉眸,压下万千情绪。 “那令瞻……他也乐意?” “为何不愿?老太太最疼的就是他了。” 戚弘渊笑:“再说了,那明娘子品貌出众,令瞻又不是眼盲耳聋,见了也是极为满意的。” “臣斗胆,求圣上成全这一份圆满。” 第73章 撬墙角 待荣国公退下,养心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永庆帝垂眸凝视着自己方才写就的字迹,那笔墨锋芒毕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御前亲信汪公公捧着茶盏躬身近前,轻声道。 “圣上,二皇子坚称那些黑衣人与他无关。莫不是戚家早知您的意图,有意为之演了这出戏。可要派人彻查清楚。” 永庆帝眸色冷冷。 “事已至此,还查什么?戚家这些年一直防着朕,明摆着这是给朕下连环套呢!有些事看的太清,反而无益,不如留三分糊涂。” “此事已闹的人尽皆知。老二那混账被卷在其中。他有动机,可没有证据能证明清白,那就是他作为。” 永庆帝:“不过,这戚家……” 他语气裹挟着太多情绪:“是越来越难掌控了。” 汪公公大气都不敢喘。 明面上看,圣上对荣国公府恩宠有加,实则圣心深处,早已恨不得荣国公府倾颓。 永庆帝掩下眸中种种阴郁情绪:“朕这些年何曾亏待过令瞻?满朝文武就数他最得圣心,偏他不知好歹。” “去查查,那礼部尚书女有什么过人之处。难道还能胜过朕给他挑的名门闺秀?” “这……” 汪公公:“那礼部尚书明岱宗是年前提拔上来的,既无世家根基,又缺精心栽培名师点拨。不过是个普通的官家女子。” “不过老奴倒是听人提过,那明娘子不久前才退了婚。” 永庆帝:? 戚清徽为了不受他桎梏,已沦落到娶这种女子的地步了? ———— 自明蕴救下戚老太太后,明府这几日媒人络绎不绝。明蕴吩咐下人,将来说媒的一概婉拒。 奈何有些官家夫人亲自登门说项。 “娘子。” 映荷刚从前面打听消息回来。 “这回是少詹事府上的三夫人,特地来拜见老太太,说是为她家次子提亲来的。诚意满满,好话天花乱坠的,将老太太哄的笑就没断过。” 这些天来说亲的,哪家不比广平侯府强上一截? 明蕴惊讶:“少詹府上的何三夫人?” “正是。” 明蕴:“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位三夫人同明麓书院桑夫人沾着亲。隔得不近不远,但她得喊桑夫人一声表嫂。” 其中怕是也有桑夫人的推波助澜。 映荷闻言,面色微沉:“那桑夫人怎就阴魂不散的。” 明蕴淡声:“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是小鬼。” “奴婢怕老太太意动。” “无妨,祖母便是再满意,也不会直接越过我,同父亲商量做主定下。” 明蕴语气慢悠悠的。 “便是定下也无妨。” 明蕴沉静:“一家有女百家求,戚清徽又有活了。” 映荷:…… 就在这时,明老太太屋里来了人。 吴婆子笑盈盈的给明蕴请安:“娘子大喜,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那少詹事……” 还没说完。 明蕴含笑:“我得出门了。” 吴婆子笑意收敛些:“出门?这眼瞅着要用膳了。” 明蕴:“去接允安,午膳我顺道在外头吃。” 一早崽子和霁五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就出了门。 吴婆子苦口婆心的劝:“这怕是不妥,来了贵客,那边说想见见娘子。老奴知晓娘子让广平侯府那些腌臜人给伤透了。可您总要成亲不是,老太太对此也急得很。你瞧着不如让映荷去接?” 明蕴向来说一不二,只摇着折扇,抬步往外走,留下一句:“回去,让祖母把人回绝了。” 映荷跟上。眼瞅着走了些距离,她回头看了眼唉声叹气的吴婆子,忍不住揶揄。 “娘子不让戚世子头疼去吗?左右这种事,他该有经验了。” 明蕴神色不改。 “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语气平淡无波,面上不见半分羞赧,倒叫人辨不出是真心实意,还是随口敷衍:“毕竟都要成夫妻了,总要体恤心疼他些。” 映荷:…… 吴婆子回去时,明老太太和何三夫人依旧谈笑风生。 何三夫人:“犬子与府上娘子同年。虽不成大器,倒是个会啃书本的。这回秋闱……名次倒是勉强能入眼。” 这是谦虚了。 分明名次很靠前。 “家里本想为他好生庆贺,可他却执意不肯,说是要静心备考,待春闱再传捷报时庆祝也不迟。” “是个沉得住气的好孩子。” 明老太太含笑捻动佛珠:“这般年纪就懂得藏锋守拙,实在难得。” 三夫人故作头疼:“他啊,从不用我操心,唯独亲事让人挂念。” 她放下茶盏,摇着扇子:“老太太,我知这几日上门的人不少,可那些人心里存的什么心思,你知,我也知。” “实不相瞒,自府上娘子退婚,我那表嫂就急轰轰登门,说有个顶顶好的娘子问我敢不敢要。我便遣人去打听了。我这人性子直,断看不上广平侯夫人那仗势欺人的恶行,见你家娘子是个利落体面人,又一遭打听,便存了上门求娶之意,只是当时府上……到底不合时宜。” “哪曾想这一拖,却让旁人先来一步。” 这些话听一半就够了。 明老太太不语。 何三娘子:“你且放心,我与那些势利眼界窄的妇人不同,既相中了你家娘子,日后过门后不敢说娇宠,定会以诚相待。” 她说了那么多,独独这句说到了明老太太心坎里。 恰在此时,吴婆子从门外进来。与明老太太视线相触的瞬间,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明老太太心下惋惜,面上却不显。琢磨着该怎么婉拒,才不驳了何三夫人的面子。 可还没理出思绪,就被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 荣国公夫人不请自来,径直入内。她目光威严地扫视屋内,身后跟着一群战战兢兢的明府下人。显然这位贵人连通报都等不及,就直接闯了进来。 明老太太一惊,可她毕竟年事已高,反应不及何三夫人敏捷。 何三夫人已急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请安。 “国公夫人怎么来了?” “您……您快里头请。” 荣国公夫人先前被戚二夫人强势请出婆母屋子,已是恼极,偏生又得了消息,这几日总有不长眼的人,要撬令瞻墙角。 那她能忍? 令瞻撬别人行,但别人撬他不行! 第74章 别耍无赖 荣国公夫人视线扫过去。 “你谁?” 何三夫人忙自报家门:“民妇是少詹事府上……” 荣国公夫人:“少詹事府?” 她似在回忆。 “要是没记错,少詹事府上的当家主母,三月前被我打了一巴掌。” 三夫人笑僵在嘴角,不敢吭声。 荣国公夫人蹙眉,当时那一记耳光打得她手生疼,回府后连着敷了好几日药膏才好。 不过,既然都过去这么久了,她就吃点亏吧,总不好再计较。免得叫人觉得她心胸狭隘。 “放心。她是她,你是你,我不会混为一谈。” 不过…… 她眯了眯眼:“你既然是别府的,怎的反倒摆起主人招呼我的架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明家的主子。” 话毕,她嗤笑一声。 “你来明家做甚?” 何三夫人战战兢兢,哪有方才的从容:“这……” “算了,我不想听。” 荣国公夫人抬了抬下巴,傲慢:“我既来了,你可以走了。” 何三夫人离了明府,心头惶惶难安,左思右想也不知自己究竟在何处得罪了这位贵人。 人一走,明老太太颇不知所措。不过,想着明蕴救过戚老太太,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夫人请上座。” “敢问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荣国公夫人没动。 “路过。” 她不咸不淡:“进来看两眼。就是不知有没有坏了明家的好事。” 这让明老太太怎么回? 她实在猜不到荣国公夫人的来意,正斟酌着用词,就听似笑非笑的一句。 “明家在权贵里头是不起眼,可到底是尚书府,门槛怎么低的谁都能踏进来?” 一个两个三个……提亲的,还有没有完。若什么人都能来求娶,倒显得令瞻也跟着掉了身价。 明老太太正琢磨话中意。 “明蕴呢,让她出来见我。” 荣国公夫人心道既然来都来了,正好见见人,摆一摆未来婆婆的款儿,立立规矩。 吴婆子忙在明老太太耳侧低声说了些什么。 明老太太听后拧眉,对荣国公夫人恭敬道:“蕴姐儿前脚出了门,我这便让人把她叫回来。” 荣国公夫人皱了皱眉。 难道要她在此处干等着? 那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算了。” 荣国公夫人歇了逗留的心思。见她要走,明老太太忙要亲自送。 “不必。” 荣国公夫人可不想折腾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明老太太只好让吴婆子相送。 经过假山,忽闻一阵清越琴声,荣国公夫人不由驻足,循声望去。 “谁在抚琴?” 要不是顾及荣国公夫人在,吴婆子脸都要黑了,上前一步挡住荣国公夫人视线。 “府上二娘子随便弹着玩的,夫人不必当回事,您这边请。” 话音方落,琴声骤歇。 明萱穿着一身素净衣裙,弱柳扶风般从里头走出来。她朝这边怯怯看了一眼,似是犹豫,终是缓步上前,抱着琴微微屈膝。 “给夫人请安,萱儿不知府上有贵客,惊扰之处还望恕罪。” 明萱是存心的。 此次归家,她处处受冷落,便是嫡亲兄长明卓也待她不如往日亲厚。 老太太分明许诺过要为她寻门好亲事。 偏这些日子媒人踏破门槛,明蕴不识抬举统统回绝,老太太竟也由着她,全然未替自己打算。 她岂能甘心? 听闻连荣国公夫人都登了门,这份不甘更是灼得她心口发疼。 明萱暗忖,定要在贵人跟前留个印象,总归没有坏处。明蕴都能攀上贵人,她为什么不行? 荣国公夫人随意瞥她两眼。 作为真正柔弱的她,一眼便瞧出明萱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矫饰。 身边的婆子低声耳语。 “夫人,明家二娘子是后娘生的,同那位向来不睦。” 荣国公夫人似没听到。 管她睦不睦。 同明蕴便是情如亲姐妹,她要收拾人,难道还要看在明蕴的面上稍微收敛了? 她瞧着故作怯态的明萱,唇角泛起一丝讥诮,言语间毫不容情。 “也是怪事了。” “我前脚来时不见你弹,眼下要走了,你就冒出来弄出声响。嘴上告罪,却专挑我路过时献艺。” 她侧头同亲信婆子道。 “这套近乎的伎俩,隔三差五就有人给我演一出,我都看腻了。” 荣国公夫人想了想:“这还是抚琴最难听的一个。” 不然,她也不会特地停下来问了。 婆子笑:“许是明二娘子自认琴意高超吧。” “也不知有些人怎么想的,平日给夫人提鞋都不配,倒自以为能入夫人的眼。” “实在招笑。” 吴婆子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既嫌明萱丢人现眼,又恐国公夫人降罪。 她狠狠剜了瑟瑟发抖的明萱一眼,这才战战兢兢地躬身将贵客送出门外。 ———— 明蕴尚不知府中变故,下了马车便直奔食鼎楼三楼。 刚转过廊角,就见霁五静立在雅间门外。 见她亲自在外守着,便知里头还有谁。 果然,霁五上前告知:“爷正好在附近办事,得知小主子在,特地过来看看。” 明蕴略一颔首,推门而入。 雅间内的人正相持不下,谁都不曾留意到门口的动静。 她绕过屏风抬眼望去,不由眉尖微挑,索性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观起局来。 允安原本坐在戚清徽对面,那边还摆着他用了一半的碗筷,和几块啃剩的骨头。 可这小家伙不知何时蹭到了戚清徽身边,先是小心翼翼地挪近,见对方没有推拒,便得寸进尺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爹爹。” 戚清徽身体僵硬,试图把他拉开。 可小家伙软软的,他唯恐力道重了伤着,倒有些无从下手。 “坐回去。” 允安仰头,格外深情款款:“爹爹。” 戚清徽不再从容,更不太能接受突如其来的亲昵,眼颤了颤,低声:“别耍无赖。” “容我好好思量,再决定应不应你。” 允安纳闷:“可爹爹不是就喜欢无赖吗?” 戚清徽蹙眉:“谁说的?” 允安抿唇:“我只是抱爹爹不撒手,仅此而已。” 明蕴心头一跳,唯恐这火要烧到自己身上。正要开口阻拦,却已来不及了。 怕戚清徽不信,小崽子很大声。 “同娘亲坐在爹爹腿上死活不起来又算的了什么?她要什么爹爹不都依着!” 第75章 怎么年轻了,还不懂事起来了 话音方落,雅间内空气骤然凝滞。 明蕴呼吸微滞,旋即定下心神,不着痕迹地向后挪步,作势便要退出门外。 嗯。 她索性当作从未踏足此处,方才的对话也全然未曾入耳。 否则这情形,实在令人难堪。 可还没等她退出房门,戚清徽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令她后背倏地绷紧。 “明娘子要去何处?” 他不似明蕴那般想着回避。 谁让他避无可避。可既然要尴尬,那便谁都别想躲开。 明蕴:…… 她的背影有些沉重,可等身子转过来后,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静。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戚清徽对面从容落座。 “我想……” 明蕴微笑:“那不是我会做出来的事。” 这是她的心里话。 她这般要脸面的人,断不会学那等娇痴模样,赖在男子膝头作态。 戚清徽望向她的目光格外幽深,似在思量着什么。 他将允安轻轻推开,示意崽子坐端正。随后闭了闭眼,似在平复心绪。 他一字一字笃定道。 “我也是。” 他断不可能因妻子温言软语,就毫无底线,事事纵容迁就。 很好,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默契。谁都不打算再往下深究。 明蕴看向允安这个始作俑者,格外慈爱,柔声。 “方才求着你爹爹做甚?” 明蕴:“有什么是我满足不了你的,嗯?” 慈爱的允安莫名打了个哆嗦。 崽子下意识小身板挺直,小手乖巧的搭在膝盖上。 他想了想,如实答复。 “那很多。” 允安数给明蕴听:“我想多吃糖,阿娘不给。” 明蕴抬眼:“担心你坏了牙,有问题么?” “本来没的,可我发现阿娘老是背着我偷偷吃,自己都管不住。” 明蕴:…… 允安:“阿娘不许我夜里挑灯看书。” 明蕴:“是为你眼好。” 那这个允安很感动。 不过,他不忘继续说。 “阿娘还不许我同你一起睡。” 说着,他想到什么下意识就要向戚清徽告状。 明蕴:!!! 她再顾不得方才的镇定,急忙起身走到对面,费力地将允安揽过来,按回座位上坐好。 允安和娘亲贴贴。 他奶声奶气很欢喜:“怎么了?” “你的话太多了。” 允安于是捂住嘴。 从母子俩对话起,戚清徽便始终沉默地听着。 心头莫名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胸口涨得发涩,却辨不清究竟是何种滋味。 明蕴显然已习惯了与允安相处,只是终究少了十月怀胎的牵绊,她待孩子的态度,倒更像是对待幼弟。 说得更确切些,她教养允安的方式,与当年带大明怀昱似如出一辙。 见允安继续吃饭,戚清徽也暗自松了口气。明蕴方才的反应已足够说明,那绝不会是什么得体的话。 他……也不是很想听。 明蕴嗓音淡淡:“允安若说了什么让你为难的请求,世子不必理会。” 这显然是对戚清徽说的。 “不算为难。” 明蕴点头。 “那就好。” 戚清徽:“他不过让我去太后宫里偷胭脂扣。” 明蕴:…… 崽子竟还念叨这事? 戚清徽:“我才惹恼了圣上,实在不想进宫。” 他没提是婚事。 明蕴只当下榜那日戚清徽露脸,以及寺庙黑衣人嫁祸他人,引发外界一系列的风言风语。 “也是,龙心难测,要是开罪怕……” 戚清徽:“你多虑了。” 戚清徽抬了抬眼皮,没有在她面前刻意伪装,表示:“我看见他,烦。” 明蕴:??? 你好狂啊。 霁五进来送了新的碗筷。 明蕴的视线早已被那壶茶吸引了去,一时竟顾不上用饭。 见戚清徽并无替她斟茶的意思,她便自己执起茶壶,从容地斟了一杯。 入嘴,眉头稍凝。 并非云雾芽,而是食鼎楼里买的茶叶。 明蕴兴致缺缺就要放下。 戚清徽:“不多了。” 明蕴不是很想听。 戚清徽:“我还是比较省的。” 明蕴:…… 戚清徽本就没什么胃口,加之与女子相处时向来话少,想着稍后还有要事处理,便未再多留。 他起身告辞。 “爹爹。” 允安显然不舍。 戚清徽对上他眼巴巴眼,想了想。 “下次若要见我,你再同霁五说。” 明蕴了然。 难怪今早见允安与霁五在府中窃窃私语,原是想见父亲。戚清徽特意拨冗前来,想来其中也少不了霁五从中周全。 她看在眼里,却未点破。稚子思父本是天性,又何须多言。 允安小声:“我提了,霁五就能带我去见爹爹吗?” 戚清徽没有应声。做不到的承诺,他从不轻易许下。 他温声:“只要我有空。” 可允安还不满意。 他紧紧皱着眉,似乎陷入天大的难题。 戚清徽免不得出声:“怎么了?” “不对。” “怎么不对。” 允安:“爹爹不对。” 别看他小,却已口齿清晰,言语有条有理。 “爹爹此刻原该有要务在身,是因为过来,才将会面的事往后推延。” “可见爹爹要见的人,分量也不是很重。” 若真是要紧事,戚清徽断不会分不清轻重缓急。 长街人声鼎沸,喧嚣如潮。唯独崽子清亮的奶音破开嘈杂,格外清脆入耳。 戚清徽不可置否。 可允安就纳闷:“所以,爹爹为何连去哪儿,去见什么人都不提?” 戚清徽:? “我……为何要提?” 允安理所当然:“自然是同娘亲报备啊。” 戚清徽:…… 明蕴:…… 两人陷入沉默。 允安小声抱怨。 “怎么年轻了,还不懂事起来了。” 戚清徽:…… 明蕴:…… 戚清徽自不可能真的报备,不过允安倒是提醒他了,他看向明蕴提及:“明日戚家上门。” 此番登门意味着什么,明蕴心下明了。 对戚清徽这般迅捷的作风,她似已见惯,此刻倒也未见讶异。 见明蕴朝他点了点头,戚清徽这才抬步离开。 戚清徽离去后,允安倒也未显失落,只努力夹了些菜放入明蕴碗中。 “娘亲别同他计较。” 明蕴实事求是:“我不计较。” 允安瞅她一眼。 “我还会不明白吗?” 明蕴:…… 你!又明白什么了! 第76章 欠收拾 允安奶声奶气:“上回小叔晚归,婶婶嘴里说计较。结果小叔连寝房都没能进,抱着铺盖在书房睡了三天。祖母私下同我说,小叔这是没出息,惧内。” “我就问祖母,那爹爹惧内吗?” “祖母当即便沉了脸,说爹爹回来得更晚,可娘亲就知道盯着她折腾。” 明蕴:…… “不过祖母转眼又消了气,说你总算还懂些规矩,没学那些眼皮子浅的跟夫君甩脸子。” 明蕴:…… 竟然还能自个儿消气? 允安好声好气。 他不愧是戚清徽的好大儿。 “娘亲有什么,就去找祖母发泄吧。” 明蕴:…… 允安:“爹爹总说,祖母是需要人管教的,这也算两全其美了。” 母子两人用了膳,明蕴没有急着带允安回府。 待戚家前来提亲后,她便该留在府中备嫁,再难似如今这般随意出门了。 见天色尚早,索性存了带着允安去街市上走走的心思。 明蕴拉着她下了楼,还没走出食鼎楼,允安就不走了。 明蕴狐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看到了朝这边过来荣国公府的马车。 车檐下悬着一串白玉铃铛,缀着水碧色流苏。车轮每转动一圈,便荡开细细碎碎的清音。 不用看,也知里头是谁。 允安:“阿娘可是不知如何管教?” 他提议。 “可以先拿小姑试手的。” 明蕴好笑又好气。 “谁教你的?” 同教明怀昱相比,教允安其实还是有些不同的。 彼时处境艰难,明蕴自幼便告诫明怀昱,这世间从来成王败寇,那些礼法规矩不过是给弱者设的牢笼。 而今允安生在锦绣丛中,无忧无虑,干净的不像话…… 她自认很会教孩子:“这种话断不可再说,没有礼数。” 允安:“可……” 他陷入纠结。 “可娘亲嫁过去后就是那么做的啊。” 明蕴沉默了。 允安:“我从霁五嘴里得知此事,还抱着书房的《礼记》给娘亲看,说这样不对。” “可娘亲说,有些人不收拾,长不了记性。” 允安久久不见明蕴回应. “娘亲为何不说话?” 明蕴:“……脸疼。” 戚锦姝抬步从马车下来。 她今日不似往日神采奕奕,虽敷了胭脂,眉眼间仍难掩倦色。 身边没带着碍眼的跟班。她只斜睨了明蕴一眼,便不屑地移开视线,径自朝里走去。 方才跨过门槛,却骤然驻足,后退半步,垂眸看向那小矮墩子。 允安乖巧喊人。 “客人。” 允安:“你许久没去铺子了。” 戚锦姝:…… 上回买了那么多回去,她就被戚二夫人拎着耳朵骂铺张了。 戚锦姝:“你怎么在这儿?” 她瞥了眼座无虚席的大堂,了然。 “这是想用饭,没有位置?” 戚锦姝是出来散心的,戚二夫人见她人都瘦了下去,到底心疼,索性打发她出来转转。 戚锦姝这回也不说让允安给她做小厮了,只扫了明蕴一眼。 “你这个姐姐,看来也不怎么样啊,怎么连顿饱饭都没让你吃上?” “不如随我姓了戚,日后吃香喝辣。” 本来就姓戚的允安眨眨眼。 “这不好。” 他要是喊戚锦姝姐姐,那戚锦姝岂不是要喊戚清徽爹爹了。 那就乱套了。 戚锦姝念着允安嘴甜,也许能让她高兴高兴,直接拉起他的手。 “随我去雅间,想吃什么就点。” 允安:“我吃过了。” 戚锦姝只当他不好意思,又要顾及明蕴体面。 “吃不下也无妨,可装入食盒带回去,饿了再吃。” 说着,戚锦姝拨动着指尖的泛着温润浅光的羊脂玉连环,睨向明蕴。 “三楼统共两间雅室,可不是二楼能相提并论的。宽敞明亮,视野又开阔。一间戚家常年包的,另一间专候天家,这回又要让你沾光了。” 她趾高气扬:“你退婚的事我听说了。虽不知你下回能许配什么人家,可按照广平侯府那样的门第,一辈子都踏不进三楼这道门槛,何况你?你呢,也只有碰到我施恩才能尝尝人上人的滋味。且珍惜此刻,毕竟这样的机会……往后可难再得了。” 句句戳心窝子。 可这也要明蕴在意。 明蕴表示,还真的欠收拾。 她遂缓步跟上三楼。 雅间内早已收拾得窗明几净,寻不着半点方才宴饮的痕迹。 戚锦姝才款款落座,向明蕴朝对面的位置努努下巴。 明蕴:“五娘子对广平侯府颇有微词。” 不然,也不至于每次见了她,都要踩广平侯府一脚。 戚锦姝踩的坦荡:“我看不上广平侯府,徐家男人从上到下都是软骨头,那徐夫人又最会钻营。” 她一直都未曾拿捏住明蕴,转眼她人却让徐家欺到头上,倒显得徐家能越过她逞威风似的。 她讥讽。 “徐知禹人模狗样的,我早瞧出他不是好东西。” 戚锦姝眸中很快又漾着骄矜的光:“不是我吹,这世间的好儿郎,十成风华有九成尽数汇聚在戚家。不提我祖父生前运筹帷幄,父亲伯父有气魄担当,我那两个兄长,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尤其我堂兄,处事沉稳,手段非凡。有他在,纵使天崩地裂也能从容应对……” 戚锦姝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提及戚清徽,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可很快,她反应过来。高高在上睨了明蕴一眼:“这才叫顶天立地的好儿郎,也不怕透露点你些消息。我堂兄都要订亲了,家里这些时日都在马不停蹄张罗着。” 允安:!!? 他如遭雷击。 一下子就不好了。 可见明蕴气定神闲的。 他又开始操心。 感觉爹爹要完了。 不对,祖母更要完了。 明蕴看向戚锦姝,面色古怪:“你……就没问问,他和谁定亲。” 啧。 戚锦姝提到这事,就烦。 她怎么知道,母亲半点不透露。 不过,戚锦姝抬了抬下巴。 “我这未来嫂嫂,定是仪态万方,温良恭敛,持家有方。” 戚锦姝刚想问明蕴是不是听罢自惭形秽了。 明蕴慢条斯理:“你嫂嫂她……” 戚锦姝:“什么?” 明蕴微笑,几字秒杀:“听见了。” 第77章 这男人!格外会变通 只听‘啪嗒’一声脆响,戚锦姝腰间系的羊脂玉连环竟被生生扯断,坠在地上。 玉是去年生辰时戚老太太给的,她很是爱惜,终日佩着不离身。此刻见那玉碎成数瓣,却连心疼都顾不上。 “你疯了?” 戚锦姝错愕。 “这种话也说得出口?是,你救了祖母,戚家记这份情。但你想借此要挟嫁我兄长,简直是痴人说梦!” 素日里瞧着明蕴也是个明白人。 怎么这就犯了蠢? 不过倒也不怪,毕竟是戚家,谁不想攀这高枝。 戚锦姝冷笑:“我要是你见好就收,别不知好歹,拿到你能拿到的,而不是把这条路彻底走死,最后落得个什么都得不到的下场。” 允安才因到明蕴决定要给小姑当嫂嫂的话高兴。可听戚锦姝说这话,当即不高兴了。 “为何不行?” 戚锦姝倨傲不已。 “我堂兄可是人中龙凤,圣上器重赏识,前途不可限量。” 允安小鸡啄米似点头:“那没错。” 见状,戚锦姝才顺气了些。 允安眼巴巴看着明蕴,生怕她改了主意,不愿嫁给爹爹了,故,绞尽脑汁不忘努力推销戚清徽。 “这京都,就没有人比戚世子还俊的。” 允安为此很自信,冲明蕴笑,露出浅浅的梨涡:“你看我就知道了。” 明蕴用手戳了戳他的梨涡,也不知听进去没听进去。 戚锦姝:? 兄长俊,是事实。可为什么要看这崽子的脸证明? 这有关联吗? 不过,她看允安该死的顺眼,也就没有反驳。 允安继续推销:“你别看戚世子这会儿病殃殃的,可他迟早能养好的,身板很是硬朗结实!” 她知道呢,这几日这几日来府上提亲的人家,可都是要说。 ——我们家的哥儿,别的不敢说,身子骨是顶好的,瞧着精神,让人见了就欢喜。 明蕴戳脸的手僵在了半空。 身体好不好,还用说么。 她进门才多久,不就怀上允安了? 允安不曾察觉明蕴的反常,继续:“男子有的弊端,他还半分不沾。” 戚锦姝:“没错。我堂兄最厌弃那些赌钱吃花酒的勾当。” 允安对明蕴继续道。 “嗯嗯,他还不是好色之徒。” “那是!” 戚锦姝:“多少娘子往我兄长身上扑,他都懒得多看一眼。” 允安:“这样的品行端方的人,要是错过,可就太可惜了。” 他开始摇明蕴的胳膊。 “听到了没?” 明蕴:…… 笃笃敲门声传来,继而是伙计毕恭毕敬的询问。 “厨房新试了几道菜式,尚未列入食单。斗胆请五娘子帮忙尝尝咸淡,还到了几壶江南好酒,请娘子品鉴。” 谁不知戚锦姝好酒,曾是酒馆的常客。 可戚锦姝眼下听到酒这个字,就想吐,忍着干呕的冲动,忙喝了口茶压下去。 “滚!” 呵斥走了食鼎楼不长眼的伙计,戚锦姝郁气难平,愤懑难平。 明蕴见状,终于说话了:“五娘子怎么还急眼了?” 她不是一直都在急眼吗? 你现在才看出来吗! 戚锦姝最见不得的,就是自己在这儿气到心口发疼,明蕴却始终从容自若,连眉梢都不曾动一下! 见允安正费力地攀爬那张比他高出不少的木椅,明蕴伸手轻轻托了小崽子一把。 小崽子借力灵巧地翻了上去。 “我知道!” 是的,他又知道了! 明蕴轻摇团扇,边上的崽子托着腮帮,指缝间挤出软乎乎的软肉,像刚出笼的糯米糕。 允安侧头同明蕴说话,嗓音丝毫不知收敛。 “她一定是又偷偷酗酒,没有节制。有回跑出去吃醉了,险些落水出事。” “全家吓得不轻,可都拿她没办法,她还死性不改。最后是爹……戚世子夜里从衙署回来,官服都没脱,就让人取了上百坛好酒,往她屋里送,说你既然爱喝,那就喝,府上又不是买不起。他今夜得闲,就坐这里看着你都喝完。” 允安抚掌。 “喝醉就给灌醒酒汤,醒了就继续喝。” “自此后,她闻见酒味就想吐。” “可见都是戚世子另辟蹊径的功劳!” 都这样了,允安还不忘给戚清徽脸上贴金,他扒拉着明蕴衣摆:“瞧出来没,这个男人格外会变通。” 明蕴:…… 好狠的手段。 可用在戚锦姝身上……,那就是对症下药了。 明蕴竟觉得那场面些许滑稽。 戚锦姝:! 她要面子,这事也就家里人知道,怎么还传播出去了? 她倏然起身,勃然大怒:“胡说!” 允安被质疑了,更大声:“我没有。” “你就是胡说!” “我就是没有!” 戚锦姝很抓狂,尤其见明蕴身子往后靠,是看戏的姿态:“你从谁嘴里听说的,这般坏我名声!” “你……” 允安纳闷,嘀咕。 “还有名声吗?” 戚锦姝:??? 允安好声好气安抚:“好了,这又没外人,我又不说出去。”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和他争来争去。 允安哄她:“我嘴很严的。” “你少时走路摔跟头把门牙都磕断了,哭的撕心裂肺怕破相,可没到半柱香就哭睡过去,醒了后还不忘吃饭攒足力气继续哭这件事,我都没说。” 也得亏后面换了新牙,不然说话得漏风。 戚锦姝有点窒息。 这件事顶多就是家里长辈逢年过节拿当趣事提及。 “你……怎么又知道!!!” 戚锦姝呼吸困难:“你还知道什么!” 允安摊手:“我敢说,我怕多的你不敢听。” 戚锦姝脑袋嗡嗡的,缓缓坐回去:“那……就别说了。” 就在这时,外头再次响起敲门声。 戚锦姝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让你滚,没听见吗?” “属下霁一,奉爷之令前来。” 戚锦姝:!!! 在戚清徽近身伺候是霁一,霁二鲜少露面,更不必说后头的三四五……。 故而戚锦姝不识得侍立在明蕴身侧,作侍女打扮的霁五。 可霁一她熟啊! 她轻蔑对明蕴出声。 “先前那种话可别厚着脸皮再提了,不然被我兄长身边伺候的人当面拆穿,我都替你臊得慌。” 明蕴微笑。 戚锦姝只当戚清徽知晓她在此处,特地遣霁一来传话,忙不迭唤人进来。 第78章 是来提亲的! 屋外传来五娘子的嗓音,霁一眉心微蹙。 待踏入室内,瞧见明蕴母子,他才神色稍霁,当即快步上前朝二人郑重施礼。 戚锦姝:?? 说出来你们也许不信。 霁一……好像都没对她那么恭敬过。 但!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明蕴对祖母有救命之恩,想必是兄长特意嘱咐过底下人,日后见着需得敬重几分。 戚家最是讲究礼数的人家,这般安排倒也合情合理。 可知道是一回事,戚锦姝还是不太舒服,语气硬邦邦的:“说吧,兄长有什么吩咐。” 霁一将手中雕花食盒轻放在桌上。 “爷在东街见户部朱侍郎,见那侍郎手里揣着荔枝膏,说是近些时日开的铺子,生意很是红火。家里八岁的孙子日日吵着要吃,爷听罢便让属下也送些过来。” 明蕴微微抬眸。 朱侍郎? 戚清徽不报备,可今日因崽子的事,两人之间总归有些微妙。 他吩咐霁一买荔枝膏给允安是真,顺道借其嘴传了话,也是真。 不是亲口说的,可也算给了她体面。 倒是比想象中的还周全。 看来日后成亲,明蕴也不必过于谨小慎微。 戚锦姝闻言才欢喜了,执绢掩唇,眼波里流转着藏不住的得意。 “兄长当真疼我。” 定是她这几日瘦了太多,戚清徽心疼了! 戚锦姝嗔:“我哪还缺这口吃的了?” 霁一揭开盒盖时,荔枝膏的甜香便幽幽散了出来。 只见他取出一只泛着莹光的琉璃碗,琥珀色的膏体在碗中微微颤动,边上还搁着柄小巧的银匙。 戚锦姝正要伸手去接。 霁一却绕开她的手,送到了允安面前。 戚锦姝:!!! 她很快告诉自己!这也没什么! 崽子那么小,先给他也是应该的。 她还不至于和一个孩子抢着吃。 霁一又取出一只琉璃碗,戚锦姝眼睁睁看着他径直递到明蕴面前,唇边的笑意顿时凝住了! 戚锦姝:!! 她告诉自己,她要开始计较了! 可还不等她恼怒。 霁一将食盒关上:“天候转凉,这荔枝膏冰镇过寒气重,两位浅尝辄止便好,贪多恐伤脾胃。” 明蕴见允安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吃得小腿不自觉地晃荡起来,唇角不由泛起浅笑。 她朝霁一温声道。 “有劳。” 霁一:“明娘子若没有吩咐,属下这就退下了。” 戚锦姝:??? 等等! “不是。” “霁一,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戚锦姝不可置信:“就没了?我的呢?” “先前并不知娘子在,公子只让属下买了两份。” 戚锦姝死死拧眉。 不是给她的? 对明蕴客气些没什么,为何要特地送吃的? 这不像是兄长会做的事! 难道兄长要娶的真的是…… 戚锦姝如遭雷击。 就在这时,明蕴将她那份琉璃碗移到她面前。 “你吃。” 戚锦姝想起方才自己滔滔不绝,明蕴却只淡淡几个字应对的场景,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一股羞愤直冲头顶:“你什么意思?” 明蕴理由充分:“谁让……长嫂如母。” ———— 翌日,明蕴如往常般去静寿堂请安。正逢明岱宗休沐,在陪明老太太用膳。 明老太太见了明蕴,笑着问:“可吃过了?” 明蕴移步上前,从容接过吴婆子手中的银箸,指尖轻抬,将明老太太每日爱吃的几道小菜添入碟中。 “在院子吃了。” 明老太太拉着她坐下。 “瞎忙什么,哪里要你布菜。” “我这小厨房今儿做了蟹黄汤包,鲜的很,你且陪我再用些。” 明蕴推辞不过,笑着道是。 祖孙说话间,明岱宗只低头用膳。等他放下银箸,漱了口,这才出声。 “我观你屋里那孩子是个有慧根的,我屋里有些书,回头让小厮给你送去。” 他口中的书,正是先前为明卓启蒙所用。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里行间皆透着对明卓的殷切期许。 他向来器重勤学之人,故而不吝将这些心血赠予允安。 可这般厚待,落在明蕴眼中,反倒更觉讽刺。 明岱宗对明卓这般尽心,不辞劳苦地教导读书,可阿弟难道是犯了什么天条不成,竟让他如此不待见。 明蕴嘴里弯起假笑。 “允安受不起。” “父亲不如拿出去,在文人墨客间怕是能卖出不小价钱。” 明岱宗拧眉。 “你——” “你非要这般阴阳怪气同我说话?” “谁让父亲这般不值得我敬重。” 眼瞅着父女俩又要吵起来,明老太太按着酸胀的头。 “好了。” “都少说一句。” “蕴姐儿,你父亲也是喜欢允安。” 明蕴似笑非笑。 “那我真是惶恐。” 明老太太:…… 这妮子就是油盐不进! 她只好转头对明岱宗斥:“十几年前做的批注,你拿来膈应谁?何况书都旧了,谁稀罕?” 孝子明岱宗连忙起身。 “是儿子之过。” 明蕴:“知道就好。” 明老太太:…… 明岱宗:…… 明蕴:“今日我来,实则是有事同祖母说。” 明老太太:“你说。” 明蕴刚要出声。 “老太太!” 外头传来婆子破声喊叫声。 明蕴幽幽:“来不及了。” 明老太太尚在疑惑间,那婆子慌慌张张从院外跑来,步履踉跄竟被门槛绊了个结实,竟也顾不得疼。 “荣国公府……荣国公府来人了!” 明岱宗也不怪罪这婆子没规矩,欣喜起身。 “当真?” 难道是来答谢的? “蕴姐儿,你准备准备,同我去迎客。” 明蕴却没动。 明老太太暗叫不好,忙搁下银箸。 “岱宗。” “昨儿明萱又闹了笑话,跑去荣国公夫人跟前失仪造次。你夜里回的晚,念你劳累,本不想拿糟心事惹你心烦,又念着国公夫人没太怪罪,也就没打算提。” “可……” “那戚家老太太身子还没好,戚家已乱成一锅粥,断不会此刻就登门。” “只怕是那荣国公夫人今早醒来,又觉昨日受了怠慢,跑来教训的。她可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 是的,这是荣国公夫人能干出来的事。 明岱宗心下一咯噔。 婆子忙大声道:“不不不。” “戚家……戚家是带着聘礼来的,那队伍已将整条街都堵上了。” “是……是来向娘子提亲的!” 第79章 他……也勉强能配阿姐吧 满堂霎时静得针落可闻,随即哗然四起。 谁不知荣国公府如今唯有戚世子尚未婚配。 他竟要求娶明家女儿? 明蕴何时有了这般造化? 明岱宗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心神俱颤,耳中嗡鸣不绝,半晌回不过神来。 岂料婆子气都没喘匀,急急又扔下一句话。 “打头的是、是长公主的仪驾!” 明岱宗被吓得手中的茶盏‘哐当’坠地,面色骤变。 “快!所有人随我去迎驾。” 消息自然传到了各院。 明卓闻言,猛地攥紧传话仆役的衣襟,眼底的不甘渐渐扭曲成狰狞。 “什么?” 他一直对明蕴心存戒备。 奈何近日种种变故接踵而至,似要将他的根基彻底摧垮。 别说是他,明萱也接受不了! “兄长!” “这可如何是好,你快想想法子!” “她明蕴广平侯府都看不上急着弃了,戚家竟要聘她?” 明萱嗓音尖锐刺耳。 “她若是成了戚家世子妃,兄长来日便是高中,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明卓气得几乎呕血。 可这话确实在理。 他冷眼扫向明萱:“闭嘴!” “要不是你非要从中搅局,硬贴上徐知禹不放,母亲怎么可能死?明蕴又怎会退婚!” 反观两人,明怀昱接受度就很高。 不论众人作何想法,明家上下匆忙整好衣冠,疾步赶往府门。行至半路假山处,几路人马恰巧相遇。 明怀昱欢欢喜喜地凑到明蕴跟前。 “我说今晨怎闻喜鹊啼鸣,原有喜事登门。” 明岱宗神色凝重,难得正眼看向这个向来不受待见的儿子:“你竟……不意外?” “为何意外?” “且不说阿姐摇中了紫微星签。” 他眉眼飞扬如春山:“单是这般品貌才情,戚世子只要生了眼睛,不求娶才是怪事!” 明怀昱继续乐:“他……也勉强能配阿姐吧。” 长街早已肃清,远远望去只见聘礼队伍绵延不绝,一抬抬缠着红绸,几乎望不见尾,近处旌旗猎猎,仪仗煌煌。 那位久未露面的贞懿长公主端坐于华盖之下,雍容华贵,通身透着天家威仪。 身侧立着眉目沉静含笑的戚二夫人,以及墨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的戚清徽。 明岱宗压下万般思绪,领着众人深深拜下。 “臣恭迎长公主殿下鸾驾。” 这位可是圣上的亲姐姐,纵使这些年姐弟间有些龃龉,但圣上心里始终记挂着,万万不能怠慢。 长公主被扶着下轿辇,虚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 “本宫清静惯了,可听说令瞻相中了明家娘子,便少不得要为他跑这一趟,做个媒人。” 长公主保媒,乃是天大的荣耀。 贞懿长公主目光流转,先落在明老太太身侧的明蕴与明萱身上。 明蕴螓首微垂,姿态沉静端方,明萱眼神游移,难免显得局促。 不必细看,便知谁才是正主。 她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见状,戚二夫人出声。 “明娘子。” 她笑:“你且上前来。” 贞懿长公主是闻讯特意赶来的。她主动要当这个媒人,确实出乎戚二夫人意料。 不过戚二夫人最是识趣,岂有不应承的道理? 她拉起明蕴的手,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朝贞懿长公主道:“您快帮着掌掌眼,这新妇可还衬得起我们戚家的门楣?” 明蕴朝长公主盈盈一拜,保持恭谨的尺度,姿态标准的挑不出一丝错处。 “殿下万福金安。” 贞懿长公主点了点头。 “这话问的怪,你们戚家挑的,如何能错?” 她唇边泛起浅笑,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戚清徽。 “我瞧着格外般配。” 戚二夫人也笑:“当初在弘福寺,婆母她老人家可是一眼就相中了,还朝我打听这是哪家的娘子,她瞧了实在心生欢喜。谁知后来又发生那些事……” 她做惊恐似的拍拍胸脯。 “臣妇这会儿想起,都还慌呢。” “眼下看来,明娘子同戚家命中就是有缘的。” 外头的事,贞懿素来很少过问。 唯独荣国公府的动静,她总会多留几分心。若不是顾及眼下戚家正忙乱,她原是想去探望戚老太太的。 贞懿闻言连连点头,望向明蕴的目光愈发慈和。 “危急时刻谁不自保?你却能舍身,当真难得。” 贞懿:“明大人。” 明岱宗忙上前:“臣在。” 贞懿眼尾漾开细碎笑纹:“你真是教女有方。令瞻这般品貌,满京城的高门可都眼巴巴盼着能招为东床呢。” 明岱宗心头火热。 明卓与明萱虽强撑笑颜,眼角却泄出几分恍惚。 明怀昱垂眸掩去讥诮,阿姐的荣光与这薄情父亲何干? 可他再荒唐,也知家丑不可外扬,更不会出声反驳坏了阿姐的好事。 这些人的神情戚二夫人尽收眼里。 戚家可是早将明家底细打探了个底朝天。 没明老太太护着前,明蕴夜半挑灯绣帕换银钱,明怀昱跪雪地求塾师多授一课。 泪斑驳的绣架,雪地里深陷的膝印…… 如今明岱宗强装的欣慰,明卓兄妹僵硬的逢迎,在她看来不过是一戳即破的窗纸。 戚二夫人招呼明怀昱上前打量:“嗯,眼神清亮,是个好孩子。” “这次秋闱是没考中?” 明怀昱眼神一暗,垂下头去,只觉给明蕴丢脸了。 “让夫人笑话了。” 明岱宗出声讪笑:“他就是个不成器的。” “什么是不成器?” “他才多大年纪?来日方长,自有他拔节凌云之时。” 戚二夫人不怒自威:“成才岂能拿一次秋闱衡量?要我看,若尊长终日苛责,再出色的苗子也要被挫了锐气。” “怀昱记着,日后若有人阻碍你进学,戚家永远为你敞开。功课的事你日后只管请教你姐夫。” 明怀昱:!!? 他眼睛亮了。 他忙转头看向明蕴。 见阿姐含笑朝他点头,明怀昱激动的都想姓戚了。 戚二夫人也不理会明岱宗脸色,只侧首对身旁侍立的婆子含笑吩咐。 “让底下的人先将聘礼抬进去。” 这话才落下,明家奴仆手捧朱漆锦盒,鱼贯而行。 身后是一担担,一抬抬系着赤红绸缎的聘礼,将明府内院点缀的喜庆。 戚二夫人这才像是想到了什么:“明大人可会觉得戚家失礼?” 这让才被敲打,立了下马威的明岱宗怎么回。 戚家这般直接上门哪里像是下聘,浩荡声势,倒像是无声的施压。 摆明是明家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第一章 好事将近 庆元十三年,夏。 礼部尚书府。 日头晃眼,朱漆门紧闭,阶前跪着的婆子两股战战,膝盖火烧似的疼,却不敢挪动半分。汗珠子砸在砖上,滋地一声便没了影。 “老奴知错了,求娘子开恩。” 廊下奴仆垂手而立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仿佛连衣料的摩擦都成了僭越。 屋内静的骇人,一丝声响也无,仿佛连空气都凝成了冰,冻得人肝胆俱裂。 吴婆子膝行两步又猛地伏地,额头死死抵着滚烫的地砖,哭腔里带着几分委屈:“继夫人传唤,老奴不敢不从。” “那边只是问了娘子几时出门,见了什么人……,老奴想着她到底是当家主母,平时对娘子您也妥帖,这才回了些不打紧的话。” 她似没有底气,嗓音越来越轻。浑浊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突然直起些身子:“娘子是老奴一手奶大的,这些年天冷添衣、天热打扇,老奴哪样不是尽心尽力?” “先夫人离世那年您不过五岁。高烧夜夜哭啼,是老奴三天三夜没合眼抱着……” “你喊着要娘,发狠死死咬住老奴的胳膊,老奴疼的眼前发黑,肉都要被您咬下来了都不曾躲一下,只顾得上拍着您的背安抚宽慰说蕴姐儿别怕。” 吴婆子撸起袖子,露出里头浅浅的牙印。 “娘子您看啊!十一年过去了,这印子还没消。” 她突然扯嗓子哭嚎起来。 “天打雷劈呦!老奴对主子的心天地可鉴。” “娘子您如今大了,听信外人挑唆,倒要把老奴的心挖出来踩了。” 屋内,明蕴低垂着眼睫,纤白的手指捏着银剪,正细细修剪一株月季,连眉头都未动一下,只专注地拨弄着枝叶。 光线透过窗格,在她瓷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尚未长开的眉眼已透出惊心动魄的美,偏生神色几近冷漠,只消淡淡一瞥,便叫人从骨缝里渗出寒意来。 没有摔杯盏的脆响,没有拍案的怒喝。 吴婆子的哭声渐小,不安渐浓,只剩喉咙里堵住的抽噎,身体却开始发抖。 娘子这几年性情越发冷硬,越是沉默,发作起来便越是骇人。 终于。 房门咯吱一声响。 吴婆子以为得了宽宥,面上染了喜色,刚要爬起来。 明蕴身侧伺候的映荷走出来,居高临下冷视她。 “继夫人许了你多少好处,才让你连奶娘子的情分都不顾了?娘子待你可不薄,月例多给五两,冬季衣裳都比别院厚三分,便是你那不成器的儿子都给安排了好差事。” 也不知吴婆子哪儿来的脸提情分。 “来人!娘子有令,拖去继夫人院里。” 映荷警告的眼神环视四周,目光如刀:“杖毙!” 吴婆子猛地一颤,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 “不可!” 她爬起来,就要往屋内冲,却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死死按住。 “娘子!娘子不能如此狠心!我伺候娘子多年。” 挣扎中,她发狂般一扭逃脱禁锢,不料额头狠狠撞上廊柱浮雕的貔貅兽首。 咚一声响,砸出血来,血口子狰狞地翻着,鲜血混着汗珠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前襟,晕开一片暗色。 下一瞬人便被堵了嘴架住双臂往外拖去。鞋底磨过地面的沙沙声,和那越来越弱的“呜呜”声,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点不甘。 映荷目光如刀,扫过廊下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骨: “都瞧清楚了——” “今日这血,正好给咱们院子洗洗眼睛。” “忠心伺候的,娘子自然疼惜,可若是别的……” 她绣鞋尖点了点地上未干的血迹:“这,便是背主的下场。” 屋内,明蕴依旧立在原处修剪月季,咔嚓一声,利落截去一段杂枝。眼底依旧静如寒潭,仿佛外头的动静还不如这枯枝落地的声响值得在意。 映荷捧着鎏金托盘进来,上头摞着的名帖已堆成小山。她轻声道:“娘子您回府才三日,各府的名帖便如雪片似得飞来。光是今早门房就收了八封。” 明蕴随口:“可有荣国公府的?” 映荷:…… “有。” 就数荣国公府的名帖递的最勤了。 “荣国公府二房的戚五娘子请您赏荷花。” “赏花是假。” 明蕴冷笑:“看我笑话是真。” 映荷抽出其中的洒金帖子:“广平侯夫人惦记娘子。” 她压低嗓音:“送贴的婆子还在外头候着,说是……夫人想问问您嫁衣想绣什么花样。” 明蕴和广平侯世子徐知禹好事将近,她微微提起精神:“还说了什么?” “世子糊涂,才被别有用心的货色勾了魂。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也就演给爷们看看。可夫人不糊涂,徐家的门楣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只认您一人。念着娘子才回府诸事繁忙,世子又要准备科考……待过了秋闱,定让他亲自登门赔罪。” 明家后宅的事……广平侯夫人这是在避嫌。 “你去回话。这种大事原该由母亲亲自操持,可我福薄,母亲去的早。祖母年迈,继母包藏祸心……” “也就夫人疼我,肯为我费心。她见多识广,嫁衣的事肯定比我这小辈强上许多。” 这答复,滴水不漏。 她嘴里没提徐知禹半句,眼底一丝波澜都未起。 未婚夫家世显赫,未来婆母偏爱,至于他心里装着继妹?无妨,男人算什么? 这世道,情爱不过是锦缎上虚浮的绣线,唯有权势才是织就命运的金梭。 ? ?新书来啦,让我瞅瞅还有宝子看嘛~ 第二章 混账,跪下! 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将整座府邸镀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裹着蝉鸣的残响,廊下的青石砖仍蒸着白天的余热。 明蕴出了门,执了柄素纱团扇,不紧不慢往祖母院里去,裙摆纹丝不乱。 静寿堂的看门婆子见了她,忙恭敬行礼:“娘子仔细脚下。” 院内跪着的人影闻声抬头看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汗湿的额角将碎发黏着缕,显得楚楚可怜。 “长姐。” 明萱揪着衣角,咬着唇瓣眼里蓄泪,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像是受了太大的委屈不敢诉,带着哭腔辩解:“是世子中意我,可祖母不信,断定我和他有私情。” “若姐姐和世子的婚约会因此生变,我实在无地自容了。” 明蕴轻摇团扇,连眉梢都未动一下。没有怒意,没有讥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你想当妾?” 待那娇弱的抽泣声稍歇。 “广平侯夫人视世子为心肝,最容忍不得他被一些下贱胚子沾染,坏了清誉。” “她看不上你。便是有我求情,都难。” 想做世子夫人的明萱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羞恼与难堪。她死死攥着帕子,指节发青,声音却还强撑着细弱:“长姐何必如此羞辱人?妹妹岂会……岂会自甘下贱……” “如此最好。” 明蕴朝前走去,冷冷扔下一句话:“你娘是从妾室提上来的,你好歹也算个嫡出,总该检点些。” 掀开静寿堂的门帘,便觉一阵清冽凉意扑面而来。 屋内四角搁着错金璃座冰鼎,吐着寒雾。 明老太太倚在填漆榻上,身后垫着个青缎引枕,腕间一串蜜蜡佛珠。 “过来。” 明老太太见了她,眼角细纹舒展开来,亲自执起鎏银葵花壶,倒出来的茶汤清透如琥珀。 “尝尝这茶,是宫里贵人赏的。” 她嘴里的贵人,便是如今最得盛宠的静妃。 许是有缘,祖母入了静妃的眼,送了不少稀罕物,便是她和阿弟都能得几分恩泽。 明蕴挨着她坐下,只轻轻抿了口,任由那清苦的茶香在唇齿中漫开。 明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拨动蜜蜡佛珠,突然停在第七颗上。那珠子内里凝着道冰裂纹,恰是明蕴生母去世那年摔出来的。 “过些时日,又到了你娘的忌日。” 她感慨:“她眼里容不得沙子。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昱哥儿这对姐弟。若尚在,定要……” 话到此处,声音戛然而止,只余佛珠波动的轻响。 明蕴眸光微闪。 若非家中出了丑事,她这会儿本该在弘福寺为母亲抄经祈福,焚化供奉佛前。 明蕴含笑:“祖母是觉得孙女委屈了?” “你怎还能笑得出来?” 明老太太气的用指尖去戳她的额:“你这没心没肺的!” “那广平侯夫人是踩着姐姐的嫁妆抬进广平侯府的续弦!当年原配缠绵病榻时,她娘家那边就慌了神,生怕广平侯娶个狠心继室磋磨那才三岁身子孱弱的嫡外长孙,原配才闭眼就急急将她塞进花轿。” 到底是亲小姨,总比外人强,两府都皆大欢喜。 广平侯夫人入门对继子也算尽心,日夜守着。 谁不说她是慈母? 可慈母要是有了孩子呢? “徐知禹上头有嫡兄,可却是他被封为世子,这里头怎会没点猫腻!广平侯府的水太深,偏你愿意一头扎进去。” 不提这个。 就说徐知禹。 “那混账东西就是个瞎眼了的,聘都下了,眼瞅着再过半年就要迎你过门,放着你不要,转头竟看上外头那个跪着的!还想将婚事改了,要换人娶。” “亏他还算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世子爷,实在可耻!” 谁不知明蕴就是明老太太眼里的心肝? 明蕴无奈安抚:“您消消火。孙女纵是千般好,明家祠堂供的也不是丹书铁券。若退了这门亲事,满京城还能寻出第二个广平侯府不成?” 明老太太沉默。 比徐知禹身份尊贵的男子有不少,却不是明家能高攀的。 儿子年前赴京都任礼部尚书一职是祖上冒了青烟,可根基不稳,在权贵遍地走的天子脚下,就不够看了。 可还没过门呢,那徐知禹就这般怠慢蕴姐儿! 往后那还得了? “祖母只盼你日后美满如意。那徐家再好,广平侯夫人再看中你,可夫妻若不和睦……” 明蕴给她锤肩:“徐家未来的侯爵夫人配更高贵的门第都使得。若非广平侯夫人相中我,这婚事哪轮得到咱们礼部尚书府?” “广平侯府轮不到徐知禹做主,便是受了蛊惑又如何?最后八抬大轿娶的也只能是我。” 再挣扎都没用。 “侯夫人要的是能执掌中馈的利刃,我要地位。各取所需罢了,至于夫妻情分,不曾奢望,谈何失望?” 明老太太惊愕:…… “你就不膈应吗?” 明蕴轻轻拨弄腕间玉镯:“您说笑了。” “有您在,断不会任由府上有谁爬孙女头上。” “至于别的,他徐知禹耳根子是软,今日能为了明萱背信,来日就能为其他女子弃她如敝履。您瞧,这等朝三暮四的郎君……” 她微微抬眸,语气随意:“也配让我费心?” 明老太太:……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婆子恭敬的请安声,未经通传,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母亲!” 明岱宗一身官服未及时更换,腰间象牙笏板随着急促的步履不断拍打玉佩。袍角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原是刚下值,得了信便直奔这里。 “您——” 他沉眸要说什么,可瞥见明蕴也在,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明蕴沉稳起身,朝她福了福身:“父亲。” 明岱宗颔首,神色有些古怪,最后摆手:“我与你祖母有要事想谈,你若无事,那就退下吧。” “驱她走做什么?” 明老太太恼,直直盯着明岱宗:“是有什么蕴姐儿听不得的?” “还是你也清楚,你这个当父亲的心眼偏的不行?” 七皇子迁居新府,这些时日礼部忙上忙下,明岱宗面色疲态。 闻言,他浑身一僵。 他过来的确是为继室和明萱求情。 明老太太见状,冷笑。 “你那媳妇买通了蕴姐儿身边的婆子,你当蕴姐儿一直没察觉?” “她为何只字不提,一是顾念吴婆子是她亲娘留下来的人,二是什么?这是给你们夫妻脸呢!” 明老太太咬牙:“可柳氏倒好!” 变本加厉,趁着明蕴不在,竟通过吴婆子,给明萱和徐知禹牵线搭桥。 好个下作东西,为了攀附权贵,连女儿家的清誉都能拿来当筹码,又怕她阻拦,竟还想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试图让徐家不得不认。 蠢货!当广平侯府能任她拿捏不成? 好歹这件事没传出去,捂的死死的,不然全京都要看笑话。 明老太太倏然起身,悔恨不已:“我当时就不该松口。” “她柳氏不过市井出身,只会些见不得人笼络男人的狐媚手段。以至于这些年,你被拿捏得死死的。她有什么本事做正房娘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明家是什么秦楼楚馆!” 她的手指向门外:“那就是她养出来的好女儿?” “一个未出阁的娘子,觊觎姐夫,私相授受!他们母女两个,都不知廉耻!” 明岱宗喉咙滚动,狼狈避开明蕴明亮温和的视线。 “母亲,明萱也是明家的骨血,谁嫁不是嫁。广平侯世子既为了明萱求到您跟前……” 他声音越来越小。 明老太太已是怒不可遏,拿起茶盏就砸了过去。 “混账!跪下!” 第三章 您这不是要我命吗 这一声厉喝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起,明岱宗官袍下摆一颤,顾不得震翻在地的茶盏,膝盖已重重弯下。 明蕴眼眸微垂,用团扇遮住半张脸,侧了侧身,绣着缠枝莲的裙裾轻轻一旋,恰好避开这一跪。 “好一个礼部尚书!” 明老太太的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 “你执掌天下礼教,却纵得家宅不宁,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明岱宗忙道:“母亲息怒。” 明老太太苍老的面容因怒意而微微发颤,枯瘦的手指直指明岱宗:“你可别忘了,当初兰仪去前是如何求着你养好膝下这一双儿女的。” 提起原配明岱宗一滞,眼眸晦涩不明。 明老太太失望摇头。 “这些年,你可曾问过昱哥儿的学业?你只会嫌弃他不争气总惹祸。可柳氏生的儿子你却极尽疼爱,人便是在外地都要回来陪他过生辰。” “不提昱哥儿,蕴姐儿还是你头个孩子,不求你一碗水端平,可也不是那么端的。” 明老太太深吸一口气,放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不许越了他们姐弟去。” 明岱宗羞愧不已,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 “是儿子混账。” “走!别在这里碍眼!” 可明岱宗却踌躇没动。 他略显局促,低头:“过些时日荣国公府喜宴,母亲您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好。柳氏若不在,怕是……” 被打断。 明老太太一锤定音:“蕴姐儿去。” 荣国公府是簪缨世家,百年煊赫无人能及。这般门第满京都再寻不出第二家来。 国公府两房并立,长房袭爵,唯嫡子戚清徽一人,如明月悬空独照,他年少入枢,御前奏对时连阁老都要避其锋芒。 二房枝繁叶茂。这次满月宴主角便是嫡子戚临越才得的麟儿,虽非长房嫡孙,却因是二房头个男丁,这才破例大办宴席。 明岱宗:“这……怕是不妥。” “如何不妥?蕴姐儿办事比谁都妥帖!” 明岱宗取下乌纱帽,给明老太太磕了个头:“柳氏是有错,可执掌中馈。蕴姐儿却让人提着半死的婆子去她院子喊打喊杀,母亲还纵着底下的奴才婆子去观礼,这是将掌家主母的脸往地下踩。您这让她日后拿什么脸面管下面的人?” “她瞧见那一地的血,又得知母亲您要送她去庄子思过,吓得晕了过去至今未醒……” 明蕴垂眼,一出事柳氏就装晕的把戏她都看腻了。 明老太太气极反笑:“你在怨我?” “不……” “那是对我的决定有异?” “也不……” “哼!也不知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三番四次忤逆?” 忤逆可是大罪。 明岱宗面色一沉,也知母亲金口一开,纵使天王老子来也改不得,讪讪不再言语。 明老太太见他再不敢辩驳,心下气稍定了些。 “至于你说的,驳了脸面怕她治家生难……” “蕴姐儿。” 她出声。 明蕴不动声色看够了热闹:“孙女在。” 明老太太凝眸望着她那张比三月桃花还娇艳的脸蛋,怒意这才如春雪般化开几分。 “你怎么看?” 明蕴弯了弯唇。 “也得亏侯府没趁机发难开罪,不然父亲这会儿可没那么闲情雅致同祖母唠家常。” 跪在地上的明岱宗??? 你管这个是唠家常? 他也恼柳氏自作聪明,可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吗? “一点风波继母就担忧管不好家?若连府上奴才都弹压不住——” 明蕴微顿,面上笑意浓了些。 丝毫不客气。 “不如把管家的对牌,趁早交出来。” 明岱宗拧眉,长女身上怨气实在重了些。 “你这是什么话?家中庶务谁操持?” “她说的有什么不对?” 明老太太拍桌子:“我就纳闷了,府上离了柳氏,还都不活了?” 明蕴也纳闷,明岱宗怎么在内宅的事上糊涂成这样,还是说他的精明……只用在仕途上。 “母亲……” 明老太太:“你若嫌我这老婆子碍眼,不如直说。何必顶嘴?” 说着她甩袖子往外走。 “既然看不上我们祖孙三个,不如我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也好过在此处要看人眼色!” 明岱宗面色骤变,膝盖往前急挪,一把抱住明老太太的腿。 “儿子不孝,儿子知错了。” 喉间挤出的声音嘶哑不成调:“您要是回老家……” “这不是要儿子的命吗!” 出了静寿堂,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映荷提着绢纱灯笼引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 “奴婢平素见惯了老爷说一不二,倒从没见过……怕成这样。” 明蕴脚步不停,神色从容不咸不淡。 “祖父去的早,留下孤儿寡母,那些叔伯哪个不是饿狼盯着祖产?” “祖母熬干了心血才将他拉扯成人,如今父亲能身立于朝堂,这满门荣耀里也有祖母的功劳。” “父亲不看重我和小弟,除了柳氏吹枕边风外,我嘴不甜,小弟的学业也……的确堪忧。” 明蕴不得不承认。明岱宗当父亲不够格,可为人子却是极孝顺的。 她拢了拢眉心。 “只是……” 明蕴做什么一向快准狠,难得见她踌躇,映荷免不得出声询问:“娘子是怎么了?” “又得让戚五得意了。” 提起戚锦姝,映荷忿忿:“娘子登门祝贺她免不得又要显摆,整日就知道炫耀她那堂兄,又不是亲的。” 明蕴摇着折扇:“和她计较什么?她堂兄也的确有本事。” “可戚五娘子曾笑话咱们公子不学无术。” 明蕴幽幽:“这也没说错。” 映荷郁闷。 明蕴淡淡:“不过小弟混账又如何,他随时听我差遣。” 她一针见血。 “她戚五再狂又如何?难不成能让戚清徽那种人物给她端茶倒水?” 便是真端了,戚锦姝都得跪着接吧。 映荷:?!! 爽了!!! 这就是!差距! 明蕴:“就戚五那狗脾气,也不知日后戚清徽会娶哪家娘子,若是好相处的也就罢了。” “若是……” 她明媚懒散,随意的打比方。 “像我这样的,你瞧她能蹦跶几日?” 第四章 拎不清身份,就烂在那儿吧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外头院子已传来竹帚扫过青石板的沙沙声。 柳氏从得知明萱被罚跪,便如坠冰窟,不安一宿未眠。 那丫头最吃不得苦,老爷难道不曾拦着? 她遣心腹去请明岱宗,却得了他已早朝去了的消息,还带回一句话。 ——罚,免不得,静思己过。 柳氏:?? 分明没到明岱宗往日早朝的时间。 提前走人,这是故意避她? 青石板路上已响起杂沓的脚步声。老太太院里的管事胡婆子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气势汹汹闯进院子。 外头脚步声渐近,柳氏往窗外瞧了眼阵仗,腿发软,顾不得别的,慌忙躺下塌闭眼假寐。 屋内汪婆子见状只能硬着头皮出去:“管事且慢,我家夫人身子不爽利,尚不得醒。” 她为拦人讪笑迎上前,腰还没弯下去,可对上胡婆子冷漠的眼,脸上褶子堆出的谄笑还没收,就彻底僵住。 胡婆子声音如淬了冰:“老太太有令,今日送夫人去庄子反省。” “全去帮忙收拾。记住了,夫人过去不是享福的。绫罗绸缎都留下,金钗玉簪也不必带了,庄子里用不着。” 随着这声落,她抬手一扬,身后的婆子齐齐破门而入,二话不说就开始翻箱倒柜收拾行李。 梳妆台上的胭脂盒被打翻,衣柜里的绫罗绸缎被胡乱扯出来撕破了绣纹。 柳氏冷汗连连,如何还能躺的住?她尖叫出声。 “不可!” “我不去庄子!” 胡婆子眼皮不动:“夫人还是省省力气,老太太发了话,您若还拎不清身份,就烂在那儿吧。” 柳氏面色煞白,气的指尖发颤。 “住手!你们都住手!” “我好歹是府上的当家主母,你们怎可如此怠慢我?谁敢放肆!” 可没人理她。 往前院子里对她毕恭毕敬的奴仆,眼下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个个缩在角落,生怕被一并发落,没人为她出头。 柳氏鞋都顾不得穿,不欲和胡婆子争辩,大步朝外去。 “我去见婆母!” 婆母这些年不管事,而她过得忒滋润,才忘了那老虔婆的手段。 她边走边喃喃壮胆。 “我纵有错,一时迷了心窍。可眼下风平浪静……明家声誉不曾折损,我好歹为明家开枝散叶,功过也能相抵!眼瞅着这个节骨眼明萱要议亲。对了,过些时日就是秋闱。” “卓哥儿可是咱们府上最会读书的。日后可得指望他撑起明家,我若是有个好歹,他惦记着要是没考好……” 她说着说着,惧色褪去。 明卓可是她的底气。 婆母再不喜她,可对明卓这个孙子,总归上心。 “嗤。” 一声冷笑从前方传来。 明蕴信步闲庭,款款而来。 她生的明艳夺目,发间点翠,行动间珠光轻晃,恰似檐角风铃荡碎了一池春水。 功过相抵的鬼话也说的出口? 真出了事,柳氏这条命都赔不起。 “继母这是犯癔症了?” “长幼有序,我阿弟是原配嫡出。老祖宗的规矩立在那儿,嫡长子承宗继业撑门楣,余子辅佐。明卓再能耐,也得给他兄长跪着敬茶。” 胡婆子见了她,面上总算有了笑脸,恭恭敬敬请安。 “屋内乱,婆子们都是些粗人,手里也没个轻重,娘子这边坐。” 可不是没轻重嘛,这架势都要把屋子给拆了。 胡婆子让人抬了椅子来,又亲自给明蕴奉茶。 “老太太一早便念着宝光斋又上了一批新货,想让娘子多去挑几件首饰。” 明蕴笑吟吟:“无故给好处,祖母想坑我?” 胡婆子:…… 她好笑:“您这说的什么话?” 明蕴看着她。 胡婆子底气下来,好声好气:“你嫁入侯府迟早要掌中馈的,趁着机会权当练手了。” 明蕴继续看着她。 胡婆子沉默片刻,最后无奈。 “老太太想让您帮着管家,是辛苦了些。可府上事多,她上了年纪,哪有那么多精力。娘子可疼疼她吧。” 柳氏恨透了明蕴。 凭什么明蕴唾手可得的,她都得替萱姐儿费心谋划! 可惜,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啊! 她呼吸急促,怒:“你怎么来了?” 是来看她笑话的吗! 明蕴装模作样:“自是送继母一程。” 她摇着团扇,嘴角含笑,将狼狈的柳氏从头到脚扫视一圈。 青丝披散,只着素白中衣,外裳都未来得及披上。虽是生了两个孩子的妇人,可惨白如纸,依旧存着楚楚动人的柔弱。 也不难怪柳氏能被明岱宗放心尖尖里。 这做派,明萱也学了十成十。 明蕴仿若想到了什么:“对了。二妹的婚事也无需继母操心了。” 柳氏对上她似笑非笑的脸,莫名胆寒。 “你什么意思!” 明蕴语气遗憾:“不止是你,二妹也要一并启程,去庄子抄写佛经忏悔。至少在我出阁前是回不来了。” 这是彻底避嫌。 算算时日,至少得半年。 她笑了一下:“她离了京都,各家宴饮再不见她身影,怕是连名字都要被人忘了。更别说......议亲的好时候,可经不起这般耽搁。” 柳氏愕然,愤怒漫上来。 明蕴自幼不会伏低做小,眼下不就是小人得志吗! 不行。 明萱得留在府上! 她试图把人摘出去。 “要罚罚我,是我利益熏心,是我……以死相逼,你妹妹是被胁迫的!” 她试图稳住心神。 明蕴怜悯的看着她:“真是个好母亲。” 她弯起唇角:“我都听动容了。” 可惜啊。 “继母不如操心操心自个儿。” “二妹不安分,可至少是明家的骨肉,再不济迟早会被接回来随意找个人嫁了,而你……” 她说的很慢,意味深长。 “就不好说了。” 这是何意? 柳氏毛骨悚然。 可明蕴却不愿给她解惑,只环视四周,冷淡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夫人上轿。” 这一声令下,柳氏就被堵了嘴,粗使婆子动作粗暴架了她的身子,大步往外抬去。 送走人后,明蕴去陪明老太太用膳。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内传来明老太太惊愕的嗓音。 “什么?让你父亲再娶?” ? ?这段时间应该每天一章哈 第五章 换一府虚假太平 明老太太掩下惊愕,放下手里的玉碗。 “蕴姐儿,那是你父亲屋里的事。何况柳氏才走,他是绝对不可能应的。” 明蕴慢悠悠捏着玉勺,在碗底叮叮当当得搅着:“正是知道我管不了,才来和祖母商议。” 她嗓音平缓:“柳氏无德,这些年倒是没贪墨,可将公中账目搅得比粥还糊。明家底下两处绸缎庄,可是年年报亏空。” “我眼下尚且能管,待我出嫁也就无力了。” 明蕴尝了尝味,又往里头加了一勺糖。 “倒是能让弟媳进门管,可阿弟婚事没影,就他那浑样,这几年怕是都无望。” 明老太太:…… 她没好气。 “哪有当姐姐的,这样咒你阿弟?” 明蕴嗓音平静无波:“老家隔壁住的王娘子曾看中了他那皮囊,故意在他跟前跌倒说疼。他倒是热心把人送去医馆,可嘴不得闲,大夫问怎么伤的,阿弟抢着嚷骨头没事,多半是太胖崴了脚。” 王娘子都气哭了,羞愤跳起来跑得比谁都快。 明老太太:…… “都多久的事了……他那时不是还小。” 明蕴面无表情:“三月前郊外赏花宴,帝后突然亲临,有不少娘子自告奋勇献舞。” 画面很美。 可有人煞风景。 “阿弟非说那戚家五娘子转圈时总往左偏,怕是右腿比左腿短了分毫。若不是男女有别,他不敢造次,还想帮着去量量腿。” 明老太太的手抖了三抖。 就……很绝望了。 柳氏于明蕴而言,不过跳梁小丑罢了。 可偏偏这跳梁小丑,时刻惦记将阿弟踩下去。 明萱的事上祖母站在她这头,可柳氏这些年多少回让祖母睁只眼闭只眼,不就是生了个好儿子吗? 明卓这个孙子她老人家是寄予厚望的。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柳氏若卷土重来吹吹枕边风,明卓又事事压阿弟一头…… 明蕴赌不起,不得不提前做打算。 “家中总得有主事的人。” 明老太太意动,却尚在犹豫。明岱宗眼下是礼部尚书,别说助力,柳氏那样的只会拖后腿。 “可你继母尚在,如何停妻再娶?” 明蕴笑了,笑容明艳:“祖母只需放话出去。柳氏病重,故去庄子养着,明萱身为孝女,同行侍奉病榻。” 这么一来,柳氏离开京都,才是彻底圆了下去。 可这病重,要么治好,要么…… 明老太太沉思:“容我想想……” 明蕴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催。 明老太太若仁慈,大可对外宣称柳氏亡故,私下死死囚禁。 可她从小教明蕴。 ——这世道,要么踩着人往上爬,要么……就等着被人踩成泥。 这样的人,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纰漏把柄。 “不急。她好歹喊您一声婆母,不舍是难免的。” 明蕴吃了半碗粥后就没再用,又陪着说了会话儿,这才款款退下。 明老太太心事重重,眼瞅着娉娉婷婷的背影走远,神色难辨让胡婆子扶她起来。 胡婆子感叹:“娘子不拖泥带水,有您年轻那会儿的风范。” 明老太太苦笑。 是比她还狠了。 不过,这样才好,不会吃亏。 就是性子太闷了些。 “她母亲几时去的?” “娘子五岁那年。” “那蕴姐儿又是何时在我身侧养的?” 胡婆子微顿:“九岁。” 明老太太长叹一口气。 “那几年……我身子差,总不得好,也着了那柳氏的道,以为她是个好的。我去了道观静心养病,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哪曾想她生了儿子后就不装了。以至于蕴姐儿吃了不少苦。” “她才多大?那四年继母的冷眼像刀子刮在背上,父亲的书房门永远关着,底下奴仆见风使舵,她在柳氏跟前卖乖讨生活,还要拉扯昱哥儿。” 如何是易事? 明老太太想想都心疼。 胡婆子眼角也有了泪光。 她记得老太太没打招呼回府过年,娘子踉跄着扑过来时,小手死死攥住衣角,仿若攀上了救命稻草。 仰起的小脸上还沾着灰。 她哭着说。 “祖母.……阿弟的脚好冰,我的肚子...不够暖和...” 声音越说越小。 “是我没用,求不来一件厚袄子。” 明老太太气的转头给了柳氏一巴掌 小娘子怯生生的,却会看脸色。见有了撑腰的人,眼底有了色彩,又连忙垂下头去,刻意却不做作的变成小猫似的呜咽。 “您摸摸……我的手比阿弟还凉呢……” 小小的人儿有自己的小算计,却格外惹人怜。 明老太太保持一个姿势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哑声道。 “原以为柳氏掌家辛苦,又添了孙儿有功……” 明老太太喉咙里哽着陈年的灰:“可她在小辈启蒙就做了手脚。学堂夫子被买通。卓哥儿错一字戒尺见血,昱哥儿忘全篇却得夸灵性,好个杀人不见血的灵性。” 都说府上的两个孙子是一样教导的,怎么偏明卓考上了。 可谁知道,明怀昱自幼是被柳氏故意养废的。 那时明蕴到底还小,不甘落人之后,琴棋书画缠身已是焦头烂额,兼顾不了那么多。 而等她这个祖母察觉异常,已经晚了。 “如今纵使我剜心剔肺地宠昱哥儿,那些被故意荒废的年岁...又该如何追回?” 她如何不恨? 可她就两个孙子,即便疼昱哥儿,可学业一塌糊涂。 事已至此…… 她还得顾及明岱宗的哀求,明卓体面…… 明老太太眸中有泪光闪烁,望着窗外枯枝在青砖上投下的碎影。 “我这把老骨头,终究有一日要撒腿的。” “真到了那日,岱宗又是个耳根子软的,迟早会将那祸害接回来。这些年若非有我在其中,姐弟两个和他们父亲早就离了心。” “有这么个娘,明卓学问再好,再有出息,也只会是拖累。” “那时的明家也就真的乌烟瘴气了。” 也不用再考虑了。 她有了取舍,闭了闭眼。 “一步错,步步错。怪我。我因私心不去追究,在其中和了多年的稀泥,已让她们姐弟忍了够久了。” 胡婆子擦了擦泪:“老太太,这话不能那么说,您心疼娘子和大公子不错,可您是更是府上的老祖宗,万事都得以周全那头考虑。” “瞧,你都知道。” 她自嘲:“蕴姐儿怎会不知我用怀昱的前程换了这一府虚假太平。” 明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先让庄子的人盯死了,秋闱前不能柳氏出事,免得害了家里的哥儿得守孝没法科考,后头的事……,就照蕴姐儿说的办吧。” 第六章 得了好处,总要还的 明蕴是三日后出府的。 暑气灼人,却挡不住街道商贩的吆喝声穿过整条街。 她没耽搁,直往书院去。 书院地处偏僻,随着车轮的滚动,身后的市井喧嚣如潮水般褪去。 马车刚停稳,映荷便提着裙摆跑过去,向守门的小厮塞了碎银,送上拜贴:“劳烦小哥跑一趟,礼部尚书府的娘子特来拜见山长夫人。” 学院等闲是不许外人入内的。 明蕴没等多久,被折而往返的映荷扶着下了马车。和映荷一道的是着藕色衫子的婢女,鸦青鬓发梳得一丝不苟。 “明娘子可算是来了,夫人早就念叨了,您快里头请。” 她嘴里的夫人便是书院山长发妻,桑夫人。 什么事,这么急? 明蕴抬眸,青石阶前悬着黑檀匾额,明麓书院四个鎏金大字映着晨光。 她被婢女热情引着,一路沿着小道通往内院去。 桑夫人性情爽朗,见了她忙撂下手里的活,笑着嗔怪:“你倒是许久不曾来看我了。” 明蕴走上前行礼:“向夫人赔个不是。” 桑夫人亲昵拍她的手,拉着人去屋内坐下。 “就不同你绕弯子了。我若没记错,曾记得你提过一嘴老家是滁州的?” 明蕴玉指轻搭膝上,裾如莲瓣静绽,纹丝不动。 “是。” 她眸光微动,语气难得多了几丝怅然:“我生在滁州,长在滁州,后举家随父亲去了江南为官,又来京都赴任。如今最念的,还是老家城头那轮湿漉漉的月亮。” 即便日子清贫些,可那时阿娘还在,总将她抱在怀里,唤着她的小名。 “嬿嬿。” 阿娘会温柔似水的刮着她小巧挺翘的鼻子。 “当初怀你时险些保不住,嬿嬿就是阿娘的命根子,该金尊玉贵养着。世间最好的,阿娘都会捧到你跟前。” 可惜,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阿娘,还是死了。 她为了活下去,学会算计,学会讨人欢心,也学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嬿嬿……再不是单纯爱笑,得了一块糖就欢喜不已的小娘子了。 想来,这就是摸索着长大的代价。 “这次请你过来,是有事相求。” 待婢女上了茶后屈膝退下,桑夫人面上笑意散了些,头疼地抚了抚额:“论理说这事也不该麻烦你。” 明蕴收下思绪,正色忙道:“夫人于我有恩,你这样说,实在折煞晚辈了。” 桑夫人憔悴不已:“好孩子,辛苦你了。你也知道我膝下就那么个女儿,从小骄纵养着,我连句重话都舍不得数落,当母亲的就怕她遭了罪。” “我想让你帮忙打听个人。” “滁州人氏,名唤周理成,是个进士。” 说着,她给了明蕴一张纸条,上面有具体信息。 “我也遣人去探过风声,可终究是外乡人,难辨虚实。那进士出身不俗,当地百姓顾忌他的身份,未必肯吐真言。倒是你——” 她沉沉叹了口气:“滁州是你的根,街坊邻里都知根知底,打听起消息来,总比我这个外来的便宜行事。” 桑夫人还要说什么,外头就传来山长跟前伺候小厮的声音。 “夫人容禀,贵客将至。” 被打断的桑夫人拧眉。 “谁?” “荣国公府世子,老爷也是才得了信,听说随行的还有女眷,还请夫人出面一道招待更显周全。” 明蕴很有分寸,闻言起身。 “今日过来还给阿弟带了几身衣物,既然夫人有客,我便先告辞了。” 她温声安抚:“夫人放心。老家三姑六婆的舌头灵通的很。我这就吩咐下去,一有信就送来。” 别看她年轻,行事一向稳妥。 见她毫不犹豫应下,桑夫人面上总算有了笑意。 “那我可就指望你了。” “今日匆忙,都没能好生说话叙旧,实在是不巧,可榆那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她上回还念叨你呢。也罢,改日我们母女请你去酒楼吃饭,可千万别推辞。” 从桑夫人那边出来,明蕴不疾不徐往回走,中途去了一方凉亭坐下歇脚。 映荷见周遭没人,低声道:“听这话,像是桑娘子的婚事被定下了,桑夫人这个当岳母的并不看好。” 明蕴摇着团扇:“桑夫人无子,其婆母桑老夫人恨得不行,连带着亲孙女都不待见。京都的公子哥是死绝了不成,也就那老夫人非把好好的娘子往遥远的滁州送。” 也不难怪桑夫人膈应。 别看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要尊称桑夫人一声师母,出去是风光。可家里的事都被强势的婆母攥着,便是孩子的婚配……也轮不到她做主。 映荷似有顾虑:“可……” “京都虽大,却是个纸糊的灯笼——里头亮盏灯,外头就能照见影儿。桑老夫人再不待见,也是要脸面的,总不至于真把孙女往火坑推而坏了名声。” 明蕴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你真当桑夫人查不出什么?这世上只要肯下血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她不敢和婆婆叫板,山长却极有主见并非被牵着鼻子走的泥人,能愿意女儿被随意作践?这也是桑老夫人的高明之处,那周理成只怕是个好的。” 桑夫人不舍女儿远嫁,又不愿出面,这才找上她。 “这不是让娘子您当恶人,想方设法去搅黄这门婚事。哪有她这样的?” 远处传来朗朗读书声,如清泉漱石,让人听着眉梢都舒展开来。 明蕴听得入神。 她眼里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 忽而含笑道。 “这里的学生,不是满腹经纶的俊才,便是世代朱门的贵胄公子。” 谁不想把家中的读书郎往这里送? “明卓通过开学考录取,虽吊尾,其中也有父亲从中运作,却好歹是真才实学。” 可谁管明怀昱呢? “我接近桑夫人,费尽心思结交,通过她才将阿弟送了进去。” 后门怎么了?那也是她明蕴的本事。 怀昱有再多不足,也有她这个早就将良心剁碎了喂狗的长姐去托举兜底。 明蕴垂眼,轻飘飘道:“得了好处,总要还的。” 第七章 她好爱 风过竹林,簌簌如碎玉倾落。惊起三两鸟雀,扑扇翅膀。 明蕴早早遣了书院小厮去寻明怀昱。 等了许久,终于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甫一抬眼,来者却不是阿弟。 徐知禹一身素青学子袍,身形清瘦如竹,面容俊逸却不敢与她目光相接,走近时衣袖带起淡淡墨香,拱手。 “明怀昱被夫子罚抄书,实在脱不开身,得知你来我便帮他跑这一趟。” 明蕴收敛心绪,起身还了一礼。 “那就有劳世子了。” 她向映荷示意,映荷将放着衣物的包裹交给了徐知禹身后的小厮。 明明半年后就要成亲,可徐知禹对明蕴着实难以亲近。 他中意的是明萱。不然也不会背着母亲去寻明老夫人,提及换人娶。 若论长相,明萱远不及明艳夺目的明蕴。 明蕴若是画上凌霜的牡丹,明萱就是墙根儿下带着露水的牵牛花。不必徐知禹俯身,自己就会攀上来,她太懂得如何讨男人的欢心,娇娇柔柔拿柔嫩的花蕊蹭他掌心。 的确上不得台面,可耐不住徐知禹就吃这套。 见不了阿弟,明蕴又和徐知禹没什么旧情要续,就准备回去了。 她朝徐知禹福了福身子告辞,朝外去。 一路畅通无阻,眼瞅着刚要跨过书院门槛,那一路远远跟在她身后纠结不已的人,终是按耐不住。 “等等。” 徐知禹快步追过去,忍着脾气别扭出声。 “明萱她……还好吗?” 他这些时日在书院,又有侯夫人派了人盯着,暂不知外头柳氏‘病重’,明萱跟随服侍的风声。 原来为阿弟跑这一趟,又憋了那么久,是为了心上人。 明蕴转身看他:“世子向未过门的妻子问小姨子近况,不合适吧。” 徐知禹被她看的心虚,也就格外不耐烦:“问你话,回就是!” “她啊,早去庄子赎罪了。” 徐知禹急了。 “我已向母亲立过誓会娶你,婚期不变。你也该放过她!她那般身娇体弱,若是有个好歹,我不会过放你。” “你便是进了徐家的门,也得不到我的心。” 明蕴:…… 那玩意又不值钱,谁要啊。 眼瞅着科考在即,徐知禹不知轻重竟竟还在儿女情长。 “二妹妹倒是得了世子的心,可她却是什么下场?” 她不咸不淡:“这是命,谁让她不比世子有个好出身,犯了错不必承担后果。” 听听!这牙尖嘴利的,脾气又硬又臭。徐知禹能喜欢? 他就纳闷了,明蕴在母亲面前温顺,怎么在他这里,半点不讨喜! 她就不怕日后,独守空房吗! 长街寂寂,偶有三两行人。往书院过时,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咽下半声吆喝。 只闻身后马蹄,明蕴漫不经心扫过街角,恰见一辆玄青帷幔的马车徐徐停驻。车帘掀起处,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扣在深色帘布上,衬得愈发矜贵。 男子躬身下车时,衣袂未起半分褶皱,步履沉稳像是丈量过,腰间悬着的墨玉麒麟在日光下泛着幽光。他似乎察觉到视线,略一偏头。 四目相接那一刹那,那人视线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后,漠然移开。 明蕴也转回身子,继续敷衍徐知禹。 广平侯府远不及荣国公府煊赫,换成往常徐知禹该凑上前厚着脸皮寒暄的。可他这会儿格外不痛快。 他冷冷看着平静的明蕴。 “你就不怪我?” 明蕴眼眸清澈,嗓音温婉:“不怪。” 徐知禹不能理解:“即便我和你妹妹曾有私情?” 明蕴:“是。” 徐知禹不信! 可明蕴面上看不出半点撒谎的痕迹。 若说没有挫败是假的。 徐知禹就纳闷了,都这样了,明蕴怎就没有半点介怀。 她不是一直盼着嫁他吗? “你——” “世子。” 明蕴耐着性子打断他。 “往后我们就是夫妻,我自不会为了不相干的外人和你生了龃龉。” 徐知禹:?? 你才是外人吧! 明蕴:“你也别惦记二妹妹了。” “不如好生读书,若科考有了功名,夫人欣喜之余,没准照着二妹妹的模样给你再挑可心人身边伺候。”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徐知禹:??? 他都要气笑了,只觉明蕴是在挑衅。 明蕴却言辞真切:“长辈做主领进世子后院就是名正言顺,我不会拦。身为正妻,更不会拈酸吃醋拦着那些莺莺燕燕为你开枝散叶。” 两人声音不大,可耐不住戚清徽习武。 他本不愿听闲话,可明蕴的嗓音清泠泠的,像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响,一字一句直往他耳里钻。 看门小厮一见是荣国公府的马车,忙急着下台阶跑过来。 “戚世子快里头请,可别热着。” 戚清徽转身抬手,稳稳扶住正从马车内探身的荣国公夫人。 “母亲小心。” 荣国公夫人着墨绿色华服,乌发梳成端庄的高髻。保养得当,显得格外年轻。踏稳地面去看后头那辆雕花鎏金的马车。 只见那边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娇颜。那妙龄女子似是犹豫,纤纤玉指捏着帘边,眼波盈盈地朝这边张望。 荣国公夫人拍了拍戚清徽的手:“还不快去。” “你表妹来府上小住,性子又怯生生的,你当表哥的,多照顾照顾。” 她撮合的意图明显,压低嗓音,嘴角含笑:“那孩子昨儿还悄悄问我,说你学问好,不知能否提点她写的几首诗呢。” 见戚清徽不语,荣国公夫人精心描画的柳叶眉微微蹙起,那张与年龄不符的娇艳面容上,此刻写满了委屈。 “你父亲祖母都不让我插手你的婚事,说什么他们自有安排,他们分明是看不上我娘家这些年势弱。难道你也看不起吗?我是你母亲,就想让你表妹留着作伴。” 戚清徽神色不改,只略一掀眼皮,目光如刀锋般掠过荣国公夫人身后的婆子。 只一眼,婆子陡然僵住,连忙朝后头马车跑去,伸手去搀。 “瞧我这老糊涂,竟把表姑娘给怠慢了!该罚该罚!” 荣国公夫人眼底闪过恨铁不成钢的恼意。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榆木疙瘩!清音到底哪里不好?” 戚清徽语气平淡:“母亲慎言。” “你——” “母亲近日,似乎太清闲了。” 他眼眸黑沉沉的:“需要儿子为您寻个佛堂静修吗?” ? ?徐知禹眼里:……明白了,她不在意他。 ? 戚清徽眼里:……她好爱。 第八章 她不是!她没有! 荣国公夫人心酸不已,所有的话哽在喉间。 清徽自落胎起便是戚老太爷手把手教养的继承人,开蒙那日被抱去了前院,连乳母都是老太爷亲自挑选,不过她的手。 说来也可笑,荣国公夫人见他一面,都得先让嬷嬷往老太爷书房递帖子。 她曾闹过,可向来顺从他的丈夫只沉默地站在廊下,待她闹得累了,才轻叹一声:“这是嫡长子的命,他身上担着戚家荣辱兴衰。” 她的儿子,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不能只做她的儿子。 长久下来,戚清徽对她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晨昏定省从不延误,年节贺礼样样周全,却不会事事纵容她越界。 被拒绝后愿望落空,荣国公夫人整个人都蔫了下来,连带着后头入书院与桑夫人的寒暄都显得心不在焉。 她强撑着笑意,没精打采地连茶凉了都未察觉。 事后,戚清徽依旧如常扶她出了书院。荣国公夫人堵着口气不欲同乘,赌气似的一甩袖,踩着得脚凳咚咚响,裙角都甩出一道忿忿的弧度。 车帘被她狠狠一扯,金线绣的流苏晃得凌乱。 戚清徽也不恼,只转身吩咐:“去西街买盒玫瑰酥。” 随即对着车厢的人道:“母亲交代的事已办妥,天色不早,您先回府歇息。” 话音落,他侧身让开道,示意车夫启程,自己则站在原地目送。既全了礼数,又给了她台阶下。 车轮滚动,车厢内除了伺候她多年的老嬷嬷再无旁人,荣国公夫人红着眼往她身上扑去。 “你瞧瞧他!怎么心肠比石头还硬。” “他陪我回娘家时,外祖父、外祖母、舅舅哪个不疼他?嘘寒问暖,生怕他冷了热了。这般亲上加亲的好事,偏他不领情,半点脸面都不给我留……” 她一肚子苦水。 “哪里当我是他亲娘?” 老嬷嬷忙劝:“这话可不能说。别的不提,世子方才还心心念念买夫人您最爱的玫瑰糕来哄您。” “上回您感染风寒,也是世子伺候病榻,日日关注饮食。” “您说想让娘家的表公子来书院读书,世子即便日理万机也一口应下,跑了这一趟。” 这么一提,荣国公夫人心下熨贴不少。 老嬷嬷又道:“知道您心疼表姑娘从小没了娘,时常接到府上,当做半个女儿疼,可世子才是您亲生的。夫人可别钻了死胡同,伤了母子情分。” 她的话,荣国公夫人到底听进去了。 “我这不是急吗?再过几日二房那边长子的娃娃都要满月了,他和令瞻同年出生,可令瞻媳妇却没半个影。” 令瞻是戚老太爷生前给戚清徽取的小字。 “令瞻要是有心仪的娘子,我隔天就能去下聘,可他有吗?他的心思全在朝廷和公务上。” “我急得发愁,婆母倒好,平时心肝似疼的不行,可半点不急,每次我催,她总拿她有成算几个字打发我。” 让她别插手可以,你倒是物色啊! 荣国公夫人搅着帕子郁闷不已。 老嬷嬷宽慰:“表姑娘模样可人,又在您身边住下,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两个孩子若是有缘,自会水到渠成。” “可世子若无心,如何都是白费心思。夫人院里的牡丹,开得再娇艳,世子若不摘,终究只能谢在枝头。” ———— 明蕴没急着回府,转头去了宝光斋。 “明娘子来了,您里头请。” 铺子里的婆子过来招待:“不知您这会儿过来,娘子上回定制的金饰还差点收尾。” “无妨。” 明蕴本就是顺路来的。 “得等多久?” “半个时辰总该好了。” 明蕴点头:“行,我等着。” 宝光斋三楼有供女眷休憩的雅间,明蕴挑了对白玉耳环,就上了楼。 “明姐姐。” 只听一道清脆的嗓音,桑可榆从隔壁雅间晃出来,直接挽上明蕴的手,往里拉:“没想到能碰见你,我正无趣呢,你快来我这儿说说话。” 映荷见状,便向婆子取消了定的雅间。 明蕴入内,被按着坐下,她不动声色抽回被桑可榆拉扯的手腕。 “我去书院不见你,却不想这会儿还能碰上。” 桑可榆惊讶:“明姐姐去书院了?” 很快,她也反应过来。科考在即,家里有读书人的不少官宦夫人都跑去书院,送吃的送喝的。 明怀昱那边有什么事,不就是明蕴过来跑上跑下。 明蕴:“是去见你母亲。” 桑可榆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闪,仓促端起杯茶,掩盖失态。 “这……这样啊。” “我母亲喜欢你,定要拉着说些不重要的家长里短,不提这个。过些时日荣国公府设宴,明姐姐去吗?” 见她这般,明蕴顿时了然,桑夫人试图悔婚,可见桑可榆也是欣然同意的。 “要去。” 她今日过来,就是拿准备的贺礼。 桑可榆羡慕。 “我父亲就不许我去。” 非说她是定了亲的人了,让她在家里绣喜服。 绣什么?她压根不想嫁! 滁州小地方,能有京都繁华? 她压下愤恨的情绪,从怀里掏出荷包。是她在家缝的,里头放了些安神的草药。 本是打算等会儿送去手帕交的,可既然碰到明蕴…… 明蕴腰间的荷包瞧着都洗的发白了,上头绣的图样也都过时了,却日日佩戴。 母亲说明蕴智者独善其身,但欠她一份人情,定然会帮忙。可这件事过后,恩情也就相抵了。 不如把荷包给她,也当结个善缘。 “明……” 她刚说了一个字,只听窗外街道传来骚动。 桑可榆看过去。 “戚世子!” 她眼儿亮了,哪还顾得了别的,嫌这里位置不好,起身去前头看得更清的窗户往下探。 戚清徽正往隔壁酒楼去。 霁一在他耳侧低声:“朱侍郎得知爷寻他谈事,早早就到了。” 忽而,只听一声惊呼。 戚清徽像是有察觉,身形未顿,只侧转半肩,一枚荷包落下,啪地一声跌在青石板上。 他拧了拧眉,抬眸朝上看去。 不慎没拿住荷包的桑可榆吓坏了,早就将身子缩了回去。 若是别的也就算了,可荷包常被用作定情的。 她心尖一荡,随即是惋惜。若戚世子对她有意,也能成一段佳话。可那人眼高于顶,如何看得上她? 戚清徽没有看到桑可榆,只瞧见半支雕窗前倚靠的美人脸。 女子先前那忠贞不二的言辞犹在耳侧生风。 明蕴坦坦荡荡和他对视。 可很快,明蕴就坦荡不起来了。 女儿家的物件,不能流落在外。 桑可榆知惹了祸,却半点没有要让身后婢女去捡的意思,只是讪讪看着她。 “明姐姐,我虽是无意,可难保旁人不这么想。你去帮我要回来吧。那荷包本就是给你的。” “明姐姐和我不同,谁不知你是早早定了亲的,定不会有人误会。我家里规矩重,爹爹管的严,我是绝对不能出面的。” 映荷只觉得桑娘子可耻。 怎么?就你要脸? 明蕴能怎么办? “映荷,下去捡。别忘了向戚世子赔罪,说我手滑……” 可后面的话,她止住了。 敏锐察觉不对。 她所在的位置,除非故意为之,即便失手掉落,也不该正正巧往戚清徽身上落。 明蕴沉默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朝秦暮楚。 戚清徽显然想到了这点,眸色沉沉,没有情绪看她一眼,快步远离这是非之地。 明蕴:…… 她不是!她没有! 第九章 可真够贱的 午后,明蕴回了府投身于繁忙庶务之中。 日子被账册,人情往来与家事安排填满,再难有余暇去想荷包的乌龙。 七皇子虽已迁入新府,可明岱宗这个协理大臣却依旧不得闲,明老太太为此颇有微词。 “你父亲昨儿又没归家,哪有忙成这样的?” 明蕴跪在明老太太身后,动作轻柔梳着她银丝般的发,捡起首饰盒里的鎏金佛手簪,小心插入发间。 明老太太转头去看她。 “日后入了侯府,免不得和贵人打交道,七皇子那样的,你可得避着。” 也不怪她那么说,七皇子是新后生的,地位仅次于储君。偏偏是个混不吝的,一味贪图享乐。 “那皇子府什么都要最好的,廊柱要用南洋紫檀,阶前铺的要整块汉白玉,也不怕御史参他奢靡。” 明蕴温声:“想来正是乔迁新居,才更要锦上添花。” 明老太太好笑:“你这张嘴啊,倒是不得罪人。但凡在你父亲跟前这般……” 话到嘴边,又落下。 罢了。 明岱宗也没有个当父亲的样子,凭什么要求蕴姐儿。 “滁州那边送了信来。” 明老太太看胡婆子一眼,后者会意连忙将压在书桌的信纸取来。 “你也知道,当年你祖父在时也算是滁州富商,明家家底不薄,可他生了场病去了,孤儿寡母的,我一女人守不住。” 那些叔伯兄弟,仗着衙门有人,以明岱宗要读书,她女流之辈又不懂生意场为由,沆瀣一气将丈夫生前的铺面生意全部接手。 对外声称帮他们料理,可料理着料理着,就成他们的了。 明蕴接过来,一目三行。 “当初你父亲初入官场,那些人还说了不少风凉风。眼下他步步高升,明家非往日可比,倒是知道慌了,想要重修旧好。” 明老太太问:“你怎么看?” 明蕴似笑非笑:“若有心,该是在来的路上了。只怕是打着交好的心思,想以礼部尚书府的亲戚身份招摇撞市。” 明老太太颔首。 “祖母不愿见他们,已派人在郊外守着,要是真来了,你替我打发回去。” “那些个蛀虫,最善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来赔罪定下了血本,可早年吞去的产业是讨不回的。我也不屑和他们再有纠缠,祖母要那么多钱作甚?就怕他们得寸进尺稍不遂意便要当街哭闹,平白损了明家体面。” 那明蕴感兴趣了,正色,身子稍稍坐直些。 “祖母不要,我要。” 送上门的,为何不要? “孙女手头虽宽裕,可不嫌多。” 明老太太逗笑了:““蝇营狗苟之徒,纵是金山压塌脊梁,怕也要攥着铜臭赴黄泉。都是些厚着脸皮的老货,同他们是掰扯不清的。你若有这本事,我是不拦着的。拿多少都是你的本事,祖母做主,全给你添妆。” 她摸了摸明蕴娇艳的脸蛋,怜惜不已:“好了。也耽误你够久了,今儿是你母亲忌日,不必陪我这把老骨头。” “去吧,给你母亲上香。算着时辰,那猕猴儿也该从书院回来了。” 明蕴依赖地往她掌心蹭了蹭,蹭动的姿态极柔,像只慵懒的猫儿,却又比猫儿多了几分娇矜。 明老太太却叹了口气。 “愁。” 明蕴:??? “我哪儿又碍眼了?” 她警惕:“不会是后悔要给我钱了吧。” 明老太太没好气。 “我何时对你抠搜了?” “还好意思问!你也就在我跟前有几分女儿家娇态了,真是白糟蹋了这身段这姿容。” “但凡你愿意对那徐世子花心思,他还会有花花肠子?” 明老太太很快又道:“算了,他不配。” 明蕴:…… 好赖话,都是您说的。 从静寿堂出来,明蕴朝庖厨去。 可没走几步,她停下步子。 来京都半年了,滁州那边才来信,她总觉得其中怕是有什么隐情。正巧她为了书院桑夫人的事已派人去滁州,不如一道查查。 就在这时,门房那边有人跑来。 “娘子,不好了。” 明蕴看过去。 “大公子和二公子打起来了。” 明蕴眼皮一跳,刚要让门房领路,可很快捕捉到重点。 “方才的话再说一次。” 门房婆子茫然,很快发现表达错误,一拍大腿,战战兢兢:“老奴说错了,是大公子按着二公子一顿揍。” 那明蕴就舒服多了。 等她赶过去后,下人已将明怀昱和明卓拉开。 明怀昱衣襟微乱,玉冠斜斜地歪在一边,眼里染着未熄的怒火,唇紧抿着,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显然余怒未平。 指关节带着擦伤,可见方才下手没留情。 反观不敢还手的明卓,被打的嘴角惨血,身上沾着尘土狼狈不语,顾不得去擦,朝明蕴恭敬拱手:“长姐。” “嗤。” 一声冷笑出自明怀昱。 “叫的好像你亲姐一样。” 明蕴什么都没说,只吩咐映荷:“送二公子回房,请大夫瞧瞧。” “是。” 映荷去扶明卓:“二公子请。” 人一走,周围的奴才也纷纷退下,只留姐弟二人。 明蕴眼眸没有情绪的看向明怀昱。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明怀昱心虚咽咽口水,仍旧梗着脖子叫嚣。 “我就是动手了怎么着!” “我觉得他恶心,平日里装得温良恭俭,骨子里却贪得无厌道貌岸然。别以为我瞧不出他好几次在父亲跟前不动声色挑拨离间让我难堪,又在书院里头故技重施害我在同窗和夫子面前下不得台。” “竟会使些见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嘴里浮起讥笑。 “可真够贱的。” 他是回来给母亲上香的。明卓虽不招他待见,可不论礼法还是规矩,也得回来对着谢兰仪的牌位磕头。 明怀昱回府得知柳氏和明萱被送去了庄子,就察觉了不对劲。 明岱宗那般宝贝柳氏,怎么舍得她去受苦?可见府上出了大事,他抓了人问,可府上奴才支支吾吾不敢说。 那明怀昱能忍? 一定是他们母女爬到阿姐头上了。 他可不得逮着明卓出气。 “阿姐要罚,我不躲。” 他眼睛亮得惊人。 “但我不服气,转头就要把他那口牙一颗一颗给敲碎了。” 第十章 我养的狼崽子,会咬人怎么了? 时辰尚早,天光清透如琉璃,云絮舒卷。 明蕴扔下明怀昱去了庖厨,再出来时手里提着食盒,朝祠堂的方向去。 等她到时,明怀昱已在牌位前立了许久,烛火将少年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听着脚步声,他才转头快步上前接过食盒。 明蕴用帕子擦着牌位上的薄尘,指尖在上头名字上停留一瞬。 家里不曾挂画像。 旧年光阴到底泛了黄,她蹙眉细想时,竟拼不出母亲完整的眉目,只剩下朦胧的轮廓。还有那绣着缠枝莲的袖口拂过脸颊时,带来的阵阵月季香。 明蕴取出三根香,就着蜡烛点燃。 “去,给母亲上香。” 明怀昱接过来,跪下拜了三拜,做好这些,他才开始询问。 “阿姐,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明蕴语气随意:“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明怀昱心里不是滋味,攥着拳头。 他虽为幼弟,并非稚子,亦有护着阿姐的心思。可他一个学业都要阿姐操心的人,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明蕴没去看他,只静静看着香燃尽。 也不知过了多久。 “母亲在时,只要我生辰,她都会去煮碗阳春面。” “她不善下厨,煮出来的面总是糊成一团。那时我娇气,只尝了一口便嫌弃地推开碗,如今却念着那粗粝的滋味。” 她取出食盒,照旧和往年一样,用空碗装成三份。 其中一份放到鎏金牌位面前。 细白的面条上缀着几片嫩绿的菜叶,清汤里飘着几点油星,热气袅袅。 “她要是还活着,能尝一口,怕是都要惊讶,当初那个吃饭都要喂的小丫头,竟能揉出那么筋道的面了。” “这也是我每年今日都要下厨的缘由。” 她没管明怀昱,端起自己那份,随意去蒲团上坐下。 明怀昱抿唇。 “不过,她离世前最放下不下的,应当是你。” 明蕴瞥他一眼:“你那时学话慢,还不会喊阿娘。” 明怀昱就很难过。 “但也算好学,总爱抢我书桌上的毛笔。” 明蕴:“再看看你如今……,你当着母亲的面,且告诉她,这次秋闱可是要闹笑话了?” 明怀昱:…… 兜这么大的圈子,重点在后这句吧。 明怀昱羞愧。 “我……” 明蕴语气平缓:“我可曾拧着你的耳朵,命令你必须考中?” 明怀昱小心翼翼。 没有。 毕竟他是扶不起阿斗。 明蕴无奈:“还不明白?” “都是阿娘生的,怎么你就格外缺心眼?” 明怀昱瞪大眼,如雷劈。 这个问题很严重。 “不会吧!难道我像明岱宗那狗东西?” 明蕴:…… 明怀昱痛苦:“呕。” 明蕴:…… 明蕴:“让你去书院,并不是图你给我争口气。” “是盼你多少胸藏文墨,心养浩然方能洗去浮躁。便是不登庙堂,布衣一生。亦能明事理、知进退。” 这才是立身之本。 明怀昱感动! 他就差泪眼汪汪了。 “那……那上回考核成绩出来,阿姐为什么拿鸡毛掸子打我?” 明蕴沉默。 明怀昱:“别人都说我纨绔,只贪玩乐,可阿姐该是知道,我其实都有偷偷在用功。” 就是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明蕴继续沉默。 明怀昱:“阿姐怎么不说话。” 明蕴:“哦。” 明蕴表示:“手痒,没忍住。” 她为此很疑惑:“你有意见吗?” 明怀昱愣是把眼泪收了回去。 他敢怒不敢言,端起自个儿那碗面,挨着明蕴坐下。 母亲做的面他没吃过,可阿姐做的,真的很香。 明怀昱没用早膳,这会儿真饿了,大口吸溜吃着,就听身侧幽幽一句。 “前几日怎么被罚抄书了?” 问的是她去书院那次。 明怀昱提到就委屈。 “我偷看夫子洗澡。” 明蕴愕然:??? 饶是她,都险些没了镇定,险些失声。 “什么?哪个夫子?” “就年纪最大的那个。” 明蕴吐字艰难:“是我没把你教好。” “你长这么大,放着好好的娇俏娘子不去偷看,去偷看年纪能当你祖父的男夫子?” 明蕴感觉,她对不起死去的母亲。 明怀昱:…… 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要是偷看小娘子,你巴掌就甩过来了。 “不是!” 明怀昱跳脚。 “他有的我有,他没有的我也有,我又不喜欢男人,怎么可能有非分之想!” 明蕴放心了,顺嘴问:“他没有什么?” 明怀昱很得意拍拍胸膛:“年轻的肉体!” 明蕴:…… “那你去夫子屋里做什么?” “我就是……” 明怀昱底气不足,小心翼翼去瞥明蕴脸色。 “找点事干。” 很好。 你就是欠是吧。 明蕴眯了眯眼,到底忍住没在牌位前收拾他。 等吃了面,她才起身。 “我去明卓那边走一趟。” 平淡的语气,却让明怀昱一双眼瞪的溜圆,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看他作甚?” “我前脚才打了他,阿姐后脚去探望,这不是把我的脸往地下踩。” “别和我急眼。” 明蕴冷静:“你也知道打了他?也得亏打的是脸,但凡你坏了他的手,影响后头秋闱……,别说我,祖母怕是也保不了你。方才闹那么大,她怎会没得到消息?” 明怀昱得意了,抬起下巴:“祖母向来疼我,岂是他能比的?难不成还会罚我?” “再说了,从我打他起,也不见祖母过去看他。” 明蕴淡声:“祖母这是摆明态度是护你呢!她老人家但凡为了明卓斥责你,府上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私底下就会看轻你。” “可你别忘了,他也姓明,也是祖母看着长大的孙子。他老人家能不在意?” “我走这一遭做做样子,是给祖母交代,让她别为难。” 明怀昱就很不服,可他多少也听进去了。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那还是我去吧,我不能容忍阿姐向他低头。” “你去作甚?” “不让你露脸,是你没错。你护着我,天经地义。” 明蕴指尖闲闲地拨弄着腰间荷包上指甲盖大小的玉娃娃,懒懒掀起眼皮,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养出来的狼崽子,会咬人怎么了?” ? ?记住这个玉娃娃,是崽的认亲证据 第11章 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明卓的院子采光极好,四壁书架密密排着的竹简帛书。 明蕴入屋目不斜视,绕过屏风,斜睨那半躺着的人。伤处上了黄褐色药汁,显得狼狈又可笑。 “长姐。” 明卓要起身请安。 换成别人,早就上前按住,不让他动弹。 可明蕴没有。 她斜坐在一旁的檀木椅上,拨弄着映荷递来青瓷盏中的茶,眼皮都未抬一抬。 明卓下地,整了整衣襟,朝她端端正正作了个揖。 明蕴只问映荷:“说了?” 映荷恭敬道:“是,怪奴婢是憋不住事的人。已将继夫人和二娘子作为,一一告知。” 明蕴松了手,茶盖叮地一声磕在盏沿,溅出几点琥珀色的茶汤。袅袅茶烟,将她嘴角的冷笑晕染模糊。 “那此事二弟怎么想?” 明卓把头压低,几乎折到胸膛,不敢看她:“我实在羞愧难当。”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压不住袖口的颤抖:“不怪兄长出手,也不敢求长姐宽宥。” 他说:“今日一事,是我自个儿不慎撞的,和兄长并无干系。” 明蕴轻笑。 “不愧是读书人,还算明事理。” 她不咸不淡,意有所指。 “知道命里该有的,撂在乱葬岗都有人给你供起来。命里没的,就是跪着求、爬着抢,机关算尽也是白忙一场,徒增笑料。” 明卓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长姐教训的是,……我晓得自己身份,怎敢和阿兄争。” 瞧瞧这副隐忍姿态,明蕴都得高看一等。 可这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 她起身:“瞧你没什么大碍,我也放心了。” “母亲那边你也不必去上香磕头,扰她清静。学业繁重,用完午膳就同阿昱早早回书院罢。” 明卓保持先前恭敬的姿势,目送明蕴离开,久久不言。 “公子。” 伺候他的小厮忙上前,忿忿不平。 “大公子伤了你。娘子她更是欺人太甚,打着探望的名头竟亲自上门作践人。真当您是好欺负的?” “我这就去让老太太做主!老太太便是不公正,等老爷回来,他定站在您这头!” 说着,就要出门。 “站住!” 不同于方才的伏低做小,明卓的脸阴沉沉的。 “母亲和小妹在她手里,我能如何?” “她的话,方才还有谁听到了?你有证据吗?” “便是父亲信,可别忘了,她日后可是侯门妇。父亲能如何?最多私下补偿我,怎会同她撕破脸?” 他呼吸沉沉,恼怒:“早就和母亲说过千百回,明蕴的手段不是她能招惹的,母亲纵容妹妹,嘴里应的好好的,偏转头往刀尖上撞。如今倒连累我难堪!” “难道公子只能将苦楚往肚子里咽?” 怎么可能? 明卓向来有野心,势必做人上人,手指节发白,眼底燃着暗火。 “待我秋闱有了好名次,日后步步高升,还需看谁脸色?” 明怀昱废物一个!哪里比得过他! 明卓声音嘶哑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必叫那些折辱过我的人,跪着来还!” ———— 荣国公府满月宴那日,明蕴难得起了大早。 明家搬入京都不过半年,戚家这般宴集显贵她是头遭经历。作为广平侯府未过门的新妇,免不得会被打量。 算起来,这也是她在京都贵眷圈中的头一回正式露面。 明老太太格外重视。光是明蕴头上别的珠钗,就让人换了三回。 “到底是戚家头个金孙,我可打听了,府上沿街撒的喜钱,蜜枣……花生都铺了厚厚一层,其中还大手笔的混着银角子,日光一照,晃得人眼花。便是东宫太子都一早遣人送了礼。” 明蕴颈间沉甸甸的,有些不适。 明老太太感慨:“不愧是簪缨世族。这还只是二房,若是长房有喜讯,怕是圣上都要出面了。” 他身边伺候的婆子笑:“老太太说的是,戚世子圣眷正浓,也才不过十九,可朝堂之上群臣逢迎,谁不敬他三分?只是他尚未成家,戚家家风正,未娶妻不可纳妾,可没法骤然蹦出个娃娃来。” 明蕴心无旁骛戴上珍珠耳环。 明老太太:“那样的人物,便是求娶公主都使得。也不知最后便宜给哪家娘子。” 明蕴继续心无旁骛将日日佩戴的荷包妥帖挂在腰间,又捏了捏上头和田黄玉雕刻的玉娃娃。 荷包都洗的发白了,是生母的遗物。 玉娃娃跟随她多年,同祖母手腕的蜜蜡佛珠一样,都是母亲生前去寺庙开过光的。 她整理着装,待一切妥善。 “祖母,那我出门了?” 明老太太忙上下打量明蕴,叮嘱。 “你那未来婆婆也会去,回头且跟在她身侧,你虽稳重,可没个照应,我不放心。” 明蕴应下:“是。” 明老太太还要再说什么,外头传来婢女的请安声。 明岱宗从外头大步入内。 明老太太斜眼看过去:“呦,这不是咱们的大忙人?” “母亲别打趣我了。” 明岱宗无奈行礼,转头看向明蕴,负手而立,目光如刃般扫过她的衣饰,神色冷淡了几分。 “出门在外,你代表的是明家的脸面。莫冲撞贵人,莫要鲁莽行事。” 明蕴敷衍:“是。” “备了什么礼?” 明蕴:“长命锁。” 不够出挑不够贵重。 明岱宗很想和荣国公府那边打好交道。 他拧眉,不满意。 “也罢,到底掌家尚短,不懂送礼的弯弯绕绕。你当今日送去戚家的贺礼,真单单给那孩子的?” 要紧的是让二房记得送礼的是哪家。 明蕴只道:“礼数贵在诚,不在奇。明家的礼,宁可平实无华,也断不能让人挑了错处。” 明老太太点头:“没错。” “你当戚家好攀不成?上赶着巴结就能入他们的眼?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母亲,话不是这么说的。各府往来贺仪,谁不是铆足了心思要拔头筹?既在这名利场中,终究不可太落于人后。” 明岱宗觉得明蕴没上心,如果是柳氏一定尽心安排,更会早早提醒让他帮忙出谋划策。 他心里那些小九九,明蕴看在眼里。 她眸光清亮,只淡声:“父亲赶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送女儿出门的,原来是匆忙间想起来怕我经验不足坏了事。” “可长命锁的样式,女儿是照着戚二夫人娘家祖籍的样式打的。” “您说,是这‘误打误撞’的贴心要紧,还是那明晃晃的金玉稀罕?” 明岱宗意外。 明蕴抬步往外走:“母亲忌日,不见父亲露脸,她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不求父亲怀念旧人,可你薄情到连样子都不肯做了。” 她嘲讽,一字一字说的清晰。 “可见这处事之道,还轮不到父亲跳出来指手画脚。” 第12章 我应该……挺喜欢孩子 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青幔官轿与朱轮华盖挤作一团,鎏金车辕在日头下交错如荆棘林。 马车行至半路生生停下,车夫急得满头汗,想换条路,可后头又跟着别府马车,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寸步难行,成了死局。 明蕴掀开布帘,吩咐映荷去瞧瞧。 映荷很快跑回来。 “如何?” 见她额间热出汗,明蕴递过去手帕。 映荷接过来擦了擦:“镇国公府女眷马车和七皇子府的撞上了。” “本是小事,镇国公夫人也赔了罪。可七皇子非揪着一处不放,说镇国公府是故意的。仗着家里出了个贵妃,就无法无天,意图谋害皇子。” 好大一顶帽子。 静妃就是镇国公府嫁出去的姑奶奶。 上回明蕴在祖母屋里尝了她赏赐的茶。 七皇子就是无法无天的纨绔,更是风月场所的常客。这种人明蕴瞧不起,可她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也习惯了伪装。 “七皇子是新后所出,身份摆着,自要金贵些。” “娘子您是不知道,他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掉,却叫嚣着说要找个大夫看看,要是伤了好歹就让镇国公府好看。” 明蕴:…… 有病。 可她微笑,心口不一:“可见他是个谨慎的性子。” 映荷:“也不知要闹多久。” 明蕴琢磨:“这边离荣国公府只隔了一条街,只怕那边也得了消息,到底是去他们府上贺礼的贵客,定会派人出面协调,等吧。” 也只能等了。 —— 荣国公府。 案头奏章堆叠如山,戚清徽正执朱笔批阅公文。窗外竹影婆娑,映得他眉间川字纹愈深。 亲信霁一在屏风那侧侯了半晌,才听到他淡淡的声音。 “塞北军饷的数目对不上,亏空得像筛子,背后牵扯的藤蔓直通中枢,朱侍郎为人清正,我也试探过,经手的那批粮草断不会是他下手脚。” “去收拾收拾,等宫里下了暗令,就随我去彻查。” “是。” “等等。” 戚清徽又叫住了他。 “不可走漏风声。” 霁一应下,正要恭敬离开,就听外头霁二的传报声。 “爷,二夫人来了。” 朱砂笔在奏章上勾出几道凌厉红痕,戚清徽这才不疾不徐将狼毫掷入笔洗。 他昨儿一宿没怎么歇息,这会儿头有些晕眩。戚清徽阖眼按了按眉心,又喝了口浓茶,待精神些,这才起身。 戚二夫人站在书房外,焦急的来回踱步。 她虽是长辈,可荣国公府规矩森严,戚清徽贵为世子,手握重权,向来令出如山。他的书房,便是府中亲眷未得通传亦不得擅入。 终于,咯吱一声,房门被里头的人打开。 “令瞻!” 戚二夫人忙快步走近。 “叔母知你事忙,本不该来叨扰。” 她将外头事说了说,又惆怅道。 “你叔父奉旨南下,如今孙儿满月,他这嫡亲祖父却不得归府。偏生你堂弟又去了城外迎他岳家。我一个妇道人家,二房眼下连个主事的爷们都没有,实在是……” “叔母莫急。” 戚清徽道:“您在府上招待宾客,外头的事交给我。” 他办事沉稳,有了这句话,戚二夫人提着的心才彻底落下,目送戚清徽出府去处理烂摊子。 戚清徽到的时候,镇国公夫人脸色难看的不成样子,呼吸急促:“七皇子!你休要胡搅蛮缠!明明是您的马车撞上我姜家。” 谢斯南玩着手里的玉佩,纳闷:“这就奇怪了。怎么别家府邸的马车不被本皇子撞,偏就是你镇国公府的?本皇子实在怕啊,毕竟想让我死的人太多了,本皇子打出生起挡了太多人的路,只怕你们镇国公府的人守株待兔蓄谋已久。” 这话…… 他敢讲,没人敢听啊? 所有人脸色大变。 挡谁的路?太子?还是别的皇子? 碰上这么玩意,镇国公府有理都说不清了。 谁也不敢去劝,生怕七皇子这个疯子逮谁咬谁。 镇国公夫人再也顾不得体面,厉声:“您纵是天家贵胄,我镇国公府亦是簪缨百年的门第!丈夫和犬子尚在镇守边关,府中虽只剩妇孺,却也不是任人轻辱的!便是闹到御前,也是不怵的!” “诶呦,好怕啊。” 谢斯南:“走走走,这就去。算起来,我也许久不曾见父皇了。正好过去给他请个安。” 嚣张死他了。 可下一瞬,人群一阵喧哗,自发让出一条道来。 谢斯南定神看去,看清来人后,笑容微僵。 戚清徽提步走近,抬眼望向懒散倚在马车辕上的人。 “闹够了吗?” 明明该是仰视的角度,可谢斯南周身的气势却莫名矮了一截,倒像是被他的目光生生压了下去。 戚清徽带来的小厮,已在有条不絮疏通长街,请镇国公夫人挪步回马车,前往戚家。 谢斯南眯了眯眼:“戚清徽,你这是要和我作对?” 戚清徽理了理衣摆,淡声:“镇国公夫人是荣国公府的贵客,七皇子却不依不饶,何尝不是给戚家难堪?” “巧了,我正要为了秋闱的事入宫,就替镇国公夫人走这一趟。” 戚清徽神色平淡,朝皇宫的方向看去:“七皇子,请。” 谢斯南死死盯着他,最后冷笑一声,拂袖回了马车。 不过片刻,戚清徽跟着俯身入内,摆着要同行的样子。 霁二霸占了车夫的位置,驾起马来,车轮滚动,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车厢内无声。 戚清徽闭眼假寐。 谢斯南面上的冷意散去,靠着车壁,翘起腿。 “太子最近盯得紧,想要见你一面可真难。” 戚清徽:“的确兴师动众。” 谢斯南惆怅:“我可是把镇国公夫人得罪狠了,她方才恨不得把我撕了。你说我想娶她女儿的事,是不是没戏了?” “别看镇国公父子虎背熊腰的,可府上的娘子和娇花一样弱柳扶风,可惜姜家娘子又病了,今日没能见着。” 戚清徽匪夷所思:…… 你想当人家姑爷,还把她气成那样? “你就不能撞别府马车?” 谢斯南摊手:“我倒是想撞太子妃娘家人,可挨的太远了。” 谢斯南没再说笑,正色:“长话短说,塞北军饷出了岔子,父皇震怒,此事暂且压着未发,但彻查在所难免。朝中能担此任的不过寥寥数人,其中牵扯甚广......” 他眸色微沉,声音压低几分:“若父皇属意于你,务必寻个由头推脱。这滩浑水,蹚不得。” 戚清徽没提他已得了消息。 圣上拿他当做掌中刃,绝不会允许荣国公府独善其身,如何能避? “我心里有数。” 谢斯南当他听进去了,也不枉他火急火燎的过来。见戚清徽眼底青色,又挑眉。 “府上添了男丁,但到底是你堂弟的儿子,喊不了你爹。好歹把身子当回事,别媳妇都没娶,就累垮了。” 戚清徽冷淡:“我有数。” 只是戚家主母的位置不好坐,新妇的人选马虎不得。 他要么不要,要了,就得是最好的。 戚清徽想到二房那软软一团的崽,眉目稍稍柔和:“成家的事先不急,不过……我应该挺喜欢孩子。” ? ?我喜欢孩子。 ? hhh,可我没有直接当爹的准备~ 第13章 难配她一身灵秀 荣国公府朱门高耸,汉白玉阶两侧蹲踞怒目石狮,嘴里含的明珠映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门前人头攒动,各府夫人搭着婢女的手刚下马车轿辇,身后拥着精心打扮的娘子们。香风阵阵,鬓间的金步摇与璎珞禁步叮当作响。 明蕴没有相熟的,既不与那些结伴嬉笑的贵女们攀谈,也不刻意避开。 可耐不住她雪肤花貌,静如丽质,如浸了水的美玉,不少人频频看来。 “那是哪家娘子?怎么往前没见过?” “瞧见她腕间的镯子不曾?成色极好,好似在哪儿见过?” 当然也有不善的目光。 明蕴察觉看过去。 那人衣袂轻扬,眼眸中透着三分审视七分戒备。 明蕴在入京都前,就将天子脚下的各世家贵女夫人的模样记了个全。她一眼认出,那是首辅家的千金——朝云燕。 明蕴莫名其妙。 毕竟之前都没见过,更别说得罪了。 “蕴姐儿。” 只听身后熟悉的嗓音传来。 明蕴转身,双手手指相扣,右手拇指压左手拇指,屈臂举于胸前,微低头行礼请安。 “夫人。” 广平侯夫人笑容满面,尤其见明蕴腕间戴的玉镯,是她初次见面时送的。 “巧了不是,我方才还念着你。” 明蕴是她自个儿挑的儿媳,自是满心满眼的喜欢,瞧着哪哪儿都如意。 儿子只是一时被那贱货迷了心智,有这么标致明艳的媳妇,回头娶进门怎会不动心? 明蕴稳重,日后徐家内宅必定安宁。 和广平侯夫人还算相熟的夫人凑上前:“这位是……?” 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明家娘子。” 广平侯府和礼部尚书府明家定亲的事并不是秘密。所有人都回过神来,眼前的女子是徐家未过门的新妇。 “诶呦!要不还是说徐夫人你眼光高,这明家娘子谁瞧了不喜欢。” “这姿容,和府上公子格外相配。” “今儿来荣国公府吃酒,看来要不了多久,就要去广平侯府做客了。” 明蕴能怎么办?被一群人盯着,她只好稍稍低头,故作娇羞。 广平侯夫人爱听这话:“是快了,诸位等着收喜帖吧。” 她寒暄几句,就见戚二夫人过来迎客。 广平侯夫人忙拉着明蕴过去,笑:“夫人大喜。二公子有出息,儿媳又是出了名的孝顺,眼下得了金孙,日后只有享福的份。” 周围的夫人也纷纷上前恭维说好话。 首辅夫人却立着没有动,见女儿搅动帕子大松口气的模样,免不得出声低斥。 “慌什么?” 朝云燕团扇半掩朱唇,声音里浸着蜜糖般的忧惧:“她生得实在貌美,竟将满园钗环都衬得俗气了。” 首辅夫人冷冷道:“瞧你这没出息的样。” “那女子便是没许人,单凭几分颜色也攀不上荣国公府的高枝。戚世子是何等人物,岂是那些见了胭脂就腿软的纨绔?国公府娶媳首重德贤,便是礼部尚书家的嫡女……” 戚二夫人广平侯夫人说话间,腾出心神看了眼明蕴,心中暗叹好姿容。 可不远处是首辅府上女眷,她可不能怠慢了。 首辅夫人见戚二夫人快步朝这边过来,面上有了笑,对朝云燕道:“瞧见没?别说明家,她便是广平侯府的千金,那门槛,还差着三丈远呢!” 朝云燕忙道:“是女儿多虑了。” 首辅夫人这才满意了。 她指尖轻拢女儿鬓间的珠花:“戚朝两家是世交,今日你若得她老人家青眼,娘自有法子成全这段姻缘。” 朝云燕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别说广平侯府这些年靠着往日祖宗留下来的功勋,已有败落之势。便是戚二夫人,在首辅夫人眼里也是不够看的。 故,她只随意和戚二夫人闲谈几句,就拍了拍朝云燕的手。 “仔细仪态,随我去拜见戚老太太。” 戚二夫人略一挑眉,便往左让出了道,还不忘差遣奴仆。 “去,给夫人带路。” 等这对母女走远,她才缓缓收回视线,朝身后心腹婆子道。 “瞧瞧,又是肖想令瞻的。” 心思就差写脸上了。 “这朝夫人也不动动脑子,但凡令瞻有心思,早就三媒六聘抬她家姑娘过门了。那孩子自小主意正,老太太又把他当眼珠子疼。莫说逼迫,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亲事也要他点头才算数。” 不过,到底是大房的事,不是她这个叔母该操心的。 戚二夫人很忙,实在抽不开身,又去看了库房,那边堆叠着各府送的贺礼。 她吩咐。 “用正楷誊录入册,不可马虎,礼盒的木质也一并注明了。” “回头全送去越哥儿媳妇屋里,她出了月子,也该学着比对各家礼数轻重,将来二房的这些世家往来……终归要交到她手里。” “是。” “夫人。” 心腹婆子帮着清点时,突然喊了一声,很是惊喜的捧着一物上前。 “您快瞧瞧。” 戚二夫人看过去。 乍一眼,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个寻常不过的长命锁。 可很快,她眸光一凝。 长命锁上的花纹…… 她拿过来仔细端详。 “谁送的?” 婆子道:“礼部尚书府的明家娘子。” “当初夫人您出嫁,娘家准备的首饰嫁妆,可都有娘家的张氏图徽。” 也就是如今夫人年纪大了,全收在匣子里,没有再佩戴。 戚二夫人摩挲着花纹,眼里闪过回忆,缓缓笑了:“倒是个蕙质兰心的。” 婆子想到了什么,迟疑:“只不过咱们娘子和那明娘子私底下不慎对付。有回气冲冲回来发闷气,谁劝都不好。” 提起不省心的女儿,戚二夫人没好气。 “劝不好无非是吃了亏,拿捏不住人家。” “她嚣张跋扈惯了,也就在令瞻跟前老实些。不说广平侯夫人长袖善舞,算是个厉害人物,那明娘子能入她的眼,还能把那丫头气得跳脚,怎没长处?就是可惜啊。” 婆子纳闷:“可惜什么?” “许给了徐家。” 戚二夫人淡淡道:“方才一堆人夸天作之合,可我瞅着,却是明珠嵌了朽木。徐家那小子,弱懦无能,难配她一身灵秀。” 第14章 继续说,我爱听 因是喜宴,规矩松散些。 明蕴垂首跟在广平侯夫人身后,被拉着四处寒暄。 女人多的地儿,闲话就多。 “戚老太太前阵子得了风寒,只怕不会露面。” “她老人家上了年纪,是身子要紧。对了,怎么不见国公夫人?” 虽说是二房的事,可一家子骨肉血亲,戚二夫人忙得焦头烂额,她总该帮忙张罗。 人群一静。 很快有人转移话题 “王夫人,你怎么瞧着瘦了?” “可别提了。庄子今年收成不好,族里七八个分支天天来哭穷,就是无底洞,如何也填不满。” “诶呦,我家也是。什么当家主母,不过是官场奴才,给了钱府上日子不好过是错,不给便是不顾分支死活也是错。如今倒好陷入两难,妯娌笑话,婆母斥我中馈账目不清,合着我将嫁妆拿出来补贴还不够。” 明蕴:…… 你们这些外姓的冤大头,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窝囊? 在场的女眷,却听了无一不动容。她们在外尊贵体面,可谁家没有糟心事? 有人出谋划策:“要我看,就暂时把掌家权交出去,看哪个有能耐接手。你啊,笼络住男人,再生个孩子才是正经。” “男人在外头花天酒地咱们管不得,可在家里,还是要拿捏住他的。要我说,夜里只有两人时莫太端庄,用那薄如蝉翼的布料做小衣,也让他尝几分甜,回头还不是什么都依着你了。” 这种闺房话,惹得年长的妇人会心笑,年轻的小妇人臊红了脸。 只有明蕴面无表情,格格不入。 “诶呀!都住嘴!” 广平侯夫人嗔,捂着明蕴的耳朵:“我家这个还是没出阁的姑娘家,这话可听不得。 不少人见状,起哄。 “你这婆婆倒是护犊子。” “她和你家小子不是快成亲了么?也不小了,这男女之间的事也能听听了。” 大庭广众之下,广平侯夫人也不会任由明蕴被打趣,正要张嘴插科打诨过去。 “明娘子。” 就在这时,荣国公府的婢女过来行礼。 “我们五娘子请您去前头凉亭坐坐。” 广平侯夫人侧头:“那便去吧。” “凉亭里都是与你年纪相仿的姑娘家,总比拘在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跟前自在。” 明蕴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起身:“是。” “明娘子,请。” 婢女做了个请的姿势,这才在前面带路。 凉亭筑在池中央,亭底完全架于水面。十六根红柱支起碧瓦飞檐,六角飞檐下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声便坠进水里。 戚锦姝着月华裙,探出半幅绡纱袖去撩水,惊得几尾锦鲤倏地散入荷荫。 众娘子以她为中心,句句恭维。 “五娘子襟口的赤金璎珞圈真是精巧,瞧这累丝工艺,怕是宫里匠人耗三个月才打得出来?” “何止呢!戚二公子每回出门很少空手回来,不管是首饰还是点心,但凡妻子有的,都有五娘子的份,可真真把您当眼珠子疼。” 戚锦姝被夸的浑身舒坦。 “谁让他就我这个嫡亲妹妹。” 她得意道。 “我堂兄也疼我。浮光锦的料子宫里去年也才得了三匹,圣上赏了他一匹,我去求,堂兄就给了。” 身为家中唯一的嫡姑娘,自是受宠。 “浮光锦不可多得。上回五娘子你穿,谁不艳羡?全全京都的娘子里头,唯有你最有福气。” 戚锦姝就喜欢听这些话,嘴角笑意渐浓。 众人羡慕不已,其中不乏在听到戚清徽时,蠢蠢欲动。 昌吉伯府的崔二娘子坐到了戚锦姝身侧。 “我方才老远瞧见首辅夫人朝戚老太太的院里去了,朝娘子可是和戚世子好事将近?” 戚锦姝方才还在笑呢,这会儿脸色沉了下去。 朝家这是做梦呢? “别在这里胡扯,回头这话要是传出去,坏了堂兄的清誉不说,朝云燕要是借题发挥赖上他怎么办?” 她哪里配的上堂兄! 当然!这天下就没有人配得上! 崔二娘子暗中窃喜,用帕子抵在唇角,掩饰上勾的唇角。 “戚世子这般人物,也不知哪位千金能……” 话没说完,被打断。 戚锦姝目光低讽不善。 “反正不是你。” “收收你那不该有的心思。别的不论,朝云燕至少家世相当,你呢?沾沾自喜什么?” 崔二娘子笑容一僵。 “娘子,明娘子到了。” 女婢的声音从亭外传来。 明蕴从婢女身后从出来,眉眼如画,步履轻缓入亭,朝戚锦姝行了礼。 “戚娘子妆安。” 戚锦姝视线在她身上一落,很快又挪开,姿态懒散,指尖去拨池水,惊的三两锦鲤疯狂逃窜。 “前头不是还提到城东的王夫人孝期穿红,后头怎么了?” 这是明摆着不待见搭理明蕴。 “被休了。灰溜溜回了娘家,上了年纪被休,又出了这事改嫁艰难,我要是她都没脸见人。名下的子女,都为了避嫌和她断了往来。” “对了,七十好几的太师不久前纳了个姨娘,是秦淮河画舫赎出来的。年纪比他孙女还小。” 众人议论开来。 “那姨娘颇为得宠,可……回门撵轿上竟滚出来个白面书生。” 戚锦姝余光斜眼朝明蕴身上落。 她孤立明蕴,一定把人气坏了吧! 可!不同于在广平侯夫人跟前的紧绷,明蕴气定神闲的立在原地,还弯了弯嘴角。 戚锦姝脸都要黑了。 崔二娘子本就是戚锦姝的小跟班,有意将功补过赔罪,装作不经意地从明蕴身侧经过,衣袖带起微风,在即将错身的刹那,手肘不着痕迹地往后一顶。 撞你! 岂料明蕴警觉,往身侧一侧。 崔二娘子撞了个空,一个踉跄险些摔了。 “你你你!” 她气急败坏。 明蕴拢了拢眉心。 她无意和这些贵女交恶。 她耐着脾气走回原地。 “别气了,让你一回。我这次不躲。” 崔二娘子:??? 你在羞辱我!! “到底是才来京都的,没什么规矩!” 她狠狠剜明蕴一眼,指桑骂槐。 “说起来,那姨娘也没什么长处,顶多容貌出众些,却是上不得台面的。” 一向不动声色只玩高端局的明蕴:…… 好拙劣幼稚的小把戏。 还挺滑稽新鲜。 在所有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下,她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继续说,我爱听。” 众人:……你有病啊! 第15章 他懂个屁女人 不过是个没根基的礼部尚书女,也不知她身上云淡风轻的气场哪儿来的! 崔二娘子顿觉羞辱:“还有一桩事,太史府上的那李娘子出嫁那日闹得挺凶。喜轿都上门了,竟说不嫁了。” 她视线定定落在明蕴身上。 “她虽是嫡女,可生母早逝,后娘当家,竟将她那嫁妆掺了假。” “说起来,明娘子的命也……算不得好,我虽没见过你继母,可后娘心肠多是砒霜裹着蜜。这些年,只怕你格外不如意吧。” 她明显在揭人伤疤。 在场的女眷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向明蕴的眼神也带着轻蔑。 可明蕴笑容却不减,神色自若。好像丝毫没有被影响。 崔二娘子:??? 她上前一步,恶语相向。 “你就不怕日后你的嫁妆跟着出错,也成了全京都的笑柄?” “这嫁妆是女子傍身之物,若是少了,别说婆家低看你。婚嫁闹出事端,为不详,只怕更会也会对你生出埋怨,你便是入了侯府也没好日子过!” “这一辈子就毁了。” 真是字字钻心。 要是别人,早就受不住哭着跑了。 没错!她就是要让明蕴难堪,无地自容!才好去戚锦姝跟前邀功。 可下一瞬。 戚锦姝沉眸,重重放下茶盏:“够了!” 瓷盏与石桌相击的脆响炸开。 气氛陡然生变,周围看好戏的笑闹戛然而止,唯剩她鬓边赤金步摇还在叮咚作响。 她的心腹女婢见状,上前:“前头估摸着要开席了,府上特地从蜀地运了些果子酒,诸位娘子不妨去尝尝。” 蜀地路远,其果酿誉满天下。然漕运不便,陆路多艰。纵快马加急,抵京都也要耗三成。 戚家二房是下了血本的。 众人面面相觑,只当戚锦姝驱她们走,是要亲自料理明蕴,连忙应下。 崔二娘子却迟迟不动,想亲眼看明蕴倒霉。 女婢提醒:“崔二娘子。” 崔二娘子:“我留着……” 戚锦姝叱:“你也走!” 崔二娘子可不敢作对,只好三步一回头的离开,女婢跟着退下,一时间亭子只剩下两人。 戚锦姝冷冷看着明蕴,眼里仿若藏着刀子,能将人割伤。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明蕴温声请教:“五娘子想听什么?” 戚锦姝:??? 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更气了。 戚锦姝瞪眼,高高抬起下巴:“我可不是维护你!崔令容挫你锐气是我默许!” 只是…… “我见不得她拿早逝之人做伐子,揭你亡母之短。此举……下作了。” 明蕴不在意,真话罢了,再不中听也是实话。 可她就是纳闷:“五娘子为何总是针对我?” 戚锦姝:??? 你惹我还不少吗?! 你没数吗? 她冷笑。 “你才来京都,在首饰铺就抢了我看上的玉佩!” 明蕴莫名:“五娘子付钱了?” “没有。” “预定了?” “没有。” 明蕴用仅存的耐心,在这里和她掰扯:“是我用银子买下在先,五娘子进宝光斋再后,见玉佩精美便夺人之好。” 戚锦姝娇气的理所当然:“我可是戚家娘子!别说你买下戴着了,就算你拿回府,我要也得双手奉上。” 而不是靠着有理,不怕闹到奉天府,更是半点不奉承她, 明蕴:…… 她沉默。 戚锦姝见她不语,以为她是理亏了。 “还有上回在弘福寺,我求姻缘,扔红绸牌子。” “我手气差,一直没抛上去,你是后来的,随便一甩就上去了!” 那时明蕴的婚事未定,祖母非要带着她去佛祖跟前求姻缘。 那姻缘绸就是明老太太给的。 坊间都说红绸挂的越高,日后婚事越顺遂,必遇良人。 明蕴不信神佛,但祖母非将红绸往她手上塞。她也就去走了个过场。 明蕴:“可我记得,那会儿并未同五娘子有只言片语。” 谈何得罪? 戚锦姝:“这冲突吗?” “我蹦跶一路,抛的手都疼了,你随意一扔也不看结果,转头就走了。那红绸却稳稳当当挂在了枝头!” 明蕴请教:“然后呢?” 戚锦姝:“你难道不是羞辱我吗?” 戚锦姝冷笑:“谁给你的胆子!” 这要是明怀昱,明蕴早就动手收拾了。 她想到了什么,视线缓缓下移。 “你看什么?” 戚锦姝见状,突然老毛病犯了,开始得意显摆提起裙摆,露出精致的绣花鞋:“这用的天香绢,一寸价堪比一寸金。” 在日光下,暗纹流动华光内蕴。 明蕴:“不是。” “什么?” 明蕴:“我在想五娘子的腿。” “右腿是不是真的比左腿短,以至于不协调。” 戚锦姝???? 这个问题很严肃,她幼时就经常把自己绊摔跤。她紧张的要吩咐女婢去寻尺子量量。 可刚要张嘴,对上女婢绝望的眼神,猛地反应过来 可…… 又是这样!!! 她又被明蕴戏耍,牵着鼻子走了。 “你!” 她怒不可遏。 “明蕴!” 明蕴抬了抬眼皮。 戚锦姝放狠话:“你我之间有那些恩怨,我迟早收拾你!” 明蕴没反应。 “我会让你后悔的!跪着求我饶过你!” 明蕴没反应。 戚锦姝气得大喊:“你耳聋了吗!” 与经历风刀的明蕴而言,戚锦姝本性不坏,只是自幼被护得似暖房里的娇蕊,行事也就格外跋扈霸道,经常找她的茬。 明蕴知道,这个节骨眼戚锦姝都气得要跳脚了,她总得回复一下。 “是吗?” 她慢条斯理:“这真是太让人害怕了。” 戚锦姝:…… 她怎么就不信呢! “怎么!你这是以为有广平侯府撑腰才无所忌惮吗?你做梦!” 明蕴敷衍:“嗯嗯。” “就算那广平侯夫人在我跟前,都得捧着我!” 身份摆着,明蕴又不能把戚家娘子收拾的哭爹喊娘,只能左耳进右耳出了。 她继续:“嗯嗯。” 戚锦姝气得脸都要扭曲了。 可很快,她笑了出声。 “徐知禹屋内早就被安排了通房,等着你过门就纳为姨娘,你知道吧。” 这有什么,徐知禹本就是风流的。 明蕴无动于衷。 “那是从小伺候他的婢女,只怕情分不是你能比的。” 明蕴这次认同点头:“嗯嗯。” 戚清徽是这时候回来的。 行步时似青松拂雪,踏得从容。 这次进宫他为将军夫人的事还有皇子府格外奢靡,假意弹劾谢斯南。 谢斯南也当着圣上的面,做样子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我府上奢靡怎么了?我可是皇子。没有处心积虑和储君争锋,又没有远大抱负立功向父皇邀功。就爱贪图享乐怎么了!我那皇子府就是用来金屋藏娇的,又不是藏你。怎么就碍着您的眼了。” “你是不是嫉妒本皇子有美人在怀?” “你不解风情怪我?” 圣上不喜荣国公府和皇子之间有往来。 他又偏袒储君,故,乐见谢斯南耽于享乐,无力撼动东宫根本。故谢斯南有诸多逾矩之行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意在固储。 圣上轻飘飘骂了谢斯南,当机立断派亲信赏赐将军夫人已做安抚,又在戚清徽面前调和活了稀泥。 然后…… 帝王笑眯眯很不经意问。 “他怎么不解风情了。” 就真的……很八卦。 谢斯南来劲了。 “太傅千金看上他了,上次相邀游湖。” 船上有其兄长,也无须避嫌。 “可他倒好,说怕水。” “父皇,您听听。这是人话吗?船又不会裂开!他又分明通水性,说晕船还勉强算个借口!” 圣上放下茶盏:“令瞻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种事,总要委婉些。要是把那小娘子气哭了,你也不怕太傅来找你算账。” 谢斯南:“是啊!” 圣上笑着看着戚清徽:“不过说起来,你这个年纪也该成家了。” “父皇!你还是放过他吧。” “他懂个屁女人,谁家小娘子嫁过去,不被气哭了。” 戚清徽为此轻嗤。 他怎么不懂。 不过是不愿意上心罢了。 如戚清徽所料,这次进宫,圣上私下将塞北军饷的事交到了他手上。 戚清徽边走,边垂眼想事。 霁一在他耳侧说了句话,戚清徽眉微蹙,本来是想去老太太屋里请安的,得知有客人在,也就歇了心思。 “二弟可将岳父一家接来了?” “是。一行人风尘仆仆的,可见路上遭了罪。” 戚清徽同戚临越一向亲厚,他的面子总要给。 “既是长辈,我也去拜见拜见。” 正说着话,就朝二房待客的前院去。 就听凉亭内传来熟悉又气急败坏的声音。 “这么个烂人,也就你上赶着嫁。” “怎么,全天下男人都死绝了不成!” 这是又逮着谁欺负了。 戚清徽遥遥看过去。 只见戚锦姝跟前的女子侧脸如玉雕似的,湘裙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腰线。 她刚要张嘴。 戚锦姝:“不准再嗯!” 明蕴只好维持人设,嗓音平缓。 “那能怎么办,我眼里除了徐世子,再也容不下旁人。” 戚清徽认出来人:??? 他也许……真的不懂。 ? ?这章好肥~ 第16章 她啊,就是身份低了些 蜀地果子酒果然名不虚传,明蕴回了宴客厅后只小酌了两杯,便不肯再饮,生怕贪杯坏事。 二房的小金孙被抱了出来,肥嘟嘟的可见养的很好。可孩子太小,戚二夫人很快又让人抱了回去。 各女眷谈笑风生间风平浪静,再无别的事。 等出荣国公府,已是黄昏后,广平侯府和明家并不顺路,可广平侯夫人坚持要送她回明府。 明蕴没再推却,领了好意。 “方才在戚家人多眼杂,我到底不好问你。” 广平侯夫人:“虽说满月酒理应主宾同欢,可那戚娘子素来刁钻,可不管这些,把你叫去若要做贱,保不齐借故发难。” 在外周旋整日,颦笑俱合仪轨,这会儿没有外人在,广平侯夫人面带疲色。 “你可还好?” 明蕴将煮好的茶往她手里送:“我无碍,戚娘子不过是孩子心性。” 孩子心性? 那可是连公主都敢打的主! 也就你明蕴敢说这话。 广平侯夫人只看着她:“今日的事,可有怪我?” 明知戚锦姝与明蕴有龃龉,那边过来请人,她是能帮忙推拒的,再不济也该派身边有经验的婆子一道跟着,好歹有个帮衬。 可她没有。 明蕴对上她的眼,含笑。 “若是这种小场面都撑不住,难道得夫人时时护雏般跟在身后?怕是要不了多久,满京都都要传夫人精明了半辈子,竟挑了只经不得风雨的琉璃盏。” 广平侯夫人满意颔首。 “禹哥儿若有你一半懂事,我就不必操心了。” 她惆怅:“也不知这次秋闱可能考出个名次来。” 谈起这个,她顺便提及:“怀昱他备考的如何了?” 明蕴只道:“夫人如何不知他玩心重。这次下考场,也是走走过场熟悉熟悉。他年轻,再等个几年也无妨。” “这话不错,我生怕这些读书人的弦绷得太紧容易折,知禹这些时日都宿在书院,我也不过去扰他,参汤也是悄悄差人送去的,别的半个字都不提,就是体贴了。” 广平侯夫人叹气:“就盼他能考中,给我争口气。” 明蕴:…… 一心扑在情爱身上的徐知禹,她还真不看好。 不过这话,可不能说。 “世子是有您这样周全的母亲,定是有造化的人。” 广平侯夫人听着舒坦,人也松快了不少。 “方才戚家二少夫人抱着奶娃娃露脸,你可瞧见了?” “爹娘模样个顶个的好,别看那孩子小尚未长开,可我瞅着也定是俊生。” 明蕴刚要点头,话题就引到了她身上。 “日后你和禹哥儿的孩子,也不会差。” 这个……这个…… 明蕴不会怀疑自己的美貌。 可徐知禹也顶多算得上清秀。 岂会不拖她的后腿? 这嫌弃的话也不能说。 她微微压低了头,轻声:“您又打趣我。” 明府外,胡婆子早就翘首盼着,远远瞧见侯府马车朝这边驶来,连忙下了台阶。 马车才停下,见明蕴弯着腰出来,她连忙伸手去扶,还不忘先向车厢内的贵人行了礼。 “多谢夫人送我们娘子回来。” 广平侯夫人掀开一角布帘,笑:“这是什么话,我疼爱蕴姐儿呢。对了,你家老太太近日可好?” “劳夫人惦记,一切都好。” 广平侯夫人颔首,没再逗留:“家中事忙,我改日再来拜见。” 场面话听听就好,明蕴行礼:“是,夫人慢走。” 待车轮滚动,广平侯夫人才松开手坐好,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情绪冷下去,眉头拧起来。 “庄子上那个咳血归来,全府上下竟都围着他转,我当初费尽心血给知禹争了世子一位,若他争气些,我何至于如此被动?” 心腹嬷嬷给她捶肩宽慰:“明娘子聪慧,待入了门督促公子,夫人也能喘口气了。” 广平侯夫人:“是这个理儿。” 她嘴一撇:“她啊,就是身份低了些。” “不过人机灵,满京都都找不出第二人,我也不好鸡蛋里头挑骨头。” 这厢,明蕴同胡婆子一道入了明家门槛。 胡婆子是明老太太身边的心腹,笑:“老太太一直惦记着,先前遣人问了三回,就怕娘子您忘了回家的路。” 明蕴面上的笑不再虚假。 “我去拜见祖母,也让她瞧瞧孙女连根头发丝都没掉。” “这……” 胡婆子迟疑。 见状,明蕴察觉异常。 胡婆子:“老太太午间发了好大一通火,这会儿就等着老爷下值。” 那明蕴就精神了。 是明岱宗要被教训了吗! 大喜事! 明蕴拉住胡婆子:“怎么了?” 胡婆子环视一周,把明蕴往偏僻地儿带。 “便是想瞒着娘子,可娘子的能耐费些心思也能打听出来。” 那何须瞒? 她压低嗓音:“今儿礼部侍郎夫人去戚家做客前,顺路提着燕窝来探望老太太。” 礼部侍郎是跟着明岱宗办事的下属。 “老太太顺嘴提了句礼部近来也不知是编修旷世大典还是修通了天塔,拘的爷们日日不得闲。横竖内宅妇人不懂朝堂大事,只盼着他们莫累坏了身子,也让侍郎夫人也多多体谅。” 这话没毛病。 “只是……” “侍郎夫人实在纳闷,说礼部忙她怎不知?七皇子是难缠,可皇子府的图纸已改好敲板终得他满意定下了,后头的事已交给工匠,除了问问进度,不必再废功夫。” “秋闱的事,圣上又交给了戚世子,礼部只管听命协调即可。这几日也算是清闲了。” 明蕴:??? 那明岱宗早出晚归,人影都难寻,是在忙什么? 她倏然抬眸,刚有了猜测。 胡婆子努努嘴:“老爷这几日都去了庄子陪那位。老太太如何不勃然大怒?” 明蕴:…… 可深情死他了。 柳氏倒是好本事。 在庄子里看守她的都是明老太太的人,却没半点消息传来,只怕是被明岱宗买通捂住了嘴。 他可是最孝顺的人,却为了个女人阳奉阴违。 想到这里,明蕴挑了挑眉。 “那我就不去了。” “我让厨房那边给祖母炖些枇杷雪梨汤,免得她回头嗓子疼。” 胡婆子:…… 怎么着,您个不嫌事大的,还想让老太太骂一宿? “你也劝一劝,左右父亲皮厚实,祖母能动手的就别动嘴。” “对了,将祠堂摆着的那根父亲上回抽打阿弟数月下不得塌的藤条送去,免得祖母手疼。” 胡婆子硬着头皮夸:“还……还是娘子孝顺。” 目送胡婆子离开,明蕴去厨房的步子轻快。 映荷追上来:“娘子是欢喜老爷要被罚了?” “不是。” 明蕴:“庄子一直没传来死讯。” 她抬眸,耐心看着那轮金乌往下坠的同时被灰青色的云絮一口口吞吃,暮色如泼墨般浸透檐角,这才弯唇出声。 “可经此一遭,柳氏断然活不过明日了。” 第17章 低下身子哄 夜晚的府邸,四处掌灯。 荣国公府宾客散去,奴才有条不紊收拾着狼藉的残宴。 慈安堂是戚老太太的院子。 细细的咳嗽从榻上传来。 戚老太太半靠着,由戚清徽伺候喂着药,喝了一半,忽而别脸轻轻推开。 “且搁着……满嘴的苦。” 戚清徽应声。 戚老太太:“老二媳妇。” 戚二夫人忙上前:“儿媳在。” “今日累了你了,你办事妥帖,宴不会出错,我是放心不过的,不必特来事事细细禀报,也让我躲个清闲。” 婆母慈和明理,戚二夫人很是尊敬:“是。” 两人说话的空档,戚临越凑去把药放到火炉子里温着的戚清徽身侧。 戚清徽抬眸看他。 “不去陪岳父?” 戚临越:“他拉着大伯下棋呢。” 他嘴里的大伯,就是荣国公。 “小妹这月的月银被兄长断了?” 戚临越打趣:“那丫头挨了训这会儿面壁思过,气愤说你是为了个有婚约的女子才狠心罚她的。” 戚清徽拢了拢眉心。 戚锦姝对着宾客咄咄逼人,被他撞见了,自要私下管束。没有半点待客之道,实在有失戚家体面。 见戚清徽没回应,戚临越压低嗓音。 “这也没过门,那娘子不算他人妇。只要兄长一声令下,我丧着良心也帮你抢过来。” 戚临越摩拳擦掌还想说什么,蓦地后背发凉。 戚清徽似笑非笑:“我的事她也敢乱嚼舌根,可见罚的太轻。” 到底是天子近臣,即便收着,可身上气势照样很足,戚清徽冷淡瞥他警告。 “别瞎起哄。” 一听这话,戚临越的心凉了半截。 兄长屋里没有人操持,孤身一人冷冷清清的。偏大伯不管事,大伯母又是个拎不清的…… 正这么想着,有人从外头快步入内。 “婆母!” 正是荣国公夫人。 她妆容精致,直奔戚老太太而去。 “首辅夫人今日过来您这边坐,可是有结亲之意?” 戚老太太:…… 早间的事,这个节骨眼都要歇下了,才反应过来。 “怎么?” 这就是有了。 荣国公夫人为此不喜:“朝家既是有意,为何越过了我和婆母商议?我可是令瞻的母亲!他们实在不把我放在眼里!” 戚清徽平淡的立在原地,眼里没有半点波动,好似在谈和他并不相干的事。 “你?” 戚老太太笑容淡去:“今日的宴,老二媳妇忙得连口水都没时间喝,你这个当家主母倒是悠闲在屋内抚琴,做实了长房无能,我要是朝家夫人,也不指望你。” 这话,实在剜心。 荣国公夫人面色煞白,眼中泪光闪烁。 “婆母是在怪我吗?” “什么当家主母,那不过空有个头衔。婆母将库房钥匙尽数交予二房,又何必时时敲打儿媳失职?” “您既不看好我,我又何必出来惹人嫌。” 随着她宣泄抱怨,屋内空气凝滞。 戚临越推了推戚清徽,让他快去两边平息。 戚清徽却不动。 “母亲总是分不清轻重,时常被老太太敲打也是好的。” 戚临越突然觉得……很有道理。 尤其兄长就要出门,伯母消停点也好,只是…… “你这般铁石心肠,日后嫂嫂入门,只怕夫妻不和。” 戚清徽不语。 “兄长也别避之不谈,你迟早要成亲的。” 戚清徽眯了眯眼:“她若不犯事识大体,我偶尔还是能低下身子哄的。” 戚临越:…… 画面惊悚!!! 你敢说,我不敢听啊! “我的确不看好你!” 那头,戚老太太靠在软垫上。 明明她坐着,荣国公夫人站着,可气势就是压人一截。 “你做了什么,能值得我高看的?” “我上了年纪,你又没有掌家的本事,让老二媳妇管,她都不嫌累,你还有意见了?” 戚二夫人也忙道:“大嫂,当初说好的这钥匙只是暂时放我手里,令瞻娶妻,就交给他媳妇了。” 话是那么说,可……儿子也要娶的到啊! 荣国公夫人反应过来,言归正传:“朝家那边,婆母应了没?” “那朝娘子脾气大,但好歹是太傅嫡女,算配得上令瞻的身份。” “她再心高气傲,可我是婆婆,在我跟前也只有低头说话的份,儿媳觉得这婚事不错。” 说着,余光瞥了戚二夫人一眼。 二房的媳妇,身份就是太低了,她这个妯娌竟毫无芥蒂,由着临越喜欢就把人娶进了门。 儿子婚事能把人压一头,她怎么不高兴? “没应。” 戚老太太:“打发走了。” 荣国公夫人不可置信:“这般上好的姻缘,婆母为何……” “住嘴!” 戚老太太恼:“我说了,令瞻的婚事,我会看着办!” “可……” “别以为我不知,你还动过把娘家侄女嫁给令瞻的心思。” 荣国公夫人一下子不敢说话了。 “令瞻敬你,还特地跑了趟明麓书院,将你娘家那边的外甥小子送去读书。我看在他的份上,也不同你计较。但今儿把话撂着。你要帮衬娘家,可以。但别的,休想!” 荣国公夫人敢怒不敢言,委屈的不行。 这时,门外传来恭敬的敲门声。 “爷,行李已收拾稳妥。” 戚清徽这才上前:“祖母,孙儿这就走了,您照顾好身子。” 戚老太太一听这话,哪还顾得上荣国公夫人,当即身子坐直。 “你且告诉我,这趟差事可会有凶险?” 军饷的事,戚清徽没有透露分毫。可他突然要出远门,可见不是小事,戚老太太忧心啊。 “祖母把心放到肚子里。” “何时归?” 戚清徽给不了准确的时间。 见什么也问不出,戚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刚要嘱咐几句。 “什么?” 荣国公夫人惊愕,看向戚清徽。 “你要出门?我怎么不知?” 看屋内所有人的神色,敢情就她蒙在鼓里? 荣国公夫人不乐意了! 戚清徽温声安抚:“本是打算出门前去母亲屋里说的。” “这次途中会经过江南,母亲不是念着那头的点心?回头给您捎些回来。” 荣国公夫人这才笑了:“你是有孝心的。不过办事要紧。娘的嘴没那么馋。” “可眼瞅着都要秋闱了,你不是要监察吗?” “临时受命。” 戚清徽:“科举的事,还剩下些琐碎,只能托付别的官员了。” 他朝戚老太太和荣国公夫人拱手做辞。 然后,又朝戚二夫人行了一礼。 “家中,就仰仗叔母了。” 这孩子。 倒是亲生母亲拖后腿。 戚二夫人看在眼里,暗自叹气。 也得亏老太太这会儿眼明心亮,没糊涂。 娶妻取贤,朝娘子骄纵,又有那么个自作聪明的母亲,若是进门迟早家宅不宁。 令瞻的媳妇,那可是戚家宗妇,要能独当一面撑门面的,而不是靠着娘家的地位,该往沉稳了挑! 突然,她眼前忽然晃过那么个人。 今日赴宴的明家娘子。 若令瞻是她亲子,她不问出身,该是会为他聘那样的女子。 第18章 你……可不能不孝啊 翌日,一早城门一开,庄子的婆子直奔明家。 胡婆子早已等候多时,直接领着人去见了明岱宗。 不过多时,静寿堂那边就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本该上朝的明岱宗得了噩耗浑身都在发抖,不管不顾闯入明老太太的屋子。 “母亲!柳氏那边可是你……” 不等他质问。 “是!” 明老太太像是早就猜到他会过来,穿戴整齐在小佛堂上香。 “若是个妾,打杀了也就打杀了,偏偏是你的继室,入了族谱。” 她虔诚对着佛系上了香,这才拨动着蜜蜡佛珠:“岱宗,你要为了她,去顺天府告发我吗?” 明岱宗披头散发,如何不崩溃。 柳氏体贴入微,伺候他多年! 可他身为孝子,父亲去后,家产被叔伯占为己有,母亲为了凑他的束修,就差挨家挨户乞讨。 “母亲。” 他嗓音发抖,眼圈红得滴血。 “昨夜儿子万般求你,保证不再去庄子,一切等您平息怒火再讨论柳氏的去回,母亲可是应了我的!” 原来只是稳住他,不让他去庄子坏事? 明老太太冷声:“区区柳氏,竟让你这般失态,我只后悔没早点送她去死。” “她到底给你添了子嗣,消息我让人压着,等家里哥儿考完了,再给她体面下葬。也不算亏待他。” 可不能影响科考。 明岱宗身形猛地一晃,眼前昏黑骤临。胸腔间那股无名火窜涌而上,直冲颅顶。 “哐当”一声爆响,身旁紫檀木椅竟被他一脚踹得凌空飞起,重重砸在墙上,霎时木屑四溅。 “您怎可这般逼我!” “她可是儿子的枕边人!” 胡婆子瞳孔一缩,大气都不敢喘。 明老太太却不予理会,自顾自道:“柳氏终究是填房,蕴姐儿按礼法唤声母亲便仁至义尽了。徐明两家婚事,岂能因她而耽误?且不说徐世子也不小了,不好让他等三年。我年纪大了,保不齐哪日就去了,是盼着能送她出嫁。也无需等孝期满除服了,婚期不必改。” “卓哥儿为母守丧是该的,便是这回考中了,在家中沉淀沉淀也没有坏处。” “待事情过去,母亲再给你挑个温顺的可心人。可不要小看女人,唯有内宅安稳了,男人在外头闯,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不满发泄可以,可别为了她坏了你我母子情分。这屋子你全砸了,母亲也不拦。但出了这门,就不许了。” “你如今是尚书,给圣上好好办事,日后不愁没法加官进爵,光耀门楣。” 她低头去看手里的佛珠。 送佛珠的人曾笑容晏晏的冲她笑。 ——“这是特地找高僧开了光的,婆母可得日日带着,有神明护着您呢。” 可惜那人去后,其中一颗珠子都摔出了冰裂纹。 见明岱宗失魂落魄,也不知听进去没有。他双腿发软,人就要往前跌去,被胡婆子扶住。 胡婆子意有所指:“不过是家里死了人,夫人去庄子前就病得厉害,可见是天要收她。” “除了大姑娘,家里的哥儿姐儿可都还没婚配,全指望您呢。老太太年轻那会儿为了给您送饭,外头下着大雪,桥又塌了,只好撩起裤脚从冰凉的小溪踏过去,老爷您读了几年的书,老太太就送了几年,以至于但凡阴雨天,老寒腿就发作疼得要命。老爷是家里的顶梁柱,就靠您撑着,可得站稳当了。” “您……可不能不孝啊。” 这话将明岱宗钉在原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蹲下身子,痛苦的抱住脑袋。 明老太太走过去,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她弯下腰。 “你寒窗苦读才得以效忠朝廷,可别为了个不足轻重的女人,毁于一旦。” “她柳氏是什么玩意?不贤不德。你不比先前了,咱们并非还窝在老家那小城池。上任尚书年迈辞去,这位置空缺不少人当做块肥肉盯着,我不懂官场,可也知其中势力盘根错节,偏圣上选了你,那些人能服?只怕逮着错处就想把你往下拉,说四面楚歌也不为过。柳氏那种搅家精咱们处置了才好,若她回头惹了不该得罪的贵人,别说她,整个明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只会是你的拖累!” “孰轻孰重,心中得有数。” ———— 明蕴用着早膳,映荷从外头掀连疾入,气都没匀,急喘数声。 “娘子,老爷方才出门了。” 映荷:“竟是穿着朝服,朝皇宫去的。” 明蕴瞥她:“他还能不做官了?”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老爷多次为了柳氏不顾娘子和公子,奴婢原以为有些夫妻情分。” “情分定是有的。” 明蕴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不提祖母那边会敲打,人都没了,他再闹有什么用?” “权衡利弊,他若还想往上爬,不可能为了柳氏失智。” 这会儿日头还没出来,明蕴起身推开窗,外头的风都带着丝丝清爽。 “不提那些,大早上晦气。牙婆那头来人没?” 府中积弊已久,吃回扣的掌事,耍滑的奴才,连同继母安插的眼线,皆被她以铁腕肃清,一连发买了五十六人,只得重新采买奴婢。 “已捧着卖身契在院外侯着了。就等着娘子你挑人了。” 明蕴点头:“把人叫进来吧。” 映荷闻声出去,很快领着一群人入了院子。 牙婆头上别着根金簪,谄媚上前。 “请娘子安。” “您瞧瞧,这些都是照着娘子的规矩挑的,祖上三代清白都在官府备过案。” 说着,扭头厉声。 “一群蠢货!还不快滚上前让娘子瞧瞧!” “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尚书府,若能留下,便是你们的造化。” 随着这一声落,人群最后头突然爆出小儿啼哭。 面黄肌瘦的粗布老妇人被拽得踉跄,那五六岁的娃娃吓得整个缩进她全是补丁的裙裾里。 明蕴蹙眉。 牙婆也是一激灵,生怕做不了这生意坏了事,大步就要把人撵出去。 妇人连忙捂住孩子的嘴,扑腾一下跪到地上。 “贵人恕罪,贵人恕罪,孩子不懂事。” 她避开牙婆:“娘子就留下我们祖孙吧!老家发了大水,屋子被冲走了,孩子的爹娘都没了,我只好来京都投靠做生意摆摊的亲戚,可亲戚早就搬走,实在是无处可去了。” “孩子是小,可吃的少,也能跑腿干活。老奴什么重活累活都能做。只求管饭管地儿住,便是不给月银也是成的。” 明蕴冷眼未做理会,看了那叠卖身契,又目光冷淡在人群梭巡,一个个对上号。 视线来回张望,私底下忍不住窃窃私语的都被她挑了出来。 明蕴把剩下的卖身契交给映荷。 “先带去安顿,回头再分配。” 说着,就入了屋。 映荷笑着应了声是,抬步朝那对祖孙去。 “你也是有福了,撞上今儿府上有喜,娘子高兴也愿意留你。” “府上可没有苛待奴才的道理,月银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不过……” 她视线落在那怯生生的孩童身上。 “往后可得看好了,别让你孙子往娘子跟前凑。” 她家娘子冷心冷情的,对什么都淡淡的,提不上兴趣。 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厌恶的。 可独独不太待见小娃娃。 觉得吵闹。 想来日后当阿娘了,才舍得分出耐心吧。 第19章 给未来举人报丧 暑气未消,秋闱已至,京都上下都绷紧了弦。 每闱三场,一场就要考三日。 贡院墙外已堆满了人,青石板路上随处可见捧书疾行的学子,连吹过的风都带着冷汗和墨汁交织的涩味。 明蕴给明怀昱理了理领口,再次叮嘱。 “这一进去就要待上九日,干粮都放在夹层里头,糕点存放不了多久,回头就吃了。解暑丸塞在笔墨夹层里……” 明怀昱笑。 “阿姐怎么比祖母还絮絮叨叨。” 明蕴用扇子去敲他的头。 “号舍里头若实在闷得慌,就将外衫脱了,打膀子也不打紧,纵使交白卷也无碍,反正你也考不中,日后勤加用功总有机会,但别中途晕了被抬出来。我嫌丢人。” 明怀昱不躲,笑嘻嘻没个正形。 “打膀子不好吧。” 明蕴:“单人单间号舍,你还担心让人瞧了去?” “也是,等会进去还要搜身,得脱光了搜。” 杜绝身上有纸条作弊。 明怀昱深深吸了口气。 他这几日没日没夜的看书,眼睛很涩。 还很紧张。 可被明蕴盯着,不愿承认。 “有点紧张,就要被一群士兵看光摸遍了。” “阿姐!他们要是全围上来,嫉妒我身板结实,怎么办。” 明蕴面无表情:“别发疯。” 外地的考生结伴同行,京都附近的都是一家子热热闹闹来送的。 明家有两个考生,老太太腿脚不好,送行的只有明蕴和明岱宗。 明岱宗紧握着明卓肩头的指尖发白,那声‘明家就指望你了’像烧红的针刺进明蕴耳膜。 明怀昱抬了抬下巴:“那老东西有些不对劲。” 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难不成被圣上批了?本事不到家,要从尚书的位置跌下来了?” 明蕴没好气:“你盼着他点好吧。” “也是,严重得砍头,会牵连咱们。” “明怀昱!” “明怀昱在吗?” 这时胥吏高声唱名,念到的考生都得上前核对身份。 “在!” 这是轮到他了。 明蕴已经受够他了,推了推:“快去。” 明怀昱没耽搁,接过映荷手里的竹篮和包袱,就快步跑了过去。 明岱宗也听到了动静,说话声一顿,很快收回心神,便是余光去看嫡长子一眼都欠奉。 他眼里只有明卓。 “父亲已打点过了,你那号舍的位置不错。” 有的考生要是倒霉,是挨着茅房的。 那得多臭啊。 “主考官徐大人是治河出身,见不得辞藻华丽的虚文,策论务必多写漕运,筑堤坝……。前些时日淮河发大水,死伤惨重,圣上大怒,若瞧见民生多艰的题,只管往狠了写。” 明岱宗这几日睡得并不安稳,人也憔悴了不少,可对外只宣称公务太重。 他把希望都寄托在明卓身上。 “为父倾尽心血栽培,你是从没让人失望过。便是夫子都说了,只要不出意外,你是能中进士的。” 明卓如何不欢喜父亲看重的只有他,而不是明怀昱那个废物。 他瞧见明蕴朝这边过来,收回视线,笑着保证:“儿子定全力以赴。” “只是……” 明卓:“兄长怕是……” “儿子有意将做了批注的书籍送给兄长以做提携,兄长就……不太领情,全给扔了出去。” 明岱宗当即不喜。 他也看见明蕴了,神色淡了下来。 柳氏的事,他不信没有明蕴的推波助澜。 明岱宗压着火气,低声斥责明蕴:“你非要让那混账也入考场,我一再说再等等,可你不听想。就他那点墨水,你是想让我沦为同僚的笑柄吗?” 明蕴神色平静。 “明卓每每轻巧一句话父亲转头就训斥女儿,我呼吸怕都是罪过,次数多了,倒显得父亲像个……闻锣声便登台的丑角儿。” 明蕴嘴角含笑,瞧着温顺:“不过也没什么,父亲早就是笑话了。” 明岱宗:!! 他额角青筋暴起。 “你!” 真是伶牙俐齿! 这点……也像极了她的母亲。 明岱宗袖下的手在抖,可对着明蕴娇艳的脸蛋,又是大庭广众,终究下不去手。 明岱宗气得一甩袖子。 “明卓!明卓在吗?” 胥吏高声唱名。 明岱宗对明卓道:“那头喊你了,去吧。我和你祖母也提前商议了,待你考中,定开祠堂为你庆贺。” “行了,好好考,为父也回去了。” 说着,他看都没看明蕴一眼,大步离开,上了回府的马车。 明卓目送车轮滚动,嘴角勾着笑朝明蕴行礼。 “长姐辛苦,为我贴心准备了赴考的行李。” 明蕴当家,自然都是她的活。 明怀昱有的,明卓也有,家里两个读书郎,一式两份。 明蕴不蠢,也不偏颇,不会在这上面动手脚。 可明卓不放心,深怕被算计,别说他,就连明岱宗也帮着全翻出来检查过。 明蕴面上温柔得体:“你既喊我一声长姐,自是要对你上心的。” 在外人眼里,多好的姐弟情分啊。 明卓身子挺得直直的,朝胥吏走去。 胥吏被明岱宗提点过,没有太多为难,确认身份就放行了。 “明公子往里头右转,那头得搜查身子,严查衣物。” “诸生听令!笔墨自备,食水查验。入内需解巾散发,袒衣验身。” 贡院的朱红大门在明卓眼前,青石板路面上还凝着晨露。 若能金榜题名,在父亲与祖母眼中的分量必将不同往日。届时府中格局翻天覆地,岂容明蕴这般倚仗婚事的耀武扬威? 她终究要出阁,难道还能日日将手伸回娘家来?至于明怀昱——不过是个一点就着的莽夫。要拿捏他,易如反掌。 待得那时,明家上下还不是由他执掌乾坤? 他心情大好,步子越走越快。 “等等。” 明蕴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她快步上前,朝官吏怀里塞了个钱包:“大人,我还有话要叮嘱二弟。” 官吏颠了颠重量,行了方便:“快些,别耽误。” 明蕴款款走近,裙裾拂过青砖地面,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香风。 “这几日忙上忙下,险些给忘了。” 声线放得极柔,宛若慈姐嗔怪。 “好弟弟,为了不耽误你的锦绣前程……” 明蕴贴近他耳廓,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道。 “你娘都死了。” 温热的吐息裹着字字诛心之言。满意地察觉他身躯骤僵,又假意用绢帕拭他额角,嘴角弯出残忍的弧度。 “我竟忘了给未来举人老爷报丧。” 第20章 谁说的清是真心还是提防? 秋闱期间贡院朱门紧闭,除偶有突发急症的考生被抬出来的骚动。路过的百姓都下意识踮起脚尖,蹑手蹑脚生怕惊扰了里头读书郎。 直到第三日夜里狂风骤起,吹得号舍门前悬挂的油灯哐啷作响。 一道惨白电光劈开雨幕,惊雷炸响的刹那,狂风猛地将雕窗吹开。雨水哗哗四溅。 “下那么大的雨,也不知他们如何了。” 明老太太毫无睡意,眉头紧锁。 “我这心里实在慌。” “那号舍本就狭小,若是进了水,可如何睡?答的题被水浸湿,糊了卷面,又如何是好?” 明岱宗倒没那么忧心:“卓哥儿向来心细,母亲放心。” 明蕴不语,起身去关窗。 明老太太:“也不知他们冷不冷?卓哥儿的身子骨一向没昱哥儿健朗,要是染了风寒……” “岱宗,你想想法子,可否给卓哥儿送件毯子去。” 明蕴关窗的动作微顿。 别看祖母疼阿昱,可潜意识从不觉得他能真正挑起明家大梁。 也许所有人都在默认,阿昱只能做个混吃等死的公子哥。 明蕴对老太太恭敬孝顺,样样周到,样样挑不出错来。可亲昵之下藏着的是真心多些,还是提防多些,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老太太盼着明卓能一朝高中,金榜题名,能骑着高头大马在御街上走一遭,能让明家门楣光耀,从此蒸蒸日上。 这期盼沉甸甸的。 可比她将阿昱搂在怀里心肝喊着,私房银子一匣匣往他屋里送,那能上秤称量的真金白银……可要珍贵罕得多。 可惜了。 明卓心态崩了,注定榜上无名。 “母亲这是什么话?” 明岱宗摇头:“便是冻着,贡院冻的何止是咱家儿郎?这毯子要是送去,只怕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呈到御前了。” 明老太太失望。 话是那么说不错。 可……可长公主就明目张胆给儿子送去了毯子,也没见谁敢揪把柄。 说到底…… 说到底还是明家的地位不够显赫。 明蕴缓步走回来,温顺给两人煮着茶。 明老太太摸了摸她的手,暖呼呼的,倒也不凉。 “天色已晚,早些回去歇着,别担心昱哥儿。” “不担心。” “嘴硬。” 明蕴含笑:“真不担心。” 她轻飘飘道。 “没有父亲责备打骂,在贡院里头,他只怕比在家还舒坦。” 明老太太沉默。 还真这样。 明岱宗:?? “你——” 他黑脸,正要发怒,却被明老太太拉住手腕。 “好了,哪家父女似你们这样,见着面就吵的?” 她看向明蕴。 “你父亲这几日心里头不好过,你也体贴些,别说话气他。” 她当母亲看着明岱宗瘦了太多,心里也难受。 明蕴应声。 “孙女知错。” 明老太太:“你是个好孩子。” 明蕴:“就是不改。” 明老太太:…… 倔驴! 她催明蕴快点走,免得又吵起来。 明蕴倒也乖顺,抬步朝外,路过明岱宗时,幽幽补刀:“不就是死了妻子。” “又不是头遭了。” 矫情什么? ———— 下了一夜的雨,翌日也不见转小。 明蕴得知滁州来人,今日抵达的消息,就出了京都去了别庄。 这别庄接近码头,临水而踞,白墙青瓦,不算阔气,却占尽了码头往来的要冲。 是她刚入京都盘下的。 掏光了缩在深闺,数年积攒下来的体己钱囊,还向老太太借了不少,赌上了所有的眼光与胆魄。 她心思灵巧,专做那南北转运的买卖。将异域的香料,琉璃器贩入京都繁华地,再将玉刻、绸缎等风雅物运出去。 不过半年,当初砸出去的钱已滚回腰包。 明蕴倚着窗,去听外头的雨声。 “估摸着江南新调的香料这几日也该随漕船到了,这雨下得绵缠,怕是一时半刻歇不了。” 映荷闻言蹙眉。 “若是浸了水气,怕是馥郁都要折损三分。” 明蕴决定。 “那就等回头货到了,卸了,再回京都。” “吩咐下去,卸货时都用油布裹严实了,抬箱的脚夫每人加二十文。” 映荷笑着应下。 明蕴百无聊赖望着院门:“去码头瞧瞧,滁州那边人来了没。 映荷应:“是。” 下着雨,明蕴都不愿出去,免得湿了鞋袜。 都没有事消遣了。 官道皆是泥泞。 郊外官道被雨雾浸得模糊,一辆牛车碾着泥泞缓缓前行。 驾车的黝黑汉子裹着厚重蓑衣,竹笠檐下不断淌下水线,他时不时抬起被雨水泡得发皱的手,胡乱抹一把糊住视线的脸。 “呸!这鬼天气!” 牛车没有蓬,粗布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个小脸被烧的通红的奶娃娃。 气息又轻又急,伴着轻微的呜咽。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游丝般的呼唤:“娘亲……” 妇人神色焦急,小心翼翼出声。 “当家的,这孩子烧糊涂了,神志不清的,怕是不行了,送去医馆吧。” 汉子张嘴就骂:“你当老子的钱大风刮来的?家里米缸都垫底了。” “不过是林子里捡的,又不是你我亲生的。” “都说让你不要管。” “愣着作甚?等会趁着人少找个地儿就丢了!别惹我不痛快,不然我打死你!” 妇人吓得哆嗦:“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牛车在码头停下。 虽下雨,可码头上人声鼎沸。挑担的小贩在人群中游鱼般穿梭。有扛着麻袋的苦力,也有岸边衣饰精雅的贵人踩着脚夫背脊下船。 汉子跳下去,看看能不能把家里挖的山菇卖了。 吃的就是新鲜,不少老爷愿意买呢。 他眼尖瞧见不远处青篷船靠了岸,搭板尚未架稳,先钻出两个穿锦罗的体面人。 汉子眼睛霎时亮了,猫着腰窜上前,将竹筐往上送,掀开湿布角:“老爷赏眼!今晨刚破土的山野鲜货,炖老母鸡滋味最好了。” 明家叔公用帕子捂住嘴,嫌他一身汗臭味。 身后的小厮上冷声斥责:“没长眼的东西,滚开!” 汉子讪讪摸了摸鼻子,往后退,不敢造次。 明家叔公转身同身边的明忠实道:“虽没入京都,可这里比滁州瞧着繁华多了。” “可惜了,谁知道明家后辈里头最后出息的是你那侄子。” “当初他在滁州也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芝麻官,不足为惧,后来被调任别处,也就断了联系,谁曾想如今……” “你也是,为何非要让我来,我上了年纪……” 明忠实脸色不太好。 “当初的事,是叔公同样利欲熏心帮忙促成的。你总不能得了好处,什么也不管了吧。” 明家叔公一哽:“走吧,到底是一家子骨肉,便是你我有错,可那么多年过去了,如何不能化干戈为玉帛了。” “是。” 小厮给他们撑伞:“老爷,马车都备好了,请您动身。” 就在这时。 映荷领着三五个小厮朝他们那边走去。 “敢问是滁州来的老爷?” “还请您往这边走,我们娘子已等候多时。” “对了,我们娘子姓明。” 第21章 有权有势就是天理王法 别院内,明蕴莫名心慌。 这心慌来得蹊跷,恍若秋千荡到极高处时蓦地脱了手,五脏六腑都悬在半空里飘摇。 她按着心口,想要恢复镇定。 只听啪嗒一声响,腰间荷包的细绳无故崩断。 来不及去捞,就砸到了地上。 绣着月季花纹的荷包倒是不打紧。可上头挂着小如指甲大小,和田黄玉的福娃娃却是裂成两半。 明蕴顾不得那点心慌,连忙弯腰去捡。 “娘子。” 外头传来映荷的声音。 “人已在前厅了。” 明蕴将玉拾起,找了个空匣子放进去,沉沉吐出一口气,这才出了屋。 前厅 明家叔公面色阴沉,实在不痛快。 本以为是去明家,谁曾想把他带到这种小别庄。 “秦氏这是心里有怨啊。茶也不沏,就把你我撇在这里?连个伺候的婢女都没有,着实没有待客之道。” 秦氏就是明老太太。 明忠实在他跟前来来回回的走。 “怕是在立下马威。” 他懊悔不已:“若是知道岱宗会有今日,当初我怎会半点不留情面。叔公,你说这如何是好啊?” 明家叔公到底是族里撑门立户的人物,虽须发皆白,可积威多年。 “别晃了,晃得我头疼。” 他还要说什么,就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明家叔公理了理衣摆起身,笑着上前。 “你便是岱宗的女儿?” 他眼里闪过惊艳。 胭脂红罗裙拂过门槛。 明蕴出落得秾丽至极,云鬓里埋着的珊瑚簪子红得灼眼,偏那双眸子像浸在雪水里的黑琉璃。 行止间环佩轻响都透着清寂,明艳与冷质交叠,非但不突兀,反而愈发晃人眼。 这般姿容难怪能嫁入广平侯府。 明家叔公回神,笑意浓了些:“论辈分,你该喊我一声堂叔祖父。” 他让明忠实上前,对明蕴道:“这是你祖父的亲兄弟,你父亲的亲伯伯。” 明家叔公视线又往外看:“孩子,你祖母呢?” “我这次来,带了滁州的荷花酥,你祖母当初怀你父亲时,可就馋这一口,我眼巴巴送来。” 他嘴都要说干了,明蕴却是没有理会半个字。 明家叔公嘴角的笑,一点点散去。 “这……” 明蕴径直上前,去主位坐下。 才落座,映荷便端着茶点入内,当然只准备了一人份。将茶点搁下,便立到了明蕴身后。 明蕴斜歪在圈椅里,姿态松泛得像没骨头,背脊却仍拨着三分劲。 她眼皮也没抬,更没让他们坐。 “三十年前大雪夜祖父病故,还未出殡,你们便连夜撬了账房铁锁,祖母要拦,你们说寡妇冲了祖宅风水。诸位贪我明家家产,登堂入室将祖母二人赶去破旧小院自生自灭,可没如今这扭捏做派。” “当年吃了人血的馒头,怎么如今倒像了丧家之犬了?” “你们也配见她?” 明家叔公:??? 明蕴说的话即便是事实,可他却没一个字爱听。 可…… 她到底年轻,总比秦氏和明岱宗好糊弄。 明家叔公哪里知道,明老太太分明是派了府上最难缠的人过来,怎么着都得脱他们一层皮。 他给明忠实使眼色。 明忠实会意:“误会了,这事误会了。” 明忠实显然早早避重就轻想好了说辞。 “明家在滁州是家大业大。可你祖母到底是女人,如何能抛头露面管外头的生意?你父亲又是个读书郎,更不能让他沾了铜臭气。” “我只能接手,由叔公做主,在明家各长辈面前也过了明路。只是你祖父生前留下了不少烂摊子,生意难做,许多铺面强撑着,实则早就亏空。你祖母要钱,不是我不给,实在是焦头烂额,为了补那亏空,手头也紧。” 明蕴似笑非笑,一条胳膊随意搭着龟背纹扶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是吗?” 明家叔公丝毫不心虚:“那还能有假?” “当初说定了,每个月会给你祖母多少分红,可生意不好,一直没能兑现,只怕你祖母和父亲都以为我们是小人了。” “这不,忠实这次过来,可将前些年的都给补上了。” 他朝外喊了一句,只见五六个小厮,抬着一箱箱金银珠宝入内。 分量可不轻。 明忠实取出明家祖宅的地契。 “宅子依旧是你们的宅子,我不过帮忙照看。” 他又给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我惦记你们多年,逢年过节的一直没能给你和昱哥儿长辈礼。” “孩子,你看……” 明蕴笑了一下,捏着薄薄的房契。 “当年你们敢肆无忌惮,无非是欺辱他们孤儿孤母。又仗着……” 她视线落在明家叔公身上。 “有个女儿被刺史看上,成了宠妾。” 上头有人,以至于明老太太报官都不成。 “可惜了。那刺史年前贪污受贿被京都御史揭发砍了头,出嫁女虽不祸及娘家,可你多多少少受了牵连,没以前那么风光了吧。” 明蕴嗤笑,看向明忠实。 “一月前,你那宝贝孙子喝醉误事,不知天高地厚调戏了知府千金,这会儿还在牢里关着,被鞭打得不成人形。” 能过来这趟,可见别说生意了,怕是落魄的在滁州走投无路了。 “我知你们是什么货色,不过是见我父亲发达,便像蛆虫顺着门缝钻来了。” “想要父亲出面摆平,没门!” 明忠实和明家叔公脸色大变。 “你!” 明家叔公:“放肆!我好歹是你长辈……” 可话音未落,只听密匝匝的脚步声。 明府家丁和别庄的搬货夫齐齐闯入,鼓胀的臂肌将粗布衫撑得紧绷,如铁塔般将他们死死围住。 映荷上前一步:“今时可不同往日了。这里不是你们撒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儿。” 明家叔公瞪眼:“难道还要把我们扣在这里不成?还没有没天理王法了?” 映荷:“这年头谁有钱有势就是天理王法!我们娘子还是和你们学的。总归和你们这些王八羔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知府得罪不起?娘子就是她们能得罪的? “我们娘子心善,两位来做客,她是有意留着多住几日。至于什么时候放你们回去……” 她看向明蕴,等待指令。 明蕴漫不经心:“别院门槛高,你们这点子诚意……” 纤指将茶几上的那叠银票轻轻一推,嗔笑表示不满意:“还不够垫门轴的呢。” 第22章 他说戚世子是他爹 天蒙蒙亮,码头已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日夜货物不断,各家商行帆船林立。 趸船与舢板摩舷接舵,压得浊黄江水汩汩作响。 脚夫们动作小心,从船舱扛着青漆箱笼入了别院。 明蕴掀开验货,鼻尖轻嗅,风里都散着甜香。指腹沾取一点鲜艳的红膏,就这日光细观成色。 “娘子。” 映荷快步过来。 “马车已准备妥当。” 明蕴招呼院子里的管事婆子将这些胭脂登记入册。 “这雨抽一阵又歇一口气的,没个准头。刘家商行前几日运的苏绣,东家不顾底下劝阻着急上路,就淋了黄渍,心疼的直抽气。横竖咱们的货也淋不得雨,搬去仓库放几天,等日头彻底醒了瞌睡,再往铺子里运也不迟。” 管事婆子应:“是,老奴心中有数。” 明蕴看了眼天色。 她在外逗留已久,该回去了。 “别院那边的客人,我会留人守着。” “好吃好喝供着,可别让滁州那边送赔礼时,瞧着人瘦了。反倒数落我这个小辈待客不周。” 她说的,是明家叔公和明忠实。 “是。娘子放心。” 明蕴颔首,看向映荷。 “走了,回京都。” 映荷笑了。 “包袱早就收拾好了。” “公子今日下考场,要是没见着娘子,八成得闹。” 明蕴看了眼天色:“还早。只要中途不出岔子,这会儿过去定能赶上。” ———— 挨近码头官道堆货处蹲着个小小身影,脸蛋和手肘洗得干净,面团儿似的脸颊透出奶膘的弧度,睫毛茸茸地覆下来。 来往码头的人,都稀罕的看两眼。 “那是哪家小崽子,长的这般齐整?” “许是刘家商行掌柜的,我方才就瞧见刘掌柜给他送了个粗粮馒头。” “可比胡说,刘掌柜哪有那么小的儿子。” 码头摊位上卖豆腐脑的商贩倒是知晓实情,探出脑袋瞅了那远处小崽子一眼,压低声音道。 “是前日刘掌柜听到落水声,察觉不对从河边捞的,也是这崽子命大,又是发热又是呛水的,得亏当时有大夫来坐船,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众人哗然。 “这么好端端落水了?他爹娘呢?想必都急坏了,就没来寻?” 商贩边招待客人,边腾出空来回应。 “那就不清楚了。” “不过……这崽子这里怕是……” 他指了指脑子,意味深长摇了摇头。 “不大好。” “哪里不好了?” “太会胡说八道。” 路人驻足,全竖着耳朵听。 商贩道:“从他醒来,不少人就围着问他家住哪儿,你们可知他说什么?” 他都顾不得卖豆腐脑了,深吸一口气。 “他有鼻子有眼,说他是荣国公府的金孙。” 众人:??? 没人信。 甚至有人噗嗤一声笑开。 “可拉倒吧,倒是张嘴就来。小娃娃的话当不得真。” “荣国公府是有孙辈,可前不久才满月。” 商贩却忍俊不禁:“他张嘴就来,还说戚世子是他爹。信誓旦旦同刘掌柜说,要是能送他回荣国公府,戚家一定会重谢。” 众人:…… 允安的确受了惊吓。 小崽子手里捧着比他脸还大的黄褐色粗粮馒头。 腮帮子用力一啃,差点崩坏了牙。 这里没有他能换洗的衣裳,身上那身早就沾满了泥点子,裤腿还挂破一道口子,露出小截藕节似的白嫩小腿。 总算费劲咬下一口,又被噎得涨红了脸,乌溜溜的眼珠都染上绝望。 “我爹爹真的是……” “好了。” 刘掌柜不太耐烦:“能不能有句实话?” “戚家显赫,虽不会和你一个小娃娃计较,可若毁了戚世子清誉,有人要怪罪,我可不会再管你。” 允安实在不明白,他怎么就毁了阿爹的清誉了。 “可我……” 然,刘掌柜的一句话,却如一道惊雷将他劈的外焦里嫩。 “戚世子可没夫人。” 允安:??? 他愕然看着刘掌柜。 “我娘亲不要他了?” “戚世子压根没娶亲。” “那……” 小小的眼眸盛着大大的疑惑:“那我怎么来的?” 刘掌柜:……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 商贩见摊子没多少生意,让儿子看着,索性跑过来问。 “刘掌柜,这崽子你打算怎么安顿?” 刘掌柜自诩是见过世面的。 允安身上那料子虽破,却不像是寻常百姓买得起的。 “回头我去衙门问问,看看有没有丢了孩子的人家报案。” 商贩忍不住唏嘘:“码头人来人往,别是被故意遗弃这儿的。若是没人认领,衙门怕是也不会收。” “可这小娃娃眉眼生的好,家境只怕不俗。” 刘掌柜眼里充斥着算计:“我帮忙找找,兴许还能结一份善缘。” “掌柜!” 有人跑过来。 “我娘的眼疾更厉害了,家里急着用钱,想寻你提前结算工钱。” 怎么早不伤,晚不伤? 刘掌柜起身,去了榆木大桌前,取过账本,指尖飞快的拨着算盘。 “我给你算好了,两百五十文。” 耳侧传来奶呼呼的嗓音。 随着最后一颗算盘落下。 正好就是两百五十文。 刘掌柜:??? 商贩一惊一乍:“呦,这奶娃子的脑子时好时坏的。” 刘掌柜意外,看向允安。 “你学过算盘?” 允安摇头。 不过。 “我阿娘看账本时,我就在一旁瞧着的。” 商贩恍然。 “我明白了。” “他娘八成是在荣国公府里头管账的。” 允安觉得不对,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阿娘的确料理府上一切事物。 除了管账,还把家里最胡搅蛮缠的小姑管的服服帖帖的。 刘掌柜觉得很有道理。 那可是荣国公府的掌事! “眼下事忙,东家要的料子坏了不少,实在腾不出空,等一得闲,我就带他去京都问问。” 瘦弱的黝黑男人,急的小心翼翼:“掌柜,我家里还等着,您看看能不能先给我结算。” “催什么催!” 刘掌柜训斥。 “还能少了你的?” 他开始数铜板,却只数了两百文。 “这……怕是对不上数。” 刘掌柜冷笑:“怎么就对不上了?你一月为了你娘的告假几回?你嫌少?我都没嫌你耽误工期!” “滚滚滚!” 允安觉得这刘掌柜不是好人。 他不想指望他,再次去了官道蹲着,看着来往的车辆。可连京都在哪个方向都不清楚。 蓦地眼圈一红。 第23章 娘亲,等等我。 可很快,允安的腿蹲麻了。 平日被父亲拘着养出洁癖,袖口沾点墨都要蹙眉尖的。 此刻条件不允许。 允安像小大人似的叹出口气索性换了个姿势,身子一歪,瘫坐到了地上。 地面积着汪汪水光,他身下却是干的。 旁边是堆成小山的樟木箱笼,头顶是刘掌柜今早命人临时支起的油布棚。雨珠子砸在棚面上噼啪作响,反倒衬得这方小天地格外安宁。 商贩招呼:“起来,跟我走。” 允安伸手试图撸平头顶翘起来的呆毛。 商贩:“刘掌柜这会子忙,没法时刻看着你。周围人来混杂,他将你托付于我。” 他本就谄媚刘掌柜,可不就巴巴应下了。 允安很有礼貌。 “多谢。” 然后,表示。 “不要。” 商贩:??? 允安:“娘亲从小教导,我便是年纪小,也时刻不能让自己处于弱势任人摆布。” 商贩没听懂。 “啥意思?” 允安一板一眼,奶声奶气告诉他。 “才不让你有教我做事的机会。” 商贩:…… 他气笑了。 “你娘亲还教了什么?” 允安抬抬手,指向码头:“有人要买豆腐脑,你不走吗?” 商贩扭头一看,还真是。 他哪里还顾得上允安,大步跑过去。 “两碗豆腐脑?好嘞,客人要咸的还是甜的。油条不久前才炸的,来根?” 目送人离开,允安才收回视线,嗓音软软小小的,只有他自个儿听得见。 “还教我下手为强呢。” 马蹄声疾如骤雨,官道有人驾马而来,路过时铁蹄砸进浊黄水坑。 允安猝不及防,被冰凉泥水溅了满脸。 ??? 他要告到皇宫!告到皇宫! 允安抹开眼皮上的泥水望去,那驾马的汉子与前头缓缓驶来的青绸马车堪堪擦辕而过。 马车帘子倏地被风掀起半角,露出里头端坐雪肤花貌的娘子。鬓边金步摇的流苏正撞在窗棂上,碎光溅进雨雾里。 “阿娘。” 允安眼儿骤亮,蹭一下爬起来,撒腿跑过去。 马车内,映荷将车帘放下,抚着心口啐骂。 “也不知哪儿来的杀才。要是撞上,绝对不饶他!” 映荷又嘱咐外头的车夫。 “下着雨怕是泥泞,不求快,但求稳,免得打滑。对了,也尽量靠边行。” 车夫刚要应,忽见个泥猴似的奶娃娃从货堆后蹒跚冲出,张着胳膊站在路心蹦着朝他招手。 像株被风雨吹打得摇摇晃晃的胖蘑菇。 车夫怕被碰瓷。 马车缓慢往左绕过他,可车轮轧过水洼,泥点子又溅了允安一身。 糊了一脸的允安:…… 他真的要洗不干净了。 他眼睁睁看着马车离去,呆立片刻忽如惊醒,迈开小短腿跌撞追去。 “娘亲!” “娘亲,等等我。” 车厢内,映荷煮着茶:“这几日码头传的沸沸扬扬,听说是那刘掌柜前些时日从江面捞了个四岁的娃娃上来。可一直不见人去认领。那边都议论不知哪个当娘的心那么大,孩子丢了都不慌。” 明蕴翻着书,慢悠悠回:“不知,许是不要了。” 生而不养的例子,有不少。 映荷微顿:“的确是不要了。” 她说给明蕴听。 “奴婢和别院小翠交情不错,她是管别院下人吃喝用度采买的,码头那头卖什么的都有,她早和摆摊的婶子混熟了。” “私下回来偷偷告诉奴婢,落水那晚,码头都没什么人了。婶子她丢了耳环一路去找,便瞧见有对夫妻鬼鬼祟祟的跑远,不出片刻,就听见刘家商行那边喊说是有人落了水。” “这年头养不起孩子扔了的也不在少数,只要没人报案,衙门就不会管。那婶子可不敢声张,免得惹了一身腥。真是作孽。” 明蕴也觉得作孽,可她很快若有所思。 “你说,那些胭脂该卖多少钱?” 这就难倒映荷了,平素定价都是娘子决定的。 不过…… “甭管卖多少,卖戚五娘子的还是要比别人贵三成。” 明蕴微笑。 她也是这么想的。 “娘子。” 外头传来车夫小心翼翼的声音。 “有个小崽子一直追着马车跑,方才被碎石绊了一跤没起来。小的怕出什么事,你瞧着要去看看吗?” 明蕴微愣。 “追的是我们?” 她看向映荷:“你下去看看。” 允安累得如抽了筋骨般扑倒在泥洼里。 他又疼又慌,只能看着马车越来越远,最后将脸蛋深深埋进污水里,两只小拳头死死攥着,身子打颤。 哭声闷闷炸出来,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呜咽,继而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这几日积压的委屈,在见了明蕴后彻底爆发。 映荷撑着伞走近,想要把人扶起来。可浑身脏的,没地可以下手。 映荷只好弯腰询问。 “没伤着吧?能自个儿起来吗?” 陷入悲恸的允安猛地抬头。 他哽咽。 “映荷姑姑。” 映荷:??? 你喊我什么? 允安难过的爬起来,视线落在映荷小腹,意外。 “你肚子怎么平了?” 映荷:??? 也没大过啊! 她拧眉:“你如何得知我的名讳?” 允安没说话,朝她伸手,要让她扶。 眼瞅着沾满污渍的手要碰触衣摆,映荷忙后退一步。 允安:??? 他深受打击。 往日别说他摔了碰了,便是掉一个头发丝映荷都要心疼的。 允安到底还小,想不通这是怎么了,可这落差实在让他惶惶。 他爬起来。 “娘亲,娘亲。” 他扑向马车,可身子矮,实在爬不上去,只能退而求其次焦急拍打着车厢。 “你这小娃娃可不能逢人就乱喊,坏了我们娘子清誉。” 映荷追上来,好不恼怒。 明蕴翻书的动作微顿,掀开车帘瞧了一眼,自不会和小娃娃计较,转头吩咐车夫:“无妨,去码头问问,这孩子哪儿来的,快送回去。” 她那一眼,平静又陌生。 允安愣是冷的打了个哆嗦,眼儿红红的:“娘亲,是我,是我啊。” “认错了。” “没有!” 明蕴淡声:“错了。” “没有!” 允安急了,双手死死扒着雕花木板,努力扬起小脸。 “仔细瞧瞧,曾外祖母说过我和娘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样貌,独有一双眼儿亮的惊人。 第24章 这孩子……我瞧着有眼缘 雨势渐小。 明明天气炎热,可码头的风吹来,却带着凉意。 小团子浑身湿哒哒的,前几日发热才被汤药压下,这会儿又似阴火般卷土重来。 恍惚间喉头像塞着团沾醋的棉花,咽不下吐不出,就连哭腔都变了调,呼吸都带着热气。 “娘亲为何……不信?” 允安头晕脑胀,躲开车夫伸过来的手,竟还在努力证明。也苦了他,竟还能想到戚清徽办案都要讲究证据。 他咬着唇,一只手艰难地探入怀中摸索着,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这是我上月生辰娘亲给的。” “娘亲说外祖母用福娃娃庇佑了娘亲平安,便是碎了……” 小团子高高扬起手。 他试图往明蕴眼皮底下凑,碎玉磕到马车上碰出沉闷的响。 “也能庇佑我。” 这玉意义非凡,他向来贴身收藏。可先前落水没了意识,再醒来身上只剩下这半枚了。 他小声。 “可另一块被我弄丢了。” 明蕴视线随意扫过,目光猛地一凝,死死盯着那碎裂的和田黄玉上。仍能看出曾被能工巧匠悉心雕琢的痕迹。 映荷惊讶:“这玉的雕工和成色竟像极了娘子那块。” 虽没什么好稀奇的,也许出自同个工匠人之手。 可玉质地极好,价格可不菲。不是寻常人家买得起的。 她倏然沉脸。 别是别院有了内贼将娘子的玉给偷了?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这小娃娃出现的实在也蹊跷。 明蕴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去翻车厢内的包袱,取出保存得当的匣子。 啪嗒一声开了锁。 本以为早已空空如也,或是被人悄然调换。可就在那衬着软绸的盒底,依旧静静卧着两瓣碎玉娃娃。 可明蕴紧皱的眉心却松不下来。 幼时,她不论欢喜还是委屈,总爱将那块福娃娃攥在掌心反复摩挲,仿佛那圆润的弧度,能抚平她一切心绪。 后来年岁渐长,便用红绳仔细穿了,长久地别在贴身的荷包上,行走时偶尔触及,温润如旧时陪伴。 她比谁都清楚,福娃娃身上的每处纹路。 明蕴缓缓出了车厢,死死盯着允安掌心躺着的那半块。 什么像极了,那分明也是她的! 可匣子里的玉娃娃又那么真实,却又如此真实,圆润生光,又怎么解释? 认错了吧? 世间浩渺如尘,偶有器物纹路相契,也不过是造化随手勾勒的寻常巧合。 她不该放在心上。 “你这奶娃子怎么乱跑?让我好一通找。” 商贩是这时候追过来的,骂骂咧咧。 “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还好寻到了,不然让我如何向刘掌柜交差?真是该打!” 映荷打量他:“这是你孩子?” 明蕴很少去码头露脸,商贩自是没见过,可映荷却是时常领着人过去办事,格外有派头。 “不不不,这孩子就是前几日被捞上来的那个。许是落了水,醒来一直傻乎乎的,脑子都不太……” 他弯腰伏低做小,生怕得罪马车上的贵人。 “孩子小,实在不懂事,便是亲生爹娘是谁都说不明白,行事若鲁莽,冲撞了贵人,小的替他赔罪。” 映荷微愣:“竟是他啊?” 商贩就知映荷也听到风声了。他一把抓住允安。可一触碰,就察觉不对。 “诶呦,怎么那么烫?这是又烧了?” “本来就不聪明,可别烧傻了。” 允安却奋力推开他,眼巴巴望着明蕴。眼里含着两泡泪,要掉不掉的。 小小的他,难过极了。 “娘亲不要父亲也就算了,怎么也不要我了?” 明明几日前还抱着他睡的! 他仰着头,踮起脚尖,试图去拉明蕴。 可脏兮兮的手伸到一半,生怕在阿娘干净清雅衣摆上落下印子。 他像是被烫到般慌忙缩回,转而拼命在自己破旧的衣襟上擦拭,可手上是湿黏的泥污,衣衫更是早已脏污不堪,越是焦急地擦,可如何也擦不干净。 允安无助抽泣,很小声很小声道:“娘亲,我怕。” 明蕴眼眸轻颤。 商贩微愣,但见明蕴不曾盘发,还是闺中女子的打扮,映荷的脸又黑了,吓得很快训斥。 “你怎么又乱认爹娘?” 商贩就纳闷了,码头人来人往,也没见这小奶娃往谁身上扑。 小小年纪,还知道往好了挑。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小的这就把人带走,贵人勿怪。” 允安挣扎起来:“不要不要,不和你走,……唔……” 被商贩一把捂住嘴。 商贩有些窝火:“你就消停点,别给我找事。” 他实在不敢看这主仆脸色,就要大步带人回去。 “慢着。” 这两个字出自明蕴之口。 映荷是她心腹,不必明蕴吩咐,便会意,径直走向商贩。 “你要是捂得再用力些,他都喘不上气了。” 商贩连忙松手:“这这这……” 映荷冷声:“孩子给我。” 她气势唬人,商贩不敢不从。 允安一到映荷怀里,便紧紧环住她的脖颈。 映荷微微蹙眉,却什么也没说,往回走。 明蕴鬼使神差的下了马车,一步步靠近,视线定定看着允安通红的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接过允安手里的残玉,断口处的棱口硌的掌心发红。 缓缓朝向匣中另一半合去。 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两玉相触,断口交叠,竟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地合成了一体。 被拼凑的福娃娃眉眼弯弯,咧开的嘴角丝毫未变,朝她笑得无比灿烂。 那笑容直直撞入眼底,刺得她心口猛地一悸。 明蕴向来沉稳,从未有过失仪。此刻却像是被惊雷砸中,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震颤。 徒留匪夷所思后的荒谬。 便是她认错了,可这世上岂会有两块玉能碎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映荷瞳孔骤缩。 “这……” “这怎么会?” 明蕴思绪一片混乱,动作僵硬的将玉一并放回匣盒,关上。强制镇定的上马车,将将坐稳。 她闭了闭眼,缓了缓张嘴,好久才发出声。 “映荷,抱他上来。” “这孩子……我瞧着有眼缘。” 第25章 这孩子出现的太不合时宜 地面泥泞,车轮每转动一圈都带起沉重的黏腻声响,碾出两道深痕。雨声细密,敲在车蓬上沙沙作响,却透不进厢内分毫。 明蕴垂眸,长睫掩下所有波澜,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惯常的沉静。 她端坐如松,指尖搭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啜,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谁也瞧不出她在想什么。 映荷换下允安脏污的衣裳,可眼尖辨出那衣料非比寻常。指腹蹭开表层污渍,底下竟隐约透出一种独特的流转光华。 她眸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的光,很快垂眸掩去异色,只不动声色寻来柔软干净的细棉布,将人仔细裹好。 这才至明蕴身侧。 “娘子。” 她小声道:“这料子瞧着……像是浮光锦。” 她曾在戚五娘子身上见过。 去年皇宫也才得了三匹。只特赐天潢贵胄、宗室亲王。寻常官宦人家连见都难得一见,更遑论……穿在一个来历不明的孩童身上。 广平侯府在京都世家里头并不拔尖,御赐的浮光锦,是绝无资格享用的。 可以后的事,谁又能说的准? 若将来娘子有了孩子,那便是侯府唯一的金孙,广平侯夫人将世间珍贵之物奉上也不是奇事。 明蕴淡淡:“嗯。” “那……” 映荷看向明蕴:“娘子是信了……他的话?” 明蕴的唇动了动:“不知。” 这事实在太过离奇,便是最敢编造的说书先生,怕也不敢写出这般荒唐的桥段,偏偏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她头上,叫人措手不及,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说话的空档,允安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经了这一番折腾,早膳不过草草咽了两口,方才慌慌张张的,连手里捏着的半个馒头也不知丢到何处。 肚子隐隐空落下来,饿得发慌。 他到底年纪尚小,捉摸不透眼下处境,可娘亲在身侧,鼻尖是熟悉的暖香,那些惶恐便似晨雾见了日头,转眼散得干干净净。 允安轻车熟路地拈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两口,又探身拎过角落那个蓝布包袱,从里头摸出个纸包,抖出几片肉干。 重新坐定时,他指尖往小几下一探,精准地扣住一处机括轻轻一扭。 嘎吱轻响,桌面应声翻转,竟露出一方精心刻制的棋枰。 允安眼儿亮亮的。 “娘亲,我们来下棋。” 映荷:??? 映荷多少难以接受:“他怎么知道?这难道真是小主子?” 明蕴也有点绝望,实则信了八成。 然则真假暂且不论——这孩子出现的太不合时宜。 不能置之不理,可若带回明家……该许他什么名分?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她抬手将茶盏轻轻搁下,瓷底碰着桌案,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些纷乱念头实在教人太阳穴突突地跳,明蕴索性敛起心神,不再去深想。 见允安脸上手上都是泥,明蕴实在看不过眼,取了帕子蘸湿。 “你……” 刚要叫他,却不知他的名字。 明蕴要把帕子递过去。 允安却是挪着小身子凑近贴贴,仰起小花猫似的脸,乖巧等着她擦。 明蕴:…… 允安纳闷:“娘亲怎么不动手?” 允安又把手摊开,冲她笑:“这里也脏。” 随着他的靠近明蕴有些僵硬,深吸一口气,细白的指尖抵住允安的额,轻轻将人推远几分。 的确烫。 那么小的娃娃,发热是最要命的。 明蕴掀开一角布帘吩咐车夫:“走快些,入城后先去医馆。” 映荷接过手帕,细细替允安擦净脸颊与手指。 只是发丝间尘泥黏连,光靠擦拭终究勉强。眼下条件简陋,待回头配了药汤烧退下去,终归要好好沐洗一番才是。 “是。” 明蕴保持同个姿势,就这么看着。 奶娃娃一点点露出原来的白嫩,倒像个刚剥了皮的糯米团子。又因发热的缘故,两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映荷没忍住捏了捏允安软乎乎精致的脸。 除了娘子,全京都有几个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娃娃? 慈信堂是京都最大的医馆。 檐下廊前挤满了候诊的病患,连阶前都支起了遮雨的棚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见坐诊的老大夫拎着药箱,冒雨匆匆往隔壁客栈那边赶。 想是那厢有急症病人等不得了。 映荷领着老大夫急急道:“诊金必加倍封与先生,只求快些移步。我这心里实在慌得很。” 雅间内,明蕴为双眸紧阖的允安仔细掖好被角。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大夫快步绕过屏风上前,俯身细看,枯瘦的手指轻按在小团子腕间。 小崽子已烧得小脸绯红,呼吸急促,唇瓣干裂起皮。 明蕴快速言明情况:“是几日前坠了水,倒不清楚曾吃过什么药。方才又遭了冷雨,路上就昏睡了过去,任怎么唤也唤不醒,额上滚烫似烙铁一般。” 老大夫扒开允安的眼,瞧了瞧,眉间渐蹙成川,忍不住低声斥。 “稚子年弱,岂能如此折腾?” “脉相有惊厥之症,落水的寒湿仍盘踞三焦,又不曾好生将养,心神损耗太过,故反复受寒。” 明蕴面色凝重。 大夫提笔快速写好药方,又说了不少注意事项。 明蕴一一记下。 “这是药膏,涂伤口的。” “药煎好后,就喂他服下。” “半个时辰后我再来施针,应该没什么大碍,可就怕高烧不退,怕是要伤害根本。” 映荷听得心惊肉跳的,连忙跟着老大夫离开去抓药。 屋内很快又静了下来。 依稀间可以听到隔壁医馆的凄凄的哭声。 客栈过道内,有人在议论。 “底下是怎么了?哭成像是家里死人了一样。” “嘘。可不就是死了人。” “是个才一岁的娃娃,刚会爬,她娘不过是转身的功夫,就从高台摔了下去。诶呦,全是血,便是脑袋都被石头磕扁了,当场就断了气。她娘接受不了打击,非要让慈信堂那边帮着治。” 谁不唏嘘。 “这小娃娃细脆,经不得风,沾不得露,须得眼不错珠的守着。” 说话声随着人走远,逐渐转小,随即消散。 明蕴托起允安的脚踝,指尖沾了清凉的药膏,轻轻涂抹在那斑驳的伤口上。孩子的皮肉本就细嫩,此刻更衬得那一道道磨破的血痕和淤青触目惊心。 是他白日赤着脚拼了命追着马车跑时,被粗粝的石子路面无情割伤的。 明蕴的目光又落在允安微微蜷起的手上,手背上也不知何时磕碰出一块青紫,指关节处还擦破了皮。 她一并细细上了药。 她还没嫁人。 未曾经历怀胎十月的牵念,更无分娩刻骨的苦楚,这孩子凭空而降。 明蕴实在难以将自己和小小的生命相连,涌起应有的慈母柔肠。 许是痛苦极了,允安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唇微微翕动,口中时不时无助溢出几声模糊的‘娘亲’。 明蕴喉咙发涩,握住他的手,又烫手的松开。 也不知过去多久。 只听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在。” 第26章 阿姐呢?他阿姐呢? 贡院门外早已被围的水泄不通。 秋闱方毕,车马簇拥,人潮涌动。各家亲友仆从早已翘首以待。 学子们本就是文弱之躯,连日耗神费思,食无味、寝难安,早已身心俱疲。 个个面无人色,脚步虚浮,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下需要人扶才能站稳,更有甚者,才跨出门槛便软倒在地,引来周遭一片低呼与忙乱的接应。 明岱宗来回踱步,目光频频望去,搜索明卓的身影。 正焦灼间,有人拍了一下他肩膀。 “明大人。” 明岱宗看去,微微一惊,收敛神色,连忙恭敬行礼:“七皇子怎么在此?” 想到谢斯南平素的作风,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斯南身着绛紫锦袍,上有五彩丝线的蟒纹,在光线下漾出粼粼幽光,腰间蹀躞带嵌着龙眼大的黑珍珠,皆是钱帛堆砌的富贵威仪。 他眉眼倨傲,哼笑:“父皇寝殿我都闯得,怎么,这里难不成还踏不得了?” 明岱宗忙道不敢。 “这里人多,下官是忧心有人冲撞了殿下。” 谢斯南也不知信没信。 随着他的出现,不少人过来请安。 谢斯南随意应付着,想到了什么,侧头看向明岱宗。 明岱宗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斯南:“府上后院的那假山,我又看腻了,全推了挖水池。你们礼部回头再出个图纸,我满意了就让工部动工。” 明岱宗坐为难状。 “这……” “不是下官推诿,实在是七皇子府早已完工,您却一再改建已不合礼数。池子得引活水凿穿三条御街地道,不提花销,闹出的动静只怕…只怕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就要雪片似的往奉天殿送了。” 没事找事的谢斯南恼怒,一甩衣袖。 将往日人前那混不吝做派拿捏的刚刚好。 “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你个废物!” 明岱宗被劈头盖脸当众骂,大气都不敢喘,好在谢斯南没有揪着他不放。 “老爷,二公子出来了。” 耳侧传来小厮的声音。明岱宗顾不得旁的,闻声看去。 明卓踉跄而出,青衫宽大空荡,似挂在竹架上般空荡,双颊凹陷,眼下泛着清灰,昔日清朗的面容憔悴又狼狈。 明岱宗险些没认出来。 他大步上前,将险些摔倒的明卓扶了起来。 “怎的瘦得脱了形?” 明岱宗紧攥他冰凉的腕子:“算了,瘦些也不妨事,秋闱这条路,原就是嚼着苦黄连往前爬的。等越了龙门,这些也不算什么了。” 明卓这几日也不知如何熬过来的,只觉得神魂都像被抽走了,轻飘飘悬在梁上。 他明知该静心,该凝神,可握笔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思绪被搅成一团乱麻。 猝不及防间,袖口猛地带翻了案角的砚台,浓墨霎时泼洒,顷刻污了卷面。那团刺眼的污渍,如同命运盖下的黥印。吞掉了他的指望还有前程。 他就知道,完了。如了明蕴的愿。 纵使文曲星下凡,他这次也休想再折桂登科。 “父亲,你……” 明卓反手去抓明岱宗,想嘶吼质问他为什么连个女人都保不住,算什么一家之主! 可愤懑不甘的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考砸的情况下,他不能闹,也不敢闹。他羽翼未丰,仍需依靠明岱宗,仰其鼻息。 他甚至不敢提明蕴分毫。 明岱宗察觉异常。 他眯了眯眼,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声问:“文章做的如何?你可有几成把握?” 明怀昱是这会儿慢悠悠晃出来的。相对于别的学子,他算相当精神。 “老爷,大公子也出来了。” 小厮低声在明岱宗耳侧出声。 明岱宗拧了拧眉。 他并不待见原配留下来的一双儿女,明怀昱尤甚。 少年立在阶下,身形虽直,落在他眼中却总觉得松散,肩背不够端方。 也是,不会读书的混账,如何能站出有文士风骨。 明岱宗嫌恶移开眼。 “回府。” 他扶着明卓,半点没有要搭明怀昱回去的心思。 明怀昱瞧见了,但不稀罕。 他四处张望,试图在人群中看到明蕴的身影。 嗯??? 阿姐呢? 他阿姐呢? 就在这时,一辆青蓬马车缓缓停下。 广平侯夫人着深轻色缎面长褙,搭着婆子的手下了马车。 “晨起便见喜鹊绕梁叫了三匝,这喜讯定是落在我们哥儿身上了。” 婆子忙迎合:“夫人说的是,公子苦读多年,定能给您争个天大的荣耀回来。” 广平侯夫人嘴角笑容渐深,眼尖瞧见了不远处的谢斯南,收敛神色忙要过去请安。 却不想,谢斯南这会儿也看到了他,微挑眉,屈尊纡贵快她一步走近。 “徐夫人也是来接人的?” 也? 广平侯夫人忙谦虚道:“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下了考场。” 谢斯南认同:“的确不成器。” “徐知禹本皇子有印象,面相不好,看着就不像有出息的。” 他甚至不忘点名。 “就和明大人府上的儿子一样,萎靡不振的模样像是被女鬼吸取了精气神,我瞧着考八百次都考不中。” “可明大人却望子成龙,怕是听不得我这实话,不像夫人,忒有自知之明。” 要是别人说这话,广平侯夫人早就黑了脸,可偏偏这位是新后之子。 广平侯夫人保持微笑:“七皇子说笑。” 谢斯南笑眯眯看着她。 “夫人怎么不问本皇子来接谁?” 广平侯夫人顺着这话温声:“敢问七皇子等的是……?我竟不知是京都有哪家公子这般有福气。” “可不是有福之人。” 谢斯南玩着手里的扳指。 “继母恶毒,又被底下的兄弟抢了爵位,我就没见过有几个能像他一样惨的。” 话音刚落,广平侯夫人嘴角的笑彻底僵住。 谢斯南抬手,朝这会儿从贡院出来的清瘦书生招呼。 “既明,这儿!” 广平侯长子徐既明闻声看来,他身子不好,这几日也劳累消耗,可还是提着精神一步深一步浅的走过来。 “七皇子。” 谢斯南没有应,只是似笑非笑看着广平侯夫人。 “说起来此人夫人也认得。” 谁家没有点阴私龃龉,也只有谢斯南非要大庭广众指名带姓让她难堪。 他催促徐既明。 “既明,还不快叫母亲。” 第27章 安,是他对允安最大的期许 秋茗轩是京都最大的茶楼。 小二恭敬的煮好茶,垂首低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返身将雅间的门轻轻合拢。 “我可是将你那继母羞辱了一顿,想好怎么答谢了吗?” 谢斯南身子往后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案桌。 徐既明在他对面坐下:“你是给我找事。” “自我回侯府起,她便处处设防。” “我院子里如今怕是连只雀儿飞过,都得先经过她眼皮底下。尽是些后宅妇人摆弄的耳目手段。” 若他年幼或许会手足无措,可这些把戏,如今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他倒是乐见于此,横竖懒得与继母周旋。秋闱也是瞒着的,只盼着下榜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个无声无息的透明人,反倒遂了心意。 他看向谢斯南:“可你倒好。” “她得知我和你有私交,我怕是没清静日子了。” 谢斯南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可是听说徐知禹都快成亲了。你年长于他,也不见你那笑面虎继母给你张罗,广平侯竟没意见。” 徐既明淡淡看他:“他们不操心,你倒是爱操心。” 那可不!!! “我还操心令瞻。” 谢斯南意味深长提起一事:“你是不知,戚临越给儿子取名,他在一旁也起了个。” “戚家子弟一向兄友弟恭。” “可拉倒吧!” 谢斯南嗤笑:“他是给日后没影的子嗣取的。” “笑死个人,自己媳妇都没有,就念着孩子了。黄书都不看,知道孩子怎么生吗?” 说起这事,谢斯南真的有太多话要吐槽。 “那狗东西挺会白日做梦。” 徐既明:…… 谢斯南:“我看是被那堆公务逼得失了神智,竟还说什么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怕回头忙得时候连喘息的空闲都没,索性陪着一道查阅古籍省事。” 徐既明:……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可你敢想,他花了大半功夫只取了个乳名,大名却是没动静了。我瞧着怕是往日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谢斯南总结:“这不,我便想着回头你我成亲,有了孩子,也能刺激刺激他。” 徐既明忙道:“别拉上我。我可不敢挑衅他。” 可徐既明又忍不住问:“叫什么?” 谢斯南:“允安,允出自《尚书·虞书》中的‘允恭克让’,《大禹谟》中的‘允执厥中’。至于安……是盼他平安。” 徐既明乐:“还得是他。” 他又问:“令瞻何时归?” 谢斯南这会儿笑不出来了。指关节重叩在案上,震得茶盏一颤。 “提到这事我就来气!都说了让他避着些避着些,塞北军饷的事沾不得!浑水底下埋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倒好,当面应了,一转身竟真敢插这个马蜂窝!” 徐既明:“圣上之令,他如何能拒?” “他若想,十个法子都有!” “可这些年圣上将他当利刃使,哪一桩差事不是行走于悬崖刃口,他瞧着风光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次若侥幸推了,那下次呢,下下次呢?终究……是避不开的。” 徐既明:“他身后是整座荣国公府,他是府里的顶梁柱,是撑着门庭的家主。一步退不得,一步……也错不得。” 谢斯南沉默了。 道理他都懂。 可戚清徽纵有通天之能,终究是血肉之躯,并非真能刀枪不入。若有一日……稍有疏忽,利刃加身,血溅三尺……届时纵是悔青了肠子,又哪里还来得及? 所以,安这个字,是他对允安最大的期许。 ———— 明家。 明老太太举着拐杖,在门口左顾右盼,好不容易等到了回府的马车。 目光在触及明卓身影的刹那骤然亮起,随即又被浓重的焦灼覆盖。 等人走近。 “我的儿!” 她声音微颤,伸出手触碰他的脸颊。 “怎的清减了这般多?这衣裳穿在身上都空荡了……可见这秋闱熬得你心血都耗去了。” 言语间尽是疼惜。 母亲已故的事他们到底还要瞒多久! 明卓袖下的手紧紧攥起。 他压下翻滚的情绪,微笑上前把人扶住:“阴雨天祖母的老寒腿时不时的犯,您得以身子为重怎么还出来了?” 明岱宗是孝子,见明卓这般有孝心,满意的点头。 “不妨事。” 明老太太面染慈爱,视线却往外落。见马车再没人下来,面上笑容减了不少。 她拍了拍明卓的手:“卓哥儿想必也累了,贡院里头到底不便沐浴,你先回房梳洗解解乏,祖母一早便吩咐厨房用文火炖上了参汤,你多喝几碗,再好好歇歇。” 明卓眼眸微闪,知道明老太太是有意支开他:“是。” 可他没走几步,忽而顿足。 明老太太:“怎么了?” “孙儿想去庄子拜见母亲。” 他看着明老太太如何不怨!若说明蕴是主谋,可老太太何尝不是帮凶! 他一字一字道:“孙子格外记挂她。” 明老太太面上慈爱依旧。 “糊涂了不是。” “虽已考罢,然天下英才汇聚京都,并未即刻散去。年年此时,太傅都会在府中设下会诗宴。你父亲可是厚着脸皮给你要了请帖。” 这话一出,明岱宗跟着点头。 他显然格外看重,一锤定音。 “这会诗宴虽说是以文会友,可实则却是另一番考量。你这几日不许外出,就在家中准备。诗文策论皆不可荒疏,届时宴上群英荟萃,与这些才俊往来,耳濡目染间自有进益。于你而言没有坏处。” 哪里是没有坏处。 这可都是人脉,来日或许比文章更能助他立足朝堂。 是了,他得赴宴,而不是披麻戴孝。柳氏的死讯还得压着。 明卓深深吸了口气。 “是,儿子记下了。” 明老太太含笑看着明卓被小厮扶着离开,还不忘让他慢些走,可待人走远后,她倏然沉了脸。 “昱哥儿呢?” “你别告诉我,你一大早就出了门接人,却把我昱哥儿给落下了!” 明岱宗:“腿长在他身上,母亲却怪我头上。他若是非要一道,儿子还会驱赶不成?” “再说了,回头蕴姐儿也会去接他。” 明老太太却拧眉。 “你没瞧见蕴姐儿?” 明岱宗:“许是还在回城途中。” “不可能。” 明老太太:“她把昱哥儿当做眼珠子疼,什么都得靠后站,除非有事耽搁,绝对不可能迟了。” 难道是明家那几个老东西太难缠? 明老太太拧眉,很快又命令明岱宗。 “去!你现在去把哥儿接回来!外头那么晒,你眼里就只有小的,把他孤零零留那里了?混账!还不去!你不心疼我心疼!” 第28章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客栈。 允安总算是退了烧。 明蕴摸摸他的头,松了口气。 老大夫来后,又是一番诊断,沉吟片刻,眉间细纹稍展。 “脉象已趋平稳,这几日还需留着神,若不再发热便是闯过去了。只是脏腑经不得油,这几日还得清淡饮食。” 明蕴彻底放下心来:“有劳先生。” “映荷,夜里路不好走,去送送。” 映荷含笑应下,又从藕荷色荷包里拈出银票。 “先生且收好。”她将银票轻推进大夫掌心。 哪里要的了那么多。 老大夫捏了捏厚度,纳入袖中。 在京都行医五十年,他太懂得这里的规矩。能请大夫上门而非去药堂的,不是身份特殊就是图清静方便。 他余光去瞥榻前那道纤细的身影。明明还是个未出阁的娘子,那通身气度却掩不住。 老大夫垂下眼,跟着映荷出了屋。 他只管行医救人,从不瞎打听,便是有人问起,也只管摇头。京都最不值钱的,就是好奇心。 天色一层层暗沉下来,像是打翻了砚台,墨色由远及近晕染开来。客栈外的灯笼渐次亮起,在夜风中轻晃。 映荷把人送出去,待回来时,手里端着饭食。 “娘子,先用饭吧。吃些垫垫肚子。” 明蕴起身,指尖在铜盆里轻轻一搅,水纹在烛光下漾出细碎金光。 净了手,她缓步走到饭桌旁,寻了那张对着软榻的梨花木椅坐下。只要一抬眼,就能将榻上之人的情况尽收眼底。 明蕴借着氤氲的热气,只慢慢呷了一口微凉的茶。 映荷:“今夜是在此歇脚吗?” 她微顿,小声问:“小公子该如何安顿?” 明蕴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味道说不上好。油太多,菜也略咸。 这里隔音不好,楼下猜拳赌酒声、碗碟碰撞声,搁着老旧的地板听得一清二楚。 “准备准备,等会就回府。” 客栈到底不如家中便利。 至于这小崽子。 她的唇动了动:“一并带回去。” 可明蕴到底是闺阁里娇养的女儿家,手上力道有限,随意垫了垫肚子后去试了试,竟抱不动允安。 映荷见状,小心翼翼准备去接。 那软软小小的身子依偎在怀中,脑袋耷拉在肩头,呼吸温热。她顿时敛息屏气,下楼梯时连步子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颠簸惊扰了他。 明蕴默然提起那几包药,跟在身后,随着她的走动,油纸包窸窣作响,散发淡淡的苦味。 马车早就外头侯着。 映荷抱着允安弯腰入内时,明蕴伸手,护在允安的脑袋,避免不慎磕碰车框,动作轻巧而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等映荷入内坐下,明蕴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木质粗糙的触感。她垂眸,随后也俯身登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明府。 长街寂寂。 马车缓缓停下,明蕴提着裙摆下来,边走边道。 “把他送去我屋里,你再跑一趟厨房,同那边说一声,熬一碗米粥,要炖得糜烂,入口即化才好。你也累了一天了,就回去歇着吧。” 映荷抱着人,小声道:“奴婢不累,回头小主子要是醒了,我怕娘子忙不过来。” 明蕴笑了笑。 刚想说明怀昱都是她一手带大的,有什么…… 她倏然顿足。 见她突然不走了,映荷不由纳闷。 “娘子,怎么了?” 明蕴幽幽叹了口气:“我……忘了件事。” 映荷忙道:“既然忘了,可见并不重要,又……” 说话声一顿。 顺着明蕴的视线,映荷瞥过去。 夜色浓稠,看的并不分明。 明怀昱独自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几乎要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府门巍峨,衬得他身影愈发孤清。 他一动不动,也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 他的嗓音伴着夜风传来,格外凄凉。 “能告诉我,阿姐忘了什么吗?” 映荷:!!!! 她真该死啊。 明蕴走近,提着的灯笼去照他。 明怀昱:“别的同窗都有人接。” 明蕴沉默。 明怀昱:“我眼睁睁看着贡院的人越来越少。” 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考场的墨渍怕是都未干,我的心却凉了。” “阿姐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有。” 明蕴:“你……” “挡我路了。” 明怀昱:??? 明蕴绕过他:“差不多行了。上回不是说想要西域的西洋镜吗,我应了。” 明怀昱的抱怨戛然而止,笑眯眯接过明蕴手里的灯要给她开路,还有……药。 他嗓音紧张起来。 “阿姐是病了?” “不是我吃的。” 明怀昱这才发现映荷怀里抱着个崽。 他有些意外。 允安揉着眼睛,已经醒了。 几日流落在外的惊惶,已刻进骨子里,但听到耳侧熟悉的声音,他才后知后觉已找到了娘亲。 嘴角忍不住弯起,没有穿鞋的小脚丫也跟着晃了晃。 他甚至很懂礼貌。 对着明怀昱的方向,大声喊了句。 “舅舅。” 明怀昱张嘴接的很快。 “欸!” 明蕴:? 可下一瞬,明怀昱又追上她。 想来是憋了许久的的话,这会儿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阿姐可知,我今儿在贡院瞧见了谁?” 不等明蕴回复,他又道。 “是七皇子!” “他是去接徐大公子的,还将你那未来婆母狠狠摆了一道。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广平侯夫人那脸一阵青一阵白的,那叫个好看。” 明蕴:??? 她拧眉。 七皇子竟和徐家大公子有交情? “徐大公子竟也参加秋闱了?外头不是都说他身子骨弱,故养在外头,没正经进过学。” 明怀昱说给他听:“别说我纳闷,便是广平侯夫人怕是也纳闷,可见徐家上下都被蒙在骨子里。” 一行人入了院子,映荷抱久了也吃力,率先快步入内,将允安放到明蕴平素常用来午歇的小榻上。 明怀昱走进去和他大眼瞪小眼。 “阿姐,这谁家娃娃?” 他是知道明蕴觉得孩子吵嚷,恨不得避而远之的。 明蕴抬了抬眼皮:“你不知是谁,刚应什么?” “这不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么。” 第29章 爹爹爱重娘亲 明蕴把明怀昱给轰走了,又听允安肚子咕咕叫,叫住刚要去厨房的映荷。 “熬粥怕费时,父亲肠胃不好,他院里小厨房夜里都会备山药糕,那点心是用蒸熟的山药细细碾泥做的,最是温和好克化。你就说我要吃。” 哪有从老子嘴里抢吃的。 映荷忧心:“柳氏一事,老爷多少怨娘子手段狠辣,这段时日没鼻子没眼的,只怕那边……” 明蕴:“你只管去。” “他少吃一顿也死不了,心里不痛快就让他忍着。为了一盘点心扣扣搜搜,传出去终究是他没脸。” 她温柔敷衍:“我认为,父女没有隔夜仇呢。” 映荷:…… 您劈头盖脸骂老爷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她忍笑应下,稳稳扶住门扇,发出一丝吱呀声响,房门被合上, 很快,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明蕴暂时不去想广平侯府的事,移步至灯台前,用银簪拨了拨灯芯。 火苗往上蹿了几分,光晕铺洒开来,室内照的透亮。 做好这些,她朝允安走去。 允安眼儿亮亮的望着她。 “上次阿娘带我回娘家,还是许久之前了。” 他奶声奶气:“那日探望曾外祖母,我还答应下次要背书给她听呢。” 明蕴寻了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书?” “《幼学琼林》。” 允安仰着头,眼珠乌亮,漾着澄澈的光。 “爹爹出门时,就说等他回来要逐字逐句解释其中意给我听,我会学的很快的。” 本以为她只会背几句三字经的明蕴意外。 明蕴:??? 这么小的孩子,就学那么多了?明怀昱似他一般大小时,只会玩泥巴吧。 徐知禹自个儿学问不见得多精进,还会教孩子读书? 这着实出乎明蕴意料。 莫非真是有了孩子,便能教人生出几分沉稳担当? 明蕴稍稍审视。 奶娃娃脊背挺得如新竹,小手叠搭在膝上纹丝不动。这般仪态,非旦夕之功,能看出这是用诗书规矩细细堆砌雕琢的玉胚子。 她低声:“还读过什么书?” 允安掰着手指数:“娘亲忘了吗?《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爹爹给我的书,我都有看。” 徐知禹或许算不得多么称职的丈夫,但于父亲一职上,倒还算得上够格。 这念头让明蕴心绪有些复杂,如同灯火下摇曳的光影,明暗交织。 允安带着稚气的得意。 “爹爹去书房批公文,从来都带着我的。我呀,启蒙可早啦!” 听着一句又一句的爹爹,明蕴沉沉吐出一口气。 头开始疼了。 映荷是这会儿回来的,手里端着一叠糕点。 明蕴温声:“先随意吃点垫垫肚子,回头还有粥,喝粥更好。” 允安连忙拿了一块往嘴里塞。 昏睡被灌下的汤药不算,除了一早难啃古代馒头,还在马车上吃的,他这一日就没怎么进食。 可不就是饿了厉害了。 碎屑粘在嘴角,随着咀嚼一动一动的。 他人小,却格外克制,乖乖配着温水吃了两块,饥饿感没那么强烈后,就不再动了。 瞧着状态不错。 明蕴这才出声:“今早的事,还记得么?” 允安点点头。 明蕴:“怎么到码头的,有印象吗?” 允安努力想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 许是想到了不好的回忆,他抿了抿唇,小脸都白了些。 别看他人小,可表达能力很强。 他说的很慢。 “我本来在山林,如何也寻不到娘亲和爹爹,见不到半个人影,我从白日走到天黑,可怎么也走不出去。后来太饿了……醒来就在船舱了,刘掌柜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别忘了给他好处。” 说到这里,他眼儿湿漉漉看着明蕴。 “可我不喜欢他。” “他太功利了。” 明蕴没想到能从一个奶娃娃嘴里听到这话。 倒是新奇。 “怎么这么说?” 允安:“我虽小,耳朵却灵光得很,分明听见商行伙计私下嘀咕,刘掌柜早是听见外头江畔有动静,可他缩着没动弹,真正跳下水把我捞起来的是个脚夫。” 他嘴角一撇:“后来刘掌柜猜我身份不简单,就抢着认了这救命之恩,一遍遍要我记他的好……” 明蕴倒不知其中还有这事。 “那脚夫我有留意呢。她娘亲腿伤了,就差跪着求刘掌柜把辛苦钱先结算,刘掌柜却昧下不少。别以为我不知,他是塞自个儿腰包了。” 允安眨眨眼:“娘亲,你教我要知恩图报,那去帮帮那脚夫吧。” 明蕴:…… 不是我。 现在的我没教过。 “你为何会在山林?” “我不知道。” 怕明蕴不信,他奶声奶气补充。 “我明明前脚还在家里。” 明蕴呼吸放缓,搭在酸枝木椅扶手上的纤指无意识地收紧。 清楚这是问到关键点了。 “是娘亲同我说爹爹快到家了。他这次出门去江南办案足足两月有余。家书都没几封。” “我跑着去迎,可被什么绊了一下,好不容易站稳没摔了去就在山林了。” 明蕴蹙眉,听着实在玄乎。 可这小崽子的出现就是玄乎的。 他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允安小声道:“我不该跑那么快的,爹爹又不会丢了。” 可他实在想念戚清徽嘛。 还有…… 允安飞快看了不语的明蕴一眼。总觉得阿娘和平时不太一样,可又说不上来不一样。 小手合拢,用力搅了搅。 “同条街的王大人先前去办案,就格外流连忘返,回来还带了个小妾,王夫人气的在家日日哭呢。” 虽说祖母一直有意给爹爹后院添人,爹爹没应允,曾祖母为此还将祖母狠狠骂了一顿。 可见允安真的很操心。 “我挺担心的。” “爹爹要是也犯了这种错怎么办?” 明蕴:……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爹……就是这种人啊。 别说带一个,他带八个回来,明蕴都不稀奇。 见她不语,允安只以为是伤心了,连忙道:“爹爹为人正派又爱重娘亲,应该不至于昏了头。” “可……” 他很苦恼。 听说过一句话。 “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第30章 我一定是疯了 见他纠结的小脸皱成包子,明蕴想笑的。 可她这处境,似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冰,实在笑不出来。 这小崽子,终究不是她一个人能凭空生出来的。 衣食住行,她尚可一力承担,可日后呢?她嫁入徐家总不能将崽子留在明家,必须得带过去。 然而,一旦踏入徐家门槛,又该如何向那边交代? 这崽子身份如何才能堂堂正正? 明蕴心绪如麻,方寸已乱。眼下最稳妥的法子,似乎是该寻孩子的生父,一同商议这棘手的局面。 这念头刚一浮现,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徐知禹哪里是能值得托付的人。与他商量只怕非但得不到助力,反会徒生更多枝节。 “娘亲。” “娘亲你在想什么?” 明蕴看他一眼。 “发愁。” 允安一听这话,也耷拉眉眼。 “可是祖母又为难娘亲了?” 允安给出主意:“娘亲别怕,你像以前那样去账房把分发祖母的月银扣下,她就老实了。” 明蕴:??? “我……那么敢的吗?” “是啊。” “祖母都拿你没办法,只能背后蛐蛐。” 可怎么办呢,全府上下都服娘亲。别说爹爹了,便是曾祖母都站在娘亲这头。 不说别的,上回祖母看上了宝光斋的一副头面,听说那价格都能在京都买一座宅子了。 这可不是笔小数目,换成别家夫人,多少得权衡再三。可荣国公府有的是钱。 没有儿媳前,荣国公夫人无人管束看上就买,眼儿都不眨。 可有了儿媳后,什么都不同了。 除却人情往来吃穿用度外,只要花销超额,账房那边得明蕴准许后,才能拨钱。 明蕴:“她蛐蛐什么了?” 允安学着荣国公夫人的愤怒,一字不落背下来:“老天爷!这哪里是娶了儿媳?分明是给我娶了个婆婆!谁家儿媳在婆婆面前不端茶倒水,小心伺候,偏她那么横!” 明蕴:? 她竟然能把广平侯夫人气这样? 她一向能忍,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愿起冲突的。 广平侯夫人到底做了什么令人发指的事? 明蕴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坐姿,身形未有半分移动,眼帘低垂,密密的睫毛却似风中细蕊,难以自持地轻颤了几下。 不过很快明蕴眉眼松开。看来,她那时已经彻底在婆家站稳了脚跟。 粥送过来的时候,小崽子总算停了话头。 映荷试了试温度,喂允安喝。 允安眼巴巴看向明蕴,想让娘亲喂。可还是乖乖张嘴含住送到嘴角的粥。 娘子嗜甜,粥里备上红糖都是映荷常年来的习惯。 很显然允安这点像明蕴,一口一口吃着,显然合他胃口。许是粥喝了暖胃,他面上也有了些血色。 等吃的差不多了,映荷给他擦了擦嘴,收拾碗碟出去,明蕴起身随她一道出了门。 映荷见状,就知道娘子是有什么要避开小主子吩咐她。 果然。 明蕴才跨出门槛,轻声道:“那脚夫,让别院的婆子送些银钱去。他母亲的药钱也一并包了。看这些人若是老实,就弄去底下干活,莫给亏待了。” “至于那趋炎附势的刘掌柜,不必理会。” 当然,以后碰了刘家商行,也不必让下面的人给好脸色。 映荷应下:“是,奴婢心里有数。” 她办事,明蕴一向是放心的。 明蕴转身,隔着一道屏风,只模糊瞧见小崽子的身影。 “到底年幼,可我瞧着也问不出别的什么来。此事也过于惊世骇俗了些。不过落水的事……也别在他跟前提了,免得心里落一道疤。” 映荷看着明蕴。 娘子今日也不知揉了多少次眉心。 从不想接受,到不得不接受。 她看着都心疼。也得亏是娘子内核调教强大,没有崩溃,快速冷静下来还能有条不絮的叮嘱。 真的…… 被逼的……无痛当娘,都有当母亲的样子了。 明蕴想了想:“离码头近些的山林倒是零散有几处,不少农户都会上山捡些菌子或是挖些野菜拿去卖。” 不至于小崽子在山林没有见半个人影。 应该说,挺热闹的。 她眸光一凝。 “不过往东行,我记得有片连绵的深山,当初来京都,就曾山脚路过,山势险峻峰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尽头。” 明蕴嗓音很轻:“世人多趋利避害,凉薄为常态。遇上麻烦事,大可闭目塞耳,转身就走。” 这能理解。 为何要偏偏下死手。 “派信得过的人去查那日将这崽子丢入江中的夫妻是谁。此事到底……不好声张,悄悄的查,什么都不要对外说。” “记住,别的都不要提。” 免得横生枝节。 允安白日睡了许久,这会儿精神气极好。 他想下地,可这里没有他的鞋。 小脚丫也被缠上了布条。 允安就小幅度晃了晃,乖乖坐着,等娘亲回来。 明蕴重新入屋时,他就挥手。 “娘亲。” 他拍拍榻。 “你坐这里。” 允安做了个要抱的姿势:“再给我读一篇爹爹做的诗吧。” 明蕴:…… 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娘亲,她还是很别扭不适应。 明蕴深吸一口气,在允安的期待下,憋出一句话:“娘亲……做不到。” 被拒绝的允安撅了撅嘴。 明蕴给他倒了杯温水,重新回椅子坐下。 觉得这崽子一定被荼毒了。 “你爹爹学问也不见多好,既然求上进,就挑好的学。” 允安:??? 他歪头疑惑。 “可阿娘之前不是那么说的。” 明蕴问:“我怎么说的?” “娘亲说爹爹既有学问,又博古通今。虽为人父可这般年纪又这般作为,足见能耐非凡。这世上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了的事。让孩儿定要好好看,好好学。” 明蕴:??? 她明明想到徐知禹,都嫌弃。 怎么可能说这种话,便是想要孩子和生父亲近,也不可能违背良心说这种假话。 可小崽子眼眸清澈,不可能说假话。 她今天已经惊愕很多回了。 可听到这里,还是如遭雷劈。 “那我……” 她的嘴张张合合,最后很沉重。 “一定是疯了。” 第31章 他!见不得光 万籁俱寂,外头的打更声梆梆梆模糊传来。 明蕴身子微微向后,靠进椅背里,先前略显紧绷的肩线不着痕迹地松弛下来。 面上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深沉的平静,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平稳。 熟悉她的都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 允安下意识屏息凝神。 明蕴问:“现在困不困?” “不困。” 他白天都睡了很久了。 出了一身汗,天虽热,可到底才退烧,明蕴没许他沐浴。方才又喝了粥,这会儿胃也舒坦下来,倒不难受了。 明蕴再问:“那说说,你几岁了。” 允安虽然纳闷,可还是老实答:“四岁了。” 难怪是那么软趴趴的一小团矮墩子。 明蕴斟酌语气:“你既已开了蒙,那就是言行有度的小君子。” 允安:!!!! 他身份尊贵,走到哪里都是被夸的份。有的话听多了,都腻了。 可娘亲说的,自然不同。 允安不好意思,脸红了起来。重重点头:“嗯!” 明蕴出声:“那下面的话听好了。” 允安身板挺直些许,做聆听装。 见他如此,明蕴和他打商量:“听后不许哭。你已经不是三岁的无知小儿了,是吧?” 是的。 谁有他聪慧! 允安再一次点头。 “很好。” 明蕴问:“你可知我几岁?” 允安当然知道,脱口而出。 “二十一!” 明蕴算了算,她眼下十六,怀胎需九月分娩,小家伙四岁,那她是嫁人后,没多久就怀上了? “错了。” 明蕴道:“如今的我才十六。” 明蕴顿了顿,尽量通俗易懂。 “这里的确是明家,但我尚未出阁,是没法生出你的。我不知你是通过什么契机才来到了这里,也没法保证你能不能回去。” 允安愣住。 荣国公世子不曾娶妻的话她听刘掌柜提过。 小崽子茫然的眨眨眼。 理解不了,怎么就这样了? 可娘亲从不骗他。 明蕴一身胭脂红罗裙,衬得那身欺霜赛雪的肌肤愈发剔透。这般秾丽的色彩,非但未压住她半分,反将她整个人都映得明艳。 可她入了荣国公府拿捏中馈又生了允安后,衣衫颜色便一日深过一日,威仪又持重。 至少在允安记忆里,明蕴很少会这般打扮。 允安忍不住又多看几眼。 娘亲好看! 不对,以前也好看,现在更好看! 明蕴不懂他那小心思,只委婉道:“但我今日着实是头一回见你。” 允安好像听懂了,好像又没听懂。 见明蕴待他不如以往亲昵,充斥着疏离,眼圈一红,可又想到明蕴前头说他是小君子让他不许哭,眼泪就在眼眶里打着转,迟迟不落下,看着好不可怜。 他不明白怎么就这样了,可显然明蕴也没法解释。 允安吸了吸鼻子:“我是不是让阿娘为难了?” 明蕴实话:“是。” “所以这种情况下,我没法对外宣称你的身份。” 允安哽咽询问:“曾外祖母不能说吗?” “不能。” 允安:“外祖父呢?” 明岱宗?让他知道那还得了! “更不能。” 允安掰着手指,恨不得一个个问过去:“舅舅呢。” 他表示:“舅舅最疼我了。” “上次我把舅舅书房的书画扯坏了舅舅都不舍得数落我。” 明蕴:…… 有没有可能,是你舅舅对书画那些风雅之物不在意。 可明蕴没说话,只是冲他摇头。 允安抱着最后的期望:“那爹爹呢?” 明蕴依旧不语。 允安的眼神倏然间暗了下去。 他小小一团抱着膝盖,感觉天都要塌了。 “所以,我得和你约法三章。” 明蕴:“往后,得喊我姐姐。” 允安的嘴角往下压,显然不喜欢这个称呼。 小崽子捂着心口,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又颇懂事小心翼翼询问:“那只有我和娘亲两个人呢?” 明蕴刚想说不行。可看着这崽子强忍着不掉眼泪的模样,到嘴的话成了一句。 “除映荷外,私下没有旁人时,可以。” 允安这才像是得了糖,嘴角抿出笑来,竟有对浅浅的梨涡。 明蕴继续道:“你暂时和我住在明家。往后若见到除我之外熟悉的长辈亲戚,都得当做头一次见。” 她这回没提明怀昱,毕竟舅舅都已经叫了。 对方还乐颠颠应了。 其实明蕴清楚,她便是带着允安向外公布,这是她生的。只怕所有人都只会以为这是玩笑。 且不说她守宫砂尚在。 这些年一直在家里,不曾长期外出,如何瞒过所有人去怀胎分娩? 可…… 她向来做事谨慎,不愿留下丝毫把柄。 “还有,若见我抬手摸发簪,别人问话,你只管闭嘴不严,当做不知无需理会。” 明蕴:“懂了吗?” 其实她想叮嘱的还有很多。 小崽子聪慧可到底才四岁。她怕说多了,他记不住。 允安垂下眼眸。 他这下彻底明白,所有人都不认识他。 他再也不是众星捧月的荣国公府嫡重孙了。 一切都变了。 他!还见不得光。 他紧紧抿住嘴唇,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听着便让人觉得心头发酸。 明蕴见状叹了口气,起身走近,弯腰同他平齐。 “怕吗?” 随着明蕴的靠近,一缕清浅的熟悉甜香悄然钻入鼻尖,允安刚悬起、无处着落的心,霎时间又稳稳当当地落回了原处。 在眼角滚烫的湿意承受不住重量往下滚落前,他猛地抬起手,用手背重重擦了擦。 “不怕。” 小小的人儿对上明蕴的视线,掷地有声。 “娘亲就是娘亲,谁也变不了。有娘亲在,我就不怕。” 摇曳的光影轻轻晃动,在明蕴身上镀上一层温软的晕,她蓦然笑了,眼底漾开浅淡的涟漪。 “对,我会护着你。” 明蕴伸手过去,用指尖轻轻拨了拨他头上那撮不听话的,翘歪了的呆毛。 “所以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告诉我,你叫什么。” 允安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两颊的梨涡愈发明显。 “允安。” 他吐字清晰。 “娘亲,我叫允安。” 第32章 小崽子得放眼皮底下才能安心 翌日一早,薄雾尚未散尽,院外婢女悄然忙碌着,执长帚扫地的,提壶细润花根的,传主子早膳的,井然有序,个个动作轻缓。 静寿堂内。 “这么一大早就来了?回府就好好歇着。” 明老太太看着一早就过来请安的明卓,宽慰之余拉着他坐下。 “可歇好了?当年你父亲科举,家里条件不好,给的盘缠不够。你父亲舍不得吃穿。秋闱后又有春闱,最废精气神,他回来可是修养了足有半月。” “昨儿歇的够久了,孙儿是厚着脸皮来讨祖母一顿饭吃的。” 明卓恭敬道:“就惦记祖母小厨房那一碗碧粳米粥。” 明老太太转头和这会儿从外入内的胡嬷嬷嗔笑道:“你瞧瞧,我还能缺他这一口?若是喜欢,小厨房的厨娘都一并送去他院里。” 胡嬷嬷接话:“瞧您。二公子可不嘴馋,是想孝敬您,陪着用膳。” 明老太太故作恼怒:“还用你说?卓哥儿来,我欢喜着呢。” 一盘盘精致的早点传上来。 明老太太给明卓夹了块炸小饺。 “尝尝,你最爱吃的。” 明卓看过去。 他爱吃? 分明是明怀昱爱吃的。 每次家宴,所有人都下意识把那盘最饱满的饺子推到明怀昱面前。 他坐在下首,冷眼看着,心中那股不甘便如野草般疯长。 故也说爱吃。可那馅料是荤是素,明卓并不放在心上。 他就是要在明怀昱碗里夺食,还要夺他的名分,地位……取而代之。 明卓端着碗去接:“谢祖母。” 明老太太看着他斯文用膳,暗自点头。 这孩子的仪态不错,人又谦卑上进。半点瞧不出来是那柳氏的种。 明老太太不免又想到了明怀昱,那祖宗吃饭风卷云残,活像谁要抢一般! 她忍不住问。 “昱哥儿昨儿何时回的屋?可别真在外头坐了一宿。” 胡嬷嬷笑:“哪能啊,娘子夜里回了。” 明老太太惊讶,心神被转移,放下筷子,惦记着明家那些豺狼不好对付。 “回了?” “可不是,只是昨夜太晚,您都睡下了。” “把人叫来,就说我要问话。” 话才说出口,明老太太又添了句。 “去告诉传话的婢女,叫她仔细这些。蕴姐儿若没醒,就在外头侯着,等醒透了,再轻声唤她过来。” 明卓笑容不改,可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无人可知。 瞧瞧,这要涉及那对姐弟,祖母能有多贴心。 他做的再好!永远排在后头,祖母瞧不见! 他的脸色有过瞬间的扭曲。 ———— 明蕴早醒了,喝了几口粥就安排给允安梳洗的事。 衣裳是一早映荷去成衣铺买的,现成的能直接穿,方便换洗。又拿着小崽子量的尺寸,寻了绣娘多定制了几身。 小崽子本来就脏,昨儿发热又捂出一身汗,虽擦拭过,可挨近点,都能闻着味了。 他显然自个儿都接受不了,时不时的用手挠几下。 年纪大的赵婆子提着满满的水桶进进出出。看着干瘦,却有一身力气活。脚步稳健地将一桶桶热水注入盥洗室的浴斛中。 末了,还伸手探入水中,仔细试了试水温。 这才出来。 “娘子,水已备好。” 这年长的婆子正是不久前带着孙子被明蕴从牙婆手里买下的。 她拢了拢衣袖,笑起来眼角堆起皱纹,保证:“老奴的孙子都是老奴一手拉扯的,晓得如何照料孩子。定将这位小公子洗的白白净净。” 明蕴点头,看向允安。 “去吧。” 允安点点头,要和赵婆子进去。 可人才走进步,又哒哒哒走了回来。 “我洗干净了,能和……” 他想到了什么,连忙将到嘴的娘亲咽了下去。 “能和姐姐睡吗?” 他昨儿夜里虽在明蕴屋里,可却被安置在那张明蕴白日看书小憩的小榻上。 小崽子昨夜没意见。 毕竟他自个儿都嫌弃自己。 明蕴在他期待的眼神下,吐出两个字。 “不行。” 允安瘪嘴。 明蕴依旧没有改口。 别看她昨天冷静云淡风轻,是因为她得把持局面,不能乱。 昨儿一宿都没怎么睡,可见明蕴是真没法彻底代入角色,也真不习惯榻侧有人。 她看了婆子一眼,婆子上前把允安带走。 人一走,映荷凑了上来。 “明麓书院桑夫人那边让人传了口信,问太傅举办的会诗宴,咱们公子可要去凑凑热闹?” 学院每年都有十个名额,除了受邀学子外,山长可带着数名拔尖学子前往。 去会诗宴的确能涨见识,可怀昱的学问是够不着门槛的。 明蕴不可能应下。 阿弟能入学院,便是有人说闲话,可好歹不损害他人利益。 可这名额只有十个。含金量非比寻常。且不说被占了名额的学子心下会忿忿,同窗侧目,师长轻视。阿弟在学院又如何自处? 若靠钻营强占,纵然一时得利,却也埋下了祸根。 别说明蕴不会应,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 明蕴笑了一下。 “桑夫人哪里是送名额,是借着此事敲打提醒,给她办的事,可别再拖延了。” 映荷拧眉:“催催催,有什么好催的,有本事她自个儿出面解决。” 不提滁州山高水远消息送过来费时,就说娘子诸事缠身,哪有三头六臂,件件处置的雷厉风行? 明蕴但笑不语,视线往窗外看,有人恭敬立在外头。 “那是?” “老太太院里的人,侯了片刻了。” 映荷说罢,又补充:“奴婢方才打听了下,二公子这会儿就在老太太屋里献殷情。” 明蕴不意外。 “这边你留下片刻不离守着,祖母那边我得去交代一下。” 说着,她蹙了一下眉。 “我去去就回,别把他带出院子。” 又不放心叮嘱。 “屋里的那些糖都收了。免得他偷吃坏了牙。” 映荷:…… 您嗜甜如命,还知道会坏牙啊! 明蕴走后没多久,映荷准备去盥洗室帮忙,就见她又折而往返。 以为娘子有什么落下的映荷连忙迎上去。 “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明蕴吐出一口气:“那崽子带上,人得放眼皮底下才安心。” 第33章 自来熟 明蕴去静寿堂时明卓已离开。 屋内炉子咕噜咕噜煮着,水汽袅袅升腾,茶香弥漫开来。 明老太太惬意安宁,只是视线却忍不住向外瞧。 “那孩子哪儿来的?” 被收拾妥善的允安活似水精雕的玉雪团子,这会儿踮着脚尖,努力伸长脖子去瞧院内养着荷花的小水缸里头张望。 缸内养着几尾绯红的鱼儿,嬉戏穿梭。 明蕴早就想好了措辞,一半掺着真一半掺着假。 “是回府途中撞见的,孙女见这孩子孤零零的,身边也没给父母看顾,又不见亲生父母,这般年幼便孤苦无依,世道艰险,故动了恻隐之心。” 明老太太不信。 她这个孙女可不是心慈的菩萨。便真觉得可怜,留在别院找个婆子照看就是,何必带回府来? “祖母不觉得,这孩子的神韵同阿弟有几分相似吗?” 明蕴只道:“阿弟两岁就没了母亲,他性子与我不同,总爱往街上跑。” “整条街巷的顽童,哪懂什么人情冷暖,只知围着他哄笑,说他命硬克亲,以至于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野秧子。” “明卓生辰,便是忙碌在外,父亲都要赶回来陪着吃一顿饭。” “我至今还记得阿弟四岁生辰,心里也存着要讨父亲欢心的念想。” 她话音渐低,似浸了夜露般潮湿:“他捧着碗早已凉透结坨的阳春面,在父亲书房外的石阶上,站到双膝发软,也没等到那扇门为他打开。” “我去寻他时,他就蹲在廊下阴影里,捧着那碗冷透发胀的面,一口一口,吃得极慢,却到底没糟蹋一点。” “待咽下最后一口,他伸手攥住我的衣角说,从今往后只当爹爹死了,他只有阿姐了。” “祖母。” 明蕴只道:“外头孩子当时红着眼眶的神情,和那时的阿弟如出一辙。” 提及旧事,何尝不是明老太太心口的疤。 那么好的孩子,也就那个杀才…… 作孽,都是作孽啊。 明老太太沉沉叹了口气,这回是信了。 明蕴开始谈起正事,将在别院的事一一告知。 明老太太很快收回心神,却听得心惊肉跳。不等明蕴说完,她倏然起身,失声。 “什么,人这会儿还在别院关着?” 明蕴指明强调:“是做客。” 明老太太:…… “你放了几个下人回滁州传话,要收了银子才肯放人。这……这般作态,倒像是绑票勒赎的勾当了。” 明蕴把煮好的茶往明老太太那边递。 “那又如何?” 明老太太:…… 她努力缓了缓。实在没想到,明蕴会直接同那边硬刚。 “来的那两人,在明家族人面前算是德高望重,可到底上了年纪。就说那明忠实,当年连亲兄弟的钱财都下得去手撕掳,他教养出的儿孙又能是什么良善之辈?如何做不出守住钱财弃了他。” 明蕴淡声:“不可能。” 她语气格外笃定。 明老太太微愣之余,听到明蕴笑了笑。 “他们是踢到铁板了,惹了滁州知府。这般火急火燎赶赴京城是有求于我们。这一趟,无非是想请父亲出面斡旋。” “当年那群人强占祖父家产的旧事,稍加打探便知根底。滁州知府那边……想必也早得了风声,不过是摸不准咱们府上的态度,不愿平白得罪人,这才姑且容他们喘口气,静观父亲是否会出手。” 明老太太实在不知明蕴打的什么主意。 “你收回你祖父的家产,难道是要让你父亲去……” “不。” 明蕴微笑:“父亲不会听我差遣,同样,我可没那么好心管那些人死活。” “不过……” “若这事他们做的不够称我心意,那便是同时开罪了滁州知府与礼部尚书府。滁州知府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而我一向不懂仁慈。要是搭上线了,这其中利害……,想必他们更得掂量掂量。” 明老太太:!!! 也不知这脑袋怎么长的。 都说明老太太年轻时候厉害,可她知晓,那只是在小地界的周旋计较。仗着几分精明泼辣,看似雷厉风行,实则不过是坐井观天,拘于一隅的小打小闹。 这些年,她跟随明岱宗去各地为官。 见识多了,阅历渐深,回头再看,才觉出当年那些手段,是何等的局促与浅薄。 不然,当年也不至于心软抬柳氏为继室,一时不察让她毁了明怀昱。 而明蕴不同。 她心思缜密,走一步看十步。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算计,权衡利弊。 明老太太长长叹了口气。 可惜啊。 明蕴是女儿身,不然明家能出个诸葛。 明蕴余光一直有留意外头。 允安显然踮脚时间长,累了。这会儿不知和映荷说了什么。 “允安。” 他听到娘亲的声音。 “过来见过太夫人。” 允安身上的衣裳不算合身,下摆长了一截,软软堆叠在脚踝边,小手攥紧袍缘努力往上拽。 进屋跨门槛时更为凝重,翘起圆润的下巴瞄准位置,才抱着衣摆慢吞吞挪上去。 明蕴:…… 笨拙的让人想笑。 她也不催允安快些,就这么看着。 允安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来。 “太夫人。” 明老太太欸了一声。 她见奶娃娃五官精致,又因明蕴先前那番话存了怜惜。 明老太太朝允安招手。 “好孩子,上前来。” 允安习惯性的上前依偎到明老太太怀里,摸了一把明老太太腕间的蜜蜡手串。 明蕴:? 明老太太:?? 还挺自来熟。 她也没把人推开,揽到怀里仔细瞧了瞧眉眼。 嗯??? 像昱哥儿? 她怎么瞧着更像蕴姐儿。 倒是有缘,如果明怀昱也在,三人站在一处,明老太太都觉得这孩子和蕴姐儿更像姐弟。 “往后就安心在家里住下,没人敢欺负你。” 允安真的牢记明蕴叮嘱,时刻关注明蕴有没有摸发簪:“嗯!” 可惜明老太太没有要盘问她的意思,只侧头对胡婆子道:“不行,这孩子我瞧着喜欢。快去寻我那玉蝉来,双翼剔透小小巧的,正适合他这年纪的娃娃。就当见面礼了。” 第34章 否则,我收拾你啊! 胡婆子正要应下,可诶呦一声。 “那玉蝉还是年前老太太生辰时别的府邸送的,您见做工精细,一直没送去库房存着。这一时半会儿,老奴倒是不知顺手放哪里了,得找找。” 明老太太刚要让她别急,慢慢找。 允安倏然抬头,眼儿亮晶晶的。 明蕴突然眼皮一跳,可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我知道!” 允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格外熟门熟路哒哒哒入了里屋。 明老太太屋内陈设都没怎么变动。小崽子很快捧着早已积灰的小匣盒出来。 允安骄傲得很格外大声:“在这里!” 明蕴眼前一黑。 出了静寿堂,回去的途中,明蕴一直沉默不语。 衣摆被人扯了扯。 她顿足,低头去看小矮墩子。 允安察觉氛围不对,疑惑:“我哪里没做对吗?” 他怕明蕴生气,有些急切:“约法三章里头,没有说不能帮忙找东西。” 明蕴神色复杂。 是。 所以是她的疏忽。 她也没法怪这小崽子。 明蕴就是很愁。 她总感觉以后类似的事,会防不胜防。 “没怪你。” 允安放心了,挺直身板。 “我一向是乐于助人的。” “胡婆婆记性不好,若是她找,可没那么快。” 他艰难走着路,奶声奶气告诉明蕴:“上回曾外祖母要给我玉蝉,胡婆婆就带着映荷找了一下午。” 难怪。 看来这玉蝉在几年后,也会到这小崽子手里。 允安表示:“我愿意帮她!” 明蕴沉重的闭了闭眼。 “下次这种事……别帮了。” 允安纳闷。 可允安听话。 “好。” 回了院子,明蕴看不下去让映荷寻了剪子,将允安衣摆剪了剪。 咔嚓咔嚓几剪子下去,长度是合宜了,可剪歪的线脚,参差的毛边,让衣裳瞧着怪异。 不过允安可以喘口气了。 他走路都不吃力了。 名下铺子送来的账册还等着明蕴细查。 念着小孩子贪玩,闲不住,刚要让映荷把人带去院子里玩秋千。 明怀昱嘴里斜斜叼着根草茎,浑身透着闲散劲儿,慢悠悠从外头晃进来。 允安冲他喊:“舅舅!” 明怀昱:“欸!” 明蕴:…… 明蕴淡声:“怎么来了?” “昨儿的话没说完,阿姐就赶我。我回去后翻来覆去想了半宿,心里实在不踏实。” 明怀昱吐了草茎。 “我瞧人的本事还是有的,那徐家大公子不像是庸碌之辈。” 明蕴颔首,知道明怀昱担心什么。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广平侯夫人当初把他送去江南,本就是想将他养废了事。可如今他不声不响竟来赴了秋闱,可见已是秀才之身,又和七皇子交好,可见此人已脱离广平侯夫人的掌控。” 明怀昱:“那广平侯府就和虎狼窝似的!阿姐可要另作打算?” 他是真的看不上徐知禹。 “你当哪个高门大户能干干净净?谁家屋基底下没埋着几桩血淋淋的旧债?” 明蕴平静扫了眼崽子:“徐知禹既已受了册封世子之礼,便是圣上跟前过了明路的。只要不自毁前程,也能庇佑他一生。” “徐大公子便是有通天能耐,也夺不回去。他走的是科举正道,来日纵居高位。孝道伦常下,难道他还能以文臣之身,悖逆去翻父亲继母旧账不成?” 明怀昱被堵的说不出话来。 的确如此。 明蕴没有再理他,去案桌那头坐下,刚翻账册。 她稍一抬手。映荷就要去拿算盘,可有人动作比她快。 允安哒哒哒去茶几取来,送到明蕴手里。 明蕴看他一眼,很快,指尖开始拨动算盘珠子,速度极快,噼啪清脆作响。却没看算盘一样,目光始终落在账册,另一只手还能腾出空来,去翻账页。 允安在一旁看了会儿,又搬来木凳爬上去。 他捧起沉甸甸的砚台,又取来墨条,有模有样的蘸了点水,一圈一圈磨起墨来。 允安知道明蕴不喜墨色太浓滞笔,也不喜太浅淡无神。他神情专注盯着墨汁的颜色变化。 等噼啪脆响一停。 明蕴核对了一笔账册,正要取狼毫写字。 允安将刚刚磨好墨的砚台往她那边挪了挪。 待狼毫吸满了墨汁,明蕴落下一个字,眉眼也染上淡淡的满意。 两人之间没什么交流。 可就是这样,却显得亲昵。好似没有人能横插进去。 映荷:……都是她的活啊。 可小主子做的一点也不差,那娴熟的姿态,显然不是一回两回了。 她……是不是要被……取代了。 明怀昱瞠目结舌。 “怎么回事啊?” 明怀昱眉头拧的死死的。 “这是谁家亲戚?” 他将映荷拉到身侧:“你从这个角度瞧,为何那奶娃娃的侧脸和阿姐有五分相像!” 大公子难道看出什么了?血缘这种东西玄妙的很,冥冥之中难道有无形的牵引? 映荷忙打算将明蕴应付明老太太的那幅说辞拿出来。 可不等她开口。 明怀昱语气古怪:“难道那老东西在外有私生子?” 映荷:?? 什么玩意? 明怀昱嗤笑。 “还礼部尚书,说出去我都嫌丢人!” 他打量着趴在案桌上,双手搭在心口,眼巴巴望着明蕴的允安。 这突然间多了个走路还摇摇晃晃颠簸的兄弟,他除了不适应外,倒没有多少厌恶之举。 明怀昱甚至松了一口气。 “还好母亲去的早。” 他抬手一点案桌的那对母子,格外慎重同映荷道:“不然我都要以为他们才是亲姐弟了。” 映荷:…… “人小,倒是聪慧,知道这个府上该讨好谁才能有好日子过。” “同父异母罢了。他再怎么讨好我阿姐。” 明怀昱很不屑:“也没法取代我这个嫡亲弟弟的地位。” 映荷:…… “映荷,你怎么不说话?” 映荷:…… 因为我一言难尽。 明怀昱大步走近。 他扫了一眼账册,很快挪开视线。一串又一串密密麻麻的数额,看的他头疼。 明怀昱用指尖戳了戳允安白嫩圆润的脸。 “喂。” 他问的漫不经心:“你几岁了?” 允安:“四岁。” 真惨,都四岁了,那老头才把人接回来。 明怀昱哼了一声。 “我警告你。” “如今脚踩我阿姐的地,就不要有投靠明卓那混账的心思。” 他很恶劣揉搓允安的脸。 手感太好。 直接捏出各种形状。 “否则,我收拾你啊!” 允安眨眨眼,不等他回复,只听啪一声。 明蕴扔下账册,蹙眉:“你的手……” 奶娃娃皮嫩,只怕要被捏出红痕。 明怀昱就很欣慰:“阿姐别担心,我手又不是豆腐,没用多少劲碎不了。” 明蕴拿起账册往明怀昱手臂砸了过去。 “撒开!” 第35章 她都听到了什么?? 明蕴要处理冗杂的正事,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难免枯燥严肃。 允安这个年纪,正是跑跑跳跳嬉闹的年纪,她不愿拘着,磨灭天性。 “往前这个时辰,都做什么?” 一日之计在于晨。 允安:“读书。” 他开蒙早,荣国公府并未特设家学,也不曾请夫子至府中授课。 都是戚清徽亲自教导,戚清徽不在,允安时常跑去二房,和大他数岁的二房长孙一道读书。 明蕴一听这话,意味深长瞥向明怀昱。 明怀昱还沉浸在被打的事实里。 明蕴:“羞愧吗?” 才经历秋闱,答题答到眼冒金星,想松快几日明怀昱不服:“那种鬼话阿姐也信?他那么小,字能认识几个?” 明蕴没和他争。 “今日什么安排?” 明怀昱对她一向不设防。 “食鼎楼生意一向红火,雅间紧俏,位子很不好订。我半月前就付了定金,总算是排到了号,就等着阿姐忙好一道过去尝尝那边刚出的几道招牌菜。” 食鼎楼是京都数一数二的酒楼。 明怀昱眉眼漾着得意的笑:“祖母又塞了体己银子给我,待用完膳我陪阿姐去宝光斋走走,给阿姐也挑件首饰。” 明蕴没拒绝:“我这边要很久。” 明怀昱不在意摆摆手,很缺德:“我去明卓那里,给他添添堵。” 明蕴:…… 你不读书,你要拉着他也读不成吗? “站住。” 她把人叫住。 明蕴给他安排好了:“既然空闲,给允安讲解一下《幼学琼林》。” 明怀昱:??? 明蕴:“你的资历……虽不起眼,可好歹是秀才之身,对你而言不是难事。” 明怀昱:??? 他刚要拒绝。 可有人更快。 “我不要。” 允安不情愿的皱成包子脸,明怀昱不是没教过他。 “舅舅太啰嗦了。” 明怀昱气笑了。 “我都没嫌弃你,你还嫌弃我来了?” 他一把夹起允安。 “我还非教不可了,走。” 明蕴没有让他把人带远,吩咐映春收拾出一张新案板进来,就摆在她抬眼能看到的位置。 书,这边是没有的。 明怀昱的小厮跑了一趟,在他书房那积了层薄灰的书箱底层一番翻找,送了过来。 书很旧了,泛黄,边角卷翘,带着股久未见天日的味道。 明怀昱抱胸,睨着小崽子,故意恐吓。 “我态度不好,要是没忍住骂你了,你也得忍着。” 允安丝毫不怕。 在他印象里,明怀昱就没骂过他。 “舅舅。” 允安翻了一下书,指着一处:“破了。” 允安:“不像是老鼠虫子咬的。” 明怀昱看过去。 到底是多年前的书,他都忘了曾在上面做了什么。 不过很快得出结论。 “我用手扣的。” 允安皱眉又翻了一下,看到了涂涂画画的痕迹。 他好奇的奶声奶气询问:“这是什么。 允安:“我瞧着像是猪。” 每年新春,但凡和戚家沾着点亲的各支族人,都会齐聚一堂,熙熙攘攘过来拜年。 后厨为了预备年宴,忙得脚不沾地。保证食材新鲜,鸡鸭猪羊都是现买现宰。 允安就见过猪长什么样。 明怀昱被他问的一愣。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 “不是。” 允安好奇:“那是什么?” 明怀昱不屑:“书院的夫子。” 他眼底的厌恶藏不住。 书院夫子收了柳氏好处,可是差点把他养废了。 明怀昱没好气看向允安。 “你什么眼神?” 允安瞪大眼,不可置信。 “可是……” “可是舅舅你不是最爱惜书本的吗?” 明怀昱:“谁说的?” “舅舅还尊师重道。” 明怀昱不明白允安震惊什么,手指点了点那画像,像是在回忆,乐了:“不过我画的挺像那么回事。” “那夫子走起路来,身上肥肉都能抖三抖。” “有次寒冬,地面的雪能厚三尺,我特地在他必经之路撒了水,他没留意踩滑摔了去,直接砸出一个大坑。要真是头猪,农户都能欢喜过个丰收年了。” 说到这里,他肩膀一颤一颤,笑得开怀。 哪里知道,多年后,他苦心在允安面前营造的高大形象已有崩塌之象。 允安紧紧抿唇。 他一把抓住明怀昱。 “舅舅。” “你每次翻看书本都要提前沐手,焚香。你早上醒来不是先洗漱用饭,而是整理衣冠,面朝夫子所居的方向,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明蕴拨动算盘的手一抖。 她一言难尽,她都听到了什么? 允安继续拉着明怀昱:“你被恶徒抢了钱袋打了一顿,还能第二日找上门送去伤药和热粥,就因为那恶霸打你时气喘吁吁脸色不好,你担心他病了。” “舅舅你告诉我!你难道不是爱书如命,尊师为父,善良不记仇,浑身上下无处可指摘的血性男儿吗?” 明怀昱懵逼:??? 没想到这崽子想要讨他欢心,什么话都夸的出来。 不过…… 的确听得人飘飘然。 他毫不犹豫。 “我是!” 等明蕴处理好庶务,舅甥已相处的格外融洽。 一行人朝外去,马车已在外头侯着。 ———— 城东一家小酒楼人流量不多,显得冷清,跑堂的伙计打着瞌睡。 “淮北水患严重,已是人间地狱。” 大厅靠窗处坐着眉清目秀的锦服男子视线落在川流不息大街,面上闪过不忍。 “可你瞧瞧,这京都倒是别样繁华。” 对面的人做小厮打扮,面色愁苦。 “公子,老爷让您进京都,是去明麓书院拜访长辈的。你也能借着机会好瞧瞧未来少夫人。” “可您一推再推,竟先跑去了淮北。好不容易来了京都,却没有半点要登门的迹象。这回去怕是不好交差。” 小厮正要劝什么,见公子沉了脸,倏然收了声。 此事,街道明府的马车缓缓停下。 明怀昱率先跳下来,扶身后明蕴时,嘴里还在小声抱怨。 “好好的食鼎楼不去,阿姐怎么来这?里头没人,一看饭菜就不好吃。” 本来还好好的,可中途明蕴收到底下飞鸽传书,就让车夫换了道。 明怀昱试图让明蕴改变主意。 “这里阿姐想来每日都能来,可食鼎楼要是不去,怕是半个月后也轮不到咱们了。” 明蕴搭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她看了眼冷清的店面,提起裙摆,往里走去。 都不用怎么找,就看到了想要找到的人。 第36章 竟还比不过一个孩子 小酒楼大堂。 锦衣男子正面染不虞,低声警告:“记住!你是我的奴才,不是我爹的眼线。” 他又叹了口气:“淮北那边朝廷倒是拨款了,可杯水车薪。赈灾款远远不够,百姓分到的只是清的能见底的薄粥,实在让人瞧着心酸。京都周家名下粮仓的米可有备足发往淮北?” “备是备了,可运输不便。” 小厮为难:“这件事老爷也不知,要是知道了,怕是……” 锦衣男子微顿。 周家在京都经营多年,自然养着有专门跑运输的商队,往来调度皆有其章法。 可每笔押送以及路线,都要父亲点头首肯。 明蕴收回余光,没再听,也没怎么犹豫,只让迎上来的伙计去二楼开了雅间,抬步上楼梯台阶。 允安哒哒哒像是尾巴一样跟在身后。 明怀昱再不甘,也只好追上去。 映荷留下,去柜台那边点了菜后,这才走向那对主仆,朝锦衣男子福了福身子。 “我们主子方才听公子高论,感叹公子高义。命奴婢前来相请,邀您雅间一叙。” 像是怕对方拒绝。 映荷补充道:“米粮由京都运往淮北恐颇多阻滞,恰巧我家主子名下有几艘货船正欲北下,愿尽绵薄之力,为灾民略解燃眉之急。” 雅间不大,但胜在干净。 明蕴落座后没多久,映荷就领着人进来。 那人没怎么细看,见雅间坐着男人,只当明怀昱是主事的,忙上来拱手。 “运货的事,敢问公子可是真的?” 既然要送,自然是越快越好。 明怀昱:??? 明怀昱倏然看向明蕴。 “阿姐,他是谁?” 明蕴视线落在周理成身上。 “周公子坐下详谈。” 女子的嗓音冷清淡漠传来。 周理成看向说话之人。 女子模样娇艳的让人不敢直视,他连忙挪开视线,不太自然的在映荷的指引下落座。 “怒我眼拙,原来娘子才是主事的人。” 很快,他反应过来。 “娘子认识我?” 明蕴看过他的画像。 却道。 “滁州城南的汪记肉干味道极好,是本地出了名的,每日天不亮就有人去排队,去的稍晚些,怕是油纸都抢不到一张。” 明蕴回忆:“我曾提议让做肉干的老人家扩张店面,或是开分店,靠着他的手艺不愁没生意。” 她也不会为了馋那一口而买不到了。 明蕴到现在还记得那脾气老头黑着脸的模样。 ——“要你多事!我赚那么多钱要什么!没儿没女的,躺进棺材又带不走!” 那时明蕴还是娇气性子,她很大方的抚掌。 ——“这有什么好气的?你花不完,我给你花啊。” 明蕴眼眸轻颤端起茶盏,遗憾的笑了笑。 “可惜那会,我把人得罪狠了,他再也不肯卖我肉干。” 直到……阿娘骤然离世,她如遭雷击。又过了几年,明岱宗要去外地赴任,举家搬迁。 她置办干粮时路过那铺子时。老头追出来上下打量她,语气依旧不好。 ——“你爹是死的吗?家里是供不起你吃饭吗!怎么圆润的身形瘦成这样了?害得我险些没认出来。” 他把鼓鼓囊囊的纸袋往她怀里塞。 ——“做多了,卖不完,便宜你了。” 明蕴垂下眼眸,徐徐饮了几口茶。 周理成意外:“娘子去过滁州?” 这明怀昱就能插上话了:“我们老家就在滁州。” 不过他对那里的印象自然没有明蕴深刻。 得知是老乡,周理成也没先前那么拘束了:“那我同二位倒是有缘。” 明蕴说的肉干铺子,他是知晓的。 “可惜那老爷子年纪已高,铺子开不开门全凭心意。” 周理成:“先前还有人特地登门,老爷子说没存货,那人就想要老爷子做些,价格好谈,却被轰了出来。” “可人败兴离去没多久,附近的住户还瞧见老爷子拿着肉干喂狗。” 明蕴笑了笑。 是熟悉的作风了。 明怀昱:“噗!” 这时候房门被敲响,映荷过去,没让伙计入内,接过装着几碟子凉菜的托盘。 有炒熟撒了盐的油亮花生,切得薄如蝉翼的卤牛肉,还有一盘玛瑙似的糖渍山楂。 她端进来后,放到桌上。 明蕴见允安乌溜溜的眼睛粘在糖渍山楂上。她舀了一小勺,放到允安碗里,那红艳艳山楂在白瓷盘里格外惹眼。 明蕴做好这些,清楚周理成在意什么。 她没废话。 “名下的货船近日就停在码头,随时能启程。淮北路途遥远,水陆交替约需半月方能抵达。我能提供最佳的路线,以及可靠人手押运,公子若是不放心,亦可派遣亲信一同随行监察。” 一听这话,周理成大喜。 “这可太好了。” “淮北灾情严重,尽快运输才好。” 说到这里,周理成微顿,他虽是读书人,却并非那等迂腐不解世情的酸儒。 明蕴的话,他并未全盘尽信,心底始终存着几分戒备。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他不免暗自思忖背后所图。 周理成并未一口应下,去安排人手运粮去码头,试探道:“只是至今尚不知娘子身份。” 明蕴也不在意他的反应。 留意到允安舀了一勺山楂送入口中,那突如其来的酸意激得小崽子浑身一颤,五官顿时紧紧皱起。 但他到底教养极好,强忍着酸意,小嘴紧紧抿着,硬是没有吐出来。 好不容易咽下去,见碗里还有几颗,允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不想浪费,尤其是娘亲给的。 允安瞥了瞥明怀昱,毫不犹豫的全送到他碗里。 嫌牛肉卤的又老又硬的明怀昱:“怎么?” “我不爱吃这种甜腻腻的。拿走。” 允安底气很足:“我孝敬舅舅的。” 他还表示:“我以后要把最好的都给舅舅。” 明怀昱就很感动。 “别看你人小,还算通人情世故。” 明怀昱哼笑:“行了,你敬着我,我呢,也乐意罩着你。” 他不设防,很给面子夹了一颗,咬下去。 “呕!” 直接吐了出来。 竟还比不过一个孩子。 明蕴:…… 第37章 公子高义 见状,明蕴无奈的摇头。 她放下茶盏,看向周理成,语气郑重些许:“成,那我们先说说正事。” 周理成:??? 我们刚刚说的难道不是正事吗? “十年前,桑家回江南祭祖,江中遇险,船只倾覆,险些遭遇大祸。幸得令尊运货途经,仗义相救。” 明蕴语气沉稳,好似在翻阅往年卷宗。 “桑山长感念这份恩情,见令尊不似寻常生意人那般鲁莽,进退有度,又对漕运的事有一番见解,那一路也算相谈甚欢。这些年来往不算频繁,但也不曾断了往来。” 明蕴不疾不徐。 “三年前你入京都赶考。令尊放心不下,特地书信一份,若你遇到难处上门,必要时想求桑山长照拂一二。” 这于桑家而言并非难事。桑山长如何能不应? 周家没有因儿子要读书,求着入京都书院,可见不贪婪狭恩图报。 明蕴:“抵京后,除却首日依礼将家乡特产送至书院外,你便没再叨扰,不见攀附之心。在京都寻了处安静院子闭门苦读,直至春闱放榜。” “这般品性,桑山长很是高看,故,在桑老夫人提出将桑家女许配,他踌躇去后点头应允。” 桑家门第不算显赫,却也门庭清贵,桑山长掌管书院,祖辈世代书香,风骨清高,颇受敬重。 依着这般门第,桑家女本该嫁入更稳妥的人家,登门提亲的亦不在少数。 可桑家女自幼娇惯,性子养的极为好强,凡事都想拔尖。 这般不懂藏锋的脾性,若嫁入高门,在那步步为营的深宅后院里,非但难以立足,只怕反会因争强好胜而频生事端。 桑山长不想攀附权贵,更不想结亲不成,反倒结怨。 周家门第是不够看,可贵在周家郎君自身心性端正,又肯上进,自有锦绣前程。 桑家女是低嫁不错,可周家谁敢给她甩脸子?周家家产丰厚,嫁过去只怕在桑家还要锦衣玉食。 又有桑老夫人撺掇其中,这才终于促成好事。便是桑夫人从一开始的不情愿,也慢慢接受。 直到…… “你进士及第,名次高列,本该平步青云。可你窥见朝堂党派倾轧之弊,衮衮诸公醉心权术,却对民间疾苦视若无睹。心生倦意,不到半年就挂冠而去,不再入仕。” 周理成再也听不下去,倏然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你调查我?” 明蕴目光清明,答非所问:“周公子不该问我是谁。” “你当问,谁派我来的。” 周理成浑身像是脱了力般重新瘫坐下去。 他怔怔半晌不语。 那门婚事,是父亲做主给他应下的。 他从一开始就不太情愿。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得认。时间久了,如何没有期盼? 桑老夫人不喜孙女,巴不得把她早早嫁出去。桑夫人倒是闹了又闹,最后拗不过丈夫。可即便如此,将女儿定亲的事瞒了又瞒,留有余地就盼着哪一日丈夫回心转意。 那么…… 周理成:“是桑夫人?” 明蕴笑了笑,没有隐瞒:“还有桑娘子。” 周理成是读书人,自有傲骨。 他冷笑一声。 “这次来京都,是家父屡次催我过来提婚期。他年事已高,已不如以前眼明心亮,执念我若攀上京都贵女,祖宗坟前都要冒青烟!” 而他迟迟不上门,到底是有迟疑。真不觉得京都贵女,能愿意低嫁对他不生埋怨。 “周家攀龙附凤,不用娘子特意前来,羞辱我一番!” 说着,他愤然就要离去。 被人一把抓住衣领,按回去。 明怀昱:“欸,你什么态度?” “那桑家母女不做人,你有火朝她们发去,我阿姐无奈传话,招你惹你了?” “怀昱,不得无礼。” 明怀昱这才撒手。 经此一闹,周理成也冷静下来。 明蕴只道:“桑家娘子清誉毁不得,周郎君是体面人,应该知晓要做什么。” 周理成面色难看,一字一字道:“我会去说,桑家门风清正,然周家族人众多,难免另有考量。晚辈既知前程未卜,不愿误了桑家娘子年华,故特来京都恳请……解除婚约。” 明蕴满意了。 周理成已一刻也待不下去,大步朝外走。 这次,明怀昱没有拦他。 可他前脚迈出雅间门槛,又生生顿住。 “运粮一事……” 明蕴弯唇:“既已许诺公子,断无出尔反尔之理。” “我的人已在码头侯着,只等米粮一到,就能送出去。” 周理成:??? “你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我会应,不会和你彻底翻脸?” 明蕴神色不改:“我说过,公子高义。” 是的,映荷去请人时,就说了。 周理成:…… 人走后,屋内紧张的气氛散去,一碟碟精致的菜肴端上来就没怎么动过。 明蕴吃了一口,口感并不好,难怪没什么生意。 明怀昱:“没一道好吃的。” 他听了个大概,也琢磨出点意思。 “阿姐就不怕那周理生恼羞成怒,去山长跟前告发?” 明明可以迂回行事,寻由头让周理成去退婚,顶多费些周折,而不是容易留下把柄直接挑明的下下之策。 “你当周理成怎么来此地吃饭?” 周理成:?? “我怎么知道?” 这里看着老旧不说,店面也不大。 明蕴:“手里没钱了,怕是在淮北险些掏空了盘缠。” 明蕴淡淡:“周理成辞官,并非才学有亏,是风骨太峻,不肯俯就宦海沉浮。回滁州后,他不愿荒废自身才学。为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开设私塾,教导他们明辨是非,持身以正。” 便不是为了让那些孩子科考,不过是能多识几个字,也能混口饭吃。 “耗费心血不说,又时常在这无底洞里头砸钱补贴。周老爷是商人,长久下来,如何能乐意?故,这几年父子一直不睦。” 桑山长只此嫡女,也如珠似宝,怎会没有私心? 他能不派人打听周理成回滁州做了什么? 就因如此,愈发觉得此子品性端方。 他至始至终看上的都是周理成这个人。又如何能因其志不在庙堂未择仕途,去背信弃义? 第38章 娘亲,牵我呀 明蕴又道:“周理成入京的目的是将婚期提上日程。” “一直犹豫,无非是从外人嘴里得知桑家女并非温顺之人。下嫁给他焉能乐意?其母亲病体缠绵,他不求未来的妻子能晨昏定省,极尽孝道,就怕婆媳之间龃龉不合。” 而周母是出了名的软弱性子。 要是被儿媳爬到头上,岂不是剜周理成的心? “他但凡有脑子,也不会意气用事跑去桑家闹而生罅隙,不然桑家动动手指,他也落不得好。还不如退婚也退的漂漂亮亮的,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明蕴:“说起来也是我捡了便宜。桑夫人找我时,我本以为这事不好办。” 明怀昱不是没见过性情傲的桑可榆为难人:“我倒觉得周理成避过一劫。不过,终究是桑夫人不会识人。” “她哪里是不会识人?是久身京都名利场上,行事便只盯着那三寸远去计较利害得失,鼠目寸光了。” 明蕴:“就是可惜了桑大人的用苦良心,这样的人,该是良配。” 一桌子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见允安没吃几口,也解决了正事,明蕴起身。 “走吧。” 她说:“去食鼎楼。” 允安跳下圈椅,走到明蕴跟前,试探的将手往明蕴手里塞。 他冲她仰头讨好的笑。 “牵我呀。” 他很小声:“娘亲,你以前都牵我的。” 明蕴垂眼。 奶娃娃的手肉呼呼的,她轻轻一握,就能将小小的拳头全部包裹掌心,指尖蔓延着温热柔嫩的触感。 “嗯。” 下了楼后总要结帐,伙计迎上前,用算盘拨打几下,报了个数。 明怀昱皱眉:“你们的饭菜那么难吃,还卖那么贵。” 他忍不住吐槽:“瞧着倒是精致,入嘴却是难以下咽!” 伙计微笑:“好的。” 明怀昱嘀咕:“该换厨子换厨子,不然迟早亏本关门。” 伙计继续微笑:“我们是十年老店。” 明怀昱:??? “你们怎么开到现在的?” 伙计告知:“我们从不做回头客生意。” 好家伙。 明怀昱:…… 把人送走,伙计依旧是没睡醒的模样,打着哈欠,溜达去了后厨。 后厨厨子手起刀落,砧板上的鱼随着手腕轻转,莹白的鱼片便如花瓣般散落,每一片都薄如蝉翼,透光可见纹理。 伙计倚在门口,啪啪鼓掌夸赞:“这刀工要是砍在人身上,是格外漂亮的。” “不过,我说霁九啊。又有客人说你做饭难吃了。你可不能让只顾着摆盘漂亮,口味也得兼顾不是。可要我去食鼎楼去抓个厨子过来,你跟着学学?” 只听‘铮’的一声,厨刀被霁九信手掷出,刀尖深深扎进厚重的砧板。 伙计顿时不敢说话了。 ———— 食鼎楼人满为患,上菜却不算慢。 这里离宝光斋不远,几人吃饱喝足,选择步行以便消食。 明怀昱瞥一眼,又瞥一眼。 “小崽子,你那么黏着我阿姐作甚?” 允安侧头:“嗯?” 允安很快明白了,奶声奶气:“舅舅是怕我走累了,又想抱着我走吗?” 明怀昱:?? 你说什么玩意?? 只想和明蕴贴贴的允安拒绝。 “不行呢。” “你不要老是这样了。” 明怀昱??? 前头就是宝光斋了,衣着锦绣的贵人翩然进出,将那门槛都踏得光亮了几分。 允安眼尖,远远瞧见衣着体面的夫人正满脸堆笑,殷勤地扶着雍容华贵的荣国公夫人走向马车。 隔得远,听不清言语。 只见荣国公夫人面上淡淡的,带着敷衍,任由对方替她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允安眼一亮,抬手一指,扯了扯明蕴。 “我看到了——” “嘘。” 明蕴显然也看到了扶着荣国公夫人的广平侯夫人。 她朝允安摇了摇头。 允安自认为同明蕴心照不宣,将祖母两字咽了下去。 小崽子克制着没有跑上前,但脚步变得轻快雀跃,藏不住的欢喜。 就这般欢喜? 也是,徐家的独金孙,广平侯夫人如何会不疼他。 明蕴眼底闪过淡淡的笑意。 另一头,广平侯夫人笑着同荣国公夫人告别。 “夫人慢走。” 她笑了笑:“今日得以为您选饰,是我的福分,这镯子您戴着,才算是遇对了主儿。” “宝光斋的掌柜说下月会新到一批西域鸽血红,那光华璀璨夺目,妾身瞧着满京都也只有夫人这般气度方能驾驭。” 广平侯夫人扶着车辕:“不知我可还有荣幸,再为您尽绵薄之力?” 荣国公夫人听多了恭维,早就习以为常。神色间已流露出些许不耐:“再说吧。” 广平侯夫人惯会察言观色,适时地收了声,往后退一步,分寸拿捏的刚刚好,全了礼数又不至于惹人厌烦。 车轮往前滚动。 车厢内,荣国公夫人低头去看腕间的镯子。 身侧的婆子笑:“这徐夫人倒是长袖善舞。见了主母就逮着机会套近乎。” 荣国公夫人不以为意。 “不过是想攀戚家高枝。” “她男人是软骨头,儿子也不成器,可不得拼了命活成了镇宅的石狮子。” 婆子笑:“全京都有谁比主母您还风光?” 荣国公夫人通身舒畅。 她的确命好,不是别人能比的。 不过。 婆子愁得眉头紧锁。 主母做事全凭一腔热忱,从不思量后果。若被那藏着心眼的人当了枪使,怕是还浑然不觉,反倒替人数钱。 同那广平侯夫人……还是少往来的好。 她踌躇片刻。 “老奴记得,二房那边不怎么愿意和广平侯夫人往来。二夫人一向觉得广平侯夫人心眼太多。” “哼。” 荣国公夫人果然恼怒。 “那广平侯夫人忒没眼力见,二房那边都不屑搭理她,她怎么还好意思往我跟前凑!” 她难道不比戚二夫人更尊贵吗! 她还要大骂。 可一阵风过,吹起车帘一角。 荣国公夫人无意瞥见路边被拉着走的崽娃娃,生得玉雪可爱。 许是察觉了她的目光,又或许允安一直有留意这边。 他抬起眼,直直望来。 下一瞬。 朝荣国公夫人绽开亲昵的笑靥。纯粹如初阳融雪,让她心头没来由一软。 第39章 一定是他讨人喜欢! “欸。” 荣国公夫人还要再看,可小崽子已经转头过去了。 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让车夫停下,追过去。 “主母,怎么了?” 荣国公夫人视线还紧紧追着那道小身影:“那小娃娃,竟同令瞻幼时颇为相似。” “令瞻由他祖父带大,要担起荣国公府重担,这般年纪时言行举止便已极有分寸,处处合乎规范,从未这般对我笑过。” 她语气低落起来。 很快又拧眉赌气。 “眼下倒学会拿好话来搪塞我了,上回见我眼馋二房子嗣,还说待他成亲也让我享天伦之乐。” “可他眼里只有公务,见不着半个人影,这抱孙子的念想,倒比等那铁树开花还渺茫几分!” 子嗣这一块,看来是生生被二房比下去了! 这厢,明蕴已拉着允安近至广平侯夫人跟前。 “请夫人安。” “蕴姐儿。” 能在这里见着明蕴,准备也回去的广平侯夫人笑开。 “我才给你买了首饰,打算让禹哥儿尽早给你送你呢。” 明蕴含笑:“夫人费心。” 她的确费心。 就盼着婚期一到,把人迎进门。 自打知晓家里那个病秧子竟不声不响地去参加了秋闱,还与七皇子攀上了交情,她这些时日便如同心口堵了块巨石,日夜难安。 生怕那人有了出息,徐知禹被比了下去,硬生生矮了一头。 那她这些年耗尽心力的筹谋、夜不能寐的焦灼,岂不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广平侯夫人压下翻滚的情绪,嗔笑。 “这有什么?我是拿你当亲闺女疼的。” “不过说好了,首饰我眼下可不给你,还是要让禹哥儿跑腿的。你们啊,也多相处相处。” 明蕴笑意不变。 广平侯夫人视线在个儿高的明怀昱身上一落,很快挪开。 可惜了。 她更喜欢明家次子,读书艰辛不说,肯上劲,偏这位混不吝的才是明蕴亲兄弟。 可她爱做表面功夫。 “昱哥儿瞧着又高了不少。” 明蕴:“是。改明儿又得让绣娘赶紧裁几身新衣裳。” 她看向明怀昱:“还不向夫人请安。” 明怀昱拱手行了一礼。 礼数下,明蕴捏了捏允安的手,这才松开,轻轻把人往广平侯夫人面前推了推。 “这孩子周正。” 广平侯看向矮矮小小的允安。 难道是明家的亲戚的孩子? 她正疑惑呢。 小家伙歪头,纳闷这夫人既然和阿娘这般相识,他怎么没见过,懵懵懂懂道:“夫人安好。” 明蕴时刻留意他的举动,生怕允安又不小心暴露了,又或者如上回在明老太太跟前一样,习惯性去摸广平侯夫人手腕的珠子。 可允安没有。 行了礼后又退回她身侧,甚至没有多看广平侯夫人一眼。 明蕴微松一口气。怕小崽子暴露,她很快寒暄一番,送走广平侯夫人后,带着一大一小入了宝光斋。 跨过门槛时,她垂眸低头。 “允安。” 允安:“嗯。” 明蕴笑了一下:“方才做的很好。” 很少被阿姐夸的明怀昱不平衡了:??? “小崽子,我阿姐为什么夸你?” 允安不知道。 允安也茫然。 可允安挺直腰板。 一定是他讨人喜欢! 日子一晃,过去三日。 在明卓要赴会诗宴的前一晚,明老太太吩咐厨房做了一桌丰盛的家宴,将一家人聚在一处。 外头天色已暗,屋内灯烛融融。明蕴执起汤勺,给明老太太稳稳盛了一碗羹汤。 明老太太:“怎么没带允安过来?” 不等明蕴回应,明岱宗就沉了眉。 那孩子到底来历不明。 不过母亲着实喜欢,他公务繁忙,不能日日陪着敬孝,有个孩子能给母亲解解闷也是好的。 可…… “母亲,家里多养个孩子无妨。可贸然让那孩子上桌,到底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哪儿来的那么多规矩?” 若明岱宗在家当真在意规矩礼法,岂会纵容柳氏肆无忌惮,爬到明蕴姐弟头上去作威作福? 说到底是看他愿不愿意费这个心,愿不愿意出手管束! 明老太太不太高兴。 “你倒是扫兴!” 明岱宗忙起身赔罪听训。 明卓也跟着站起来,留下明蕴和明怀昱无动于衷。 明老太太斥:“你在外头我不管,可在家,我不许你苛待小辈!” 这明卓袖下的手紧紧攥起。 这哪里是说府上冒出来的孩子,分明是点明岱宗得对原配留下的儿女多上心。 明岱宗:“是,母亲教训的是。” 他看向明蕴,语气生硬。 “滁州那边的事……我听你祖母提了,你费心了。” 明蕴挂起笑来:“哪算得上费心?横竖他们归还的银钱铺面,祖母都允了我收着。” 明卓瞳孔微缩,胸口剧烈起伏。 偌大的家产都给明蕴? 祖母这是老糊涂了不成! 他牙关紧咬,只盼父亲立刻出声,将这荒唐的决定驳回去! 明岱宗却只是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眉头。 没有言语。 他向来以清流自居,怎会为了真金白银这种俗不可耐的阿堵物放下身段锱铢必较。 明老太太这才顺气:“行了,坐下吧。” “你是不知道,允安那孩子这日日过来给我念书解乏,那么小的娃娃读起《春秋》都有模有样的。” 明岱宗意外。 他对允安没太多印象,明蕴也没让崽子往他面前凑。 “竟识字?” 明老太太哼一声:“可别小瞧他,那脑瓜也不知怎么长的。《幼学琼林》都背的滚瓜烂熟了,便是开篇的典故,都能解说得头头是道。” 明怀昱得意。 他觉得不是允安聪明,是他教得好。 明岱宗则肃然,看向明蕴:“回头带过来,我考考。若真是读书的料,别耽误了。” 家里也不是供不起一个读书人。 父亲当的不称职,可他是苦读爬上来的,骨子里最是惜才。 明蕴淡笑:“是。” 她应的很好,反正左耳进右耳出了。 很快,话题又围着会诗宴转。 明岱宗开始叮嘱明卓:“明日切记好生应对,多结些人脉。太傅若要借机考校你们学问,断不能露了怯。” 明卓心里赌着口气。 “父亲。” 他恳求:“您能不能想想法子,让兄长一同前去,涨涨世面?” 果然,明岱宗冷下脸来。 “让他去什么!闹笑话不成!” 明卓似吓了一跳,连忙道:“是儿子说错话了。” 他又歉意看向明怀昱。 “这样吧。待我回来,一定和兄长说说会诗宴的事。” 明怀昱:??? 你他娘有病啊! 他刚要扔筷子教训,却被明蕴按住了手。 明蕴笑容不变,可认真瞧,里头藏着丝丝寒意。 她一眨不眨看着明卓。 “阿弟念书的天分的确比不得你。” 明卓莫名背后发凉。 明蕴微笑:“待放榜那日,我定要领着他亲自去看看,二弟你这般才学,名次该有多耀眼风光。” 第40章 不是说去见爹爹吗? 太傅府举办会诗宴这日,桑山长难得缺了席。 明麓书院,内院。 桑夫人焦灼的在屋内踱来踱去,裙摆摇地生风,脚步又急又紧绷。 “主母!” 婆子从外头快步入内,气儿都没喘匀,额间的汗也顾不得擦,便急急开口。 “成了!” “当真?” 这是终于松口了? 桑夫人倏然顿足。 自从前几日周理成上门请求退亲,丈夫一直没应,有意让其回心转意。 她恼啊! 丈夫愚钝,不知变通!难道退了这门婚,女儿还愁嫁不到如意郎君? 这京都的公子哥儿,哪个不比商户子有出息? “老奴瞧的真真的,断不会错!老爷这是想开了,亲自将信物和庚帖都退了回去。这桩荒唐的婚事,总算是有了了结,主母您也能松口气了。” 桑夫人神清气爽。 “好!好!” 丈夫这关总算是过了。 “快去将这事告诉榆姐儿!” 婆子刚应下。 “等等。” 桑夫人急切:“去把京都尚未婚配的适龄贵公子都理个名册。对了,别忘了再派人细查太傅宴请的学子都有谁,家世底戏切记摸透了。” 她动作可得快点,别让婆母又来对女儿的婚事指手画脚! 桑家世代清流,姐儿模样又好,最好嫁个高门,给她争口气! “是,老奴心中有数。” 看着婆子匆匆离开,桑夫人心下大定。 就是…… 她轻声嘀咕:“也不知明蕴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她眼底闪着快意的光。“也是好本事,那周理成竟真客客气气登门退了亲,没像块狗皮膏药似得死缠烂打。” 好本事的明蕴见天气晴朗,地面干爽,这会儿正着手安排将别院囤着的香料运往京都铺子售卖。 打点好一切,她才回了屋。 屋内静悄悄的,绕过那架紫檀木屏风,就见映荷坐在小榻边,执着团扇给允安扇着。见明蕴入内,也才轻手轻脚起身过来。 “睡了有半个时辰了。” 映荷低声:“就是睡前小声同奴婢说想爹爹了。” 出奇地乖巧懂事,饶是心里念着,也未曾哭闹着让明蕴为难非要去见。 可就是这样,才让人心头发软。 明蕴沉默。 “赵婆子的孙子多大了。” “比小主子大五岁。” 明蕴:“回头你瞧着,若是个机灵的,就让他帮忙带着允安,好歹是个玩伴。” 说起这,映荷也犯难。 “奴婢早就存了这心思。可小主子嫌赵婆子的孙子太吵嚷,不乐意。” 主仆二人正细细说着话时,看门婆子从院外进来,却不敢擅闯,只恭敬立在门外,轻叩了一下门,就静静等着。 映荷见状,抬步走出去。 “什么事?” “广平侯世子来了,这会儿人在待客厅侯着,要见娘子。” 映荷打发婆子回去,正要入内通传,屋内的明蕴已走了出来。 她刚要吩咐映荷照看好允安,就听身后传来哒哒又碎又急的脚步声。 允安显然是刚醒便急着寻她,连鞋子都左右穿反了,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追出来,一把拉住明蕴的衣摆。 “娘亲去哪儿?” 明蕴眸光微闪,想到映荷先前的话。 她终究没瞒。 “可要一同去见你爹爹?” 允安眼一亮,瞬间清醒了。 “娘亲放心。我记得,约法三章的。” 待客厅内。 徐知禹等得格外不耐烦。 他实是拗不过母亲连日催促逼着他来送首饰。送首饰是假,想让他和明蕴多相处才是真,以及……三令五申,让他在明萱的事上,向明蕴赔罪。 为何要赔罪? 他从始至终都不想娶明蕴! 不知道的还以为,娶妻是给母亲娶的! 徐知禹心有怨言,见明蕴拉着小崽子过来后,也沉着脸。 往前明蕴可不在意他摆臭脸,毕竟不在乎。 可眼下,小崽子明显往她身边缩了缩。 明蕴走近,顿住,盯着徐知禹。 “世子是不会笑吗?” 徐知禹:??? “明蕴,你哪儿来的火气?” 明蕴语气平淡:“笑看看。” 徐知禹:???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明蕴是在调戏他。 这比明蕴冷着脸骂他还恐怖! “你你你……” 明蕴她的声线陡然沉了下去,像是结了层薄冰:“笑!” 徐知禹莫名后背发凉,鬼使神差摆出个僵硬的笑容。 明蕴这才满意了,提醒允安:“去见过广平侯世子。” 允安:??? 不是说去见爹爹吗? 他纳闷,可乖乖上前行礼。 “世子安好。” 别的什么也没说。 徐知禹只扫了一眼,不明白明蕴见他,怎么还带个孩子,只冷淡应了一声。 明蕴摸摸允安的脑袋,淡淡瞥向徐知禹:“见面礼。” 徐知禹不可置信。 就没见着上赶着要见面礼的。 不是,这孩子谁啊! 他为什么要给! 明蕴:“堂堂广平侯府世子,这点礼数应该还是得有的。” 徐知禹自然没有带。 明蕴视线一扫。 这些年广平侯府虽日渐落魄,可在外头却始终强撑着门面,徐知禹身上的穿戴自然不俗。 明蕴很快索性了最贵的那抹玉,抬起纤纤玉指:“就这个。” 徐知禹:??? “你怎么好意思?” 明蕴没反应。 允安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见徐知禹毫无反应,便将两只小手合拢,掌心朝上,高高举过头顶。 是接的意思。 奶声奶气:“谢谢世子。” 徐知禹能怎么办! 他愤愤取下玉佩。 允安拿到手上,去扣上头雕着的活灵活现兔子。 可他什么好物件没见过?很快兴趣减弱,给了映荷,手里抱着他出门前非要带的《幼学琼林》,跑去了待客厅一角,靠着窗的位置坐下。 打算等会儿见了戚清徽,一定要让爹爹知道,这几日他有多用功! 他有些急切,乌溜溜的眼睛不时看着刻漏,又看向明蕴。 明蕴意外允安的省心,原以为这小崽子多多少少会缠着徐知禹的。 她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狐疑,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可抬眼瞧见允安正偷偷地朝这边打量,那点疑虑便又被按了下去,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第41章 你姓戚? 明蕴才落座。 徐知禹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盒,看也不看便重重撂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连带着桌上的茶盏都跟着震颤不已。 “母亲买的。” “你别自作多情!” 徐知禹摆出生怕明蕴会缠上他的姿态。 说来也怪,徐知禹从未见过比明蕴更昳丽明媚的娘子,换成别人,能有此未婚妻,早就日日盼着迎娶了。 可他不同。徐知禹自幼在广平侯夫人强势的耳提面命上长大。 明蕴周身的气场比母亲更胜一筹。那般灼灼其华,叫他如何不心生抵触,望而却步? 明蕴知道盒子里的是首饰,神色平淡如水,目光只轻轻一掠便移开。 手始终搁在膝上,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只抬起眼眸,无波无澜看着徐知禹。 不知为何,徐知禹被她看的心里发毛。 “徐世子。” 明蕴出声:“你的性情,我很不喜。” 徐知禹:?? 明蕴:“你会改的是吗?” 商量的语气,可好像又不是商量。 徐知禹顿觉荒唐,冷笑出声:“还没嫁,就想着管我了?” 明蕴带着敷衍的轻飘飘:“这次是我,甭说你是扔,便是将锦盒砸在我身上,我也不会计较。” 徐知禹:??? 他不信。 明蕴嗓音沉下来:“可若遇到胆小的,可是会被吓哭的。” 她余光都瞥见小崽子猝不及防被惊的身子一抖了! 明蕴定定看着徐知禹。 “明白?” “有的话,我希望不用说第二回。” 徐知禹明白了。 他面色古怪,不由想起,上次书院门口明蕴那句——不会拈酸吃醋拦着那些莺莺燕燕为你开枝散叶。 他屋里的那几个通房娇娇柔柔的,说句重话都要吓一跳,的确会吓到她们。 是的。 他心里念着明萱,但不妨碍他和房里的小妾亲亲我我。 京都的公子哥,有几个没有通房小妾?他只是没想到,明蕴还没进门就想着护她们了? 可明蕴既然会怜香惜玉,怎么就独独容不下明萱? 姐妹一同入徐家的门,日后也算有个照应,不是两全其美吗? 徐知禹只道:“我过来时听明府奴才提及明卓去了会诗宴。” 他难免不舒服。 “算起来,他的才学是没资格赴宴的。” 绕那么一大圈,徐知禹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明夫人病情如何了?听此消息只怕都能痊愈了。既如此,也该将明萱接回京都好好庆祝一番。” 痊愈不痊愈明蕴不知道,不过天气闷热,棺材里头的尸体都腐烂发臭了。 明蕴似笑非笑。 “我听说会诗宴的请帖早早就送去了广平侯府,看来原请的只是府上大公子。” “世子若想去,犯不着在这里说酸话。不如学学二弟,也让当父亲的广平侯出面奔波。” 谁人不知,广平侯本就是个庸碌之辈。平日里遇事就躲,毫无担当,既没本事争,也没胆量抢。空有个祖上荫庇的爵位名头,手中却无半分实权,以至于门庭日显败落。 明蕴可没有彻底撕破脸的心思,自认为敲打点到为止,格外留有余地道:“不过想来侯爷也难,府上若出两个名额过于惹眼。” 徐知禹:…… 若靠嘴皮子,他是比不得明蕴的。 这几日府上氛围也格外冷凝。 母亲对兄长处处提防,严加戒备,他却并未如此。心底甚至时常泛起愧疚,毕竟这世子之位,确实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是……窃取了本该属于兄长的东西。 他在徐既明跟前是抬不起头的。 当年兄长被打发去江南时,徐知禹虽然觉得母亲此举不甚厚道,可心底深处,却也为不必再日日面对这位兄长而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 徐知禹拧眉:“你该知道,我想问的是你二妹妹……” 明蕴淡声:“够了,这话以后也不许再提。” 徐知禹不虞。 “凭什么!” “我和你二妹的事,不就是你揭发的吗?” “揭发也没用,我对她的心意……” 明蕴余光一直留意那一小团,淡声:“世子慎言!你最好注意些分寸。” 徐知禹这般德行……这样的人,几年后当真能如她从允安嘴里得知的那般稳重吗? 还是允安太小,被故意营造的假象蒙蔽,就如……怀昱装模作样后在他眼里也是高大的形象? 允安坐在圈椅上,小腿悠闲呀晃,频频看过来。对上明蕴视线后,他被抓包连忙低头去看书。 嗯。 书都拿倒了。 明蕴极少得到明岱宗庇护,故亲昵的爹爹一词对她而言格外陌生。 可允安却不同,他每每提及爹爹时,眼里那份濡慕是做不得假的。 想来寻常人家的孩提时代,父亲都该高大可靠,永不倾覆的山。 可明蕴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些时日对她而言也算是人仰马翻后的煎熬,情绪复杂纷乱占据上头。 她眯了眯眼,掩下涌上来的怪异和浮躁。 “夫人送的礼,我格外喜欢,下次见了定要言谢。今日有劳世子走这一趟,我就不留你吃茶了。” 徐知禹:??? 这就送客了! 这哪里还有往日在母亲跟前的处处周全? 当他乐意过来?徐知禹恼怒的拂袖就要走。 “等等。” 明蕴把人叫住,还是分了心神。 “虽秋闱结束,可仍旧不该懈怠。我若是世子也该耗尽心血继续苦读,谋个前程。而不是被比下去永远屈于人后。” 徐知禹可听不得这些督促的话,尤其是明蕴嘴里,别扭的同时又恼她管束过多,日后那还得了? 他脚步越来越快,恨不得把永远将明蕴甩在身后。 人一走远,允安就跳下椅子,跑到若有所思的明蕴跟前。 “阿娘忙完了吗?” 允安去拉她,奶声奶气:“忙完了,我们快去找爹爹,你应了我的。” 明蕴:??? 她猛地抬眸。 那刚刚走的是? 她震惊得手一抖,竟将桌上的锦盒打翻在地。盒盖摔开,里头精致的首饰散落出来,明蕴却全然顾不上捡。 都这样了,她竟还能冷静去想,明明之前宝光斋允安还喊广平侯夫人祖母。 等等。 当时除了广平侯夫人,还有一人。 明蕴怔怔僵立,脑中是一片茫茫然的空白,只余死寂。 半晌她才艰难发出声。 “你……” “你姓戚?” 第42章 心生怯意 关于允安是戚家金孙的事,明蕴缓了一下午,都没彻底缓过来。 残阳如血,落日余晖漫过朱门高墙,透过雕花窗留下斑驳的碎影。 明老太太正凝神在屋内修剪着盆栽。 明蕴静立一侧,并未出声,只偶尔伸出手指,在某一处枝桠上轻轻一点。 明老太太利落地剪去她所指的冗余后,瞧了又瞧,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还是你会拾掇,这青松都精神了不少,可真俊!” 明蕴漫不经心。 明老太太放下剪子,又欣赏了会儿,才去净手。 “别庄里你那二妹妹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惹你父亲心软,说动他来找我商量,怜她丧母之痛,要等柳氏丧仪过后便将人接回府中。” 明老太太压抑着怒火:“竟说什么别庄清苦,不如归家思过。我当场便给驳了回去!” 如何不怒? 明岱宗也有脸在她面前提丧母之痛?当初兰仪去时,怎么不见他怜蕴姐儿昱哥儿? 有了这番对比,老太太心下愈发揪心的疼。 “你父亲糊涂啊,是被那对母女拿捏住了!” 可若是兰仪还在,又怎会是如今这幅局面。 当初纳柳氏为妾,宿在柳氏屋里,也是岱宗和兰仪生了罅隙,故意气她的。 兰仪眼里容不得沙子,不愿低头,更对岱宗失望彻底。 而岱宗呢…… 也许后悔过。 明老太太浑浊的眼底泛起波澜。她早已辨不明,明岱宗看重柳氏,究竟是因为柳氏柔弱无依,激得他生了护佑之心,日久生了真情。 还是因柳氏那双秋水眸,像极了他那早逝的原配发妻。 明老太太还要说什么,可迟迟不见明蕴有回应。 “蕴姐儿?” “蕴姐儿。” 明蕴回神,从思绪中脱离。 “祖母是有什么吩咐?” 明老太太嗔:“心思也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从过来时,就不太专注。 她摆摆手:“行了,且回去歇歇。不必陪我这老太婆耗着。” 明蕴福了福身子,缓步退下。 人一走,明老太太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眉间掠过一丝忧色:“这孩子素来心思沉,今日却格外心事重重。可她素来最有主意,若打定主意缄口不言,任谁来问只怕都撬不开嘴。” 胡婆子奉上茶水:“徐世子有来过,可是他……” 明老太太却摇头,拨动佛珠:“绝无可能。徐家那小子还不值得蕴姐儿屡屡晃神。” “柳氏的事,卓哥儿那头还瞒着。我是不打算让他知道的。你也知道我贪心,总盼着家里这几个孩子将来能相互扶持远些,莫要因着前尘旧怨……走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可这种事能瞒得了外人,在明家终究纸包不住火。我难道还能防着明萱,割了她的舌,废了她能写字的手,一辈子囚在别庄,才能止住她通风报信,好瞒过卓哥儿以绝后患?” 她再不喜明萱,可到底是明家血脉。 可明卓那边终究得有个说法。 她去檀木椅坐下,接过胡婆子递上来的茶,却没喝。 突然道。 “我昨儿梦到兰仪了。” 她眸色暗了暗:“说起来,这还是她头回入我的梦。” “她在怪我。” 明老太太沉沉吐了口气:“她怪我不给蕴姐儿找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又怨当初蕴姐儿同广平侯府结亲我不拦着。女子韶华易逝,何苦踏进侯府那潭深水,耗费心血彻底搭进去。” 这…… 胡婆子不知说什么才好。 娘子认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明老太太去看茶汤色,茶香入鼻,她嗅了嗅。 “这……是上回宫里娘娘赏的?” 胡婆子:“是。” “不是说让你给岱宗送去。” “咱们老爷规矩太重,贵人的赏赐恨不得都供起来。” 胡婆子眼角泛起无奈的笑纹:“老奴想着那茶便送过去,老爷怕是也不会碰,念着老太太您爱喝,就擅自留了些下来。” 明老太太浑浊的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都不言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 “留点下来也好,贵人赏的茶到底不凡,饮着格外醒神清心。” ———— 明蕴回了院子,在树下的贵妃椅上躺下闭眼假寐,神思早已不知飘向了何方。 映荷走近轻声唤:“娘子,这里光线刺眼,若困了回去歇着。” 明蕴没睁眼。 “自从得知允安是戚家嫡孙,这比那日码头他拿着碎玉,喊我娘亲,更难接受。” 这话显然是对映荷说的。 映荷:“这……” “可娘子,论门第,广平侯府的匾额纵是垫上万丈高梯,也够不着国公府的门楣。论才德能力,徐世子怕是给戚世子提鞋都不配。” 映荷语气掩不住的欢喜:“奴婢本就觉得娘子入徐家的门,是委屈了。” 明蕴却低低出声:“你不懂。” 映荷一愣:“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没听到吗?允安让阿弟带食鼎楼的酱。” 明蕴:“食鼎楼名气大,规矩向来铁板钉钉,寻常连片菜叶都不许外带。多少贵客想订个雅间,都得老老实实排上半月。可见荣国公府的嫡孙若想吃,别说蘸料了,怕是食盒都能堂堂正正提出来。” 她顿了顿:“在这京都能破这规矩的扳着指头,也不过三五家。” “徐家的水深如寒潭没错,和徐家结亲,纵使外头都说是我高攀,可只要我用心,莫说徐知禹,便是那人精似的广平侯夫人,也终将是我掌中棋。” “如今侯府大公子崭露头角,广平侯夫人急了不说,徐知禹只怕心里也悬着根刺。于我反倒是东风正好,趁此良机嫁过去握住中馈,让他们母子离不开我,这立足之地,我要得比谁都快。” 徐家尚且有腌臜事。 那荣国公府呢? “荣国公府那般泼天权势,那戚清徽圣心当前亦敢直言犯上,不敛锋芒。徐家聘我,是有所求,戚家却不是。既无利可图,我一无家世二无依仗,又如何让戚家厚待?” 这人间风雨,从来不该由他人执伞。 她沉静又肆意,要的是万事皆在掌控,乾坤在握的清明。 即便允安曾说她会将荣国公夫人拿捏的死死的。 可她依旧理智至极:“若踏入戚家门,就怕孤舟涉险,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我终有顾虑。” 映荷一听,也觉得是!不说别的,戚清徽她见过,通身的威仪直教人脊背发寒。 “那……” “那该如何?” 明蕴头疼欲裂,心不在焉地拿起绢帕遮在脸上,挡住刺眼的阳光。 “容我想想。” 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可她才十六,便是再冷静,也会心生怯意。 第43章 你羞于承认 暮色四合,檐下的绢纱灯笼次第亮起,投下光晕,空气里还浮着白日未散尽的余温。 明怀昱提着外头买的烧鸡,晃晃悠悠地进了明蕴的院子。一眼就瞧见允安正蹲在墙角。 小崽子侧脸被夕照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精致的像个瓷娃娃。 也不知看什么这般入神,连他走近都不曾察觉。 映荷正守在一旁,见了他恭敬行礼。 “阿姐呢?” “在书房。” 映荷顿了顿:“待了一日了。” 明怀昱拧了拧眉,看向书房的方向,到底没有过去打扰,点了点下巴:“这小崽子作甚?” “府里新到的几盆花草按例分送去各房,花园西角几丛半凋的菊花也换了新植。小主子见了,就说想要弄些花种在墙角种上。娘子已应,说明儿就带他出门买。” “种子?便是买了苗儿,此时播种晚了些,怕是都没法安全过冬。” 映荷无所谓:“活不活另说,横竖小主子乐意就成。” 明怀昱:??? “不是。” 他就纳闷了。 “我约阿姐明儿去听曲儿,她说不得闲。转头就应下这崽子要出门了?” “阿姐为何对这崽子这般上心?同吃同住不说,还陪着他玩闹?” 说到这里,他就格外不服气。 “这崽子是小,可到底男女有别。阿姐犯糊涂,映荷你怎么不劝劝。” 映荷微笑不语,自不会透露分毫。 允安实在蹲久了,累了。 小崽子抱着膝盖蹲在原地,像只笨拙的幼猫,撅着屁股一点一点往明怀昱那边挪蹭。待终于挨近了,便身子一歪,软软靠了过去。 将他的腿当垫背。 明怀昱:?? 就没见过这么不客气的。 明怀昱没好气把蹲着的小团子拉起来:“夏日蚊虫多,别杵着。回头教你读书又要挠个不停,还不回屋去。” “我有这个!” 允安拿起腰间的荷包,朝明怀昱晃了晃。 小崽子生得粉白,许是骨肉里都沁着蜜糖般的甜意,连蚊虫都循着味儿追着他叮。 纵使夜里明蕴特意命人在他小榻悬了纱帐,可白日里稍不留神,那白嫩的皮肉上仍会冒出几个红肿的包。 偏他皮肤嫩,又忍不住要去抓。 这荷包是明蕴让人准备的,里头放了驱蚊虫的药草,味道不冲,效果奇好。 明怀昱看过去:“这什么?” 允安纳闷:“舅舅没有吗?” “蕴姐姐没有给你准备?” 允安自顾自高兴:“看来我是独一份了。” 明怀昱:…… 好气。 空气里弥漫着烧鸡的香味,允安鼻子嗅了嗅:“是给我的吗?” 怎么还好意思要吃的! 明怀昱咬着牙,实话:“不是!” 他是给明蕴买的。 允安眨巴眨巴眼。 “哦,懂了。” “懂什么?” “你羞于承认。”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天色彻底沉下来。 两人坐在书房门口。 允安啃着鸡腿,好吃到小脚都要翘起来。吃一口,就往明怀昱的方向蛄蛹半寸。 明怀昱不想搭理他,朝右侧挪,重新拉开距离。 如此往复几次,直到他的臂侧抵住木框门,彻底没法避。 偏那不识趣的小东西又一次挨挨蹭蹭地贴过来,带着奶香的热乎乎身子严丝合缝地紧偎着。 明怀昱彻底没脾气了。 就在这时,明老太太院里来了人。 “公子。” 那婆子上前请安:“老太太让您过去用饭。” 明怀昱冷下脸:“不去。” 婆子正为难,只听房门咯吱一声。 允安和明怀昱齐齐看过去。 明蕴神色平静:“阿弟等会就去,你先去回话。” 婆子连忙应是,急急退下。 明蕴才看向两人。 “怎么在这里坐着。” 明怀昱:“自然是试试那荷包的效果,真神了呢,往日嗡嗡作响的蚊蝇,今日竟半只都不敢近身。也不知哪儿弄来的,昂不昂贵。” 明蕴面无表情:“别阴阳怪气。” “那阿姐为什么给允安不给我?” 明蕴纳闷。 “你皮糙肉厚的,非和他比?” 明怀昱:“那我不想去祖母那头。” 他很抵触。 “这会儿过去就是为了庆贺明卓会诗宴回来。祖母明知我容不下那贱人,为何非要找机会调合?” 能为什么? 不过是明老太太从始至终都不觉得明怀昱会比明卓有出息。 她老人家心里自是疼她们姐弟的,可也看重明家的兴衰,那份慈爱也就免不得掺进几分权衡,几分取舍。 明蕴掩下情绪:“父亲下值回府更衣后,便匆匆前去接人了。他什么德行,素来重视会诗宴,你也是知晓的。” 明蕴揉了揉眉心,嗓音里带着倦意:“按时辰推算,此刻也该回了。能赴此宴到底是份殊荣。我身子乏,就不过去了。你稍后见着那场面,且敛着些脾气,莫在长辈同欢时说出煞风景的话来。” 明怀昱拧眉。 “真真晦气!” 他实在见不得祖母和那老东西围着明卓转的样子! “我倒是能埋头吃饭,不去理会。可那道貌岸然的混账要是又说些找打的话,我……” “那也忍着。” 明蕴:“父亲向来偏心眼,你就不怕他又请家法让你跪祠堂?” “明卓是什么人,想耍什么把戏,我清楚,你也清楚。可他会读书,平素又在祖母跟前温顺,在祖母眼里就是好的。” “便是祖母有意护着你,你能讨得了什么好?” 道理他都懂,可明怀昱不痛快。 “我能不去吗?” “不能。” 明蕴:“明卓若得瑟,你就恭维他有能耐,他若讨人嫌想要为难你,你就继续恭维他文曲星转世。秋闱中举人算什么,日后定能中个状元,费费嘴皮的事,左右不过心。” 明怀昱:??? “这是什么话!” “我为何要恭维他?” 明蕴淡声:“信我,他只会比你还坐立难安。” “既然要去,就把这场戏做圆满,别板着脸,若让父亲瞧见,只怕又要挑你错处,还要说你心胸狭窄,容不得人。” “不对。阿姐以前不是那么说的!” 明蕴:“是吗?” “是啊!阿姐说有什么就睚眦必报当场还回去。痛快才是顶要紧的。你还说了父亲每次骂人都中气十足,总归是气不死的。” 第44章 既有明月高悬,何苦俯拾瓦砾 允安放下鸡腿,听得很认真。甚至认同点了一下头。 很有道理,他都记下啦。 明蕴见状眼皮一跳,凝睇明怀昱:“我说的?” 当然! 明蕴微笑,说得很慢:“我觉得,我应当说不出这种忤逆的话。” 明怀昱蓦地后背发凉。 “那……” 明蕴:“当是你记错了。” 细白的手指,替明怀昱抚平了衣摆上那小崽子蹭出的凌乱褶皱。 “记性差成这样,莫不是把脑子落在枕头底下了?” 明怀昱:…… 他被威胁得格外犯愁,脚步深一步浅一步的离开。 “舅舅!” 身后传来允安的嗓音。 还不等明怀昱转头问他什么事。就听小崽子好声好气叮嘱:“我也喜欢这家的烤鸭,下次舅舅要记得一起买。” “对了,要蘸着食鼎楼招牌菜炙肉的酱才最好吃。” 明怀昱:…… 服了,他真的服了! 谁有你会吃啊! 怎么不上天! 等他走远,明蕴在原地立了许久,才领着允安回屋。 她没让允安吃太多,留了点肚子用正经饭食。 吃完小崽子去院子里消食,等消完食后会有年迈的婆子带他去盥洗室沐浴。 这些都不用明蕴操心。 允安穿着妥帖的绸衣被婆子送回来,刚沐浴过的身子还带着温热水汽。那双蒙着水雾的眼儿眨动,纯净又无害。 昏黄光线下,他迈着小短腿,抱起小榻上的软枕。 明蕴就见小崽子蹑手蹑脚地挪过来。 明蕴:…… 她沉默看着。 小崽子走到明蕴跟前,和她对视片刻。毅然决然将怀里专门给他准备的小型枕头放到榻上。 挨着明蕴的绣枕摆正。 做好这些,他又搬来踩脚凳,搁在榻上,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明目张胆攀上榻沿。 坐稳后,他蹬掉绣鞋后乖乖坐好,手搭在膝盖上。仰脸望着明蕴,乌亮的眸子里漾着纯粹的期待,像是星子落进了清潭。 “可以吗?” 他想要一起睡。 允安:“娘亲踢被子的时候,我还能给你盖上。” 很贴心了。 明蕴:“不可以。” 允安:“哦。” “那我明日再来。” 他也不气馁。 可见这种场景,每晚都要来上一回。 太懂事了。但凡哭闹一场,至少也不会让明蕴生出罪恶感。 以至于…… 以至于每拒绝一回,隔天允安的小榻就被她默许,往这边挪一寸。 明蕴也不知道多久后,小榻会如小崽子先前死死贴着明怀昱那样,贴着她的榻。 明蕴温声:“我睡相不错,不踢被子。” 允安:“那可不好说。爹爹就说娘亲睡相不好。” 明蕴蹙眉:?? 她怎么不知道她睡相差,很显然…… 戚清徽在抹黑她! 短短片刻,种种阴谋揣测如藤蔓般缠绕而上。 戚清徽这般人物,何须与内宅妇人的寝榻琐事计较?这莫须有的小事当作罪名扣在她头上,是为了当众数落她不端庄?还是存心要让她难堪? 或者说…… 要让允安看清她这个生母在戚家人面前的窘迫? 到底意欲何为! “他胡说八道!” 明蕴:“别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允安纳闷:“可爹爹那么说的时候,娘亲也在场。娘亲你都没反驳。” 明蕴面色难看。 她竟然连反驳都不敢反驳了? 她在这男人面前,得多卑微啊? 明蕴死死拧眉,就听允安奶声奶气为戚清徽发声:“娘亲怎么还不信呢?你睡相还真的时好时坏的,别人不清楚,我能不清楚吗?爹爹就是担心你夜里会踹伤了我,才不让我同你们睡一个屋呢。” 他显然极热衷于说这些,眼儿亮亮的,每多吐露一分未来光景,便觉得与阿娘之间能多系上一根无形的丝线。 “不过说来也怪。只要爹爹出门办事好些个月,娘亲你的小毛病就好了。我夜夜过来睡,就不曾被踹到地上过。” 明蕴即便没出阁,可该懂的都懂。眼儿剧烈颤了颤,混着被冒犯的燥热直冲面颊。 人呐,就算是夫妻也该体面点。 她问的艰难:“你爹爹在家时,你都一个人睡的?” 允安回话:“也不全是。” 那就好。 可见只是外出太长,久别胜新婚,旷久了而已,能理解。 夫妻敦伦,没什么好怪的。至少从这桩事上看,她还算合戚清徽的心意。 允安晃了晃白嫩的脚丫,努力想了想,便乖乖回话:“爹爹也不是总出门的,好在娘亲一月里头也总有两三日不踢人,只要爹爹算准了日子,我就能歇在你们屋里。” 看不出…… 还挺频繁。 屋内有过片刻的死寂。 “阿姐!”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头明怀昱的声音。 他显然那边用了饭,就跑过来了。 跑的很急,气喘吁吁的。 明蕴蹙眉:“怎么了?” 明怀昱紧紧看着她:“阿姐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他思来想去实在不放心,不等明蕴回应,便急急道。 “你别想瞒我!” “每遇心绪难平,阿姐便将自个儿锁入书房,雕花木门一合,便隔出两个天地。不到豁然开朗,绝不肯轻易踏出半步。” 明蕴平静看着他。 她的确还头疼。 可也不能把小崽子塞回去。 “我问映荷了,她没多说,只提阿姐在抉择,一个是难以触碰的明月,一个是沾染泥沙的瓦砾。” 明蕴:…… 好比喻。 很恰当。 “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既然两难,势必其中有好有坏,这才有所顾虑。可阿姐,当初刚入京都,阿姐要把我送进明麓书院,你说成事在天更在人为,荆棘也好坦途也罢,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既然有了更好的选择,就不该将就。” 所有人都在笑她异想天开,不自量力。但事情破釜沉舟就是成了。 明蕴眼波微凝,随即莞尔:“是啊,不去试过怎么能说不行。既有明月高悬,何苦俯拾瓦砾?” 她去看允安,用帕子去擦小崽子嘴角的点心碎屑。 这孩子她得管。 那戚清徽她也该要。 至于现在的戚清徽乐不乐意……谁管他。 她嗓音轻飘飘的。 唇角徐徐漾开清浅弧度,每个字都似在齿间细细研磨过。 “这世间最好的,原就该配最敢要的人。” 第45章 被欺负下不了地 天色到底很晚了。 明蕴打发明怀昱回去歇息,又准备让小崽子回他小榻去。 允安晃着小腿赖着不走,依旧兴致勃勃同明蕴继续先前话题,丝毫没有应明怀昱的出现而打乱。 这次说的不是戚清徽。 他奶声奶气:“偷偷告诉娘亲,小姑有个怪癖。” 想让他睡觉的明蕴:…… 那还是能听听的。 明蕴:“她怎么了?” “我撞见多回,她在屋里让婢女给她量一下两条腿的长短。” 允安:“我虽然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可到底无伤大雅,总要尊重小姑。” 明蕴:…… 看出来了,这件事戚锦姝真的很在意。 允安又道:“我还知道祖父私房钱藏在哪儿!” 明蕴:…… 允安:“他每个月都要给我二十两,当做封口费呢。” 二十两可不少了。 明蕴意外,堂堂荣国公在外威名,私下竟是这种做派? 不过,封口费不过是幌子,还不如说是荣国公疼爱这个金孙,愿意给的。 “每次祖母闹情绪,祖父就得哄,他一哄,就是买金银首饰,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家底又薄了,甚至还会不够用。” 允安为难:“祖父还向我赊过账。” 明蕴:? 允安小脸红扑扑的,有些不好意思。祖父给他银子,是让他拿去花。可他吃喝用度,走的都是公账,能花多少钱? 钱一多,不好藏,也就暴露了。 “爹爹知晓后,直言祖父招笑,就只一个孙子,一月才给二十两。” “祖父给驳了回去。” 明蕴拨了拨他又翘起来的小呆毛:“怎么驳的?” “祖父道手头紧,实则是名下产业早与国公府血脉相连。各房月例、节礼打点、官场人情往来,哪处不要真金白银?虽说私库由祖母执掌,可既要维持体面排场,又要打点祖父朝中往来,不过勉强支应。不像爹爹那般洒脱,曾祖父生前将名下资产尽数给了他。爹爹的产业遍布各地,深谙钱生钱之道,从不缺银钱使。银钱如流水般从指缝过,也不见娘亲约束半分。”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有些累。 见明蕴听得认真,允安休息一会儿,又道。 “祖父不知,我却知道的,爹爹的私库钥匙就在娘亲手里握着。” “只是爹爹开销太大,而娘亲料理府上实在事忙。没法事事兼顾,便让私库那边的旧人继续打理。” 这话藏了太多信息。 料理府上事忙是掌家。 戚清徽也将家底给她了。 明蕴不说话,眸中神色忽明忽暗的。从话里行间可以看出来,荣国公府好似也没那么虎狼窝…… 不得不承认,孩子稚语里漏出的天机,虽零落不成篇章。却似点点星火,在她心里愈发燃起灼灼的心动亮芒。 “对了,爹爹欺负过娘亲!” 允安突然攥起小拳头。 “爹爹平时极好的,也没吃醉了酒,去年办案离开三个月,回来我也不知为什么会对娘亲动手。” 明蕴的脸黑了。 终于露馅了! 外人都说明蕴沉静稳重,举止得体,可明蕴清楚她为达目的可以机关算尽,世间礼法都得给她让步。 再说戚清徽,真的如世人嘴里那般风华内敛,柔嘉维则吗? 能对发妻动手,实在是…… 允安童言无忌:“门关着,我都听到娘亲哭了,可映荷姑姑硬是把我抱走了。” “娘亲被欺负的第二日没下得了地!” 他可真是太痛心了! 方才还满腔愤懑的明蕴,一听这话,倏然僵在原地。 小崽子完全不知他说的话多有冲击力。还想说什么,却被明蕴羞愤死死捂住了嘴。 “好了,不许说了。” 这些时日,明蕴其实都没抱过他。 一来是小崽子着实沉手,刚把人带回京都那日她试过一回,不过片刻便觉腕骨发酸,只得匆匆放下。 二来母亲的身份,尚未在她骨血彻底苏醒。 此刻,她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气力,俯身一把将人提起来,走的又急又快,把小人儿往小榻上一送。 允安都没反应过来,就被安置回小榻上。 他……他的枕头还没拿。 “长辈的事,不许再提。天色不早,你该歇了。” 允安哪有睡意:“可是我不困。” “困了。” “不困。” 明蕴将他的小枕头拿过来,俯身轻轻吹熄了案头那盏琉璃灯:“明日一早带你去买种子,再不睡,我改主意了。” 允安闻言,乖乖躺好。 明蕴放下蚊帐正要回去,衣摆被拉住。 允安心心念念:“我明天想吃烤鸭配食鼎楼的酱。” 若是旁的,明蕴也就应了。 可食鼎楼…… 真应不起。 “炙肉是食鼎楼的招牌,每日限售,不少人提前预定。我便是手里有钱,也不一定能买上。” 允安眼睛圆溜溜的。 “可我只要酱。” 对于这种事,明蕴很平静告知。 “点不到炙肉,是没法要酱的。如今的我,做不到让食鼎楼给你多弄一份酱来。” 今时不同往日了。 小崽子难过的蹙眉,嘴角微微向下撇着。 明蕴摸了摸他的头:“睡吧。” ———— 翌日,天儿一早。 允安醒来时,明蕴已不在屋里了。 他由映荷换上衣裳,到洗漱时坚持要自己来。挽起的袖口,有模有样掬水净面。 即便小,可并非事事都依赖旁人。 “娘亲呢?” “去老太太屋里请安了,小主子用完早膳,娘子估摸着就回来了。” 明蕴掐点回来后带允安出了门,去了是京都最大的花市。 天光尚早,日头还未升起。 空气带着夜露的潮气,不算闷热。可花市已是人声熙攘。 明蕴牵好小崽子,怕被人群冲撞散了 “院内那块地已遣人翻了土,想好买什么种子了吗?” “月季。” 允安奶声奶气补充:“月季的胭脂扣。” 这个朝代,胭脂扣在是月季的稀有品种。 此花盛开如云霞堆叠,花量惊人。成簇成簇,一夜间能绽放数百朵。算是祥瑞之兆。 年前,使臣自西域皇室那边带回几株,此花在当地被称为祥瑞。最后被圣上孝敬给了太后。 想来允安曾在慈宁宫见过,这才心心念念。 明蕴顿足:“回去吧。” 允安:“?” 明蕴语气平缓:“如今的我……” 多么熟悉的开场白。 允安试探:“是弄不到种子吗?” 明蕴:“准确来说,是没有本事能耐去太后宫里偷。” 第46章 你能养我吗? 太后宫里有吗? 允安倒是没留心,不过荣国公府娘亲的院子却是种满了。 娘亲最爱坐在那重重花影下烹茶品茗。以至于,允安想买的就是胭脂扣。 最后,允安退而求其次买了玫瑰种子。 装种子的琉璃瓶剔透玲珑,日光下流转着光彩,煞是精美。 允安抱在怀里,时不时晃一下,嘴角弯起笑来,梨涡浅浅。看样子已将买不到胭脂扣的失落遗憾抛到了脑后。 明蕴给他理了理衣摆:“你是回府,还是同我去巡视铺子?” 毫无疑问,允安选择了后者。 三春晓是明蕴名下的产业,铺子里专营胭脂水粉。 当初她才入京都,手头不宽裕。 只能择这麻雀大小的阁子。偏她妙手生春,硬是把通窄处雕琢成大观园。 布局精巧,该有的物什一应俱全,琅妆奁、螺钿香盒……皆被细细密密地安置妥当,丝毫不显杂乱,从殷红的唇脂到细腻的香粉,皆是京都闺阁女子竞相采买的紧俏物。 这会儿铺子里人很多。 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五娘子,您说要买香粉,竟是此处?” 昌吉伯爵府的崔娘子掀帘看了眼店面,嫌弃的用鼻子捂了捂鼻。 “这铺面位置略偏僻,门脸瞧着也显局促,实在寒酸了。” 她含笑建议:“您不如移步去朱雀街的琼妆阁,那儿珠帘绣户,才能配得上五娘子的身份。” 戚锦姝冷眼瞥过去:“你懂什么!” 她心情格外不好。 别说她,府上都阴云密布的。 昨儿夜里,荣国公面色焦灼回来便行色匆匆唤了戚临越去书房。 也不知说了什么。 戚临越出来后就沉着脸,什么都没交代,就出了门,至今未归。 除却荣国公,没人知道他去了何处。也没人知道他何时回来。 可……谁能看不出来,八九不离十是戚清徽出了事。 哦。 荣国公夫人没有。 荣国公夫人依旧吃嘛嘛香。 戚锦姝察觉不对,倒是去问了母亲戚二夫人。 可戚二夫人心事重重却用这不是你能打听一句话,将她打发了。 别说戚锦姝打听不了,便是戚二夫人也只有干着急的份。 戚清徽是给圣上办事,行踪隐秘不说,这些时日圣上多次雷霆震怒,其中牵扯的利害关系……绝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打听的。 被打发的戚锦姝就很烦。 语气也格外冲。 “酒香从来不怕巷子深。这铺子的膏子我嫂嫂曾买去孝敬我母亲,我母亲都说色泽纯正,我尚不嫌这方寸之地,你倒先嫌了?怎么,你比我高贵?” 真是扫兴! 若非崔令容最会恭维,戚锦姝听着舒服,不然,才不愿意让她当跟班。 还要再劝崔令容倏然住了嘴。 “是我的不是,五娘子莫气。” 戚锦姝踩着踩脚凳下马车,嗤笑:“上回赏你的玫瑰露,就是这儿买的,也不知是谁,说味道比宫里赏的还要清雅。” 崔令容:?? 那玫瑰露竟是这里买的? 她再也不敢小瞧,跟着进了铺子。 这一进去,才知道里头的别有洞天。 铺子里各种香味交织融合,苏合香的端雅,白芷的清苦,梅的冷清……千丝万缕,非但不冲,甚至出奇的好闻,让人忍不住深嗅。 便是盛放各胭脂水粉的盛装的器皿都极为考究。 “娘子,这是这几日铺子进货出货的账册。” 隔间内,掌柜恭敬的将账册送到明蕴手上。 “玉华粉,玫瑰油,金箔花钿……这几日卖的极好。” “对了,这几日客人越来越多,不少人问生意那么好,要不要开分店?” 掌柜意有所指:“隔壁茶楼经营不善,又欠了一笔债,怕是不打算开了。” 明蕴视线定定看向掌柜:“我每月给你开多少月钱?” 掌柜心下惴惴,连忙把头低下来,只当是主意太多,忘了分寸,惹东家不快了。 明蕴笑了:“我很严厉吗?” “不不不……” “那怎么要给你涨月钱,让你怕成这样?” 掌柜对铺子上心,明蕴只会觉得欣慰。 掌柜:!!! 明蕴道:“隔壁铺面盘下来扩张的事由你去办。” 她向来惩罚分明:“办好了,有赏。” “是!” 明蕴接过来随意翻了翻,允安被安置在一旁的小凳子坐着,手里拿着比他脸还大的葱油饼。 他这边看看那边看看。 然后看到了才走进来趾高气扬的小姑。 崔令容怕人多,挤到了戚锦姝,一直殷勤给她开路。 允安从凳子上跳了下去。 明蕴把人拉住,提醒:“去哪儿?约法三章。” “我记着呢。” 允安指了指外头的戚锦姝:“你看,是来大生意了!” 娘亲养他太难了。 酱也没有,种子也没有。 即便她如今给的,都是力所能及最好的,可允安的生活终归不如以前。 允安倒也适应。 可他也想为娘亲减少些负担的。 允安仰头:“你说过,小姑是典型的人傻钱多。” 明蕴:…… 她缓缓松开了拉着允安的手。 小崽子哒哒哒出了隔间,朝戚锦姝奔了过去。 戚锦姝在看头油。 在伙计的招待下,她闻了好几个味,都觉得不错,就听到奶声奶气的嗓音。 “戚娘子安好。” 戚锦姝臭着脸,低头,去看小矮墩子。 “什么事?” 允安见了她欢喜,也很直接:“我手头紧了。” 朝她摊开小胖手。 “我要钱。” 戚锦姝好笑:“哪儿冒出来的?我欠你啊?” 允安懵懵懂懂,慢吞吞把手收回来。 是了,姑姑都不知道他是谁。 允安很懂事,知错就改:“对不住,我冒犯娘子了。” 戚锦姝还不至于和小娃娃计较,正要挥手让他离开。 允安却靠近一步,理直气壮:“那你能帮忙养下我吗?” 戚锦姝:“什么?” 她不可置信。 “你我非亲非故。” “知道我是谁吗?小心我收拾你啊!” 被再次拒绝,允安很难过:“可我爹爹不在,不对……我暂时没有爹爹了,娘亲养我挺不容易的。” 戚锦姝:“啊?” 好惨啊。 戚锦姝觉得他怪可怜:“你爹死了?” 第47章 我看你是好不要脸! 三春晓内,两人大眼瞪小眼。 允安努力解释:“不不不,我爹爹活的好好的。” “他只是不在京都。” 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允安愁,忧心言多必失,不愿再提,只好生硬绕开话题,退而求其次。 “客人要买什么吗?” 小崽子也清楚戚锦姝是什么德行,睁眼说瞎话。 “方才客人进门时,我瞅见柜台后那盆兰草忽然开了花,这才急着过来沾一沾客人的贵气。” “看上了什么同我说,铺子里的货物都是极好的。” 最喜欢听奉承话的戚锦姝脸色缓了几分。 平日里崔令容那些吹捧的话语,翻来覆去听得多了,难免觉得腻味。这小崽子软糯的言语,却如山溪叩击青石,清凌凌地荡进心窍。 她扯了扯唇角:“倒是个会说话的。” “那行,你说哪款适合我?” “五娘子,还是我给你挑吧,这娃娃年幼,可不懂这些。” 崔令容柔柔一笑,上前挤开允安。取了雕着玉兰的玉瓶,打开里头是耦合色的膏体。 头油皆以蜜蜡严密封存,不许客人随意启封。但每款另备了一瓶已开封的,专供蘸取试用。 “这玉兰香,我瞧着是最好的。” 瓶口悬着的银质小勺,她挖了点儿,白兰的幽香漫出来。 “香气清雅不俗,我之前还试了试,发丝也不会黏腻。” 戚锦姝闻了闻,很满意,毫不犹豫取了瓶没开封的,打算再去另一处看看口脂。 允安把人叫住。 “客人!” 他努力踮脚,可还不及柜台高,只能用手指着一处。 “紫色头油这瓶也不错。” 他仰头看戚锦姝。 “客人今儿穿的就是淡紫色罗裙,可不就是相映成趣。” “这紫色瓶子在这里摆着,原来是等您这个有缘人。” 戚锦姝:!! 好清新脱俗的拍马屁! 戚锦姝毫不犹豫拿下紫色玉瓶,可衣袖不慎带倒了旁边的粉瓶。 粉瓶滴溜溜朝柜台边缘滚去,好在台面四周有一指高的雕花木栏挡着,那瓶子晃了几晃,这才没有坠下地来。” 奶声奶气的嗓音继续响起。 “这粉的是见着客人,所以滚出来的,定是知道跟着您走,能见世面。” 戚锦姝嘴角的笑彻底藏不住。 “行,那我也要了。” 允安建议:“既然都要了,不如把剩下那蓝瓶,一并带走吧,也不缺这一个了。” 见戚锦姝心动,允安又招呼她:“客人再来看看这边的香膏。” 明蕴透过隔间的缝隙就看着允安把戚锦姝哄成翘嘴,所到之处,都毫不犹豫拿拿拿。 她失笑,没再留意,继续看账册。 崔令容却不太好,甚至强颜欢笑。 也不知怎么了,她从戚锦姝的跟班,变成了允安的跟班。 允安点了什么,戚锦姝最后都丢给她拿。 崔令容从提着三春晓里头配的小篮子换成了大篮子。 最后成了三个大篮子。 她累成狗来来回回跑了三趟,汗都来不及擦,才将全部拖回付账的柜台。 反观戚锦姝,则跟在她后面悠哉悠哉去结账,还不忘低头同走路哒哒哒的允安道。 “你很不错。” 人小,可说话中听啊。 戚锦姝向来爱惜人才,给建议:“要不要考虑到我身边做个小厮?” 允安:??? 小崽子愕然睁大眼。 姑姑,你在说什么! 你疯了? 他连连摇头。 戚锦姝素来不喜强人所难,见他不愿,也就没再提了。 “行,那我下次过来,到时候还找你。” 紧张怕被取代的崔令容狠狠松了口气。这小崽子要是跟着戚锦姝,那还有她什么事啊! 啪嗒啪嗒。 前头的人算了账,终于轮到他们了。 明蕴从供她休息的小隔间出来,接过柜台的算盘,朝伙计道:“我来。” 伙计一见是她,连忙让出位置。去给后面的客人结账。 戚锦姝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她很快反应过来,笑容散去:“别是你名下的?” 突然…… 就不想要了。 明蕴含笑:“戚五娘子是买不起吗?” 这话戚锦姝能乐意听? 想要甩脸走人的她顿足。 “开什么玩笑。” 她可是荣国公府二房嫡女,怎么会没钱! 明蕴素手轻抬,将檀木算盘移至面前。 三篮真的太多了,掌柜快步过来帮忙。蹲在竹篮边,将里头的物什一件件取出,每拿起一样便朗声念出名称与价钱。 “玫瑰露一瓶,五十七两。茉莉香粉一盒……” 方便明蕴记账。 这里的物件并不便宜。 戚锦姝却面不改色。 品质好,贵些也是应该的。可到底头脑一热买多了,回去免不得要被戚二夫人念叨。 可…… 她听到后面的伙计笑着对问价的妇人道。 “夫人,这玫瑰露十九两。” 等等! 戚锦姝:“为何我的要五十七两!” 允安奶声奶气告知:“东西越贵,才能彰显客人的与众不同!也不是所有人,我们都收三倍价钱的。” 戚锦姝震惊! 好有道理! 采买的东西不少,戚锦姝身上带的银钱不够,最后由店里伙计跑腿将货物送去府上,从荣国公府支取银钱。 戚锦姝到底气不顺,冷冷看着明蕴,嘲讽:“你是一辈子没见过钱吗?” 明蕴不慌不忙:“我是拿刀抵着五娘子脖子逼你买的?” 戚锦姝:…… 明蕴抬手点了点小崽子:“他推荐的,五娘子转头怪我,好没道理。” 戚锦姝:? 我看你是好不要脸! 允安冲戚锦姝努力举手:“对,是我,是我。” 他奶声奶气叮嘱:“不要又乱怪好人。” 戚锦姝:…… 铺子是明蕴的,钱最后还不是落明蕴腰包。 见允安这般护犊子,她拧眉:“明蕴是你的谁?” 允安下意识看向明蕴。 明蕴慢悠悠:“说出来五娘子可能不信。” “小崽子现在暂时唤我一声姐姐。” 戚锦姝:? 她为什么要不信。 这难道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吗? “你家亲戚的孩子?” 戚锦姝冷笑:“可比你讨人欢心多了。” 所以说啊。 血缘这种东西,摸不着的,却足够奇妙。 明蕴含笑:“应该的。” 第48章 她们没戏 戚锦姝则环视一圈铺面。 身为荣国公府二房的嫡出小姐,母亲也曾将几间铺面交给她打理。可惜她甩手掌柜,从不用心经营,最终倒闭了一家,余下的几家也盈利微薄。 即便她当真用心经营,也难达到明蕴这般水准。 这得认。 戚锦姝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先前那股较劲的兴致,霎时散得干干净净。 她看向崔令容:“走。” 崔令容擦了擦额间的汗,看了眼天色,是用饭的点了:“可是动身去食鼎楼?” 她向来乐意跟在戚锦姝身后。这位主儿虽性子骄矜,需得时时妥帖逢迎,可出手却极为阔绰。 戴厌的珠钗环佩,随手赏她时眼都不眨,件件皆是价值不菲。 寻常人去食鼎楼总要苦等排号,戚锦姝过去总有临窗雅间候着,便是对外宣称售罄的时令佳肴,只要她想吃,灶上立时便能整治出来。 “听说那边前几日又琢磨了新吃食。” 崔令容忍不住讨好的笑:“我又要沾五娘子您的光了。” 戚锦姝面无表情:“想吃就点,我可不亏待你。” 她正要抬步往外去。 明蕴适时放下算盘:“戚五娘子。” “怎么?” 明蕴语气格外平淡,好像再说最稀疏平常的事:“巧了,我也没吃。” 戚锦姝:??? 她猛地往回走。 “你有病吧?” “你从我这赚的还不多吗?竟然还想让我请你吃饭?” 戚锦姝胸口起伏,气急败坏,手指着明蕴,恨不得往她脸上怼:“今儿不想收拾你,别蹬鼻子上脸!” 行吧。 明蕴不至于逮着她一个人薅。 可这不是戚清徽还没回来么。 一个人养孩子,真的很难。 明蕴神色如初,像是再说什么稀疏平常的事:“那能劳烦五娘子带份炙肉的酱吗?” 戚锦姝:?? 啊! 你怎么还敢说啊! 戚锦姝最后冷冷看着她:“敢来,你就跟着。” 她径直快步出了三春晓。 上马车时,踩着脚凳的步子又重又急,锦裙裾翻涌如浪,连带着整个车厢都跟着一震,连空气都在替她诉说着怒意。 崔令容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跟上,才坐定就去看戚锦姝脸色。 “五娘子为何答应让她跟着?” “我瞧着那小娃娃分明是明蕴故意派来的,就想让你出血。” 明明是坑你啊。 戚锦姝收回怒容,身子往后靠:“明蕴那般伶俐人,岂会与荣国公府交恶?她同我是有些姑娘家的龃龉,可到底不值一提。纵使我存心借势发作,府里也断不容仗势欺人的行径。至于她——,赚了一笔也该收敛,犯不着惹怒我。” 明蕴那种人,不会如崔令容那般曲意逢迎,也不屑为口腹之欲主动往戚锦姝跟前凑。 势必别有用心。 明蕴是不屑,可允安要吃啊,这就另当别论了。 崔令容猜测:“她定是有事求五娘子你,可哪里有半点求人的样子。” “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礼部尚书女,但凡身份再高些,怕是她要爬五娘子头上来了。” 戚锦姝听着烦:“我是得瞧瞧,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连蘸料酱都说得出口,这般费尽心机,若说没有见不得人的盘算,鬼才信!” 崔令容心想也是。 “您待会儿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戚锦姝:“还用你说?” 她还能一次又一次让明蕴爬头上来? 崔令容眼儿一转,赔笑:“对了,还有那小娃娃虽然小,可心术我也瞧着不正。奔着五娘子来不说,目的性实在太强。” 戚锦姝:? 崔令容若将明蕴骂的狗血淋头,戚锦姝只会听着痛快,可她说小崽子不好,戚锦姝莫名不舒服。 她眸色微沉。 “什么目的?” 戚锦姝面色不虞:“你接近我,目的就纯了?花花嘴皮子功夫,这些年得到的好处也不少了吧。” “记着,你能在我眼前这般晃悠,凭的可不是什么聪明劲儿。”她指尖轻轻掠过鬓边珠翠,声音里凝着冰霜。 “凭的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话只要我爱听,就够了。那娃娃那么小的年纪却口齿伶俐,我瞧着可比你顺眼多了。” 戚锦姝似笑非笑睨着脸色大变的崔令容。 “别妄想在我面前耍小聪明。” 她不耐烦:“下去!” 崔令容一怔。 戚锦姝:“等反省好了,知道分寸了,再来见我。” 明蕴正吩咐掌柜准备马车,就见崔令容灰溜溜从荣国公府的马车下来,还恼羞成怒瞪她一眼。 明蕴只是微挑眉。 掌柜快补过来:“娘子,马车备好了。” “不必了。” 明蕴拉着允安朝前头去。 戚锦姝:? 车帘微动,先钻进来个圆滚滚的小崽子。明蕴随之俯身入内,眉眼间神色平淡,唇边挂着的笑意多一分则谄,少一分则冷,恰到好处地悬在礼数边缘,却也透出缕缕若有似无的敷衍。 戚锦姝臭着脸:“允你随行已是破例,怎还妄想与我同车?谁给你的胆子!” 明蕴:“有桩要紧事等不到食鼎楼了,敢问五娘子……” 她微微坐直身子,嗓音沉稳。 “戚世子何时归?” 戚锦姝的目光锐利如刀锋。 “你找我堂兄作甚?” “自是有事寻他。” 戚锦姝狐疑:“能有什么事?” 能是什么? 男女之间能有什么事? 明蕴目光沉静:“看来你也不知。” 不然照着戚锦姝的性子,早就吹嘘戚清徽多得圣宠,去哪里办案云云。 上次国公府设宴,戚锦姝因明蕴被戚清徽罚的事,这会儿还耿耿于怀呢。 别说她不知情,便是知道,也不会透露戚清徽的行踪。 “我可提醒你,你是有婚约的。京都一半的女子都惦记我兄长,我兄长那般惊才绝艳,惹你倾慕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他可不是你能染指的。” 明蕴幽幽。 可她染指了。 孩子都那么大了。 你说吓不吓人。 明蕴若有所思:“京都一半的女子?” 戚锦姝说到这里很得意:“自然!” “且不说太傅府上的娘子,宫里正宫娘娘所出的公主可都……” 明蕴不咸不淡:“哦。” 她表示遗憾。 “她们没戏。” 第49章 归京 时间转逝而过。 淮北灾情尚未缓解,坊间又隐隐传出塞北军饷亏空的风声。朝廷虽有意压制,然民间议论已如野火暗燃。 更深露重,宵禁时分,郊外马蹄声如骤雨倾泻。 一列黑影策马簇拥着驾玄漆马车而来,所过之处,尘土漫卷。 守卫便高声厉喝:“夜闯何人。” 无人应答,众骑分列两侧,容马车缓缓至城下。 伴着车厢内数声压抑的轻咳,即帘栊轻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指间捏着枚腰牌。 那腰牌在冷月下泛着青凛凛的幽光。 守卫凝神细看,双腿一软:“戚……戚世子。” 荣国公府,灯火通明。 自得知戚清徽回来的消息,全府上下都聚在一处等候。 戚老太太的风寒虽已痊愈,但毕竟年事已高,一场大病后清减了不少。坐在檀木椅上,手中紧握着鸠杖,不时忧心忡忡地抬头望向门口。 荣国公身着常服,不似在外的威仪,温声劝:“母亲先去歇着,保重身子才是,令瞻得先入宫叙职,圣上那头怕是也惦记着,有不少事要问,这一耽搁也不知何时回来。” 可哪里劝的动。 戚老太太环视一周,没瞧见戚二夫人,她不动声色问戚锦姝。 “你娘呢?” 都不等戚锦姝回应,荣国公夫人便出了声。 “去厨房盯着了。” “说是得了支老山参,要炖乌鸡汤。” 荣国公夫人摇着扇子:“连扇火都不让下人插手,定要自己盯着陶瓮里的水火功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令瞻母亲。” 还要说什么,就见荣国公朝她摇摇头。荣国公夫人刚合上嘴,就听一声冷笑。 “她一个做叔母的都比你一个当母亲的上心,你还好意思提?” 这种节骨眼,戚锦姝大气都不敢喘。 荣国公夫人美目盈满不解。 “婆母为何又斥责我?” “令瞻的性子您清楚,饭后不食从没有吃宵夜的习惯,我便是去做了,他也不碰。” 她还嫌弃戚二夫人这个妯娌太会做面子活呢。 戚老太太:…… 你儿子受伤了,能一样吗! 全家心照不宣的事,也就老大媳妇还糊涂! 可这事能说吗? 令瞻人都还没回府,他受伤的消息戚家比宫里头知晓得还早。 难道荣国公府的眼线,竟比皇宫大内还要灵通?又或者,令瞻此番为圣上外出办差,其实一直与家中保持着联络? 她看着无辜的荣国公夫人,头疼的按了按眉心。 有些时候没心没肺,也是好的。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 晨光熹微中,只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戚一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消失多日的戚临越扶着戚清徽缓缓走来。 戚临越从得知戚清徽出事后,便掩盖行踪,去了戚清徽底下的暗桩坐镇帮忙接应。 许是身上带伤,戚清徽走得虽慢,步履却依旧从容不乱。 还没入屋,戚老太太便迎了出来,视线紧紧落在身形清减了的戚清徽身上。 戚清徽嘴角没什么血色,只拂开二弟的手,稳步上前请安。 “祖母,孙儿归。” “令瞻!” 荣国公夫人方才还在打盹,一见戚清徽这般病容,顿时睡意全无,急匆匆起身近前,紧张地将他上下打量,连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不是去办事吗,怎么伤成这样?” 戚清徽笑了笑。 “母亲不必忧心,儿子无碍。” “途中回来,给您捎了些江南的点心,回头就让霁一给母亲送去。” 荣国公夫人眼泪直掉。 都这样了,谁还要吃点心! 戚临越低声:“兄长伤口又裂了,不如进去说话。” 懂的都懂。 回京的途中,得防着明枪暗箭,不敢耽搁,反反复复也不知裂了多少回了。 戚老太太也痛心。 才进了屋,她屏退下人,这才道。 “你手里攥着的罪证,早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声音发颤,“他们岂容你活着回京面圣?那支淬毒的冷箭贯穿你胸膛,险些要了你半条命啊!好在老天开眼,让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才进来的荣国公夫人:? 她大惊失色,若非荣国公手疾眼快把人扶着,一个踉跄险些摔了去。她忧心忡忡就让戚清徽坐下,伸手去掀他的衣袍,急着要查看伤势。 戚清徽轻轻握住她伸来的手腕,无奈道:“母亲莫看,吓人。” “圣上已让太医重新包扎上了药。” 他温声道:“圣上也允我在府上养伤,正好这段时日偷了闲,能多陪母亲。” 他这么一说,荣国公夫人更难受了。 她强抿出一抹笑:“圣上体恤。” 戚清徽这才平静放下一句话:“圣上对我的婚事也格外操心,有意做媒。” 屋内众人齐刷刷看过来。 荣国公眯了眯眼,沉眸。 “是。” “这段时日你不在,圣上屡次垂询。总说我们疏忽了你的终身大事,又叹你被朝务所累,他觉着亏待了你。” 每次提及此事,荣国公总是含糊其辞,说戚清徽自有主张,做长辈的再着急也不便催促太过。 可没想到,圣上还要掺合其中。 戚清徽默然不语,眸色沉静如深潭,教人窥不透他心中所思。 荣国公问:“可知是哪家娘子?” 戚清徽:“儿子没问。” “以身子不适为由,搪塞躲过去了。”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烛光下,戚清徽眼底闪过冷芒。 “天家恩宠太重,戚家未必承得起。” 圣上赐婚,在旁人眼中或许是求之不得的殊荣,于戚清徽而言,荣国公府世代簪缨,屹立朝堂数百载不倒,圣上的手终究伸得太长了。 戚清徽看向戚老太太:“只怕要劳祖母费心,赶在圣旨降下前相看合宜的人选。” 哪有绕过她这个当母亲的。 荣国公夫人张了张嘴,可也知道轻重缓急,到嘴的话终究咽了下去。 他的婚事,戚老太太心里其实也一直惦记着。 她老人家早已暗中留意京都适龄的贵女,心下其实已有几个人选,原本还想着此事终究不好越过……,可既然戚清徽都已那般表态,那她也不必再有其他顾虑了。 第50章 他该背负当男人的责任了 戚老太太心下有底倒也不慌,尤其见戚清徽提及娶妻之事,像是去集市挑件瓷器似的,不由捻着佛珠轻笑。 “那你同祖母说说,想要怎么样的女子。” 戚家宗妇自是不失锋芒,慧心进退有度,有执掌中馈之能,镇的住后宅风云。 这是不必说的。 戚老太太这么问,无非是想探知戚清徽中意什么样的女子。在符合宗妇标准的前提下,尽量挑个合他心意的。 戚清徽气定神闲:“秉性端方,当是贤妇。” 戚老太太点头:“该如此。” 一直没说话的戚锦姝,眼珠子转了转。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明蕴。 戚锦姝实在算不准明蕴究竟存的什么心思。 若说她惦记着兄长,偏又没个明白话。若说她不惦记,可那字字句句,又分明都快挑明了说。 不过秉性端方…… 很显然,明蕴那个毒妇不达标。 戚清徽:“家世清白。” 戚老太太:“自然。” 戚锦姝咧开嘴笑。 明蕴都有未婚夫了,清白不了了,也不达标。 戚清徽其实也没标准。 不过。 总不能是母亲这样的。 他也就拿戚二夫人作为参考标准。 “温婉纯良,脾气柔顺。处事周到得体。该立威时能压住场面,该圆融时晓得给人留颜面。” 戚锦姝笑容变大。 柔顺? 纯良? 就明蕴那气死人不偿命的架势,继续不达标! 戚老太太无奈。 “我要的是你的心里话。” “宗妇的规矩是铁打的,可暖你心窝的人得是活生生的!你二弟当初要娶新妇,是他自个儿要的,如今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祖母也不想委屈了你。” 她忽然放轻声音,指尖点点戚清徽心口。 “这儿,至少该搁着个让你见了就眉眼舒展开的人。” 戚老太太也不期待能从戚清徽嘴里听到什么了。 “模样呢?” 戚老太太:“你是要文雅书卷气的,还是娇俏可人的,亦或是……” 戚清徽几乎没有什么喜好。 “容貌终会衰败,孙儿不看重皮相,新妇当选庄重之姿,不必太出挑扎眼。” 过得去就行了,过艳恐损威仪。 这是他的心里话。 戚锦姝:!! 统统不达标! 她放心了! 荣国公夫人则不可置信,呼吸急促:!!! 这是什么话! 她把儿子生的这般俊朗出息,可不是为了让他找个不标志的媳妇! 要是儿媳不标志,又生了丑娃娃。 那…… 那她不就被妯娌彻底踩一头了。 她难以想象那个画面。 荣国公夫人待不下去了,拉了荣国公一把。 “国公爷,你出来一趟。” 说着,快步朝外去。 荣国公知道她是存了一肚子气,才出了门,就被擦着眼泪的荣国公夫人带去角落。 荣国公夫人怎能不怨? 她扫视一圈,见周围没人,这才压低嗓音质问。 “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知你们看不上我娘家侄女,可她到底模样好!我不管,你去同婆母说,得长得好的。” 荣国公无奈哄:“你放心,母亲不至于亏待了令瞻。” 荣国公夫人不放心,急的扭帕子。 “先前我就急着要给令瞻相看,就是婆母一拖再拖,不许我插手,你也让我不要急。” 她不理解啊! “如今倒好!” 她也不是怪婆母,可就是不舒服。 荣国公夫人忍不住翻旧账,倒苦水。 “当初公爹把他从我身边抱走,他才多大?这些年来我看着他从蹒跚学步到束发受书,从未以母子之情碍过家族栽培。我便是再糊涂也知道,这孩子身上担子重,我不能妇人之仁,去挡路!” “我算是明白了,这些时日你为何总是辗转反侧。你说,令瞻当初出门,你是不是就知道有危险!” 荣国公夫人想到了什么,倏然看向荣国公:“这些时日,外头对塞北军饷的事议论不休,你别告诉我,令瞻是为了这件事,出的门。” 荣国公沉沉看着她。 不愿对她扯谎,明日消息就会放开,也瞒不住。 “是。” 荣国公夫人呼吸一顿。 “军饷的事涉及颇广!他怎么敢接?你这个当父亲的得护着他啊!既然知道有危险,为何不想法子推了去。” 荣国公给她擦眼泪:“令瞻胸膛淌的是戚家血,骨头上刻的是祖宗训。他注定得走这条布满荆棘的路,这是荣国公府每任继承人,都得撞的刀山火海。” 道理荣国公夫人都懂,可她不听。 呜呜直哭。 “他纵是镀了金身的麒麟子,也是从我血肉里剖出来的!满朝文武死绝了吗?要个没娶亲的孩子去扛泼天的祸事!” “宫里那位那么多儿子?怎么不让他们去!皇子莫非就别样金贵?为何偏偏是我的令瞻!” ———— 这几日早朝期间,帝王多次震怒,不少朝廷重臣落马的落马,见血的见血,金殿之上雷霆之威尽显。 京都上下人心惶惶。 直至秋闱放榜,京都这般沉闷的气氛方才有所缓解。 明府。 “娘子,马车备好了。” 明蕴心情不错,含笑:“去请祖母,祖母昨儿便说要出门等好消息。朱雀大街那边只怕挤了不少人,可得早些过去。” “通知厨房,二公子考中是板上钉钉的事,让他们务必准备一桌子好酒好菜,等我们回来庆贺。” “鞭炮准备了吗?回头务必放响些。免得父亲说我对明卓不上心。” 明蕴一通吩咐后,才去找小崽子。 允安这会儿正蹲着,给先前种下去的玫瑰种子浇水。 明蕴站在她身后,看了会儿。 允安很愁:“娘亲,为什么还没发芽。” 明蕴对这些不了解:“不知。” 允安想了想,拿起小铲子,铲了铲土,去看种子的情况。 没有半点变化。 允安惆帐:“是我没种好吗?” 明蕴语气平淡:“不知。” 允安:“我是照着娘亲给我找的书,学着浇水施肥的,到底哪里不对?” 明蕴:“也不知。” “娘亲就没有知道的吗?” 那还真有。 明蕴抬了抬眼皮:“你爹回来了。” 允安种子都不顾了,眼儿蹭亮蹭亮的。 “那——” 明蕴慢悠悠:“孤儿寡母的。” “他也该背负起男人该有的责任了。” 第51章 她不会!那么大惊小怪! 话虽那么说,可想要见戚清徽一面并不容易。 自他返京后,各世家纷纷带着厚礼登门探望,可荣国公府闭门谢客,那两扇兽首铜环门始终严丝合缝,莫说是人,连只蚊子都难窥其内。 明蕴纵有千般手段,也难。 好在…… 也不知是哪位官员开了先例,与秋闱沾边的官员们纷纷效仿,备好文书册簿,各自将辖内要务誊写清楚,在荣国公府门前的石狮子旁垂手静立。 不过半柱香工夫,那朱漆大门便会无声地滑开一掌宽的缝隙。 自有人会将众人手中文册卷宗尽数收去,摆到戚清徽案前。 “娘子,如今外头都传遍了,戚世子是为了塞北军饷的事奔波,伤势严重,怕是轻易不会出门。” 映荷忧心忡忡。 “荣国公府任谁也闯不进去,这可如何是好?” 映荷:“要不,咱们去坑坑戚五娘子?” 这是唯一捷径了。 也不怪映荷那么急。 毕竟夜长梦多,早点解决了才好。 何况…… 便是见着人了,要让戚清徽相信允安是他亲子,怕也是一大难题。 不同她的急切,明蕴却格外平静盯着允安洗手。 小崽子认真的连指甲缝的泥都没放过。等彻底洗干净后,擦去水渍,摊开掌心让明蕴检查。 “不必。” 明蕴满意了,这才肯拉着他往外走。 她幽幽出声 “军饷案发至今,朝堂已是血雨腥风。这几日接连有官员落马,贬谪的贬谪,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菜市口的血浸透了三层土。” 宦海浮沉多年的都是些老狐狸,早炼就了闻风辨色的本事?整座京都的权贵府邸,仿佛齐齐被抽了声响,只余死寂。 “不说旁人,便是父亲未牵扯其中,这几日察觉风向不对都谨慎行事,吓破了胆。” 明蕴语气轻飘飘的,格外随意。 “只怕是雷声大,雨点小,真正盘踞深水的巨鳄仍安然潜游。” 圣上是不舍发落?还是其中一连串牵扯更多难以发落?这不是明蕴该去深思的。 她眼明心亮:“军饷贪墨岂能轻纵?官场盘根错节,戚清徽此行是临危受命,提着性命去撕开龙潭虎穴的一道口子。” “查的铁证带回京都,是他给圣上的交代。至于如何安抚边军,昭示万民,还是酬他的生死之功,那是圣上的权衡。” “很显然,圣上的交代,轻了。” 明蕴问:“你说,戚清徽是不是个笑话?” 映荷:…… 这…… 到底是姑爷。 她不敢说。 只是后背发凉。 荣国公府嫡长子的身份本就显贵无比,何况戚清徽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在朝堂上地位举足轻重。 别看官员众多,但能被派去查办此案的,既要有真本事,又需得帝王信任,实在是寥寥无几。 戚清徽受皇令游走于刀尖之上,却得了这么个不痛不痒的发落。 出生入死可不就是笑话。 瞧,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在天子眼中也不过是掌中棋子。 明蕴:“满朝都说圣上疼他,许他在家养伤。” “可天家对荣国公府这棵参天大树,当真放心么?派他去查案,龙椅上那位怕早算过两笔账——若带着铁证回来,自是锦上添花,若把命丢在外头……正好折了戚家最锋利的剑。” “秋闱本就是他的差事,先前因故转交太傅代劳。” 只要有血性的,都会存有芥蒂。 “换作是我,偏要带着这身伤站到秋闱榜前。让天下人都看看,忠臣是如何拖着病骨还替朝廷撑场面的。这般呕心沥血,谁还敢说半句不是?” 荣国公府能够昌盛不衰,靠的从来不是对帝王百般俯首帖耳。必要之时,还得强势表明态度,玉笏虽可躬身,脊梁绝不能塌。 明蕴淡声:“他是病了,不是死了,又不是四岁,没那么娇贵。” 四岁的允安眨眨眼。 “不对。” 明蕴没想到他会反驳,意外:“嗯?” 允安:“阿娘以后不是那么说的。” “爹爹有回受伤,顾不得抹药,阿娘还心疼说他又不是铁打的。” 明蕴:…… “很严重吗?” 允安:“也没有吧,就是给我削苹果,削到手了,流了几滴血。” 明蕴:??? 都不会留疤吧! 那她应该!不会!那么大惊小怪! 她自己削到手,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明蕴有时都要怀疑,允安嘴里的人真的是她吗? 在她沉默的时候。 允安感叹:“看来,人都是会变的。” 明蕴:…… 允安还要说什么。 明蕴眸色沉沉,顿足,从袖子里掏出几颗糖,逐一拆开糖纸,扔到嘴里。 贝齿狠狠咬碎糖块,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允安默默闭嘴。 每次阿娘这样吃糖的时候,都在压制脾气,也格外不好哄。 明府门外,明老太太已经等着了。 她身子不好很少出门,今儿却格外神轻气爽。 明卓立在她身侧,不卑不亢。 明老太太拍拍他的手:“不必紧张。” 明卓:…… 他又考不中!紧张什么! 明卓嘴角带着刻意的笑:“是。” 明老太太:“你父亲原该一道去的,可这几日朝堂紧张,礼部的事又繁多,不好腾出空来。” “不过他说了,定要好好给你庆贺。你切莫思虑过重,只要正常发挥,应当不成问题。” 她还要再说什么,就见明蕴朝这边走过来。 明老太太嘴角笑意浓了。 尤其瞧见允安像个鹌鹑一样,低着头恨不得缩小存在感的模样,不由笑出了声。 “这是怎么了?” 明老太太把人拉过来:“谁欺负你了,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她说着话,那眼睛往明蕴身上瞅。 明蕴没好气:“祖母不妨点名说我。” 明老太太嗔:“你还知道!” “允安还小,不要总是冷着脸唬人。” 明老太太不放心:“你到底没出阁,我看也不方便,这样,孩子养在我院子如何?” 允安:?? 他反应很大,后退几步,死死抱住明蕴的腿。 明蕴冲明老太太道:“看来孙女比您招人喜欢。” 明老太太:…… 明蕴:“您到了颐享天年的岁数,怎么还想起做拐孩子的勾当了?” 第52章 戚清徽,我们得谈谈 两人说着话,其中的亲昵不是谁都能插入的。 明卓保持得体的笑容,袖下的手紧紧攥着。 他上前请安:“长姐。” 明蕴似笑非笑,没有理会,便是场面功夫都不屑做,只对明老太太道:“这天瞧着阴沉沉的,恐会下雨,祖母腿脚不便,不如在家中等消息。” 明老太太看了眼天色。 一到阴雨天气,天气潮湿,她的老寒腿就发作。 这会儿也的确隐隐不适。 可…… 明老太太穿了身绣着祥云福字的绛紫色锦服,满面笑意掩也掩不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当初你们父亲科考发落,我远在滁州日夜悬心。” 她眯了眯眼,似在回忆。 “他归来后同我说起放榜时的盛况,朱雀大街被围得水泄不通,连落脚的空隙都没有,喧闹声震得屋檐雀鸟都飞走了。” “我这把老骨头,也想去凑凑热闹,沾沾喜气。” 在家等消息,她等不住。 明蕴就没有劝。 “那出发吧。” “长姐。” 明卓出声:“兄长何在?” 他咬了咬唇,似落寞:“我早知他此番定然落榜,可他当真不愿同去么?” “还是说…”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染上几分涩意,“兄长名落孙山,若我偏偏中了,他怕见到那般难堪场面?” 长进了啊,知道捅自己一刀,反击了。 这些时日的沉淀,倒让明卓真正静了下来。若此刻再入科场,想来定不会似从前那般方寸大乱,连墨迹都污了答卷。 明蕴眼眸没有温度,嘴角却缓缓牵出笑来。 “二弟能考中是最好的,我盼着呢。” 至于怀昱…… 明蕴扶着老太太上马车,温声道。 “天未亮阿弟便出门了,说是怕放榜时人潮冲撞祖母。特意去临街订了位子,要是运气好,也是能瞧见放榜的。” 明蕴:“他为祖母可花了血本了。” 雅座在放榜这日,价格都是要翻着跟头往上涨的。那边可不兴提前预定,都是当日谁去得早,谁给的钱多,便归谁。 明老太太止不住道:“昱哥儿向来是可心的。” 她不免操心:“也不知他身上的钱还够不够用,回头得多给他补贴些。” 明卓:??? 还补贴? 您的棺材本都要给出去了吧! 滁州老家那边不是拿钱赎了人?这对姐弟手里怎么可能没钱! 区区一个雅座又算的了什么。 他压着不甘,抿唇不语。 马车备了两辆,一辆给明老太太和明卓,明蕴则带着允安去了后面那辆。 车轮滚动间,明卓格外安静。 明老太太拿眼神瞥他,喝了几口茶。 “若没有蕴姐儿周旋,滁州那边岂会老老实实归还产业。你们尽可说我我年老昏聩,我却觉得这分配再公平不过。” 蕴姐儿嫁入徐家,是高嫁,明家帮衬不了她太多,她当祖母的终有顾虑,怕她过得不顺畅,有银钱傍身,何尝不是底气? 明卓一个激灵。 “孙儿不敢。” 明老太太含笑:“莫慌,我可不是敲打你。” “只是,人得知足。你的重心该放在考取功名上,眼界不可太窄。也别觉得我偏心,该留给你的,你父亲也不会亏待了你。” 在这天子脚下,真金白银又能算什么? 明家不会短了谁的吃穿。 老太太何尝不明白,这些孩子不会有讲和的一日。 自己这般左右都想攥紧,最后怕要落得掌心空空。蕴姐儿昱哥儿是心尖的肉,明家的锦绣前程却是刻在祠堂柱石上的债。 年过花甲还要受这钝刀子割肉的苦,眼睁睁瞧着他们姐弟眼里的亲热一寸寸凉下去。 又何尝不是煎熬? 可路是她选的。 老太太眼底有泪光闪烁。 她长叹一口气,只道:“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 还没到放榜的时辰,四下里早已挤满了人。放眼望去,随处可见穿着青衫的学子,个个翘首以盼。 不少百姓伸长脖子,踮脚张望。 “何时放榜?怎么还没动静。” “今年看放榜的人怎么比往前少?” “也不少了,我被挤得鞋都掉了。只是这几日菜市口就没断过砍人,不少人赶着看杀头去了。圣上真是青天大老爷,该砍脑袋绝不含糊!那群天杀的畜生,贪什么不好偏贪军饷?边关将士饿着肚子保家卫国,谁听着都心绞痛?要不是念着血腥吓人,我也去了。” 这厢,明家人刚入了雅间。 明蕴把明老太太安顿好,将小崽子扔给明怀昱,便匆匆下了台阶。 映荷跟在身后,说的很快:“得了信了。娘子遣人盯着荣国公府,果不出您所料,戚世子一早出门了。” “车驾半个时辰前就转过街角,想必是看这边太过喧嚷,不便通行,便绕向前头巷口了。可人实在太多,一眨眼的功夫,咱们的人便跟丢了,一直没寻着。” 明蕴脚步不停下了楼:“那巷口可抵达食鼎楼后门。” 食鼎楼占据朱雀街最好的位置。 上次跟着戚锦姝用饭,明蕴有留意。 “戚家常年用的酒楼雅间,那儿的轩窗正对着皇榜,景致最是明朗。” 明蕴足尖才跨出门槛,只听雷声轰鸣。 眨眼的功夫,雨幕如瀑,惊雷炸响在朱雀街尽头,行人尖叫仓皇四散。 避雨的人潮把食鼎楼正门堵成了蜂巢,长街反倒空旷得能听见雨打青瓦的脆响。 “爷,时辰将至,贴榜的官吏前来请示,怕湿了皇榜,问可要延后?” 戚清徽着墨色直缀常服,因抱病在身,脸色几近透明的白。 可他站姿却依旧如孤松般笔挺,肩背舒展,透着骨子里的清贵与从容。 天色变沉,苍穹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雨水倾泻而下,白茫茫的水雾扭曲了天地间的一切。 他出了酒楼后院角门,走的不疾不徐:“皇榜张贴事关国体,风雨无阻,从未有过延后的先例,随我去督场。” 巷口缓缓转出一竹青伞。伞下的绯色罗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明蕴脚步从容穿过雨幕,绣鞋踏过积水。 这条巷子不算宽敞,却足够多人并行。 她却不偏不倚堵住戚清徽的路。 伞沿微抬,露出美人脸。 嗓音幽幽,一字一字念着他的名。 “戚清徽。” 雨水顺着伞骨汇成银线,有几滴落在他的官靴上。 戚清徽眼皮轻掀看过去。 女子容貌过盛,眉眼灼灼如霞与眸中的清冷截然不同,却齐齐勾勒成了这灰蒙天地间,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总算把人逮着的她往前一步逼近,衣褶都凝着孤绝的意味。 “我们得谈谈。” 第53章 是的,我们有个儿子 巷风穿堂而过,将远处巷外檐下躲雨百姓的几句抱怨揉碎了送进来。 “这什么鬼天气。” “皇榜还看不看了……” 依稀间听不分明。 明蕴腰间禁步被风吹得轻响,腕间玉镯撞上伞柄,清凌凌的声响在雨巷里格外醒耳。 戚清徽拢了拢眉心。 好半晌才认出了人来。 虽和明蕴有过几回照面还算印象鲜明,可终究抵不过案牍劳形。他纵有过目不忘之能,可不曾把人搁在心尖上温着,记忆可不就浅得如同雪泥鸿爪。 戚清徽的衣袍被风吹的鼓起,喉咙发痒,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了几声。 霁一的手已按在刀柄上,雨水顺着他的护腕淌成细流,他上前冷声:“爷有公务在身,让开。” 明蕴却不动,没做半点退步。 衣袂相触的距离已逾越常礼,可明蕴眼眸清寂,又透着疏离冷淡。倒未让戚清徽觉得被冒犯,而心生厌烦。 她神情太过凝重,宛如在陈述关乎国运的秘辛。 好像真的有顶顶要紧的事。 莫非戚锦姝又欺负人头上去了。 所以来告状? 念及最会惹是生非的戚锦姝,戚清徽不免头疼。 看来上回罚的还是太轻了。 戚清徽:“谈什么?” 明蕴深吸一口气,直勾勾凝视着他。 “谈你半年后……怎么把我肚子搞大的。” 轰隆一声巨响,又一道惊雷滚过屋檐 啪嗒一声。 也不知吓得,还是手抖,霁一的匕首掉到地上,可他都顾不得捡。 爱慕爷的女子不在少数,不是垂首绞帕子,便是隔着团扇偷递秋波。这么大胆的,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见。 不是,你至少得说句人话啊! 什么半年后?碰瓷都不敢这样! 戚清徽沉默,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将眼缝敛得细了些。 这女子嘴里的话,都格外让人耳目一新。 他真的,很久,没有听到,那么滑稽荒谬的笑话了。 他肯杵在此处听这些,真是平白糟蹋光阴。 戚清徽的唇动了动。 “霁一。” “属下在。” “回头寻个大夫,给她瞧瞧。” 他毫不犹豫抬步绕开明蕴,显然没将她的话当真。 明蕴知道他不信。 可允安出现时,身上只有她的碎玉,并没有能让戚清徽认可的信物。 这注定就是死局。 明蕴吐字清晰:“你每日都要练字,说笔墨能磨平性子,养气。” 戚清徽脚步不停,没理。 这算什么? 文官有几个不修身养性? 明蕴知道力度不够大,抿唇面无表情道。 “你胸口有颗痣。” 这么隐私的事,竟然让她说对了! 戚清徽沐浴从不让人贴身伺候,这件事除了家里长辈,就是幼时照顾他的奴仆知晓。 母亲纵是不知分寸,也不会把这些拿去外头说? 可见荣国公府对下人的管束还不够多,这才让他们这般口无遮拦! 戚清徽冷声吩咐:“去查,查出谁嚼舌根,直接乱棍打死。” 霁一正色:“是。” 戚清徽终于转身看向明蕴,眸色没有温度:“你……” 明蕴介绍:“我姓明。” “明娘子当知礼义廉耻,” 戚清徽指尖轻叩着腰间的玉,玉扳指发出冷响。 “我身为男子自可不拘小节,却不得不为你考量。人言可畏,终是女子吃亏。” “这话,戚某当做没听过,望你好自为之。” 他身居高位,但凡敛了笑意,那等不怒自威,便教人喘不过气来。连经年的老臣都要暗暗攥紧笏板,颈项生凉。 明蕴再七窍玲珑,可从未接触过这般人物,到底发怵,偏她骨子里藏着反骨,越杵,灵台越清明。 换成别的娘子早就双腿发软,吓得不敢说话了。 雨水濡湿了绯色裙摆,明蕴浑然不顾。 她冷静说。 “别急着走,听我说完。” 戚清徽:…… 明蕴没有废话。 “你书房连通密室,密室第三格匣子里的放着只阵脚拙劣的虎头鞋。那是你出生时,你那位后来投井的小姑,熬了三夜缝制的。” 倏然间,戚清徽眼风犀利,蕴藏着波涛汹涌的情绪。 小姑身亡,除却忌日,平素无人敢提! 他的密室便是再亲近的人,未得他允许,也不得入内。便是霁一都不知,那虎头鞋的存在。 他审视盯着明蕴,周身气场陡然一变。 “你怎会知?” “谁派你来的?” 明蕴举着伞的姿势未变,答非所问。 “是的,我们有个儿子,四岁了。” 明蕴:“他告诉我的。” “你要不要见见?” 戚清徽眸色沉沉,一言难尽:…… “你疯了?” 明蕴微笑:“我也觉得。” 这事,搁谁头上不疯? 明蕴:“我知,这些说辞到底苍白无力。” 只能证明,她知道的太多了。 她很遗憾:“可我手里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 “我这几日曾反复思量该如何说服你,可这辗转反侧仍无良策。” “不过……” 明蕴扫过戚清徽紧绷的下颌:“我素来不愿意为难自个儿,这会儿也想通了。” “我不过是礼部尚书女,明家既无根基亦无人脉。家父虽居尚书之位,却如履薄冰。礼部上下多有不服,平日往来者更是寥寥……世子之事,他纵有心亦无力探听。” “我便是通天之能,终究困于闺阁,同平素来往的夫人说的无非是珠钗衣料,胭脂水粉这些,更无权知晓此事。” 所以,她怎么知道的? “世子尽管派人去查,可是府上下人说漏了嘴,不过,你就算将府里每片瓦都翻一遍,也查不出什么。” 明蕴越说,底气越足。 所以啊,孩子的事…… “如何取证,如何确认小崽子可是你戚家血脉,又如何彻底相信这荒诞的事,这都是你该操心的事。” 所有该纠结的该头疼的,都是戚清徽! 不是她。 明蕴也不想把人逼太急。 该说的她都说了。 她并不觉得三言两语就能让戚清徽认下儿子。 “行了,你忙吧。等哪日想通了,给我递个信。” 天! 她好狂啊。 霁一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看戚清徽的脸色。 第54章 允安他很想爹爹 戚清徽一直没说话,沉沉地盯着明蕴,眸底晦涩难辨。 刹那间,无数阴谋诡计自他脑中掠过。 莫非身边出了内贼? 有本事将手伸得这般长,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放眼整个京都,除了九重宫阙那位,还有谁能把网撒得这般无声无息? 可明蕴和宫里那位没关系。 她此番所言实在是…… 戚清徽骤然收回目光,拂袖径直朝外走去。步履又急又快,皂靴踏过积水,溅起碎玉般的水花。 他迟早会将这迷障撕开,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等等。” 明蕴立在原地,对着那道背影补充。 “戚家子嗣单薄,我想,不会让血脉流落在外。我是早已认下他了,世子还是快些给个准信。” “尽快。” “不要让我催。” 她想到了什么,眉眼柔和下来。 “允安他很想爹爹。” 戚清徽不该理她这些胡话的。 可…… 允安? 他身形微滞,胸腔里似有万千蛛丝纠缠,脚步却没停,一步一步离开小巷。 明蕴目送他离开,也遥遥听到一阵欢呼。 “世子!是戚世子。” “世子来督场了!要放榜了!” 众人哪儿还想着避雨,人潮似开闸洪流般涌向长街,你推我搡地争夺着观榜的绝佳位置。 可饶是如此,仍不忘给戚清徽让出一条道来。 明蕴听着外头的动静,神色彻底放松下来,将伞换到左手,方才紧握伞柄的右手悄然垂落,原已冒出细汗。 她用帕子擦了擦,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只听脚步声由远及近。 明蕴抬眼看去。 霁一面色古怪,折而往返。 “明娘子。” 霁一:“请您移步去酒楼雅间,等放榜结束,爷会来同您谈话。” 明蕴意外。 戚清徽刚不是走的很利索吗? 怎么就改变主意了? 她压下狐疑,应下:“好。” ———— 自从戚清徽出现,街道的热闹推向下一个高潮。 百姓见状窃窃私语。 “整个京都,还有谁能抵得过戚世子的风姿。长得好,又有本事。若不是他拼死查案,军饷贪墨的勾当不知还要埋多久!” “没错,没有戚世子在前面披荆斩棘,圣上如何能雷厉风行,处置京都这些富得流油的硕鼠?” “戚世子身负重伤还在奔波劳碌,真让人揪心。说起来,这能干大事的还得是荣国公府的人啊,也不知圣上那边给记多少功。” 戚清徽穿过人群,仿若未闻。 见他走远,有人好不得意的接话:“这个我知道,一车车的补品,前阵子都往荣国公府拉呢。” “这哪儿够,荣国公还缺补品?看着吧,圣上是明君,又最看重戚家,还能亏待了戚世子去?” 京兆府的衙役,兵马司的士兵清出粘贴皇榜的区域,眼神锐利,厉声呵斥着试图往前挤的人。 “肃静!依序观榜,不得拥挤!” 一切井然有序,提着浆糊桶的官员爬上木梯去糊墙。 临窗那头,明怀昱兴致阑珊。 明老太太也不坐了,紧紧盯着。 允安扒拉着窗户,努力踮脚,死死盯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爹爹!!! 允安高兴的脚丫都要翘起来。 他欢呼一声,雀跃就要下楼。 可才跑了几步,明怀昱伸手一勾,把人勾了回去。 “往哪儿跑呢?” 允安很激动,用手指着窗外:“那里那里。” “去什么去,也不怕被拐子拐走。” 允安:“舅舅,你看,戚世子!” 明怀昱随口:“你认识?” 允安重重点头,语气带着得意。 “他是我……” 一顿。 明怀昱:“什么?” 允安:“没什么。” 允安的手无力缩回:“我编不下去了。” 允安很沉重:“对不住,我不认识他。” 明怀昱含蓄表示:“我倒是认识。” 允安眼一亮。 “真的吗?” 明怀昱随口:“他那种人物大名鼎鼎谁不认识,可他不认识我。” 允安:…… 随着布满密密麻麻墨渍的皇榜悬于高墙缓缓徐开,主事掌心稳稳抚过缎面,将其牢牢贴合在冰冷的砖墙上,最后一方跟着抚平。 人群有过片刻的寂静,目光胶在那卷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皇榜上。 很快,声浪轰然炸开。 有人欢喜,恍若癫狂。 “中了,我中了!” 有人往外退,瘫在地上,面色灰败如丧考妣,悲恸大哭。 明老太太连连吩咐:“快去,派人下去看,看到卓哥儿的名字,就速来禀告。” 咯吱一声,雅间门被打开。 映荷出现:“不必派人去了。” 明老太太心下一紧。 “什么意思?” 映荷上前福了福身子:“娘子早已吩咐奴婢使了些银子,雇了专在榜下盯梢的十余人。方才递了消息过来,说他们找了多回,没瞧见二公子的名字。” 明怀昱:!!! 这泼天的快乐! 映荷恭敬道:“奴婢当时就急红了眼。” “别是这群杀才昧了银子糊弄人,咱们二公子日日苦读到三更天,墨都耗光了好几缸,便是那熬夜苦读的油灯,都够浇整条朱雀街了,怎么可能不中?” 足够阴阳怪气。 映荷发簪歪歪斜斜的,衣裳也带着褶皱:“见婢子不信,这群人便带我挤进去亲眼看了。” “可……就是没中。” 明怀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以为多大的本事,合着全家跑过来折腾,是来看笑话的。” 明老太太心肝颤了颤,浑身无力。 明卓像是不愿置信落榜的事,他快步上前,落寞表示:“祖母,是孙子无能。” 挺会演啊。 多无辜啊。 明蕴这时赶回来,身影出现在门口,笑吟吟劝明老太太。 “你也甭着急上火。两个孙子齐齐落榜,省得外人比较。这般默契倒是难得。步调一致,倒有些兄弟和睦的样子了。” 这分明是剜明老太太的心啊。 明蕴没进去,还得去食鼎楼,招呼小崽子。 “允安,走了。” 她是回来接人的。 明蕴想了想,说十句都没有小崽子出现来的震撼。 既然已经打过招呼了,不如直接将小崽子推到戚清徽跟前,提前唤醒他身为人父该有的慈爱。 她不就是那么过来的? 戚清徽好歹是个男人,总比她更经得起风浪。这桩玄奇之事,本就该落在他肩头先顶着。 第55章 我小小年纪就……丧父了? 天色暗沉,雨势并未减弱。檐角垂下来的水绦子哗哗作响,在青石板上凿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戚清徽督场后,没直接去酒楼。 他素来持重,谋定而后动。便是刀架在脖颈处也面不改色,断不会教旁人几句言语搅乱方寸,偏这桩事…… “爷,彻底排查过了。府上旧仆皆守口如瓶,不曾对外嘴碎。” 霁二单膝点地,衣角沾着雨水,呈上文册。 戚清徽麾下养着批暗卫,皆从冠‘霁’姓,以序数论资排辈。 霁一时刻随侍在侧,霁二专探消息…… “这是您指明要的礼部尚书资料,时间仓促,只整理了半年内的人情往来与入京后的官员接触动向,均已查核详实。明娘子的相关记录也附在后面,请您过目。” 戚清徽接过来,一页一页仔细翻阅。 观明岱宗的履历,官拜尚书后行事谨慎,唯恐出错。在礼部任职勤勉认真,不敢与下属官员起冲突。 礼部事务打理得还算过得去,虽无亮眼政绩,却不曾出过大纰漏。 没有什么可留意的。 不过…… 也有值得推敲的。 “明岱宗擢升礼部尚书时,朝中暗流涌动。我记得考功司的记录不过平平,都察院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可圣心独断……” 圣上的心思,戚清徽清楚。 朝堂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都想把自己人推上空缺的礼部尚书一职。圣上岂能乐意?特意提拔明岱宗这般谨小慎微的,正是看中他不敢结党。 明岱宗揣度圣意,不和官员来往密切除了他怕事,也是有意为之,只有这样,圣上满意了,这位置他才能坐的长久。 霁二回:“属下循着线索探查,明大人得以晋升礼部尚书,其中静妃娘娘在暗中也使了力。” 静妃? 那可是镇国公府的人。 霁二又道:“静妃娘娘入宫前曾回老家祭祖,途径滁州恰逢庙会,她素来信佛,便去拜了送子观音。正巧明老太太也在寺中祈福,二人谈及佛法十分投缘。” “至于镇国公府,和明府从未有过往来。” 交情也只是静妃个人。 戚清徽淡淡应一声。 继续往下看资料。 是明蕴的。 她就精彩了。 入京都后不着痕迹结交了明麓书院的桑夫人,未几便得对方青眼,主动提出助其胞弟入书院进学。 广平侯夫人那种势利之人,最重门楣高低,独独对她格外满意。 她在府中气定神闲,隔几日便撩拨得明岱宗肝火大动,末了还慢条斯理点评——父亲涵养功夫未到家。 她将继母送入别庄,那柳氏的棺材还未下葬。 码头有货船,她从那里带回孩子。 …… 戚清徽:…… 戚清徽眼皮一跳。 她……真的很忙。 没有一天是闲的。 他看完最后一行字,合上资料,稳了稳心神。 天色昏沉,外头天边闪电倏忽划过,天际亮了一瞬,男人半张脸却浸在流徙的暗影里,喜怒难辨。 戚清徽身上的气压太低了,霁二不敢多看,把头埋低了些。 “码头的人,也曾细细排查。那孩子曾宣称他是荣国公府金孙,生父是……” 霁二有些说不出口,吐字艰难。 “是您。” 可所有人都没当真。 “孩子是被一对夫妻扔去江里,被码头的人救上来的。” “至于那对夫妻……” 霁二蹙眉。 “说那孩子起先是在林子里头捡的。” “属下已全力彻查了那孩子的来历,各州县近五年的出生牒谱都翻遍了,连逃荒流民的牙牌都核验过。那几日出没山林的人,除了那对夫妻,再无旁人,这孩子简直像是……” 他呼吸一停。 “凭空冒出来的。” ———— 食鼎楼。 明蕴姿态从容,新烹的茶烟袅袅缠上指尖,她执盏吹开氤氲,浅呷一口。 这茶滋味极好,比起宫里贵人赏给明老太太的好多了。 壶里的茶,是她到这里前就有的。 显然是先前戚清徽泡的。 楼下街道的人不曾散去,一波又一波的去观皇榜。 桌上错落摆着芙蓉酥,藕粉桂糖糕,蜜渍梅子,荔枝膏,皆做的精致玲,已被母子两人执银箸尝空了大半。 是明蕴点的。 如允安这般年岁的小崽子原该似脱兔,他却静得像尊小菩萨。平日行止有章法,此刻却破了形。 指尖反复无措绞着衣带,乌溜溜的眼珠时不时往窗外探。 明蕴就这么看了半晌。 “紧张什么?” 允安鼓了鼓腮帮子,眉眼堆着愁色。 “等了许久了,为何还不来?” “要是爹爹不认我,怎么办?” 他的出现,是不合时宜的。 允安抿唇,都结巴了:“我……我……” 明蕴问:“还要不要喝蜜水。” 允安摇头,他没有心情。 明蕴:“那加牛乳进去做成蜜乳,再放些你爱吃的赤豆糯米圆子,果脯碎?” 允安真的很伤心了。 可…… 他哽咽的表示:“那……给我来一点点。” 明蕴不意外,对外吩咐一声后,同小崽子道:“该吃吃,该喝喝,天便是塌下来的,也不会让你撑着。这些事自有大人处理。” “心思不要太重,懂吗?” 允安懵懵懂懂点了头。 两人叙话的空档,戚清徽已踏着木阶上来,守在雅间外的戚一默然退至廊柱旁。 戚清徽正欲推门。 室内飘出细细的,陌生的,如幼兽般奶声奶气的呜咽。 “那……那我小小年纪不就……” 允安格外悲戚,努力查找词汇。 “丧父了。” 戚清徽被拌住了动作,落在门上的五指缩紧。 屋内,女子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幽冷淡。但仔细听去,还夹杂着丝丝笑意。 “你……” 明蕴夸他。 “真是你爹的好儿子。” 允安到底年幼,又对明蕴不设防,可不就听不出好赖话,闻言忙骄傲点头。 “那是自然!” 明蕴:“他不认你也无妨。” 明蕴见他仍旧好不伤心,给了定心丸。 “这不是还有我?” 允安感动。 他重重点头。 明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那般随意。 “我给你换个爹爹,不就行了。” 第56章 我总要帮理不帮亲的 咯吱一声,随着话音才落,雅间门被推开。颀长的身影卷着凉风,走了进来。 允安闻声望来,眼里还噙着泪花,顶着张粉雕玉琢的圆脸。 戚清徽向来藏的住情绪,所有的波澜已彻底敛入眼底的深潭,目光在那小崽子身上略作盘桓。 明蕴丝毫没有被当场抓包的心虚。 她方才可没刻意收声,不就是戚清徽留了耳目,霁一一直守在外头。 她明面上哄着允安,字句却都是凿给霁一听的,指望这暗卫当个传声筒。 谁承想正主就在门外站着,倒省了这番曲折。 明蕴温声:“看来方才的话,世子应该听见了。有些紧迫感,挺好的。” 戚清徽视线缓缓移向明蕴。 “今日,是你派人跟踪我?” 明蕴承认:“是。” 戚清徽:…… 应的还真干脆。 难怪跟踪的手法那么拙劣。完全不怕发现。 不对,是巴不得他发现吧。 明蕴为此表示:“想见世子一面当真不容易。” 戚清徽抬步入内,将手里那份伙计端上来的糖乳,推至允安面前,转及袍角轻旋,转身在母子对面落座。 允安垂眼盯着那碗糖乳,又悄悄瞄了眼戚清徽,挺直小脊梁刚堆起笑,却撞进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小崽子的嘴角立即塌下来,下意识往明蕴那边偎,这才小声道。 “多谢爹爹。” 又轻又软的,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 戚清徽沉重的闭了闭眼。应也不好,不应也不好。下意识去拎茶壶,却觉壶身轻飘飘的。 他看过去。 空了。 始作俑者明蕴呷完杯里最后一口,唇齿留香,指尖轻抚青瓷茶沿:“食鼎楼的茶我品过数回,今日的……口感最好。” 屋内一时无言。 戚清徽没说话,雅间内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片刻,他起身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提着新的素纹提梁壶并盛了一半碧色茶针的小琉璃罐。 从容的碾茶、候汤、击拂,动作行云流水。 戚清徽淡声:“茶叶是从府里带的。” 他用的,怎么可能差。 明蕴问:“这是什么茶?” “云雾芽。” 从督场结束到戚清徽来雅间的这段时间并不短,明蕴不信他没派人去查。既已现身,不曾冷声质问,必是蛛丝马迹都不曾寻着。 明蕴记下茶名后,就没废话:“信了吗?” 戚清徽:“我不信神佛,更不信鬼怪之谈。” 嗤。 信与不信,原该斩钉截铁。顾左右而言他算什么? 不过明蕴也能理解。 便是信了几分,可常理没法解释,残有的理智会摇旗呐喊。不见棺材不落泪,本是众生常态。 说戚清徽急吧,他这会儿还慢条斯理的煮茶。说他不急吧,明蕴也不能在这里坐着。 不过,横竖明蕴不急,气定神闲看他摆弄茶具。 煮好了茶,戚清徽给自个儿添了一杯,手腕悬在半空略作迟疑后,将陶壶倾向对面,为明蕴也匀了七分满。 明蕴也不客气。 刚煮好的,香味最是浓郁。 明蕴表示:“回头我也去买些。” 真的好喝! 好喝到明蕴看戚清徽都顺眼了。 戚清徽这才看她一眼:“你买不起。” 明蕴:? 戚清徽:“这茶与坊间卖的不同。扎根在武夷丹霞岩缝之中,阳崖阴壤交汇处,用峨眉山巅的晨露浇灌。” 更别提产量少,采摘得惊蛰后第一场透雨初晴时掐的嫩尖。 炒茶的工艺也很是繁琐。 明蕴:??? “我每年只得那么一小罐。” 戚清徽又道:“方才煮的水是埋于梅林之下,借梅香熏染三年的雪水。” 明蕴:…… 谁有你会喝啊。 可以看出,这茶的珍贵了。 她买不起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明蕴和戚清徽不熟,自然没法仗着替他生了个儿子,就开口讨要茶叶。 念着这壶饮尽便再难续,她暗忖稍后定要多吃几盏。 戚清徽指腹摩挲着茶盏,目光再一次落到埋头吃糖乳的小崽子身上。 允安吃的很认真,他格外喜欢里头的赤豆圆子,用小勺子舀着,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察觉戚清徽的视线,允安眼儿亮晶晶的。 他严肃皱眉强调:“我真的是你儿子。” “如假包换!” 戚清徽见他说成语:“启蒙了?” 允安并不想要别的爹爹,他这个人还是很从一而终的。 “嗯,我会的很多。” 戚清徽听他卖力推销自个儿。 “小姑隔三差五犯事,总要教训一番,爹爹一旦要管束,我总是第一个帮忙递藤条的。” “我!有眼力见!” 戚清徽也不知要不要闭着眼夸他。 “祖母在外头又仗势欺人了,此举不妥,可我从来不劝。” 允安很有他的道理。 允安表示:“我总要帮理不帮亲的。” 戚清徽:…… 允安:“我还省心。” 戚清徽:…… 就你说的那不嫌事大的样子,不见得多省心。 明蕴意外。 这小崽子竟也有活泼的一面? 可他来明府明明…… 想到了什么,明蕴眼眸微颤。 也是,纵有至亲在侧,陌生的一切,四围俱是生疏光景。便是再小,也要生出些无凭的惊怯来。 说到底,还是她照顾不周。 分神间。 戚清徽还算心平气和问:“你唤允安?” “嗯!” 戚清徽温声:“会写吗?” 允安恨不得当场就想给他露两手。 “会!” “这是爹爹取的。” “小叔说过,爹爹没把娘亲娶进门,就定下了这名。” 明蕴眼皮一跳,总算是明白了戚清徽先前的反常。 “我每天都有练字!爹爹也可随时考我《幼学琼林》,我学了许多了。” 允安想到了什么,人也活泼起来。 “对了,允安是我小名。” “我还没起大名呢。可爹爹,祖父都说不急。” 这事明蕴知道。 当时意外过,很快也就释然了。 不少世家大族规矩多,正式的大名要等孩子年岁稍长,瞧出些性情品格,请高人批过八字后再行定夺,以求名如其人,福泽深厚。 这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多少抱有一丝侥幸的戚清徽喜怒不形于色,从进门至今连眉梢都未曾动过半分,任谁也参不透他心里怎么想的。 此刻面色微变。 咔嚓一声清脆裂响,手里的茶杯竟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 ?咔擦,是茶杯碎裂的声音吗。 ? 不,是戚清徽认命的声音。 第57章 我会尽早上门提亲 滚烫的茶汤溅了一身,碎裂的瓷片将他的手划出血痕。 戚清徽沉沉合上双眼,花了片刻平复心绪。短暂的失态过后,很快重拾从容,取出素帕徐徐拭去掌心血珠。 他凝眸审视明蕴,竟是破天荒头一遭正眼端详。 女子容色太过秾丽,即便只是寻常打扮,可与他所求的宗妇端方大相径庭。 计划都被打乱了,可能怎么办。 他本急着相看,孩子和明蕴就及时撞上来了。 明蕴由他打量的同时,动作自然,顺手续杯。 允安噤声。 以为哪里说错话了。 偷觑娘亲稳坐如山,连睫羽都不曾颤动分毫的镇定模样,小崽子胆气顿生,埋头将糖乳饮得簌簌作响。 戚清徽:…… 嗯。 亲母子。 他按了按发胀的头。 “那座山林曾有猛兽出没,山势陡,层峦叠嶂难见人烟,若非那对夫妻恰巧经过,允安怕是要折在里头了。” “可他们恐染麻烦,原想将允安随意弃置。奈何码头人烟稠密,这才未敢轻举妄动,只得候至夜深。琢磨再三唯恐横生枝节,便欲将小崽子抛入江中了事,永绝后患。其妻虽心有不忍,却慑于夫威。” “事发后,二人惧罪,仓皇遁走。” 明蕴还是头次见他说那么多话。 明蕴:“嗯。” 明蕴语气很淡:“别的我不管,允安落江险些殒命,这笔账必须清算。” 倘若他们冷眼旁观,便是任允安自生自灭于山林。世道本就各扫门前雪,明蕴断不会追究。 既将人带出深山,哪怕扔在府衙鸣冤鼓下,掷在闹市通衢,再或是随意丢在码头,终究留有一线生机。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将发热已意识全无的允安推入寒江,这分明是蓄意夺命。 见她这般,想来清楚事情原委。 戚清徽也不意外。 他只是指出:“可你没清算。” 一直没动手。 戚清徽:“在这里等我呢?” 明蕴不语,敷衍微笑。 戚清徽:“特地留着人证,等着我去查。” 查到的结果是,孩子凭空冒出来的。 被看穿的明蕴继续微笑。 没办法,能证明允安身份的证据太少了,她可不得按兵不动,留有后手。 戚清徽见茶水又空了半壶,都要气笑了。 他身体尚未痊愈,方才雨势浩大,多少淋了些雨,又吹了风,此刻颇感不适。 可即便如此,思绪透亮,人格外清醒,知道他该做什么 戚清徽压着喉间想要咳嗽的痒意,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有章程:“人交给我,我去按照律法料理清算。” 戚清徽又道:“我虽养病,可事务繁忙。身边的都是些粗手笨脚的亲信,于养育之事上,终究不够细心。” “允安的身份还需另行商榷,戚家那边不好直言告知。” “他……暂且还得劳你多看顾。” 原以为至少得和她周旋几日的戚清徽,这就认命了? 明蕴意外。 小名的杀伤力就那么大? 她眼眸微闪。 但结果是好的,她乐见其成。 明蕴点头:“成。” 她已经习惯小崽子的存在了。如果戚清徽把人带回戚家,她反而会不适应。 戚清徽:“吃喝用度的话,一概从我这边出。” 养个孩子不难,明蕴暂时还不需要用戚清徽的,毕竟这孩子她也有份。 不过…… 明蕴的视线缓缓落在戚清徽手边的玻璃罐上。 如果戚清徽把茶叶给她,她必然不会推拒。 察觉她的视线。 戚清徽探手取过琉璃罐,问允安:“你喝茶吗?” 允安眼儿乌溜溜的,摇头:“爹爹不许我喝的呀。” 明蕴就看见戚清徽心安理得地将琉璃罐收进了袖口。 明蕴:??? 你儿子不喝。 儿子娘要啊! 做好这些,戚清徽面色不改,继续一桩一桩调理情绪的安排下去。 “若不介意,我会挑个沉稳可靠,会些手脚功夫的送来,护周全安危。” 寻常时日能有何险厄? 只要允安身世不泄,礼部尚书府便不会惹人注目,且整座府邸早在她股掌之间。 不过,戚清徽愿意上心,愿意担心儿子,这到底算是好事。 明蕴倒不至于不知好歹。 不过,她也有所顾虑。 院子里多了个人,她除了不适应外,还得习惯对方同映荷那般贴身照看。 何况是戚清徽的人。那岂不是,她的一举一动,戚清徽也了如指掌了? 迟疑的片刻。 戚清徽像是能洞悉人心:“在此期间,人只护你们母子,无需向我复命。若觉不便,可令其十丈外相护,非生死关头绝不现身。” “那就有劳世子费心了。” 这个时候知道客气了? 喝茶的时候,也没见多谦让。 一件一件,他能想到的事都安排妥当后。 戚清徽沉默。 明蕴喝茶。 戚清徽继续沉默。 明蕴发现!茶又没了! 一定是煮的太少了! 一时又无言。 不知何时,雨声已敛了张狂,天色还蒙着灰纱,却比先前透亮几分。 戚清徽喉结滚了一下,嗓音比先前低沉,每个字仿若在心间滚过似的:“我——” 他顿了顿。 “会尽早上门提亲。” 明蕴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 两人之前并无情意,她半分女儿羞态,这桩婚事于两人而言不过是最利落的收梢。 她几不可闻的舒了口气,满意戚清徽不拖泥带水,当机立断的决断。 看啊。男人还是要找有担当,能挺得住事的。 明蕴缓缓坐直身子,褪下腕间的镯子,缓缓移到戚清徽面前。 戚清徽:“?” 明蕴:“广平侯府的信物。” 除却面见广平侯夫人这等场合,平素她鲜少佩戴此物。 今日特意笼在腕间,自是另有所图。 瞧,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明蕴:“我已有婚约在身。” “婚期将近,我若去提退婚终究不合时宜,也不好应付,正如世子先前巷中所言人言可畏,好在你身为男子可不拘小节。” “广平侯府明家实在得罪不起,但我觉得,这对世子而言,并非难事。” 被摆了好几道的戚清徽:…… 他伸手接了过来,沉沉看向明蕴。 “我会处置。” 明蕴笑意总算真诚了些:“那我静候世子佳音。” 第58章 所有心血,我皆系你一身啊 先前雨势滂沱,马车难行,明府祖孙三人一直被困在朱雀街的临窗雅间。 眼见雨势转小,这才动身回府。 较之来时的满怀期许,归途中的明老太太恍若被抽去筋骨般,连片语都懒怠吐出。 来京都前,明卓学识并不差,不然也没法考入明麓书院。便是吊车尾怎么了,这里的学子有几个不金榜题名的? 何况这半年来,明卓格外苦读,便是夫子都夸其勤勉。最后隐晦提及,只要不出差池,秋闱应当困不住他。 许久,她只说了一句。 “卓哥儿下次再考就是了,你还年轻。” 明卓不说话,只低着头。 换成平时,明怀昱是不屑和他一辆马车的。 可眼下,他非要挤进来,见四下里气压沉滞,自觉该当搅动这潭死水。 “祖母。” 明怀昱笑容不加收敛。 “您也别丧。” “这一次考不中,不是还有下次吗?” 可明老太太到底期望太高,沉沉叹了口气。 明怀昱似忧心:“考生如过江之鲫,会读书的佼佼者数不胜数。他也许次次都中不了。” 明老太太:…… 明卓隐忍不语。 明怀昱就很有道理,循循善诱:“您一直都说父亲当年考中,这般出息是明家祖坟冒青烟。可祖坟冒一次就够了,那些长辈在土里老实待着,不可能时常从阴曹地府回来串个门,您说是吧。” 明老太太:…… 明蕴和明怀昱是对她有怨啊。 也是,嘴上总道将他们捧在掌心,世间万物皆不能及,可终究是割了宠爱,不是独一份了。 明老太太苦笑,不忍责备。 “兄长。” 明卓蹙眉出声:“你不该开祖宗的玩笑,所言欠妥了。” 明怀昱嗤笑一声:“都这样了,还要教我做人?” “好了。” 明老太太头突突的疼。 “我乏了,你们都静静。” 她虽没应落榜斥明卓,可从始至终都没对明怀昱冷脸。 明卓不甘心,无可奈何咬咬牙。回去见了明岱宗后,怕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也实在没精力和明怀昱争执。 见他吃瘪,明怀昱便觉畅快。这份酣畅竟一路漾回府邸。 府上的管家迎了上来,他是个人精,正要窥探老太太眉梢眼角的吉凶征兆。 若得喜讯,合府定要欢腾起来。倘落了空,断不敢触主子们的霉头。 等明老太太下马车,他眼眸一闪,连忙往后避让。 眼瞅着一行人入府,管家刚举起袖口拭额,忽有只温厚手掌落在他肩头。 明怀昱:“鞭炮呢?” 管家没想到明怀昱还在,吓得一个哆嗦,忙回禀。 “放在库房。” 怕是见不得天日了。 “那还不取出来!” “这……这不妥吧。” “如何不妥了?” “到底是我阿姐的一片心意,怎可辜负?” “放起来!” 管家哪敢顶风作案,万不敢从,吓得险些要跪到地上。 “公子可饶了我吧。” 明蕴是这时回来的,搭着映荷的腕子徐徐踏下马车。眼风轻轻一掠,就猜了八成。 “胡闹。” “谁家没考中,还要放鞭炮,莫不是考糊了脑子,要拿火药味盖过墨臭?” “这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明怀昱在明蕴跟前向来乖顺,闻言低头听训。 允安哒哒哒走近。 尊长既已受斥,他为晚辈的,合该跟着领受训诫,这是世家规矩。 他学着明怀昱的样子,低头。 很显然,这种事他做了太多回了。谁让戚锦姝经常惹事! 允安的姿势格外到位,微微躬身谦逊状,手揣在身前。衬的明怀昱不伦不类。 明蕴:…… 明怀昱:?? 明怀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了拍允安的脑袋:“谁教你的?” 允安刚要回话。 明怀昱:“够义气啊!” “下次我要是被父亲罚跪去祠堂,要不要约一个?” 允安艰难的皱了皱包子脸。 他不想。 于是他当做没听见,蹬着新履,鞋面绣着缠枝莲纹,足尖忍不住翘了翘,慢悠悠打了个旋。 明蕴听不下去,上前把小崽子拉到身后,面无表情锁住明怀昱,后者顿觉后颈窜起细密的寒意。 她转头吩咐管家:“去厨房那边说一声,好酒好菜也不必备了,想来祖母和父亲也没胃口。” 明蕴:“至于那些鞭炮……” 她拉着允安往里走,路过明怀昱轻飘飘道。 “关起门来,门闩落下,谁能看笑话?” “可买了不少,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怎能因为父亲拜官尚书,就铺张浪费?” —— 明岱宗这会儿快气死了!!! 他官场资历尚欠火候,兼之科场规制森严,试卷批阅与金榜题名者,除却御览之外,知情者屈指可数,自然轮不到他。 故,他只能等消息。 本来觉得板上钉钉的事,可他的卓哥儿没中! 明岱宗顿觉脸面无光。故,明卓跪到他跟前的时候,他不为所动。 “父亲,是儿子无用。” 明卓痛心:“儿子本也以为胜券在握,可不知怎么就……” 他红着眼,半句不敢提卷子早就被墨渍糊了一片,更不敢提是明蕴所害。 明岱宗眉间川字纹深深陷了进去。 “我苦心栽培你,费尽心思让你赴了会诗宴,你说,那些同僚私下如何笑话我?” “今日这雨砸的人生疼,你祖母的腿方才回屋走路都不成,她为什么出门?你当是赏雨的?” 明岱宗沉着脸:“卓哥儿,我自小栽培的你啊!你儿时诵读至深夜,为父那时公务并不繁重,便在这书房陪着守到深夜!” 明怀昱呢? 和他同桌而食的次数,除却家宴,屈指可数。 母亲怨他偏心,同为骨肉却分厚薄。待卓哥儿与怀昱差距拉大,那怨声才渐次消弭。 明岱宗愈发一意孤行,倒像是非要明卓挣个锦绣前程,方能印证这些岁月里他的抉择没错。 他胸臆间堵着团浊气,呼吸急促:“所有心血,我皆系你一身啊?” 明卓早有应付之策:“是儿子对不住父亲,辜负了祖母。” “儿子本想着中了,就去庄子里告知阿娘,让她也欢喜,可我……可我……” 见他提及柳氏,明岱宗身形骤凝。到底是心底发虚,自觉理亏,那腔愠怒一点点塌了下去。 “父亲。” 明卓嗓音沙哑:“我想阿娘了。”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明岱宗:??? 他骤然大怒。 有人踱步入内。 明怀昱悠哉悠哉提着鞭炮:“我来给父亲报喜了!” “你押了半辈子的宝,不过是块废料。” 第59章 你不羞愧吗? 见明怀昱跳出来搅局,明卓额角青筋突突的跳,可见明岱宗正在气头上,岂敢贸然开口? 爆竹声震耳欲聋,每声炸响都像在抽明岱宗的耳光。那点刚冒头的愧怍,霎时灰飞烟灭。 明岱宗冰锥似的目光钉在明怀昱脸上,胸腔剧烈起伏:“放肆!” “平时不学无术,非跑去学院里头丢人现眼也就算了。卓哥儿没考中,你难道就中了?怎么有脸!你怎么有脸!” 都说明怀昱的学业被耽误,可明岱宗觉得这话只是托词。 当年他寒窗苦读时家徒四壁,恨不能凿壁偷光,囊萤映雪。 明怀昱便是被继母苛待,有明老太太在,可谁敢短其吃穿。真要存心上进,便是刀架脖子他也该读出个名堂! “我看是你祖母平日太纵着你!” 他猛然扫落案头茶具,碎瓷四溅。 “才养得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连我都敢顶撞!” 他气得眼前发黑,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听着,纵使卓儿今朝未登榜,也远胜你这顽石百倍!” 他吐露的这些诛心之言,若搁在往昔,明怀昱或会心口发涩。 奈何类似言语听得太多,早已炼就铁石心肠。 他早已不在意这个父亲了。 此刻冷眼旁观,倒像是在看戏台上卖力蹦哒的丑角。 冷淡的女音从明怀昱身后传来。 “阿弟若有错处,父亲不必动怒。有什么火气尽可冲我来,毕竟他是我一手带大的。” 见是明蕴,明岱宗稍收敛怒容。这个女儿有本事,为人父者也不得不容忍三分。 明蕴抬步入内,眉眼带笑。纤指间拢着泥金折扇,懒懒轻摇两下。 “不过……” “生儿不养的人,怕是没有资格。” 明岱宗眼一颤。 “你——” “父亲贵为礼部尚书,日日研读圣贤典籍,就不羞愧吗?” 提裾避开满地碎瓷,扇子轻叩案头摊开的《礼记》。 “您穿上那身官服,可会坐如针毡?” 明岱宗踉跄跌坐,颓然不已。不过三两次吐纳,喉间已似裹了粗粝的沙石。 他被堵的哑口无言。 不。 他没错。 等明卓下次考中,明蕴也就不敢说这通话了! 明蕴没再理会他的脸色,直直逼近明卓,讥讽至极。 “可曾反省?为何落榜?是秋闱懈怠?还是冲撞考官?抑或你本就才疏学浅,全家看走了眼?” “我要是你,是绝计躲在屋里,不愿见人的。” 明卓:??? 他恨的咬牙切齿。 他如今这样,不就是明蕴害的! “长姐,科举这条路本就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我学业如何,父亲也是有数的,此番失利或许是……” 他苦笑:“天意弄人罢了。” 明蕴:…… 科场朱卷皆用蜡印封缄,除非惊天冤案,否则绝无启封之理。 他敢这般大放厥词,无非是吃准了明岱宗没本事取出看他那糟糕的卷子。 “你的意思是你答的极好,是考官们不长眼,见不得明家出个真才子?” 这得罪人的话明卓哪敢认。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明蕴若有所思。 “那我明白了。” “定是父亲在外得罪了人,那些大人才约好,要给明家点颜色瞧瞧。这才拖累了你?” 明卓:…… 他不愿同明蕴争辩,给她挖坑的机会。 明卓作出委顿之态,面庞褪尽血色,身形晃似风中残烛:“长姐训斥的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无能。” 换成别人,也许要做做表面功夫。 明蕴:“知道就好。” 明岱宗知道子女之间的不对付。 本在气头之上,可看到这幕,那腔慈父心肠又翻涌上来,眼见明卓遭明蕴讥诮戏弄不敢吭声,他如何能坐视不理? 他刚要出声。 明蕴:“父亲瞧见了吗?” 明岱宗:? 明蕴一字一字道:“顽石自有我铺路,可父亲精心培养的美玉,却是一朝砸了您的脚。” 明怀昱本就够气人了,明蕴有理有据,简直比他更甚一筹。 这姐弟二人,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明岱宗欲翻脸,可念及一事,硬生生压下火气。 “广平侯府前脚派了人来报信,徐世子中了。” 名次很靠后的险中。 但好歹也是中了。 “你不日后就要入徐家门了,总要去贺一声。” 明蕴挑眉。 徐知禹竟踩了狗屎运? “不过……” 明岱宗沉吟:“我遣人去打听了,徐府大公子名列前茅,文章连圣上都赞不绝口,这般锋芒太过耀眼。” 绝非吉兆。 “他虽与世子是同父兄弟,可到底隔着天堑。便是喊广平侯夫人一声母亲,可明眼人都晓得实为亲姨母。” 广平侯夫人岂能痛快? 明卓落榜,明蕴的亲事于明岱宗而言,乃重中之重,他不希望会有意外发生。 他叮嘱:“你去后,切记谨慎。” 要是以前,明蕴定会上心。 可眼下。 她都要和广平侯府撇清关系,怎么可能还上门? 她没有应。 明岱宗身心俱疲,刚要让所有人退下,他得缓缓。 明卓总算有了动作。 “父亲。” “儿子实在无颜面对父亲。” 他跪在地上深深叩首:“请允我去郊外庄子……既能侍奉母亲,也好静心思过。” 他是釜底抽薪抓准了,明岱宗的痛点。 柳氏身亡,明岱宗本尚在斟酌如何同明卓提,如何还能再狠心责备? “这……” 明卓眸底闪过算计,说的很慢:“儿子近些时日常梦见母亲,不知为何她总是哭,可问她怎么了也不说,只让我好好读书,孝顺父亲。” 这当然是假的。 是他故意说的。 果然牵动明岱宗悲恸:“你母亲……” 他的唇动了几下,哽在喉咙口。 明蕴似笑非笑:“巧了,女儿来此就是为了柳氏。” 这话一出,明岱宗面色微变,明卓更是措手不及。 明蕴幽幽:“庄子那边来报,下雨淹了庄子,棺材若泡发了,只怕不体面。” 棺材在庄子里头隔着,对外消息封的死死的。 有明家忠仆日夜守着,就是等着合适时机对外报丧。 可这场雨来的太猛,尤其郊外,好似要摧毁一切,田庄本就处在洼地,更兼紧挨着江岸,岂有不遭水淹的道理? 明蕴就……挺痛快的。 第60章 令瞻,那明娘子可是定了亲的! 她迟疑,认真讨教:“父亲觉着,是换个棺材还是……” 明岱宗如遭雷殛,整个人都晃了三晃。 他神志犹清,暴雨非明蕴所能驱策,自不会昏聩迁怒于她。田庄被淹,可仆从受命严守柳氏死讯,岂敢抬棺擅离将其安顿? 来京都报信路上又费时,这一耽搁,眼看这会儿残阳已西坠。 若不及时处置,可不就得泡烂了。 报应这两字似淬毒的银针,直刺进明岱宗颤动的眉心。 他不可置信,吐字艰难:“你……说什么?” 明蕴似为难。 “若换棺材,可里头尸身怕是都长蛆了。庄子里的奴仆也是人,也会嫌恶心。” “可不换棺材,女儿又怕父亲怪罪,斥责我不会管家,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以至于柳氏死了都不安宁。” 唯一被蒙在鼓里的明怀昱意外:? “棺材?” 明怀昱:“柳氏死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真的假的?” “如何能是假的?” 明蕴抬手轻轻一点明卓:“没听见么,都托梦了。” 明怀昱:…… 所以!鞭炮放的还是太轻了! 明卓神情恍惚。 这些时日,他自认已收敛好情绪,不会再被明蕴左右。 可他错了。 眼前一黑,险些晕厥。 那可是生他养他,千百般为他算计的母亲啊! 死的冤不说,还这般受辱,不得安宁! 明卓急火窜心,喉头猛地涌上股腥甜。 他想冲过去让明蕴以命抵命。可……可笑的是,他眼下不能! 他忍辱负重,恍若方才得知柳氏死讯,膝行数步,一把抱住明岱宗的腿。 “父亲。” 他眼红的能滴血:“长姐在骗我,是不是!” “母亲向来身子康健,怎么可能没了。” “我不信!” 明岱宗自不能透露真相让明卓怨上明老太太,内心煎熬下长长叹了口气,俯身将人扶起来。 “你母亲是身子不好,才去庄子养病的。可不曾想她去了那处,病的愈发厉害。” 他拍拍明卓的肩膀,说的艰难。 “你要备考,我怕扰了你心境,这才一直瞒着。” 假的! 统统都是假的! 明卓痛苦的闭了闭眼,待睁眼时,他说。 “父亲……用心良苦。” 既然泡了棺材,那丧仪的事也该赶上进程了,耽误不得。 明岱宗心事重重,已顾不得继续安抚明卓。 夫妻一场,终究是他对不住柳氏。 明岱宗想给她最大的体面。 势必大办! 他匆匆去了老太太院子。 “母亲,丧仪的操办……” 刚起了个头。 “冤孽!偏赶在今日。” 明老太太俨然也得了消息。 她腿疼的不行,却强撑着。 “我可是同你提过,蕴姐儿和广平侯府的婚期不改。” 是提过。 可明岱宗到底忧心:“明家有丧,就怕广平侯府那边有顾虑。” 明老太太强撑起精神。 “顾虑什么?皇榜上头一个就是徐大公子。我可是听说了,圣上特旨宣召他入宫。这等荣光对日渐式微的广平侯府意味着什么?广平侯夫人怕是早已愁肠百结,只盼着蕴姐儿早日过门帮衬。” “她只会比我们急。” 明老太太:“我不至于和一个死人计较,可身子吃不消丧仪到底力不从心。我身边的胡婆子是稳重的,府上的管家也是机灵,可交给他们。但还是要你拿主意。你要怎么操办我不管。只要求一点,府上是蕴姐儿掌家不错,可丧事不可让她这个待嫁女沾手。” 高门大户规矩重,个个都怕沾染晦气。 不用明老太太提,明岱宗也知轻重缓急。 ———— 戚清徽赶在天黑前回了府,径直去了慈安堂。 屋内灯火通明,说话声漏出门帘。 “瞧来瞧去,我最属意江南提督府上的娘子,行三,是个伶俐的。年纪和令瞻相仿。早些年她曾随爹娘进宫拜见圣上,我有留意模样不差。” 这是安排宗妇人选。 戚清徽入内拱手请安,做好这些微微退到一侧,站姿恭顺。 戚老太太见了他,面上染了些笑意,这才看向赖在这一日的荣国公夫人。 “你怎么看?” 荣国公夫人自是哪里都不满意。 她小心翼翼觑婆母一眼:“她退过亲。” 戚老太太素来厌弃她这般锱铢必较,虑事浅薄的作派。 “退过亲便低人一等了?是那郎君品行不端,提督夫人疼惜闺女才执意退婚。” 荣国公夫人不语,只低头抹眼泪。 戚二夫人见状,连忙打圆场。 “不急不急,这不是还没定下。对了,婆母先前不是提过将军府。” 荣国公夫人眉头拧的更深。 “不成!” “将军府的娘子舞刀弄枪的架势,比那市井屠夫还要凶悍三分。” 戚二夫人:“御史府上……” 荣国公夫人不虞打断:“她那身份岂能配得上令瞻?唇薄,瞧着面相就没什么福气。” 她严重怀疑这妯娌不怀好意! 戚二夫人见这光景,当即缄口,省得平白沾了腥臊。 那三个娘子可是她和婆母千筛万选得来的,纵有些微疵,然这红尘俗世岂有完璧? 何况这紧要关头,她还在这里这个不成那个不成? 糊涂。 幸而戚老太太本就不打算征询荣国公夫人。只侧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戚清徽。 “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人选你来择。” 到底最疼这个孙子。 “你若觉着不行,我再看看旁的。” “不必了。” 戚清徽出声:“孙儿已有人选。” 戚老太刚想问是不是江南提督府的娘子。 “是礼部尚书府上的娘子。” 荣国公夫人死死拧眉。 礼部尚书府? 她也看不上啊! 可…… 终究是令瞻亲自择定的,总强过婆母妯娌们的手笔。 这么一想,荣国公夫人安静了。 戚老太太纳闷了:“谁?” 戚二夫人眼眸微闪,似有灵光掠过心头,侧身对戚老太太道。 “我怎么了给忘了,婆母,那明娘子可是顶顶的玲珑心窍。” 老二媳妇向来吝于褒扬,这般盛赞实属罕见,人又是令瞻点名要的。 那娘子定是错不了! 戚老太太来了兴致。 “快同我说说。” “也是怪事,待字闺中的适龄女子名录里,并未收录这号人物,莫非是编纂时有所疏漏?” 戚二夫人一僵,反应过来。 “她……” 她倏然起身。 “令瞻,那明娘子可是定了亲的。” 戚老太太:?? 荣国公夫人:???? 戚清徽略掀眼帘,唇角牵起个似有若无的弧度:“这重要吗?” 毕竟…… “很快,就不作数了。” 第61章 媳妇孩子都一手抓! 一室嘈杂倏然凝固,寂得能听见灯花爆芯的细响。 戚老太太脊背不着痕迹地挺直三分,凝眸端详着戚清徽。 她是经过风浪的,又是戚家坐镇的老祖宗,素来明达。此刻敛了笑,通身便透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老大媳妇,老二媳妇,你们都回去。” 这是让她们避让。 戚二夫人未及细思,当即敛衽施礼,恭谨告退。临去时还不忘拽住那位浑身僵直,满面惊愕的荣国公夫人。 伺候茶水点心的奴仆大气都不敢喘,纷纷去外头侯着。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祖孙二人。 戚清徽神色不改,云淡风轻由戚老太太紧紧打量。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戚老太太:“你——” 才出了一个字。 戚清徽撩起锦袍下摆,朝她跪了下去。 “求祖母成全。” 戚老太太:…… 她本能地欲起身相扶,却倏然忆起关窍,竟又稳稳落回锦垫,仿佛从未动过。 “你就料准了我不忍心?” 戚清徽:“是。” 戚老太太:…… 她气的扭身面向屏风,闭眼不去看他。 戚清徽也不急。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 戚老太太总算硬邦邦出声:“许的哪家?” “广平侯府。” 戚老太太:“原配之子?” 她颇痛心疾首:“那徐大公子身子弱,又不招后娘待见,眼下好不容易有了好日子,你……” 不地道啊! 戚老太太愁。 她真的很久没那么愁了。 可令瞻素来心志如铁,但凡拿定主意,九牛难回。她终究是拦不住的。 戚清徽回:“是继室所出。” 那戚老太太就没多大印象了。 她骨子里鄙薄广平侯夫人的钻营习气,行止坐卧都拨着利益算盘。 虽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这位夺了世子名分便翻脸无情,把亲姐唯一的骨血随手抛到天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实在丧尽天良。 戚老太太又怎么会留意她的儿子。 可……一码归一码。 “那也不该!” 可能怎么办? 这是她最疼的一个孙子。 人有私心,她终究是向着戚清徽的。 她攥住戚清徽的手,声音压的极低。 “罢了,被你看上那明娘子定有过人之处。莫说是广平侯府,就算你真看上皇家未过门的皇媳,祖母便是拼着这身诰命也要去金銮殿争一争!” “广平侯府的话……,但戚家理亏,闹大了谁脸上都无光。” “按礼数该让你母亲去周旋,可她那个性子……终究要劳动你叔母。老身没脸开这个口,你亲自去求!” 戚清徽:“不必劳烦叔母。” 他早就有了主意。 “孙儿会看着办。” 戚老太太斥:“那你还跪着作甚!还不快起来!你身子骨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这青砖地也是能久跪的?” 戚清徽从袖口取出字条:“这是她的八字。” “我已找人算过,下下月初七便是好日子。” “府上该准备起来了。” 戚老太太:?????? 之前催他成家,总说不急。 眼下急成这样? 戚老太太需要缓缓,眼不见心不烦,刚要轰他出去。 可话到嘴边,许是又受了荣国公夫人影响。 成了一句。 “你且告诉我,那明娘子姿色如何?” 戚清徽素来不将皮相视为要紧事。 他答:“她能料理后宅。” 这是避重就轻? 戚老太太沉重闭了闭眼。 夜穹如墨,星子零落,青石板上还泛着雨后的水光。 荣国公夫人恍惚间已离了慈安堂,步履凌乱地踏过水洼,任泥浆浸透裙裾,竟也浑然未觉。 她步履愈发急促,身后仆妇提着羊角灯踉跄追赶,连声劝道:“夫人仔细脚下,仔细脚下!” 荣国公夫人哪里顾得上。 “疯了。” 她嘴里喃喃:“当真是疯了!” 她径直闯入荣国公的书房。 荣国公正伏案处理公务,还来不及搁下笔,荣国公夫人就沉着脸快步走近。 “你可知令瞻择了谁?” 不等回应,她就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那女子有未婚夫婿的,嫁衣怕是都备好了,就等着婚期至过门了!” “这像话吗?” 她气的绞紧帕子。 “亏我还嫌那江南提督府的娘子退了婚,名声不好听。这还不如选她呢!如今令瞻倒好,偏瞧上个有婚约的。瞧这架势,竟是打算硬夺过来。” 戚清徽素来行事周至,自垂髫至今未教她费过心神。 往前荣国公夫人还难受,当娘的无处施为,乃至母子间总隔着一层,不如寻常母子那般亲密。 岂料今朝骤生变故,荣国公夫人感觉天都要塌了。 她向荣国公抱怨。 “他素来最懂权衡利弊,这回简直像被下了蛊!我方才坐在那里,都觉得臊得慌!” 她猛地一掌击在案上。 从出阁到如今,唯当年临盆时受过罪,掌心传来的刺痛教她倒抽冷气。 荣国公抓住她的手。 “行事依旧毛躁。便是生令瞻的闷气,何故折腾自个儿?” 荣国公夫人满心满眼都是:“我不管,你立刻去想办法!绝不能让他做出这等糊涂事!” 寻常琐事荣国公无不对她千依百顺,偏生在戚清徽相关事宜上,自有铁打的章法。 他也听出了个大概。 只问。 “哪家娘子?” “礼部尚书府的。” 荣国公对礼部尚书有些印象,算不得好,是个唯唯诺诺的。 他心思沉沉,拧了拧眉心。 ———— 出了慈安堂,戚清徽步履依旧从容,似闲庭信步。 霁一恭敬跟在身后,不得不感叹还得是爷。诸般事务皆能处置得宜,样样拔得头筹。 就连媳妇孩子都一手抓! 换成别人,哪有不疯的。 只有爷! 灵魂承受能力强大! 正这么想着,前头戚清徽脚步一顿,幽幽叹了口气。 霁一:…… 等主仆二人继续踏着溶溶月色往自己院落走。朦胧月辉下早有人影候多时。 夜色太浓,看不分明荣国公的面容。 他负手而立,分明是专门等戚清徽的。 戚清徽见了人后,上前拱手。 荣国公只沉声问:“决定好了?” “是。” “倒是难得见你有上心的。” “你母亲那里不必管。” “想好了,就去争。” 荣国公爽朗笑开,去拍戚清徽的肩。 “戚家子孙认准的事,便是泰山压顶也要凿出个通天窟窿来,没什么能绊住手脚。” 第62章 你莫要欺人太甚! 翌日,天色放晴。微风吹来裹挟着丝丝凉意。 梨园乃京都赫赫有名的戏苑,朱墙内正飘出咿呀婉转的管弦之音。 一顶青绸小轿稳稳落在戏楼门前,轿帘起处,广平侯夫人沉着脸下来。 “也不知那短命的打什么哑谜,有什么不能在府上说,非要寻我出来!” 禹哥儿高中是天大的好事,偏广平侯夫人没法开怀? 那徐既明将禹哥儿狠狠踩在脚下!既有明月当空,谁还注目萤火? 她昨夜愤懑难眠,玉容枯槁,此刻借着铅华浓墨,倒将憔悴掩得滴水不漏。 婆子扶着她:“主母不该理会。” “凭什么不来?我难不成还怕了他了?” 广平侯夫人嗤笑:“区区秋闱算什么?有能耐就等春闱再夺个状元,堂堂正正穿着朱红官袍站到我面前!” 婆子压低嗓音:“可大公子分明是在折辱您,这戏院本是那位最常来的地儿。” 她嘴里的正是徐既明的生母。 被她那么一提醒,广平侯夫人面上闪过片刻恍惚:“是啊,姐姐她最爱听戏了。没出阁前就总爱往外跑,爹娘常因她不守闺训动怒。” 不过…… 广平侯夫人往里走。 “那短命鬼见着我问候都吝啬。走,进去瞧瞧,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一朝得意,要给我下马威。” 很快,有人迎了上来。是徐既明身边伺候的小厮。 “夫人总算是来了,您这边请。” 婆子就冷了脸:“大公子架子摆的倒大,竟不亲自来迎。” “可别了。” 广平侯夫人似笑非笑:“既明在我跟前,可没半点小辈模样。” 小厮笑了。 “公子身子差主母也是知晓的。念着您是姨母,自是疼他的,这才没折腾下来。” 倒是牙尖嘴利。 街上人来人往,广平侯夫人断不会自降身价与奴仆口舌相争。 梨园新来了个北地戏班,此刻宾客盈门。穿堂而过时,竟逢着好些相熟的贵妇。 广平侯夫人本就长袖善舞,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一一笑着过去打招呼。 “周夫人,前些日子听闻您身子抱恙,我原想着登门探望,又恐扰您清静。” 她眼含关切。 “今日见您气色这般红润,倒比春日的海棠还要精神几分,总算能安心了。” “赵夫人,听说您家媳妇有喜了?这才过门多久就传出喜讯,真是颗福星照门庭,往后您就等着抱金孙享清福吧!” 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哄的嘴角带笑。 可也有不待见她的。 比如镇国公夫人。 她性子直,只扫了广平侯夫人一眼。 “府上两个公子都齐登桂榜。尤其是大公子,可真给你长脸。再过几个月,二公子又要迎娶尚书府的娘子,这双喜临门的盛况,满京城再找不出第二家了。” 镇国公夫人也是戏痴,自和光平侯府先夫人有些交情。 她话锋一转。 “不过,大公子可有婚配?” “从没听说过哪个体面人家,有兄长还未成家,弟弟就先娶亲的道理。你啊,虽是继母,可也得上心张罗。不然平白招笑。” 可丝毫不客气。 广平侯夫人就差被指着鼻子骂了。 可她岂是那没半点成算的无知蠢妇?可丝毫不慌。 “夫人可错怪我了。我疼既明可来不及。” “这不是他那身子实在是……” 她倏然一滞,眉间堆起欲说还休的愁绪,由着那截留白的余韵在众人心尖搔刮。 这就是她的过人之处了。 是在什么? 徐大公子已病的不能人道了? 广平侯夫人不愿坑害好人家的娘子有错吗? 等应付了众夫人,她才拾级而上。 雅间的门紧闭着,小厮推开请广平侯夫人进去。 绕过屏风,只见有人背对着她,穿了身墨色直缀,身形瞧着有些单薄。 广平侯夫人淡淡:“我竟不知既明也爱听戏,这小生嗓音清亮,倒是不错。” 那道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面容冷峻,静静的看向他,眼眸没有温度。 哪里是徐既明。 广平侯夫人愣住。 “戚……戚世子。” 她忙收敛态度:“我走错地儿了,这就走,这就走。” 戚清徽屈指轻叩戏单,择了折戏文。 霁一双手接过,转身阔步而出,顺带将那个呆若木鸡的婆子拎小鸡似的提拎出去,反手轻巧掩上房门。 广平侯夫人:? “没错。” 戚清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是晚辈想见侯夫人,遂让府上公子牵了线。” 广平侯夫人猛吸一口气。 徐既明认识七皇子,这是和戚世子也有交情? 真是不能小瞧了他。 她不免牙齿发颤,后背生凉。 眼下她不敢深思。 “这……” “世子寻我,可有什么事?” 难不成是给徐既明当靠山的? 戚清徽只温声道:“侯夫人不必紧张,坐下说话。” 平素戚清徽岂是她能轻易得见的人物?圣眷正浓不说,沉下脸时连阁老都要斟酌分寸,教她如何不胆战心惊? 她惴惴不安坐下。 “竟不想世子爱听戏。” 戚清徽:“是给侯夫人点的。” 广平侯夫人受宠若惊。 楼下丝竹管弦一停,很快换了别的,正是新编的戏曲《让钗记》,唱腔穿透窗纸。 ——“眼见那……乌云盖顶,识时务者方为俊杰,退一步……” 戚清徽听了会儿,没废话。 “我听说令子不日后要成亲了?” “是。” 广平侯夫人素来精于左右逢源,断不会教场面凝滞。偏戚清徽气场太强,她不敢直视,喉间那些玲珑辞藻竟似被冻住般,半个音也漏不出来。 戚清徽眼风都未扫过去,只端起茶盏,摩挲纹路:“巧了,我也快了。” “这……” 广平侯夫人忙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前些时日还见国公夫人发愁呢。不知是哪家娘子?” 戚清徽笑了笑。 “说来也巧,那娘子侯夫人也认识。” 他说的慢条斯理:“明家嫡女,明蕴。” 广平侯夫人彻底黑了脸,总算明白戚清徽寻她是为了什么。 她又惊又怒,倏然起身,双手撑着桌面。 “戚世子慎言!” “你莫要欺人太甚!” “她与犬子的婚约三书六礼俱全,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得!” 理在她身上,断没有戚家要,就拱手让的道理。 “广平侯府虽不及荣国公府显赫,但世子若定要恃强凌弱,我便是头破血流也要告到圣上面前,是不惧的!” 相比于她情绪起伏厉害,戚清徽只是掀了掀眼皮。 “庆元三年起,徐府账面上的进项,与实际的田庄铺面收入差了整整五成。这些银子是从哪道口子流进来的,需要我点明吗?” 广平侯夫人面上血色瞬间褪去。 这事她分明做的极为隐晦!怎么会…… 戚清徽将一本洒金册子甩在案上:“夫人放印子钱的凭证要现在念么?” “去年占民田,纵仆行凶,逼的蚕农一家悬梁,又捅出七条人命。” “侯夫人该是聪明人,当知我并非同你商量。” 窗外小生嗓音陡然一变,声嘶力竭。 ——“这龙凤姻缘虽好,又怎及那身家性命,锦绣前程?何不将这错牵的红绳,就此斩断!” 广平侯夫人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戚清徽沉沉:“别等我出手,你还能留个体面。” 他刻意停顿,留下令人胆寒的寂静。 随即笑出声。 “不然,那就不只是退婚,而是……抄家了。” 第63章 退婚 待广平侯夫人踉跄踏出戏楼,日灼光似万千银针扎眼,身后咿呀戏文犹似索命梵音。 较之来时的气焰万丈,此刻她双股战战,几欲瘫软在地。 “夫人。” 婆子慌忙上前搀住她臂弯,但见她面庞惨白如裱糊的桑皮纸,通身的气力都似被抽空了,心下惴惴不安。 压低嗓音打听问:“那位贵人怎么会在?他是说了什么,夫人您这才……” 话音未落。 被厉声打断。 “住嘴!” “哪只狗眼见着贵人了?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她猛地揪住婆子衣领,冷冷警告道:“方才那雅间里的只能是徐既明,若我在外头听见半句风言风语,仔细你的舌头!” 婆子吓得再也不敢多嘴。 广平侯夫人一头扎进轿厢,锦帘垂落隔断天地,偏那身子仍筛糠似的抖。 她从未这般狼狈过。 可这个节骨眼,她绝对不能乱。 戚清徽那边还等着她的交代。 她低头去看戚清徽递过来的镯子,紧紧捏住,恨的牙痒痒,艰难吐出一句话,吩咐外头。 “去明家。” 明府正操持白事,仆从们穿梭往来俱是忙碌光景。 广平侯夫人过来时,强按心头疑云,被请去待客厅后,便直言要面见府中掌事之人。 明岱宗正忙得团团转,闻讯立即赶了出来。 “侯夫人怎么来了?” 广平侯夫人暗中四下打量:“这……府上是哪位……” 明岱宗面露哀恸:“是蕴姐儿的母亲。” 广平侯夫人意外。 她和柳氏打过交道,深知那是朵惯会倚娇作媚的白莲。自己生性刚强,最瞧不上这等攀附乔木的丝萝。 广平侯夫人此刻心绪纷乱,听闻其死讯,也浑不在意。 不过她素来四面玲珑,退婚心切,可也不好才登门又逢丧事后就贸然开口。 况且明家来日若真与戚家结为姻亲,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语,她总要顾及一二。 “竟这般突然?” 她可没听到风声。 明岱宗只道:“昨儿夜里才没的,家里乱成一锅粥,这不,消息还不曾及时放出去。” 广平侯夫人似感叹:“眼瞅着几个孩子大了,该享清福的时候了,她却没了……” 场面话,不必当真。 毕竟只是个继母。 亲生的一双儿女,儿子虽苦读诗书却未登榜,女儿德行有亏,做了有辱门楣的勾当。 享什么福? 广平侯夫人执起绢帕,往那干涸的眼角虚虚一按,假意拭泪。 “明大人节哀,保重身子才是啊。” 明岱宗朝她微微拱手:“是。” 他见广平侯夫人神情有恙,同以往不同,好似压着情绪,忙补充。 “我同母亲商量过了,蕴姐儿到底不是柳氏所出,夫人您看,婚期……” 见他提及此事。 若戚清徽没寻上门,广平侯夫人顶多背地里骂一声晦气。 可…… 她眼下只能索性顺水推舟,面做为难状。 “这……” “我向来看重礼数,也最怕犯忌讳。蕴姐儿千好万好,我是格外疼爱的,可……” 明岱宗脸色微变,就听广平侯夫人长吁短叹。 “可禹哥儿……是从我心头剜下来的独苗。” ———— 丧仪期间,一切事务都无需明蕴料理,她也算得了清闲,有了难得的闲暇。 她斜倚在树荫下的矮榻上,碎金似的日影透过叶隙,在她明艳的眉目间跳跃。 从映荷手中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又漠然将瓷盏搁回案几。 “味道差太多了。” 用过顶尖的,唇舌便养刁了,再尝寻常物事总觉寡淡。 映荷捧着青瓷罐,愁。 “奴婢跑遍京城茶铺,这云雾芽是挑最贵的买的,就算和戚世子用的有差别,总不该差得太远吧?” 明蕴抬眼望向不远处那小身影上。 允安正提着水壶,人儿矮矮的,力气也弱弱的。 那水壶是明蕴特寻巧匠为他打的,尺寸重量都合宜。 他极认真地浇透水。 复又如常踱了几步,毫不犹豫抱起小锄头掘开泥土,察看里头种子情形。 真的,纵使生根发了芽,就他这般,也决计活不成。 果然。 允安跑了过来。 明蕴抵住他的额。 “有事好好说,手上的泥别蹭我身上。” 允安捧起腐烂的种子,很哀伤:“种不活。” 明蕴看过去。 “不意外。” 允安:“我该怎么办?” “扔了,去净手。” 允安睁着无害的眼睛:“能救活吗?” “不能。” “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有。” 允安眼眸一亮。 明蕴:“重新买些种子。” 允安很感动,眼里冒星星。 “娘亲的意思是,我再来一次,有经验了,就能种活吗?” “不。” 明蕴实事求是:“你会认清现实,有些事强求不来。” 允安:??? 他的小脑袋不能接受!!! “爹爹说过,似我这般年纪的孩童,鲜少有我这般聪慧的!” 他骄傲地扬起小脸,眼底闪着自信的光芒。 明蕴点头,不否认。 可允安想到了什么,眼里的光芒一点点变淡。 他慢慢垂下脑袋。 “我也许真的不行。” 明蕴只当自己打击到了他,这可不行,蹙眉刚要安慰。 允安:“毕竟娘亲养什么就死什么。” “我要是像娘亲,就麻烦了。” 明蕴:??? 可她顶多就是做些修剪盆栽,插花的雅事,还真没种过什么。 允安说的只怕是真的。 可明蕴不想承认:“不会吧。” 允安说给她听:“会啊。爹爹种好的只要到了娘亲手里,就活不了太久。” 明蕴多少不服气。 就你爹爹有能耐? 允安像是拿她没办法:“不过娘亲老是不服气。” 明蕴:? “总有借口,可借口次次雷同,连半个字都懒得改动。” 明蕴:?? 她谦虚问:“什么借口。” 允安跑去净手,留下一句:“一定是风水不好。” 明蕴:…… 这借口难道还不够有力吗! 她整理情绪后,还心心念念,转头吩咐映荷。 茶叶她是没法解决的,不过…… “等过年下了雪,去存些雪水埋下。” 映荷刚要应下。就有奴仆匆匆赶来,面色焦灼,破声道。 “娘子!不好了!” 映荷沉下脸:“大吵大嚷作甚!扰着主子清静了,还有没有规矩?” 第64章 我又不是有了身子,肚子藏不住 传话的婆子也知失了规矩分寸,闻言连忙敛声。 映荷让人走上前来:“什么事?” 婆子琢磨着传来的消息,只觉似要天崩地裂,连气儿都不敢喘匀,死死垂着脑袋不敢窥探主子神色。 “广……广平侯夫人来退婚了。” 此言犹如惊雷炸响。 明蕴虽知此事于戚清徽而言并非难事,却未料他动作如此迅疾。 分明昨日方才会面,这才过去几个时辰? 这般效率实在教人瞠目。 见明蕴久久无言,婆子只当她是难过极了。 婆子道:“老爷命娘子速速过去,或许……还能挽回局面。” 话音才落,她听到明蕴笑了一声。 笑声突兀却轻快。 婆子:? 明蕴格外好说话:“成,我这就过去。” 她未作耽搁,亦不及妆点,便这般径自前往。 待她抵达时,明老太太早已端坐堂中。 明岱宗沉着脸不语。 明老太太方寸已乱,对稳坐如山的广平侯夫人,既不敢造次,只得频频望向门外。 待那抹熟悉身影映入眼帘,当即霍然起身:“蕴姐儿。” 明蕴递去个宽慰的眼色,挪着莲步近前,向广平侯夫人敛衽为礼。 “夫人安好。” 广平侯夫人目光实在复杂。 见明蕴仍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倦意。 眼角眉梢的疲态再难遮掩。 她嗓音无力。 “并非是我不喜你,实在是你家如今这般光景……?我要考虑的太多,权衡再三,也只能对不住你了。” “这件事是……徐家理亏,且放心,不会伤你名声。” “退婚书已交予令尊。” “从今往后,两姓嫁娶各不相干。” 说完,她起身,不欲再留。 “话已至此,我这就回去了。” 明岱宗岂能甘心? 眼瞅着广平侯夫人跨出门槛,他沉着脸斥明蕴。 “平时不是能说会道的?眼下怎么成哑巴了?还不快追上去。” “你骂她作甚!” 明老太太胸中怒火再难压制,抄起茶盏便朝明岱宗脚下掼去。 “这件事终究是你我失了计较!谁知道广平侯夫人会在意成这样?” “好好的婚事这就没了,蕴姐儿只会比你我更难受。” “那柳氏……那柳氏当真是死了,也不让明家好过啊!” 明岱宗何尝不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办丧…… 然丧仪不得不办,他身为礼部尚书,岂有正室亡故却不举哀之理? 明老太太想想就心酸:“我好好的蕴姐儿,全京都哪家娘子比她有本事?明家帮不上忙也就算了,竟还成了她的绊脚石拖累了。” 明岱宗还哪里敢说话? 这厢,广平侯夫人步履匆匆,方转过假山时,便闻明蕴语声自身后响起。 “夫人且慢。” 明蕴温声:“我送夫人出府。” 广平侯夫人足下一滞,唇边虽凝着笑影,眸中却寒潭深锁。她执帕拭了拭额角,与明蕴并肩朝外行去。 眼下既无闲杂耳目,又早摸清彼此底细,倒无需再虚与委蛇。 “真是好手段。” 明蕴含笑:“夫人谬赞。” 广平侯夫人心口堵着火,眼下戚清徽给带她的惶恐稍退了,心口也冒出对明蕴的恼意。 “婚也退了,如你愿了。” “不过说起来,徐家没亏待你吧。可你转头就和那位好上了,打的我措手不及。这手段倒是让我佩服。” 明蕴笑意不改,在广平侯夫人下台阶时,还假意虚虚扶了一把。 论做样子,她可不输所有人。 “可夫人打心底瞧不上我。” 明蕴可一直心如明镜:“若不是徐家后宅已成泥潭,夫人实在找不到能压住阵脚的。这桩烫手婚事,原也落不到我这般出身的人手里。” “倘若我没法在徐家站稳脚跟,给夫人助力,终将成为一枚弃子,不是吗?” 广平侯夫人笑意一敛。 聪明人说话,到底直击要害。 “既然知晓,追出来作甚,是来炫耀的?” 明蕴轻笑:“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吗?” 广平侯夫人:…… 明蕴漫不经心道。 “夫人当年何尝没有婚约在身?偏比不上广平侯府的门第。外头都传您是为照拂外甥才委身嫁入门,可这等说辞,过于招笑。” 怜悯之心确有,双亲施压亦是实情,然广平侯夫人岂无半点私念? 她这般人物,向来最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可别您听多了,自个儿都信以为真了?” 明蕴:“夫人远比我明白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道理。” 广平侯夫人气笑。 牙尖嘴利! “奉劝你清醒些,戚家那样的门第岂是你能高攀的?那位纵是被美色所惑,可以色侍人如何能长久。” “我啊,就怕你一朝后悔。” “这就不劳夫人操心了。” 明蕴:“您府上的那堆破事,分明足够头疼了。” “可惜了,这次是我路数周全送夫人,下回相见却要夫人向我问安了,这身份转变,尊卑倒置,想必夫人能适应。” 能屈能伸,现在就适应挺好的。 说话间,两人出了明府。 街上人来人往,见明家挂起丧幡,纷纷驻足看来。 广平侯夫人拍了拍明蕴的手,面露遗憾:“好孩子,不必送了。终究是禹哥儿没有福气,你可别怨我。” 明蕴也逢场作戏,盈盈一拜:“不怪夫人,是我不敢耽误府上世子。” “夫人慢走。” 广平侯夫人点头回应。 甫入车厢垂下车帘,她整张脸便似被阴云笼罩。 从前明蕴在她跟前温驯知礼,她早习以为常,可骤然换了副面孔,这般落差,教她如何舒坦? 明蕴目送马车远走。 她往回走。 映荷低声:“也不知戚世子到底做了什么,奴婢就没见过广平侯夫人这般憋屈。” “左不过威逼利诱。” 映荷很快又发愁了。 “婚事虽已退,可要等国公府那边点头,这一关怕是极难。戚世子那边何时才能来提亲?若来得太急,难免落人口舍……” 她絮絮叨叨。 “也不知年前能否定下,最好娘子来年就能嫁过去。” 明蕴:“许是能。” “别慌。” “我又不是有了身子,过几个月肚子藏不住。” 嗯,她只是有个四岁的儿子。 第65章 这吃人的宅院,我们不待了! 了却一桩心事后,明蕴颇有些悠然自得,回房小憩,任他窗外风雨如晦。 退婚的消息不胫而走,顷刻传遍京都。 明府灵堂内棺椁森然,明卓和明萱正着缟素,正跪在蒲团上焚化纸钱。 自柳氏殁后,明萱遭了禁足,呼天不应唤地不灵,终日惊惶无措,早已形销骨立。 焚纸的手背上似有异物贯穿的痕迹,她持纸的姿势着实古怪。青砖地寒沁入骨却浑然不觉,眼底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也不知受过什么刺激。 明卓看在眼里,隐忍:“小妹这些时日受苦了。” 明萱身子一抖,忙道:“没没没,庄子那里一直不曾亏待我和母亲。” 这话,明卓如何会信?他眸光沉邃如古井,直刺刺钉在明萱脸上。那厢慌得眼风乱飘,急急别开脸。 明卓:“母亲生前可留下什么话?” 能有什么遗言? 又不是病死的。 半个时辰前,分明还信誓旦旦和明萱描绘明卓蟾宫折桂后的锦绣前程,届时身份天壤之别,她们母女自能风风光光回去。 直到明老太太派了人来,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明萱眼神飘忽,不敢透露。 她也想将实情相告,替母亲忿不平,可…… 明萱是扶着柳氏灵柩同返京城的。 但在前夜,明老太太面覆严霜亲临庄子召见了她。 身后仆妇攥着尖端锋利的发簪,将她死死摁跪在地。 “二娘子,老奴年纪大了,手抖,保不齐会不会刺伤了您的脸。您得小心些。” “老太太今日过来,老爷也是默许的。你也别指望二公子能在府上说得上话。若还认不清形势,不如早点下去陪你娘,正好将两桩丧事一并办了,也省得浪费银钱。” 都敢这般同她说话! 祖母的警告更犹在耳畔回荡。 “我倒是想器重卓哥儿,可你瞧瞧他这回给我机会了吗?” “人呐,得学聪明些。” “你娘就不够聪明,你看看她落得个什么下场?你父亲孝顺我,可不敢忤逆我半分,你也算算,他多久没管过你们母女了?” 余音未绝,婆子已执银簪猛刺她压在地面的手背,锋锐贯穿皮肉,血箭飙射间,痛得明萱浑身剧颤。 可明老太太心肠格外硬,就这么看着,不顾她的惨叫死活,任由仆妇警告。 “都说了让二娘子别动,瞧瞧,不听话伤的还不是您吗?” 明老太太似看够了,这才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能处置你娘,自然也能处置你。可眼下愿意给你指条明路。既没有倚仗,就得乖顺。等我满意了,或许会替你寻个像样的归宿,这才是你唯一的指望。” 明萱不敢深忆,手掌好似又泛起钻心疼痛,宛若皮肉正被生生撕裂。 她只低头一个劲烧纸。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母亲已没了,兄长又不争气,她能怎么办?总要为自己筹划。 明卓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目光沉沉。 实则,他亦不明自己究竟想从明萱口中得悉什么。 若明萱缄默不言,他便觉母亲往日疼惜皆付流水,养出个忘恩负义之徒。 若她吐露实情,他定要厉声斥责。终究……他还得顺遂老太太心意,扮个懵懂无知的乖顺孙儿。 就在这时伺候他的奴仆匆匆过来,在他耳侧低语几声。 明卓猛地扭头。 “当真?” “不会有错,广平侯夫人亲自来退的婚。” 明卓只觉胸腔里陡然烧起滚烫的岩浆。 失了这门姻亲,明蕴日后还凭何张狂?母亲即便撒手人寰,仍不忘在黄泉之下助他一臂之力! 正当此时,一道玄色身影自门外疾步闯入,不待众人回神,已一脚将棺材踹的移位,重重撞向供台。 供桌轰然倒塌,果品香炉滚落一地,香灰扬成一片黑雾。 来者正是明怀昱,面色铁青得骇人。 明萱忍不住尖叫。 明怀昱素来不信‘好男不与女斗’那套迂腐说辞,胸中戾气翻腾时哪顾得后果。 即便要受明岱宗严惩,卧榻半载不得起身,也定要先挥拳泄了这口恶气。 她就被揍过。 明萱往明卓身后躲。 明卓面色沉沉,上前一步,试图去阻止。 “住手!闹母亲灵堂,你该当何罪!” “那毒妇可不是我亲娘!” 明怀昱恨啊! 他本来力气就大,明卓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当即被按住头颅狠狠掼在棺椁上。 明怀昱素来鄙薄徐知禹为人,更心知广平侯府乃虎狼之穴。若阿姐自行推却这门姻亲,他定击节称快。 偏是广平侯夫人狗眼看人低,竟敢抢先退婚。还是因柳氏缘故,这奇耻大辱教他如何能忍! “她害阿姐不痛快,便是死了也别想安生。” 明怀昱死死按着明卓。 “你们贱不贱!贱不贱!” “明卓!你跳出来做什么?你以为我就不收拾你?” 灵堂的奴仆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可所有人都没动,皆垂首敛目,只作睁眼瞎,充耳聋。 纵使明蕴遭人退婚,可中馈之权仍握在她掌心,便是扼住了阖府命门,众人岂敢偏向明卓? 明萱吓坏了,踉踉跄跄就要往外跑,去寻人。 “住手!” 只听一声怒喝。 才过来的明岱宗正巧撞见这一幕,当即沉了脸。 “学问不济尚在其次,竟对血脉至亲痛下狠手,更兼罔顾人伦纲常!哪有大闹灵堂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竖子!你还有没有规矩了!” 明怀昱冷笑。 “笑话?我看你才是笑话!整个京都的笑话!” “你当真以为自个儿算个东西了?与我论规矩?我至少守着礼义廉耻!你呢?这些年干的有几件是人事?” “阿姐被害成这样,你就是罪魁祸首!” 明岱宗这下不说话了。 明怀昱拍打着明卓的脸,几近侮辱:“好好的亲事就被作践没了,父亲不给我个说法吗?” 他同时也急红了眼。 “此事若不给个交代,柳氏连棺材都别想安稳落土!” “若父亲要装聋作哑……” “今日便断亲分府!这吃人的宅院,我们不待了!” 第66章 我娶你,是做真夫妻 这厢的喧嚷,甫及明蕴醒转,便已递到她耳中。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映荷扶她起来:“娘子可要去瞧瞧?” “不去。” 明蕴理由很简单。 “父亲不会同意。便是脑抽应了,身为礼部尚书,不管什么原因将儿女轰出府,都得被御史台弹劾做不了人。” “可您也不怕老爷被气坏了。” 明蕴:“他?” “他命挺大的。” 一时半会儿,气不死。 “让怀昱发泄一通也好,活动手脚又能去去心火。免得整日没事干,在外头乱晃。” 映荷笑:“可不是乱晃,公子不久前还说要带小主子去郊外放纸鸢。” 院外传来允安清脆的笑声,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同谁说着话。 明蕴素日里鲜少约束他,加之崽子又见了戚清徽,感知双亲皆在身侧,人竟较初来时活泛了许多。 她随手拨开糖纸,将饴糖纳入口中。 甜的。 醒来就尝上一口,眉眼都漾着松快。 “如今这般境况,婚期临近却被退亲。在旁人眼里,我合该是失魂落魄的……怎好出门见人。” 映荷:…… 可公子也没说要带上您啊。 明蕴微笑:“我不去,他们也别想去。” 映荷:…… 明蕴抬步往外走,才跨出门槛,视线落在蹲在台阶上的小崽子身上。 他身量尚小,偏穿着碧色衣衫,蜷作一团时,活脱脱是只青翠饱满的端午粽。 明蕴视线缓缓往允安边上挪,那照样蹲着的陌生面庞上。 霁五盯着允安看很久了。 眼里透着狂热。 瞧瞧,天庭饱满,五官精致,不愧是爷的崽! 允安由她打量,也由她亲近。 毕竟都是老熟人了。 霁五努力夹着嗓音。 “小主子想要什么尽管吩咐。可千万别因咱们初次见就拘着,不好意思说。” 允安点头 “我不客气的。” 允安为了表示他真不客气:“你能回国公府一趟,帮我办件事吗?” 霁五拍拍胸脯:“义不容辞!” “也不是什么大事。” 允安:“去月华庭给我抓尾鱼吧。” 霁五刚要应下。嘴都张开了,可很快反应过来。月华庭可是荣国公夫人住的院子。 那可是荣国公夫人精心喂养的! 谁敢动! “这……” “您要来作甚?” 允安:“烤了吃。” 他舔舔唇瓣:“月华庭的鱼最是鲜美了。” 怪想念的。 霁五:…… 允安看她:“做不到?” 霁五:…… 允安叹气:“我还是高看你了。” 霁五:…… 这……谁也不敢吧。 说话间,察觉明蕴的目光,霁五利落起身,大步上前抱拳行礼。虽作男子仪态嗓音很洪亮,但也透出几分女儿家的底色,中气十足里藏着掩不住的飒爽。 “夫人安!” 明蕴:? “属下是世子派来的!往后只听夫人差遣。” 提前打过交道,明蕴也知戚清徽会送人过来,也就没多少意外。 同为女子,倒少了些不方便。 她只点一下头。 “换个称呼,随映荷叫。我尚未出阁,你这样唤我不合适。” 霁五应下:“是,娘子。” 明蕴总要立立规矩。 “未经我允许,我那屋子不得擅自闯入。” “你平日只需照顾允安,除了他的事,旁的不得我点头,不可告知戚清徽。可能做到?” 霁五应下:“娘子放心,我既来了,心就是这儿的!”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不出意外,她以后就跟着明蕴混了。 戚家儿郎哪个不是对妻子言听计从的?爷便是说一不二,总不能是意外吧。 她听爷的,爷又听夫人的,那她何必绕那一大圈子? 她排第五,最得爷看重的是霁一,她前面还有二三四。 可夫人这里只映荷一人,她地位可不就是水涨船高! 想到这里,霁五看明蕴的眼神也狂热了。 明蕴只是笑了笑。 最好这样。 霁五殷勤:“娘子想要什么尽管吩咐。可千万别因咱们初次见就拘着,不好意思说。” 允安:??? 明蕴好整以暇看着她,这人倒是比戚清徽有趣多了。 才想到这个人。 霁五小声:“爷想见娘子。” 明蕴打起精神:“何时?” “天黑后。” 明蕴拒绝:“入夜我不出门。” “不用您移步。” “您看爷过来议事,方便吗?” 明蕴:??? 方不方便不知道,他是真不客气。 ———— 夜色渐浓。 用过晚膳,明蕴破例未循常时去沐浴。独坐灯下,检视三春晓近日的账目进出。 也不知过去多久。 她几欲被睡意淹没,终闻得门外传来两记节奏分明的叩门声。 “进。” 有霁五接应,戚清徽携着满身月华和凉意入内。他未曾环顾四周,径直在明蕴对面落座。 “白日太忙,这才夜里登门叨扰。” 戚清徽眸中拢着疲色,显然是忙好就过来了。 明蕴:“世子到底有什么急事?” “婚期定下了。” 明蕴一下子就清醒了。 戚清徽视线在案前煮着云雾芽的茶炉停顿片刻,很快看向明蕴:“原想着让霁五带话,可想着这等要事,总得亲自过来,这才不算失礼。” 他能这样,显得重视,明蕴多少是满意。 她轻声问:“何时?” “十月初七。” 明蕴表示明白了。 “可以,时间不急不晚。” 戚清徽便知她误会了:“我说的是今年的十月初七。” 明蕴呼吸微顿,可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 早晚都是嫁。 明蕴:“行。” 戚清徽也乐见她的不扭捏。 “赶了些,可我想着没必要拖着。也没有什么是来不及准备的,聘礼不会少,嫁衣自有江南绣娘连夜赶制。你有任何难处,只管同我说。” 明蕴颇觉称心,他事事处置妥帖,倒省却她不少心力:“成。” “至于你府上的丧仪,也不必忧心影响婚事,我有法子。” 明蕴含笑,也应下:“成。” 她当然也不是蠢的,戚清徽跑这一趟肯定还有别的事。她总不能坐享其成,也得拿出诚意。 “世子对我,有什么要求?” 戚清徽素来爱与聪慧人往来:“你入门后,得掌管中馈。” 明蕴意外,眼底笑意变深:“世子若信我,我定尽心竭力。” 戚清徽温声:“还有一点望你有数。” 明蕴身子微微坐直。 “您说。” “我娶你并非儿戏,是做真夫妻。” 戚清徽解下被烛火镀得莹莹生晕的祖传玉佩,递过去。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说。 “戚家祠堂里,从没有供过虚名主母。” 第67章 我自当好生经营这段姻缘 烛影摇红,灯花噼啪作响。 戚清徽声线平稳无波,眉宇不染半分绮思。 迎娶明蕴首要为着安置小崽子,这本在情理之中。然既将人娶进门,断不是请尊菩萨回来供着。 此言实则无可指摘,婚前明晰主张,免却日后龃龉。他行事之周全,已达极致。 观他眉目澄澈,行止端严,无半分逾矩。这般月朗风清的君子,的确少有。 明蕴实不该心生旁骛。 偏听允安不经意间提及些令人赧然的琐碎,就免不得多思。 她从未起过与戚清徽虚与委蛇的念头。夫妻敦伦的紧要……,若只担个虚名,倒似雨中浮萍,总也抓不住根。 明蕴沉重:…… 不得不说! 允安害她! 明蕴缓缓对上戚清徽的眼:“我就成一次婚,自当好生经营这段姻缘。” 戚清徽颔首,真的没有一句废话,行事最重效率。见双方意见既合,立时便转入下一桩正题。 “五日后,你需出门一趟,前往弘福寺。” “好。” 明蕴略一沉吟:“要是没记错,那日是戚老太爷忌日。” 戚清徽微诧于她知晓此事。 显然她打听过。 可见明蕴对婚事也上心。 戚清徽眉目稍柔和些:“是。” “每逢那日,祖母都会去寺庙为祖父祈福。你们得见一见。” 他这么一说,明蕴就有数了,戚清徽怕是连府上的长辈都说通了。 照他雷厉风行的态度,怕是这见一见背后也许还有什么安排。 见诸事已毕,交代清楚,戚清徽不便在女子闺阁久留。当即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 明蕴正要相送。 嗯,把人送到门口的那种。 可戚清徽才走了几步,想到了什么,缓缓顿足。 “他呢?” ……你才知道问啊! 明蕴眼前浮起允安先前揉着蒙眬睡眼,拼命稳住摇摇欲坠的小身板的光景,眼角眉梢便染上清浅笑意。 本就生得秾丽,偏被柔光笼着,倒晕出几分罕见的娴雅风致。 “先前还说要等爹爹,可到底熬不住夜,打起了瞌睡,抱去里屋睡了。” 此言既出,二人俱是微微一僵,听着像是成婚好几年夫妻的口吻。 若是隔壁,明蕴也就提出带他去看了。但内寝,是万万不行的。 戚清徽也规矩,视线只在她身上凝半片,微一颔首,转身便没入浓稠的夜色里。 从来明府到离开,拢共不过一炷香。 这个时辰,荣国公府依旧灯火通明。 戚家迎娶新妇,时间赶要筹备的物件繁冗,簪缨世族的礼数更是纷繁。阖府仆从皆在奔走张罗。 府邸里外,上至亭台梁柱,下至杯盘碗盏,皆不容半分疏失。 嫡长子的婚姻大事,岂容轻忽,每一处细节都需完美无瑕。 眼瞅着掌家的戚二夫人忙上忙下张罗,荣国公夫人酸的帕子都要拧断了,忍不住同婆子抱怨。 “你看看你看看,没有一件称我心意的!瞧她那样子,好似是她儿子娶媳妇。” “二夫人办事妥帖,主母您也省心不是。” 婆子知道她爱听什么,哄着道:“她再费心思,这新媳妇进门也是给您敬媳妇茶。” 果不其然,荣国公夫人听进去了。 不过,提及明蕴。 她有些不太情愿。 “身份太低了。” 荣国公夫人自己哄自己:“算了,低也有低的好处,日后她敢不对我这个婆婆言听计从?” 想到这里,她舒服了些。 戚二夫人正核对厚厚的聘礼礼单,时不时又往里头提笔再添些进去。 察觉荣国公夫人靠近,她笑着问:“嫂嫂可是有什么指点的?” 装模作样。 荣国公夫人高贵抬抬下巴。 “府上府下,各地朱漆都得重新髹过。” 戚二夫人:“这是自然。” “廊芜下悬挂的琉璃灯得新添置,要买最贵的。” 戚二夫人:“嫂嫂放心。” 荣国公夫人意味深长睨戚二夫人一眼。 “对了,令瞻执意要将现居的院子作新房,不愿另迁他处。虽不合礼数,但既然是他住惯的地方……便依他吧。” 戚二夫人:…… 要是看不懂荣国公夫人的意图,她也就白活了。 成婚需迁居院落,自然要择更宽敞轩敞的,既已成家立室,来日还要开枝散叶。 各家皆是这般规矩。 他儿戚临越也是如此。 偏戚清徽是老太爷最看重的孙儿,自幼带在身侧教导。这府邸里除却老太爷与老太太的居所,次好的院落早赐予戚清徽了。 戚清徽还能迁往何处? 荣国公夫人故意说这一通话,可不就是炫耀的。 戚二夫人:…… 荣国公夫人:“算了,你先忙着。这清单礼好了,别忘了先让我过一眼。” 戚二夫人似为难:“这怕是不成。” 荣国公夫人:??? 反了天了? “你——” “得先让婆母瞧过,我不敢忤逆。嫂嫂你看这样成吗。婆母瞧过点了头了,再送来让你敲定。” 这话说的漂亮。 纵使荣国公夫人不开口,她亦会如此行事。 终究聘礼明细需教主母知晓。 然戚二夫人唯恐荣国公夫人存心刁难。 戚老太太既点头首肯,岂容荣国公夫人置喙?她若真觉规制不足或欲添置物件,也合该去同老太太商议。 荣国公夫人却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一听这话,满意了。 就好像她比婆母还能做主意!连着看妯娌都满意了。 挺会办事。 荣国公夫人:“行,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她一走,得了清静的戚二夫人摇头失笑。 “夫人笑什么?”磨墨的婆子问。 “笑令瞻这婚定的妙。” “这些年我过得顺遂,多亏婆母宽厚。嫂嫂虽常寻我麻烦,却都是小打小闹。” 她指尖轻抚过掌家令牌的流苏:“她性子软,连地上蚂蚁都不忍踩死。做过最恶毒的事,也不过是当年我接掌中馈时,红着眼咒我会有报应。” 她那么一说,婆子也笑了起来。 “老奴记得。” “偏巧那几日夫人染了风寒病得厉害。主母知道后吓得脸色发白,直说当时只是气话,没成想竟这般灵验……” “所以啊。” “我这嫂嫂太没谋算,总要有个厉害的儿媳给她撑着。” “不说别的,我瞧着那明娘子和令瞻配着呢。” 第68章 我可真惨 明府大门这几日糊上了素白,檐下悬起了白灯笼。 灵堂里经咒声拖得老长,铙钹木鱼敲得似模似样,昼夜不停歇。可仔细分辨,却听不出半分度亡的诚心,倒像一场冗长的差事。 明老夫人只去了一回,应了个景,全是为着明卓的体面。 明蕴却嫌外头丧气,院中照旧不见半分白事痕迹,终日拘着允安不让出院门。 明怀昱倒常往灵堂闯,每回都要闹得人仰马翻。明岱宗为此焦头烂额,偏生先前理亏不好责罚,只得特特遣了小厮在灵堂外拦着。 到头来,满府上下肯为柳氏焚化纸钱的,竟只剩她亲生的一双儿女,外加个神思恍惚的明岱宗。 依礼制,停灵需历七七之数。 明府门前偶有吊客登门。 明家入京方才半载,结交的权贵寥寥,这些前来致哀的多是品阶低于明岱宗的官员府上女眷。 唯身份显赫者当属明麓书院桑夫人。 闻得桑夫人亲往明府吊唁,不少意图攀附的贵妇皆借机前来,名为致哀,实为结交。 故明府治丧第三日,吊客竟达鼎盛。 明岱宗得了信,不敢耽搁匆匆领着明卓亲自来迎。 他身形笔直却难掩憔悴,稳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因连日劳累与悲伤而沙哑。 “不知夫人亲自前来,实在失礼了。亡妻得您吊唁,是她的福分。不敢久留尊驾,请入内用一杯素茶。” 他往桑夫人身后看,好家伙,都是他不好得罪的。 明岱宗继续揖礼:“招待不周,诸位快里头请。” 桑夫人没说话,也没动作。 众夫人倒是礼节性宽慰。 “明大人节哀。” “我同府上夫人算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妙人儿,岂料世事无常。” 到底是女客,明岱宗不好长久寒暄,依旧不忘栽培明卓,恨不得他能在众夫人面前留下好印象,转身吩咐:“快给客人带路。” 明卓朝桑夫人恭敬行礼后,又朝众夫人行礼。 他捉摸不透桑夫人怎么登门了。 他在书院里头可不拔尖,总不可能是山长之意。 明卓来不及深思,终究于他而言,这是好事。 他压下抑制不住的欣喜,身姿挺直如松,偏又清减得厉害,似没法抵御风雨侵袭,通身萦绕着恰如其分的哀戚,教人见之生怜。 一众夫人打量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他躬身退让,衣袖展向灵堂方向,姿态谦卑无一丝破绽。 “贵人这边请。” “且慢。” 出自桑夫人之口。 仅仅两个字,不高不低,却让周遭的空气骤然一凝。 桑夫人似为难:“今日登门,我并非是给明夫人上香的。” 明卓一朝天堂一朝地狱,他眼底闪过狰狞,几乎按捺不住翻涌的心绪。 “她那亏待原配儿女的做派,我一向是看不上眼的。” 桑夫人只抬手理了理鬓发,也不知说给谁听的:“我呢,和蕴姐儿有缘,恨不得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疼。听说她婚事退了,愁的茶饭不思,就怕这孩子想不开,这才急着过来。” 她也不看在场的人各异的脸色。只环视一周,随意点了个小厮。 “劳烦带路,可别带错了,我啊,只见你家明娘子。” 小厮吓得腿软,忙去看明岱宗脸色。 明岱宗能怎么办? 难道还能得罪桑夫人? 他轻斥:“还不快去!” 桑夫人正抬步要走,可想到了什么。看向明卓,问明岱宗。 “这位是府上二公子吧。” 明岱宗忙道:“是。” “也是怪了事了,他不在灵前跪着,怎么在这儿?” 明岱宗:“自是听说您来了……” 桑夫人打断。 “这是什么话?我还能比他娘还重要了?明大人你可是礼部之首,还能不懂事吗?你既已来迎客这就够了,他为何分不清轻重?” 众夫人仿若初醒般,面面相觑。 都是人精。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桑夫人? 明卓心下一咯噔,刚生了不好的预感。 众夫人已你一言,我一语。 “桑夫人同明娘子往来,我有几回也在场,就喜欢明娘子这种标致的利索人,今日实则也是为了她来的。” “早就听闻明娘子蕙质兰心,我也去见见她,明大人,你看成吗?” “她们都去,那我也去。” 明岱宗:…… ———— 明蕴眼线多,从桑夫人出现就有门房跑去报了信。 她若有所思。 映荷:“桑夫人这是?” “见我退了婚,带人帮着立名声砸场子的。她既要出行,风声怕是早已散出,方引得这那些夫人趋之若鹜。” 映荷拧眉:“那桑夫人定要让娘子再欠她人情。先前苦于没机缘,眼下岂容错失?有些她不便出手的事,还想再借娘子的手。” 明蕴毫不犹豫将头上精美的发饰除去,换上一身素衣,出了院子。 “京都里谁不是人情往来?这才织就了利益交织的网。” 今日来那么一出,除了明蕴,怕是谁也捞不到好。 明蕴含笑:“我会谢她。” 映荷:“可娘子又要费心劳神……” 身为明家女,不敢得罪桑夫人,故她必须完成所托且办的漂亮。可身为戚家少夫人的话,桑夫人这样…… 明蕴很认真:“口头谢。” 应该够给面子了吧。 她到时,便快步上前要请安。 桑夫人把人拦住,痛心疾首:“受了这种委屈,你早该让人给我递个信的。我也好过来给你撑腰。” “你那继母没了,我不好寻上她。可广平侯夫人那边却能帮你奚落几句的。” “亏我往前还觉着她长了眼能识珠,眼下看来也不过如此。这婚事退的好!你这般识大体,焉能找不到更好的?” 话音才落下,众夫人纷纷跟着夸。 “谁说不是。” “明娘子的福气还在后头。” “我愿意保媒的。” “广平侯夫人算什么厉害?精心培养的儿子远不如那被她扔在外头的徐家嫡子,可不可笑?” “别说桑夫人对明娘子你另眼相看,我瞧着也是欢喜的。” 桑夫人把人拉住,上下打量。 “瘦了。” 明蕴:…… 没有。 桑夫人睁眼说瞎话,叹气:“你这几日定是吃不好,也睡不好。” 明蕴:…… 也没有。 桑夫人摸着她娇艳的脸:“瞧瞧,都这般憔悴了。” 明卓:??? 明岱宗:??? 谁不知道眼下被退了婚的明蕴就是家里的祖宗。 众目睽睽下,明蕴选择苦笑一声。 “让夫人们见笑了。” 她用帕子擦擦眼泪。 桑夫人离得最近。 有没有眼泪她能不知道? 明蕴哽声表示:“我可真惨。” 第69章 出城私会 纵是男方理亏,退婚于女儿家清誉终究有损。 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坊间难免流传污耳之言。或道明蕴命途多舛,或讥她何处不入眼,广平侯夫人早存弃意,借此良机退了姻亲。 然明府门前种种早落往来行人眼中,加之登门吊唁的夫人们私语窃窃,流言倏然遍传。 事后,映荷将这些说给明蕴听:“眼下外头都说娘子必是品行端方的好娘子,方教这些夫人们心生怜惜代为不平。” 明蕴也只是笑笑。 “世人多觉着势弱之人可怜无辜。往前我是看不起这种故作娇弱做派的。” 可看得多了,也会演了。 明蕴语气冷淡,就好似之前假拭眼泪的不是她:“虚名浮誉终究是演给外人看的戏文,我骨子里从未当真。偏生这世道离了这般戏文竟寸步难行。” “我自可浑不在意,却拿不准戚家是否计较这些。” 故,她愿意演这出戏。 其后数日她皆闭门不出,直待与戚清徽约定之期。 她对镜理妆,未作刻意雕琢,舍了往日秾丽裙衫,择一身清雅装束。除却耳垂一对珠珰,再无多余佩饰,通身透着温婉雍容之气。 允安窝在小榻上瞧着,两条小腿悬空晃悠个不停。 明蕴刚整理妥当站起身,那小团子便骨碌爬下矮榻,哒哒地跑近前来,将小手钻进她掌心。 仰着头,眼巴巴看着她。 “我想去。” 明蕴沉默,把掌心肉嘟嘟的小手抽出去。 “不,你不想。” 她没打算带上允安。戚清徽既未提及,想来允安之事尚需从长计议。循序渐进便是,原不必急于一时。 更别提去了寺庙得爬山,崽子带上多有不便。 允安也不气馁,重新塞到明蕴手里。 “我想。” 明蕴冲他摇头:“在家中跟着霁五,今日允你多吃几颗糖。” 允安蔫吧了,耷拉下脑袋,小身子往旁边杌子一坐,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连昨日刚种下的花种,也懒得去瞧半眼了。 明蕴:…… 她好笑走过去。 “不至于吧。” 允安抿唇小声:“这个时辰,我应该给娘亲磨墨的。” “我都习惯了的。” “去给你舅舅磨,你帮娘亲督促督促他。” 允安低头去看鞋。 手无可安放般抵在心里,用力搅啊搅。 “换个人成吗?” 明蕴沉默。 “你别说,你是想给你爹磨。” 允安朝她笑开,嘴角梨涡浅浅。 明蕴:…… 她再次摇了摇头。 允安难过。 “为何。” 明蕴:“你爹爹也要去弘福寺。” 允安也不难受了,开始催明蕴出门。 目送明蕴出去后,小崽子两手搭在身后,老气横秋叹了口气。 霁五:“怎么了?” 允安:“我当真理解不了。” “出城私会就私会,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他又不拦。 马车已在府外停靠许久,纵是天色尚早,可城门已开,街道路人行色匆匆。 车夫扬鞭策马,那辆悬着明府徽记的马车便畅行无碍,径直驶出京都。 “蕴姐儿……出城了?” 明老太太起身晚了些,正用早膳时,听得贴身嬷嬷来报,手中的银匙当即一搁。 “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老太太眉头紧蹙,“可探听到她去往何处?” 婆子垂眸不语。 他们哪敢过问。 明老太太按了按酸胀的脑袋:“算了,随她去吧。许是码头别院有事,便是没有,出城散散心也是好的,谁也不许拘着她。” “对了,允安呢?若蕴姐儿没带他出门,你便唤他过来,我想瞧瞧。” ———— 不同于食鼎楼的热闹,城东门庭冷落的酒楼依旧不见食客。四下里静得骇人,伙计支着下巴打盹。 沿途寻饭铺的百姓,才跨进门槛瞥见冷灶空堂,当即转身疾走。 三楼雅间。 霁九端了几道热腾腾的饭菜进去。 谢斯南身披玄色蟒纹锦袍,腰间玉带正中缀着枚墨玉似的黑珍珠,通身透着天家贵气,看了看菜色。 “你做的能吃吗?” 霁九犹豫:“能。” 谢斯南不信。 “可拉倒吧,上回点了条鱼,你也说能,可腥的我现在想起都反胃。” 可人总是猎奇的。 他执箸夹起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肉丸,先凑近鼻尖轻嗅,确认无异味后,方咬下一口。 然后面色古怪吐了出来。 “没熟。” 霁九表示知道了,用册子刷刷记下来,下次再做这道菜一定要炸久一点。 谢斯南骂骂咧咧:“想让本皇子死的那么多,差点让你得逞了。” 霁九不情不愿,转身退下。 谢斯南转头同戚清徽抱怨。 “你看,他还有脾气了。做饭难吃,还不乐意听。” 戚清徽颇有些神思不属。 这酒楼是他布下的暗哨。霁九哪里是真庖厨,他练的本就是杀人刀法,不过借厨房掩人耳目罢了。 戚清徽:“说正事。”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徐既明总算出声。 “昔年我在江南养病时,曾结识一人,名为周理成。此人身怀济世之才,却因风骨嶙峋不容于官场。本想为百姓谋福,反被排挤到罢官。” 徐既明:“此人,眼下在淮北,可堪重用。” 戚清徽喝茶的动作微顿。 周理成? 不算陌生了。 头次见这个名,是调查明蕴时。那人同明蕴有过往来。 谢斯南面上的玩笑则散去。 朝廷派了一波又一波官员过去,可淮北还在死人。 天灾是最致命的。 至于人害…… “军饷案虽处置了一批蠹虫。可父皇要保的人,没人敢动。别说太子,便是御史台那边也不敢深究。” 他感叹。 “没想到啊。三皇兄往日瞧着斯斯文文的,最腼腆不过了。却不想心术如此不正,不声不响竟是边塞军饷案的主谋。” “令瞻险些命交代在外头,这件事不能那么算了,你们有何打算?” 戚清徽困的眼睛似睁不开似的。 “没。” 谢斯南:? 戚清徽:“我近日太忙了。” 徐既明:…… 忙着抢别人的未婚妻? 戚清徽说话都费劲:“过了这阵子,再说吧。” 谢斯南:??? “这不像你!你养伤这几日,在做什么?” 戚清徽不语。 也没什么。 就是做了个爹。 就在这时,霁一入内。 “爷,时辰不早了。” 戚清徽缓缓起身。 “你们先叙,我得出城一趟。” “出城做甚?” “接我祖母。” 第70章 世子……送我了 经这么一提,谢斯南也想起来了。 今儿是戚太爷忌日。戚老太太都会去弘福寺为他祈福。 戚清徽都要去接的。 他没有丝毫怀疑。 戚清徽一走,徐既明也缓缓起身。 “我也走了。” 谢斯南:??? 徐既明出了隔间,下楼梯时追上戚清徽。 “看样子,是能喝上你的喜酒了?” 戚清徽睨向一脸病态的他,语气不疾不徐,却足够噎人。 “你要是不怕死,管够。” 弘福寺依山而建,隐于云雾之间,殿宇层层递进。香火绵延百年不绝。梵唱、钟鼓与檐角风铃的清音交织成片。 古木参天,途中设有石雕佛像。 香客络绎不绝,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无一不虔诚。 明蕴平日鲜少攀山,此刻早已香汗淋漓,雪腮透出海棠红,走不上几步便要倚着山道石栏轻喘。 时不时风过带来凉意,到成了慰藉。 登了顶后,她喝了些映荷递上来的凉茶,人松快了不少。 弘福寺她并不算陌生。入京都时,曾和祖母来过。 不过,那也是半年前的事了。 “娘子。” 映荷环视四周,小声道:“咱们要做什么?” 明蕴面色沉静:“该做什么做什么。” 映荷:? 什么是该做的? 然后…… 她随明蕴请了香束,仿着寻常香客将线香插入鼎中,方逐座殿宇虔诚叩拜。 佛像慈悲垂目,巍巍然高踞莲台。 映荷寻思着,娘子一定再求姻缘顺遂。 明蕴低声:“信女别无所求,唯愿允安平安顺遂。” 她摇着竹签筒。 哗啦——哗啦。 近百支竹签相互碰撞,声响清脆。 终于啪嗒一声,掉落一支。 明蕴捡起来。 映荷忍不住感慨:“娘子真的有当娘的架势了。” 明蕴垂眼:“我一直觉得世事无常,求人不如求己。” “阿弟有上进心,我信他总有一日能靠着自己走远。” “我有钱,无需担心生计。至于往后……日子需亲手经营,纵使戚清徽行事荒唐,我亦能活得风生水起,断不会教自己受半分委屈。” 除了允安。 明蕴眼眸沉沉:“小崽子到底是我没法预测的……未知数。” 话应刚落,她看到有体面的婆子笑吟吟朝这边来。 来弘福寺的香客里头也有出身不俗的。见了那婆子,竟笑着上前寒暄。 “诶呦,这不是吴妈妈么?有些日子没见着了,不愧是戚二夫人身边伺候的,我瞧着这通身的气派,险些不敢认。” “你今日过来,可是府上老太太和夫人也来上香了?” 明蕴收敛住情绪:“来了。” 映荷被这么一提醒,哪儿来的及深思明蕴那句话的意思。 她敛眉,不敢多看,只跟着明蕴前往不远处解签僧人那边去。 可才走几步。 “等等。” 吴婆子快步走近。 上回明蕴赠予二房嫡孙的那把长命锁,她至今记忆犹新。而今这位眼看要成世子妃,自然更不敢稍有怠慢。 她笑着问:“娘子腰间这枚玉佩,倒与我们老太太珍藏的那块极为相似。” “老奴方才送素斋时多嘴提了句,老太太虽说是玩笑,却起了兴致想见见您呢。” 目睹明蕴被请走,所有人又是嫉妒又是艳羡,纷纷交谈。 “这是哪家娘子?竟这般好运道。” “还能是哪家,明家。如今外头说的最多的,便是她。” “没曾想她竟来了弘福寺,不过似她这般品行端方心慈的好娘子,定然不会记恨前尘,怕是特来为那继母诵经祈福的。” 这厢。 戚老太太这会儿正候在寮房,气定神闲同戚二夫人下棋。 “那聘礼单子我瞧过了,你费心了。” “您觉着成就好。” 戚老太太却是感叹:“令瞻也不是毛头小子,婚期定的到底急了些。他娘不靠谱,只能劳你上下操劳。” 戚二夫人笑:“我可比他还急。” “婆母可不能心疼我。这掌家钥匙我可恨不得早些交出去,也好躲个清闲。” 就在这时,房门被叩响。 婆媳说话声一顿。 很快,只听咯吱一声响。吴婆子领着明蕴入内。 “夫人,老太太,明娘子老奴给请来了。” 明蕴上前福了福身子。 “请二夫人,老太太安。” 戚二夫人气度不减,可多了股亲切。 上回见明蕴,她念着明珠蒙尘还颇感遗憾。 眼下…… 她视线落在明蕴腰间,笑意加深。 “老太太,您瞧瞧,这玉佩别说吴婆子,我瞧着也是极像的。” 戚老太太终于掷下一子,正待棋局风云骤变,方抬眸望去。 原对明蕴容貌未存奢想,偏这小娘子明晃晃立在跟前,纵是衣衫尽往素净里打扮,终究压不住骨子里透出的秾丽。 她竟怔住,恍恍然失了神。 荣国公携新妇拜见时,她亦曾这般恍神。 虽恼长子媳妇缺些机敏,偏那容貌实是顶尖。 然眼前这明蕴,竟更摄人心魄。 偏又目如清泉,气度沉静地任她端详。 不似当年荣国公夫人紧绞绢帕,连言语都透着怯怯。 戚老太太严重怀疑!令瞻要娶明蕴,其实是看上人家长得好了! 什么有本事!多半是借口! 戚老太太招她近前,心下虽觉称意,偏也生起了些戏谑念头。 “的确像。” “小娘子,你这玉佩哪儿来的?” 明蕴:…… 戚清徽那日给的。 今早出门,霁五得了令后让她戴着。 纵是明蕴这般惯能沉心静气的,此刻竟也不知如何应对。 戚老太太慢悠悠道:“老身也存着枚相同的,是戚家祖传的玉佩。莹润光泽与你对方腰间如出一辙。” 本当在令瞻母亲进门时传给她,可那孩子到底没掌家……便一直留在老身这儿了。 “可也不知怎么了。” 戚老太太招呼明蕴上前。 “前几日令瞻来了趟老身屋里,就把玉取走了。” “老身再问,他却说已不再身上。” 戚老太太笑:“明娘子说说,你可知情?” 明蕴:…… 她素来厌弃矫揉造作,可这般情形该垂首作羞怯状。 然,戚清徽是要让她料理后宅的。 她的真性情势必暴露无遗。 以戚老太太这般年高德劭的人物,想来也欣赏直言不讳的性子。 明蕴念及此,格外坦荡。 “知情。” 明蕴迎上老太太的眼:“世子……送我了。” ? ?因个人原因,存稿用完了。 ? 更新可能没法准时,但会坚持每日两更。 第71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戚老太太历经多少风云际会,偏被这话引得眉峰微动。 太过坦直,不施机巧。 她缓缓挺直脊背,敛去方才的慈色,目光如秤砣般坠在明蕴身上。若换作旁人早该腿软。 明蕴却毫无惧色,半分不肯在威压下低首。反倒显出与众不同来。 戚老太太眯了眯眼,竟缓缓笑开。 “寺内的素斋远近闻名,可有尝过?” 明蕴暗松口气:“尝过的,上回陪祖母来时,有道极嫩的清炒笋尖。” 她眼梢漾起笑意:“定是清晨刚从后山挖的,鲜得仿佛还带着露水气。” 戚老太太点头。 “正是呢,素斋不重形色,看似质朴无华。却能将每样食材的本真之味引出三分禅意。” “你是有口福了,今儿有道杏仁豆腐,用的是后山古井水细细磨浆,老身尝着是极好的。” 她似料准了明蕴没用饭。 话音刚落,吴婆子入内,食盒刚在窗边木桌落定,便利落地布好碗碟。 一盅熬得米油晶莹的碧粳粥,并三样时令素斋,以及戚老太太才提的杏仁豆腐。 “老身挨不住饿,前头已吃过了。” 戚老太太笑着指了指窗外,依稀能看到摩肩接踵斋堂:“眼下正是用饭时辰,不必去那边挤了,快去坐着吃罢。” 明蕴爬了山,体力消耗过大,此刻饥肠辘辘,确实饿了。也就没客套,行礼:“谢过老太太。” 用膳的位置和老太太和戚二夫人挨的不算近,但明蕴稍抬眼波便能将二人纳入视野。 她未过分拘礼,执箸小口用餐。 明蕴向来不重口腹之欲。 往日映荷在厨房精心打点,变着法子为她琢磨佳肴。不论端来什么,她都照单全收。既无甚忌口,也无特别偏好。 她事务繁忙,膳食尚算可口,自不会在此等琐事上耗费心神。 然自得了允安,便大不相同了。 小崽子其实好养活。 明蕴吃些什么,他便跟着吃什么,即便捧着块蒸饼细嚼,也能就着牛乳乖乖咽下。 可若尝着合意的,眸子里能霎时迸出星子般的光,吃得惬意了,两条小腿晃得似风中柳条。 明怀昱见这情形常从外头捎些零嘴儿给他解馋。 待到霁五过来,总从食鼎楼带精致菜肴。明蕴跟着尝鲜,唇舌渐渐也挑剔起来。 杏仁豆腐无半点豆腥,想是小火慢炖,豆香很是醇厚,入口绵密。明蕴又尝了其余几道菜,五脏六腑却被妥帖抚慰。 在她用膳时,戚老太太的目光总不自觉往这边飘。 这小娘子生得标致,用饭时的姿态也雅致动人。 不像有些闺秀刻意节食,非要饿出那弱柳扶风的腰肢。 明蕴双颊透出健康红晕,腰肢虽细,却显见是天生骨架匀亭,身形曲线处处都恰到好处。 戚老太太最看重的就是小辈身子骨结实。 这么瞧着,心里又添了几分欢喜。 等瞧够了,这才专注同戚二夫人再下起棋来。 待明蕴用饭毕,吴婆子进来收拾后又恭敬退下。 一时寮房只能听到落子的声响。 明蕴格外沉得住气,见没人唤她,便坐在原地,时不时喝几口杯中寺内的甘泉。 不知过了多久。 戚二夫人不动声色看了眼天色:“不成了,我实在下不过婆母。” “和你下棋最是扫兴。” 戚老太太将棋子掷回棋罐,没好气:“都是当祖母的人了,眼见要输就喊停,你这脸倒是比棋盘还厚实!” 戚二夫人似无奈,只好找救援,侧头看明蕴:“可会下棋?” 明蕴的棋艺本也算得上精通。可方才进来拜见时,她只瞥了一眼棋盘,便看出对弈二人的棋力远在她之上。 她可不会打肿脸充胖子,正做为难状,戚二夫人已过来,拉她过去。 “快给我瞧瞧。” 明蕴只好垂眸去看棋局。 棋盘之上,大势已定。 黑棋已成合围之势,如铁桶般密不透风。白棋走每一步,瞧着都只会是死局。 明蕴凝眉审视棋局良久,指尖在棋盒边缘轻轻摩挲。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是找到了突破口。 明蕴捡起白子,落至一处。 顷刻间,棋局瞬息万变,彻底活了下来。 戚二夫人欣赏颔首:“这该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明蕴眯了眯眼。 若连这点端倪都瞧不出,那她真是白活了。 所谓的突破口,怕是戚二夫人故意留的。 让她过来,怕也不是真的看棋局。 可她没提,明蕴也不问,静观其变。 戚老太太也低头看棋局,像是透过这方寸之地,看向了更遥远的别处,忽而来了一句。 “这天色一阵一阵的,我瞧着怕是不太好。” 明蕴看向外头。 艳阳高照的,哪里不好了? “是啊。” 戚二夫人意味深长:“寺里古木参天,多是百年老树。树大招风这道理,放在哪儿都准得很。” 话音才落,忽听砰的一声巨响,一柄寒刀破窗而入,木屑飞溅间有道黑影疾闪而入,身形如电,直往戚老太太面门去,眨眼已逼至眼前! “狗贼戚清徽非要蹚军饷案的浑水!既然动不了他,便拿你这老命让他尝尝痛彻心扉的滋味!” 明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哪里来得及深思,几乎本能侧身一挡,将戚老太太挡在身后。 可手腕忽地一紧。明蕴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戚老太太拉着稳稳坐下。 锋刃破风而至,发出一声尖啸,却诡异地在离戚老太太只有一寸时,偏向右侧,铿地一声,深深扎进了墙壁。 明蕴:??? 与此同时,外头传来国公府婆子凄厉的声响。 “救命!” “老太太,二夫人还在里头,断不能有失!” 寮房门被猛地踹开!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涌入,几乎同时,荣国公府的侍卫也持刀追至,瞬息间便将狭小禅房围得水泄不通 破窗而入的那黑衣人利落拔出墙上钢刀,再次向戚老太太袭来,被侍卫挥刀拦下。 黑衣人出手狠辣,只听一声脆响,竟生生折断了侍卫的胳膊。 明蕴离得近,清晰看见那侍卫脸色瞬间惨白。 侍卫错愕:“不是,霁九,你来真的?” 第72章 娘子大义,令瞻记下了 霁九冷冷:“逼真。” “好好好,你给我等着。” 侍卫眼神骤然一变,竟抬手咔嚓一声,硬生生将错位的胳膊接了回去。 与先前节节退守的打法截然不同,此刻他攻势凌厉,招招直逼霁九要害。 他大声道:“兄弟们!誓死保护老太太,二夫人!” 侍卫得令,齐齐高声,全部动起真格。 “是!” 嗓音震的明蕴耳朵嗡嗡的响。 其余本想浑水摸鱼做做样子的黑衣人,一边应付侍卫,一边气愤的不忘出手打霁九。 让你逼真!让你逼真! 都是霁字姓的,功夫怎么差?场面一时更混乱起来,刀光剑影。 时不时有黑衣人试图对戚老太太动手,却总能被侍卫们死死拦下。 偶有漏网之鱼侥幸穿过,也总会在最后几步诡异地踉跄跌倒,或是兵刃突然脱手。 明蕴沉默看着,看不清招式眼花缭乱。 方才用膳的木桌不知何时被劈的四分五裂。 地上一片狼藉。 “明娘子。” 老太太和蔼的嗓音传来。 “你前头求了签,可能给我看看?” 明蕴不做他想,从袖口取出那支刻着中平二字的签递了过去。 “这是给自个儿求的?” 明蕴:“给一个四岁的小娃娃。” 她显然已适应了眼下情形,蹙了蹙眉心,对中签不太满意。像一脚踩出去,既未踏空,也未落到实处。 戚老太太信佛,接过签看了眼。 “此签甚好。” 对上明蕴诧异的眼,她温和笑了笑。 “我可不喜求签非要什么上上签的,要知道这中平之签,不判吉凶。此乃静候良机之象,才是佛祖最大的慈悲。” 明蕴听进去了。 她沉吟片刻,总结。 “命数虽由天定,福泽却靠自修?” 戚老太太见她一点就通,笑:“对了!” 她往明蕴手里塞了根新签。 “老身虽更中意你先前那支签文,可世人多爱听吉利话。这戏总得做给旁人看,你可收好了。” 明蕴看过去,待看到那根签后眼皮一跳。 刹那间,已猜出意图。 黑衣人和侍卫见场地施展不开,有些打去了外头。 四处可见荣国公府逃窜尖叫的婆子婢女,附近寮房的香客早吓得腿软,生怕被殃及,跟着逃窜。 “杀人了!” “杀人了!” 不过片刻功夫,消息就传遍整座弘福寺。 戚清徽前脚刚至,如往年那般朝寮房方向去,迎面撞上吴婆子。 吴婆子早已没了先前的体面,发髻散乱,衣衫皱褶,整个人狼狈不堪。见了戚清徽,她顾不得旁的,猛地跪倒地上。 “世子,不好了!老太太……” 周围没有外人。 戚清徽抬手打了个手势,身后的霁一立即会意,率领队伍如利刃般直刺向前。 戚清徽则不疾不徐径直往前走。 所过之处,三匹霁队已激烈交锋,疯狂互打,却如多生了双眼睛般,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通路。 另一处香客大惊失色,不少往山下跑。一边跑一边还不忘颤声议论。 “杀手在寮房?” “诶呦,可了不得,要是没记错,荣国公府的贵人就在那儿。” “什么在那儿!分明是冲戚家人去的。我当时隔得近,可听着真真的,黑衣人说了是在伺机报复戚世子!” “为何报复?” “军饷的事。也是纳闷了,这贪官不都被处置了,莫非是还有漏网之鱼?眼见着掀不起风浪,又没法杀死戚世子,索性逮着戚家女眷一通乱杀!” 提及此事,所有人不约而同顿了足。 还有漏网之鱼? 这厢。 黑衣人已一个个自觉倒下,外头一切回归平静。 戚清徽入了寮房,绕开地上的狼藉。 他掀开下摆,朝戚老太太跪下。 “孙儿来迟,让祖母受惊了。” 戚老太太前脚还笑吟吟和明蕴说着话,这会儿面色凝重。 “诶呦。” 这一声,可将戚二夫人和戚清徽吓坏了。 两人齐齐上前。 “婆母!” “祖母!” 戚老太太呼吸急促,说话艰难:“难受。” “我前脚风寒,眼下受了这番惊吓,后背已是一身冷汗。本就是上了年纪的人,只怕又得病倒。” “这一病,怕是难好。” 她一手捂着心口,做难受状,人往后倒去。 尚且逗留在寺庙,还来不及驱散的香客,远远瞧见伤势并未痊愈的戚清徽抱着昏迷不醒戚老太太,大步朝外去。 戚老太太年事已高,经不起登山劳累。她向来秉持心诚则灵,此行是乘马车从后山小径上来的。 马车已等候多时。 戚二夫人跟在后面,不似平日那般对谁都疏离的模样,竟与礼部尚书家的女儿同行,显得格外亲近。 “每月初七,方丈都会在签筒里暗置一支紫微星签。” “可一整年也未必能摇出一支,都说中签者能得天道庇佑。满京城权贵,没几个有这般机缘。” 她指着明蕴手里的签:“老太太吃斋念佛半辈子都没求到……竟让你随手摇出来了。” 香客这才看到明蕴手里的签,齐齐吸了一口气。 可还不等他们消化完,就听戚二夫人语气郑重些许,又感激道:“不愧是得天道庇佑之人,今日若非是你舍命不顾自身安危救了婆母,她老人家怕是逃不过劫数,我们也等不到令瞻过来。这份天大的恩情戚家记下了。” “今日匆忙,我们这就下山了。回头等老太太好了,定要亲自向你答谢。” 明蕴扶着受惊的戚二夫人温声:“不妨事,老太太身子为重。” 香客:!!! 还有谁敢说明家娘子的命不好! 先是签。 后又救了戚家老太太,怕是要成了国公府的座上宾,那谁敢小觑?广平侯夫人怕是肠子都要悔青。 戚清徽将戚老太太在马车中安顿妥当,随即探身而出。 他的视线掠过人群,不偏不倚停在明蕴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明蕴看见他对自己轻轻颔首。 戚清徽出声。 “今日娘子大义,令瞻记下了。” 戚二夫人急匆匆准备上马车,俨然是要去寻大夫的架势。 可饶是如此,她还不忘拍拍明蕴手背,压低嗓音。 “好孩子。” 她笑:“回去等好消息吧。” 第73章 我有分寸 黄昏过后,天边最后一抹金辉斜照在官道上,明府的马车在回京都的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 明蕴闭目养神,神色平静。 映荷却仍心有余悸。 方才出事时,她心肝乱颤,本能地要冲向寮房,却被荣国公府的仆从一把按住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四处躲避。 好在是一出戏。 好在娘子没事。 一阵急促马蹄自对面而来,又与马车交错而过。 主仆二人皆未在意。不料那蹄声远去不久,竟骤然折返,紧追上来,愈来愈近。 “阿姐!” 是明怀昱的声音。 明蕴睁眼,掀开布帘,嗓音染上些许意外:“怎么出城了?”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缓缓停稳。 明怀昱利落地跃上车厢,将马交给随从照看。 他一进车内便拉过明蕴仔细端详,见人无恙,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长长舒了口气。 “还不是外头都传遍了,说阿姐在弘福寺出了事,其中竟还涉及了军饷案。” 得了消息,明怀昱急的不行,哪里顾得了别的,就风风火火出了城。 军饷案前阵子可是闹的人心惶惶,眼看着风波好不容易停歇,却又闹出事端,谁听了不胆寒? 明蕴没料到消息传得这般快。 那男人办事的效率,实在令人心惊。 明蕴只道:“寺内的确出了事,好在有惊无险。” 别的她不愿提。 明蕴问:“外头还说什么了?” 她既开口询问,明怀昱便将自己所知尽数说出来。 “说荣国公府乱了套,戚家马车还未回,就有大夫接着一个接着一个登门侯着,便是皇宫都惊动了,太医署的人都在府门前排成了长龙。” 明怀昱忍不住红着眼抱怨:“阿姐遇事该往后退半步,逞什么能啊。” “戚家人再金贵,能重过我的亲姐姐?幸好这回平安……若真有个闪失……” 他说不下去了,用力擦了一下眼泪。 明蕴见状,无奈:“多大的人了?” 明怀昱斥责:“谁让阿姐行事实在大胆。” 这些年,姐弟相依为命,明蕴也知他是吓着了,好声好气:“我这不是好生生的。” 明怀昱不听。 明蕴:“我有分寸。” 明怀昱不听。 “先前,阿姐白日跟着祖母学掌家,夜里又挑灯学琴棋书画,每日只睡片刻,不将身子当回事,以至于累到病倒,你也说有分寸。” 他比谁都清楚,明蕴这般拼命,为的是能生出自己的羽翼,将来足以护住他。她要靠的是自己,而非事事仰仗祖母庇护。 可就是这样,才更难受。 明蕴继续好声好气:“这不是都过去了。” 明怀昱依旧置气不听。 然后……久久没有再听到明蕴开口。 明怀昱察觉不对,侧头看过去。明蕴竟慢悠悠呷着茶。 茶叶用寺内山泉水煮的,味道还算甘甜。 明怀昱:!!! “阿姐就不劝导我了?” 明蕴睨他一眼:“有些事得你自个儿消化。” 明怀昱:“说实话!” 明蕴满足他:“累了。” 明怀昱:??? “不是,你这就累了?” 才说了几个字啊! “有问题?” “有!上回允安那崽子哼哼唧唧,阿姐就格外有耐心!为什么到我这里,就变了!” 明怀昱不甘心啊! 明蕴惊诧:“你怎么老和他比?” 明怀昱:…… 那是他不自量力了? ———— 马车驶入城中,待回到明府时,暮色已深沉。 明怀昱率先利落地跳下马车,转身伸手去扶明蕴。 明蕴刚探出车厢,便听见前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蕴姐儿。” 明老太太不知在府门外等候了多久。 天色虽暗,门檐下却悬着明亮的灯笼,昏黄光晕足以让人辨清面容。 明蕴抬眼,目光缓缓从明老太太移向身侧,看见了明岱宗,以及明卓兄妹。 她对此并不意外,神色平静地拾级而上。正要屈膝行礼,却被明老太太一把扶住。 老人带着哽咽的哭腔,把明蕴紧紧搂入怀中。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要是有三长两短的,我便是入了土,也没法同你娘交代。” “怎么出趟门都能惹上祸事!” 她忙让婆子将铜火盆挪到门槛内:“快跨三次火盆,这晦气必须留在外头!” 明怀昱懒懒走过来。 “嗤。” “去什么晦气?再晦气能有家里晦气?” 明老太太面色微僵。 “明怀昱!” 明岱宗沉着脸:“你闹够了没有?” “你指责他做甚?” 明老太太:“昱哥儿说的可有错?” 听闻寺庙变故,明岱宗却不似明老太太那般忧心忡忡,反倒流露出几分喜色。 他此刻目光幽深。明蕴无缘无故突然出门,偏巧去了弘福寺,又偏巧遇上这等祸事。 一切都太过巧合。 若换作旁人,或许不会多想。 但明岱宗深知这个女儿从不做无利可图之事。 这其中,定另有蹊跷。 可明岱宗向来只看结果。至于其中缘由,他不会深究。 本以为被退了婚,明蕴掀不起别的风浪,他到底还是小瞧了她。 这些时日的焦头烂额在此刻得到了缓解。 明岱宗上前一步,宽慰明老太太。 “母亲,蕴姐儿救了戚老太太,这是好事。” 明岱宗权衡利弊:“那可是荣国公府,多少人攀都攀不上,虽说凶险,可蕴姐儿头发丝都没掉一根,结果终究是好的。” 明老太太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对明蕴道。 “这么晚了,定饿了吧。回屋,咱们回屋说话。” 明蕴却没动。 她眉眼含笑:“父亲。” 她漫不经心道。 “柳氏的棺材,该下葬了。” 明卓与明萱闻言顿时脸色骤变。 棺材在家中停灵才多久?依照礼制,尚书之妻可停灵短则一月,长则数月。 明萱心中暗恨。 可刚抬头就对上明老太太沉凝的目光。她猛然想起什么,到唇边的话骂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死死咬住下唇。 明卓上前一步。 “父亲,您不是将日子定在了七七四十九日下葬。这不好更改吧。” 他压下满腔怒火,怨明蕴太过强势,才刚与戚家攀上些关系,便迫不及待地要对付他们兄妹。 “长姐。” “我知你是明家功臣,可就算戚家要登门道谢,就算他们权势滔天,也断没有让当家主母草草落葬的道理!” 第74章 那令瞻……他也乐意? 明蕴似笑非笑。 明卓又急急转头对明岱宗道。 “母亲这些年照顾家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求父亲最后怜惜她一回。” 明蕴没有去看明岱宗迟疑的面容。 她只是笑了一下。 “难怪考不上,二弟眼界尚不及田垄深浅。” 明卓最恼一遍遍听人提及他没考上的事。 可到底事实。 他如何能反驳? 明蕴扶着老太太往里走,路过明岱宗事,脚步微微停顿。 “总归家里的事,最后由父亲敲定,可我总要提个醒。免得您一时糊涂,连累我也沾了泥。” 这话好不狂妄。 偏偏她语气轻飘飘的。 “原以为军饷案已尘埃落定。可眼下看着还要起风浪。前些日子京官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父亲莫非忘了?” 明蕴跨过火盆,语气没有起伏。 “这个当口大办丧宴,父亲身为礼部尚书,就算不怕言官口诛笔伐,龙椅上那位……可还盯着呢。” 柳氏的棺材在两日后被悄然送出京都。 没有浩荡的送葬队伍,也未惊动太多人,明家就这样静默地将她安葬入土。 ———— 戚家这几日似阴云笼罩,戚老太太总不得好。 为婚事装病的事府上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两人——戚锦姝和荣国公夫人。 戚锦姝倒还算聪慧,可她同明蕴不和,戚二夫人有意瞒着怕她坏事。 至于荣国公夫人……这个笨蛋美人。全家都瞒着。 戚锦姝已多日没睡好,眼角泛着青色,整日忧心忡忡的,眼瞅着人都瘦了一圈。 在太医提着药箱出来时,她猛地上前。 “如何了?我祖母方才可是吐了血,这几日一直在说胡话,何时能醒?” 太医沉重,摇了摇头。 “老太太本就上了年纪,身子还未好全,眼下脉象过于絮乱……” 荣国公夫人就在边上听着,不似以往打扮得光鲜亮丽,憔悴的不像话。 这些话她再也听不进去,匆匆入了老太太的屋子。 屋内伺候的一直是戚二夫人,看见她来眼皮一跳。 下一瞬,荣国公夫人跪倒榻前。 荣国公夫人:“婆母!” 她哽咽。 “您总挑我错处,常罚我骂我缺心眼。有时真觉得喘不过气……可就算这样,我也盼您岁岁安康啊!” “眼下看你躺在这里,我这心里实在是如刀割!” “倒不如你起来,再骂我一顿,便是说……” “便是说我比不得弟媳,我也认了” 戚家人啊,就没有谁心思是坏的。真到了关键时候,绝对不会内讧背刺。 不然,戚老太太当年也不会睁只眼闭只眼,允了荣国公夫人进门。 戚老太太听着这话,刚觉得丝丝欣慰。 就听荣国公夫人哭的很大声。 上气不接下气那种。 好像戚老太太已经没了。 戚老太太:…… 戚二夫人:…… 荣国公夫人掩面,晶莹的泪珠从指缝溢出:“毕竟我不认同,也不会当真。” “不过左耳进右耳出罢了。我不爱听的,都不听的。” 戚老太太:…… 没病都要气病了。 这个油盐不进的货色! 荣国公夫人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毫不避讳戚二夫人。 她抽泣着,很疑惑:“真的,我一直不觉得自个儿比弟媳差哪儿了。” 戚老太太:…… 戚二夫人:…… 也在这日,荣国公奉旨入宫面圣。 养心殿是他常来的地方,内侍通传后,他便整了整衣冠,恭敬地迈步入内,肃然跪倒,行稽首大礼。 “臣弘渊,恭请圣安。” 所有谨慎都敛在那道伏下的挺拔背影里。 永庆帝正在案前练字,笔走龙蛇,字迹苍劲有力,并未立即命他起身 殿内一时静极,无形的威压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 永庆帝收笔:“起来说话。” 戚弘渊起身。 永庆帝:“老太太如何了?” 戚弘渊似神伤,苦笑:“久不见好。” 永庆帝的目光如古井寒潭般扫来,那深不见底的寒意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浸骨髓。 “遇袭一事,你怎么看?” “臣不敢妄言。” 戚弘渊:“查案的是臣之子,遇袭的是臣母,臣只敢恳求圣上能给戚家一个交代。” 滑不溜秋的老狐狸。 也不知哪句话,引得永庆帝不满。 他突然说。 “令瞻对朕怕是极有意见了。” 戚弘渊笃定:“他不敢。” 永庆帝似笑非笑:“秋闱下榜,他不在家好生养伤却现了身,不是故意同朕叫板?” 戚弘渊:“他不敢。” 永庆帝感叹:“朕非要保下老二,他……” 话音还没说完。 戚弘渊重新跪了下去,装傻充愣。 “什么二皇子?臣不知,臣惶恐!” 永庆帝:…… 都要气笑了。 “起来!” “你腿不好,要是伤了,倒要怪朕不念旧情了!” 戚弘渊又缓缓站起来。 “也是,当初先帝罚您,是臣不管安危帮着领了二十板子。后血淋淋的抬出去,在榻上可是养了小半年。” “虽将养得宜,可面圣时旧伤仍会发作。可见有些痛楚,连皇权也难消解。” 这时候话倒是多了! 永庆帝都要气笑了,懒得和戚弘渊掰扯。 “朕宣你入宫,实则是为了令瞻的婚事。” “他年纪不小了,朕是挂念的。这几日总算是挑出个称心的人选,与令瞻格外般配。” 他还要再说什么。 “圣上!” 戚弘渊:“臣和您是想到一处了。” “实不相瞒,这几日家里为了老太太的事,可谓是操碎了心。请遍名医无用。内子一急,也顾不得笑话不笑话,请了佛道两家的高人登门做了法事,便是民间那些跳大神的神婆也给请了。” 永庆帝:…… 是荣国公夫人能做出来的事。 戚弘渊:“原是家里风水不好,需要冲冲喜。” 他道:“先前礼部尚书千金摇出紫微星签,又对家母有救命之恩。府里也顾不得门第悬殊了,横竖……权当破釜沉舟试上一试。” “这不,聘礼都备好了,明儿就去下定。便是圣上不召见,臣也要厚颜求一道赐婚圣旨的。” 永庆帝:? 他要赐婚,可不是这样赐。 首要前提是他给定的人! 可偏偏戚弘渊的话说的很绝。 “就盼着沾沾陛下的洪福,再借明家女的吉运,老太太能早早醒来。” 永庆帝都没理由拒绝。 他沉眸,压下万千情绪。 “那令瞻……他也乐意?” “为何不愿?老太太最疼的就是他了。” 戚弘渊笑:“再说了,那明娘子品貌出众,令瞻又不是眼盲耳聋,见了也是极为满意的。” “臣斗胆,求圣上成全这一份圆满。” 第73章 撬墙角 待荣国公退下,养心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永庆帝垂眸凝视着自己方才写就的字迹,那笔墨锋芒毕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御前亲信汪公公捧着茶盏躬身近前,轻声道。 “圣上,二皇子坚称那些黑衣人与他无关。莫不是戚家早知您的意图,有意为之演了这出戏。可要派人彻查清楚。” 永庆帝眸色冷冷。 “事已至此,还查什么?戚家这些年一直防着朕,明摆着这是给朕下连环套呢!有些事看的太清,反而无益,不如留三分糊涂。” “此事已闹的人尽皆知。老二那混账被卷在其中。他有动机,可没有证据能证明清白,那就是他作为。” 永庆帝:“不过,这戚家……” 他语气裹挟着太多情绪:“是越来越难掌控了。” 汪公公大气都不敢喘。 明面上看,圣上对荣国公府恩宠有加,实则圣心深处,早已恨不得荣国公府倾颓。 永庆帝掩下眸中种种阴郁情绪:“朕这些年何曾亏待过令瞻?满朝文武就数他最得圣心,偏他不知好歹。” “去查查,那礼部尚书女有什么过人之处。难道还能胜过朕给他挑的名门闺秀?” “这……” 汪公公:“那礼部尚书明岱宗是年前提拔上来的,既无世家根基,又缺精心栽培名师点拨。不过是个普通的官家女子。” “不过老奴倒是听人提过,那明娘子不久前才退了婚。” 永庆帝:? 戚清徽为了不受他桎梏,已沦落到娶这种女子的地步了? ———— 自明蕴救下戚老太太后,明府这几日媒人络绎不绝。明蕴吩咐下人,将来说媒的一概婉拒。 奈何有些官家夫人亲自登门说项。 “娘子。” 映荷刚从前面打听消息回来。 “这回是少詹事府上的三夫人,特地来拜见老太太,说是为她家次子提亲来的。诚意满满,好话天花乱坠的,将老太太哄的笑就没断过。” 这些天来说亲的,哪家不比广平侯府强上一截? 明蕴惊讶:“少詹府上的何三夫人?” “正是。” 明蕴:“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位三夫人同明麓书院桑夫人沾着亲。隔得不近不远,但她得喊桑夫人一声表嫂。” 其中怕是也有桑夫人的推波助澜。 映荷闻言,面色微沉:“那桑夫人怎就阴魂不散的。” 明蕴淡声:“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是小鬼。” “奴婢怕老太太意动。” “无妨,祖母便是再满意,也不会直接越过我,同父亲商量做主定下。” 明蕴语气慢悠悠的。 “便是定下也无妨。” 明蕴沉静:“一家有女百家求,戚清徽又有活了。” 映荷:…… 就在这时,明老太太屋里来了人。 吴婆子笑盈盈的给明蕴请安:“娘子大喜,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那少詹事……” 还没说完。 明蕴含笑:“我得出门了。” 吴婆子笑意收敛些:“出门?这眼瞅着要用膳了。” 明蕴:“去接允安,午膳我顺道在外头吃。” 一早崽子和霁五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就出了门。 吴婆子苦口婆心的劝:“这怕是不妥,来了贵客,那边说想见见娘子。老奴知晓娘子让广平侯府那些腌臜人给伤透了。可您总要成亲不是,老太太对此也急得很。你瞧着不如让映荷去接?” 明蕴向来说一不二,只摇着折扇,抬步往外走,留下一句:“回去,让祖母把人回绝了。” 映荷跟上。眼瞅着走了些距离,她回头看了眼唉声叹气的吴婆子,忍不住揶揄。 “娘子不让戚世子头疼去吗?左右这种事,他该有经验了。” 明蕴神色不改。 “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语气平淡无波,面上不见半分羞赧,倒叫人辨不出是真心实意,还是随口敷衍:“毕竟都要成夫妻了,总要体恤心疼他些。” 映荷:…… 吴婆子回去时,明老太太和何三夫人依旧谈笑风生。 何三夫人:“犬子与府上娘子同年。虽不成大器,倒是个会啃书本的。这回秋闱……名次倒是勉强能入眼。” 这是谦虚了。 分明名次很靠前。 “家里本想为他好生庆贺,可他却执意不肯,说是要静心备考,待春闱再传捷报时庆祝也不迟。” “是个沉得住气的好孩子。” 明老太太含笑捻动佛珠:“这般年纪就懂得藏锋守拙,实在难得。” 三夫人故作头疼:“他啊,从不用我操心,唯独亲事让人挂念。” 她放下茶盏,摇着扇子:“老太太,我知这几日上门的人不少,可那些人心里存的什么心思,你知,我也知。” “实不相瞒,自府上娘子退婚,我那表嫂就急轰轰登门,说有个顶顶好的娘子问我敢不敢要。我便遣人去打听了。我这人性子直,断看不上广平侯夫人那仗势欺人的恶行,见你家娘子是个利落体面人,又一遭打听,便存了上门求娶之意,只是当时府上……到底不合时宜。” “哪曾想这一拖,却让旁人先来一步。” 这些话听一半就够了。 明老太太不语。 何三娘子:“你且放心,我与那些势利眼界窄的妇人不同,既相中了你家娘子,日后过门后不敢说娇宠,定会以诚相待。” 她说了那么多,独独这句说到了明老太太心坎里。 恰在此时,吴婆子从门外进来。与明老太太视线相触的瞬间,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明老太太心下惋惜,面上却不显。琢磨着该怎么婉拒,才不驳了何三夫人的面子。 可还没理出思绪,就被外头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打断。 荣国公夫人不请自来,径直入内。她目光威严地扫视屋内,身后跟着一群战战兢兢的明府下人。显然这位贵人连通报都等不及,就直接闯了进来。 明老太太一惊,可她毕竟年事已高,反应不及何三夫人敏捷。 何三夫人已急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请安。 “国公夫人怎么来了?” “您……您快里头请。” 荣国公夫人先前被戚二夫人强势请出婆母屋子,已是恼极,偏生又得了消息,这几日总有不长眼的人,要撬令瞻墙角。 那她能忍? 令瞻撬别人行,但别人撬他不行! 第74章 别耍无赖 荣国公夫人视线扫过去。 “你谁?” 何三夫人忙自报家门:“民妇是少詹事府上……” 荣国公夫人:“少詹事府?” 她似在回忆。 “要是没记错,少詹事府上的当家主母,三月前被我打了一巴掌。” 三夫人笑僵在嘴角,不敢吭声。 荣国公夫人蹙眉,当时那一记耳光打得她手生疼,回府后连着敷了好几日药膏才好。 不过,既然都过去这么久了,她就吃点亏吧,总不好再计较。免得叫人觉得她心胸狭隘。 “放心。她是她,你是你,我不会混为一谈。” 不过…… 她眯了眯眼:“你既然是别府的,怎的反倒摆起主人招呼我的架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明家的主子。” 话毕,她嗤笑一声。 “你来明家做甚?” 何三夫人战战兢兢,哪有方才的从容:“这……” “算了,我不想听。” 荣国公夫人抬了抬下巴,傲慢:“我既来了,你可以走了。” 何三夫人离了明府,心头惶惶难安,左思右想也不知自己究竟在何处得罪了这位贵人。 人一走,明老太太颇不知所措。不过,想着明蕴救过戚老太太,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夫人请上座。” “敢问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荣国公夫人没动。 “路过。” 她不咸不淡:“进来看两眼。就是不知有没有坏了明家的好事。” 这让明老太太怎么回? 她实在猜不到荣国公夫人的来意,正斟酌着用词,就听似笑非笑的一句。 “明家在权贵里头是不起眼,可到底是尚书府,门槛怎么低的谁都能踏进来?” 一个两个三个……提亲的,还有没有完。若什么人都能来求娶,倒显得令瞻也跟着掉了身价。 明老太太正琢磨话中意。 “明蕴呢,让她出来见我。” 荣国公夫人心道既然来都来了,正好见见人,摆一摆未来婆婆的款儿,立立规矩。 吴婆子忙在明老太太耳侧低声说了些什么。 明老太太听后拧眉,对荣国公夫人恭敬道:“蕴姐儿前脚出了门,我这便让人把她叫回来。” 荣国公夫人皱了皱眉。 难道要她在此处干等着? 那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算了。” 荣国公夫人歇了逗留的心思。见她要走,明老太太忙要亲自送。 “不必。” 荣国公夫人可不想折腾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明老太太只好让吴婆子相送。 经过假山,忽闻一阵清越琴声,荣国公夫人不由驻足,循声望去。 “谁在抚琴?” 要不是顾及荣国公夫人在,吴婆子脸都要黑了,上前一步挡住荣国公夫人视线。 “府上二娘子随便弹着玩的,夫人不必当回事,您这边请。” 话音方落,琴声骤歇。 明萱穿着一身素净衣裙,弱柳扶风般从里头走出来。她朝这边怯怯看了一眼,似是犹豫,终是缓步上前,抱着琴微微屈膝。 “给夫人请安,萱儿不知府上有贵客,惊扰之处还望恕罪。” 明萱是存心的。 此次归家,她处处受冷落,便是嫡亲兄长明卓也待她不如往日亲厚。 老太太分明许诺过要为她寻门好亲事。 偏这些日子媒人踏破门槛,明蕴不识抬举统统回绝,老太太竟也由着她,全然未替自己打算。 她岂能甘心? 听闻连荣国公夫人都登了门,这份不甘更是灼得她心口发疼。 明萱暗忖,定要在贵人跟前留个印象,总归没有坏处。明蕴都能攀上贵人,她为什么不行? 荣国公夫人随意瞥她两眼。 作为真正柔弱的她,一眼便瞧出明萱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矫饰。 身边的婆子低声耳语。 “夫人,明家二娘子是后娘生的,同那位向来不睦。” 荣国公夫人似没听到。 管她睦不睦。 同明蕴便是情如亲姐妹,她要收拾人,难道还要看在明蕴的面上稍微收敛了? 她瞧着故作怯态的明萱,唇角泛起一丝讥诮,言语间毫不容情。 “也是怪事了。” “我前脚来时不见你弹,眼下要走了,你就冒出来弄出声响。嘴上告罪,却专挑我路过时献艺。” 她侧头同亲信婆子道。 “这套近乎的伎俩,隔三差五就有人给我演一出,我都看腻了。” 荣国公夫人想了想:“这还是抚琴最难听的一个。” 不然,她也不会特地停下来问了。 婆子笑:“许是明二娘子自认琴意高超吧。” “也不知有些人怎么想的,平日给夫人提鞋都不配,倒自以为能入夫人的眼。” “实在招笑。” 吴婆子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既嫌明萱丢人现眼,又恐国公夫人降罪。 她狠狠剜了瑟瑟发抖的明萱一眼,这才战战兢兢地躬身将贵客送出门外。 ———— 明蕴尚不知府中变故,下了马车便直奔食鼎楼三楼。 刚转过廊角,就见霁五静立在雅间门外。 见她亲自在外守着,便知里头还有谁。 果然,霁五上前告知:“爷正好在附近办事,得知小主子在,特地过来看看。” 明蕴略一颔首,推门而入。 雅间内的人正相持不下,谁都不曾留意到门口的动静。 她绕过屏风抬眼望去,不由眉尖微挑,索性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观起局来。 允安原本坐在戚清徽对面,那边还摆着他用了一半的碗筷,和几块啃剩的骨头。 可这小家伙不知何时蹭到了戚清徽身边,先是小心翼翼地挪近,见对方没有推拒,便得寸进尺地抱住了他的胳膊。 “爹爹。” 戚清徽身体僵硬,试图把他拉开。 可小家伙软软的,他唯恐力道重了伤着,倒有些无从下手。 “坐回去。” 允安仰头,格外深情款款:“爹爹。” 戚清徽不再从容,更不太能接受突如其来的亲昵,眼颤了颤,低声:“别耍无赖。” “容我好好思量,再决定应不应你。” 允安纳闷:“可爹爹不是就喜欢无赖吗?” 戚清徽蹙眉:“谁说的?” 允安抿唇:“我只是抱爹爹不撒手,仅此而已。” 明蕴心头一跳,唯恐这火要烧到自己身上。正要开口阻拦,却已来不及了。 怕戚清徽不信,小崽子很大声。 “同娘亲坐在爹爹腿上死活不起来又算的了什么?她要什么爹爹不都依着!” 第75章 怎么年轻了,还不懂事起来了 话音方落,雅间内空气骤然凝滞。 明蕴呼吸微滞,旋即定下心神,不着痕迹地向后挪步,作势便要退出门外。 嗯。 她索性当作从未踏足此处,方才的对话也全然未曾入耳。 否则这情形,实在令人难堪。 可还没等她退出房门,戚清徽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令她后背倏地绷紧。 “明娘子要去何处?” 他不似明蕴那般想着回避。 谁让他避无可避。可既然要尴尬,那便谁都别想躲开。 明蕴:…… 她的背影有些沉重,可等身子转过来后,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静。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戚清徽对面从容落座。 “我想……” 明蕴微笑:“那不是我会做出来的事。” 这是她的心里话。 她这般要脸面的人,断不会学那等娇痴模样,赖在男子膝头作态。 戚清徽望向她的目光格外幽深,似在思量着什么。 他将允安轻轻推开,示意崽子坐端正。随后闭了闭眼,似在平复心绪。 他一字一字笃定道。 “我也是。” 他断不可能因妻子温言软语,就毫无底线,事事纵容迁就。 很好,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了默契。谁都不打算再往下深究。 明蕴看向允安这个始作俑者,格外慈爱,柔声。 “方才求着你爹爹做甚?” 明蕴:“有什么是我满足不了你的,嗯?” 慈爱的允安莫名打了个哆嗦。 崽子下意识小身板挺直,小手乖巧的搭在膝盖上。 他想了想,如实答复。 “那很多。” 允安数给明蕴听:“我想多吃糖,阿娘不给。” 明蕴抬眼:“担心你坏了牙,有问题么?” “本来没的,可我发现阿娘老是背着我偷偷吃,自己都管不住。” 明蕴:…… 允安:“阿娘不许我夜里挑灯看书。” 明蕴:“是为你眼好。” 那这个允安很感动。 不过,他不忘继续说。 “阿娘还不许我同你一起睡。” 说着,他想到什么下意识就要向戚清徽告状。 明蕴:!!! 她再顾不得方才的镇定,急忙起身走到对面,费力地将允安揽过来,按回座位上坐好。 允安和娘亲贴贴。 他奶声奶气很欢喜:“怎么了?” “你的话太多了。” 允安于是捂住嘴。 从母子俩对话起,戚清徽便始终沉默地听着。 心头莫名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胸口涨得发涩,却辨不清究竟是何种滋味。 明蕴显然已习惯了与允安相处,只是终究少了十月怀胎的牵绊,她待孩子的态度,倒更像是对待幼弟。 说得更确切些,她教养允安的方式,与当年带大明怀昱似如出一辙。 见允安继续吃饭,戚清徽也暗自松了口气。明蕴方才的反应已足够说明,那绝不会是什么得体的话。 他……也不是很想听。 明蕴嗓音淡淡:“允安若说了什么让你为难的请求,世子不必理会。” 这显然是对戚清徽说的。 “不算为难。” 明蕴点头。 “那就好。” 戚清徽:“他不过让我去太后宫里偷胭脂扣。” 明蕴:…… 崽子竟还念叨这事? 戚清徽:“我才惹恼了圣上,实在不想进宫。” 他没提是婚事。 明蕴只当下榜那日戚清徽露脸,以及寺庙黑衣人嫁祸他人,引发外界一系列的风言风语。 “也是,龙心难测,要是开罪怕……” 戚清徽:“你多虑了。” 戚清徽抬了抬眼皮,没有在她面前刻意伪装,表示:“我看见他,烦。” 明蕴:??? 你好狂啊。 霁五进来送了新的碗筷。 明蕴的视线早已被那壶茶吸引了去,一时竟顾不上用饭。 见戚清徽并无替她斟茶的意思,她便自己执起茶壶,从容地斟了一杯。 入嘴,眉头稍凝。 并非云雾芽,而是食鼎楼里买的茶叶。 明蕴兴致缺缺就要放下。 戚清徽:“不多了。” 明蕴不是很想听。 戚清徽:“我还是比较省的。” 明蕴:…… 戚清徽本就没什么胃口,加之与女子相处时向来话少,想着稍后还有要事处理,便未再多留。 他起身告辞。 “爹爹。” 允安显然不舍。 戚清徽对上他眼巴巴眼,想了想。 “下次若要见我,你再同霁五说。” 明蕴了然。 难怪今早见允安与霁五在府中窃窃私语,原是想见父亲。戚清徽特意拨冗前来,想来其中也少不了霁五从中周全。 她看在眼里,却未点破。稚子思父本是天性,又何须多言。 允安小声:“我提了,霁五就能带我去见爹爹吗?” 戚清徽没有应声。做不到的承诺,他从不轻易许下。 他温声:“只要我有空。” 可允安还不满意。 他紧紧皱着眉,似乎陷入天大的难题。 戚清徽免不得出声:“怎么了?” “不对。” “怎么不对。” 允安:“爹爹不对。” 别看他小,却已口齿清晰,言语有条有理。 “爹爹此刻原该有要务在身,是因为过来,才将会面的事往后推延。” “可见爹爹要见的人,分量也不是很重。” 若真是要紧事,戚清徽断不会分不清轻重缓急。 长街人声鼎沸,喧嚣如潮。唯独崽子清亮的奶音破开嘈杂,格外清脆入耳。 戚清徽不可置否。 可允安就纳闷:“所以,爹爹为何连去哪儿,去见什么人都不提?” 戚清徽:? “我……为何要提?” 允安理所当然:“自然是同娘亲报备啊。” 戚清徽:…… 明蕴:…… 两人陷入沉默。 允安小声抱怨。 “怎么年轻了,还不懂事起来了。” 戚清徽:…… 明蕴:…… 戚清徽自不可能真的报备,不过允安倒是提醒他了,他看向明蕴提及:“明日戚家上门。” 此番登门意味着什么,明蕴心下明了。 对戚清徽这般迅捷的作风,她似已见惯,此刻倒也未见讶异。 见明蕴朝他点了点头,戚清徽这才抬步离开。 戚清徽离去后,允安倒也未显失落,只努力夹了些菜放入明蕴碗中。 “娘亲别同他计较。” 明蕴实事求是:“我不计较。” 允安瞅她一眼。 “我还会不明白吗?” 明蕴:…… 你!又明白什么了! 第76章 欠收拾 允安奶声奶气:“上回小叔晚归,婶婶嘴里说计较。结果小叔连寝房都没能进,抱着铺盖在书房睡了三天。祖母私下同我说,小叔这是没出息,惧内。” “我就问祖母,那爹爹惧内吗?” “祖母当即便沉了脸,说爹爹回来得更晚,可娘亲就知道盯着她折腾。” 明蕴:…… “不过祖母转眼又消了气,说你总算还懂些规矩,没学那些眼皮子浅的跟夫君甩脸子。” 明蕴:…… 竟然还能自个儿消气? 允安好声好气。 他不愧是戚清徽的好大儿。 “娘亲有什么,就去找祖母发泄吧。” 明蕴:…… 允安:“爹爹总说,祖母是需要人管教的,这也算两全其美了。” 母子两人用了膳,明蕴没有急着带允安回府。 待戚家前来提亲后,她便该留在府中备嫁,再难似如今这般随意出门了。 见天色尚早,索性存了带着允安去街市上走走的心思。 明蕴拉着她下了楼,还没走出食鼎楼,允安就不走了。 明蕴狐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看到了朝这边过来荣国公府的马车。 车檐下悬着一串白玉铃铛,缀着水碧色流苏。车轮每转动一圈,便荡开细细碎碎的清音。 不用看,也知里头是谁。 允安:“阿娘可是不知如何管教?” 他提议。 “可以先拿小姑试手的。” 明蕴好笑又好气。 “谁教你的?” 同教明怀昱相比,教允安其实还是有些不同的。 彼时处境艰难,明蕴自幼便告诫明怀昱,这世间从来成王败寇,那些礼法规矩不过是给弱者设的牢笼。 而今允安生在锦绣丛中,无忧无虑,干净的不像话…… 她自认很会教孩子:“这种话断不可再说,没有礼数。” 允安:“可……” 他陷入纠结。 “可娘亲嫁过去后就是那么做的啊。” 明蕴沉默了。 允安:“我从霁五嘴里得知此事,还抱着书房的《礼记》给娘亲看,说这样不对。” “可娘亲说,有些人不收拾,长不了记性。” 允安久久不见明蕴回应. “娘亲为何不说话?” 明蕴:“……脸疼。” 戚锦姝抬步从马车下来。 她今日不似往日神采奕奕,虽敷了胭脂,眉眼间仍难掩倦色。 身边没带着碍眼的跟班。她只斜睨了明蕴一眼,便不屑地移开视线,径自朝里走去。 方才跨过门槛,却骤然驻足,后退半步,垂眸看向那小矮墩子。 允安乖巧喊人。 “客人。” 允安:“你许久没去铺子了。” 戚锦姝:…… 上回买了那么多回去,她就被戚二夫人拎着耳朵骂铺张了。 戚锦姝:“你怎么在这儿?” 她瞥了眼座无虚席的大堂,了然。 “这是想用饭,没有位置?” 戚锦姝是出来散心的,戚二夫人见她人都瘦了下去,到底心疼,索性打发她出来转转。 戚锦姝这回也不说让允安给她做小厮了,只扫了明蕴一眼。 “你这个姐姐,看来也不怎么样啊,怎么连顿饱饭都没让你吃上?” “不如随我姓了戚,日后吃香喝辣。” 本来就姓戚的允安眨眨眼。 “这不好。” 他要是喊戚锦姝姐姐,那戚锦姝岂不是要喊戚清徽爹爹了。 那就乱套了。 戚锦姝念着允安嘴甜,也许能让她高兴高兴,直接拉起他的手。 “随我去雅间,想吃什么就点。” 允安:“我吃过了。” 戚锦姝只当他不好意思,又要顾及明蕴体面。 “吃不下也无妨,可装入食盒带回去,饿了再吃。” 说着,戚锦姝拨动着指尖的泛着温润浅光的羊脂玉连环,睨向明蕴。 “三楼统共两间雅室,可不是二楼能相提并论的。宽敞明亮,视野又开阔。一间戚家常年包的,另一间专候天家,这回又要让你沾光了。” 她趾高气扬:“你退婚的事我听说了。虽不知你下回能许配什么人家,可按照广平侯府那样的门第,一辈子都踏不进三楼这道门槛,何况你?你呢,也只有碰到我施恩才能尝尝人上人的滋味。且珍惜此刻,毕竟这样的机会……往后可难再得了。” 句句戳心窝子。 可这也要明蕴在意。 明蕴表示,还真的欠收拾。 她遂缓步跟上三楼。 雅间内早已收拾得窗明几净,寻不着半点方才宴饮的痕迹。 戚锦姝才款款落座,向明蕴朝对面的位置努努下巴。 明蕴:“五娘子对广平侯府颇有微词。” 不然,也不至于每次见了她,都要踩广平侯府一脚。 戚锦姝踩的坦荡:“我看不上广平侯府,徐家男人从上到下都是软骨头,那徐夫人又最会钻营。” 她一直都未曾拿捏住明蕴,转眼她人却让徐家欺到头上,倒显得徐家能越过她逞威风似的。 她讥讽。 “徐知禹人模狗样的,我早瞧出他不是好东西。” 戚锦姝眸中很快又漾着骄矜的光:“不是我吹,这世间的好儿郎,十成风华有九成尽数汇聚在戚家。不提我祖父生前运筹帷幄,父亲伯父有气魄担当,我那两个兄长,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尤其我堂兄,处事沉稳,手段非凡。有他在,纵使天崩地裂也能从容应对……” 戚锦姝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提及戚清徽,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可很快,她反应过来。高高在上睨了明蕴一眼:“这才叫顶天立地的好儿郎,也不怕透露点你些消息。我堂兄都要订亲了,家里这些时日都在马不停蹄张罗着。” 允安:!!? 他如遭雷击。 一下子就不好了。 可见明蕴气定神闲的。 他又开始操心。 感觉爹爹要完了。 不对,祖母更要完了。 明蕴看向戚锦姝,面色古怪:“你……就没问问,他和谁定亲。” 啧。 戚锦姝提到这事,就烦。 她怎么知道,母亲半点不透露。 不过,戚锦姝抬了抬下巴。 “我这未来嫂嫂,定是仪态万方,温良恭敛,持家有方。” 戚锦姝刚想问明蕴是不是听罢自惭形秽了。 明蕴慢条斯理:“你嫂嫂她……” 戚锦姝:“什么?” 明蕴微笑,几字秒杀:“听见了。” 第77章 这男人!格外会变通 只听‘啪嗒’一声脆响,戚锦姝腰间系的羊脂玉连环竟被生生扯断,坠在地上。 玉是去年生辰时戚老太太给的,她很是爱惜,终日佩着不离身。此刻见那玉碎成数瓣,却连心疼都顾不上。 “你疯了?” 戚锦姝错愕。 “这种话也说得出口?是,你救了祖母,戚家记这份情。但你想借此要挟嫁我兄长,简直是痴人说梦!” 素日里瞧着明蕴也是个明白人。 怎么这就犯了蠢? 不过倒也不怪,毕竟是戚家,谁不想攀这高枝。 戚锦姝冷笑:“我要是你见好就收,别不知好歹,拿到你能拿到的,而不是把这条路彻底走死,最后落得个什么都得不到的下场。” 允安才因到明蕴决定要给小姑当嫂嫂的话高兴。可听戚锦姝说这话,当即不高兴了。 “为何不行?” 戚锦姝倨傲不已。 “我堂兄可是人中龙凤,圣上器重赏识,前途不可限量。” 允安小鸡啄米似点头:“那没错。” 见状,戚锦姝才顺气了些。 允安眼巴巴看着明蕴,生怕她改了主意,不愿嫁给爹爹了,故,绞尽脑汁不忘努力推销戚清徽。 “这京都,就没有人比戚世子还俊的。” 允安为此很自信,冲明蕴笑,露出浅浅的梨涡:“你看我就知道了。” 明蕴用手戳了戳他的梨涡,也不知听进去没听进去。 戚锦姝:? 兄长俊,是事实。可为什么要看这崽子的脸证明? 这有关联吗? 不过,她看允安该死的顺眼,也就没有反驳。 允安继续推销:“你别看戚世子这会儿病殃殃的,可他迟早能养好的,身板很是硬朗结实!” 她知道呢,这几日这几日来府上提亲的人家,可都是要说。 ——我们家的哥儿,别的不敢说,身子骨是顶好的,瞧着精神,让人见了就欢喜。 明蕴戳脸的手僵在了半空。 身体好不好,还用说么。 她进门才多久,不就怀上允安了? 允安不曾察觉明蕴的反常,继续:“男子有的弊端,他还半分不沾。” 戚锦姝:“没错。我堂兄最厌弃那些赌钱吃花酒的勾当。” 允安对明蕴继续道。 “嗯嗯,他还不是好色之徒。” “那是!” 戚锦姝:“多少娘子往我兄长身上扑,他都懒得多看一眼。” 允安:“这样的品行端方的人,要是错过,可就太可惜了。” 他开始摇明蕴的胳膊。 “听到了没?” 明蕴:…… 笃笃敲门声传来,继而是伙计毕恭毕敬的询问。 “厨房新试了几道菜式,尚未列入食单。斗胆请五娘子帮忙尝尝咸淡,还到了几壶江南好酒,请娘子品鉴。” 谁不知戚锦姝好酒,曾是酒馆的常客。 可戚锦姝眼下听到酒这个字,就想吐,忍着干呕的冲动,忙喝了口茶压下去。 “滚!” 呵斥走了食鼎楼不长眼的伙计,戚锦姝郁气难平,愤懑难平。 明蕴见状,终于说话了:“五娘子怎么还急眼了?” 她不是一直都在急眼吗? 你现在才看出来吗! 戚锦姝最见不得的,就是自己在这儿气到心口发疼,明蕴却始终从容自若,连眉梢都不曾动一下! 见允安正费力地攀爬那张比他高出不少的木椅,明蕴伸手轻轻托了小崽子一把。 小崽子借力灵巧地翻了上去。 “我知道!” 是的,他又知道了! 明蕴轻摇团扇,边上的崽子托着腮帮,指缝间挤出软乎乎的软肉,像刚出笼的糯米糕。 允安侧头同明蕴说话,嗓音丝毫不知收敛。 “她一定是又偷偷酗酒,没有节制。有回跑出去吃醉了,险些落水出事。” “全家吓得不轻,可都拿她没办法,她还死性不改。最后是爹……戚世子夜里从衙署回来,官服都没脱,就让人取了上百坛好酒,往她屋里送,说你既然爱喝,那就喝,府上又不是买不起。他今夜得闲,就坐这里看着你都喝完。” 允安抚掌。 “喝醉就给灌醒酒汤,醒了就继续喝。” “自此后,她闻见酒味就想吐。” “可见都是戚世子另辟蹊径的功劳!” 都这样了,允安还不忘给戚清徽脸上贴金,他扒拉着明蕴衣摆:“瞧出来没,这个男人格外会变通。” 明蕴:…… 好狠的手段。 可用在戚锦姝身上……,那就是对症下药了。 明蕴竟觉得那场面些许滑稽。 戚锦姝:! 她要面子,这事也就家里人知道,怎么还传播出去了? 她倏然起身,勃然大怒:“胡说!” 允安被质疑了,更大声:“我没有。” “你就是胡说!” “我就是没有!” 戚锦姝很抓狂,尤其见明蕴身子往后靠,是看戏的姿态:“你从谁嘴里听说的,这般坏我名声!” “你……” 允安纳闷,嘀咕。 “还有名声吗?” 戚锦姝:??? 允安好声好气安抚:“好了,这又没外人,我又不说出去。”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和他争来争去。 允安哄她:“我嘴很严的。” “你少时走路摔跟头把门牙都磕断了,哭的撕心裂肺怕破相,可没到半柱香就哭睡过去,醒了后还不忘吃饭攒足力气继续哭这件事,我都没说。” 也得亏后面换了新牙,不然说话得漏风。 戚锦姝有点窒息。 这件事顶多就是家里长辈逢年过节拿当趣事提及。 “你……怎么又知道!!!” 戚锦姝呼吸困难:“你还知道什么!” 允安摊手:“我敢说,我怕多的你不敢听。” 戚锦姝脑袋嗡嗡的,缓缓坐回去:“那……就别说了。” 就在这时,外头再次响起敲门声。 戚锦姝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让你滚,没听见吗?” “属下霁一,奉爷之令前来。” 戚锦姝:!!! 在戚清徽近身伺候是霁一,霁二鲜少露面,更不必说后头的三四五……。 故而戚锦姝不识得侍立在明蕴身侧,作侍女打扮的霁五。 可霁一她熟啊! 她轻蔑对明蕴出声。 “先前那种话可别厚着脸皮再提了,不然被我兄长身边伺候的人当面拆穿,我都替你臊得慌。” 明蕴微笑。 戚锦姝只当戚清徽知晓她在此处,特地遣霁一来传话,忙不迭唤人进来。 第78章 是来提亲的! 屋外传来五娘子的嗓音,霁一眉心微蹙。 待踏入室内,瞧见明蕴母子,他才神色稍霁,当即快步上前朝二人郑重施礼。 戚锦姝:?? 说出来你们也许不信。 霁一……好像都没对她那么恭敬过。 但!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 明蕴对祖母有救命之恩,想必是兄长特意嘱咐过底下人,日后见着需得敬重几分。 戚家最是讲究礼数的人家,这般安排倒也合情合理。 可知道是一回事,戚锦姝还是不太舒服,语气硬邦邦的:“说吧,兄长有什么吩咐。” 霁一将手中雕花食盒轻放在桌上。 “爷在东街见户部朱侍郎,见那侍郎手里揣着荔枝膏,说是近些时日开的铺子,生意很是红火。家里八岁的孙子日日吵着要吃,爷听罢便让属下也送些过来。” 明蕴微微抬眸。 朱侍郎? 戚清徽不报备,可今日因崽子的事,两人之间总归有些微妙。 他吩咐霁一买荔枝膏给允安是真,顺道借其嘴传了话,也是真。 不是亲口说的,可也算给了她体面。 倒是比想象中的还周全。 看来日后成亲,明蕴也不必过于谨小慎微。 戚锦姝闻言才欢喜了,执绢掩唇,眼波里流转着藏不住的得意。 “兄长当真疼我。” 定是她这几日瘦了太多,戚清徽心疼了! 戚锦姝嗔:“我哪还缺这口吃的了?” 霁一揭开盒盖时,荔枝膏的甜香便幽幽散了出来。 只见他取出一只泛着莹光的琉璃碗,琥珀色的膏体在碗中微微颤动,边上还搁着柄小巧的银匙。 戚锦姝正要伸手去接。 霁一却绕开她的手,送到了允安面前。 戚锦姝:!!! 她很快告诉自己!这也没什么! 崽子那么小,先给他也是应该的。 她还不至于和一个孩子抢着吃。 霁一又取出一只琉璃碗,戚锦姝眼睁睁看着他径直递到明蕴面前,唇边的笑意顿时凝住了! 戚锦姝:!! 她告诉自己,她要开始计较了! 可还不等她恼怒。 霁一将食盒关上:“天候转凉,这荔枝膏冰镇过寒气重,两位浅尝辄止便好,贪多恐伤脾胃。” 明蕴见允安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吃得小腿不自觉地晃荡起来,唇角不由泛起浅笑。 她朝霁一温声道。 “有劳。” 霁一:“明娘子若没有吩咐,属下这就退下了。” 戚锦姝:??? 等等! “不是。” “霁一,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戚锦姝不可置信:“就没了?我的呢?” “先前并不知娘子在,公子只让属下买了两份。” 戚锦姝死死拧眉。 不是给她的? 对明蕴客气些没什么,为何要特地送吃的? 这不像是兄长会做的事! 难道兄长要娶的真的是…… 戚锦姝如遭雷击。 就在这时,明蕴将她那份琉璃碗移到她面前。 “你吃。” 戚锦姝想起方才自己滔滔不绝,明蕴却只淡淡几个字应对的场景,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一股羞愤直冲头顶:“你什么意思?” 明蕴理由充分:“谁让……长嫂如母。” ———— 翌日,明蕴如往常般去静寿堂请安。正逢明岱宗休沐,在陪明老太太用膳。 明老太太见了明蕴,笑着问:“可吃过了?” 明蕴移步上前,从容接过吴婆子手中的银箸,指尖轻抬,将明老太太每日爱吃的几道小菜添入碟中。 “在院子吃了。” 明老太太拉着她坐下。 “瞎忙什么,哪里要你布菜。” “我这小厨房今儿做了蟹黄汤包,鲜的很,你且陪我再用些。” 明蕴推辞不过,笑着道是。 祖孙说话间,明岱宗只低头用膳。等他放下银箸,漱了口,这才出声。 “我观你屋里那孩子是个有慧根的,我屋里有些书,回头让小厮给你送去。” 他口中的书,正是先前为明卓启蒙所用。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里行间皆透着对明卓的殷切期许。 他向来器重勤学之人,故而不吝将这些心血赠予允安。 可这般厚待,落在明蕴眼中,反倒更觉讽刺。 明岱宗对明卓这般尽心,不辞劳苦地教导读书,可阿弟难道是犯了什么天条不成,竟让他如此不待见。 明蕴嘴里弯起假笑。 “允安受不起。” “父亲不如拿出去,在文人墨客间怕是能卖出不小价钱。” 明岱宗拧眉。 “你——” “你非要这般阴阳怪气同我说话?” “谁让父亲这般不值得我敬重。” 眼瞅着父女俩又要吵起来,明老太太按着酸胀的头。 “好了。” “都少说一句。” “蕴姐儿,你父亲也是喜欢允安。” 明蕴似笑非笑。 “那我真是惶恐。” 明老太太:…… 这妮子就是油盐不进! 她只好转头对明岱宗斥:“十几年前做的批注,你拿来膈应谁?何况书都旧了,谁稀罕?” 孝子明岱宗连忙起身。 “是儿子之过。” 明蕴:“知道就好。” 明老太太:…… 明岱宗:…… 明蕴:“今日我来,实则是有事同祖母说。” 明老太太:“你说。” 明蕴刚要出声。 “老太太!” 外头传来婆子破声喊叫声。 明蕴幽幽:“来不及了。” 明老太太尚在疑惑间,那婆子慌慌张张从院外跑来,步履踉跄竟被门槛绊了个结实,竟也顾不得疼。 “荣国公府……荣国公府来人了!” 明岱宗也不怪罪这婆子没规矩,欣喜起身。 “当真?” 难道是来答谢的? “蕴姐儿,你准备准备,同我去迎客。” 明蕴却没动。 明老太太暗叫不好,忙搁下银箸。 “岱宗。” “昨儿明萱又闹了笑话,跑去荣国公夫人跟前失仪造次。你夜里回的晚,念你劳累,本不想拿糟心事惹你心烦,又念着国公夫人没太怪罪,也就没打算提。” “可……” “那戚家老太太身子还没好,戚家已乱成一锅粥,断不会此刻就登门。” “只怕是那荣国公夫人今早醒来,又觉昨日受了怠慢,跑来教训的。她可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 是的,这是荣国公夫人能干出来的事。 明岱宗心下一咯噔。 婆子忙大声道:“不不不。” “戚家……戚家是带着聘礼来的,那队伍已将整条街都堵上了。” “是……是来向娘子提亲的!” 第79章 他……也勉强能配阿姐吧 满堂霎时静得针落可闻,随即哗然四起。 谁不知荣国公府如今唯有戚世子尚未婚配。 他竟要求娶明家女儿? 明蕴何时有了这般造化? 明岱宗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心神俱颤,耳中嗡鸣不绝,半晌回不过神来。 岂料婆子气都没喘匀,急急又扔下一句话。 “打头的是、是长公主的仪驾!” 明岱宗被吓得手中的茶盏‘哐当’坠地,面色骤变。 “快!所有人随我去迎驾。” 消息自然传到了各院。 明卓闻言,猛地攥紧传话仆役的衣襟,眼底的不甘渐渐扭曲成狰狞。 “什么?” 他一直对明蕴心存戒备。 奈何近日种种变故接踵而至,似要将他的根基彻底摧垮。 别说是他,明萱也接受不了! “兄长!” “这可如何是好,你快想想法子!” “她明蕴广平侯府都看不上急着弃了,戚家竟要聘她?” 明萱嗓音尖锐刺耳。 “她若是成了戚家世子妃,兄长来日便是高中,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明卓气得几乎呕血。 可这话确实在理。 他冷眼扫向明萱:“闭嘴!” “要不是你非要从中搅局,硬贴上徐知禹不放,母亲怎么可能死?明蕴又怎会退婚!” 反观两人,明怀昱接受度就很高。 不论众人作何想法,明家上下匆忙整好衣冠,疾步赶往府门。行至半路假山处,几路人马恰巧相遇。 明怀昱欢欢喜喜地凑到明蕴跟前。 “我说今晨怎闻喜鹊啼鸣,原有喜事登门。” 明岱宗神色凝重,难得正眼看向这个向来不受待见的儿子:“你竟……不意外?” “为何意外?” “且不说阿姐摇中了紫微星签。” 他眉眼飞扬如春山:“单是这般品貌才情,戚世子只要生了眼睛,不求娶才是怪事!” 明怀昱继续乐:“他……也勉强能配阿姐吧。” 长街早已肃清,远远望去只见聘礼队伍绵延不绝,一抬抬缠着红绸,几乎望不见尾,近处旌旗猎猎,仪仗煌煌。 那位久未露面的贞懿长公主端坐于华盖之下,雍容华贵,通身透着天家威仪。 身侧立着眉目沉静含笑的戚二夫人,以及墨袍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的戚清徽。 明岱宗压下万般思绪,领着众人深深拜下。 “臣恭迎长公主殿下鸾驾。” 这位可是圣上的亲姐姐,纵使这些年姐弟间有些龃龉,但圣上心里始终记挂着,万万不能怠慢。 长公主被扶着下轿辇,虚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 “本宫清静惯了,可听说令瞻相中了明家娘子,便少不得要为他跑这一趟,做个媒人。” 长公主保媒,乃是天大的荣耀。 贞懿长公主目光流转,先落在明老太太身侧的明蕴与明萱身上。 明蕴螓首微垂,姿态沉静端方,明萱眼神游移,难免显得局促。 不必细看,便知谁才是正主。 她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见状,戚二夫人出声。 “明娘子。” 她笑:“你且上前来。” 贞懿长公主是闻讯特意赶来的。她主动要当这个媒人,确实出乎戚二夫人意料。 不过戚二夫人最是识趣,岂有不应承的道理? 她拉起明蕴的手,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朝贞懿长公主道:“您快帮着掌掌眼,这新妇可还衬得起我们戚家的门楣?” 明蕴朝长公主盈盈一拜,保持恭谨的尺度,姿态标准的挑不出一丝错处。 “殿下万福金安。” 贞懿长公主点了点头。 “这话问的怪,你们戚家挑的,如何能错?” 她唇边泛起浅笑,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戚清徽。 “我瞧着格外般配。” 戚二夫人也笑:“当初在弘福寺,婆母她老人家可是一眼就相中了,还朝我打听这是哪家的娘子,她瞧了实在心生欢喜。谁知后来又发生那些事……” 她做惊恐似的拍拍胸脯。 “臣妇这会儿想起,都还慌呢。” “眼下看来,明娘子同戚家命中就是有缘的。” 外头的事,贞懿素来很少过问。 唯独荣国公府的动静,她总会多留几分心。若不是顾及眼下戚家正忙乱,她原是想去探望戚老太太的。 贞懿闻言连连点头,望向明蕴的目光愈发慈和。 “危急时刻谁不自保?你却能舍身,当真难得。” 贞懿:“明大人。” 明岱宗忙上前:“臣在。” 贞懿眼尾漾开细碎笑纹:“你真是教女有方。令瞻这般品貌,满京城的高门可都眼巴巴盼着能招为东床呢。” 明岱宗心头火热。 明卓与明萱虽强撑笑颜,眼角却泄出几分恍惚。 明怀昱垂眸掩去讥诮,阿姐的荣光与这薄情父亲何干? 可他再荒唐,也知家丑不可外扬,更不会出声反驳坏了阿姐的好事。 这些人的神情戚二夫人尽收眼里。 戚家可是早将明家底细打探了个底朝天。 没明老太太护着前,明蕴夜半挑灯绣帕换银钱,明怀昱跪雪地求塾师多授一课。 泪斑驳的绣架,雪地里深陷的膝印…… 如今明岱宗强装的欣慰,明卓兄妹僵硬的逢迎,在她看来不过是一戳即破的窗纸。 戚二夫人招呼明怀昱上前打量:“嗯,眼神清亮,是个好孩子。” “这次秋闱是没考中?” 明怀昱眼神一暗,垂下头去,只觉给明蕴丢脸了。 “让夫人笑话了。” 明岱宗出声讪笑:“他就是个不成器的。” “什么是不成器?” “他才多大年纪?来日方长,自有他拔节凌云之时。” 戚二夫人不怒自威:“成才岂能拿一次秋闱衡量?要我看,若尊长终日苛责,再出色的苗子也要被挫了锐气。” “怀昱记着,日后若有人阻碍你进学,戚家永远为你敞开。功课的事你日后只管请教你姐夫。” 明怀昱:!!? 他眼睛亮了。 他忙转头看向明蕴。 见阿姐含笑朝他点头,明怀昱激动的都想姓戚了。 戚二夫人也不理会明岱宗脸色,只侧首对身旁侍立的婆子含笑吩咐。 “让底下的人先将聘礼抬进去。” 这话才落下,明家奴仆手捧朱漆锦盒,鱼贯而行。 身后是一担担,一抬抬系着赤红绸缎的聘礼,将明府内院点缀的喜庆。 戚二夫人这才像是想到了什么:“明大人可会觉得戚家失礼?” 这让才被敲打,立了下马威的明岱宗怎么回。 戚家这般直接上门哪里像是下聘,浩荡声势,倒像是无声的施压。 摆明是明家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第80章 让娘子受累了 谄媚说没有?可他是礼部尚书,传出去也是落人口舌。 可若说有,又怕得罪了人。 明岱宗额头已觅出汗来。 戚二夫人慢条斯理:“依着礼数,提亲本当先遣媒人携礼登门,备些象征性的薄礼。若女方应允,方可继续问名、纳吉诸礼,最后才正式下聘书、送聘礼。” “可我想着,明家定是答应的。” 明老太太心下又是欢喜又是忧虑。喜的是戚家竟真看中了明蕴,忧的是荣国公府门第太高,怕孙女嫁过去要受委屈。 她下意识看向明蕴,却见孙女神色如常,不见半分讶异,心头莫名一慌。 明岱宗:“是,戚家能看上小女,实在是小女之幸。” “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戚二夫人:“是明娘子过于出众,我们戚家才诚心求娶。” “今日过来,实则该派人提前问问明家长辈意见,可……” 戚二夫人笑了笑:“圣上颇在意令瞻,得知戚家心意,非要做主赐婚。” 身侧婆子打开锦盒,戚二夫人从中取出明黄织锦。 那卷轴以祥云瑞鹤为底,玉轴雕着蟠龙纹,赫然是御笔亲书的圣旨。 她双手恭捧送到贞懿面前。 “劳烦长公主。” 贞懿长公主微愣,显然圣旨的事她不知情。念起皇家同戚家之间的恩怨,心下五味陈杂。 她淡淡道:“圣上还算是做了件好事。” 这话谁敢接。 贞懿接过,一点一点展开。 “礼部尚书府上下听旨!” 明家上下复又跪下。 戚清徽扶着戚二夫人一道跪着陪礼。 贞懿长公主:“荣国公府老夫人玉体欠安,朕心深切顾念。世子戚清徽乃朝廷栋梁,忧思劳心,恳请以婚仪之喜宽慰亲怀。礼部尚书嫡女明蕴,品性温良,仪范端方,实为佳偶。” “事属从权,情在理中。朕特准成婚,所有婚仪宜从速备办。择取吉辰,早成嘉礼。盼门庭喜庆,助老夫人早日康复。” “尔其钦承,勿负朕意。钦此。” 卷轴轻合,锦帛微响。 尾音如金石坠地,在明府门前回荡。 所有目光皆凝在那道纤直的身影上。 明蕴没想到戚家还弄了圣旨。 这门婚事是真的名正言顺,无人指摘了。戚家人办事,真真是滴水不漏。 她叩首,额头轻触冰凉地面,嗓音清亮平稳,字字清晰。 “臣女接旨。” 她双手过头,掌心向上。贞懿长公主稳稳将圣旨放到她手中。 入手微沉,明蕴缓缓起身。 戚家奴仆这才继续搬聘礼。 明岱宗思绪乱糟糟的,往侧边退让,以便聘礼入门。 可聘礼太多了,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抬完的? 府门外终究不是说话的地方,明岱宗更不敢不请贵客进门。 “长公主,戚二夫人,戚世子。” 明岱宗躬身:“还请先入内厅叙话。” 一行人入了内厅。 长公主端坐首位,明老太太陪坐一侧,其余明家与戚家众人依次列坐。 贞懿长公主见一路走来,明府上下还挂着白色的灯笼绸缎,又见明家众人都穿的素净。 “明家这是……” 明岱宗后背已是一身汗。和戚家结亲,想都不敢想,可偏就是发生了。 “……是拙荆病故。” 他顿了顿补充:“明蕴并非其所出。” 贞懿长公主蹙了蹙眉。 “到底喊一声母亲,虽按礼法该为其守丧,但既是圣上赐婚,戚家老太太又病着……,那就另当别论了。喜事当前,府上那些素缟也该撤下去了。” 明岱宗忙道:“是。” 贞懿长公主喝着茶,颔首:“至于婚期,你们既都在,就趁着今日早些定下。” 明老太太闻言,忙吩咐:“去取蕴姐儿的生辰八字来。” 戚二夫人:“不必。” “既是有心迎娶,戚家早合过八字卜过吉凶,连黄道吉日都择定了。” 话音落下,她身边的婆子将婚书送上。 上头有婚期,写着鸾凤和鸣的上上吉日。 这…… 简直是来通知的,可门第摆着想,明岱宗不觉得有什么。 他看完后,交给老太太。 老太太看完,眉心紧皱。 实在太赶了。 先前与广平侯府定下婚期时,明家已备好嫁妆。 如今许给国公府,自非往日可比。戚家这般阵仗,原先备下的嫁妆显然不够看了,少不得要再添置些体面物件。 一应琐碎事宜也都得重新打点。 以及…… 别家娘子出嫁,哪个不是风风光光?明蕴这是她心尖的肉,要是就这么草草嫁出去,简直是剜她的肉。 可即便是她,此刻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明老太太做为难状:“这……” 戚二夫人安抚,又让身边的婆子奉上礼单:“婆母病着,形势所迫,孩子们的事不得不赶。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含糊。老太太放心,婚事是快,可规矩不会乱。” “所有省去的纳采、问名、纳征、请期之礼,戚家非但不会删减,反要添足十二分仪制。时日紧促,所有疏漏皆由戚家承担。” “嫁衣我已召集京都最好的绣娘们,连夜赶制。新娘子四季服饰备足了三十六箱,还有妆奁器物,配套首饰……,新房家具全部新添置,一应俱全……断不敢让家中娘子受半分委屈。” 这……明岱宗是看出来了,戚家对明蕴的看重。 嗯,就是没有把他当回事。 可这还没完。 戚二夫人很是从容道:“念及府上夫人才故去,老太太年事已高,明娘子是新嫁娘,总不能出面自个儿给自个儿筹办婚事。” “故,府上只需定下清单,所有筹备之事,戚家这边会与贵府管家或老太太身边能做得了主的仆妇对接,断不会让明娘子与家人为此劳心劳力。” “你们看,如何?” 明老太太听罢,嘴角苦涩,缓缓笑了。 “戚家有心了。” 毕竟是商讨婚事。 明蕴和戚清徽身为小辈,断没有插话的道理。 两人皆静静立在各自长辈身侧。视线都没交汇一次,不像是要成亲的未婚夫妻。 戚二夫人少不得要问戚清徽意见:“令瞻,你怎么看?” 他是男方,总要表明立场。 先前一言未发的戚清徽总算出声:“从速绝非从简,更非失礼。” 这是他的心里话。 因为允安的缘故,戚清徽始终觉得一开始明蕴承受了太多本不该由她承担的重担。 戚清徽朝明蕴拱手,微微躬身,郑重道。 “让娘子受累了。” 第81章 你何尝不是防着我? 戚家人临走前,特意留下二十余名经验老到的婆子帮忙操办婚事。明蕴自此正式进入备嫁期。 一应事务皆无需她劳心。 每日皆有绣娘来量尺寸,确保嫁衣处处合体。 这段时日反倒成了她最清闲的光景,既无需操持庶务,也不必费心筹谋。连掌家对牌钥匙都已交还到老太太手中。 天儿转冷,她那院子成了全府最瞩目也最忙碌的地方,时刻有人进进出出。 戚府婆子办事利落,唯独每次瞧见允安背着小手,明蕴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时,会停下脚步多看两眼。 这孩子的眉眼实在…… 不过谁也没往深处想。 这日,明老太太寻过来。 自戚家登门后,祖孙俩还是头回相见。 两人倒似全无隔阂般。明蕴小心扶着她进屋,转头吩咐映荷去沏茶。 “不必忙活。” 明老太太拉着明蕴坐下,将那只紫檀木匣轻轻放在她掌心。布满皱纹的手顺势抚上她的脸颊,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慈爱地摩挲着。 “祖母与你父亲商量着,再给你添两间铺面并东郊的田庄。” “还有,这是我给你再添的首饰。” 入手的匣盒沉甸甸的。 明蕴启匣看去,里头是一整套赤金镶红宝头面。 那头面崭新锃亮,单看那繁复的累丝工艺便知不是凡品。怕是老太太连最后压箱底的体己都拿出来了。 明老太太叹气:“可戚家诚意太足,相比之下我们明家到底寒酸了。你父亲虽是礼部尚书,可也才上任。不敢收不干不净的银子……” “祖母并非同你哭穷,可府里上下百口人要吃用,各府送礼人情往来……” “娘家尽全力能给你的底气,怕是都没法让你去了夫家能挺直腰板。” 明蕴心头百感交集,轻轻合上匣盖。 “我出嫁后,家里不过了?” 明老太太嗔:“你这是什么话?府上不至于捉襟见肘。” 还有些产业,只是要过段紧日子了。 可这门亲事终究是明家得益。有这般显赫的女婿,明岱宗在官场上都能顺畅许多。 这可是钱换不来的。 明蕴温声:“祖母年事已高,后宅的事终究得让人接手,府上总要有主母打理。父亲守制一年。一年后再娶,不张灯结彩,不大宴宾客,只客宴几桌亲朋,倒也符合礼法。” “可便是不怎么铺张,给儿媳的见面礼,不能轻了。” 明蕴:“日后阿弟又要成婚,府上用钱的地儿多了去了。” 明老太太:“那你也收着。” 明蕴便未再推辞。 她心中自有计较。 从老家讨回来的产业铺面并金银,已让映荷清点妥当。先前老太太执意要给她,明蕴也不至于清高全还回去。 她预备分成三份,一份留给明老太太。 这些年来若无祖母庇护教导,断无她的今日。 另两份她自行带走,其中明怀昱那份暂由她保管,待他日后成家立业时,再亲手交还。 明老太太:“戚家何等勋贵,那二公子娶妻时,排场就不得了了,戚世子又是大房嫡出,瞧先前那仗势,定会要办的惊天动地。” “我也听说了,有专门的婆子来教你大婚的礼仪,如何行走、跪拜、坐立……,学的如何了?” 明蕴笑:“祖母还不放心我吗?” 明老太太也笑:“是是是,什么能难倒你。” 她又开始操心。 可,她的笑意慢慢散去,沉吟片刻,这才开口:“今早天还没亮,已用一顶青布小轿打发明萱出府了。” 她语气很轻。 “早该如此了。” “明萱这祸根,先是勾搭广平侯世子,又在荣国公夫人跟前丢尽颜面。可见她没有悔过之心,也怪我当初心软,非念着她身上留着明家的血,认下这孽障!” 明老太太瞧着竟似苍老了许多。 虽说平日不喜明萱,可那孩子终究唤了她十几年祖母。走到今日这般田地,难免心生怅惘。 明蕴意外:“父亲竟也愿意?” 明老太太苦笑。 “他枯坐整夜后,终究点了头。” “按他的意思,把明萱远嫁千里。许给柳氏娘家那个行三的表侄。” 明岱宗原是想给明萱寻个好归宿。 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若知晓明萱那些不堪往事,谁愿娶这样的媳妇? 到时候亲家做不成,反倒要结怨。 若是往低了嫁,又担心明萱本性难移,寻常人家降不住她,万一闹出什么风波,不仅坏了明家清誉,更要牵连他的仕途,甚至……耽误明蕴的姻缘。 不如将人打发得远远的,图个清静。 明蕴闻言微微挑眉。 柳家穷苦,柳氏这些年可一直背着偷偷接济,可遭不住父亲好赌成性。 家里没一个成器的,那三郎还是个驼子。 明岱宗这人,重情时能把人捧在手心,狠心时也能毫不留情。 柳家看在明家面上,明面不会太过分。可既得不着实惠,明萱孤身在那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日子想必艰难。 从此也再难回这京都繁华地。 “是卓哥亲自送她出城的,也算全了兄妹一场。” 明老太太沉沉叹了口气。 “蕴姐儿,祖母向你保证。” 苍老的手轻抚过她手背:“往后卓哥儿会少扰你和昱哥儿清净。” “你父亲……再不敢薄待昱哥儿了。” 茶烟袅袅中,老人声音渐低。 “终究血脉相连,你看……” 她说这许多,原是在拐着弯替明卓说情。 明蕴倒不觉得意外。 她就是太知道了。 故而,早已不会为此伤怀。 “祖母是怕我往后稍动手指,断了他官场前程?” 见她挑明了说,明老太太讪讪。 “祖母防着我,不如想想,经过这些事,明卓早就碾碎溃烂的心性,当得起你同父亲还期待的官运吗?” 明老太太面色沉凝。 这是她最不愿见到的局面,可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都是命啊。 她惆怅不已,又听明蕴平静道。 “我会带上允安出嫁。” 明老太太顾不上旁的。 “蕴姐儿,我知你心疼那孩子,可这到底不合适。留在家中有我照看,你且放心。” 明蕴抬眼:“我并非是同祖母商量。” 明老太太话音戛然而止。 她重重阖上双眼,压抑许久的心绪,终究再难掩饰。 “你说家里防着你,你何尝不是防着我?” 第82章 别的不说,你可真是好爹! 明老太太一手压在桌面,嗓音沙哑:“戚家提亲的事,你分明早就知晓,却在当日才想着提及……” 明蕴:“没打算瞒着祖母,早一日晚一日有何区别?” “可也不该……” 明蕴:“明萱先前做出那等丑事,让我成了笑话,柳氏死后,全家就盼着这事能翻篇。可在我这儿,过不去。” “她总要付出代价,可父亲心软,祖母又何尝不是?您为了安抚我,只作警告,用簪子伤了她的手,当做给我的交代。” 明老太太被戳中了心思,踉跄跌坐回去。 明蕴继续道:“家里实在多虑,她能引诱徐知禹,还能攀附旁人?那等下做伎俩能再坏我的婚事?不知是太高看她了,还是太轻瞧戚清徽。” “将霁月清风的戚家郎与徐知禹那等货色相提并论,实在是恶心人。” “眼下送走明萱,于我早已无关痛痒。” 明蕴垂眸,去看绣上的花纹。 “既胜负已分,何必在意手下败将的去留,俯身看败犬远遁?” 明蕴仍如往日般,轻抚明老太太的手背温声安抚。 “当初允明萱回府,我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因顾念祖母慈心。可祖母不该拿着这份情,替不值当的人消耗。” “你瞧,有些事本不必说透,徒伤祖孙情谊。” “祖母前些日子都忍得住,今日何必非要捅破这层窗纸?” 明老太太再难自持。 眼角泪光闪烁,呜咽声止不住地从喉间溢出。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明蕴的腕子,怎么也不肯松开。 “蕴姐儿,你可是怪我?” “你应该怪我的。” 明蕴用帕子给她擦去眼泪,一如既往的轻柔。 “不怪。” “祖母是家中的主心骨,思虑自然周全。正因如此,才将自己陷进两难境地。” “这边疼着,那边又想护一护。” 她理解是一回事,能不能介怀是另一回事。 明蕴表示:“我和阿弟会一直孝敬您。” “可……再多的就没了。” ———— 婚前七日,戚清徽登门送暖宅礼。 暖宅礼亦称安闺礼。 戚家规矩严谨,历来有暖宅礼的习俗。 这是体恤新妇即将离别娘家,特意备礼以宽慰她面对新环境的不安。 明岱宗与明老太太亲自在前厅相迎。 “家里老太太的身子如何了?” 戚清徽不见未来新姑爷登门见长辈的拘束:“得知我要成婚,祖母这阵子身子爽利不少,能吃得下饭了。” 明老太太笑了:“好好好。” 明蕴得了消息便赶过来。 算起来这是定亲后两人头回相见,虽隔了些时日,倒不见生疏。 她敛衽施礼。 戚清徽亦拱手还礼。 明老太太有意让两人多相处:“今日得留你在家里用顿便饭,让灶上做几道老家那边的拿手菜,世子也尝尝鲜。” 戚清徽温声应下。 可眼瞅着还没到用饭的时辰。 明老太太眼眸微转:“蕴姐儿,你前些日子不是临了副帖子,有几处笔意参不透么?正好世子在书法上颇有造诣,不如去请教一二。” 明蕴:??? 不,她没有。 明岱宗也没扫兴,叮嘱明蕴。 “去吧,也借着机会带世子府上走走。” 随即,他对戚清徽恭敬道。 “等用过膳,世子不妨带小女去街上逛逛。正逢晚些还有灯会。我们初来京城,她还没逛过这热闹。” 明蕴:?? 不。 她不是很想。 天气转冷,她连房门都不愿出。夜来风声呼啸,也不知外头该有多冻人。 明老太太却赞同:“你们本是未婚夫妻,出行倒也不用避讳什么。” 本想吃顿饭,逗留一会儿就能回去的戚清徽:…… 他也不是很想。 可这话得罪人,不能说。 戚清徽缓缓看向明蕴。 “可我觉得明娘子似不愿。” 戚清徽:“不如,便算了吧。” “蕴姐儿这些时日闷在府里,早该盼着出去走走了罢?” 老太太笑着轻拍她手背,“年轻人总拘着反倒没精神。” 明蕴:…… 不,没有。 可明蕴对上戚清徽的眼。 她选择温柔微笑。 “是啊,我可太想去了。” 明蕴继续微笑:“就是怕让世子为难。” 戚清徽:…… “不会。” 明蕴:“那我可就放心了。” 戚清徽:…… 待出了待客厅,明蕴与戚清徽并肩走在蜿蜒小径上。 戚清徽往日见她,素来是速战速决,谈完正事便告辞。 今日却要相伴整日。他既觉陌生,也不知该如何与明蕴相处,更寻不出恰当话题。 可两人是要做夫妻的,总要磨合。 明蕴同样静默不语。 于是这一路,只闻脚步声轻响。 确切说来…… 唯有远远随在后面的映荷如坐针毡。 偏明蕴浑然不觉,戚清徽亦认为这般并无不妥。 最后还是戚清徽缓缓打破沉寂。 “灯会街上人山人海,挤得人透不过气,其实无甚看头。” 明蕴顿足。 “哦。” 明蕴一针见血:“你不想带我去。” 戚清徽是觉得没这必要。 还不如寻处清静地。 明蕴若真喜欢灯笼,他随时能派人送来几十盏精工细作的,比街上那些样式雷同的寻常货色不知精巧多少。 戚清徽:“是。” 明蕴淡声:“允安今早还提过一回。” 戚清徽闻言沉默片刻,无奈应允。 “那便去吧。” 明蕴:…… 别的不说,你可真是好爹! 戚清徽自认为没有厚此薄彼,对于明蕴的事也愿意上心。 “字帖在何处?拿来我瞧瞧。” “没有。不过允安有练,我让映荷去取。” 戚清徽垂眼,眼眸轻颤:“这些时日,他没有让霁五带着来见我。” 来了,也许他会头疼。 可若不来,多少是惦记的。 还能有什么缘故。 往日总闻他时时念着父亲,是有阵子明蕴没见他提了。 “他忙。” 明蕴告知:“那崽子除了读书,便是日日追问婚期,恨不得立时飞回戚家去。” “连奴仆收拾箱笼都要亲自监工,多高心里没半点数,总要踮着脚扒着箱沿,一件一件的数。” “见有些箱子没有塞满,还要偷偷塞糖进去。” 说到此处,明蕴微微蹙眉,目光直直望向戚清徽,一字一顿道。 “那糖天晓得你儿子从哪儿弄来的?用金箔裹的,倒像是西域的稀罕货。我都没吃过。” 戚清徽:…… 对,是他派人送的。 戚清徽:“……我也给你买。” 这还差不多。 明蕴满意了,继续道:“每日还要给玫瑰种子浇上八次水。有时忘了,夜里都要爬起来去补上。” 戚清徽听罢,轻笑出声:“他的确忙。” “那你呢?你忙吗。” “忙。” 戚清徽:“都做些什么?” 慈母明蕴弯唇:“嘲笑他。” 第83章 这崽子比我会来事 院内仆从来往穿梭,各自忙碌。行至书房外时,却都下意识放缓了步履。 允安抱着《孝经》童声清脆。他背脊挺得笔直,面前那张书案显然是特意打造的。四角皆磨得圆滑,以防不慎磕碰。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 明蕴方引着戚清徽行至庭院,恰闻允安读书声。戚清徽遂在窗畔驻足,凝神倾听那童声琅琅,字字清越。 明蕴见状,便也立在廊下,不曾入内搅扰。 “舍弟平日虽跳脱,当起先生来也算有模有样。” 她嗓音轻柔,素日里的清冷也淡去几分。 “不过崽子总嫌怀昱讲得啰嗦,不如他爹爹教得透彻。” 也不知是哪个字眼戳痛了明怀昱。竟激起他几分较劲的心思,授课一日比一日积极。 明蕴莞尔:“往后授课,可就是世子的事了。” 戚清徽虽不谙育儿之道,但早年国子监曾特意延请他讲授经义,面对的都是科举考生。如今教个四岁稚童,自然游刃有余。 戚清徽:“是我该做的。” 允安尚不知爹娘就在窗外。 “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 明怀昱懒散地斜倚着,曲起长腿,原本漫不经心地听着,眉头却渐渐蹙紧。 “停!” 明怀昱倾身向前,啪地按住书页。 字被遮去,允安茫然抬眼。 明怀昱没好气:“别念了,都是屁话。” 他用力戳着那句兼之者父也,恨不得戳出洞来。 “哪里来的破书?” 允安奶声奶气:“松风堂送来的。” 松风堂乃明岱宗书房,赠书自然是他的意思。 明怀昱面色愈发沉郁,倒非因明岱宗对允安过分关注而不快。 而是…… “那老东西实在不怀好意!” 明岱宗作为外祖父,在允安印象中倒不算严苛。且不说这孩子身份矜贵,每回相见总要慈眉善目地对待。 单是稚子天资过人,凡事稍加点拨便能领会,又是膝下最小的孙辈,明岱宗确是发自内心地疼爱。 可明蕴与父亲向来疏远,连带着允安对这个外祖父也难生亲近之意。 允安严肃:“怎么说?” 明怀昱沉着脸:“书里教你孝敬父亲。” 允安点头。 然后疑惑。 允安:“这不是应该的吗?” “什么叫应该的?” 明怀昱:“你爹有在意你吗?” 允安很大声:“有!他给我送糖!” “不,没有。” “你还年幼,不识人心险恶。莫因旁人给块糖,就错把毒蛇当暖玉。” 明怀昱语重心长:“崽子记着!这些酸腐文字最会腌臜人脑!” “所谓圣贤道理,不过是捆人手脚的绳索!” “父不父,则子不子!这世上多的是披着人皮的虚伪畜生,怎配你诚心敬他?” 窗外。 戚清徽:? 他眯了眯眼,缓缓转身。 “他……” “对我有意见?” 明蕴也沉默了。 听这语气,意见还不少。 “世子莫同他计较。实在是家父不做人,怀昱对这个角色都格外抵触。” 明蕴:“他不是针对你。” “他大概是针对所有人。” 这个解释,戚清徽还算勉强接受。 允安对明怀昱这般激动颇感意外,歪着小脑袋暗自琢磨:“是爹爹又罚你了?” 明怀昱不屑。 “他也配?” 允安:? 在允安记忆里,但凡戚清徽要罚明怀昱,后者从来都是乖乖领受。 小家伙又歪着头思忖起来。 “那是明姐姐罚你了?” 允安自顾自点头。 “也是,你这人有个毛病总不改,她每次罚你,你不敢怨,只能没骨气的暗戳戳去怪戚世子。” “胡说,我哪里来的这毛病?” 明怀昱:“我好端端怪戚世子作甚?” 他是什么是非不分的人吗? 允安理所当然:“怪他不帮你,连枕边人都管不住啊。” “咳!” 一声警示的轻咳自门外传来。 两人齐齐抬头,只见明蕴款步而入,她身后站着神色莫辨的戚清徽。 明怀昱倏然起身。 “姐夫!” 戚清徽复杂地看向他。 已经许久无人敢这般与他说话,偏生眼前人是未来的妻弟。 允安瞧见戚清徽顿时眼眸发亮,蹬着小腿从椅上溜下来,迈着短腿扑过来。 可有人比他更快,明怀昱一个箭步凑到戚清徽面前。 他本就是自来熟的,又对戚清徽颇有好感。 眼看阿姐不日便要出阁,戚清徽却仍循礼前来探望,这份心意与对阿姐的敬重,实在难得! 明怀昱想到这里,面上笑意愈发的浓。 “映荷,上茶,快上茶。” 明怀昱执礼甚恭,自觉颇懂人情世故。 “原想着府上事务繁忙,怕叨扰了,才迟迟未去探望老太太。我一直暗中挂心贵府近况。前儿听说贵府五娘子同昌吉伯爵府的崔娘子去了梨园赏戏,料想老太太贵体渐愈,也就大松了口气。” 很显然,他比明家老太太以及明岱宗用心,也有小聪明晓得另辟蹊径的妙处。 明怀昱眸光轻转。 “我阿姐不愧是中了紫微星签的人。我想,其中多多少少也还有她的功劳。” “不过,说到底还是老太太福缘深厚。”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可也要这签,真是明蕴摇出来的。 明蕴:…… “差不多得了。” 她都没脸听。 明蕴淡淡:“让让。” 让什么? 明怀昱正纳闷,就听身后委屈的小奶音。 “你挡着我了。” 明怀昱才侧身,允安就噔噔噔跑上前抱住戚清徽的腿。 崽子仰头,笑开,露出浅浅梨涡。 “来了?” 戚清徽面色柔和下来,微俯下身子。 “来瞧瞧你。” 允安:“我好着呢。” 允安牵起他的手,贴上自己软乎乎的脸,眼儿弯成月牙:“又圆润啦。” 掌心触感温软,戚清徽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心底某处倏然柔软下来。 二房的金孙他也曾亲近逗弄过,可眼前这崽子和他骨血相融,终究是不同的。 明怀昱立一侧瞧着,轻啧,凑到明蕴耳边低语。 “这崽子比我会来事啊。” “姐夫瞧着挺待见他的。” ? ?这一个月都浑浑噩噩的,昨日章节时间线乱了。 ? 内容的小年,节礼已改,可刷新看。 ? 至于天冷,这个正常,十月初七用的是农历。 第84章 你说……谁在厮混? 明蕴无奈:“话别那么多,容易出事。今夜灯会不必你陪同,我与戚世子会带崽子去。” 明怀昱觉得这般安排很是妥当。 阿姐与戚世子私下往来时,有娘家人在旁相陪,即便同游街市也不会招来非议。 明怀昱也想凑热闹:“一并带上我啊。” 明蕴:“不带。” 明怀昱:“凭什么?” 明蕴:“替你难为情。” 明怀昱:?? 他只好期待看向戚清徽:“姐夫。” “不带。” “为何?总不能这点小事你都听阿姐的。” 戚清徽幽幽:“是啊,谁让我没法管住你阿姐。” 明怀昱面露犹疑,觉着此言不过托辞。 他倏然领会,抬手轻掩允安双耳。 “姐夫有所不知,这崽子虽也是父亲的儿子,与阿姐同食同宿。但阿姐血脉相连的弟弟,从来只有我。” 明蕴:?? 她荒谬至极。 她虽未言明允安的身世…… “你疯了不成!他和明岱宗又何干系!” 明怀昱不解明蕴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猜出来的。” “这不是很明显吗?” 明怀昱不知缘由,话里却透着几分自得。 “他和我多像啊!” “也不知怎么了,那眉眼,我越看越觉得和我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明蕴冷笑。 她不觉得! 明怀昱自顾自道:“可我又不在外厮混,怎么可能有儿子?厮混的是谁,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戚清徽掀了掀眼皮,缓缓直起身子看他,似笑非笑,嗓音凉凉的。 “你说……” “他和谁像?” 明蕴气极反笑,一字一字问的明怀昱后背发凉。 “你说……谁在厮混?” ———— 许是许久未见戚清徽,允安今日格外黏人,用膳时定要挨着他坐。 明岱宗这回倒未给明蕴添堵,并未唤明卓同席,也不觉得允安在场不妥,毕竟是戚清徽牵着来的。 明老太太目光在席间扫过。 “昱哥儿呢?” 明蕴淡淡道:“被我收拾了。” 她管教明怀昱原是常事,明老太太便也未再多问。 戚清徽虽不擅照料孩子,却生着双明察秋毫的眼。见允安视线总往那盘糖醋鱼上瞟,夹了一筷到他碟中。 允安眨着乌溜溜的眼儿,人儿虽小,执箸姿势却已端正,拿着筷尖轻轻点了点鱼肉。 明蕴见状,执起公筷又将那块鱼夹回戚清徽碗中。 “他才四岁,不会挑刺。” 明岱宗死死拧眉:“蕴姐儿,不可无礼!你当下人是摆设不成!怎敢劳驾世子?” 明蕴温声:“我想,这种事世子总要习惯的。” “住口!这般失仪成何体统?怎么不见你动手,难不成你还比世子金贵了?” 明蕴徐徐抬眼。 与明岱宗的愠怒不同,她语声依旧沉静,甚至早已见惯明岱宗被她气得失态的样子。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我懒。” “你——” 明蕴淡淡:“我也爱吃糖醋鱼。” “可我很少吃。” 明蕴:“我能忍住嘴。” 明蕴缓缓看向戚清徽:“有我以身作则,允安本来也能忍住的。” 允安重重点头。 “嗯!” 刺不好挑。 上次见他被卡着喉咙,明蕴心有余悸,怕再有意外,就不让厨房做鱼了。 戚清徽沉重闭眼,周身那股威势是经年累月积淀而成,令人望之生畏。 允安早已看惯。 明蕴也浑然不觉。 唯独明岱宗战战兢兢,唯恐戚清徽当场发作。 “下官教女无方,还请世子莫同她一般见识,下官回头定会狠狠训诫。” 戚清徽也不知是未曾听见,还是觉得明岱宗对明蕴的处置过于宽纵。 他垂眸盯着那块鱼肉,认命似地轻叹一声,执箸细细剔起刺来。动作虽不算娴熟,却极尽耐心,可见是从未屈尊做过这等事的。 他说:“是我疏忽。” 显然是回应明蕴。 这正是明蕴最为欣赏之处。 戚清徽虽位高权重,却无半分骄矜之气。许是真正的世家子弟,骨子里都刻着涵养。 他从不因身份尊贵便睥睨他人,深知为夫为父之责,从未将教养孩子视作明蕴一人之事。 戚清徽手上动作未停,声线温润。 “明大人。” 明岱宗:“下官在。” 戚清徽笑了一下,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既两家结亲,明大人不必同我这般生分,唤我名讳便可。” 这话听听就好了。 如果不生分,戚清徽早就喊伯父了。 “明娘子是明家嫡女,大人作为生父,自然教训得。” “可我好歹还坐在这儿。” 戚清徽指尖轻拢,挑完最后一根刺。 允安早就等不及了,连忙捧起食碟高高举起。 戚清徽却绕过他,将剔净的鱼块轻轻放入明蕴碗中。 “明大人当着我的面,欺我戚家新妇,总的要我点了头。” 他声线平稳,却无端教人心生寒意:“这才像话不是。” 他不需动怒便威仪自生,明岱宗怎能不心生惶恐。慌忙起身,就要告罪。 戚清徽抬眼,面做诧异:“明大人怎么站起来了?” “一家子用饭,没必要太拘礼。” 好话歹话都让他说尽了。 明岱宗再不敢多言半句。 至此总算彻底明白。戚清徽不喜他对明蕴呼来喝去,更借此让他看清形势。 戚清徽肯坐在这里,全看在明蕴颜面。即便娶了明家女儿,照样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 戚家相中的,从来都只是明蕴这个人。 他若愿做个慈父,戚清徽也不介意维持表面和睦。 明老太太讪讪然,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时也被慑住了。 明蕴垂眸望着碗中多出的鱼肉,心下微动。 似乎…… 戚清徽总能在不经意间,予她惊喜。 和这样的人过日子,想来不赖。 允安仍举着盘子不放,奶声奶气地开口。 “戚世子,我手举酸了。” 戚清徽:“对你右侧的人说。” 允安转头望向右侧的明蕴,又眼巴巴瞅着她碗里的鱼肉。 “我手举酸了。” 明蕴毫无负担地夹起鱼肉,从容送入口中。 “哦。” 明蕴还问他:“那怎么办?” 戚清徽:…… 简直比他还无耻。 允安却不意外,扭回头。 “戚世子。” 戚清徽心想,还是爹爹好听。 可母子都是来克他的。 允安告诉他:“你可以继续挑了。” 第85章 你……为什么不孝敬我? 这顿饭用的并不算如意,明岱宗亲自把这几个祖宗送出了门。望着马车辘辘远去,紧绷的心弦总算松弛下来。 他抬手拭了拭额角的薄汗。 明老太太出声:“这老丈人不好当吧。” 明岱宗苦笑。 “先前淮北水患肆虐,灾情骇人。朝廷连派三任钦差皆束手无策。暴民冲击官衙时,连衙门的匾额都被拆去当了柴 在这王府里,连她这样的人都想着要逃离,又何必将其他人牵扯进来呢。 夏暖燕的心,刹时抽痛,言望月说,盼了三年,言望月说,她不爱王爷,所有人都觉得,夏暖燕不爱君世诺,是不应该,是不可能,还是,没理由 连可萱看到了大元帅之孙,总统的亲外甥,露出惊讶却又恰到好处的表情。 大火绵延数十里,以燎原之势烧光了整个皇家校场,下午的一场雨才浇熄了这场肆虐的大火!整座山烧的什么都没有剩下,光秃秃的山,黑烟流转着。 当然,除了平日里比较爱闹的纳兹和格雷这两个天生属性相互冲突的家伙而言,偶尔会打闹一场,不过也只是娱乐一下而已,众人都没有放在心上。 因此这种数值很少用到,但是像这次这种场合,刚才那个冒险者应该是觉得这种数值最适合用来让所有人知道对手的强度,所以才会那样问吧。 院子中间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树上还有几只喜鹊在飞来飞去,偶尔还发出悦耳的鸣叫,大树下是四个石凳,和一张石桌子。我迈步来到石凳处坐下,石凳很干净,坐上去凉凉的,很是舒服。 马清风没有开口,而是双眼在大帐内来回的扫视了几圈,在狂刀门众长老的身上停下了,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 那些血煞门的弟子还有二十几人,见马清风魔神般的举手间就干掉了己方的四位长老,早就萌生了退意,听马清风这样一说,知道马清风要出手杀他们。妈呀一声,立刻各展神通,拼命地向独孤影那边逃去。 内衣她是穿着的,换上底裤就好了,外衣、外裤就作罢,穿太多她会睡不着。 挂了电话,那股子八卦劲上来了,总忍不住琢磨,看起来正经严肃的学究陈教授,究竟从哪里结实这么厉害的朋友 几乎在符号贴在宋斌四面八方,一道圆形的阵法突然升起,一层泛着波纹状的光幕,瞬间就把方圆十丈内笼罩了起来,连带这苏木也被着光幕罩住。 既然已经明白,苏木也不揭穿,他倒要看看此人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当然其中也是因为马天居然可以下火山底,而不惧火毒,让苏木愿意与他继续玩下去。 这时,趁着陈七和阿猛被引开了注意力,萧祁晔果断地开枪,他的枪法很准,一枪就打中了阿猛,陈七也被孤狼一枪射中了大腿,但他反应速度,再次拿苏雅挡在身前,战龙特战队都不敢再开枪。 苏珩虽然也震撼于秦瑾瑜方才的表现,但秦瑾瑜目前的状态很差,所以他暂时将刚才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好。”说完,顾玺跟苏无双看着导演的背影直接走向了不远处的地方,嘴角上翘,看了一眼苏无双。 萝莉、有十一个王兄,萧博谦不算,没封王也不算,能护她的至少五六个。 现在情况比较特殊,十二皇子的情况没有稳定下来,谁也不敢离开,或是说要干别的。 第86章 她为什么要背锅! 戚清徽问:“可是请魏老先生雕的” 魏老先生早年间是专为宫中娘娘雕刻玉器的御用匠人。 明蕴缓缓抬眸。 未婚夫妻在车厢内完成第一对话。 “我倒不知。” 她凝神细看戚清徽手中的玉佩片刻,立时认了出来。 “世子可去问徐知禹,是他送允安的。” 允安平日很少佩戴饰物, 范支找到管家的时候,后者还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敷衍着,只是说族长外出视察还没回来,等回来了一定通知自己,范支也不好在说什么,就只能静心等待着。 宁昊估算了一下,他们离那个岔路不过短短几百米的距离,再加上毕狂下车的地方绝对不超过五六公里,也差不多该到了地头。 秦笑打开地图,查找血水深涧的具体位置。头顶满天繁星,秦笑漫步在圣兽山丛林中。无端地,他想起莫惜。 他们越是这样,宁昊越觉得惋惜,如果连这种忠勇的手下都不知道爱惜,奇烈真是纨绔到了极点。根本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是什么情况虽说商人重利,但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油水这么丰厚的一个工程新景集团为什么不做 接着又从沙漠里窜出一位蛇人,不到一分钟时间,以马车为中心足足上百名蛇人,将马车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 “这叶兄也真是急性子,”温铎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之后,就冲向了那些弟子们。 景川沉默了一会,明知道范支是口不对心,估计这会心里差不多都想要把自己千刀万剐了。 于是,一个不擅长谈判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让刘表下令撤兵了。 这次拍卖足足持续了一刻多钟,最终,那黑色药丸以1亿1500万的高价被一位中年人拿下。 曲一鸣一噎,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他自认给足了对方颜面,周剑虹却这样的不客气。 擎天接受完众人的祝贺,回敬了一遍酒,回到内席。内席只有一桌酒席,这一桌全是禽鹰岭高层和擎天亲近之人。 此时却感应到了远处钟山结界的崩溃,身影一闪直接离开原地往沈方众妖之处追索而去。 众人见此,虽是万般疑惑,但是也并未多问,紧随其后也出了病房门。 素素和秦子枫碰了碰杯,抿了口啤酒,然后秦子枫很有风度地帮她擦去嘴边的泡沫。他们俩就喜欢这样的调调,在一个本应该很豪爽的用餐地方,做着一些很细腻的举动。因为他妈的全场空无一人,让素素觉得很不爽。 苏维忽然察觉到眼前那种昏暗的光线似乎出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奇怪变化。 听着这一片叫好之声无法运用灵力的郭晶只觉心中酸楚,眼眶通红的她泪光闪动。 别人不知道,她身为蜀山的剑尊之一却知道,诛仙剑已经被掌门用来对试过了这个石人,正是因为试过,所以知道修士在天地间不见得是最强的,许多东西的强大是不敢想像的。 威廉姆斯被带到这里后,已经不止一次和霍廉对打了,两人身板差不多,但相比较,威廉姆斯差很多,他自己也明白原因,无外乎是自己过去太过分依赖自己的力量了。 他们所有人都盯着我,我将手伸进口袋中,拿出自己的手机,我拿着手机慢慢靠近许如云,紧盯着她的眼睛,她不敢看我,眼神一直在闪躲。 她只是用纸扇轻轻一扇,汉斯就被某种神秘力量影响,然后将见过她的记忆彻底忘记了。 笼罩夜空的销骨蝎猛然停止对豹人族的猎食,迅速在空中盘旋聚拢,仿佛一道不祥的龙卷风般飞向阿信所在的寝宫。 高司令还想多聊两句,怎奈对讲机里传来了呼叫,让高司令到广场北面看一看,有人报警说那里似乎有人聚集争执。 “我明白,龙老爷子。”朱魅儿知道龙坤已经决定了,如果推辞他的好意并不明智。 “哥,我差不多要归队了。”不知道闷坐了多久,彭思哲轻声说。 二老听说后,暗自心惊这位举报人的本事,想必,所有人都很好奇。 第二天一早起来,天空已经放晴,柳逸虽然还是有气无力的,但已经好多了。 这句话让安吉儿心头一热,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些纷杂的关系,但是本能告诉她,她应该信任彭浩明。 当然,当时刘倩倩还是个婴儿,虽然是她得利但肯定不是她谋划了这一切。 不得不说乔光有些神经质了,这台顺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他联想到这么多莫须有的东西,这还没正式见过宗门师兄弟就想着要独吞天材地宝了,这要让万星辰师兄知道了该怎么想 剑身蓝光闪烁,瞬间飞到莫青天胸膛前方,只听见一声血肉撕裂的声音,雪刃没入莫青天胸膛。 反正全村人隔壁村人都知道我在家啃老,我当时母亲经常被人问为什么你家儿子不去工作怎么不找你家某某某帮忙在找单位找一份临时合同工干 晚上七点,军营校场,乌云茫茫,遮蔽了星月,两人的影子都隐没在黑夜之中。 这就是李飞三件事中的第一件,也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一间,临海城都不保了,谁知道这妖兽山脉会不会也被屠戮。 回到了酒店,我是真的累坏了,洗了澡躺在床上,才感觉,这一天像似在梦里度过一样。 乔光越想越烦,被梁七这么一提醒,他才记起来今天下午就是和李奇的比赛。 娲道昇没有阻止族人,他也很生气,若不是顾及自己的身份,或许也开口了。 那一把即将杀死翊飞白的刀子戳至半途就被那中年武者用两根手指给夹断了,十余个武者顿时吓得惊慌失措,纷纷弃刀逃窜。 顾萌笑了,那脸‘色’微微红了红,关宸极趁势附身‘吻’了‘吻’顾萌,这才牵起顾萌的手,朝着停靠在一旁的车子走去,准备出发去机场。 云卿的声音清浅,声音轻到几乎一说出口就能飘散在空中,他静静的,看着璃雾昕,声音虽然清浅,但却有力。 “长生,他叫天羽,我刚认的老弟。有着一手不凡的枪法,今天带他来这里,是想看看,你们谁更厉害”雷明正哈哈笑着说。 叶天羽是谁,很多人开始都还不是清楚。但老鬼简单的说明,他们才知道,叶天羽竟然是威胁他们,要臣服的人。 第87章 逛灯会 夜色如墨,月华皎皎倾泻而下。 京都长街灯火如昼,人潮似织。各色花灯缀满朱檐。八宝灯,孔雀灯,走马灯流光潋滟,映得青石地面仿若铺锦。 除却年节庆典,京都灯会每逢三月一集。为让百姓尽兴,特解宵禁之令。 长街人潮中,偶可见身着官服的捕快按刀巡守,锐利目光扫过喧闹人群,维持着这满城欢腾中的 我想,林素闻虽然资质很好,但关于自己家的历史,学得实在很糟。 行走在密林中的林凡,看着青铜令牌上的十个积分,脸上不由露出苦笑。 虽然已经将一丝希望放在了这支突然出现的猎人团队身上,但警局的人依旧没有放松,继续调查、取证,大部分的警员还是恪守职责,起源蓝星的神秘氛围或许很浓郁,但百年的消弭,让大部分普通人距离超凡世界还是很远。 “皓哥,爸爸这么做是有苦衷的,你答应过我,可不能生爸爸的气。”嬴政眸子里闪烁着点点晶莹,这个不可一世的绝代帝皇在面对亲生骨肉时还是露出了慈父的血性。 她这一输送灵力,整个幻境都为之改变,杨娅在一瞬之间就长大了,刘阳也变的老了不少,头发花白只不过精气神看起来还不错。 不等众人因为这一秒便分出的胜负而陷入惊讶,那三头失去控制者的怪物。 沈灵均眉眼都弯起来,笑的甜蜜蜜的。忽而伸出左手一根手指头,勾住苏幕遮的下巴,踮起脚尖,嘴唇轻轻一碰。 起的不算早的沈灵均吃完早饭后,拽着苏幕遮来了街市,最后就停在这家绸缎庄面前。 无论是胆怯,到挣扎,到拼着重伤反击,展露出的都是溪流境中期的实力,哪怕杀掉所有人,都是以伤换伤。 听到这个声音,林素闻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微微皱眉,努力想从自己的心魔里走出去。 樊墨涯眼睛被黑狗血糊住,看不清慕容白的剑,耳朵只听得剑气破空而来的声音,来不及撤退,瞬速地微侧身子,险险的避开要害。 “走向”林权的脑子并不算太好,他自己也知道,有些别人一眼就可以看破的东西他要思考半天,不懂就问一直是他的优点。 宁静拿着手机非常的着急,一遍又一遍的在打刘点点的电话,但是怎么拨打她都没接。 灵魂力量的强度主要取决于其品质的高低,与灵魂力量的多少倒是关系不大。现在吸纳进入魂海内的星元力,灵魂体会将其品质进一步提高之后再返回到魂海里面,所以无形之中使得谢凡的灵魂力量又强了一点点。 “骗子,你们全部都是骗子,骗子……”莫相离精神崩溃地大喊着,生气地跑走了,不留他机会解释。 “齐羽哥,你不要再说了,炫拉,没有害我!”林萌一把拽住了齐羽,拖着他往外面走。 李灵灵看着她开了一个四个圈的车子,看上去就比较高端大气上档次,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四个圈是一个什么车子,于是她特意去网络上搜索了一遍,最后留下对韩旭崇拜不已的心情。 古尔丹终于再次踏上了坚硬的土地,身后的十几艘船只破烂不堪,随着海风发出阵阵嘎吱嘎吱的响声,这场漫长的远航终于结束了。 这人有着十一级的力量,上来就要他们交出金色骷髅,并跟随自己。那人的金色骷髅,是可以自主活动的,很是神奇。 对方若是好好说,她或许会同意,但是对方这么一副颖指气使的模样,她才不惯着那臭脾气呢。 “咳……”岑长冬干咳了声,忙又说道,“不过我们两个好像也不太适合在一起。 唐喻心大概慢跑了五圈左右,这才又是回到了宿舍里面,换好了衣服,就准备去医院那边。 事实上,伽罗并没有经每次元空间大劫。其在荒古次元空间魔骸绮丽花级大战之初,就是倒运的几个陨落的魔骸绮丽花级存在之一。 张乐居然想修炼最贵的,江思美和江思景刚开端很惊奇,但想到张乐那种可怕的炼丹术,这也没什么乖僻的。 楚尘渊同样起身,面色清冷,视线凛厉,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和寒意。 能完好无损走出这里的,怕是只有此刻还游刃有余的吴玉心一人。 他撇了撇嘴,拿出一只镶着深蓝色玉石的戒指戴在手上,白臻的身体瞬间变成了透明色,随后他便像一个幽灵一般飘进了护山大阵。 当然这些情况,本就是灵隐寺里的修士放出去,故意引吴玉心现身的。 如今她已经了解了所有的事情,自然也能猜到现在的齐林渊到底是如何一种心态。 就比如帮杨子航复仇这件事,他难道能直接告诉罗如霜,然后让罗如霜帮他杀了吕启山,再帮他吞掉吕启山的财富这明显不可能嘛。 想起自己在荣国府受到的冷遇,她就忍不住感到委屈,眼泪落了下来。 等到两位史侯被抄家,这件事被御史查出来,奏知崇正帝后。崇正帝对贾家的应对很是满意,虽说没有将史家欠贾家的财物还给贾家,却将被查封的荣国府宅邸赏了下去。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幽幽传入耳中,我敏锐地察觉出他突然变得低落的情绪,这是思念起了心上人的节奏? 这个独狼果然不好对付,如果不是他的身体素质足够强大,只怕胜负已分。 这些水果都是产自南方那边,这边非常少见,陈佑怡看见之后心里就觉得应该是这里不错了,所以走了过去。 第88章 什么,他们睡过? 明蕴是头回逛灯会,从前她行事皆带着目的,便是出门也满腹筹谋,难得留意沿途景致。 此刻抛却诸般思量,随着人流信步而行,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周遭叫卖声此起彼伏。 “刚出炉的——糖油果子嘞!” “卖针线,绒花……” “卖花灯了!各色各样的花灯!” 允安视线在戚清徽与明蕴 一泓秋水逐渐闪现,熠熠的流光比珠宝更加炫目,满室的宫娥,一旁侍奉的梅香,甚至已然见识过的雁声,全都看直了眼。 下一刻,两挺六管转轮机枪从黑色重卡的车头两侧陡然冒出,而后自动调整射击角度,用狂猛的火力覆盖,回应了那些嚎叫着对着他们冲来的丧尸们的热情。 赵修媛光滑的脸上,划下两行清泪,仰躺在枕上,许久眼睛都未眨一眨。 休整完毕,戮世魔城两路大军同时向主峰起进攻,喊杀之声响彻整个九环山。天涯风雨楼门徒齐出,与魔人决一死战。 斋宫肃穆巍峨,呈前朝后寝两进的长方形院落。前殿斋宫,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又前出抱厦三间,一明间、两次间开隔扇门,两梢间为槛窗。 贵妃抚额,她也是让那味儿给熏的神智不清,连到手现成的钱都能忘。 这两差役正是经历过当初柴榕大闹永安县,打伤数名官名那一场事故之二,柴家大傻子也是那时扬的名。 “放心吧楼主,凭好友和儒奉令之能,就算有些凶险也会应对好的。”圣菩提虽然这样说,但心中也难免担忧。 苏毅不得不怀疑此人脸黑的原因,他丫不会是长期不洗脸导致脸皮厚度远胜常人吧要不然他丫怎么会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 林允儿和jessica都有点不满地瞪了一眼面前的唐铭,旋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车后座。只有满脸笑意的朴初珑看着面前的唐铭,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副驾驶座。 干柿鬼鲛的忍术发动得很顺利,成功地将周围极大的一片区域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汪洋,把程鹏也陷入了汪洋之中。 白洁和江楠以为他要说什么呢!没想到憋了半天放出了这么一句话,害的她们不停的用粉拳招呼了过去。 光芒闪烁,在空间处,飘荡着一些的药材,非常的繁多,怕是有近百样药材吧,蓝级的丹药炼制,自然是复杂非常的,浓浓的药香扑鼻而入,心神动了动,炼丹炉的炉顶打开,而药材也不断的朝着炉顶进去。 “第一,找到沉香后你立刻离开六王府,永远都不要回来。”连芷说道。 “我有自保的方法,却没有保护你们的方法,只有你们离开了,我才能确保自己安然无恙,你们懂吗”凤于飞苦口婆心的说道,若是那个老太婆利用无双和莫名逼迫自己的话,自己肯定便会投降了。 第二、第三季度的股市都在涨,第二季度暂且不说,第三季度的上涨,很大原因是钱变多了。 无比耀眼的光芒让下面的众人眼眸都紧闭了起来,雷电之力带着毁灭众生的力量,轰然的倾泻而下。 递出的药都带着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让人无法抵抗,烨华微微一愣,听话的启唇喝了下去。 但是今天做出租车也没有人听他讲,讲给司机听,这种常年奔波的人懂什么呢 比如说捐物资,物资哪里来就算自己人不做,拿来当做人情往来,说不定可以换到一些其他的机会。 第89章 那孩子……都丧父了! 比起喧闹的长街,河畔这边人影稀疏,格外清静。 船刚靠岸,允安便被霁五扶上了船。 他并非头回乘船,荣国公夫人院里就有片荷塘,每逢采莲时节,阿兄总会带他泛舟水上,慢悠悠晃着舟楫采回满船莲蓬。允安也最爱吃嫩莲子,剥开来清甜不苦。 可此刻他还是觉着分外新鲜。 崽子在舱内来回走动,待走 这时,雷大锤已经把手臂移开了,用另一只手在伤口处挤了挤,把那些药水给挤了出来。 其实云轩心里也挺失望的,这算什么神秘宝藏,就破宗丹实用点,那块铁和兽皮他都不知道有什么用。 里面的形状就是一个山洞,而且一眼望不到尽头,只不过四周墙壁的色彩十分神奇。 与此同时,那张脸庞变得煞白如纸,就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嘴唇直打哆嗦。 随着魔王一号深入,总算看到了一些建筑物,由能量组成,悬空在星球内各个地方,甚是奇特,那些都是m87生物蓝色人居住的地方。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就算受了侮辱也只能扛着别无他法。 离开店铺,走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两人仍然是最为耀目的那一对。 然而这道光的力量超乎想象,毫不留情地摧毁了诡秘能量,然后穿透了领头海盗的脑袋。 “除非你完全觉醒麒麟血脉,到那时,你就可以把麒麟眼的特殊能力发挥出来,有了麒麟眼的特殊能力,打败大乘境宗师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叶织星磕磕绊绊得回答着,脑子里,战君遇那句“三个男人一台戏”则是挥之不去。 叹了口气,身边的黑衣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和俊都一样,都是黑羽救下来的。从黑羽把他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时候,他们的命就只属于黑羽了。 老厨子这么一说,其他几个赌友便纷纷劝说阿棒,让他送饭回来再继续。 所有的病毒抗体都能够用灵气去制作相应的抗体,可是在现在张天生确实是没有办法,病毒抗体的制作需要消耗不少的灵气,并且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去生成。 不过,张天生这个时候也不能转身离开,他必须亲眼看到这头怪物的死亡,只有这样子他才能放心的去对付那些科学家。 下一个刹那,有了昆仑镜的加持,原本在混沌气流的冲击下,颤动不休的光幕壁障重新稳固了下来。 而吴三则是驾驶着凌霄战车,在一旁打起了辅助,不断的转换着战场,发出了一波波强势无匹的凌霄之光,搅乱了局面。 紫青双剑握在手中,叶修在脑海中仔细回忆起白袍仙翁所传授的神秘剑法。 不过当时,我寻思深海里面太危险,也没敢仔细打量,转身就往岸边走。 想不通就不再去想了,也许吴妈只是怕自己不回去吃夜宵,做了浪费呢 “张问天,你别说那么多废话,你敢不敢和我喝呀”白薇盯着叶修厉声问道。 “我去下洗手间。”颜昕伊忽然间仓促起身,急匆匆地跑了,椅子发出很大一声闷响。 来到双茶巷,都没等进仇王府呢,只是神念一扫,仇王府里的情形顿时都尽入他的“眼”中。 封天怎么也想不到在别人眼中一直是铁面无私的吴岭,竟然会有这样一面,而且还是今天封天又一次迟到的情况之下。 第90章 我……也会是好丈夫 三月这一天虽然没有实际操作,但是她已经在脑海里解了无数边了,她有信心五分钟之内搞定。 程予安一脸冷漠,郁云时简直就是他脱单路上的一块巨大绊脚石。 藏锋匆匆往后一瞥,只见满眼通红,右手沾满呕吐物的温晚琉已经追了过来。 她不就是一只魂魄不全的鬼吗挺多是她死后被人用某些手段护住了仅有的魂魄才得以存于世间罢了。 李雪儿听着人的话心猛然的就是一沉,如果真的是对方说的这样,那她们就真的完了。 狄星辉刚洗完头,擦拭着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看见叶曦狼狈的样子调侃了几句。 系统面板上面明晃晃的显示着这个世界的剧情,正在帝国因为虫族的偷袭死了好多人,并且还在帝国里面藏起来,感染的人越来越多如果在不阻止,那这个世界还是个会像原来那样毁灭。 爱丽儿看着对方突然的消失不见,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面的珠子,就知道了自己这一次救回来的人,的确是非常厉害。 “省青”是“省级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基金”的简称,能知道这个简称,大概率也是医院的医护人员。 观看未来梦境有个好处,云牧拥有无限视野,他可以将视野锁定在自己身上,也可以锁定在钱梦茹身上。两个月后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出奇举动,于是乎云牧开始跟踪钱梦茹,想看看这妞到底想干什么。 财政困难,那就得大力发展经济,可是发展经济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在裘加成离去之后,王子君慢慢的沉yin了起来。西河子乡和洪北县的情况,在他的脑子之中不断的闪现出来。 熊武挺和李恩隆面面相觑,他们听说过外国那些古老的贵族到了哪里都没有忘记他们的排场,现在看来。这句话一点也都没有错。 为了检查李维是不是说谎话,或者为了检查李维的脑子是不是出现了问题而产生了幻觉,战场原黑仪当着李维的面就开始扒光熟睡中的赫萝的衣服。 宁嘉成了四班最受欢迎的人,前来找她打听内幕的外班学生最多。 也没有再向赵连生请示,王六顺直接拿起了手中的电话,再次拔了出去,此时的他,恼火之下,声音有些严厉的对传呼台说,请连呼十遍。 山岭上飘下一片乌云,这片乌云急速地下降,带着呼啸声,向着拥挤在一起的辽兵头顶铺天盖地地罩了过来。辽兵恐惧地推挤着,大部分人眼睁睁地看着箭矢洞穿了同伴与自己的身体。 这个据说要修建蓝江市区中心广场的施工地,曾经是第二代红颜网吧的旧址。 “我有没有神的血脉,怎么可能知道是怎样传承的。”姜风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而此刻,马勇也终于明白,大伟为什么不来参加这次大战了,因为他早就知道他爸爸会来帮着他们。 安然坐直了身体,仔细辨认起来,没错,就是他们!这么说来,自己……误会了凌晨这不是一场策划的‘英雄救美’,而是真正飞车抢劫 捷达车的男司机回头扫了一眼浑身是血的马勇三人和他们抬着的杨士卓,咽了一口唾沫没有做声。 “不好意思,这只不过是个开胃菜,真正的主菜还在后面呢!空间之链。”轻柔公子十分轻松的说道。 这个山谷特别大,而且还长满了各种奇异的大树,有的大树参天盖日的,特别茂盛,整个山谷在夜色下并不好认路,李水和风少明所见范围也不是很大,因为沿途有大树挡住了视线。 “好!有舍才有得!老城主真不愧是一代枭雄,这个选择很明智!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遵守承诺的!哈哈哈哈哈!”高延寿又大笑了一阵,起身向单怀义告辞,带着手下,押解着程怀亮,出门而去。 凌晨和凌夕显然不在乎这些,来到食堂,随便买了点东西后,就找个角落开始吃了起来。 闭上了眼睛的沈幕雨就感觉道突然间的一阵头晕,接着当他在睁开眼睛后就到了一处丛林树木茂盛的地方。 这样也行沈婈只管自己的节奏,灵晶多到没地方放,换一只瓶。 她猛然回头,惊见闻惜君已然被原立带着人生擒,并以锋利刀剑抵住了玉颈,随时有可能血溅当场。 “父母之爱子必为其计深远。”刘紫月叹道。余太妃早年与太后有隙,先帝驾崩太后利用钦天监有意压着雅兰公主婚配。余太妃这一死,因着父母丧亡这一项便使得雅兰公主奇佳的命格有了缺损。 “朕倒是不信了,深更半夜,宫门落钥,那刺客是凭空而降的不成”皇上咬牙切齿地道。 我下意识的朝战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无数炮弹如同雨点一般倾泻过去,顷刻间,城外的空气一阵扭曲,紧接着无数阴风骤然变得凌乱起来。 店长老潘的脸上,有个五指分明的巴掌印,肯定是刚刚被人给打的。 尤其是李凡还是在追忆昔年受伤,这事儿李达康追究起来,这酒吧管事就完蛋了。 早朝前,除了第一排的楚云哲和楚云逸,一众朝臣早早的便站在各自位列上,眉目浅淡的看着前方,也不和周围的同僚说上一句话。 第91章 我的脸面该往哪儿搁 接下来,婚期渐近,明蕴能清晰地感受到府中上下日渐紧绷的氛围。 荣国公府的仆役们往来穿梭,忙碌非常,却始终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婚前第五日,试衣。 戚家派人送来了嫁衣。 为首的婆子眉目慈和,通身气派很是体面。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腕间悬着一对分量不轻的金镯,行止间尽是世家大族的规矩。 只见她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方才含笑开口。 “老奴在国公夫人跟前当差。听闻府上要给娘子送嫁衣来,便主动讨了这差事,特来给娘子请个安,道声喜。” 她微微侧身,示意身后侍女捧上锦盒:“还请娘子试试,瞧瞧是否合身。若有哪里不妥,老奴便带回去让绣娘连夜修改,定要周全才好。” 话音稍顿,她又自然地补上一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来前,主母也是再三叮嘱过的,务必要让娘子称心如意。” 这话,自然不是荣国公夫人的原话。 钟婆子这般说,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不着痕迹的示好。 至少要让新妇觉得,那位尚未谋面的婆婆,是真心看重她的。 毕竟…… 新妇若是个明理能干的,日后真从二房手中接过掌家之权,那她家主母往后的体面与尊荣,少不得还要倚仗这位儿媳庇护余年。 明蕴含笑,亲自上前虚扶:“有劳您走这一趟。” 明蕴命映荷看茶,毕竟是荣国公夫人身边得脸的钟婆子,万不可怠慢。 嫁衣华美绝伦,只是层叠繁复需按特定顺序整理,穿戴起来甚是繁琐。 主仆二人对此皆无经验,在内室不免有些忙乱。映荷捧着腰封不知该从何系起,明蕴对着镜中层层叠叠的衣襟也有些头疼。 钟婆子在外间静候多时,只听内里细微动静却不见人出来,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 念及这一路走来,满院忙碌的仆役皆是戚家派来,明娘子身边只有一个年纪相轻的婢女随侍,不由暗自摇头。 这明家老太太也真是心宽,戚家是送了人手来打理庶务,她便当真撒手不管了?至少该派个经验老道的婆子待嫁前在旁帮衬。 如今连穿戴嫁衣这等事都要新娘子自行摸索,实在有失体统。 不过明老太太终究出身有限,难免有思虑欠妥之处。 便是她送来的婆子,只怕也比不得戚家那些精心调教的下人来得周全。 钟婆子放下茶盏,抬步走近隔着一道屏风,提高嗓音,略带自责。 “瞧老奴这记性,真是该打!光顾着贪嘴品娘子的好茶。” “这嫁衣的穿法颇有讲究,有几个暗扣与系带之处最是容易弄错。夫人还特地叮嘱过,要老奴在一侧帮忙瞧瞧。” “娘子若是不嫌老奴笨手笨脚,可否容老奴进来,在一旁帮着映荷姑娘搭把手?” 滴水不漏的,说话办事是真体面。 也是,荣国公夫人身边要是不放个聪明人时常劝诫,想必惹出的事更多了吧。 明蕴嗓音轻柔,也实在不想自个儿折腾了。 “正摸不清头绪呢,还请您进来指点一二。” 钟婆子这才缓步绕过屏风。 她谨守本分,并未四下打量女儿家的闺房,目光只落在明蕴身上。 见那腰肢纤细,身段玲珑有致。她将眼底的惊艳悄然敛去,净过手后,方才上前取过绦带,手腕轻转,在明蕴腰后系出个繁复而牢固的结。 “贴身的里衬须得穿得妥帖,才不会被外头的绸缎磨了身子。” 她声音温和,手下动作不停,“这结需得这般系,是前朝传下来的系法,虽繁琐些,却最显端庄。映荷姑娘可看真切了?” 她又将袖口的缠枝暗纹细细抚平,边整理边轻声道:“袖缘需对齐腕间三寸……腰封要束在腰线上三指处,既能显出身形,又不碍行止便利。” 这里头学问确实不少,映荷在一旁认真记下。 明蕴安静伫立,虽觉疲惫,好在嫁衣极为合身。待全部穿戴妥当,确认无误后,才将嫁衣仔细褪下,交由映荷收进檀木箱中。 事毕,钟婆子便要告辞。 “钟妈妈。” 明蕴温声唤住她:“还请妈妈回去后,务必替我回禀夫人。明蕴感念夫人厚爱,待日后入府定当尽心侍奉。” 她声线沉静平稳,吐字清晰。不见谄媚,亦无疏离,是恰到好处的分寸。 钟婆子脸上绽出真切笑意:“娘子放心,老奴定将话带到。” 回了荣国公府,踏入月华庭,钟婆子都是放松带笑的。 不同于府上的忙碌,荣国公夫人正在往池子里撒着鱼食。 “主母。” 钟婆子上前请安。 池面被精心养了多年的鱼儿相互竞食,荣国公夫人瞧着心情舒畅。 “见了人了?” 钟婆子:“主母放心,观谈吐言行,是个进退有度的好娘子。” 她略过嫁衣的事,将明蕴的话一字不差复述。 荣国公夫人轻哼一声:“她还算懂些眼色。” 说着转过头,嗔怪:“你也是,何必特意走这一趟?我那妯娌不是将婚事揽了过去,显她能耐得很,你还要去凑什么热闹?” 钟婆子无奈:“二夫人是二夫人,您才是正经婆婆。若从头到尾都不露面,倒叫新娘子觉得咱们不重视了。” 荣国公夫人明白了。 她闻言,神色骤然一凛。 “是了!” 她手中鱼食也不撒了,眉尖死死蹙起:“我怎就未曾想到这层!” 钟婆子以为主母开窍了! 荣国公夫人越想越觉心惊,语气也急了几分:“若是那明蕴见弟妹既有能耐,又这般尽心,转头觉得我这个正经婆婆不如她亲厚,反倒蠢得与二房一条心……那可如何是好?” 钟婆子:…… 荣国公夫人:“小门小户出身,有几个聪明的?” 世家大族精心栽培的女儿,是倾全族之力教养出来的,寻常门第如何能比? 当然,她是簪缨世族里的特殊。 钟婆子:…… 荣国公夫越想越觉不安,转身看向她:“倘若她同我一般,没法拿回掌家钥匙,我这脸面该往哪儿搁??” 钟婆子:…… 第92章 过了今夜,你再归来便是客了 婚前第四日,添妆。 明蕴并无深交的闺中密友,京都她初来乍到,相识的娘子甚少。 然,这日登门添妆的娘子却络绎不绝。 其中多有仅数面之缘的,更有素未谋面的。 若今日是礼部尚书家千金出阁,这些人未必会来。可眼下是荣国公府娶妇,情形便大不相同。 谁都想来结这份善缘。 既都是笑脸登门,明蕴自然也以礼相待。 这已是她第七次招待。 来的是昌吉伯爵府的崔令容 崔令容捧着锦匣趋步上前,语带谄媚:“先前多有得罪,承蒙娘子宽宏。今日特来添妆,祝娘子与戚世子琴瑟和鸣。“ 说着她打开匣盖,面露得色:“我一眼就相中这对翡翠镯子,水头最是通透,想来定衬娘子。” 明蕴垂眸瞥去:“成色极好,价值不菲吧?” 何止不菲!崔令容此刻心尖还在滴血。 可她会办事,嘴甜的很。 “娘子喜欢便是最值得的!” 明蕴询问:“花的戚锦姝的银子?“ 崔令容霎时僵在原地。 被当面点破,她面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却无从辩驳。 这情形着实令人难堪,可总不能还打肿脸充胖子去否认。 “您...您是如何知晓的?“ “猜的。“ 昌吉伯爵府近年入不敷出,崔令容断然拿不出这等成色的镯子。 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明蕴也明白先前两人有冲突,是崔令容挑事在先。 眼下这是怕她秋后算账,才特地前来示好。 明蕴倒不至于与她计较这些。 “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果然,崔令容大松了口气。 她来时就怕明蕴不收呢。 “娘子!” 正说话间,映荷从外头匆匆入内,面上带着几分急切。 “娘子,宫里……宫里来人了!” 她压低声音,难掩激动:“是静妃娘娘身边的嬷嬷,特来为您添妆。” 崔令容见状,连忙告辞。 明蕴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亦不敢耽搁,立即整装前往前厅。 然而待她赶到时,嬷嬷已离去。 明老太太见她来了,不无遗憾地轻叹:“本想着让你亲自谢过娘娘恩典,可那位嬷嬷说娘娘身边离不得人,留下添妆,连盏茶都没用便回宫复命去了。” 老太太说着,朝明蕴招手:“快来瞧瞧,娘娘赏了件难得的宝贝。” 明蕴依言上前,只见厅中赫然立着一尊玉雕,竟有允安那般高矮。 整块上等的和田美玉雕成一对相依相偎的鸳鸯,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湛绝伦。 “你细看这里。” 明老太太指着鸳鸯底座上精巧的石榴雕纹,眼中满是欣慰。 “颗颗石榴籽饱满分明。静妃娘娘这是盼你与世子姻缘美满同时,也为戚家开枝散叶,多添子嗣呢。” 嗯,已经添了。 静妃与明老太太素有旧谊,往来多年。 且不说这尊玉雕本身价值连城,单是静妃身为宫中宠妃,背后又有镇国公府这等煊赫娘家,这份添妆的厚意,便已远超器物本身。 明蕴轻轻挽住祖母的手臂:“孙女这回,可是沾了祖母的光了。” 明老太太的目光仍久久凝在那温润生辉的玉雕上,半晌,才缓缓拍了拍明蕴的手。 “娘娘……此番,确实是有心了。” 婚前第三日,静心。 明蕴沐浴斋戒,执笔端坐,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她的字迹清隽端雅,笔锋含蓄而不失舒展。 出嫁前的纷杂浮躁渐渐沉淀,澄明静寂。 婚前二日,送妆。 嫁妆挂上红绸,贴上喜字,浩浩荡荡抬出府门送往荣国公府,然引来了沿途百姓的驻足围观。 明蕴并未在人前露面,她立在明家最高的阁楼之上,目光穿过重重屋脊,恰好能望见送妆队伍的一角。 那蜿蜒的红格外醒目,如血脉般缓缓流向另一处门庭。 婚前一日,早,宗祠。 厚重的朱漆祠门平日紧闭,唯年节祭祖时方得开启。此刻缓缓洞开,门轴发出沉郁的声响。 烛火在祠内摇曳生辉,将林立的牌位映照得庄严肃穆。 明蕴对着上方先祖牌位一一叩首,当目光落在最末位谢氏兰仪牌位上时,动作格外轻柔奉上三炷清香。 礼成后,她跪坐在团蒲上,望着母亲的牌位。 “阿娘,嬿嬿……要嫁人了。” 明怀昱一直守在身侧,上前一步在明蕴身旁跪下,语气郑重:“阿娘放心,姐夫是个靠得住的人。” 他顿了顿,少年清朗的声音里带着坚定。 “不过靠人终究不如靠己。儿子定会努力上进,将来护着阿姐。” “您可好好再瞧瞧她,等她下次归家,可就是别家妇了。” 是啊。 她的名字即将从明氏族谱中迁出,被工楷誊写入另一部厚重的宗谱。 这是身份的更迭,更是人生新篇的开启。 檀香青烟袅袅盘旋,朦胧了牌位上的字迹,却依稀勾勒出记忆中温柔的轮廓。 烛火偶尔迸出细微噼啪声,在这极致的静谧中,一声声,一下下,恍若母亲在耳畔的殷殷低语。 有对她的祝福,亦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放不下的叮嘱。 婚前一日,晚,辞亲。 这是她作为明家女儿,在家中用的最后一顿晚膳。 不同于别家娘子出阁前依依不舍、泪眼婆娑。明蕴翩然落座,眸光在席间轻轻一转。 “二弟没来?” 明岱宗闻言,心神微动,带着几分试探:“他能来?” 明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轻抚过茶盏边缘:“的确。若真将他叫来,只怕我这心头……反倒要不畅快了,还是父亲思虑周到。” 她眼波微转:“也比从前,更会看人脸色了。” 明岱宗:…… 明老太太:…… 明怀昱毫不客气笑出声。 明岱宗能如何,警告看明怀昱一眼,又对明蕴沉声:“嫁过去后,务必孝顺公婆,持家以勤,和睦妯娌。” “这路是你自己走的,好或不好,娘家皆帮衬不了,遇事……多思量。切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破例给明蕴斟了一杯酒。 “过了今夜,你再归来,便是客了。” 第93章 夫妻敦伦,不难 他倒的酒明蕴没喝。指腹摩挲着酒杯纹理,举至半空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倏然松手。 酒杯直直坠落,在青石地面上炸开一声清脆,四分五裂。 明老太太与明怀昱皆是一怔。 明蕴语气敷衍,对上明岱宗震惊的眼眸:“对不住,手滑。” 绣花鞋随意踢开脚边的碎瓷,她缓缓起身。 “不过,女儿没那 酷德不动声色,第二天趁凯萨出门的时候翻她昨天出门时提的那个包,果然让他找到了医院的单子,还有那张预约单。 转过天课间的时候,蓝菲来到我们班一起聊了起来,主要是说一下左超的事情。 “唉……,你呀!云儿也知道当年为夫去过鬼界一事,这中间还涉及到了一些鬼界的秘事,当初觉得没有必要,所以也没有尽数告知于你。 方白手中出现了一只油光滑亮的的乌鸦,这只乌鸦很淡定的地理了理身上的羽毛,又叫了一声,才展开翅膀飞了出去,在门口转了一圈后就不知道飞向了何方。 这感觉很奇妙,人的灵魂仿佛变成了世界的一部分,以物质的姓氏在物质里穿梭,又很轻飘飘。 看见副院长被击中的那一刻,慕容雪心中一喜,只要击中了就好,就算不死至少也会重伤,这样他们这边的胜率便变得明朗起来。 听不出此刻司律痕话里的真正意思,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君辰寒便开口回答了司律痕的问题。 送走了斯内普,方白还没关上门,就再次听到了一声东西落地的响声,还没等他转过身,那声响就变成了一连串的,就像是什么……拖泥带水的东西。 叶知宁目光凌厉的盯着叶一航,自己的弟弟自己最了解,他这么急着赶她们走,还和朱珠在这里守夜,要说没古怪她怎信 杨锋和徐浩天不敢怠慢,深知自己若是留下来,只会给赵天磊增添麻烦。两人连忙开始攀爬过去,只是两人刚过去,只听那天台的铁门‘咚’的一声被撞开,所有人不免大惊失色。 飘飘然然,恍恍惚惚间,外交官们逐次离开,乐队也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离去。 衣服为类旗袍,其中上身着白色短袖,胸前有粉色牡丹。下身裙装为绿色,袍上有柳叶纹样。 这妓院的妈妈,也是知晓如何处置。用块草席包裹了,送到了乱葬岗。不过三天,这身子都是会变成了一团烂泥,什么用都是没有了。 话音刚落,人们倒抽了一口冷气,大家都害怕了,因为他们没有人吃饭前有洗手的习惯,就算是洗了,也仅仅是偶尔一两次,干了一天的活身体累的吃不消,回到家里有什么吃的上手就抓,哪还有心思洗手。 熊猫和雷蒙之间,好歹双方斗智斗勇了一番,时间虽然短,可打得颇为激烈。但太易和刚铎的比赛,却一点也不激烈——刚铎两次都用了同样的方法,一上台就潜行,然后在太易面前出现,双刀猛刺。 捆在柱子上,说不定一会被人看着不顺眼就一顿鞭子抽,位置那么便利,都不用挪地儿。 庞大的能量武士刀和巨大的金色邪异能量龙鳞剑凶猛地碰撞在一起,犹如一柄剪切天地的巨型能量剪刀,上方的云层就像是风卷残月一般被剪碎。 当然,按照壁画的意思,不是提炼基因,而是直接把骨骼的碎末融入到血液当中。 第94章 迎娶 翌日,天光未亮,万籁俱寂。 明家各处却已早早点起灯火,人影绰绰,忙碌开来。 明蕴睡意尚未褪尽,就被簇着去盥洗室梳洗。 映荷心细,念着屋内人多喧闹,本想将允安抱去隔壁安睡。 却见小崽子睡得迷迷糊糊,揉着惺忪睡眼,坐在小榻上身子左摇右晃,几乎坐不稳当。 允安迷糊了片刻,竟自 她远远地看见凤九倾就弯了弯眼睛,好像故人重逢似的跟她打招呼。 大卫冒汗了。他感到在劫难逃了。可是他不想死,他要做最后的尝试。 “我们不管,你总得给个说法!”络腮胡依旧不依不饶,拍着桌子怒吼。 谁知道老板看到桑青羽就有气,抬手就要将他推开,“不用你扶!”结果他的手扶到旁边堆起的卷轴,卷轴直接哗啦应声而来,将他的头,他的脸砸得不轻。 身为一个刑侦大队的队长,陈慕是真的不知道,这些地方,是哪里好玩。 在月牙村野惯了的宁宁被这华丽衣裙一套上,连走路都变得同手同脚了起来,头更是被压得抬不起来。 恰逢章锡成俯下身去捡,她的一双玉足,就这样落到他的手背上。 他想着等他走了之后,自己才能静下心来,好好的思考一下云公主的事情。 电话响了,声音清脆悦耳,把神经高度紧张的李翔楠和司机老王同时吓了一跳。 翠儿不同其他孩子,她是隐约知道齐大叔干什么勾当的,宁宁现在进了这,怕是一时半会出不去了。 沐妍瞬间反应了过来,难道就是因为王峰软硬兼施中的威胁把童总得罪了 就在沈焘明到处找人找一些稀罕的特产的时候,忽然传来一个消息。 通过虫类感观,他很容易就感应的出,追过来的是那位圣宗境的强者。 起了关于天启国虚空行舰的传闻,连忙下令攻击他们的人收手,前往战场收拾残余。 几乎一瞬间,百米区域都被两人攻击轰击,变得混乱起来,那地面翻起,顿时一枚散发着金光的令牌,出现在其中一名天骄面前。 三眼白炎马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古越,止不住的缓步后退。 两次异形怪物的出现,让完颜藏空气闷,第三次他直接调集了近半天境从四面八方一同围杀虫潮圆球。 “你竟能以肉身挡住我的咒魂骨矛”咒骨老眼微凝,他的攻击,的确刺破了柳湘灵的元力防御,骨矛的尖锐刺中了柳湘灵的指尖,但是,他温养了数十年的天境兵器,竟然没能破开柳湘灵的肉身防御 所以,他必须要表现的跟以前一模一样,绝对不能露出半点破绽,甚至……要帮助周萍将他师傅弄死。 应声出现是一位男子,这男子看似三四十岁,身着宽大的华贵的衣袍,脚踏飞剑,面带微笑。 但这对佐罗来说,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将损失降到最低的办法了,他耸起了脸颊,突然觉得,如果奥古斯丁在的话,就好了,可是奥古斯丁那个战略天才不在,一切只能靠自己了。 “大帅,某将还有要事需要处理,先就告辞了。”苏定方站了起来,双手抱拳的说道。 王灵韵又往前走了几步,可是云隐村的石门就好像自己会动一样,不论她走多远,她永远都站在门口。而端纾,永远跟她保持着相同的距离。端纾站在云雾之中,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跟那时一样,跟过去一样。 第95章 仪仗已至,特来亲迎 荣国公府的迎亲队伍一路吹锣打鼓,浩浩荡荡停在了礼部尚书府外。 喧天的锣鼓声戛然而止,整支队伍肃然静立,鸦雀无声。 戚清徽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姿挺拔如松。 戚临越行至府门阶下,对着紧闭的朱漆大门朗声道:“荣国公世子,亲迎贵府千金。” 明府管家神色郑重,深深一揖:“贵客临门,蓬荜生 她刚刚说着话,脸上挂着笑容,这笑容,妩媚甜美,美得像花,甜得像蜜,眼波凝视之间,仿若能勾起人内心的莫名心思。 在凌珩满脸笑容的注视下,曹玲玲噎下了半个榴莲,然后干呕了几下。 那天晨跑的时候,楚煜说自己当年是怎么想对夏夏的,他就是怎么想对喏喏的。 一道非常碾压的气势爆发而出,如同数道剑意直指,哪怕是一向嚣张跋扈的穆力此刻也是不敢再说上一句狂言。 足足过了盏茶功夫的时间,战鸿带着自己的族人几次试探后才靠了过来。 “不愧是拥有系统的男人,如果没有我的话,或许你还真的有可能夺取这片世界的大造化,但是很可惜,你遇见了我!”萧宇目光闪烁眼冒杀机,只见他身形突然一闪,向着院中的萧火极速掠去。 李伯辰却没细听她究竟说什么,而是心中一动,立时将阴兵召了出来,又暗使了个念头,叫他们在屋中探查一周,看看是否有异。 今日发生在洛阳王家的一幕,就让观战的众人来说,就是诡异两字。 这时候搜山的人已经分得很开了,多是两人结伴,每组之间相隔近百步远。夜里难走,该也怕在这季节引起山火,因而搜寻的进度很慢,连半个璋山主峰还未找完。依着这么个找法儿,想找到自己的藏身地是绝无可能的。 他这计谋听起来和自己的没差太多,可区别在于“我便设法”。该是说他有什么办法可以确定达成这件事吧。李伯辰对这点并不觉得奇怪,洞玄境的隋无咎活了两百多年,有这种手段不稀奇。 “没事儿吧,笑笑太淘了!”赵氏看着轩辕凌被溅了一脸的水,问道。 它们也总算明白,刚刚乔晋就是故意假装体力不支,然后引诱它们全部围上他,再一次性秒杀。 突然想到什么,他抬头,看向二楼凌慕辰所在的房间,立即气势汹汹地走了上去。 在她身上,她看到的从来都是乐观向上,敢于面对,没有一丝软弱。 瓜瓜以为洛云汐不知道,面色很是平静的开口,可实际上,她不自觉握紧的手,却是暴露了,她其实很紧张。 郭冬看到韩应梅皱着眉头似乎不是很高兴,便将碗里面的红烧肉夹到了韩老爹的碗里面。 一路挽歌送葬、鼓吹助丧,把陆氏和甄姜的棺柩一直送到甄氏宗庙。 众人全都怔愣的看着,看着那个男人,吻得如此狂霸,抱着苏以乐,向着车子的方向走去。 严一诺脸上的笑容已经维持不住,徐老太太他们都在国外不说,关键是跟需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不答应也迟了,已经进了这个窝,现在就别想出去。”裴逸白说话间,宋唯一的上衣已经被他脱下,只剩下一件内衣。 事实也是如此,等收复下蔡之后,魏国确实再没有余力渡河南下攻取寿春了。 他发现自己进了这屋子后,说得最多的就是“姜夫人什么意思”“姜夫人解释一下”,好像所有的谜团,都系在了眼前这姜宝青一人身上。 第96章 聘礼箱上的允安 他还要再打趣,却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谢斯南警觉地看向戚清徽:“看什么!你有本事把本皇子丢出去!” 戚清徽并未理会,径直上前,神色不似平日冷淡,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允安撅起小嘴,委屈地告状:“七皇子笑话我。” 戚清徽淡淡瞥了谢斯南一眼:“别理他,他抽风。” 谢斯南: “楞什么了二货!”只听“咣!”的一声张飞一脚就把邓茂踹翻在地,随后脚踩着他的脑袋用杀猪的办法在他脖子动脉补了一刀。顿时鲜血如注。 那白袍人闪身避过射来的袖箭,旋即抖手一扬,掌中剑便划过了一道飞虹电射而出。众人均还未及眨眼,长剑便已将那名蒙面刺客钉死在了厅外院中的石墙上。 陈景辉将言修的修行法联系了起来,他发现丹境和气境,都讲究要组织他人,建立势力,这一点和战之气很像,战之气到了气境也需要组织军队,统领民众。 下了飞机,他们没出机场,而是被人带去另一个通道,二十分钟后,他们再次起飞,这次的目的地是日喀则。 杀意锁定解除了,两位极境妖魔离开,只留下两位被他们附身的普通人,李诗花轻轻挥手,他们便像着了魔一般,回头走去。 王焱和伊静柔告别之后,带着紫悦跟着梁老头离开了天雷城,去往了中州。 李诗花显得很开心,往陈景辉怀里扑,陈景辉退了一步,两人像在跳探戈的舞者。 天使连忙摇头道:“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们实力太强大,不可能救出我的。不行的,不能让十二郎进来。”她心中是非常渴望见到剑十二的,但是,她更希望剑十二安然无恙。 夏季走出了大厦,她的心如今很是难受,这白玄如果真的变了心。 几个镖师当了人肉架子将他们老大送了出去,镖师老大观看着四周。 不过人家辛辛苦苦地泡了,如果她表现太明显的话却是太不礼貌了。 “那阿敦你跟和柚聊天了没有。”紫原妈妈问道,嘴边挂着温柔的笑容。 夏川和柚看见大家都在开开心心的在撸烤串。不由的在心里感叹,过了今晚就要各奔东西了。 暮言是高三生,高三年纪的a班和高二年纪的c班正好是前后楼。 最终因为很多因素你死了,死前对我说将来你要做个皇帝,不在被权势所逼,以后无忧无虑。 夏川和柚此时在车上,拿出了刚才烤完后放在锡纸里保温的烤串,边吃边等着回家,一下子,整辆车都是那个味道。 好了,他现在来满足她了,她居然一副冷淡的样子,居然不见他 倒是她自己听到关于议论自己的声音竟然到处都是,有些无奈,继续低着头。 “不会的,你和拉克丝不会背叛我的,虽然也在利用我,但我愿意。”雪莉露轻轻靠在杨辉的肩上,一脸微笑地说道。 陆泽从谢乔手里把电话拿了过来,看着上面飘动着的电话时长,有些心疼。 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有血液慢慢渗出,他全身颤抖,青筋在脖子和脸上出现。 像他父亲席多和施德楼,包括波林谷地族长巴提思这种能活到超过六十岁的,不多。 “可以。”杨辉直接答应,毕竟他需要的只是丛云劾这个战力,其他人可有可无,就算丛云劾让他们跟着,杨辉也会找个借口支开他们。 第97章 娘子,该却扇了。 “老不死的东西,你再不回去,人族联军马上就要被魔种大军给覆灭了!!”饥荒魔神咬牙说道,妄图分散一下墨翟的注意力。 面前开阔地的后半段里,不再是空空荡荡,而是密密麻麻布满了形形色色的鬼魂。 萧凡惊恐一声,猛然睁开眼睛,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一脸茫然,突然双手往身下一拍,就坐了起来。 天一派和太和教纠集了很多厚土大陆上的宗门组成了修士联军,出其不意、突如其来地从中央天井之地出现,并兵分四路分别向四个方向杀出。 “什么事值得你这么高兴”白啸从楼上走了下来,坐到了白敏的身侧,笑着问道。 李凤娘与披着还是哪一件多年没有舍得换的黑色皮裘的叶青,两人并肩沿着山路、迎着寒风缓缓而行。 艾谷是在下午五点出的门,出门时,倪烟南突然拉过她的手,将她抵在了门上。 但是今天,胡式微果然如错叔所说,脸色发黑面容阴沉,和平时的样子大相径庭。 当他走到楚狂殿下的面前,则是空中弥漫着一道响彻云霄的声音。 一个家庭如果没有规矩,比贫穷更加可怕,想要家族兴旺发达,离不开这些繁琐的规矩,想要孩子品德端正,更加离不开这些所谓的规矩。 周若两手紧紧抱住丈夫的胳膊,肩上披的衣裳掉到了地上,慌乱中踩了几脚,顾不上捡起来。 在青春的年华里,有人告诉我们,要努力,要奋斗,要争取,才能在未来拥有更好的生活。可是,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那些灯红酒绿的背后,是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和疲惫的白天。 从某一个方面来讲,那被扎举本寺的“铁棒”束缚在了“红莲寂灭魔口”之上的僧的精魄,无有对陆峰说谎。 了应大上师身上穿着深红色的僧袍,面色肃然的走了进来,无有搭理那对着自己的问好的“僧官”,止将自己的手放在了还无有收起来的册子上头。 这应该是刀内的异化组织也在发生着蜕变,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我说的对吗就这么简单,因为人都是懒惰的,人都是想找捷径,人总是想绕过中间最难的那个东西,然后去拿到结果,去挣到钱,去获得友情,去获得爱情,他们不愿意经历中间那个最痛苦的过程。 他就在高山之上,在他的身边,有鲜花,亦有酸奶,路过的僧人们为他留下来了些诸多的“供品”。 我不喜欢让别人看故事的过程中,一下就猜到结尾;我更喜欢挑战一些不确定的因素。 若是两人没有意外,他们会在鸾国的未来,她为帝王,他为凤后,他一身秀雅端庄,与她共同站在高处,享受万民朝拜。 “不!我不是说不好,只是这种事情太让人不可思议了,你是怎么做到的”董盈盈次问道。 他摇摇头,想就此放弃对封潇月的关心,四本却拿了张帖子,兴冲冲的跑过来。 热闹看完了,围观的百姓也都散了。见众人走的走,去的去,陆言这才对身边的董盈盈道。 “有缘人!”殷云祁嘴角微微一笑,只说了三个字,便看向面前的篝火。 见董老三睡了过去,陆言连忙牵起董盈盈的手,将他拉出了屋子,来到了院子里。 苏萌在影楼门口边抽烟边等待,转身看到宋清持后,便把烟掐掉,向宋清持挥手。 但后来他没有出去,一是因为欧阳还在场,他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二也是想要看看林碧霄到底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天陌宫的少主惊讶地看着千漓雪,他没感应错的话,她应该还不到踏空境,但是居然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人。 他见过顾陌一身杀气暴戾的举枪想要杀临娜的阴鸷的模样,心中的敬畏与害怕,一时之间拢聚在心间。 楚雁风等四位巨头,包括那被萧让破坏了百年大计的赵怀安,都是已经发出通告,自己的势力范围之中,特许三人可以自由出入,其麾下众修士不得过问,而且还要奉为上宾。 “你想害死我!”许智伟自知说漏了嘴,一张脸登时吓得惨白惨白的,他四下里来来回回瞄了几百眼,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接着压低了声音对着萧让接着介绍起来。 还没到回娘家的时候,现在回去不太好,而且信上说明日去拜访。 本来赵家已经将周家逼得走投无路,可就是一转眼的功夫而已周家就已经反败为胜,彻彻底底地扭转了局势。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赵家已经惨败,而且是彻彻底底的惨败,再无一丝翻盘的机会。 试想一下,面对漫天无数要干自己的血色之剑,他无时无刻不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之中,生怕自己的一个气机不对就惹来杀身之祸,这种精神的消磨最为迫人,萧让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 “吼”蓦地,熊城中传出一声震天嘶吼,这吼声带着一股肉眼难见的精神波动扩散了出去,城外的丧尸生物闻声一震,竟然齐刷刷的都安静了下来,就连赵天宇他们周围的高等级丧尸丧兽们都停止了动作放弃了抵抗。 紧接着雷厉的身影再次闪烁,他双手将比他的身体还要大的巨大金锤,高高举起,然后冲着蛮牛粗壮的脑袋,暴然轰了下来。 商梦琪对邱少泽已经忍耐了很多,如果这件事情,还要让商梦妥协的话,那么和火星撞地球的纪律差不多。 荒木按照特定的方式,回到了大蛇丸的实验室里,依旧还是没树枝盘错的荒凉,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让他悬着的心放松了许多。 加上炼狱血蝠在心里对他说的话,林云和血蝶好像突然都明白了什么 现在,一听到了方行这么问起了自己所为何事,许可卿竟然是一句话都回答不上来。 第98章 拂不去,也令人难以忽视 广平侯吓得面色发白,垂首不敢言语。 徐知禹羞愤交加,恨不得当场寻个地缝钻进去。 徐既明倒是气定神闲。他秋闱刚取得不俗成绩,此刻正从容用膳,仿佛周遭的纷扰都与他无关。 唯有广平侯夫人尚能勉强维持体面,唇角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七皇子真会说笑。” “本皇子可不是说笑。” 谢 可惜,尊胜禅师、白眉神僧二人尚未去了多久,便双双陨落而回,连带尊胜禅师七位弟——丽山七友也是身陨。 她对他的爱,早已深入骨髓,忘不掉,逃不开。她也曾经试图放下一切,但是她做不到,因为在她的心底,那份爱已融入她的身体。 玄机确实是心思细腻。血色高原遭受重创,周边地区又很不太平,加上南下作战不需要太多骑兵,以河套本部骑兵便能够胜任这个任务,因此,最好还是让雪狮军团留守后方。 听着司徒炎的解释,司徒晴也觉得不无道理,可是想到就这样让米静跟珊珊骑在了自己的头上,怎么想怎么咽不下这口气。 如此强大的威压,而且是毫无忌惮的在麒麟教的地盘释放出来,显然来者不善。张渝欣怕这里将会有场惊世大战,从而‘波’及到受不起丝毫创伤的叶残雪身上,这才想带着叶残雪离开。 “那还用说,我家主人自然不是一般人!”蚩尤在一旁得意的说道。 现实的大战,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留在游戏里的,毕竟潜意识里人们还是想要远离战争,只是希望用一种别的方法抗击空桑人。 也许就如同皇浦沉香自己那天晚上所说那样,这一切也许就是命。 阳春的面上毫无表情,他目光穿越了乌大娘的身体,穿越了席卷的瀑布,停留在遥远而不可知的远方,他竟然痴痴的望着远方,目光中第一次不再凌厉,变得有些空空蒙蒙。 其实白‘玉’萱的疑‘惑’不比丰乐少,不过白‘玉’萱却有些许的惊讶,因为丰乐一眼便是看出来了这三清辰印的‘精’妙之处。 莱丝回头,是在逐利道破财宝秘密后一直变得十分安静的谭雅,此刻她面露微笑十分诚恳的望着自己。莱丝转身望向挨特等人。挨特哈哈的笑了笑,有些豪气的走了过来,拍了拍她们的肩。不疼,但是十分用力。 这个柳镇长从一开始她就在这里,也就是说她一直看到了事情的变化,不但是这样,自己还偏偏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鬓角已经起了不少汗,经过他的鉴定,这张黑卡百分之百是真的,盛辉集团的经理曾经说过,凡是吃这张卡的人,无论到了集团旗下的哪家店面,都要给予最高规格的待遇。 一旁的三公子惊讶道,毕云涛目光如刀,狠狠的盯了三公子一眼,三公子顿时闭紧了嘴巴。 “是。”影狐抱拳,随即灵光一闪,一枚超大号的指南针顿时从身前凝聚而出,只见影狐随手取出那枚宇城主留下的钻石,在指针上轻轻一点,指针顿时如陀螺一般飞旋起来,旋转不定,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知道阿尔德里奇??基利安这些年都干了什么,虽然表面上是疯狂邪恶的曼达林制造了那些恐怖袭击,但是玛雅汉森却知道,曼达林不过是基利安的替身罢了。 第99章 适应亲近 明蕴猝不及防地跌进他温热的胸膛,单薄寝衣几乎形同虚设。 沉稳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肌肤清晰传来,一下下震着她的脊骨,连带着她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节奏微微发颤。 明蕴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 好在她的呼吸只乱了片刻,很快便恢复如常。 “夫君今日可是饮了不少酒?” “嗯。” 戚清徽闭着眼,嗓音低沉。 “原本有临越帮着挡酒,但几位朝中重臣需得亲自应酬,后来太子与几位皇子驾临,更免不了要多饮几杯。” 他的声音带着些许倦意,“可是酒气熏着你了?” 正因如此,他特地沐浴更衣后才过来。 顾及允安已经睡熟,怕惊扰崽子,两人都刻意放低声音轻语。 “没有。” 其实很淡。 明蕴:“只是我素日少饮,对酒味便格外敏锐些。” 床榻本就狭小,帷帐落下后,两人挨得极近,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丝丝缕缕地沁入鼻息间。 戚清徽眉心微蹙,眼睫轻颤:“往后贴身衣物不必熏香。” 明蕴微微一怔。 “我并未熏香。” 她活的没那么精细。 她轻声解释,“平日沐浴时倒是会添些精油,但今日实在疲倦,便省去了。” 戚清徽没太信。 只当明蕴不愿意。 也是,她有她的习惯,不必迁就。 明蕴身上的淡雅清幽,不过分浓烈,又隐约带着一丝清甜。 其实……很是好闻。 可他是正常男子,明蕴又是他三媒六聘娶回来的,温香软玉在怀,终究难捱。 戚清徽低声道:“睡吧。“ 明蕴轻轻应了一声。 夜色渐深,帐内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明蕴忽然睁开眼,轻声问:“夫君还醒着吗?“ 戚清徽答的迟缓:“嗯。“ 明蕴语气平和:“不如先松开我。“ 戚清徽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颌轻轻抵在她颈间。 明蕴身子微微一僵。 “既然都不适应。” 戚清徽的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那就从今夜开始适应。” 这话说得在理,让人无从反驳。 明蕴认同了。 次日清晨。 允安坐在膳桌前,就见爹娘格外不对劲。 “我昨儿可贴心了。” 都不用问,他就交代了。 “平日同爹娘睡,我都是睡在正中间的。” 他伸手比划。 “娘亲总爱翻身,我醒来都会贴着墙边。” 他得意地扬起小脸:“可昨儿半夜还没有,我就自己主动爬过去了。” 戚清徽看向明蕴。 “你睡相差?” 他眠浅,要是明蕴睡着后依旧翻来覆去,或许需偶尔分榻而眠。 明蕴:…… 你怎么好意思问啊。 明蕴似笑非笑。 “还不是拜夫君所赐。” 戚清徽:…… 他眼睫微抬,似是领会了她话中深意,选择沉默。 荣国公府的早膳格外丰盛。 每样都是小巧的一碟,分量不多,但种类繁多,摆盘更是精致雅观。 味道更是上乘,远非礼部尚书府的寻常饭菜可比。 明蕴执起玉勺,往粥里添了两勺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神色恹恹地轻叹一声。 “唉……” 她昨夜一宿未眠! 算上出嫁那晚,已是连续两夜未曾安睡,此刻连执勺的手都透着乏力。 戚清徽虽坐姿依旧挺拔,但垂眸时难掩倦意。修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终是也跟着逸出一声轻叹。 “唉……” 连日操持婚事又要处理公务,他已记不清多久未曾好生歇息。 此刻虽强撑着精神,眼底的血丝却泄露了疲惫。 明蕴与戚清徽目光相接,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她素来是个不肯服输的性子,昨夜的辗转反侧非但没让她退缩,反而激起了几分执拗。 她从不是放弃的人。 明蕴:“今晚继续。” 戚清徽不想了。 他要猝死了。 可对上明蕴坚定的眼,戚清徽顿了顿,吐出一个字。 “成。” 允安也往粥里加糖。 一勺,两勺,三勺。 他精神格外抖擞。 是的,就崽子一人睡的最香。 ———— 天色尚早,晨光熹微。 荣国公府正堂内,戚老太太端坐主位,虽已满头银丝,精神却依旧矍铄。她手中握着檀木拐杖,目光温和地看向下首。 “老二媳妇。” 戚二夫人闻声起身,恭敬行礼:“母亲。” 老太太摆了摆手:“坐下说话。戚家在外讲究规矩,但在自己家里,不必如此拘礼。” 她顿了顿,又问:“老二何时能回京?” “全哥儿满月时,他这做祖父的就没赶上。如今令瞻成婚,他又未能归来。” 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怅惘:“且不提小辈的事,再过几个月便是年关了。可别再像往年那样,连顿团圆饭都凑不齐。” 这话说得在理。 戚老太太虽身子硬朗,终究年事已高。谁也不知还能享几年天伦之乐。 可每逢年节,不是荣国公在外,便是戚二老爷公务缠身,再不然就是戚清徽奉命离京。 一家团圆,竟成了难得的奢望。 戚二夫人忙道:“老爷临行前特地嘱咐过,今年定会赶回来给您拜年。” 静坐一旁的荣国公也沉声开口:“母亲,若无意外,儿子今年也会在府中。令瞻方才新婚,想来圣上也不会在这时节派他外出。” 听了这番话,戚老太太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这才像话。” 荣国公夫人也欢喜。 “是啊,这天下又不是戚家的。” 她嘀咕:“可冲在最前头的总是我们戚家子弟,宫里头那些皇子皇孙倒是安逸,回回能陪着圣上过年。宫里热热闹闹的,倒害得我们连顿团圆饭都吃不清净!” 这话不成体统。 却是戚家所有人的心里话。 戚老太太难得没有出声打断,只让戚临越将二房金孙抱上前,心肝的叫着。 荣国公夫人瞅一眼,忍不住再瞅一眼。 她不羡慕! 她儿都娶妻了,还愁没有金孙吗! 戚老太太随口问:“昨儿在聘礼上坐着的孩子,可是令瞻媳妇娘家的?” “仁德侯府老太太昨儿见了,说像是观音座下的小仙童,瞧着就有福气,非说等她家三公子成亲,想把孩子借去,也热闹热闹。” 第100章 带崽子敬茶 这话自然问荣国公夫人。 毕竟她是明蕴的正经婆婆 可荣国公夫人缄默不语,场面眼见就要冷下来。 荣国公适时开口:“此事还需问过令瞻媳妇。孩子年幼怕生,如今天气转寒,小儿体弱,若是染了风寒反倒不妥。总归要她点头才是。” 戚老太太颔首:“是这个道理。” 她忍不住又追问:“那孩子当真生得那般俊?” 荣国公没留意。 戚二夫人也不曾亲眼见过。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接亲的戚临越。 未等他开口,戚锦姝已放下茶盏,扬声赞叹:“那允安的相貌,当真是万里挑一的好!” 戚临越手臂一颤,险些将怀中的儿子摔落。他猛地转头:“允安?” 戚锦姝不解:“兄长为何如此惊讶?莫非这个名字有何不妥?” 她很快骄傲道:“允安那孩子嘴可甜了。” “每次见到他,我这心里就软得不成样子。” 就是年纪尚小,还不大懂得规矩。哪有就往主桌上坐的?好在被她及时拦下了。 “不过,我昨儿可听他说了,要常住府上,回头我把他带来,让祖母好好瞧瞧。” 戚老太太倒是喜欢热闹。 “那敢情好。” “老大媳妇。” 戚老太太瞥她一眼:“新妇马上就要来敬茶了,你板着脸做什么?” 荣国公夫人小心翼翼地看了婆婆一眼,欲言又止。 “儿媳不敢说。” 她越是这样,戚老太太反倒更想知道了。 “但说无妨。” 戚老太太语气缓和,“等闲我可曾苛责于你?” 荣国公夫人这才敞开心扉:“儿媳心里不痛快。昨日明明是令瞻的大喜日子,风头却让一个外头的孩子抢尽了。” 这事虽是戚清徽所为,但荣国公夫人自然不会责怪儿子。 她也不认为是明蕴在背后指使。 毕竟连她这个母亲的话戚清徽都未必全听,何况一个刚过门的新妇。 “令瞻媳妇也太不懂事,人才进门,怎么就容娘家孩子长住府上?她父亲还是礼部尚书,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即便真要长住,也该事先知会我一声,简直没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她还要继续说,荣国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 “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的事,何必计较?你若不喜欢,日后不让他到你跟前走动便是。” 荣国公夫人觉得这话在理,当即郑重表态:“我自然是不喜的!”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门外的请安声。 “请世子,世子妃安。” 先前荣国公夫人的嗓音并未收敛,外头怕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却浑不在意,反倒端起婆婆的架势,挺直了腰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摆。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戚清徽牵着允安缓步而入,明蕴则落后半步跟在后面。 允安瘪着小嘴,乌溜溜的眼睛委屈地望着荣国公夫人。 他难过死了。 实在没忍住。 “哼!” 本该聚焦在新妇身上的目光,此刻全都落在他身上。 荣国公夫人与允安四目相对,呼吸不由一滞。 “这孩子……” 她之前见过的。 不止荣国公夫人愣在当场,就连戚老太太、荣国公与戚二夫人也都难掩惊诧之色。 明蕴略施薄粉,已遮去了眼下青紫。 她步履沉稳,径直走到早已备好的蒲团前,向着端坐上首的戚老太太盈盈跪拜。 堂内侍立的婆子捧着托盘悄然上前,盘中茶盏正氤氲着热气。 她接过茶盏,双手稳稳托举,恭敬地奉至戚老太太面前,高举过眉,垂首敛目,声音清柔恭顺:“祖母请用茶。” 戚老太太满面红光,接过茶盏轻啜一口,伸手虚扶:“好孩子,快起来。戚家人丁单薄,祖母就指着你给大房添些热闹了!” 说着将一枚通透的玉镯递到她手中:“这镯子是你们祖父生前留下的,越哥儿媳妇也有,这是你的。” 明蕴双手接过,献上一副五蝠捧寿纹样的抹额。 她又取第二盏茶,恭敬奉与荣国公。 荣国公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略饮一口后,给了一副头面,肃然道:“既入我门,望你辅佐令瞻,和睦亲族,堪为宗妇表率。” “儿媳谨遵公爹教诲。” 明蕴礼仪周全,奉上冬靴。 轮到荣国公夫人时,不等明蕴开口,她便直言:“我原是不满意你的。” 明蕴微微抬眸。 “不过婆母身子近日明显好转,你也算有功。” 荣国公夫人:“既为宗妇,上需孝顺公婆,下要谨守家规。我这人向来严厉,若抓了错处,决不轻饶。” 她还要再训。 “母亲。” 戚清徽适时提醒:“用茶。” “才娶进门,就这般维护。” 荣国公夫人不情不愿绷着脸饮了茶,赠了一支先皇后所赐的金簪。 明蕴谢过,献上金线绣牡丹引枕。 戚二夫人含笑饮茶,温声道:“你叔父虽不在家,但他素来疼爱令瞻,新妇礼日后定要他补上。” 随后戚临越携妻姜娴上前见礼。姜娴生得小家碧玉,笑盈盈一团和气。 “嫂嫂。” 寒暄一番,明蕴作为长嫂自要给小辈送礼。 别说戚锦姝,便是二房长孙也没落下。 敬茶礼毕,按理该往祠堂祭拜。 戚清徽却抬手止住众人,示意霁一将屋内奴才尽数遣退。 他轻抚允安的后脑:“去吧。” 小家伙哒哒哒走上前,实实地朝戚老太太跪了下去。 因年纪小身子圆润,整个动作带着稚拙的憨态,像个小糯米团子般软软陷在蒲团里。 他小手叠放地面,身子弯下去,额头郑重触上手背。 “曾祖母。” 奶声奶气的呼唤。 戚老太太意外地看向长孙,却未能从戚清徽脸上看出端倪。 “这孩子与令瞻幼时极像,倒与咱们戚家有缘。” 她慈爱笑道,“是老身疏忽了,该备份见面礼的。” “祖母莫急。” 戚清徽缓步上前:“允安。” 刚要起身的允安闻声又乖乖跪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向他。 “告诉曾祖母。” 戚清徽声音沉稳:“你唤我什么?” 允安张嘴,可想到了什么很快又闭上。小心翼翼转头去看明蕴,得到娘亲点头安抚,当即挺直小身板。 在满堂注视下,他终于毫无顾忌,清脆响亮地唤道。 “爹爹。” 第101章 允安,是我亲子 随着那声爹爹落下,堂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在场的人齐齐变了脸色。 荣国公夫人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汤四溅。 她难以置信地快步上前,顾不得满地碎瓷,颤抖着捧起允安的小脸。 “老天爷!这......这竟是......” 她声音发颤:“是我大房的金孙?” 戚清徽并未回应,也未在意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只从容上前扶起戚老太太:“新妇已敬过茶,该去祠堂给列祖列宗上香,在宗谱上记名。” “允安……就记在明氏名下。” “混账!” 戚老太太甩开戚清徽的搀扶,举起拐杖就要打。 “你!” 拐杖还没落下。 荣国公夫人扑身上前。 “婆母息怒!” “令瞻不过是犯了天下男子都会犯的错!” 戚清徽:“……” 明蕴:“……” 允安茫然无措,戚锦姝见场面混乱,一把将他抱了出去。 离得远了,她才轻轻捏了捏允安的脸蛋。 虽觉这是缘分天定。 可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她是见过明蕴与允安相处的亲昵。 可一想到这孩子是兄长与他人所生,便觉着明蕴可真不容易! 堂内,荣国公尚且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负在身后的手却已攥得骨节发白。目光如炬,在允安与戚清徽之间来回扫视。 他周身气势凛然,最后凝视着长子:“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戚清徽坦然迎上父亲的视线:“儿子再清醒不过。” 荣国公闭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你可曾想过,这般行事将置新妇于何地?” 孩子带回来认祖归宗没错,可才成婚,这是全然不顾新妇脸面。 明蕴适时应声:“此事,是新妇同夫君事先商量好的。” 戚二夫人神色复杂。 她对明蕴本颇为赏识。 在她看来,明蕴不该在这事上糊涂。 孩子再亲终究不是亲生,这可是荣国公府嫡长子的名分。待明蕴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便只能是嫡次子。 这一字之差,可是天壤之别。 戚老太太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先前长孙为娶明蕴费尽心思,本以为是他终于开了情窍,谁知眼下竟是这般情形? “令瞻!” 戚清徽为她顺气:“祖母,明氏并不在意。” 明蕴点头:“是,孙媳不在意。” 荣国公夫人意外地看了明蕴一眼。 “倒看不出……你这般大度。” “婆母,事已至此,我看……” 明蕴:…… 可戚老太太如何肯信! “住口!” “你疼儿子无错,可蕴姐儿既入戚家门,便是自家人!” 明蕴微怔。 “任是谁!谁都会在意!” 允安不在,戚老太太也不必忌讳,沉声:“别的不说。若是姝姐儿出嫁,遭遇这种事,老二媳妇绝对坐不住,戚家也绝对是会打上门的。戚家显赫,可绝非欺辱新妇的人家!” “老大媳妇,你说呢!” 荣国公夫人生怕儿子被打。 她这时候脑子一团乱。 “这……” “媳妇生的又不是女儿,不……不知道。” 戚老太太:…… 明蕴温声,扶着戚老太太:“祖母,我当真没意见。” 明蕴顿了顿:“允安,是我亲子。” 荣国公夫人复杂看明蕴一眼,转头忙道:“婆母!您听到了吗!她会待允安当做亲子抚养,这……小两口都没意见,你也就应了吧。” 她又忍不住打听。 “令瞻,那孩子生母是……” 明蕴出来认领:“我。” 荣国公夫人:…… 她忍不住又高看明蕴一眼。 也是,既然要把孩子记在名下,那明蕴就是孩子的母亲。 戚老太太还要劝,就怕伤了夫妻情分,日后戚清徽后悔。 “令瞻。” “祖母,孙儿意已决。” 戚家厚重的宗谱上添了新妇明蕴,最后由戚清徽亲自记下的还有允安。 祠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允安身上。 小家伙对此浑然不觉。 他向来就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没毛病。 戚老太太心疼明蕴,可对允安…… 瞧这眉眼,这长相…… 终归是疼的。 她环视四周,没瞧见戚清徽的身影,拧眉。 “令瞻呢?也不怕孩子认生!” 戚临越小声:“兄长方才出了祠堂,同嫂嫂回去了。” 就安心把孩子搁这里了。 左右那么多人,有人带。 戚老太太微顿,头疼。 “越哥儿。” 戚老太太:“你们兄弟最是亲近,这件事你可知情?” 戚临越忙道:“祖母。兄长对我的事,一清二楚,可他的事,他若不透露,孙儿如何知晓。” 戚老太太心想也是。 “叔母。” 允安奶声奶气的嗓音在一旁传来。 姜娴没想到允安会跑到她面前。 她愣了愣蹲下来,同允安平齐。 允安踮起脚尖,两只小手紧紧扒着半蹲下来姜娴的衣袖,努力探着小脑袋看她怀里陌生的小娃娃。 姜娴给他介绍:“这是全哥儿。” 四个月大的全哥儿正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口水将绣着麒麟的围兜濡湿了一片。 允安乌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满是不可置信。 “全……全哥儿?” “他怎么这么小啊。” 他如遭雷击般怔住,又忍不住凑近细看。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全哥儿的小手。 他语带怜惜:“阿兄。” 允安难过地又唤一声:“阿兄!” 这样小的阿兄,还怎么带他去摘莲蓬啊! “叫错了。” 荣国公夫人忙上前:“全哥儿比你小,该是你弟弟才对。” 允安眼睛一亮,方才的难过顿时烟消云散。 他当即把手背在身后,挺起小胸脯,学着大人模样老气横秋道:“那行吧。” 仿佛经过艰难抉择般,他郑重宣布:“以后就由我来当他的阿兄了。” 说完,他朝荣国公夫人张开手。 刚想要她抱。 可想到了什么。 瘪嘴。 “哼!” 他转头哒哒哒走向荣国公,去牵他的手。 仰头,甜甜的笑。 “祖父,我这阵子又读了不少书呢。” “背你听听可好?” 早已心痒难耐,想把人搂到怀里的荣国公夫人:…… 她可真该死啊。 第102章 你说东,她不敢往西 荣国公府对明蕴而言尚是陌生。 出了祠堂,戚清徽带着她穿廊过院,熟悉各处景致。 戚清徽语气沉稳:“允安的出现终究有违常理。我既在长辈面前认他为亲子,便无人敢当面质疑。戚家上下都清楚,我从不拿血脉之事儿戏。” “可允安是你亲生这件事,不会有人信。” 明蕴点头。 “是。” “其一,十月怀胎方能分娩,而我始终在人前走动,若有身孕绝无可能遮掩。” “其二,戚家规矩严谨,婚前戚二夫人派去教导礼仪的嬷嬷,早已验明我身子为完璧。” 信不信,不是她能做主的。 但那场面,她该说。 戚清徽也不会去非要同戚家人解释,这孩子来自四年后,毕竟这般离奇的事,他解释不清。 那府上去查便是。 他们绝对查不到允安的出处。 既解释不清,不如待日后相处久了,时间给出答案。 戚清徽:“对外便算了,一传十十传百,此事到底不宜声张,更恐节外生枝。” 他虽不畏人言,但流言蜚语若传开,时常却要人命,对允安终究不利。 “不过在戚家,他已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孙。” 明蕴自然明白。 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往后的事可从长计议,毕竟允安尚年幼。 “我晓得。” 明蕴浅笑:“倒是夫君的清誉怕是要受损了。” “长辈眼里,素来循规蹈矩的嫡长子,竟在外头弄出个孩子。为给允安名分,又恐世家贵女不愿做继母,便下了好大一盘棋,先将允安交给家世单薄,容易掌控的明家女,后又费尽心思迎娶。不惜让整个国公府陪着入局。” “新妇门第低微,若想在府里立足,对允安的事自然不敢有二话。” 戚清徽心里早有计较。 “所以呢?” 他云淡风轻道:“可总不能委屈了允安。” 他也不在意家里人如何看他,只平静道:“无妨。” 明蕴将团扇轻合。 “可孩子本就是你我的骨肉,岂能让夫君独担恶名。” 戚清徽似笑非笑:“可是心下难安?” 明蕴微笑:“那没有。” “只是觉得嫁对了人。夫君是能护住妻儿,有担当的人。” 戚清徽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 他可不吃这套。 “当初……” 他语气平淡:“你在徐知禹面前也是这般巧舌如簧。” 明蕴丝毫没有被人戳穿的窘迫,坦然道:“我那不过是敷衍他。” 戚清徽默然片刻。 “所以。”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你此刻也是在敷衍我?” “不。” 明蕴温声应道,眸中漾开浅浅笑意:“对夫君说的,句句都是真心话。” 戚清徽不自然挪开视线。 沿着长廊缓步而行,他顺道将府中情形细细道来:“府里统共两房人,今日你都见过了。经此一事,他们多半觉得亏欠于你。” 明蕴深以为然。 虽说是自己的孩子,但在众人眼中,她在祠堂的隐忍退让,分明是顾全大局的贤德之举。 有这件事铺垫,日后行事不仅方便许多,在长辈心中的分量也会更重。 戚清徽又道:“祖母和父亲的补偿怕是在路上,你只管收下。” “至于母亲。” 他顿了顿:“最多说些刻薄话虚张声势,不必放在心上。” 明蕴却察觉出不对:“等等。” 她若有所思:“方才记名时,婆母看我的眼神满是怜惜,约莫是觉得我受了委屈。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对我说刻薄话?” 戚清徽:“对母亲而言,这两件事从不冲突。” 他并未嘱咐新妇要对婆母百依百顺。母亲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戚清徽顿住脚步,望向着海棠红罗裙的明蕴。 “其余戚氏族人平日不必费心往来,多是些安分守己的。待岁除入府谒岁,你自然就能见着了。” “成婚圣上给了我三日婚假,待销假后,定不似眼下这般清闲。” “后宅的事……” 他略作沉吟:“母亲行事时常欠妥,祖母年事已高,难免力不从心。你素来行事有度,日后协助管束也未尝不可。” 明蕴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 这才刚过门,就要她来约束婆婆? 荣国公夫人究竟是有多不让人省心。 明蕴浅笑:“这怕是不太妥当。” 她柔声细语:“我自幼读圣贤书,深知为人媳者当以孝道为先,岂可对婆母不敬?” “这等事,我是万万做不来的。” 戚清徽神色淡然:“可允安说过,你让母亲往东,她不敢往西。” 明蕴:…… “既然如此。” 她从善如流:“那我便不推辞了。” 她又试探道:“若是把婆母惹哭了,你可要保证府上无人怪我?” 戚清徽颔首:“只要你有理有据,并非刻意刁难。我想,你反倒会成为他们眼中的功臣,无人会插手。” 这时霁一大步前来禀报:“爷,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将大房所有管事与仆从悉数召集在瞻园,等候夫人训示。” 瞻园正是新房的院落。 “回去罢,让他们见见新主母。” 戚清徽朝明蕴郑重拱手:“大房诸事,日后就劳烦娘子费心了。” 庭院内,大房的奴仆乌压压站了一院子,垂手侍立,井然有序。 明蕴并未借着戚清徽在场就急于立威,亦没有训话。 只让映荷捧着花名册,叫到底按序上前答姓甚名谁,在哪当值,入府几年。 她也好认人。 明蕴目光沉静地缓缓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样貌、神情尽收眼底。 遇到眼神精明的管事婆子,她会多看一眼。 别的什么都没做,便让他们退下了。 天色还早,明蕴回屋洗净脂粉 “我去小憩片刻。” 她自然地邀请戚清徽:“夫君可要一同歇息?” 既然要适应同寝,这不就是好时机。 戚清徽也确实困倦,便颔首应下。 两人相继上榻,如昨夜一般,他将明蕴揽入怀中。 谁都没有再开口。实在是精疲力竭。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化为一点点转暗,暮色渐沉。 帐内终于有了动静。 两人不约而同萎靡地睁开眼。 明蕴:“唉。” 戚清徽:“唉。” 第103章 虽是新婚,也该懂得节制 天色渐沉,暮色四合。 白日的喧嚣渐渐平息,长街陷入宁静。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却是喜报传来。 那报信的使者一路疾驰,径直入了皇宫。 与此同时,戚临越步履匆匆地踏入瞻园。 “兄长何在?” 霁一正要回话,屋内的人似是听见动静,点亮了烛火。 戚临越微微一怔。这才入夜,晚膳时辰未过,兄长竟已歇下了? 都是成过亲的人,他自然明白。有些事,总是情难自禁。 不多时,房门自内开启。戚清徽迈步而出,神色倦怠地垂着眼帘。 “何事?” 戚临越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关切:“兄长可是身体不适?” 怎会如此萎靡不振? 戚清徽无意多言,只拢了拢衣衫,连眼皮都未抬:“说正事。” 深知戚清徽办事最重效率,戚临越当即正色道:“淮北水患已大致平息,周理成不日便将返京。消息传入宫中,龙心大悦。他原是兄长举荐,圣下特召您入宫问话。” 戚清徽眸色沉静,辨不出情绪。 他薄唇轻启,语气里不见平日面对天子的恭谨:“真是麻烦。” 谁说不是呢。 戚临越没好气道:“二皇子可是也去淮北了。” “军饷的事,他为主谋。此事没闹开,可老臣心里哪个没数?圣上有意偏袒。这次怕是要借着机会,让他戴罪立功。” 什么机会。 自然是夺了周理成功劳的机会。 戚清徽:“这朝堂之上,向来是身份在前,功劳在后。”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周理成治水有功不假,但若无人替他说话,这功劳......终究要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 他抬步朝外走。 此时明蕴自内室款步而出。 她未施粉黛,眼下倦痕未掩,仍穿着敬茶时那袭海棠红罗裙,发髻纹丝不乱。 明蕴快步上前,将手中外衫轻轻为戚清徽披上,方朝戚临越敛衽为礼。 戚临越当即郑重还礼。 “嫂嫂。” “内子素日深居简出,今日与嫂嫂却格外投缘。” 他温言道:“日后嫂嫂得闲时,她怕是要常来叨扰了。” 姜娴母家远离京都,门第不算显赫。 京中贵女们或矜持身份疏于往来,或存着攀附之心刻意接近。 久而久之,她索性闭门谢客。 见她性子沉静,戚临越倒盼着妻子能与明蕴多些往来。戚家仅有两房,妯娌间总该多些情分。 明蕴含笑应道:“求之不得。” 允安虽已四岁,可于她而言,与初为人母的姜娴一样,都在悉心研习为母之道。 “我也想向弟妹请教些育儿心得。” 明蕴说罢,看了眼天色,她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轻柔似春风。 “夫君去忙。” “天色不早了,我去接允安。” 她始终恪守本分,对戚临越突然到访的缘由未置一词。 不多问,不多说,不多听。 二人并肩穿过月洞门,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的。 双双出了院子后,明蕴沿着朱漆回廊往东厢去,裙裾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声响。 戚清徽往西出府门,衣袂在晚风中轻扬,身形更显挺拔。 戚临越望着他们相敬如宾的模式,心下诧异这全然不似新婚夫妻该有的缱绻。 他快步跟上戚清徽,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 “兄长出门前,怎不向嫂嫂交代去处?” 即便他来瞻园与兄长议事,也定会记得告知妻子行踪,这是夫妻间最基本的体贴。 戚清徽步履从容,眉宇间虽带着连日操劳的倦色,通身气度却依旧迫人,语气却依旧沉稳如常。 “外头公务,何必与内眷细说?” 戚临越低声劝道:“若你归得早,嫂嫂自然要备晚膳同食;若晚,便不必空等,也省得她操劳。” “不然,显得多生分。” 戚清徽微微侧首:“不觉得。” 他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语气平静无波:“眼下这般,反倒自在。” 除了难眠,婚后生活没有其他可指摘的。 戚临越望着兄长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戚清徽语气轻飘飘:“你成婚也才两年。” “麟儿也才周岁。”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 戚清徽:“可允安四岁了。” “可见在夫妻之道上……” 戚清徽抬手拂去肩头落叶:“你的阅历尚浅。” “夫妻之间的相处各有不同,寻到最自在的方为上策,我需要你指点?” 戚临越:“……” 好家伙,竟被堵得无言以对。 细想确实在理,他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倒也是。” 戚清徽本就困倦,语气更冷了几分:“回去!跟着我作甚,你很清闲?” 戚临越倒不怕他冷脸:“全哥儿还等着我回去哄睡。但这不是要先将兄长送出府,才能安心。” “瞧你这模样……” 戚临越摇头:“别走着走着就睡过去了。” “虽是新婚,也该懂得节制。” 戚清徽底子好自然无妨,可嫂嫂方才走路的姿态,都有些虚浮不稳。 戚清徽:?? 他知道戚临越是误会了。 “你……” “念头可真脏。” ———— 奉天殿外月色如水,戚清徽踏着青石板路而来。 总管太监早在汉白玉阶前等候,见他身影便含笑趋前。 “世子可算是来了,圣上一早就发了话,说您来了不必通传,快里头请。” 殿中香烟袅袅,永庆帝正批阅奏折,听到外头的说话声,就撂下了朱笔。 戚清徽入殿,掀开衣摆,肃然跪拜,动作沉稳利落,衣袍拂动间带着深夜的寒意。 不同于刚才的萎靡,神色恭敬。 “臣戚清徽,奉诏觐见。” 永庆帝嘴角带笑:“起来。” 见戚清徽缓缓起身,永庆帝状似不经意间提及。 “朕听说,戚老太太能下榻了?” 戚清徽滴水不漏:“全仗圣上赐婚,托圣上洪福。” “日后带你新妇让朕瞧瞧。前几日太后都特地提及,她老人家对你的事可一直上心。” “太后娘娘慈恩,圣下垂爱,臣与内子感念五内。” 永庆帝眯起眼睛,烛光下神情慈和如寻常长辈,唯有眼底锐色难掩。 “令瞻啊,淮北的事,朕要记你一功。” 戚清徽指尖微顿。 来了。 第104章 我同他,皆不贪一晌欢愉 “救灾的事全仗周理成,臣不过举荐,不敢居功。” 永庆帝指尖轻叩龙案,似不经意间提及:“老二也去了淮北监工。” 戚清徽静默不语。 永庆帝见他这样,倾身向前,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你说,他算不算功臣?” 戚清徽迎上帝王审视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二殿下亲临河工三日,监工日志记了七页。周理成夙兴夜寐,怀里揣着五封绝笔家书。” “若圣下问的是体察圣意之功……” 他抬眸,眼底似有雪刃出匣:“二皇子下当居首功。” 戚家子可不畏强权。 该俯首时自会俯首,该挺直脊梁时。便是面对九五之尊,也绝不弯折半分风骨。 “可若问的是救民水火之功……” 话音一转,化作意味深长的停顿。 戚清徽:“圣上说是谁的功劳,自然就是谁的功劳。” 永庆帝眸色一沉,寒光尽显。 他一拍龙案:“放肆!” 戚清徽对上永庆帝的眼:“臣惶恐。” 面上看不到半点惶恐! 永庆帝在他身上看到了戚老太爷的影子! 如何不忌惮。 戚家!荣国公府! 如何能不除? ———— 荣国公府。 明蕴去了月华庭——荣国公夫妇的院子。 从瞻园过来,有段距离,明蕴嘴里咬着糖,被冷风一吹人清醒不少,步履不疾不徐。 映荷跟在半步身后,轻声禀报道。 “瞻园的奴才都是先前伺候世子的。往前去明家帮衬筹备婚事的人手,本是二房那边的。二夫人先前全召回去了。” 明蕴微微颔首。 “叔母向来考虑周全。” 将二房的人尽数撤回,既避了安插眼目之嫌,也全了长辈的体贴。 明蕴:“瞻园的奴才,男仆居多。” 可以说放眼看去,就是和尚庙。 映荷:“奴婢向霁五打听了。” “姑爷未及冠前,院子里倒是有女使。” “姑爷规矩严,平日不苟言笑。可总有那心大的,想着……攀高枝儿。” 明蕴面上没有多少波动。 在夜风中她轻轻拢了拢衣袖:“爬上戚清徽的床?” “娘子明鉴。” 映荷忙道:“不过都未得逞。姑爷还发了好大一通火。” 明蕴轻笑:“我像是会在意的模样? 她眸色清明。 “若连几个婢女都把持不住,他也担不起这洁身自好的名声。” 这男人有多克制,同榻两回明蕴会不知道吗? “即便他真是多情之人……” 明蕴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旁人的事:“我应当也不会太过在意。” “当初选择徐家,看中的是权势,而非情爱。那是最无用的东西。” “如今嫁入戚家,多半是为了允安。而他娶我,亦是如此。” 明蕴她从未被这桩婚事迷惑心智。 她从头到尾都是都知道她要什么。 女子若将终身全系于男子垂怜上,终究会落得仰人鼻息的下场。 那样的境地,实在太可悲。 “他并非沉溺美色之人,好在我身上,掌家之能合他心意。他满意了,我便能站稳脚跟。” 戚家的权势根基,远非徐家所能企及。 她心中装着太多待行之事,自然不会将全部心思围着戚清徽转。 明蕴对眼下这般相处实则颇为满意。戚清徽给足她应有的体面,榻上也会将她拥入怀中。 这般相敬如宾,应当也算得上恩爱夫妻了。 映荷则忧心。 “可娘子与姑爷昨夜并未圆房,眼下姑爷又奉召入宫,今夜怕是依旧不能成事。娘子难道就不着急?” 明蕴:“圆房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子嗣?” 映荷连忙点头。 明蕴:“我有了。” 映荷震惊地睁大双眼,随即恍然大悟:!! 这话.....好有道理。 明蕴原先从允安的只言片语里,隐约觉得戚清徽在那事上颇为热衷。 可这两日亲身相处下来,她倒要改变这个看法了。 明蕴得出结论:“我同他,皆不是贪一晌欢愉的人。” 何况,两人真的太累了。 眼瞧着月华庭的灯火就在前方。 主仆二人适时收了话音。 守门的婆子正倚着门框打盹,听见脚步声慌忙睁眼,借着月色认出人来,赶紧上前行礼问安。 “世子妃。” 明蕴:“我来接允安。” 婆子忙上前引路。 这厢,允安正努力握着筷子,小心翼翼不让菜掉下来。 他用膳的姿态很斯文,却抱着小碗吃得格外香甜。 荣国公面上有淡淡的笑意。 荣国公夫人自己面前的碗筷未动,只顾着给他布菜。 “烤鹿肉爱不爱吃?明儿让厨房给你做可好?” 允安将嘴里的饭菜细细咽下。 “我都不挑的。” 小家伙的腿在桌下轻轻晃着:“我像娘亲,什么都吃。” 其实也有偏好,但即便给个白面馍馍,他也能啃得津津有味。 荣国公夫人笑道:“你爹爹小时候也不挑嘴。” “才不是。” 允安皱起小鼻子:“爹爹可多讲究了。” 他吐出三个字:“瞎讲究。” 荣国公夫人:“???” 这话若换作别人说,她早该恼了!可出自孙子之口…… 荣国公夫人连连点头:“对对对,这点你爹爹不如你。” “今晚留在祖母院里睡可好?”她柔声哄着。 “祖母院里养着鱼儿,明儿带你去瞧。” 今日光顾着陪孙子,都忘了去喂那些宝贝鱼儿。 “祖母养的鱼,我最喜欢了。” 荣国公夫人:“!!!” 她只有戚清徽一个儿子,可自幼母子分离。 那孩子从小满口规矩礼数,何曾用这般软糯的嗓音同她说过话。 听听,允安这小嘴多甜! 允安:“那鱼烤起来最香了。” “我想吃呢。” 荣国公夫人:“???”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愕然道:“吃?” 允安不解她为何这般反应,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她。 “嗯。” “我吃得不多。”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表示“就要两条。” 他觉得自己很懂事了。 荣国公夫人一时语塞。 心尖都在发颤。 那可是她精心饲养多年的心血啊。 平日谁敢打那些鱼的主意,她定要跟人急眼。 允安伸出一根手指点着自己:“我一条。” 又拉起荣国公夫人的衣袖,朝她甜甜一笑:“祖母一条。” 荣国公夫人:“!!!” 她笑的合不拢嘴。 “我们允安!真是孝顺的好孩子!” 第105章 可……我都四岁了 允安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暮色,小心地从凳子上滑落地面。 他年纪尚小,腿脚还不够长,锦缎鞋底将触地面时,身子不免微微摇晃。 荣国公夫妇不约而同地向前倾身:“仔细着!” 允安站稳后,垂首行礼:“孙儿该回去了。” “今夜就宿在祖母这里可好?”荣国公夫人柔声相留。 允安端正摇头,小脸写满认真:“若不回去,娘亲定要挂心的。” 终究不是亲生母子,这份牵挂能有多深? 荣国公夫人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但再不知轻重,也不至于在孩子面前说这样的话。 “好。”她温声应道:“祖母送你回去。” 守门婆子带着夜露的湿气,疾步来报。 “主母,少夫人来了。” 明蕴的身影甫现在门边,环佩叮咚,允安便如归巢的雏鸟般扑去,却在触及衣袂前及时收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他这些时日虽活泼许多,刻在骨子里的礼数却从未忘却。 明蕴牵起他的小手步入室内,向荣国公夫妇施礼:“允安向来睡得早,儿媳特来接他回去安歇。” 荣国公微微颔首,对她这般体贴很是满意:“且回吧。正好他才用了晚膳,走走正是消食的好时辰。” 待母子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隐没在夜色中,荣国公夫人的眉头不由蹙紧。 “令瞻主意大,我自是管不了。可孩子都这般年纪才带回来,实在不该。” 这话带着埋怨。 见丈夫不语,她轻叹一声:“也不知那孩子的生母......” 话到一半连忙止住:“不成,我得去嘱咐二房,绝不能在允安面前再提及生母,免得新妇日后难做。” 荣国公闻言失笑,二房向来知轻重,倒是夫人该先管好自己的嘴才是。 “你待明氏倒是格外上心。” 荣国公夫人保养得宜的容颜几乎看不出岁月痕迹,通身气度雍容华贵,全然不似已为人祖母的模样。 她嗔了丈夫一眼:“允安整日在她跟前,我总要给些体面。可若日后她敢薄待孩子,我断不会轻饶。” 在官场见惯世情的荣国公自有一番识人之明:“明氏行事沉稳,是个有分寸的。” “谁知真假?” 荣国公夫人:“广平侯府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如今那位徐夫人,当年不就是出了名的贤良继母?可徐大公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若不是有本事,怕是早就没命了。 她说到此处,眉宇间掠过一丝嫌恶:“表里不一的人还少么?” 尤其这京都。 荣国公笑出声。 “你笑什么?” “懂得提防是好事。” 他斟了盏茶递到妻子手中:“只是这戒心,该用在对外人身上。” 莫要再被人当了枪使。 只是…… 荣国公眸色渐深。 允安这孩子……聪慧过头了。 实在处处透着古怪。 ———— 回程路上,霁五与映荷在前执着灯笼照路。 虽被明蕴牵着手,可受了戚锦姝平日言行的影响,允安仍走得格外谨慎,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特别是下台阶时。 他总会先用鞋尖向前试探,确认踏到实处,才稳稳落下脚步。 孩童清亮的嗓音打破夜的静谧,像玉珠落进银盘里。 “今儿我可用功了。” 允安仰着小脸,眼眸在灯笼映照下亮晶晶的:“写完了整整两页大字,祖父还亲自教我作画呢。” 谁不知荣国公的水墨丹青在文人间备受推崇。 明蕴配合着他小短腿的步子,温声问:“可有所得?” “可祖父先前教过我。” 允安攥着她的手指,抱怨:“教学说的话都与从前一般无二,连演示时笔洗摆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很快,他挺直小身板。 “没等祖父说完,我便动笔了。” 孩童腕力不足,画出的线条稚拙如涂鸦,可那执笔的姿势与铺陈的章法,竟与荣国公素来的作画习惯分毫不差。 “祖父夸我天资聪颖。” 小家伙忍不住翘起嘴角。 其实,他勤于读书,在丹青上却并无过人天赋。 “从前祖父可不是这般说的。” “总说我只会摆空架势,连他珍藏的宣纸都不许我碰,说是那澄心堂纸寸纸寸金,给我用实在暴殄天物。” 说到此处,他又抿着嘴偷笑起来。 明蕴莞尔:“回到戚家,就这般欢喜?” 允安重重点头,发丝在夜风里轻轻飞扬。 “嗯!” 若不是正在走路,小家伙怕是要高兴得晃起腿来。 行至九曲回廊处,允安仰头望向明蕴。 夜色浓稠如墨,他看不清娘亲脸上的神情,却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又往前走了几步,月色透过雕花窗棂,为明蕴身上镀上清辉。 她眉眼凝着未散的春水,嘴角衔着清浅的弧度。与记忆里那个连步摇摆动幅度都要斟酌,衣褶抚得一丝不苟的母亲判若两人。 “其实......” “我更欢喜的是娘亲来接我。” 这话语轻轻落在寂静的夜色里,惊起一圈涟漪。 她唇角的笑意微微凝住:“从前......娘亲很少来接你么?” “接过的。” 允安数给明蕴听。 “去岁重阳、上元、除夕、统共三回。” 夜风掠过树梢,带来远处模糊的更漏声。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娘亲总说往返慈安堂的功夫够看完半本账册。” 明蕴觉得...... 她实在该死。 未来的她作为母亲,似乎......确实不够称职。 不单是她。 戚清徽也是。 她蹲下来,将允安揽入怀中。 “往后,我尽量都去接你。” 允安眼底倏然迸发的光亮,胜过满庭灯火。可那光芒只闪烁片刻,便如流星般坠下。 他抿唇。 “可娘亲说过这种话。” 只是…… 最后去的,都成了映荷。 “不过,映荷和霁五的灯都很亮,又是自己府上,我记得路怎么走。” 走累了,霁五就抱着他,直接飞檐走壁。 可允安还是有点…… 一点点的难受。 “娘亲管着阖府上下,爹爹忙着朝堂政务。你们总说忙过这阵便陪我。” 可他等啊等。 时光终究不等人,一转眼...... 他抬手,伸出四根手指,小声道。 “我都四岁了。” 第106章 你最好今夜过后也能那么说 夜色如墨,宫门落钥的余音仿佛还在耳畔回荡。 戚清徽踏着满阶月色回到府中时,更漏已敲过三更。 他先往书房处理完紧急公文,待朱笔搁下,窗外的月轮早已挂上西檐。 正要往新房去,玄色靴尖却在门槛处凝住。 霁一垂首恭立:“爷可还有吩咐?” “他们……”戚清徽望向庭院深处,话音在夜风里顿了顿:“可歇下了?” 主屋的动静自然无人敢窥探,但瞻园半数仆役皆是暗卫出身。 有点风吹草动,既然逃不过眼。 “都安寝了。” 霁一低声回话:“不过,主屋留了盏绢灯。” 这话说得含蓄,那盏灯在夤夜中为谁而明,彼此心照不宣。 灯确实是为戚清徽留的。明蕴从没有夜间点灯的习惯。 若说她将戚清徽放在心上,人却早已先歇下了。若说全然不在意,偏又留着这盏温暖的灯火。 这般做法,既不至于显得过分殷勤,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戚清徽很满意。 这种分寸感让他舒服。 他们虽是夫妻,可说是共同抚育孩子的盟友也不为过。 戚清徽揉了揉发酸的眉骨,指间的翡翠扳指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若她尚未安寝,他自然该过去。 可明蕴既已歇下,情形便不同了。 虽为人夫理应体贴,但要他睁眼看着妻子安睡,自己却辗转难眠,终究难以忍受。 戚清徽转身折回书房。 那里有专为他备下的歇息隔间,此刻倒成了最好的去处。 ———— 翌日一早。 瞻园的奴仆已齐齐候在了院子里,个个低垂眉眼,做恭敬状。 明蕴端坐于映荷特地搬来的紫檀圈椅上,手捧着一盏温茶,氤氲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 她的视线扶过众人。 映荷侍立一旁,逐一点名,被叫到的皆上前走步。 差不多叫了半数的人后,映荷退到明蕴身侧。 明蕴并未过问院中庶务。 瞻园的仆役皆是戚清徽亲自遴选,个个都知进退,不会乱。 她只温声道:“方才点到名的往后院中诸事仍由有你们经手,需更尽心,日后有赏。至于其他人等……” 她视线精准扫过后排,没有被点到名的。 “诸位在院中当差辛苦了。” “你们各有所长,一切照旧。传话洒洒的琐碎活计会有人做,不必为这种小事分心。” “原职不变,一切如常。” 话音甫落,院中空气骤然凝滞。 那些未被点名的,皆是安插其中的暗卫,不多不少,正好全数在此。 众人依旧垂首侍立,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不待他们理清思绪,院门处已传来细微响动。 戚清徽自院外缓步而入:“是如何辨出来的?” “这很难吗?” “有几个是熟面孔,当初弘福寺随夫君一同赶至。” 和黑衣人扭打起来的场面,明蕴可是印象深刻。 “昨儿我认人时,便观他们步伐轻盈稳健,落脚无声。” 当然,单凭这一点尚不足以断言。 明蕴素来观察入微。 “寻常仆役见我扫视皆垂首示敬。” 她目光掠过茶汤浮沫:“可夫君这些属下……连低首的弧度、交叠的指节、吐纳的节奏都像用尺子量过。” 戚清徽:…… 他看过去。 还真是…… 暗卫此刻听了这话,齐齐抬头。 明蕴眉梢轻扬:“夫君你瞧,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戚清徽:…… 他抬手轻挥,一众暗卫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院中,行动之快,仿佛从未出现过。 映荷从外头走来。 “已照娘子吩咐,大房管事已抱着账册等您问话。” 明蕴颔首:“让她们进来。” 戚清徽回屋取书,翻到之前看的页数,可心神却留意外头的动静。 大房各处的掌事婆子们捧着厚厚的账册鱼贯而入,在院中整齐站定。 明蕴并未急着让映荷去接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只从容落座。 虽是新妇之身,可她唇角含笑,眸中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教人不敢小觑。 “婆母仁厚,待下宽和。可我不同。” “从今日起,大房一应事务由我暂代打理,我年轻,眼里容不得沙子。” 明蕴淡淡:“戚家家风正,府上奴才谨言慎行。我知你们多数人是尽心办事的。可深宅大院里总有些钻钱眼儿的。” 荣国公夫人好糊弄,她可不是。 “贪墨的,做过亏心事的,揣着对牌当令箭的,现在滚写罪状!” 她尾音陡然淬了冰。 “不然,等我查出来……” “那便不是发卖能了事的。” 屋内,戚清徽眼底泛起难以察觉的赞许。 明蕴撂下这句话,并不理会婆子中有人青白交错的脸色,从容转身入内。 她自然愿意给她们权衡的时间,却不必亲眼看着她们挣扎。 明蕴走近戚清徽:“明日三朝回门。” 戚清徽温声:“回门礼叔母已备下,我会陪你回娘家。” 得到了这句话,明蕴放心了。 “夫君昨夜睡得可好?” 戚清徽坦然相告:“甚好。” “允安昨夜同我睡的。” “我也睡得极好。” 即便两人隔的远,可也是进步。 “我克服了。” 戚清徽指尖轻叩书页:“看来是我的功劳。” 被他拥着的亲密尚且经历过了,与允安只是同榻,怎能不从容。 戚清徽淡淡:“你最好今夜过后也能那么说。” 明蕴的自信消失了。 “夫君眼下不忙吧。” 看书的戚清徽。 “忙。” 明蕴:…… “不忙可就太好了。” “允安一早就去了婆母院里,我这边暂时抽不开身,夫君过去带孩子吧。” 戚清徽:…… 拒绝不出来。 毕竟是他儿子。 新手父亲很自觉,扔下书:“嗯。” 眼瞅着他往外走,明蕴把人叫住。 “会垂钓吗?” 毕竟允安是奔着鱼去的。 戚清徽会。 但…… 他语气平平:“不感兴趣。” “你对什么感兴趣?” 戚清徽想了想:“不多。” 明蕴表示明白了,念着两人对彼此都不了解。 又念着戚清徽都约她晚上一起睡了,还要靠她打理后宅。 明蕴自信又回来了。 “我算一个,还有什么?” 第107章 戚家的天,怕是要变了 戚清徽没料到明蕴能如此坦然地说出这番话。 他眸光微凝,若非深知明蕴素来磊落,几乎要以为这新过门的妻子在故意撩拨。 两人相识日浅,连彼此喜好都尚未摸清,她会这般直言相询,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未置可否,只轻哂一声,转身踏出房门。 明蕴目送他离去,神色平静。 未得答复又如何 花厅里坐了不少人,琴东山还在朝堂上,白芷水再不愿意也只能坐在琴老夫人身边陪着。除了琴明月和琴明轩,相府里所有的孩子都坐在下面,琴东山的其他妾室也都规矩地坐在一边。 进屋,一年过五旬的老人躺在病床上,面如白纸,毫无血色。紫涵先把了把脉,然后示意清瑾也诊断一下。 “唉,好吧。你明天约战吧。”孟缺只得无奈地答应下来,谁叫摊上这么一个大舅子呢 章睿舜一脸淡定,似乎摆正了他与琴琬现在的关系,亲切中没了以往的暧昧,却丝毫不减他对琴琬的关心。 金羿方才发呆,她二人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这番好转过来,才放心得下。王母玉手轻抬,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若是在她连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的情况下,那一点声誉于她而言又有何用。 黑雾森林很大,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有多大,很少有人去过那里,而去过那里之后还能活着出来的人就更少了。 本是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却让众人心里一紧,尤其是先前帮着如嫣说话的那人,更是隐隐有些后悔。 似乎,这次白起家族真的捡到宝了!难道以后会出一个圣法师吗 她知道,这是三年前王为了花洛王妃而建的。只是很可惜,王妃最终却离开了。 “等准备好了之后你们就在上面接应齐锐他们!这里的鬼子除了江浦浩太郎和江崎瑛太,剩下的一律弄死!”必须要有证人,覃天知道江浦浩太郎的话丰田副武一定会相信的。 她把解菲儿的手一寸一寸的拽了下来,居高临下看着趴在她脚边的人。 因为是私人高定,所以外界流露出来的照片非常少,可尽管如此,解菲儿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裴允歌换了身比较保守的衣服,安全绳系在腰上,但表面看去,却像是一个钩子勾住了她的后衣领。 瞧着眼前少年,一脸认真数着手指头的模样,墨君翼见此,嘴角笑意更深了。 只不过他在举报完帖子后,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打来电话的人是孙武晨。 “我来看你们店里有没有新到的货。”范雪一脸高傲的对店员说到。说完还不忘撩了撩那已经要秃的头发。 苏枳欢就在裴允歌身边嘀咕了,“允歌,你别想多。他们讨厌计算机出身的人是有原因的。 渃武也不是傻子,他和穹宇接触的比渃奇云更多,他知道穹宇不像是这种拿奇云令开玩笑的人,就算是要检查他们是否真的全身心帮助他也不必使用这样的方式。 听言,裴允歌瞧了眼他,又瞥见旁边坐等好戏的虞寒然,便朝霍时渡走了过去。 林玲领着这520个“柿子饼”,一边挥舞着手上的拉拉队花球,一边高声呐喊着。 “王局,技术科都准备好了!”高斯淼看着局长办公室内的技术科人员,开口说道。 顾北城看夏至已经闭上眼睛,看夏至的眼神满是温柔,而后伸手轻轻放在夏至的腹部,感受着夏至呼吸的震动,慢慢闭上了眼睛。 蓦地刀芒大盛,月形弯刀在常惠手上爆开漫空芒影,回转旋飞,发出“嗤嗤”破风之声。 她以那样的方式死去,那大梁必背负骂名,而汉人最要面子和信誉,只怕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但他是一名军人,保护国家和人民性命安全的军人,既然有老百姓向他求助,顾北城的责任心让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毕竟潘玉奴来这的话,守卫绝对不会比建康多,虽然这边兵力不足,但倒也不是不能一试。 “我不打,我不打针”九儿吓得撑着床要坐起来,却被景厉琛无情地按在了腿。 庚浩世20:那我到底是怎么被召唤出来的,而且每次都只有两三秒的时间。 王亚辉第一时间把奶糖塞进了嘴里,哧溜哧溜的吸着,一脸的满足。 “不不不,魏先生绝对不是这种人,我很了解他的。”岳鸣的话变得苍白无力,很明显方立信所说的,十分具有说服力。 “老师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呢,要知道,我这两年来,可以说是跑遍了天南地北,就是元夜组织,也许都不太清楚我的踪迹”。李海偏偏头,突然间问出了一个让白老有些不好回答的问题。 在她离开的这么多年里,秋韵原和兰黎川本有机会在一起的,无数次机会,可是他们到底还是没有修成正果,多年前就没有在一起的人,又怎么可能忽然之间干柴烈火 就在众人内心问的时候,那刺目的青光,狂暴的怒熊瞬间消失,便见龙三轰出的那一拳到了最后竟是成了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附着丝毫的气力,轻轻的在树干上碰了下便收了回来。 “喝”,‘一’轻吐口气,双臂猛的发力,若大的石狮立马离开了地面,随着‘一’双脚一顿,手臂太高,再猛的一拖,顿时一下把石狮托到了右臂掌心之上,举动若轻的向训练场中央走了过来。 第108章 这时候的你!手头还紧吗? 婆子离去后,留下满院管事噤若寒蝉。 明蕴却从容自若,声线清越如玉石相击,她没有废话:“即日起,大房所有管事职缺——全部悬空。” 她目光如清风拂过众人惊疑不定的面孔,缓缓道:“我这里向来奉行一句话: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 “传我的话下去,凡大房仆役,皆可向上检举揭发。查实者,重赏 至尊神力铺天盖地,威势之强,甚至压得前方原本狂暴的火海生生下降了开来。 韩标是他们的晚辈,也是最有出息的一个,没想到今天竟惨死在自家的院落中。 “我说了!”芙瑞拉微微有些气喘的大步走到安格列前边。“老子可是以后要成为传奇骑士的史诗英雄!!”她单手叉腰气鼓鼓的回答。 面对这些法师来势汹汹的包围,潘尼却往上拔高了高度,根本就没有和他们硬碰的想法,首席法师追了几十码的距离,往下一看,才知道上当了。 他咧开嘴想笑,顿时又扯动腹部伤口,神经一疼,直接没笑出来。 这个时候,冲到战红叶和战青莲等人面前的慕晴风却是神色狰狞地喝叫出声,探手抓了出去,他选择的目标并非战红叶和战青莲这两个灵仙,而是战红叶旁侧那才羽化后期修为的纪婉柔。 有了自己新的府院,黄龙在鲁宁总府也算是有了新的定居之处了。 狂人,你在做什么!你凭什么和人家拼就凭你二阶尊武者的实力哼,徐龙一根手指就灭了你,你们去了有什么用去找死项乾堪脸色铁青,朝着一行人喝道。 黄龙微微吃了一惊,不过继而冷笑,巫神圣祖这不过是一个圣体投像,除非那巫神圣祖亲临,否则他又何惧 简而言之,这就是门派分裂的后果;分裂并不会只是单纯的因为理念不合,或是争夺权力,很有可能其中很多人原本就有仇恨,只是神阳教当年一定非常强势,这些人在它分裂之前谁也不敢出头报复罢了。 “那是自然的,商业局在市里也算是实权部门了,办公楼绝对要气派一些!”老刘说道。 宋珏嗫嚅着,没有说出话来。这宋珏虽然偏执,却非常讲究孝道,再加上宋老爷子的话语里带着气愤,他倒不敢反驳。 我觉得有些悲哀,我害怕周围变得光亮了,我看到的,是高岚冰凉的身体。 “别看了,在车里呢”王峰白了奈奈子一眼,心道,用得着这么兴奋吗 虽然这话确实是不争气,不过也显得严明的忠义,花弄月能够得这样的一个忠心耿耿的左右手,也是一个福气。两位叔叔笑了起来,倘若另四个还在,还能够看到少主重新振作、振兴花家,不知道是件怎样的好事。 “藏宝的地方不会告诉你,那他都有些什么宝贝你总该知道吧,如果你告诉我他的宝贝我可以分你一些。”雷生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土匪,为了弄清这个世界上的高科技宝贝都开始无下限了,开始威逼利诱别人了。 继续往前走了不远,有一个菜市场,菜市场的旁边,就有一间叫做‘凯莱’的网吧。 此时此刻,林笑的袍子已全然被汗水浸湿,似乎走到这里,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看着林笑狼狈的模样,夏灵儿下意识来到后者身前,目中有着扶起的举动。 第109章 允安……操碎了心 四下空气倏然凝滞。 连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满园只余池水轻漾的微响。 荣国公呼吸微顿,面上险些绷不住素日的威严。可对上允安亮晶晶的眼眸,终究只能暗自叹息。 童言无忌,说了他的窘迫,如何去计较 允安自认为祖父操碎了心! “祖父。” 荣国公缓缓起身,广袖在风中轻拂,沉 但即使如此,拓拔烈的心依旧没办法完全开心起来,只因为心里还惦记着任务的事。 罗纳德睁开双眼,在其身边,空间微微晃动,右手在古筝之上,迅速的划过,带起一连窜的能量音符,朝着那巨大的手掌飞起。 李有得蓦地转开视线,可那颜色和形状已经留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清晰如同就在眼前。他顺手一拉,将被子掀起往陈慧头上一盖,等她手忙脚乱把被子扯下来时,李有得已经不在马车内了。 当然,在巴达克迈动脚步之前,我们的布德斯同学很是精明的松开了巴达克的大腿,并且,一把将巴达克怀里的拉克丝给“抢”了过来。 忽地,一道冰冷的话语声传来,充斥着无尽的杀机,只见到,此时,走来了两道气势强盛的身影。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现在斯坦特郡的主要行政官,沐恩的月夜军团团长,伍德。 陈慧一时兴起拍个马屁也就算了,王有才抓着机会便什么千古名君之类的话都用上了,一刻不停的。 我死死要紧牙齿,硬是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来,可是那种就在表皮下蔓延盈来的啮咬的感觉根本就是要人命,何况它们还是一路随着心脏沿着血管而来。 “原来如此。”听得慕容雪儿的解释,叶凡暗暗点头,算是明白了那三人为何会突然消失在了这空间。 我厚颜无耻的道:“那泡妞的时候,我自己掏钱。”说完,老李立即好不客气的赏了我一记白眼。两人随便开了些玩笑,就打电话给许之午,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这关酒楼什么事情人家家的姑娘不能生育,关去酒楼吃饭的人什么关系”云香好笑的摇头。 云香爱吃月饼。尤其是豆沙馅的老月饼。于是她在前几天便忍不住动手做了一些。哪知道,家里人一吃。都十分喜爱这个味道,于是她便早早的活好了面又做了一些。 张宇初附手而立,只是已经默运玄功,替后面的无辜观看者和看热闹的人挡住二人的余威冲击。 年翌琛的动作,显的有些粗鲁,苏弥心生不满的跟随在他身后,她不明白为什么年翌琛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带了未婚妻来吗 实际上真的是那样么面对京城第一美人这个头衔,他们不曾动心么他们自然是动心的,但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清高,为了和自己划清界限,他们就那么肆无忌惮的说着她的坏话。 “我还有点事儿要办,你们回去之后将两军整合,然后等我的消息吧。”阿翔说完之后,便迅速的离开了。 阿翔愣了一下,别的方法只怕是自己永远都不起的补偿吧。阿翔走到无双的床铺前,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抚了抚无双略微有些凌乱的发丝,只觉得胸口一痛,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傻呢 来到了院子里的石亭,霍思宁就看到亭子里摆放着不少木头,石台上还放着手工刻凿的工具,看来这个晏师傅刚刚是在做木雕,不过被她们这几个不速之客给打扰了。 第110章 你……挺能干 烤好的鱼装在食盒里带回瞻园。 鱼肉酥香扑鼻,外皮烤得金黄焦脆,撒上特制的香料后,弥漫着诱人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这回不必提醒,戚清徽已自然地执起竹箸,仔细地为允安剔起鱼刺。 明蕴雷厉风行地将事务处置得七七八八,厚厚一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罪状,只待核实真伪。 与往常亲力亲为 百里谌的怒吼之声震天响,他不甘心!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一个许清溪若不是因为她,自己早已将唐家给拿下,父皇会因此将皇位传给自己,也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而百里谌,萧逐风方才就已经提到了百里谌,而清溪和程沐予之前怀疑的也是他。 “没有。”赫兰纳西很干脆的摇摇头,那些东西都是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根本没法给出去。 萧逐风点头,“有,不过,应该不太可能……”萧逐风说这话的时候,皱了皱眉头,语气里也带着些怪异。 兰觅这次在宝塔之中抢到了一珠万年化神草,这可是兰觅特意为师父他老人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抢到手的。当兰觅象献宝似的把化神草献给师父时,师父开心地摸了摸兰觅的脑袋,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之前唐家遭逢大难的时候,承允明显收敛了不少,人也成熟了,可是如今却又是故态重萌。 永平城距神风营已经不远,李谭却是知道,林峰是神风营这一届的外门第一人,而且还是某位长老的弟子。 宁王的思想好像调了一个个儿,他觉得只有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九妹,自己才有安全感。因为九妹经常都表现得爱理不理的,从来就没有热情的时候。 “看来非要本长老动手不可了”看着苍家人的反应,凤大长老表情冷峻的表示。 林峰点头,少倾之后,风少羽三人说清楚了赌斗谷的情况才离开。 何况就差一步,又一个冠军就要到手了,虽然含金量比较低,但好歹也是一个顶级赛事的冠军,比斯坦科维奇杯的规格要高出不出来,而且还不象斯坦科维奇杯那样是年年都有,这个是四年一次,稀罕程度上也要高一级。 或许有这个带领人的说明,他们进到这里面,受到非常多人的欢迎他们还在节庆之中,所以马上又拿出酒,并且,围成圆圈跳联手舞。 而剩下的正道都是聚集在一起,自己一家也是吃不下,再说盟主也不允许自己等人再去屠灭那些正道,毕竟还有圣地。 沿着酒店的那条街一直往前走,在前面转了个弯就发现香港果然不愧为购物天堂,两边的精品商店是一家连着一家。珠宝、首饰、服装、电器一应俱全。而街上的人也是熙熙攘攘,朱司其放慢脚步跟着往前面走。 尖锐的哨子声霎时响彻整个校场,听到哨子声,刚刚还三三两两聚集在校场上闲聊的新兵蛋子们就像腚眼上被人用针扎了一下,一个个全都惊得跳了起来,然后在各级军官的喝斥下开始乱哄哄地整队。 当他说到‘她’之后,我不禁开口了,不过我是诓骗了萨尔,让我意外的是他居然相信了,是的,他是不会怀疑我的,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希望我这样,因为他认为我的策略可能更能对他们有帮助,而且不仅仅只有这些。 看着这里,原本还抱有着一丁点刚刚击败阿克蒙德期望的瞬间也变成妄想。天空中即将而落的地狱火,说明阿克蒙德并没有停止对我们的攻势,而我们最好也趁他现在还在调整,地狱火还未下来之前,做好应对。 第111章 啊,你小子是真的懂啊!!! 今夜将要发生什么,夫妻二人心照不宣。 可这更像是一桩必须完成的任务,无关风月。 允安的出现太过玄妙,即便谁也不曾明说,但都不敢赌。这个孩子会不会如他突然到来那般,又突然消失。 既然允安来自四年后…… 那么眼下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怀上这个孩子,沿着既定的轨迹继续前行。 外界之所以那么安静,安静的那般诡异,大概就是这么多年,那些魔兽全都被渐渐的『逼』到这处山谷之中的关系。 此时的珠儿一脸呆愣加震惊的看着东方凤菲手上的丹药,说话都结巴了。 两人没有说话。那边胡氏还在哭哭啼啼地说着受伤的怎么不是她之类的话,宋汶则低头轻轻地在安慰着她。 虽然不难看出白城府眼底的闪烁,在面对欧阳夏莎的时候,还是有些尴尬,可在语气上,却体现的并不那么明显,看来,白城府的自我调节能力还是不错的,相信片刻儿之后,那种所谓的尴尬,便会消失的无隐无踪了。 而苏砚心中则是一片沉沉的哀伤,原本在校园贴吧上看到那个帖子,他心中虽然难过,可是却仍然存着一丝侥幸的,觉得她是清白的,是有人栽赃她,可是看到现在这副情形,他只有苦笑一番。 “哼……”一声冷哼传来,下一刻望千便看到一个身着道袍的老者从旁边的屋顶飞下来,手中还拿着一柄剑。 此时他已经没想着自己能不能逃走,而担心的是就算望千拿了红叶草也不会放过他。 不过这会儿,倒是轮到楚遥疑惑了,她和秦衍弄船厂和航运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外公之前不闻不问,这会儿倒是关心起来了呢 利白长老和付元长老立即就注意到城门突然打开,心下不由有些发怵,在这之前他们还听旁边这位老头说了一堆几十年前的故事呢!哪里不紧张 不过转学那可不是我自己想转就能转的,得给我爸或者黄阿姨说,还是等今天见到他们在说吧。 之所以不训练,一来是幕月和洛洛两人都有事情要忙,二来就是苏尘也相信他们的实力和天赋,虽然没有看到过幕月打绝地求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是他的天赋是摆在那里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我听我师父说,这个昆仑禁地,里头有着历代昆仑派掌门的灵位。我猜……掌门不给人进的原因就是不想冒犯昆仑派历代祖师。”右边的昆仑弟子说道。 所以这个时候,当锋锐作为国内最顶级的互联网企业,准备在4月26日召开这种顶级峰会后,想不引起媒体的关注都不容易,而“李锋”这个锋锐的创始人也不可避免再次把媒体推向了前面。 这是为什么呢潭英自问,要是武俊如此对待自己,自己肯定不会像冷悠然似的,绝对是恨不得武俊被他哥哥狠揍一顿才是。 他连忙把手机拿了起来,结果看了一眼,他就失望得不行。居然是柳茜茜给他发的消息。 吴问辉之所以问这个问题,主要是李锋的“二八法则”深入人心,好像这已经成了锋锐的基本法则,而吴问辉不想在起点如此这么简单粗暴的分成。 说起来,夏侯大人的眼睛是不是就是这么瞎掉的,只是碍于司空大人的面子,就说是战场上受的伤,没准就是盛怒瞎的曹操给误伤的。 他蛰伏多年,为的就是在好像的今天的场合把鱼竿亮出来,让人见识见识功力。 尤其杨颖知道李锋报得燕京的大学也同样高兴,不知道从哪里拿的相机,还不忘拉着李锋来张合影留念。 这下子,我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奇怪,按理来说,昨天程总能跟我说那番话,还让我继续留下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我真没想到,最后居然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按理说,死魂、生魂,都属于灵。就像人体是由碳水化合物构成,所有的灵,其基本构cd是灵气。区别在于相对于纯粹的灵气,魂魄具有意识和智慧。再者灵气平和中正,凶魂阴邪暴戾,两相水火不容。 三天了,秦浩日日夜夜都在煎熬之中,从没觉得日子这么难熬过,忍不住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玩过了。 “你说够了吗同样的办法,你还想用第二次吗麻烦你可以换一种办法吗”宋正庭再也沉不住气了,直接对着手机大吼起来。 只有剑公子一人平静依旧,甚至还露出淡淡的微笑,以他对东阳的了解,他根本不是一个束手待毙的人,而且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熟悉,自然会有熟悉的结果。 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我心里有些歉疚,之前觉得程总跟我安排这个工作根本没重视我,现在看来,程总是很信任我,才会交给我这份工作。 而韩玲一直都不知道该不该出手,毕竟那些人是有着某种目的的,或许,他们的背后还有别人的指使,她不敢贸然行动,所以才趁着童童的老师给她颁发勋章,她才得以将电话号码写给我看。 两败俱伤的打法,和刚才的情况几乎是一模一样,只是刚才是双方都是故意不让彼此的兵器相遇,从而都去攻击对方,而现在,主动让兵器偏移的是楚师青,不是东阳。 溧阳郡主走到驿馆后院之处,不得不说南楚将京都驿馆设计的很好,假山清水,花香环绕,而在四角凉亭之中轩辕朗正在和一人对弈,溧阳郡主的脚步微微停下。 “天下之宝,有缘者得之,若想得此神器者,都可上前一试。”夺宝二人中,走出一位青年,他见气氛又有些紧张,不由的抢先说出这一番话。 第112章 显摆死你了! 明蕴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有意识地放松下来。 耳畔传来戚清徽低沉的嗓音,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颈侧。 “妇人经期,阳气不足,易感寒凉。小腹为冲任二脉所过,此处保暖,通则不痛。” 明蕴:…… 显摆死你了! 不过小腹处传来的暖意确实舒缓了不适。 “都说这等事会冲撞男子运道,该 子龙听邪阳话语,回想起当初他在‘风归客栈’对自己与残月说过的那些话,自然心里清楚了许多,便是点了点头未曾深究。 此话一出,众人欢呼起来,上前两步问彭越要债,拿了钱,皆一欢而散。 寒峰这一席话百官大惊,这分封制可是笼络人心的手段,寒峰现在就抛弃,这日后统一其它国家将会相当麻烦,这就需要非常强大的兵力,但就目前来看非常之困难。 壮汉叫【龙日天】,是一名健美爱好者,经常参加国内外的各大比赛,而且成绩也还不错。 水跃鱼的进化形态,水属性御三家之一,看起来呆呆的,和沼王一样同属于水+地面属性的精灵。 两个弟弟也是帮家里忙活了一上午,早已饿得不行,但仍是郑重地看着李英云,请她说下去。 头颅当场爆裂,血雾弥漫开来,旁边的疾行犬似乎被刺激到,果然一个跳跃猛扑朝着boss脖颈咬去。 冥羽听邪阳吩咐,连忙对他一拜道:“是!少爷尽管放心!冥羽先行告退。”言毕当即也不作停留,而是径直向端木风舞与胜屠墨涵所住的那个房间走去。 县官自知众怒难犯,但眼下李英云如此不将他放在眼里,心头也咽不下这口气。 江枫再次扫了眼毕方,然后把两边所有出现的面孔都记下来,这里所有人都给他一种隐隐的威胁感,显然能坐在这里的应该都是超越统领级的存在。 “不要老盯着他们的兽化部分看,不然他们会不好意思的。”于白说完就向城中走去。 螳螂迈动着两条粗壮的长腿,几步就走到了章飞的面前,抬起巨镰再次挥下。 大皇子华安和应令离去。不多时,果有大臣来报,人霄国使来到。华安和令人将人请至偏殿。 虽然他很想将她就地正法,但是考虑到她今晚还有很多卷子没写,他还是遏制住了内心那只不停奔腾、叫嚣的野兽。 因为穿的是裙子,所以杨蓉蓉被咬得特别厉害,白皙的腿上满是红点。而南黎川穿的是牛仔长裤,虽然手臂上也被咬了不少肿胞,但比起她还是要好一些的。 众人心里暗暗咂舌,看样子确实还有些影响,至少庞龙平时不会这么怼他们。 陈楠心里大有一种,后来者居上的感觉,自己回来得晚,但是好东西,绝对不会拿到的少。 公孙无咎笑道:“那秘境至少有千里方圆,极为广阔宏大,而且还机关重重、阵法密布,又哪里有那么容易就被人搜刮干净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总是不由自主的走神发呆,心里还紧紧的崩了一根弦,好像就是在等着有什么事情发生,来扯断这根弦。 当然,兵不厌诈,名濑塔宾也是会使用心理战术诱导敌人进入自己设下的陷进的。 吴起目光随着加斯东的手指,那脚印巨大而深,暗红色土壤被浸染了黑色气息,氤氲在那脚印里。 “闻人在此,多谢轩道友。”闻人淳刚想向轩逸安作揖道谢,可却像似被人施法,作揖的动作突然止住。 第113章 你是忌惮我,忌惮戚家 清脆的掌掴声震得明蕴掌心发麻,明卓脸颊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可他除了忍耐,又能如何 这府里早已无人能为他做主。 明卓深吸一口气,缓缓跪倒在地:“长姐息怒。” 这一巴掌哪里是打在明卓脸上分明是当着众人的面掴在明岱宗脸上! 明岱宗面色由青转白,却强压着不敢发作。 眼见思云公主这娇羞无限的模样,原本想做点什么的陆锦屏反倒没有那勇气了。怎么嘿嘿干笑两声,算是掩饰,然后抱着思云公主一阵风到了要落子的地方,让她下来,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又抱着回到了湖岸之上。 子瑜王子面色凝重,右手双指并拢,向身前包裹着传送阵的白色阵法一指,顿时,从庞大的令箭之上,瞬间飞离而出数百道,漆黑的米许长利箭,利箭带着犀利的破空之声,猛然齐聚一起,向阵法刺破而去。 三十多名四族修士逃离的脚步霍然一顿,眼中透出无限的惧意,不过没有等他们做出新的决定,但见大殿之前十余亩地界边缘,突然从地面之上,凭空腾空而起一串串火势。 而此时,星楚、日不落、月华黎恭敬地立在星空殿内,星空殿上,一名英俊的黑袍男子端坐在王座上。 丹方也好,炼药手法也罢,从来都是慢慢摸索,不断改进、补充,没有任何一张丹方,可以说没有任何瑕疵,只有不断的完善改进,当中的奥妙,恐怕只有灵药师自己最能体会。 对面将官身边亲卫与部下惊怒喝吼,纷纷急切冲来试图阻拦下她,可是下一刻,寒光如电,在场所有人俱是一静。 乐渊说话的瞬间,只见他将脖子上带着的圣衣金属牌一弹,下一秒飞出去的金属牌绽放出白色的光明,一道魔法阵出现在了乐渊的身前,装有天马座圣衣的箱子出现在了这里。 林秦瞳孔一缩,身子微微一侧,由于距离太近,胸襟前的衣服还是被割开了一个口气。月刃飞空,落在了一边抽芽的老柿树上,在那树上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凹痕。 主阵旗仿若一条金色蛟龙一般,盘旋在空中,与地面的红色血水交相辉映,将整个空间衬托的诡异无比。 他不可能责怪老鬼没有提前告诉他如此重要的事,因为恐怕以前老鬼恐怕也没想到,相隔数千年还能遇到残存的修炼宝地。刘恒阴差阳错,因为比试毫不知情的撞了进来,纯属巧合了。 反正,两人意识朦朦胧胧的前进,也没有目的地,神游太虚,简直就像是做梦一般,根本不知道到了哪里,魂归何处 在对方两难的情况下,作为人质的青翼救人就是救己,另一方面阮高在绑架了人质之后并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只是一直在想办法自保安全,她也不觉得血色军团这最后两人有多么可恶。 怎么说顾襄的父亲也是在驻中法国大使馆工作的,闹的太厉害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知道自己二人目前的状态不适合再战斗,但云图也没有理会熙可的暗示,忍可以,但不能忍得无声不息。 对方的领域技能有着重力叠加的效果,这种领域技能云图的前世就听说过,但没有想到的是今天他遇到的对手这种重力叠加的效果并不是均匀的,对于金属物质重力叠加的效果更加明显。 不得不说明辉郡主也是个妙人,注意到八娘十娘嫉妒的神‘色’,竟是刻意的说起李荣华的好话来。 被刑讯八天,受尽了各种折磨手段,她都没有说一个字,现在突然选择投诚也难免人家不接受。 李乘青不禁愣住,有些不解的看向李荣华,显然想询问李荣华为什么关注这件事情。 “这事说来话长,只要我身体未痊愈他就不会对我动手。”万俟晏拉着沈银秋上马车。 傅胭不想争吵,有些闷热的教室里,四周的同学都好奇的看着她们。 不过,看了看自己周围的伙伴实力,龙飞几次张开的大嘴,都是无奈的闭了回去。 就这样,刺激了三天,林风,慕无天二人背着登山包,外人眼中的驴友形象只是为了掩饰。 “新郎接轿!”老学究引颈高声,“祥云照瑞彩,紫气自东来,新娘下轿!压轿!”现场本无轿子,仅仅做个过场,两位伴郎抬着昏死的黄浩当即走向新娘子,而两位伴娘也做出一个掀轿帘的动作,一切煞有其事。 “达啮”一声枪响,那怪物象只被打翻的锅盖一样翻转了过来。四脚朝开地躺在了那里。 转眼间,吐完了鲜血的黎仙子脸色便好了许多,只依稀有点苍白。 说罢,他在朱公子刷地瞪得老大的双眼中,抛了一个媚眼过去。然后腰一扭,翩跹间蹦离了他几米。 白元松喜极而泣,坐倒在地上,把白白放在膝盖上细细端详,白白很配合地端正蹲坐着,昂起头来让父亲看个仔细。 虽然白白这边是暗中取巧,但是她的法力高强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大家只道她是故意想速战速决,绝对没有想到,白白其实什么法术都不懂,如果敖锵可以跟她保持距离远程施法,躲开肢体接触,取胜机会大得很。 第114章 持了官凭,过了明路 既是归宁,明老太太也不管旁的,携着明蕴前往内院叙话。 沿着蜿蜒回廊缓步而行,明老太太轻拍孙女的手背,感慨:“方才见姑爷处处维护于你,倒让祖母想起你祖父在世时也是这般护着我,从不肯让我受半分委屈。” “你父亲与你祖父倒是不像。” 明蕴略带迟疑:“祖母,父亲当真是您亲生的该不会... 她感觉到伤口在灵气下缓缓恢复着,但偶尔一丝丝雷电会突然电了她一下,伤口,又会裂开,如此反复。 原来在这方水土之中并不仅仅只有六大派别和无派别人士的简单构成,还有许多不愿意同流合污的人士隐匿在民间,这是我以前从来都没有想过的。 不过想到这儿,我就感觉到奇怪,既然对方没问题的话,为什么之前我在门洞里看不见外面的人呢而且门外的影子到底是什么玩意 这话让天孤城面色极其难看,想动手的时候想起来圣神王修为高于自己,于是退了回来。 当晚的新闻,权威部门发布公告,当天在江北市部分区域举行了消防演习,锻炼消防部门的行动能力和对环境的掌控力。 强压下那股奇怪的感觉,但,她突然奇怪的发现,她动了,而不是自己的意识在动弹,这让她隐隐觉得可怕。 “看来这里应该有人光顾,而且他有钥匙,很可能就是凶手!”刘一说。 “没错,就是她,你怎么会认识”琳达疑惑,她母亲已经进去那么多年,黎绾绾从哪里见过她。 “那好吧。”这下我就放心了,从院长熟稔的口气中我能够确定我的这位恩人就在这家医院里面或者附近工作或生活。 我拿起手机,“那张床照我上次有保存,你认真看一下,那男人身型跟他是不是很像。”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照片,递给她看。 妈妈的病情还没有好转,当她醒过来的时候看你过这个样子,她有多么心酸。 “接下来,估计就会有大鱼上门了,还需要前辈帮我引荐。”王穹终于道。 邪魔虎鲸王顿时吃痛,巨大的鲸尾巴横扫过去,直逼王铭所在的位置。 玄器却不一样,这种级别的兵器,妙法通玄,蕴藏大恐怖,能够对融器境高手都造成伤害。 起先他以为身边只有一个影杀监看自己,而如今他得知这容纳他成长的寺庙犹如一座监牢,以为只是心有芥蒂的亲人手足,却都是监看他的狱卒。 试问,连将人送去了哪儿都不知道,他们后面到底上哪儿要人去 这件装备李想很满意,这个时候李想也是知道了为什么会有绿色的光芒出现,这个就是那个什么伪装的东西了,而且这个光芒在穿戴之后是可以隐藏的,所以李想不用担心自己驾驭不了这个东西。 司乐人面色有些许局促,没料到史清倏就这样大大咧咧地盯着自己,一时半刻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你身边还有一个很厉害的高手是什么来路武功路数看不出来,招招都是杀手。 似是跟司衍想到了同一处,一旁的轻歌也垂眸沉默了起来,眸子里的疑惑一波盖过一波。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我在和传说中的神仙鬼近身战,而且哥们还占了上风。 大厅里拿着抹布不断在附近擦拭着沙发的陈志明到处在看,似乎是在寻找刘潇然的踪影,奇怪了,刘潇然去哪里了怎么现在都不见了 海眼中无岁月,就在陆恒已在冰山中掏出一个三尺见方的坑洞,往里挖出三丈有余时,天际尽头,太白金星顶着满天风雪,正艰难向这边走来。 “果然魔兽这种神奇的生物不能用常理来判断。”莫斯摸了摸风速狗的脑袋,用那颗黑色的球把它收了进去。 他的心里实在是闷的难受,苦闷的难受,所以,他才想要抽一根烟解闷,解开心里的烦恼。 基因二次突变,这种技术绝对不能在虫人之中横行,林涛心底瞬间做出了决定。 现在的她还真是不像搭理唐禾,尤其是两人现在这么被动的关系。 下一秒,伫立在原地的顾子琛将浑身的气场都收了起来,之前的冷气压消失殆尽。 手术后他能够在麻药消退之后忍痛离开诊所,并且留下了钱财,顾盼已经在心中预判着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先是三艘星空巨舰,然后又是两百艘,而整个过程,对方却只是出去了十多架机甲,这让杜俞心底十分窝火。 “萧执事想必把情况跟你们说了,见到本坛主,为何不跪”秦鹏冷冷道。 生死关头,两人竟默契十足,各自使出了毕生功力,杀向江梦影,只求能拖住她一时半刻,为秦鹏逃跑创造时间。 现在,洛寒有着八成的把握,可以活着完成游戏任务了。那么,其他人的游戏任务,又会是什么呢 异域早就有了猜测,六重天的重塑,不像是一个生灵所为,而像多个强者的合力。 焦黑恶臭的浓烟一时间在广场的周围冲天而起,剧毒且让人嗤之以鼻,从前的火灾这些浓烟可是杀过不少人的。 秦鹏和白仲羽返回后,见白仲羽神思不属,知道他内心还挣扎难受着,秦鹏便让其先行去休息,而后来到水上凉亭,着急了胡茵茵,石崇和萧笙。 劫盟内,汇聚大量阴神和洞虚,与猎月一起征战的,起步为洞虚生灵。 讲完了经典的开场白之后,全班鸦雀无声,路易斯向左边瞅瞅哈利,见哈利也在偷偷看他,便不着痕迹地给了他一个加油的眼神。 人未到声先至的叶匡一脚飞来,正中老六的肩膀,澎湃巨力倾泻而出,一脚酷似有千斤力气。 说完,洛寒目送余黎上了楼,驱车回到出租屋中,洗了个澡,然后便沉沉睡去。 第115章 好低劣的手段 残阳染血,西天最后一抹暖色正急速褪去,暮色渗入天际,在天际清水般澄澈的底子上缓缓洇开。 马车刚在荣国公府门前停稳,明蕴便提着裙摆款款而下。 戚清徽紧随其后,怀中抱着熟睡的允安,崽子睡得正香。 夫妇二人刚迈上石阶,便见国公府身边伺候的管家在门前焦急地踱步,见着他们急忙上前行礼。 在看到这两个古字的刹那,祖师身躯一震,眼眸瞬间变得无比幽邃起来,气息更是变得无比飘渺。 但是下了这一步旗之后,他永远地将这个秘密彻底抹杀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其实杜变现在手头是有后装线膛炮,从方剑之那里缴获了近一百门,之后又从大金帝国那里缴获了二百门,加上他的火炮制造厂也已经造出了一百多门。 “说什么傻话呢来来来,坐,我们好好的聊聊。”饶舀忍不住啐了苍术一口。 可是言灵序列里没有符合他力量的描述,这就给人一种危险的忌惮。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君诺故作神秘,卖着关子,故意勾起初心的好奇心。 夏佐则提着刀大摇大摆的走在走廊上,沿途闻见风声的服务员,惊慌于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间迅速弥漫。 虚情假意!杨天博笑眯眯地接过酒,肚子里嘀咕道:我才不吃你这套呢。 那少夫人将牡丹拔了下来,碰巧周媛带着陈夫人等人过来了,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网上一些网友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并且还跟之前的苝京国际车展,联系在一起。这使得舆论热度,渐渐盖过了许多大牌明星,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除了承天,天剑宗所有人的实力都更上一层,特别是龙腾和紫萱,迈入聚灵后期,实力增长尤为明显,日后遇上三大宗门的人,也更多了一分自保之力。 那道身影四方大脸,浓眉斜飞,厚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如黑夜般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太厄山的方向,一抹冷意在他的嘴角浮现。 楚香月天赋不算高,在天才云集的内门之中只能算是中等,但她很幸运,她遇到了林语,在林语的指导之下她的剑术突飞猛进,更是稳稳的占据着精锐弟子的位置不可撼动。 李豪想的比较全面,与其买下那些粗制滥造的国内公司,还不如自己弄出一个原创动漫品牌。反正ip方面可以源源不断提供,需要的只是改编方面的人才。 老船工似乎不愿再谈论鞑子,害怕勾起恐怖的回忆,便专心撑船,不再言语。船上只剩下赵开山和家丁们的怒骂声。而刘云威则在思索着什么。 “久闻你的事迹,一人苦修,数年蛰伏,覆灭了昔日毁灭自己宗派的势力,我想要和你过过招。”龙凤天榜擂台区域上,一个龙精虎猛,眸子霸道的青年,上一届龙凤地榜,排名第二的,雷暴。 七长老安慰话语还在耳边回响,林语回首看了她所在一眼,他好像可以猜出什么了。 在驾驶宇宙马斯凯迪回地球的时候,两人遇上了悬停在宇宙里的艾克斯。 格利扎俯冲直下,与冲向自己的三个巨人撞在一起。无数光芒迸发,撞击中逸散的能量化为诡异的七彩色雾气一般的物质聚集在原地。 保宝突然想到了当日她给他留的假号码,也就笑着释然了,反正她一直都是这样,从未变过。 第116章 我说一句,你敢顶十句! 荣国公夫人浑身抖得筛糠似的,一手直指着明蕴,另一只手死死按在黄花梨木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带着头上的赤金步摇都跟着簌簌作响。 “明氏!你、你可是存了心的要气死我!” 钟婆子急得额上冷汗涔涔,悄悄伸手去扯她的衣袖,却被荣国公夫人猛地一甩,险些踉跄。 李一白注意到周茜投来的目光,左手不住地搓着耳垂,内心无比复杂。 在这样的情况下,纪春杰也彻底的放开了自己全部的能力和特性。 沉浸在梦中的柏嫣猛的惊醒,她急促的喘息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神智。 “哥哥!舒漾的心理知识竞赛,你不许赞助,也不许其他人赞助!”傅雅慧撇着嘴,拽着傅臣玺的袖口撒娇。 这四天以来,他们只吃过一口热饭,吃饭这件事好像跟他们绝缘了一般。 庄焱看着孤狼和6-9班的战士们一个个追着军功跑,而陈国涛却带着他们往回赶,不由有些着急。 他义正词严地拒绝了让醉酒的周芙辰留宿王府的建议,硬是带着周芙辰上了马车,准备回将军府去。 参赛队员们一边做着俯卧撑一边抬头看着白板,努力将上面的线条全部记在脑子里。 他们谁都知道霍伊思是什么心思,也知道他不可能真心对待苏青烟。 楠楠喊着叶千星的名字,就仿佛是无萍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现在一头白狼王却就这么眼睁睁的从他面前跑了,这让唐修着实有种恨不得一枪崩了叶逐生的感觉。 “轰”,那个高约一米八,足足一百五十斤的警察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像风筝那样倒飞出去吧。 徐铮点了点头,土枪以及手掌上一掌的铁珠子弹准备就绪。他徐某人就不信这个邪,俗话说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何况他的不是菜刀,而是枪。 雪十三盘膝坐下,他闭幕调息了半个时辰,使得彻底炼化了疗伤圣丹的药效,伤势尽复。 陈炫也知道是躲不过去了,眼神一寒,当对方把头伸过来的时候,迅速的扣住他的脖子,接着另外一只手紧紧的捂住对方的口鼻,不让其发出一点声响。 交战到现在,时间很短,不过惨烈的程度超出了人们的想象。这是生死之战,所有人都没有留手。 “好,”叶离只应了这一个字,就不再出声,那个男人也不再出声,只是偶尔会拿出手机,看看时间。 那栋房子一直住到后来超子他们来了才给盖的新房,房子是早已拆了,怎么会在这儿 仙域,千龙秘境,雪十三依旧在闭关,他双目紧闭,面孔平静,心中不断地演化着各大境界的奥义。 叶逐生从卓青婵那里听说武叔也是当年的参与者之一,后来被逼的没办法离开了华夏去了非洲发展,慢慢的组建了一支佣兵队伍。 这是沙漠中的三级荒兽风沙蛇,具有控制风的能力,可以卷起沙土,形成微型沙暴,遮蔽敌人的视线,让它可以隐藏其中,发动致命一击。 慢慢的方圆两里之内的地方,逐渐冒出了冲天的红光。在熊熊烈焰之中,这些石块逐渐的变成岩浆,慢慢的融化了。 这个少年能够同时掌握两门神通,还能够发挥出如此恐怖的威力,让庞幻枫的心里既震惊又不解。 第117章 夫君体恤 新婚三日后,戚清徽整肃衣冠,准备重返朱门金殿,回归朝堂议事。 晨光熹微,檐角残星尚未褪尽。 寝屋内,明蕴被衣料窸窣声惊醒,拥着锦衾坐起身来。 为人妻者,总该尽些本分,替他理一理官袍衣襟。 “吵醒你了?” 戚清徽回身望来,声音低沉:“天冷,不必起。” 绯色官袍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峻,较之常服更添凛然威仪。 明蕴欣赏了一下,拥着衾被,面露迟疑:“这……似乎不太合规矩。” 戚清徽默然不语,眸光定定落在榻上人身上。 妻子青丝如墨泼洒枕间,睡意未消的眉眼褪去平日锋芒,没有涂脂抹粉,金玉首饰,却在温婉中透出惊心动魄的艳色。 “伺候夫君更衣本就是分内之事。” 明蕴轻声解释,语气恳切:“按规矩,该伺候你更衣,一同用膳,再恭送夫君出门的。” 戚清徽:“……” 那你怎么还裹在被子里? 当春卷吗? 似窥见他未尽之言,明蕴歉然一笑:“可夫君既这般体恤,我若执意起身,反倒辜负了您的心意。” 说罢,她从容躺回衾间。 “路上怕是结霜了……” 瓮声瓮气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夫君记得捧个手炉。” 她还不忘道:“天越来越冷了,夫君却要早早去上朝,真是辛苦。” 很没有感情的。 “让人心疼。” 戚清徽:“……” 他几乎要气笑了。 不过…… 这样也好。 他和明蕴同寻常夫妻不同,两人一开始就暴露了真性情,没有在对方面前有半点掩饰。 她贪暖,他寡言。 倒比那些相敬如宾的夫妻更真切三分。 戚清徽刚出府门,便与荣国公撞了个正着。 父子二人默然登上朱轮马车,轱辘声碾过清晨寂静的青石街道。 荣国公闭目养神,忽而开口:“你母亲昨夜不得安眠。” 语气平淡似闲话家常:“半夜气得坐起,骂了半宿。” 偏偏不会骂人的脏话,翻来覆去都没什么气势。 车帘缝隙漏进的晨光,映出荣国公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 “你那媳妇...” 略作停顿。 “甚好。” 他鲜少夸人,能得这二字,已是极高赞许。 “制得住你母亲。” 荣国公指尖轻叩膝头:“往后出府赴宴,不论是宫宴还是别家做客,不必再劳烦你叔母周旋。有她在,当无大碍。” “不过……” 他瞥向戚清徽。 “依你母亲锱铢必较的性子,日后定要寻机扳回一城。你媳妇往后怕是要受些委屈。” 戚清徽回望父亲。 受罪? 最终受罪的怕是你吧。 怎么还笑得起来? 往后母亲夜半气急坐起的情形只怕有增无减。每回动怒,你那点私房钱怕是要捉襟见肘了。 穷的叮当响。 戚清徽却未点破,只将话题引向正事:“周理成已返京,今日早朝必会议功。” 荣国公眼底最后一丝笑意消散,眸光深沉若古井。 “且看吧,今日必有一番唇枪舌剑。”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着紫檀小几:“圣上欲为二皇子铺路,却要借朝臣之口道出,才好顺水推舟。” 戚清徽唇角掠过一丝极讽刺的弧度:“太子虽病,犹在。” 短短六字,道尽皇家子嗣相争的残酷。 圣上若执意抬举二皇子,那位缠绵病榻的储君会作何想? 储君纵使素以温厚着称,经历多年储位风雨,又岂会不生疑虑? 此刻东宫之中,怕早已将这番举动视为——只待他咽气,便要改立新储。 荣国公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若论嫡庶正统,太子若真有不测,七皇子谢斯南方是名正言顺。” “新后一党,可不会眼睁睁看着二皇子得势。” 新后,便是谢斯南的生母。 正因如此,永庆帝之前找上了戚清徽。 只需荣国公府作壁上观,在龙威震慑之下,周理成自会‘心甘情愿’地献上功劳。 待木已成舟,谁敢再质疑? 戚清徽目光掠过窗外渐次明亮的街景:“可荣国公府,不会坐视不理。” 他转回视线,与荣国公目光相接:“今日只要戚家率先力保周理成,满朝文武谁不是明眼人?军饷案牵动国本,莫说老臣,便是御史台诸公与武将们,也绝不会坐视他功劳被窃。”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稳。 戚清徽整了整绯色官袍的袖缘,语气笃定。 “这件事,成不了。” ———— 天色渐明,街市喧哗声透过高墙隐隐传来。 暗卫呈上的卷宗堆积如山。不过两日工夫,所有罪证已查得水落石出。 明蕴端坐亭中,一页页翻看着证供,神色平静得仿佛听不见不远处凄厉的哀嚎,也听不见棍棒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 空气中弥漫开新鲜的血腥气,甜腻中带着铁锈味,熏得人喉头发紧。 乌泱泱的仆从垂首立在院中,个个屏息凝神,连衣料摩擦声都清晰可闻。棍棒击打肉体的闷响与渐渐微弱的哀嚎,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待最后一声呻吟消散在晨风里,明蕴这才缓缓起身。 她目不斜视地掠过地上那一滩滩模糊血肉尸身,仿佛那不过是寻常落叶。 “死了就拖出去。” 她声音清凌凌的,像碎玉敲在冰面上。 “别脏了荣国公府的地儿。” 消息传入二房屋里时。 “什么?” “明蕴她疯了吧!” 二房内,戚锦姝啪的放下银箸,震惊得连刚端上来的燕窝粥都忘了用。 “她平素最是理智。这种事不该徐徐图之,待将中馈接手后,再慢慢施以雷霆手段?” “昨儿就将大伯母得罪狠了,今早竟又召唤大房所有的奴仆,去看那些罪奴被打到断气。” “还让那些奴仆将地上的血迹处理干净?” 她有毒吧! 奴才怕是腿都要软了! 戚锦姝想不通啊。 她和明蕴交锋多次,自认清楚她行事谨慎,冷静自持,不落人话柄的作风。 “这般急躁冒进,她定会在府上落个狠毒的名声。” 戚二夫人轻轻摇头,银匙在瓷碗边缘轻叩:“那是你嫂嫂,岂可直呼其名?越发没规矩!” 第118章 别让我收拾你 戚二夫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中莹白的粥羹,雾气氤氲间,神色有些恍惚。 “我本也以为,她会慢慢来的。” “当年我刚接过府中庶务时,每走一步都要权衡再三,既要顾及两房颜面,又怕做的不好得罪人,常常忙得焦头烂额。” 她忽然轻笑,眼尾细纹里漾着复杂情绪:“后生可畏啊。” “你瞧她,从始至终不曾瞻前顾后,行事果决利落,既不惧开罪婆母,也不怕招惹非议。” “经这一遭事,大房奴仆谁敢对她不敬?” 她将汤匙轻轻搁下,瓷器相触发出清越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久久回荡。 “这般手段,这般气度,哪里像是刚出阁的年轻媳妇。” 年轻媳妇哪里看得了见血的场面?也不知这孩子在娘家都经历了什么。 戚锦姝:“祖母得了消息,怕是要以为她是毒妇了。” “你祖母让身边的婆子,送了一套头面。” 戚锦姝:?? 戚二夫人:“就是你心心念念想要,她老人家舍不得的那套。” 戚锦姝:??? 戚二夫人说给她听:“何为冒进?在这深宅大院里,只要你祖母点头,国公爷认可,令瞻满意,她便是将天捅个窟窿,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她凝视着女儿,语重心长:“你且好好学着。这般杀伐决断,才是执掌中馈当家主母的样子。” 与此同时,月华庭。熏香袅袅,却驱不散满室压抑。 周清音捧着缠枝莲纹青玉碗,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燕窝粥,柔声劝道。 “从昨儿晚上起姑母就没用一口饭,腹中空空可不成,别气坏了身子。” 荣国公夫人见侄女一早就过来孝敬她,忍不住悲从中来。 “看看你,再看看那明氏。” 她拉住周清音的手:“姑母心里苦啊。” “要是你嫁给令瞻多好。” 周清音垂眸,低低道:“是侄女和表哥没有缘分。” 荣国公夫人自顾自道:“要是那些世家夫人知道明氏爬我头上,指不定私底下如何笑话我。” 她很窒息,倏然起身。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教训她。让她知道,以后还是得看我脸色的!” 这时,钟婆子从外头进来。 荣国公夫人:这一大早的,你往何处去了?怎的院子里连个伺候的人都不见?“ 她越想越觉难堪:“莫非连我院里的人都去巴结那明氏了?” 钟嬷嬷的目光在周清音身上稍作停留,低声回禀:“老奴方才确实是从瞻园回来。” 荣国公夫人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她要闹了! “少夫人今日处置了八个掌事、六个副手。” 钟嬷嬷想起方才瞻园内的情形,仍心有余悸:“念在老奴年迈,少夫人特准免去清理血迹的差事。想来......也是顾及夫人您的颜面。” 荣国公夫人想想那画面,慢慢跌坐回去,唇瓣颤抖着,半晌才吐出断断续续的字句。 “她……她……她……” “她……好可怕。” ———— 三日后,明怀昱启程离京。 明蕴亲自将人送至城郊长亭,将收拾好的行囊一件件递到他手中。 “这些是你的换洗衣物。” 她仔细交代着,又将另一个包袱系紧:“笔墨纸砚都在这儿,路上莫要受潮。” “吃食备了不少,都是你爱吃的。戚家老宅那边的长辈,你去后要一一拜见,礼数不可废。” 说着她指了指箱笼,“见面礼都备齐了,单子放在最上头。” 春风拂过她的鬓发,明蕴没去管,只理了理明怀昱的衣襟:“去了那边要谦逊勤勉,好好用功。” 明怀昱强压下喉间哽咽:“阿姐要常给我写信。” “好。” 明怀昱:“我会想阿姐的。” 这一去再回来,就要两月后的年关了。 “好。” 明怀昱犹豫片刻,还是厚着脸皮凑近些:“阿姐再多给我一些银子吧。” “我怕不够用。” 明蕴:…… “快上马。” “嗯?” “即刻启辰。” “嗯?” 明蕴面无表情:“别让我收拾你。” 明怀昱笑了。 他利落翻身上马,轻扯缰绳。蹄声响起,随行仆从与满载箱笼的马车紧随其后,数名戚家暗卫沉默护卫在侧。 少年始终不曾回头,只高高举起手臂挥了挥。 “走了!” “阿姐请回,郊外风凉。” 明蕴静立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鲜衣怒马少年时,往后独行的路还很长。 映荷在旁轻声感叹:“公子真是长大了,这般洒脱。” 明蕴垂眸:“你当他为何不回头?” 她幽幽叹了口气:“那小子定是偷偷抹泪,怕被我瞧见。” 明蕴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转道去了码头。新到的一批货需要她亲自验看。 一忙起来便忘了时辰,待回到府门前,已是暮色四合。 才下马车,就见允安抱着膝盖,独自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 明蕴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握住他的小手:“怎么坐在这儿?风大,仔细着凉。” 允安仰起小脸,委屈极了:“娘亲出门怎么不带着我?” 若在四年后,他断不会这般追问。 娘亲日理万机,顾不了他是常有的事。 可这些时日明蕴日日相伴,允安到底四岁,也就生出了娇气的依赖。 明蕴牵着他往府里走,温声解释:“忘了?今早舅舅出远门,娘亲去送行时你还在熟睡,便没忍心吵醒你。” 允安闷闷不乐,直到明蕴答应今夜陪他同寝,这才展颜。 夜深人静,如愿的崽子在主屋酣然入睡。明蕴替他掖好被角,随之躺下。 戚清徽尚未归府,明蕴特意为他留了一盏灯。 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 戚清徽踏月而归时满面倦色。 想着明蕴应已安寝,恐惊扰了她,特在书房沐浴更衣,处理完公务方回主屋。 吹熄烛火后,屋内陷入浓墨般的黑暗。 戚清徽困倦已极,凭着对房间的熟悉径直走向床榻,掀帷躺下,习惯性地将身侧温热的身子揽入怀中。 允安正睡得香甜,梦中还在焦急地寻找茅厕。 明蕴在睡梦中感觉身下传来热热的湿意,迷蒙睁眼。 却听戚清徽声音古怪地响起。 “明蕴……” 他身体格外僵硬,一点一点小幅度的将明蕴慢慢推开:“你……尿床了?” 明蕴:??? ? ?明蕴:你在说什么鬼话? 第119章 敢作敢当才是正理 屋内一片晦暗,唯有几缕清冷月辉自窗隙漏入。 明蕴虽辨不清戚清徽面上神情,却分明感知到他身躯还不忘后撤半尺的举动。 被推开的明蕴强压下心头荒谬,幽然出声:“夫君嫌弃我?” 戚清徽思绪凝滞难转。他抬手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嗓音沙哑:“不曾。” “你分明嫌弃了。” “没有。” “说实话。” 戚清徽默然片刻,终是诚实地低语:“……有。” 明蕴一时无言。 戚清徽艰难补充:“我……必不会说与外人知晓。” 明蕴:“……” 我谢谢你啊! 戚清徽缓缓撑起身子:“明蕴。” 他吐息无奈,语气里带着没法理解的不解:“这等事……你怎会克制不住?” 他愈说头愈痛,又恐伤她颜面,措辞格外委婉:“你我虽为夫妻,然此类事,总该……” 明蕴再难忍耐,一个翻身将他牢牢制住,膝头抵在他身侧,玉手死死捂住他的唇:“戚清徽!休得胡言!你竟敢污蔑我!你竟敢!污蔑!我!” 她不要面子的吗! 戚清徽不防,被她轻易压倒,身形凝滞未动,唯有喉结轻轻滚动。 “你的手……”他声音闷在她掌心。 “嗯?” “湿的。” 沾了他满唇。 明蕴…… 你活该! 她将湿手在他寝衣上重重一拭,恨不得全擦戚清徽身上,冷笑着扬高音量:“是你儿子的!是你儿子的童子尿!” 空气骤然凝固。 戚清徽微怔,紧蹙的眉峰渐渐舒展。 “这就好。” 明蕴敏锐察觉他态度的转变。 你怎么如此区别对待!!! 儿子是亲生的!媳妇就不是你的了? 戚清徽早已习惯允安的气息,加之在守备森严的瞻园内,方才并未分神留意榻上还有第三人。 他长舒一口气:“幸而不是你。” 否则,他想,此事怕要铭记许久。 以明蕴的性子,届时尴尬的恐怕唯有他一人。 明蕴:…… 光线昏朦,月影婆娑间,二人仅能窥见彼此模糊轮廓。 寂静在帐幔间流淌。 明蕴绷紧下颌,一言不发。 戚清徽也不知说什么。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 最终被笑声打破。 素来最重仪节的戚清徽竟笑了起来,肩头忍不住微微颤动。 好不容易笑够了,才自喉间溢出一句。 “服了。” 戚清徽很绝望:“允安怎会如此?” 明蕴表面镇定,内心早已溃不成军。她半边衣衫尽湿,凉意侵肤。 “他才四岁。” 她强调:“这般年纪的孩童,纵使平日再聪慧伶俐,尿床也是常事。” 明怀昱是明蕴一手带大府。 那时母亲骤然离世,父亲匆匆续弦,府中下人最是势利,见他们姐弟失了倚仗,何曾悉心照料? 夜半被尿湿惊醒的滋味,她再熟悉不过。只是时隔多年,这般体验实在令人不愿重温。 戚清徽:“他怎么才四岁。” 明蕴:“唉。” 戚清徽:“唉。” 多年的洁癖让戚清徽浑身不适,起身下榻。 明蕴叫住他:“去何处?” “漱口净面。” 戚清徽执起案头灯盏。烛火啪地燃起,室内骤然盈满暖光。关了支起一角通风的雕花窗,阻止冷气往里头冒。 明蕴也急着下榻去盥洗室更衣,去拿换洗衣物。念着天冷,要是崽子染了风寒,可就麻烦了。 “夫君让人去寻赵婆子,让她过来给崽子收拾收拾。” “屋里的床单被褥也都要让人过来换了。” 不然怎么睡? 戚清徽应下,抬步往外去。 “不要。” 恰在此时,一声细弱呜咽自身后传来。 允安不知何时醒了,正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小身子蜷成团,眼泪吧嗒吧嗒砸往下掉。 “不要找。” 小崽子正死死捂着脸蛋。从耳根到脖颈晕开绯红,连指缝间都透出羞窘。 被窝热烘烘湿漉漉的。 他……没脸……见人了。 允安想到奴仆进进出出的画面,他就窒息。 那岂不是所有人都要知道,他尿床了。 允安眼泪继续掉,猛摇头:“不行不行。” 戚清徽看着罪魁祸首,好不可怜的模样,啼笑皆非。 盥洗室传来窸窣声响,明蕴匆匆拭干水珠披衣而出。 见那小小身子颤如风中叶,她颇觉新奇。缓步走到戚清徽身侧,双双凝视着崩溃的幼子。 允安素来要强,此刻只觉天塌地陷。偏生爹娘静默不语,他终是捱不住这煎熬,带着哭腔辩解:“我平时不这样的……” “我也不知怎么了。” 戚清徽端肃神色在干净的榻边坐下:“事实既已发生,你身为戚家子,敢作敢当才是正理。” “听到了吗?” 可这话如在伤口上撒盐。 允安听不到! 捂住嘴小声哭。 戚清徽蹙眉,下意识欲揽,思及方才遭遇又悬腕僵住,最终只生硬地轻拍那抽动的背脊:“无妨,都已过去了。” 明蕴暗暗扶额。 哪有这般劝慰的! 果然允安猛地躲开:“爹爹笑话我!” 戚清徽:“……没有。” “有!” 允安:“你刚刚就是笑我!” 戚清徽:“……你听错了。” 允安羞愤:“可我!就是被笑醒的!” 明蕴:…… 戚清徽:…… 那真是……巧了。 允安很难过。 “只有娘亲不嫌弃我。” 允安:“她就没笑我。” 允安眼里都没有光了,喃喃:“娘亲最好了。” 明蕴心虚。 要不是戚清徽怀疑是她,明蕴转移了注意,恐怕也难以自持。 不过! 明蕴面不改色地颔首。 “是这样。” 戚清徽沉默注视着她理直气壮。 你把我寝衣狠狠当抹布用,恨不得要湿一起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他觉着,他和明蕴半斤八两。 允安眼角湿漉漉的,对明蕴格外深情款款。 “先前爹爹外出公干,我失手打碎了书房里那方珍若拱璧的端砚,惴惴难安,连饭都咽不下喉,日夜悬心责罚临头。” “可娘亲说了,我才四岁,无心之失,谈何罪过?真要论错处,合该是为人父母者疏于教诲。” 明蕴微笑。 不得不说,以后的她真会教导孩子!!! 第120章 长夜漫漫,做些有意义的事 戚清徽听罢,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丝弧度,颔首道:”嗯。” “那爹爹回来得知此事罚你了吗?” “没有。” 戚清徽语气平和:“可见我同你娘亲想法一致。” 允安不听不听。 戚清徽到底心思细腻,明白要维持小娃娃的自尊心,放软语气:“好了,是爹爹不对。” 允安刚得到安抚。 戚清徽保证:“下次,就不笑了。” 还有下次? 这一次,允安的小心脏都承受不了。 泪珠又成串滚落,在锦被上洇开深色水痕。 随即爆发出震天响的哭嚎。 能在金銮殿上面不改色与天子论政的戚家子,此刻却被榻上哭成泪人的小崽子弄得束手无策。 他下意识望向明蕴,深邃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无措。 “我没凶他。” 允安继续大哭。 哭的身子一颤一颤。 “你欺负我!” “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我要向祖母告状,让她罚你!” 戚清徽默然片刻,只觉小儿言语稚拙,毫无威胁。 新手父亲顺着他,满足他。 “行。” 语气甚至带上几分体贴:“爹爹此刻便送你过去可好?” 允安泪眼汪汪地瞪着他。 真的!这太让人伤心了! 他再也不愿多看戚清徽一眼,猛地翻过身去,面朝墙壁,哭声不绝于耳。 他可没哭那么凶过。 平日里即便再委屈难受,也顶多是红了眼眶,抿着小嘴,懂事得叫人心疼,那无声滚落的泪珠子,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人软了心肠,舍不得说他半句重话。 明蕴:“你……伤他自尊了。” 戚清徽:…… 明蕴:“他很脆弱。” 戚清徽:…… 他也要脆弱了。 他默默让出位置。 行,你行你来。 明蕴在他方才的位置坐下,执起绢帕轻柔擦拭允安脸上的泪痕:“好了,允安最大度了,不跟爹爹一般见识。” 她将声音放得极软:“娘亲答应你,不叫赵婆子进来。被褥床单回头就让爹爹拿去焚了,保证再无人知晓此事。” “来,娘亲带你去洗洗干净。” 允安这才勉强觉得可以接受,抽抽搭搭地爬过来。 明蕴怕刚换的寝衣又弄脏,便用柔软的毛毯将他裹好,试图将他夹在臂弯里抱起来。 没抱动。 “你好重。” 明蕴话锋一转:“看来我们允安每天都有乖乖吃饭呢。” 允安立即把脑袋埋进明蕴肩头,重重地嗯了一声,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哭腔,却已透出几分被夸赞的欢喜。 戚清徽:…… 受教了。 这一夜的瞻园主屋,破天荒地在深夜叫了热水。 却只是为了给崽子清洗。 最后还是戚清徽抱着允安去了盥洗室。 明蕴没有帮忙。 她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出声指点。 照顾孩子本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戚清徽该参与的。 戚清徽亦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稚子非明蕴一人之责,他虽觉疲惫,但念及明蕴白日操持家务、照料孩儿,同样辛劳。 他身为人夫,身为人父,这些本是分内之事。 允安抿着嘴,满脸不高兴,显然还在生他的气。 崽子算是看明白了:现在的娘亲依旧温柔。而现在的爹爹......远不如四年后那般耐心细致! 比如。 这已经是爹爹第三次把水溅进他眼睛里了。 要是以后的爹爹,绝不会犯这种错。 可现在...... 戚清徽安抚:“没事,忍忍就过去了。” 明蕴:…… 允安:…… 氤氲水汽里,分不清允安脸上是洗澡水还是泪水。 好在孩子素来洁净,戚清徽稍作冲洗便用棉毯将他裹成个小粽子。可更衣时却屡出差错。 衣襟前后颠倒,盘扣错位纠缠。 “爹爹笨手笨脚的。” 稚嫩指责让戚清徽动作微滞。待将崽子收拾齐整,额间已浮起薄汗。 允安揪着寝衣的带子:“我要去见阿兄。” “时辰已晚,明日再去。” 允安却执拗起来:“往日我心里难受,都是阿兄宽慰我的。” 可他又想起,如今的阿兄宽慰不了他! 允安重新上榻后,就开始把脸蒙上陷入自闭。 明蕴侧躺,轻拍他脊背的节奏如春雨绵绵。许是先前哭累了,崽子眼角悬着泪珠总算再度入梦。 戚清徽长舒口气。 “抚育稚儿比朝堂斡旋更耗心神。” 明蕴掀衾坐起,见戚清徽只随意披着外衫,平日一丝不苟、矜贵齐整的人,此刻衣襟微乱,墨发也未尽束,倒难得显出几分烟火气。 她趿鞋近前,纤指细致抚平他襟前褶皱:“夫君这是有感而发?” 戚清徽任由她整理衣衫,垂眸望去,昏黄烛光勾勒出她温婉侧影,颈间肌肤细腻如玉。 “淮北灾情被控制,你当有所耳闻。周理成此人你应当也不陌生。” “前吏部侍郎丁忧出缺,已破格擢升他接任。” 却是破例之举。 但有戚家带头,太子党与继后党皆在暗中推波助澜,加之周理成治灾得力,淮北万民称颂,此事反倒水到渠成。 “故此连日忙碌,不得闲暇。” 想起方才照料时的生疏局促,他道:“如今诸事已定,明日可在府中陪你们母子。” 明蕴颔首:“正该如此。” 她亦觉得,戚清徽该多与允安亲近些。 养育之道,终是熟则生巧。 经这一番折腾,戚清徽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明蕴亦是神思清醒。 她现在……就……挺想喝茶的。 明蕴朝戚清徽不怀好意盈盈笑,声音轻软如絮。 “长夜漫漫,那……我们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 快把你珍藏的云雾芽拿出来! 戚清徽眸光一颤。 不曾想,明蕴转移话题那么快。所求又这般……直白。 “这……” 戚清徽看着她,眸色暗了暗。 他虽然不困了,可到底累了一日……没太多精力。 明蕴:?? 见他不语。 “这种事,你就不能偶尔满足我吗?” 戚清徽能怎么办? 妻子都那么说了。 明蕴还要说什么,便觉腰间一紧,身子陡然一轻,竟被他拦腰抱起,置于一旁的红木书案上。 戚清徽倾身逼近,身影将她笼罩在烛光与阴影之间,微凉的指尖抚过她的唇瓣。 温热的气息交织间,他目光幽深地凝视她片刻,嗓音低哑,确认。 “月事……干净了?” 第121章 新妇的胸襟气度,开阔豁达 翌日,晨光熹微,庭院石阶上泼洒的清水已凝成薄冰,泛着泠泠寒光,仆从们屏息提步,绣鞋棉靴皆踏得小心翼翼。 尚在经期,明蕴格外畏寒,怀里揣着缠枝莲纹铜手炉,仍觉得寒意丝丝往骨缝里钻。 她往二房去。 沿着青石小径缓缓行,还未至阶前,戚二夫人已笑着迎出房门。 “正惦记着你这两日该来了。” 她亲切地挽起明蕴的手,目光掠过映荷手中捧着的锦盒,佯嗔道:“来便来了,还带这些个做什么?” 说着便示意身后的婆子去接。 明蕴含笑解释:“原不算什么贵重物事。恰巧我名下有个胭脂铺子,新制了几样颜色雅致的,想着正适合叔母用,就带了些来。” 她深知世家往来,至亲之间若送重礼,反倒显得生分。 戚二夫人执了她的手往暖阁里走。 “咱们女人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些,又是你精心挑选的。这份心意,再贵重不过了。” 屋内炭火烧得暖融,她身侧的婆子端来几样精致点心。 戚二夫人招呼:“快尝尝,我娘家那边送来的特色吃食,京都别处可寻不着。若合口味,回头给你装些带回去。” 明蕴捻起银筷,每样细品一口,眉眼舒展开来。落落大方。 “过来给叔母请安,倒成了连吃带拿的,这可如何是好?” “这有何难。” 戚二夫人执起青瓷茶壶,为她添了热茶:“你早些将中馈接手,让我也享几日清闲。” 明蕴指尖轻抚盏沿,莞尔一笑:“不瞒叔母,今日侄媳正是为此事而来。” 她眼波微转:“眼瞅着年关将至,戚家里里外外要预备的事体繁多。我父亲虽在礼部任职,奈何家中亲缘淡薄,年节也一向冷清,所知的规矩不过是寻常门户的礼数。戚家乃高门显赫,往来应酬非比寻常,我初来乍到,实在担心难以料理周全,反倒失了府上体面。” 一听这话,戚二夫人心头便是一咯噔。 她原以为明蕴此前雷厉风行处置大房旧仆,是为早日执掌中馈,借年节大展身手。 自己从旁相助,总不会出什么岔子。 可听这话头…… 她自诩阅人无数,此刻却看不透这年轻新妇的心思。 果不其然。 明蕴声音依旧温和:“侄媳便厚着脸皮,想劳烦叔母辛苦一遭,好歹等过了这个年再说。” 她眼波诚恳,接着道:“这府里府外、上下下下的打点,光靠叔母一人定然劳神费力,我从旁尽心协助自是轻快。可就怕等彻底接了手,往后再想偷闲,就没这般便宜的日子了。” 戚二夫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明蕴从容道:“锦姝妹妹也到了许配人家的年纪,凭戚家的门第,日后所配的姑爷定然不差。她嫁为人妇后,总要执掌中馈,打理庶务。眼下正好让她一并过来帮忙,提前历练一番,总归没有坏处。” 话语微顿,她似已料准戚二夫人不会拒绝,方才轻声续言,言语间格外能参透人心。 “还有临越媳妇阿娴。” 她适时提及二房的妯娌姜氏。 “叔母为这个家操持多年,迟早是想放手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的。这二房的事务,终归是要交到阿娴手中的。” “她既是戚家媳妇,在年关这等大事上跟着操练操练,也是理所应当。其间要学的规矩礼数、各色细节,领悟到的,可都是自己的本事,旁人夺不走。” 这是年节家里女眷一起操办。不至于一人太劳累。 戚二夫人默然不语,心中却是波澜微起。 不得不说,明蕴这番话,句句都稳妥地落在了她的心坎上。 她何尝没没想过这般? 可她到底是二房主母。能管理戚家,本就是僭越。 她顾忌多,尤其荣国公夫人日日生怕她将管家对牌占为己有。如何还能让锦姝还有阿娴协助管理。 可这事是明蕴提的……,就不同了。 只是,戚二夫人迟疑:“你婆母那边……” 她想应下,可不愿两房有罅隙。 明蕴微笑:“婆母那边我去说,她是最通情达理的。” 戚二夫人:…… 这话你自己信不信啊! 你婆母心眼小的和针孔一样! 戚二夫人眼底却渐渐漾开笑意。明蕴既敢这般直言,就是做得了荣国公夫人的主的。 这新妇的胸襟气度,开阔豁达,行事光明,从不藏私掖好。 戚家这般门第,原就该这般一辈一辈和和睦睦,同心协力,方能根基永固,福泽绵长。 戚二夫人这才缓缓颔首:“那便依你。” 她又添了一句:“不过话得说在前头,待年关一过,你便得一样样接手过去,届时,我可真撒手不管了。” 明蕴闻言,唇边笑意更深了些,执起青瓷茶壶,姿态娴雅地为她续上热茶:“是。” 从戚二夫人院中出来,明蕴只觉浑身松快。 既然已做了决断,她便不会再三反复、自寻烦恼。 旁人或许觉得她该趁热打铁,在府中站稳脚跟。管家之权虽重,却也并非她能力所不及。 可那终究是在没有允安的前提下。 如今允安尚在稚龄,那偎在怀中软软撒娇的光景,又能有几时? 怀孩子生下允安的她没有做好。 可崽子出现,就是给这时候的她补偿的机会。 府中庶务繁杂,往后要费心操持的日子还长着。 孩子的童稚之年,却如白驹过隙,一日一个模样,是万万等不得人的。 她没有离开二房,而是由院中侍女引着,沿假山曲径缓步而行,绕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另一处清雅院落。 明蕴目不斜视,莲步轻移,裙裾纹丝不乱,唯有耳畔的珍珠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刚进院门,便见那熟悉的身影立于树下,戚清徽正与戚临越低声交谈。 未等她走近,兄弟二人闻声同时转头。 明蕴平静看着戚清徽。 戚清徽依旧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示意。 就好似昨夜没发生什么。 嗯……的确没发生。 一板一眼的,似谈论公务。 明蕴明确的告诉戚清徽,还有两日。戚清徽就放开了她,表示记下了。 戚临越却已笑着快步迎上前,恭敬行礼:“嫂嫂安好。” 长嫂如母,他自该敬重有加。 明蕴浅浅还了半礼,戚临越忙侧身相让:“允安在屋里玩耍,外头风凉,嫂嫂快请进。” 侍立在门边的婆子连忙打起暖帘。 见他欲唤姜娴出来相迎,明蕴柔声制止:“不必惊动弟妹。” 目送明蕴翩然入内,直到帘幕轻垂,戚清徽才缓缓收回目光。 戚临越踱回兄长身侧,挑眉笑道:“兄长方才未免太过冷淡。” “何出此言?” “见着嫂嫂,连句贴心话都没有。” 戚临越摇头轻叹:“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们是陌路人呢。” 第122章 他……又碎掉了 戚清徽神色淡然,并未接这话茬。 他与明蕴的夫妻相处,自有其章法。温情脉脉是关起门来的私密,断不会在人前失了分寸。 似戚临越那般,连在自家院子里走动都要与妻子十指相扣的黏糊劲儿,他是决计不会做的。 戚临越也不在意,转而诧异道:“兄长今日怎的得闲在府?” “无事。” 戚临越愕然:?? 这两字从兄长口中说出,着实令人心惊! 这人平日即便休沐,也要在书房处理公务的! 戚临越沉吟片刻,忽然想起:“若我没记错,今日该去霁九处巡视?” 每月此日,暗卫照例要比试切磋,向来由戚清徽亲自坐镇。 戚清徽眸光微动:“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淡淡瞥了弟弟一眼:“今日你代我去。” 戚临越:???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大嘴巴子。 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这可不成。” 他连连摆手:“全哥儿片刻离不得我。” 戚清徽轻嗤。 他见不得戚临越那显摆的样子。 搞得谁没有儿子一样。 这厢。 明蕴绕过屏风入内,就见允安踮着脚,小手扒在雕花木床沿,眼巴巴地望着里头酣睡的全哥儿。 他长吁短叹,情深意切地唤道:“阿兄——” 姜娴正坐在一旁缝制虎头帽,闻言柔声纠正:“是阿弟。” 被亲爹伤透了心的允安固执己见,继续深情款款:“阿兄。” 姜娴无奈,只得由着他去。 允安捂着心口,奶声奶气地哀叹:“我想去皇宫了。” 他凑近熟睡的婴孩:“你何时才能长大啊?” “阿兄说过,戚家子若是不舒坦了,就该去找皇家人麻烦的。” “我们自然动不得皇帝,可寻同龄皇子皇孙的晦气倒是使得。” 姜娴:??! 这大逆不道的话惊得她指尖一颤,绣花针直直扎进指腹,霎时沁出血珠。 “允安。” 明蕴适时从屏风后转出,语气温和却带着告诫:“莫要胡言。” 允安忙道:“没有。” 他一本正经发自肺腑:“这话是七皇子教阿兄,阿兄又教我的。” 允安:“七皇子说了,只要不打他儿子。别的皇子儿子,不必客气!必要时他还能帮我们打掩护。” 明蕴:…… 是那位能干的事了。 明蕴信。 姜娴:?? 七皇子如何有儿子了? 稚子玩笑话,不必当真。 明蕴看向惊魂未定的姜娴,歉然道:“吓着弟妹了。” 姜娴见是她来了,忙放下绣活起身:“嫂嫂来了。” 明蕴执起她受伤的手仔细查看,见只是轻微刺伤,这才放下心来。 又拿起那顶快要完工的虎头帽端详,但见针脚细密,虎目炯炯有神,不由赞道:“好精巧的手艺。” 姜娴闻言,颊边泛起腼腆的笑意。 明蕴端详着手中栩栩如生的虎头帽,越看越喜爱。 成婚那日,允安也戴着虎头帽,瞧着就讨喜。 就是不够厚实,抵不过严冬。 她不由心动:“这般精巧的活计,我也想给允安做一顶。只可惜我这双手,怕是不擅长做这些。” 原本还沉浸在忧伤中的允安听到这话,快步跑到明蕴身边,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摆,仰起头时眼里闪着不敢置信的光。 “给我?” 稚嫩的嗓音带着欢喜:“娘亲要给我做虎头帽?” 要知道,全哥儿的衣裳都是姜娴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允安嘴上从不说什么,心里却羡慕得紧。 有一回他趁着娘亲对账时,悄悄挨到书案边,小声要过。 其实……他要的并不多。 不一定是衣裳,便是鞋袜荷包,只要是娘亲亲手做的,他都心满意足。 可那时明蕴指尖的算珠声未停,温柔却坚定地拒绝了他。 她说——府上有的是绣娘,允安要什么穿戴都成,什么花色、什么布料,让映荷去吩咐一声便是。 娘亲总是很忙。 怎么可能得空为他做这些呢。 后来,还是阿兄看出了他的失落。 从此每逢年节,叔母那边裁新衣总是备着两份,阿兄一件,他一件。 明蕴看着允安此刻的神情,心下顿时了然。 她轻轻拨了拨儿子额前翘起的一缕软发,转头问姜娴:“难学吗?” 姜娴忙道:“不难的,就是要多费些心思。我这儿针线布料都是现成的,平日带着全哥儿也不便出门,嫂嫂若想学,随时都能来。” 明蕴浅浅一笑:“那敢情好。” 她素来学什么都快,唯独对这细致的针线活计总是束手无策。 当初新妇敬茶时送的鞋履,还是映荷替她完成的。 允安高兴得几乎要转起圈来,偏他性子内敛,只得努力抿住想要上扬的嘴角。 见明蕴起针时略显生疏的模样,他轻轻偎过去:“娘亲。” “您会给爹爹做吗?” 明蕴:“......” 她看起来很闲吗? “府上有的是绣娘。” 她淡淡道,“你爹爹要什么穿戴都成,什么花色、什么布料,让映荷去说一声便是。” 允安:!!! 原来这句话,竟能如此动听。 明蕴俯身对他柔声说:“咱们允安是独一份的。” 允安:!!! 他再也不脆弱了! 此刻的他,强大到可怕! 小崽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迫不及待要去找爹爹分享这份喜悦。可刚迈过门槛,就听见戚临越的声音。 “允安年纪大些又乖巧,自然好带。兄长哪知我的苦处?今日虽说是沐休,可照料孩儿比上朝还累。霁九那儿实在是抽不开身。” 戚清徽似乎听进去了:“全哥儿那么小,很难带?” “难得很!” 戚临越诉苦:“别看他还不会说话走路,不如意要哭,饿了要哭,尿湿了更要扯着嗓子嚎。昨儿夜里就尿了我两身,等这小子长大了,我定要好好笑话他!” 允安:“......” 痛苦的回忆再次涌上心头。 他慢慢捂住嘴,不愿面对。 一步步往后退,想要逃离,却不慎被门槛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在衣裳厚实,倒也不疼。 “哎!” 戚临越闻声转头,正要上前搀扶,却见允安自己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跑,活像身后有鬼在追。 戚临越一脸茫然:“这......” 戚清徽想到允安昨夜那样,就头疼,他看向罪魁祸首。 “还不去哄我儿子。” “嗯?” 新手父亲蹙眉:“他……又碎掉了。” 第123章 你是我妻,允安的母亲 明蕴这趟二房之行可谓收获颇丰,满载而归。 映荷与霁五手里都提得满满当当。 既有戚二夫人给的各色点心,用精致的食盒分装得整整齐齐。也有姜娴送的做虎头帽的各色料子。 柔软的杭绸、鲜艳的绣线、描好的花样子,棉花……一应俱全。 明蕴已定下绣样纹路。 那虎头帽才刚起了个头,针脚尚且生疏,她却觉得比看一整日的账本还要耗费心神。 回瞻园的路上。 她边走边揉着发酸的手腕,戚清徽抱着允安走在身侧:“午后可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那便出门走走。” 戚清徽语气平和:“周理成在京都置办了宅子,在酒楼定了雅间,想借着乔迁之喜答谢。” 周理成虽不善应酬往来,可这些时日在京城也算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 淮北治灾的功绩让他声名鹊起,每日递帖子想要拜会的官员不在少数。 可他只会埋头干实事,不会逢场交际。此番没有大办宴席,也是不想让有的官员们借机登门攀附。 “他请了我。” 戚清徽顿了顿:“也提及要替淮北百姓,向你当面道谢。” 正好允安也有些日子没出门了,戚清徽也存了心思一并带上。 毕竟他今日原就是要陪儿子的。 明蕴神色平静,没有多大反应:“晚宴都请了哪些人?” “七皇子谢斯南,还有广平侯府的长公子徐既明。” “都是男客。” 明蕴微微一笑:“我去怕是不太方便。” 可明蕴心思细腻,立即察觉出其中的不寻常,直截了当地问:“夫君可是另有打算?” 按常理来说,周家没有女主人招待,便不会特意邀请女眷到场。 若真要道谢,合该单独宴请他们夫妇二人便是。 如今却还请了其他男客,除非......这两位男客也要带女眷同往。可谢斯南和徐既明都尚未娶妻,这便说不通了。 退一步说,即便周理成当真这次请了她,以戚清徽素来谨慎的性子,也该替她推拒了才是。 断不会主动邀她同往。 不过…… 外头都传戚清徽与七皇子不合,如今看来,这传言怕是另有玄机。 “女眷不止你一人。” 戚清徽道:“把锦姝也带上。” 明蕴眸光微动。 好端端的带戚锦姝去做什么? 不过片刻,她便明白了。 难怪方才戚清徽与戚临越在外头说了那么久的话。 她离开时,戚临越还向她拱手作揖。 ——辛苦嫂嫂了。 她原以为是戚临越妹妹和媳妇能帮着置办年节的消息。 “夫君是看中徐大公子,还是看上了周理成做妹夫?” 不等戚清徽回应。 明蕴便有了答案。 “周理成?”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事。 戚清徽轻笑:“你怎么不提谢斯南?” “他是皇家人。 明蕴整理着衣袖,语气从容:“结亲便是约束,戚家从不任皇家摆布,荣国公府数代也从未与皇家结亲。” 她眼波流转:“若不然,夫君早就尚了公主,哪里还轮得到我?” 戚清徽眸色深沉,看不出里头藏着的情绪,只淡淡道:“锦姝确实到了议亲的年纪。” “登门提亲的一直没断过。” “可婚嫁终究要两厢情愿。京都这些世家子弟多是倚仗门荫。既能凭自身本事立足朝堂,又品性端方的……实在凤毛麟角。” 戚家女儿要嫁,自然要挑最好的嫁。 戚清徽透露:“将军府嫡子赵蕲倒是从小在锦姝身后转,可他……锦姝无意。” 赵蕲? 那可是立过赫赫战功的少将军。 周家门第太低。 可周理成绝非池中之物,日后也绝非只是户部侍郎。 “这是临越的意思,叔母那边还不知情。” 反正多看看,没坏处。 戚清徽沉吟道:“我的意思是,两边都不必挑明。若能成自是佳话,若不成,日后相见也留有余地。” 听他这么说,明蕴顿时会意。 带上戚锦姝,自不是在雅间同席用膳,而是要恰巧在酒楼相遇,打个照面。既不失礼数,又不会显得刻意。 回头她先探探戚锦姝的口风。 若她无意,戚清徽自不会撮合。 “夫君倒是安排得周全,既要陪儿子,还要顺带相看妹夫。小叔不一起去?” “暗卫那边要切磋武艺,临越得去替我坐镇。” 明蕴便不再多问。 戚清徽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事。” “我从周理成处得知,当初你借货船运送赈灾粮食,特意让船队在淮北码头多停留了半月。” 淮北水患严重的地方,房屋尽数被毁,随处可见官吏在打捞落水的灾民。 货船既能运送物资,自然也能救人。明蕴让船队多停留的那几日,确实帮了大忙。 “这事他本想上报朝廷,为你请功,被我拦下了。” 戚清徽停下脚步,目光带着歉意看向明蕴:“戚家......现在不宜太出风头。” 且不说保举周理成已让圣上不悦,当初圣上同意赐婚,一是因戚老太太‘病重’,二也是觉得明蕴门第不高,比不上世家精心栽培的贵女。 若明蕴在此事上再得嘉奖,未免太过惹眼。 “树大招风。” 他轻声道:“只能让你受些委屈了。” 明蕴闻言垂眸浅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夫君想多了,我当初做这些,本就不是为了讨赏。” 戚清徽微微颔首:“总归是济世救人之举。” “谁说的?” 明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话,唇边泛起一丝讥诮:“我可没那么菩萨心肠。” 她语气疏淡:“不过是顺手为之,又不会少块肉。这些往来都是人情。” 她就是喜欢别人欠她人情。 有的人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他有没有本事,有没有出息。 她抬眼看向戚清徽,眸光清冷:“你看,我这不是押对宝了么?” 戚清徽非但觉得她步步为营,反倒欣赏。 可…… “明蕴。” “嗯?” 戚清徽似笑非笑:“他是宝?” 允安一直乖乖没插嘴,这时候拧眉。 “娘亲!你的宝,不是我吗?” 明蕴安抚他:“是你是你。” 允安满足了,重新爬戚清徽肩膀上。 明蕴又看向戚清徽:“吃味了?” 戚清徽没有。 他语气寡淡,陈述事实。 “你是我妻,允安的母亲。我终归是不舒服的。” 第124章 厚此薄彼 明蕴明白了。 她能理解。 要是戚清徽夸别的女子…… 等等。 她……貌似不会在意。 毕竟那是戚清徽的嘴。 明蕴……就……突然理解不了了。 不过对她而言,外人就是小事。 戚清徽是丈夫,她总要上心照顾他情绪的。 明蕴认真表示:“我下次注意。” 霁五和映荷跟在身后。 映荷忧心忡忡。 这……真的是夫妻吗? 霁五露出微笑。 这对夫妻,真的有商有量,恩爱有加。 既已说定,见时辰尚早,明蕴也不着急。她思忖片刻:“我得先去婆母那儿一趟。” 上次处置旧仆未曾报备,荣国公夫人至今耿耿于怀。这次接管庶务,总该去知会一声。 戚清徽不置可否。明素来行事自有章法,他从不干涉。 不过...... “其实不必特地告知母亲。” 明蕴:“她会恼的。” 孝子戚清徽淡淡道:“次数多了,自然就习惯了。” 明蕴:“??” 虽然很有道理! 但...... 她幽幽表示:“我很在意婆媳关系。” 戚清徽:? 明蕴:“我最守孝道。” 戚清徽:? 若没记错,父亲刚破费不少才将母亲哄好。可以预见,开心没多久的荣国公夫人待会儿怕是要气得不轻。 明蕴望了望天色。日光虽亮,北风却紧。 她想,婆母的心情,约莫也要如这天气般转凉了。 既然不急着接手家务,大房管事眼下又个个本分,她正好得闲。 除却带允安,不妨也将婆母的性子磨一磨。免得来日掌家忙碌时,还要分心应付后宅风波。 在行至回瞻园与往月华庭的岔路口时,明蕴察觉戚清徽仍跟在她身侧。 她意外侧首,面带询问。 “夫君这是……” 戚清徽淡淡:“去凑个热闹。” ———— 月华庭内,暖香袅袅。 荣国公夫人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躺椅上,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珠钗步摇熠熠生辉。 胭脂淡扫的面容保养得宜,通身的雍容气度。 周清音姿态柔顺地奉上一盏新沏的茶。纤纤玉指托着青瓷茶盏,声音温软:“姑母请用茶。” 她又道:“头上的簪子可真配您。姑父定是挑了许久。” 荣国公夫人心情舒畅接过来:“你姑父挑的首饰哪件不衬我心意?” “是,谁不知姑父体贴。” 荣国公夫人翘了翘嘴。 虽然她私底下暗暗羡慕妯娌有能耐。 可!戚二老爷常年在外!书信再往来密切也见不着人。 她和荣国公却是朝夕相伴。 周清音不经意提及:“表哥也体贴,去年下面呈上来的皮料可都是好货。姑母做成冬衣,走出去谁不艳羡?” 一提这话,荣国公夫人微微坐直身子。 “哪年没有皮料?” “也是去年你来的晚,不然也有你的份。今年估摸着也该到日子了,姑母定给你挑件最好的。” 周清音笑,可随即迟疑。 “这……” “眼下表嫂当家,皮料送过来自然是她来处置。” 荣国公夫人一听这话,就不太高兴。 可转头一想。 荣国公夫人表示:“也没毛病。” 她没好气:“她是令瞻媳妇。令瞻的物件交她打理是应该的。” 周清音柔柔笑:“是。” “不过说起表嫂……,这几日怎么不见她来请安?” 一旁侍立的钟婆子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若说表姑娘是无心之言,她是决计不信的。 这位的心思,未免太过活络了。 可到底是主母掏心掏肺疼了多年的侄女,她不好多说什么。 正思忖间,廊下传来丫鬟们问安的声响。明蕴清越的嗓音随之响起,如玉石相击。 “表妹这是对我有所不满?” 语音刚落,她便款步而入。面上不见丝毫愠色,只平静地将目光投向身着柳黄袄子的周清音。 细算起来,这不过是她第二回见这位表姑娘。 上一回,还是在书院门前匆匆一瞥。 周清音缓缓起身,裙裾纹丝未乱地行礼。 “表嫂说笑了,我怎敢。不过是...嘴笨不会说话,若有无心之失,还望表嫂莫怪。” 明蕴没接话。 她朝荣国公夫人行了一礼。 “婆母。” 荣国公夫人看到明蕴就不太好。 实在是明蕴弄死好几个管事的手段,让她心有余悸。 她绷着脸:“你怎么来了!” 就在这时,戚清徽后脚带着允安入内。荣国公夫人当即就换了笑脸。 “我的心肝,快过来坐。” 允安哒哒哒上前,一板一眼朝荣国公夫人请安。 “祖母。” 荣国公夫人搂着他坐下。 明蕴缓步上前。 周清音下意识往旁边退开半步。 明蕴径直在她方才坐的紫檀木玫瑰椅上落座。 她见桌上有煮好的茶,抬手添了杯。 明蕴喝了口,细细品味。 “这茶……” 明蕴蹙眉:“火候过了。” 周清音:…… 她讪笑:“我的手艺不好。” 荣国公夫人看不得周清音受委屈。 “我尝着就不错,清音又不是专门煮茶的婢女。你何必针对她?” 明蕴点头:“哦。” 你儿子也不是小厮,可他煮的茶!却是明蕴喝过最好的。 就是不煮她喝! 念及此,明蕴幽幽看了戚清徽一眼。 戚清徽:…… 荣国公夫人:? 就这样? 不说争执,你连辩解都不辩解了? 钟婆子见场面冷下来,上前:“老奴这就去给少夫人重煮一壶。” 明蕴微微颔首。 她放下那杯茶,没有再碰。 “既知嘴笨。” 明蕴终于抬眼,看向周清音,唇边噙着抹浅笑:“往后就少开口。” 周清音没想到明蕴这般作态,还是在戚清徽眼皮底下。 她处置管事,已成了悍妇,眼下又这样,就不怕表哥厌弃? 可她去看戚清徽。 戚清徽没有多大反应,就在边上看着。 荣国公夫人:??? 她要气不顺了。 “你要是没事,就回去。” 碍眼。 明蕴是有正事的,把管家的事说了。 荣国公夫人:??? 她顿时拍桌子怒不可遏:“你……” 明蕴柔声哄:“婆母头上的簪子可真配您,公公定是挑了许久。” 好熟悉的话。 她就改了几个字眼。 敷衍死了。 偏偏说的格外认真。 荣国公夫人:?? 她愣了一下。 “明蕴!” “你反了天了!” 竟敢偷听她和清音说话! 明蕴就不明白了。 周清音说这话,荣国公夫人就欢喜。 怎么她说,就恼成这样。 很有孝心的明蕴皱眉:“别厚此薄彼。” 荣国公夫人:?? 明蕴教她:“笑一个。” 第125章 做你想做的,错了算我的 荣国公夫人笑不出来,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旁的事她尚可忍耐,但大房收回管家之权,是她二十余年来的心头执念! 她声音发颤:“你可知这掌家之权意味着什么?这么大的事,岂敢擅自做主!” 当年戚临越执意迎娶小门小户的姜氏,她没少明里暗里嘲讽二房自降门楣。 如今倒好,自家儿媳竟将掌家权拱手相让! 也不知妯娌私下会如何笑话她! 明蕴温声细语:“这不是同婆母商量了。” 荣国公夫人:??? 你这是商量? 分明是通知!!! 是先斩后奏! 荣国公夫人蹙着精心描画的远山眉,那颗惯来养尊处优的脑子难得地飞速运转起来。 她狐疑地打量着明蕴,忽然压低声音道。 “可是二房许了你什么好处?金银?田产?温泉庄子?” 她越说越怒火攻心。 “这些我会没有吗!” 她也能给啊! “蠢材!见识如何这般浅薄?管家权岂是能随意推拒的?来日二房若不愿归还,这可如何是好!” 第一次被骂蠢的明蕴:…… 还是被荣国公夫人这种笨蛋美人骂。 明蕴难免觉得新鲜。 荣国公夫人:??? 见她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五脏六腑都快要被心头火烧成灰烬。 荣国公夫人死死盯着明蕴,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在她身上剜出个洞来。 “令瞻!” “还不管管你媳妇!” “她犯浑,难道你也犯浑!” 戚清徽终于抬了抬眼皮,和气急败坏的荣国公夫人相比,他格外云淡风轻。 “明氏所行,儿子并无异议。” 荣国公夫人:??? 她微微眯起眼眸,心中百转千回。 是令瞻不愿将中馈之权交付明蕴? 即便因允安的缘故娶了她,可心底却仍不认为明蕴能担起管理后宅的重任? 朝堂上不知多少人正盯着荣国公府,就等着揪错处。 若明蕴管家不力,闹出什么纰漏,损的可是整个国公府的颜面。 这般一想,荣国公夫人再看明蕴时,竟莫名生出几分怜惜来。 “祖母。” 允安扯了扯她的衣摆。 “您别动怒,娘亲并非懒惰。她只是想多陪陪我呢。” 傻孩子,她又不是你亲娘,怎么可能真心。 事到如今,荣国公夫人岂会看不明白。明蕴不过是借着允安的名头保全颜面罢了。 或许...还会缠着令瞻早日生个亲生骨肉。 “婆母。” 明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只见她接过钟嬷嬷新沏的茶,却不急着喝,只捧在掌心暖手。 “如今天寒,晨昏定省可否暂免?” 今晨就没来,往后竟都不想来了? 如此不合礼数的话也敢说出口? 周清音暗自震惊,实在看不透明蕴行事路数。 她悄悄看向戚清徽,表哥最重规矩,定不能容忍这般放肆。 可她却失望了。戚清徽依旧神色淡然,并无表示。 “不可!” 荣国公夫人厉声斥道:“不给婆婆请安成何体统?当着令瞻的面就敢如此,日后我若病重,还能指望你在榻前侍奉,端汤送药不成?” 明蕴神色依旧平静:“可婆母与叔母也无需去祖母跟前晨昏定省。” “祖母体恤,总说在外规矩已多,在家中不必如此拘礼。” 她抬眼看向荣国公夫人:“儿媳原以为婆母也会这般体恤小辈。” 荣国公夫人一时语塞。 可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老太太免了她们的礼数是慈爱,可她偏要明蕴日日来请安,非要摆足这婆婆的威风不可。 她绷着脸道,梗着脖子:“我不管别处如何,在我这儿就是这个规矩。” 明蕴似是无奈,只得恭顺起身:“是,儿媳不敢违背婆母教诲,往后定当时刻警醒,不敢误了时辰。” 荣国公夫人见她这般乖顺应下,心头那口郁气总算舒解几分。 她矜持地颔首:“这才像话。” 以后也得这样才成! 待出了月华庭,明蕴步履从容地走在青石小径上。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目,她微微抬手,用团扇在额前遮出一片阴凉。 “夫君就没什么想问的?”她侧首看向身侧的戚清徽。 “没有。” 戚清徽抱着熟睡的允安,抬眼看了看天色:“我去藏书阁。允安跟着我,待他醒了便带他出门。” 丝毫没有孩子睡了,正好陪伴妻子的自觉。 明蕴却也不在意:“好。” 戚清徽转身欲走。 明蕴则带着映荷往另一个方向的瞻园去,需回去更换月事带。 夫妻二人就此分别。 可没走几步。 身后传来戚清徽清越的嗓音:“等等。” 明蕴驻足回眸,对上他那双清绝的眉眼。男人身姿挺拔,通身透着金堆玉砌蕴养出的雍容贵气。 “夫君还有什么吩咐?” 戚清徽:“母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要去打听,并不难。 明蕴怎会不知。 “婆母是汝南周氏的嫡女。” 她说:“不说汝南周氏曾出过三位皇后。自开国以来,周家更是大儒辈出。太上皇在位时,周家的声势丝毫不逊于荣国公府。可惜后来参与夺嫡站错了队,家族渐渐式微。” “周家为避祸,举家辞官离京。”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家靠着数百年积累,离京后广设学堂,不收束修,声望反倒更胜从前。” 戚清徽没有打断她。 明蕴也就继道:“婆母是家中独女,上头三个哥哥,视她如珠似宝。生母早逝,父亲不曾另娶。光是院里伺候的奴仆就有三百余人,但凡打个喷嚏,全家上下都如临大敌。” 荣国公夫人从小被保护得太好。 若不是荣国公执意求娶,她又颜色太甚,周家忧心护不住,周老太爷怎舍得让独女远嫁? “婆母性子骄纵,无非是没吃过苦头。本性不坏。” 就方才而言…… “再恼火,也没想过动手。跪香、针刑、断食惩戒……这些刁钻的手段,都没往我身上使。” 就是纸老虎。 至于那周清音。 明蕴根本没放在心上。 见她分析的头头是道,戚清徽也不意外。 他颔首。 那就…… “做你想做的。” 他不干涉。 他似已猜透明蕴心中所想,嗓音温润,眼底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缓缓补充:“错了算我的。” 第126章 今日的你也格外伟岸 明蕴闻言微怔,未及回应,戚清徽已转身离去,衣袂在风中轻扬。 明蕴怔怔望着他的背影。 她向来只信自己,从不倚仗旁人,可方才竟因他一句话而生出莫名的安心。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明蕴忽然扬声:“戚清徽。” 前方的人脚步未停。 明蕴也不在意,继续朝着那道背影道:“今日的你也格外伟岸。” 戚清徽:“......” 他就知道! 翻来覆去,她竟是连个新词都想不出来么? 可即便如此,他的嘴角还是微微上扬。 回瞻园的路上,映荷跟在身后,忧心忡忡,多次欲言又止,最后耐不住询问:“娘子真要日日晨昏定省?” “这有什么。” 明蕴不以为意:“普天之下有几个儿媳能不看婆母脸色?若我当初嫁入徐家,您当真以为广平侯夫人就不会立规矩?” 荣国公夫人虽脾气大了些,可直来直去。 可若换了广平侯夫人那般人物,那才真叫要在婆婆跟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过日子。 “何况……” 明蕴眸光清亮:“我倒是没什么,就不知婆母能受得住几日?” 映荷一怔:“?” 明蕴轻轻抚平袖口的褶皱:“讨人欢心并不难。” 无非是投其所好,顺着对方的性子来。 再难缠的人她也应付过,荣国公夫人这样的,不算棘手,甚至最好应付。 可这一回,明蕴不打算再费心讨好。 她要的不是荣国公夫人的认可,而是安分。 明蕴回了屋,淡淡道。 “驭人之道贵在张弛有度。” 她指尖轻拨香炉盖钮,青烟忽聚忽散。 “既不能让她事事如愿,也别逼得太紧。偶尔给颗甜枣,转眼再收紧缰绳——” 炉盖咔嗒合拢。 “正如驯服野马,要让她永远猜不透下一鞭落在何处。” 明蕴最擅洞察人心。 虽说这般比喻不甚妥当,可她行事向来只看最终成效。 ———— 宝光斋内新到了一批首饰,引得女客络绎不绝,香风袅袅间尽是环佩叮当。 “五娘子。” 崔令容挨在戚锦姝身边,语气带着几分幽怨:“您许久不曾唤我出门了,我还当您是厌弃我了。” 戚锦姝正捏着一对红宝石耳坠细细打量,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 崔令容见状,忙堆起谄媚的笑:“我也想挑几件首饰……” “要买便买,我何曾亏待过你?” 崔令容顿时眉开眼笑,正要再奉承几句,却见一名婢女从楼上下来,径直朝她们走来。 “戚娘子。” 那婢女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我家娘子请您上楼一叙。” 戚锦姝懒懒瞥去一眼,立时认出这是太傅之女朝云燕身边的侍女。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半分情面也不留。 “朝云燕要见我,我就得像条狗似的巴巴赶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荣国公府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户呢。” 神仙打架,崔令容大气都不敢喘。 那婢女被噎得面色发白,却仍强撑着笑意:“五娘子这话说的……” 戚锦姝嗤笑:“我看不上你家娘子娇矜作态,你家娘子嫌我言行不够文雅。平日连照面都不愿打,今日又何必在此假意叙旧?” 眼瞅着不少客人看过来,婢女哪还敢说什么,匆匆掩面离去。 人一走,崔令容身板都挺直了。 “这朝云燕发什么疯。” 很快,她想到关键了。 “戚世子都娶妻了,难不成她还惦记着?” 戚锦姝理直气壮:“我兄长这般好,她惦记一辈子也在所难免。”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崔令容猜测:“她别是想要挑拨离间,要说咱们嫂嫂坏话。” 戚锦姝:??? 明蕴怎么成你嫂嫂了? 占什么便宜! 戚锦姝继续挑首饰。 她格外财大气粗,抬手对着柜台点点点,竟是价格也不问。 “这个,这个,这个,我都要了。” 见铺子里的伙计忙着打包,戚锦姝才懒懒出声。 “哪里用得着挑拨离间?我和明蕴一直不合。” 她突然间改了主意。 “走,上去看看。” “我倒要瞧瞧她骂的动不动听。” 三楼是女眷歇息处,设了不少雅间。 原本面带怒容的朝云燕见戚锦姝进来,立即换上一副笑脸,仿佛方才楼下的冲突从未发生,格外会逢场作戏,美眸盈盈看过来。 “戚妹妹可算是来了。” “这些日子少见妹妹出门,实在惦念得紧。眼看冬猎在即,去年妹妹英姿令人难忘,今年可还盼着你再展风采呢。” 娘的。 这贱人! 说起去年冬猎,戚锦姝就眼前一黑。她半路遇着黑熊,惊慌失措险些坠马,哪来的风釆? 戚锦姝似笑非笑。 “然后呢?” “我被赵蕲所救,虽未摔得头破血流,更没丧命,倒也不觉得丢人。总比某些人强,因着嫁不成我兄长,在家哭成泪人儿。” 朝云燕捏着帕子的手一紧。 她强撑着笑意。 “听闻今年冬猎男女分席较技,收获寥寥者难免沦为笑谈。贵府两位少夫人想必都要列席。前日面见太后娘娘,她老人家还特意问起世子夫人……” “只是……” 她故作迟疑地垂下眼睫:“像我们这般门第,女儿家自幼便要习六艺。世子夫人那样的出身,怕是连马鞍都没摸过罢?” 她暗忖,戚锦姝与明蕴素来不睦,想必也会认同这番话罢。 宝光斋外,荣国公府的马车缓缓停下。 明蕴把手搭在映荷手背,下了马车往里走。 霁五恭敬带路:“五娘子就在铺子里头,少夫人这边请。” 明蕴被引着上了三楼。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朝云燕踉跄后退,捂着脸不敢置信:“你敢打我!” 她何尝受过这种辱! 戚锦姝傲然扬着下巴:“打得就是你!平日里阴阳怪气我便当看个乐子,可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虽与明蕴虽有口角,但戚家人向来一致对外。 “也不知太傅府怎么教的女儿!” “难怪我兄长娶了明蕴,她容貌比你明艳,气度比你端庄,人比你稳重,你是处处不及!” “不对,倒是有一处。” 戚锦姝的嘴跟淬了毒一样。 “你像个笑话,她不像。” 朝云燕:!!? “你——” 戚锦姝声音直接盖过她。 “明蕴再如何也是戚家宗妇,未来的当家主母,便是在你父亲面前都无需卑躬屈膝,岂容你在此妄加评议?” 说罢,她正要拂袖而去,却在转身时僵在原地。 明蕴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前,正含笑望着她。 戚锦姝:…… 明蕴慈爱:“姝姐儿。” 戚锦姝:…… 这称呼真是毛骨悚然。 明蕴继续慈爱:“嫂嫂真是没有白疼你。” 小嘴叭叭的,都让明蕴听上头了。 第127章 死嘴!忍住!别笑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更显得三楼雅间静得落针可闻。 戚锦姝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至极。 她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恨不得当场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才好。 “不过是起了些口舌!戚娘子何故对我们娘子下手!” 婢女捧着朝云燕红肿的脸颊,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娘子好端端地出门,却带着伤回去,主母定要重罚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奴仆。 戚锦姝冷哼一声:“打了便打了!” 她扬着下巴,语气愈发张扬,“下回照打不误!” 这般嚣张跋扈,倒真坐实了她在外的纨绔名声。 朝云燕一把挥开婢女的手,任由那道鲜红的掌印暴露在众人眼前。 她自幼娇养,肌肤本就细腻如瓷,平日里稍有不慎便会留下痕迹,更何况是这般毫不留情的掌掴? 此刻那五指印痕清晰地浮现在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好的很! 往日对明蕴横眉冷目的是戚锦姝,如今为她出手伤人的也是戚锦姝! 真是喜怒无常! 朝云燕一寸不寸看着明蕴。 这就是戚清徽娶的妻子。 若不是明蕴横插一脚,今日站在戚清徽身侧的合该是她! 明蕴凭什么? 她的家世配得上吗! 还是个被人退过婚的! 朝云燕死死攥着手中的丝帕,指节发白,险些将那上好的杭绸撕碎。 可越是心绪翻涌,她面上反倒愈发平静。只微微抬起下巴,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两家世代交好,往来频繁。我方才不过说了几句不中听的实话,戚妹妹不喜也是自然。” 她声音轻柔,却足够压迫:“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但太傅府的脸面终究不能任人轻辱。贵府……总该给个交代。” “世子夫人,你说呢?” 话里的锋芒,分明直指明蕴去的。 在朝云燕眼中,明蕴不过是个初入京都的礼部尚书女,除却摇出一支紫微星签外,还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依仗? 戚锦姝嗤笑一声:“巴掌是我打的,你找错人了。” 她眉梢轻挑,“我连公主都敢打,还会怕你威胁?” 莫说这一巴掌,只要不把朝云燕打死,她的两位兄长自会护她周全! 她正要再讥讽几句,却被明蕴轻轻拉住胳膊,拨至身后。 “一边待着去。”明蕴漫不经心。 戚锦姝:“???” 她眯起眼眸,正要反驳,凭什么要对明蕴言听计从?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饶有兴致地笑了,拉着惴惴不安的崔令容退到角落。 崔令容忧心忡忡地低语:“这...这不太好吧。万一嫂嫂被欺负了,可如何是好?” 戚锦姝不屑:“明蕴要是朝云燕都对付不了,我走出去都嫌丢脸。” “你……丢什么脸。” 戚锦姝不语。 谁让,她是明蕴的手下败将。 明蕴要是向朝云燕低头。那岂不是说她也被朝云燕踩在脚底下了! 明蕴缓步上前,仔细用眼睛检查了一下朝云燕的伤势,眸中竟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然后平静得出结论。 “瞧着没什么大碍,涂几日药也就退下去了。” 朝云燕:??? 她都这样了,还没大碍! 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的。 朝云燕似笑非笑:“戚少夫人的嘴可真是厉害。” 明蕴吩咐霁五去药铺买涂抹的药膏来。 “比不得朝娘子。” 她温声细语:“爱在背后说人闲话,也怨不得怪姝姐儿下手没轻没重。” 她就差说活该了。 戚锦姝:!!! 不得不说!明蕴只要不对付她,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她就很亢奋! 崔令容把头死死埋下。 死嘴!忍住!别笑啊! 朝云燕向来心比天高,眼底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对明蕴的厌恶更是到了极点。 不过是攀上戚家这棵高枝,才得以在京都立足罢了。 若还在闺阁,以明家的门第,明蕴连与她同席的资格都没有。 眼下尚未在京都贵人圈里站稳脚跟,说话行事却不知收敛圆融。这般不知进退的性子,也配站在戚世子身侧? 她指尖轻轻抚过脸颊的红痕。 “听这语气,倒是我见识浅薄小瞧了人。看来冬猎,明娘子是要大显身手了。届时你我不妨切磋一二。好让众人都瞧瞧,戚家世子夫人的风采,不逊任何人。” 她定要让所有人瞧瞧,明蕴不如她。 若明蕴不应,怯战退缩,便是承认自己没本事。若她应下,届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只会更加难堪。 不论明蕴作何选择,都注定难逃一劫。 朝云燕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她想,这场较量尚未开始,胜负已定。 崔令容眉心微蹙,面色不由凝重几分。女眷里头朝云燕每年冬猎皆是名列前茅的。 她继续小声:“完了,咱们嫂嫂完了。” 戚锦姝玩着腰间的荷包:“看着吧,朝云燕哪是她的对手。” 面对这般明目张胆的挑衅,明蕴果然不见丝毫慌乱。 她只是微微侧首,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影,神色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明家非钟鸣鼎食之家,教导女儿自然不及高门显户倾尽资源。” 她语气平和:“朝娘子前脚还笑我未曾触及马鞍,后脚却一改口气便要与我较量,不知究竟意欲何为?” “若只是想逞威风何必迂回?我手无缚鸡之力,怕是连弓箭都拉不动,即便认输,朝娘子胜了又如何?” 很光荣吗! 明蕴声线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 “但若是想借此折辱荣国公府。戚氏百年门楣,岂容太傅之女妄加评判!”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 偏在此时,霁五捧着药膏回来。 明蕴周身的凛冽气势倏地收敛,她接过药盒,指尖蘸取少许药膏,便要往朝云燕颊上抹去。 朝云燕下意识侧身闪避,眼中满是戒备。 谁知这药膏里是否掺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快,明蕴更快。 手腕已被稳稳扣住,那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挣脱,又未至疼痛。 药膏触及肌肤的刹那,一阵清冽凉意舒缓了火辣的痛感。 明蕴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第128章 你……你强词夺理!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崔令容满心疑惑。 戚锦姝同样蹙着眉头。 打起来啊!怎么就突然上药了? 明蕴嗓音淡淡:“朝娘子心气高,看谁都不入眼。但今日你辱及的是荣国公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这婚事是圣上钦定。怎么,朝娘子有意见?” 她不等朝云燕答复,又道。 “满朝文武谁不知我夫君功在社稷,深得圣心?朝娘子既嫌我配不上戚家,又嫌明家低微......” 她耐着性子继续问:“莫非觉得圣上这道赐婚旨意,是为了折辱功臣门第?还是说......朝娘子认为圣上是一时昏聩,才下了这荒唐旨意?”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朝云燕面色骤变。 这样的罪名,她如何担待得起? 此刻她早已没了先前的盛气凌人。 “我没有!你休要污蔑!”朝云燕急道。 明蕴意思意思就够了,没再继续涂抹,收手。 她又挖了一大块膏体,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手帕仔细裹好,这才将药瓶扔到朝云燕婢女手中。 “记住了,早中晚各一回。” 映荷适时递上青瓷茶盏,微微倾泻。 清亮的茶水如一道细瀑缓缓流下,明蕴就着水流专注慢条斯理地净手。 她垂着眼睫,仿佛此刻最重要的事,便是将这双手洗净。 “那一巴掌打得好,姝姐儿固然冲动了些,可何尝不是在及时制止朝娘子口出妄言,免得祸从口出,牵连了整个太傅府。” “也是教你记住,何为尊卑,何为规矩。你若不服,大可现在就去敲登闻鼓,让圣上给你做主。可你意图以下犯上诋毁天子、轻辱国公府……” 她一顿。 “本是女儿家的小打小闹,何必伤了两府和气?” 明蕴遗憾:“偏朝娘子不知吃亏是福。” 朝云燕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强词夺理!你……” “那又如何?” 明蕴截断她的话,笑容依旧温婉,眼神却清冽如冰:“我是为你着想,赠你伤药这是顾全大局,亦是点到即止。朝娘子,道理是说给明白人听的。你若执意要借题发挥……” “荣国公府是不惧理论的。” “只是不知,到时候需要给交代的,是你朝云燕个人,还是你身后的整个太傅府?朝娘子,你,敢吗?”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朝云燕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可以逞一时口舌之快,却绝不敢将家族拖下水。 明蕴这是掐准了她的死穴! 她那张嘴!怎么那么会说! 明蕴没有再废话,不再看朝云燕青白交错的脸色,眼风淡淡扫向一旁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戚锦姝。 “还不走?” 戚锦姝难得配合,跟上明蕴:“走走走。” 她见映荷将那手帕小心收好,忍不住问。 “这是做甚?” 映荷恭敬道:“药膏是咱们买的,若是朝娘子回头气不过,存心陷害往膏体里掺了不干净的东西,娘子岂不是百口莫辩?” 自然要保存一大块下来。 声音很响亮,唯恐雅间内的人听不见似的。 随即而来的里头瓷器被狠狠扫落的刺耳声响。 戚锦姝一言难尽,回头看了一眼气得几乎要晕过去的朝云燕,忍不住小声嘀咕:“……谁能陷害你啊。” 脸肿了,给你买药,给你涂。 打你是为你好。 可你要借题发挥?不行。 再怎么说,出手伤人就是不对。从头到尾明蕴看着没占理,可她偏偏都占着,能把人活活噎死。 戚锦姝清了清嗓子。 “那个……” “我方才夸你,不过是见不得戚家人被数落,你可别得意。” 戚锦姝问:“你怎么来了?” 明蕴入府后很少出门,等闲便是瞻园都不出。 她两个嫂嫂,都不怎么出门。 一个娴静,一个…… 戚锦姝严重怀疑明蕴是懒。 明蕴:“找你。” 戚锦姝:?? “我和你熟吗?你就找我!” 明蕴面无表情:“别找收拾。” 说着,她看向崔令容。 “崔娘子自便,我把人带走了。” 崔令容本就觉得明蕴不好惹,这一遭看下来,愈发…… 她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每一个动作都在极力表达着最高的敬意。 “是是是。” “您小心台阶。” 狗腿的让人看不下去。 明蕴下楼,裙裾曳地,步履从容。 戚锦姝皱眉快步追上去:“你寻我有什么事?” 明蕴:“看看天色。” 戚锦姝看过去,暮色渐沉,落日余晖将尽。 她不可置信。 “你难道还给府上女眷立了天黑前必须回府的规矩?” 明蕴淡淡:“模样明艳,气度端庄,稳重的嫂嫂专门过来带你去酒楼吃饭。” 戚锦姝:??? 你有病吧! 夸你几句,还端上了! “戚娘子!” 恰在此时,宝光斋的七八个伙计捧着各式锦盒礼匣匆匆赶来,个个额间沁汗,气息不匀。 “您要的首饰都在这儿了,共计五百三十两,你看这银子……” 戚锦姝一摸钱袋,空了,她大手一挥:“小钱!都送去我府上,找二房账房。” 伙计喜笑颜开:“得嘞!” 明蕴沉默了。 你指,这是小钱? “戚锦姝。” “嗯?” “你月银多少?” 戚锦姝警惕:“你做甚?” “你提醒我了。” “门禁的规矩没有,可别的规矩的确该立了。” 明蕴淡淡:“府中女眷的四季衣裳、首饰头面、香火供奉皆有定例。除却胭脂水粉、打赏仆役、外出应酬这三项,少有需要额外开支的地方。” 可以说,即便戚锦姝不踏足宝光斋购置首饰,府中按例分发的珠钗玉佩也早已堆积如山。 莫说是日常佩戴,便是日日换新,也足够她三年五载不重样。 偏戚锦姝隔三差五就要往宝光斋跑上一趟。见到新巧花样就走不动道。 “你尚未出阁,添置些首饰原也应当。只是这数量……未免过于奢靡了。” 戚锦姝:??? 不是吧! “你这也要管?” 戚锦姝睨着明蕴:“没见识。这哪里多了?我还算收敛的。大伯母每次过来,都恨不得把珠宝阁扫荡一空。” 相比于荣国公夫人,她不过是小打小闹。 明蕴微笑。 “很好,你又提醒我了。” 第129章 世子大义! 暮色渐沉,天光敛尽。 长街人声有过片刻宁息,待得酒楼茶肆门前灯笼次第亮起,市井喧嚷便又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聚庆斋作为京都第二大酒楼,虽略逊食鼎楼一筹,可正值晚市,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跑堂的吆喝声与食客的谈笑声交织成片。 戚锦姝刚踏下马车,抬眼打量这灯火通明的酒楼,眉头便微微蹙起。 “怎么是聚庆斋?” “这里的饭菜是不错,却终究比不得食鼎楼精致鲜美。” “食鼎楼虽一座难求,可你如今是戚家妇,那里的雅间自是随你使用。” 明蕴扶着映荷的手缓步下车,裙裾轻曳间踏进酒楼门槛。鬓间步摇随着她的步履极有韵律地轻轻晃动。 “有的吃便知足罢。” 戚锦姝:“怎么没带允安?” 明蕴淡淡:“他爹还活着。” 戚锦姝:…… 明蕴侧头,慢条斯理:“我也想和姝姐儿培养姑嫂情分。” 戚锦姝:……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着明蕴是要让她吃饱,送上断头台的。 “戚少夫人。” 柜台后拨着算盘的掌柜抬眼瞥见来人,忙搁下毛笔快步迎上前。 “你订的雅间在楼上。” 他躬身引路:“小的这就带诸位过去。” 霁一立在雅间廊下,目光倏地定在楼梯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上。他当即转身叩响雕花木门。 雅间内,周理成正起身,朝戚清徽等人深深一揖。 “周某能有今日……” 才说了几个字。 “欸!” 徐既明扶着桌沿缓缓起身,苍白的脸上因咳嗽泛起薄红。 “不妥。” 徐既明本就和他熟络,语带戏谑:“你已是朝廷命官,我却仍是白身,当不起这一拜。” “不必过谦,你不过缺少施展的契机罢了。” “令瞻,你说呢。” 戚清徽执箸的手稳稳挑着鱼刺,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谢斯南看看戚清徽身侧晃着腿的允安,又看看戚清徽,一阵怪异。 “我瞧着你比临越那小子还有当爹的架势,算起来我还是头回见你伺候人。” 戚清徽把鱼肉放到允安碗里:“那你得习惯。” 以后这样的场景,怕是只多不少。 谢斯南:…… 谢斯南见徐既明那病殃殃弱不禁风的姿态,按着人坐下。 “你这病,何时能见好?明日我再请御医过府给你瞧瞧。” 徐既明摆手:“沉疴宿疾,岂是轻易能愈的?” 他拢了拢膝盖的薄毯。渐入寒冬,便格外畏寒。 “昔年在江南时,你命刘太医隔三月来诊脉,令瞻又时常送来人参燕窝。比起从前卧床不起的光景,如今已好上许多了。” 眼下已是极好。 谢斯南仔细端详他面容,见脸颊比往日丰润了些,这才舒展眉头。 然后,忍不住的和他低声咬耳朵。 “那狗东西怎么回事!出门还带个孩子,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周理成端起酒盏,走到戚清徽面前,执杯的姿势端正而郑重。 “戚世子,我敬你一杯。” 戚清徽执起手边的青玉酒盏,与他的酒杯轻轻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他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他才缓缓出声。 “当年你挂冠而去时,就该明白这朝堂早已是虎狼巢穴,鬼魅横行。既重返仕途,便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周理成心下澄明。 正是因为他看得太透彻,才更觉步履维艰。 当初徐既明找上门时,他在淮北赈灾施粥。 周理成从不贪慕权位,踏上仕途也不过为替百姓谋一份安稳。 可这可这官场……尽是各派系倾轧算计,明枪暗箭间早将民生疾苦抛诸脑后,实在令人心寒。 于是,他却步了。 可淮北瓢泼大雨中,风声裹挟着灾民们绝望的哀泣,一声声敲在心头。 那一夜他胸中块垒难消,独坐至天明,眼前尽是京都的笙歌曼舞与淮北的饿殍遍野。 然而…… 当晨光刺破黑暗,他终是整了整染着粥渍的衣冠,对着徐既明郑重颔首。 戚清徽挑鱼刺累了,给允安夹了根青菜。 允安看到绿油油的青菜,脸垮了一下,不过还是努力用筷子尝试去夹,塞到嘴里。 吧唧吧唧。 戚清徽:“此事,你不必太放在心上,我与金銮殿上那位较劲非头一遭。” 他和明蕴不一样。 明蕴喜欢别人欠人情,他不喜。 他嫌麻烦。 周理成感动! 听君一席话,心灵仿佛受到了洗涤。 “世子用心良苦!我悟了!世道越是践踏微末性命,越需要清白脊梁作中流砥柱。待朝堂多几个不肯同流合污的,自然能涤荡乾坤!” 他再次朝着戚清徽深深作揖,眼底已燃起烈火:“世子大义,请受我一拜!” 戚清徽:…… 他没那么圣贤大义。 世人总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可戚清徽偏要反其道而行。 既然圣上处处想要拿捏戚家,那他就非要在这朝堂上立起自己的旗。 什么忠君爱国,不过是场权力的博弈。 若真让龙椅上那位事事顺心,只怕明日荣国公府的门匾就要被御林军踏碎。 可周理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愈发发自肺腑,恨不得割袍立誓:“世子放心,我此生定当为社稷民生鞠躬尽瘁!纵使马革裹尸,也绝不辜负世子今日知遇之恩!” 戚清徽:…… 就你这样的,没势力护着,是死的的最快的。 这时,霁一躬身入内,檐下风铃恰响起清脆撞击声。 “爷。” 戚清徽抬眼:“何事禀报?” 霁一恭敬道:“属下方才瞧见夫人也在聚庆楼用膳。” 总算是来了。 戚清徽缓缓起身。 “既如此,诸位先用,我先去见见夫人。” 谢斯南生平最爱看戚清徽的热闹。 “呦,这成了亲到底不一样。” 戚清徽冷淡的瞥他一眼。 “明日参你。” 谢斯南:…… 你有几天不参我啊! 一旁的周理成被点醒:“戚世子。” 他询问:“虽知有些冒昧,可货船的事,一直没能当面答谢世子夫人,可否容我随您同往拜谢。” 第130章 全京都贵女都和我有仇 戚清徽微微颔首。看了眼满嘴流油,还在努力干饭的允安,就没打算带出去。 允安的事,戚清徽并不打算瞒着谢斯南和徐既明。 毕竟两人嘴都严。 戚清徽走了几步,折而往返,看向徐既明,淡淡:“给我照顾着儿子。” 说着,就走了出去。同已在门口等候的周理成离开。 徐既明:…… 你怎么好意思让病秧子照顾孩子的? 等等…… 儿子。 徐既明呼吸一滞,几乎以为自己病入膏肓了,竟会听见这等荒唐话。 谢斯南指间的银箸啪嗒落在青玉案上,他猛地倾身凑到允安面前,双手捧住孩子稚嫩的脸庞,目光如炬地细细端详。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要从这张小脸上找出什么惊世的秘密。 “戚清徽是你爹?” 允安就眨眨眼:“嗯。” 谢斯南深吸一口气,和徐既明面面相觑。 徐既明表示:“我得缓缓。” 谢斯南痛心疾首:“那狗东西平时看着多正经啊!!!” 好家伙,成婚才几天,直接搞出个孩子出来! 亏成亲那日,他还担心戚清徽不会圆房! 他哪里不会!他怕是都身经百战了! ———— 另一处,明蕴领着戚锦姝上楼。 戚清徽同周理成下楼。 两拨人在木质楼梯的转角处不期而遇。 明蕴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她拉着戚锦姝上前:“我和姝姐儿逛了铺子,念着这家酒楼隔得近,便过来用饭,竟不想夫君也在。”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在周理成身上轻轻一顿,又含笑望向戚清徽。那神情自然得仿佛真是偶然相逢,任谁都看不出半分刻意。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戚锦姝看到戚清徽也规矩了许多。 “兄长。” 戚清徽颔首,没有介绍周理成,只道。 “花销记我账上。” “正好,用了晚膳,我这边也就散了,回头一同回府。” 明蕴温顺:“是。” “世子夫人。” 周理成见夫妻说好话,这才上前:“货……” “周侍郎。” 明蕴打断:“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你要说什么,我心里有数。” 周理成笑:“是。” 他不再言语,只给明蕴拱手行了个大礼。 没有再交谈,各回各的雅间。 戚锦姝丝毫不客气点了不少招牌菜。 她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明蕴端起茶喝了口:“明白什么了?” “你为何不去食鼎楼。” 明蕴眼皮一跳。 “你是故意要和我兄长偶遇!” 真是黏糊!! 戚锦姝:“我警告你啊,我兄长心有沟壑,可不耽于儿女情长。” 明蕴:…… 高看你了。 她垂眸,指尖摸索着茶盏纹路。 “明麓书院的桑娘子近些时日议亲,你可知晓?” 戚锦姝不知她为何好端端说这事。 不过! 京都的八卦,哪几件她不知晓! “如何不知?” 戚锦姝身子往后靠,坐姿懒散:“桑夫人盯上周侍郎了。” 就刚刚跟在戚清徽身侧那个,戚锦姝为此还多多打量了几眼。 “周家宅子才落下这才多久,她就急不可耐登了两次门。恨不得立刻把女儿塞进侍郎府呢。” 明蕴语气轻飘飘的:“当初周理成与桑家本有婚约。” “桑夫人嫌他辞官没了前程,硬是退了亲事。如今周理成官拜吏部,正值才俊前途无量。桑夫人想重修旧好,可惜……” 明蕴明蕴垂眸敛去眼底的讥诮:“周侍郎岂会再看上这等势利人家?” 还有她不知道的! 戚锦姝忙磕着瓜子:“难怪我老听崔令容说,桑可喻近日眼肿如桃,原是丢了到嘴的肥肉,心头悔得不行。” “那我改日要登桑家的门,去看她笑话。” 简直唯恐天下不乱。 明蕴:…… 戚锦姝鄙夷:“也不知桑家母女怎么想的,将仕途功名与真才实学混为一谈,竟眼界狭隘至此。” “京都多少纨绔子弟靠着祖荫在朝中挂个虚职,真遇着事了,一个个溜的比谁都快。” “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庸碌之辈。真正有才学的人,纵使暂居微末,他日必扶摇直上。” 明蕴闻言并不意外。 戚家女看似骄纵,但百年世家教养出来的,得通读史策、明辨事理。更别说那些诗书礼乐、经世之道,都是自幼耳濡目染的。 戚锦姝这副纨绔作派,倒有七分是故意做给外人看的。 有恣意闯祸的底气,还担着要‘四处惹是生非’的差事。 这般荒唐的任务,偏偏就是她在戚家最要紧的使命。 时日久了,连她自己也渐渐习惯了这般张扬的活法,真真假假反倒说不清了。 戚锦姝:“不过周侍郎模样周正,京都怕是不少权贵想要召他为婿。” 明蕴微笑。 戚锦姝无所谓:“也不知他最后娶谁?别是和我有仇的那几个世家女就成。” 好了,都不用试探了。 明蕴也算是完成任务了。 明蕴便就问的很随意:“哪些与你有仇?” “你问这做甚?” “我总要知道,免得回头得给你收拾烂摊子。” 也是,毕竟明蕴以后要管家。 戚锦姝想了一下,没有隐瞒。 “镇国公府的娘子。” 她事无巨细:“我和她没什么冲突,就是有年入宫,她穿了同我一样衣裳。” 戚锦姝解释给她听。 “其实也不能怪她,可我那时摔了一跤,她却好好站着,我能高兴吗?” 明蕴:…… 你有毒吧。 戚锦姝继续:“将军府的娘子。” 明蕴迟疑:“要是没记错,将军府的娘子身子孱弱,鲜少出门。” 怎么惹着你了? 戚锦姝说到这个就生气了 “十三岁那年见她病美人似的弱柳扶风,我觉得怪好看的,就去将军府住了些时日。” “学她咳嗽,学她娇弱,除了喝药,她每顿碗里吃多少粒米饭,我也吃几粒米饭,绝不多吃一口!” 明蕴:…… 头开始疼了。 戚锦姝:“我没坚持三日,就饿晕了。” “你是不知,她吃的比猫还少。” 戚锦姝:“我怀疑,她是故意吃那么少的,她要害我!” 明蕴:…… 没脸听了。 戚锦姝:“还有辅国公之女,英国公之女,武安侯之女……” “算了,太多了,数不清了,回头我给你列个单子吧。” 明蕴:…… 不用列了,全京都你怕是都得罪光了。 第131章 我怕冷 夜深回府,霁五提着灯笼将允安送回屋。 明蕴沐浴后裹着杏色寝衣坐在妆台前,上头摆着各式精致的瓶罐。她打开其中的青瓷小盒。 是码头刚到的玉容膏。 戚清徽斜倚在榻上看书,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冬猎的事,圣上交给了父亲全权负责,他这几日怕是不在府上。” 明蕴垂眸,心下了然。 指尖蘸了些许乳白色膏体,对着菱花镜细细涂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原该晨昏定省向公爹请安的,真是辛苦他了。” 她抬眼望向榻上人,提及一事。 “锦姝对周理成无意,还不如眼前那碟瓜子来得惹她惦记。” 戚清徽执书的手微顿,书页停在将翻未翻之际,昏黄烛光在他修长的指节上投下浅浅的影。 “知道了。” 明蕴迟疑:“其实……这件事,为何不直接问允安,他未来姑父是哪个?” 戚清徽沉默。 这几日真的是忙昏头了。 戚清徽看向明蕴:“怎不早说?” 明蕴:“没想到。” 两人相视无言,最后同时轻叹。 戚清徽:“唉。” 明蕴:“唉。” 明蕴涂好,走至榻前,将玉容膏递过去。 “夫君每日天不亮就要上朝,朔风似刃,刮的脸生疼。这玉容膏里特意添了南海珍珠粉,冬日里滋润肌肤最是相宜。” 戚清徽拧眉:“哪家郎君用这个的?成何体统。” 明蕴看出他眼里的抗拒:“铺子里卖的极好,前日有位夫人说,她家丈夫每逢冬日便双手皲裂生疮。试了这膏子后,不仅肌肤润泽,连冻疮都消了大半。” 戚清徽面无表情。 “我没冻疮。” “也没皲裂。” 自认贤妻的明蕴:“那预防?” 被拒绝。 “不必。” 明蕴非但不退,反而俯身凑近。 温热的呼吸与他的交织在一起,戚清徽执书的手微微收紧,书页上的墨字再难入眼。 胭脂铺东家明蕴仔细端详后得出遗憾结论:“早出晚归,皮肤依旧好,的确用不上。” 戚清徽:…… 听着不是好词。 “对了,今儿同太傅府上的娘子起了些冲突。” 这话说的太突兀。 明蕴也不管他是否跟上思绪,自顾自将白日里与朝云燕的龃龉娓娓道来。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家的事,偏又事无巨细,连对方哪个眼神带着刺都描摹得清清楚楚。 事既已了,总该让枕边人心里有个数。 待说完来龙去脉。 她表示。 “夫君生得这般模样,难怪总惹得那些未出阁的小娘子寤寐思服。” 戚清徽视线在明蕴与那盒莹润府玉容膏间流转,倏然抬手将人揽近,明蕴只觉天旋地转,已被他带着跌进锦被深处。 戚清徽似笑非笑:“这是点我呢?” 明蕴摇头,由衷:“是夸。” “容貌是天生的,有这种困扰在所难免。” 明蕴垂眸,没多少情绪,轻飘飘:“我是过来人,我懂。” 戚清徽:…… 不知道是夸我,还是特地夸你自个儿。 戚清徽素来不屑多费唇舌剖白心迹。他向来洁身自好,除明蕴外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逾矩之举。 什么朝云燕之流,他连对方是圆是扁都记不真切。 但念及今日风波确实因他而起,自认深谙为夫之道的戚清徽淡淡道:“太傅府的家教,是该好生整顿了。” 明蕴随手在他胸前轻拍两下,那熟稔的架势活像在拍打书院同窗的床板:“顾及两家颜面,我已很是手下留情了。” 嗯…… 她与戚清徽的相处,真的不像夫妻。 偏生二人都未觉有何不妥。 毕竟她若动真格,可不止动动嘴皮子这般简单。 “全京都嫉妒我的娘子怕是不少。” 明蕴:“不过,我想的开。遭人嫉妒也没什么。” 戚清徽漫不经心听着。 明蕴弯唇:“无非是我得了她们求而不得的。夫君你……便是我最漂亮的反击。” 夜深人静,烛影摇曳。 明蕴嗓音如春溪漱玉,在锦帐间涓涓流淌,每一个音节都似情话轻轻叩在人心尖上。 偏她浑然未觉,竟还将敷过香膏的皓腕递至他鼻尖。 “好闻吗?” “这膏体质地细腻,才进货不过几日,已赚得满盆满钵。” 戚清徽喉咙发紧,偏过头去。 “太过甜腻。” 没有平素她贴身衣物的熏香清雅。 明蕴眼眸幽幽,倏然伸手捧住他的头,不由分说地将人重新转向自己。 “那我们就说不下去了。” 戚清徽:…… 早就……说不下去了。 戚清徽凝望着她,烛光下女子愈发明艳夺目。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败下阵来。 戚清徽眸色转暗,喉结微动。饶是他素来自持,此刻也难免心旌摇曳。 他眼睫轻颤,取过那盒盖得严实的玉容膏,朝烛台方向掷去。 瓷盒擦着烛火掠过,焰心剧烈一晃。玉容膏稳稳落在桌案上,竟完好无损。 而就在这瞬息之间,晃动的烛火倏地熄灭。 眼前骤然陷入黑暗。戚清徽拉过锦被将明蕴盖得严严实实。 “我再闻闻。” 明蕴被他这一手绝活秀到了。 一听这话,刚要把手腕凑到戚清徽面前。却不想男人先她一步有了动作。 灼热的呼吸骤然贴近颈侧,在她尚未回神之际,齿尖已轻轻衔住那片细腻肌肤。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真的伤着,又带着令人战栗的痒意。 明蕴唇间溢出轻呼。 她很快恢复镇定,可气息有些不稳:“月事还没干净。” 戚清徽没有退开,鼻息仍熨帖着她颈间的脉动,低沉的嗓音带着滚烫的湿意:“这里也擦了。” 明蕴明白了。 哦,你只是想闻闻。 她索性放松身体,找了个姿势选择安然躺平。 果然没有等到戚清徽的下一步动作。 只是…… 明蕴迟疑的嗓音传来。 “你……那个” 明蕴果然很懂。 “……【丁页】到我了。” 她温声建议:“夫君去冲个冷水澡?” 戚清徽一声不吭。 他没动。 明蕴去推他。 戚清徽:“不去。” 他很绝望:“我怕冷。” 第132章 这才是恭顺的态度 翌日,天光未亮,寝屋内传来窸窣轻响。 戚清徽正轻手轻脚地系着官袍襟扣,忽闻身后锦被翻动。 他回身望去,但见明蕴已撑着手臂坐起身来,青丝如瀑散落枕间,睡眼尚带着几分朦胧。 戚清徽:…… 他神情有些不自然。 不过,昨夜的事他虽情难自禁,可也不觉得唐突了明蕴。 “你倒是早。” 明蕴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要给婆母请安了。” 戚清徽:…… 不意外。 昨夜他特意提及父亲离府,便是料到她会有此一举。 “我这就出门了。” 明蕴迷迷糊糊地摸索着穿鞋,闻言动作一顿:”夫君不用早膳就要走?“ “霁一备了点心,路上用。” 戚清徽系好最后一颗盘扣,朝外走去。 除了新婚头三日循例共进早膳外,之后因着要赶早朝,二人便再未一同用过早饭。 明蕴这才恍然,原来他连早膳都要在路上匆忙用些。不过若在家里吃,怕是得起得更早。 这身绯色官袍也不似看上去那般风光。 待戚清徽离开后,映荷才端着铜盆进来。 “娘子今日可得穿厚实些,昨儿夜里下了一场雨,外头冷得紧。” 明蕴就着铜盆里的冷水净了面,刺骨的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睡意顿时消散无踪。 待用了早膳,仔细梳妆妥当,她推门而出。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与屋内温暖的炭火气息果然判若两季。 映荷跺跺脚,哈着白气取来厚斗篷明蕴披上,系好:“还是江南好,冬日虽寒,却不至这般凛冽。” 明蕴笑:“知足罢。” “荣国公府家底丰厚,各院早已烧起地龙。若在明家,怕是又得等到数九寒天,才会搬出炭盆来。” 映荷一听这话也笑。 “也是。” 她是明蕴的贴身婢女,戚家的月例份例自是优渥,便是比寻常小户人家的小姐也不差什么。 “奴婢昨儿夜里就没被冻醒过。” 一番耽搁,天色方才透出些微光,青石板路还笼在朦胧晨雾里。 映荷提着羊角灯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摇曳。 主仆二人沿着抄手游廊穿行,至月华庭时,守门的婆子见到她们,脸上写满了诧异。 “少……少夫人?” 明蕴略一颔首,径自往院内行去,显然对这里的布局颇为熟悉。 那门房婆子见状,忙不迭地奔向钟婆子的住处报信。 所幸钟婆子向来早起,已收拾妥当。 待明蕴不紧不慢地行至荣国公夫人寝屋前时,她早已候在廊下,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 “少夫人。” 明蕴问:“婆母醒了吗?” 钟婆子:“还不曾。” “那我在此侯着?” 钟婆子略一思付:“少夫人身子矜贵,如今天寒地冻的,若是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她是明白人,便道:“容老奴进去通报一声。” 明蕴颔首,笑:“有劳钟妈妈。” 钟婆子轻推门扉而入,径直穿过外间。她在荣国公夫人跟前伺候多年,对屋内陈设了如指掌。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她熟练地寻到烛台,一一点亮灯烛。暖黄光晕渐次漫开,驱散满室昏暗。 行至拔步床前,她轻轻掀开锦帐,对着榻上安睡的荣国公夫人柔声唤道 “主母。” “主母。” 荣国公夫人裹着云锦被翻了个身,绣着缠枝莲纹的被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别吵。” 钟婆子温声道:“少夫人来给您请安了。” 荣国公夫人猛的睁开眼:“什么时辰了?” 钟婆子报了个数。 荣国公夫人:??? “这个时辰,她来做甚!” “她分明是存心怨怼!” 荣国公夫人猛地坐起身,怒了:“还有没有规矩了!成亲那几日都不曾来得这般早!” 钟婆子连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手法娴熟地顺着荣国公夫人的脾气安抚。 她伺候多年,最是懂得如何平息主子的怒火,几句话便让荣国公夫人紧绷的神色稍缓。 “您消消气。” 她自是绝口不提,明蕴往前来请安的时辰,都是掐着荣国公夫人平日起身的点儿,分毫不差。 这般体贴的安排,倒显得今日的‘扰人清梦’别有深意。 “小公子初入府邸,年纪尚幼,难免怯生。您也知晓,他最依赖少夫人。晨起若不见她在身旁,怕是要红着眼圈寻人。故而少夫人每日总要候着小公子醒来,携他一同来请安,这才耽搁了时辰。” 她的声音平稳如镜:“如今小公子既已适应府中起居,少夫人理应在伺候完世子早朝后,便即刻过来请安。” “府上男丁历来都是这个时辰上朝。若国公爷在府中,此刻也整装动身了。” “如此一算,主母先前说晨昏定省,时辰倒是正好吻合。” 荣国公夫人嫁入戚家这些年,婆母从不为难,丈夫也不拘着她,日子过得比在娘家当姑娘时还要自在。 除了年节庆典,她何曾需要起得这般早? 那番话听着很有道理。 可荣国公夫人突然有点心累,感觉这日子不是很好过了。 “让她进来。” 钟婆子应:“是。” 钟婆子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引着明蕴入内。 明蕴抬手解下斗篷,在钟婆子接过后,才缓步走向内室。 地龙烧得屋内温暖如春。 她步履从容地上前行礼,裙裾纹丝不乱,仪态端庄得体。便是荣国公夫人存心挑剔,也寻不出丝毫错处。 “给婆母请安。” 荣国公夫人点点头,大手一挥:“行了,安也请了,你退下吧。” 她自然不可能让明蕴只来报个到。 可也要睡醒了。 “一个时辰后,再来伺候我梳洗。” 明蕴怎么可能走。 “不行。” “婆母不能因为怕我受累,就让我先回去歇息。” 荣国公夫人:“我没有。” 明蕴嗔她一眼。 “别嘴硬。” “儿媳要是没伺候好婆母用膳,怕是回头夫君问起,都要怪儿媳不尽心。” 荣国公夫人被说的心下熨贴:“令瞻一向孝顺。” 明蕴往她手里塞了杯浓茶:“婆母千万别怕儿媳受累。今日媳妇定要寸步不离地伺候您。” 荣国公夫人困得头一点一点,茶盏差点翻在锦被上,却还强撑着摆手:“……也行。” “钟妈妈,快去取梳妆匣来,趁着卯时阳气升发,我得给婆母通通头络。” “上回听夫君提起,婆母脾胃虚寒,得少食多餐。梳完头也该吃早膳了。” “用完早膳,就该去院子里走走,以做消食。” “我还想陪着婆母去给池子里的鱼喂食。” 此刻荣国公夫人困得眼皮直打架。 她只想睡觉。 可明蕴那一句句真的是为她好啊。 听听,多体贴。 虽然恨不得把她一天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可当媳妇的就得这样不是吗! 一心想摆出婆婆款的荣国公夫人终于如愿以偿。 她彻底舒服了,强撑着点了点头,端出十足的满意姿态。 “嗯,不错。” “这才是对婆婆恭顺的态度。” 第133章 看我怎么收拾你! 天亮了,整座府邸渐渐苏醒,府中下人开始忙碌起来。 洒扫的婆子握着笤帚清扫庭院,小丫鬟们端着铜盆穿梭在廊庑间。 月华庭。 梳妆时分,钟婆子轻轻击掌,二十余名侍女鱼贯而入。 为首侍女跪捧紫檀托盘,其上密密排列着五十余支发簪。 白玉祥云簪莹润通透,赤金点翠凤簪展翅欲飞,青玉竹节簪翠色欲流……件件皆是稀世珍品。 次位侍女手托二十八对耳坠,其上镶嵌的玛瑙、珊瑚、琉璃、砗磲、琥珀、珍珠熠熠生辉,金丝编织的缠枝纹样巧夺天工。 另有各式手镯、花钿、珠花、禁步...... 所有妆奁齐齐开启的刹那,满室光华流转。 明蕴被这满室珠光晃得眼花,下意识闭目缓了片刻。待适应了这般璀璨光华,才重新睁开双眸。 荣国公夫人斜睨她一眼。 “没见过这般阵仗吧?”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这些都是我上回出门新挑的,虽说成色也就寻常,倒也勉强配得上我的身份。” “这就是荣国公府主母的排场。我们戚家与你们明家不同,今日便让你开开眼界。” 说着轻哼一声:“既来了,便替我梳妆。若是梳得不合心意……呵呵。” 话音未尽,威胁之意却已昭然。 明蕴沉默片刻:“上回买的?” 你果然!搬空了整个宝光斋。 “自然!” “宝光斋现在卖的,我这儿都有。” “他们也算聪明,每次进货都会进两批,一批等我去买,一批留着卖。” 荣国公夫人似为难。 “可他们进货速度太快了,小半月就要进一批货。” “我的首饰买来压根用不完,都是用来积灰的。” 荣国公夫人得意:“这排面,全京都还有谁?” 明蕴:…… 她神色如常地上前,纤指轻抬,在琳琅满目的首饰间细细挑选。 明蕴自个儿不在意打扮,可在梳妆打扮上下过一番功夫,但凡世家贵女该会的技艺都不曾落下。 这其中的讲究颇多。 需得根据今日衣裳的色泽、妆容的浓淡来搭配,既要讲究色彩呼应,又要顾及场合身份,处处都是学问。 荣国公夫人原是打定主意要刁难她的。 以她素日挑剔的性子,但凡明蕴有半分不合心意,定要借题发挥。 可...... 明蕴竟让她寻不到丝毫错处。 她怔怔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时有些恍惚。 原来发髻还能这般梳理,衬得她气度愈发雍容清贵。 就连那支最不起眼的青玉镯,配着水杏色宫绦最是相宜,既端庄又不显老气,竟也相得益彰。 荣国公夫人清了清嗓子。 嘴很硬。 抬了抬下巴。 “也就勉勉强强。” 明蕴:…… 若是荣国公夫人强压着想要疯狂上扬的嘴角,她就信了。 “婆母满意就成。” 用早膳时,明蕴侍立在一旁布菜。 各色精致小食琳琅满目,厨房送来的自然都是荣国公夫人平日爱用的,倒也不必担心忌口。 偏生明蕴眼明手快,但见荣国公夫人目光稍往哪道菜上停留,便能立即会意,精准地将菜肴夹到她面前的小碟中。 荣国公夫人原想寻个由头发作,可这期间,竟是处处妥帖,连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 她吃的很高兴。 可吃饱后。 她面色渐渐凝重,握着银箸的手微微收紧。 这情形,与她预想的全然不同! 不行。 她都要被拿捏了! 明蕴刚要上前扶她起身。 荣国公夫人侧身,没让她碰。 “天冷,你却让我出去消食,安的什么心?” “要是把我冻出好歹,且看我怎么收拾你!” 明蕴:…… 可你的习惯不就是,吃完都要消食,风雨无阻吗? 她恭顺垂眸:“是媳妇考虑不周。” 荣国公夫人自认找回了场子。身子往后一靠。 “知道就好,别想着能做我的主。” 按常理,儿媳在旁伺候时,婆婆多半要催问子嗣之事。 荣国公夫人却缄口不言。 她自是盼着府中子嗣繁盛,可允安尚且年幼。若明蕴此时有孕,终究不是亲生骨肉,难免会分去对允安的照拂。 “姑母。” 外头传来周清音轻柔的嗓音。 不多时,她款步走进屋内。见婢女们正在撤下膳具,面做讶色。 “平日都是和姑母一道用早膳的,倒是不巧,今儿姑母竟已用完了。” 明蕴不语,指尖习惯性轻抚腰间玉牌上历代戚家宗妇传承的纹路,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被她不慎摔碎的玉福娃娃。 周清音腼腆冲明蕴福福身子:“嫂嫂来的真早。” 明蕴淡淡:“我尊敬婆母。” 荣国公夫人觉得没错,点头:“是这样。” 周清音意外。 荣国公夫人忙把人招呼近前:“还没吃?” 她吩咐钟婆子:“快去,弄盏燕窝过来。” 钟婆子闻言,心下叹气。 我的主母唉! 往前哪有那么早用膳啊。表姑娘分明是得了消息,这才特地赶过来的。 她面带忧色地应声退下,刚吩咐完下人不久。明蕴朝映荷递了个眼色,映荷当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 周清音扶着荣国公夫人起身。 “姑母,我陪您去外头消消食吧。” 荣国公夫人亲昵拍拍周清音的手背,刚要应下,可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看向明蕴。 明蕴幽幽:“真好,婆母一视同仁。” 荣国公夫人:…… “周表妹。” 明蕴叫住人,淡淡问:“天冷,你让婆母出去消食,安的什么心?” 周清音愣住。 “嫂嫂对我可是有意见?” 她像是做错事一般,忙怯生生地望向荣国公夫人,眸中盈满了无辜与委屈。 “姑母,我没有。我不知嫂嫂为何这样说?” 荣国公夫人:…… 你不知道…… 可我知道啊! 明蕴语气轻飘飘:“不怪嫂嫂不体谅,可万事都得以婆母为主,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 “要是婆母冻出了好歹,且看……” 她一顿。 她才没那么坏呢。 不动手。 “且看婆婆怎么收拾你!” 周清音傻眼:??? 荣国公夫人面色不太好。 “明氏!” 明蕴温声:“儿媳就差一字不落复述婆母的话。可见您说的,儿媳都放心上了。” 荣国公夫人:…… 好有道理。 她选择安抚周清音:“好了,你嫂嫂……说得对。” 第134章 儿媳才疏学浅,管不了了 既然不出门,总得寻些事来做。 荣国公夫人向来喜好附庸风雅,每日必要抚琴练字,这些雅事是从不间断的。 周清音年年都来府中小住,对伺候荣国公夫人这些雅好早已驾轻就熟。 “嫂嫂在一旁坐吧,你不知姑母素日的习惯。” 明蕴就坐了,看她忙前忙后。 先是点燃沉香静心,又忙着布置琴案,动作熟稔得仿佛这才是府里的正经主子。 挺好的。 明蕴刚好也累了。 周清音轻声询问问:“姑母今日想弹奏什么曲儿?” 荣国公夫人其实想出去消食。 她兴致缺缺,可一瞥明蕴稳稳当当坐着,又有些不痛快了。 “你来弹!” 她指向明蕴:“戚家的儿媳,哪个不精通琴棋书画?你可会?” 明蕴自然是会的。 她向来对自己要求极高。要么不学,既学了就必要学到精妙。 不过,明蕴温声:“许久未碰琴弦,怕是生疏了。” 这般谦辞本是人之常情。 荣国公夫人却当即会错了意。认准了明蕴不太会弹。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连女儿家的教养都欠缺。 “那更该好生学!若不精通,叫我如何带你出门见人?” 这话确是发自肺腑,她甚至急得眉头紧蹙。 恰在此时,钟婆子端着燕窝进来,闻言生怕明蕴难堪,也存了几分回护之心,竟径直跪了下来。 荣国公夫人下意识要扶。这是她身边得用的人,好端端跪明蕴做什么? 可钟婆子朝她轻轻摇头,荣国公夫人伸出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明蕴眸光微动,心知钟婆子这是有话要说。 果然,钟婆子恭声道:“少夫人有所不知,京都显贵府邸的夫人们时常小聚。戚家位高权重,主母每次都在受邀之列。” 她细细分说:“这里头门道颇多。表面上不过是寻常小聚,实则那些夫人总会暗自较劲,明里暗里都在攀比。比谁的首饰华贵,比谁的日子舒心。有女儿的带女儿,有儿媳的带儿媳,个个都要展露本事才艺。一来博个贤名,二来也是挣份体面。” “可主母只一子。” 周家离京后广设学堂,声望更胜从前,可这是京都,看权势的地方。 周家并无人在朝为官,周清音的出身到底差了些。 荣国公夫人虽想提携,可即便带她去了那些宴会,各府夫人也不会真将她放在眼里。 纵使她表现得再出众,众人也不过是看在荣国公夫人的面上,随口夸赞几句罢了。 “主母便向二房借了二少夫人。” 明蕴:??? 什么玩意? 沉稳如她,也有那么片刻愣住了。 这个……还能借? 不过,像荣国公夫人会干的事。 “叔母就不去?” 你借了,她怎么办? 都不等钟婆子回,荣国公夫人便没好气。 “她嫌这些宴请既耗时辰又浮夸无趣。有这功夫不如在家多核几本账册。” 掌家!可真了不起! 荣国公夫人认定,妯娌是在显摆! 明蕴沉默:…… 说的没错啊。 钟婆子继续道:“可二少夫人闷葫芦似的,着实不善交际。” 明蕴:…… 姜娴那么娴静的人,去了那里也怕坐立难安。 她能去,只是不好驳了荣国公夫人。 “因此,就借了一回。” “故,主母就格外会在首饰下功夫。” 明蕴若有所思。 她本来正愁呢。 她也总算明白钟婆子的用意了。 荣国公夫人就是…… 她就是爱显摆! 和戚锦姝一样一样的,还爱听吹捧。 这事就好办了。 明蕴扶钟婆子朝她起来。 “下次聚在何时?” 钟婆子正要回。 荣国公夫人格外难过。她这辈子怕是都别想带儿媳出去显摆了,拿不出手。 “问什么问?你会什么?” 身份还那么低。 令瞻要是娶太傅之女,或者公主,带出去多有面子啊。 明蕴无奈:“给您找场子。” 荣国公夫人:“大言不惭!” 周清音挽住她的胳膊:“您少说几句,嫂嫂这才刚过门,有什么不足的,您慢慢教就是。” “嫂嫂可是摇中紫微星签的人,自然受菩萨庇护,学起来也快。” 明蕴难得附和:“是啊,京都有几个摇中的?” 荣国公夫人难过之余,又该死的觉得有道理。 可她不想理明蕴了。 她没有再和明蕴说一句话,格外冷淡,只和周清音说笑。 嗯。 明蕴被孤立了。 可她神色自若。 听着姑侄两人,换着弹曲,一曲又一曲。 明蕴喝着钟婆子泡的茶。 就…… 格外怡然自得。 荣国公夫人,周清音开始作画。 明蕴继续喝茶,看着账本瞻园暗卫送来的账本。 荣国公夫人,周清音开始作诗。 明蕴看账本的眉头微皱。 一个时辰后,荣国公夫人累了。停下来休息。 明蕴也放下账本:“婆母忙完了?” 荣国公夫人不想理她。 明蕴温声:“那好,该我忙了。” 她对外喊了一声。 “映荷。” 话音方落,便见映荷押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婢女进来,一把将人按倒在地。 原是月华庭里负责洒扫的丫鬟。 那婢女吓得浑身发抖,偏生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荣国公夫人当即沉下了脸。 “明氏!” 她冷冷看着明蕴。 “你好大的胆子!在大房作威作福我已是睁只眼闭只眼,竟敢管到我院子来了!” 明蕴恭顺低眉:“婆母该问,她犯了什么事。” 她余光瞥了眼面色微变的周清音。 “周表妹应该清楚。” 荣国公夫人则看向周清音:“她什么意思?” 周清音捏着帕子的手抓紧。 “这……” 明蕴格外善解人意:“还是我来说吧。” 语气却瞬间转冷。 “今日我来请安,这婢女转身就将我的行踪泄露给表妹。这,便是她被抓的缘由。” “表妹年轻,也许不觉得有什么。” “可这月华庭是婆母的院子,亦是公爹的院子。表妹一个客居的亲戚,手却伸到了国公爷的院子里,像话吗?” 明蕴理了理衣摆,郑重跪下。 “若婆母觉得此人动不得,那儿媳这就去将她放了,并向她赔罪。” “只是戚家百年显赫,靠的从不是姑息纵容,而是铁一般的规矩。这婢女身在婆母院中,受的是国公府的恩禄,行的却是背主之事。这是大忌。今日她窥探的是儿媳,何尝不是窥探婆母动向?若他日有心人窥探公爹的行程、婆母的私产,又当如何?” “若人人皆可窥探主子行踪而无罚,家中再无规矩可言。届时若生乱子,还请婆母……亲自执掌大局,儿媳才疏学浅,怕是管不了了。” 第135章 我来接爹爹下值 枢密院签押房内,烛火通明,人影幢幢。虽已入夜,却仍是一派繁忙景象。 众官员或伏案疾书,或三三两两低声商议。 忽闻房门轻响,一名小吏提着雕花食盒进来,径直走向枢密副使案前。 “张大人,您府上夫人特意遣人送来的。夫人嘱咐说您肠胃弱,公务再忙也务必按时用膳。” 周遭几位同僚闻声,纷纷从堆积的文牍中抬起头来。 “可真是羡煞我等了,尊夫人怕是早算准您今日又忙得脱不开身。” “大人府上公子都要成家了,夫人却还这般记挂。”另一位官员摇头轻笑。 “不像我家中老妻,早已懒得过问了。” 众人低笑,签押房内的气氛顿时活络了几分。 谈笑间,有人目光不自觉瞟向枢密使戚清徽那间灯火通明,却房门紧闭的值房。 戚清徽是枢密院中最年轻的官员,也是他们的顶头上峰。 有官员半是打趣半是好奇:“大人成亲多日,怎么不见夫人遣人送些汤水来?这新婚夫妻最是浓情蜜意。总不会是平日在家太过威严,吓得夫人连军机处大门都不敢靠近吧。” 此言一出,满堂霎时一静。 随即响起一阵极力压抑的低笑,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枢密副使轻咳:“开我的玩笑也就罢了?连大人的玩笑也敢开?不怕他回头收拾你们?” 他遣退小吏,尚有公务需向戚清徽禀报。理了理官袍,朝那间紧闭的值房走去。 不料才进去不久,房门又被叩响。 竟是那小吏去而复返。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那孩子裹得严严实实,活像颗饱满的糯米团子,白嫩漂亮得宛如菩萨座下的小仙童。 “这……” “这是……” 官员面面相觑,还不等盘问, 允安哆哆嗦嗦,跺脚。 “外头冷死了。” 枢密院是陌生的。 毕竟在他认知里,爹爹是在内阁上值,并非此处。 不过,小崽子接受程度已经很高了! 他四下张望,也不怕人。 “我找戚世子。” ———— 银丝炭在兽耳铜炉里烧得正暖,驱不散的却是案头如山的边境军报所带来的肃杀之气。 戚清徽端坐案前,目光凝在一份密札上。 “大人。” 枢密副使从外入内,垂手而立,低声禀报。 “年关将至,边军换防、粮饷调度、岁末赏赐等务,俱已拟妥章程,请大人过目。” 他顿了顿,谨慎道。 “塞北……有私奏呈递。” 副使声音更低了些:“赵将军陈情,家中母亲病重,盼能归京探望。” 将军府老太太病重的消息,戚清徽早有耳闻。 这些年来赵家男儿尽数戍守边关,府中只剩下一门妇孺苦苦支撑。 “赵将军镇守塞北,已历七个寒暑了吧。” “回大人,整七年了。” 戚清徽身体向后靠,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太师椅光滑的扶手。 “塞北军纪严明,边境暂无大战事。” 他眼神深邃,带着不容置疑:“年关,该让他回来了。” 副使闻言神色一凛。 枢密院虽掌军务调度之权,可边关守将无诏不得擅离。 这是铁律。 “大人,是否先禀明圣上?” “圣上那里,我自会去说。” 七年戍边,母病思归……国之栋梁,亦是人子。 戚清徽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至于军务暂由副将李崇代理,此人随赵将军征战十二载,深谙军情,足以担当重任。” “告诉赵将军。” 戚清徽嗓音有过些许缓和:“让他安顿好军务即刻动身。不必拘泥轮替章程,归期……以尽孝道为准。” 这是破例的大恩典了。 副使忙躬身道:“是。” “另外。” “让霁一去国公府取两支上品老山参送往将军府,就说是给老夫人的一点心意。” 副使朝他深深一辑。 这般魄力怕是也只有大人了。 “大人体恤,下官代赵将军叩谢!” 他才退下不久,门外传来叩叩的轻响。 戚清徽头也没抬,还以为副密使还有什么要报。 “进。” 可等了半晌,并未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与通传。 他抬眸望去,就见门口站着个再熟悉不过的小小身影。 戚清徽不动声色地拢了拢眉心。 公务缠身,若让这小家伙原路返回,怕是要哭鼻子。 静默片刻,他终是起身,做了慈父。 枢密院的门槛比荣国公府高出不少。 允安被裹得圆滚滚的,活像只笨拙的棉球,怀里还抱着食盒,正费力地抬腿想要跨过门槛。 几次尝试都摇摇晃晃地失败了,小脸憋得通红。 戚清徽放下朱笔,稳步上前,目光冷淡地扫过那些暗中窥视的官员。视线所及之处,众人纷纷垂首,只剩纸页翻动与刻意压低的轻咳。 他面上不见波澜,只抬手接过食盒,另一只手轻轻一提,便将那圆滚滚的一团拎了起来。 允安双脚霎时离地,安安静静地被爹爹提着后领,小手小脚乖巧地垂着,唯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转动。 嗯……脖颈处有些硌人。 勒得不太舒坦。 他的小身子随着戚清徽稳健的步伐轻轻晃动。 倒也是种新奇的体验。 毕竟四年后的爹爹,断不会这般待他。 戚清徽将他提到案前安置妥当。 “下次不必来送饭。” 他若腹中饥饿,自会吩咐下人备膳。 他嫌麻烦。 这边也不适合允安时常出入。 不过…… 既是明蕴特意准备的,这份心意总不好辜负。 允安茫然。 戚清徽掀开食盒。 只见里头摆着几个空空如也的瓷盘,碟底零星散落着些许点心碎渣。 嗯?? 戚清徽沉默了。 他看向允安。 “你……吃完了?” 允安点头,理直气壮:“我饿了啊。” 路上,他就开啃了。 戚清徽:? 戚清徽:“那你过来……做甚?” 允安朝他腼腆笑:“天黑了,我来接爹爹下值。” 早些年戚清徽在书院求学时,向来是与戚临越同进同出。 从未有人特意来接。 如今被四岁的儿子接了下值,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第136章 她!圆滚滚的崽子去哪里了! 戚清徽手头公务尚未处理完毕,便将崽子安置在身旁,唤霁五进来照看。 不过他还是分神多问了一句。 “府内如何了?” 霁五便将周清音的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番。 允安哒哒哒跑过来。 “我知道!曾祖母午后派了身边的嬷嬷过来传话。” 允安记忆力很好,毕竟爹娘都聪明。 “嬷嬷说了。” 他略作思忖,竟将那些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还不忘把手背在身后,刻意清了清嗓子,学着嬷嬷那般平稳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 “年关将至,府里府外事务繁杂。表姑娘在戚家也住了些时日,老太太说总不好久留,免得您家中长辈惦念。” “老太太还特意嘱咐,娘子回去后当好生静思,务必要想明白究竟错在何处。” 这‘错’字,被他咬得极重。 偏生他年纪尚小,吐字还带着奶声奶气的稚嫩,反倒显得格外逗趣。 “原本念着两家姻亲的情分,老太太还想着为您在京城寻门合适的亲事,也算是全了情谊。” “可如今,有些事您就莫要再惦记了。不妨去顺天府尹那儿问问,窥探朝廷命官府邸、收买婢女监视诰命夫人,该当何罪!戚家念在主母情分上不予追究,已是格外开恩。还望娘子……好自为之。” 那一番话如冰锥刺骨,将周清音所有的心思、指望和退路都砸得粉碎。 她试图求饶,想要辩解,却都无济于事。 随着嬷嬷一声令下,早有婆子收拾好她的首饰细软,备好马车,直接将人送出了府。 允安拉住戚清徽的手。 “嬷嬷还将那背主忘义的婢女带走了,说曾祖母要亲自发落。” 这显然是戚老太太在给明蕴立威,防着荣国公夫人心软坏事。 戚清徽有些意外,却觉得这般处置恰到好处。 后宅的事,不必他操心。 他也未再多言,垂眸继续批阅公文。 允安很是乖巧,既不乱碰东西,也不四处张望,寻了个角落坐下,捧着戚清徽给的书册翻阅起来。 烛火摇曳,不知过了几更。 “大人。” 外头传来张副密使的声音。 “中书令大人前来与您商议要事。” 戚清徽按了按眉心,举步朝外走去,同时吩咐霁五。 “照顾好允安,若是他困了,就带他去里间歇着。” ———— 瞻园内。 明蕴的指尖缓缓划过账册上荣国公夫人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开销。许多物件怕是连用都未曾用过,便在库房角落里积了厚厚一层灰。 新任的账房管事垂手侍立,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少夫人传唤小人,可是对账目有疑问?主母的开支向来没有定额,历来都是支取多少,账房便拨付多少。” 明蕴将新拟的用度章程推过去:“从下月起,婆母的个人用度按此新例执行,较上月缩减六成。日后若有超额支取,账房一律不得批付。” 账房管事僵住。 不能大肆买买买,荣国公夫人怕是都要气得不出门了。 “少夫人,这……这万万不可啊!主母的脾气若是闹起来,小人如何担待得起?以往国公爷和世子爷都是……” “以往是以往。” 明蕴打断他,目光如古井无波。 “如今大房归我管,规矩我说了算。” “可是……” “没有可是。” 明蕴:“淮北灾情刚缓,又逢年关,边关将士等着犒赏,各处都要用钱,朝廷国库早已捉襟见肘。夫君今日在御前刚弹劾七皇子奢靡无度,难道戚家内宅要上行下效,授人以柄吗?” 荣国公夫人每回前往宝光斋,都是前呼后拥阵仗浩大,这般排场全京都都看在眼里。 她语气缓了缓:“婆母若要问责,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账房管事被她话语中的决然气势所慑,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辩,躬身退了出去。 映荷端着茶进来,脸上忧色更重:“娘子,您这般强硬,只怕……” 明蕴没接话,径自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她运笔如飞,不多时便将一封信写好,仔细装入信封。 “送去江南,月弥大师亲启。” 映荷一怔。 月弥大师是娘子机缘巧合下结识的西域匠人,性情虽古怪,所制首饰却件件堪称鬼斧神工。 多少权贵捧着千金登门求见,她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娘子这是打算将那些没用的额度用来定制独一无二的头面。” “嗯。” 明蕴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柔和了她明艳的眉眼。 “先前叔母管家,以她的精明,若真想约束,婆母何至于奢靡至此?” “祖母平日虽总说婆母不够沉稳,可心里终究是疼她的。叔母有的,婆母从未少过半分。” 更别说国公爷,还有戚清徽了。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这国公府深宅里多年来心照不宣的默契。 “婆母虽性子骄纵,却从无歹毒心肠。故而满府上下,其实都在心照不宣地宠着她,让着她。” 没道理他们都在宠着让着,到了明蕴这个亲儿媳这里,反倒去刁难。 “十筐八篓,不如一件压轴。” 明蕴眼眸澄澈,温声。 “钟婆子今日提醒我了。婆母所求的,无非是份看得见的体面。” “可那些首饰再华贵,京都夫人们花银子就能买到。倒不如将那散漫的花费,静悄悄聚成一两套头面,既能全了婆母的颜面与喜好,又能避开外界的风刀霜剑。” “我从不觉得婆母花钱有错。戚家累世富贵,公爹有钱,你家姑爷有钱,家里金山银山堆着,总得有人去花。” 留着做甚? 昏黄烛光下,她唇角微牵。 “但怎么花,何时该收敛,何时可张扬,需有章法。” 所以。 她不堵而疏,不夺其乐而导其向。 明蕴说罢,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正要起身去沐浴。 忽闻外间传来请安的声响:“世子。” 明蕴脚步一转,向外走去。 夜色深沉,廊下的灯笼在地上投下一圈暖黄光晕。 戚清徽迈着沉稳的步子朝正房走来,身上还穿着暗紫色官服,衬得他面容格外清冷肃穆。 “夫君回来了。”明蕴上前迎。 戚清徽颔首,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动。 “往后,不必再往枢密院送吃食。” 明蕴闻言,蓦地一愣。 吃食? 她何时让人往枢密院送过吃食了? 不对。 崽子去了。 可那食盒里装的,是她特意备下的点心,就怕允安路上饿了,让他带着路上吃的。 戚清徽显然是误会了。 明蕴想解释。 可视线往戚清徽身后瞥。 “你儿子呢?” 她!那么一个圆滚滚的,崽子去哪里了! 戚清徽脚步猛地顿住,身形显而易见地僵了一瞬。 他对上明蕴探究的目光。 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空白。 是了。 他同中书令议完事,脑中思索着方才的机要,径直便回了府…… 戚清徽沉重闭了闭眼。 “……落在了枢密院。”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诡异的寂静。 明蕴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允安发起脾气来,你又不会哄。 你怎么敢的啊? 可明蕴也不好笑话戚清徽。 毕竟她是贤妇。 明蕴的唇张张合合,最后成了一句。 “干得漂亮。” 第137章 爹爹,你的良心痛不痛? 夜色已深,浓得化不开,远处隐约传来梆梆的打更声,更显得万籁俱寂。 府门外长街空寂,不见人影。呼啸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生疼。 戚清徽翻身利落上马,动作是一贯的沉稳。 明蕴拢紧暖炉,指尖没入温暖的绒毛里,语声温婉:“夫君快去快回,我在家中等消息。” 这个时辰,这般天气,纵马出门简直是活受罪。 戚清徽却突然俯身,手臂一探便不容拒绝地扣住她的手腕。稍一发力,竟直接将人捞起带上马背。 明蕴还未坐稳,已被他结实的手臂牢牢圈在怀中。 明蕴:“我不是很想……” 戚清徽低低:“夫妇一体。” 这借口找的。 明蕴:…… “我还是不想……” 戚清徽:“荣辱与共。” 明蕴:“可我还是……” 话未说完,却听见头顶传来喟叹无奈的一声:“恳请娘子同行。” 那语气郑重得如同在商议朝堂大事。 明蕴:…… 行吧,她不说话了。 毕竟,戚清徽的求生欲望挺强的。 “驾!” 随着这一声。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在空旷的长街上纵情奔腾。 寒风扑面如刀。明蕴被颠得蹙起眉头,更觉冷意透骨,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察觉她冷,几乎就在同时,戚清徽猛地一勒缰绳,马蹄声骤缓。 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倏然收紧,明蕴只觉视线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已被他单手利落地调转了方向,和他面对面坐着。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戚清徽问:“这样成吗?” 体贴是真体贴。 但把儿子落在枢密院也是事实。 明蕴没有作声。 她抬手攥住他玄色大氅的衣缘,用力一扯,将整个头脸都埋进戚清徽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顺势用厚实的大氅裹住自己。 这已是无声的答案。 刺骨的寒风被彻底隔绝在外。 不过有些事,明蕴得交代。 “我方才吩咐账房,对婆母的用度进行缩减。” 戚清徽没多大意外。 参谢斯南的事,还是他提前透露明蕴的。 “特殊时期,谨慎些没错。” 戚清徽:“母亲那里……,推到我身上。” 他又神色疏淡地提了一句:“今日中书令过来议事,言语间亦提及,欲奏请圣上,将宫中除夕夜宴的用度裁减三成。” 中书令提及,可见此事非同小可,且必将推行。 戚清徽:“天家尚且如此,我等臣子,更应体恤时艰。”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不信。 他又不是纯臣。 戚清徽淡淡:“因此,府中一切照旧,吃穿用度不必亏待自家人。但在外头,还需多加留意。” 得做做样子。 戚清徽:“你做的很好。” 明蕴将脸埋在戚清徽怀中,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微微起伏。 途中难免颠簸。 她问:“过去要多久?” 戚清徽:“半个时辰。” 好久。 明蕴:“唉。” 戚清徽:…… 他也很想唉。 但忍住了。 戚清徽垂眸,看着胸前主动缩成一团、只露出些许乌发的脑袋,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莫名想到了允安。 这母子二人其实骨子里极为相似。 允安若是炸了毛,最是难哄。也不知明蕴当真发起脾气来,会是何等光景。 他将大氅更严实地拢了拢,把她护得密不透风。 “坐稳。” 马蹄声陡然急促,踏破深夜的寂静,朝着枢密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枢密院外。 汉白玉台阶沁着刺骨的寒意,上头坐着个裹得圆滚滚的小小身影。 白日里官员吏役往来如织的喧闹早已散尽,唯余几盏气死风灯在檐下摇曳,投下孤零零的光晕,将崽子的影子在身后拖得老长。 孤零零,惨凄凄。 霁五立在上风口,用身子为他挡去大半凛冽寒风。 她俯下身,嗓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哄劝。 “小公子,时辰不早了,属下先带您回府可好?爷……许是被要事绊住了。” 允安惆怅不语。 把半边脸埋在貂毛领子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皇宫方向。 他要告到皇宫! 告到皇宫! 霁五又试探着开口,替自家主子找补:“许是……许是爷先前与中书令大人议完事,又有了别的紧急公务。” 话音才落,允安就打了个软乎乎的哈欠。困意上涌,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努力驱散睡意。 这个时辰,换做往常,他早该睡下了。 崽子猛地抬起头来。 “不对!” 他的声音还带着奶气,语气却斩钉截铁:“就算有天大的事,爹爹也一定会派人来告诉我的!” 允安嗓音带上哭腔:“他就是把我忘了,自个儿回去了!” 他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现在的爹爹……真的,真的,让他太受伤了! 都要!鲜血淋漓了! 霁五:…… 这件事的确荒谬。 她也是没辙了。 允安抿紧嘴唇,像是要在台阶上扎根似的,连被风吹乱的额发都透着一股执拗。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凛冽的寒风几乎要将夜色冻透。 终于,大道尽头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这片凝固的寂静。 霁五立即抬头望去,待看清那匹熟悉的骏马与马背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时,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长长舒出一口气。 马儿刚停下脚步。 允安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确认来人后,迅速把脑袋一扭,用后脑勺对着人。 鼻子里挤出又重又长的。 “哼!” 戚清徽:…… 明蕴:…… 戚清徽走上前。 在朝堂上字字珠玑、挥斥方遒的他,此刻却喉间发紧,竟寻不到半句妥当的话。 等了许久,没有听到戚清徽出声。允安把头扭过来,质问。 “爹爹就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戚清徽沉默片刻,学着明蕴平素夸允安的话语。 “允安真懂事,知道坐在这里等爹爹回来。” 允安更生气了!!! 枢密院的人都走光了,关门了! 他难道坐大街上吗? 允安越想越难受。 “爹爹,你的良心痛不痛?” 第138章 我方才,可没凶你。 戚清徽:…… 允安:“我欢欢喜喜跑来接您下值。” “知道爹爹公务繁忙,就安静在旁等候,不曾吵闹。” “可爹爹竟独自回去了!” 戚清徽:…… 允安攥紧胖乎乎的手:“爹爹可以不来接我的。” 戚清徽迟疑:“那不好吧。” 允安:“有什么不好的。” “把我冻死了,爹爹就没有儿子了。” 允安越说越委屈,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偏还要学着大人的腔调阴阳怪气地说话。 “那多省事啊。” 这幅又伤心又故作老成的模样,看得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戚清徽叹了口气。 “好了。爹爹给你赔个罪。” 戚清徽教导:“《尚书》有云:‘有容,德乃大。’吾儿当涵养度量,不该锱铢必较。” “你还和我讲道理!” 允安瞪大眼,不可置信:“都这样了,你还和我讲通天道理!” “我不要你当爹爹了。” 他去推戚清徽。 “我要以后的爹爹。” 戚清徽就犯难了。 “那……” 戚清徽和他商量:“你等我四年?” 允安傻眼:?? 天塌了! 他还要等四年? 他活那么久,才努力的活到四岁啊! 戚清徽的目光落在允安的膝盖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膝头那个精致的瓷盘,以及盘子里那几枚格格不入的铜钱上。 那瓷盘胎质莹润,只是边缘赫然缺了个口子,显然是不慎磕碰所致。 戚清徽眸光微动,沉声问:“这是?” 允安拒绝交流,用沉默表达着最强烈的抗议。 霁五头皮发麻,只得硬着头皮,斟词酌句地回话:“回爷的话。约莫半个时辰前有个醉汉路过,见……见小公子独自坐在此地,捧着这……这盘子,便……便扔下了这几文钱,说是……” 霁五的话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实在难以启齿,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那醉汉竟把锦衣玉食,粉雕玉琢的戚家小公子,当成了在枢密院门口捧着破盘乞讨的小可怜。 寒风恰在此时卷起一枚枯叶,不偏不倚落在瓷盘上,恰好盖住了那几枚铜钱。 允安积攒了一个时辰的委屈与怨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哇一声。 响亮的哭了出来。 “我不是乞丐!” “都怪爹爹!” 戚清徽:…… 他没辙了,看向明蕴。 明蕴:…… 她上前,对戚清徽道:“学着点。” 戚清徽表示知道了。 明蕴俯下身子,裙裾如流水般铺展在地。 托戚清徽一路将她裹在怀中的福,此刻指尖仍带着暖意,并未被寒风冻僵。 她先轻轻握住允安冰凉的小手,拢在掌心细细揉搓,将那点刺骨的寒意渐渐驱散。 待那小手恢复了些许暖意,她才伸出纤指,拂开落在破瓷盘里的枯叶。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她竟低头数起了盘中的铜钱。 “一、二、三……八个。” 允安都哭不下去了,羞恼:“娘亲在做什么!” 明蕴抬眸,眼底映着灯笼下的暖光。 “允安可知,这八个铜板,在坊市间能买什么吗?” 她声音柔和,如春风化雨。 “东市口的大肉包子只要两文钱一个,这八个铜板能买四个热腾腾的包子,足够你这般年纪这样的孩子饱饱吃上两顿。” “若是买馒头,一文钱一个,这八个铜板能买八个馒头,省着点够吃好两天。” 她拈起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允安已然回暖的小手里,让他感受那微凉的触感与微不足道的分量。 “我们允安小小年纪,坐在这儿,就赚到了能让自己不挨饿的钱了。娘亲高兴。” 戚清徽:??? 服了。 他真的服了。 死的都能让明蕴说成活的。 让他都叹为观止,何况允安。 允安挺直腰板,他的确有点厉害。 任由明蕴擦着眼泪,他慢吞吞:“我才坐了一个时辰。” 就八个铜板了。 他算了一下。 突然很得意。 “若一天都坐在这里,我能赚八十文!” 孝子允安:“我还能养活娘亲!” 明蕴:…… 大可不必。 允安心头的委屈已然散去大半,可当目光转向戚清徽时,小嘴还是不自觉地撅了起来。 明蕴见状,便和他道:“娘亲从小带你舅舅,所以知道如何带你。” “可你爹爹,他是头一回当爹爹,没什么经验。” 伫立一旁的戚清徽,看着允安泛红的眼圈,生硬接话:“我方才,可没凶你。” 哭成那样。 允安理直气壮:“那你不能让让我吗?” 明蕴拉着他起来:“好了,咱们不和他一般见识。” “嗯!” 允安伸出小手,像模像样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细声细气地安慰自己:“允安大度。” ———— 将军府老夫人病重的消息,如寒霜般在京城悄然弥漫。宫中太医遣了一拨又一拨,苦涩的药香几乎浸透了府邸的每一寸砖墙,引得市井巷陌议论声不绝。 “都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年关了。” 姜娴坐在窗下,指尖理着五色丝线,语带唏嘘。 她是过来教明蕴做虎头帽的。 明蕴正与掌中一团素棉周旋,欲将其纳入锦缎帽胎,动作尚带几分生疏忙乱。 然其声线却沉静如深潭,不起微澜。 “将军府,世代忠烈。” 自太祖立朝,赵家儿郎前赴后继,血撒边境。 姜娴微顿:“是啊。赵将军膝下统共三子。长子次子戍守塞北,最小的那个三年前战死在了西陲沙州。” “如今府里除了病危的老夫人,就只剩将军夫人和常年服药的体弱女儿。满门孤寡,连个能主事的男主子都不在……这情形,想想便让人心头发沉。” 可再如何也只是别人家的事。 两人没再提。 明蕴:“对了,你来的正好。” “下面新到了一批皮料,做斗篷大氅最是合适。本打算晚些往各院送去,你既来了,不妨先去看看。” 相处些时日,姜娴也知明蕴不是假客套的人。 也就没拒绝。 “那敢情好。” 明蕴正要起身带她前去。 恰在此时,映荷端着朱漆托盘款步而入,上头摆着一只甜白瓷炖盅,釉色温润如玉。 “娘子,你吩咐厨房做的当归黄芪乌鸡汤,里头还放了各种药材,最是补气养血,您趁热用些吧。” 姜娴闻言,神色一紧。 “嫂嫂是身子不适?” 明蕴只道:“无事。” 姜娴放松下来,只当她是补补身子。 “那嫂嫂先喝。” 明蕴接过映荷奉上的瓷碗,轻抿一口汤羹。 汤中放了不少药材,入口自是苦涩。她面上却未见半分异色。 小日子过了。 圆房该是今晚。 那种事,应该很累人吧。 她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怕吃不消,得多补补。 第139章 鸡汤得炖的浓些 送走姜娴后,明蕴仔细拣选了些许皮料,吩咐绣娘为允安、戚清徽和自己缝制几件冬日里用得上的物什。 余下的料子则依着各院主子的喜好,命人一一分送过去。 暮色渐沉,斜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投下斑驳的金色光晕。 “允安呢?” 明蕴放下手中茶盏,轻声问道。 “还睡着?” 她心下思忖,若由着他睡得太久,夜里走了困,反倒不美,该唤他起身了。 映荷忍笑禀道:“小主子午间不曾歇息,这会儿还在小花园里蹲着呢。先前种下的种子,又被他挖开瞧了,没发芽不说,竟又腐烂了。” 自然,少不得又要黯然神伤一番。 明蕴:…… 她头疼。 “水浇得过量,天又寒,一日恨不得翻看七八回,怎生存活?” 她语气无奈:“偏我说的,他不信。” “走,去瞧瞧。” 她方起身,还未踏出房门,门房的婆子已匆匆赶来,在帘外低声禀报:“少夫人,世子爷回府了,正往老太太院里请安。” 映荷闻言面露诧异:“今儿怎么这般早?” 这几日,姑爷归家的时辰可是一日晚过一日。 明蕴眸光微动,心下却是一片了然。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弯,颇是满意。 看来戚清徽对此事上心。 也是,这等事原就不该由她这个新妇去催促暗示。 她面上不显,只从容吩咐映荷:“去厨房说一声,晚膳多备几道夫君爱吃的菜。” 她略顿了顿。 “鸡汤……也再备一份。” 明蕴语气平稳,仿佛再寻常不过。 “要炖得浓些。” 慈安堂。 戚清徽刚至廊下,门外伺候的婆子便恭敬地打起帘子,同时低声禀了一句:“世子爷,老太太今儿个精神短,晌午用的饭食也比往日更少些。” 戚清徽略一颔首,举步踏入室内。 室内烧着地龙,格外暖和。 戚老太太正倚在暖榻上,身上搭着条薄毯,见他进来,昏沉的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怎么来了?” 她声音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 戚清徽行礼后在榻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并未直接回答,只温声问:“祖母须得仔细身子。” 戚老太太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萧疏的庭院。 “我身子硬朗,儿孙又都在跟前。也就是你们这些小辈太过操心。不过是午间少用了半碗饭,一个个都赶着过来探望。” 她一下午不知打发了多少拨人。 要是真有个头晕眼花的,只怕都要赖着不走了。 可就是如此…… 才更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荣国公府这些年来,不过是表面光鲜。站在风口浪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谁让龙椅上那位始终心存忌惮。” 她看着戚清徽,眼底情绪浓烈。 “你还有用,那位想你好,却又怕你太好。” 戚清徽不语。 戚老太太拨动手里的佛珠,缓缓又道。 “将军府,何尝不是功高震主?咱们两家也算是同病相怜,可圣上对他们却格外宽厚。你可知其中缘由?” 戚清徽怎会不知。 “赵家儿郎个个骁勇善战,世代都在卖命。” 一代接一代,马革裹尸仿佛成了逃不开的宿命。 戚清徽淡声:“荣国公府的危机在朝堂,可赵家的坟墓…… 他一字一顿,“早就挖好在边塞了。” 戚老太太沉沉一叹。 “赵家那位老太太,我打心底里敬重。丈夫早逝,她拒绝改嫁,守寡咬着牙独自将几个儿子抚养成人。” “如今膝下却只剩赵将军一子,其余的都……,三年前她最疼爱的小孙儿也战死沙场。” “她一次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 “这京都高门大户里,还有谁比她命更苦?” 戚老太太的嗓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悲凉,那是兔死狐悲的哀戚。 “眼下全凭一口气硬撑着,也不知赵将军他们能不能全赶回来,见最后一面。” 这事……戚清徽也没法保证。 但他也尽力了。 他安抚戚老太太,待回到瞻园时,暮色已四合。 允安仍蹲在原地,对着土坑里腐烂的种子发呆,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惆怅。 “你……”崽子痛心疾首:“怎么那么不争气啊。” 明蕴懒懒倚在一旁廊柱上,见他愁眉不展,不由得轻声提醒:“失败多回,南墙也撞了多回,不如好生想想,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允安闻言,努力思索起来,小眉头紧紧皱着。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瞥了明蕴一眼,随即飞快垂下头,小声嘟囔:“一定是种子不好。” 明蕴默然无言。 这借口找的…… 她正欲开口,却听见熟悉的沉稳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索性直起身,语气轻快:“交给你了,我先回屋。” 戚清徽微微颔首。 毕竟,经历了昨夜之事,他也算受益匪浅。何况,他对栽种一事素有心得。 明蕴前脚刚进屋,戚清徽后脚便走近,正欲开口点拨几句,却见允安抬起小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叹了口气,抢先坦白。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儿子方才……妄言了。” 戚清徽眉峰微动。 崽子乌溜溜的眼里满是诚恳:“种子是顶好的种子。我思来想去,发不了芽,定是栽种的本事随了娘亲。” 他小手一摊,煞有介事,格外体贴道:“可我怎能直言娘亲的短处?” 戚清徽:“……” 荒谬。 你难道不该反省自身? 他方欲斥责,却见允安仰首凝眸,乌瞳澄澈如洗,倒叫他喉间训诫生生滞住。 想起这孩子啼哭时缠人的劲儿,他心下权衡。 这孩子,至少心是孝顺的罢? 戚清徽默然片刻,终是颔首:“你说的……是。” 允安见他认同,立刻打蛇随棍上,眼巴巴地问:“那爹爹,能帮我把种子救活吗?” “不能。” 允安小嘴一抿,竟用一种掺杂些许嫌弃,却又努力表现出包容的眼神看向戚清徽。 “你以后就能救。” 他语气笃定,随即无奈又老气横秋地补充:“爹爹现在,真的有太多不足了。” 第140章 别说,还……有点紧张 戚清徽:…… 种子都烂成这样了,绝无可能救活。 但看允安那信誓旦旦的模样,又不似全然说谎。 戚清徽微微蹙眉,问道:“我……如何救得?” 允安双眸粲然。 “有时让我多练三张字帖,有时让我多诵经卷……只要儿子用功了,爹爹满意了,夜里就会抽空来帮我。” 他越说眼睛越亮,满是欢喜:“等我第二日醒来,种子非但活了,还发了芽,长得可好了!” 戚清徽明白了。 靠忽悠。 忽悠这种事……那他真可以。 有了方向,戚清徽掀了掀眼皮。 “先去用晚膳,明儿去哄哄你曾祖母。” 这是答应了? 允安有些似信非信。 不过他乖乖应下。 “好!” 允安把手塞到戚清徽手里。 “祖母那里呢?” 允安很操心。 “她这几日脾气很暴躁。” 允安:“娘亲送去的毛皮……” 戚清徽蹙眉:“退回来了?” 那多多少少有点严重。 毕竟荣国公夫人早就念着毛皮了了。 “那没有,就是派人过来传了话。” “什么话?” 允安清了清嗓子:“明氏!休要以为几张破毛皮就能讨好我,这本就是该我的!你缩减我用度,便是有婆母撑腰,也给我等着!” “日后不必来请安了!坏我好梦不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多了个婆婆!” 戚清徽:…… 戚清徽无奈:“你祖父估摸着过几日就回了,让他去破财。” 允安很操心:“祖父压力一定很大吧。” 大不大,戚清徽不知道。 不过,一定会寻上他,要钱。 然后…… 一边说。 “是该如此。内宅有你媳妇,我很放心。” 一边又要恼。 “让你媳妇收敛些,我那点私房不够败的。” 暮色渐浓,瞻园正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奴仆们手捧朱漆食盒,鱼贯而入,步履轻盈地将一道道佳肴布于紫檀木圆桌之上。 顷刻间,诱人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戚清徽与明蕴于主位落座。 允安也被霁五抱上特制的高椅。 明蕴小口啜饮着专门给她准备的那一盅乌鸡汤,姿态优雅。 戚清徽很少见她吃汤汤水水,不免觉得新奇。 他对药材气味尤为敏锐,只稍稍一嗅,便辨出汤中除了人参,还添了当归、黄芪几味药材。 都是大补的。 戚清徽执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眼眸微颤,喉咙发紧。 “你……” 才堪堪吐露一个字。 明蕴闻声抬眸:“怎么?” 戚清徽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吃独食?” 明蕴:??? 她不觉得这有任何问题! 明蕴格外坦荡。 可面对戚清徽的质疑。她迟疑地看了看自己盅内的汤,又抬眸看向身旁这位神色莫辨的男人,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反问。 “夫君……也要补?” 戚清徽不语,就这么看着她。 明蕴尽量委婉:“你一个男人,血气方刚的,着实没必要。” 补什么? 她可没有准备戚清徽的份。 毕竟她是初次,戚清徽补太过了,受罪的只会是她。 谁不是第一次。 戚清徽面不改色起身,取过一只空碗,竟直接从她面前的那盅汤里,匀了小半碗出来。 不疾不徐道。 “你吃的太好,我压力会很大。” 他随口道:“你也该照顾一下我的面子。” 听听,这像是个正常男人会说的话吗! 要不是上回戚清徽情动,那物件不小,明蕴都要怀疑他是不行了! 明蕴:…… 她见戚清徽就着自己用过的汤坦然进食,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可见他本人浑不在意,便也将那点不自在按捺下去。 戚清徽很快饮尽那小半碗。 明蕴一言难尽,可都这样了。 只能自认体贴,大度询问。 “那……可还要再来点?” ———— 等用了晚膳,允安被霁五带下去歇息。 明蕴去了盥洗室。 戚清徽若有所思提步出去,吩咐霁一。 “腊梅耐寒,只要不伤根系,移栽也有望种活,七皇子府种了不少,你去挖株来。” 霁一正要应下。 可…… 转念一想。 “爷,小公子种的是玫瑰,若是开花了……” 品种都不一样啊! 您也太敷衍了。 回头要是小公子又哭,又得请夫人出面。 戚清徽不以为意。 “无妨。” 别的难种活,来来回回他嫌麻烦,不如一劳永逸。 戚清徽淡淡:“我儿以赤诚浇灌,天地为之动容,让种子开了悟。” 霁一:…… 好家伙。 爷怕是要逐渐掌握夫人精髓了。 明蕴沐浴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一倍。 待她出来时,戚清徽已在榻上等候。 自上次他说不喜香膏的气味,明蕴夜里便很少涂抹。 她神色平静地上了榻,在戚清徽身侧躺下。 戚清徽瞥了眼规规矩矩的她:“睡了?” 明蕴镇定:“嗯。” 戚清徽起身熄了烛火,月色透过窗棂,室内笼罩在朦胧的幽暗里。 他摸黑落下厚重的帐幔,将外界尽数隔绝。这方寸天地间,唯余夫妻二人。 如常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身躯紧密相贴。 可今夜,他的手掌却未安分停在她后背,而是缓缓下移,最终停留在腰间那根柔软的丝带上。 来了来了。 明蕴面色沉静,可身体稍稍紧绷。 两人都没说话。 身侧之人修长的指尖若有似无地缠绕着系带,漫不经心地把玩,时光在寂静中流淌,那若即若离的触碰,反倒成了最磨人的煎熬。 明蕴屏住呼吸,静候他下一步动作。 然而等了许久再无其他举动。仿佛他全部的兴致,就只在于此。 明蕴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和催促,低声开口。 “快点。” 她甚至略带不解地补了一句,声音闷在他怀里:“这种事,你还要酝酿吗?” 戚清徽沉默半响。 “嗯。” 戚清徽慢吞吞:“别说,还……有点紧张。” 明蕴:…… 完了,被他说的,她也开始紧张了。 明蕴努力镇定。 她动了。 自认很有经验的她往戚清徽身上爬。 她清了清嗓子。 “那要不要我……先给你打个样?” 第141章 你嗑药了吧 天穹如墨,四下渐晚。疾风卷过庭院,吹得檐下灯笼剧烈摇晃。 可这些凛冽的声响,并未侵扰屋内分毫。 明蕴在戚清徽身上坐稳。 思忖着是该先褪去自己的寝衣,还是先解开他的。 这犹豫不过一瞬,身下紧贴的胸膛却传来低沉的震动。压抑不住的笑声自他喉间滚落,震得她耳廓微微发麻。 明蕴莫名其妙,一时僵在那里,愣是等他笑够了。 “你这架势……” 戚清徽点评:“像是嫖客。” 明蕴:??? 戚清徽淡淡:“那种得逞后,就翻脸不认账的。” 明蕴:??? 你一个!不出力的人,不要说话,影响她! 明蕴格外沉静,摸索着去解他领口的盘扣。 她指尖灵巧,不多时便解开了三颗。 戚清徽坦然平躺,任由她动作。 然而当明蕴试图再进一步时,却发现他的寝衣看似简洁,细节处却极尽讲究。 衣襟交叠处除了玉扣,内侧竟还缀着两道细细的丝质系带,结着繁复的平安结,将衣衫严谨地固定在身上。 明蕴几乎要气笑了。 “防我呢!” 戚清徽不过是近乎刻骨的讲究。 “冤枉。” 明蕴从未研究过这种结法,何况在黑灯瞎火之中,实在难以解开。 麻烦。 算了。 她索性去扒戚清徽的寝裤。 戚清徽掌心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不等她反应,便将人往怀里一带。 天旋地转间,明蕴已被他妥帖地安置回锦褥之上。 他慢条斯理地将盘扣一一系回。 明蕴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几乎要被他这临门一脚却从容抽身的行径气笑。 她猛地坐起身来。 “你……” 戚清徽忍着笑。 “别这样,吓人。” 饶是戚清徽见多识广,素来镇定,可当明蕴动手扯他裤腰时,仍是感到了几分震撼。 他甚至觉得,方才那番架势,倒真像是要被这女流氓给强占了去。 “先让我缓缓。” 明蕴:??? 你缓什么? 本就与情爱无关,只当是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便是。 她终究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能做到这般地步,何尝不是强撑着勇气? 谁让戚清徽这般拖拖拉拉! 明蕴:“缓好没?” 戚清徽无奈:“别催。” 明蕴眯了眯眼。 她不觉得戚清徽会虚,上次分明他都情动了。 如此看来,那答案就很明显了。 戚清徽他,或许是……力不从心!!! 要么难以持久。 要么看似汹涌,却易过早决堤。 她为此不由忧心忡忡。 察觉她异常的沉默,戚清徽低沉的嗓音在耳侧响起。 “想什么?” 明蕴实话:“从允安话中可窥出你我夫妻算是恩爱,这种事的频率也不低。” 说这种话的时候,她多少有些烫嘴。 可明蕴理智分析。 “所以……” 戚清徽下意识觉得,应该不是他爱听的。 果然。 明蕴道:“你那是嗑药了吧。” 戚清徽:…… “明蕴。” “嗯?” “这种话以后少说。” 戚清徽淡淡:“我怕你遭罪。” 戚清徽道:“你月事极准,此番方才尽了,当非宜子之期。同房,不会有孕。” 这就是多读书的好处了。 明蕴微微一怔。 她敏锐地抓住话中关键,将最后那句细细品味。 倒是不知这其中还有这些讲究。不过戚清徽既如此说,定然不假。 难怪他方才无动于衷,原是时机未到。 这么一想,自己先前的那些举动,落在他眼里,怕是过于急切了。 明蕴面上一热,颇有些不自在。 “为何不早说?” 戚清徽:“怪我?你没给我机会。” 直接动手动脚了。 明蕴一口气堵在喉间。 她只觉无地自容。 回想方才种种,恨不能找堵墙钻进去。 明蕴靠着墙壁躺下,刻意与戚清徽拉开距离,还悄悄将微散的寝衣襟口拢紧。 黑暗中,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那等夫君算准了日子,再与我说。” 戚清徽:“你……” 明蕴打断:“不早了,睡吧。” 戚清徽却是缓缓直起身子。 他下了榻掀开床幔。 将蜡烛点亮。 “你要不要……” “戚清徽。” 明蕴打断,语气很不好,显然不想理会戚清徽。 “有什么不如明日再吩咐。” 戚清徽低笑一声,未再多言,径自起身走向窗边茶席。 明蕴听见身后窸窣轻响,却懒得回头。 紧接着,一连串熟悉的韵律在静谧中漫开。炭火细碎的噼啪声里,水沸轻鸣。 她本就心绪未平,这声响实在扰人,正欲蹙眉—— 鲜醇浓烈的茶香已袅袅钻入鼻尖。 是顶级的云雾芽! 明蕴毫不犹豫掀被下榻,随意趿上绣鞋,几步走到茶席旁在对面的蒲团坐下,目光灼灼。 戚清徽并未抬头,依旧专注着手间动作。修长手指稳执壶柄,悬腕高冲,水流如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本来是想问你,云雾芽喝不喝。” 戚清徽遗憾:“可你好似并不……” 明蕴:“喝!” 她惦记很久了!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明蕴微笑,望着戚清徽用茶盖轻拂茶沫。氤氲水汽里,他眉目低垂,神情专注,自有一派清贵雍容。 这娴熟的姿态,这精湛的茶艺。 倒真叫人一看,便消了火气。 明蕴由衷赞叹,正要开口夸。 戚清徽似笑非笑:“你夫君此刻是不是……格外伟岸?” 明蕴:…… 你抢的是我的词啊。 想喝茶,到底得有些作为。 明蕴沉默片刻:“半月后便是冬猎。戚家女眷皆在名单之列,祖母年事已高,往年都是叔母带着母亲、锦姝和弟妹前去。这回叔母想留在府中伺候祖母。” 即便戚家男儿都在场,可有些场合终究难以面面俱到。 女眷这边,自然得由她来照应。 “冬猎时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夫君不妨提前提点我,哪些人需要避开,哪些人不能得罪。” 戚清徽看出来了,她对云雾芽是真的没有抵抗。 “戚家没有不敢得罪的人。” “便是圣上刁难,也无需退让。” 戚清徽将茶盏推至她面前:“我尚在人间,不是死了。” 第142章 如此,我算是取悦你了? 明蕴捧起茶盏轻呷一口。 茶汤醇厚的滋味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眸,目光不经意间落向盛放茶叶的精致琉璃罐。 “这里,最多还能煮几回?” 戚清徽见状,收了起来。 明蕴:…… “你又防我?” 明蕴气笑了:“难不成我还能趁你不备,夺走占为己有了?” 戚清徽睨她一眼:“还真不好说。” 明蕴:…… 那…… 那她也只是动过这个念头!倒还不至于真去取。 毕竟…… 真取了,也煮不出戚清徽的水准。 若是糟蹋了好茶,她定要心痛! 明蕴能如何? 只得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细品,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茶壶。 “为何只煮那么少?” 半壶都不到,着实小气。 戚清徽漫不经心地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茶沫:“晚间吃茶最是醒神,回头该睡不着了。” 那你还煮? 这话在明蕴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还不至于得了好处还这般不知好歹。 夫妻俩静静品茶,一时无话。 外头传来些许轻微的声响, 被呜咽的寒风盖过大半。明蕴未曾察觉,戚清徽执盏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缓缓放下茶盏。 “明日……还炖鸡汤吗?” 喝什么喝,又不干事。 不等明蕴回应。 “莫要再落下我的。” 明蕴似笑非笑:“成。” 何止是鸡汤啊。她心里默默盘算,十全大补丸她都恨不得立刻给他备下! 戚清徽似乎满意了,这才起身,走向房门。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凛冽的寒风瞬间涌入,将屋内地龙烘出的暖意吹散些许。 门前阶下,赫然放着一株新挖来的腊梅。 植株不大,约莫有半个允安高,根系却被保护得极好,带着一大坨冻结的土团,裹着湿冷的寒气,显然是刚离土不久。 什么是新手父亲。 就是这么晚了,都要去把腊梅种下。 明蕴纳闷:“交给霁一不就成了?” 戚清徽扯了扯唇角。 “霁一杀人可以,可种植不行。” 就和酒楼的霁九,不会做饭一样。 明蕴眼中闪过一丝揶揄的笑意,轻声夸道。 “真是慈父。” 戚清徽然接受这份不知是褒是贬的赞誉,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过奖。” 他提起锄头,去了小花园。 明蕴目送戚清徽离开。 戚清徽不在,茶都是她的! 待戚清徽从外面回来,指尖还沾着些未干的泥痕。他素性喜洁,正准备去盥洗室净手,视线却先落在了茶几上。 茶壶的壶盖微掀,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明蕴正捧着最后小半杯茶,小口啜饮着,一脸的心满意足。 察觉他的视线,明蕴含笑抬眸:“一时贪杯,不觉就饮多了。” 戚清徽:“......” 这哪是贪杯,分明是牛饮。 不过...... 本就是特意为她煮的。 “我去盥室净手。”他道。 明蕴不解,这有何好特意告知的? 想去便去就是。 戚清徽抬步走近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捧着茶杯的手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再自然不过的关切,低声问。 “可要同往?” 明蕴疑惑地看向他:“要我帮你?” 戚清徽神色不变,只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她手中见底的茶杯,以及那空空如也的茶壶,慢条斯理地提醒道:“饮了这许多茶,小腹不涨?” 明蕴拧眉。 她觉得戚清徽在阴阳怪气。 可她向来得体! “我有腿。” 明蕴一字一字:“认识路。” “夫君日理万机,这种小事还是别瞎操心了。” 戚清徽看了眼明蕴的腿。 不觉得等会儿,还有力气走。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抬步去了盥洗室。 喝了茶,明蕴格外清醒。 她觉得能看一晚上的账本!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明蕴才走到书桌前。 腰肢被攫住,身体倏然悬空,继而落在微凉的紫檀木案上。 明蕴:? 净手归来的戚清徽欺身逼近,修长的腿不由分说地挤入她双膝之间。 明蕴:?? 明蕴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搅得发懵,下意识地仰起脸,正对上他那双幽深似潭的眼眸,其中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明蕴:??? “你……” 明蕴:“不至于吧?” “我把茶喝了,就气成这样?” 戚清徽只道:“既然读过春宫图,那我考考你。” 明蕴:?? 自认里里外外研究透的明蕴,不允许戚清徽质疑她! “你问。” “就方才若让你得逞了,可知你会如何?” 明蕴迟疑。 这个书上没写。 戚清徽告诉她:“我倒是无妨,但头遭你会伤着。” 戚清徽的嗓音低沉,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书中有载,闺房之事,亦讲章法。妻子若得欢\/愉,行事便不会艰涩难通。” 这个明蕴看到过! 她眼眸微亮,刚觉得自己能与戚清徽就此探讨一番。 戚清徽指尖已抚上她细嫩的脸颊,最终落在那片因茶水温润而愈发嫣红的唇瓣上,轻轻摩挲。 “茶,喝得高兴吗?” 明蕴不太适应这般直白的狎昵,身子下意识地往后微仰,想拉开些许距离。 戚清徽却不容她退却,随之逼近,目光锁着她:“如此,我算是取悦你了?” 明蕴心绪紊乱,还想再退。 戚清徽:“拨乱反正,刚柔之义,不可颠倒。我从不觉得女子逊于男子,但需费力气的事,理应由我来。” 他似是想到什么,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否则……我真该没脸了。” 明蕴力道已尽,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发生,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护住了她的后脑。 微凉的唇便覆了上来。 舌\/\/尖发麻,气息被夺,细碎的呜咽尽数被吞没。 可终究是生涩懵懂。 “嘶——”明蕴吃痛低呼。 她伸手推拒,气息微乱:“不是……不是说此时不易受孕么?” “那是说给你听的。” 话音未落,他已勾住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稳步走向内室。 她被轻置于锦褥上,青丝如云铺散。 “现在……” 纯粹的。 他俯身,不疾不徐地褪去她的寝衣,又牵引着她的手,解开那些繁复的衣带。 当最后一丝束缚滑落,他滚烫的身躯覆了上来,紧密相贴,再无间隙。他埋首在她颈间,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是我想。” ? ?如果有读者重读夫君那本,应该可以看出来,很多地方被删减了。 ? 最近很严,容易不过审。 ? 我尽力了,只能多写前戏尽量详细。嗯,甚至不知道这章能不能平安产出 第143章 春潮涌动 不知夜里何时,今冬的初雪悄然而至,下得酣畅淋漓。 飘旋,堆积,深重。 侵入的瞬间,一寸寸填满所有空隙,目之所及,屋脊、庭院、枯枝,皆被染白。 雪籽敲在琉璃瓦上,玉屑纷扬。 当月光透过屋内窗格,漫过交缠的衣带。新雪压弯枯枝,发出清浅的断裂声。 锐痛骤然袭来,明蕴疼得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她没有喊疼,连一声细微的抽气都给咽了回去。 都这样了,戚清徽一直有留意她的反应,停下动作。 嗓音沙哑。 “我慢点?” 明蕴可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她也从不示弱。 往日冷清的眸中水汽弥漫。 “不必。” 嗓音是颤抖的。 可她调整着紊乱的吐息很镇定:“你继续。” 明蕴甚至表示她的无所谓:“小意思。” 戚清徽:…… 真是犟驴。 春潮涌动的刹那, 是积雪坠枝的簌簌天明。 翌日。 寒风卷着雪沫穿过廊庑,闪着细碎的银光。 下人们裹着厚袄,呵着白气扫出蜿蜒小径,可青石板路面上很快又覆上层薄霜。 婢女们则聚在廊下伸手接雪,被管事吴婆子见了笑骂着驱散。 “一个个小蹄子作死呢!这冰天雪地的,手冻坏了还怎么当差?针线活做不了,洗衣扫地也指望不上,是想偷懒到年关吗?赶紧散了,去茶房里喝碗热姜汤!再让我瞧见,仔细你们的皮!” 吴婆子这才进了屋,朝戚二夫人正回禀着新到了一批上等燕窝的事。 “按份例给各房都送些去。” 戚二夫人头也未抬,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尤其是老太太和大嫂那边,得挑品相最好的。” 婆子应声:“是!” 处理完这桩事,戚二夫人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椅子上,因早起而没什么精神,蔫蔫瘫坐着的戚锦姝身上。 “把你叫过来,也没别的事。” “昨儿我去你祖母院中请安,和你大伯母碰上了,她拉着我哭诉……” 话还没说完,戚锦姝一个激灵,睡意醒了大半,脱口而出:“母亲难道是也要缩减我的用度?” 她立刻坐直了身子,为自己辩白:“不是,大伯母她是控制不住花销,可我多多少少是有分寸的啊!” 戚二夫人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可你大伯母提到,每每见你乐呵呵地出门赴宴、逛铺子,她心里就抓心挠肺的疼。” 荣国公夫人自然是陈述事实。 毕竟人,真的没心眼。 “她疼去找明蕴啊!” 戚锦姝苦涩。 “府中奢靡之首是她,次位便是你。” 戚二夫人语气平和地陈述:“眼下她被约束着,没法大肆挥霍,连门都不愿出了。偏你还能早出晚归,鲜亮亮地四处走动,这不是在她眼前……在她心头痛处蹦跶么?你作为晚辈,体恤些。” 戚锦姝:“???” 她简直服了,真的服了。 合着这件事里头,最后受伤害、被牵连的,竟然还有她! 她不由恼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大伯母才是您亲生的呢!” 戚二夫人嗔怪道:“又胡说。” 她转身从案几上拿起五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戚锦姝。 “过来,这个给你。” “上头是近五年府里年节采买的物件明细,不过每年情况都有变动,你且仔细看看,再照着琢磨,拟一份今年的章程出来。” 她看着女儿,语重心长:“现在学着,以后自己掌家嫁了人,也不至于一抹黑,让人蒙了去。” 戚锦姝看着那沉甸甸的册子,眼前就是一黑:“……这种事怎么不找明蕴?她才是掌家媳妇。” 她实在不想用功,试图甩脱:“再说,这又不能照抄往年的。得根据当年的属相、年景好坏、府里有无喜庆白丧、宫中是否有特赐、往来人情门户的增减……各种各样繁琐至极的条条框框,来安排事宜、决定采购什么、采购多少。” 她越说越觉得头大,最后总结道:“明蕴做这种事,一定比我好多了!何必让我来受这个罪?” “眼下倒知道念着她的好了?” 若非全哥儿太小,姜娴那边离不开人,戚二夫人还想把这繁琐事交给她历练。 “令瞻媳妇若要做,就她那缜密的性子,你别不信,她怕是一日功夫就能列好单子,附带各种章程,交到我手上。” 那才是真正能办事的人。 戚锦姝:…… 实不相瞒,她信。 她就是一次次被明蕴的缜密打败。 所以和她杠上啊! 不过:…… 戚锦姝纳闷:“冬猎的事,非同小可。她前几日还说要询母亲问清楚,宫里前往那些贵人的脾气秉性。”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可都是门道。 戚锦姝:“她怎么还不来?” 戚二夫人语气笃定:“令瞻媳妇似你这般闲?定然是旁的事忙得绊了脚。” 日上三竿了,忙得绊脚的明蕴这会儿还没起。 映荷守在门外,无所事事望着雪景。 寝屋内浮动着淡淡暖香。 明蕴醒后,侧锦褥已凉,早没了人影。 她撑着臂肘欲起身,才一动,便忍不住轻轻抽气。 四肢百骸酸软无力,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般酸软难言,尤其是腿心深处,那被强行。 开、拓过的涩痛依然清晰。 她蹙起秀眉,扶着腰缓了缓神。 转念一想。 昨夜戚清徽到底还是有所收敛的,仅要了一回便强自停下。 她不适应的起身。 就在这时,候在门外的映荷听到动静,这才推开房门入内。 “娘子。” 明蕴:“几时了?” 她没精打采,像是被吸了精气神般。 可面色红润,像是被浇灌滋润的海棠。 昨夜这边叫了水。 成亲多日,可算是同了房。 映荷笑盈盈道:“待会儿就要用午膳了。” 什么玩意? 那么晚了? 明蕴:??? “既说好要去叔母那头,怎么不提前唤我?” 映荷:“姑爷出门前特地吩咐,不许扰着娘子歇息。” 明蕴:…… 行吧。 虽然没必要。 她没那么矫情。 可真的怎么,那么累。 第144章 伤你自尊了? 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不见停歇。 明蕴身子惫懒,骨头缝里都透着昨夜遗留的酸软与倦意。 索性不出瞻园,吩咐下去,大房所有庶务皆送到院里来处理。 屋内暖意融融,算珠相击的清脆声响规律响起。 明蕴正垂眸核对着账册,听得帘栊响动,抬眼便见戚清徽披着一身清寒走了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及拂去的雪花。 她手下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夫君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枢密院今日无事么?” 戚清徽脱下沾染湿气的大氅,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无事。回来看看你。” 明蕴心思微动。 骑马半个时辰,特意顶着风雪回来? 有了温存,果然不一样。 也是,昨儿睡前,戚清徽还给她那处擦了药。 明蕴多多少少要感动了。 下一瞬。 戚清徽:“让人传膳吧。” 戚清徽问:“我的鸡汤好了没?” 明蕴:…… 啧。 是回来补身体的。 也是,戚清徽应该也很辛苦。 毕竟,都是他在动。 奴仆鱼贯而入,将各式佳肴布于桌上,甚是丰盛。 除了那盅必不可少的乌鸡汤,赫然在列的还有枸杞黑豆炖鹿肉,爆炒腰花,海参。 戚清徽看清菜色,神色微顿,有些荒谬看向明蕴。 明蕴:“怎么了?” 戚清徽不答反问:“我……让你不满意成这样?” 这种事,怎么还要评判?可戚清徽都问了,明蕴总不能不应。 她清了清嗓子,实话实说。 “还行。” 明蕴昨夜只顾忍痛,自然未能体会到其中妙处。她素来体贴,深知男子在这等事上最重颜面,便说得格外婉转。 “旁人如何,我尚且不知。” 毕竟她既无其他男子可作比较,也无闺中密友能私下议论。 “但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明蕴:“若是太久,既耽误歇息,又平白耗费时辰。” 她又表示。 “虽不适,但挺快的。和夫君行事一样,利落干脆。” 戚清徽:??? 你要不要看看,你说的什么? 可他不至于同明蕴解释,男子初试云雨,都是如此。 戚清徽表情闪过些许的微妙。 他只是深深看了明蕴一眼。 “我的错。” “嗯?” 戚清徽:“你自个儿算算,质疑我几回了?” 明蕴:“我……” 她迟疑。 “伤你自尊了?” ———— 大雪纷飞,天地间唯余一片凄惶的白,簌簌落雪声盖不住将军府内死一般的沉寂。 屋内烧着灼人的地龙,门窗紧闭,不敢透进半分寒气。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 药味浓重刺鼻。 病榻之上,赵老夫人已瘦脱了形。 傍晚时分,她用了半盏参汤,眼中那涣散的光也凝聚了起来。 “把窗推开一条缝吧。” “这药气太沉了,压得人心头闷。” 将军夫人伺候身侧,这几日宽衣解带,眼底的疲态藏不住。 她敛襟垂首,柔声劝。 “外头下了雪,寒气正重,您这身子可经不起一丝冷风。这窗……实在不敢开。若嫌药气重,媳妇这就命人将安息香点上,或取些新鲜的松枝来插瓶,您看可使得?” 老太太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下了雪?” 她拍了拍将军夫人的手。 “让我看看。” 她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老大媳妇,你扶我起来,我想看看。” “我十六岁嫁进赵家,你公公连却扇礼都未行完,就带兵出征。到两年后的雪夜,他才叩响我的门……” 她吸了一口气。 “开窗罢。我这一生从未畏惧风雪,到如今……也不愿被困在这四方药气里。” 将军夫人闻言,心头猛地一揪,眼前发黑。 她慌忙背过身去,用绢帕死死按住眼眶,才勉强压下喉间哽咽。 “是,媳妇这就扶您看雪。” 她取出银狐裘为老太太披上,又唤来心腹婆子,两人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轻若枯叶的老夫人。 缓缓挪至窗前,赵老太太枯瘦的手颤巍巍推开支摘窗。 朔风卷着雪霰扑进暖阁,漫天飞雪如棉絮般簌簌落下。 “靖川当年去边境……” 赵老太太轻声问:“也是这般下雪日吧?” “是。” 将军夫人紧握着她冰凉的腕子:“那日鹅毛大雪迷得人睁不开眼,他带着三个孩子出门。母亲您连夜烙了将军最爱的五十张胡麻饼,硬是塞满了整个褡裢。” 赵老太太唇角浮起虚幻的笑纹:“是啊,咱们娘俩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把他们送到郊外长亭。” 可笑纹像被风吹散的雪沫,倏地淡了。 “三郎……” 她声音陡然轻了下去:“也是下雪的日子没的。” 提及最小的儿子,将军夫人眸里悲恸。 赵老太太仿佛透过这漫天飞雪,望见了无数个被白雪覆盖的往昔。 “咱们赵家啊。” 她声音沙哑,一字一句,慢得叫人心头发颤:“和这雪……算是结下渊源了。白的雪,红的血……我看着它们,一遍遍,染在一起,又一遍遍,被新雪盖过去……” 她极缓地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媳同样染了风霜的鬓角上。 眼神里是看透一切的悲悯,与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这一辈子。” “送走了赵家多少人?夫君,儿子,侄子……已是数不清了。这日子……这般送人的日子,总算是有尽头了。” 她反手,用那点微弱的力气,回握了一下儿媳的手。 “可老大媳妇啊。” 她眼里含泪。 “你还有的熬啊。” “你说,不求富贵显赫,只求家里灶台是热的,炕头是暖的,人……是齐全的。平平安安的,多好。” 赵老太太又去望外头灰白的天光,浑浊的眼底忽然泛起异样的清亮。 那光晕散开,里头竟走出个身影来。 她的靖川,一身铮铮铁甲,带着她的孙儿们,齐刷刷跪在她面前。 “母亲。” 赵靖川抬起头,仍是当年出征时的模样。 “北境告急,儿子……这便要领兵去了。” 他身后,几个年轻的脸庞也重重叩下头去:“祖母保重!” 赵老太太试图向前探去,想去摸摸儿子的脸,想去扶起她的孙儿…… 可指尖所及,幻影如烟消散,只剩下窗外依旧纷扬的雪,无声无息。 那点强撑着的光带着血肉模糊的牵挂,骤然从她眼中熄灭了。 “靖川——” 这一声耗尽了她残存的生命力,伸向虚空的手无力地垂落。 “娘……等不到你了……” 第145章 替我送她最后一程 暮色四合,寒意浸骨。外头冷风呼啸,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慈安堂正屋内却暖意融融,戚家女眷济济一堂,陪着戚老太太用晚膳。 为驱寒气,今日特地设了暖锅。 紫铜火锅架在兽首炭炉上,炉中银骨炭烧得正旺。锅中奶白色的高汤咕嘟咕嘟翻滚着。 戚二夫人将涮得恰到好处的嫩羊肉片夹到戚老太太面前的青玉碟中。 “这羊肉是二爷让人从西北运回京都的,婆母尝尝,肉质极嫩,一点膻味都没有。” 戚老太太却没动筷。 “他人要是能早些回京,常伴左右,可比这隔三差五地送各种吃食来,更为孝顺。” 说着,她目光落到允安身上。 崽子坐在特制的高椅上,小肉手握着筷子竟十分稳当。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吃得格外香甜满足。 戚老太太都看饿了,一改口风。 “嗯,老二这事办得不错,看我们允安吃的多香。” 她目光转向门口,又问:“清徽和临越还没回来?” 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埋怨,却并无多少火气。 “我看这家里的男人,全把家里当个落脚睡觉的地儿了,十有八九见不着人影。” 说归这么说,她心里也清楚,年关底下,朝堂各处都忙得脚不沾地,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就在这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戚府管家步履匆匆地进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从外头带进一身凛冽的寒气,肩上还沾着未及拂去的雪花。 明蕴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 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堂前。 “老太太,将军府传来消息。赵家老太太……没了。” “啪嗒”一声脆响。 戚老太太刚拿起的乌木镶银筷,从骤然失力的手中脱落,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滚了几滚。 满屋融融的笑意与暖意,霎时间冻结、消散。 戚老太太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缓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何时走的?” 管家道:“一个时辰前。” 戚老太太指节蜷起又松开,最终缓缓落回膝头织金膝襕上。 “那老姐姐……” 她沉沉叹气。 “总算不必再望着塞北的方向,等雪停了。” 允安察觉气氛不对,也慢慢放下了筷子,双手压在膝盖上。 戚老太太缓缓起身。 “将军府的仆告怕是明日会送到各府邸。吊唁的事……” 她视线在荣国公夫人身上顿了顿。 随即转到戚二夫人身上。 可又觉得不妥。 戚老太太道:“令瞻媳妇。” 明蕴起身:“孙媳在。” “你去吧。” 戚老太太:“替我送她最后一程。” 明蕴温声恭敬应下。 从慈安堂出来,和二房众人分开后,明蕴一直没说话。 荣国公夫人牵着允安,也不稀罕搭理明蕴。 可走到中途。 “婆母。” 明蕴叫住她。 “婆母可知,祖母为何只点了我去吊唁。” 夜色浓稠如墨,即便前头有仆妇提着灯引路,荣国公夫人也看不清明蕴神色。 “这有什么好问的?让你去,照做就行了。” 明蕴:“可将军府是百年将门,戚家文臣魁首,同为圣上股肱之臣,赵老夫人仙逝,戚家女眷便是全数登门,亦在情理之中。” 荣国公夫人语气笃定,带着被质疑的不快。 “那是丧宴,又不是喜宴,何必兴师动众阖府前去?咱们家和赵家说不上多么亲厚。我不去,难不成让二房去?咱们大房才袭着爵位,这种场合,代表戚家出面的人选,如何能随便?” 是这样吗? 明蕴眼睫微颤。 婆母这番说辞,看似有理有据,可…… 她不信。 府中与赵家纵无深交,同朝为官,于情于理,都不该只派一个新妇前去吊唁。 即便她只身前往,身份摆着,也不会落人口舌。 可明蕴没有再问。 毕竟…… 真有什么,荣国公夫人这样子瞧着也不会知情。 回了大房后,各自分开。 荣国公夫人忍不住私下朝身边的婆子嘀咕。 “那明氏管我,管得多狠。府上都说她办事厉害。可我瞧着也就这样。” 是的。 她还是不服气。 钟婆子:…… 荣国公夫人纳闷:“到底年轻,怎么这种事都不懂。” 钟婆子:…… 荣国公夫人:“不过愿意开口问,我当长辈的,总要不计前嫌去教。” 钟婆子沉重的闭了闭眼。 回了瞻园,待允安睡下,明蕴这才带着映荷往回走。 映荷也瞧出了不对劲。 此刻才有机会说。 “娘子。” 她低声道:“照理来说,赵家上下得安排灵堂,一大堆事宜等着。眼下才去不久,戚家就得了信。” 明蕴脚步不停。 “是啊。” “便是戚家各地留了眼线,派了人盯梢留意……也该是暗卫禀报,而不是管家。” “这怕是将军府私下派亲信来递的消息。” 明蕴眯了眯眼。 就怕将军府连夜递来的,恐怕不止是老太太去了,这一则哀讯。 那丧报背后,或许裹挟塞北的寒意,或许是沉重的警钟——同样给帝王卖命的戚家,唇亡齿寒。 明蕴神色沉静:“坊间都说将军府和荣国公府平素往来不深,可瞧着,怕是另有隐情。” “祖母应当是想去吊唁的,可更多的是权衡之下的……忌惮。” 明蕴总这样。事不过三思,她必要想到第十层。恨不能剖开每道缝隙,看清里头藏的究竟是蜜糖还是砒霜。 可人心不是账本,越想算清,越成一团乱麻。 此刻夜风扑在脸上,明蕴有过片刻的清明。 算了,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眼下倒不如做个糊涂人。 夜色渐深,明蕴独自就寝,枕边空寂无人。待到晨起梳妆时,方从映荷嘴里得知戚清徽彻夜未归。 既是前往吊唁,衣着须得素净。明蕴拣了件月白色的衣裙。 将军府和荣国公府隔得远,这会儿出门,正好。 她没打算带允安。 府外马车已候着,明蕴还没跨出门槛,就有体面的婆子快步而来。 是戚二夫人身边伺候的吴婆子。 吴婆子请安,恭敬道:“夫人心里惦念着,说世子夫人今日代府里出行,是主心骨。怕您身边伺候的丫头年轻,经的事少,遇上些场面难免生疏。故而让老奴这把老骨头随行。” 第146章 不愧是打败她多次的女人 吴婆子略顿了顿,语气更添了几分诚恳:“若有需要提点、周旋的琐事,或是需要提防的关节,老奴便在旁边瞧着,随时供您驱使。” 这位叔母啊,才是真真的会办事。 明蕴笑,亲自扶她起身。 “叔母慈心,事事为我虑得周全,侄媳妇感念不尽。” “妈妈是祖母身边得用的人,阅历深厚,有你提点着,我心里便踏实多了。” 吴婆子忙道不敢。 明蕴刚被映荷扶着上马车,还不等车夫驱驶。 “等等。” 戚锦姝步履匆匆赶来,许是走得急了,说话时还带着微喘。 她径直踏上脚凳钻进马车,在明蕴对面落座,扬了扬下巴。 “我也去。” 明蕴的目光从车外一脸讶异的吴婆子身上淡淡掠过,淡声问。 “叔母答应?” 戚锦姝没什么精神:“母亲常说你稳重妥帖,让我跟着你多走动,多学学,我既然要同行,她必然不拦。” 明蕴眉梢微扬。 “倒是难得,为了去赵家,都愿意恭维我了。” 戚锦姝:…… “我承认,是违心了。” “可我去又不是添乱!” 戚锦姝显然心绪不佳。 她昨日甚至彻夜难眠。 她蔫蔫表示:“今日怕是半个京都女眷都要去吊唁,那些妇人各怀鬼胎,要是有谁不长眼的,我还能帮你收拾了。” 明蕴:…… 你真的不是去添乱的? 看着你是要去干架的。 明蕴:“祖母眼下心情不爽利,家里若是有喜事,她老人家也能开怀。” 戚锦姝赞同:“是啊,这不是没么。” 明蕴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她曾问过允安未来姑父是谁,却得知四年后戚锦姝仍未出阁。 虽说戚家愿意养女儿一辈子,可戚锦姝不小了,四年后那个年纪,不该还待字闺中。 她问得直白:“那你可有中意的人?” 戚锦姝指尖微顿。 “我眼下可没嫁人的打算?你算计我做甚?” 明蕴微笑不语。 戚锦姝被她看的心下发毛。 “看什么看!你怀一个!不也是喜事!” 提起这事,明蕴犯愁,收回视线:“在努力了。” ———— 将军府门前,两条素白的长绸从高耸的门楣垂下。檐下悬着白纸灯笼,即便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凄清的光。 阶下,小厮腰间都紧紧系着一指宽的白麻布带。无声地迎着前来吊唁的宾客,偶尔为车马指引,动作轻缓,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来往的路人,纷纷驻足,私下议论纷纷。 “听闻圣上开恩,已让赵将军他们星夜兼程往回赶。老太太若能再撑几日,许是能等到儿孙齐聚,吃上顿团圆饭。” 有人捂着嘴,压低嗓音:“赵老太太几年前身子就不太好,撑到如今,够久了。” “欸,快看,那是太傅府的马车。” “荣国公府的也到了。” “这有什么,太子妃方才都进去了” 灵堂内,乌沉沉的棺椁停于正中,香烟缭绕。 往来宾客依序上前敬香,无论真心假意,大多在俯身时以袖掩面,或抬手擦拭眼角。 明蕴还没走到,远远瞧见这一幕,神色不变,也不发一言。 戚锦姝倒没有太多忌讳,鄙夷。 “你看。一个个有头有脸的,可我瞧着堪比戏子还做作。” 戚锦姝凑到明蕴边上。 “你要不要也哭一下。” 戚锦姝遗憾:“都没见过。” 明蕴没理她。 戚锦姝难得挽住明蕴的手腕,边走边道。 “……这檀香味也太冲了,熏得我脑仁疼。” “那跪着的是赵家娘子,脸色怎么白成那样,跟纸糊似的,可别在这儿晕过去。” “哎,你看那边那位夫人的簪子,这时候还戴得这么鲜亮,真是……” 明蕴神色平静,轻声打断了她无休止的低语:“戚锦姝。” “嗯?” 明蕴认真看她。 “你要是真觉得难受。” 她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却一针见血:“其实不该来的。” 戚锦姝喋喋不休的话语戛然而止,像是被骤然掐住了脖子。 她避开了明蕴通透的目光。 真该死啊。 不愧是打败她多次的女人 可真懂她! 她梗着脖子。 “我没有!” 可很快,她瘪嘴。 “我幼时常偷偷往赵家跑,赵老太太对我极好。” 幼时? 明蕴眉心微敛。 戚锦姝压抑难受:“当初我学赵家娘子病美人的柔弱,把自己饿晕了过去。赵老太太听说此事,亲手给我煮面吃。” “那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了。” 戚锦姝越说眼越红:“我就……瞒着家里人,时常偷偷溜过来吃,一吃就是数年,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明蕴不想其中还有此渊源,闻言叹息。 她拍了拍戚锦姝的手。 “再难受也忍着,莫让外人看了端倪。” “别的宾客能哭,可你是国公府的人,怕是哭不得。” 此刻,将军夫人神色憔悴,她重孝在身,立在棺材旁,每有宾客上香毕,便微微躬身,行半个礼。 太子妃上了香,握住了将军夫人的手。 “夫人千万节哀,保重自身。老太太高寿仙去,福泽深厚,您这般哀毁过度,反叫她老人家在那边悬心。” 说着,唏嘘。 “殿下得知噩耗,亦十分痛心,道赵家满门忠烈,特命我前来,务必代他致哀。” 将军夫人心下冷笑。 皇家人面上总是说的比谁都好听。 可她只能眼中含泪,感激地颔首:“多谢储君与太子妃体恤关慰,臣妇……感激。” 她强撑着精神,对周围的宾客道:“丧仪简陋,有劳诸位亲临。前厅已备薄茶,还请移步稍歇。” 肃穆沉重的气氛,混合着香烛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在踏入灵堂前,戚锦姝正色提醒。 “太子妃面上瞧着菩萨心肠,我可是亲眼看着她将储君身边的侍妾戳瞎了眼睛。” 东宫想拉拢戚家许久了。 “看着吧,她回头定要借着机会,寻你说话。你……防着些。” 明蕴:“好凶残。” 明蕴幽幽:“听着就害怕。” 戚锦姝:娘的…… 你说这话才让人害怕吧! 第147章 我负责发疯 如寻常吊唁宾客一般上香后,明蕴只道了声节哀,未与将军夫人多言。 将军夫人也不曾拉着荣国公府的女眷说话,仿佛昨夜那番通气告知不存在。 明蕴没急着进前厅喝茶,由着戚锦姝领着去了窄廊。 这里背风,檐角延伸出来,恰好隔出一方清静天地,主要是……还连通前厅的菱花窗。 里头刻意压低的谈笑声、奉承话,混着茶盏轻碰的脆响,一字不漏地飘了出来。 明蕴:“这地儿不错。” 能躲清静不说,还能看看里头那些是人是鬼。 戚锦姝抬了抬下巴:“不是我吹。” “赵家各个角落有什么,赵云岫怕是都没逛全,没我清楚。” 她嘴里的赵云岫就是赵家娘子。 明蕴一言难尽:“赵家是你戚锦姝第二个家,是吧。” 厅内,众宾客不同于往前的谈笑风生,毕竟场合不对,可有几个妇人眼底的谄媚挡不住,围着太子妃转。 “许久不曾见太子妃了。” “您今日这身素银妆花袄裙,真是雅致至极,衬得气度愈发雍容。” “这将军府也是……虽说事出仓促,但这待客的茶点也未免太简薄了些,到底是武将之家,少了些精细。” “说起茶点,我就想起东宫宴上,那盏蜜浮酥奈花,真是色香味绝,至今念念不忘。” 太子妃抬手理了理鬓发,没看说话人一眼,但笑不语。 恭维话听多了,早就不稀奇。 “嗤!” “一群势利眼,有的吃还不够堵他们的嘴!” 像话吗! 戚锦姝堵着一口气,恼。 明蕴按住她。 “捧高踩低本就是常态,别惹事。” 前厅又传来说话声。 是几个围着太傅夫人转的。 “那赵娘子可许人了?” “没呢。” “诶呦,赵老太太一去,热孝里不便议亲,守孝三年下来,再好的颜色也耽搁了,岂不成了老姑娘?” “谁说不是呢?可……” 雍容华贵的太傅夫人抿了口茶,眉头轻蹙,嫌茶味粗涩,连忙放下茶盏,取出绢帕嫌恶地拭了拭唇角。 她似是推心置腹,又似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这娶妻为的是什么?一是家族助力,二是开枝散叶。赵家门第固然显赫,可赵家小姐这般身子骨……谁敢迎进门?” 她府上也有尚未议亲的儿郎。 纵是赵娘子那般门第求着要嫁,她也瞧不上眼,断不会应允。 周围几位夫人闻言,也纷纷跟着颔首附和。 甚至有人嘀咕。 “赵老夫人这一去,赵家便只剩两位女眷了。赵小姐本就体弱,常年服药,方才脸色煞白,瞧着摇摇欲坠。我啊,真怕这丧事未毕,府里又得准备下一场白事。” 戚锦姝拳头又紧了。 想进去教训人了。 明蕴继续按着她,朝她摇头。 “事后你要做什么,我绝不拦,可你是我带出门的,就得听我的。” “赵老太太的丧仪,外头多少耳目窥伺?宫里虽只来了个太子妃,可她是储君之妻。人就在里头坐着,都未发话制止这些闲言,戚家没理由,也不该强出头。” 吴婆子继续堵路。 “是,娘子三思。” 厅内,继续传来说话声。 “方才听人说瞧见荣国公府女眷了,怎么不见人进来?我还想见见那位世子夫人。” 一听人提起明蕴,太傅夫人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上回女儿朝云燕受辱,捂着红肿的脸颊哭着回府,她就已气急攻心。 “有什么好见的?” “不过一个刚入京,根基浅薄的尚书之女。八字硬,撞了大运,攀上了荣国公府门楣。” 她鼻子轻哼一句,眼皮都没抬。 话里话外都是看不上。 “这新妇……呵,到底是在小门小户里养大的,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怕是连咱们这样的场合都发怵,不敢进来呢。见不见的,有什么要紧?” 此言一出,众人皆望过来。无人帮腔附和,也无人出言相劝。 毕竟荣国公府他们开罪不起,太傅府同样得罪不得。 太子妃依旧不动声色地听着。 戚锦姝却已怒不可遏,瞪明蕴。 “不是,都这样说你了,你还拦我?” 明蕴唇瓣翘了翘:“几句闲言碎语罢了,我又不会少块皮肉,不必在意。” 戚锦姝:…… 服了,服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我以前骂你,你为何要收拾我!” 那不是闲着也是闲着……,找个消遣。 明蕴没说实话,随口道:“那时太年轻。” “可我现在都是孩子的娘了。” 呸! 装什么老成! 戚锦姝心知肚明,若由自己闹起来,怕是难以收场,回去也少不了一顿责罚。 可若是明蕴出面,情形便大不相同。 于是她毫不犹豫,柔声细语地诱劝起来。 “不如咱们,进去干她们啊!” “我来打头阵,我戚锦姝怕过谁?非得把场子搅浑了。” “你脑子好使,心思细,过来给我收拾烂摊子,把局面轻轻一翻,让他们声儿都不敢吱一声。” 她越说越觉此事可行。 语气里抑制不住兴奋与怂恿,眼眸亮得灼人,活像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乐子。 “别说,我负责发疯,你负责收场,这京都里再找不出比咱俩更绝的搭子了!” 她说的口干舌燥。 可明蕴无动于衷。 厅内,窃语声如毒蔓缠绕。 “不止是世子夫人,戚五娘子也来了。” “要我说,荣国公府这安排实在轻率。世子夫人刚进门不久,戚五娘子又是个爆竹性子,派这两人来,倒像是……不把赵家的丧事放在心上。” 说到此处,几人还下意识朝门外瞥去。 见并无荣国公府的人在场,这才放心继续窃窃私语。 “戚家势大,又圣眷正浓,行事张扬些也寻常。” “可也不该如此,荣国公府百年清誉,最重规矩体统。今日实在欠妥。这治国齐家,这家都齐不明白,失了体统分寸,谈何……” 齐家还没说出口。 明蕴按在戚锦姝腕间的指尖,倏然收力。 “去吧,我允了。” 先前那小门小户,不敢见人的奚落,她可以视作穿堂风。 可一旦话锋转向荣国公府的处事章法,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第148章 你负责收场 戚锦姝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这!” 吴婆子神色复杂。 明蕴的眸光一点点沉静下去,那并非怒火,而是深潭结冰般的寒意。 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今日这场合,光躲清静是不成了。” 戚锦姝像一阵裹着怒火的旋风,几步便冲到了前厅那扇敞开的门前。 既然有人兜底…… 门本就是大开的,多没气势? 她抬起穿着绣花棉鞋的脚,毫不客气地朝着厚重的门板踹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门板重重撞上墙壁,又带着力道回弹,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近乎粗暴的动静,让原本充斥着低语与奉承的前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还说得眉飞色舞的几位夫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戚锦姝立在门外,视线冷冷。 “说啊!” “怎么不说了?” “一个个哑巴了!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论完赵家论戚家,舌头比那戏台上的梆子还利索。” 戚锦姝目光精准锁定了方才议论荣国公府最起劲的那个蓝衣妇人。 径直走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已响彻厅堂。 “啪——” 那妇人被扇得头一偏,发髻上的素银簪子都斜了。 戚锦姝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这一巴掌,是教你闭嘴。” 她逼近一步,视线扫过周围那些煞白的脸。 “赵家灵枢未寒,你们在这儿嚼荣国公府的舌根?还咒赵娘子死?” 被点到的几个妇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赔笑,嘴角却僵着扯不动。有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戚锦姝浑然不顾在场众人的脸色,径直走到太子妃身侧,揪住一人又是一巴掌。 太子妃依旧静静坐着。 不发一言。 就这么看着。 不阻拦也不掺和。 戚锦姝继续抓着那妇人:“是不是你!” 妇人吓得心肝颤颤。 “什……什么?” “蜜浮酥奈花?” 妇人:“不……不是我!” 哦。 没事。 围着太子妃转的,都不是好货色。 下手为强的戚锦姝毫无负担,松手,抓起另外一个。 “那就是你了。” 这些妇人身边的嬷嬷见势不妙,都要上前阻拦。 却被戚锦姝的婢女死死按住。 戚锦姝时常在外惹是生非,她身边的婢女自然都练过些拳脚功夫。 戚锦姝一路畅通无阻,毫不犹豫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打完之后。 戚锦姝倒吸一口冷气。 婢女关怀:“娘子,怎么了?” “手疼。” 可就是有人欠收拾。 戚锦姝就纳闷了:“都说我纨绔,可我瞧着,你们一个个年纪比我大,怎么比我还不懂事?” “东宫宴席上的点心,也配拿到赵老太太的丧仪上说嘴?是嫌赵家这白事不够悲切,得拿你们那点子口腹之欲来添点甜头?” 她扫了眼人群。 “都听好了!” “赵家满门忠烈血染沙场的时候,你们这些长舌妇,不如回家看看。家里那些儿子侄儿,是能在边关挣个功名,还是只会在秦楼楚馆一掷千金!” 厅内气氛凝滞,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戚五娘子,不知她下一把火,要烧到谁头上。 戚锦姝……虽然是炮仗,但句句还算在理。 发生此事,本该求主家快点来平息。 可……她们前不久才说了主家娘子的闲话。 这些人六神无主,去看太子妃。 可太子妃端坐不动,不发话。只低头拨动着佛珠。 她可是想拉拢荣国公府的。 谁不知戚锦姝是戚家的掌上明珠。 太傅夫人自诩见过风浪,见到这幕,愈发觉得戚锦姝不成体统,她端起架势。 “戚五姑娘,这是将军府,岂容你如此喧哗失礼?便是荣国公夫人亲自在此,也断不会……” 戚锦姝一脚踹翻了太傅夫人身旁的高脚茶几。 整套甜白瓷茶具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汤混着茶叶溅了一地。 她高斥:“你闭嘴!” “这里最没脸说话的便是你。竟好意思站在赵家,还高谈阔论,说赵娘子身子骨弱,有碍子嗣。” “人家赵娘子许没许人家,守孝几年,将来嫁不嫁得出去……” 她冷笑一声,字字如铁钉砸地。 “关你屁事!” “她可不入你朝家的门,管天管地,你怎么不管到宫里去,去教圣上去办事?” 她霹雳啪嗒一顿输出,太傅夫人沉了脸。 “放肆!” “戚家就是这样教你的!别的不论,你方才殴打的可是朝廷命妇!” 戚锦姝走回去,当着太傅夫人的面,动作极快,在所有人预料之外,给蓝衣夫人补了一巴掌。 她丝毫不慌,笑问:“有道理,这可怎么办?” 蓝衣夫人捂着火辣辣的脸,算起来,她是被打的人里头,身份最高的。 戚锦姝再尊贵,可众目睽睽之下,被打,还是反复两下!实在是丢脸。 眼下见太傅夫人有意撑腰。 蓝衣夫人捂着脸,指尖的颤抖已分不清是痛还是怒。她猛地昂起头,脖颈上青筋微凸。 “我……乃圣上亲封五品诰命!戚五娘子即便身份尊贵,可当众掌掴,视朝廷法度为何物!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我……我便去敲登闻鼓!” “交代?”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自廊下漫进来。 明蕴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前,雪花在她身后簌簌而落。 她没急着进来,反而垂眸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皱褶。这才抬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蓝衣妇人脸上,像在看阶前一点碍眼的污渍。 “王夫人。” 她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你可知,荣国公府正门前的石狮子是太祖亲赐的规制?” “那石狮子头顶十三枚卷毛旋涡,代表超品公爵。至于五品官员府前的石狮……,只配雕七枚。” “便是戚家西角门的石狮,都有十一卷。” “你猜,若明日我让府中奴才将西角门那的旧石狮,抬到你府门前,帮着凑数。” 她一顿。 “您那五品诰命的金册,接不接得住?” 蓝衣妇人浑身剧颤,瞳孔骤缩! 这是诛心之言。 明蕴抬步走进去。 “所以啊。” 她轻叹一声,像在说最寻常的道理:“你这五品诰命在荣国公府眼里……” 她轻笑。 “还不比上角门石狮的档次。” “也配。” 她一字一顿,似在嘲讽:“来问我戚家要交代?” 第149章 什么早产,分明是赶着投胎 满堂死寂。 只闻明蕴绣鞋踏地的轻响。 她没有看面如死灰的蓝衣夫人一眼。 裙裾在满地狼藉中迤逦而过,在太子妃座前五步处站定,敛衽一礼,姿态恭谨。 “惊扰太子妃了。” 她抬首,目光沉静。 “今日原送赵老夫人最后一程,不想有人在这素幡白烛之下,非议忠烈门庭,妄论我戚家处事。” 她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姝姐儿性如烈火,见不得有人言行无状,出言制止,行事或有冲动之处,可也是教有些人何谓慎言,何谓敬重,想来……” 明蕴一字一字道:“无错。” 太子妃指尖的碧玺佛珠停了一瞬,唇角弯起恰好的弧度。 “说的是。” 她目光掠过地上狼藉。 “赵家满门忠烈,原不该受此轻慢。五娘子的性子我知晓,这片赤子之心最是珍贵,我一贯是喜欢的。” 她又看向明蕴。 “戚世子成亲那日,宾客如云,没能与你说上话。不过荣国公府的眼光向来是好的。如今瞧着,果然是秀外慧中。” 这话一出,是表明了态度。 太傅夫人格外不屑! “这……太子妃还是太宽容了。” “我看啊,世子夫人真是好厉害的嘴。” “只是新妇刚进门,还是谦逊些好。这满京都的高门,谁家不是几代人的体面堆出来的?凭一时气盛,怕是在这京中……走不长远。” 明蕴认可。 “朝夫人说得是,体面确是几代人攒下的。” 她话锋一转。 “所以,晚辈格外好奇……” 明蕴温声请教:“贵府三公子年前新纳的扬州外室,进门不过五月便早产下个孱弱婴孩,至今汤药不离……,这般体面,不知是府上哪代人攒下的?” 太傅夫人瞳孔骤缩。 这件事,在外她可是瞒的死死的。 明蕴怎会知晓。 戚锦姝激动了:?!!! 她怎么不知道! “什么!” 戚锦姝声音很大,唯恐天下不乱。 “五月!” “怀胎要九月,五月便落草……” 她故意拖长语调,忽地抚掌而笑。 “哎呦!这哪是早产,分明是赶着投胎啊。” “我说朝三公子怎么总往扬州跑,原是在那儿修了座送子观音庙呢!” 未曾娶妻,倒先有了庶子,这终究不是体面事。 这可不能认。 太傅夫人强自镇定。 “你胡说。” 明蕴:“是不是胡说,夫人心里清楚。” 她疑惑:“自己府上尚且一塌糊涂,夫人怎么还有闲心在别人家的丧仪上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明蕴将手炉递给身旁的吴婆子,指腹摸索着腰间的玉佩。 “不过说起扬州瘦马——” 她抬眼望向太傅夫人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唇角漾开江南烟雨般朦胧的笑意。 “臣妇虽出身滁州小户,倒听过桩风流旧事。” “有个姓何的盐商,家中妻妾成群,这佛也拜了,钱也捐了,可就是没有半个子嗣,自暴自弃宿秦楼楚馆后重金赎了个瘦马作妾,七个半月便生下八斤重的早产儿。” “本是件好事,偏洗三那日稳婆吃醉了酒,直夸这孩子眉眼像极了马场南街的画师。” 明蕴戛然而止,又说回来。 “就怕贵府三公子认下的,究竟是不是朝家血脉,实在难说。” 明蕴很善良,给出意见。 “依我看啊,夫人与其操心别家女儿嫁不嫁得出去,我有没有资格进戚家的门,不如先回府好好理一理家中床帏之事,血脉之疑。” “免得和那盐商一般,哪日也被人当了笑话,替别人养孩子,还在这儿端着架子指点戚家治家无方。” 满场骤然响起压抑的抽气声,这是直戳肺管子的阴私! 再看太傅夫人阴沉的脸色,看来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血脉正统,足以动摇家族根基。 太傅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 “不知发的什么癔症!” 戚锦姝乐了。 她嗔怪。 “嫂嫂操心什么?” “养个孩子怎么了?朝家家大业大,又不是养不起。” “多张嘴吃饭罢了,权当是给三公子积攒福德,给朝家……广纳福泽啊!” “噗——”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漏出一声压抑的嗤笑。 堂宾客被两人连番诛心之言震得心神摇曳。 太傅夫人气得摇摇欲坠之际,一道沉缓而极具分量的声音,自厅堂东侧不显眼的座位上响起一声。 “朝夫人。” 东侧席间,那些衣着素净却气度雍容的世家主母们,个个都是历经世故的人精。 她们自踏入厅堂起,便不曾轻易开口,只端着茶盏作壁上观。 只见镇国公夫人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眸,手中茶盏嗒一声轻搁在案几上。 “有些事,既然被摆到了明面上,我镇国公府便不得不问个明白。” 她并未起身,声音不高,却不怒自威,让嘈杂的前厅瞬间再度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毕竟,我家小女与贵府三公子的婚书,此刻还压在祠堂的祖宗牌位下。” 两家才定亲不久! 她稍作停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如今三公子既有外室子嗣,无论月份几何,出身何处——” 镇国公夫人目光如古井无波,却冰冷地锁定了太傅夫人。 “此事,你太傅府是否该先给我镇国公府一个交代?” 一场丧宴,已彻底变了味道。 戚五娘子掀桌打人的泼天动静,早已被这动摇两大世家联姻根基的滔天巨浪,冲得无影无踪。 东侧席间,那些始终静观其变的世家主母们,眼底泛起波澜。 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明蕴沉静的侧影。 嗯。 她这时候找了位置坐下,悠哉悠哉好似不知方才掷出的石子,已在深潭里激起了怎样的暗涌。 适才一连串发难,时机,火候乃至最后引燃镇国公府这把大火的落点,都精妙得令人心惊。 这哪里是根基浅薄的新妇?分明是深谙人心、善借风势的操棋手。 太傅夫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我……” 徒劳地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第150章 字字往人心窝里扎 若说没有……可此事已然瞒不住了;若说有,这门亲事怕是保不住。 这般不体面的做派,往后门当户对的人家,谁还愿与朝家结亲? 众目睽睽之下,她能怎么办? 太傅夫人只能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闭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 晕了过去。 太子妃见状,这才顾全大局发话。 “朝夫人想是连日操持府务,身子乏了。这厅内地龙烧得旺,炭气闷着,也难免头晕。” 太傅府的女眷和小辈蠢,可太傅终究是陛下倚重的老臣。 她侧首,吩咐。 “还不扶朝夫人去偏厅歇息,再请太医过来瞧瞧。” 这种事请太医…… 太傅夫人身边的管事婆子心头一紧,深知自家夫人这是借晕避祸。 她连忙上前一步,朝着太子妃方向深深福礼, “太子妃娘娘体恤,奴婢代夫人叩谢。” “只是……今日到底是赵老夫人的丧仪,恐扰了逝者清静,徒增赵家忙乱。” 她小心谨慎。 “不如……容老奴侍奉夫人回府诊治?也免得在此……冲撞了白事。” 太子妃颔首。 太傅夫人被扶了下去。 很快,镇国公夫人以身子不适,离席回府。 她前脚才出去,后脚又有宾客过来吊唁。 戚锦姝正低声和明蕴说话。 “朝家的事,你怎么知道?” 明蕴也不瞒她,淡淡:“太傅夫人一直对我有意见。” “她既看我不顺眼,我总得知道她的痛处在哪里。” 否则,哪日给她使绊子,连还手该往哪儿打都不清楚。 这高门煊赫府邸的阴私,她查不到,可对戚清徽的暗卫来说,不难。 戚锦姝:…… 服了。 她还要说什么,余光却瞥到门口。 身子突然坐直了些。 只见不少宾客纷纷起身请安。 “七皇子,二皇子妃。” 戚锦姝看的不是二皇子妃,而是…… 谢斯南!!!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乐了,缓缓扯唇,告诉明蕴。 “有好戏看了。” 二皇子妃与谢斯南并肩踏入厅内。 太子妃端坐主位,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眼中掠过不易察觉的审视,唇角端着得体的笑意,语气带着探究:“你们倒是巧,怎的一道来了?” 她显然不愿见到,中宫所出的七皇子与风头正劲的二皇子府走得太近。 谢斯南仿佛没听见她的问话,目光懒洋洋一扫,径直走到一个空位前,撩袍落座。 他颇为不羁地翘起了二郎腿,这才斜睨过去,嗤笑一声。 “本皇子的事,皇嫂也要管?这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混不吝的戏谑:“你是我嫂嫂,可不能存了别的心思祸乱宫闱。咱俩这样……到底不合适。” 明蕴:??? 人群里传来细微的吸气声。 可转念一想,这位七皇子是出了名的荒唐纨绔,行事离经叛道也不是一日两日,做出什么出格举动,似乎……也正常。 太子妃脸上的端庄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压下一片恼怒的阴云。 什么祸乱宫闱!说得好像她能看上这等浪荡子一样! 简直……不知所谓!哪里还有半点天家皇子的风度! “七皇弟慎言!” 谢斯南像是怕了。 “对对对,我说错话了。” 谢斯南正经:“父皇让我替他过来吊唁。” “我呢,身份合适,是能代替他老人家的。” 说着,他很不经意道。 “毕竟,储君身子骨差。也不知能活多久。” 太子妃:??? 她最听不得这话。 可储君若不缠绵病榻,圣上怎么会提拔二皇子! 谢斯南继续不经意:“二皇兄又丢脸不敢出门吧,毕竟跑去淮北治水,废物一个,什么功劳都没立。” “这不,二皇嫂替他跑着一趟。方才路上撞见,这才一道过来。” 他说话,是最不顾忌的。 三言两语,得罪了太子妃和二皇子妃。 可谢斯南显然不在乎。 还乐了一下。 “哈。” 谢斯南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手臂懒散地搭在椅背上,腰间挂着七八枚荷包,随意拿起一枚转着玩 “看来父皇的儿子里头——” 他字字往人心窝里扎。 “一个病得风一吹就倒,一个蠢得淮北水一淹就偷奸耍滑。” “算来算去,竟只有我这个不成器的,还能替他老人家跑跑腿、尽尽心。” 满堂宾客恨不得自己此刻是聋子。 这位七皇子,当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捅。 太子妃连那点勉强维持的端庄笑意都彻底消失,胸口微微起伏。 二皇子妃脸色已然铁青,握着帕子的手背绷出青筋。 “怎么不见太傅夫人。” 谢斯南表示:“没有她,张嘴闭嘴刻薄人,本皇子还怪不习惯的。” 明蕴:…… 好家伙。 太傅夫人还是晕的太早了。 她感觉,谢斯南可以把一屋子的人,一个接一个气死。 戚锦姝适时出声:“我知道。” “太傅夫人晕了。” 谢斯南也不问缘由。 “那她怪活该的。” 明蕴:…… 戚锦姝:“她家三公子,弄出个孩子出来。” 谢斯南:…… 啊…… 这…… 你怎么意思说别人。 你兄长戚清徽,弄出的孩子都四岁了!!!! 谢斯南沉默了。 戚锦姝清楚,说什么谢斯南在意。 也清楚,就算是没有圣上,谢斯南也会过来。 “对了,太傅夫人前脚嫌弃赵娘子是个病秧子,常年喝药。” 谢斯南原本散漫的眼神倏然凝住,搭在椅背上的手指无意识蜷了蜷。 “病秧子?” 他慢慢重复这三个字,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浸着冰碴子。 “常年喝药怎么了?” “赵娘子喝的每一碗药,都比她供的菩萨像干净。赵家的功德,可是拿人命填出来的。” 本就心绪不佳,方才在灵堂想关切赵云柚遭冷遇,连将军夫人都对他心生防备。 还想做将军府女婿的谢斯南此刻愈发不快。 既然不舒服,总要发泄出来。 不然憋坏怎么办? 谢斯南看向太子妃。 谢斯南:“不过,这哪里是说赵娘子。” “太傅夫人分明是指桑骂槐!” 太子妃:?? “皇嫂也别不舒服,谁让皇兄也的确是个病秧子。” “咱们皇室人拿出大度,被太傅夫人嫌弃,那就……” “认吧。” 第151章 他懂女人弯弯绕绕的心思! 皇宫。 龙涎香混着未散的墨气。 永庆帝同戚清徽还有朝太傅商谈漕运新策,内侍公公躬身递上将军府的动静密报,他一目十行扫过,嘴角的笑意骤然冻结,指节捏得宣纸窸窣作响。 朝太傅察言观色,即刻起身告退:“陛下既有要务,老臣先行……” “太傅慢走。” 帝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朝太傅脊背生寒。 戚清徽一道躬身行礼,退出殿门时,余光瞥见永庆帝将那份密报重重按在案上,手背青筋暴起。 殿门合拢的刹那,里面传来茶盏碎裂的炸响! “混账东西……真是半点体面都不要了!” 永庆帝在满地狼藉中疾走两步,忽地停住。 “去!把那个孽障给朕提过来!” 戚清徽同朝太傅走在宫道上。 朝太傅叹气:“瞧圣上那般,七皇子怕是又惹祸了。” 戚清徽但笑不语。 朝太傅目光温和看向戚清徽,像是在看自家小辈。 “倒是没问你,这娶妻后可还顺心?” “太傅挂心了。” 戚清徽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桩公务。 “内子性情端稳,行事妥帖,事事打理得宜。” “这就好。” 朝太傅捻须颔首。 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淡了些:“妻贤,则家宁啊。” 很快。 谢斯南一身玄色常服跪在殿外,既未喊冤,也未求饶。 永庆帝晾着他。 窦后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见汉白玉台阶上殿门紧闭, 她穿着皇后华服,金凤步摇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居高临下看着谢斯南。 “啪——” 清脆的耳光声格外刺耳。 谢斯南偏过头,脸颊迅速浮起指痕。 “母后怎么又生气了?” 他眼底映着窦后盛怒的脸,语气轻佻。 “脾气这般不好,也难怪父皇……许久都不往您宫里走了。” 窦后被戳中痛处,扬手又要打,却被他轻轻捉住了手腕。 “混账东西!” “你为何如此不争气!” “我,你舅舅!为了你殚精竭虑!可你却只会惹是生非!” 谢斯南讥讽。 “弹精竭虑?” “儿臣可是被害的走了好几遭鬼门关了。如今还能喘气儿,纯属命硬。” 他松开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 “您若是想要一个听话任您摆布的傀儡……” 他顿了顿,笑容越发恶劣:“不如再生一个。” “哦。” 他忽然又恍然大悟状,拖长了调子。 “瞧儿臣这记性,差点又忘了。父皇连您宫殿的门槛都不愿踏了,这傀儡……您怕是也生不出来了。” “这不,只能把希望寄托我这个混账身上。” 寒风裹挟着雪霰扫过殿前。 窦后僵立原地,面色由涨红转为铁青,复又化作惨白,胸中那团怒焰被这番诛心之语浇得冰凉,唯余刺骨寒意。 就在这时,永庆帝跟前的汪公公过来。 “七皇子,圣上宣您进去。” 谢斯南起身,入屋。 永庆帝冷冷看着他。 “可反省了?” 谢斯南跪下:“没有。” “朕看你是活腻了!” 永庆帝:“调戏长嫂,诅咒储君,不敬你二皇兄。是生怕满京城的世家,看不够我皇家的笑话吗?” 永庆帝龙袍袖口扫翻了案上堆积的奏章,雪片似的哗啦啦散落一地。 “这一趟得罪了多少人?是嫌朕这个皇帝当得太清闲,非要给全天下递刀子是不是?” 谢斯南垂着眼。 “冤枉啊。” 谢斯南无辜。 “儿臣说的句句属实啊!” “可调戏皇嫂这件事,儿臣不认。” 他理由充分。 “年前东宫那桩事,父皇还记得吧?皇兄刚喝了药就吐血,偏巧儿臣在场。皇嫂当场就指认是儿臣所为,那架势……” 他啧了一声,摇摇头。 “后来虽证明了儿臣清白,可您细想,她那般做图什么?真要害我,法子多了去,何必用这等拙劣伎俩,还偏偏挑我在的时候?” “女人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儿臣会不懂吗?” 他叹了口气,仿佛深受其扰。 “她啊,是故意引起儿臣注意呢!” 永庆帝:??? “儿臣虽行事荒唐,素不涉朝政只知玩乐,却也懂得人伦廉耻。何况皇嫂心肠狠毒,东宫折在她手里的奴才不计其数。儿臣素来喜爱单纯良善之人,她那样的,实在不合眼缘。” “皇嫂那种人,儿臣是能避则避,路上瞧见她的仪仗,老远就得绕道走,生怕再惹上一身腥。可……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永庆帝:??? 谢斯南很头疼。 “这不,今儿还醋了。儿臣才入将军府前厅,皇嫂话里话外就差质问我为何和二皇嫂一道入门了。” 永庆帝:??? 他说的太逼真了,永庆帝都将信将疑了。 储君病骨支离,药石罔效,已是朝野心照不宣的事实。 若真有那么一天……太子妃这身份,便成了空中楼阁,水中浮萍。 而谢斯南……再如何荒唐不堪,也是新后嫡出,是如今宫中除了太子外,身份最贵重的皇子。 若太子妃真有那份心思,想提前攀附新枝,甚至……暗通款曲,为自己谋一个即便太子薨逝也能安享尊荣的未来…… 荒唐吗? 是荒唐。 可这深宫高墙之内,哪一桩事剥开锦绣外皮,里头不是算计、攀附、龌龊的心思? 永庆帝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无力。 “滚下去。” “传旨!七皇子言行无状,狂悖犯上,即日起禁足。” 谢斯南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惶恐:“谢父皇!” 他恭敬后退,不以为意。 禁足算什么。 永庆帝都没重罚他。 谢斯南太清楚了。 父皇嫌他荒唐是真,可一个只会斗鸡走狗混账皇子多让人放心啊。 既不会结党,也不会营私,顶多闹些让人头疼却动摇不了国本的风月笑话。 雪越下越大,谢斯南走过长长的宫道,在转角处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养心殿的方向。 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进漆黑的眼睛里,快得像错觉。 然后转身,身影彻底没入风雪弥漫的深宫。 走了,去找戚清徽那狗东西喝酒。 第152章 枕边风 午后,雪暂歇,天色依旧沉沉。 将军府门前,宾客已散了大半,唯余零星车马。 将军夫人立在阶前,面容憔悴,一一与辞行的宾客颔首道别。 轮到明蕴时。 明蕴正欲说节哀的场面话,她抬起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明的眼睛,声音因哀哭而沙哑低沉。 “劳烦世子夫人,替我转告府上老太太。” 她的声线格外平静。 “家母走时……除了未能见到靖川最后一面的憾恨,其余……并无太大苦楚,走得……还算祥和。” 她眼底再次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用力握了握明蕴的手。 “让她老人家……莫要太过挂怀。” 明蕴应下。 “夫人……保重身子。” 马车辘辘行驶在街道上,外头市井的喧闹隔着车壁隐隐传来。 离开了压抑肃穆的将军府,明蕴靠在柔软的引枕上,一直紧绷的精神才稍微松懈下来。 戚锦姝随口:“当皇子可真好。” “谢斯南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刺谁便刺谁,谁的脸面都敢当众往地上踩。” 明蕴不以为然:“天家的事,岂能只看表面?圣上已宣他入宫,看来少不了一顿责罚。肆意妄为的背后,未必就真快活。” 也是。 他再尊贵,上头终究压着新后。 若赵云岫身子硬朗,谢斯南又何必,看上还得藏着掖着。 戚锦姝耸耸肩,没再深谈。 不过…… 她看了明蕴一眼。 很快,又看明蕴一眼。 当她准备看第三眼时。 明蕴眼皮都没抬,嗓音不咸不淡地飘过来。 “再看,眼珠子要掉我身上了。” 戚锦姝默默把头收了回去。 “我又不是看你好看!” 她一顿。 “赵家和戚家的事,你知道吗?” 明蕴:“不想知道。” 戚锦姝被她堵得一怔,准备好的满肚子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你……”她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马车轱辘压过石板路的声响,在短暂的沉默里格外清晰。 戚锦姝沉默片刻。 她管明蕴想不想!!! “三年前,我溜去将军府吃面。寻到后院时,正撞见老太太同将军夫人在理祭祀用物。” 她顿了顿,确保明蕴在听。 “我听见老太太低声念叨——过几日,便是尉平的忌日了。” 明蕴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尉平将军是赵将军的亲弟,传闻那位少年成名,英武非凡。 却在一次战役中,为兄长挡下致命一箭,壮烈殉国。 “我当时躲在廊柱后头。” 戚锦姝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本不该偷听,可……”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明蕴: “老太太说,这香烛纸马,也得备一份给戚家姑娘的。那么好的娘子,终究是咱们赵家……对不住她。” 戚家姑娘? 戚锦姝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融入车辙声中:“我也是从那日才知,尉平将军他……同早逝的小姑,曾有过婚约。” 小姑是府上的禁忌,等闲没人谈及。 她去的早,戚锦姝没见过,甚至戚二夫人还没嫁过来。 戚锦姝唯一知道的是。 戚家女金贵,十指不沾阳春水,可戚清徽出生后,她欢喜得不行,非要亲自给侄儿做一双虎头靴。 找府里最好的绣娘学,捏着针,指尖被扎了好几次,还不肯假手他人。 不止是她,那时的戚家,都对长房嫡孙的诞生而欢喜。 只是尉平将军的噩耗传来时,小姑病了一场,醒来后投了井。 明蕴指尖一顿。 是什么情况,有了婚约,却没有公布于众? 便是自家人都不知? 要么……是没来得及,要么突发情况不能。 明蕴才拧眉。 “这里头怕是藏着不少事。” 明蕴定定看向戚锦姝。 “你和我说了那么多,目的。” 啧,还是死对头懂她! 戚锦姝:“想不明白,抓心挠肝吧。” 明蕴真心表示:“还好。” 戚锦姝:“不,你挠。” 明蕴:…… 戚锦姝端正姿态。 “兄长是戚家嫡子,身负重任。小姑的事,兴许他知晓,你不如帮着打听打听,再告诉我。” 明蕴似笑非笑:“有好处吗?” “有啊。” 戚锦姝只当她松口了。 “我屋里那些首饰,你看上哪样了,我都给你搬来。” 明蕴不为所动。 戚锦姝也格外大方。 “赵家有什么,你看上了,我也能去搬来。” 明蕴:…… “不干。” 戚锦姝瞪圆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 “我懂。” “你怕做不到,我会笑话。” “兄长那人,外头看着是温润君子,可骨子里硬着呢。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他不想说的事,比登天还难。” 戚锦姝:“但是啊——” “枕、边、风。” 明蕴原本微阖的眼眸倏然睁开,定定地看向戚锦姝。 戚锦姝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很快,理直气壮。 她说的没错!!! “我这是……给你指条明路。” “兄长那性子,跟块捂不热的石头似的,寻常女子说几句软话,放低身段就能哄得男人找不着北的法子,在他那儿肯定行不通。” 明蕴:…… 这……她也不会啊。 戚锦姝语重心长:“你呢,这才嫁过来多久?想让他把这种关乎家族旧事的底儿都透给你,难如登天。” “但是!”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的:“水滴石穿,铁杵都能磨成针!用真心去感化,用温情去打动。等再过几年,等咱们允安都长大,都能娶媳妇儿了,你日积月累的……没准就……” “这对你也有好处,长久下来,夫妻定然恩爱非常!” 若是不难,明蕴或许会看在戚锦姝抓耳挠腮的份上,愿意帮这个忙。 可这事着实棘手。 她和戚清徽不过是夜里睡觉的关系。 明蕴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荒谬的看着戚锦姝。 “你让我日积月累琢磨、深情款款,放低姿态去软化?” 戚锦姝:“嗯!”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那我用什么来打理中馈,管束仆役,平衡各房,甚至……照看允安?” 戚锦姝被这一连串清醒到冷酷的反问砸得有点懵,下意识点头:“是……这是要费不少心力……” 明蕴:“是啊。” 她格外为难:“费尽心思,就为了驯服你兄长。” 戚锦姝刚要点头,猛地反应过来。 什么玩意? 你把夫妻间的情趣,叫做……驯……驯服…… 商人明蕴最会权衡利弊,得出结论。 “别找我。” 明蕴幽幽:“雌鹰一般的女人怎么能如此这般屈服于男人。” 第153章 自作孽,不可活 太傅府。 身着绛紫官袍的朝太傅踏进府门,一路沉着脸,步履生风地朝书房走去。 方才在回府途中,他已听到风声,此刻眉宇间凝着一层压不住的寒意。 “老爷。” 管家匆匆跟上前,低眉垂目,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夫人吩咐,请您回府后……去她那儿一趟。” 朝太傅脚步蓦地一顿。侧过脸,目光自上而下扫来,未发一言,周身却笼下一片无形的威压。 半晌,他才从喉间沉沉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告诉她,我今日有要事需即刻处理,不得空。” 府中上下皆知老爷与夫人不睦多年,这早是心照不宣的事。 管家将话带到,见状便躬身悄悄向后退了半步。 姿态谨慎,只求当差不误,亦不惹火上身。 消息很快传回内院。 不过片刻,夫人房内蓦地传出一声瓷器碎裂的锐响,紧接着是她压抑不住怒意的声音。 “又这样!” 话音未落,又一件东西被掼在地上。 太傅夫人语气激动。 “他眼里可还有这个家?可还有我?” 院中下人个个屏息垂首,不敢弄出一点声响,生怕被牵连。 很快,太傅夫人径直朝书房去。不待小厮通传,推门闯了进去,脚步带风,直冲书案前。 “你可知镇国公府来退亲了!” 她抬手重重敲在案上,震得笔架轻晃。 “三郎的婚事,你这个当爹的,还不快出面转圜!” 朝太傅眼皮也未抬,只将手中文书翻过一页,神色纹丝不动。 太傅夫人呼吸愈急,胸口起伏,显然是气极了。 “那荣国公府世子夫人,当真是没把朝家放在眼里!若是没有她在背后搅和,这婚事定然还好好的!” “闹够了没?” 朝太傅终于开口,声线沉冷平稳。 “镇国公府是出了名的疼女儿,你让我如何出面?” 朝太傅声音沉冷,目光终于从文书上抬起,却只落在案前虚空处。 “当初三郎鬼迷心窍要下扬州,我执意家法伺候,是你拦着说男人风流不算过错。” 他语速平缓,字字却像浸了冰:“后来他要将那人接进府,我严词不允,你又自作主张,搬出什么怀了朝家骨肉的名头。” 什么朝家骨血? 在朝太傅看来,有些事就当断则断。若当初一碗药下去,哪来今日这些纠缠。 “你非要与镇国公府结亲,我也不赞同,可你背着我换了庚帖。孩子已生下,即便成了婚,事情又瞒得了多久?镇国公府岂会善罢甘休。” 他站起身,语气里透出长年累月的疲惫与冷硬。 “我每回不允,你便将府里闹得天翻地覆。” “如今退了婚也好。” 朝太傅转身望向窗外,声音淡而决绝:“免得祸害别家姑娘。他日我见了镇国公,至少不必一辈子羞愧低头。”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太傅夫人声音发颤,眼角已泛起红。 “哪有你这般做父亲的!眼下倒全成了我的过错?” 朝太傅不语,只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像结了霜的刃,看得她心头一阵发寒,悲愤与委屈再也压不住。 “可怜我三郎……经此一闹,往后门当户对的姑娘,谁还愿嫁他?” 她向前半步,声音里透出哽咽。 “他若一辈子过得不如意。你这当父亲的,心里难道就痛快了?” 朝太傅不愿再与她多说半个字。 这些年,该说的、该劝的,他早已说尽了。 可她从未真正听进去一句。 他早已倦极,莫说是面对妻子,便是踏进这府门,心头都像压着一层消不散的郁气。 “自作孽,不可活。” 他声音里没有怒意,只剩一片冰冷的疲惫:“路是他自己选的,就该自己担着。” 他转向门外,不再看她。 “来人,扶夫人回房。” 话音才落,两名仆妇悄步上前,低声欲请夫人离开。 太傅夫人却骤然拂袖,将人狠狠一推:“滚开!谁敢动我!” 她直指朝太傅,嗓音因极度愤怒而变得尖利。 “朝伯言!” “三郎的婚事若真黄了,燕姐儿的婚事也跟着悬了!本就因她缠着戚清世子的事闹得满城笑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再来这一出,你叫她往后如何做人?”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尽是怨怼。 “你明明知道燕姐儿对戚世子有心,当初只要你肯开个口,如今哪还轮得到明蕴进门?别人家的父亲都知道为女儿筹谋,偏你——” “令瞻从未属意于她。” 朝太傅打断她,语气疏淡。 “她一厢情愿往前凑,本就是徒惹笑谈。” 太傅夫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忽然像被什么刺中似的,声音陡然转冷:“你是不是……至今还惦记着那个贱人?” 她一步步逼近,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碾出来。 “你怨我当年用手段嫁你,是不是?” 所以这般不带见她和孩子!!! 总这样……她总是这样!永远都是别人的错。 朝太傅静静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波澜。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过了为儿女情长牵动心绪的年纪。 朝堂风云,国事纷繁,哪一桩不比这些更值得耗费心神? 他倦了,也懒得再辩。 只朝仆妇抬了抬手,声音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带下去。” ———— 回了府,明蕴入瞻园,从奴仆嘴里得知戚清徽回来了。 明蕴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径直往正房走去。 可刚迈出两步,身后奴仆又补充道:“……小公子也在书房,正缠着世子爷呢。” 明蕴倏然驻足。 她转过身,眉宇间那点漫不经心瞬间褪去,眼底流转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妻子的关切与体恤。 “夫君昨日为公务彻夜未归。” 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柔和力道:“定是乏极了。允安不懂事,怎能再去搅扰?” 她略一思忖,吩咐:“让灶上炖盅燕窝,我送过去。” 戚清徽的书房,明蕴从未进去过。 她才到院门外,守在门口的霁一便迎了上来,躬身请安。 “夫人。” 第154章 可见你我心意相通! 明蕴微微颔首:“允安没哭闹吧?” “不曾。” 霁一恭敬回道:“小公子好学,见爷从宫里回来,就捧着书过来了。这会儿在里头写字呢。” 其实…… 哪需戚清徽多费心? 只要给允安一张书案、一管狼毫,他就能端端正正坐上半个时辰,静得像尊瓷娃娃。 荣国公府门庭森严,戚清徽的书房,便是亲眷未得通传亦不得擅入。 霁一随侍多年,深谙其中规矩,遂请明蕴在门外稍候,自己转身进去通禀。 明蕴也极有分寸,静静立于廊下光影交界之处。裙裾纹丝未动,只余一片端庄的影,斜斜映在青石阶上。 书房内。 “手酸了。” 允安撂下笔,揉了揉手腕。 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一旁处理政务的戚清徽听。 “我歇一下。” 他顿了顿,又自言自语似的补充:“今日还有两张字没写。” 戚清徽从堆积的案牍间抬眸,见幼子稚颜肃然,想起他确实已写了许久,心下一软,温声道。 “不急,习字贵在持之以恒,却也需张弛有度。可要先歇个午觉?或去院子里散散心也好。” 允安却抬起小脸,乌黑的眼里透出些许困惑。 “可爹爹先前不是这样说的。” 戚清徽眸色微深:“我……如何说?” 允安便挺直小小的脊背,一板一眼复述道。 “爹爹教导过,行事当求尽善尽美,做一半便搁下,终究不成样子。我是戚家子孙,合该严于律己。” 幼时便是这般被严训过来的戚清徽,一时默然。 这话,确是他会说的。 可看着儿子尚带奶膘的侧脸,他心头竟无端泛起一丝迟疑。 允安方才四岁,是否……太过严苛了些? 正此时,霁一轻轻推门而入。 “爷。” “夫人来了。” 戚清徽抬眸,刚要出声让明蕴入内。却见允安欢呼一声,从圆凳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跑去。 “娘亲!” 他穿了身红锦袄外罩着石青缂丝比甲,最外披着白狐斗篷,领口的蓬松白狐毛随他迈步轻颤。 明蕴就瞧见精致贵气的圆滚七彩团子,朝她这边奔来。 穿得多,崽子很吃力。 他迈过门槛时,靴子不慎踩到衣摆,整个身子顿时失了平衡,直直向前跌去。 明蕴心口一颤,下意识伸手欲接,却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墨色身影掠过门槛,修长的手臂已稳稳将那小团子凌空捞起,轻轻放回地上。 戚清徽拢紧眉心,方要开口叮嘱他行路当稳,却见允安已站稳身子,双手端端正正交叠在身前,垂下脑袋。 “我认错!” 明蕴:?? 戚清徽:?? 允安规规矩矩:“爹爹曾教导,行止坐卧,皆见涵养。疾行冒失,易失体统。” 明蕴看向戚清徽。 戚清徽:“……我没有。” 明蕴:…… “你有!” 允安:“类似的,爹爹说的可多了。” 戚清徽:…… 他拢了拢眉心。 “那……” 允安表示他是个乖宝宝:“儿子一直记着。” “有时怕忘了,还要特地写下来,贴在床头。” 说到这里,崽子愁:“只是……床头都要贴满了。” 戚清徽:“那……” 他沉默。 “我规矩挺多的。” 明蕴看戏。 明蕴暗暗谴责:“好像是这样。” 允安看向明蕴。 到底没有说出口。 娘亲也多。 戚清徽压下情绪,对明蕴道。 “进来吧。” 明蕴接过映荷手里的剔红缠枝莲纹食盒,这才抬步入内。 她眼帘微垂,目光不曾随意流连,只径直走向一旁的茶几,将食盒轻轻搁下,揭开,空气中晕开一缕极淡的甜香。 “夫君可要用些,燕窝温润平补,稍解乏倦。” 戚清徽沉默片刻,没想到明蕴刚回来,就来给他送吃食。 “你……” 戚清徽:“有心了。”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斟酌:“只是有些事,需与你说清。” 夫妻之间,什么都得摊在明面上。 他指尖在案牍边缘轻叩一下,声音低沉而清晰:“书房重地,案牍杂乱,墨气浓重,不是你该常来之处。平日所需,霁一皆会备妥。” 公是公,私是私,这一向是他恪守的界限。 若非允安一定要待着,他怕他哭,其实也不会同意留他下来。 “我处理公务时不惯旁人在侧。府中诸事已够你操持,这些琐碎……” 若是换作旁的新妇,听了这般泾渭分明的话,怕是要暗自神伤了。 可明蕴不同! 她静心理账,最烦的便是中途被人搅扰。 戚清徽所言,实在是再合理不过。 他既主动提了,又何尝不是正中明蕴下怀。 毕竟时不时送羹汤,也挺累人的。说起来,她这次能来,也是找允安。 明蕴嘴角浮起弧度。 “夫君说的是。”她应得干脆,毫无滞涩。 戚清徽心下微松。妻子明理,无需他多费唇舌。 明蕴目光清亮,感叹:“说来也巧,你我……竟又想到一处去了!” 她自然而然道:“可见是心意相通。” 这话说得坦荡寻常。 戚清徽伸手接过那盅温热的燕窝,抬眼看明蕴,认真应了一句:“毕竟是夫妻。” 声线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仿佛这不过是天经地义的事。 “娘亲,就没有我的吗?” 允安的嗓音传过来。 “有。” 明蕴转过身,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 她从食盒下层取出三盘青瓷碟,依次摆在茶几上。 雪白莹润的茯苓糕,金黄油亮的琥珀核桃,浅碧色的薄荷凉糕。 每一盘分量不多,只有三五块。 刚好给崽子吃。 “你的。” 允安看了戚清徽手里的燕窝一眼,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满意了。 “我比爹爹多呢。” 他伸出三只手指比划了一下。 得意! “显然!娘亲对我,比爹爹用心!” 戚清徽执勺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很快从容将莹润的燕窝送入口中。 温热的清甜在舌尖悄然化开。 心下好笑。 到底只是个四岁的孩子,喜好与厌弃,大抵便等同于点心碟子的满浅、糖糕数目的多寡而已。 明蕴:…… 你真相了。 戚清徽:…… 童言无忌,当不得真。 第155章 冷,为何不说? 雪还在簌簌扬扬地下着,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从未掩实的门隙与半开的窗缝间钻进来,将案头一叠素笺吹得微微掀动。 明蕴方才心神落在父子身上,此刻环视一周,才倏然察觉。 这偌大的书房里,竟未烧地龙。不仅没有,连个取暖的炭盆也无。 不似别处,一进门便热气扑面,熏得人需得即刻褪去厚重外氅。 “夫君平素不畏寒吗?” 戚清徽饮下燕窝,放回食盒,没有半点要去关窗的样子。 “书房是静思明辨之地,非高卧安眠之所。些许寒意可提摄心神,涤荡昏沉。机要政务当前,心若不静不醒,才是大忌。” 炭火热意,反倒会让人神昏意懒。 他对自己一向苛刻冷肃。 明蕴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你不怕冷……有没有想过,你儿子怕。” 男人!果真不会带孩子! 心思缜密、在朝堂上从无疏漏的戚清徽闻言沉默。他上前看向允安,指尖触及允安藏在袖中的小手,的确冰凉一片。 戚清徽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眉峰几不可察地聚拢:“冷,为何不说?” 孩子若是染了风寒,缠绵病榻,才是真正的麻烦。 允安仰着懵懵懂懂的小脸,表情意外。 “爹爹没问啊。” 戚清徽:…… 这种事还要问吗? 他陷入深思。 允安挺了挺小胸脯,格外骄傲。 “再说了,以前不都这样过来的?” 允安表示:“只是这回没有严实门窗。” “不过,这一定是爹爹对我的考验。” 他掷地有声:“我要是连这点寒意都受不住,往后……怎么扛得起国公府的大梁?” 戚清徽:…… 明蕴:…… 什么叫做都这么过来的? 别是在允安的记忆里,戚清徽教他读书,都是冻着读的吧。 因为……些许寒意,可提摄心神,涤荡昏沉??? 明蕴沉默看向戚清徽。 戚清徽喉咙发紧。 他到底不是以后该严就严,该慈就慈分寸把握极好的父亲。 “霁一,送些炭盆来。” 门外的霁一低声应了,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面露踌躇,显然还有事要禀。 明蕴见状,很有分寸地收起食盒,温声道:“既然夫君有要事,我就先带允安回……” 话未说完,戚清徽已转向霁一:“何事?说。”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避讳。何况看霁一的神情并不凝重,想来并非紧要军务或机密。 霁一这才低声禀道:“爷,江南巡抚程大人递了帖子,此刻正在府门外候着,想求见您一面。” 明蕴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沉。细微的变化,戚清徽尽收眼底。 他眉梢微抬,语气里带着一丝惯常的疏淡:“程阳衢?” 霁一:“是。” 戚清徽看向明蕴:“认识?” 明蕴神色恢复如常。 她稳了稳心神,抬起眼,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父亲先前在江南任职知府。程大人正是……他的顶头上司。” 话至此处,她略一停顿,才续道。 “此人在江南……于百姓口中,名声可谓狼藉。” “曾为强夺容貌姣好的妇人,他罗织罪名构陷其夫,将其下狱折磨。那妇人求救无门,最终……悬梁自尽。” “苦主尚有亲族,不甘含冤。” 明蕴:“父亲为人虽在别处糊涂,对此事却也曾义愤填膺。可他不过一介知府,有何资格审问巡抚?甚至连私下过问,都需冒着极大的风险。” 这个案子,没人敢接。 戚清徽面上并无太多惊讶。 官场倾轧,权贵欺民,此类事情他听得太多。 只是…… “江南总督还算是个能持正守节的官。” “有些事泛滥成灾,他或许会睁只眼闭只眼,可若真有人能将血淋淋的冤情直接捅到他面前,多半不会坐视不理。” 明蕴:“还没等苦主寻到机会,将冤情呈至总督案前,一夜之间……这些人全部葬身火海。” 至此后,江南没人敢提这事。 再有人被程阳衢看上抢夺,也没人敢再闹。 戚清徽颔首:“程阳衢我有印象,圆滑机巧,最是擅左右逢迎。” “此番回京,明面上是年关述职,内里无非是想借这由头,寻个机会留在京中,好顺势参与今冬的皇家冬狩。” 能随驾入围场的,向来皆是天子近臣与肱股之臣。 程阳衢这般费心钻营,所求的恐怕不止是述职陈情,更是想借此难得之机,在京中多番走动,攀附些人脉。 霁一这才道:“程大人就在府外侯着。” “不见。” 戚清徽声音里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疏离与不耐:“此等钻营之徒,日后不必来禀。让他回去。” 霁一才退下。 明蕴沉默了片刻。 她直视着戚清徽,问得毫不迂回:“我见不得这等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恶心,实在是心生义愤已久,夫君能让他……得到应有的报应么?” 戚清徽看了她一眼。 这样的小人,世间实在太多,朝廷都不去管,荣国公府也成不了衙门。 但既然明蕴问了,他也不妨交个底。 “他是太子的人。” “动他,弊大于利。” 这话听起来有些冷漠,却是现实。荣国公府历代不涉党争,保持中立是立身之本。 为一个江南,罪证也许早被烈火掩埋的旧案,去与储君交恶,并不明智。 即便那案子里浸透了无辜百姓的鲜血。 明蕴了然。 没再说话。 “不过。” 戚清徽抬起眼,目光与明蕴相接,眸色深沉:“待储君死了,树倒猢狲散之时……程阳衢,自不会有好下场。” 明蕴:…… 好家伙。 怎么和谢斯南一个德行,都等着储君死翘翘。 戚清徽语气淡淡。 “东宫的席,应当不错。” 那明蕴就有话说了。 “东宫的蜜浮酥奈花,我还挺想尝尝。” 实在是印象太深了。 作为体贴的丈夫,没法保证东宫会有。 不过。 戚清徽略带深思:“我记得先帝去时,席上有。” 世人眼里的忠臣戚清徽语气随意,丝毫不带收敛:“储君死了,若没有,你也别遗憾。待圣上驾崩,席上应当不会少。” 明蕴:…… 第156章 今夜……还喝茶吗? 明蕴没有在书房久留。 有了娘亲,允安也不黏戚清徽了。 在明蕴要离开时,毫不犹豫抱起练了一半的字,将手塞进明蕴手里,要和她一道离开。 戚清徽目送着母子二人的身影相携着穿过庭院,消失在垂花门后,方才收回视线。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愈紧的风雪声。他敛去眸中多余的情绪,重新凝神于案头的公务。 离开书房,将允安安顿去一旁习字后,明蕴独自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愈积愈厚的雪,眸色沉沉。 不等映荷上前询问,她便已低低出声,声音里浸透了窗外袭来的寒意。 “程阳衢……眼下就在京都。” 明家举家来京都后,发生太多事,要不是今日听人提及,明蕴都要把那人给忘了。 映荷闻言,脸色骤然大变,脱口而出:“那畜生!” “真是阴魂不散!”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焦灼:“娘子,此事……此事非同小可,咱们不如设法禀明姑爷,请他做主……” 明蕴缓缓摇头,面上是异常冷静,近乎锋利的沉凝。 “我的确想过借他的手。” “可夫君看着好说话,可规矩极重,……荣国公府也有荣国公府的立场。” 明蕴表示:“何况利用他,不该是夫妻相处之道。” “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也不指望他为我破例。” 也就没再提了。 “别慌。”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慌的,不该是我们。”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渐渐沉郁下来。 傍晚时分,来了位不速之客。 谢斯南提着酒坛,踩着积雪,径直到了书房院外。霁一匆忙入内通传。 戚清徽头也未抬,笔尖不停:“不见。” 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甚至补了一句:“轰出去。” “戚清徽你这个狗东西!” 外头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笑骂,话音未落,人已闯了进来,带进满室寒气。 谢斯南不顾戚清徽瞬间沉下的脸色,将手中那坛酒咚一声搁在堆满文书的案头,震得笔架轻晃。 “架子可真够大的。” 他掸了掸肩头的雪,浑不在意:“摆那么多规矩作甚?累不累。” 戚清徽连眼皮都懒得掀,更不想搭理他。 连枕边人他都明言少来书房,遑论谢斯南。 “禁足要有禁足的样子。擅离府邸,私闯戚家,不怕我明日参你?” 谢斯南被噎得一哽,随即嚷嚷起来:“不是……戚清徽你还有没有点人性?这个月你参我几回了?” “有完没完?” “虽是说好的,可次数多了,我也吃不消!!” 戚清徽无动于衷。 谢斯南也习惯了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试图套近乎:“我这回可是没去找既明,直接奔你这儿来了,你看这交情……” 戚清徽打断他:“那你倒还有些良心。” “他那身子若再沾酒,这几个月的药便是白喝了。” 谢斯南:“……” 别看他在外头巧舌如簧,到了戚清徽面前,从来只有被噎得哑口无言的份。 讨了个没趣,谢斯南索性赖着不走,拔开酒塞,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一股浓烈的酒气顿时在清冷的书房里弥漫开来。 他语气烦闷。 有些话,不说出来,实在憋得慌。 “我难受啊!” “今儿看赵娘子跪在棺材前,身子摇摇晃晃,随时能晕过去的样子。” 他捂着胸口。 “我恨不得!” 戚清徽明白了:“你要替她跪?” “不是。” 谢斯南:“我恨不得棺材里躺的是别人。” 他表示。 “储君也好,二皇兄也好,我父皇也成啊!再不行,这三个一起死。” 谢斯南看戚清徽一眼。 “你都娶妻了,应该懂。” 这份怜惜心疼。 戚清徽懂。明蕴席都要吃不过来了,还怕没有蜜浮酥奈吗? 她一定能如愿。 “我有意和赵娘子搭上话。” 谢斯南叹气:“她兴许悲恸过度,性子那么软和的人,看都不愿看我一眼。” “有没有可能。” 戚清徽提醒:“上回戚家满月宴,你撞了将军府的马车,还蛮横和其母产生冲突。别说不看你,她便是恨你都是应该的。” 谢斯南:?? 你要这么说,那我待不下去了啊! 戚清徽突然出声:“晚膳用了吗?” 谢斯南:!! “戚清徽!” 他格外感动。 “虽然你说话难听,可到底人性未泯!” 戚清徽:“既然七皇子没吃,那就不留你了。” 谢斯南:??? 戚清徽缓缓起身。 “你虽是孤家寡人,可外头的酒楼也是要招待的。” “我一个成了亲的人和七皇子不同。时辰不早,我要去陪内子用晚膳,不送了。” 谢斯南:??? 所以,你从始至终,都没有要和我吃饭的意思! 有媳妇了不起!!! 谢斯南气极反笑。 “想让我走?可以。” 他眼珠一转,厚脸皮:“你那云雾芽得给些我。” 戚清徽拢了拢眉心。 “不行。” 戚清徽:“没多少了。” 何况。 戚清徽表示:“我有别的用途。” 把谢斯南送走后,他回了正屋,陪明蕴用膳。 见没有看到那小矮墩子。 “允安呢?” 明蕴:“婆母把人接去了。” 戚清徽看了眼桌上的菜色。 嗯,很补。 可以说,这几天都很补。 再看明蕴面色红润,显然养得很好。 自那日圆房后,两人就没有过。 戚清徽眸色微深。 “冬猎的事,忘记同你说了。” “场地离戚家老宅不远,骑马不过两日的路程,你要是想见明昱,可让他一道参加。” 明蕴:…… 想吗? 也还好吧。 毕竟才走了没几天。 不过…… 明昱爱凑热闹,这劳逸结合,也未尝不可。 明蕴温声:“那我替他谢过夫君了。” 戚清徽微顿。 “不必同我分的这般清楚。” “若真要论亲疏远近……” 他语速放缓,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每个字却落得平稳而笃定。 “我是你丈夫,理当比任何人……都更亲近。” “对了。” 戚清徽说到这里,语气认真了不少。 明蕴还以为他有什么大事,连忙放下筷。 就听到一句。 “今夜……还喝茶吗?” 第157章 茶竟成了嫖资? 茶,明蕴毫不犹豫喝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喝!!! 上次的不适钝感鲜明,可她没当回事,毕竟很快。 于是她再一次在锦褥间躺平。 肌肤相贴处传来不容抗拒的力道与温度,呼吸在揉捏间渐渐急促,可明蕴道神思却还能分出几分。 她冷静地盘算着冬猎那日该给明怀昱带哪些得用的物件。 点心不提。 上次毛皮,明蕴特地留了一张给明怀昱做了裘衣。长时间读书,护膝自是免不了…… 可很快,她就想不动了。 这一次…… 时辰似乎被拉得格外漫长。 明蕴维持着一个姿势,久了,连腰间都泛起细微的酸麻。 空气湿热稠腻,她意识开始有些涣散。直到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几声破碎的音节,尾音变了调。 她才勉力找回一丝清明,声音逸出唇缝:“好……好了么?“ 没有回答。 只有更为沉灼的呼吸拂过耳畔。 下一瞬,天旋地转,她被换了个姿势,更深地陷入锦褥之中,带来更深切的侵占与陌生的悬空感。 明蕴彻底清醒了。 “不对。” 戚清徽咬着她的耳垂:“什么?” 明蕴:“这个姿势……” 她说得艰难,试图忽略他的存在。 “春宫图上没写。” 明蕴伏在枕上,鬓发散乱,浑身烫得似要烧起来:“你错了。” 明蕴很自信:“还是我来教你吧。” 戚清徽:…… 他倍感荒唐,可动作却没减下分毫。 明蕴脊椎窜起的,不受控制的战栗:“戚清徽。” 戚清徽知道,不给出答案,她怕是没个消停了。 “春宫图上的不全面。” 明蕴:?? 所以,我读书少了? 她不太想接受这个事实。 可明蕴向来不耻下问。 “那……这是你自创的吗?” 她是不是也可以? 戚清徽:…… “别说话。” 破坏气氛。 明蕴很有规划:“你看的书,能借我也看看吗?” 戚清徽:…… 折腾了大半宿,翌日醒来,明蕴在榻上缓了许久。 面色虽被滋养得红润,可骨子里都透着一股慵懒的乏累,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允安在小花园,对着那支腊梅,高兴的转了三圈,煞有介事道:“看来爹爹还是很有作为的!” 明蕴阖着眼,连回应的力气都无。 她也很有作为。 戚清徽虽然没有答应给她春宫图,明蕴却已私下吩咐映荷,去书肆寻摸几本回来。 在此事上,她不惯全然处于被动,更不喜全然未知、只能由着戚清徽引领节奏。 夫妻床帏之事,虽则隐秘。 不求精于此道,但至少……不必每每都被他那般笃定又从容的姿态,衬得自己仿佛是个一无所知、只能随波逐流的稚子。 只可惜映荷是空手回来的。 “娘子。” 映荷垂着头,带着几分办事不力的尴尬:“奴婢将附近稍有名气的书肆都悄悄走遍了。里头摆的,多是经史子集、诗词曲赋,再好些的有些孤本碑帖,最多便是些医书或农桑图谱……皆是能堂堂正正摆在明面儿上、不怕人瞧见的物件。” 她顿了顿,脸颊微热:“掌柜的说,若是有刚定了亲事的人家,拿着婚书或媒帖作保,……倒是能买一本教导新婚夫妇知晓人事的画册。就像……就像您嫁入戚家前,老太太私下给的那本。” 她飞快地抬眼觑了一下明蕴的神色,才继续道:“可除此之外,再想要旁的、或更……更细致的,那些书肆都说,没有,也不敢有。” 明蕴意外:“为何?” “说是官府查得紧,这种书伤风败俗,有碍观瞻,算是禁书。书肆若是敢售卖旁的,一经查实,轻则罚没封店,重则要吃官司的。” 明蕴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困惑与荒谬:“……禁书?” 什么玩意?!! “照这个理儿?夫妻敦伦岂不是更伤风败俗?” 那都别生孩子了。 “官府怎不干脆派人守在每对新婚夫妻的窗户底下,听着里头,但凡有点动静,就把人抓起来关了呢?” 毕竟,那场面,怕是比春宫图更直白了。 “罢了。” 明蕴没有再纠结,声音恢复了冷静:“既是‘禁书’,明面上自然绝迹。你且派人留意着,那些不上台面的暗市、鬼市,一定是能买到的。” 映荷记下:“是。” 身体是累。 可等到天色一黑,明蕴沐完浴,身上带着湿润的水汽,从盥洗室出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专门用来煮茶的紫砂小壶上。 那股子从舌尖蔓延到心底的馋意,又无声无息地涌了上来。 她神色平静,走到榻边,看向正执卷而读的戚清徽,声音自然。 “今天……还煮么?” 本是念着昨夜确实有些过了,正打算让她歇一歇的戚清徽:“……” 他捏着书页的指节微微收紧。 怎么莫名像是……不甚清白的交易? 茶竟成了嫖资? 虽这么想,可身体却自有主张。 戚清徽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喉结微动,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你若非要喝……也不是不行。” 他放下书卷,起身。 “等着。” 明蕴快步走到窗边的茶榻前坐下,主动将茶器一一摆好,姿态虽懒散,动作却殷勤,只眼巴巴地望着他。 戚清徽取来琉璃罐。 里头是扎根在武夷丹霞岩缝之中,阳崖阴壤交汇处,用峨眉山巅的晨露浇灌,惊蛰后第一场透雨初晴时掐的嫩尖采摘炒制的云雾芽。 戚清徽又取来小巧的素玉坛。 里头是埋于梅根旁,让梅香熏染三年的雪水! 外头万金也难求其一匙。 便是宫里御案上的贡茶,恐怕也未必有这般讲究到极致的搭配。 明蕴莫名有种,占了大便宜的感觉。 就是夜里被翻来覆去不说,戚清徽时间越来越长了。 甚至夜里叫水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连续累了两日,明蕴第三日想休息了。 可第三晚,戚清徽取过琉璃瓶,温声问她。 “今夜还继续吗。” 明蕴想拒绝。 可到嘴的话,却不受控制,去催促。 “去煮。” 第四日,戚清徽又取来琉璃盏。 明蕴不行了。 她要死床上了 可…… 明蕴英勇就义:“来!” 第158章 冬猎出城 时间转瞬而逝,冬猎之期已至。 一应需预备的行李物件,戚二夫人一早就打点得妥妥当当,分门别类,细致周到,倒无需明蕴额外操心。 此番前往皇家围场,车马需行五日路程。 出发这日,依着规矩,各府车马须先至皇宫外集结,而后紧随圣驾之后,浩浩荡荡启程。 清晨,全家人照例聚在戚老太太的院里请安,陪着用早膳。 戚老太太精神头瞧着好了不少,尤其允安挨着坐。 崽子笨拙却认真地给她布菜。 “曾祖母,您吃这个蒸糕,软乎。” “曾祖母,再尝尝这个水晶虾饺!” 他还不忘摆出一副小大人模样,煞有介事地叮嘱:“曾祖母,您在家要乖乖吃饭,按时喝药,不要让我在外头还操心。” 更不忘许诺。 “等我让爹爹猎一头大大的獐子回来,咱们就在院里烤肉吃,香喷喷的!” 一声又一声奶声奶气的曾祖母,叫得戚老太太心都要化了,连连点头,眼角的纹路里都漾满了笑意。 她打趣:“曾祖母不要你爹爹猎的,要你猎的。” 允安就愁了。 “别为难我了。” 他头疼:“我猎不到没事。可就怕獐子把我猎走了。” “那不行。” 戚老太太搂着允安,笑得合不拢嘴:“祖母可不能没有我们允安。这张小嘴啊,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也不知道是像了谁?” 明蕴闻言,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下意识地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戚清徽。 像谁? 这还用说吗? 自然是像她!!! 可戚老太太说完,意识到不妥,就后悔了。 场面一时间也安静下来。 堂内的气氛顿时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戚二夫人适时地笑了起来。 “婆母说得是,允安这张巧嘴,最是讨人喜欢。要我说啊,定是平日跟在令瞻媳妇身边多了,耳濡目染学来的。” “您瞧瞧这小模样,这眼神灵动的劲儿,我看啊,轮廓眉眼间,也越发有令瞻媳妇的神韵了呢!可见孩子养在谁身边,亲近谁,这脾性模样,自然就向着谁长,这也是母子连心的缘分不是?” 这话一出,气氛缓和。 戚锦姝:…… 明蕴……嘴甜? 哦…… 在长辈面前的确甜。 就是会呛他。 不过……这轮廓…… 经戚二夫人那么一提,所有人倒后知后觉,都觉得像。 也像戚清徽。 就好似……是戚清徽和明蕴生的。 用了饭,众人即将辞行。老太太又从戚临越怀里接过襁褓中的全哥儿,慈爱地逗弄了两下,对姜娴温声道。 “你们夫妻放心出门,孩子交给老二媳妇帮你们看着,又有妥帖的奶娘嬷嬷,出不了岔子。天寒地冻的,这么小的孩子可经不起路上颠簸。” 姜娴自生下全哥儿,还未与孩子分开这么久,心中自是不舍,眼圈微微有些泛红。 戚家此番出行,马车只备了三辆。男子们皆是骑马,女眷们则乘车。 姜娴与戚锦姝同乘一车,明蕴带着允安一辆,荣国公夫人单独一辆。 不过,车队启程没多久,荣国公夫人便觉车内气闷,遣了身边得力婆子过来,将趴在车窗的允安抱了过去。 明蕴也不管。 她倒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车厢壁上,扯过一旁的狐裘将自己裹紧,合上了眼睛。 她好累。 腿到现在都有些发软。 嗯…… 她不后悔。 茶真好喝。 外头,骑马的几人说着话。 戚临越:“等我家全哥儿同允安一般年纪,就能带出门了。” 戚清徽:…… 他连爬都不会,你就想让他四岁了。 “令瞻。” 荣国公语气沉沉:“管好你媳妇。” 戚清徽:“父亲可是没钱了。” 荣国公:…… 是的,从他回府起,发妻诉苦诉了一晚上,第二日他的私房钱就被搜刮干净了。 戚清徽:“这可如何是好?” “夜里住在驿站,若要单独点菜,是要付钱的。母亲嘴挑,父亲别是……” 戚清徽:“连菜钱都出不起吧。” 荣国公:…… 另一处,荣国公夫人拿出肉干给允安啃。 还告诉允安。 “中午为了赶路,吃的都是干粮,委屈允安了。不过你放心,等到了驿站,祖母给你点好菜!” “咱们挑最贵的吃。” 后面一辆马车没有动静,明蕴在规律的颠簸中已沉沉睡去。 出了京都,姜娴已调解好情绪。 一边娴静地穿针引线,一边同戚锦姝说话。 戚锦姝说了会儿话,又闲不住。 她掀开布帘。 “兄长!” 戚临越掉马过来。 “何事?” “我也要骑马。” 戚锦姝:“你来陪嫂嫂,马借我骑骑。” 能陪妻子,谁还骑马! 于是,她得逞了。 戚锦姝真没闲着。 毕竟,她得维持纨绔人设。 她翻身上马后,很忙,就差‘挨家挨户’去叙旧了。 戚锦姝敲响了辅国公府的马车。 “湖二娘子!” 辅国公府嫡次女掀开布帘,见是她,脸色不太好。 “什么事?” 戚锦姝:“还记得上次,我打刑部侍郎女的时候,她躲得太快,我没刹住手,给了你一巴掌的事吧。” 湖二娘子:? 她怎么不记得! 她窝火的很。 “你——” 戚锦姝:“你别生气了,我都不是故意的。” 戚锦姝建议:“我把刑部侍郎女提过来,让你打一巴掌,消消气好吗?” 湖二娘子面色稍霁。 可…… “打我的是你!难道不是我打你吗?” 戚锦姝显然没有太多诚意,扬起下巴。 “你做梦呢?” 戚锦姝:“见好就收,我没有太多耐心哄你。” 戚锦姝表示:“我得罪的娘子,真的太多了!” 为表示这件事的真实性。 说完,她去了后面府邸马车。 “曹六娘子!” “我上次不该骂你长得丑,眼睛小,像你爹的通房。其实你挺耐看的。” 戚锦姝唏嘘:“我怎知你真的是通房生的,那通房胆大包天,为让你霸占嫡女身份,竟将正房夫人所出的孩子与你调换多年!” 戚锦姝道歉。 “你看,都让你少在我面前转了,我的跟班不是那么好当的,这不,好处没捞到,还让我一不小心做了件好事。” 戚锦姝:“怪不好意思的。” 成了庶女的曹六娘子气得揉碎帕子。 “戚五。” 有人驱马过来。 是武安侯府小侯爷。 他沉着脸。 “远远就瞧见你了,这是又欺负人呢?” 见是他,戚锦姝冷笑。 “我也远远瞧见小侯爷了。” “没敢认,还以为是条狗呢。” 第159章 年轻人气盛,这才口无遮拦 “你——!” 蒋小侯爷蒋闻思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额角青筋跳动,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戚、锦、姝!” 戚锦姝下巴微扬,面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挑衅:“怎么?狗叫什么?” “真是走哪儿都能碰上你这块甩不掉的牛皮膏药,晦气!” 两人正剑拔弩张间,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身着宝蓝色劲装,作男子打扮的女子驾马过来。 “戚五!” 很快,她的目光落在脸色铁青的蒋闻思身上。 “蒋小侯爷,这是又怎么了?” “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小家子气?三番四次求娶,可见人戚五看不上你。” “那赵小将军一等一的好本事,想娶戚五,都没娶上,轮得到你?” “男人点,怎么还因爱生恨,求娶不成便怀恨在心,这半年来处处与她作对?” 这话如同冰锥,又狠又准地扎在蒋小侯爷最痛处,将他那点遮遮掩掩的心思彻底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蒋小侯爷气得浑身发抖。 戚锦姝噗嗤一声笑开。 “是啊。” “你怎么老是肖想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消息很快传到了马车上的永庆帝耳里。 他没多少反应,同新后下着棋。 “圣上!” 稍晚些时候,武安侯府老侯爷求见,得了准许后入内,面色涨红,语气激动中带着难以压抑的愤懑。 “圣上明鉴,戚家女实在是欠缺管教,无法无天!众目睽睽之下,竟然……竟然当众辱骂我孙儿是狗!” “那镇国公府娘子,还出面帮腔。” 武安侯府老侯爷说到此处,声音都有些发颤,显然气得不轻:“蒋家可就这一根独苗,何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他偷眼觑了一下永庆帝的神色,见其面色平静,指尖正轻轻拨弄着茶盏盖子,便继续添火道。 “闻思那孩子,不过是路见不平,仗义执言了几句,他何错之有?” “那孩子……那孩子可是打小就喊您一声皇姑父的啊!先皇后生前最疼爱闻思这个侄子……” “老臣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此事关乎侯府颜面,关乎先皇后母族声誉,绝不能……绝不能这般善罢甘休!求圣上为老臣,为闻思做主!” “老侯爷。” 窦后开口:“你先起来。一把年纪了,为了小辈几句口角,就跪在这里哭诉,像什么样子?” 戚家女身份高,便是嫁皇子都成,可就是人不着调,不合适当皇子妃。 先皇后在时,看不上戚锦姝,可又不想放弃这个香饽饽,倒是有意将人许配给侄子。 真是不要脸。 好在,没成就死了! “你要圣上做什么主?难不成还要将戚五捆了,送进你蒋家的花轿?” 武安侯府老侯爷一噎。 窦后:“先不提镇国公府。” “戚家家风严谨,规矩森严。” “若非念着先皇后的情分,要给皇室,储君留些体面,就凭戚家那护犊又刚直的性子,蒋小公子一再纠缠,怕是早打上门去了。” “这疼孩子没错,可蒋家总得有分寸。” “老侯爷就别让圣上为难了。” 蒋老侯爷心下不快。 要是先皇后还在,还有新后什么事! 可永庆帝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看向犹自愤愤的他:“不错。年轻人气性盛,口无遮拦是常有事。” “戚五那丫头,脾气是差,朕知道。她父亲常年在外为朕办差,她母亲又要操持戚家,难免疏于管教,养得骄纵了些。” 话锋一转,皇帝的语气淡了几分。 “可你家闻思,也未必就全占着理。这半年多来,他次次与戚五作对。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你就闹到朕跟前来。朕这御案,都快成给你们两家断是非的公堂了。” 武安侯府老侯爷似被当头一棒,敲的背后发寒。 新后就这么看着,心里头畅快。 在她眼里,撂老侯爷面子,就是撂储君面子。 武安侯府老侯爷是先皇后的生父,太子的外祖。 年事已高,愈发昏聩不明,认不清形势,底下儿孙又没一个成器的。 唯一的指望就是东宫储君。 可储君,身子骨更是弱得连这次冬猎都无法随行。 她儿谢斯南再不争气,至少身子康健。 永庆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加重,带着明显的警示。 “先皇后生前仁厚,最不喜小辈争斗,更不愿见母族借她的名头生事。这份情分,你……莫要再三拿来消磨。” “懂?” 这便是明明白白的和稀泥,外加敲打了。 蒋老侯爷战战兢兢退下。 目送圣驾马车走远,他立在原地,直到有人稳稳扶住他。 是江南巡抚程阳衢。 “老侯爷。外头风大,殿下特地吩咐,您腿脚不好,让下官务必看顾好您,莫让寒气侵了筋骨。” 午时,浩荡的车马队伍并未停下休整。训练有素的侍卫与随行人员,悄无声息的轮换交接。 骑在马上的贵胄们,就在马背上简单地用些肉脯面饼,饮几口皮囊里的水。 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沫,直往衣领袖口里钻,冻得人指尖发麻,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 不少相熟的官员趁此机会,驱马上前与荣国公府一行人寒暄招呼。 荣国公年岁渐长,耐不住这般边吹冷风,没过多久便将前来攀谈的人全数推给了身旁的戚清徽,自己一转身,利落地钻进了温暖的车厢。 “枢相。” 有人驾马而来。 “江南巡抚程阳衢,拜见枢相。” “枢相日理万机,本不敢叨扰。只是此次回京述职,江南沿线防务有几处关节,想请教一二。” 戚清徽扫了他一眼。 “上次公务繁忙,没空。” 程阳衢忙道:“上回去荣国公府,是下官唐突了。” 戚清徽:“这次倒是不忙。” 程阳衢,忙做倾听状。 戚清徽语气平稳无波,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可涉防务章程,各地皆有明发文书。若有不解之处,可按规制出具文书,呈递枢密院相关房司,自有专人依律例批答。” “程巡抚当知朝廷法度。私下请教易生流言,于公于私皆非妥当,还是走正经章程为好。” 他摆明了就是现在有空,也不想搭理你。 偏偏让人挑不出错来。 程阳衢身体微僵,驾马速度缓下来,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殆尽。 阴沉沉的。 眼底翻涌着被轻视的怒意与不甘。 第160章 半点不解风情 在无人看见的时候。 “呸!”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寒意森森。 “不过是个有点本事、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摆这么大的谱!” 程阳衢眯了眯眼。 不过…… 都是男人…… “那戚五娘子的确貌美。” 可惜不是他能动的。 程阳衢捋了捋胡须,喃喃。 “不过再貌美,也不得一年前在江南碰见的那红衣美人惊为天人。” 只是可惜了,让她逃了去。 自此后,半点踪迹都查不了。以至于他至今还念念不忘。 一个女人,还能消失不成! 可见派出去查的那些属下……,都是群废物! 这会儿,荣国公抱着心爱的金孙允安,脚边烤着熏笼,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香茶,舒坦了。 荣国公夫人却坐不住,几次掀开车窗帘幔朝外张望,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 “明氏是怎么回事?半点不知心疼自己男人?这冰天雪地的,也不见打发人送个手炉、递些热食过去!就眼睁睁看着他在外头受冻?” 荣国公怕被牵连。 他掀开布帘。 “令瞻!” 戚清徽送走一波又一波的同僚,仍端坐马上,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雪。 听到荣国公的声音,他驱马靠近车窗:“父亲有何吩咐?” “你母亲怕你身子遭不住!” 荣国公:“快去后头车上,陪你媳妇去!” “不必。” 戚清徽表示:“儿子抗冻。” 坐马车,他嫌闷。 风雪之中,戚清徽身姿挺拔如松,稳坐马背,神色从容,与不远处几个冻得缩头缩脑、不住搓手的年轻官员子弟形成了鲜明对比。 荣国公沉默。 放下车帘。 “你儿子。” 他看向发妻。 “不去车厢,娇妻在侧。是半点不解风情。” ———— 抵达驿站,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空地上依次稳稳停下,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车驾正排队等候进入。 广平侯府的马车夹在其中,缓缓向前挪动。 今年冬猎的随行名单,徐家原本……是挤不进去的。 是广平侯夫人豁出这脸,求了东家、拜了西家,托了不少往日的情分,走了不少门路,才勉强在圣驾最后头添了这么个不起眼的位置。 广平侯夫人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瞧见前头荣国公府的人已随圣驾入了驿站。 她向来精明,眼眸微闪。问一旁的徐知禹。 “方才外头那阵喧哗,你可听见了?戚五娘子和武安侯府那位蒋小侯爷又闹得不可开交。你猜谁去帮腔了?” 不等回复。 她就道:“是镇国公府那位舞枪弄棒的二娘子。” 谁不知,戚五将京都娘子全得罪了? 她语气复杂:“那二娘子前脚刚和太傅府的三公子退了婚,肯为戚五出头,记的还不是明蕴那日的情分?” 不然,可就要当后娘了。 将军府吊唁那日,明蕴何等威风,各府夫人看在眼里,都不敢小瞧了她。 “这原本……该是我们广平侯府的媳妇啊。” 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地。戚家人的驿舍都挨着一处。 徐知禹在分到的驿舍内草草安顿下来,心头烦闷,便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驿站廊庑交错,灯火昏黄。他刚转过一处墙角,便听得前面拐角传来一道软糯糯声音。 “我不走了。” “累了。” “爹爹抱我。” 徐知禹起初并未在意,只当哪家府邸父子说话。 可那嗓音,莫名的熟悉,好似哪里听过。 鬼使神差地,他放轻脚步,悄悄探头,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廊下灯笼的光晕里,一个穿着锦袄、外罩白狐斗篷的小小身影,正张开双臂,仰着脑袋。 小脸在光影下半侧着,模样清晰。 他见过! 他继续看。 弯腰将允安稳稳抱起的,正是身姿挺拔、神色虽淡却动作轻柔的竟是戚清徽。 徐知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没听错吧? 爹爹??? 明蕴正在驿舍的屋内,拢着暖手炉,靠着炭盆烤火。睡了一路,她此刻精神极好,面色被炭火烘得红润,眼底一片清亮。 等了许久,仍不见那用了晚膳消食的父子二人回来,她拢了拢披风,走出去寻。 廊下昏暗的光线里,一道身影便急切地拦在了她面前。 “明蕴!” 徐知禹眼神紧紧锁着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迫与惊疑,声音紧绷。 “我有事必须问你。” 明蕴意外这人怎么敢在她面前蹦跶。 “你我之间,似乎无事可谈。” 她侧身欲走。 “就几句话!” 徐知禹再次挡住她的去路。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飞快地扫视了一眼空旷但可能有人经过的回廊,猛地凑近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却带着石破天惊的重量。 “我都知道了!” 明蕴:??? 啥? 啥玩意? “当初你带了个孩子找我,非要让我给见面礼,那神情格外凝重。” “我当时觉着怪异,但没有多想。”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吐出积压已久的块垒:“可我方才……亲眼亲耳听见,那孩子喊戚世子爹爹!” 明蕴依旧面无表情,甚至眼神都没波动一下,只平静反问:“然后呢?” 徐知禹带着自以为勘破真相的笃定:“戚世子是何等人物?朝野皆知他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凭空多出个那么大的孩子?” 可他就不一样了啊。 他在外面挺风流的。 弄出个孩子还真有可能。 徐知禹:“你果然不择手段。” 这种孩子都能找到。 “当初你同我尚有婚约,却带着他来找我,硬要我给见面礼。是不是要逼我认下,想借着孩子拿捏我,让我顺从你。” 明蕴很久没有那么荒谬了。 到了一定程度都要邪门了。 她冷声,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用你的脑子想想,所言合不合理。” 徐知禹:“不合理。” 毕竟明蕴有通天的本事,戚清徽也不可能莫名其妙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当爹啊。 哪哪又都好像有破绽。 他一头乱麻。 徐知禹就很痛苦,抱头。 “可我突然感觉……那孩子和我真的挺像的。” ? ?允安:我要告到皇宫!告到皇宫!!! 第161章 他想取代你,给你儿子当爹 明蕴在外头寻了一圈,并未见到那父子俩的身影,便折返。 好在回到驿舍,推门进去时,父子二人已在屋内了。允安正坐在小杌子上,晃着腿,手里捏着块点心吃得正香。 “娘亲!” 明蕴问:“点心哪儿来的?” “方才叔母过来给的!” 姜娴过来送点心,明蕴正好不在。 “食白消了。” 可不是吗,半盘点心都被崽子啃掉了。 明蕴:“少吃些,免得夜里积食。” 允安觉得他还能继续吃!他还小还在长个儿呢,可他向来听话,乖乖应下。 “去哪儿了?” 戚清徽手里拿着书,闻声抬眸看过来,语气平淡。 明蕴脱下披风,走到炭盆边暖手,并未隐瞒:“在外头碰见了徐知禹,同他说了几句话。 戚清徽原本风轻云淡的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 纵然明白依明蕴的脾性,不会徐知禹再有丝毫瓜葛。 可寻常男子得知妻子私下与前未婚夫叙话,恐怕都做不到全然大度,半分不往心里去。 “那这个身份还挺抢手。” 戚清徽淡淡:“他和你……该是没有旧叙可谈。” “有。” 明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他想取代你。” 她微笑:“给你儿子当爹。” 连允安像他的鬼话,都说的出口。 失心疯了。 这得多自信。 戚清徽:??? 他沉默了足有三息。 那双向来深邃沉静的眼眸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可辨的……荒谬。 他没有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又极其……低级可笑的事情。 “其父是个庸碌无能的废物,守不住祖宗基业也就算了,还都被女人拿捏。” 要知道广平侯在广平侯夫人跟前素来是矮三分的。 徐知禹被明家那位送出京的白莲花明萱勾去了魂,至今还转不过弯来,怕是念念不忘。 戚清徽语气没有喜怒:“他不承多让,如今看来,倒真是一脉相承。” 这种才是亲生的! 整个徐家,徐既明不算,也就广平侯夫人一个明白人。 可惜啊。 儿子精心栽培,可也不过如此,让人笑话。 他唇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却毫无温度,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冷淡与讥诮。 “他?” “也配想。” 明蕴:“别气。” 明蕴上前,抬手抚过戚清徽的胸膛,安抚。 “有个好消息。” “他只看上了你儿子,至始至终都没觊觎你媳妇。” 戚清徽垂眸,看着她落在自己心口的手。 那手白嫩细腻,十指纤纤,未染蔻丹,素净得透出淡淡的粉色,说不出的好看。 徐知禹要是觊觎…… 提前婚期,怕是也没他的事了。 戚清徽反手握住她指尖,力道不重,却带着玉石般的凉意。 “嗤。” 明蕴:“你听我说完。” 戚清徽:?? 你还没说完? 你们就有那么多话吗? 戚清徽觉得往后在外,明蕴每日都该同他一道去消食。省得再遇上些不三不四、脑子不清醒的人。 明蕴表示:“不过,他很快就反悔了。” 就挺滑稽的。 她语气轻飘飘的。 “有了太傅府的三公子弄出个孩的颜面尽失的前车之鉴,他再三迟疑,到底……还是不想步其后尘,落得个被世人唾骂的下场。” 毕竟,太傅府的三公子再如何丢人,身份摆着也能勉强兜底。 可他徐知禹……有什么?广平侯府自身都岌岌可危。 明蕴模仿着徐知禹那纠结又试图担当的口吻:“他就求我,此事万万不可暴露出去,只当……他今日没来过。” “他也想负责,可孩子跟着我,跟着戚家,更有前途。” 说到这里,她面露鄙夷。 “离谱吧,我看他……还考什么科举功名?合该去梨园唱戏,怕是要更有前途些。” 戚清徽:…… 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的确挺可笑的。 “不过……” 明蕴收起笑意,目光清亮,带着几分难得的坦诚。 “正因见识了这般荒唐无稽,首鼠两端,才愈发窥见……” 她微微停顿,一字一句,发自真心。 “夫君的人品贵重,担待可靠。” 戚清徽平素听到最多的便是各色恭维逢迎,阿谀奉承的好话于他而言,早已如过耳清风,练就了一副不为所动的铁石心肠。 明蕴先前言语也妥帖周全,漂亮话信手拈来,他照单全收的同时,心底也只觉她深谙世故,善于处事。 嗯,甚至有时候,还能敏锐地察觉出她说话的……敷衍。 他也都习惯了。 但这次…… 兴许是这几日肌肤相亲,做了真夫妻的缘故,心境到底与以往有些不同。 面上情绪不变,可那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他还不算一无是处。” 戚清徽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条斯理道:“至少,能让你……擦亮眼睛。” 明蕴:??? 她怀疑,戚清徽这是在拐着弯骂她瞎。毕竟当初是她百般设计,要嫁入广平侯府。 明蕴心头微恼,把手抽回来,刚要微笑阴阳怪气。 戚清徽淡淡:“成亲已有些时日,你竟还需通过旁人……才深刻知我的好?” 别这样。 明蕴都要反思了。 可明蕴忽而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后,眉头渐渐蹙紧,终于察觉出一丝长久以来被忽略的异常。 “不对。” 戚清徽:?? 明蕴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忽然发觉,你我之间的相处……不像是夫妻。” 可喜可贺!!!她终于察觉并点破了这层若有似无的隔膜! 有点……太公事公办。 就好像是两个极其尽责的官员,在努力扮演夫妻这个角色,力求不出错、不失礼、不逾矩。 每一步都走得稳妥,每一句话都合乎规范。 而不是……那种仿佛天生就该如此,自然而然地流淌着亲昵与默契的、本来就是夫妻。 戚清徽神色一敛:“何意?” 做了真夫妻后,明蕴如往常般,没有刻意黏人。 他明明觉得两人相敬如宾,各有分寸,相处得……恰到好处。 第162章 这男人好现实 明蕴正色,举了个再寻常不过的例子。 “前些日子,二弟喉咙不适,弟媳赶在他早朝前,亲手炖了川贝梨汤,送到府门口,细细叮嘱他定要趁热喝了,在外照顾好身子。不过是几句最平常的关怀话,二弟听了都夸她嘴甜。” 戚临越这人,恩爱从不避人。 倒是姜娴内敛,每次都要闹红脸。 明蕴顿了顿,看向戚清徽,语气带了点审视:“类似的,表示关切的话,我应该也同你说过不少……” 可戚清徽呢? 他的反应,要么是公事公办地知道了,要么就是……噎得人无话可说! 何曾有过半分温情软语? 戚清徽听罢,并未立刻反驳,反而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平静地反问:“我早朝时,你在做什么?” 明蕴:“……” 这个…… 这个…… 她…… 在睡觉。 很香那种。 明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气势弱了下去。 “算了。” 她移开视线,不愿再深究这个对自己不利的话题:“仔细想想,你我之间……半斤八两。” 要她早起?绝无可能! 她冷静给自己找好了台阶,并迅速表态。 “夫妻之间脾性各异,相处之道自然不同。无需效仿旁人,我觉得……眼下这般就很好。” 明蕴:“再说了。” “他们到底才生了孩子,蜜里调油,我们不同,允安都四岁了。” 这个理由很强大。 戚清徽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就在明蕴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允安。” 坐在小杌子上,糕点早就不吃了,正仰着小脸专注聆听父母对话的允安,猛地被抓包,下意识地站起身,挺直了小身板:“欸!” “把眼睛闭上。” 允安也不问原因。 乖乖闭眼。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晕开一小团暖黄的光晕。 他们分到的驿舍,左边挨着荣国公夫妇的房间,右边靠窗。 外头不时传来御林军巡逻时整齐而沉缓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的轻响,既是保护,也无形中增添了几分不同于家中的拘谨与肃穆。 驿站到底不比家中府邸,诸多不便。 譬如沐浴,没有专门的盥洗室。只用一盏屏风隔开一方天地。 明蕴便是趁着方才父子出去消食的间隙,匆匆沐了浴。 再譬如这边的隔音,实在算不上好。隔壁荣国公夫人略显不满的抱怨声便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这屋子怎的这般阴冷?炭火也不够旺,熏笼都是旧的……。” “……床榻也硬,被褥摸着也不如家里的细软,硌得慌……连个像样的妆台都没有……” “到底是出门在外……样样将就。坐了一日马车,我这会儿还不爽利……” 明蕴还要再听。 眼前光线一暗。 一道阴影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遮住了她面前跳跃的烛火。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唇上便覆上一片温软的触感。 没有迂回的试探,亦无温存的铺垫。 直接,却不鲁莽。 与戚清徽微凉的掌心截然不同,那气息灼热得烫人,却偏偏不带半分侵略,倒像春雪初融般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摩挲,辗转。 明蕴一愣,只记得…… 允安在允安在。 崽子要是睁眼怎么办!怎么办! 她刚要后退,戚清徽已撤开。 明蕴莫名羞恼。 “你做甚?” 戚清徽:“尝过了。” “是很甜。” 明蕴不羞恼了。 她舒坦了。 她感觉,戚清徽和她已经是再正常恩爱夫妻了! 毕竟,除了这件事,她找不到别的能质疑了。 戚清徽都让步了,她…… 她真的不想让步! 戚清徽只是动动嘴,可她是动身啊。 寒冬腊月,赖在榻上,才是正经。 明蕴幽幽:“早朝那个时辰,我实在爬不起。” “不用你早起。” 明蕴故作矜持:“那怎么好意思。” 戚清徽看着她。 明蕴:“我会觉得愧对夫君。” 戚清徽看着她。 明蕴:“不过,夫君是男人,本就应该体贴妻子。” 戚清徽看着她。 明蕴:“你非要如此,我也拦不住。真是……我何德何能啊。” 戚清徽继续看着她 明蕴…… 她说不下去了。 明蕴:“看什么?” 不知道接话吗! 戚清徽表示:“看着你表演。” 明蕴?! 明蕴丝毫没有被抓包后的不自然。 她能怎么办! 戚清徽既然不受用…… 明蕴:“那……” 她决定奖励戚清徽。 可念头一起,又犯了难。 戚清徽要什么没有?金银珠玉、古玩字画,于他而言恐怕与路旁石子无异。 沉吟再三,明蕴:“允安。” 闭着眼的允安。 “欸!” “把耳朵捂上!” 允安连忙把捂眼睛的手去捂耳朵,朝两人乖乖的笑。 明蕴这才对戚清徽,冷静发出邀请。 “要不要……再尝一下。” 戚清徽抬了抬眼皮,目光沉沉地锁定了她。那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肉眼可见地深邃了几分。 他静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想要了?” 明蕴错愕地睁大了眼。 污蔑! 她要让允安告到皇宫了! 她是那种场合不分的人吗? 戚清徽:“允安。” 捂耳朵的允安:…… 他听不见,但是看到了戚清徽嘴形在喊他。 “欸!” “捂眼睛。” 允安:…… 他才四岁,他好累。 允安很为难:“我的手不够用了。” 戚清徽抬手按住他圆溜溜的脑袋,将人轻轻一转,背对向两人。 他又亲了亲明蕴。 “这是驿站。” 戚清徽嗓音有些哑:“不方便。” 且不说这薄薄的墙壁几乎不隔音,单是允安夜里还需与他们同睡一榻,便已是最大的不方便。 何况。 戚清徽:“我没带云雾芽。” 明蕴恼火。 她!没!有! 可不知为何,到了嘴边反驳的话,却在舌尖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句她自己都未料到的疑问。 “为何不带?” 不做什么,就不给她煮了吗! 戚清徽:“省着点。” 这些时日真的用得很快。 他从一开始陪着明蕴喝,到后面成了看明蕴喝。 照这样下去,怕是没法等到惊蛰下一场雨,采摘茶叶了。 啧。 这个男人好现实。 第163章 看路,你没她抗摔 翌日,天色微明,寒意逼人,驿站外,车马仪仗已整装完毕。 戚临越凑近,同戚锦姝说着话,带着戏谑。 “还借马么?让你再骑一日。” 戚锦姝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一个哆嗦,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厚厚的斗篷里。 “这鬼天气,骑马上路怕是要冻成冰雕!兄长安得什么心?不想要我这个妹妹了直说,何必拐着弯儿害我!” “哟,你还知道冷啊?” 戚临越被她逗乐了,将手里捂着的鎏金小手炉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怀里。 荣国公目光扫过地上未化的残雪和结了薄冰的车辙印。 “雪后路滑,都小心……” 话还没说完。 就听砰的一声。 朝马车去的戚锦姝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手炉咕噜咕噜滚到了明蕴脚边。 摔得太快,拦都拦不住。 明蕴快步上前,刚要去扶。 戚锦姝伸出一只手,拒绝。 “不必。” 她显然摔习惯了,自己爬起来的的速度很快。 掏出铜镜,检查了一下妆容。 “还好还好。” 检查完,戚锦姝利索爬上马车。 知道戚锦姝容易摔跤,可亲眼目睹到底是不一样的。 明蕴大为震撼。 可戚家所有人已司空见惯。 荣国公去扶荣国公夫人,忧心忡忡:“小五也不小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 荣国公夫人点头。 “这还没出阁,要是嫁了人有了身子,那还得了?” 荣国公操心。 “谁说不是,这以后的姑爷可得找细心能照顾人的。” 他扫了眼,无微不至的戚临越。 戚临越扶着姜娴。 “娘子,小心些。注意脚下。” 荣国公满意! 视线又转向另一侧。 落在正伸手虚扶着明蕴手臂,准备扶她上车的戚清徽身上,心下略略一松。 令瞻总算……还不算完全没救,知道有样学样,照拂妻子。 明蕴打听:“锦姝……她总这样吗?” 戚清徽点头:“一月不摔几次,都不行。” 明蕴忍不住去想,戚锦姝的腿是不是真的长短不一。就听头顶传来戚清徽的声音。 “看路,你没她抗摔。” 明蕴坦荡表示:“再滑的路,我也走过。” 这是实话。 别说走,便是先前在雪夜里疾行穿梭于巷道,她也未曾跌倒过。 只是……明蕴眼眸微闪。 她那时再稳重周全,也到底是个未出阁的深闺娘子。 受了惊吓,顶着风雪寒气奔波,回府后衣裳湿了大半,又强撑着精神处理后续,当夜便起了高热,烧得迷迷糊糊,昏沉了数日,生了好大一场病,几乎去了半条命。 明蕴脚步缓缓停下。 戚清徽:“怎么?” 明蕴回神。 她浅笑:“无事。” 戚清徽定定看她半晌。 明蕴心里有事。 可显而易见,她不愿说。 在她上了马车后,戚清徽从霁五手里接过允安。 刚准备一并塞到马车。 察觉不对。 允安手里一大把的糖。 戚清徽眯了眯眼。 “哪来的?” 很显然,明蕴每日不许她多吃。 便是荣国公夫人再宠溺,也清楚吃多了糖容易坏牙,在这件事上,戚家上下很有默契达成共识。 允安手忙脚乱搂着戚清徽的脖子,深情款款。 “爹爹。” 戚清徽:…… 不吃这套。 允安只好带着商量。 “你能瞎一下吗?” 戚清徽气笑了。 “你可真孝顺。” 正要教导儿子,戚清徽却察觉落在他身上的一道目光。 戚清徽看过去。 是不远处的徐知禹。 准确来说,是落在允安身上。 徐知禹神色复杂,有心虚,有难为情,还有躲闪。 戚清徽:…… 真的,戏很多。 允安告状:“爹爹,就是他,是他先前偷偷塞给我的。” 戚清徽:??? 允安奶声奶气继续打商量:“你找他去吧,罚了他就不准罚我了啊。” 戚清徽把糖全部没收,将崽子塞到车厢。 “管管。” 明蕴拉过崽子,谴责。 “怎么什么人给的东西都收?也不怕哪日被拐子骗去了。” 允安:“可……” 他为难:“糖真的好吃啊。” 明蕴继续谴责。 “那你怎么不知道孝敬你娘亲。” 戚清徽:…… 车队向前走,车轮滚动,启程。 戚清徽刚牵过霁一手里的缰绳。偏偏还有不长眼的路过。 谢斯南:“那广平侯世子看你做甚?” 谢斯南莫名其妙:“眼神怪怪的,就好像是……” 戚清徽:“闭嘴。” 他不想听。 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谢斯南毫无顾忌:“像是你把他给负了。” “行啊!戚清徽。你抢了他未婚妻,转头还能让他对你暗送秋波啊!” 谢斯南:“教教我。” 他发自肺腑:“教教我!我要是有你这两下子,也不至于赵娘子还不搭理。” 戚清徽冷脸上马:“驾!” “欸!” 谢斯南刚要追上去。 “七皇弟。” 只见许久没有露脸的二皇子抬步过来。 二皇子看着格外随和:“你同戚世子有说有笑说什么呢?” 谢斯南冷了脸,将二皇子放在他肩上的手拂开。 “你瞎啊。” “他对我何曾有半个笑脸?” 二皇子笑意不改。 戚清徽和谢斯南不合,与他而言,才是好事。 谢斯南恼怒:“让他不许再弹劾我,他竟然敢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知好歹,让人厌烦。” 二皇子安抚:“你也别气了,戚世子向来公事公办。” 谢斯南听不进去。 “他真不是个东西。” 然后,他斜睨二皇子,逮着谁都骂。 “离我远点,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车厢内。 映荷近身伺候,看了眼一旁趴在车窗往外看景致府允安,低声道:“程阳衢腰间还挂着玉葫芦。奴婢瞧得真真的,不会有错。” 江南的百姓谁不知,巡抚每次出门,腰间都有葫芦当做护身符。 听说……是早年间寻了位得道高僧批命,挂了那玉葫芦,便能逢凶化吉,官运亨通。 可明蕴知道这是假的。 葫芦分明另有用途。 她嘴里溢出一丝冷笑。 “还真是半点没变,让人恶心。” “此人心思阴诡,更是不择手段。” 明蕴:“吩咐霁五多盯着些。” “是。” 第164章 拳头痒了,麻袋正好在 这厢,戚清徽未与任何官员寒暄。 马儿越走越慢,最后停住了脚步。 一辆辆马车与官员从他身旁经过,戚清徽却始终神色淡淡,无甚反应。 众人皆不明其意。 可戚世子行事,向来有其章法。 无人不识趣地上前打扰。 戚清徽候了许久,眼看车马队伍都快行尽了。 终于等到了广平侯府的马车。 徐知禹不在。他骑马早早便过去了。马车里只坐着广平侯夫妇。 戚清徽未发一言,只神色淡然地策马随行。 车内的人却有些坐不住了。 广平侯身子早已发福,此刻在车厢里愈发显得臃肿笨拙。 他偷偷掀起车窗帘幔一角,只飞快瞥了一眼,便如被火燎般猛地撒手,帘子刷地垂落。 他语无伦次,惶惶不安:“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可是咱们徐家,又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真是……废物! 广平侯夫人心中暗骂,面上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她远比丈夫沉得住气,也更明白眼下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 “你问我,我如何知晓!” 她压低嗓音厉声:“你在这儿慌有什么用?缩在车里就能让他走不成!难道还要我一个妇道人家替你试探周旋!” 广平侯被妻子疾言厉色一喝,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尽。 他咬了咬牙,哆哆嗦嗦地起身出去,命人牵来马匹,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坐稳,磨磨蹭蹭朝着戚清徽所在的位置靠拢。 “戚……戚世子。”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戚世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戚清徽连眼皮都未抬,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蜿蜒的官道上,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更没听见那谄媚的问话。 声音不高,语气却疏离得像隔着一层冰语气冷淡。 “不敢。” “就是过来看看,圣驾末尾景致如何。”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广平侯脸上。 冷风灌进领口,寒意直透骨髓。 谁不明白,在这等级森严的队列中,越靠后,便越意味着边缘、失势、乃至……衰颓。 戚清徽仿佛在评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理了理衣襟,很不经意。 “侯爷怎么出来了?” 广平侯:…… 我出来很久了啊。 戚清徽笑,看似随和:“也是,该……多看看,多记记。” 他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冷漠。 “毕竟,这般景致,日后怕是……也难得一见了。” 没有怒斥,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一句重话。可正是如此,愈发显得居高临下的冷淡。 广平侯心肝颤颤。 “还请世子提点。” 明明冷,可他却冒出一头的汗,他请教:“徐家是哪里做的不好,这才……” 戚清徽似笑非笑:“贵府公子,近来似乎……颇为活跃。” 话音才落,他不再言语,轻轻一抖缰绳,座下骏马通灵般向前小跑,将呆若木鸡的广平侯甩在了身后。 广平侯头重脚轻回了马车,脸色比外头的雪还要白上三分。 他将方才与戚清徽那简短却字字诛心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了面色铁青的广平侯夫人后。 “他!分明是警告。” 广平侯:“禹哥儿昨夜回来,就失魂落魄格外不对劲,问他什么死活不说。” 他猜测。 “定是得不到的就念着,只怕是……怕是凑到世子夫人面前去了!不然世子怎么特地过来警告。” 广平侯夫人的瞳孔骤然紧缩,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 “胡说!禹哥儿怎会如此不知轻重?” “他要是知晓轻重,当初你定下婚约,也不会转头和明家另一个女儿不清不白。” 要他看,还是既明有出息,不让人操心。 可他不敢说。 广平侯夫人对着车外候着的,最得力的亲信婆子低喝。 “来人!把世子叫来!” 徐知禹很快来了,正纳闷。 广平侯夫人格外直接:“你昨晚是不是去见明蕴了?” 徐知禹脸色大变。 可他什么也不敢说。 广平侯夫人气啊! “糊涂!” 哪个做丈夫的能眼睁睁看着旁人纠缠自己妻子?更何况是荣国公府的世子爷! 今日不过是个警告,谁知来日会是什么阵仗? 广平侯夫人恨得心口发疼。 可她素来懂得审时度势。 她深深吸了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出来的,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你即刻病了!” 徐知禹错愕:“什么?” 广平侯夫人:“从此刻起,直至冬猎结束回府,给我老老实实的,少出马车,少出营帐,不可张扬,尤其是……靠近不该靠近的人、说不该说的话!” ———— 皇家仪仗连行数日,终于抵达西麓围场。 远眺而去,连绵山峦尽覆皑皑白雪。 营地早已由荣国公规整妥当。 无数营帐依地势高低错落分布,中央那顶最为高大威严、覆着明黄帐顶的,自是天子御帐。再依勋贵、文武官员的品级依次向外铺展,界限分明,秩序井然。 奔波数日,各府安顿休整。 营帐内俱是厚实的毛毡所制,里头铺着绒毯,书案、屏风一应俱全。 虽不如府中宽敞精致,却拾掇得干净,点着炭盆,在这荒郊野外足以御寒。 入夜后,营地篝火渐熄,只余巡逻兵士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避开明处的岗哨,悄无声息地靠近营地边缘,径直朝着右侧黑黢黢的山林摸去。 走着走着,肩上忽地一重。 不是麻袋的重量,而是一只手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肩头。 “!” 明怀昱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麻袋给扔出去。 “你……是我嫂嫂的那个弟弟吧?” “我先前就见你鬼鬼祟祟的,这是要做什么去?” 戚锦姝的视线下移,借着清冷的月色和雪地反光,看清了他手里麻袋。 戚锦姝:!! 这个!她可太熟悉了! 戚锦姝兴奋,压低声音:“带上我!带上我!” 明怀昱:? “你……你不先问问,我这是要去收拾谁?为何动手?” 戚锦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直接抽走他手里的麻袋掂了掂。 “问什么问?我拳头痒了,你麻袋正好在……” “这不就是天意?” 第165章 管他是谁,打错了算我的! 山林深处,寒风呼啸,刮得枯枝簌簌作响,更添几分阴森。 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即便在晦暗的月色下,也透着一股与周遭荒野格格不入的矜贵与阴鸷。 程阳衢趋步上前,面带警惕。 “二皇子让下官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二皇子谢北琰缓缓转身,声音带着笑意,却冷得像这林间的冰碴。 “程大人,别来无恙啊。” “说起来,江南本皇子也有半年没去了。” 他像是感慨。 “那……真是个好地方啊,通衢南北,商贾云集。送往边塞前线的粮草、棉衣、军械,哪一样不须经你江南巡抚之手?” “说起来,还是程大人行方便,将那些贪墨来的赃银,巧妙地换成丝绸、茶叶、古董,再几经转运、倒手,洗得干干净净,最后存入指定的钱庄票号……。” 程阳衢当初也从中捞了不少钱。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森然:“只可惜,前头军饷案的尾巴,牵扯了那么多人……一个个的可都死了。” 程阳衢听到这里,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掏出手帕,胡乱擦了擦。 谢北琰欣赏着他惊惧的模样:“知道为何……你还活着吗?那是因为本皇子,费尽心思,保全了你,找了替死鬼。” 程阳衢喉结滚动,声音发干:“二皇子……要下官做什么?” 谢北琰笑了,仿佛很满意他的识趣。 “武安侯府那位小侯爷,不是对荣国公府的戚五姑娘……念念不忘吗?我呢,最是心善,想成就一桩好事。” 这怎么可以! 武安侯府可是储君的外家。 戚家娘子要是出了事,储君那边如何向戚家交代。 程阳衢面色剧变。 “不可。” 他几乎脱口而出:“这……二皇子抬举下官了。” “别妄自菲薄。” “冬猎时,以府邸划分,女眷入围场。按旧历,戚家娘子也会进去。” 戚家女眷里头,来的两位少夫人,只怕都不会骑射。 谢北琰:“进去的只会有她一人。形单影只的,可最适合下手了。” 谢北琰目光如毒蛇般将他缠绕:“你在江南做的那些好事,我也有所耳闻。如何不着痕迹地破坏女子贞洁,你……应该最是熟稔不过了吧?不要让我失望,不然……你知道后果。” 他哪里是想成人之美? 无非是算准了,戚锦姝是戚家上下捧在手心的明珠,若真出事,以戚家的傲骨和对其疼爱,绝无可能将女儿嫁入蒋家。 反而会与武安侯府、乃至东宫,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局面。 谢北琰看着程阳衢惨白的脸,肩膀微微抽动,发出低沉而欢快的笑声。 “我思来想去,此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你是东宫的人。储君此次,不是特意嘱咐你,在冬猎期间,照拂蒋家一二吗?蒋家的人,该对你最是不设防。” 他笑声渐歇,语气转为冰冷的威胁与嘲弄。 “东宫的人怎么了?程大人对储君忠诚又如何?人么,总是有私心的。当初若不是为了那泼天的钱财,你会心甘情愿上我这条船?如今想靠岸,想全身而退……程大人,你觉得,可能吗?” 扔下这句话,他笑着离开。 山林寂静,寒风呜咽,将阴毒至极的谋划,吹散在无边的夜色里。 程阳衢留在原地,几乎喘不过气。 他可是储君的人,一但做了,如何还能得储君信任? 转头投诚二皇子? 只怕二皇子也不要他。 毕竟,他身上的利益快要被榨干了。 可若不做…… 那些军饷案被砍头的官员,就是他的后程。 何况…… 这几日戚清徽丝毫不把他当回事! 程阳衢眼里闪过阴狠。 明怀昱蹲在必经小道旁的灌木丛后,用数罐枝叶和阴影巧妙地遮住了身形。 戚锦姝猫在他旁边,等得百无聊赖,腿都蹲麻了,正想小声抱怨几句。 明怀昱猛地一个激灵,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 “来人了。” 戚锦姝:!!! 她立刻屏住呼吸,顺着明怀昱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树影绰绰,月光被云层和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隐约看到模糊的人影步履从容走下来。 戚锦姝眼神倏地亮了,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跃跃欲试:“我准备好了!” “等他走近了,踩进圈套里,你就拉紧绳索!保管叫他摔个狗吃屎。我套麻袋!套好后直接开打。” 明怀昱还是谨慎的:“等等。” 他死死盯着那边:“有点不对,这人的身形瞧着年轻,不像……” 他怕弄错了人。 戚锦姝:“等不了了。” “管他是谁。打错了,算我的!” 明怀昱:…… 这不好吧。 万一牵连了无辜。 可是…… 他也不是很有道德的人。 明怀昱:“好!” 随着谢北琰走近,两人没再说话。 谢北琰神清气爽。 只要戚家同东宫生了罅隙,谢斯南又和戚清徽不合。最后得利的只会是他。 至于戚锦姝…… 一个女人而已,害了就害了,谁让她投胎戚家? 他越想越欣喜,如何能注意脚下。 明怀昱手腕猛地发力,向侧后方狠拉! 藤索骤然绷直弹起,精准地绊住谢北琰的脚踝。 “啊!” 谢北琰猝不及防,整个人已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扑倒,重重摔在冻硬的雪地上。 他尚未从摔懵中完全清醒,后脑勺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闷拳! 力道不轻,打得他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 紧接着,一个粗糙硕大的麻袋不由分说地从头顶套了下来, 谢北琰:??? “谁!” 惊怒交加之下,他厉声喝问:“知道我是谁吗!放肆!” 直接坐在他背上,死死将其压制的明怀昱:…… 一听声音。 完了完了。 弄错了。 他吓得,哐哐两拳。 山林深处,所有的动静,都吹不到营帐那边。 半柱香后。 程阳衢心事重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反复盘算阴毒的计划。 突然! 身后一股大力狠狠踹在他的后腰上! 程阳衢毫无防备,扑倒在地,脸颊重重磕在冰冷的雪地和碎石上,火辣辣地疼。 他闷哼一声,腰间挂着的那枚被视为护身符的玉葫芦也被甩脱,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他还未及挣扎呼救,麻袋便兜头罩了下来。 戚锦姝见麻袋里的人再挣扎,一脚踩过去,问:“这下没错了吧?” 第166章 让他们苟合 “啊!” 程阳衢大叫:“饶命,饶命。” 明怀昱:“不会有错。” 他记得这声音。 明怀昱啐了一口:“就是这老东西!” 程阳衢到底上了年纪,挣扎几下就气虚喘喘。 他不知是谁会对他下手。 可嗓音实在陌生。 他厉声道。 “我乃朝廷命官,江南巡抚!若……我在此有个三长两短,朝廷必会严查!尔等连同背后指使,一个都逃不掉!现在放了我,我可当此事从未发生!” 明怀昱恨得牙痒痒。 真大的官啊! 就是那么大的官,当初阿姐才无计可施,不得不咽下那口气。 他存着恶气,拳头如雷点般落下。 戚锦姝见地上的玉葫芦,捡了起来,打开,闻了闻。 “这是什么?” 一股药味。 明怀昱:“不知。” 戚锦姝不感兴趣,转头就给扔了。 玉瓶咕噜咕噜转着,很快撞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咔嚓一声脆响,裂成了几瓣。 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滚落在雪地上。 里头是六七颗药丸。 也就在这时,传来脚步声。 还在打的明怀昱猛地一惊,警惕地抬头看去。 待看清来人,他先是一愣,随即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却又强撑着梗着脖子:“阿……阿姐?你……你怎么来了?” 明蕴的身影缓步而来,月色勾勒出她沉静的轮廓。 视线在地面的药丸轻轻一落。 “补肾壮阳的。” 戚锦姝:??? 明蕴淡声:“毕竟都五十多的高龄了,还不知节制,隔三差五便要做那强取豪夺、欺男霸女的勾当,身子骨早就被酒色掏空了。不吃点虎狼之药撑着,哪来的力气当禽兽?” 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讥诮。 “此物用药极为昂贵奢靡,据说是请了南疆秘巫,掺了些助兴的蛊粉,炼制不易。吃上一颗,便能让垂垂老朽龙精虎猛,维持约莫半个时辰的……雄风。” 明怀昱拳头攥紧。 戚锦姝听得目瞪口呆,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恶心:“呸!老不修!腌臜东西!” 明蕴神色凉凉落在明怀昱身上,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什么时候来的?” 明怀昱老实:“傍晚。” 不等明蕴问,他便道。 “刚来就瞧见这狗官了,我实在忍不住……阿姐放心,我进山时特地避开了巡逻的士兵。除了戚娘子无人察觉。” 戚锦姝点头。 “对。” 她对明蕴道:“你知道的,我身边有暗卫暗中保护,会帮着掩盖。” 明蕴没有理她。 只看着明怀昱:“忍不住也要忍!” “到了营地,不去见我,反倒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显威风?” “明怀昱,你可是……皮痒欠收拾了?” 明蕴冷声:“我可曾和你说过,日后见了他,也绕着走,莫意气用事。你可知殴打朝廷命官是什么罪!但凡事情暴露……” 明怀昱知道。 可他听不得这些。 “我做不到阿姐的冷静。当初我不敢动他,怕暴露阿姐行踪。可眼下他动不了阿姐了,我就要搞他!便是打死,得一命抵一命,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是什么话? 戚锦姝倏然看向明蕴。 明蕴的确堵着一口恶气。 可事已至此。 不如……趁着现在神不知鬼不觉,让程阳衢彻底消失,永绝后患。 念头既定,她便不再犹豫。 低头,弯腰,将散落雪地上的那深褐色药丸,一颗不剩地全部捡起。 走向那麻袋。 明蕴毫不客气地扯开,精准地捏开晕死过去的程阳衢下颌。 她面无表情,将手中的药丸,一颗、两颗、三颗……不由分说,塞进程阳衢口中。 入口即化。 做完这一切,明蕴站起身。 “甫抵围场,便闻深山有通体雪白的鹿踪迹。圣上视之为祥瑞现世,遂放话:无论何人,凡猎获此鹿者,必重赏恩典。” “程大人素以箭术自矜,贪功冒进,人尽皆知。” 她吩咐霁五。 “清理干净这里所有的痕迹,碎玉瓶、脚印、打斗的凌乱……一丝一毫都不要留下。人扔去深山,确保……绝不会被人发现与我有关。” 霁五:!!! 激动。 孩子带久了,都要忘了本职了。 “是!” “属下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绝不会留下把柄!” 戚锦姝:??? 明蕴好可怕。 如此虎狼之药,一颗便已猛烈,这五六颗……纵是铁打的身子,要是不纾解,只怕要血脉贲张,爆体而亡! 深山猛兽闻到鲜血的味道…… 等明日察觉少了人,派人四处去寻,怕是只能找到骨头了。 明蕴看向那惹祸两人:“随我下山。” 明怀昱刚要应。 戚锦姝提醒:“那个……不只是朝廷命官。” “二皇子我们也打了。” 明蕴:!?? 明怀昱:?!!!! “什么,刚刚那个是二皇子!” “是啊。” 戚锦姝:“他一出声,我就认出来。” 明怀昱慌了:“你既然认出来,为何不阻止!” 非但不阻止,还帮着多踹了两脚。 戚锦姝吊儿郎当:“搞都搞了,总得尽兴。” 明蕴沉重闭了闭眼。 饶是她,也眼前一黑。 可即便如此,还留下一丝清明。 “人呢?” 魔丸戚锦姝:“我怕出事,让明怀昱把他扔进野猪坑了。也不知醒没醒,没事,醒了也爬不上来。” 明蕴:…… 牵扯出二皇子,事情的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她沉眸,刚要说话。忽然察觉明怀昱和戚锦姝都安静了。 忽觉不对,明蕴倏然回头。 戚清徽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一株老松的阴影下,身姿挺拔,面容在月色与阴影的交错中看不分明,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寒潭,正静静地望着她。 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戚清徽:“霁一。” 霁一:“属下在。” 戚清徽抬步走近,从明蕴手里接过还没有喂的药丸,扔给霁一后,慢条斯理用帕子擦着她的手。 好似沾了什么脏东西。 “将程阳衢一道……扔去二皇子身侧。” 明蕴:???? 不是。 你把他们凑在一起,是要让他们苟合吗? 她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明蕴:“你疯了?那是二皇子。” 戚清徽不以为然:“夜深人静,他与程阳衢同时出现在深林,谁知谋划什么?” 他就纳闷了。 程阳衢不是储君的人吗?怎么和二皇子有牵扯。 戚清徽淡淡:“既然相识,不如做个伴。” “在请七皇子过来。” “告诉他,来活了。” 说完,他看向明蕴。 “回去,同我交代清楚了。” 明蕴纳闷:“交代什么?” “比如,这就是你……这几日一直记挂在心上,却闭口不提的事?” 难怪提及程阳衢时,她神色间有异。 “再比如,这件事,为何……不早些同我说?” 明蕴被他问得一怔:??? “这重要吗?” “何况程阳衢涉及东宫,牵扯到你,只怕左右为难。” 戚清徽:“若他只涉及东宫,我自然该避嫌。” “但他动过你。” 嗓音微沉。 “那就不是朝事,是家事了。” 第167章 不能停,停下,就是地狱。 夜色浓浓,如墨倾覆。 营帐外寒风凛冽,呵气成霜。帐内却暖意融融,炭盆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 明蕴将一叠厚厚的素笺递给戚清徽。 “近五年,程阳衢在江南残害女子的名录与经过。” 她声音很平:“地址、亲眷、手段,都在上面。他在江南一手遮天,我不敢深查,只暗中亲笔记下,想着日后或许有用。” 这次出门带上了,没想到真用上了。 戚清徽接过,一页页翻看。纸上的记录触目惊心,强占、构陷、失踪……字字血泪。 他面色平静,翻看几页,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做到他这个位置,见惯生死倾轧,心早已硬了,很难再为远方的苦难激起太多情绪。 可涉及明蕴…… 那就不同了。 明蕴坐回炭盆边的矮凳上,慢条斯理地烤着火。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仿佛在回溯一段恍如隔世的记忆。 没有废话。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明蕴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祖母生辰,我画了图纸,在城西一家绣坊,订了幅双面绣的松鹤延年插屏。” “那铺子的东家,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铺面不大,绣工却极好,价格公道。” 明蕴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刚走进铺子,我就察觉不对。顾客全都面色惊惶,急匆匆地往外跑,像是见了鬼。” “里头传来女东家的哭求声,断断续续,凄楚绝望。” ——“大人……大人您饶过我吧……我男人刚去,孝期未满,实在不能……” ——“我还有个孩子,才半岁正是吃奶的年纪,身边离不开人。” 明蕴透过慌乱人群的缝隙,看见风韵犹存的东家被衙役攥着手臂,正拼命往后躲,哭得梨花带雨。 至于程阳衢…… 他穿着那身还没脱下的官服,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眼神黏在挣扎哭喊的妇人身上。 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话里话外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你跟了本官,吃香喝辣,不比守着你那死鬼强?哭什么。” ——“孩子?又不是我的种,找个地儿埋了就成。” 明蕴:“我这才知道,他是看上了绣坊东家。” “碰上这种事,我自是转头就走。” 保全自身才是重点。 可…… 明蕴的声音终于有了极细微的一丝变化,像是冰层下悄然流动的寒意。 “那东家绝望之际,目光扫到了门口的我。” “她奋力挣扎,指向了我。” 女东家朝着程阳衢的方向,声音尖利而扭曲。 ——“大人!我……我年纪也不小了!” ——“她!她美!民妇见过,不敢骗您。怕是整个江南都寻不出她那样的美人,她更该……伺候大人您!” 程阳衢的目光精准落在明蕴身上。 那是一种发现新猎物的审视。 明蕴面色骤变,心猛地沉到谷底。 她毫不犹豫,顺着零星往外逃的顾客人流,试图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素来爱穿鲜亮的衣裳。 江南并非苦寒之地,冬日穿红的女子也不少见。 可那日漫天细碎的雪花下,那一抹跳跃的、灼眼的红,却仿佛成了最醒目的催命符。 显得格外张扬,也格外……无处可藏。 她能跑到哪里去? 衙役扯着嘴角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小娘子跑什么?被大人看上是你的造化。别学三日前西街刘铁匠的闺女,不知好歹抵死不从,尸体这会儿都凉了,丢在乱葬岗喂了野狗。” 程阳衢显然对绣坊东家失了兴趣。一步一步,朝被衙役反扭住双臂的明蕴逼近。 他阅人无数,眼光毒辣。 即便狼狈的明蕴鬓发散乱,轻纱遮面,但那露在外面的一双眉眼,清澈如秋水横波,已是不可多得的殊色。 绣坊东家则带着劫后余生的窃喜,抱着孩子匆匆关紧了铺子的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程阳衢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黏腻感,捏住了明蕴的面纱。 然后,猛地一把扯了下来! 光线似乎在这一刻都凝滞了。 程阳衢的眼神,瞬间就不对了。 那是骤然烧起的、赤裸裸的惊艳与占有欲。 明蕴:“衙役捆住我的手脚,将我塞进程阳衢的马车。” 明蕴微顿。 “程阳衢当着我的面,吃了药丸。” “他对我动手动脚,污言秽语,说别看他年纪大,却能让我快活……” 话音未落。 啪嗒一声脆响。 戚清徽指间的玉扳指,竟生生被他捏得四分五裂。 明蕴:“那时,马车颠簸,他气息浑浊地逼近,我以为……我完了。” “可这种人……” “往往也自负。他从不把女人放在眼里,只当是可以肆意凌辱,随意掌控的玩物。” “知道硬抗无用,只会激怒他。我便假意顺从。” “他果然很吃这一套。” 明蕴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讥讽:“见我服软,又识趣,大约是觉得美人已在囊中,无需再用强。便解了捆着我的绳索。” 正巧,马车那时行经江南最繁华的街道。 外头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唢呐吹得震耳欲聋。 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拦住了去路,将马车堵得寸步难行。 这是机会。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车门!” 滚下车厢。 她顾不得疼,爬起来,往人最多、最嘈杂的地方冲! 不忘拼命扯掉了那件夺目的红衣。 趁着混乱,一头扎进了旁边一条窄小、脏污、但四通八达的暗巷。 她拼了命地跑。 不敢回头。 只知道,不能停。停下,就是地狱。 明蕴不曾多言其中的艰难可她的恐惧。 “虽说最后才逃过一劫。可程阳衢一直查我的行踪。” 值得庆幸的,是明蕴素来警惕,在江南一直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出门也从不言明身份。 更值得庆幸的是。 她看向戚清徽,目光清亮:“半月后,父亲意外收到了调令,我们阖府……迁入了京都。” 明蕴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眸底掠过一丝深思。 “在江南程阳衢有足够的势力,调查出我不过是时间问题。可我离开后,一直有派人留意那边的动静。” “不知为何。” 她微微蹙眉,带着真实的困惑:“他竟查不到。或者说,查到的线索总是断掉,指向错误的方向。” 明蕴抬起眼,看向跳跃的火焰,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应该……是有人在暗中帮我。” 可还谁,她不得而知。 明蕴还要说什么。 就发现戚清徽四分五裂的扳指,已被他碾成齑粉。 明蕴:??? 她心思转移。 “你力气好大。” 戚清徽目光沉沉。 “程阳衢的骨头,只会比这碎得更利落。” 第168章 记住,天塌下来有人扛 明蕴:…… 听着还挺激动的。 可她不忘声明:“我嫁给你,身子清白,你应该有数。” 她很认真:“他没得逞。” 戚清徽眸色静而深:“为何说这些?” 明蕴温声:“这世道容不得贞洁受损的女子,总要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明蕴想,男人都应该在意这种事。 戚清徽却淡声道:“世道容不得贞洁受损的女子,是世道错了。错的是那些把女子清白当秤砣,去称她们性命轻重的规矩。” 明蕴意外。 戚清徽:“再说了,那夜白绢上的落红,是我亲手收的。” 明蕴诧异拧眉:“你给收哪里去了?” “书房。” 戚清徽睨她一眼。 “密室。” “你不是知道吗?” 哦,明蕴知道。 戚家小姑给戚清徽做的虎头靴,他就放在了密室里头。 一切他觉得要珍藏的,都在密室。而库房那些真金白银,全部像烂白菜一样在地上堆着 明蕴:??? “不是,这种不烧了扔了,你还藏起来?” 怎么着,还打算以后时不时拿出来观瞻? 戚清徽:“你懂什么?” 他淡淡:“纪念我的第一次。” 明蕴:…… 她被堵的说不上话来。 可…… 戚清徽真的事多。 成亲这些时日,明蕴还能不知?戚清徽看着好商量,可吃的用的穿的,哪个不讲究。 便是夜里用的蜡烛,都要最好的。 可戚清徽若不将就,也不至于喝的茶,来历、水质、火候精细到近乎苛刻。 说起茶。 讲究……也挺好的。 明蕴夸:“夫君真的……好有仪式感。” “可……” 很快,她言归正传,迟疑。 “冬猎事务由公爹主理,二皇子出了差池,不知会否连累公爹。” 她是真的头疼,毕竟这种烂摊子只能交给戚清徽。 戚清徽:“我会处理。” 明蕴无奈:“是怀昱冲动了,若不是他……” 戚清徽温声:“其中也有锦姝煽风点火。” “不必忧心,一切交给我。” 明蕴:“有什么要我做的?” 戚清徽:“有。” 明蕴刚要竖起耳朵听。 戚清徽:“好好反思。” 明蕴:“嗯嗯,我会拉着他们一起……” “是你反思。” 明蕴:? 她有点……不服。 可她沉稳!她不说! 戚清徽似乎猜到她不服。 也不在意。 他淡声:“反思你怎么到现在还觉得,嫁了个需要你事事冲在前头的窝囊废。” 明蕴:? 戚清徽起身,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下的发丝,指尖温热。 “我们是先有允安才成的亲不错,与寻常夫妻顺序是不同。” 他们都在磨合期。夫妻间,总有做的不到位的。 戚清徽声音不高,却在炭火噼啪的寂静里,一个字一个字好似能凿进明蕴心坎里。 “可你记着。你嫁的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摆在祠堂冷冰冰的牌位。天塌下来,有人扛。” 最后一句,几乎贴着她耳侧落下。 “明蕴,你嫁的是狼,不是羊。” 明蕴眼颤了颤。 她抿了抿唇,又抿了抿唇。 这话太简单,也太重。 重得让她心头猛地一撞,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 帝王营帐。 黑白子错落玉枰,落子声清脆。 静妃陪永庆帝对弈。 随驾冬猎的后妃不多,除了窦后,便只有她。 下了约莫三四盘,静妃将手中捻着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罐,站起身。 “臣妾乏了,精神不济,要回去歇着了。” 这是大不敬。 可她脾气向来如此。 永庆帝也不恼:“歇朕这里。” 静妃似笑非笑:“臣妾可不敢。” 这一听就不对劲。 静妃:“皇后素来见不得臣妾得宠,心眼比针尖还小。这几日都是臣妾伴驾,她难免泛酸,特意敲打让我莫要总缠着圣上。” 说着,她行礼就要出去。 “父皇!” 谢斯南的声音穿透了寂静的夜色,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与急切,由远及近。 “父皇!” “出事了!出……出大事了!” 他人还没冲到御帐前,那高亢慌乱的声音已先一步炸开,在寂静的营地上空回荡,瞬间打破了冬夜的静。 周围不少已经歇下的臣子营帐,纷纷亮起灯火。 德高望重的朝太傅闻声,眉头紧皱,快步走出帐篷,迎着正跌跌撞撞跑来的谢斯南,沉声拦道。 “七皇子!何事如此惊慌?夜已深了,这般高声喧哗,惊扰圣驾,成何体统!” “若无十万火急、关乎社稷安危的要事,不如暂且压下,待到明日天明,再行禀奏不迟!您身为皇子,当知规矩,更应稳重!” “有!” 谢斯南跳脚:“就是十万火急。” “父皇!” “父皇!” 永庆帝已被惊动,沉着脸从御帐内走出。 他倒要听听,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走马章台,斗鸡走狗的纨绔儿子,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 “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威压。 谢斯南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甚至有些羞惭的神色。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周围几个人能隐约听见:“父皇……这……这事儿……不好在这儿说吧?毕竟……毕竟有辱皇室声誉啊!” 这般作态。 永庆帝的脸色更沉:“吞吞吐吐,成何样子!到底何事!” 谢斯南:“这……这……是二皇兄。” 他结结巴巴:“二皇兄和那个江南巡抚程阳衢……有奸情啊!!” 众臣:…… 散了,散了。 定是七皇子闲得发慌,又来编排这种耸人听闻、毫无根据的混账话来抹黑兄长,哗众取宠了。 这种事,七皇子以前也不是没干过,只是这次……格外离谱,格外不堪入耳罢了。 没人信。 永庆帝也不信。 脸色已黑沉如锅底。 “闭嘴!” 永庆帝厉声喝道。 “你是越发不成体统!无法无天了!这等污言秽语,也敢当着朕和众卿的面胡吣?!简直……简直混账透顶!” “来人!把这个口无遮拦,污蔑兄长的混账给朕拖下去!重打三十廷杖!关入帐中反省,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一步!” 谢斯南像是急了,被逼得无法,猛地一跺脚。 “儿臣亲眼所见!看得真真切切!绝无半句虚言!” 他手胡乱指向营地外的黑暗山林。 “就在那边的林子里!父皇去查就是!” “还别说,那程阳衢别看年纪大了,可真是……老当益壮!!” “父皇!你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痛心疾首:“二皇兄……二皇兄他是在下面的!!” 第169章 算了,他很爱吧 夜色更深,寒风更烈。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 众臣纷纷低下头,脚步仓促,如同潮水般退回各自的帐篷,紧紧拉好帘子,恨不得把耳朵都堵上。 营地瞬间变得比方才更加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几道身影在御林军精锐的严密护卫下,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营地中心。 永庆帝面色沉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负责冬猎的荣国公落后半步,默然不语。 谢斯南却好似全然感受不到这紧绷的气氛。 “父皇,等会儿可得瞧清楚了,儿臣人品是不好,可这种事哪敢乱说?” “这次真的……不体面。就算有那方面的癖好,也犯不着找个糟老头子。” “算了,他很爱吧。” 谢斯南沉重。 永庆帝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闭嘴!” 随行的御林军吓得头越埋越低,恨不得缩进盔甲里。这等皇室阴私,他们怕听了没命! 可谢斯南浑然不觉。 谢斯南委屈:“又不是儿臣厮混,怎么还凶我?” “父皇这心真是偏。” 他扭头:“荣国公,你评评理!” 荣国公:“臣惶恐。” 永庆帝线条紧绷得如同石刻。 荒唐,太荒唐了! 一个字都不想听。 可若此事为真……不,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传出去,皇室颜面将荡然无存,成为天下笑柄! 不。 不一定是老二。 也许是谢斯南看错了。 永庆帝生性多疑。在极致的震怒与荒谬感之下,一丝冰冷的理智强行挤了进来。 他脚步未停,目光却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倏地刺向身边喋喋不休的谢斯南。 “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这个时辰,这般隐秘,为何谢斯南这般清楚! 谢斯南登时不高兴了。 换成别人早就诚惶诚恐了。 可他没有,他甚至挑明。 “父皇这是疑心儿臣设计陷害?” 谢斯南恼怒:“他不检点,如何能怪儿臣!怎么!背地里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还不许人瞧见了?” 永庆帝:…… 谢斯南:“二皇兄身边不是有寸步不离的侍卫,儿臣拿什么去陷害?” “为什么不见侍卫?” 谢斯南理直气壮:“一定是他自愿的啊!” 嗯,绝对不是。 谢北琰谨慎,去山林的事到底见不得光。也不觉得有人会向他动手,便只带了两人跟随。 而荣国公府派去护戚锦姝安危的几名暗卫实力格外强悍。 霁三霁四。 排名靠前。 这也是戚清徽得了消息,及时出现在山林的缘由。 在戚锦姝跟明怀昱蹲着守株待兔时,暗卫就已察觉多余的气息。 暗卫宗旨,既然拦不住,那就提前收拾烂摊子。 谢北琰的侍卫……这会儿应该在野猪坑晕着吧。 “儿臣要真有那本事,何至于被母后日日耳提面命,嫌儿臣不争气!” “母后心里那点盘算,父皇难道不清楚?” “一直逼着儿臣上进。什么冬猎必须尽心,莫要再被比下去……儿臣耳朵都要听起茧了,只好大半夜的,冒着寒风进山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寻到白鹿的踪迹,也好交个差。” “好家伙,白鹿没找到,找到一对野鸳鸯。” 这是窦后能做得出的事。 永庆帝比谁都清楚这些年窦后私底下的那些动作。 更明白窦后对谢斯南严苛到只将他视作争权的棋子。 可他却从不点破。 无非是因谢斯南实在……不成气候。 纵是中宫嫡出,谢斯南也从来不是他属意的储君人选。 然而…… 永庆帝眸色沉了沉。 这不像谢斯南一贯的作风。 谢斯南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的惫懒性子,断不会因窦后几句斥责便入林。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 就听谢斯南为摆脱嫌疑。 “父皇,你别怀疑儿臣,你怀疑母后吧。” 谢斯南:“她有动机啊。” “她那人心狠手辣的,对亲生儿子尚且如此,何况别人生的。” 永庆帝:…… 荣国公:…… 在谢斯南的带领下,七拐八绕。 他们没有走向深山老林,也没有去什么野猪坑。 显然人被转移了此地。 距离营地不算太远,但又足够隐蔽。 这路……很熟悉。 熟悉到永庆帝的怀疑逐渐褪去。 一者,窦后素来谨慎,断不会行此冒险之举。 二者…… 前方是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搭着简易木棚与石凳,专供入山狩猎的王公贵族临时歇脚。 里头茶水果点一应俱全。 谢斯南来此既能图个清静,对外又可大肆宣称寻白鹿,在林中辛苦整夜,讨一份孝名。 那么不要脸,是谢斯南能干出来的事。 永庆帝:…… 看来,他高看谢斯南了。 快走近时,永庆帝略一抬手,御林军纷纷停下。 荣国公也立在原地。 永庆帝沉着脸靠近。 可随着靠近…… 压抑而暧昧的声响,便顺着风,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令人面红耳赤的、撞击的沉闷声响传来。 永庆帝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猛地踢开半掩着的木棚门。 惨淡月光下,他看到了简陋床榻上交缠的身影。 丑陋,不堪入目。 嗯,还不怕冷。 巨大的动静…… 底下二皇子……脸微微侧了过来,恰好对上门口射入的月光和永庆帝惊骇欲绝的视线。 “啊!” 永庆帝眼前也猛地一黑,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口。 耳边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天,在那一瞬间,仿佛真的塌了。 第170章 你的屁股还好吗? 这一夜,人仰马翻,注定无眠。 半个时辰后,戚清徽被内侍匆匆传入帝王营帐。 永庆帝高踞御座,面色阴沉如水,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惊怒与疲惫。 地上跪了一地的人。 戚清徽二话不说,跪到了荣国公身侧。 荣国公跪在地上,也不知跪了多久。背脊挺得笔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臣有罪。” “冬猎护卫调度,营地安危巡防,皆由臣全权负责。臣……未能恪尽职守,巡查有漏,警戒疏忽,以至于竟让此等……不堪之事,害了二皇子,又污损天颜。” 他顿了顿,继续请罪:“若臣能再谨慎些,命人加强夜间山林外围与各处休憩点的巡逻频次与力度,或许………或许能及早发现异常,阻止此事发生,不至酿成如今难以收场之局面。臣……万死难辞其咎,请圣上治罪。” 永庆帝默然不语。 光线昏昧,映得他面色阴沉骇人,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谢斯南:“这个……这个……” 他纳闷:“怎么就荣国公你的错了?你管天管地,还能管的住皇兄背着人去偷情?” 谢北琰虽然活着,可他已经死了。 他分明要让程阳衢去害戚家女,怎么被害的成了他了。 是谁要害他!! 纵使他再冷静,现在也很崩溃。 “父皇。” “儿臣……儿臣是被逼迫的!” 程阳衢的力气太大了。 谢斯南叹气:“程大人多大年纪的人了,兄长若不愿意,还能让他得逞了?” “我……不知。” 谢北琰眼圈是红的,是极致愤怒与屈辱灼烧出的血色。 额角与脖颈的青筋根根暴起。 名声…… 他的名声! 有了这样的污点,他还怎么……还怎么去争?怎么去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猛地起身,一脚踹到瑟瑟发抖,彻底清醒的程阳衢身上。 程阳衢狼狈不已,疼得喊都不敢喊,吓得缩在一团,哪还有往前凌辱良家女的嚣张跋扈。 不管怎么样,他搞了二皇子,只有死路一条。 程阳衢想到他搞了男人,就一阵反胃。 “该死!” 谢北琰继续踹:“你这混账!该死!竟敢对本皇子……” “皇兄!” 谢斯南上前抱住他。 “你这人,怎么还死鸭子嘴硬?” “事情是两人犯的,怎么出事了,就把相好推出来?” “刚刚还当夫妻呢,怎么就成仇人了?” 谢北琰猛地捏住谢斯南的衣领。 谢北琰冷冷:“你当时为何不救我!反而跑走闹得人尽皆知!” 这个谢斯南就有话说了。 “是,皇兄嘴里是喊着不要不要,可那难道不是欲拒还迎?” 谢斯南:“我能不明白吗!” 他很直白。 “我不愿当恶人。” “可你我不合,我还能替你打掩护?你这般不要脸,自然得上报父皇。” 戚清徽:…… 荣国公:…… 真的,没有人比谢斯南还不要脸了。 谢北琰扑过去:“谢斯南!你害我!” “够了!闹够了没!” 一直没说话的永庆帝倏然起身,猛地拿起案桌上的茶盏,直直朝谢北琰头上砸去。 谢北琰被砸了个正着。 血糊了一脸。 御林军首领此刻入内。 “启禀圣上,属下已仔细搜查了木棚及周边山林,并未发现任何打斗,挣扎或外来者强行闯入的痕迹。地面脚印经辨认,为二皇子下与程大人所留,并无第三人明显足迹,也无外力强迫迹象。” 像是二人自愿前往。 太医也战战兢兢,声音发颤。 “圣上,二皇子除了情绪激动,气血翻涌之外,并无迷药或毒物的迹象。” “程大人体内阳气异常旺盛,似用了虎狼之药,气血奔腾。” 荣国公适时乘上一物。 “这药丸,是在那木棚中发现的。有劳太医仔细验看。” 是之前戚清徽扔给霁一的最后一颗药丸。 太医不敢怠慢,接过凑近鼻尖仔细嗅,有股奇特的甜腥气,眉头渐渐蹙紧。 又用银针极其小心地刮下少许药末,置于舌尖,闭目细细品味、分辨。 随即神色凝重。 “此药……非比寻常,几味主药为南疆特有,大补壮阳稀有难得。” “微臣虽不敢断定,但早年游历南疆时,曾听闻当地秘巫擅长炼制一种助兴蛊药,与此物描述极为相似。” 谢斯南深吸一口气:“竟还有这种药?” 他从太医手里拿过来打量。 他刚要往怀里塞。 可不忘分享,扭头。 “戚清徽,你要不要?你看着就挺虚的。” 戚清徽:…… 呵呵。 你留着自己用吧。 他没有理会,只是适时出声:“圣上,此药既然这般稀少,又是南疆密巫炼制的邪门玩意儿,那查起来也就简单了。” “顺着这条线去查,查查这药是谁的,是怎么弄到手的,又怎会出现在那棚子里!接触到南疆秘药的人家,想来也有限!只要顺藤摸瓜……” 嗯,只会查出来是程阳衢。 而他那些腌臜事,也包不住了。 谢北琰:“对!” “去查。” “父皇……儿臣冤枉……是有人害我……” “儿臣也不知,怎会这样!父皇,您给儿臣做主。” 他慌忙爬上前,试图攥住帝王的衣角。 却被永庆帝一脚狠狠踹中心口,整个人重重跌倒在地,弄倒了一旁的鎏金香炉,灰烬泼了满地。 帝王对他已失望至极。 倒不是真信谢北琰有那断袖之癖。 退一步说,倘若谢北琰安安分分待在营帐里,又怎会落入他人算计? 这世上的算计,大多是有隙可乘。 他为何无缘无故跑去山林?程阳衢又为何偏偏在场?这其中必有缘故! 或许是密谈,或许是交易,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能叫人算计到这般田地,何尝不是老二自己没本事? 能在京城不着痕迹做到这一步的,数来数去超不过五指之数。 永庆帝目光沉沉。 戚家? 戚家……有这份能力,也有足够的人手和对围场的掌控力。 但动机呢? 谢北琰倒在地上,诚惶诚恐,想要爬起来。 可幅度太大了。 有个被使用的地方实在是…… 他疼得只吸一口气。 “二皇兄,你还好么?” 谢斯南格外沉重关怀。 “你的屁股还好吗?” 第171章 两腿一蹬,就可以埋了 一切都要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皇家那摇摇欲坠的名声。 永庆帝的目光沉沉落在戚清徽身上。 “此事,令瞻怎么看?” 戚清徽声音平稳冷静。 “事已发生,动静不小,遮掩已是下策。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他条理清晰。 “其一,严密封口。今夜在场侍卫、御林军,严令不得外传片言只语。” “惩戒七皇子,对外统一口径,称二皇子与程大人夜中为寻白鹿,不慎遭遇猛兽,虽有些皮肉伤,好在万幸无碍,以此暂且平息谣言,保全皇家体面。” 谢斯南不高兴了。 “不是,我受罚?” 永庆帝眼神冰冷扫过去。 “若非你口无遮拦,不知轻重,将此事不管不顾地嚷嚷得人尽皆知,局面何至于此?” 这种事就该悄然禀报!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震得谢斯南脖子一缩。 “滚出去跪着!” 谢斯南心不甘情不愿出去了。 心里却嗤之以鼻。 这才哪到哪儿呢。 戚清徽神色不改,继续道:“其二,此案关乎天家声誉,更关乎朝局安稳,必须查清。不能有半丝疑点。” “其三……” 戚清徽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冬猎……必须照常进行,且要比以往更加隆重,顺遂。二皇子与程阳衢要在后续几日,参与狩猎、饮宴。如常出现在人前。” “待冬猎结束,再行论处不迟。” 嗯,程阳衢怎么能简简单单就死了。 他看着永庆帝骤然蹙起的眉头,解释。 “若将二人仓促处置、禁足,或是称病不出,无异于坐实了丑事。” “唯有如常露面,举止坦荡。便是其余官员心存疑虑,可天家的态度摆明,这些聪明人自懂得分寸。虽不敢明言,至少不会再公然提及。” 时间久了,也就淡了。 比如军饷的事,谁敢对谢北琰指指点点。 这不是天家一贯的作风? 永庆帝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些,眼底的阴霾却未完全散去。 这的确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尽管愤怒,但为了大局…… 永庆帝扫了眼乌泱泱跪着的:“今夜之事,尔等需谨言慎行。若让朕听到半句不该有的风声……”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荣国公。” 荣国公:“臣在。” “护卫不严之过,暂且记下。此事由你调查,将功补过。” 永庆帝看都没看眼神晦败的谢北琰一眼。 “除了令瞻,都退下。” 人群颤颤巍巍离去。 戚清徽则继续跪着,他也没让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永庆帝抬步走近,居高临下俯视戚清徽。 有复杂的审视,还有难以言喻的……忌惮。 “今夜的事,朕首先怀疑的……”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便是你们戚家。” 戚清徽不慌不忙,嗓音依旧。 “圣上若质疑栽赃,臣便受着,无话可说。” “不过您若要定戚家的罪,还请证据确凿。” 永庆帝:…… 永庆帝高深莫测。 “你说,储君病重,二皇子出事,最后得利的是谁?” 戚清徽:“臣不敢揣测。” “最好如此。” 永庆帝似随口一谈:“朕……还没闭眼呢。” 戚清徽不说话了。 那谁说的准啊? 两腿一蹬,就可以埋了。 ———— 翌日一早,以戚清徽立于帝王营帐,参谢斯南口无遮拦,败坏谢北琰名声拉开序幕。 谢斯南当着众人的面挨了二十板子,此刻正趴在榻上禁足。 他疼…… 哦,其实不疼。 打板子的确实是御林军不错。 可永庆帝担心他这个混不吝的,狗急跳墙又做了什么事。 里头是放了水的。 看着打得狠,实则另有门道。 窦后过来,不似往日冷言冷语,难得面上多了满意笑意。 “谢北琰的事可是真的?” “算了,不论真假,你都做得不错。让他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本宫已让人将消息递到东宫,程阳衢……储君如何能不心生罅隙?东宫和谢北琰的矛盾彻底激发……对你是机会。” 谢斯南似笑非笑,打断。 “母后若不是过问我伤势,那就请回吧。” 窦后笑意一凝,冷声轻蔑责备。 “一点小伤,又不致死,何须挂在嘴边?别再让本宫觉得你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不致死? 谢斯南笑:“烂泥怎么了?母后日后要是没了,还得烂泥给你摔盆送终。” “你!” “娘娘。” 外头传来嬷嬷的轻唤。 “时辰快到了,请您移步。” 山林猎场入口附近,早已按照品级搭好了各家临时休憩席位。 戚家的位置自然极为靠前,视野开阔。 戚清徽膝上趴着个小团子。 他修长的指尖稍一用力,手里的核桃便咔嚓一声裂开,递给允安。 允安努力地挑着果肉吃,可小手使不上劲,弄出来的都是碎末。 荣国公夫人看不下去了。 “令瞻,你把肉挑出来。” 允安刚要开口推拒。 爹爹说过,力所能及的事要自己来。 可戚清徽已不紧不慢地替他剥出了核桃仁,都是完整的果肉。 允安:! 嗯,现在的爹爹到底还青涩。 规矩还没那么多。 崽子眨巴眨巴眼,从起初受宠若惊地双手去接,渐渐爬到戚清徽腿上坐稳,凑过小嘴去衔……最后干脆张嘴等投喂。 戚清徽静默片刻:“知道这是什么吗?” 允安想了想。 他想到了! 允安为此!格外含情脉脉。 “爹爹。” “这是父慈子孝!” 戚清徽:“错,是得寸进尺。” 允安慢吞吞爬下来,小手揣在前面,做听训的姿态。 “我错了。” 看的荣国公夫人心里难受! “哪有你那么说允安的!” 荣国公夫人一巴掌拍到戚清徽背上。 “当爹的,你得照顾好他!” 戚清徽:?? 有那么瞬间的不可置信。 可荣国公夫人显然是有了孙子,忘了儿子。 戚清徽能怎么办,反省一下,低笑继续剥。 却见允安后退几步。 戚清徽意外:“不要了?” 那还是要的。 允安接过来,却没有吃,反倒哒哒哒凑到明蕴身侧。 “娘亲,这可如何是好?” 明蕴正犯困:“嗯?” 允安:“爹爹笑了。” “我怀疑他在警告我得适可而止。” 第172章 谁让你有了媳妇儿子 明蕴还是犯困。 毕竟起得太早了。 她也没听清崽子说了什么,不过看到崽子的手在眼前晃,上面还有核桃仁。 啧。 可真果肉饱满。 明蕴毫不犹豫,低头张嘴咬住。 允安看着空空的小胖手,发了会儿愣,又跑到戚清徽那里,和他大眼瞪小眼。 允安抿唇。 “娘亲也爱吃。” “可娘亲的手是用来翻看账本,做大事的。” 戚清徽抬手,将允安头上的帽子扶正。 “我的手,就是专门剥核桃的?” “那不是。” 允安:“爹爹也是干大事的。” “可谁让你有了媳妇儿子。” 戚清徽听懂了。 他活该。 允安头疼:“怎么这种事,还要我教爹爹啊?” “你以前很自觉的。 戚清徽心下微动。 “我都会给你们……” 话还没说完。 “不是。” 戚清徽放心了。 毕竟他不是下人。 他很忙。 允安:“都是爹爹和我一起伺候娘亲。” 戚清徽:…… 稍微清醒的明蕴:…… 明蕴轻咳一声。 “这样啊。” 明蕴:“那怪不好意思的。” 戚清徽:…… 没听出你有半点不好意思。 荣国公夫人此刻眉头紧紧皱起。 早膳她都没用几口,显然没有精神。 “令瞻,临越,这次你们随圣上入山,务必要拿出真本事来。在那群男人堆里拔得头筹。猎到的猎物,不仅要多,更要稀罕,要让圣上和所有人都看得见我们戚家儿郎的风采!” 戚清徽打断:“母亲。” 他温声恭敬道。 “随圣上狩猎,首要在于随侍君侧,护持圣驾周全,陪圣上尽兴。猎获多寡,名次先后,皆是末节。” 荣国公夫人根本听不进去! 她耿耿于怀,不是滋味。 “每年冬猎,哪家不是在暗中较劲?偏生你们兄弟俩,猎回来的东西不多不少,名次不高不低,无功无过!有什么用?” “还有女眷那边的较量……咱们戚家,简直是年年垫底!” 往年她和戚二夫人上了年纪,自然不好凑这个热闹。 府里女眷少,姜娴性子柔,不善骑射,每年入山参狩猎的,就只剩下戚锦姝一人。 戚锦姝倒是敢拼敢闯,箭术骑术在贵女中也不算差,可双拳难敌四手,一个人再怎么拼命,猎到的数量也有限,回回都排在最末,被别家女眷远远甩在后面。 荣国公夫人对此毫无办法,只能干着急。 “说到底,还是咱们戚家人丁单薄!” 她忍不住抱怨:“那崇安伯爵府上的女眷,论单个骑射本事,哪个比得过小五?可耐不住她们人多啊!” “六房人,光是嫡女就有十几个,哪回入山不是浩浩荡荡,乌泱泱一片?积少成多,猎到的数目自然就上去了!” 她越说越觉得憋屈:“她们家……怎么就那么能生呢!” “不行,我去打听打听,各府准备入山女眷都有谁。” 说着,她匆匆离开。 戚锦姝这会儿,已换下深青色猎装,发高高束成马尾,低头检查着箭囊。 姜娴在一旁忧心忡忡,叮嘱。 “这回可不能入深山了。” “去年你撞上了黑熊,要不是赵小将军替父回京述职,正好赶上冬猎,护住了你,你怕是……” 戚锦姝不以为意:“我这不是命大吗!便是没有赵蕲,也出不了事。” 姜娴还是不放心:“依我看,你就别入山了。” 也不是她说丧气话,反正……都是一个输。 她知戚锦姝好动。 便道。 “等回头你兄长闲下来,让他陪你好好玩个尽兴。” 戚锦姝摇头:“我想去。” 姜娴便自责:“我怎么就不精骑射,不然也能……” 姜娴说到这里,猛地想到了什么,眼一亮。 “嫂嫂。” 她看向明蕴。 “你会骑射吗?” 姜娴:“这次若有你陪同,小妹也不至于单枪匹马。” 一旁左看右看,惊叹皇家猎场的明怀昱,一听这话就急着回话。 “当然!我阿姐无所不能!” “当初我骑马怕摔,就是……” 明蕴:“我不会。” 她这个人很现实。 怕冷,怕累,懒,没动力,不想动。 山上的雪又厚。 打猎……想想都辛苦。 明怀昱:?? 你不会? 当年他学骑马怕摔,继母授意的马夫教得敷衍,屡次故意惊吓,吓得他哇哇大哭,死活不肯上马背。 以至于明卓都已能稳稳小跑一圈了,他却连独自坐在马鞍上都做不到,成了府里上下的笑柄。 那时明蕴才是真的不会。 可她得知此事后,一声不响挑了匹最温顺的老马,自己摸索着爬上马背,摔下来,再爬上去,一遍遍尝试,硬是摸清了骑坐要领和控缰技巧。 然后手把手教他如何抓紧缰绳,如何用小腿轻夹马腹,如何保持平衡。 最后冷着脸,一巴掌拍在明怀昱后脑勺上。 “别孬。” 明怀昱:…… 那是谁!那是鬼吗! 可明怀昱恨不得大肆对外言明蕴道的本事! 他跳过骑马。 “我阿姐射箭是……” 只要不是特别刁钻的,也算得上百发百中。 毕竟程阳衢那事后,明蕴是为自保才学的这一手。 而明蕴要么不学,要么就得精通。 话还没说完。 明蕴继续遗憾:“我手无缚鸡之力,怕是连弓箭都拉不开。” 明怀昱:?? 戚锦姝:“看出来了。” 戚锦姝突然很得意。 “也是,你怎么可能事事都压我一头。” “也不知这次的彩头是什么。” 彩头? 明蕴听进去了。 还有东西拿啊。 她顿时来了些兴致。 戚锦姝:“去年可是储君拿出的彩头。是先皇后离世那日戴过的手镯。赢的那家,供在祠堂里了,香火不断。” 明蕴突然没了兴趣。 有点晦气。 死人戴过的东西,她才不要供起来。 说完,戚锦姝看向戚清徽:“兄长,这次是什么?“ 戚清徽显然知晓内情,语气平淡却清晰:“是一套新烧成的松间雪釉茶具,一壶四盏,釉色纯净器型雅致,专为此次冬猎烧制。” 明蕴原本意兴阑珊的神色,骤然凝住。 作为爱喝茶的她,难道不该有一套像模像样的茶具吗? 明蕴缓缓起身。 戚清徽眼皮一跳:“你……” 明蕴幽幽:“燃起来了。” 第173章 她为什么那么听话…… 休憩处离营帐并不远。 戚锦姝出门向来行头齐全,各式猎装带了好几身。 她拉着明蕴回到帐篷。 下了雪,林中人多刀箭无眼,选猎装自然要挑颜色深的,免得被旁人误伤。 明蕴随手挑了件深红色猎装,低头研究。 戚锦姝见状:“知道怎么穿吗?” 明蕴含糊应了一声,朝屏风那边去换。 戚锦姝跟上,清了清嗓子。 “去山林后,你得听我指挥。” 明蕴没理她。 戚锦姝:“毕竟你是个累赘。” 明蕴没理她。 戚锦姝:“可你要涨涨见识,我总不能拦着。” 虽然嫌弃,可语气里带着久违的,有人作伴的兴奋。 明蕴解下腰带,扭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戚锦姝,嗓音淡淡。 “闭嘴,出去。” “好嘞!” 戚锦姝便往外退,隔着屏风去等。 然后沉默…… 不对! 她为什么那么听话…… ———— 猎场的人越来越多,负责补给的队伍已将食水陆续运送上山。 山林入口,太傅府的休憩席位处。 太傅夫人身边坐着朝云燕,以及二房、三房的几个嫡女。 太傅夫人侧身朝女儿贴近几分,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前几日赶路,我一直在留意戚家。” “荣国公夫人对明蕴始终不冷不热,席间连话都没与她多说几句。” 她嘴角浮起一抹了然的笑:“她那性子,我能不清楚?怕是打心底瞧不上这个儿媳。明蕴也就在外头风光,回了府里怕是连说话都不敢高声。” 朝云燕轻轻点头,深以为然。 可想到兄长婚事告吹,全京都都在看朝家的笑话,连累得她在人前也总觉得脸上无光,心头不由又堵了几分。 太傅夫人朝四周瞥了一眼,声音更低。 “行了,别气,母亲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朝云燕闻言,忙道:“不可。” “这次出门父亲多次警告,不可生事。若是父亲彻底对我们不管不顾了……” 太傅夫人彻底冷脸。 “我焉能同明蕴直面冲突?” 以前那是她太轻敌了。 她很自信:“只要给荣国公夫人那个蠢货上点眼药水,她那性子最好糊弄,只怕明蕴就要吃上一壶了。” 说着话,她余光瞥见了愁眉苦展的荣国公夫人。 眼眸一亮,随即抬步追上去。 刚看完各府入山名册的荣国公夫人正头疼,和身边的钟婆子抱怨。 “这次又要输得很惨了。” 她望着那些跃跃欲试,等着大展身手的各府人。 “别以为我不知,一个个的,暗地里都在等着看咱们戚家的笑话呢!” 钟婆子好声好气地宽慰。 “这狩猎的名次,本就是图个热闹,一时长短罢了。” “外人爱说嘴,就让她们说去。她们越是揪着这点不放,可见咱们府上权势、圣眷、门风样样拔尖儿。不过是寻不着别的错处,才抓着这小辫子不放。说白了,就是眼红。” 很有道理。 荣国公夫人脸色稍缓。 钟婆子继续道:“他们争抢表现,无非是子弟想在圣上跟前露脸,女眷图个好名声谋门好亲,才去争彩头、搏份体面。” “戚家可不需要。世子二公子个个圣眷隆厚。戚家娘子也不愁嫁。戚家……和她们,从来就不一样。” 太有道理了!!! 荣国公夫人刚要笑。 “国公夫人!” 有人快步过来。 “方才就瞧见你了,我就想着上前打声招呼。” 太傅夫人笑着道:“这一眼看去,唯有夫人这身皮裘最是夺目,真教人羡慕。” 荣国公夫人爱听好话,矜持颔首。 “皮料府上才得的,让府上绣娘紧着做出来的。” 是特地穿来冬猎的。 钟婆子却是微微皱了皱眉心。太傅夫人平日的做派,谁知打得什么算盘。 钟婆子适时出声:“主母。” “等会儿便要入山了,您不如早些回去,瞧瞧还有什么要打点的。” 荣国公夫人:?? 打点? 这种事以前是妯娌做的,现在不是明蕴做吗? 怎么还让她来? 可她向来听钟婆子的话。 “对对,你说得对。” 荣国公夫人:“朝夫人,要是没事,我就先回了。” 太傅夫人能让她轻易走了? “戚夫人留步,有些话,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同你说说。” 太傅夫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愧色:“前阵子我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三,和镇国公府娘子的婚事……闹得那般不体面,归根结底是他荒唐,怨不得世子夫人。” “弄出了那些乌糟事,是我管教不严,实在是羞愧难当。” 换成别人,早就假意宽慰了。 荣国公夫人却深以为然点头。 “的确,你那儿子太不像话,正妻没娶却弄出个庶子出来。” 他若坦荡,如何能让明蕴钻了空子。 敢做还怕别人说吗? 退婚不是活该吗? 荣国公夫人:“还好是镇国公府的娘子,镇国公府要体面。若是我戚家的,定要打上门去,让你朝家日日不得安宁。” 太傅夫人:? 荣国公夫人还表示:“你儿子真是连我家令瞻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太傅夫人咬牙:?? 不过,她没有忘了目的。 “也多亏了世子夫人……那样清醒明白的人在场,才没让我们府上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酿成更大的祸事。” 荣国公夫人嫌她话多,渐渐失了耐心,语气也差了起来。 “你要道谢找我做甚?同她当面说吧。” 太傅夫人:!!! 听听,这语气。 可见对明蕴多么不喜了。 她自然要添一把火。 太傅夫人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推心置腹:“可事后,我心里头实在发怵。世子夫人那口才,那气魄……说句实在话,我都自愧不如。厉害,她可是真厉害。” 这话阴阳怪气的。 嗯。 可……荣国公夫人听不出来。 荣国公夫人莫名其妙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是羡慕夫人有这么个媳妇在身边,定是省心又放心,府里的事交给她,准出不了大岔子。” “只是……也忍不住替夫人捏把汗。这么厉害的媳妇,主意大,当婆婆的怕是都得……唉,都得格外费心吧?” 第174章 夫君正经什么? 这真的是说到荣国公夫人心坎里了!!! 她拧眉,死死捏着帕子。 太傅夫人见奏效了,心下窃喜。继续:“世子夫人那样的,心里太有章程,夫人怕是得时常憋着气。时间久了,这家里头……怕是渐渐地,也做不得主了。” 荣国公夫人:…… 这…… 家里!她何时!做得了主啊。 太傅夫人抬手理了理发间的簪子,格外语重心长道:“说起来,也是我多嘴了。只是把夫人当做自家姐妹,实在是看不下去,这才忍不住提点。咱们做长辈的,该立规矩的时候,还得立起来,免得那些个不懂事心思深的儿媳爬到头上,被欺负了去。” 荣国公夫人倏然沉了脸。 方才还焦急的钟婆子却是舒了口气。 荣国公夫人冷声:“说完了?” 朝夫人刚要开口。 荣国公夫人已上前几步,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啪! 太傅夫人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我说你怎么有那么好心,原来是黑了心肝,想拿我当刀子使呢!” 荣国公夫人对明蕴是有怨。 可她明白一个理儿。 自家人关起门来说什么都可以,但外人半句也说不得。 荣国公府的人,什么时候都得拧成一股绳对外。这是嫁进戚家时,婆母日日夜夜念叨的规矩! 她指着被打懵了的太傅夫人。 “怎么,当我是个任你搓圆捏扁的傻子?” “我戚家的媳妇,便是一千个不是,也轮不到你个外姓人在我面前嚼蛆!” 太傅夫人:??? 她捂着脸,怎么会这样? 她不可置信。 荣国公夫人本就是得理不饶人的,何况眼下有理,她能让太傅夫人好过? 她余光瞥见不远处那一道步履从容,颇有文人风骨身影。 一把攥住太傅夫人的衣领。 “朝太傅!” “你家夫人你管是不管?你若不管。我可替你管教了!” 这一嗓子划破的空气,顿时引不少目光投来。 四下响起细碎意外的低语,如风掠草尖。 朝太傅脚步微顿,换了方向稳步走来。 目光先掠过太傅夫人心虚的脸,才转向荣国公夫人,语气仍持着三分缓淡。 “不知我家夫人做了何……” 话未说完,便被荣国公夫人径直截断。 “我原也想看在太傅你的情面上忍了。可她太贱,实在是忍无可忍!” “你家夫人好大的本事啊!跑到我跟前,拐着弯地说我家儿媳的不是。教我怎么当婆婆,怎么去磋磨儿媳。她是缺心眼,还是人恶毒,见不得别人家婆媳和睦,非要来挑唆生事?” 她攥着衣领的手又紧了紧,太傅夫人被她勒得几乎喘不过气。 闻言,朝太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戚夫人,请先松手。今日一事,朝家会给出交代。” “还是太傅你为人清正,人品可贵。” 荣国公夫人扭头:“钟婆子。” 钟婆子微微躬身:“老奴在。” “回头让二夫人还有门房都记着,往后太傅府的人递帖子,先呈给明氏。” “是收了还是扔了,全看她。” 她冷笑:“毕竟这家如今,是厉害媳妇当着呢。” 说罢,她用帕子擦了擦手,好似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荣国公夫人抬步往戚家休憩处走去,边走边冷笑。 丝毫不收敛。 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什么人啊,我家新妇是吃朝家的米了,还是挖朝家的祖坟了?” “自己儿子婚事黄了,不反省也就算了,还见不得我令瞻娶了贤妻。” 她还要再说什么,却瞥见了不远处的戚锦姝,以及明蕴含笑的眉眼。 明蕴也不知在哪儿立了多久了。 荣国公夫人:…… 她走过去。 刚想说,别得意,我是为了荣国公府才维护你的…… 可她才张嘴,还没发出声。 有人抢先一步。 明蕴感叹:“看来,我可真是讨婆母喜欢。” 荣国公夫人:…… 你多么讨人嫌,心里没有数吗? 这厢朝太傅闭了闭眼,缓了缓。 待荣国公夫人和明蕴走远后,这才目光冰冷地看向妻子。 “为何又惹事?” “被打的是我!” “是她不知道发的什么疯。” 不是不喜欢明蕴吗,怎么就突然变脸,真是阴晴不定。 太傅夫人捂着脸:“你当丈夫的难道……” “住嘴!” 朝太傅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他麻木的一字一字问。 “我说的话,你是一个字都听不清去。” 那眼神里的压力,让太傅夫人浑身一颤,腿都有些发软。 这厢。 戚临越已去前头帝王处拜见,等候祭天仪式。 戚清徽还留在休憩处,等着明蕴回来。 她既要入山,总得叮嘱几句。谁让戚锦姝太过毛躁。 恰在此时,耳畔传来动静。 “娘亲回来了。” 允安盯着款款走来的明蕴,一身深红色猎装,看得几乎呆住。 这时的娘亲打扮不老气沉稳,还穿上了他从没见过的猎装。 戚清徽抬眸望去,眸光微微一闪。 明蕴容貌本就秾丽,身上并无太多饰物。 她那身肌肤莹白如玉,被那沉郁的红色一衬,更是白得晃眼,宛若雪地里猝然绽开的一枝红梅,清冽又夺目。 然而,戚清徽的眉心却渐渐蹙了起来。 明蕴和戚锦姝身形相仿。 猎装穿在身上倒也还算合身,只是系紧腰带后,胸前的位置被撑得微微有些发紧,勾勒出饱满的弧度。 她略感不适,好在尚能忍受。 明蕴悠哉悠哉走回去,戚清徽却是起身,握着她的手腕将人带到帐后僻静处。 目光在她胸前顿了片刻便移开,喉结动了动, “这身不妥,去换了。” 明蕴垂眼打量自己一番。 “我倒觉得挺好。” 戚清徽嗓音压低:“自己低头瞧瞧……” “猎场不是寝居,这般模样,实在有失体统。” 明蕴顺着他的话低头看去,恍然明白了什么。 “这就叫有失体统了?” 她眼尾轻挑,似笑非笑,忽而踮脚凑近他耳边,气息轻哂。 “夫君正经什么?” “夜里,你不是最贪吃这一处的么?” 第175章 只许你夜里胡来? 雪仍没有停的意思,外头的喧嚷声透进来。 戚清徽睫羽微微一颤。 向来端重持稳的他,耳根却不受控地烫了起来,甚至向后略退了半步,神情间掠过一丝罕有的失措。 “你……”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强作的肃然。 “口无遮拦。这话在屋里说说便罢了,怎可在外面也……” 明蕴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纳闷:“怎么?” “只许你夜里胡来,不许我白日说两句真话?” 她脸上没有丝毫羞赧之意,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 毕竟做都做了,何况四下无人。 她微微蹙了下眉,像是在回忆和评估,语气客观得让戚清徽心头一跳。 “允安虽然那么大了,可我没有喂养过。” “也算体验了。” 方才那点窘迫的红晕瞬间从耳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荒谬震惊,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戚清徽面无表情看着明蕴。 他实在不想再提这种房中事。 好在明蕴也没有再提了。 明蕴:“换什么猎装都是如此。” 何况谁没事,盯着她这处看? 也就紧了些,也没什么不端庄的。 戚清徽垂眼,默默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玄色狐裘大氅,转身,不由分说地披到了明蕴肩上。 修长微凉的指尖灵活地绕过她颈侧,仔细地将系带打了个结实的结,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 “山林里风硬,比这儿冷得多,穿厚实些。” 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明蕴就没意见了。 她是真的怕冷。 戚清徽:“进了猎场,为示公平,各家都不许带暗卫小厮,以防作弊。虽说林子各处都派了御林军和侍卫巡逻,大体能护得周全,但猎场范围太广,猛兽出没,地形复杂,有些意外……到底不可控。” 他看向明蕴,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所以记着,只在划定的外围猎区活动,别往人少偏僻,或是标识不清的深山老林里去。那松间雪釉茶具虽好,却不值得你去冒险。” 其实……也不全是冒险。 明蕴神色化为冷静:“你说,程阳衢和二皇子昨夜偷偷摸摸跑到山林,到底有什么要紧事要商议?” 话题转太快。 戚清徽一针见血:“已让霁二去调查了。不管密谋什么,左右逃不过有什么要让程阳衢去做。” 明蕴:“程阳衢的这些年有什么功绩我不知,但他私底下强占良家妇的手段层出不穷。” 她透露。 “他今儿一早见了蒋小侯爷。” 而…… “蒋小侯爷文不成武不就,本不愿入山林遭罪,可转头却报了名。” 蒋闻思对戚锦姝什么心思,就差摆在脸上了。 即便出了昨夜的荒唐事,二皇子恨透了程阳衢,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可他心思深沉,不达目的不罢休,还不忘目的,要让东宫和戚家彻底生罅隙。 在谢北琰眼皮子底下…… 哪怕程阳衢快死了,他就还得替二皇子办事。 明蕴询问:“夫君怎么看?虽说只是猜测,可到底小心为妙。我本想拦住锦姝不让她入山。” 可躲避显然不是明蕴的作风。 明蕴温声建议:“你说,能不能让蒋闻思入山后遭遇不测。” 这话真的很疯狂。 可…… 戚家不是做不到。 甚至能全身而退。 毕竟荣国公负责冬猎。 即便那些御林军,侍卫都是皇家的人,可戚家从里头安插人手轻而易举。 戚清徽抬了抬眼皮:“是不该拦锦姝。” “她好动,早就盼着冬猎了。不该被毁了雅兴。” 蒋闻思这个人,时常往戚锦姝身边凑,戚清徽早就想处置了。 他也不曾隐瞒:“我已吩咐下去。蒋闻思要是能缺条胳膊或是断条腿,小妹也就安全了。” 要不说,能成夫妻呢。 ———— 时辰到。 皇家人入场。 太后精神气极好,由皇后和静妃搀扶过来。 谢北琰则跟在永庆帝身后半步,出现在众人面前,腰背挺得笔直,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只是袖中的手,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去。 号角吹响,随着永庆帝拉起巨大的弓,对着天空射去。 “嗖!” 箭带着尖啸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尾音。 “开——猎——” 这一声刚落,所有整装待发的人马便如离弦之箭,纷纷策马驰入林中。 很快,又在林间各自分散开。 戚锦姝策马向东,时不时扭头看身后明蕴一眼。 明蕴骑的是戚清徽的坐骑,最通人性。戚锦姝到哪儿,那马儿无需驱使,便乖乖跟上。 再看明蕴。 背脊挺直,指尖松松挽着缰绳,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丝毫不见骑马的慌乱。 戚锦姝啧一声。 “别说,你这架势,怪像模像样的。” 戚锦姝:“哪里看得出你是个半吊子。” 明蕴:…… 她懒得解释,只问:“去哪儿?” 戚锦姝语气随意:“山林有几处陷阱,带你去捡。” 明蕴:??? “说的是野猪坑吗?” 明蕴残酷告知:“连夜都给填了。” 戚锦姝:?? “谁啊?” “谁那么丧心病狂!” 明蕴:“你兄长。他担心你连人带马摔进去。” 戚锦姝连忙换了嘴脸:“这样啊。” “兄长可真贴心。” “明蕴,你说。” “嫁给这样的男人,你是不是夜里都要笑着醒来?” 明蕴:…… 夜里忙着造崽,还没空想这些。 没有野猪坑,无妨。 很快,戚锦姝熟门熟路地带着明蕴七拐八绕,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坳。 这里林木更为茂密,地上覆着厚厚的积雪,看不出任何异样。 明蕴视线微转,往前面那条小径看去。 很显然,这里熟悉。 昨夜明怀昱就是在此处守株待兔。 小径四下的雪早就被马蹄踏的泥泞。 第176章 糟糕,知道的太多了 明蕴出声询问:“这是去深山的唯一入口?” 戚锦姝:“是啊。” 戚锦姝又指着前方一片看似平整的雪地。 “就是这儿,去年入山打猎时挖的。一样的陷进共挖了四处,这是其中一处。我昨儿夜里还特地跑过来收拾了一翻。” 也就是如此,才会撞上明怀昱。 戚锦姝脸上写着明晃晃的作弊。 就是可惜了,少了个野猪坑。 她语气笃定。 “你睁眼眼好好瞧着,里头要是没有活物,我把头割下来,给你踢。” 明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仔细辨认,才隐约看出那片雪地比周围略微凹陷一些,铺着一层枯枝和干草,此刻又被新雪覆盖,伪装得天衣无缝。 即便有猎物不慎掉入,挣扎的痕迹和声响也会被松软的枯草与不断飘落的雪花迅速掩盖。 可也……不至于吧。 “戚锦姝。” “嗯?” “我暂时有很多席,排队等着。” 戚锦姝:“嗯?” “还不想吃你的。” 明蕴在旁边寻了块石头坐上,悠哉悠哉,指尖摸索着腰间的玉。 啧。 中看不中用。 才进来就偷懒。 戚锦姝:“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帮帮我!” “再想茶具,用来泡云雾芽应该很合适。” 明蕴随口:“你努努力好吗?” 戚锦姝:?? 错愕。 “茶……茶具?” “你不会想在女人堆里,拔尖吧?” 戚锦姝服了:“你是真敢想啊?” “告诉你,我可靠不住。” 明蕴也不指望真靠戚锦姝。 只是……冬猎女眷比拼,各府除了少数武将门第出身的姑娘确实有些真本事,其余多半是花架子。 夺得彩头,绝非易事。 但,既然想要,她就会去做。 人少?可以智取。没有成算?那就去创造可能。 结果如何,不到最后,谁又说得准? 事在人为。 若真做不到…… 那就…… 霸占戚清徽那套吧。 她其实也用习惯了。 “圣上分明就是故意的。” 戚锦姝很不甘心。 脸色也难看下来。 这规矩显然不公平。 “若是只论单人猎获的数量与斤两,我何至于年年落得个垫底。“ “圣上既要倚仗赵家武将沙场拼杀,又离不开戚家文臣帷幄运筹。“ “赵家与戚家,说是他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偏偏这两家……人丁都单薄。“ “今年暂且不提,往年冬猎随行的名册上,将军府从未缺席。赵云岫那病秧子,也得一路舟车劳顿勉强跟来。她身子弱,进不得山,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倒是能进山,可终究……形单影只。“ 戚锦姝的嗓音渐渐低了下去,透着几分冷意:“咱们这位圣上啊,最懂得如何杀人诛心。” 显然,她看得很清。 明蕴却没有多少情绪波动,捻了捻指尖沾的雪沫,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 “他也就这点本事了。” “既要赵家替他守疆土,又要戚家稳固朝堂,偏又怕这两家枝繁叶茂,便变着法地折我们的枝叶,伤我们的筋骨。” 雪落在她睫毛上,她也不拂。 “这算什么诛心?” 她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真正的诛心,是让他离了这两家……” “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戚锦姝:!!! 是啊! 她多多少少舒服了。 她去看查看陷阱。 坑底果然有活物!是两只肥硕的野鸡,羽毛色彩斑斓,只是此刻显得有些没精打采,蔫头耷脑地挤在一起。 戚锦姝丝毫不意外。 动作利落地趴下身子,伸长手臂,毫不费力地从坑底掏了出来。 用细麻绳捆结实了,挂到马鞍上。 明蕴看在眼里,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据她所知。 戚锦姝去年入山不过两个时辰,就遇到了黑熊。 两个时辰不算短,若有经验的老手,在这期间设下三四道陷阱也并非难事。 可她太了解戚锦姝了。 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挖坑这种粗重活计,怕是连锄头都没怎么摸过。 众目睽睽之下,戚锦姝也不可能扛着锄头铁锹之类的工具大摇大摆进山。 还有这处陷阱的位置隐蔽不说……选得太过巧妙。 雪地上残留的零星爪印和啄食痕迹,怕是小型猎物活动频繁的区域。 不谙粗活的娇娘子,如何精准判断出这样的风水宝地。 巧合? 那她不至于笃定要把头给明蕴踢。 此事怕是戚清徽都不知情。 明蕴垂眼。 差点忘了。 去年,戚锦姝遭难,是赵小将军及时相救。 戚锦姝和赵家的关系……也怪密切的。 明蕴眯了眯眼。 糟糕,知道的太多了。 而此时,心怀鬼胎的蒋闻思鬼鬼祟祟的。 一早,程阳衢就给他塞了颗药丸,还有足够迷惑人心智的香。 ——“小侯爷不是一直想要娶戚家女吗?这可是好机会。错过可就没了。” ——“这世间的女人都贱,可要了她们的身子,可若是得了她们的身子,纵有千般仇怨,也只能以您为天了。” ——“小侯爷若成了戚家姑爷,储君大业有益,还愁您的前程?” 蒋闻思能不心动吗! 他惦记戚锦姝多年,可戚锦姝从来不把他当回事。 这件事要是成了…… 蒋闻思心下火热。 只是…… 他得知戚家少夫人也入了林子。 真是碍眼。 得像个法子把她支开。 正这么想着,他听到了前头熟悉的动静。 “我可是弄到两只野鸡了。” “明蕴,你今日别空着手回去。” 戚锦姝很大方:“算了,你丢脸就是我兄长丢脸,回头我匀你一些。” 人在那边! 蒋闻思眼骤亮,抬步就要过去。 “欸!” 就听戚锦姝意外出声。 “你拿我弓箭做什么?会用吗?” 倒不是她刻意质疑。 实在是明蕴先前亲口说过,自己连弓都拉不开。 明蕴却望着某处,弯唇,却没有笑意。慢条斯理道。 “猎物,来了。” 戚锦姝:!!! “在哪儿?” 她连忙压低声线,扭头就要四处张望。 “让我来,让我来!你可别惊跑了它——” 话音未落,却见明蕴已利落地搭箭挽弓。 只听‘嗖’的一声破空轻响—— 那支箭竟直直朝一处射去。 蒋闻思:??? 他眼睁睁看着那支箭,携着寒意,径直朝他胯下飞来。 第177章 那我向你赔个罪? 箭矢来得太快。 蒋闻思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躲,双腿却像被冻住般发软。不过是眨眼的工夫,那支箭已逼至眼前。 不偏不倚,恰恰从他两腿之间的空隙穿过,精准钉入他身后一丈远的枯草丛中。 再往上一点点……便是断子绝孙的命数。 风过裤裆,一片冰凉。 蒋闻思腿一软,跌坐在地,又是后怕又是暴怒,浑身都在发抖。 他猛地抬头瞪向射箭之人。 戚锦姝身旁那位…… 他原先不知,戚家少夫人竟生得这般明艳灼目,甚至比戚锦姝还要夺人三分。 若在平时,他或许会心猿意马,可此刻。 “光天化日,戚少夫人是要杀人不成!” 蒋闻思越想越怕,声音都带了颤:“少夫人是看我哪儿不顺眼,不妨直说。何苦用这等……断人子孙的手段?!” 明蕴却看也没看他。 她还能真伤了蒋闻思,留下把柄? 她提着弓,径自走向那处枯草丛,俯身拎起被箭贯穿的断了气灰兔。 这才转过身,看向仍瘫坐在地的蒋闻思。 目光掠过他狼狈捂挡的姿态,她轻轻蹙了蹙眉。 “蒋小侯爷妨碍我打猎了。” 她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困惑。 “突然冒出来,是想碰瓷么?” 戚锦姝震惊:??? 也不知震惊明蕴一箭射中兔子,还是震撼于她倒打一耙的从容。 可很快她回过神。 “蒋闻思,你少在这儿嚎丧!” 她下巴一扬,冲到明蕴跟前,声音又脆又亮。 “谁不知你连只瘸腿狐狸都追不上。怎么,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我嫂嫂箭法好?” “你进什么山?丢人现眼不成?” 附近的各府女眷听到动静,纷纷停下动作,围观看来。 正要策马入深山的徐知禹被这阵动静引停。目光在明蕴脸上停留一瞬,眼底晦暗闪过。 自退婚之后,他诸事不顺,处处掣肘。 眼下见明蕴入山不久,竟又与人冲突至此,心头不由升起一股冰冷的庆幸。 这般能惹事生非的女子,幸好未入徐家门。 戚锦姝居高临下俯视蒋闻思:“莫名其妙窜出来,难不成是阎王爷牵着你往箭头上送?自个儿想当太监,不如找把刀了结了,别害我嫂嫂啊。” “怎能因她是新妇脸皮薄,就如此栽赃陷害。” 明蕴神色如常。 不觉得这话有问题。 她颔首,温声细语。 “是啊,蒋小侯爷方才真的吓坏我了。” 明蕴:“小侯爷若实在活腻了要寻短见,谁也不拦着你投胎,可你不该试图让我背上人命。” “我不过女流之辈,担不起。” 蒋闻思:…… 他傻眼了。 难道真的是凑巧,他太倒霉? 明蕴射中的兔子不是证据吗? 可…… 不管如何!他都受到了惊吓! 眼瞅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更有不少得了消息看热闹往这边赶的。 蒋闻思本就要面子,登时面色愈发难看。 “不管如何,你惊着我就是不对!” “储君可是我表兄!戚少夫人方才若偏上半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明蕴:“小侯爷非要觉着是我的不是,那就是我的不是吧。” 她格外好说话。 “那我向你赔个罪?” 语气很敷衍。 可她神色格外认真。 不远处女眷见状忍不住窃窃私语。 “蒋小侯爷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明摆着想要赖上国公府。” “真是咄咄逼人。” “是啊,看把戚少夫人弄的多无助,被逼得都低下姿态了。戚家何至于对蒋家低头?” “没听见么,蒋小侯爷太子都搬出表兄了,戚少夫人还能得罪东宫?” 蒋闻思:??? 不是。 怎么会这样…… 受害者不是他吗? 明蕴恰到好处出声:“小侯爷仗着储君表亲的身份,诬陷我行凶我只能认了。” “可……” “还请小侯爷解惑,是你要刁难戚家女眷。还是戚家不知哪里碍了储君的眼,特地让小侯爷寻个由头,跑出来欺压?” “若是前者,我再向你赔个不是。若是后者,我这便下山,让夫君还有公爹速速前往东宫殿前跪着求情认错。” 看看,她真是面面俱到。 明蕴说完这句话,周遭一静。 静的能听到所有人的呼吸声。 跪着认错? 这画面,想想都吓人。 储君都要急的吐血了吧。 毕竟那么想拉拢戚家,却彻底被堵死了路。 蒋闻思到底知道轻重。 哪里敢给表兄招祸? 别看他事事以储君为荣,在外装腔作势,可也清楚,若是涉及利害关系,表兄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愣是后背一身冷汗。 “不不不……” “你别乱说。” “表兄将戚世子当做亲兄弟也不为过。” 明蕴像是放心了。 “那就好。” 她似松了口气:“我就说储君贤德,怎会无故要对戚家下手。” 嗯。 好的坏的,都被她说了。 明蕴侧身问戚锦姝。 “你说,蒋小侯爷怎么还不起身?竟也不怕冷。” 戚锦姝:“脑子不好吧。” 明蕴:“那得找太医看看。” “没用。” 两人一唱一和的。 “天生的?” 戚锦姝:“不,他祖父脑子也不太好,遗传。” 明蕴唏嘘:“好惨。” 众人:…… 蒋闻思面色扭曲。 “戚锦姝!你敢胡乱攀扯我祖父?” 戚锦姝似笑非笑:“你祖父那脑子,不就是出了名的不好使么?” “远的不说,就年前圣上让他去查南边运来的那批贡缎数目亏空的事儿,他账目没查明白,稀里糊涂地把户部两个不错的主事给牵连进去了,闹得鸡飞狗跳,最亏空没补上,反倒又多了一笔糊涂账。” “事情办砸了,捅了娄子。跑到奉天殿外头长跪不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年老昏聩,不堪重任的不就是他吗?” 蒋闻思:…… 是的。 反驳不出来。 明蕴蹙眉,轻斥:“姝姐儿。” “虽是实话,可蒋老侯爷到底上了年纪……” 戚锦姝配合:“嫂嫂是说给老侯爷留点面子?” “不。” 明蕴温声,格外体贴:“我是怕老侯爷要是也来碰瓷,没气着我们,反害的自个儿断了气,戚家虽然无辜,可不好交代。” 第178章 他终究!逃不过这一劫吗!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明蕴见好就收,不再与蒋闻思这等货色浪费口舌。 她将手中灰兔递给戚锦姝,神色淡然得仿佛方才什么也未发生。 此时,一人上前扶起了仍瘫坐在地的蒋闻思。 “小侯爷,地上寒凉,快请起身。” 是徐知禹。 见蒋闻思这般狼狈模样,徐知禹不由想到自身处境,一时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他亦有心借此机会与这位小侯爷结识。 余光瞥向明蕴,想说什么,可她却连眼风都未扫来,只顾低头整理衣摆。 徐知禹胸口一堵。 从前明蕴对着他好歹还会说几句表面情话。而今,他于她竟似陌路。 蒋闻思惊魂未定,哪还记得什么算计谋略,双腿犹自发软。他看了徐知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 “你,扶我下山。” 是命令的口吻。 徐知禹一怔。 自被母亲再三告诫需低调行事,他已许久未在人前露面,今日狩猎本是为结交权贵而来。 蒋闻思即便再不成器,到底身份摆在那里,爵位在身。他不敢多言,忙应道:“是,小侯爷当心脚下。” 明蕴无多少反应,慢悠悠抬步去牵前头的马。 可戚锦姝却隐隐觉得这事恐怕还没完。 蒋闻思这种角色,她都能随手料理,何须明蕴亲自对付? 实在是小题大做了。 明蕴这种货色,难道不是应该留着对付皇后那种级别的吗? 戚锦姝:“你……” 刚要说话。 明蕴漫不经心:“三。” 戚锦姝:? 明蕴:“二。” 戚锦姝:??? 怎么了怎么了! 不知道怎么,她已经开始兴奋了。 明蕴:“一。” 戚锦姝连忙锁定蒋闻思的背影。 嗯。 然后她等了等……无事发生。 蒋闻思和徐知禹的背影格外和谐。 徐知禹殷勤扶着蒋闻思上马,又牵绳准备领着他下山。 戚锦姝:? 她看向明蕴。 明蕴幽幽:“数早了。” 戚锦姝:…… 吊胃口!!! 雪一直未停,层层叠叠积在枝头,将树枝压得深深弯下。 徐知禹亲自为蒋闻思牵马引路,丝毫不觉这该是小厮做的活。 沿着下山唯一的小径,他还不忘故作熟稔地搭话。 “今日风大雪急,小侯爷受惊了。那戚少夫人行事确实……” 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压低:“过于张扬了些。” 蒋闻思瞥他一眼。 没把徐知禹当回事。 不过是个日渐式微的侯府世子。 往日朝他献殷勤的公子哥,哪个身份不比徐知禹高贵? 徐知禹正欲再开口套近乎,却听头顶咔嚓一声脆响。 蒋闻思闻声抬头,脸色骤白。 一根比他大腿还粗的断枝,正朝着他迎面砸落! 他今天! 终究逃不过! 这一劫吗! 身下马匹似也感知危机,惊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先一脚踹开徐知禹,随即猛地撒蹄狂奔。 蒋闻思被狠狠甩落在地,还未来得及闪躲,视线已被越来越近的阴影笼罩。 “砰!!” 沉重的断枝结结实实砸在他身上。 而另一边,被马踹开的徐知禹却安然无恙,连衣袍都未沾多少泥雪。 可他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方才蒋闻思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 路虽是必经之路。 可马是他牵的,方向是他引的,蒋闻思是在他眼前出的事。 蒋家岂会放过他? 东宫又岂会容他! 他怕是要完了! 徐知禹不敢再想,浑身抖如筛糠,连滚带爬扑到蒋闻思身边。 “蒋小侯爷!” 蒋闻思连指尖都在剧痛中痉挛,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 双眼瞪得几乎脱眶,嘴唇张了张,一个字音未出,便已翻白眼晕死过去。 他身下的雪渐渐洇开一片暗红,犹如雪地里骤然绽开的诡艳之花。 也不知是哪里流出来的。 方才围观的女眷尚未散去,正想寻机与明蕴说几句场面话,忽闻远处动静不对,纷纷快步赶去。 待看清眼前景象,惊呼声霎时迭起。 “血……是血!” “蒋小侯爷这是……还活着吗?” “快来人!快去叫侍卫!太医,还有太医,小侯爷出事了!” 不少女眷花容失色,场面顷刻乱作一团,有胆小的已经捂着眼睛不敢再看。 戚锦姝倏然看向明蕴。 “这……” 明蕴神色无波无澜,静静望着远处的混乱,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仿佛在谈论今日雪景。 “雪压枝头,积重易折,山中常有的事。蒋小侯爷运气不佳,许是……天意如此吧。” 她顿了顿,唇角似有若无地向上牵了一下,弧度极浅。 “好在出事时离我们够远,在场皆是人证。否则,怕是又要说是被我残害,那真的是有嘴说不清了。” 她方才闹出那么大动静,引得周遭那么多人过来围观,是喊人证。 说罢,她对一旁戚锦姝道。 “虽说这位小侯爷行事荒唐,可戚家历来秉持风度、心怀良善。既然恰巧撞上这等意外……总该过去看看。” 她朝那混乱处走去。 “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 戚锦姝明白,要去帮倒忙了。 这个她擅长! 她拉住明蕴,拍了拍胸脯。 让她来! 侍卫这会儿还没来,所有人皆被蒋闻思的惨状摄住心神,无人留意到一旁雪地里,被甩出去碎裂的瓷瓶,以及从瓶中滚落的药丸。 嗯,很熟悉的药丸。 戚锦姝走过去,足尖轻点雪地。 “这是何物?” 随着她这一声,不少人循声望去。 一位年轻妇人细看片刻,忽而低呼:“那瓶子……我方才见蒋小侯爷手里攥着!” 人群霎时议论纷纷。 “是什么药?” “小侯爷怎会随身带着药瓶?” 戚锦姝似不经意般轻声接话:“他又没病,好端端的……吃什么药呢。” 话音落下,四周陡然一静。 蒋小侯爷向来身强体健。 可—— 储君不是正病着么? 有人似乎想起了什么。 “听说储君除了吃太医院开的方子,还一直在用蒋家送进去的药。” 有人附和。 “对。蒋家对外一直宣称,那是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请了世外隐士高人精心配制的秘药,里头用的药材极其稀有难得,说是……说是关键时刻能吊命救命的!” “我亲眼见过,上回蒋老侯爷身子不适,吃了药后脸色就肉眼可见好了。” 蒋闻思身上带着药,正常啊。 救命药? 六神无主的徐知禹眼一亮,就像是攥住救命稻草般,毫不犹豫捡起来,直接喂到蒋闻思嘴里。 入口即化。 深怕自己死的不够快一样。 戚锦姝退到明蕴身侧。 “你这前未婚夫真的是脑子被门夹过的夯货。” “我知。” 她淡淡:“从第一眼见,就知他脖子上顶的是夜壶。” “那你还定亲。” “这不是当时……” 明蕴用壮举牺牲的语气。 “人有三急。” “没得选,也就不挑了。” 第179章 那地儿被砸得稀巴烂了? 侍卫来后,合力抬起断枝,将人抬走。 蒋闻思的猎服被血染透,颜色暗沉得近乎墨黑,血滴答滴答往下掉了一路。 深林中,永庆帝正追赶一头野猪,兴致正酣。弓弦拉满,箭尖锁定目标。 “圣上!” 内侍气喘吁吁。 “出事了!武安侯府小侯爷在山中被断枝砸中,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永庆帝心神骤然一震,搭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偏。 箭矢失了准头,擦着远处野猪的鬃毛呼啸而过。 野猪受惊,跑了。 永庆帝却无力顾及。 先皇后的亲侄,太子的表弟。 蒋老侯爷怕是又要到他面前哭诉。 真是……败兴。 永庆帝压下心头那股被搅了好兴致的不虞,沉声下令:“命太医不惜一切代价救治蒋闻思。” 他眉头紧锁。 这几日是怎么了?接二连三地出事,没个消停。 区区一个蒋闻思,自不可能让堂堂帝王牵挂于心,立刻摆驾回去。 冬猎是君臣同乐,彰显武德的重要场合,蒋闻思还不够这个分量。 他抬眼,扫视了一圈身后随驾的勋贵重臣。最后在戚清徽身上略一停顿,想让他去处理,到嘴的话成了一句。 “朝太傅。” 永庆帝开口,语气平稳:“即刻封锁蒋闻思出事的那片区域,未经朕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着御林军统领亲自带人,仔细勘查现场,一草一木都不许放过,朕要知道,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作祟!” 顿了一顿,永庆帝又补充道,声音冷了几分。 “再替朕跑一趟,去看看蒋家小子究竟如何了,伤势可要紧。……安抚安抚蒋老侯爷。” 朝太傅拱手应下。 蒋闻思被抬回营帐后不久,窦后便闻讯赶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众世家夫人。 昨日二皇子出事,今日储君的表弟又出事——窦后这些年从未如此顺心过! 可再是畅快,也不能露在脸上。 她蹙着眉,面色沉重: “怎么好端端的,出了这等事……” 蒋老侯爷哭天抢地从营帐里冲出来,眼底赤红,一把揪住外头早已提心吊胆的徐知禹的衣领。 “怎么出事的不是你!” “都是你害的!” 徐知禹被他勒得几近窒息,面色发青,一个字也不敢辩。 广平侯夫人也失了往日的镇定,只觉天塌地陷,偏偏家中男人靠不住,广平侯早不知躲去了何处。 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老侯爷息怒……” 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万般焦灼:“这事……实不该全怪到我儿头上。他也是好心,是小侯爷要下山,命他……” “够了!” 蒋老侯爷怒声喝断。 “你的意思,是我孙子活该?是天要收他?!” 广平侯夫人慌忙摇头:“不敢,我哪敢说这样的话!贵府公子吉人天相,自有菩萨庇佑,定能逢凶化吉,绝不会有事的!” 这话对蒋老侯爷而言,苍白得可笑。 他只知蒋闻思伤势极重,性命垂危。 他死死盯着广平侯夫人,眼底淬着毒。 “菩萨若真有眼,第一个该收的就是你们徐家!” 浑浊的眼中寒光迸射,他伸手指向瑟瑟发抖的徐知禹。 “还世子?就该请皇上褫夺了他这抢来的世子位!谁不知这身份是怎么来的?也就广平侯那等窝囊废,连原配所出的儿子都护不住,叫个续弦赶出了京城!” 广平侯夫人最恨旁人提及此事,脸色霎时惨白: “是既明身子不好,这才送去江南养病,我……” “谁要听你家的破事!” 蒋老侯爷劈头盖脸怒斥: “你就是个歹毒妇人!你儿也是祸害!” “好了。” 一道声音淡淡响起,打断了这场愈发难堪的争执。 窦后似看够了热闹,这才缓缓开口:“是非对错,待圣上回来自有定夺。” 她目光掠过广平侯夫人,语气平淡:“老侯爷心里有气,总该容他发泄几句。徐夫人,你该体谅。” 广平侯夫人哪敢辩驳,忙躬身道:“是。” 窦后又看向蒋老侯爷,语调转缓:“闻思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本宫心里何尝不痛?可里头太医正在救命,外头若是吵嚷不休,反误了救治时机,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这话点醒了蒋老侯爷。 收拾广平侯府,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重重一甩袖,强压下怒火,只在帐外焦躁地踱步。 恰在此时,荣国公夫人到了。 她是来看蒋家的笑话的。 谁让蒋闻思那东西,敢肖想他们戚家的女儿? “里头如何了?”她故作关切地探问。 下一句,却轻飘飘地扎人心肺:“老侯爷该不会……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这话何其刺耳。 蒋老侯爷霍然转身,勃然大怒: “你——!” “你不来我倒忘了!若非与你戚家女眷起了冲突,闻思怎会急着下山,又怎会出事!” 众人闻言皆是一静。 荒谬至极。 若按此理,莫非戚家女眷还能隔空砍树、谋害人命不成? 荣国公夫人气得瞪圆了眼。 姜娴手疾眼快拉住了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平静:“这话好没道理。照老侯爷这么说,圣上若不办冬猎、蒋小侯爷不出府门,也出不了事。” 荣国公夫人:“我原以为蒋家是要为难戚家,原来……是怪到圣上头上了啊。” “那就没事了。” 蒋老侯爷:“……?” 你没事了,我可要有事了! 正僵持间,太医掀帘而出。 蒋老侯爷再顾不上其他,踉跄冲上前。 “如何了?!” 太医面色凝重,迟疑道:“命……是保住了。” 老侯爷重重舒了口气,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太医欲言又止。 “右手与左腿骨折,均已复位接好,另有两处骨裂,需静养数月。这些尚是小事,只是……” 太医低声提醒:“老侯爷请先稳着心神……” 蒋老侯爷心头一沉,厉声道:“你说!” “断枝是正面砸中小侯爷的,那处……伤得颇重。” “什么!” 这一声惊呼,来自荣国公夫人。 她用帕子掩住唇,嫌恶道。 “小侯爷……可还未娶妻呢。那地方……就被砸得稀烂了?” 蒋老侯爷眼前一黑,就要倒下。 第180章 珍贵少见,足够让人上瘾 “不不不。” 太医忙道:“小侯爷所伤之处,损了根基,但精元未绝,经脉未断。若以温平之药徐徐图之,佐以针石导引,假以时日,或可存续一线生机,不至……不至全然废毁。” 蒋老侯爷没晕了。 太医:“可坏就坏在……” 太医后背发凉。 二皇子的事到现在他还心有余悸。 “可眼下……坏就坏在,小侯爷服用了虎狼霸烈之药。” 太医一顿,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六脉皆洪大躁急,如沸水翻腾。直冲关元。唉,那处重伤,本就如风中残烛,最忌这等暴烈催伐。” 可不就是雪上加霜。 他说的很委婉。 “……恐日后,再无转圜之余地了。” 蒋老侯爷瞳孔剧缩。 “什么药?他哪里吃药了?” 徐知禹:!!! 他惊恐。 “我……我不知……” “我不知那是……” 蒋老侯爷:“又是你!!!” “闻思和你有多大的仇怨!” “你赔我闻思啊!” 蒋老侯爷要扑过去。 好多人要去劝。 可蒋老侯爷气血上涌,晕了过去。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本就惹人关注。 即便是勋贵世家,那些夫人们也免不得私下议论。 从一开始的中规中矩。 “蒋小侯爷不能人道了。” 到后面的。 “蒋小侯爷……都伤成那样了,还想再当一回男人。真的是丢人现眼,把他祖父都气晕过去了。” 然后是。 “小侯爷入山都不忘带虎狼之药,又不是畜生,怎能随地发情?” “我说呢,林子那么大,他却出现在戚五娘子所处附近,还冤枉戚少夫人,八成是想着阴招,想要支开戚少夫人,对五娘子……” “那一切说通了啊!” “分明是贼喊捉贼。” 永庆帝一直派人留意山下的动静,在确认蒋闻思服用的是程阳衢一样的药后,勃然大怒。 戚清徽和戚临越默契的齐齐跪下:“此事,还望圣上彻查。” 彻查…… 这几天彻查的事真的太多了。 永庆帝神色凝重,扶两人起身。 “若真有此事,朕会给戚五做主。” 永庆帝显然没有心思让陪着狩猎的臣子都去自行离开,不必跟着。 等人走光后。 “父皇!蒋闻思遇害一事,定和戚家脱不了关系!” 谢北琰压下恐惧,上前一步。 他还要说什么,永庆帝猛地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谢北琰脸上。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有关系又如何?” “你有证据吗?” 永庆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下:“你信不信,那截断枝无论怎么查,最终的结果都只会是意外。积雪压枝,年久腐朽,恰巧蒋闻思经过……天衣无缝。” 他让人查,那是查给蒋家,查给东宫看的。 永庆帝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厌恶。 “想要离间东宫和戚家?想要借刀杀人……” 他垂眸,情绪浓浓:“你和令瞻……真是差远了。” 谢北琰紧紧攥起拳头。 永庆帝却没再看他一眼,目光投向远处苍茫雪色。 像自语,又像在问谁: “荣国公府的风水……就那么好么?” 身后的汪公公闻言呼吸一滞,头垂得更低,半个字也不敢应。 ———— 不同于别处的凝重压抑,明蕴这边已猎获不少。 中场歇息时,她寻了块石头,拂去上头积雪,坐下慢条斯理地吃起干粮。 “我方才去附近瞧了一圈。” 戚锦姝在她身旁坐下,语气轻快:“那人多的崇安伯爵府女眷,猎得的还没我从陷阱里掏出来的多。” 倒不是崇安伯爵府的女眷箭术太不精,而是那陷阱着实玄妙。 里头刚掏空,不多时便有新的猎物掉进去。 戚锦姝每次掏完猎物后,总会往陷阱里撒些东西。明蕴从不过问,只在意一件事。 “那头筹……” “这你别想了。” 戚锦姝毫不犹豫截断她的话:“镇国公府的娘子入的可是深山,虎的很。虽不知她们有多少,但不用想,一定猎得更多。” 明蕴沉默。 戚锦姝拍拍她的肩,宽慰道:“她们姐妹数人,一个比一个骁勇。你是厉害,可架不住人多啊。” 结果可想而知。 明蕴继续沉默。 追不上,真的追不上。 她真的已经很累了,这已经是极限。 “明蕴,你怎么不说话了?” 明蕴抬眼,神色平静:“在动脑子。” “想什么?” 她眉心微蹙,似在认真权衡:“在想,是去找白鹿、活捉白鹿。将祥瑞送上容易些,还是去找贺家娘子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她们输给我更简单。” 戚锦姝:“……?” 这两个选项,哪一个听起来都不简单! 你是真敢想啊! “我觉得……你还是放弃吧。” 明蕴点了点头,神色却很认真。 “你说得对。” 她拍了拍手上碎屑,看了眼前头入深山必经的路线:“等贺家娘子们出深山,我就和她们讲道理。” 戚锦姝:??? 她都要气笑了。 对什么对!!! 既然帝王不需要官员陪同,戚清徽和戚临越都不愿狩猎,没有骑马,慢悠悠牵着从深山出来。 戚临越压低声音。 “徐知禹可是兄长手笔?” 戚清徽荒谬。 “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戚临越:“这没问题啊。” “你得了嫂嫂还不够,还容不得嫂嫂的前未婚夫。” 戚清徽似笑非笑:“我就那么小心眼?” 戚临越迟疑:“你……没有?” 戚清徽:…… 哦。 他有。 他报复心也挺强的。 但是他真没想过对付一个他不在意,明蕴也不在意的货色。 这时,戚锦姝凑到明蕴身侧。 “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徐知禹是夜壶,那兄长是什么?” 戚清徽耳力好,听到了。 他止步。 拢了拢眉心,没留意夜壶。 就不明白,怎么哪里都有徐知禹? 戚临越也听到了。跟着止步,看热闹。 明蕴和戚锦姝对此事,浑然不知。 明蕴淡淡:“你兄长又不是容器。” 戚锦姝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还以为你要说他是那套,你迫切想要得到的松间雪釉茶具。” 毕竟只有这样,才能显得兄长的珍贵! 明蕴:…… 她实话,淡声:“暂时,我对你兄长的念想不及茶具。” 毕竟一个是心心念念,一个已经到手了。 戚清徽:? 他危险的眯了眯眼,就听明蕴嗓音沉静。 “不过,真要论,他应该是云雾芽。” “珍贵,少见。” 抛弃一切不谈,这般稳重,能给妻儿遮风挡雨的男人。 不同于往日那些刻意又敷衍的情话,她的语气很平淡,淡的像在说最平常的一件事。 “足够让人上瘾。” ? ?茶,作用真的很大,除了……,还能说情话。 第181章 你有何过人之处? 天色渐晚,橘暖的夕光给山林镀上金边。 各府入山狩猎的队伍,循着蜿蜒的山道陆陆续续下山。 允安这会儿很忙。 自从霁一肩上扛着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活獐子下来,他就盯了许久,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这獐子是戚清徽专为他猎的,免得允安整日在念叨,要捉只獐子回去给曾祖母尝鲜,耳朵起茧。 允安爱吃獐子肉,可没见过。 稀罕得不行。 就这么不近不远蹲着看。 他大着胆子往前挪了挪。 獐子吓得瑟瑟发抖。 允安忙又给挪了回来。 允安:“它怕我。” 回来不久的明蕴:“你想吃它,自然怕你。” 也是。 允安:“那我该吃还是要吃的。” 允安对獐子奶声奶气。 “你的肉烤起来,可太香了!” 獐子瑟瑟发抖。 过几日才回京都,又是活抓,还得喂养。 明蕴这见獐子还算温顺,便吩咐霁一将獐子松了绑,改拴在营帐旁的树下,绳留得稍长,容它能在小范围内走动。 倒也省了日日去喂的工夫。 獐子受了惊瑟瑟缩在树下,一动不动。 饿了就低头啃些枯枝残叶。 荣国公夫人身边心腹钟婆子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少夫人。太后娘娘那边传了话过来,要见您。” 明蕴眉眼染过些许意外:“只有我?” “是,只点了少夫人一人前去。” 不正常。 若是安抚受惊的戚家女眷,该见的是戚锦姝。若是想要见见戚家新妇,寻常也会让荣国公夫人这个正经婆婆陪同。 单独见她做甚? 明蕴掩下情绪,不敢耽误:“我这便过去。” 钟婆子上前虚扶着明蕴的手臂,声音依旧恭敬:“雪天路滑,少夫人千万小心脚下。” 顿了顿,补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 “主母那边得了消息,甚是挂心。怕您年轻头回觐见太后,特地让老奴陪同,若是太后娘娘问起什么,还是您有何处需要提点的,老奴或许能在旁帮衬一二,总好过您独自应对。” 这话说得漂亮。 显然不可能是荣国公夫人说的。 这钟婆子还真是……对荣国公夫人忠心了。也的确忧心明蕴一个人,所以自告奉勇过来提点。 明蕴领情。 她含笑:“钟妈妈在,最好不过了。” 走了几步,钟婆子借着搀扶的姿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提点。 “太后娘娘性子……不大宽和。这些年除了体弱的储君,对其余皇子都不甚亲近。” “想来……也只是寻常问话,您不必过于忧心。” 明蕴并不忧心。 她素来心宽,凡事只权衡利弊。 自己并非皇家孙媳,无需刻意讨好太后。稍后礼数周全,不出差错便是。 至于太后喜不喜欢她。 她还……真不在意。 毕竟,又不指望靠太后过日子。 正走着,迎面便见霁一匆匆赶来。 明蕴略感意外:“可是夫君有什么吩咐?” “爷这会儿监督清算各府猎物抽不出身,让属下带句话。” 霁一压低声音,复述得一字不差:“您只当去长辈屋里坐坐,寻常应对便是。若茶点不合口或话不投机,直接起身告退便是。不必在意太后脸色。” 一旁的钟婆子闻言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许多。 瞧瞧,世子多上心。人虽不在跟前,可事事都惦记着。哪里还用得着她这个老婆子多嘴。 明蕴听完,心里愈发有底了。 太后的营帐紧挨着帝王居所。 明蕴行至帐外时,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呵斥。 “出去!” “哀家是断手断脚的残废不成?要你来伺候?” 很快,帐帘一掀,有人快步走出。 明蕴抬眼看去。 熟人。 是二皇子妃。 她脸色很不好,也不知是受二皇子那桩丑事的打击,还是在太后跟前挨了训斥。 与明蕴视线对上时,只含糊点了点头权作招呼,并无寒暄之意,脚步虚浮地匆匆离去。 宫女入内通传,片刻后出来,为明蕴掀开帘子。 明蕴敛了神色,垂眸入内。 太后身上穿着素色常服,并无过多华贵饰物,瞧着竟似寻常人家的老太太。她正于案后提笔写着什么,头也未抬。 “过来。” 太后笔锋未停,声音没有喜怒:“给哀家磨墨。” 正欲行礼的明蕴动作一顿:“……?” 您方才不还说……没断手断脚么? 自然,这话她不可能问出口。 “是。” 她依言上前,视线在太后手下的佛经上轻轻掠过,便垂眸执起墨锭,腕力匀稳地在砚中徐徐打转,墨色渐渐晕开。 太后没说话。 明蕴也没开口。 待墨磨得浓淡合宜,她便往后退了几步,垂眸静立,姿态恭谨。 帐内寂然,只闻炭火偶尔的哔剥轻响。不知过了多久,太后的嗓音才缓缓响起。 “知道哀家为何赶二皇子妃走么?” 明蕴:“臣妇不知。” 太后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莫说是二皇子妃,便是皇后,哀家若不顺眼,也一样赶得。” 明蕴静默未应。 太后又问:“猜猜哀家为何召你来?” 明蕴:“臣妇愚钝。” 太后侧首望来。腕间佛珠滑过苍老的指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自然是要瞧瞧。” 她声音缓沉,带着久居深宫蕴养出的威仪:“能让令瞻娶进门的女子。” 炭盆里噼啪炸开一粒火星。 “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明蕴闻言,唇角微弯,垂首温声。 “娘娘谬赞。” 太后:“……?” 她看着明蕴脸上适时浮起一抹新妇般的浅红。 太后:“……?” 你不会以为,哀家方才是在夸你罢? 太后眯了眯眼。 “令瞻那孩子,哀家喜欢。” 明蕴:…… 你们皇家人说话真的很会张嘴就来。 太后:“早些时候就说,让他领着你给哀家瞧瞧,可他应得好好的,却是藏得极深。” “哀家还能吃了你不成?” “说起来,哀家那些个孙媳里头,就没一个顺眼的。要么愚笨,要么心里太多。今日见了你,却是喜欢的紧,你说若哀家要你留在宫中陪伴,他会如何?” 听着就荒唐。 从未听闻有让才成婚不久的新妇,宣入宫中长久留宿的。 何况她只是臣子之妻,并非皇亲。 这显然逾了矩、过了界。 可落在旁人眼里,怕是要成了独一份的恩宠了。 但这福分。 谁爱要,谁拿去。 明蕴不要。 明蕴终于抬起眼帘,眸色静如古井。 “臣妇不知。” 她顿了顿,面上做恭敬之色,可背脊却不曾惊慌晚上分毫:“但戚家的新妇,从没有睡在别人屋檐下的规矩。” 第182章 夫君要过来一起洗么? 本以为太后会勃然大怒。 可她只是眼神有过片刻的失焦。 然后突然沉脸。 “出去!” 明蕴毫不犹豫。 “臣妇告辞。” 她行礼后,恭敬出了帐篷。 太后没想到,她说走就走。 对着空空的帐篷,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头去看写了一半佛经,嘴角发出一声冷哼。 “原以为是个软柿子,竟也有脾气。怕是和枕边人一样,又臭又硬。” 伺候她的嬷嬷上前,清楚太后的脾性,从不用外人磨的墨,便是皇后,她也嫌弃心思太沉,人品不端,会污了佛经。 正要撤下。 “等等。” 太后出声。 她淡淡道:“留着吧。” ———— 出了太后营帐,明蕴往回走。 行至半途,她脚步忽而一顿。 “静妃娘娘的营帐……在何处?” 说起来,祖母得静妃的眼,她与阿弟也因此沾光,得了不少顺带的赏赐。 明岱宗功绩平平,却能入京任礼部尚书一职。明蕴曾暗自揣测,此事背后是否有静妃的手笔。 但她很快便推翻了这念头。 说到底,祖母不过是合了静妃眼缘罢了。静妃何必大费周章,去帮扶明家? 无论如何,既在围场,礼数上总该去拜会一趟。 钟婆子虽意外她突然问起,却并不多嘴,只抬手指了个方向:“就在那处,不远。” 明蕴顺着望去。 确实很近。 到底是宠妃,营帐的位置也格外显眼便利。 她抬步走去,对着帐外值守的宫女微微颔首。 “烦请通传,戚家明氏前来拜见静妃娘娘,谢娘娘多年来对祖母的照拂之恩。” 宫女入内,将消息低声传给正捧着药碗的嬷嬷。 静妃正垂眸修剪盆栽,侧影清清冷冷。 嬷嬷过来:“娘娘,药煎好了。” 静妃眼也未抬:“倒了。” “闻着味儿就反胃。” 她语气里透着一丝自嘲的冷笑:“本宫没子嗣缘分。喝再多苦药,不过是折腾自己,无用。” “何况……” 她指尖抚过盆栽的叶片:“圣上都那把年纪了,还指望他老来得子么?” “哎呦,我的娘娘!这话可不兴说!” 嬷嬷吓得手一抖,冷汗涔涔,忙岔开话头:“对了,戚少夫人在外求见。” 静妃想也不想:“不见。” 嬷嬷顿了顿,轻声补充:“是……明家那位娘子。” 静妃剪枝的动作微微一顿。 只片刻凝滞,咔嚓一声,一段枝叶应声而落。 “是她啊。” 静妃沉默须臾,淡淡道:“让她回去罢。” 嬷嬷不敢多问,应声正要退下。才走了两步,身后却传来静妃清晰而不容置疑的嗓音。 “人都进戚家门了。” “往后,不必再往明家送赏赐。”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数座巨大的柴堆早已垒起。 侍卫们依次点燃篝火,烈焰腾空,木柴噼啪作响,为照例举行的篝火晚宴做着准备。 奔波狩猎一整日,众人皆已疲乏,纷纷返回各自营帐梳洗更衣。 没见到静妃的明蕴也不遗憾。 毕竟她做了该做的事,就行了。 她回了营帐将猎服褪下不久,便听见帐外映荷请安的声音。 “姑爷。” 戚清徽的嗓音响起:“她在里头?” “是。” 帘子随即被掀开,戚清徽走了进来。 映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在外行猎多有不便,并无单独的盥洗室,娘子只能在屏风后……不过既是夫妻,倒也没什么不妥。 戚清徽踏入帐内,便察觉不同。 炭盆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浪混着一缕湿润的水汽迎面扑来,屏风后人影朦胧。 他脚步微顿,随即视线神色如常地移向别处。 来都来了。 这里是他的营帐,里头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儿子的娘亲。 他和明蕴从一开始便不曾掩饰过彼此性情,相处也算直白。无需故作君子风度退避出去,也不必说不知你在沐浴的虚词。 戚清徽只觉得帐内温热,周身都有些燥。抬手倒了杯冷茶饮尽,顺手将厚重的大氅解下,搭在一旁木架上。 恰好同清早披在明蕴身上那件并排挂着。 这才走至椅边坐下,阖眼揉按眉心,缓一缓整日的倦意。 正解下腰封的明蕴:?? 她隔着屏风,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戚清徽正背对她坐着。 看着还不打算出去的样子。 明蕴虽然大胆,可多多少少不自在。 戚清徽:“太后可有为难你。” 明蕴闻言正色,将入了太后营帐的事,清楚陈述。 最后。 “太后想让我入宫。” 明蕴:“你说……” 明蕴拧眉。 “她是不是想要把我当做人质,为难戚家?” 戚清徽神色沉沉,言简意赅:“不是。” 不是??? 明蕴:?? 那是什么? 明蕴继续猜测。 想着皇家人无耻,又念及她貌美。 “别是圣上看中了我,太后想把我弄入后宫吧?” 这不是没有可能。 前朝就有类似丑闻! 就听戚清徽淡淡:“圣上那人,的确不择手段,明目张胆。” 这样,明蕴要紧张了。 戚清徽低笑:“别多想,他不会看上你。” 明蕴:…… 但凡你前面加一句,戚家勋贵,帝王忌惮,也不会伤到我了。 下次不要那么懒! 不过戚清徽那么说,明蕴安心了。 她低头解衣裳,寝衣褪下后,然后是鹅黄色的肚兜。 她怕冷,即便有炭火,身子无衣物蔽体,还是冷的打了个颤。 明蕴很快爬进了浴桶,舒服的眯了眯眼。 水声传来。 戚清徽垂眸,颤了颤,声线如常:“你在山上说的话,我当时在场,听到了。” 说的话? 她说得可太多了。 可明蕴就知道戚清徽说的是什么。 她:“哦。” 话是她说的,那就是事实。 听到了就听到了。 明蕴不在意。 她此刻显然更在意另一件事。 帐内安静下来。 只剩下水声轻漾,与她的呼吸。 明蕴持续不自在了。 毕竟她身无寸缕,而戚清徽却衣冠楚楚,以前都是一起穿,一起不穿的。 这种对比让向来要强,习惯掌握主动的明蕴,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别扭。 她看了眼浴桶足够宽敞。 “戚清徽。” 她嗓音沾着水汽,轻轻响起:“你要过来一起洗么?” 一起脱了,再说话吧。 不然。 真的……很不尊重她。 第183章 还没让你尽兴 随着这一句邀请落下,帐内陷入一片凝滞的死寂。 四周营帐挨得不算近,却也不远。隐约能听见外头巡逻侍卫的脚步声,远处火堆旁的低语谈笑,甚至风吹过帐布的轻响。 明蕴在等戚清徽的反应。 他没动。 保持着方才的姿势,静坐如石。 然后倏然起身。 “不可。你先洗着,我出去看看。” 说着,不等明蕴回应便大步朝帐外走去。 被果断拒绝明蕴:?? 明蕴丝毫不遗憾,在营帐只她一人后,松了身子靠着桶沿。 可很快,脚步声响起。 男人去而复返,径直绕过屏风,停在了浴桶边。 隔着一层氤氲的水汽,他眼底的情绪又浓又烈,像烧着的炭,暗沉沉地压过来。 太猝不及防。 明蕴险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后悔了?” 明蕴很镇定的表示,可以给戚清徽腾出位置。 戚清徽:“在外总该收敛些。若是让外人听到声响,落人笑柄。” 明蕴:…… 不是一起洗,你回来做什么! 还包裹的严严实实。 很显然!戚清徽误会了。 明蕴严肃镇定开始反省。是不是她说的话太旖旎,导致戚清徽想歪了。 反省后表示,她没有! 她怎么可能有错! 就是戚清徽思想太脏。 这里沐浴简陋,并无花瓣遮蔽,可以说戚清徽一览无遗。 明蕴想遮,可一只手遮不过来,索性放弃了。 她即便再不知所措,尴尬要死,可偏偏要面子,拳头都攥紧了,可面上不透露分毫,还是如往常那般沉静。 明蕴:“我身上,刻着公文吗?” 戚清徽:“没。” 戚清徽微抬眼皮,就这么看着女子玲珑有致的身子。 两人有过许多回,可都是在夜里合紧的幔帐之中。他熟悉她身子的每一寸触感,却远远不及此刻亲眼所见的真切与震撼。 她太白了。 白得像初雪覆玉,白得让人喉头发紧。 每一寸起伏都生得恰到好处。戚清徽的视线在那饱满处略作停留,呼吸无声地沉了沉。 明蕴:…… 再这样,她要绷不住,开始抠浴桶了。 可她继续镇定! 明蕴:“那你……看够了没。” 戚清徽:“也没。” 好理直气壮! 明蕴:??? 戚清徽:“方才出去,被寒风吹了吹,人便清醒了不少。” 戚清徽微凉的指尖落在雪白圆润的香肩上。 他嗓音轻缓。 “身为丈夫,我到底不称职了些。” 随着他的触碰,又是这个情况,明蕴身体止不住的发烫,泛起淡淡的粉,这是身体的反应,她蹙眉,克制不住。 但明蕴显然更在意另一件事。 “被风一吹,还有这个好处?” 明蕴疑惑:“你哪里不称职了?” 她觉得,戚清徽做的已经够好了。 戚清徽:“你想,我却不给。” 明蕴:? 话题奇奇怪怪又开始不正常了。 戚清徽指尖摩挲着指尖的软玉,眸色暗沉:“我不该掉头就走,让你忍。” “条件不好,时间又赶,篝火宴不好缺席。” 戚清徽:“我该先帮帮你。” 就真的很有当丈夫的样子了,有没有私心另说。 明蕴:?? 她沉默的看着戚清徽的手往下。 “我并不……” 戚清徽:“我想。” 明蕴:…… 戚清徽:“还没试过。” “不舒服同我说。” 指尖划过小腹稍向更深处。 许是桶内热水的缘故,戚清徽的手也暖了起来。 准确来说,是比水更烫了些。 接着,戛然而止。 往里去。 明蕴呜咽一声,难耐的扬起脖子,却被戚清徽俯身咬住。 “娘亲!” 外头传来允安的声音。 带着压制不住的欢喜。 “獐子吃了我喂的叶子了!它还让我摸!” “娘亲,我能带它参加去篝火宴吗?” 明蕴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一声动静,按住戚清徽的手。 “出去。” 允安久久见里头没人回话,还要再喊。 戚清徽的嗓音传出来。 “不能。” 允安难过。 “为什么?” 戚清徽:“篝火宴吃的可都是林子里的野味,也许獐子一家都被逮着了,你还让他吃肉?” 允安闻言。 明白了。 他还小,不能那么残忍。 允安哒哒哒又跑开。 舅舅说给他堆雪人,也不知堆的如何了。 辅国公府的金孙方才还和他炫耀。 一个雪人,堆起来又冷,有什么好炫耀的。 又不能吃,也不能精进学业。 可……辅国公府金孙都显摆了。 允安觉得,他一定不能输! 虽然那金孙的雪人真的好看,可舅舅那种爱书如命,尊师为父,善良不记仇,浑身上下无处可指摘的血性男儿帮他堆的雪人,还能比不过吗? 外头终于没有奶声奶气的声音,明蕴心弦却还紧绷着。 她呼吸依旧急促。 没有花瓣,没有精油,没有点香。 那股熟悉的幽香愈发浓烈。 是她身上的。 戚清徽喉咙发紧,说得却是。 “朝太傅在山林调查回来,经核实,此事是意外。蒋闻思尚未醒,程阳衢承受不住拷问,已招供。” 明蕴:??? 不是,你现在还要和我说这个? 她觉得荒谬,可还努力分出心神。 “供出二皇子了?” “不曾。” 戚清徽动作不停:“避重就轻,只说是见蒋闻思求而不得,才一时糊涂,想‘帮’他遂了心愿。” 谁不知程阳衢是东宫的人。 这般说辞,只会让外人以为——这是储君的意思。 程阳衢将彻底开罪东宫。 他是与谢北琰睡出情分了?才这般包庇,独自揽下所有罪责? 不是。 一个将死之人,何必这般卖命? 明蕴微微蹙眉。 得出结论。 “程家的人……被二皇子捏住了?” 戚清徽:“是。” 明蕴:“圣上怕是不会信这套说辞。” 戚清徽:“是。” 明蕴:“可圣上也不会当面点破半分。” 高位上的人,不都乐见底下斗得你死我活? 戚清徽低笑一声,也不意外妻子连这一层都看得如此透彻。 “是。” 一时无话,只有浴桶里的谁晃动的声音。 明蕴眼睫颤动,许是泡澡太久,浑身无力。 “出去。” 戚清徽:“别催。” “还没让你尽兴。” 第184章 担心你爹爹受凉 天色愈发浓稠,衬得营地中央那数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格外明亮炽烈。 烤肉的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嫂嫂这是怎么了?” 姜娴见明蕴来了后,就没力气的趴在案桌上。 她有些焦急:“莫不是天冷,病了?” 明蕴嗓音无力:“不是。” “那是怎么了?” 明蕴有苦说不出,腿到现在还在发抖。可对上姜娴那紧张真诚的眼眸。 她能怎么办。 明蕴微笑:“是的,我病了。” 说着,她瞥了始作俑者一眼。 不同于在营帐里头炽热的眼神、迫近的气息,还有强势暗流涌动。此刻男人身子挺拔如松,气定神闲,连领口的褶皱都熨帖平整。 举止端方持重,完全是世家君子,朝廷重臣该有的气度风范。 戚清徽手中执着一只青玉酒杯,指尖稳定。 嗯,指尖。 没有再湿淋淋的。 他的手骨节修长,做什么都格外让人赏心悦目。 可明蕴顿觉烫眼,猛地撇开视线,不愿再看。 看着多正经的人,花样怎么就那么多! 明蕴思忖,回头得催催映荷去找春宫图。 她不能每次都让戚清徽摆布。 戚清徽余光瞥见她的反应,只是眼尾捎抬。 耳侧是戚临越的说话声:“方才兄长不在,蒋老侯爷来替蒋闻思来向小妹赔罪了。眼睛红肿的像核桃,诚意倒是足,一上来就做势跪下,还将先皇后生前最爱戴的风簪送上,给小妹压惊。” 戚临越当时就给扶住了。 哪能真让他跪。 不然有理都要没理了。 蒋老侯爷的赔罪自然不会真心,无非现在闹得人尽皆知,蒋家子要害戚家女的事已做实,他不得不出来低头。 “兄长你是不知,二公主竟然出面调和。” 二公主? 明蕴听着不对劲。 戚清徽:“他不过是恶心蒋家和储君。” 哪里是真的劝架。 明蕴:?? 她蹙眉:“二公主不是六年前溺水没了吗?” 大晚上的,吓不吓人? “是啊。” 戚临越朝她笑:“二皇子都下面了,可不就是公主了。” 明蕴:…… 好家伙。 很有道理。 她看了眼四周,没有看到荣国公夫人,也没有看到戚锦姝,更没有看到允安明怀昱。 “他们人呢?” 姜娴知道,在一旁温声:“令弟带着他去堆雪人了。” “堆出来的不太……” 她微顿。 明蕴就有数了。 明怀昱动手能力一向很差。 结果可想而知。 “允安受不了被比下去的打击。天塌了一样,耿耿于怀。最后跑过去同辅国公府湖家的金孙讲道理,希望他最好把雪人让给他。” 明蕴:“人家能肯?” 谁不是府上尊贵的金孙孙。 姜娴:“自是不肯的。” 她忍着笑:“可咱们允安那么小都懂得先礼后兵了。见辅国公府金孙不同意,就威胁说要把他八岁还尿床的事说出去。” “就是到底还小,说话时声音软绵绵的,还有些磕巴。” 明蕴:…… 有没有可能,是底气不足。 毕竟崽子前阵子夜里,就尿了她一身。 明蕴:“辅国公府的金孙可不得气坏了?” 现在的小娃娃多要面子啊。 “这倒没有。” 姜娴:“那小金孙眼下才六岁。” 所有人,都觉得允安在胡说八道。 明蕴:…… 崽子看着很懂事,可他真的很脆弱。 一定又要难过了吧。 那么一团,又要像个三角粽一样,蹲在角落一动不动了。 姜娴:“小妹还有大伯母见他天塌了一样,就去帮忙了。” 明蕴意外:“她们不怕冷?” 姜娴:“不,他们是在边上,给大伯指手画脚。” 明蕴:…… 荣国公真的好忙。 一边要应付圣上,还要安排晚宴事宜。 还要被荣国公夫人叫回来,抽空给孙子堆雪人。 明蕴转身吩咐映荷:“去煮些姜茶过来,煮得滚烫些。家里人都得喝些。” 映荷恭敬应下。 姜娴还要说什么,就眼尖看向一处。 “这不,来了。” 明蕴看过去。允安显然被哄好了,嘴角翘着,哒哒哒地往她这边来。 他人小,步子也小,走得慢吞吞的。荣国公等人也不催,索性就让他走在前头,一行人慢悠悠跟着。 偏偏有不少前来赴篝火宴的官员与女眷上前寒暄招呼,有的还要拉着戚锦姝宽慰几句。 这些人自然而然地,便也跟着戚家人的步子走。 于是……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个崽子后头。 这排场…… 偏偏允安见过大场面,不慌不乱的。 明蕴:“……” 离谱,却又能理解。 待允安至近前,就欢喜出声。 “娘亲,我那雪人可好了!湖家哥哥都眼红了。” 明蕴拉着他坐下:“谢过祖父祖母没?” 允安是很守礼的。 “谢过了。” “能不好吗?” 明怀昱凑到明蕴身边,语气里带着尚未平复的震撼。 “阿姐你是没看见!为了哄允安,荣国公夫人真是豁出去了!她把自己头上,手腕上那些值钱的首饰。金簪、玉镯、宝石耳珰,一股脑全摘下来,给雪人戴上了!” “那雪人本就比辅国公府的气派,还足足大了一倍有余,现在从头到脚金光灿灿,珠光宝气,简直像个移动的小金库!” 辅国公府金孙破防了,他们回来时,还在地上嚎呢。 明怀昱在明蕴安排的位置坐下,伸手将冻得发红的手伸过去烤火。 不用想也知在一旁给荣国公打下手了。 就在这时,映荷端着煮好的姜茶过来。 足足煮了两大壶。 明蕴先接过来一壶:“快给公爹婆母静姝送去。” 映荷应下,抬步往边上去。 明蕴便给允安,明怀昱,戚临越夫妻倒上。 贤妻明蕴想了想,又不计前嫌把剩下的姜茶全给戚清徽添满上。 满的都要溢出来了。 允安皱着脸,嫌味道太冲。 去瞥明蕴。 “娘亲没有吗?” 又去瞥戚清徽那两人份。 “爹爹的太多了。” 明蕴:“娘亲担心你爹爹受凉。” 允安:!! 感动! 允安扭头。 “爹爹,娘亲对你真好!” 戚清徽:…… 就没见过有人,把不想喝说的那么清新脱俗。 他抬手,将面前那碗姜茶给明蕴送过去。 “嗯。” “爹爹也体谅你娘亲。” 明蕴:…… 真是报应。 允安继续感动。 他扭头。 “娘亲,爹爹对你也好!” 明蕴盯着那碗茶:“你……” 很快,她看向戚清徽。 在意一点。 “手洗干净了吗?” 第185章 祥瑞 “圣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悠长的通传,原本有些喧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百官勋贵及其家眷,都立刻敛容肃立,随即齐刷刷地朝着御驾来的方向跪伏下去,黑压压一片。 永庆帝亲自搀扶着太后,皇后静妃则伴在另一侧,缓步而来,在早已设好的御座前站定。 “都平身。” 永庆帝嗓音温和:“今日篝火宴,君臣同乐,不必过于拘泥礼节。” 众人齐声谢恩。 重新落座后,气氛比先前明显多了几分恭谨与克制。 戚清徽神色依旧。 让霁一寻来琉璃罐,里头放着红糖。 就在这时,席间身穿朝服的中年臣子霍然起身,动作利落地掀开衣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臣侥幸于西山林深处巧遇白鹿。此鹿灵性非凡,见了臣不曾惊惧,竟缓步而来似是天意指引。” “臣不敢僭越已将其安然带回,献与圣上,佑圣上身体康健,国运昌隆!”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唏嘘与低语。 白鹿!竟然是白鹿! 这才第一日,就猎着鹿了? 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窦大人捂得可真紧。 窦后适时地以袖掩唇,做恰到好处的意外,声音温婉动听。 “这不仅是我窦家的福分,更是我大庆的吉兆。” 刑部尚书窦大人语气谦逊:“娘娘言重了。能为圣上分忧,为朝廷祈福,是臣的本分。此鹿能归于圣上,亦是其造化。” 这对兄妹配合的天衣无缝。 永庆帝微微向前倾身,目光落在被内侍们郑重抬上前覆盖明黄锦缎的笼架上。 锦缎被扯开。只见通体雪白的白鹿正趴在笼架上安睡。 永庆帝走下来看,龙心大悦,朗笑出声。 “好!当赏!” 恰在此时,一道清越嗓音传过来。 “父皇今日亲率我等入山,龙威所至,百兽皆伏。只是……那传说中最通灵性的白鹿,怎偏未在父皇御前显露踪迹?” 一道玄色身影自林间快步而来。 谢北琰行至御前,郑重行了大礼:“儿臣来迟,请父皇责罚。” 永庆帝面上笑意淡了三分,眼底掠过一丝不甚明显的疏淡。 谢北琰袖中手掌悄然收紧。 他绝不甘为弃子,更不容皇后一党称心遂意。 他含笑侧首,目光落向窦尚书:“窦尚书……当真好运道。白鹿见你不避,反亲昵相随。” 他略顿一顿,声线里揉进些许玩味:“莫非……这灵兽识得尚书?还是说,它就偏爱往窦大人跟前凑呢?” 在他看来之前深林有白鹿踪迹的事,就是窦家放的消息。 只怕是早就寻来,就等着这日,讨好父皇。 此言看似闲谈,实则字字机锋,暗指窦家野心昭昭。 皇后神色倏然一凝。 窦尚书面色骤沉,急向永庆帝躬身:“圣上明鉴,臣……” 话音未落,永庆帝已抬手截断,眼底掠过一丝极淡难以捉摸的幽光。眸光掠过谢北琰含笑的脸,缓缓开口。 “老二,你话多了。” 谢北琰忙赔罪。 永庆帝看向窦尚书。 依旧让人取了赏赐过来,再让窦尚书入座。 然后,嗓音不轻不重道:“窦卿这些年勤勤恳恳不假,但祥瑞现于臣前……” 永庆帝将手中茶盏搁下,一声轻响:“终究是君臣有别。” 窦后面色微微一滞,旋即垂下眼帘:“圣上,此事……” 永庆帝打断:“皇后今日可去看过老七了?” “自是去过的。斯南他身子骨一向结实,圣上无需挂怀。” “去过?朕记得你每次随驾围猎,出行前都要从太医院调不少膏药备用。怎么去老七那儿,是空着手去的?”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俨然,这是帝王的敲打。 窦后袖中的手轻轻一颤,未料到圣上会众目睽睽,让她下不了台。 给蒋家送药,不过是维持中宫贤德的表面功夫。 “斯南伤势不重,况且还有太医随侍……”她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当母亲的心思该多放在自己孩子身上。”永庆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窦后脊背生寒。 窦后深吸一口气,面上重新端出无可挑剔的温婉笑意:“圣上教训得是。” 一直静坐旁观的太后此时缓缓开口,手中佛珠拨过一颗:“老七年岁也不小了,婚事该提上议程。这次既来了,皇后不妨趁着机会多留意各家女眷。” 七皇子荒唐,可到底是皇子,又是嫡出。 一时间,席间不少待嫁闺中的娘子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窦后温顺应着,心中却早有盘算。 她属意的人选,是窦家女。 那孩子模样端庄,性子也沉静,最要紧的是流着窦家的血。 待斯南将来承大统…… 窦后垂下眼帘,借着斟茶的动作掩去眸中深意。 那窦家就能出第二个皇后。 如此,窦家的荣光才能越过她这一代,继续绵延下去。 这次冬猎行程,按例要持续五日。 但终究顾及女眷体力有限,女眷之间设的比拼仅有一日。只见汪公公捧着朱漆册子快步而来,在御前十步处躬身站定,展开卷册清了清嗓。 “禀圣上,此次女眷比拼,各府娘子皆有斩获,均记录在册。以镇国公府猎获最丰。” “共计麂子一只,猞猁一只,白狐三尾,……” 永庆帝提起精神。 “镇国公,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镇国公府的姑奶奶静妃看在眼里,丝毫没有情绪。 镇国公则满面红光,忙领着几个女儿上前谢恩。 由尚未出嫁的嫡次女上前接那套松间雪釉茶具。 谁不知道镇国公府嫡次女前阵子退了婚。这次得了赏赐,那意义可就不同了。 说起退婚,众人不由把视线往明蕴身上落。 可都传开了,戚家新妇的厉害。 肉还在烤着,宫婢依次上着茶水点心瓜果。 这厢,允安手里剥好的核桃都忘了吃,屏住了呼吸,直勾勾看着那头鹿。 他扭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爹爹,我喜欢。” 戚清徽垂眼看他:“想要?” 顿了顿,他语气如常地问:“那爹爹去向圣上求来?” 允安一怔,小脸上闪过真实的欢喜:“……成吗?” 戚清徽:“你说呢?” 第186章 她在说什么鬼话? 允安:“……” 戚清徽在他的姜茶里头舀了三勺红糖。 “快喝。” 允安哀怨。捧起那只比他小脸还要大的瓷碗,愁眉苦脸地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艰难吞咽着。 热烫的姜茶带着浓郁的甜味和辛辣,冲得他小脸皱成一团。 喝了一半,实在不想喝了。 姜娴:“嫂嫂怎么不喝?前头不是说病了?” 明蕴:…… 造孽。 明怀昱很懂明蕴。 “阿姐嫌辛辣。” “她嘴不算挑剔,可味道冲的吃食就不太愿入嘴,还在江南时……病了一场。日日吃药,吃不下后就说自个儿病好了。” 这种事哪能听明蕴的。 自然是听大夫的。 “大夫说,还得吃点补药养养身子,阿姐那时……” 没说完。 有人插话。 戚锦姝:“她是不是去怀疑大夫的医术了?” 明怀昱:“你怎么知晓?” 戚锦姝哈一声:“我能不了解死对头吗” “她有什么做不出来?” 再说老底都要让人翻出来了。 戚锦姝还要说什么,对上明蕴微笑的眉眼。 明蕴语气平常:“姝姐儿腰间荷包是哪儿买的?回头我也去买个。” 不知为何,戚锦姝感觉后背发凉。 “早些年在西域集市买的。” 这荷包样式虽奇,色彩虽艳,细看也不过是个精巧玩意儿。唯有翻出内里才见乾坤。 是用整片鞣制过的羊皮细细缝成内衬,水浸不坏,血污一拭即净。 撒在陷阱里的药粉,藏在这荷包里头。 那药粉味不算重,但若装在寻常锦缎荷包里,凑得近了,也能闻出端倪。 也就这荷包口沿收得极紧,羊皮又密不透风。 明蕴:“姝姐儿还去过西域?” 戚清徽:“这妮子早些年最是不服管,总爱往外头跑。那一回足有一月没着家。” 戚临越补充:“回来时一身稀奇古怪的西域服饰,头上、身上叮叮当当。要不是当初赵蕲在玉门关,我托她帮我照看着,不然早就不放心,过去把人逮回来了。” 提起赵小将军,戚临越眸色暗了暗。 “算着时日,赵家人……该是回京都了。” 戚锦姝下意识去看明蕴,安分了。 可允安不安分了。 他放下姜茶,理由充分。 “娘亲都不喝,看来不是什么好东西,那我也不喝了。” 明蕴:??? 戚清徽嗓音淡淡:“问问你娘亲,她多大了。” 允安愿意帮忙:“娘亲,你多大了?” 明蕴:…… 不用传话,她听得见。 允安不等明蕴回,便告诉戚清徽。 “我知道,现在的娘亲十六。等过了年就十七了!” 戚清徽:“再问问,她羞愧吗?” 允安听从:“娘亲,你羞愧吗?” 明蕴能不明白戚清徽的意思! 是说她还不如一个四岁的崽。 允安不知道啊! 但也能继续帮她回复。 “不羞愧!” “娘亲曾教导,该弯的腰要弯,该挺的背要挺,永远不要觉得羞愧难当。惊涛里也该不惧吟啸,若因羞怯误了正事,那才真成了笑话。” 明蕴突然背脊挺直了。 她可真会教。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戚清徽焉能不知这母子两人都嗜甜。 喝粥都要加糖。 明蕴那碗加倍姜茶,他索性了六勺,还给搅匀了。 “允安看着,当娘的做好样子。” 明蕴坐姿端正。 她抗拒,她听不见。 戚清徽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戚清徽:“明蕴。” 明蕴绷着脸:“嗯?” 戚清徽:“你怎么连自个儿的都嫌弃?” 戚清徽迟疑,舒展的掌心干净,纹路清晰,手背的皮肤是偏冷的白皙,指腹干燥,没有一丝汗意或多余的纹路。 批阅过枢密院十万火急的军报,也握过演武场上寒光凛冽的长剑。而今这双手,在闺帷之中伺候妻子,并无不妥。 他垂眼看她:“是不喜我那样?还是不想喝姜茶?” 明蕴微顿。 其实更多的是不喜身体不可自控。 她害怕失控。 “真想知道?” 戚清徽:“嗯?” 明蕴眉眼这会儿还染着红晕,外人只会以为是抹了胭脂。 捂住允安的耳朵,身子往戚清徽那边挨了挨。 她没说假话,回答的直白。 “手比你的……,更让我舒服。” “这次,我的确尝到了以往没有的乐趣。” 戚清徽嘴角的笑意凝滞。 这显然不太中听。 明蕴见他这样。 就,舒服多了! 戚清徽:“你以前……” 明蕴:“疼。” 戚清徽:“可你……” 明蕴:“疼。” 戚清徽:…… 是了。 这次一地泥泞。 最后她还攀着他的肩,抖的那么厉害。 明蕴安抚:“不是你的错。” “天生的,【纟田】不了。” 就在这时,太后的嗓音传来。 “到底是新婚夫妻,瞧瞧,感情多好。” 明蕴微顿。 她抬眸,果然,太后朝这边看来。 “往前哀家还为令瞻的婚事着急,担心他一心扑在公务上,不会儿女情长。” 太后语气亲昵:“都说些什么?令瞻不妨也说给哀家听听?让哀家也乐呵乐呵。” 别了吧。 也还没熟到让你听夫妻床话的关系。 明蕴坐好,只微低头,做新妇娇羞状。 动作熟稔。 戚清徽恭敬一揖:“回太后,臣方才正与内子谈论《金刚经》。” 明蕴垂眸盯着自己袖口绣的缠枝莲纹:“……” 若佛祖亲临听见这话,怕是要默默合上莲座,再顺手捂一捂耳朵。 太后拨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讶然:“令瞻……竟也潜心佛理?” “臣不信佛。” 戚清徽答得坦然, “但内子信。” 明蕴:…… 明蕴抬眼见数道目光落来,只得缓声接道:“是。臣妇每日卯时起身,必先沐手焚香,诵《心经》三遍后,在房中佛龛前敬三炷香。” 荣国公夫人:???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想到外头都在说她厉害。 明蕴声音放得轻软,每个字都像浸润过檀香:“臣妇逢朔望则茹素,见孤弱必施援……” 见太后愿意听,她便细细数着,从佛前供花说到放生池边喂锦鲤,从抄经染墨的指尖说到听闻佛法时落下的泪。 桩桩件件,俨然是个悲天悯人、佛心通透的闺阁菩萨。 戚锦姝神游。 姜娴:信了! 戚临越:信了! 荣国公:信了! 荣国公夫人不信! 荣国公夫人:这分明是我干的事啊。 她去摇荣国公的手。 “她一定靠说这种鬼话,才把令瞻骗到手的!” 第187章 照照镜子,别胡乱认子 炙肉撒了香料,混着油脂,炸开焦香。 风一卷,那香味便长了脚似的,钻进每个人的衣袖鼻尖。 宫女们端着鎏金盘鱼贯而行,肉块按着各府品级挨次分发。 程阳衢没吃到肉,他坐在最最末席。 若不是蒋闻思出了事,他怕是还在篝火宴露脸,和谢北琰谈笑风生给别人看。 这边没有火堆,他仿若坐在黑暗处。此刻神情枯槁,面前的矮几上,除了一只空落落的瓷盘,便只剩一壶冷透的水。 风雪砸在身上,透心凉,水壶壁上也凝了层薄薄的白霜。 不远处有几名小太监,往这边瞅了眼。 “程大人这边真不用送吃的?克扣下他的吃食,不好吧。” “嘁,你当他还是从前那个八面威风的程巡抚?” 另一个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险些害了戚家娘子,蒋老侯爷迁怒,又将他恨到了骨子里。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脸过来。” “他算个什么东西?圣上迟早革他的职。” 宴会已结束,帝后和太后离去后。 静妃懒懒携靠在原地,手里捏着酒盏,望着篝火在跳动。 眼神里头没有情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抬眸,落在一处。 那是戚家席位。 这一转眼,那两个孩子……都那么大了。 “娘娘。” 镇国公踟蹰上前。 “父亲身子不好,眼下最惦记的就是娘娘了,可要回府看看他?” 静妃:“身子不好,人倒是活的长久。” 知道她有怨,镇国公无奈道。 “再过些时日是母亲忌日,娘娘可不如回府坐坐。” 静妃是宠妃,她若要出宫并不难。 可她入了宫后,却极少回镇国公府。 甚至……和娘家人极少有联系。 静妃抬眸,视线冷冷淡淡。 “不回。” 她语气讥讽:“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当年我都没哭丧。镇国公大费周章当什么孝子,是办给活人看的?还是想从我身上再得到什么?” 镇国公:“这么多年,气也该没消了。” 静妃不予理会。 镇国公见她铁了心,眸色沉沉,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 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戚清徽将孩子交给戚临越后,便领着明蕴朝西边去。 期间,路过了蒋家营帐时,就听到里头崩溃的鬼哭狼嚎。 “我……我不行了?” “祖父!祖父你给我做主!” 蒋老侯爷哭着劝:“闻思!闻思你别激动。” “祖父也想给你做主,可圣上……圣上……” “圣上什么?” “圣上说你是咎由自取,若非看你伤成这样也算遭了报应,不然光是起了歹心这点,就要替戚家做主,狠狠治你的罪。” 明蕴眉梢微动。 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营帐里头灯火通明,太医奴婢进进出出,还有守在营帐外身体晃动好似随时都能晕倒的徐知禹。 明蕴朝身侧人道:“快看。” 戚清徽:? 你让丈夫看你前未婚夫? 明蕴补充:“笑话!” 真的是笑话,自己跳出来找死。 戚清徽:…… 戚清徽看着那个笑话,想到了什么:“你先在此侯着,我回去一趟。” 明蕴还以为他有什么落了,便嘱咐他早去早回,停在原地等。 待戚清徽走远后,映荷才开口。 “娘子,徐世子携着认罪的姿态在蒋家帐篷前站了一日了,看样子,还得站一宿。” 不用想,明蕴也知。 “是广平侯夫人的主意。” 映荷:“广平侯夫人那般疼惜徐世子,竟也舍得?” 这哪里还是舍不舍得的事? 是,徐知禹没罪。可徐家与蒋家结了怨,这本身就成了最大的罪过。 “徐家早已是空架子,禁得起几番风浪?得罪了蒋家,他又还未考取功名……往后在这京都,哪还有徐家立足之地?” 明蕴:“往日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夫人,如今都对广平侯夫人避之不及。” “在贵胄云集的京都,不进则退,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徐家若关起门过日子也还好,可……她那种人,抢了一辈子,怎愿意一切付之东流?” 广平侯夫人和明蕴一样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可终究是不同的。 明蕴的不择手段,刀刃永远向内,将自己一遍遍敲碎又重塑。 所有的算计与狠心,从不肯轻易落到无辜者身上。即便不得已,也要在棋盘上为对方留一线抽身的退路。 可广平侯夫人不同。 她的路是从踩在徐大公子身上开始的。 挡路的、碍眼的,无论是谁,都可化作她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明蕴:“看着吧。” “经此一事,她回去怕是要忍辱负重求到徐大公子面前,让他去七皇子跟前美言几句,不敢求提携,只求徐家,求她别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烂泥。” 映荷对明蕴的话深信不疑。 “徐大公子都恨透她了,如何会应?” “广平侯夫人笃定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徐家彻底压垮了,徐家不好,身为徐家子的他脸上也无光。” 明蕴不以为意笑了笑。 广平侯夫人那样活在盘算与利害中的人,将家族门楣,权势浮沉看得比性命还重,便以为徐既明和她一样。 可她漏了一点。 同戚清徽关系甚笃的徐既明,又岂会是心慈手软,任人拿捏的角色? 徐既明恨她。 也恨懦弱的广平侯。 眼下,广平侯夫人只知得罪了蒋家。可惜……还没看不透,真正悬在徐家头顶的,更锋利的刀,到底是谁。 是……徐既明。 戚清徽很快回来了。 是抱着已经睡下的允安回来的。 明蕴:?? “你带着允安做甚?” 戚清徽没回应,只是抱着允安,朝徐知禹那个方向走去。 徐知禹又冷又饿,感觉要撑不住。 戚清徽在他面前站定。 徐知禹莫名不安。 “戚……戚世子。” 戚清徽没有理他,只是揉捏着允安的耳朵。 允安迷迷糊糊嘟囔。 “爹爹,我困。” 说着,鼻子嗅了嗅。 “爹爹,你好熏人。” 戚清徽被众官员灌了不少酒。 戚清徽:“祖母平日怎么数落我的?” 数落?荣国公夫人怎么舍得数落他? 允安只当戚清徽在考他。 眼都没睁,含含糊糊道。 “祖母说,我与爹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好在性子没有随了你。” 戚清徽拍了拍他的背:“嗯,睡吧。” 允安便继续睡。 戚清徽这才看向徐知禹。 “奉劝徐世子没事多照照镜子,莫再妄作幻想,胡乱认子。 第188章 让人移不开眼 这厢,程阳衢饥肠辘辘的,一日没有用膳了。 他慢慢往回走。 听到收拾残羹冷炙的宫女说话。 “戚少夫人可真是菩萨心肠。听说路上瞧见花被人折断扔在地上,她都要黯然神伤。方才宴会我上茶,险些洒了,她也不曾怪罪。” “你做事小心,怎会弄洒了茶水?” “戚少夫人生得实在太美,一时看愣了神。” “难道还能美过太傅府上的娘子?” 这京都,谁太傅府的娘子花容月貌,贵女之最。 “太傅府娘子?戚少夫人往那一坐,满园珠翠就给比下去了。我瞧着比荣国公夫人年轻时还胜一筹。” 程阳衢麻木往前走。 没有在意。 他都要死了,还在意什么美人? 何况,再美,还能美过当年江南那个从他指缝里逃出去的美人儿? 不过,都说戚家世子光风霁月,持重守礼,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以他的身份尚公主都绰绰有余,却娶了个刚入京还没站稳脚跟的礼部尚书之女。 什么替祖母冲喜祈福。不过是贪图美色罢了。 礼部尚书…… 如今的礼部尚书,不就是刚从江南提拔上去的明岱宗么?早年还在他手底下战战兢兢办过差。 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尚书了。 倒不知他女儿模样好。 程阳衢他拖着僵冷的双腿,一步一步往回挪。 所有官员视他如瘟神,远远便避着他。留他一人被隔绝开来,孤零零走着。 直到他看到七皇子的亲舅舅窦尚书。 程阳衢死寂的眼里倏然迸出一簇光。 太子,二皇子,他已彻底得罪干净,前路已绝。可七皇子这边… 他在太子麾下经营多年,手里岂会没攒下些其见不得光的东西?二皇子那边的军饷贪墨案,他比谁都清楚,更有来往书信。 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在冰天雪地里烧了起来。 他已是死路一条。 若窦尚书能保住家中子嗣血脉,他愿将太子阴私,二皇子军饷案的铁证双手奉上。 “窦尚书!” “窦尚书留步!” 程阳衢踉跄追上去,可冻麻的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扑倒在雪地里。 窦尚书冷淡的声音已从前方传来:“何人喧哗?” 随行小厮瞥了眼地上狼狈的人影,恭敬回禀:“是程阳衢程大人。” “哦,是他啊。” 窦尚书连脚步都未停,只嫌恶地掸了掸衣袖,声音在寒风里清晰无比。 “真是晦气。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往本官身边凑?走快些,莫让这等脏东西沾了身。” 程阳衢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该死……” 他眼前阵阵发黑,许久才从地上爬起。一日未进食,几乎要将最后一点力气榨干。 “狗仗人势的东西!若非靠着皇后,他算个什么!” “七皇子一个扶不起的废物,能成什么气候!” 他啐骂,眼底阴鸷如毒蛇:“这皇家子嗣,一个短命,一个草包,还有一个……早就被我玩过了!” 他还欲再骂,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忽然划破夜色。 “前头是谁,吵到我了。” 话音未落,脖颈骤然一凉。 一柄长剑无声无息贴上喉管,冰冷的锋刃缓缓收紧,几乎要刺破皮肉。 同时膝窝被从后猛力一踹。 “放肆!” “惊扰我们少夫人,找死么?” 程阳衢瞳孔骤缩,被那力道压得噗通跪进雪中。 “我……” 哒、哒、哒。 轻缓的脚步声自暗处传来,一盏绢灯由远及近。 “程巡抚。” 那声音含着笑,却比这雪夜更冷:“半年不见,你怎落得如此狼狈?” 明蕴驻足,垂眸看他。眼底凝着冰,唇角却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霁五一把攥住程阳衢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看清楚了。我们夫人,你可还认得?” 灯光流转,映出女子静如丽质的面容。长开了不少,愈发莹润夺目。 程阳衢头皮剧痛,心头却狠狠一颤。 他怎会不认得? “你……你怎会在此?” “这话有趣。” 霁五嗤笑:“一个迟早问斩、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都有脸待在这儿,我们荣国公府少夫人反倒没资格了?” 荣国公府少夫人? 程阳衢呼吸一窒:“你是明岱宗的女儿?” 难怪……难怪他快将江南翻了个底朝天也寻不到人! 原来早就入了京,还嫁进了戚家! 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寻到猎物的激动,只有刺骨的寒意窜上脊梁。 明蕴懒得与他废话,更无旧情可叙。她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如刀。 “程大人,我记得你膝下……有四子五女吧?其中嫡次女比我年长两岁,因生得像你,最得你心。” 程阳衢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威胁他? 程家人不是被二皇子捏着吗? 不对。 荣国公在查他,有明蕴这层关系在,便是派人去江南也无人能指摘,程家人到最后只会落在荣国公手里。 “你不要动他们,有什么冲我来!” “冲你?” “阎王眼手里捏着的烂命,何须我费心思?” 程阳衢浑身发抖,也不知是冷,还是脖尖过于刺痛。 “我当时鬼迷心窍,我给戚少夫人赔不是,您不是还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程阳衢想到什么,忙道:“这种事到底损名声,戚少夫人也不怕戚清徽得知,嫌了你去!” 这个威胁,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明蕴扭头:“夫君会嫌我?” 远处,早把允安交给霁五送回去的戚清徽倚靠在树下,人清醒,但有些头晕。 他哼笑一声。 “哪敢。” 程阳衢:??? 身为男人,都不在意吗! 明蕴:“看来不用程大人操心了。” 她又感叹:“程大人真是好父亲。” “你的女儿是人,别人的女儿就是草芥?” 她鞋尖碾过程阳衢颤抖的手指,声音轻得像雪沫子落在刀锋上:“被你先奸后杀的王家娘子,咽气前…是不是也这样求你别剥她衣裳?” 咔擦一声。 指骨断了 “你听——” “这声音,像不像刘家媳妇求你放过她时,额骨撞在青石板上的回响?” “你手下多少条人命,还记得清吗?” “记得,别死的太早。你的报应,还在后头。” “我等着慢慢看。” 戚清徽就这么静静看着,看着他的新妇用温柔的语调,说着剜人心肝的话。 真凶啊。 他在心底无声喟叹。 也真……让人移不开眼。 第189章 你还不是咒我!! 时间如流水般过去,在西麓围场待足七日,便准备启程回京都。 营地人声嘈杂,侍卫们撤帐的动作齐整。戚家奴仆立在马车旁,清点箱笼器具。 “总算是能回去了。” 姜娴忧心忡忡:“也不知全哥儿可还认得我?” 出来那么久,新鲜劲儿一过,她早就惦记家里的孩子了。 戚临越扶着她上马车。 “他才多大?眼睛怕是都未能看清人影。” “不过,出门前母亲取了你平日穿的衣物放在他摇篮前,上头有你的气息,他日日闻着,自然认得。” 闻言,姜娴心定了不少。 已是归心似箭。 前脚才送走明怀昱,明蕴恰好撞见这一幕。 她若有所思。 这显然触及了她的知识盲区。 明蕴拢了拢眉心。 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的她,打算再寻些育儿典籍来看看,以免日后手忙脚乱。 育儿典籍,书肆想来是极好买的。 一切整装毕。 允安被荣国公夫人带着上了前面的马车,明蕴也跟着要上后面一辆。 就在这时,有人抿着唇步子蹬蹬地过来了。戚锦姝抬着下巴,语气硬邦邦的:“我和你一辆。” 明蕴眸色淡淡:“唤我什么?” 戚锦姝喉头一哽,忍了又忍,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甜得发腻:“……好嫂嫂。” “嗯。” 明蕴很有长辈的样子颔首,敷衍:“姝姐儿乖。” 戚锦姝:…… 她想,明蕴一定美死了。 车轮滚过地面,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马儿向前行去,鼻孔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明蕴掀开布帘看了看。戚锦姝视线也往外看,戚家男人都在外头骑马。 她眸光闪了闪,存了一肚子的话,却不知如何说起。欲言又止,瞥了明蕴多回。 明蕴察觉,却没事人般捧着暖炉。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戚锦姝嗓音些许别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你是不是……猜出什么了?” 明蕴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静:“什么?” “别装傻。” 戚锦姝咬了咬唇,声音压低:“那日篝火宴上,你好端端的为何偏提我的荷包?” 若说只是凑巧,她绝不相信。 明蕴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向她腰间。 自那夜后,戚锦姝便将那枚荷包收了起来,再未佩戴。 戚锦姝清了清嗓子,语速快了些:“荷包是我自己掏银子买的,你别多想。” 明蕴指尖摩挲着暖炉:“前阵子三春晓要进一批香料,我同西域来的商人打过交道。那商人袖口的花纹,同你那荷包上的……极像。” “西域绣工自有特色,这倒也没什么稀奇。”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戚锦姝:“可我没记错的话,当年赵家军正驻守西门关。” 西门关,离西域可一点也不远。 “西域同大庆历来交好,当年有意和亲,听说西域公主还看上了赵小将军。”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车厢内寂静无声。明蕴的声音依旧平稳:“你是去找他的吧。” 戚锦姝:“……” 你知道的可真的太多了。 “戚家中馈迟早要交到我手里。” 明蕴望着窗外:“你的婚事,想来也少不得我出面。我对旁的事并不上心。你私底下的事,我也不会过问。” 谁不知赵小将军只要人在京都,就跟在戚五身后。 既然都有意…… 明蕴目光清凌凌这才看向戚锦姝。 “我便只要你一句话。” “你想嫁给他吗?” 戚锦姝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眼底有什么情绪激烈地翻滚,又一点点沉下去。 半晌,她听到自己开口:“不愿。” 明蕴静静看了她片刻,轻轻颔首。 “知道了。” 戚锦姝:“我并非顾及赵戚两家都是圣上左膀右臂,圣上不会乐见两家结亲这才……” 没等她说完。 明蕴:“不必同我说这些。” “你深思熟路做了抉择,那往下走就是。” 戚锦姝微滞,很快笑开。 “是。” “决断那一刻我心无憾悔,那就是对的。” 人么,该有舍有得。 明蕴:“嗯。” 戚锦姝:“你就嗯?” “你对我难道没有半点想要探知的欲望?” 明蕴:“没有。” 戚锦姝:…… 这几日她辗转反侧,好家伙,明蕴丝毫不在意。 “就这样?” 戚锦姝有些不服。 “你不是我嫂嫂吗?你这反应真的让人寒心。” 长辈明蕴打起精神:“那……我给你物色更好的?” 戚锦姝:…… 她蔫蔫道:“行。” 明蕴想到了什么:“不过,比较悬。” 戚锦姝恼:“你什么意思?是我说脾气差嫁不出去吗?” 明蕴不语。 戚锦姝震惊:“你沉默了!” “我可是戚家女!想要嫁人的消息放出去,求娶的人家怕是能将门槛踩破。” “别激动。先不提你有多挑剔,戚家女婿门槛有多高。” 明蕴表示遗憾:“也不是我咒你。实在是四年后,你都没能嫁出去。” 允安说的,自不会有假。 戚锦姝:??? 你还不是咒我!!! 明蕴等了等,没等到预想中拍案而起,略感意外地抬了抬眼皮。 “怎么还没置气回你自个儿的马车去?” 戚锦姝冷笑:“别以为我不知你想让我走,躲个清闲。我偏要在这里,碍你的眼!” 路途遥远,和来时一样,歇的是驿站。 等队伍浩浩荡荡回了京都,正是傍晚时分,所有人都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 马车缓缓停在荣国公府前,戚二夫人已候在门口迎。 “叔祖母。” 允安被霁五抱着下了马车。 他穿得多,像是个圆滚滚的球,正费劲地拾级而上。 戚二夫人笑了。 “欸!” 她下台阶去牵他:“咱们允安可算回来了。让叔祖母好好瞧瞧。” 允安努力踮脚,把肉嘟嘟的脸给她看。把戚二夫人逗笑了,这几日家里冷清,可算是热闹起来了。 她环顾四周,看向明蕴。 “家里的爷们呢?” “夫君和小叔要护送圣驾回宫,在外多日,公务堆积如山,怕是连休整都顾不上就得去忙了。夜里也不知多晚才回。” “至于公爹。” 明蕴低声回道:“这次狩猎中途出了不少事,公爹想来也有的忙。” 第190章 这诚意,够重了 戚二夫人眉心微动? 出了事? 站在戚家门前,街上人群熙攘,她没有多问。 又知姜娴念子心切,戚二夫人同她道:“外头风大,我怕全哥儿冻着,就没有抱出来,你先回院子瞧瞧,这孩子一天一个样。” 姜娴应下,抬步朝里去。 荣国公夫人正吩咐奴才将一车车拉回来的货物往府中搬。 回来的途中,太后身子抱恙,也就在驿站多逗留了两日。 那驿站离民间集市不过半个时辰的脚程,明蕴便带着她们过去逛。 荣国公夫人起先是不屑的。 民间集市有什么好逛的?便是京都最热闹的上元灯会,她都不愿踏出府门半步。 人挤人的,摩肩接踵。 更别说空气里会有汗味,低劣的香粉味。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疼。 嗯,起先嫌弃的是她。 到后面不想回驿站的也是她。 偏偏还要嘴硬,摆出来都来了,回驿站也无事可做的姿态。 戚二夫人:“大嫂这是收获颇丰。” 荣国公夫人:“不过都是些小玩意,你回头看看喜欢什么就拿。” 她踩着台阶拾级而上,发间的步摇纹丝不动,身上的仪态是挑不出错的。 “这些时日我不在家中,辛苦你了。” 就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没掌家怎么了?她身份就是压戚二夫人一头! 戚二夫人:“是我该做的。” 荣国公夫人颔首:“婆母身子可还好?” “好,一早便催问了数回,一直在问允安可有回来。实在熬不住,方才睡下。” 一行人说着话,往里走。 不过多时,便有太傅府的管家登门求见。 自然是,明蕴在待客厅见他。 管家双手奉上赔罪礼,姿态谦卑。 “先前猎场,家中主母……多有得罪,老爷回府忙于公务,实在抽不出空来,本想让主母前来,可念着主母的性子……怕又闹了不愉快,只好命老奴代他前来。” 朝太傅说过,会给戚家一个交代。 管家打开手里的匣子,里头是满满的金色南洋珠,大小一致,温润如月华。 明蕴神色微动。 她倒是听人提及,朝太傅多年前就开始搜集南洋珠。是给朝云燕攒着当做嫁妆,做整套的首饰,以及绣在嫁衣上的。 在吃穿用度上,他从没亏待妻女。 “太傅费心了。” 明蕴让映荷收下:“本来不过是一场小争执。” “夫君和太傅同给圣上办事,在家中提及太傅也无有不好,是将其当做家中长辈一样敬重的,可不能因这些小事,坏了两府的交情。” 管家听到这话,笑了。 “是,是,少夫人所言极是。您才回府,舟车劳顿,那老奴就不便打扰了。” 明蕴温声:“映荷,送送管家。” “是。” 映荷朝管家做了个姿势:“您这边请。” 目送人离开,明蕴垂眼去看满满当当的金珍珠。 只会打打杀杀,带崽子的霁五眉头拧成一条线:“哪有赔罪,正主不登门的?可瞧不出诚意。” 明蕴淡笑,有意点拨她。 “太傅为朝中重臣,声望颇高。怎会因妇人之间的小打小闹,亲自登门赔罪?夫君和公爹可都不在家。我一个新妇,受不起,也不好招待。” 明蕴:“就算太傅夫人来了,不会诚心,何必?我见了也糟心。” 来个管家,和和气气摆足姿态,给戚家体面是再好不过了。 “何况……” 最主要的。 明蕴笑了笑。 “你说,朝家内院这会儿是不是得闹翻天了?” 攒了多年的嫁妆,有市无价,说给人就给人了。 传出去怕是要成了笑话。 朝家母女能乐意。 明蕴:“这是太傅给她们的惩罚。” 啪嗒一声,明蕴将匣子合上:“这诚意,够重了。” 她刚要起身:“去,给婆母送去。” 毕竟是荣国公夫人的战利品。 可她才走了几步,映荷从外头匆匆过来,嗓音难得多了喜色。 “娘子您瞧,谁来了。” 来人掀开斗篷风帽,走路生风。 “我可是家都没回就过来了,你要的在这儿。” 镇国公嫡次女贺瑶光将紫檀匣盒往桌上一放。 砰一声。 向来沉稳的明蕴,难得有了紧张。 “轻点,轻点,砸碎了如何是好?” “不过一套茶具,瞧把你紧张的吧。” 什么叫一套茶具? 明蕴宝贝地取出其中茶盏,壁薄如宣纸,迎光时能看见釉下冰裂细纹。 “贺娘子想要什么,不妨再考虑考虑,等价交换下好。” 贺瑶光摇头。 “说了,是自愿给你的。” “要不是你,我怕是都要嫁给朝三公子了。这份恩情可比一副茶具重多了。” 是的。 在明蕴找上贺娘子,满心谋划想要茶具时,贺瑶光想也不想就应下了。 顺利的太过分。 若不是在围场,偶有贵女要过来看头筹赏赐,贺瑶光怕是早就给了明蕴。 “虽是太傅府有过,可退婚到底是女子吃亏,对我名声有恙。狩猎我看重的是名次,无非是想要堂堂正正扳回一局,可不是这种身外之物。” 再说了。 贺瑶光朝明蕴笑:“也是我沾了贺家娘子多的便宜,若是同你单独比试,谁输谁赢都不一定。” 明蕴的箭法太准了。 这回,戚家名次可不垫底,是进了前五了。 明蕴丝毫不谦虚。 她点头。 “是如此。” 不过。 明蕴眸色沉静:“日后,贺娘子若改变心意,我这边还做数。” 贺瑶光笑,没当回事。 不过…… “有件事,想让戚少夫人解惑。” “你可认识我姑母?” 静妃? 明蕴:“不识。” 贺瑶光:“不该啊。” “我那姑母平时连我都不搭理。” 贺瑶光叹气:“便是那年我阿姐出嫁,她都不曾添妆,可你成亲那日她添了。” “她的脾气对谁好,便只对那一个人好。若只是与你家老太太有交情,断不会费这些心思在你身上。” 明蕴微顿。 贺瑶光明显存了话,环顾四周。 明蕴:“贺娘子但说无妨,映荷霁五是我心腹。” 贺瑶光也便少了顾及,凑到明蕴身侧。 “这件事我父亲都不知晓。” 但她知道。 “令尊明大人得以入京都担任礼部尚书一职,是圣上择定的不错,可也是姑母私下将他推到圣上面前的。” 明蕴倏然抬眸。 第191章 你为我,做点牺牲吧 夕阳的余晖泼洒在琉璃瓦上,檐角被寒风吹地剧烈晃动的风铃剪影被拉得老长。 慈安堂内。 戚老太太一觉睡醒,看了眼时辰,眉头微蹙。 “上了年纪,便格外犯困。他们可回了?” 卞嬷嬷上前伺候,扶她起身穿戴:“早回了。” “你也是,为何不早些叫我?” 卞嬷嬷笑:“是,老太太一早吩咐,主子们回来就禀报您。可少夫人说睡足了才有精神,不许老奴吵着您。孙媳这般体贴周到,您就悄悄受用着罢。” 戚老太太闻言,眉角细纹都舒缓不少。 “那孩子行事周全,把内宅交给她我放心,老二媳妇也能松口气了。” 戚老太太:“整日待在房中,我也嫌闷。” “走,去看看允安。” 瞻园内 明蕴低头在看三春晓送来的账簿,指尖灵活地拨动圆珠,算盘发出清脆的啪啪脆响。 屋内有些昏暗,点了灯。 明蕴看着账本:“上月流水不错。” 映荷候在一旁:“是,掌柜方才来送账本时,都急哄哄赶着回去。” 明蕴了然:“年关将至,铺面生意愈发兴旺,里头的伙计、码头别院运货的苦力都忙得脚不沾地,这月钱也该添些,让大家伙过个好年,总不能咱们吃着肉,让他们连碗热汤都喝不上。” 她还要再说什么,就听映荷克制不住笑出了声。 明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皮一跳。 只见那傻獐子轻跃如簧,绕着院子蹦着。 院内的积雪早就被铲到道路两旁,堆得厚厚的,獐子专门往雪堆上跳。 这些时日,一獐一崽显然混熟了。 獐子脾气温顺,在西麓围场时,就没再拴着,日日跟在允安身后晃。 吃多了允安投喂的新鲜菜还有瓜果,以前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它都不愿意跑路了! 允安跟在獐子后面追着,全踩着獐子的脚印往前挪。 推的雪都有他膝盖高了。 穿得太多,衣裳反倒成了累赘。他努力迈开腿跳进坑里,又继续抬高腿爬向下一坑勉强追了两步,便累得喘不过气了。 见獐子轻松弹跳,允安觉得……他也行。 崽子没将身高放在心上。 他很自信。 使劲往前蹦去,却被坑沿绊住了脚,身子一歪向前扑倒,然后……整个人陷进了雪里。 明蕴心头一紧,倏然起身,很快又缓缓坐了下去。 映荷:“娘子?” 明蕴:“这崽子也不知像谁,最要面子。” 映荷瞥了明蕴一眼。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戚老太太是这时来的。才穿过月洞门,一眼便瞧见了显眼的獐子。 獐子见了陌生人,一改先前的欢快,朝角落缩起身子,瑟瑟发抖。 戚老太太的视线挪开,总算落在雪地上撅着屁股试图爬起来的允安身上。 她心头一咯噔:“曾祖母的心肝。” 说着,快步朝那边去。 允安听到声响,身子彻底僵住,毫不犹豫把屁股挪了回去。 看不见他,看不见他。 戚老太太目光紧紧锁定好似能和雪融为一体的崽子,好笑,脚步一顿。改了方向,朝屋里走去。 明蕴正好出门迎:“祖母快屋里坐。” “允安呢?怎么没见着他?” 明蕴配合:“院子里没吗?许是跑去别处了,孙媳这就派人去寻。” “不必。” 戚老太太被她扶着往里去,也不知说给谁听的:“男娃娃皮实,不似女娃娃时刻需要人盯着,出不了事。” 等声音散去,允安这才从雪堆里头爬起来。 其实……真冻不着。 脚上踩的是皮靴,身上的衣裳又厚,头上还戴着皮瓜帽,戴着厚手套的手拍去身上的雪,允安朝角落跑去。 “獐子獐子。” 他眉头紧皱:“曾祖母来了,她是不是急着想吃你啊。” 屋内,明蕴扶着戚老太太坐下。 “本该去给祖母请安的,倒劳您亲自过来。” 戚老太太笑。 “我可没走太久。” 她指了指卞嬷嬷:“也就这老婆子主意大,中途非要弄顶软轿将我抬来。” 明蕴将煮好的茶奉上:“慈安堂离瞻园隔得远,卞嬷嬷是怕您累着。孙媳瞧着,是最细心不过了。” 卞嬷嬷也接过映荷递上来的茶喝了几口暖身子。 “可不是,老奴从小就这点本事,全用老太太身上了。眼下您福气越大,老奴胆儿小,生怕您磕着碰着。” 倒是贫嘴。 戚老太太见外头还没有动静,忍不住笑。 戚老太太:“这孩子倒不像他父亲。令瞻从小和她母亲分开,由我和老太爷养着。身上枷锁重,对他的要求也高,他从小到大,也没闹过笑话。” “不过……” “他会让别人成笑话。” 明蕴:“孙媳也没出过洋相。” 戚老太太:??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要以为允安是明蕴生的了。 眼瞅着天色渐暗,估摸着戚老太太也没用饭,明蕴索性温声道。 “祖母不如就在这儿用晚膳罢。这次猎了不少野味,活的山鸡野兔养在后厨,宰好的羊羔、野猪、鹿肉运回来足有三车,正好请祖母尝尝鲜。” “烤着吃太腻,伤脾胃,不若配上驿站赶集买的干菇鲜笋做暖锅,再让厨房拌几碟酸香爽口的凉菜,熬一锅山药小米粥暖暖胃可好?” 戚老太太颔首:“你做主便是。”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戚锦姝的声音。 “允安,獐子还没杀了吗?” 戚锦姝逗他:“瞧它这几日又蹦又跳的,肉定然紧实。” 允安站着,可他的天像是塌了。 允安抿唇小声,底气不足:“这次拉回来太多野味了,不急着吃獐子的。” “谁说的?” “你曾祖母最爱吃的就是獐子了。” 戚锦姝忍着笑:“你说是红烧,还是清炖?不如送去食鼎楼,让她们做成炙肉,你不是最爱蘸着他们家的酱吗?” “正好让小姑也尝尝,咱们允安喂养的獐子,到底是什么味。” 戚锦姝:“小姑也馋了。” 允安难过。 可他带獐子回来,不就是给祖母吃的吗。 他答应过祖母的。 允安转头抱住瑟瑟发抖的獐子。 “对不住。” 允安努力镇定,他说的很大声,试图说服自个儿:“人无信不立,我身为戚家子孙,更当言出必行。” 他眼神透露着不舍,眼圈泛红,可还是咬咬牙狠心下决择。 “獐子,你为了我,做点牺牲吧。” 第192章 祠堂的牌位早比活人多了 戚锦姝噗嗤一声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 允安:…… 都这样了,怎么还笑得出来。 允安本就悲戚难抑,又听见戚锦姝的笑声,委屈陡然放大,再也忍不住,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他吸了吸鼻子,哇一声哭了出来。 戚锦姝傻眼了,顿时束手无策。 “你哭什么?” “等下你娘要收拾我了!” “嘘,轻点轻点。” 允安就差没撕心裂肺了:“我那么小,就要经历生死离别了!” 说着他下定决心往里跑,边跑晶莹的泪珠滚落。 “曾祖母!” “曾祖母,我把我的肉割给你吃吧,你别吃獐子了。” “獐子……獐子我养了那么久,给它喂水,给它吃胡萝卜,它不是寻常野味,它……” 允安努力找词总结。 很快有了答案。 “它就像我的儿子一样!” 戚老太太:? 戚锦姝:“哈哈哈哈哈。” 戚锦姝还要笑,才走进院子的戚二夫人作势去拧她的手臂。 “都当小姑的人了,还将允安气成这样,真是该打!” “允安,叔祖母给你出气,莫哭了。” 允安一抽一抽的。 戚老太太又是心疼又是想笑。蹲下身子,把崽子抱住,去擦他的泪。 “你这一哭,曾祖母心都要碎了。” 她哄着保证:“曾祖母不吃,留着给你作伴。有曾祖母在,谁都不许惦记你那獐子可好?” 允安小身子一颤一颤的:“可小姑说要做炙肉。” “曾祖母扣她月钱。” 被戚二夫人打戚锦姝不当回事,可听到扣月钱,她就犯愁了。 “还扣?!!” “我本就被克扣了月银,再扣可真的没了。下了月兜里空空,可就出不了门了。” 允安却似被安抚住。 “那……” 他仰着小脸,眼里还含着泪。 “那可以。” 戚锦姝:…… 允安小手软软搭在戚老太太脖子上,搂住她,蹭了蹭:“曾祖母。” “欸!” “您能把克扣小姑的钱给我吗?” 这有什么不能的。允安便是要天上的月,她都要想法子摘来。 戚老太太应允:“好,曾祖母回头就让账房给你送来。” 允安由她擦干眼泪,到底是崽子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哒哒哒走至戚锦姝跟前。 “小姑要是没钱用,可以找我借。” 戚锦姝:…… 可我感觉你不怀好意。 戚二夫人慈爱道:“瞧瞧咱们允安,都被欺负了,还要给她小姑留条活路。” 允安摇头,嗓音还带着先前的哭腔。 “爹爹曾教导。万事谋定而后动,自己手里得攥着别人非要不可的东西,姿态便从容了。” 允安:“小姑来借,我就能拿捏她了。” 戚锦姝:…… 兄长都教了些什么! 戚二夫人稀罕:“瞧瞧,不愧是咱们戚家子嗣,往后叔祖母就靠着允安管好你小姑了。” 戚锦姝:??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姜娴笑着,上前:“孙媳给祖母请安。” 戚老太太打量她:“瞧着越哥儿媳妇气色比在家中好,这趁着年轻就该多出去走走。” “令瞻媳妇,多备些碗筷。我看她们是一个个闻着味来的。” 明蕴应下,吩咐厨房多备几个菜的同时把荣国公夫人请来,免得回头她去老太太院里请安扑了个空。 ———— 这厢。 枢密院签押房内一片忙碌。 戚清徽的值房里头,正招待贵客。 储君一身常服,病殃殃的,脸色透着不似常人的苍白。 “孤知官署忙,怕耽误你的公务,可心里头实在……,蒋闻思那混账,孤已狠狠训斥过了。” 他忍着喉咙的痒意:“那混账东西素日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竟以为自己堪配戚娘子,害其受惊,此番踢到铁板,是他活该。” “孤保证,京都往后绝不会有这只苍蝇再扰戚娘子清静。” 戚清徽温声:“此事已揭过,殿下不必耿耿于怀。” “蒋闻思是蒋闻思,殿下是殿下。如何能混为一谈?” 他声线平稳如细雪覆阶。 “殿下日理万机,还是保重身子为重,这种微末小事,若让您劳神,倒是臣之过了。” 谢缙东要的不就是这句话么。 他可不想因蒋闻思那个蠢货,和戚家生了罅隙。至于还求他做主的祖父……当真是老糊涂了。 谢缙东缓缓起身,由身侧的亲信扶着,人都站不太稳:“那你忙,孤便先回去了。” 戚清徽:“臣送殿下。” “不必。” 谢缙东抬手轻摆:“你忙你的。” 他出了值房,不忘对外头那些忙碌的大臣温声道:“诸位辛苦了,公事虽繁,亦当惜养精神,勿过劳损。” 众官员纷纷面露感动,目送储君走远,这才纷纷低语。 “能被储君挂怀,是我等的福气。” 有人遗憾:“储君是出了名的敦厚仁和,可惜了,身子骨……” 值房内,戚清徽继续处理着公务,淡淡出声。 “还不出来?” 随着这一声落,只见他平素小憩的小隔间出来个人。 眉峰压着道浅疤,步子迈得沉而稳。肩背始终挺得笔直,纵使卸了盔甲,那姿态仍如弩机绷弦。 赵蕲:“谢缙东惺惺作态,你手下那些官员也夸得出口?” 戚清徽:“嗯,他们瞎了。” 戚清徽抬眼看他,身子往后看,同方才接待储君时不同,此刻姿态已然松懈下来。 “赵老太太的事……节哀。” 赵蕲脸色淡了下来:“若不是你,我和父亲怕是不能赶回来送她下葬,坟前烧纸。” 戚清徽知道,赵蕲前来定有事要说。 果然。 赵蕲:“祖父役于南疆一战,我亲眼见他的尸身被马蹄踏成了泥。叔父没的那日,身上全是箭羽,没有一块好肉。我那些兄弟一个个……尚未成家,便成了冻骨。” “赵家祠堂牌位早比活人多了。” “赵戚两家为圣上的左膀右臂,却也是他虎视眈眈垂涎的肉。我想着,该同你说一声。” “赵家打不动了,累了。” 他的声音像锈了的刀在沙地上拖行。 “不是骨头软了。” “是坟头太高……怕后代爬不上去磕头了。” 第193章 手头有点紧 接连两日,戚清徽都不曾归府。 明蕴同二房一道筹备年关事宜,从姜娴嘴里得知,戚临越这几日也不曾归家。 嗯,府上爷们都忙着脚不沾地。 女眷也是。 “年节需菜买物件的各项章程列好了,我娘说日后由你管家,便让我拿来给你瞧瞧敲定,若是成了,就吩咐下去。” 戚锦姝蔫蔫从外头走进来,眼底带着青灰色,显然为了拟定章程煞费苦心。 明蕴接过来细瞧,思忖再三,提笔往里头添了几样,又划去几处改成旁的。 “抄录几份,送往管家及采买管事处。” 见状,戚锦姝一改萎靡不振。 把事扔给办事妥帖的贴身婢女。 “那既然没我事了,我就走了。” “去哪儿?” “府里事务繁忙,叔母要打理阖府下人的差事分配,阿娴试着拟年节各府送礼的单子,你别躲懒,留下搭把手。” 戚锦姝面露苦色。 她还是喜欢当纨绔。 “大伯母呢?” 往年这时候,荣国公夫人虽帮不上忙,却还是要过来端出主母的架势坐着,从不缺席。 还会在几人稍歇的当口,踱步上前,颇有气度地指点几句。 比如。 斜睨戚二夫人。 “还算稳妥,就这么着吧。” 或者,看都没看,就表示。 “此处不行,得改一下。” 就很有存在感。 戚二夫人也不恼,照单全收。假意改了一下,其实不过假把式。 荣国公夫人却满意了:“嗯,就得这样,下次别再出错了。” 戚锦姝就……挺爱看的。 就是憋笑很痛苦。 戚二夫人总是私下同她道:“你那大伯母其实是极有分寸的,每次都在我歇息的时候才出声。也得亏有她在,不然处理这些事实在枯燥乏味。” 明蕴见她问,便回:“去宝光斋了。” 戚锦姝纳闷:“她去买首饰?” “都要月底了,大伯母这月的月银额度不是都快用完了?” 哪还遭得起挥霍? 姜娴闻言笑:“前几日太傅遣人将朝娘子那一匣子的南洋珠嫁妆送来,这不,大伯母兴致冲冲出门让宝光斋那边做出首饰头面来。” 戚锦姝:!! “朝云燕的笑话,我得去看看。必要时还能帮大伯母参考参考。” 她很有道理:“祖母是上了年纪,不管事了。大房有大伯母一个闲人,二房这个闲人就该落在我头上。” 戚锦姝难得嘴很甜。 “两位嫂嫂就疼我一回。” 姜娴拒绝不了她。 “……好吧。” 明蕴:“不行。” 戚锦姝:??? “好冷硬的心肠。” 明蕴看了眼映荷,映荷会意,朝戚锦姝送上数十张画像。 明蕴:“这些是我尽心挑选出的适龄未婚配的。上头详录了家世渊源,才学本事,现任何处当差。你且瞧瞧,若有合心意的便圈出来。” 戚锦姝:??? “你不是很忙吗?怎么还有空挑选这些杂事?” 明蕴微笑:“什么是杂事?妹姐儿的婚事,我是最上心的。夜里为此都睡不安稳呢。” 戚锦姝:…… 她不信。 明蕴分明是要证明她嫁不出去。 戚锦姝冷笑,看向姜娴。 “嫂嫂不必忙活了,我看她三头六臂,年关的事一个人就能处置妥当。” 明蕴陷入深思。 她……还真的可以。 姜娴蹙眉:“瞧你说的是什么话?嫂嫂分明是对你掏心掏肺?你年纪不小了,祖母为此提了多少回?且好好挑一挑,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 明蕴幽幽:“四年。” 戚锦姝:…… 完了,听多了,真觉得嫁不出去了。 姜娴疑惑:“什么?” 明蕴刚要出声。 “不许提!” 戚锦姝头脑一热:“不就是挑吗?我回头细细看好了就给你。眼下家家都忙,等来年开了春,就给我安排相看。” 明蕴似笑非笑:“嗯,我等着。” 戚锦姝骂骂咧咧走了。 明蕴继续做手头上的事,忽然眉心一皱,熟悉的小腹胀痛,她眼儿颤了颤,起身。 姜娴:“嫂嫂去哪儿?” “回屋一趟。” ———— 戚锦姝转头出了府,直奔宝光斋。 她前脚才至,就见到了跟班崔令容。 崔令容快步走近,面上抑制不住的欢喜。 “戚五娘子可喜可贺啊,京都眼下都传遍了,这次冬猎戚家名次第五,可算是扬眉吐气了。我看日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嚼舌根,私下议论戚家女眷骑射不行。” “蒋闻思断子绝孙都成茶余饭后的笑料了。听说这几日在府上寻死觅活的。活该,让他肖想你。” “要我说啊,这天下就没有能配得上五娘子的。” “不对。” 崔令容能成为跟班,显然很有东西。 “不是天下男人配不上五娘子。是这尘世的凡夫俗子,都衬不起娘子你这轮明月。” 戚锦姝舒服了。 好久没有听这些马屁,怪怀念的。 可下一瞬。 崔令容:“我最近想买一副耳坠,就是手头有点紧。” 换成以前,戚锦姝直接说记我账上了。 这次,在崔令容期待的目光下。 戚锦姝:“……我也是。” 崔令容:??? 宝光斋内。 荣国公夫人一一翻看着图纸,眉头渐渐蹙紧。 这是首饰铺几位师傅连着赶了两日,按她那堆花哨要求画出的头面图样。 她左瞧右看,总觉不甚满意。 “只有这些?” 掌柜恭敬道:“是。” 周围不少世家夫人见状,围着奉承。 “这圆润如一的金色南洋珠可不多见。就是图纸不够精致华贵,花样也算不得多出挑。要我说,配不上夫人您。” “是啊。今日得亏国公夫人,我等才能长长眼。” 众夫人你一言我一语。 “提起头面首饰,我倒想起个西域匠人来,做的首饰最是精妙,那双巧手简直是鬼斧神工,每回出新作,哪次不轰动?只是许多年不曾听到她的消息了。” “月弥大师吧?我知道此人,当初宝光斋还要聘请她来坐镇,许诺了不少,可那大师看都不看一眼,嫌庙小呢。” 荣国公夫人眉心微动。 月弥大师她也知道,先皇后嫁入皇宫时的凤冠就出自月弥大师之手。 第194章 长在她心巴上了 要是大师给她做头面,日后京都显贵府邸的夫人们小聚,她佩戴出席定然万千瞩目。 荣国公夫人拧眉。 可惜,月弥大师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寻不到人,怎么请? 越想,荣国公夫人对图纸越不满意,越想,越担心南洋珠被糟蹋。 她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身侧钟婆子见状,索性将一匣子珍珠合上了锁。 掌柜是个人精,见这单生意做不成,便忙道:“近些时日铺子里又上了新货,夫人可要瞧瞧?” 荣国公夫人倒是心动,可她已经不能像往常那样闭着眼进货了。 这种事,自然不可能提。 荣国公夫人高贵表示不屑:“我也想照顾照顾你的生意,可实在没有瞧上的。这些样式大差不差,府上都堆积如山了。” 掌柜信了。 众夫人酸死了。 看的着,摸得着,买不起。荣国公夫人难受。 她准备回府,抬手去牵一旁的允安,却触了个空。 允安正踩在不远处堂间长凳上,挑选柜台的首饰。 太多,险些看花了眼。 他是荣国公夫人带来的,身侧又有背着剑的霁五寸步不离跟着,铺子里的伙计不敢怠慢。 “小公子您瞧,这是刚到的金簪,用的累丝工艺,衔着红宝石,做工细腻精致不说,流光一霎,格外灼人眼目,乃是铺子里的珍品。” “就是价格不菲。” 允安:“给我包起来。” 他小手一挥,往斜挎的布包里头掏啊掏,掏出银票。 “我有钱!” 他还不忘扭头,仰头望向走近的荣国公夫人,奶声奶气。 “祖母觉得如何?” 荣国公夫人:??? 红宝石那么大。家中类似的簪子有不少,可她不嫌多。 荣国公夫人感动,果然没有白疼这金疙瘩。 “不错。” 允安喜:“那太好了,祖母眼光好,那定然是不会错的,娘亲也定然喜欢。” 荣国公夫人:? 合着不是给她买的。 可听到允安说她眼光好,荣国公夫人还是很欢喜的。 “真是孝顺,出门还惦记你娘亲。” “那能怎么办呢? 允安操心,长吁短叹:“爹爹两日不着家,连个信儿也没,怕是要在外头安家了。这时候的他本就没以后懂事,我总要劳碌些,给他哄着人。” 崽子说罢,瞧见不远处,不知站了多久一言难尽的戚锦姝。 “小姑!” 他费劲爬下长凳,哒哒哒跑近,眼儿亮晶晶的。 “小姑是找我的吗?” 戚锦姝没好气戳了戳他的额。 “好啊,拿着我的钱,给你娘亲买首饰。” 允安纳闷:“小姑为什么觉得你那仨瓜两枣,我要私吞了。” 允安:“我又不穷。” 戚锦姝都要气笑了:??? 允安歪头:“那小姑过来,是找我借钱的?” 戚锦姝:“不是。” 允安遗憾。 “可我还想借小姑二十两呢。” 允安:“小姑要吗?” 戚锦姝:…… 可耻的心动了。 不过!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崽子,让她心生警惕。 她俯下身子:“又憋什么坏呢?” 允安:“真心的。” “爹爹曾说,拿捏人时需掌握分寸。得让他们吃到甜头,又须适时收缰,一松一紧,张弛有度。” 戚锦姝:……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戚五娘子!” 就在这时,常年招待戚锦姝的伙计快步而来,姿态恭敬谄媚。 “您可算是来了,不久前刚到的一双镯子,小的觉得配您最合适不过,别家娘子要买,小的都请示掌柜特地给您留着,您瞧瞧,可还喜欢?” 说着,奉上冰润通透,底子为淡淡蓝绿色。 是……长戚锦姝心巴上了。 难怪伙计底气十足特地留着。 戚锦姝拒绝不了! 她手都要伸出去了,可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停止,动作格外流畅地去摸发间的珠花。 “也就还行吧。” 戚锦姝:“这些身外之物都俗。” 她忍着心痛。 “大伯母。” 荣国公夫人:“嗯?” 戚锦姝:“我是特地来接您回府的。” 戚锦姝在外格外顾及荣国公夫人的体面:“有些算好的账册还要您过目。” 荣国公夫人难免和她惺惺相惜。 是的,这种地方待着抓心挠肝的。 她表示。 “府上离了我真是不行。” 荣国公夫人无奈:“算了,我总不能只顾着自个儿快活,将府上的担子全压在她们身上。走吧,那就回去吧。” 崔令容:?? 她眼睁睁看着戚锦姝才来,就走了。快步极快,生怕有什么能绊住脚,会后悔似的。 这厢,几人才坐上戚家马车。 荣国公夫人叹气:“唉。” 戚锦姝:“唉。” 车轮朝前滚动,可很快,传来伙计的呼喊。 “戚娘子,戚娘子留步。” 戚锦姝掀开布帘。 “何事?” 伙计毕恭毕敬送上镯子。 “这镯子的账,掌柜方才给勾销了。” “您是让宝光斋伙计吃上肉的金主顾,才是真真的活玉,还请您收下,不然倒要让外人笑话,铺子里头都是一群瞎了眼,不识真玉。” 这话说得漂亮。 荣国公夫人:??? 金主顾!不是她吗! 她哪次不是进货! 荣国公夫人不服。 戚锦姝微愣。 自是不信这种鬼话。 她没有伸手去接,视线落在繁华的长街,再是蹲在檐角嬉戏的顽童,最后仿若有感应般定在斜对角二楼茶楼的菱花窗前。 那人没有闪躲,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那张脸,熟悉的令人心惊。 四目相对。 戚锦姝瞳孔微缩,捏着布帘的手不自觉在收紧。 允安:“小姑,你怎么了?” 戚锦姝骤然回神,缓缓收回视线,也不知说给谁听的:“我戚五要什么没有,可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 她松手,布帘唰得垂下。将外界光影声色隔绝得干干净净。 马车继续向前滚动。 可有些东西是帘子隔不住的。 那些埋在肺腑深处的记忆,猛地挣破年岁的封禁,不受控地翻腾起来。 她听到有人在笑。 嚣张,没有顾忌。 是她的声音。 她说。 “赵蕲,对自己好点。” “外袍给我裹,银两又给我用,怎么,日后床榻也是给我睡的?” 第195章 她心心念念的禁书 雪歇歇停停,没个彻底。 檐下冰棱越挂越长,檐角的铃铛也被冻住,裹着层透亮的冰壳子。 纵使寒风推搡,也没再发出声响。 荣国公府。 明蕴的身子,她自个儿清楚。 小腹坠疼,半个时辰后必来癸水。 明蕴本想回屋的,可二房回瞻园有些路程,乍一走出屋子,又冷地拢紧斗篷。 她按了按眉心,到底折而往返。 很快。 姜娴领着她往自个儿院里去。 “嫂嫂稍等,我去取月事带,都是新缝制的。” 姜娴进屋后,打开了八宝柜。 里头满满当当都是她的绣品,八成都是给全哥儿的。 她翻找着。 “我瞧嫂嫂脸色不太好,等会儿得让厨房再煮点红糖水才好。” 明蕴的确不太好,视线从平坦小腹落过。 允安泡汤了。 “做女人就这点不好,每个月都得难受几日。” 姜娴字如其名,娴静。 她在京都里头没有手帕交,更没有有愿意来往的女眷。 可她格外愿意亲近明蕴,话也就多了起来。 “怀上全哥儿后,癸水是不来了,可也没多松快。前三月要小心坐稳胎,后头肚子大了行动不便,夜里还得频繁起夜。” 见明蕴不语,姜娴低声:“我话可是太多了?” 明蕴:“不是。” “我在想一件事。” 姜娴刚以为是大事! 这几日跟着明蕴一同打点年关事宜。越发觉出她的能耐来,心里着实佩服。 明蕴询问:“你嫁进府,多久有的身子?” 姜娴:? 她很快反应过来,明蕴定是急着要子。 允安虽记在名下,可到底不是亲生,换成是她,也有私心。 她甚至做不到如明蕴那般毫无芥蒂。 姜娴暗暗后悔,也是她,提什么不好,是她说的那番话给带的头。 “后宅妇人有孕,头月脉象浅。我是成婚两月大夫才诊断出了身子,算着日子……该是成婚那几日有的。” 虽生了孩子,可她到底年轻,提到这件,也实在也臊得慌。 嗓音越来越轻,可明蕴听到了。 明蕴羡慕。 她不觉得她有问题,她每次都那么配合。 那么折腾,又……那么深。 她有说什么吗? 那就是戚清徽的问题。 所以结论。 戚清徽这个兄长和戚临越相比真的差远了。 姜娴很快找来月事带。 “嫂嫂可要换洗衣物?” “不必。” 明蕴:“没脏。” 明蕴接来,断不可能往姜娴和戚临越里屋的盥洗室去,准备去隔壁空着的厢房换上。 姜娴见她要走,想到了什么。 “我娘家那边寄了不少阿胶,我给嫂嫂拿些带回去,不过得等癸水过后吃。” 说着,她就急着去取。 明蕴顿足,也不做推辞。大宅院里,不都是你来我往的。 姜娴生得娇小,踮着脚尖去够柜子顶上的布包。 这是前几日戚临越从外头给她取来的包裹。留了些阿胶她平日吃,剩下嫌占地方,随手便撂了上去。 姜娴指尖勉强勾住布包一角,正要往外拖,却带倒了边上摞着的一册书。 书页哗啦一声,直直往下坠。 明蕴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稳稳接住了。 姜娴心有余悸。 “多谢嫂嫂。” 姜娴瞥了一眼,嘀咕:“这是什么书?倒是没见过,也不放书架上。” 不过,她不在意。 她抱着布包,准备给明蕴分阿胶。 明蕴顺手翻书。 待看清里头的插画后,猛地合上。好学的她很快又打开,仔细端详。 这!!!不就是她心心念念买不到的春宫图加强版吗! 姜娴快速收拾好,一转头,却见明蕴仍捧着方才接住的书,目光凝在摊开的页面上,似是看得入了神。 嫂嫂那么有本事,还爱看书。 她真是自愧不如。 姜娴忍不住凑近两步,想瞧瞧究竟是什么书这般引人入胜。 可待目光落在那摊开的书页上……整个人倏然僵住,手脚都像被钉在了地上。 脸腾地烧起来,一直红到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 戚临越怎么能把这种书,随手乱放! “嫂……嫂,这……这……,我真的没脸了。” 姜娴手足无措。 明蕴温声:“阿娴,这书……能借我吗?” 姜娴愣住:? 明蕴心思缜密,又念书页崭新,没怎么翻阅过,小夫妻定还用上,她取走了总是不好。 还是得买。才方便随时细看,推敲琢磨。以她的聪慧,定能举一反三。 明蕴声线不见起伏,就好似在说最寻常不过的事般:“能帮我打听打听,是哪儿买的吗?” 书是戚临越带回来的,可姜娴还……真知道。 姜娴脸皮薄,低声。 “城东有家叫做广合庄的酒楼。酒楼后门连着一道小巷,往里走……” 很快,她反应过来。 “那里还卖些旁的书,能助妇人怀胎的。” 也被朝廷封为禁书,寻常书肆里根本寻不见踪影。 正因如此,那边从外头瞧不出端倪。便是有人走进去,里头摆的有经史子集,碑帖字画。也有送子观音娘娘,还有佛经,只会觉得再正经不过。 毕竟,若是被查出来私贩禁书,那可是要论罪下狱的。 是她思想龌龊了。怎会觉得嫂嫂这么正经的人,是冲春宫图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册子去的。 果然,明蕴听后眼儿亮了。 她都要! “有不少急着求子的会去。” 姜娴:“就那最会生的武安侯府便是里头的常客,这还是夫君私下同我提及的,他们府上有人成亲,不管是嫁出去还是娶进门,府上总会派小厮偷偷去买。” “我没见过,不清楚其中深浅。但武安侯府是京都出了名的兴旺。” 明蕴记下了。 换好月事带,明蕴重新回去料理事务,将诸事安排条理分明。 厨房送来的点心瓜果在案上摆得精巧,她未曾动过,只边上那盏茶水被映荷添了又添。 将近午时,姜娴看了眼时辰匆匆起身。 “嫂嫂,我得出去一趟。” 明蕴也不多问,只含糊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当口。 “娘亲!” 允安从外头小跑进来,在明蕴身前止步,双手奉上金簪。 “给娘亲的。” copyright 2026 第196章 我……想要进步 明蕴的笑意漫过眼角眉梢,微微俯下身子。 “允安给娘亲戴上可好?” “嗯!” 允安捏着簪子的手收得很紧,指尖都泛了白。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将簪子往明蕴发髻里送。 生怕簪尖戳到了明蕴的头皮。 等戴好了,他才狠狠松了口气。 “好看!” 明蕴:“是,允安买的簪子好看。” 允安奶声奶气,把脸往明蕴膝盖上埋,亲昵蹭了蹭,这才抬眸:“可娘亲最好看。” 这嘴甜的。 荣国公夫人跨过门槛,入内。酸死了。 她见姜娴整装欲行,心下便了然。 “这是又去给越哥儿送饭?” 姜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颔首。内宅正值忙碌,此时出门确有不妥,可…… 戚临越若连着两日未归家,她必要去送一回饭,这已是夫妻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她面颊微红,转向明蕴:“我会尽快回来。” 明蕴语气平和:“离年关尚有日子,不必赶得太急。礼单需细细合计,里头门道多,最是错不得。你且慢慢思量,不必匆忙。” 荣国公夫人眉头却紧紧拧了起来,在姜娴走后。 “明氏。” 明蕴抬眼:“婆母有何吩咐?” 荣国公夫人正色质问:“你为何从不给令瞻送饭?” 都是为人妻,在这一点上,明蕴实在不如姜娴体贴。 临越有的,她的令瞻也理应有。 明蕴默了默。 你儿子……应当也饿不着吧。 荣国公夫人接着抱怨:“谁不知朝廷各官署里的饭菜只堪果腹?正因如此,阿娴才隔三差五亲自去送吃食。” 她目光带着矜贵的审视,掠过明蕴的脸。 “虽说那一匣子珍珠,我至今未寻到合意的人打头面,可既然收下了,便是领了你这份明晃晃的巴结。” 明蕴:? 荣国公夫人:“往日种种,我也不与你计较了。” “你呢,但凡将讨好我的心思分一半到男人身上便好了。” 明蕴静静听完,面上无波无澜。 荣国公夫人:“怎么不说话?” 明蕴实话:“夫君怕是不喜我前去打搅。” 她绝口不提,她也不想折腾。 若是……没有允安的存在,她和戚清徽的一开始并未将真性情袒露。嫁入戚家为她高攀,她处于低位,自不愿留人口舌,势必做最贤惠的妻子,食衣住行全都包揽,送顿饭也最合适不过。 可显然情况不同。 等闲互不打扰,两人早已达成共识。 荣国公夫人面色稍霁。 “这……” “令瞻的确公私分明,但该做的你也得做。” “我也不指望你能被令瞻请进去坐,他规矩重,去年他足有半月未归家,又逢倒春寒,我跑去给他送衣物,就被拦在了外头。” 说起来,还怪辛酸。 “还是霁一出来取的。” 荣国公夫人看在那珍珠的份上,愿意提前安抚一下:“你回头去了被拦,也别放在心上。” “我这个当母亲的,都这个待遇。” 说着,她吩咐钟婆子。 “去,本就到了用饭的时辰,家里饭菜又无需现烧,吩咐厨房备出吃食装好,让少夫人带出门。” 明蕴微微拢了拢眉心。 荣国公夫人莫名后脖一凉,就听明蕴出声。 “婆母说的是。” 荣国公夫人:?? 明蕴没耽搁,当真出门了。 荣国公夫人不可置信。 意外之余表示满意。 “这才是当儿媳该有的样子!而不是我说什么,就驳什么。” “她早这样不就好了!” 荣国公夫人看向允安。 “为何不一道过去,你就不想爹爹吗?” 怎么能只惦记娘亲呢。 允安沉默。 爹爹说了,拿捏人时需掌握分寸。得让他们吃到甜头,又须适时收缰,一松一紧,张弛有度。 娘亲对祖母,现在是松。 看看祖母多高兴啊。 允安:“用了膳,我要午歇了。” 他清楚呢。 娘亲绝对不可能去送饭。 不然,早就叫上他了。 娘亲既然有事,他在家乖乖等娘亲回来就好啦。 果然,明蕴出了门,上马车时吩咐车夫。 “去城东广合庄。” 广合庄门店不算大,是十年老年,可没有回头客,饭菜不好吃,生意一直极为冷清。 三楼雅间。 霁二入内,恭敬跪在地上。 “爷,属下有事禀报。” 戚清徽手搭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敲着。 “说。” “您命属下查探程阳衢为何查不出夫人行踪,果不其然另有势力在暗中阻挠。” 戚清徽动作一停。 霁二:“是静妃。” “属下顺藤摸瓜,一并查出,当年明大人顺利入京任职,也是静妃在其中推波助澜。” 戚清徽眯了眯眼。 那他有理由怀疑,明岱宗得以入京,是静妃为了护明蕴。毕竟江南山高水长,程阳衢足以一手遮天。 而入了京都,就不同了。 戚清徽轻嘲:“明老太太是救了静妃的命?还是两人有数不尽的渊源情分?才让其这般上心。” 这其中定有猫腻。 戚清徽沉声:“彻查。” “是。” 霁二退出去了。 很快,霁一入内。 戚清徽起身:“回府。” 霁一:“属下方才瞧见夫人了。” 又不是朱雀大街,东街向来冷清,她来做甚? 戚清徽诧异:“人呢?” 霁一:“去了后头巷子。” 戚清徽眼皮一跳。 小巷狭窄,马车不好通行,明蕴是走过去的。 走了许久,抵达。 她抬眼看去,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处小门小户院子。门扉半掩,檐下悬着一面褪了色的阴阳八卦镜。 有人从里头出来,死死埋着头,捂紧衣襟,急匆匆往外走。 明蕴刚要抬步往里去。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没当回事,只当这里生意太红火。 可腿还没迈过门槛,后颈衣领骤然一紧。一股力道稳稳将她向后提起,迫使她转身。 四目相对。 明蕴看到他,意外,且丝毫不心虚。 “夫君可能不信,我是给你送饭的。” 戚清徽见她两手空空。 “饭呢?” 明蕴:“现在送在枢密院的路上。” 车夫去了,毕竟是荣国公夫人的心意。 戚清徽:…… 戚清徽似笑非笑:“最好解释一下,你怎会在此?” 明蕴不觉得看书有错。 明蕴轻描淡写,理由很强大。 “我慕名而来……想要进步。” copyright 2026 第197章 你求子,找别人? 空气有过冗长的死寂,直到檐角那根最长的冰棱子,终于不堪重负,咔嚓脆响,断了一截。 啪嗒—— 沉闷的坠地声,在雪地里砸开一个小小的浅坑。 死寂才被撬开一道裂缝 戚清徽眸中沉沉,握着明蕴的腕子,不由分说将人带回广合庄。 明蕴半点没挣扎,随着他离开,中途,还回头看了眼半开的院落。 广合庄的伙计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算盘,珠玉相击的脆响在空酒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待看清来人,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滞。 爷怎么……又折回来了? 戚清徽吩咐:“下点馄饨。” “不必再跟着!” 身后的霁一映荷止步。 伙计去了后厨。 后厨。 厨子手起刀落,白萝卜被高高抛起,只见刀光残影。萝卜还未及落地,便在空中绽开无数薄如蝉翼的切片。 光影交错间,又分毫不乱,层层叠叠堆回厨子另一只手端的白瓷盘里。 还是萝卜的形状。 伙计走过去,啧啧出奇。 “你这刀工见长啊!” 伙计:“就是厨艺太差了。” 霁九冷着脸。 “实话还不愿意听。” 伙计和他说:“夫人来了,和咱们爷站在一处,可真是般配。” 霁九抬眸:“小公子呢?” 伙计:“那倒没来。” 霁九抿唇。 伙计:“爷要馄饨。” 霁九莫不吭声烧火。 伙计也不怕他,这些霁里头,他就怵跟在戚清徽身侧的头儿霁一。 “夫人先前曾带小小公子来过酒楼,可惜我只把他们当做寻常客人,小小软软的。诶呦,我哪知道那是咱们小公子。” 霁九脸色更难看了。 他!都没见过!!! 他要是做饭好吃,早就被安排伺候小公子了。 伙计话里话外都是酸气。 “霁五都乐颠颠照顾小主子去了,那得意的嘴脸,我着实是看不下去。想和她打一顿。” 霁九拧眉。 “你打不过。” 伙计:…… 霁九:“会数数吗?她五,你十。” 伙计霁十:…… 霁九:“你连我都打不过。” 霁十:…… 霁九警告:“别惹霁五,没好果子吃。” “你护她?” 霁十纳闷凑近:“我早就觉得你小子不对劲了,当初霁五被爷派去明家照顾小公子,她高兴的一宿没睡,你也为她高兴的一宿没睡,特地研究新点心,跑去给她送去献殷勤。虽说霁五吃了后上吐下泻,但……你这般用心,是不是看上她了?” 霁九面上闪过茫然。 他高兴? 嗯,的确高兴。 暗卫之间分工明确。 霁五去夫人身边办事,她那打打杀杀的位子空悬下来。 可不得让人顶上! 在庖厨多年的霁九能不心动吗! 他冷冷道:“我迟早要去戚家伺候,日日能瞧见小公子,且大展手脚的。你这脑子,一辈子留在酒楼当伙计吧。” 霁十:??? 骂得好恶毒。 ———— 夫妻二人上了楼,雅间的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戚清徽眼底辨不出情绪,只逼近明蕴,声音沉而冷:“身为戚家宗妇,一言一行皆需万分谨慎。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整个戚家都将沦为京都笑柄。” 明蕴抬眸,神色异常平静:“我原本在马车里等着,是映荷去跑腿。书是她买回来的。” 戚清徽眉头微蹙。 “我翻了翻那本妇人怀胎的书。” 明蕴继续道:“粗看似乎寻常,里头有些说法也似有道理。可……若细读,字里行间总觉得不对劲。” 那股子邪气,藏得很深。 戚清徽知道,若无八分把握,明蕴从不会轻易说出不对劲三个字。 明蕴转身走向侧窗,往下望去,正能看见那条窄巷。 “听映荷说,那里头还有坐诊的老大夫,不少大着肚子的妇人前去保胎。书肆不正规,医馆也不正规——” 她回过身:“两件怪事凑在一处,岂不更怪?” 戚清徽不知听进多少,只问:“所以你想亲自去探个究竟?” 明蕴闻言,觉得滑稽。 “我不过买了本书。” 她语气淡然:“觉得有用便取其精华,若不喜,扔了烧了便是。没多少损失,我也没那么爱管闲事。” 话锋一转,她眸光凝住。 “但……我从映荷身上,闻到了院里沾的香火味,细辩里头还混着另一种熏香。” 她迎上戚清徽的目光,解释道:“我做胭脂水粉生意,鼻子灵。早年为了讨好明麓书院的桑夫人,曾借三春晓货船之便,四处搜罗名贵香料制成熏香赠她。后来不必再讨好,那些余料我便调了新方,香气倒也别致。” “只是我不爱用,索性拿去三春晓卖。因用料珍稀,定价极高,一直无人问津。” 她顿了顿:“直到后头听掌柜提及,有个体面的婆子来铺子里采买最时兴的香露,顺道将香料全买走了。” “我当时没多上心,左右赚到钱就行。” “可将军府丧宴那日,我在太子妃身上闻到了那香。” 明蕴直视着戚清徽,一字一句道:“那熏香是我所创,别处绝无仅有。” “而我,不可能闻错。” 戚清徽拢了拢眉心:“然后?” 明蕴:“我总要去看看。” “没准就有太子妃的把柄了。” 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明蕴取出狐狸面具,是路边摊上随处可见的款式。 “夫君不拦我,我也该戴上了。” 毕竟,她是抓太子妃把柄,不是让别人抓她的把柄。 戚清徽:…… 明蕴:“就算没有,太子妃都去,可见里头大夫医术精湛,我求子有望。” 戚清徽:?? 他听了那么多,抓住重点。 “你求子,找别人?” 这话听着怪。 不知道的还当她找野男人了。 明蕴:“我也不想靠别人。” “可这不是夫君靠不住。” 她其实很忧心。 怕允安的出现,会像蝴蝶扇动了翅膀,引动无法预料的变数。 更怕……因着这些变数,耽误了最要紧的事—— 她迟迟未能有孕。 那允安会不会消失? 这念头沉甸甸坠在心底,以至于明蕴很急。 戚清徽:?? 他直直看着明蕴,眯了眯眼,破天荒气笑了。 “你……再说一遍。” 明蕴清楚,怕是伤到戚清徽了。 男人再强大,也格外脆弱。 “我来癸水了。” 戚清徽:“嗯。” 算算,的确到日子了。 “你自个儿想想,因冬猎的事,耽搁了多久?” 明蕴若有所思。 戚清徽:“可见还不够频繁。” copyright 2026 第198章 你当祖父了 他又道。 “冬猎年年都有,纵使允安不曾出现,你我按着正常礼数成婚,若这般算来,身子尚无动静,也是情理之中。” “不必过于忧虑紧张。” “按照上回推敲,不是这月,那便是下月。” “我会多回府。” 回府自然是交公粮。 明蕴稍微放松些许。她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茶上。 茶汤橙黄,上头浮着几片茶叶,茶水空了大半。 显然之前有人喝过。 明蕴眸光微闪。 方才戚清徽带她过来,不用伙计引路,径直入了三楼,显然对这边很熟悉。 茶是谁喝的,显而易见。 “据我所知,东街住着的都是寻常百姓,附近极少人知晓那小院做的什么生意。夫君为何知晓?” 戚清徽也不意外她会问。 就在这时,传来敲门声。 戚清徽:“进。” 他对明蕴道:“这里别的不行,馄饨却是不错的。尝尝。” 显然,他真的没用午膳。 巧了,明蕴也……正好没吃。 霁九端着托盘,上头摆着两碗馄饨,他恭敬上前,放到两人面前。 馄饨刚煮好,这会儿还滚烫着。 皮薄馅足,圆鼓鼓的。汤面上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香气往鼻尖钻。 闻着倒香。 明蕴舀起一勺吹了吹,这才送进空中。 竟鲜嫩多汁,格外鲜美。 “这酒楼我来过,上回吃的饭菜实在难以下咽,没曾想馄饨竟这般不错。可是换了厨子?” 霁九:“不曾。” 他格外实诚:“夫人有所不知,这馄饨是让食鼎楼的厨子调馅包好的,汤底也是他们熬好买来的。” 只要戚清徽回来,霁九就会去一趟食鼎楼。 他又没良心。 可以亏待了客人的胃,但不能亏待爷。 “调好咸淡的高汤取回来煮一煮,放入馄饨,做出来的味道,自然不差。” 就没听到那么荒谬的话。 明蕴:??? 她侧头去看霁九。 这一看,察觉不对。 “我可曾见过你?瞧着眼熟。” 霁九:!!! 对!在弘福寺。 当初当刺客做戏,他是最卖力的那个! 现在夫人就记得他了,那他顶替戚五之前的差事,指日可待。 霁九刚要出声。 “霁九。” 戚清徽淡淡:“退下。” 他的命令,就是圣旨。 霁九:“是!” 他大步出去,关上了房门。 明蕴意外:“霁九?” 戚清徽指尖捏着汤勺,却不急着吃。只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搅着。瓷勺轻撞着碗底,发出清脆声响。 “茶楼是我名下。” 有霁开头的暗卫在,不足为奇。 明蕴谈不上太多意外。 戚清徽名下的铺子本就数不胜数,多一间茶楼又算得了什么?即便生意清淡,可店面小,东街的地皮又不值钱,亏也亏不到哪儿去。 何况东街离城门近,入京的商队,盘缠不多的百姓,或是寒门赶考的学子,多半会选择在此落脚。 酒楼饭菜滋味虽差,卖相却足够精致,总能吸引人来尝个新鲜。 做一次性买卖,却也亏不着本钱。 不起眼,不会引得外人过多注目。何况……有些事,本就不单单是为了做生意。 戚清徽将暗卫安排在此处,定然有他的意图。 相比之下,明蕴更在意一点。 “他就是霁九?” “夫君能把人叫回来,让我再好好看看么?” “还没打量够。” “不过瞧着格外有精神,人不错。” 戚清徽:? 戚清徽拢了拢眉心,语气听不出情绪:“他脸上有花?” 有什么好看的? 明蕴:“夫君算是我见过最俊的人了。” 好端端的,她说这话实在突兀。 可显然有原因的。 明蕴:“你都没花。” 戚清徽:…… 也不知是不是夸。 明蕴喝了口汤:“允安出现那日,曾问映荷肚子怎么平了。” “霁九和映荷会是夫妻。” “映荷跟随我多年,同我情如姐妹。我自要瞧瞧她的夫婿如何。” 戚清徽静默。 半响起身。 “霁九。” 霁九才下一层楼梯,连忙快步而来。 “爷有什么吩咐?” “再去煮一碗馄饨,给夫人身边的婢女送去。” “是。” 吩咐完,戚清徽这才往里走。 “她的夫婿,你看什么?” 明蕴:…… 言归正传。 戚清徽淡声:“如你所言,那巷子里的院子,的确有猫腻。” 和酒楼挨得那么近,暗卫自然派人留意。 明蕴正色:“什么猫腻?” 戚清徽一字一字。 “邪教。” “本想派人往下查,可太子妃是里头的信徒。” 那戚清徽就不管了。 他挺想看天家颜面扫地的。 “据霁二禀报,崇安伯爵府的人出入最是频繁。” 戚清徽扔下一句话。 “崇安伯爵府府内里混乱不堪,光是那大公子,就是其父和嫂嫂私通,渎伦乱常所生。” 明蕴:??? 交叉,难怪崇安伯爵府那么会生。 “难怪。” 明蕴道:“那书我瞧着不舒服。” “为求子,是免不得夫妻敦伦,书里言要放下无谓的羞耻,是没有错。可后头我越瞧越不对劲,看似教人放下矜持,实则如温水煮蛙,将人往纵情忘我的深渊里引。” 明蕴:“那这事,夫君可要上报朝廷?” 戚清徽:“储君身子弱,保不准那日就去了,东宫有子,却不是太子妃所出。” 太子妃急着要孩子,在所难免。她要是真做了龌龊事,就是天家蒙羞。 他就不是很做人:“太子妃把柄算什么?你该随我一起静候东宫喜讯。” 那明蕴就要期待了。 她不在意天底下再多一个身怀六甲的人。 夫妻是用完馄饨回的府。 路上,戚清徽将静妃的事,告知明蕴。 明蕴显然早就有了猜测。 她打算哪日空下来回府去明老太太那边探探口风。 回了瞻园,得知允安已午歇。 到底两日未归。 戚清徽这个新手父亲,还是像话的,要进屋瞧瞧。 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院内撒欢的獐子。 戚清徽随口:“怎么还没宰了吃?” “哦,东宫喜事先不谈,府上的喜事忘记同夫君说了。” 戚清徽入崽子屋的动作微顿。 “嗯?” 明蕴:“你当祖父了。” 戚清徽:?? 他儿子分明还是走路都要摔跤的年纪。 明蕴朝獐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意外吗?你我的孙子。” copyright 2026 第199章 糖能解的苦,是骗舌头的 瞻园。 允安醒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他还揉着惺忪睡眼,一听说戚清徽回府了,就急着要下榻。 “爹爹来看我,怎么不喊醒我?” “小公子睡得正香呢。” 霁五忙上前:“爷又不会跑了,属下先给您换好衣裳,再出去。” 允安乖乖坐在榻沿,由着霁五给他一层层穿好鞋袜衣裳,裹得严严实实,这才迈着小短腿往外跑。 戚清徽刚从戚老太太那边请安回来,面上掩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态,正欲往书房去。 “爹爹!” 软糯的小奶音倏然响起。 崽子不同往日,不再是规规矩矩,步步稳妥的小大人的姿态,而是迈着小短腿,直直朝他奔来。 他甚至没在戚清徽身前及时止步,再端端正正地叠手请安。一反常态,伸出小胳膊结结实实抱住了戚清徽的腿。 累得喘了几口气,又急急仰起脸,格外深情款款。 “爹爹!” 戚清徽垂眸,半俯下身,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 “允安想爹爹了。” “想!” 戚清徽叮嘱:“可行止当有度。雪天地滑,下回不许这般着急疾奔。” “那该急还是要急的。” 允安:“我要看看爹爹,是不是活着回来了。” 被咒·新手父亲戚清徽:…… 明蕴听到外头动静,从屋内款款走出来。 解释。 “昨儿母亲院里有婢女躲着痛哭,被他瞧见了。一问才知那婢女接到家中丧报,说是父亲没了,” 明蕴:“允安就挺怕你出事的。” 允安:“嗯嗯!我孝顺!” 戚清徽心里五味陈杂。 不知道夸他还是训斥他。 允安抱着戚清徽,继续深情款款。 “爹爹!你会死吗?” “人有生老病死,会。” 允安难过:“那你死之前一定要和我说。” “我应该做不到预卜先知。” 允安拧眉:“为何?” 戚清徽:“阎王爷不和我说。” 经过那么一打岔,戚清徽没往书房去。念及要处理的公务不算顶要紧,索性让霁一取了文书,直接回了主屋。 炭火暖融融地烧着,他就在临窗的案前坐下,执笔批阅起来。 明蕴处理着事宜,也没有再去二房那边走动。 允安挨着戚清徽,摆了适合他用的小案桌,借着灯光,伏在上头写字。 一时间,岁月静好。 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互不打扰,可却又那么和谐。 写到一半,允安放下笔。瞥了眼明蕴,见娘亲没有望着看,忙从兜里掏出糖,拨开糖纸,刚要往嘴里送。 没成。 戚清徽:“允安。” 被抓包。 小崽子被控糖,每日只能吃两颗。 那两颗糖往往到手他就吃了,压根留不到这个时辰。 戚清徽拿过那颗糖,又去允安兜里掏,竟掏出四五颗来。 明蕴这时放下庶务,抬步走近。 “好啊,背着我偷吃糖。娘亲说过多少回了,吃多了容易闹牙疼。” “老实交代,从哪儿来的?” 允安:“真的要说吗?” 明蕴:“说。” 允安:“不好吧。” “说。” 允安无奈:“先前祖母让娘亲出门给爹爹送饭,我进来找落在屋里的《礼记》,给翻出来的。” 允安皱成包子脸。 “娘亲不该问的。” “我又不怪娘亲不许我吃,自个儿偷偷吃。” 允安显然很为明蕴着想,小手一摊。 “你看,现在这事闹的。” 明蕴:…… 突然沉重。 戚清徽则眼神古怪。 他清楚,母子都嗜甜。 尤其明蕴。 早上的粥,一勺一勺加红糖,是允安的两倍。 戚清徽只需看一眼粥,喉咙都要觉得齁甜。 “夫君看我做甚?” 明蕴:“我为了给崽子作表率已经很收敛克制了。” “这几日府上杂事太多,我总要吃点糖提提神的。” 哪曾想还被崽子搜出来了。 其实何止是忙,她忧虑时会剥一颗含在舌尖,恼火时更是会咬得咯嘣脆,恨不得将让她生厌都人或事一起嚼碎了才好消气。 以往算账时,一口茶一颗糖,已成了标配。 戚清徽沉吟:“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戚清徽不曾急着说,只对外喊了声。 “霁五。” 霁五入内。 “爷。” “带小公子下去。” “是。” 允安被抱走后,戚清徽这才看向明蕴。 “有几次你夜里醒来,都要爬起来去吃糖。” 嗯,是努力保全明蕴在允安面前的形象了。 明蕴:???? 她眯了眯眼:“你……” 不等她问。 戚清徽承认:“这京都仰慕我的人很多,想要我死的也多。我习过武,便是夜里有人暗杀,外头有些风吹草动,也能醒来。” 何况枕边人摸黑起床。 明蕴动作纵是再轻,戚清徽也会察觉。 明蕴:“那你装睡?” 戚清徽:“我又不吃。” 明蕴觉得她需要缓缓。 戚清徽神色平静凝睇着她。 “爱吃糖还是喝茶?” 明蕴不说话。 戚清徽:“云雾芽还是糖?” 明蕴毫不犹豫:“云雾芽。” 戚清徽似乎也不意外。 “之前就想问了。” 戚清徽:“你是不是对糖……有瘾?” 明蕴神色冷下来。 不喜被看透。 不过,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是。” “我自幼同别家闺秀真心痴迷琴棋书画不同,学那些,不过是为了不能落于人后。在我看来,那些都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是与人周旋时的筹码。” “有些东西可以一辈子不碰,但不能不会。” 明蕴:“我迫切的想要做到最好,免不得要吃点苦头。” 日日被这些压得喘不过气。 可她没有退路,只能咬着牙往上爬。 明蕴:“吃了糖,甜的。好像日子也就没那么苦了。” 所以吃糖,不是她一开始就嗜甜。 而是早成了习惯。 她见了会忍不住去吃,就像到点了要吃饭那样。而不是看到云雾芽那样眼里发亮,慢慢的品。 明蕴似笑非笑:“夫君还想知道什么?” 这时候的她似带了刺。 格外不喜戚清徽越了界。 戚清徽深深看她一眼。 “糖能解的苦,是骗舌头的。” “可……” 戚清徽:“该戒得戒。” 吃多了又不是什么好的。 第200章 难得的温存 戚清徽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喙的肃然:“不然待上了年纪,牙要坏,身子要虚,气血也容易淤滞。落下一身的病。” 明蕴:??? 她没想到会被说教。 怪有点不可置信。 “戒不掉。”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明蕴显然和崽子不一样,她不服管教:“别说能戒,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烦心事。” 戚清徽将人稍稍带开些,低头看她:“我虽是头一次当人丈夫,总有做的不好的地儿,但也算有担当。是不能保证以后你碰不上烦心事。” “但你我是夫妻。要是不如意,就渡一半给我。” 明蕴微怔。 ———— 翌日。 冷风横扫,风雪漫卷,将天地搅得一片灰白。 瞻园的奴才弓着身铲雪,动作放的极轻。生怕铲狠了露出滑溜的冰面,也怕动静大了惊扰了屋内的主子。 这过道得清扫干净平整,小公子才不会走路都艰难容易滑倒。 外头冷得刺骨,可屋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明蕴窝在戚清徽怀里,青丝与他的墨发纠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明蕴醒来,整个人泛着懒劲儿,意外戚清徽竟然还在。 她刚要支起身子,又被戚清徽给按了进去,圈回怀中。 “别动。” 戚清徽眼也没睁,嗓音带着淡淡的哑:“陪我再睡会儿。” 明蕴由着他抱紧:“夫君是早朝回来了?” 戚清徽答得很慢:“告了假,病了。” 明蕴:?? 手背去触戚清徽的额。 不烫。 戚清徽有气无力:“先前在枢密院忙了两日,片刻未歇,若还为帝王卖命,就得病了。” 难怪昨儿用了晚膳,戚清徽歇的格外早。 就是歇之前,还说了一句。 ——半夜别爬起来。 明蕴明白了。 他现在没病,这是在预防。 鼻尖蹭着他中衣微敝的领口,明蕴微仰头抬眸,打量起戚清徽。 外头天光透过窗格,在他鼻梁与下颌间勾勒出清寂的弧光。 似玉雕。 可也将他的眉眼浸出几分温软。 戚清徽昨日所言……别的不说,至少他现在是能依靠的。 戚清徽:“看什么?” 眼都没睁,却分明察觉了她的打量。 “检查被窝里躺着的,可是你丈夫?”他嗓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不等回应。 戚清徽低低:“也是。” 他低笑,指尖无意揉捏纤细腰肢。 “不能弄错了。” 明蕴微扬眉。 寻常她醒来,身侧早就空了。 难得戚清徽在,这会儿她也才醒,还未梳妆,褪去了平日里那些钗环与沉稳神色。 别看她处事老练,可到底不过十六岁,散着乌发偎在那儿,温温软软,白白净净的,何尝不像个糯米团子,却又透着娇艳。 允安其实像极了她。 她温声。 “是想起一桩旧事。当初在滁州,阿娘还在时,曾有几个人家上门,说要同我结娃娃亲。” 她自幼生得玉雪可爱,唇红齿白,巷子里谁见了不夸?纵是脾气娇些,也惹人喜欢。 明蕴:“阿娘都没看上。” “可我看上了。” 明蕴:“我就想嫁他。” 戚清徽困意散去大半,掀开眼皮。任谁大清早听到妻子说想嫁别人,都做不到无动于衷。 明蕴嗓音轻缓,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也忘了那人是谁了,更记不清样貌,本就不太要紧。” 要紧的是—— “他家离汪记肉干铺子,太近了。” 明家就离得远,那铺子生意又实在太好,她便是起个大早过去,也常常扑空。 这些年,随着明岱宗调任四处为官,明蕴去过不少地儿,也吃过也不少肉干。 可就是远不如那汪记。 明蕴:“那时想的少,只念着一点,要是嫁给他,我定能顿顿吃上。” 戚清徽:…… 啼笑皆非之余,却难以将眼前手段玲珑的妻子,同她口中那个为了口肉干就想嫁人的小娘子对上。 戚清徽:“那时你几岁?” 明蕴:“五岁。” 戚清徽静了一瞬,忽然低低唤她。 “明蕴。” 明蕴看他:“嗯?醋了?” 戚清徽闷闷笑出声来,挨得近,震动顺着肌肤传来:“别招笑。” 明蕴觉得痒,往后仰。 平日的相处,两人总隔着身份规矩,多多少少都端着,可眼下晨光初透,帐内暖融。 也不知是人都还泛着些许将醒未醒的迷糊,头脑也不似白日里那般清醒戒备。 还是昨日的事,戚清徽说的话…… 气氛太好了。 好到似难得的温存。 明蕴指尖捏着他寝衣的盘扣:“听我说完。” “本是一桩笑谈,当不得真。那汪记老头知晓此事,却把我骂了一顿。” 鼻尖是明蕴身上清幽的香味。 不浓,不腻。 恰到好处。 戚清徽不会再当做是熏香。 他比谁都清楚,床笫之间明蕴发髻凌乱时,身体发热肌肤沁汗时,这股幽香愈发…… 戚清徽询问:“为何骂你?” “脾气差吧。” 明蕴半句不提,她那时脾气也不好,时常把汪老头气得跳脚。 “他骂我没长眼,他隔壁那孩子长得又不好。真要是给他做媳妇,醒来一睁眼就倒胃口,难不难受。” “我那时不懂。” 她觉得她没有错。 嗯! 嬿嬿觉得是汪老头的错。 要是汪老头有个一儿半女,她就给汪老头当儿媳了。 吃肉干,就不用付钱了。 这买卖多划算! 明蕴:“来京都后,我准备嫁给徐知禹时也不懂。” 她不在意徐知禹的品行,不在意徐知禹的样貌。 “我对他没有任何期待。” “可眼下……” 明蕴迟疑。 “貌似懂了。” “晨起便见玉山将倾之姿。” 指尖虚抚过他挺直鼻梁。 “连带着整日的光景都明澈起来。” 这一日该是都顺畅的吧。 没有虚伪,也不曾随意敷衍。 她就是这样,刻意说的话造作太假。可那无心之言,足够令人情动。 戚清徽喉结滚动。 明蕴还要说什么。 然后察觉不对劲。 她人冷静下来。 嗓音也沉静下来。 “你清醒了吧。” 戚清徽哑声:“是不困了。” 明蕴认同,然后表示:“嗯,它也精神了。” 第201章 侵犯到我了 也不知是戚清徽脸皮跟着明蕴变厚了,还是破罐子破摔。 他丝毫没有起身去盥洗室冷静的意思,反而将明蕴揽得更紧了些。 由着她清晰感知到那处变化,沉默不语。 不知怎的。 许是屋内烧着地龙的缘故,明蕴觉得浑身都怪热的。 连带着身体也跟着一道烫来。 她推了推戚清徽的肩,提醒:“我……来月事了。” 戚清徽当然知道。 不然,此刻便不单单只是这样了。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细细的系带:“那你还招我?” 明蕴:??? 她做什么了? 总不能她光是躺在这儿呼吸,戚清徽便觉得她手段了得吧。 她静静等了等。 也不知过去多久。 明蕴忍不住小声疑惑:“怎么……还没消下去?” 戚清徽:…… 当被蚊子咬,消肿呢? 明蕴若有所思,忽然领悟到什么,语气里带上些许探究与恍然:“夫君平日里……都这样?” 戚清徽不语。 明蕴:“且不说天冷容易犯困,早朝本就起得早,醒来又得先缓好了才能起身……” 可以赖床的明蕴,此刻由衷感叹。 “好辛苦。” “明蕴。” “嗯?” 戚清徽倏然松开她,平躺回去,似无奈,又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够了啊。” 怎么又说起这种事了。 也不见她害臊。 “你流氓吧。” 明蕴:??? 她又做什么了? 戚清徽:“你用言语……” 微顿。 明蕴:“攻击到你了?” 戚清徽侧过头,眼底映着帐外朦胧的晨光,一字一字,说得清晰又缓慢。 “侵犯到我了。” 明蕴陷入深思。 也不知刚刚那伸到她寝衣里头的手是谁的。 “娘亲!娘亲!”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允安的嗓音。 又软又糯。 “娘亲,你起了吗?我来找你用早膳!” 允安:“映荷姑姑去庖厨提膳了,说要给我带酥蒸桃花糕。” “吃好后,我还要带着獐子去看阿兄。” 都这个时辰了。 “我起来后已练了两张字了,格外用功。” 他对着紧闭的房门,轻轻拍打。 明蕴支起身子回应:“起了,等会儿。” 允安便在外头乖乖等着。 霁五在一旁擦拭着佩剑,动作细致而专注。 到底是刀光剑影里走过来的暗卫,那柄剑被他擦得寒光凛冽,锋芒逼人。 咯吱一声,房门被里头的人打开。 戚清徽披着大氅把人领进屋,半掩上房门,抵住外头风雪。 允安仰头,见了他格外意外:“爹爹怎么还在府上?” 戚清徽淡淡:“怕不在了,你得说我坟头草都要比你高了。” 允安愕然。 坟头草长得那快吗?还是爹爹在说他矮? 允安想,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 允安实诚:“那还真有可能吧。” “毕竟不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什么事,谁能说得准。” 戚清徽:…… 你还敢说啊? 戚清徽都要气笑了。 允安:“爹爹曾言这世道颠倒黑白有之,暗箭难防亦有之。不睹不闻之中,万状皆有,目不及之处,何物不可滋生?” 允安:“我记性好,且担心爹爹呢。” 戚清徽哽住。 是他教的。 儿子也是亲生的。 能怎么办。 要怪只能怪……四年后的他教的太多了,以至于回旋镖精准的扎在了现在的他身上。 见戚清徽不语,允安抿抿唇,小声道。 “爹爹要多多在家才好。” 是小抱怨。 人总是贪心不足,小崽子也是。 以后的爹爹忙,总是抽不出空陪他。 允安便时常在傍晚时分,坐在荣国公府门槛处,望着街道,等候那熟悉的身影回来,可十次里头有八次等到的是霁一。 霁一会提着他爱吃的食鼎楼炙肉,半蹲在小小的人儿面前。 “小公子,爷公务繁忙,今日不回了。” 允安便会格外失落。 他知道爹爹是朝中重臣,朝廷那边离不开他,他该体谅,可他才四岁,也是需要爹爹的年纪。 他会眨着乌溜溜的眼,很小声很小声道。 “可爹爹答应我,要陪我吃饭的。” “爷也想陪小公子,可实在是抽不开身,便让属下带了您最爱吃的炙肉。等回头亲自给小公子赔罪了可好?” 现在的爹爹倒是陪他多了,可他还是忙。 许是知晓新手父亲戚清徽好说话,允安仰头,慢慢重复。 “爹爹要多多在家才好。” “不然,我都要以为你将娘亲这儿当客栈了,银钱备足便来住上几日。” 童言无忌。 听着像是不正当的交易。 戚清徽:“不许胡说。备足银钱,就去住的可不是客栈。” 允安好学:“那是什么?” 全程听下来的明蕴:…… 她知道。 是花楼。 不过…… 明蕴眯了眯眼。 “还……挺对。” 戚清徽:…… 明蕴看戚清徽。 “恩客。” 明蕴又看了眼摆在显眼位置,那罐装着云雾芽的琉璃瓶。 “嫖资。” 戚清徽:…… 明蕴又看了眼允安。 这下沉默了。 戚清徽:“你倒是继续说。” 明蕴满足他,想了想。 “意外之财?” 戚清徽:…… 还别说,怪应景。 在戚清徽看来,孩子不该太过依赖爹娘。 他自幼由老太爷亲自带在身边教导,肩上早早压了担子,除了每日晨昏定省,极少伴在荣国公夫人膝下承欢。 他从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既是这个身份,便该担起该担的责任。 按理说……允安身为嫡长孙也该如此。 可小崽子还是走路都还摇摇晃晃的年纪。 不该那么苛刻。 嗯,戚清徽忽略,他这个年纪就很苛刻了。 “日后若是爹爹还忙,让霁五带你来枢密院,成不成?” 这也是他的妥协了。 允安欢喜了:“好!” “我想和娘亲一块来。” 允安:“娘亲也想爹爹的。” 戚清徽觉得她不会。 明蕴也觉得她不会。 允安见两人齐齐沉默,连忙证实,连忙表示。 “是真的。” “我看在眼里,能不知道你们有多么在意对方吗!” 戚清徽沉默。 明蕴继续沉默。 他们本人……现在知道了。 视线对上,又双双挪开。 啧,还真是恩爱。 第202章 别把崽子气狠了 临近年关,街道日渐热闹。 不少人进城置办年货。 街道熙攘,杂货郎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在人群中灵活穿梭,扯着嗓音吆喝。 嗓音又长又亮。 “艾草香包,避邪——” “江米条,芝麻糖,崩脆酥香——” “收——破烂嘞~” 荣国公府外,有婆子急匆匆而至,看了眼气派的府门,拾级而上。 “老身是贵府世子夫人娘家来的,劳烦小哥通传一声,就说是娘家的胡婆子来了。” 不过多时,消息传到才用了早膳的明蕴这边。 映荷从外头跑疾步入内。 “娘子,胡婆子来了,说是老太太病了。” 明蕴哪还顾得上旁的,急急起身。 “让人备马。” 她看了允安一眼。 不打算带。 允安太小,传染了病气可不好。 戚清徽适时出声:“放心去吧,他跟着我。” 明蕴:…… 跟着你,才更不放心吧。 你带孩子,还不如荣国公夫人。 不过,的确得让戚清徽多带带,熟能生巧,孩子也不是她一个人能生出来的。 明蕴:“允安。” 允安忧心曾外祖母,听到明蕴唤,下意识应:“欸。” “别惹你爹爹生气。” 允安微蹙起眉头。 他这般乖巧,知礼守矩的,断不会胡闹。稚嫩的心思想不明白,娘亲何故这般说这话。 明蕴也不在意他的答复,目光转向戚清徽。 “注意分寸,别把崽子气狠了。” 嗯,显然方才是为这句话做的铺垫。明蕴叮嘱的至始至终只有戚清徽。 戚清徽:…… 他懂。 允安若是哭了,他……着实哄不好。 明蕴这才转身朝外走,步履未停,声音清晰地吩咐下去。 “派人去二少夫人那边递个话,今儿我不过去了。她若有哪儿不明白的,且先记下,等我回来再说。” 她脚步未停,又添几句。 “各房新衣……催着些府上绣娘,腊月二十前务必完工。” “命管家逐一去瞧府上各檐角的风铃可有破损……” 话音一顿。 “罢了,回头全挂上新的,声音清越,过年才喜庆。” 等出了荣国公府,胡婆子便迎了上来。 明蕴:“上马车说。” 待车轮滚动,往明府去时。 胡婆子细细道:“老太太昨儿夜里见了风,烧得厉害。连夜请了大夫,开了药,折腾一晚上……” 明蕴细细听着,得知烧退下后稍稍安心。 “祖母入冬常吃的人参可有嫌苦断过?” “一直吃着。老太太起得早,老爷晨起早朝都要来请安用饭的,盯着老太太吃了才成。” 明蕴:“孝子。” 胡婆子:…… 明蕴:“没阴阳怪气,真夸他。” 胡婆子:…… 去明府的路有些路程。 明蕴想到了什么,看向一旁煮茶的映荷。 “昨儿……” 映荷温声看来。 明蕴不动声色:“那馄饨好吃吗?” “我瞧着你和送馄饨的厨子相谈甚欢。” 映荷忙道:“味道是不错。” 她不蠢,里头的伙计和厨子,显然认识霁一,甚至当着她的面喊了头儿。 映荷就猜测是自己人。不过她不问,也不瞎打听。 做好分内之事就行。 可明蕴提及,自然要禀报的。 “那厨子是向我打听霁五。问她可能照顾好小公子。” “奴婢便告知,霁五从来小公子跟前伺候起,就不曾手忙脚乱,连穿衣束发都娴熟得很。” 说到这,映荷沉默。 明蕴:“怎么?” 映荷说得艰难。 “他告诉我,他也能。毕竟干他们这一行的,入门头一桩练的就是胆量。被扔去乱葬岗与死人同住三月,日子久了无事可做,便给尸身扒衣服又给换上,权当消遣,还能帮着束发梳头。” 明蕴:??? 他们这些暗卫好冒昧。 映荷:“他又打听,霁五可有尽心。私下可曾抱怨,想出去打打杀杀。” 是的,霁九很担心,霁五想回归暗卫行列。 那他怎么取而代之。 “奴婢自然如实告知,没有。” 霁九为此狠松了口气。 可得知!霁五是明蕴身边的,分量极重,又照顾小公子,不看暗卫排行的话,差不多能和爷身边伺候的头儿霁一平起平坐后, 霁九大为震撼。 霁九酸了。 他想取代暗卫霁五,果然是太浅薄了。 他应该…… 映荷:“他请示,也想来娘子身边伺候。” “问我们缺不缺人手。” 明蕴:…… ———— 明府,静寿堂。 药香味浓郁。 时不时伴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明蕴来时,明老太太正半靠着软榻,由奴婢伺候着喝粥。 上了年纪,又病了这一场,面色蜡黄里透着苍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般倚在那。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 “这天儿愈发冷了,卓哥儿在书院苦读,身子骨本就单薄,可别忘了给他备件厚实的大氅送去。” “昱哥儿在戚家学堂,也不知用不用功。从前人在跟前嫌他吵闹,如今瞧不见了,又实在想得慌……” 她还要往下说,一道声音从外头清凌凌地截了进来。 “既是病了,就好好歇着。” 明蕴从门外走进来,裙裾拂过门槛,带进一阵微寒的风。 屋内伺候的仆妇纷纷垂首请安。 明蕴径直上前,接过那半碗温粥,在榻边坐下。 “操劳什么?” 明老太太没料到她突然出现,怔了怔:“蕴姐儿?” 视线往后一掠,瞧见了缩在门边的胡婆子,顿时恼了:“我说怎么半晌寻不见你。不过是场小病,你惊动她作甚?我又不是要死了。” 明蕴试了试她额温,果然不烫了:“吼人倒是中气十足。” 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 “莫怪她,是我出嫁前叮嘱的。您这边若有任何事,必须即刻告知我。” 明蕴没好气:“怎么,当我嫁出去,就不是您的孙女,是那没良心的别家妇了?” 这一张嘴。 明老太太:“这不是怕你忙。” “你父亲前阵子也病了,我不也没告诉你?” 明蕴:“那真不用告知。” “谁在意他死活?” 明老太太:…… 她笑了笑。 “好,眼下这个家里,我家蕴姐儿在意祖母一个就够了。” 她打起精神。 “快同我说说,这些日子可好?” “好,前阵子冬猎,我还叫上阿弟了,他也极好。” “是吗?” “昱哥儿倒是沾你的光了。” 明家是没有资格去的。 明老太太:“我这老太婆倒没见识过那等盛况,想必放眼望去都是些贵人。” 明蕴用帕子轻柔擦了擦她的嘴角眸光微闪。 她淡淡道:“炭火气重,老太太需静养,人多了反倒闷着。都出去候着吧。” 众人齐齐应:“是。” 待人都离开后。 “是遇见了贵人。” 明蕴很直接:“比如……静妃。” 明蕴:“祖母不妨和我谈谈她吧,孙女想,您应该知晓我想听什么。” 第203章 偏你娘,一味纵着你 屋内,只余孙祖两人。 明蕴垂眸看着碗里的清粥,时不时搅动,只听瓷勺在碗底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老太太:“怎么突然想起问静妃娘娘?” 明蕴不语。 明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该知道的,蕴姐儿难道不知?” 明蕴依旧沉默,只继续搅动着粥。 明老太太神色坦然,瞧不出半分异样,只慢声道:“外头都传,是我这老婆子走了大运,入了静妃娘娘的眼缘,才得了那些赏赐。”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不解:“可我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对娘娘的事……也是知之甚少。” 明蕴手上动作未停,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半晌,她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是吗?” 明老太太纳闷:“你这孩子……祖母难不成还能骗你?”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若真要论,该是娘娘早些年入宫前,回老家祭祖途经滁州,正逢庙会撞上了。她信佛,去拜送子观音,盼着入宫后能得个孩子依靠。那时我也恰在寺中祈福,这一来二去,谈了些佛法,倒是投缘。” “可惜啊,静妃娘娘至今无所出。” 她唏嘘一声,目光望向虚空:“那时观她衣着打扮,只知不是寻常出身,哪里知晓……她竟是镇国公府的姑奶奶。若是早知,我怕是连话都不敢多说半句了。” 明蕴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要是以前,她会信。 毕竟静妃和她八竿子打不着。明家得了实打实的好处,可没弊端,她不在意,也就不愿意上心。 可现在,她不信。 明老太太视线在她身上稍作流转,笑了笑。 这会儿嘴里还是满口苦涩的药味。 她伸出手,去摸明蕴的袖口。 那双手早年操劳过甚,不似别家老太太养尊处优,掌心覆着厚厚的茧子,像老树的根。 摸了个空。 明蕴:…… “没糖。” 明老太太惊讶:“倒是难得。” “怎么着,转性了?” 明蕴动作微顿。 “还不是允安。” 明蕴似头疼:“都在我屋里搜出糖了,我身上哪还敢放。” “该!” 明老太太乐不可支。 “就该让他治治你。” “你还没出嫁那阵子,不许他贪糖,说的好一番大道理,明面上以身作则,同他约好每日只吃两三颗,背地里却偷偷吃了不少,也就他小,容易哄骗。” 明老太太央明蕴往她身后垫了块软枕,靠着舒坦些。 “允安乖顺。你似他那般年纪,可不服管教,你娘那时可是日日头疼。” 明蕴眼一颤,抬眸。 明老太太似在追忆,目光渐渐悠远:“当年在滁州,明家住在市井巷子里,来往都是寻常百姓。谁家孩子上房揭瓦,当娘的不得提着擀面杖在后头追着打?” “偏你娘,一味纵着你。” 那时整条巷子里的孩童,谁不羡慕明家嬿嬿有个从不高声说话,从不发火的娘亲? 可巷子深处,多少闲言碎语指着孟兰仪不会教孩子。 哪有孩子要什么,就给什么的? 明家的家产可是早让那些叔伯兄弟给霸占侵吞了,还当是以前的滁州富贵人家? 她男人明岱宗眼下是衙门当差,可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小官,能有什么气候? 真是心比天高,还想把孩子当成青天老爷家的娇娘子养不成? “许多人看不下去,跑去你娘跟前说着难听话。” “什么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她不该这般费心,应该多放精力在昱哥儿这个儿子身上,只要饿不死给你一口饭吃,养活了也就行了。” 孟兰仪只是笑笑,不当回事。 她只恨自己不够有本事,给的太少。 她的嬿嬿就该被捧成珍宝。 嬿嬿爱美,给她买珠花怎么了? 让她穿红色新衣裳,如何是浪费钱了? 小娘子穿上红罗裙,戴上珠花,定要对着镜子照着又照,还不忘跑去小巷子里头,见人就炫耀。 ——“看!阿娘才给我买的!” 嗓音格外响亮。 ——“阿娘又给我买珠花,做新衣裳喽!” 那就是值得的。 她的嬿嬿,值得被爱。 昱哥儿日后也该护着她阿姐。 可明老太太听着那些闲话,如何能舒坦? 她做不到孟兰仪淡然置之。 她更嫌孟兰仪性子太软。人都追到家里来指指点点了,竟也不拿扫帚将那些糟心货色赶出去? 可孟兰仪每回只是温温一笑,声音轻得像风。 ——“外头那些人原就与咱们不相干,何必同她们较真?越是争辩,她们反倒越来劲,不如全当耳旁风。” 那时的明老太太不懂。 她一个女人,独自将明岱宗拉扯成人,最清楚在市井里头讨生活,动手撕扯才是正理。一味置之不理,只会落人下乘,让外人觉得你好欺负。 可随着明岱宗一路高升,周遭的人换了,见识多了,阅历深了,见过那些绵里藏针的笑脸,也听过那些杀人不见血的软话…… 朝水面扔石子,是能听到声响,可石子终究是要沉底的。市井里撕扯,争的也不过是一时高低。 不争,不是怯。 那些嚼舌根的,本就是烂泥里的虫。踩一脚多看一眼,都嫌脏。 何必自降身份去掰扯? 明老太太才恍然惊醒。 “你娘她啊……” 明老太太望着虚空,长长叹了口气。 “才是有大智慧的人。” “如今看你……最是像她。” 可那个骄傲任性的明家嬿嬿,终究被打压的…… “活成了她的样子。” 聪明内敛。 可到底还是不同的。 在孟兰仪视若珍宝捧在掌心下,将小娘子养得天不怕地不怕。 故……明蕴从不甘落人之下。 什么都力求一个高低。 明蕴一直静静听着。 听到这里,嘴角才轻轻一扯。 说了这许多话,明老太太像是累了。 明蕴服侍她躺下,捻了捻被褥,等明老太太呼吸变得平稳,睡下后,这才缓缓起身。 吩咐胡婆子。 “守着祖母,万不能再烧起来。” “祖母倒下,内宅无人理事。她这样子,也该少操劳些。虽有管家料理事务,可有的事怕也拿不住主意。年关将近,我去瞧瞧哪些可要处理的。” 胡婆子忙应下:“有劳娘子了。” ? ?女主母亲不是皇家人哈,以前的姓氏稍作改动 第204章 她说的……我也不一定信 胡婆子去寻明蕴,除了明蕴先前吩咐,为的不也是这事老太太上了年纪,这病后如抽丝,可得仔细将养着。 明蕴朝外去,才出了屋子,对外头候着的婢女吩咐。 “命管家去隔壁厢房见我。” “是。” 她前脚才踏出门槛,屋内原本熟睡的明老太太睁眼。 等外头动静小了,她沉沉叹了口气。 “老太太。” 胡嬷嬷上前。 “娘子问得这般直白,怕是认准了您知晓,这回可是糊弄过去了?” 明老太太:“糊弄?” “她精着呢。” “哪里是问?分明是七成试探,三成怀疑。” “蕴姐儿认定一件事,除非有人拿出证据甩到她脸上驳。” 更别说…… “她从小就觉着她做什么都是对的。怀昱幼时,就因为把证据摆到她脸上,然后被揍了一顿,你忘了?” 明老太太学着明蕴那时气定神闲的语气。 “阿姐打你,不是恼羞成怒。阿姐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 嗯,她分明是。 “阿姐是让你知道,你得听话,听阿姐的话,纵使日后阿姐黑的说成白的,你在一旁附和就好,好吗?” 以至于明怀昱谁也不服,就服明蕴。 还……指哪打哪。 胡婆子:…… 想起来了。 胡婆子长长叹了口气:“娘子这几年,是越来越沉稳了。” 谁说不是。 早些年,明老太太还能猜出明蕴心里想着什么。 可现在…… 在她刻意转话题后,明蕴没有追问,非要一个答案,反倒更让她捉摸不透了。 但一点,显而易见。 “她犟得很,以前如此,何况现在。” 胡婆子:“这事,终归是瞒不住的。” “那也不该从我嘴里说出来。” 明老太太神色淡下来,也不知在想什么,最后沉沉闭眼。 “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嫌丢人。” 这头,明蕴才踏入厢房。 映荷眉心微蹙:“娘子,老太太那边……为何好端端提起夫人?” 明蕴解披风的手顿了顿:“她若提明岱宗,你看我可会多听半句?” 阿娘去得早,明老太太又极少在她面前提及。 那个曾在她生命里浓墨重彩的人,也随着年月流逝,一点点淡成了褪色的旧画。 十一年了。 孟兰仪走了十一年。 明蕴蹙眉细想时,已拼凑不出阿娘完整的眉目,只剩下朦胧的轮廓。还有……那缠枝莲纹的袖口拂过脸颊时,带来的清浅月季香。 明老太太这一提,何尝不是料准了,她的追念。 什么静妃,什么过往,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通通被她抛在了脑后。 “祖母显然是不想我问。” “有什么得避而不谈?” 是见不得人? 还是说不出口? 她越这样…… 明蕴眉眼冷静:“里头越有猫腻。” “我还就怕……没有。” 明蕴清醒说着残酷的话。 “我在意祖母,在意怀昱,在意允安……我在意的人太多了。我承认,这里头有亲疏远近。” 她不是圣贤。 得到多少,才能还回去多少。 “祖母待我掏心掏肺不假。可她对父亲、对明卓,又何尝不是一样?当然,这本就该如此。” “身为明家的老祖宗,眼里不能只看着我一个。” “可人心不是无底洞。装得多了,就得挤。” “一挤……” 有了取舍。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窗纸,不知落向何处:“就难免要撞出裂缝来。” “天底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想要知道一件事,为何非通过祖母的嘴?” 何况。 “她说的……我也不一定信。” 何必呢? ———— 等明蕴坐上回戚家的马车,已是黄昏后。 这期间,她帮着处理了些琐事,又服侍醒了的明老太太喝药。两人都格外默契,不再提及先前一事。 车滚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外头能听到孩童追赶嬉戏的打油诗。 “金窝窝,银窝窝,不如家里的狗窝窝。” 明蕴指尖微顿。 许是明老太太提及孟兰仪,以至于明蕴恍惚中想到了往昔,也曾听过极为相似的话。 带着恶意,带着取笑。 “金窝窝,银窝窝,你是路边的土窝窝。” “没娘孩,土里埋。哭鼻子,找爹去,你爹摆手去去去。” 明怀昱蹲在角落,一声不敢吭。 得了消息的明蕴追过来,拿起地上砖头就往其中带头的孩子身上砸。 尖叫声,痛苦声交杂,场面混乱。明蕴置之不理,只径直走向明怀昱。 “起来!” 明怀昱没动,只啪嗒啪嗒掉着眼泪。 明蕴那时气势就很足了:“我数三下。” “三!” 还没等她接着往下数,与允安年纪相仿的明怀昱赶忙站起身。 明岱宗和那个被砸伤的孩子父亲闻讯,匆匆赶至。 其实没出多少血,就是些擦伤。 后者格外护犊子,刚要质问。明岱宗早已阴沉着脸,冷冷命令明蕴。 “逆女,道歉!” 明蕴站得笔直:“父亲不问缘由,便觉得我错了?” “纵有千般恩怨,出手伤人便是自堕恶道,失了为人的根本!” “少和我扯那些虚的!圣贤道理的哪一章哪一句,教我眼睁睁看着胞弟受辱?” 明蕴:“我可不管那些,我就知道阿弟受了委屈,我就要护着上前撕了!” 明岱宗窝火。 他寒窗苦读,恪守礼教的读书人,怎会生出这种不知礼数,悖逆不像话的女儿! 怒极之下,他想也不想便扬起手,对着那张娇嫩脸蛋,狠狠甩了下去 明蕴像折断的芦苇,猛地向一旁侧歪,半边脸颊麻了,重重瘫坐在地上。 那孩子父亲微愣,火气彻底消了下去。 “这……” “明大人,不至于,这不至于…” 明岱宗:“是她不对,就该吃些教训。” 他居高临下看着明蕴:“错了没!” 明怀昱吓傻了,哇一声哭了起来。 就在这时,明老太太匆匆赶至。 “蕴姐儿!” 她扑上前,捧着明蕴肿起来的脸,眼泪就往下掉。 “心肝儿!诶呦。” 说着起身去推明岱宗,气得指尖发颤。 “读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了!就没见过这般心狠的,连亲生女儿都打!” “你有本事,往你老娘脸上打!” 明老太太上拍着脸。 “来,朝这里来!” 明岱宗一下气势就弱了,无奈:“母亲,儿子这是管束她。” “管束?” “了不得了。平时不见你多在意,教训你就冲在前头?兰仪生前,连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 明老太太气得眼前发黑。 她比谁都清楚,明蕴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明怀昱:“祖母,阿姐是护我。” “他们欺负我,没娘亲。” 说着,他哽咽着背出那首打油诗。 明老太太听后气坏了:“明岱宗!这回可听到了!” 明岱宗微愣,可他坚持己见。 “那也不该动手,在外头受了委屈,可回家告知……” 话没说完,明蕴在钟婆子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回家告知什么?你只会息事宁人。” 她走近明岱宗。 “知道阿弟为何只缩在角落哭吗?” “因为那些话,都是真的。他认。” 这都没关系。 “他反驳不了,我替他驳。他动不了手,我替他动。” “父亲给不了的公道……” 明蕴擦了下嘴角,手背抹开一道刺目的红。 “我就算沾了血,也要给他讨。” 第205章 静妃始终避而不见 马车一路沿着大道驰去,下了雪,街上行人往来,车夫不敢赶得太急。 车轮碾过积雪,摇晃间,车蓬上头偶有雪屑簌簌滑落。 明蕴不愿再想,面上的神情越来越淡,直至消失殆尽。 “让开!都让开!” 嘶哑急切的喊声从外炸开。 受惊的马儿横冲直撞而来。 马背上的人影在剧烈颠簸中身子几乎要被甩飞出去,却仍死死攥着缰绳,试图控制。 街上的百姓惊得四下冲散,尖叫声一片。货摊被撞翻,箩筐瓜果滚了一地。 映荷掀开布帘朝街道看去,瞳孔剧缩,那马竟直奔这边而来,眼瞅着要撞上。 车夫勒紧缰绳,马车被迫刹在道旁。 “娘子!” 映荷下意识扑到明蕴身上,死死护住她。 可……没有想象中的人仰马翻。 外头甚至风平浪静了。 映荷扭头,只见平素寡言少语的车夫,竟已徒手将狂躁的马按在地上。 映荷:??? 明蕴神色如常:“这不是没事么,你啊,还是过于毛躁了。” 映荷:??? 车夫疾步过来禀报。 “夫人受惊了,马已制住。” “您安心,都稳住了。” 明蕴似乎并不意外,轻笑:“回头去领赏。” “是!谢夫人。” “你……” 明蕴问:“排几?” “回少夫人,属下霁二十八。” 霁二十八恭敬道:“荣国公府各房主子的马车出行,皆有府内轮值的暗卫做寻常仆从打扮,随行护送。” 他向来寡言少语。这些时日同行,从未听他主动说过话。 可此刻,霁二十八虽仍垂着头,那绷直的嘴角却泄露出藏不住的小得意 “属下虽然二十八,可排名前的霁九还找过来,想帮属下赶马来着。” 啧,马鞭子都成了抢手货! “他平日只知打杀,要么就杵在庖厨里琢磨菜色,拼得很……可见这暗卫的排名,越往前钻,也不尽是好事。脑子都不好了。” 明蕴:…… 映荷:…… 你……看着……也不太好的样子。 明蕴刚要吩咐霁二十八继续赶马回府,就听到一道还算熟悉的嗓音。 “我当是谁,原来是戚少夫人。” 贺瑶光拍着身上的灰,也不端着架子,向遭遇祸事的商贩谈好赔偿,又向周遭受惊的百姓赔罪。 这才快步上前,同那些世家娘子不同,身上透着少有的英气和飒爽。 “少夫人又救了我一次。” “可见你我实在有缘。 贺瑶光些许狼狈,气得又骂。 “竟有杀才当街放鞭炮,扔到马脚下,我这马最是乖顺,惊着了,这才不受控制导致了混乱。” 贺瑶光心有余悸:“我出事倒没什么,要是将街上的百姓伤了,那就不好收场了。” 明蕴指尖微动。 贺瑶光。 静妃的侄女儿。 她面上适时浮起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落向对方渗血的手背。 是方才死命勒缰时磨破的。 “贺娘子可还好?瞧着是伤了手。” 贺瑶光本不在意。她自幼习武,磕碰流血是常事。 可眼下被这么个明眸皓齿的美人儿用盈盈的目光望着,那温婉的嗓音里裹着毫不作伪的关怀…… 贺瑶光:“……” 突然就觉得手背上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嗯,”她低头看了看伤口,老实点头:“是伤着了。” 明蕴朝前方示意:“前头那条街便是慈信堂,可要捎娘子一程?” 慈信堂是京里数一数二的医馆。 贺瑶光眼睛一亮:“好啊!” 她说着,轻巧地一蹬车辕,干脆利落爬上了马车。 至于那被安抚好的马,会跟在后头,无需操心。 明蕴等她坐稳了,便将帕子递过去。 “干净的。” “贺娘子就着温水擦擦伤口边上的沙,等血凝住了沾在上头,回头大夫处理起来麻烦没什么,就怕你疼。” “这里过去不远,娘子再忍忍。好在,我瞧着不会留疤。” 贺瑶光才不在意留不留疤。 父兄虽不必亲赴沙场搏命,比不得那些满门忠烈的将军府荣耀,可武将家的儿女向来不觉得伤疤丑陋。 反倒为傲。 那是胆气,是历练,是不同于闺阁娇花的风骨。 明蕴:“出了这种事,贺娘子可惊着了?” 不等贺瑶光回应。 明蕴语气轻缓如话家常:“慈信堂的安神香是出了名的清心宁神,贺娘子回头不如配着,夜里点上,也好睡得安稳些。” 贺瑶光:??? 她有些不可置信,转即感动。 “我竟不知少夫人是这般的热心肠!” 很快,察觉话语的不妥,连忙补充。 “没有说少夫人先前不好。” “实在是当初几回见,少夫人都格外沉静从容,那气场威仪,行事干脆,说话办事瞧着得体也不曾冷脸,可就是让人觉得不好靠近。” “我实在没料到少夫人这般在意我,还说了那么多关切的话。” 映荷:…… 映荷一言难尽。 是的,论常理,娘子顶多就是得体颔首回应,假意寒暄几句便回府,不会多谈。 可她若愿意上心,温声软语,细致周全,能把若让您哄得如陷入蜜罐中,迷迷糊糊找不到方向。 谁让……静妃娘娘也姓贺。 而贺瑶光,是娘子最容易接触的贺家人。 自是不一样的。 明蕴:“虽同贺娘子接触不多,但那套松间雪釉茶具,娘子愿意割爱,我心里感激,自是欢喜多多同你亲近。” 难怪! 贺瑶光便问:“那茶具少夫人用着如何?” “一直找不到机会用。” 明蕴语气遗憾。 那么好的茶具,自然要配最好的茶才行。 可这不是……月事还没去,没有机会喝,也就闲置了。 不过…… 一直摆在显眼的位置。 贺瑶光不理解。 怎么会找不到机会?总不能荣国公府的少夫人,喝不起茶叶吧。 明蕴温声:“曾听家中长辈提及,明儿是府上老太太忌日。” “贺娘子是老太太生前最疼的孙女。好在今日有惊无险,不然老太太在九泉之下都要时时刻刻记挂着。” 谁说不是啊。 贺瑶光点头。 可想到了什么,很快又摇头。 “祖母最记挂的……应当不是我。” “她生前最惦记的是姑母。” 贺瑶光:“可姑母她……” 她微顿。 贺老太太缠绵病榻,吊着最后一口气,浑浊的眼就死死盯着门帘,盼着能见静妃最后一面。 镇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镇国公一回又一回往宫里去,低声下气地请,求静妃回娘家一趟。 静妃……始终避而不见。 第206章 我早就……服了你了 在贺瑶光的印象里,姑母对贺家人向来不亲近。她不知这里头到底有什么恨,什么怨,才这般狠心。 可她却恨不起来。 她读过书,明辨是非。 每每她问起陈年旧事时,爹娘避而不谈,祖母只会对着宫门的方向发愣。 她就知道…… 也许……姑母心里才是最苦的那个。 贺瑶光转头又愤愤! “那放鞭炮的八成是杨睦和!他那人心眼小,最是斤斤计较!” “定是我急着从皇宫出来,绕过假山时同他不慎撞上,将他怀里那尊佛像给撞到了地上。” “那也怪不得我,他不也没看路吗?” “他定是存着气,不让我好过!回头我要是查出来是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是的,她去请姑母出宫,参加祖母忌日。 当然,没成功。 谁? 明蕴没反应过来。 贺瑶光格外善解人意,告知:“就是崇安伯爵府的大公子。” 明蕴:! 那她知道了。 不久前买禁书还从戚清徽嘴里得知。崇安侯府的大公子是其父和嫂嫂不顾伦常所生。 明蕴只随意道:“杨大公子并不是官身,好端端的为何入宫?” “定是献殷勤,想送去东宫的!杨家这些年一直讨好储君。佛像是整块玉雕刻的,眼下碎了,便对我好一番掰扯。要不是姑母派了嬷嬷替我解围,我怕是要动手了。” 所以!杨睦和放鞭炮,就有动机了。 明蕴没想到兜兜转转又绕回来静妃身上。 正合她意。 她温声。 “看来静妃娘娘,是格外在意贺娘子的。” 全京都知静妃和贺家不合,已不是秘密,明蕴可不算冒犯。 然,贺瑶光面色微僵。 最后,她苦笑。 “谁说的?姑母怕是得知那佛像碎了的消息,才让嬷嬷出面的。” “静妃娘娘信佛,平日最是虔诚不过,眼下得知佛像碎裂,只怕要心痛得连念珠都掐断了。在她眼里,可是亵渎神灵的大罪。” 明蕴温声:“却愿意站在你这头,如何不是在意?” 贺瑶光微愣。 “信佛?少夫人是哪儿来听的?外头虽说什么的都有,可有些却信不得。” “姑母生平最恨的,就是那些泥胎金身。” 明蕴倏然抬眸。 她没想到,证据来得这样轻易。将祖母白日里那些温情的说辞,彻底推翻。 静妃同她谈佛经相谈甚欢是假的。 那恰巧路过滁州,特地赶去庙会,也是假的。 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静妃又为何对贺家人那么恨? 可是有牵连? 明蕴压下纷杂的心绪,缓缓重复那个字。 “恨?” ———— 傍晚时分,戚清徽带着允安出了门,去了食鼎楼。 允安耷拉着眉眼趴在窗前,望着底下川流不息的路人。 他知道呢。娘亲从明家回来,必经过这条街。 崽子等着娘亲,一道用膳。 戚清徽:“允安。” 允安扭头。 他还是愿意听爹爹解释的。 等啊等。 等到一句。 戚清徽:“你得有气度。” 允安猛地扭回去。 他不听! 戚清徽:…… 行吧。 雅间内,一时无话。 允安久久不见再有动静,扭头去看戚清徽。 允安:“爹爹在做什么?” 还不哄他! 戚清徽捧着才让霁一买的书,慢悠悠翻阅着。 戚家藏书阁共九层十二阁,他自幼在那里修习。 每卷典籍皆研读至倒背如流。不止科举经义,兵家阵法、风水星象、医道药理等百家学问,俱已融会贯通。 可这指导如何教育,养育孩童的,倒是不曾涉足。 戚清徽实在受益匪浅。 嗯。 书肆,除了没有明蕴要看的,其他是应有尽有。 “看书。” 戚清徽将书册摊在桌面,语气平淡:“书里教我,如何处理父子间的紧张关系。” 允安板着小脸:“那你学到了吗?” “学到了。” 态度,还是很好的。 允安觉得,他应该原谅爹爹。 戚清徽翻过一页:“书上说,要让你自己慢慢消化情绪。” 允安:“???” 戚清徽:“我本觉得此法不妥。” 允安点头,本来就不对! 戚清徽却从容道:“可你耐不住主动来问我话,可见这法子……确有成效。” 允安:“??” 戚清徽放下书,难得唏嘘,从不掩饰自己的不足:“果然,教导孩子这事,我尚有许多不懂之处。” 允安:“???” 外头,霁一与霁五并肩候着。 两人面面相觑。 霁五压低声音:“这……这不对吧?” 她贴身照顾允安这些时日,也算摸清了小主子的脾性。只怕这会儿要气得炸毛了。 霁一拧眉,侧目看她: “你……质疑爷?” 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 霁五:“我不敢。” 荣国公府的马车将将驶过食鼎楼,却忽地停了下来。 明蕴正意外霁二十八为何擅自做主停车,刚掀起车帘一角,便在他沉默的指引下,视线往上抬去。 二楼那扇菱花窗后,小崽子正扒着窗台,鼓着腮帮子,气成了一只圆滚滚的河豚。 明蕴眉梢微抬,下马车,抬步朝里去。 才上三楼台阶。 允安就从雅间追了出来。 “娘亲!” “爹爹真的不像话!他又把我气到了!” “我想不计较的,可他一直不给我机会!他真的笨笨的,不会哄人,不会说话!” 不会哄人? 明蕴可要怀疑了。 “谁说的?” 明蕴:“你爹爹,只对你没招。” “我不信!娘亲告诉我,凡事都要看事实,讲证据的!” 他看到的,就是那样。 嗯,事实证据……明蕴也看。 明蕴拉着他往里走。 绕过屏风,看到了窗前坐着的戚清徽。 戚清徽正抬眸看来。 明蕴去他对面坐下。 “今日回来的途中经过医馆,听到有对夫妻在争执。妇人质问雪天路滑,她摔倒了丈夫为何不扶,以至于摔断了胳膊。” 明蕴:“我便想着问问夫君。” 戚清徽:“会。” “那我若踉跄时扒了你的绸裤,你是先扶我还是扶绸裤。” 戚清徽:…… 你好刁钻。 允安死死捂住胯袍,他想到光溜溜,都觉得好丢脸啊。 可是…… 可是他又不能不扶娘亲。 这真的好致命。 爹爹一定答不上来。 果然,戚清徽迟疑了。 可很快。 “扶绸裤。” 明蕴:“夫君可以再考虑一下。” 戚清徽不犹豫:“绸裤。” 他合上书,低头失笑:“我早就……服了你了。” 第207章 你的讨好……还挺别致 窗外楼下街道,人群熙攘,喧嚣声隐隐透上来。晚膳在食鼎楼用,依着老样子点了几样招牌菜。 戚清徽执壶,给她斟了杯温茶:“祖母她身子可好些了?” 问的是明老太太。 “应当无碍了。” 明蕴端起茶盏,雾气氤氲了眉眼:“她老人家早年遭过不少罪,落下了病根,一入冬便格外难熬些。” 戚清徽便道:“我让库房管事取出几只老山参灵芝,回头一并给她老人家送去补身子。” 明蕴点头:“夫君费心。” 这是应该的。 戚清徽又道:“若需太医,只管拿着我的牌子派人进宫去请。” 也算是事事周全了。 不怪戚清徽这么说。 明府虽是礼部尚书府,可少了根基底蕴,到底同京都遍地走的权贵差远了。 明岱宗自然有资格去宫里请太医,可这里头门路弯弯绕绕。是能请动资历深的院判?还是只能叫来刚入值的年轻太医? 递了牌子过去,那边是即刻动身,还是慢悠悠做完手头活计再去? 一样是太医,这里头的差别,可海了去了。 戚清徽的身份牌子,本该贴身佩戴或妥善收存。可明蕴知晓。那乌木镶金的物件儿,此刻正躺在寝房脚踏边积灰。 毕竟…… 在京都,戚清徽这张脸就是最硬的通行令。比什么牌子都管用。 明蕴顿了顿,抬眼看他:“好。” 可有些话,她需说在前头。 “日后若真要请太医,父亲那般孝顺的人物,定会亲自登门相求。还望夫君……莫要一口应下。” 明蕴:“可私下速速派人去请,但在他面前,需稍作刁难。” 戚清徽颔首:“好,我心里有数。” 明蕴含笑:“就不问缘由?我为何对生父这般……刻薄。” 戚清徽神色淡淡:“谁在意他,你对我都刻薄。” 明蕴:“……” 戚清徽又顺手为她添了茶:“正好我也问问……” “别问了。”明蕴利落打断,并不废话:“我扶你。” 她语气温软,眼波盈盈:“可见我将夫君看得多重,如何舍得让你磕着碰着?” “简直比自己的里子面子还要紧。” 戚清徽似笑非笑。 他显然不信。 “说实话。” 明蕴满足他:“只是我得劝夫君。要摔便摔得利索些,可千万别扯上我。” “我倒不是怕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她眸光清凌凌一转,语气轻得像羽毛拂过。 “就是……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实在保证不了。” 戚清徽:“……” 这威胁,倒是明晃晃的。 上一个威胁他的,可能都投胎了吧。 可眼前这个是他娶进门的。 自是不一样的。 戚清徽不觉得有什么,他甚至体贴出声。 “回头在你父亲面前要配合什么,只管通过我说。” 明蕴闻言,弯了一下唇。 “我见不得他好。” 尤其得知,明岱宗能有如今的地位,还是沾了她光。 “他那种人,十句话里总有三句脱不开圣贤规矩。看着是个知书达理的读书人,实则骨子里,尽是迂腐的大男子做派。” 戚清徽:“看出来了。” “什么。” “将军府丧宴过后太傅府和镇国公府退了亲,那次下了早朝,官道他特地寻上来与我同行,盼我莫同你置气。” 明蕴:? “说你主意大,是他没教好。” 明蕴:?? “不是,他有病吧。” 戚清徽摩挲着茶盏纹理:“我当时也是那么问的。” “他什么反应,定是想气不敢气,憋屈死了吧。” “他感动。” 明蕴:?? 戚清徽:“岳父以为我关心他。” 明蕴:…… 凭什么她说一样的话,明岱宗只会说她是不孝女。 明蕴抬眼,目光清凌凌的:“那些高唱入云的孝道伦常,不过是仗着生养之名,逼人立一张永世还不完的卖身契。” “我从不觉得这是对的。” 所以,从没把明岱宗当回事。 戚清徽眉心稍动,眸色沉沉,晃动着手里的茶盏。 他缓缓道:“父既不慈,子何必孝。血脉不过是阴差阳错,恩义才是立身之本。” “他又不似你,需要费心讨好。我自是随你的态度应付。你若看重,我便敬着。你若淡看,他便与路人无异。” 真的是说到明蕴心坎里头了。 婚后,她与戚清徽能这般相处融洽,无非是骨子里本就是一路人。 不然,若想法南辕北辙,处事背道而驰。这日子,怕是还有得磨。 可等等? 明蕴愕然,上下打量戚清徽:“你讨好我?” 戚清徽淡淡:“嗯。” 明蕴:“我怎么瞧不出来?” 精致的菜肴一盘盘端上来。 香味四溢,霸道的填满各个角落。外头漏进的冷风,都被这暖香烘得软了三分。 戚清徽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明蕴迟疑:“你的讨好……还挺简单别致。” 她还能不知戚清徽的目的? 明蕴扭头,看向一旁许久不曾说话的小崽子,当起了和事佬。 “来,同娘亲说说,又怎么了?” 允安这会儿还捂着袍裤震惊。 即便嘴里不承认,可他隐隐觉得,爹爹还是有点!东西的。 可这也阻挡不住他的小委屈。 尤其明蕴出声询问,那股委屈攀升,抵达顶峰。 允安绷直嘴角。 别看他小,却能将事情经过条理清晰讲出来。 还讲究事实……不添油加醋。 “白日娘亲才走,我和爹爹还是相安无事的。” 他甚至黏在戚清徽身侧,格外亲近。 “后头我读书时有处念错了,爹爹也不曾怪罪。” 明蕴:“这不是极好。” 允安不点头也不摇头:“我要求爹爹对我严苛些,便是错了,也要罚的。” 明蕴夸他:“嗯,允安真上进。” 允安点头。 是的。 “我便寻来了戒尺。” 说着,他嘴角绷得更直了,嗓音也大了起来:“在我又一次念错后,爹爹就毫不犹豫的打下来了。” 明蕴看向戚清徽。 “你……还真打啊?” 戚清徽颔首,嘴角溢出淡淡的笑:“打得不重。允安能严于利己,我是格外欣慰的。” 明蕴:…… “娘亲!” 允安:“我不在意的。” 第208章 这个家没你得散 崽子很讲道理。 “毕竟戒尺是我找的,话是我放的,我认了。那时,我还是能和爹爹心平气和的。” “可是……” 显然这下面才是重点。 “爹爹后头……敷衍我。” “我端着糕点是自个儿要吃的,过去同爹爹说话。想让他晚些同我去接娘亲回府。” “爹爹抽空看了我一眼……” 明蕴:“他拒了?” 允安攥紧小拳头:“他吃了我的糕点,说太甜腻的慌,让我别送了,还让我……去一边玩去。” 戚清徽适时出声:“霁一送了紧急军报,那时不得不即刻处置,一时分了神。” “才不是!”允安急急打断。 他跳下凳子,特地走到戚清徽身侧,小脚很有气势的在地上一跺:“爹爹以前一边批折子一边还能教我认字,明明就能一心两用!” 戚清徽:…… 真的…… 太要命的熟悉他。 戚清徽视线掠过明蕴,语气平静:“你忙起来时,不也常这样……打发他?” 为什么,他不行。 明蕴被噎得一滞。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竟是照着她的路数来的。 可你……同我比什么? “那能一样吗?” 允安:“娘亲敷衍我……我早就习惯了。” 被差别对待的戚清徽:?? 允安很有理由:“爹爹却是头遭如此!” “我憋着一口气,以至于这口气……憋到现下还未散呢。” 明蕴瞧他这副模样,心下好笑,嗓音都不自觉放柔缓了。 “看来我们允安是独立不假,却也是个粘人的小娃娃。受了一丝冷落,心便要碎上一碎的。” 脆弱的允安用手,捂着心口:“嗯!” 戚清徽:“……” “我……也快碎了。” 允安狐疑,可爹爹不会骗他。 “谁弄的?” 戚清徽:“你说呢?” 允安不知道。 明蕴把人拉回去坐下:“不去管他。” “下回有什么事,允安便说出来。你爹爹猜不透你的小心思无妨,可要是你憋坏了身子,娘亲要心疼的。” 允安感动。 还得是娘亲!!! 碎碎的他要被拼好了。 明蕴循循善诱:“你说了,点明了方向,他要是还气人,那娘亲替你教训。” 允安点头。 明蕴:“瞧瞧这一桌菜,都是你爹爹点的,是你爱吃的。他带你出门,就是在意你,也是求和。” 明蕴:“允安且再饶他一回。” 允安听进去了,重重点头。 “那行吧。” 他决定和戚清徽化干戈为玉帛。允安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朝戚清徽露出笑。 “爹爹下次要有点眼力见才好。” 戚清徽:…… 明蕴帮他说:“嗯,他听到了。” 允安善解人意还不忘操心:“我倒没什么,可官场沉浮,要是你得罪了人,可如何是好。” 戚清徽:“……” 一般都是别人怕得罪他。 明蕴继续帮他:“他也听到了。” 允安双手端起碗,朝戚清徽那边递。 这个戚清徽懂,温声:“要吃什么?” 允安看了眼桌上的菜色。 “炸鱼脯。” 戚清徽看过去。 嗯…… 炸鱼脯就摆在允安那边,他抬抬手就能夹到。 戚清徽拧眉:“你……” 明蕴:“别问,他是有手。这是给你递台阶。” 好比握手言和。 戚清徽抬手夹了,稳稳送到允安碗里。 终于,对他板了一天脸的崽子眉眼一弯,绽开个糯米团子般甜软的笑。 “谢谢爹爹。” 这是翻篇了。 戚清徽面上情绪没多少变动,但由衷松了口气。 “明蕴。” “嗯?” 戚清徽:“这个家没你得散。” 这顿饭用的时辰不算长。 可天黑得快,方才还透着微光的窗纸,转眼就沉成了浓墨。外头长街上,各处的灯笼渐次亮了起来。 明蕴才吃饱喝足。 有人破门而入。 “戚清徽!我心里苦啊!” 只见谢斯南从外头奔进来,一身织金锦袍上沾着尘土,袖口蹭了道灰印,发冠也有些歪了,瞧着有几分狼狈。 戚清徽抬眸:“说出来,让我乐呵乐呵。” 好歹毒一男的。 谢斯南更难受了。 可他实在寻不到能说话的人。 天这般冷,徐既明身子骨又弱,这个时辰服了药,约莫已准备歇下了。他若贸然前去,反倒扰人清静。 这偌大京都,能说几句知心话的,竟只剩戚清徽这狗东西了。 谢斯南提及来龙去脉。 “我夜里消食,走着走着,走到了将军府。” 才开了个头。 戚清徽语气平淡:“从七皇子府到将军府要过三条御街,穿二座坊门,绕开一处宵禁的鼓楼。” “你这消食的脚程,倒比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还能多喘口气。” 舒服多了。 戚清徽眉眼肉眼可见都松快了不少。 可见,在允安面前,他真的很克制了。 父爱如山。 谢斯南:…… 明蕴:…… 被拆穿的谢斯南也不恼。 “好吧,是将军府连夜请了太医,我便知赵娘子身子又不好了。心里急,可也知分寸。只是在将军府外侯着,也不进去。便是见不得人,可隔得近也能安心几分。” “赵蕲那混账东西却让我滚,说我惦记他妹妹,不要脸。我惦记他妹妹怎么了?说得好像他赵蕲没有惦记咱妹妹一样。” 戚清徽瞥了他一眼。 “别乱攀亲戚。” 谢斯南:“我愿意认戚五为干妹妹!” “不必。” 谢斯南:“别这样!” 谢斯南很大方:“我可以把我那被程阳衢破了身子的,残花败柳二皇姐谢北琰也给你当姐姐。也算你来我往了。” 二皇姐,三个字,他喊的格外顺口。 明蕴喝茶的动作微抖。 戚清徽冷冷:“别恶心我。” 他倒是说了句人话:“赵蕲就那么个妹妹,府上又是那么个光景,自然护犊子的很。” 谢斯南:“我不觉得。” “他分明是自己得不到,所以迁怒我。” 谢斯南想到了什么,转头准备往回走。 “我得去找咱妹妹戚五谈谈心了。” 可人还没出雅间,被外头的霁一拦住。 身后传来戚清徽漫不经心的嗓音。 “大晚上的,别找打。” 谢斯南听不进去:“赵蕲不是惦记咱妹妹多年吗?可戚五争气,就是对他没意思!” 谢斯南自顾自道:“我得去多夸夸戚五。” “让她千万要坚持下去,别昏了头,转头又愿意同赵蕲好上了。” 第209章 别看你小,我就不骂你 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飘雪,纷纷扬扬的,还有不少细碎的雪沫子顺着半开的窗棂钻进来。 谢斯南和戚清徽交好,自不可能是真的纨绔。 明蕴丝毫没有避嫌之意,也不怕再从谢斯南嘴里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毕竟…… 谢斯南都有脸说,她为何没脸听? 允安费力地搬着自己的小杌子,一点点挪到谢斯南跟前。 谢斯南还要继续嚎,见状,不免唏嘘。 “这孩子,还怕我站累了不成?可比你爹瞧着顺眼多了。” 他扭头看向明蕴:“嫂夫人教得可真好。” 话音才落,允安已在小杌子上端端正正坐好,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前,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谢斯南。 “我坐近些看。” 他认真夸赞道:“七皇子,你简直比戏台上唱戏的……还有意思。” 谢斯南:“???” “戚清徽!!” 谢斯南几乎要跳脚:“你儿子还管不管了?怎么和你一样,专喜欢让我难堪!” 戚清徽身子往后一靠,姿态闲散,漫不经心道:“没办法。”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亲生的。” 呵! 谢斯南看不下去这副嘴脸:“有儿子怎么了?日后谁没有似的。” 戚清徽不语。 明蕴低头喝茶。 允安却格外认真地仰起小脸:“七皇子还真没有。” 谢斯南:“???” 他气笑了。 “怎么还咒人呢?我又不是二皇姐,不男不女的。小子,别看你小,我就不骂你。” 可转念一想,允安实在太小,骂哭了更麻烦。 “算了。” 他悻悻道:“我骂你爹去。” 但戚清徽平素的手段,谢斯南能不清楚?他在这人身上吃过的亏还少么?别说他,满京都谁能在戚清徽身上讨到半分便宜? 谢斯南实在……也是怕了。 “算了。”他强撑体面,沉重地摆摆手:“我不和你们计较。” 允安却一脸认真:“我说的是真的。” “怎么真话,你还不乐意听?” 崽子奶声奶气,义正辞严:“身为戚家子,从不屑说谎。” 他拔高小嗓门,字字清晰:“当初赵姨有身孕,所有人都以为是男胎。七皇子对外四处炫耀要有儿子了。你还教我和阿兄,那些皇子皇孙随便揍,出事了你顶着,不要揍你儿子就行。可赵姨最后生得是小妹妹。” 这一句话,让戚清徽和明蕴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两人自然是信的。 可…… 谢斯南猛然俯身,一把将允安夹了起来。 姿势古怪,允安被悬在半空,很是不安,连忙紧抓谢斯南的衣摆。 “赵姨?哪个赵姨?”谢斯南声音都变了调。 允安被他激烈的反应吓到,小声嗫嚅:“将军府的赵姨啊,赵云岫。” 谢斯南手一抖。 允安瑟瑟发抖。 谢斯南微怔片刻。 猛然扭头! “戚清徽!” 他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怒意全消,竟咧开嘴笑起来:“你这儿子真会说话,尽挑我爱听的说。” “我喜欢!” 虽然听着颠三倒四,什么阿兄、什么女儿……以他的身份处境,本不可能同赵家娘子有圆满。可……耐不住,这话听着心中欢喜。 戚清徽抬步上前,从容地将允安从谢斯南怀里抱回来。 新手父亲的姿势,已很是标准了。 “天色已晚,我与娘子先回府了。七皇子自便。” 允安连忙熟稔地搂住戚清徽的脖子,小声告状:“七皇子吓到我了。” “喜欢也不是你家的。” 戚清徽淡淡瞥了谢斯南一眼:“别动手动脚,冒犯到我家允安了。” 他眼眸微眯,似想到什么,提前告知:“明日我参你。” 闻言,明蕴起身,缓步来到戚清徽身侧。 谢斯南这会儿正乐得很,眉眼软化,浑不在意戚清徽说什么鬼话。 可也就在这时,外头的随从快步而入,压低嗓音急报:“爷,娘娘那边遣了嬷嬷过来,请您即刻入宫。瞧着行色匆匆,似是急着要见您。” 雅间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谢斯南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只余下外人极难窥见的深沉。那眼底似渊,深不见底。 他对上戚清徽的眼:“你说,母后有何事,非要在这种时辰传唤?” 这显然……不对劲。 戚清徽倒是有几分猜测:“要我告知?” “不了。” 谢斯南也不意外戚清徽的眼线广:“知道了,不过提早生一场气。” 他朝外走:“能晚半个时辰烧心,我也能多留半口气。” 可该烧心的还是得烧心。 皇宫。 新后寝宫,檀木做梁,白玉铺地,无尽奢华。 殿内伺候的奴仆个个屏气凝神,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靠在紫檀背椅上闭目假寐的窦后。 窦后没有动作,好似睡着了一样,虽闭目,通身却拢着一层无形威压。 直到殿外传来通报声,窦后倏然睁眼,身子坐直了。 很快,谢斯南从外头进来,吊儿郎当上前:“母后有什么事?不能明儿再说?又不是急着投胎。” 窦后见他半点不稳重的姿态,死死拧眉,正欲破声大骂,可念及一事,又生生忍了下去。 “这些时日,储君吐血加重,东宫太子妃急得不行,为了要孩子可是特地从外头请了开了光的送子观音进来,日日烧香,不再吃荤了,此事,你可知?” 谢斯南:“儿臣为何要知?” 他找了椅子坐下。 “太子妃又不是和我生。” “储君这些年都没让她再怀上,早些年生了个郡主后,便一直没有动静,她拜拜观音,观音难不成还能变出个男人,让她怀上了?” 这话实在放肆。 窦后皱了皱眉,只在意一点。 “太子妃若有子,将是你最大的阻力。” 谢斯南嗤笑:“是母后的,还是儿臣的?” “本宫不和你争!” “本宫是为你汲汲营营!难道还有错了?” 谢斯南继续嗤笑。 窦后忍着怒火,尽量平心静气:“你也不小了,也该商议婚事了。礼部递上来的画像,本宫看了三轮,将京都年龄与你相仿,还未婚配的娘子看了又看,总觉得不甚满意。” 原来目的在此。 第210章 有的东西,刻骨铭心 谢斯南气极反笑,也不阻止她继续往下说。 “你虽荒唐了些……” 窦后嗓音倏然放软,起身走近去拂谢斯南根本不存在灰尘的肩头。 这一走近,却恍然察觉,谢斯南比印象里高了不少。 也是她不够在意他。 “可天底下哪有娘不把最后一口心血都浇在独苗上的?” “储君一死,你便是太子。” 她循循善诱:“你的皇子妃,可是是大庆日后的国母,自然就得是最好的。” 谢斯南不想打断她。 可实在没忍住。 “母后说那么多,不就是想把舅舅家的表妹塞给我吗?” 窦后倏然冷了脸,面上的温情消失殆尽。 “瞧你这话说的,你表妹还能配不上你不成!” “她知书达理,又有才情。是你舅舅疼你,这才愿意将女儿嫁给你!我又是你母后,事事以你为先,还能害你不成!” “不算害我?” 谢斯南轻笑一声。 笑声带着数不尽的讥讽,抬脚狠狠踹向殿角的落地铜灯。 哐当一声巨响! 那座半人高的青铜连枝灯应声倒地。 殿内伺候的奴仆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儿臣是命大,不然早就葬送母后手上了!” 他 谢斯南抬手指了指自己左肩:“幼时背不出《千字文》,这儿被您用戒尺抽得三日抬不起手。” 他又虚点了点膝盖:“六岁射箭脱靶,九伏天日头正毒,被罚殿外青石板上,膝盖烫的能被烤焦,可您铁了心,要给我一个教训。让人盯着,转头怕热回了殿内午憩。待母后睡醒了,儿臣也跪到晕厥,太医说再晚些,这双腿就废了。” “九岁那年,儿臣养了只白雀,母后训斥玩物丧志,非要逼着儿臣亲手拧断了雀颈。” 他自然不愿。 可窦后不让他进食,不让他饮水,生生饿了三天三夜。 谢斯南饿到头晕眼花,也不愿屈服。 可窦后没了耐心。 她一把攥住谢斯南的手腕,五指如铁箍,逼着他的手伸向那只还在笼边蹦跳,对他毫无防备的白雀。 咔嚓—— 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白雀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歪折过去,软软倒在他掌心,彻底没了气息。 谢斯南腿一软。 他眼睁睁看着那团温热的绒毛在他手里一点点变冷、变僵。 耳侧是窦后的笑声。 ——“你瞧,这不是做的很好吗?” ——“好了,母后给你带了点心,且吃一口,要是饿瘦了,母后会心疼的。” 从言行举止到心思谋算,桩桩件件,窦后都要将谢斯南牢牢攥在掌中,照着刻好的模子长。 窦后走了,谢斯南瘫倒在地。 也不知过去多久,他爬起来,抓点心便往嘴里塞。 香软的点心入了喉,他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只机械地吞咽。 待那股噬人的饥饿感稍稍退去,他才捧起白雀冰冷的尸身,顾不得外头下着雨,跌跌撞撞朝殿外跑去。 即便过去多年,谢斯南仍记得那时被饿到骨髓发空,眼前发黑的绝望。 谢斯南笑容变大。 “您对东宫的猫狗,都比对儿臣宽容些。” 那笑容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毕竟猫狗不听话,却不过是个畜生,打死了也就打死了。” “可儿臣……”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得留着这条命,给您和舅舅当棋子呢。” 窦后嘴唇颤抖着,想斥责,想辩解,却在对上她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冻在了喉咙里。 那眼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冰封了太久的、彻彻底底的……漠然。 失控感涌上来。 窦后一甩袖子:“这件事,不是同你商量!你表妹是娶定了!” “那母后做主就成,何必同我说。” “哦,忘了。母后在小事上自然能做我的主。可我到底是皇子,婚配之事,纵是母后定了,也需父皇那头点过头才算数。” 他微微抬眼,语气轻飘飘的:“父皇乐不乐意另说,可好歹……也会问问我的意思。” “你——” 窦后冷了脸,高高扬起手。 “使不得,可使不得!” 只见上了年纪的老嬷嬷快步入内,挡在了谢斯南跟前,手里端着瓷盅。 她转身,朝谢斯南行礼。 “这汤是娘娘一早就吩咐用老参和乌鸡煨的,给您补身子的。” “眼瞧着就要年关了,祭祖,赐宴……哪一桩不要娘娘亲自过目掌总?娘娘这几日熬得眼眶都青了,可心里最挂念的,还是皇子您。” “老奴上了年纪,伺候娘娘多年,又看着七皇子您长大的,免不得拿乔多嘴。” “娘娘纵有千般万般不是,可一颗心都在您身上。为了您好。” “表姑娘知根知底,模样又俊。何尝不是好姻缘了?舅舅成了岳丈,日后更是会拧成一股绳,全心全意扶持您。” 显然是和窦后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嬷嬷作势要请谢斯南坐下:“这大冷天的,您喝些参汤,暖暖身子。这母子间万事都得说开,可不能有隔夜仇。” 谢斯南甩开。 “一个老婆子,如何轮得到你说话了?” “你什么身份,本皇子什么身份?你也敢说教?” 嬷嬷没站稳,身子踉跄,那盅汤也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汤汁和碎瓷片。 嬷嬷面色大变:“这……” 窦后冷冷:“你是要造反!” 谢斯南:“母后和舅舅怕是想让天下姓窦吧。” “想造反的,可不是我。” 谢斯南没有再废话,也不看窦后的脸色,出了寝殿,一路朝外去。 漫无目的的。 又或者是习惯了。 谢斯南也不知走了多久,最后在一棵废弃院子的中参天大树下停下。 白雀……当时就被他埋在这儿。 那时下着瓢泼大雨,他手上又没有锄头,跪在地上用手刨,脸上分不清,淌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你在埋什么?” 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小娘子一脸病态,却生得格外标致漂亮。 谢斯南看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将军府精心呵护的小娘子。 因生着病,平日极少出门。 谢斯南不想理她。 “我迷路了。” 赵小娘子:“你能带我找爹娘吗?” 谢斯南也不理他。 赵小娘子也不恼,静静撑着伞看着。 待看见谢斯南挖好坑,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那只早已僵硬的白雀,要往土里放时。 她靠近了。 在他身侧立定,弯下身子,将手里一只青瓷小药瓶轻轻搁进坑里,挨着白雀。 “这是大夫给我开的药,能止疼的。” 赵娘子侧头看他。 “雀儿就不疼了。” 她去看谢斯南那挖出血的指尖,朝他摊开手。里头还有一颗她特意留下来的药丸。 “给你的。” “你也是。” 谢斯南垂眼。 那处早已看不出曾埋过一只云雀。时日久了,泥土会抚平所有痕迹,仿佛什么都能过去。 可有的东西,却成了刻骨铭心。 是…… 他喉结微滚,一字一字,极轻地念出那个名字。 “赵、云、岫。” 第211章 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么? 雪又接连下了几日,终于停了。 开了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映荷抱了厚厚的被褥到院里晒,竹竿被压得微微弯着。 院内摆着摇椅,明蕴难得悠闲地躺在上头。 今日无风,只金灿灿的日光刺眼,她便用一方素帕遮了半边脸,随着呼吸,身子在椅中轻轻晃着,帕角也跟着一摇一晃。 “你倒是悠闲。” 戚锦姝从外头进来,裙角沾了点未化的雪沫。 “允安呢?” 明蕴抬手,腕上的镯子随着动作往后滑了滑,她将遮脸的帕子往下扯了扯:“带我孙儿消食去了。” 戚锦姝:“??” 明蕴:“一早还教獐子读书。” 獐子自然是不配合的,在前头蹦跳撒欢。允安便在后头气喘吁吁地追。 为此,明蕴唏嘘:“真好,崽子小小年纪,便知晓为人父母的不易了。” 戚锦姝:“……” 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么? 明蕴淡淡睨她一眼:“月初了,一早各房的月例银子都发放了,你怎么还没出去鬼混?” 要知道,荣国公夫人可是早早出门采购去了。 不提这话还好,一提戚锦姝心里就堵得慌。 “不去。”她没好气道:“那点钱还是攒着省着点花才好。” 了不得,有朝一日竟能从她嘴里听到省这个字。虽说月银减半,可那数目比起别府娘子,仍是只多不少。 明蕴眯了眯眼。 “说实话。” 戚锦姝:“崔令容那人你也知道,她要买的物件多得很。” 她一脸无奈:“我一出门,保准像被闻着肉味似的火急火燎追过来,那钱可就遭不住了。” “不听她变着法夸我,吹捧我,想想就浑身不得劲。可我总不能白嫖她那张嘴吧?” “我倒想听允安夸我,他那些话可比崔令容说的新鲜多了。可他不配合。竟要我给钱,这孩子真是掉钱眼里了。” 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 被秒杀。 明蕴似笑非笑:“你倒是没掉,可眼下……” “过的什么苦日子?” 戚锦姝:…… 明蕴嗤笑:“外人都舍得掏钱,对亲侄子就舍不得了?自个儿且细算算,这些年花在崔令容身上的钱有多少?那些公子哥在外头养外室的花销,都比不得你这个大金主。” “崽子说话,哄你开心,也要费口舌功夫的。” 她慢悠悠道:“他就不累吗?” 戚锦姝:“……” 正说着,上了年纪的管事领着七八个小厮朝这边过来,个个抬着装满账册的箱子。 “少夫人。”管事上前恭敬请安,又朝戚锦姝施了一礼,这才向明蕴禀报。 “这是爷私产这年的所有收成,皆已造册录明,请您过目。 明蕴起身,没有看别的,只取了管事手里薄薄的总账,翻到最后看结果。 嗯。 好大一串数字。 都要数不清了。 饶是明蕴有过心理准备,可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他真的是……富可敌国了。 不对。 夫妻夫妻。 明蕴觉得,是她富可敌国了!! 戚锦姝见她垂眸盯着账册,眉心微凝,不由探身问:“怎么了?” 明蕴视线未抬,语气平淡无波。 “在算你兄长的钱,能养多少个崔令容。” 戚锦姝当即不悦:“你这是瞧不起谁?莫说千百个,便是上万个崔令容,也动不了兄长的根基!” 话出口她才回过味,眉头蹙得更紧:“等等,兄长为何要给崔令容花钱?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自他娶了你,连我这个亲妹妹都不给花了。” “是么。” 明蕴唇角微扬:“看来你兄长总算明白,如今是有妻有子要养的人了。” 她信手往前翻了一页。 那是去年戚清徽个人的开销细目。只扫了几行,心头那点温度便凉了下去。 一个男子,竟这般能挥霍。 本不该过问,可她终究没忍住。 “没有支出明细?” 她抬眼看向管事。 管事忙躬身答:“爷的用度皆由霁一大人直接支取银票,具体用在何处……老奴实在不敢探问。” 明蕴颔首,只留下手中那本总账,其余的都让管事原样抬了回去。 待人走远,戚锦姝凑到跟前,压低声音道:“你竟还未将兄长的私库接过来管?仍由他从前的旧人打理?” 她扬了扬下巴,语气半是提醒半是戏谑:“虽说那是我亲兄长,品性极好!可男人的钱袋子,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戚锦姝撇撇嘴:“兄长的私产,怕是比国库还殷实。” 说到这儿,便止不住抱怨。 “圣上明面上不好惦记,可每回各处要用钱,便召兄长进宫闲谈,说是闲谈,不过是变着法儿哭穷。兄长这般善解人意的臣子,自然得为君分忧。” 她顿了顿,轻哼一声:“这些年但凡有事,头一个便寻他捐银出钱。这笔开销,在账上怕是占了大头。” 明蕴捕捉到关键:“为君分忧?” “正是。” 明蕴:“那叫破财消灾。” 戚锦姝自顾自往下说:“也不知兄长散财积了多少功德。” 明蕴:“是啊。” 难得附和了一句。 随即,她抬眼,眸光清亮地看过去:“才娶到了我。” 戚锦姝:“……” 这话她没法接。 明蕴端起映荷送来的茶盏,小口呷着。 想到了什么,眉眼肉眼可见精神了。 “我那套松间雪釉茶具可擦洗了?” 映荷意外。 “娘子要用?” 从得了茶具,娘子一直搁在屋里,映荷还以为是当摆件。 明蕴:“嗯。” “回头就会用上。” 映荷便道:“奴婢这就去洗。” “不用。” 明蕴起身。 “我自个儿来。” 然后,她侧头看向一旁的戚锦姝,诧异道:“你怎么还不走?” 戚锦姝噎了噎:“……我才刚来。” 明蕴敷衍地哦了一声。 戚锦姝被她这态度怄得心口发闷,索性开门见山:“我今日来是有正事!上回你不是说要替我相看人家?那十几张画像,我可都瞧过了。” 明蕴闻言,歇了回屋取茶具的心思。 “心里这是有谱了?” “懒得挑了,瞧着都人模人样的。” 第212章 月事干净了? 戚锦姝指尖在一旁石桌上轻叩:“可我细想了许久,光看画像终究隔了一层。你虽将各人性情、门第、品行都标注得详尽,但终究是我一辈子的事,总得将人叫到跟前,让我亲自瞧过才算数。” 明蕴静静听着:“所以?” 戚锦姝斩钉截铁:“我得见见真人。” 这不是难事。 “若已有人选,年后我可安排。” “何必等到年后?” 戚锦姝不以为然:“年关事忙又如何?若连与我相看的工夫都抽不出,可见诚意不足,那也不必再议。” 明蕴未置可否,只淡淡一笑:“成。” 戚锦姝意外:“你就答应了?” “你是国公府的娘子,这满京都的勋贵世家,有几家的门槛敢说比国公府更高?只要你点头放话要相看,那些人若不是糊涂了,谁会不捧着名帖赶着来求见?” 明蕴嗓音轻缓,淡淡道:“不是说赶着来相看就掉价,这满朝朱紫,谁不盼着能与国公府结亲?” 她先前之所以提年后再议,无非身为新妇得看重规矩,一言一行都不愿有分毫差池。 可既然戚锦姝先开了口,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也不必有太多顾忌。 戚锦姝话锋一转,理直气壮地双标起来:“但我可忙得很。” “不如你将他们都约在同一日,让他们排着队来见我。” 明蕴沉默片刻。 戚锦姝见她不应,催促道:“怎么?难办?” “你搁这里选妃呢?” 明蕴抬眼看她:“还要排队觐见?” 戚锦姝理所当然:“有何不可?一并见了岂不省事?”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最好都站作一排,这样貌身高我也好有个鲜明比对。人多热闹,还能坐下来好生吃顿饭,心平气和地聊聊。” 心平气和? 明蕴发间只簪着一支允安前几日送的赤金簪子,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 “戚锦姝。”她唤道。 戚锦姝抬眼:“嗯?” 明蕴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不放过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你受什么刺激了?” 她并未等待答案,只朝侍立一旁的映荷递了个眼色。 映荷会意,立刻领着院中侍立的仆妇悄声退下,转眼间只剩她二人。 四下无人,明蕴这才重新看向戚锦姝,目光澄澈如镜,仿佛能照见所有未宣之于口的心事。 “那些画像,你当真看过了?” “看过了。” “行,那你说说都有谁。” 戚锦姝沉默了。 明蕴冷笑:“这就是你说的看过?” “说吧。” “你是想让你死心,还是让那赵蕲死心。” 戚锦姝:…… “你好冒昧啊!” 明蕴:“哦。” 明蕴很意外:“你才知道啊?” 戚锦姝:…… 对啊,都要忘了。你是我死对头了。 她咬死不承认:“我要成亲,和他有什么关系?” 明蕴显然不信。 “方才没拆穿你,无非是我不愿过多干预。你不出门,真的是怕崔令容?而不是怕见着谁?” 戚锦姝指尖微顿:“当然是……” 明蕴截住她的话:“可我记得,你脸皮挺厚的。” 什么不想白嫖,在明蕴看来,只是说辞。 “崔令容有眼力见,若知你手头紧,也不会再盯着你的钱袋。她愿意给你做跟班,初衷也不是为了钱,而是你的身份。你便是没钱给她,她也愿意对你继续献殷情。” 明蕴话锋一转。 “赵老太太虽故去,将军府门前白绸未撤。可将军夫人私下已在为赵蕲相看娘子。” 这话听着便不妥。哪有热孝在身便议亲的。 可将军府的男人能在京都待多久?怕是过了年,圣上便要催他们回边境了。 明蕴看向戚锦姝:“赵蕲心思在你身上,怕是不会愿意。” 戚锦姝面上那层无所谓的笑意终于散了。 “明蕴。” 她声音发紧:“你烦不烦啊!” 明蕴神色平静:“说中了,恼羞成怒?” 她打量戚锦姝片刻,语气沉缓:“你要嫁人,可以。” 话音陡然转冷。 “可你若只是为了不耽误他,转头把自个儿胡乱赔出去。我不答应。” 那她能怎么办? 戚锦姝闭了闭眼,袖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察觉不到疼。 “我一日不嫁人,他便一日不会死心。” 明蕴却反问:“你嫁了人,他就真能死心?” 戚锦姝:“……” 那她不知道。 “我不愿再同他纠缠。” 戚锦姝别开脸,声音低了下去:“将军府只剩他一根独苗,外头刀光剑影……若他出事,赵家便绝后了。” 明蕴神情格外冷漠。 她不问戚锦姝为什么不敢尝试, 她向来只看亲疏远近,自然不会顾虑旁的。 “那是他的事。” 明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别说昏话,回去。” “等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言罢,她转身朝屋内走去,只留下一句:“记住,荣国公府的娘子,要嫁,也得是心甘情愿,明明白白地嫁。” 她表示:“情情爱爱,果然误事害人。” 眼睁睁看她入了屋。 戚锦姝僵在原地。 不是。 还真让这个长嫂如母的明蕴唬住了。 明蕴教训她,心里一定很爽吧。 戚锦姝想想都扭曲了。 她去拍明蕴的门。 “道理我都懂!可若不是他,嫁谁都一样。” 那些画像里头的世家子弟,谁敢对她不好。 她既然选择放弃赵蕲愿意嫁人,那就愿意去经营。谁能说这选择是错! “你一个嫁过人的难道不懂吗!” “明蕴,你出来,咱们论个清楚!” 明蕴把门打开了,倚着。 “不懂。” 戚锦姝愕然:“你为什么不懂?” 哦,她嫁的那么好。 真该死啊。 戚锦姝举例子。 “若你眼下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我兄长,选了他,势必会有不如意。另一个是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即便不是你心中所喜,却能保你一生荣华安稳平顺。” 她定定望向明蕴。 “你会选谁?” 明蕴沉默,刚想说这假设不成立。 戚锦姝猛地扭头。 “兄长!” “她迟疑了!” “她对你不够情根深种!” 明蕴:??? 明蕴顺着戚锦姝看的方向看去。戚清徽也不知在哪里站了多久,他眸色沉沉,两人视线对上。 好家伙,原来给她挖坑呢! 可她和戚清徽从没讲过情爱。 明蕴一点也不虚。 戚锦姝!!就舒服了。 她大摇大摆往外走,还格外洒脱朝明蕴摆了摆手。 明蕴:…… 戚清徽提步上前。 明蕴神色如往常般:“怎么回的那么早?” 戚清徽眸色倏然幽深。 戚锦姝那番话,他本不在意。 可念头却不受控地蔓开。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岂会不知明蕴?瞧着含笑温软,实则骨子里最是冷静薄情。 她在意的事很少。 戚清徽确定,明蕴也在意他。 可那只是对丈夫的在意。 戚清徽眸色凝重,心头那股躁意便压不住地翻涌。 烦。 这种感觉不太受控,让戚清徽不喜。他什么也没说,只攥住明蕴的手腕往屋里带。 这是他的妻,总会有占有欲作祟。 才入内室,门被反手阖上。 明蕴身子一轻,已被拦腰抱起,稳稳放到了宽大的书案上。 “夫君?” 她还要说什么。 裙摆倏然被撩起,修长的指尖探了进来。没有触到那层熟悉的、厚厚的月事带。 戚清徽俯身,鼻尖几乎抵着她的,声音沉而低,带着灼热的气息。 “行,干净了。” 第213章 要什么就说,非要让我猜 荣国公府的马车驰在道路之上。 明蕴抬眸,去看对面执书的男人。 衣领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肩脊笔直如松。即便在这私密的车厢内,厚重布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也寻不出他身上半分不合礼仪的松懈。 嗯。 半点瞧不出,不久之前还抬手掀过她的裙摆。 他得了明蕴明确的答复,明明都已箭在弦上,却又倏然止住,只缓缓将她裙摆抚平、理顺。 明蕴:“……” 得亏她对这种事并不上瘾,否则真是吊足了胃口。 许是察觉她的视线,戚清徽缓缓抬眸,露出如玉雕琢的下颌线条。 “不问我带你去何处?” 明蕴靠着车壁,语气随意:“是要将我卖了?” 戚清徽不咸不淡:“私库管事应当已将账本送过去了。你看我像是缺银钱的?” “不缺。” 明蕴:“那就没什么好问的。” 她不问,戚清徽却得说。 他合上书卷,眉骨下的黑眸温润依旧,深处却浸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父亲已回京都。” 荣国公自冬猎起,便为查程阳衢一事在外奔波。这几日一直未归。 此刻回京,意味着该查的都已查清,也……呈到了永庆帝面前。 明蕴神色一正,敛去先前的漫不经心。 “圣上那边如何裁决?” “父亲眼下还在奉天殿。” 这事尚未有定论。 不过—— 戚清徽眸色沉沉,唇角掠过一丝讥讽:“当初军饷贪墨案,死的官员一大把,圣上独独保全了二皇子。” “程阳衢是漏网之鱼。” “此次东窗事发,若闹大,贪墨案势必重查。圣上当初保全二皇子之事便掩不住了,更会折损帝王威严。” 他顿了顿:“程阳衢一事,定会被圣上再次按下。” 又按? 还有完没完? 明蕴冷笑:“二皇子都被压了,已成残缺之身。圣上这般费心维护,难道还未打算弃他?” 戚清徽只吐出两个字:“制衡。” 若储君势弱,二皇子又被彻底踢出夺嫡之争,便是新后一党独大。 故而,永庆帝势必会保全谢北琰。 明蕴蹙眉。 证据若被按下,此事便到此为止了。 帝王心思难测,程阳衢若在狱中吐出些什么……死人的嘴才最严实。 明蕴眸光微动:“圣上可会派人狱中灭口?” 戚清徽对她这般敏锐并不意外。 “会。” 他话音一转:“不过莫急。” “这个节骨眼上,想让他活的人……也不少。” 明蕴猜测:“储君。” 储君自然最想扳倒二皇子谢北琰。 她继续道:“新后一党。” 窦后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戚清徽颔首。 “还有将军府。” “军饷贪墨案,将军府深恶痛绝。赵老将军与赵蕲……势必也会有动作。” 车厢内点着炭盆。 足够暖和。 明蕴的斗篷被扔在一旁。 她很少涂脂抹粉,却耐不住惊心动魄的秾丽。浓墨重彩的眉眼下,眸光总是静的淡的。 可戚清徽见过她的另一面。 带着媚态,仰着头喘气,露出一截沁了暖光的羊脂玉脖颈,眼里含着生理性的泪。 戚清徽眸色暗了暗。一手搭在膝盖一手摩挲着茶几上的瓷盏。 要不是回府找她有正事,两人这会儿不该在马车上。 他望着明蕴,又见两人一左一右。距离虽不远,可在这一方天底下,却又南辕北辙。 “离我那么远做甚?坐近些。” 明蕴:??? 不是,她先上的马车,戚清徽后上的? 怎么还问得出口的? 明蕴若有所思。 很快,她如他所愿般微微起身,怕顶到车顶,弓着身子,朝他那边去。 却没有坐到戚清徽身侧。而是直接坐到他腿上。 有些硌得慌。 明蕴动作从容将臀下戚清徽的手抽出来,让他环上纤细的腰肢。 手背划过柔软的触感。 戚清徽:?? 他眸色有过片刻的愕然。 明蕴:“要什么就说,非要让我猜。” “我还能不满足你了?” 戚清徽没说话。 没有说她误解了。 也没把人推开,而是顺势抱紧了些。 “你……” 他迟疑。 明蕴问:“不用感动。” 戚清徽:“重了不少。” 明蕴:??? 嫁进戚家没有烦心事不说,这里的饭菜还好吃,她的确有些管不住嘴。 可…… 没有胖吧。 “你什么意思!” 明蕴顿时不高兴了,她作势要起来。少了平日里那股持重,身上的活人气儿也浓了不少。 这把年纪的娘子,就该如此鲜活。也该像戚锦姝那般,时不时耍些娇蛮的小性子。 戚清徽将人揽紧了些,眉眼间冷硬的线条悄然软化,透出几分松快,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 明蕴:??? 你笑什么! 嘲笑她吗! “松手!” 戚清徽:“不。” 明蕴咬牙切齿,死死掰开他的手,没成功:“不好吧。” 于是,阴阳怪气:“我怕把你的腿给坐骨折了。” 戚清徽回应:“那我活该。” 明蕴:…… 你现在就挺活该的。 皇宫,奉天殿。 偌大的殿宇内,气氛压得极低。 龙案上堆满了程阳衢的罪证。其中一小部分是明蕴当初搜集、经戚清徽之手转交荣国公的,更多的则是这些日子彻查所得。 贪墨军饷不过占其中冰山一角。强抢民女、毒杀无辜、侵占田产……桩桩件件,已是罄竹难书。 永庆帝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满地的碎瓷,是他先前盛怒之下拂落的。此刻他坐在龙椅上,面上阴霾密布,连呼吸都透着一股沉沉的怒意。 他沉默了多久,荣国公便在地上跪了多久。 终于,永庆帝开了口。声音嘶哑,所有情绪却已敛得干干净净。 “此事……你怎么看?”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钉在荣国公身上:“你说,朕该如何惩戒那罪臣?” 荣国公伏地未起,嗓音沉缓:“臣……不敢妄揣圣意。” 他顿了顿,将头埋得更低:“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何处置,全凭圣上圣裁。” 永庆帝叹了口气:“朕可一直器重老二,竟不想他糊涂至此。” 他指尖在龙案上不轻不重一叩:“朕……偏要让你说呢。” 第214章 搞得这皇帝,他也能当一样 很显然,永庆帝是想让荣国公能揣度圣意,忽略军饷案当做不知,好掩盖皇家丑事。 可荣国公却不是那种能屈服龙威的人。 戚家人,向来敢直言。 他目光却仍垂视着御前金砖。 “既如此,臣斗胆陈奏。” 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铁。 “按我朝律法,罪臣程阳衢恶贯满盈,所犯罪刑……桩桩皆属十恶不赦之罪。” “依律,诛九族都是便宜他了,当让他尝遍三法司所有酷刑。方足以告慰那些枉死的苦主,平天下民愤。” 他稍顿,语气转为恭谨:“程阳衢这些年贪墨之财,当悉数抄没充入国库。另可从中拨出一部分,抚恤受害百姓家眷。” “如此,既可充盈国库,又能彰显圣上爱民如子,惩恶扬善之仁德。” 永庆帝颔首。 “你所言极是。” 荣国公微顿。 “至于二皇子。” 永庆帝眯了眯眼,眼底厉光乍现。 荣国公:“他若是臣之子,早就……” 微顿。 他说:“恕臣不敢多言。” 没说,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他的子? 令瞻? 永庆帝沉重闭了闭眼。 他那些皇子和令瞻是半点不能比。也不知是荣国公府风水好,还是那没了的戚老太爷太会教。 “够了!” “老二再如何也是皇子!你这是暗讽朕这个父亲教的不好?” 荣国公不意外。 “臣不敢。” “退下。” “此事,容朕斟酌。不许你再多言!” 斟酌,不就是按下吗? 荣国公心下不屑,缓缓起身。 就听外头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 “诶呦,赵将军、赵小将军,您二位可不能闯进去啊,圣上正议事呢……” “和谁议事?” “荣国公。” 一声粗粝的呵斥骤然响起,像是常年被塞外风沙磨砺过的喉咙。 “滚开” “我当时是谁呢!听到那戚弘渊就烦。” 沉重的脚步声踏破殿前的寂静,随即是赵将军洪钟般的嗓门,裹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直撞进来。 “圣上!你为何不见老臣!那戚弘渊难道在您心上分量比老臣还重?难道臣一家拿命换来的汗马功劳,在您眼里。都是屁话不成?!” 可把外头的汪公公吓得够呛。 这将军,真是个粗人。 只会带兵打仗,脑却少根弦,不如文臣文雅,说话也不动动脑子。 “诶,是没通传没通传,赵将军,您是功臣,圣上怎会不见?” 永庆帝听到动静,就沉了沉眸。 他去看荣国公的反应。 荣国公没什么反应,只恭敬退下。 中途,同被永庆帝默许下入内的赵家父子迎面撞上。 他神色不改,步子不停,往外去。 赵将军心里想着,许久没见了,晚上得找戚弘渊叙叙旧。 明面上他一甩袖子。 “就看不惯他那样子。就好像他多了不起似的,不就会读几句酸诗吗。” 说着,上前跪下。 “臣叩请圣上做主。” 嗯,满腹经纶的戚弘渊,被说成会读几句酸诗。 永庆帝心下摇头。 这赵靖川真是粗人。 不过他的儿子…… 永庆帝视线转到他身侧,一道跪下请安的赵蕲身上。 此子,却不差。 说起来也真是笑话。 赵家儿郎代代骁勇铁骨,将门虎子,马背取功名。 戚家子弟辈辈善谋定乾坤,是朝堂砥柱,谋略权术无人能及。 一文一武,代代相辅,早成了龙椅下最硬的左膀右臂。 纵使历代帝王有意擢拔新贵,可环顾朝野,始终寻不出能撼动这两座山峦的人物。 以至于他需要赵戚两家,可又忌惮三分。 又最担心这两家联手,也怕两家联姻。 好在戚五,看不上他是个粗人。 他压下心绪。 永庆帝亲自上前,扶人起来:“爱卿起身。” 他又对赵蕲感慨。 “看到了你,我便想到了你祖父。你和他生得最像。” “你年纪也不小了,虽说老太太才去,可她最惦记你,也想看着你成家。婚事可不能再耽搁了。” “阿蕲啊,你可有心仪的女子,朕给你做主了。” 成家? 再生个赵家子,给皇家卖命吗? 赵蕲恭敬:“臣没有心仪的娘子。” 永庆帝似随意一问,却更似审视:“是吗?你如今不惦记戚五了?” 赵蕲拧眉,似不愿听到这人:“她这些年连正眼都不曾给过臣,臣又何必自轻自贱。” 永庆帝满意了。 可他面上却是叹一口气。 “若你二人看上眼,本是一桩佳话,可惜了。” 说罢,他对一旁急切的赵将军道。 “什么做主,你且同朕慢慢说。你是肱骨大臣,难不成有那个不长眼的欺负到你头上了?” “有!” “圣上,这些年将士们苦啊!” 赵将军抬起头,眼眶通红:“在边关,是拿命过日子!脑袋都不知道下一瞬还在不在脖子上。那边冷,风沙又大,过的是人过的日子吗?” 他喉咙滚了滚,声音嘶哑:“就指着圣上惦记,指着那些军饷果腹!当兵的大多都是穷苦人家孩子,出不去免徭役的钱才参军的。个个都是年轻力壮,可在我眼里不过是孩子,都眼巴巴盼着那点钱寄回去,给爹娘买药,给弟妹扯布!” “可这些年,朝廷送来的东西一次比一次少。臣还以为是圣上不管我们了,心里……怨过。” 他狠狠抹了把脸:“后来才知道,是军饷被贪了!真是闹了好大一场乌龙!” “那些狗杂碎虽然死了,可臣心里不痛快!战士们吃不饱饭,哪有力气打仗?” 他猛地捶地:“可见那些当官的,一个个都贪!臣如今谁也不信了!” “这几日,臣跑遍六部衙门!” 他越说越激愤:“就想让他们把这些年欠的军饷补齐!可他们一个个推诿,说不归他们管,还说年关将至,国库吃紧,让臣体谅——” “呸!”他狠狠啐了一口:“臣体谅他们,谁体谅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 听他义愤填膺说完这番话,永庆帝眼皮重重一跳。 “你今日……” 帝王声音沉缓:“是来找朕要钱?” 赵将军梗着脖子,粗声粗气:“臣觉得圣上当初砍的人太少了!没准六部那些当值的,也贪军饷了!” 永庆帝:“的确有贪,可朕全部处置了。眼下当值的有不少是才被提拔上的。” “臣不管!” 赵将军:“他们若没贪,他们为什么不管?” “除非谁能证明他们清白,臣才信。” 永庆帝:??? 他也不能怪赵将军。 毕竟一个只知道埋头打仗的,哪里知道朝廷的层层审批。尤其涉及贪污案,那些官员一个个人精似的,可不愿掺和。 “此事……” 赵将军:“您先听我说完。” 永庆帝:?? 赵将军盯着龙椅上的天子,一字一顿,像铁锤砸钉。 “这些人,就该砍头。” “臣瞧着他们也不像什么好货色。只会坐在衙署里头喝喝茶,提提笔。真让他们办事,一个个就装傻。” “反正您得给臣一个交代。” 怎么给?自然是重启军饷案。 永庆帝沉默盯着他。 赵将军很快:“算了,证据什么的太麻烦了,又要查,臣又不会。真有人去查,臣又不相信,没准查案的人也涉及贪污了,私下包庇怎么办?就算不包庇,办案时间长又要等结果。还是直接砍头吧。” “让他们不给我拨钱!都死吧!” 永庆帝:“胡闹!” 赵将军也不怕,很有理由。 “在军营里头,但凡嗅到奸细的味儿。纵使老臣揪不出具体是哪一个,也得……一并清了。” 这不是嗜杀,是用命换身后万千百姓的安稳。 不能妇人之仁。 “老臣心里也沉。可肩上担子重。有些事,再不忍,也得做。” “圣上。” 赵将军:“这种事,老臣都懂。” “您怎么还不如老臣?” 搞得这皇帝,他也能当一样。 第215章 别不知好歹 赵将军把永庆帝气得够呛。 永庆帝试图摆出帝王威仪,拿官腔敲打,赵将军梗着脖子表示听不懂。 永庆帝沉下脸,想让他消停些。赵将军说若不答应杀了那些个蛀虫,他便提着刀去杀,为朝廷以除后患。 这么个混账东西! 永庆帝愣是拿他没办法,把人轰了出去。 这边的动静不小,很快便传入了有心人的耳中。窦后与东宫那头,几乎是同时收到了风声。 窦后眼里闪烁着精光。按耐不住,在殿内来回走动。 “这是好时机。” “可恨程阳衢被关押在御史台诏狱。若是关押刑部大牢,有兄长严刑拷问,定能让他将谢北琰彻底抖出来。” 她嘴里的兄长窦大人,可是刑部尚书。 “本宫如何敢同圣上作对?可赵靖川是出了名的莽夫,若能借着他的手,除掉谢北琰……” “去!” 她唤来心腹:“留意东宫动向。” 东宫那头,储君正喝着药。 太子妃候在一侧:“父皇一向偏心眼,殿下敦厚温和,不过是身子骨差些,在他眼里却比不得阴险的谢北琰。” “父皇定会为了他除去程阳衢。” “程阳衢背叛殿下固然可恨,可他一旦出事,人证彻底没了,往后还如何扳倒谢北琰?” 这个节骨眼,已是刻不容缓。 “军饷的事,所有人缄默不言。怕惹祸上身,可赵将军不同,他那性子一点就燃……” 理应借着机会,让赵将军把目光投到二皇子身上。 太子妃还要说什么。 储君谢缙东微微抬手,示意她闭嘴。 “急什么?” 谢缙东:“中宫那位,定也坐不住了。” “她?怕是要等殿下出手,好坐收渔翁之利。” 谢缙东面色苍白,病态难掩,自嘲:“孤连个嫡子都没有,今日不知明日事,何必费尽心力?孤可比她沉得住气。” 嘴里虽那么说,可他有庶子。 太子妃抚了抚小腹:“殿下,妾调理身子许久了,又求神拜佛,不久后定能听到喜讯。” 这厢,赵将军和赵蕲沿着宫道往外走。 赵将军目视前方,低声说话。 “你说,是皇后出手还是储君出手?” 赵蕲:“令瞻说,是皇后。” 赵将军焦心:“眼瞅着都快走到头了,怎么还没动静?” 赵蕲:“令瞻说过沉不住气的不是我们。” “令瞻令瞻,他是你媳妇不成!” 赵将军瞪他。 “你提他倒是提得勤。” 赵蕲:? 赵将军:“那小子也是!娶了媳妇也不带上门,让我见见。” 赵蕲:“等闲戚家人如何能登赵家的门?” “你看你看,还护着了?” 赵蕲:…… 行,他不说话。 赵将军止不住感叹:“令瞻那慧根……我一看到他,就想到了你小叔。” 赵蕲:…… 你简直莫名其妙。 赵将军:“可惜你小叔走得早啊,要是他有儿子,应当是令瞻那样的。” 赵蕲:…… 就没见过这么碰瓷的。 赵将军:“咱赵家,也能出个文臣。日后还有他们戚家什么事啊。” 听着他越说越离谱,赵蕲心情格外沉重。 也在这时。 两人刚要转弯,右侧一棵参天古树虬结的枝干遮蔽了视线,树影深处隐约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赵将军这几日一直在六部转,动不动就拔刀,那架势闹得人心惶惶的。” “可不是。” “赵将军找六部有什么用?祸根可不在六部身上。虽说众臣嘴里不敢提,可谁心里不是门清,那……和二皇子脱不了干系。” “是啊,就该找二皇子和江南巡抚程阳衢。” “程阳衢?” “是啊,他都被关押了,虽不知罪名,可这里头定有猫腻。眼下储君和他闹掰了,动动脑子就知道他倒戈了二皇子。你再想想,这江南通衢南北,商贾云集。送往前线的粮草、棉衣、军械,可都通过程阳衢的手。有他行方便,将这些几经转运、倒手,洗得干干净净……” 就真的说的很详细了,深怕莽夫听不懂。 赵将军:…… 啰哩巴嗦的,听着都烦。 见时机差不多了,赵蕲适时出声:“谁在那边。” 他快步过去,那边却不见半个影子,只有几片残叶还在枝头轻晃,证明方才确有人在此停留过。 赵蕲并不意外,他走回赵将军身侧。 赵将军:“走吧。” “来活了。” ———— 荣国公府的马车一路通行,绕过重重关卡,各处的侍卫远远见着车辕上的徽记便垂首退让,连上前盘查的步骤都省了。 车轮最后在御史台大狱的侧门外,缓缓停下。 明蕴掀开布帘看了眼。 只一瞬,她便猜透了戚清徽的意图。 她眸光微闪,轻笑出声。 戚清徽弯腰下了马车,再朝明蕴伸手,见她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 明蕴把手落下去,由他扶着下了马车。 她随口乱回道:“在想我不过是重了,罪不至此,你怎么把我干到这里来了。” 戚清徽:…… 牢狱里头潮湿阴冷,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铁锈似的血腥味,沉甸甸的往骨头里钻。 壁上挂的油灯不够亮,光线昏暗。 这里关押的多是御史弹劾收监的高官,或是帝王亲旨羁押的要犯。 最往里的牢房,穿着囚服,蓬头盖面的就是程阳衢。 他在角落蜷缩着,哪有往日的嚣张跋扈。 外头腰间挎刀虎视眈眈盯着他的是荣国公派来监督的亲信。 不远处传来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程阳衢头也没抬。许久没沐浴了,浑身都痒,他翻了个身。 才翻! 就听一道女声。 “他想逃跑。” 亲信开锁,猛地进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啪! 要不是挨着墙,程阳衢就要被打飞出去。 他显然被打懵了。 程阳衢看着凶神恶煞直勾勾盯着他的亲信,又看向不远处始作俑者似笑非笑的明蕴。 程阳衢:??? 他哪里来得及怨恨明蕴,实在怕了这时时刻刻盯着他的彪悍男人。 “没,没。” 他顶着一张巴掌印臃肿的脸。 “我手铐脚铐全上,怎么跑?” 亲信冷冷看着他:“闭嘴!” “少夫人说你要跑,你就是要跑!别狡辩!” 程阳衢:??? 明蕴缓步走进去。 一步两步。 眼瞅着和程阳衢还有三步之遥时,她用帕子稍稍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江南一手遮天的程大人吗?” 她似意外:“怎么都馊了?” 程阳衢攥紧拳头,承受着侮辱,死死闭嘴,把头扭向另一处。 很快,咔嚓一声,像是树枝被生生折断。 亲信二话不说粗暴给扭了回来。 力气太大。 颈骨错位了。 程阳衢头颅动弹不得,只能以扭曲的姿势面对明蕴。 亲信:“少夫人赏脸问你话呢!别不知好歹!” 第216章 你给我的美梦 明蕴:…… 她看向亲信。 真是合她胃口了。 “你霁几?” 亲信:“属下崇字辈。” 好家伙。 父子底下各养暗卫是吧。 明蕴没有多问,而是饶有兴致看着程阳衢。 她着海棠红交颈长袄,领缘袖口镶着一圈细软的白绒毛,外罩月白比甲。 头发全梳上去了,挽成温婉不过的抛家髻,别着崽子买的金簪,没有过多配饰。 外头罩着的斗篷是明艳的正红色,唇红齿白,在这阴湿昏暗的牢狱里头,格外扎眼。 整张脸没有一处不精致,一如程阳衢初次见她那样。 不对。 她长开了,褪去青涩,流转着新妇独有的韵致。 可程阳衢却不敢多看,再也没有了龌鹾心思。 只有恐惧。 “你……你来作甚!” 程阳衢:“我已是阶下囚!”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眼下你是风光不错,是再过几年,谁知你会不会是弃妇!” 明蕴笑了。 那笑意很浅,似一道冰纹,刺骨没有温度。 “你有今日,是自作孽。” 她似闲谈:“江南的天晴了。百姓得知你下狱,户户挂红,街巷的鞭炮声。从清晨响到日暮。” 程阳衢脸色铁青,却仍强撑。 “你是来看我丑态?还是想诱我指控二皇子,好落井下石?死了这条心吧。” 他啐了一口:“我绝不会供出二皇子。” “戚家不站队,” 明蕴语气骤然轻快起来:“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今日……是来告诉你一桩喜讯。” 她带着近乎慈悲的怜悯:“毕竟只我知晓,你却被蒙在鼓里。我这人心善,实在于心不忍。”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珊瑚映日簪,随手扔在地上。鞋尖轻轻点了点那簪子,在死寂的牢房里发出细微的脆响。 “眼熟么?” 怎么不眼熟。 这是爱女生辰那日,他送的。 程阳衢激动起来:“这簪子如何会在你手上!你将她如何了!” 明蕴居高临下看着他。 “自然是从死人堆里捡的,你瞧瞧,上头还有血呢。” 都干了。 “听说死状极为难看……可惜我没能亲眼看一眼。” 她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不只是你女儿。你那些作恶多端的儿子、年迈的父母、原配夫人,一个个的都死了。” 她轻轻啧了一声,仿佛在惋惜。 “也是怪事。这些人分明在你出事后就消失了,怎会变成尸体,齐齐出现在你家府邸门口呢?” “过往的百姓,那些苦主都要上去踩一脚。听说你那最宝贝的嫡次女不久后就该出阁,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却被踩得……都辨不出人形了。” 程阳衢呼吸骤停,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就要栽倒。 “啪!” 一旁亲信抬手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声音冷硬。 “少夫人和你说话,不许昏过去!” 你是魔鬼吧。 程阳衢被扇得耳中嗡鸣,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死了?都……死了?” 明蕴弯起唇角,笑意温柔:“是啊,就差你了。等你下去,一家子便能团聚了。” 程阳衢一口血堵在嗓子眼。 “我家囡囡才十八,心地善良,我的事她半点不知情,二皇子是滥杀无辜!还有那些刁民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明蕴嗤笑。 什么无辜? 她教程阳衢要学会感恩。 “你该谢二皇子才是。没让你那善良的囡囡活到八十岁。才发现自己这辈子穿的绫罗、吃的珍馐。全是蘸着人血蒸出来的。” 程阳衢头动不了。 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道。 “谢北琰!我不会放过你!” 戚清徽立在不远处,就这么看着。 眸色渐深。 这样的明蕴,一步步将程阳衢诱进绝境,看着他挣扎、崩溃,像欣赏猎物在网中徒劳扑腾。 她此刻的神色与语气,褪去了平日的沉静温婉,显露出骨子里的肆意张狂与狠绝。 实在……夺目得刺眼。 这时,赵家父子闯入牢狱。 戚清徽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都不等赵将军拔刀威胁,就见那靠在角落狼狈的不成样子,脸肿的看不清样貌程阳衢看到他眼睛一亮。 “赵将军!赵将军,我要告二皇子!贪污案他才是主谋!” “早些年国库吃紧,送去边关的军械不够,导致那一战打的艰辛不说,尉平将军更是以身殉国。眼下军械军饷各物资,朝廷没落下,可二皇子却从中牟利,这是想让您,想让小将军也步尉平将军的后尘啊!” “赵将军不要放过他!” 他怕赵将军不信:“罪臣一直和他有书信往来,就藏在程家隔壁桂花树下。” 赵将军得了有用的信息,拔刀。 朝着程阳衢砍了下去! 明蕴只觉眼前一阵温热,视线被遮盖。 戚清徽捂住了她的眼。 “别看,吓人。” 他声音沉冷地吩咐亲信:“御史台狱混入刺客,程阳衢被灭口了。” 明蕴却抬手,轻轻拉开了他的手。 她走上前,垂眸看向那柄深深没入程阳衢胸口的刀。 血沫从程阳衢嘴角不断溢出,竟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明蕴毫不犹豫地握住赵将军未来得及抽走的匕首刀柄。 她将刀慢慢转着圈往回抽了半寸,又在对方骤然放大的瞳孔中,狠狠送了回去。 刀刃刮过肋骨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令人背脊生寒。 出了牢狱。 明蕴看了眼明艳的天光,唇角往上翘。 戚清徽:“手在抖。” 明蕴语气冷静:“毕竟是第一次杀人,总归是害怕的?” 戚清徽着实没想到她会来那么一下。 “那会做噩梦吗?” 明蕴没有答复。 只道。 “当初一袭红衣过于显眼,导致我不好逃脱,被他掳上马车。虽侥幸逃过一劫,我本该吃下教训,从此不穿红的。可凭什么呢?” 她抬起眼,眸光清亮:“我就爱这颜色,爱它肆意张扬。若为了一个烂人,便撤了自己的喜好。” “实在得不偿失。” “我偏要穿,穿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还要……穿到他坟头土干。告诉他下辈子投胎,记得躲着穿红的人走。” “当初他让我噩梦缠身。” 以至于有了阴影。 戚清徽明明不必带她来的。 这种事,本不该让一个妇人沾手。 可他偏就带了。 冤有头,债有主。 那刀分明是赵将军的。 又何尝不是戚清徽将刀递到她手里,让她亲手讨回自己的公道。 戚清徽从未将她当作温室里需要呵护的娇花,也从不曾因枕边人太有主见、太锋利,便觉被冒犯,生出那些无谓的大男子主义。 他只会带着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允许她坚韧,允许她亮出獠牙。 这样的男人…… “以后只会是美梦。” 明蕴不去想别的,仅仅此刻,她的心是热的。 她弯唇,袖下的手拉住戚清徽的,一点点缠紧,十指紧扣。 真诚看着他。 “你给我的美梦。” 第217章 出来,不要当缩头王八! 殿内熏香袅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如春。 永庆帝处理完案头最后一道奏折,阖眼假寐。 也不知过去多久。 “来人。” 话音才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出。不知先前是隐在殿内还是从外掠入,无声无息跪伏在地。 永庆帝闭目,淡淡吩咐:“处死程阳衢。” “是!” 黑影领命,身形微动便要退下。 “圣上!” 汪公公疾步从外殿闯入,面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程阳衢……死了!” 死得好。 绝了后患,免得日后再威胁老二。可永庆帝松不了气,眸光骤然一沉。 他的人……还没出手呢! 汪公公:“赵将军……赵将军此刻闹到了二皇子府。” 是的。 赵将军出了御史台狱,马蹄不停,直奔二皇子府邸。立于府门外,扬鞭直指朱漆大门,声如洪钟。 “谢北琰!你出来!” “程阳衢指认你是贪污案主谋。这件事,你认是不认!” 问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 往来百姓纷纷驻足,屏息凝神。人群里已有沉不住气的低呼出声: “什……什么?主谋竟是二皇子?可当初涉案的不是都砍头了吗?” 那段日子京都人人自危,菜市口的血浸透了三层土。御林军昼夜抓人,马蹄声踏碎了多少人的梦。 “赵将军这般义愤填膺……应当不会有假。” “可为何二皇子无事?” “他姓谢啊。” “天爷……赵将军的心,该有多寒呐。” 谢北琰正倚在榻上悠闲品茶,婢女们鱼贯而入,将一碟碟精致肴馔恭敬摆上桌案,很快便堆得琳琅满目。 二皇子妃端着一盅佛跳墙跳走近。 她掀开盖子,热气氤氲,那汤色似泛着金脂,香味一丝丝渗出来。 “是下头孝敬来的食材,厨房就给做了,说让您尝尝鲜。” “里头有雪鹿筋,辽参,干鲍,鱼翅,花胶,瑶柱……用三只老母鸡吊的汤,煨足火候。分开炖煮的。” 谢北琰起身,看了眼。 再昂贵不可多得的菜肴,在他眼里不过是寻常物。 “年关将至,各处急着要钱,连宫里都开始缩减用度了,还是得小心些,不可奢靡。” “爷放心,下面办事懂分寸。行事隐蔽无人知晓。” 谢北琰颔首。 二皇子妃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爷。” 二皇子妃挨近了些:“您有些许日子没入妾屋了。” 上次来,衣裳都脱了,即将步入正题,可最后谢北琰中途提上裤子冷着脸走了。以至于二皇子妃忧心,是哪儿惹怒他了。 谢北琰意动。 父皇对他颇为冷淡,可皇家子嗣单薄,若府中有了喜讯…… 他刚要说晚上过去。 可……话到嘴边,不知想到了什么。 他对那档子事有阴影了,无法提起兴趣。 嘴里的佛跳桥瞬间索然无味。 眉头紧锁,冷冷训斥,一把挥开她搭在肩上的手。 “你眼皮子浅到只看得到床笫之间这一亩三分地?” “眼下手上的程家人离奇消失,又离奇丧命!也不知储君还是窦后的手笔!当真可恨,我哪有这心思?” 二皇子妃面色微变,哪知他说翻脸就翻脸。正要赔罪,就见管家惨白着脸从外头匆匆跑入内,竟忘了礼数,跨过门槛一个踉跄,深深摔倒在地。 可他却顾不得疼。 “爷,大事不好。赵将军在外头闹事来了。指控您……贪污军饷。” 谢北琰脸色骤变。 赵将军还在府门口叫嚣。 “谢北琰!你出来,不要当缩头王八!” “这事没完!” “我既然来了,就一定要个交代。” 赵蕲在一旁拉他。 “父亲,你别犯脾气,这事也许有误会。” 就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赵将军瞪他。 “误会?” “程阳衢死前都供出他了!” 赵将军声如洪钟,字字砸在地上。 “我赵家铁骨铮铮,便是在边关杀敌都不畏缩,别说他谢北琰一个黄口小儿,便是圣上在此。老夫也要闹个明白!” 谢北琰是现在出来的。 看了眼围观的群众,谢北琰眼前一黑。 他忍着滔天怒火,上前:“赵将军怎么来了,竟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看将军是对我有误会。” “有什么话请里头说,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说着,他往侧一站,示意赵将军往里走。 赵将军粗声粗气:“怎么笑话?我又没做亏心事。” 赵蕲见状,适时朝谢北琰抱拳赔罪。 “父亲性子急,臣实在拦不住,实在失礼了,还望二皇子看在他多次为大庆出生入死的份上,莫同他计较。” 谢北琰:…… 都抬那么高了,他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赵蕲转头去拉赵将军。 “二皇子都来了,可见他没有做贼心虚。父亲是冤枉他了。” 赵将军推他。 “你懂什么!” “他这是怕传开!若真没什么,就在这里把话说开就是!进去做甚?老夫和他又不熟。” 说完,赵将军冲谢北琰抬了抬下巴。 “来,你说清楚了,你是不是贪污了。” 半个时辰后,奉天殿内跪着一群人。 赵家父子,谢北琰。 荣国公也重新被召回皇宫。 永庆帝发了极大的脾气,龙案上的茶盏被他全数扫落,碎瓷溅了一地。他霍然起身,双手死死压住案沿,盯着荣国公,身子往前倾,那股帝王威压逼得人喘不过气。 “你的人时刻盯着程阳衢。”他声音沉冷如铁:“他怎会出事?” 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乱晃。 “戚弘渊!你干什么吃的。” 荣国公伏地,声音沉肃:“回圣上,御史台狱突遭刺客强闯。臣的亲卫拼死护持,奈何贼人凶悍……程阳衢身中数刀……” 他顿了顿,语带请罪:“臣护卫不力,难辞其咎。恳请圣上降罪。” “圣上,老臣都看不下去了!” 赵将军:“御史台狱那些不中用的,连有贼人闯入都未察觉!进那鬼地方得过层层关卡、层层查验,那些狗贼却能无声无息摸进去。” 他站起来:“您怎么不先问问,御史台的防御何时形同虚设了?” 第218章 醉酒 永庆帝冷冷看过去。 “跪下!” 赵将军扑通一声跪下,可嘴没消停。 “十几号人都能摸进去,可见本事不小。荣国公的亲卫若真那般厉害,既能护住程阳衢,又能将贼人悉数斩杀。那老臣这将军之位,合该让给他坐了!” 永庆帝冷冷看着他:“你为何会去诏狱!” 赵将军双手一摊。 “有人告诉我,程阳衢是帮着二皇子贪军饷的,老臣自然要过去问个清楚。” 永庆帝眯了眯眼。 “谁?” “不知道。” 赵将军:“一定是好人!” 戚弘渊:…… 有时候真的很羡慕,赵靖川仗着是武将,可以随意发疯。 赵将军:“臣去后,就撞上那一批刺客了。” 说着,他又站起来,面上闪过惜才的光彩。 “一个个身手格外不错,要不是场合不对,老臣都要和他们切磋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召入麾下。” 永庆帝:?? 赵蕲适时去拉赵将军的衣摆。 “父亲,跪下,跪下。” 赵将军继续扑通跪下。 永庆帝恼:“既然你碰上这事,为何不帮着将那群歹人给除了!” 赵将军很有道理:“程阳衢直呼二皇子就是畜生,说好放他家人一马,竟然私下害了,还要找刺客杀他灭口。见了老臣可什么都招了!” 谢北琰脸色格外难看,把头压得很低。 赵将军一脸莫名其妙:“程阳衢那种货色,就该除啊!臣为何要插手?” 永庆帝要被气得半死。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通报声。 戚清徽得了准许入内。 他目不斜视径直上前,最后在荣国公身侧跪下。 永庆帝目光落在他身上。 “来了正好。” “荣国公办事不力,你说朕该如何罚他?” 戚清徽不闪不避,对上帝王的视线,声音清晰而平稳:“罚不得。” 戚清徽双手奉上一物。 “程阳衢和二皇子来往书信已被有心人誊抄,京都各街头遍地都是,像雪一样纷纷扬扬。还请圣上过目。” 赵蕲眸心微闪。 程阳衢分明才交代书信位置。 谢北琰猛地爬起来,从他手里夺过书信。 一看…… 要吐血了。 娘的!这根本不是! 是伪造的! 可…… 谁能证明啊。 都传遍了,假的也是真的了。 他再憋屈,也只能……爬到永庆帝脚下。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冤枉。” 永庆帝再也不想看他那张脸。 不管如何。 谢北琰一再被算计,就是他蠢。 他抬腿,朝着谢北琰心口狠狠踹了过去。 “来人,将他……” 永庆帝彻底弃了谢北琰。 “拖出去。” ———— 三春晓,明蕴没有回府,只静静坐在二楼雅间,看窗外街道,只见底下百姓手里都拿着写了字的纸,互相奔走相看。 砰一声。 雅间的门被推开。 说不出门的戚锦姝赫然出现,手里捏着纸,眼里闪烁着兴奋。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眨眼的功夫,外头传遍了二皇子和程阳衢的书信?” 她凑上前,唯恐天下不乱。 “我这张,竟是情诗!那就一个恩爱缠绵。谁那么缺德?” 明蕴告诉他:“你兄长。” 戚锦姝:“这可真是太有水准了。” “我兄长要么不出手,要么就是一鸣惊人。放眼看去,全京都还有谁!” 就在这时,映荷从外头进来。 “娘子,贺娘子来了。” 明蕴放下茶盏:“把人请进来。” 很快,贺瑶光提着两壶酒,大摇大摆进来:“我买酒路过此地,来照顾你生意,得知你在,就来见见你。” 说着,她打开瓶塞。 “这酒滋味极好,尝尝?” 闻到酒味,戚锦姝有些干呕。被戚清徽支配的痛苦犹在眼前。 贺瑶光看到了,她沉下脸。 “你什么意思?这一壶酒可是要一百两银子!” 多少? 穷货戚锦姝突然不难受了。馋虫被勾出来:“来,给我倒一杯!” 贺瑶光看都没看她,只给明蕴倒。 明蕴极少喝酒。 可今日心里欢喜,贺瑶光又给满上了,便没推辞。 她闻了闻,不烈,反倒是淡淡的果香。明蕴轻抿一口,味道倒是不错。直接一饮而尽。 贺瑶光见她喝完,又给添上了。 她对明艳大美人!愿意大方! 又见戚锦姝桌上的纸拿起来看了眼,乐了:“宫里眼下都乱成一锅粥了,二皇子是被血淋淋抬出宫的,一路从皇宫抬回二皇子府。御林军还将二皇子府给围了起来,不许人进出。” “也不知最后,圣上会如何处置。” “不过,到底是亲儿子,圣上心里窝火。也不知怎么想的,这会儿还让这些人跪着。” 她消息倒是快。 戚锦姝刚要紧张:“不会出事吧?” 就怕不好收场。 明蕴:“不会。” “圣上心里不舒坦,也只能让人跪一跪。” 可又能让人跪多久? 不过是平息一下怒火罢了。 “宫外已闹得沸沸扬扬,程阳衢和二皇子来往书信已被有心人抄录,此事若不尽快处置妥当,反在此时重罚荣国公。外头百姓会如何作想?百官会如何议论?皇家声誉,远比处罚一个臣子要紧得多。” “贪污一事,将士心绪不平,圣上若还罚赵将军,这是寒了军心。往后还有谁为朝廷效死?圣上该做的是稳住朝局、安抚民心,而非……自折臂膀。” 贺瑶光:“我看谢北琰这次……怕是要真完了。” 谁说不是。 明蕴幽幽:“我……” “也许能吃到蜜浮酥奈花了。” 戚锦姝:?? 什么玩意? 她刚觉得纳闷。就听砰一声响。 前一秒还端坐的明蕴,身子忽地一软,额头便不轻不重地磕在了桌沿上。 伏在那儿不动了, 贺瑶光:??? 要是没记错,明蕴只喝了四盏。 “你嫂嫂是不是酒量不好?她刚刚不是喝的挺豪爽的?” 戚锦姝不知道啊。 她就没见过明蕴喝酒。 不过,她激动。 “我终于有比得过她的了!” “上次我喝酒,兄长就差点弄死我,这次一定不会厚此薄彼,也要弄死她。” 就在这时。 明蕴又猛地坐直了身子,背脊挺得笔直,眸光涣散,焦距虚虚地落在半空里。 “哪种死?” 第219章 瞧你紧张我那劲 雅间内,明明窗牖敞着,可明蕴还是觉得闷得慌。 “映荷。” 她朝外唤了声。 半晌无人应答,明蕴蹙了蹙眉,撑着桌沿缓缓站起。 身子微不可察地一晃。 戚锦姝与贺瑶光几乎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托住她的臂弯。 戚锦姝眼风扫过贺瑶光落在明蕴肘间的手:“松开。” 贺瑶光扬眉:“我乐意扶,与你何干?” “这是我嫂嫂。” “有嫂嫂了不起?你是在挑衅我吗?” 戚锦姝眼尾微挑,似笑非笑:“要我提醒吗?三个月前,你滥发好心,崇安伯爵的娘子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你把人扶住了。” 贺瑶光还挺得意的。 “是我!” “崇安伯爵府的娘子实在娇滴滴,我看不惯,还是愿意帮她一把。” 戚锦姝凉凉道:“嗯,本来也就三步台阶,就算摔了也没什么,可因为你那么一救,那杨娘子手臂脱臼了。” “你手劲多大,自己不清楚?” “若我嫂嫂有半点闪失,”戚锦姝唇角勾起浅弧:“我便去把你贺府门前的匾额打下来,当柴烧。” 贺瑶光:…… 这种话换成别人,她只会骂异想天开。 镇国公府不是谁都敢造次的。 可这是戚锦姝…… 她做的荒唐事还算少吗? 当初学将军府的娘子装柔弱,被她笑话后,还半点没有自知之明,气得非要和她打架。 然后输了。 毕竟贺瑶光是武将出身。 戚锦姝就不高兴了。然后很缺德的……日日给她下绊子啊! 贺瑶光就没见过那么能折腾的,以至于那段时间喝口茶都害怕里头被加了辣椒水。 甚至,有次半夜醒来发现床头坐着个人。 说。 “我睡不着,来找你唠个嗑。” 没素质的玩意! 贺瑶光不愿再想,没好气嘀咕道:“我……我这次是收了力的。” “最好这样。” 明蕴一直静默听着,待二人话音落下,才轻轻一挣,将手臂从两人掌中抽回。 “不必劳烦。” 她笑意温婉,言辞清晰依旧:“贺娘子好意,我心领了。” “在三春晓,我是东道主,你要买什么,都记我账上。” 明蕴吐息都带着热意。 “戚锦姝。” 倒是很少被她连名带姓喊了,戚锦姝警惕:“什么事?” 明蕴依旧还是那敷衍的模样:“瞧你紧张我那劲,嫂嫂真是没有白疼你。” 真是一说话,就恶心人。 要不是看她眼神没有焦距,戚锦姝都要以为她格外清醒了。 明蕴抬步往外走。 腿脚有些发软,每一步都落得格外稳,腰背挺直,格外从容。 身后贺瑶光准备追上,可想到了什么,朝戚锦姝抬抬下巴:“将军夫人有意给赵小将军私下相看,这事你知道吗?” 戚锦姝神色不改。 丝毫不在意的模样。 “是有听说。赵蕲年纪不小了,娶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往后再不会跟在我身后,想想都是桩好事。” 听她这么说,贺瑶光信了。 “那就好。看来你是真不介意。” 贺瑶光:“你我关系虽不好,可我也该和你说一声。你那么小心眼,要是找我麻烦又笑话我怎么办?那个……我娘动动了心思,前几日同将军夫人还约着打牌。” “你和赵蕲?” 戚锦姝笑了,喃喃:“都是武将出身,倒是……般配。” 不像她,太过娇气,还阴晴不定。 贺瑶光这人……挺好的,赵蕲娶了她,至少不用日日头疼。 戚锦姝喉咙发紧,依旧看不出异常,无所谓道:“日子定下,记得同我说一声。” “你要送大礼?” “不。” 戚锦姝:“我就是要告诉你一声,那天没空。” 贺瑶光:??? “你有病啊。” 但是…… “等等,谁说我要嫁他?” 贺瑶光:“是我娘看上他,又不是我看上。我不答应。这事就成不了。” 赵蕲身上的煞气太重了。 她怵得慌。 何况,当初她打赢戚锦姝时,赵蕲特地找上门来。 ——“她年纪小,还请贺娘子多让着点。” 贺瑶光憋屈啊。 小个屁啊! 她明明比戚锦姝还小八个月!!! 她想到就恼:“你都看不上的男人,我为什么要看上。” 戚锦姝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要怒了,眸色微沉。 “那你说什么!” “你还挑挑拣拣了?赵蕲哪里不好?放眼京都看过去,除了我兄长,有谁比得过他?” 戚锦姝警告她:“你不要不知好歹。” 贺瑶光傻眼了。 “不是。你要是觉得他好,你就自己嫁啊!” 戚锦姝一哽。 明蕴也不在意身后的动静。 她走得依旧很稳,就是走几步得停下来歇会儿。 “娘子。” 映荷踩台阶上来。 “掌柜说正逢您来,也算是赏了方便给她了,不用跑国公府,有事要向您禀报。” 映荷方才显然是去楼下帮忙了。身后跟着掌柜。 掌柜笑着上前。 “昨儿码头到了一批新货,照着您的吩咐,做了精致的盒子,留着年节再卖。小的去验收了,特地带一份娘子瞧瞧。” 说着,她双手奉上。 是一枚螺钿盒。 盒盖用的是海月贝,天然的紫色晕彩上渡着层极薄的鎏金,从中心缓缓漫开,至边缘处淡成柔和的乳白。 开合处以一颗浑圆的珍珠为扣。 在光线下泛着雾蒙蒙的、似月华般温润的光泽。 “就是……成本太高。” 掌柜低声:“抛去里头配的口脂,单是这海月贝的壳……便价格不菲。” 明蕴将盒子捏在指间,对着窗棂透进的天光细细打量。 面颊透出薄薄的绯色,似晚霞漫过白玉,平添秾丽。 可捏着螺钿盒的手,却极稳。 “好看吗?” 掌柜看着她,娘子生得美,她不是头一天知晓,可时常还是恍惚惊艳:“好看。” 明蕴:“既然好看,就有人抢着买。” “要过年了,都兜里有钱。” “何况来三春晓的,大多都是有钱主顾。” 掌柜回神:“那……定价几何。” 说着,她又掏出巴掌小的账本。里头详细的写明口脂所用的胭脂花、蜂蜡、珍珠粉……采买价,螺钿盒上海月贝、金箔、珍珠的料钱,匠人的手工钱,南北货船押运的脚力钱…… 一笔一笔格外详细。 可不能亏本了 账本小,字也小。 第220章 不愧是我生的崽 明蕴视力好,可现在……实在太多重影。 她镇定自若拿过来,凑近,再凑近。 就要怼到眼皮上了。 映荷:??? 她要是看不出明蕴的异常,是真的白伺候了。 喝得少,明蕴身上没有酒味。可映荷记得贺瑶光入雅间时,是提着酒壶的。 娘子哪里都好,就是酒量太小。 掌柜迟疑见她怪异的行为,纳闷:“娘子?” 明蕴继续从容:“你的字……太潦草。” 掌柜羞愧。 “小的日后定要多练练。” 她该死啊,竟然写的让娘子分辨不出来。 映荷忍着笑,从明蕴手里接过账册,再将随身带的算盘递过去。 她格外体贴周到,一字一字念着数据。 明蕴人不太灵活,可手格外灵活。有肌肉记忆。啪啪啪啪清脆的声响,算盘珠子被拨动。 她眼神恍惚,目光虚虚落在前方,根本不用低头看账册。可指尖拨弄算盘珠的动作却快得惊人,噼啪脆响连成一片,利落得没有半分滞涩。 映荷刚念完最后一笔账目,啪嗒一声,明蕴指尖的最后一颗算珠归位。 她微微启唇,报出一个数。 追出来的戚锦姝还有贺瑶光:…… 贺瑶光恍惚:“不是,她到底醉没醉?” 戚锦姝:“我真的服了她了。” 明蕴打发掌柜后,在映荷的搀扶下了台阶,准备回府。 一路还和那些身份高贵的夫人娘子谈笑风生打招呼。 然后…… 特地绕远路,经过付账账台。 步子停顿。 这里放着果盘,里头是供客人吃的糖。 明蕴抬手,若无其事抓了一大把。 映荷:…… 明蕴上了马车,就开始剥糖了。 往嘴里塞了几颗,咔嘣脆咬着,身侧只有映荷下,又是密闭空间,她整个人瘫了下去。 映荷忧心忡忡,让明蕴靠在她身上:“娘子是喝了多少?” 明蕴吃着糖想了一下:“你问我?” 她沉沉吐气:“我问谁。” 明蕴:“好累。” 她难得抱怨。 “下楼的台阶真的……太多了。” 映荷:…… 明蕴瘫在映荷身上,继续抱怨:“为什么生意那么好?” 要是没有人,她就让映荷扛她上马车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一路走出来,真的承受了太多。 她人前极会装模作样,从不愿让人瞧出半分不对劲。 这身本事是这些年摸爬滚打磨出来的。不愿授人以柄,更不愿落人话柄。 其实……她就是警惕心太重。非得将最光鲜体面的一面示人,不愿泄露半分真实,也绝不肯丢了颜面。 说到底,就是死要面子。 明蕴平素再稳重,也不过才十六。正是花一般的年纪,也该有这年纪该有的鲜活模样。 只是这份模样,除了明老太太,便只有映荷见过。 映荷心疼坏了,一边给她轻轻按着额角,一边低低叹气。 “娘子歇歇,等回了府,奴婢再喊您。” 明蕴软绵绵靠着,刚要应。 唰一下。 布帘被掀开。 歪在映荷身上的明蕴猛地坐直。 戚锦姝:“我看到了。” 她眼里冒着精光:“你好脆弱啊。” 她还是头次看到无懈可击的明蕴这样!!! 明蕴把手搭在膝前:“映荷。” 映荷解语花似的:“都怪奴婢不好,非要让娘子靠着,娘子都说没事了,可奴婢就是瞎操心。” 明蕴:“听到没?” 戚锦姝:?? 还能这样? 她将信将疑。 明蕴:“准备一下。” “什么?” 明蕴:“后日就给你安排相看。” 戚锦姝一愣。 这……这也太急了吧。 戚锦姝笑容散去:“好。” 明蕴若有所思看着她。 戚锦姝察觉:“看什么!” 明蕴:“在贺娘子跟前,你还挺会装模作样的。” 她那么好强。 明蕴矜持表示。 “不过比我,还是差太多了。” 戚锦姝:…… 阴阳怪气的自夸,她还是头一次听。 —— 允安是在荣国公夫人那边吃的午膳,这会儿领着獐子回瞻园。 他穿着织金锦缎的对襟小褂,外罩一件石榴红小坎肩,最外头披着羽缎斗篷抵挡寒气。 领口袖口镶着一圈厚厚的雪白狐狸毛,衬得小脸玉雪可爱。 他怕冷,小脑袋往下缩着,半张脸几乎都埋进了暖茸茸的毛领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身后獐子慢悠悠跟着,颈间被允安系了个赤金长命锁,下垂金铃,随着步子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 允安:“人之初,性本善。” 獐子蹦蹦跳跳只顾着踩雪。 允安转头,他太矮,努力跳起来去拍獐头,痛心疾首:“你怎么那么难教!” 被荣国公夫人塞的满满的兜掉出好几块板栗。 允安连忙去捡。 边捡还不忘奶声奶气质问:“为何不用功?” 獐子迫于威胁,粗里粗气仰头:“吱——” 允安这才满意,一边捡一边摇头晃脑的教:“性相近,习相远。” 又没回应了。 允安继续盯它。 獐子怕了他了:“吱——” 允安捡好最后一颗,刚要起身。 可穿得太厚太臃肿,圆滚滚的小身子笨拙地往前一倾,没站起来,反倒重心一歪,在地上骨碌碌打了个滚。 才回来的明蕴看到这一幕。 她没有走上前,因为崽子和她一样要面子。 明蕴往后避了避,自豪感冒出来。 “不愧是我生的崽。” 明蕴也累了,索性去了一旁的廊下坐下:“多有喜感。” 映荷刚要笑着应和,余光却见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过来。 映荷忙收敛情绪,退到了一旁。 戚清徽的确没有跪太久,才从皇宫回来。 他朝明蕴走近。 “怎么坐这儿?也不怕凉?” 明蕴没有理他。 她头开始晕晕乎乎。 她埋头去看裙裾下的绣花鞋,都开始有重影了。 戚清徽:“回府换身衣裳,回头还要出趟门。” 明蕴有点困了。 戚清徽倒也不是报备行程。 他主要是。 “今日归府时辰晚,不必等我用饭。记得给我留灯。” 留灯,就是要回来住。 明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戚清徽:“晚些……给你煮茶。” 那明蕴听到了。 戚清徽拢了拢眉心:“怎么不说话?” 明蕴费力地抬起沉甸甸的脑袋。困意搅得眼眶泛红。 脸是红的,颈是红的,耳也是红的。 眸子像浸在春水里,醉态格外潋滟。 明蕴看着戚清徽。 也许是今日的快乐是他给的,难得没有装模作样。 她甚至敷衍的很给面子,回他。 “吱——” 第221章 生同衾,死同穴 天光正好,光线明晃晃地铺了满院。却不及明蕴眉眼半分明艳。 她梳着规整的妇人发髻,妆容也端雅得体,可眼下那股子醺然的慵懒,与难得流露的娇态,却是平日绝难见到的。 戚清徽定定瞧了半晌,面上瞧不出过多的情绪。 最后。 “回屋,能走吗?” 明蕴实话告知:“腿有些软。”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描述不够准确。 “比往日同房后还要无力些。” 戚清徽眼皮倏地一跳。 直觉告诉他。后面的话,绝对不是他想听的。 果然。 “也不知是酒太烈了。”明蕴微微蹙眉,当真露出思索的神情,抬眼望向他:“还是……你不够卖力?” 戚清徽:??? 霁一和映荷下意识屏住呼吸,恨不得什么都没听见才好。 反观戚清徽,看不出情绪波动,好似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你说呢?”偏偏明蕴还问他的意见。 戚清徽闭了闭眼。 他服了。 真的服了。 他甚至有些绝望。 可即便如此,没有冷脸亦不曾怒喝。 一旁的映荷本就极怕戚清徽,这人身上的气场实在慑人。 她硬着头皮,声音颤巍巍地插话:“姑爷……娘子、娘子酒量浅,可从不是贪杯之人,也从不曾耽误正事……还望、还望姑爷莫要怪罪……” 戚清徽连眼皮都没抬,也没等她说完,只丢出两个字:“退下。” 霁一恭敬快步离开。 映荷则不敢再言,只得一步三回头,心惊胆战地退了出去。 戚清徽随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几分闲散,却听不出情绪:“她倒是对你忠心。” “自然。” 醉意让明蕴的声音比平日绵软许多,也松散许多:“她七岁便跟着我了。” 她顿了顿,像是打开了一个平时紧锁的匣子:“家里为了供那个不成器的兄长读书,将她卖了。” “前些日子秋闱,我还特意使人去打听过。” 她轻轻嗤笑一声,带着凉薄的讥诮:“那家儿子别说中举,竟连童生试都未过。” 废物一个。 “可笑的是。” 她眸光有些涣散:“那一家子却挺直了腰杆,在外头扬言儿子能多识一个字,当初卖了丫头供他,已是值了。” 这世道,女子总是最难的。 “穷人家的算盘上,女儿多半是颗活珠子。养大了终归是别人家的,儿子再不成器……也是自家坟前续香火。” 她越说,语速越慢,思绪仿佛飘远了。 “明岱宗那人虽不行,却不曾动过卖女求荣的念头。倒不是品行高洁,也不是在意我。他是要那张脸面,不愿染上半点污名。” “当初程阳衢恨不得将半个江南都掀翻,大肆寻我。” “他其实心里有数,却不曾把我供出来。” 当然,明蕴也不曾感激他。 “我尚在病重,明岱宗就跑过来斥责。话里话外数落我不够检点,不该抛头露面,就该待在府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在他眼里,女子就该没有脾气,是男人的解语花。不能有想法,不能违背他意愿。” “也不知我娘当初怎么看上的他。又因他违背誓言纳妾,郁结在心,生了阿弟后,身子骨愈发的差,最后……没了。” 真是不值得。 这样的话,平日是绝不可能从她口中吐露的。 明蕴说累了,重新抬眼,才发现戚清徽仍立在原地,不由蹙眉:“你怎么还不走?” “不是还要出门么?” 公务便不急了? 戚清徽没答话,只上前一步,俯身将她再次打横抱起。 身子骤然凌空,明蕴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我……” 戚清徽抱着她稳步往寝房去,声音沉静无波:“别说话,多半不想听。” 你不想听,可我想说啊。 自然是紧着自己舒坦。 “可是我……我很重。” 她已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说笑,语气却格外认真:“我吃胖了。” 戚清徽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负罪感。 “不曾,先前是唬你的。” 明蕴听不到。 “你看看。”她格外体贴指出,醉眼朦胧里透着关切:“都把你累得停下喘气了。” “我没有。” “你有。” 戚清徽:…… 明蕴实在不想自己走了。 何况是戚清徽抱的她,不是她求的。 她怕他当真将她放下,又要自己挪步,便软声道:“辛苦你了。” 吐息间全是醺人的热气。 “你真是好丈夫,嫁给你真是三生有幸。” “就没见过谁比你更体贴人的。” “放眼望去,整个京都谁有我嫁得好?能给你做媳妇……” 戚清徽听多了奉承,早就练就一副冷硬心肠。 此刻,他扯了扯唇。 “是吗?” “是啊。” 她慢吞吞地补充,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的命真好。” 戚清徽气极反笑:“……” 说了那么多,只有这句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也不至于和她计较。 明蕴还仰着脸问,神情格外诚恳:“高兴了没?” “没。” 明蕴:“听到你说高兴,我就放心了。” 戚清徽:…… 京都的冬日,雪又一次纷纷扬扬落下。 几片冰凉沾在她后颈,明蕴蹙眉缩了缩身子,不愿委屈自己。 “歇好了吗?我还是有些冷的。” 说着,她愈发死死搂紧戚清徽的脖颈,生怕他将自己摔下去。 “嘶——” 明蕴急问,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担忧:“怎么了?怎么了?” 戚清徽被她勒得呼吸微窒:“你要把我掐死了。” 明蕴:“啊?” 她讷讷地,语气里透出几分茫然的无辜:“我……我还没生下,难不成就要当寡妇了?” 戚清徽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跳。 “夫君怎么也不说话了。” 戚清徽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在深思。” “想什么?” 戚清徽面无表情配合她:“在想,若我真去了,牌位该立在祠堂何处。” 明蕴没想到,这种事戚清徽竟也要考虑。身为枕边人,她最清楚他平素的忙碌与缜密。 戚家子真是不好做啊。 氛围都烘托到这儿了。 明蕴总得表个态。 “生同衾,死同穴。” ? ?下章如果没有,懂得都懂。 第222章 性张力 明蕴语气郑重,仿佛在许下一个庄重的诺言:“你先去,待我寿终正寝后,一定……找人把你坟刨开,躺进去陪你。” 她从不内耗,也绝不亏待自个儿,这样的性子,定然是长命百岁的。 房门被戚清徽用脚踢开,又被他反身合上,动作干脆利落。 他抱着人绕过屏风,径直往内室去,将人往榻上一放,转身便往外走。 “霁一。” 话音才落,一道身影无声无息闪至门前,垂首而立。 “属下在。外头马车已备下。爷可要现在出门?” 戚清徽:“晚些再去。” 霁一对他唯命是从:“是。” 戚清徽端着温热的解酒茶,重新走回内室。 可榻上却不见人影。 他眸光微顿。 明蕴也不知何时自己起来了,此刻正倚着墙角那排乌木柜子,怔怔地发呆。 “站那处做甚?” 屋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明蕴身上还披着斗篷。 “热,我想换寝衣。” 她困了,得睡了。 可明蕴上榻,都是要脱了外衣,换寝衣的,已成习惯。 戚清徽走过去。 “喝了。” 明蕴看了眼那醒酒汤。 “可是我还没换衣。” “喝了,我给你换。” 明蕴觉得行。格外配合地抬手去接,可手却无力,微微发着抖。 戚清徽索性拂开她的手,亲自送到她嫣红的唇边。 明蕴就着姿势,喝了两口。 “下次少喝酒。” 明蕴本来就不爱喝,可她犟啊。 “凭什么?” “容易得罪人。” 明蕴应下:“哦。” 她又喝了几口,身子无力倒下。戚清徽手疾眼快把人扶住。 明蕴软绵绵瘫在他怀里问:“那我……得罪你了吗?” “你说呢?” 戚清徽指尖灵活解开她斗篷上的系带。 明蕴由他动作。 解下厚重斗篷,又是月白比甲,然后是海棠红交颈长袄。 一件件落地。 明蕴:“肚兜不必。” “谁说不必了?” 也行吧。 反正有人服侍。 可很快。 “你怎么也解腰带了?” 戚清徽慢条斯理:“卖力。” ———— 屋外,允安溜达溜达过来,身后跟着不安分的獐子。 允安吃着板栗,见映荷立在廊下,允安快步追过去。 “映荷姑姑!” 允安:“听说爹爹娘亲回来了?” 獐子也跟着小跑过来,鼻子里呼出团团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又散开。 映荷闻声迎上前,见允安小手冻的红通通,连忙将手里暖炉送过去给他暖着。 “是。” 映荷问:“公子用过午膳了吗?” “祖母房里用的。” “今儿发月钱,她早早出了门,也早早回来了” 是的,荣国公夫人采买回来了。身后的小厮手里提的满满当当。 可荣国公夫人脸色并不好,因为没尽兴。 “祖母得知爹爹和娘亲出了门,脸色便不大好,数落爹爹不像话,这个时辰提前下值不说,还就知道惦记媳妇,带出去玩乐。” 嗯,也不知往常谁抱怨戚清徽太忙,太为朝廷兢兢业业,半点不知偷奸耍滑。 允安仰脸:“不过,祖母还夸娘亲了!” 映荷:?? 她不太信。 允安说给他听。 “祖母说娘亲当真好本事,也不知给爹爹下的什么迷魂汤。” 映荷:…… 允安哒哒哒就要往那紧闭的房门去。 映荷连忙把人拉住。 姑爷本该出门,可这会儿还在屋里没出来。 映荷硬着头皮,生怕允安问,只道:“娘子怕是歇下了。” 允安抿唇:“又这样。”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 “每次爹爹回的早,这门十回有七回是关着的。” 允安奶声奶气:“好几回天都黑了,也不见人出来。” “就那么困吗?夜里不睡?这还早呢!也没到午歇的时辰,他们背着我到底在里头忙着什么?” 允安还要说话,被映荷一把捂住嘴。 崽子懵懂眨着眼睛,歪了歪头,疑惑望着映荷。 映荷到底是没出阁,脸红的不行。往前主屋叫水,进入伺候的可都是上了年纪的仆妇。 完了,她知道的有点多。 “我的祖宗。” 映荷把人抱住,叮嘱:“这种话日后可不许同外人提及。” 允安不懂,可他听话。 他点头,但他问。 “那祖母能说吗?” 毕竟祖母不是外人。 映荷:“不能。” 允安:“那祖父?” “不能。” “那曾祖母?” 映荷:…… 您怕不是要阖府上下都说一次。 映荷叮嘱:“谁都不许说,咽肚子里头。” 允安捂住嘴,听话的点点头。 屋内,明蕴身后是乌木柜子。 身前是戚清徽。 她视线模糊一片,什么都是叠影。 上一次还是许久之前。 冬猎那次,只是手,自然不算。 戚清徽怕伤着她。 砚台上磨墨。水要澄净,墨要匀细,腕力得沉而稳,得细细地磨。 非要研到那墨色浓稠化不开,光泽暗涌。 这才抱回榻上。 明蕴一开始很配合。 双月【退】要挂不挂拢着戚清徽的肩,垂乏无力。 许是酒意蒸腾,感觉来得急。 冬夜骤起的潮,无声无息便漫过了堤 也不知多了多久。 “我要睡了。” 戚清徽把她去榻上:“等等。” 他都还没进门。 换成以前,明蕴也就配合了。 可她现在才不管那么多。 明蕴:“管我什么事?” 明蕴用被子把自己一裹。 戚清徽:…… 他看着明蕴,沉沉吐了口气。 放过她,也没放过她。 没什么君子风度了,直接拉过她的手,带着那纤纤玉指去碰。 是教,也是引。 引她去描摹。 明蕴晕晕乎乎的。 好奇的看着。 可是看不真切。 她凑近,再凑近。 呼吸近在咫尺,真是要了命了。 男人衣带要解不解的,松松垮垮悬在腰间,那布料要坠不坠。 就在这时,墨汁泼洒,从指缝间漏出,顺着腕骨往下滴。 明蕴看着。 她没有看自己的手。 而是盯着戚清徽。 腰线窄而劲瘦,肌理紧实。 是沉甸甸的性、张、力。 戚清徽正要起身,察觉她直勾勾看着那处最明显的地儿。 他喉结滚动。 “看的明白吗?” “看明白了。” 明蕴迟疑形容:“徽……缩力?” 第223章 枕边人,难免落寞 枢密院正值忙碌,人人埋首案牍,翻动卷宗的声响此起彼伏。 枢密副使正与人说着话,可神色间难掩焦虑,时不时便走神看向门外。 “张大人。” 同僚唤他:“您这心不在焉,可是身子不适?不如告假回去歇歇。” “不是我。” 枢密副使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是家中老妻。方才家里送饭的小厮过来,我才得知她昨夜便染了风寒。” 他叹了口气,嗓音都低了几分:“内子身子骨向来弱,上回风还险些,要了半条命。我这……心里实在记挂得紧。” 谁不知张大人与夫人是年少结发,相伴数十载。平日里用饭,张夫人但凡得空,都是亲自提了食盒送来的。 菜色永远依着张大人的脾胃,连碗筷都替他温得妥帖。 “原是如此,的确让人忧心。大人手头的卷宗若是不急,不如回去瞧瞧。” 众人也纷纷道。 “是啊。” “张大人放心回吧。” 枢密院不比别处衙门。 这里不允许内部倾轧,比任何一处都更看重同僚间的扶持。那些官场上常见的勾心斗角、背后捅刀,在此处是绝迹的。 毕竟上峰戚清徽用人。只看真本事,只论实干功绩。从不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奉承,更厌烦歪门邪道的钻营。 枢密副使也是这个打算:“也不知大人何时归,我想着同他禀报一声。” 原来频频望向外头,是等戚清徽。 “往常这个时辰,大人早该回了。难不成是宫里的事绊了脚?” 刚有这个猜测。 枢密副使缓声接道:“应当不是。二皇子的事……天下人都盯着,圣上不曾罚跪太久便放人离宫了,大人也早该回衙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敬佩:“大人日理万机,一个时辰恨不得掰成两个时辰用。定是又去忙什么更要紧的公务,一时脱不开身罢了。” 枢密副使不禁感慨:“真是拼命啊。我似大人这个年岁时,只求稳当不出错便好,哪曾这般……勤勤恳恳。”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都是深以为然的神色。 “也就是仗着年轻,”有人叹道:“不然这身子骨如何熬得住?” 资历最老的老文书却摇了摇头,神色复杂:“你们都心疼大人,我倒……更心疼他家夫人些。” 他搁下文书,感慨道:“同我家幼女一般年纪。我那姑爷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已忙得时常不见人影。幼女才嫁过去时,年少夫妻倒是黏糊,后头姑爷忙了,她隔三差五便跑回娘家抱怨,说守着空屋子心里发慌。都怪我和老妻把她宠坏了,受不得冷清。” 老文书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堂中同僚:“咱们大人位高权重,纵是新婚,以他那性子……便是在府里有空,恐怕也宁愿多翻一本卷宗,而非陪伴新妇。”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过来人的唏嘘:“大人定然比我家姑爷忙上十倍百倍。虽是奔波国事,尽忠职守……可那枕边人心里头,怕是一月里也见不着几回面,难免落寞。”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枢密副使,神色缓和了些:“论起疼惜发妻,还得是张大人。” 枢密副使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大人心有沟壑,志在社稷,本就不是我等寻常人能比。咱们在琢磨午膳吃什么,大人想的却是万民能不能饱腹。境界不同,自然行事也不同。” 就在此时,一道沉静的声音自门口响起:“诸位对我的家事,看来颇为上心。” 嗓音随意,却又极致压迫。 戚清徽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面色平静,辨不出喜怒。 他抬步入内,步子不疾不徐,却好似每一步都沉沉踩在众人的心肝上。 “看来……” 他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一群人,声音平稳无波:“还是太闲了。” 戚清徽在堂中站定,唇角勾起一丝辨不出情绪的弧度。 “一个个的,不如去街头巷尾,同那些闲汉婆子一道嚼舌根去。” 一片死寂下,戚清徽淡淡道:“还不去忙手头上的事?” 众人:??? 就这样? 没有罚吗? 枢相有那么好讲话? 是发生什么好事了? 众人不敢深思,手忙脚乱的开始继续忙公务。 戚清徽朝里走,回值房,路过枢密副使时,脚步未停。 枢密副使急急:“大人,下官……” 没说完。 “允。” “谢大人!” 戚清徽回了值房,才坐下不久,正待提笔。只听咯吱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了。 戚清徽拢了拢眉心。他规矩大,进出值房都需先行禀报,此刻便抬眸去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待看清来人,他眉梢微挑,搁下了笔。 “稀客。” “别怪我不请自来就好。” 徐既明走路不太稳当,面色苍白得厉害,扶着门框才堪堪站稳。 戚清徽起身,吩咐外头的霁一。 “取些炭盆来。” 等闲他处理正事是不用炭盆的,冷点,人也清醒些。 “是。” 戚清徽转身去扶徐既明,带着他往里走。 徐既明含笑,忍着喉咙的痒意:“劳驾枢相了,我还真是受宠若惊。” 戚清徽顺势去搭他的脉:“你这身子是越发差了,我听着呼吸都沉。” “这是老毛病。” “天气越冷,越难熬,等开了春暖和起来也就能轻松了,这些时日有谢斯南盯着太医三日就来请脉,比起在江南那几年,也算好转不少了。” 戚清徽:“他也同我说了,你还差一味药引。” 是千年雪参。 “让你头疼了吧。” 徐既明苦笑:“其实这些年也养的差不多了,慢慢养总能……那药引我看还是算了吧。” 若只是寻常千年雪参,荣国公府库房自是有的。 可偏偏采摘前用万年冰川融水浇灌百年的千年雪参。世间怕是只有一株,眼下在慈宁宫的太后娘娘手中。 “头疼什么?” 戚清徽:“又不是把龙椅那位给杀了。不难。” 他说的云淡风轻。 “得回头寻个合适的时机,我便去拜见太后娘娘。” 这话轻巧。 徐既明却是拧眉。 “谢斯南不是没求到太后娘娘跟前。” 死皮赖脸的。 失败了,还被轰了出来。 第224章 我得看看坏没坏 甚至得到一顿骂。 ——“平素不见你多孝敬,眼下哀家手里有点好东西,就想要了?到底你是哀家的孙子?还是哀家的祖宗?且让你父皇去黄陵看看,哪位先祖从坟里待不住,在你身上安家了。” 谁不知太后娘娘脾气古怪,底下几个孙子,也就待见储君多些。 可若说特别待见,也没有。 戚清徽:“能给你弄来。”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别觉得亏欠,你有用着呢。” 他抬眼,目光落在徐既明苍白的脸上:“身子好了,才好办事。不然……总担心让你做点事,就要撅了过去。” 他能这么说,便是有十足的把握。 徐既明喉头微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再朝他拱手,深深拜下。 “对了,我是来送请帖的。” 他买了座宅子,过些时日乔迁,自是要设宴的。 戚清徽接过请帖。 “这么正式?说一声就行。” “哪是给你的?是给你家夫人和你家幼子的。” 徐既明:“请他们过来帮着热闹热闹。” ———— 戚清徽离府后,明蕴狠狠睡了一觉。 天色黑下来后,是被映荷叫醒的。 “娘子,娘子。” “国公爷归府,老太太那处传来消息,让过去用饭。” 明蕴倒是没有醉意了,就是眼皮沉,她坐起来,身体软绵绵的。 明蕴靠着榻沿缓了会儿神,方在映荷的服侍下换好衣裳。 一切看似如常。 可当她预备走出内室,行经那排乌木柜子时,某些画面猛然窜上心头。 明蕴脚步倏然一顿。 也就在这一刹,醉酒后所有的记忆轰然炸开,炸得她魂飞魄散,几乎连骨头都不剩。 身子干爽,显然是戚清徽出门时给她擦洗好的。 再一看,屋内榻上的被褥都给换了。 毕竟当时湿哒哒的。 手也一并被擦洗干净了。 不过…… 明蕴记得。 戚清徽清洗时连她的指缝间都没放过,换了两次水。 见他忙前忙后。 她还格外感动说了句。 “谢谢。” 明蕴:…… 谢什么谢啊!!! 可这不是最要命的。 要命的是擦手之前,事情才结束。 她醉醺醺非不许戚清徽动弹,还毫无预兆食指弯曲,对着戚清徽那处,弹了一下。 “嘶——” 又是这一声。 戚清徽:“你——” 明蕴忙给自己开脱:“我这回没掐你。” 戚清徽面无表情:“不用了是吧?” 明蕴如实:“那还是要的。” 她抬手给他看。 有点抖。 显然是累到了。 明蕴:“冤有头债有主。” “我就是给它一个脑瓜崩,教训一下。” 彻底清醒过来的明蕴,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不敢再往下深想。 素来铁打似的她,这会儿也要开始脆弱了。 她的体面,她的从容…… 明蕴觉着,天塌了。 “娘子?” 映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娘子,您……您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胸口发闷,气息……不太顺。 死要面子的明蕴,努力从僵硬的唇角挤出一抹堪称镇定的浅笑。 她记不得就行了。 记不得,便是没发生过。 否则……真不知往后该如何直视戚清徽。 明蕴:“无事。快些走吧,莫迟了。” “允安呢?” “半个时辰前被国公爷喊走了,说要考考学业。不过公子去前说了句,想吃主母养的鱼了。” 明蕴抬步往外走。 “即是在老太太屋里吃,那便吩咐下去,泡些菊花茶,给婆母降降火。” 嗯,她也要喝点。 她还要对映荷说什么,正要跨出门槛,就和外头准备入内的戚清徽撞了个满怀。 戚清徽扶住她的腰身,低头看她。 “不看路?” 明蕴现在真的不想看见他。 真的。 天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 可明蕴最会装模作样。 她面上噙着半点挑不出错的笑,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恰到好处。 “一时不察。” 明蕴稍稍从他怀里退出来。 “夫君怎么回的那么早?” 戚清徽似笑非笑:“你说呢?” 明蕴回他:“定是赶回来去祖母院里用饭的。” 戚清徽没有做声,将手里请帖给了明蕴,转头从身后霁一手里取过纸袋。 “这是?” 明蕴看着请帖。 戚清徽往里走。 “徐既明给的,三日后腾出空来,带你和允安过去,贺他乔迁新宅。” 人都回来了,明蕴自不可能和他一前一后去慈信堂,定要一道走的。 她只好转身跟过去。 戚清徽正要换朝服。 明蕴随口:“夫君可要帮忙?” 她知道,戚清徽一定会拒绝的。 毕竟戚清徽有手有脚。 可……她错了。 戚清徽解着腰间玉带的手松开。 “有劳娘子了。” 婚后,除非人前场合,他很少这样叫她。 明蕴微顿,很快上前,给他除下朝服。 戚清徽:“午间的事……” 来了,来了。 他才起了个头。 明蕴又恰到好处:“什么?” “我不记得了?” “午间夫君又没回府,” 戚清徽:…… 真是意料之中。 明蕴取来常服:“先不说这个,换好便出门,莫让一种长辈等着,不合规矩。” 戚清徽眯了眯眼。 刚从外头进来,他指尖都带着凉意。 他执起明蕴的手。 仔细的看。 “你手劲挺大的。” 明蕴:…… 救命。 “是……是吗?” 明蕴:“我连允安都抱不动。” 戚清徽直直看着她,哼笑:“要是能抱动允安,那我该废了。” “我听不懂夫君说的什么?” 是吗? 戚清徽也不知信没信,只淡淡续道:“我还挺疼的。” 明蕴沉默。 戚清徽:“坐在枢密院值房里,都格外难熬。” 明蕴继续沉默。 她直觉戚清徽在诈她。 可…… 她的确是醉了,也许当真……没轻没重。 戚清徽还要开口。 明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脱吧。” 戚清徽:“嗯?” 明蕴忍辱负重,面色凝重。 她一向面子大过天,可她是当母亲的人。 允安还没怀上呢。 母性光辉下,总要做出牺牲。 明蕴很憋屈。 她甚至要扭曲了。 明蕴一个字一个字说的艰难:“我得看看坏没坏。” 她真的好伟大。 第225章 简单来说,就是欠 给戚锦姝相看的事,明蕴早前便同戚二夫人通了气,戚老太太那头也点了头。 这算是府上年关前的头等大事。 到了那日,明蕴起得格外早。戚清徽正欲出门,夫妻二人难得一同用了早膳。 明蕴执匙搅着碗里的粥,语气平稳如叙常事。 “相看的事借着郊外梅园踏雪做诗的名头,帖子以荣国公府的名义发出去,对外只说是我想热闹热闹。” 身为新妇,与京都各家女眷维系些人情往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些公子哥也只当做是寻常雅集陪家中姊妹赴会,顺道结识友人。不会教锦姝难堪,也不会落了国公府的面子。” 明蕴细细道,是处理正事游刃有余的从容:“梅园各处,都派了稳妥小厮仆妇守着,茶水点心暖炉一应俱全。席面……请了食鼎楼的厨子,断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了去。” 显然,她办事极为妥当老练。 戚清徽微颔首。 “成与不成,全看她的心意。” 明蕴用了半碗粥后,刚要起身,察觉戚清徽穿的是常服。 “夫君不去枢密院?” 戚清徽:“得进宫一趟。” 进宫? 哪有臣子进宫不穿官服的? 除非他见的不是圣上。 二房,戚锦姝屋中,伺候的婢女婆子进进出出。 算起来,这还是明蕴头一遭过来。 对着铜镜,戚二夫人立在戚锦姝身后为她簪珠花,见明蕴过来,笑着招呼:“令瞻媳妇来了,早膳可用了?” 明蕴笑着上前:“用过了。” “出城往郊外去,总得费些功夫。戚家又是东道主,不好去迟了,让客人等着。” 即便那些人定是愿意等、不敢有怨言的。 可这是礼数。 戚二夫人抬手拧了戚锦姝胳膊一下,轻声斥道:“要不是我过来,这混账怕是还在榻上睡着。自己的事,合着全家都上心,偏就你不上心。” 戚锦姝浑不在意:“让明……嫂嫂先去便是,回头我骑马能追上。” “还顶嘴?”戚二夫人瞪她一眼:“天寒地冻的骑什么马,也不怕摔着。” “行了,收拾妥当了,这便去吧。” 戚锦姝:“???” “我还没用早膳呢。” 戚二夫人朝身边的婆子递了个眼色,婆子会意,很快取来个油纸包,里头是几个还温热的包子。 “路上用也是一样的。” 戚锦姝指着明蕴:“如若她没吃,娘是不是就不赶时间,要招呼她坐下吃了。” 戚二夫人:“是。” 蔫了。 戚二夫人懒得理她,对明蕴道:“全哥儿昨儿夜里惊着了,一直哭闹,嗓音都哭哑了,身边实在离不开人,阿娴走不开,这次就辛苦你看着了。” 明蕴也是才知这事,暗自思忖着回府得去探望。 “叔母放心。” 上了荣国公府马车后。 戚锦姝背靠车厢,咬着包子:“允安呢?” 明蕴微微蹙眉:“得知夫君要见太后娘娘,非要跟上。” 她总觉得怪怪的。尤其,戚清徽略一思索,还真给带上了。 戚锦姝倒不觉得什么。 “太后娘娘对兄长很是慈爱,便是储君都比不得。逢年过节,可都要把人叫到跟前,几个皇子有的,兄长都有。” 更别说…… “当初兄长尚且年幼还在国子监读书时,谢斯南和谢北琰打了起来。误撞倒了他。” “兄长那时不察,被撞的落了水。冰天雪地的便是会凫水,也被冻僵了身子,眼瞅着很快身子往下沉,人也没了意识,好在及时被救了上来。” “太后为此发了好大一场火,愣是下令让两位皇子跪在外头,到兄长醒来。” “不过……皇家的人最是两副面孔。这世上哪有莫名其妙的好?兄长是荣国公府的嫡子,也不知太后是做戏?” 她说话向来没顾忌。 “还是捧杀。” 说了那么多,她确实口干,顺手端起映荷递来的茶盏,一气饮尽。 明蕴却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戚锦姝瞧她这副神色,颇为满意:“怎么,听说了兄长昔日落水的事,心疼了?不错,你人不怎么样,但还算得上半个贤妻。” 明蕴淡淡开口,语气平静:“不对劲。” 戚锦姝:“什么不对劲?” “你兄长……竟会被人撞落水?” 戚锦姝还以为她在疑心什么,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他那时心思全在文章上,神游天外罢了。” 说着,她颇为自豪地扬了扬下巴:“似兄长这般文采斐然的人物,自然与凡夫俗子不同。一旦读起书来,便如老僧入定。任外头风吹雨打,都惊扰不了他分毫。” 她斜睨明蕴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淡淡倨傲:“你又没这境界,同你说……你都不懂。” 说罢,还不忘气明蕴。 “你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明蕴没同她争辩。 她能不知道么?戚锦姝就是这样,回回都要在她面前逞口舌之快。 回回被明蕴三言两语压下去,也只会愈战愈勇。 你若不理她,她反倒觉得没趣。 简单来说,就是欠。 明蕴摇了摇头,神色未动:“还是不对劲。” “又哪里不对劲了?” “你兄长便是年幼,也身为戚家子向来有警惕心,怎会在国子监那等人多眼杂的场合出神?那是……最易生事端的地方。” 戚锦姝眯起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许是故意落水的。” “你是说,兄长是故意的?他自个儿算计自个儿?” 明蕴不说话了。 显然,她就是这么想的。即便没有实据,可她的直觉向来最准。 戚锦姝连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吃,直直盯着她。 “他图什么?” 明蕴:“这就要去问你兄长了。” 她也没有要窥探的意思。 戚锦姝显然不信,脸上浮起一层薄怒。 “你怎么能这般揣测他?兄长又不是那等心思深沉、为达目的不惜以身犯险的阴诡之辈。” 明蕴:“??” 他……不是吗? 戚锦姝显然滤镜极厚,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他那般温润良善,谦谦君子,谁见了不赞一句风光霁月?” 明蕴:??? 第226章 这点阴招,都在她身上了 明蕴:“……” 戚锦姝下巴微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指摘的意味:“不能因为你心思深、手段狠,便觉得旁人都同你一般狠毒。” 明蕴抬了抬眼皮,眸光清凌凌的。 “我?” 戚锦姝见她终于有了反应,顿时来劲。 “不高兴了?有本事你反驳我啊。” 明蕴不反驳。 她只是微微侧首,似笑非笑地望着戚锦姝,那眼神平静没有半点波澜,却让戚锦姝心头莫名一紧。 半晌,明蕴才轻轻颔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很好。” 戚锦姝表示不慌! 明蕴能把她怎么着啊! 慈宁宫。 气氛凝滞,伺候的宫奴连走路都放轻脚步,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皇祖母。” 二皇子妃跪在石阶前,对着紧闭的房门,身子伏得极低。 “夫君确是罪孽深重,万死难赎。眼下被关入狱,是他活该。可如今朝野皆视他如敝履,将军府领头百官弹劾恨不得他死了,宫外百姓又说他……是断袖。父皇那头……那头也不知是如何想的,不肯见我。孙媳实在没办法了。” 没人回应,只有凛冽的寒风,将她衣摆吹起。 “府上几个孩子不能没有爹爹。若皇室至亲也弃他于不顾……孙媳怕他,真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二皇子妃磕头。 “求您看在他喊了您二十载皇祖母,承欢膝下的的份上,出面为他去父皇面前说一句话,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终于,殿内有了动静。 二皇子妃面上一喜,急忙抬头。 见出来的是太后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她眼中顿时燃起期盼,紧紧望着对方。 嬷嬷板着脸,神色疏淡得像结了一层霜。 “二皇子妃请回吧。二皇子犯下的罪责,自有国法纲常与圣上圣裁。” 二皇子妃心头骤然一凉,声音都带了哽咽:“他可是皇祖母的亲孙儿啊。” 嬷嬷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唇角极淡地一扯,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娘娘的孙儿,可不只二皇子一人。有这么个为着眼前蝇头小利,连边关将士性命都不顾,私下做出那等腌臜丑事的孙儿。娘娘只会嫌脏了眼。” “别说二皇子,便是圣上和长公主这对亲兄妹龃龉多年。太后当母亲的都不曾劝两人和好,只会说圣上活该。” 她目光如冰冷的钉子,钉在二皇子妃煞白的脸上:“二皇子妃还是放聪明些好。圣上要处置的人,娘娘不可能、也不会去拦。没得坏了母子情分。”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至于您……还是先想想,该如何自处吧。” 说罢,她转头回了殿内。 二皇子妃瞳孔剧缩,仿佛被收走了全部的力气,瘫倒在地。 殿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嬷嬷入内后,便轻手轻脚地走到贵妃榻旁,为假寐的太后缓缓捶肩。 太后眼皮未睁:“走了?” 嬷嬷恭敬道:“回娘娘,该是走了。” “蠢货。” 太后语气冷淡,像在评说一件不相干的物件:“但凡是个机灵的,这节骨眼上,也该想想怎么为她膝下的小皇孙铺路。” “皇家子嗣单薄,皇帝一再舍不得处置老二,包庇多回。眼下东窗事发,是彻底保不住了。便是要做给臣子、边关将士、天下百姓看,不得不处置老二。难道还会将皇孙一并处置了?” 她嗤笑。 “这世上的男人是最靠不住的。老二后院养着一堆女人,又有一堆庶子庶女,如何能指望得上?往日皇帝对老二好,可哪里真会把江山交到他手上。还不如死了干净。皇帝心疼孙儿,她若能捞些好处,往后也好指望亲儿子。” 这话从太后口中说出,实在惊世骇俗。 可侍立一旁的嬷嬷却面色如常,仿佛听见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二皇子妃还年轻,经历的事少。” 年轻什么? 太后:“你信不信,如若换成荣国公府的新妇,绝不可能求到哀家跟前,让哀家救。” 嬷嬷惊讶:“您对戚少夫人评价倒是高。” 分明只在冬猎时见过几回。 太后只问:“这些时日,戚五惹事了?” “倒不曾听说。” “那荣国公夫人在外嚣张跋扈了?” “也不曾听说,老奴只知荣国公夫人都不怎么出门了。” 也没机会嚣张跋扈。 太后:“这不就得了。” 她兴致缺缺。 “大清早的就来寻晦气,放话下去,今日便是皇帝来了,哀家也不见。” “是。” 嬷嬷刚退下准备吩咐下去,可很快,快步入内。 “娘娘,戚世子求见。” 太后眼睛猛得睁开。 缓缓坐直身子,沉沉叹了口气。 “把人请进来。” 戚清徽让霁一带着允安,得了通传后独自入内,上前,掀开衣摆跪下。 “请太后娘娘安。” 太后打起精神,面上瞬间有了笑意,让戚清徽起身。 “竟不想你来了。” 她看向嬷嬷:“快,让御膳房做几道点心过来,刚做的热乎,才好吃。再将哀家最好的茶叶取来,令瞻泡茶的手艺,是最好的。” 话里话外透着亲昵。 “可是来看哀家的?” 太后:“哀家那几个孙子里头,没有一个瞧着比你孝顺,眼里念着哀家。” 戚清徽神色如常。 “臣有一事相求。” 太后:? 戚清徽:“臣想要您手里的千年雪参。” 太后:??? 戚清徽直白的过分:“您给吗?” 太后脸上笑意淡去:“你倒是清楚,哀家不忍心拒绝你。” 戚清徽温声道:“毕竟娘娘心里有愧。” ———— 荣国公府的马车,一路晃着到了梅园。 戚锦姝早就憋的很了,马车一停下,就急着跳下去。 可人才俯身出了马车,却见梅园入口处立着一人。 是赵蕲。 戚锦姝:??? “赵小将军怎么来了?” 赵蕲看着她,眼眸中情绪太多,让人辩不出:“路过。” 去你娘的路过。 戚锦姝猛地钻回马车,咬牙切齿看着明蕴。 “你干的?” 明蕴:“荣国公府不曾给将军府下帖子。” 戚锦姝喃喃:“定是他从哪儿听到了风声。” “不会。” 明蕴:“诗会的消息不曾大肆放出去。我也特地派人避开将军府。” 戚锦姝刚觉得她误会明蕴了。 明蕴多体贴啊。 还怕她尴尬。 不愧是长嫂如母啊。 不过,很快。 明蕴缓缓起身,准备下马车时,拍了拍她的肩,温声含笑:“只是在你说我心思狠毒的时候,府上的马车绕着将军府转了三圈。” 明蕴:“你说说,你活该吗?” 戚锦姝:…… 这点阴招,都在她身上了。 第227章 我和他没有旧情可叙! 园子里的腊梅开得正盛,显然这处有人早早打理过。 枝桠修剪得疏落有致。便是冰天雪地里,也硬生生凿出一条干净的小径来。 道旁堆着新铲的雪,垒得齐整,映着枝头点点鹅黄的梅。 明蕴径自下了马车。 这还是她头回见赵蕲。 立在一旁人高马大的。 若说戚清徽是君子清执,藏于水墨间的谋算。赵蕲就是出了鞘、淬过火的刀。即便静立也有一股迫人煞气。 赵蕲朝她点头:“嫂子。” “你喊谁嫂子?” 戚锦姝冷着脸下马车,动作很重,撞上了马车上挂着的灯笼,裙角掀起漂亮的弧度。 随她喊什么嫂子! “你比我兄长大。” 赵蕲无所谓改口,唤明蕴。 “弟妹。” 明蕴看向戚锦姝。 果然。 戚锦姝又不高兴了。显然什么都能挑出错来。 “京都谁不知,戚赵两家二十多年前婚事作罢后,这些年便断了往来。再无私交,喊那么亲昵做甚?” “噗哈哈哈。” 这一声笑意随着由远而近的马蹄声一道传来。 “赵蕲!” 是谢斯南的声音。 他骑马狂奔过来。 “好好的去你府上喝酒,你转头就没了影儿,我道去哪儿呢,原来是跑来……” 谢斯南从马背跳下来。 “吃闭门羹啊!” 他摇着扇子,竟也不怕冷,随着走动,身上挂着的七八枚荷包跟着晃动。 “戚五一向不待见你,你怎么还往上凑呢?” 赵蕲面无表情挥开他搭到肩上的手:“找我喝酒?你登门打的什么心思当我不知?离我小妹远点。不然收拾你。” “你和戚清徽一样有病是吧!他恨不得参我,你倒好,恨不得日日揍我。” 明蕴:…… 她是知道的,因储君身子孱弱,圣上早些年曾把其他的几个皇子送去将军府,由赵将军操练随赵蕲一道习武。 谢斯南的确是……被揍的最勤的那个。不过时间不长,毕竟赵将军常年身处边关。 戚锦姝面无表情挽住她往里走。 明蕴由着她带着往里去。 等走远了,她幽幽出声。 “怎么不和赵蕲……” “都说了,我和他没有旧情可叙!” 明蕴慢慢补充:“唠个嗑。” 戚锦姝:…… 梅园的管事上前禀报:“少夫人舟车劳顿,快里头请,暖阁的地龙已烧了一个时辰,保证暖和。” 她做了个手势,就要引明蕴朝那边去。 明蕴却道:“既是赏梅,不如在梅树下设案几、茶席、笔墨。让客人们对着真景、闻着真香,品茶作诗,岂不比关在屋子里更添几分真意?” 管事忙道:“是,还是少夫人考虑周全。” 明蕴:“四下亭子不少,遣人挂上厚毡帘,备上银骨炭,不会有烟气。客人若是冷了,可进去暖和。” 明蕴又吩咐:“雪天路滑,让下头仔细着些,可多撒点木屑。” 收着请帖的各府也陆陆续续来了人。 统共给八家发了帖,皆携着家中姊妹同行。 小娘子们打扮得娇俏明媚,公子哥们亦是衣冠俊朗,风度翩翩。 虽说是为着相看而来,可来的俱是京中才俊,门第都不低。 各府心里怎会没有旁的盘算?便是自家儿郎未被戚五姑娘瞧中,也尽可留意别府的娘子。 众人在梅园前碰上,皆笑着互相见礼。 女眷们凑到一处。 “贺娘子身上的梅花簪可是宝光斋的新样式,应景不说,还衬得人比花娇。” “湖娘子身上的斗篷可是这会儿冬猎打的貂制成的?这一身可真出彩,倒把我们衬下去了。” 公子们也聚在一旁。 “程兄前日写的《治河疏》,我瞧了受益良多。” “贺二公子这回吏部考功又是优等,看来升迁在望了。” 这一行人在下人的带领着到席梅树那处,嘴里寒暄着,可心里都想着等会儿得表现好些,最好能给戚五留下个好印象。 戚五脾气不好,人也顽劣。可家世显赫,何况人是一等一的貌美。 谁不想娶进门? 众人纷纷上前行礼。 然后,贺瑶光问。 “戚少夫人,戚锦姝呢?” 她是陪二兄来的。 虽然戚锦姝矫情,可!要是两家结了亲家,她岂不是可以时常去找明蕴了。 为此贺瑶光很想撮合。 明蕴:“锦姝方才喝茶,湿了衣角。才去暖阁那边换身衣裳。” 她招呼众人坐下。 一共请了八位公子哥,明蕴也看过画像,可不对,怎么有九个…… 明蕴看向最后头陌生的人。 “这位是?” 那人忙拱手行礼:“戚少夫人,家父是崇安伯杨志坚。” 谁??? 那个一家子贼会生,母猪见了都要甘拜下风的崇安伯府? 那个和寡嫂搞在一起的崇安伯? 谁不知崇阳伯府的人最会投机取巧!那崇阳伯仗着是太子妃的舅父,平日那嘚瑟的嘴脸实在让人怄得慌。 而太子妃能入东宫,可不是靠才情,是储君身子骨差,子嗣单薄,偏放眼看去,崇阳伯府上子嗣能生,府上没有适龄的娘子能婚配。 可谁能想到。 太子妃至今未孕。 而宫中良娣,已诞下一子。 没关系没关系,太子妃已经想着阴招生孩子了。 这种事,看看热闹就好。可不该和这些人有走动。 明蕴面上笑意淡下来。 “杨大公子?” “是,是我。” “杨公子怎会来此?” 一旁的镇国公府二公子见状,为难道赔罪:“是路上撞见,杨公子得知我来赏梅,非要一道。” 杨睦和忙道:“是,我厚着脸皮一道来了。还望少夫人莫见怪。” 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精明,明蕴看在眼里。 明蕴淡淡扔下两个字:“见怪。” 杨睦和讪讪。 “不瞒少夫人,我酷爱赏梅。戚家的梅园,是出了名的景致好,奈何一直没有机会进来瞧瞧,这才……” 明蕴轻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面上笑意未减,眸光却清凌凌的:“杨公子可知……为何一直没机会?” “你不妨瞧瞧四下,皆是京都显赫世家出身。你再瞧瞧自己——既无请帖,又未得主家准许便擅入,这差的岂止是身份门第?怕是连做人的规矩都没学过。” 第228章 你要和我做一夜夫妻吗? 雪压梅枝,暗香浮涌。 暖阁内,戚锦姝推开半扇窗,去看外头的雪景。寒风灌进来,将屋内暖融融的意驱散几分,连人也跟着清醒不少。 显然,她并没有如明蕴说的那般,湿了衣角。 她不曾回头去看身后的人。 “赵小将军同我兄长是旧相识,今日……是来替他帮我择婿的?” 戚锦姝语气闲散,像在同老友聊天:“这次来的共有八家公子。我最中意的是辅国公府的胡大公子。两家不过隔了两条街,离得近不说,他性子是出了名的和善,从不和人有龃龉,那辅国公夫人又是个和善人。日后嫁过去,想来不会吃苦。” “还有那镇国公府的贺二公子也不错。”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几分:“他妹妹贺瑶光虽气人了些,可和我到底算是熟人。” 赵蕲眸色沉沉,依旧不语。 戚锦姝想了想:“贺二公子模样是顶好的,不过……他差就差在,是武将出身。” 身后依旧没有回应。 戚锦姝微蹙了眉,刚欲转身,岂料那人已近在眼前。 “看不上武将了?” 赵蕲人高马大,脸上那道旧刀疤平添几分凌厉,此刻垂眸看她,眸光深得像潭。 “以前不知听谁说,武将好,能护人,劲儿大……能让你快活。” 他说这话时脸上也是沉沉的,半点不见轻浮,倒像在复述什么正经军令。 戚锦姝上前一步,细白的指腹轻轻落在他喉结上,轻轻拨动,笑了。 “去年我提过要同你做一夜夫妻,你没应。眼下……可是后悔了?” 赵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掌心滚烫:“无媒无聘,谁知五娘子得手后,会不会扭头便同我好聚好散,再无瓜葛?” 他能不清楚戚锦姝? 无非是胆怯了,不觉得两人能有将来,偏又不甘心,想先得逞一回,也算不留遗憾。 赵蕲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冷的笑:“都说你兄长冷心冷情,可他那般的人若是动了真心,便是死也不会松手。不像你——狠起心肠来,说翻脸就翻脸,决绝得让人齿冷。” 戚锦姝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像雪水渗进沙地。 “我姑母同你小叔曾有婚约,后来是什么下场?” 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好好的戚家女不做,为何会投了那口井?” 府上对此事向来缄默,除却戚檀忌日,平素无人提及她。 这是荣国公府所有人的痛。 也是那日,戚老太太总会在戚檀的旧闺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戚锦姝到现在还记得,戚老太太曾将她抱在膝头,枯瘦的手一下下抚着她的头发,声音苍老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人啊,太好,便如枝头最艳的那朵花,开得再盛,也不过转眼的功夫,就要败了,跌进泥里,烂了,臭了。你姑母……就是那枝早早败了的花。” ——“株姐儿,这人啊,太好也是罪过。你可不能……步她的后尘。” 所以,从那之后,戚锦姝便有了纨绔的名声。 她娇纵任性,便是脾气上来,连宫里的公主都要让她三分。 有了这些能让人指摘的错处,旁人一眼瞧过去,便忘了戚家女也曾诗词歌赋样样不差,自小饱读诗书。 外人提及戚锦姝,也只会摇摇头,叹上一句。 ——“可惜了这般门第,却养出这样的性子。” 赵蕲不语,就看着戚锦姝。 他知道的也不多。 但知道当初先帝还在,赵家和戚家代代是帝王的左膀右臂,也代代遭忌惮。 两家能结姻亲,定格外不容易。 可明明一切顺风顺水,戚家女待嫁闺中。就等着小叔打完胜仗回来迎娶。可突然一天,边关传来噩耗,小叔战死沙场,没过多久,戚檀也投井了。 “当初,我也是同你那么说的。” 赵蕲嗓音沙哑:“我说过,你我兴许会步其后程,可你那时说不惧。” “你也说了是那时!人都会变的。” 戚锦姝不觉得她有错:“谁让你当年日日招惹我?” “我招惹我的,戚娘子不理会不就成了?” 戚锦姝都要气笑了:“那么个男人跟在我身后,处处对我好,我不是石头,也会动情。你若不招惹……” 话音未完,被打断。 赵蕲:“你就是石头。” 戚锦姝:??? 赵蕲叹息:“巧了,我也克制不住。” 控制不住的两人此刻大眼瞪小眼。 戚锦姝也不明白,好好的谈话,怎么到了表露真情的份上了。 她倚着窗,对上赵蕲的眼,询问。 “哦,那你这会儿要和我做一夜夫妻吗?” 赵蕲冷冷:“不。” “那可太遗憾了。” 戚锦姝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窗外的腊梅。倾身靠过去,伸手折下一枝开得正盛的梅,捏在指间,慢悠悠地转着把玩。 收了玩味。 “戚赵两家是功臣不假,可也是圣上的眼中钉、肉中刺。” 戚锦姝垂眸看着指间那枝腊梅,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原以为……我不会怕,不会步姑母的后尘。或许……我会是那个侥幸的例外呢?” 她抬起眼,唇边却缓缓漾开一丝自嘲的弧度。 “可赵蕲。” “我还是怕了。” “不是怕我会死,也不是怕牵连戚家。” 而是怕…… “边关战事起,你家上下忧心,老太太日日诵经祈福,你母亲昼夜悬心。我看在眼里。我怕你重蹈老将军尸骨无存覆辙,怕你步你小叔万箭穿心后尘……” “一日煎熬,两日煎熬……已让我辗转反侧,食不下咽。得了不好的消息,无人时我也会红了眼哭泣不止。得了好消息,我才能悄悄松口气。时间久了,我也受够了。我不敢想煎熬一年,两年,一辈子会有多久,有多磨人心。” 她会崩溃的。 “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辜负你也罢。” “我承认,我怕了,我怯弱。我也承认,我心里一直有你。” “也怕是……再住不进别的人了。” 戚锦姝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一如赵蕲眼里最初认识的样子。 她一字一字道。 “可我是戚家的女儿。自幼娇宠,生来就没受过丁点委屈。我过不了苦日子,我生来就该活得张扬无畏,骄傲恣意。我就该以自己为先。” 她说。 “不该,也不屑患得患失。” 丢了自我。 第229章 至于她,做自己就好 戚锦姝搁下这些话,算是给彼此一个了结。 当初在一起深思熟虑,结束却仓促,如今把话摊开,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也轻了些许。 她面上摆出轻松神色:“今日来了不少小娘子。你既来了,也不妨借着机会……相看相看。” 赵蕲只问:“我若娶她人为妇,你不在意?” “在意。” 戚锦姝答得坦荡,毫无矫饰:“可我屋里那盆兰草,年前就枯了半边。府里照料花草的嬷嬷让我将枯叶剪了,说留着会拖累整株的精气。” 她把玩够的腊梅随手插入茶几上的玉瓶,用帕子擦了擦指尖,转身便朝外走。 一边走,一边将话音抛在身后:“剪了后,起初瞧着是突兀。可时日一长,新芽抽出来,谁还记得曾掉过几片叶子?” 瞧着是洒脱,可她不敢回头再看赵蕲一眼。 人还没踏出暖阁。 “等等。” 赵蕲将人叫住。 戚锦姝蹙眉转头:“你是个男人,洒脱些,旧的不去新的不……” 话戛然哽在喉间。 赵蕲递来一盏温着的桂花茶:“说了这许多,口干了吧。” 戚锦姝:“……” 是有些干了。 说真的,别看赵蕲是武将,是个粗人,可对她的事向来心细如发。 她接过来,慢慢呷了几口。 赵蕲接过空杯,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用软绸仔细裹着的物件。他展开绸布,里头是一只玉镯。冰润通透,底子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像一汪凝住的春水。 是上回在宝光斋她看上的那只。赵蕲遣了伙计要送她,她没要。 这次自然也不会收。 她将手往回缩:“够了啊。我不能再拿你的物件了,当断不断,藕断丝连的,不好。” “收下吧。”赵蕲声音低沉:“往后……你再想要,可我若另觅佳偶,你另嫁新夫,再想给你买,也就不合适了。” 虽是实话。 戚锦姝脸色一黑。 她觉得赵蕲就是存心要她心里堵得慌。 赵蕲却不容分说地将镯子套进她腕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 这双手,他曾拢在掌心细细把玩。也曾在这样的凛冬,她丢了暖炉,抓一把雪后将冰凉的指尖坏心眼地探进他衣襟,贴着小腹,非要他暖。 赵蕲很克制,只是寻常佩戴。戴妥了,他后退一步。 “五娘子,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辨不出情绪:“外头八个公子哥,还等着你。” 听着阴阳怪气的。 戚锦姝低头看了眼腕间的镯子。果然是她看上的,实在很衬她。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再摘下。朝赵蕲摆了摆手,抬步离开。裙裾随着她的步子悠悠晃动。 待人走远,赵蕲依旧立在原处。 候在暖阁外的亲信上前,难得僭越地低声问:“将军,赵家已决意不再为圣上卖命,往后不愿再赴边关的事……为何不同戚娘子言明?” “有什么好说?”赵蕲目光仍落在她消失的廊角:“也没那么简单。想退就退?谈何容易。要退,还得退得不拖累赵家根基。”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无波:“今日如何知明日事?既然尚未做成,就别先给她盼头。” “赵家有恨,戚家亦有恨。戚赵两家……不是这一代,便是下一代,下下代,终归要跳出这被帝王当作棋子、随意摆布拿捏的宿命。” 不然就是砧板上的鱼肉,迟早被宰。 赵蕲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却带着某种沉静的、不容动摇的笃定。 “这些我和令瞻会慢慢谋划。” “至于她,做她自己就好。” ———— 梅树林氛围正好,不速之客本要被明蕴请出去。 可谢斯南给拦住了。 “等等。” 杨睦和以为谢斯南是来帮他的,格外感激,点头哈腰:“多谢七皇子。” 谢斯南一把按住他的肩,友善,说话毫无顾忌。。 “你杨家生孩子有什么诀窍没?告诉本皇子!” 提及这事,杨睦和眸光闪烁:“什……什么?” 谢斯南如实告知:“太子妃是你表姐,照理说也是易孕的身子,却迟迟没有消息。可见是储君不行。良娣他生的儿子,这瞎猫碰上死耗子。” “我那二皇兄被关入牢狱,也废了。。” “我又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别的皇子要么年纪太小,要么生母地位低下,眼瞧着这江山……没人接。” “父皇虽上了年纪,可老当益壮,也是能再拼一把,再要个儿子的!” “杨睦和!你立功的机会来了!” 所有人恨不得捂住耳朵。 生怕这些话没命听。 可偏偏谢斯南这个混不吝无惧无畏。 杨睦和吓得就要跪下。 “七皇子说笑了。” 都不用人赶,他连忙找了个蹩脚的理由,灰溜溜跑了。 他前脚跨出梅花园,都不敢回头,匆匆起码离开。 到现在也不知是相看宴。 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荣国公府新妇在繁忙年关设宴,也没什么,不过是结交,想在圈子里头立足多露脸。 毕竟……在他看来。 谁不知荣国公府的掌家之权在二房手中。新妇才进门,哪有资格夺权?也就只能用这种法子多多抛头露脸。 戚锦姝回了梅树林,同世家公子娘子见了礼后,径直去明蕴跟前坐下。 “借我点钱。” 本以为要给些口舌。 明蕴:“回头去账房那边支。” 戚锦姝:??? 她有些警惕:“你有那么好说话?” 手腕却被明蕴擒住。 对着光线,那镯子泛着温润光泽,格外夺目。 “成色不错。” “你进货去了?” 明蕴心里自有成算,一过来便提银钱,可见是不愿占半分便宜、执意要两清的态度。这相看宴,还得稳稳当当地办下去。 戚锦姝:“……” 若非深知明蕴素来心思通透,戚锦姝都要疑心她方才是不是躲在哪儿听了个全程。 好在明蕴随后说了句像样的话:“这镯子倒是衬你。喜欢便留着。既收了,自该将银钱还回去,断没有让他白送的理。” 戚锦姝心头舒坦了些,不过仍留了分警觉:“镯子的钱……你不会从我月银里扣吧?” 第230章 相看 明蕴眼尾微扬:“你倒是提醒我了。” 戚锦姝悔恨地瞪她。 “……你!” 明蕴不疾不徐,温声安抚:“不给你扣,免得回头哭穷,又有人眼巴巴送首饰来。” 戚锦姝按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沉闷,笑道:“这还差不多。不过,你倒是留意我?不过多戴了副镯子,竟就被你瞧出来了。” 明蕴:“……” 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正说着,贺瑶光拉着贺二公子走了过来。 “我二兄自幼养在外祖父膝下,极少回京。早些年外放任职,半年前才调回京城。他性子沉静,平素世家的宴饮从不露面。” 贺瑶光朝戚锦姝眨了眨眼:“可说起来,戚五你该识得他的。” 戚锦姝上下打量贺二公子一番:“是吗?” 谢斯南坐在不太显眼的席位上,同那边隔得有点远,却饶有兴致地看着。 直到赵蕲回来,他猛地坐直身子。 “你去哪儿了?掉茅厕了?” 赵蕲懒得理他,只留意那边的动静。 只听贺瑶光声音传来:“早些年你一声不响跑去西门关,回来时也没个音信。那日路上突降大雨,你骑马不便,正逢我二兄从老家归来,顺道捎了你一程。”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便不自觉带出点埋怨:“可你倒好,非但不知感激,还嫌马车颠簸。也就我二兄好性儿,一路将你送回府,你连个谢字也无。” 话出口,贺瑶光才猛地刹住。她是来牵线的,不是来数落戚锦姝人品的。 谢斯南却激动了,朝赵蕲挤眉弄眼,故意添堵: “听见没?听见没,这就是缘分。” 赵蕲不屑。 什么缘分。 说起西门关,戚锦姝明明是去找他的。 戚锦姝则若有所思:“好似……是有这么回事。” 她当时压根没留意上的是谁家的马车,更没在乎车上是哪家的公子。 戚锦姝就纳闷:“可我性子差、没规矩,你不是头一日知道吧?” 贺瑶光:“……” 贺二公子忙温声打圆场:“是舍妹失言了。五娘子是真性情。” 戚锦姝半点不似京都贵女的娇柔矜持,也不似贺瑶光那般动辄就要挽袖子的莽撞。 何况,她今日一身织金锦缎对襟长褙子,下配青白色百迭绫裙,本就生得明媚,又特地妆饰过,自然是顾盼生辉的。 别的不论,戚锦姝的模样是真好。 贺瑶光越瞧越觉得与自家二兄般配,便索性掰着手指细数起贺二公子的好处来。 “我二兄品性高洁!” 谢斯南继续拱火:“多好的贺二啊。我要是戚五,就迷上他了。” 赵蕲:“闭嘴。” 谢斯南:“我就要膈应你。” 赵蕲冲他冷笑。 戚锦姝没太往心里去。她两个兄长,哪个品性不高洁? 贺瑶光又道:“他一身功夫,可是正经中过武状元的!眼下,便是我爹都打他不过了。这一身本领,满京都谁能及?” 戚锦姝仍不太为所动。别人不知,她却清楚戚清徽也有一身好功夫。府里那些暗卫,排名前十的,哪个不是高手? 不待人接话,贺二公子自己先听不下去了。 “有的。” 他语气诚恳,眼里甚至带点光:“赵小将军。” 正得意洋洋的谢斯南:“???” “不是,他有病吧。” 赵蕲唇角微勾:“品性……是还可以。” 提及赵蕲,贺二公子简直两眼发亮:“早些年,他便将我打趴下过。我一直想再寻小将军切磋切磋。” 明蕴:“……” 巧了,贺瑶光也敬佩赵蕲,闻言连连点头:“是是是,除了赵小将军,我二兄最厉害。” 贺瑶光还要再说。 “贺娘子。”明蕴都听不下去了,轻轻放下茶盏:“你还是少说些话为好。” 恰在此时,也有人陆陆续续走了过来。 “戚娘子。” 只见辅国公府世子拱手一礼,示意身后的随从上前,打开了捧着的紫檀木匣。里头是一副光华璀璨、宝气逼人的红宝石头面。 辅国公府世子含笑拱手,语气温文而得体。 “家母前些日子得了这副头面,工艺难得。她瞧了便说,这般明艳大方的样式,满京城也寻不出几个能压得住的。” 他目光温和地望向戚锦姝,不疾不徐道:“母亲道,五娘子气度好,性情爽利,这红宝石的光彩正合娘子的风姿。便嘱咐我将此物带来,赠与娘子赏玩。倒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当是长辈一片心意,还望娘子莫要推辞。” 这话说得漂亮。 氛围正好。 谢斯南觉得他又可以了。贺二不争气,这辅国公府的可以。 他再一次挑衅:“这个好,这个好。还知道往戚五心坎上送,那一套头面可不多的,这辅国公府的诚意是下了血本的。” 胡家公子继续上前:“听说五娘子最爱收集扇子,特送上柄紫竹骨泥金面折扇,聊表心意。” 谢斯南继续点评:“这个也好!我可是知道胡公子早些年就对戚五有意了。” 紫衣公子哥让人抬来翡翠做的假山。巴掌大小,却雕得格外逼真:“给五娘子摆在案头赏玩。” 谢斯南啧啧:“都好都好,我要是戚五,都不知如何选了。” 不过多时,案桌上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匣。件件精巧,样样不俗。 戚锦姝都挺喜欢的。尤其来的公子哥都做足了准备,都知道她爱听漂亮话,个个谈笑风生,言辞谦和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怠慢,偏偏还能恰到好处夸她一番。 谢斯南摇头晃脑:“这可怎么选才好?要是能都收了就好了……” 话音才落—— “嚓、嚓、嚓。” 砂石摩擦刀刃的声音突兀传来,格外清晰刺耳。 所有人循声望去,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梅树下,赵蕲不知何时又坐在那儿,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柄短刃。 赵小将军怎么来了? 先前一直没见着。 他怎么……还坐在那里磨刀! 今日谁要是被戚五看上,是不是要没命了? 只见赵蕲一把按住谢斯南,将他死死摁在案桌上,面色平静。 “七皇子醉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一众僵住的公子哥,提着人往外走。唇边噙着笑,声音不高不低。 “诸位……尽兴。” 第231章 你和戚少夫人,走得很近? 赵蕲走了。 可气氛被他搅得格外紧张。所有公子哥都不太自然,惊魂未定。 明蕴目光温煦地扫过众人,语气轻巧自然,却同样流露出淡淡的为难。 “先前见七皇子同赵小将军恰巧路过梅园,我远远瞧见了,七皇子的性子诸位都知晓,最……” 她一停顿,意有所指。 “最喜热闹,非拉着赵小将军来雪后赏梅。” “诸位不必拘束,今日只管赏景尽兴便是。赵将军是武将,性子爽直,磨刀许是平日习惯,倒让这梅园添了几分……别样意趣。” 她最会打圆场,拉着几个娘子夸她们气色好,又同诸位公子问话。多是家里老太太身子如何,上回冬猎见着格外坚朗,可见膝下子孙孝顺,是有福气的。 又不忘吩咐映荷。 “去将备着的桂花糕、梅花酥多上些来,茶也换热的。” 映荷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领着仆妇端来几碟精巧茶点,又为众人添上热茶。 经这一番走动,席间那点凝滞的气氛便悄然化开了。众人重新说笑起来,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除却这桩插曲,这场相看宴倒算得上宾主尽欢。待黄昏时分,众人各自登上马车归家时,面上皆带着几分笑意。 只是那笑意背后,各人心底都揣着盘算。 将军府虽不好得罪,赵小将军的警告也摆在那里。可若是真能与荣国公府结亲,终究是利大于弊。 眼下,只看荣国公府后续是否真有结亲的意向了。 若没有,那今日便只当是寻常赏雪。 嗯,这是文臣的想法。 武将那边么…… “茶好喝,点心好吃,饭菜还是食鼎楼的,戚少夫人处处周到,最后还给各家娘子送了礼,份量可不轻,这一趟兄长便是没有被戚五看上,也不算白来。” 贺瑶光:“就是……赵小将军实在唬人。” 贺瑶光猜测。 “他不会是旧情难忘,自己得不到,也不让旁人得到吧?以示警告?咱们可不能和将军府交恶。” 贺二公子拧眉。 “不许你如此揣测赵小将军!他堂堂正正,岂会是那种人!” 贺瑶光也觉得是这样。 他们武将出身!最是磊落! “是我小人之心了。” 贺二公子这才满意了:“出门前,父亲告知先前在奉天殿,赵小将军可是对圣上放了话,早对戚五无意。” “方才戚少夫人不是说了,赵小将军是七皇子拉来的。七皇子那性子……向来怨戚世子参他,两人之间有龃龉,这不,故意来当搅屎棍的。不想让戚家好过,只怕也想给赵小将军找一找场子。” 嗯,都是七皇子的错。 “可惜啊。” 贺瑶光追问:“可惜什么?” “可惜,赵小将军人品高贵,都没等七皇子闹,就把人带走了。” “赵小将军还担心会扰了我们雅兴,离去前特地叮嘱,一定要尽兴。” 贺瑶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贺家的马车才驶入京都城门,却被人拦了下来。 谁敢拦镇国公府的马车? 贺二公子才掀开车帘,便撞上了外头一张严肃的脸。是静妃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 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唯腕间悬着一只沉甸甸的赤金镯子。是宫里体面嬷嬷才有的赏赐。 贺二公子与贺瑶光对视一眼,双双下了马车,恭敬询问:“可是姑母有什么吩咐?” 静妃不愿同他们有太多往来,这些年从没回娘家看一眼,便是想见她一面也难。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难道是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嬷嬷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平板无波。 “娘娘有问话,还请娘子入宫一趟。” 贺二公子闻言,试探道:“我许久未见姑母了,不知可能一道进宫拜访?” “娘娘只点名要见娘子。”嬷嬷抬眼,目光沉静:“二公子……莫让老奴为难。” 贺瑶光便跟着去了。她心底甚至漾开一丝隐约的欢喜。 这条宫道她走了不下百回,熟稔得闭着眼都能摸到方向。难得静妃的宫门此刻竟为她敞着。 外头都说静妃心狠,不顾至亲兄弟。 上一辈的恩怨纠葛,贺瑶光并不知晓全貌。 可她明白,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怨,自有导火线。 每回见到姑母,她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路上,她有意试探:“不知姑母寻我,所为何事?” 嬷嬷只答:“娘子去了便知。” 无需通传,嬷嬷在朱红的宫门前驻足,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贺瑶光深吸一口气,独自抬步迈进殿内。 殿中竟未烧地龙,阴寒之气比外头更甚。 外头天色已暗沉,静妃穿得很素,正执着火折子,一盏一盏地点亮殿中的蜡烛。 烛火随着她的动作渐次燃起,殿内也一寸一寸亮堂起来。 贺瑶光惯会来事,忙上前道:“姑母,这种粗活,我来便是。” 她伸手要去接那火折子,静妃却淡淡抬眸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澜,贺瑶光伸出的手便讪讪地缩了回去,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尖。 “殿内太寒,姑母可要保重身子为重。” 保重身体? 这话,可太多人和她说过了。 可有几个人出自真心? 静妃掩下讽刺,去看那摇曳的烛火,身上冷冷清清。 “你祖母生前,也让我保重身子。” 这还是贺瑶光头次从静妃嘴里提及贺老太太。可她的心却莫名提了起来。 静妃:“我若不保重身子,贺家怎么能把我送入后宫,讨好皇室?” 贺瑶光愕然。 “什……什么?” 她显然不信的。 “祖母一向对晚辈心慈,便是重话都舍不得说。” “镇国公府向来行事磊落,如何能会做这种不齿的事,这其中定是有误会?” 静妃也不在意她信不信,将最后一盏烛火点燃,才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焰上。 “你看这灯,一盏盏亮起来,殿内便也跟着亮了。” “可有些人面上亮堂,能当镜子照。转个身,就是另一副肚肠。” 这是什么意思? 贺瑶光拧眉。 下一瞬,静妃吹灭手中的火折子。 问的很直接。 “你和戚少夫人,走得很近?” 第232章 明蕴,先救我 听她提及明蕴,贺瑶光意外。 “我偷偷把冬猎赢来的茶具,给了戚少夫人的事姑母都知道了?” 静妃面上没有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随意一提。 可一听这话,她看向贺瑶光。 “她……竟收了?” 明蕴那性子不愿占人便宜,也不愿同交情浅的人走得太近,怎会轻易收下那套茶具? “收了啊!” 说到这事,贺瑶光面上露出得意之色:“戚少夫人对我一见如故,还说日后要同我多多亲近呢!” 静妃眸色暗了暗。 亲近? 有戚锦姝那个活祖宗在跟前,就够明蕴周旋的了,她怎会再有闲心同贺瑶光深交? 除非…… 除非是想通过贺瑶光,来接近自己,或是探听什么。 贺瑶光还在兴头上:“似她那般标致又聪慧的娘子,我瞧着就欢喜。” 说着,她不忘顺道恭维静妃:“姑母也生得极美,若您同戚少夫人站在一处,旁人见了,定要以为是姐妹呢。” 静妃却沉了脸,神色阴晴不定。 “生得好……算什么好事?” 若不是当年那桩变故,明蕴在江南时,怕是早被程阳衢那个畜生糟蹋了。明岱宗……护不住她。 贺瑶光愣住:“姑母?” 静妃只问:“你二兄……对戚五有意?” 贺瑶光意外相看的事竟也传到静妃耳中,见她问起,自然知无不言:“二兄他……” 才说了三个字,静妃便抬手止住:“不必说了。” 她语气转冷:“不管他有没有意,戚五能不能相中他,都让他,让你父亲歇了这份心思。” “为何?” 贺瑶光不解:“姑母是觉着戚五性子顽劣,恐二兄压不住?您莫担心,母亲前几日还说,夫妻都是靠磨合的。再顽劣的娘子,成了妇人、当了娘亲,性子自会收敛的。” “这不是商量。”静妃声音里透出不容转圜的力道:“回去告诉你父亲,这门婚事,我不答应。你日后……也少同那位戚少夫人往来。” “为何?” “为何?镇国公府是什么好门第吗?” 她可见不得明蕴和镇国公府走的太近。 婚事的事也就算了。 可…… 她为什么要和明蕴少往来? 贺瑶光小声:“那戚少夫人就要和我交好,我也没办法啊。” 静妃:“那就如她的意,让她来找本宫!” 贺瑶光茫然 找您做甚? 静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冷寂。 “来人。” 她不再看贺瑶光:“送她出宫。” 贺瑶光:??? 不是,她才来。 候在外头的嬷嬷入内,请贺瑶光离开。 贺瑶光神情茫然地出了宫,又茫然地上了贺家的马车。 一路上她都垂眸沉思,努力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去。 待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稳,她径直下车,没有理会迎上前行礼的管家,便快步朝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外的小厮见她面色不对要往里闯,忙上前阻拦。 “娘子,大人在处理公务,您看是不是……” “父亲!” 贺瑶光一把推开小厮,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 果然得了顿斥责。 “毛毛躁躁的,没个体统!” 镇国公嘴里虽这么说着,却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公务。 “你二兄说你进宫了。” 他问:“你姑母找你何事?” 隔着一方案桌,贺瑶光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当年……姑母到底遭遇了什么?” 镇国公脸上的笑意倏然散去,面色沉了下来:“上一辈的事,你过问这些做什么?” “又是这样。” “每每女儿提及,家里要么缄默不语,要么不许我过问。” 贺瑶光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父亲:“难不成……不说,便当作没发生过么?还是打算将那些不好宣之于口的,都随着你们……一并入了土?” 镇国公脸色愈发难看。 贺瑶光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女儿路上一直在想,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事,让全家如此讳莫如深。” “思来想去,却想到。京都赫赫有名的权贵里头,荣国公府和将军府最是拔尖,旁人比不得。这是他们长辈、儿孙个个争气,不负祖上基业。” “再看太傅府,朝家二公子浪荡虽不成器,可大公子却极有出息,太傅本人更是正直有为,满腹经纶,在朝堂上说话有份量。” 她顿了顿:“可咱们镇国公府……大兄在翰林院这些年,不见升迁。二兄虽是武状元,可大庆这些年出的武状元不少,算不得多稀罕。他没在边关历练过,没有实打实的功绩,想往上爬也难。” “父亲您虽承着爵位,几位叔伯却都是闲职。祖父生前……也不见多有作为。这般情形,若换了别家,怕是早走了下坡路。” 她喉头哽咽了一下:“父亲从小教导女儿,要行得端、坐得正。” “难道咱们镇国公府能有今日,是靠女子裙摆……” 话未说完,啪的一声脆响! 一记耳光重重落在了她脸上。 极少会动手的镇国公,手都在抖。 “出去!” ———— 这厢,明蕴与戚锦姝方回府。 戚锦姝被对相看一事牵肠挂肚的戚老太太叫去了慈安堂问话。 明蕴则先回瞻园。 远远还未走近,便见院门外,门槛上坐着个小小的、矮墩墩的身影。 允安垂着小脑袋,整个人笼在一团肉眼可见的沉闷里,像朵被霜打了的小蘑菇。 戚清徽立在他身侧,身姿颀长,面色平静无波。他正将手里一个油纸包往允安怀里递。 允安扭身推开了。 戚清徽顿了顿,又将纸包递近些。 允安再次推开,小嘴抿得紧紧的。 戚清徽默然片刻,从袖中取出一颗桂花糖,递到他眼前。 允安看也不看,固执地摇了摇头,小手背到身后。 嗬,糖都不要了,看来是真摊上大事了。 明蕴走上前。 “他不要,我要!” 她抬手就要去拿糖。 戚清徽却把手一收。 人还是那么个人,从容不迫。 显然事情发生的多了,他有经验了,没有往日的无措。 可他张嘴。 “明蕴。” 明蕴:“嗯?” 戚清徽很有经验:“先救我。” 第233章 真是她的好儿子 天色暗沉,余晖一点点坠下,还不忘在天边撕扯出最后几缕暮色。 伺候的奴仆远远瞧见这边光景,都识趣地绕道走,还不忘将那只试图往那边蹦跶的獐子牵开。 映荷也格外有眼力见,朝明蕴几人屈膝一礼后,便悄悄退下,朝远处倚着柱子擦拭佩剑的霁五走去。 那柄长剑被擦得锃亮,寒光凛凛。 “这又是怎么了?”映荷低声问。 一个又字,用得颇为灵性。 霁五抬眼,朝那头瞥了瞥,声音没什么起伏:“入宫前还好好的。” “进宫后,爷入殿觐见太后娘娘,吩咐属下在外照看小公子。” 霁五说到此处,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骄傲:“你是不知,小公子竟对皇宫熟得很,哪里有什么景致、哪里摆着什么玩意儿,他门儿清。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时常进宫呢。” “要不是属下拦着,小公子还要往东宫那头去。” 映荷:“???” “东宫?” 霁五点头:“小公子说,要去拜访一下小皇孙。” 储君和良娣生的儿子。 “到他那儿,弄点糖吃吃。要是不给……” 霁五顿了顿,复述允安的原话,“揍一顿就好了。” 映荷:“???” “怎么可能?小公子最是守礼的,从不会喊打喊杀,更不可能出手伤人。何况那小皇孙眼下才七个月吧?爬都还不会爬呢。” 霁五应道:“小公子是不出手,但他怂恿我出手。” “小公子说,那小皇孙格外讨人嫌!有几次故意在他和二房全哥儿之间挑拨离间,还老喜欢抢功劳。” 霁五攥紧拳头:“的确欠收拾!” 虽说小皇孙才七八个月大,这些事……论理都还没发生,但霁五不管。 她还不忘感动:“小公子都说了,就算出事,也有七皇子顶上,让我不要有后顾之忧。” 多体贴! 不愧是她日日看顾、捧在手心怕化了的乖崽崽。 “要不是霁一拦着,我还真就要去了。” 映荷:“……” “小公子无法,只好退而求其次,去了后花园。” 允安是戚清徽带去的,径直往慈宁宫后花园的方向去,一路上无人阻拦。 “等爷同太后娘娘说完话过来接人,那时也还是好好的。” “公子还欢喜指着花园的一盆光秃秃的盆栽说要,爷二话不说应了。” 别看光秃秃,允安说完那话,照看花草的花匠吓得软到跪地。 那可是胭脂扣。 是使臣从西域皇室那边带回来的。偏偏天冷不说,又养活困难,最后只剩下这一盆还活着。 戚清徽自然不为难花匠,也不想让允安空着手回去。 转头入了殿,对太后说,他除了药材,还要胭脂扣。 把太后气的够呛。 “小公子一路欢欢喜喜的,可上了马车,可不知怎的,突然就闹起脾气了。” 霁五对此也表示疑惑。 “这次,兴许真不是爷的过错。” 霁五猜测:“定是霁一!他扰了小公子的雅兴了。” 映荷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霁一平日虽冷脸,可行事周全。” 霁五环视四周,凑到映荷耳畔,压低声音:“假象。他……挺缩头乌龟的。杀人放火的本事我望尘莫及,可等闲从不出手,除非爷亲自吩咐。每回暗卫里头想做点道德沦丧的事,他都说不许惹事。这种人,真的很扫兴。” 头一回听人将谨慎称作缩头乌龟,映荷觉得怪新鲜的。 霁五从不说谎,映荷与她相处久了,自然清楚。 她既然说不是戚清徽,那定然不是了。可要说是霁一惹的,也还有待查证。 毕竟,允安是个讲道理的乖孩子,好好同他说,也不至于生这么大的闷气。 映荷提醒霁五:“你再想想,中途小公子是不是碰着谁了?这才惹了不快?” 她这边才问出口,那头的明蕴也再问戚清徽。 “崽子中途是不是碰见谁了?这才被惹了不快?” 戚清徽笃定:“不曾。”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把太后惹不快了。” 戚清徽语气平淡:“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若是往常,太后得知戚清徽带着人进宫,多多少少会宣进去,意思意思给个见面礼。 可这回太后被气狠了,没有要见允安的意思。毕竟外人可不知,允安是戚清徽亲子,是荣国公府的长房嫡孙。 只当是随新妇一道嫁入戚家,但格外受戚家宠爱的小娃娃。 允安也没说要见太后,戚清徽也省事,就没把人往她跟前带。 明蕴:??? 戚清徽:“带出宫也好好的,可上了马车没多久,突然就翻脸了。” 明蕴没有再问,问也问不出什么花来。 她在允安面前蹲下身子,白嫩纤细的指尖将小崽子搭在膝盖上的小胖手拢住。暖乎乎的,倒也不凉。 “能同娘亲说说么?”她温声问。 允安不吱声。 明蕴格外耐心:“允安要同娘亲说了,娘亲才知道我们崽子有没有受委屈啊。” 允安还是抿着嘴。 明蕴目光落在他脚边那盆光秃秃、枝条灰褐色不见半点绿意的盆栽上。 瞧着就丑丑的。 “这是?” 戚清徽:“胭脂扣。” 明蕴眸光微闪。 可见允安今日进宫,是冲着这盆胭脂扣去的。 “允安进宫,是想要这盆胭脂扣?”她柔声问。 难怪非要跟着进宫,这就说得通了。还真是心心念念。 允安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小的:“是给娘亲要的胭脂扣。” “娘亲最爱坐在重重花影下烹茶了。” 他抬起眼,眸光清澈:“瞻园……就是要种满胭脂扣的。” 他真的好执着。 到现在还记得这玩意。 明蕴都要忘记了。 明蕴看了眼那盆凄凄惨惨的盆栽:“娘亲如今其实并不……” 话未说完。 “皇宫的花匠不会照看,这盆都半死不活了。” 允安抢白,语气认真:“等回头打理好了,待它开了花,娘亲就会喜欢的。” 他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我将娘亲放心上,这就是头等大事。既然惦记着,就不会忘。” “寻着机会,自然是要去皇宫的。” 他顿了顿,忽而抬起脸,神情格外深情款款:“只有我,心里时时想着娘亲。” 明蕴心下一软。 都要感动了。 真是她的好儿子。 她便笑着夸他:“允安真孝顺。便是入宫一趟,都不忘念着娘亲。” 第234章 够了啊,挑拨我和你娘亲 允安这才精神了些,挺了挺小腰板,还应了声:“是的。” 说着,他瞥了立在一旁的戚清徽一眼,小身子往右侧挪了挪,挪远了些。 “我上了马车,才得知爹爹入宫是去求药的。可回府后没送去曾祖母那儿,可见不是给她老人家补身子的,府上也没旁人病着。” 允安肩膀微微耸动,嗓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难过:“且不论那药是给谁的……我都在花园蹲了那么久了。” 明蕴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一点关心:“允安蹲累了吗?” 允安:“果然,只有在意的人,才会担心我累不累。爹爹……只问我要不要回府。” 戚清徽:“……” “娘亲,爹爹都知道去求药,为什么不知道求胭脂扣?” 允安越说越委屈:“还是我要,他才顺便求的。” 戚清徽刚想开口。 那药是救人性命的。明蕴再合他心意,他也做不出愣头青似的、单为一盆盆栽入宫,去走太后人情的事。 有些情面用一次便薄一分,今日能将这盆带回来,算是顺手。 他和明蕴都不会在意什么胭脂扣。至少现在没有。 可允安已抢先控诉,小脸绷得紧紧的。 “可见他心里……没有娘亲。” 允安:“那药也不知是为谁求的。娘亲可得好好过问。” “这已不是药材比胭脂扣重要了。是送药材的人在爹爹眼里,比娘亲重要。” 戚清徽:“够了啊,挑拨我和你娘亲。” 允安:“为什么不让我说,爹爹是心虚吗!” “我心虚什么?” 允安深吸一口气,眼睛都红了,肩膀松动,带着哽咽。 “你……” “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明蕴懵了。 “啊?” 戚清徽也震惊了。 戚清徽反应过来,好笑:“这话从哪学来的?” 不用允安说,明蕴便答了。 “这我倒知道。上次我在三春晓查账,街上有妇人对着前头慌不择路,衣衫不整的丈夫喊打喊杀。说怎么好的都紧着外头的,允安许是听见了。” 戚清徽无奈,问允安:“知道偷人什么意思吗?” 允安摇头。 反正是不好的事。 戚清徽好笑:“不知道,那你哭什么?” 回府后就郁闷的坐在门槛上。 谁也不理。 以至于戚清徽都心慌了。 明蕴:“我也知道,那夫妻的儿子就在后头追着哭。” 允安点头表示:“他都哭的那么厉害了,可见是极痛苦的事,可我不想摔,但一样的遭遇,总要渲染一下气氛的。” “爹爹……” 他还要说什么。 戚清徽面无表情打断:“你才是我爹。” 允安愣:“我和祖父平起平坐了?” 明蕴忍不住笑。 又问戚清徽:“药是给谁的?” 戚清徽按了按眉心:“徐既明。” 明蕴感慨:“看来,我输给男人了。” 戚清徽:??? 允安胡闹,你也胡闹? “这不是重点。” 戚清徽一把抱起小崽子,决定要让他写五张纸的字才能吃晚饭。 “重点是……” 戚清徽:“这祖宗在这里坐了几个时辰,我就反思了几个时辰。” 戚清徽想到这里都要气笑了。 “圣上训话,我都没那么老实。” ———— 入夜,小祖宗睡后,夫妻才回了自个儿屋。 明蕴正看着窗边那盆栽。 指尖拨了拨。 看着蔫蔫的,也不知能不能活。 “要换个盆吗?换些土吗?” 戚清徽走近,指尖刮了刮这条表皮,里头还是绿的。 “换盆会损伤根系,天冷容易腐烂。” 明蕴看土有些干:“那浇下水?” “土一直湿冷,会烂根。” 明蕴:“倒是娇贵。” 她还真怕弄死,养不活。 “你拿去书房养着。” 戚清徽对花草的事倒是颇有研究。 “书房没有屋里暖和,还是留在屋里的好。” 也行。 明蕴没有纠结。 她收拾了衣物,准备去盥洗室。 戚清徽这才有空问戚锦姝的事。 “应当都没选上。” 不过…… “也许都选上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戚清徽拧眉,明蕴就给解了惑。 “她啊,可有可无的,便是夫君帮着从里头随意挑一个,她也都成。” 女儿家的心思,戚锦姝瞒了那么多年。 明蕴自然不可能揭破了。 戚清徽总结:“那就是一个都没挑上了。” “她从小就霸道。家里的人也宠着,看上什么,就要得到手。若是这里头有中意的,怕是早就扬言看上了。” “倒也不急,请让她慢慢挑。便是挑不中,戚家也能养一辈子。” 明蕴应一声。 她取好衣物,正要去盥洗室。 可走了几步,发现有人跟着。 她转身:“夫君要先洗?” 戚清徽拉住她,带着她往里去。 “一起。” “允安虽然气人,但是,还得造。” ———— 日子转瞬即逝,一眨眼,半个月已过。 年关将近,坊间的年味愈发浓了,可朝中的气氛却一日紧似一日。 为着如何处置二皇子一事,百官接连上书,外头的风声也议论得越来越紧,几乎压过了年节的喜庆。 这日朝会上,永庆帝发了好大一通雷霆之怒。 满殿官员皆战战兢兢,再无人敢轻易出言。 “退朝!” 永庆帝沉声喝退众人,却又补了一句:“枢相留下。” 戚清徽原本估摸着叔父这几日该抵京了,正欲随百官一道退出殿外,闻声顿住了脚步。 荣国公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同身旁的戚临越一道躬身退下。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戚临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压低嗓音问。 “圣上独留兄长,所为何事?” 荣国公目光沉沉,望着宫道尽头灰白的天光:“为二皇子的事。” 戚临越意外他语气的笃定,却又心生疑惑:“二皇子如何处置,终究是天家私事。留兄长商议……于礼不合。” 荣国公闭了闭眼,并未立刻答话。 戚临越猜测道:“莫非是警告?圣上……猜到了此事背后有戚家暗中的手笔?” “猜到又如何。” 荣国公语气平静无波:“他拿不出实证。先前该罚的已罚过,不至于再刻意刁难。” 戚临越越发摸不着头脑:“那……究竟所为何来?” 荣国公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他回身,目光掠过身后那巍峨肃穆的殿宇,神色淡了下来,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谁知道呢。” ? ?记住胭脂扣,以后有大用。 第235章 死了……倒也不可惜 大宗正司狱。 四下黑黝黝的,唯有壁侧的灯发着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的血腥味,以及久不见天光的霉味。 这里关押着皇室宗亲。 谢北琰披头散发的,可到底是皇子,待遇还算不错。至少牢房里还有棉被和干净的换洗衣物,也不曾上脚镣手镣。 咚,咚,咚。 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北琰抬头,看到了那抹黄色身影。 “父皇!” 他猛地起身,手抓住珊门,试图往外探。 “父皇,儿臣知错了。” “儿臣不该图眼前利益,知万千将士和百姓不顾。还请父皇给儿臣赎罪的……” 可很快,话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永庆帝身后,信步闲庭的戚清徽。 谢北琰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永庆帝在牢房门前立定。 “枢相。” 喊的不再是亲昵的令瞻。 永庆帝没有看谢北琰一眼,竟是问:“你说朕该如何罚他?” 谢北琰:?? 戚清徽只垂首,声音恭敬:“臣不敢妄言。” 永庆帝嗓音陡然冷了下来,裹挟着无尽的寒霜与试探的威压,他逼近戚清徽:“朕让你说。你且告诉朕。你若是皇帝,你会如何处置他?” 这话若出自旁人之口,便是大不敬。可如今是帝王亲口所言…… 话音落地,随行的内侍、狱卒皆吓得后背发凉,双腿一软,扑通跪倒,死死屏住呼吸,额头紧贴地面,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这话谁敢回啊。 回,就是给你脸了,你还真敢想肖想九五之位不是? 可戚清徽敢。 “臣若为君……” 他顿了顿,字字如铁:“当知有百姓,有边关将士,方有君王稳坐龙椅。” 他侧首,视线扫过牢中面色惨白的谢北琰,语气无波无澜,却字字诛心。 “臣若有此等子嗣,当以白绫绞其颈,取血洒于先祖牌位前赎罪。” 永庆帝眯了眯眼。 “戚清徽!你敢!父皇!父皇您听听!他这是要儿子死啊!” 谢北琰攥着冰凉的铁栏,指节攥得发白,眼眶赤红。 “儿臣再错,也是父皇的血脉!他一个外臣,怎敢……怎敢说出这等诛心之言!” 蠢货。 他最大的错,是做了这种事,留下了后患。 永庆帝一抬手,汪公公从地上爬起来,去开牢房的门。 谢北琰心下大定。 父皇若要处置他,早就处置了,何必拖到今日! 眼下可不是就要将他放出来了。 他若真出了事,储君那副活不长久的身子骨……岂不是让窦后一党白白占了便宜? 帝王可是需要用他,去制衡的。 谢北琰理了理凌乱的发,又整理衣襟,往后退一步,郑重朝永庆帝那个方向跪下,磕头。 “谢!父皇!” 咔嚓一声,汪公公开了锁。 他走近。 “二皇子。” 谢北琰只当他是来扶自个儿的,正要把手搭过去。 却见寒光一闪。 汪公公从袖口抽出匕首来,快准狠,丝毫没有让谢北琰反应的时间,狠狠插入他的心脏。 噗嗤一声。 谢北琰眼珠子好似要瞪出来,他不可置信看向汪公公,试图扭头去看永庆帝,却已断了呼吸。 身子瘫软,倒在了地上。 汪公公朝着永庆帝深深一躬,声音平稳无波。 “启禀圣上,二皇子自知罪孽深重,不甘苟活于世,已于狱中……自尽。” 戚清徽眼皮都没动一下,丝毫不在意发生了什么。 他就是有点遗憾。 自从被压了后,二皇子都不近女色了。要是再被压一次,也许就真喜欢当女人了。 “这下可满意了?” 耳侧是永庆帝不怒自威的嗓音,听着格外和平,好似死儿子的不是他一样。 永庆帝直直盯着戚清徽:“这是枢相,想要看的吗?” “朕对你可一直有求必应,下次无需费尽心思迂回。” 戚清徽可不背锅:“难道不是坊间传闻压不住,百官弹劾,圣上您挡不住了?” 永庆帝:“你!” 戚清徽退后一步,朝他深深拱手:“圣上太抬举臣了,臣着实惶恐。” 这脾气也不知像了谁。 出言不逊。 像……他母亲? 永庆帝眸色沉沉,转头背对着他:“滚。” 戚清徽行礼,干脆利落退下。 等人走后,永庆帝闭了闭眼。 “不以皇子礼敛葬,不入皇陵。逆子虽罪孽滔天,终究是朕骨血。传旨——念其尚有悔过之心,二皇子妃贤淑,膝下子嗣无辜。着内府司好生抚恤,一切用度仍按皇子妃例供给,勿使孤儿寡母受屈。” 汪公公:“是。” 永庆帝格外冷漠:“禁足窦后,后宫诸事,暂交静妃与太子妃协同处置。” 若非窦后派人去将军父子面前嚼舌根,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事。 他看了眼凉透了的尸体,无悲无喜,丝毫不在意。甚至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往上牵动一下。 “死了……倒也不可惜。” 二皇子自尽的事很快传开。 坊间那些骂声,终于散了不少。 “早就该死了!这也是给了将士们一个交代。臭不要脸的,还和男人搞在一起,先前街头满天飞的情诗,我都没脸看。” “还好圣上仁德,即便是骨血,也没以皇子礼敛葬,更不入皇陵,草草葬了。” 明蕴听闻,心下只觉讽刺。谢北琰若真想死,早八百年前便该寻了短见,何苦捱到今日? 不必深想,也知是谁动的手。 可这一死,不过像往深潭里丢了颗石子。起初溅起些水花,荡开几圈涟漪,不出几日,便又沉寂下去,水面平整如初。 所有人都在盼着年节。 谁还会费心……惦记一个死人呢? 时间一日日的过去。 腊月二十,市井皆忙,车马喧阗。小摊小铺印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 腊月廿三,祭灶日。 腊月廿五,明蕴在允安寝房墙角四处点灯,也是这日府上彻底尘扫。 明蕴点灯走到那里,允安哒哒哒跟到哪里,乌溜溜的眼睛像是撒了一把星辰。 明蕴只当他好奇。 “这是点灯照虚耗,驱赶藏匿的晦气,保护允安平平安安,是民间的习俗,你许是没见过。” 允安奶声奶气:“我见过。” 明蕴刚以为定是以后的她,也做过。 允安:“每年这日,娘亲忙,都是爹爹提着灯过来。” 明蕴若有所思。 她可不能再那么忙了,即便掌家后,该放权也得放权。 腊月廿六这一日,三春晓的掌柜不慎摔了腿,却还是坚持让人搀着去了铺子里主事。 底下人这般尽责,总该有所表示。 明蕴出现在三春晓时,掌柜正被伙计扶着,一瘸一拐走得艰难。 “娘子怎么来了?” 明蕴走近:“既摔了腿,就在家里好生歇着。铺子里我自会安排人顶上。” “正值年关,是最忙的时候,小的得在。” 掌柜摇头,语气恳切:“铺子里的事,除了娘子,便是小的最清楚。交给旁人……小的实在放心不下。” 第236章 允安是早产的 听他这般说,明蕴微微颔首。 她侧首看了眼映荷。 映荷会意,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厚实的红封。 掌柜忙推辞:“这可不敢当!娘子不久前才给三春晓所有伙计都发了年钱,大伙儿都能过个好年。小的身为掌柜,拿得本就最多……” 明蕴向来大方,但凡踏实为她办事的,从不亏待。 映荷笑着将红封稳稳放入掌柜手中:“掌柜就收着吧,这是娘子心疼你腿脚不便还这般尽心。” “隔壁铺面盘下来后,你除了照看三春晓,还对隔壁事事亲力亲为,找人刷墙、盯着修缮,里外打点得妥妥帖帖。如今那间铺面收拾齐整,只待年节一过,便能打通并作一间。” 她抬眼看向明蕴,见自家娘子微微颔首,才笑着对掌柜道。 “娘子对你这段时日的操持,是极满意的。” 掌柜感恩涕零。 这都是他分内的事。 这么好的东家,他要给她做一辈子。 来都来了,明蕴索性去了隔间查账。 人才坐下,她活人微死,催促。 “去弄几盘糖来。” 先前戚清徽让她戒糖,明蕴前脚听后脚忘。 她学聪明了,不在夜里爬起来吃。 可又要在允安面前以身作则。 明蕴也很无奈。 于是,馋糖了,跑出门吃。 不然这种事,映荷跑一趟就行,何须她亲自来。 映荷出去,很快端着糖进来。 “娘子,外有人要见你。” 明蕴拿了几颗一股脑塞到嘴里,甜滋滋的,整个人都舒坦了。 “谁?” “礼部侍郎府上的姑奶奶。” 明蕴指尖一顿,很快想起是谁。 她身子坐直了些,将嘴里的糖嘎嘣脆的咬碎,咽下去。 “把人请去三楼雅间。” “是。” 明蕴过去时,人已在那边坐着等了,见她进来,便笑着起身。 “过来买胭脂,正巧见戚少夫人也在,本不该唐突,可有些话,我总念着要说上一说,免得日后有了罅隙。” 那妇人穿着湖蓝色缎面袄子,只簪一支素银扁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眉眼含笑,看着格外好相处,说话时,还好奇打量着明蕴,丝毫没有遮掩的样子。 明蕴看在眼里,只不动声色上前。 “夫人请坐。” “欸,好。” 两人面对面坐下,映荷上前送茶,而后规矩退下。 妇人含笑而立,姿态谦和:“我娘家姓曲,按着辈分,您唤我一声曲氏便是。” 她便是明老太太为明岱宗相中的续弦。 她问:“我同令尊的事……您可知晓?” 两家已私下换了庚帖,只待明岱宗为柳氏守满一年,便将人迎进门。 明蕴心下纳罕这位怎会寻到她眼前,面上只平静道:“知道。曲姨是……有什么事么?” 听这称呼,曲珺松了口气:“那我的事,你该知晓。我早年丧夫,膝下没有子嗣。前婆家苛刻,我烈性子,为亡夫守节三年后,自请下堂。” 明蕴知道。 她还知道这位下堂后,把婆婆打了一顿。 “膝下无子,是……我不能生。” 曲珺坦荡:“这事你父亲,你祖母也知晓。都一把年纪了,你爹人迂腐,我瞧不惯。不过搭伙过日子,谁也不嫌弃谁。” 明蕴听到这里,眉梢已有了笑意。 明蕴放下茶盏:“您同我说这些做甚?” 曲珺:“就是想着要让你知道,没有人能撼动怀昱嫡长子的身份。老太太年纪大了,嫁过去便是我当家,我定会照看好怀昱,娘子嫁出去,顾上很多事顾及不到,这是我的诚意。”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不想娘子对我有防备。” “这对我没有好处。” 明蕴抬手,给她添茶。 “曲姨这般坦诚,是把我当自家人看待了。” 她将茶盏轻轻推至对方面前,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怀昱还算懂事,您既肯费心,是他的福气。” 腊月廿六这日一早,戚老太太便将明蕴唤到了慈安堂。 “估摸着这几日,戚家各支的族人,要陆陆续续登门了,一道用年宴、守岁。” 戚老太太拨着手中佛珠,声音平缓:“人多,事就杂;事杂,便忙乱。偏这是戚家先祖留下的规矩,你是新妇,免不得要多操劳些。” 明蕴应下:“孙媳省得。” 戚老太太话音却轻轻一转:“不过。除却戚家老宅那边几房近亲,其余来的,多是沾了点亲,却也未必有多亲厚。” 明蕴笑应下:“祖母那么说,那孙媳心里有数了,亦省得。” 戚老太太乐了。 “你倒是说说,你省得什么?” 明蕴嗓音如珠玉落盘,冷清的声线透着股柔色。 “孙媳身份摆在这儿,是戚家正正经经的宗妇。有些场面上的事,该周全的自要周全,可也不必……太费心神。亲疏远近,心里有杆秤便是。过于周到,反倒让人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戚老太太定定看着他。 再满意不过了。 “好!” “这才是有当家的样子。” 她拍了拍身边的软垫,让明蕴近前坐下。 看着这张娇艳的脸免不得想到那个不争气的。 “当年你婆母入门,我也是那么和她说的。” 那时,戚老太太还想着培养培养。 “她听后却说,许多平素不往来的,都认不清。还格外真诚问我,是不是故意为难她。” 明蕴:…… 是荣国公夫人会说的话了。 戚老太太:“你把允安当做亲子,我看在眼里,心里欣慰。” 可明蕴越好,戚老太太又觉得她实心眼。 允安是她的乖曾孙,自是捧在手里怕化了。 可……她也要给明蕴想着。 允安再好,终归比不得自己生的。这话虽凉薄,可却是事实,不能让明蕴一直吃亏。 “府上人丁单薄,你这肚子……” 戚老太太拍了拍明蕴的手。 “何时有动静啊。” 话音才落,外头下朝回来的戚清徽,正好掀帘入内。 明蕴微愣。 他也微愣。 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有过片刻的空白。 等夫妻一道离开,往瞻园回去的时候。 明蕴走着走着:“我月事来了。” 她的日子一向准。 戚清徽显然算过:“是今日。” 夫妻继续往前走。 明蕴:“可按照允安生辰推算,应该怀上了。” 戚清徽冷静:“允安还在。” 没消失。 那就是没有问题。 可这会是什么原因。 两人齐齐想到了什么,倏然顿足。 明蕴缓缓抬眸,对上戚清徽,格外冷静,一字一字道:“允安是早产的。” 第237章 疼儿子,也疼她 戚清徽是读过医书的。 他清楚,早产的孩子大多难将养,容易夭折。即便侥幸养大了,也常是体弱多病,根基不牢。 可允安生得白白净净,小脸圆润润的,除了比寻常孩子更腼腆些、规矩更板正些,偶尔一本正经地冒出几句圣贤道理之外,瞧不见半分先天不足的痕迹。 显然是被照料得极妥当。 然而夫妻二人目光相触时,眼底却同时掠过一抹沉凝。 明蕴是什么性子?行事最是稳妥周全,便是天塌下来,她也能冷冷静静地想出应对之策。 这样的人……怎会无缘无故早产? 除非,那年发生了变故。 暮色渐浓,廊下十步一悬的灯笼下光线昏黄温润,不算明亮,却足以映清彼此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 明蕴:“你的仇人,多么?” 戚清徽告知:“那数不清了。” 他表示。 别看他在朝中很有威望,但…… “我挺会得罪人的。” 不过两人都清楚,荣国公府防卫极好,等闲无人能闯入。明蕴出门,也有暗卫护周全。 除非是格外大的势力。 明蕴看着戚清徽:“皇宫?” 戚清徽想想眼下形势:“应当不会。” 将军府有了不再为帝王卖命的打算,永庆帝若对戚家子嗣动手,只会得不偿失。 不管是不是,戚清徽都有足够能力护她周全,且留下后手。 既然提前知道。 戚清徽看着明蕴,嗓音压的很低:“这种事,定不会再发生。” “说出来的话苍白无力,但我貌似现在只能和你说,好安你的心。日子却是一日一日过的,你且看着。” 这种人的确能给妻和子,顶起一片天来。 明蕴弯了下唇瓣。 夫妻两人回到瞻园,允安在用晚膳。坐在专门给他定制的长木凳上,用筷子并不熟练,时常菜夹到一半,就掉了。 这会儿用的是勺子。不用人喂,也不用人哄,就能乖乖吃着,不让自己饿肚子。 明蕴走进去。 不同以前,让映荷也给她添上一碗,而是坐到允安身侧。 “崽子。” 允安歪头看他,嘴里塞的鼓鼓的。 明蕴每每想到允安是早产,心口便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怜惜与后怕。 前些日子二房全哥儿受了惊,哭得嗓子都哑了,之后又发起高热。二房上下乱作一团,太医进进出出,人人都悬着心,生怕那不足一岁的小娃娃有个万一。 明蕴去探望时,姜娴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儿。 摇篮里那小小软软的一团,难受地抽噎着,连哭声都微弱无力。明蕴在一旁瞧着,都觉得心口一阵阵地发紧…… 那若是她的允安呢? 那个尚不足月的允安呢? 她的忧心与煎熬,怕是半点也不会比姜娴少分毫。 明蕴母爱泛滥,现在看崽,就是易碎的瓷器。 “你才四岁啊。” 明蕴问:“怎么能自己吃饭呢?” 允安:?? 可他都是自己吃的啊。 他努力嚼着,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明蕴端起碗,舀了一勺虾仁蛋羹:“娘亲喂你吧。” 允安震惊,端起边上的水杯,灌了一口压压惊。 明蕴张嘴就夸:“渴了,还会喝水,可真棒。” 允安:???? 他要惊恐了。 他下意识去看戚清徽。 戚清徽啧拢了拢眉心,只当他也想听他夸。 他沉默很久,吐出五个字。 “爹爹很欣慰。” 允安:? 莫名的压力很大。 他甚至都要慌了。 允安小心翼翼:“儿子是做错了什么吗?” 这一定是陷阱! “是这段时日不够用功?练的字太少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急了。 “我是有些玩物丧志了。” 不像从前,每个时辰该习什么字、读什么书、练什么礼,都排得明明白白,半点错不得。 偏生这时的明蕴觉着,孩子该玩时便玩,不能太早压了天性,戚清徽也从不拿规矩硬拘着他。 允安便渐渐没了从前那股严于律己的劲儿。甚至日日都要牵着那只獐子,在园子里慢悠悠地晃上好几圈。 这会儿,他把小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盖上,垂着小脑袋,深深悔过、认真反省。 “我错了。” 明蕴??? 戚清徽:?? 用力过猛了? 明蕴忙温声:“你错什么了?允安每日都要写五张字,你爹爹都说你写的越来越好了。可见允安一直在刻苦。读书又不曾懈怠,无需督促,更见自省,礼记都要会背了。还要跟着霁五扎马步,已是很辛苦了。” 允安听的飘飘然,放松下来。 觉得很有道理。 可…… “可爹爹和娘亲这样,挺……吓人的。” 允安:“我有手,能自己吃饭的。” 明蕴吹了吹,试了试温度,送到他唇边:“乖,现在可以没有。” 允安纳闷。 他若连饭都不能自食,以为君子自立之道,日后何以立身?何以成器。 他有些不适应。 身子扭了扭。 可对上明蕴的的眼,心里又止不住冒着甜滋滋的泡泡。 有时,兄长都要黏着叔母喂饭,他看在眼里,嘴里说大兄不知羞,可心里……到底是羡慕的。 可他是长房嫡孙,身上背的责任,到底和兄长不同。 就和叔父还有爹爹那样。 允安眼儿颤了颤。 一张嘴,咬住勺子。 脸有些红,还有些藏不住的羞意。 他忙捂住脸,却又叉开手指,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转。 夫妻都没用饭,映荷端来米饭。 明蕴也没有吃,戚清徽也没有吃。 一个思绪万千喂着,一个立在一旁,只要允安瞥了眼什么菜,就给夹到碗里,让明蕴喂。 嗯,崽子瞥的最多的是鱼。 戚清徽任劳任怨给他剔骨。 明蕴全副心神都落在那小崽子身上。 直到,第一块被细细剔净刺的鱼肉,被一双筷子稳稳送到她唇边。 执筷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明蕴顺着那手,抬眸看向它的主人。 她没说话。 戚清徽也没说话,只沉静地望着她,眸底似蕴着千重万重的情绪。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便有了这样的默契。 夫妻都心疼允安。 可戚清徽心疼允安的同时,也心疼她。 早产……她也是遭了罪的。 第238章 伺候媳妇怎么了? 明蕴眼睫轻轻一颤,心头仿佛被什么温软的东西缓缓填满。 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坦然地迎着他的注视,唇角弯了弯,而后微微倾身,就着他手中的筷子,轻轻咬住了那块鱼肉。 允安出声:“娘亲十六了,你们这样不背着人,是不是……” 允安努力想词。 “于礼不合啊?” 他四岁,都有点不好意思呢。 戚清徽继续剔鱼刺,嗓音带着淡淡懒散,不似外人眼前那正派循规蹈矩的模样 “你娘亲是我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我伺候她怎么了?” “又不是别人的媳妇。” 戚清徽:“合法合理。” 明蕴觉得很对:“夫君今日照样伟岸。” 这个词,戚清徽都很熟悉了。 明蕴顺杆子爬:“那能给煮份茶吗?” 这茶,自然不是寻常的茶。 “不成。” 戚清徽无奈:“省着点,不够用了。” 明蕴:…… 崽子欢喜的晃着脚。 在她印象里,娘亲和爹爹是恩爱,可很少这么理直气壮让爹爹做事。 娘亲总是规规矩矩的,还很少穿鲜亮的衣衫,整日扎进庶务之中。 不过,曾祖母也说了,娘亲这样的,是标标准准的宗妇模样。谁不羡慕,戚家娶了个好儿媳? 可…… 允安偷偷瞥明蕴。 被明蕴抓了个正着。 明蕴:“怎么?做贼啊?” 允安忍不住笑了。 年轻真好。 这样娘亲,其实更好。 他也喜欢以后的娘亲,只是觉得现在的娘亲,更鲜活,有人气。 这一幕美好的像是在做梦。 不对,从他出现在这里,就是梦境。 腊月廿七,一早。 戚家门外,有马车缓缓停下。 管家像是早得了信儿,满脸堆笑候在门前。 “诸位舟车劳顿,辛苦辛苦!厢房早备妥了,热水热茶也都齐备,还请先入府歇息。” 领头的人,抬头望了望戚家气派的大门楣。年年过来,年年都要暗叹一番。 他搓了搓手,试探道。 “不知……能否先拜见老太太?给老人家先请个安。” 身后众人也都眼巴巴望着管家。 然,可不是老宅那几房近亲,都是出了五服的远亲了。 若每来一家都要见老太太,戚老太太哪里应付得过来? 管家笑容不改,话说得又软又熨帖。 “诸位一路风尘,老太太最是体恤,特意嘱咐定要让各位先安顿梳洗,缓过乏来。不如先到厢房稍作休整,岂不更从容?” 这边说着话,明蕴在瞻园给允安穿衣。 之前有婆子,后来有霁五。算起来,这是她头一次给崽子穿。 明蕴带大明怀昱,也算是带过孩子。 可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明蕴也就挺生疏的。 允安倒也乖,不吵不闹,明蕴让伸手就伸手。 一直偷偷弯着唇笑。 他昨儿夜里是和爹娘一块睡的。 虽然娘亲睡相很差,他明明睡在中间,醒来竟又靠着墙壁了。 嗯,绝对不是崽子半夜迷迷瞪瞪爬过去的。 明蕴似被渲染:“就这么高兴?” “嗯!” “那告诉你更欢喜的,明儿等你爹爹下值,他带我们去吃乔迁席。” “谁家的?” “徐既明,认识吗?” 允安点头:“徐伯伯,那我可太熟了。他的喜酒,我都吃过!” 明蕴给他扣着扣子。 允安:“娘亲穿得好慢。” 明蕴:“多穿几回就熟练了。” “可娘亲不是都要给爹爹穿衣吗?怎么没熟练?” 她?给戚清徽? 戚清徽上早朝,明蕴可都翻身继续睡来着。 可见是以后的她。 准确来说,是允安认知的以后。 所以,崽子下意识认为,现在的她,也会对戚清徽的衣食住行全包揽。 明蕴眸光微微一闪,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行事周全,面面俱到,只会是她刻意要做个贤妻,而非因着天冷懒怠、贪恋被褥暖意,便随心所欲地赖着不起。 她不由去想。 从允安口中得知的,她与戚清徽的恩爱,当真是恩爱么?还是……夫妻的相敬如宾? ———— 明蕴给允安穿戴好,便领着他去了荣国公夫人那里。 “娘亲,这个时辰祖母怕是还没起。” 明蕴拉着他,往前走:“她……该起了。” 允安不知为何明蕴这般笃定。 等到了月华庭,的确见荣国公夫人屋里伺候的奴仆进进出出。 荣国公夫人屋内的金银首饰又一次摆得满桌满案,金光闪闪,几乎都要搁不下了。 她正神情郑重地拿起这支簪子瞧瞧,又拈起那支步摇比比。 身侧的钟婆子温声道:“主母戴哪一支都是极好的。要老奴说,这些首饰不过是锦上添花,最重要的还是看戴的人般气度容貌,主母您啊,便是素钗布裙也掩不住光彩。” 钟婆子略顿了顿,劝道:“老宅那边今日也要来人,估摸着是晌午左右,都是自家亲戚,倒不必过于隆重。反是家常些、亲切些,更显得夫人随和好亲近呢。” 荣国公夫人却是摇头。 “如何能随意?” “那邹氏每回登门,总是同二房那头更亲近些。她便是面上不显,我心里也清楚。她暗地里不知挑了我多少不是。” 老宅如今住的是戚老太爷兄弟那一脉。 邹氏论起辈分来与荣国公夫人同辈,如今是那一脉的当家主母。 荣国公夫人恼怒:“她私下还让二房那个对我管束,说我张扬,不够节俭。我就要光鲜亮丽站在她面前,让她心头不舒服。膈应死她。” 钟婆子:…… 可您就该管束啊。 也就戚二夫人太宠了。 钟婆子:“邹夫人的心是好的。” “我不听,我不听。她就是黑了心肝的。” 话才落下,外头就听到婢女的请安声。 “少夫人安,小公子安。” 明蕴显然听到了里头的对话,掀帘入内。 显然,除了月银不够用,荣国公夫人已许久没有被收拾了,已忘了被明蕴支配的恐惧,这会儿看过去。 先招呼允安过来,又对明蕴斥。 “还有没有规矩了?退出去,等我允许你进来,再进。” 明蕴没理她,只环视一周似早有预料,吩咐。 “把这些撤下去。” 钟婆子松了口气:“是。” 荣国公夫人:?? 明蕴上前:“给婆母请安。” 荣国公夫人:…… “你看不出有让我安的样子。” 明蕴走近:“儿媳今日过来,是有话要嘱咐。” “本该早早说的,可又怕婆母不爱听,左耳听右耳就出了。” 明蕴抬手,将她发间那支规制明显见皇家人,才能佩戴的发簪轻轻取了下来。 “族里几位年高的长辈今日也会过来。届时大房、二房的女眷都要在门前待客。婆母戴这支……不合适。” 哪里是简单的不合适?明显就是故意戴给邹氏看的。 “老宅来人后,婆母还需多克制些脾气。” 荣国公夫人眉梢一挑:“我凭什么听你的?” 她语气里带了气:“眼下还没让你掌家呢,等你真掌了家,我岂不是连呼吸都是错的?” “就没见过哪家媳妇像你这般的!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令瞻娶你。” 见明蕴没作声,荣国公夫人刚以为自己话说重了,伤了她,心下都开始有些后悔。 却见明蕴神色温婉如常,只伸手另选了一件既符合身份、又合宜见客的簪子给她戴上。 而后,明蕴才抬起眼,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嘘,不要顶嘴。” ? ?明蕴:不要给我哇哇叫 第239章 顺便帮我哄哄 郊外,白雪茫茫覆着四野。只见官道尽头,十余辆马车缓缓驶近,在雪地上碾出几道深浅不一的辙痕。 “还没入城么?” 最前头那辆马车厢内,传出一道年迈的嗓音,已是今日第三次发问。 寒风迎面刮来,驾车的老车夫冻得直呵白气,忙恭敬回话:“老太爷,前头就是城门了。” 车厢内,老者缓缓颔首。 族老虽年事已高,身形却依旧挺直,自有一股文人的清矍风骨。 他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轻叹一声:“老宅离京都……到底是太远了。我这把老骨头,怕是也来不了几回了。” “族老说的这是什么话?” 对面的中年男子忙道:“戚家眼下最年高德劭的长辈,便只有您与叔母二位了,我们这些小辈可都仰仗着您二老呢。” 他口中的叔母,便是戚老太太。 “族里的大事小事,也还得靠您拿主意、多关照。” 族老定定看着他,目光如炬:“那你同我说说,你媳妇是怎么了?” “她每回入京,哪次不是风风火火、精神十足的?这这个月却蔫得像霜打的茄子。你且说说,可是你把她惹着了?” 中年男子一怔,一时语塞。 “想来也不会是你。”族老瞥他一眼,“若真是你,她早该跑来跟我告状了。” 他顿了顿,目光更沉:“你再瞧瞧你自己,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若真想瞒着我,这演得可太差了些。” “人老了,我管不动你们了。” 族老哼了一声,语气却缓了下来:“你不愿同我说也罢了。可切记。咱们在京都也不是没人。荣国公府那么大的靠山摆着,我是说过,等闲不许底下子孙乱用权柄、给京都添麻烦。可若真是紧要的事……” 他声音压低,带着告诫:“一定要同弘渊讲。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堂兄弟,没什么是你张不开口的。” 戚弘渊便是荣国公。 中年男子沉沉叹了口气。 族老也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 他掀帘,看了眼窗外。 “令瞻这可是咱们戚家最成器的儿郎。可惜成亲那日,我没赶上,还病了一场,还没见过新妇。” 这边提及新妇,后头的马车也在提。 邹氏继续如霜打的茄子。 “上次令瞻成亲,我倒是见过那新妇,模样不必说。” “不过只远远见了一面,家里……出了那等糟心事,这婚事一过,我们便借口,说老宅众戚家子弟读书,虽一个个成器,可我们做长辈的终究惦记,就和你父亲回去了。” 身侧的几个娘子,同戚锦姝一般年纪。 闻言,眸光闪了闪。 “娘,三妹妹那边……,若是求上京都……” “闭嘴。” “我权当没有那个女儿!这种糟心的污事,不可脏了京都老祖宗的耳。” 老宅的马车方入京都地界,明蕴这边便得了信儿。 安排的住处自不是寻常厢房,而是挨着老太太大院那边的几间宽敞屋子。 这是明明白白的看重。 明蕴亲自去查检过,尤其是为族老预备的那一间。 屋子朝南,采光最好。 “地龙须得先烧起来,老人家畏寒,地上再铺一层厚实的毛毯才好。” “我听钟嬷嬷说了,此番同来的有几个同允安年岁相仿的孩童,还有三堂兄家两岁的小娃娃,正是最闹腾的时候。那些桌角椅沿都得用软棉仔细包好,免得磕碰。” “各屋的热茶、暖手炉可都备齐了?” “几位堂姑娘与锦姝年岁相仿,哪有不爱胭脂水粉、精巧首饰的?可都依着各人喜好送去了?” “根据尺寸,每人裁剪两身新衣裳,可都放他们屋里了?” 她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明蕴说得有些乏了,稍顿了顿,对上戚锦姝冷笑的眉眼。 明蕴温声唤道:“姝姐儿。” 她语气柔和:“你这是发的什么病?” 戚锦姝:“……” 一张嘴,就是骂她。 戚锦姝憋屈极了。 “她们都有,为什么我没有!” “府上今年每人都有份例,各六身新裁的衣裳,连小衣、寝衣都备齐了,还有手帕、香囊……足够你从大年三十起日日换着穿了。” 明蕴不疾不徐:“你的份额,不是早让你身边的婢女取回去了?” “那是本该给我的。”戚锦姝嘟囔。 “你既然给老宅亲戚每人都备了两身,也该再给我添两身。” 戚锦姝表示:“我又不嫌多!” 明蕴微笑:“这话,有人和我说过。” 能有谁? 戚锦姝:“大伯母?” 戚锦姝追问:“那你答应没?” “说好了,她有我也得有。” 明蕴语气轻飘飘的:“我让婆母洗把脸清醒清醒,别是没睡醒,还在做梦呢。” 戚锦姝:“……” 你是真敢说。 “大伯母没发火?” “发了。” “那你就不怕?” 明蕴幽幽道:“怕死了。” 戚锦姝:“……” 很好,我半个字都不信。 可她又按捺不住好奇:“然后呢?” 明蕴:“她说她的,我说我的,她没说过我。最后把自己气着了。” “现在怕是还生着闷气,我可真担心。” 戚锦姝:“……” 看不出来。 明蕴问:“所以,你还要衣裳么?” 戚锦姝:“我……” 才说一个字。 明蕴:“想清楚再答。” 可戚锦姝会怕? “我当然……” 依旧没说完,便被打断。 明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儿午后我得赴个宴,府里的事,你多照看着些。” “可带几位娘子去外头逛逛。一应花销,记府上的账。” 戚锦姝:“?!!!” 还有这等好事? 明蕴:“一并带上婆母。免得我不在府上,她跑去和堂伯母闹。” 明蕴补充:“顺便帮我哄哄。” 戚锦姝:…… “我去还能把握度,大伯母去,可是要搬空铺子,弄出大阵仗的。” 她没好气:“二皇子一死,他名下那些见不得光的钱和产业全充了公,大半都拨给日日追着朝廷要补发军饷的赵将军了,也没剩多少。可见国库仍旧空虚,你眼下就不怕戚家女眷大手大脚,太过惹眼?” 明蕴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 朝廷既捉襟见肘,大可寻几个贪墨肥己的蠹虫,抄没他们搜刮的民脂民膏。 那些黄白之物,足够朝廷安稳过个丰年了。 这般浅显的道理,她一个后宅妇人都能看透,端坐龙椅、俯瞰天下的那位……会不懂? 不过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动了哪一处,怕是都得引得朝堂震荡,伤筋动骨。这便是帝王的权衡之术。 却也纵得底下那些蠹虫……愈发肆无忌惮,啃噬山河。 也不知是值,还是不值。 第240章 亲族登门 明蕴神色平淡:“戚家安分守己,也有些时日了。” “太安分了……上头那位怕是要觉着不顺心了。” 戚家还是得时不时跳出来,让人挑挑毛病才好。 不过,这挑也得讲究。得让他们鸡蛋里头挑骨头般地去挑。 甚至挑得久了,实在寻不出能痛斥的可指摘之处,最后还得板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夸上几句。 明蕴语气一转:“都要过年了,戚家贵客登门。你虽排行五,在众姐妹里头是最小的,却身为东道主,更遑论婆母还是长辈?这几个月,你们在家修身养性,不就是特地把钱攒起来,请老宅的娘子们同乐么?花点钱……怎么了?” 戚锦姝:“……” 好家伙。 好家伙! 还能这么来!!! 那外头就不能只说戚家奢靡无度了!还得说她待自家姐妹舍得、好客,大伯母平素虽荒唐,可在款待亲眷这事儿上,却极有做长辈的气派。 这过年时节,谁家不是拿出最好的来招待贵客? 便是寻常百姓家里,也得从一年攒下的辛苦钱里,划出大半来,就为图个热闹丰足的年节。 何况戚家? 戚锦姝深吸一口气:“你真是下的好大一盘棋。” 怕是克扣月钱,就算到这一步了。 明蕴:“过年,总要让你们开怀开怀。” 戚锦姝:!!! 这糖衣炮弹! 戚锦姝环手,冲她抬抬下巴:“说吧,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那还真有。 明蕴也愿意透露。 “扣下你的那些月钱,我都存在钱庄,兑钱的庄票在我手上,钱先给你存着。” “懂事了,我还能看着时不时往里头多存点。” 她不是小气的人,戚锦姝清楚。 戚锦姝服了。 明蕴拿捏人心真的有一手。 只要她愿意,可以前面一棒子,后头一颗蜜枣。 且治得……让人服服贴贴。 明蕴睨着她:“所以,你还要故意和我抬杠吗?” 这段时日穷怕了的戚锦姝识时务:“我想好了,我衣裳足够穿了。” “以后有什么吩咐,嫂嫂说一声就是。我还能不听吗?” “嫂嫂明日只管去赴宴,家里的事有母亲,外头还有我,指定不会出岔子。” 明蕴:…… 有点崔令容那味了。 戚锦姝顺嘴问:“没听说谁家设宴,你去何处?” “广平侯府徐大公子的乔迁宴。” 戚锦姝:?? 愣住。 “你前未婚夫的兄长的宴?” “听听就刺激,我也去,我也去。” 明蕴格外好说话:“好啊。” 明蕴:“要是没猜错,赵小将军也会在。” 戚锦姝接话:“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少夫人!”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 “老宅的马车怕是快到了。” 明蕴正色,匆匆往外走。 “去给各房报信。” “是。” 待众人至荣国公府门前不久,便见不远处一列车队缓缓驶近。 车马才停稳。 坚持也要亲自出门相迎的戚老太太,面上已带了笑,由明蕴与戚二夫人一左一右搀扶着,便要急着下台阶去迎。 各马车的人纷纷下来。 只见最前面那辆先下来一位中年男子,很快他便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后头年迈的老者下车。 “可把您盼来了!这一路风雪,冻着没有?” 戚老太太笑:“您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戚族老站稳,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平素在老宅学堂格外严肃的人,此刻笑弯了眼。 “天寒地冻的,何必亲自出来迎?平白累着自个儿。” 说着,他看向眼生的明蕴。 “这就是令瞻媳妇?” 明蕴忙请安:“堂伯祖父安好。” 算起来,族老是戚老太爷的亲堂兄。 “好,好,好!一瞧就是端方明慧的好孩子。你和令瞻成婚,我没能赶过来,心里可是遗憾了许久。” 明蕴适时道:“夫君也格外惦记您,等他下值,定要过来给您请安。” “好。我可是想喝他泡的茶了。” 嗯,真是同道中人。 族老又看向姜娴:“你这气色瞧着红润,可见月子是坐得极妥当。你为戚家添丁进口,可是大功臣。孩子是叫全哥儿吧?” “是,外头风大便没抱出来,等回头抱您瞧瞧,也沾沾您老的长寿福气。” “族老。” 戚锦姝走近,笑:“给我带老家特产没?” 自然挨了戚二夫人一顿斥。 “没大没小,就记得吃!” “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可不就记得吃吗?” 邹氏从后头马车笑吟吟过来,俨然收拾好了情绪,不让人瞧出来。 “姝姐儿,堂伯母可带了不少吃的来,可不会亏待你的嘴。” 她身侧跟着几个妯娌,身后则是各房的公子,儿媳,娘子,还有几个嬉闹的孩童。 明蕴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朝他挥手的明怀昱。 这小子是和老宅的人一道回京了。 明蕴弯了一下唇。 荣国公夫人正生着闷气,可也知轻重,出面给新妇挨个儿介绍。 先是看向中年男子,对明蕴使眼色。 “这是你堂伯父。” 明蕴行礼喊人。 荣国公夫人看了眼邹氏。 “你堂伯母。” “那是你堂二伯母,三伯母。” “府上娘子的排行是两家合在一处论的。那是你大堂妹,这是二堂妹……嗯?你三堂妹呢?” 邹氏只道:“那丫头病了,也就没来。” 明蕴一一见礼,小辈也一一回礼。 等荣国公夫人介绍完,不忘自己的宝贝孙子,笑着扭头招呼。 “允安,过来。” 允安穿得多,正踩着台阶,费劲地拾级而下。 可等走近,不用荣国公夫人介绍。 崽子就很会来事。 他恭恭敬敬给族老请安。 “老太爷安好。” 族老一头雾水,可见允安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喜人,长相竟有些像令瞻小时候,不免露出一个笑。 允安又对中年男子戚伯丞请安:“堂叔祖父。” 他喊邹氏:“叔祖母。” 又哒哒哒走向那些长辈,一一喊,竟全部没喊错。 在面对那些嬉闹的孩童时,允安也随性些许,他凑近,对最前面的孩童喊。 “大堂兄。” 他的大堂兄歪头:“你谁啊。” “我啊。” 允安:“每年过年,你都要在我院里,和我与大兄同吃同住的。” 大堂兄摇头:“不认识,没听说过。” 怎么可以不认识我呢? 允安决定让他好好想一下。 “你现在几岁?” “六岁!” “很好。你六岁这年酷暑如厕,掉进茅房里头,差点爬不上来。这件事你后来只偷偷和我说过,你难道忘了吗?” 这个逻辑满分,可好像又哪里不对。 明蕴无奈摇头。 大堂兄沉默片刻。 觉得异常丢人。 脸爆红。 刚刚还嬉笑,下一瞬张嘴。 大哭了起来。 “哇。” “我不活了!!!” 刚刚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允安怒了:“谁!有什么东西在克你吗!” 第241章 我让明蕴往东,她不敢往西 午后,戚清徽处理完手头紧要公务,便提早下了值,策马匆匆往府里赶。 此时街市上仍是一派喧嚣,处处都是年节将近的喜庆景象。 他在戚家府门前勒马停住,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前的守卫,便径直往里走去。 脚下方向是戚老太太的慈安堂。 戚清徽神色是难得的松弛。 往年这时辰,祖母院里总是最热闹的,满堂笑语喧阗。如今又有明蕴在,以她那剔透的心思与周全的处事,场面只会更妥帖,断不会出什么岔子。 他眼底甚至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意和笑意。 可待他行至慈安堂院门外时,传入耳中的却并非预料中的欢声笑语。 是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声。 一声比一声无助,听着便让人心头无端一沉。 戚清徽:?? 他忙快步入内,就见老宅的几个孩子全部在干嚎。 只有一个人笑得不行。 当然是戚锦姝。 她笑得直不起腰,格外不嫌事大,还伸手拉住其中哭得最响亮的那个。 “掉茅坑有什么的,堂姑还觉得你机灵呢。” “真……真的吗?” “那可不!我们瑜哥儿最精了,拉了都不忘带回家,一点儿亏都不吃。” 瑜哥儿沉默了片刻。 随即爆发出更嘹亮的哭声:“哇!” 几位娘子见状,一边忍着笑。哄的哄,去戚锦姝身侧劝的劝。 “小五,就没见你这样当长辈的,快别说了,回头我让你娘罚你。” 戚锦姝丝毫不怕。 她本就是惹祸头子。 搬出她娘,还不如搬出明蕴更实在。 戚锦姝又转身去劝下一个。 “灵姐儿,你剥花生吃不忘分给家里养的狗可见是个大方的小娃娃,狗一颗你一颗,多懂事。后头只剩下最后一颗,狗给你抢走了,那是它不懂规矩,可见你平日太宠它,才纵得它无法无天。” “你掰开狗嘴把花生掏出来,自己塞进嘴里。这不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么!” 灵姐儿捂住小脸:“呜呜呜……” 戚锦姝还要去找下一个,一抬眼,却对上戚清徽淡漠的眼神。她轻咳一声,笑容顿时收敛了。 众娘子忙请安:“大堂哥。” 戚清徽视线扫过去。 少了个人。 这时,屋内各房的媳妇们听着哭声动静也纷纷出来,见了戚清徽忙要上前问安。其中一位稍年长些的妇人笑着道:“令瞻回来了?族老在里头呢,快进去吧。” 戚清徽含笑拱手回礼:“是,辛苦诸位堂嫂了。” 说罢,他侧首看了身后的霁一一眼。 霁一会意,连忙从袖中取出几支红艳艳的糖葫芦,分给那几个还在抽噎的孩子,声音平稳恭谨:“爷路上瞧见有卖糖葫芦的,特意让属下买了几支回来,给各位小公子、小娘子甜甜嘴。” 戚清徽举步往里走,经过戚锦姝身侧时,步子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没开口,只目光平平扫过她。 偏偏就是这般无声的注视,无形的压力便悄然弥散开来。 戚锦姝后背一紧。 “是允安先闹起来的!” 戚清徽也不问原委,语气疏淡:“他懂什么?他才多大?你又多大?” “长辈在里头叙话,原不指望你照看孩子,你倒好,反将人招惹哭了。什么样子?” 戚锦姝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吱声。 戚清徽这才步入屋内。 他到时,荣国公与戚临越已在座。 一入内,便见那始作俑者正窝在族老怀里,小手托着下巴,专注地看着族老与荣国公对弈。 戚清徽正要上前行礼问安。 族老放下手中棋子,朝荣国公使了个眼色,“起开,我同你儿子下一局。” 荣国公笑了笑,起身让位。 允安闻声抬头望来:“爹爹!” 戚清徽只微微颔首。 一旁的戚伯丞见状,笑着逗允安:“允安可看得懂棋局?” 允安人小鬼大:“看得懂一点点。” “那你且说说,是你老太爷能赢,还是你爹爹能赢?” 允安毫不犹豫:“老太爷赢。” 族老捻着胡须朗笑,伸指虚虚点了点允安的小脑门。 “好你个小人精,倒把老太爷我捧得这般高。可你爹爹的棋力……你难道不知晓?” “可只会是老太爷赢。” 允安端坐在族老膝头,小脸写满认真:“老太爷是有大本事的人。戚家那些在各地为官的叔伯哥哥们,好多都是在老宅读书,由您亲自教导成才的。” 他眨了眨眼,声音清脆:“何况爹爹心里敬重您,自然……会让着您的。” “这孩子倒是通透。不愧是戚家儿郎。” 明蕴虽在另一侧陪着老宅来的女眷叙话,心神却一直分了一缕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听见允安那番应答,心下稍宽。 她款款起身,朝荣国公夫人温声道:“儿媳再去添些茶点。” 荣国公夫人莫名其妙。 同她说作甚? 不过她还是抬了抬手,端着主母的架子:“去吧。” 人一走,一旁的邹氏便含笑开口:“你这儿媳倒真是敬重你。” 荣国公夫人:“???” 说的什么鬼话! 她觉着邹氏定是在阴阳怪气!!! 戚二夫人闻声,也笑着接话:“是啊,令瞻媳妇最是懂礼数,孝顺又体贴。” 荣国公夫人心里那股憋闷劲儿又上来了。才头一日,戚二夫人就和邹氏一唱一和地来膈应她了! 可…… 她对上戚老太太平静的眼眸,生怕被敲打。 荣国公夫人自认不算愚钝!!! 明蕴一再惹她不快是不假,是欠管教,迟早有一天她要让这媳妇服服帖帖。可那也是关起门来的家事。 断不能在旁人面前露了怯,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明蕴先前还知道先来禀她一声,就像给了她台阶…… 荣国公夫人想通了什么。挺直腰背,面上端起矜持的笑,点了点头。 “是。” “我这儿媳妇不错,平素我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最是懂得看眼色。” 她眼风轻轻掠过邹氏,语气里带着刻意显摆的满意。 “这不,做什么事,都得先得了我的准,才敢动呢。” ? ?下一章被审核了。 第242章 糖甜,还是我甜? 明蕴出了屋子,院里只剩些伺候的仆妇,想是堂嫂她们都让戚锦姝领着各处转悠去了。 她沿着小廊缓步走着。 映荷跟在身侧,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这老宅的人忒也奇怪,竟也不探究小公子的身份……” 接受得……实在太快了些。 明蕴脚步未停:“怪什么。祖母他老人家既亲口说了,允安是你姑爷的儿子,身份自然无人会疑。” “允安知道那些小公子小娘子的旧事,才教人生疑。” “可你瞧,有谁当真问了?” 没有。 荣国公夫人倒是想开口,被身后的钟嬷嬷悄悄拉住了。 “咱们府上的人没问。” “可你当老太太,公爹当初私下没有查过允安?” 他们只能查到允安是凭空出现的。 查不到他曾经生活留下的痕迹。 “即便心下疑惑,或许也有些许猜测。可谁都给不出答案。又何必刨根究底?” “老宅的人见府上没人提及,互相瞧了几眼,也都没问。” 明蕴语气平静:“这才是聪明人。” 深宅大院里,只要不伤及家族根本、不损了体面规矩的就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不必非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罢休。 只要记住一点就好。 允安就是荣国公夫人,长房嫡孙。 明蕴回了趟瞻园。 明怀昱还在。 先前明蕴得陪着老宅的人,没法同他叙旧,索性就找了间厢房让他歇下。 “阿姐!” 虽长途赶路,明怀昱却没怎么睡,见她过来,忙将老宅带来的包袱取出来,拿给她看。 “这里头是一些好存放的吃食。我回来前,特地去各铺子排队买的。” “这是些小玩意,给允安的。” 他又单独取出一份包袱,什么都没说,放到了明蕴手里。 明蕴挑了一下眉。 拆开。 果然!!! 是糖!! 很久没有嗑糖的明蕴冷静地咽了一下口水。 其实倒也不是多爱吃,只是瞧见糖,步子便迈不动了。这已成习惯。 她拆开一颗,扔进嘴里。甜意在舌尖化开,一路暖融下去,连五脏六腑都似得了抚慰,熨帖得让她不自觉地、极轻地喟叹了一声。 “真没白疼你。” 明蕴问:“给祖母备了什么礼不曾?” “戚家子弟每日都要练字、抄书,修身养性。” 他自然也跟着照做。 “我抄了些书,拿去书肆卖了。攒下些银钱,给祖母买了条抹额。” 说话的功夫,明蕴又吃了好几颗。 明蕴:“你倒有做生意的天分。拿回去,祖母定然欢喜。” 她又问:“父亲呢?” “他也配?” 明蕴:“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明怀昱不服,梗着脖颈不言语。 明蕴也不意外他这般反应。 “莫让他逮着由头,说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半点不知敬长。” 明怀昱依旧不服。只看着明蕴拨开一颗又一颗糖。纸壳很快堆积成小山。 明怀昱:?? 眼看着空了大半。 “不……给允安留点?” 明蕴:“都不够我吃。” 明蕴又提点他:“回去路上捡块石头,就说是老宅那边拾的。瞧见这石头,便想到了他,一样的冥顽不灵。特地带回来,让他莫辜负你一片孝心,摆在书房日日看着,也好反省反省自己这父亲当得多不称职。” 明怀昱:“……” “这……就算敬长了?” 得把人气死吧。 明蕴:“如何不算?让他痛定思痛自身不足,可见你这当儿子的用心良苦。” 明怀昱:……学到了。 明蕴端详他:“又窜个子了。” “方才堂伯母还夸了你。” 明怀昱忙问:“师母夸我什么?” “夸你吃饭最是积极。” 明怀昱:“……” “一到饭点,数你跑得最快。” 明怀昱:“……” 明蕴睨他一眼,唇角缓缓漾开笑意:“不过也夸你肯下苦功,脑子活络。” 姐弟二人说了些体己话,多是明蕴问他在老宅的起居学业。明怀昱知道她还要照应宾客,很快,便提出要回府。 明蕴也就不多留。只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前,外头马车早已候着了。 “回府记得给娘亲牌位上香。” “我省得。” 等人走后,明蕴准备回府。却眼尖瞥见,不远处骑着马哒哒哒路过的贺瑶光。 贺瑶光显然也看到她了,正要招手。可想到了什么,笑意消失,连忙驱马要走。 明蕴不语,只是看了眼守卫。 守卫蹭一下上前,挡住了,贺瑶光的路。 明蕴这才拾级而下,走过去。 嘴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笑。 “贺娘子是做了亏心事,还是在躲我?这般避之不及,倒让人好生伤心。” 明蕴是张嘴就来的假伤心。 贺瑶光是真的伤心。 贺瑶光苦脸。 “我知道,少夫人想和我做知心好友,我倍感荣幸,也格外愿意的!” “可我也不想啊。姑母不许我和你再有往来。” 明蕴眯了眯眼,笑意淡了些。 “是吗?” 等回了府后,明蕴压下波涛翻滚的心绪。 静妃…… 果然知道什么。 她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只从袖中摸出最后十来颗糖,一股脑儿扔进嘴里,咬得嘎嘣脆。 一路走回老太太院子的小茶房。 各色点心庖厨那头已备好,才送过来。 不用明蕴开口,映荷便低声吩咐仆妇们将茶点送往正院。 明蕴寻了窗边一张圈椅坐下,垂眸思量。 静妃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 她眉宇间渐渐透出倦色。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戚清徽停在门边,目光落向圈椅里那道身影。 即便她面上遮掩得滴水不漏,可指尖无意识摸索腰间的玉佩,像是透过玉佩在摸别的什么。 面上的情绪,与深更半夜悄悄爬起来偷糖吃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她在……心烦? 他举步走近。 不等他开口问询。 明蕴已察觉,抬起眼:“夫君怎么过来了?” 戚清徽语调寻常:“族老点名要喝我沏的茶。” 他是来沏茶的。 明蕴正要告诉他茶叶收在何处。 戚清徽却微微俯身,将她圈住,眸底清晰映出她的面容。 “背着我吃糖了?” 明蕴:“?!!!” 你在我身上安了眼线不成! 她怎么可能认。 “不曾。” “我又不是管不住嘴的人。” 明蕴刚要侧脸:“府里的糖……不都让你收走了么?” 她还欲再言,男人却忽而倾身,封住了她的唇。 舌/尖探入,极轻地扫过。 明蕴:“!?!” 他竟也不怕这茶水间人来人往,万一教仆妇瞧见! 她刚抬手要推。 “你疯了?” 男人已抽身退开。 指腹却轻轻抚过她唇瓣。 “莫狡辩。” 戚清徽蹙了下眉,语气平淡:“齁甜。” 被抓包,还证据确凿的明蕴:…… 她破罐子破摔。 “哦,是吗?” 明蕴面无表情:“糖,还是我?” 第243章 咱们是正经夫妻,又不偷情 茶水间。 明蕴生得本就秾艳,平日里眉眼总凝着几分疏淡的清冷,此刻眼波轻漾,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态融在一处,竟不显突兀,反倒愈发惊心动魄。 戚清徽没应声,只从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几不可闻的笑。 他眸色微暗,早已习惯明蕴时不时的语出惊人。 只是可惜,从没在她脸上见过女儿家该有的羞赧情态。 脸,都难得红上一回。 很少有什么事能让她情绪真正剧烈起伏。 不过戚清徽见过。 榻上,她捱不住时,眼角泛着【氵朝】红水色,死死咬着唇,连声音都变得细碎轻颤。 她太理智了。 理智得让戚清徽高看,也让他心生欢喜,却又忍不住……想见一见,寻常时候她失态的模样。 明蕴:“???” 她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笑的? 明蕴拧了拧眉,刚想问戚清徽是不是又觉得她招笑。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映荷同仆妇的说话声。 “我瞧着邹夫人爱吃枣泥糕,且吩咐庖厨,回头往邹夫人厢房送点心时可添上。” “老宅的娘子们、少夫人们眼下都在五娘子院里坐着,多送些吃的过去。小娃娃们吃的玩的,也别落下。” 说话声越来越清晰,显然人正往这边走来。 明蕴正色。 刚要起身,戚清徽却将她困在圈椅上。面上笑意未散,似乎不在意外头的动静。 “这倒难住我了。” 明蕴:“??” 戚清徽蹙了蹙眉,指尖轻轻托起她下颌:“方才尝得太急,没辨仔细。” 温热的呼吸掠过她唇瓣:“容我再品品?” 若是在寝房里。 明蕴或许早就纵着他了。 她甚至不乐意被戚清徽压着,总得争个上风才罢休。 可眼下…… 明蕴提醒:“有人。” “听见了。” 戚清徽淡淡:“可你我是正经夫妻,怕什么?” 明蕴觉得很有道理。 可…… 可明蕴清楚,戚清徽在外是极重分寸规矩的。 眼下这般,不过是戏谑她。怎可能真亲上来,让奴仆撞见。 想通这点,明蕴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慌乱骤然消散,化作一丝极淡的兴致。 她嘴角笑意渐浓,抬手拨了拨鬓发。 猝不及防一把拉住戚清徽前襟,猛地将他向前一拽,迫使他俯身挨近。 彼此呼吸瞬间交缠。 戚清徽毫无防备,被她拽得身形一晃,不得不俯身撑住圈椅两侧的扶手,才堪堪稳住。 两人距离瞬间近得骇人。 并未真的亲上。 恰在此时,映荷引着一行捧物的奴仆掀帘入内。 只见姑爷将娘子困在圈椅中,衣摆垂落,几乎完全遮住了娘子的身形还有那杏红的裙裾。 映荷瞧见娘子那……只露出一角微微凌乱的鬓发,和半截白皙脆弱的后颈。 以她带头,后头的奴仆忙不迭要退,恨不能自己从未进来过。 明蕴却在这时,自戚清徽肩侧抬起眼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轻嗔。 “都说了,莫要在此……人来人往的,若是让人瞧见,叫我往后如何见人?” 戚清徽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眼底墨色翻涌。 没脸见人的,怕是他。 趁着他身形微僵的瞬息,明蕴见好就收,手上用力将他推开,自己则从容起身,理了理鬓发和金簪。 似乎才发觉那些奴仆。 很快,她唇角弯起一个无可挑剔的,端庄温和的弧度,对僵在原地的奴仆淡声道:“我和夫君不过是在此寻常说话罢了。什么都没有,都进来吧。” 奴仆不信!!! 没想到大公子往日冷冷淡淡的,竟然这般迫不及待。 奴仆们飞快交换眼色,恨不得缩进地里。 映荷感觉空气稀薄,很快领着人取了吃食,又退下。 奴仆们离开茶水间,这才忍不住出声。 “大公子平素冷冷清清的,总觉得似他那样的人,一心只有公务,没想到竟这般稀罕少夫人。” 映荷:…… 她……她也没想到。 奴仆:“少夫人平素办事雷厉风行,在世子面前,却也是玉软花柔的美人,半点招架不了。哎呀,那场面着实让人震惊,我们一个个怎这般不长眼!扰了大公子的好事。” 映荷:…… 她……她也震惊。 “笑死,少夫人还说,只是寻常说话,有谁说话说成这样的?到底才新婚,脸皮薄。方才不敢多看,也不知口脂花没花。” 映荷:…… 她不愿相信,娘子脸皮……会薄。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小。 直至消失不见。 映荷去做别的事了。可这些仆妇还是没停嘴。 “二公子是出了名的疼媳妇,我看这样子,大公子怕是不遑多让,就是性子内敛,没表现出来。” “没错。” 私下窃窃私语,正好被主屋出来透口气的戚临越撞见。 戚临越饶有兴味地问:“什么没表现出来?” 很快,他大步往回走。 “族老,给您说个趣事。” 茶水间的明蕴并不知情。 她气定神闲去取来茶叶,走近戚清徽。 “是这里煮好,还是拿屋里煮?” 被明蕴结结实实摆了一道的戚清徽,立在原地,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你……” 才说了一个字。 明蕴:“我和夫君是正经夫妻,日后死了都要葬在一处,又不是外头的野鸳鸯偷情,怕什么?” 很好。 用他的话来堵他。 戚清徽终是,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看他这样,明蕴舒坦了!甚至和吃了糖一样舒坦! 她眉眼才有了笑意,戚清徽已收拾好情绪。 “姑爷。” 外头又传来映荷折而往返的嗓音。 她没敢入内,就立在外头恭敬问。 “族老让奴婢来催催,茶可有煮好。” 没有。 还没开始煮。 戚清徽神色如常地伸手,似心无旁骛地去接那罐茶叶。 明蕴只当他要去煮茶,刚松懈半分,他却将茶罐随手搁在案边,手腕倏然翻转,精准地握住了她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明蕴猝不及防:“怎么?” 戚清徽低眸看她,神色依旧是淡的。 他语气平淡:“没花。” 声音近得拂过她耳廓:“我总不能,平白被你坏了清白名声。” 明蕴:…… 咱们之间,都这样那样了,能有多清白啊。 第244章 稀罕她 这话…… 明蕴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挣扎,试图抽回手:“你……胡闹什么?我要去陪堂伯母他们说话了!” 戚清徽根本不允她挣脱。握着她手腕的五指收紧,另一只手已迅捷地揽过她的腰身。 那力道与速度,绝非方才明蕴拉拽时可拟。 明蕴只觉天旋地转,惊呼未及出口,人已被他掐着腰,稳稳按坐在了身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桌之上! 裙摆铺散。 他在逼近。 不再是浅尝辄止。 唇压下来攫取。 明蕴徒劳地推拒,却推不开,也逃不掉。 腰身被揉捏的力道让她忍不住轻颤。却只能被迫仰着脸,任其索取。 呼吸被尽数掠夺,肺腑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就在她真的快要喘不过气,戚清徽才堪堪撤离。 明蕴:…… 她要死了。 指腹带着微砺的触感,拭过她眼角无意识沁出的泪花。 然后,缓缓下移,带着一丝狎昵的意味,抚过她红润发麻的唇瓣。 “这下……”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一字一顿:“真花了。” 明蕴:…… 好家伙。 谁有你记仇啊。 午膳依旧摆在老太太院里。 席面分了三桌。 主桌是荣国公府老爷们陪着族老和老宅来的堂伯父们和堂兄弟。推杯换盏间,谈论的皆是朝中风向和子弟学业。 除了…… “大堂兄,你这是?” 见戚清徽正专注地剔着一块鱼腹上的细刺,有人好奇问。 戚临越闻言笑了,扫了眼在座的几位堂兄弟:“还用想?自然是给那边小祖宗挑的。” 他扬了扬下巴,“瞧瞧你们,都是当爹的人了,多学着点。” 族老见状,也跟着点头:“在外头能担得起风雨,在家里也得爱护发妻,照拂稚子,这才算周全。” “令瞻就做的极好。” “就是下次要避着人些。” 戚清徽:…… 众人憋笑,可又怕被戚清徽收拾。随即纷纷动箸,也学着从鱼盘里夹了鱼,低头剔刺。 一动手才知不易,小刺繁多。好在戚家子弟多能静心。 戚清徽未言语,却很沉重。不过……他眸光微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明蕴这边陪着几位堂伯母和她们的儿媳妇用饭。 她照顾边上大着肚子的二堂弟妹。 “几个月了?” 小妇人笑:“五个月了。” 明蕴显然为怀孕做足了准备。除了加强版春宫图没到手,其他正经书都看了。 理论知识丰富。 “五月养胎,五谷为基,不可进补过量。” 小妇人忙点头。 “是,婆母也是这么说的,不然吃的太补,孩子个头大了,日后不好生。” 小妇人压低嗓音。 “堂嫂,你是不是也有了?” 不然,怎么清楚这些。 明蕴表示:“快了。” 毕竟崽子都四岁了。 小妇人用帕子捂嘴。 “大堂哥那种人物,我同他说话都紧张,如今见了堂嫂,才知什么叫般配。” “我是真没想到……” 小媳妇一顿,然后感叹:“你们感情可真好。” 她显然误会了什么。 明蕴:…… 她不是在夸戚清徽厉害啊。 她是知道的。 先前茶水间的事,戚临越转头说给长辈听。以至于戚清徽泡好茶回去,就被笑话打趣。 刚刚也被打趣了。 另一桌,戚锦姝正照看允安。 她一面与姐妹们说笑,一面不忘给身边的崽子舀一勺蛋羹。 允安很乖,给什么便吃什么,握着瓷勺,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只是舀得急了些,他嘴小,很快嘴角便沾满了饭粒。 “允安吃得可真香。” 戚四见了,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实在是另外几个娃娃要么吃几口便跑,要么需奶娘哄上许久才肯张嘴,对比鲜明。 戚锦姝顺手用帕子擦去允安嘴角的饭粒,骄傲:“可不是,他平日就乖。” “小五倒是会带娃娃。” 邹氏对戚二夫人道:“别看那几个常被她气哭,却也最听她的话。方才用饭,她喊了一嗓子,竟都乖乖排队净手了。我看啊,以后成了亲有了娃娃,你就省心了。” 二堂伯母顺势问:“小五的亲事可定了?小四都定了呢。” 戚二夫人摇头:“没呢,她玩心重,我也随她去了。” 她又问:“小四定了?那……小三呢?” 她提及这次没有来的娘子。 “小三那孩子文静,小五她们闹腾时,她总在一旁安静看书。这样性情的姑娘,想娶回家的人家应该不少。” 邹氏脸上的笑容细微地顿了一下。 同桌的几位堂伯母也静了一瞬,随即又自然地拾起筷子。 邹氏很快接上话,语气平常,只是语速快了些:“文静有文静的好,就是太有自己主意了。嫌我这当娘的管得多,真拗起来,谁的话都不听,反倒更让人没辙。” 此刻,戚清徽起身离席。 戚清徽端起那碟剔好的鱼肉,并未走向允安,却径直朝明蕴这桌走来。 他在明蕴身旁站定。 明蕴抬头,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柔顺:“夫君可是有什么吩咐?” 戚清徽不语,只将那碟雪白晶莹的鱼肉往她面前轻轻一放。 动作很轻,可足以掀起滔天骇浪。 本就是焦点,满屋的谈笑骤然一滞,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明蕴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她立刻起身,端起碟子:“我这就给允安送去。” 戚清徽:“给你的。”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明蕴不承认:“不,不是给我的。” 荣国公夫人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再瞧一眼那边已经吃饱、正拍着小肚皮的孙儿。 “既然允安吃饱了,你知道给你媳妇,怎么不孝敬你娘?” 明蕴顺势就要将碟子递过去。 戚清徽却抬手,虚虚一挡。 “那是给明氏的,母亲若要,儿子这就为您布菜。” 荣国公夫人哪里舍得。 “你的手金贵,是要写奏章、理朝政的,哪能总做这些琐事?” 给乖孙孙也就算了,要是特地给她挑刺,荣国公夫人哪里吃得下! 等等。 荣国公夫人:“你专门给明蕴的?” “你为什么要给她?” 众目睽睽下,戚清徽微笑。 “儿子稀罕她。” 明蕴彻底心如死灰。 铁打的人,也会被伤到。 第245章 怎么就……不行了呢 戚清徽用了午膳,便起身离席,回枢密院上值去了。 他拍拍衣袖走得干脆。 可明蕴走不了。 她如坐针毡,无论走到哪儿,都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她,带着好奇、打量,还有偷笑的。 明蕴:…… 戚清徽一定是故意的!!! 饶是她,都想骂戚清徽一句狗东西。可她人前只能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枢密院里。 当值的几位官员悄悄交换着眼色。 今日的枢相大人……似乎心情颇佳。 即便有几份文书出了纰漏被打回重拟,他也只是点了出来,并未如往常那般言辞冷冽,令人如芒在背,喘不过气。甚至语气都比平日缓和些,格外好说话。 “大人今日这是怎么了?可是府上有喜事?” “听说老宅来了亲戚,大人特地赶回去用了午膳,想是见了家人,心中欢悦。” “不对。往年节庆或家中有客,咱们若出了错,大人也未见得手软。” “我猜八成是府上有喜讯了。” “你是指大人要当父亲了?” 几人正低声交谈,忽被一阵笃、笃的轻响打断。 枢密副使张大人正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着桌面。他抬眼扫过几人,声音不高,却带着提醒:“不可妄议大人。” “大人的心思岂是我等能揣度的?做好手头的事,莫出差错。若是撞上大人的霉头,且看你们还能不能再说笑。” 张副使嘴里那么说,却记在心上,扔下这句话,转身朝内走去。 值房的门紧闭着,他在门外驻足,抬手轻叩了两下。 片刻,里头传来戚清徽的声音:“进。” 张副使这才推门入内。 见戚清徽正垂首处理公务,他便安静立在一旁候着,待上峰将手中那份公文批阅完毕、搁下笔,才上前一步。 戚清徽抬眼看他,问道:“张夫人的风寒可好些了?” 张副使脸上立刻露出感激的笑容,拱手道:“劳大人挂心。” 他语气里带着后怕与庆幸:“上了年纪,身子骨到底不比年轻时候。这次风寒来得凶险,缠绵了许久总不见好。幸得大人仁厚,不光准下官上值期间能回去探望,还帮着请了太医院的陈太医来。陈太医医术高明,已好全了。” 戚清徽微微颔首:“后宅安稳,你在这头才踏实,不必言谢。” 戚清徽问:“还有何事?” 张副使忙取出不大的青瓷罐,双手奉上:“内子心下感激,又不知如何言谢,便将自家做的蜜渍梅子装了些,托下官带来……聊表心意。” 戚清徽目光在那瓷罐上停顿一瞬,并未去接。 “不必,拿回去。” 张副将瓷罐又往前递了递,意有所指。 “这梅子腌得透,酸味足,回甘也甜,最是开胃。家里几个孩子都爱抢着吃……街坊里也有些怀着身子、害喜厉害的妇人,闻着味儿来讨要,说嘴里没味儿时含上一颗,能舒服不少。” 他又补了一句:“都是自家院里梅子腌的,寻常零嘴,不值什么。” 戚清徽听进去了。 孩子爱吃。 那允安该是喜欢的。 戚清徽:“留下吧,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 张副使面露笑意退下。 走出值房,看了眼先前那几个嘴碎的官员。 还真让他们说对了。 戚清徽处理完手头紧要的公文,便动身送往宫中。他本无意耽搁,打算将文书呈给永庆帝便离开。 哪知即将走到奉天殿,便觉气氛不同往常。宫人步履匆匆,神色紧绷。几位太医背着药箱,正急急往殿内赶。 戚清徽脚步微顿,挑了挑眉。 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永庆帝龙体有恙,快不行了? 若真如此,明蕴岂不是能赶上吃席了? 正思忖间,有人直直撞了过来。 “在想什么?” 是谢斯南。 戚清徽侧身避开:“再想……” “我真是好丈夫。” 谢斯南:……莫名其妙。 谢斯南看着前头奉天殿的动静,压低声音:“瞧着阵仗不小,怕是出事了。” 戚清徽语气轻飘:“兴许是圣上快不行了。” 谢斯南:“??” 还有这种好事? 两人朝奉天殿走,中间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不看谁。旁人瞧见,只会觉得关系不睦。 谢斯南低声道:“刚挨了母后一顿训。她被禁足后,脾气愈发大了。骂我无能,说老二没了,正是我的好时机,偏我蠢,不如储君日日往父皇跟前凑着尽孝。” 这些话他听得多了,本没当回事。原想出宫去帮既明搬家,见太医都往这边赶,才过来看看。 “我的确该长进些,去尽尽孝了。” 他眸光微闪,扯了下嘴角:“不然白挨顿骂。” 戚清徽闻言,步子几不可察地一顿。 谢斯南却已用力揉了揉眼,揉红了,猛地朝殿门方向冲去,声音瞬间染上惊惶与哭腔。 “父皇——!” “父皇!您昨儿还好好的啊,怎么就……” 戚清徽:…… 谢斯南人才冲进殿内,声音却戛然而止。 殿内,太医们围着的并非永庆帝,而是面色不佳的太子妃。 永庆帝冷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来都来了。 谢斯南慢吞吞地将方才的话补全,语气里还带着点未散的哽咽:“就……不行了呢?” “放肆!” 储君谢缙东面色一沉,上前斥道:“七皇弟平日言行不羁便罢了,今日怎可如此口无遮拦,诅咒父皇!” 谢斯南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储君何必逮着错处就显威风?方才外头那阵仗,任谁瞧了不以为是父皇龙体欠安?” “我哪知你在?父皇这里又没我的眼线。要知,也只会以为你出事了。好歹兄弟一场,也就为你哭了。” 没有眼线…… 永庆帝一言不发,听了这话,心里怒意散去些许。 也是,老七是直性子,也没这个本事。 这些的确……情有可原。 谢斯南视线瞥向被围着的太子妃:“皇嫂这是病了?有病不在东宫静养,来父皇跟前作甚?眼瞧着要过年了,若把病气过给了父皇,臣弟可不会因你辈分大就轻轻放过。” 第246章 这个坎,过不去了 殿内霎时死寂,太医宫人们连呼吸都屏住了。 谢缙东被他这胡搅蛮缠气得一噎,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只无奈解释:“听闻父皇喉咙不适,太子妃亲自炖了川贝燕窝,随孤一道送来尽孝。是父皇见她不适,才宣了太医。” 谢斯南:“储君这是显摆东宫得脸?” 谢缙东:“……” 谢斯南已扑通跪倒,膝行几步,仰头看向永庆帝,眼眶还红着:“父皇无恙就好!儿臣方才吓得魂都没了,这才说错了话……不过想来定是儿臣孝心虔诚,父皇才这般洪福齐天!” 这话实在不要脸。 永庆帝听得眉头直跳。可见谢斯南发红的眼眶,那股无名火又散了点。 想他死的人太多,或许这混账老七……是真有几分担心? 此时,年长的陈太医终于转身,朝着永庆帝与储君一拜:“恭喜圣上、殿下!太子妃娘娘……这是有喜了!” 永庆帝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爽朗出声,抚掌道:“好,好啊!眼瞅着就要过年,便有此等天大的喜讯,可见来年必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象!赏,都有赏。” 满殿宫人齐刷刷跪下道贺。 谢缙东面上惊讶。 “这……” 他忘了御前礼仪,猛地转身,一把紧紧握住太子妃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当真?孤……孤有孩子了?” 随即,他意识到身在何处,立刻松开手,转身朝向永庆帝,深深一揖。 “儿臣叩谢父皇!定是父皇福泽深厚,恩泽延及东宫。” 谢斯南:??? 他服了,真的服了。 “皇兄这般激动做甚?你又不是没当过爹。” 良娣不是给他生了个儿子吗。 谢缙东:…… 太子妃生的,如何能一样。 这可是嫡子。 谢斯南爬起来。 “也是怪事。皇嫂早不难受,晚不难受,偏偏在父皇跟前就身子不适了。” 他话锋一顿,语气直白:“你们……该不会是特地做给父皇看的吧?” 殿内暖意融融的喜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谢缙东:??? 太子妃:??? 是的。 前几日就诊出来身孕了。 这宫里头,谁不知道三分真七分演? 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帝王愿不愿信,想不想乐见其成。 眼下这般天大喜讯,纵然是刻意为之,永庆帝也只会欣然受之,懒得去深究背后有无算计。 可偏偏就有人,非要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喜意都淡了三分。 谢斯南丝毫不会看脸色,他数落:“皇兄也是。既然要做戏,怎么不留到大年夜?那时贺你的可就是满朝大臣了。排场更大。” 谢缙东:…… 蠢货。 大年夜,他怎好抢风头? 过犹不及。 谢缙东苦笑:“七皇弟怎可这般揣测孤?” “好了。老七你像个什么样子?” 永庆帝都替储君尴尬,又着实拿这个混不吝的谢斯南没办法,只能瞪他一眼,斥道:“不可胡言乱语。” 随即,他面色转为温和。 “太子妃。” 太子妃起身:“在。” “你既有了身孕,身子要紧,这皇宫代理皇后处理的琐事,便让静妃多管着吧。” 这是不打算解除窦后的禁足。 太子妃也不担心静妃代管凤印会如何。 静妃膝下可没有子嗣。 她就不一样了。这一胎来之不易,自然要紧着身子。 “谢父皇体恤。” 永庆帝看向谢缙东:“太子。” “你同太子妃回宫好生歇着。你的身子骨要紧,她腹中乃皇室嫡脉,也马虎不得,务必仔细照料,万不可有丝毫闪失。若缺了什么,只管来同朕说。” 谢缙东躬身应道:“是,儿臣谨记。” 戚清徽立在奉天殿外,没得帝王宣,自不曾入内。 谢缙东出来时,瞧见了他。 “令瞻。” 他笑着上前。 “孤要做父亲了。” 戚清徽:…… 他想到了什么,缓缓露出真诚的笑来。 真诚祝贺。 “储君大喜。” 戚清徽这日回府极晚。 他信步回了瞻园。往常寝屋专门给他留的那盏灯,如今黑了。 显然不被待见的戚清徽抱着那坛蜜饯,眉梢微扬。 他抬步入内。 很快走出来,叫来守夜的婆子。 “夫人呢?” “夫人去小公子屋里睡了。” 允安的寝房离正屋不远。清浅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霜白。 戚清徽踏进屋内时,榻上一大一小正依偎着,呼吸均匀绵长。不似最初,明蕴总会因身侧有人而睡失眠。 母子俩都睡得正沉。 他立在榻边看了许久,心头那处惯常冷硬的地方,像是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无声填满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俯身,手臂小心地越过明蕴,将睡得小脸通红的允安轻轻抱起来,往床榻里侧挪了挪。 这细微的动作惊醒了明蕴。她骤然睁眼,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警惕:“你做什么?” 戚清徽已将允安安顿好,要抱她:“带你回去。” 明蕴坐起身,拢了拢微乱的寝衣,冷笑。 “知道我今日遭遇什么了么?” 戚清徽:“知道,我经历过。” 他顿了顿,补充:“说起来,算是拜你所赐。” 明蕴:“……” 确实,是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明蕴胸闷。 “我今晚陪允安睡。” 戚清徽:“明日呢?” 明蕴:“陪允安。” 戚清徽似乎很有耐心:“后日?” “允安。” “大后日?” “允。” 她越答越简短,带着点不自知的不耐烦。 戚清徽:“……” 气性倒比他还大。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那……月事之后呢?” 明蕴显然早有打算:“同你睡,再寻允安。” 她叹了口气,幽幽:“如今看见你,就想到白天被瞧热闹。这个坎,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了。” 戚清徽:“……” 明蕴是枕边人,似乎不该事事都与她争个高下。 毕竟不是仇人。 但下次…… 他大概还是敢。 毕竟,他挺喜欢看她此刻这般鲜活气恼的模样。 而不是处处沉稳。 明蕴已重新躺下,拉好被子,声音透出送客之意:“夜已深,夫君早些回去歇息吧。” 刚躺稳,她却又猛地坐起,像是忽然记起要紧事。 “太子妃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混淆皇室血脉,这胆子也太大了。 戚清徽:“???” 方才还在闹脾气,怎么转眼就问起这个? 他怎么知道。 他略一迟疑,果断撇清:“不是我的。” ? ?储君:“巧了,也不是我的。” 第247章 你……在调情? 夜渐深,屋内烛火微摇。 夫妻二人隔着几步距离,一时无言。 戚清徽缓缓直起身,转身出了内室,低声吩咐候在外间的霁一:“让霁二过来一趟。” 他手底下的暗网铺得极开,专司探查消息的,正是由霁二掌管。 明蕴在里间听着动静,迅速换好衣裳,正要出去,目光却被案几上一个小小的青瓷罐吸引。 是戚清徽先前随手放下的,她并未见过。 顺手打开罐盖,清冽独特的酸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 晚膳没吃几口的明蕴,此刻闻着这味儿,胃里竟觉出几分空落落的馋意。 蜜饯并非寻常干果,而是湿漉漉的,浸在琥珀色的蜜汁里,表皮泛着诱人的光泽。 拈起一颗,指尖便沾上黏稠清甜的蜜液,酸甜的汁水在齿间漾开。 戚清徽才回屋,就见明蕴坐在案桌前,铺着的帕子上头已吐了五六颗籽。 “你怎么……” 明蕴:“嗯?” 明蕴瞥他:“给允安的,那么一大罐,我还不能吃几颗了?” 说话都带着呛。 戚清徽显然忘了取回来的初衷。 “不是给允安的。” 戚清徽:“专门给你带的。” 明蕴面无表情:“我不信。” 戚清徽:“给点面子。” 明蕴:…… 戚清徽走近几步,看着她专注的模样。 “就那么好吃?” 明蕴点头,又拈起一颗:“是我尝过味道最妙的。哪儿买的?京都若开了这样的铺子,生意定红火,我怎么从未吃过?” “张副使的夫人送的。” 枢密院那边的家眷,明蕴并未见过,自然不识。 她把青瓷罐向他推了推:“你也尝尝,是真的好,酸甜恰好,半点不腻,也不酸牙。” 说着便要手里那颗往自己口中送。 岂料手腕被他轻轻握住。 戚清徽就着她的手俯身靠近。他生得极好,骨相清绝,在昏黄烛光下,寻不出半点瑕疵。 他微低下头,张口含住了她指间那颗湿漉漉的蜜饯。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 他慢慢直起身,喉结微动,将那果子咽下。 “是不错。” 明蕴眯了眯眼。 “你……在调情?” 戚清徽:“嗯?” 明蕴忽略指尖那点细微的痒意,语气冷静地指出来:“你都对我这样那样了。” “又污我清白?你说说,我把你怎样了。” 明蕴不闪不避,直白道:“你勾引我。” 戚清徽沉默了片刻,看着她理直气壮的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明蕴:??? 可真有你的。 霁二来得极快,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他知道的果然详尽,垂首禀报。 “回爷、夫人,属下查得,太子妃近几月常以为皇室祈福求子之名出宫,前往京郊弘福寺。但中途车马换人,真正进入寺中佛堂持斋诵经的,是身形相仿的婢女,着帷帽遮掩。” “太子妃本人则改换装束,前往城东酒楼广和庄。后巷有一家专卖……禁书秘戏图册的铺子。” 他略顿,声音压得更低:“铺子后院另有通道,连通邻巷私宅。与太子妃暗中往来的,是崇安伯爵府的大公子,杨睦和。” 又是杨睦和。 上次戚锦姝相看,他就不请自来。 明蕴对这人实在不喜。 她眼里闪过厌恶。 “要是没记错,杨睦和是太子妃的亲表兄。” 戚清徽取过干净的帕子,给她擦手,嗓音不疾不徐:“别忘了,杨睦和是崇安伯爵府的人。” 崇安伯爵府的人,可最会生了。 府上早就乱了纲常,人伦。 “太子和太子妃成婚多载,膝下只有一女,都说是太子妃在生皇太孙女时坏了身子,这些年才没有动静。” “太子是急,可膝下有良娣给他生的儿子,相比之下太子妃只会更急。这才冒大不韪做出这种事。” 戚清徽语气轻飘飘的:“先前在宫里,太子还特意同我炫耀,说他就要当父亲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慢条斯理地补充:“允安喊我爹爹,是我亲生的。太子妃肚子里那个若是男孩,喊他……该叫继父吧。” “储君向来宅心仁厚。” 他总结道:“帮别人养孩子,想必也养得起。” 明蕴:“……” 你好扎心啊。 她思忖片刻,脸上露出温婉体贴的神色:“储君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健,若是得知内情,恐怕……承受不住,当场去了也未可知。” 她语气诚挚,接着说:“我虽然盼着能吃上……席面上的蜜浮酥奈花,可人命关天的事,总还分得清轻重。” “太子妃为人是不堪。” 她话锋一转,带上几分悲悯:“可孩子总是无辜的,这等偷情丑闻一旦爆出,那孩子如何还能保得住?算起来,就是两条命了。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明蕴抬眼看向戚清徽,语气轻柔却笃定:“这件事,依我看,便不必说出去了。” 戚清徽:“……” 真的和他一样毒。 只要不互坑,坑别人,夫妻还是能达成一致的。 戚清徽颔首:“巧了,我的良心也不允许。” 明蕴温声继续:“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我们也不好看着太子妃一错再错。等她平安生下孩子后,再劝她回头是岸吧。” 嗯,意思是等生下来,再把事情捅出去。 戚清徽:“你真是好人。” 明蕴也觉得她人美心善。 “可就怕。” 她微微蹙眉,忧心道:“即便孩子生下来了,储君还是接受不了事实……” 戚清徽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那也只能是……他命该如此了。” “不过无妨,他也活得差不多了。” 听完全程、垂首肃立的霁二:“……” 霁二恭敬:“还有一事。” 戚清徽看向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霁二,不努力辨别,还真看不出来:“你……” 戚清徽:“还在啊。” 霁二:…… 霁二:“属下还有事禀报。便是您不召见,也打算明儿一早来回禀的。” 明蕴以为是正事,便准备退下回避。 脚步刚动,却听霁二的声音传来。 “爷让属下查的静妃娘娘一事,已有些眉目了。” 第248章 嗯,我体虚 明蕴步子微顿。 很显然,这查,是为她查的。 霁二没有废话,继续禀报。 “这些年,静妃娘娘除了年节循例赏赐明老太太外,两人并无额外交情,亦无书信往来。”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 “当年静妃娘娘入宫前,回老宅祭祖途中绕道滁州一事……静妃娘娘实则是打算趁着庙会热闹、人来人往时寻机脱身。” 静妃受家族供养,锦衣玉食长大,按常理,是该回报家族,为门楣增光。 可她不愿。 她不愿进宫。 霁二继续道:“事隔多年,查证不易。但可以确定的是,静妃娘娘当年去滁州时,并未见过……” 他略顿,看向明蕴。 “并未见过亲家夫人。” 一位是镇国公府身份尊贵的姑奶奶,一位是寻常百姓家的妇人…… “时日久远,又是镇国公府姑奶奶,再往前的事查起来怕是愈发困难,还需时间。但至少能确定,静妃娘娘在滁州时,与亲家夫人并无交集。” 明蕴眸色渐深。 这和明老太太先前和她说的,有明显出入。 她看向戚清徽。 “祖母同我说,静妃和她就是在庙会认识的。且,相谈甚欢。” 戚清徽还没说什么。 霁二:“夫人!” “属下查的,绝不会有错。” 他还要说什么,戚清徽稍一抬手。 霁二倏然闭嘴。 明蕴:“静妃娘娘自幼便与父母不甚亲近,性子也孤僻。我不认识她,她却在成亲那日为我添妆。” “每年的腊月廿五,她会雷打不动都会给派人给祖母赏赐。可眼下,都腊月廿七了,宫里却还没有动静。” 戚清徽眸色沉沉终于出声,得出结论:“只怕,静妃给赏从不是真的给明老太太。从始至终,都是朝你去的。” 每年都送。 突然不送了。 “看来是,也不怕你发现了。” 戚清徽沉吟片刻便道:“等过了年关,我安排你与她见上一面。”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便。 还都给安排上了。 明蕴:“好。” 明蕴没有急着回屋。 她抬眸望向天际。月色暗淡无光,使得这夜色愈发沉暗。 “都说京都好,天子脚下,总比别处繁华。” 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可我瞧着这里的月,比不上滁州城头的。那里的月总是湿漉漉的,却又皎洁明亮。” “阿娘总在那样好的月色下,给我念书。” 可惜,那时的她并不爱听,也不爱学。 明蕴极淡地笑了一下,看向戚清徽。 “夫君可知我的小名?” 不等他回应,她便一字一字告诉他:“嬿嬿。” “是阿娘给我取的。” 戚清徽:“从未听明家人这般喊你。” 明蕴:“阿娘去后,就没人这样喊了。” 戚清徽在心中默念了嬿嬿二字,只觉这二字,与她再相配不过。 “岳母是盼你如锦绣般明丽长存,不染黯淡。平和安宁,不起焦躁。” “是啊。” 明蕴声音低了下去:“可惜……她生前,我的性子却不如她所愿,时时让她头疼。” “偏她好性子,从未同我急过眼,更别说呵斥。” 她目光落在远处虚空。 明蕴很少同人提及这些事。可不知为什么,她在戚清徽面前愿意提。 也许…… 睡过真的不一样了吧。 戚清徽该是她,最亲近的人。 “我娘同那些只会围着灶台的妇人不同,她识字。家里虽不富大贵,也算书香门第,日子本还过得去。可命不好,她有个好赌的胞弟。爹娘死后,胞弟败光了家业不说……” “孟家催债的上门,扬言凑不足钱,便要断他一条胳膊。” “那人怕死得很。” “祖母便是在那时登门的。” 明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算不得……多磊落,可对那人而言,就是救命稻草。你也该知道,明家是滁州富商不错,可当年产业被叔伯兄弟侵占,祖母和明岱宗,过得都是紧巴巴的日子。” “祖母身上只有一根祖父生前送的金簪。即便日子再穷,她也从未动过。可就在那时,她将那簪子换了二十两银子。” “买下了我娘。” 明蕴:“不过,人作孽,总是要还的。” 这事,自然无人同明蕴提及。 “不久后,孟家那人的胳膊,还是断了。” 也不知得罪了谁。 外头都说,是他好赌成性,外头还欠了债。也有人说,是他活该。 可那些人也说,孟兰仪脱离了苦海,嫁给了好人家。 虽穷,可男人会读书,往后定有出息,她能做官太太,是享福的命。 眼下,明岱宗为礼部尚书。 可孟兰仪却没命享了。 明蕴:“霁二。” “属下在。” 明蕴听到自己说:“去查查,那人的手是静妃断的吗。” 霁二:“是。”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明蕴垂着眼,方才那点睡意早已散尽,眉间拢着挥不去的郁色。 心口像是被什么沉沉压着,闷得发慌。 那股熟悉的、心烦意乱时便会出现的渴望,又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她想吃糖。 不是蜜饯那种酸甜,而是纯粹的、甜到发齁的糖。 仿佛只有那强烈的甜味,才能压下心口涌上来的烦闷。 明蕴:“我……” 戚清徽似看破:“你不想。” 明蕴:…… 戚清徽转身回屋,很快取了件厚实的狐裘大氅,抖开,轻轻披在她肩上。 “走,”他系好系带,声音平稳:“带你出去散散心。” 明蕴:…… 你疯了! 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 天边已隐约透出灰白,快要亮了。 戚清徽:“去看人遭殃。” “不痛快的时候,就得看别人的不如意。” 他语气寻常:“看着看着就好过了。” 快乐,是建立别人的苦痛之上的。 明蕴:“你……” 戚清徽坦然承认:“是,我德行有亏。” 明蕴:“……” “我是想问,夫君难道不早朝了?” 这一耽搁,怕是要误了时辰。 戚清徽:“我又不是卖身朝廷了了。” “病了,要告假。” 好熟悉的操作。 明蕴:“你就不怕外人觉得你太虚了?” 戚清徽漫不经心:“嗯,我体虚。” 戚清徽:“他们若能这么想,可太好了。” “我顺势能多请几天。” 明蕴:…… 顺杆子爬,谁有你快啊。 戚清徽:“去不去?” 明蕴:“去。” 戚清徽极淡地牵了下嘴角,拉起她的手朝外走:“看来,你我是一路货色。” 真的,有时候脾气还挺像的。 明蕴随口:“那我像不像,夫君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戚清徽:? “我得是畜生。” 明蕴:??? 你骂自己做甚? 戚清徽淡淡:“夜里和妹妹躺一块,还总是起反应。” 第249章 心肝早被蛀穿了窟窿 夜色沉沉,似浓墨泼洒。 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京都已陷入沉睡般的静谧。唯有广平侯府,依旧灯火通明。 奴仆们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喘,只听屋内哐当一声巨响,是茶具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 “你竟敢说要搬离侯府!” 素来没存在感、遇事只会唯唯诺诺的广平侯,此刻气得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坐在圈椅上的徐既明。 广平侯可不愿秋闱头等名次的徐既明走。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徐既明斥道:“府上何时亏待过你?你好端端的却要搬出去,外头的人会怎么想我?怎么说我这个当父亲的?” “你看你是读书读昏了头!” 他喘了口气,语气缓下来,语重心长道:“你是要走科举正途的人,难道不怕外头传你不敬双亲、离府另居的恶名吗?信不信,今日你敢踏出这道门另立门户,明日就是世人嘴里个连父母屋檐都不肯待的狂生!这会毁了你的前程!既明,莫要一时意气用事。” “何况,你再有才学。身后要是没有靠山,在京都走不长远。没徐家,没祖宗给你撑着的天塌下来,砸死的第一批就是漂萍似的人。” 徐既明身子单薄,面上带着病态的苍白,却并未起身。与气急败坏的父广平侯相比,显得异常平静。 他看着满地狼藉。 “这是儿子屋里,唯一一套能用的茶具。”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虽缺了口,到底还能用。父亲怎么就摔了?” 广平侯面色一僵。 徐既明缓缓抬眼,扫视这间简陋的屋子。 “父亲不妨再细看看这院子。” 他声气仍平稳,眼底却像结了冰的深潭:“怕是连府里最末等的洒扫仆役,住的都比这儿齐整些。” “都说病人需静养。” 他抬眼,望向脸色发青的广平侯:“这地方是够静了,静得……像是专等着人咽气一样。当真是养病的好去处么?” 风卷过檐角,呜咽着挤进门缝,吹得桌上那点残烛晃了几晃。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彻骨的凉意。 “说出去谁信?屋里过冬的炭火,还是我遣身边小厮出去买的。不然就这破地方,我这身子骨,怎么熬?” “父亲是当真瞧不见这满屋狼藉,还是心肝早被蛀穿了窟窿,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那句‘从未亏待’?”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是广平侯夫人。 她显然是才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脸上脂粉未施,发间也无一件首饰。 可饶是如此,那份浸在骨子里的端庄与冷漠,依旧半分未减。 她的目光落在徐既明苍白病弱的脸上,心底却毫无波澜。 会读书又如何?眼下也只是个白身。 与戚清徽、与七皇子私下有交情又如何?那两人若真在意他,早出面了。他何至于还住在这破院子里? 广平侯府再落魄,也是有爵位的人家。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徐既明刻意使的下马威。 仗着秋闱考得好,想要讨好处。 她冷冷开口:“既明这是在怪我薄待你了?” 她缓步上前,视线扫过地上的碎瓷片,语气平淡:“府上事务繁杂,偶尔有疏漏、照料不周之处,你也该体谅一二才是。” 她目光转向徐既明,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若真有不妥,你大可寻你父亲细说,我是你继母,可也是你亲姨母,自问,对你也算上心。你又何必闹出这般搬离的动静,让外人看侯府的笑话?”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更沉了几分。 从她入内,广平侯的气势就弱了下来。 这位续弦夫人并未多言,只是站在那里,周身那股不容置喙的冷硬气场,便已让他喉头发紧。 广平侯夫人本就长袖善舞,三言两语,就把自个儿摘了过去。 她又冷冷扫向广平侯。 “侯爷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既明身子本就弱,经得起你这般动怒摔打么?” 她目光转向地上的碎瓷:“若是惊着他,或是割伤了哪里,岂不是更添一桩事?” 广平侯早已习惯在她面前矮上一头。 此刻被她目光淡淡一扫,方才那股对徐既明发作的怒气,竟像是被戳破的气囊,迅速瘪了下去。 广平侯清了清嗓子,转向徐既明:“你母亲……所言极是。家中确有许多不易,表面光鲜手头也紧。你也该体恤。若是不满意住处,大可直言,还能不给你换院子?何必闹得如此生分?” 他清楚广平侯夫人不待见徐既明。 可那又如何? 他也不受待见,日日受窝囊气吗?就盼着徐既明有出息,他的脊梁也能直些。 徐既明要走,他如何不急? 徐既明不再语,只静静坐着,仿佛一尊苍白的雕像。 此时,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明蕴动作轻缓掀开一片瓦。 夜风呼啸,寒意刺骨,可戚清徽立在封口处,身形挡着。 明蕴倒不觉得冷。 她俯视下方,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带我来,就是看徐既明在这儿受窝囊气的?” 她侧头瞥了戚清徽一眼,发自肺腑地感叹:“你可真是他的好兄弟。” 戚清徽并未接她的话。 毕竟,好戏才刚开始。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是赞是讽:“广平侯夫人当年嫁入徐家,是两家有意让她照顾丧母的徐既明。可她生下儿子后,便彻底将整个广平侯府捏在手里。” “此人算是个厉害人物。论手段怕是二叔母对上,都要低一头。也就是手上没权,丈夫无能,子嗣不出色,再厉害也只能在徐府内宅的一亩三分地作威作福。” 明蕴抬手理了理鬓发,广平侯府的内情,她比谁都清楚:“徐家共有四房,早些年还算安分。可自从三房的嫡子读书出息后,渐渐压过了长房的徐知禹,底下便不再太平了。” 其他几房,早就受够了打压。 自然跟着三房拧成一股绳。 内宅生乱。 广平侯夫人如今能压着,可她也会老,能压几年。 明蕴:“这种人,要么手段比她高明,要么身份比她尊贵,不然……撞上,就得吃苦头。” 第250章 识趣点别找晦气 她打比方。 “婆母倒是没手段,可婆母要是莫名其妙跳起来打她一巴掌,你信不信,她只会问婆母手疼不疼。” 这种人,足够狠,所以地位稳。 戚清徽虽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给广平侯夫人一巴掌。 不过…… “你是前者。” 他淡淡道:“明家才来京都,你就锁定了广平侯府。是半点不怕被她吞的骨头都不剩。” 这是在夸她? 明蕴认同:“她那些手段算什么?我要对付人,只会比她更狠。” “何况还比她年轻,便是入了徐家门,什么都不做,熬都能熬死她。” 不过,很快,明蕴若有所思。 “醋了?” 戚清徽分得清,她选中徐家,只是因为,那时候徐家是她能攀的最好归宿。 她和徐知禹没什么。 不过是给他做了几个月的未婚妻。 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每次见了,她也只会说些场面上的敷衍情话,无关真心。 他素来稳重,不会为这种早已过去、且无实质的事计较。何况那徐知禹哪哪都不如他。 戚清徽:“不曾。” 只是…… 戚清徽无意识地拢了拢眉心。 情话……明蕴似乎很久没对他说过了。 她都不敷衍了。 明蕴见下头没有动静了。 忍不住唏嘘。 “徐大公子的势头被压下去了。” 戚清徽:“不急,他在等。” 明蕴:“等什么?” 明蕴拧眉,警惕:“你不会想让我出面,帮她搞广平侯夫人吧。” 戚清徽:“我带你来,是让你高兴的。不是让你帮着干架的。” 明蕴:“可是……” 她没高兴。 徐既明是戚清徽这头的。 那就是自己人。 看他落下风,明蕴多多少少不太舒坦。 戚清徽还想说什么,可他习武,耳尖。 戚清徽看向一处:“来了。” 明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乌漆麻黑。 什么都看不到。 直至谢斯南走近了,廊下灯笼照亮了他的脸。 擅闯,所过之处,无人敢拦。 谢斯南大摇大摆过来,就要入屋前,他似有所察,倏然抬眸,看向屋顶的方向。 很快,又漫不经心收回视线。 “徐家好生热闹啊。” 几分轻佻笑意的声音突兀响起。 广平侯夫人面色骤然一沉,连忙转身,快步上前行礼:“不知七皇子驾到,有失远迎。 谢斯南笑眯眯地倚在门框边,目光扫过屋内狼藉,最后落回她脸上,眸色却冰冷:“本皇子来开开眼,看看广平侯府的毒妇,是不是比诏狱的刑官还会掏人心肺。” 他张嘴就呛人。 广平侯夫人强自镇定下来,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依旧平稳。 “七皇子说笑了。此乃徐家家事,不敢劳您费心。更深露重,您千金之躯,还是莫要在此处沾染了寒气和……琐碎烦忧才是。” 谢斯南嗤笑一声:“夫人真是屈才了,不该嫁入徐家当续弦。可惜了,你若是入了宫,哪还有我母后什么事儿?” 他歪了歪头,笑意不达眼底:“皇后该你来当才是。” 广平侯夫人垂着眼:“您实在说笑了。” “好笑吗?” 这一声,依旧带着笑。 下一瞬,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阴沉如水。 谢斯南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早已老旧不堪的门板上! “砰——!”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重重撞上墙壁,随即在刺耳的吱呀声中,轰然倒下。 他冷声。 “好笑吗!” 广平侯夫人心下一咯噔。 她知道,谢斯南这种混不吝的连……女人都打。 她余光瞥了眼广平侯。 广平侯已吓得后退几步。 指望不上。 广平侯夫人正要说话。 谢斯南却不愿听。 他上前抓住广平侯夫人的头发。 然后…… 想到有人在上面看。 他一定像是个布井泼妇一样,很不雅。 谢斯南松手,然后一巴掌。 啪! 广平侯夫人捂着脸:“我好歹是朝廷命妇,您登门出手伤人,实在……” 还没说完。 谢斯南解下证明皇子身份的玉佩,往案桌一扔。 “识趣点别找晦气。你什么身份,本皇子什么身份。这一巴掌是让你知道,只要本皇子一句话,徐知禹一辈子都不会出息,与科举无缘。” 简直拿捏住了广平侯夫人的七寸。 谢斯南有上前,一把揪住要缩角落的广平侯前襟,将他拽到跟前。 “最可恨的就是你!” 他声音里压着火,字字砸在对方脸上:“当初这毒妇要世子之位,你屁都不敢放一个,只敢去跟既明说‘吃亏是福’!” “后来她把既明弄出京都,你连哼一声都不敢!既明去了江南那几年,你看过他一次吗?写过一封信吗?!” 他手上力道加重,眼神冰冷:“你明知道那毒妇不会善待他,却只会当睁眼瞎,全当自己没这个儿子!在那毒妇面前,连句重话都不敢说,你就是个老孬种!” 他猛地松开手,广平侯踉跄后退。 “这……这……” 他……这不是没办法吗? 他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谢斯南再动手。慌乱间想要后退,却不小心踩到了拖沓的衣摆。 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地朝后跌去! “啊——!” 他重重摔在地上,好巧不巧,手正好按在了方才摔碎的一地瓷片上。 锋利的碎瓷瞬间刺入掌心,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起手。 掌心一片血肉模糊,鲜血正汩汩涌出。 被谢斯南踹了一觉。 “闭嘴。” “吵什么吵。” 说着,他朝徐既明抬来抬下巴。 “红红火火,倒是喜庆了。” “这个时辰过去,刚好是乔迁进门的吉时。走了。” 他本是想早点来帮忙搬行李的。 奈何徐既明没有……多少行李。 这小破院,也收拾不出什么。 徐既明这才缓缓起身。 谢斯南上前扶他,朝外走。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徐既明一脚踩到了还在地上没起身广平侯的身上。 他顿足。 “广平侯府的爵位门楣,在我这儿……也就值这一脚的分量。” “我敢做,就不怕。另开府邸算什么?我徐既明就算今日搬去城隍庙住。他日朝会上也有我站着说话的地方。” “妄图拿这个困我?不如担心担心……” 他朝外走。 “等我天亮新府的门匾挂上。你们这‘广平侯府’四个鎏金字,能不能压住满京都的唾沫星子。” ? ?明蕴:爽了 第251章 乔迁大吉 谢斯南扶着徐既明,旁若无人地往外走,一如他来时那般,无人敢拦。 府门外,一辆简朴的马车静静候着。 徐既明被扶着跨出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府邸。 当年七岁,他被送往江南,茫然又害怕。 他求过许多人。 求继母,求生父,求他们让他留下,没有人应他。连平日最疼他的祖父祖母,也对他避而不见。 是了,长房早已有了别的、康健的孙儿。他这病弱的身体,如何比得过? 至于外祖家…… 当年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照顾他,才将姨母嫁过来,其实……不过是个笑话。 当真是为了照顾他么? 还是舍不得断了这门姻亲,想用另一桩婚事把两家重新绑在一起?不过是拿能摆上台面的由头,遮掩底下的算计罢了。 当年他被送上江南的马车时,前途未卜,心下凄惶,只能咬紧牙关,一日一日地硬熬。 而今,是他自己迈步走出这侯府的。 是他不要了,看不上了。 夜风拂过面颊,带着未散的寒意,却也吹散了经年的窒闷。 宛若新生。 徐既明一步一步沉稳往外走,没再回头。 待天蒙蒙亮。 闹中取静的一处小宅子,骤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这几日宅子一直有人进进出出收拾打扫,显然是要有人住进来。 街坊四邻早就留意着,此刻听到鞭炮声响,纷纷从自家门里探出头来张望。 几个邻近的妇人聚在一处。 “可算住进来了,这几日动静不小。” “瞧着不像寻常人家搬家的架势,倒像是……从哪儿特意收拾出来的?” “管他呢,住进来就好,总比空着强。隔壁那户搬走大半年了,夜里静悄悄的,路过时就怪瘆人。” “说的是……只是不知新邻居什么脾性,好不好相处。” “走,去瞧瞧。” 等走近了,只见几个小厮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举着一块崭新的匾额往上挂。 “歪了歪了,左边,再往左边挪些!” 底下谢斯南仰着头指挥。 匾额被慢慢调正,终于稳稳当当地挂在了朱漆大门之上。 谢斯南穿了身绛紫织金云纹锦袍,披着狐裘大氅,格外贵气逼人。 他腰间挂着七八枚荷包,随着他走动而轻晃,挡住了那能证明身份的成色极佳的蟠龙玉佩。 但是…… 京都谁不知,腰间挂满七八枚荷包的,除了傻子,就是七皇子! 那是他的每日标配啊! 众人:!! “七……七皇子?” “他怎么在这?” 就在这时,有人缓步从院中出来。 “这般亲力亲为,不知道的,还当是你七皇子府。” 离开了侯府,即便一夜未歇,徐既明肉眼可见人精神了不少。 这会儿披着大氅,怀里抱着暖炉,嘴里噙着笑。 众人面面相觑。 这人是谁? “让开!都让开!” 人群外传来一声高喝,一辆青篷马车正朝这边驶来,霁二十八挥着鞭子清道。围观百姓连忙向两侧让开一条路。 马车在院门前堪堪停稳。 车帘掀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身影,从里头探出身来。 “哎哟,这孩子生得真俊!” 有妇人小声惊叹:“也不知是哪家的,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允安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任由众人打量。 不用人抱,怀里抱着匣盒。踩着脚凳下马车。 只是穿得实在太多,圆滚滚的身子有些笨拙。 他努力低头去看台阶,小短腿迈得认真,整个人一摇一摆地晃着,像是只裹了厚厚棉絮、努力维持端庄体态的小团子。 “走慢些。” 冷清中夹杂柔意的女声从车厢传出来。 很快,明蕴掀帘而出。 她看了眼四下。 从外头看,这院子不算紧凑,门脸也窄,比不得那些规整敞亮的宅子,瞧着……也并不起眼。 可胜在位置巧妙,藏在两条热闹街市交汇处后身的小巷。闹中取静避了喧嚣。 可有点风吹草动,就能传开。 她一露脸。 “戚少夫人!” 有人认了出来。 “我去三春晓买胭脂见过,那是戚少夫人。” “难怪见那小娃娃觉得眼熟,之前戚世子迎娶的队伍里头,这娃娃就坐在戚少夫人的嫁妆箱子上头。” 说话间,允安哒哒哒走向徐既明。踮脚,双手奉上匣盒,规规矩矩,奶声奶气。 “徐伯伯,乔迁大吉。” 里头装的可不就是不久前戚清徽去太后宫里要的雪参。 徐既明笑,微微弯下腰。 “允安都这么说了,徐伯伯定会大吉。” 七皇子在。 明蕴又是荣国公世子夫人。她的分量可不轻,能站在这里…… 这身子孱弱的人是谁? 众人纷纷纳闷。 “敢问这是徐大公子的新府?” 只见身着深蓝色绸面棉袍的中年男人从人群后稳步走了过来。 徐既明:“是。” 那人朝徐既明恭敬地作了个揖。 “老奴是将军府上的管事,奉我家将军夫人之命,特来恭贺公子乔迁新喜。” 他捧上红绸礼盒。 “我家夫人最看不上广平侯夫人那做派。夫人说,恭喜公子脱离旧日苦海,从此海阔天空。” 管事笑容更深了些,话语里透着真诚的祝福:“愿公子此后顺遂安康,来日蟾宫折桂,金榜题名,也好叫那些……烂了心肝的人瞧瞧,自个儿当年是何等有眼无珠,悔都没处悔去。” 将军府的人也到了? 众人愕然。 这排场…… 有人问:“徐大公子?哪个徐大公子?” 礼已送到,管家无意久留,正要离开,不过笑着道:“自然是广平侯府的徐大公子。” “吉时到!” 一声清脆响亮的吆喝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声喊,齐刷刷投向那朱漆大门上方悬着的匾额。 徐既明抬步上前,伸手握住垂下的红绸末端,轻轻一扯。 红绸翩然滑落。 露出底下崭新的门匾,两个浑厚有力的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徐府。 徐既明让身后的小厮给众人发点心饴糖后,便招呼几人:“外头风大,诸位请里头坐。” 明蕴领着允安往里走。 谢斯南则对徐既明唏嘘,故意大声:“你这宅子,忒小了些。” 徐既明咳嗽着:“我一人住足够了。” “那你还要娶妻生子。” 徐既明:“也足够了。” “你儿子又生了儿子,孙子再生重孙子。” 徐既明:…… “那我该入土为安了,管不了那么多。” 第252章 不怎么想活,也不太敢死 目睹几人被迎入宅内,围观的人群并未立刻散去,反而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起来。 “广平侯府的大公子放着偌大的侯府不住,跑来这儿作甚?又不是什么好地段,这条巷子里,就数那宅子最小了,瞧着也逼仄。” “还能为什么?” 一个瞧着精明的婆子撇撇嘴,自诩勘破了真相:“总不可能是放着福不享,自讨苦吃来的。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将军府管事方才可怎么说的?依我看,八成是被撵出来的。早年送去江南养病那事儿,如今想来,怕也没那么简单。” 旁边有人小声反驳:“什么撵不撵的,别乱说。那广平侯夫人可是个体面人,论起来还是亲姨母呢。” 婆子呸了一声:“亲姨母又怎样?别说什么明媒正娶过了明路,爬上姐夫的床,就是不要脸。若真当亲儿子疼,就该陪着去江南照料起居。寻常人家,便是奴仆配得再齐全,把那么小的孩子独自送出去,心里能踏实?” 这话在理,不少人暗暗点头。 “我看徐大公子手头怕是紧得很,不然,那般身份的公子哥儿,指缝里漏点,都能买好几处这样的宅子了。定是如今这般年纪,不像孩童时好拿捏,再想送走可不容易。” “不对啊。” 有人提出疑问:“徐大公子秋闱成绩那般出色,广平侯府的人是疯了不成?这等香饽饽往外推?” “广平侯是出了名的没主见,窝窝囊囊的。” 知情者压低声音:“那位侯夫人,怕是担心亲儿子的爵位不稳当,还能眼睁睁看着前头这位原配嫡子风光起来?” “徐大公子是读书人,最重孝道名声,若非侯府当真没有他的立身之地,他怎会闹到这般田地,自毁前程?” 先前那婆子哼道:“怎会自毁前程?便是他不愿认侯府的长辈,有违孝道,可七皇子亲至,国公府少夫人来了,将军府也派人来贺。他的科举之路,谁敢说一个不字?本就有本事,日后只会走的比谁都顺。” 她总结:“那侯府活该,是甭想沾上一分光喽。” 入了宅子,明蕴直觉里头别有洞天。早和隔壁那没人住的宅子悄悄打通了墙,连成了一片。 并不小。 戚清徽同赵蕲坐在石凳上下棋。 戚清徽是……病了,告假了,自然不能出现在人前。 明蕴来了,身后是荣国公府。赵蕲是将军府的人,自要避嫌。 不好同时出现。 免得有人以为两府私交匪浅。 可将军夫人不同。 将军夫人性子直,嫉恶如仇。 曾好几次场合不给广平侯夫人脸面,说她心眼多。 以她的名义送礼过来,不会让皇宫那位多想。 谢斯南似笑非笑。 “两个都是见不得光的。” 他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睨着戚清徽。 “有的人啊,大晚上不睡,当徐家房顶是戚家后花园逛。也不知哪里来的毛病。” 他看向明蕴。 “还拖家带口的。” 谢斯南:“这是什么情趣?” 戚清徽丝毫不在意他说什么。 他缓缓抬眸:“我明日参你。” 谢斯南:…… 娘的。 “你只会这一招?” 腻不腻啊! 明蕴温声:“都要过年了,夫君何苦总与七皇子过不去?他也不容易。” 谢斯南听着,心里舒坦了些:“这话听着顺耳。还是嫂夫人体贴,不像某些人,尽不干人事。” 他意有所指:“脾气差,又爱装模作样,不会说软话,更不会低头。跟这种黑心肝的做夫妻,真是难为嫂夫人了。” 明蕴嗓音混着凉风,吐字清晰:“七皇子孑然一身,夫妻间的事,如何能指望他明白?” 谢斯南:“???” 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明蕴:“你这不是欺负人么?” 戚清徽淡淡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抬了抬眼皮,语气漫不经心:“不过说起孑然一身……七皇子很快便不是了。” 谢斯南:“……是吗?我怎么不知?” 戚清徽淡淡告知:“你的婚事,圣上颇为急切。有意年后就定下,前两日还曾问及我的意思。” 赵蕲:“是吗?这可真是好事。” 谢斯南:??? 他看向戚清徽:“不是,我又不娶你,父皇寻你做甚?他不去找皇祖母商议,为什么找你商议?” 戚清徽眼眸沉沉,有寒霜而过:“谁知道呢?” 谢斯南思忖,给出了答案:“恐怕是在试探,戚家……是否有攀附皇嗣、更进一步的心思。” 戚清徽不语。 谢斯南瞥了赵蕲一眼,故意道。 “父皇别是想让我娶戚五吧。” 赵蕲:? 手里的棋子,被他捏成了粉末。 戚清徽拧眉:“你还下不下?” 赵蕲回神。 “下。” 他又拿一颗棋子。 谢斯南又道:“我是想让戚五嫁人,好膈应某个人,可我不想娶啊。” 赵蕲:?? 你还不想娶了? 轮得到你吗? 手里的棋子再次成为粉末。 徐既明适时出声。 “阿蕲,我就这一副棋子。” “记得赔。” 赵蕲:…… 他冷静下来。 “二皇子一去,如今有资格争一争那个位置的,也就只剩储君与你了。” “即便太子妃有孕,可腹中不知男女,储君身子又向来孱弱,论起稳妥,他便比你低了一头。” 他点出关键:“帝王最擅制衡之术,绝不可能让你再娶戚家女,平添外戚助力。” “何况,太子妃的出身……就不高。” 毕竟当年择太子妃的标准是好生养。 二皇子一去,便打破了朝堂上原有的制衡之局。 如此一来,谢斯南便不能太过显眼,以致压过储君一头。他的婚事,只会挑那身份不太高、但也不能太低的门第。 最好,是声望清贵,却又……并无多少实际权势的。 戚清徽缓缓起身,淡淡看向谢斯南:“你想气死他,我不管。可你别忘了,戚五是我小妹。” “你当着我的面,拿她开玩笑?” 谢斯南后背发凉。 明蕴就这么看着。 她多多少少佩服谢斯南的。 一口气得罪两个人。 谢斯南隐瞒实力,会文会武,可…… 赵蕲的武力,揍谢斯南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戚清徽那脑子,谢斯南也吃了不少亏了。 这两人若是一起对付他…… “娘亲。” 允安把剥好的核桃递给她,见明蕴没接,问:“娘亲在想什么?” 明蕴:“在想七皇子。” 允安看了眼脸色大变,往后退的谢斯南:“他怎么了?” 明蕴想了想,仿若无人般,精辟总结:“不怎么想活,也不太敢死。” 第253章 你有……那种困扰吗? 谢斯南后背那股凉意,直窜天灵盖。 他干笑两声,连忙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令瞻,是我失言!是我嘴贱!” 戚清徽冷笑。 赵蕲在一旁听了半截,问道:“圣上给他定了谁家?” 今日来贺的女眷,唯有明蕴一人。 在场的皆不拘俗礼,明蕴行事又周全,出门前特地请了荣国公夫人身边的钟妈妈随行。 宅门大敞,内外算是通透,更不惧闲言。 戚清徽将她引至先前的圈椅坐下,自己便立在她身侧,一手随意搭在椅背上,姿态寻常,却透着无声的回护。 “尚未定下。”戚清徽答:“不过圣上提了明麓书院的桑山长。” 桑山长虽未入仕,却门生遍布朝野,声望清贵,天下读书人皆尊一声夫子。 桑家女若配谢斯南,既无世家联姻的显眼招忌,又能为名声不羁的他镀上一层清流文脉的荣光。 算起来,圣上也不算太亏待他。 明蕴眸光微动,和戚清徽一样,没素质绝对不提,谢斯南最后能娶心上人。顺势添了句:“桑家那位姑娘……我倒有些耳闻。” 谢斯南下意识看向她。 “她曾与周理成定过亲。”明蕴语气平静。 戚清徽、谢斯南、徐既明三人一时静默。 谢斯南:“嫂夫人如何知晓?” 明蕴端坐,语气矜持:“桑家母女曾出面,求我……帮忙将婚事搅散的。” 戚清徽:“……” 徐既明:“……” 谢斯南羞愤顿起:“周理成不要的,我难道就要捡吗?!” 他本就不奢望能娶到真正想娶之人。母后冷心冷肠,赵云岫那身子骨,如何经得起搓磨? 他自不舍赵云岫卷入这场浑水里头。 可他也不能娶个心思太过活络,眼高于顶,容易给他生事的。 他转向戚清徽:“你当时如何回的?” “未置一词,戚家不涉此事。” 戚清徽语气平淡,顿了顿,忽而牵起一丝冷笑:“不过下次圣上若再提,我定会说七皇子与桑家女,实乃天作之合。” 且让谢斯南自己头疼去。 这边说的话,明蕴见允安眼巴巴望着前院角落那架秋千,便牵起允安的手。 “走,娘亲带你去玩秋千。” 允安被明蕴拉着过去。 他摸摸秋千,又眼眸亮晶晶看看明蕴。 明蕴以为他喜欢,正要让他坐上去。 允安奶声奶气:“瞻园,也该有秋千的。” 明蕴听懂了。 四年后,有。 明蕴:“那回府,娘亲也给你架一个。” 明蕴半蹲下身子和他商量。 “允安想要什么,得和娘亲说,不然娘亲没法处处周全。” 她养明怀昱…… 是尽心,可实在分身乏术,自然不够精细。 活着就好。 从得知允安是早产后,她和戚清徽潜意识,都对他愈发纵容起来。 有什么事,明蕴也学着亲力亲为。 允安懵懂点点头,指尖戳了戳秋千。 “让爹爹架。” 明蕴感动。 不愧是她生的,都舍不得让她累着。 允安:“娘亲最喜欢坐在秋千上看书了。” 明蕴:??? “我……坐?” 允安一本正经点头:“娘亲喜欢。” 允安:“爹爹专门给娘亲架的!” 明蕴:……“我不喜欢。” “你喜欢。” “我真不喜欢。” 母子两人大眼瞪小眼。 这厢,徐既明拢着手炉,看向一脸苦相的谢斯南,温言道:“太子妃有喜,殿下却尚无子嗣,圣上心急也是常理。” 谢斯南不屑:“我若想要子嗣,待太子妃临盆,抱来养在膝下便是。” 戚清徽微顿。 赵蕲眯了眯眼,似笑非笑:“我还当你多深情。怎么,连太子妃你也……” “打住!” 谢斯南听不下去了:“别恶心我。我虽在外头假意风流,可还没到那等昏了头的地步!” 他抬了抬下巴,索性将东宫腌臜事挑明:“说出来你们或许不信……” 戚清徽:“我信。” 谢斯南:…… 可我还没说完。 谢斯南:“那孩子,是杨睦和的。” “前些日子我在杨家,亲眼撞见太子妃身边的亲信出入杨睦和书房,听壁角听得真真儿的,错不了。” 太子妃有孕,自然要与杨睦和做个了断,这才派心腹前去警告。 好一招借腹生子。杨家那些腌臜事本不值一提,如今竟敢算计到东宫头上,真是胆大包天。 徐既明问:“你好端端的,去杨家做什么?” 谢斯南:“去瞧瞧杨家男人是不是私下嗑了什么仙丹。我是真服气,比圈里的猪还能生,人丁旺得离奇。” “旁的先不论,就说杨睦和,屋里小妾成群,外头还偷养着几个。” 他略作回想,语气唏嘘,“半年前刚从外头接回去一个,听说很是得宠,肚子也争气。可惜啊,进门没几日就小产了。” 戚清徽喝着茶,神色淡淡。 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银锭,扔给谢斯南。 谢斯南:? 他呼吸一顿。 “你……你是想让我把药弄来,吃吃?” “令瞻,你有……那种困扰吗?” 戚清徽:“赏你的辛苦钱。” “什么?” 戚清徽:“广平侯府那场戏,你挺卖力的。” 看着让人身心愉悦。 谢斯南:…… 当他是戏子呢! 一旁的赵蕲则起身,朝允安那边走去。 近前几步,却又停下。 他朝明蕴略一点头,算作招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弯腰递向允安。脸上疤痕虽显凶悍,此刻笑意却透着坦荡的英气。 “先前仓促,一直未给小允安见面礼。” 允安看看他,又望向明蕴。 明蕴轻推他后背:“还不谢过赵小将军。” 允安便依言双手交叠,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谢赵小将军。” 礼毕,才摊开小手合在一处,努力踮脚举过头顶去接。 赵蕲送完礼,便欲离开。 明蕴眸色幽深,忽而叫人。 “赵小将军。” 赵蕲停步回身。 向来不愿掺和感情事的明蕴语气平和,不疾不徐:“锦姝那次梅园相看后,叔母与祖母曾问她,可相中了哪位。” “她说,都相中了。” 她如实道:“本打算抽签定下,被祖母斥为胡闹。” “锦姝便道那些公子婚前自然千好万好,毕竟未到手。可成了亲,谁知会不会变了模样?她是想踏实过日子的,不能全嫁了,也没法一个个嫁过去试。” “便想着,索性挑最好看的贺二公子。” “往后若惹她不快,至少瞧着那张脸,还能消几分气。” 第254章 密密麻麻的牌位,像是军阵 赵蕲眉头骤然拧紧。 戚锦姝的性子,不痛快了便要当场发作,何时需要默默消气? 他沉声道:“她何须这般委屈自己?” 明蕴:“……” 重点是这个么? 不过,在意的人眼里,这大概便是顶要紧的事了。 “巧了。” 明蕴可不是为了功德,继续道:“祖母与叔母也这般说,生怕她为了成亲而将就。此后便未再提她的婚事,瞧那意思,是不愿她随意凑合。” 话至此,已无需多言。 赵蕲听罢,松了口气,静立片刻,眼底情绪几番翻涌,最终化为郑重一揖:“多谢告知。” 待他转身走远,明蕴面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才渐渐隐去,目光落在他背影上,若有所思。 用了午膳,几人便准备散场。 除了两个见不得光的外,徐既明亲自将宾客送出门。 刚踏出府门,便见一人疾步而来,一把攥住了徐既明的手腕。 “兄长!” 徐知禹眼眶下泛着乌青,自秋闱落榜后,人清减了不少,早没了从前的神采。 “你随我回去。” 他语气急切:“母亲若有哪里做得不周,我代她向你赔罪。兄长何必……” 话未说完,他便对上了徐既明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余下的话顿时哽在喉间。 “我以前,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徐既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松手。” 徐知禹愕然僵住。 在他记忆里,这位兄长向来温文宽和,处处忍让,何曾用过这般冰冷的眼神看他? “你心中不痛快,也不该拿我撒气。” 徐知禹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对兄长,一向是敬重的。” “是吗?”徐既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讽意:“那把爵位还我?” 徐知禹瞬间哑然,攥着的手也无意识地松了力道。 他若没了爵位,往后该如何立足? 可徐既明不同,他能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徐既明嗤笑一声,抬手掸了掸方才被徐知禹碰过的衣袖,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 “你若真敬重我,在你母亲苛待我时,怎不见你出声?” “你嫌我院子破败,踏进去都觉得污了鞋履。”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扎心:“可曾说过半句此处不宜养病,做主换个好住处?” 徐知禹底气不足:“我……” 徐既明:“你母亲行事卑劣,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可好处在你身上,你便装聋作哑,再摆出一副恭敬兄长的姿态,这般行径,与她又有何分别?” “你今日跑来,口口声声是愧疚。难道不是外头风向直逼广平侯府,一片骂声?”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一切的凉意:“可你敢说,我搬离侯府,心底深处,更多的……不是庆幸与窃喜?” 徐既明:“滚吧。” 徐知禹太难过了! 他觉得兄长就像是中了邪。 “我先回去,兄长若是后悔了,就……” 一声轻笑传来。 刚刚心思都在徐既明身上的徐知禹看过去,看到了明蕴。 明蕴还是那般明艳灼灼。 不对,比记忆里的愈发灼灼动人。 徐知禹下意识撇开视线。 可他为何要避? 这念头刚起,徐知禹便强行压下那点莫名的慌乱,再度抬眼看去。 可明蕴已牵着允安上了马车,车帘垂落,遮去了那道身影。 徐知禹怔在原地,不由想起半年前,母亲说为他相中了新上任礼部尚书家的娘子,让他去相看见一见。 那时他心中是不屑的。 根基浅薄的明家,如何配得上侯府嫡次子?可广平侯夫人的话,他向来不敢违逆,纵有不满,还是去了。 相看不好太过刻意,便约在了弘福寺,假装偶遇。 他记得那日,明蕴规矩地朝他和母亲行礼,并未刻意装扮,可那副模样……却实实在在让他心下一动。 他是满意的。 可后来相处……明蕴实在不识趣。 她不会温声软语地奉承,也不是需要依附他才能存活的菟丝花。 她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太过压人,大到让他恍惚间忘记她的容貌,甚至……让他如同面对母亲时一般,心生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 也就心生不喜来。 眼下,他过得一团糟,科举失利,家中失和,前程未卜。 可明蕴,已一跃成了荣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身份尊贵,光华难掩。 两相对比之下,徐知禹只觉狼狈不堪,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不等徐既明再开口驱赶,他已无地自容,匆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明蕴上了马车。 不便人前露脸的戚清徽已靠着车厢,手里捧着书。 明蕴喝茶。 戚清徽捧书。 明蕴和允安说话。 戚清徽捧书。 也不知过去多久,允安都睡了。 明蕴瞥过去,纳闷:“你的书……还不翻页吗?” 戚清徽没翻。 他合上。 他从不曾将那处处不及他的徐知禹放在眼里,更非会为无关之人拈酸吃醋的狭隘心性。 可此刻,戚清徽听到自己用十分平静的语调,问出了口。 “你方才,为何朝他笑?” 明蕴答得干脆:“笑他是跳梁小丑。” 戚清徽能理解。徐知禹的言行,的确滑稽如小丑。 可…… 他眸光微动,落在明蕴尚带着一丝未散笑意的唇角,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这有什么好笑的?” 明蕴:?? 明蕴:“这不重要。” 戚清徽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不重要吗? 明蕴面色凝重下来:“方才赵小将军给了允安见面礼。” 戚清徽不是很想理她。 明蕴继续道:“可允安没有立刻收下,而是下意识先看我。” “我教他谢过赵小将军,他便喊赵小将军。” 称呼过于生疏客气了。 “他对七皇子亲近,之前喊徐既明,也是徐伯伯。” 明蕴点出其中的微妙差别。 戚清徽面色沉了下来:“你是说,允安……不认识赵蕲?” 明蕴没答。 她只是望向困了就趴到戚清徽膝盖上熟睡的小小身影。 即便戚锦姝最终没有嫁给赵蕲,以两家的关系,允安也不该对赵蕲如此陌生。 为何戚锦姝四年后,仍是待字闺中? 她从前总以为,是赵蕲自己不愿放手,从中作梗,这才生生耽搁了。 可会不会……根本就不是耽搁。 而是赵家祠堂里,添了块新牌位。 密密麻麻的牌位,像是军阵。 赵家的男人,似要全齐了。 风吹得满堂白帷哗哗地响,不再是有人凯旋,而是在招魂。 第255章 娘亲该矜持些 午后,天色又沉了下来,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 明麓书院的学子们纷纷从讲堂里出来,年节将至,书院放了假。 身着统一青色襕衫的学子们说说笑笑,见了桑山长,忙停下行礼:“夫子。” 桑山长却有些神思不属,只略一摆手,便脚步虚浮地朝内院走去。 内院是书院专辟出来给桑家人居住的清净处。 桑夫人听见动静迎了出来,见他脸色不对,忙问:“圣上突然宣你入宫,所为何事?” 桑山长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圣上……在为七皇子的婚事发愁。” 桑夫人一愣:“这……与你何干?” 可话刚出口,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愕然之下,竟生出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莫非……圣上是看上了咱们榆姐儿?” 虽然七皇子名声荒唐,可那是皇子啊! 她一直为女儿的婚事悬心,甚至盘算着要借着往日那点微薄交情,去求一求明蕴牵线搭桥。 眼下竟有这等天降的喜事! “竟有这等造化!真是老天开了眼了!” 桑夫人喜形于色。 “住口!圣上不曾挑明!皇子如何是桑家能攀上的?” 桑山长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对着发妻劈头盖脸一顿斥责:“你当这是什么好事?龙潭虎穴还差不多!” 他压着怒火,声音发沉:“你女儿什么性子,你不清楚?真送进那吃人的深宫里,她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 待暮色渐沉,天边余晖将青石板的积雪染上碎光。 马车入了荣国公府,一路朝前,最后在瞻园门前停稳。 戚清徽将趴在膝上睡着的允安稳稳抱下车,臂弯坚实。 一路行至园内,穿过影壁。 允安在轻晃中醒来。却并不挣着下地,手臂悄悄环住戚清徽的脖颈,不忘将脸埋在他肩窝。 一路寡言,情绪沉沉的戚清徽步子一顿,眸中有了些许笑意。 暮色四合,庭前灯烛次第亮起,将回廊照得一片暖融。 戚清徽抱着允安缓步而行,温声问他:“允安晚膳想用些什么?” 允安趴在他肩头,认真思忖片刻,乌亮的眼眸眨了眨:“想吃炙肉。” 自然是念着食鼎楼那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招牌菜。 “还有呢?”戚清徽纵容地问。 “烤鱼。” 崽子答得干脆,指的却是荣国公夫人池塘里那些精心喂养的。 戚清徽唇角微扬,正待再问。 一旁明蕴幽幽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埋怨:“允安的娘亲……想吃龙井虾仁。” 戚清徽:…… 他习惯了。 也不觉得荒谬了。 可你怎么好意思啊? 他眸中笑意却浓了些。 允安听了,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惆怅:“爹爹总是忘了你还有个媳妇,实在不会疼人。” 戚清徽:“……” 明蕴见状,险些笑出声。 可允安却将目光转向她,小脸绷着,颇为认真地道:“娘亲也是。” 明蕴:? 允安一本正经地教导:“娘亲想吃,怎么还要自个儿说出来?” “这种事,娘亲该矜持些的。” 他老气横秋地摇摇头:“就该让爹爹去猜。” “他若猜不中……” 崽子仿佛传授什么了不得的秘诀:“那就甩脸子给他看。” 这话听着……竟有几分歪理。 明蕴忍俊不禁:“是打哪儿听来的?难不成娘亲给你爹爹甩过脸子?” “那倒没有。” 允安神情严肃:“是亲眼瞧见的。” “祖母就是这么对付祖父的,还把祖父赶去睡书房。祖父抱着被褥,被祖母推出寝房的模样,可卑微了。” “书房的榻硬邦邦的。” 他挺了挺小胸脯:“我孝顺呢,担心祖父睡不好,还想请他过来与我同睡。” “可祖父不愿意,想来是……怕打扰我吧。” 明蕴默然片刻。 有没有可能……是你祖父身为一家之主,实在丢不起这个脸? 若真抱着铺盖住进孙儿屋里,岂非阖府皆知他被撵出来了? 允安却浑然不觉,继续道:“我只好转头就把这事告诉爹爹了。” “爹爹听后,便去祖父书房安抚。” 四年后的事,戚清徽自不清楚。 不过,他清楚自身秉性。 戚清徽纠正:“应该是奚落。” 这才是他会做的事。 明蕴:…… 允安:“祖父却骂爹爹。” 他想了想,板起脸,一字不差地复述。 “你简直不知好赖!你媳妇性子好,从不与你闹红脸,这是什么好事吗?夫妻间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拌几句嘴、使点小性儿,那才是过日子!” 允安纳闷:“祖父怎么能自己不好,就也想让爹爹不好呢?” 戚清徽眼皮微抬。 可是酸吧。 他和明蕴目光短暂相接,随即各自移开。 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 对此,他们并无太多惊异。 彼此早已有数明了。 允安所见所闻,终究是透过孩童清澈却又懵懂的双眼,带着他自己天真的解读。 那些话语,那些情境,或许……并非全然是真相本身。 比如……四年后的他和明蕴,没有允安认为的恩爱。 而是客套。 客套是什么?是明蕴拿他当座上宾对待。 宾至如归,可宾……终究是客啊。 但—— 明蕴与戚清徽都未觉有何不妥。 情爱于他们而言,有时确如过眼烟云。两人心头压着的事都太多,太沉,性子使然,也注定不会轻易为谁牵动。 可无人能取代彼此的位置,谁也挤不进这分寸之间。 眼下这般相处,界限分明却留有余地,于他们反倒最是稳妥。 但戚清徽愿意去迁就,明蕴也愿意尝试着交付几分真心。 至于往后如何,不必深忧,亦无须刻意,顺其自然便好。 何况…… 自允安在码头出现那刻起,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娘子。” 映荷早就在院子里候着,见他们回来,连忙上前请安。 她今日留在府中,不曾随行。 映荷低声禀道,“赵婆子昨儿夜里发了热,请了大夫来看过,烧是退了,可还没好利索,人恹恹的没精神。她怕把病气过给小公子,特意让奴婢来回禀。小公子沐浴的事……您看是另叫人,还是……” 赵婆子是专给允安沐浴的婆子,为人本分老实,是明蕴从明家带过来的旧人。 允安人小,却喜洁。每日雷打不动都要沐浴。 这是好习惯。 是香香的崽子。 第256章 你……这是被糟蹋了 明蕴听了,体恤道:“让她好生养着,要吃什么药,花的银钱都记在我名下便是。她那个小孙子,你也多照看着些。” 她略作思忖。 “天寒,盥洗室虽算暖和,可给娃娃洗澡,最忌动作生疏拖拉。你去寻个手脚麻利、有经验的老成婆子来,务必小心些。允安这年纪,若是受了凉,可不好办。” 戚清徽却道:“允安虽年纪小,身份却摆在这里,沐浴之事关乎体肤。” 他语气平稳,并无轻视之意,只是点明其中的顾虑:“既要手脚稳当有经验,又要足够妥帖知分寸,一时半刻,倒不好寻。” 明蕴了然。 便是允安才四岁,可不是谁都能把崽子看光光的。 戚清徽胸口有颗小痣,知道的人就很少。 她当时找上戚清徽,说两人有个儿子时,还拿来当证据。 不过…… 明蕴若有所思。 戚清徽道:“我来给他洗。” “回头用了晚膳,盥洗室多添两盆炭,门窗关严实些,不会让他着凉。” 映荷闻言,退下去准备。 戚清徽看明蕴:“在想什么?” 明蕴:“允安。” 允安脆生生。 “捂上耳朵。” 允安捂上。 明蕴这才道:“在想衣服都扒了很多回了,可……你的肉体,我都没仔细瞧过。” 戚清徽微顿。 不意外。 每次开始,明蕴总是全身心努力和他对着干,非要表示她很懂。 然后…… 视线迷离,眸中含着泪,被他翻来覆去,弄的浑身发颤。 “那你吃亏了。” 明蕴觉得也是,戚清徽都里三层外三层把她看光了。 好强的明蕴,突然不太舒服。 明蕴想忍的。 可她没忍住。 虽然是夫妻,该做的都做了。可她很礼貌。 “晚上我能扒开看看吗?” 还没有等到戚清徽的回复。 就听一声。 “爹爹。” 允安已经捂了很久了。 他都捂累了。 他喊戚清徽,示意把他放下去。 落地后,他直奔花园墙角去:“这里,我要秋千。” 允安:“娘亲喜欢。” 明蕴:…… 你记性真好。 戚清徽看明蕴一眼。 没想到她竟喜欢孩子的玩意,倒是与她性子不相符。 戚清徽扯了扯唇角。 “告诉你娘亲。” 戚清徽:“要什么,直接同我讲。她丈夫没聋。” 明蕴:…… 行吧。 那她就喜欢吧。 戚清徽架秋千时,允安没闲着,在一旁忙得团团转。 倒不是递工具。 他哪里分得清那些。 他是蹲久了,小腿发麻,便站起来绕着戚清徽走两圈,活动活动。 顺道去瞧瞧边上小花园里他那棵宝贝玫瑰树可有存活?又蹬蹬跑回屋,看一眼胭脂扣是否安好。 做完这些要紧事,他才又哒哒哒跑回来,重新在戚清徽身旁蹲下,小脑袋凑得极近,监工。 “爹爹。” 允安:“我有点累。” 戚清徽:…… 比他都忙。 但也不知忙点什么。 戚清徽将秋千架好,就着霁一端来的铜盆净了手。 他拭干水珠,对明蕴道:“我先去书房一趟,很快回来。” 明蕴心下微动,猜测他多半是为了赵蕲的事要去查问或安排什么。 “你去就是。” 书房里的灯很快亮了起来。 戚清徽坐在书案后的圈椅里,身影大半隐在昏黄光晕的边缘,脸上神情被光影切割得半明半暗,瞧不出具体情绪,只余一片沉静的轮廓。 赵蕲若出事,赵家便断了嫡系传承。 纵使门楣依旧显赫,失了承继香火的男丁,于帝王而言,便不再是需要时刻提防、权衡的存在。 那么……谢斯南能娶到赵家女,似乎也顺理成章起来。 赵家与戚家,向来是帝王倚重的左膀右臂。 这些年,两家在人前刻意疏远,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可若赵家这一臂骤然折损……剩下的戚家,又将面临何种境地? 戚清徽垂眸,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没再往下深想。 他取过纸笔,相比于平日的从容,此刻落笔极快,字迹却依旧力透纸背。 信写罢,他利落地折好,并未装入信封。 指尖在案上轻叩两声。 外间候着的霁一应声而入。 戚清徽闭了闭眼,将折好的信纸递出:“去,交给赵蕲。” 晚膳,允安如意吃到了烤鱼,还有炙肉,蘸着他最爱的酱。 明蕴也吃到了她的龙井虾仁。 母子俩都满意。 等消完食后,明蕴看向戚清徽:“要我搭把手吗?” 戚清徽领着允安去盥洗室:“不必。” 盥洗室内暖意融融,热气蒸腾,戚清徽一进去,额角便沁出了细汗。 他试好温度,动作不甚熟练地给允安解着衣扣,又有些笨拙地将光溜溜的小人儿抱进浴桶。 那双批惯了公文的手,此刻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力道稍重,便伤着这嫩豆腐似的崽子。 偏偏越是仔细,动作便越是缓慢轻柔,指尖拂过之处,反倒惹得允安痒极了。小家伙坐在温热的水里,扭来扭去,活像一条不安分的小鱼。 “痒。” 戚清徽做着手上的活:“对不住。” 允安觉得爹爹态度真好。 他不该嫌弃的。 何况…… 这是爹爹第一次给他沐浴。 允安心里欢喜。 很快,他欢喜不起来了。 戚清徽给他洗头,泡沫入了眼睛。 戚清徽忙用清水擦洗干净:“对不住。” 允安愿意原谅爹爹。 戚清徽再小心,还是扯到了他的发。 “对不住。” 允安:…… 很快。 “对不住。” 允安:…… 待到涂上滑腻的澡豆,他身上更是滑不留手。 戚清徽并不知危险,放心转身去取水瓢,只听身后噗通一声水响。 回头一看,允安没坐稳已整个人滑进了水里,只剩几缕乌黑的发丝漂在水面。 戚清徽心下一紧,连忙伸手去捞。 捞出来的允安呛了水,鼻子难受,小脸涨得通红。 戚清徽迟疑。 他正要开口。 允安:“我……” 他想了想,努力找词汇。 允安:“如履薄冰。” 约莫半炷香,戚清徽的动作才渐渐熟练起来,总算掌握了要领。 将裹得像个糯米粽子的允安,抱出盥洗室。 允安还算被安顿得妥帖。 再看戚清徽。 他那身云纹锦袍袖口高高挽起,前襟却湿了大片,紧紧贴在胸膛上,水迹蜿蜒。 脸上被热气蒸得泛红,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衣领更是被扯得有些歪斜,是先前允安生怕再滑下去,小手死死揪住不放留下的痕迹。 他很狼狈。 明蕴听到声响,看过去。 陷入沉默。 “你……” 明蕴幽幽:“你这是……被糟蹋了?” ? ?明蕴:“又勾引我。” 第257章 让你看,没让你动手 夜色渐浓,屋檐下悬着的冰凌不时断裂,砸在积雪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响声。 允安被映荷抱回寝房。 映荷取了细软的棉巾,轻轻替他擦拭着湿发。 听到外头的说话声。 “方才去了何处?” 是霁一的声音,平平稳稳。 霁五随手拢了拢微乱的鬓发:“揍霁九。” 暗卫之间交手过招本是常事,霁一并无责怪之意。他只将目光轻轻扫过她周身,语气如常:“可曾伤着?” 这话让霁五不喜。 “瞧不起谁呢?我五,他九。” 她下颌微抬:“只有我把他按在地上揍的份。” 霁一未再言语,只将水壶递到她手中,随即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廊柱后的阴影里。 莫名其妙的。 霁五进屋,顺手拔开塞子瞧了一眼。 是熬得浓浓的红糖水。 她又不爱喝。 映荷正俯身替允安整理衣襟,抬眼提醒。 “你不是才来小日子?也该顾惜些。” 霁五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有什么。便是在九寒天,我也照样能下冰水。” 她将水壶往案几上一搁,走上前去搭手。 “我调来娘子这边,原先的缺要人顶上,霁一人选都定了,偏霁九不服。” 映荷纳闷了。 “人是霁一挑的,不服也该寻他。再不济也该找补你缺的,怎么还找上你了?” 霁五愣住。 好像……隐隐约约是有点不对。 一直安静允安忍不住点破:“霁九是向你卖好呢。” 霁五恍然大悟:“是了是了,是卖好。” “之前他做饭,差点将我毒死。想来心里有愧,从那之后便格外懂事。我揍他,揍得还挺痛快。” 霁五又道:“霁九还说下次照样让我揍,不过,他转头却把给夫人驾马的霁二十八给打了。” “毕竟,他原先也想给夫人驾车来着,没成。” 映荷:“……” 她时常因为脑子太过正常,而感觉和这些“霁”字辈的人格格不入。 允安也觉格格不入,他很操心,都快看不下去了。 “他上赶着让你揍,是想让你去霁一面前替他说好话。” 他奶声奶气,却一语道破,“毕竟暗卫的调动,终归是霁一说了算。” 映荷仍不解:“为何要这样?” 霁五也茫然:“是啊,为何?” 允安纳闷:“你忘了么?你和霁一是有婚约的。” 霁五再次恍然。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霁一是暗卫里头公认最强的,而她,则是女暗卫里拔尖的那个。 戚家有个不成文的旧例:子孙名下的贴身暗卫若要取妻,最好在暗卫堆里寻,再不济,也是从夫人身边信得过的婢女里挑。 总归,是绝不向外头求的。 为的是知根知底,意在确保忠诚无虞。 戚清徽对这类旧例不甚在意,也从不多管。 不过,霁一几年前确实私下问过霁五是否愿意与他成亲。 她觉得霁一很有眼光,便点了头。 映荷:??? “我怎么不知?没听你提过?” 难怪每次霁一在瞻园静候姑爷时,要么靠着墙闭眼假寐,要么一声不吭去看霁五擦剑。 她原以为是两人比较熟…… 霁五:“实不相瞒,我也差点忘了。” 嗯,霁九白被揍了。用他的脑子,只会觉得他诚意不足,还不够打动霁五说情。 映荷:…… 看出来了,你每次背后骂霁一的时候,都挺大声的。 霁五很快察觉不对。 这件事便是爷都不知,小公子如何知晓? 小公子知晓也就算了…… “霁九为何也知道?” 允安晃着腿,拖着下巴。声音稚嫩,道理却通。 “他整日待在庖厨,又没什么正经事,也就琢磨着这些事了。” 这厢。 戚清徽折返回了盥洗室。 明蕴替他取来干净的换洗衣物,刚送进去,便准备退下。 戚清徽正抬手解着衣襟的扣子,动作略显滞涩。 “等会儿。”他忽然开口。 明蕴脚步一顿,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戚清徽却松了手,任由衣襟半敞,眼皮也倦倦地垂着,显然是累极了。 “来吧。”他声音有些低哑。 明蕴:“嗯?” 戚清徽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句:“不是想……扒了我么?” 还有这种好事。 明蕴眸光微动,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她几步走近。 盥洗室内已重新换了热水,暖意弥漫,热气氤氲,将两人的身影都笼得有些模糊。 明蕴动作很自然地抬起手,替他继续解那剩下的几颗盘扣。 戚清徽垂着眼,就这么看着她。她的指尖灵巧,动作格外利索,没有半分迟疑或羞涩。 两人都没说话,室内一时静极了,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平缓的呼吸。 明蕴指尖轻巧地挑开最后一颗扣子,顺势将那件湿了大半的寝衣朝两边一拨。 温热的水汽越发弥漫开来,将他赤裸的胸膛笼得有些朦胧。 明蕴下意识地凑近了些。 他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赫然缀着一颗小小的红痣。 色泽温润,在蒸腾的热气与湿润肌肤的映衬下,像雪地里一点灼灼的朱砂。 “好看吗?” 戚清徽幽幽。 明蕴:“好看。” 明蕴:“要是长在我身上,就好了。” 她的指尖,不受控制般,轻轻触了上去。 肌肤温热,那点微凸的触感格外清晰。 戚清徽闷哼一声。 “让你看,没让你动手。” 明蕴的指腹仍停在那儿,闻言,非但没挪开,反而拧眉瞥他:“别那么小气。” “大方点。” 戚清徽漫不经心:“哦?那要不要干脆挖下来,送给你?” 好血腥。 这话着实吓人。 明蕴指尖微顿,想起一桩旧闻:“我幼时听人提过,有人听了江湖道医所言,想取心头血救人,提起刀却又怯了,只在胸口轻轻划了一线,谁知血竟淌个不止,最后便那么没了。” “是么?”戚清徽语气听不出起伏。 戚清徽:“若照此说……你我也能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 既已得逞,看也看了,摸也摸了,明蕴便觉着差不多了。 她像只餍足的猫儿,拍了拍戚清徽的肩膀,语气轻快:“行了,你慢慢洗,我不打扰了。” 说完便欲转身。 戚清徽却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第258章 不该鬼迷心窍 “这就走了?” 他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帮人……该帮到底才是。” 明蕴微怔,尚未回神,便被他牵引着,按回去,拉住衣角一扯。 寝衣本就半褪,顺着肩臂滑落下去。 他并未松手,不疾不徐地引着她的指尖,触到寝裤边缘那根细细的系带。 明蕴眨了眨眼,竟也没挣扎,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将那结轻轻挑开。 系带被挑开的细微声响,在蒸腾着热气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明蕴自诩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本该面不改色,甚至该气定神闲地反将一军。 不用他拉,她自己也能动! 可…… 话到嘴边,却突然有些说不出口。喉咙像是被这满室的热气蒸得发紧。 “你……” 戚清徽却在这时微微俯身,潮湿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知道么?” 他顿了顿:“这才是勾引。” 不想脏手,吃蜜饯,那算什么? 明蕴深吸一口气,震撼喃喃。 “怪不得,爷们喜欢那种欲拒还迎,勾栏做派的小娘子。” 明蕴:“往前我只会觉得他们瞎了。” 比如,明岱宗。 比如,徐知禹。 可现在。 尤其裤头被挑开,往下落。 明蕴表示:“我理解了。” 她眼神直勾勾的,不偏不避。打算趁着机会看看,那让她死去活来的物件。 可下颌忽然被人轻轻勾住,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戚清徽不让她看了。 “行了啊。” 戚清徽都要不自在了:“出去。” 明蕴热情:“我帮你沐浴。” “不必。” 明蕴头被抬着看不了,可记得方向,指尖精准无误地怼过去,轻戳了戳。 “那我帮它。” 有些……,经不起直白撩拨。堂而皇之的精神。 戚清徽身体有过片刻的僵硬。 很快,他有点绝望。 绝望过后,是被她这句话猝然打开了什么隐秘的闸口的破罐子破摔。 他反客为主,往后一靠,随意坐在了盥洗室那宽大的木箱边缘。手臂一伸,将还愣着的明蕴猛地拉近。 他大喇喇地敞着腿,将她圈在身前,垂眸看她,眼底暗流汹涌,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来。” 盥洗室内备好的热水,不知何时已彻底凉透。 二房这边。 戚锦姝原本已歇下,却心神不宁,辗转反侧,终是爬起身去外间喝水。 凉茶才灌下半盏。 她猛地将茶盏往桌上一顿,披了件厚实的斗篷,转身便大步朝屋外走去。 候在外间守夜的婆子听到动静,慌忙起身,面露惊诧:“娘子,这大半夜的……” 戚锦姝一头扎进沉沉的雪夜里。 “不必跟着!” 她是朝着母亲戚二夫人院子的方向去的。 细密的雪粒子扑打在脸上,冰凉的寒意猛地钻进领口,让她整个人瞬间更加清醒。 她脚步猛地一顿,硬生生停在原地,盯着那方向看了片刻,忽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疾步而去。 眼下掌家的钥匙虽还在母亲手上,琐碎内务也由母亲打理,可要紧的事,已逐步交到明蕴手中了。 她该找的,是明蕴。 戚锦姝想过,明蕴或许早已歇下。 可…… 她千算万算,一脚踏进瞻园的院子,却见母爱在线的明蕴倚在允安寝房前。 明蕴袖下的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胸口是被反复吮啮后的酥麻与刺痛。 虽然她长见识了。 有些事,月事没干净可以用别的方式。 可她现在……就很后悔。 人啊。 不该鬼迷心窍的。 被糟蹋的哪里是戚清徽,是她! 听到脚步声,明蕴朝戚锦姝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她侧耳听了听屋内,才低声问:“允安是睡下了?” 候在一旁的霁五恭敬回话:“是。看书看睡着的。醒着时瞧见属下的水壶,还想讨来喝。映荷说夜里不许喝甜的,易坏牙,便没许。” 明蕴心下微暖。 崽可真让人省心。 可,她倏地抓住话中重点:“甜?” 霁五:“是红糖水。” 很糙的她,并不知红糖水的功效。 “也不知有什么好喝的,还不如里头撒点盐。” 明蕴:“……” 明蕴默然。 有人想吃口糖都艰难,有人却连碰都懒得碰。 霁五环视四周,没看到戚清徽,她压低声音,做贼一样:“夫人喝吗?” “属下虽知道爷控制您吃糖,可属下如今是您的人!自然以您为先!” 明蕴:!!! 多上道啊! 明蕴接过新的水壶,刚要打开塞子。 嗯。 手抖。 拔不动。 可不影响明蕴的嘴。 明蕴:“你哪里是五?我看便是做一都使得。” 霁五:!!! 她……她可以吗! 这时,戚锦姝已大步流星地直奔到明蕴面前。 “明蕴!” 她没废话,一把抓住明蕴胳膊。 “我总觉得不对。” 戚锦姝压低声音,眉头紧锁:“老宅三堂姐的事。都说她病了,这才没来京都。” 她顿了顿,眼底疑虑更甚:“可她那性子,便是小伤小痛,也定要来凑这热闹的。没来,便是病得极重了。堂大伯母最疼她,如何能安心将她独自留在家中?” “我原先没深想,只当是族老年迈,堂大伯母心细,担忧长途颠簸,又恐随行之人照料不周,这才跟了过来。” 她语速渐快,带着不安:“这几日,但凡提及三堂姐,堂大伯母面上都无异色。可我今儿撞见与三堂姐关系最好的二堂姐,一个人背着……偷偷在哭。被我撞见后,竟慌慌张张地说是被风沙迷了眼。” 明蕴眼神沉静下来。 她道:“老宅那边刻意瞒着……” “要么,是病得极重,已不便见人。要么……就不是病,而是出了更棘手、不便外传的事,这才半点风声也不走漏。” 她道:“我会派人暗中查探。” 不过…… “在真相未明之前,你权当不知,莫再向任何人打听,更不可露出半分异样。” 她的语调平缓从容,却能安定人心:“日子照旧过,年节照旧热闹。你只管放宽心。我会看着办。” 这话……多动听。 戚锦姝:…… 男人有什么好?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要迷上明蕴了。 第259章 除夕 除夕这日,天还未亮透。 廊下早早悬起了崭新红绸灯,楣窗棂贴上了簇新的洒金福字,檐角的风铃被风吹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一些要紧的安排早早就定下的章程,昨日又特地一一复核过。眼下桩桩件件顺着安排走,并未出半点岔子。 “少夫人,祭祖的三牲并各色鲜果糕点,已全数送至祠堂偏殿供着,请您过目单子。” 各处管事的婆子纷纷有序前来回话。 “少夫人,各院落的洒扫已毕,红绸、灯笼、窗花皆已张贴悬挂妥当。” “少夫人,席面食材已核验入库,庖厨下人手调配齐整。” 明蕴端坐在椅子上,细细听着。偶尔瞥一眼递上来的单子或样物,大多时候,只轻轻颔首。 这般井井有条,让原本该是忙乱喧嚣的除夕清晨,显得格外沉稳有序。 姜娴在一旁看着,格外佩服。 论年纪,明蕴比她小一岁,可办事游刃有余,不输有经验的世家宗妇分毫。 外头廊下,戚老太太由戚二夫人虚扶着,也不知静静地站了多久。眼里满是历经世事的通透与赞许。 她并未入内,半晌缓缓转身,由戚二夫人扶着往外走。 “戚家人多事杂,规矩一层压着一层,多少新妇见了都要头疼脚软。她倒好,不仅安排得妥妥当当,半点岔子都没出。” “这令瞻媳妇……”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我瞧着,可比你年轻那会儿,还要利落稳重几分。” 戚二夫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了些,顺着话头道:“这是令瞻的福气,更是戚家的福气。” 戚老太太唏嘘:“多少显赫门第,主母生怕权柄旁落,怕被盖过风头,将内外事务死死抓在掌心,半分不肯松动?底下人动弹不得,久了,不是心生倦怠,便是暗里较劲,终究伤了和气。” “令瞻媳妇知道提携底下的弟妹,懂得用上小姑帮手。有能耐,有胸襟。” 这深宅大院里,真正立得住的,可不是一时独占的威风。 可惜,很多人参不透。 戚二夫人点头:“婆母说的是。正是这般不争一时长短,着眼长远的气度,家族里头才能真正和睦,劲儿往一处使,门户……也才能一代代地昌盛下去。” 戚老太太笑,看她,问。 “老二还没回来?” “哪有似他这般不着家的,前些时日就说快到了快到了,可这会儿人影都不得见。” 丈夫迟迟未归,戚二夫人也急。 可却劝。 “估摸着该到了。二爷说要陪您过年,自不敢食言。定有事耽搁住了。回头让她给婆母赔罪。” “嗯。” 戚老太太笑:“我等着。” 荣国公府外,街道无人,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守门的婆子听到声儿,连忙伸长脖子去探,等认出了人,喜笑颜开。 “二爷回来了,快去告诉老太太,二爷回来了。” 只见和荣国公有四分相像的中年男人,勒马停在门前,利落地翻身而下,身上还带着未化的积雪,风尘仆仆。 戚崇山顾不得拍打,径直入门,快步朝祠堂方向走去。 祠堂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 此番来京都的戚家男丁,无论长幼,此刻都已聚在了祠堂。 族老站在最前头。焚香,击磬,诵祖德、述家族大事、祈新年福祉。 戚崇山安静入内。 周遭的人,瞧见他,可眼下在祠堂,自是庄严为重,不曾寒暄。 戚崇山径直往前走,路过戚临越时,脚步微顿,去看他怀里还在睡得全哥儿。 这孩子出生至今,他还是头回见。 戚崇山细细打量后笑了一下,这才走至荣国公身侧,恭敬倾听。 突然,他察觉一道视线。 戚崇山看过去。 是站在戚清徽身侧的小崽子。 允安今日穿得格外喜庆。 一身大红缂丝缝制的小袄,在烛火与天光下,隐隐浮现金线织就的麒麟暗纹,灵动威仪。 颈间挂着赤金錾花璎珞项圈,腰间系着五色丝线编就的精致宫绦,垂着流苏。 他本就生得唇红齿白,这般一打扮,愈发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见戚崇山看向他,他眉眼一弯,露出个甜甜的笑。 随即,又立刻将小手端正地叠放在身前,脊背挺直,规规矩矩地站好,仪态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允安很乖。 身后那些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娃娃,都睁着眼灵动的四下张望,好些频频往后看,想出去撒泼。 要不是被边上长辈按住,怕是早就冲出去了。 戚清徽在蒲团上跪下。 允安便也挨着他,端端正正地跪下,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戚清徽接过荣国公递来的三炷香。 允安也伸出小手,接过专门为他备好的、细短些的三炷香,捧得稳稳当当。 他的目光没有斜视,不曾去瞥身侧的戚清徽。 可那捧香的姿态、手指扣住的弧度,乃至随后俯身叩拜时脊背弯下的分寸,竟都与戚清徽如出一辙,仿佛用同一把尺子精心量过,分毫不差。 很威严的场合。 可…… 看到这一幕,也不知谁没认出,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短促,很快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生怕自己坏了规矩。 可也在这时。 祠堂内忽地掠过一阵轻柔的风。 拂动了供桌上垂下的香帐,吹得长明灯的烛火微微摇曳。 好似温柔的抚触。 这风来得突兀,去得也悄然,只余烛火依旧,香烟重新笔直而上。 素来在祭祖时严苛、神色肃穆的族老,也面含笑意。 “稚子肖父,仪态天成。戚家后继有人,祖宗这是见了,也在欣慰。” 不等人迎合。 允安表示很赞同,一本正经:“嗯。” 允安软软:“是这样。” 众人随即没有顾及,纷纷笑出声。 等从祠堂出来。 荣国公这才问戚崇山:“本该前几日就到的,怎么回的迟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戚崇山:“临近年关,盗匪猖獗,给碰上了。” 荣国公面色一紧:“你还好吧?” 戚崇山如今想来都心有余悸。 他身边是有武功高强的暗卫护着周全,可到底寡不敌众。 “本来是要不好了。” “好在碰到了赵家小子。” 戚崇山庆幸:“他许是路过,把我救下来了。” 荣国公便问:“那些盗匪还好吧?” 戚崇山:…… “还活着。” “赵家小子说过年沾了些不吉利,也不想费功夫替朝廷剿匪。不过他说我不能白白遭罪,便将那些盗匪山头洗劫一空,运了回来,说给我压压惊。” 荣国公:…… 也不知谁才是土匪。 第260章 谁让我讨人喜欢 戚崇山感慨:“赵家小子是真合我心意。可惜没缘分,姝姐儿相中不上。” 说罢,戚崇山喊住前头的小崽子。 “允安。” 允安扭头,哒哒哒走到戚崇山面前。 “叔祖父。” 戚崇山蹲下身子,刚要取出给他准备的见面礼。 允安仰头。 “叔祖父也觉得我的虎头帽好看吗?” 戚崇山:??? 允安自顾自抬手摸了摸虎头帽上不太熟稔的针脚,笑:“我也觉得。” 他很大声:“是我娘亲亲手做的!” “娘亲可辛苦了!” 为了表示,虎头帽的珍惜程度。 “我爹爹就没有。” 这虎头帽明蕴磨了许久,允安一早就盼着了。 可不得显摆。 他不光向戚崇山显摆。 他还碰见谁,都要自以为很不经意的显摆。 比如一早,他就对戚清徽软软道。 “爹爹没有,也别难过。这不过是证明在娘亲心里,我比你重要罢了。” 允安:“可这不是应该的吗?” “谁让我讨人喜欢。” ———— 在允安与戚崇山说话的间隙,霁五悄无声息地挪到霁一身旁。 她用余光瞥了眼不远处的戚清徽,压低声音对霁一道:“头儿,借一步说话。” 说着,便闪身拐进一处僻静的廊角。 霁一以为是正事,默然跟了过去。不等他开口询问,霁五便做贼似的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红糖水,还有么?” 她难得有些忸怩:“我也不想麻烦你,只是……” 她顿了顿:“你也知道,爷不让夫人和小公子多吃糖,整个瞻园都翻不出半块来。” 霁一面无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只当她身子不适,沉声道:“这几日,莫再寻人切磋了。” 霁五一听就不乐意了,眉毛一扬:“凭什么?” 管天管地你是一,了不起? 可想到还有求于人,她又把话咽了回去,对上霁一那双沉静的眼,不情不愿地改口:“……都听头儿的。” 她随即又补充,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期待:“那红糖水,记得糖多放些。” “对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眼神亮了些:“你能不能……每天都莫名其妙地给我备一份啊?” 霁一:“……” 静默片刻,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回头给你送来。” 为准备除夕年宴,后厨早已忙得脚不沾地。为求食材新鲜,鸡鸭猪羊皆是现买现宰。 此刻庖厨外的空地上,格外喧腾。 几个膀大腰圆的杂役正围着一头被绳索套住后腿、奋力挣扎的肥猪。那猪瞧着足有二百来斤,鬃毛油亮,嚎叫声震天。 允安领着平日那些养尊处优的小娃娃过来。 小娃娃们全瞪大了眼睛,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地瞅着那即将被宰的肥猪。 “原来这就是猪啊。” “瞧着真惨……不过,我爱吃烤猪蹄。” “我也爱吃!” “我想要笼子里关着的兔子!我要养!” 小娃娃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从看热闹变成了争抢。 “你要?那我也要!” 不多时,这群吵吵嚷嚷的小萝卜头,便被一个头两个大的庖厨管事,集体‘押送’到了明蕴跟前。 “少夫人恕罪。” 管事婆子擦着额角的汗:“庖厨那边乱些倒无妨,就怕有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手脚粗笨,冲撞了各位小主子。” 明蕴颔首:“知道了,你下去忙吧。” 婆子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明蕴看着一屋子叽叽喳喳的小娃娃,最后将目光落在允安身上:“想吃什么,吩咐霁五去取便是,你们跑去庖厨做什么?” 允安指了指身边那个曾掉进茅厕、差点爬不上来的大堂兄,一脸坦然:“我是陪大堂兄去的。” 被点名的大堂兄用力点头:“是!” 他拧着小眉头,愤愤不平:“我爹爹骂我愚钝如猪,可我从来没见过猪长什么样!允安说了,说……说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允安表示:“是《中庸》有言,致知在格物。便是要先明其物,而后方能致其知。若连所譬喻之物都不识,这顿责骂,受得岂不冤枉?” 允安:“娘亲,我在日行一善。” 大堂兄:“对对,虽然我听不懂,可就是觉得很有道理。” 明蕴:…… 她有点沉默。 “可我不服气!” 大堂兄越说越激动,耿耿于怀:“猪长那样,我长这样,哪里像了!” 这话立刻引来一群小娃娃的附和。 “不像的!” “猪能吃,你又不能吃。” “你爹爹就是想骂你丑。” “你爹爹真不地道。” “闭嘴!不许说我爹爹的不是!”大堂兄急了,小脸涨得通红。 眼瞅着场面就要从争论升级成推搡,甚至要动手了。 允安往后退一步。 “你们打人可以,不能打我啊。” 明蕴脑袋突突的疼。 “映荷啊。” “映荷,快妥善带下去,让他们家的把人领走。” 映荷忍着笑。 娘子处事不惊,可最怕孩子吵闹。 当初小公子出现,娘子便如天塌了一样。 也就是小公子乖巧,娘子接受才快起来。 别看娘子平素哄小公子很有一套。那是因为小公子讲理。 不然……明怀昱为什么怕明蕴?就是脾气上来,太拗不讲理,明蕴和他说不通道理,直接揍。 可别家的孩子不好动手。 何况明蕴眼下身份不同,也没早些年那般无所顾忌。 碰上一群能倒在地上随时哭的小娃娃,她没那么多耐心,只怕比姑爷还无措。 映荷上前柔声:“库房送了些炮仗,晚些天黑了还有烟花看。不许动手,都乖乖听话,不然可就不放了。” “都随我来,谁听话给谁点心吃。” 人群一静。 允安听到了点心,便也跟着走了。 小娃娃们呼啦啦的离开,有人闪现。 是霁五。 “夫人。” 她捧着水壶,像是捧着宝贝一样。 “还烫着,您快趁热喝。” 明蕴看着水壶:??? 她是知道了,霁五是顶风作案。 她接过来,打开塞子喝了一口,浑身都舒坦了:“哪儿来的?” 霁五生怕霁一会拦了功劳。 “您别管哪儿来的。” 霁五:“这是属下的心意,只要您喝着高兴,属下上刀山下火海都要取来。” 此刻…… 一个雄鹰般的女人,都要感动落泪了。 第261章 你还能吃亏了? 明蕴舒舒服服地喝下那碗温热的红糖水,正觉着身上松快了些,戚老太太身边的得力婆子便过来请人了。 一路将她引到祠堂外。 此处已无外人,荣国公府的女眷都到齐了。 要知道,年节祭祖拜祠堂,向来是族中男丁的事。女眷们至多在后方或偏殿等候,鲜少这般齐聚在祠堂正门外。 明蕴心下微凛,还以为祠堂里头出了什么岔子。 荣国公夫人瞥了她一眼。 明蕴为府上各房置办的年节首饰衣裳,件件精挑细选。她身上的穿戴依旧贵气逼人,格外合她心意。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憋闷。 前几日,她同戚锦姝并几位老宅来的小娘子出去,又将宝光斋时新的首饰搬空了,竟涌起满足。 可这明明是她的日常! 看看!明蕴把她养成什么样了! 荣国公夫人心里能不扭曲吗? 她看着明蕴,语气便带上了几分刻意找茬的尖刻:“哪家的规矩,竟让一众长辈在这儿干等着你?看来是婆母平日太纵容你了,才纵得你这般不知礼数!” 明蕴:“?” 她朝戚老太太端正行礼,语气温婉持重:“孙媳来迟,让祖母、婆母,叔母久候了。可是祠堂里头……有何事需要女眷们一同商议?” 她竟不知?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荣国公夫人。 戚二夫人见状,忙上前一步,温声打圆场:“是我的疏忽,竟忘了提前知会你一声。” 她转向明蕴,语气温和地解释道:“别家祠堂上香祭祖,多是爷们儿的事。可咱们戚家没那么多死规矩。婆母早些年就放了话,没有女人在家辛辛苦苦操持,安稳后宅,家里的男人也没法在外头安心办差。都是戚家一份子,同样精贵,也能堂堂正正地入祠堂,给祖宗上香磕头。” 这种事,哪里该由叔母来提醒? 本该是荣国公夫人这正经婆母提前知会儿媳才是。 可偏偏荣国公夫人身边的办事妥帖的钟婆子病了。 荣国公夫人……她又哪里知道。 戚二夫人这话,分明是在给荣国公夫人递台阶下。 在场女眷,谁心里不是明镜似的。 除了……荣国公夫人本人。 她听了戚二夫人的话,非但没顺着下来,反倒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应当的责怪:“你是没将事情办妥当。” 家里内外大事小事都不让她沾手,这些时日为了料理年节诸事,明蕴又往二房那边去得勤,比她这个亲婆母还亲,戚二夫人不就该担这疏忽之责吗。 戚二夫人:…… 荣国公夫人:“有点不应该。” 戚二夫人:…… 荣国公夫人不忘叮嘱:“我也不是怪你,下次得注意。” 戚老太太都听不下去了,本想着大过年的不该冷脸,可也忍不住出声斥。 可就见明蕴上前,给荣国公夫人理了理发上的簪子。 哄允安一样。 “乖,少说话。” 荣国公夫人:? 明蕴微笑,带着商量,很有礼貌:“好吗?” 荣国公夫人后背发凉。 明蕴这才去扶戚老太太,声音温润清亮。 “老祖宗体恤女子持家之艰,不固于世俗成见,许家中女眷同入祠堂,这般开明通达的家风,实在世所罕见。孙媳能嫁入戚家,实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明蕴又对戚二夫人道。 “原是我的疏忽,未能早些向婆母细细请教家中这些要紧旧例,倒累得叔母费心了。” 戚二夫人本不会和荣国公夫人计较,眼下听了这话心里也舒坦。 明蕴侧头:“映荷。” “婢子在。” “回头去钟妈妈那边送些温补药材。她素来稳重周全,婆母跟前还得有她伺候提点,只盼她快些好利索了,才好继续为母亲分忧。” 没有她在荣国公夫人身边不行。 先是哄戚老太太,再是给戚二夫人赔罪,最后借着钟婆子的事,点荣国公夫人。 真的好厉害的嘴。 戚老太太欣慰了。 “老大媳妇。” 荣国公夫人:“?” “你但凡有你儿媳的一半,我何至于隔三差五耳提面命?” “下次说话办事,动动脑子了。” 荣国公夫人:??? “婆母是说我不如明氏?”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荣国公夫人很难过。 掌家对牌,也在今日祠堂当着众祖宗的面,由戚二夫人交到了明蕴手上。 荣国公夫人看着她心心念念的对牌终于回了大房手里,就把自己哄好了。 她甚至底气都足了不少,身子挺直。 不愿记怪明蕴了。 明蕴随着众人,跪拜上香。 上回过来,是成亲第二日,带着允安一道在宗谱上添名。 当时没顾及太多。 可现在…… 明蕴走出祠堂后,神色微蹙。 她没看到荣国公府姑奶奶,戚檀的牌位。 ———— 除夕晚宴尤为隆重,就设在正堂大厅。厅中按着辈分亲疏,设下十余张宽敞的紫檀木大圆桌。 这一日,晚膳开得格外早。 待宴席用罢,撤下残羹,外头的天光竟还未黑。 仆役们手脚麻利地收拾停当,又迅速在各桌摆上清茶、干果、蜜饯等吃食。 戚老太太端坐在最上首的主位上,面前放着沉甸甸的赤金小箩筐,里面满是新铸的、黄澄澄的金瓜子。 有小辈们上前磕头拜年,说吉祥话。 戚老太太便抓上一小把金瓜子,放入他们捧着的荷包或手帕里。 戚锦姝去了两回,兜里都装满了,还嫌不够。 她还想去第三回时。 戚崇山一把将人按住。 “你怎么好意思!” 戚锦姝:“我缺钱。” 她朝戚崇山伸手:“爹就不表示表示吗?” 戚崇山自诩疼女儿。 “这次从土匪窝里头拉回来的,都给你了。” “行。” 戚崇山:“只是我回来的急,顾不上那么多,赵家小子热情给帮忙拉的,不过也不知怎么,没有拉过来,想来是有事耽搁了,他不至于贪了。回头你找他要。” 戚锦姝:…… 耽搁? 呵呵。 “那要不起。” 戚崇山:“别那么抵触。” “赵家小子早些年追在你身后,你就不爱搭理他,我看着都心疼。” “两家是世交,日后还能断了往来不成,把他当做世家兄长对待。” 戚崇山:“你还能吃亏了?” 戚锦姝:…… 第262章 和你一样持久吗 这厢,允安正捧着一小把金灿灿的瓜子,小步到明蕴跟前,仰着小脸要交给她。 明蕴正与姜娴坐着说话,见他递来,便道:“娘亲这儿不好拿,去,给你爹爹收着。” 允安很听话,立刻转身,又哒哒哒走向戚清徽。 双手得到解放,他把下巴抵在戚清徽膝盖,乌溜溜眼儿眨巴眨巴。 格外深情款款。 “爹爹。” 允安小声:“爹爹每日只许我吃两颗糖,可我今日掉了一颗,能给我补上吗?” “我用金瓜子买。” 很快,他觉得不划算。 允安自诩便很有商业头脑:“一颗金瓜子,换一颗糖。” 这段时间,戚清徽同明蕴一般,对他无有不应。 “补。” 戚清徽把金瓜子收好,回头给允安攒在钱罐里头,温声:“今日过年不拘你吃多少。” 允安欢喜。 明蕴竖起耳朵,心神一动。 很快,到她和戚清徽去拜年了。 明蕴在戚老太太那边得到的却不是金瓜子。 是一把金花生。 做工格外精致,拨开后里头还有两三颗饱满的金豆子。 戚老太太将金花生放入他们掌心,笑着叮嘱:“多子多福,你们夫妻俩可都得抓紧些。” 接着,戚临越也领着姜娴上前拜年,同样一人得了一份。 戚临越接过自己那份,看都没看,直接转手就放到了姜娴手里,笑道:“祖母给我做甚?咱们房里的事都是阿娴操心,银钱自然也归她管。” 他语气坦然,毫不掩饰对媳妇的疼爱。 说罢,他还故意瞥了旁边的戚清徽一眼,意有所指地打趣:“兄长,你怎么还把你那份攥在自己手上?” 这么好的榜样摆在眼前…… 然后,戚临越眼睁睁看着明蕴把金花生给了戚清徽。 戚临越:“这……” 离了个大谱。 关键他见戚清徽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就收了。 戚临越酸溜溜,故意拔高了些声音,让周围几表兄弟都能听见:“这放眼全家,论私房体己,谁还能比得过大哥?嫂嫂怎么竟这般爱重,还把财往他那儿送?” 平素哪有机会这样打趣这位严肃持重的兄长? 同辈的兄弟几个见戚临越起了头,也都忍不住笑着凑趣。 “是啊,大堂哥,你这可不地道,该是你给堂嫂添私房才是。” “临越堂哥,你这榜样没立成,反叫大堂哥得了实惠。” 还有人打趣明蕴:“堂嫂,你可不能太惯着堂哥了。” 还要说什么。 戚清徽视线淡淡扫过去。 无怒色,也无言语。 目光平静无波,却自带威压。 方才还在打趣说笑的兄弟们,立刻噤了声,摸摸鼻子,各自转开视线,端起茶杯的端茶杯,剥核桃的剥核桃。 一旁与荣国公对弈的族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捻着棋子,摇了摇头:“你看看这几个,从小怕令瞻,到如今都当了爹,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明蕴却铁了心愿意做亏本买卖。 她凑近戚清徽,压低声音,带着点商量的口吻:“我也想买,实不相瞒,我的糖也掉……” 戚清徽:“你没。” 他无情揭露,语气毫无波澜:“你早起,就把你的份吃了。” 她试图争取:“可今日过年……” 戚清徽打断她,逻辑清晰:“允安晚膳已用了七分饱,边上那些点心零嘴,他便是有心多吃,也吃不了几块。” 他侧头看她,语气平淡却精准:“你呢?便是给你搬座糖山,你也能哐哐全吃了。” 明蕴:“……” 戚清徽补上最后一击:“留不到明日。” 明蕴:“……” 戚清徽:“难道不是?” 那明蕴得承认:“……是。” 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果然,还是霁五好。 明蕴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在人前丝毫看不出异样。 “把花生还给我。” 戚清徽淡淡:“给我的爱重,那么快就收回去了。” 明蕴:“嗯。” 她很冷静:“收放自如。” 戚清徽:“夫妻间的感情还是得持久的。” 明蕴问:“和你一样久吗?” 戚清徽:…… 两人这番低语无人听清,可落在旁人眼里,只见他们挨得极近,低眉细语,倒真像是一对新婚燕尔、恩爱缠绵的小夫妻在说着体己话。 这夜,是要守岁的。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孩童裹紧小袄,跑去院子里看烟花。 咻——砰! 只听一声声巨响,绚烂的烟花接连在夜空中炸开。 将庭院照映的明明灭灭。 允安很含蓄。 没有拍手雀跃,发出同龄孩子的阵阵欢呼,可小脸仍旧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可见他的欢喜。 所有人都出去看。 明蕴和戚清徽站在一处。 明蕴仰头看着,随着一声声响动,她忽而压低声音。 “姑母的牌位……”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只确保戚清徽能听清,免得前头的戚老太太听见,提及亡女又要伤怀。 戚清徽没隐瞒。 他神色很淡。 “那年尉平将军战死的消息传来,姑母……便垮了。” “她穿着一身素麻,从咱们府上,一路去了赵家,亲手扶的棺。” 虽未拜堂,可那时,戚檀心里已全然将自己当做赵家妇了。 这事,不是秘密。 明蕴知道。 她没有打断戚清徽。 戚清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接下去,那叹息几乎散在风里。 “将军的丧事办完,没过多久,姑母她……便投了府里后院那口深井。” “当时伺候的婢女寻遍了府里都不见人,府上顿时乱成一团。最后……是在井口边,发现了那身她没能穿上的大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儿。” 戚清徽声音愈发低了:“姑母的牌位,如今就供在赵家祠堂里。” “是祖母……趁夜深人静时,悄悄送过去的。” 他忽然侧过脸,去看明蕴:“祖母说,活着的时候,一个在京都,一个在边关,跨不过千山万水。见一面太难。” “如今……总该让他们挨着坐,别再隔那么远了。” 戚清徽语气很平静,可说的话却足够沉重:“这世间,总是容不得太好的东西。” 当年的戚檀,身为戚家独女,活得太绚烂。 英勇善战的尉平将军又何尝不是? “轰轰烈烈地来,仓仓促促地走。就像这烟花。烧得太亮,太烫……,所以,灭得最快。” 明蕴静静听着。 她仰头去看夜空,一朵朵金花炸开。 其实…… 她向来不是很喜欢烟花。 总觉得绚丽太过短暂,拼尽全力绽放一瞬,便归于沉寂与硝烟。 可…… 她对戚清徽道。 “你看,至少这一瞬,天地都肯为他们亮着。” 第263章 你动你的,我睡我的 除了年幼的小娃娃经不住困,早早被抱去睡了,戚老太太与年事已高的族老中途离席歇息。 其余人则都围着暖融融的炭火,说笑闲谈,吃着茶水点心,直熬到东方既白,炭火都已熄灭,寒意渐起,这才纷纷带着倦意回屋歇下。 戚清徽抱着允安,身侧跟着明蕴。 才入了瞻园,已有上了年纪的管事等候多时。 是管理戚清徽私库的管事。 “夫人。” 他捧着账本。 “有一笔数目不小的款项需要划出,请您过目用印。” 戚清徽抱着允安,脚步未停。 明蕴看了他一眼,对管事道。 “行,你随我来。” 入了屋,明蕴并未细看账目。 她并不太插手戚清徽的私产经营,有可靠的人打理,她乐得清闲。能少管一桩事便少一桩,空出来的时间陪陪允安,岂不更好? 何况她深知戚清徽行事向来有分寸。他要用钱,用在哪里,用多少,心中自有丘壑。 因此,她问都没问,寻来印泥,便爽快地盖了章。 管事笑着退下。 安顿好允的戚清徽这时回屋。 “盖了?” 明蕴:“嗯。” 戚清徽走至近旁:“知道用来做什么吗,你就盖?” 明蕴:…… 你的人,当着你的面找我! 自然是要紧事,还能胡来吗。 明蕴:“我觉得……你在没事找事。” 在挑衅她! 祠堂的事,戚清徽显然也听了风声,他按了按带着倦色的眉眼。 “每年大年初一,戚家会按例给所有宗亲支脉分发名下产业的分红。” 明蕴:“我有吗?” 戚清徽:“有。等你睡醒,去账房领。” 他细细告知:“分发的红利,走的是荣国公府公中名下的产业账目。” “但三年前,我便做主从个人名下的产业盈余里,划出一份不小的数目添了进去,除了分账,还用来老宅学堂,戚家子弟读书的各项开支。” 成亲后,终究与独身时不同了。私人账目上的大额支取,该让明蕴知晓。 明蕴实在困得不行了。 她解着腰带,往内寝去,嗓音不疾不徐。 “那可是笔不菲的开销,荣国公府的红利也就算了,大房二房一块承担。你如今成亲了,就不怕我不同意,和你闹?” 戚清徽也朝里走。 两人都要歇一歇。 “来。” 明蕴:? 戚清徽:“闹一个。” 明蕴:?? 戚清徽:“挺想见见的。” 明蕴:??? 戚清徽:“每次看见父亲在母亲面前束手无策,我便觉得如果换成我,应该能游刃有余。” 正要关门退下的映荷手一抖。 娘子平时好说话,可若是动了怒,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每每那时,她都不敢说话。 明怀昱每次都要远远避着,生怕遭殃。 便是明老太太,都叮嘱明岱宗这几日老实些,莫触明蕴霉头。 映荷不敢多想,关了门快步离开。 明蕴也格外不可思议。 她甚至困意都散了点。 呵。 允安都不太能哄好的人,有什么勇气敢说这种话啊。 能应付得了她吗? 戚清徽见她顿住动作,没再宽衣解带,表示:“看我做甚?我又不是那等会对妻子动手的混账,会给你讲道理。” 明蕴:…… 可她发起飙来,她就是道理啊。 明蕴似笑非笑,只希望不要有那么一天,不然,戚清徽怕是灾祸临头了。 可现在…… 戚清徽特意让身边得力的管事多跑这一趟,将这笔不小的私人账目拿到她面前过目用印。 是看重她。 明蕴心下熨贴, 不会计较。 她温声:“都是戚家族人,同气连枝,不必在意这些细账上的得失。” 明蕴:“至于族学开支,延请名师、购置典籍……哪个不要钱?戚家子弟读书有成,科举入仕,在各地为官,彼此呼应,或经营一方,枝叶蔓延。方能将家族的根系扎得更深更广。” 戚家在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真正根基,可不仅仅只靠一个荣国公府。 明蕴:“我分得清轻重。” 这些拨出去的开支,看似是银钱流走了。可它能换回来的东西,是家族绵延不绝的底气,远比这些黄白之物更为牢固,也更为长久。 “这笔账,怎么看都划算。” 她远比,戚清徽见过的女子里头,还要聪慧通透。 戚清徽不意外,弯了弯唇,上榻后,才继续道。 “分红格外有章法。按血脉亲疏。嫡系、近支拿大头,远房旁支也各有份额,不叫一个族人空手。又看功劳大小,谁为家族出过力、立过功,不拘是奔走打点还是献策经营,都能额外多得一份,以示公允。” 明蕴问:“需要我出面分发吗?” 毕竟掌家对牌都给她了。 沉甸甸的,还在腰间挂着。 “不必。” 戚清徽:“我会出面。” 明蕴便放了心,不再多问。 戚清徽躺在外侧,明蕴要回里侧,势必要从他身上跨过去。 她脱下绣鞋,本想轻手轻脚地从他腿部那边绕进去。 可身子刚跨到一半,戚清徽原本平放的手臂忽然抬起,不轻不重地揽住她的腰,将她一带,带到里侧,稳稳捞进了自己怀里。 “歇吧。”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倦意。 明蕴闭眼。 她很困,但是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月事干净了。” 戚清徽:“嗯。” 明蕴:“就嗯?” 戚清徽掀开眼皮:“你不困。” 明蕴:“困。” 她眼都要睁不开了。 但明蕴愿意为他排忧解难:“不必在意我。” “你动你的,我睡我的。” 戚清徽:??? 这种话,真的好糙。 可他还真有点心动了。 不过,戚清徽见明蕴眼底的青色。 “不要。” 被拒绝的明蕴,很体贴:“我知道,那事很累。” “可你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 明蕴为了允安真的付出太多了:“我又不反抗。” 戚清徽将脸埋到明蕴脖颈处,他忍不住荒谬低笑。 “不碰你,就质疑我。” 戚清徽:“要是真碰了,你是不是要骂我。” 明蕴:“此话怎讲?” 他随口道:“保不齐你会心里骂我是畜生,连尸体都不放过。” 明蕴沉默了。 戚清徽:??? “被我说中了?” 明蕴继续沉默。 戚清徽冷笑:“你可真行。” 第264章 向年满十七的明娘子问安 于是,这一觉,明蕴睡了个痛快。 待她醒来,身侧早已无人。 外头天光大亮。 明蕴起身,收拾一番,去账房那边领钱。 “夫人。” 霁五突然出现,手里殷勤地端着一个木制的水壶,凑到明蕴跟前:“刚到手的,热乎着呢。” 一大早,就有糖水喝。 明蕴眉眼舒展。 明蕴:“霁五啊。” 她有感而发:“没有你,我可怎么办?” 霁五:!! 真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她愿意给明蕴送一辈子的糖水! 账房厅堂圈椅上,戚清徽静坐着。 他并未插手具体事务,也未多言,只手里捧着茶,偶尔抬眸扫过忙碌的众人。 可即便他不言不语,只在那里坐着,便自有一股沉静威仪,足以镇住场子。 让这分钱的喧腾热闹,始终维持在一种有序的喜庆之中。 账房先生们忙得额头见汗,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清脆急促。 明蕴到时,就见族人们按着亲疏次序上前,核对自己的份额,签字画押,再从管事手中接过那份红封。 个个眉开眼笑,道谢声不绝于耳。 明蕴朝戚清徽走过去。 戚清徽见到她来,把一旁备好的用红纸包裹的红封送过去。 “你的。” 戚清徽又把他那份递过去。 “上交。” 明蕴看向他手里的最后一份:“给允安的?” 戚清徽嗓音不疾不徐:“单独给你包的压岁钱,总得向年满十七的明娘子问安。”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觉得,她该有。 昨夜旁的娘子都有父母长辈给。 明蕴身为小辈昨夜当然也收了不少,但…… 那不一样。 那是因为她是戚家妇,给的。 可戚清徽方才唤的,是明娘子。 就好像告诉她,在他这里,她先是明蕴,再是戚家妇。 明蕴觉得,戚清徽这人,多多少少……有点东西。 “堂兄。” 老宅来的二娘子走近些,轻声问戚清徽:“怎的不见小五过来?” 不等戚清徽开口,正巧过来领钱的姜娴接话:“她哪年能准时过来凑这热闹?怕是这会儿还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姜娴笑着摆摆手:“不必管她。” 戚二娘子却微微一愣,解释道:“我去她屋里寻过了,没见着人。” “小五前阵子得了把上好的丝绸扇子,央我给绣些花样,我才绣好,本想着今日帮她领了红封,一并送过去,可方才去她屋里,却扑了个空。” 是的,戚锦姝不在荣国公府。 其实昨夜,戚老太太离席后不久,她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戚锦姝独自出了府门,翻身上马,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晃着。 她轻车熟路地晃去了将军府,又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厨,如同回自己家那般自然。 她去了灶台边惯常坐的小凳上坐下,如同往年一样。 “老太太,我那份阳春面做好了吗?” 话音才落,她倏然顿住。 嘴角那点强撑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忘了。 赵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啊。 戚锦姝眼睫颤了颤,心底泛起一片冰凉的涩意。 习惯,真是件顶不好的东西。 赵家素来冷清,赵云柚身子又弱,府里远不及戚家热闹。 也不知从何时起,逢年过节,她总会独自溜到这里。老太太总是乐呵呵地,就在这灶火边等着她。 她要是不去,还要不高兴。 ——“我这手艺好吧?是跟着老家最会做面食的婆子学的,家里小辈都稀罕这一口,外头可吃不着。” ——“戚丫头,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我看你来来回回的麻烦,不如就在赵家住下算了。” 还有她的打趣。 ——“吃了我家的面,给我当孙媳妇儿怎么样?” 戚锦姝喉咙骤然发紧,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她望着眼前冰冷寂静的灶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再也……吃不到了啊。” 戚锦姝在后厨那方小凳上坐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透出些许灰白。 她该回府了。 可起身时,忽然想到赵家那个病秧子。 许久没见了,心里……竟有些放不下。 可别像老太太那样,说没就没了。 这念头一起,她便转了方向,熟门熟路地绕到一处僻静院落,轻轻推门进去。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味。她走到床前,在床沿坐下,借着熹微晨光去看睡着的人。 呼吸很浅,几乎察觉不到。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光的苍白,衬得眉目格外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戚锦姝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凑到她鼻下,探了探那微弱的气息。 赵云岫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有人,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到了那么大一活人。 赵云岫:…… 她缓缓撑着手臂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没什么力气:“我有病。” 她看着戚锦姝:“五娘子再这般吓我几回,怕是真的要提前归西了。” 戚锦姝清了清嗓子:“我来是想和你说一句。” “过年好。” 赵云岫:“我不好。” 戚锦姝:“哦。” 她直接和衣躺了下来,顺手扯过一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不管怎么样,你是今年头一个听我说这话的,荣幸吧。” 赵云岫沉默了片刻:“出去。” 戚锦姝闭着眼,含糊道:“让我睡会儿。” “你这动不动往我房里钻的习惯,能不能改改?” “不能。” 赵云岫:“你有本事去钻我兄长的屋子啊。” 戚锦姝:“你当我没钻过吗?” 赵云岫快速瞥她一眼。 “那……那……” 戚锦姝:“他把我赶出来了。” 赵云岫:“那你再试一次,没准就成功了。” 戚锦姝面无表情:“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赵云岫最终没把她踢下去。 她静静地看了身旁鸠占鹊巢的人一会儿,身子微微向后挪了挪,默默给戚锦姝多腾出些位置。 戚锦姝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 就在赵云岫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却听到她极低、极轻的声音,混在晨光里,几乎听不真切。 “云岫。” “你要长命百岁啊。” 第265章 厚此薄彼不好吧 赵云岫捏着被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苍白的脸上,缓缓漾开一个极淡、却真切的笑,声音同样很轻。 “好。” 戚锦姝这一觉,竟沉沉地睡到了午后。 醒来时,她看了眼窗外的天光,随意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衫,起身就要走。 赵云岫正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小口喝着,见状,抬眼问了句:“不留下用饭?” “不了。” 戚锦姝已走到门边,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折返回来,径直朝赵云岫伸出手。 “给我点钱用用。” 赵云岫:“……” 戚锦姝理直气壮:“你这些年都不怎么出门,想必存了不少体己银子,总得有人帮你花一花。” “我愿意费这份力。” 赵云岫慢条斯理地喝完药,用细帕拭了拭嘴角:“都过年了,戚家长辈还能短了你的银子使?” 戚锦姝:“不经花。” “便是金山银山,怕也不够你挥霍的。” 赵云岫把人轰了出去,不过顺手往她手里塞了油纸包。 还热乎着。 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将军府厨子最拿手的蟹黄汤包。戚锦姝每次来,总要顺手牵羊地带走一些。 戚锦姝捏了捏纸包,弯了弯嘴角,这才抬步往外走。 沿着将军府里那条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僻静小道,她脚步不疾不徐,神情坦荡,丝毫没有擅闯他府、该心虚回避的自觉。 一路顺利走至将军府后门。 大年初一这日,街上行人寥寥。 赵家后门连着的小巷更是僻静,平素少有人迹。 戚锦姝刚踏出后门没几步,便看见了巷口那道熟悉的人影。 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肩上、发梢已落了薄薄一层莹白的雪。 对方显然也瞧见了她。 “戚五!” 谢斯南快步走近,脸上写满了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戚锦姝脚步未停,只瞥他一眼:“七皇子都在,我怎么不能在?” 谢斯南梗着脖子:“我……路过!” 戚锦姝:“巧了,我也路过。” “你路过什么!” 谢斯南指着她身后的赵家后门:“你分明是从里头出来的!” 戚锦姝懒得同他掰扯,径直就要往前走。 “等等!” 谢斯南再次拦在她身前:“你先说说,你是怎么进去的?” 戚锦姝:“走进去的。” 将军府守卫森严,丝毫不亚于荣国公府。 莫说生人,便是一只可疑的飞鸟掠过墙头,暗处都会有所警觉。光是正门前明晃晃持刀站着的守卫,便有八个,个个高大威猛,瞧着就不好相与。 谢斯南看看那八个门神似的守卫,又看向戚锦姝,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走进去的?” 戚锦姝难得好心,愿意演示给他看。 她转身,重新抬步朝赵家后门走去,在谢斯南的注视下,轻轻松松跨过了那道门槛。 两旁的守卫目视前方,身形如松,对她这个去而复返、擅入府邸的不速之客,竟毫无反应,仿佛她只是一阵拂过的清风。 戚锦姝站在门内,回头看了谢斯南一眼:“就这么走的。” 谢斯南:“……” 他看看那些泥塑木雕般的守卫,又看看门内气定神闲的戚锦姝。 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这些守卫是瞎了吗?! 谢斯南学着戚锦姝方才的姿态,理了理衣襟,挺直腰板,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可还没沾到门槛边。 纹丝不动的八名守卫,倏然有了动作! 只听唰的一声轻响,八柄森寒的大刀齐齐出鞘半寸,刀刃雪亮,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不偏不倚,正指向他! 谢斯南:…… 娘的。 戚锦姝:“你被针对了。” 谢斯南咬牙切齿:“不用你说!” 戚锦姝笑眯眯告诉他:“非亲非故的,别总往别人家跑。” 谢斯南:“你就和赵家是亲戚了?” 戚锦姝性子阴晴不定,沉脸:“要你管。” 戚锦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笑了:“听说昨儿除夕,圣上金口玉言,不由分说就给七皇子指了婚。” 谢斯南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戚锦姝瞧着他难看的脸色,语气更加玩味:“七皇子今日登门,莫不是……想请赵家娘子出面,恭贺您这桩天赐良缘?” 这话,着实是往心窝里戳。 谢斯南:“……” 永庆帝已将他和明麓书院桑山长的女儿指了婚。 帝王之意,不容置喙。即便不是桑家女,日后也会有别家女子……总归,他谢斯南是娶不到心上人了。 他甚至不敢将半分心思宣之于口。 那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害了将军府。 他能做的,也不过是立在此处,任由风雪加身,寒意彻骨。 以后……怕是连这样远远站着的资格,都没有了。 谢斯南心里清楚,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身不由己,只是真的来时,还是……难接受的。 于是。 他不好过。 他也不想让别人好过。 谢斯南抬眼朝高墙那边看,声音在空寂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还不出来吗?” 话音落下,等了片刻,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墙角的阴影处跃下,正是赵蕲。 谢斯南:“姓赵的。” “你厚此薄彼不好吧。” “为何她进得,我进不得?” “她入你家门,你只怕早就得了消息。怎么还躲着?躲着也就算了,还眼巴巴跟着?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戚家的地盘。” 赵蕲没有理会谢斯南。 对于他的突然现身,戚锦姝面上没有半点意外之色。 啧。 若不是谢斯南这一闹,赵蕲大概会一直隐在暗处,不会现身。 但她知道赵蕲在。 赵蕲也知道,她知道。 他守着她的那道界限。 偏偏,总有人要跳出来把这层纸捅破。 不过…… 戚锦姝可是自小被娇惯着长大的戚家女。 她微微抬起下巴:“我又不是没长腿,哪里敢劳动赵小将军大驾?” 然后抱怨。 “不过进你府上一趟,连杯热茶都没喝上。” 赵蕲点了点头,应道:“回头我会数落岫姐儿。” 谢斯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赵蕲,你数落她做什么?!” 戚锦姝扬了扬眉梢,理所当然地道:“还能是什么?赵家娘子没有待客之道。” 谢斯南简直要气笑了:“你不请自来,怎么有脸说她?!你手里的是什么!” 第266章 你既定了亲,该知道分寸 戚锦姝没理他。 赵蕲也没理他。 念着来都来了,戚锦姝:“父亲说你将土匪窝洗劫而空了,东西在哪儿,我一并带回去。”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戚锦姝身上,声音平稳:“很多,你不好带,我一道送你回去。” 戚锦姝:“那我不要了。” 她语气轻松:“不好劳烦赵小将军,回头让父亲亲自跑这一趟就是。” 戚锦姝朝外走去。 守卫看了眼赵蕲。 赵蕲微微颔首。 守卫立刻从专门的马厩里牵出戚锦姝的马。显然被悉心照料过,喂足了粮草。 戚锦姝利落地翻身上马。 “走了。” 她正要策马,赵蕲突然出声:“戚锦姝。” 戚锦姝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赵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新春吉乐。” 背对着他,无人瞧见戚锦姝捏着缰绳的手骤然攥紧,指节发白。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失态。 她只是洒脱抬起手,随意地朝后挥了挥。 “驾!” 马蹄轻响,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赵蕲目送她彻底离开,这才转身朝府内走去。 被彻底晾在一旁的谢斯南终于忍不住了:“我这么大个活人还站在这儿呢!” 赵蕲:“忘了。” 他几步追上赵蕲,语气复杂:“戚五都不稀罕搭理你,你怎么还不死心?瞧着怎么比我还……” 赵蕲脚步未停:“那还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都是求而不得。 谢斯南不依不饶,像是看透了他:“戚五没看出来,我还能看不出来?你心眼儿什么时候变得和戚清徽一样多了?那些从土匪窝里缴来的,你要是有心,早就直接派人送去荣国公府了。” 他盯着赵蕲的侧脸:“偏偏先拉回你自己府上,不就眼巴巴等着戚家……或者说,等着某个人上门来瞧吗?” 赵蕲终于侧目看了他一眼:“那还真不是。” 昨儿戚崇山急着赶回祠堂上香,他又何尝不是? 他的确存了私心。 可这私心,不过是想着那些从土匪窝里缴来的物件,鱼龙混杂。匪类粗野,得来的东西有好有坏,就怕有些腌臜物……怕是会污了戚锦姝的眼。 这才需要他亲手,一件件挑拣出来。 “怎么拿我和他比。” “若是令瞻,他才不会费这个劲。他最会谋算,会让戚二爷欠他一笔永远还不清的人情。成了债主,那底气才足,往来名正言顺,还能一辈子甩不掉。” 不像他。 戚崇山拍拍他的肩。 来了一句。 ——“好小子,和你爹一样威武。回头我得找你爹喝酒,向他好好夸夸你。” 就……没了。 谢斯南沉默了。 好像……还真是。 那狗东西真的没有下限。 他忍不住问:“你既看得这般清楚,为何不效仿?” 效仿?有用吗? 他和戚锦姝之间横亘的最大问题,从来就不是心意不够,或者手段不足。 赵蕲不愿深谈这个,只道:“下次少来。你既已定了亲,该知道分寸。” 谢斯南:“……” 这话又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脚反驳,那股鲜活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谢斯南重新望向赵府深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 “她……还好吗?昨儿夜里爆竹响个不停,她眠浅,怕是没睡安稳。睡不好,精神就更差了。” 赵蕲脚步微顿,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屋里点了安神香,汤药里也添了宁神的药材,昨夜很早便歇下了,瞧着……还算平稳。” 谢斯南似乎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赵蕲的身影入了将军府内。 巷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人。谢斯南没离开,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渐渐变大的雪花再次覆上肩头。 别看他方才那样嘲讽赵蕲。 心底深处,却是……羡慕的。 至少,赵蕲的心意从不遮掩,敢做敢当,周围人都看得分明。 就是戚锦姝眼光高,死活看不上他。 可他呢?他的心意,戚锦姝知道,赵蕲知道。戚清徽知道,徐既明……知道。 独独……赵云岫不知。 ———— 荣国公府。 领了月钱,明蕴便回了瞻园。 她倚在窗前,指尖拨动着那盆胭脂扣。 允安在院内,遛弯。 准确来说,是骑在獐子身上遛弯。 这是他今早开发的新姿势。 “上回姑爷带回来的蜜饯,就剩这一小碟了。”映荷端着个白瓷小碟过来。 明蕴看了一眼:“送去老宅三堂弟媳那儿吧。她怀着身子,就爱吃这一口,给她解解馋。” 映荷应声:“是。” 她刚退下,霁五就小跑着过来了。 “夫人。” 霁五特意压低声音,确保允安听不见:“前头您不是说没喝过瘾么?属下又给您送糖水来了!” 明蕴立刻接了过来,打开塞子闻了闻那股熟悉的甜香,对着壶嘴喝了一口,眼底顿时漾起满足的光。 她发自肺腑地感叹:“霁五,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啊?” 前一次送还是怎么办。 这一次是怎么活。 霁五:“!!!” 她激动得脸都红了,正当她还想表忠心时,被允安一声清脆的爹爹打断了。 戚清徽回来了。 霁五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迅速溜到一旁,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抽出佩剑,装模作样地擦拭起来,眼神却忍不住往这边瞟。 明蕴捧着水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面上却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紧张。 她笃定,戚清徽便是再有通天能耐,隔着水壶也瞧不出里面是红糖水。 于是,她更加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小口。 戚清徽让允安去屋内练字,便朝明蕴这边走来。 “伸手。”他道。 他对明蕴和允安的糖份摄入,向来有定数。 允安每日两颗。明蕴……看似也是两颗,但要她彻底戒掉这嗜甜的毛病谈何容易? 只能循序渐进。又怕管得太严,反倒激起她的逆反心。 因此,每日他早起上朝前,都会在她枕边放上一小把糖。 再去允安屋里,放上四颗,对崽子说:“你两颗,你娘亲两颗。都一样的。” 今日倒是忙忘了。 没给。 听他这么说,明蕴便坦然伸手去接。 戚清徽在她掌心放了一小把。 伸长脖子往这边偷瞄的霁五见状,嘴角忍不住撇了撇,面露鄙夷。 就……这么点? 难怪夫人说没了她活不了呢! 霁五心开始膨胀,有点飘了。 她没忍住,一边擦剑,一边抖起了腿。 抖着抖着,许是太过得意忘形,竟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充满不屑的。 “嗤。” 第267章 最好解释一下 随着这一声嗤笑落下,空气骤然死寂。 戚清徽不冷不淡地扫了霁五一眼。 他薄唇微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是对我有意见?” 霁五呼吸一窒,整个人瞬间僵住,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腿也不抖了,手里的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去捡。 便是不远处,前一刻还在粗声粗气、悠闲踱步的獐子,此刻也格外通人性,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院子最远的角落,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 “属下不敢!” 霁五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慌乱:“属下是……是……” 是什么? 死嘴!快说啊! 可霁五卡壳。 一道轻缓的嗓音传来,适时解了这燃眉之急:“她是这几日精神头不太好。” 屋内的明蕴倚着窗看他们,依旧神色不变,好整以暇地捧着水壶慢悠悠地喝着糖水。 霁五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属下……属下就是精神头不太好,一时失态。” 明蕴继续:“不少排名靠前的暗卫寻过来找她切磋,还说要一起上,让霁五做好准备。霁五照顾允安,近来松懈许久不曾习武了,乍听这话多多少少是有点紧张的。” 这话倒也不算胡诌。年节下,暗卫们得了闲,最大的乐子便是互相切磋,比试身手。 他们的切磋,是往死里了切。 但霁五哪里是紧张? 是兴奋。 一堆人上门让她揍啊! 可眼下这情形…… 霁五连连点头,顺着台阶下:“是,就是这样。属下要面子,不愿输,是心里没底,这才……” 戚清徽显然是不信的。尤其霁五那眼神躲闪,言辞闪烁,怎么看都透着十二分的心虚。 不过,既然明蕴都开口为她打了圆场,他总得顾及妻子的颜面,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深究拆穿。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霁五,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最好……是这样。” 霁五大松口气! 戚清徽入屋,对明蕴正色道:“除了老宅那边的人会留到元宵节后,过了今日,其余来贺年的亲族,这几日也该陆陆续续启程归家了。” 明蕴点头:“我知。送往各家的年礼,早有定例,前几日我已吩咐管家,按着单子逐一备好送出了。” 戚清徽:“这些琐事既安排妥当,交给下头人办便是,不必你桩桩件件都亲自过问,太耗心神。” 明蕴:…… 她本来就……交给下人办了。 但她会做人啊! 明蕴含笑看着戚清徽:“还是夫君体恤。” 明蕴都很久没哄他了。 她觉得还是要敷衍一下的。 “能嫁给你,真是老天爷疼我。” 戚清徽:…… 真是熟悉的感觉。 戚清徽顿了顿,转入正题,“叔母给弟媳备了回娘家的年礼,只是她娘家路远,全哥儿又小,不便长途跋涉,只能遣人将礼送去。” 他看向明蕴,语气和缓下来:“叔母让我问问你,打算何时回明家?她也好早些替你也备下一份得体的礼,免得临时筹措,失了妥当。” 明蕴沉思片刻:“明后两日留在府中送别亲族,不如……就定在初四吧。” 不过…… 她说。 “不必劳烦叔母了。” 明蕴:“我已让婆母准备。” “给她找点正经事做做。” 免得一天到晚,没事找事。 人啊,不培养一下,怎么知道她的潜力。 戚清徽:? 戚清徽:“你……确定?” 从他迟疑的口吻里头,可以看出荣国公夫人不靠谱了。 “我和婆母说了,总让婶母代劳,到底不合规矩。婆母才是正经主母,正该借着这次机会,在亲族面前亮亮相,也好叫戚家上下都看看,您不是连这点体面事都办不妥的人。”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促狭的弧度,声音也放轻了些。 “也让祖母瞧瞧,这些年没将府中要紧事指给婆母办,实在是……屈才了。” 戚清徽:…… 明蕴是将荣国公夫人的性子拿捏得死死的。 这一番话下来,荣国公夫人怕是就等着扬眉吐气,便是夜里都要上心,急着干了。 明蕴:“钟妈妈身子好些了,会在一旁提点,不会出错。” 戚清徽微微颔首,心下已有了计较。 回头得让霁一暗中留意着,若母亲备的年礼单子不成样子,他便私下添补些,务必周全。 既已安排妥当,他便准备去书房看着允安练字。 可刚走了几步,他脚步一顿,眯了眯眼,倏然转身,目光锐利地投向明蕴。 明蕴正捧着那水壶,一脸餍足地小口啜饮,见他回头,微微挑眉:“还有何要紧事?” 戚清徽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怪异感。 别看他身在枢密院,可素来观察入微,京兆府几桩悬了许久的积案,还是他帮忙勘破的。 他目光落在她空着的手上,问:“怎么不吃糖?” 他给的那把糖,她已收进袖中了。 明蕴没料到他问这个,也未多警惕,随口道:“晚些吃。” 毕竟,这壶红糖水还没喝完呢。 戚清徽:“……” 不对劲。 糖到了她手里,向来是留不到下一刻的。 晚些吃? 这话,不像是她会说的。 戚清徽转身走了回来。 “最好解释一下。”他语气平静。 明蕴:“?” 戚清徽:“是你不对劲,还是我不对劲。” 明蕴毫不犹豫:“那肯定不是我。” 她好着呢! 戚清徽似笑非笑,视线缓缓移到她手中的水壶上,余光又瞥见窗外那个瞬间绷紧脊背、神色紧张的霁五。 他抬手,咔哒一声,毫无征兆地将窗子关严。 明蕴尚未反应过来,他已抬起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 没有缠绵,亦无激烈。 目标明确,长驱直入。 唇齿交缠间,红糖水那特有的、温润的甜味,在彼此气息中弥漫开来。 戚清徽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颈后那块温软的肌肤。 他稍稍退出来。 “现在能解释吗?” 明蕴:…… 明蕴面无表情。 天塌下来,她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何况仅仅是被抓包。 她甚至从容不迫地拿起水壶,当着戚清徽的面,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然后,将水壶递向他,语气云淡风轻:“要来点吗?” 戚清徽:“……” 第268章 罚了他们,可不许罚我了 戚清徽没有接。 都已到这个份上了,他岂能不知,这红糖水是谁的手笔? 霁五要贴身护卫允安,轻易不得离府。 在他的默许和禁令下,整个瞻园是寻不到糖的。 府内暗卫无处不在,霁五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瞒过所有人的耳目,从国公府别处悄无声息地取来红糖。 戚清徽抬步走出屋子。 “霁一。” 话音刚落,霁一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不等问话。 “属下有罪。” 霁五不至于让霁一背这口黑锅,她敢作敢当,立刻上前一步:“爷,您要罚就罚属下。头儿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霁一声线平缓,却清晰道:“属下知情。” 他依旧垂首,语气平稳无波:“属下知情,甘愿领罚。” 霁五有点懵,扭头看向他。 霁一平素行事最为谨慎持重,不像其他暗卫那般凭意气行事。身为头领,他时常约束底下人,这个不许,那个不许。 怎么这次……明知不该,竟还给她红糖水? 霁五忍不住低声嘟囔,带着不解:“头儿,你这次是不是……有点缺心眼啊?” 霁一:“……” 本来不觉得,被她这么一说,还真觉得了。 眼前出现一片墨色衣角,戚清徽已走到近前。 霁一垂首,姿态不变:“属下阳奉阴违,知情不报协助违令,愿意受罚!” 他顿了顿,那向来平稳的声线里,竟罕见地透出一丝生涩的波动。 “可……” “这是霁五头一回,开口求到属下这里。属下……实在不忍心拒绝。” 戚清徽按在眉心的指节微微一顿,随即气极反笑。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 “你倒是会疼人。” 霁字辈的暗卫,是他一手培养的。 个个瞧着威风凛凛,单拎出去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可偏偏凑到一起,犯起蠢、护起短来,真能让人气得肝疼。 一个两个,尽是些不省心的玩意儿。 “滚下去自行领罚。” 霁一:“是!” 霁五:“那属下……” 戚清徽眼风扫过去:“再让我瞧见你撺掇霁一,你这五字,便不必用了。” 霁五背脊一凉,瞬间噤声,连滚带爬地跟着霁一退下了。 人走后,戚清徽听到身后明蕴幽幽出声。 “罚了他们,可不许再罚我了啊。” 戚清徽:…… “你——” 他刚要说教。 明蕴抬手,指尖堵住他的唇。 “我不爱听。” 明蕴好声好气:“你给我撤回去。” ———— 月华庭内 一心要借此机会重振威严、让阖府上下都瞧瞧她本事的荣国公夫人,此刻正神采奕奕地坐在书案后。 “这明氏,倒还算识趣。” 她理了理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的满意:“我原以为她的心全偏去了二房,只晓得巴结我那妯娌。” 她嘴角止不住上扬。 “这府里的大事小情,本该由我出面的。哪轮得到二房那个逞威风!” 一旁病愈归来伺候的钟妈妈垂手听着,眼观鼻鼻观心。 您高兴便好。 荣国公夫人犹自沉浸在扬眉吐气的畅快里:“你是没瞧见!方才得知我要回来亲自拟这份年礼单子,邹氏那副惊讶的样子!我现在想想,还觉得心头畅快!” 钟婆子:…… 有没有一种可能……老宅那位向来眼明心亮的邹夫人特意如此? 就为了让您能高高兴兴、心甘情愿地……坐下来把这单子给列了? 钟婆子脸上堆着笑。 “是!” “少夫人这是打心里头敬重您呢!虽说让您劳累些,可这年礼的大事,她怎么不让二房那位来操心?” 她哄人似的。 “主母您这些年是没怎么料理过家中琐碎,可您的出身、您的眼界摆在这儿呢!” “虽说您娘家这些年不在京中,不比从前煊赫了,可论起门第底蕴,说出去谁人不知,谁人不敬?” “您在闺阁时,府上老太太那是捧在手心里疼着,几位兄长也是半点舍不得您受累,什么烦心事都不让您沾手。可这并不代表您不懂啊!您心里明镜似的,什么规矩礼数、人情往来,哪样不清楚?” “少夫人正是知道您有这个能耐,才想着让您露一手,叫阖府上下都瞧瞧,咱们国公府的正经主母,持家理事的本事,一点也不含糊!” 没错!!! 就是这样!!! 荣国公夫人最爱听这些了! 她感觉明蕴!很像话!!! 这往娘家送的物件,送得重了,便是婆家的看重,是给新妇长脸的底气。 她愿意给明蕴!脸面! 荣国公夫人哼一声。 “她是大房的长媳,是令瞻的正妻,更是日后要执掌这国公府中馈的宗妇。让她在娘家没脸,便是让整个戚家没脸!我再糊涂,也断不会做这等自毁门楣的蠢事。” “何况……就算不做给别人看。这是她入我戚家的头一年,这年礼……万万轻不得,必须周全体面,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钟婆子笑:“是。” 荣国公夫人格外专注!!! 她提笔蘸墨,神色郑重。 “明家老太太……年事已高,备上两盒极品血燕,再添一支须尾俱全的野山参,还有……,用紫檀匣子盛了。” “明氏的亲弟在老宅学堂,算是个求上进的,配一套文房墨宝……” 荣国公夫人看钟婆子:“你看如何?” 钟婆子:…… 好熟悉。 主母嫁入戚家时,戚老太太给她安排的年礼,好像……就是这样的。 您……是半点不动脑子,照搬啊! 不过,照搬才不会出错。 钟婆子笑:“主母安排的,自是顶顶好的。” 荣国公夫人:“我记得明家府上还有个庶子。” 钟婆子:“是。” 荣国公夫人蹙眉,就按照自己喜好来了:“我不喜小娘生的。不给他了。” 钟婆子:…… 不过一个庶子,落了也就落了。的确不值得主母费心。 荣国公夫人:“再让我想想,给礼部尚书什么才好。” 想了想,想到明岱宗能生出个这么日日气她的女儿。 荣国公夫人怒:“给他个死!” 第269章 别人偷不走,也替不了 陆陆续续送走了前来贺岁的亲族,到了初四那日,明蕴动身回了礼部尚书府。 街道已恢复了年节特有的喧嚣,人流如织,两旁商铺张灯结彩,叫卖声都透着股喜气洋洋的劲儿。 明蕴靠着柔软的车厢壁,浑身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 她没怎么睡醒,昨儿夜里……被折腾得有些久了。 便是此刻,那处仍有异物感停留不去,让她微微蹙眉。 她抬眼,瞥向那始作俑者。 戚清徽精神极好,正将允安揽在身前,低声教他读着一卷书。 光线透过车窗,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清朗,光风霁月,通身透着世家子弟蕴养出的金贵气度,更有这些年浸淫官场沉淀下的、难以忽视的沉稳气场。 此刻,他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柔和,姿态闲适放松。 小崽子听得格外认真。 戚清徽:“懂了?” 允安重重点头! 见他接收得快,戚清徽便言简意赅,开始讲解下一句。 “这句呢?” 崽子继续用力点头。 父子间一问一答,气氛和谐静谧。 忽然,允安扭过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向明蕴,脆生生地问:“娘亲听懂了吗?” 正兀自出神,腰肢酸软的明蕴:“……嗯?” 允安拧眉。 “看来爹爹讲得不好。” 戚清徽:“……?” 他招谁惹谁了? 明蕴勉强打起精神解释:“是娘亲自己走神了,没仔细听,不怪爹爹。” 可允安认定了娘亲不会有错,逻辑非常自洽:“不,是爹爹讲得不够有意思,娘亲才没兴趣听的。” 戚清徽:“……” 他抬手,指尖微勾,不疾不徐敲了敲案桌。 允安便端正坐好,开始反省:“我错了。我不该胡乱说话。” 他抬起眼,换上十二万分的诚恳:“爹爹才高八斗,旁人想听你教诲还没这福分呢。你讲得极好,我每次听了都豁然开朗,只盼着爹爹多讲些才好。” 戚清徽面色稍缓。 然后就听崽子话音一转,乌亮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疑惑。 “那……为什么娘亲没听?宁愿自己发呆。” 允安自顾自地得出了最终结论,格外笃定。 “定是爹爹这个人,不够吸引娘亲。” 孩童稚嫩之言,不必在意。 可戚清徽拧了拧眉。 荣国公府的马车终于缓缓停在了礼部尚书府门前。 府门外早有人在翘首以盼。 马车刚停稳,一道身影便疾步冲了上来,声音里满是雀跃:“阿姐!” 允安恰在此时探出小脑袋,来人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在怀里掂了掂,朗声笑道:“好小子!瞧着又结实了不少!” 这时,戚清徽也已躬身下了马车。 他转身,伸手去扶随后下车的明蕴,动作随意又自然。 明怀昱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深,抱着允安,朝着戚清徽恭敬地喊了一声:“姐夫。” 戚清徽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嗯。” 明怀昱这才凑到明蕴面前:“得知你回来,那老头一早就等着了。待客厅的茶壶都续了三回。” 明蕴扫了眼一侧的戚清徽。 “又不是等我。” 显然是等身份尊贵的姑爷。 明怀昱:“要不是祖母也在待客厅等着,我看都不用见他。” 明蕴垂眸,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未减。 明怀昱心里跟明镜似的,嘀咕道:“这是怕你一点儿面子不给父亲留,回门后直接带着姐夫去给她老人家请安,吃了饭便走,不见父亲。若真如此,父亲颜面扫地不说,父女间本就所剩无几的情分,怕是要彻底冻上了。祖母这才亲自坐镇待客厅,压着场面。” 至于明老太太是更顾全明岱宗的颜面,还是更不愿见孙女与儿子彻底决裂……或许两者都有,比重难分。 不过,这些对明蕴而言,都没那么重要了。 明怀昱:“昨儿,礼部侍郎府的人过来拜年了。” 明蕴闻言,稍稍留了心。 “见了人不曾?” 她问的,自然是那位未来的继母。 礼部侍郎本就是明岱宗的下属,如今两家又有意结亲,借着年节过来走动,也是情理之中。 明怀昱:“见了。” “人瞧着还算和气。” 见明蕴听得认真,他便细细说起来:“给我送了一副小羊皮缝的手套,里头絮了棉花,说是她亲手鞣皮缝制的。只道我日后外出求学,总有骑马的时候,天冷,能挡挡风寒。” 这份礼,可见是用了心思,并非随意敷衍。 “给明卓送了根上好的狼毫笔。” 这是不会出错的寻常礼数。 两相对比,嫡子与庶子,用心与否,高下立见。 明怀昱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她还给允安做了一身小衣裳,托我转交。” 没有给明蕴送,而是将心意落在孩子身上,既显亲近,又不过分僭越,是懂得分寸的做法。 明蕴微微颔首:“她是个聪明人。” 明怀昱语气有些复杂:“或许吧。”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明蕴却察觉出他情绪的不对劲。 “怎么了?” 明怀昱在她面前丝毫不掩饰:“我就是心里难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哽,带着压抑的怨怼。 “我就是替阿娘不值。嫁给他时,明家是什么光景?一穷二白,阿娘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却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 “他可倒好,前脚一个,后脚又一个。” 明蕴停下脚步,通透明亮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平缓却足够安抚人心。 “明家总得有个主事的主母。祖母年纪大了,我又嫁出去了,无法时时看顾。礼部侍郎府上那位日后进门若待你宽厚,你便敬她几分,面上和睦些,于你、于明家都不是坏事。”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下来:“这与你念着阿娘,并不相悖。有些事,没有选择,你就得先看清利弊,再论情分。多一个人待你好,你就受着。记着阿娘是孝心,与继母和睦是周全。你得学会把这两样分开,明白吗?” 明蕴抬手,按了按明怀昱的心口。 “阿娘在这儿。” “那些香火纸钱是烧给外人看的。真的念想……” 她眸光清凌凌的:“是长在血肉里,别人偷不走,也替不了的。” 第270章 她又觉得,她可以了! 入了正厅,明蕴依礼请安,目光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周,没见到明卓的身影,心下稍感满意。 明岱宗则连忙让戚清徽上座,招呼下人奉上热茶,言语间颇为客气。 明蕴示意随行的仆役将年礼一一抬入正厅。 好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摆开,后头还有仆役络绎不绝地捧着包装精美的礼盒进来,琳琅满目,件件考究,足见准备得极为用心。 明老太太一见这阵仗,便知孙女在婆家极得看重,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明岱宗也连连点头,捻着胡须。看向明蕴:“夫家既看中你,是你的福气,日后得更加尽心孝顺公婆,伺候姑爷。” 明蕴就不爱听他说教。 戚清徽低头和允安说话,也不作理会。 明怀昱丝毫不给情面:“嗤。就他话多。” 场面一下静下来。 好在明蕴打破死寂。 “这几日,让阿弟在家中多陪祖母。再过些时候去国公府小住,届时随戚家老宅的族亲一道启程。” 明老太太诧异明蕴怎么给明岱宗解围了:“好。” 明蕴又对明老太太抬手指了指那些年礼:“这些是给您的。” “让亲家破费了。” 明蕴又指了指旁的。 “那是给阿弟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显然被瓜分完了。 明怀昱:!! 他一下就来劲了! “怎么没有父亲的!” 明怀昱看了眼脸色逐渐僵下来的明岱宗:“那他得多坐立难安啊!” “我要是他,都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 明老太太:…… 不意外,一点也不意外。 明老太太下意识看向戚清徽,观察他的神色。只见他面上并无半分意外或不满,显然是早已知晓这年礼的明细,甚至可能是默许的。 老太太心中稍安。 至少……别的不论,姑爷在对待蕴姐儿的事上,倒是不拘泥那些迂腐礼节,是站在她这边的。 的确,这份厚重的年礼,是完全照着荣国公夫人列的单子备下的。 戚清徽看过后,未置一词。 明蕴瞧后,冲荣国公夫人表示感激,又大夸她会办事。荣国公夫人都要被夸飘起来了!!! 但眼下,戚清徽不会说给他个死的话。 他还是很文雅的。 也不管气不气人。 “祖母慈爱,幼弟勤勉向学,故备薄礼,聊表心意。至于其余人等……” 他略一停顿,目光清淡:“这些年德不配位,依我之见,便不配沾这份光了。” 明蕴:“哈!” 明岱宗:…… 明蕴很敷衍:“对不住,实在是说到我心坎里了,便忍不住和夫君产生共鸣。” 明岱宗面色有过片刻的扭曲。 偏偏戚清徽嗓音平和:“岳丈,你说呢?” 于是,这顿回娘家的饭,明蕴吃得格外舒心。 待她走后,明岱宗的脸色依旧难看得紧。 上了年纪精神不济,明老太太面有倦色,他扶着母亲回屋小憩,终究没忍住,一路抱怨起来。 “母亲,您瞧瞧那逆女!实在是……眼里半分没有我这个父亲!” 他语气愤懑:“哪家的出嫁女儿,如她这般,半分颜面不给娘家父亲留?这是将儿子的脸面放在脚底下踩啊!” 要是传出去…… 被嘲笑的只会是他。 明老太太瞥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却像一盆冷水浇下: “她何时将你放在眼里过?” 明岱宗:“……” 明老太太睨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蕴姐儿上次回来,问我静妃的事。” 就这一句话,让还要抱怨,斥责明蕴没有规矩的明岱宗瞬间僵在了原地。 “您……说了吗?” 明老太太没回,只拄着拐杖,缓步往前走,拐杖落地发出笃、笃的轻响,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 她边走,边低低叹了一句,声音里满是沧桑与疲惫。 “都是……债啊。” ———— 马车往荣国公府赶。 允安玩闹了半日,此刻已在车厢里睡得香甜。 明蕴本就困倦,尤其马车摇摇晃晃,更催人入睡。 正迷迷糊糊间,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喧哗,紧接着马车猛地一顿! 她身子猝不及防地往前倾去,眼看要撞上车壁。戚清徽手疾眼快,一把将人揽了回来,护在怀中。 他神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外头驾车的霁二十八连忙回禀:“爷,有人突然从路边窜出来,事发突然,属下这才……” 马车前,有人正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着气,显然心有余悸。 若非霁二十八反应迅疾,他此刻怕已血溅当场。 惊魂未定间,他抬眼瞧见眼前的马车规制不凡,再看到车辕上悬挂的荣国公府玉牌,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腿软得连爬都爬不起来,只一个劲儿地磕头告饶。 “对不住!对不住!是小人瞎了眼!冲撞了贵人!小人该死!” 这时,路边已有围观百姓认出了他,低声议论起来。 “哎?这不是崇安伯爵府上,那位杨大公子身边得用的小厮吗?平日里最是会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 “可不就是!崇安伯爵府的人,仗着和东宫太子妃是亲戚,便觉得高人一等,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这厮跑得这般急,莫不是又替他家主子办什么见不得光的差事?”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显然知道些内情,压低声音对旁边人道。 “他这是急着去医馆呢!你们还不知道吧?先前杨大公子养在外头的外室有了身孕,接回府里后小产了?崇安伯爵府嫌她晦气,转头就把人给赶了出来。” 她咂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与鄙夷:“杨公子倒像是有几分真心,偷偷把人安顿在前头那胡同的私宅里养着。可那外室心里能不恨?许是怨杨家无情,这阵子隔三差五地闹腾,寻死觅活的……这不,听说又闹自尽了,是用菜刀割了手腕,流了一地的血!哎呦,真是造孽哟……” 外头的议论与告饶声,明蕴与戚清徽并未再多听,也未放在心上。 只是方才那一晃,牵扯到了某处,明蕴脸色微微一白。 戚清徽察觉她神色有异,眉头立刻拧起:“怎么了?” 明蕴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实在有点累,索性偷个懒。 她吸了口凉气:“嘶……” 戚清徽瞬间懂了! “是哪里疼?”他声音压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明蕴软软地倒进他怀里,缓了缓那阵突如其来的锐痛, 她又觉得,她可以了! 她拿起小几上的折扇,用指尖在扇面上虚虚一点,然后稍一用力。 噗一声轻响,宣纸扇面被她指尖捅破了一个小洞。 明蕴生动形象告诉他。 “就是被你这样的地儿。” 第271章 这频率,她着实吃不消 回了瞻园,明蕴倦意袭来,倒头便睡。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黑了,暮色四合,察觉裙摆被轻轻撩开,她警惕地醒来,朦胧间看见了榻前的戚清徽。 明蕴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央求:“能……停一天吗?” 这频率,着实有些高了。 她……有点吃不消。 戚清徽不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沉。 这时,外头隐隐传来允安和奶娘嬉戏的清脆笑声。 有母爱的明蕴心一横,直挺挺躺平,闭着眼道:“……来吧。” 戚清徽继续将裙摆往上推了推,指尖熟练地勾住她小裤边缘,轻轻褪下。 他俯身仔细看了看,嗓音低沉地吐出一句:“擦破皮了。” 明蕴总觉得这场景、这话语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脸上腾地烧了起来,索性扭过头,用锦被蒙住了脸。 “那你快点。”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我还想再睡会儿。” 戚清徽没应声,只转身去取来榻边小几上常备的一个白玉药瓶。 “你睡你的。”他声音平静。 修长的手指剜出些许清凉莹润的药膏,细致地涂抹在那微微红肿破皮之处。 原来是擦药。 明蕴:“我错怪你了。” 戚清徽:“是冤枉。” 明蕴:…… 戚清徽学着明蕴平时的语气:“我……含冤受屈。” 明蕴:…… 明蕴稍稍扯下点被褥,瞪他:“忍着。” 戚清徽低笑。 清凉感瞬间缓解了火辣的不适,明蕴舒服得轻轻喟叹一声。 可到底…… 那处被触碰的感觉太过清晰,让她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 戚清徽动作一顿,嗓音微哑:“张开些。” 他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腿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别夹。” 可这一觉,明蕴到底没睡成。 霁二匆匆赶来,携着一身未散的寒意,在外求见明蕴。 明蕴睡意顿时散了大半。 她让霁二暗中查探的,正是老宅三娘子蹊跷称病、未能随行的隐情。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她迅速整理好衣衫,唤他入内。 霁二步入内室,见戚清徽正就着铜盆净手,行礼后垂首,声音清晰而低稳:“回夫人,老宅三娘子的确并未病重。” 他顿了顿,继续禀报:“约莫四月前,她便与家中大闹一场,私自离家。眼下……人就在京都。” 明蕴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一旁的戚清徽净手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霁二不敢抬头,声音更低了几分,将最关键的信息道出。 “人……就藏在长街后巷一处私宅里,正是崇安伯爵府杨睦和……安置外室的地方。” 明蕴倏然抬眼看向戚清徽。 戚清徽已拭干手,眼底一片沉静,但那平静之下,似有冰凉的愠色隐隐流动。 明蕴眸色沉静,思忖片刻,缓缓道。 “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或是受人胁迫也未可知。” 便是糊涂,也不会上赶着给人做外室。 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女子名节与家族声誉,在尚未弄清全部真相,辨明来龙去脉前,贸然惊动年事已高的戚老太太和看重规矩礼法的族老,绝非明智之举。 自然要先瞒着。 戚清徽沉脸抬步朝外走去,声音冷冽:“我去把人提回来。” 长街后巷那种地方,住户繁杂,人多眼杂。 流言蜚语传得最快,一人一口唾沫,都能生生将人淹死。 去了,还得谨慎行事,万不能闹出太大动静,惊动了四邻,反将事情宣扬开来,难以收拾。 “等等。”明蕴出声唤住他。 “你毕竟是男子,又是堂兄,兄弟姐妹最是怕你不说,骤然前去,只怕……也会有不便。不如让锦姝跟着一道。有她在,更为妥当。” 戚清徽略一停顿,看了霁二一眼,霁二会意,连忙去找人。 明蕴目送人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戚家这晚,是注定不太平了。 明蕴静立片刻,思绪飞快转动,将这几日的蛛丝马迹在脑海中清晰捋过。 先将老宅那边为何要隐瞒的事放到一旁。 她在想邹氏。 邹氏有三子一女,对那唯一的女儿是当做眼珠子一样疼。 明蕴思忖片刻。 不再迟疑,侧首对身畔的映荷吩咐。 “去请大堂伯母过来一趟。务必……不要声张。” 老宅的人皆安顿在老太太的慈安堂。 映荷过去时,邹氏和戚伯丞还未歇下。 邹氏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憔悴,正对着烛火出神,喃喃道:“我这几日时常梦见姐儿,梦里她总在哭……我心里总不踏实,总觉得她在外头……过得不好。” 戚伯丞闻言,眉头紧锁,语气带着烦躁与无奈:“好端端的,又提她做什么!不是早就说定了,只当……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邹氏垂眸,不再言语。可当娘的心,怨归怨,气归气,那日夜揪心的惦记,又如何能轻易割舍?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婆子轻声的通传:“夫人,少夫人身边的映荷姑娘来了。” 邹氏有些意外,忙敛了神色:“快请进来。” 映荷步履轻盈地入内,面上恰到好处的带着笑意,看不出什么,先朝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又不失恭敬。 “给堂老爷、堂夫人请安。” “少夫人新得了一匣子上等安息香,香气清雅宁神,白日里见堂夫人似有些神思不属,想您怕是惦记老宅三娘子。” “便备了这香,又炖了桂花酿的圆子羹,特意让奴婢来请您过去坐坐。这正月里的月色最是皎洁,就该好好赏赏,吃着茶陪着点心才是圆满。” ———— 夜色正浓。 长街后巷,一处不算起眼的私宅内,门窗紧闭,却仍有淡淡的、未曾散尽的血腥味,若有似无地萦绕。 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提着药箱,满脸疲惫地从里屋走出来,一边摇头一边低声抱怨:“就没见过这般能折腾,寻死觅活的。这些时日,也不知费了老朽多少心神,简直折寿!” 不知道的,还当这里是他落脚所呢! 小厮连忙上前,将沉甸甸的银子塞进老大夫手里。 “辛苦您了,还是您老医术高明,妙手回春,这才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第272章 你怎么敢…活成这副鬼样子 老大夫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脸上的愠色这才稍缓,满意地捋了捋胡子。 临出门前,他到底压低了声音丢下一句。 “身子骨已经亏空得厉害了,经不住折腾了……下次,可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老大夫的身影刚消失在夜色里,守门的婆子便探出头来,朝小厮努了努嘴,低声感慨:“里头那个……倒得了公子心意。闹了那么多回,竟还记挂着。” 小厮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什么心意不心意的?左不过是个不懂规矩、不服管教的玩意儿罢了。” “跟着爷的那些女人,哪个不是温顺识趣?也就是她,仗着有张好脸,性子又烈,敢给爷撂脸色看。爷不过是图个新鲜。” 小厮全然没了白日差点被马车撞到时的惊惶,腰杆挺得笔直,语气趾高气扬。 “行了,别废话了,仔细将人看牢了,再有半分闪失,仔细你的皮!”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欲走,鼻间溢出冷哼:“人既救回来了,我得赶着回去给公子回话。” 脚步在门槛处一顿,他想到了什么。 “等人醒了,你多劝着些。能被咱们公子瞧上,是她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不过是寻常出身,还当自己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主儿不成?” “公子哪天要是腻了……” 他嘴角露出讥讽不屑的笑。 “也不知是把她卖进最脏的窑子,还是直接推进后院的枯井。” 榻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正静静地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帐幔。 那双眼睛空洞无神,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气,里头寻不到半分光亮。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 外间小厮与婆子那毫不避讳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地传了进来。 她却像是没听见一般。 婆子把小厮送走后,锁了门。 这才入屋。 她将地面的血擦干净,又端着刚熬好、还冒着热气的药碗过来,见她睁着眼,便凑到床边。 “你说说你,犟个什么劲儿?” 婆子压低了声音,劝:“孩子没了就没了,你还年轻,身子养好了,趁着公子如今还怜惜你,再怀上一个。到时候,不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崇安伯府了?” “你可真是……烧了八辈子的高香,才能沾上伯爵府的边儿!” “知道公子什么来历么?太子妃娘娘嫡亲的表兄!那算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了!” 榻上的戚鸢依旧毫无反应,眼神空茫地望着虚无。 婆子见状,心头火起,啐了一口,语气变得尖利:“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不识抬举!” 她没耐心了。 索性捏起戚鸢的下巴,端起药碗就往她嘴里灌。 褐色的药汁灌进去,却从戚鸢紧闭的齿缝和嘴角流了出来,濡湿了衣襟和被褥。 婆子试了几次,药汁都喂不进去,反而洒得到处都是。她冷下脸来,眼神变得不善。 恶狠狠地低声咒骂,去拧戚鸢的皮肉。 “原以为是桩轻省的好差事,伺候公子心尖上的人,还能得些赏钱。谁知道你这么没本事!前脚才抬进府里,后脚连个孩子都保不住,晦气!倒连累老娘被派到这见不得光的地方,日夜守着你这么个半死不活的!” “寻死?让你寻死!差点祸害了我!” 她还要再骂,却忽听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当是方才离去的小厮忘了什么东西折返回来。 不对啊,她不是落了锁吗? 谁能进来? 她不敢再想,连忙敛了怒容,挤出一个殷勤的笑脸,转身欲迎。 可刚回过头,眼前便是一黑! 后脑传来一记闷痛。她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便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不等戚鸢抬眼看清楚来人是谁,一道身影已飞奔至榻前。 戚锦姝眼眸里蓄满了泪水,正不可置信地、心疼地望着榻上的人。 “三堂姐……” 戚鸢眼睫剧烈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背过身去,想说她认错了人。 可手腕上那道深深割开的伤口虽已包扎,却仍痛得钻心,浑身更是虚软得没有半分力气,竟连转身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戚锦姝想碰她,可又不敢碰。 胸中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她咬着牙。 “你平素连我都敢打!怎么轮到外头这些腌臜东西,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戚鸢,你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戚鸢沉默。 戚锦姝气得浑身发抖,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转身,几步冲到那晕倒在地的婆子跟前,对着她的就是狠狠踹了几脚! “我戚家的姑娘,也是这种下贱坯子能随意欺辱作践的?!” “什么皇亲国戚?” 她回过头,眼神像是淬了冰:“那杨睦和是个什么狗屁玩意儿!平素便是给我提鞋都不配!崇安伯爵府早就破落了,又算什么!” 戚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眼眶蓦地红了。 戚锦姝又快步回到床边,见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这屋里又阴冷得没什么热气。 再看枕头上、被褥上泼洒的深色药渍,一股暴戾的杀意几乎冲上头顶。 她是知道,杨睦和有个外室的。 听说从别处带回京都的。 格外上心。 听说那外室有了身孕,仗着肚子里的那块肉得以进崇安伯爵府。 又听说,入府后不久,就小产被赶了出去。 不过她都是听一耳朵,嗤笑一声,便抛之脑后,从未放在心上。 可那个被养在见不得光处,被肆意作践轻贱,多次求死的人竟然是她的三堂姐戚鸢…… 那股钻心的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可千言万语,却成了。 “你姓戚。” “我们戚家的女儿,生下来裹的是云锦,踩的是金砖,可以无法无天,可以蛮横无理。” “你怎么敢……” 声音骤然哽住,她再开口时,嗓子已哑得不成样。 “你怎么敢……把自己活成这副鬼样子。” 第273章 受尽折辱,几次寻死 戚鸢闻言,眼睫剧烈地一颤。 “我……” “你别说话!” 戚锦姝气恼:“你大堂兄也来了,你就等着他收拾你吧!” 戚鸢自小最怕的,就是严厉端方、气势迫人的戚清徽。 可此刻,听到最能倚仗的大堂兄来了。悬在深渊里麻木的心,竟奇异地生出了一丝安定。 随即,又被更深的难堪与无所适从淹没。 戚锦姝上前掀开那沾染了药渍的薄被,解下身上厚实暖和的狐裘大氅,小心翼翼地裹在戚鸢身上。 仔细掖好每一个边角,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等她再出去。 低声对外头的戚清徽道。 “看过了,胳膊上、身上……到处是被拧掐出来的青紫伤痕,几乎没有几处好肉。脖子上、手腕上……都有她自己割出来的口子。” 戚清徽有数了,这才踏入屋内。 脸色沉着如水,落在戚鸢身上。 戚鸢不敢看他。 戚清徽不语,走近俯身,动作沉稳却将人连同大氅一起,稳稳抱了起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稳力量,清晰地落在戚鸢耳畔。 “堂兄带你回家。” 戚鸢眼眸颤动,她很轻很轻,忍着哽咽。 戚清徽稳稳地朝外走去。路过那瘫倒在地的婆子时,他脚步未停,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处理了。” 候在门外的霁一垂首领命:“是。” 一行人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悄无声息,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阵风,未在这片污浊之地留下更多痕迹。 将戚鸢妥善安顿在车厢内,戚清徽便退了出来,翻身去骑马。 车厢厚重的幕布垂下,隔绝了外间。 依稀能听见里面戚锦姝压得极低的声音,在急切地询问着什么,很快,有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便隐隐传了出来。又被厚重的车壁与辘辘的车轮声悄然掩去。 瞻园。 邹氏坐在明蕴对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堂侄媳妇。 实在是有些古怪。 来了之后,明蕴只吩咐人上了茶,便坐在那儿一言不发,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茶盏盖子。 这哪里像是寻常叙话? 又哪里赏月了? 邹氏试探:“可是府中或是族中,出了什么为难的事?若有用得上我的地儿……” 明蕴指尖一松,手中的茶盖嗒一声轻响,稳稳落回了茶盏上。 她温声。 “堂伯母这话,正是侄媳此刻想对您说的。” 邹氏微顿,猛地对上明蕴的视线。 “这……” “你这是什么话?” 明蕴很直白。 “荣国公府在京都,虽不敢说只手遮天,却也绝非任人欺凌的门户。” 她似闲谈的口吻。 “锦姝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几年前同宫里那位最骄纵的公主起了冲突,当众便动了手,最后如何?不也是风平浪静?皇后召见,不到半个时辰就客客气气送出来了。赏了一匣子南洋珍珠,说不过是女儿家无伤大雅的小冲突。” 她顿了顿,语气更缓,却字字如石:“戚家子嗣,行事或许张扬,但骨子里护短。只要不触犯天家逆鳞,捅破了天,自有家族兜着。” 明蕴缓声问道:“所以堂伯母,您告诉侄媳,戚鸢堂妹的事,荣国公府……到底能不能管?该不该管?” 邹氏面色大变。 “你……知道多少了?” 她手指死死绞着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明蕴:“夫君去接三妹妹了。” “侄媳请您过来,是念着都说您把三妹妹当做眼珠子一样疼,当母亲的,哪有不疼女儿的。” “不管这件事是她犯了糊涂,还是被奸人所害,夫君都能兜得住。” 明蕴:“伯母若是不愿意说,荣国公府若不管,这件事怕是……谁也收不了场。” 邹氏抓住圈椅把手。 沉沉闭了闭眼。 她终于开口。 “是……是半年前,我与你堂伯商议着,私底下相中了门极好的亲事。那人家世、品貌皆是上选,谁知她竟一口回绝,死活不肯。” “后来才知,她不知何时,瞧上了个来外地四处游学的穷读书人。” 读书人? 明蕴察觉不对劲。 “说来可笑,不过是下雨时,那人恰巧递了把伞。……多寻常的事,可她就一头栽进去了,怎么也劝不醒。” 多少人上赶着想与戚家攀亲? “她为了那人,在家里闹了不知多少回,绝食、哭求、摔东西……她那倔脾气真要闹起来,怕是连小五都未必是对手。最后,竟放话说非那人不嫁,若逼她,她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邹氏闭了闭眼。 “你堂伯气得不行,可到底……就这么一个女儿啊。面上扇了她一巴掌,关了她禁闭,背地里还是心软了,正打算派人去细细查查那学子的底细。” 邹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破碎:“可还没等我们动手……那丫头,竟留下一封书信,说她与他两情相悦,要随他去了,然后,就……就不见了踪影。” ———— 夜色愈发深沉,万籁俱寂。 戚清徽带着人回瞻园后,映荷便迎来上去。 “已照娘子吩咐,厢房收拾妥当。“ “被褥都是新换的,炭盆也点上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也备好了。“ 戚清徽垂眼。 “你堂嫂周全,要让你顾着身子歇息。” 戚清徽:“你怎么看?” 戚鸢情绪已缓和下来不少。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堂兄,把族老他们……请来吧。” 戚清徽:“不急。” “让大夫给你先看看。” 等戚清徽踏入正厅时,便见邹氏坐在椅中,低着头,帕子掩着脸,肩头不住地轻颤。 “也怪我,平时过于骄纵,别看她娴静,可几个姐妹里头,真要有什么事,就数她只是执拗。” 邹氏见了戚清徽,忙起身朝后看,没瞧见人,眉头紧锁:“她……她还好吗?” 戚清徽目光平静地落在邹氏脸上,声音低沉,不带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 “若问身体,刚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一身伤,奄奄一息。” 他顿了顿。 “若问境况,给人当了见不得光的外室,受尽折辱,几次寻死。” 第274章 并非她不自爱 邹氏呼吸滞住。 戚清徽走到上首坐下,顺手端起明蕴那盏饮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 他没说话,只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这沉默却让邹氏心头擂鼓,砰砰作响。 “令瞻……” 邹氏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与乞求:“此事……堂伯母求你,万万不可声张出去!” 她急急道:“族老最恨这等玷污门楣、损及家族声誉的事,也最忌讳各旁支给国公府招惹是非,年年都要再三训诫。若让他们知晓鸢姐儿竟做出这等丑事,依照族规……她怕是……怕是性命难保啊!” 她向前挪了挪,几乎要跪下来:“她……她是自己糊涂,走了歪路。既是她自己造的孽,就该她自己受着!令瞻,我求你看在同族的份上,只当不知情。待她养好了身子,就把她远远打发走,送去道观也罢,给些银钱让她自生自灭也好,日后永不许再回来!戚家……戚家就当没这个女儿,对外……对外就说她没熬过那场恶疾,人已经没了!” 邹氏泪如雨下,哀声恳求:“这样……这样可好?” 没熬过恶疾? 原来对外宣病,是这样安排的。 戚清徽神色沉沉:“戚鸢出走,为何不派人去查行踪,带回府?” “查了。” 邹氏:“可……出了老宅所在的州府地界,我们那点人手和门路,就实在伸不了太远。” “又怕查出来闹出的动静太大,我们夫妇捂不住,便想着……” 她戛然而止,突然向外看去。 对上族老沉沉的脸。 不止是族老。 荣国公府的人,以及老宅知道内情的……都到齐了。 邹氏心头发颤。 “戚伯丞!” 族老扭头,对一旁的戚伯丞怒喝:“怎么回事!” 戚伯丞闭了闭眼,背脊都弯曲了。顺着先前发妻邹氏的话,一字一字道。 “便想着索性把病逝的消息坐实了,传遍大街小巷。让她在外头听见,让她明白。这不是寻常讣告,是从此族谱除名,生死两清!” 戚鸢性子要强,绝不会再顶着戚家女儿的身份在外行走。 这件事……也就尘埃落定了。 “病逝,好歹还能留个全须全尾的身后名。是我们夫妇给她留的体面。” 戚伯丞在族老面前跪下。 “是我教女无方。” “族里上百口人,不止她一个孩子!如何能玷污戚家百年声誉门楣。” 族老缓缓捻动着手中的佛珠,眼神锐利如刀。 “我说呢,你们来京都,就古怪得很,是心中藏着事,可怎么问也不说!原来如此!!” “来人。” “那混账人呢!家法伺……” 他刚要出声处置。 “慢着。” 明蕴:“家法不急。那杨睦和不像是堂伯母嘴里的穷书生,就是个泼皮无赖,是非曲直,恩怨纠葛,需得分辨清楚。说清楚了,才好……论罪定罚。” 邹氏顿住,和戚伯丞相视一眼,两人瞬间就不好了。 “什么杨?那书生分明姓魏。” 随着这一声落,戚锦姝扶着人过来。 “是魏没错。” 戚鸢跪下。 “族老在上,戚鸢……知错了。” 她的声音轻如落羽。 “我鬼迷心窍,看上了那游学的穷书生。不惜与家中决裂。离家出走,留下书信,可更多的想要……气爹娘,这些,都是我犯下的糊涂事。 “可车轮才轧出城门三尺,我便后悔了。” 戚鸢缓缓合上眼,喉间发涩。 “这些年读的圣贤书、听的闺训,到底没有白读。我身为戚家女,不该也不能意气用事,至家中声誉不顾,将车赶到城外十里亭,便同他……好好道了别。” 戚锦姝见状,又急又心疼,上前就要拉她:“你起来!地上这么凉,寒气入了体,身子还要不要了?!” “什么?” 邹氏闻言,脸色骤然大变,猛地扑到女儿跟前,声音发颤:“那……那你后来……” 戚鸢没有看她,只是对着虚空,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爹娘做主。我不想嫁你们挑的人,便想证明……我没有错。” 她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倔强,“我不愿低头。” 她气性太大,又太有主见。 戚鸢:“母亲说得对,一个只会撺掇我私奔、而不是凭自己本事堂堂正正登门提亲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 说出这句话时,她目光空洞。 这何尝不是将血淋淋伤疤再度撕开?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见我改了主意,他当场便翻了脸。不顾我所愿,将我敲昏。” 也就在这时。 杨睦和出现了。 戚鸢面色惨白。 “我被人……‘救’了下来。” 戚鸢的声音里染上浓重的自嘲与苦涩。 她哪里玩得过处心积虑的算计? “他装得温文尔雅,说自己是家中独子,父母早亡,有长远抱负,把往后的日子描摹得花团锦簇。待我无微不至,口口声声不求回报。我还真当遇见了好人。” 她气性大,骨头硬。 生怕书生的事,家里知道了,说她错了,说她就该老老实实遵循家里的安排。 杨睦和便抓着这点,一日一日,温言软语地开导。 戚鸢的声音终于裂开一丝细颤:“我也不知怎么了,就这样稀里糊涂……随他来了京都。心里一心只存着痴念,想着等他出息了,就能风风光光回家去,总能扬眉吐气。” “在小巷住的那几个月,我也没觉出什么不对。” 她有些说不出口。 “直到……我有了身孕。” “他欢喜地将我带回崇安伯爵。那时我才恍然,他告诉我的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我以为的夫妻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戚鸢:“族老,您罚我吧。” 戚鸢麻木:“我错了。” 一时死寂。 族老窝火抡起拐杖,就要打。 他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心。猛地抡起手中的拐杖,就要朝戚鸢打去,声音苍老却含怒。 “孽障!你……你简直将戚家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了!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竟如此不知自爱,自甘堕落到这般田地!” “不可。” 邹氏扑过来。 “族老,这孩子,这孩子不能再打了。她会没命的。” 戚伯丞眼里闪过波动,很快,他扭过头去,不去看。 戚鸢低声:“做错了事,该罚。只求族老……别让我死在这儿。” “荣国公府的地界太干净……” “我这样的脏血泼上去,怕污了门楣。” 抡在空中的拐杖一停。 族老手开始抖。 戚清徽终于出声。 “怕是……并非三堂妹不自爱。” 他的一句话,好似从水面砸了石头,溅起千层浪。 “崇安伯爵府后宅那些年,进门的媳妇能被公公收用,兄弟共盗人妻,连嫁出去的庶女都能被‘接回府小住’半年?” “他们府上早没了‘人伦’二字。” 戚清徽取出一根香。 “这是在小巷院子里头搜出来的。” 戚鸢看过去。 无比熟悉。 这是她经常用的安神香。 都是杨睦和点的。 只不过有了身孕后,杨睦和说对胎儿不好,就没给她用了。 好像…… 戚鸢心头一跳。 也是从那时起,她看杨睦和越来越不顺眼。 总觉得这段时日,她不像她。 戚清徽:“城东一处卖着禁书的不起眼书肆,求子比寺庙还灵验,里头染着的香能迷人心智。” “莫说崇安伯爵府,便是太子妃也是邪教的信徒。” 第275章 真是……不让人省心 明蕴倏然抬眸。 她没想到这件事,也牵扯至邪教了。 原以为只是戚鸢年轻气盛、一时糊涂,被人哄骗,才酿成大错。 可眼下…… 明蕴心头发紧。 好好的戚家女,竟被那种腌臜的邪祟之物,给害了。 莫说是她,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都变得极其难看。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压抑的喘息与难以言说的愤怒。 啪嗒一声,族老手中的拐杖脱手落地。 还不等众人从这骇人的消息中回神,跪在地上的戚鸢也不知是太虚弱还是接受不了事实,身子一软,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鸢姐儿——!” 邹氏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上去紧紧抱住女儿。 戚伯丞也再维持不住往日的冷静自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一把将女儿从妻子怀中夺过,紧紧抱起来,声音嘶哑地吼道。 “快!快找大夫!!!”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允安在里屋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睡意惺忪地问:“外头怎么了?好吵。” 守在床边的霁五连忙上前,捻了捻被褥,压低声音哄道:“没什么,小公子继续睡吧。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呢。” 允安觉得这话很有道理,点点头,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 待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轻了下去,他再次沉沉睡去。 可不知为何,半梦半醒间,总觉得仍能听到脚步声,急促的,来回的。 那声音很远,迷迷糊糊的,像是从院墙外头飘过来的,又好像就在廊下,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 “……允安呢……?” 是……阿娘的声音。 可不知为何,那声音似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怒。 “他不是去接你吗!夫君为何没瞧见?” “门房那边说根本没见他出去过!好好一个活人,还能在府里头凭空消失了不成?” 戚清徽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安抚。 “别慌。” “许是被什么新奇玩意儿绊住了脚,或是躲在哪个角落没让人察觉。府中各处守卫森严,层层关卡,外人绝难潜入,不会有事。” 他语速平稳,试图稳住妻子的心神。 随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那沉稳的脚步声朝外走去,渐渐远了。 安抚住明蕴的戚清徽,走出正厅,来到廊下。 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尘,显然是刚回府不久。此刻面色彻底冷沉下来,对着廊下肃立的霁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 “还不快带人立刻去找!府内府外,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声音一点点消失。 继而远去。 允安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 等翌日醒来,昨夜听见的动静和对话,早已模糊不清,仿佛只是一场记不真切的梦。 由霁五帮着穿上厚实暖和的小袄,他便要去找明蕴用早饭。 “公子。” 霁五斟酌着开口:“府里……有些忙,夫人这会儿怕是不得空。” 允安很乖巧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爹爹呢?” “爷……也不得空。” 允安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小眉头微微蹙起。他严重怀疑爹娘是背着他,偷偷去玩了! 他抿了抿唇,又问:“祖母呢?” “……不得空。” 允安这下彻底愣住了。 祖母……她整日插画弹琴,有什么不得空的? 他还能不知道吗! 八成……又是祖母犯了什么错,要被训斥了。 允安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把手背在身后,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操碎了心的模样。 “唉,真是……不让人省心。” 霁五:“属下送您去二房,去寻二公子可好?” 允安点头,由霁五牵着出了瞻园。 殊不知,瞻园另一侧最清幽僻静、适合静养的院落里,此刻人影绰绰,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沉沉地锁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空气凝滞如胶,只有廊下铜盆里银炭偶尔哔剥一声,迸出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良久,门轴发出一声滞涩的吱呀声。 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被明蕴扶着,缓步踱出,他抬起袖子,慢慢擦去额间细密的汗珠。 “程太医,如何了!” 邹氏快步上前。 老大夫:“可不敢这么喊,老朽已被革了职了。” 他没废话。 “……施了针,人是暂且拉回来了,可凶险未除。” 老大夫转向戚清徽,取出一张墨迹未干的方子,双手奉上。 “世子也是通晓医术的,老朽便直言了。” “小产最是耗损元气,凶险异常。可看那位的脉象,先前的调理几同虚设,如今胞宫受寒,郁结攻心,以致气血逆行,冲撞关窍。”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心窍若迟迟不开,纵使有百年人参、灵芝吊命,也终是……神气崩散之兆。身上的伤,药石尚可缓缓图之;可这心里的症结,若解不开……” 话未尽,深意已明。 戚清徽接过药方,指尖在微凉的纸张上顿了顿,才道:“有劳您了。” 老大夫摆摆手,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感慨:“老朽这副残躯,当年若非世子于御前回护周全,早已因无心之失触怒天颜,尸骨无存了。今日能为世子略尽绵力,是应当的。” 戚清徽道:“这段时日,便请您费心,留在府中主持调理。” 程老大夫:“是。” 戚清徽对身旁的霁一道:“引程老去厢房歇息。” 程老忙道:“有几味要紧的药材得回家去,是亲自拣选炮制的,外头市肆所售,火候药性,终是差了一层。”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也需归家与家中老妻叮嘱几句,免得她悬心。” 戚清徽不再多言,只对霁一道:“备车,稳妥送程老回去。程老所需,一应遵从。” “是。” 老大夫朝戚清徽行一礼,又向院中诸位主子方向微微欠身。 转身时,霁一已稳妥扶住他的手臂。 行至月洞门前,即将踏入外院的夜色时,老大夫脚步略顿。 “世子安心。” “老朽离了此间,便是归家取药的乡野郎中。” “今日踏足贵府,只为寻常旧疾复诊。其余诸事,老朽……年迈昏聩,一概不记得了。” 第276章 我头一次被人骑在身下 大夫走后,明蕴重新走入内室。 戚锦姝正坐在床头,给昏迷的戚鸢擦手,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声音却低低地响起。 “那香叫做如意香,我曾去边关寻赵蕲时见过。” 她的事,明蕴知道。 戚锦姝也不忌讳在她面前提及赵蕲。 “私下称做傀儡香。” “我亲眼见着素来贤惠的妇人,夫妻和睦。中此香后忽于闹市哭喊和离,非要嫁给府中马夫。” “中招的人,易被暗示。别人说什么,都格外会听之信之,瞧着如常人无异,却恍惚心智,如提线木偶任人摆布。尤其……心有执念者更会放大数倍。” 明蕴眸光微闪。 “执念?” 巧了,太子妃的执念,不就是怀皇嗣吗? 就是不知是受香所惑,才红杏出墙,还是……为了怀孕,不管不顾。 戚锦姝道:“三姐姐……从小被管的严,她算是姐妹里头,最会读书的,诗词歌赋也从不差。” “可……” 戚锦姝却知道。 “她并不喜欢。” “堂伯父那人瞧着随和,可说一不二,不喜儿女忤逆,什么事都是他做主。堂姐……早就心生不满了。” “若说那穷书生靠着一把伞,就让她真真切切死心塌地,我其实不信的。说到底不过是时机正好,不愿嫁人,恰巧还算合她心意的人出现了。也就……一叶障目了。” 戚锦姝一针见血:“她不过比我大三个月,平时只能死读书,懂什么情爱。” 明蕴:“那你……” 戚锦姝表示:“我懂。” 明蕴:…… 戚锦姝愿意告诉她:“幼时我学赵云岫装柔弱,把赵云岫气的半死,赵蕲护她妹妹,把我骂了一顿,我不服气,和他打了起来。” 明蕴:…… “他让你了?” “没。” “那时还小,还没看对眼。” 戚锦姝轻描淡写:“我头一次被人骑在身下,尝到了被揍的滋味。” 明蕴:????? 戚锦姝:“我那时就暗暗发誓,迟早有一日,我要把他压在身下,让他恭恭敬敬喊我大爷。” 明蕴沉默。 “你的志向……真的让人出乎意料。” 戚锦姝扫她一眼。 “可不是,那会儿便心心念念的,整宿整宿想要拿回我的颜面,整日去找茬。” “后来他去边关,我也念着,也会为了他辗转反侧,可一开始的痛恨牙痒痒,却悄然换了别的心思。” 戚锦姝感慨:“情爱这种东西,有时……挺要命的。” 可她理智,当断则断。 不管什么时候,都以自己为先。 明蕴不语。 她想,有允安提前说过,那赵蕲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懂?” 戚锦姝睨她:“你就没为我兄长疯狂心动,要命过?” 明蕴:…… “心要是不动,就死了。” 戚锦姝:…… 没情趣。 “说实话,当初我兄长要娶你,你是不是得意坏了?” 明蕴:“嗯,辗转反侧了。” 明蕴:“心想你兄长真是命好,能娶到我。” 不要脸。 可戚锦姝难得没有反驳。 明蕴将荣国公府料理的仅仅有条,的确……是兄长的好运道。 两人没再说话。 屋内气氛也跟着沉寂下去。 外头族老的低低训斥也模糊传来。 “你们夫妻就是太有主意,要是一出事,同我说也好,写信送往京都也好,也不会这样。” 就在这时,有人走了进来。 是戚老太太,还有荣国公夫人。 戚老太太坐在床头,沉沉不语。 荣国公夫人看了外面一眼,忍不住小声。 “要我说,这事儿不能全怪孩子主意大。老宅那边太过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门楣名声!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哪有自家骨肉要紧?” “便是丢了,也有戚家儿孙去挣回来。” “错了就想法子纠错,不愿嫁那门亲事就不嫁!小五不也嚷嚷着不嫁人?她娘不也顺着她?咱们戚家的姑娘,又不愁嫁!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谈?戚家的孩子便是再叛逆,骨子里也不是不讲道理的糊涂虫!” “鸢姐儿若对外言明自己姓戚,那杨睦和算什么狗屁东西!他敢不捧着敬着?” 明蕴意外荣国公夫人竟会说出这种话。 察觉明蕴的意外,荣国公夫人挺直腰板。 现在的她光芒无处遮掩!她觉得!她成长了很多! 看看! 她说的多有内涵! 戚锦姝格外认同。 整个府里,她和大伯母最合拍了。 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反正痛快了就好。 以前还能一起挥霍买首饰! 戚锦姝:“没错!我要是三姐姐,早就寻上荣国公府,将整个杨家搅得天翻地覆,谁也别想好过了!而不是同在京都,憋屈的像个孙子。” 荣国公夫人:!! 荣国公夫人刚要心里骄傲。 她甚至看向戚老太太,想要她的认可。 戚老太太淡声:“你这话,倒是不腰疼。” 荣国公夫人:???? 她感觉,老太太就是看不上她!!! 所以她说的再多,都是错的! 戚老太太:“令瞻媳妇。” 明蕴:“孙媳在。” 戚老太太:“教教她。” 明蕴看向荣国公夫人。 “听好了。” 荣国公夫人??? 明蕴:“戚家族人以荣国公府为尊,枝繁叶茂,方能立得稳。可若底下各房各支都失了分寸,四处起火,今日损了名声,明日乱了纲常,这棵大树再大,根基也要动摇。” “老宅是同荣国公府最亲近的一支,更得以身作则。” “规矩,不是为了束缚,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在同一片树荫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戚老太太满意点头。 这才是荣国公府掌家宗妇的大局观。 荣国公夫人:…… 她不是很想听。 于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明蕴:“婆母也算有长进了,这种话,也知避着老宅的人说。” 荣国公夫人:…… 那还是稍微可以听听的。 她是知道,昨儿令瞻和丈夫商量一宿,且,后头令瞻把明蕴叫去说话。 “那……为了名声,便只能束手束脚?这天子脚下,总不能直接让杨睦和暴毙而亡吧!” 还有什么邪教出来的破香,难不成就算了? 难道不该连根拔起吗?, 荣国公夫人有些焦躁:“这口恶气,如何能明明白白、痛痛快快地出?!” “断了的骨头要接,受过的罪要讨。” 明蕴:“疯狗若咬了人,可不能只拔牙剁抓,还要拆了他的窝。把它塞回娘胎里,让它重新学学,什么门能嗅,什么墙该绕。” 明蕴:“刀要出鞘,出鞘就得见血。” “婆母收拾收拾。” 荣国公夫人:?? 后宅的事,总要由妇人先出面。 天亮了,屋内不必在点灯。 明蕴剪断烛芯,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她轻描淡写:“带你去打狗。” 荣国公夫人:!!! 第277章 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崇安伯爵府。 杨睦和一早醒来,不知为何,右眼皮便一直跳个不停,心头莫名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耳边传来崇安伯带着不悦的质问:“你母亲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你可曾去探望过?” 杨睦和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哪个母亲?” 这也怪不得他,他本是崇安伯与寡嫂私通所生,后来记在了正室伯爵夫人名下。 崇安伯呵斥道:“自然是你的生母!” 杨睦和闻言,蹙起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与轻蔑:“她又怎么了?莫不是……又想借着由头,引父亲和我去她那院子,才故意装病吧?” “她虽是我生身之母,可行事……实在有些不知体统了。” 崇安伯也觉得嫂嫂恃宠而骄了。索性不管了,挥了挥手,让杨睦和退下。 杨睦和便急匆匆便准备出府。 可还没走到大门处,便与崇安伯夫人迎面撞上。 这位正室夫人膝下只有女儿,杨睦和是她一手带大,情分上比亲母子更甚。 她蹙了蹙眉,打量着他匆忙的神色:“这是要去哪儿?” 不等他回答,她语气便严厉起来:“别又是要去找那个外室!” 她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怀了身孕,都能狠心爬上高台、故意摔下来小产的贱胚子,有什么可值得你惦记的?哪个女人不能给你生孩子,你偏要守着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对她,杨睦和向来恭敬。 谁知道那魏鸢性子如此刚烈,得知自己只是外室便同他大闹不休。 是的,戚鸢在外从不言明身份,当初被那穷书生所骗,在杨睦和救下她时,她便随口报了个魏字。 在杨睦和看来,许魏鸢入门,已是天大的恩典。 魏鸢有了身孕,不能再点香。杨睦和也丝毫不慌,不怕她清醒。 有了孩子,当母亲的总会妥协。 何况见识了崇安伯爵府的破天富贵,如何不动心? 他后院那些曾和他大吵大闹的小妾,眼下一个个不都服服帖帖的。 偏偏魏鸢性子刚烈,哄她的金银珠宝,看都不看一眼。 香效渐渐消失,对他也越来越不耐烦,甚至会故意小产。 “母亲息怒。” 杨睦和连忙堆起笑容,语气恳切:“那魏氏不懂事,您莫要同她一般见识,仔细气坏了身子。” “她昨儿出了事,我想去瞧瞧。” “不许去!” 崇安伯夫人厉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今儿我把话给你撂这儿。便是她跪着磕头认错,一路爬到伯爵府门前,也休想再让我点头,进杨家的门!” 她越说越气,声音拔高:“隔三差五就寻死觅活地折腾,谁家经得住她这般闹腾!你不嫌晦气,我还嫌晦气!好好的日子都叫她搅和了!” 她瞪了杨睦和一眼,语气带着责备:“要我说,就是你平日太纵着她、太给她脸了!才惯得她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闹!” 杨睦和不高兴了。 “母亲!” 见他态度冷下来,崇安伯夫人语气也软和下来。 “母亲我什么人没见过?还能看不穿她那点小心思?无非是心气高,不甘心只做个小罢了。”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语气笃定:“不然,攀上了咱们杨家,往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杨睦和闻言,心思不由得微微一动。 竟是……如此? 那魏鸢是合他心意不错?可…… “崇安伯爵府少夫人的位置,岂是她配肖想的?” 听他这么说,崇安伯夫人心下微定。 “嗯,还没糊涂!她那边你最近少去,咱们可是体面人家,眼下外头的传言不好听,对你不利。你还没娶妻呢,这让娘如何给你议亲?” 那杨睦和听进去了。 他再怎么疼魏鸢,也是有分寸的。 崇安伯夫人:“行了,娘出趟门,置办点首饰。你近些时日,在家里准备春闱,等过了会试,何愁没有好前程?” 杨睦和目送母亲离开后。 去的不是书房备考。 而是庶妹的寝房。 什么前程? 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都是他的,有了这层依仗,何必再去费尽心思,走那科举的独木桥,挣那点微末前程? ———— 宝光斋。 荣国公夫人目光掠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珍宝,仿佛只是在扫视自家库房。 不问价,不论需。 甚至拿起来细瞧都嫌费事 目光所及之处。 “这个,这个,还有那一排……全都包起来,我都要了!” 宝光斋的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躬身应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这位财神奶奶身后,伺候得格外殷勤。 明蕴亲眼目睹了她的搬空。 宝光斋内,香风馥郁,罗佩轻撞与裙裾窸窣之声不绝于耳。 荣国公夫人身份摆着,自然是焦点。 周围挑选首饰的的官家夫人,含着笑围拢过去。 有人恭维。 “哟,我说今儿个宝光斋怎么格外亮堂,原是国公夫人驾临,带了满身祥瑞来呢!” 有人艳羡。 “夫人这般爽利,倒让我们这些挑拣半天的显得小家子气了。可见这好东西啊,该让有福气、有魄力的人来取。” 荣国公夫人!爱听! 她嘴角微扬,受了这些奉承,随意道。 “不过是买回去随意摆着玩的。要说多喜欢,也不见得。” 荣国公夫人:“对我来说,也不是很贵。” 掌柜一边吩咐人打包:“您可是有日子没亲自光临小店了,今日一踏足,这些物件儿都像沾了灵气。” 要知道,荣国公夫人可是常客。 她一不来,店里的流水都要少上一大截。 在外头,荣国公夫人的架势还是很足的。她眼皮轻飘飘地抬了抬,瞥了掌柜一眼。 “府上事忙,自要我亲自操劳。哪能日日有闲工夫,来照看你的生意?” 这话现在!说得格外有底气! 明蕴没再看她扫货,寻了处宝光斋专门供贵客歇脚的舒适长椅坐下,慢悠悠地品着茶。 半盏茶后,荣国公夫人走过来。 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 “说好的,我看上什么,都你付账。” 明蕴:…… “我还能赖了婆母?” 荣国公夫人:“不是说打狗吗?” 明蕴:“等等,崇安伯夫人快来了。” 第278章 雄赳赳气昂昂 荣国公夫人拧眉。 “为何不打上门去?” 明蕴低声:“终究……有些事不宜见光。若无缘无故打上门去,反倒显得荣国公府仗势欺人。” “得找个由头,正大公明打上去。” 荣国公夫人难得虚心求教。 “什么由头。” 明蕴:“崇安伯夫人狠狠得罪你了。” 荣国公夫人眉梢一扬,怒意隐现:“她敢?” “她自然不敢。” 明蕴:“所以,您得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敢了,且得罪得彻彻底底。” 荣国公夫人若有所思。 “这……不是碰瓷吗?” 阴招! 明蕴颔首:“母亲说是便是。您须碰得恰到好处,碰得众目睽睽,碰得……她百口莫辩。” 荣国公夫人迟疑。 难度系数好大啊。 “我……可以吗?” 她可是焦点,走到那里,都有人看着。 明蕴让霁五映荷一道跟着荣国公夫人:“婆母只管做,一切有我兜着。” 荣国公夫人迟疑。 明蕴:“知道我为何不带二婶来?” 荣国公夫人迟疑:“她没我有本事?” 不是。 是荣国公夫人身份足够尊贵。 是除了戚老太太,最碰不得的那一个。 但明蕴告诉她:“是。” 荣国公夫人:!!! 她要自燃了! 荣国公夫人激动的继续去看首饰,她要一边看,一边动脑子! 可她想不出。 好在边上有映荷低声出谋划策。 店门口光影一暗。身着碧色织金牡丹纹棉裙的桑可榆,被一群娘子簇拥着,款款步入宝光斋。 她发间、腕上的首饰不多,可眉眼倨傲之色难掩。 她如今身份可大不相同了! 是钦定的七皇子妃! 先前还曾暗自后悔退了与周理成的婚约,可现在看来……她命好得很! 谢斯南再是荒唐,再是不务正业,可皇子身份摆在那里,周理成算什么? 便是往日那些对她爱答不理的贵女,那些她够不着的宴席,如今纷纷给她递来帖子。 桑可榆被状似无奈:“我本不爱这些金玉之物,总觉得累赘。家风清正,向来不尚奢华。可眼下……母亲非逼着我多置办些首饰,说如今身份不同了,不能只顾着自己喜好,总得……有些体面撑门面才是。” 这一声,自然得到了最快的殷勤恭维回应。 “令堂说得极是!七皇子妃何等尊贵,自然需得有些相称的物件儿来衬。这并非奢靡,乃是礼制与体面所需。” “我看戴什么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的贵气是从娘子你骨子里透出来的,寻常珠玉岂能衡量? “桑娘子福气还在后头呢!往后还得仰仗您多照拂照拂。” 明蕴:? 声音好熟悉。 她刚要转头看去。 那边的崔令容已先一步看到了明蕴。 崔令容毫不犹豫,扔下桑可榆,直奔明蕴。她喊得格外亲昵。 “嫂嫂怎么也在。” 明蕴:…… 果然是你。 你真是无处不在的,拍马屁。 明蕴好整以暇看着她。 崔令容忙道:“我对五娘子忠心耿耿!” “这不是费费嘴皮子,反正不走心给,讨个好眼缘也亏不了什么。” 她永远只做戚锦姝的小跟班! 当然,更想做明蕴的! 崔令容:“五娘子待我可大方了,不像那桑可榆,扣扣搜搜的。一个铜板都没见着。” “什么不喜奢华,金玉之物觉得累赘,还不是手里没钱,买不起。” 桑家虽说是书香门第,听着清贵,可真论起家底儿来,哪能和那些累世公卿的显赫世家比? “这宝光斋里,好一些的簪子、一对过得去的耳珰,怕都够他们府上大半年的嚼用了吧!” 崔令容:“装模作样的,也不知圣上看上她什么了?” 忽然,她一顿。 “别是七皇子看上她了吧?” 明蕴:…… 明蕴:“七皇子的眼光……应该……” 还好的。 崔令容:“七皇子真是瞎了眼。” 崔令容看了明蕴一眼:“哪里比得上戚世子,一挑挑了个最好的。” 明蕴:…… 她好像知道……戚锦姝的快乐了。 “明姐姐。” 桑可榆这时也走过来。 她挤开崔令容,坐在明蕴身侧,抱住她的胳膊。 “你我都许久没见了。” 桑可榆嗔怪:“先前,你可时常去书院寻我和母亲的。” 不同于以往要哄着她,明蕴面上笑意很淡,把胳膊从桑可榆怀里抽出来。 “我想,和桑娘子应该没有旧情可叙。” 桑可榆微愣。 明蕴不是最看重利益的吗? 她好歹也算半个皇室中人了,明蕴竟然这么不给面子? 桑可榆:“我要嫁人了,明姐姐不为我高兴吗?” 明蕴:…… 好烦。 吵到她了。 明蕴:“嫁人?” “等你真坐上了那顶轿子,再来问我高不高兴也不迟。” 她垂眸抚平帕角一缕乱丝,声音轻得像呵气:“毕竟这京都里头,临上轿才发现轿底漏窟窿的新娘子,可不止一两位呢。” 桑可榆:…… “你——” 她气得用手指明蕴。 “你敢咒我!” 明蕴敷衍:“我不敢。” 明蕴很无奈:“这下爱听了?” 桑可榆:…… 就这样?? 到嘴的一句放肆,都没机会说出口。 她的火气被浇了冷水,戛然而止,无处可发。 偏偏她清楚明蕴有多狠,心有忌惮。桑可榆只能气得掉头就走。 崔令容:?!!! “嫂嫂,你真的太好了!” 明蕴:? 虽然不明白她怎么好了。 明蕴:“我也觉得。” 崔令容:“你为了我,赶走了桑可榆!她推我那一下,其实不疼的。” “往后您有什么吩咐,我一定马首是瞻!” 明蕴掀了掀眼皮:“你对桑可榆很有意见?” “对啊!” 崔令容恨得牙痒痒:“早些年她见我得了好,也往五娘子跟前凑,要不是不如我讨喜,跟班就换人了!实在招人烦!” 明蕴朝着半开的窗户,瞧见外头马路,有马车缓缓停下。 她等的从崇安伯爵夫人终于来了。 明蕴眸光微闪。 本来还想自己动手分散在场女眷注意的,可现在…… “此刻去桑娘子跟前,专拣好听的夸。要夸得她觉着戴什么都好,什么首饰都衬她,将她捧到云端里。捧到她自己也下不来。明白么?去做。” 这边, 崇安伯夫人前脚才入内。 荣国公夫人就被映荷提醒了。 她锁定目标。 雄赳赳气昂昂走过去! 她!来!了! 她整不了明蕴,还能整不死你! 第279章 谁有你令人作呕啊 天色澄明,日光正好。 铺子里的金簪玉钗、明珠翠羽,被光线镀上流转的碎金,煌煌熠熠。 崇安伯夫人被婆子扶着入内,唇角噙着点似有若无的讥诮:“走,去看看首饰。回趟娘家,总得多备些拿得出手的,免得……落了下风。” 身边的婆子赔着笑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主母这是说的什么话?” “您那亲妹妹夫家势头是比咱们伯爵府高了,这些时日显摆的很。” “可外头瞧着再体面,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像咱们府上,底子厚,用度宽绰,处处松快。主母是得挑些好的礼,也让那边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富贵从容。” 谁说不是呢。 崇安伯夫人笑。 “上次见她,首饰样式都过时了。也就父亲母亲捧着,觉得她有能耐。” 她抬步走向柜台,见里头放着的各色钗环,手指点了点。 “这蝴蝶簪拿出来给我瞧瞧。” 铺子里的伙计恭敬取出来,正要送过去。 却有人截胡。 荣国公夫人拿在指尖,对着光线,细细打量。 “我要了。” 谁那么不长眼! 崇安伯夫人脸色微沉,可抬眼看清是荣国公夫人,面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意。 “这蝴蝶簪的确配夫人。” 荣国公夫人似笑非笑:“这不是崇安伯夫人吗?” 崇安伯夫人心下一喜。 “夫人竟记得我。” “可不得记得,这全京都里头,谁有你令人作呕啊?” 荣国公夫人:“我是看了,就想抽你。” 崇安伯夫人笑意僵硬,心下揣揣。 “这……” 她伏低做小:“可是我哪里得罪夫人了。我一定改。” 荣国公夫人:“你活着就是得罪我了。” 她问:“你要去死吗?” 荣国公夫人:“去吧,死给我看。” 她本来就是焦点,所有人都看着。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憋不住,噗嗤漏出一声极轻的笑,又慌忙死死忍住。 可那笑意却如投石入水,一圈圈漾了开去。周遭几位夫人忙以帕掩口,肩头却止不住地微微颤动。 压抑不住的轻笑,衬得崇安伯夫人那张青白交错的脸,愈发难堪起来。 崇安伯夫人讪讪不已。 她吓得离荣国公夫人远了些。擦了擦汗。待缓了缓心神,去了另一处柜台。这才朝伙计招手。 “这玉佩拿来我瞧瞧。” 伙计取出来,刚要递。 再一次被截胡。 荣国公夫人也不知何时过来的,趾高气扬:“我要了。” 崇安伯夫人:…… 荣国公夫人上下扫了她一眼。 “敢和我穿同色的衣裳,还出现在我面前,怎么?是挑衅我吗?” 随着她逼近,裙摆漾开清凌凌的弧度:“难不成是学我穿着,想说比我尊贵?” 她去看手里的玉佩。 “赝品见了真品都躲着走,何况你这种货色?这点规矩都不懂?” 崇安伯夫人忙道:“可不敢。” “这……实在是不知夫人也……” 映荷扶着荣国公夫人,笑吟吟直接打断:“主母不必气恼,崇安伯夫人也是好心。想来是让人瞧瞧,正品和劣货并在一处时,究竟差了多少斤两?” 人群中,有位身着同色衣衫的夫人悄悄望了望荣国公夫人,又低头瞧了瞧自己,面色微变,讪讪地便要往外挪步,生怕下一个被针对的便是自己。 她踮起脚尖,急急向前走。 却被一声喝住。 “站住。” 荣国公夫人语调冷淡:“转过来。” 接着问道:“这人是谁?” 映荷恭敬答道:“是户部尚书府上的三夫人。” 户部尚书府三夫人连忙赔笑:“是我冒犯了夫人,该打,这就……” 荣国公夫人却轻轻打断:“品味不错。” 又淡淡道:“瞧着顺眼多了。” 她待二人差别如此分明,几乎将厌恶崇安伯夫人写在脸上,丝毫未加掩饰。 荣国公夫人嗤笑一声:“不像这位崇安伯夫人,出门前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是个什么模样。” 崇安伯夫人顿时明白了。 荣国公夫人摆明了就是要针对她! 可她又能如何? 终究不敢得罪,只得讪讪地走向另一处柜台。 这回她相中了一支珠花,朝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刚将珠花取出,甚至不必等人来截。 他已极有眼色,恭恭敬敬地奉给了缓步走来的大主顾荣国公夫人,殷勤问道。 “国公夫人可看得上此物?” 崇安伯夫人只觉得脸上似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她勉强挤出笑容,却僵硬至极:“既是国公夫人看上了……我自愿意割爱相让。” 只要不对上戚老太太和明蕴,荣国公夫人向来气势十足。 她眼风轻飘飘地掠过去,语气却带着刺:“怎么,你是说我抢了你的东西?” 崇安伯夫人笑容一僵:“不敢,不敢。” 荣国公夫人眉梢一挑,声音扬了几分:“区区一个日渐落魄的伯爵夫人,也敢当面污蔑我?” 崇安伯夫人面色一白,彻底慌了。 这京都,人人都说戚锦姝不好惹,可那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 若论真正跋扈难缠、不容冒犯的,还得是眼前这位荣国公夫人。 “夫人息怒!臣妇绝无此意……” 荣国公夫人不乐意听。 打断。 “了不得了。” 她抚了抚衣袖,语调愈冷:“如今竟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是谁给你的胆子?” 周围的动静不大不小,恰将好些目光引了过来。 几位女眷以扇掩面,细语低低传开:“这是闹哪一出?崇安伯夫人莫不是昏了头,敢去惹荣国公夫人?” “是国公夫人先寻的岔。” “先找茬怎么了?稀奇吗?上回国公夫人不也平白无故将我痛斥一顿么?” “骂你又如何?你怕是不知早些年新后才入宫,她还和娘娘闹了不愉快。气得打了娘娘身边的嬷嬷。” 这哪里是打嬷嬷,分明是打窦后的脸。 “竟有这事?那娘娘岂能轻饶?” “饶?这位还委屈,跑去太后娘娘宫里说手给打疼了。哭着说她知道尊卑,总不能打皇后,只好退让一步,打皇后身边的嬷嬷出出气,还想让她怎么样?” 第280章 向阴司借了寿,就来冲撞我? 众人一时哑然。 真……大胆啊! 算了。 荣国公夫人的脑回路和别人不一样。 她哭,一定真的觉得自己很委屈。 “……太后娘娘那般脾气,没发落她?” “哪轮得到太后发落?长公主便恼了。” 众人:…… ……长公主…… 圣上的胞姐。 “你们也知晓,长公主与戚家那位……早逝的姑奶奶是至交,这些年虽深居简出,可戚世子去明家下聘时,她还出面陪着去的。” 这可是太大的体面。 可见对戚家……上心着呢。 “长公主当时一听,二话不说便……” 有人声音压得愈发低了,几乎只剩气音:“去教训皇后了?” “是直闯御书房,指着圣上骂,斥圣上连后宫女子都管束不住,如何配管这天下江山?” 众人:…… 所以,荣国公夫人刁难一个伯爵夫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荣国公府都没出面,就有人摆平叫板了。 她后台……硬着呢。 谁敢出面替崇安伯夫人解围? 崇安伯夫人后背发凉。 她是出门犯冲了。 不对。 不是出门犯冲,一定是那外室魏鸢在府上小产,冲散了她的好运道!晦气! 她心里恼火,狠不得去处置了那魏鸢! 面上却讪讪。 “是我说错话了,夫人莫和我一般见识。” 荣国公夫人听不见。 映荷适时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主母息怒。崇安伯夫人可是太子妃的亲舅母。” 映荷:“您不能看在东宫的面上,受点委屈吗?” 荣国公夫人:?? “走!” “主母去哪儿?” “去东宫问问,可是储君对我存着意见,特意命她来为难我吧?” 映荷忙拉住人,温声劝:“上回储君见了您,还亲切含笑,说您如家中长辈,盼着常来常往。想来是不会的。” 荣国公夫人似听进去了 她点头。 “这也是,储君敦厚,对我一向亲近,更是口口声声说将令瞻当做亲兄弟。” 她眉眼间的不屑愈发明显:“那就奇怪了。怎么到了太子妃的娘家舅母这儿。这八竿子才打着的亲戚,是伸到阴司借了寿,就来冲撞我了?” 她用帕子捂住嘴,夸张道。 “怎么,难不成这天下……是跟着太子妃姓了?” “鸡犬升天,就是这么写的吧?” 满堂骤然一静。 您是真敢说啊。 可她们不敢听啊。 崇安伯夫人:??? 她双腿发软,吓得面色煞白。哪还有之前将戚鸢逐出府去的从容狠厉。 “夫人,这话……这话可说不得。是要人命的!千错万错,是臣妇碍了夫人的眼了。”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她用帕子捂着脸,狼狈要离开。 就在这时,崔令容发了力。 一道清亮的嗓音传来。 “桑娘子!这玉镯戴在您手上,真的是!才算有价值!” “桑娘子,您快来看看这对东珠耳珰,一晃一晃流光溢彩的,正衬您今日这身衣裳!您简直是宝光斋的焦点!” 关注这边的夫人娘子的目光被吸引走一些。 霁五挡了想要离开的崇安伯夫人的路。 她难得身上没有带剑,和映荷穿着一样的婢女服饰。 崇安伯夫人走也不得,买……也要被抢走。 她心力交瘁,只好继续伏低做小,缓步走近荣国公夫人。 “如果哪里冒犯了夫人,我给您赔罪。求您宽宥则个。” 荣国公夫人似在看一副珍珠头面,广袖不经意间拂过身旁高几。 茶盏的君山银针应声倾倒,澄黄茶汤并着几片翠叶,不偏不倚,泼洒在她簇新的锦缎裙裾上。 崇安伯夫人自认会看眼色。 连忙取出帕子上前,正要帮着擦拭。 不远处。 崔令容:“要我说呀,什么首饰到了未来七皇子妃身上,那都叫一个相得益彰!便是天仙来了,都比不得你!” 她只顾着明蕴的吩咐,对荣国公夫人那边的动静一概不管。 崔令容只挑重的选,然后往桑可榆身上戴。 “好看。” “这个也好看。” “诶呦,别说我我见了,便是七皇子见了,都要被迷的走不动道了吧。” 不过片刻工夫,桑可榆身上就金光闪闪了。 发间簪钗步摇,明珠垂额。腰间环佩禁步,腕上镯钏指环…… 左一句右一句的奉承,又分走了不少夫人娘子的目光。 便是桑可榆也被夸得浑身轻飘飘的。 她努力矜持,嘴角不往上翘。 格外矜持。 “别说这话。” “桑娘子别臊。” 崔令容:“既然喜欢,就付账吧。” 一句话让桑可榆从云端跌倒地狱,呼吸微顿。 她带的钱只够买几样,如何…… 桑可榆要面子,又经不住事。有些慌了。 “我……我还是再看看……” “不会吧!” 宝光斋的贵客就听到崔令容格外夸张的一句。 “桑娘子可是七皇子妃,别是买不起吧。那得多丢人啊!” 唰唰唰。 所有目光不再迟疑,全部落在桑可榆身上。 正是好时候。 映荷和霁五相视一眼。 正好擦拭的崇安伯夫人向荣国公夫人那边伸手。 映荷骤然惊呼,声音尖利,满是惶急。 “主母小心!” 霁五袖底几不可察地一弹。 一枚不起眼的小石子疾射而出,精准地击中崇安伯夫人右腿膝弯。 崇安伯夫人手还落在半空,膝盖忽地一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荣国公夫人那边扑去。 虽只险险擦过荣国公夫人衣袖边角,并未碰着,崇安伯夫人也已稳住身形。 她心有余悸,刚要松口气。 可就在这一瞬,荣国公夫人格外挑衅朝她一笑,腰肢一折,似弱柳拂风,向后倒去。 众人听到映荷这一声,便看了过来。 就看到崇安伯夫人狠推荣国公夫人。 霁五和映荷手忙脚乱去接。 前者负责接,后者负责手忙脚乱。 霁五手在触及荣国公夫人腰背的刹那,用柔韧巧劲稳稳托住,她却借势带着人倒下。 自己摔。 映荷摔。 荣国公夫人被安安稳稳放到地上。 砰的一声。 外人看来,是两名婢女伸手去扶,却慢了半拍,力道不足,与荣国公夫人一并摔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众人猛地深吸一口气。 “哎……呀。” 荣国公夫人痛呼适时响起。 明蕴放下茶盏出场了 她面色倏地白了三分,提着裙裾便快步奔了过去,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婆母!婆母!” 第281章 我都要看到你死去的祖父了 在场的夫人娘子们似被惊醒,纷纷提着裙摆围拢过来,脸上满是惊惶与关切,七嘴八舌的声音顿时将宝光斋填满。 “荣国公夫人!您没事吧?可摔着哪儿了?” 户部尚书府三夫人努力挤到近前,声音都变了调。 “诶呦,我的天爷,这一跤摔的……我听着那声儿心都跟着一颤!” 她以帕掩口,眼中是真切的惊吓:“快,快瞧瞧骨头可还好?千万别动了筋骨!” “地上这么硬,国公夫人身子金贵,哪经得起这般磕碰!” 明蕴冷冷看向崇安伯夫人,气势逼人。可她显然更在意荣国公夫人的伤势,跪倒在地,要扶荣国公夫人。 手还没碰到。 荣国公夫人虚弱。 “疼。” 明蕴:“哪里疼?” 荣国公夫人泪眼婆娑。 本就是楚楚动人的没人,平素居高临下,眼下这般姿态,愈发像是个受害者。 “都疼。” 荣国公夫人虚弱:“我是不是要不行了啊。” 明蕴嗓音焦急而微颤,条理却异常清晰,厉声吩咐早不着痕迹极将那枚石子收回袖中的霁五。 “快备马车!” “把车里最厚的软垫都铺上,务必平稳,直接回府!再派人速速回府知会一声,让请了大夫先准备着,暖阁和药炉都即刻备好!” 霁五跌跌撞撞往外跑。 映荷顾不上疼,她大声道。 “少夫人!是她,是崇安伯夫人!” 她指向懵逼的崇安伯夫人,字字清晰,如同掷地有声的冰棱。 “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她突然朝着咱们夫人撞过来的!分明就是故意的!我们夫人站得好好的,碍着她什么了?竟下这样的黑手!” 崇安伯夫人吓得不行,连连后腿:“不……不是我。” 崇安伯夫人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挑衅一笑。 她是反应过来了! 荣国公夫人分明是陷害她。 崇安伯夫人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厉害,带着哭腔急急分辩:“借我十个胆也不可敢以下犯上啊。” 下意识想去揉仍隐隐作痛的膝弯,又猛地意识到什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尖利起来。 “是……是方才我腿弯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又麻又痛,这才一时没站稳!可我没撞到国公夫人!” “我……我冤枉啊!是国公夫人自个儿摔的,我……” 映荷:“什么东西,你倒是说!有吗?空口白牙就要推脱?” “真是笑话,难道是我们主母为了针对你,不顾自身安危,自己往后倒的?”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荣国公夫人那般娇贵,要针对区区崇安伯夫人,直接动手便是。 毕竟……她是荣国公夫人。 身份摆着,若想强词夺理故意寻衅,崇安伯夫人只能受着。 荣国公夫人何必当众受这一摔? 户部尚书府三夫人看不下去。 “崇安伯夫人,事到如今,您就少说两句罢!错便错了,怎么还不认?反倒诬赖国公夫人?” “是啊,还什么腿被砸了?谁砸的?证据呢?怎地不砸我,偏就砸了你?” 崇安伯夫人百口莫辩。 自知只能受了这冤枉。 她只能憋屈。 “那……那地上有茶水,国公夫人兴许是没站稳。” 户部尚书三夫人格外卖力,毕竟她得到了很少说好话的荣国公夫人认可! “怎的!当我们是傻子不成吗?国公夫人这会儿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你还强词夺理!” “我分明瞧见你朝国公夫人伸手去推的!你是想说我们这些在场的夫人娘子都瞎了不成?” 映荷:“少夫人,奴婢就说她方才凑过来哪会安什么好心!真是好深的心机!表面假意要给主母擦拭,实则是看准了地上那摊泼出来的茶水吧?定是故意装作踩滑了的样子,好朝主母身上撞!这算计,这手段,真是阴毒!” 映荷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惊惶失措的崇安伯夫人鼻尖。 崇安伯夫人都要哭了。 这罪名……她……如何担得起啊! 映荷:“她分明是怀恨在心。” “我们主母说话不过是直了些,便是圣上都夸主母性情直爽,赤诚可贵!怎地到了她这里,就成了罪过。她不乐意听,又心胸狭隘,心里存了怨怼,不敢明着来,就使这下作手段,装作不小心来害人!真是……真是其心可诛!” 嗯。 直接搬出圣上了。 这话圣上是说过。 毕竟荣国公夫人少根筋,圣上被长公主骂了后,为此都头疼。 荣国公夫人先前刁难崇安伯夫人,也被映荷说成性情直爽,赤诚可贵。 得出结论,荣国公夫人没有错! 众人莫名其妙的,尤其看荣国公夫人倒地不起的姿态。 嗯。 就觉得…… 荣国公夫人真的没错啊! 她都这样了啊! 她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啊。 映荷:“大伙儿可都瞧见了!她还试图狡辩!摔得可真是巧啊,满屋子人不摔,偏就只往我们主母身上摔!这分明就是存心的。” 映荷说了很多话,都累了。 她跪倒地上,朝明蕴道。 “少夫人,求您给主母做主啊!” “这撞了脑袋可是大事,主母方才是后脑勺着地的!之前平阳侯府的少夫人这么一摔,头几日被扶起来瞧着没怎么样,只说头晕,可……没过三日都没了。” “崇安伯夫人这分明是要至主母与死地!” 不愧是明蕴身边养着的。 都不用明蕴出手。 一句又一句,简直把崇安伯夫人钉死死在蓄意谋害的罪名上。 这时,霁五从外头跑进来。 “少夫人,马车已备好。” 她身后,跟着四名戚家跟随而来的健壮仆妇,抬着铺着厚实棉垫的简易担架。 明蕴立刻道:“快!仔细些,千万小心。映荷,快拖住婆母的脑袋,不可再磕碰着!” 荣国公夫人低低呻吟。 “我要死了啊。” 明蕴:“不会的。” 荣国公夫人张嘴就来:“我感觉看到你死去的祖父了。” 明蕴:“婆母一定要撑住。” 她在一旁指挥,神色焦灼。 “慢些,慢些……当心门槛!” 第282章 戚家人……打上门来了!! 明蕴一路叮嘱,跟着担架快步向外走去。 前脚刚跨过门槛,却猛地顿住。 她霍然转身,裙裾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折返,径直走到面如死灰的崇安伯夫人面前。 不等对方反应,她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掴下! “啪——!” 她冷冷盯着崇安伯夫人,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剐骨的寒意。 “婆母今日若是有个好歹……” “荣国公府和你崇安伯府,没完。” ———— 崇安伯夫人魂不守舍地回了府。 马车刚停稳,她脚下便一个趔趄,若非身旁婆子眼疾手快扶住,险些软倒在车辕旁。 “主母,当心脚下。” 崇安伯夫人恍若未闻,只哆哆嗦嗦提着裙子,用帕子捂着脸,快步往府内走。 迎面闻讯而来的管家,正要躬下身请安。 她猛地扑上前,一把攥住管家的衣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伯爷人呢?” 管家被她这副模样骇得一怔,眼神不自觉地闪了闪。 伯爷此刻……正在大房那位寡居的嫂夫人屋里。 这话叫他如何敢直说? 他这片刻的犹豫与躲闪,已给出了答案。 崇安伯夫人恼怒,一把甩开他,风一般朝着东院疾步冲去,裙裾扫过石阶,带起一阵冰冷的疾风。 东院,大房居所。 杨大夫人将一盏茶轻递到崇安伯手边。 她早年丧夫,眉宇间却不见多少凄苦,反倒因近来微恙,面色苍白,身形单薄,透着一股子弱柳扶风的怜态。 “病了些时日,哥儿也不来瞧我一眼。” 声音轻轻柔柔,带着点似怨非怨的怅惘。 说着,她已挪步到崇安伯身后,纤指搭上他的肩,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叹息般低语:“那可是我怀胎九月,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崇安伯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头我再说说他。” “嫂嫂可是怨我把抱给夫人养,同你不亲近了?” 杨大夫人嗔:“哪敢。” “他记在主母名下,是有造化的,可比跟着我强。我是守分寸的,心里感激伯爷你呢。” 这话,崇安伯听着舒坦。 “你……” 话音未落,外头陡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奴才仓惶的拦阻声:“主母!主母您不能进去!伯爷吩咐了……” 崇安伯眉头一拧。 紧接着,便是崇安伯夫人怒不可遏的斥骂穿透门扉。 “放肆!哪个借你的狗胆拦我?!” 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推开。 崇安伯夫人看也不看一旁脸色煞白的杨大夫人,径直扑到崇安伯面前,浑身都在打颤。 崇安伯见她这般不管不顾闯进来,脸色一沉:“你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很快…… 看到了她脸上的巴掌印。 愣住。 “伯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崇安伯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惶:“我、我把荣国公府给得罪了!” 这一路回来,她是越想越惊惧。 总觉得……这件事……肯定没完。 她猛地摇头,语无伦次地改口:“不,不是!是他们!是荣国公夫人故意设局,要对付我们杨家啊!” 崇安伯拧起眉头,面色端肃。他侧首看了杨大夫人一眼,声音不容置疑:“你先出去。” 杨大夫人眼底掠过一丝不甘,默默退下。 屋内只剩二人。 崇安伯夫人再顾不得其它,将铺子里如何被步步紧逼、当众羞辱的事倒了个干净。 崇安伯面色沉凝,半晌没有言语,负手在房中踱了两步。 最后,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锥:“你给我仔细想!一寸一寸地想!可曾是不经意开罪了她,哪怕是半句言语不妥,或是在哪处宴席上抢了她的风头?” “没有。” 崇安伯夫人焦灼得声音都变了调:“我难道是失心疯了不成?这一路上我早已反复想过!” 她急急抓住崇安伯的衣袖:“怕就怕……是府中哪个不长眼的女眷,不知轻重触了她的霉头,我却蒙在鼓里。” 顿了顿,她又颓然道:“我已命人去查问,可……可眼下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蠢货!” 崇安伯猛地甩开她的手,额角青筋隐现:“那你此刻回来作甚?不管她是真伤还是做戏,你都该直接跟去国公府外守着等消息!” “如今你这一走,便是坐实了心虚。整个京都都要传遍杨家要害戚家主母了!再想辩白,可就由不得我们了!” 他心神不宁地算着时辰。 那首饰铺子离戚家不过三条街,离杨家却远的就差要穿过大半个京都了。 崇安伯夫人回到府中,怕是戚家来回都能走两趟了。 他不敢再想。 大步往外走。 “还愣着作甚!眼下杨家……就是有罪过,不认也得认,随我一道去赔罪,去探病。” 话音才落下,外头廊下陡然传来一阵杂沓慌乱的脚步声。 有奴才连滚带爬冲进院子,慌乱中被台阶绊了个结实,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他却连痛呼都顾不上,抬起一张煞白的脸。 “伯爷!主母!不好了!” “戚、戚家人……打上门来了!!” 长街之上,原本熙攘的人潮骤然一静。 百姓们纷纷驻足,屏息望着那从街角浩荡而来的一行人。 清一色穿着戚家奴仆衣着打扮的暗卫。健硕肃穆,步履整齐划一。 明蕴走在最前头,眉眼沉静如水。 她在府门前站定,缓缓抬首,望向那块金漆已有些黯淡的匾额。 唇动了动。 “砸!” 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如一枚冰棱坠地。 霁一刚要动作。 格外想表现的霁九已应声而出。抽出庖厨做菜的沉铁菜刀,抡了过去。 只听哐当一声裂响! 刀刃深深楔入木匾,切豆腐似的金漆碎裂,木屑纷飞,整块匾额从中迸开,重重砸在青石台阶前,扬起一片尘埃。 明蕴眼帘都未动一下。 她一步步拾级而上。 绣鞋稳稳将匾面正中,崇安伯三个描金大字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她垂眸,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花纹。 “我当是多结实的木头。” “原来劈开了,里头蛀的虫洞比蜂窝还透亮。” 第283章 偷情 崇安伯一路悬着心,后背几乎被冷汗浸透,匆匆赶来。在看清来人是明蕴的刹那。 愣住。 本以为打上门来的是荣国公,要么是雷霆手段的戚清徽,再不济也该是掌家多年戚二夫人。 却不想,竟是个刚过门不久、瞧着眉眼尚且稚嫩的年轻新妇。 绷紧的心弦狠狠一松。 他上前。 “内子归府便泣告冒犯国公夫人之事,要随我一道过府探望赔礼,正要出门。” 他还要说什么,门房已凑到身侧,踮脚在他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 崇安伯面色骤然阴沉。 他推开乌泱泱的戚家暗卫,快步往外去。待看到门口的狼藉,气急攻心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这……” “这!” 明蕴就很善良。 “快帮忙把那破木头搬去杨家祠堂。就说是他们祖宗显灵,特地托梦让我来拆的。” “毕竟……” 她扯了扯唇:“谁家祖宗看得下去,子孙把门面撑得比棺材板还虚?” 霁一刚要应下。 霁九又一次比他快。 霁九很没素质挤开崩溃的崇安伯:“让让!别碍眼,耽误我办事。” 他掏出不知哪儿来的麻袋,将碎了好几块的门匾一股脑往里头装。 崇安伯:!!! “你!放肆!” 霁九:“打你匾怎么了!杨家都敢爬戚家头上了!” “少夫人过来要公道,你若不服,大可去告御状,让圣上做主啊。” 崇安伯眼前一黑。 别说没理,圣上都帮国公府。更别说这回明面上国公府处处都占着理…… 他看向始作俑者。 这新妇……竟敢如此跋扈! 他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崇安伯猛地走回去,语气很沉,自带压迫。 “少夫人带这么多人过来,哪里是要公道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拆了我崇安伯爵府。” 明蕴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光天化日,伯爵夫人都敢对我婆母动手,若此刻不让他们跟着。” 她微微一顿。 “我胆怯,经不住事。这心里,实在不踏实。怕进了杨家府门之内,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平白被人……灭了口。” 崇安伯眸色微敛,把手负在身后,格外有气场。 沉声。 “少夫人年轻,行事或许急切了些。只是……纵有万般缘由,带着这许多人打上府门,毁我门匾,这般阵仗,恐怕于您清誉、于戚家声望,都大有妨碍吧,你……” 他想,明蕴怕是要吓坏了。 那明岱宗他见过,在官场上只敢求稳不出错,能力平平,怕事,没有多少主见。 他的女儿是命好嫁入了戚家,可没有世家教导,熏陶,担不住事,何足为惧啊? 可明蕴只抬了抬眼皮,声线清凌凌地截断了他的话。 她并未看他。 “伯爷。” 明蕴目光只不动声色扫过庭院廊庑、草木砖石……,以及更远处那些闻声窥探的门户。 “这里,是说话的地方么?” 已经吃了亏,一声不敢吭的崇安伯夫人:…… 崇安伯喉头一噎,心底随即掠过一丝冷笑。 好狂啊你!!! 不过……的确如此。 街道不少百姓正驻足围观。 崇安伯只能压着脾气,引明蕴去待客厅那边去。 入了厅后,崇安伯让人看茶。 明蕴没有喝,只垂眼看了眼茶色。 也是怪事了。 杨家曾是京都排得上名号的勋贵人家。可底下几代子孙不争气,文不成武不就,守着祖产坐吃山空,家势便如秋日落叶。 在贵人云集的京都里,是一道褪了色的影子。 爵位早成了个虚飘飘的名头,外人偶尔提起的,便只剩人丁兴旺这一桩了。 可…… 她这一路走过来…… 府内气派的很。 客厅内金丝楠木的梁柱,成套的紫檀家具。更别说茶汤清亮,轻嗅便知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处处透着股违和的殷实。 这崇安伯府,养着许多张嘴,用度排场却丝毫不俭省。 崇安伯看了眼崇安伯夫人,示意她上前。 崇安伯夫人已调节好情绪。忍着恶气,笑得僵硬。 “没有外人,今日的事望少夫人能稍稍提点一二,到底何处触怒了国公夫人。” “不然,这实在没头没脑的。我们夫妇实在惶恐。” 这会儿倒是谦卑了。 明蕴指尖一松。温热的茶盏落回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合着,哪儿错了,还要让我指着?难不成是杨家作孽太多,数不过来了?这才没有头绪?” 明蕴似笑非笑。 “夫人脸还好吗?” 她微微蹙眉:“也不怪我没轻没重,实在怕……夫人伤还没好,就早忘了疼了。” 真是字字带刺! 崇安伯府虽没落了,可崇安伯夫人这些年,就没怎么受过气! 崇安伯再也不敢小瞧了她。 “我……” 崇安伯夫人:“我好歹是圣上钦定的伯爵夫人。” “圣上钦定?” 明蕴笑出声,腕间翡翠镯子晃得叮当作响。 她语气轻飘飘提醒:“要是没记错,去年宫宴圣上还钦定御厨做的八宝鸭是头等美味。” “结果呢?转头就赏给了演杂耍的猴子。” “可见这钦定的东西啊……是能随时收回。” 明蕴含笑:“随手赏给畜生的。” 崇安伯夫人:…… 崇安伯眼眸微眯,再不敢小瞧她。 明蕴面上辨不出情绪,顺着敞开的窗格往外望去,目光落在远处耸立的楼台上。 那台子建得极高,飞檐翘角。 她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 “那是?” 崇安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底立刻掠过一丝掩不住的嫌恶与晦气。 “是府上早年建的登高台。建得是高了些,立在上头,倒也能俯瞰大半个园子,景致……还算开阔。” 嘴里那么说,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 自打魏鸢从登高台摔下见了红落了胎,他就严令封锁,不许任何人再靠近了。 总觉得那儿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血气与晦气。 明蕴不语,只是静静望着那楼台。 崇安伯心下愈发焦躁不耐。 “戚少夫人,你……” 话未说完。 守在院中乌泱泱戚家仆从倏然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夫人!” 霁九扛着厚厚的草席,步履如飞。 “奴才按您吩咐去了祠堂,可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迷了道,七拐八拐,竟撞见有人在偷情!” 第284章 谁也不能冤枉我! 他把草席往地上一扔。面不红气不喘,声音洪亮,邀功。 “奴才抗来给您瞧瞧!” 明蕴但笑不语。 崇安伯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大步上前,掀开草席,看清草席裹着的人后,眼前一黑。 崇安伯夫人则瞳孔微缩,猛地扑上前。 “睦和!” 她气急攻心,一口气彻底忍不了,大骂。 “你一个奴才,竟然敢动他!” 她看向明蕴,彻底不藏恨意。 “不对,是你,是你故意……” 霁九很大声:“别乱掰扯夫人。” “你儿子和庶女偷偷摸摸搞在一起,又不是夫人牵的线! 崇安伯夫人彻底慌了神。 “住嘴,不许说。” “就说!” 霁九很大声:“杨家大公子不顾伦常,将家里庶女,排行六的妹妹压榻上了。” “还喊心肝!” “他还说,众多妹妹里头,他最喜欢六妹妹!” 暗卫们一个个围上来。 “真的假的?” “这么放荡?” 一下子堵的水泄不通。 “什么?杨大公子怎么下得去手啊?”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真不要脸啊。” 霁九骂:“一群群没见过世面的?你们不知道让夫人先看吗!” 崇安伯也慌了。 这可是杨家嫡子,要是传出去,杨家的声誉…… 何况…… 杨家上下虽早就腌臜,可都关起门来。要是事情爆出去……,甚至牵扯到了如意香…… 后果不堪设想。 “这里头定然有别的隐情。” 崇安伯不认,急急道:“没准是有人故意将杨家子女砸晕,设计陷害……” 话没说完。 霁九:“有人指的是我吗?” “都让让都让让。” 暗卫们四下散开。 霁九走过去。 他一把掀开草席。 里头的人紧紧抱在一起,没有半点布料,保持着被砸晕过去的姿势。 猝不及防的动作。 明蕴…… 哦。 她瞎了。 她沉默了。 明蕴缓缓看向霁九。 你有点……东西。 暗卫们笑开。 他们眼里素来只有死人与活人,此刻眸光清亮,嘴里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淬毒。 “哟,怎地衣裳都不给穿一件?霁九,你这事办得可不地道。” 霁九对上自己人,神情便显出一种近乎耿直的实诚:“我不会。” 他顿了顿,认真补充道:“我只会扒死人的衣裳,往自己身上套。” 明蕴:“……” 霁七已蹲下身,仔细瞧了瞧席子缝隙,啧啧惊叹:“这杨大公子的屁股蛋……可真白,比外头买的白面馍馍还白。” 霁十三抱着胳膊,眯着眼评价:“细皮嫩肉的,许是涂粉了。” 为明蕴驾马的霁二十八,去过几次三春晓,自认见多识广,立刻反驳:“谁会往锭上抹粉?定是涂了香膏。夫人铺子里的香膏效果就极好,便是手上有龟裂,抹上几日,都能好全了。没想到女人用的玩意儿,杨大公子往屁股上涂。” 立刻有霁接话:“毕竟他不要脸,只能涂锭了。” 有人嫌恶。 “兄妹怎么还连在一起呢,证据都在眼前了,伯爷难道还说是我们陷害不成?霁九是男人,他没这个本事,让杨大公子那玩意……” 霁九:“对啊!” 霁九:“杨大公子发现我时,吓得想要抽出来,我能让他如意?快准狠猛拍他的背,又给按回去了,这才再把人敲晕的。” 霁九冷笑:“谁也不能冤枉我!” 明蕴:…… 她挺想笑的。 尤其看到崇安伯夫妇天都要塌下来一样。 霁九依旧很卖力,朝明蕴道:“奴才又一个不小心迷了路,拐七拐八又不小心走到了崇安伯书房。” 他掏出来,举高给明蕴看。 “搜出女子小衣三件,上头绣着楚字。” “没记错的话,崇安伯爵府的大房夫人闺名就叫……” 没说完。 “不不不。” 崇安伯哪还顾及的了杨睦和,如临大敌,更不敢质问霁九为什么!总是迷路! “是我有个妾室,得巧闺名里头也有一个楚字。” “长房住的是我寡嫂,我如何会不知廉耻,和寡嫂厮混。” “这……” 明蕴缓缓起身。 “霁九。” “奴才在。” 明蕴淡淡道:“瞧你把崇安伯吓得。” 霁九瞥了崇安伯一眼:“谁管他死活。” 明蕴笑了笑:“行了。” 她语气格外温和:“到底是杨家的腌臜事,捅出去,他们脸上也不好看。德行有失,说到底是教养不行。你这不是在打崇安伯夫妇的脸么?” 明蕴:“下次可不许了。” 霁九:“是!” 明蕴:“想来杨府还有家务事要处置,我也不便久留。” 她唤了一声:“霁一。” 霁一上前,手中捧着一只木匣。 明蕴:“头回登门,略备薄礼,还请二位收下。” 崇安伯:? 崇安伯夫人:?? 越是如此,二人心头越是不安。 别的暂且不提,把柄已落在明蕴手中。 若她当真将此事捅出去…… 霁一将木匣往崇安伯手中一放。 崇安伯的目光缓缓落在手中的木匣上。匣上还扣着一把铜锁。 明蕴:“不打开瞧瞧吗?” 里头究竟装了什么,值得戚少夫人亲自来这一趟? 崇安伯眉头紧锁,转动钥匙。 嗒一声,锁开。 匣盖掀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赫然映入眼中。 崇安伯骇得猛一踉跄。 木匣脱手滚落,人头瞪着眼,面目惊恐,直滚到崇安伯夫人脚边。 “啊——!” 崇安伯夫人失声尖叫。 “这、这是……” “这不是安排在睦和安在那外室身边伺候的婆子吗?” 崇安伯骤然抬眸。 一切,霎时有了解释。 难道……那外室竟与荣国公府有牵扯? 明蕴朝外走。 跨出门槛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转身。 “伯爷。” 崇安伯浑身一凛。 明蕴声音平缓:“从我进门到此时将走,你竟一句也不曾问过。婆母如今怎样了?” 崇安伯:…… 那、那不就是做戏碰瓷吗! 彼此心照不宣的事。 还问什么。 可此刻崇安伯脑中一片浆糊:“国公夫人……可还安好?” 明蕴眸色静冷如寒潭:“婆母惊怒攻心,太医正在施针。夫君与公爹得了消息,都已赶回府中。” “那可是戚家的主母!” “所以今日我来,是慈悲。” 她话音微顿,字字轻缓,却清晰落地,似有回响。 她继续朝外走去,周身却漫开一股无形的压迫。 “待日后站在这里的,是我家世子……” 语意未尽,余音悬在半空, 全是威胁。 是绝对的权势碾压。 头上悬着刀子,随时都能斩下来。 崇安伯脸色已不是难看可以形容,那是灰败中的铁青。 这种悬而未决的威胁,比当场见血更折磨人。 明蕴抬眼去看远处的登高台。 幽幽:“那台子真高啊……” “诸位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285章 你竟敢骗我!你怎么敢! 崇安伯府内,一片惨淡愁云,连天色都似昏暗了几分。 杨睦和是被一盆刺骨的冷水泼醒的。 他冻得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脸上已狠狠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力道极重,他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侧,脸颊顷刻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他捂着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惊怒。 “父亲……为何打我?” 可很快,他察觉不对劲来。 他不是在庶妹屋里么?怎会在此? 一旁,杨家庶女也悠悠转醒。 她身上未着寸缕,却浑不在意,甚至未曾遮掩,朝崇安伯投去娇柔的一瞥。 “父亲……” 显然是和崇安伯也有过首尾。 崇安伯:“滚下去!” 庶女脸色微白,咬了咬唇,匆匆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二人。 崇安伯阴沉的目光如铁钳般死死攫住杨睦和,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你养在外头那个贱人,她究竟是谁!” 杨睦和被这一声厉喝震得愣在当场。 “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崇安伯胸膛急剧起伏,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因极致的怒意与后怕而微微发颤。 “我一再叮嘱你,那些出身不明、背后有人撑腰的女子,绝对碰不得!碰了便是滔天大祸!你……你将我的话,全都当成了耳旁风不成!” “她不过是寻常出身……” “住口!” 崇安伯厉声打断,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知荣国公府本家嫡系,老宅大房行三的那位娘子。单名里,正有个‘鸢’字!” 杨睦和如遭雷击,脸上血色褪尽:“不……不可能!她若真是戚家女,怎会不表明身份?但凡她……” 话至一半,他猛地噎住。 一些曾被忽略的异样,骤然浮上心头。 魏鸢有了身孕后,被他从小巷里头带入伯爵府时,得知被骗,曾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厉声斥骂: “你竟敢骗我!你怎么敢!” “我大伯父……不,我大堂兄绝不会放过你!” 她气急败坏地转身要走,狠话放了一地,可脚步刚跨出门槛,却倏然僵住。 她在那里站了许久,久到杨睦和几乎以为她化了石。 然后,他听见她极轻、极飘忽的一声低喃,像叹息,又像自嘲: “我是个外室啊……” “我这是……活该。” 杨睦和浑身发冷,却仍不肯信,连连摇头:“不,不……这其中定有误会,她明明……” 可当他抬头,对上崇安伯那双灰败的眼睛时,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冻僵。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杨睦和喉头发干,喃喃道:“我若早知她是戚家女,怎会让她屈居外室?便是娶作正头娘子也……” “你想得美!” 崇安伯:“戚家人出了名的护短!何况她还曾小产过……今日戚少夫人登门,话里话外,杨家怕是要大难临头了!” 话音未落,外头骤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小厮连滚爬爬地冲进院子,还未到跟前便已扯着嗓子嘶喊:“不好了!伯爷,不好了!登高台的石阶……不知被谁砸出一个大洞!砖石碎了一地!” 崇安伯心头一凛,还未来得及细问,又一名仆役面无人色地狂奔而来:“伯爷!书、书房出事了!西面墙壁上……不知被谁用利器雕刻画了两个男人不堪入目的纠缠!” 仆役颤颤:“画工极好。” “便是头发丝都根根分明。” “甚至……怕……我们认不出画的是谁。特地表了名,是……是您和大公子。” 这显然是恶心人了。 崇安伯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崇安伯夫人恨恨:“定是戚家人!” 崇安伯斥:“你能如何?” “人都走了!你有证据吗?” 反倒是杨家被戚家捏在手里! 还不等他消化。 第三声哀嚎已至廊下,一名老仆跌跌撞撞扑倒在门前,老泪纵横:“伯爷!祠堂……祠堂的祖宗牌位……不知怎的,全、全炸裂了!香炉倾倒,供桌塌了半边啊!” 一声接一声的不好了,如同丧钟,狠狠撞在崇安伯摇摇欲坠的心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决绝:“立刻随我去戚家请罪!” “不可!” 一直守在门外的崇安伯夫人闻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睦和若是去了戚家,只怕……只怕就没命回来了!戚家怎会轻易饶他?” “若不去,杨家满门都没命了!” 崇安伯低吼,额上冷汗涔涔。 崇安伯夫人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衣料里:“伯爷又如何能保证,将睦和交出去,再赔上千万般不是,戚家就肯罢休?” 她舍不得儿子。 这是她后半身的依靠啊! 崇安伯被她问得僵在原地。 是啊,他拿什么保证? 他像是骤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脊佝偻下去,竟显出几分老态。屋内死寂,只余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 “现在……找太子妃。”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杨睦和,眼中血丝密布。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立刻去求见太子妃!让她想办法,求储君出面……替杨家说和!” 杨睦和:?? 虽然听着很不现实。 储君怎么可能管他们。 可父亲都发话了,他连滚带爬就去照做了。 他一走,崇安伯夫人愁绪沉沉,上前。 “伯爷……” 话还没说完。 崇安伯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回了书房。 他迟疑片刻,很快提笔写信。 叫来亲信。 “送去东宫。” ———— 东宫。 殿内熏着暖融融的安息香,太子妃拥着一袭狐裘,倚在铺了厚软锦垫的榻上。 自诊出喜脉后,她便格外畏寒,眼下面色红润光泽,可见腹中胎儿养得稳妥。 她看向下首躬身站着的杨睦和,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厌烦。 先前与他往来,不过是为借种固宠,如今既已得偿所愿,这人便只剩碍眼。 “你怕是失心疯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淬着寒意:“竟想让我为了你这摊烂事,去求储君?” 第286章 我想拉你上榻做那档子事? 杨睦和将腰弯得更低,语气卑微至极:“表妹,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您看在往日情分,救我一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胁迫:“我若不好了,只怕表妹您……也难独善其身。” 太子妃倏然冷笑。 她最恨受人威胁。 “我只能去储君跟前试着求一句情。” 她盯着他,目光如冰刃:“但储君应不应,不是我能左右的。” 杨睦和闻言,如蒙大赦,连忙道:“表妹肯开这个口,已是天大的恩情!” “滚。” 太子妃闭上眼,不愿再多看他一眼:“日后,莫要再来寻我。” 等人走后,太子妃身侧的婆子上前。 “娘娘当真要为了他,去储君那边……” 太子妃抬手,轻轻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 “糊弄他的。” “殿下怎么可能为了杨家和戚家作对?” 压根没必要去提,触霉头。 殊不知,杨睦和前脚还没离开皇宫,后脚储君已出了门。 ———— 暮色将倾,橘金色的余晖懒懒地铺了一地。 明蕴回到荣国公府时,暗卫已悄无声息地四下散去。 院角养着的那只獐子瞧见她,立刻颠颠儿地小跑过来,茸茸的脑袋往她手心蹭。 她抬手揉了揉那温热的顶毛,径自进了屋。 “允安呢?” 映荷正执着火折子点灯,暖黄的光晕一寸寸漫开,驱散满室昏蒙。她轻轻甩灭火星,答道:“去老太太屋里请安了,许是要陪着一道用晚膳。” 明蕴在镜前坐下,卸下发间一枚素簪:“三娘子那边如何了?” “尚未醒。” 映荷走近,替她梳理长发,声音放得轻缓:“不过,主母过来坐了许久,一直催问您回来没。” 明蕴有些意外:“怎么了?” “今日主母在铺子里看中的那些首饰,娘子忘了付账了。” 明蕴微怔,仔细一想……她确实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结账了不曾?” 映荷:“奴婢已派人去结了。” “可主母还是不痛快,走时仍旧骂骂咧咧的。” 明蕴默然片刻:“……骂什么了?” “骂您不像话,一点不自觉。” 映荷忍笑忍得肩头轻颤:“主母还说,她本来这几日瞧着娘子您,都觉得顺眼多了。” 明蕴:“……” 她垂眸思忖片刻,语气里带了点罕见的迟疑:“我这几日……对她是不是太好了?” 映荷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明蕴失笑,转而道:“崔令容今日也出了力,她那边……” “娘子放心,已挑了套合她心意的头面,悄悄送过去了。” 映荷答得利落。 明蕴颔首,对她办事自是满意:“晚膳不急,先备水沐浴罢。” 刚吩咐下去。 盥洗室内,氤氲一片。 明蕴舒服地眯了眯眼。 戚清徽在书房听得霁一回禀,知明蕴已归,便搁下笔墨赶了过来。 他踏入屋内时,映荷正捧着叠好的洁净寝衣,欲往盥洗室去。 见了他,脚步一顿,垂首行礼。 戚清徽就知道,他来的不是时候。 戚清徽神色从容,只当未见,径自走到书案前,信手取了卷书册展开,目光落在字行间,心思却不着痕迹地飘向门外。 院中隐约传来几个暗卫低低的交谈声。 霁九的嗓门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清晰地透进门缝。 “夫人今日出门,分明不用带霁一。有我在,还不够稳妥?” “夫人的吩咐,我都照做了。只怕崇安伯爵府要吓得尿裤子了。” “那杨睦和的屁股蛋子,白花花的!去的霁们谁没见过!便是夫人也瞥了一眼。” 戚清徽:? 他起身,往外走去。 “霁九。” 霁九忙过来恭敬请安:“属下在。” 戚清徽冷淡:“滚去领罚。” 霁九:? 自认聪慧的他,不理解。 为什么? 他……还不够出色吗? 等明蕴沐浴好,饭菜就摆上了桌子,热气腾腾的。 她看了眼案桌那边坐着的戚清徽。 男人指腹轻轻摩挲过书页边缘,眸色未动,仿佛全神贯注于手中典籍。 只那书页,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明蕴。” 戚清徽的声音忽而响起。 “嗯?” 她抬眼,走过去:“怎么了?” 戚清徽只看着她仍带着水汽的鬓角与换好的寝衣,眸色微深:“你洗好了?” 明蕴:“??”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她瞥了眼桌上已布好的饭菜,答得有些不着边际:“我有些饿了。” 戚清徽:“??” 明蕴语气坦然,甚至带点商量:“所以……你能不能先别急?” 戚清徽眯了眯眼,气极反笑:“你当我是要拉着你上榻?” 两人大眼瞪小眼。 误会了他的明蕴温声:“那你再问一次?” 戚清徽也不知怎么会配合。 他耐着性子:“洗好了吗?” 明蕴:“洗好了。” 戚清徽:“我觉得没有。” 明蕴:??? 她明白了。 明蕴:“接下来是不是想说,你想给我洗。” 戚清徽:? 明蕴:“你不想去榻上,你想去浴桶。” 也不知她怎么说出这种话,还不红脸的。 戚清徽向前倾身,烛光在他眼底跃动:“你我之间,除了那档子事,便不能有点旁的了?” 明蕴:?? 她迟疑。 “我们之间还有比那档子事,更重要的吗?” 戚清徽沉默。 好像……现在……的确没有。 他忽地伸手,不由分说地握住明蕴的手腕,将人从椅中带起,径直往盥洗室去。 明蕴心中暗忖。 男人果然口是心非,这都直接带进来了。 室内犹存着方才沐浴留下的温热湿气,氤氲朦胧,空气中浮动着与她身上一般无二的淡淡香气。 明蕴虽觉得腹中空空,但来都来了,便也自认豁得出去,总不好扫了他的兴。 正走神间,走在前头的戚清徽却松开了手。 明蕴指尖下意识地抬起,便要去解盘扣。 “过来。” 戚清徽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明蕴:“?” 只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干净帕子,正就着铜盆里清澈的清水蘸湿,拧得半干。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你眼睛脏了。” “洗洗。” 第287章 男人不能说不行 明蕴抬眸,眼睫在湿热的水汽中显得格外乌黑纤长,眸色不似平日在外的清冷自持,反倒被蒸腾得雾蒙蒙的,眼尾洇着浅浅的潮意。 什么跟什么? 她都准备解衣带了! 戚清徽见她不动,反而更耐心了些,温声询问:“是你自己擦,还是我帮你?” 明蕴:“先前在崇安伯爵府,我只瞥了一眼,未曾细瞧。” 实在是霁九动作太快了。 她还嫌恶心呢。 可她向来会说话,抬起眼。 “夫君不必有这等忧患。那杨睦和……浑身上下加起来,也比不得你一根头发丝。” “那畜生连和夫君放在一处比的资格都没有。” 不说旁的,单是戚清徽胸前那小痣,她就一直挺喜欢的。 她还想再说两句好听的。 戚清徽已淡淡截断她的话:“果然脏了。” 明蕴:“……” 她微笑:“用帕子擦,哪里擦得干净。毕竟有些东西……是刻在脑子里的。” 这话,戚清徽就不爱听了。 他眉心微拢,抬眸对上她那双含笑的眼。 那笑意清浅,许是还浸着沐浴后的湿润,却像藏着无数细小的钩子,无声无息地探过来。 相处久了,即便她什么都不说,他也能从她细微的神态里,猜出七八分她此刻转着什么念头。 戚清徽语气里带上点迟疑。 “你……是想让我帮你,洗洗脑子?” 明蕴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不成吗?” 洗脑子,可是真将脑袋按进水里。 而是看见了腌臜的,便该多看些干净的,好的,来涤一涤心神。 这般带着狎昵意味的提议,她本以为戚清徽该训她不体统了。 可谁曾想,戚清徽动了。 他抬手,指尖搭上玉带扣头,慢条斯理地一拨。 咔哒一声轻响,束腰的玉带应声松开,滑落在地。 他竟真的开始解外袍的系带。 一件,又一件,外衫、中衣依次褪下,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更衣。 直到只剩一件素白里衣时,他才抬眸看她,神色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累了。” 明蕴从头到尾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你累得……真是恰到好处…… 戚清徽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不来帮我?” 明蕴也不扭捏,上前一步就要伸手。 可戚清徽却在此刻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指尖。 然后,在明蕴错愕的目光中,将那刚刚脱下的衣裳,又一件一件,从容不迫地穿了回去。 明蕴:“……” 她眯起眼:“你玩我?” 戚清徽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这才抬眼,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若真脱了,你的晚膳,怕是就用不成了。” 明蕴:…… “气了?” 戚清徽动作停下,看着她,问:“那要我,还是要晚膳?” 腹中空空、饥肠辘辘的明蕴,生平头一回陷入了如此真切的两难。 明蕴幽幽:“我能一起……” 戚清徽:“不行。” 明蕴:“男人不能说不行。” 戚清徽:“你摸着良心问问,荒谬吗?” 外头传来霁一恭敬的声音。 “爷,储君来了。” 明蕴和戚清徽相互对视一眼。 明蕴:“储君找你作甚?” “大晚上的。” 明蕴到现在还记得雕刻出来的墙画,随口道:“夫君虽是伟岸的爷们,别说出门在外,就是自家府上,多多少少也是不安全的。” 戚清徽:…… 他扯了扯嘴角:“是不安全。” 戚清徽慢条斯理扣上腰带:“我好怕啊。” 明蕴:…… 怕的是我吧。 这语气听着。 好像丈夫要被野男人拐跑了。 戚清徽到时,谢缙东已在待客厅内候着了。 外头夕阳彻底沉落,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天际。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映在谢缙东脸上,未能驱散他脸色病态的白。 戚清徽入内,依礼恭敬长揖:“储君大驾。” 谢缙东是惯常的温和:“早同你说过,你我之间不必拘这些虚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戚清徽神色未变,依旧端正:“礼不可废。” 他直起身,问道:“殿下今日亲临,可是有事吩咐?” 储君轻轻咳嗽,声音略显低哑:“孤也不与你绕弯子。你当知晓,太子妃与崇安伯府沾着亲。那杨睦和求到了太子妃跟前,只说是开罪了戚家,想央孤出面,帮着转圜一二。” 戚清徽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杨家的面子,倒是不小。竟劳动殿下,还要为此事奔波。” 谢缙东抬手揉了揉眉心,掩去一丝倦色:“太子妃毕竟怀着身孕,孤是怜惜她,这才愿走这一趟。” 戚清徽眼帘微垂,姿态依旧恭谨。 “殿下的情面,臣不敢不领。但此乃戚家与杨家之间的私怨。杨家所为,已触逆鳞。” 戚清徽:“戚家……恕难从命。” 待谢缙东登车离开,戚清徽亲自送至府门阶下。 谢缙东临行前掀开车帘,温声道:“不必送了,回吧。” 他目光落在戚清徽沉静的面上,语气转而带了几分亲近的调侃。 “年节将尽。你呀,得空最好进宫给父皇拜个晚年,免得他老人家总惦记,回头又念叨你恭敬都摆在明面上了,心里却未必将他当长辈。” 戚清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拱手应道:“臣谨记。殿下也要保重玉体,春寒未褪,还请多加珍摄。” 布帘落下,将外头最后一点光影与戚清徽的身影彻底隔绝。 车厢内,谢缙东面上那抹温润浅淡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他靠在车壁软垫上,阖了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纹路。 片刻后,那紧蹙的眉心却又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戚清徽待他,终究还是如往常一般。 言辞虽冷硬,姿态却恭谨。拒绝虽坚决,关切亦真切。 这便够了。 马车粼粼而去,没入渐浓的夜色中。戚清徽立在阶前,直至车影消失,方才转身回府。 等他再回瞻园,明蕴已吃饱喝足,但桌子上放着专门给他备的饭菜。 戚清徽坐下。 明蕴在窗台看胭脂扣。 平时都是戚清徽料理的,不再是先前从皇宫取回时的蔫蔫。 等天儿回暖,就能抽出新的嫩芽来。 许是允安的在意,明蕴也开始期待胭脂扣开花,将瞻园花圃占满,花团锦簇的盛景。 第288章 来,随爹爹回去 想到允安…… 明蕴:“祖母那边传话过来,留崽子在她那里过夜。” 明蕴摆出她的松间雪釉茶具。 接着去取柜台上的琉璃罐。 罐中云雾芽只剩浅浅一层,青碧的茶芽静静卧在罐底,像即将化了的薄雪。 戚清徽拿起筷子的手微顿。 嫖客的流程都出来了。 明蕴犹自怜惜地看着那琉璃罐,指尖在罐沿轻轻抚过。 “不够吃了。” 她声音幽幽的,像山间起了雾:“估摸着,顶多再煮一两次的分量。” 戚清徽:“怪谁?” 戚清徽:“除了来月事,你有几天是停了的?” 明蕴:…… 那她多多少少不太服气。 你也没吃亏啊! 戚清徽拢了拢眉心。 “我都要忘了云雾芽的滋味了。” 是的,从云雾芽不够,戚清徽每次只给她一人煮。 沾都沾不到了不说,还要看着明蕴喝得满足。 每次放的茶叶越来越少,省着省着,可还是不够用。 明蕴:…… “那……” 明蕴同情看他。 “听着的确心酸。” 下一瞬。 明蕴:“可谁让你娶了媳妇?” 戚清徽放下筷子:“惊蛰过后,茶山新芽就冒头了。到时再去采便是。” 话虽那么说,可…… 摘了……也轮不到他喝。 明蕴看着云雾芽,她也很难过。 等惊蛰……得等到什么时候? 戚清徽沉重:“唉。” 明蕴:“唉。” 琉璃罐子通体澄澈,日光斜映而过,罐身流转着淡琥珀色的光华。 一看就很贵。 也是,戚清徽有钱! 戚清徽声音平淡如常:“储君今夜过来,是为杨家说情。” 明蕴眉心倏地蹙起:“已传到储君耳中?那三堂妹的名声……” “他只说杨家开罪了戚家女眷。旁的未提一字。杨家应当不敢深提,储君便是知道内情,也不会外传。” 明蕴松了半口气:“储君倒是闲得很。” 她顿了顿,思绪一转:“他怕戚家因厌恶崇安伯府,连带着记恨太子妃,就此与东宫疏远?” 戚清徽没否认:“是我会做的事。” 但—— 他话音一转,眸色沉了沉:“可连夜赶来,未免太急了些。急到……让我生出一种错觉。” 明蕴侧目:“什么错觉?” 戚清徽没有立刻回答。 烛火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那沉默被拉得极长,像深夜无人时骤然绷紧的弦。 “他……在试探我。” 明蕴:?? 试探什么? 她没有多问。 明蕴指尖摸索着琉璃罐,那滑润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她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崇安伯爵府怪有钱的。” “光靠他们名下的产业,难以维持眼下的滋润。” 戚清徽:“邪教所涉邪教信徒甚众,而崇安伯爵府……恐怕从中牟利不浅。” 明蕴闻言,抬眼看他:“你是说……他们做的是牵线拉纤的皮肉生意?” 毕竟,买禁书的人多,想要求子的人,只怕也不少。 戚清徽不置可否,只道:“不少信徒皆是经崇安伯爵府暗中引荐入教。想要购得禁书不难,只需银钱足够。但若想求得子嗣……” 他话音微顿,眸色转深:“门槛极高。” “里头有什么猫腻,暂不得知。” “书肆后院另有密道,通向邻巷一处僻静私宅。” 戚清徽看向明蕴,“太子妃与杨睦和,便是在那宅中暗通款曲。” 他略作沉吟,似有未尽之语:“只是……” “只是那处私宅恐怕不止一条暗道。霁二只盯见他们书肆后门潜入私宅,却从未见任何人再从原路返回。” 他抬眼,目光与明蕴相接。 “宅内必有其他出口,且通向何处……尚未可知。” 室内烛火微微一晃,将他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明蕴微微眯了眯眼。 她……貌似知道戚清徽嘴里的试探是什么了。 是试探戚清徽查崇安伯爵府,查如意香,以及……有没有查出邪教背后的人? 以禁书为饵,以子嗣为挟,将手伸进深宫内院、勋贵府邸……绝非寻常之辈。 “邪教和储君难道……” 明蕴很快:“不应该啊。” “太子妃和杨睦和不就是靠着邪教才搞在一起的?” 储君若知情,在他眼皮子底下,那这绿帽子戴得值当么? 也不对。 储君体弱,嫡子于他意义非凡。 可他偏偏生不出。 太子妃肚子的不是他的种。就算非己出,待将来势力稳固、将储后一党彻底按下去…… 他大可以翻出旧账,名正言顺地废黜太子妃,弄死那个碍眼的孽种。而后再扶自己亲生庶子上位,干干净净,天经地义。 明蕴轻轻吸了口气。 不过这只是猜测。 如果真牵扯出了储君…… 太子妃有孕时,他多高兴啊! 要是装的……那谢缙东挺狠的。 不过是猜测,夫妻没有再说这件事。 戚清徽起身。 明蕴:“去哪儿?” 戚清徽:“取雪水,给你煮茶。”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窗棂上。 帐内残香未散,明蕴已沉沉睡着,眼尾还洇着淡淡的潮红。 戚清徽为她拭净身子,将被角掖好,正要躺下 “爷!夫人!” 霁五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灼。 “小公子魇着了!怎么唤都不醒,一直在哭!” 戚清徽猛地掀帐起身。 慈安堂。 屋内灯火通明,戚老太太守在榻边,急得不行。 崽子紧闭着眼,小脸烧出两团不正常的酡红。眉心蹙得紧紧的,像被什么缠住了挣不脱。 额间碎发已被汗水濡湿,一缕一缕贴在软软的鬓边。 允安依稀听到有人叫他。 耳边声音格外的杂。 “允安,允安!” “允安不见了。” “找不到?怎么会找不到!” 小小的胸膛起伏得急,呼吸又轻又碎,仿佛坠在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梦里,挣扎着,却出不来。 梦里,他立在浓雾里。 四面都是灰蒙蒙的,像落了一层揭不开的旧纱。 “允安。” 有人叫他。 允安使劲眨眼睛,用力到睫毛都颤了,也看不太分明对方的脸。 可哪怕那人衣襟微乱,发带松了半截,声音他是认得的,那伸过来的手也是他认得的。 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牵过他无数次走过瞻园的石子路。 是爹爹! “你娘亲都吓坏了。” 那只手又往前递了几分。 “来,随爹爹回去。” 第289章 我想要的……都得到了 允安抬起手。 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掌心时,旋即被妥帖地拢住。 头顶落下的声音低缓柔和:“允安这段日子,过得好不好?” 好呀。 允安唇畔漾开笑意,眉眼弯弯。 爹爹日日归府,娘亲也不再总是埋首账册。 就是爹爹笨笨的,老惹他生气。 但娘亲会同他鲜活说笑。 那笑不再是飘着的端庄。是落下来的,稳稳当当,踏踏实实。 他这段时日,实在欢喜得很。 正要应声,那人又道:“爹爹此番回来,该教你念《幼学琼林》了。允安聪慧,必是学得快的。” 他重重点头,他自然是聪慧的。 可—— 不对。 “爹爹。” 允安仰面。分明近在咫尺,那人的眉目却像隔着渺渺轻烟,怎么也望不透。 “《幼学琼林》我早就会背了。” 他声音清清脆脆:“是舅舅教的,他虽然教的不如爹爹,但也勉强凑合。我不挑,愿意上进,每一句都晓得里头讲的是什么。”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 “我还读透了《礼记》,最近在学——” 他正要报出那卷名目。 向来都会听他说完话的戚清徽竟然难得打断,语气浮起淡淡惊诧:“爹爹不过去江南公干两月,你竟念了这许多?” 江南公干? 允安怔了怔。 爹爹分明在在枢密院当值。 允安忽而想起来了。 是的。 后来的爹爹,是去过江南的。 他脚步凝住,慢慢抿紧了唇角。 “怎么了?” 浓雾迷蒙,允安辨不清戚清徽的神情,只听那道嗓音仍是温温的,含着淡淡笑意。 “允安可是乏了?可你娘亲在家等得心焦了。” “她实在记挂你。” 娘亲在等。 允安抿了抿唇。 他懂事呢。 他该回去了。 头顶的嗓音温温的,带着浅淡笑意:“再走走,就到了。” 雾又浓了几分。 允安抓紧那手:“我这段时日,可乖了。” “是吗?” 允安点头:“回去以后,我一定还是最乖的那个。” 他说。 “不会闹着要娘亲手缝的衣裳了。” “不添乱,不烦人,严于律己。” 每个不字,他都念得很轻,像在舍弃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在向谁人保证。 “也不会羡慕堂兄了。” 允安声音轻轻的:“逢年过节,也不必总盼着爹娘陪了。” 他顿了顿,像在说服自己:“我想要的……在这里,都得到了。” 他垂下眼,由着那只大手牵领,一步一步,缓缓往前行去。 只是脚步有些黏。 是舍不得。 ———— 戚清徽与明蕴一前一后疾步踏入慈安堂时,戚老太太已是六神无主。 明蕴头发披散,显然是匆匆过来的。 榻上崽子无意识的蜷成小小一团,眉头紧蹙,小手时而攥紧被角,时而又无力地松开。 戚老太太见了二人,忙不迭迎上来,声音里压着惊惶与自责。 “令瞻,你快去瞧瞧。允安这究竟是怎么了?” “已派人去请照顾三丫头留在府上的程老大夫了。可人这会儿还没过来。” 她絮絮道:“早知如此,就不该留他歇在我这儿。怕是认床,又或是这屋子他住不惯,这才魇着了。先前用晚食时还好好的,能说能笑,怎地就……” 向来处世不惊的戚老太太,可是将长房嫡孙疼到了心坎上。 戚清徽安抚:“祖母莫急,小儿夜魇本是常事。” 嘴里那么说,可他也急。 毕竟,允安从来没魇着。 明蕴已俯身坐到榻边,手探了探允安汗湿的额发。 没有发热。 她心头那根弦略松了松。 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崽子紧皱的眉心,像抚平一团揉皱的绢帛。 倾身,极轻极缓地唤。 “允安。” 声音压得很低,似怕惊吓到他,低到像是能渗进梦境。 “允安。” “娘亲在这儿。” 她仍是慢慢地抚着他的眉心,每抚一下,便唤一声。不急,不催,不扰。 像檐角解冻冰锥上滴落的水,一下,又一下。 浓雾深处,允安忽然听见了什么。 是身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很近。 脚步声进进出出,杂沓纷乱。 有人撩帘子,有人低声说话,隔着重重的梦障,那些声音在身后,模模糊糊地挤过来。 他仔细去听。 终于听清了。 是曾祖母。 “程老大夫怎么还不到?莫不是路上耽搁了……,快让人去催催。” 是荣国公夫人。 “怎么会这样?可是撞了什么脏东西?不如请个道士驱驱邪。” 戚清徽的声音低低沉沉,尾音悬在那里,像找不到落处的弦。 “……脉象是有些乱,可我瞧不出有什么。” 再然后,是一声一声轻柔的。 “允安。” “允安。” 允安的脚忽然钉住了,他下意识挣了挣手,往后看。 只这一挣。 周围浓雾如潮,灰白的、厚重的,一层层翻涌上来。身侧那道模糊的轮廓,从衣角开始,一点一点淡去。 允安惶恐,来不及抓住,那道轮廓便彻底消散,指尖的触感也消失了 榻上的崽子,也在那刹那间骤然睁开了眼。 入目亮堂,还是慈安堂。 “醒了,醒了!” 明蕴的声音落下来,带着压不住的后怕与庆幸,悬着的心终于狠狠落回实处。 允安没有应声。 他还没回过神来。 那双素日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着急忙慌地环顾四周。 往左望,不是。 往右望,不是。 望过屏风,望过帘栊,望过满屋子关切的人影。 ——都不是。 眸中渐渐地,浸了水。 红了一圈。 他是舍不得这里。 可他也想以后的爹爹和娘亲了。 两样东西堵在胸口,小小的心里盛不下,绞得他生疼。 允安读过很多书,却没有一本书告诉他,该怎么办。 他吸了吸鼻子,喉咙里滚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怎么了?” 明蕴心头一紧,俯身便要去揽他。 允安望着她伸来的手。 只一瞬。 他偏过头,几乎是本能地、不由自主地,朝戚清徽身侧偎了过去。 额头抵住那片衣袖。 小小的手攥住一角衣料,攥得那样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把脸深深埋进去。 “哇——” 一声。 惊天动地,哭了出来。 ? ?提前演习一下。 第290章 我这个娘亲怕是……失职的 月色清寒,薄薄地铺了一窗。 戚清徽将允安抱回瞻园时,崽子一声不吭,只把脑袋埋进他颈窝里。 身子仍时不时轻轻一颤,像还没从那个漫长的梦里走出来。 戚清徽:“渴不渴?要喝水吗?” 毕竟哭了很久。 允安摇头 戚清徽:“那饿不饿?食鼎楼的炙肉吃不吃。” 允安仍是摇头。 戚清徽还要说什么。 允安一把捂住他的嘴。 戚清徽:…… 允安闷闷:“好了,消停点。” 戚清徽:…… 回了屋后。 他不太熟练地铺床、喂安神药、动作生涩,却极有耐心。 允安到底是困的。药气氤氲里,眼皮子一点点沉下来。 脑袋像被风拂过的穗子,慢慢慢慢地往下垂。 待小人儿呼吸渐渐绵长,戚清徽背后的衣衫已洇湿一片。把人送去榻上,捻了捻被角,静静守了片刻,才缓缓起身。 明蕴立在窗边。 也不知站了多久,月光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清寂。 戚清徽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 明蕴望着窗外的溶溶月色。 “允安刚来那阵子,在我面前……格外小心。” 怕她不喜。 怕她接受不了,不要他。 “我原以为,是崽子太过懂事。” “如今才觉得,不是。” 她语气平平,听不出悲喜。月华淌过她的侧脸,也照不出什么。 “他会与你闹,嫌你这不好那不对,抱得不舒服要换一边,会瞪你。读书没听懂还要你重讲,在你面前有脾气。” 顿了顿。 “可他从不与我闹。” 这一句轻得像落在瓦上的夜露。 “马车上困了,但凡你在,他会趴你膝头睡。从前以为……是他乐意亲近你这个新手爹爹。” 窗外有风过竹梢,沙沙的,把月光搅碎又拼拢。 “现在看来……怕是习惯。” 明蕴说得艰难:“允安明显和你……更为亲近。” 月光寂静,落得满室生凉。 她呼吸重了些,戚清徽听见了。 那一瞬的凝滞里,有什么被压着、敛着,终于从平静的裂痕中透出一点端倪。 “他不安时,本能扑向了你。” 不是选择。 是本能。 可见以后的她,在允安身上花的心思怕是不及戚清徽的多。 明蕴的心愈发的沉。 也不知说给谁听的。 “我这个娘亲怕是……失职的。” ———— 翌日。 青雀大街人声鼎沸,糖饼担子、绣线摊子,叫卖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城东却静。 广合庄三楼,戚锦姝对着窗外往下看。 酒楼后的那处小巷,僻在夹道深处,日头照进去都是斜的。 行人入内,步履匆匆,四下一顾,闪身进了那间不起眼的书肆。 不多时便出来,袖中鼓鼓囊囊,掖着什么,低头疾走,像做贼。 嗯,买禁书的。 亦有夫妻联袂而来,神色焦灼。 专探情报的霁二从外头匆匆入内。 “五娘子怎么来了?” 戚锦姝视线不移:“过来用饭。” 霁二:…… 特地跑过来吃霁九做的猪食? 戚锦姝:“书肆查的如何了?” 霁二:“爷会查,娘子不必挂心。” 戚锦姝很呛:“你管我?” 霁二:…… 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戚锦姝拨着腕间的镯子,玉声泠泠。 “听说买禁书,花钱就成。可想求子,门槛倒高得很?” 霁二垂首:“……是。怕打草惊蛇,惊了邪教里头的人,反倒不好。暗卫便一直按兵不动。” 以至于,摸不清底细,查也无从下手。 他顿了顿,又道:“年关过后,不少求子的夫妻登门,皆是无果而返。爷便吩咐,让头儿和霁五一道,扮作多年无子嗣的夫妇,做了假身份,便是京兆府都瞧不出是假的,入内瞧瞧。” 话到此处,语声滞了一滞。 霁五那个人还得先训一训。 毕竟是根木头。让她含情脉脉挽着霁一的胳膊,对着邪教的人哭诉膝下荒凉、求子不得。 当真…… 难如登天。 戚锦姝听着,眉梢轻轻一抬。 “不如,我陪你走一趟?” 这些年她得罪的人能从朱雀大街排到城门口,还能全身而退,靠的可不只是那点子家世。 见机行事,她最会了。 还有谁比她更合适? 霁二当即道:“不可。爷不曾下令。” 戚锦姝眯了眯眼。 “哦。” 她笑意淡下去,慢悠悠道:“霁一能干,你便干不得?” “不过是先入内瞧瞧,提前探探路,谨慎些能出什么岔子?没准也达不到门槛,就被赶出来了。” 顿了顿。 她嗤笑。 “难怪做万年老二。” 霁二:???? 戚锦姝出门是做好了准备的。 拿出在边关用的人皮面具往脸上一贴。她收了镯子,理了衣襟,预备和霁二一道下楼。 霁二跟在后头,还在试图交代:“待会儿五娘子听属下示意行事,见机……” “闭嘴。” 她头也不回。 “我不喜欢别人说教。” 话音未落,打开雅间的门。 门外立着一人。 戚锦姝与赵蕲四目相对。 廊下风过,她眼皮一跳。 ——砰! 门又被她合上了。 她冷冷转向霁二。 “他怎么在这儿?” 霁二:“……属下虽是探情报的,可爷没吩咐探赵小将军。” 戚锦姝:………… 她深吸一口气,回身,猛地将又门推开。 廊下那人仍在,纹丝未动。 戚锦姝抬眸,语声如常:“赵小将军也是来用饭的?” 赵蕲看着她。 “邪教的事,我想插一脚。” “这是为民除害?可年前山匪的事,赵小将军都不曾为朝廷剿。” 她似笑非笑:“你几时这样好心了?” 赵蕲没接这话。 他只是看着她,片刻,道:“别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既然想找个能当你丈夫,又能护你周全的……” 他往霁二那边掠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也很淡。 “为何非要找个一直当不了一的?” 霁二喉头滚动,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您二位叙旧,是特地要来羞辱他一回的? 赵蕲:“你的人皮面具还是我亲手做的。” 赵蕲望着戚锦姝,眸色沉沉,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选我。” 第291章 你得看我脸色! 小巷逼仄,马车进不来。 雪早就化了,地面湿漉漉的。 戚锦姝垂眸往前走。 前头有块石头,半埋在土里,棱角磨得浑圆。她正要绕开,手臂便被人轻轻托住了。 “娘子小心。” 赵蕲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来,稳稳当当的:“看路,莫摔了。” 戚锦姝:…… 你进入角色好快啊。 戚锦姝:“你不诚心。” “怎么不诚心了?” “看到石头只知道扶着我有什么用?” 戚锦姝显然说发作就发作。 “你不知道把石头搬走吗?” “你要处理隐患,而不是处理我。” 听着无理取闹,但又很有道理。 赵蕲却是低低笑了。 戚锦姝:?? “笑什么?” 赵蕲:“真是久违的感觉。” 戚锦姝:…… 二人并肩行过那段窄巷,他声音放得低:“你如今是江南绣房杨家嫡女,杨翠翠。” 戚锦姝瞥他一眼。 “杨家无子,偌大家业落在你一人身上。” 他面色如常,语声不疾不徐:“你父亲不舍家业外流,便给你招婿。” 顿了顿,强调。 “就是我。” 戚锦姝:…… 看来是早就调查清楚了,猜到她会掺和,赵蕲是真的煞费苦心了。 赵蕲:“这几日霁五一直被训练,叫她在霁一面前情意绵绵,才有夫妻的样子。” 他暗示:“你我应该……” 戚锦姝做不到。 “霁五是木头,我是吗?” 戚锦姝:“你都是赘婿了。” “你就得看我脸色。” 赵蕲:…… 那……也没毛病。 “行。” 戚锦姝瞥他:“别拖我后腿,坏事。” 赵蕲无奈:“我在你面前,什么时候不伏低做小?” 好像也是啊。 不对,还没对上眼前,赵蕲曾为了亲妹妹把她按到地上揍。 戚锦姝不愿争执,和他追忆往昔。 她冷着脸正色:“去求子的人要么被熟人引荐过来,要么听到风声求过来的。里头有老大夫坐诊,借着调理身子的幌子,很少人会生疑。不少夫妻来后,都是有了身孕后才千恩万谢离开。” “书肆有条能通往附近院落的暗道,专门让求子的人住下。” 太子妃和杨睦和那畜生,便是在这种地方苟合的。可见邪教不仅求子,还贴心提供场地。 至于有孕——不过借种罢了。 是谁的种,谁知道呢? 毕竟……如意香足以惑人心智。 “曾有暗卫潜入,假作买禁书,故意装身子不适倒地抽搐,就想引那大夫出来。” 戚锦姝道:“动静闹得不小,却始终没见人露脸。” 她顿了顿:“不说医者仁心,单说那么多人求子,大夫若真有两把刷子,出来露一手只有好处。藏着掖着做什么?” “可见是个装模作样的假大夫。” 戚锦姝看向赵蕲:“你说,被选中的条件究竟是什么?” 赵蕲略一沉吟:“夫妻多年无子,总归是有一方有碍。女子既然能怀孕生子,那身子便是好的,剩下的,就是男人的毛病。” 戚锦姝用手中扇子半捂着脸,作吃惊道:“那就是你不行。” 赵蕲:…… 他没接这茬,只继续道:“我若是那大夫,定会说是女子有问题,然后用所谓的药物替她调理。” 他顿了顿。 “还有——” 戚锦姝正听得认真:“什么?” 赵蕲垂眸看她,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该喊我夫君。” 以及—— “我行不行,以后你会知道。” 戚锦姝脚步一顿。 巷口的风穿过来,拂起她鬓边碎发。她侧过脸,眯着眼看他。 “小将军是占定我便宜了?” 赵蕲迎着她的目光。 没否认,也没躲。 他也戴了人皮面具。 那道横贯眉骨的旧疤被妥帖遮去,五官敛进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皮相里,是扔进人堆便寻不着的长相。 当初她去玉门关是揣着霸王硬上弓的心思去的,目的不纯。 结果赵蕲当着她面,不紧不慢把面具往脸上一扣。 嗯。 让她对着别人的脸,要冷静,克制。 然后将给戚锦姝准备的面具,也给她戴上。 表示。 以身作则,也不会背叛她。 呵呵。 以前多正经啊,现在知道对她说荤话了? 想到这里,戚锦姝就没好气,冷笑,不再看他,径直往前走去。 书肆外头瞧着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处小门小户。 门扉半掩,檐下悬着面阴阳八卦镜,漆色剥落了大半,辨不出原先的红。 赵蕲抬手,轻轻一推。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咯吱。 里头是另一重天地。 日头斜斜落进来,照见一方不大的天井。地上的竹篾席上摊开晾晒的药材。 路分为两道。 左侧门帘低垂,偶有细碎语声漏出,还有隐约的翻页声,铜钱落袋的闷响。 是买禁书的。 不见接待的伙计。 右侧过道更深。二人未作迟疑,并肩朝右行去。 越往里走,香火味愈浓。 药材晾着,香火燃着,观音垂目供着。处处有人迹,却处处不见人。 像是无人经管。 赵蕲有留意,面上不显,只与戚锦姝并肩行着。 尽头又是一方小院。 终于见了活人。 戚锦姝借着拢袖的姿势,将院中徐徐打量了一圈。 站着的人不少。 有衣着光鲜的,缎面在日头底下泛着柔光。也有布衣荆钗,瞧着再寻常不过。 多半是夫妻同行。 还有大着肚子来保胎的。 全都齐齐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怎么还没出来?” 有人压着声,话里已带了焦躁。 “别是让前头进去的人成了罢?” “李大夫亲口说了,若不是今儿个来了这么多人,他是不打算开这趟诊的。只看一人。往后这段日子,也未必再见客。” “若碰到合眼缘的,也就定下来了,咱们这些在外头的……可不是白来这趟了?” 戚锦姝了然。 崇安伯府出了事,邪教有所察觉,行事小心了。 周围几道目光立时沉了沉。 “往前不是只要愿意孝敬、心够诚,都能行?怎么就不看诊了?” 有带着面纱不愿真容示人的妇人忍不住上前半步,又被身旁的人拽住。 她声量压不住,已然发颤:“怎么不接客了?我可是从外地来的,那我这……” 她没说完,咯吱一声,房门开了。 第292章 疼不疼另说,他很享受 屋内的妇人跌跌撞撞扑出来,险些磕在门槛上。她跪坐在地,指节泛白。 “帮帮我,求李大夫帮帮我……” 泪糊了满面,声音已哑得失了调。 说着,她还试图撑着门框往里爬,身子才没入:“我男人外头有人了,背着我,孩子都三岁了……” “我不甘心啊,我不就是……没有给他生儿育女吗?” “求您帮帮我。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话音才落,整个人就被踹飞出来,重重掼在院中青砖上。 院内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一片死寂里,屋内响出嗓音。 “都说了,不合适。” 那语调慈祥而悲悯。 “客人还是莫要强人所难,回罢。” 话音落时,暗处有人影闪现,上前架起妇人就往外拖。 脚步很轻,落地没声,功夫极高。 “说了不成,那就是不成。任你再哭诉,也没有用。” 壮汉扫一圈院里的人,隐隐警告。 “这是规矩。” 妇人被拖走后,院内短暂地静了一瞬。 众人面面相觑,似有忌惮。 可那点畏惧并未存续太久。求子心切,贪念比规矩更先涌上来。 不知是谁先动的。像开了闸,人群轰地往前涌去。 “轮到我了,我先来的!” “我是从外地专程赶来的,路途劳顿,求诸位行个方便,让我先进去吧。” “外地便了不起么?在场哪个不是远道而来?” “别挤了!我是来保胎的,不跟你们争名额,只求让我先进去歇一歇脚,实在站不住了……” 声音叠着声音,袖子挤着袖子。 那扇房门半开半掩,内里昏沉,日头照不进去。隔着一道旧得泛黄的绢面屏风,隐约可见绘着观音送子的图样。 屏风挡在那里,要迈过门槛、绕过去,方能窥见内里乾坤。 人群推推搡搡,却无一人敢当真跨过那道槛。 生怕乱了规矩,没了机缘。 既是来求子的,戚锦姝自然不能干站着。 旁人都往前涌,她若杵在后头看,岂不惹眼? 她卷了卷袖子,开始往人堆里挤。 “让让,让让。” 一面挤,一面扬声,话赶话地往外蹦。 “你们一个个瞧着年纪都不小了。没孩子就没孩子呗,还没习惯啊?” 她侧身从一对夫妇之间硬挤过去,那妇人回头瞪她。 戚锦姝只当没瞧见:“人别这么自私,也得让让我们年轻的先试试。” 很没素质。 她继续挤。 可前头人墙实在太厚。她使足了劲儿,仍纹丝不动。 戚锦姝停下来。 她回头,二话不说,一拳捶在赵蕲胸口。 “你是死人啊?” 她瞪他。 “这么大块头,不知道往前挤?还要不要我给你生儿子了?” 赵蕲挨了这一拳,垂眼看了看她。 疼不疼另说。 挺享受的。 前头,那将妇人拖走的壮汉回来了。 “都吵什么!” 人群一静。 壮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像在挑一件合意的物件。 最后落在戚锦姝和赵蕲身上。 踏足这里的人,他都会留意。 戚锦姝方才挤的架势,真的求子心切。可惜赵蕲实在太人高马大了,让他心生警惕。 这时,赵蕲动了。 他往壮汉那边凑近,袖口一倾,滚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他双手递过去,面上堆起笑,带着几分小心。 “小哥行个方便。” “我和内子……实在是急得很。” 壮汉扫他一眼,伸手,把那袋银子接过去,掂了掂。 下一刻,凶神恶煞攥住赵蕲的衣领。 “别耍小聪明!” 赵蕲像被提住脖颈的鸡,整个人僵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不敢,不敢。” 声音虚得发飘。 壮汉盯了他片刻,嘴角慢慢扯起一道嗤笑。 原来是个孬货。 他松了手,像丢开一件用不上的物什。 衣领皱巴巴地塌下去,赵蕲被搡得退后半步,低着头,连抚平都不敢抚。 众目睽睽之下,赵蕲走回戚锦姝身侧。 “娘子,对不住,是我没用。” 赵蕲:“我虽然是个赘婿,可这点小事都办不了。” 戚锦姝也没有落下风。 “怎么什么事都办不成!我杨翠翠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男人。” 赵蕲不吭声。 壮汉见状嗤笑。 原来是赘婿。难怪畏畏缩缩,没出息。 他入屋,很快出来,朝那大着肚子的妇人抬了抬下巴。 “李大夫给你开了安胎药。” 妇人纳闷:“不把脉吗?” “李大夫会害你不成?给你开的药,还能错了?” “不敢,不敢。这不是好不容易才怀上,我实在怕出意外,便是京都慈信堂药房里头的大夫我都不让她们看。” 壮汉:“药方拿着,去抓药,这几月不必来了。” 妇人连忙上前双手去接药方。 正好一阵风过,她没拿稳,药方被吹起,落在了戚锦姝脚下。 戚锦姝弯腰去捡,快速一目十行。 姜娴有孕后,戚临越特地去太医院求了一张保胎的方子。 何太医的祖传方,最擅固胎养元。这方子性温和,有孕的都能用,效果极好。 戚锦姝见过,帮忙去抓过药。 眼下这方子…… 用药,还有剂量……竟分毫不差。 戚锦姝心下震惊,可面上不显,她递给那妇人。 妇人忙道:“多谢了。” 壮汉则朝赵蕲点了点头。 “你,进去。” 说罢,身形一晃,没入暗处,几息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周遭骤然静下。 下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过去,羡的、妒的、恨的、恨不得将赵蕲生吞了,自己顶上去。 戚锦姝:“看什么看?我们是凭本事得到李大夫青睐的!” 赵蕲:“对不住,对不住,我娘子脾气不好。” 说着。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袋…… 嗯,不是钱。 是糖。 赵蕲显然很享受这个身份:“你们怎么知道,我是他的赘婿?” 众人:??? “我们……不知道。” “你这人,有手有脚的,怎么好端端的给人做赘婿?” 赵蕲:“我吃软饭。” 众人:…… 赵蕲:“糖大家分分。” 他一个个分过去。 众人:?? 发什么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日当新郎。 然后赵蕲的目的是…… “收了嘴软——” “怎么,还不说一句我们般配?” 第293章 这男人不错,多在意你啊 众人沉默。 这话落下去,半晌没人接。 片刻,有人干巴巴挤出一句:“般……般配。” 有一就有二。 “两位郎才女貌。” “天作之合。” 话音稀稀落落,像应付差事。可架不住赵蕲愿意听。 怀着身孕的妇人凑过来,一把拉住戚锦姝的手,满脸感叹。 “这男人不错,多在意你啊。” 她朝赵蕲那边努了努嘴:“丝毫不嫌丢脸。做倒插门做到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戚锦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赵蕲立在那儿,垂着眼,一副赘婿老实本分,任人评说的模样。 怕什么丢脸? 他那张脸,都是假的啊。 戚锦姝抬了抬下巴。 “他吃我的喝我的,住的也是我杨家的宅子。敢对我不好?” 说着,他朝赵蕲抬了抬手。 赵蕲很有眼色上前扶着她,朝屋里走。 布衣荆钗的妇人低头看了眼糖,踌躇间,朝周遭打听。 “这……是不是要给钱啊?” “他们塞了钱,就进去了。” “前头说孝敬看心诚,敢问孝敬?是如何孝敬法?我手头……没多少积蓄。” 话刚落地,旁边啐来一声。 “呸!” 拿着药方的妇人护着肚子,眉毛倒竖。 “你说什么话呢?李大夫医者仁心,可不是谁给的钱多,就给谁看病的。” 妇人抚着隆起的小腹,目光虔诚。 中如意香毒很深。 “看的是天意。天意叫人绝不了子嗣,李大夫自会出手。” “就是不知道,那对夫妻是不是有缘人。若不是,便是给了金山银山也不顶用,照样灰溜溜出来。” 这厢,戚锦姝和赵蕲前脚刚迈进去,身后的门便砰的一声合上了。 屋内陡然暗下来,黑沉沉的,半点光也透不进来。 饶是戚锦姝胆大,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她猛地回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怎么回事?门怎么关了?” 赵蕲扶在她臂侧的手轻轻一动。 指腹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这是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四下有人。正窥视着。 而且……不止一个。 赵蕲语气寻常,像是在宽慰她:“许是被风吹的。” 戚锦姝心领神会,顺着话头接道:“是,今日风大。” 她没忘正事,摸索着往前走了两步,扬声喊道:“李大夫?李大夫在吗?”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把财大气粗的派头做足:“你若能助我得子,我必重金相谢。” 说罢,她侧头对身边的赵蕲道。 声音不小,足够让暗处的人听清。 “我都打过了,先前有个男人,物件齐全,行事也无碍,就是里头没种。几房媳妇娶进门,肚子一个赛一个地平。后来寻到李大夫这儿,吃了两月的药,新媳妇便怀上了。” 她刻意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艳羡与笃定。 “李大夫既能叫绝户开了枝,可见是真有本事的。” 赵蕲配合地接话,语调里透着点没主见的附和:“是是是,娘子说的是。就是不知道……李大夫愿不愿意帮我们。” 忽然,壁上灯火接连亮起。 两壁墙上一层层供着的,竟全是送子观音。白瓷的、木雕的、泥塑彩绘的,密密匝匝,看过去一片慈眉善目。 屏风深处传来声音,苍老而和缓。 “两位这边请。” 戚锦姝和赵蕲对视一眼,朝里走去。 绕过屏风,朝右,继续往壁灯亮的方向走去。 上了年纪的大夫端坐在那儿等着,须发皆白,面带笑意。 身旁小几上摆着脉枕,案头叠着几本泛黄的医书,瓷罐里插着银针,一旁还搁着戥子与药碾。 倒像个正经坐堂的架势。 他道:“有些夫妻身子骨好得很,脉象四平八稳,可就是多年无出。这种事儿,急不得。有时是时机未到,便是拿药催,也催不出个所以然来。” 戚锦姝快步上前,和每个来此的妇人一般,语气急切而恳切:“求大夫助我们。” 大夫眯眼笑起来,格外慈祥。 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赵蕲身上。 长的……平平,身量却高,只是此刻弓着背,缩着肩,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哪里还有半分男子气概? “夫人莫慌。老朽瞧着您正年轻,这位郎君也算……精神。若想要孩子,想来不难。” “不过……” 他捋了把胡子:“老朽行医,讲究个缘字。有缘的,喝两帖药便见喜;可丑话放在前头,无缘的望闻问切后……只能让两位另请高明。” 戚锦姝连连点头。 “是是是。” 戚锦姝睨了赵蕲一眼。 赵蕲心领神会,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双手奉上。 “这是我们夫妻的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 老大夫没接。他垂眼掸了掸袖口,语气仍是那副温吞模样。 “两位倒是大手笔。” 他抬手示意戚锦姝落座,话锋一转,似闲谈般问道:“可是京都人士?” “江南来的。”戚锦姝答得利落。 她叹了口气,眉间适时堆起几分愁色:“成亲三载,肚子一直没动静。家里头长辈催得紧。我家业大,还等着我生了儿子继承香火呢。” 老大夫对戚锦姝:“伸手。” 戚锦姝:“先给他看?” 老大夫面色不虞。 “还要不要看病了!” 戚锦姝忙将手腕递了过去。 老大夫三指搭上。 赵蕲行事谨慎,落在戚锦姝肩侧的手发力。 戚锦姝能察觉小臂内侧的某根筋脉,被他用内力轻轻一锁,像是截断了水流的一段河道。 脉象,变得迟缓无力。 老大夫三指搭上,双目微阖,一派凝神入定之态。 起初神色如常。俄顷,眉头却渐渐锁起,像遇着了什么难解之症。 他沉吟不语,指尖时起时落,一遍又一遍地探着,神情愈发凝重。 戚锦姝:“怎么了?” 老大夫竖起一指,轻轻抵在唇边。 作噤声之意。 旋即又阖上眼,继续把脉,眉心那道褶痕愈陷愈深。 “这……” 老大夫缓缓睁眼,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的症候……” 他顿了顿,面有难色:“实在麻烦啊。” 第294章 是,他肾挺虚的 来了,来了 戚锦姝面作不信。 “怎会如此?我之前看过不少大夫,都说不出毛病来?” 老大夫:“寻常大夫把脉,只看得见浮面那层,便以为夫人身子康健,无病无灾。”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可轻传的秘辛:“可夫人的症候,恰恰藏在这康健底下。是隐疾暗亏。寻常大夫如何能瞧出来?” “说句不中听的,夫人这身子,若是搁在别的大夫手里,怕是再瞧十年,也瞧不出症结所在。” 他喝了口茶,留足了让戚锦姝消化的余地。 “可老夫行医数十载,专攻此道,最擅长的便是拨开云雾,那沉疴痼疾,症候虽深,却并非无解。” “不过……” “夫人的症候,老夫确实能瞧出些门道。可这病要怎么治,能不能治,治到什么地步。不是老夫一人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高深莫测。 “有些病,是老天爷定的。老夫纵有回春之术,也得看老天爷给不给这个缘。” 戚锦姝眉头微蹙,面上露出几分急色:“那……怎么才知道有没有缘分?” 什么有缘没缘。 不过是托词。 所谓缘分,无非是要先查清底细。 打哪来的、家里什么背景、惹不惹得起。查明白了,评估妥了,再看能不能下手。 若不足为惧就引进来。如意香一用,神志迷乱,什么借种的事都好办了。 若得罪不起,便一句无缘打发走,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老大夫正要说话。 “等等。” 戚锦姝按住赵蕲的肩膀,将他摁在凳子上。 “来都来了,大夫你给我男人也看看。” “正好一起看了。” “实不相瞒,我这趟是陪我男人来的,我一直以为有病的是他。我本想着我杨家最不缺的就是钱,治好了最好,若是不好治……” 她目光从赵蕲身上慢悠悠溜过,轻飘飘落下一句:“那我只能换个丈夫了。” “可谁知道,我身子也不行。” 赵蕲适时接话:“娘子,你若不能生,我不嫌弃。” 戚锦姝:“你本该如此!你是赘婿!” “但我不同!我若治好了,就要嫌弃你不能生啊。” 老大夫温和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那笑意僵在脸上,片刻后才勉强恢复过来。 多荒谬啊。 下一瞬,老大夫的手便被赵蕲一把攥住了。 “大夫,您听听,我只能指望你了!” 赵蕲微微低着头,肩膀垮着,姿态放得极低。 “您看,我要样貌没样貌,要本事没本事,当初若不是我救了岳父一命,才侥幸有机会进杨家的门。” 握着老大夫的手微微收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可奈何我不争气……” 话说的凄苦,但不走心。 他的指尖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老大夫的腕侧。 不过须臾,又松开,不让人察觉。 赵蕲不懂医术。 但那脉象,并无习武之人特有的沉实有力。 这老大夫,只是普通人。 老大夫:…… 不对劲,不对劲。 他糊弄坑害过那么多人了,还真没看过这样的。 这男人好凄惨啊!!! 怎么把日子活的这么窝囊! 老大夫:“这……” “我还没给你看呢,怎么就说你有毛病?” 在他这里!有病的只能是女人! 不过…… 上赶着说自己有病的,还真是送上门的蠢货。 男人有病,女人生不了,这不,才好借种啊。 老大夫眼里闪过深意,笑意深了些,显得愈发慈悲。目光一转,落在赵蕲身上。 “手伸过来。” 赵蕲依言将手腕搁上脉枕。 少顷,老大夫沉声道:“的确是肾虚之象。” 赵蕲低咳一声。他喉间旧伤未愈,嗓音本就沙哑沉钝,此刻刻意压着,愈发显得底气不足。 “几月前受了寒,喉咙一直不大爽利。总不见好。” 老大夫颔首,面色从容:“摸出来了。寒气入体,与肾虚相合,症候自然重些。” 赵蕲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层层解开,露出里头几味药材。每一样都被分成极小的剂量。 “我那种毛病,不是没瞧过大夫。这是先前开的药,没吃完,今日特地带来,想请您帮忙看看。” 老大夫垂眼扫过,没有伸手去接:“不适合你吃。” 赵蕲指着其中一味药材。 试探。 “这锁阳价格可不便宜,竟然不适合?” 他故意肉苁蓉说成了锁阳。 毕竟,李大夫是假大夫的事,是他和戚锦姝的猜测。 这两味药形似,功效却大不相同。若是外行人,瞧不出分别。若是真大夫,绝不可能认错。 老大夫仍是那副温和沉稳的调子。 “不对你的症,药材再好都没用。” “你若吃着有效果,也不会来找老朽了不是?” “药啊,可不能乱吃。” 他没纠正。 是,压根辨不出。 赵蕲垂下眼,把那布包重新系好。 老大夫瞥他一眼,询问。 “多大了。” 赵蕲:“二十三。” 报的是赘婿的岁数。 老大夫:“平日可有饮酒?” 赵蕲:“她不让。” 戚锦姝:??? 胡说八道! “可曾受过什么外伤?腰腹之类的地方。” 赵蕲身上刀疤不少,纵横交错,哪一处都是拿命换的。 但他答得坦然:“不曾。”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从不与人起冲突,也不斗殴。打不过。” 戚锦姝在一旁点头,接得顺口:“对,他虚。” 老大夫:“……” 他压下那股怪异之感,又问:“房事勤吗” 这话问出口,他摆出一副医者应有的坦然。 “我是大夫,莫要讳疾忌医。这种事不问明白,如何断症?” 赵蕲沉默了一瞬。 旁的都好说,唯独这事……他实在不想说的太难看。 尤其戚锦姝就在身旁。 他侧头看了戚锦姝一眼,转回来时,面上已是一派镇定。 “一夜五回。” ——显然,他对五这个数字格外中意。 老大夫眉梢微动,眼里掠过一丝讶色。 这不是挺厉害的吗! 他又问:“时长如何?” 赵蕲又瞥了眼戚锦姝,正要开口。 戚锦姝抢先一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都说了他有病,我能不知道吗!” “就……咻一下就没了。” 生动,形象,毫不拖泥带水。 ? ?戚锦姝:“他就是人菜瘾大” 第295章 迟早有一天给你掀了! 出了书肆,两人折返广和庄。拾级而上,入了三楼雅间。 戚锦姝脚步沉沉地往里走,裙摆扫出一道不驯的弧。她行至桌边,重重落座。 “别气了。” 赵蕲合上房门,斟了杯茶,递到她手边。 戚锦姝没接,手中扇子在手中摇得飞快,却压不下心口那团火。 “我都把你说的那么严重了。” 她耿耿于怀,一字一字往外蹦:“那老东西倒好,非说你有救。我病入膏肓!” “要不是有所顾忌,案桌我都给他掀了!” 赵蕲面上的笑意敛了下去,正色。 “那里,除了李大夫你我,还有六人暗中盯着你我的一举一动。身手不凡。” “往后只多不少。” 戚锦姝手中扇子顿了一顿。片刻后,又摇了起来。只是这回慢了些。 “我心里有数,收拾收拾,走吧。” 大堂里,伙计霁十趴在柜台上,正昏昏欲睡。 戚锦姝下楼后,敲了两下柜台。 “结账。” 结什么? 酒楼都是戚清徽开的。 霁十机灵会意。 从戚锦姝和赵蕲回来,就有人盯梢了。 这会儿人可不就是在街上,丝毫不掩饰正朝这边张望。 蠢东西! 这酒楼可是荣国公府的暗桩! 你搁这里盯梢普通百姓呢! 霁十噼里啪啦拨动算盘,报了个他的排行。 “十两银子。” 戚锦姝:“多少?” 霁十迟疑:“那九两?” 戚锦姝:“看不起谁呢?才十两?江南扬州绣?都是我的!” 她取出鼓鼓的钱袋扔过去。 “多出来的,算是赏钱。” 霁十忙接过来,千恩万谢。 “您可真是大手笔。要是所有客人都同客人这般就好了。” 嘴里那么说,却是打开看了眼,果然里头有留给戚清徽的字条。 霁十又将钱袋封紧,顺势问:“客人这是要回江南了?” “要你多问?” 戚锦姝扬着下巴,眉眼间却压不住那点得意,像是有什么好事憋不住,非要往外冒。 “我这是去求医了!大夫说了,让我先住进去,若是天道眷顾能有缘分,过阵子就给我调理身子。” 身侧的赵蕲抱着临时收拾出来的行李。 霁十殷勤送两人离开后,重新趴会柜台。 算盘珠子被他拨得有一下没一下,噼啪的脆响声断断续续,像是给这寂静的酒楼添了几分活气。 日影一寸一寸地挪,也不知过了多久。 霁十指尖微顿。 有人进来了。 脚步极轻,落地如羽。 片刻,一枚金锭压上算盘。 啪的一声脆响,珠子滚动的嘈杂戛然而止。 霁十抬起脸,面上那点子惺忪睡意瞬间褪尽,堆起殷勤的笑。 “哟,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打听件事。” 来人声音压得低,衣着寻常,眼底却藏着刃。 他盯着霁十,一字一句往外蹦:“先前走的那对夫妻,住哪间房?来了几日?平日可有什么人来找?” 霁十的目光直直落在那金锭上,却敷衍道:“酒楼里客人进进出出的,小的哪里记得清?” 你这破落楼,生意都没有,还进进出出! 壮汉冷笑,又扔了一块金锭。 “够不够?” 霁十的眼睛亮了,麻利地将两样都拢进袖中。 “够!够!这下想起来了!” 他压低了声,往前凑了凑:“先前住三楼,甲字第三间。来了有三日了,平日不怎么出门,也没见什么人来找。” 说罢,他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那娘子脾气可不好,一直嫌弃酒楼的饭菜,嫌这嫌那的,实在难伺候得很。” “要不是看她出手大方,早把人赶出去了。” 京都管得严,入宿总要留个底。 壮汉懒得听这些废话:“住店登记的名册呢?” 霁十弯腰,从柜台下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人翻开,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片刻,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上。 上头写着:江南杨家绣坊,杨崔崔。随行一人,赵大。 入住日期,正是四日前。 他指腹在那字迹上抹了抹。墨已干透,并无晕染痕迹。 显然不是临时添上去的。 霁十在一旁絮絮叨叨:“杨家绣坊在江南那边怪有名的。不过妇人懂什么生意?听说是家中独女,我看着产业交到她手里,迟早得败光。” 他还要往下说—— “今儿的事,咽回肚子里。” 壮汉截断他的话,目光冷冷压过来。 “你没见过我。” 留下这句,转身便走。 人一走,霁十啐了一口。 “跑到我这里打听,脑子装了尿吧。” 当他们弄出的身份,是随便玩玩的么! 江南本就有杨家绣坊。 杨家绣房也确有一个女儿,叫杨翠翠,且有赘婿。 外人哪里知道,早些年杨家得过戚清徽的恩惠,早就里应外合,把这场戏做全了。便是真跑去江南查,也查不出半分异常来。 霁十望着门外,已无张望的人影,冷笑一声。 “什么狗屁邪教。迟早有一天给你掀了。” ———— 荣国公府。 园中秋千轻晃,索绳悠悠地响。 明蕴抱着允安坐在上头,脚尖点地,一下一下地推着。日光透过花枝筛下来,碎碎地落在两人身上。 崽子窝在她怀里,格外乖巧。 昨夜魇过之后,他便不大爱说话了。 醒来到现在安安静静的,喂什么吃什么,问什么答什么,不哭不闹,也不像往日那样追着獐子跑。 明蕴低头看他。 “吃不吃糖?” 允安抬起眼,乌溜溜的眸子望住她。 “吃完了。” 他的分例,今早已经吃掉了。 明蕴笑了一下,光影落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愈发昳丽明媚。 她将手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两颗。 允安睁圆了眼。 明蕴温声:“往后娘亲每日的分例,都给我们允安留着,好不好?” 允安:?? 他愣了一愣,小声问:“娘亲不护食了吗?” 明蕴:…… “不是……” 她失笑。 “我都要感动了,你怎么尽扫兴?” 允安抿了抿嘴角,小小的酒窝浅浅漾开。唇红齿白,一张脸软软糯糯,肉嘟嘟的。 明蕴心下一软,忍不住俯身,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算起来,这是她头一回亲允安。 亲完了,明蕴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搂得紧了些。 允安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欣喜还来不及往外冒,脸倒先红了。红得透透的,埋进明蕴怀里不肯出来。 ? ?陈春杳杳,来岁昭昭。 ? 给大家拜年了。 ? 今明两日一更,初二恢复正常更新。 第296章 他是娘亲的乖宝宝! 书房。 霁二将邪教的事禀告退下,戚清徽眸色渐深。 一旁的戚临越眉头拧得死死的。 “小五做事也不提前招呼一声!是愈发任性了!” 戚清徽淡淡:“她便是说了,你拦得住?” 戚临越:…… “我拦不住,兄长拦啊?她最怕你了。” “她是戚家女,分得清轻重。替姊妹出头,是天经地义,不必拦。酒楼上下,里里外外,都是咱们的人。她手里的扇子带着暗哨,一响,四面的人都听得见。” “邪教那窝离得近,可再近,也近不过赵蕲。” “你别忘了,赵蕲当年混进敌方军营,一路爬到首领跟前做事,最后还亲手摘了那脑袋。” “小五出不了事。” 戚清徽:“两人眼下被安排住进了书肆里头的厢房。” “以赵蕲的性子,不会冒进。” “这几日邪教要查两人的底细。等摸清了,确认是能拿捏的寻常人家,便会把他们请进那道暗道通往后头的小院。” ——就是太子妃借种的旧地。 戚清徽将霁二送过来的钱袋打开,里头有戚锦姝留的字条。 宫里太医的养胎方子。 就算背后不是皇室中人,也必定是能请动何太医的显赫门第。 何太医专给后宫嫔妃安胎养身的,可不是寻常人家请得动的。 戚清徽:“且看他们入暗道后,能探出什么来。” 话虽如此,戚临越心里终究不踏实。 不过他更纳闷另一件事。 戚临越皱起眉:“赵蕲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还跟在小五身后转?” 顿了顿,语气复杂。 “倒是个痴情种子。” 戚清徽没接话,起身朝外去:“我入宫一趟,那边你多留心。” 戚临越应下。 可很快…… “等等。” “他们眼下扮作夫妻,那夜里岂不是要住一起?” 戚清徽神色淡漠,步履不停。 “若是不住一起,你才要忧心。” 就得在赵蕲眼皮子底下才行。 戚临越追出去。 “可……” 戚清徽只问:“小五脾气如何?” 戚临越:“好。” “摸摸你的良心。” 戚临越事实求是:“特别难伺候。” 他经常头疼,怎么摊上这么个妹妹。 他还要说什么,戚清徽已走远。 戚临越清楚戚清徽的想法。 赵蕲足够君子,不会出事。 何况放眼京都,能容忍戚锦姝那臭脾气的,实在太少了。便是他这个亲兄长,有时候都看着头疼。 借着机会,小五若能看上赵蕲,也是一桩好事。 若依旧没有…… 那就当赵蕲做了好事吧。 ———— 戚清徽入了内院。 才走近,便见母子二人还坐在秋千上。 明蕴不知低头跟崽子说着什么,允安听着听着,便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的。 戚清徽脚步微顿,眉目不自觉软下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 他就这么静静看了片刻,才提步上前。 走近了,听到母子的对话。 允安:“爹爹方才偷偷看娘亲吗?” 明蕴:“看你。” 允安怀疑:“这样吗?” 明蕴:“嗯,你是你爹爹的小心肝。” 允安拧眉:“他好腻歪啊。” 戚清徽:??? 允安:“爹爹以前从没说过这话?” 明蕴:“他脸皮薄。” 脸皮薄的戚清徽:…… 戚清徽显然早就习惯,母子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蛐蛐了。 他夹起允安,对明蕴道。 “收拾收拾。” 明蕴抬起头。 戚清徽垂眸看她:“进宫给贵人拜晚年。” 明蕴意外:“我?” 戚清徽:“是我,得进宫意思意思。” 做做样子。 但…… “主要目的是带你进宫见静妃。” 明蕴眼眸微眯。 是啊,该去说清楚了。 戚清徽显然安排好了。入了宫门,便引着她往静妃宫中去。 明蕴迟疑:“这……既来了后宫,若不去太后那边拜见,怕是不合规矩。” 戚清徽脚下不停:“太后那边不必走动。” 他的声音不高:“便是太子妃去了,太后也未必肯见。你何必去碰这个钉子?” 明蕴没接话。 戚清徽又道:“皇后如今禁足,后宫由静妃代为掌管。你去见她,正合情理。” 嗯。 没毛病。 沿着宫道往深处走,还未至宫门前,便见一位穿戴体面的嬷嬷已候在那里。 那嬷嬷瞧见两人,快步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安。 “戚少夫人这边请。娘娘这会儿正得闲。” 明蕴心下了然,怕是两人前脚刚入宫门,后脚静妃那里便得了信。 戚清徽在她身侧停下步子。 “我晚些过来接你。” 明蕴颔首。 嬷嬷侧身引路,她提步跟上。 殿门缓缓敞开,入目是一室清寂。 静妃背对着她,正执剪立于花几前,专注地修剪一盆枝叶葳蕤的盆栽。 咔嚓,咔嚓。 剪刀落下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一下,又一下,清晰得近乎冷清。 诺大的宫殿,竟听不见旁的声音。 静妃着一身宫装,料子是极好的,只是颜色素净,纹样也简洁,瞧着并不张扬。 可若细看,便见袖口处密密匝匝绣着一圈缠枝月季。 绣工极精细,花瓣层叠。 明蕴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行至静妃身后三步处站定,敛衽下拜,姿态端方合度。 “臣妇给娘娘请安。愿娘娘新岁吉祥,事事顺遂。” 静妃继续修剪盆栽。 咔擦咔擦。 然后她听到稚嫩轻软的嗓音。 “给娘娘请安,愿娘娘新岁吉祥。” 静妃动作微顿,她转过身来,视线越过明蕴,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允安见过大场面,丝毫没有慌乱,规规矩矩小手压在身前仍由静妃打量。 静妃似笑非笑,语气没有半点起伏:“既是来见我,怎么还带闲杂人等了?” 明蕴没有慌,只笑了笑。 “并非闲杂人等。” 她不多解释,只几句便给揭了过去。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几分坦然。 “还请娘娘宽宥。我舍不得让我家崽子离了我的视线半步。” 她现在不时时刻刻看着允安,就心发慌。 允安在旁边听着,小胸膛悄悄挺了起来。 是他,就是他! 他是娘亲的乖宝宝! 静妃眯了眯眼,面上没有多少情绪。 但到底没有过多为难。 静妃心知肚明,明蕴今日来,为的是什么。 明蕴亦清楚,静妃正等着她开口。 宫女鱼贯而入,奉上茶点,随即乖觉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合拢,只余静妃身侧那位心腹嬷嬷,静静立在角落。 明蕴没有绕弯子。 “明家在江南时,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却能得娘娘庇护。” 她抬眸,直视静妃:“这份恩情,臣妇一直记着。” 静妃将手中的剪子搁下,接过帕子拭了拭指尖。 “你该知晓,本宫庇护的是你。” 明蕴点点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这才叫人纳闷。我一个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认没那个本事,能得到宫里娘娘的眷顾。” “偏偏娘娘一直派人留意我的动向。” “后头我出了事。将明岱宗那种没多大本事的人提到京都为官。娘娘从中废了不少力吧。” “成亲那日又为我添妆。” “桩桩件件,如此上心。” 明蕴对上静妃的眼,直白:“我就纳闷了,臣妇到底……何德何能?” 第297章 你以为,本宫是你母亲? 静妃冷冷看向明蕴。 “若是专程来说谢字的,本宫听着没意思。” 明蕴坐在对面,茶盏纹丝未动,指尖不紧不慢地剥着核桃。 “那就说点有意思的。” 她垂着眼,像是在说一件寻常旧事:“臣妇记得,生母最爱月季。” “满院子种着不说,便是衣裙袖口,都爱绣月季纹样。”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静妃袖间。 “就和娘娘身上的绣纹一样。” 静妃没动。也没躲闪。 明蕴微微错开眼,望向窗边。允安正抱着书坐在光里,小小的肩胛骨在日影下轻轻耸着。 她唇角弯了弯。 笑意很快散了。 “也不怕娘娘笑话。臣妇记性不好。生母去得早,时至今日……早已忘了她的模样。” “可惜家里也不曾留下小像。” “我都不记得,更别说家中小弟了。” 她收回视线,一字一字,落得又轻又慢:“不过如今想来……大抵,该是娘娘这个样子。” 静妃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她抬手摸了摸脸:“是吗。” 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三分讽意:“明岱宗那货色,连画像都不敢留?” 明蕴:“别说画像了。生母生前的物件,早就没剩几件了。” 静妃忽然往前探了探身。 “你以为,本宫是你母亲?” 明蕴没躲。 “有过这个念头。” “但很快便打消了。” “且不说娘娘是镇国公府的姑奶奶,不可能经历逃荒出现在滁州,被祖母买去,嫁给父亲生儿育女。” “光是一点就可以否决。生母最是温婉不过,说话办事都温温柔柔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尤其在我面前,嗓音都要缓上三分。” “便是闯了祸、砸了东西、把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她也只是垂下眼,指尖轻轻点一点我的额。” 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无奈的笑。 会说。 ——“对夫子得恭敬。” 可那时的嬿嬿格外不服。 ——“可那老头说我顽劣!” ——“你不顽劣吗?” ——“虽是实情,可怎么能说出来?戳着我痛处了。” 明蕴轻轻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浅,一晃就没了。 殿内静了一瞬。 她垂下眼,将剥好的果肉放到帕子上。 “娘娘若是她,不会舍得用这般神情姿态同我说话。” 静妃似笑非笑。 “当着本宫的面,敢非议本宫,你倒是胆子不小。” 她顿了顿,问:“她会如何?” 明蕴沉默片刻。 “她会问我,过得好不好。” 静妃嗤笑。 殿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鸟鸣,隔得远,听不真切。 明蕴眼风微微一掠。门边有什么东西一晃,一片衣角很快缩了回去。 年轻女子穿的。 她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 “若说娘娘特别在意我,倒也未必。” “生母去后,父亲将姨娘扶正那几年日子最是难熬,也不见娘娘出手。” 她调理清晰,一字一字落得清楚:“娘娘是在我熬过去之后,祖母从道观回来,亲自回府给我撑腰了,这才逢年过节,以送祖母的名义赏些东西下来。” 她抬眸,看向静妃。 “锦上添花罢了。” 顿了顿,意有所指: “就怕是做给别人看的。” 静妃眯了眯眼。 明蕴继续道,声音愈发冷静:“也许那些赏赐,都是底下的嬷嬷打点的,娘娘压根没留心过问。” “娘娘只在我彻底危及性命时,会出手。” 她望着静妃,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只是不想让我死。” 殿内静了一瞬。 静妃扯了扯嘴角。 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是。” 明蕴拾起帕子,将剥好的果肉连同面前几碟点心一并端起来,起身送至窗边的小几上。 允安抱着书看得认真,浑然不觉。 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落座。 “先前……” 她理了理袖口。 “我若不曾退婚,嫁去了广平侯府。大约是没有资格坐在这里,见娘娘的。” 静妃没有否认。 “是。” “后来,我嫁进荣国公府。娘娘给添了妆。” 明蕴抬眸看她:“想来也是添给别人看的。” 显然现在是坦白局。 静妃也毫无保留:“没错,我就是恶心镇国公府,想要看看他们日夜还能如何安眠!” 明蕴:“冬日围猎那回,我想求见娘娘。娘娘在营帐里头没露面。” 静妃:“荣国公府的少夫人,听着倒是唬人。可新妇进门,能立住的有几个?明家在京城没有根基,更谈不上什么靠山。” “说穿了,不过是给戚老太太冲喜的由头才进的门。” “你有什么值得让本宫高看?” 明蕴语气平平,像在说旁人的事。“可娘娘还是高看我了。” “毕竟程阳衢死了。” 她抬眸,目光直直落在静妃脸上。 “江南巡抚那样的人物,在猎场里,能让他和二皇子同时吃瘪的,能有几个?” 她垂眸,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唇角微微扬起。 “娘娘想必也猜到,此事背后有戚家的影子。” 静妃继续承认。 “就因那畜生曾欺辱过你,戚清徽便决意动他。可见他心里有你这个发妻。” “我便松了口子,让瑶光送话,你明蕴要知道什么,无需迂回费尽心思和她交好,不如亲口问本宫。” 静妃:“本宫的确不喜你。” 她想了想。 “说是厌恶……才更为准确。” 明蕴:“因为我生母?” 静妃承认得干脆:“是。” 明蕴指尖习惯性地去摩挲腰间的玉佩。触感不对。不是从小佩戴的那枚福娃娃。 静妃的嘲讽毫不掩饰:“明岱宗当初不过秀才出身……他算个什么东西?便是给本宫提鞋也不配。” “偏偏你母亲认定他是良人。” 她往前探了探身,像是要看清明蕴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良人。” 她又念了一遍,嘴角噙着笑。 “她认定的良人,为官后第一件事,就是纳妾。” 明蕴温声:“娘娘不必刻意激怒我。我和明岱宗早就没了父女之情。” 静妃:“那说说,明家那老东西。” “据本宫所知,你对她还是孝敬的。” 第298章 我也就剩这点念想了 明蕴忽然抬眼:“娘娘。” 静妃挑了挑眉。 明蕴语气平淡:“我挺忙的。” “您不必想着借我的手去对付谁。” 想让她一起对付镇国公府的静妃:…… 明蕴抬手,将鬓边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缓得像在抚平一道褶皱。 “你我之间,还是说正事。” 静妃:?? 明蕴提醒她:“比如,我阿娘,娘娘你,还有镇国公府。” “娘娘先前做那么多,是做给镇国公府的人看的吧。” 明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忽然扬声道:“贺娘子在外头可站累了?不妨入内歇歇脚。” 话音落下,外头传来“哐当”一声,像是碰翻了什么。 门帘掀开,贺瑶光踉跄着进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慌乱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姑、姑母。我不是有意听的。” 她急急上前,语无伦次地解释:“实在是您正见客,我不好打扰……” 从除夕至今,她日日入宫递话求见。姑母的宫门却始终关着。 今儿忽然传了消息,说让她过来。贺瑶光欢喜得像做梦,衣裳都顾不上换便匆匆来了。 静妃看着贺瑶光,目光凉凉的,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本宫就是让你听的。” “你从小便问。” 静妃开口:“问本宫为何恨贺家,为何厌你父亲。” “还想知道吗?” 贺瑶光呼吸一滞。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人扼住,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想知道,太想知道了。 这些年她揣着疑问,像揣着一根刺,拔不出,咽不下。日日夜夜,那根刺就扎在心口,碰不得,也忘不掉。 可此刻。 她忽然怕了。 怕那个答案。 明蕴可不管这些。 她开始说正事了。 她慢条斯理的。 先是谦虚一下。 “其实臣妇这段时日,也没查出什么。” “事情过去多年,镇国公府好歹也是京都权贵。他们刻意抹去的事,便是荣国公府,又如何是说查就能即刻查出来的。” 谦虚过后。 “但总归有些眉目了。” “比如……” 明蕴抬起眼,“当年给镇国公府老太太接生的那位刘婆子。” “老太太也就是娘娘您的生母。” 静妃抬了抬眼皮。 明蕴:“老太太临盆那日,是她进的府,母女平安,本是喜事一桩。可事后不过三日,刘婆子便举家离京,从此踪迹难寻。” “我让人去她原籍查过。宅子卖了,地也卖了,街坊只说走得急,像是得了什么富贵,赶着去别处享福。” 明蕴声音平平:“可一个接生婆,能得什么泼天富贵,要这样急急地走,生怕被人寻着?” 静妃垂下眼,慢悠悠道。 “一个接生婆,有什么泼天富贵?不过是接生的那一胎不能让人知道。” “还有一事。” 明蕴:“先帝在时,最忌讳双生。庆合二十七年,顺嫔产下一对双生女,恰逢皇陵地动,先帝大怒,说双生乃不祥之兆,克损国运。顺嫔被打入冷宫,两个公主……连夜杀害以祭神明。”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静妃脸上。 “娘娘,您说巧不巧?那一年,正是镇国公府老太太生您那年。” 贺瑶光倏然瞪大眼。 “什么……意思?” 明蕴遗憾:“可惜刘婆子找不着,当年的旧人也死的死、散的散。 静妃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开了。 “你查得倒是细。” “算什么巧?” 静妃:“那婆子早就让我父亲弄死了。你若找,怕是得去阴曹地府。” 她一字一字道。 “毕竟镇国公府生下的是双生女……那个不祥之兆的罪名,整个国公府都担不起。” 贺瑶光:“什么!!” 明蕴丝毫不意外。 她本就猜测,直到看到门口贺瑶光的衣摆,便愈发笃定。 明蕴话锋一转:“我还查出了些旁的。” 静妃:???? 怎么就不继续了? 不继续的明蕴:“比如娘娘当年私奔的事。” 本就愕然傻眼的,贺瑶光手里的帕子险些落下去。 私奔? 姑母?? 她瞪大了眼,却不敢出声。 “私奔是假,去滁州见我娘亲才是真。” 明蕴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今日天气:“准确来说……是以此要挟镇国公府,给我阿娘谋条最好的路。将其安顿,也不枉费娘娘这般谋划。” 最后一个字落地,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静妃袖下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谋出路?” 静妃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什么东西骤然裂开。 她盯着明蕴,眼底烧着两簇火:“可你娘不争气!” “我给她安排的路,她不走。”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非说成亲了,又有了孩子!过的还算圆满。” 静妃:“我就纳闷了,有什么值得留念的。” “她若是跟我走,何至于操劳成疾。” 她嗤笑。 “以至于如今坟头的草,都有三尺高了。” “你说活不活该?” 没没等回应。 静妃抬眼,目光越过明蕴,落向殿外灰蒙蒙的天。 “私奔是夸张了些。。” “不过,当年我心里是有人的。” 她想了想,那段早就生锈的过往。 镇国公府那时候是什么光景? “父亲得罪先帝,满门战战兢兢,连过年都不敢放炮仗。怕惊着上头那位。” “新帝登基后,头一道旨意就是纳我入宫。” 她声音平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我能乐意么?” “我为何要管国公府的死活?”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缠枝莲的绣纹,那动作和明蕴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合了。 不愧是双生子。 “可父亲拿那人仕途做要挟,又威逼利诱和我谈条件,他给我妹妹的下落,我必须进宫当这个妃。” “怎么可能?” 贺瑶光:“祖父那人最是……” 静妃:“你当他是什么好东西?” “自己没本事,只会靠女人裙摆的玩意罢了。” 贺瑶光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她嘴唇抖着:“祖父他……他怎么会……” 静妃没看她。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那一片缠枝莲。 绣纹密密匝匝。绕成一个死结。 她突然对明蕴强调。 “本宫的确不喜你!” 明蕴:“哦。” 静妃:“你娘死就死了,竟还留下一双子女。” 静妃:“本宫想直接除了!” 她为何还要帮忙照看! 明蕴:“娘娘没有。” 静妃情绪淡下来。 “你前头说了,她生前留下的物件太少。” “本宫能看着你们过的苦,可不能看你们出事。” “本宫活到现在,也就剩这点念想了。” 第299章 知情者死,不知情的也死! 外头的天色突然就黑沉下来了。 毫无预兆。 方才还亮堂堂的日头,不知被哪来的乌云一口吞了。殿内陡然暗下去,像是谁把灯吹了。 贺瑶光仿若才回过神。 她后退一步,又退一步。 信息量太大了。大得她脑子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得她什么都抓不住。 双胎。 姑母和……和明蕴的母亲? 她猛地看向明蕴。 女子艳若桃李,端端坐在那里,眉眼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此刻细看—— 那眉眼,那下颌的弧度,那低垂眼睫时投下的阴影…… 竟真有几分姑母的影子。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贺瑶光死死看向静妃。 “姑母不喜贺家,也不该拿这种事开玩笑。”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什么双胎……是假的吧?” 她从没听过。 但…… “先帝是忌讳双生不错,可贺家分明可以封了知情人的嘴,把孩子养在家里,对外只说生了一个便是。何至于非要送走一个?便是送走,怎这些年从没有走动过……” “送走?” 静妃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 “你当你那好祖父,只是把人送走?” 外头都说镇国公府老太太临盆那日,生了许久,怎么也生不出来。差点难产。 什么难产? 分明是生下一个,肚子里还有一个。 其实也没什么。 偏偏…… 静妃一字一字道。 “先帝修皇陵那几年,银子像泼水似的往外倒,百姓的骨头都榨出油来,就为了给他砌一座死后的宫殿。” “修好了却地动了。老天爷不给脸,外头说什么的都有。说帝王德行有亏,不配坐那把椅子。” “先帝能认?正愁没处撒这口气,顺嫔那对双生女就落地了。” 什么帝王惹来天怨?分明是孩子不详。 双生是不祥之兆,多好的由头啊。 “两个才出生的婴孩便成了替死鬼,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先帝亲手斩杀,血淋淋地堵住了天下人的嘴。” 那一刀斩下去的,不只是两条刚睁眼的性命。 更是满朝文武的胆子。 一时间百官自危,大气都不敢喘。谁敢去劝谏?生怕受了波及。 偏偏后脚,贺家老太太临盆,落地两个女婴。 贺家敢吗? 静妃唇边那点弧度更深了些,是讥诮。 “你祖父贪生怕死。” “后头生的那个,就是祸端。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只摆了摆手。” “知情的,死。不知情的,也死。只要沾过产房的边,就一个不留。” 殿内的光线不知何时又暗了几分。 静妃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铺直叙,像在念一卷发黄的旧档。 “戚少夫人的生母,生出来不足半柱香,连哭都没哭几声,就用草席一裹,和那些死人一起,扔去了乱葬岗。” 明蕴眸色沉了下来。 她猜到孟兰仪与贺家血脉相连,却未曾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被遗弃。 静妃轻轻一叹,那叹息里听不出悲喜。 “她倒是命大,让经过乱葬岗的苦命夫妻给捡了去。” 那对夫妻成婚多年,膝下空空。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承想那夜经过乱葬岗,竟听见婴孩细细的哭声。 两人对视一眼,没敢声张。 毕竟是京都,天子脚下,聪明人太多。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被扔在乱葬岗,背后藏着什么,谁说得清? 可这孩子…… 不就是上天赐的吗? 他们连夜收拾了包袱,抱着那孩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都。 一路往南,越走越远。 “两人将她视如己出,再苦再难也没舍得丢下。便是逃荒路上,一路颠沛,多少人卖儿卖女,他们愣是把那点干粮省下来,一口一口喂进她嘴里。” “辗转数年,最后在滁州落了脚。” 后面的事,不必静妃开口。 明蕴已然知晓。 孟家在滁州安顿下来后,日子渐渐安稳。谁也没想到,多年无出的孟母,竟有了身孕。 九月怀胎,产下一个白胖的儿子。 夫妻俩欢喜得很,却没因此薄待了孟兰仪,反倒愈发疼她。 教她读书识字,明事理、辨是非。吃穿用度,从不短她分毫。 街坊邻里问起,夫妻俩便笑盈盈地说:“我们两口子命中无子,是兰仪这丫头命好,命里带着兄弟。她来了,兄弟就来了。是我们沾了她的福气。” 可惜。 好日子终究没能长久。 孟家子越长越歪,好赌成性。爹娘一死,他便把那点子家底败了个精光。催债的堵上门来,扬言凑不足银子,便要卸他一条胳膊。 他怕了。 怕到把孟兰仪推了出去卖了。 明老太太用亡夫留下的一支金簪,换了二十两银子,将她买下。 后来——那孟家子的胳膊,到底还是让人给断了。 明蕴已从霁二嘴里得知,是静妃做的手脚。 明蕴压抑着情绪,问:“镇国公府的人,是如何发现阿娘还活着的?” “贺家四年后回老家重修祠堂,主持那场仪式的路上。正好撞见了孟家夫妻逃荒。撞见了你母亲。” 静妃:“你说吓不吓人?模样竟和我有八分相似。” 当时的静妃,心下格外不大痛快。 穷乡僻壤出身的小娘子,也配与她生得相像? 谁知途中,老太太突然病倒。 到了老宅,病情愈发沉重,连日高烧不退。昏昏沉沉那几日,嘴里颠来倒去地说着胡话,那些埋藏多年的旧事,便零零碎碎从她口中漏了出来。 贺老太爷生性多疑,岂能不让人去查? “不会的……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贺瑶光的声音发着抖,却拼命撑着,像是只要话说得够响,就能把那些血淋淋的旧事一并压下去。 “祖父怎么可能害自己的亲骨肉?” “我们贺家是武将出身,比不得那些文人弯弯绕绕的肠子。祖父在外从不与人交恶,在家中最是纯善,从不与小辈冷脸。”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艰涩。 “这种丧良心的事……他做不出来的。” “武将出身?” 静妃将这四个字含在唇齿间滚了一遍,像在品什么寡淡无味的东西。 “将军府赵家,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武将出身。一家子老小,往上数三代,有一个算一个,全靠在边关拿命换功劳。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身上的疤比身上的肉还多。” “也就是太有本事了,一个个争着往前冲,争着去送死。死得家门凋零。” 第300章 没人救我,都等着我献祭 静妃看向贺瑶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贺家呢?” “贺家的武将,有多少年没往边关去过了?你问问你父亲,他这辈子,摸过几次刀?见过几次血?” “边关苦寒,没人愿意去。京都的富贵日子多好啊,谁舍得拿命去换?贺家祖上传下来的刀枪供在祠堂,怕是早就生锈成摆设了。” 静妃今日的话,可比这些年对贺瑶光说的还多。 “你祖母病还没好全,你祖父就想着弄死孟兰仪了。” 是那年她躲在门后,亲耳听见的。 贺老太爷与老太太在屋中说话。她屏息贴着墙根,一个字都不敢漏。 到现在还记得,父亲说那话时的语气。冷漠得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旧物。 “他说,那孩子没在跟前养着,也没什么情分。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贺家,等着挑错。与其留这么个祸根,不如干脆除了,以绝后患。” 贺老太太倒是有过片刻的迟疑。 可那不是舍不得。 “你祖母说,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稀奇?路上见了阿猫阿狗,她还舍些吃食呢。” 静妃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为了给她积福,你祖父才留了孟兰仪一命。只要她不离开江南,便不动手。” 静妃那时听后,浑身发冷。 可她年幼。一举一动,都在贺家的眼皮子底下。 便是大些也未出阁,她什么都做不了。 断了孟家子的手,还是她入宫之后的事。 贺瑶光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什么重物迎面击中。 她咬着牙,硬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 “便是祖父祖母德行有亏,可父亲……父亲总是好的吧?” 那声音抖得厉害,却拼命想要站稳。 “当年的事,至少和他没关系。姑母为何连他也恨?” 静妃望着她,目光冷冷:“贺家上下,没一个无辜!” “我说过。新帝登基,有意纳我为妃。旨意还没下来。你祖父就来要挟我了。” 用那人的仕途,用孟兰仪的下落。 “说我冷硬心肠也好,自私也罢。” 静妃的声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有本事的人,谁也阻不了他的前程。他若有能耐,用不着我去牺牲。若没有,那更犯不着。” 至于孟兰仪。 “孟兰仪我见都没见过,也不曾有过联系。更不可能为了她,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像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 “我不愿。” “我性子烈。” “家里怕我闹出事端。” 她抬起眼。 “就是你父亲亲手给我下了药。” 贺瑶光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钉在原地。 “他在你祖父的认可下,请了圣上来贺家。” 静妃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凉得像深冬结了冰的井水。 她缓了缓,似在回忆。 “那日贺府上下,没有一个人闲着。” “厨房备着醒酒汤,嬷嬷熏好了被褥,丫鬟捧着新制的寝衣在外间候着。”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喜气洋洋的。好不热闹。” “院子里站满了人,听着我在里头死死求情。” “可没人救我。” 静妃嗓音结了一层薄冰。 “他们一个个都等着。” “等着我献祭。” “用我,去换贺家昌荣。” 她后头,也的确如这些人所愿,入了宫。 和那人,也断了音讯。即便……身在后宫,也总能听到他的事。 娶妻,生儿育女。 又成了肱骨大臣。 至于孟兰仪。 静妃倒是生出过几分丝丝缕缕同病相怜的念头。 入宫前去老宅祭祖,她本就是想借机敲打贺家,顺便把那边安顿妥当。 姐妹两个,总不能都毁了。 可惜。 一个到底还是死了。 一个,活着也跟死了没两样。 静妃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贺瑶光。 “都说你祖母疼本宫。缠绵病榻那年,吊着最后一口气,浑浊的眼就死死盯着门帘,盼着能见本宫最后一面。”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你父亲一回又一回往宫里跑,低声下气地请,求本宫回娘家一趟。” “你说,你祖母是后悔了,对我有愧,还是人之将死,想借着看这张脸,去想那个早就被她舍弃的另一个女儿?” 贺瑶光脸色煞白。 她再也听不下去。 转身冲了出去。 她不信。 她要回去问个清楚。 若真是如此……那贺家,当真是……当真是猪狗不如啊! 她往后还如何有脸见姑母。便是明蕴这边,也没脸往她跟前凑了。 人走后,静妃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眉眼间透着一股餍足的懒散。 “镇国公府难得没长歪的……” 明蕴看着她,语气平平:“娘娘拿她下手?” 静妃抬起眼,笑意凉丝丝的,像深秋的霜。 “本宫何时拿她下手了?” 她将茶盏搁下,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是她自己跑回去问的。” “本宫不过……说了几句实话罢了。” “可惜她是姑娘家,便是要闹,怕是也闹不起来。” 贺家如何才能鸡犬不宁啊? 静妃看着明蕴,忽然往前探了探身。 “你如今是戚少夫人了。荣国公府嫡长媳,戚家未来的主母。” “若你想为难镇国公府……” 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 “本宫倒是乐意搭把手。” 明蕴依旧没有说话。 静妃往后靠了靠,收回身子,语气愈发轻慢:“贺家越乱,本宫越欢喜。” “越乱……越像他们欠我的样子。” 说罢。 见明蕴不语,静妃又看她不顺眼了。 静妃:“你怎么还不滚?” 真是说翻脸就翻脸。 留下来还有什么事吗! 明蕴终于抬了抬眼皮:“赶客?” 明蕴蹙眉。 “你都是我姨母了,不留我吃饭吗?” 静妃沉脸。 “我厌恶你啊!” 要她说几次! 明蕴:“我知道。” 明蕴:“那是你的事。” “可这会儿我夫君还没来接。” 明蕴试图和她讲道理:“又到饭点了。” 明蕴看着这张脸。 想了想。 忍不住想亲近静妃。 声音都放柔了。 “我想吃蜜浮酥奈花。” 静妃:??? 关她什么事! 静妃刚要冷笑。 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眯了眯眼。 “你可知,当年圣上为何要让我入宫?” 不等明蕴回复。 她便恶劣,幽幽道。 “本宫入宫前的脾气算不得多好,可也算不得差。” “可偏偏……” 明蕴心下一咯噔,坐不住了。 她听到静妃说。 “和戚家那位自尽跳井的姑奶奶,格外像。” 第301章 少年夫妻,总归是热乎些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永庆帝正与朝伯言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局残棋。 永庆帝执黑子,沉吟片刻,轻轻落下。 “哒。” 一声脆响。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每年过年,你都要在朕这儿躲清静。早些回去,免得你家夫人又派人来催。” 朝伯言温声:“陪圣上,本就是臣分内之事。” 永庆帝推心置腹。 “这御书房,朕是愿意让你来的。可你若总躲在这儿不回家,传出去,倒像是朕撺掇你们夫妻不和似的。” 朝伯言垂着眼,面上仍是那副恭谨的模样,只是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几分。 若是妻子贤德,女儿不跋扈嚣张,他也不至于连家都待不下去。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只话锋一转。 “臣昨日翻阅户部呈上来的折子,发现江南几处税银对不上数,可否容臣细禀?” 永庆帝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语气仍是那副闲散模样,却隐隐带了几分锐利。 “你倒是会挑时候。” 他将茶盏搁下,抬眼看向朝伯言。 “说吧。哪几处对不上?” 戚清徽是此刻过来的,得了通传,敛步入内。 殿内刚谈完正事,永庆帝眉心微蹙,似还萦着方才那几笔对不上的税银。空气里凝着几分沉滞,连檀香都显得厚重了些。 可那目光一落在戚清徽身上,他眉心便松开了。 面上浮起笑意,像是烦心事暂且搁到了一旁。 “哟,朕瞧瞧。今儿个是初几了?” “这几日,朕眼巴巴等着你来请安,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合着往前那些恭敬孝顺,都是装给朕看的?” 听着像是逗趣自家小辈。 可这是帝王。 再亲厚的玩笑,也不能当真。 戚清徽上前一步,敛衽下拜,姿态端方合度。 “臣给圣上请安,新春佳节,愿圣上下福寿安康,国泰民安。” 礼数周全,语气只有臣子对帝王的恭敬。 可没一个字,是他心里话。 永庆帝摆了摆手,示意戚清徽起身,又对太傅道:“换令瞻来,跟你们这些人下棋,最没意思。个个都想着让朕赢,当朕看不出来?” 朝伯言起身,去旁边坐下。 戚清徽落座于永庆帝对面,执起黑子。 这一局,他落子极快,步步紧逼,毫不相让。 永庆帝:“朕听说,你母亲让崇安伯夫人给打了?” 戚清徽提醒:“圣上要输了。” 永庆帝看了眼棋局,没恼,反倒笑了。 “你那新妇一气之下,闯了伯爵府,把人家的牌匾都给砸下来了?” 戚清徽面色如常。 “是闹了一场。”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过是妇人家的小打小闹。崇安伯府那边确实不像话,臣的新妇性子急了些,见婆母受委屈,便没忍住出了手。” 他抬眸看向永庆帝。 他又补了一句:“她也是孝顺。” 把人家的牌匾踩到地下,到他嘴里只是简单的一句小打小闹。 不过,崇安伯爵府都没来告状,何况一家子也入不了永庆帝的眼,永庆帝没当回事。 只是……听戚清徽的语气,他对新妇格外满意。 永庆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沉地看着戚清徽,眸中藏了太多东西。 深的、浅的、明的、暗的,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 屋内气氛陡然压抑下来。 “朕先前对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戚清徽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出。 戚清徽便垂下眼:“圣上对臣说过的话,臣一句都不敢忘。只是臣愚钝,不知圣上此刻问的,是哪一句?” 哪里是愚钝。 这是明摆着说,他不想记得,不当回事! 永庆帝眯了眯眼,到底没有发作。 那些沉甸甸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 他侧过头,对一旁的朝伯言道:“你瞧瞧。朕还没开口问罪呢,他倒先护上了。” 朝伯言仿若没瞧见两人的交锋,只含笑:“少年夫妻,总归是热乎些。” 待两人走出御书房,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戚清徽侧首,低声道:“税银的事会派人下去查,太傅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朝伯言看了他一眼,并不意外他消息灵通。 “圣上还没定。”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和:“怎么,你有想法?” 戚清徽也不遮掩。 “户部周侍郎,周理成。此人上任不久,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我觉得,可用。” 朝伯言闻言,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周理成……” “那的确是个好苗子。当初淮北灾情,还是你力排众议举荐他去的。他去了,事情也办妥了。是个干实事的。” 朝伯言感慨:“可惜官场水深。你也知道,再有本事的人,若是没人提携,也容易被埋没。” 戚清徽没有接话。 朝伯言又道:“不过资历浅在我这儿不算什么。我看人,只看本事,不看年头。” “我会向圣上举荐。” 戚清徽脚步顿住:“有劳太傅。” 朝伯言走了几步,发觉身侧的人没跟上来。 他回头,看向停在原地的戚清徽。 “怎么不走了?” “上我马车吧,顺道送你回去。正好,我近日得了本孤本,路上可给你瞧瞧。” 戚清徽:“我同太傅不顺路。” 朝伯言:? 戚清徽:“要去静妃娘娘那处接内子。” 说罢,他告辞致意,转身便走。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衣摆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朝伯言没有动,站在原地。 日光从宫墙的檐角斜斜落下来,将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快要融进另一条宫道的尽头,长到再也看不清那人的衣摆是青是灰。 他目送着。 面上没有波澜,眼底也没有。 只是那样站着,静静地望着。像在望一个渐行渐远的人。 又像什么都没望。 待那道身影转过宫墙的拐角,风吹过宫道,扬起他袍角的一点灰尘。 朝伯言垂眸看了一眼,没有去拂。 片刻后,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步履依旧平稳,神色依旧如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302章 床干塌了 这边。 贺瑶光风风火火闯进府门。 沿路遇到的丫鬟婆子纷纷行礼,她看都没看一眼,只拎着裙角往镇国公书房的方向直直冲去。 “砰——” 她一脚踢开了房门。 镇国公正伏在案前批着什么,被这动静惊得抬起头。待看清来人,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还有没有规矩了?!” 贺瑶光没有应声。 她几步冲到案前,双手压在桌沿,整个人隔着桌子往前倾。眼眶泛红,眼底布着细细的血丝。 她盯着镇国公,一字一字往外蹦:“从曾祖父那辈起,贺家的儿郎就没再往边关去过。” “没有实打实的功绩,没有拿命换的军功,就靠着祖上的荫封坐吃山空。势力一日不如一日,人人都说镇国公府要走下坡路了。”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冷硬。 “可新帝登基后,贺家又起来了。” “父亲。” 她死死盯着他。 “您告诉我,凭什么?” 镇国公面色倏地沉了下来。 “放肆!谁在你跟前乱嚼了舌根?”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踢门闯进来,指着鼻子质问长辈。哪来的规矩!” 贺瑶光一字一字,又问了一次:“您就说,到底凭什么?” 贺二公子刚从外头回来,察觉书房气氛不对,连忙上前要去拉贺瑶光。 手还没碰到她衣袖,就听贺瑶光开口了。 “父亲这些年,午夜梦回,睡得安稳吗?” 镇国公面色铁青,没有接话。 贺瑶光也不等他接。 她叭叭叭一顿输出。 “戚少夫人父亲知道她是谁吧。谁不想去沾沾她的光,可贺家一个屁都不敢放,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戚少夫人光鲜亮丽,论本事我看比贺家任何小辈都有本事。您说,祖父祖母躺在地底下,是笑得出来,还是悔得想爬起来?” 她还要说什么。 “啪——!” 一声脆响,镇国公的巴掌狠狠落在贺瑶光脸上。 她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险些跌倒。脸颊上瞬间浮起通红的指印。 镇国公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这个逆女!疯了!简直是疯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吩咐贺二公子。 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把这个逆女给我关进后院!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她出来!更不许任何人去探望!” “若让她踏出房门半步,我拿你是问!” 贺瑶光被贺二公子拉了出去。 贺二公子头疼:“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把父亲给气的……” “兄长可知,贺家靠什么撑到今日?” 贺二公子愣住。 “什么?” 贺瑶光:“是吸姑母的血。” “姑母进宫,是下药陷害,她还没出阁,还没嫁人,清白就……,难怪她那间闺房靠床的墙,靠近枕边的那一片,墙皮斑驳,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细细的划痕。” 不是猫抓的。 贺瑶光喉咙哽了下。 “那些划痕……是指甲,一下,一下,拼命地抓挠出来的。” 可惜。 抓破了墙皮,抓烂了指甲,抓出了血,也没有人来救她。 “如今镇国公府有了地位,用不着府上的娘子再去献祭了。我才能站在这里,说什么自择良人。” “可不知兄长日后成了亲,生了女儿或是你的孙女。是不是也要被逼着,再续几十年的昌荣?” 贺二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要把那股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 这事……这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急促的来回走动,最后叹息一声背脊弯了下来。 理智道。 “此事……,到底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家里自然有家里的考量。你……你回后院去,好好待着,息事宁人吧,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担心贺瑶光。 贺瑶光:??? “你没听到吗?也许你的女儿,你的孙女……” 贺二公子:“这不是还没有吗。” 他媳妇都没有。 “以后有了……再说吧。” 贺瑶光:“窝囊!如果是赵小将军,他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贺瑶光:“兄长也敢说钦佩他?” “我想,顶天立地的赵小将军下回见了你,都要鄙视你吧。” 贺二公子:?!! 这他接受不了。 贺二公子:“看我的!” 贺二公子:“你还是不够犀利!” 他猛地往回去。 砰的一声,又踢了书房的门。 “这世上若有种东西。活着不像人,死了不像鬼,披着张皮在人堆里晃来晃去……” 他想到了崇拜的赵蕲,大声质问。 “父亲你说,那是不是畜生!” 天外天色依旧阴沉沉的,好似要下雨。 被崇拜的赵蕲这会儿正同戚锦姝一道,关在这间逼仄的小院里。 院子是真的小,几步就走到了头。 屋子也小,进门一眼望到底。 榻是一张窄窄的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连张桌子都没有。墙角堆着两只包袱,便是他们的行李。 简陋得有些不像话。 戚锦姝这会儿正躺在榻上,百无聊赖。 她侧着身,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乌发散开来,铺了半截枕头。 她没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少招人只是懒懒地躺着,眼风斜斜掠过榻边杵着的那个高大的身影。 赵蕲:“夜里,我睡哪儿?” 戚锦姝眼都没眨,随口道:“地上。” 赵蕲沉默了一瞬。 “虽然我身子板好,可也会着凉。” 戚锦姝似笑非笑。 “你的体格,便是冬天去冰水里头游一圈,都不会着凉。” 赵蕲:“地上脏。” 戚锦姝:“年关若遇到战事,条件艰苦。你都能好几个月不沐浴。” 赵蕲不说话了。 外头忽然有了动静。 很轻。 轻到寻常人根本听不出来。可他不是寻常人。 脚步声,正朝这边过来。 赵蕲眸光微动,侧耳细听。 “……已派人去查身份,核实期间,那两人重点盯着。” “这会儿虽是午后,可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天阴沉沉的,屋里也黑。送些蜡烛过去吧。” 随即是狎昵的笑。 “送什么送?屋里黑,又没事可做。那些来求子的夫妻,哪个不是抓紧时间办事?” “没准里头正忙着呢。” 这些话,戚锦姝自然是听不到的。 她正侧躺着,还想要说什么。 赵蕲忽然动了。 他一步跨到榻前,俯身扑下,大手精准地捂住她的嘴。 他高大,且沉。 这具身子实打实地落下来,窄小的木榻哪经得起这份重量。 刚要示意戚锦姝外头有人。 “咯吱——” 一声尖锐的呻吟,从榻脚处炸开。 紧接着。 “轰!” 木板断裂,褥子塌陷,灰尘四起。 戚锦姝被赵蕲护在怀里,整个人陷进一片狼藉之中。 她懵了。 外头静了片刻。 然后服气。 “那男人有点本事啊!榻都干塌了!” “有什么本事?中看不中用!再塌几个,也不能生。别送蜡烛了,走走走。” 这边,戚锦姝懵好了。 她看着结结实实压在她身上的人。 “还和你好着那会儿,我想过。” 她盯着他那张脸:“你这身板,应该能让我欲仙欲死。” 赵蕲喉咙滚动:“我是能。” 戚锦姝伸手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戳不动。 “我现在就快死了。” 赵蕲:? 他想说,他还什么都没做。 没那么厉害。 戚锦姝深吸一口气:“被你压死。” 第303章 这对夫妻多多少少有毛病 这边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戚清徽耳中。 霁二脚步匆匆赶来,面上带着几分急色。 “爷,书肆那边出现异常!” 戚清徽正抱着睡着的允安,一路畅通无阻,往前头院子走去。闻言脚步一顿,眸光骤然凝住。 “说!” 霁二压低声音,快速禀道:“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动静不小,却不像打斗。紧接着,便见里头的人匆匆出门采买木板,又是锤子凿子往院子里搬。” “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顶塌了,或是房梁断了,要重修似的。” 戚清徽眸光微沉。 饶是他再聪慧也不会想到,是床塌了。 戚清徽:“赵蕲那边可有私下传信?” “不曾。” 戚清徽更不会想到,赵蕲现在很忙,忙着雕花。 雕得很艰难。 床榻塌得彻底,断的断、裂的裂。 按理说,钉几块木板上去,结实了,凑合也就算了。 可戚锦姝不愿委屈自个儿。 矫情得不行。 要木板雕花,要梅花纹的,还要镂空,还要打磨得光滑不扎手。 顺便让赵蕲打梳妆台,好梳妆打扮。 要吃饭的桌子,凳子也得配套。 还要新被褥、新床幔、新的帐钩。旧的不要,嫌晦气。 甚至离谱的从书肆里头搬了樽送子观音过去。 偏赵蕲什么都听她的。 邪教那些盯梢的,起初还盯着紧,后来渐渐都不乐意看了。 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这对夫妻,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一下嫌窗漏风,一下又说屋里暗,要凿个新窗。 凿完了又嫌灰大,要把东西全搬出去擦一遍。 谁家有这么折腾? 盯梢的麻木看着赵蕲进进出出,戚锦姝在一旁掐着腰指指点点。 真是开了眼了。 这对夫妻……多多少少有点毛病吧? 一个锯木头的,一个瞎指挥的。 锯完木头还要缝被面,缝完被面还要摆观音。摆完了观音,两人又凑一块儿商量明儿要弄个什么架子晾衣裳。 不知道的还以为搁这里当家了,赖着不走了! 也就是如此,让邪教的人愈发放松警惕。 这两货色能有什么问题啊! 戚清徽吩咐霁二:“继续盯着。” “是!有半点风吹草动,属下就来禀报。” 崽子埋在戚清徽肩窝里,呼吸均匀。 戚清徽抱着他往前走。 来往的奴仆看清来人,意外之余吓得连连恭敬跪下请安。 戚清徽目不斜视,只朝一处去,由霁一上前扣响那间紧闭的房门。 “谁啊。” 里头传来动静,很快,明怀昱睡眼惺忪来开门。 看清来人,愣住。 “姐夫怎么来了?” 一声惊雷乍然炸响,天边裂开一道惨白的口子。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在屋檐上、石阶上、庭院里的青砖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来回直晃。 几个婢女提着食盒,挤在廊下躲雨,抱怨声顺着风雨飘进来。 “这雨说下就下,跑都来不及。哎呀。我这裙子全湿了,才换的!” “行了行了别念叨了,送去主子的饭可别淋着。” 话音才落,便见有人撑着伞,朝这边大步而来。 廊下原本窃窃私语的婢女们齐齐噤声,垂首行礼。 “大公子。” 明怀昱目不斜视,只略一颔首,径直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等他走远,才有人悄悄抬头,望了一眼那道背影。 “祠堂的门,怎么竟开着?” “被风吹的吧。走了走了,再磨蹭主子的饭菜可要凉了。” 脚步声杂沓,夹杂着几声抱怨,渐渐远了。 风雨声中,祠堂的门虚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幽暗的烛光。 明怀昱收起伞,推门而入。 “方才若不是姐夫抱着睡着的允安去我院里安顿,我还不知阿姐来了。” 他随意拂了拂衣摆上沾的水渍,大步入内。 明蕴正伏在右侧的案桌上,提笔专注地写着什么。 明怀昱先是去给孟兰仪跪拜上了香。 这才朝她那边走过去。 “不会吧,你都多大了!还要写文章痛斥我。再烧给阿娘看,让她托梦骂我?” 明怀昱:“请的动我也认了,我还没尝试过被娘骂的滋味。可你看看,娘她搭理你么?” “她都不入我的梦。” 等他走近,才看清明蕴不是在写字。 竟是在画画。 明蕴没有理他。 笔尖落在纸上,勾出一个女子的身形。 肩是微微垂着的,腰是细细一束,裙摆铺开,层层叠叠。 可她没有去画五官。 全部的心思,都落在那衣摆的绣纹上。 一笔,又一笔。 月季的花瓣层层绽开,一瓣叠着一瓣,秾艳得像是要从纸上溢出来。 她画得极慢,比平素算账还要认真。 明怀昱凑过来看。 看了两眼,忽然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 明蕴笔下未停。 明怀昱激动得往前凑了凑:“阿姐是不是要给我相看了,这是特地放在祠堂,让阿娘也瞧瞧?” 旁家儿郎相看,哪有这般阵仗? 不过是媒人递来画像。 可他不同。 是阿姐亲手画的! 明怀昱眼眶都热了几分。 “阿姐实在劳累,你的手是干这种粗活的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挺得老高。 “我果然是阿姐最看重的人!” 他一个上头。 “娶!” “就阿姐这份诚意!我能不娶吗!管她生得如何,我都要!” 明蕴没有理他。 她终于画好了那些繁复的月季花纹。搁笔停了停,揉了揉泛酸的腕子。 然后重新提笔。 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去勾勒眉眼。 先是眉。 弯弯的,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再是眼。 甚至不忘额头正中,描上枚花钿。也是月季花的形状,与衣摆上的绣纹遥相呼应。 明怀昱一瞬不瞬地盯着。 起初,他是满意的。 越看越满意。 这眉眼,这鼻唇,这气韵,处处都合他的眼缘! 甚至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明怀昱心里暗暗点头。 这门亲事,成! 可随着那一笔一笔愈发完善,随着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明怀昱的笑容僵住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画。 第304章 她总得矜持一下 “这这这……” 他见过啊! 在冬猎场。 这分明是静妃啊! 当初他有幸远远见了眼。 明怀昱沉重:“我这段时日可没惹祸,毫不夸张的说,我可是爱书如命,尊师为父,善良不记仇,浑身上下无处可指摘的血性男儿!阿姐是觉得弟弟我碍眼,想让我死透不成?” 明蕴落下最后一笔,仔细端详着。 可又觉得不太满意,她思忖片刻,狼毫又沾了沾墨水。在画像腰间点墨几笔,是月季花纹的荷包。 明怀昱定神一看。 这荷包他也见过。 早些年明蕴一直贴身带着,都洗的发白褪色,还舍不得换。 是……孟兰仪的遗物。 经常同那指甲大小,和田黄玉的福娃娃一同佩戴。 可惜福娃娃碎成两瓣后,那荷包也被明蕴一道妥善保存,没再拿出来了。 可将这荷包画上头做甚? 明蕴终于放下笔。 她望着画像里的人,目光静静的,像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没有见面的故人。 “好看吗?” 明怀昱认真地端详了一番,实话实说:“好看是好看,可年纪到底差辈了。不过不说别的,和我也怪有夫妻相的。阿姐你看,这鼻子,和我的鼻子一样挺翘。” 他越看越满意,甚至有点飘飘然。 “就是我没本事和皇帝抢媳妇……” 话音未落。 明蕴抄起案桌上那卷佛经,劈头盖脸就打了过去。 ——啪! “我让你肖想!” 明怀昱:?? 他被打得懵了一瞬,下意识抱头就跑。 明蕴追上去,佛经呼呼生风。 “我让你罔顾纲常!” 明怀昱满屋子乱窜,嘴里嚷嚷着:“不是。阿姐!你好端端的打我作甚!” 他边跑边嚷。 “你是不是手痒了!没好意思收拾姐夫,所以特地回来收拾我的!” “不是,你都嫁人了,怎么还霍霍我一个啊!” 明蕴脚步不停,追着他打。 “当着母亲的牌位,你竟敢说这种混账话!” “我说什么混账话了?” 明怀昱越想越冤枉,跑得也越快。 明蕴哪里追得过他。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手撑着膝盖,抬眼看他。 明怀昱远远站着,一脸警惕。 “你站住。” 明怀昱:“我傻吗?停下来让你打?” 明蕴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明怀昱心里一紧。 来了来了,就是这个眼神。 明明什么都没说,明明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他,可他后脊梁骨蓦地一凉,凉意从脚底直往上蹿。 明蕴:“我数十下。” 明怀昱梗着脖子,强撑。 “十。” 他不慌。 “九。” 他继续不慌。 明蕴直接:“一。” 明怀昱吓得猛地往明蕴那边窜回去。 “哪有这么数的!” 明蕴:“跑,你继续跑啊。” “阿姐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明怀昱沉思:“这是个好问题。” 明蕴拧着他的耳朵,把人带回书案那边。 手上一使劲,将他的脑袋怼向画像。 “看仔细了。” 明怀昱被按在那儿,不得不静下心来,一瞬不瞬正正经经地看。 好像……有看出些许不同寻常来。 画上的女子眉眼温婉,唇角微微上扬,像春日枝头初绽的花。 那眼神是柔的,软的,望过来的时候,像是在看什么很珍惜的人。 不像静妃。 静妃浑身上下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画上的人下颌的弧度也柔和些。 明蕴嗓音很轻:“我其实也忘了。” “阿娘若是活着会是什么样子……我想了许久,实在想不真切。” 可双生子应该很像吧。 “她不给你托梦,也不常给我托梦,便是难得梦到一回,都隔着一层纱,小气的不让我瞧着真切。” 明怀昱怔住。 “我便拿静妃作底子。把她那些锋利的地方,一点一点磨平。磨成我想象中的样子。” 明蕴:“也不知对不对,可也没人能告诉我。” 她松了力道:“阿娘去的时候,你不过三岁。” 她不记得,明怀昱是更没印象了。 明蕴低声:“把这画像记心里。” “往后逢年过节,上香的时候,心里能有个模样。” ———— 外头的雨势不见小。 明怀昱护着明蕴往回走,两人撑着一把伞,可雨太大了,裙摆很快洇湿一片,沉甸甸地往下坠。 走到半路,明蕴忽然顿住。 雨幕里,一道身影正朝这边过来。 是戚清徽。 他撑着伞,步子不快不慢,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身周织成一道朦胧的帘。 袍角微湿,却不显狼狈,反倒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戚清徽走到她面前,垂眸看了一眼她被雨水打湿的裙摆。 不用想,鞋也该湿透了。 女儿家娇弱,何况是冬天。寒气入体,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收起伞,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明怀昱识趣的不说话,他甚至快步先往前走,没有杵着碍眼。 明蕴低头看戚清徽。 裙摆沾了水,沉得走不动路,她确实不想再走了。 何况跟这人有什么好客气的? 两人都知道彼此是什么死德性啊。 但嘴上总得矜持一下。 “这不好吧。” 戚清徽作势要站起来。 “不就算了。” 话音未落,明蕴已经扑了上去。 戚清徽纹丝不动,像是早就料到了。稳稳把人背起来,大步往前走。 明蕴举着伞,罩住两人。 雨声哗哗的,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明蕴趴在戚清徽背上,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雨水里,却不见半点踉跄。背脊宽厚,稳稳地托着她,像托着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也不知是相处久了,对他有了不自知的依赖。 他们能并肩,也能扶持。 还是此情此景,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身周织成一道帘,却半滴也溅不到她身上。 总让人觉得。 戚清徽是真真实实把她护在身后的。 “我不喜欢下雨天。” 倒不是刚来京都开铺子,下雨船翻了,人虽没出事,但一船的货都没了,折了太多钱。 她忽然开口。 戚清徽没回头,只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明蕴:“阿弟幼时发热,就是下雨天。继母刁难,父亲不管。我抱着他,满大街找大夫。” “雨把头发浇透了,贴在脸上,什么也看不清。” 可还得继续摸索着往前走。 “那时候我想,雨这东西,落在谁头上,谁就得受着。没处躲的。” 戚清徽的手往上托了托,把她箍得更稳。 “现在还讨厌吗?” 明蕴把脸贴着他的肩胛骨,能感觉到那处的温热透过衣料,一点一点渡过来。 明明知道戚清徽顶天立地,是靠得住的丈夫,可……眼下这种感觉最最强烈。 格外踏实。 这个词忽然冒出来。 这踏实不是道理上明白的,是温度贴着肌肤,渗进骨子里的。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现在有你。” 明蕴说实话。 她笑了一下,声音轻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这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第305章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明怀昱提前一步回了院子。 进门就见允安坐在桌前,人还没醒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春日枝头的花骨朵,随时要坠下来。 勺子握在手里,半天也没能成功把饭送进嘴里,眼看着人就要栽进碗里了。 明怀昱看得直乐,三两步走过去,手疾眼快地扶住那颗摇摇欲坠的小脑袋。 “这是没睡醒,还是昨儿被阿姐念叨了一宿?” 允安把脸往明怀昱身前一埋。 “舅舅,我困。” “坐卧无状,饮食无状,明蕴平时如何管教你的?” 这一声数落…… 明怀昱顺着声源处看去,屋里竟然还坐着个人。 明怀昱脸上的笑顿时冷下来。 “你怎么来了?” “糟老头子,允安轮得到你管!” 语气里的温度落得比外头的雨还快。 明岱宗坐在那儿,脸色沉沉:“放肆,你这是什么话!” 算了,他懒得计较。 明岱宗:“明蕴呢?” 语气里压着怒意,像是攒了一路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谁家女儿,似她这般没规矩!回娘家哪有她回得这么勤的?三天两头往府里跑,也不怕夫家有意见。” 话没说完,门外陡然响起一声厉喝。 “够了!” 明老太太被人扶着,拄着拐杖跨进门来。 她脸色铁青,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 “蕴姐儿回来,怎么就碍着你了?” 明岱宗忙上前扶她:“外头下那么大的雨,母亲等着小辈过去见你就是,怎么还过来了。” 老太太胸膛起伏着,指着明岱宗的鼻子骂:“老婆子听见孙女回来的消息,高高兴兴往这边赶,你倒好,在这儿给我唱反调?”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厉:“还是说,你见不得我这个老婆子好?” 明岱宗脸色骤变,慌忙起身,躬着腰低下头去:“儿子不敢。” 只是…… 明岱宗头疼:“只是她实在不给儿子脸面。” “儿子在外头宴请,她派人来请儿子回府。儿子正忙着,自然不得空,便让她等等,可她的人倒好……” 他揉了揉至今还隐隐作痛的后颈:“二话不说,就敲晕我,扛到这儿来了。” 明怀昱:??? 明老太太:??? 明老太太察觉不对。 明蕴平素和明岱宗再不和,在外头也一向给他留足体面。 父女俩那点龃龉,关起门来闹得再凶,出了这道门,她还是明家娘子。 可……还没等她往深处想,明蕴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来。 “人到齐了,正好。” 话音落下,人已跨进门来。 很显然,明蕴这次回娘家,可不是简单的画画像。 明老太太见她衣摆湿了,眉头一皱,刚要迎上前说话。 “我去见静妃了。” 明蕴的声音落下,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砸出一室寂静。 明老太太倏然顿住,握着拐杖的手,指节一寸一寸收紧。 明岱宗的脸色也变了,方才的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兜头浇灭。 明怀昱不蠢。 那张画像本就不简单,尤其此刻祖母和父亲的神色……莫名让他心下一咯噔。 明老太太最先反应过来。 “娘娘这些年给了不少赏赐,你进宫谢恩,也是应该的。” 明蕴笑意很淡:“祖母要是真不明白,我给您说清楚。您要是明白,那眼下……还是别揣着装糊涂的好。” 这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最要紧的地方。 明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过眨眼的工夫,那笑意一点一点地剥落,最后消失殆尽。 她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嘴唇动了动,竟没能说出话来。 明岱宗强忍着情绪:“怎么和你祖母说话的?” 明蕴语气平缓:“父亲不如教教我,该怎么说话?跪着说?” “您要是觉得不好听,不如扪心自问,早些年明家办的那些事,能听吗?” 不见血。 却比见了血还让人难堪。 明怀昱眉头紧锁:“什么事?” “到底怎么了?” 明蕴丝毫没有要瞒着他的意思:“柳氏从姨娘被抬上来做正室夫人的事,知道的人很多,可你曾知晓,她如何做的父亲妾室?” 柳氏便是明卓的生母。 明怀昱:“啊?” 那毒妇不是死了吗,怎么还牵扯她头上去了。 明蕴:“你自然不知的,便是我也才知晓。” “柳氏本和阿娘交好,她在家里不得宠,时常被毒打,有一回差点被打死,阿娘心善见她可怜,接回家养伤。” “可也不知怎么,养着养着,竟然养到父亲榻上去了。” 明怀昱:?!! 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死死盯着明岱宗。 这种事,被当面说出来,明岱宗面上难堪。 “我是你父亲,这种事何时轮到小辈过问?” 明老太太的背脊弯了下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肩上,一寸一寸地将她往下压。 她清楚。 明蕴不是上门为了讲这种风月事的。 那件事,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岱宗,你闭嘴。” 明岱宗一怔:“母亲——” “我让你闭嘴!” 明老太太:“我就说,那柳氏是祸害,是祸害!你偏不听!” 早晚有那么一天,纸包不住火。 明老太太长叹一声,承认。 “是。” “不过是那柳氏趁你父亲醉酒爬的床。” 她闭了闭眼,像是要把那些陈年旧事再从头过一遍。 “我这话说出来,你们兴许不信。你父亲迂腐、固执、爱挑刺,对不住你们姐弟,没个当父亲的样子,可品行算不得低劣。那些年,他对兰仪,是真心爱重的。” 明蕴似笑非笑。 “你娘怀你那年,家里手头紧,他日日抄书到后半夜,赚来的钱变着花样给你娘买吃的。有一回大雪天,他跑了三条街,就为了买你娘念叨过一嘴的糖葫芦。” 明岱宗紧抿唇。 有些事过去的太久了。 久到他都要忘了。 可那么提起来,又好似前阵子的事。 明老太太:“可偏出了那档子事。” 她苦笑:“柳氏爬了床,你娘亲眼撞见,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你爹呢,也觉得羞愧。可他才为官,要脸面。闹大了,他名声就毁了。只能把人纳进府为妾。” 第306章 她是在求救! “你娘心里是怨的。” “她不给你爹好脸色,你爹一开始还受着。可日子久了,他便觉得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他读书读死了,没多少本事,却迂腐得很,满脑子都是那套妻者齐也,妾者接也的规矩。觉得正室就该大度,就该容人。你娘越是冷着脸,他越觉得自己没错。” “最后,你娘索性不管他了,眼不见心不烦。你娘不搭理他,你爹便赌气往柳氏那边去。” 都不用明老太太再说。 明岱宗冷着脸:“是,为了气她,我便一直去柳氏的屋。你娘越是不在意,我越要让她知道,这府里不是离了她就不行。” 两个人就这么较着劲,一年,两年…… 较到后来,竟真成了陌路。 明蕴却没了耐心。 “我不是要听这些话的。” 明蕴直击要害:“祖母知道阿娘身份吧。当初静妃找上滁州,为什么是最后祖母去见的。” 静妃嘴里的成亲了,又有了孩子!过的还算圆满。 这话自然是明老太太说的。 不等明老太太说。 明蕴:“那时,已经有柳氏了。想来是祖母告知娘亲,静妃不过才准备入宫,她代表不了镇国公府,也说不上话。她能安顿娘亲不错,可娘亲要走,也得先把肚子里的阿弟生下来。” 明老太太:“……是。” 明老太太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出来。 “我知你娘素来心软,也不会真和那没见过一面的静妃走,可心里慌啊。你爹虽为官,可他连给京都贵人擦鞋都不配。她若要带走你们,我们拿什么争?你们姓明,不随你娘姓。她走可以,孩子必须留下。我便抱着你,跪在你娘面前,求你娘若真心疼他们,就呆在家中,好好做个母亲。” 明老太太:“都是当母亲,最清楚,什么是软肋。” 孟兰仪见她如此,哪里还敢去见静妃? 毕竟是突然冒出来,说是她亲姐姐的人。说是生疏也不为过。 明蕴:“我不怪祖母,站在你的角度,没错。” 人总是自私的。 祖母护着明家,护着明家的血脉,天经地义。 “可……” “自柳氏入门,隔三差五还往娘亲跟前凑,以至于阿娘渐渐郁郁寡欢。生下怀昱后,情况越发严重。” 不爱出门。 不爱说话。 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问她想什么,她说不想什么。 也只有面对一双儿女,还是一张笑脸。 至少那时的嬿嬿,看不出娘亲有不对劲来。 明蕴:“祖母应该时常在母亲面前念叨吧。” “一次一次叮嘱她,她是个母亲。” 而不是她自己。 明蕴又看向明岱宗。 “你呢?” 明岱宗不敢直视明蕴的眼。 “我那也是为她好。她总把自己关在屋里,像什么话?围着丈夫儿女转才是正经。她是家里管事的,难道还要母亲事事操劳不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也是为她好。” “我甚至……” 他甚至拉下脸去赔罪了。 可孟兰仪丝毫不待见他。 明蕴:“为她好?” “你知道那是病吗?” “你们都不知道。只当她是心里不痛快,过些日子就好了。父亲甚至觉得阿娘矫情吧?一点小事斤斤计较。” 没人开解。 听到了只会是指责,还有那能锁住孟兰仪的一句句。 ——你是母亲。 以至于她情况越来越不好。 明蕴:“也是那一年,滁州出了件事。城南有个富户家的少夫人,产后未足月,因婆婆苛待,从绣楼上跳了下来。” 可惜,那时她太小。 什么都不懂。 也是那日,她非要拉着娘亲出门,去买风筝。 孟兰仪越发畏见人。可嬿嬿所求,她素来都是依的。 她抱着嬿嬿,一边和她说话打趣。 走到城南那条街上,前头忽然乱起来。有人惊叫,有人奔走,有人喊跳了跳了。 孟兰仪只记得死死捂住嬿嬿的眼。 可那具身子砸下来,就落在她脚边,不过三五步远。 红的,白的,淌了一地。 还有那张脸,歪在血泊里,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睛却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天。 孟兰仪怕啊。 她怕的不是死。 那具身子砸下来的时候,她甚至在想。原来跳下来是这样,原来结束是这样。 可她低头,看见嬿嬿被她捂着眼睛,小小的身子窝在怀里,一动不动地乖。 她又想起昱哥儿还在家,午睡该醒了,醒了就要找娘亲。 他们还那么小。 若是没有娘亲,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心里。 回去后,她就将自己锁在屋子里。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重,像是要把外头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她不想在明家继续待着了。 不想看到明岱宗。 她聪慧通透,知道明岱宗是故意气她,才和柳氏亲近。 她冷着他,他便去柳氏屋里,一次,两次,柳氏便一次一次有了身孕。 她都知道。 可那又如何? 他还是去了。 光是这一点,她看到明岱宗就厌恶。 也许,他从未对她好过,她便不会在意吧。 她也不想看到柳氏。那张脸,做作的模样,那说话时永远柔柔的调子。 她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她不能留在明家了。 为了孩子,她也不能留下明家了。 明蕴嗓音陡然冷下来,像腊月里结冰的河水,刺骨地凉。 “阿娘想过求生。她用静妃留给她的字条去寄信,每月一封,风雨无阻。” “她想要让静妃接她走。” 明蕴目光如刃:“可为何迟迟没有回信?” “我问过了,静妃没收到。” 明老太太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字:“这……” 声音虚得像是从喉咙里飘出来的,落不到实处。 明蕴不再看她,缓缓转过头去。 看向不敢回视她的明岱宗。 “足足二十五封。” 寄了足足二年多。 她也为一双儿女硬生生,熬了二年多。 明蕴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砸下来,砸在这满室死一般的寂静里。 “都被你截下来了。”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是判决。 明蕴盯着他,厉声:“你知不知道,她是在求救!” ? ?终于,理清楚了 第307章 休想再沾荣国公府恩泽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 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一声紧似一声。天边滚过一阵闷雷,像是要把这屋顶掀翻。 明老太太身子一软。 身后婆子眼疾手快扶住,没让她栽下去,可拐杖落了地,咚的一声闷响,砸在所有人心里。 “蕴姐儿……” 她颤颤巍巍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够明蕴的衣袖,手却在半空抖得厉害。 “你听祖母说,这件事……” 明蕴打断:“祖母知晓那些信的吧。” “可信上母亲要让静妃接她走。” “祖母最是顾全大局,生怕静妃为此刁难父亲,有碍仕途,索性……您当做睁眼瞎,以常年操劳身子不适为由去了道馆养病。” 这……又何尝不是默认。 后来,孟兰仪没了。 明老太太急急赶回来,可什么都迟了。 灵堂里,白幡低垂,嬿嬿跪在灵柩前,哭着找娘。昱哥儿还小,听到嬿嬿哭,也跟着嚎嗓子大哭。 明老太太腿一软,眼前发黑,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门槛上。 从那日起,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明岱宗呢? 孟兰仪下葬那几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外头人只当他是悲痛过度,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些信,早就一封封被他亲手烧毁。 他在怕。 怕一闭眼就是孟兰仪失望的眼神。 可等棺材彻底入了土,他又觉得他没错。 他不能有错。 若是有错,那兰仪是他害死的。这个念头太重了,重得他扛不起。 于是很快,柳氏被扶了正。 明老太太又去了道馆养病。 眼下,所有的真相彻底被掀开,明老太太浑身一震。 “我不知道!” 她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陡然拔高:“我不知道!蕴姐儿,我实在不知你娘有了轻生的念头。” “我最是中意这个儿媳,把她当做亲生女儿。” 话没说完,泪已经滚了下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发出破碎的呜咽。 “是我的错……蕴姐儿,是我的错……” “你爹抬柳氏为正室,我就该拦的。” 她踉跄着往前扑,终于抓住了明蕴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实在不知你娘会……我若是知晓,我怎会……”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全靠那一截衣袖撑着:“你是不是恨祖母了?蕴姐儿,你是不是恨祖母了?” 明蕴看着明老太太,最后别过脸去。 “来的路上我就在想,祖母对我疼爱,其中是不是掺着对阿娘的愧疚。” 明老太太一滞。 “不,没有。” 明老太太:“你可是明家头个孩子。你出生那会儿,那么小一团,皱巴巴的,抱在怀里我都不敢用力……” 可明蕴只是垂下眼,看着她攥在衣袖上的那只手。 苍老的,布满褶皱的,微微颤抖的手。 这双手曾在她夜里发烧时,一遍一遍给她换额上的帕子,熬得眼睛通红。 明蕴伸出手,覆上去。 然后,一点一点,将那只手从衣袖上挪开。 “可我现在觉得,这不重要了。” “祖母庇护我,是真。” 明蕴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些年来,我能识文断字,学着掌家理账,从您这儿受的恩惠,也是真真切切的。” 但…… “阿娘的绝望是真的。” “阿娘去后,我孤苦无依,还要照顾阿弟,饿过,冻过,跪过,求过,也是真的。” 她的不幸…… 是从孟兰仪去世后,开始的。 明蕴转向明怀昱,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收拾收拾,老宅的子弟明日启程回乡备考。你同我一道回戚家。” 明怀昱眼里发红,旋即点头。 明蕴:“娘亲的牌位,我……一并带走了。” 明岱宗眉头拧起,下意识想开口,余光扫过一旁神色淡淡的戚清徽,到底将火气压了压,只道:“这……这不合规矩。” “有你说话的份吗?” 明蕴冷冷看着他。 往前,她本想着和明岱宗明面上过得去就行。 毕竟他是父亲,是这明家的当家人。有些事,撕破脸了反倒难看。凑合着,维持个体面,也就够了。 可—— 现在,不行。 “她活着不愿留在明家,死后,我总要让她如愿。” 明蕴:“明尚书不会又要数落我没规矩吧。” “我若是你,不如想想,这尚书之位,可能坐得稳当。” 明岱宗眸色渐沉:“这是何意,我能任职,是……” 明蕴打断:“没有静妃运作,你能入京?难不成以为是自个儿凭本事挣来的?” 当初她攀上了广平侯府,明岱宗何尝不是乐见其成? 广平侯府虽落寞,却不是才入京的明家能比的。 算是高攀。 联姻如何不能得到其中便利? 后来,她要嫁给戚清徽。 明岱宗便一次次浇冷水。 很显然,他想让她过得好,可又怕她过的太好。 太好往往意味着……不可控。 说罢,她转向戚清徽:“带上允安,回去。” 话音落,她便转身朝外走,檐外雨声渐大。身后,明老太太追了出来,脚步踉跄。 “蕴姐儿,你……你是不要祖母了吗?” 明蕴转头,朝她那边磕了头,全了这些年的祖孙情分。 “孙女永远是孙女,祖母也永远是祖母。逢年过节,该有的孝敬,一样不少。该行的礼数,一样不缺。” 她起身,往外走,没再回头。 “只是……孙女已经嫁人了。” “往后——” “怕是没什么机会,再回来看你了。” 后头,戚清徽先是慢条斯理的给允安擦了擦嘴。 他语气没有起伏。 “自明家同荣国公府结亲,岳父在外口口声声说万事靠己,不屑借姻亲谋利,更不是那等贪慕权势的宵小之徒。” 他轻轻一哂,眼底却无笑意。 “听着倒是格外清正,在外也从不以我的岳丈自居。可这满京城谁人不晓?你当真……半分便利都未沾过么?” 礼部尚书,听着是风光。 可在京都立足,不是有张委任状就能站稳的。 显赫府邸往上数哪家没有几任尚书、几位阁老?根基扎了几辈子,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明岱宗一个初来乍到的,拿什么去跟人比? 若往上数,没人。往下看,也没人。站在那儿迟早就是个靶子。 戚清徽眸光如寒潭映月:“朝堂之上,谁不敬我三分?有这门姻亲在,礼部上下才对你服服帖帖,六部同僚也愿给几分薄面。便是朝堂上那些惯会挑刺的言官,见了你也得掂量掂量。” 不然,谁乐意平白去触戚家的霉头? 第308章 我是……没让你尽兴 戚清徽:“先不提岳母的事。你既享了这身份带来的荫蔽,却还要端着那副清高姿态。不合适吧?” “我家娘子既不惯着。” 戚清徽抱起崽子,也往外走,字字清晰:“我也不会让明家……越过她。再沾上荣国公府的恩泽。” ————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 雨还未歇,街上空寂无人。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偶有积水处,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水花。 明蕴的衣摆仍是湿的,沉沉地贴在小腿上,凉意丝丝缕渗进肌肤。好在棉布厚实,挡住了外头的寒气。 她裹着毯子,靠着车壁,一路都没怎么开口。 马车在戚家门前缓缓停住。 明怀昱稳稳托着允安下马车,霁一撑着伞迎上,护着人一道快步往府里去了。” 戚清徽则在明蕴面前蹲下身。 明蕴垂眸看他一眼,没有言语,只撑着伞伏上他的背。 前头那一行人走得快,转眼就消失在雨幕里。 戚清徽却不急。 他不疾不徐地往前走,步子稳稳的。 明蕴嗓音低低:“明岱宗再恶心,我不算意外。可里面有祖母,不管有心还是无意,我没法原谅。” 戚清徽:“该恨就恨,该放就放,随你的心走。” 即便这世道人言可畏,什么都讲究孝道。 戚清徽:“没人敢说你的一句不是。” 她没吭声。 戚清徽将人背回院中时,映荷已得了消息抱着干净衣物候在廊下。 那些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平展。明蕴接过,也不多言,转身往盥洗室去。 腰封方才解下,便听见外头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以为是映荷。 明蕴继续解着衣扣,吩咐:“阿弟的厢房备好了不曾?午膳都没怎么用,让庖厨做些菜送来,弄盘炸酥鱼,脆些。允安爱吃,还省得挑刺。” 都过了午膳的时辰了,她可以饿着,崽子不能。 明蕴眼底的倦色掩也掩不住,可她又吩咐:“再备些姜茶,每人都喝一碗。” “这雨也不知何时能停,就怕缠缠绵绵不止不休。” 后日,三春晓可是要重新开业的。 可不能被影响了。 “夫君方才也淋了雨,让他……” 话没说完,察觉不对。 她转身,看到了戚清徽。 “我没打扰你吧。” 戚清徽走了进来,神色如常,手里拎着衣裳。 明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半敞的衣襟。 “有。” 明蕴:“你冒犯我了。” 戚清徽没有识趣退出去。 “我冒犯的还少吗?” 明蕴:…… 好像……没毛病。 “可我在换衣裳。” 戚清徽走近一步:“巧了,我也是。” 明蕴:“你不能等我换好再进来?” “不能。” 戚清徽:“天冷,我要是病了怎么办?” 明蕴:…… 我觉得你没那么脆弱。 不过…… 明蕴:“这不好吗?” “夫君明儿就得去枢密院上值了,这不是又能告假了。” 这骚操作,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戚清徽:“那不行。” “我告假,都是装病。” 戚清徽:“得养家糊口,可不能把自个儿真折腾倒下。” 何况,枢密院的案头还压着成摞的文书等着批。 江南的税赋,得提前打点清楚。 更别说上元节一过,年关就算真正收尾了。到时候宫里那位一开口,催的就是将军府的人往边关去。 罢了。 明蕴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成婚这些日子,什么亲密的事没做过? 一并换个衣裳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他都没当回事,她若斤斤计较,倒显得她不够镇定了。 她继续解剩下的衣扣。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里,戚清徽也将衣裳放在她的衣物旁边。 她的红色小衣,他的月牙白亵裤,胡乱叠在一处,亲密不分。 明蕴垂着眼,只当没看见。 外衫才褪下,腰间骤然一紧。 下一瞬,脚下一空。整个人腾空而起。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放在了木桶边缘。 桶沿硌得生疼,坐也坐不稳,脚下没有着力的地方,整个人摇摇欲坠。 木桶里空荡荡的,没有水。她总觉得这桶就要翻了,整个人快往后仰下去。 明蕴下意识搂住戚清徽的脖颈,整个人往他身上贴,将大半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吊着他才勉强稳住身形。 “戚清徽!” 他没应声。 只是欺身上前,将她困在木桶边缘与他之间。 腿挤入她的腿间。 呼吸沉沉的,落在她耳畔,带着灼人的温度。 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目光藏着的侵略她太熟悉了。 每次被男人逼到墙角,抵在榻边,身体止不住颤栗哆嗦时,他便是这样的眼神。 明蕴:??? 她下意识要松手。 可身子又要晃。 连忙重新死死搂住戚清徽。 明蕴就纳闷了。 “昨夜不都要过了三回吗?” 明蕴拧眉。 她很认真。 “我是……没让你尽兴?” 不应该啊。 她多配合啊! 让趴着就趴着,让张腿就张腿。 榻上的事,她现在都不和戚清徽犟了。不再是非要她来出力,占据上风了。 毕竟……真的很累。 有些事,躺平就行了。 戚清徽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只道。 “虽不太合时宜。” “我这时候也该多宽慰你。” 戚清徽:“可我不会油腔滑调,实在说不出来那些哄你的话来。” 明蕴觉得…… 她能自己慢慢消化。 明蕴:“这……” 戚清徽:“不如,你教教我?” 明蕴:??? 你在说什么鬼话??? 可明蕴觉得今日的戚清徽格外顺眼。 不对,是伟岸!! 明蕴愿意满足他。 刚要张嘴。 戚清徽额头抵着她的:“方才明家背你时,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这还精准上了。 啧,男人啊。 明蕴没配合,但面无表情敷衍:“实不相瞒,从见到夫君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我之间有缘分。得了夫君,定是我上辈子烧了高香。” 戚清徽:…… 胡说八道。 可他吻了下来。 戚清徽亲得太凶了,一手掐着明蕴的腰往身上按。 明蕴被他吻得往后仰,又被他扣着腰捞回来,反反复复,悬在那点窄窄的桶沿上。 忽然,明蕴猛地撇开脸。 她捂着胸口,眉头紧紧皱起,忍不住干呕一声。 戚清徽沉默了。 然后气笑。 “什么意思啊,被你自己说的话恶心到了?” 第309章 劲全使她身上了 瞻园。 许是明家那摊子事梗在心里,挥之不去。明蕴换了身干爽衣裳,随意用了几口饭,便上了榻,说是小憩。 起初只是阖着眼躺着。 可渐渐地,呼吸愈发沉了。 一下,一下,像有什么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身上分明盖着厚厚的衾被,却只觉得冷。 冷意从骨缝里往外渗,怎么蜷缩都暖不过来。 昏沉间,听见外间有脚步声。 戚清徽撩帘进来,眉心微蹙,俯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 戚清徽眉心拧起,吩咐:“去请程老大夫过来。” 映荷应声,拎起裙角朝外跑去。 程老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戚清徽起身让开榻边,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却依旧沉稳清晰:“衣摆沾湿后见了风,寒气入体,脉息浮数。” 顿了顿,又道。 “醒时干呕了一回,加之心里压着事,郁结不散,内外交困,症候便重了些。入睡后也不安稳,时有惊悸。” “有劳您细看。” 程老大夫:…… 三指才搭上明蕴的手腕,他看向戚清徽。 “世子不学医,倒是可惜了。若肯下功夫,不出十年,必是杏林翘楚,悬壶济世不在话下。” 多好的苗子啊。 戚清徽:“这种话,不少人说过?” 程老大夫意外:“嗯?” 戚清徽:“赵老将军可惜我没去带兵打仗,统领三军。” “钦天监那些整日观星象,推演天机的老道,也曾私下嘀咕,可惜我不曾入道门。” 他淡淡:“便是国子监那边都可惜我没教书育人。” 程老大夫:…… 那这些人一定很能理解他的遗憾!!! 昏昏沉沉的明蕴,有点不服气了:…… 戚清徽在外人面前只谈正事,很显然是故意讲给她听的! 书读得多!了不起啊! 戚家藏书阁,明蕴没有进去过,可真的……大。 里头的书,戚清徽全看过。 嗯,加强版春宫图也看过,劲全使她身上了。 听说,还举一反三了。 真的……挺了不起的。 程老大夫收回搭脉的手:“寒气犯胃,胃气上逆,便容易作呕。不碍事,熬碗姜茶,加几味温和的药,发一场汗,明日便能清爽大半。” “少夫人年轻,底子又好,不必用猛药,这点发热奈何不了她。” ———— 屋外。 映荷站在廊下,离寝房远远的。 “这是怎么了?” 霁五问:“不进去伺候夫人?” 映荷:“里面有姑爷。” 谁不知映荷对明蕴的事,恨不得亲力亲为。 霁五:?? 映荷见她疑惑,低低道:“可知先前公子方才过来问了会儿情况,就溜得比谁都快?” 说的是明怀昱。 霁五纳闷呢:“他也不等娘子醒来,就匆匆忙忙走了,好像背后有鬼追一样。” “公子可不就是怕娘子醒来,把他叫进去。” 映荷头疼:“娘子病下格外的……难缠。” “嗯?” 映荷解释给她听。 “娘子不舒坦,她就见不得……身边人舒坦。” 明蕴倒下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多时便遍及戚家内宅。 荣国公夫人离得近,最先得了信儿。 她正对着妆奁挑首饰,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眉心死死拧起。 “从宫里回来就病倒了?” 钟婆子在一旁伺候,压低了声回道:“主母,少夫人是出宫后,又折回了趟明家。” 她顿了顿,觑着主母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少夫人……将亲家太太的牌位给带回来了。还特地派了人过来请示,说不符合规矩,但已派人去外头看宅子,说是尽快做好安顿。” “看那样子,怕是要另立门户。” 荣国公夫人眉眼微动。 钟婆子又道:“老奴猜着,怕是姐弟俩和那边闹僵了。” 她略略停顿,又添上一句:“少夫人懂规矩、知分寸。这是心里有您这位婆婆。” “毕竟这种事……” 钟婆子声音又低了几分:“换了旁人,少不得要忌讳的。” 荣国公夫人放下手里的首饰。 竟还有这事? 荣国公夫人显然就在意一点。 “明家也敢欺负到她头上?” 她猛地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不是,凭什么啊?” 她冷笑一声:“我这个做婆婆的都没欺负过她,明家算什么东西?” 钟婆子:…… 荣国公夫人纠结:“难道,是我太弱了吗?” 钟婆子:…… 她询问:“主母可要过去瞧瞧?” 荣国公夫人:“不去。” 荣国公夫人娇气:“她要是把病气传给我,怎么办!” 钟婆子:…… 真的……没毛病。 “那老奴去,再送些补品。” 荣国公夫人觉得成。 “对了,令瞻呢?” 钟婆子:“在屋里陪着。” 荣国公夫人冷笑。 “又不是没有奴仆!有什么好陪的!他媳妇都能爬我头上了,一场病还能将她怎么着了?哪有那么娇贵?” 不过很快,她就把自己哄好了。 荣国公夫人:“算了,我病倒,令瞻哪回不榻前伺候?” “还能比照顾我尽心了?” 钟婆子:…… 您开心就好。 ———— 半炷香后。 等明蕴晕晕乎乎被戚清徽扶起来圈在怀里喂药时,浑身软得没半点力气。 就听外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 是映荷的嗓音。 “钟妈妈怎么来了,外头还下着雨呢。” 钟婆子声音透着几分急切:“主母惦记着呢,一听说少夫人病了,急得坐不住,赶紧打发老奴过来瞧瞧。这些补品是主母亲自挑的,让少夫人好好补补。” 映荷:…… 她不信。 做荣国公夫人身边的婆子,真的好难啊。 钟婆子顿了顿,又问:“少夫人眼下如何?严不严重?主母说了,一定是府上这些日子操劳太过,给累着了。可得好好养着,万不能大意。” 映荷接过话头,语气恭谨又妥帖:“劳主母惦记,奴婢替娘子谢过。程老大夫瞧过了,已开了方子,这会儿姑爷在里头喂药。” 她又补了一句:“烦妈妈回去禀主母一声,让她宽心。等夫人好些了,自会去给主母请安。” 第310章 要不要我? 屋内,明蕴昏昏沉沉靠在戚清徽怀里,耳尖却动了动,朝帘栊那边偏了偏。 外间映荷与婆子的对答隐隐约约传进来,她打起精神,想去听个分明。 刚凝神。 “专心点。” 戚清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明蕴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瓷勺已递到唇边。 明蕴下意识张嘴,姜药茶顺势滑入喉中,辛辣中还带着药汁的苦味。 明蕴有气无力:“你怎么还要教我办事?” 戚清徽看了明蕴一眼。 人恹恹的。 眼皮半阖着,睫毛在灯光下落下阴影。肌肤莹白如玉,像是上好的瓷器,却透着薄红。 不知为何。 身上少了点平日的冷静和稳重,窝在他怀里,像只倦极了的猫。 有点……娇气。 戚清徽继续道:“方才祖母那边也派了人来,弟妹和叔母亲自来的。得知你睡下,便放下补品就走了。叔母说了,府上的事不用你操心,她自会看着。” 明蕴窝在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她其实不太想听他说话。 可这话…… 动听啊。 她幽幽抬起眼,由衷感慨:“我……我理解你为什么爱装病告假了。” 戚清徽压下那股怪异,又舀起一勺药送到她唇边。 “回头老宅的堂叔母们,还有那些表妹,也定是要来探望的。我会让映荷打发了。” 他顿了顿。 免得一波又一波的人过来,明蕴没法好好歇息。 明蕴就着他的手喝了那勺药。 戚清徽又喂了一勺。 明蕴苦得眉头拧成一团。 “那个……” 又一勺递到嘴边。 戚清徽:“嗯?” 明蕴语气没什么起伏:“一勺一勺的,就不能给我个痛快?” 戚清徽闻言放下药勺,准备让她就着碗喝。 “那一口气干了?” 明蕴抬眼看他:“我觉得,你对我有意见。” 格外耐心的戚清徽:“此话怎讲?” 明蕴纳闷:“喂个药,很难吗?” 戚清徽:? 戚清徽:??? 戚清徽:?????? 他有过片刻的错愕。放下药碗,伸手把明蕴的脸掰过来,仔细端详。 明蕴蹙眉:“做甚?” 戚清徽面无表情:“确认一下怀里的是谁。” 明蕴也面无表情。 戚清徽沉默片刻,又把她的脸给掰了回去。 他总算明白了。 允安闹脾气的时候,像谁。 戚清徽嗓音在明蕴耳畔响起:“直觉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现在有点棘手。” “娘亲!” 外头忽然传来允安的声音,脆生生的。 怕过了病气给他,明蕴不敢让他进来。 允安也不闹,撅着小屁股,吭哧吭哧把椅子挪到窗边,又爬上去,两只小手扒着雕花窗棂,使劲往里张望。 “娘亲!” “下雨了,花圃里爹爹给种的玫瑰树都东倒西歪的,不过我给扶正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还帮忙浇了水。” 明蕴:…… 不,那不是玫瑰,是你爹糊弄你弄来的腊梅。 不过,下雨天,浇什么水? 她打起精神,面上有了笑:“是吗?允安辛苦了。” 允安得了夸赞,奶声奶气继续邀功:“我怕秋千淋了雨,特地让霁五跑去给它撑伞了。” 戚清徽:?? 他不理解。 明蕴也不理解。 但不妨碍她夸崽。 “是吗?允安可真贴心。” 允安:“我还去喂了獐子,让它保佑娘亲早日康复。” 求神拜佛也就算了,怎么还求上獐子了? 可明蕴感动得不行:“虽然都是没事找事,可到底是我儿用心。” 这话显然鼓舞了允安。 崽子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也不知道到底忙了什么,反正就是很忙的样子。 最后,他说累了,又趴在窗上往里看,软软地问: “娘亲,你好些了没?” 明蕴心都化了。 “娘亲看见允安,就好多了。” 允安害羞了。 跳下椅子,捂着脸,一溜烟往自己寝房跑去。 明蕴见那小身影离开,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淡去。 她甚至心情好了许多,把剩下的药一股脑全喝了。 可姜药茶入喉,那股好兴致又渐渐淡了下去。 明蕴拧眉,有些烦。 三春晓眼瞅着就要重新开张了。铺子里的陈设要归置,伙计们要交代规矩。还有些老主顾那边,得递帖子知会一声。 码头那边这几日也没消停。货船一艘接一艘靠岸,箱子抬下来,堆得满满当当。得清点,得验收,得记数,再分拨往铺子里送。 这些都等着她拿主意。 偏生这个时候病倒了。 明蕴莫名焦躁起来。 她忽然坐直身子。 戚清徽见状:“可是哪里不适?” 明蕴瞥他一眼,已读乱回:“夫君给我抄一夜佛经吧,待感动了天地,我就精神了。” 戚清徽:? “荒谬吗?” 明蕴理直气壮:“那我总不能让你去外头淋回雨,让老天爷心疼,把我这病转给你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怎么能让你受苦呢。” 戚清徽听得头突突地疼。 他伸手把明蕴按回枕上,强行合上她的眼。 想到她那一番话,又止不住闷笑。 “睡你的,放过我成不成。” 也不知过去多久。 明蕴还是没睡着。 也没捂出汗来。 她忽然伸出手。 猝不及防地,攥住他的衣袖,往自己这边一拉。 戚清徽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一手撑在榻沿,堪堪稳住身形。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明蕴乌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潮红,透着一股子脆弱的漂亮。 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美则美矣,却让人忍不住担心下一刻就要谢了。 目光有些散,带着平日少有的软棉。 偏偏呼吸有些急,胸口起伏得厉害。 明蕴刚要再荒谬一下。 戚清徽眸色渐深,喉结滚了滚。 “出汗……”他声音低下去:“也不一定非要吃药,捂被子。” 明蕴眼神迷蒙地望着他,脑子转得慢了:“还有什么?” 她!很需要!! 戚清徽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用力,把自己拉得更近。 “我。” 他低头,将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要不要我?” 明蕴的思绪像被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什么都抓不真切。 眼眸轻轻颤了颤。 很慢、很慢地,像是终于听懂了那句话。 眼尾弯起弧度,带着几分病中不自知的媚意。 “要。” ? ?之前的,给算了日期,不能怀上。 ? 是这次,才有了允安 第311章 那才是丢人 翌日。 天色放晴,日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细碎的光。 慈安堂内。 戚二夫人向戚老太太禀道:“老宅那边,原是说好看了上元节的灯再走。可出了鸢姐儿的事……,族老兴致不高便提出要回去,那些堂嫂堂兄并小辈们见了,也都跟着收拾行装,要明儿一道启程。” “鸢姐儿这头还没醒,只大堂嫂留下陪着。” 戚老太太点了点头,不语。 戚二夫人:“启程的物件,儿媳都已备齐了。族老年纪大了,经不得颠簸,儿媳特意让人在他马车里多铺了两层厚褥子,又塞了几个软枕,靠着能舒服些。吃食也备好了。” “旁的药材、手炉、厚衣裳,也都打点妥当。婆母若还有什么吩咐,儿媳再去添补。” 戚老太太道:“你做事,我是放心的。” 她没过问。 只想起一事。 “这几日怎么不见小五?” 戚二夫人:“也不知跑哪儿去野了。” “不去管她,左右有令瞻和临越两兄弟看着,出不了事。”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老太太!老太太!三娘子醒了!” 明蕴这边也得了消息,赶过去时,刚进院子便听见里头一片喧闹。 几个娘子围着投壶架子,正玩得起劲。 箭矢飞出去,有的落在壶里,有的砸在壶沿上,弹开老远,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怎么又没中?你行不行啊?” “怎么不行了?咱们姊妹里头,水平最差的就屋里那个!” 有人朝屋里那边扬了扬下巴,故意拔高了声音:“三儿,你要是服气快,就出来啊!” 另一个接道:“她现在……走不动。” “让人把她抬出来!” 明蕴站在院门口,一时有些迟疑。 “你们这是?” “嫂嫂!” 娘子们齐齐转过身来,朝她喊了一声。 蓝衣的那个快步走过来,解释道:“小五先前说过,鸢姐儿一根筋,醒来就让我们在她院子里闹出动静来,免得她在里头东想西想。” 明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堆横七竖八的箭矢,又看了看壶。壶里空空的,一支都没中。 “这就是你们的动静?” 还想羞辱里头那个? 你们水平也不怎么样啊。 蓝衣道:“小五说过三儿脾气烈,在她跟前小心翼翼反倒不好。不把她当人就对了。” 她顿了顿,看向明蕴。 “这是小五先前出门时让我一定要说给嫂嫂听的。” 那明蕴听明白了。 她若有所思。 往里走。 到了门前,只见房门紧闭着。邹氏站在廊下,急得来回踱步,眼眶红肿,像是刚哭过。 “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这命是救回来了!就不许你糟践!” 邹氏还要说什么。瞧见明蕴,她连忙迎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令瞻媳妇!” 她嗓音沙哑,带着哭腔,转头去敲房门:“你不见娘也就算了,你大堂嫂还能不见了?她病可没好利索呢,昨儿个还发了烧,这会儿就过来看你!” 说罢,她又转向明蕴,擦了擦眼泪。 “让你瞧笑话了,可这孩子一醒来,药也不喝,话也不说,只让我出来,让我别管她了……” “谁也不见。” “家里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姊妹,她也不见。” “要是小五在就好了,小五那脾气,没准还能治一治她。” 明蕴:…… 小五不在。 这不是……有她这个王炸吗? 还特地给王炸留了话。 明蕴反手握住邹氏的手,轻轻拍了拍。 “伯母别急,三妹妹是刚醒,心里头乱。我去劝劝。” 她上前两步,正要扣响门扉。 房门被里头的婢女打开。 婢女朝明蕴屈膝行礼:“少夫人里头请。” 明蕴颔首,抬步入内。 屋内药味还没散尽,混着淡淡的熏香,闷闷的。窗牖半掩,日光透进来,落在那张榻上。 榻上的戚鸢瘦得厉害。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看见明蕴进来,眼里含着泪,羞愧难掩。 “嫂嫂。” 戚鸢:“是我做错了事,何必救我。” 她没脸。 戚鸢:“我是罪人。” 她醒来后本就就难受,尤其邹氏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连说话都放轻了三分,生怕惊着她。 明明是她错了。 是她识人不清,是她轻信于人,是她把杨睦和那畜生当成了良人。 可邹氏却哭着说。是娘不好,是娘没护住你。 这也让本就敏感的戚鸢,愈发无地自容。 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她宁可邹氏骂她,打她,恨她不争气。 明蕴走近。拿起火折子,将屋内的灯一盏一盏点亮,四下都亮堂起来。 “你父亲要回老宅了。” 她声音平平的:“你也知道,老宅学堂离不开他。可他放心不下你,一早你大堂兄早朝前,他就候在外头,就为了求你大堂兄,别放过杨家。” 明蕴走近,去看戚鸢。 “是觉得自己瞎了眼惹了祸,连累了家族?无颜面对双亲?” 所有都说到了戚鸢心坎里。 也像刀子。 她死死咬住唇,断定自个儿罪不可恕时。 明蕴:“那我告诉你。便是他不求,杨家也早晚死透了。” 明蕴:“那是对外,戚家人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可以冒犯的。可对内,三十鞭,你逃不掉。” 她一字一字,字字清晰。 “戚家的家规你该清楚,犯了错的子弟都得送去族里的戒律堂,怎么着?难道你还要让族老为你破例不成?错了,就得受过。” “你受不受?” 戚鸢:?? 嗯? 有点不对。 “我……” 明蕴:“先别说话,听我说完。我挺忙的,要赶着回去带孩子。” 就好像她只是抽空来一趟。 这话莫名让戚鸢安心些许。 明蕴:“不受就欠着。欠着,就永远是笔烂账。受了,改了。你照样是戚家的人,堂堂正正。” “可要是不认、不扛,那才是真给戚家丢人。” 第312章 身子不太爽利 戚鸢:?? 她眼神都要从痛苦,变得清澈了。 明蕴抬手,指尖用力戳了戳戚鸢的伤口。戚鸢吃痛,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闷闷地绷紧了身子。 “疼吗?” 戚鸢很小声很小声。 “疼。” 明蕴淡淡扫了她一眼:“疼就对了。” “记住这疼。”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落在青石板上,一粒一粒地砸进人心里。 “往后谁让你疼,你就让谁更疼。看谁不痛快,就让他不痛快。这才是戚家人的活法。” 戚鸢怔怔地听着。 明蕴只是往那里一站,便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场压下来,让人不敢直视。 “长嫂如母,我虽是堂嫂,也算是半个母亲。” “方才那话你记着,等你手好了,抄个一百遍,一笔不许少。” “抄完拿来我瞧,听清楚了?” 戚鸢下意识攥紧了被角:“听……听到了,我会好好思过。” 说完这话,她自己先愣住了。 明蕴俯身给她捻了捻被子。动作幅度大了些,不知扯着哪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只是一瞬,便又恢复如常。她直起身,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才像话。” “我让你娘过来照看。” 语气如常,没有唏嘘,没有怜悯,只有嫌弃。 “又是欠族规,又是欠家法,又是欠抄子,一堆事等着。” 明蕴瞥她一眼:“我都替你急。等会儿药喝了,才好得快些。别让我催。” 说完便转身出去,让邹氏进去。 “二姐姐,你行不行啊?投了十只,没一支中的!” 这厢,蓝衣娘子握着箭,正对着壶口比划,闻言头也不回。 “别妨碍我!还不是你们把壶放那么远,谁能中啊。” 她瞄准了半晌,用力一投。 箭矢飞出去,堪堪擦着壶口,落在一边。 “哎——” 几个小娘子齐齐叹气。 明蕴脚步未停。路过时,顺手从地上捡起支箭,往蓝衣娘子手里一塞。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她已抬手握住那只手腕,轻轻往下一压。 “高了。” “腰挺直,别歪。” “看准壶口。” 然后,她带着蓝衣手腕,往前一送。 箭矢脱手。 当一声。 稳稳落入壶中。 院子里静了一息。 所有人回过神来,明蕴已云淡风轻朝外走去。 “嫂嫂……就那么中了?” “方才那一手,嫂嫂眼都没仔细瞧,就给扔出去了!那气场,那风姿!……堂嫂嫂要是男子,还有堂兄什么事啊!” 几个姑娘凑在一处叽叽喳喳。 “嫂嫂昨儿不是病了吗?怎么瞧着面色红润得很,唇也红润润的。” 身上哪看得出看出病态,反倒有几分说不出的韵致。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涂了胭脂。总不能一夜就好了吧?” 那人悄悄指了指明蕴走路的背影。 “你们看,嫂嫂走得格外慢,脚步虚浮得很,像是腿软得厉害。腿分明没伤着……可不就是还病着,累么!却特地跑这一趟,嫂嫂真的是让人钦佩,这分明是在意老宅的人,在意我们!” 让人钦佩的明蕴没有涂胭脂,是被滋润的。 病也是彻底病好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 毕竟昨夜翻来覆去的出了太多汗。 腿软是真的。 明蕴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前走。 “夫人!” 有人闪现,恭敬请安。 是多日未见的霁九。 他现在都不在酒楼做饭了,被明蕴安排在崇安伯爵府。 邪教现在没有连根拔起,自然得让崇安伯爵府的人惶惶度日如年。 霁九禀报:“崇安伯爵府的牌位重新做好了,属下昨儿又给炸了。” “属下前儿把他们的祖宗从土里挖了出来,扔回杨家让他们一家团聚。” 明蕴很欣慰。 霁九真的很会来事。 听听,多缺德啊。 霁九恭敬又道:“属下今儿把崇安伯爵府的恭桶全给砸了。他们找不着茅房,急得原地跺脚,最后一个个跑去附近酒楼借茅厕。” 偏偏杨家人多。 茅房还不够用。 都还是排队的。 杨家大老爷蹲完二老爷蹲,二老爷蹲完三老爷上…… 霁九愤愤:“他们实在过分,最后竟把酒楼茅房给堵了。” 明蕴:? “那酒楼正是七皇子的产业。七皇子气得跳脚,跑到街上破口大骂,说杨家一家子屎尿多,晦气透顶。骂完还不解恨,又转身进宫告状去,跟圣上哭诉,说那酒楼实在是开不下去了。他可是皇子啊,什么没见识过,头次见识到了来酒楼不住宿,不吃饭,就是一顿拉的。” 嗯,谢斯南很到位。 这么一番,全京都都知道了,杨家不仅会生,还会拉。 明蕴听得眉眼舒展,唇角微微扬起。 她真是没安排错人。 霁九又捧出一把糖来,双手奉上,目光坚定。 “这是属下孝敬夫人的。” 简直送到明蕴心巴上了。 明蕴:“上次霁五可是被罚了。” 以至于这些时日都不敢送红糖水了。 霁九不屑。 “属下不怕!” 为了得到明蕴的栽培,他什么都能豁出去。 所以,让他取代霁五吧! 明蕴接过那堆糖,多得几乎要拿不住,忍不住笑了:“你比你家爷还大方。” 戚清徽那个人,一天才舍得给两粒。 霁九肃然起敬。 这……这……他配吗! 当即热血上头:“就算被爷逮着,罚了,属下也照送不误。这世上,谁也拦不住属下对夫人的赤诚!” 明蕴很满意,打发他继续去霍霍崇安伯爵府。 那些糖,明蕴一颗都没吃。捧着回了瞻园。 要留给崽子。 她真是慈母!! 却得知…… 明蕴拧眉:“眼瞅着都要午膳了,允安还没醒?” 要知道,崽子睡得早,一向起得也早。 这实在是破天荒头一遭。 明蕴去了允安的屋子,崽子躺在榻上。 她莫名有些不安,可见崽子呼吸平稳,睡得很香又稍微踏实些。 这时,映荷轻缓脚步入内。 “娘子寝房怎么床单被褥给换了?谁换的?旧的呢?” 明蕴沉默片刻:“你还没成亲,别问。” 映荷闭嘴了。 明蕴身子不太爽利,索性上榻,将崽子抱在怀里,一道躺着。 被褥……自然是一早,被戚清徽处理了。 昨夜…… 动静实在有点大。 最后那几下,明蕴感觉都要死了。 那榻上的被褥皱得不成样子,已经没法用了。 饶是明蕴都有点遭不住,不敢去看。 事是干了。 可男人到底还要脸面。 毕竟妻子还病着。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 戚清徽看了眼那张狼藉的床榻,卷起袖子,亲自把被褥换了新的。 旧的……怕是不好叫人洗。 索性随意卷成一团,扔到了角落。 换了新的后,他揉捏着明蕴酸胀的腰肢。把头埋到她脖颈间,慢条斯理中透着餍足。 “你怎么这样啊?” “方才,差点淹死我了。” 第313章 允安!最乖了! 光影随着日头移过,一寸一寸地攀爬。 院子里静得很。 廊下几个当值的奴仆,走路都踮着脚尖,只带起极轻的窸窣声,生怕惊了屋里歇息的母子。 忽然,角门那边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穿着靛蓝比甲的婆子提着食盒进来。 见映荷坐在院子里做针线,便笑吟吟凑上前。 “映荷姑娘。昨儿个小公子念叨着要吃桂花糖蒸栗粉糕,庖厨天不亮就起来磨粉,刚蒸出来的,热乎着呢,老奴赶忙就给送来了。” 她看了眼允安的房门,低声询问。 “姑娘瞧着是这会子送进去,还是先搁茶房里温着?” 说罢,她又道。 “午膳也都备齐了,都是照着少夫人和小公子素日爱吃的做的。在灶上煨着呢,随时能传膳。” 映荷拧了拧眉。 这个时辰……的确到了用午膳的点了。 可小公子还是没醒。 娘子那边…… 映荷看向一旁擦剑的霁五。 “小公子昨儿可是睡得晚了?” 霁五:“不会啊。” “昨儿夜里看了会书,就说困了,睡得可香了,夜里还爬起来起夜去茅房,回来后,又睡了。” 映荷迟疑,得出结论:“那该是小公子还小,嗜睡难免。” 可到底不早了,总不能耽误正经饭食。 她吩咐婆子:“上菜吧。” 婆子忙应下:“是,老奴这就让人送来。” 外头的动静,明蕴在屋里听见了。 她掀开被褥下了榻,拎起茶壶倒了盏凉茶,正喝着,帘子一动,映荷抱着一叠衣裳进来了。 “这是绣娘才送来的,照着娘子尺寸做的。” 映荷将衣裳捧过去:“您可要试试?” 明蕴垂眸看了一眼。 玄青、酱姿、秋香,一水儿的沉色,闷得像要滴出墨来。 领口袖边绣着规矩的云纹、福纹,密密匝匝,严严实实。 这才有世家宗妇的样子。 掌家钥匙到手了,总不能再由着性子穿那些鲜亮衣裳。 出门应酬、见客理事,都得穿得稳重些,才压得住场子。 只是明蕴有些嫌弃。 她伸手抖开最上头那件。 料子是好料子,入手滑软,针脚也细密,没一处敷衍。就是……老气了些。 她才照着身形比划了一下。 就听身后软软的一声。 “娘亲。” 允安是这会儿醒的,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寝衣歪歪扭扭,头发也乱蓬蓬地支棱着。 明蕴转身,面上有了笑意。 “醒了?” 她走过去,伸手替他把衣领理正,又拢了拢那几根翘起的碎发:“快起来,该用饭了。” 允安迷迷糊糊地点头,正要应声,就见明蕴手里拿的衣裳。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正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的是件绯红襦裙,衬得眉眼愈发明艳动人。那红不是俗艳的红,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海棠。 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而不是死气沉沉。 可指尖又白又纤细,捏着那酱紫色的衣料,怎么看怎么割裂。 允安怔住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 就好像……眼前的娘亲,好像会一点一点变成以后的娘亲。 会穿着庄重的衣裳,端着宗妇的架子,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大案后头,一本一本地翻账本。 厚厚的,摞得比他还高。 他每回凑过去坐到娘亲身侧,娘亲头也不会抬,只会吩咐。 ——“这里闷得很,映荷,带小公子出去。” 去年年关,爹爹没有回来过年。 允安消沉了许久,可他懂事。爹爹公务忙,要替朝廷卖命。 他日日盼着,可盼到上元节灯会,戚清徽也不曾归家。 甚至……都没有给他写信。 满街的花灯从街头亮到街尾,人挤着人,笑闹声隔着一道墙都能传进来。 二房的阿兄欢欢喜喜准备同爹娘出门逛灯会。他也想被娘亲牵着手,走在人挤人的大街上,看满街的花灯。 于是,他小心翼翼蹭到明蕴身侧,踌躇了许久,鼓起勇气开口。 明蕴正处理庶务,闻言抬起头,眉心微蹙着,仿佛还没从那一堆杂事中抽身,她看了允安一眼,无奈揉了揉眉心。 ——“让映荷姑姑陪你去,娘亲忙。” ——“或者娘亲派人去说一声,让你小叔、叔母一并带上你可好?人多也热闹,全哥儿有做兄长的样子,还能照看你。” 允安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 那怎么能一样呢? 可他看着娘亲微蹙的眉心,又把话咽了回去。 娘亲分身乏术,他不能耍小性子。 允安!最乖了! 再后来,他写了文章,兴冲冲拿给她看。 不过四岁小儿,哪会写什么文章,都是些孩童的稚言,东一句西一句的,但胜在条理清晰,是他趴在案上磨了小半日才写出来的。 明蕴接过来,看了很久。 久到允安心都悬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最后,她摸了摸他的头。 ——“不错,娘亲先寄给你爹爹瞧瞧。笔画略显生涩,字还有些稚嫩,可见握笔力道不够,还得靠勤奋去练。你虽年幼,可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进则退,没有原地站着的理。往后允安定能写得更好。” 允安想到这里,眼儿颤了颤。 昨儿他写了五页字,娘亲还揉着他的手腕,生怕他手酸。 从得知他是早产儿后,明蕴格外紧张他。 甚至崽子抱着碗吃饭,明蕴都要唏嘘夸他一句,他才四岁,怎么能自己吃饭。 允安抿了抿唇。 盯着那件衣裳看了许久。 那些压了许久的东西忽然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他眼眶发酸。 他一把攥住那件衣裳的下摆。 他的手很小,攥不住多少布料,可他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娘亲不要穿这个。” “娘亲穿红的,红的才好看!” 他有些急了,绞尽脑汁地想着词儿,想着怎么能让娘亲听他的。 “女……女为悦己者容,外头多少人盯着爹爹,娘亲得穿得更漂亮些,免得……” 他顿了顿,使劲想了想,终于憋出一句。 “免得爹爹变心啊!” 他还能不知道吗!巷子里那些婆子嚼舌根的时候他可都听见了。 成了亲的娘子,最怕的就是丈夫外头有人! 第314章 说好了,要带你看彻夜明灯 允安试图说服明蕴:“爹爹虽是君子。” 允安把手压在身后,老气横秋:“可男人变心的事,我听的还少吗?” 他可是见过大世面的崽!! 明蕴愣了一下。 “……啊?” 随即失笑:“我管他。” 哪家宗妇,不是从穿衣打扮这些细处下功夫的? 可她向来能读懂人心,已从允安那陡然涌起的情绪里,察觉出了什么。 明蕴呼吸微微一滞。 眸光黯了黯。 可她什么也没问。 只将允安松松揽进怀里。一只手轻轻覆在他后脑勺上,拨了拨那几根还翘着的发。 “可娘亲最在意允安。” 她低头,贴着他耳畔,一字一字地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允安不让娘亲穿,娘亲就不穿了。” ———— 午饭摆了一桌。 菜色是庖厨精心备下的,一道道,精致齐整。 母子都爱吃鱼。 允安刚出现那会儿,明蕴还是新手娘亲,怕他吃鱼卡着喉咙,索性不让庖厨做。 嗯,一起不吃。 后来有了戚清徽。 挑鱼刺这活计,便归了他。 眼下他不在。明蕴对着那尾鱼静了片刻,夹起一块,低头剔刺。动作不太熟稔,却剔得很慢,很干净。然后放进允安碗里。 允安抬头看她。 “先前游湖那次,说好了,要带你看彻夜明灯。” “眼下京都街道已为上元灯会做准备了。等到了那日,定是热闹。” 明蕴:“你爹爹已准备那日装病告假了。” 允安闻言,眸中缀满星光,满是期盼,像是已经把那一夜的光景都装进去了。 “真的吗!” 他小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都高了几分。 “那我这次还要买螃蟹样式的花灯!” 明蕴刚要含笑应下。 “什么花灯?” 明怀昱自外头进来。 人未落座,先绕过去捏了把允安的脸。允安躲了躲,没躲开。 他乐了,满意在明蕴对面撩袍坐下。 “饿死了。映荷,与我盛碗饭。” 明怀昱拎起茶壶,也不嫌烫,倒了一杯仰头饮尽,又连饮数杯,方搁下盏子。 “宅子看好了。” 他抬袖拭了拭唇角:“那家急着脱手,要离京都,我便拍板子索性买下来。刚去官府办了地契。” 明怀昱往椅背上一靠,眉梢眼角带了几分少年人的得意:“阿姐让我挑的那几处宅子,我最中意这个。挨着朱雀大街近,离戚家不远,与三春晓也只隔两条巷子。往后走动便宜。” 他有心机! 这么好位置的宅子,何愁阿姐日后不会时常过去住?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递到明蕴面前。 明蕴放下筷箸,接过来看。纸上墨迹尚新,落款处赫然是她的名姓。 她眉心微蹙,抬起眼。 “宅子是给你买的。” 声音不高,却沉了几分,带着长姐的端严。 “往后在京都,你和阿娘有个落脚的地方。日后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你倒好……” “用的是阿姐的钱。” “你也知道是我的钱。是我开铺子挣的,与戚家无关。” 明怀昱胳膊肘抵着桌沿,笑得混不吝,眼底却透着亮:“阿姐这话说的。管他写的谁的名,最后还不是便宜了我住?” 明蕴淡淡睨他一眼。 他笑得更没正形了些,可笑着笑着,神色却慢慢敛下来,正经了几分。 “再说了,我如今上进,日后若有本事,也能立起来靠自己挣。” 明家吸阿娘的血,他总不能吸阿姐的血吧。 明蕴嗔他:“有志气是好的。” “你明日就要随老宅的人一道离开去读书,宅子那边我会找人打理。” 明怀昱:“阿姐看着办就成。” 他接过映荷递过来的碗,大口扒拉几口。又端起那盘鱼到近前,用公筷挑鱼刺。 “我来我来,阿姐吃你的。” 明怀昱想起一事,眉飞色舞:“我回来的路上恰巧碰到了礼部侍郎府上的那位。” 明蕴抬了抬眼皮。 明怀昱:“她见了我就招呼,还说给我准备了行囊,让我带上。” 说的自然是和明岱宗定了婚约,要当继母的曲珺。 明怀昱:“曲姨人怪不错的。” “问我去哪儿,我便提了和明家那边闹僵了,准备买宅子。” 曲珺听罢愕然,起先只当明怀昱是少年意气用事。 可又念着明怀昱哪来的钱? 明家有钱的是……明蕴。 曲珺心思一转,只试探问:“你……阿姐竟也同意?” 明怀昱:“我如实告知,是阿姐的意思。” 明蕴睨着他,唇边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什么恰巧遇见。 只怕是这混账在礼部侍郎府外头晃了不下三圈。 曲珺得知后,急匆匆出来见的人。 明蕴也不拆穿,只道:“她是聪明人。曲侍郎虽在明岱宗手下办事,官大一级压死人,可这京都里头,论的还得是根基二字。一旦得知你我同明家不合,这门婚事,怕是要黄了。” “可不是,我说完,她脸色都变了。” 明怀昱:“曲姨人不错,总不能真便宜明岱宗了。” 还不得搅黄。 他丝毫不介意去落井下石。 明蕴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用了膳后。 明蕴将从霁九那儿得来的糖给了允安。 崽子往嘴里塞了一颗,又往明蕴嘴里塞了一颗,便捧着水壶,坐在獐子背上,由獐子驮着,一路给花圃浇过去。 省时省力。 明怀昱:“欸?糖没我的份?” 允安:“我连爹爹都不给,自然不会给舅舅。” 明怀昱舒坦了。 允安:“当然了,不给爹爹,是爹爹不爱吃。” 明怀昱:…… “臭小子!” 允安笑了笑,又跑进屋去看那盆胭脂扣。 忙活了许久。 日头继续挪着。 允安又抱书过来,要让明怀昱考他学问。 明蕴便让人搬来书案,一并在边上听着。 明怀昱想到了什么,问明蕴:“我明儿要启程,走之前可要入宫拜见一下静妃娘娘?” “我挺想看那张脸的。” 明蕴幽幽:“我也想。” 明蕴表示:“她脾气不好,我都能忍。” 明蕴感慨:“她是我唯一想要哄的女人。” 明怀昱:“那我就多了。” 他还要哄明蕴。 主要是明蕴一个顶别人十个。 明怀昱刚要怂恿:“那阿姐带我入宫……” “别想了。” 明蕴瞥他:“她不会见你。除非你能把镇国公府的人当狗一样教训。” 明怀昱办不到。 “算了,我还是不去自取其辱了。” 明蕴还要说什么。 手臂忽然一重。 她侧头去看,前不久还坐得笔直的允安不知何时已歪了过来。 明蕴心口狠狠一颤。 这是又……睡着了。 第315章 你们夫妻都有病! 明蕴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允安靠得更舒服些。 她没有动。 手臂稳稳地托着那颗小脑袋,目光涣散,脸上瞧不出什么神情。 片刻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很冷静。 “霁五。” “去给夫君传口信。” ———— 御书房内。 檀香细细地燃着,烟气袅袅上升,却在半空里凝住似的。 气氛沉得很。 永庆帝端坐御案之后,不怒自威。 殿内站立不少朝中大臣。 “荆州税银的事,诸位都晓得了。” 永庆帝开口:“太傅的意思,是派户部侍郎周理成去。诸位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殿内更静了几分。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半晌,镇国公硬着头皮道。 “圣下,周侍郎才干是有的,只是……资历尚浅。臣以为,不妥。” 话音才落,便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他抬眼,对上朝太傅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 明明不怒不威。可镇国公喉结滚了滚,默默退后半步。 永庆帝没有说话,只将盏盖在茶盏上轻轻滑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储君上前一步。 他身子骨孱弱,走这几步路,气息便有些不稳。 “儿臣斗胆说几句。” 永庆帝抬眼看他,盏盖停了。 谢缙东:“当初淮北水患,周侍郎临危受命,桩桩件件处置妥帖。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 “难怪太傅举荐,只是——” 他话锋一转。 “荆州之事与水患不同,牵扯多,关系也深。周理成纵有才干,终究品级不够,名望也不够。他去了,那些地方官肯不肯配合?查出来的东西,递上来有没有分量?” “儿臣以为,周理成可用,但不宜独当一面。不若再派品级高些的官员同往,也好替他压压阵脚。” 永庆帝垂着眼:“枢相怎么看?” 戚清徽从入殿起便不曾开口,存在感低得像一道影子。可满殿没人敢忽视。 他上前一步,对谢缙东姿态谦逊,礼数周全。 “敢问储君,哪位大臣去合适?” 谢缙东微顿。 他自是想安排自己的人。 可这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到底不合适。 镇国公便朝永庆帝拱手,适当出声:“臣斗胆举荐两人。一是都察院的刘大人。此人刚正不阿,查案多年,经验老到。二是户部的郑大人,他在户部熬了十余载,周侍郎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郑老。钱粮账目上的事,没人比他更熟。邢州又是他本家,当地那些人情世故,门道路数,他闭着眼都能摸清。” 他举荐的这两个人,可不都是储君门下? 当真是会溜须拍马,会办事。 戚清徽却淡淡道:“刘大人年事已高,腿脚本就不利索。江南路途遥远,此去又是急差,风餐露宿,昼夜赶路。他如何吃得消?万一路上有个好歹,朝廷是查案,还是送医?” 镇国公面色微变。 储君心下微沉。 戚清徽继续道:“至于郑大人……” 他语气冷下来:“他是查案子,不是攀交情。” “朝廷派员查案,要的是铁证如山。什么人情世故,门道路数?那是查案还是应酬?” “郑大人若真如镇国公所言,闭着眼都能摸清当地门道。那本官倒要问问,他摸清这些,是打算做什么用?” 话音一落,皇后党,也准备举荐的大臣后退几步。 朝太傅见状,笑了笑:“圣上,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朝太傅:“周理成品级名望是不够。可淮北水患,朝廷派了几拨人过去?那些人有声望有品级,一个比一个体面。结果呢?水患还是水患,灾民还是灾民。折子递了一摞,该办的事一件没办成。” “周侍郎去后,灾民安置了,河道疏浚了,钱粮调度妥当了。” 他语气愈发恭谨:“说到底,当初若没有圣下御笔亲批的圣令,周理成便是再有本事,也寸步难行。是您给了他权柄,他才敢放手去做。” “今日荆州也是一样。” “品级不够,圣旨够不够?名望不够,天威够不够?” 他微微躬身:“只要圣下敢信他、用他、给他一道圣令。周理成便敢领着人下荆州。天大的窟窿,他也敢给您查个清楚。” “这天下,只要有圣下撑腰,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永庆帝倚着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底下一帮人,举荐这个,举荐那个,嘴上说的都是为朝廷着想。可真细究起来,哪个屁股后头不拖着几条线? 皇后党、太子党、其他势力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账本。 可再多的弯弯绕绕,最后不还得他点头? 太傅和各势力都走得不近,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永庆帝一锤定音:“就按太傅说的办。” “商量好了?” 一道声音突兀地插进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谢斯南上前一步,衣袍一撩,跪得干脆利落。 “那管管儿臣的事?” 谢斯南先前已哭诉一轮了,这不是……永庆帝要和大臣有事商议。 虽被中断,可不妨碍继续卖惨。 “父皇!儿臣的酒楼,被崇安侯府那群货色,玷污了啊!” “如今满京城都在笑话,说儿臣的店,是崇安伯府的粪坑!” “百姓就差指着儿臣的脊梁骨说堂堂皇子开的竟是他们杨家的茅厕!” 他越说越激动,袖子一甩,满脸悲愤。 “儿臣丢脸事小,可他们这是在往皇家的脸上抹屎啊!” 最后两个字落地,殿内静了一瞬。 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不知哪个朝臣没憋住,嗤地笑出声,又生生刹住,咳了一声掩饰过去。 谢斯南跪在那儿:“父皇!儿臣何时受过这种耻辱?” 永庆帝看到他,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本事没多少本事,幺蛾子倒是一天到晚层出不穷! 可这件事……老七的确是委屈了。 他听着都糟心。 但身为帝王,总不能拎着这种事找上杨家吧? 就在这时,戚清徽上前,恭敬作揖。 “臣有本要参。” 永庆帝眼皮跳了跳。 这个也是不省心的。 戚清徽:“臣参七皇子谢斯南。” 谢斯南:…… 你们夫妻都有病! 一个弄坏了崇安侯府的恭桶,导致那群人一窝蜂去了他酒楼。 一个竟还好意思参他! 不愧是躺一张榻上的。 第316章 他不贪心,想到的都得到了 戚清徽有理有据:“此事说到底,不过是一府之丑。七皇子大肆宣扬,这才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如今街头巷尾,传的不是杨家污秽,而是七皇子酒楼成了杨家的茅厕。百姓指指点点,说的不是崇安伯府,是皇家颜面。” “崇安伯爵丢人,是他们的事。可七皇子身为皇室血脉,这一闹,硬生生把一府的丑事,变成了皇家的笑话。” 谢缙东见状,心下稍舒坦。戚清徽可不止和他作对。 戚清徽撩袍跪下。 “臣以为,七皇子此举,有失体统,有损国体。请圣下明鉴。” ———— 待官员们三三两两退出殿外,沿着宫道往午门走去。 宫道悠长,朝太傅不知何时已走到镇国公身侧,步履从容。 “国公爷走这么快做什么?” 他声音温和:“你我同朝为官多年,怎么每次见了我,都像避瘟神似的?” 镇国公面色沉凝。 太傅轻笑一声,没去看他,径直往前去,语气寡淡:“也是,当年国公爷看不上我。” “说我虽是世家子弟,却是庶孽出身,骨头里带三分贱,如何堪配。” 戚清徽刚出宫门,霁五已策马奔至眼前,脸色发白。 见状,戚清徽心下一沉,不等霁五开口,已翻身上马,扬鞭直奔府门,径直往允安屋里赶。 “怎么了?” 戚清徽疾步掀帘入内,就见明蕴坐着,一动不动。允安窝在她膝上,睡得很沉,小身子蜷成一团。 她就这么盯着,眼睛都不敢眨。 明蕴低声:“晌午时分才醒,醒来不到一个时辰,便又睡了过去。” “允安的情况……我也不敢找大夫过来。” 戚清徽没说话,弯腰,手指轻轻搭在允安腕上。 脉象平稳,与寻常孩子无异。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沉。 他收回手。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有些事,他们嘴里不说,可心里都清楚。 允安本就是不定数,指不定哪日就突然消失了。 也许今日,也许明日,也许再待个几年。谁也说不准。 就和他突然出现时一样。 夫妻俩一直急着要孩子。 若有了身孕,允安便迟早会离开。可若没有身孕,又怎会有眼前的允安? 这……注定是死局。 两人……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 明蕴盯着允安。 戚清徽盯着允安。 就这么盯着。 明蕴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说,崽子会怎么消失?” 戚清徽沉默片刻:“不知。” 然后…… 明蕴继续盯着允安。 戚清徽也继续盯着允安。 戚清徽:“别的不提,以后的你我,也该是担心坏了。” 明蕴认同,这话说得没错。 于是,夫妻继续盯。 盯着盯着,窗外的日头斜了。 盯着盯着,日头落了。 盯着盯着,暮色四合,晚膳时辰到了。 映荷在外头轻声问要不要摆饭,没人应。 夜色一寸一寸压下来,屋内点了灯。夫妻俩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眼睛都要盯红了。 崽子……还依旧睡得很安稳。 也不知过了多久。 远远的,街道传来梆梆的打更声。 一更天了。 允安还在。 他终于!!醒了…… 小手正揉眼睛,迷迷糊糊还没看清眼前人,就被明蕴一把拉起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明蕴的声线紧绷着,像是绷了太久的弦。 “可有哪里不适?饿不饿?渴不渴?头疼不疼?” 戚清徽也面色沉沉:“有没有哪里酸?腿麻不麻?胸口闷不闷?” 允安被弄得愣愣的。 乌溜溜的眼儿眨了眨。 “没……没有。” 允安:“我挺精神的!” 明蕴不信。 戚清徽似信非信。 夫妻俩屏息凝神,看允安乖乖吃完晚饭,又看他一如既往溜达去院子里消食。 待崽子回屋,照例抱起书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突然把书搁下了。 允安慢吞吞开口:“我有点……慌。” 那还得了。 明蕴和戚清徽心下一咯噔。 允安坐得端端正正,两只小手摆在膝上,仰着脸问:“我做错什么了?爹娘要寸步不离盯着我?” 被明蕴和戚清徽一左一右,死死夹在中间的允安表示。 “你们这样,我好怕啊。” 明蕴沉默,低声:“我……也好怕啊。” 戚清徽故作镇定,伸手去端茶。拿到一半手感不对,低头一看是砚台…… 他没吭声,又默默放了回去。 戚清徽按了按胀痛的额:“可有想要的?爹爹都满足你。” 允安想了想。 摇头。 他不贪心,想要的……都得到啦! 明蕴温声:“你便是要天上的星星,你爹爹都得摘下来。” 允安歪头,看向戚清徽。 “你犯事了?” 戚清徽:? 允安:“为何送礼讨好娘亲,还要通过我?” 戚清徽:?? 允安又对明蕴道:“天上星星如何摘得下来?娘亲分明是让我转达爹爹,想要求得原谅比登天还难。让他死了这条心。” 允安:“我还能不知道吗?” 明蕴:? 允安很操心。 “你们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真不稳重! 事实证明,允安真的很精神。像是白日把夜里的觉提前睡了。 一会儿伏在案前练字,一张纸写满了,便换下一张。 明蕴还没来得及劝他歇歇,他便奶声奶气背起来《千字文》。 《千字文》背好,又背《幼学琼林》,再是《礼记》…… 明蕴:…… 戚清徽:…… 天色不知何时,微微泛白。 明蕴和戚清徽一夜没阖眼,眼下泛着青。 两人对视一眼。 明蕴叹气:“唉!” 戚清徽叹气:“唉!” 允安则噔噔噔跑去给那盆胭脂扣浇水。 明蕴:“应该是……还没有。” 戚清徽:“草木皆兵了。” 明蕴放心下来,索性朝允安榻上去:“我去补个觉。” 戚清徽也跟着起身过去。 “我病了,不去早朝了。” 可就在这时,允安浇水的动作一顿。 有道声音从传来,模糊飘渺。 “允安。” “允安。” 允安扭头,身后无人。 他茫然眨了眨眼,放下水壶。哒哒哒朝右侧屏风后跑过去,一把攥住戚清徽的衣摆。 “爹爹。” 戚清徽只当他要读书:“我先眯一下,晚些再教你……” “那爹爹喊我做甚?” 允安疑惑。 “爹爹方才不是一直在我身后喊吗?怎么一眨眼,就站在这儿了? 第317章 真的……有点累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退婚后,不小心怀了权臣的崽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有些事,注定是宿命 允安把手抽出来,哒哒哒跑回屋。对着屋内整理卷宗的戚清徽喊了声。 “爹爹,我出门了!” 戚清徽放下手头上的事,叮嘱:“码头人多,去后跟着你娘亲,别走丢了。” 怎么可能走丢,霁五寸步不离跟着,霁二十八也驾马跟随。 不过是成熟父亲像模像样的叮嘱。 允安应声。 “嗯!” 戚清徽走过来,弯腰,理了理他的领口。 允安歪头。 “爹爹看起来,好沧桑憔悴啊。” 戚清徽:…… 还不是因为你啊,祖宗。 只是明蕴会用胭脂遮掩,戚清徽……不愿用女儿家的物件。 允安都心疼了,伸手摸了戚清徽的眼皮下的青色。 “待我去了食鼎楼,会给爹爹带饭到枢密院的。” 戚清徽素来不喜人去办公之地打扰,此刻却温和道:“那爹爹等着了。” 允安:“嗯!” 他又絮絮叨叨叮嘱:“爹爹要注意身子。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呢,不能倒下。” 戚清徽心下熨贴。 “好,都听允安的。” 允安这才抱起窗台的胭脂扣。哒哒哒跑出门,重新牵住明蕴的手。 “娘亲,我想一并带上。” 明蕴由着他:“你便是想带上你屋里的榻,娘亲都让人扛着一并带走。” 允安受宠若惊。 “可……可以吗?” 明蕴刚要牵他往外走。 “哄你的。” 母子才出了瞻园,便见戚临越大步过来。 “小叔!”允安笑着和他行礼。 戚临越刚要应声,就听允安兴冲冲道。 “我这次不跟小叔和叔母去逛花灯了!” 他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爹爹和娘亲要带我去看!” 允安:“小叔明日不必来接我!” 戚临越一愣。 你……什么时候和我们逛过啊? 他只当是童言无忌,笑着摸摸他的头:“那允安明儿得好好玩。” 允安重重点头。 他可盼着呢! 戚临越朝明蕴拱手:“嫂嫂。” 明蕴点头:“夫君在里头,过会子就要去枢密院,去寻他吧。” “是。” 戚临越的确有事在身,不敢耽搁,快步往里去了。 等看到戚清徽,他忙疾步上前。 “不出兄长所料。皇后党和太子党,都想拉拢周理成。” 戚清徽也不意外。 周理成背后有太傅。先前水患,又是他力保。有这层关系在,这次若再立功,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皇后党和太子党倒不是沉不住气,而是怕对方捷足先登。 “让他先按兵不动。” 戚清徽理了理袖口:“待时机成熟,再让他上储君的船。” 也算是安插人手。 至于皇后党那边…… 不是有谢斯南么。 戚临越还要说什么。 可察觉不对。 “等等。” 戚临越盯着戚清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 他深吸一口气。 “兄长这是怎么了?” 戚清徽抬眸看他,没说话。 戚临越想问是不是公务缠身。可话还没出口,自己就先否了。先前兄长忙得三日未睡,都不见这副模样。眼下这精神萎靡的样子,倒像是……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太合适的词。 ——像是被妖怪吸走了精气神。 可……哪来的妖怪? 戚临越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外瞟了一眼。方才嫂嫂出去时,气色红润得很。 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沉重。神情从疑惑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兄长。” 他艰难地开口。 “你是不是……肾不太好?” 戚临越:“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你可是戚家子啊!事事都拔尖,怎么这种事……这种事就那么的不顶用?” 戚清徽眯了眯眼。 那目光落过来,不轻不重的,却让戚临越后脊梁骨蓦地一凉。 戚家子弟,谁不惧戚清徽? 可他顶着压力,还要忧心忡忡。 戚清徽只求问:“想抄女戒了?” 戚临越顿时讪讪不敢再言。 这是他永远的痛! 当年戚锦姝打了公主一巴掌,虽然事情平了,皇家没有罚,可到底戚家先动了手,总要做做样子。 戚清徽便下令,让戚锦姝抄百遍女戒,递上去交差。 正好那日戚清徽事忙,就让他监督,少抄一遍都不行。 但也要戚锦姝肯啊。 那个混账,手都不乐意提笔!转头就溜出去鬼混了,人影都逮不到! 戚临越能怎么办! 兄长等着要,皇家那边也等着。总不能让戚锦姝空着手交上去吧。 最后是他一笔一笔给抄好的! 罚的哪里是戚锦姝,分明是他! 他可是堂堂七尺男儿!伏在案前,一笔一捺写着。 ——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 想到这里,戚临越就恼:“小五那个兔崽子!这些年也不知惹了多少祸事!最后都是让我背锅!” 说着,他幽怨看了戚清徽一眼。 嗯,同为兄长,戚清徽就不背。 戚清徽只会督促他去背。 戚清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小五到底不是丧良心的。你这些年背负的,她心里有数。” 戚临越却笑不出来。 凉凉道。 “是啊,那次过后她非说有福同享,还扬言等她日后看上了哪家好儿郎,还愿意分一半给我。” 像话吗! 戚清徽淡淡,随意道:“嗯,你们三个人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这头,荣国公府的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出城。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催得人眼皮发沉。 明蕴靠在车壁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映荷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肩,轻轻一带,让她靠在了自己肩上。 允安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手里捧着那本不知翻了多少遍的册子,一页一页看得认真。 也不知过了多久。 车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响。 人声、货箱落地的闷响、船工的吆喝,混在一处,隔着车帘隐隐约约透进来。 允安握着书的手顿住了。 向来读书不受外界打扰的他,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放下了书。 掀开布帘,往外看。 前头就是码头。 再往前是密林,是他……凭空出现的地方。 有些事,躲不了,改不了,注定是宿命。 ? ?明天。 第319章 他是最紧要的 允安看得入神,小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半边肩膀都快探出车窗了。 冷风灌入,将车厢内的暖意驱散。 明蕴人还惺忪着,才掀开眼皮,身体已先一步做了反应。 伸手,一把将崽子捞了回来。 允安被她箍在怀里,懵懵地抬头:“娘亲?” 明蕴将帘布按严实了。 “坐好,也不怕掉下去。” 那些货物,让明蕴挺急的。马车刚停稳,她便起身下了地。 空气里带着江水的潮气。日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涩。 别院的管事早已候在一旁,见她下来,连忙小跑着迎上前。 “娘子。” 她躬身行了一礼,不等明蕴开口,便低声禀报起来。 “那批胭脂总共进了三百盒,是从北边运过来的,路上走了两个多月。前阵子下了骤雨,江面不太安稳。底下也是谨慎再谨慎,可到后开箱验货,大多……都受了潮。” “盒子倒是没坏,可里头的胭脂……怕是没法卖了。” “老奴估摸着,至少得折损一半。” 明蕴眉心微蹙。 管事觑着她的脸色,继续道:“这批货用料好,价格本就不低,再加上运费、关税……零零总总算下来,亏损怕有八百两上下。” 明蕴眼底看不出情绪:“货呢?” 她要去看看。 管事忙做了个手势。 “您这边请。” 管事还在絮絮叨叨禀报,生怕明蕴怪责。 放到往日,明蕴步子定迈得又快又急,裙摆在脚边扫出一道凌厉的弧。 可现在,她做了个手势,阻止管事再言。 管事唯恐怪罪,屏息。 然后听到一句。 “别院有备糕点吗?” 明蕴:“出门太急,忘了带。” 管事愣住:“啊?” “娘子是急着过来……没用早膳?” 明蕴:“给我儿备的。” 明蕴低头去看允安。 崽子还是那么小小一团,里头穿着宝蓝色小袄,外头罩着件大红的披风。 戴着她亲手缝制的虎头帽,兜帽边缘滚着白色绒毛,风一吹,绒毛簌簌地颤。 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嫩,活像个五彩团子。 “累吗?胭脂扣娘亲给你抱着?” 允安摇头:“不重。” 别院……允安其实很少来。 他学业重,又素来乖巧,从不让人操心。明蕴忙着铺子里的事,常常顾及不上,便将他留在府中。 每回她要出门,允安都送到廊下。 小身板立得笔直,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 ——“娘亲路上当心。” ——“娘亲早些回来。” 不提他也想去,只乖乖站着,目送马车远去。 哪像现在。 那些庶务,三春晓的账目,码头上的货物,便是再棘手,通通排到了他后头。 好似……他是这里头最要紧的。 倒不是以后的明蕴不疼他,也是疼的,只是疼里头总夹着忙,忙里头总夹着顾不上。 允安想到这里,嘴角不免抿出浅浅梨涡。 然后…… 被明蕴指尖戳了一下。 允安:…… 允安:“娘亲,你戳过很多回了。” “你爹也有,你看我稀罕他了吗?” 允安愣了愣,耳根渐渐红了。 这哪里是稀罕梨涡。分明是摆明了,稀罕他啊。 他努力绷着小脸,忍住不让嘴角往上翘。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出口:“爹爹有吗?”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我怎么没见过?” 明蕴温声道:“他的浅,平素情绪又内敛,也不难怪你没瞧出来。” 只要出了寝房那道门,戚清徽便端着姿态,稳重自持,不怒自威。 倒是有几回,被她一些话弄得啼笑皆非,四下无外人时,才没掩情绪,把头埋到她颈间,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让她别招笑。 明蕴见过。 但她手不痒,不戳。 允安:“我也想看。” 明蕴:“回去就让他笑给你看。” “爹爹要是不肯呢?” 明蕴教他:“让他自觉点,这点小事不要让人提,当爹的得有当爹的样子。” 好大逆不道啊,可娘亲说的定是不错的,允安暗暗记下。 明蕴突然问管事。 “前几日那场骤雨,船上的人手,怎么样?” “回娘子,咱们的人手都无碍。” 管事跟上明蕴的步子,低声禀道:“雨来得急,船在江心晃得厉害,差点翻了,好在船工经验足,硬撑着先靠了岸,等雨彻底停了,这才又继续赶路过来。” 她顿了顿。 “可该受潮的……一样没落下。昨儿傍晚才至码头,那些船工一个个蔫头巴脑的,说没办好差事。” “倒是那刘家商行……” 明蕴侧头看他。 “他们翻了两条船。” 管事告知:“那些人生怕主家责罚,赔不起银子……” 她叹了口气。 “一个个只闷打捞货物,江水又涨,听说捞着捞着,就没上来。” 这世道…… 人命是最贱的。 为了生计,往往身不由己。 明蕴眼底没有情绪:“货受潮了能再进,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种事,我这里是不许的。” “回去跟船工们说,这个月每人加五两赏钱,压压惊。往后但凡遇上这种天,保命要紧,不必去管货,我不怪他们。” 管事松了口气,笑:“是。” 入了库房,明蕴蹲下身,打开一只木箱,捻起其中一盒胭脂看了看。 膏体表面沁出细密的水珠。颜色还是那个颜色,香气也还在。 她又拿起一盒,完好无损的。两样搁在一处,不仔细看,倒没区别。 “受潮的全部搬出去晒一晒。横竖这几日日头好,晒透了再收起来。” 明蕴顿了顿:“这批货,都不卖了,拿去送老客。但得和客人说清楚,其中有的是受了潮的。” 掌事迟疑:“折损岂不是更大了。” 明蕴:“放话出去,让京都的人都知道三春晓要送胭脂。咱们的胭脂本就好,平日手头紧的女客领了去,照样能用。便是不用胭脂,胭脂盒也是出了名的精巧,留着装些零碎物件,或是摆在妆奁上赏玩,都拿得出手。” “铺子里的口脂琅妆奁、螺钿香盒……让伙计都摆好。那些老客来了,领了胭脂,顺手就能瞧见,有合意的自然就买了。” 掌柜细细记下,止不住确认追问。 “那没受潮的胭脂当真也一并送了?” “晒干了是差不多,你分得清,客人分得清吗?” 第320章 允安消失 明蕴淡淡:“若好的拿去卖,受潮的拿去送。客人不傻。回头一对比,买的和送的瞧着相差无几,心里焉能舒坦?三春晓做的是口碑,生意好,难免树大招风,若有人闹事,非说买的是受了潮的,以次充好,反而砸了招牌。” 与其落人口实,不如全送了。权当是做宣传,投石问路,让满京都的人都记着三春晓的名号。 管事低头想了想,渐渐回过味来。 明蕴:“有些时候,不能太在意眼前这点得失。该舍的时候就舍,舍出去的反倒能收回来。” 明蕴真的挺忙的。 账房内屋里摆着几摞厚厚的账册,都是这阵子进货的银两、出货的数量、关税的支出…… 她在案前坐下,翻开最上面一本,一页一页看起来。 允安吃完了点心,拍了拍手。往她腰后塞了软垫。 “坐久了,腰会疼。” 明蕴刚拿起笔,一只小手已经伸过来,握着小墨锭,哼哧哼哧地在砚台上磨起来。 明蕴看完账册,允安立刻转身,从旁边的小几上抱起算盘,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那算盘比他的脑袋还大一圈,抱得他胳膊都酸了,小脸憋得通红,却稳稳当当递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明蕴想看什么,用什么,这小子总能提前一步递过来。 母子俩配合得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千百回。 映荷立在角落,手抬了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愣是没捞着一次伺候的机会。 她笑了笑,默默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库房的其他货,明蕴也一一看过去。 有的要入库,有的要送去铺子,有的得先试试,桩桩件件,她看得仔细,交代得清楚。 交代的时候,还分神瞥几眼坐在椅子上,吃着点心的允安。 明蕴前一瞬和掌事说话,神色端凝,言辞利落,下一瞬见崽子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点心。 “慢点吃,别噎着。” 还不忘,抬手替他揩去嘴角沾的碎屑。 前脚吩咐掌事,后脚弯下腰,问允安:“要不要喝红糖水?在别院,你爹爹不知。” 一连好几次这样,于是。 在明蕴转向掌事,刚要张嘴。 然后无声。 她……要说什么来着? 嗯,思绪心神有点乱了。 允安唉声叹气。 “娘亲先忙,我出去走走。” “我留在这里,真的是……” 他努力想了想,试图寻找合适的字眼形容。 然后找到了。 “红颜祸水!” 耽误事啊! 允安摇头晃脑出去,还嘀嘀咕咕,故作苦恼。 “就那么在意我吗?” 明蕴:…… 她听到了。 但……不反驳。 明蕴笑了笑,念着早些弄好,早点带崽子去食鼎楼用饭,便随他出去。 但不放心,叮嘱霁五。 “片刻不离守着他。” 霁五恭敬应下。 “是。” 允安无所事事出了库房。 沿着石子路慢悠悠地走,小小的身影在日光里拖出一道浅浅的影。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 甜意从心口漫开,漾到四肢百骸,最后聚在嘴角,凝成两个深深的梨涡。 深得像盛满了蜜,多得快要溢出来。 他走着走着,忍不住轻轻蹦了一下。像只撒欢的小兔,蹦完了自己先愣住。 很快,他飞快地扭头,左右张望,然后板着脸对霁五道。 “你什么都没看到。” 霁五:“是!属下刚刚瞎了。” 两人出了别院。 不知为何,允安总想去码头。 这股念头格外莫名突兀。 有人路过说着话 “码头那边怎么了?听说好大的阵仗。” “有买海货的,稀罕东西,说是从极远的地方运来的,最是滋补身子。价钱不低,可架不住好东西少,一窝人争着抢呢。连慈信堂医馆的大夫都要买呢,说还能入药。” 滋补身子? 允安想到了戚清徽。 他多么孝顺啊。 允安有钱! 不管多少价格,他都要拿下。 码头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船桅如林,帆影重重。 各家货船,船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往下卸货。木箱、麻袋、竹篓,一摞一摞堆得老高。 允安被裹在人流里,被霁五牵着,紧紧抱着胭脂扣,贴在胸口,生怕被人撞了碰了。 挤不动,他便往人少的地方挪。 霁二十八却不同,人越多他越能钻,三两下就挤进前头,去给允安买海货。 又有一艘货船靠了岸。 扛货的脚夫一拥而下,人群像潮水般涌动起来。进进出出的人流愈发密集。 周遭嘈杂,人声、船工的号子、小贩的叫卖,嗡嗡地混成一团。 可允安听到的,比这些还要嘈杂。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来,却比周遭的一切都要清晰。 “允安!” “允安!” “总算是找到你了。你怎么在这儿?” 一声叠着一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慌乱,带着撕心裂肺的焦灼。和眼前的嘈杂混在一起,钻进耳朵里,搅得他头疼。 胭脂扣,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瓷片碎落一地。 霁五察觉异常,忙焦急询问。 可允安只看到她的唇一张一合。 霁五的声音和码头这边的动静,逐渐变得模糊。 允安头疼,小脸变得煞白。时不时抬手拍一拍耳朵。 霁五心猛地一沉,顾不得许多,喊。 “霁二十八!” 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落水声,将她的声音盖住。 “扑通——!” 码头上静了一瞬。 旋即炸开。 “什么掉下去了?” “好像是刘家商船的货物。” 霁五这次扬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霁二十八!” 霁二十八正挤在摊前挑拣,听到莫名心下一咯噔,连忙拨开人群冲过来。 他瞧见地上的胭脂扣盆栽,碎得七零八落。泥土洒了一地,细细的枝干也折了。 还有一顶虎头帽。 明蕴缝了许久,允安一直舍不得摘的那顶,歪歪地落在碎瓷片旁边。 “是怎么了?小公子呢?” 霁五被他问得一愣。 “这不是我一直牵着吗?” 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紧紧攥着的那只小手。 可……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手上方才还分明还有温软的触感,这会儿只剩一掌心凉飕飕的风。 第321章 不祥的征兆 枢密院里沉得像一潭深水。 案牍堆叠如山,错落间只余窄仄过道。往来官吏皆敛声屏息,步履匆匆。 戚清徽端坐于案后,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掩不住的倦色,可那倦色只浮在皮相上,往深里瞧,眸中仍存清明,落笔的力道沉稳如旧。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再累,那根弦也松不下来。 “我说,你这几日是怎么了?” 谢斯南斜倚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眉梢微挑:“脸色差成这样,随时要猝过去似的。” 戚清徽未抬眼,笔尖仍在公文上行走。 谢斯南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今日早朝,那几个老臣轮番出列,跪求父皇给你批假。太医给你诊脉,说你连日劳乏、眠不足,心神耗损过甚。” 他说着,往前踱了两步,凑近些,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担忧:“你到底遇着什么难事了?我可不能眼睁睁看你给熬死了。” 戚清徽手下不停,开口却是那套熟极而流的官话:“臣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操劳些,于国事有益,便是熬几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是值当的。” 这话他今早已在朝堂上说过一遍。彼时话音落下,文武百官无不动容,纷纷言明自愧不如。 戚清徽的好名声,素来是这么来的。 可谢斯南半个字也不信。 “得了吧。” 他啐了一口,嗤笑出声:“这种鬼话糊弄旁人还行,糊弄我?国玺搁你脚下,你都能踹上几脚,跟我这儿装什么忠君体国?”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追问:“真没什么要紧事?” “有。” 谢斯南心下一紧。 戚清徽沉重:“你权当,父爱如山。” 谢斯南:“……” 累成这样,是父爱? 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 他噎得舌头都打了结:“你、你这是……要给父皇当爹?” 他睁大了眼,语气里竟还透出几分由衷的敬佩:“有志气啊!若真成了,那你岂不是成了我皇爷爷?” 戚清徽懒得再理他。 他虽被准了假,手头却还有些紧要公务须得处置妥当。 戚清徽眉目低垂,神色冷淡,只丢下一句:“门在那里。慢走,不送。” 谢斯南知他秉性,不愿提的事,如何也撬不开他的嘴。也不再追问,只话锋一转,提起另一桩事。 “酒楼那事,我不好去寻嫂夫人,你总得给我个交代吧?” 戚清徽恍若未闻,只将批好的文书归拢整齐,往案角一推。 谢斯南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枢相可真是了不得,还有脸参我一本,真是黑了心肝。” 戚清徽终于抬起眼,看他。 “酒楼的事,圣上为了安抚你,赏了些茶叶?” 谢斯南:“是啊。可御赐的茶叶再好,也抚不平我的创伤,你总得有点表示。” 戚清徽面色不变:“茶叶我要了。” 谢斯南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 气笑了。 “我被你们夫妻俩害得这般惨,你还有脸向我讨东西?我好不容易得点好的,你也惦记?怎么不见你将那云雾芽分我些?” 提到云雾芽,戚清徽眉心微微拢起。 茶还剩最后那点,明蕴一直没舍得让他煮。 昨儿两人夜里实在熬不住,才取来煮了提神。 嗯,是成亲后,唯一一次,喝茶不干事的。 如今吃尽了,新茶又未到采摘时节,可不就得另寻替代。 御赐的茶,勉强凑合。 戚清徽抬眸,语气依旧温润:“待七皇子与明麓书院桑娘子成亲那日,倒也不是不能送些。” 谢斯南的脸霎时青了。 戚清徽仿若未见,温声有礼问道:“七皇子手上的茶叶,是您亲自送来,还是我遣人去取?” 谢斯南还能不了解他? 先礼后兵。 他若不给,戚清徽转头就能让霁一直闯府上去抢。 偏生满京城的人都说,戚家子如何端方君子、雅量非常。 端方君子。 雅量非常。 谢斯南咬着后槽牙,把这几个词在齿间滚了一遍,愣是给气笑了。 这时,不知哪扇窗被吹开,一阵风忽然灌进来。 将案上刚收拾齐整的文书卷得四散。纸页哗啦啦落了一地。 戚清徽搁笔起身,往窗边去,将那扇半敞的菱花窗合拢。这才俯下身,一页一页拾起散落的文书,归拢齐整,放回案上。 袍角沾了些许灰尘,他随手拂了拂,才重新提笔,在纸上刚落下一笔。 啪一声。 狼毫从中折成两截,上半截落入砚台,墨汁溅起几点,在铺开的公文上洇开一小片污渍,像什么不祥的征兆。 戚清徽握着那半截断笔,眉心微微拧起。 谢斯南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挑眉:“你折什么狼毫?故意威胁我呢?” 不怪他多想。狼毫不是寻常物件,韧性极好,不是随手就能掰断的。 戚清徽却没有应声。 他似乎没听见谢斯南的话。 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闷得发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头横冲直撞。 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从胸口漫上来,堵在喉咙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向手里那半截断笔。 指节缓缓收紧,硬生生将那半截狼毫碾成碎屑,簌簌落了一地。 谢斯南愣住。 就见戚清徽倏然起身,沉着脸,大步往外去。 “备马!” ———— 码头的风骤然紧了。 江面灰蒙蒙一片,浪头翻涌,一下一下拍在岸上,溅起的水沫被风卷起,扑在人脸上,又湿又凉。 远处的刘家商船已落了帆,桅杆在风中微微摇晃。岸边上,围了一大群人,里头传来阵阵哭诉声。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混在码头的嘈杂里,听不真切。 可那哭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像是把心肝都撕开了来嚎。 “刘掌柜!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 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跪在地上,死死攥住刘掌柜的衣摆,声音凄厉得刺人耳膜:“我男人是给你们江上运货出的事!全家老小就指着他赚钱养活,眼下船翻了,人就再也没上来。” “顶梁柱没了,你让我们怎么活?怎么活啊!” 第322章 遗憾倒是满满当当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都伸长脖子往里瞧。交头接耳声嗡嗡响成一片。 “又有人来闹了?这几日可闹了好几场了,这码头都快成戏台子了。” “这刘家商行不是赔钱了吗?怎么还闹?” “自然是嫌钱少。” 有人压低声音道:“这可是人命,若是不满,怎么不去报官?” 边上的人嗤笑一声:“报什么官?人家签了契书的,出了事怎么赔,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去报官,官老爷一看契书,还不是一样?这年头,谁跟你讲情面?按契办事罢了。” 刘掌柜被那妇人死死攥住衣摆,甩了几次都没甩开。 他脸色铁青,额上青筋直跳,忍无可忍,扭头朝身后那几个愣着的船工吼:“都是死的啊!还不把人拉开!” 几个船工这才如梦初醒,赶忙上前去扯那妇人。 刘掌柜又朝围观的人群挥手,急赤白脸地赶人:“散了,都散了!看什么热闹!有什么好看的!” 刘掌柜还要骂,忽然眼尖,瞧见有一行人正往这边来。 步子又急又快,脚步声杂沓,一声紧过一声。 围着的人群下意识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窄道来。 刘掌柜一眼认出走在最前头的人。 三春晓的东家,荣国公府的少夫人。 他心头一凛,忙低头理了理被扯得皱巴巴的衣摆,又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堆起笑脸,躬身便往那边迎。 可走了几步,他忽然刹住脚。 不对劲。 明蕴鬓发散落了几缕,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也顾不上拢一拢。 裙摆沾了泥点子,不知是跑过哪里蹭上的,皱皱巴巴,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步子迈得又沉又急,裙角扫过地面,尘土便扬起来。 刘掌柜会看眼色,识趣地没敢往上凑,甚至往后挪了半分。 明蕴耳边嗡嗡的,呼吸都困难,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还没走到跟前,霁五已重重跪下。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沉一声响。 周围的人皆是一惊,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 霁五低着头,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断断续续。 “属下无能……看管不利……” 她伏在地上,肩头微微抽动,嗓音里已带了哭腔。 “属下一直拉着小主子,可不知怎么了,小主子他忽然就不见了……” 人群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渐次响起。 “这……” “方才不是有落水声吗?说是货物掉江里头了,保不齐是小娃娃贪玩,也跟着落水了。” “诶呦,那还得了?这么冷的天,真落了水,可就没命了!” 霁五跪在地上,听见这些话,身子猛然一僵。 不可能! 她一直盯着呢!!! 可——允安去哪儿了? 身后确确实实是江。 那一声落水响,她也听见了。 霁二十八也都下水了。 霁五脑子里乱成一团,所有的念头搅在一起,越想越慌,越想越怕。她甚至开始说服自己。 也许、也许真是她没看住…… 她伏在地上,声音愈发沉重:“属下该死!” “小主子定然落水了!”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霁二十八已下江去捞了!小主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属下……属下……” 她说不下去了。 映荷站在一旁,脸色刷地白了。 她嘴唇抖了抖,不敢再往下想。转头便朝身后带来的人吩咐,声音又急又尖:“都下去!会凫水的都下去捞!快!” 几个家仆闻言,连外袍都来不及脱,扑通扑通跳进江里。 明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将她的裙摆吹得扬起又落下。 周遭的嘈杂声、议论声、还有那死了男人的妇人哭嚎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又像是根本没听见。 她就那么僵硬地站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蹲下身子,指尖发颤去拾那顶虎头帽,胭脂扣,还不忘去捧那些泥。 她的反应,实在是怪了些。 周遭的百姓还在议论不休。 “孩子都落水,这夫人也不看江面一眼,尽收拾地上的的一地狼籍?” “许是悲伤过度了?” “这几年在码头落水的小娃娃可太多了,要是没记错,几月前就掉了一个,还是刘掌柜给捞上来的。听说后头病得厉害,差点没救回来。” “我有印象了!” 有人接话:“那娃娃长得唇红齿白的,别的不说,模样是一等一的好。后头还啃着个比他脸还大的馒头,逢人就说戚世子是他爹爹。” 说罢,又转头去寻刘掌柜:“刘掌柜还记得吗?” 刘掌柜拧着眉,目光落在远处那道僵立的纤细身影上。 好似风刮的再大些,就能将她掀翻。 要是没记错…… 他正想着,身旁的船工却先开了口,指着明蕴站的方向:“要是没记错,当初就是在那边给打捞上来的。” 船工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这……还有点巧。” 边上牵着一匹枣红马的鹅黄罗群小娘子正往这边张望,明蕴已收拾好狼藉,顾不得手上的泥,大步过来。 还没等小娘子反应过来,她已经翻身上马,一把夺过缰绳。 “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箭一样冲了出去。 “欸——!” 小娘子急得跳脚,脸都涨红了。 “放肆!大胆!那是我的马!我的!” 明蕴纵马疾驰。 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一路泥星。 向来冷静的她,金簪不知何时松了,滑落在地。又有步摇从发间脱落,滚在街心。青丝散落下来,被风撕扯着,她也浑然不觉。 荣国公府的大门终于在眼前放大。 明蕴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门房的人还没来得及出声,她已掠过影壁,消失在垂花门后。 入了瞻园。她推开寝房的门,几乎是扑向角落那口箱子。 沾了泥的手指发着抖,抠了几下才把箱盖掀开,匣盒被捧出来。 啪嗒一声,开锁。 当初允安出现时,举起一块残玉,与明蕴手里被她摔成两瓣的玉娃娃其中一块,碎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后来她把三块收在一处。 可眼下,绸布软软地衬着盒底,上头静静卧着两瓣碎玉。 明蕴手上无力,盒子坠下,被一只大掌牢牢接住。 是戚清徽。 两人是在城门那处碰上的。本该去码头的戚清徽,便一直跟在明蕴身后。 明蕴嗓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字从喉咙里刮出来。 “那一块,跟着允安一块不见了。” “明知道有那么一天。可……” 她转身。 戚清徽看见了她的脸。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 “虎头帽没带走。” “灯会也没看成。” 明蕴眼尾洇开一片绯红,像是被人用指尖狠狠揉过。 眼泪滚落下来。 一颗,两颗。 落在匣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走的太急,什么都没带上。倒是把遗憾,留得满满当当。” 第323章 你再不服气,也得憋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退婚后,不小心怀了权臣的崽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4章 谁知道你一点就燃? 赵蕲忙道:“是我的错。” 赵蕲问王敕:“能给我把锄头吗?我连夜将小院的地翻一翻。” 王敕实在看不下去了。 一把扯过赵蕲的衣领,把人拖到角落,压低了声音骂:“你个孬货!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啊?有点主见成不成!” 赵蕲人高马大的,被他这么一扯,竟也不挣,只是苦着脸搓手。 “可……我是赘婿啊?本就是高攀。” 王敕被他这副窝囊样气得肝疼。 “她让你死,你也死?” “我死。” 赵蕲:“她的话,我无所不从。” 王敕一噎。 赵蕲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您成婚了吗?” 王敕没吭声。 赵蕲便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您没有为人夫,不懂我乐在其中。” 王敕:…… 娘的,都有病。 “李大夫明日给你们调身子,准备准备,明早就换住处。” 赵蕲欣喜:“当真?” “这可太好了!这么许久没有动静,我还以为是不成了呢……” “搬?” 戚锦姝走过来,语气里透着嫌弃:“往哪儿搬?别又是不能住人的地儿。我好不容易将此处收拾得勉强能住……” 话还没说完,便被硬生生打断。 “还想不想要子嗣了?” 王敕脸色一沉,语气陡然凌厉起来:“不配合就滚!” “求子的人数不胜数,也就你们事最多!” “李大夫脾气好,我可不纵你们!” 戚锦姝被他这一喝吓得缩了缩脖子,往赵蕲身后躲了躲。 “是我说错话了。” “您别和我计较。要是李大夫不帮我,我怎么继承香火?” 王敕瞧着她这副模样,嗤笑一声,眼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越是这般,他越不当回事。 他连话都懒得多说,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戚锦姝站在门边,目送那道身影没入黑暗。片刻后,她抬手,缓缓将门合上。 门闩落下的瞬间,她唇边的冷笑便浮了起来。 “总算是上钩了。” 赵蕲:“定是查了身份,又得了指示,才敢有动作。可他半柱香之前,还在书肆,不可能出门见了人。” 戚锦姝侧头看他:“想来是走的密道。” 赵蕲颔首。 戚锦姝收回目光,语气愈发笃定:“他们做事隐蔽。先前那些求子的人,都是有了身子才出的书肆。” 她顿了顿。 “可见也是沿着密道,去了新住处。” 屋内蜡烛燃着,烛芯时不时噼啪响一声,溅起细小的火星,又迅速熄灭。 戚锦姝去铜镜前坐下,刚要去拿梳子。 “我来。” 赵蕲走近,伺候她梳头。 他道:“那王敕,看着是在李大夫面前办事的。可李大夫说话办事,都下意识去看他。” “倒像是在等示下。” 赵蕲:“八成的可能,王敕才是邪教真正的管事。李大夫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 戚锦姝:“难怪,他敢朝我发火。李大夫现在看到我只会躲。” 象牙梳子从发顶缓缓滑落,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铜镜里映出戚锦姝的脸,眉眼慵懒,嘴角微微翘着。 “总算是要离开这鬼地方了。” 赵蕲:“明日下密道,时刻跟着我,小心为上,不可私下有动作。” 戚锦姝胡乱应了声。 目光忍不住往旁边飘。 只见,案几上静静立着一对红烛。 烛身粗壮,通体朱红,上头用金粉细细描着龙凤呈祥的纹样,烛泪凝在底部,积成一圈,富贵又喜庆。 这是赵蕲不久前特意找人去买的。 戚锦姝的目光在那对红烛上停了停,移开,又落回去。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故意的吧?” “你怎么不再弄喜服过来,当天就把堂给拜了?” 赵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遗憾:“我倒是想。” “不过,同吃同住,描眉梳头,你我也和真夫妻无异了。” 戚锦姝从铜镜里瞥了他一眼。 这些日子,这人忙上忙下,敲墙搬榻,钉架子挪花盆,里里外外被她折腾了个遍。 累是累,可瞧着那模样还挺享受的。 以至于…… 连她,都有些沉浸其中。 戚锦姝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勾起:“那还是有区别的。” 她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去看他。 动作太突然,赵蕲手里的梳子险些没拿稳。 戚锦姝顺势往案桌上一坐,裙摆散开,堆叠出柔软的弧度,垂下来,遮住了桌沿。 她歪着头,纤细的手指伸过去,指尖涂着精致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盈盈的光。 那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喉结上。 一下。 两下。 拨弄着,像在把玩什么有趣的物件。 指腹微凉,带着若有若无的痒。 “都没同床共枕。” 赵蕲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垂眸看她,眸色渐深,喉结在她指尖下滚了滚,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戚锦姝弯了弯唇角,指尖缓缓下移。 隔着寝衣,抚过胸膛,不紧不慢。再往下。是结实的腹肌,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能感受到底下紧绷的线条。 她用手指描摹着,一下一下,像在作画。 戚锦姝抬起头,眼尾微微上挑,烛光在她眸子里跳跃。 “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这不是还没做?” 赵蕲胸膛起伏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看穿。 她凑近些,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耳朵。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像羽毛似的往他耳朵里钻:“赵小将军可不知夫妻间的亲密事,有多快活。” 手被赵蕲按住。 赵蕲:“你肯?” 岂料戚锦姝说变脸就变脸,一把推开他。 “想得倒美。” “我又不是真来求子的!” 戚锦姝视线往他衣摆下一溜:“有反应了,自己找个地儿去解决。” 戚锦姝很友好地问:“你会吧?毕竟都老大不小了,即便常年在边关,可总有想女人的时候。” “想过。” 赵蕲承认:“隔三差五的想你,想的整宿整宿睡不着。” 手——都弄废了。 赵蕲:“眼下人在眼前,却只管点,不管灭。” 戚锦姝冷笑:“谁知道你一点就燃?” ? ?允安回四年后的事,会放在番外 第325章 是的,我挺滥情的 翌日一早,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外头就有了动静。 赵蕲倏然睁眼,目光瞬间清明。他侧耳听了听,朝床榻走去,轻轻推了推睡得正沉的戚锦姝。 戚锦姝迷蒙片刻,旋即清醒。 她利索起身,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凉意激得人一个激灵,最后一丝困意也散了。 外头恰好响起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 王敕原以为要等上一等。毕竟这对夫妻往日里日上三竿才起,没曾想刚敲完,门就从里头开了。 他略感意外:“你们倒是早。” 戚锦姝迎出来:“想到能被李大夫调理身子,我们夫妻欢喜得一宿没睡,就等着呢。” 赵蕲跟在她身后,肩上背着个鼓囊囊的包袱,点头附和。 王敕神色缓和几分。 嗯。 就该这样。 这对夫妻虽然有病,可求子心切,先前被选中的夫妻也都是如此。 “行,走吧。别让李大夫等急了。” 他稍一抬手,身后闪现数名暗卫,其中有人攥着黑色布带上前。 戚锦姝后退一步。 “这是做甚?” 王敕:“蒙眼。” 戚锦姝故作不知:“为何要蒙眼?” “不该问的别问,杨娘子配合就好。” 他不耐烦:“这里有这里的规矩,等到了地儿,自会给你们解开。若是不配合,别的也免谈了。” 戚锦姝撇撇嘴:“规矩真多,这个不行,那个不许,这段时日也不让我出门。”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伸出手,去取暗卫手里的黑布条。 却没取动。 那暗卫攥着布条,纹丝不动。 王敕面无表情:“让他们来。” 这是怕他们自己没戴好。 戚锦姝收回手,没有争辩。 “等等。” 赵蕲上前一步,将戚锦姝挡在身后。 “你们给我戴,我绝无二话。” 他顿了顿:“可在场的都是男人……” 他没往下说,只把戚锦姝又往后挡了挡,意思却明明白白。 王敕:??? 难不成还要找个娘们过来?!? 服了。 “蒙个眼睛而已,至于吗?” 赵蕲:“至于。” “娘子本来就看不上我,若是她看上这些人,我到哪儿哭去。” 戚锦姝:“是的,我挺滥情的。” “我看谁都觉得比他好。要不是父亲做主,选定了他,我才不稀罕嫁。” 几个暗卫吓得后退一步。杨翠翠太折腾人,他们才不要! 王敕:…… 王敕脸色发黑,忍无可忍地一把夺过黑布带,劈头盖脸扔给赵蕲。 “拿去!” 赵蕲接住,将黑布带仔细叠好,对齐边角,折成窄窄一条,覆上戚锦姝眼角。 带子在脑后系紧,他又伸手探了探,确认不透一丝光,才收回手。 严严实实。 密不透风。 王敕满意了,还算识相。 暗卫跟着上前,严丝合缝给赵蕲戴好。 王敕:“走!” 一路朝南,沿着长廊走了约莫百步,脚下忽而一顿,是台阶。 赵蕲数着,七级,不深不浅,踩上去石面微潮,该是背阴处。 拾阶而上,右转,又进一道月门。 风换了方向,方才还迎面,此刻从左侧来,带着淡淡的松脂气。 附近有松柏。 带兵那些年,他什么地形没摸过?夜里行军,靠的就是脚下这点分寸,耳畔那点声响。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又是台阶。 身侧的戚锦姝似没防备,脚下一空。她轻呼一声,身子往前栽去,慌乱中去抓身侧的赵蕲。 赵蕲底盘稳。以他的身手,扶住戚锦姝不在话下。 可他没有。 他身子一晃,像是被戚锦姝带得踉跄,脚下乱了半步,跟着一起往前栽去。 笨拙。 慌乱。 毫无章法。 像极了那个中看不中用的赘婿赵大。 足下却暗暗使了把力,护住戚锦姝的同时,方向一歪。 前头的王敕正看戏呢。 他和身侧的暗卫说着话,眼角却时不时往这边瞄。 他嘴角勾起来,就等着看这两人摔个狗吃屎,好乐一乐。 可……才察觉不对劲,一团黑影已经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太快了。 他想躲。 来不及了。 赵蕲人高马大的,分量实打实,这一扑直接把王敕扑倒在地。 咔嚓。 一声脆响。 王敕的惨叫声还没出口。 “没事吧没事吧。” 赵蕲慌忙问怀里的戚锦姝:“娘子你没伤着吧。”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活了。” 戚锦姝:…… 戚锦姝捂着心口:“好吓人啊。还好没有磕了碰了。” 赵蕲:“那就好!” 戚锦姝:“你呢,你还好吗?” 赵蕲:“我也没事。” 赵蕲旁若无人般:“娘子还是在意我的,都知道问我好不好。” 王敕:…… 另外几个暗卫:…… 服了!这个媳妇奴! 王敕的脸白了黑,黑了红,甚至说了脏话。 “你他娘的!老子有事!” “从老子身上起开!” 王敕额头上冷汗直冒,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信不信我弄死你啊!!蠢货!” 赵蕲手忙脚乱拉着戚锦姝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你没事吧?” 戚锦姝则手忙脚乱的踩了王敕好几下。 “王大哥你真好,为了让我们不出事,竟不惜牺牲自个儿。” “这事,我杨翠翠记在心上了!” 王敕:…… 要不是清楚两人看不见,王敕都要怀疑两人是故意的! 暗卫着急忙慌去扶王敕。 “头……” 儿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对上王敕阴沉沉的脸,反应过来忙咽了下去。 王敕深吸一口气,正事要紧,以后再算账! “走!” 继续走,赵蕲默默记下方位。 左转,右转,再左转。 赵蕲眉心微动。 再走几步,那股松脂气又飘了过来。左前方。 果然。 他心下有了数,这是故意在绕。 他就说,这小破书肆怎么那么大。 绕来绕去,不过是想把他们转晕,模糊记忆。 方才前头段路,只怕已经走过两回了。若是寻常人,早被绕得七荤八素,可他不一样。 越是绕,他记得越清楚。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长廊尽头,脚步踩上石板的声音变了,底下该是空的,应该是密道。 他听到窸窸窣窣,有什么转动的声响。 该是王敕开启密道入口。 王敕扭头,看了毫无察觉的夫妻一眼。 他真的很不顺眼了。 只要入了密道,通往另一处,杨翠翠的贞洁还能不被毁了? 崇安伯爵府的男人早就等着了。 等事成后,两人还会对他们千恩万谢。 念及此,王敕舒坦了不少,似笑非笑。 “两位,请吧。” 第326章 在意到让胭脂扣开满瞻园 街道张灯结彩。 日头还未落下,朱雀大街便已热闹起来。 两侧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整个京都都浸在上元节这份热闹里。可这份喜庆,却没有传到荣国公府。 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的石狮子静默无声。 府内静悄悄的。仆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偌大的国公府,仿若笼罩着一层阴云。 从门房到正院,从正院到瞻园,每一进院落都沉在压抑的寂静里。 没人敢高声说话,没人敢露出笑脸,连茶房里的炉火都烧得小心翼翼的。 瞻园。 戚清徽蹲在花盆前,手指修长,正一点一点挖开表土,看了眼湿度,对同一侧的明蕴道。 “浇水。” 明蕴蹙眉:“天冷,本就不易存活,还浇?” 昨夜戚清徽连夜寻了新盆,把那株胭脂扣重新种上。 断掉的那截没管,只将连着根系的一小截用小刀斜切了断面,涂上了草木灰,还浇透了水。 “干生根,湿生腐。” 戚清徽:“可屋里点着炭盆,暖和,土干了,就得浇。” 明蕴不懂这些。 戚清徽都那么说了,她便照做。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往土上淋水。 浇得很慢。 生怕浇多了,又怕浇少了。 隔一会儿,便抬起头问一句。 “行了吗?” “现在呢?” 戚清徽没看她,只盯着土面。 终于。 “够了。” 明蕴当即收手。 一个是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枢相,一个把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宗妇。 此刻双双蹲在花盆边上。 明蕴:“能养活吗?” 戚清徽没立刻答。 这株胭脂扣伤得太重,断口参差,根系也受了损。能不能活,全看天意。 可他偏过头,看见明蕴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似平日的冷静淡然。此刻乌溜溜的,湿漉漉的,眼睫轻轻颤着,像极了允安。 戚清徽喉咙发紧:“会的。” 明蕴依旧盯着那株胭脂扣,轻声问: “可知,我母亲最爱什么花?” 戚清徽查过。 “月季。” 明蕴点点头,又问:“可知静妃娘娘爱什么花?” 戚清徽没答上来。 明蕴等了一息,替他答了:“月季。”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那夫君可知,胭脂扣是什么花种?” 不等戚清徽开口,她便低声道:“也是月季。” 明蕴缓缓抬眸。 寝房里处处都有允安的痕迹。 墙角那面白墙上,有一道道浅浅的墨痕。 是允安画的身高。 还是她刚嫁过来那阵子,随手给他画的。 可后来,再没画过第二道。 他到底不属于这儿,这些时日,身子就没长过。 柜子里叠着他的鞋袜衣裳,整整齐齐码了三层。一半都是新的,针脚细密,布料柔软,还没等到他穿。 明蕴前些日子才从库里翻出一匹杏色春绸,本想同姜娴学着给允安做春衫,只裁到一半,如今还搁在针线筐里,剪刀压在上头。 家具的边边角角,都用柔软的细布仔细裹着,一层又一层,裹得厚厚实实。 是怕他磕了碰了。 案桌上,还摊着他才写了一半的宣纸。 墨早干了。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 可一笔一捺都很认真,该横的地方横了,该竖的地方竖了。那是他年纪小,笔力不足,腕子也稳不住。 她手上的小水壶,是给允安定制的。 崽子用着刚刚好。到了她手上,就显得小了,拎着轻飘飘的,像握着一件小玩意儿。 再看外头。 秋千架静静地立着,绳索微微晃动。獐子趴在窝里,像是还在等那个每天来喂它的人。 太多了。 到处都是。 明蕴收回目光。 “他倒是懂事。” “不等你我伸手,照着记忆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把瞻园布置复原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戚清徽去看外头花圃边上那块大石头。 “便是那块石头,原先是搁在左边的,他前几日愣是让霁五搬到了右边,说有道士看过,风水好。” 戚清徽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石头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青苔斑驳,和原先的位置确实不同。 明蕴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 “你我好像能做的,就是等他回来。” 戚清徽沉默片刻。 “照理来说,你该有身子了。” 但就怕存在变数。那孩子来得突然,去留都由不得他们。他没法保证。 明蕴没接话,只把手腕伸到他面前。 戚清徽看了一眼,没动。 “便是有了,月份太浅,也把不出脉象。” 明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静静的,却让人莫名有些发虚。 “有没有可能,是你医术不够精湛。” 戚清徽想也不想:“不可能。” 明蕴迟疑了一瞬,语气里透出几分罕见的犹豫:“是个人也有不足……” “不可能。” 戚清徽打断她,语气笃定得不像话。 明蕴:…… 戚清徽:“长辈那边,我去过了,他们心里有数。” “旁的事,都归我,不必你操劳。” 他忽然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不管有没有。前三个月最是要紧,你且记着我的话。” “夜里不许熬,天黑便歇下。睡足了,白日才有精神。” “三餐不许落,再没胃口也得吃。我让庖厨每日给你炖盅汤,换着花样来。不让你腻味。” “还有,那些生冷的东西,头三月一概不许碰。凉的、辣的、油腻的,尽量离远些。” 说罢,他拉起明蕴起身。 “还不宜久蹲。” 明蕴记下了。 她朝案桌那边去,将那写了一半的宣纸,仔细收好。 戚清徽则立在原地。 眸色渐深。 月季…… 明蕴方才问了那么多,母亲的,静妃的,胭脂扣的。她们都爱月季,这没错。 但她独独忘了一件事。 这盆胭脂扣,是允安念念叨叨,他无计可施才去太后那儿要来的。 可…… 若按照正常轨迹…… 他的性子,绝不会为了一盆花草,往太后跟前凑。 可胭脂扣却会种满整个瞻园。 不是一盆。 是满园。 那只能是昏了头。 可他这样的人,能为什么昏头? 戚清徽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抹纤细的身影上。 是在意。 在意到愿意为她破例,为她弯腰,为她去做那些从前觉得毫无意义的事。 在意到…… 让胭脂扣开满整个瞻园。 第327章 您真是活菩萨! 这年灯会,没人出门。 明蕴没什么胃口,可还是勉强用了些午膳。 空下来,身侧没有个奶声奶气的崽,还……怪不适应的。 相比于明蕴的无所适从,戚清徽瞧着沉稳许多。肩上担子太重,他不允许自己停下来太久。 将军府的人逗留太久了,圣上那边已经催过两回,话里话外都是该动身了。 可这一动身,去了边关,何时能回来,能不能有命回来,谁也说不准。 帝王眼里,将军府和荣国公府都是钉子。一颗钉在边关,一颗钉在朝堂。拔不掉,就慢慢地磨。磨到他们自己撑不住。 明蕴喂了獐子回来,远远便看见戚清徽倚在窗前。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走近,目光落在他手上那份黄色的文书上。 “那是?” 戚清徽没隐瞒:“中书门下受圣令起草的催行敕牒。” 枢密掌兵籍、虎符,三衙管军,率臣主兵柄。他身为枢密使,得在文书上复核、副署、盖印。这是他的职分,推不掉的。 明蕴拧了拧眉:“催将军府的?” 一旦他盖了印,将军府就得启程了。 戚清徽:“是啊,所以……绝不能盖。” 明蕴看着他:“可你能拦多久?” 戚清徽嗓音淡淡:“借力打力,邪教那边该有动静了。” 借力打力? 明蕴暗自琢磨这话。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霁二面色沉凝,步履生风,到了门外站定,躬身一礼。 “属下有事禀报!” 戚清徽眯了眯眼:“进。” 霁二疾步入内,正要开口,瞧见明蕴也在,不由迟疑了一瞬。 他跟着戚清徽多年,深知爷的规矩。公事归公事,内宅归内宅,从不混作一谈。 怎么没让夫人避让? 明蕴素来最知分寸。从前戚清徽议事,她从不凑近。 便是偶尔撞见,也只远远点个头,寻个由头便走,从不多听一句。不该听的,她一个字都不会往耳朵里进。 她最懂得什么叫进退。 可今时不同往日。 明蕴安安稳稳坐在那儿,没有动。 明蕴只问戚清徽:“介意吗?” 戚清徽抬了抬眼皮。 不说别的,赵蕲死,允安是早产儿这件事,怕是统统和皇家脱不开关系。 既然提前知道了,就该早一步部署,防患于未然。 不久前,还有那么一声软软的絮絮叨叨。 ——爹爹是家里的顶梁柱呢。 是啊,顶梁柱得动作得快,将一切障碍清除,等待允安的降生。 戚清徽嗓音温润:“娘子自便。” 明蕴便不客气地走到书案后,在戚清徽身侧那把椅子上坐下。 霁二心领神会,再无半分迟疑,俯身禀报:“今儿起,书肆里头没再听见赵小将军敲敲打打的动静。” “酒楼最高处,无法观书肆全貌,能瞧见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地儿。赵小将军他们先前住的那处小院,正好瞧不见。” 他顿了顿。 “不过书肆有一处花圃,每日午时都能看见咱们娘子和赵小将军从那经过消食。今儿午时,却不见人影。” 显然,消食是幌子,是给外头传达消息。 “属下便猜测,两位已下了密道。” 戚清徽眸光微动,没有打断。 霁二继续道:“另,崇安伯爵府那边,霁九传来消息。昨日夜里崇安伯出去了一趟,做贼似的,一身黑。回来后见了其子杨睦和。” “杨睦和转头便出了门,鬼鬼祟祟摸黑入了书肆。” 说罢,霁二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双手恭敬呈上。 “这是霁九在杨睦和屋里搜刮来的。” 戚清徽接过,拧开瓶盖。 里头是几粒药丸,色泽暗沉,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味。 “是助兴的药。” “能让男子……龙精虎猛。于女子受孕,也大有助益。” 话落,室内静了一瞬。 戚清徽捏着那瓷瓶,没说话。药丸在瓶底轻轻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明蕴的目光落在他指尖,又移开。 助兴。 受孕。 这两样凑在一处,那些人打的什么主意,已不必多言。 明蕴拧眉:“又是杨睦和。” 霁二:“赵小将军的人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将书肆包围。” 戚清徽不再犹豫,吩咐霁二:“传话下去。” “所有暗桩,全部待命。附近街巷,都给我盯死了,做好内应。”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有任何不对,立刻动手,不必等我令。” 霁二肃然:“是!” ———— 黑布条是出了密道后,抵达另一处出口,才被李大夫扯开的。 重见天日的那一瞬,戚锦姝眯了眯眼,像是被日光刺着了。她抬手挡了挡,目光却已经飞快地扫过四周。 陌生的院落,四面高墙,瞧不见外头的景致。 李大夫面上堆着慈悲的笑。 那笑意慈悲和善得很,可眼底深处藏着狠辣。 “这些时日,我便在此处给你们调理身子。” “我保证,不出两月,定然有喜讯。” 戚锦姝闻言,脸上霎时绽开欣喜。 “真的?” “李大夫,您真是活菩萨!” 两个月? 永庆帝现在就想把他送去边关了。赵蕲可等不了。 他也不想再和这群邪教的人逢场作戏。 “李大夫先别管我们了。” 赵蕲上前一步,指了指旁边:“王大哥胳膊折了,您先给他瞧瞧。” 戚锦姝立刻跟上,满脸关切地望向王敕那条软绵绵垂着的胳膊。 “对对对,王大哥的胳膊都脱臼了,我看着都疼!” 王敕:“……” 不会医术的李大夫:“……” 两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赵蕲纳闷:“怎么了?李大夫总不能不会吧?” “怎么说话的!” 戚锦姝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瞪了他一眼。 “李大夫的医术是你能质疑的?他可是要收咱们一万两诊金的!这钱还能打了水漂不成?” 她转头看向李大夫,语气里满是信赖。 “先前我见过有人断了腿,那些大夫就那么揉了几下,咔嚓一声,就给安回去了,瞧着最简单不过了。何况是李大夫您!” 一唱一和。 第328章 所有人,一拥而入 把李大夫架得高高的。 李大夫被推到王敕身侧,咽了咽口水,低头看着那条扭曲得有些诡异的胳膊,后背一阵发凉。 “这……” 王敕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如意香还没点。 做戏得做全套。 他冷冷看向李大夫,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快。” 李大夫横了横心,一咬牙,握住那条胳膊,狠狠一掰。 “咔嚓——” 一声脆响。 王敕的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那条胳膊,扭曲得更诡异了。 李大夫松了手,后退半步,不敢对上王敕的眼,若无其事地捋了捋胡须。 “行了,你先下去静养,回头吃些药,就好了。” 王敕被人扶着离开。 走远了,他才猛吸一口气,疼得浑身发抖。 “若不是知道那两个是蠢货,我都要怀疑他们是有心要害我!” 他声音发颤,扭头朝身后的暗卫低吼。 “还愣着做甚!带我去医馆!” 不然,这手就废了! 顿了顿,他又咬牙道:“书肆那边不用人守着,全部调过来!” 王敕一走,其余那些暗卫,赵蕲压根没再放在眼里。 赵蕲扫了眼四下,对着一处紧闭的房门问。 “那是?” 李大夫意味深长:“是我的徒弟,帮忙晒草药和煎药的。” 他喊了一声:“睦和,还不出来。” 一听这个名,戚锦姝拳头就硬了。 咯吱一声,房门被打开。 杨睦和从容从里头出来,眼神狎昵上下打量戚锦姝。 小家碧玉,还成。 李大夫心下嗤笑:“行了,你先招待着。” 杨睦和:“是。” 他看向赵蕲。 这个男人,如何知道他的发妻会在自己身下婉转。 瞧瞧都可悲。 “两位就住我隔壁,这边请。” 他引着两人入了屋,迫不及待地从袖中摸出那截如意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散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 “这是安神香,对身子有益。” 杨睦和:“刚搬过来,你们先收拾着,晚些李大夫会过来施针。” 说罢,他退出屋外,去院子里装模作样晒草药。 可那双眼睛,时不时便往屋里探一眼。得确保那香燃尽了才行。 李大夫和他不对付:“香日夜加倍点着,不出三日,人就迷糊了。里头那小娘子,回头给伺候好了。” 杨睦和不喜他的态度,冷着脸。 “用得着你说!” 屋内,赵蕲握住戚锦姝的手。 李大夫远远瞧见,没眼看地别过头去。 服了。都肾虚成那样了,还挺黏人。 殊不知,赵蕲的指尖正不动声色地在戚锦姝掌心划过。 七十八。 这一路过来,里里外外,他感知得一清二楚。四周暗卫的气息,共七十八人。院子不大,却几步便有一人盯着。 戚锦姝没往榻上躺。 那榻,她打心底里嫌弃。也不知多少人躺过。兴许太子妃就是在这里怀上的野种。被褥怕是都没怎么洗,想想都觉得脏。 将不离手带着暗哨的扇子,送到赵蕲怀里。 赵蕲却是看了眼,又送了回去。 “你留着防身。” 戚锦姝:“那你行吗?” 赵蕲:“不像是好话,别质疑我。” “在屋里好好待着。” 赵蕲推门出去。 脚才迈出门槛,便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暗处落过来。 或明或暗,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像一张网,将他罩得严严实实。 杨睦和正在院子里晒草药,闻声抬头,眉头顿时拧起来。 “你出来作甚?” 赵蕲面色如常:“如厕。” 杨睦和往屋里瞥了一眼:“屋内有恭桶。” 赵蕲面不改色:“娘子嫌我。” 一侧李大夫了然地点点头,信了。 杨翠翠就是这种人。 他没好气地抬手,往院子角落一指。 “那边。” 赵蕲拱了拱手,迈步往那边走。 才走了几步。 “等等。”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赵蕲脚步微顿。 杨睦和:“我和你一起去。” 果然,上钩了。 杨睦和此人,通身寻不出半点可取之处。 读书不成,习武不得,仕途更是连门槛都没摸到。 可偏偏有一件事,他做得得心应手。将这些求子的夫妻玩弄于股掌之间,便宜占尽,还要让人感恩戴德。 他格外引以为傲。 还不得在他面前多找存在感? 两人往茅厕那边走。 “说起来,我和你娘子都姓杨,也算是有缘分。” 赵蕲不理她。 杨睦和不在意:“你肾不好?” 杨睦和叹气:“听说你家娘子对你非打即骂?这我理解,毕竟床笫的事,你没能让她快活。” 他把手搭在赵蕲肩上:“这男人,那事不行,就不是男人了。” 拐了弯,前头就是茅厕,赵蕲没说话,目光掠过四周。草木掩映,四下无人,连暗处窥探的气息都远在几丈之外。 他没说话,杨睦和当他是羞愧。 刚要偷乐。 后颈一麻。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眼前便骤然黑了下去。 赵蕲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掌缘落下的角度精准而狠厉,像是一柄无声的刀。 可看来,只是两人勾肩搭背。 不等杨睦和身子一软,往下坠去。 赵蕲拖着人入了茅厕。 他转头撕下人脸面具,贴到杨睦和脸上。 然后取出一张新的。 可不就是杨睦和的。 他这几日除了做家具,还做了人皮面具。 他嫌弃的换了衣裳。 赵蕲又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调整了下面部肌肉的走向。 再睁眼时,眉眼神情,已与杨睦和有了七八分相似。 赵蕲拖着杨睦和回去。 李大夫拧眉:“这是怎么了?” 赵蕲曾去过敌方军营。 那一年,他孤身潜入,从最底层的伙夫做起。 烧火、挑水、劈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伙夫、马夫、亲兵、百夫长。他一路取代,一路往上爬。 等到终于站到敌军首领跟前时,他已经换过七张脸,用过八种口音。 他自然擅长口技。 听过的声音,一遍就能复刻。 他用杨睦和那惯来高人一等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神色。 “听我说和他娘子有缘分,还不高兴了,要和我翻脸,我索性给砸晕了。真是中看不中用。” 李大夫:“你可悠着点吧。” 杨睦和:“做好你的事就成,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拖着人入屋。 借着身形的遮挡,他动作极快地将那截还在燃的如意香掐灭,拢进掌心,又从袖中摸出一枚外观一模一样的假香,不动声色地换了上去。 那是戚清徽给的,照着之前救戚鸢时从那边捡的仿的。 明蕴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最擅调香。她亲手调的这枚假香,便是燃烧时,味道也与真的一般无二。 换好香,他将昏死过去的杨睦和往榻上一扔。 抬头时,正对上戚锦姝的眼睛。 两人对视一瞬。 赵蕲做了个口型:等我。 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扇子上。那扇骨里藏着暗哨,是早先备下的。若有意外,戚锦姝只需轻轻一吹,他无论在哪,都能赶回来。 戚锦姝微微颔首。 赵蕲转身出门。 他的声音,步子,甚至走路的姿态,都与方才杨睦和一模一样。院子里的人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谁也没起疑心。 尤其他们的心思不在杨睦和身上。 都被屋内响亮一巴掌吸引了注意。 “那边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那杨翠翠又作妖了,打骂赵大呢。” 戚锦姝对着杨睦和可没手下留情。 她拳头早痒了。 她左一拳,骂骂嘞嘞:“上个茅厕,也能睡着,你是猪吗!” 又一拳。 “受够了,我看到你就生厌作呕!” 说着,又找了块搬砖抡过去。 李大夫都走到门口往里看,啧啧一声,看着都疼。 男人啊,可不能当赘婿。 瞧瞧,多惨。 赵蕲沿着记忆中那条路走。一步不错,一步不乱。 入了密室,他数着步子。 先前蒙着眼睛过来一路走走停停,每次停下,都能听到暗处机关转动的声响。 此刻路过每一处设了暗器的地方,他便顿一顿,四下去看,然后精准抬手按向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咔哒轻响。 机关关闭。 一路通畅。 出了密道,门开的刹那,外头的光涌进来。 他往外走,打开了书肆的门。 他的人,戚清徽的人,全都等在那里。 “跟我走。”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 所有人,一拥而入。 ? ?这章写的有点多,所以发的晚 第329章 你我,早就拴在一起了 天色渐沉,黄昏的余晖从窗棂间漏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 瞻园书房里已有人候着。 戚清徽刚要过去,可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他立在穿堂当中,像是在想什么。而后转身,折返回去,入屋,握住明蕴的手。 明蕴微怔:“?” 戚清徽看着她,神色带着几分罕见的认真。 “我从不以为,女子该依附男子而活。你有你的天地,我有我的疆域,各守其分,本是最好的事。” “外头的风雨再烈,自有高个的顶着。我既娶了你,就该替你挡住那些腌臜风浪,让你守着清净地,过舒心日子。” 戚清徽笑了下:“可……倒是我狭隘了。” “先前霁二禀报时,你不走,我方恍然。你我既为夫妻,便是一根绳上的命。我走的路,你避不开。我蹚的浑水,会漫到你脚边。” 荣辱与共。 “你我之间,从来不是谁挡在谁前面。是早就拴在一处了。” 所以,他问。 戚清徽:“赵蕲已在书房,可要一同过去?” 明蕴眉梢轻轻一抬。 这世间的男子,能如戚清徽这般省心的,实在少见。 不必费心雕琢,也无需刻意调教。 明蕴本就不耐烦在这些事上耗神,没那份闲心去周旋、去经营、去把一个男人慢慢打磨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然,当初和徐知禹有婚约时,早就投其所好,哪会让继妹钻了空子。 她向来活得明白,自己立得住,才是立身之本。至于旁的,有则添彩,无亦无妨。 眼下…… 明蕴垂下眼,看着握住她的手。 戚清徽的掌心干燥温热,骨节分明,攥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能让她安心,也能让心头浮起压不下去的软。 明蕴轻笑:“却之不恭。” 赵蕲已在书房等候多时,见明蕴一同前来,他掩下意外。 没废话,直接步入主题。 “书肆的密道修得极隐蔽。” “入口藏在王敕屋内右侧瞧着是一堵墙,触发机关后,墙会自动往一侧挪,露出向下的石阶。” “里头处处是暗器。墙壁上有细如牛毛的毒针,触发便射。地板下藏着翻板,掉进去便是刀山。连烛台都淬了毒,碰一下,见血封喉。” 明蕴蹙了蹙眉。 很显然,擅闯者,若没本事,必死无疑。 赵蕲继续道:“我和锦姝被带到的地儿不远,就在书肆附近那一带。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正是先前太子妃和杨睦苟合的那处别院。”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 “不过狡兔三窟,我全摸了个遍。那密道可不是只通那一处别院。” 邪教也不是每次只接待一对夫妻。那些年里,不知有多少人从那密道进出,又不知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在那些暗室里悄然发生。 戚清徽缓缓抬眸,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 赵蕲道:“未通东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但通往奉天殿那条路……已彻底堵上。不是新堵的,看着痕迹,已是多年。” 这话…… 明蕴眸光微闪。 密道是永庆帝挖的,所以连通奉天殿,而不是东宫。 后来废弃不用,便荒了下来。 直到谢缙东发现了这条密道。 他没有声张,没有禀报,而是顺势而为。借着这条无人知晓的暗道,将邪教发展起来。 求子、敛财、养私兵…… 戚清徽面上未见波澜,想来心中早有成算,此刻不过是将多日的猜疑落到了实处。 他垂眼,掩下眉宇间的浓重沉色。 赵蕲继续道:“这邪教,明面上是给人求子,背地里门道多得很。有钱的夫妻他收重金。没钱的夫妻得了恩惠,感恩戴德,把李大夫捧成活菩萨。回去一传十十传百,书肆的名声便起来了。名声越大,来的人越多,银子便滚滚而来。” 他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诮。 “那死了的谢北琰为了笼钱,在军饷上贪污,这谢缙东不逞多让。又为了有嫡子稳固储君之位,不惜往头上戴绿帽子。只怕太子妃还整日惴惴不安,生怕私情被他知晓。” 尽是些靠歪门邪道的宵小。 赵蕲嗤了一声:“这种事,我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戚清徽缓缓出声:“首先,你得有妻。” 赵蕲一噎。 真是一招毙命。 “你——” 戚清徽不紧不慢地打断他,温声道:“这些时日下来,小五还没看上你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赵蕲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 “我也算给你机会了。可若实在不行,看在你我相熟多年的份上,我总得劝一句。莫强求,别总在一棵树上吊死。” 赵蕲:…… 明蕴坐在一旁,一言难尽地看了戚清徽一眼。 她心里清楚得很。戚清徽若是知晓戚锦姝早就和赵蕲好过,绝不会让这两人在书肆里扮演假夫妻。 整日处在一块,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便是做戏,也难免有擦枪走火的时候。 他这个做兄长的,如何能放心? 赵蕲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道:“那边的暗卫,见一个是一个。除了特地留了几个去通风报信的,其余全杀了。杨睦和……” “死在了锦姝手上。” 戚清徽:“小五人呢?” 赵蕲:“非说……” 他看了明蕴一眼:“嫂嫂上回去崇安伯爵府好生气派,还送了脑袋。她也去送一个,好事得成双。” 戚清徽:…… 喊谁嫂嫂? 真是厚脸皮。 明蕴:…… 赵蕲对戚清徽道:“其他的,就交给你了。” 戚清徽点头,声音沉稳:“我有数了。” 赵蕲却没走。 他立在原地,迟疑了片刻。 “暗道……还通往一间密室,里头挂着副像。我给你取来了。” 戚清徽顺着赵蕲的视线,看向案桌。 那里静静躺着一卷画轴,已经有些年头了,绢帛微微泛黄,边角微卷。 像是一段被封存了太久太久、终于重见天日的往事。 赵蕲走后,戚清徽指尖悬在画轴上方,顿了顿。 而后落上去。 像是隔着漫长的年月,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他的眼眸颤了颤。 第330章 静候佳音 戚清徽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很快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墨色。 “我入宫一趟。”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这是要去办事了。 明蕴看着他,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 “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戚清徽:“邪教的事会彻底发酵。崇安伯爵府的人助纣为虐,诛九族都算是便宜他们了,可谢缙东是储君。” 哪有那么容易绊倒? 天下人皆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谁又真敢把这话往龙子龙孙身上套? 动了,便是动摇国本。动了,便是让天下人看皇室的笑话。 就算能动,也要看永庆帝会不会睁只眼闭只眼。 这就是皇权。 戚清徽讥讽:“他可以错,可以恶,甚至可以沾满鲜血。但只要他一日还是储君,便受着这天下最荒唐的庇护。” 明蕴彻底反应过来了。 从始至终,戚清徽就没想过能绊倒储君。 邪教害了多少人,他心中有数。可那又如何?这天下姓谢。 戚清徽能想到的,是彻底收拾崇安侯府。以及……借力打力,捏着储君的把柄,让将军府的人留在京都。 这一招,才叫走得高。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也乱不得。 日子长着呢? 明蕴:“有什么要我做的?” 戚清徽:“在此处,等我回来。” 东宫。 殿内没有点灯。 谢缙东坐在檀木椅上,身形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 指间的玉扳指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叩着扶手。 叩。 叩。 叩。 每一声都像落在人心上,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催命的鼓点。 谢缙东:“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王敕跪在地上,脊背压得低低的,额头几乎要贴到地砖上。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哪里还敢说。 谢缙东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砸向他。 “砰——” “暗卫死伤惨重? “密道暴露?” 他暴怒:“人是你们调查的,身份是你们核验的。当时怎么说的?万无一失,绝无差错?” 谢缙东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么多天,人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转悠,是瞎了不成?” 谢缙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刀,剜在跪着的人身上。 “没用的蠢货!” 王敕伏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地砖,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属、属下该死……” 该死? 谢缙东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他攥紧了拳,指节咯咯作响,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成灰烬。可。 事已至此。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眼底的血丝还没褪去,但那股子暴怒已经被他压下去大半。 杀了这几个废物有什么用?密道已经暴露,人已经死了,书肆已经完了。 最重要的是,他会受牵连!若将他暴露…… 他吩咐亲信:“滚去崇安侯府传话,杨家这条船,沉定了。满门上下,一个都漂不起来。” “你告诉他们。把嘴闭紧了,有什么话,带进棺材里去说。若让孤听到不该听的,太子妃腹中那仅剩的一点血脉,也不必留了。” 这事让崇安伯承担一切主谋罪责,不供出他来。 谢缙东又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是!” 亲信才退下。 谢缙东冷冷看下王敕:“给孤查!那两人到底是谁!查不出来,你提头来见!” 王敕连滚带爬地退出去,连额上的血都顾不上擦。 殿内重归寂静。 谢缙东站在黑暗中,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那扇门,目光阴鸷得像要把它烧穿。 是谁? 整个京都能做到这般的,没几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下属匆匆入内,神色凝重,跪地禀报。 “爷,枢相求见。” 谢缙东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戚清徽。 是了,戚家女的事,荣国公府有足够的动机。 戚清徽入内,行至殿中,撩袍下跪,动作恭谨而从容。 “臣给殿下请安。” 谢缙东立于暗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没有立刻开口。 戚清徽也不等他开口,自顾自起了身。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微微垂首。 “臣偶得一物,特来献与殿下品鉴。” 他上前两步,将手中之物呈上。 是被赵蕲掐断的如意香。 谢缙东的声音已不复往日的敦厚和气。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没去揭发孤却来此,你有何目的?” 戚清徽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三日后,是殿下每年去弘福寺祈福的日子。” “还请殿下点名赵蕲护送。” 谢缙东眯了眯眼。 戚清徽继续道:“途中会有人行刺。赵蕲重伤。” 谢缙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你这是让他去不了边关?” “赵家好风骨,愿意前仆后继保家卫国。戚家不该掺和其中,可殿下也知赵戚两家,无法独善其身。” 戚清徽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 “赵家只剩下两人。若再出事,戚家便是众矢之的。” 谢缙东没怀疑这话。 毕竟…… 他清楚父皇的性子。 赵家男丁一旦覆灭,皇家的苗头就彻底对上戚家。 “边关离不开赵家人。孤如何向父皇交代?” 戚清徽微微垂眸。 “那是殿下的事了。” “比起不好交代,那条暗道怎么来的,殿下心里该有数,您却顶着封条往里闯。圣上焉能轻易绕过您?” “您只能那么做。” 谢缙东怒:“你在威胁孤?” “臣不敢。” “只是求子的人里头,有不少身份不低的。京都的勋贵,江南的富商,各地闻风而来的官眷。这些人满心以为遇见的是活菩萨,殊不知等着的是一张网。” 谢缙东盯着他,没有说话。 戚清徽继续道:“若是他们知晓,那网是殿下织的……” 他顿了顿。 “这些人会如何?” “那些百姓呢?他们可不管旁的,只知道自己的妻女被人骗去,受了侮辱,怀了孽种。” “等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戚清徽看着谢缙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即便圣上保下了您。” 他顿了顿。 “可名声臭了。” “这龙位——” 戚清徽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那样看着谢缙东。 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臣静候殿下佳音。” 第331章 怎么还能乖成这样啊。 明蕴没有在书房停留太久。 待天色渐沉,瞻园内四处点起了灯。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着,光晕一圈一圈漾开,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雕花窗棂上,最后漏进屋里,落在那蜷在贵妃椅上的人身上。 明蕴靠在椅中,阖着眼小憩。 光线昏黄,软软地铺在她眉眼间,将那几分倦意也染得温婉了几分。 允安屋里的贵妃椅有些小。 她蜷着身子,勉强够用。膝弯搭在椅沿上,脚踝微微悬空,足尖偶尔轻轻点一下地,椅子便跟着晃一晃。 一旁的小几上,静静放着盏螃蟹样式的花灯。烛火在肚子里轻轻跳着,把蟹壳照得透亮。 “娘子。” 映荷放轻脚步过来,在贵妃椅旁站定。 “晚膳都摆好了,您看是现在用,还是再等会儿?” 明蕴掀开眼皮。 那双眼还有些惺忪,眨了两下,才慢慢聚起光来。 “这间屋子,平素除了打扫,不许人进来。” “里头的物件,原先摆在哪,打扫完还摆回哪。一处都不许挪动。” 映荷应道:“是,婢子亲自收拾,不让旁人粘手。” 明蕴起身,准备朝外走。 步子迈出去,又顿住。 目光落在书案下那一排抽屉。半开半掩着,没有合拢。 她伸手要关。 手指刚触到抽屉边缘,却微微一顿。 里头有东西。 细细碎碎的,在她轻轻一碰之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什么在滚动。 不对劲。 明蕴不推反拉。 抽屉滑出来。烛光涌进去的瞬间,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满满一抽屉的糖。 绢纸包的,金箔纸包的,油纸裹着的,五色斑斓,像一捧碎掉的琉璃。 小娃娃的案桌本就小,抽屉也小,衬得那些糖格外多,快要溢出来了。 明蕴愣住。 她就那么站着,手还扶在抽屉边上,像是一尊玉瓷的雕像。 映荷也怔住了,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这……” 小公子与娘子一般,手里有了糖是断然留不住的,从来当日便吃尽了。 怎么会…… 明蕴垂眸望着那些糖。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明灭不定。 许久…… “唤霁五来。” 霁五如今贴身照顾明蕴,很快过来。 明蕴问:“怎么回事?” 霁五恭敬道:“除了夫人您给的,霁二十八孝敬上来的,每日爷给小公子的糖……” 她又顿住,像是在斟酌言辞,末了只轻声道:“小公子从上个月起,便不吃了。” 明蕴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这是小公子给娘子您存的。” 话落,满室俱寂。 明蕴没有动,烛光将眉眼间的那一抹怔忡照得无处可藏。 她知道允安要走,于是把糖省下来,一颗一颗都塞进他手里。 允安吃了,甜意化在舌尖,可他心里清楚。 他留不长久。 于是他学着她,把后来的糖都存起来。 一颗,两颗。 存到一整个抽屉装不下。 却……没来得及和她说。 明蕴捡起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可她尝着,不知怎的,竟是苦的。 这崽子,软软小小的…… 怎么还能乖成这样啊。 其余的糖,她没有碰。全取回屋,装在先前装云雾芽的琉璃罐里。 那罐子在光线下本就剔透莹润,眼下装了各色的糖,愈发被映得流光溢彩。 ———— 夜色如墨,明蕴正用着晚膳,外头忽然蹿进来一个人。 戚锦姝大步流星地往里走,裙角带起一阵风,不等通传,一屁股坐到明蕴对面。 “映荷,给我盛饭。” 戚锦姝扫了一眼菜色。 “倒是丰盛,都是我爱吃的。” 明蕴搁下筷箸淡淡瞥她:“你怎么来了?” 戚锦姝:“不想见我?” “嘿,我偏来,我不止今日来,明日还来,我膈应死你。” 明蕴:…… 懒得拆穿,是怕她这边冷清,故意来的。 戚锦姝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我去崇安伯爵府了,你知道吧。” “说起来你可能都不信,我才把装着脑袋的盒子甩到崇安伯脸上,后脚……” 没等她说完。 明蕴:“怎么,储君派人去灭口了?” 戚锦姝一噎。 她瞪着明蕴,半晌没说出话来。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东宫的人,倒是狂得很,连装都懒得装了。拿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要挟,当着我的面,逼着崇安伯写下认罪书。桩桩件件,全揽在崇安伯府身上,末了还按了手印。” 孩子? 崇安伯府的血脉,流落在外的遍地都是,不差这一个。 可太子妃肚子里的,非同一般。 若是男婴,那可是皇太孙。 “崇安伯心里也清楚,阖府逃不过这一劫。要么等着朝廷定罪入狱。可一旦入了狱,还没等诛九族,那些求子不成,身份不低的权贵,头一个饶不了他。牢狱里头,有的是法子让他把骨头一根一根吐出来。” “还不如现在赴死。” “至少痛快。” 戚锦姝告诉明蕴:“崇安伯自己抹了脖子,血溅当场,那血喷得老高,溅了我一裙摆。府上那些人……吓得四处乱窜,哭爹喊娘的,全被东宫的人一刀毙了命。” 哪里还是伯爵府,分明是坟墓堆了。 “我看的也很痛快。” 不过…… 有一说一。 戚锦姝:“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没有礼义廉耻的畜生?还全齐聚在了崇安伯府?只要有张榻,就能肆意苟且。杨家一半的女眷,八成也是被用了如意香,迷了心智。” 明蕴淡淡:“迷了心智是真,可脑子还是自己的。” “戚鸢也中了如意香,可她照样不愿做妾,不任他们拿捏。” 明蕴:“这些时日,霁二十八一直盯着杨家,杨家没再出现如意香。可那些出嫁的杨家女,还是会回府伺候父兄。那些被骗的女眷,早被富贵迷了眼,府上的夫人媳妇,最后又何尝不是心甘情愿躺上了那张榻。” “她们但凡有一分清醒时,自会拼了命想要逃离,可她们可曾报官?可曾向外头递过半句口信?可曾护住底下子女?” “畜生该死,可心甘情愿当畜生的榻上客,也不无辜。” 只要明蕴不是骂她。 戚锦姝都觉得很动听。 她甚至单方面和明蕴惺惺相惜。 这些话,真的合她胃口。 第332章 把心捧出来了 明蕴:“不说他们。” 明蕴眼神平静:“说说你吧。” 戚锦姝:???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像是被人点了穴。 “我不过是吃你几口饭,你要做甚?” 她警惕地盯着明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不对,这分明是戚家的饭!我还吃不得了?” 明蕴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紧张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她很直接,没有半点迂回。 “这些时日,你和赵蕲可还清白。” 戚锦姝眨了眨眼。 “你要听什么?” 她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姿态竟是放松了下来。 明蕴看在眼里,没说话。 戚锦姝还挺愿意说的。 毕竟—这些日子,这些话,真的没人能说。 她歪着头,唇角噙着笑,语气悉数寻常。 “是我被他压着,两人在榻上一滚,将榻给弄塌了?” “还是我夜里在他面前,穿着寝衣四处逛,让他饱了眼福?” 她睡觉,可不爱穿那劳什子的外衫,裹得紧紧的,透不过气来。她怎么能让自个儿不舒服? 明蕴的眉心微微跳了跳。 戚锦姝恍若未觉,继续说下去。 “又或者是他夜里燥得睡不着,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行了。” 明蕴打断她,面无表情。 “我不听细节。” “我不过是想知道,还要不要再给你安排相看。” 这样啊。 戚锦姝脸上那几分得意顿时换成了遗憾。 她撇了撇嘴,往椅背上一靠。 “我还以为你想听呢。” 戚锦姝对着灯光看手上的蔻丹:“你倒是没趣。” “你和我兄长夜里同睡,莫不是还要念一念佛经吧。” 越想越觉得可能。 明蕴有时候真的太正经了。甚至冷下脸来,罗刹似的。 “你别总是端着,偶尔在我兄长那个面前,也要放一放身段,不然再深的感情也得被你端凉了。” 明蕴:…… 她知道了。 许久没有收拾戚锦姝,以至于她有点飘了。 她似笑非笑睨着戚锦姝。 “映荷。” 映荷上前一步。 明蕴:“将五娘子的话,一字不漏传给老太太听听。她老人家,可不必操心她的婚事了。” 戚锦姝愣了一瞬,随即脸色骤变。 戚老太太是府上的老祖宗,向来赏罚分明,治家极严。 若是知道她方才那些话,怕是当场就要气得请家法了。 “你——” 明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来人,备马。” 戚锦姝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又要做甚!” 明蕴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那动作轻轻的,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儿。 “那赵蕲冒犯你。” 戚锦姝张了张嘴:“其实是我——” 明蕴压根不听。 “小五啊,你别怕。”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让人脊背发凉。 “你是戚家女,金尊玉贵的。这些时日困在那处,已是入了虎口。如今囫囵个儿出来,我听着都惊心动魄的。” 她顿了顿,目光里透着几分怜惜。 “府上眼下是我管家,你也归我管。我自是不容你受半点委屈。自要去赵小将军面前,替你要个说法。” 戚锦姝:…… 可真有你的。 这么一闹,戚家赵家,怕是人尽皆知了。 也许—— 她和赵蕲那些事,怕是都藏不住了。 戚锦姝慌了。 她瞪着明蕴,那眼神又气又急,最后竟给气笑了。 “你可真行啊。” 明蕴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你倒是提醒我了。” 戚锦姝心头一跳:“我提醒什么了!!” 明蕴垂眸理了理袖口,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 “我到底是弱女子,独自上门,若是赵家欺我,如何是好?” 戚锦姝:“要脸吗?你这种罗刹,怕是皇宫都能打过去!” 明蕴抬起眼,看向戚锦姝,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婉得体,落落大方。 “得叫上你兄长,一同过去。” 戚锦姝眼前一黑。 “你——” 明蕴:“你又提醒我了。” 戚锦姝:??? 我他娘提醒你什么了! 明蕴:“霁五。” “属下在。” “我这个嫂嫂可算是尽力了,为此五娘子感动坏了,非要将屋里过年买的那些首饰送给我。我虽不爱那些,可奈何拦也拦不住,你劳累些,去搬来吧。回头打赏下人。” 戚锦姝眼前一黑又一黑。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你够狠!” 她生怕明蕴真的那样做,咬牙切齿地丢下这一句,转身就往外走,裙角带起一阵风,脚步又急又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才走到门边。 “啊!” 一声惊呼。 戚锦姝踩到了自己的裙角,整个人往前一栽,砰的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门槛上。 明蕴:…… 映荷:…… 屋里静了一瞬。 明蕴快步上前:“还好吗?” 可不等她扶,摔出经验的戚锦姝猛地爬起来。 “你给我等着!” 放狠话,强行挽尊。 明蕴:…… 戚锦姝走后,明蕴看了眼时辰。 不早了。 “映荷。” “去取盏灯来。” 映荷应下,主仆二人朝书房那边去。 戚清徽回府,脚步匆匆往书房赶。 行至廊下,却见里头一片漆黑。 他脚步一顿。 也是。出门前,他让明蕴等他回来。可这都这么晚了,出了宫又被些事绊住脚,耽搁到此刻。 他正要推门进去,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今儿的糟鹅掌不错,酥鱼也入味,我让厨房给夫君留了份。” 明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 戚清徽回头,见她端着托盘走来。 明蕴擦过他,入屋往里走,可不见人跟过来,顿足,回头却见戚清徽仍立在原地。 她弯了弯唇瓣。 “你这书房,愿给我敞着,进出自如,我若不领情,倒显得不知好歹了。” “可里头不是典籍就是公文,我又不爱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干坐着等你,倒是难熬。” 并非戚清徽愿意将门推开了,还尝试把心捧出来了,而她始终站在外头,不肯往里迈一步。 戚清徽眉宇间的冷硬软化了些许,像是被什么东西悄然化开。 他抬步入屋。 明蕴正从食盒里取出一碟碟饭菜,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热气袅袅升起。 戚清徽看了一眼案桌。 那卷画轴还静静地躺在原处,从未被人动过。 “吃饭不急。” 戚清徽对明蕴道:“打开那画看看。” 第333章 你也真够缺德的 屋内光线亮堂。 明蕴闻言,没做迟疑上前,解开系结。 画卷在案上徐徐展开。 画上女子,容色妍丽。 远山眉清泠泠,秋水瞳仁里凝着一层薄霜。 明明唇角弯着,那笑却淡得像是只浮在皮相上,未曾漫进眼底分毫。 明蕴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她细细的看:“戚家小辈里头,论眉眼属夫君和姑母最像。” 尤其那一双眼睛,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像是山巅的雪。 是高处的、干净的、不容亵渎的。 戚清徽绕过书案,行至东墙那排书架前。 架上错落摆着几件古物,最中间那只青釉花瓶瞧着寻常,他伸手握住瓶身,轻轻一转。 咔的一声轻响。 书架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缝隙,朝两侧无声滑去。 明蕴听到动静,抬眸看去。 戚清徽已取了案上的油灯,举着往那黑洞洞的入口走。 那是间密室。 不大。 明蕴站在外头,朝里望了一眼。 “你这书房典籍已够多了,怎么密室里头也尽是书?” 戚清徽未语,行至右侧书架,在第三格里取出匣子,随手取了边上的‘书’来。 出了密室,给了明蕴。 明蕴这才看清,是装订成册的宣纸,用封皮包着,乍看与书无异。 她翻开一页。 念。 “庆元五年,春。国子监月考,策论拿了甲等。忠勤伯府嫡孙,素来愚钝。自个儿不求长进,见不得旁人出挑。三五不时寻衅,变着法儿地挑衅。当众让我难堪。” 这是八年前的事。 戚清徽显然记性很好:“是有那么回事,我没辨。” 明蕴:?? “你有真才实学,为何不辩?” 难道,以前的戚清徽是个受气包不成? 戚清徽似笑非笑:“我转头让人把他前些日子写给花楼歌女的情诗,原封不动送到了他那未婚妻头上。” 明蕴:…… 她要是没记错,忠勤伯府嫡孙曾和宫里的七公主,有过婚约。 戚清徽:“七公主向来得宠,气得连夜退了亲,还把诗稿裱起来,送去了忠勤伯府当贺礼。忠勤伯吓得打了其子二十板子,抬着去了皇宫,赔罪。” 明蕴:…… 可真有你的。 她翻了一页。 继续念。 “庆元五年,还是春。赛诗会上,谢斯南抢在我面前念了新作,那诗分明是上月我在茶楼随口念的。” 戚清徽表示:“我没拆穿,还夸是好诗。” 呦,熟人。 明蕴:“你……干什么了?” 戚清徽:“也没什么。” “我又不是记仇的人。” “只是将这些年,他在诗会的诗稿都翻了出来。哪句偷了谁的,哪首抄了哪年的,连原诗的墨迹也拓了一份。没声张,趁夜塞进了御史台的折子里。” “第二日早朝,弹劾他的奏疏堆成小山。窦后当场脸就青了,直接把人关了禁闭,跪了整整七日。出来时,膝盖都是肿的。” 明蕴:…… 虽是罪有应得,可你也够缺德的。 “当时你尚未入官,没法弹劾他。你就找御史台的弹劾?” 戚清徽:“有问题吗?” 没有。 是你的作风。 心黝黑黝黑的。 明蕴继续翻页。 “庆元五年,依旧是春。二皇子谢北琰砸碎了我的玉。玉碎了便碎了。我原不该计较。可他砸碎之后,还刻意踩了几脚。那几声脆响,比玉碎的声音,更刺耳。” 都不用明蕴问,戚清徽便不咸不淡道。 “我没让他赔钱。” 戚清徽:“不过,隔了些时日,他和谢斯南打架,我去劝架,故意装作被他撞的落了水。” 这事…… 果然是!!故意的!! 可明蕴听戚锦姝提过,戚清徽是被误撞的。 还说路那么宽,可戚清徽心思在文章上,走路神游天外,毕竟一旦读起书来,便如老僧入定。任外头风吹雨打,都惊扰不了他分毫。这才被结结实实撞水里去了。 这滤镜得有多深啊。 不过,明蕴知晓。 冰天雪地下的戚清徽这一落水,虽被及时救了上来,可人也跟着没了意识,太后为此发了好大一场火,愣是下令让两位皇子跪在外头,直到戚清徽醒来。 后,还让两人去戚清徽榻前伺候,他痊愈为止。 明蕴没有再翻了。 她沉默。 她继续沉默。 然后。 “你别告诉我。这间密室,霁一都不知道,从没有外人进过。里头装着的不是绝密卷宗,也不是军机要务,全是你这些年收拾人的清单?” 难怪,戚家小辈那么怕他! 戚清徽:“是他们得罪我。” 戚清徽语气轻飘飘:“震惊什么,难不成是有点多?” 明蕴一眼难尽:“这何止是多啊,都要堆不下了。” 庆元五年,春春春的。就那么一大本了。 戚清徽:“到底不好见天日,自然要放的隐蔽些。” “不过,也有放别的” 戚清徽:“一切我觉得珍贵的,也都在里头。” 比如手上的匣盒。 还有…… 戚清徽幽幽:“圆房那次的落红。” 明蕴面无表情:“哦。” 她微笑:“纪念你的第一次。” 戚清徽掀了掀眼皮,这话的确是他说过的。 他将手里匣盒打开。 从里头取出一双虎头靴来,放在画像一侧。 虽已过去多年,却被保存得极为妥当。颜色依旧鲜亮,虎头的模样憨态可掬。 可若细看,便能瞧出些端倪。 针脚疏密不一,有的地方紧些,有的地方松些,虎须那几针还微微有些歪。 边角处,有几道细细的线头没有藏好,露在外头,像是缝制的人还不太熟练。 是新手做的。 可那虎头的神气,那眉眼间的活泛,又分明是用了心的。 不用他说,明蕴也知这是出自谁的手。 她记得很清楚。 当初她找上戚清徽,说,是的,我们有个儿子,四岁的时候。 为了让他信,她拿出了几样证据。其中一样,便是这双密室里头的虎头鞋。 是戚檀熬了三夜缝制的。 可…… 提及戚檀。 画像是从密道取出来的。 明蕴不由想到了静妃。 她身上那股子冷淡,那股子睥睨一切的疏离,和戚檀太像了。 明蕴的目光落在画中人的眉眼间,久久没有移开。 她不得不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测。 “宫里那位……垂涎姑母。” 不是疑问。 戚清徽语气沉下来:“是。” “不止垂涎。” 第334章 到头来,都埋在土里了 “戚赵两家早就换了庚帖,是赵老太爷拿累累军功换来的。” 戚清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又像是在剥开一道结了痂的疤。 “赵老太爷死得惨烈,尸骨都没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他生前就盼着两家能结亲。先帝便是忌惮,可朝野上下都看着,如何能不点头?” “也算是过了明路。” 可惜啊…… 戚清徽:“赵家那位最后战死,丧事才办,灵堂上的白幡还没撤,姑母便转身一头扎进井里。” 明蕴不太会安慰人。 她只是觉得可惜。 戚檀那样的女子,钟灵毓秀,自幼受尽万千宠爱,阖府上下都捧在掌心,走到哪里都是目光汇聚之处。 这样的人,该是老天爷都舍不得苛待的。 可她偏偏陨落在最好的年华里。 戚清徽淡淡道:“戚家的女儿,生来就该锦衣玉食,顺顺当当。” “小五那性子你也清楚。她最是惜福,也最是惜命。可倘若有那么一日,她有了心仪之人,那人死了,她会悲恸,兴许还会一辈子不嫁,可让她殉情?不可能。” 明蕴:?!! 你的妹妹,你是真了解啊!! 赵蕲死后,戚锦姝不就是没嫁人吗! 等等。 不对。 怎么说着说着,提到戚锦姝了? 明蕴才察觉异样。 就听戚清徽道:“可说起来,小五远不及姑母坚韧。” 这话……,明蕴倏然看向戚清徽。 戚清徽:“那密道,是宫里那位挖的。” 就和戚清徽在城南开酒楼暗桩一样。 进京赶考的书生,多半在城南落脚。 客栈便宜,饭食不贵,还能寻着同年切磋文章。来来往往,鱼龙混杂,消息最是灵通。 可书生只是其一。 帝王真正盯着的,是那些权贵。 别看城南那片,住的都是寻常百姓,贩夫走卒,三教九流。瞧着不起眼,可位置好,四通八达,进可攻退可守。有点风吹草动,头一个知道的便是那里。 帝王也靠着密道,行了龌龊事。 戚清徽:“帝王出宫,哪有不打眼的?前呼后拥,仪仗铺陈,满城皆知。可他偏要悄无声息。” “如意香头一个被用到身上的,是姑母。” 明蕴呼吸微顿。 难怪,戚清徽去接戚鸢,便知晓屋内的香有问题。 戚清徽:“姑母行事缜密,出门在外,连一口水都不沾。身边暗卫寸步不离,护得周全。可还是中了招。” “她与长公主自幼相交,情同姐妹。那年长公主病重,她隔三差五入宫探望。太后总会将她叫到近前问话,殿内燃着如意香。” 香是帝王的手笔,太后岂能不知? 只是赵戚两家若结亲,皇权便薄了一分。 她便睁只眼,闭只眼。 顺手,推舟。 “可姑母警惕,很快察觉了不对。” “她心悦尉平将军。可为何想起他时心如止水?为何见了圣上,便情难自禁?” 那不是心动。 是迷药动。 戚清徽:“姑母便很长一段时日没有去皇宫。” 时间久了,如意香的药性褪去,人也清醒了。 戚檀从此愈发清明。 能不入宫便不入宫,对永庆帝能避则避。她索性连戚家门都少出,整日待在府里绣嫁衣,一针一线,等着尉平将军班师回京。 等着婚事提上日程。 “可她忘了。人若存心往你面前凑,躲到哪里,都是躲不掉的。” 戚清徽指腹轻轻抚上画上的女子。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的确和姑母长得像。” “正因如此,祖父待我最是耐心。” 他是从小就抱到戚老太爷跟前养的。 戚家长房嫡出,生来就扛着半副家业的担子。 他不敢松。日日用功,事事拔尖,把沉稳持重四个字刻进骨头里。阖府上下都说,戚老太爷对他严苛,是望孙成龙。 无人知晓。 幼时,每到用饭的时候,祖父会把他抱到膝上。 一勺一勺,亲自喂。 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祖父的膝盖很宽,勺子递过来的时候,总要吹一吹,怕烫着他。 明蕴的眉心死死拧着。 万千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堵在胸口。 戚檀为何自尽? 戚清徽方才那些话,多处分明自相矛盾。 什么逃不掉? 她抬眸,看向画中那个眉眼清冷的女子,又看向身侧的戚清徽。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张脸,那眉眼,那下颌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你……” 她的声音很艰难,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难不成……夫君是姑母所出?”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 可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难怪长公主会和帝王决裂。难怪长公主与太后也生了罅隙。嫁了人后深闺简出,却要给戚清徽去明家提亲。 难怪戚清徽会落水,即便是报复谢北琰,可他何必伤害自己?他是故意试探皇宫的态度。 难怪太后那样刁钻、谁也不待见的性子,却待戚清徽格外不同寻常。 难怪允安对皇宫熟悉,在慈宁宫似回到自己家那样,时常会说,告到皇宫告到皇宫。 戚清徽嗓音听不出情绪:“这画相……烧了吧。” “别让祖母瞧见。” 是永庆帝画的。 即便画的是戚檀。 戚清徽将画像扔到炭盆,火舌卷上来,先是舔舐裙角,然后攀上眉眼。 画上女子仿佛终于等到这一刻,笑意在橙红的火光里轻晃,变得盈盈真实。 戚清徽:“姑母恨透狗皇帝了。出事后……,姑母忍痛退了尉平将军的信物,要退婚。尉平将军为此偷偷回了京。” 除了赵家,戚家,无人知晓。 可尉平将军要的,是戚檀。 只会是戚檀。 戚清徽:“一年后,戚家的确有两位产妇前后分娩。” 一个是荣国公夫人,一个是戚檀。 “可惜出了那事,姑母郁郁许久,没养好胎。孩子生下来就孱弱,还没满月,就没了。” 明蕴:“是……” 虽然是一个字,可戚清徽却猜到她欲言又止想问的是什么。 “是尉平将军的。” 那虎头靴,做了可不止一双。 一双给了戚清徽。 另一双……随着那小娃娃,一道入了葬。 小小的鞋底,软软的绸面。本以为能踩着学步,到头来,都埋在土里了。 戚檀那性子,怎么可能给永庆帝生孩子。 那碗避子汤,她喝得干脆。 那次尉平将军回来了,孩子是他的。 可孩子没了。 尉平将军也没了。 戚檀扛过了那么多,到头来,竟没有一件事是好的。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这才断了。 戚清徽唇角微微扯动,那笑意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刃。 “偏狗皇帝觉得,日子对的上,孩子是他的。” “他还以为我是。” 戚清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祖父索性就让他这么以为了。” “让他得意去吧。让他看着我,沾沾自喜,引以为傲。” “等他得意够了。等他把那点自以为是的荣耀,嚼烂了,咽下去了。” 戚清徽一字一字道:“我再亲手送他上路,在他咽气前,告诉他从头到尾,他就是个被耍着玩的蠢货。” 第335章 一窝子烂在根上的东西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 崇安伯府那些白纸黑字的罪状,已经贴满了京都的大街小巷。墨迹未干,便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阖城上下,传得沸沸扬扬。 满纸罪行,累累如山。 早朝还没开,消息已经递进了奉天殿。 朱雀大街上,更是人头攒动。 镇国公府的贺六公子,正挤在人群里,手里提着两包点心,面上带着喜气。扬声与身侧的同伴说笑:“我好不容易得了儿子,过些时日满月宴,你们可得过来喝一杯!” 同伴没有接话,面色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 贺六公子愣了愣:“我有了喜事,你们倒像死了人似的。” “贺兄。” 有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要是没记错,你家夫人……不就是杨家的三娘子?” 贺六公子眉头微皱。 “对啊,怎么了?” 那人又往前凑了半步,面色愈发古怪。 “贺兄,你确定那孩子是你的?” 什么? 贺六公子愣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四周的骂声已经像沸水一样炸开了。 “敛着民脂民膏,暗地里设邪教惑众,诱骗良家妇人清白。还有什么,是他们杨家人没做过的?” “这有什么,父占子妇,兄淫弟妻,在他们府上是常事!便是出嫁的女儿,都要回去宽衣解带,榻上伺候叔伯兄弟!” “做了这种龌龊事,那崇安伯爵府的人竟也有脸死?凌迟都不够解恨的!” “难怪杨家子嗣多,银钱也厚。原来那钱来路这般脏晦!” “男的扒灰,女的偷汉,生出来的东西,也不知道该管谁叫爹!” “一窝子烂在根上的东西,也好意思叫人?”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贺六公子整个人淹没了。 他的笑意僵在嘴角,一点一点凝固。 手里的点心啪地掉在地上,油纸散开,点心滚了一地,沾满了灰。他顾不上捡,拨开人群往府上跑去。 一路跑,一路心往下沉。 他是镇国公府庶出。能娶到杨家嫡三娘子,是高攀了。 可…… 他冲进府门,院子里已乱成一团。 丫鬟婆子们缩在廊下,脸色煞白,谁也不敢吭声。 几个小厮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好、好一个杨家女!” 屋内传来瓷器落地的巨响,碎裂声尖锐刺耳。 紧接着,是镇国公夫人的厉喝。 “孩子是谁的?” “别说是我贺家血脉!你那杨家,从上到下烂透了!你那些兄弟、叔伯,还有你那亲爹。谁知道是哪一个?” 贺六公子的脚步钉在原地。 透过半掩的门扉,他看见发妻发髻散乱,珠钗歪斜跪在地上,面色煞白,嘴唇抖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这……” “还是说……” 镇国公夫人一脸嫌恶,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连你自个儿都不知道!” 说罢,她视线往外一扫,目光如刀。 “进来。” 贺六公子进门时,脚下被门槛一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请嫡母安。” 他的声音干涩,低得几乎听不见。 镇国公夫人坐在上首,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没有呵斥。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这门婚事,是我给你说的。” “我虽不是你亲娘,这些年落在你身上的心思,比不得亲生子女。可吃穿用度,自问没有短过你一分。” 贺六公子喉结滚了滚,声音艰涩:“是。嫡母恩情,儿子知晓。” “这门婚事,当初给你说成,也费了不少周折。” 镇国公夫人目光复杂:“杨家虽是伯爵府,日渐落寞,可人丁旺。你一个庶出的,能娶到嫡三娘子,不算委屈你。” “是。” “眼下出了这档子事,你可曾怨我?” 贺六公子低着头,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 “不敢。” “那就好。” 镇国公夫人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以往威严。 “镇国公府的门楣,不是拿来让人戳脊梁骨的。” 镇国公夫人不容置疑道:“这事我做主了,休了杨氏,孩子一并送走,干干净净,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往后,我再给你说一门亲事。家世清白的,品行端正的,配得上你的。” 杨三娘子跪在地上,闻言猛地抬起头。她哭肿了眼,泪痕满脸,膝行几步,扑过来死死抱住贺六的腿。 “夫君,我再怎么错,可孩子是无辜的。眼下杨家遭难,我们母子实在是无处可去。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她还要求情。 镇国公夫人冷声吩咐奴仆:“给我堵了她的嘴!”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冲上来,按住杨三娘子,一块帕子塞进她嘴里,把她的话全堵了回去。 “情分!你还有脸提情分。” 镇国公夫人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 “滚!” “带着你那野种,滚出我贺家的门!” 杨三娘子被几个婆子按住,动弹不得,可她死死拉住贺六的衣摆,泪眼盈盈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满是哀求。 贺六公子俯下身子。 “自你入门,我可薄待你了?” “你怎么敢?” 他沉着脸,将衣摆从她手里抽出来。然后直起身,转向镇国公夫人,深深一揖。 “母亲,儿子这就休妻。” 镇国公夫人满意颔首,目光里透出几分赞许。 “不错,没糊涂。” 她顿了顿,又道:“不管这孩子是谁的骨血,贺家都不能留。留了她,就是留了个活把柄。日后旁人提起贺家,少不得要嚼一句,那户人家,专养来历不明的野种。你受得住这般指点?贺家是受不住的。你宫里的姑母,至今膝下无子,若因着家里的事沾上污名,她又如何受得住?” 话音才落,只听一声嗤笑。 贺瑶光从外头走进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几分讥诮。 “提贺家就提贺家,母亲提什么姑母?姑母和镇国公府早就划清界限了。” 她走到厅中,看着镇国公夫人,目光毫不避让。 “如今咱们贺家过的不好,成了笑柄,兴许还能让姑母舒心些。” 第336章 我也是很威风的! 镇国公夫人眸色微沉,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瑶光!这话让你父亲听见,他必饶不了你!” 贺瑶光扬起下巴,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还怕不成!” 贺二从外头追上来,试图去拉贺瑶光的袖子,满脸焦急。 “你可别闹了,这些时日还没吃苦头不成?祠堂的地冷硬,夜里连睡的地儿都没有。好不容易你我才免了禁闭出来,可不能再惹事了。” 贺瑶光一把甩开他的手,高声说道:“都说杨家脏,我看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要是赵小将军知晓那些事,虽然是长辈做的孽,可谁让兄长你姓贺,也不知他会如何看兄长。” 贺二:??!! 这话,他听不了啊! 贺二身子一挺,站得笔直,像是被激起了斗志。他转向镇国公夫人,正色道:“母亲,我认为瑶光说得不错!” 镇国公夫人:…… 贺二继续道:“贺家对不住姑母,有些事还是别冠冕堂皇地扯上她才好。父亲是个畜生,母亲身为枕边人,怎么也学了他那不要脸的习性?” 镇国公夫人:…… 她沉着脸,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压着火气。她只看了身侧婆子一眼。 婆子会意,上前一步,扬声吩咐:“来人,把杨氏拖出去。” 几个婆子架起杨三娘子,往外拖去。杨三娘子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流了满脸。 镇国公夫人则往外去。 “人,我带走了。贺家容不下这等污糟东西!” 她才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贺瑶光的声音。 “六哥,方才那话并非针对你。我也没有说要让您戴着绿帽子,给别人养孩子。” 贺六公子忙道:“我晓得。六妹不必介怀。” 贺二则上前一步,慎重其事地拍了拍贺六的肩。 贺瑶光没有,他有啊。 他清了清嗓子,面上带着几分郑重。 “六弟啊,二哥有个不情之请。” 虽然六弟真的很惨了。 可贺二想到从不搭理他的静妃。 他就格外郑重其事。 “你能不能为了兄长我认个命?这杨氏……的事就算了行不行?你吃个哑巴亏,孩子我给你养。” 贺六公子:…… 贺二越说越来劲,眼睛都亮了。 “没准姑母看你那么惨,就高兴了。” “这么算,也是功德一件啊!” 镇国公夫人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大步往外走去。 “我怎么就生了这两个糟心东西!” 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婆子扶着她。 “老奴斗胆说句不该说的。” 她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极低:“大公子是国公爷亲自教养的,是府上最有出息的。论读书,论行事,论在外头的体面,谁不夸一句?” 镇国公夫人没有说话。 婆子继续道:“可您后来生了娘子和二公子,非要将这两个孩子接到跟前亲自教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怕他们也长成那样么?冷冰冰的,端得高高的,瞧着是体面,可骨子里……” 镇国公夫人闻言,面色稍霁。 那紧绷的眉眼松动了些,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是啊。” 她抬起头,看了眼天。 灰蒙蒙的。 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又像是落不下来。 “荣国公府那位……没了还不到三个月。圣上就来了。公爹亲自领着,把人送进了小姑子的屋子。” “我到现在夜里,一闭眼,仿若还能听见她在里头喊。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弱。喊到没了声。” 婆子不敢接话。 镇国公夫人:“等圣上走了,我偷偷进去看过。墙上、褥子上,全是血印子。是指甲抓出来的。” “小姑子当初……就那么入了宫。我身为后宅夫人,左右不了公爹丈夫,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过了许久,她才再次开口。 “我不求子孙有什么大出息。” 她的声音低缓,却一字一字砸得实,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骨头里。 “只求他们心里有杆秤。分得清是非,辨得明对错。想要什么,就自己去够。够不着就踮脚,踮不着就跳。”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方向。那院子里,还传来贺二和贺瑶光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别想着把旁人当垫脚石。踩着别人往上爬,还觉得人家该你的……” “那不是本事,那是没骨头。” ———— 杨家的腌臜事,越闹越烈。 荣国公府。 从允安消失后,荣国公夫人便郁郁多日。都不找明蕴的岔了。 可她这时候来了瞻园。 “令瞻媳妇!你可知道,死了人了?” 明蕴正喝花茶,闻言放下茶盏。 “哪家出白事了?” “就隔壁那条街的柳家。” “柳家那位公子,身子骨一向不好,成亲多年一无所出。后来两口子出去求子,求一回怀一回。柳老太爷高兴地逢人就显摆,说祖宗保佑柳家有后。” 荣国公夫人:“年前柳公子没了,眼下又出了这档的事,柳老太爷把底下一堆孙子孙女挨个儿看过去,越看越不像,越看越心凉。一口气没缓过来,当场就去了。” “那柳老太太上了年纪,哭得撕心裂肺,索性闹去了皇宫。” 明蕴有点反应不过来。 “闹去皇宫?” “是啊。” 荣国公夫人一脸理所当然。 “杨家男人死绝了,柳老太太总不能追到地府去闹。这不,就奔东宫去了。到了这份上,她也豁出去了,非要太子妃给个说法。说什么太子妃和杨家沾亲带故,这事得管,若不给个交代,她就一头撞死在东宫门前,横竖是不打算活了。” 明蕴:…… 还可以这样啊! 荣国公府夫人心里郁郁,总要找点乐子的。 她找乐子还不忘带上明蕴,荣国公夫人真的觉得她是绝世好婆婆。 她绝口不提,是去看戏。 荣国公夫人:“虽然我平时看不上柳老太太那市井撒泼劲。” “可她好惨。” 荣国公夫人:“我总要去帮帮忙的。” 荣国公夫人:“我都打算好了,太子妃要是不给交代,我就起哄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太子的。” “可她要是给交代……” 只要闹事,荣国公夫人脑子就很灵光!! “那她就是和杨家关系甚笃,如今这风口浪尖,沾亲带故的都恨不得撇清干系,躲得远远的,只当从不认得这门亲,太子妃若往前凑,我就更要怀疑了。” 荣国公夫人:“走!” 她有什么做不出来啊。 荣国公夫人抬着下巴:“让你见识见识,我虽不管内宅庶务,在外头,也是很威风的。” 明蕴:…… 那她还真想见识一下。 第337章 你倒是同我计较! 东宫。 因储君身子多年抱恙,东宫终日弥漫着苦涩的药味,连廊下的风都像是浸透了,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殿门半敞着。 柳老太太不顾宫婢阻拦,坐在地上撒泼,对着殿内哭得撕心裂肺。 “老身命不好!儿子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心里头,跟刀剜似的!太子妃懂吗?” 枯瘦的手一下下捶着胸口,每捶一下,便嚎一声。 “我和我那口子,当年差点也跟着去了!可想想底下好歹还有骨血,我们总得撑着,总得将那些孙子孙女拉扯大……” “可那些孩子不是他的,不是他的啊!” 那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我那口子受不住变故,气急攻心没了,就剩下我了!” 太子妃:…… 柳老太太这几句话反反复复,也不知说了多少回了。 太子妃面色铁青,站在台阶居高临下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闹够了没?本宫念柳老太爷尸骨未寒,你来闹事,不和你计较。”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 “可您这样闹,伤的是自个儿的身子。老太爷在天有灵,看着您这样,能安心吗?” “丧事要紧。先让老太爷入土为安,旁的……” 她叹了口气,目光里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怜悯。 “往后有什么难处,老太太你只管递话进来。本宫能帮的自然会帮。” 她侧头看了身侧的嬷嬷一眼。 “派辆稳妥的马车,好生送老太太回府。再挑几匹上好的料子,几样补身子的药材。” 她重新看向柳老太太,唇角扯出一个得体的弧度。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柳府上下可都等着你拿主意,老太太回去后,可得保重身子。” 这话多漂亮,多圆滑。 柳老太太却冷笑一声,那笑里满是讥讽。 “装什么好人啊!你倒是同我计较啊。” 太子妃脸上的笑僵住。 她沉下脸来,不再看柳老太太,只冷冷训斥宫里的奴仆。 “还愣着作甚!柳老太太上了年纪,魔怔了,将东宫当做她柳家后院了!还不把人扶下去!” 话音才落,几个嬷嬷便扑上来,扣住柳老太太,要把人往外抬。 柳老太太拼命挣扎,尖声叫道:“太子妃不给老身一个交代,老身就撞死在这东宫门前,让天下人看看,太子妃是如何逼死忠良遗眷的!” 说罢,她猛地挣开那些嬷嬷。 “了不得了!” “太子妃杀人了,太子妃杀人了——” 她边喊边往一侧柱子撞去。 太子妃瞳孔骤缩。 后宫不少嫔妃得了消息,都朝这边赶来,已有不少人在外头探头探脑了。何况,窦后好不容易被解除禁足,正愁没机会拿东宫的把柄。 这柳老太太绝对不能在东宫出事! “来人!拦住她!” 她急忙喊出声。 可很快,有一道声音比她还响。 “诶呦,柳老太太可得注意身子!太子妃让你死,你就赶着死啊!” 荣国公夫人缓缓而来,掩唇轻笑,眼风往上一挑,那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促狭。 “也是,太子妃虽年轻,可那身份压下来能砸死人。别说是你,便是她让我死。” 她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子,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赏花。 “我也得麻溜儿找个风水宝地,把自己埋得板板正正的,免得死慢了,让贵人不喜。” 听到荣国公夫人的声音,太子妃心里便咯噔一声。 这搅事精怎么来了!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国公夫人这是什么话?” 她的声音压着,却掩不住那股子僵硬。 “戚家几代辅佐帝王,鞍前马后,本宫自是敬重的。柳家故去的老太爷,也曾为先帝挡过一箭,是老忠臣了,本宫也是敬着的。” 荣国公夫人走到被拦下的柳老太太面前。 “听明白了,太子妃多好的人啊。原来是柳老太太在无理取闹。” 荣国公夫人指责柳老太太:“你怎么回事啊?一大把年纪,倚老卖老。” 柳老太太:?? “国公夫人你瞎了不成!一堆婆子逮畜生似的凶神恶煞,围堵老身啊!” 荣国公夫人很兴奋。她丝毫不介意柳老太太这样说她。 她环顾四周,认同点头:“也是,这阵仗瞧着是欺负老太太家里死了人,府上不成气候,没人给你做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山匪下山劫道呢?” “外头那些劫道的,好歹还蒙个面、藏个脸。东宫的太子妃,倒是坦荡,连装都懒得装。” 这话—— 柳老太太听着,心头一热。 她抹着眼泪,感动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是啊!” 她抓住荣国公夫人的手,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先帝去后,柳家便日渐败落,谁还记得我家那口子曾替先帝进了鬼门关!眼下家里出事,他又死了,皇宫还有谁,能记得柳家!”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劈了。 “柳家眼下就是地上的泥,太子妃踩几下都嫌脏!” 明蕴:…… 别的不说,荣国公夫人还挺会带动气氛的。 很显然,这种拉仇恨的事,她没少做。 明蕴跟在身后,不由想。戚锦姝故意纨绔给外人看,时间久了,怕是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装的还是真的了。 可很显然…… 让她学习的榜样……整个戚家,也只有眼前这位了。 一样在首饰铺扫荡时一掷千金。不管见了谁都要呛几句,图自个儿痛快。还能强词夺理,把黑的说成白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亲母女。 可有最明显的区别。 戚锦姝有脑子。 荣国公夫人以为自己有脑子。 戚锦姝时常能自行收尾,而荣国公夫人……不考虑后果,反正有荣国公,有戚清徽收拾烂摊子。 外头人只当戚家出了两个不省心的。 却不知戚家得有短处给人抓着。若是上下铁板一块,处处滴水不漏,那才是真危险。 想到这里,明蕴垂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才垂眼,就被荣国公夫人瞥见。 她不由恼怒。 几步走近,压低声音:“想什么!看我!” 看她的英姿!! 她要让明蕴知道!她这个婆婆可不是好惹的,以后在她面前得放低姿态!恭恭敬敬的! 第338章 去,收拾他 明蕴看着她那副就差炸毛的样子,格外配合地垂下眼,温声应道:“是。” 荣国公夫人满意了。 她抬起高贵的下巴,转过身,迈着从容的步子走回去。 “柳老太太。” 她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开始和稀泥。 “可不能说这话。” “我也得说说你,你如何能因你家中孩子是杨家血脉,就倚老卖老闹到太子妃面前。太子妃和杨家怀有皇嗣,要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这可是点醒柳老太太了。 柳老太太一愣,随即冷笑起来。 “皇嗣?” 她盯着太子妃的肚子,那目光像刀子一样,恨不得剖开来看个究竟。 “谁知道这孩子是谁的!老身家中已是前车之鉴了!” 只见外头围堵看戏的嫔妃一阵骚动,很快朝后退让。永庆帝跟前伺候的汪公公快步过来。 他显然听到了方才那些话,视线在太子妃小腹上落了落,很快移开。 “诸位请吧。” 他语气不咸不淡。 “有什么去圣上跟前说。” “大庭广众的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奉天殿。 气氛冷沉,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永庆帝端坐龙椅之上,不怒而威,目光沉沉地扫过来,像是有千钧之重。 邪教的事本就扎手,像一团浸了油的乱麻,越扯越紧。宫外已经沸反盈天。 可这都不算什么。 要命的是,那条密道被翻出来了。 那条他偷偷凿的。 偏偏这时候,百官联名上书,口口声声说杨家死得蹊跷,得彻查到底。 查邪教? 还是查他? 永庆帝为此可是发了好大的脾气。 一行人被汪公公领着入内。 明蕴没有存在感的垂着眼,步子轻缓,跟在荣国公夫人身后一道入殿。 还不等众人向帝王请安,就听荣国公夫人冲太子妃催促起来。 “太子妃还不快解释解释!” 她的声音又响又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当着圣上和柳老太太的面,说你腹中孩子就是储君的!” 真是直白得不像话。 可永庆帝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荣国公夫人本来就缺根筋,阖宫上下谁不知道? 蠢人有蠢人的活法。横冲直撞,反倒没人跟她计较。 永庆帝的视线沉沉落在太子妃小腹上。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得太子妃发虚。 太子妃大气都不敢喘。 她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金砖上,闷沉一声响。 “父皇,求父皇给儿媳做主!” 她的声音发着抖,却还勉强撑着。 “柳老太太家中有丧,难免偏激,儿媳一忍再忍。可她竟无故攀咬,往儿媳身上泼脏水。” “荣国公夫人也跑来东宫闹事,执意要往本宫身上泼脏水。” 荣国公夫人一听,不乐意了。 “你说柳老太太就说柳老太太,怎么还说起我来了?” 她上前一步,理直气壮地看着太子妃。 “太子妃,做人得讲良心。我方才可一直帮你说话!” 太子妃:…… 荣国公夫人继续道:“我就纳闷了,太子妃若有理,便是天塌下来也不必怕的。你拿出证据,证明你无辜,这不就行了?都闹到圣上跟前了,我还一再提点你,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荣国公夫人就纳闷了:“你是没脑子吗!” 这话,让太子妃眼前一黑。 荣国公夫人手一摊,转过头对柳老太太道:“算了,她拿不出证据。” 柳老太太眼睛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上前一步,指着太子妃,枯瘦的手指都在发抖。 “原来如此!!” “难怪太子妃这般姿态,原来是怕东窗事发,受了牵连!” 她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太子妃身侧,朝着龙椅上的永庆帝重重磕下头去。 “圣上,皇嗣也是她能弄虚作假的?” “求圣上处置太子妃!” 太子妃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那慌乱从眼底一闪而过,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本宫说过多少回了,杨家的事,找本宫做甚?” “本宫嫁入东宫,已是皇家儿媳。不是谁都能置喙的。能和那污秽的杨家有什么牵扯?” 荣国公夫人点点头。 “有道理。” 她转头对柳老太太,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解。 “要不算了?太子妃都避嫌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虽然太子妃喊那崇安伯舅舅。” 她拍拍柳老太太的胳膊。 “但你给我个面子成不成?” 柳老太太:?? 她一把扒拉开荣国公夫人的手,觉得这人开始碍眼了。 怎么能算了! “圣上!” 她的声音苍老却有力,一字一字砸在金砖上。 “打着骨头还连着筋!当初圣上聘她为储妃,就是因储君身子骨差,杨家人能生。偏那会儿杨家没有适龄娘子,这才让太子娶了她。”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精光。 “龙是龙凤是凤,皇家血脉如何能混淆啊!” “太子妃娘家如今都乱成一锅粥了!她亲娘可是杨家的姑奶奶,跟娘家那些兄弟之间,只怕也干净不到哪儿去。这么算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尖锐。 “太子妃自个儿的身世,怕都成了个谜!” “住嘴!” 储君面色苍白,匆匆从外头被扶着进来。 “父皇,太子妃侍寝的日子,内侍省都有记录在册。何时侍寝,何时信期,何时有孕。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皆可查验。” 这是要护着太子妃了。 谢缙东愿意往自己头上扣那顶绿帽子,可他绝不能让人指着脊梁骨说:瞧,那就是个戴绿帽子的。 更何况,他需要一个嫡子。 太子妃必须干干净净地生下这个孩子。 砰一声响,永庆帝重重放下茶盏。 “够了!” 皇家要体面,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必须是皇家的。 便是要处置,也是私下处置。 “吵吵嚷嚷的。当朕这奉天殿是什么地方?菜市口吗?” 他看着柳老太太。 “你家老太爷是为先帝挡过箭的人。这份忠义,朕记着,朝廷也记着。可记着归记着,规矩归规矩。你若仗着这份功劳,便在这奉天殿上撒泼打滚、胡言乱语……朕容得下你,国法也容不下你!” 柳老太太不情不愿闭着嘴。 永庆帝看向荣国公夫人。 想骂她。 可又想到荣国公夫人胡搅蛮缠。 便看向明蕴,上下扫视一眼,眼里闪过挑剔。 “明氏,你婆母平日里不踏宫门一步,今日倒是来得殷勤。其中心思当朕瞎了不成?你身为儿媳,却不给予劝阻,该当何罪?” 明蕴:??? 她看向荣国公夫人。 你不是带我看戏吗? 荣国公夫人茫然。 对啊,她不是带明蕴看戏吗? 怎么,不说太子妃那个贱人,怎么还说明蕴头上去了。 荣国公夫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盯着龙椅上的帝王,憋了半晌,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有病吧? 疯狗一样乱咬人。 荣国公夫人恼怒。 她抓住明蕴的胳膊示意。 去!拿出平日对付我的架势!收拾他! 第339章 这世道,女子独身寸步难行。 明蕴上前一步,款款行礼。 她身上配饰不多,与荣国公夫人满身的珠翠相比,甚至称得上素净。 可每一件落在身上,都沉甸甸的,压得住场面。 腰间悬着的玉佩,是戚老太太初见时亲手给的,乃历代戚家宗妇代代相传的信物。 玉质温润,雕工古朴,搁在任何人家,都是要供进祠堂的物件。 手腕上笼着一只相当通透的玉镯。那是新妇敬茶时得的,戚老太爷生前好不容易得的。特意嘱咐,要留给戚家儿媳。 姜娴也有。 这都是身份的象征。 另,发间珠花与步摇相得益彰,珠花是细碎米珠攒成的月季,光华流转。另有一根累丝金簪,簪头衔着颗红宝石,红得秾艳。 若论价值,那金簪其实算不得顶顶出挑。 可若仔细去看,便会发觉她的穿着打扮,从头到脚,都在配这根金簪。 衣裳的纹样,选了与那红宝石相衬的暗红滚边。珠花的颜色,压得低低的,不抢那一点红的锋芒。 嗯。 崽子送的。 她给的,崽子一样没带走。 可崽子给的,统统都被明蕴珍惜着。 明蕴不卑不亢:“太子妃如何,是皇家的事。皇家颜面,戚家绝不敢冒犯。” “只是臣妇的婆母热心肠,这才坏了事,臣妇代她请罪。” “婆母来东宫,实是事出有因。” 荣国公夫人站在一旁,挺了挺腰杆,面上半点心虚也无。 是的。 她就是来看笑话的。 她重重点头,理直气壮地附和:“没错!” 永庆帝神情莫测,目光沉沉地落在明蕴身上。 那目光压下来,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多深的水,多冷的寒。 “是吗?” “想看热闹,回家看去。朕这儿,可不唱堂会。”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 可殿内的空气像是忽然凝住了。 “你且告诉朕,什么因?” “说得好,今儿这事就揭过。说得不好,你怕是没法向朕交代。” 他的手叩了叩扶手。 叩。 叩。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尽是威胁。 很显然,他要给荣国公夫人面子。但明蕴,永庆帝打心底里瞧不上。 换成旁人,被帝王这样盯着,怕是早就吓得跪地发抖了。可明蕴丝毫不慌。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柳老太太。 “早就听闻老太太对儿媳格外好,尤其柳公子死后,把儿媳当半个女儿看待。” “臣妇方才在东宫,也听了一耳。老太太闹上门来讨公道,说到底,是杨家一夜间全死绝了,柳家有苦说不出。可怜老太爷尸骨未寒,阖府上下竟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太子妃到底和杨家的关系断不开,身份又摆在那儿。如今这京都里,能替柳家做主的人,除了她还有谁?老太太这才求到东宫来。话说得重了些,可谁家遭了这样的事,还能心平气和?” 她看向柳老太太,目光柔和。 “旁的不说,老太太从方才闹到此刻,怨天、怨地、怨杨家、怨命。可臣妇不曾听老太太指责过儿媳妇半句。” 她顿了顿,温声道:“可见您是拎得清的。” 这话又说到了柳老太太心坎里。 她愣了一瞬,随即眼眶泛红。虽然不知道明蕴怎么忽然说到她头上了,可她听着这话,心里头的委屈和崩溃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抹了把泪,哭得哽咽起来。 “是!老身这人,出身不高。柳家是靠着男人为先帝挡箭才在京都立足的。老身没读过多少书,也是出了名的凶悍,街坊邻居谁不知道?” 她抬起泪眼,声音发颤。 “可我知道!这件事都是杨家和邪教的错!我家那儿媳……她不是杨家女啊!” “她自进门便本本分分,孝顺公婆,照顾丈夫,从来没有半点不是!” “她是被迷药乱了神志,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她以为那些孩子是丈夫的骨血,她有什么错?”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今儿若不是老身察觉不对,将她救下,她早就上了吊了!一根绳子,人就没了!” “老身便是想怨,也怨不了。天可怜见的,她也是可怜人……” 荣国公夫人站在一旁,听得眼眶也红了。 她最听不得这种话。 尤其老宅的戚鸢,也遭遇了这种事,她如何感触不深?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几乎要把帕子撕碎了。 荣国公夫人愤愤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杨家作孽这么多年,早不醒悟,晚不醒悟,偏偏一夜之间,像商量好似的,齐齐整整地自尽。说是要赎罪。” 她冷笑一声。 真是笑话。畜生还知道赎罪? “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只怕此刻,不知多少妇人正在悬梁,多少冤魂正聚在杨府门前,围着不散!” 明蕴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落进每个人耳朵里:“三十二。” “入宫前,光是臣妇知晓的京都妇人自尽者,已有三十二例。” 显然,她一直有留意。 便是入宫,她也做好了万全准备。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往后,还会更多。” “柳家这样的人家不是个例。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柳老太太这般明事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永庆帝脸上。 “那些妇人,三十二个自尽的,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死的。便是有些不想死,可她们被世道天义不容,若婆家厌弃,娘家回不得,天地之大,便无容身之处。” 娘家若能容人,总有个屋檐能躲雨。婆家若肯给一笔银子,打发得远远的,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咬咬牙也能从头来过。 手里攥着钱,至少饿不死。 可这世道,女子独身,寸步难行。 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租间屋子,要被盘问来历。寻个营生,东家要打量清白。 那些讲究名声的人家太多了,恨不得把规矩二字刻成牌坊,压在女子头上。 像柳老太太这样,肯给条活路的人…… 太少了。 第340章 恶心不死他! “她们做错了什么?为了给夫家留后去寻医问药?还是深信这是京都天子脚下,没人敢作奸犯科,如此糟蹋大庆良民?” 荣国公夫人重重点头,听得热血沸腾。 “是啊!” 她脱口而出,声音又响又亮。 “他们敢在您眼皮子底下这般行事,就当圣上您死了一样!” 永庆帝:??? 谢缙东心下一紧。 他……就怕父皇查到他头上。 不过,他安抚自个儿,已死无对证了。 荣国公夫人又道:“也不是咒您。” “这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是邪教在外地也就算了。偏偏是京都,多少年了,竟连半点风声都不曾得知。显得您坐高位却像个摆设一样。” 若真把民生百姓放在心上,勤政不怠,何至于害了那么多人? 外头,有将军府拿命守边境,风里雪里,没一句怨言。里头,有戚家几代人奔波操劳,有太傅那些文官熬白了头出谋划策。 帝王呢? 只需要坐在龙椅上,点个头,盖个印。 就显着他了。 吃干饭的!! 荣国公夫人无比深刻意识到,永庆帝就是帮凶! 柳老太太站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你那么敢啊!! 她瞪大眼睛,看着荣国公夫人理直气壮姿态,忽然想起前几回在宴会上,荣国公夫人端坐在上首,自视清高,嫌弃她是个泼妇。 现在想想…… 人家那是真收着了。 明蕴垂下眼,压住唇角的弧度,随即装模作样地去拉荣国公夫人的袖子。 “婆母,慎言。” 她声音放得低低的,像是真在劝。 荣国公夫人一把甩开她的手,越发来劲。 “你懂什么?圣上时常告诫臣子,要的是忠言直谏,不是阿谀奉承。可见圣上是听得进真话的,心胸宽广,难道还能和我一个妇人计较?”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因为,永庆帝真的经常说。 百官没敢信,荣国公夫人信了! 明蕴垂着眼,继续忍着笑。 永庆帝坐在龙椅上,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 偏偏,荣国公夫人还特地问了一句。 “圣上,您说是吧?” 永庆帝:…… 明蕴又不疾不徐地开口,她身姿如松,语调平稳。 “婆母心眼实,见不得这些,急得不行,这才入了宫。她想着,太子妃总归牵扯其中,不论如何,外头少不得要指指点点。与其让那些闲话伤人,不如做些实事。” 荣国公夫人:?? 她……有吗? 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纹丝不动。 不是不震惊,是不敢动。 当年入戚家门头一天,戚老太太就把她叫到跟前,话不多,分量却重。 ——“往后出门,你是戚家的人。自家人说什么你听着,不许在外头驳。大场合里头更要有范儿。天塌下来,脸上也得端住。” 荣国公夫人绷着脸,很端住,一字一顿:“是的!” 明蕴继续道:“不论如何,那些孩子是杨家子嗣,是一并受牵连,还是安置在京都设的专供收养孩童的养济院,如何判决处置自有京兆府。可妇人该如何?总得有个地方,让她们活下去。” 她抬眸,看向永庆帝。 “婆母便想着,腾个地方出来,专门收容这些妇人。” “有屋容身,有口饭吃。可以请人教她们刺绣,教她们纺线,教她们做些能换钱的手艺。让她们自己能站起来,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 “这事做起来,不容易。收容妇人,闲话更多,阻力更大。若大张旗鼓地办,反倒成了靶子。婆母便又想着,若能借一股东风,把这善事做起来,又不冒尖,才是长久之计。” 荣国公夫人:!! 她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真的!真的觉得,这事就是她做的! 她!好伟大! 明蕴看向永庆帝,目光坦荡。 “这才进宫同太子妃商议。太子妃若肯出些银钱帮着安置,有些难事,由太子妃出面帮扶,至少皇家人出面才能让那些妇人挺起身板做人,也算是一份功德。至于如今外头那些说太子妃闲话的,也可散些。”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 明蕴不介意帮帮东宫。 毕竟那孩子,确实是野种啊。 这种事,藏不住的。纸包不住火,闲话只会越捂越臭。等哪天盖子掀开了…… “如今外头议论纷纷,议论杨家,议论东宫太子妃,议论这桩邪教案子。若是不及时处置,这风波,怕是平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东宫出银子,旁人看来,便是皇家出银子。外头的人不会细究是太子妃的意思,还是宫里的意思。只会说,皇宫里的贵人们,办了好事,夸宫里心善,夸圣上仁厚。” 她顿了顿。 “东宫的急,是急。圣上的急,也是急。” “婆母这点心思,倒是将两头都顾上了。” 荣国公夫人:!!! “对啊!” 她脱口而出:“我如此用心良苦!” 明蕴微微垂眸,唇角极淡地弯了弯,随即恢复如常。 “臣妇愚钝,觉得这主意不错,便没有拦着。” 她顿了顿。 “若这也算错,臣妇无话可说。” 荣国公夫人一听,不乐意了。 “不是,你错什么了?” 听听,把她说得伟岸啊! 她爱听! 明蕴压低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可那声音刚好能让永庆帝听见。 “自是圣上说什么,就是什么。圣上若执意要为难臣妇,臣妇也无话可说。” 荣国公夫人就不乐意了,对着龙椅上的永庆帝,理直气壮地质问。 “圣上,你欺我家新妇做甚?” “她是臣妇的儿媳,又不是您的儿媳。皇家儿媳破事一堆,您怎么还见不得戚家儿媳好了?” 明蕴继续拉她,声音低低的:“婆母慎言。圣上觉得有错,那就是错。圣意如山,说什么都是对的。” 她说完,朝永庆帝敛衽一礼,站直了身子,格外虔诚。 “臣妇这便回去写认罪书。戚家是多管闲事了,还掺和其中,大逆不道不知所谓,让圣上动了怒。” “臣妇便是死一万次,都不够赎罪的。”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虔诚。 “臣妇回去,定当反省。一字不漏写下来,昭告天下,也好让世人知晓,戚家与杨家一般,也是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顿了顿,她又行一礼。 “如此,可算给圣上一个交代了?” 一句一句,可真是把永庆帝放在火上烤。 偏偏人家句句敬他。 又偏偏句句能圆回来。一切都是为了皇家着想。 他若说不用赔罪,那就是帝王先前故意刁难。若要明蕴赔罪,外头百姓还不知如何编排! 永庆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明蕴微笑。 到底是帝王,她没法真收拾。 但恶心不死他。 第341章 太年轻,不知内敛锋芒 天阴沉沉的,乌云压着殿脊,透进来的光都灰扑扑的。 殿内静得瘆人。 除了心大的荣国公夫人,余者无不全神屏息,生怕一个不慎触了龙威。 风雨俱来,永庆帝气得胸膛微微起伏。 却到底……没有理由发作。 他视线阴冷如毒蛇,从明蕴低垂的眼睫,到交叠的指尖,再到她脚下那一小片地砖,一寸一寸细细打量。 像在看一个待价而沽的物件。 明蕴依旧维持着进殿时的姿态。 躬身,垂眸,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敬到了极致,却没有半分装模作样的痕迹。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雪压着的青松,低着,却没折。 荣国公夫人那根搅屎棍,如何能想出这些安顿人的话? 明蕴倒是有点小聪明,可不过是个内宅妇人,太年轻不知内敛锋芒。 得罪了他,她能捞什么好。 永庆帝不愿再看:“太子妃。” 太子妃身子一凛,忙上前两步跪下,垂首应道:“儿媳在。” “你该知道怎么做。” 永庆帝声音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太子妃伏在地上,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这哑巴亏,她只能吃。 何况对她而言,这确实是好事。明蕴那番话,明着是提荣国公夫人推脱,暗里却把台阶铺到了她脚下。 不用永庆帝提醒,即便不甘愿,她都会尽心。 “儿媳这就去安排善款,务必安顿好一切。” 永庆帝闭了闭眼:“除了太子,都退下!” 汪公公拂尘一甩,上前一步,朝柳老太太微微欠身。 “老奴送您回去。” “先帝爷在时,时常召老太爷入宫喝酒。那会儿老奴可没少得老太爷的赏。如今老太爷走了,老奴想着……也该去柳家,给老太爷烧柱香,磕个头。” 他说着,往前迎了半步,伸手虚虚一扶。 “老太太,请吧。” 真有赏,假有赏,不过是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的事。他可是永庆帝身侧近侍,又不是先帝的近侍。虽是个阉人,但朝官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汪公公。 哪里是送柳老太太? 分明代表永庆帝,给柳家一份体面。 明蕴则跟在荣国公夫人身后,步子轻缓,继续没存在感,像一缕影子。 出了殿门,太子妃从后头赶上来,皮笑肉不笑地拦在明蕴面前。 笑里头冷得像淬过冰。 “戚少夫人今日,倒是让本宫开了眼界。” 明蕴抬眼,不避不让地迎上那冷冷的视线,唇边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是吗?” 语气轻飘飘的。 “那储妃您的眼界……貌似窄了些。” 太子妃脸上的笑僵住。 “你!” 明蕴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恶心永庆帝,她还得掂量掂量。 毕竟那是九五之尊,是坐在龙椅上的人,面上也得敬着。 可太子妃? 不过谢缙东棋盘上一颗棋子。用得着时捧着,用不着时随手一扔,连个响都听不着。 这种货色,也配让她忌惮? 明蕴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姿态从容。 “瞧我,说错话了。” “臣妇改一下。” 然后她说。 “娘娘如今才开眼界,那从前,是闭着眼睛活的?” 太子妃:??? 荣国公夫人站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舒坦! 只要明蕴不收拾她!收拾谁,她都乐见其成!! 她好整以暇地瞥着僵硬的太子妃,唇角高高扬起。 “懵了吧。” 荣国公夫人:“你看看你,拦我不好吗?你拦她?” 殿内。 随着一行人退下,伺候的宫奴也一并屏退。 偌大的宫殿空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噼啪的声响。光影在墙上微微晃动,将一切都罩上一层说不清的寒意。 永庆帝坐在御座上。 谢缙东立在阶下,面色苍白,身形比寻常人单薄。 永庆帝没有赐座,就这么让他站着。 “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 谢缙东垂首,声音压得恭顺地回答。 “回父皇,这天气里到底畏寒,咳嗽比前些日子重了些。太医说是老毛病,不碍事。儿臣托父皇鸿福,这点小病,扛一扛便过去了。” 永庆帝端起茶盏。 茶盖轻轻拨动,发出细碎的瓷器碰触声。 一下,一下。 那声音不紧不慢,在空荡荡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谢缙东的头垂得更低了些。 良久。 永庆帝开口。 “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你怎么看?” 谢缙东的脊背微微一僵。 “父皇。” 他顿了顿。 “太子妃柔顺,这孩子定然是儿臣骨血无疑。那杨家即便与太子妃娘家沾亲,可太子妃已是外嫁女,如何能扯得上关系?” 他跪了下来。 膝头触地的声音,在空殿里格外清晰。 谢缙东就那样跪着,往前膝行两步,将头轻轻抵在永庆帝膝上。 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仿若是寻常人家的孩童依赖濡慕。 “父皇。” 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低。 “儿臣明白,出了这样的事,外头少不了闲言碎语。儿臣身为储君,理当为皇家颜面给父皇一个交代。儿臣该把太子妃送走,那孩子就算是儿臣的骨血,也不该留。唯有如此,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声音愈发低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儿臣这身子……” “这是儿臣熬了多少年,才好不容易盼得的孩子,若是嫡子……” 他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永庆帝垂眼看着他,脸上却没有半点动容。 “你是该给朕一个交代。” 他的语气没有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有条暗道,朕废弃多年,除了朕,无人知晓。” 谢缙东的呼吸骤然滞住。 “没想到,有人不但知道,还拿去用了。” 永庆帝:“太子知道那条暗道通向哪儿吗?” 不等他答,永庆帝便冷冷道:“奉天殿。” 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朕上朝的地方。” “天下人看着朕的地方。” 他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 “有人在朕头上,掀了朕的老巢。” “太子说,那畜生该当何罪啊?” 冷汗从谢缙东额角滑落,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像是被卡了喉咙,嘴唇翕动着,却发不了声。良久,才挤出几个字来。 “儿臣……” 第342章 我得想想,怎么哄 永庆帝却不愿听他的回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知道,那杨家可一直向谢缙东卖好的。 “你的人,昨儿去杨家灭口了。” 不是疑问。 是陈述。 谢缙东瞳孔剧烈收缩。 他明明做得那般隐蔽。难道,他的身边那些人,有父皇的人? 永庆帝继续道,声音不辨喜怒。 “邪教拢了这些年。那些银子,流水一样往里进。朕让人粗略算过,国库倒不如你手头上充盈了。朕实在想不通。那钱,你用来做甚了?” “买田置地?你缺那点地?” “置办产业?东宫缺那点产业?”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你啊,动作太多了。” 谢缙东吓得不轻,声音都在发抖:“儿臣没有……” 永庆帝倏然起身。 手里的茶盏没有任何征兆地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茶盏砸在谢缙东额角,碎成几瓣,滚烫的茶水泼了他满头满脸。 谢缙东被砸得身子一晃,却不敢躲,也不敢擦。 滚烫的茶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脸颊,流过嘴角。 皮肉被烫得发红,他却猛地伏到地上,额头紧紧压着地面,身体弯起诡异的弧度,一动也不敢动。 永庆帝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觉得,这天下有多大?” 谢缙东不敢应声。 永庆帝继续道,声音沉沉的,像钝刀子割肉。 “大到朕管不过来?” 他顿了顿。 “还是大到,你做什么朕都看不见?” ———— 不知为何,出了奉天殿,天色都晴朗了不少。 方才还阴沉沉的云不知何时散了,日光从云层后头透出来,薄薄地洒在宫道上,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明蕴同荣国公夫人走在官道上。 荣国公夫人嘴角压都压不住。 “太子妃刚刚那脸,” 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乐呵劲儿:“扭曲得跟什么似的,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肩膀直抖。 “我早就看她不痛快了!装腔作势得很,摆着储妃的架势,好像她是天王老子一样。今儿可算是栽了!” 她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 “我就等着她给我送钱了。” “也不知能给多少。少了。我就说她抠!” 多的话…… 她怎么可能嫌多。 虽说这钱是安顿妇人的,落不到她头上。可让太子妃狠狠摔一跟头,她就舒坦! 明蕴走在她身侧,闻言微微侧过脸。 “喜不形于色。” 荣国公夫人:? 明蕴:“怒不形于言。让人琢磨不透,才没人敢轻易招惹。” “婆母说,是不是这个理。” 荣国公夫人:…… 好像有什么可怕说教从她脑中一闪而过,但她不爱听,左耳进右耳出,一道残影也没留下。 荣国公夫人没应,选择沉默往前走。 安顿妇人这事,便是明蕴不提,外头死的人多了,迟早也会有人递折子。到最后,宫里总要拿出个章程,才好平息风波。 明蕴:“这事……,怕是还波及了不少世家妇人。” 光是她知道的,镇国公府就是例子。 明蕴:“脏活累活,得罪人的事,婆母一概推给太子妃。” 明蕴顿了顿,脚步不疾不徐,裙摆在青石板上轻轻拂过。 “但凡落着好、能落人情的事……”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便攥在自己手里。” 荣国公夫人顿足。 那她听进去了。 她怔了怔,像是在把明蕴方才那番话细细嚼碎了,咽下去,再咂摸出个滋味来。 旋即,眸光乍亮。 好阴险!! 她喜欢! “走!我们出宫!” 她已迫不及待把这些事回家说了。要让阖府上下都晓得,她和明蕴今儿办了多么漂亮的一桩事! 明蕴却顿足。 裙裾轻轻曳过青石板,停在那里。 她的视线往西边落去,穿过重重宫墙,穿过层层飞檐,不知落在何处。 “婆母先回,我去拜访一下静妃娘娘。” 荣国公夫人往前凑了半步,眸光熠熠:“怎么着,静妃也得罪你了?” 她保养本就得当,姿态举动有着未出阁的娘子鲜活儿,可见这些年,是真没受过半点蹉跎。 那她也去啊! 明蕴收拾静妃,想来也是极好看的! 荣国公夫人表示:“静妃那人傲气得很,眼睛长在头顶上,脾气又臭又硬,实不相瞒,我见着就烦……” 话未说完。 明蕴抬起手。 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那动作极轻,极淡,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人不由自主地噤了声。 荣国公夫人一愣。 “怎么?你还怕被她听见了?” “不是。” 明蕴微微一笑。 那笑意淡淡的,浅浅的,像春日里初融的雪水,清凌凌的,让人移不开眼。 “我就是单纯的,不爱听。” 荣国公夫人:?? 明蕴:“婆母不觉得,静妃娘娘很讨喜吗?” 荣国公夫人:??? 什么玩意? 明蕴目光重新望向西边,好似能穿过重重宫墙。 “看着她那张脸——”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光,像是暮色里最后一抹余晖,温柔得不像话。 “便是她打我一巴掌,我都愿意问她,手有没有打疼。” 荣国公夫人瞠目结舌:???? 她不信! 她认定明蕴在说反话! 听听,当做反话的话,多可怕啊。静妃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荣国公夫人都要怜悯了。 她非要跟着,明蕴也索性由她。抵达静妃宫殿外,两人被殿外的伺候的嬷嬷拦了下来。 明蕴:“劳烦嬷嬷通报一声,我求见娘娘。” 婆子却道:“娘娘一早就发话,不见您。” 啧。 荣国公夫人问明蕴:“如果你找我有事,我不见,你会如何?” 明蕴:“那婆母一定是故意不见我。” “是的!” 明蕴:“我定是冲进去,告诫婆母要有礼貌。” 荣国公夫人:…… “那你现在冲进去啊!” 明蕴没冲。 她喃喃:“娘娘这次不见我,下次也不见我,我可怎么办?” 明蕴:“真棘手。” 荣国公夫人:? “你在说什么鬼话?” 明蕴:“嘘。” “别吵。” 明蕴惆怅:“我得好好想想,怎么哄她。” 荣国公夫人瞪大眼:??? 不是! 凭什么啊!!! 我活该是吗? 第343章 心疼的还不是我? 殿门的红漆斑驳了。 日光照上去,那红便显出几分旧意来,不似旁处宫殿那般鲜亮夺目,倒像是一幅搁久了的画,颜色褪在了岁月里。 静妃所居的宫殿,冷冷清清的。 她素来不与旁的嫔妃相交,除了逢五逢十去窦后跟前应个卯,其余时候,连殿门都懒得出。 阖宫宴饮,旁的妃嫔争着露脸,她一向能推就推。推不掉便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不与人搭话。 偏偏是这样一个人,盛宠不衰。 若不是无子嗣,早就是贵妃了。 也正因如此,窦后对她还算容忍。一个无子的宠妃,再张扬也有限。 何况她这副性子,不结党,不争宠,就是看谁都不顺眼,搁在旁人眼里是孤傲,搁在皇后眼里,便是省心。 如今这后宫里,太后尊着,皇后压着,太子妃是下一辈。数下来,竟属她身份最尊贵了。 明蕴的视线落在斑驳的殿门上。 荣国公夫人表示:“她就是个怪人。” “这宫殿偏得很。她当年入宫,内侍省拟了几个地方,有离奉天殿近的,有景致好的,有规制高的。她一个都没要,就相中这儿了。” “地方不大,陈设也不如旁的殿,便是底下那些昭仪、婕妤,住得都比她敞亮阔气。此处到底配不上她的身份体面,说寒酸也不为过。” “旁的妃嫔升了位份,头一件事便是张罗着换宫殿、添陈设。她不。这些年,一直没挪过窝。” 明蕴听着,没有接话。 她垂着眼,像是出了神。 可她心里明白。 这里离奉天殿最远,离嫔妃扎堆的地方也最远。静妃想在身不由己的深宫里,尽可能图个清静。 仅此而已。 正说着,只见有宫女提着食盒沿着长长的宫道出来,眉头微微蹙着,脚步有些沉。 走到一半,宫女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顿足,压着声对身侧的嬷嬷道:“又是原样端出来的。” “午膳那几道菜,奴婢瞧着就没怎么动过。那碟子糟鹅掌本是宫里的拿手好菜,从前娘娘还夸过,这回连筷子印儿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嬷嬷,压着声,沁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然。 “这几日的膳食,娘娘都没怎么动。嬷嬷是娘娘身侧伺候的,可得提点提点我等。可是哪里伺候得不当,惹娘娘不快了?” 嬷嬷摇了摇头,面上浮起几分无奈的倦色。 “你们御膳房也是用了心的,换着花样做,一道一道都不重样。” 她叹了口气:“是娘娘自个儿没胃口,吃不下。” 她温声嘱咐道:“回头送些绵软的点心来,搁在小几上。若是娘娘饿了,也好垫垫肚子。” 说罢,快步朝明蕴这边过来。 到了近前,她敛衽福了一礼。 “戚少夫人请回吧。” 明蕴看着她,没有动。 嬷嬷抬起头,面上带着几分尴尬,却还是如实道来。 “打您入宫,娘娘就得了信,特地吩咐看守门房的婆子,说不见。方才知晓您来了,又遣了老奴过来,请您速速离去。” 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娘娘命老奴转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往后莫来了。” 她讪讪地垂下眼,不敢去看明蕴的脸色,只低声又补了一句。 “也……莫惹人嫌。” 荣国公夫人下意识侧过脸,去觑明蕴的神色。 嗯。 明蕴面无表情。 就那么立着,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风吹过耳,不值当往心里去。那双眼眸静得像一潭春水,连丝涟漪都寻不见。 明蕴目光落在那提着食盒,正要退下的宫婢身上 “给我吧。” 宫婢愣住,不知该不该递过去。 “我去试试。” 明蕴走上前,接过食盒,提在手里。 “没胃口,也得勉强吃些。便是再不如意,可身子是自个儿的,她折腾什么?” “折腾坏了……” 半晌,她声音低下去,再低下去,几乎碎在喉咙里。 成了一丝喟叹。 “心疼的还不是我?” 荣国公夫人:??? 她瞪大眼睛,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明蕴看向那嬷嬷,语气淡淡,偏生带着几分让人无从拒绝的分量。 “嬷嬷这边通融通融,让我进去劝劝。” 嬷嬷是静妃从娘家带出来的。早些年,镇国公府那边托人递话进来,她还会帮着通传。 可日子久了,嬷嬷渐渐明白,宫墙深深,能倚仗的从来不是隔着老远的旧主家。 她要忠心的只有静妃。 明蕴的身份,嬷嬷再清楚不过。 这些年,能让娘娘稍稍上心的,也就是这对姐弟了。 嬷嬷迟疑片刻,让出道来。 “您这边请。” “娘娘眼下在寝殿。” 嬷嬷领着明蕴往前走,绕过廊下,环顾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嗓音透露。 “不瞒您。皇后娘娘刚解了禁足,娘娘便将代管后宫的事交还了回去。” “吃力不讨好不说,还费心神。娘娘嫌烦。” 见静妃这般识趣,窦后如何能不满意? “皇后便赏了娘娘一把琴。” 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娘娘未出阁时抚琴是一绝,入宫后却再未听娘娘弹过。想必是宫里没有趁手的琴,委屈了娘娘的手艺。这张琴便赐给娘娘,闲暇时拨弄两下,也算解解闷。” 明蕴的眸色沉了下去。 她知道。 静妃的指尖曾在闺房的墙上抓出过一道道血痕。有的地方,连指甲都生生剥落。 血淋淋一片。 那可是最能抚琴的手。 从那日后,静妃再也没有碰过琴。 嬷嬷:“娘娘的脾气……您也知晓。当场就给砸了。” 荣国公夫人:…… 怎么比她莽啊! 虽说窦后没有怪罪。 可…… “娘娘这几日闷得厉害,看什么都不顺心,便是老奴我,等闲都不敢往她跟前凑。” “这不,邪教的事,牵扯住了镇国公府,都不见娘娘开怀。” 她朝明蕴又施了一礼:“少夫人若能帮着劝一劝,老奴实在……感激不尽。” 殿内烧着地龙,暖气融融。 静妃赤脚踩在地上,脚踝细白。单薄的寝衣裹着瘦削的身子,像一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苇草。 她倚在窗前,对着半开的窗棂,细细打量自己那双手。 指尖细白,纤细,在日影里泛着微微的光。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像是在看什么陌生的物件。 身后传来咯吱一声推门响。 她没有回头,只当是嬷嬷回来了。 “赶走了?” 第344章 您保重身子,成不成? 静妃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本宫也算容忍她了。可又不是她亲娘,她若敢再来,直接打出去。” 殿内静了一瞬。 而后,一道声音响起,不高不低,稳稳当当落进来。 “是吗?” 静妃倏然转头。 “要打,也不急于一时。” 明蕴走进来,将食盒搁在桌上,开始往外取碟子。动作不紧不慢,碗碟碰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可这饭菜,总得让它有个去处。” 明蕴摆好最后一道菜,抬起头。 “吃吗?” 静妃倚在窗前,身子微微绷紧,冷冷地看着她。 “不吃。” 明蕴很耐心,又问了一遍。 “吃吗?” 静妃:“不吃!” 荣国公夫人:…… 帕子都要被她绞烂了。 她不甘心啊! 没有对比,没有伤害。 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上前凑近明蕴,压低声音道:。 “如果是我,我不吃饭……” 明蕴瞥她一眼。 荣国公夫人这种人,便是赌气也舍不得亏待自己。天塌下来,也要把饭吃了再说。 再说了,庇护她的人太多。能让她赌气的,也只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明蕴会做人啊。 明蕴温声道:“我也会一样耐心。” 明蕴:“我向来孝顺长辈。” 荣国公夫人:…… 啊…… 这…… 满嘴胡言!!! “你说实话!” 明蕴顿了一下。 “不好吧。” 荣国公夫人不依不饶:“说!” 明蕴满足她:“你爱吃不吃。” 荣国公夫人那颗心,啪叽一下,摔得稀碎。 她就知道! 可她想不通。怎么到了静妃这儿,明蕴就换了个人似的? 明蕴抬步走到窗前,伸手将那扇半开的窗合拢。 “殿里烧着地龙,可风口上站久了,还是容易着凉。” 明蕴:“仔细着身子。” “我五岁怕冷,都知给自个儿添衣裳了。” 静妃倚在窗边,冷冷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疏离,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轮得到你做我的主?” 明蕴不再是先前奉天殿端得跟尊玉像似的,这会儿,那层壳松了。 眼神是软的,说话也带着亲昵。 “别这样。” 明蕴顿了顿:“别用这张脸,说出那么冷冰冰的话。” “挺伤人的。” 明蕴:“我也不习惯。” 静妃:…… 明蕴还不忘打商量:“好吗?” 自是不得回应。 明蕴又道:“这殿里的香,闻着总觉着差了口气,回头我亲手给你调一味,保准你喜欢。” 明蕴还直接上手了,她摸了静妃的手。 其实…… 她是想抱的。 想抱一抱这个人。 就像冬日,阿娘总会把她揽进怀里,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 阿娘身上总会有淡淡的月季香。 静妃应该和阿娘一样暖和吧。 明蕴继续摸。 她其实不敢想,这手当时该有多疼。明蕴没问,没去揭伤疤,眸光微动,只道。 “有点凉。” “平日涂香膏吗?” 明蕴:“我铺子里刚进的香膏,下回给你带些来。” 静妃拧眉:“撒手!” 明蕴摸手:“别对我那么抗拒。” “你习惯一下。” 静妃抽回来,冷笑:“哪来的地痞流氓!” 手上一空,明蕴就很遗憾,又取来绣花鞋。 “穿上。” 静妃烦她:“出去!” 明蕴:“那些饭菜挺合我胃口的,分量也不少,等会一起吃?” 静妃都要气笑了。 荣国公夫人也要气笑了。 一个嫌明蕴烦。 一个恼明蕴这般低声下气不是对她,忘了谁才是她婆婆!! 静妃不说话。 明蕴就看着她。 场面就僵持着。 荣国公夫人感觉…… 她好多余。 可她不走!!! 她就死死盯着。 等回去后,定要告诉令瞻!让令瞻收拾这个不敬婆母的混账! 静妃:“来人!把她轰出去!” 可嬷嬷端着药碗入内,眼观鼻鼻观心:“娘娘,戚少夫人分明是心里惦记着您呢。” “这可是您的亲外甥女儿,老奴知道,您不喜镇国公府的小辈,可戚少夫人总归是不同的。” “说句僭越的话,这普天之下,若论亲疏,她该是您最亲近的人。您啊,好歹给自己留条路,别总浑身上下都是刺,把人心往外推。” 静妃眸光微闪。 荣国公夫人则愕然。 明蕴颔首,问静妃:“听进去了吗?” 静妃不语。 明蕴看向嬷嬷手里的药碗:“这是?” 嬷嬷噤声,下意识去看静妃。 静妃没多少反应。 嬷嬷只好斟酌用词:“是太医院开的,调理身子的。” “调理身子?” 静妃:“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似笑非笑:“她不是本宫最亲近的人吗?” “本宫没有子嗣,是助孕的。” 明蕴眸色一沉。 “婆母。” 荣国公夫人正竖着耳朵听,闻言一愣:“啊。” 明蕴接过那碗药:“我有事同静妃说,还请婆母先去外头坐坐。” 荣国公夫人见她神色凝重,难得没有反驳。 她和嬷嬷刚离开,殿内便只剩下两个人。 明蕴看着褐色的药汁:“所以,有代价的是吗?” “后宫不得参政,姨母却能把明岱宗从江南拎到京都……” 没等她说完。 静妃不耐烦打断:“可不是为了你。” 她语气沉下来:“脾气像她,所以能甩脸子。” “可终究是个赝品。” “有的账得认清楚。所以该跪的时候,得跪。” 静妃:“不然,本宫这些年如何能对付镇国公府?如何让镇国公一次又一次吃不了兜着走?” 她只有过得好了,地位稳了,才能不浪费镇国公府的栽培啊。 可过得好,还不是得让永庆帝满意。 “这药,本宫喝了多年,你说,圣上眼里,本宫识不识相?” 明蕴喉咙发紧,一把夺过碗将药倒了。 “那做做样子就行,为何要真喝?是药三分毒!” 静妃抚摸平坦的小腹。 “入宫前就喝了寒药,彻底伤了,怀不了。” 明蕴的手抖了一下。 “……你就是作践自己。” “是。” 静妃抬起头来,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是从嘴角漏出来的,还没成形就散了。 “不然呢?” “这身子,都不是我的。我总不能还给那毁了我一生的畜生,去生儿育女吧。” 明蕴闭了闭眼。 她上前一步,抱住人。 静妃身体僵住。 明蕴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清晰。 “阿娘生前最喜滁州城头那轮湿漉漉的月亮。雨后挂在檐角,像是刚被江水洗过。” 她顿了顿。 “我也喜欢。” 她小声:“姨母也该喜欢的。” 她微微收紧了手臂。 “您保重身子,成不成?” 静妃没有说话。 身子还是僵的,可那僵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明蕴:“金陵城外栖霞山的红叶,听说秋日里漫山遍野地烧着。” “江南的烟雨,您可见过?细细的,软软的,落在青石板上,能听见声儿。” “还有漠北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哪儿不是景致?” 明蕴:“您总要去看看的。” 静妃静静听着,半晌,凄凉道:“这皇宫城门太高,出不去。” “能。” 明蕴:“您耐心等一等。” 她一字一字,意有所指道:“再高的门,也是人修的。能修起来,就能……” 嗓音冷下来。 “拆了它。” 第345章 活像是去戚家下聘的! 安置妇人的事,宫里倒是比谁都上心。 虽说是荣国公府牵头,可却不冒尖。 太子妃送钱不说,这几日又亲自去探望那些受害的妇人,一边安抚一边把姿态摆得足足的。 京都的风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转了。 前些日子还议论太子妃腹中孩子究竟是不是龙嗣,如今话锋一转,倒成了人美心善、菩萨心肠,遭了那么大的污蔑,还能记挂着那些受害的妇人,实在难得。 可出钱出力,也就得了这么一句好话。 这件事很快就被别的事带过了。 实在是…… 明蕴在恶心皇宫。 一夜之间,京城大街小巷的墙上,齐刷刷贴满了告示。 白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写的尽是太子妃的善举,是名正言顺的功德。 末尾盖着荣国公府的朱红大印,晃得人眼睛疼。 皇宫里头能说什么? 寻不到半点错,只能说她做的好。 告示贴出去才半日,将军府的人便到了。 打头的是将军夫人,身后跟着一串小厮,抬着一只又一只沉甸甸的箱子,压得扁担都弯了,箱子漆得锃亮,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来往路人纷纷驻足,伸长脖子往里瞧。 “怎么瞧着,有点不太对。” “嚯,这架势要是再放几个敲锣打鼓的,活像是去戚家下聘的!” 话音一落,四周便炸开了锅。 “瞧着是真像啊!赵小将军不日后可就要去边关了,将军夫人急着把事定下来,也难说。” “荣国公府和将军府上一辈是定了姻亲,可后头没成。自那以后,两家就不怎么往来了。前些年赵小将军就跟在五娘子身后跑,偏五娘子不搭理他。若是能续上,也是一桩美事。” 有人踮脚张望,啧啧称奇。 “五娘子心比天高,又是出了名的纨绔,怎么好意思看不上赵小将军啊!” “你这是什么话?” 边上有人嗤了一声:“也不看看戚家两位公子,尤其是戚世子。她自小看着戚世子那张脸长大,赵小将军再俊,她没准还嫌是个大老粗呢。” 众人越说越像那么回事。 “怎么着,两家真的好事将近了?” 将军府来人的动静不小,明蕴在里头便得了消息,当即起身去了门口迎。 她立在阶上,目光扫过那一长串箱子,又看了看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沉默了一瞬。 她甚至怀疑,赵家是故意的。 怎么,演习排练一下? 下回过来,有经验? 将军夫人已到了跟前。她略一抬手,身后的小厮便纷纷掀开箱盖。 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着。还有被褥、炭火、布匹、日常用物,塞得满满当当。 “将军府和荣国公府虽没多少往来,可这样的事,我却不甘落于人后。” 将军夫人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围观的人听个七七八八:“听说这几日戚家和东宫的人四处奔波,救下了不少要自尽的妇人,是该如此。该死的又不是她们,作何想不开?便是有些人嘴贱,胆敢说些女子名节的废话,我头一个打上门去,撕了那些个贱东西的嘴!打死不论!” 她又道:“得知你们暂且将他们安顿在郊外的庄子?天儿冷,我便让人备了些被褥炭火,还有些日常用的。好歹尽一份心。” 明蕴敛衽一礼。 “赵家两位将军不日就要去驻守边关了,只怕府上也忙得不行,难为您还抽空亲自来一趟。” “夫人大义,您费心了。” 明蕴迎她入内奉茶。 将军夫人也想进去唠嗑,可到底众目睽睽,只拍了拍明蕴的手,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物件送到,我也便回了。” 明蕴送走将军夫人,转头便吩咐奴仆清点箱子,又命人重新贴了告示。还特意放了话出去,将军府捐献,即是功劳,便该一并写上。 百姓见状,也反应过来。 将军夫人性情爽直,京都但凡哪家有个灾啊难的,总少不了她的影子,这是替常年在外的丈夫儿子,还有府上那个身子孱弱的女儿,积福呢。 众人不免遗憾,可遗憾过后便夸起将军府来。高高地捧上去,直把那将军夫人乐善好施的名声传得沸沸扬扬。 满京都的权贵女眷见了这架势,便再也坐不住了。 于是乎,戚家的门槛,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 德承伯爵的婆子前脚刚走,辅国公府的管事后脚就进了门。 户部尚书府的主母打发人送来两千两,同她不睦的都督府夫人不甘示弱,还添了五百两凑个整。 谁还记得太子妃? 送银子的来了一拨又一拨,话都说得好听:“我等略尽绵力,不敢居功。” 可那眼神、那语气,还有临走时看似不经意的一问。 “敢问荣国公府的下一次告示,何时贴啊?” 藏不住的那点心思,全漏了。 撒些钱财,换自己的名儿也上那告示,得个好名声。 在她们看来,这笔买卖,值。 镇国公夫人也硬着头皮登了荣国公府的门。 她抬眸,去看门匾上烫金的荣国公府,四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字是开国时戚家先祖所写,上百年过去,金漆依旧夺目,威仪半分不减。 明蕴尚未入府。见了她,面上也没有情绪变化。 镇国公夫人拾级而上,正要开口。 “呦!这不是镇国公夫人吗?真是稀客。” 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荣国公夫人不知何时出来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快,三两步便到了跟前,伸手将明蕴往身后一拨,自个儿稳稳当当地立在两人之间。 她面上藏不住事。不喜谁,便明晃晃地挂着,装都懒得装。 “也是——” “镇国公府与杨家原是姻亲,虽说已和离了,可到底逃不开这场舆论风波。你们总得拿出些姿态来,也好平一平外头的议论。” 这种事,旁人心里明白便罢,偏她要说出来。 镇国公夫人的脸色微微僵了一瞬。 荣国公夫人恍若未觉。 “平素觉得你是个厉害人物,怎么把庶子娶了那么个玩意?不是你生的,果然不上心。” 她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斜睨镇国公夫人。 “要是换成我,绝对不会厚此薄彼。” 笑话。 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但她爱往脸上贴金。 第346章 心跳在说谎 荣国公夫人还不忘遗憾。 “可惜我家国公爷只守着我。戚家男人就没有纳妾的,不像镇国公,底下不少妾室姨娘。我家令瞻争气,从小不用我操劳。底下连庶子庶女都没,整日闲的,便是想操心都没处操心去。” 她摇了摇头。 “这人比人,真是气死人。你说是不是?” 她噼里啪啦一大堆话,身后的明蕴不由弯了弯唇。 镇国公夫人登门可不是来争执的,将眼底的难堪压了下去。余光从明蕴身上掠过,又收回。 她难得放低姿态,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坦荡。 “家门不幸出了那种事,我不推脱。正因如此,更知晓其中心酸,杨氏是自甘下贱,落到什么下场都是她自找的。” “可那些受害的妇人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平白被拖进这浑水里。我今日来,只是想尽一份心。” 荣国公夫人刚想让她滚。 明蕴便对映荷道:“去清点。” 荣国公夫人:??? 她不可置信看向明蕴。 “你是不是缺心眼啊!” 镇国公夫人看着明蕴。 她和静妃眉眼侧脸有些相像。 偏偏一个要冷静自持,一个浑身带着刺冷冷的,也就不会让人把她们放在一处。 镇国公夫人低声道:“孩子,我……能进去坐坐吗?好同你说说话。” “不成。” 明蕴:“府上事忙,怕是没空招待。” 镇国公夫人不强求,忙道:“是我叨扰了,我这便走。” 她还没走,荣国公夫人已气得入了戚家门,步子踩的又重又急。 明蕴快步追上去,去拉她 “送上门的钱不要啊?” 荣国公夫人甩掉:“我为你出气,你不知好歹!” 要知道,从静妃宫殿回来后,荣国公夫人就觉得明蕴很惨。 她是见着蚂蚁都不踩的,如何不怜惜! 何况戚家人对外都是同仇敌忾的! 明蕴:“再如何,镇国公夫人是镇国公夫人。若是镇国公亲自来,我自有法子叫他难堪。可来的是她,便不能按那套来。公是公,私是私,她既端着笑脸进门,咱们就不能先翻脸。两桩事混在一处论,那是糊涂。” 荣国公夫人震惊:“你还和我说道理?” “你在静妃面前不这样!” 明蕴继续拉她:“我……” 又被甩开。 荣国公夫人:“别和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暗暗决定好了,等明蕴再拉第三次,她就给她个面子。 然后…… 明蕴没有拉了。 明蕴无奈:“看。” “所以婆母一直没能掌家。” 荣国公夫人:??? 她气得都要炸毛了。 “你你你你!你不知好歹!” 说罢,气冲冲改了方向,往戚老太太院里冲。 “又得罪母亲了?” 戚清徽从瞻园那边过来,来到明蕴身侧。 明蕴瞥他。 “我觉得没有。” 明蕴表示:“我和她讲道理。” 戚清徽:…… “可母亲觉得她就是道理。” 明蕴:“巧了,谁不是那么认为的。” 她也是啊! 道理本蕴!还让人挑不出错,不想荣国公夫人漏洞百出。 明蕴迟疑:“不过不得不说,从姨母殿中回来,婆母看我的眼神便格外不同。” 她拧眉。 “不知是不是将她月银提高了十两,以至于她以为其中有坑,才会那般坐立难安。” 戚清徽:“不是。” 戚清徽告知:“是你没同家里提,她便当你不愿说身份的事,一直憋着。” 可荣国公夫人是能憋住事的人吗? 每次话到嘴边,都硬生生咽下去。别人都不知道,怎么就她知道? 可满府的人来来往往,独独她心里揣着那个秘密,又不免暗爽。 在这两种情绪里来回撕扯。 戚清徽透露:“半夜都要忍不住爬起来,然后打父亲一拳。” 明蕴:…… “公爹他……” 戚清徽:“父亲吓得又将私房钱拿去给她买首饰了。” 戚清徽表示:“这次……一个子都没留。穷得很,不久前还寻我接济。” 明蕴莞尔:“给了吗?” 戚清徽:“给什么?” “他养不起媳妇,还是我的错了?” 戚清徽淡淡道:“一定是他不够努力。” 明蕴:…… 有你这个儿子,真是荣国公的福气。 明蕴惆怅。 “婆母这次被我气着。” 明蕴:“那她一定不给我保守秘密了。” 戚清徽颔首:“是。” 都跑去告状了。 明蕴沉默:“可……要是没记错,我早私下和祖母提过。” 戚清徽惆怅:“母亲去后,发现祖母早就知晓了。亏她这些时日憋得那么辛苦,一定更气了。” 明蕴也惆怅。 “这下好了,怕是气得夜夜睡不着了。父亲兜里干净的能照出影子了,他怎么办啊?” 戚清徽失笑,与她并肩往戚老太太院里去。 两人走得缓,衣摆宽大,在走动间轻轻交叠。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明蕴的手指被他的衣袂勾住了一瞬。 她没当回事。 戚清徽的手却动了。 他借着衣袖的遮掩,指尖轻轻探过去,先是指腹擦过她的手背。 一点一点,像蚕食。 拇指抵住她的掌心,其余四指慢慢收拢,将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那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给她留足抽身的机会。 可她没有。 明蕴任由他握着,往前走步子不停。 都是夫妻,亲个嘴都不算什么。 可戚清徽把这种事分得清楚,在寝房里是一回事,出了那道门,便是另一回事了。 明蕴不由侧头。 戚清徽察觉到她的目光,神色未变:“我看临越如此,弟妹很欢喜。” 当然,戚临越是另一种做派。脸皮厚,直接拉,当着人的面也要黏糊着姜娴,毫不遮掩。 戚清徽问:“你呢?” 明蕴镇定:“勉强凑合吧。” 衣摆依旧宽大,将这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旁人看去,依旧是那对端庄持重的夫妇,并肩而行,目不斜视。 谁也瞧不见衣袂之下,那只被一点点包住的手,和那一场无声的拉扯。 戚清徽:“假话。” 明蕴依旧镇定自若,没有半点女儿家情态:“你我成婚数月,虽不算老夫老妻,却也熟得不能再熟。被你握着,就像我自己握自己似的,没什么特别。” 戚清徽语气笃定。 “也是假话。” 戚清徽的指腹落在她腕间,不轻不重地按着。 他低笑一声。 在明蕴抬眼看过来时,那双眼睛幽幽地望进她眼底。 “心跳在说谎。” 明蕴面无表情。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偏偏戚清徽还补充。 “好快。” 第347章 天塌了,也是我定下的人 荣国公府,慈安堂。 戚老太太接过戚二老爷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这才抬起眼皮,瞥了荣国公夫人一眼。 “此事我知晓。令瞻媳妇若看上镇国公府,想认这门亲,那戚家也不是不能陪着她走动走动。” 她语气淡淡的:“可她若不愿认,那便不认。镇国公府罢了,戚家何须上赶着?” 茶盏轻轻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咱们这门第,几代人在朝堂上立着,靠的是自家骨头的硬气,不是攀扯出来的体面。” 她顿了顿,目光微垂:“当然,也狠狠摔过跟头。瞧着是鲜花着锦,实则烈火烹油……” 话锋一转,却没再往下说。 只道:“她不认,也有戚家给她底气。” 戚老太太抬眼看向荣国公夫人:“一点小事,不必再提。若无事便退下吧。” 荣国公夫人:“……” 她气冲冲地来,气冲冲地走。 戚老太太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侧头,她出声:“这日子过得快,一晃,你又要走了。下次回来还不知何时。” 戚二老爷恭敬道:“派遣文书下来了,儿子这回上任梧州。离京都不算远,不过五日脚程。回头若是得空常回来,母亲可别嫌儿子烦。” “行李都收拾妥当了,等会儿要同兄长交代交代,明日便启程。” 话虽如此,可公务缠身,一来一回便要十日,哪有那般轻省。 戚老太太没看他,只望着窗外那株老梅:“你们夫妻分别多年,如今儿女都大了,内宅又有令瞻媳妇帮衬,你媳妇也该松口气了。这次让她同你随行吧。” 戚二老爷难得没有推拒,反而笑了起来:“那感情好,儿子倒是借了令瞻的光了。” 戚老太太没再说话。 她垂着眼,拨动着腕间那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慢慢碾过去。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府上自少了个贴心软软凑到她膝盖趴着喊曾祖母的心肝……” 她顿了顿。 “还真是……不习惯。” “往常这个时辰,允安是要来给我读书的。” “别看他小,口齿却伶俐。那本《礼记》,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愣是没有一个字不认识的。” 戚二老爷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 “是。允安还体贴孝顺。先前还说,待儿子外出,他要送行至郊外……”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婆子掀帘入内,躬身禀道:“老太太,大公子和大少夫人过来给您请安。” 戚老太太神色微动,看向戚二老爷,声音压得低了些。 “令瞻媳妇面前,不要去提。” “她是当娘的,心里头指不定多难受。” “前几日,临越媳妇去瞧她,正赶上用饭的时辰。底下人刚把饭菜摆上,她顺嘴还喊了句允安,用饭了。” “人还没缓过来呢。” 戚二老爷道:“儿子有数。” 明蕴和戚清徽这时同步入内,双双过来请安。 戚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招呼明蕴近前坐下。 “行了,你们有什么要紧事去忙吧。” 戚清徽的确是来找戚二老爷的。两人交换了眼神,一前一后去荣国公书房。 戚老太太拉着明蕴说话。 “听说将军府送钱,送的像是上门提亲了?” 明蕴含笑:“是,场面倒是壮观。” “这算什么?” 戚老太太道:“二十多年前,他们过来提亲那才叫轰动。” 明蕴眸光微敛。 这是说尉平将军给戚檀下聘的事。 她忧心:“祖母。” “不妨事,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是想不开,早就疯了。只是想檀姐儿了。” 戚老太太问:“府上的事,令瞻同你说了?” 明蕴颔首:“是。” 老太太欣慰:“这是把你放心上了。令瞻向来闷的很,想要撬开他的嘴,难。” 她叹了口气:“檀姐儿当初……出了事。” “没过多久,前线打紧。若是将军府退兵,敌寇长驱直入,边境几州都得沦陷。不退兵,援军若不来,这一仗就得拿命去填才能守下。” “所有人都知,当时紧迫,朝廷早就下了援助令。” “可却无人可知,援军迟迟不至。” 戚老太太:“他们等啊等,等一道密令,说戚家女儿命格贵重,合该入宫侍奉。” 这是让将军府退婚。帝王才好名正言顺把人纳入后宫。 婚退了,援军就到了。 可…… 也算是明抢了。 将军府没法撤军,敌人在那儿,百姓也在那儿。作为将士,不能退。 永庆帝也料准了将军府的人不会丢下边境的百姓,故等着将军府抉择。 援军就在五里外扎着营。 他们看得见这边的烽烟,听得见厮杀声顺着风飘过来。可他们不动,就等着。 等着这道防线撑不住。 撑不住了,他们来。来了就是救危解围,是天大的功劳。 若撑住了,赵家必大伤元气。 所以将军府的人只能拼。 拼到撑不住,等他们来。 或者拼到死。 戚老太太问明蕴:“你可知将军府怎么做的?” 明蕴顺着戚老太太的视线,落到通往里屋的屏风上。 那里明暗交汇,有人影闪过。 明蕴了然。 “尉平将军把密令往案上一掷,抬脚踩了上去。” “他说不退,说小姑是他定下的人,天塌下来也是。” 只可惜,将军府最后赢了。打下来了,敌寇退了,边境保住了。可那场仗,折了一半的人。尉平将军也阵亡了。 势力大损,再不复当年。 戚檀自尽后,戚家骤然牵扯进先帝在位期间的一桩谋逆案里。 是真是假,不重要。 即便百官也不信,可所谓的坊间传闻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戚家女眷被押入大牢,男丁停职待查。最后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出来。 最后永庆帝亲自请他们出来,说他也是没法,这种事按照律法就得彻查。姿态摆足,还虚伪地大发雷霆,找出传播谣言的人,说这是子虚乌有,陷害忠良,一并处以极刑。 事就那么轻飘飘揭过来。 可见门第再高,高不过那把椅子。人家要你咽下去,你就得咽下去。 第348章 月信推迟 戚家那几年,等着将军府调养生息,半个字都不往外吐。 明蕴眸光沉沉,压下情绪。 戚老太太眼风往屋里一扫。 “睡醒了,还不出来!” 戚锦姝慢吞吞走出来。 戚老太太:“你嫂嫂说的,可听仔细了。” “赵家男子都是有担当的人,可托付终身。你把那赵蕲拿捏的死死的,等两家谋的事终了后,好歹也负个责。” 戚锦姝一听这话:??? 顾不得什么谋事。 “什……什么?” 戚锦姝绝口不认:“我听不懂祖母说什么。” 戚老太太:“是吗?你当我这个老太君看不出来?懒得戳穿你罢了。” 明蕴笑:“祖母胸有丘壑。” 这厢,戚清徽和戚二老爷到了荣国公书房,得知荣国公夫人也在,两人便在外头等了等。 里头,荣国公夫人正冷着脸。 “我觉得明氏不像话!” 荣国公:“这个……这个……” 荣国公:“你少同她计较。” 时空错乱,四年后的稚子凭空出现。这种事放在谁头上,都觉得匪夷所思。 从戚清徽带着允安认亲那日起,荣国公与戚老太太便私下派人查过。可查来查去,既没有查到孩子的生母,也寻不到他存活过的痕迹,仿佛当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倒是允安与明蕴那股天生的亲近劲儿,他们都看在眼里。一来二去,心里便有了猜测。 所以后来允安又凭空消失的事,他们……倒也不觉得意外了。 允安走后,荣国公怕自家夫人真以为孩子是落水没的,便将实情交代清楚。 谁料荣国公夫人的脑回路,与旁人全然不同。 她愣了片刻,非但没有惊恐,反而一拍大腿。 ——“不愧是咱们戚家的种!我的孙子,自然与别家孩子不一样!” 眼下。 “我尽量了。” 荣国公夫人表示:“允安走后,我还尽量少和她有冲突了。” “她要是怀上,我能把她供起来。” “不过这次,她伤到我了!” 荣国公夫人放话:“除非她来认错,否则我不会原谅她!” 得知外头有人候着,荣国公夫人明明存了一肚子的话,却知道轻重缓急,便没有再说什么,给他们腾地方。 不过她手疾眼快拉住戚清徽。 环顾四下,压低嗓音。 “虽然得修身养性,纵欲伤神,可你也加把劲。要是累了,娘给你弄点要补补?” “娘挺急的。” 戚清徽:…… 入了书房,戚二老爷敛了神色,朝荣国公拱手请安。 荣国公让人坐下,再让后头入内的戚清徽去煮茶。 “这些年你虽在外地赴任,可也方便行事。自尉平将军走后,赵将军痛失嫡弟,痛定思痛,给我留了份名单,里头全是赵家历代将军生前留下的旧部。托戚家暗地将这些旧部子侄都拢起来。都是你暗中办的。” 戚二老爷忙道:“宫里那位盯着兄长和令瞻最紧。将军府父子又在边关脱不开身,反倒方便我在外头折腾。” “这些年那些旧部明面上做什么行当的都有。盐商、镖师、脚夫,可私下里该操练的一样没落下。” “兄长。此番我去梧州,可有什么要我做的,还请兄长吩咐。” 荣国公:“暂时没有。” “旧部那边的事那就等将军府不再去边关,让他们自己操心去。” “你也歇一歇。” “我不累。” 戚二老爷:“我日日恨不得将那畜生亲手刃之!” “何况真要论累,可比不得令瞻。” “在宫里行事都得小心谨慎着。便是说话,也要斟酌再斟酌。入了枢密院,事情本就多。可他还要借着公务之便,将几处要紧的地方,安插耳目。” “还有操练旧部那些事,刀刃、盔甲、箭矢、马匹,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用的不是令瞻的名下产业?” “除了我这边,还有将军府。朝廷的粮草若是不至,便是令瞻私下接济。一车一车的粮食,一捆一捆的草料,悄无声息地送过去,确保将士们吃得饱、冻不着。” 其中压力可想而知啊! 只要戚清徽这边崩了,全盘都要崩了。 他憋着劲往上爬,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怕再摔一回。 赵戚两家,不能再摔了。 “这些年,他在暗处做的事,比我在明处做的,要多得多。” 戚清徽慢条斯理地煮茶。 “叔父要是在夸,我可厚着脸皮继续听了。” “哪里是夸,分明是实情。” 戚二老爷:“你父亲如你这般大时,可不如你一半。” 荣国公:…… 你也伤到我了。 戚二老爷问:“我回来一直没问,眼下你手下霁字头的暗卫,如今有多少人了?” 能被排上霁字辈,列到名儿的,都是精英高手。 并不包括寻常暗卫。 戚清徽立在窗前,声音不高:“共三百六十人。” “其中五十多人已安插进皇城司、禁军各营,以及京都各处,随时听候调遣。” 他又道:“谢斯南明面上只养了两百多府兵,实则暗地里在城郊置了三个庄子,里头是见过血的死士。” “宫里那些不起眼的位置。洒扫的、传菜的、守角的,他安插了不下十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若真等到那日……” 不仅帝王过于警惕,各方势力也虎视眈眈。 戚清徽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等吧。 等风吹草动,等一个恰当的由头。 等有把火烧起来,戚家好往里头添柴,又烧不着自己的手。 ———— 天光澄澈,储君銮驾往弘福寺祈福,赵蕲策马护于驾侧。 护卫森严,按理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銮驾行至半山,忽闻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长空。 赵蕲瞬间拔刀,装模作样厉声道:“护驾!” 话音未落,两侧山林中骤然射出数十支冷箭,如蝗虫般扑向銮驾。 侍卫们纷纷举盾抵挡,却仍有数人倒地。 赵蕲策马挡在谢缙东身前,刀光如练,将袭来的箭矢一一斩落。刀法凌厉,出手极快,寻常箭矢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可就在这时…… 一支毒箭从人群中射出,不是从山林,而是从护卫队里。 那箭来得刁钻,角度极阴,趁着赵蕲挥刀斩落前方箭矢的空隙,直取他的后背。 很快,明日要出发边关的赵小将军重伤的消息传来。 戚清徽这些时日一直忙着在枢密院安排赵家军前往边关各关卡的事宜,忙得都宿在那里,听到消息眼皮都没跳一下。 现在不用装模作样安排事宜了。 他从枢密院匆匆回府。 但总要换下朝服准备装模作样的去慰问一下。 走至一半。 带明蕴一起去吧。 将军府的菜挺好吃的。 戚清徽没看见人。 “她呢?” 霁五:“去主母那儿了。” 明蕴这会儿在月华庭水池喂鱼,撒着鱼料。 荣国公夫人不想理她,可也不得不虎视眈眈盯着她。 “你是不是想吃我的鱼了!” 这可是她精心喂养的,宝贝得很。 荣国公夫人:“今早起来眼皮直跳,就觉得没好事!” 明蕴含笑:“是想来一条。” 明蕴:“做成烤鱼吧。” “做梦!” 明蕴:“别小气。” 她回味以前尝过的感觉:“婆母养的鱼一定鲜嫩异常,烤得脆脆的。轻轻一咬,丰盈的汁水便在唇齿间迸发开来。” “昨夜想想,都差点睡不着。” 荣国公夫人:???? “走!” “你滚!” 明蕴却抓住她的手。 明蕴:“不是我要吃。” 戚清徽匆匆过来,就瞧见明蕴拉过荣国公夫人的手,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眉眼间流淌着的光,柔和得像是三月的春水。 “我月信向来准,二十八日便是二十八日,一日不差。” “这回。” 她顿了顿。 “迟了七日了。” ? ?匆匆过来的戚清徽:…… ? 凭空当爹,他不是第一个知道。 ? 真的当爹了,他还不是。 ? 其实我觉得允安消失,荣国公府没有上下闹,都是平静的,应该不突兀。但看评论,那就具体写一下啦。 第349章 心肝,祖母不是说你 外头那石板路硬邦邦的,马车一颠一簸,头三月最是要紧,戚清徽歇了带明蕴出门的心思。 明蕴立在原地,看着荣国公夫人招呼奴仆捞鱼。 荣国公夫人显然是不舍得。 她一脸肉疼。 “小心点!别伤着别的鱼!” 她往前探着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网。 “就一条!够了!” “那条鱼肥,够她吃了,别多捞。” “让厨子做烤的。” 她吩咐道:“做好送去瞻园。” 说完,转过头,瞪了明蕴一眼。 那眼神,怨气冲天。 “怎么那么馋?” 明蕴刚要开口,荣国公夫人已经低下头去,对着她尚未显怀的小腹,神色霎时柔和下来,声音也放软了三分。 “心肝,祖母不是说你。” “你要吃,下次祖母还给你捞。” 明蕴:“……” 啧。 荣国公夫人直起腰来,脸上那点慈爱瞬间收了回去,又恢复了方才冷脸。 “走走走,看见你就来气。” 明蕴心满意足朝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荣国公夫人正站在池子边,人格外精神,弯腰盯着水里剩下的几尾鱼,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手指头还在那儿点着数。 像是在数,还有几条能捞的,够她吃几回。 明蕴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荣国公夫人突然看过来:“走慢点!” 她推了一把戚清徽。 “愣着做甚?你媳妇都走了,还不去扶着她。” 荣国公夫人又急匆匆的:“这好消息,我得去你祖母那边说一声。免得她也惦记着。” 这厢,明蕴回了瞻园,去贵妃榻躺下。 戚清徽视线正沉沉落在明蕴小腹上,目光凝着,似是在看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他开口,嗓音低缓而沉:“有身子了,为何不同我说?” 明蕴微微一怔,旋即往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坦的姿势倚在软枕上。 “也不知是谁忙得几日不着家。” 戚清徽眉梢微动:“总要忙给别人看的。枢密院得为赵家军前往边关的事忙碌,大军未动,粮草得先行。得批刀枪剑戟、弓弩箭矢、盔甲马具的条子,得寻人押送盯着,沿途何处补给、哪处关隘放行,都得有章程。” 明蕴听着,只觉得脑袋发胀。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 戚清徽却不依不饶:“我便是忙,你也该让人遣个信。” 明蕴瞥他一眼。绝口不提自己前几日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小心翼翼生怕弄错了。 “这不是怕你太忙。” 她弯了弯唇,笑得滴水不漏:“枢密副使都累得倒下,让人抬回府了。我夜里辗转反侧,实在心疼你也累出个好歹。” 是吗? 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半点瞧不出夜里辗转反侧过的痕迹。 戚清徽看她一眼:“他多大岁数,我多大岁数?” 明蕴:“哦。” 枢密副使头发都发白了。 明蕴拉长语调:“也是呢。” 戚清徽:“……” 真是……久违的敷衍。 不得不说,还……挺怀念。 他没揪着不放,只又问:“前几日我在府中,怎么不见你提?” 明蕴指尖无意识地落在小腹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前几日……才迟了一两日。”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日子是准,可心绪起伏太大,月信亦是会迟的。” “前阵子出了这许多事,心里头悬着、吊着,没着没落的,就怕……空欢喜一场。” 偏日子又浅,没法把脉。 戚清徽沉默了一瞬。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若按她正常来月事算,那该是……允安消失前几日怀上的。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眼底漫开,眉眼间皆是松快的,像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稳稳落回了腔子里。 “也是。” 明蕴:“你便是这会儿知,也不晚。” 戚清徽:“是不晚。” “一去月华庭,就听你说那些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给母亲怀的。” 听听,这说的什么浑话? 外头那个端方自持、清贵无双的戚家子,竟是装出来的不成? 嗯,装的。 明蕴睨他一眼。 有什么话她接不上啊! 明蕴:“那感情好,你又有兄弟了。” 戚清徽:…… 街道上熙熙攘攘,人声沸沸扬扬。 食鼎楼,雅间。 戚锦姝捏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笋丝,送进嘴里。 对面,崔令容正厚着脸皮蹭吃蹭喝,筷子动得比她还勤快。 “许久没见五娘子了。” 崔令容一脸幽怨:“一直不得您召唤,这些时日我格外念着。生怕娘子身边……有了别的狗腿。” 戚锦姝筷子顿了顿。 “……是有个。” 崔令容瞳孔微震。 戚锦姝慢悠悠道:“喝茶要给我瞧瞧里头有没有加料,吃饭还要给我试个毒。便是夜里睡,都要警惕守着我。” 说的是赵蕲。 在邪教书肆的时候。 崔令容筷子都拿不住了。 危机感如狂风席卷而来! 是谁?? 那么夸张?? 这是要——取代她?! 崔令容舌头打结:“这……这……” 她脑子飞快转着,正准备深刻反省这些时日太懈怠了,就见戚锦姝懒懒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是你,他是他。” 戚锦姝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我还是喜欢你这种嘴甜的。 崔令容大松口气,刚要嘴甜夸戚锦姝。 外头忽然一阵熙攘,嘈杂声隐隐约约透了进来,听不太真切。 有些怪。 崔令容到嘴的话咽了下去,索性起身推开窗。 外头的说话声,便愈发清晰地透了进来。 “听说了吗?赵小将军遇刺了!” 崔令容:?? 她意外,凑近窗,往下探还想再听听,没察觉对面的戚锦姝倏然变了脸。 “怎么没听说?我家那口子在城门亲眼瞧见的。东宫的马车跟疯了似的往将军府赶,一路催着人宣太医。马车底下滴着血,从城门口一直淌到将军府门前。” “滴了一路?那可伤得不轻!” “可不是!我听人说,抬进府里的时候,人已经没声儿了,脸白得跟纸似的,看着就不成了。” 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听了,连连摇头,嘴里不住唏嘘:“储君当真是……赵小将军要不是为了护他,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旁边有人赶忙扯她袖子:“嘘!这话可不敢说,你不要命了?赵小将军护储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350章 求您开开恩 底下,老妇一听,反倒来了气,愤愤道:“狗屁的天经地义!赵小将军欠他的?赵家满门忠烈,这些年死了多少人?老太爷战死在南疆,尸身都被马蹄踏成了泥!尉平将军死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箭,连块好肉都找不着!赵家那些儿郎,一个个还没成家,就都成了白骨……” 她越说越激动,嗓音也高了起来:“储君再尊贵,也得记着。这天下太平,是赵家男人拿命换来的!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靠的是谁?储君能坐在那高位上,又是靠谁?” 她还要再说,被边上的儿媳吓得一把捂住了嘴。 方才还竖着耳朵听的那些人,这会儿个个像没事人似的,该走路的走路,该说话的说话,该吆喝的吆喝。 街上的喧嚣声,又起来了。 没人吭声。 更没人跑去向巡逻的带刀侍卫告发。 仿佛刚才那话,压根没人听见。 可明明,谁都听见了。 赵家这些年流的血,老百姓都记得。枝繁叶茂的将军府,眼下就剩一根独苗了。 都记着呢。 这账,不在宫里的账本上。 在人心上。 崔令容趴在窗边,听外头议论声零零碎碎飘进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怎么那么突然?” 她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色:“听着就骇人。赵小将军要是没了,赵家……得绝后吧。” 话音未落,戚锦姝倏然起身。 椅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崔令容一愣:“五娘子?” 戚锦姝没应声,人已往门外去。 走得又快又急,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崔令容忙撂下筷子追上去:“五娘子去哪儿?” 追到门口,只听啪嗒一声,戚锦姝猛地钉在原地。那柄从不离身的扇子,掉落在地。 扇骨里藏着暗哨,是她的保命之物。往日握在手里,稳稳当当,从不曾见她失手落过。 可此刻,戚锦姝俯身去捡。 指尖触到扇面,一滑,没捡起。 再捡。 仍是没捡起。 那手指,竟颤得厉害。 ———— 皇宫。 永庆帝眸色沉沉。 永庆帝看向一侧浑身是血的谢缙东,掩下怒火。 “怎会如此!” 谢缙东:“儿臣无事,这些血都是赵小将军的。” 谢缙东也跪倒在地上:“赵小将军都是为了救儿臣这才……,刀上有毒。那一刀,偏偏刺在了他的旧伤上。” “是儿臣无能,愧对赵家。儿臣身边,有人被买通了。小将军不防这才……” 永庆帝:“是谁!” “那人伤及赵小将军,便自尽了。天子脚下,这分明是冲着儿臣来的……” 话没说完,一旁的谢斯南出声。 “死无对证了?” “什么天子脚下,冲你来的,好端端的谁对储君动手?皇兄这是点谁呢?想让你死的,我母后就算一个。” 他真的太直白了。 谢缙东:…… 这让他怎么接。 窦后眯了眯眼,冷冷看了不嫌事大的谢斯南一眼,当然……她也怀疑储君是在上眼药。 “储君难不成是怀疑本宫?” 谢缙东的确想往中宫甩锅。 可他不承认。 “母后哪里的话。” 窦后冷笑,转头冲永庆帝行礼:“圣上,这件事请您速速彻查,给赵家一个交代。” 她又装模作样道:“小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必定能挺过这一关。” 谢斯南:“这不好说。” “儿臣看他面相,就挺短命的。” 永庆帝冷冷看过去:“住嘴!” 窦后:“你胡说八道什么!” “儿臣没胡说,皇兄的面相更短。本来死的是他。” 谢斯南看向谢缙东:“皇兄管不好身边的人,就是他害的。要我看,赵蕲就是给皇兄挡灾了。” 这话,窦后爱听,可也不得不做做表面功夫。 她扬手给了谢斯南一巴掌。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放肆!没个尊卑!” 谢斯南生生挨了,巴掌印格外明显,却笑了。 “母后倒是装得一副好皮囊,眼下外头闹得沸沸扬扬的,将军府外那一条街都被百姓堵死住了,全往将军府外涌,都在等着他没事。赵蕲若死了,还不知什么光景呢。那可是将军府的独苗!再则,边关怎么办?那些敌军要是趁势进攻,朝中哪个将军,有比赵蕲更懂得应对?东宫多少受牵连,父皇总要迁怒,母后不正好睡个安稳觉?” 永庆帝面色冷冷,他很虚伪:“赵蕲眼下生死未卜,都给朕闭嘴!” “来人!摆驾将军府!” 将军府。 门口不知何时已站满了带刀侍卫,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寒。 永庆帝亲临。 府内早已乱成一团。 将军夫人踉踉跄跄去门口迎。 门外,除了带刀侍卫,还有追过来的老百姓。 乌泱乌泱的。 赵云柚扶着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娘……兄长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将军夫人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这几日,老是眼皮跳。” “又一直梦到你祖母……梦到她站在我床前,很急,很急,可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我就该知道……就该知道你兄长会出事。” 说罢,众目睽睽之下,她走下台阶,猛地跪倒在地,朝刚从轿辇上下来的永庆帝爬过去。 “圣上!” “圣上,臣妇就这一个儿子了!” “老二、老三。可都是保驾护国死的!” 她很大声:“臣妇命好苦啊。” “若是蕲哥儿有个三长两短,臣妇也不活了!” 窦后连忙去扶:“赵夫人,圣上亲自来了,便是看重赵家。你这样跪着,让圣上心里如何过得去?” 而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匆匆来报。 “赵将军在外头和户部的人拉扯,想多要点粮草,正争着,听说了小将军的事,急着往回赶,马跑得太快,过城门的时候,马失了前蹄,就被……甩了出去。” “骨头断了。” “腿先着的地,膝盖那里,整个都扭过去了。” 这时,被谢缙东买通的太医也匆匆出来,跪到地上。 “箭上有毒。臣已用银针封住几处大穴。解毒的药也吃了,只是那箭伤本就叠加着旧伤。新伤叠着旧伤,血肉筋骨都伤了根本。” “臣已尽力将伤口清理干净,腐肉也剜去了。可能不能熬过去……” 将军夫人猛地掐了自己一下,哭得更大声了。 “完了,赵家完了。” “这哪是什么将门?就是个填命的窟窿。” “填进去一个,再填进去一个。” “填到最后,连哭的人都凑不齐了。” “圣上,我赵家子死得死,残得残,可曾有一个孬种?我是个妇人,不懂那么多通天道理,我也不是婆母,撑得起来,经历一次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说为国效力是赵家本分,我只知道天塌了,我是个无知蠢妇!” 在所有百姓的注视下,她字字泣血。 “就想问问您,赵家为朝廷填了这么多条命,还不够吗?” “求您开开恩!” 第351章 你怎么知道…我要当爹了? “住嘴!” 一声怒喝自身后破空而来,乌泱泱的人群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道。 赵将军的骨头还没接上,站是站不起来的,灰头土脸地躺在担架上,那身官袍沾着血和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抬过来。 脸上手上全是擦伤,裤腿处撕开一道大口子,腿以奇怪的角度扭着,血糊糊的,瞧着好不凄惨,触目惊心。 人还没到近前,话已经到了。 “你那是什么话!” 赵将军挣着要坐起来,可腰上使不上劲,起了一半,又重重跌回去,拼命仰起脖子,脖子梗着,青筋都暴起来。 “赵家祖辈都是如此!哪任主母似你这般品行不端!奉献精神不够!” “男人在外头的事,你少插嘴!” 他对永庆帝急急道:“圣上!臣只是断了腿,不用静养。” “臣便是还剩一口气,也得撑到边关去咽。臣的父亲被马蹄踏成肉泥,臣将他埋在了那儿,运回来的灵柩是空的,往上数多少代,赵家多少骨头都埋在那儿。臣的墓碑早就刻好了,就立在边上。” 赵将军:“边关那边还等着臣回去,定了明日启程,如何能改?” 将军夫人:“你!你不顾蕲哥儿死活了?” 赵将军沉默。 将军夫人:“好你个赵靖川!行,我管不了你。你高尚!哥儿要是有个闪失,云岫身子骨你也知晓,他们要是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你走。” “你尽管走。” “等你想回来的时候。将军府怕是连个给你开门的人,都没了。” 周遭百姓,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有人悄悄抬起袖子抹眼泪。 永庆帝大步过来,垂眸看赵将军。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赵将军脸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怎么那么不小心?” “你家夫人也是伤……” 刚要宽慰,做足样子,漂亮话还没说完。 赵将军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却还是粗声粗气打断,向他赔罪。 “圣上,她言辞无状,可到底是个内宅妇人。” “臣常年在外,到底是……亏欠她的。她在家孝敬臣母亲,又给母亲送终,定是这会儿急眼了,这才口不择言。还请圣上看在臣的份上,别同这个蠢妇计较。” “您放心,臣会去边关!” 人群中,不知谁低低说了一声:“将军府眼下这般光景,还去什么边关?” 这一声像是开了个口子,议论声便窸窸窣窣地起来了。 “赵小将军那情况,能不能活过来都两说……” “赵将军这腿,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呢。” “大庆难道还没有别的武将了?不能只逮着赵家一顿薅啊。” ———— 府内奴仆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手里端的不是热水便是血布。 廊下那一溜,白布染得通红,一团一团,触目惊心。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各种汤药混杂的气息,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赵蕲的院子重兵把守,等闲无人能进入。 谢斯南往榻边一坐,看向正躺着养伤的赵蕲,眉眼间全是幸灾乐祸。 “你是没瞧见,你母亲跪在地上大哭时,偏你父亲躺在那担架上,一口一个仁义,口口声声要去边关。那些百姓,一个个跟着抹眼泪,那场面,啧啧。” 赵蕲躺着没动。 “将军夫人那一番话,便是不得体,可也是人之常情。但若碰到那等较真的、故意针对的,回头参她一本,也要闹出事来。偏你父亲紧跟着就赔罪,三言两语把话圆了回去。这下好了,谁也没法拿出来说嘴。谁还敢说让你们去边关?” “父皇回宫后,脸都是黑的。已召太傅,荣国公等大臣,要换人去了。” “不过,你父亲倒也没撂挑子,还特地找人提笔,该嘱咐的、要注意的,一一叮嘱得明明白白。送去了皇宫,让人挑不出半点刺来。” 只会说他敬业! 谢斯南扭头看向烤火的徐既明,眯起眼:“是你想的损招?” 徐既明眼皮都没抬:“不是我。” 谢斯南顿时了悟:“我就知道,是那个黑了心肝的玩意!” 话音才落。 门被人从外头推开,黑心肝的玩意抬步入内。 戚清徽站定,目光扫过屋内三人,最后落在谢斯南身上。 “你……” 谢斯南后背一凉。 你走路没声的吗?! 他干笑一声,连忙摆手:“那个……那个……我不是说你。” 戚清徽慢条斯理,淡淡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要当爹了?” 谢斯南一愣。 我不知道啊…… 不过,他面色微顿,心思转得飞快。 前阵子,允安在码头消失的事他也听说了。 那样小的孩子,定是落水被冲走了。荣国公府至今没有发丧…… 他偷眼去看戚清徽,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这人瞧着跟没事人似的,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问。 痛失那么乖的崽,心里头怕是早就疯了。以至于他这些日子见了戚清徽,都绕着走,生怕哪句话戳着他痛处。 可现在一听这话。 “这是喜事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戚清徽的胳膊。 “你啊,也别太伤怀。” 戚清徽懒得去解释。 他视线缓缓看向徐既明。 徐既明:“知道了,我也知道了。” 戚清徽:“那行,不用我重复。” 戚清徽:“毕竟,也挺累人的。” 谢斯南:…… 徐既明:…… 赵蕲:…… 戚清徽上前去看赵蕲,嗓音不咸不淡。 “我来探望赵小将军。” “本来想带内子一同过来,可她身子不宜出门。” 谢斯南:…… 真的,我们都知道了!!! 赵蕲:…… 别这样,搞得我们不熟。 赵蕲:“……想要什么?” 戚清徽:“你府上的蟹黄汤包一绝。我进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一听,就知道给谁带的。 谢斯南:“成了亲,果然都当人了。” 赵蕲明白了,吩咐人去厨房传话。 戚清徽则垂眼看他。 “那箭上的毒是后头抹上去的。我听说你中了刀后,怕不够深,还往里头捅了捅。” 赵蕲:“总要逼真些。” 戚清徽颔首:“圣上谨慎,那把刀让人取走了。他回宫时你还装晕,这几日怕是会让人盯着将军府,莫要让他看出猫腻,谢缙东那边也会帮我们瞒。” “我心中有数。” 戚清徽颔首:“行,我去看看赵将军。” 他走了几步,看向徐既明。 “过些时日便要春闱,你身子向来不好,出什么门?他又不是真的命悬一线了。” 谢斯南也纳闷:“对啊,损招又不是你出的,那你来做甚?” 徐既明:“赵蕲让我来的。” “说我病了多久,教教他,怎么装虚弱。” 谢斯南:? “什么玩意?他现在都在榻上躺着,有什么好装的。” 第352章 对不住,你当我死了吧 徐既明继续烤火:“你信不信,他下地和你打一架,照样能把你摁到地上。” 谢斯南武功极好,可在赵蕲这里就不够看了。 徐既明:“边关那年,他带兵追剿敌军残部,中了埋伏,身上被砍了三刀,最重的那道从肩膀劈到后腰,骨头都能看见。” “军医说,至少得躺一个月才能试着下地。” 谢斯南闻言点头:“这事我知道,当初消息传回京都,父皇派人送了上好的药材过去。” “路途遥远,虽说送过去,怕是都要好了也用不着,可到底面子功夫,他一向做的好。” 徐既明:“你听我说完。” “结果呢,三天后,赵蕲就出现在操练场上。肩上缠着绷带,血还往外渗,可他愣是站着,看着底下人跑操。” 赵家在边关,不好直接联系京都,都是靠江南养病的徐既明传信。 徐既明知道的,也要多些。 “五天,他开始骑马。七天,他开始练刀。” “那种人身体就是铁打的,身强力壮。” 谢斯南:…… “怎么没听你说。” “我听着都要觉得不严重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赵蕲丝毫不在意这几人议论他。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你们还不走吗?” “病人得静养。” 谢斯南很快抓住重点。 这是学好了? 是的,他过来时,徐既明已坐着烤火了。 “父皇都走了,你火急火燎学什么?” 谢斯南似笑非笑:“你不会学着给戚五看吧,想让他怜惜你?” 徐既明:“可不是,旁的不学,专学那些柔柔弱弱的作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调教勾栏里头的小倌呢。”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他在戚五面前,有过几次脸?” “那他学会了吗?” 徐既明:“我觉得没有,手上没轻没重的,但他挺有信心。” 赵蕲依旧躺着,丝毫不在意这些人怎么说他。 戚清徽则蹙了蹙眉。 “赵蕲。” 戚清徽神色淡淡,睨他:“虽说我是小五的兄长,但看你这样,真的过意不去。” “可也不得不问一句。” “小五平素都不搭理你,你……难不成还以为她要来探望不成?” 谢斯南:“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啊,准备还挺充分。” 他还要再笑。 赵蕲:“来人。” “七皇子待的时间够久了,把他请出去,免得有不长眼的往云岫跟前去。” 谢斯南笑不出声了。 你有本事赶我,有本事赶戚清徽啊! ———— 几人一走,院子复归寂静,守卫依旧森严。 可戚锦姝一路行来,无人阻拦。甚至有人殷勤引路。 “五娘子,您慢着些,仔细脚下。” 戚锦姝充耳不闻,只问:“醒了没有?” “不曾。” 赵蕲的亲信跟在身侧,眼珠子一转,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将军这回可是遭了大罪!五娘子您是没瞧见,那刀险些就贯穿了胸膛。这可怎么办啊!” 戚锦姝不再多言,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血腥气与药味交织,尚未散尽。身后亲信贴心地替她合上门扉。 理由十分周全:“将军见不得风。” 戚锦姝未起疑心。 她快步走到榻前,望着那张血色全无的脸。 “赵蕲。” 戚锦姝想碰他,却不敢碰。 目光落在他胸膛上,那里裹着厚厚的白布,隐约有血渗出来,洇出一小块淡红。 她麻木盯着那处,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她见过太多次白幡从将军府门口抬出来,赵家妇人哭得肝肠寸断。 她清楚,边关凶险,这个男人注定要出生入死。 戚锦姝不想每日将心悬到嗓子眼,不想夜里惊醒,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所以她一刀切了。 干干净净,利利落落。 私下里,最好连面都别见。 可听到他出事……凉意从指尖一路蹿到心口。 这刀,是自己下的手。 可又如何切得透呢。 戚锦姝喃喃:“赵蕲。” 眼泪簌簌滚落,砸在被褥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顾不上擦,只伸了手往被褥里探,去够他的手腕。 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时,她顿了一下。 然后握住。 脉象还在。 一下,两下,跳得甚至挺稳。 可心还是悬着,戚锦姝这会儿人都是懵的。 “你要是敢死……” 话没说完,手忽然被攥住了。 强势地,不容挣脱地,稍一用力,戚锦姝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险些伏在他身上。 戚锦姝愣住,抬眸对上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眼。 他正沉沉地望着她。 “伤是真的,但没那么严重。” 赵蕲开口,声音沙哑:“骗皇宫的。” 那只扣着她的手,仍没松开。指尖没忍住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戚锦姝理智回归,察觉出多处不同寻常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神色却已冷了下去。 “所以你方才……” 赵蕲看着她,没躲。 “我承认,想让你急,让你慌,我好知道你在意我。” “可你哭了。” 赵蕲:“我是混账。” 戚锦姝:…… 都不好意思骂了。 她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到底是心疼更多。 良久,戚锦姝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为什么骗皇宫?” “你不去边关?” 她忽然想到什么。 戚老太太不久前的话浮上心头。 ——等两家谋的事终了后,好歹也负个责。 她当时满脑子都是老太太知道她和赵蕲好过那档子事,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可眼下…… “你们到底是什么打算?筹谋什么?” 她还要再问。 然后—— “算了,我怕听了胆战心惊。” “既然你没事,那我就回去了。” 赵蕲虚弱地嘶了一声。 “虽不致命,可伤是真的。” 他眉头微蹙,说着有点恶心的话:“我流了太多血,现在头晕眼花,地下不了,好虚弱,好无助,连喝药都没有力气。” “我不想麻烦五娘子。” “可这种情况……” 赵蕲又当又立:“不知五娘子可否可怜可怜我。” 药就搁在几案上。 徐既明说了,他病得厉害时,都是身边人喂的。 戚锦姝面无表情挣了挣,没挣动。 “要不,你松开我再说这话?” 赵蕲没松。 戚锦姝看了一眼那浓稠的药汁,到底念着他身子不适。 “不松我怎么喂?” 赵蕲这才松开。 戚锦姝起身去端药碗。 指尖才端起,就被烫得缩了一下。碗一歪,眼瞅着要往下掉。 千钧一发,榻上方才还虚弱得睁不开眼的人,猛地支起半个身子,稳稳接住。 接得太稳。 又急。 以至于没轻没重,力道没收住。 咔的一声,碗被他生生捏碎,药汁溅了一手。 戚锦姝看看地上的碎片,又看看他。 冷笑。 “呵。” 赵蕲沉默。 然后慢慢躺回去。 “对不住。” 他闭上眼睛。 “你当我死了吧。” 第353章 怎么哪哪都有他? 将军府外门庭若市。 来探望的人极多,马车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递帖子的、托关系打听消息的,络绎不绝。 赵蕲这边对外宣称还未醒,需静养,不见人。 官员们便都去看赵将军。 赵将军不管见了谁,就一句话。 “我放不下边关啊,圣上怎么就那么拗。” 官员:…… 各府女眷心思细腻,知晓府内诸事都需将军夫人打理,眼下她哪有心思招待,也就无人缺心眼登门。 只派人盯着将军府,回头人醒来,或是没了,再做打算。 本是京都贵人们心照不宣的事。可还是有人登门了。 将军夫人坐在待客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往外一扫。 明麓书院的桑家母女,正由丫鬟引着往这边来。 桑夫人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这个节骨眼,本不该来的。没得让夫人嫌了。” “可心里实在挂念,这才厚着脸皮登门。” 将军夫人没说话,眼还是红的,是先前在府外哭的。 桑夫人继续道:“将军府的男人,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当年赵老太爷在边关杀敌,威震敌胆。如今小将军又护储君负伤,满京城谁不夸一句忠勇?” “这样的门风,这样的骨气,满京都寻不出第二家。”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符,双手捧着,递到将军夫人面前。 “这是我特地去弘福寺求的平安符,这符开过光,能挡灾消难。” “小将军吉人自有天相,有祖宗保佑,有圣上庇佑,必然能逢凶化吉。这道符,说实在的,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夫人别怪我多此一举。” 话说得格外漂亮。 将军夫人不由看她一眼。没说话,只轻轻抬了抬手指。 身后的婆子会意,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道平安符。 将军夫人:“你有心了。” 桑夫人见状便道:“府上诸事繁忙,不便再耽搁,先告辞了。” 说着,拉着桑可榆作势要退。 将军夫人没挽留,待人走后,婆子上前。 “主母,这符……” “扔了吧。” 将军夫人放下茶盏,冷笑一声。 “她能有这么好心?” “桑家门第是清贵,可在显赫世家里头算什么?要势力没势力,要根基没根基。眼下女儿要嫁给七皇子,便自诩高人一等,那些与她平级的夫人吹捧着,她倒真飘飘然了。” “如今倒摆起派头,来和将军府攀交情了。” 心思多得很。 关切里有几分真,交情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将军夫人起身,理了理袖口,随口道:“前阵子,她还往戚家送拜帖,对外都说和令瞻媳妇交情不错。” 她顿了顿,嗤笑一声。 “可你看令瞻媳妇,搭理她吗?荣国公府都不搭理,将军府还能去搭理了?” 婆子面露迟疑。 “这……到底是钦定的七皇子妃。七皇子私底下又和咱们公子交好。” 将军夫人没当回事,摆摆手:“那也等她嫁过去再说。” “我瞧着七皇子是个有主意的,眼下赐婚没法子避,可日后的事谁说得准?这婚事还不知会不会黄呢。” 说罢,便将此事揭过。 她显然更记挂旁的。 “天儿不错,这日头晒着人舒服。将军那边眼下没客人,这一早上没个闲,怕是还没顾得上好好用饭,让庖厨做些点心,让娘子去送。” 赵云岫身子不好,偏偏人还懒。 平素能不动,就不动,就爱窝在被窝里睡。 将军夫人却偏要绞尽脑汁使唤她。 婆子笑着应道:“老奴早就吩咐下去了,娘子该是在路上了。” “足有三道点心,不过其中一笼蟹黄包子让公子那边取走了。” 将军夫人拧起眉。 “他怎能那么馋呢?还和他父亲抢!” 婆子忙补了一句:“是……戚世子要。” 将军夫人眉头一松,旋即笑了。 “令瞻可不重口腹之欲,八成是给她媳妇取的。这几个小子里头他头个成婚,不是没有道理的。” 话音刚落,她又想起什么。 “府上灶上每日都会备上两笼,那不是还有一笼?” 婆子面色微妙:“公子不久前又取走了。” 将军夫人默了默。 “怎么哪哪都有他?” “去取回来。” 婆子笑吟吟的,凑近了些,压低嗓音道:“五娘子来了。” 将军夫人脸上的恼意瞬间烟消云散。 她改口,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小五最爱吃了。那还不让庖厨多备几笼?一笼可不够她吃的。” 赵云岫得了吩咐,便往赵将军那边去。她走几步,又停一会儿。 身后的婆子提着食盒,不紧不慢跟着。 没人催促,赵云岫便更慢了,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细细的痕迹,一寸一寸往前挪。 很快,赵云岫便走不动了。 她在一张木凳前停下,扶着凳沿慢慢坐下,轻喘着气。 将军府里,随处可见这样的木凳。 木头是结实的榆木,打磨得光滑,边角还包着软布,生怕磕着碰着。 都是特地给她准备的。 走累了,便有坐的地儿。 赵云岫看了眼食盒,嗓音清软。 “我瞧瞧,里头都是什么吃的。” 婆子闻言,打开食盒给她看。 赵云岫带着病态的白,身子轻探过去,伸手去取,捡了块香甜软糯的红枣糕。 婆子只是笑,也不阻拦。 娘子平素吃的少,身子纤细,风都要吹走似的,主母每次看娘子撂下筷子,都恨不得再喂几口。 眼下娘子要吃,那……将军就得往后站了。 巴掌大的点心入口即化,不噎嗓子,赵云岫捧着慢慢吃。 被赵蕲轰出来的谢斯南过来,就碰到这一幕。 他顿足,就这么贪婪地看着。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眼睛里。 身侧的徐既明抬步要往那边走。 谢斯南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儿?” 徐既明回过头,温声道:“和赵妹妹打个招呼。” “什么妹妹?” 谢斯南的眉头拧起来:“别乱喊。她和你熟吗?” 徐既明看着他,顿了顿。 “那个……” “什么?” “边关的家书,有时都是我帮忙转送的。可能比你熟。” 谢斯南沉默了。 扎心。 他斜睨着徐既明,眼神不善。 “不许去。” “别打扰她吃点心。” 第354章 我是你外头的相好吗? 徐既明:…… 谢斯南继续看人,感慨:“你说,怎么吃个点心都那么招人?” “也还好吧。” “你瞎了?” 赵蕲防谢斯南防得跟什么似的。 可哪里需要防呢。 谢斯南把脚钉在原地,半步都没往前挪。 这是理智。 可想见她,是本能。 徐既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不忍,顺着他的话说道。 “是是是。” 谢斯南冷眼看过去。 “你怎么还真应了?” 谢斯南:“分寸呢?” 徐既明:“……” 廊下那边,赵云岫拈着块点心,忽然听见远处有响动。 她抬起头,往那边望了一眼。 老梅树静静立着,日影斑驳地落在地上。 那边已经没有人了。 这厢,桑家母女出了将军府,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车轮辚辚滚动,在青石板路上碾出细碎的声响。 桑可榆挨着车壁坐下,抱怨道。 “母亲为何非要今日登门,那将军夫人连茶也没让咱们喝一口,明摆着是不待见。” “眼界别那么窄。你要是想喝茶,外头茶楼哪间不能喝?上好的龙井、碧螺春,随你挑。” 桑可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桑夫人继续道:“况且将军府出了这种事,阖府上下乱成一锅粥,哪还有心思招待客人?今日能让你我进门,已经是给面子了。” “你要知道,这世上最难还的,是人情。” 桑夫人很自信。 “赵将军若是命大,活了下来,将军夫人缓过劲儿来,往后见了我,还能不念着今日这道平安符?” 桑可榆觉得很有道理。 桑夫人叮嘱:“往后要多和赵娘子多多走动。” 桑可榆不情愿:“那病秧子,我靠近了都怕也沾了病气。” “她身子柔弱也就罢了,走路说话那副娇柔姿态,和府上姨娘一个样,我瞧着就不喜。” 桑夫人没说话了。 可心里却清楚的很。 有些人的柔弱,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刻意,不拿腔,浑然天成。 有些人的柔弱是端着,捏着,演出来的,每一个眼风、每一道尾音,都是算计好的。 ———— 荣国公府的马车在戚家门前稳稳停住。 戚清徽掀帘而下,步子沉稳,不疾不徐,行举透着久居朝堂的矜贵气度。 他提着食盒往府里走。 步子不快不慢,却每一步都踏得笃定。 刚迈过门槛,管家便迎了上来,躬身低声禀道:“国公爷被传召入宫,至今未归。” 戚清徽脚步未停。 不意外。 将军府出了事,边关将士重新调配。还得查行刺的人,背后是谁。 圣上怕是也在想,这事跟戚家有没有关系。 试探是免不了的。 叫荣国公过去,许是问策,许是敲打,许是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晾着,看他神色,听他言语,从中寻出几分端倪。 他回瞻园时,明蕴正躺在院里贵妃榻上。 日光软软地铺下来,落在她眉眼间,将那几分慵懒染得格外明艳。她阖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影,像是睡着了。 许是听见脚步声,她微微动了动,抬起眼来。 戚清徽走近,在她身侧站定。 “给你带了蟹黄汤包。” 他将手里的食盒搁在小几上。 食盒做得分外精巧,乌木的匣子,盒盖上嵌着一小块白玉。打开来,里头竟还分着两层。 下层燃着细细的炭,炭火上罩着一层薄薄的银板,热气便从那银板上升起来,将上层那几只白胖的汤包烘得恰到好处。 打开时,热气裹着香味扑出来,蟹黄的鲜,汤汁的醇,混在一处,直往人鼻子里钻。 还热乎着。 明蕴稍坐直身子。 她盯着那几只白白胖胖的包子片刻。 “我能吃?” “蟹黄性寒。” 戚清徽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吃不得。” 明蕴没好气:“那你带什么?”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躺回去。 “蟹黄汤包是将军府厨子的拿手绝活。那厨子原先跟着赵家军,在军营里烧了十几年饭。后来受了伤,退下来,便留在将军府掌勺。” “这汤包的做法,是他当年跟着赵家军去边关时,途经一处小城学的。那地方偏僻得很,可这手艺,是祖辈传下来的。” “京都这边,吃不到。” 戚清徽什么好的没见过? 衣食住行,他奢靡又讲究,没多少能让他入眼的。 眼下他说这汤包好,那定然是好的。 戚清徽:“我既是去了,总要给你带些。” 明蕴感动不起来,面无表情:“有劳夫君出门在外,还要惦记我。” 戚清徽认同:“做丈夫坐到这个份上,的确少有。” 明蕴拿起帕子,往脸上一盖。 随着呼吸,那方丝帕轻轻浮动,一起一伏,摆明了不想理他。 戚清徽垂眸看着,唇角微微一动。 他伸出手,骨节分明,捏住帕子一角,轻轻掀开。 帕子被丢到一旁。 “别急,你吃不了,有人能帮。” “枢密院里头的编修夫人有孕,闻不得油腥,碰不得荤腥,可她偏又嘴馋,非得让她丈夫代吃。编修吃着,她就在一旁眼巴巴地问,什么味儿?咸不咸?糯不糯?权当是她自个儿吃了。” 戚清徽触类旁通,他想,这法子对明蕴也该适用。 这是人话吗? 不过…… 明蕴还有点心动。 的确想知道口感。 可她眯了眯眼,一字一字,问得很慢:“你不怕……” 还没问完。 “怕。” 戚清徽:“怕被你报复。” 这年头,有媳妇不容易。 知道就好! 戚清徽:“我都想好了,让小五来。” “我得招你待见。” “她不用。” 戚清徽低笑表示:“报复她,可不能报复我了。” 明蕴道:“她不在府上。” 戚清徽问:“出门鬼混了?” 的确是鬼混。 将军府出了事,明蕴可不信戚锦姝能坐得住。 怕是等她回来,这包子也吃不下了。 毕竟,都得吃撑了。 明蕴没说,只道:“让人送去给婆母吧,我明儿还想吃鱼。” 礼尚往来! 戚清徽严重怀疑,明蕴没特别想吃,主要就是恶趣味,想看荣国公夫人跳脚。 这没什么。 他也……挺爱看的。 尤其,一跳脚,父亲又要哭穷了。 日光移了位置,落在明蕴眉眼间,将那双眼睛映得有些迷蒙。她打了个呵欠。 戚清徽俯下去,将她抱起来,往屋里去。 “别在外头睡。” 明蕴刚沾着枕头,便觉得身侧一沉,他也躺上来了。 “不出门了?” 她侧过脸看他。 戚清徽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自然,手覆在她小腹上,很轻,小心翼翼,怕磕碰到什么,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那温度一点一点透进来。 “等你睡了再走。” 可明蕴又突然不困了。 她和戚清徽大眼瞪小眼。 明蕴准备爬起来。 戚清徽按回去。 明蕴继续爬起来。 又被按回去。 明蕴索性不动了。 “赵将军还好吗?外头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说摔得很严重。” 戚清徽:“还活着。” 明蕴:“祖母给我送了不少补品,午膳吃的牛乳燕窝,还有些,要不要给你盛点。” 戚清徽:“不必。” 明蕴又道:“叔父叔母走后,府上更冷清了。头三月我也不出门了,内宅的事,也有意让锦姝还有弟妹多看顾。” “也不是什么都要攥在手里的。该放手时放手,让她们也历练历练。往后,才能立得住。” 有了帮手,她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戚清徽:“嗯。” 怎么回复的字越来越少了。 虽然知道戚清徽有在认真听着。 可!明蕴想到包子,就找茬。 明蕴对上戚清徽的眼。 似笑非笑。 “我是你外头的相好吗?” “怎么聊几句,就惜字如金了?是怕被你娘子逮着么?” 第355章 是有多在意我?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狻猊香炉吐出细细一线烟,袅袅地往上飘,丝丝缕缕散在空气里。 戚清徽低头看她。 面上没有半分错愕,甚至连眼神都没晃一下。 像是早就习惯了。 “逮?” “怎么逮?” 戚清徽问:“破门而入捉拿你?” 明蕴还没反应过来。 戚清徽拧眉:“你怎能这么说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那语气,竟有几分替人抱不平的意味。 明蕴:??? 戚清徽嗓音低缓,不疾不徐。 “世家嫡妇最重分寸。一进一退,皆有章法。她持家有道,处事有度,里里外外周全得叫人无话可说。阖府上下都挑不出她的不是。” 他说着,手指绕起明蕴一缕长发,不紧不慢地绕着,缠在指腹上,又松开,再绕上去。 “折损颜面的事,她不做。”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夸起她来了? 不过谁不爱听好话?尤其从戚清徽嘴里说出来,更是难得。 明蕴悄悄支起耳朵。 戚清徽:“她嫁给我时,情爱这东西。有,是锦上添的月季。没有,这锦缎也不见薄一分。” “攥在手里的才是真的。权柄、前程、脚下能踩实的地,这些经得起摔打。旁的添了,是画上多一笔。不添,落子照样无悔。” “所以……来逮的话,作风行事都改了。” 戚清徽一寸一寸地看着她,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什么。 “你说说看,我家夫人是有多在意我?” 明蕴刚还听得心里发飘,这会儿猛地噎住。 好家伙,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绷着脸,不说话。 这的确是她之前的想法。 她与戚清徽的婚事,本就是先斩后奏。 奉子成婚,这世上最名不正言不顺的开局,偏让他们赶上了。 后来倒也好。各有各的天地,他忙他的枢密院,她理她的内宅事。不黏腻,不打扰,相处起来倒比那些强拧的夫妻更舒坦。 两人一度对彼此都满意。 可世事翻覆,人心哪还能停在原处? 他先掀了底牌,却偏要明蕴亮一亮手里的。想要她的反馈,想得明目张胆坦坦荡荡。 明蕴没说话。 她也没有迟疑,微微仰起脸,凑上前去,蹭他的唇。 细细地、浅浅地。 然后推开。 “这样。” 戚清徽看着她。 一瞬。 他动了。翻身覆上来,将她压在身下。 唇落下来,吻得重,吻得急。 明蕴不防,被他吻得往后仰了仰,陷进软枕里。 戚清徽托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那一片肌肤,另一只手护住她的腰身,将人往怀里带得更紧。 呼吸乱了。 榻间的气息骤然烫了起来。 明蕴承受不住,眼眸含雾,耳根也染上红晕,下意识要搂住戚清徽。 然后。 身上一轻。 戚清徽躺了回去。 “别这样。” 戚清徽很守男德:“若是衣摆凌乱,我不好向家里那位交差。” 明蕴:…… 明蕴被他亲得浑身发软,轻喘。 “等你家夫人闯进来,还能怎么交差?” 戚清徽漫不经心:“比如,你我只是在议事。” “哦,躺在榻上议的?” 明蕴盯着他:“你觉得她是个傻子吗?” 戚清徽的肩膀忽然抖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侧,笑得止不住。那笑声闷闷的,从喉咙里滚出来。 戚清徽到底公务繁忙。 眼瞅着明蕴愈发精神,他也知自己若还在,她便没有困劲儿,便起了身,换上官服,准备出门。 明蕴跟着下榻。 她上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玉带,垂着眼,指腹擦过革带边缘,将玉带扣在他的腰间。 戚清徽意外。 两人成亲以来,这还是明蕴头一回亲手替他束带。 怪……受宠若惊。 明蕴动作不太熟稔,毕竟没做过。却不紧不慢,指尖偶尔擦过他的衣料,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扣好了。 她还不忘用指腹压了压那玉带扣,确认牢靠了,这才松手。 “行了。” 明蕴:“我送你出门。” 戚清徽:…… 继续受宠若惊。 明蕴往外头走,察觉身后没人跟上来。 “怎么了?” 戚清徽这才抬步走近:“想起一事。” 明蕴不用问,戚清徽便道。 “怀昱这回去老宅念书前,专程来寻我,将他那些年摸爬滚打攒下的心得倾囊相助。” “叮嘱再三,说他阿姐主意正。脾气也大,没事别去招惹,还说她冷脸发脾气不算什么大事,顶多是被她厌弃,往后日子生不如死罢了。” 嗯,在明怀昱看来,这的确算不了什么大事。 毕竟…… “明面上发火没什么,气头过了也就好了。怕就怕她心里恼着,面上还对你笑得和和气气。到那会儿,就真完了。” 明蕴:…… 的确是经验。 那臭小子真是又欠收拾了。 戚清徽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现在挺怕的。” 他话少时,明蕴不舒坦。可眼下话多了,明蕴又觉得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还显然不是她爱听的! 她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还和你说什么了?” 戚清徽没隐瞒:“就怕你不爱听。” 明蕴:…… 不得了! 那她还得真听听! 两人并肩往外走。 戚清徽:“他说你九岁那年,见学堂的藤条趁手,直接拿回来追着他打。” 明蕴:“那他有没有说,他惹了什么祸。” “没有,他初衷只想告诉我,你打人很疼。” 戚清徽:“让我心中有数,不要惹你不快。” “还算像话。” 明蕴嘴角稍往上翘:“阿弟这是让你待我好些。不算没白疼他。” 戚清徽:“他还说,挺想让你追着我满院子打的。” 这画面,明蕴都不敢想。 明蕴:“他就是尝尽苦头,还想拉你下水。” 戚清徽:“不是。” “他说,你打是亲骂是爱。你肯费心思对付我,而不是我做什么都敷衍了事。那才是上心。打得越狠,就证明你越在意。” 明蕴侧过脸:“那你要试试吗?” “我不用那套。” 戚清徽看着前方,连眼神都没斜一下,脚步未停,端的是一副正经模样。腰背挺直,步履从容,下颌微收,正经得无可挑剔。 可说的话,却不尽然。 “每次行房,你哆嗦嗦说不出话来,软成一摊泥,最后只能紧紧抓着我,任我摆布,还不够证明?” “非得挨顿打才踏实?” 第356章 好久没有了,要不要? 明蕴忙环顾四下,见无人,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这是在外头!” 你以前不这样! 自让她入书房,戚清徽便似解除了封印,刚要说慌什么,正经夫妻。 戚锦姝是这时回来的。 她溜达溜达走着,远远见到了两人,大声喊! “兄长!” 戚锦姝:“我……” 话还没说完,戚清徽闻声看去。 还没等他反应,明蕴已经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衣摆。 往侧一拉。 戚清徽被她拽得微微一晃,脚下跟着她的步子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条宽敞的大道被抛在身后,两人已拐进了旁边的小径。 树影婆娑,花木掩映。 戚锦姝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 明明是大路,宽敞好走。 怎么偏往小道上拐? 莫名其妙!!! 这厢,明蕴松手。 戚清徽狐疑:“怎么?小五得罪你了?” 明蕴瞥他一眼。 “这种事,还要我说吗?你心里没数吗?” 自诩聪慧的戚清徽……还真没数。 明蕴道:“她是你妹妹,撞见了不好解释。我懂。”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要是被她瞧见,回头告诉你家娘子,那可怎么办?” “戚大人放心,往后咱们见面,我会挑没人的时候,绝不给你添麻烦。” 戚清徽:…… 这事还没过去啊? 明蕴把人送到门口,顿足。 “走吧,马车已备好。”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 “我伺候得如何?” 还不等戚清徽开口。 明蕴便抢先一步。 “戚大人下回可得再来。” ———— 目送戚清徽的身影消失在府门外,明蕴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这次没走小道。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慢慢往回踱。 走到半道,她脚步微顿。 戚锦姝站在原地,抬着下巴,就那么看着她。 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裙摆从青石板上轻轻扫过,步子不疾不徐,像是根本没瞧见面前站着个人。 要擦过戚锦姝身侧时。 戚锦姝:“不该给我交代一下吗?” 明蕴:???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见不得光了。 明蕴眸色沉静,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微微挑了挑眉。 “嗯?” 戚锦姝冷笑,往前逼近半步:“你方才拽着兄长就走,是故意的吧?”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不想让我和兄长多说话。” “你好重的心机啊。不让我和兄长亲近,意图破坏我们兄妹情分,你才好继续扣我月银!” 明蕴静静等她说完。 戚锦姝:?? “你怎么不说话?” 她显然皮痒了。 戚锦姝催促:“你反驳我啊!” 明蕴身子微微前倾,嗅了嗅,一句话,秒杀:“蟹黄包子好吃吗?” 戚锦姝:…… 是的,一笼四个,她吃了三笼。 现在就是吃饱了撑的。 你狗鼻子吗!!! 戚锦姝底气减弱。 “不知你在说什么?” 明蕴张嘴就道:“你兄长先前还要找你,得知你不在府,这才算了。要是他问起,你去哪儿了……” “在他眼皮子底下扯谎,压力不小吧。好心帮你瞒着,你还来质问我?” 明蕴:“良心呢?” 戚锦姝都太感动了。 “原来你是为了我!” 明蕴没有心理负担:“嗯。” 戚锦姝:“可我觉得不对劲。” 她拧眉。 “你有那么好心?转性了?” 明蕴:…… 还得是仇敌更懂仇敌。 一道过重重垂花门,入了内院后,各自分开。 一个准备往大房瞻园去,一个准备回二房。偏这时,迎面碰上正准备出门的荣国公夫人。 戚锦姝立刻正了正神色,刚要上前请安。 荣国公夫人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明蕴身上。 “不好好在屋里呆着,怎么出来了?”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挑剔。 明蕴微微弯了弯唇角,语气温温的。 “夫君出门,我总要去送送的。” 戚锦姝:???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明蕴。 这不是找骂么? 荣国公夫人私底下,不知数落多少回了。说来说去就是那一套。明蕴没个贤妇的样子,男人出门,从来不送! 虽然荣国公夫人自己也不送,因为睡不醒。 可她就是觉得明蕴不像话! 果然,荣国公夫人的眉头拧了起来。 戚锦姝后退几步,准备看戏。 然后,她听到…… “令瞻怎么回事!” 荣国公夫人冷声:“他还能不认识路了,需要你送?” 戚锦姝:??? 什么玩意? 荣国公夫人恼火:“做丈夫的,竟这般不知体恤!你也是,怎不知道躲懒?” “去回屋好生待着!” 说到这儿,她还不忘。 “还有点远,走累了不曾?小五,你去找人抬轿子来,送你嫂嫂回去。” 戚锦姝:??? 她脑瓜子嗡嗡的。 她才去了趟将军府,怎么就变天了。 ———— 往后的几日,戚清徽出门前,走要摸明蕴的脉相,可日子太浅,摸不出来。 日子过的很快。 眼瞅着要春闱了。 这些日子,京都的氛围都紧绷了几分。 客栈里住满了各地赶来的举子,书铺里的笔墨纸砚卖断了货。 今科春闱,点了戚清徽。 不是走过场,是去坐镇贡院,与几位老翰林和顾太傅一道,敲定今科的考题。 入贡院出卷,凭的是真本事。 经史子集要通,典章制度要精,历朝策论要烂熟于心。但凡有一项拿不出手,都不配上那张桌子。 戚清徽去了。 这一去,便扎在了贡院里。 吃住都在贡院,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出不来,连递个话都要层层转手。 身边没人,明蕴起先还有点不适应。 但她该吃吃,该喝喝。 春闱的规矩,考官一旦入了贡院,便要一直待到所有事毕。出题、印刷、封存、开考、阅卷、定榜。才能出那道门。 放榜多在清晨。 天还没亮透,贡院外的墙根下便已挤满了人。 待戚清徽回府,已是午时。 廊下的丫鬟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跨进院子时步履生风,入屋便屏退左右:“出去!” 屋内映荷愣了一瞬,慌忙退出。 戚清徽握住明蕴的手,不由分说便往寝房走。 明蕴被他拉着,忍不住笑:“天还没黑呢,怎么这般急?” 话音未落,人已被带上榻。 帐幔垂落,隔出一方幽谧天地。 明蕴轻声道:“我衣裳沾了灰。” 别把被褥弄脏了。 戚清徽替她褪去外衫,又怕她着凉,将锦被拉上来,将两人密密裹住。 他欺身靠近,气息拂在她耳畔。 戚清徽:“好久没有了。” “这些时日在贡院,总是惦记着。” 他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要不要?” 明蕴朝他挨近。 “要。” “我也想狠了,这种事,不用问。” 明蕴:“来,别磨蹭。” 帐幔间静了片刻,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 终于,戚清徽的手探入锦被,落在她腕间。 指腹下,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 戚清徽眼底有光闪过。 他笑。 “摸到他了。” 第357章 还挺……抽象 窗只支开一条缝,依稀传来外头说话的声响。 听不真切,是奴仆走动的声音,远远近近的,时有时无,像是潮水起落,一阵一阵漫过来,又退下去。 明蕴将近些时日,府内的事告知。 “你去贡院不久,大伯母就带着三妹妹去了江南。” 邹氏行事向来雷厉风行,瞧着戚鸢气色有了起色,便张罗妥当,直接带着人往江南去了。 戚清徽不意外。 “那边气候适宜。冬日不甚冷,夏日不算热,四季温吞,最是养人。” 空气里带着水汽,润而不潮,不像京都这般干燥,对戚鸢一咳起来就止不住的大有裨益。 明蕴点头:“大伯母在江南有处庄子,是避暑用的,里头还引了一汪温泉。待鸢姐儿再养好些,便能去泡一泡,温汤最能疏通筋骨,再配上针灸,两下里相辅相成,效果是再好不过的。” 程老大夫也跟着去了江南。 明蕴便没请大夫。她想,能第一个摸到允安脉搏的人,该是他。 要不还得说夫妻有默契呢。戚清徽一回府,就急着把脉了。 戚清徽指尖还搭在她腕上,细细去感知指腹之下那有力的跳动。 明蕴:“叔父叔母往梧州上任后,祖母怕我操劳,又念着弟妹要带全哥儿,索性……” 她顿了顿,弯了弯唇。 “索性将府里的事压到了锦姝身上,累的、重的活儿,都扔给她了。” 戚清徽:“她肯?” 明蕴:“被祖母摁着头,也不敢不应。” “近些时日焦头烂额得很,婆母生怕她撂担子,每日都从库房选上好的首饰送过去。” 所以,戚锦姝痛并快乐着。 明蕴又问:“这次春闱,徐大公子考得如何?” “会元,如今就等着殿试了。” “徐大公子才情斐然,秋闱那篇文章我细细瞧过,立意高远不说,单是那开篇破题,便见格局。” 明蕴也没说让明怀昱有徐既明一半才情的鬼话。 “我就盼着,有朝一日,阿弟能过了秋闱成举人,回头春闱也能榜上有名。” 戚清徽眸色渐深。 想说,这不难。 戚家老宅的先生,要是教的学子连秋闱都过不了,也就白活了。 他缓缓松手,说的却是:“看过我科考写的文章吗?” “我来京都时,你已入朝为官。” 这就是没看过的意思。 “回头我让霁一给你送来。” 明蕴:?? 戚清徽淡淡:“见识见识更好的,免得像是亏待你了。” 明蕴:…… 戚清徽视线落到床头柜上。 那里搁着一只针线笸箩,柳条编的,口沿磨得光润。 笸箩里满满当当,各色丝线缠成一小卷,绯红、鹅黄、艾青、月白……挤挤挨挨堆着。 剪刀、顶针、量尺,零零碎碎地散在边上。 最上头搭着件成型的小肚兜。 红底儿,巴掌大小。 明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探身过去取。 捏着那小小的布料,展开。 “反正还早,不赶。每日只绣一点儿,绣累了就搁下。我都算好了。等允安出世,肚兜、围涎、褯子……一样一样慢慢备,总能备齐。” “全哥儿有的,崽子也得有。” “这次,他不用羡慕旁人了。” 说罢,她将那肚兜往他眼前递了递,指了指上头的图案。 “能看出来是什么吗?” 戚清徽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然后…… “一看你就是花了心思的。” 答非所问! 明蕴面无表情看着他。 “你说!” 戚清徽:“看着……” 明蕴:“你说实话!” 戚清徽实话:“像一摊烂泥。” 明蕴:…… 有点被侮辱到了。 她行事向来要强,什么都要拔尖,做到最好。 管家、掌事、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井井有条,叫人挑不出错处? 可绣花到底是为难她了。 一根针到了她手里,偏就不听使唤。 明明是照着花样描的,绣出来却歪歪扭扭,拆了绣,绣了拆,折腾了不知多少回。 明蕴有点不服气。 “你再仔细瞧瞧,难道不像蟾蜍吗?” “我打算绣五毒。蟾蜍、蝎子、蜈蚣、蛇、壁虎各一只。驱邪祟,保平安。小娃娃穿能百毒不侵。” 戚清徽接过来,仔细端详:“还挺……抽象。” 戚清徽唏嘘:“这才头一个,等绣了五个花样,就是五摊烂泥。” 明蕴:…… 她面无表情夺回来,显然不爱听真话。 “你还是回贡院吧。” 免得一回来就嘲讽她! 戚清徽时常公务繁重,多日不归,原是常态。 在枢密院当差,忙起来便宿在值房,一连小半个月不回府也是有的。他嫌来回折腾耽误时辰,索性在外头歇着,省事。 没什么稀奇的。 可那是从前。 娶妻之后,寝房有人给他留灯,又有个日日等他的崽子。便是忙到深夜,他也会披着夜色回府。若实在赶不及,便在外头歇一两日,再久却是不肯的。 这次在贡院……倒是长了。戚清徽头一次尝到了归心似箭的滋味。 偏偏还有太多事等着。 考生的名次,得一遍又一遍地过,最后誊在榜上。名单得连夜送去礼部,核对身份、籍贯、年貌…… 头几名的卷子,要单独挑出来。用最工整的馆阁体誊抄,天亮前得送入奉天殿,让帝王预览…… 戚清徽可不想再回贡院了,免得又被朝太傅拉着干事。 嗯。 朝太傅不想回府,所以愿意忙。 可他不是。 戚清徽看那肚兜:“其实看久了,还挺……” 他找词汇找补。 “招眼。” 听着怪怪的,显然不是什么好话! 明蕴想阴阳怪气,可对上他疲惫的神色,也知他这些时日辛劳了。 也就作罢了。 “可有去祖母那边请安?” “不曾。” 一回府就急着来见她了。 明蕴:“祖母体恤,你先睡着,等歇够了,再去也是不晚的。” 戚清徽却道:“不用。” “这会儿就去。” 戚清徽下地:“戚家族人中几个子弟也考得不错,得去同祖母说一声。” 他一走,映荷便进来,凑上前:“奴婢听霁九提及,这次戚家宗族里头子弟参加秋闱,全都中了,名次还不低。” 第358章 它在疯狂为你跳动 明蕴笑吟吟看着她:“你和霁九何时那么熟了?” 映荷不知其中深意,只恭敬回话。 “霁九总是追问婢子,娘子喜好什么,有什么需要他做的?霁五的活,他还总是抢着干,看那架势是想赖着娘子这边不走了。” “前阵子,广和庄酒楼的霁十寻上来,说春闱在即,酒楼来了不少学子住宿,却没个做饭的厨子,让他回去。” 明蕴闻言便问:“他不走?” 何止是不走? “他说霁十瞧着就是一辈子在酒楼收银的伙计,不如学着做菜。只要毒不死人,酒楼就能开下去。” 对暗卫来说,这不就是扎心吗? “霁十急眼还和他打起来了。可没打过,还被按到地上揍,最后是鼻青脸肿走的。” 映荷为此很不喜,实在是打斗的时候,将院子打得凌乱。 可…… 霁九打完以后,就很有眼力见给收拾了,甚至还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丝毫不怕累。 “奴婢极少见他这般勤快的,便也愿意指点。” 映荷没有再提霁九,只道:“也是怪事,既然考中,怎么不见有人登门报喜?” 不怪她这么问。 戚家子弟这次没住在府里,报喜的衙役自然不会往这边来。可榜都放了,中没中,总该让人捎个信回来才是。 明蕴:“族中每回科举的学子有不少,去考就没有不中的。要是每次都来报喜,戚家可就没消停了。” 映荷:…… 一窝会读书的。 可…… 她纳闷:“年后,戚家族中的子弟全部同族老一道回了老宅读学堂,照理说没多久就得春闱,没必要走,途中匆忙,为何不留在国公府,而是来回折腾?” 明蕴倒是知晓内情。 “我听锦姝提过,这些子弟得回去,等时候一到,同本地的学子一道启程赴京,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映荷没反应过来。 “从外地到京城赶考,路途遥远,涉及赶路,住宿,打点关系等等诸多艰难繁琐事宜,可戚家子弟都有人打点,京都也有荣国公府这棵大树,何需要旁人照应?” 明蕴穿好外衫,支开窗户,去看院子里撒泼的獐子,温声提醒:“我想……这条路上的同行之人,多半是寒门子弟。” 她举例子。 “有的家中卖了几亩薄田才凑齐盘缠,有的身上只一套换洗的青衫,笔墨纸砚皆是最便宜的那种。” “可这些人里头,偏偏藏着真有学问的。” 十年寒窗,能走到这一步的,哪个是等闲之辈? 明蕴:“路上该帮衬的帮衬,该结缘的结缘。一壶热茶、一碟点心、几句提点,不过举手之劳,却能换一份人情。来日这些人中了进士、放了实缺,便是天南海北也忘不了这一路同行的情分。” 人情门路,就是这么走出来的。 是以这些戚家子弟,除非有要紧事,也不会专程登荣国公府的门。 倒不是因着这回戚清徽去贡院出题而故意避嫌。 他们与本地考生同住一处,同进同出,日后宦海沉浮,今日的同窗便是来日的援手。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寒门学子进京赶考,举目无亲,正是最孤寒的时候。这时候拉一把,结下的是情分,更是人心。” 她语气淡而犀利。 “眼下他们是布衣书生,可往后呢?翰林院、六部、地方州县,谁能料定?今日我与他同舟,明日他便是我渡河的桥。” “与其等人中了再去攀交情,不如从根子上就站在一处。” 戚家不指望这些人提携。 荣国公府什么门第?世代簪缨,便是他们将来做到封疆大吏,也够不着戚家的根基。 可…… “这世上,宫里头盯着,有些事戚家不便出面,有些话戚家不好开口。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那些戚家办不了的事,总得有人替着办。” 她指尖轻拨胭脂扣,垂眸淡笑。 “撒出去的是人情,收回来的是耳目。密密织一张网,往后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四方都有人能递话进来。这些人便是攀不上朝堂,可那些戚家伸不进手的角落。他们能。” “这,才叫根基。” 话说完,察觉映荷脸色不对。 明蕴蹙眉,猛地朝门口那边看去。 戚清徽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倚在门边,也不知站了多久。 映荷心下慌乱。 娘子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落在关节上。官场那些弯弯绕绕,多少男人钻营一辈子都未必看得清,娘子却是信手拈来。 只是……议论夫家行事,纵使姑爷大度,这样当面撞上,终究不妥。 明蕴却不慌:“你怎么回了?” 不是去戚老太太那里? 戚清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深不见底。 烫得惊人。 像是暗夜里烧着的一簇火,不动声色,却灼得人心里发慌。 他是回来换衣裳的,却撞上这一番话。 起初只是意外,听着听着,便挪不动步了。 这世上多数人,只看得到戚家的门楣与权势。 可她看到的,是门楣底下那些不声不响的经营,是权势背后一代一代攒下来的人情与算计。 一个内宅妇人,偏偏看得比谁都透。 方才她拨弄胭脂扣时,漫不经心的,垂着眼,不经意流露出的通透与锐利,像是在说今儿吃什么一样寻常。 可那些话,一句一句,都落在戚清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烫出印子来。 戚清徽慕强。 他欣赏明蕴,敬她,在意她。 是男子对女子的在意,而不是丈夫对妻子的在意。 可此刻,这种感觉最强烈。 他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是强烈的、几乎要溢出胸腔的悸动。 还有庆幸。 庆幸娶了她。 明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了?” 明蕴:“我脸上长东西了?” 戚清徽:“出去。” 这话是和映荷说的。 映荷麻溜出去了,还不忘关上了门。 戚清徽抬步走近,最后在明蕴身侧站定,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曾挪开半。 “那些情情爱爱的话,我素来说不惯。挂在嘴边,反倒没意思。真心的,做出来就够了。做不出来的,说破天也是空的。” “所以我从没同你说。” 让她进书房那次,也格外含蓄。 想着明蕴能懂,彼此心照不宣也就行了。 可…… 戚清徽低笑:“可总要说一次吧,免得像是欺负你了。” 他拉起她的手,按到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一下比一下急,像是要挣破什么似的撞过来。 戚清徽:“这里,我控制不了。”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 “它在疯狂为你跳动。” 第359章 你我都多久没同榻了? 明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婆母妯娌,人情往来,桩桩件件,她都能应对得滴水不漏,从没露过怯。 可现在,她还真是有点无所适从。 戚清徽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掌背的温度,掌心的心跳频率,烫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明蕴脸上有些热,耳根也有些热,烧得她心里发慌。 她想把手抽回来,又觉得不妥。就这么放着,更不妥。 最后只能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 和戚清徽大眼瞪小眼。 最后憋出一个字。 “哦。” “就哦?” 戚清徽学着她平素戏弄人时的语气,慢悠悠:“好冷漠。” 明蕴噎住。 “我有……那么欠吗?” “你有。” 明蕴:…… 她斜睨戚清徽,唇角微翘:“怎么着,难不成还要我写篇八百字的文章,夸戚世子文采风流,连说情话都说得比别人高明几分?” 戚清徽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闷在胸腔里,震得人耳朵痒。 “不用写,知道就行。” 等他真去戚老太太那边,映荷才重新进来,见明蕴面上染上些许绯色,好似涂了胭脂般。 她快步上前:“可是屋内地龙烧得太旺,娘子热了?” 明蕴掀眼:“少打趣我。” 映荷笑。 也怪不得她,娘子这般实在少见。 娘子从小就生得娇艳,早些年多少人往娘子跟前凑?娘子眼都懒得斜一斜。 来了京都后,和广平侯府结亲,在徐知禹面前,没有半点女儿家情态。便是做做面子说情话,也都是敷衍了事。 甚至…… 有时候,一些话,她可以重复说好几回。 做做样子,连上心都不愿意。 甚至徐知禹和明萱背地里搅在一起的事,娘子得知,眼皮都没动一下。 不在意。 是真的不在意。 嫁入戚家后,娘子和姑爷端着相敬如宾的姿态。 但夜里叫水的频率不低。 娘子也会敷衍姑爷。那些夸赞的话,什么伟岸也是一次又一次重复。 可到底是不一样的。 在姑爷面前,娘子是放松的姿态。 她在姑爷面前没有疏离,那些亲昵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就连敷衍的时候,也……挺耐心的。 至于伟岸,那也是打心底认可的实情。 映荷继续道:“奴婢可被姑爷轰出去两回了。” “也难怪姑爷一回来,霁五和霁九就溜得远远的,本以为两人是惧,这么一看,倒是奴婢没他们有眼力见了。” 明蕴微笑。 映荷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明蕴叹气:“有些事,我本想着顺其自然。免得让你心头不自在。” 映荷突然不是很想听了。 明蕴问:“可知我为何留霁九在院里?” 不用映荷答。 明蕴:“也不知允安回去后是什么光景,你生没生?毕竟都八个多月了。” 说完这话,明蕴抬步出屋,去喂獐子,丝毫不顾身后惊愕差点收不住表情的映荷。 等映荷追出来,就被人拦了去路。 “映荷,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我干的?” 霁九面无表情,但很热情问:“在瞻园,真的太轻松了,要是夫人觉着我吃干饭,把我赶回去做厨子怎么办?” 映荷一眼难尽看着他。 霁九:“你说我要不要在娘子面前舞刀讨她欢心,这是我的特长。” “咱们院里,霁五就挺多余的,你看,我有没有资格把她彻底取代?” 映荷沉重的闭了闭眼。 原以为是个任劳任怨,指哪打哪的好暗卫。 可现在,带了别的情绪去看。 真是……缺心眼。 不远处,霁五将怀里的剑擦得锃亮锃亮,见明蕴揉着獐子的脑袋,视线好整以暇正朝映荷那边落。 她也看。 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夫人看什么?” 明蕴:“映荷……破防了。” 霁五便仔细看。 “是啊!瞧着好像是天塌了似的。她看霁九的眼神也不太对劲,这是怎么了?映荷分明很满意霁九,之前还和属下说,领一样的月银,霁九能顶三个人用。便是熬上一宿,第二日还能精神抖擞地当值。” 瞻园上上下下的事,都是映荷在盯着。底下那些人该当值的当值,该跑腿的跑腿,全凭她一张嘴分派。 明蕴戏谑:“满意?她那是逮着好使唤的,可劲儿使唤。” 映荷跟在她身边久了,耳濡目染,也学得一副冷心冷肺的做派。 凡事只问值不值当,好不好使。至于良心,不能说没有,只是用的时候得掂量掂量。 偏偏霁九还上赶着往前凑,生怕映荷瞧不见他能干似的。 明蕴舒坦了! 果然,快乐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这份愉悦维持了很久,久到入夜。 用膳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明蕴胃口不错,还多添了半碗汤。 可等沐浴毕,才出盥洗室,还没上榻,明蕴瞧见榻上半靠的男人。 他显然是从书房沐浴好过来的。头发散着,还没全干,几缕湿发贴在颈侧,衬得那截脖颈格外白。 寝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小片胸膛,锁骨横在那里,线条利落得很。 手里捏着一卷书,也没翻几页,就那么半阖着眼,像是在等她。 灯影落在榻上,将戚清徽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光。 肩是宽的,腰是窄的,寝衣松松地挂在身上,该遮的都遮着,可偏偏让人觉得,比不遮还勾人。 以前不是没见过。 两人成婚这么久,同榻而眠是常事。他沐浴后散着头发,穿着寝衣靠在榻上的样子,她看过不知多少回。 从前只觉得寻常,大大方方地瞧他,至多心里暗暗夸一句皮相好。 可今夜不一样。 明蕴有点挪不动脚。 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落在那卷书上,而不是他敞开的领口。 不过那领口要是再往侧扯一扯,就能露出胸口的那颗小痣,明蕴极爱那处…… 明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她想,大抵被戚清徽传染了。 戚清徽有所察觉抬眸。 “怎么站那儿?” 明蕴:“深思。” “嗯?” 明蕴压下翻滚的情绪:“怪不适应的。” 戚清徽:“?” 明蕴:“你我都多久没同榻了?” 她淡淡道:“那种感觉……就好像背着我夫君,和别人睡一块了。倒是刺激。” 第360章 夫妻有违公序良俗 戚清徽若有所思。 明蕴抬步上前,脱下绣花鞋,准备绕过他,去里侧躺下。 可纤细的腰肢被宽大的手掌按住。 明蕴看向手的主人? “怎么?” 戚清徽问:“孩子是谁的?” 明蕴:?? 戚清徽:“如果是我的,是不是更刺激了?” 他现在是什么话都能接上。便是明蕴,都要愣一下子。 戚清徽让她睡在里侧,放下床幔,把人搂在怀里。 靠的近,明蕴也就察觉出不同寻常来。 腰间被什么抵住。 她身子僵硬。 嗓音也发涩。 “头三月,不能行房。” 到底是血气方刚。 戚清徽:“控制不住,不做别的,就抱着你。” 明蕴浑身都要烧起来。 她选择闭眼。 戚清徽:“让我理理。” 明蕴:?? 戚清徽沉思。 “所以,戚世子背着戚少夫人外头有人了,上次还差点被戚锦姝撞上。戚少夫人心下不痛快,转头和我好上了,还让戚世子白得了个孩子?” 有点绕。 可听懂了。 明蕴:??? 她睁眼,眼里有震惊! 你不但能接话,你还能编故事了! 还不忘前后呼应! 明蕴沉默,可她好胜心强,不愿哑口无言。 明蕴冷静点评:“多默契的夫妻。” 戚清徽颔首:“就是有违公序良俗。” 屋内只留了盏起夜的灯。 月色透过窗棂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一地清霜。 很快,明蕴嗓音带着颤。 “你怎么还更……” 戚清徽把头埋在她颈间:“让我缓缓?”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戚清徽低声:“张腿成不成。” 他哄她。 “我只蹭蹭。” ———— 天色放晴,日光薄薄地铺了一地。 荣国公府的门前,奴仆们各司其职,洒扫的洒扫,搬花的搬花,井然有序。 忽然,几辆马车辘辘驶来,在府门前稳稳停住。车帘上沾着些尘土,瞧着是赶了远路的。 打头的管事跳下车,掸了掸衣裳,快步走到门房跟前,笑着拱手。 “二夫人惦念老太太,特地让小的们送了些土仪回来,劳烦通报一声。” 门房探头往车上看了一眼。满满当当几大车,捆得结结实实。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来,连连点头:“王管事快进来喝口茶,小的这就去禀老太太!” 说罢,转身就往里头跑,步子迈得飞快,袍角都带起一阵风。 货还在卸,戚老太太那边便传了话,让各房各院得空就过去分东西。 明蕴得了消息,起身理了理衣裳,顺口道:“婆母呢?我与她一道过去。” 映荷幽怨应声:“主母一早便出门了。刚发的月银,约摸是去买首饰挥霍了。” “主母前脚刚出门,五娘子后脚就跟出去了。二少夫人也才走不久,说是娘家老太太过寿,要出门挑贺礼。巧了,今儿都不在府上。” 明蕴脚步一顿。 “月银?还没到发放的日子。” 霁五在旁边接了话:“这个属下知道。五娘子手头紧,便同主母商议,将发银的日子提前了几日。” “五娘子说这是大事,自己不好拿主意。又惦记着夫人要静养,不便打扰,便索性寻了主母商议。两位一合计,这事儿就定下来了。” 哪里是不便打扰? 分明是怕明蕴不同意。 明蕴沉默了一瞬。 “……两个缺钱的,倒是凑到一处了。” 念着天气不错,许久没出门了,明蕴步子微转,改了方向。 “走,我们也出去转转。” 这厢,宝光斋内。 在明蕴抵达后,荣国公夫人早逛累了,在三楼雅间歇息喝茶。 她接过钟婆子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指尖。 “我这妯娌,惯会做表面功夫。” 她今日穿了件绛紫色四合如意纹褙子,发上步摇的垂至鬓边,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摇曳,宝光流转。 “这才走多久?生怕府里的人忘了她,紧赶慢赶地送礼。” 那几车运去戚家,正好路过楼下街道,荣国公夫人亲眼目睹了。 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闹得阵仗还不小,楼下不少人说她会办事。” 钟婆子无奈。 “二夫人也是惦记着家里。毕竟头回离京都,山高水远的,心里头念着府里的人,便捎些东西回来,也是一片心意。” 荣国公夫人嘀咕:“就她会做人。” 钟婆子:…… “主母可要回去瞧瞧,里头定然备了您的。” 荣国公夫人耳尖一动,缓缓起身:“还有我的份?” 钟婆子笑:“怎会没有?您方才可是瞧得真真的,足足有三车。” 荣国公夫人闻言,唇角微微一哂。 “呵,这会儿知道讨好我了?” 钟婆子:…… 头疼。 她无奈,主母还计较呢。 戚二夫人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她性子素来周全,不愿惊动府里上下,只与二老爷悄声往老太太屋外磕了个头,便披着晨露上了路。 荣国公夫人醒来还惦记送行,得知人早就出了京都,就不高兴了。 第一日,她抱怨。 “亏我还惦记,让人备好点心干粮,她还没收,怎么就走了!” 第二日。 “也不知到哪儿了?连封信都不晓得捎回来,真真是心都飞远了!枉我日日惦记着。” 嗯,这是她说的话。第二天说的。 戚二夫人抵达梧州后,寄来家书报平安。 信里向戚老太太问安,叮嘱戚临越照顾好媳妇儿子,又警告戚锦姝听明蕴的话,要是不服管教,让明蕴只管收拾。 嗯,说来说去,就是没提到荣国公夫人半句。 荣国公夫人能乐意吗!!! 她感觉她被孤立了。 于是…… “什么意思!这分明是挑衅我!走了也好,免得日日我瞧着心烦。” 眼下,荣国公夫人理了理衣摆。 “走,回去看看。” 荣国公夫人绷着脸:“我也不是在意一点土仪,但总要给她点面子的。” 两人刚出雅间,绕过走廊,正要拐弯,就听见前头有人说话。 “方才我不过随口夸了一句戚二夫人贴心,荣国公夫人那脸当下就拉下来了,明摆着不爱听。看来外头传得不假,戚家这两位夫人当真不对付,跟冤家似的。要我说啊,荣国公夫人这心眼儿,也忒窄了些。” 荣国公夫人:??? 是谁! 是哪条犬在吠! 第361章 她受不了这个气! 荣国公夫人一把甩开钟婆子的手,提起裙摆大步流星往转弯口走。脚步又急又重,踩得木质走廊咚咚作响。 钟婆子生怕她摔了,忙在后头小跑着追:“夫人,夫人您慢些……” 许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那边话音倏地一停。到底是做贼心虚,生怕平白惹出事端来。 只听得一阵脚步杂乱,急匆匆地散了。 慢什么慢! 荣国公夫人绕过左边的过道,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拐角处的楼道口。楼道里已是安安静静,半个人影也不见。 这里以楼道为中心,分作两处,往左是她来时的路,往右则又是一条廊道,那里又有数十间雅间,门扉紧闭。 荣国公夫人站在空荡荡的廊道口,胸口还起伏着,那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溜得倒快!” 躲? 躲有什么用! 整个铺子她都能掀得底朝天,还怕这几扇门? 她受不了这个气!别被她逮着! 荣国公夫人冷笑一声,抬脚就往右侧第一间雅间走。也不敲门,伸手一推,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响。 就很没素质。 可荣国公夫人……她管那么多! 里头几个妇人正喝茶叙话,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看过来时茶盏都差点脱了手,脸上又惊又怕,忙起身行礼。 “国公夫人安。” 其中一个反应快,堆起笑脸迎上来:“您怎么来了?不知我等可有荣幸邀您一道喝茶?” 见荣国公夫人面色不善,她忙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殷勤和抱不平。 “方才外头的动静,我也听了一嘴。竟有人这般编排夫人,实在是混账至极!我等听了,已是义愤填膺,恨不得替夫人出头,好生教训教训那些碎嘴的。” 另一个妇人也跟着点头,小心翼翼地附和:“正是正是。夫人您且消消气,莫为那些混账气坏了身子。他们是什么身份,您是什么身份?实在犯不着。”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姿态放得极低。 荣国公夫人还是沉着脸,只凝神听了片刻,确认了这些人的说话声并非方才那人。 她毫不犹豫转身往外去,准备去隔壁。 砰一声,她又闯进去。 雅间内的人,她认识。 太傅夫人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茶盏,神色从容。 她身侧坐着个年轻的媳妇,低眉顺眼地给她奉茶。 太傅夫人自从幼子被镇国公府的贺瑶光退了亲,女儿朝云燕的婚事也跟着受了影响后,便和太傅闹得不可开交,那阵子神色枯槁,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可这会儿容光焕发。像是换了个人。 谁让她最有出息的长子回来了! 年轻媳妇起身,声音柔柔的,给荣国公夫人行礼。 “上回见夫人,还是两年前的年宴。夫人风采依旧,瞧着倒比那时还精神些。” 钟婆子在荣国公夫人耳侧低声提醒:“主母,这是朝家的大少夫人。” 荣国公夫人有印象了。 朝家小辈里头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朝大公子,朝太傅亲手带在身侧教养的。早些年去外地赴任,一直不在京都,前不久才被调过来。 可她管她是谁! 她一扫,屋内没旁人,准备继续出去揪人。 可还不等她提步,太傅夫人放下茶盏。 “不打声招呼,就闯进来,不妥吧。国公夫人真是好大的火气,实在吓人。这是又怎么了?不如同我说说。” 是不妥。 可荣国公夫人现在就是个一点就燃的炮仗。 那个又字,让她觉得碍眼。 “我就纳闷了。你家太傅日日不着家,你怎么有闲心多管闲事。” 她目光从上到下扫视太傅夫人。 “莫不是府里太空了,只好出来找点热闹?” 太傅夫人面色沉下来。 荣国公夫人:“还是说……” 她眼尾弯出嘲意。 “管不住的人,就懒得管了,索性管起别人来了?” 太傅夫人盯着荣国公夫人,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方才那点从容已荡然无存,嘴角微微绷紧,下颌也绷着,像在死死压着什么。 她最听不得的就是她留不住朝伯言! 她可是有诰命在身的,尊贵异常! 可体面底下是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夜深人静时,那身诰命服挂在衣架上,金线绣的纹路在烛火里晃啊晃…… 晃得像个笑话。 太傅夫人缓缓露出笑来:“我是不如夫人你有福气。” “也是,早些年你府上妯娌帮衬着,媳妇进门又接上了手,里里外外都是现成的人,自然不必操心。” “可我不同……” 她又端起茶盏,垂眸吹了吹浮叶。 “打从进门那日,钥匙就拴在腰上了。晨起对账,入夜盘库,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没一日能歇。” “若说闲,还有谁闲得过夫人你?” 这可不是戳荣国公夫人的肺管子了吗? 荣国公夫人:???? 好欠啊!!! 太傅夫人不紧不慢:“实不相瞒,我这次出门,是陪儿媳买首饰的。这两年,她照顾我家从澜辛苦了,这不回来了,总要给她置办行头。” 她抬眸看了荣国公夫人一眼,笑意淡淡。 “夫人你也是给儿媳置办首饰的?” 荣国公夫人:…… 置办…… 明蕴钱都比她多。 她突然有点心酸。 “说起来,好久没见夫人大买特买了。从前你在宝光斋里搬空的架势,满京都谁不知道?怎么如今……” 太傅夫人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莫不是儿媳当家,还克扣你了?” 荣国公夫人:?? 她严重怀疑,太傅夫人钻她床底了。 太傅夫人还要说什么,袖子被身侧的儿媳扯了扯。 朝家儿媳坐立不安,朝她轻轻摇头。 “婆母,不可。女眷之间的事,看着是口舌之争,可闹大了,真撕破脸,不好收场的怕是只有太傅府。” 毕竟……戚家护犊子。 荣国公夫人那性子,看谁不顺眼都要掐两句,便是圣上面前,她都能讲出一番道理来。和她掰扯,掰扯不清的。 公爹和夫君,满心都扑在公务上,府里的事从来不愿多放心思。他们只会觉得婆母明知对方是什么脾气,还非要往上撞,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太傅夫人的面色陡然沉下来。 她攥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忽然一扬手。茶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连你,也教我做事不成!” 朝大少夫人吓得脸色煞白,膝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婆母息怒……儿媳不敢……” 第362章 我们婆媳亲如母女! 太傅夫人斥:“你是老爷定下的,从澜对他父亲言听计从,也愿意娶你。可你扪心自问,你可配得上他?” 朝家媳妇伏在地上,指尖攥着裙摆,指节泛白,一个字也不敢回。 太傅夫人又道:“还这般不知分寸,对长辈拉拉扯扯,好大的架势!可见这些年在外头,将外头的恶风气带回了京都!才敢在婆婆面前造次。” 太傅夫人突然话音一转:“起来!回头再收拾你。” 朝家媳妇身子一颤,慌忙站起身,垂着头不敢动。 “还不给荣国公夫人倒茶!没个眼力见的东西。” 朝家媳妇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桌边,端起茶壶,双手捧着送到荣国公夫人面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国公夫人请用茶。” 荣国公夫人??? 不是,你怎么那么听话?? 太傅夫人看向荣国公夫人,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语气也缓了下来。 “儿媳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太傅夫人:“不过我这儿媳,别的不说,规矩是好的。让她往东,不敢往西。让她站着,不敢坐着。” 她抿了口茶,抬眼看向荣国公夫人,唇角微微弯起。 “不像夫人你,有个厉害的媳妇。” 荣国公夫人也瞧出刚才那一出,是闹给她看的。 可荣国公夫人好羡慕啊! 要不是拉不下脸,她都想问问怎么调教的。 她也想让明蕴对她毕恭毕敬! 想想这个画面,她便是做梦都要笑醒吧! 可…… 荣国公夫人抬了抬下巴:“说完了吗?” “戚家如何,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能耐。” “不对。” 荣国公夫人:“是不能小看你,当初那点子见不得人的手段,不就把太傅逼得非娶你不可了么?” 荣国公夫人目光在朝家媳妇惨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太傅夫人身上。 虽然羡慕,可她得骂回去啊。 “你是调教儿媳还是调教牲口?把人折腾成这样,脸都白成纸了,跪在地上抖成筛糠,你还拿出来炫耀?” “知道的,说你府上娶了房媳妇。” “不知道的——” 她笑了一声:“还以为你府上添了头任劳任怨的驴。” 说完这句话,她看了眼朝家媳妇。 “我不是骂你啊,我是觉得你婆母,忒不是个东西。” 荣国公夫人:“不像我,就乐意对儿媳宽厚。便是她吃个蛋,我都愿意给她剥!” 假的。 “我池子里的那些鱼,她要吃,我丝毫不心疼,就让人杀了。” 假的。 是给心肝吃的。 “欸,我就乐意对她好!” 荣国公夫人说着说着自己都要信了。 她张嘴就来:“我们好得亲如母女!” “至于你……” 她看回太傅夫人。 荣国公夫人几步上前,谁也没反应过来。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落在太傅夫人脸上。 太傅夫人整个人被打偏了头,脸上瞬间浮起五道红印。 屋内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朝大少夫人吓得捂住嘴,连退两步。 荣国公夫人甩了甩打疼的手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累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只能动手了。” 荣国公夫人表示:“舒坦!” 太傅夫人捂着脸:??? “不是,动嘴就动嘴,你怎么还动上手了?” 荣国公夫人纳闷:“怎么不能动了?” “内宅妇人之间,唇枪舌战、你来我往,那都是常事。今日撕破脸,明日便能笑着坐到一处喝茶。这桩事,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前脚还跟仇人一般,后脚就能亲亲热热唤一声姐姐,谁又当真了?” 太傅夫人:“便是再大的气,也都晓得一个理字。自家男人在朝堂上行走,内宅这点子龃龉,闹大了只会牵累他们。孰轻孰重,心里头都有一杆秤。这才是大局。” 太傅夫人气急败坏,没有想到她不按常理出牌:“你!你没有数吗!” 好多话啊。 听着好累。 所以,荣国公夫人左耳进右耳出了。 荣国公夫人:“啊?” 荣国公夫人:“你说什么鬼?” 太傅夫人:…… 荣国公夫人表示:“在我这里,我高兴,比什么都强。” 太傅夫人:…… 所以,她就吃哑巴亏了? 不可能! 她又急又怒,声音都变了调:“你敢对我动手!我可是有诰命在身的!” 荣国公夫人挺了挺腰杆。 “谁没有啊!” 荣国公夫人:“显摆什么?” 她理了理袖口,不屑地瞥了太傅夫人一眼。 嘴叭叭叭的。 “太傅娶了你,真是倒八辈子血霉。好好的门第,让你折腾成什么样了?二儿子德行差婚事黄了,女儿名声也受了影响,不爱出门了。阖府上下就剩你一个人爱端着个空架子,出来作威作福。” 她上下打量太傅夫人一眼,语气愈发刻薄。 “你还知道你有诰命?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自己家里那点破事管不明白,跑出来管别人家的闲事,诰命是给你这么用的?” 太傅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 荣国公夫人一把拍开她的手:“你什么你!不服气?去告状啊!” “让你儿子来找我,让太傅来找我,让圣上来找我!我等着!” 她往那儿一站,气场足得像要把房顶撑破。 话没说完,手已经扬起来了。 “啪——” 另一边脸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荣国公夫人收回手,歪着头端详片刻。左边一道红印,右边一道红印,匀称。 “反正都是要找我算账的,多一巴掌少一巴掌,也没什么分别。” 太傅夫人:??? 她气得急红了眼。 可到底还算理智,不可能降低身份打回去。 她咬牙切齿,冷冷道。 “此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荣国公夫人:“别磨蹭了,现在就去告状。” “告状的时候,记得说两巴掌,你要是敢多添一个数,说成三巴掌,我绝不放过你。” 不是她干的,她不认。 她有原则! 然后荣国公夫人一转身,对上了明蕴的眼。 她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了,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荣国公夫人莫名心虚,猛地把打人的手往后一藏。 “你……你你你,站那里多久了。” “也不久。” 明蕴淡淡道:“就是婆母深情款款说吃蛋都要给我剥鸡壳的时候。” 荣国不怕太傅府的,不怕圣上,但……还挺怕明蕴的。 她猛地拉明蕴出了屋。 厉声压低嗓音:“他们的儿媳多懂事,我也不盼你有她们一半好,但我得警告你……不能掀我的底!” “在外头,我是格外要面子的!” “你祖母曾告诫我,不管如何,在外头戚家人,就该拧成一股绳。帮亲不帮理!” 明蕴突然叹了口气。 “帮亲不帮理?” 荣国公夫人莫名如临大敌。 明蕴:“既然,你我都亲如母女了。” 她拉过荣国公夫人的手。 “都红成这样了。” 明蕴幽幽:“太傅夫人怎么还用脸,打婆母的手呢?” 第363章 我是有孕,不是瘫痪 周遭忽然静了下来。 荣国公夫人愣了愣,怀疑自己听岔了。 还……还可以这么说? 她有点感动。 手心的疼是实打实的,明蕴那一问,倒像是往伤口上又撒了把盐,疼得更钻心了。 “你怎么出门了?” 荣国公夫人蹙眉:“出来跑什么?” 明蕴:“我是有孕,不是瘫痪。” 荣国公夫人:…… 好像……没毛病。 在她分神之际,明蕴抬步入内,面上笑意盈盈,仿若看不到太傅夫人那张黑沉沉的脸,语气温软得像在说家常。 “太傅夫人息怒。我婆母性子急,这事全京都都知道。您怎么还上赶着往前凑呢?瞧瞧,伤成这样,我见了都不忍心。” 她顿了顿,看着太傅夫人脸上那两道红印,轻轻叹了口气。 “要我说,这事若论对错,婆母自有不是。可太傅夫人——” 她唇角的弧度深了些,嗓音却淡了下来。 “您也不全然无辜吧?” “婆母平日里连路上看见蚂蚁都不舍得踩,怎么今日就把您打成这样了?您不如找找原因?” 太傅夫人瞠目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明蕴依旧很有礼貌,可话戳人心肺:“请您仔细想想,方才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才惹得她这般动怒?” 朝家媳妇大气都不敢喘,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明蕴一眼。 戚家这位新妇,她是头回见。 在府上时,婆母和小姑子没少提这位,话里话外都不太好听。说戚家新妇家世不算显赫,却能入戚家的门,谁知道使了什么心机手段。 她听一半信一半。 小姑子朝云燕当初想嫁进戚家,没成,背后说些难听的话也寻常。 可那些话听多了,心里难免留下些不好的印象。她想这位戚少夫人,大约真是个厉害的。 可此刻亲眼见着—— 是真的厉害。 可这份气度从容,哪里是耍心机能装出来的? 明蕴身后,荣国公夫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 荣国公夫人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以前觉得明蕴说话,没一个字是她爱听的。句句都像跟她对着干,说什么都能噎她一下。 可她现在对明蕴很满意!! 荣国公夫人又念着明蕴有身孕:“站了这许久,腿酸不酸?累不累?” 不等明蕴回答,她已经扬声吩咐:“快搬把椅子来!要软和的,垫个厚垫子。” 钟婆子:“是。” 椅子搬来,荣国公夫人又问:“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 还是不等明蕴开口,她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过来,嘴上还念叨着:“温的,不烫,你尝尝。” 荣国公夫人又问:“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这楼里的点心还是不错的,我让人给你端一碟子过来。” 忙前忙后,殷勤得过了头。 朝家媳妇??? 看向太傅夫人后,荣国公夫人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等着吧,我儿媳都来了,让她收拾你!” 朝家儿媳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 这戚家婆媳俩,怎么瞧着像是倒反天罡?婆婆在外头耀武扬威惹了事,媳妇不慌不忙过来收拾烂摊子…… 太傅夫人终于回过神来,怒极反笑:“就没见过把儿媳当祖宗的。怎么着,被打的是我,你还有理了?” 荣国公夫人刚要呛,明蕴出声。 “不敢。” 她不卑不亢,手里捧着茶,语气依旧平和:“今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夫人若愿意就此揭过,戚家也绝不多话。您瞧,您的脸肿了,我婆母的手也红了,也算彼此吃个教训了。” 她顿了顿,话音一转。 “可您要是不愿意——” 明蕴不紧不慢道:“后宅女子之间的罅隙,原不该牵扯家里的男人。可您与我婆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又是个新妇,进门还没一年,心里头实在慌得很,做不了主,深怕婆母吃了亏。有些事得计较,就得计较得明明白白,免得不清不楚的,牵扯不清。” 荣国公夫人:??? 你做不了主? 你不是最喜欢做我的主吗。 可她没拆穿明蕴。 现在的明蕴,很不错!有点当媳妇的模样了!! 明蕴无奈同太傅夫人商量:“不如……让我公爹和太傅出面坐下来慢慢说。” 她看着太傅夫人,语气轻飘飘的。 “就是不知真计较起来,您手里,有多少底气。”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不重,却字字分明:“戚家别的本事没有,护短是出了名的。也不知太傅会怎么断?还有夫人您,扛不扛得住这一遭。” 说完,她像是说累了,眉眼间浮起一丝倦色。 “夫人回去摇人吧。” 她微微欠身,姿态端方。 “戚家,随时恭候。” 太傅夫人捂着脸,闻言冷笑一声。 那笑意凉飕飕的,从嘴角一直冷到眼底,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平整,底下全是裂痕。 “好一个戚少夫人。” 她比谁都清楚。朝太傅不会护她。 这些年,她做什么都是错的。管家是错,教子是错,连站在他面前喘气都是错。 闹大了,他只会觉得她不懂事、不识大体、从来如此。 太傅夫人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死死盯着明蕴,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半晌,她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向缩在角落里的朝家媳妇。 “你是死的不成?还不快来扶我回去!” 朝家媳妇浑身一颤,忙不迭上前,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太傅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朝家媳妇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吭声,生生受了。 太傅夫人大步朝外走,到了门槛边,脚步一顿,回头撂下一句:“今儿这事,我记下了。戚家这两巴掌,我早晚要还。” 明蕴站在原地,不急不躁,微微扬了声:“夫人慢些走,当心门槛,可别摔了。” 她顿了顿,补充,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免得回头赖在我婆母身上。” 第364章 你是谁都克啊! 分明是阴阳怪气,恶心人的。 可荣国公夫人信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好龌龊啊!” “真是歹毒。” 太傅夫人的背影明显僵了一瞬,脚步更快了些,几乎是拖着儿媳往外走。 婆媳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只余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蕴收回目光,轻轻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姿态端方,仿佛方才不过是说了几句家常。 太傅夫人上了马车,脸色越来越沉。 车帘一放下来,她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马车辘辘往前驶,一路无话。 到了太傅府门口,太傅夫人下了马车,一言不发往里走。刚进正堂,她猛地转过身来。 “跪下!” 朝家媳妇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太傅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是哑巴不成?别家的儿媳都知道维护婆母,你呢?你站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句话都不会说!”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尖厉起来。 “也不知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么个儿媳!” 朝府门前,又一辆马车缓缓停下。朝大公子朝从澜先跳下车,转身伸手,稳稳扶住车帘后探出身来的太傅。 “父亲慢些。” 太傅落地站稳,整了整衣冠,目光平静看了眼门匾。 朝从澜:“过年那阵子儿子在外头当差,没赶上家里团圆。如今调回京了,您忙,儿子也忙,难得凑到一块儿。” “我同父亲,许久没有一同用膳了。这才请您回来。”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迎上来行礼,便为难压低嗓音道。 “主母回府了,发了好大一通火,少夫人……” 他下意识朝大公子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又开始了。 朝太傅忍着转头就走的冲动。 等他赶回去时,太傅夫人正发着火。余光瞥见来人,那怒火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旺了几分。 朝太傅站在门口,衣冠齐整,面容清俊。 这些年注重养生,虽已过了少年意气的时候,可那副皮相底子还在。 她当初就是看上这张脸。 明知朝太傅会是什么反应,可瞧见人,还是忍不住指着脸上的伤,声音发颤:“朝伯言!你看看我的脸!不管如何,我也是你的发妻,我在外受辱,这件事,你管不管!” 她从宝光斋下来,便有意拿帕子遮着脸,可到底有人瞧见了。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掩着嘴窃窃私语的。 也不知这些人背地里要怎么嚼舌根。 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凭什么? 荣国公夫人那种蠢货,阖府上下都捧着,丈夫敬着,儿子顺着,连儿媳都护着她。她呢?她汲汲营营这些年,到头来,丈夫不愿多看她一眼。 她不甘心。 朝太傅目光平静。 全京都有几人敢对太傅夫人动手? 怕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些人多半要看他朝伯言的面子。毕竟太傅府的门楣摆在那里,他的官职也摆在那里。 哦,除了一个。 “你做了什么,才让荣国公夫人动了粗?” 太傅夫人??? “你!” 太傅看了眼身侧的朝大公子。 “你媳妇还跪着,还不去扶她起来!身为丈夫,见发妻受罪,像什么话?” “是儿子之过,多谢父亲提点。” 太傅夫人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般。 他知道。 他知道妻子不该受罪。 可她脸上的伤,他只看了眼,便移开了。 “朝伯言!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给你生儿育女!” “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朝太傅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心疼,甚至没有恼怒。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看一个闹脾气的陌生人。 太傅夫人又哭又笑,看向朝大公子:“从澜,你看看他!你父亲是如何待我的,他对着阿猫阿狗都比我有耐心!我指望不上,好在你回了,娘也算有靠山了。” 朝从澜扶起媳妇,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手印着几道深深的掐痕,指甲陷进去的地方,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手生得白,显得触目惊心。 朝从澜的眉头拧起来。 “我们夫妻才回,母亲日日立规矩也就算了,眼下却伤人,母亲是容不下她,还是容不下我们?” 宝光斋内。 荣国公夫人看明蕴格外顺眼。 她感叹:“往前觉得,你是来克我的。” 明蕴喝着茶:“现在呢。” 荣国公夫人:“你是谁都克啊!” 明蕴:…… 荣国公夫人:“你不是行事最讲究稳妥吗?怎么还把她气成那样?” 她清了清嗓子。 “别是为了我。” “不是。” 荣国公夫人:…… 明蕴分析给她听:“第一,她闹破天,也闹不出什么风浪来。背后除了太傅夫人的身份,一无所有。” “其次……” 明蕴温声:“自我进门,婆母和锦姝有多久没有闹事了?” 都被她压制,安分的够久了。 可一个府邸,新妇进门,若事事管的周全滴水不漏,反倒让宫里的人不放心。 她抬起眼,笑意淡淡的。 绝口不提,她有私心。 她因为静妃,就是对太傅夫人不顺眼。 “也该闹一闹的,才好让该放心的人放心。” 明蕴又随口问了句:“婆母怎么不在平素留的东边雅间?” 那雅间最大,里头陈设最好,是宝光斋特地为她这位大主顾留的。 想起来了。 荣国公夫人想起来了,她是找人算账的。 “你先坐着,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提起裙摆大步往外走。 她要去继续踢门了,也不知能不能把人揪出来! 这么久过去,也许人都走了! 荣国公夫人行色匆匆,她毫不犹豫锁定最里侧的一处雅间,刚准备闯入,就听里头传出低低的说话声,可隔音好,听不真切。 荣国公夫人就觉得一定在骂她! 她下意识侧耳,凑到门缝上听,可还是听不真切。 肩膀被人拍了拍。 荣国公夫人扭头,对上明蕴的眼。 “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让你在等着!” 明蕴好整以暇:“当贼呢?” 荣国公夫人:…… 明蕴:“鬼鬼祟祟的。” 经过方才那一遭,荣国公夫人选择不和明蕴计较,她语气夹杂着些连她不自知的告状意味。 “你许是不信,有人敢背地里骂我!骂就骂了,还被我听见了!” 荣国公夫人:“我受不了这个气。” 然后,明蕴没反应。 荣国公夫人为此格外不满意:“你怎么回事!怎么不说话。” 拿出你对付太傅夫人的态度来啊! 明蕴:“婆母许是不爱听。” “你说!” 明蕴告诉她:“背后骂你是为你好,当面骂你受得了吗?” 第365章 我……又错过了什么? 荣国公夫人一想到有人竟敢当着她的面编排那些话,胸口便堵得慌,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她扭过头,狠狠瞪了明蕴一眼。 “你——” 霁五是习武之人,耳力极好,面色些许微妙,压低声音道:“夫人,里头的确在议论主母。” 荣国公夫人:?!! 明蕴眯了眯眼,语气淡淡的:“说。” 霁五侧耳听了片刻,一字不落地复述:“方才我从楼梯上来,就听你在过道说荣国公夫人。我是大气都不敢喘,你啊,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话音未落,有人挤了上来。 是极爱表现的霁九。 霁九:“里头换人说话了,我来,我来。” 他敬业得很,还特意学了个笑,用屋内那人满不在乎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怕什么?话虽然不中听,可也是实话。我看荣国公夫人除了心眼小,还自视清高。每次宴席,眼睛都顶到天上去了,满场的人她看得上谁?我就不爱她那做派。” “偏偏她命好,都得陪着笑脸。” 被挤到一边的霁五:??? 她莫名地……有了危机感。 霁五继续学话:“你可低声些,要是荣国公夫人听到了,她那脾气,咱俩还能有好果子吃?” 霁九不屑一顾,把那份轻慢学了个十足十:“怕什么?荣国公夫人傲气得很,难道还会趴在外头偷听你我说话不曾?” 即便知晓两人在学话,可荣国公夫人……呼吸困难。 好的。 她承认,当面说她,她真的受不了。 荣国公夫人正憋得难受。 明蕴安抚道:“好了,一人骂你没什么,两波人骂你……” 她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补完:“那她们一定认识。” “不是你的错。” 荣国公夫人一怔。 还……还可以这样? 好有道理的样子。 荣国公夫人气势汹汹:“看我不进去撕了她们。” 肩膀被人按住。 明蕴:“别那么急躁。” “几句闲话,又不痛不痒的。” 荣国公夫人:“骂的又不是你,你自然说得轻巧。” 明蕴拉着她往回走。 荣国公夫人想甩开。 明蕴腾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小腹,适时出声:“崽子说什么?” 荣国公夫人:?? 明蕴柔声:“想吃食鼎楼的炙肉了?好,别急,娘亲知道了。” 她侧头:“娘亲帮你问问祖母知道吗?” 荣国公夫人:…… 明蕴自有孕后,便容易饿,还嘴馋。 她绷着脸:“告诉允安,祖母……也知道了。” 虽然,她现在还是很想撕人!可还是心肝重要。 明蕴眼里闪过笑意。 太傅夫人折磨儿媳,那是当作家常便饭的。 她倒是有所耳闻,当年朝家媳妇刚进门,每日立规矩、晨昏定省不过是开胃菜,稍有不顺便冷嘲热讽,再不然便寻个由头罚跪祠堂。 朝家媳妇被搓磨得没了脾气,见了婆婆便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后来……险些小产,见了红。 可太傅夫人却不知收敛。说谁家媳妇不是这样过来的,偏她娇气些,若连孩子都保不住,有什么用? 这天下,搓磨儿媳的婆婆太多。 可那是婆母作孽,不是儿媳该受的。 朝家大公子为此动了怒,在太傅的默许下,面呈圣上,这才携妻子赴了外任。 算来已两年有余,太傅夫人竟仍不知收敛。 她……从来不反省自身。 明蕴就纳闷啊。 这样的人,倒嫁得风风光光。而她的姑母,却生生受了这些年的罪。 老天爷长眼,就是不长公平。 荣国公夫人有什么手段?嗯,不过是脾气大了些,嘴硬了些,气急了摔个杯子骂两句,过后也就忘了。 跟那位一比,简直不够看的。说是纸老虎,都抬举了。 若荣国公夫人是太傅夫人那般的性子,明蕴哪还有眼下的安生日子? 这么一想,明蕴再看自家婆母,目光便软了几分。 荣国公夫人被她看得发毛。 “看什么看?” 明蕴:“真心敬重婆母。” 荣国公夫人:…… 啊……这……没一个字能信的。 不过,她爱听。 荣国公夫人努力克制嘴角不往上翘。 就在这时,明蕴看了眼映荷。 主仆之间格外有默契。 映荷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霁五,刚要说踢门,霁九就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 一声巨响,整扇门竟直接朝里倒了下去,轰然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霁五:嗯??? 她错过了什么? 映荷:…… 别的不提,霁九是真的能干啊! “啊——!” 屋内尖叫声炸开,两位夫人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是椅子刮地的刺响。 身边伺候的婆子不慎将茶盏摔碎,乱成一团。 外头的人也被这动静惊着了。隔壁雅间的门一扇扇推开,探出脑袋来张望。 楼下大堂的喧哗声戛然而止,全都纷纷抬起头,循声往上看。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踮起脚尖,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映荷立在门口,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屋内几人。她身上的月白褙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腕上是足够分量的金镯子。 这一身打扮,这一番做派,可不是普通丫鬟能有的底气。 映荷直接表明身份。 “奴婢是荣国公府的。” 一句话,让屋内的人面色大变。 映荷:“方才在过道里听着声儿,还当是哪家的下人在嚼舌根。推开门一看,竟是太常寺少卿的夫人,光禄寺卿的夫人。” 她话音一转。 “两位夫人好雅兴,关着门说话,也不怕闷着。” 映荷嘴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垂着眼,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 她笑了一下,很短,浮在嘴角,没到眼底。 “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厢,明蕴已拉着荣国公夫人下楼梯。 太常寺少卿夫人和光禄寺卿夫人急急追上来。也顾不得众目睽睽,面色苍白,争先恐后赔罪。 “荣国公夫人息怒,是我们嘴碎。是我们该死,竟敢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东西,就敢妄议夫人。” “求您饶恕,莫和我们这两个蠢货计较,我们万万不敢了。” 荣国公府夫人刚要看过去,明蕴淡声:“看路,下楼,不用理会。” 几个字才落下,身后映荷和霁九已出面,齐齐拦住一干人等。 霁五:??? 我……又错过了什么? 第366章 你也得听我的! 危机感让霁五喘不过气来。 “你们!” 她压低声音:“为何如此默契!” 映荷:…… 不爱听。 霁九冷笑:“你虽然是五,我打不过,可论起来事,如何能及!” 映荷:…… 映荷冷声对两位夫人道:“两位止步!” “奴婢说句不中听的,两位不过是从三品,正四品官员的家眷,平日里便是有幸见了我们主母,主母也是不愿多瞧一眼的。” “主母这些时日,修身养性,不愿同人起冲突,怎么偏偏再三有人撞上来?还意图爬上主母头上,还真是……惹人招笑。” “再三”两字用得精妙。 毕竟前不久太傅夫人是脸上带伤走的。 周遭的夫人都是人精,心下有了计较。 听着身后的动静,荣国公夫人莫名很痛快! 明蕴:“明白了吗?” “有些事,犯不着婆母亲自动手。” “沾了手,反倒掉价。” “不闻不问,不理不睬,才是最高明的法子。” “让她们回去交代,阖府上下通通去琢磨,戚家可是他们能说嘴得罪的?越琢磨越怕,越怕越慌。等她们把自个儿吓够了,也就跪上门来了。” 虽然是闲话,可又何尝不是这些人没有把荣国公夫人放在眼里? 但凡她掌家,这些人见了她,定然是毕恭毕敬的,便是嚼舌根,也不敢在外头。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她手里没有实权,府里的事轮不到她做主,日子久了,外头的人面上倒是恭敬,可私下却跟着轻慢起来。 也就是如此,荣国公夫人才会更在意掌家对牌…… 荣国公夫人很感动。 “你果然敬我。” 荣国公夫人环顾四周,压低嗓音:“你既然敬重我,倒是多给我点钱!府上发的那点月银实在不够用,便是后头涨了,也不够。我看上几副头面,虽说不太满意,配不上我,可我还是想要得到它们。” 明蕴淡淡:“上次买的首饰,婆母转头扔库房去了。” 得到它们,然后扔库房吗? 荣国公夫人面色不虞。 “要你管!” “你给不给!” 她扯着帕子恼怒:“告诉你吧!京都显贵府邸的夫人们时常小聚。戚家位高权重,我每次都在受邀之列。过些时日,又要聚一处了,请帖早就送来了,这次由长公主府牵头。” “你没去过,如何知晓那些夫人会暗自较劲,明里暗里攀比?” 她每回都是让别人羡慕的! 故,爱显摆的荣国公夫人很爱参加这种宴席。 荣国公夫人:“我要是穿戴不够华丽,不就日子不如从前,要成笑话了?” 这事,明蕴早就听钟婆子提点过。 明蕴抬眼看着她,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婆母……不带我吗?” 那些夫人,有女儿带女儿,有儿媳带儿媳,去了后,个个都要展露本事才艺。一来博个贤名,二来也是挣份体面。 荣国公夫人一噎,瞪大眼睛看她。 “我为何要带你?” 明蕴:“有我这么优秀的儿媳,婆母不显摆吗?” 明蕴:“那么好的时机,该把握住。” “你整日只会气我!把你带过去,让那些夫人瞧见了,回头满京都都得传遍,我被儿媳妇管着。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刚至大堂。 大堂里坐满了女客,全都往这边小心翼翼地打量。 方才映荷那番动静,楼上楼下都听见了。一个个眼风乱飞,想看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 荣国公夫人低声朝明蕴道,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得意:“你看,我有多么万众瞩目。” 她挺了挺腰杆。 “所以,我是一定要戴最好的首饰,惊艳四方的。” 明蕴没回应。 她只是抬眼,不轻不重地扫了一圈。 明明年纪轻,方才还偷偷打量的人,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全都收回了视线。 有人低下头假装挑首饰,有人端起茶盏挡住半边脸。 万众瞩目的荣国公夫人:“……” 她这个儿媳妇真的好吓人啊! 明蕴收回目光,抬步往前走。 大堂里重新有了声响,却比方才刻意了许多。 有人清了清嗓子:“过些时日,就是京都宗妇宴了。这宴席,明面上是妇人之间吃茶说话,里头的门道多着呢。运气好的能搭上几位世家夫人,往后走动起来,自家爷们在外头也多条路。” “各家女儿哪个不是精心打扮、各展才艺?既是显摆家里教养得好,也是给自家争脸面。若是运气好,被哪位夫人一眼看中了……这终身大事,可不就有着落了?” “只是门槛高。” 有人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也不知今年谁家能收到帖子。” 荣国公夫人跟上明蕴的脚步,压低声音,语气急切:“我收到了!” “我的身份,可年年都要去坐镇的。” “我要首饰。” 明蕴头也没回:“嘘。” “我心里有数。” 荣国公夫人觉得是敷衍她。 你有什么数啊! 明蕴踩着脚踏上了马车,掀帘时瞧见里头的人,微微一怔。 “你怎么来了?” 戚清徽朝她伸出手,把人扶上去。 “接你。” 明蕴扶着那只手坐稳。 那只手没急着收回,反在她手背上轻轻揉捏摩挲了一下,指腹温热,不紧不慢。 明蕴掀了掀眼皮。 调情啊? 戚清徽好像越来越会了。 戚清徽这才探出身去,将荣国公夫人扶了上来。 荣国公夫人喜:“令瞻怎来了?” 戚清徽看了明蕴一眼。 戚清徽:“接母亲。” 明蕴:…… 谁有你会做人啊! 荣国公夫人满意了。 然后嗔:“你这话……” “孝顺是好事,可你媳妇也在,你总要顺势也带上她的。说话办事圆滑些,怎么有母亲在,就忘了你媳妇了?她毕竟怀着身孕,也该哄着,让她也乐呵乐呵。” 戚清徽顺势:“是,母亲提点的是。” 明蕴但笑不语。 看戚清徽多圆滑啊,让荣国公夫人多乐呵。 荣国公夫人又想起来了首饰。 “看我糊涂的,我求你做甚啊!我又不是没儿子!” “令瞻,给我银票!” 戚清徽不语。 荣国公夫人:“你看你媳妇做甚?” 明蕴笑了一下。 “婆母。” “你儿子听我的。” 荣国公夫人不乐意了。 虽然明蕴刚刚帮她教训人,可一码归一码。 “住嘴。你像话吗?他可是男人家!你身为正妻,合该恭恭敬敬伺候着!” 明蕴:“婆母别急。” 明蕴看着她,微笑。 “你也得听我的。” 第367章 此处,倒是丰盈了不少 自打有了身孕,明蕴除了容易犯困,嘴比从前馋些,饿得快些,旁的与寻常并无两样。 瞻园特地为她辟了间小厨房,灶上变着花样地捣腾吃食。 天南地北的口味轮番上阵,今儿是扬州的桂花栗粉糕,明儿是滇南的鸡枞火腿酥,后日又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味塞外的酥酪卷,佐着新贡的荔枝蜜,就没重样过。 这也导致…… 映荷从外头恭敬禀:“娘子,绣娘已在外头候着。” 明蕴正拨动着盆栽。 这胭脂扣先前遭了殃,砸落在地后枝桠断了一大截。 经过这些时日的悉心照看,开春后那断口处竟沁出几点青绿。 戚清徽在看荆州那边送来的书信。 周理成送来的。荆州税银对不上数的事,他已查出些许眉目。 戚清徽一目十行,看完后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卷曲发黑。 最后烧为灰烬。 戚清徽抬眸:“可是要裁剪几身新衣裳?” “私库里头有上好的料子,开了春,天气也暖和了不少,蜀锦的花色清雅,正适合春日里穿。你若嫌素,还有几匹颜色鲜亮的妆花缎。” 明蕴:“我衣裳够穿。” “自打有孕,祖母便传了话下去,让针线房赶制了几身宽松的衣裳。说平素我那些束身收腰的衣裳,少穿为好。” 哪里还需要再做。 她对衣裳首饰,向来不太上心。从不在这上头多费心思。 戚清徽:…… “母亲和小五从不嫌多,你倒好。” 戚清徽拢了拢眉心。 枢密院的官员私下常抱怨,说家里的钱不够花。 府上开销大不说,尤其娶了妻之后,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夫人们恨不得把库房搬空才算完。 什么好的都往自己屋里搂,一季裁十几套衣裳还嫌不够,首饰打了一套又一套,库房年年空。 戚清徽从不当回事,只琢磨着和荣国公一样的穷鬼真的太多了。 他就没有这种心焦。 他的私库比国库还充盈,搬不空。 可…… 明蕴就没去搬过。 戚清徽心里头莫名不是滋味。 “成婚至今,你怕是连私库的门都没踏进去过。” 明蕴:“我又不缺什么,好端端去私库做甚?” 戚清徽:“那些珍玩、料子、头面,堆在里头落灰了。旁的夫人恨不得把家底都攥在手里,你倒好,像是压根想不起还有这么个库房。” 明蕴纳闷:“我看起来很闲吗?” 戚清徽:…… 明蕴笑了一下,温声道:“旁的夫人攥得紧,无非两种缘故。一则手头不算宽裕,不精打细算便撑不起场面;二则捏住了银钱,便是捏住了命脉。丈夫手头紧了,外头那些花花草草便少了底气,底下的姨娘小妾也不敢在正妻面前放肆。” 她抬起眼,看向戚清徽。 “可你我不同。” “我既没有危机感,自然便松懈了。旁人的那些手段,我用不上,也懒得用。” “库房里的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什么时候缺了,什么时候去取便是。何必急吼吼地往自己屋里搬?吃相难看不说,也显得……”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弯。 “显得我这正妻,当得太没底气。” 也是。 她和旁的女子,本就不同。 戚清徽怔住,随即低笑:“是我拙见了。” 绣娘得了应允,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规规矩矩行了礼。 “给少夫人请安。” 明蕴微微颔首。 绣娘起身,将手里捧着的一叠衣裳恭恭敬敬地奉上。 “先前老太太吩咐绣房做的那些衣裳,绣娘们日夜赶工,不敢耽搁。” “眼下又赶出来了几身,怕您急着穿,便先送过来了。余下的还在加紧做,过几日便能齐全。” 明蕴颔首,让映荷接下。 绣娘又取了软尺出来,恭声道:“奴婢再给少夫人量一量身量。” 绣娘:“您瞧,是在何处方便?” 明蕴淡淡应着,展开双臂:“没外人,就在此处。” 绣娘上前动作极轻,软尺贴着腰身一圈圈绕过。 “腰身变动不大。” “那些衣裳穿着正好,不会过于宽大,待夫人日后显怀,也不会勒着。” 见绣娘的手一寸寸往上,戚清徽想到了什么,沉声:“出去!” 映荷:…… 好熟悉的词儿。 她领着慌忙收手的绣娘,垂着头快步溜了出去。 才出屋子,绣娘惴惴不安:“这,这……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 映荷沉思。 没有。 映荷:“没事,习惯了就好。” 屋内,明蕴面无表情。 “你让绣娘出去,谁给我量?” 戚清徽走过去,从桌上拿起那条软尺,抖开,在手里绕了一圈。 “我。” 戚清徽淡淡表示:“看她对你动手动脚,怪异的很。” 明蕴:?? 动手动脚是这么用的吗! 明蕴也不计较:“行,你来。” 戚清徽瞥了明蕴一眼,拿起软尺贴上她饱满的胸口,不松不紧地环了一圈。 然后尺子又紧了紧。 “此处……” 戚清徽低声:“倒是丰盈了不少。” “可不是!实在勒得慌,我便想着让绣娘做些小衣。” 明蕴纳闷:“你怎知晓我之前尺寸?” 戚清徽:“用手丈量过不知多少回了,心里岂能没数。” 明蕴心想也是。那处……不知被他翻来覆去量过多少回,还吮过含过。 戚清徽:“让绣娘多做些,待你身子重些,大抵……还有变化。” 他问:“等允安落了地,是寻乳娘来喂,还是你自己来?” 虽说提这些还早,可早些商议也是应当的。 明蕴是想过的,也私下打听过。 不少显赫府邸规矩多,妇人极少亲自喂养。 一来怕耽搁了调养身子,二来觉着喂奶是下人的事,有失身份。三来夜里要起身几次,折腾得厉害,天长日久熬不住。 是以高门大户里,十有八九都是寻乳娘带。 “乳娘还是要寻一个的。” “得找个安分本分的,身家清白,性子也要好。这种事急不得,得慢慢挑,仔细瞧。” 明蕴:“能喂的时候便自己来,实在撑不住了,再让乳娘顶上。总不能让崽子跟了乳娘走,回头和她更亲。” 第368章 臣的儿子不像臣,反倒怪了 戚清徽显然也是这么考虑的。 “乳娘的事,我会派人去找。” 夫妻意见才达成一致,外头便传来霁一匆匆的脚步声。 “爷,圣上召见。” 戚清徽应了一声。 明蕴:“可是宝光斋的事传到宫里了?” 戚清徽抬步往外去:“怕不是为此事,我去一趟。若是回的晚了,不必等我用饭。” 他出去后,目不斜视,没有看映荷,以及一旁颤颤巍巍的绣娘。 只在路过时,淡淡撂下一串尺寸。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绣娘听清。 皇宫。 戚清徽得了通传,步入奉天殿。殿内香烟袅袅,永庆帝正与荣国公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过半。 戚清徽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 永庆帝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不紧不慢地落了下去,这才抬起眼。 他看了戚清徽一瞬,转而看向荣国公,语气平淡。 “旁人都说令瞻像你,朕瞧着,却不尽然。” 他顿了顿,指尖捻着棋盒里的棋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令瞻可比你年轻那会儿出色多了。” 荣国公持棋的手微微一顿,旋即面色如常,将棋子稳稳落下。 “圣上谬赞了。” “父亲去后,令瞻跟在臣身后,耳濡目染,行事做派像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抬起眼,看向永庆帝,目光坦荡。 “到底是臣的儿子,不像臣,反倒怪了。” 说完,又低头去看棋盘,仿佛方才那话不过是君臣之间再寻常不过的闲谈。 这是实话! 可在永庆帝眼里,却是刻意说给他听的。 像荣国公? 永庆帝觉得哪哪都不像。 若说有,倒是像戚家老太爷。 永庆帝不点破。 他早就查过了,还能出错? 戚家祠堂有一处隔间,里头供奉着一方牌位,上头是戚老太爷亲笔写的戚家嫡长孙。 嗯,烟雾弹,迷惑永庆帝的。 在永庆帝看来,荣国公的亲生儿子,出生没多久就死了。 这事,他翻来覆去查了不知多少遍,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令瞻,是他和戚檀的儿子。 想到这里,永庆帝的指尖微微收紧,一股说不清的热意从胸口涌上来,烧得他浑身都在发烫。 他只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面上,不达眼底。 “朕和令瞻有要事要议,下回再找你下棋。” 荣国公闻言起身,含笑行礼,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出了皇宫,登上荣国公府的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便散了干净。 身子往后一靠,阖上眼,良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恶心。” 还想抢他儿子。 这厢,戚清徽坐到了荣国公方才的位置。 棋盘上的残局还在,黑白交错,胜负未分。 “行刺储君的事……” 永庆帝开口,语气平淡:“至今没有线索。” “赵蕲为了护住太子,伤得不轻,晕过去后隔了两日才转醒。身子亏虚得很,也不知何时能再往前线。” “朕自然要他们父子好好养着。两人是朝廷的大将,这些年戍边守土,功劳苦劳都在那儿摆着,朕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虚伪死了。 戚清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面色如常,不疾不徐地开口。 “圣上仁厚,两位将军是大庆的柱石,圣上爱惜体恤臣子,是朝野上下有目共睹的。” 永庆帝缓缓笑了。 “不过,朕在想,太子遇刺,赵蕲重伤,慕将军又出了事,这一桩桩一件件,究竟是凑巧撞上了,还是有人步步都算好了?可朕翻来覆去,也没琢磨出个准话。” “令瞻,你说呢?” 戚清徽面色不改,垂眸道:“臣不敢妄加揣测。” “只是赵家男人,这些年来确实没几个能活长久的。此番人在京都,又有圣上庇佑,也算免于一难。这大约是命数之外的一点侥幸。” 话说的是真好听。 可他嘴里说不敢。 然后…… “不过七皇子前几日还在外头瞎说,是皇后娘娘所为,他没有证据,可娘娘有动机。” 戚清徽恭敬道:“七皇子无凭无据,在外妄议中宫,此事臣要参他。” “身为人子,当以孝悌为先。身为皇子,更该谨言慎行,为天下表率。七皇子此举,既失孝道,又失体统。若不加惩戒,恐有损皇家颜面,也叫外人看了笑话。” 永庆帝:…… 是老七那个混账能做的事了。 一月要参个十几次。 戚清徽不累,他都听累了。也不难怪谢斯南每次提到戚清徽,就恨得牙痒痒。 其实,他也怀疑是皇后党。 可也怀疑荣国公府。 同样怀疑将军府…… 可以说,整个京都里头,能怀疑的他都在怀疑。 永庆帝眸色沉沉地看着戚清徽,那目光不重,却像压了千斤,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戚清徽垂着眼,纹丝不动。 就这么僵持片刻。 忽然,永庆帝笑了一声。 “对了。这几日太常寺少卿、光禄寺卿求到朕跟前,看样子是没主意了。”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他们夫人嘴是碎了些,可这些时日登门赔罪,荣国公府却是不予理会。” “眼下,荣国公府是你媳妇当家?” 戚清徽:“她一个妇人能拿什么主意?这件事,是祖母的主意。” 这话是真的。 那日回府后,明蕴去了趟戚老太太那儿,戚老太太也意识到,外头对荣国公夫人私下的轻慢。 戚老太太自责之余发了好一通的火。 ——“是我大意了。总想把事事都安排妥当,可哪能处处周全?顾着这边便顾不上那边,倒让老大媳妇受委屈了。” ——“今日这家嘴碎,明日那家嘴碎,若不加以惩戒,真当荣国公府是泥捏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爬上来作威作福了?” 戚清徽自然不会说这些。 他道:“圣上……日理万机,这点小事,还是莫要劳烦的好。” 永庆帝眯了眯眼:“你倒是护着紧。” 他身子微微前倾:“朕对你说的话,可还记得?” 戚清徽不语。 永庆帝:“可要朕提醒,你是朕的骨血,迟早要归入宗牒。明氏如何配得上你?” “当初娶她,你也不曾让朕点头,擅自做主!” “往后,朕自会为你挑选更好的婚事。你也别太把她放在心上。” 他略一停顿,像是施恩般补了一句:“她若知趣,日后也能给她个名分,留在身边伺候便是。” 戚清徽:“臣是戚家子,圣上怎么还有随处认儿子的毛病?” 永庆帝却嗤笑:“令瞻,朕知道你年轻,正是把情啊爱啊当回事的年纪。可男人立世,前程、权势、根基,哪一样不比一个女人要紧?” 永庆帝把他当儿子,戚清徽便陪着逢场作戏。 “圣上这般在意臣的家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上去,没有半分避让。 “怎么,是打算等您龙驭殡天之后,把这江山交给臣来坐?” 殿内骤然一静。 永庆帝的瞳孔骤缩,手指扣在龙椅扶手上,指节泛白。 “你!” 这是大不敬! 戚清徽依旧站着,不卑不亢,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 “若不是,” 他微微欠身,语气恭谨得像在奏对,话却硬得像铁:“那圣上操这份心,未免太多余了。” 第369章 男人么,谁不想变强 奉天殿内,烛火被穿堂风带得晃动。戚清徽留下那句话,看也不看永庆帝的脸色,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后退三步,端正地转身,每一步都挑不出错处,姿态端方得像是从礼仪典籍里拓下来的。 可偏是这份挑不出错的规矩,比任何放肆都更扎人。 他走后,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永庆帝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面上看不出喜怒。 心腹汪公公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才颤着声挤出几个字:“圣上息怒……”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戚世子年轻气盛,说话不知轻重,圣上……莫与他一般见识。” 说完便死死伏下去,再不敢抬头。 永庆帝望着戚清徽离去的方向,目光定在虚空中,许久不曾收回。 “他对朕有恨呐。” 声音里没有雷霆之怒,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心惊。 “平素那么稳重的一个人,竟能说出那等话来。” “也是,也该恨。” 忽然,他笑了一声,那笑意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 “可分明是荣国公府瞒着朕!若不是朕自己看出猫腻,他们怕是要把这个秘密一直揣着,揣到死!” 汪公公把额头压得更低。 殿内又静了下来。永庆帝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平缓下来。 “不过他是檀儿给朕生的孩子,朕不会和他置气。”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想什么久远的事,带着回味和怀念。 戚檀愿意给他生儿子,可见多少是在意他的。不过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觉得对不住赵尉平。 汪公公伏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接。 永庆帝:“令瞻母亲去得早,他怕是把她母亲的死都怪到朕头上。” “罢了,他是聪明人,朕给的只会比荣国公府给的多,现在没想通。以后……总会想通的。” 春闱过后,便是殿试。 天还没亮透,宫门外已是人头攒动。贡士们身着素净襕衫,怀揣笔墨。 有人面色从容,有人闭着眼默背策论。 徐既明是春闱会元,站在最前头。 “徐兄这回可是会元,殿试只要不出岔子,三甲是跑不了的。” 有人凑上前,压着声儿恭维:“徐兄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同科的弟兄。” “就是就是,到时候徐兄入了翰林,咱们也好沾沾光。” 徐既明面色苍白,闻言微微抬眼,嘴角牵了牵,笑意很淡。 “殿试还没开始,说什么飞黄腾达。会元也不过是侥幸,殿试上卧虎藏龙,能走多远还不知道。诸位同科各有本事,往后谁提携谁,还说不准呢。” 格外谦虚。 午门城楼鼓响,宫门洞开,礼部尚书明岱宗和鸿胪寺官员到场点名。 明岱宗看上去老了很多。明明不过中年,鬓角却已添了霜色,眼底的疲惫怎么都藏不住。 自从明蕴和明家闹僵,往昔那些和善的同僚,一夜之间全变了脸色。 公务上处处有人刁难,一道折子递上去,总要被退回来两三回,流程走得比旁人慢上十倍。 礼部下面的官员,也开始明里暗里不服他的管。 他官职是高,压得住一头,可明家底蕴不深,如何比得上那些早就在京都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 连和他定好婚约的礼部侍郎家,也转头翻了脸,婚事作废。礼部侍郎说话倒是客气,可那客气里头的疏远,比撕破脸还让人难堪。 可悲啊。 往前,荣国公府的门楣在那儿摆着,旁人看在戚家的面子上,多少要给他几分薄面。如今见风向转变,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便也跟着收了回去,一个比一个快。 和戚家结亲的便利彻底没了。 明岱宗整日变得很忙。 忙着应付刁难,忙着补齐那些莫名多出来的章程,忙着在夹缝里求一条路。 他手中捧着一卷名册。 “大庆十四年贡士,按名入列。” 明岱宗展开名册:“京都,徐既明。” 徐既明淡淡看了眼明岱宗,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这尚书的位置,也做不长久了。 “到。” “江南,陈知远。” “到。” “南婺,戚常宁。” 戚家族中子弟不屑扫了他一眼:“到。” “……” “京都,卫淳兆。” “总算轮到我了,明大人,你可真不会做人,我站那么久了也不知道让人搬把椅子来。” “……” 明岱宗沉默,这可是长公主的幼子,他不敢得罪。 还不等他发话,鸿胪寺的官员已谄媚地安排了椅子过去,此人还很会来事,念及徐既明和七皇子关系甚笃,不忘也给他安排了一把。 徐既明倒是守规矩,只道不敢。 那卫淳兆直接坐上去:“还是你有眼力见。” 明岱宗捏着册子的手收紧,他继续一页一页念下去。 念到最后一名,他才合上册子,将名册递与身旁的鸿胪寺官员核对。 那官员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册角,嘴角微微一撇。手一松,名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哎呀。” 他低低呼了一声:“明大人,您这手抖得也太厉害了。下官还没接着呢,您就松手了。” 明岱宗脸色白了几分。 心知这是刁难。 官员慢吞吞弯腰,两根手指拈起册角,像捏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掸了掸根本不存在的灰。 “噗嗤。 有人笑出声。 谢斯南懒洋洋从宫门走出来。 那身玄色锦袍上以金线绣着五爪蟒纹,随他走动时暗光流转。 整个人都笼在富贵气里。 “可能明大人有病吧。” “一般病的厉害的,毛病就多。” “毛病多了,手拿不稳也是常事,比如储君。随时看着都要噶了,但还挺顽强,现在还活着。” “但还挺厉害,太子妃有了。” 他顿了顿,也不压低声音:“也不知是不是嗑药了,我也怪想要的。” 谢斯南其实没碰过女人,那些风流韵事全是嘴皮子上的功夫。但偏要做出那副纨绔浪荡的模样,仿佛什么荒唐事都干过。 “男人么,谁不想变强。” 第370章 换谁,谁不迷糊啊 说罢,他又止不住唏嘘。 “皇兄那身子骨,谁知能撑多久?可怜我那小侄儿,还没落地,谁知道有没有福气见着亲爹。” 这混不吝的,可什么都敢说!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明岱宗硬着头皮请安:“七皇子怎么来了?” “管的还挺宽。” 谢斯南:“父皇都觉得本皇子烂泥扶不上墙,懒得多看我一眼。怎么……明大人当爹当不明白,还想给本皇子当爹了?” 明岱宗吓得忙道:“不敢。” 谢斯南笑着把头搭在他肩上,拍了拍他。 “慌什么?本皇子这是瞧你顺眼呢。” 谢斯南:“在本皇子看来,你就是弃暗投明。” “你和你女儿划清界限,你就是和戚清徽那种讨人嫌的混账划清界限。满朝上下谁不说你蠢?好好的戚家不攀,偏要自己往官场里闯。也不见得能闯出什么名堂出来,差事倒办砸了一桩又一桩。你还怨别人不帮你,怪人家排挤你。可该走的规矩谁不是这么走的。真有本事的,就是有人使绊子也能把差事办漂亮,还能叫那人吃不了兜着走。这是官场,不是你后宅那一亩三分地。也就你,只会把错往旁人身上推。听说父皇都骂你好几回了,说你无能。” 他奚落够了,然后停顿了一下。 “可本皇子就乐意高看你一眼!” 谢斯南夸他:“满朝文武,就数你最能折腾。扑腾来扑腾去,跟那掉进池子里的旱鸭子似的。本事不大,动静不小。” 明岱宗:…… 没一个是他爱听的! 他甚至感受到了屈辱。 “噗嗤。” 有人笑了起来。 谢斯南:“谁笑!谁那么不懂规矩!是在讥讽明大人吗!” 卫淳兆站出来,承认:“是。” 他冷笑:“当初戚世子娶妻,母亲可是亲自登门下聘的,这样的事头一遭,满京都谁不说一声体面。明大人落得现在的下场,就是个蠢材。” ———— 瞻园。 崔令容随映荷穿过抄手游廊,入瞻园时整了整衣襟,这才笑吟吟上前请安。 “本是想寻五娘子的,得知她不在府上,便厚着脸皮来给嫂嫂请安了。” 明蕴正倚在美人靠上,手里端着一盏牛乳燕窝,白瓷勺轻轻搅着,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你倒是有心。” 她抬了抬眼皮,唇角微微一弯,示意映荷也给崔令容盛一盏。 “锦姝忙着掌家,京都几间铺面也要查账,不在府上是常事。” 崔令容接过那盏牛乳燕窝,双手捧着,却没急着喝,先弯着眼睛笑起来。 “全天下哪有您这样的嫂嫂?”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羡慕:“旁的世家大族,新妇进门哪个不是把权柄攥得死死的,生怕旁人沾了边去。偏偏嫂嫂您,肯放手让小姑子去历练,去掌家。这份气度,便是打着灯笼也寻不着第二份。” “真羡慕五娘子命好,摊上您这样的嫂嫂。” 明蕴含笑。 崔令容:“原来五娘子出去查账了。” “不是。” 明蕴看清一切:“她是借着查账的名,去鬼混了。” 她现在肯定在将军府!甚至清楚明蕴和戚老太太洞悉一切,索性破罐子破摔,都不掩藏了。 崔令容很难过。 五娘子鬼混,竟然不叫上她! 是她的马屁,不够精湛了吗? 不!一定是五娘子太穷了。 崔令容看着明蕴,捧着燕窝盏,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愈发夸张。 “说来也怪……” 她压着声儿:“来之前我还觉得头昏沉沉的,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了,浑身不得劲。可一进门瞧见夫人,脑子一下子就清明了! 她拍了拍心口,长长舒了口气,像是真的活过来了一般。 崔令容歪着头,目光在明蕴脸上转了一圈,啧啧叹道:“这气色,这眉眼,这通身的气派。我见了您这样的美人,能不欢喜吗?就跟吃了仙丹似的,什么头疼脑热都没了。” 明蕴:…… 换谁,谁不迷糊啊。 不行了,她也爱听。 她理解戚锦姝了! 崔令容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来时路上,我听说长公主的幼子,在宫门口,还为嫂嫂你打抱不平呢。” 明蕴喝燕窝的手微微一顿。 不过是一息的工夫,便又继续喝起来,语气淡淡的,像是听了一件不打紧的事。 “是吗?” 崔令容:“长公主和圣上不合,可圣上对胞姐的骨肉,向来疼惜。” 先帝还在那会儿,如今慈宁宫那位,还只是个不得宠的妃子。长公主和圣上打小被别的妃嫔养着,姐弟俩相依为命,一路熬过来的。 这也是长公主多次挑衅,永庆帝总是容让几分的缘由。 她环视一周,压低声音:“听说春闱那会儿,有官员想让卫淳兆的名次往前挪一挪。戚世子知道后,把人狠狠骂了一顿,说弄虚作假,不成体统。” “这事要是换了别人,传到长公主耳朵里,怕是早就够吃一壶了。可长公主非但没恼,还把那官员叫过去又骂了一顿。” “骂了还嫌不够,像是压了一团火,找地儿发泄,又入宫指着圣上鼻子,斥他没管好底下的人,由着他们胡来,朝纲都乱成什么样了。皇帝做成他这样,她都替祖宗蒙羞。” 明蕴眸光微闪。 她在想,长公主在意戚清徽。 是在意他是戚家子,还是也以为她是皇家血脉? 不过…… 总归是没有敌意。 “戚家嫂嫂。” 崔令容见明蕴不语,有些坐立难安。 “可是我的话太多了些?” 明蕴回过神:“不曾。” 明蕴温声:“你……怪讨喜的。” 崔令容:!!! “真的吗?” 明蕴视线往后落,看到戚锦姝大摇大摆过来。 戚锦姝显摆地亮出一套红宝石耳坠,那红艳艳的两颗坠子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晕。 “怎么样?” “这耳坠都要比我拳头还大了。” 崔令容猛地吸气。 “这这这!” “这也太配五娘子了。” 她的反应,让戚锦姝很满意! 明蕴看过去,蹙眉:“你的耳朵……受得了?” 不重吗? 戚锦姝恼怒道:“对牛弹琴!你懂什么?这种品相的宝石,旁人得了,恨不得镶在发冠上天天招摇,要么请名师雕成摆件,供在厅堂里让人瞻仰。可在我这儿就做成用不了的首饰。” “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到了我这儿,连用都懒得用。” 戚锦姝:“这得气死多少人啊?” 明蕴理解不了。 不过她想,荣国公夫人一定能理解。 明蕴看向崔令容:“你比她讨喜。” 崔令容:!!! 想笑,可笑不出来。 “五娘子不是说没有钱了吗?” 戚锦姝没有钱,她都要跟随啊! 崔令容幽怨极深:“怎么还背着我,拥有了这么一套耳坠?” 明蕴捏着勺子,慢条斯理搅拌着:“还能是什么?别人送的。” 崔令容:“谁这么大手笔?” 戚锦姝瞪了明蕴一眼。 “要你多嘴?” 明蕴眯了眯眼:“嗯?” 戚锦姝后背发凉,她屈辱道:“要……您多嘴。” 第371章 不成亲,就不能做夫妻了? 明蕴选择放过她。 戚锦姝倒也愿意安抚崔令容:“好了,我之前得了的羊脂玉耳坠,你不是很喜欢吗?回头我让人去给你取来。” 崔令容小心翼翼地问:“为何要回头?我这会儿就迫不及待了。” 戚锦姝嘴角微微抽动,倒也干脆,看了眼身后的奴婢:“你带她去取,她还瞧上什么了?一并让她拿。” 崔令容旋即眼睛亮了起来。 “还得是五娘子。您那视金银如无物的洒脱,连我一个姑娘家看了都忍不住倾心。” “放眼看去,除了咱嫂嫂,谁还能和五娘子相提并论。” 戚锦姝本来听着还挺受用的。 可她死死拧眉。 “你带上明蕴做甚?她许你好处了?” 崔令容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喜意:“嫂嫂说我嘴甜,能讨她欢心,先前说了,戚家我随时可登门。” 昌吉伯爵府崔家,在京都的日子着实不济。爵位传至崔令容父亲这辈,便断了。 从前崔家虽算不上显赫,好歹还顶着伯爵府的匾额撑个体面,如今眼瞅着这层皮也快揭了去。家中又没几个顶事的人…… 明蕴是戚家宗妇,她既开了口,崔令容往后登戚家的门,便不必递帖子候着,只管径直进来。 这份体面,搁在从前,崔令容是想也不敢想的。 她依靠戚锦姝,多少人羡慕? 戚锦姝身份尊贵,可明蕴是戚家宗妇,分量就更不同。 有了戚家宗妇这句话,往后谁想轻看崔令容,也得先掂量掂量。 崔令容看着明蕴就像是看祖宗,乐颠颠给她行礼,走之前还不忘冲戚锦姝甜甜道。 “身为五娘子的跟班,往后我会和五娘子一同孝敬咱们嫂嫂的!” 戚锦姝都要气笑了。 崔令容走后。 明蕴嗓音淡淡:“也不必有危机感。” “崔娘子再好,也取代不了你。毕竟我是你亲嫂嫂。” 明蕴见过太多有所图的人。那些人的心思都藏在客气的笑容底下,拐弯抹角,欲盖弥彰。 可崔令容这样图的明明白白的,反倒让人生不出半点反感。 戚锦姝:…… 莫名的,还被安慰到了呢。 明蕴幽幽叹了口气,语气散漫:“医书上说,我得身心愉悦。” 戚锦姝:“想身心愉悦,你不找我兄长让他慰藉,反倒和我抢人?” “难道我兄长亏待你了?” 明蕴:“嗯?” 她慢悠悠地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戚锦姝脸上,似笑非笑。 “锦姝啊。” “你一个姑娘家挺野啊,对我说荤话?” 戚锦姝神色微敛,方才那点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三分。是她口不择言了。 兄嫂之间的事,她怎么能提?显得多不庄重。何况她只是个未出阁的娘子,应当懂得不多的。 可她真的很懂啊。她之前为了勾引赵蕲,可是下过功夫的。 戚锦姝张了张嘴,正要赔罪糊弄过去。 明蕴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补完:“调戏我?” 戚锦姝一愣,旋即松了口气,顺着杆子往下爬:“对对对,我……”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 “嗯?” “什么玩意!” “你怎么说的出口啊?” 她刚要骂明蕴厚颜无耻,就见后者指尖闲闲地搭在扶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我挺佩服赵蕲的。哄人的花样翻着新来。前些日子是蟹黄包子,等你吃腻了,转头就传话说刚得了一匹织金锦,要给你裁衣裳。眼下又是这对红宝石耳坠,说什么搁在库里积灰,怪可惜的。桩桩件件,全往你心坎上送。” 戚锦姝嘴硬道:“他又不一口气送完,害得我三天两头往赵家跑,累都累死了。” “所以我也佩服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戚锦姝腰杆一挺,眉梢扬起来,得意藏都藏不住:“我身上竟还有你觉得可圈可点的地方?” “佩服你厚颜无耻。” 戚锦姝噎住,瞪了她一眼。 比我先说这个词,显得你了? 她梗着脖子辩驳:“他要送,我又想要,我能怎么办?” 有些话憋在心里久了,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往下坠。 话落下,她迟疑些许,道。 “回来前,我去给姑母上香,他也在。许是感慨姑母和尉平将军到死都没能葬在一处,便是牌位放在赵家,也偷偷摸摸的。他突然问我以后要不要合葬。”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落进来,在她指尖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戚锦姝低着头,那层金便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滑到脸颊上,又坠下去。 “其实挺诡异的。站在祠堂里,那么多长辈的牌位看着。” “但也挺高调……,怪让人悸动。” 明蕴问:“然后呢?” “我拒绝了。” 戚锦姝挺享受现在这样的。 她就是渣。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在隐患解决前,她不想负责。 明蕴颔首,淡淡:“哦。” 戚锦姝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眉头便拧了起来:“我和你说心里话,你就一个哦?” 明蕴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明蕴乐意戏弄她。 “为何?” 明蕴:“我猜一下。” 她幽幽道:“定是怕他吃你贡品。” 戚锦姝:??? 好强大的理由。 她怎么没想到。 明蕴缓缓站起身,面上那点笑意淡了。 “叔母不在,你便归我管。” 她冷静沉稳:“你和赵蕲来往,祖母那边过了明路,既如此,我不拦你。只是有一桩,你得听进去。” “我不迂腐,你也有分寸。毕竟无媒无聘,日子还长久。在没想清楚之前,有些事别图快活就去做。等哪日你彻底想明白了,确定了,再走那一步也不迟。” 这番话算是叮嘱,可也算是惊世骇俗了。 戚锦姝愕然,声音都变了调:“你不让我注意分寸,别被占了便宜,竟让我斟酌考虑再……” 明蕴:“打断一下。” “我是怕赵将军被你玷了清白。” 戚锦姝愤怒:“我是什么登徒子吗?” 明蕴平静看着她。 戚锦姝莫名心虚。 她打岔道:“如若你是我,他是兄长。你会如何?” 明蕴淡淡道:“赵戚两家,圣上盯得紧,他只要活着,两家便绝不可能成亲家。否则,就是姑母的老路,谁都走不起。” 她顿了顿,看着戚锦姝的眼睛。 “可不成亲,就不能做夫妻了吗?” 第372章 明蕴!我杀你啊!!! 做人,得会变通。 明蕴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实处。 “明面上不来往,私下里怎么相处,谁管得着?” 明蕴:“可做什么之前,得想清楚。便是图一时快活,也注意着些,别有了身子。” 戚锦姝沉默了。 “你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她相信,明蕴敢说,就敢做。 看着沉稳,可她何尝不是个疯子! “毕竟谁也不知……” 明蕴声音越来越轻,然后消散唇齿间,没讲下去。 何时能绊倒皇室,这条路不好走,怕是也漫长。 可她没说。 明蕴也没说,如果允安没出现,赵蕲疏于防范,也许会死,对那个时候的戚锦姝而言……该是多么遗憾。 遗憾……人呢?为什么要有遗憾? 戚锦姝:“什么?” 明蕴却含笑道:“毕竟我可是听说赵蕲为了装柔弱,特地向徐既明取经。我可不信,没用在你身上。这几日我也瞧明白了,赵蕲那人怕是……又争又抢的,也不是武将的直直肠性子。你要是回头再想把他甩了,那就不好办了。” 话音未落,门房婆子已匆匆赶到,隔着帘子恭声请安。 “少夫人。” 她双手捧着一封洒金请帖,恭恭敬敬地递上来:“长公主府送来的帖子,给府上的。” 明蕴没接,只道:“给婆母送去便是。” 婆子抬起脸,陪笑道:“主母的那份,老奴已经送过去了。这一封……” 她将帖子又往前递了递:“是专门给少夫人您的。” 明蕴微微一怔。 长公主设宴,帖子向来只送到当家主母手中。如今单独给她备一份,是忧心婆媳不和,荣国公夫人不肯带她?还是……长公主要见她? 她没急着接,只看了映荷一眼。 映荷会意,上前接过帖子,转手递到明蕴面前。 明蕴展开,目光落在那几行簪花小楷上。日子定在五日后。 她叹了口气。 戚锦姝:“怎么了?” 明蕴:“还挺忙。” “三日后,要去吃席。这长公主府的席又来了。” ———— 三日后,殿试名单公布。 黄榜张贴在午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挤作一团。 徐既明被几个学子簇拥着去看榜。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有艳羡,有敬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的名字赫然列在一甲第一,状元及第。 周遭顿时炸开了锅,恭贺声此起彼伏。 徐既明站在榜前,波澜不惊。 人群不知谁说了一句:“还得是状元郎,有这份沉稳气度。”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体面的内监从人群中挤了过来,面白无须,笑容可掬,正是东宫近侍。 他朝徐既明拱了拱手。 “恭喜徐公子,贺喜徐公子。状元及第,前程似锦,太子殿下听闻喜讯,特地命杂家来道贺。” 他笑眯眯地打量着徐既明,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亲热:“老杂家正巧路过这午门外,瞧见这边热闹,便想着过来沾沾喜气。殿下在宫里还念叨呢,说徐公子这回定是要一鸣惊人的。您瞧瞧,殿下这嘴,跟开了光似的。” “殿下说了,您是新科状元,往后朝廷的栋梁。今儿个杂家就斗胆先替殿下道声贺。” 徐既明微微欠身:“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往后入了翰林,还有许多要学的地方,只盼不辜负殿下这份期许。” 内侍笑着摆手,又寒暄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离开后,那张笑脸便像被人揭下来似的,霎时没了踪影。 身边的小太监凑上来,觑着他的脸色,压低声音道:“不过是个新科状元罢了,翰林院里状元郎遍地都是,可没见干爹这般上赶着交情。听说此人与七皇子走得近,殿下为何这般看好他?” 内侍脚步不停,只斜斜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矜贵:“难怪。”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杂家伺候的是殿下,你伺候的是杂家。” 小太监连忙低头。 “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往后有没有出息。” 内侍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当初太傅年轻时,不过是个人人可欺的庶子,光芒被他那位嫡兄压得死死的。可后来呢?人家硬是自己翻了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这位徐公子,杂家瞧着就很有几分当年的意思。” 内侍抬眼望向远处,目光幽幽:“张张嘴的事,又不折损什么。他日若真有大出息,今日这份情便是先手。若没有。也不过是几句好话,有什么打紧?”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何况这世道,谁不是利益至上?东宫那边若给得够多,此人若能为殿下所用……” 这厢,徐既明准备回府。路上碰见了谢斯南。 谢斯南神色不济:“陪我去喝酒。” 徐既明:“我这身子能喝?” 谢斯南很心酸。 “后日长公主设宴,也给桑家发了帖子。母后发话了,说桑家头次出入这种场合,到底是我未婚妻,总要给体面,让我去接送陪同。” “我看起来,很闲吗?” 徐既明看着他。 “听起来是很惨,可我真的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你都搬出广平侯府了,自没人给你庆贺考中设宴。便是有一同考中的学子约好,就不能为了我,推了吗?” “还真推不了。” 徐既明:“我得去将军府。” 谢斯南正色:“什么,可是出了什么事?” 徐既明:“赵将军要给我庆贺。” 谢斯南好酸啊。 “他怎么对你那么好?” 他跃跃欲试:“我也去。” 徐既明:“这不好吧。” 谢斯南不听! “将军府冷清,我定是要给你热闹热闹的。” 即便圣上已撤去日夜盯着府门的人,可两人没走大门。 两人掩人耳目,去了隔壁的宅子。 那宅子早被赵蕲私下买了下来。 原是年前涉及军饷贪污案的官员府邸,阖府上下处死后,便一直空着,荒草丛生,连个看门的老仆都没有。 后花园里有间废弃的花房,玻璃早已碎尽,木架子朽了一半。最里头有一扇矮门,推开后是一条窄窄的地道。 地道很新,显然是刚挖不久。 此刻将军府后院…… 戚锦姝正轻车熟路往赵蕲院里去。 今日赵蕲没让人给她递信。 这并不重要,她早已习惯过来拿宝贝了。 这不,就来了。 就是出门前,撞见了准备去吃席的明蕴。 明蕴还意味深长瞥她。 “这是……又去将军府啊?小心夜路走多了,要湿鞋。我等你兄长过来接,是要一道出门的。” 谁管你要不要出门啊。 戚锦姝没在意,一路慢慢溜达溜达,来时,还逛了好几家铺子。 将军府这边,依旧畅通无阻。她轻车熟路走进院子。 刚要推门,察觉不对。 屋里有说话声。 说话声还很熟悉。 是戚清徽的声音。 戚锦姝警铃大作。 戚锦姝:??? 明蕴!我杀你啊!!! 她当下就要溜。 谢斯南和徐既明就来了。 徐既明正疑惑她怎么在,不过见她神色不对,就没出声。可有人出声啊。 谢斯南直接挡了戚锦姝的路:“戚小五,你怎么在?” 屋内说话声顿住。 戚锦姝沉重闭眼。 完了。 房门被打开,戚清徽的视线落在戚锦姝身上,眯了眯眼,面上看不出情绪。 “来,解释一下。” 第373章 你娘的故意的吧! 戚锦姝整个人都僵了。平素在外头巧舌如簧,偏生到了兄嫂跟前就不好使。她说不过明蕴,又不大敢在戚清徽面前扯谎。 “我……” 正绞尽脑汁想糊弄过去,戚清徽身后走出一道身影。 赵蕲对戚清徽道:“质问她的事先隔一隔,让我先来。” 然后。 他上前一步,眸色沉沉看着谢斯南。 “七皇子怎么又不请自来了?” 一个又字,太有灵性。 戚锦姝:!! 感谢谢斯南! 他来得真是时候。 这一招祸水东引,来得妙。 戚锦姝倏然看向害她被抓包的谢斯南。逮着机会,焉能放过? “七皇子难不成是把将军府当家了吗?隔三差五在外头眼巴巴望着也就算了,怎么还闯进来了?” 谢斯南:???? 好端端的批判戚锦姝,怎么批判他头上来了? 谢斯南阴阳怪气:“将军府守卫森严,若不是有徐既明带路,我可进不来,可不像五娘子,将军府的人都不拦,能来去自如。” “戚清徽,你可注意着些,别哪日自家妹妹被人拐跑了,还被蒙在鼓里。” 心慌慌的戚锦姝对上他可丝毫不露怯,矜骄下巴一抬,张嘴嘲讽。 “再怎么着,我来,将军府门是敞开的,七皇子来,怕是门缝都不给你留,摆明了不待见,怎么七皇子还往上凑?” 谢斯南的心被扎得好疼。 他本来就被窦后的事搅得心烦,这会儿又被当众揭短,脸上挂不住,想呛回去。 可他识时务。赵蕲护着不说,戚清徽这尊大佛还在旁边站着呢。 身侧的徐既明适时叹了口气:“都说了不让你来,你非不听。这不,又找罪受了吧。” 不提还好,一提谢斯南更不服了。 “合着你们私下聚着,偏偏不叫我!这不是排挤我么?要不是我跟着,怕是还听不到半点风声。” 徐既明虚弱地笑了笑:“这是为你好。你看看,才来就受气了不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何况赵蕲不是早些年就放话,狗和你不许入内。” 谢斯南噎了一下,旋即更不服了,抬手指向戚清徽:“狗不是在那儿么?怎么不轰他?” 戚清徽没有理会。他只立在原地,凝视着戚锦姝,若有所思。 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霜,悄无声息地覆上来,凉得戚锦姝脊背发僵。 她心肝颤颤,不知该往哪儿躲。 好在,这道视线很快挪开。稍一偏转落在象门处,不过多时,有人影晃动,明蕴同将军夫人一道过来。 戚清徽抬步过去,先给将军夫人拱手请安,随后站在明蕴身侧。 “方才去哪了?” 明蕴似没瞧出院里的不对劲,从容接道:“方才夫人带我在附近转了转,花圃里没栽花,倒种了满圃的菜。夫人还谦虚说她侍弄不来花草,显得不够雅致。我倒觉得,这才是顶顶好的。花草不过是赏个眼,菜蔬却是实打实入了碗,暖了胃的。” 她侧头对将军夫人道:“等这些菜长好了,我可要来讨几棵,尝尝鲜。到时候夫人别嫌我叨扰才是。” 这才是会来事,会说话,把将军夫人哄得眉眼带笑。 “何须你跑一趟,回头能吃,我就派人给你送去。” 明蕴含笑,视线看向戚锦姝,面露意外。 “小五怎么在?” 戚锦姝:…… 你娘的故意的吧! 她下意识余光去瞥戚清徽,对上戚清徽凉凉的眼。 戚锦姝猛地移开。 救命!!! 她好心虚啊。 不敢看,不敢对视。 将军夫人眸色微闪:“是我,是我传的信。念着让小五一道热闹热闹。蕲哥儿还非说小五不会来。怎会不来?他请和我请能一样吗?” 她似嗔似笑:“早些年,小五可是老往将军府跑的,眼下大了倒是同我生份了。你我都多久没见了?” 昨儿才见过。她还拉着戚锦姝说了半日的话。 分明是刻意替她解围。 戚锦姝心头一松,险些没绷住表情,赶紧顺着话头往下接:“是啊,我好久不来了,这儿都不熟了。这不,走着走着,竟到了此处……” 话音未落,她瞧见了明蕴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戚锦姝:…… 然后…… “原来是夫人给锦姝下的帖子。” 明蕴嗓音不紧不慢,话里却像藏了钩子:“早知如此,我同她兄长出门,该一道带上她的。怎么一家子出门,还分成两批人马?” 她说着,轻叹口气,倒像是真的在为一家人没齐齐整整而遗憾。 戚锦姝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 她和明蕴真的……势不两立啊! 将军夫人一身绛紫团花褙子,步子迈得大,裙摆带风。 “这次是沾了既明的光了,府上也能热闹热闹。” 她走近徐既明,用手摸了一下他的手。 “人瞧着倒是比上回精神。天气暖和起来了,可手还是那么冷。” 早些年,徐既明在江南养病时,顺带替戚清徽打理名下产业。那些铺子、田庄、商号的进项由他每半年换成粮草、冬衣、草药……一茬一茬往边关送。 若只靠朝廷……国库空虚,拨下来的军饷本就不够充盈,再经层层盘剥,到将士手里不过勉强吊着命罢了。 可边关是什么地方?是苦寒之地,拿命守国门的地方。将士们喝酒能暖身,吃肉才有力气操练。 边关那边的书信,也由徐既明这边帮着送。将军夫人给赵家男人的物件也交到他手上,这一来二去,将军夫人与他熟络得很。 将军夫人:“你这孩子有出息,状元的位置舍你取谁?科举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可该庆贺还是得庆贺,总不能让徐既明回去后冷冷清清,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若非不合适,你考中后,定会有不少人上门拜访,不然,住在赵家也是成的。” “今儿天没亮我就起来煲汤了,土鸡加党参、黄芪、当归,还有几味温补的药材,小火煨了两个时辰,就等你来呢。” 她似对待自家小辈,语气亲昵。 谢斯南好酸啊。 他努力找存在感。 “不知可有我的份?” 将军夫人笑:“自然,怎能不给七皇子留饭?” “那汤药味重了些,就不知你吃不吃得惯。不过那可最是滋补养人的。” 将军夫人看着院内的人:“你们几个日日在外头奔波劳累,一个个都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回头可得多喝几碗,谁都不许推。” 谢斯南有底气了,嗓门也大了起来,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第374章 她还真的……挺护短的 “还得是伯母你!赵蕲若有您一半通情达理,也就好了。” 将军夫人又寒暄了几句,便让赵蕲领着人去席面那头,自己则往庖厨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侧头问身边的婆子:“娘子还没起?” 婆子低声应道:“不曾。” 将军夫人脚步不停:“去找人唤她起来。” 婆子面露迟疑,压着声儿道:“这……到底有不少男客,未曾分席。娘子极少见外客,怕是还会不自在。” 将军夫人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过些时日长公主府的宴……” 婆子愣:“主母先前不是说,不去吗?” 将军夫人这些年都是去的,赵家娘子身子弱,从没人说闲话。婆子心里嘀咕,嘴上却不敢多问。 “我改主意了。不光我去,岫姐儿也去。” “老奴斗胆……娘子身子不好,不出门才妥当……” 将军夫人却意味深长:“你方才没瞧见?小五看到令瞻媳妇,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能让小五怕的,这天下没几个。” “戚家掌家钥匙,可在她手上。这才过门多久,可见有过人之处。再观她言行,便是世家多年掌家的夫人和她交锋,都落不到好处。” “不说别人,太傅夫人在她跟前吃了多少闷亏了?” “我敢笃定,这种人便是面圣照样沉稳,分寸还能掐得不差分毫。这等火候,岂是一朝一夕之功?” 她看向身边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方才顿悟。令瞻媳妇不是天生就这般厉害的。她娘走得早,彼时她才多大?底下幼弟要她护着,上头继母虎视眈眈。她是被日子一步一步逼出来的。” 将军夫人缓缓道:“这些年除了小五,岫姐儿何曾有旁的手帕交?她身子骨差,成日关在屋里不愿出门。可姑娘家的身子骨,越娇养越不经事。” “总捧在手心里头捂着,反倒容易捂坏了。风吹雨打过了,根基才扎得深。” “多出去走走,见见日头,吹吹风,与人说说话,心开阔了,身子自然也松快些。兴许反倒比吃什么补药都强。” 将军夫人叹气:“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婆子愣住,随后忙道:“夫人说的是。” 席宴设在后院。 戚清徽在同几人谈及要事。 赵蕲表示:“戚二老爷走时留的各旧部子弟,我已联系上。” 戚清徽也道:“东宫有意拉拢周理成,我让他假意犹豫,好做内应。” 徐既明:“东宫也想拉拢我。” 戚锦姝不听这些,旋即闪身至明蕴身侧,压着嗓音,咬牙切齿。 “你为何不说,来的是将军府!” 明蕴含笑,语气不疾不徐:“你问了?” “我便是不问,你也该提点一句!我瞧你就是黑了心肝,分明是故意的。” 明蕴慢条斯理:“医书说了,我得身心愉悦。” 戚锦姝:“……” 好家伙! 真记仇啊,她言辞无状这都过去几天了?还给她挖坑。 她还要说什么,谢斯南走过来。 戚锦姝看谁都不顺眼:“有什么事?” 谢斯南拧眉:“我越想越不对劲,赵将军为何要给徐既明办宴!” 将军夫人看徐既明那眼神就不对,还什么搬来赵家住。别是想让徐既明给他当女婿吧! 明蕴刚要说话。 戚锦姝笃定:“馋酒了。” 谢斯南:“伤筋动骨一百天,赵将军那腿……能下地吗?” 明蕴刚要说话。 戚锦姝:“他不拘小节,肯定是让人把他抬来。” 话音落下,赵将军被小厮抬着过来。 谢斯南见状,放心了。 他又问:“怎么没见着赵家娘子。” 戚锦姝道:“定是还没起,整日就知道睡,我去看看。” 她才起身,就察觉不对劲。 戚清徽也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就这么看着她。 糟糕。 大意了。 戚锦姝又缓缓坐下。 明蕴终于有说话的机会了:“怎么不去了?” 戚锦姝装模作样:“将军府我不熟,不认识路。” 明蕴缓缓捂住胸口。 谢斯南:“嫂夫人这是怎么了?” 明蕴:“犯恶心。” 谢斯南表示理解。 “宫里妃子有身子,也这样。” 戚锦姝:…… 不。 她觉得,明蕴含沙射影,说她恶心。 戚锦姝不敢骂明蕴。 她退而求其次冲谢斯南恼道:“话怎么这么多!” 谢斯南:? 不过,来的也是时候。 戚锦姝努力扯开话题:“嫂嫂可知,方才兄长被七皇子骂了,你不是最护短吗?这事管不管!” 你去对付谢斯南啊!!! 谢斯南:??? 不是…… 他招谁惹谁了! 戚锦姝最是听不得戚清徽被诋毁,提及这事,还忍不住用眼风剜了谢斯南一眼:“也就是兄长性子好,从不与人争执,不去理会,吃了这哑巴亏。” 明蕴:? 她有点没脸听。 谢斯南嗤笑:“他性子好?他阴招多着呢!不提别的,你问问这个月他参我几回了!” “那你不是活该吗?你若品行和我兄长一样端方,怎会被参?” 品行端方的戚清徽身子往侧一挪,挡住明蕴看谢斯南的视线。 “怎么一直瞧着他?” 戚清徽没有情绪:“他脸上有花?” 谢斯南很大声:“我比你这个狗东西俊,嫂夫人看我怎么了?” 明蕴温声表示:“试图在七皇子身上找到难堪。” 这话……戚清徽微顿,让开身子,弯唇:“那找到了吗?” 明蕴又仔细看了看:“没有。” “可我就纳闷,七皇子不请自来也就算了,怎么说话还那么冲?” 戚清徽随口淡淡道:“可能活不到明天吧。” 谢斯南:…… 就没见夫妻一唱一和到这个地步的! “戚锦姝你看看,这就是你品行端方的好兄长!” 戚锦姝滤镜很重:“怎么了?” “兄长多文雅,都没脏字。” 谢斯南:…… 他清楚和戚锦姝掰扯不通。 见明蕴眸色清明,一看就是个讲道理的。 戚家兄妹不做人,但她想明蕴肯定不会! 谢斯南索性冲明蕴道:“嫂夫人来评评理,我难不成还要谢谢他吗!” “他咒我啊!” 明蕴沉默。 谢斯南:“嫂夫人怎么不说话?” “你是不是也听不下去了?可你得出来主持公道。” 明蕴:…… 她还真的……挺护短的。 明蕴试图冲谢斯南好声好气讲道理,温声劝。 “不要那么小心眼,你往好处想,也许不是咒,是你真的活不到呢?” ? ?谢斯南:……妖魔鬼怪凑一窝了。 第375章 你看起来,挺能气人的 谢斯南沉默一下。 他面上做恼色,可心里……没有。 是真的没有。 他是新后之子。窦后对他寄予厚望,那厚望却是严苛到近乎病态的。 文章写得不如储君,大雪天里,窦后能让他跪在殿外,跪到膝下积雪化尽、衣衫湿透,跪到气息奄奄。 八岁那年,他偷偷养了一只猫。 窦后发现后,说玩物丧志。逼着他亲手掐死。 猫死在他手里的时候,呜咽了一声便没了动静。谢斯南跪在地上,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好久好久没有动。 猫死了,谢斯南好像也跟着死了一回。 他被窦后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骨血里都浸着阴寒。若非后来遇见了戚清徽他们……他大约早就没了。 谢斯南见惯了尔虞我诈,听得懂每一句话里藏着的刀子,辨得出每一个笑脸背后的算计。 可和戚清徽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快活的。 有回戚清徽对着赵蕲阴阳怪气,夹枪带棒地说了一通。 谢斯南满怀期待,凑过去。 “你也对我来一下。” 就好像……他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不是窦后的傀儡,不是永庆帝眼里可有可无的存在,不是朝堂上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就只是谢斯南,是个有挚友的人。 于是…… 从那以后…… 这三个人看见他,是……真的不客气啊! 谢斯南每次气得够呛,可心里也舒坦。 比如现在。 谢斯南看着明蕴:“我的事令瞻和你说了吧。” 他修长的手指捏起茶壶,壶嘴微微倾斜。 澄澈的茶汤稳稳落入杯中,不疾不徐,满到八分处便堪堪收住,一滴未溅。 谢斯南送至明蕴面前,倒显出几分罕见的郑重来。 “看来嫂夫人是也把我当自己人了啊!” 明蕴:?? 什么玩意? 饶是她,都懵了。 她方才敢那般接话,不过是心里有杆秤。 戚清徽等人在谢斯南面前没什么顾忌,戚锦姝也敢指着谢斯南的鼻子骂,谢斯南还能跟她有来有往地对呛。 明蕴看在眼里,便知道这其中的分寸在哪儿。 她最擅察言观色。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说到什么尺度收住,她心里门儿清。 若是储君的话,她定然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可这一出…… 谢斯南:“嫂夫人,来,我敬你一杯。” 明蕴迟疑接过来。 谢斯南:“你看起来,挺能气人的。” 他打商量:“我和你打好交情,你能大义灭亲给我教训戚锦姝吗?” “你教训,赵蕲应该不敢说什么,毕竟长嫂如母。戚清徽的话……你能不能顺便也把他教训了?” “求你了。我真的很想收拾他啊!” 谢斯南:“嗯,嫂夫人怎么不喝?” 明蕴:…… “这茶……应该有点扎嘴。” ———— 赵云岫到底没出现。 传话的婆子神色惴惴,说是娘子发了热,人正烧着。 赵蕲面色骤变,戚锦姝心头一紧,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连句交代都来不及留,便齐齐离席。 走了几步,戚锦姝猛地顿住足。 可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没有回头,步子愈发急,裙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赵云岫身子孱弱,每次发热都是要了命的。 赵云岫的院子,是府上独一份的好地方。占地方正,拢了三间暖阁,最是敞亮通透。 这院子原是赵老太太的,可她生前疼孙女疼到骨子里,愣是自己搬了出去,把这处顶好的地方腾给了赵云岫。 此刻暖阁内外,药香从帘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浓得发苦,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口上。 甫一走近,便听到将军夫人又心疼又气急的训斥。 “昨日夜里便不适了,怎么不说!”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在强压着怒意。 “这些狗奴才是如何伺候的?娘子身子不爽利,竟没一个人瞧出来?全滚下去领罚!” “若不是我派人过来寻……,你要有个好歹,你让娘如何是好?” 暖阁内跪了一地的奴仆,个个把脑袋压得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出,簌簌发着抖。 管事嬷嬷跪在最前头:“老奴有罪,求夫人责罚。” 赵云岫半靠在榻上,身后垫着绵软的大枕。 她病容憔悴,面上苍白得近乎透明,偏又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阿娘可别怪她们了。” “这事怪我。昨儿夜里不过是喉咙有些痒,后头喝了些热茶便好了,这才没说,免得又阖府兴师动众的。这烧是陡然烧起来的,今早喂粥时还好好的,可突然恶心吐了一场,实在不曾防备。他们也吓坏了。” “女儿这不是还好好的,晚些退了烧,也就爽利了。” 她断断续续说完这一番话,已是累极,眼帘沉沉地往下坠。 戚锦姝大步走到榻前,伸手探了探赵云岫的额头,掌心触到一片滚烫,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赵蕲声音压得低而沉:“府医怎么说?” 将军府常年备着府医,就住在院子附近的厢房里,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赶过来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府医去煮药了,说岫姐儿平日里不爱走动,胃口也小,昨儿夜里贪嘴吃了两块点心,怕是积了食,撑住了,夜里睡得又不安稳,被子没盖严实。内里虚着,外头再一激,这热可不就烧起来了。” “且看能不能退烧,若难退,怕是麻烦。” 将军夫人心疼得直叹气:“这几日好不容易养出了点肉,这么一病,又得瘦回去。” “我还想着后日带她去赴席,这下也甭想了。” 她在絮絮叨叨。 赵云岫头疼:“阿娘,我有些饿了。” 一听这话,将军夫人忙道:“想吃什么,阿娘去做。” 赵云岫忍着咳嗽的冲动:“阳春面。” 她每回病了,祖母总会给她做一碗阳春面,好消化不说,热汤下肚,人也爽利。 “欸!阿娘这就去做。” 将军夫人匆匆忙忙离开。 戚锦姝在屋里站了片刻,便觉得气闷。 天儿稍稍转暖,湖面再不见冰,屋里却还烧着地龙,热烘烘的,空气粘稠,待久了连呼吸都发沉。 窗户又关得严严实实。 是不能见风不错,可…… 戚锦姝迟疑了一瞬,走上前去,抬手将窗子支开了一道细缝。 清凉的风钻进来,轻悄悄地在屋里转了个圈,那沉甸甸的药味似乎也松快了些。 戚锦姝在床头坐下,赵云岫试图推她。可力气却跟猫抓似的小。 “离我远些,免得过了病气。” 第376章 她知道,天塌了 戚锦姝没好气:“你当我是你?随便就能倒下?” 她看了眼那些跪着的奴仆:“你们娘子少了张嘴,不会说。你们也少了?没嘴问?便是有半点风吹草动,就得一万个小心,不能马虎,这次娘子求情就算了,往后好生照看。” “且都退下,人太多了,挤在里头闷得慌,反倒不好养神。留两个近身伺候的便够了。” 地上跪着的丫鬟婆子们小心翼翼去看赵蕲的颜色,见他不驳,如蒙大赦,轻手轻脚鱼贯而出。 赵云岫笑了笑。 “好唬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赵家新妇。” “病糊涂了?什么话都敢说?” “这不是念着我身子不好,你不会同我计较么。” 赵云岫:“不过刚才那做派,倒是有掌家的做派了。” 戚锦姝睨她:“你当我想?长嫂把大事小事扔给我,名曰磨练,不过是想偷懒。” 她还能不知道明蕴那点心思? 这分明是想培养她和姜娴,日后能松快些。 她低声道:“要不是你发了热,我嫂嫂也该来看望的,可她才有了身子……” 赵云岫:“嫂嫂有心了。” 戚锦姝板脸:“我嫂嫂!” 怎么一个个都想来抢。 戚锦姝感慨:“不过不管家不知道,这赶鸭子上架一上手,桩桩件件都磨人。我忙的脚不沾地……” 赵云岫慢吞吞:“都脚不沾地了,怎么还来将军府那么勤快?” 她看了眼赵蕲,故意问:“是来看我,还是看我兄长?” 赵蕲就立在一旁,什么都没做,可那人的存在感实在强得很。微微侧目,眸光往戚锦姝这边瞥了过来。 不轻不重的一眼,不知为何,戚锦姝想到了明蕴之前的一句。 ——不成亲,就不能做夫妻了吗? 想什么啊!! 明蕴真的有毒啊!!! 戚锦姝:“你有什么好看的,病恹恹的。” “至于你兄长……” 戚锦姝顿住,却道:“我有志向,得搬空赵家。” 将军夫人很快端着阳春面过来。 赵蕲手脚麻利地在榻上架了一张矮脚小桌。 紫檀木的,桌面磨得温润发亮。面碗搁上去,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汤底清亮见底,碧绿的葱花碎撒在上头。 赵云岫问戚锦姝:“太多了,要不要分你点?” 也不怪她那么问。 赵老太太每次煮阳春面,总会悄悄煮两碗。一碗给她,一碗……留着。 给谁留的,不言而喻。 说起来,比起蟹黄包子,戚锦姝更爱吃赵老太太做的阳春面。 先前时常溜过来,有时没见着有面,还厚着脸皮巴巴地求老太太开小灶。 戚锦姝道:“你吃。” 赵云岫用筷子轻轻卷了一箸面,小口送到嘴里,咀嚼的动作慢而细,像是每一口都要费不小的力气。 她咽下那一口,顿了一顿,目光往戚锦姝那边飘了飘,压着声儿,像是怕被将军夫人听见:“难怪你不要。” “没有祖母做的好吃。” 可惜祖母的面,再也吃不到了。 伤感像潮水似的漫上来,无声无息地淹了眼眶。 戚锦姝忽然转头,朝着将军夫人的方向扬声道:“夫人,云岫说你做得实在太难吃了!” 赵云岫愕然瞪起眼,眼眶里的潮气还没来得及落,便被这一嗓子惊得散了干净。 伤感没了,只剩下恼怒。 戚锦姝催促:“继续吃,别饿着肚子。” 赵云岫便又卷了一箸面,慢慢地送进嘴里。 戚锦姝:“长公主的宴,我大伯母会去。每次她去,都得做焦点。一群人围着显摆恭维,没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翘,露出几分看好戏的神情:“不过这次……我长嫂也收到帖子了。” “她去,我也要去。” “那一趟,定有热闹瞧。” 赵云岫吃东西的动作慢下来。她素来不爱去人多的地儿。 不喜旁人背地里说她是病秧子,活不长久,也不愿同那些满腹弯弯绕绕的娘子打交道。 可…… 能让戚锦姝说出有热闹瞧,那一定是很热闹了。 她又想起戚锦姝曾在她面前骂过明蕴许多次。 比如。 ——“刚入京都的那明家嫡女,我打照面起就格外不喜。” 比如。 ——“你可能不知道,我昨儿在她面前吃亏了。她那混账,还装模作样说不跟我计较,哈!她是什么东西?别栽我手里。” 比如。 ——“我服了,我真的玩不过她。别让我抓着把柄,总有一日我玩死她!” 再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戚锦姝都没来。 她一直在和明蕴斗智斗勇,越败越勇。 直到某一日,戚锦姝终于来了,坐在她榻边,用一种近乎疯了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她霍霍我还不够,转头要给我做嫂子了。哈!我家要有喜事了。哈哈哈。” 能把戚锦姝折腾成这样的人,可不就是神人么。 赵云岫心里痒痒的,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慢慢用筷子卷着阳春面。 然后,忽然侧过头。 “我也想去。” 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几分罕见的认真。 戚锦姝笑了。 “行。” “那我们的云岫,要快快养好身子。” 等赵云岫吃了面,睡下,戚锦姝又在边上陪了一会儿,待那烧热渐渐退下去,她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朝外头去。 可没走几步,腕间倏地一紧。 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拽进了隔壁隔间,门帘落下,光线暗了几分。 她还来不及站稳,后背已抵上冷硬的墙壁,赵蕲的气息铺天盖地地覆上来。 戚锦姝没挣,仰起脸,语气漫不经心的:“做甚?” 赵蕲:“方才的话没说完。” 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细嫩的皮肤。 “你说不是来看岫姐儿病恹恹的样子。至于我,你想说什么?继续说下去。” 手腕被攥着,人被压着,戚锦姝也不慌。 她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空出来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一下,又一下。 “至于你…… “穿着衣裳的样子” 她仰起脸:“我也早看腻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赵蕲喉结滚动了一下。 戚锦姝嘴很硬,挑衅:“怎么着?赵将军要脱吗?” 等戚锦姝去找明蕴汇合时,这些赴宴的人,在得知赵云岫退烧后,各自离去。 嗯,除了谢斯南。 戚锦姝:?? “不是,他们就这会儿功夫也不等等我?” 谢斯南瞥他一眼,心思都在赵云岫身上。 可他不好去女子闺房探望,何况……他都有未婚妻的,得有分寸。 “准确来说,你嫂嫂想等你的。可戚清徽挺急着走。” 戚锦姝眼皮一跳,左右环视:“不对,我那两个暗卫呢?” 是暗中保护她安危的。 谢斯南:“戚清徽一并带走了。” “他还说了,你便是不熟将军府,戚家又隔得远,不知如何走回去的路,可你有能耐,应当闭着眼也丢不了。” 好的,她知道了,天塌了。 第377章 你给我个痛快啊! 天色渐沉,天边的余辉将云层染成浓艳的霞色,像是打翻了胭脂盒,泼了满天。 瞻园的书房里,死寂得近乎诡异。 戚清徽立在窗前,垂眼看着案上那盆胭脂扣。 残照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错,那股子冷意却无声无息地漫了满室。 他分明什么都没做,连衣褶都纹丝不动。周身的气场沉得像一潭死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戚临越脊背僵硬,已觉喘不过气来。 “兄长……唤我来可有什么事?” 不得回应。 戚临越:“这些时日,兄长交代的几桩事,我都理了一遍。太常寺那边递来的条陈,我压了几日,今早才放行。” 没得回应。 “还有,鸿胪寺少卿的位置空出来了,各方势力都想往里头塞人。翰林院那位侍读学士递了辞呈,说是身子不好,实则是被人挤兑走的,要不要深挖,等兄长示下。” 也没得回应。 戚临越:…… 别这样,他要害怕了。 “兄长!我这阵子除了忙公务,就是办你给的私事,除此之外,可都在家中陪着妻和幼子。” “可是哪里做得不好,你给我个痛快啊!” 还是没回应。 戚临越猜测:“难道是我前阵子去藏书阁取书,不慎摔了祖父生平宝贝的那本孤本。那书年头实在久了,纸页泛黄发脆,因此脱落了几页。此事被兄长发觉了?” “可我自知闯了祸,这几日一直在偷偷修补,眼下分明瞧不出来啊!” 戚清徽终于有反应了。 嘴角溢出一声冷笑。 戚临越:…… 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不是这事啊?” 戚临越:“那难道是之前私底下打赌的事,兄长听到风声了?” “不应该啊,都过去多久,这事瞒得死死的。” 戚临越不打自招:“实在是嫂嫂没进门前,多少贵女上赶着想要进戚家的门。可兄长挑剔的很,眼皮都不抬一下,整日就扑在公务上。” “那年全家回老宅祭祖,我们几个小辈凑一块儿喝多了,一时兴起打了个赌,赌兄长不近女色,这辈子还能不能娶上媳妇。拢共十几号人,一半都押你娶不着,另一半是想给你留点面子。” “可兄长最后不是娶到了吗?让自家人消遣消遣怎么了?便是大伯母都撞见和我们赌了,大伯母当时也选了讨不到,她为此还发了好大的脾气。” 嗯,发脾气归发脾气。 还是很想赢的。 然后…… 戚清徽:“很好,敢编排我头上。” 戚临越:…… 看来也不是这个啊…… 死嘴!别说了! 戚临越沉默了。 明蕴是这时入内的,手里提着一壶茶水。 不同戚临越,她……嘴角含笑 毕竟才得了消息,扎根武夷丹霞岩缝之中,阳崖阴壤交汇处的云雾芽。那里惊蛰第一场雨已下,初晴时可掐嫩尖。 她都快要忘了云雾芽的滋味了。 虽说有了身子,得少喝,可好歹炒制好也能尝尝味。 这些时日明蕴也学着煮茶。用的茶叶也是极好的,分明步骤和戚清徽一般无二,火候、水量、时辰,样样都照着来。 煮出来的茶水,映荷总说没什么差别。可明蕴是老喝家了,品着总差了那么三分韵味。 横竖闻着不对味,明蕴又不肯白白倒了,索性提过来。 “临越怎么紧张成这样?头上都出汗了。且来喝口茶水缓缓。” 戚临越:…… 他哪有心情啊。 明蕴悠哉转身便要出去。 戚临越心下难安,却不忘殷勤:“嫂嫂小心点,有门槛。” 说罢,竟还追了出去。 “外头还有三步台阶。” 明蕴:“……” 她没瞎。 等追出书房,戚临越朝明蕴长长做了个揖,苦着一张脸:“求嫂嫂提点,我到底还做错了什么?我思来想去,实在没有头绪。” 他往书房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兄长一直盯着那盆胭脂扣,竟连看都不愿看我了。” 也不怪他慌。戚家子弟,哪个没被戚清徽收拾过?血脉里的压制,从小刻到大的,抹不掉。 明蕴:“别慌。” “看胭脂扣才好。” “看了想到允安,没准还能生出些慈父心肠,克制忍着待会儿脾气少发作些。” 好的。 戚临越更慌了。 “不是你。”明蕴补了一句。 戚临越一怔,旋即背脊挺直,人也精神了。不是他!那他怕什么?哪个倒霉货色惹到兄长了? 他思来想去,应该是亲妹妹。 戚临越悠闲镇定地回了书房。 明蕴则去另一处,迎面碰见了霁一。 霁一手里的鞭子还沾着血,鞭梢凝着暗红,一滴滴往下坠。 他身后霁三和霁四回来的路上全招了,此刻歪歪倒倒地伏在担架上,衣袍上洇开大片深色的血渍,显然已是走不得路了。 霁一瞧见明蕴,脚步微顿,侧身让到一旁,垂首行礼。 大约是怕这场面吓着她,他往后挥了挥手,示意暗卫们抬着人绕远路走。 映荷跟在明蕴身侧,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压低了声音:“霁三霁四伺候五娘子身侧,这么些年了,五娘子与赵小将军的事,他们一直没往外抖露半句,也不怪姑爷恼火。” 明蕴目光淡淡地从那摊尚未干透的血迹上收回,继续往前走。 映荷:“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看这样子怕是几个月下不了地了。” 明蕴道:“霁九,你说。” 霁九:“这不是显而易见吗?爷又没问。” 既然没问,那他们的本职工作就是保护五娘子。 映荷:“可这并非小事!” 霁九表示:“除了死,其余的算什么事?” “若是五娘子嫌他们多嘴,被其他霁取而代之怎么办?” 霁五认可地点头。 好强大的理由。 但的确是这群脑子不正常的暗卫能做出来的事。 “爷也算开恩了,打得看着严重,但不伤根骨。” 戚锦姝匆匆回来,进了书房。 不等戚清徽问话,戚锦姝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路上想好的词还没出口。 戚清徽缓步走向戚锦姝,目光沉如千钧重山,嗓音不高不低,字字皆似从森严礼法中淬出,冷硬分明。 “《女训》第七条,写的什么?” 戚锦姝咬着唇,声细如蚊蚋:“……女子出行,必禀父母,不可私相授受。” 第378章 你真是我见过最难哄的男人 “你倒记得清楚。”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庆元十年除夕,那夜你在何处?” 戚临越思索片刻:“全家皆在守夜,小妹当时说身子困倦,先回房歇着了。” 戚清徽声音骤然一冷:“我让她自己说。” 戚锦姝喉间发紧,似被扼住气息,一字一字从齿缝挤出来:“我去寻了赵蕲。” 戚临越骤然怔住。 戚清徽:“何时回的?” “天亮之前。” 戚临越猛地转头看向戚锦姝:“你竟整宿未归?!” 戚清徽姿态分毫未动,嗓音依旧无波,可那平静之下,却似压着翻涌熔岩,随时欲裂壳而出。 “整宿未归算什么?” 他缓缓开口:“更大胆的事,她也做了。” 戚锦姝脊背一僵。 “比如离京数月,去了玉门关。” 不等他追问,戚锦姝不敢再瞒,垂头如实道:“我借着去玉门关领略西域风情的由头……去找他了。” 她喉间发涩,声音愈轻:“我打听到他受了伤,即便旁人说无妨,我也执意要见。我抛了世家女的礼义廉耻,一路追去了玉门关。” 她眼眶泛红,低声道:“那时……我只想着先将人得到手,其余日后再议,免得日夜惦记。” 话音未落,门帘猛地被掀开——赵蕲推开拦阻的霁一,大步闯了进来。 “此事是我……” 他刚开口,戚临越已冲上前,一把攥住他衣领,指节绷得发白。 “我拿你当兄弟!” “当初她无故离京,全家措手不及,我提心吊胆数月!后来得知她去了玉门关,我还松了口气,特意写信托你照看!” 他冷笑一声,牙关紧咬:“合着我就是个傻子!” “说,你把小五如何了!” 赵蕲任由他攥着衣领,未曾挣动。 “我们并无逾矩。” “除夕那夜她寻来,我与她谈了半宿,天亮便送她回去。玉门关那次,她住驿馆,入夜后从不与她独处。” 戚临越心头火气稍退。 赵蕲淡淡补了一句:“可我没遂她的意,她不要我了。” 戚临越一时语塞,竟莫名觉得这话听着还挺解气。 他想骂戚锦姝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胡闹! 可一低头,对上戚锦姝泛红的眼眶,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到底舍不得。 戚临越下意识去看戚清徽。 戚清徽仍旧立在那里,看不出是怒是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动静。 戚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卞嬷嬷稳稳当当地走了进来,朝戚清徽福了福身。 “老太太让老奴过来传话。” 卞嬷嬷道:“五娘子自小就有主意。小将军是什么样的人,老太太心里有数。玉门关那趟,娘子前脚出了门,老太太便知晓了。却不做阻拦,只说了三个字。” 她一字一字道。 “由她去。” “若有错,老太太也有错。” 这是摆明了戚老太太的立场。 戚清徽:“我这里,不妄议长辈。可小辈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得认罚。” 戚清徽居高临下看着戚锦姝,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钉子楔进木头里:“你是戚家主支的嫡娘子,更该以身作则。” “擅自出府,私相授受,胆大妄为。戚家的脸面,你是不打算要了,还是觉得有祖母替你撑腰,便可以为所欲为?” “去祠堂跪着。不得我的话,不许起来!” 他说完,目光转向一旁的赵蕲。 “戚家的家事,不必外人插嘴。” “你身上还有伤,该在府上好好养着。东跑西颠的,对伤势不利。” 他语气依旧不咸不淡:“临越,送赵小将军回府。” 半个时辰后。书房里的人悉数退尽,只剩下戚清徽一人。 霁一过来禀报。 “爷,赵小将军……去了祠堂。给娘子送了吃食和软垫。可要驱逐?” 戚清徽不意外。 他只是很头疼。 “退下。” 这就是不必的意思了。 霁一恭敬退下。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戚清徽整个人裹进暗沉沉的阴影里。 书房没有点灯,黑得只剩下物什模糊的轮廓,他立在那里,仿若要和这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明蕴摸黑进来,脚下小心地探着路,前脚才跨过门槛,他便有了动静。 不是说话,是转过身,在黑暗中熟稔地绕过书案,摸到火折子。 嚓的一声,火星溅出来,昏黄的光一寸一寸地漾开,驱散了满室的黑暗。 照亮了他半张脸,眉目间尽是沉沉的郁色。 灯显然是给明蕴点的。怕她不熟悉布局,磕了碰了。 明蕴走近。 “在想什么?一个人杵着做甚?” 戚清徽:“反省。” “小五纵然有错,可根源,却在我。” 他垂眸,声线沉了几分,“戚家权势不够滔天,小姑当年之事已是前车之鉴。这才让她心事重重,遮遮掩掩,半句也不敢与我明说。” 心里有人,其实不算什么羞耻的事。 “祖母心里都清楚,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是责备,也终究是不忍。” 戚清徽郁郁:“说到底,是我这个兄长做得不称职,还没能护得她随心所欲。” 明蕴一时无言。 细想之下,竟句句在理。 戚清徽径直朝她走近。 男人身形颀长,周身那淬了冷冽锋芒的气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润自省,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在明蕴小腹上,掌心温度滚烫。 “允安可有闹你?” 明蕴:“他很好。” “只是想爹爹了,我便来了。” 哪里是允安想了,是她不放心。 戚清徽也不揭穿她的借口,只道:“得再快些。” “还是太慢了。” “得让那畜生血溅龙椅,魂断黄泉。” 薄唇微启,一字一字很轻,分量却重。 “以祭亡魂。” 这日,戚清徽兴致沉闷。 便是同明蕴一道用膳,也只默默替她挑着鱼刺,自己却没动几筷子。 明蕴有心逗他开怀。 第一次…… “你要这么想,你知道的也不算太晚。” 戚清徽:“是吗,那娘子要不要和我说一声,你是何时知晓的。” 明蕴一时语塞。 这人,聪明的时候倒真是半点不含糊。 第二次。 明蕴沐浴好,走近戚清徽。 说笑话。 “滁州我家那条巷子里,有位娘子到了适婚年纪,媒婆踏破了门槛。那日来说了个极好的郎君,夸他性子安稳,从不爱在外乱跑之外,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是嫁过去可得有福气。” “娘子一听这话,便特意去相看,结果哭着回来了。” 明蕴:“原来是个家徒四壁,瘫痪在床的。” 戚清徽仔细听完。 明蕴眉眼都带笑了。 戚清徽没什么表情。 明蕴慢慢抿唇。 她得出结论。 一定不是她的问题。 她敷衍戚清徽不在话下,可真心实意哄他开怀还是头一遭,怎么就失败了。 她哄人还是很在行的,允安不就是例子吗。 明怀昱她倒是没怎么哄过。 一般劳资数到三。 就好了。 于是,明蕴很有经验得出结论。 “你真是我见过最难哄的男人。” 第379章 轮得到她掏心掏肺地上心? 翌日。 府外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车帘垂落,静立在晨色里。 林间鸟鸣一声递着一声,清越婉转,混着檐角风铃轻响,碎在微凉的晨风里。 荣国公夫人指尖丹蔻艳若凝血,一手微提曳地宽大的裙摆,步履匆匆地出了府门。 绫罗锦绣,通身皆是世家主母的雍容气派,自发间珠翠到裙角绣纹,无一不是精心打点,处处考究。 她快步登车,刚一落座便急声催道:“走!快走!” “主母。” 钟婆子低声劝道,“少夫人那边也收了长公主的帖子,不如……稍等她片刻?” 荣国公夫人眉峰一蹙,语气立时沉了下来:“等她做什么?” “哪有让婆婆等的儿媳!” “长公主也是多事,好好的偏要给她发帖子,分明是见不得我顺心!” 别家儿媳赴宴,对婆母无不恭谨。 明蕴若同去宴席,指不定要仗着腹中这块肉,处处拿捏她,反倒要她这个婆母低声下气、端茶递水。 一想到这般情形,荣国公夫人心头便堵得发慌。 她召唤门房婆子。 “明氏踏出府门,你若能给我死死拦住,少不了你好处。 那婆子慌忙躬身,声音都发虚:“回、回主母……少夫人她……前脚刚乘车出府了。” 荣国公夫人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没缓过来。指尖攥得发白,连带着袖下的手都控制不住地轻颤。 “好啊!” “她竟敢如此不敬,径自先去长公主府!” 嗯,她可以不等,但明蕴不能不等她! 她年纪大!得以她为尊! 门房:“主母,少夫人的车驾是往东边去的,瞧着像是要出城……” 荣国公夫人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回过味来。 长公主府明明在西边,东西两向,半点儿也挨不着边。 这……不是去长公主府? 荣国公夫人脸上的怒色瞬间散去,方才紧绷的肩背也松了下来。 钟婆子轻声吩咐车夫,马蹄轻踏,车轮缓缓滚动起来。 荣国公夫人朝钟婆子矜傲地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与释然。 “这明氏,还算有点眼力见。” “出城好啊,她必定是去码头打理生意去了。” “在外头抛头露面是不好,可……我这个当婆婆的开明,可不像那些个迂腐守旧的老古董,女子亦当有立身之本、成事之志,是一万个支持的。” 钟婆子沉默…… 话说得很好,可主母什么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如果寻常时日,少夫人出门,主母没准私下就要数落了。 ——“隔三差五的出门也就算了,比我还勤快,像什么样子。” 荣国公夫人:“只要明氏不在场,等会儿在一众夫人面前,我只管尽情吹嘘,说她恪守孝道,对我毕恭毕敬……” 她眉眼舒展,语气轻快:“这心里头阴霾的天儿,一下子就晴了。” 钟婆子踌躇,止不住提点。 “少夫人素来行事稳妥,从无差池。此番长公主头一回递帖相邀,断无无故缺席之理,想来是途中耽搁,迟些必至。 荣国公夫人听了几句,只淡淡瞥了钟婆子一眼:“你到底是上了年纪,心思也钝了。” 钟婆子愕然。 荣国公夫人:“缺席又如何?这世上,还有什么是明蕴做不出来的?” 钟婆子忙劝:“长公主乃是圣上胞姐,谁敢不敬?” 荣国公夫人语气理所当然:“我啊。” 钟婆子一时语塞。 荣国公夫人又道:“他那幼子殿试名次靠前,指不定是走的后门。” 钟婆子慌忙压低声音:“这话可万万不能说的,若是传到长公主耳中……” “怕什么?” 荣国公夫人眉梢一挑:“我就瞧不惯她。与圣上不甚和睦,对储君皇子也淡淡相待,偏对令瞻另眼相待,亲近得反常。” 钟婆子:“长公主与府上去世的姑奶奶,原是手帕之交。” “小姑离世多年,昔日再厚的情分,也早该淡了。” 荣国公夫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峭:“何况她是天家贵胄,光是这一点,就该警惕。这些年这般示好,谁晓得背地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我儿子,又不是她亲生的,轮得到她掏心掏肺地上心?” 也不怪她如此,实在是远嫁来京都那日,爹娘兄嫂万般不舍,更忧心她性子太纯,容易吃亏。 千叮咛万嘱咐,说荣国公是亲自求娶,那戚老太太也是个通透明理的,定然会善待于她。 可天子脚下的人情世故,从来都是面上光鲜,谁又能辨得清人心真假? 怕她听不明白,家人索性把话说得透亮。 ——“到了那边,外头的人都不是好人,你得都防着。” 荣国公夫人记下了! 钟婆子心里暗忖,甭管长公主究竟是何性情,主母能够提防,就是好事。 她连忙应声:“主母说得是,是老奴糊涂了。” 荣国公夫人当即微微抬起下巴,神色间带着几分自矜。 “你还有的学。” 钟婆子笑:“是。” 这厢,明蕴出了城,却并未朝着码头的方向去。 马车沿着宽敞官道行了大半程,忽而缓缓转向一旁的岔路,行至一处八角凉亭前,便稳稳当当停了下来。 明蕴不曾下车,只静静倚在柔软车壁之上,阖目假寐。 映荷守在车外,目光平静地望着官道,似在等什么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官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径直朝这边而来。 马上之人利落翻身而下。 是个黑脸丫鬟,偏偏穿了一身艳红衣裳,红黑相衬,反倒显得她肤色更沉,却掩不住周身的利落劲儿。 “明娘子!” 不等映荷掀开车帘,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包袱就跳了上去。 “明娘子,你看我这身衣裳,如何!” 翠红撇了撇嘴,满是抱怨:“我家娘子说丑,还不许我穿,说瞧了眼睛疼。她可真没眼福。” 她往前凑了凑:“奴婢特地穿来给明娘子看的,你我才是志同道合!这世间万千颜色,就属红色最好看!” 明蕴含笑看着她。 “月弥是不会说话,我看,来我身边伺候算了。” 第380章 那新妇手段好生了得 翠红连忙将身子缩了回去。 “那可不成,奴婢虽是抢手货,可娘子待我好着呢。” 她取出包袱,一层层打开,里头露出一个紫檀木匣盒,双手递到明蕴面前。 “我们家娘子都好些年不做首饰了,多少人登门,全吃了闭堂羹,也就明娘子开了口,她才肯应下。做好后还说明娘子急着要,吩咐奴婢连夜赶来,奴婢这一路可跑废了三匹马。没耽误明娘子的正事吧?” 明蕴并未打开匣子,只是含笑望着翠红。 “路上你也劳累了,不必急着赶回去。我让映荷带你去京都的酒楼用饭,让她带你逛逛,另给你们娘子备了些薄礼,回头一并带上。” 翠红脆生生应了一声。 “好嘞!” 霁九握着马鞭,稳稳驾着马车前行,行至京都繁华地段的食鼎楼前,便轻勒缰绳。 映荷和翠红下去后,他握紧马鞭轻挥一下。 马蹄声再度响起,朝长公主府去。 ———— 长公主府。 香风阵阵,环佩叮当,满室衣香鬓影,在座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镇国公夫人端坐品茶,身侧的贺瑶光指尖绞着帕子,身子微微前倾又局促收回,坐立难安。 镇国公夫人眼角余光瞥到她这副模样,眉峰微蹙,压低声音斥责。 “坐直了,莫失态,规矩做好!” 贺瑶光:“对面的赵云岫都没规矩坐着。” 镇国公夫人看过去。 赵云岫歪着身子,靠在将军夫人肩头,睡得正沉 再往她周遭细看,那排场当真是夸张至极。 身后各立着两个婆子,一个手里捧着薄毯,随时准备盖在她身上。另一个握着温玉手炉,炉温调得恰到好处,就等她醒了便递过去。 面前的梨花木小案几,也并非长公主府备好的桌案。 上头的糕饼软糯易嚼,不沾半点油腻。羊脂玉杯中盛着温好的蜜水,甜度调得刚刚好。 嗯,都是将军府带回来的。 她素来身子娇弱,饮食起居精细到了极致,一口吃食、一盏茶水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是的,赵云岫出门了。 真巧,戚锦姝……被禁足了。 镇国公夫人收回视线。 “你和她比?” 贺瑶光心焦如焚,压着声音道:“待会儿戚少夫人来了,女儿都觉得没脸见她。贺家能显赫至今,还不是踩在两位小姑头上的。” 镇国公夫人闭了闭眼,无力反驳。 荣国公夫人这时到了,只见她由长公主府的奴仆远远引来。 另一处围坐的几个诰命夫人低声道:“奇了,国公夫人今日怎来得这般早?以往宴会,她可是都压轴的,次次都踩着点最后一个到,今日倒是破天荒了。” 嗯,不想带明蕴。 旁侧紫衣夫人捻着帕子,轻声道:“毕竟是在长公主府,自然要收敛些。如何还能随性?” “这话倒没错。不过怎么没见戚少夫人?” 这话一出,兵部尚书夫人接了话,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旁几人听见:“还能是什么缘故,明摆着婆媳不和,两处不对付罢了。” “当真?谁说的?我瞧那位戚少夫人看着温婉知礼,不像是骄纵不懂事的啊。” 谁说的? 兵部尚书夫人朝上首太傅夫人那边的方向瞥了一眼。 答案不言而喻。 她道:“那新妇手段好生了得。才过门短短时日,戚家二房的叔母,硬是被她闹得没了立足之地,直接赶出了京都。” 这话如同石子投入静水,众人面面相觑。 “这话可不兴瞎说。我分明听闻,戚二夫人是随夫家去往梧州上任,堂堂正正离京的,哪是被人赶出去的?” 兵部尚书夫人:“戚家二房的管家钥匙那可是攥了十来年的实权,里里外外的产业、月例、人事全归她拿捏,何等尊贵体面!好好的握着这般要紧的权柄,在国公府里风光无限,但凡脑子清楚的,谁会蠢到平白把管家钥匙交出去?” “反正换成我,我是不愿的。” 众人沉默。 是啊。 那新妇竟这般厉害? 兵部尚书夫人唏嘘:“也不知国公夫人会如何被拿捏。” 话音落,她目光微斜,不轻不重地往身后一扫。 身旁年轻妇人立刻心领神会,敛衽上前,垂首低眉。 “给各位夫人请安。” 兵部尚书夫人:“这是我家新妇,正是我娘家嫡亲的侄女,今日特意带出来,给诸位姊妹见见。” 众人闻言,目光齐齐落在那妇人身上,当即纷纷堆起笑意,连声恭维附和:“原来是夫人的外甥女,难怪瞧着这般端庄标致!这眉眼身段,竟跟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尽得夫人的气韵,端的是名门闺秀的好模样,真是惹人喜欢!” 兵部尚书夫人心里舒坦,口气却随意:“模样再好,也顶不上用处。要紧的是知根知底,为人正派,懂规矩、知分寸、乖顺听话。” 别看兵部尚书夫人嘴里那么说,可在荣国公夫人走近时,忙起身笑吟吟上前寒暄。 “国公夫人可算是来了,这几日不见,夫人气色愈发好了,可是得了什么养颜的秘方?” 明蕴不来,荣国公夫人周身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场,只淡淡掀了掀唇:“哪有什么秘方,不过是家里清净,儿媳懂事,少了些糟心罢了。” 兵部尚书夫人:?? 荣国公夫人去了席位坐下。 她抬了抬下巴,看向兵部尚书夫人身后:“当初令公子成婚,婆母在弘福寺遇了险,全府提心吊胆,只派人送了礼,不曾登门庆贺。这是你儿媳?” 兵部尚书夫人笑:“是。” 她侧头,刚要让儿媳给荣国公夫人请安。 别看荣国公夫人在府上时常被气到半夜锤荣国公。 可她在京都贵妇圈子里,却是混得如鱼得水。 荣国公夫人:“听说是你娘家的侄女儿?” “是。” 荣国公夫人很酸。 她娘家的侄女,为什么令瞻不要啊! 不然嫁过来多孝敬她。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高高在上道。 “也不是我数落你。” 先是给脸上贴金:“这点就得学学我了,我儿娶妻,我从不插手,他自己看上就成。” 然后…… “你这也太强势了,怎么还照着你的样子给儿子找媳妇,你儿子可真惨,夜里对着五分相似的脸,下得了手吗?” “这不是不孝吗?” ? ?首饰是很早之前留下的坑,得埋好。等这个节点的剧情走完,就会加快进程了。 第381章 瞧,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周遭空气骤然冷凝,被当众落了脸面,兵部尚书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今日赴宴的皆是京中高门女眷,可圈层之内,本就分着三六九等。她在荣国公夫人面前,也得敛尽锋芒,谨小慎微。 始作俑者荣国公夫人眼尾微挑:“怎么脸色难看成这样?我戳痛你了?” “实话是不好听,可我也是念着你我有些交情的份上才愿意提点,偷着乐吧。换成旁人,可没这般荣幸。” 要是换成别人说这话,会觉得阴阳怪气。 可荣国公夫人还没那等弯弯绕绕的道行,更学不会话里藏刀。 在场的人…… 国公夫人一定是发自肺腑! 兵部尚书夫人气得胸脯起伏。 众人面面相觑,不久前兵部尚书夫人可是背后说闲话呢,终是有人忍不住轻声试探:“竟不知,夫人对尚书夫人交情这般深厚?” 荣国公夫人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坦然:“那也谈不上,她还没资格。” 放眼看去,全京都就没有让她惺惺相惜的! 兵部尚书夫人面上的笑险些维持不住。饶是她长袖善舞,对上这种缺心眼的,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过情分也不是别人能比的。” 荣国公夫人唏嘘,倒也不藏着掖着,直言相告:“也不怕告诉你们。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与她从外地同日远嫁入京,送亲仪仗在城外狭路相逢。” “婚嫁之日与人相让,本就犯忌讳,寓意极糟。我还没开口教她知些尊卑进退,她倒先识得身份悬殊,主动让了我的喜轿先行。” “她还亲口祝我新婚大喜。” “多会看眼色,多懂分寸。这些年我一路顺遂,可她呢?嫁入府中没多久,公爹便去了。虽本也是寿数到了,偏她婆母性子蛮横,硬要记恨她命带不详,磋磨了她这么多年。这般知趣的情分,我自然一直记着。” 兵部尚书夫人脸都要黑了。 看戏的将军夫人发问:“那岂不是给你挡灾了?” 荣国公夫人最信这些。 “谁说不是呢!” 荣国公夫人:“这不,她丈夫熬了十几载才坐到如今位置,年前婆母又被她熬没了,我是为她欢喜的。” “你们瞧,这不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多扬眉吐气!早些年被婆婆管束,哪能见她频繁出入各种场合?这由她当家做主后,直接敲板将老太太生前定好的婚事退了,给儿子娶了娘家侄女,好大的魄力,瞧瞧!这分明才是重获新生啊!” 说到这里,她有点酸。 她就不能做戚清徽的主 赵云岫是这时醒的。 人还是混沌的,可听了这话……清醒了。 赵云岫没忍住笑了出声。 意识到场合不对,刚要收敛。 将军夫人就随心了:“哈哈哈哈哈。竟然还有这般渊源。” 兵部尚书夫人猛地捏紧帕子。 她恨啊。 这口气,从嫁入京都起,就堵在心底,咽不下,也散不去。 凭什么,她处处争强,八面玲珑,却就被荣国公夫人踩着! 然后……踩了那么多年。 丈夫丈夫比不得,儿子儿子也比不得。 她还曾往掌家的戚二夫人跟前凑凑,好挑拨几句,离间她们妯娌情分。 谁成想戚二夫人竟是半点情面不留,当场就把她教训了一顿。 呵,妯娌之间哪来什么真心交好? 不过都是面上装模作样,摆给外人看的体面罢了! 也正因如此,她从太傅夫人嘴里得知明蕴是个不好拿捏的性子,便心头一松,特意带着儿媳炫耀。 可…… 难堪的怎么成了她? “夫人莫开玩笑了。先前那门婚事是我对过八字,实在不合,这才无奈退的亲。” 兵部尚书夫人强撑着体面,唇角噙着几分刻意的笑:“定下侄女……这般亲上加亲的门第联姻本就比比皆是,怎么就为难小辈了?” 她刻意扬了声线,试图在众人探究的目光里找回场子。 “实不相瞒,我这儿媳,我儿满意得很。不单模样周正,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更难得心细如发,伺候我周到至极。” 荣国公夫人:…… 此话!刺耳! 她先前也有意让明蕴给她弹琴来着。 可明蕴碰都没碰,还让她这个婆婆弹了好几首给她尽兴。 兵部尚书夫人:“我手才刚微微一抬,她便晓得我要喝茶,温茶递盏半点不耽搁。一同用膳时,也不用我开口,目光往哪道菜上轻轻一瞟,她立马会意,安安稳稳夹到我碗里。这般体贴懂事,当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哦…… 没有一个字是荣国公夫人爱听的。 她好酸啊! 她羡慕死了啊! 可她绷着脸。 她不能表现出来! 兵部尚书夫人:“对了,我……” 她还要说什么。 “闭嘴!” 荣国公夫人忍无可忍:“苍蝇一样,吵得我心烦。” ———— 荣国公府的马车缓缓停在长公主府朱门前。 映荷小心掀开车帘,明蕴抬眼望了望门楣上先帝亲题的烫金匾额,踩着描金踩脚凳缓步落地。 才站稳身,便听得一声娇俏唤:“明姐姐!” 桑家马车刚停稳,桑可榆提着绣海棠的裙摆快步奔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嗔怪:“许久不见明姐姐了,明姐姐嫁了人后,是忙,同我来往都浅了。” 明蕴只淡淡颔首,面上并无半分热络。 “嗯。” 桑可榆暗自不虞。 想当初明蕴初来京都时,对她何等亲近,如今明怀昱不在书院,没了可攀附的用处,竟就这般翻脸冷淡! 说起来,明蕴能攀上荣国公府……还有她的功劳呢! 桑可榆扯着帕子。 当初是她的荷包掉落戚世子身侧,她慌张躲开,让明蕴给认领了。 定是那一次,给牵了线! 她眼下是钦定的皇子妃,身份尊贵,明蕴凭什么不与她重拾往日亲昵? 不识好歹! 桑可榆压下不快:“这是我第一次来长公主府呢,七皇子亲自去家里接的我,他对我极好。” 明蕴似笑非笑:“是吗?” 桑可榆不允许被质疑,有意当着她的面显摆,刻意扬声道:“明姐姐先等等我,晚些一同进府可好?” 不等明蕴应声,她已提着裙摆转身,朝着桑家马车旁那道骑马的身影仰起脸,声音柔得发甜。 “有劳七皇子相送了。七皇子府与桑家隔得那样远,您却不远路途一早去接我,可榆心中实在感激。” 她朝明蕴那边看了看,疑惑。 “明姐姐最知礼数了,见了七皇子怎么不行礼?” 明蕴意味深长朝谢斯南笑了笑,抬步上前,正要施礼。 谢斯南抬着下巴:“戚少夫人是吧?” 明蕴:“正是臣妇。” 嗯,现在不熟。 一点也不熟。 谢斯南:“你要不要和戚清徽和离啊?” 第382章 因脸皮不够厚,而感到自卑 谢斯南饶有兴致:“他那种人隔三差五不让本皇子好过,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想来你这个枕边人,也颇受祸害。” 明蕴:“七皇子是不是……” “是不是觉得本皇子拯救你于水火?” 明蕴含笑温声:“又想被参了?” 谢斯南:…… 夫妻一个德行! 桑可榆沉脸:“明姐姐,你怎可这般和七皇子说话?” 谢斯南:“她怎么和本皇子说话,轮得到你管?” “桑娘子倒是会仗着我的身份狐假虎威。” 桑可榆忙道:“不不不……” 她眼波流转,想起正事,怯怯问:“头回来长公主府赴宴,我纵是心下惶惶,也断不会给您丢脸的……不知七皇子回头,可还能来接我?” 马背上的谢斯南尽是疏离不耐,驱马走近,却没有下马,反倒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睨着桑可榆,周身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过来。 “还没娶你进门,就对我吆三喝四了?” “本皇子今日接你,纯是母后嘱托,碍于情面不得不为,你倒敢得寸进尺?”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桑可榆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红晕飞速褪去,只剩一片惨白。 这可是在外头,怎么七皇子这般不给她脸面? “这……” “你我尚未大婚,你便处处借着本皇子的名头招摇显摆,攀附权势抬高桑家,本皇子不愿计较,也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是父皇看上了你,闭着眼睛娶了就是。可你当着本皇子的面,还敢耍心思,未免太过急切,也太过不堪。” 谢斯南嗤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滚!” 桑可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只想赶紧躲开这让人无地自容的境地。脸颊烧得滚烫,头也不敢抬,匆匆提着裙摆,脚步慌乱地踏入长公主府的朱红大门。 明蕴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收回目光,正要抬步入府。 “戚少夫人。” 是谢斯南。 明蕴神色平静无波,屈膝微微一礼:“七皇子有何吩咐?” 此时长公主府门前人来人往,赴宴的世家马车接连停下,方才那番争执动静不小,不少人偷偷往这边打量。 谢斯南眉峰微蹙,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里头人多眼杂,她那边……有劳嫂夫人多多照看。” 她是谁,不言而喻。 明蕴想说他实在多虑,赵云岫有将军夫人寸步不离跟着,哪里需要她照看? 不过…… 谢斯南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明蕴微微垂首,轻轻颔首应下。 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七皇子说了什么不甚中听的话,戚家少夫人无奈垂首应承。 明蕴入了府,由下人引着往花厅去。 她远远听见荣国公夫人的声音。 明蕴步履不由加快。 就见荣国公夫人坐在上首,很努力维持她婆婆的形象。 荣国公夫人冲兵部尚书夫人抬了抬下巴:“有个孝顺的儿媳,值得你吹什么?谁没有啊?” 来了,来了。 候在身后的钟婆子头疼:…… 荣国公夫人不屑:“你看我,说什么了吗?” 荣国公夫人矜傲:“我呢,眼光挑剔。一直没中意的儿媳,以至于令瞻的婚事拖了又拖,偏老天爷长眼,冲喜冲的儿媳……好的很。不像你,这个不成就那个。搞得你儿子很廉价一样。” 一旁靠在将军夫人身侧的赵云岫瞪大眼睛,很快弯了弯,闪着碎碎笑意。 她不怎么出门。 现在京都的妇人都同荣国公夫人这样……直抒胸臆了吗? 兵部尚书夫人已心烦意乱,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不明白,荣国公夫人怎么怼着她攻击。 这就是你嘴里的交情吗!!! 荣国公夫人:“是的,我其实不屑说,那明氏晨昏定省从不敢漏,衣食起居事事都顺着我的心意。” 明蕴:? 荣国公夫人状似无奈,张口就来:“我都说了不用她这般忙活,不必天天拘着礼,可她偏不听。” 明蕴:??? 荣国公夫人越说越是得意,浑身都透着舒坦,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方才说的那些句句属实,半点掺不得假。 “在我面前说话,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更别说有半句顶撞,半分违逆的胆子。” 她还要说什么。 突然感觉不对劲。 荣国公夫人猛地朝一处看去。 嚯! 明蕴怎么来了?她不是出城了!! 这不省心的玩意怎么找来了! 还一言难尽的看着她。 荣国公夫人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要是被她当场拆穿自己的谎话,往后她在京中贵眷面前,还如何立足! 荣国公夫人慌了,挺直的背脊慢慢弯了下来,再也说不出半句吹嘘的话。 兵部尚书夫人将异样看在眼里。 难不成荣国公夫人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全是编造出来的? 想到这里,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正要揭穿让荣国公夫人下不来台。 可下一瞬,明蕴快步上前,嫌她挡在中间碍事,轻轻伸手将她往侧边一推。 “劳驾,借过。” 明蕴一把扶住身形微晃的荣国公夫人,还特意将她的身子扶得笔直。 “这般不值一提的小事,婆母怎么还拿出来同各位夫人说呢?” “孝顺您本就是儿媳分内之事,哪里值得这般宣扬。” 她眼神温顺,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儿媳敬重您,这般待您都是应当的,婆母不必放在心上。” 荣国公夫人懵了。 可她突然对明蕴很满意。 这明氏平日不如何,但是在外头,还算给她颜面。 明蕴语气愈发诚恳,声音清亮得让周围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可婆母既然都说了,怎么不说具体些。儿媳做得远不止如此。” 荣国公夫人:? 她试探:“比如?” 明蕴含笑:“除了平日里伺候您的起居,每日夜里,儿媳还要静下心来为您抄写经文,祈求您身体安康,每每都要写到深夜才肯歇息呢。” 原本正准备看笑话,窃喜不已的兵部尚书夫人,脱口而出:“这……怎么会?” 明蕴仿若未闻,自顾自道:“说起来,儿媳为婆母抄写的经书,满满一个屋子都快堆不下了。” 荣国公夫人:??? 天呐,明蕴有脸说,她要没脸听了。 她此刻!竟因自己脸皮不够厚,而感到自卑。 第383章 你要这样说,她可就来劲了! 随着赴宴的女眷陆续入席,衣香鬓影间,厅内愈发热闹起来。 明蕴在荣国公夫人身侧落座,目光轻扫过面前案上琳琅的蜜饯果品、精致糕饼。 眸中闪过些许遗憾。 没有蜜浮酥奈花。 兵部尚书夫人自认比不过,已气得走了。 明蕴环顾四周,看到了对面太傅府席位上左右逢源的桑可榆。 桑可榆在谢斯南那儿碰了软钉子,心头一时郁结。 可踏入花厅,不少夫人主动上前寒暄招呼,待她热络又亲昵。 借着谢斯南的名头得来的体面与追捧,让她瞬间找回了底气。 这不,已调整好了心绪,得意的结交往日没资格结交的同龄娘子。 明蕴不搭理她又如何,这太傅府,镇国公府……哪个不是鼎鼎显赫? 她正和朝云燕说话。 朝云燕笑道:“桑娘子赐婚给七皇子,我一直没机会祝贺呢。” 对! 就该是这样! 这朝云燕以前多傲啊! 桑可榆舒坦,拉着她说话,还送上亲自缝的荷包。 朝云燕接过瞧了一眼,笑意得体:“绣工精致好看,只可惜我来得仓促,不曾备得回礼。” 桑可榆笑:“闲来无事缝的,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哪用得上什么回礼,你肯收着,我便欢喜了。” 桑可榆很快同她寒暄好,直奔贺瑶光去。 殊不知,她才转身走远,朝云燕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淡去,只剩满脸嫌恶,随手将那荷包丢给身后婢女,拿出锦帕细细擦了擦手,语气刻薄又轻蔑:“还真把自个儿当人物了。这般粗劣玩意儿也敢拿来送人,尽是小家子气。” 桑可榆这下在贺瑶光面前站定。 刚要说话。 贺瑶光语气不好:“让开,你挡着我了。” 挡着她看明蕴了。 桑可榆维持笑容:“可是我哪儿做的不好惹贺娘子生气了?实在是见贺娘子有眼缘……” 贺瑶光不耐烦听,直接打断:“我明摆着不想搭理,你就该见好就收。总不能是聋了吧?” 桑可榆没想到贺瑶光敢这样和她说话。 她似被欺负般咬了咬唇。 要不是念着贺瑶光有个后妃姑姑,她才不来呢!镇国公府有什么了不起的! 桑可榆目光一转,落在了将军府那边。 有些嫌弃。 将军府再了不起,可赵家男人个个负伤,再过几年,还能成什么气候? 可…… 到底眼下圣上看重。 和赵云岫这个病秧子交好,也不算吃亏。 赵云岫正小口小口喝着蜜水,头上落下一片阴影。 桑可榆嫌她身上药味太浓,强忍着没蹙起眉,朝她亲昵道:“难得见赵娘子出门,可是身子好些了?” 赵云岫浅浅一笑。 “多谢桑娘子关怀。” 桑可榆:“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笑意盈盈:“待我与七皇子大婚那日,还望赵娘子能赏光。” 赵云岫微愣。 便是被保护得太好,也能看出来桑可榆笑得太假。 可她脾气好。 轻声细语。 “我常年缠绵病榻,身上带着病气,怕是冲撞了喜事,于你大婚不利,便不去了。” 将军夫人不乐意听了。 “什么病气?谁敢嫌你?” 将军夫人质问桑可榆:“你是嫌弃我儿?” 桑可榆刚要否认:“不……” 才说了一个字。 护犊子的将军夫人打断。 “那是七皇子嫌弃我儿?” 明蕴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桑可榆生来愚钝,偏就爱张扬招摇。 身侧的荣国公夫人见状,显然不嫌事大,激动一拍桌子。 “定然是七皇子了!桑娘子能做得了主吗!” “将军夫人,你放心,我回头就吩咐令瞻,让他参七皇子!” 明蕴:…… 她都觉得谢斯南很惨了。 好在场面没有乱套。将军夫人有分寸,没有领荣国公夫人的情,见好就收。 周遭的妇人也笑着上前打圆场,拉着桑可榆入席。 场面很快恢复和气。 不愧是专门显摆的宴。 妇人们笑语温婉,看着一团和气,言谈间却皆是不动声色的显摆。 辅国公夫人轻抚着袖口绣纹,笑意谦和:“说起来,犬子这次春闱侥幸得了个名次,原也不算什么拔尖的本事,只是好歹没白费这些年苦读,也算给家里稍稍争了口气。” 一旁有夫人连忙接话:“夫人这话也过谦了,令郎能榜上有名,那是真才实学,这可是实打实给府上光耀门楣呢!” 说罢,即便长公主不在场,她还不忘恭维长公主的幼子。 “这次卫公子也考得格外不错,都是顶顶有出息的好儿郎。” 然后,步入正题。 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苦恼:“我是没那盼儿孙功名的心思,只图个安稳。偏我那刚满月的小孙孙,黏人得很,旁人一抱便哭,只在我怀里安安稳稳,哄都哄不开。我这整日抱着,倒真是又欢喜又发愁。” 又有夫人笑着附和:“这般小的孩子就知道亲近祖母,将来必定是孝顺懂事的,夫人这是儿孙绕膝的好福气,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话音落,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珠钗,笑意温婉得体:“当真令人艳羡,我便没这般造化,也就家中幼女前几日进宫,得了皇后娘娘亲口夸赞,说她举止得体,还赏了好些上等的绸缎首饰,我这做母亲的,也只得跟着沾沾光罢了。” 明蕴听到这里:…… 看向荣国公夫人。 心情沉重。 这般绕着弯子的体面炫耀,滴水不漏的场面话,荣国公夫人哪里说得来? 难怪曾眼巴巴去二房借人。 借戚锦姝…… 可戚锦姝得藏拙,当纨绔。自然没法配合她。 借姜娴…… 可姜娴性子又内敛,做不到气定神闲加入这些夫人侃侃而谈。 明蕴刚想唏嘘。 你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荣国公夫人察觉明蕴的视线:“看什么看?” “你既然来了,不许拖我后腿。” 荣国公夫人要面子,不免压低嗓音,警告:“你得保持方才的水准!” 明蕴诧异,冷静问她:“这就知足了?” 你要说这个话,她可就来劲了! 荣国公夫人:!!! 心跳突然砰砰砰快了起来! 第384章 我想,之前还是太保守了 不同于荣国公府席位靠前,兵部尚书府的稍靠后不少。 那边正搭台子,撑起被荣国公府压下去的场面。 兵部尚书府的新妇正与周遭女眷寒暄,手中捧着食盒,笑意温婉。 “这是晚辈亲手做的点心,婆母最是爱吃,今日特地带了些来,诸位夫人不妨尝尝。” 因七皇子的缘故,桑可榆的席位不算靠后。她捡了一块,尝了尝。 “少夫人真是心灵手巧,这点心滋味绝佳,尚书夫人好福气。” 有人带头夸,话音落,跟着一片连绵赞美。 “可不是,口感细腻,倒真是头一回吃到这般风味。” “有这种儿媳,可真是羡煞旁人。” 兵部尚书夫人面上终于有了笑。 “是我娘家那边的吃食,京都没有,做着最是耗时,她啊,天没亮就去庖厨了,说要给你们尝尝鲜。” 说罢,她看儿媳一眼。 “都分一分,也是你的一片心意。” “是!” 新妇端着瓷盘毫不犹豫朝前头席位走去,走至朝家席位,对太傅夫人柔柔道。 “夫人且尝尝。” “知晓您不能食杏仁,会起疹子,晚辈特地没放。” 太傅夫人赞赏颔了颔首:“你是个有心的。” 荣国公夫人冷眼看着,扭头对着明蕴低声嘀咕:“还天没亮爬起来做,这种话谁信!点心定是底下奴才做的,装模作样。” “这些人倒是会吹捧,像没吃过点心似的。” 她还要说什么。 明蕴淡淡道:“嘘,先别吵。” 这口气…… 荣国公夫人就很惶恐。 若明蕴自嫁入戚家起,便这般事事恭顺、处处周全,她只当是儿媳本分,理所应当。 偏生明蕴锋芒毕露,如今骤然收敛棱角,反倒叫她心底发慌。 明蕴别是孝顺儿媳装不下去了吧! 正想着,就听明蕴安抚。 “别人有的,你也有。” 荣国公夫人又蠢蠢欲动了,抵制不了诱惑,追问:“你是……也准备了点心?” “还算靠谱,快些拿出来。” 恰在此时,长公主府的婢女捧着青瓷茶盏轻步上前,屈膝正要布茶。 明蕴对荣国公夫人道:“没有。” 荣国公夫人:? 明蕴:“但来都来了,可以有别的。” 荣国公夫人期待:“什么?” 明蕴没让婢女奉茶,她道:“婆母平素只饮花茶,还得是我亲手煮的,旁的茶水,她喝不惯。” 荣国公夫人:?? 什么玩意? 明蕴要了一套煮茶器具,那看架势竟要当场烹茶。 荣国公夫人:!!! 婢女见状,连忙敛衽恭敬问道:“不知戚少夫人要煮何种花茶?奴婢这便去取来。” “不必。” 明蕴轻瞥身后,霁五立刻会意,取出精致花茶罐。 明蕴向来心细,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这是她出门前特意叮嘱映荷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方才映荷去食鼎楼前,亲手塞到了霁五手中。 霁五挺着胸膛:“少夫人怕主母在外赴宴,喝不惯外头的茶,特地带了。” 说罢,她还挑衅地睨了一旁的霁九一眼。 想取代她,做梦! 霁九不屑与之相争,上前一步,快明蕴一步接过花茶罐,启封后恭敬递到明蕴手边。 刻意很大声。 “主母与少夫人本一同出府,少夫人中途想起花茶未带,生怕扫了主母的兴,特意匆匆折返,故而方才未能一同抵达。” 一席话落,明蕴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赞赏。 周遭女眷闻言,皆是恍然,原来是这样。 霁五:…… 荣国公夫人本就是焦点,自明蕴一落座,厅内的目光便大半落了过来,黏在她身上。 明蕴浑不在意,只顾着摆弄面前器物。动作行云流水,也不知说给谁听的。 “这玫瑰花茶不同寻常,并非干花,是我晨露未曦时摘的,只取花芯最嫩一瓣,后即刻铺于竹筛,阴在不见日头处,等花瓣上的晨露自然收尽。再经蜜渍封存。” “泡茶的水,也是我从府上带的,年前在梅树下埋的雪水。” 明蕴:“是费功夫,可只要婆母喜欢,就值得。” 贺瑶光本就一直找机会想和明蕴搭话。 闻言,比刚刚的霁九还大声,很殷勤。 “这种事我是做不到的,还得是戚少夫人。想来以后的婆婆,都要嫉妒死国公夫人了。” 荣国公夫人:…… 嫉妒不嫉妒她不知道。 不过,她的确最爱喝的就是玫瑰花茶了。 可装花茶的罐子,该死的熟悉。 要是没记错,是她屋里那罐吧。 分明是她摘的! 至于那雪水!更不用提了,是戚清徽埋的。 毕竟他只用雪水泡茶的! 荣国公夫人沉默。 怎么好意思一张嘴,就把功劳全揽过去啊! 明蕴气定神闲,继续煮茶:“水要三沸便止,过一分则老,减一分则淡。” 荣国公夫人:?? 她看不懂。 荣国公夫人凑近,低声问:“你到底……。” 明蕴:“在酝酿。” 荣国公夫人:“酝酿什么?” 明蕴蹙眉:“头次来这种宴会,到底没有经验。” “听这些夫人之间的交谈……” 她好胜心挺强的。 “我想,之前还是太保守了。” 对面,太傅夫人嗤笑,才不愿意看她们婆媳。 她拍了拍身侧朝云燕的手,温声开口:“既来了这宴席,也别干坐着,便让你为诸位夫人弹奏一曲助助兴。” 说罢,她转头看向众人:“我家姐儿近日谱了支曲子,技艺还生疏得很,今日便献丑,望诸位夫人多多指点,挑挑毛病。” 兵部尚书夫人立刻笑着接话:“太傅府的姑娘何等才情,哪里用得着我们指点?” 朝云燕神色高傲地起身,不多时便有下人恭敬抬来古琴。 她指尖轻拨,琴音清脆婉转,余音绕梁。 太傅夫人面上满意,目光一转,便落向镇国公夫人身侧的贺瑶光。 “贺娘子不妨也展露一番?” 贺瑶光拧眉。 “我也弹琴?” 太傅夫人应:“自然也是成的,刚好燕姐儿的琴接你一用。” 贺瑶光正烦呢。 明蕴入内后,都没看她一眼。 她连父亲都敢呛,何况太傅夫人! “夫人安的什么心?” “朝云燕的琴艺,是下了苦功夫的。夫人摆明了是想让我给作配不成?” “倒是会踩低我,捧高你女儿。” 第385章 看看,她被养得多差 太傅夫人不欲与荣国公府正面交锋,没想到又撞上个不知进退的刺头。 镇国公夫人适时上前,佯嗔地瞪了贺瑶光一眼:“越发没规矩了,怎可这般同夫人说话?” 语罢,她转头看向太傅夫人,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是我管教不严,纵得女儿骄纵了些,夫人身为长辈,还望多多海涵。” 眼见太傅夫人脸色愈发难看,兵部尚书夫人连忙出声打圆场。 “也就镇国公夫人这般疼宠女儿,今日赴宴的贵女,哪个不展露几分才艺博个彩头?” 她轻拍身旁儿媳的手,温声道:“你去。” “这京中弹琴能胜过朝娘子的寥寥无几,你素来有些天赋,便去请朝娘子指点一二。” 太傅夫人得了台阶下,面色稍缓。 荣国公夫人本在看明蕴煮茶,可索然无味,视线早被那边的争执勾了去。 她唇角勾起一抹不屑,扬声说道,语气直白得刺人。 “我就纳闷了。兵部尚书府的门第虽不及太傅府,却也不算低微,何至于这般上赶着讨好?” “卑躬屈膝,舔成这样。” 兵部尚书夫人顿觉颜面尽失,当即恼了。 “你!我何时得罪过国公夫人,要你这般出言羞辱!” 荣国公夫人正要唇枪舌战,被明蕴按住。 “你拦着我做什么?” 明蕴:“婆母说,若有人安坐高堂,借刀伤人撺掇旁人上蹿下跳,是前者坏,还是后者蠢?”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荣国公夫人没懂。 好在明蕴也不是非要得个答案。收回手,继续专注于手中茶事。 “煮茶需先温盏焙香,再投花入盏,注水要缓,不可搅碎花形,如此汤色才清,香气才正。” 话音刚落,纤细的手腕稳稳收势,沸水如银线落盏。盏中干玫瑰遇水缓缓舒展,花瓣层层绽放,于清水中漾开一抹柔色。 暗香悄然浮动,梅香清冽,玫瑰甜柔,两相交融,冷而不寒,甜而不腻。 明蕴将茶盏递到她面前:“婆母尝尝。” 荣国公夫人才接过来,明蕴便抬眸朝对面看:“朝娘子的琴声……” 她轻笑,语气听似夸赞,实则淡得很:“倒是尚可,不急不躁,听着不扰人。连这盏中茶,都似浸了几分雅意,喝着倒也不寡淡。” 语气还裹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询问。 “劳朝家费心了。婆母喝个茶,还有朝家娘子站出来献曲儿解闷。不知日后戚家设茶宴,若缺了唱曲助兴的,可否请朝娘子过来,毕竟现成的人选,现成的曲目,倒也省得再去外头请了。” 话音一落,在场的皆是一窒,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太傅夫人倏然起身,拍案。 “放肆!你这是将我儿视作了席间献艺的伶人不成?” 相比于她的气急败坏,明蕴格外沉得住气。 “本想请教为何总有人不记打?” 明蕴丝毫不留情面:“不过见了夫人我便有了答案,定是从前的教训太轻,没刻进骨里,自然不长记性。” 太傅夫人:“你!” 明蕴丝毫不怕撕破脸,身子稍稍往前倾。 “都说兵部尚书家的公子在朝家大公子麾下当差,尚书夫人有心攀附,近来往来密切。” 她声线冷得像淬了冰,周身气场凛冽逼人。 “夫人先别忙着发怒,不如好好同我解释,你背地里,是如何编排荣国公府的!” “外头那些污言秽语,说我不仁不义、驱逐叔母、苛待婆母,搅得戚家内宅鸡犬不宁,不是夫人借尚书夫人的嘴传的?” “这府里管家掌事,向来是大房长媳本分,哪家不是如此?叔母这些年为府中操劳辛苦,如今交权,除了祖母高看我外,更是她老人家心疼叔母,有意让她松快歇息,何来我苛待排挤一说?” 尚书夫人眸光微闪,……到底理亏。 太傅夫人却丝毫不怯,更不承认:“不知你说什么!” 明蕴:“我既敢当面与夫人对峙,便不是空口无凭。你们背地里说了什么,我手里都有数。” 她轻描淡写:“夫人纵是身份尊贵,也轮不到在背后这般造谣构陷,毁我闺誉、污戚家门楣。今日既坐到了一处,不妨好生想想,该怎么解释。” 场面眼瞅着陷入冰窖。 明蕴身上咄咄逼人的气场一收,仿若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明蕴侧头同荣国公夫人道:“酝酿好了。” 荣国公夫人:?? 所以刚刚那么刺激,还不是主题是吧? 太傅夫人没有再出来蹦跶。 明蕴环视一周,见四下死寂,微微欠身:“瞧我一来,便坏了诸位夫人的兴致,罪过可真是大了。继续闲谈便是,不必顾我。” 众人:…… 饶是见多识广,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贺瑶光也反应不过来,可她响应号召。 她试图找人闲谈,打破死寂。 贺瑶光环视一周。 很快,锁定目标。 她起身,格外友好走向桑可榆,把手放在她肩上。 “桑娘子方才不是要和我一见如故吗?我已奔你而来!” 她不遗余力:“也难怪圣上看重你,瞧瞧,你模样长得……” 她不好说瞎话。 贺瑶光:“中规中矩。” 桑可榆:? “可你梳的头,是真不错,这金簪倒是精致。” 桑可榆忍下委屈:“这簪子是我在金宝斋花了大价钱买的。贺娘子若是喜欢,回头我能陪你一道去买。” 贺瑶光目光一扫:“不过和承德伯夫人戴的那根实在是比不得。” 承德伯夫人闻言,抬手抚了抚鬓边金簪,语气里掩不住得意:“是如此。” 说罢,她取下来,给众人看。 “这便是我家幼女入宫,娘娘亲赏的。她头回得娘娘恩典,偏要拿来孝敬我。” 场面热闹起来了。 都无需明蕴引导,话题便落在首饰上。 另一位圆脸妇人道:“还是你家女儿孝顺,不像我,家里只有小子,没有女儿贴心,身上的首饰都是自个儿买的。” “小子怎么了?这次春闱不也榜上有名。我……” 眼瞅着又要自夸,话题歪了。 明蕴适时拉回来。 她看向荣国公夫人:“说起来,婆母上次去宝光斋买了什么?” 荣国公夫人??? 不是,你还有脸问? 过年那几日,明蕴允账房随意拨银,她格外放肆买,偏身侧跟着戚家旁支的夫人和娘子。 荣国公夫人买的首饰,最后都尽数赏了出去。 年节一过,月银虽略有上调,可宝光斋的首饰件件价高…… 她上次前去,也只敢购得一对耳坠。 如今身上所戴,仍是早年珍藏。 毕竟往年赴宴,她总要费尽心思备下诸多首饰,除了宝光斋,连各处拍卖行也一一寻遍。再只从中挑最顶尖华贵的,才肯盛装出席。 这不,这次身上的就是从先前筛剩的备选里挑的。 荣国公夫人很心酸。 看看,她被养得多差。 第386章 这头面,还望婆母莫要嫌弃 明蕴这一问,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向荣国公夫人。 说起来,荣国公夫人今日一身首饰亦是价值不菲。在场的夫人,怕是无人能比肩。 只是同她从前赴宴时那般张扬排场比起来,终究是逊色了不少。 至少,再没了从前那般耀目刺目的架势。 “这……” 有人趁机试探。 “我记得往年宝光斋的镇店之宝,向来都是夫人先定下的。前几日新上了一副头面,价高得很,我们是实在拿不出来……怎不见夫人出手?” 那物件委实太贵。 在场夫人们看着体面,可府里上下开销无数,谁也掏不起这笔银子。 以至于荣国公夫人不买,宝光斋就……卖不出去了。 荣国公夫人:…… 巧了,她也买不起。 荣国公夫人绷着脸:“我觉得也就那样,配不上我。” 圆脸夫人不信:“是……是吗?” 可你不是不管配不配得上,都要搞到手吗? 周遭夫人开始窃窃私语。 荣国公夫人瞪向明蕴,压低嗓音咬牙启齿道。 “亏我以为你转性了。” “你怎能揭我的短?这些人可都是人精,要是我被嗤笑,我不会放给你的。” “你祖母难道没有同你说,在外头自家人要帮自家人吗?” 明蕴给她添茶:“你婆婆和你说了?” “是啊!” “可我婆婆,没和我说。” 荣国公夫人就很沉重。 明蕴:“喝茶,我给你找场子。” 荣国公夫人恼:“你还怎么找啊!” 明蕴真找了。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没刻意收声:“婆母怎不说实情,难道怕诸位夫人笑话不成?” 一语落地,除了那位圆脸夫人,众人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果然藏着隐情! 她们可都不是眼盲心瞎的。 这些时日,荣国公夫人的反常可都看在眼里。 她真的没有以前那么大手笔了。 本就有猜忌。是荣国公府穷了?还是……真被新妇管制? 打量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荣国公夫人又惊又气,当即坐不住,羞愤便要起身。 却又被明蕴一次按住。 明蕴看向圆脸夫人,声音清亮,说与满厅人听:“实不相瞒,自弘福寺祖母遭难迟迟不醒,婆母日夜忧心,深觉往日铺张,恐是骄奢致怨,触怒神明。” 这是解释反常。 “婆母为此吃了好几个月的素。” 明蕴很夸张:“整日念佛不说,便是我入门后祖母醒了,婆母每日天没亮,雷打不动,都要去给观音佛像上香。” 荣国公夫人:…… 这就惭愧了。 没一个她做过。 她都要反思,是不是……不够孝顺啊。 可明蕴往她身上贴金,她!当然要把脸凑过去! 荣国公夫人努力不让嘴角上扬,夹着嗓音:“这种小事,怎么还和外人提。” 众夫人有点不信。 可……荣国公夫人真的很信鬼神。 当初戚老太太出事,不就是她请了道士算命,这才有了冲喜一说。 荣国公府的人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荣国公转头便为戚清徽向圣上求了赐婚圣旨啊! 明蕴又添一句:“年前淮北水患惨烈,良田屋舍尽被冲毁,婆母还眼都不眨,捐出大半积蓄助灾民重建。” 她不忘增加可信度。 “这银子送入户部赈灾司,又经布政使司、府、县三级造册。都是能查的。” 荣国公夫人努力保持镇定。 她面上挂着得体的笑。 刚刚那种牛吹了也就吹了。这种一查就露馅了啊! 完了,完了。 可看明蕴气定神闲,她突然又不担心了。 的确不会露馅。 当初淮北灾情,国库空虚,戚家是出了钱的。可走得并非荣国公府的名义。 一半走了老太太。 是戚清徽给戚老太太涨功德。 另一半明蕴与之商议,添在荣国公夫人名下。 戚清徽什么也没问,执行力很强。 京都多少眼睛看着,这整日挥霍无度的荣国公夫人开始不挥霍了,总要让人猜忌。 明蕴走一步,看三步。从那时起就开始为今日谋划了。 “对了。先前遭邪教戕害的那些妇人,戚家出面安顿,在座诸位夫人也都慷慨解囊,出手皆是不菲。” 明蕴:“可细算下来,哪里用得了那般多银钱?她们终究有手有脚,总要教其安身立命,不能靠着这笔银子供养一生。是以余下的银两,我到底年纪轻,一时竟不知如何处置才妥当,戚家也断不能私自挪用。还是婆母提点,以诸位夫人的名义,尽数捐去了弘福寺。” 这当然,是她想的,也是她做的。和荣国公夫人无关。 毕竟真的用不完,可又不能还回去,哪家不体面?不还的话又容易留下诟病,保不齐背后有人说贪。 在场的人看荣国公夫人的眼神一下子就肃然起敬了。 纷纷夸赞。 “国公夫人竟是这般仁心厚德!” “一心向善、体恤灾民,又这般清廉持重,连余银都替我等积了功德,实在叫人敬佩!” 果然,荣国公夫人听得飘飘然。 腰板都直了,底气也足了。 她甚至感受到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体面! 是超脱金银俗物之外的。 即便…… 是明蕴瞎说的。 她酝酿得可真好啊!! 荣国公夫人:“是,是我。我吃点亏没什么。” “我承认我手头上紧,对对对,我的确是你们的表率。” 她听着一句又一句的奉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然后听到明蕴的声音。 “欢喜吗?” 荣国公夫人重重点头。 她感动的一塌糊涂。 她握住明蕴的手。 “好孩子,你可真是我的心肝儿媳,我为以前私下骂你面目可憎而深深忏悔。” 明蕴:…… 她保证以后,荣国公夫人还会骂她面目可憎的。 毕竟,她该管的还要管。 允安都说了,戚清徽教过。拿捏人时就该掌握分寸。得让他们吃到甜头,又须适时收缰,一松一紧,张弛有度。 明蕴今日,就准备疼婆婆! 明蕴又是一句:“这就够了?” 荣国公夫人:?!! 还有什么,她承受得起! 来吧! 明蕴笑了一下。 明蕴起身,郑重朝荣国公夫人敛衽一礼:“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 “婆母一心克己俭省、修德向善,儿媳看在眼里,敬在心头。只是婆母素来爱重精致饰物,往日讲究已是多年习惯,骤然这般委屈自己,儿媳心中实在不安。” 她接过霁九手里的匣盒。 打开。 刹那间宝光流转,华彩四射,珠玉映着金饰,亮得满座皆惊。 明蕴:“特意寻了一副头面,还望婆母凑合凑合,莫要嫌弃。” 第387章 这男人,文章 的确写的好 这场宴席自始至终,长公主并未现身,但席间茶水点心精致菜肴……不曾短缺疏漏。 众人用罢午膳,稍作叙谈,便纷纷告辞离去。 走在廊道上,荣国公夫人还处在亢奋中,嘴角的笑没散去,抱着匣盒,和明蕴嘀咕。 “长公主脾气怪的很,人都不露脸,还设什么宴?” “往年从不见她参加,今年却在府上设席,我还当她儿子考中了,借着机会显摆。” 荣国公夫人:“不是,她大费周章,图什么?” 明蕴淡淡:“我。” 荣国公夫人努力不嘲讽心肝儿媳。 就在这时,长公主身边的老嬷嬷快步过来屈膝行礼。 “戚少夫人止步,长公主要见您。” 荣国公夫人:??? 老嬷嬷引着明蕴穿花拂柳,一路行至后院八角亭。 长公主安坐亭中,手中执卷,见明蕴走近,只淡淡抬了抬眼。 花厅里的风波,她尽数了然,却不曾提及。 她打量明蕴,和善:“上回见你,还是往明家提亲那阵,瞧着身子单薄。如今气色倒好了许多,想来日子过得安稳踏实。” 换成旁人,早就顺着话感谢长公主帮忙提亲,毕竟长公主嫡长子提亲那日,她也未亲自现身。 可明蕴没有。 她垂眸敛神,温声应道:“是,府上长辈仁善,妯娌和睦。” 长公主收回视线,指尖拂在书卷上。 “本宫和戚檀是手帕交。” “戚家兄弟里头,令瞻长得像她,本宫便格外看重他,说是如亲子也不为过。” 明蕴继续垂眸。 长公主缓缓摊开手中书卷,指尖轻拂过纸页:“这还是当年令瞻在国子监所作的文章,夫子以父子伦常,忠孝纲常为题,他才华横溢,心思极正,本宫时常拿来翻看。” 这么多年,她保存的极好。 “你瞧瞧。” 明蕴接过来,此次论题说是父子伦常,忠孝纲常,实则……是生恩与养恩,孰重孰轻。 明蕴眸光凝住。 哪里是夫子做题?只怕是永庆帝出的。 戚清徽的文章字字端方,句句要害。 笔下直言。 ——生恩仅授之血肉,养恩方铸之骨魂。然,皆不可越于君臣公义,朝堂法度之外。 通篇端肃持重,看似堂堂正论。 嗯,他的答案,通俗易懂就是养恩重于生恩,又斩钉截铁定来一句……骨肉再亲,须奉君上。 别人看了,只会说戚家子忠君。 明蕴:…… 这个男人,文章,的确写的好。 立论极正、风骨凛然、格局开阔,无一句谄媚,却句句贴合正统大道。 但她想,戚清徽写的时候,一定很恶心吧。 长公主面上还是和善的笑:“不如你来评评?” 明蕴缓缓抬眸。 很显然,长公主也认为戚清徽是皇室血脉。 这是试探她,还是别有用意? 明蕴唇角噙着淡笑,面上无半分波澜,答得亦是滴水不漏。 “臣妇不过内宅妇人,不懂朝堂文章的深浅。长公主既觉甚好,那定是极好的。” ———— 明蕴循着原路折返时,府中宾客已散得七七八八,刚转过廊角,便撞见立在原地的荣国公夫人。 她快步上前:“婆母怎不先回府?” 荣国公夫人抬着下巴:“我偏等你。” 说着伸手拉住她:“快走,回府去。” 她已迫不及待要将今日的事说给家里人听了。 明蕴微蹙眉头:“儿媳要去枢密院。” 荣国公夫人倒难得不扫兴,爽快应道:“成,你说什么都成!我同你一道去。” 荣国公府的马车早已在长公主府外等候。 荣国公夫人率先登车,明蕴目光却一转,落在不远处频频往这边张望的贺瑶光身上。 她没有半分迟疑,抬步走了过去。 贺瑶光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明蕴朝霁九递了个眼色,霁九会意,旋即捧上匣盒。 贺瑶光很熟悉,这还是她当初送给明蕴的,里头是松间雪釉茶具。 明蕴:“知晓娘子今日回来,特物归原主。” 贺瑶光哪里肯接,她分明清楚明蕴昔日对这套茶具的喜爱。 “说好赠予你,当时我也从你处得了益处,你留着便是。” 这般特意送还,分明是要彻底划清界限。 果不其然,明蕴语气淡淡:“不想留。” 她声线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贺娘子该明白,当初与你亲近,我本就目的不纯,只为打探姨母之事。” 贺瑶光抿紧唇,眼眶倏然泛红。 这些时日愧疚缠心,每每深夜惊醒,都让她喘不过气。 “我从前不知你身份,是真心想与你交好的……” “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明蕴神色平静无波:“贺娘子并无过错。” “作恶的是你生父,我知你明事理,也清楚他罪孽深重。这些时日你将镇国公府闹得鸡犬不宁,或许能让姨母心头痛快,可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我母亲的遭遇,姨母的遭遇,这笔账,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贺瑶光连忙点头,声音发颤:“是该如此,父亲本就罪有应得。这茶具你还是收着,不必……” 明蕴打断她:“也是,到底用过了。贺娘子既不肯收,那边教我处置。” 话音落,她抬手一挥,霁九手中的木匣子坠落在地。 闷响之后,是瓷器接连碎裂的闷响,噼里啪啦,尽数闷在木匣里,碎得彻底。 “那就这般处置。” 贺瑶光惊得脸色发白。 明蕴叹了口气,可张嘴依旧冷静得近乎可怖:“便是你祖父尚在,跪在我母亲坟前赎罪自戕,我都嫌脏了她的方寸之地。何况靠着人血馒头享福的镇国公。” “我要你父亲死。贺娘子身为他的女儿,难不成还能大义灭亲,助我让你父亲上路不成?” 贺瑶光纵然恨极生父,对他冷眼相对,可血脉亲情横在中间,她终究做不到那般决绝取他性命,闻言惊得连连后退。 可这一退,她又觉得自己卑劣。 她可是口口声声说心疼姑母…… 明蕴温声道:“你是个好娘子,换成谁,大都会如此。可你我立场终究相悖。” “日后再见,便做陌路人吧。” 她留下这句话,便转身上了马车。 明蕴才坐稳,靠着车壁,荣国公夫人凑上前。 “你是不知,先前太傅夫人溜的有多快,她还没给我们交代!” 然后,她又问。 “你去枢密院做甚?” 明蕴反问:“婆母说,为何总有人不记打?” 这个!荣国公夫人知道! “定是从前的教训太轻,没刻进骨里,自然不长记性。” 明蕴:“错了。” 荣国公夫人:??? 明蕴淡淡:“是从一开始,就不该给她再站起来、再蹦跶的机会。” “是要连根拔起,叫她不得翻身。也就没机会犯浑了。” 第388章 烧穿了底,谁也跑不掉 枢密院四下正忙。 荣国公府的马车刚停稳,荣国公夫人便由钟婆子扶着下了车,轻车熟路往内而去。 明蕴先前只在外头看允安哭过,还是夜里,这是头一回踏入,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 值房内,戚清徽正伏案提笔忙碌。 霁一被他派出去办事,自无人敢拦荣国公夫人。 门扉被猛地推开,她径直闯了进去。 “令瞻!” 荣国公夫人裙摆飞扬,快步上前:“你可知你媳妇给我寻了什么好东西?是月弥大师亲手打造的头面!” “今日宴上那些夫人们,一个个羡慕得险些把帕子都攥碎了!” “这可是月弥大师!这京都里头,谁不想让她做首饰啊!可她销声匿迹多年!” 荣国公夫人的嘴便没歇过,絮絮叨叨满屋子都是声响。 戚清徽轻轻蹙了蹙眉,只觉耳畔一片嘈杂。 荣国公夫人手起盒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满室珠光瞬时耀得人眼亮。 “我当时一下子就看傻了。” 她凑到戚清徽跟前,指着锦盒里的头面,“你瞧瞧,整套首饰样样齐全,单说用料。这是荔枝冻羊脂玉,藏在玉髓最深处,取料极难,雕琢更要万分小心。还有猫眼金绿宝石,蜜蜡是最浓稠鲜亮的鸡油黄,连这点缀的,都是几百年才长一寸的血珊瑚……” 戚清徽只沉默着。 荣国公夫人见他不接话,又急急道:“你可知月弥大师是何人?” 戚清徽淡淡道:“没听说过。” “当初先皇后的凤冠,便是请她亲手打造的。” 荣国公夫人语气一顿,又道:“还有长公主出嫁,太后得了一块半人高的羊脂玉,玉质温润无瑕,堪称百年难遇,特意请了她出手,用整块玉料打了一整套头面。” 这话一出,戚清徽倒有了印象。 那年赵将军大捷,太后开恩,将那套头面里的一支镯子赏给了赵家老太太。 一来是嘉奖赵家战功,宫里记着这份功。 二来太后还亲往弘福寺,请主持为镯子开了光,盼着福泽护佑赵家儿郎平安。 不论真心几分,那都是极体面的恩典。 后来那镯子,赵老太太给了赵云岫。 “且不说料子,这工艺繁复得很,绝不是寻常匠人能仿的。” 荣国公夫人继续道:“宴上夫人们个个看呆了,都急着追着问是谁的手笔。” “你媳妇只笑不语,反倒忽然夸起将军府赵娘子腕上的镯子。” 她合上锦盒,指尖点了点盒面:“你看,这儿还有月弥大师的专属刻印。她们反应过来,眼馋得厉害,全都围着你媳妇,想求大师也给做几件首饰。” “你媳妇只说,大师早已封手不接活了,钱银够了,如今每日只逗猫耍狗,清闲度日。” 荣国公夫人忽然提高声音,得意:“不过——” “唯独我的首饰,例外!” 她望着戚清徽,眼睛发亮:“那一刻,你知道吗?你媳妇整个人都在发光!” “令瞻,你怎么不说话。” 荣国公夫人不屑:“算了,你只需记得,你和你父亲,把我养得很差。” 戚清徽终是按了按眉心,沉声开口:“母亲。” “此处乃枢密院重地,内外皆有规制,儿子当值之时,母亲实在不该过来,既扰了公务,也不合规矩。” 戚清徽起身:“儿子送您上马车,您该回府了。” 荣国公夫人反应过来了。 是了,她怎么忘了,令瞻最是公私分明。 她刚要说,行行行,她这就走。 明蕴是这时抬步入内的。 明蕴:“夫君和婆母这是……” 荣国公夫人摆手:“怪我,忘记和你说了!可不就是白跑一趟。你男人规矩多,先同我回府。” 荣国公夫人对戚清徽道。 “她找你有事,别忘了,下值后早些回去。” 说着,她要去拉明蕴。 明蕴看向戚清徽:“很忙?” 戚清徽:“不忙。” 荣国公夫人:??? 明蕴:“念着长公主府离这边近,我便过来了,你要是忙,我在一旁等着不妨事。” 戚清徽拉开他刚才坐的椅子:“有什么事坐下说话。” 荣国公夫人:??? 不孝子啊! 有了媳妇忘了娘! 她气得不轻,可一看怀里的头面。 算了,心情好。 戚清徽知晓明蕴定是有要事,荣国公夫人藏不住事。 “母亲先去外头坐坐。” 荣国公夫人:?? 她要发作了。 明蕴:“霁五,扶婆母出去。” 荣国公夫人又低头看了一眼头面。 算了,和心肝计较什么。 她被霁五扶着,眉飞色舞地出去。 人一走,值房门被合上。 戚清徽按着她坐下,顺手将明蕴发间的簪子扶正:“这里隔音极好,有什么直说便是,出了何事?” 明蕴先讲了一下长公主。 “我实在不知她用意。” 戚清徽:“再如何,她也是皇家人。” 那明蕴听明白了,得防着。 她又将太傅夫人与尚书夫人那番勾当简略说了一遍。 戚清徽闻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竟是鼠蚁一窝!” 明蕴:“我已在长公主府闹得人尽皆知,放话要她给个交代,人却先溜了。” 正中她下怀。 她顿了顿,想起此前戚清徽命霁一暗查兵部尚书的事,也知其中水深。 “尚书府牵涉的……早已不是简单内宅纷争。故而我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地过来告状。” 从长公主府出来,就直奔这边来了。 还专门往人多的那条路来的。 “外头刚有传闻,我见你公务繁忙并没有提。早说晚说都一样,眼下时机才正好。” 明蕴抬眸看他,带着锋芒。 “上一辈的事早过去了,说到底,姨母与太傅命中无缘,他另立家室、儿女双全,本也无可厚非。” “可姨母过的什么日子?他的夫人能得寸进尺,三番五次主动滋事。这般肆意张扬、安稳快活。我终究咽不下这口气。我不甘,心眼小,早就想收拾她了。” 戚清徽好笑:“哪有这样说自个儿的?” 这算什么? 明蕴:“我从小就想做个毒妇。” 谁敢欺负她,她就能把人毒死那种。 戚清徽:“志向真是远大。” 明蕴表示:“我成功了。” 不然,怎么步步为营。 戚清徽都不知怎么夸了。 他沉默一下。 “那我危险了。” 明蕴:…… 戚清徽:…… 明蕴没说废话。 “当然,更重要的是。” 她轻笑一声。 “锦姝一事之后,你不是嫌步子太慢吗?” “我索性给你添了把火。” “嫌慢?那就烧快些。” 明蕴一字一字:“烧穿了底,谁也跑不掉。” 第389章 她就是心眼太毒! 戚清徽送明蕴和荣国公夫人回府后,径直朝中书门下政事堂去。 朝太傅正伏案批阅文书,身旁朝从澜上前一步,低声劝道:“父亲,这些文书并非急件,您已端坐整日,还是以身子为重。” 朝太傅只觉双目酸涩,却不曾放下了手中笔。 “你媳妇才有了身子,且早些回去,也不必再来请我回府。” 朝从澜无奈:“明儿是您生辰,总要吃碗长寿面的。您总不能还留在外头。” 这时,门外亲信快步入内禀报。 “大人!戚相求见!” 朝太傅当即抬眼,放下笔:“快,请他进来。” 不多时,戚清徽步入堂中,他先是和朝从澜颔首示意,然后朝朝太傅恭敬行礼。 “今日怎得空过来?今年新科进士的分派,可都安排妥当了?” 戚清徽拱手应道:“皆按朝廷规制,一甲三人留任翰林,其余……终究要看各人造化。” “造化?” 朝太傅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意味:“少与老夫打马虎眼。朝中向来如此,有门路者得清贵之职,无靠山者便只能听天由命。寒门子弟,最是容易吃亏。” 春闱放榜之后,各方势力便早已暗中争抢人才。 所争者,不单是才学,更是其背后的人脉势力。那些非一甲出身的寒门士子,纵有满腹才情,也多半无人援引,极易被弃置一隅,难有出头之日。 朝太傅目光落回文书之上,语气平淡:“不用猜也知道,你是为这些人而来。” 戚清徽:…… 还真不是。 朝太傅却未等他开口,径自续道:“不过殿试倒有几篇文章格外出彩。江南的陈知远,泸州的张行简,二人笔墨犀利,风骨凛然,并无寻常士子的畏缩之态。若这般人才被分到穷乡僻壤,实在是可惜。” 说罢,他端起案边茶盏,轻抿一口:“知晓你戚家不好出面,此事老夫心中有数。回头寻个适当时机见见,若果真堪用,便归入我门下悉心栽培便是。” 戚清徽拱手道:“太傅惜才之心,令瞻感佩。只是今日前来,并非为新科进士之事。” 朝太傅捏着茶盖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 “哦?” “难道是周理成那边出了事?” 戚清徽:“不是。” 戚清徽:“是私事。” 他装模作样拢了拢眉心:“只是念着明儿您生辰,怕扰你清静,实在是不知该不该提。” 被晚辈念着,朝太傅眼底渐暖。 “有话直说,生辰本就是寻常日子,不必这般拘谨。” 说罢,他看了眼朝从澜:“我和令瞻有事要提,你且退下。” “不必。” 戚清徽:“朝大公子也听得。” 戚清徽微微躬身,语气谦和又分寸得当。 “近来,外头闲言碎语颇多,传得不大好听,难免扰了戚家清誉。” 他略顿,话锋一转:“内子便与太傅夫人言语间起了些争执。说到底,都是内宅妇人一时意气,算不得什么大事。” “内子年轻,行事欠了分寸,叫太傅夫人面上难堪,是她不懂事。” “晚辈今日登门,并非为了讨什么说法。只是……” 他又拱手:“太傅夫人与尚书夫人那边,走得实在近了些。晚辈思来想去,终究是冒着讨嫌的份,斗胆来提点您一句。” “如今朝局微妙,旁人看在眼里,难免会有诸多揣测。太傅一生风骨清正,立身持正,还是……莫要沾染上党派之争的嫌疑才好。” 戚清徽来得疾,去得也疾。 毕竟,他还要去皇宫参人。 屋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寒气沉沉漫开。 朝太傅维持着前倾的姿态许久,肩背压着沉如山岳的凝重,半晌才缓缓抬眼,看向朝从澜。 “你母亲出门了?” 朝从澜低声应:“去赴宴了。” 他早前便听妻子松口气提过一嘴,说婆母没让她同去。 那种宴席,从来都是明争暗斗、攀比炫耀,她本就不得婆母喜爱,真去了,只怕也只剩自取其辱。 朝太傅眸色沉如寒潭:“这些日子,我还当她总算安分了些。” “戚家、赵家这些年本就被圣上忌惮,看着风光无限,实则有时步履维艰。若这两家真有倒台一日,你说会不会轮到朝家?” 朝从澜心中了然。 只是他年前才归京任职,许多盘根错节的关系,仍未完全摸清。 “父亲,那兵部尚书他……” 话未问尽,便被朝太傅冷声截断:“是储君的人。” 朝从澜猛地抬眼,眸中惊色难掩。 “自我归京,在储君与窦后面前向来守礼不亲近,父亲早有叮嘱,朝家绝不沾皇位之争。” 朝太傅语气冷硬:“你该明白,你母亲从不是蠢人。” 明蕴未入戚家之前,太傅夫人何曾吃过半分亏? 他字字冰寒:“她就是心眼太毒!” 生父如此评价生母,朝从澜闭了闭眼,喉间发紧。 可他分得清轻重,也清楚,母亲今日这般,确是自寻祸端。 朝太傅沉沉开口:“你说,你母亲与尚书府走得这般近,圣上会不会以为是我的意思?她是我发妻,是你母亲,她的一言一行,从来都代表着整个朝家。” “此事,便交由你处置。你小妹,二弟……也全沾染了她的习性。若不惩治,迟早是祸端。朝家日后是交到你手里的。你若还不糊涂,该知道怎么做。” 朝从澜心口发涩,良久,才闭眸哑声应道:“是。” 朝从澜心事重重踏回太傅府。 府中下人垂首屏息,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分明是压抑至极的气氛。 “大公子!” 一声凄惶哭喊猝然炸开,妻子身边的张嬷嬷连滚带爬冲至跟前,身后竟还跟着几个身强力壮的粗使婆子想要拦她。 看见朝从澜,全都吓得后退,不敢吱声。 张嬷嬷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青石板上。 “求大公子给少夫人做主啊!” 张嬷嬷素来稳重知礼,从无这般失态之时。 心,猛地一沉。 “出了何事?” 嬷嬷哽咽着:“主母与娘子不久前回府,撞见少夫人在园子里散步,便拿她出气。” “少夫人性子软善,不愿争执,只想转身避开,可不知哪里又惹恼了府上的娘子,竟把在外头受的火气,全撒在了少夫人身上。” “她上前一把就推了过去啊!” “大公子,少夫人是有身子的人啊!” 嬷嬷哭得浑身发抖:“就这么直直摔在了地上,若不是老奴拼着老命在身后垫了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当年……当年那没保住的那个孩子,就是这么没的啊!如今差一点,差一点又要出事!” 朝从澜站在原地,周身气息骤然冷冽,眼底最后一丝暖意尽数褪去,只剩翻涌的戾气。 有孕之妻,再遭推搡。 旧痛翻涌,历历在目。 第390章 是外头哪个妖精弄的? 此时。 太傅夫人正柳眉倒竖,指着朝云燕,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真是被我宠得无法无天了!再怎么着,那是你嫡亲的长嫂,你兄长有多看重她腹中的那块肉,整个府里谁不知晓?你竟也敢动手推她!” 朝云燕被骂得脸颊发烫,指尖死死绞着帕子,神色讪讪:“母亲,我那不是一时急了眼嘛……” 她越说越委屈:“今日出门赴宴,那么多世家夫人在,您叮嘱我好好表现,争取得个好眼缘,没准婚事也能有个着落。” 可谁能想到,宴上偏偏出了那档子事,所有风光全都被戚家的人抢了去。 “我心里本就堵着一口恶气,回来正巧撞见她在园子里晃悠,还假惺惺上来询问,看着就碍眼,触我霉头,我一时没忍住就……” 太傅夫人:“先前我不慎害她流产,你兄长一气之下,自请离了京都去外地任职。他若知晓定饶不了你!” “母亲,您可要保女儿啊!” 太傅夫人没好气地伸出手指,狠狠点了点她的额头。 “行了,别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丢人现眼!事已至此,哭有什么用?我已吩咐下去,院里的下人没人敢多嘴,你长嫂性子软,好拿捏。她身边的婆子我也让人盯着了。保管这事传不到你兄长和你父亲耳朵里。” 她顿了顿,眼神严厉地盯着朝云燕,再三叮嘱:“下回给我收敛些脾气,她怀着身孕,那可是你兄长的血脉!你少去招惹她,若是再闹出乱子,便是我也护不住你!” 朝云燕连忙点头,刚想应声,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母女二人齐齐下意识转头朝外看去。只见朝从澜立在门口,周身裹挟着刺骨的寒气。 朝云燕腿一软。 太傅夫人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慌乱之下连忙收起怒容,语气带着刻意的缓和:“澜哥儿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可是府里下人不懂事,吵到你了?对了,你父亲明日生辰,各项事宜我还想跟你商议……” “母亲。” 朝从澜:“儿子没聋。” 朝从澜立在原地,眉眼冷硬,半句多余废话都无。 “儿子已吩咐人收拾细软,母亲去庄子反省吧” “身边伺候的婆子不必去。那边日子清苦,比不得京都,正好叫母亲修身养性。” “小妹这脾气,是母亲纵的。二弟又惹事生非,他院里的婢女哪个没被他糟蹋?我看,两人一并过去伺候母亲起居。” 朝云燕脸色煞白,急声道:“我不去!” 朝从澜眸色一沉:“这事没得商量。” 太傅夫人死死盯着他,语气冰寒:“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父亲的主意!” 她压低声音,字字带刺:“怎么,逼走了我,他难不成还想把位置腾给宫里那……” “母亲慎言!”朝从澜厉声打断。 他负手而立,语气冷透:“我原以为父亲过于冷血,这些年对您不管不顾。如今才明白,父亲为何有家不愿回。母亲若不惹事生非,父亲岂能不敬重您?” 当丈夫该做的,他都做了。这些年收拾的烂摊子,这些年的劝阻,还少吗? 可终究,父亲是不在意母亲的。 若是真心在意,想必耐心也会足一些,而非这般形同陌路,避之不及。 朝从澜不愿再深究长辈之间的恩怨情分,徒增烦扰,转头朝外沉声吩咐:“来人,备好马车。今日便启程。” “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庄子一步。” 说罢,他吩咐亲信。 “朝家少夫人险些小产,母亲去庄子礼佛清修,替府上祈福。 “将消息……传出去。” 传,最终目的,是将态度传到永庆帝耳里。 ———— 夜已深。 戚清徽还没回。 明蕴这个时辰早就睡了,可她此刻毫无睡意。 “你说,大伯母是不是中邪了?” 戚锦姝还杵在这儿。 “先前在祖母那边用的晚膳,她一口一个心肝。” 戚锦姝:“起先,我还以为她喊大伯父呢,觉着这上了年纪还挺有情趣。合着她喊的人是你。” 吓得戚锦姝的筷子掉地上了。 戚锦姝:“真不是鬼上身?真不用驱邪?” 明蕴平静看着戚锦姝。 “那么晚了,你还赖着不走吗?” 戚锦姝:“兄长那么晚都没回,我是在担心你一个人睡着不踏实。有意陪你。” 戚锦姝嘴格外甜。 “好嫂嫂,你要喝茶,要吃点心,只管吩咐我。” 明蕴一针见血:“你也想要头面?” 戚锦姝清咳一声:“你看我配吗?” 明蕴但笑不语。 戚锦姝给她捶肩:“好嫂嫂……” 外头很快传来戚清徽沉稳的脚步声。 是映荷的恭敬嗓音:“姑爷回了。” 房门被推开,戚清徽目光扫过屋内,淡淡对一旁的戚锦姝道:“回你院里去。” 戚锦姝蔫头耷脑,应声退了出去。 戚清徽看向榻上的明蕴,声线放轻:“我去沐浴。” 明蕴懒懒应了一声:“嗯。” 他取了换洗衣物,转身要往盥洗室去,走了一半,忽然折了回来。 一步步走近,他垂眸看着她:“我回得这么晚,没什么想问的?” 明蕴:…… 有什么好问的。 朝家送人离京的消息,早已传到她耳中。 戚清徽这般晚归,定然是转头入宫了。 毕竟他要参谢斯南,说他轻视忠良,才纵容未婚妻子在外挑衅将军府女眷。 至于这么晚才回,想来是宫里很热闹。 比如……谢斯南借题发挥,风风火火入宫辩解,反咬一口,说储君特意撺掇兵部尚书府女眷去恶心戚家,还质问圣上,是不是故意给他定了这么一门亲。 戚清徽又凑近了些。 他衣领上,沾着一道不甚起眼的红印。 那是回来路上碰到枢密副使留下的。 枢密副使归家晚了,忘了知会一声,被老妻赶出门,只好连夜去买胭脂赔罪。 大半铺子都关了门,好不容易才寻到一盒。 他不懂胭脂好坏,念着明蕴开着胭脂铺,便凑上来想让戚清徽帮着掌掌眼,免得买贵了再被斥责,天黑,夜路不好走,车轮碾过石块,路路颠簸,人没坐稳,指尖的胭脂一时不慎,便蹭在了他衣领上。 戚清徽到现在还记得,枢密副使嘴里的抱怨,脸上的显摆。 显摆什么? 显摆她夫人挂念,在家急的不行,以为他出了事。 戚清徽看着明蕴平静的神色:“你不把我赶出去?夫妻之间太信任,倒像是少了点什么。” “哪个丈夫回得这么晚,又没提前派人知会,会不被盘问?” 明面无表情,只觉得这人分明是没事找事。 视线缓缓落在他衣领那点红印上,她索性遂了他的意。 猛地凑上前,指尖轻轻一戳那道红痕。 明蕴:“好好交代。” “是外头哪个妖精弄的?” 第391章 这局面,真是越乱越精彩 夜色沉沉,屋内只留了盏起夜的灯,昏黄光晕漫在雕花床幔上,晕开一片温软。 戚清徽沐浴后松了发,墨发垂落肩头,缓步上榻。 明蕴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鼻尖先一步缠上他身上清浅的气息。 盥洗室用的澡豆,是三春晓新到的货,她用着只觉寻常,可此刻凑近戚清徽轻嗅,那淡香裹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竟格外熨帖,说不出的好闻。 她心里悄悄盘算,回头要不要让铺子再多进些。 “闻什么?” 戚清徽掌心稳稳扣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明蕴:“闻闻妖精的气息,洗干净没。”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很敷衍。 “我毕竟是个贤妇,夫君在外头如何,我不管,可要是再将乌烟瘴气的带回府,我……” 戚清徽打断。 “你不是毒妇吗?” 明蕴:…… 哦。 差点忘了。 戚清徽:“改邪归正了?” 明蕴眯了眯眼。戚清徽回来后,周身气息都松快了不少,情绪显然极佳。 看看,多气人啊。 明蕴:“可是有什么好事?” 戚清徽低笑出声,手臂力道又重了几分,将人牢牢箍在怀里,不再逗弄,转而说起正事:“皇宫这回闹得厉害。谢斯南又被禁足了。” 明蕴眉梢微挑,顺口问道:“他此番又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我入宫参他,他没顾上与我纠缠,反倒直奔东宫,对着储君劈头盖脸、不分青红皂白地痛骂了一通。” 明蕴纳闷:“你去参他,他没骂你?” 戚清徽:“这次还真顾不上骂我。” “他除了我,全骂光了。” 显然憋久了,哐哐一顿乱杀。 见明蕴支起了耳朵,他描绘:“先是指着储君的脸,旧事重提,当众再次质疑褚妃怀的是杂种。转头又说他羡慕储君,毕竟顶多就是被绿了,储妃好歹拎得清。不像那桑家女,脑子被驴踢了,竟敢给将军府的娘子难堪。” 明蕴啧了一声。 好家伙,一带三。 “圣上得知消息,把他拎到奉天殿问责。” 戚清徽继续道:“储君沉着脸跪到圣上面前,说谢斯南折辱他,折辱储妃,更折辱了腹中的小皇孙。实在是口无遮拦,理应惩戒。” 明蕴:…… 绿毛龟谢缙东是能大事的,真能忍。 戚清徽又道:“储君才跪下,谢斯南便也跟着伏跪在地,甚至径直爬到圣上面前,哭得涕泗横流、狼狈不堪。辩解桑家女众目睽睽之下给将军府娘子难堪,绝非他授意。还说将军府如今病的病、残的残,眼瞧着不成气候。他纵然性子乖张,心肠却不至于歹毒至此。” 戚清徽停顿一下。 “他还将皇后一并拖下了水。说得言之凿凿,称皇后本就不是好人。这般落井下石的勾当,没准就是她的手笔,催他去接桑家女赴长公主府的宴,可见是早有预谋。” 明蕴:…… 真孝啊。 一带四,出来了。 她不喜热闹。 可没能亲眼瞧见奉天殿那番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心底竟还真有几分……遗憾。 “他倒真是见谁都咬。” 明蕴抬眸:“然后呢?” 戚清徽淡淡续道:“谢斯南求圣上要怪就怪皇后,不要牵连无辜,为此赌咒发誓,他当真不知情。更反咬一口,说他可不像储君,暗地里寻了兵部尚书府,撺掇着府中女眷同太傅府联手,专意来恶心戚家。” 明蕴:…… 储君的回旋镖来了。 戚清徽:“谢斯南还特地质问圣上是不是见不得他好。定了这么个玩意许配给他。” 第五个了,第五个了。 明蕴:“圣上没发怒?” “发了。” “可谢斯南转眼就哭天抢地,嚷嚷着横竖不招待见,不如不活了。” 戚清徽表示:“这招,是他早年学的,当年还特意扎进市井巷弄,专瞧厉害妇人吵架。” 明蕴肃然起敬! 能做到这般地步,谢斯南倒真是用足了心思。 这些年刻意装出一副纨绔模样,如今这般疯闹一场,旁人只会当他本性难移,断不会疑心他是有意为之。 戚清徽:“恰在此时,桑山长惴惴不安地入宫请罪,直言教女无方,桑家女不配做七皇子妃,只求圣上收回成命。” 明蕴闻言,神色倒也不意外。 桑家满门,唯有桑山长是个清醒通透的。若不然当初,他也不会不顾门第偏见,定下那尚是白丁商户子的周理成。只是妻女心性不宁,终究还是拖了后腿。 “谢斯南当场就爬了起来,拍着手说这话听着顺耳。” 戚清徽淡淡补了一句。 明蕴:…… 这局面,真是越乱越精彩。 戚清徽:“奉天殿的动静闹得这般大,皇后娘娘那边却迟迟不肯露面。” 明蕴了然:“可见她心里也是有气的,甚至巴不得借着这一场闹剧,把这门婚事作践掉。” 她抬眸,定定看向戚清徽。 两人心照不宣。这婚事……断然作废不了。 甚至在永庆帝看来,这眼下的乱局,反倒是一件好事。 毕竟,将军府素来护犊子,经此一事,定会同皇后党彻底生隙,再无来往密切的可能。 明蕴指尖把玩着他腰间的系带。 “桑家乃是文人清流,桑山长德高望重。我若是储君,定会借着这次机会,倾力与将军府交好。再暗中授意文人墨客,针对七皇子,大肆挑动非议。如此一来,皇后党与储君党的矛盾,便会彻底激化,再无转圜余地。” 戚清徽颔首:“是如此。” “有谢斯南再煽风点火,局势总要乱起来。” “东宫已在拉拢徐既明了。” 借着灯光,戚清徽看明蕴如玉娇艳的脸。 突然来了一句。 “先前你照着如意香能仿制,做出的香,和邪教所用的一般无二。” 如意香是邪教独有的熏香,气味带着一丝诡谲的甜腻,闻久了便会让人心神恍惚。 当时戚清徽去接戚鸢时,捡了半支。 明蕴拿到后反复拆解配比,做出来的成品香,点燃后散出的气息,即便是常年接触此如意香的人来闻,也绝辨不出半点差别,完全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当初赵蕲和戚锦姝在邪教别院当夫妻,就是掐灭屋内真的如意香,换的假香。 明蕴很矜持:“我的本事的确多了去了。” 毕竟她要么不学,要么就学精。 明蕴:“怎么?” 戚清徽:“若是给你别的毒药,你可能将其融在香材里,做成寻常安熏香的味道?” 明蕴:“行,回头我试试。” 第392章 请你心肝吃顿饭 夜愈发的深,屋内烛火噗呲一声,被外头的风吹灭。 戚清徽的声音还在耳侧。 “枢密院每年两次的磨勘期已至,从京都武将到边境巡检,各级武官的考核、升迁、贬黜,全在这时候堆到一处。荆州那边……怕是还得去一趟,要忙起来了。” 他得借着磨勘的名义,将赵家老将军的旧部,不动声色地安插进去。调走的调走、补缺的补缺。 重点安插在京都。 这……公务的事,明蕴听着就头疼了。 她本来不困的。 她甚至还想来碗牛乳。 可此刻,她望着戚清徽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分析朝局,只觉浑身发软,渐渐撑不住神思。 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耳边他低沉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她却已迷迷糊糊,彻底睡了过去。 意识消散的前一瞬,她还荒唐地想。 ——日后允安降生,若是夜里不肯安睡,戚清徽这般慢条斯理讲上一通,怕是不用哄,便能直接把人讲睡。 这个男人,用处倒是不小。 身侧人的呼吸变得平稳。 戚清徽怔,眸底漾开柔色,凝望着她许久,俯身,唇瓣落在她眉心。 外头传来几声轻响。 戚清徽蹙眉,起身,抬步出去。 竟是赵蕲 他眸色很沉,显然是赶过来的,这会儿身上还带着寒气,没废话:“我的人传信过来,常年在外游山玩水的四皇子被秘密召回,估摸着七日内便能回京。” 这件事永庆帝倒是做得隐秘,人都要回京了,他们才知道。 但也不算始料未及。 戚清徽沉声:“圣上知晓储君野心勃勃,亦清楚皇后一党虎视眈眈,两派相争已然凶险万分,唯有再立第三股势力,方能形成三足鼎立,稳住朝局。” 所以圣上特意将在外游山玩水的四皇子召了回来,不足为奇。 那四皇子闲散度日,远离朝局,实则早被暗中搁置。毕竟……降生那年,恰逢永庆帝大病一场,便将他视作不祥,自幼便不被看重,形同弃子。 可如今不一样了。 二皇子一死,圣上总得找一个看似无害,实则可用来制衡另外两党的人。抬到台面上。 赵蕲:“行,你有数就好。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戚清徽:“有。” 戚清徽:“你和我说有什么用?” 赵蕲:?? “不是你说但凡有事,就得告知于你吗?” 他得了消息就急匆匆赶过来了!还错了? 戚清徽理了理衣摆:“莽夫。” 赵蕲:? 戚清徽:“急的又不是我。” 赵蕲:“你的意思是传到储君和皇后耳里,让他们斗去?” “可出了邪教的事储君这些时日谨小慎微,皇后也才出了冷宫,也算元气大伤,怕是不敢……” 戚清徽:“我是让你重伤四皇子。” 赵蕲明白了:“嫁祸给谁?” 戚清徽:“储君。” 果真如戚清徽所言。 自这夜之后,他便愈发忙碌起来。 可纵是再忙,明蕴的滋补之物,他必亲自过问。 每日膳食单子,也一一看过,哪样该添、哪样该减、如何换着花样调理,桩桩件件都交代得细致入微,半分不肯含糊。 夜里归府太晚,明蕴早已睡沉,只迷迷糊糊听得他轻手轻脚进来,又觉床沿微微一沉,他静静坐了片刻,替她掖好被角,才转身去洗漱更衣。 朝堂风云如何翻涌,明蕴从不过问。 可有些事,总有人一桩桩一件件,主动送到她面前。 比如。 戚锦姝:“这几日,储君往将军府跑了好几回,每回都带着不少珍稀补品。” 明蕴:“又不是送我的,同我说什么?” 比如。 戚锦姝:“兄长已动身前往荆州。那边税银之事,周理成推进受阻,甚至险些丢了性命。” “圣上还动怒?他怎还有脸发火?若不是他平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中大臣怎敢私下做出这等贪墨之事。” “兄长此去,归期未定。你夜里要不要我留下来作陪?” 明蕴:“不用。我不习惯身侧躺着人,容易难眠。” 戚锦姝不信:“怎么着?难不成你刚嫁进来那阵子,身侧多了个人,和我兄长睡一处,还夜夜睁着一双眼到天亮不成?” 明蕴:“是两双。” 明蕴要强:“你兄长又比我好的到哪里去了?” 又比如。 戚锦姝:“四皇子回来了,不过是抬着回来的?” 明蕴正在研究制香,闻言抬头。 “嗯?用棺材抬的?” 戚锦姝:“那他命硬,还留一口气。不过他晕过去了前口口声声说是储君要杀他灭口。” 明蕴若有所思。 戚锦姝唾骂:“谢缙东怎么就那么恶毒啊!” 明蕴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 明蕴:“要是没猜错的话,赵蕲动的手。” 戚锦姝提到赵蕲就来气:“那也恶毒。” “怕是你兄长让的。” “这一招祸引东水,那可真是英武决断。” 又比如。 戚锦姝:“徐既明眼下投到了储君麾下。当起了参谋,只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才刚入府,暂时还没得到储君的重用。” 还有。 戚锦姝:“谢斯南还被禁足,仍旧一心想退了桑家的婚事,闹了几场无果。不过桑家娘子出门总是红着眼,如今那些明麓书院出来、在朝为官的人。个个都为桑家愤愤不平,议论声不小。都在骂谢斯南不知好歹。” 又一次,戚锦姝冲进了瞻园。 “嫂嫂……” 才喊了两个字 荣国公夫人的嗓音盖过她。 “不好了!” 荣国公夫人拉住戚锦姝,自己跑前头。 明蕴近来孕吐缠得厉害,入口之物,转眼便要吐个干净。 就连从前最是爱吃的鲜鱼,如今只一嗅,便只觉腥膻难耐。 她想,肯定是吃多了腻味。 荣国公夫人日日雷打不动差人送两条鲜鱼来,府中私池的鱼都快被捞空了。 “令瞻回京了,他不急着回府,听说入了城门,就往花楼去了!” 荣国公夫人:“他怎么这样呢,要不是我一再确认,都不敢信,这是我儿!” 叭叭叭的,明蕴半点也没入耳。 心底翻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念想,竟疯魔似的想吃食鼎楼的炙肉,要烤得焦嫩,蘸着酱的那种。 这念想来得猝不及防,不受控制。仿佛吃不到,连天地都要塌了一般。 明蕴倏然站起来,看向荣国公夫人:“婆母快……” 荣国公夫人忙道:“你若再给我一副头面,我就大义灭子,陪你去逮人!” 明蕴很急:“请你心肝吃顿饭。” 第393章 世间女子,本就该彼此善待 食鼎楼生意兴隆。 三楼的雅间一直给戚家留着。 明蕴到时,先要炙肉,让伙计报去厨房,这才支着肘,慢条斯理地翻阅起食单,指尖轻点,慢悠悠点了几样后厨刚推出的时令新菜。 戚锦姝与荣国公夫人四目相对。 荣国公夫人蹙着眉,压低了声线叹道:“我瞧着,她是受了不小的刺激。虽说其中怕是有隐情,可她不急着去要个解释,不膈应吗?” 她很确定:“别看她现在没什么,只怕是憋个大的。” 戚锦姝:“这话错了。我看嫂嫂分明是舍不得掏头面。” “兄长离家这般久,也不曾见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依我看,她未将兄长放在心上。” 荣国公夫人当即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我儿那般出众,她怎会不在意?” “她如今有孕在身,本就该顾着自己舒心,难不成还要因男人不在跟前,便失魂落魄不成?” 这番道理,戚锦姝并非不懂。 女子本就不该依附男子度日,当以自身为重,有一方天地。 可那是她的兄长,她双标,就另当别论了。 二人正凑在一处低声嘀咕,明蕴忽然抬眸,淡淡开口。 “叔母待婆母,倒真是亲厚。” 荣国公夫人一怔:? 好端端的,怎忽然提起她妯娌来了? 明蕴淡淡:“不知道的,还以为给你生的女儿。” 二人凑在一处咬耳朵的模样,可不就像极了亲生母女? 荣国公夫人:…… 戚锦姝:…… 明蕴看向戚锦姝,想起什么道:“前阵子,月弥大师身边伺候的翠红在府上借住了几日,倒是愿意和你亲近。” 戚锦姝拧眉。 能不和她亲近吗。 将军府送来的蟹黄包子全进了翠红的肚子了。 然后…… 嗯,还嫌弃。 ——“每次送包子才送几个,我胃口大,都没吃够。那赵将军小气吧啦的,也好意思追你?” 戚锦姝没好气:“说起来也是怪事,她事办妥了也不急着回去,还让映荷带着她逛遍了京都。手头没钱了,竟还朝你要。” 她实在忍不住道:“还有,她怎比边关风吹日晒的将士还要黑?还摸着你身上的好料子,厚着脸皮讨要几身。哪还像个婢女?她是不是脑子真不太好使?” 明蕴目光平静地投向她,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是。” 戚锦姝愣住了:…… 这……是真还是假? 良心受到了谴责。 她喃喃:“可她看着……实在不像是有病的人。” 明蕴语气淡淡:“她稚子心智,与常人不同。 她说出过往:“早些年,月弥的丈夫嫌她无所出,在外蓄养外室,还妄图侵吞她娘家家产。为夺钱财,纵火烧宅,月弥险些葬身火海。” “翠红冒死相护,背着人冲出火海,落得一身伤疤,后头一直敷着药材养着,重新生出来的肉倒是不凹凸扭曲,可格外黑沉。也是黑,才愈发瞧不出烧伤的痕迹。” “正因如此,月弥待翠红如亲女,从不令她沾手粗活脏活。” “我能与月弥交好,亦是因翠红三天两头往铺子买胭脂。旁的铺子竟嫌她貌丑吓人,拒之门外。” 她还在江南时,也开过铺子。只是后来因貌美被人盯上,铺子就关了门。 明蕴瞥戚锦姝一眼。 “她离京那日还说你不错,想来回去后,定要夸你照拂周到。你还愁月弥不会为你打件首饰?” 戚锦姝反应过来了,倏然起身:“竟还有这般福运。嫂嫂先前为何不早说?这般机缘,我该把她供起来才是!” 明蕴没语。 翠红虽心智不全,却绝非愚笨。若带着目的对她虚情假意,她看得出来。 戚锦姝眯了眯眼:“你当初是不是早猜出她身份,才刻意亲近的?” 护犊子的荣国公夫人:“怎么能这么说你嫂嫂!” 说完以后。 荣国公夫人沉默一下。 “这还真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那还真是冤枉了。 明蕴:“你们当我是无利不起早的人?” 得到齐齐一句回应。 “你就是啊。” 明蕴的确做什么都有目的。 可唯有此事…… 明蕴垂眼:“我只是觉得,世间女子,本就该彼此善待。” 荣国公夫人张嘴就夸:“不愧是我的心肝。瞧瞧,这份细腻心思,谁见了不自愧不如!” 戚锦姝:…… 她还记得很早之前,荣国公夫人说过。 ——她那细腻心思,就拿来对付我了! 不过……她眸光微闪。 明蕴身上带刺,扎手得很。 她行事豁得出去。可也分得清,哪些事能做,哪些事碰不得。 戚锦姝总说她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可也清楚,明蕴那层硬壳底下,裹着的东西有时怕是软得跟豆腐似的。 戚锦姝突然没好气:“那你这几日还使唤我,一杯茶水在你眼皮底下,都要我端到你手上,只差没喂到你嘴边了!我分明用不着你牵线!” 明蕴抬眸,语气淡得像水:“是你自己凑上来的,不用白不用。” 戚锦姝:…… “你不是说要彼此善待吗?” 明蕴:“心眼多的除外。” 戚锦姝气笑了,谁心眼有你多啊! 炙肉端上来,就放在明蕴面前。 她顾不得烫,夹了一块入嘴,油脂鲜香在齿间散开,眉眼熨贴下来,浑身都舒坦。 街市之上人声鼎沸,车马喧腾。 刚要来食鼎楼用饭的人急急朝外去,却被身侧同伴攥住了衣袖。 “你火急火燎地往哪儿去?不用饭了!” “还吃什么饭!前几日就听坊间传闻,城南那花楼刚新选了花魁,模样身段勾人得不得了。我原本嫌价钱昂贵,一直没舍得去,可方才听说,戚世子一回京,向圣上述职完毕,连府都没回,就火急火燎地赶去那花楼了!” “能让戚世子如此上心,我自要赶去瞧上一瞧那花魁是何等姿色!” “那我也去。” 雅间靠着窗,楼下的动静,传到了几人耳中。 戚锦姝:…… 荣国公夫人:…… 两人下意识去看明蕴的神色。 明蕴:“好吃。” 明蕴感叹:“明天也想来。” 不是,听到那种话,你眼皮都不抬一下吗! 荣国公夫人表示,这一定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这顿饭,明蕴吃得很满足。 她无意在外逗留,便带着人回去。 霁九驾车向来稳妥,马蹄轻踏,车轮缓缓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 行至一处,马车稳稳停下,不动了。 荣国公夫人纳闷,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不远处戚清徽驾马,身姿挺拔。 他一身官袍未卸,风尘仆仆,眉宇间掩不住连日奔波的疲态,身后还跟着一众枢密院官员。 戚清徽也抬眼正朝这边看。 第394章 想我了? 几名官员见戚清徽凝望,彼此对视一眼,压低了声音,小声议论。 “大人在荆州熬了这么些日子,刚回京便领着我等往那花楼去逮人。” “那可是长公主的驸马。若没有大人,我们……哪里敢。谁料外头流言越传越不像话,半分不提大人连日辛劳。” “是啊,什么脏水都乱泼。恨不得往风光霁月的大人身上染上污点。这些闲话传得满城都是,只怕……早已传到少夫人耳中了。” 枢密副使连忙对戚清徽道:“大人既遇上了,不如过去好生同少夫人说清楚,软语宽慰几句,免得少夫人听了流言心里置气,反倒闹了别扭。” 戚清徽:…… 枢密副使以过来人的姿态。 “大人,下官认为,少夫人定是来寻您要说法的!” 戚清徽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掩去眼底浓重的倦意,侧过头对身旁枢密副使低声交代两句。 “驸马都尉先带回去仔细审问,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顿了顿,他声音沉了几分:“还有那几个牵扯荆州税银案的京中武官,一并去拿了。我晚些就回枢密院。” 交代完毕,他勒住马缰,调转马头,径直朝这边缓步而来。 戚清徽没再骑马,将马扔给了霁一,转头上了马车。 戚清徽入内后,车厢就挤了起来。 他在明蕴身侧坐下。 离京快有一月了。从他进来,明蕴就看着他。 戚清徽:“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明蕴:“确认一下。” “毕竟很久没见了,就怕认错丈夫。” 真是熟悉久违的感觉。 戚清徽这些时日在外奔波劳碌,桩桩件件棘手事压身,纵是身心俱疲,也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可看到人,悬了许久的心,竟骤然落了地,说不出的踏实安稳。 这话在戚清徽耳里是明蕴的促狭。 她向来端雅持重,一言一行皆是挑不出错。 可唯有在亲近的人面前,她才会彻底卸下伪装,这般随性促狭地逗弄人。 在戚锦姝荣国公夫人耳里,这是明晃晃的阴阳怪气! 荣国公夫人轻咳一声。 “令瞻,今日的事,你最好解释一下,免得有误会。” 戚清徽:“母亲多虑,哪里用得着解释?” 夫妻间太过信任了。 好狂啊!荣国公夫人都害怕明蕴不满意,拿她出气。 就在这时,明蕴朝戚清徽笑了一下。 戚清徽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明蕴温声细语:“是啊,我哪里敢。” 戚清徽:…… 戚锦姝:…… 荣国公夫人:…… 明蕴:“我有分寸,哪里敢管夫君的事。” 戚清徽:…… 明蕴:“这不,明明伤怀气坏了,可出门却不敢去花楼,生怕惹你生气。” 戚清徽沉默。 戚锦姝真是半个字都不信! 但荣国公夫人……她信了。 她突然腰背挺直! 她儿真的御妻有道!给她长脸! 荣国公夫人:“不错,有个贤妇的样子了。” 荣国公夫人欣慰:“明日,娘再带你去食鼎楼!” 戚清徽似笑非笑看着明蕴:“既伤怀,怎么还去食鼎楼用饭了?你怎么还吃的下?” 明蕴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羞愧。 吃饱喝足,有点困了。 明蕴慢吞吞反问戚清徽:“哦?为什么?” 戚清徽气笑。 难不成要他帮忙想借口? 可真不用戚清徽想。 有人帮忙了。 荣国公夫人表示她很懂:“还能是什么?定是化悲愤为食欲。” 荣国公夫人为了证明,伸手拢了拢明蕴腹部那截宽松的衣料,收紧,小腹微微凸起。 戚清徽一愣:“显怀了。” “头胎大多是四月后开始显怀。估摸着是该了,可你媳妇出门换衣服时,我还瞧了没有。” “你以为这是允安啊?” 荣国公夫人:“她是一口气干了三盘炙肉!” 明蕴一下子脸黑了。 ———— 戚清徽将一行人送回府中。 明蕴面无表情地回了寝房,往榻上一躺,没片刻却又睁开眼,坐起身。 她看向一旁自斟自饮的戚清徽。明明看着公务缠身,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戚清徽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说要午憩?” “气都气饱了,哪还睡得着。婆母她……实在是缺心眼。” 戚清徽抿了口茶:“我五岁就知道了。” 明蕴:…… 明蕴想起什么:“你抓了驸马都尉,圣上准了?” 也不怪她这般问,圣上与长公主本就不和,若真点头应允,两人关系怕是要彻底僵成冰窖。 戚清徽神色未变:“周理成手里搜齐了证据,已准备回京述职,他身边有太傅的人,却险些在荆州丢了性命。” 驸马都尉的叔父在荆州为官,一直暗中庇护于他,此次税银案,本就牵扯其中。 “圣上没应。” 戚清徽平淡:“他想轻拿轻放,毕竟也不是头一回了。” “我懒得同他周旋,便先出宫拿了人,下手为强。” 那驸马都尉,本是靠着长公主的庇荫,才有今日的地位与体面。 可他偏不知收敛,私下竟是花楼的常客,此番被当众揪出,简直是把长公主的脸面踩在脚下揉搓。 何况…… 戚清徽忽然轻笑一声:“她不是张口闭口,说待我如同亲儿一般疼惜吗?” “这般疼我,又怎舍得对我发脾气。” 明蕴:…… 你可真行。 自四皇子归京,京都本就暗流涌动,戚清徽偏还要在这节骨眼上添一把火。 她重新躺回榻上,皱眉道:“你还不走?” 戚清徽缓步走到榻边,眸色沉沉地望着她。 明蕴:“怎么,还要仔细瞧瞧,怕认错了媳妇?” 她这人,总爱这般轻描淡写地捎带自己一句。 “可见你行事谨慎,半点不敢出错,观察入微。” 也不知夸谁。 戚清徽只静静看着她,没作声。 明蕴忽然又坐起身。 她琢磨着,婆母那边,应该是很久没收拾了。 可转念一想…… 罢了,实在懒得折腾。 她索性又一头躺了回去。 可这回后脑还未沾到软枕,腰上忽然一紧。背被人托住,硬是没让她落下去。 她被迫仰着头,发丝垂落,视线正对上他。 戚清徽气息滚烫,重重吻了上来,又深又急,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欠下的补回来。 明蕴被亲得有些喘不上气,身子先于意识软了下来。可不上不下,又怕摔了,只能紧紧攀上他的肩膀。 可很快…… 好像…… 她感觉有点不对劲。 她对房事……并不贪。 可……有孕的缘故,这么一撩拨就受不住了,竟格外渴望。 明蕴下意识并拢双腿。 呼吸交缠间隐约能听见他喉间低低溢出一声叹息。 戚清徽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想推开他,却又下意识抱得更紧。 唇贴着。 他低低问:“想我了?” 明蕴嗓音又轻又喘:“没。” 话音才落下,她猛地吸了口气。 戚清徽抽出指尖,水润润的。 斯文败类一样取出帕子擦。 “可这里,不是这样说的。” 第395章 刻意暗示求欢 明蕴都来感觉了。 可戚清徽将她轻轻放平,慢条斯理理了理衣摆,抚平褶皱。 “我这便去枢密院。” “今日事多,怕是赶不回来陪你用晚膳,夜里不必等我,自行歇息便是。” 明蕴:…… 什么玩意。 她面上尚染着潮红,却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戚清徽温声询问:“书上说,妇人有孕,心眼便要小些。你会吗?” 明蕴:??? 巧了,她没身孕前,心眼就小来着。 戚清徽看了眼时辰:“无妨,你等能自个儿消化好的。” 明蕴:?? 戚清徽多多少少是有点狂了。 她其实也不是很气来着,可现在真的气上了。 她死亡凝视,语调幽幽。 “还不快些走!” “再慢些,便走不了了。” 戚清徽:…… 确实。 再耽搁片刻,他怕是得起反应了。 人一走,明蕴深吸一口气,扯过被褥将自己蒙住,勉强平复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猛地掀开被子。 很好,反倒愈发清醒了。 这对母子,真是来克她的。 明蕴取过针线篓子抱了出去,吩咐映荷搬来软凳,垫上厚软垫护着腰。 廊下光线温软,不刺目,晒在身上正正好,暖得人浑身松快。 她垂眸捏着针,绣着小娃娃穿的软袜。 院中的獐子正蹦跳着,见了她便凑上前来,鼻子呼哧呼哧喘着气。 “吱——” 明蕴垂眸打量它片刻,轻笑:“也不知去哪儿鬼混了,前几日倒没见着踪影,我怎么瞧着,倒养肥了不少。” 映荷立在一旁笑着回:“整日在府里四处乱逛,本就是小公子养的,府里奴才婢女见着了,谁都顺手喂些吃食,可不就越发圆润了。” 顿了顿,她又补道:“前几日是赖在老太太院里,专挑那些名贵花草啃,老太太还斥它嘴刁得很。” “虽然斥,可愣是不拦,还唏嘘说不愧是小公子养的,会捡金贵的下嘴。” 明蕴:…… “仗着是允安养的,又有老太太纵着,倒真在这府里无法无天了。” 就在这时,霁一从外头快步入内。 “少夫人。” 霁一双手将莹润剔透的琉璃罐递上,内里盛着云雾芽,语气恭谨。 “爷自荆州归途中,特意吩咐属下去取这罐茶叶。惊蛰第一场雨后采摘的,炒制妥善,统共只得这一罐。方才属下在府门前撞上了爷,爷再三叮嘱务必送到您手上。” 明蕴:…… 原来如此。 她伸手接过琉璃罐,轻轻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熟悉的茶香扑面而来。 那不上不下的郁气,被这茶香一冲,登时散了个干净,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有什么好计较呢! 也顾不得刺绣,明蕴去了趟戚清徽的书房,取来他的茶具。 映荷见状,难得多嘴。 “云雾芽素来都是姑爷亲手煮,娘子只在边上等着,从不动手,就怕煮得不好,暴殄了这般珍物。怎么眼下刚拿到手,就等不及了?” 明蕴方才还欢喜的,可这话…… 其实也不是等不及。 只是新茶刚到,她迫不及待想要试一试。 若等着戚清徽夜里归来煮,倒像是她在刻意暗示求欢似的。 这男人方才可是裤子都没松一松,就走得干净利落!!! 明蕴突然冷笑一声。 霁一送完茶叶,便匆匆追上戚清徽。 戚清徽在马车上,看近段时间京都的紧要文书,见他进来,随口问道:“她收到云雾芽,是什么反应?” 霁一躬身回道:“少夫人看着茶叶,本是欢喜的,可不知为何突然……冷笑了一下。” 戚清徽眉峰微蹙,沉声道:“你得罪了她?” 霁一:“绝非属下。” 他略一思忖,爷这般惦记少夫人,自然也不会是爷的缘故,当即笃定道:“想来是主母,或是五娘子。” 戚清徽闻言颔首,深以为然。 母亲那边……就算了,毕竟是长辈。 戚清徽淡声:“让小五过去赔罪。” 于是,这厢,明蕴飘飘然喝着才煮好的云雾芽,虽觉得和戚清徽煮的差了不少,可她相当满足。 就见戚锦姝眉头紧锁,步履匆匆,裙摆如流云般翻飞,朝这边来。 明蕴当她是闻着味来的,只煮了小半壶……,不自觉加快了喝茶的节奏。 未曾想,戚锦姝没要茶喝,径上前,开口便是硬邦邦一句:“喂,我来给你赔罪。” 明蕴指尖一顿,捧着茶盏抬眸,眸中闪过几分真切的茫然:“嗯?你哪里错了?” 戚锦姝一脸莫名其妙:“我正想问你呢。” ———— 枢密院,戚清徽下马车后径直入内。 枢密副使早已候着,见他进来便快步上前,不待他开口便先禀道。 “属下这边才将涉案之人尽数缉拿归案,宫里的人便紧跟着到了。” 戚清徽面上并不意外。 枢密副使又道:“驸马都尉那边牙关咬得紧,半分实情也不肯吐露,态度还甚是嚣张,口口声声只说要见您,旁人一概不理。您看……” 戚清徽:“已是证据确凿,他这般有恃无恐,不过是仗着长公主的势,觉得没人敢动他。宫里的人在哪?” 此次宫里来的是永庆帝身边近侍汪公公,已在偏厅候了许久。 他急得来回走动,时不时派人去催问一句——戚相怎还没来? 随侍的小太监们站得腿脚发酸,忍不住低声嘀咕:“不知戚相何时才到,这般干等着……” 话音未落,汪公公冷冷扫了过去。 “他何等人物,便是圣上心头再有怒意,杂家也得敬他三分,轮得到你这起子小人在背后多嘴?” 周遭吓得瞬间噤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戚清徽一入偏厅,汪公公当即起身,快步迎上催促。 “圣上召见,您可算是来了,快随老奴走一趟。” 啧。 戚清徽就知道他会很忙。 入了皇宫,沿着官道往奉天殿去。 汪公公快步上前,低声道。 “戚相荆州一行操劳辛苦,朝中诸多棘手事,终究还得您这般人物出面,方能稳得住局面。” 他话锋微转,提醒。 “只是驸马一事,龙颜甚怒。” 也不怪他这般刻意示好。 汪公公是永庆帝身边近侍,清楚戚清徽的皇子身份。 一众皇子里,论才情、论本事,又有几个能与他比肩? 圣上纵然心中多有提防,又岂能真让这位一直流落在外、不得归位? 第396章 我哪里留得住人? 戚清徽淡声:“汪公公放心,我心下有数。” 刚入奉天殿,殿内气压沉沉。 永庆帝盛怒之下,抓起案上砚台径直朝他砸来。 戚清徽只微微侧身,那方沉重砚台便擦着他发鬓掠过,咚地重重砸在身后汪公公脸上。 汪公公当即吓得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圣上息怒!圣上息怒啊!” 永庆帝冷冷盯着戚清徽,声如寒冰:“你还敢躲!” “朕先前如何吩咐你的?驸马之事朕自有主张,命你暂且将人撇开,从长计议。你前脚应得好好的,转头便把人拿下,还从那种地方缉拿。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可还顾着一丝一毫皇家颜面?” 戚清徽心下嗤笑。 皇家颜面,与他何干? 何况枢密院本就执掌武将升迁调遣诸事,他缉拿的涉案武官,本就合乎职权。 戚清徽垂着眼,心底里那声嗤笑还凝在喉间,面上已是一派恭顺:“臣在外头跑惯了,刀剑无眼,尤其这荆州一行,也差点出事。身子骨养成了毛病,见着什么飞来的东西便下意识躲,实非有意。圣上息怒。” 他抬手撩袍,重重跪了下去。 “臣这就跪着,绝不挪动半步。圣上若还要砸,只管砸,臣保证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永庆帝冷冷看着他。 永庆帝攥紧了案上玉圭,怒意滔天,指节泛白:“你当朕真不敢……”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声仓促通报:“长公主——” 寻常人入奉天殿,必是等帝王传召方敢进,可这通报声才落了三个字,殿门已被推开,长公主的身影不由分说地踏了进来。 永庆帝强行压下翻涌的火气。 他对长公主的敬重,远胜太后。 当年他尚是皇子,太后不过是个无宠妃嫔,他与长公主一同养在别的宫妃膝下,姐弟俩相依为命,一路在深宫里熬出头。 只是这些年,两人早已势如水火。他有心缓和,长公主却始终怨他、冷着他。 永庆帝沉声道:“来人,给皇姐赐座。” 长公主却连一眼都未曾分给他,眸色沉沉,只落在跪地的戚清徽身上。 戚清徽微微转膝,朝着长公主的方向偏了几分,依旧跪得挺直。 “圣上便是再怪罪,臣认了。” “长公主这些年对臣的照拂,臣一刻不敢忘。驸马都尉……” 他顿了顿。 “若他只是贪墨些税银,胆大包天,默许底下人重伤去查案的大臣,圣上要护着,臣绝无二话。可此人倚仗长公主之势,鸡犬升天满门显赫,享尽富贵荣华。面上对长公主恭恭敬敬,口口声声只守她一人,外头谁不赞他一句情深义重?背地里竟敢私自流连花楼。臣年少气盛,实在忍不下这口气,这才……” “圣上看重的是皇室颜面,臣眼界浅,不如您。只知长公主眼里从不容沙子。” “臣有罪,这就还请圣上责罚。” “您若实在不喜,臣这就去放人。” 听听这话,句句有错,句句真诚。 听着真是挑拨离间。 说起来,还是明蕴那边学的。 戚清徽时常被噎,能噎别人,还真的……舒坦。 永庆帝:??? 他就没那么离谱过。 这种话,谢斯南说说也就算了,竟然是从戚清徽嘴里说出来的 长公主淡淡:“放什么人?” “这么多人被缉拿查办,唯独他安然无恙,这放出去,朝野上下岂不是要议论皇家颜面凌驾国法之上?” 长公主上前,亲手将戚清徽扶起。 “做错事,就按章法处置。圣上糊涂,本宫却不觉得你有错。” 她声线平缓:“旁人都说戚家人护短,遇事便什么都顾不上。说起来令瞻也是为本宫着想。” “你尽管放手去办,不必顾虑旁的。退下吧。” 永庆帝眉头紧拧,终究没再多言。 戚清徽躬身行礼,缓步退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二人,永庆帝才沉声道:“皇姐,他心思不简单,他哪里是……” 长公主素来强势,从不喜人忤逆,只冷冷瞥他一眼。 “那又如何?” “难得听他说这般话,少了平日的沉稳。就算是故意说给本宫听,本宫也受用。” “他若愚钝没心眼,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且瞧瞧本宫,再瞧瞧你,他何曾把你放在眼里?” 永庆帝面色一沉,却终究没反驳。 长公主高高在上,字字带着睥睨之势:“驸马,不过是孩子们的父亲罢了。。 “本宫身为天潢贵胄,怎会同寻常女子以夫为天?在本宫这儿,养条狗都知道知恩图报,他靠着本宫享尽荣华,反倒敢在外头拈花惹草。” “本宫肯抬举他,他才风光无限;本宫若是厌弃,他便一文不值。本就该顺着本宫的心意过日子,也配在本宫面前耍这些小聪明?” 便是被千刀万剐,长公主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枕边人如何? 皇室的人,可是最无情的。 “这些年太子与皇后底下动作不减,你又把四皇子召回……” “可这皇位……本宫觉得,还是令瞻更配坐。” 永庆帝沉冷之色漫上眉眼。 “朝中社稷、储位大事,不是皇姐该插嘴的。” 长公主低笑出声,笑意里尽是刺骨讥讽。 她扶着身旁嬷嬷的手,身姿挺直,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语调却凉薄又尖锐。 “有些人的在意,是说给别人听的。嘴上越热,手里越狠,把人往死路上逼。逼得那人连口气都喘不过来,只能跳下去。” “可他在意的,自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长公主的身影一踏出殿门,奉天殿内瞬间死寂如渊。 汪公公伏地长跪,一动也不敢动。 不多时,头顶便沉沉落下永庆帝的声音。 “朕这位皇姐,口口声声维护,又到底还剩几分真心?” ———— 戚清徽忙到天色将明才回府,本想去书房歇片刻,毕竟离早朝已没多少时辰。 免得吵着明蕴。 谁知寝房里还亮着灯,人影晃动。 是明蕴起夜。 近来她睡前水喝得多,夜里总要醒来。 明蕴从净房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他。 戚清徽揉着发涨的眉心,先开口问:“小五跟你赔不是了吗?” 明蕴微愣。 哦,原来戚锦姝不是突然抽风。 她吃茶嘴短,格外宽容,乐意循循善诱。 明蕴慢慢爬上床,不介意提点戚清徽。 “帮我拿把象牙梳。” 戚清徽没多问,转身取来递给她。 明蕴接过,慢悠悠梳着头发,忽然开口。 “夫君怎么一回京,怎么去了花楼?” 戚清徽:??? 白日不质问,现在提什么? 故意找事,对吧。 明蕴又梳了好几下,终于找到一根掉发,捏起来,语气幽幽。 “算了,我不该问。” 她似笑非笑:“我连头发丝都留不住,哪里还留得住人。” 戚清徽:…… 明白了。 这波是冲他来的。 惹她的哪里是戚锦姝,分明是他。 第397章 我有,就少不了你 明蕴没有揪着这事不放。 毕竟…… 她视线往戚清徽疲惫的眉眼一落,身子往里挪,点点身侧。 “过来歇会儿吧。” 戚清徽却道:“我去书房。这几日一路赶路,条件简陋,连着多日不曾沐浴,身上脏污。” 京里鲜少有男子如他一般讲究。 周身永远清爽洁净,衣料从无半分褶皱,连衣襟边角都熨帖齐整,从不见半分潦草。 可他一旦出门办差,便没这些娇贵讲究。寻不到落脚处,席地倚树而眠也毫不在意,尘泥沾身、衣衫微乱都视作寻常。 如今他亲口提身上脏污,不过是对明蕴的细致,怕不够干爽妥帖。 眼瞅着他转身要往外去,明蕴当即下了地,不由分说抬手利落地替他褪了外袍,又攥住他腰间玉带,将人往榻边带。 明蕴按着戚清徽躺下。 “去什么去?” “有这折腾的功夫,不如闭眼歇着。” 戚清徽身子骤然一紧,可身边是熟悉的人,鼻尖是熟悉的气息,身下床榻铺的软绵,那股绷了数日的劲儿顷刻间便散了。 头刚沾到枕上,不过一瞬,便沉沉睡了过去。 明蕴给他捻了捻被褥。 累成这样。 天色微亮,戚清徽无须人唤,自行醒了过来。 歇得片刻,脑中昏沉发胀之感稍缓,他才缓缓睁开眼,人还没怎么清醒便觉出异样。 身侧的明蕴悄然凑近,鼻尖轻蹭过他的衣料,似在细细嗅着什么。 总不能身上有了味……熏到她了? 戚清徽猛地坐直身子,侧身避让,同她拉开了些许距离。 抬眸便撞进一双含着笑意的秋水明眸,明蕴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眼底尽是戏谑。 “还挺不经逗。” 显然,是故意的。 戚清徽:…… 不过…… 戚清徽还是很在意,提起衣摆,凑近闻了闻。 只有淡淡的药味。 很淡,淡到几乎没有。 是回来前见了徐既明。 戚清徽放心了。 明蕴轻笑一声:“都嫁给你了,我还能嫌你不成?你便是哪天去街边当叫花子,我都……” 话音未落,便被戚清徽截住:“盼我点好。” 他起身下榻,正要往盥洗室梳洗。刚一动,明蕴也跟着坐起身。 戚清徽温声道:“还早,再睡会儿。” “昨夜睡得早,已然够了。” 明蕴随手披了件外衫,轻手开了房门。 天际尚染着淡青,只东方隐隐透出一抹鱼肚白,晨雾未散,风里带着微凉的湿意,清润得很,吸一口都觉浑身舒畅。 她吩咐:“夫君连日奔波,脾胃怕是虚着,粥要熬得绵密软烂。” 她想了想:“就要鸡丝瑶柱粥、酥皮云腿包、清炖乳鸽脯,再配几碟爽口的小菜开胃,忌油腻生冷。” “是。” 荣国公府上至正厨大灶,下至各院小厨房,向来配备齐全。又彼此照应,连主子们的口味与常需,早暗中揣摩。 这边一声吩咐,那边立时能动。 若是来不及现做,别的小厨房有现成的,也会即刻取来送上,半分耽搁都没有。 因此,戚清徽梳洗更衣完毕不过片刻,奴仆捧着描金食盒鱼贯而入。 上了菜后,又轻手轻脚退下。 戚清徽赶时辰,用膳虽快,筷落碟间却轻响有度,半点不见仓促。 天还早,明蕴没什么胃口,面前只摆着那碗每日雷打不动的燕窝粥。 她捏着糖罐的柄,慢悠悠舀了一勺、两勺、三勺、四勺,正要往碗里添第五勺时,忽然察觉到对面的动静。 明蕴抬眸,正对上戚清徽的眼。 他不知何时已停了筷,手肘轻抵桌面,就这般静静望着她。 明蕴:…… 被抓了个正着。 当初戚清徽给她和允安定过规矩:一天最多两颗糖,连喝粥放糖的勺数都卡得死死的。 可他出门太久,没人拘着,她早把抛到脑后,彻底放纵开了。 几勺来着? 算了,不重要。 明蕴指尖稳稳舀起第五勺糖,指尖一转,递到他面前,温柔体贴。 “夫君要么?” “我有,就少不了你的。” 戚清徽唇角微挑。 “这一勺最好真是给我的。” 街道人影稀落,只有通往宫门的官道上,渐渐响起车马辘辘的声音。 戚家男丁向来一同上朝,此刻,戚临越已立在朱红大门外等候。姜娴跟在他身侧,指尖细细理平他衣襟上的褶皱,动作轻柔细致。 荣国公负手看着一侧被奶娘抱着咿呀咿呀的全哥儿。 突然对戚临越道。 “想当年你刚启蒙,没几岁就被送去国子监读书,那时候你父亲常年在任上,一年在家拢共也不足两月,你母亲要撑着一府后宅,分身乏术,也顾你不上。做爹娘的都没来得及送一送。 “如今倒好。都为人父了,反倒让媳妇和奶娃娃送行。” 荣国公:“不像话。” 姜娴忙道:“大伯误会,是我一向起得早。这才……” 戚临越拉了媳妇一把。 “不用同大伯父解释。” 戚临越:“他铁定酸死了。” 荣国公:??? 他没好气骂:“臭小子!” 戚临越劝他:“您也不用酸,毕竟整个府邸,只有我,有这待遇。” 荣国公莫名被安抚住了。 然后…… 他看到戚清徽朝这边过来,他身侧,是明蕴。 荣国公:…… 两人才走近。 明蕴接过霁五手里的点心,送到戚清徽手上。 “我让小厨房做了点心,回头忙起来,别是又没时间吃饭,若饿了,好歹能垫垫。” 戚清徽接过来,没有应。 而是看向荣国公。 “父亲看我做甚?” 戚清徽语气随意:“可是您儿媳非要送我,给父亲造成了严重困扰?” 荣国公:…… 真的,一个比一个膈应。 荣国公:“这次去荆州,险些伤着?” 戚清徽掀开眼皮:“父亲哪里听来的?” “听赵将军说的。” 戚清徽沉默片刻。 “那话,不过是说给宫里和满朝文武听的。” 在外奔波辛劳,总要把功劳与苦处都摆得显眼些。 戚清徽顺势问:“赵将军近日如何?” 荣国公淡淡道:“他闲不住,让人抬着到处晃,就怕旁人忘了他还带着伤。连早朝都要去,回头你殿上便能见着。” 第398章 你……是不是中邪了? 戚清徽语气里带着几分荒谬:“他……去早朝?” 戚临越点头:“是。” “赵将军说了,这是敬奉圣上,即便伤口崩裂,他也心甘情愿。” 戚清徽瞬间明白了。 哪里是尽忠,分明是去宫里添堵的。 当然…… 圣上本就盯着将军府,赵将军外出,势必分担些注意,场面越混乱,越方便赵蕲私下行事。 眼瞅着几位爷们上马离去,明蕴与姜娴并肩往府内走。 明蕴顺手逗了逗被乳母抱着的全哥儿。 姜娴:“嫂嫂,上月府中账目已经核查无误了。” “亏得是嫂嫂掌家,如今这个月便查清上个月的,尽量做到月月清账,这般一来,逢年过节定然要清闲许多。” 也不怪她这般感慨。 府上开销繁杂,大到节庆送礼、人情往来,小到每日柴米采买、零碎用度,单日的账册便堆得不少。 那早早付了钱,账却迟迟没法平的,最是难缠。 譬如前阵子孝敬老太太的那支赤金点翠嵌红宝抹额,还是三年前定下的货。 料子珍稀难得,当年就付了七成定金,等西域的翠羽运送入京,耗了半载光景,后续寻手艺顶尖的绣娘精工点翠,又耗去大半年功夫。 一件尚且如此,若是多了,就容易记错款项,成了糊涂账。 别家府邸都是半年,一年对账,每到年底便忙得脚不沾地,账本一箩筐一箩筐地抬。 可自明蕴接手中馈之后,便改了府中旧例。 她让账房单独划出一笔款项,充入公中,专管先行垫银、长线挂账的开销。 单独入册,等入库,尾款结清,再一笔一划销账。 虽说繁琐些,可一到逢年过节,别家都在翻陈年旧账焦头烂额,戚府就能清清爽爽,半分不乱。 这般做法,也唯有明蕴能做得。 毕竟府中公中的开销,大多是戚清徽的钱。 戚二夫人哪好意思提? 至于别的府邸,一则没有这么财大气粗。 二则当家主母怕吃亏。几房的账目混在一处,回头账目对不拢,就得自掏腰包填补亏空。 姜娴道:“刚到的贡茶和蜜饯,照着嫂嫂定的规矩都分好了,老太太那边也额外挑了最好的,派人送去了。” “还有……” 她还要再往下说。 明蕴轻轻抬手,温声截住她:“不必同我一一细说,你办事,我放心。” 顿了顿,她又添了句:“有些事也不必凡事都自己上手,吩咐底下人去做便是,少累着自己。” 姜娴却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诚恳:“我跟着嫂嫂也学了不少持家道理,能多忙活些,心里才踏实,人也才有长进。” 她略一迟疑,又轻声道:“只是还有几件事……我委实拿不定主意……” 两人各自散去后。 明蕴沿着廊庑往前,走远后,她看了眼身后,瞧不见姜娴身影了。 她挺直的背弯了下来。 映荷:? 明蕴:“戚家的事,怎么那么多。” 映荷:?? 嗯,这就多了? 明蕴:“好累。” 映荷:??? 明蕴:“我差点扛不住了。” 映荷:??? 什么玩意。 明蕴淡淡夸赞:“阿娴精力真好。” 映荷:?? “娘子从前便是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上半个月账册都不曾说累的。” “有回明家出了事,一大堆婆子冲过来,让娘子主事。奴婢已是焦头烂额,娘子还能气定神闲……” 映荷:“娘子当时说什么话,您还记得吗?” ——“别急。主完你的,主你的,主完你的,主你的,这种小场面,我控制得住。” 明蕴笑了:“谁让我将心头绷着的弦松了一松。” 映荷:“您怕是一不小心松断了。” 有事时顶在前面,可无事时,能偷闲便偷闲,半点不愿多扛。 明蕴仿若未闻,幽幽叹了口气:“下回得提点阿娴,拿不定主意的事,去找锦姝。” “要是五娘子也拿不定主意……” “那就一起想办法。” 明蕴似乎为了她们好:“不能到我这边走捷径,我真的……” “为她们操碎了心。” 待两人走远后,假山另一头缓缓转出人影。 戚老太太一向醒的早,这下出来遛弯,被卞嬷嬷稳稳扶着,望着明蕴离去的方向。 “令瞻媳妇自入府以来,该强硬时手段利落,该温和时分寸得当,刚柔并济,哪里像是个刚进门的新妇?” 她才比戚锦姝大上一岁。 “我一直纳闷,她怎么能将府上那两个冤家治得死死的,却是个端庄沉静的性子。” 戚老太太笑。 这个年纪的鲜活,她也有,只是被冷静压制了。 “这下对味了。” ———— 晌午。 明蕴独自去食鼎楼吃炙肉。 ——“你以为这是允安啊?” ——“她是一口气干了三盘炙肉!” 这话盘旋耳侧。 明蕴其实也不是很想去,可就是想吃。 不过,孕妇心眼真的挺小的。 明蕴独自出的门,愣是没让荣国公夫人一道。 不过,吃饭花的钱,从荣国公夫人的月银里面扣。 坐在食鼎楼雅间里没片刻,便有人掀帘进来请安。 “嫂嫂。” 崔令容眉眼弯弯,笑得甜软:“许久不见,嫂嫂愈发光彩照人,方才若不是见您进了这雅间,都不敢相认。” 待瞧见明蕴吃炙肉,又道:“都说膳食养身,这话一点不假,才养出这般面色红润、气韵动人。” 听听,这才叫会说话。 明蕴看着她,笑意浅浅:“想吃什么尽管点,我婆婆请客。” “她有钱。” 崔令容当真不客气,坐下就点了几道招牌,笑着叹:“还得是嫂嫂命好,找的婆婆也大方。” 她倒了杯茶抿了几口,道:“让我缓缓。” 明蕴还当她词穷了,就听她又开口:“嫂嫂你是不知,我方才撞见窦家二公子了。” 窦家,正是窦后的娘家。 “他带着个小妾招摇过市,气得我够呛。我这段时日攒够钱,想买宝光斋那副耳坠,竟被他给抢了先。” “不止我的,连桑娘子看中的,也被他截胡了。” 明蕴微讶。 崔家身份不出挑,被抢也就罢了,可桑可榆是内定的七皇子妃,谢斯南可是窦二公子的亲表弟。 这面上情分…… “我倒不曾听说,窦家二公子竟是个草包。” “哪里是草包,分明是被那小妾勾走了魂。” 崔令容撇嘴:“那小妾本事大得很,耳坠一到手,就假装戴不上。” “娇滴滴喊了几声,那窦二公子当场就亲手给她戴上,我看便是要他豁出命去,他都肯。” “她说了什么?” 崔令容学着那娇软腔调,捏着嗓子道:“爷怎么什么都会啊,不像我,离开你什么都做不好了。” 明蕴眉头微拧。 “嫂嫂可别觉得恶心,我平日里花样再多,也学不来她这一套。” 明蕴一直觉得崔令容是个人物。 她既然这么说…… 那这话,明蕴默默记在了心里。 这日戚清徽下值回来,天色还未暗。 明蕴正拿着火折子要点灯,他从外推门而入,顺手接过火折子,点亮烛灯。 明蕴心头一动。 在他耳侧,幽幽。 “夫君怎么什么都会啊,不像我,离开你什么都做不好了。” 戚清徽:“……” 手里的火折子直接掉在地上,差点烧到衣袍。 他猛地看向明蕴。 “你……” 然后想到了什么,沉默。 明蕴:“怎么不说话。” 戚清徽迟疑:“这是惩罚我?” 明蕴面无表情。 “不是。” 戚清徽:“你……是不是中邪了?” 第399章 是我活该 空气骤然凝滞,连周遭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明蕴缓缓站直身子,衣袂轻垂。 忽然想念崔令容了。 “映荷。” 她扬声轻唤,语调平淡无波。 “午间那只紫檀木匣,你收去何处了?” 门外候着的映荷立刻躬身垂首,恭谨应道:“回娘子,奴婢搁在内室您梳妆的妆台旁了。” 明蕴闻言,抬步便要往里走,可才刚抬脚,鞋尖竟直直踩上了身侧戚清徽的脚背。 她忙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歉疚:“对不住,是我没看清路。” 话虽那么说,脚下却半点没有挪开的意思,反而轻轻施了力,慢悠悠碾了碾,语调温软得像浸了春水,裹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关切:“没把你踩疼吧?” 戚清徽一时无言。 疼,自然是疼的。 何况明蕴向来有分寸,断不会真的伤他,这点力道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戚清徽开口:“无碍。” “真的?” 戚清徽:“是我活该。” 恰在此时,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门轴发出一声闷响。 荣国公夫人一身蹙金绣罗裙,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鬓间珠翠随着疾行的脚步微微晃动,周身满是愠怒之气。 原是她得知下月月银竟无故被削去近三成,心头火气直往上涌,一路疾步冲至此处,面色沉郁,眼底满是怒意。 “明蕴!” “你这般无法无天,莫非真要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话音未落,人已僵在原地。 明蕴那只脚还未收回,清清楚楚踩在戚清徽脚背的一幕,直直撞入她眼中。 荣国公夫人眉峰紧蹙,快步上前,又急又恼地厉声斥道:“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 “欺到我头上也就罢了,我都已然习惯,我认了!你怎么还敢爬到你男人头上放肆?” “你便是这般对待令瞻的?世间为人妻者,哪个似你这般无状!” 明蕴浅浅一笑,眉眼温软。 “有。” “是谁!” “婆母您啊。” 荣国公夫人顿时语塞,一时竟无从反驳。 “我不管!今日我是亲眼瞧见了,没瞧见的光景,还不知你背地里折腾过他多少回!” 她又心疼又恼怒,指着明蕴的手指微微发颤,“虽说夫妻闺阁之事,我这个当婆婆的不好多掺和。可!他是要做大事的人,平日里便是轻咳一声,我都悬着一颗心彻夜难安,你却这般作弄他,我是断断不能容忍的!” 她越说越恼,越说越觉心酸。 明蕴温声开口:“婆母怎如此疾言厉色,我难道不是您的心肝了?” 荣国公夫人一噎,神色瞬间变得复杂难言。 明蕴依旧温声:“此事,还请婆母给我做主。” 荣国公夫人登时一愣,满是疑惑。 戚清徽眼皮猛地一跳,心头暗觉不妙。就听明蕴缓缓开口:“夫君回来不知何故,张口便说我中了邪。” 戚清徽沉默。 很好,半句假话都没有掺,他竟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荣国公夫人错愕,连连摇头:“怎么可能!我儿为人素来板正!” 她全然不信,转头看向戚清徽,急声催促:“令瞻,你快说实话,揭穿她的谎话!” 戚清徽面色古怪:“的确说了。” 荣国公夫人:…… 明蕴幽幽叹道:“我这才没忍住,动了手……” “不过,婆母说的话我都记下了,日后我一定忍气吞声,再不与他计较。” 荣国公夫人死死盯着戚清徽,语气又惊又气:“令瞻!你怎可说出这般话来?她还怀着身子!” “女子怀胎本就辛苦,你不体恤也就罢了,竟还说此等伤人之语!” 她一把将明蕴护到身后,对着戚清徽斥责:“出门一趟,难不成学了些歪风邪气回来!” 戚清徽这些年历经无数凶险,鲜少这般吃哑巴亏,可此刻,纵有千言万语,终究是无话可说。 他只看着明蕴。 荣国公夫人:“看她做甚!” 戚清徽:“看看她还能说什么。” 明蕴:…… 荣国公夫人狐疑,扭头问:“你想说什么?” 明蕴:…… 她满足戚清徽。 明蕴假意伸手拉住荣国公夫人的衣袖,柔声劝道:“婆母莫要动气。我知晓您性子直爽,遇着事最会抱不平,可夫君纵有不对,您也不能动气伤人啊。” 荣国公夫人没动手啊。 不过,她被提醒了。 她抬手拨开明蕴的手,瞪着她,语气又气又恨铁不成钢:“你方才那几下,跟挠痒痒似的,能有什么用处?” “看着!” 话音未落,她便抬起脚上绣着缠枝牡丹的云锦绣花鞋,鞋面金线绣纹华贵无比,丝毫不带犹豫,用尽气力重重踩了下去。 “你得这样!” 一声沉闷的响动传来,明蕴听着都觉得疼。 戚清徽吃痛,沉重闭眼。 明蕴:?? “你怎么不躲?” 戚清徽:…… “没反应过来。” 要是换成以前,他早就躲了。 这不是连轴转,眼下在家,放松警惕,人都迟钝了。 荣国公夫人却横了明蕴一眼,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开什么玩笑,为母教训儿子,他哪有躲的道理!” 然后得到一句。 “婆母也是,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 荣国公夫人莫名其妙:“真是不识好歹,我帮你出气,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明蕴一时语塞,沉默下来,转头看向缓过劲的戚清徽。 “那个……” 明蕴看着他,缓缓开口:“有我和婆母,真是你的报应。” 戚清徽:…… 待荣国公夫人走后,堂内便静了下来。 明蕴转身入了里屋,不多时便捧着那只紫檀木匣出来,径直递到戚清徽面前。 正是他先前提过、让她试着调配的香。 戚清徽抬手接过,缓缓掀开匣盖看了一眼。 明蕴:“你出发去荆州时留下的那包药粉,我尽数混在香里了。” 戚清徽拈起一点,凑近鼻间轻嗅。 明蕴也不问那药粉这么来的。 语气平缓,一字一句道。 “我让霁九试过了。这香点燃后,闻着便是纯正的安神香气息,半点药味都无,绝不会叫人察觉异样。” 第400章 孕吐 “且它燃得极透,待彻底燃尽,药粉便会跟着一并挥发,半分残留都不会留下。” 她顿了顿,眸底掠过几分笃定,续道:“便是医术再高明,心思再缜密的大夫,前来探查,也看不出猫腻。” 戚清徽毫不犹豫:“我出门一趟。” 明蕴问:“去哪儿?” 戚清徽:“徐既明那儿。” 明蕴恍然:“你是要用在储君身上?” 毕竟,徐既明入了翰林后,假意给储君当了参谋。 戚清徽:“谁让储君整日病殃殃的,却总不见得死,总要帮他一把。” 不到绝境,如何敢放手一搏去造反? 这话换作旁人听见,早已吓得面色发白,明蕴却依旧镇定如常。 “这么说来,我总算能吃一口蜜浮酥柰花了?” 然后,她表示遗憾。 “我还以为是给圣上的。” 戚清徽:“圣上那边戒备森严,暗中的人高手如云,个个警惕至极,根本无从下手,也过于冒险。” 像围了铜墙铁壁一样,谢斯南都没法在奉天殿安插人手。 明蕴却看着他:“如果有人能呢。” 戚清徽知道她说的是谁。 “不妥。” 戚清徽:“他并非日日歇在静妃宫中,这种香,得长期用才有效。” 那明蕴遗憾了。 不过…… 戚清徽离开后,明蕴望着皇宫的方向,若有所思。 徐府之内,徐既明素来身子孱弱,堪堪入夜,便已预备安置歇息。 才刚在软榻上躺稳,戚清徽便已悄无声息地破窗而入,身形利落,半点声响未发。 戚清徽:“来活了。” 徐既明面上满是萎靡困顿,语气里满是崩溃抱怨:“不是我说你,昨夜半夜前来倒也罢了,毕竟你才归京都,有事寻我商议尚可理解。” “怎的今日又来了?就不能一口气尽数交代清楚吗?” 他叹了口气,满脸苦楚:“我如今在翰林院当差,白日公务缠身,半点空隙都没法补眠,可不像你,身子如铁打一般硬朗,熬得住。” 话音刚落,他抬眼瞥见戚清徽眼底浓重的青紫,眼下乌青一片, 嗯,比他严重多了。 戚清徽将怀中的紫檀木匣掷给他。 “想个法子,给储君用上。” 徐既明指尖摩挲过匣面纹路,心中已然有数。 他披了外衫准备起身。 “别的事呢?” 戚清徽却往外走,语气淡漠:“没了,回见。” 徐既明:? 忍不住开口唤住他。 “既只是送物件,为何不叫霁一代你跑腿?何苦亲自跑这一趟。” 戚清徽脚步猛地顿住,一时怔然,只觉头昏脑胀,竟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今日早早回府,不就是为了补觉么! 可见连日操劳,早就晕头转向了。 戚清徽看向霁一:“怎不提醒我?” 霁一恭敬:“属下以为爷另有要事要亲自办,您的心思,属下不敢妄自揣测。” 戚清徽:…… 徐既明笑:“来都来了,就在隔壁厢房歇下,莫来回折腾了。” 戚清徽却没应。 他朝外去。 跨出门槛时,嗓音这才不轻不重,顺着风传来。 “我不像你孤家寡人,府上有人等。” 徐既明:…… 好在徐府和荣国公府隔得不远,小半个时辰后,戚清徽就回府了。 他这次,一头扎到了盥洗室。 等沐浴毕。 水汽氤氲未散,戚清徽着一身素色软缎寝衣,松松系着襟口出来。 分明很平常啊。 可明蕴就觉得戚清徽勾人。 怀着孕怎么就格外的……情思翻涌? 明蕴死死压住念头。 “晚膳给你留着……” 戚清徽却朝里屋去。 躺好。 顾不上了。 “不吃了。” 戚清徽幽幽:“要猝死了。” 明蕴见状,便吩咐霁五往小厨房取些易消化的点心,再端一碗燕窝牛乳来。 她回身将吃食一一摆在床前小柜上,想着戚清徽若半夜醒转,也能随手垫上几口。 待诸事妥帖,她才轻手轻脚,悄声上了榻。 翌日天明,明蕴醒时,身侧早已空无一人,只柜上点心与燕窝都见了底。 往后几日,戚清徽依旧早出晚归,连戚临越也忙得脚不沾地。 明蕴遣人时时留意外头动静,隔三差五,霁九来禀报。 “四皇子先前被抬回府,一口咬定是储君陷害,却拿不出半分证据;可储君那边,也没法自证清白。” “七皇子仍在禁足,却半点没闲着,硬是闯出去探望四皇子,还放话说,莫要只疑储君。储君不是善类,他母后也未必干净。” “荆州一案涉事官员,尽数赐死,无一姑息。” “外头都道圣上……英明果决,雷厉风行,不惜与长公主生隙,也要废黜驸马、肃清朝野,实在大快人心。” 明蕴前几句还听得平静,听到此处,心口忽然一阵翻涌,隐隐犯恶。 周理成在京都险些送命,戚清徽为此上下奔走、费尽心力,到头来,所有功劳竟全被压下,尽数归了帝王一人。 霁五在旁忍不住低骂:“真是不要脸!圣上当初本不愿动驸马,如今好事全揽在身上,倒成了他一人的功劳。” 明蕴神色淡淡:“谁让他坐在那个位置。” 日子过得飞快,明蕴害喜之势愈重,人也越发慵懒,索性便不大出门。 她按住翻腾的胃,勉强压下喉间恶心,对霁五说。 “把鸡汤端下去,闻着这味儿便难受。” 霁五连忙应声,端着一口未动的鸡汤退了出去。 偏巧此时,戚清徽回来了。 枢密院的事已料理得差不多,他打算索性告假,称病歇几日。 他进门时,手里竟端着那碗刚被端走的鸡汤。 明蕴立时蹙起眉,用锦帕死死捂住口鼻。 “怎么又端回来了?” 戚清徽缓声道:“有些妇人本就怀相重,半分荤腥油气都闻不得。如今,母亲院里的鱼你嫌腥,连食鼎楼的炙肉也不爱碰了,总不能日日只吃素。” 明蕴:“弟妹怀全哥儿的时候,也是这般熬过来的。熬过这几月,身子就松快些了。” 戚清徽:“你也说了,熬。” 能是什么好事。 明蕴:“那也没法子。” “有。” 戚清徽看着她:“陪我试试?” 明蕴刚以为戚清徽是不是要灌她。 就看见戚清徽当着她的面,拿起糖罐,一勺、两勺、三勺,尽数加进鸡汤里。 明蕴:!! 她不自觉微微坐直了身子。 戚清徽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纵容:“再尝尝,还犯恶心吗?” 明蕴迟疑着张口,慢慢咽下。 “怎么样?” 明蕴眨了眨眼。 “香……香得都迷糊了。” 第401章 就……那么不放心她吗? 孕吐总算压了下去,滋补的汤水却半刻也停不得。两相权衡,也只得先紧着明蕴的身子调养。 总好过吃了便吐,生生把根基熬空。 时近五月,暑气渐生。 那盆胭脂扣精心照料着,已是枝叶繁茂。 只是先前受过损伤,花圃中的花卉早已开得争奇斗艳,它却依旧半点花苞也无。 明蕴嗜甜更甚从前。 为此,戚清徽心绪沉郁,眉头便愈蹙愈紧。 这样……不是办法。 便是枢密院上下的官员,都察觉了。私下忍不住交头接耳,揣测不休。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边关的军务出了岔子?我方才递折子都战战兢兢的,生怕撞了火气。” “可不是!大人前儿批文笔锋都重了几分,想来是遇上极棘手的事。” 正说着,枢密副使从外头进来。 “朝中事也好,家事也罢,大人的事岂是你们能说嘴的!我看平素是对你们太过宽容了,活儿太少了。” 换作旁的衙门,上峰呵斥一句,底下人早吓得噤若寒蝉,可枢密院向来和气,不似别处那般钩心斗角。 张副使又素来性子温和,几人也不怕,还打趣。 “嫂夫人方才又来送饭了,我路过副使的值房,都闻到了香味。还得是副使,日日有暖心饭食,怕是公务再忙也不觉累,哪像咱们,只能啃着干硬的炊饼凑合。” 枢密副使:…… “别嘴贫!” 枢密副使目光落向一处的编修官。 “前阵子不是说你夫人喜得厉害?我同你嫂夫人提了一嘴,她便亲手做了罐蜜饯。方才一并送来了,可别小瞧这蜜饯,街坊邻里谁家妇人有孕,靠着她这蜜饯缓过来的,你且拿去。” 编修官连忙拱手,脸上堆着感激的笑。 “嫂夫人可算是救了我的命了。内子难熬,我的日子也不好过。” 编修官刚要伸手去取那罐蜜饯,却有一只手更快伸了过来。 指节分明,力道稳而轻。 戚清徽不知何时已立在近旁,截住了那罐蜜饯。 “大……大人。” 戚清徽:“匀些给我。” 这蜜饯是霁一带回来的。 日头虽未到最烈,却已晒得人周身慵软。 明蕴斜倚在摇椅上,足尖轻缓,偶尔点地,漾开一圈浅淡的晃影。 想来腹中允安也知怜惜娘亲,这一胎除却孕吐,再无半分折腾,倒算得安稳顺遂。 明蕴瞥见那只陶罐,心头先掠过一丝熟悉。 霁一垂手禀道:“是张副使夫人做的蜜饯,爷命属下速速送来。” 明蕴这才恍然记起先前戚清徽带过一回,她与允安都挺爱吃的。 霁一将陶罐放下,便垂手立在一旁,也不急着离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前头的霁五。 霁五正横臂挡路,对霁九语气冷硬:“不许去厨房!” 霁九当即不服气:“为何不行?少夫人如今见糖就吐,吃什么都反胃,分明是小厨房的人手艺不到家!” 他梗着脖子:“我从前好歹也是酒楼里掌过勺的厨子!” 霁九现在不止想把排他前面的霁取而代之,他现在也觉得那些厨子不太顺眼。 他!格外爱表现自个儿。 霁五嗤笑。 “就你?” “酒楼生意惨淡,不就是你的功劳?谁愿意吃?” 霁九立刻反驳:“那若是把荣国公府的厨子派去寻常酒楼呢?” “生意定然红火得紧。” 毕竟荣国公府的厨子,都是从各地重金聘来的,手艺自是没得说。 霁九振振有词:“可你看看,少夫人眼下肯吃他们做的东西吗?” “连鸡汤里都要加糖,还不嫌腻,可见少夫人眼下口味独特,他们根本摸不准!” 霁九:“而我,做菜就喜欢创新。” 霁五:“……” 这话竟一时挑不出错,险些被说动。 可她依旧死死拦着路,咬牙道:“不行。你上次给我煮的吃食,说是精心烹制,差点没把我毒死!” 霁九顿时没了声响。 霁五身强体壮都差点被毒死,换成少夫人……可不得直接投胎了。 他彻底打消了念头。 霁一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从他过来,霁五都没看他一眼。 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不多时,映荷提着食盒过来,一一摆放在院内石桌上。 明蕴刚落座,抬手便要去够桌角的糖罐,指尖却落了空。 糖罐早已被霁一不动声色地取走。 霁一打开那只蜜饯陶罐,清冽独特的酸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 “少夫人若是胃口不适,便配着这蜜饯试试。” 蜜饯并非寻常干果,而是湿漉漉的,浸在琥珀色的蜜汁里,表皮泛着诱人的光泽。 好消息,这蜜饯真能压下那股子恶心,还开胃。 坏消息,她的糖罐全被霁一收走了。 再也不能吃糖泡鸡汤了。 不过明蕴心下有数。糖吃多了对身子不好,心里本就提着几分不安,如今反倒落了踏实。 只是霁一行事太过周详,除了瞻园外,他全给翻了个底朝天。 放眼望去,整座荣国公府,除了那罐允安留下、被她妥善收着的糖,竟连半颗糖的影子都寻不到了。 不用问,也知谁的主意。 就……那么不放心她吗? 霁一见蜜饯有效,知晓戚清徽怕是在等消息,便急着回去复命。 转身离开,路过霁五身侧,脚步微顿。他从袖口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钱,随手扔了过去。 “刚领的月银,收好。” 霁五手疾眼快接住,两人再无多余话语,霁一抬步径直离去。 待他走远,映荷打趣。 “我可是听说前阵子他要了你的八字。连月银都交由你收着。这是好事将近了?” “你是娘子身边伺候的,要是真要办事,娘子断不会亏待你,会替你张罗。” 霁五:“不知道,没问。” “不重要,都是些小事。” 映荷:“……那什么才算是大事?” 一旁霁九早按捺不住凑上前来:“快瞧瞧,里头有多少!” 霁五将银钱尽数倒出,细细数了一遍。 下一刻,霁九愤愤不平:“头儿月银怎会如此之高!” 霁五也不服气。 “他在爷跟前当差,我伺候少夫人,都是主子身边最得力的人,论理也该平起平坐,凭什么他月银也比我多!” 霁五的月银本就不算低。 暗卫一份,明蕴身边贴身婢女又一份,双份月银攥在手里。 再加上往码头、三春晓跑腿时,明蕴私下给的补贴,日子本就过得滋润得很。 可偏偏,还是比不过霁一!!! 霁五:“他不会是故意显摆吧!” 霁九:“我觉得……” 对别人会,对你不会。 霁五:“他心好脏啊!” 霁九:“这点我认同!” 第402章 都要忘了,我是狠角儿 映荷在旁看得无言。 她总觉得,自己跟这群姓霁的脑回路天生不合,格格不入。 戚清徽忙了好些时日。 枢密院积压的公务早已处置妥当,按说该得几分清闲,他却依旧脚不沾地。 他所操劳的,自然不是朝堂上的政务,而是与赵蕲暗中密谋商议,又暗中召集府中暗卫,同赵家军精锐私下切磋演练,为往后之事悄悄做着筹备。 明蕴从不多问,却也心中有数。 驸马都尉一死,庆帝刻意抬举四皇子,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局势早已瞬息万变,暗流汹涌。 她只安心在府中养胎。 只是,唯一不如意的事,夜里看到戚清徽。 她真的难熬。 偏偏戚清徽正人君子一样,先前担心月份太浅,眼下又怕不小心压着肚子,死活不碰她! 守活寡一样! 不过……还算平静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宫里忽然遣了内侍前来传信,说是太后传召。 消息刚传进内院,荣国公夫人当即变了脸色,满心的不悦溢于言表,半点遮掩都无。 “太后便这般金贵?一句话的吩咐,就要让我这大着肚子的媳妇,去慈宁宫请安?” “她腹中怀的是我荣国府的金孙,又不是皇室血脉,轮得到她来随意传唤掺和,这般折腾人!” 一旁的戚老太太却沉稳得多,眸中藏着思虑。目光落在明蕴微隆的小腹上,沉声道:“想来是你有孕的消息,传到宫里去了。” 明蕴这阵子甚少出门,可架不住戚家本就处在风口浪尖,府里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暗中盯梢。 府里这阵子采买的吃食、用度,哪一样不是照着孕妇的份例置办,明眼人一瞧便知端倪,哪里藏得住。 何况…… 明蕴轻轻抚着小腹:“肚子一日大过一日,难道还能一辈子闭门不出?如今胎气已然坐稳,我怀的是戚家正经骨血,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戚老太太满意点头。 “不错。” “不慌不乱,有我戚家宗妇的派头。” “传召既至,推脱不得。你放宽心,只管大大方方入宫。她……疼爱令瞻,还不至于对你动手。” 明蕴闻言,目光骤然凝在戚老太太身上。 戚老太太只朝她温温一笑,那笑意却让明蕴心口猛地发涩。 祖母……清楚皇家人为何在意戚清徽。 也正因如此,她早早没了女儿,外孙活下来没多久就断了气。 如今皇室越是在意戚清徽,便越是在老人家心上割肉。 明蕴压下鼻间酸意,轻声应:“是。祖母安心,孙媳心中有数。” 戚老太太当即转头吩咐下人:“去令瞻那边送个信,让他忙完便往宫里去接人。” 话落,终究是放心不下。 太后不会做什么,可……永庆帝呢? 她看向一旁的荣国公夫人。 这是个鬼见愁的,便是永庆帝都敢怼,还自以为全天下她最有理。 戚老太太直接拍板:“老大媳妇,你陪着她一道入宫。” “你这个当婆婆的在身边照拂着,别叫她平白受了半分闷亏。” 荣国公夫人:?!!!! 这是荣国公夫人头一回被这般郑重委以重任,心头当即一热。 她试探。 “若是妯娌她在家,那……” 戚老太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谁才是她正经婆婆?” “难道你还指望旁人出面护着她?” 她只淡淡补了一句:“唯有你同去,我才安心。” 荣国公夫人猛地一怔,随即眼眶微热。 原来自己在婆母眼里竟是这般牢靠的依仗。 她的闪光点,终究是被婆母记在了心里。 荣国公夫人当即雄赳赳气昂昂放话。 “婆母放心!她要是入宫少了一根头发,我都要和太后好好掰扯!” 皇宫巍峨,日光泼洒在琉璃瓦上,映得一片耀眼鎏金。 明蕴扶着映荷的手缓步下了马车,抬眸望了一眼朱红宫门,眉眼沉静,眼底情绪深敛,叫人瞧不出半分波澜。 荣国公夫人扶了扶她,沉声道:“别慌。” “你祖母年纪大,眼光却亮得很,万事有我在。” 明蕴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字:“你……” “怎么?” 明蕴淡淡道:“飘了。” 荣国公夫人一时语塞。 明蕴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怕了?”荣国公夫人皱眉。 她压低声音:“太后本就心思刁钻,这宫里更是乌烟瘴气,能少踏一步是一步。谁晓得皇后会不会突然要见你,东宫储妃那边会不会也跟着动。四皇子一回京,个个都想拉拢戚家。沾些不干不净的倒也罢了,就怕人心歹毒,缠上一身麻烦,想撇都撇不清。” 明蕴微微一怔,露出几分意外。 “感慨。” “感慨什么?” 都这时候了还感慨! 明蕴看着她,语气平静:“婆母成长了,竟能想到这一层。” 荣国公夫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强忍着压下去。 太后身边的管事嬷嬷早已在宫门前翘首以盼。 她视线不动声色往明蕴小腹一掠,立时堆着满脸恭敬笑意迎上前来。 “太后娘娘记挂着少夫人,特意吩咐奴才备下软轿在此等候,您请上轿。” 荣国公夫人满意了。 这软轿是特赐,寻常宗室贵妇压根沾不上边,分明是破了先例的恩宠。 这还差不多。 她刚要应下。 明蕴:“太后好意,臣妇心领了。只是这软轿逾制,于礼不合。” 她神色端方:“臣妇万万不敢劳烦太后破例,更不敢仗着太后体恤晚辈,便失了规矩、乱了礼数规制。” 倒是不知好歹。 嬷嬷笑意收了收。 “那您请。” 说罢,她在前头带路。 荣国公夫人攥着明蕴的手走得极慢,附在她耳边低斥:“你傻啊,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明蕴轻声反问:“若有支簪子,只一文钱,却极尽华贵,人人争抢,婆母会买吗?” “自然不买,便宜没好货。” 说完后,荣国公夫人:…… 她好像又成长了。 明蕴继续幽幽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 “继续感慨。” “这回感慨什么?” 明蕴看着官道,嗓音愈发淡。 “安逸久了,都要忘了,我是狠角儿。” 第403章 举国上下是要预备办丧了? 才走了几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明蕴似有灵犀般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戚清徽翻身下马,入了宫门,便大步朝这边而来。他面上瞧不出喜怒,唯有呼吸微促,分明是一得消息便快马加鞭赶了来。 他走近明蕴,抬手将她发间的那根金簪扶正。 “太后春秋已高,经不得久陪闲谈,你过去略坐一坐,问过安便回来,莫扰了她午后歇息才是。” 嗓音淡淡。 这话看上去很恭敬,可…… 分明是防备。 嬷嬷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上前屈膝请安。 “世子这是什么话?太后娘娘是一片慈心照拂惦记。您且将心放肚子里,她老人家难不成还能苛责新妇?” 戚清徽看都没看她。 他叮嘱明蕴。 “面见贵人,规矩礼数半点错不得。有哪里不明白的,只管问母亲。可别到了慈宁宫,慌手慌脚乱了章法,平白闹了笑话。” 分明是话里有话,明蕴若有所思。 戚清徽只喊了声。 “母亲。” 戚清徽:“她就劳您照看了。” 荣国公夫人:!!! 背脊更挺直了。 “有我在,你且放心!” 戚清徽含笑,朝她拱手:“辛苦母亲了。” 荣国公夫人:! 她真的!!! 被全家狠狠需要啊! 明蕴则继续……若有所思。 戚老太太非要让荣国公夫人陪同,戚清徽又是这般姿态…… 她好像懂了。 她一个怀着孕的,的确扛不住事呢。 允安软软糯糯的,身为合格的母亲,她想做毒妇,对胎教也不好。 戚清徽余光淡淡扫过明蕴身后立着的霁五与霁九,声线冷沉,不带半分商量余地。 “寸步不离。” 两人当即垂首躬身,气息稳如磐石:“属下听令!” 嬷嬷上前半步欲言又止:“戚世子……” 戚清徽却仿若未闻,只慢条斯理理了理微有褶皱的衣摆,旋即抬步,步履沉缓却方向明确。 那是奉天殿的方向。 奉天殿外内侍阻拦不及,戚清徽一身常服,步履沉冷,径自越过阻拦擅闯而入。 “太后骤然召见臣妇,想来是圣上透的消息。” 戚清徽:“圣上什么意思?” 永庆帝高坐龙椅。 “朕倒是要问问,明氏有孕,你却半个字不曾上奏,是何用意?” 戚清徽对上帝王锐利如刀的视线,语气沉稳无波:“臣妻有孕,终归是戚家内宅琐事。圣上贵为天子,日理万机,操心的是天下苍生、朝政大事,这般家事,实在不敢劳圣上费心。” 永庆帝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寡淡至极。 “你倒是会撇清关系。” “可有的东西,是你想撇就能撇清的?” “你还能一辈子做戚家子不成!” 他是忌惮戚清徽不错。 可也不得不承认,几个皇子里头数他最出色 可正因如此,才愈发忌惮。 永庆帝:“区区明氏,不值得你失了分寸过来质问朕!” 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鎏金扶手,身子微微前倾,敲击声在空旷大殿里格外清晰。 “这天下女子,哪个不能为你绵延后嗣?” “你瞧瞧如今宫里,储妃出身寒微,四皇子妃门户浅薄,那桑家女也是半点撑不起皇子妃的威仪。” 永庆帝起身,龙袍下摆扫过玉阶,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头,待你归位,朕会为你择家世显赫的高门嫡女,这是朕对你,对你母亲的补偿。” 他目光沉沉落在戚清徽身上,带着施舍,也藏着审视的戒备:“这是朕亲口许诺的诚意,你该懂,朕肯为你谋划这般,意味着什么。” 戚清徽没有反应。 “这阵子,朕抬举老四。” 永庆帝:“长公主怨朕,太后怪朕,那又如何?朕不过是随意抬举一人罢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臣民是朕的臣民,朕能将人捧至云端,享尽荣华权柄,亦能将人踹入深渊,挫骨扬灰,永世不得翻身。” 最后一句,他凑近半步,满是试探与暗藏的戒心,一字一顿逼问:“东宫储位,乃至那九五之尊的宝座,天下人趋之若鹜,你,当真就半点心思都没有?” 他想要戚清徽有野心,却又怕他有野心。 这份忌惮与期许,在心底缠成死结,让他每一次试探,都带着刀尖般的谨慎。 戚清徽恭敬地后退半步。 只嘴角带笑。 “是储君身子撑不住了,还是圣上您快不行了?看来,举国上下是要预备着办丧了。” ———— 慈宁宫内香烟袅袅,太后斜倚在赤金织锦软褥的凤榻上,指尖漫不经心拨着佛珠。 有宫婢蹑手蹑脚近前,低声禀报:“娘娘,四皇子携四皇子妃来给您请安。” 太后眼睫都未掀一下,唇角却勾出一抹冷峭的笑。 “早不来晚不来,心思都快明晃晃挂在脸上了。在哀家跟前耍这些小聪明,就这点沉不住气的货色,也值得皇帝抬举?” 一席话说得又轻又狠,满殿宫人与内侍瞬间噤若寒蝉。 这话太后说得,他们却不敢听啊。 太后拨动佛珠,啪嗒一声轻响。 “让他们夫妇滚。”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有宫婢快步趋进。 “戚世子入宫了。” 太后冷笑:“这是多不放心哀家。” “人如今去圣上那儿了。” “该去!” 免得忘了,还有个儿子! 宫婢面色带着几分惶急。 “娘娘,荣国公夫人在廊下,同嬷嬷争执起来了。” 太后几乎怀疑自己耳背。 嬷嬷是她身边伺候了半辈子的老人,素来八面玲珑、最懂分寸,怎么可能平白与人争执? 念头刚转过去,她便又回过神。 哦,有荣国公夫人。 那就……也不足为奇了。 这厢。 明蕴垂眸瞥了眼沾湿的绣鞋,轻声温吞:“婆母莫气,是儿媳无用,没瞧清路踩了廊下湿痕,只是湿了鞋,地面又不滑,回头让人去马车取来,换了就好了。” 京中高门世家女子出行,向来备得周全,随身箱笼里必装着一套换洗衣物。从里衣外衫到鞋袜披帛,连抹额、袖袋、绣鞋都一应配齐。 为的就是应付各类不时之需。 荣国公夫人哪里肯依,柳眉一竖,语气沉了几分:“换了就了事?” 第404章 我先验验有没有毒 荣国公夫人很气:“你要是摔了,可如何是好?” “你眼下是戚家的金疙瘩,别说我,便是府上老祖宗半点疏漏都容不得。” “如今是水,回头要是换成了圆珠子,害你踩滑,可如何是好?” 她越说越心慌,转头厉声唤道:“曲嬷嬷,你倒是解释一下,这地上怎么会有一汪水迹,是不是你故意泼的?” 曲嬷嬷:??? “这……” “您可冤枉老奴了。” 荣国公夫人就很虎:“不是你的话,那是不是太后?” 曲嬷嬷:??? 她当即沉了脸。 “还请国公夫人注意言行!太后娘娘是你能胡乱攀扯的!你可知这是什么地儿!” 荣国公夫人哪里会怕啊。 “我又不是被吓唬大的。” “不得了!一个奴才好大的派头!” 荣国公夫人将明蕴护在身后。 一字一字又冷又沉。 “我好歹有诰命在身!我公爹辅佐先帝有功!我丈夫功绩累累,便是我儿,也是顶天立地的朝廷柱石,岂容你这奴才轻贱怠慢!” 别的不说,荣国公夫人气场很大,在外面除了胡搅蛮缠外,真的很能唬人。 也不枉明蕴很‘不经意的’往水上那么一踩。 明蕴表示提前试探过了。 荣国公夫人真的很能抗。 真是她的好婆婆。 回头涨月银!! 既然做不了毒妇,那她就是贤妇。 明蕴假意去拉荣国公夫人,向曲嬷嬷细声细气道。 “婆母向来心直口快,以至于常得罪人。可旁的心思却是没的。实在是太过忧心我。这才口不择言了,嬷嬷莫恼。”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曲嬷嬷能怎么着! 明蕴:“回头臣妇见了太后,定会赔罪。” 曲嬷嬷脸色不太好看。 可……荣国公夫人就是这个脾气,全京都都知道啊! “还是少夫人体恤,昨儿夜里下了雨,今儿便是晴天,可这地面多少是积了水的。” 明蕴侧头对荣国公夫人:“婆母可听着了?” 荣国公夫人:“早解释不就完了,这不是有嘴吗?害得我差点不敬,怪罪太后娘娘。” 曲嬷嬷:…… 你还知道你不敬啊! 给我机会说了吗? 下雨你不知道啊? 前头地上有积水,少夫人没踩着,也没见你吭声啊! 曲嬷嬷沉着脸继续领路。 等入了慈宁宫后,明蕴和荣国公夫人齐齐请安。 太后目光扫过明蕴微隆的小腹,懒得去提先前的争执。免得这荣国公夫人又觉得自己占尽道理,吵得人心烦。 她先让明蕴去侧殿换了鞋。 等明蕴再过来,语气淡得没几分温度。 “身子可还安稳?饮食起居可还妥当?” 明蕴身姿端方,笑意分寸恰好,不多一分,亦不少一毫。 “劳您惦记,臣妇一切安好。” 太后指尖摩挲着茶盏壁,用盖沿轻轻刮去浮沫,氤氲热气漫过眉眼:“赐座。” 明蕴与荣国公夫人刚屈膝落座。 明蕴瞥了眼曲嬷嬷呈上来的茶点,那透花糍晶莹剔透,内里裹着胭脂色的花瓣馅儿,小巧精致,煞是好看。 荣国公夫人则摆出十足的婆婆架势,温声安抚明蕴:“别紧张,就当来见自家长辈,太后娘娘人还挺好的。” 什么叫做人还挺好的…… 嬷嬷神色微妙。 太后冷声道:“国公夫人倒是来得自在,哀家记错,今日只传了你家儿媳一人。” 明蕴起身。 “娘娘恕罪,臣妇见识浅薄,生怕行出差错,不敢直面娘娘贵颜。这才请婆母同行。” 荣国公夫人突然感觉很有面。 “是,就是这样。” 明蕴:“不过,婆母想来心中也是既挂念娘娘,一听这话,连忙应下。” 荣国公夫人:…… 那没有。 可她点头。 “对,没错。” 明蕴:“说起来也是巧了,婆母来前还提过一嘴,说那透花糍,尝过不少地方,没一处能比慈宁宫的更合口。还说圣上至孝,特意把御膳房最擅点心的厨娘调来了慈宁宫伺候。” 荣国公夫人:…… 她更没有。 她一般只夸自己儿子孝顺。 可…… 荣国公夫人点头:“对对对。” 荣国公夫人:“我这个人,背后说的都是好话。” 不过透花糍…… 她只吃过一次…… 荣国公夫人不由念及旧事,语气轻飘飘的,掩着几分得意:“想当初臣妇生下令瞻,刚坐满月子,娘娘便传召我入宫。点心里头就有透花糍。” 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那时婆母也想陪着,可公爹直说,让我抱着令瞻独自前来便可。” “公爹那般人物,眼亮心明,这般安排,便是知晓臣妇稳得住场面……” 可惜啊。 公爹去得早。 公爹去的时候,她真的哭得稀里哗啦。 因为能赏识她的人,真的太少了。 不然掌家之权,怎么会被婆母做主,交到了二房手里! 好在,她重新得重用,可不得努力抬高自己。 抬高自己的同时,那就得贬低一下明蕴了。 荣国公夫人表示:“她就不行。” 丝毫不知毒妇怎么写的明蕴极是配合,当即垂眸敛衽,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愧,温顺低下头去。 “是。” 心下却一片清明。 祖父当年执意不让祖母陪同……, 可见皇室暗中认定戚清徽是皇家血脉,他便顺水推舟,放任婆母孤身入宫觐见。 这般放心大胆,何尝不是在无声印证宫中的种种猜想,坐实那层不敢明说的干系? 太后神色有过片刻恍惚。 她当时哪里是见荣国公夫人。 她分明想看令瞻。 荣国公夫人对明蕴道:“可见娘娘对戚家媳妇都挺上心的。这不,眼下就叫上你了。” 明蕴连忙道:“婆母说的是。” 太后突然被膈应到了。 看都不想看自作多情的荣国公夫人一眼。 只对明蕴道。 “点心是哀家特地让你备的,尝尝。” 明蕴心知太后断不会在点心之上动手脚。 素手轻抬,捻起一块透花糍。 指尖刚要触及瓷碟,腕间忽然一阻,点心已被人截了去。 “等等。” 荣国公夫人沉声开口,自袖中摸出一枚细长银针,对着那晶莹糍团便要探去。 “我先验验有没有毒。” 第405章 得罪的人太多,不得不防啊 明蕴何等场面不曾亲历? 可此刻,她由衷佩服荣国公夫人。 真放肆啊。 明蕴余光悄然掠向太后,后者面色沉凝如冰,殿内气氛早已冷得彻骨,明蕴自然不能枯坐旁观,当即敛了神色,作满面惶恐起身,屈膝便要跪伏请罪。 “娘娘恕罪。” 起身之际,腿脚似不经意间勾到椅腿,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响骤然划破死寂。 时刻留意着她动静的荣国公夫人闻声,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拦住。 “丁点小事便慌成这般,到底阅历不够,小家子气!” 荣国公夫人才后知后觉太后脸色不好。 她表示。 “臣妇不是疑心太后娘娘。” 荣国公夫人抬手一指,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我疑心的是曲嬷嬷。方才来的路上,她便处处刁难我们婆媳,本就心怀不善,自然有此动机。” 曲嬷嬷:?? 谁刁难谁啊! 荣国公夫人不依不饶,续道:“方才茶水点心亦是她亲手奉上,谁晓得这等小人,会不会暗中动手脚、从中作梗?” 曲嬷嬷:“国公夫人,您说这话……” 荣国公夫人瞥她,懒得听,打断:“别急眼,这点心干不干净,银针一试就见真章,你要是没做见不得人事,只管堂堂正正挺着腰板,我还能冤枉你了?” 明蕴:…… 就真的。 无理取闹的好有道理。 曲嬷嬷何曾吃过这般平白无故的亏,当即下意识抬眼看向太后。 太后淡淡抬了抬手。 “不必多言,退下。” 曲嬷嬷看懂了手势,心头一松。先前路上动静,太后娘娘怎会不知? 的确无需她辩解。 荣国公夫人也看懂了这个手势,对明蕴道。 “你瞧瞧,娘娘还算是明事理的,不会因为曲嬷嬷是身边伺候的,就包庇听她狡辩。” 太后:…… 曲嬷嬷:…… 荣国公夫人验完点心,确认没问题后。 曲嬷嬷皮笑肉不笑,上前一步:“国公夫人,这点心好得很,您先前,可是错怪老奴了。” 换作旁人,此刻多少要露几分愧色。 可荣国公夫人偏不。 她甚至很理直气壮。 “怎这般小心眼?你既是太后娘娘跟前当差的人,该气度宽和些,我不过是谨慎些,怎能揪着不放,格局小了。” 曲嬷嬷:…… 不过荣国公夫人的确谨慎,将点心掰作两半,一半递与明蕴,另一半随手交予霁五收好。 她言辞凿凿表示:“妇人怀娠本就金贵,便是寻常吃食,有些人吃了也会生出不适。留着些总归稳妥,若真有半点不妥,也好有个凭证。” 太后:…… 谁让这种货色入宫的啊! 明蕴很贤妇,低声劝:“婆母,快别说了,容易得罪贵人。” 荣国公夫人就不喜明蕴说教。 果然放话。 “瞧你这没出息的模样。” “太后娘娘当年身怀圣上时,不过是小小嫔妃,深怕旁人暗害,宫宴之上但凡入口的汤水点心,半分都不肯沾。可见清楚这入腹的东西,最是马虎不得。” “她应该懂我。” 一直被膈应也就算了。这话直戳痛处,太后终是忍无可忍,指尖攥紧帕子斥道:“你!” 到了嘴边的苛责却又硬生生咽回。 这混不吝的性子,若是被斥,觉着委屈,指不定转头泪眼婆娑,将她当年在后宫谨小慎微的模样闹得人尽皆知去证实。 眼底那点不耐转瞬压下,太后淡淡朝旁侧递了个眼色。 一旁静立许久的老太医当即会意,捧着药箱快步上前躬身侍立。 曲嬷嬷语气妥帖周全:“这是太医院的妇科圣手,是娘娘特意宣来为少夫人请一道平安脉的。 换作旁的世家新妇,早该跪地谢恩,可荣国公夫人却拧眉蹙目。 “有什么好把的?” 这凳子还没坐热,便急着诊脉,戚家难道还请不起靠谱的大夫? 明蕴身子好得很,看什么太医? 实在晦气。 “太后美意,臣妇婆媳心领了。” “这火急火燎来皇宫,又不是看病的,多不吉利。” 太后:…… 嬷嬷:…… 太医:…… 下一刻,太后重重将茶盏顿在案上,瓷面相撞的脆响刺耳惊心:“放肆!你是疑心哀家存心害你戚家之人?” 明蕴顺势作寻常新妇的畏怯模样,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多言 荣国公夫人忙道:“臣妇不敢。” 她很真诚:“娘娘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慈信堂那素来仁心的坐堂贺大夫,竟因私怨对临盆孕妇下手,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 她神色愈发诚恳,字字直白。 “倒不是妇科圣手吴太医尖嘴猴腮,瞧着不像是个好人。” “实在是这吴太医的夫人,臣妇半年前有过口角争执,还不慎动手把人打哭了。臣妇并非疑心娘娘,实在是怕他记恨旧怨,借着请脉之机暗下手脚,不得不防啊!” 不慎……打哭…… 这话…… 吴太医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地叩首:“娘娘明鉴!下官绝无此心,万万不敢!” 太后:…… 荣国公夫人一脸坦荡,叹道:“这京中,臣妇平日里得罪的人真的太多了。” “不得不防啊。” ———— 最后,是戚清徽过来接人的。 他踏入殿中时,仿若全然未察觉殿内凝滞的气氛,只依着礼数朝太后躬身行礼,礼毕便直言要带明蕴与荣国公夫人回府。 荣国公夫人如何,太后不会追究。 毕竟荣国公夫人抚育令瞻多年,于情于理也算有功。 偏戚清徽待她如此疏离冷淡,她终究生出几分难言的涩意。 “你许久不来哀家这儿了,怎这般急着走?” 戚清徽垂着眼:“臣要回府陪祖母用膳。” 祖母…… 太后闭了闭眼。 戚清徽语气恭谨却态度分明。 “臣妻经不得宫中路途颠簸与惊扰,实在不宜频繁入宫。往后若无要紧事,恳请太后恩准,容她在府中安心静养,臣感激不尽。” 太后握着扶手的指节骤然收紧,片刻后又骤然松垮,无力地垂落。 嘴里溢出一丝冷笑。 转过身去,连声音都淡得没了半分温度。 “既如此,便带回去吧。” 等人走后,殿内骤然空寂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后召人来问。 “奉天殿那边……情形如何?” 内侍躬身细声回禀:“回娘娘,戚世子一出奉天殿,圣上便大发雷霆,连平素最珍爱的那方砚台都砸了。” 太后嗤笑一声。 “一个是从未承过他半分父子情分的君父,还能将怀着身孕的发妻给比过去了?” 皇帝总忌惮,殊不知,令瞻半点看不上皇子的身份! 还未认祖归宗,就急着替他安排娶妻,谁能乐意? 当那明媒正娶的明氏是什么呢。 当然,太后也不是提明蕴鸣不平。 第406章 单枪直入,速战速决 她只是想到了什么。 太后缓缓走出宫殿,看向静妃宫的方向。嗓音没有起伏。 “枕边躺过的女人可不是件衣裳,旧了,破了,死了……” “如何能换一件就成了?” 等一行人回了荣国公府,荣国公夫人便迫不及待拉着府中女眷,讲起宫里的遭遇。 “今日亏得是我跟着去,换作令瞻媳妇一个人,哪里应付得来那阵仗?她平日里在家是厉害,可真到了太后跟前,还不是得靠我撑着。” “凶险!宫里当真是步步凶险,我从踏进宫门起,瞧着谁,都觉得不怀好意,一肚子坏水。” 明蕴同戚清徽则悄无声息退了出来,慢慢走出戚老太太的院子。 天色将暗,暮色沉沉笼住整个府邸。 明蕴幽幽:“太后怕是要气坏了。” 戚清徽:“巧了,圣上也是。” “会出事吗?” 戚清徽:“会。” “他们夜里定然气得睡不着了。” 戚清徽语气很寡淡:“……但谁在意呢。” 这时,有人追出来。 才被解除禁闭的戚锦姝步子很急:“嫂嫂,听说你要给大伯母涨月银,那我……” 话没说完。 “啊——” 只听一声惨叫,她踩着裙摆,重重摔了下去。 戚锦姝显然摔习惯了。 摔倒的那一瞬,余光看见戚清徽神色紧张。 她感动地伸出一只手。 “没事儿!” “兄长放心,不必在意我!我都有经验了!” 还没爬起来,就看到戚清徽扶住明蕴。 “那一声听着就惨,也算是给我提了个醒。” “天黑,昨儿下了雨,小心路滑。我扶着你。” 戚锦姝:…… 说了不必在意,你还真的半点都不在意啊! 她气得都不想从地上起来了。 但有人来扶了。 赵蕲不知何时出现的。 戚清徽看着人,语气平淡:“戚家,赵小将军还真是来去自如。” 明蕴幽幽接话:“锦姝在赵家,又何尝不是。” 戚锦姝头皮发麻。 她看向赵蕲。 “你怎么又来了?” “便是来了,不知道避开我兄长?” 赵蕲只看向戚清徽:“一炷香。” 是要与戚锦姝单独说上一炷香的功夫。 戚清徽不言,只侧身让开半步,腾出通路。 明蕴原还暗忖戚清徽竟这般开明,肯容二人独处,毕竟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容易出事。 却听他淡淡一句:“去祠堂说。” 赵蕲一时语塞。 这分明是处处防着他。 哪有寻常人说话,偏要选在祠堂的。 也是,在列祖列宗牌位跟前,莫说逾矩举动,便是言语,也没几个能厚着脸皮不守分寸规矩。 眼瞅着,赵蕲和戚锦姝走远。 明蕴收回目光,才望向月色,便听见戚清徽沉声吩咐霁一。 “跟上去。” “一炷香后人若还不走,直接扔出去。” 明蕴一怔,下意识开口:“都去祠堂了,何必……” 话至半途,她骤然回过神来。 “哦,你是怕赵小将军阳奉阴违?” 戚清徽淡淡道:“赵蕲是武将,性子直,弯弯绕绕不多。” 顿了顿。 “我不信的是小五。” 他的顾虑,果然半点不差。 去往戚家祠堂的半路上,戚锦姝便径直将人拐去了自己闺房。 女儿家的寝阁雅致,室内燃着一缕清浅熏香,漫着软绵暖意。 戚锦姝摇着折扇,大剌剌推门而入,回头见人僵在原地,眉梢一挑:“怎么不进来?” 赵蕲面露为难:“这……” 戚锦姝脸色登时沉下,抬手便要关门:“不进来便回去。” 赵蕲忙闪身挤了进去。 戚锦姝冷哼一声,重重阖上房门。 赵蕲迟疑道:“这门还是……” “进都进来了,后悔也晚了。” 戚锦姝斜睨他,语气带着几分挑衅:“难不成还怕我吃了你?” 赵蕲没有说,霁一正守在十丈开外,寸步不离。 是刚好听不到屋内说话的距离,也是……随时察觉不对,都能赶过来敲门的距离。 “你让人送的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戚锦姝嫌屋内闷热,随手褪了外衫,月白里衣衬得肩线柔婉,偏眼神又野又直。 “闺房都让你进了,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她缓步走近,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手中扇骨。 “这阵子我想明白了,有些首饰惦记久了,得不到便心痒,真拿到手,也不过如此,腻得快。” “我惦记你,也有好些年了,始终没真正得偿所愿。这样,现在这个节骨眼本就不适合谈婚论嫁,不如别的事先搁一旁,你让我先快活……” 不等戚锦姝后半句落地,大掌径直扣住她细软的腰侧,指腹隔着轻薄里衣能清晰触到她柔软的身段。 赵蕲稍一发力,便将人狠狠揽至身前,半点退路都不留。 戚锦姝不妨,扇子没拿稳,啪嗒一声落地。 她却半点不慌。 也顾不上去捡。 仰首,指尖轻轻扣住他窄腰一带,借着身高差微微踮脚,唇瓣直接覆了上去。 然后。 赵蕲躲过去了。 戚锦姝:…… 戚锦姝:“赵蕲,你……” 她要发飙了。 未尽的话语尽数被堵在喉间,便被赵蕲俯身低头,狠狠封住了唇。 他掌心的力道沉得发烫,戚锦姝起初还愣了瞬,回过神来指尖攥着他的衣袍,竭力回应着。 眼瞅着。 气息渐渐乱作一团,半晌才偏头喘了口气,软着声音呢喃:“去……去榻上。” 可这话刚落没片刻,她又忽然蹙起眉。 开始矫情了。 推他的胸膛。 “你来前沐浴过没?” 赵蕲眸色暗沉,喉间滚着沙哑的气息,还未开口,就听她又接着说:“要不要去洗一下?你来见我,都该焚香沐浴的,这般仓促,挺没气氛的。” 念及赵蕲本就是武将,不懂那些风雅弹琴作曲的事,倒也乐意退一步。 戚锦姝抬眸瞧着他,语气理直气壮:“不如给我舞个剑,先找找感觉?” 赵蕲本就不打算真做什么。 不然戚清徽要打过来了。 他荒谬又无奈:“一炷香的时间,你当我……” 话还没说完,戚锦姝就抬起穿着软缎绣鞋的脚,轻轻踹了踹他的腿。 直白催促道:“当初去边关找你,我就了解过了。” 戚家女儿做事,向来准备周全。 只可惜,那回终究没能得逞。 戚锦姝仰起脸:“男人头一回都短,没必要这么自信,免得待会儿闹笑话。” “先去洗一下,再给我舞一段剑,时间够得很。” “你们武将做事,不就是讲究单枪直入、速战速决吗?” 第407章 风太大,听不见 又过了小半月。 明蕴倚在软椅上吃着蜜饯,吃了盘子里的最后一颗。 估摸着时辰。 “面揉好了?” 映荷:“小厨房那边已备下,娘子是准备这会儿过去?” 明蕴:“嗯。” 明蕴踏进小厨房时,台面上早已备妥了做阳春面的食材。细面码在青竹食屉里,葱段、姜片切得齐整。 厨娘连忙上前笑着屈膝请安:“少夫人怎么亲自来了?厨房油烟重,熏着您可不好。您只管在外头吩咐,老奴动手便是。” 明蕴摇头:“不妨事。” 她抬眼看向映荷。映荷会意,上前用素色襻膊从颈后绕过腋下,把宽大的衣袖在背后扎束起来。 免得衣袖松散垂落沾到烟火油污。 厨娘见状,很有眼力见地退下。 霁九则眼里很有活儿,冲过来:“少夫人,我给你烧柴。” 明蕴的厨艺,实在算不得好。 她本就极少下厨。 从前学东西,样样都要钻到极致精熟。 管家理事是立身之本,诗词歌赋是门面气度。桩桩件件,在她眼里都带着实打实的用处。 要拔尖,要体面,要让人挑不出错,才能站稳脚跟,爬得更高。 唯独厨艺,在她眼里最是多余。 不过是后宅妇人用来讨好夫君、拴住人心的小伎俩。 她可不做围着灶台转的妇人,自然不会将心思耗在锅碗瓢盆上。 所以……煮出来的,也只是勉强入口。 能吃但不好看。 可有人能做的很好看。 明蕴看向霁九。 “烧什么柴,埋没了你。” 明蕴:“你教我如何将面煮得好看。” ———— 瞻园小厨房日日翻新花样,天南地北的珍味点心轮番上阵,不仅做得精致考究,滋味更是一绝。一来二去,总有人会来蹭饭。 戚锦姝来的时候,明蕴已躺在院子里休息了。 “嫂嫂,今日吃什么?” 戚锦姝:“前儿的藕粉圆子就格外不错。” 明蕴想到了什么,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 “今儿做了阳春面。” 莫名的,戚锦姝后背发凉。 不过,她没当回事。 “阳春面也不错,刚好我空着肚子,没用饭。” 戚锦姝一撩裙摆在石凳坐下,便催着映荷去端面。 映荷先抬眼望了望明蕴,见她并无异色,才转身往小厨房去。 天不算热,又有浓荫遮去日头,光影斑驳落下。 明蕴一手轻摇团扇,动作慢悠悠的,扇尾流苏随着抬手的弧度轻晃。 “听说那夜赵小将军过来,没待上一炷香工夫,便慌慌张张走了,倒像是身后有鬼追着一般。” 戚锦姝:…… 明蕴掀了掀眼,淡淡看向她:“你对他做了什么?” 戚锦姝遗憾:“我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呢。” 戚锦姝格外没心没肺的:“他走了我便早早熄灯睡了,气坏了身子影响睡眠,可不值得。” 明蕴:…… 也不是很意外。 戚锦姝顺势挨近她:“你是不知道。每逢初一十五,宫里嫔妃都得按例去慈宁宫请安,听说今儿不少吃了闭门羹。” “皇后娘娘位份最高,成了出头鸟,被太后当场训斥了一通。她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转头便去了七皇子府,对着谢斯南好一番斥责,骂他无能,被禁在府中竟不知想法子讨好圣上早日脱身,还说连那自幼外放回来的四皇子,都比他有出息。” 嗯,谢斯南至今仍未被解除禁足。 可他半点不急。 “谢斯南在她心里,从来不是儿子,只是帮她坐稳后位的棋子。从前读书时,靠背便钉着细钉,坐得稍歪便要扎出血。但凡敢违逆她半分,便是风雪夜也得跪在院里冻着。这般狠磋磨,好几次都险些要了他的命。” 连戚锦姝都能知晓的事,太后与永庆帝又怎会真被蒙在鼓里? 不过是冷眼旁观、默认罢了。 皇家最不缺的便是皇子,调教得好便是可用之才,若是不堪造就,弃了也并不可惜。 这般凉薄,才是深宫最寻常的底色。 所以,一群人都凑一起,要掀翻这早就糟透了的皇朝。 明蕴眉眼清淡,缓缓开口:“谢斯南在府中?” 也不怪她这么问,谢斯南遭禁这些日子,背后时常偷偷出府安排事宜。 “没。” “是提前得了皇后娘娘驾临的消息,火急火燎赶回去的。” “一路赶,还一路骂着兄长。” 明蕴微顿,略带迟疑:“骂谁?” 戚锦姝:“兄长。” 戚锦姝:“他说是兄长得罪了太后,太后转头便迁怒皇后娘娘,这一圈兜转下来,最后遭殃的反倒成了他。” 明蕴一时无言。 细想下来,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好惨一男的。 不多时,映荷捧着一只乌木镶银的精致托盘走了进来,盘中央搁着只霁蓝暗纹瓷碗,碗身莹润考究,与托盘相得益彰。 戚锦姝远远看见,就觉得雅! 映荷轻手轻脚将碗摆到戚锦姝面前,便退到一旁。 戚锦姝迫不及待要去拿筷,可目光一落进碗里,动作骤然顿住。 哪里是想象中清爽利落的阳春面。 面条煮得发坨软烂,汤头浑浊,浮着几缕散碎的葱花,看着便没什么胃口。 她蹙着眉拿起筷子胡乱搅了搅,皱起脸:“这一坨是什么玩意?” 明蕴显然不爱听这话。 她也很愁。 念着霁九做的菜都很精致,她有意求经。 可不知为何,过程很顺利,结果…… 还是不好看,闻着味儿还……很怪。 她走近,一手压在戚锦姝肩膀。 “实在是许久没下厨了,手艺生疏。” 明蕴:“做出来,我都不想吃。也不想为难映荷他们,你来的正好,替我尝尝咸淡。” 这是什么话啊? 她活该是吗! 戚锦姝愣在当场,难以置信地看向明蕴。 在她心里,明蕴不管做什么都妥帖出色,样样都拔尖,从没有半分疏漏。 可眼前这碗面目全非的面……实在让人没法把这手艺和明蕴联系到一处。 戚锦姝嫌弃:“我不吃。” 明蕴温柔的笑了笑。 嗓音也柔。 “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我一时没听见。” 第408章 她亲一下,他便颤一下 戚锦姝:…… 威胁!这一定是威胁!!! “好端端你下厨做甚,嫂嫂别是想毒死我吧!” 明蕴:“区区为了害你,我还要那么辛苦去厨房?” 戚锦姝:…… 明蕴没隐瞒:“吃阳春面,是母亲生前就留下来的规矩,过几日静妃娘娘生辰,要是做得太难吃,她没准一口都不尝。” 明蕴:“换成小弟,我一个眼神过去,他连汤汁都不剩,可姨母……” 她无奈:“难伺候的很。” 戚锦姝:…… 她就是活该。 在明蕴的监视下,戚锦姝到底狠狠心夹了一口到嘴里。 “呕。” 于是,荣国公夫人踏着步子进瞻园时,远远就瞅见戚锦姝举着筷子夹着一缕面,眼里还泛着泪光。 “这是怎么了?” 荣国公夫人:“竟是好吃到哭了?” 不等回话,她便冲映荷道:“快!也给我盛一碗来!” 映荷:“这……” 明蕴:“就做了一碗,婆母要吃,我这就去下厨。” 荣国公夫人开始:“我的好心肝!” 荣国公夫人的结尾:“呕。” 她半夜睡醒,还憋着一口气,爬起来一拳头锤向边上的荣国公。 “那明氏!她怎么好意思说,要给我,想要的一切啊!” ———— 明蕴尚且不知荣国公被打一事。 醒来起夜去净房,回来便听见盥洗间里隐约有水声动静。 是戚清徽回来了。 明蕴抬步走过去,掀帘而入。 水汽漫溢,戚清徽正沉在浴桶中,背对着她,肩背线条利落紧实,双臂舒展搭在桶沿,腕骨冷硬,指节随意抵着木边。 听到动静,戚清徽回首。 “怎么了?” 明蕴:“来看看你。” “早出晚归的,回头要是允安忘了爹爹长什么样怎么办?” 戚清徽:“嗯?” 戚清徽:“来冒犯我?” 明蕴:?? 耳呢? 戚清徽:“你的眼睛在冒犯我。” 呵。 吃不到,还不允许她看了。 明蕴倚在门口,提及正事:“这几日,三春晓那边一直递了消息,四皇子妃日日都往铺子里去,逗留许久。” “便是不曾明着打听我,眼底心思,却是冲着我来的。” 念着戚清徽早出晚归,明蕴很体贴将事趁着现在说出来,让他能一心两用。 等回头上了榻就能睡觉。 戚清徽神色淡得看不出波澜。 “先前太后召见,四皇子夫妇也入了宫,若不是太后拦着,早便撞上了。眼下刻意接近,用心定然不纯。” 明蕴一针见血:“有些男人总以为仗着比女子多了根东西,便以为妇人不长脑子好拿捏。知道你与公爹那里讨不着半分好,就撺掇着四皇子妃往我这胭脂铺里钻。瞧不起女子,却又要利用女子。想着从我这无知妇人身上寻突破口。便是拉拢不成,混个脸熟攀点交情,也觉着能捞着几分好处?” “这四皇子……也就这点出息。” 明蕴说别的男人没本事,戚清徽该挺爱听的。 戚清徽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上赶着来买胭脂,倒给铺子里添了生意,何必平白将人拒之门外?” 私库比国库还充盈的戚清徽表示:“养孩子挺费钱的。” 明蕴:…… 她若有所思。 “所以,还没生下来,你就让别的男人,给你养崽子了?” 这话好像没毛病,可听着哪哪都不对味! 戚清徽:…… 水汽还在盥洗间里袅袅萦绕。 戚清徽显然不愿和她说了,淡淡:“出去。” 明蕴半点要挪步的意思都没有,眉眼含笑,语气漫不经心:“有什么我没见过的?方才不都聊得好好的,怎的突然赶人。” 戚清徽:“行。” 他无半分迟疑,毫无顾忌地径直从浴桶中站起身,跨出来。水珠顺着他流畅紧实的肩背线条滑落,漫过劲瘦的腰腹,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他看也不看明蕴,伸手便去取一旁架上的干布巾,动作坦荡又随性,全然是当着她的面,没有丝毫避讳。 明蕴:…… 哦。 是洗好让她出去的意思。 明蕴后悔了。 她应该出去的。 不然看着就真的……身体发热。 可现在走,倒显得是落荒而逃。 多没面啊。 明蕴很镇定。 她还要让戚清徽也看出她很镇定。 于是站在原地,目光坦然地望着他,没有半分别扭闪躲。 然后…… 她还为了表示对戚清徽的欣赏,幽幽吹了声口哨。 戚清徽拿布巾的手骤然僵在半空,耳尖微微泛热,又气又无奈,低声斥道:“流氓啊?” 明蕴舒服了。 她可是早前把春宫图翻来覆去,逐字逐句细细琢磨过的人,这男女之间的情事拉扯,向来是谁先沉不住气,谁便落了下风。 戚清徽如何还能不知她想的什么! 也顾不得穿衣了,上前逼近。 明蕴:…… 好大一个男人朝她走来。 寡了许久的明蕴,有点受不了这个刺激。 “你……有伤风化。” 戚清徽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腕间,语气慢悠悠的:“明日休沐,你精神看着尚可,今夜不妨晚点睡。” 这话里的歧义太明显,明蕴还真的有些意动。 她抬眸看他:“不是还说怕伤着……” 戚清徽喉间低笑一声:“用别的伺候你。” 屋内只留一盏孤灯,暖光昏昧。 床幔垂落,隔出一方狭小又私密的天地,光线暗得恰到好处,让周身的触感被放得格外清晰。 他的吻一寸寸往下。 明蕴原以为他用手,很快,便骤然意识到不对。 刚要制止,腕子已被他轻轻按住,力道稳而沉,不容她退缩。 她浑身猛地一颤,连脚尖都不自觉绷成了一道紧绷的弧。 等一切结束。 明蕴心血来潮,俯身去亲他胸前那颗小痣。 唇瓣刚触上去,他便闷哼一声,身子僵了僵,随即又软下来,由着她胡闹。 她亲一下,他便颤一下。 亲得久了,他终于受不住,嗓音哑得不成样子,直白得让人耳根发烫。 “明蕴……你别光亲那儿。” 自从戚清徽让她进书房,同她交代戚家先辈的事后,两人之间便彻底没有秘密了。 他在明蕴面前也愈发直白了。 行为直白,说话直白,眼神直白得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他低声诱哄。 “换个地方。” 第409章 愿您岁岁安康,福泽绵长 静妃生辰那日,明蕴借着戚清徽与谢斯南的暗中掩护,悄无声息地入了后宫。 寻常妃嫔生辰,向来是宫装盈庭,笑语喧天,各宫往来道贺络绎不绝。 静妃位份不低,偏她冷冷清清,蒙着一层淡寂,不见半分生辰该有的热闹。 汪公公领着一行宫人缓步进来,先躬身道了贺,语气恭谨。 “圣上方才翻了娘娘的牌子,夜里会留在您这里。” 他抬手一挥,两名小太监便捧着一具古琴上前,琴身纹路古雅,漆色温润如旧玉。 “这琴是圣上特地命蜀中百年斫琴名家,寻了深山千年古桐,耗时两载才精心斫成,一木一弦,皆是心血。可见圣上最是惦记着娘娘,这不,急着就让老奴提前送来。” 静妃视线一触到那琴,指尖便猛地泛起一阵钝痛,仿佛有陈年旧伤在皮肉下撕裂,鲜血淋漓。 她脸上半点情绪也无,只冷得像覆了层冰。 汪公公见状,也不多留,只皮笑肉不笑地躬了躬身,便领着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干净,贴身嬷嬷立刻将殿内所有宫婢都屏退,这才敢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到静妃身边,低低唤了一声。 “娘娘……” 静妃讥讽:“哪里是送琴,分明是拿这东西敲打本宫。纵有万般屈辱,也得跪在他跟前,乖乖伏低做小。” 永庆帝当然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最痛了。 静妃肩头微微耸动,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只剩彻骨的绝望与可悲。 下一刻,她猛地抬手,将那古琴狠狠砸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震得殿内空气都颤了颤。 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查看,声音发颤:“娘娘息怒!这琴若是损了半分,到头来受苦的还是您啊……” “滚!” 嬷嬷再不敢多言,战战兢兢抱起琴,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轻阖,四下瞬时空寂下来。 静妃立在殿中,一身宫装愈发衬得身形单薄,似风一吹便要倒去。 偌大的宫殿,只余下她一道孤影,连光影都冷清得可怜。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出去!” 静妃以为是嬷嬷又凑了上来,厉声斥道,是压不住的烦躁与怒意。 “姨母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真是叫人好生伤心。” 明蕴提着食盒,随着走动,裙摆轻晃。 静妃转身,戾气稍缓:“你怎么来了?” 明蕴显然不是大摇大摆从宫门进来的。 偌大皇宫,宫道错综复杂,有戚清徽暗中安排,再加上谢斯南在一旁倾力周旋,想要悄无声息入这静妃殿中,倒也……并非难事。 明蕴放下食盒:“过来吃面。” “我不宜久留,吃了面,有事和姨母说。” 明蕴没借霁九的法子,自己琢磨了几日,这面也算有模有样了。 静妃轻轻执筷,挑起一缕细面送入口中。 滋味清淡,却暖得很。 虽远不及宫中珍馐繁复,静妃余光轻轻扫过明蕴的手,心底早是一片清明。 她眼睫微微颤动,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一言不发,只一口一口,极慢极珍惜地吃着。 仿佛碗中不是寻常素面,而是难得的真心。 明蕴就直勾勾看着。 看着这张脸。 好像…… 能看到灶台上映出一道身影,正低头忙碌。似是察觉到目光,回眸一笑,温柔得能化了人心。 ——“嬿嬿吃了娘做的面,往后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明蕴正恍惚着。 静妃放下筷,冷冷:“难吃死了。” 明蕴:…… 她看过去,就差汤没喝光了。 可明蕴看着她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好好好,是我的不是。” 静妃:…… 食盒揭盖,内藏机关。明蕴指尖微弹,打开一层暗屉,拿出一只紫檀嵌玉盒。 “寻常俗物入不得姨母的眼,生辰礼我便不敢胡乱堆砌,只亲手做了些小玩意。” 话音落时,匣盖全开。 几颗香丸静卧于锦垫之上。 用于香炉,便是熏香。 静妃扫了一眼,语气淡得近乎凉薄:“确是些不起眼的小玩意。” “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就你巴巴地送来,本宫宫中,还缺这些不成?我不爱过生辰,日后也不必送。” 嘴上这般冷斥,指尖却已不自觉地伸了过去,轻轻捏起一支,凑至鼻尖,缓缓一嗅。 明蕴垂眸,声线温软:“是月季香。” “与姑母殿中常年萦绕的气息,分毫不差。” 明蕴:“我听说,圣上隔三差五会陪太后用膳,太后娘娘御膳里头日日都有鲜菌煨鹿筋。” 静妃指尖一凝,眸色微沉:“打听这个做甚?” 明蕴淡淡。 “香丸里头除配伍几味香调和外,还加了新鲜木槿花露凝的香胚。” 她声音低:“木槿性凉滑利,与鹿筋、鲜菌同食,本无大碍。” “可若是连着好几日,时间久了,身上便会起些小反应。脾胃弱些的人,会隐隐腹胀……频频矢气。在人前久坐久立,极易失态出糗。” “不是剧毒,却能让人,人前难堪。便是太医见了,把了脉也只会以为龙体违和、肝火旺盛。” 能让狗皇帝出尽洋相。 静妃猛地抬眸看向明蕴,原本淡漠的眼眸骤然亮起。 明蕴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笑意,起身对着静妃盈盈一礼。 “看来是没送错了。” 她捧着香盒,眉眼柔和,字字皆是喜庆:“姨母千秋良辰,愿您岁岁安康,福泽绵长。” 明蕴没有久留。 由戚清徽接应,带着她出了宫。 没有急着回去,马车平稳在食鼎楼停下,戚清徽才扶明蕴下了马车。 明蕴眼尖,忽然瞥见前头一道不该在此处的身影。 “赵娘子。” 赵云岫正被侍女小心扶着,闻声抬眼望来,眸底登时亮了亮,踩着轻缓小碎步走近。 “戚家嫂嫂。” 明蕴面上噙着浅淡笑意:“怎的独自出门了?” 赵云岫脸色泛着一层病态的苍白,轻声应道:“家中厨娘伤了手,母亲便让我来食鼎楼采买些菜蔬回去。” 明蕴心中了然。 哪里是缺人采买,分明是将军夫人刻意让她多走动走动。 第410章 烂摊子,收拾一下 也难怪这街头行人稀少,想来是将军府提前让人稍稍清了道,护她安稳出行。 “眼下天气暖和,出来走走也是好的。” 明蕴看出赵云岫的不情愿,便道:“回头若不想出门,将军夫人还不放过你,便让赵小将军暗中带你来戚家小住几日也无妨。” 赵云岫却是抗拒,后退好几步。 戚锦姝提过。 让她去给她看账本,还说一并伺候端茶倒水,这么一来,也就顺带活动筋骨了。 平素没把她当病人看也就算了,还不把她当人看。 明蕴正疑惑她的反应,就听身侧,戚清徽声线微凉。 “每逢姨母生辰,镇国公从不会少了这份礼数。哪怕素来被疏远,连宫门都难进,人也见不上。可表面功夫,却做得滴水不漏。旁人看了,只道他是重情的好兄长。” 这话…… 明蕴循着戚清徽的目光看去。 只见,镇国公刚从古玩铺走出,怀中抱着一只朱红长盒,色泽鲜亮,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果不其然,镇国公刚行出数步,便有相熟之人上前搭话。 “国公爷这是置办了好东西?” 镇国公唇角噙着温温笑意:“舍妹生辰,我特意花大价钱挑了件合她心意的。” 那人连声夸赞:“这整个京都,谁不说您是好兄长。” 寒暄夸赞过后各自散去,方才搭话的人与身旁同伴低声嘀咕。 “也就国公爷面上和气,谁不知静妃娘娘那性子……生母病逝都不曾回府吊唁,这些年送的生辰礼还全让人扔出来了。这般不孝忤逆,换旁人早恼了。” “毕竟是唯一的亲妹子,纵是有再多不是,当兄长的,也只得搁在心里疼着。” 明蕴……很膈应。 她也不想忍。 她冷冷看着镇国公离开的方向。 “霁一。” 正驱马往马车专属停靠点去的霁一,闻声立时勒住缰绳,恭敬侧首望来。 明蕴唇角微勾,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一字一顿:“撞上去。” 不愧是能做一的,执行力很强。 明蕴一语方落,霁一连半分迟疑都无。 缰绳狠一收,骏马长嘶扬蹄,车轮碾着青石板急转直下,径直朝着镇国公的方向悍然撞去。 镇国公察觉不对,回头时,马车已如黑影压至眼前。 街上人本不多,闻声望来的皆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就见镇国公慌忙往旁侧扑躲,可终究慢了半分。 车身堪堪擦过他肩头,力道之猛,直接将人带得踉跄扑倒在地,连着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住。 明蕴目睹他的狼狈。 然后。 她看下戚清徽。 “舒服多了。” “烂摊子,收拾一下。” 说罢,她看向已然愣住的赵云岫,温声开口。 “食鼎楼里也做药膳,最合你体质,不如一同进去,我指给你看。” 温柔的,就好像刚刚吩咐撞人的,不是她。 赵云岫结结巴巴:“那……那可是镇国公,伤了怕是不好收场。” 明蕴不以为意。 “那是戚清徽该考虑的事。” 明蕴抬眼,去看向戚清徽朝镇国公走过去的背影。 多伟岸啊。 她对赵云岫语气轻飘飘的:“赵娘子你说。大丈夫是不是就该顶天立地,我给他生儿育女,他总要承担风险吧。” 赵云岫:…… 她真的开了眼界了! 赵云岫忧心:“不会出事吧?” “慌什么,人不是还没死?” 明蕴眼底不见半分波澜,嘴角却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眼下动不得他,但也不能便宜了他。” “就让他活着。活着,成日提心吊胆,怕那桩秘密被翻出来,怕哪天一觉醒来便身败名裂。吃不下、睡不着,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她目光淡淡落在镇国公身上,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入了瓮的猎物。 “这样的日子,才叫难熬。” 这话……一听就是有深仇大恨的。 赵云岫也不问。 光是赵家和戚家的交情。 赵云岫:“那他一定活该。” 这边,镇国公狼狈地从地上撑起身,衣袍沾了尘土与石屑,发髻歪乱。 就连朱红长盒也摔在一旁,盒角磕得变了形。 他怒冲冲开口:“这是谁家的马车!当街纵马罔顾礼法,简直目无法度!” 他可是朝中官员! 这件事绝对不会轻易罢休。 身后忽递来一道清淡语声。 “马儿受惊,这才冲撞了国公。” “终究是畜生,不知高低,分不清什么人该撞、什么人不该撞。哪懂什么尊卑规矩。” 戚清徽走近:“就怕有些人分明长了人样,做起事来,倒比畜生还不识相。” “国公爷,你说是不是。” 镇国公抬眼一看是戚清徽,脸色瞬间又青又沉,方才的狼狈尽数化作恼羞成怒。 他如何听不出,这字字句句都是在指桑骂槐,明着骂马,暗里全是在辱他。 当即咬牙沉声道:“原来是戚相的马。” 戚清徽凑近,抬手随意替对方理了理沾尘的衣袖,在外人看来,是小辈赔罪的架势。 可戚清徽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国公可知,当年镇国公府瞒下双胎降生、欺瞒先帝的罪名,若是抖搂出来,是何下场?” 镇国公脸色骤然一变,压着急怒低声道:“戚少夫人好歹也是我镇国公府的血脉,此事真要抖搂出来,她也难逃干系。” 还真是有恃无恐。仗着这一层,便认定明蕴不敢动镇国公府,所以整日高枕无忧,丝毫不惧东窗事发。 戚清徽淡声道:“她是戚家妇。镇国公府那点子血脉牵连,实在是不值一提。” 镇国公面色愈发难看。 戚清徽收回手,取了帕子慢慢擦拭,像是碰了什么腌臜东西。指缝间擦得仔细,一根一根,不紧不慢。 “莫说今日只是撞了你,便是让你落个半身不遂,这亏,你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镇国公冷冷道:“你!你同我撕破脸能有什么好处!” 戚清徽笑了笑:“一个镇国公而已,空顶着头衔,手里攥着什么?兵权?没有。圣眷?稀薄。满府上下,除了吸着静妃娘娘的血,还拿得出什么?”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也就剩这张嘴,敢在我面前硬气几句了。” 第411章 腹中翻涌,帝王脸面尽失 镇国公头重脚轻踏入府门,脑袋晕沉发胀,戚清徽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耳中响起,让他……惴惴不安。 早已在正厅外等候的贺瑶光与贺二公子,当即快步迎了上去。 贺瑶光眉眼冷冽,没有半分迂回,径直开口:“我劝父亲,莫要入宫去见姑母。您,不配。” “当初姑母便是生辰那日,被您送着入宫的!父亲怎么有脸还凑上前。做给谁看?” 贺二公子紧跟着点头:“没错,父亲千万别上赶着犯贱。天下从无做错事还心安理得的道理。” 若是换做往常,敢这般对他出言不逊、忤逆顶撞,镇国公定然怒不可遏。 可眼下,他没有理会,深一步浅一步回了书房。 这间书房原是老镇国公的。 自老镇国公去后,他承袭了爵位,便顺理成章搬进了历代镇国公居住的正院,这书房也一并归了他。 镇国公怔怔立在书房里,旧事猝然翻涌上来。 当年母亲临盆,诞下一对双生。 父亲吓得腿软,转脸便冷硬如铁,毫不犹豫将其中一个丢去了乱葬岗。 他说。 ——我贺家男子,撑的是门楣,谋的是昌荣。生来便该执掌取舍、决断生死,舍弃一个女胎算什么? ——她生来便是贺家的人,能为贺家牺牲,是她的本分,更是她的命。 他一直记着。 于是,在戚檀死后,永庆帝看上了小妹。 他毫不犹豫双手奉上。 那是……小妹的命。 这些年,他也从不觉得亏欠。 只会觉得小妹不知好歹。能入宫做圣上的妃嫔,享尽荣华尊荣,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 双胎之事一旦暴露,便是欺瞒先帝的大罪,贺家满门上下都要人头落地,他便止不住地浑身发颤,恐惧攥着心脏,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完了。” 镇国公:“贺家怕是要完了。” ———— 天刚蒙蒙亮,宫城还浸在一片沉凝的曙色里。 钟鼓之声悠远沉厚,撞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瓦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衣袂垂落无声。 永庆帝端坐龙椅,指尖却不自觉轻抵龙案,小腹阵阵胀闷不适,神色已隐有不耐。 偏偏,太傅手持笏板,面色肃然,上禀。 “隋安漕运旧道淤塞半载,粮船滞行,沿路州县的粮仓都快见底了。” “臣恳请圣上即刻拨内库银钱疏浚旧道,招募民夫,昼夜赶工。若再延误,今秋漕粮北上无望,到时百姓没饭吃,动摇的便是国本了。” 嗯,正经事。 永庆帝沉思,刚要应允。 岂料,戚清徽上前一步。 “太傅糊涂!旧道淤塞根深,疏浚耗时耗力,倒不如改走临江新道,航程减半、耗费更省!” 他顿住话音,冷冽的目光径直落在精神恍惚的镇国公身上,语气不带半分暖意,骤然点名。 “镇国公对此事,怎么看?”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镇国公浑身猛地一激灵。 这些日子他早已被熬得心力交瘁,濒临崩溃。 戚清徽总是这样!猫捉老鼠一般,反复吊着他的心神。 满朝文武看着,都道戚相与镇国公私交甚笃,唯有他自己心里苦得说不出口。 偏生,戚清徽不给他一个痛快,就这般钝刀子割肉,日夜折磨他。 前几日,明蕴还笑吟吟地望着他,语气轻柔。 这是她对镇国公说的第一句话。 却让他遍体生寒。 ——“国公爷近来气色极差,不妨猜猜,自己还能活多久?” 镇国公:“这……这……” 荣国公打断:“此言有理。” 重臣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太傅:??? 他有过片刻的沉默。 毕竟隋安漕运的事,是戚清徽让他早朝的时候提的。 现在又驳他? 太傅斥道:“此言差矣。临江新道航程虽短,可河道狭窄,运力远不及旧道。” 他有理有据。 “何况新道沿线仓廪未建、码头未修,民夫也无处征调。旧道虽淤,根基尚在,疏浚是正途。戚相一时之便,怕是欲速则不达。” 戚清徽神色未变,转头又强有力地反驳回去。 一来一回。 有荣国公帮腔,很快各官员纷纷跟着发表意见。四皇子谢西御也努力表现自己,也跟着加入。 以前,永庆帝最爱看的,就是底下臣子争得面红耳赤。 等两边吵够了、道理也摆尽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一锤定音。 他要的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而是这天下,终究只有他说了算。 可…… 腹里那股坠胀翻涌得愈发凶烈,永庆帝额角已沁出细汗,面上却仍强撑着帝王威仪。 实在熬不住那股钝痛与憋胀,他再坐不住龙椅,倏然起身,袍角一拂便要先离开。 “众爱卿先议着,议出章程,再呈与朕。” 话音刚落,被他带在身侧的谢西御却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拦在他跟前,语气恳切。 背脊挺直。 “父皇,此事关乎国本,拖不得,您还需即刻定夺才是。” “您快示下吧!” 永庆帝喉间一堵,只觉腹内那股气再也压不住。 谢斯南吊儿郎当地瞥了眼,当即阴阳怪气地扬声:“四皇兄如今可真是风光无限,得器重,倒连父皇都敢这般催着了。” 他唯恐朝堂不乱,转头又冲储君谢缙东扯着嗓子起哄:“皇兄,依臣弟看,您不如直接退位让贤,把太子之位给四皇兄得了!” 永庆帝已是急得眼尾发红,抬手便要推开谢西御,可那最后一丝隐忍终究崩断。 一声绵长又清晰的轻响,猝然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开。 “噗——” 偏生这一响开了头,后头竟半点收束不住。 接连几声闷响断断续续地传来,在落针可闻的金銮殿里格外分明。 四下瞬间死寂。 太傅:…… 原来如此。 谢西御傻眼,后退两步。 他拦下来的是帝王颜面啊。 谢西御不敢对上永庆帝的神色,吓得跪到地上。 满殿文武皆僵在原地,那声响来源再明显不过,再联想起帝王方才反常,人人心照不宣,忙纷纷垂首敛目,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谁敢抬头去看龙颜上的窘迫? 天子颜面扫地,此刻装聋作哑,才是最稳妥的保命之道。 偏偏有人是另类。 第412章 生了个什么 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仍日日坚持上朝的赵将军,当即扯开嗓子一声朗喝:“少见多怪什么!这不过是寻常生理,谁不放屁啊!” “圣上是帝王,放的响点,怎么了!” 他中气十足:“不过这听着的确不对劲。” “圣上,您是拉了吗?” 半个时辰后。 永庆帝歪躺在软榻上,龙袍下摆凌乱,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从未这般颜面尽失过! 平日里入嘴的饮食、贴身用的物件,都是一遍又一遍仔细查验过的。 难道是这几日在静妃宫中、皇后宫中,还有其余几位妃嫔宫里歇息,其中,有什么不妥之处? 是谁害他! 老太医垂着眼,小心翼翼收了脉,躬身退后半步。 他循例问汪公公。 “敢问公公,圣上近几日饮食、起居可有与往日不同之处?” 汪公公想了想:“没有。” 怕有什么遗漏,他便细细道来。 “圣上孝顺,常去太后宫中陪着用膳,这几日常吃鲜菌煨鹿筋,还有那高粱烧焖的肥嫩鹅掌。皇后娘娘念及圣上连日操劳,每日皆命人送来参茶,还有陈皮梅膏甜饮。” 嗯,窦后。 毕竟,她得讨好永庆帝,让他解了谢斯南的禁足。 可不就是撞上来了吗。 正揣测谁要害他的永庆帝,听到太医道。 “这便对上了。” “参性温热,梅膏甜腻碍胃,圣上脾胃不好,尤其是鲜菌煨鹿筋,高粱烧焖的肥嫩鹅掌。这滋腻之物吃多了,总归是受不住的。非但不能滋补,反倒郁积肝火、困阻脾胃,浊气郁结于内。” 永庆帝:…… 他沉重闭了闭眼。 原是他自己贪口,这才落得个在金銮殿上当众失态、丢脸至极的下场。 一腔原本要揪出幕后黑手的戾气,此刻竟生生堵在胸口,无处可发。 奉天殿外。 四皇子谢西御战战兢兢跪在青石板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赵将军跪不了,只能继续躺在担架上。 这时,谢斯南晃晃悠悠过来。 “四皇兄。” 谢西御冷冷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谢斯南扭头,对赵将军控诉:“他心思好脏,我是那种人吗?” 赵将军看都没看他。 冷笑一声。 谢斯南则告诉谢西御:“你看看。那桑家女在长公主府欺辱赵家女儿,赵将军还在记恨我呢。” “我也不想娶啊,桑山长都跪在父皇面前让他收回成命了,可父皇不让。” “外头的文人墨客更说我是不知好歹,我就不信其中没有储君在推波助澜。你别看他在外敦厚,这些兄弟里头,就他心机最深了。”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谢西御听的,还是说给奉天殿里面的人听的。 殿内,永庆帝眸色沉沉。 太子……的确心思太多了。 谢斯南把手压在谢西御肩上。 “赵将军跪在这里,是言出无状。可知道为何你会跪在这里吗?” 谢西御抿唇。 谢斯南:“是你不争气!我都为你得罪储君了。父皇放屁,你跪什么跪!” 他恨铁不成钢。 “一跪不就是表示是父皇放的!你应该抢着说是你放的!是你吃坏了肚子,是你不成体统!” 话音才落,奉天殿传来瓷器重重砸落的声音。 谢西御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谢斯南:“你看看,你把父皇气成什么样了。” 就听殿内一声怒吼。 “滚!” ———— 时间过得很快。 明蕴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身子沉得越发明显,连最寻常的走路,都成了桩费力事。 稍行几步便觉腰腹坠胀,脚下虚浮,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扶着腰。 厨娘搬来陶瓷罐子。 “先前,霁五领着老奴去了枢密副使府,跟张夫人学了做蜜饯的手艺。” “这是之前腌上的,如今正好入味,少夫人尝尝可还合口?” 厨娘笑着捧上一碟蜜饯,明蕴被映荷扶着慢慢坐下,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她早已过了孕吐的阶段,可嘴里总寡淡,蜜饯便从没断过。 “味道很好。” 厨娘听得欢喜,乐呵呵地回了厨房,打算再多做些备着。 她刚走,明蕴翻着手里的烫金喜帖。 姜娴是这时候抱着全哥儿来的。 “嫂嫂。” 明蕴身子重,没有去抱虎头虎脑的全哥儿,只用拨浪鼓逗弄。 逗得全哥儿咯咯笑。 姜娴:“我听说宫里来了人?” 明蕴用帕子给全哥儿擦着口水。 明蕴点了点随手被她扔在桌上的喜帖:“宫里送来的。” “两月后,七皇子与桑家女成亲。” 姜娴当即蹙起眉头,脸上满是意外:“竟这么赶?” 她深谙宫廷规矩,忍不住开口:“寻常宫里赐婚,即便是普通皇子,也要细细筹备一两年,挑吉日、备礼制、修府邸,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七皇子乃是中宫嫡出,身份尊贵,仅次于储君,他的大婚是朝堂与后宫都看重的大事,按理该极尽周全,赐婚才多久,这实在不合常理啊。” 明蕴却笑了笑。 “京中士林、桑山长那些四处为官的门生学子,本就对七皇子多有不满,风评一日差过一日。” “这婚事既然推不掉,眼瞅着储君和将军府愈发‘交好’,前几月圣上早朝丢脸,也没有减弱对四皇子的恩宠,皇后娘娘自然急了。” 明蕴唏嘘:“只是近些时日,储君身子是越来越不好,也不知是他先死,还是谢斯南先成亲。” 明蕴没有等到结果,等到了别的。 夜里。 又一次腿脚抽筋疼着醒来。 她这边刚有了动静,戚清徽的手已落在她腿肚,轻轻按捏。 明蕴倚着软枕,指尖轻轻抚着圆鼓鼓的肚子。 “什么时候回来?” 戚清徽:“半个时辰前。” 小崽子似是察觉到她的触碰,轻轻蹬了蹬小腿,隔着薄软的衣料,顶起一小片起伏。 明蕴眉眼温柔下来。 “外头都在说储君吐了血,东宫乱作一团,我还以为你今夜要留在皇宫,不回来了。” “的确乱得不成样子。” 顿了顿,戚清徽又添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太子妃跟着动了胎气,临盆了。” 明蕴一听,也顾不上腿上酸胀,当即想直起身子,可肚子沉得厉害,才撑起身半分便觉吃力。 戚清徽伸手去扶。 “小心些。” “生了个什么?” 戚清徽哪知男女。 太子妃生产,东宫乱成一团,在东宫的几个外臣留着也就不合适了。 戚清徽迟疑:“应该是个人吧。” 第413章 东宫添子 东宫。 寝殿紧闭的朱门被频频推开,宫奴捧着铜盆、药碗、热水往来穿梭,步履匆匆,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一胎,只能是男胎。 谢缙东早已做了万全的准备。 若太子妃诞下女婴,自会有人悄无声息换了,神鬼不觉。 毕竟,反正都是给别人养孩子,是谁的都无所谓。 可偏偏……事与愿违。 太子妃刚发动,窦后后脚就至。面上堆着慈和关切,语气却是不容人推辞的强势:“太子妃临盆在即,这般大事本宫该亲自守着照看,替太子尽这份照料之心,方能安心。” 他是不同意的,可永庆帝做主点了头,便堵死了他所有后手。 父皇这是防着他呢。 谢缙东死死盯着殿内的动静,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 有窦后在,他的人无从下手。 只能指望太子妃争口气! 殿内时不时传来窦后的声音,语气端着长辈的恳切,句句都是鼓劲:“再用力些,满宫上下都盼着这一胎,你可得撑住!” 明面上是安抚,暗地里却巴不得太子妃血崩一尸两命。谢缙东心中冷笑,全是装模作样。 谢缙东襟前的血渍仍刺目惊心,脸色白得像纸,却强撑着端坐不动。 他再一次看向身侧的永庆帝,语气恭谨,分寸丝毫不差:“父皇,儿臣身子无碍,服过药已缓过些。您先回宫歇息吧,妇人生产本就无定数,龙体经不得熬。儿臣在此守着,一有消息,即刻派人禀报父皇。” 永庆帝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东宫既要有喜讯,朕便等这一声啼哭出来,再走不迟。” 四皇子夫妇立在一侧,目光时不时往紧闭的产房方向瞥去。 储君可是先后嫡出。 先后是永庆帝的原配,谢缙东的身份是比谢斯南高的。 若有了嫡子,对他们而言,并非好事。 四皇子谢西御适时上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附和:“儿臣听说皇嫂头一胎生产便极为顺当,这第二胎自然更为熟稔,如今又有父皇在此坐镇庇佑,怕是连吉时都赶着趟儿,用不了多久,便会有稳婆出来报喜了。” 谢缙东含笑,温声道:“那便借四弟吉言了。” 外人瞧着,只道是兄弟和睦、兄友弟恭,可唯有他们自己清楚,彼此皆是心怀鬼胎,各有盘算。 终于,紧闭的殿内传来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院中的沉寂。 不过片刻,殿门被猛地拉开,稳婆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快步跑出,双膝重重跪地,声音拔高:“启禀圣上,大喜!太子妃平安生产,是位小皇孙!” 谢缙东悬着的心猛地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话音刚落,东宫院中瞬间爆发出奴才们整齐又恭敬的庆贺声,此起彼伏,震得廊下风铃轻轻作响:“恭喜圣上!贺喜太子殿下!喜得小皇孙!” 永庆帝紧绷的面容终于松缓开来:“赏,东宫上下皆有赏。” “快,抱来朕瞧瞧。” 稳婆刚起身欲上前,一旁的谢斯南已拨开人群快步凑来,满脸热切:“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皇嫂这一胎从怀上,我就格外在意了。” “这小鼻子小眼的,瞧着和皇兄你……怎么一点不像啊?” 此言一出,院中原本欢腾的气氛瞬间凝滞,落针可闻,全场死寂一片。 谢缙东脸色骤沉,猛地抬眼看向谢斯南,声音低沉压抑,暗含着不加掩饰的警告与厉色:“七弟!” “你到底还要闹什么?” “父皇!七弟口不择言,儿臣实在……” 刚要告状。 谢斯南:“诶诶诶!就说不像你,犯得着那么大反应吗?” “那么小的孩子,都没长开,能看得出来什么。” “皇兄紧张什么?” 好话赖话都他一个人说了。 谢缙东:…… 永庆帝解下腰间龙纹玉佩赏了小皇孙,和窦后回去时,天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前头虽有提着宫灯的奴才领路,那点点灯光,却难照亮窦后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庞。 两人并肩行在宫道上,一路沉默。 行至半途,身侧的永庆帝突然淡淡出声,打破寂静:“老七先前说的话,你怎么看?” 窦后心头猛地一紧,斟酌着开口:“那混账最是口无遮拦,说话没个分寸,先前一直说……圣上不必放在心上。” 永庆帝望着沉沉夜色,语气缓而沉,听着似是寻常感慨,字字却都敲在窦后心上。 “太子是朕的第一个孩子,当年先后去得早,他身子又一直弱,朕这心里头,总比别的皇子多几分牵挂。可这宫里啊,皇子一多,心思就杂,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图谋。也就老七,心里装不住事,想什么便说什么,虽话说得莽撞,倒也直白。” 他似只是随口一提。 “这皇家血脉……倒也不算单薄。老二生前留下的嫡孙,前几日过来请安,朕瞧着伶俐懂事;老四膝下也有嫡子承欢。待老七成婚,也会有子嗣,这般算下来,朕的皇孙,可不少。” 尾音轻轻一收,再无下文。 然后张嘴却是。 “朕也累了,就不去你宫里了。今日你也受累了,回去早些歇息。老七成亲在即,你还有的忙。” 窦后眼皮一跳。 “是。” 她目送永庆帝走远。 那一番话…… 就好像……不管是不是皇家血脉,只要有瑕疵,东宫这一脉如何,于永庆帝而言,不是唯一指望。 可偏偏没有明着说。 窦后实在捉摸不透永庆帝的心思。 但她清楚一点,永庆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他不在意东宫那脉究竟如何,他要的,就是让几方势力彼此牵制、互相较劲,谁也翻不了天。 回了皇后寝殿。 窦后脸色瞬间沉得如同覆了寒冰,抬手便将手中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白瓷碎裂四溅,茶汤浸湿金砖,她冷声道:“一个病秧子,倒是命好,还真让他弄出个嫡子!” 产房里血气腥气本就浓重,她强忍着不适守了这许久,到头来竟还是生了个带把的。 不管如何,东宫添子是事实。 永庆帝给了玉佩,就是暂且认定身份了。 对她来说,不是好事。 第414章 可明蕴好不得劲啊 身侧嬷嬷慌忙上前,低声劝道:“娘娘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便是小皇孙,可也才落地没多久,能不能平安养大都是未知之数。” “咱们七皇子婚期本就近了,那桑娘子的身段,老奴瞧着是个好生养的。将来……总能给娘娘添几分指望。” 窦后眸色沉沉,指尖缓缓收紧了绢子。 冷笑。 “这宫里的前程后路,哪一步不是本宫殚精竭虑换来的?偏那废物整日只知耽于享乐,处处同本宫拧着来!” “本宫让他去和戚家维系关系!他转头让戚清徽隔三差五上书参他!” “本宫让他讨好圣上,他说他不干那么卑躬屈膝的事。” “不过,圣上今日倒是点醒了本宫。储君那个身子骨,撑不了太久。那混账又是个扶不起来的。四皇子么……瞧着也不像有什么大造化。” 她微微一顿,语气反倒松弛下来:“圣上龙体康健,春秋鼎盛,这龙椅且稳稳坐着呢。过些年,皇孙们一个个都长成了……” 窦后冷冷道:“既然他谢斯南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那便另选一块来捏。总不能让本宫这么多年的心血,尽数砸在一个不中用的东西手里。” “去,求个送子观音,放到婚房里头。” 翌日。 储妃诞下一子的消息,传遍了整座京城。 可天公偏不作美,阴沉沉压着云,泼下一场瓢泼大雨,砸得瓦片咚咚作响,丝毫不见停。 只听轰隆雷声,闪电忽而撕裂苍穹。 獐子浑身淋得湿透,惊恐地直往屋里钻,“吱”地叫了一声。 明蕴瞥了一眼,见它毛上滴水不断,淡淡道:“给它擦擦。” 霁五应声取来干布,可獐子受了惊,四处乱窜不肯安分。 霁五怕它冲撞了明蕴,二话不说上前,单臂直接将獐子扛了起来。 明蕴:??? 这力气! 这时映荷从外头进来,收伞拢衣,衣角还带着几分湿意,快步走到明蕴身侧,将外头打探来的闲话,一一禀明。 “外头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东宫总算后继有人,储君仁厚,老天开眼。” 明蕴眼皮都没抬一下。 “也有人说,这雨下的实在不寻常。太子妃生产,储君吐血,今日报喜便天打雷劈、暴雨倾盆,民间都在暗传,说这嫡子降生带煞,不是什么安稳兆头。就太子那身子,也不知能安稳撑几年。” 明蕴依旧没什么兴致。 “还有人……扯到了将军府。” 明蕴这才淡淡开口:“孩子又不姓赵,怎么扯得上将军府?” 映荷压低声音:“都说是赵小将军当初何苦拼了命去救储君,到头来毒素清不干净,如今瘫在榻上,连地都下不了,实在不值。” 明蕴心头微微一动,只觉蹊跷。 “外头流言沸沸扬扬,各色揣测都有,却独独没人敢碰太子戴绿帽子的半分字眼。” 哪里是没人想到,分明是不敢说。 东宫必然布了眼线,谁敢乱言,便是自取其祸。 “可偏偏,孩子带煞,赵蕲不该救储君的闲话传得沸沸扬扬。” 这分明是有人刻意引导。 霁五忙道:“那般缺德的事,爷没吩咐过,绝不是霁字辈暗卫做的。” 心里却门清。真要是爷下令,她绝对挺直腰板,没错。就他们干的,他们霁字辈就是不干人事。 明蕴轻轻扶着沉甸甸的肚子。 要是没猜错的话。 她眸色一沉,一字一字。 “是皇后。” 话音落,明蕴漫不经心抬眼,望向窗外翻涌的雨幕。 映荷瞧着她的模样,忍不住轻声问:“娘子在看什么?” 明蕴含情脉脉:“在等想要等的人。” 映荷了然! 这应该就是望眼欲穿吧。 “姑爷啊。” “还早呢,姑爷没下值。” 明蕴淡淡瞥她一眼:“不是他。” “那……” “厨房怎么还没送吃的来?” 映荷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 “娘子,您一个时辰前才刚用过点心。” 明蕴抚了抚圆隆的小腹,也不是饿,就是想吃:“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弄些琼叶糕来。” 换作平日,映荷早就转身就往外头去,催着厨房赶紧备膳。 可眼下…… 她踟蹰。 “姑爷今早出门前特地反复吩咐,娘子如今孕势重,胎儿若是长得太大,往后生产遭罪,饮食务必得稍稍控着些。” 明蕴便退而求其次。 “天气热,那弄些冰镇的蜜瓜吃吃。” “姑爷也吩咐过,娘子过于贪凉,易伤脾胃,你昨儿吃了,今儿也吃,不好。” 明蕴:“那扶我去廊下吹吹风。” 映荷为难:“外头风大又带着潮气,奴婢来的路上,衣摆都湿了。还是等雨小些、风歇了,再陪您去可好?” 明蕴自认是个知好歹的人。 映荷是她的心腹,自是为了她好。她舍不得怪罪。 可她好不得劲啊。 尤其身子大来,脾气就有点控制不住。 比如前面那一声声姑爷,听着就让她挺心烦的。 那稍微总结一下,就是戚清徽让她烦。 不知为何,枢密院当值的戚清徽眼皮突突直跳,心头莫名浮起一阵焦躁,总觉着有什么不妥的事要发生。 他抬眸望了眼窗外阴沉天色,指尖捏着笔杆,案上公文摊开,却半个字也再看不进去。 终究是按捺不住,戚清徽猛地搁下笔,起身便往外走。 一旁枢密副使愕然抬眼:“大人,您这是去哪儿?” 戚清徽脚步未停,声线沉冷:“心下难安,回府一趟。” 戚清徽回得极快,纵马踏碎一路雨帘,才到府门前便翻身而下。 周身衣袍早已淋得透湿,水珠顺着发梢、衣摆不断往下淌,靴底碾着湿痕,一路直奔瞻园。 推开门时,明蕴正坐在榻边翻着账本,指尖轻捻纸页,安安静静,半点不妥也无。 他悬了一路的心,这才沉沉落定。 明蕴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浑身滴水的模样上。 戚清徽也低头扫了眼自己湿透的衣袍:“我去沐浴。” 明蕴支着腮,幽幽开口:“那回来,还爱慕我吗?” 这话,不像是她会说的。 戚清徽一怔,眉峰微挑:“我不过去沐浴,怎么就扯到移情别恋了?” 明蕴淡淡瞥他:“谁知道呢。” 她似笑非笑。 “外头那么大的雨。” “谁能保证你脑子里有没有进水。” ? ?戚清徽:上赶着回来被骂 第415章 他的心事……收了尾 雨丝斜斜密密,刷得窗棂一片模糊。 荣国公夫人听闻戚清徽冒雨匆匆回府,只当瞻园出了什么变故,忙赶了过来,刚踏入院中,便先听见了那么阴阳怪气的一句。 迈过门槛的脚生生顿住,又悄无声息缩了回去。 换作往前,她少不得要沉脸斥明蕴不敬丈夫。 可此刻。 荣国公夫人低头,目光掠过自个儿裙摆上洇开的湿痕。对戚清徽道:“一回来就招骂,真是随了你父亲。” 话音落,她又转向明蕴,语气软了几分。 “心肝儿,骂过他便消气,可不许再说我了啊。” 她抬手轻轻理了理发间赤金点翠簪。 “我还有事,你们忙。” 说罢,便转身往廊下走,还不忘吩咐一句。 “让灶下备些姜茶送去,多备些。这雨怕是有的下,回头等国公爷还有临越回来,怕是也得淋湿了。” 人真的溜得很快。 戚清徽:…… 都被调教成什么样了。 可显然,这让明蕴愉悦到了。 到了她平素午憩的时辰。 她将最后一页账本合起,确认无误,才缓缓起身。一手轻轻扶着隆起的腹间,步子放得极慢。 明明寝房床榻就在近旁,她偏要绕了个远,慢悠悠往戚清徽身边蹭去。 “怎么不让路。” 眼瞅着肚子要碰到他。 明蕴好整以暇:“你要撞到我崽子了。” 戚清徽立在原地不动。 他扯了扯唇角。 “要不要躺下。” 明蕴?? 戚清徽淡淡补充:“顺便再讹我几百两。” 明蕴:…… 戚清徽:“你知道的,我对你们母子,一向有求必应。” 明蕴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哦?” “那夫君去院子里走几圈吧,别撑伞,左右已然湿了衣衫。” “……有什么说法吗?” 明蕴随口:“那你就是为妻和子扛起风雨的伟岸男人了。” 戚清徽:…… 听懂了。 哪里是什么说法,分明是存心折腾他。 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终是低低笑出声。 “若真照做,不出半日,整个荣国公府都要传我失心疯了。” 戚清没有真去院中淋雨,转身便去了书房隔间,取了他专门记仇的册子给明蕴。 “别消遣我了,拿这个解闷。” 随后去了盥洗室。 明蕴慵懒地往软枕上靠了靠,好整以暇地逐页翻阅。 ——庆元七年,春。摘得状元簪花。五十多岁的解元总觉得年纪比我大,本事也该比我大。 ——私下愤言戚府藏遍天下典籍,坐拥旁人穷尽一生都触不到的学识底蕴,我生来便站在云端,即便不赴科考,凭着家世也能在官场顺风顺水,不该与他们这些寒门士子争抢状元名额。 明蕴眸光微闪。 还有这事? 她往下看。 ——何其荒谬。 ——戚家的藏书,是祖上一辈辈挣来的。我戚家的路,也是先人一步步铺的。世人总见戚家子弟的风光,却不见背后的桎梏与期许。 ——我生来站得高,就要承得更重,这魁首之位,受之无愧。 ——我不愿和他计较。 明蕴:…… 啊,这…… 中状元后,戚清徽都开始讲道理了吗? 明蕴继续往下看。 ——庆元七年,春。京中花楼藏了要犯,官府当即围了楼子,入内拿人。楼内所有男客一并逐出,挨个查身份。 ——那满口寒门风骨的老解元赫然在列,身上无一裹体。寒门出身,倒舍得在女子裙摆花钱,老不知羞。 明蕴:…… 要犯不要犯她不知道。 去花楼抓人,一定有戚清徽的手笔。 才中解元,就丢那么大的脸。 怕是没脸见人了。 明蕴:…… 还得是你。 她继续翻着册子。 看得出来,自入朝为官,戚清徽便愈发忙碌,册子上的记载,时间跨度也越拉越大。 ——庆元八年冬…… ——庆元九年夏…… ——庆元十二年秋…… 都在数落永庆帝的。 继续往下看。 明蕴目光微微一凝。 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一本册子,绝非戚清徽随手拿给她的。 因为她在里面,看见了自己。 明蕴微微坐直身子,指腹轻轻抚过纸页微微凸起的笔锋。 ——庆元十三年,夏,礼部尚书女明蕴,扬言与我有一子。 ——荒谬至极。 ——许久无人敢这般戏耍于我,也不知她究竟是哪来的底气。 ——她催我尽快派人去查,去取证,咬定那就是戚家血脉。 册子翻过的年月被一笔笔拉得漫长,从庆元七年的疏淡规整,到庆元十三年的潦草急促,一字一句都藏着他从不曾外露的方寸大乱。 ——尤其是那孩子……名叫允安。我素来不信鬼神虚妄,与明家女并无夫妻之实,更不信有人敢暗中算计。可不知为何,心下总是不安。 ——已查实。 最后一行。 字迹沉而有力,不带半分犹豫。 ——儿子得认,明家女得娶。 戚清徽出来时,明蕴还没睡。 明蕴循声看去:“要回枢密院了?” 戚清徽:“回都回来了,随便午休片刻。” 他朝明蕴这边走来。 那么大一个男人,前几个月还有致命吸引力,可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明蕴体内那股子热络劲儿淡了。 看着他,格外心如止水, 明蕴开口:“天热得厉害,别挨我太近。再让人送几盆冰块进来。” 这态度。 戚清徽问:“册子看了吗?” 明蕴含笑:“要不还得是文臣呢。” “哄人的手段,够高明内敛。” 外人皆道戚家子克己守礼、端方自持,却不知他藏着一整个隔间的记仇册子。 许多心事,他从不对旁人言说。 那些不为人知的阴暗与翻涌情绪,尽数落于纸上,封存在册。 明蕴弯唇一笑,记载完明家女的事后,再往后翻,册页皆是空白,他再未提笔写过一字。 仿佛……他的心事,到她这里,便尽数收了尾。 ———— 一月后。 东宫满月宴。 戚家的马车早已在外等候。 荣国公夫人拦着人,面色沉凝:“不行。你媳妇身子这般重,还去凑什么热闹?” “东宫这满月宴,哪能让一个大着肚子的人过去?那小娃娃才几斤重点骨头,受得住吗?” 荣国公夫人语气里满是忌惮:“我可是听说了,那孩子生时便带煞,真要冲撞了允安,如何是好!” 她一心要断了明蕴出门的念头。 荣国公夫人急得声音都紧了几分,忙朝戚老太太道:“婆母,您开口最管用,您劝劝才是。” 第416章 人贱,不必理会 戚老太太自始至终缄默不语,只慢条斯理捻着佛珠。 须臾,她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向身侧静立的荣国公。 二人目光一触,荣国公微微颔首。 只这一眼交汇,戚老太太便已了然于心。 她缓声开口,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东宫小殿下,那是多贵的命格。如何会带煞气?坊间那些不入流的传闻,少听。这种话不许再提,免得生祸端。” “令瞻媳妇身孕是重了些,可总闷在府里也不是事。借着东宫宴席出去走动片刻,散散心也好。” “身侧有令瞻照拂,你儿子还能让她媳妇出事不成?小夫妻向来有主意,你尽可放心。” 就凭令瞻平素在意明蕴那股劲儿,连太后都不许贸然把人叫进宫去。 显然这次出门,定是有什么需要明蕴出面的事! 戚老太太看着明蕴的肚子,到底是不放心的。叮嘱戚清徽。 “你媳妇要是少一根头发,别说你娘,便是我,都不会放过你。” 戚清徽只得道:“是,祖母放心,孙子定然寸步不离。” 戚老太太摆手:“去吧。” 马车行得格外平稳。 车内铺着厚软锦褥,久坐也不觉不适,点心茶饮一应备齐,妥帖周全。 行至宫门前,早已是车马骈阗,各家府邸的马车鳞次栉比,皆是赶来赴东宫满月宴的宾客。 戚清徽小心扶着明蕴缓步下车,恰好将军府的马车也堪堪停稳。 明蕴抬眸望去,只见将军夫人正扶着赵云岫。 赵云岫身形单薄,连迈步都带着几分吃力倦意。 曲嬷嬷四下张望,一眼瞧见熟悉身影,连忙快步上前屈膝请安。 “戚世子,戚少夫人。” “太后知晓少夫人今日赴宴,又念着东宫殿宇深远,特意吩咐老奴备了软轿在此等候。” 她语气恳切,生怕被二人推辞。 转而又向将军夫人敛衽行礼,笑道:“储君记挂着赵家满门军功,也一并为赵娘子备了轿辇。” 这般一并安排,反倒周全妥帖。 不是独一份的恩宠,便也不会太过惹眼。 真带女儿出来散心的将军夫人,当即温声对身侧人道:“云岫,快谢过太后恩典。” 明蕴与戚清徽对视一眼,今时不同往日,不必推脱。 就在这时,又一队人抬着轿辇匆匆而来,领头的正是太子身边的近侍。 见明蕴与赵云岫已然被扶上软轿,那近侍当即朝着曲嬷嬷恭敬一笑。 “奴才奉殿下之命,也是来迎两位的,倒是叫太后娘娘先一步费心安排,实在是周全妥帖。” 来往赴宴的众人瞧着这一幕,哪个不眼热? “也就荣国公府、将军府能有这般恩典了。想当年我快临盆时入宫,还不是一路步行进去的。” “这哪能一样?赵小将军为救储君这会儿身子还不好呢。宫里自然对赵娘子疼惜几分。还有戚家本就子嗣单薄,戚少夫人这胎可是戚家长房嫡脉,她就算不来,宫里也挑不出半分不是。” 明蕴和赵云岫的轿辇并排往前。 赵云岫趴着,和一旁走路的将军夫人说话。 将军夫人看了眼前头领路的曲嬷嬷,意味深长。 “你倒是沾了戚家的光。” 明蕴寻了个最舒坦的姿势斜倚着,目光时不时便飘向一旁的戚清徽。 这还是头一回,她以这般略高的视角望着他。 日日早出晚归,接连好几日不得安歇,发却依旧浓密乌黑。 忽觉他目光幽幽落在前方,明蕴顺着望去,只见前头桑可榆正黏在谢斯南身边,絮絮说着什么。 谢斯南显然很不耐烦。 要不说,怎么是夫妻呢。 明蕴看了眼右侧的赵云岫,忽然扬声。 “七皇子。” 谢斯南才转身。 一眼就看到了,赵云岫。 然后他听到格外刺耳的一句。 “不日后七皇子新婚,臣妇也不知能不能亲自去贺喜。” 谢斯南:…… 然后。 明蕴问赵云岫。 “赵娘子会去吗?” 谢斯南:…… 好缺德啊! 赵云岫闻言,一五一十道。 “不去。” 回头让父亲去走个过场就行。 “上次长公主府,我和桑娘子不合。” 赵云岫细声细气,睁着含着水雾的鹿眼:“可我还没去过几场婚宴呢。” 明蕴:“桑娘子得罪你了,可七皇子没有,你既然不去,那不如趁着现在祝福七皇子?” 赵云岫乖乖应下。 “我会的。” 谢斯南私下和兄长关系好,于情于理,她都该祝福。 赵云岫朝谢斯南道:“那就提前恭贺七皇子新婚大喜了。” 谢斯南:…… 他缓缓抬手捂住心脏。 桑可榆察觉不对,忙问:“七皇子您怎么了?” 明蕴:“许是激动过度吧。” 谢斯南:…… 扎心了。 桑可榆欣喜,面上染过绯色。 提到和她的婚事,竟激动至此。 七皇子一直对她爱搭不理,她还以为七皇子对她不满意。 可好像…… 没有。 眼瞅着,轿辇从面前过去。 桑可榆抿了抿唇,又实在不服气。 “轿辇哪是说坐就坐的,实在不合宫规。” 她都没坐过呢,心里早憋了一股子酸气。 一个挺着大肚子,一个病弱体虚,偏要出来赴宴晃眼,怎么看都让她不顺心。 想着谢斯南与戚清徽素来不睦,她便无所顾忌:“我瞧戚少夫人这肚形圆滚滚的,这一胎多半是个姑娘。” “前阵子荣国公夫人还在外头放话,笃定是嫡孙。瞧着便是重男轻女的心思,如今对着儿媳百般看重,真要是盼了个空,戚少夫人往后在府里,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她有意压着声,还是让明蕴听见了。 准确来说,是霁五耳尖,一字不漏说给明蕴听了。 桑可榆还要再添几句,前方软轿不知何时已然停住。 明蕴倚在轿中,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锋利。 “桑娘子不知道吗?攻击人,要往软肋上戳,才能一招致命。” 桑可榆一时怔住。 说她生女儿、不被婆婆待见、在夫家无立足之地,这般话难道还不够刻薄? 明蕴冲戚清徽道:“她说我这胎是女娃娃。” 这不是诅咒不是允安,希望落空吗? 何况入宫的目的…… 明蕴毫无顾忌:“嘴怕是嚼了蛆。” 戚清徽语气没有情绪,淡淡:“人贱,不必理会。” 第417章 明明假客套都欠奉 小皇孙还没抱过来。 东宫大厅早已人声鼎沸。 世家夫人们围作几处,珠翠相撞,笑语细细,说着京中时新的妆容衣料。 官员与世家子弟分立两侧,言及朝局政事时看似从容,字句间却都带着几分试探与掂量。 戚清徽却在荣国公府席位上,慢条斯理给明蕴煮着茶。 偶尔有官员过来攀谈,戚清徽也是几句话打发了。 直到……四皇子夫妇入内。 戚清徽将煮好的茶水给明蕴倒好:“我瞧见太傅了,去打个招呼。” 他人离开了,可霁一,霁五,霁九片刻不离,守在明蕴身侧。 戚清徽一动,谢西御便立刻留意到了。 谢西御看了身侧四皇子妃一眼。 四皇子妃前阵子在三春晓砸了不少银钱,明蕴却始终未曾露面。偏生三春晓上下伺候得周全得体,连半分错处都挑不出,让她一腔火气无处可发。 此刻她敛去眼底神色,快步走到明蕴面前,堆起一脸热络笑意。 “戚少夫人,我老远就瞧见你了。” 明蕴神色平静,依着宫规起身欲行礼,却被四皇子妃伸手急急拦住。 “哪用这般多虚礼。”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假意劝慰:“桑娘子那番话,你只管左耳进右耳出。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懂什么看胎?分明是存心拿话气你。” 顿了顿,她故作熟稔地凑近半步,附耳低语:“我生过两个小子,看你这怀相与我当年一般无二,依我看,这一胎必定也是个麟儿。” 果然,这些话,似说到明蕴心坎了。 她轻轻抚上小腹,眼底添了几分焦灼与脆弱。 “当真?” “戚家上下,还有我夫君,都盼着我能诞下一位小郎君。” 我带着几分愤懑:“我从没见过那般心肠歹毒的人,竟对着一个身怀六甲的人,张口就说这胎是女娃……” 四皇子妃心下了然。戚清徽素来沉稳持重,方才在宫道上半点情面不留,已是动了真怒。 这事换了谁都要急。 小郎君能承继香火,女娃终究是要嫁作他人妇的。那桑可榆,当真是蠢得可以。 她正愁没有由头拉拢明蕴,如今可不是送上门的良机? 四皇子妃就知道来对了。 “我唬你做甚?” “你信我的准没错。” 明蕴果然很感动,眼底浮起几分真切动容。 “四皇子妃与我想象中全然不同,竟这般贴心可亲,与你相处倒像是自家姐妹一般。” 明蕴最是擅长揣摩人心,若她愿意,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想要与人交好周旋,本就是手拿把掐的本事,更何况眼前是主动送上门来示好的人。 如此一来,一个有心拉拢,一个有意迎合,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看着亲如手足,竟比自幼相识的姐妹还要热络几分。 霁五:…… 她看不懂。 少夫人不是假客套都欠奉么。 怎么还说着说着,给四皇子妃倒茶了。 若是映荷在旁,必定心里清楚。娘子哪里是真心交好,分明是不动声色,把人往套里引呢。 ———— 殿内,谢缙东又吐血了。 唇角那点未拭净的血痕,刺得他心慌。 他按了按发沉的额角,喉间又是一阵腥甜翻涌,强压下去时,指节都泛了青:“孤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太医跪在冰冷金砖上,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声音发颤:“殿下……您这是积劳耗损,脏腑亏虚,早就伤及根本,一直用药……暂且吊着,也算得到了控制。” “可不知为何,近来殿下身子愈发差了,寻常汤药已是压制不住。” “脉象一日虚过一日,臣斗胆揣测……许是这些年药石用得太频,脏腑早有耐受,药效便一日弱过一日了。” 话音落,太医头埋得更低,金砖的凉意透过衣料沁入骨髓,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谢缙东脸色沉得像积了万年的寒潭,指尖死死攥着膝上锦缎,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孤还有多久。” 太医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落叶,半个字也不敢吐。 “不说?” 一声怒喝乍起,谢缙东腕间用力,将白瓷茶盏狠狠砸在金砖地上。 瓷片四溅,沸水溅湿了太医的衣摆,他吓得浑身一缩。 “别以为孤不知,你同父皇说了什么!” 谢缙东撑着桌沿起身:“怎么孤的身子,孤就听不得了!” 太医额头重重磕出闷响,泣声道:“殿下……最多……最多三年……” 三年。 谢缙东缓缓闭上眼,指尖微微颤抖。 三年。 太短了。 就在这时。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跌跌撞撞跑进来,正是他与良娣所出的小皇孙。 他唯一的亲儿子。 可惜不是嫡出正统。 “爹爹。” “儿臣刚才在大厅,听到不少夫人说,太子妃娘娘生了小殿下,您就不疼我了。” 谢缙东脸色愈发沉。 太子妃生的杂种,怎么配和他的血脉相提并论。 稍一抬手,太医战战兢兢退下。 谢缙东:“走慢些,小心碎瓷片。” 他说。 “孤最疼只有你。” 念着大厅有人,他总要去接客,谢缙东才让人把小男童带下去,徐既明便来了。 “殿下。” 徐既明上前扶他:“您的身子……怎么比臣还差了?” 嗯,他就是有脸问。 谢缙东没让他扶,徐既明本来就单薄,别两人一起摔了。 “周理成如何了?” 徐既明温声:“下官已替殿下去探望过了。他在荆州伤得极重。利器自右肩斜劈而下,几乎划至左腰侧,大半片身子都像是要被生生劈开,创口深可见骨,万幸如今调养得当,伤口总算慢慢收拢愈合,恢复得还算稳妥。” “得知殿下您还这般记挂着他,他感念不已,心中十分感激。” 当初要不是戚清徽赶着过去,周理成的命怕是没了。 谢缙东颔首:“此人有用,日后官职定还会往上升,日后自有他为孤效命的地方。” 徐既明温声应道:“是。下官明白殿下心意,往后会常代殿下过去探望,替您照拂一二。” ? ?记住这伤。 ? 很重要。 第418章 要生了 说罢,徐既明不动声色表示。 “方才来的路上,瞧见了赵将军。不过……四皇子在边上攀谈。” 谢缙东眸心微沉。 赵蕲伤势缠绵难愈,昔日驰骋沙场的猛将,如今连起身都需人搀扶。赵将军的腿伤还得养。 赵家如今声势,不比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家几代执掌兵权,手中握着镇守边关的虎符,麾下赵家军更是只认赵姓,军心稳固,绝非旁人能轻易撼动。 即便永庆帝素来忌惮赵家功高盖主,屡屡想削其兵权。 可赵蕲是为了救谢缙东才落得这般下场,若贸然收回虎符,必定寒了满朝武将的心,落得个凉薄寡恩的骂名。 永庆帝纵然心有盘算,也绝不敢轻易出手。 谢缙东窝火:“孤一心要把赵家拢到自己这边。隔三差五亲自登门,送上名贵药材悉心照料,眼看关系越走越近,赵将军虽没明着应下,却早已意动。眼瞅着大局将定,竟偏在这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眼下外头流言疯传,句句都往他心上扎。 说太子妃诞下的孩儿身带煞气,冲撞了军中将士。 更有人暗戳戳散播,若不是为了护着那孩子,赵蕲根本不会落得重伤垂危。 这一切,分明是窦后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摆明了态度,宁可让谢西御白白捡了这份好处,也绝不肯让他谢缙东得偿所愿。 桑可榆早已得罪了将军府,窦后自然没法再拉拢赵家,便索性釜底抽薪,断了他的路。 赵家听了那些话,难道不会为了赵蕲的伤势心存怨怼? 只要谢西御适时递出橄榄枝…… 谢缙东越想面色越难看。 徐既明又适时提及大厅的事。 谢缙东脸色更难看了。 “东宫宴上,戚少夫人竟与四皇子妃走得近了?” 徐既明应道:“是。” “太子妃抱着小殿下过去,和戚少夫人说话,戚少夫人却不太热络。” 这谢缙东能舒服? 谢缙东眉宇间掠过几分不信:“荣国公府一向置身事外,不涉朝堂党派,令瞻他就不管……” “戚世子当时瞧见了,对此并未置一词。” 谢缙东冷冷:“老四夫妇也就只会这些笼络人心的小伎俩,一个在父皇面前百般讨好,一个专在后宅女眷之中周旋钻营。” 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这不是挑衅么! 他这么多年,都没有拉拢成功戚清徽。 “不过是妇人之间的浅薄往来,算不得什么。戚清徽自有分寸,断不会因这些闺阁私交乱了立场。” 虽这么说,可他的眉心却是拧着的。 徐既明不语。 可同徐既明一道过来,跟在谢缙东身侧最久的幕僚却是拧眉。 “殿下,那明氏如今执掌戚家后宅,说话分量,半点不比戚家老太太低。” “女子间的往来,看着浅淡,却最能牵系人心。明氏若在戚相身边多吹几句枕边风,内宅之情,未必不会左右外朝的立场啊。” “只要戚相不为您所用,便是心腹大患,容不得半点轻忽。” 谢缙东久久不语。 这几件事缠在一处,像根淬了毒的细刺,狠狠扎在他心口,拔不出,也消不了肿。 谢缙东:“去,将戚少夫人和四皇子妃交好的事,透露给母后。” 谢西御有了两张底牌,他不信,窦后不急。 从东宫出来,明蕴前一刻还握着四皇子妃的手,笑语温婉,难舍难分,待一脚踏进自家马车,脸上那点柔和笑意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身清冷。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戚清徽:“你知道吗,四皇子已经三个月没碰四皇子妃了。” “她说起这事时,神色有过不自在,分明是在刻意遮掩什么。我看,十有八九是谢西御身子不行。” 明蕴语气平静,却句句有理有据:“想起来了。” “他刚回京那阵,多少官员瞧着他得圣宠,赶着往府里送美人。谢西御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后来有阵子霁九向我提过,太医频繁往四皇子府跑。我瞧着,多半是那时候把身子掏空,落下了病根。” 这就是聪明人的可怕之处了。 戚清徽:…… 被她给说中了。 谢西御的确在吃猛药。 戚清徽好笑。 “让你装模作样交好,做给宫里人看,怎么还打听起他们房中事了?” “女子交好,本就是这般,递几句私密话,换几分真心意,顺带攥住些能拿捏人的把柄,关系才能贴得近。” 戚清徽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你交换了什么?” 明蕴一言难尽。 “就你我屋里的事,我说不出口。” 戚清徽:…… 不过明蕴精明,专拣四皇子妃爱听的话说。 “我同她讲,太子妃看着与我亲近,可那笑意全是装出来的,端着尊贵架子,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一边贬了太子妃,一边又顺着她的心思说,自然能哄得她掏心掏肺。” 往后几日,朝堂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已是暗流汹涌。 窦后一党、太子党、四皇子党三方角力,私下里交锋无数,步步紧逼。 戚家什么都没表态。 永庆帝只在龙椅上冷眼旁观,自始至终,不偏不倚,从不插手。 直至…… 向来重规矩、按流程办事的戚清徽,在四皇子急需文书往来时,开了些许薄便。 储君和皇后党的人全都不太好了。 永庆帝为此将戚清徽召入宫中,厉声斥道:“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戚清徽躬身:“臣惶恐。” “臣见四皇子所呈之事急切,不过是将排件靠前些、核验快上几分,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事论起来,确实还在流程之内,挑不出半分错处。 戚清徽甚至丝毫没有掩饰。 “圣上不是素来乐见底下人互相制衡?臣不过是让他们斗得更分明些。难道,您反倒不爱看了?” 永庆帝忽然笑出声。 戚清徽敢如此直言不讳,又能轻描淡写乱了朝局分寸,这般手腕,储君与窦后在他面前也就不够看了。 永庆帝本该就此生出忌惮提防,可看着戚清徽,心底竟骤然腾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荡。 不愧是他与戚檀的儿子。 在这种紧张局势下,时间过得很快。 明蕴从不去过问戚清徽整日早出晚归,究竟在忙些什么。 她只是好吃好睡养着身子的同时又给储君做了掺着毒药的香。 确保他的三年减量。 在太医一次次把脉说时间得缩短而崩溃。 崩溃了,才会做不该做的事。 明蕴也不曾向戚锦姝打听,赵蕲有多久未曾悄悄踏入荣国公府。 就连桑家老太太骤然恶疾离世,桑可榆无奈守孝,婚事就此延后,七皇子谢斯南喜不自胜,竟跑到桑家对着棺木磕了一头。 说她死的真是到他心坎上了。 显然这样还不够。 谢斯南时隔一月,终于腾出空来,还不忘还跑来荣国公府找戚锦姝喝酒庆贺,明蕴也不闻不问。 不对。 那还是要管的。 她坐在边上冷眼旁观。 “你一个外男,找我府上娘子喝酒,合理吗?” 谢斯南:“合理,戚小五的酒量,能把我干趴下!” 明蕴:…… 可戚锦姝现在看见酒就想吐。 早些年,她酗酒,谁也管不了。有回跑出去吃醉了,险些落水出事还死性不改。 最后戚清徽取了上百坛好酒,着看戚锦姝喝完。喝醉就给灌醒酒汤,醒了就继续喝。 自此后,她闻见酒味就想吐。 谢斯南一打开酒塞。 “这可是我淘来的好酒!平时可舍不得喝。闻闻这味,真令人陶醉。” 戚锦姝猛地站起身子:“呕。” 谢斯南:?? “不是,什么反应?” “别是赵蕲禽兽,让你怀上了!” 谢斯南:“他可以动别人妹妹,我却连看他妹妹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 他还要抱怨。 明蕴也猛地站起身子。 本来身子就重,她这么一动,所有人都看过来。 谢斯南:“嫂夫人怎么也那么大反应?你别是被戚锦姝恶心的吧?” 戚锦姝:?? 她刚要和谢斯南对骂。 就听明蕴幽幽:“不必管我。” “不是什么大事。” 她缓缓往外走几步。 嘶了一声。 然后面色如常继续走。 人还没走出门槛。 她面上依旧没有多少情绪。 “映荷。” “扶我回去。” 戚锦姝:“你回去做甚?” 明蕴忍着下坠的疼,语气轻飘飘:“抽空生个孩子。” 第419章 胎位是正的,别慌 已是十一月,秋深天寒,风卷着冷意掠过街巷,路上行人寥寥,连往日走街串巷的货郎,也少见踪影。 广合庄酒楼三楼。 赵蕲身子微前倾,声音压得低沉冷硬。 “谢缙东怎么还没反?赵家军早已厉兵秣马,将士们蛰伏已久,随时可听令而动。” 他最看不惯男人磨磨唧唧的。 他拧眉,脸上的刀疤越发明显:“昨儿夜里,圣上突临赵家,若非谢斯南提前通风报信,我怕是没法及时从郊外赶回去。” 装病的事,怕是就要露馅了。 徐既明喝着茶:“你只要不死,赵家香火不死绝,圣上就放不下忌惮。” 当初赵蕲开始装病那阵子,宫中御医轮番登门诊疾。 也得亏是真伤,伤势唬人。 那伤上的毒,也是实打实的阴毒,入络浸骨。看着凶险,实则他凭内力便能慢慢逼出,只是故意压着不逼干净。 每次把脉,他便提前屏气敛息,刻意放缓脉象,让脉息浮而弱、细而涩,任谁摸都只觉是脏腑受损、元气耗竭之兆。 徐既明:“谁让你还活着不断气,害得他怕你身子能好起来。” 赵蕲:…… 简直不是人话。 徐既明:“你看周理成也一样倒下,圣上有那么关注吗?” 赵蕲:…… “他眼下如何了?” “身子骨不如你,中了刀还能活蹦乱跳,将养数月,倒是能下地走路了。” 徐既明讲起别的:“谢缙东早年没少暗中谋划,借邪教之名大肆敛财、扩充势力,私下豢养死士多年,手中势力早已不容小觑。” “如今窦后步步紧逼,朝中不少官员又暗中登门投靠谢西御,早早站队。他已被逼到绝境,只差最后一步。” 赵蕲抬眼:“哪一步?” 伸手推上一把便是了。 一旁素来寡言的戚清徽忽然蹙紧眉尖,心头无端翻涌着不安。 那预感来得又急又沉。 他骤然起身:“我回府一趟。” 赵蕲:“才刚坐定,这般急着去做什么?” 徐既明淡笑一声:“算着日子,嫂夫人便快临盆了,他自然是心里惦记。” “几月前他就防着宫里那位,将荣国公府守得密不透风。” 那架势,似怕明蕴会早产似的。 饶是徐既明都觉得,戚清徽过于紧张了。 “前几日他别卫淳兆指着鼻头骂,竟未曾发作,按他素来的脾性,我只当是奇事。他却说要为未出世的孩儿积福。” “那小娃娃还没出生,令瞻就是好爹了。” 赵蕲前阵子都在郊外练兵,闻言便道:“卫淳兆骂他做甚?” “你忘了他爹怎么死的了?” 赵蕲想起来了。 驸马都尉不就是因荆州的事被处理了吗。 “刚死那会儿也没见他找上令瞻,怎么这会儿找了?缺根筋?” “那倒也不是,是长公主拦着。卫淳兆那人不差,清楚驸马都尉作恶多端该死,周理成回来时,他还去探望。可这不是喝了酒,一时间没控制住。” 赵蕲想起前事,挑眉:“令瞻上回也是这般从枢密院匆匆回府,转头却被嫂嫂好一顿数落。” “不知这次回去,又要挨什么训。” 徐既明亦跟着轻笑,毕竟这些时日忙得不行,在谢缙东那边说话办事都要顾及再三。 何况能打趣戚清徽的时机,本就不多。 戚清徽不和他们计较。 只淡淡撂下:“谢缙东这些年背地里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说到底,不过是为那点骨血铺路罢了。” “可圣上哪是那么好糊弄的?东宫的一举一动,只怕都在他眼皮子底下盯着。谢缙东迟迟不敢动手,不是不想,是不敢,是以瞻前顾后。” “既然他还在犹豫,那便从他心尖上的人下手。他那亲生骨肉,就是最好的刀子。” 在他眼里,只要有用,便是筹码,哪分什么长幼。 又不是他儿子。 戚清徽:“这事交给谢斯南去办。” 话音刚落,楼梯口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踉跄着冲了上来。 “戚清徽!” 谢斯南跑得满头大汗,气息都乱了:“不好了。” “你媳妇要生了。” 戚清徽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下一刻,人已如疾风般掠了出去,只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背影。 这速度,赵蕲都佩服。 戚清徽会武,可他很少用。 “他上次那么快是什么时候?” 谢斯南莫名其妙:“他一个男人快不快,我怎么知道?” ———— 稳婆是早就找好的。 明蕴这边刚发动,灶间炭火就燃了起来,大铜炉中水沸翻涌。 仆婢们步履轻疾在产房内来回奔波。 很快,厚重锦褥与软垫层层铺就,皆是绵软,门窗亦被仔细闩好,密不透风。 医女在屋里熏艾草。 诸事皆已备妥,分毫未乱。 明蕴此刻在院中挪步。 她走得极是艰难,几乎全靠霁五着力搀扶,天凉如水,额角却沁出密密细汗。 她行至何处,荣国公府一众女眷便紧随其后,荣国公夫人在旁絮絮不休:“胎位是正的,别慌。” “不少高门大户里规矩繁琐,总强求产妇静躺不动,殊不知这般最是耗力。多少人从夜里熬到天明,未开指,人先撑不住了。” “我生令瞻时,也是疼得死去活来,稳婆便教我多走动,才好顺生。你这才刚有动静,先让霁五扶着慢慢挪,歇够了再进房养足精神。” 明蕴抬眸望向荣国公夫人,声线微颤,却依旧强撑着镇定:“慌的不是我。” 顿了顿,她又轻轻补了一句:“婆母来得太急,连鞋子都穿反了。” 荣国公夫人当即又羞又恼,沉声道:“你!怎的不说霁五?她方才去你祖母屋里报信时还摔了一跤。” 明蕴轻描淡写一句:“经历的太少,稍遇事便慌了手脚,毛躁。” 戚锦姝:??? 就是这讨人厌的腔调,当年她才视明蕴为死敌。 戚锦姝服了。 都到了临产的紧要关头,明蕴还要挤兑她。 她眸色轻转,手中折扇轻敲了敲掌心,看向荣国公夫人。 “大伯母当初生兄长,用了几个时辰?” 荣国公夫人皱眉:“问这做什么?” 她如实道:“七个时辰。” ? ?了解了一下,羊水破了绝对不能走动,所以昨天的内容结尾稍作修改。 第420章 这么小就知道疼惜娘亲了 这怕是荣国公夫人此生为数不多遭过的罪了。 戚锦姝又侧头看向姜娴。 不等她问,姜娴便温声应:“当初生全哥儿胎位不正,险些难产,便费了些周折。熬了一天一夜,好在有惊无险。” 戚锦姝朝明蕴抬了抬下巴。 “听见了?” “把你那好胜心拿出来,别拖拖拉拉耗太久。” “趁早进去,趁早出来。” 顺顺利利生下,别在半道上出半点差错。 明蕴沉思。 原来好胜心,还可以那么用。 这时,戚清徽心急如焚地赶回。就听到明蕴幽幽的嗓音响起。 “你要那么说,我可就来劲了。” 戚清徽步子微顿,又加快。 “疼多久了?” 他一出声,戚老太太便朝他招手。 “还不足半个时辰。” “令瞻快来。给你媳妇喂些参茶顺顺气,厨房刚炖好了桂圆莲子小米粥,又蒸了一笼软糯的山药糕,才送来,都是好消化的,你劝着她多吃两口,不然待会儿生产哪有力气撑着。” 明蕴没胃口。 可等这一阵的疼散去,她还是勉强吃了些。 霁五退下,戚清徽扶她走。 荣国公回府时,入目竟是一派别样热闹的光景。 前头小獐子蹦蹦跳跳领路,见明蕴顿住脚步,又立刻蹦回身催她。 “吱——” “吱——” 明蕴嫌吵,一抬手,把它的脑袋一扭。 身后一众人戚家女眷,亦步亦趋紧紧跟着。 荣国公快步上前,瞧着明蕴精神尚可,心下这才松了大半。 他对戚清徽道:“府中消息已然封死,临越领着人内外严守,一概不见外客,谁登门都不见,不给任何趁乱生事的机会。” “可你也知道,你媳妇就这几日生,宫里太后一直盯着,府上但凡有点动静,怕是也有察觉。” “你且陪着你媳妇,旁的不必管,便是宫里来了人,我也给你挡回去。” 戚清徽颔首。 “有劳父亲。” 明蕴还是很镇定。 可又一阵尖锐的阵痛骤然袭来,饶是明蕴也攥紧了手,脸色泛白。 待稳婆上前探过情况,见羊水破了,便让进产房,戚清徽二话不说,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往里去。 轻手轻脚给她放下。 “相爷,产房是污秽之地,男子不便久留,还请您在外头等候吧。” 戚清徽没理她,只在明蕴泛干的唇角沾了水润润。 稳婆心下暗暗讶异。 她在高门府邸接生数十年,见惯了世情。 那些勋贵爷们,哪个不是避得远远的?满口规矩体统,只道产房污秽、冲撞官禄,扬言女子生产本是常事,何足大惊小怪。 便是真心疼重妻子的,至多也只在产房外守着,不肯踏进一步。 若是得夫家看重,也不过是婆婆留在近处照拂。 戚家这般权倾朝野的顶流门第,原该比寻常人家更重规矩才是。 稳婆下意识看向在外头探头的荣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可要留着?” 荣国公夫人:“不不不,吓人。我怕血。” 稳婆:…… 戚清徽劝明蕴:“要不要再吃些?” 明蕴疼得不想理他。 不过。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戚清徽。” “怎么了?” 明蕴气息虚软,声音微弱。 戚清徽凑近才听清。 “我打听过了,四皇子并非因姬妾太多才身子不济,是他有个小妾临盆时血光四溅,他不巧撞见,自那以后便不太行了。” 明蕴:“你知道的。” “我挺担心你的。” 都这个时辰了,她还在善解人意。 明蕴:“你还年纪轻轻的。” 戚清徽一听这话,都要气笑了。 可看着明蕴煞白的面色,戚清徽喉咙滚动,声音低下去。 “不能替你担分娩之苦,已是羞愧难当。” 他从不是居高临下不知人间疾苦的,看事也从不偏颇。 “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侍奉公婆,操持家事,处处周全也就算了。不知从何时起,连怀胎生子,都成了嫁人后理所应当的本分。” 有几个丈夫会在意妻子生子后耗损的根基?会心疼枕边人以命换命的凶险? 他们只当这是女子天经地义的劫。 戚清徽指尖轻轻拭去她因剧痛渗出的泪珠:“有些男人本事不大,规矩毛病却一堆,真到紧要关头只会往后缩,不过是撑不起事的空壳子。” 他温声,拉长语调:“可明娘子……” 成亲后,他很少这样喊她。 偏偏眼下这么喊,透着股缱绻。 他补充。 “你丈夫不是。” “戚家从不兴这一套。当年弟妹生产,临越守在产房里,哭得比她还要凶。” 明蕴期许地看着他:“你……” 戚清徽意外:“这就感动了?” 明蕴:“能不能让我先哐哐吃几口糖?” “我需要力量。” 戚清徽:“哦,原来你需要的不是丈夫。” 稳婆:…… 奇奇怪怪的荣国公府。 屋外,荣国公夫人早已急得六神无主,频频扑到紧闭的房门,侧耳细听,稍有一丝声响便一惊一乍。 “里头到底怎么回事?” “我那心肝方才怎么还在笑?” 荣国公夫人来回走动,越走越急:“她该不会是疼得傻掉了吧!” 她语气沉重:“我就知道她刚刚是故作坚强。” 戚老太太蹙眉:“你消停些,晃得老身头疼。” “照你这般折腾,令瞻媳妇还没生出来,你怕是都能走出京都城了。” 明蕴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耳畔稳婆低促的催促声接连响起,一遍遍让她攒紧气力。 戚清徽的唇越抿越紧,最后崩成一条直线。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衣衫紧贴脊背。 明蕴强忍着腹中阵阵坠痛,指尖死死攥着戚清徽的手,竭力调匀自己紊乱的呼吸。 剧痛袭来的刹那,她再难克制,指甲深深掐进他掌心的皮肉里,几乎要嵌进肌理。 戚清徽一声不吭,只给她擦汗。 不知熬过了多少时辰,明蕴费力抬眼,屋内早已掌起了暖黄的灯烛,窗外天色彻底黑透。 下一刻,只觉腹中有物顺势滑出,周身紧绷的气力瞬间散尽,整个人骤然松快下来。 “生了!生了!” 稳婆惊喜的喊声瞬间响起:“是个小郎君!” 带着惊讶。 “老奴接生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头一胎,竟能生得这般顺当的!” 不过片刻,足月婴孩洪亮的啼哭便响彻整个产房,清脆有力。 明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想去看。 戚清徽已小心翼翼将襁褓裹好的婴孩抱至她枕边,让她能一眼看清。 望着那团粉糯软糯。 明蕴倦极至极,依旧扯出浅淡的笑,轻声喃喃:“原来他幼时,是这般模样。” 戚清徽俯身,握住她微凉的手,带着她缓缓触碰那柔嫩的小脸。 方才还哭得撕心裂肺的崽子,被明蕴指尖碰到的那一刻,竟瞬间止住了哭泣。 “这么小就知道疼惜娘亲了。” 戚清徽轻轻抚过明蕴汗湿的鬓发,指尖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还是老样子,半点都舍不得让你多受罪。” 第421章 允安乖乖的 夜色沉沉如墨,戚家瞻园却灯火彻明。 明蕴终究挨不住连日疲惫,头一歪便沉沉睡去。 产房之中血气混杂,终究不是静养之地。 戚清徽给明蕴收拾妥当,轻手将人抱起,裹得严严实实,缓步往隔壁寝房去。 屋内早已收拾妥当,被褥全新,艾草轻燃,清苦香气漫开。 许是察觉熟悉的气息离开,身后的那一粉团又开始抽抽噎噎。 “诶呦,你爹又不是把你娘给丢了。怎么还片刻都离不得了?” 戚老太太笑着将早已打造妥当的赤金长命锁,轻轻搁在襁褓之上,指尖抚过那錾着平安纹的锁面。 “我家允安,可得平平安安地长大。再大些,又要趴在曾祖母膝头读书了。” 说罢,她笑了笑。 “老大媳妇,快,给抱过去,免得回头哭岔了气。” 荣国公夫人闻言,连忙小心翼翼抱着过去。 戚老太太刚要吩咐戚锦姝,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章法的脚步声。 府中虽门禁森严,来人却仍是一路顺畅进了内院。 不等老太太吩咐,那道沉稳声音已先一步落下:“小五,去厨房盯着些,备些清润温软的粥汤小点,等你嫂嫂醒了好用。灶上再慢火炖盅参汤,切忌躁了火气。” 戚锦姝抬眼看清来人,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是,母亲。” 戚二夫人快步上前,褪下斗篷兜帽,对着戚老太太敛衽行礼:“算着令瞻媳妇这几日便要临盆,又得坐月子。儿媳惦记府上忙碌,便紧赶慢赶回来。不曾想倒是赶上了大好时候。” 婆母年纪大了,不好劳心。 阿娴又要带孩子。 小五……又是个没成亲的小娘子,很多事,都得有经验的人撑着。 至于荣国公夫人,算了……戚二夫人可不得火急火燎赶回来。 戚老太太见她归来,脸上笑意顿浓,心神也松了几分。 “有谁似你这般,不知偷闲,上赶着忙活?” 嘴里那么嗔,却是拍了拍戚二夫人的手。 “回来也好。这里交你打理,我也安心。我去祠堂给祖宗报喜上香,谢祖宗庇佑她们母子平安。” 戚二夫人应声,转而对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温声嘱咐。 “夜已深,老太太上完香,务必仔细劝着回房歇息,万万不可熬累了身子。” “是。” 戚二夫人转头看向姜娴。 “这里有我,且回去。全哥儿那儿也离不开你。” “来人,去传我的话。阖府上下,人人有赏,月钱加倍。暗卫、管事、婆子、丫鬟……按品级发放,一个都别落下。” “各院灯火、门禁都盯紧些,今夜内外都要安稳。再让人备些红绸、喜果,内院各房都摆上,沾沾小公子的喜气。” 外头的动静,明蕴听不到。 周身气力像是被尽数抽干,浑身酸软得发沉,缠得她动弹不得。 朦朦胧胧间,似有细碎的抽抽噎噎入耳畔,轻得像一缕烟,抓不住,也辨不清来源。 怎么又哭了? 戚清徽怎么照看的? 她想睁眼,却重得如同坠了铅。 突兀的声音响起。 “少夫人,下头送了新谷上来,是入仓还是先碾一部分发下去?” “少夫人,田庄明年佃租是照旧例,还是按今年的新规矩收?” “少夫人,府上名下的一处绸庄着了火,人倒是没出事,可一批货全部烧得不剩……” “……” 明蕴:??? 别找她,找戚锦姝去。 “娘子。” 随后是映荷的嗓音。 “今儿是公子的生辰,他日日掰着手指头,盼着您带他出去走走,外头正巧办了灯会,满街都热闹得很。”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扯到什么生辰、灯会? 纷乱的念头还未理清,眼前骤然一亮,刺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再睁眼时,入目竟是熟悉无比的瞻园。 她竟看到了自己端坐在书房案前,那一身深色素裙,颜色沉得近乎压抑,无端添了几分沉郁。 不是她这个年纪该穿的,可也不违和,有当家主母独有的沉稳端凝,震得住人。 她眉眼冷然,指尖翻着桌上的账本。 帐本还没理出头绪,就见人影攒动。管事妈妈们捧着各式单子、物件,依次上前,桩桩件件都要她拿主意。见映荷从外头进来,又全部退让一处。 这阵子府上事忙,明蕴昏昏沉沉的,哪还记得住日子。 “允安人呢?” “这个时辰,该是在屋里写字。” 明蕴指尖轻揉眉心:“我先过去一趟,一应事务,等我回来再处置。” 她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刚至书房门外,便见允安穿戴得齐整利落,规规矩矩端坐在小凳上,背脊挺得笔直,正握着笔一笔一划地习字。 明蕴推门而入。 允安闻声抬眼,瞧见是她,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娘亲!” 他利落爬下小凳,站定后规规矩矩朝她行了一礼。 明蕴走上前,垂眸翻看他写好的几张大字。 “不错,比前几日又有长进了。” 允安仰着小脸,奶声奶气:“爹爹离府前特意留了功课,每日要写五张,儿子从不敢懈怠。” 允安仰着头,小声问:“我想爹爹了,娘亲知道他何时回来吗?” 明蕴淡淡道:“不知。” “娘亲没有和爹爹通信往来吗?每次小叔出门,他和叔母一直没断过信,便是午膳吃了什么,都要说一声,啰嗦得很。” 明蕴一时没接话。 通信? 她与戚清徽……没必要。 两人皆是身负重任,各掌一摊事,府内府外,千头万绪。要紧事自会传信决断,那些日常细碎、何必特地提笔? 两人相敬如宾,守着各自的分寸与忙碌,出了寝门,不黏腻,不纠缠。 允安没等到回复,也没太纠结。 他望着明蕴,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期待:“字就快写好了……娘亲是要带我出门吗?” “我想要一盏螃蟹花灯,上次看见阿兄提着,可威风了。” 明蕴眼底浮起愧色,俯下身,轻轻替他理了理领口,温声。 “娘亲实在抽不开身。” “让映荷带你出去成不成?允安想吃什么、想买什么,都依你,绝不拘着。” “今日糖也允许多吃几块。” “等玩回来了,娘亲给你做阳春面吃。” 允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抿紧唇,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针脚绣得精致好看,可不像阿兄,脚上的鞋袜都是叔母亲手做的。 阿娘总是这么忙,没空给他做鞋袜,也没空陪他出门。 他又抬眼,望进明蕴眼底掩不住的疲惫。 “好。” “允安乖乖的。” 明蕴立在廊下,目送映荷牵了允安的手渐渐走远。望着那一小道乖巧的背影,她神色微怔,有片刻恍然。 这孩子自小就从不让她费心,太懂事,太乖顺。 竟就这样,安安静静地,一日日长大了。 第422章 你儿子真是半点都没随你 “人还没醒?” “允安饿得直哭,乳娘怎么喂都不肯张口,脾气犟的很,分明是认人了。这可如何是好?” 模糊间,几道压得极低的嗓音近在眼前。 “只能把人叫醒了。” “令瞻媳妇。” “令瞻媳妇。” 眼前的光景骤然碎裂抽离,明蕴拼着一身虚软,艰难睁开沉重的眼。 戚二夫人守在床头,将她彻底拉回现实。 明蕴心神未定,却异常笃定,方才那一幕幕,不是虚无的梦。 是允安没有凭空出现,的以后。 而眼下,一切都变了,搅乱了,也硬生生撞碎了所有既定的轨迹。 明蕴下意识去找哭声来源地。 此刻外头天光微亮,时辰尚早。 自诩不是新手母亲的明蕴,还是沉默了一下。 “如何喂养?” 这个……她还是生疏的。 戚二夫人道:“你眼下身子弱,先别着急。” 她侧头吩咐映荷:“去端盆滚水,拿干布浸热了拧干,得给你家娘子敷着揉开,不然不通顺。” 她又转看向明蕴。 “好孩子。等一下会疼,你忍着些。” “饿了吗,要不要先吃些。” 明蕴没胃口。 她向来不是忸怩的人,可此刻荣国公夫人抱着允安在旁等着,戚二夫人站在榻边指点,老嬷嬷上前动手解她衣襟:“少夫人,老奴冒犯了。” 一圈人围着,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纵是平日再放得开,此刻也觉浑身不自在。 她突然想念戚清徽了。 刚生了念头,随着按揉,疼意骤然漫上来。 明蕴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荣国公夫人扫了一圈内室,不见戚清徽身影,不由拧起眉:“令瞻呢?他明明告了假守着,方才还在这儿,转眼人去哪儿了?” 戚二夫人抽空低声回道:“那位来了,昨夜后半夜就到府里了,国公爷陪着下了一夜棋,令瞻总得过去一趟。” 荣国公夫人一时没回过神,愣了愣:“那位?” 等品过味来,她脸色顿时古怪,压低声音:“他来做什么?” 简直像有病。 “戚家刚得了嫡孙,圣上怎么火急火燎往这儿蹦跶,他不知自个儿讨人嫌吗?又不是他的孙子,别是没安好心吧。” 戚二夫人也暗自纳罕。 戚清徽是得圣宠不错,可也不至于明蕴刚生产,府门外前脚按规矩悬了弓,昭告添了男丁,后脚圣驾就踏了荣国公府的门。 昨夜婆母还在祠堂,她特意去禀报了一声。 戚老太太当时什么都没多说,只冷冷嗤了一声。 那一声笑里的寒意,戚二夫人至今记着,便知这事绝不简单。 ———— 书房内烛火摇曳,棋盘落子清脆。 戚清徽推门而入时,荣国公正与永庆帝对坐案前,局棋下得泾渭分明。 帝王心思早已飘远,可荣国公半点不让,步步紧逼,彻底锁死棋局,又胜一局。 眼见永庆帝面色愈发沉郁,戚弘渊字字戳人。 “臣府上刚得了嫡孙,满心都是欢喜,连带着这手气都旺得离谱,便是想刻意输上一局,都难啊。” 永庆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的嫡孙?” “弘渊,朕如今都坐在这了,你该清楚,朕为何而来。” 他抬眸看向缓步踏入书房的戚清徽,目光沉沉带着审视。 “昨日明氏分娩,直至顺利诞下子嗣,太后心中一直挂念,朕在宫中左等右等,始终没见你遣人往宫里递一句消息。” 他指尖轻叩棋盘:“索性便亲自过来了。” 圣驾亲临,荣国公即便满心戒备,也只能尽心招待,断无将人逐出门外的道理,陪着对弈周旋,一味和稀泥,生生耗着永庆帝的耐性。 “你们,也不必这般处处防着朕。难不成朕还会对他的血脉下手?” 永庆帝语气带着施压:“令瞻,不把孩子抱来给朕瞧瞧?” 戚清徽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冽,没有半分退让,沉声开口:“臣以为,没必要。” 一句话落下,永庆帝骤然起身。 龙袍下摆扫过案沿,周身戾气骤起,冷冷盯着戚清徽。 “的确没必要。” 他字字冰寒,带着刻意的打压与试探,“毕竟日后,朕自会为你另择名门新妇,明氏所生的孩子,好生养着便是,不必你过多费心。” “太后已催了多回,命你尽早认祖归宗。这亦是朕的意思,由不得你们戚家拒绝,后续诸事,朕会安排妥当!” 永庆帝冷笑:“可令瞻,你是聪明人,该清楚,朕的脾气。” “朕也舍不得为难你。” “可你若非要与朕硬碰到底?那这孩子,朕不认,那他一辈子都是上不了宗室玉牒的私生子。于你于他,都没半分好处。” 永庆帝甩下这句冷语,袍袖一拂便转身往外。行至书房门口,他脚步忽顿,似漫不经心般回头,淡淡问道: “这孩子,可有想好名讳?” 戚清徽立在原地,久久缄默。 烛火映着他紧绷的侧脸,空气沉得像要窒息。 就在永庆帝眉峰渐蹙、耐心将尽时,那道挺拔如松的脊背,终于像是被皇权沉沉压垮。 他声音微哑,一字一顿,带着被逼至绝境的妥协:“只有小名。” “还请……圣上赐名。” 他终究是低了头。 永庆帝望着他。 笑了。 看啊,人就得识时务。 戚清徽回到瞻园时,允安早已饿得焦躁不已。 明蕴很绝望,已经不去拢衣领了,就让其敞着。 那处雪白的刺眼。 好不容易通了奶水,允安被抱到明蕴身边,眼睛都没睁,小脑袋就一个劲乱拱,急着找吃的。 见他进来,戚二夫人会意一笑,领着一众人退了出去,连荣国公夫人也一并拉走。 明蕴年轻,明显不自在。戚清徽通医理,且留着是夫妻慢慢摸索。 允安寻不到,立刻瘪嘴要哭。戚清徽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他,帮他寻对了位置。 片刻后,细碎的吮吸声轻轻响起。 安静里,两人猝然对视,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明蕴觉得这样不行。 她要强,不能尴尬。 那尴尬就得让戚清徽来承担了。 于是,她打破死寂。 “你儿子真是半点都没随你。” 戚清徽总觉得不是好话。 果然。 明蕴:“你经验老道,这种事,哪次黑灯瞎火没找准?” 第423章 教她心要硬,不可妇人之仁 天色微亮,城门缓缓开启,城外的摊贩早已支起了摊子。 风势凛冽,吹得行人纷纷拢紧衣摆,缩着脖子呵气搓手,一路哈欠连天。 永庆帝已坐上回宫的御驾。 他斜倚在车壁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膝头,一旁侍立奉茶的汪公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不知静默了多久。 永庆帝终于开口,声音沉淡威压:“太子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不等汪公公回应。 他淡淡道:“他随他母亲,短命。” “这些年朕任由他私下折腾,倒是盼他能有些胆色,真闹出点什么动静来,也算没白养这场。可惜命太短,就怕胆子也短。” 这话,汪公公可不敢接。 永庆帝闭眼:“老四除了逢迎,旁的没什么本事。老七更不必提,满心只知玩乐。朕这几个儿子,挑来挑去,竟挑不出一个像样的。” 他忌惮荣国公府,也忌惮戚清徽。 可那又如何? 戚清徽再能耐,也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用得好是刀子,用不好……那也是以后的事了。许他尊荣,他便尊荣。若要收回,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那是戚檀生的。 在他这里,总要不一样些。 ———— 荣国公府长房诞下嫡脉子嗣的消息,不过半日工夫,便在京中权贵圈里传了个遍。 各府当家主母纷纷备了贺礼登门,一应应酬,皆由戚二夫人出面接待。 她处事利落周全,竟不动声色地将人一一挡了回去,既全了各家体面,又不曾扰了明蕴的清净。 镇国公府也来人了。 镇国公夫人送上贺礼,便说家中有事匆匆告辞。旁的绝不多说一句,就好似只是世家之间的正常往来。 她才走,明家便来了人。 戚二夫人稍作沉思,到底不好做主,便让人去喊映荷过来。 礼部尚书府。 明老太太难得眉眼舒展,笑意漫过眼角细纹,对着身侧垂手侍立的婆子缓缓开口。 “难怪昨儿上香,状如莲花,我说就是有好兆头。” “我心里,哪一刻不是记挂着蕴姐儿?她是我自小捧在手心长大的,打小就疼进骨血里。” 还要说什么。 “老太太!” 派去荣国公府的卞嬷嬷,快步掀帘入内。 “如何了?” 明老太太立时起身,“可瞧见蕴姐儿母子?” 卞嬷嬷躬身低首:“映荷道娘子这会儿睡着,姑爷发话了,谁也不许去惊扰了休养。” 明老太太颔首:“是该如此,万事皆不及蕴姐儿静养要紧。” “老太太命老奴送去的长命锁,映荷双手郑重收下了。她再三叮嘱老奴,务必替娘子传话,说是娘子临盆之前,早早吩咐下来的。 一听这话,明老太太忙急着问:“什么话?” 卞嬷嬷把头压低,不敢去看明老太太脸色。 “明家若肯送东西来,足见祖母心里还惦记着我,长者赐,不敢辞,收下便是。我如今身子沉,行动不便,许久不曾去给祖母请安问礼,心里实在不安。回头让府里挑几盏上好的燕窝让人带回去。” 看着是很孝顺尊敬的样子。 就好似没有过隔阂。 卞嬷嬷双手奉上拿回来的燕窝,放轻呼吸,继续道:“近来天寒地冻,祖母该惜身静养,虽说同处京都,可明府与国公府隔得远,车马劳顿实在不妥。待回头孩子满月摆酒之时,也万万不敢劳祖母来回奔波辛苦。” 说罢,她猛地跪到地上。 明老太太面上血色骤然褪尽,指尖微微发颤。 “她倒是好狠的心啊……” “他父亲在朝堂过的是什么日子?遭同僚轻视,做什么都举步维艰。圣上本就不看重,尚书一职看着光鲜,说到底,不过是架在火上烤的虚名罢了。” “这到底是爷们的事,是好是歹,终究还得靠他自个儿,能不能坐稳这位子。我谁也不怪。” “可怎么连满月宴,都不肯让明家的人过去?” 明老太太踉跄着跌坐椅中,鬓边银丝凌乱,声音里裹着几分涩意与不甘。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怎么还记恨着……她娘生了她,可她是我一手带大的。难道还比不得她娘了?” “我教她执笔写字,教她掌家理事,教她……” 话音渐渐轻了下去,到最后竟戛然顿住。 最后,明老太太扯出一抹凄然苦笑,缓缓垂眸:“我教她,心要硬,不可妇人之仁,要分得清利害,辨得明是非……”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我教的。” “蕴姐儿一向做得极好,更能举一反三,我从前……一直引以为傲。” ———— 荣国公府。 自那回喂罢允安,明蕴便倦意翻涌,阖眼睡去。 这一觉睡得绵长,待她转醒睁眼,窗外已是日头高悬。 映荷早候在一旁,当即捧来厨房熬了整夜的鸡丝粥,粥香清润,暖得人鼻尖发酥。 明蕴被小心扶起靠在软枕上,腹中早空了,由映荷喂着吃了几口,才抬眼问道:“允安呢?” 一个时辰左右就得喂奶,眼下都晌午了。 映荷敛衽笑道:“姑爷怕吵着娘子安歇,您睡下后便把小主子抱去隔壁厢房了,那边收拾得精致妥当,奶娘、医女全都守在跟前。” 她道。 “姑爷分明是心疼娘子刚生产,坐月子最是耗损元气,白日亲自喂哺也就罢了,夜里若是时时起身,身子必定熬不住。” “后头小主子饿了,姑爷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吩咐奴婢取来娘子的旧衣物,裹着小主子,借着娘子的气息以做安抚。” 映荷笑:“到底还小,哪还认得出来,被奶娘抱着只当是娘子您,便肯乖乖吃了。” 明蕴闻言,心头那点悬着的气才算松了些。 她也怕自个儿吃不消。 “倒是个会闹腾、又粘人的。” 话音才落,眉峰又微不可察地拧了拧。 无端便想起方才被映荷牵着,出门看花灯的小崽子。 分明是黏人的性子,偏生爹爹不在府上,娘亲又忙,便自个儿哄着自个儿,乖顺体贴。 不会了。 以后她和戚清徽不会这样了。 第424章 这男人看着就不正经! 映荷应下,又迟疑着添了一句:“先前……明家遣了人来。” 明蕴连多余一问都懒怠,只淡淡嗯了一声,权作知晓,眼底无半分波澜。 她喝了粥,身子还乏力,视线在屋内探。 映荷见状,便道:“姑爷向朝廷告了三日假,先前还在屋里守着娘子,可方才霁一把人请去外头禀话了。” “等会儿就会回了。” 明蕴无奈睨着映荷。 映荷到底跟在她身边多年:“难不成找的不是姑爷?” 明蕴:“把霁五叫进来。” 明蕴道:“我想去茅厕。” 昨夜被灌了不少汤汤水水,此刻腹间着实憋得慌。 映荷应声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帘栊轻响,有人迈步进来。 来者却不是霁五。 戚清徽缓步走近,衣袂间还带着几分外间的清凉气。 明蕴蹙眉:“怎么是你?” 戚清徽:“抢了一下霁五的活。” 明蕴:…… 戚清徽俯下身子:“明蕴。” “嗯?” 等了半晌,戚清徽没有再说话,伸手抱她的动作也缓缓僵在半空。 明蕴:??? “你作甚?” 戚清徽幽幽:“沉思。” 明蕴面无表情:“你的沉思来的……真不是时候。” 戚清徽:“不问我沉思什么?” 明蕴不想说话。 戚清徽:“我沉思,这种事你怎么找霁五,不找我。” “夫君不是在忙吗?我这会儿怕是没法自个儿下地。霁五力气大,何况这种事……” 她眼下不能自理。如果是戚清徽帮忙,明蕴感觉,她又要尴尬了。 她……怎么能尴尬呢? 戚清徽静静看着她。 他能不清楚明蕴? 便是他在,明蕴怕是也想找霁五。 戚清徽:“哦。” “你先前还夸我。黑灯瞎火,都能找着地儿。想来带你去茅房,扒你的裤子照料,也不是难事。” “毕竟这种事,我也干了不少了。” 戚清徽慢条斯理:“谁有我熟啊。” 明蕴死死沉默。 你好糙啊。 怎么比她还糙。 显然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明蕴呼吸困难,羞耻得几乎要绷不住神色,却依旧强作镇定,与他对视。 她和戚清徽大眼瞪小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 明蕴:“我当时那么说你……” 戚清徽:“感同身受了吗?” 感了。 回旋镖扎在她身上,挺疼的。 她现在好想找条地缝钻一下。 明蕴绝望地用帕子盖住脸。 然后,她听到戚清徽笑了一下,很快,身子被抱起。 戚清徽素来摸清了她的性子,知晓她素来不服输,方才那点窘迫,怕是要闷在心里暗自较劲。 他朝着茅房缓步而行,步子放得轻缓,刻意转了话题,打破周遭的微妙氛围。 “圣上来过。” 明蕴语气无波:“听说了。” “我请他,给允安赐个大名。” 戚清徽缓声说道,随即又道:“允安去年出现时,便只有小名。” 他细细剖析着朝堂局势,字字精准:“可见他四岁那时候的局势,跟眼下不同。赵蕲已死,将军府彻底凋零。赵家与戚家,在圣上眼里都是心腹大患。一方倒了,另一方也落不着好,只能被死死掣肘着。”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一家,却捆在一根绳上。做不到独善其身。 “没有你制香,储君的身子尚能多撑几年。你我之间不曾交心,我不知你曾被程阳衢欺辱,便不会对他下手。那冬猎,程阳衢不会出事,二皇子还活着根基未动。圣上自不会急于给我一个明确的身份名分。” “如此一来,所有的谋划布局,全都得推迟,半分不好动手。” “而允安迟迟没有正式大名,便是我的刻意为之,摆在明面上,对圣上的俯首服软。” 戚清徽说着正事,指尖灵活解下她的系带。 明蕴:…… 一个正镇定,毕竟他的确熟。 一个装镇定。 若是有人从门口路过,还能听到里面格外严肃的对话。 明蕴很严肃:“你说的有理。那时谢斯南娶了赵娘子,二人还育有一子,是赵蕲死了,赵家垮了,再不复往日风光。” “圣上本就惜名声。谢斯南身为中宫所出,即便娶了赵家女,于他而言也没多少实权助力,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这般婚事,圣上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对外看去,倒显得他顾念旧情,依旧看重赵家。” 戚清徽轻叹一声,语气沉了几分:“那时候的局面,该比现在还要艰难。” 所以,他愈发不着家,忙得分身乏术。 明蕴:“那真让他取名?” 荣国公夫人怕是要闹了。 戚清徽嗤笑:“凭他也配?” “戚家子嗣与他有何干系?” “不过糊弄他的。” 戚清徽:“左右他便是取了,也不会拿着上戚家宗谱,在家中只管喊允安。” ———— 允安极乖,只要喂饱了,便不闹腾。便是拉了尿了,也只是皱着小眉头轻轻哼唧几声。 明蕴坐月子这些日子,戚清徽但凡把枢密院的事务处置妥当,便早早回府。 他本就是枢密院之首,莫说提早离去,便是不去点卯,底下人也只当他连日操劳、辛苦万分。 和徐既明他们见面谈及要事,他也从不逗留。 谢斯南为此很酸。 有儿子有媳妇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他嘴里不饶人:“也得亏他是个大老爷们,不能坐月子,不然指不定能厚着脸皮告上一个月假,赖在家里不肯出门。” 允安白日里由明蕴亲自带着,入夜便交由奶娘照看。 这日,天色一暗,奶娘便抱着允安退了下去。 明蕴如今已能自行下地走动。 映荷端来乌鸡汤,汤香浓郁。 鸡肉炖得鲜嫩不柴,明蕴一口气吃了两只腿,仍觉得意犹未尽。 她道:“去烧些热水来。” 映荷站在原地半步不退。 “娘子,戚二夫人早反复叮嘱过,月子里断不能沐浴洗头。” “奴婢只能伺候您擦身,旁的万万不行,这月子养不好,日后要落一身病根的。” 明蕴:…… 她从来没那么脏过。 明蕴不得劲。 她好想洗头。 戚清徽回来后,先去看了回允安,便朝屋里来。 明蕴这时候看他还是很顺眼的。 丈夫在外劳苦,明蕴很贤惠:“我给夫君舀碗乌鸡汤补补。” 戚清徽温声:“今日审了犯人,去了牢狱,身上脏,我先去沐浴。” 明蕴就有点贤惠不起来了。 她羡慕。 等戚清徽从盥洗室回来,清清爽爽的,也洗了头,这会儿还在滴水,她就……嫉妒了。 察觉落在身上的那道视线,戚清徽刚觉得不对劲。 就听明蕴幽幽道。 “一个大男人,夜里打扮成这样,看着就不正经。” 第425章 自以为精明,算尽了心思 窗外风势不减,瞻园每日只敢将窗棂支开一道细缝通风。那盆胭脂扣,叶片又有簌簌落尽的势头,枝间却仍凝着几分青润,蕴着生机。 除了不能洗头沐浴,明蕴再无烦心事。 日子安稳舒心,调养得又精心,半点瞧不出是刚经了生养的人。 这日,她给允安裹好软缎足袜,正想逗弄,指尖忽然被一只小小的手攥住。 瞧着身量才丁点大,力气倒不小。 明蕴唇角刚漫开一抹温软笑意,便见映荷轻步掀帘入内,敛身道:“娘子,四皇子妃来了。二夫人差人过来问,您见是不见。” 终于来了。 明蕴缓缓直起身子,让奶娘把允安抱下去:“把人请进来。” 映荷领命退下,不多时便引着四皇子妃踏了进来。 这还是四皇子妃头一回踏足荣国公府内院。 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过屋内,陈设清雅舒适,件件皆是精巧上品,倒是气派。 “明妹妹。” 她笑着上前,语气亲热得恰到好处。 “早就想来探望你了,只怕扰了你坐月子休养,可心里实在惦念,便厚着脸皮不请自来了。” 四皇子妃目光在明蕴脸上一转,笑意更柔。 “瞧瞧你这气色,红润通透,旁人坐月子多是憔悴,偏你养得这般好,当真叫人羡慕。” 是的,两人都开始装模作样喊姐妹了。 明蕴握住四皇子妃的手,语气妥帖。 “这阵子不能出门,可把我闷坏了。早就想找个人说说话。你能来,我心下欢喜呢。” 明蕴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上回在东宫,是姐姐一口咬定我怀的是男胎。谁承想,还真被你说中了。可见姐姐是有福之人,连带着我肚里的孩子也跟着沾了光。这桩功劳,我可得好好记在姐姐头上。” 她就真的,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就好像生了儿子,是四皇子妃帮的忙。 四皇子妃心头说不出的舒坦,愈发觉得明蕴同她合得来。 她今日过来除了拉情分,也有打探之意。 先是耐着性子寒暄了几句, 四皇子妃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眸光微转,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外头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事,你可听说了?” 明蕴故作纳闷:“什么事?我许久没出门了。外头的事也没去过问。” 四皇子妃环视一圈。 “这……” 明蕴瞬间了然,洞悉她的用意,侧首吩咐:“映荷。” “婢子在。”映荷立刻垂首应道。 “小厨房刚蒸好了红枣糕,你去端一碟过来,再沏两杯热茶。” “是。” 映荷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还细心地抬手将房门轻轻掩紧。 去小厨房的路上,她和立在廊下的霁九打个照面。 霁九:“你怎么出来了?” “可是有什么活?” 霁九:“我去干!” 真的很勤奋。 映荷:“被支出来的。” “许是四皇子妃想从娘子嘴里套话吧。” 霁九:…… “支开?” 就挺招笑的。 “她不知道瞻园守卫森严吗?” 霁九朝紧闭的寝房方向望了一眼,随即视线往上。 然后,与屋顶瓦檐上蹲着的几道黑影对上视线。 霁九:“那儿就有三个霁。” 映荷步履从容朝小厨房那边去。 “四皇子妃谨慎。她既有这份心思,娘子心善,自然要顺着她的意,成全她那点盘算。” “别说屋顶上那几个,霁五就在屋里。” 隐在暗处。 霁九:…… 他跟上去。 “那四皇子妃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吗?” 裙摆扫过青石地面,悄无声息。 映荷:“她不过是自以为精明,算尽了心思,却偏偏低估了这府上和姑爷对娘子的上心程度。娘子想来也是为难,明明一眼看穿,还要耐着性子顺着她的戏演下去。” 明蕴真的挺为难的。 毕竟,她要拉低脑子,才能和四皇子妃同频共振。 四皇子妃道:“近来宫里可不太平静。父皇让钦天监掐算许久定下个吉日。” 见明蕴没有过大反应,她又道。 “如今宫里早已忙得脚不沾地,内务府上下连轴转,各式仪仗、陈设、珍器都在连夜筹备,排场铺排得极大。便是长公主都要亲自过问。” “可偏生半点风声不透,只叫人暗中预备着,只隐晦提及那日有要事公布。” 四皇子妃眼底藏着几分焦灼与试探:“我总觉着要有大事发生,可偏生摸不着半点头绪。” 明蕴指尖微顿,心中一片清明。皇家选在那日,正是要昭告天下戚清徽的真实身份。 排场自然不能小了。 四皇子妃观明蕴神色,试图看出些什么。 “我思来想去,戚相如今是父皇跟前最得用的人,这般要紧的事,他许是知情的。” “便想来问问你。” 她道:“你可知听他提及只言片语?” 可她能从明蕴脸上看到什么? 只有明蕴想让她看见的。 明蕴纳闷:“这的确怪了事了。” “四皇子难道也不知情?” 避而不谈,一句话打回来。 要是知情,怎么会让她来打探? 四皇子妃却觉明蕴不够聪明。 四皇子妃刚要说话。 明蕴拧眉道:“男人外头的事,我可不敢过问。尤其是皇家的事,妇道人家哪里敢妄言。” 她语气轻柔,嗔:“也就姐姐你问,换成别人,我少不得要斥她几句不懂规矩。皇家既然刻意闭口,私下非议的罪过,我可担不起。等到那日自然也就公布了,没必要揣测,又不是活不到那日了。” 四皇子妃刚觉得被骂了。 下一瞬。 “不过你我之间的情分……我透个底也没什么。” 明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齿间缓缓吐出的字句,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余味:“别的我纵是不知,可这几日公爹常被连夜召入奉天殿。” “这历来朝局动荡、大事将起,哪回不是公爹在旁替圣上析利弊、定乾坤的?” 四皇子妃心头一凛,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默默将这话记在心里。她刚要再问,话到嘴边却被明蕴抬手轻轻止住。 “我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不多,也只敢揣测……” “揣测什么?” 第426章 搅得人不得安生! 明蕴字字轻如烟雨,却砸得人心头发颤:“储君之身一日不如一日,本就风雨飘摇,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怎么好端端又说到储君头上了? 四皇子妃正莫名。 明蕴:“圣上总要另做打算,毕竟……这宫里的天,向来是说变就变的。” 这话…… 引导四皇子妃去想。 四皇子妃猛地站起身,面上血色瞬间褪尽,失声惊呼:“你是说重新立储??” 那立谁? 肯定不是四皇子,不然怎么可能还被蒙在鼓里? 明蕴却道:“圣意如天,深不可测,这种话我可不敢说。” 四皇子妃指尖死死攥住锦帕,指节都泛了白,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再也坐不住半分。 她不肯信的,可止不住地往那处想。 若不是立储这等天大的事,何至于钦天监择日、内外严阵、排场铺得这般大?朝中再无第二件事,值得如此郑重。 四皇子妃坐不住了。 “府中还有些事务未曾料理,我便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看望你。” 不管真假,她也得回去,将事情告知四皇子,也好做打算。 明蕴仿若看不出她眉眼的焦急,目送人离去后,霁五从暗处走过来。 明蕴问:“四皇子妃身边那个眉心有块疤的婢女,是七皇子买通的人?” “是。” 明蕴:“那你去教教她如何说话。给储君上点压力。” 明蕴:“这阵子,让储君和四皇子斗去吧。” 霁五不会教。 可她聪明,离开府前,去请教映荷了。 ———— 东宫之内,药香弥漫,沉郁得教人喘不过气。 太子妃捧着汤药上前,轻声道:“爷,您好些日子没去瞧鹤哥儿了。” 谢缙东倚在榻上,语气淡淡,带着几分应付:“我身子不利索,怕把病气过给了他。” 太子妃眉尖微蹙,正要再言,太子亲信已快步入内,看神情便知是机密要事。 她识趣起身,温声道:“殿下既有公务,臣妾先行退下。” 刚出殿外,身旁嬷嬷便凑近低声道:“太子妃,殿下昨夜还陪那个用膳……” 太子妃脸色一沉,语气冷了几分:“你这话,是觉得殿下薄待了鹤哥儿?” “老奴不敢!” 太子妃冷冷瞥她一眼:“殿下有什么好的,不让人送来?鹤哥儿是嫡子,自然要万般小心。良娣生的那个,命总要贱些,哪里用得着这般小心顾忌。” 屋内药味缠喉,谢缙东抬手死死按住胸口,强压下喉间翻涌的咳意。 “有什么要紧事?” 亲信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禀:“四皇子妃方才去了荣国公府,特意见了戚少夫人。” 谢缙东眉头陡然蹙起,指节不自觉收紧。 这几日登门荣国公府的世家女眷数不胜数,皆是戚二夫人出面应酬,明蕴一向深居内院,不与外客相见,四皇子妃竟是第一个能见到她的人。 两人交情,竟已深厚至此? “殿下,荣国公府防卫森严,咱们的人插不进半分,但四皇子妃身边贴身伺候的人,早已被咱们买通。” “据那人回报,四皇子妃此行,专为打探宫中钦天监择吉日、秘而不宣的要事。” 谢缙东眼底掠过浓浓讥讽。 “就算戚清徽当真知晓内情,他那般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之人,岂会把朝堂机密说给一个内宅妇人? “老四到底才回京没多久,根本摸不透戚清徽的秉性,更看不透这朝局深浅。不过是仗着从明氏身上得了几分好处,戚清徽愿意在文书往来里头给他些薄利,他就真以为明蕴能左右戚清徽了?” 语气里满是鄙夷:“当真是愚不可及,上不得台面。” 亲信:“还有一事,属下要禀报。” “说。” 亲信硬着头皮,将最要紧的话尽数道出:“四皇子妃同戚少夫人交谈时,直言殿下您身子亏空,时日无多。还说殿下膝下两位皇子尚且年幼,若是殿下……有不测,朝中必定会重新议立储君。” “她还笃定,如今四皇子深得圣心,是最有胜算的那个人。” 谢缙东猛地抬手,将案上药碗狠狠摔了出去。 “啪——” 一声刺耳脆响骤然炸开,瓷碗碎裂四溅,漆黑的药汁泼洒满地。 谢缙东怒:“一个被外放数年、刚刚回京的落魄皇子,也敢妄想爬到孤的头上!” “谁都能糟践孤!” ———— 宫中传下旨意,凡五品以上朝臣并其家眷,尽数入宫赴宴。 荣国公夫人满心都是郁气,从头到尾没个好脸色。 “真是和皇家犯冲!” “今日令瞻媳妇才出月子,是允安的满月宴,家里本该热闹热闹的,偏被皇家的宴席截了胡!我倒要问问,他们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破事,非得定在今日,搅得人不得安生!” 她越说越恼,低声啐了一句:“真是讨人嫌!” 她越想越不舒坦! “还点名戚家上下都得去。这天寒地冻的,非要折腾我家允安!” “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戚老太太神色如常,并未接话。她心中如明镜般,清楚入宫后会发生什么。 戚二夫人见戚老太太没有呵斥荣国公夫人谨言慎行,莫名不安。 戚家男人早朝后便被扣在宫中,可至今未归啊。 戚二夫人只能劝:“等宫宴回来,再给补上就是。” “怕是补不了。” 明蕴抱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允安过来。 出月子了,她显然狠狠沐浴清洗了,只觉得浑身都轻快不少。 可明蕴的心思,却轻快不了 戚二夫人心下一咯噔:“怎么补不了了?” 自然是没有心思了。 毕竟荣国公府的隐秘,越少人知道越是稳妥。 尤其荣国公夫人这般藏不住心事的性子,半点风声都不能露。 若是入宫之后,永庆帝当众道出戚清徽是皇家血脉,荣国公夫人的天怕是要塌了。 明蕴抬眸看向她,温声开口:“婆母消消火。” “我给婆母把月钱涨上一截。” “还让厨房备了您爱吃的酥点,路上垫垫肚子。” “前儿新到的一匹贡缎料子,也全都给您留着做衣裳。” 明蕴惆怅看着她:“趁着现在,能高兴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荣国公夫人:…… 火气倒是散了大半,可心里开始隐隐发慌。 总觉得这架势,像是在好生打点着……送她上路一般。 ? ?荣国公夫人: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第427章 他从前,是何等意气风发啊 戚府女眷依次登车。 戚二夫人扶着戚老太太,同荣国公夫人一道上了前头那辆马车。 明蕴与姜娴各怀抱着孩子,与戚锦姝同乘后一辆。 外头寒风呼啸,车厢内却打点得妥帖周全,厚实帘布密不透风,任外头风势再烈,也丝毫不扰车内安稳。 允安睡得正沉,小嘴巴微微张着,鼻尖透着一点浅粉。全哥儿反倒精神十足,小脑袋不住往允安那边探,扑腾着就要凑过去。 “安!” 嗓音清亮,吐字清晰。 他还没法叫出允安两个字。 大多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 姜娴忙将倾斜过去的小身子扶正,眼底含着笑:“劲儿还挺大,可别摔了去,咱们全哥儿如今是兄长了,往后可要好好护着允安。” 明蕴心头一软。 要知道,她与戚清徽分身乏术,多半时候,都是全哥儿寸步不离守着允安的。 她眉眼间漾开温柔笑意:“咱们全哥儿已是最好的兄长。” “要不要吃点心?” 全哥儿眼睛一亮,脆生生应道:“吃!” 姜娴无奈:“也不知像了谁。上回带他出门,辅国公夫人给了点吃的,就要被抱着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缺了他几口吃的。到底还小不好教。我都忧心回头逮着吃的,都能被叫花子拐回家去当儿子。” “不会。” 明蕴:“把心放肚子里。” 姜娴还以为她是在安慰。 明蕴:“这不是有个例子在么。” 姜娴:“什么?” 明蕴朝一旁打着瞌睡的戚锦姝抬抬下巴示意。 “赵蕲给她送的吃食还少吗?她照收不误,却能翻脸不认人。” “谁能拐跑她啊?” 戚锦姝:??? 她很绝望。 姜娴想到了什么,也止不住低头轻笑。 戚锦姝更绝望了。 实在是,她和赵蕲处过的事……已不是秘密,家中早就心照不宣了。 昨儿将军府差人送了蟹黄包来,偏巧被荣国公夫人撞了个正着。 荣国公夫人什么人啊。 一看爱吃,就顺走了。 还寻戚二夫人絮絮埋怨。 “那赵家小子忒不懂人情世故,送一个人是送,怎就想不到给府里长辈也捎带些?” “还有小五,我待她素来不薄,合着她竟背着我藏私吃独食。” 这话辗转落了耳,戚二夫人当即寻了戚锦姝。 见她手中提着的是将军府食盒,戚锦姝便后背发凉,深怕与赵蕲私下还勾勾搭搭的事,落得母亲一顿责罚训斥。 戚二夫人将食盒往案上一放,脆响一出,戚锦姝连气都不敢大喘。 “戚家娘子不敢养得太好太招眼,怕被皇室宗亲盯上,便对你处处放任,倒养出你这般胆大妄为的性子。” “你也就仗着阖府上下舍不得重罚。你祖母早有话,小辈的事,只要不是糊涂到踩了底线、犯了大错,长辈便不该过多插手。你心里有什么打算,自己拎清便好。” 这显然是睁只眼闭只眼。 戚二夫人看戚锦姝心虚的样子,没好气:“戚家女找上赵家郎,有什么错?” 戚檀没错。 戚锦姝也没错。 “不过有句话,你得记住了。” 戚锦姝心头一紧,忙竖起耳朵细听。 只当是天大的要紧事。 戚二夫人:“往后赵蕲若再送,便让他多备些。怎么能少了你大伯母那份?” “你大伯母那张嘴,少一口都要念叨半日。听着就头疼。” 如今被明蕴这般明晃晃点破,戚锦姝能不绝望吗? 明蕴瞧着她蔫蔫自闭的模样,幽幽添了一句:“我不管,婆母要,那我也要。” 她先前怀着身孕,蟹黄性寒,一直没敢沾,如今可算惦记上了。 明蕴:“我……” 戚锦姝:“好了,别说了。” “你们婆媳,就逮着我薅了?” 明蕴温声道:“我是想说,等会儿入宫后……婆母若有什么过激反应,你们别去拉。” “人么,总要发泄发泄的。” 这话…… 戚锦姝倏然抬眼看向明蕴,心头猛地一紧。 “你知宫里为何设宴?” 明蕴:“晚些你就知道了。” 马车轱辘声渐渐消弭,也不知过了多久,缓缓停下。 明蕴抬手,轻轻掀开一角车帘,清冷的目光望向巍峨矗立的宫门。 到了。 ———— 大殿敞亮,天光自高窗倾泻而入。 各府席位早已依礼制排定,案几齐整,器具周全。 来早的各府女眷和朝臣已落座。 荣国公和戚临越已在席位上。 对面是将军府席位,将军府众人已悉数入席。 赵老将军不必再以担架抬行,只是腿脚不太好,步履微滞,别的瞧着倒已无大碍。 可他身侧的两人。 赵云岫与赵蕲,皆是病恹恹的,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殿内暖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如春昼一般。 赵云岫却将厚重大氅裹得更紧,声音发虚:“好冷,浑身都冒冷汗。” 赵蕲也跟着拢紧:“我也是。” 他是热的。 赵云岫蹙着眉,眼尾泛着困出来的湿意:“我没睡醒。” 今日起身太早,她本就嗜睡,此刻困得连眼眶都红了。 赵蕲以手抵额,斜倚着案几,轻咳两声:“咳咳,没睡好,便头晕眼花,浑身没力气。” 这可是昔日驰骋沙场、英勇善战,最让镇国公府贺二崇拜的赵小将军啊! 贺二瞧着这一幕,心口揪得发疼,恨不得替他病上一场。 他一把拉住边上的贺瑶光。 “赵小将军多久没露面了,听闻他今日也来赴宴,我还欢喜得很,可瞧他这般模样……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你看他,连端杯茶都没力气。” “方才进来,还是旁人扶着的。” “他从前,是何等意气风发啊……” 贺二捂着脸,真真切切抹了两把泪。 殿中同贺二一般心绪的人,不在少数。众人纷纷前往将军府席位问候,一时间将军夫人应接不暇。 她面色憔悴,对着众人温声叹道:“家里这两个孩子,如今身子竟连我都不如了。药从没有断过,大夫也日日守着诊脉,旁的我也不敢多盼,只盼着他们兄妹身子不再恶化便好。” “只要人好好在眼前,我能日日瞧着,心里便踏实了。” 第428章 令瞻是我生的!我养的! 赵将军粗声斥:“妇人之见!” “眼里只有这一亩三分地。” “你该忧心的是边关那边,眼下赵家顾不上!虽说有其他将领驻守,可敌军屡屡前来试探,好几回都险些擦枪走火。我就怕他们经验不足,毕竟从前边关防务,一直是老子我和你儿子守着!” 赵将军:“你说说,我和蕲哥儿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呢!” 荣国公:…… 戚临越:…… 荣国公:“他们这一大家子,不去搭台唱戏,真是白白糟蹋了好天分。” 戚临越瞥了眼弱不禁风的赵蕲。 以前觉得赵蕲很惨,毕竟追在小五身后跑,小五都不搭理。 可现在,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赵蕲这模样,也太娘们兮兮了。” 先前他还学徐既明。 很显然现在,他觉得有赵云岫在,可以现学现卖。 明蕴她们过来时,又引起一番轰动。 不少世家夫人起身,朝戚老太太见礼。 荣国公夫人环视一圈,没看到熟悉的身影,才走到席位,便问。 “令瞻呢?” 荣国公扶着戚老太太坐下。 “圣上那儿。” 许是人多,允安小手紧紧攥着明蕴的衣摆,咿咿呀呀发出声。 荣国公夫人很快被吸引了注意。 “心肝醒了啊?” 她刚要伸手去抱,抬眼间却瞧见了对面的赵蕲。 赵云岫蔫蔫倚着将军夫人,声音细弱:“娘,心口闷得慌。” 将军夫人顿时心疼,忙从怀中摸出一串药瓶,哗啦啦在案上摆了一片。她拣出红瓷小瓶,倒出颗丹丸喂进她嘴里。 赵蕲也跟着有气无力道:“我也难受,气儿都喘不匀。” 将军夫人默了默,拿起白瓷瓶,也喂了他一颗。 见周围夫人面带关切,她便笑着一一介绍道。 “都是要讲究的,这瓶治头风,这瓶解胸闷,这瓶止咳嗽,这瓶……” 都是赵云岫吃的。 唯独那只白瓷瓶,她半句也没提。 里头哪里是药,不过是糖搓的小丸子罢了。 荣国公夫人当即蹙起眉,上上下下将赵蕲仔细打量了一遍。 片刻后,她毫不犹豫侧头对戚二夫人低声道:“那蟹黄包,我不吃了。” “原先倒也没多想,可如今亲眼见着……瞧他这病恹恹、仿佛随时要倒的样子。” 这种人,便是往日再好,可眼下这般情形,小五若愿意嫁,都得拦着! 她压低声音:“我是疼小五的。” “赵蕲再好,可他这身子,不成。” “你别犯糊涂,这种姑爷要不起。” 可那蟹黄汤包的滋味,她是真的惦记。 荣国公夫人思忖片刻,又压低声音道:“要不……你看看能不能让他认小五做义妹?这般也算一家人,情分照旧在。”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竟半点不显得荒谬。 宫人们垂首敛息,步履轻悄,井然有序地将鲜果、蜜饯、精致点心一一布席。 就在这时。 储君和储妃来了。 四皇子夫妇也来了。 两厢在外头撞上,便是连相互假意寒暄都欠奉。 谢缙东恨谢西御不把他当回事。 谢西御恼他是条疯狗,见他就咬。 许久不参加宫宴的长公主径直走向明蕴,去看他怀里的允安。 “这眉眼,简直和令瞻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嘴角带笑。 “我瞧着就欢喜。” 说着,就要去抱。 明蕴心头一紧。 她比谁都清楚长公主对戚清徽的好,只是浮在表面。 宫里的人,最擅长的从不是疼人,而是害人。 可万万不敢让她碰允安。 明蕴刚要有动作。 “姑母这话就滑稽了。” 谢斯南大摇大摆过来。 “才满月的小娃娃能瞧出什么?” 长公主语气冷下来:“怎么瞧不出了?” “行,姑母说什么都对。” 谢斯南顺着她:“这戚清徽的儿子,不像他,难不成还像皇兄啊?” 谢斯南转头看向身后被太子妃搀扶的谢缙东,丝毫不怕得罪人。 “瞧我又说错话了,皇兄几月前得的儿子都不像他,外人自然更不像了。” 谢缙东:??? 他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了。 偏偏谢斯南恨不得张嘴闭嘴都是! 太子妃心头猛地一沉,眼底掠过厉色。 到底心中有鬼,她刚要厉声呵斥,一道高亢悠长的唱喏声骤然响彻大殿。 “圣上驾到——太后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瞬息之间,满殿再无人顾及其余琐事。 众人纷纷起身,敛衣垂首,依着礼制跪地行礼。 可不多时,便察觉出异样之处。 戚清徽紧随圣驾入殿,步履沉稳,早已逾越朝臣礼制。 更令满殿哗然的是,他没去戚家席位,而是被太后挽着臂,不由分说将他引至皇家主席旁,赐下座榻。 此等礼遇,绝非寻常臣子可享。 圣上缓步落座龙椅,目光扫过全场。 “都起身吧,不必多礼。” 永庆帝环顾四下,没废话。 “朕今日召诸位入宫,是有桩旧事要了。” “朕之家事,也是国事。今日设宴,正式昭告天下,允朕在外的孩子认祖归宗,录入皇室玉牒。” 这话,所有人都傻眼了。 不由看向被特殊对待的戚清徽。 不会吧! 荣国公夫人没反应过来。 她还偷偷朝明蕴啧一声。 “多了个儿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皇家那些人,我瞧着人模人样,却一个个歪瓜裂枣,没有一个比得上我儿。” 语气透着显摆。 “儿子多有什么用,谁有我会生啊。” 然后,她听到永庆帝又道。 “令瞻,乃朕之子也。早年因故托荣国公府抚养。” 很显然,他怕名声扫地,也知强迫戚檀的事,不能说出去。 荣国公夫人:??? 荣国公夫人瞪大眼。 确认了一遍,没听错。 荣国公夫人猛地拍案而起,指着永庆帝,声音尖得发颤:“你疯了?” “令瞻是我生的!我养的!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成了你的儿子?” 这话…… 所有人吓得又跪了下去。 戚家上下也跪了,女眷个个压着头。 即便心下震惊,可没有人去拉。 荣国公到底装模作样拉了拉荣国公夫人的衣袖。 荣国公夫人甩开! “你窝不窝囊!圣上都要抢你儿子了!土匪还知道蒙个面,他这是穿着龙袍明抢!” 她气得浑身发抖,声音越来越大:“那些皇子一个个窝里斗,病的病,废的废,眼看没人能撑起门面了,就打起别人的主意?圣上当这是上街买东西呢?看中什么拿什么?” “还什么天子!我呸!那张脸简直比那护城河底的淤泥还厚!” 第429章 戚家上下,何错之有? 全场死寂,荣国公夫人的斥骂尚在梁柱间回荡,震得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辱骂圣上,莫说寻常臣子,便是宗室亲贵,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可偏偏是荣国公夫人,她的脾气……好似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永庆帝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居九重,养尊处优,还是头遭被捋逆鳞。 “放肆!” 他霍然起身,双目如炬,直直逼视着荣国公夫人,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你好大的胆子!” 殿中群臣齐齐伏首,大气都不敢出。 永庆帝语气愈发凌厉:“朕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你一个妇道人家,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朕的鼻子叫骂。朕看你是不想活了!” 荣国公夫人会怕? 她梗着脖子。 “这不是被臣妇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臣妇又不是被吓大的。” 她越想越心酸! 越想越觉得永庆帝不要脸! 可到底明蕴身侧待久了,吃的亏多了,她也不仅仅只会莽撞。 荣国公夫人抬了抬下巴,掷地有声。 “当年臣妇有身子,全京都的人谁不知晓!这能作假不成?” “臣妇生令瞻的那一天,整整熬了七个时辰。命都差点交代在产房里。” 荣国公夫人声音发颤,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先是戚家的长房嫡子,然后才是我周琼华的儿子!臣妇纵是不舍,也眼睁睁看着他被公爹抱走亲自抚养,日日悬心。怕他太小,怕他还不会用筷子饿着肚子,怕他走路摔着,刻刻都揪着心。” “臣妇看着他开蒙读书,看着他一步步成才,看着他娶妻生子。二十多年,臣妇一天一天熬!就想不明白。怀胎九月,命都差点搭上,怎么就成你的了?” 这话一出,全场宾客心下唏嘘。 是啊。 当初荣国公夫人怀着身子,还隔三差五去买首饰。 她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荣国公夫人看向对面的将军夫人。 “楚筠,看来你命比我好,赵蕲病成这样,也是好事。不然,没准圣上也要说是他儿子了。” “看上好的他就要,比我买首饰还随意。” 将军夫人:!! 她真的羡慕荣国公夫人可以发疯。 毕竟,这性情耿直爽快还是圣上之前夸过的。 “圣上还吓唬臣妇。” 荣国公夫人哪里还顾得上半分勋贵仪态,手掌狠狠拍在自己颈间。 “来!往这儿砍!让我血溅三尺!” “让满朝文武都睁开眼看看。这位满口仁义道德的圣上,是怎么逼死朝廷命妇的!”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如刀:“难不成我还要谄媚地向您磕三个响头谢恩不成?” 她说着说着,发现…… 嗯? 发现,戚老太太没拦她。 发现明蕴没拦她。 荣国公夫人猛地挺直腰板! 没拦,那她就是没错! 她有底气! 自上回陪明蕴入宫见太后,荣国公夫人就觉得,她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荣国公夫人想通这一点,直奔皇家主席而去。 锦衣卫瞬间涌出,刀锋横在她身前。 “不可上前!” 却无人敢真动她分毫。 荣国公夫人不屑。眼皮都不眨一下,步子照旧往前迈,裙摆翻飞,气势逼人。 侍卫不敢伤她,只能节节后退。 一进一退,满殿鸦雀无声。 这场面,百年难见。 就见荣国公夫人一把拉住戚清徽,拉到永庆帝面前。 “圣上,你看看他和你像吗?” 她的令瞻可是像公爹的。 对了,眉眼还有几分像那已过世的小姑。 “令瞻,回府!” “这宴要是吃下去,回头你就姓谢了!” 戚清徽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抚。 荣国公终于有了动作,起身走至殿中,撩袍跪下。 “臣有罪,内子无状,冲撞圣上,臣替她赔罪。还望圣上看在臣这些年尽心效忠的份上,莫与她计较。” 他一动,戚老太太也缓缓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荣国公身侧,慢慢跪了下去。 “圣上息怒。” 她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荣国公府世代辅佐帝王,从无一日懈怠。” “老身的丈夫最后一口气都交代在了朝堂公务上。灵堂还没撤,朝廷的旨意就到了,说他是忠臣典范。老身的儿子,鞍前马后数十年,从不敢有半分闪失。”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今日周氏失仪,冒犯天威,确是大过错,老身不敢替她喊冤。可也斗胆厚着脸皮想让圣上体谅一二。” “她这一辈子,心思全扑在这个令瞻身上了。如今陡然听闻这等变故,她如何能忍得住?如何能不癫狂?若能笑得出来,怕是没心肝了。” “圣上若真要罚,那便罚老身吧。” 戚临越起身,过去跪下。 “恳请圣上,念在大伯母一片慈母心肠的份上,饶她这一回。” 明蕴,戚二夫人……戚家所有女眷起身,一并过去跪下。 齐齐道:“恳请圣上,念在她一片慈母心肠的份上,饶她这一回。” 荣国公夫人抬着下巴! 她!后面全是人! 她怕什么! 永庆帝最是爱惜名声,那便索性将他架在道德高地上,让他有苦说不出,只能咽下这闷亏。 永庆帝目光沉沉,扫过阶下跪得整肃的戚氏一族,心头怒意翻涌,险些气极反笑。 荣国公夫人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得了戚家默许。 戚家,是真的怨他。 这一点,他倒并不意外。 戚檀乃是戚家捧在掌心的明珠,戚家心存怨怼,本就合乎情理。 更何况他如今要认回戚清徽,戚家本就不愿,若非心存抵触,又何必刻意隐瞒身份至今? 永庆帝本就生性多疑,戚家越是这般,他反倒愈发笃定,此事没有猫腻。 场面僵持着。 戚清徽终于说话了。 “戚家上下,何错之有?” “臣自幼蒙戚家教养,悉心庇护恩深似海。临越有的,臣有,他没的,臣也有。” “戚家无谋逆之心,无僭越之行,不过是护犊情深,念及旧情罢了。” “圣上素来贤明,赏罚分明,有功当赏,有过方惩,如今这般,臣不知母亲她该当何罪,又何来责罚一说?” 戚清徽身姿挺拔如松,走向戚老太太,步伐沉稳,俯身时动作极尽恭谨,稳稳托住老人臂膀:“祖母年事已高,地上寒气重,切莫伤了身子,孙儿扶您起身。” 戚清徽态度明确,分毫不让地护着戚家。 荣国公夫人:??? 不对劲。 她慢慢回过味来。 不对劲!!! 戚家的反应,戚清徽的言辞。 荣国公夫人追过去:“不对不对。” 然后被明蕴按住了手腕。 明蕴朝她摇了摇头。 够了,差不多了,要是再骂就不好圆了。 第430章 你怎么比我还惨啊 荣国公夫人死死咬着唇。 她看向戚清徽。 然后哽咽道。 “就是我儿子!” “我的!” 太后眉眼紧蹙,先扫过御座上面色沉郁的永庆帝,再看向立在殿中身姿挺拔的戚清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殿内气氛凝滞到极致,忽的一道轻笑突兀响起,毫无遮掩,满是看热闹的肆意。 长公主本就乐见永庆帝下不来台,此刻眼底笑意张扬,语气更是直白又尖利,字字戳中帝王痛处。 “瞧瞧,终究是戚家最会教养孩子,令瞻这般知恩图报,又重情孝顺,实属难得。” “将一个孩子从幼时抚养成人,悉心教养、事事周全,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心力。圣上未曾养过他一日,如今平白得了这份血脉亲缘,反倒还要同戚家计较?若是换做本宫,戚家多年抚育恩情,感激都来不及,便是向荣国公夫人躬身一礼,都不为过。” 长公主还上前,将荣国公夫人发间的簪子稍稍扶正。 “夫人这簪子,品相极好。” 当然好了! 她哪次出门不盛装出席! 荣国公夫人却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现在思绪很乱。 她的脑子实在是反应不过来。 长公主笑意漫上眼角:“养出这般知恩重情的孩子,比什么稀世珍宝都金贵。往后这般体面,就该稳稳当当戴着,谁也动不得。” 这显然是打永庆帝的脸。 永庆帝闭了闭眼。 偏偏这是曾和他相依为命的皇姐。 太后最见不得姐弟二人争锋相对,当即出声打圆场,语气端和,似句句占着情理。 “哀家看来,血脉亲缘,不过是阴差阳错,可抚育恩义,才是立身之本。” “圣上昨儿还提,感念荣国公府多年付出。” 说罢,她嗔了戚清徽一眼。 “你也是,怎还这般生分,一口一句圣上?那是你父皇。” 说罢,她看向永庆帝:“皇帝,你看……” 永庆帝得了台阶,又众目睽睽的,的确不好再计较。 毕竟才认回戚清徽,没必要横生枝节。戚清徽对戚家更亲……也无可厚非。 永庆帝朝身侧汪公公示意。 汪公公快步上前,去扶荣国公。 “诶呦,国公爷,您快起身。圣上可向来将您视为亲兄弟的。” “诸位快都起来。” “圣上难不成真会同你们计较不成?” 永庆帝目光沉沉环视四下,别说荣国公夫人质疑,只怕质疑的不在少数。 他总要稍稍交代一下。 但不能提及他强迫戚檀。 永庆帝闭了闭眼,道:“当年刘昭仪难产,血崩亡故前诞下五皇子,朝野皆知,可唯有朕与老荣国公,知晓当年隐情。” 五皇子? 五皇子体弱,八岁那年就夭折了。 所有人都惊诧,怎么扯到了五皇子。 永庆帝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还是戚清徽建议的。 毕竟,戚清徽也不想让永庆帝脏了姑母的名声,让她在地下都不得安宁。 “她腹中,本是双生龙胎,是一对皇子。” 这话一出,镇国公吓得后背发凉。 他总感觉,这一波是朝他来的。 镇国公下意识看向戚清徽那边,却对上了明蕴的视线。 明蕴平静和他对视着,突然扯了扯唇瓣。 凉淡又讥讽。 镇国公心头骤然一紧,仓皇别开眼。 他慌极了。 戚清徽若真是皇子,那他…… 镇国公很绝望……完了完了。 永庆帝:“彼时先帝才去不久,国丧刚过,多地接连爆发灾异,百姓惶惶,朝野上下皆言天降异象。” “先帝在时,最忌双子同胎,视其为扰乱朝纲、招致灾祸的不祥之兆。朕有私心,怕闹得人心惶惶殃及国本。”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秘令老荣国公入宫,将其中一个皇子,悄悄托付于他。” 听听,多像个慈父。 荣国公也就配合他做戏。 “先父当年接了密旨,本欲将小皇子连夜送往戚家老宅,隐秘抚养。” “可偏偏就在半月之后,内子临盆……诞下的却是个死胎。” 他语声微顿,带着几分当年的怆然:“先父痛惜之下,一念之间,便做了主张。让令瞻,顶替了那个夭折的孩儿。” 殿内一时哗然,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原来如此……难怪圣上素来对戚相另眼相待。” “何止圣上,太后娘娘不也处处偏疼?” 皇后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致。 她这些年殚精竭虑,与储君斗、与四皇子斗,如今想来竟如同一场天大的笑话。 戚清徽,才是她最该忌惮、最该抗衡的人。 这般惊天秘辛,她竟被瞒了整整这么多年! 也难怪圣上常说,谢斯南连戚清徽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也难怪那回深夜,他说皇家血脉,不算单薄。 储君与太子妃面色齐齐沉下。 四皇子夫妇更是难堪至极,如同吞了秽物一般憋屈。 尤其是四皇子妃,心头又悔又怒。 前些日子她还费尽心思与明蕴姐妹相称,如今想来,明蕴可能把她当做笑话! 纷乱议论声里,忽然一道凄厉质问猛地压过全场。 荣国公夫人猛地上前,一把攥住荣国公的衣襟,指尖都在发抖。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我生的……是死胎?怎么可能!” 荣国公夫人还要再质问,情绪激得气血翻涌,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径直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天色稍暗。 已是荣国公府。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守在边上的……戚家所有人。 等等,差一个。 荣国公夫人难受极了。 “令瞻呢!” 荣国公见她这样,最是不好受,可实在不敢透露半分实情,低声:“还在皇宫。” 荣国公夫人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难过极了。 然后跳起来,对着他都是梆梆一顿锤。 明蕴:…… 虽然很心疼,但是也很招笑。 荣国公夫人倏然看向明蕴。 “你怎么在?” 明蕴:“儿媳能去哪儿?” “宫里只认了夫君,可没认我。儿媳是戚家媳。” 便是允安,永庆帝都没看一眼,反倒是太后,稀罕的赏了金项圈。 荣国公夫人悲从心来。 她泪眼婆娑。 想到戚清徽就心痛。 “也是,我亲儿子早死了,你是戚家明媒正娶的,那么算,你已经是寡妇了。” “你怎么比我还惨啊。” 荣国公夫人:“这么一想,我舒服多了。” 第431章 我果然没有白疼他! 夜色浓稠如墨,将天地都浸得沉郁。 荣国公府内却是灯火煌煌,亮如白昼,映得廊下树影都失了深浅。 戚老太太将荣国公唤至廊下僻静处,目光遥遥投向夜色里静立的祠堂,声线沉缓,带着几分历经世事后的怅然。 “你媳妇这一哭,我这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当初她嫁入戚家,我还暗里嫌她性子娇软,只道亲家纵得她太过。才养出这般没经过风雨的模样。” “你岳丈是大儒,你岳母也是极沉稳的人,当年遭难,被迫举家离京,那般光景,两人走时嘴角还是带笑的。只说,家里人齐齐整整,到哪儿都能活。这京都虽繁华,却也局促,外头天地广袤,权当是换个地方见识一番罢了。 这般心性,不是谁都有的。 戚老太太:“可你小妹出了事后,我才明白姑娘家,原也不求什么惊才绝艳、撑门立户的本事。平平安安,顺遂无忧,便是做爹娘的,能给她最好的造化了。” “这点,我不如亲家通透。” 戚老太太:“这几日多看顾着你媳妇。” “万事都顺着。” “这次到底是只能先……委屈她了。” 荣国公拱手:“儿子有数。” 将戚老太太送走后,荣国公刚要转身回正院,却见荣国公夫人正屏着气,命丫鬟将一笼笼衣裳首饰仔细装箱。 他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你这是……” 荣国公夫人只冷冷瞥了他一眼。 在她眼里,他早与永庆帝成了一丘之貉,合起伙来将她当作外人欺瞒。 “你好狠的心肠。”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带刺:“半分风声都不肯露,将我蒙在鼓里,很是得意是不是?” “你当我是什么?” “我自去瞻园暂住,你也不必在我跟前晃眼,惹人心烦。” 荣国公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毕竟不能说实情。 荣国公沉默了一下。 念着瞻园有允安在,荣国公夫人看着小娃娃总能稍开怀些。 便帮忙收拾,对那些丫鬟婆子道。 “放下我来,这些珠饰要按盒屉摆,不然颠晃着易刮花。” “玉镯脆更得小心,容易弄碎。” 他低头收拾,绫罗绸缎按荣国公夫人惯常的叠法折得齐整,珠钗按形制分入对应的锦匣。 “总归是我的不对,别气坏了身子。” “令瞻媳妇。” 荣国公看向明蕴。 “只能让你……” 不等他说完,荣国公夫人直接拉着明蕴朝外走。 “听什么听!” “这种人你不必搭理!” 荣国公夫人眼泡肿得厉害,牙关咬得死紧,一腔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让他守着他那好圣上过去吧!” 荣国公夫人素来有个好处。 她自己不好过,便谁也别想好过,半分内耗都无。 此刻尚能这般发泄怒骂,反倒比闷着不吃不喝、一言不发要好上许多。 明蕴心里稍安,转过身,对着荣国公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荣国公夫人死死挽着明蕴的手,大步踏出月华庭,绣花鞋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突然,她顿住。 想到了什么,直往祠堂去。 速度快得,明蕴差点追不上。 明蕴以为,荣国公夫人要去祖宗牌位面前告状了。 毕竟这是荣国公夫人能干出来的事。 寒风带着斜斜的冷意,直往人心尖上钻。祠堂入夜,四下无人。 厚重的祠堂大门紧闭着,灯笼晃动,将朱红漆色照得忽明忽暗。 荣国公夫人毫无半分迟疑,伸手便将那扇厚重的祠堂大门狠狠推开。 祠堂内的布局早已熟稔于心。 昏黄油灯的微光摇曳,照亮一排排肃穆冰冷的灵牌,她一步步上前,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块牌位,从戚家先祖到历代宗亲,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 将所有牌位尽数看过,她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眼底瞬间燃起炽热的光亮,积压许久的慌乱尽数散去。她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什么夭折,全是假话!若是我儿当真早夭,这祠堂里,为何偏偏没有他的灵牌!” “到底是戚家儿郎,怎么可能狠心至此!” 明蕴:!!! 她很欣慰! 荣国公夫人真的成长了。 她都知道不能偏听偏信,要讲究证据了! 荣国公夫人:“我就说,是我的儿子!我的!” “这里头一定有误会!” “我这就去和他们对峙!” 就见情绪激荡之下,荣国公夫人猛地抬手,重重拍向身侧的墙壁。 可这一拍,却让她陡然僵住。 看似严实合缝的墙面,竟被她这一拍微微晃动,紧接着,墙面缓缓向内挪动,赫然露出了一个隐蔽至极的狭小隔间。 荣国公夫人嘴角上扬的笑意还未来得及彻底绽开,便在看清隔间内之物时,瞬间僵在脸上,一点点凝固、散去。 那里正静静立着一块灵牌,牌位上的字迹清晰刺眼,正是当年老荣国公为迷惑永庆帝,刻意雕琢而成——戚家嫡长孙。 那一刻,荣国公夫人浑身僵硬如石,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明蕴:…… 怎么运气好成这样! 戚家人做事,也真的……缜密。 骗了圣上,也终于让荣国公夫人认命了。 身后忽然传来霁五怀中允安的细碎哼唧。 小家伙张着小嘴,小声啜泣起来。 不料允安这一哭,竟让荣国公夫人瞬间绷不住,也跟着放声大哭。 “原来是真的。” “还是我的心肝疼祖母……” “他定是知道祖母心里难受,才陪着祖母哭呢!” “我果然没有白疼他!” 明蕴:…… 明蕴示意霁五带孩子去找奶娘,她低声:“有没有可能……他只是饿了。” 荣国公夫人不爱听真话,索性左耳进右耳出了。 她真的崩不出了,抱住牌位,摇摇欲坠,眼泪又滚下,指尖越攥越紧,泛出一片青白,不敢去摸牌位上的字。 “我怀胎九月啊。” 她简直快要疯了。 荣国公夫人喃喃:“你看,女人就是不能远嫁。” 明蕴见她神色不对,连忙顺着她:“嗯嗯。” 荣国公夫人:“若是我爹娘,几个哥哥嫂嫂在,定然会立刻赶来给我撑腰。” 明蕴继续顺着撸毛:“可见长辈们都疼爱母亲。” 明蕴温声细语:“谁不说母亲是蜜罐里长大的?” 荣国公夫人继续:“我如今,连踏出荣国公府的底气都没有。毕竟路途太远,我也受不住连夜奔波的苦楚。” 听听这是什么话! 明蕴只觉荒谬,又莫名心酸。 她想继续顺毛的,可实在没忍住。 “哈。” 荣国公夫人:??? “你!” 明蕴忙道:“我是惨笑。” “我比婆母更惨。” 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几分情绪:“圣上已传旨让宜安县主回京,看那架势,八成是要将她许给夫君。” “我若识时务,主动退位让贤,说自己身份不堪相配,甘愿做小,圣上没准才肯给我和允安一个名分。” 明蕴看向她,安慰她:“这么一说,有没有又舒服些?” 第432章 带着你媳妇跑了 荣国公夫人一怔:??? 是舒服了。 可心里更不得劲了。 “长公主亲女,宜安县主?” 荣国公夫人当即啐了一口:“我呸!” “圣上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若不被皇家认可,明蕴往后如何自处?允安又如何自处? 她死死拧眉,心头火起。 “堂堂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正妻,凭什么去做小!” “令瞻……的性子我最是清楚,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你……” 话到嘴边,她骤然顿住。 就在今日之前,她还信誓旦旦以为荣国公绝不会骗她呢。 男人,终究是最信不得的。 荣国公夫人沉声道:“他若敢轻贱你,我绝不依。我好好的允安,凭什么要做庶子!” 她一把攥住明蕴的手:“你必须拿出态度来!” “你对付我的时候那般厉害,怎么就不知道给令瞻摆摆脸色?” 明蕴温声:“我要是摆脸色了,婆母背后不骂我?” 荣国公夫人:“那还是想骂的,我疼他那么多年,你凭什么骂?” 明蕴:??? 明蕴:“婆母觉得你像话吗?” 荣国公夫人哽咽:“可我也疼你。” 明蕴用帕子给她擦泪。 “好了,别哭了,先随我回瞻园可好?” 荣国公夫人:“你听我说完,至少,你是我名义上的亲儿媳!那么算,你我才更亲啊!” 明蕴:???? 还能这么算! 很离谱,但是真的很有道理!逻辑清晰。 明蕴肃然起敬。 “婆母,有没有人说过,您大智若愚。” 荣国公夫人很感动,都这样了,明蕴还要夸她。 要是以前她一定很受用。 荣国公夫人看看明蕴。 好惨。 又想想自己。 也惨。 这荣国公府她简直一刻都不想待了。 “不去瞻园了!” “我在京都不曾置办私宅,如今仓促间也来不及。” 她看向明蕴,眼神笃定:“你不是买了一处宅子吗?走,我们去那里。” ———— 出了此等变故,戚锦姝一直眉头紧锁。 越想越不放心。 她准备去找明蕴。 然后看到了…… 明蕴和荣国公夫人,以及后头浩浩荡荡抬着行李的暗卫。 戚锦姝:?! 她快步上前。 “这是……” 明蕴温声:“再过些时日,怀昱休假,会回京都住几日,正好我去宅子里头打点打点,也带婆母散散心。” 不然,她还真担心荣国公夫人的这个状态。 何况…… 婆媳两人都遭事,皇宫又是这种态度,她和荣国公夫人为受害方,有点气性怎么了? 把戚家媳妇逼得出走。 这才认回来新皇子的永庆帝可不就是罪魁祸首,名声能好听? 这种事,明蕴已让人告知荣国公,那边也点了头。 戚锦姝死死拧眉。 没有拦,目送两人离开。 可等等…… 大伯母手里抱着什么? 不过片刻,戚锦姝便慌得魂不守舍,跌跌撞撞朝着二房狂奔。 慌乱间,她接连摔了两个重重的跟头,裙摆沾了满地尘土,鬓发也凌乱不堪,可她半点顾不上整理。 “母亲!母亲!” 她冲到屋内,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与惊惧,“嫂嫂和伯母,她们出府了!还、还……抱着个牌位!” “那牌位我是头次见!兄长……兄长他……” 戚二夫人拧眉。 “母亲,你给女儿透个底,今日府中发生的事,我到现在都心惊不已,兄长他真的……” 话未说完,便被戚二夫人冷声打断。 “重要吗?” 戚锦姝当即僵在原地。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深幽。 “早些年的隐秘事,我本就一概不知情。你只需牢牢记住,你祖母、你大伯父说此事是真,那便是真,其余的,不必你多费心揣测。” —— 宴残席散,宫奴蹑手蹑脚收捡着残羹冷炙。 奉天殿内,窦后唇角的笑意僵在脸上,勉强维系的端庄几近崩裂。 “圣上,您当真要将宜安县主赐婚给令瞻?” 永庆帝周身威压沉沉:“宜安是朕看着长大的,性子品行皆佳。朕又亏欠令瞻多年。于情于理,二人堪配。” 窦后心中如何肯依。 和谢斯南有婚约的桑家蠢货,怎比得上长公主嫡女金尊玉贵?圣上分明是借着戚清徽,刻意与长公主缓和关系! 才刚认回亲子,便偏心到这般地步!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低声道:“那……长公主竟也应允了?” 何止是她,谢缙东和谢西御面色皆是沉郁,眼底藏着不甘与怨怼。 永庆帝似笑非笑睨向窦后,语气渐冷:“皇姐心意如何,朕尚且不知。倒是你,意见倒似比谁都大。” “怎么,如今还要教朕做事了?” 窦后心头一凛,慌忙垂首俯身:“臣妾不敢。” 一旁谢斯南却漫不经心跷着二郎腿,嗤笑一声开口:“母后有什么好装的,不舒服便直说。您那帕子都快被攥碎了,本就心胸不大,谁心里还不清楚,偏要藏着掖着。” 他扬声又道:“储君与四皇兄怕是怨气冲天了。毕竟他们娶的都是些什么货色,可他们装模作样不敢言,我总要替他们抱这不平!” 话音未落,龙椅之上骤然传来一声冷斥。 “住嘴!” 永庆帝眸色沉寒,殿内瞬间死寂,连呼吸都似被凝滞。 “朕的心意、朕的安排,轮不到旁人置喙。谁配、谁不配,朕说了算。” 他还要说什么。 就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戚清徽笑了一下。 “天色已晚,宫中夜露重,臣挂念府中妻室,先回了。” 对于什么县主,戚清徽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全然视作无物。 分明就是永庆帝一厢情愿的盘算,他半分不肯接下。 “站住!你要回哪儿!” 永庆帝震怒的声音骤然炸开。 戚清徽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两个字:“戚家。” “眼下府上怕是乱套了。” 他挺担心的。 “我不似四皇子,七皇子,有专属府邸,总不能睡在宫道上。” 戚清徽回了府,径直朝月华庭那边去。 看到了孤零零的荣国公。 戚清徽拧眉:“母亲呢?” 荣国公:“……跑了。” 戚清徽只当荣国公夫人跑去瞻园了:“父亲怎么回事?就不能好生哄着母亲,让她先出口气?” 荣国公似笑非笑看着他。 本来挺狼狈的。 可现在,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戚清徽:“我回去看看。” “别去了。” 戚清徽有种不好的预感:“为何?” 荣国公:“你母亲带着你媳妇一起跑了。” ? ?戚清徽:“家被偷了。” 第433章 求你,把她稳住 宅子挨着朱雀大街,离戚家不远,与三春晓也只隔两条巷子。 里头有看顾的奴才,日日洒扫打理,倒不必再费心收拾。 明蕴看了眼榻上睡得正香的允安,便抬步往外去。 对面荣国公夫人选定的那处屋舍,仆从往来不断,箱笼抬进抬出,忙得热火朝天。 明蕴只懒懒倚在门框上,瞧着荣国公夫人折腾。 荣国公夫人格外挑剔,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些茶盏都给我撤了,我只用汝窑天青釉盏,那等莹润成色,才配入我眼、入我手。” “桌布也换,寻常织造也敢往这摆?必得是针脚细如发丝的苏绣缂丝,少一分精致都不成。” “连这床榻也碍眼,换了。我只睡百年老紫檀榻,木料糙了、年份浅了,我睡着都嫌气闷。” 明蕴:…… 对比之下,她好糙啊。 她一言未发,只在暗卫与奴仆侧目征询时,淡淡颔首,示意他们照做。 荣国公夫人此刻眼底还泛红,凝着一层水光,整个人还带着破碎的脆弱。 冲明蕴抱怨。 “这屋子实在小了些,我那二十来只箱子搬进来,竟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明蕴默然。 当这里是专为她修的月华庭不成? 寻常屋子,塞下二十多口箱笼,怎会不挤。 可她乐意顺着话道:“是我没用,没能置办下更大的宅院,让婆母受委屈了。” 荣国公夫人瞬间哑了口。 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愧疚。 她真不是个东西啊!怎么挑三拣四! “你在京都开铺子、置房产,凭的全是自己本事,何曾靠过娘家夫家,怎就没用了?” “快别妄自菲薄。” 说罢,荣国公夫人便蹲身翻箱。 一只接一只,翻得认真。 明蕴还当她在寻什么紧要物事,刚要上前搭手,却见她转头问钟婆子。 “我那装着地契田庄的匣子,搁哪儿了?” 钟婆子忙应声取来,是只沉实的楠木匣,入手便知分量不轻。 荣国公夫人掀开匣盖,朝明蕴温声招手:“你过来瞧,这些都是我的私产。” 她指尖分出一叠:“这是江南的。” “这是广陵的。” “这是冀州的。” 一沓沓宅子,田庄……的地契在案上铺开,明蕴初时惊怔,望着望着,竟渐渐看得麻木。 “有些是我出嫁前,娘家为我置办的。我娘常说,这才是女子立身的底气。” “我素来疏懒,不擅打理。可将她的话死死记下,嫁入京都荣国府后,每次你公爹和令瞻惹我不喜,就会给我银票。我也不是全拿去买首饰的,时常把钱送回娘家,让他们继续给我置办,这二十多年下来,也就有不少了。” “如今你我最是亲近,我的,不就是你的?” 明蕴心头一震。 她从不缺钱,也不算市侩之人,可此刻…… 她由衷叹道,“婆母若早这般疼我,我从前哪里舍得收拾您。” 荣国公夫人恼得瞪她一眼:“今时不同往日! “我拿出这些,是告诉你。便是日后咱们娘俩相依为命,也能一世富贵安稳,将允安养大。有我给你撑着,你什么都不必操劳!” 明蕴心底骤然一暖,几欲动容。 她万没料到,荣国公夫人竟将后路盘算得如此周全,只为了给她心安。 荣国公夫人抬着下巴,带着几分得意问:“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明蕴难得虚心:“说明什么?” “说明京都这伤心地,本就不适合你我久留。” 她理直气壮:“我有这些产业在手,带你回娘家也好,我爹娘哥嫂定容得下我们。” “便是不回娘家,江南、广陵、冀州……何处不是安身之处?这个月住一处,下月换一处,三年都能不带重样的,也该去见识见识外头的广袤天地。” 您可真是逻辑鬼才。 明蕴失笑。让霁九抬了些箱子去隔壁厢房,免得太挤。 她由荣国公夫人折腾,忙起来,也好分分心神。 夜色愈发浓稠,墨色天幕悬着皎皎明月,清辉泼洒满地。 明蕴听到允安的哼唧声,折步准备回房,还未等踏入门槛半步,身后骤然掠来一道温热身影。 满霁的暗卫,瞥了眼很快收回视线,继续做着手上的事。 没等明蕴反应过来。 腰肢被大掌扣住,转瞬被拽入一旁无人的暗影角落,脊背堪堪抵上微凉的廊柱。 明蕴被戚清徽困住。 明蕴:“允安该是饿了,让我去看看。” 戚清徽:“不是有奶娘?” 也是。 明蕴弯唇一笑:“你怎么来了?” 戚清徽垂眸睨她:“瞻园都快空了,你走了,允安带走了,便是獐子都跟着走了,你说我来做什么。” “不过一夜,母亲倒比我想得更能折腾。” 明蕴:“你还是小瞧了她。” “嗯?” 明蕴慢悠悠开口:“说不定等你明日过来,这儿早已人去楼空,婆母带着我直接离京了,去别处快活了。” 戚清徽神色登时凝住:“?” 他俯身将头抵在明蕴肩头,肩背微微耸动,失笑。 “求你,把她稳住。” 明蕴:“婆母可是说了,儿子都没了,丈夫不丈夫的,那她也不想要了。我日后就是她亲闺女。” 戚清徽:…… 不意外。 明蕴问:“你可要去见见婆母?” 戚清徽按了按眉心,踌躇片刻:“还是别了。有的事不能透露,她好不容易止了哭,回头要是见了我,怕是又要抹眼泪了。” 明蕴微微颔首。 “那你这几日,就别来了。瞻园暗卫尽数随行,公爹暗中亦遣人护持,这处宅院固若金汤,安全得很。” “若被人撞见,徒增麻烦,我终究还要顾着名声,该如何解释?” 戚清徽听出话中异样,眉峰一蹙:“?” 明蕴淡淡道:“婆母此次,连荣国公府嫡长孙的牌位都带出来了。” 戚清徽骤然一怔:?? 他自然知晓那牌位的存在,本就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可一想到荣国公夫人抱着牌位唤儿,只觉晦气。 明蕴续道:“婆母还设案上香,焚了纸钱,说要补齐这些年的,唯恐戚家嫡孙在底下无人祭拜,缺了银钱用度。” 戚清徽神色复杂:??? 第434章 背着他,和你偷情 明蕴幽幽:“算起来,我与那牌位,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毕竟,你如今已是皇家人。” 戚清徽:?? 明蕴:“也难怪你找我说话都偷偷摸摸的。” 戚清徽:??? 他是怕母亲看见! 明蕴轻轻推了推他:“回吧。若被人看见,我便是不守妇道,与外男私相往来了。这种事,我做不来。” 戚清徽:“你真是……” 明蕴面无表情看着他:“什么?” 戚清徽:…… “品德高尚。” 明蕴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算是坦然受了那夸赞。 戚清徽:“太晚了,我不走了。” “明儿趁着天亮早些离开。” 戚清徽俯身咬上她的唇,不深不浅,只轻轻叼着。 “好不容易等你出了月子。” “又摊上这种糟心事。” 明蕴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刚想配合他吻。 可很快又偏开头去。 明蕴:“唉!” 好久没听她唉了。 明蕴:“那牌位,这会儿还在屋里供着。我真做不来。” “我总感觉背着他,在和你偷情。” 莫名的…… 戚清徽都要感觉,抱的是别人媳妇了。 戚清徽的道德也让他:“唉!” ———— 天色微亮,朱雀街便已喧声渐起。 寒气浸骨,沿街的早点摊次第支起,笼屉白雾腾腾往上涌,混着热粥与炊饼的香气。 邻里街坊忽见那久闭的宅院大门洞开,霁们正持帚清扫院落,都不由驻足打量。 “这宅子竟住人了?几时搬进来的?” 有人压低声音:“昨夜我听见车马动静了。” “怎偏要夜里搬家,这般鬼祟。” “都是一街住着的,改日总得上门拜会拜会。咱们这条街向来和睦,只盼新住户是个好相与的。可别像隔壁街那王家,泼辣蛮横,搅得四邻不宁。” “也别等改日了,咱们一块儿过去瞧瞧便是。” 然后…… 等她们收拾妥当,个个提着礼登门。 得到门房霁二十八的回话。 “诸位晚些再来,我们主子都没起。” 一个时辰后,再去。 “诸位晚些再来,我们主子还没起。” 一个时辰后,继续去。 “诸位晚些再来,我们主子还是没气。” 几人一言难尽,私下议论纷纷。 “是什么懒婆娘不成?还是不待见我们?” 可很快,街坊的议论便改了风向。 有出去买早食的婢女慌慌张张跑回来。 “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外头都在传,圣上认了位新皇子!” 众人齐刷刷望了过去。 蓝衣妇人蹙起眉,轻斥一声:“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新皇子?我夫君在御史台当差,这般大事,我怎从未听他提过?是真是假?” 众人纷纷附和点头:“正是,我家老爷在翰林院供职,也半分风声都无。” 这条巷子里住的人家,并无权倾朝野的显贵,多是些在朝中供职的清贵小官。 御史台、翰林院、六部主事之类,品阶多在五品之下,皆是勤恳本分的清官,平日里连入宫赴宴的资格都没有,宫里头的秘闻,自然是最后才传到他们耳中。 “怎会有假?昨夜宫里特地设宴,圣上是亲口认下的!” “难怪……既不是太后千秋,也无其他节庆,平白无故怎会突然摆宴。” 婢女喘着粗气,压低声音:“这位新皇子,诸位都熟得很。就是戚世子!昨夜荣国公夫人还为此在宫里大发了一场脾气呢!” “什么?!” “诶呦,这可不得了!” 消息如野火般烧遍整座京都,连街头巷尾的犄角旮旯都传得沸沸扬扬。 可任凭外面议论纷纷,荣国公府依旧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而这些妇人眼前的宅子终于有了动静。 霁二十八迈步而出,身姿站得笔直。 “主母刚醒,听闻街坊诸位要过来请安,觉着你们还算懂规矩礼数,便开了恩典应允,给你们谄媚她的机会。” 这话落地,巷中一众邻里妇人皆是一愣,满脸错愕,半天没回过神来。 下一刻,众人心里齐齐炸开一团火气! 嚯! 好大的口气! 好重的架子! 不少人当即沉下脸,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都难看至极。 “这、这算什么话?” “不过是邻里间寻常登门拜访,竟说成是请安?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座皇亲国戚或显赫世家的府邸,这般拿腔作势!” 本就是住得近的街坊,登门拜访是彼此客套的礼节,何时成了低人一等的请安? 众人只觉得被狠狠羞辱了一番,当即有性子急的妇人攥紧手帕,扭头就走,半点不愿受这份窝囊气。 传话的霁二十八:??? 霁二十八回去的时候战战兢兢。 荣国公夫人吃着燕窝,抬着下巴,高贵巡视一圈。 拧眉。 “人呢?” 霁二十八小声:“她们……她们放您鸽子了。” 荣国公夫人:??? 她猛地站起来:“放肆!如今谁都能戏耍我?” 明蕴从屋里出来,径直上前,指尖微用力,不由分说便按着荣国公夫人的肩头,将人强行按回去。 “动什么火气?” 明蕴抬眼看向霁九:“去,带人挨家挨户砸门叫嚷,动静越大越好。” “直接亮明身份。先前放婆母鸽子是为不敬,现在上门赔罪,还能饶过。” 荣国公夫人眼眶一热,拉住她:“我的儿,你这是全心为我出气……” 明蕴淡淡瞥她:“想听实话?” 荣国公夫人:…… 明蕴唇角勾起一抹寒峭,慢悠悠道:“我是要把这事闹得沸反盈天,闹得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全京都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圣上所谓的认子,哪里是赐下恩宠,分明是要把你我婆媳往死路上逼!” “一个刚坐完月子、身子尚未痊愈的少夫人,一个身负诰命、尊荣在身的主母,竟被逼到不得不离府另居的地步!” 荣国公夫人:!!! 听着,她又要难过了! 可等等? 荣国公夫人:“我们不是自愿出来的吗?” “我们走时,分明那么潇洒!” 明蕴:“说给别人看的。” “别忘了,宫里那位最重名声。” 她嗤笑一声。 “所谓的恩,是剜心的刃,所谓的宠,是断骨的钩!我们得让全天下人都睁大眼睛看看,这层恩宠的皮囊底下,能逼死人。” 第435章 你们,命倒是挺好 随着明蕴一声令下,霁九领着浩浩荡荡的暗卫,敲敲打打,挨家挨户哐哐砸门。 惊得不远处路人纷纷伸长脖子探看,连街边摊贩都收了秤,挤在一处看热闹。 有户人家猛地拉开门,脸色铁青:“放肆!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这般胡闹!还有王法吗?我偏不去,你还能将我绑了不成?什么东西!我定要告到京兆府去!” “京兆府?” 霁九嗤笑一声,叉着腰扬声传遍整条街:“便是京兆府尹见了我们主母,也得躬身行礼、赔着笑脸!” 这口气,街坊四邻察觉不对,齐齐看向那蓝衣妇人。 她是这一带身份最高的。 蓝衣妇人蹙眉:“敢问,你家主母是?” 霁九扬声道:“我们主母是当朝荣国公夫人,正儿八经的诰命夫人!别推三阻四,此刻进去赔个不是,也就饶你们这一回。” 荣国公夫人? 场面骤然一静。 荣国公夫人怎会搬到这处来住?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可这京都城里,谁敢拿荣国公夫人的名讳招摇撞骗,那不是嫌命太长了? 蓝衣夫人压下心头惊惶,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要知道,以她们的身份,平素连荣国公夫人的面都无缘得见。 这条道路早被围得水泄不通,路人眼瞅着那几位夫人慌慌张张进了明宅,都不肯散去。 这般热闹,谁都不愿错过。 暗卫们最会察言观色,目光扫过人群,便把那些最爱嚼舌根、最能胡搅蛮缠的市井妇人看了个分明。 霁九径直走到一个拎着菜篮、正探头探脑的婆子面前,沉声道:“你也住隔壁?可是要去赔罪?” 婆子慌忙摆手:“不不不,小的只是……” 路过两个字还没出口,便被霁九冷声打断:“既然住隔壁,还不进去!要我催你?” 婆子先是一怔。 她……竟然有机会面见贵人? 这种事能吹一辈子吧! 再也顾及不了旁的,精明地堆起笑点头如捣蒜:“对!对!我正是要去赔罪的!” 人群顿时一静,有人试探着往前凑了凑,怯生生开口:“我……我也想去给夫人赔罪,不知……” “小的仰仗荣国公夫人!就想进去给她磕个头!” “还有小的……” 霁九眼一横,沉声喝道:“那还不进去!”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再也按捺不住,乌泱泱一群人紧跟着涌上前,争先恐后往门里挤。 霁九领着众人顺着廊庑往前走,还没踏入正院,便听见里头传来荣国公夫人气急败坏的怒声。 “什么?圣上竟让令瞻去接宜安县主?” 紧接着,便是明蕴轻柔却平静的嗓音缓缓应道:“是,宜安县主今日回京。” 荣国公夫人气得声音都发颤,满是恨铁不成钢:“你是泥捏的不成?那是你儿子的亲爹!宜安县主有亲兄弟,轮得到令瞻亲自去迎接?还不快去把人拦回来!” “婆母,这是圣上亲口下的旨意,儿媳无从阻拦。” 明蕴:“我能如何?我不过是圣上赐婚嫁入戚家,又不过是给戚家生了个金孙延绵香火,如此微不足道,如何能和身份尊贵的宜安县主相提并论?若是圣上真要让夫君迎娶县主,儿媳也只能自请下堂,这才是识相。” 门外众人瞬间僵在原地,个个瞪大了眼,满脸震惊错愕,心底翻江倒海。 这可是惊天秘闻! 霁九立刻回身,抬手拦住众人,神色冷厉:“先别进去!都在此处原地等候,主母与少夫人尚有要事商议,不得贸然惊扰!” 于是,她们将所有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明蕴与荣国公夫人仿若浑然不觉门外有人,言语间无半分顾忌。 荣国公夫人:“也是,你我如今都是在戚家待不下去,才被迫出来的。我这二十多年,就是个笑话。如今能离了那是非地,倒也算……避开了日后更难堪的收场。” “我倒没什么,终究活了半辈子,可允安还那样小,终究是苦了你们母子。” 一个真情实感,一个刻意引导。 明蕴:“儿媳不苦。” “儿媳只是气急攻心,连夜发了热,这会儿还难受,没事,终归死不了。是我的命。” 荣国公夫人:??? 门外众人听得心头发紧,谁能料到,外头闹得沸沸扬扬的圣上认子,里头竟还有这般隐情。 在场的那些清贫官眷,最见不得这般轻贱发妻的事。 一时间,面上都隐隐凝着怒色。 而后头那些婆子、商贩们,伸着脖子看热闹。 没白来,真的没白来! 等那边说话声渐消,霁九又等了等,这才引着入了院内。 蓝衣妇人忙理平衣摆褶皱,领头快步上前屈膝行礼,语气里满是惶恐与歉疚:“臣妇眼拙,竟不知国公夫人与少夫人在此安身,来得迟了,礼数不周,还望夫人恕罪。” 说罢,便命人将礼盒恭敬奉上前,陪着小心续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只当给夫人添些安适。臣妇丈夫在御史台任职,夫人日后但有差遣,臣妇绝不敢推辞。” 荣国公夫人已没了方才对话中的哀戚,端坐在院中,玉匙轻拨盏中燕窝。 “嗯。” 她漫不经心瞥了眼乌泱泱的人群,语气轻慢,带着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也是我才搬来这处,换作从前,你们连给我请安的资格都没有。你们,命倒是挺好。” 众人忙道:“是是是。” 明蕴淡淡:“我与婆母初来乍到,在此处落脚,日后邻里之间,少不得要多多打扰。” “如今各位既已登门致歉,我与婆母也绝非心胸狭隘之人,先前的龃龉便尽数揭过。” 她微顿。 丝毫不刻意。 “实在……是心头积压诸多烦心事,难免心气不顺,这才一时气急派人去敲门,也算惊扰了诸位。” 她抬眸瞥向身旁伺候的钟嬷嬷:“去取些小物件,给每位夫人、诸位乡邻赏下去,压压惊。” 钟嬷嬷会意,应声退下。 不多时便从荣国公夫人屋内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开盖一瞬,满室宝光流转。 竟是清一色宝光斋的簪子,件件雕工精巧,一看便价值不菲。 第436章 越绕越偏,越说越荒唐 婆子与商贩登时眼睛都直了,目光死死黏在匣子上,呼吸都重了几分。 蓝衣妇人又惊又慌,连忙躬身推辞:“夫人,这般重礼太过贵重,臣妇万万不敢收!” 荣国公夫人眼角一跳。 那是她的东西! 虽然不喜欢,她也不会佩戴,可搁着积灰也好啊。 她当即沉了脸,眼风就要往明蕴身上扫去。 明蕴先轻声唤住她:“婆母。” 她垂眸轻叹:“如今你我这般处境,早已成了旁人眼里的笑话。出门便是被指点嘲讽,哪还有机会佩戴?” 这话,戳中了荣国公夫人。 “也是,我眼下处境,哪有心思添妆打扮。” 等霁九把人送走后,荣国公夫人便冲明蕴道。 “往前那些恭维我的世家夫人,私下不知如何奚落,这京都,我是片刻待不下了!” 明蕴淡笑不语。 “一个时辰后,婆母会收回这些话。” 荣国公夫人不信。 她已经准备明儿就走了。 她现在就想计较。 “你倒是会用我的物件送人情!” 明蕴:“不是婆母说,你的就是我的。” 荣国公夫人:…… 她刚要动怒,钟嬷嬷一把攥住她,急声劝道:“哎哟我的主母!少夫人没带这些首饰,手边实在没东西可赏。” “她那胭脂铺子就在附近,派人取来便是。” 钟嬷嬷连连摆手:“那如何能一样?您当那些是赏给这几位小官眷的?” “那些官眷夫人,心里便是再不忿,也只敢关起门来私下说说。她们男人身在官场,拖家带口的,谁敢真去得罪圣上?指望她们,什么事都闹不起来。” 钟婆子:“真正打点的,是那些婆子商贩。这些人成日游走于京都街头巷尾,东家长西家短,逮着一点小事,就恨不得掰成好几块说,传起话来比衙门里的快马还灵通。” “胭脂水粉哪有真金白银更能收买人心?” 也算是辛苦钱了。 明蕴笑了笑。 除了传话,这些人还能自由发挥,越传越烈、越说越重。 明蕴看了眼霁九。 “让霁二那边看着风向。” 适当时还能混在人群里头添油加醋。 霁九:“是。” 果然,一出明府,商贩婆子们攥着刚得的金簪,忍不住往嘴里一咬,试出是十足赤金,当即激动得浑身发颤。 商贩婆子们回头看了眼宅子。 这对婆媳是苦命人啊! 她们看着都可怜!!气愤! 于是一群人乌泱泱散开,每条巷子、每个角落,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我可真见了荣国公夫人!骗你做什么?少夫人生了好大一场病,荣国公夫人眼睛还是肿的。我偷偷瞧了一眼,她虽端着架子,可她分明是故作坚强!” “诶呦,凄凄惨惨的。” 恰在此时,戚清徽骑马护送马车从城外归来,车里坐的正是县主。他一路神色淡漠,只将人送到长公主府门前。 县主笑着邀他入府小坐,他半点情面不留,只调转马头便走。 于是…… “都瞧见没?戚世子心里根本不情愿!人家有妻有子,少夫人那般模样,仙女似的,还大方,世子怎会看得上旁人?” “还喊什么世子,如今该叫皇子了。” “老娘就爱喊戚世子!你贱不贱啊,要你多嘴!” “圣上打得好算盘,硬要认子,把人家逼得妻离子散,还有脸撮合婚事!” “那长公主,跟圣上一个鼻孔出气,巴不得少夫人被休了,好把县主塞进去!呸!她先前还出面去明家提亲,都是装模作样。” 于是,不过半日功夫,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早已沸沸扬扬,骂声与唏嘘搅成一团。 然后……市井间,话一传十、十传百,越绕越偏,越说越荒唐。 “什么认皇子?我看是抢人儿子、霸人家产!国库早空了,就盯着戚家那泼天富贵,硬编个皇室血脉的鬼话,好连人带家产一口吞!” “反正他是皇帝,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他说他的屁是香的,都有一群谄媚的臣子凑过去闻,大声喊快活似升仙。谁敢质疑啊!” “你们还不知道吧?荣国公夫人和少夫人,是被宫里侍卫拿着棍子连夜硬架出去的,戚家求情都没有用。” “少夫人本就产后虚弱,如今遭此大难,整日以泪洗面,连奶水都没了,可怜那小娃娃跟着受苦!” “婆媳俩守着个宅子,连口热饭都吃不下,只会对着国公府的方向哭,这是被天家逼得没活路了啊!” 越传越邪,越骂越狠,不过一天,整座京都都被这荒唐又尖利的闲话掀了个底朝天。 戚锦姝明知是假的。 可听着听着都开始焦虑了。 她跑过来,没有看到被逼得没活路、随时准备上吊的婆媳。 而是看到…… 两人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食鼎楼刚送来的食盒,珍馐美味摆了满满一桌,香气漫得满屋子都是。 鸡鸭鱼肉、鲜汤细点样样齐全,荣国公夫人正慢条斯理用着膳,面色红润,半点悲戚都无。 明蕴:“这次出门没带厨子,只能让婆母顿顿吃食鼎楼的饭菜凑合了。” 戚锦姝:?? 凑合?? 戚锦姝几步上前径自添了碗饭,眼睛还不住往荣国公夫人身上瞟。 荣国公夫人被她看得不耐,抬眼睨她:“总看我做什么?” 戚锦姝:“我怕大伯母受不住委屈,要离开京都。” 荣国公夫人唇角勾起几分惬意:“先前我确是恨不得即刻离京,这破地方有什么可待的!可我错了,这宅子好得很。我稀罕极了!” 戚锦姝:?? 大伯母怕不是疯魔了? 这宅子虽规整,可比起荣国公府的雕梁画栋、极尽考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大伯母素来挑剔到极致,如今竟说这小宅子好? 明蕴扒拉着米饭。 荣国公夫人瞥她一眼:“方才还念叨想吃鱼,怎么不夹?” 明蕴蹙眉:“鱼刺多,费事。” 她横了明蕴一眼,语气硬邦邦:“自己没手?” 明蕴微笑:“婆母有。” 荣国公夫人沉默片刻,把鱼盘拉到自己面前,给她挑刺。 明蕴:“感慨!” 戚锦姝茫然接话:“感慨什么?” 荣国公夫人把剔好刺的鱼肉推到明蕴面前,抬了抬下巴:“和我相依为命,我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还要丈夫做什么?” 荣国公夫人表示,她儿子是牌位,也没什么:“我以后也是有人养老送终的!” 还有孙子摔盆。 想到允安,荣国公夫人又忍不住夸:“允安那般聪慧,他摔盆一定能摔得又碎又响!” 戚锦姝:“……” 完了,大伯母是真的疯了。 第437章 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戚锦姝满心忧虑,看着眼前诡异又和睦的婆媳俩,彻底没了言语。 用罢午膳。 明蕴没有耽搁,看了映荷一眼。 映荷会意,朝满院子伺候的人拍了拍手,众人将残羹冷炙尽数撤去,不过半盏茶功夫,院子里已然搭起精巧戏台,锦缎围帘垂落,又设下软缎靠背椅,案上摆好汝窑茶盏与精致蜜饯点心。 明蕴侧身看向荣国公夫人,语气温软:“婆母可想好,听什么戏了?” 荣国公夫人刚要开口,明蕴已先一步笑道:“取那最是悲切哀婉的戏来。” 戚锦姝看了眼荣国公夫人红肿的眼,提醒:“这……不如弄些喜庆逗人的戏来?” 可荣国公夫人却嗔她一眼。 “你看看你,到底不如你嫂嫂贴心。” 戚锦姝:?? “我都这样了。非得瞧着别人比我惨上十倍,这么一对比,我这心里头才真正舒坦。” 荣国公夫人抬眼看向戏台方向,语气斩钉截铁:“我就要听最苦、最惨的戏!越凄越好,越悲越妙!” 戚锦姝:…… 明蕴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置可否。 不多时,映荷领着一众梨园戏子鱼贯而入,琴弦轻拨,水磨调婉转而起,唱腔凄切哀怨,一字一句都带着泣血之悲。 唱到痛处,台上生旦净末一个个凄然倒地,命赴黄泉,满台只剩苍凉哀歌,直唱得天地惨淡、闻者心碎。 荣国公夫人攥着帕子,不住拭着眼角,口中连连叹:“好惨,怎的惨成这样!这狗老天,就是不睁眼!” “都死了啊!” 可她活着! 末了长长舒出一口气,心满意足:“痛快!” 戚锦姝:…… 您都要扭曲了。 戚锦姝看向一旁没多少情绪,却好似能掌控一切的明蕴。声音压得极低:“还得是你,一箭双雕。” 明蕴抬了抬眼睫,指尖轻叩着扶手。 戚锦姝低声续道:“这戏唱得如同家中遭了白事一般,哭腔传得远,外头路过的人听了,只当是你和大伯母为流言所伤,哭得凄凄惨惨,反倒将外头那谣言,坐得更实了。” 明蕴笑了笑。 戚锦姝点了点荣国公夫人:“大伯母精神都好了不少。” 哪里是好啊。 荣国公夫人意犹未尽,吩咐:“我还要再看一遍!” 明蕴温声:“明儿再看,一直看要腻。” 她看向映荷:“再去安排。” 映荷:“是。” 很快,说书人提着醒木上前,拍案开讲,全是些快意恩仇的市井话本,听得人入神。 这样就够了吗? 没有! 等说书散了,三春晓的掌柜早已捧着十几种蔻丹上前。 跪在荣国公夫人面前。 “主子一早便吩咐了,让奴婢好生伺候主母。” “铺子里刚到了一批新制蔻丹,都是顶好的料子,特意先送来给主母挑拣。主母肌肤胜雪,涂什么颜色都是绝色,便是日日换着用,一月也能不重样。还请主母赏脸,挑个合心意的色儿试试?” 荣国公夫人稍稍坐直身子。 掌柜笑道:“等上了蔻丹,奴婢再给您用刚调好的花膏敷脸。这膏子最是养肤,敷上能润得面色莹润,倦气散净,主母劳心费神,用着再妥当不过。” “若敷上一阵子,瞧着便似那娇俏的年轻娘子一般,到时候谁见了不艳羡几分?” 荣国公夫人又坐直了些。 “你很不错!” 从听戏、听书,到染甲、养颜,一天时辰被排得满满当当,荣国公夫人忙得不亦乐乎。 儿子,什么儿子,早被她抛到脑后。 她压根没空去想什么皇室认亲、朝堂纷争,她飘飘然的很。 戚锦姝在一旁看呆了。 难怪大伯母方才说这宅子好 如何不好!!! 明蕴指尖去戳允安软嫩的小脸,那里有浅浅的梨涡,漫不经心道:“可以回去复命了,婆母稳得很,早就乐不思蜀了。” 何止是稳啊。 戚锦姝哪里还有心思复命。 “这里简直是天堂。” 戚锦姝:“带上我,带上我。” 她满腔真情:“我们娘三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 外头的流言非但未歇,反倒愈演愈烈,一字一句,终是递到了永庆帝面前。 他案头的龙笔顿了顿,墨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暗沉。 这种事,戚家婆媳吃闷亏就好,怎么还敢闹出事端! 荣国公入殿便躬身行礼,一脸猝然惊惶,仿佛头一回听闻此事。 “这……老臣也是方才才知,竟有这般荒诞流言!” 他垂首顿了顿:“外头那些话当不得真,污言秽语,句句亵渎圣听,还请圣上做主,即刻下令查禁!圣上的名声,容不得半分玷污啊!” 永庆帝冷笑。 他怀疑,荣国公夫人这样,戚家是默认的。 可有证据吗? 荣国公夫人离家出走,就是她的作风啊。 “风声早已漫过朱雀大街,浸透了整座京城,哪里还拦得住。” 他重重一拍桌子! “这件事,是你夫人和明氏闹出来的!你戚家该当何罪!” 荣国公伏在地上,肩头微微一颤,苦声叩首:“圣上明察啊!臣妻与明氏愤然离府,本是家内争执,偏被外头人看了去嚼舌根,这才传得沸沸扬扬,怎能反倒怪罪她们?” “臣妻,臣向来管不住,你是知晓的。那明氏……臣如何管?老臣都没脸见她。令瞻怕是也不好管。毕竟令瞻已听从您的吩咐,权当没娶这发妻。” 明氏和发妻向来不和,整日闹得府上乌烟瘴气,眼下托了圣上的福,倒是一拍即合,好得亲如母女似的,连夜抱着家里嫡长子的牌位走了,既然不被圣上认可,那明氏名义上算起来……也算是我那才出生不久的儿子遗孀了。” 他话音一转,满是怨苦与无奈:“事到如今,她们是真铁了心,半分不肯回头。老臣那发妻的性子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离府时还扬言不和老臣过了。家里乱作一团,老臣体面也顾不上了,只剩一地狼狈……实在没了法子,求圣上给老臣指条活路啊!” 永庆帝:?? 他本来是要发难的。 满腔怒火得不到发泄。 偏荣国公说这话! 的确……是他认回令瞻才闹出来的。在世人眼里,戚家婆媳就是苦主。 第438章 只要你不痛快,便够了 永庆帝都要气笑了。 就在这时,戚清徽经通传,从外头走进来,请安。 永庆帝:“你来得正好。这件事,你怎么看?” 戚清徽垂着眼,声线平稳,却字字带着锋芒:“县主,是圣上让臣去接的,臣听了。” “身份,也是圣上要臣恢复的,臣也听了。” 他抬眸,目光清冷淡然:“圣上的话,臣向来不敢不从。” “如今,如您所愿。明氏已搬出去,孩子也一并被她带走了。臣是想问问圣上。何时安排臣与县主合八字?昭告天下,毕竟,位置,明氏已经腾出来了。” 戚清徽:“圣上怎么就不满意了?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何必当真?” 这哪里是请示,分明是阴阳怪气,偏偏字字恭顺。 永庆帝周身气压骤然一沉,身子微微前倾,声线冷了几分:“朕这么做,不是为了你好吗!” “娶了县主,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太子,老四,老七他们的发妻,哪个比得上县主!” 话音才落,殿外忽然闯进来一道身影,不管不顾地扬声。 “父皇!你偏心!” 谢斯南气冲冲立在殿中,指着戚清徽,满脸不服:“凭什么他能娶得这般好?儿臣不管,儿臣也要娶县主!” “那桑家女配不上我!眼下她要守丧三年,儿臣难道还要等她三年不成?” 永庆帝一见是他,眼皮猛地一跳,心头火气又添了几分。 “你的婚事,朕心里有数!” “未经通传,就闯入,当这奉天殿是你皇子府邸吗!” 他还要说什么,就听外头的通传声。 “太子殿下、四皇子求见——” 谢缙东和谢西御相看两生厌。 前阵子,被明蕴挑拨离间闹得可僵。 谢缙东以为谢西御爬到他头上。 他素来以仁厚谦和自居,行事向来顾全体面、留有余地,却直接朝谢西御撕破脸皮。 谢西御被外放离京那些年仗着皇室宗亲的身份,在地方上横行无忌。强占良家女子,枉害人命,苦主层层报官,却都被他勾结官吏压了下去,桩桩件件都是瞒天过海的罪孽。这些罪孽尽数被东宫翻了出来,捅到了御前。 当年谢西御不得宠。 甚至得永庆帝嫌弃。 在京都连半点颜面都挣不到。 可一旦离了京城,天高皇帝远,凭着身上那点龙裔血脉,便成了独霸一方的土皇帝,恣意妄为毫无顾忌。 谢缙东借着这事狠狠摔了谢西御一个跟头。 谢西御也一直给谢缙东找不痛快。 直到那回宫宴过后,永庆帝认回戚清徽。 两人隐隐有种被做局的感觉。 眼下,对于威胁更大的戚清徽,也不得不暂时握手言和,联手过来。 可还是很讨厌对方。 殿外廊下,谢西御侧目看向身旁身形清瘦、面色泛着病气的谢缙东。 “皇兄的身子寿数难料,着实让臣弟忧心。” 谢缙东嘴角带笑:“倒劳四弟这般挂心。” “不过,你还是先掰扯清楚自己的处境。论出身,你比不得谢斯南。论本事谋略,你也赶不上令瞻。上无倚仗,下无实绩,左右无依。孤想想都替你心焦。” 殿内,永庆帝眉头微蹙。 有些事,隐隐失控了。 戚清徽:“圣上,几个皇子都在不服呢。” 戚清徽一身官服,簌簌清清立着,似嘲非嘲,似替他为难:“要是因为我,坏了几个皇子和您的情分,我可真是难辞其咎。” 永庆帝眯了眯眼。 转念一想,若戚清徽肯主动凑上来和他父子情深,反倒是藏着野心,他才更要头疼。 戚清徽明明不肯顺服于他,却又不得不俯首在他跟前。 就像戚檀,就像静妃。 人有傲骨,可总有被他彻底折断时侯。 他享受那个过程。 谢斯南冲戚清徽抱怨:“谁不想被被荣国公府养着,那里的风水可比宫里好,眼下转头一变,得了偏爱不说,我要是在荣国公府长大,只怕也是成器的,不比你差。” 谢斯南:“父皇要是不同意我娶县主,那换个人也行。” 他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挑衅。 “横竖父皇要让他娶县主,儿臣便娶了明蕴便是。如此一来,媳妇儿子一并有了,白白占了便宜不说,倒要看看,能不能膈应死他! 戚清徽:…… 他知道谢斯南是故意说的。 但他真是欠收拾了。 他喉间极轻地滚过一声嗤笑,淡得像风,却藏着淬了冰的寒意。 谢斯南后背发凉。 戚清徽眉眼淡漠,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臣要参七皇子。” 谢斯南满脸倨傲不屑:“诶呦,又来这一套,我吓死了。” 殿外步履声起,太子谢缙东与四皇子谢西御并肩而入,神色肃穆。 谢西御:“父皇,令瞻与宜安县主的婚事,万万不妥。” 谢缙东装模作样:“令瞻有妻有子,停妻再娶,便是那明氏自请下堂也没什么,可眼下闹成这样,到底不好听。” 话音才落,荣国公就很急:“圣上,求您先过问老臣的家事啊!” 恰在此时,汪公公脚步匆匆奔入,面色焦灼得发白,语气急惶:“圣上!宫外愈发闹得不可收拾,百姓路过那宅子,都说里头哭声凄惨,如今街头巷尾骂您的话,越发难听了!” 荣国公急得满面愁容,连声诉苦:“圣上明鉴,老臣平素对发妻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如今哭成这般,若是一口气上不来岔了气,可如何是好?” 戚清徽语气平静无波,淡淡补充:“圣上,太子与四皇子非议陛下决断,分明是对您心存不满,臣,要一并参奏。” 殿内众人各执一词,搅作一团,永庆帝看着眼前乱作一团的场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头疼欲裂。 等他沉着脸去了太后宫中。 长公主也在。 永庆帝缓了缓神色:“令瞻和宜安县主的事得再搁搁。” 眼下不合时宜。 长公主眉眼漫不经心,带着凉飕飕的讥讽:“瞧瞧,又在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了。” 这话…… 永庆帝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皇姐此言何意?令瞻做你的女婿,当初你明明亲口点头应允。” “本宫眼下,不乐意了。” “本宫是看重令瞻不错,可如今听着外头百姓都在骂你这个皇帝,本宫心里,就舒坦得很。” 永庆帝冷声提醒。 “皇姐莫忘了,那些污言碎语,连你也一并辱了。” 长公主扬唇笑了,笑声轻,却刺骨:“我在意吗?” “只要你不痛快,便够了。” 第439章 祖母要你,也要你娘 这日,汪公公领着一众宫中人马,浩浩荡荡行过繁华的朱雀大街,半点不曾遮掩,径直往那处宅子去。 沿街百姓无不驻足侧目,窃窃私语间,目光黏在那明黄仪仗和抬箱无数的赏赐上。 不多时,一行人已至宅前,汪公公抬手示意随从轻叩宅门。 霁二十八将门推开一条细缝,汪公公便堆起笑,扬声宣道。 “奉圣上口谕,念及国公夫人多年养育皇子,恩德深重。圣上心中感念不已,特命咱家送来,赏赐若干,以表天恩眷眷。慰劳夫人辛劳。” 这话,显然是说给那些百姓听的。 这姿态,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换成旁人,早就顺着台阶往下走了。 可荣国公夫人脑回路不一样。 她无惧无畏。得了消息,裙裾带风快步冲了出来,直截截开口便堵得人哑口无言。 “圣上这份感念,寻常人可受不起。” “都晌午了,昨儿的事拖到这会儿才来做样子。” 汪公公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很快躬了躬身打圆场。 “夫人说笑了,天恩哪有早晚之分。圣上即便日理万机,朝事缠身片刻不得闲,也是时时刻刻的挂念,这些赏赐是圣上亲自过目千挑万选出来的。就盼着能合您的心意。如何还能作假了?” “您快消消气,莫说是圣上,戚家上下都盼着您回去。您眼下在外,反倒是让宫里和府里都跟着揪心,天大地大不如阖家安稳要紧。” 这话,自然是传达永庆帝的意思。 荣国公夫人:“原来来这一趟,是教我做事的。” 汪公公:??? 明蕴抱着允安出来,恭敬得体,面上却带着几分故意透露的倦色。 “公公莫要见怪,婆母心绪郁结,一时没稳住脾气,望您海涵。” 荣国公夫人不屑:“不过一个阉人奴才,给他什么脸。” 汪公公气吗,气。 他可是圣上跟前伺候的!便是寻常官员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 可他此刻只能忍气吞声。 “是,老奴担不起。” 明蕴:“圣上的心意,我替婆母尽数收下。” 不要白不要。 明蕴吩咐霁九:“让人帮忙抬进去。” 她又道:“公公一路辛苦,可要入内稍坐,喝杯热茶再走?” 汪公公还真没把明蕴当回事。 和她说话时,嗓音都淡了几个度。 “不必了,杂家还要回去复命。” 宫中人马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街角。 围观的百姓还没散去。 荣国公夫人狠狠啐了一口:“你瞧瞧,我没了儿子,只是冲着我来的。合着你没了男人,是活该不成?” 明蕴轻声询问:“圣上既然发话,婆母可要回戚家?” “回什么回?” 荣国公夫人冷笑:“你看他们提到你半句都不曾?没有。” 她上前将允安抱到怀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这可是令瞻的头个孩子,若是正经戚家子孙,那是得万千宠爱,一辈子顺风顺水的矜贵小公子。” “可你瞧瞧,宫里把他当回事了吗?也没有。” 荣国公夫人眼里皆是疼惜,将脸凑过去蹭允安:“心肝,他们不要你,祖母要。” “祖母要你,也要你娘。” 明蕴负罪感突然很重。 她清楚,这一切皆是权谋算计,荣国公夫人不过是被蒙在鼓里。 毕竟她脸上藏不住情绪,一旦知晓,就会功亏一篑。 可听着这番掏心掏肺的话,心口骤然一酸,涩意翻涌而上。 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了吧。 平日里是嚣张,是欠收拾,脾气是又冲又硬,可认死理。认定了就不管不顾,会毫无保留地去疼惜。 如此心性,至真至纯,也难怪荣国公府上下都愿意捧着护着。 明蕴余光窥探骤然噤声的人群。 皇家送上的惺惺作态,是想借着天恩体面堵住非议。偏生踢到了铁板,非但落不下半分好,怕是要惹一身腥臊。 回了院子。 明蕴看向死皮赖脸留着,躺着享受清福,正保养指尖的戚锦姝。 “都出去。” 明蕴声音不高。 伺候戚锦姝的丫鬟婆子不敢有半分迟疑,退了出去。 戚锦姝连忙从软榻上坐起身:“怎么了?” 明蕴缓步走近,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可知长公主和圣上为何不合?” “这等深宫隐秘,我如何能知晓。” 明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想来赵蕲知晓。” 戚锦姝:…… “你怎么不去问我兄长!” 明蕴随口:“我与他眼下,不过是育有一个儿子的情分,这般隐秘的旧事,怎好贸然去问。” 戚锦姝:…… 来劲了是吧。 “行行行,我去问!” 不过半个时辰,戚锦姝脚步匆匆地折了回来,语气急促:“说出来你恐怕都不敢信。” “当年圣上还未登基,不过是众多皇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那前驸马都尉的外祖父在世时也是风光过的,执掌粮草漕运要务。” “长公主心高气傲,本有心悦之人,却为了助圣上掏心掏肺,毫不犹豫牺牲自个儿嫁给了驸马都尉。” “可即便嫁了人,依旧与那人私下有往来。彼时正是夺嫡最关键的时刻,圣上怕这段私情暴露,惹恼驸马一家,亲手将人斩杀。本想悄无声息解决了,偏偏让长公主撞见,想拦,可眼睁睁看着那脑袋落地。” 本来过个几年,长公主那性子,熬过年少痴狂,那满腔炽热的情意,也就慢慢淡了。 可偏偏是在最上头的年纪,偏偏情谊最浓的年纪,心上人被自己的亲弟弟,眼都不眨地杀了。 如何不恨?不怨? ———— 往后的几日,宫中一直再压消息,锦衣卫沿街巡查,甲胄森冷,刀光慑人,倒真唬住了不少街头百姓。 可人心哪是刀兵能堵得住的? 明面上百姓人人缄口,垂首疾行。 可事情早已传得京都家喻户晓,明面上百姓敢怒不敢言,私底下的怨怼与非议,只会越烈。 “这分明是堵嘴封口呢。” “心中没鬼,何需如此大动干戈?天子家的体面,原是靠棍棒护着的。” 一句句低语藏在巷陌茶寮,骂声不敢高声,却字字扎心。 流言本就难堵,如今更如春水漫溢,便是连江南几地都已听闻京中风波。 又过了些时日,内务府紧赶慢赶修葺了戚清徽的皇子府。 刑部尚书窦大人正和皇后屏退左右,密谋要事。 “娘娘不必过于忧虑。圣上龙体康健。纵然对他对戚……谢清徽心存几分惭愧。可圣上向来多疑,便是认回来也不会放手重用,委以大权。” 第440章 大丈夫,总要阔达些 窦后眼底是掩不住的焦灼。 “圣上早不认回,晚不认回,偏偏赶在储君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撑死也就两三年光景之际。哪里是真顾念骨肉亲情?四皇子那般货色,便是费心栽培,也不堪大用。回京后除了拉帮结派,耍些口舌伎俩,真到紧要关头半点用都没有。这分明是看东宫将倾,要抬他出来制衡咱们。” “那可是戚家一手养大的,整个戚家都会尽心全力扶持他往上走。” “圣上,这分明是养出一把刀,专门往咱们身上砍。” 窦尚书如何不知呢。 “斯南这些时日,功课用功与否?如今局势紧迫,他若再不争气……” 窦后柳眉紧蹙,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不耐,冷声呵斥:“不必提那个废物!” 她指尖攥紧。 “谢清徽身份一恢复,内务府那群趋炎附势之徒,当即给他翻新府邸,就把那废物的七皇子府的门匾拆了,硬生生换上八皇子府的匾额。” “不过是谢清徽年长于他,他还跑到圣上面前哭哭啼啼,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被挤成老八,被人踩了脸面,半点大局都看不到!” 窦皇后抬眼看向窦尚书,眼底的轻视不加遮掩,字字诛心:“本宫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蠢货!纠结这等微不足道的事,半点胸襟格局都没有,将来如何能成大事!” 只会拖累窦家! 窦皇后口中那不成器的废物谢斯南,此刻在广合庄三楼雅间。 徐既明匆匆掀帘进来,半点虚话都没有,压低声音道:“储君身子越发不行了,近来频频吐血。先前太医还说至多能活三年,如今吓得战战兢兢,改口说只剩两年。” “东宫如今早已乱作一锅粥,储君闷在书房连日发火,砸了满室器物,方才更是急火攻心直接晕了过去。” 说罢,等戚清徽商议后续对策,可目光一扫,察觉雅间内气氛诡异。 戚清徽身子懒懒往后一靠,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漆黑眼眸直直落在谢斯南身上。 “自那日奉天殿一别,都许久没见八皇子了。” 谢斯南:…… 发怵! “别这样,吓人。” 这景象倒是稀罕得很。 “这是怎么了?” 赵蕲比他早到,一语道破内情:“没什么大事,不过谢斯南曾口无遮拦,要撬令瞻的人罢了。” 徐既明:??? “你怎么敢的?他手段多毒,你不知道?” 谢斯南顿时急了,忙不迭辩解:“我那是说给父皇听的场面话!做不得真!” 戚清徽幽幽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是吗?” “你嘴上是演给圣上看,心里头,何尝不是借着由头,故意挑衅于我。” 谢斯南一噎,他承认,嘴贱那几句,说的时候的确很痛快。 戚清徽忽然轻笑一声:“当然,我从不是小心眼的人,不至于同你计较。” 他转眸看向徐既明:“周理成眼下如何?” 徐既明还当他真不打算计较,翻篇谈正事了。 果然,当了爹的人,格局就是不一样。 “恢复得极好,明日便能回去当值。” 戚清徽微微颔首,又看向赵蕲:“你说说看,周理成此人,品性才干如何?” 赵蕲不疑有他:“此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做事沉稳有担当,绝非趋炎附势之辈,是难得能担大任的清官,日后必定大有可为……” 他还想接着夸赞,却被戚清徽轻飘飘一句话打断:“既如此,让他做你妹夫,你觉得如何?” 徐既明:…… 这就是你的不计较?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徐既明和周理成一向交好,徐既明清楚周理成家里年前为他定了亲事。 他还和戚清徽提过。 显然,现在是…… 谢斯南懵在原地。 赵蕲眉头微蹙,略显迟疑:“小妹的婚事,家中从未商议……” 徐既明来了兴致,摆明了要看谢斯南热闹,笑着开口撺掇:“赵兄,这话就差了。这些日子,令妹跟着将军夫人时常出门散心,气色早已好了大半,这有福之人早晚痊愈。周理成为人忠厚老实,眼下官职不高,却有清名傍身,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好知根知底,如今多少世家盯着想招他为婿,这般良配,自然要下手为强。” 谢斯南:“不是,你们……” 赵蕲被两人说得心头一动,当即点头,深以为然:“你们所言极是!” 谢斯南欲哭无泪,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 明知道戚清徽睚眦必报,他偏偏要去嘴贱挑衅,如今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急忙拉住赵蕲,急声说道:“等等,此事万万不妥,你再思量思量……” 话没说完,就被戚清徽淡淡打断:“赵蕲与我亲厚,他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我为自家妹妹择一良婿,操劳一二,也是分内之事。” 这话,摆明了认可了赵蕲和戚锦姝的事。 赵蕲浑身一震! 谢斯南都要麻木了:“赵蕲,你听我一句……” 话没说完,就被赵蕲一把推开。 赵蕲目光灼灼看向戚清徽:“此事,我回去便与爹娘商议,问问他们的意思。” 谢斯南绝望了。 在奉天殿,膈没膈应到戚清徽他不知道,反正他现在被膈应死了。 戚清徽拍了拍他的肩。 “怎么要哭了?你不为赵家娘子高兴吗?” 戚清徽:“大丈夫,总要豁达些。” 日子一晃而过。 外头的风声好似渐渐平息,街上再不见百姓围聚议论,表面一派风平浪静。 可谁都清楚,平静之下,藏着的是愈发汹涌的暗浪。 戚清徽身处风口浪尖,周遭处处是窥探的眼线,碍于局势,他时常宿在新修葺的皇子府中。 入夜更深,殿内烛火通明,戚清徽端坐案前,埋首公务,不得抽身。 霁一躬身入内。 禀报。 “小公子这几日格外乖巧,除了饿极了会嚷上几句,平素从不哭闹,很是省心。” “今日少夫人给小公子换上了新衣裳,是正红色的锦缎小袍,端的是喜庆讨喜,活脱脱像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娃。” 戚清徽眉眼舒展。 “她呢?” 问得自然是明蕴。 “少夫人一切安好,就是时常独自回房,脚步匆匆,神色瞧着有些异样。” 戚清徽缓缓拢起眉心。 “为何?” 霁一:“霁五支支吾吾如何也不说。” 换成别的霁,揍一顿就好了。 可那是霁五…… 虽然霁五很识相,知晓规矩,还把脸凑过来,说让头儿揍。 可他怎么下得了手。 霁一:“属下该死!” 戚清徽:…… 他不再迟疑,当即起身。 “备马,去宅子。” 第441章 你饿了? 话音落下,人已迈步朝着外去。 他到时,宅子早已落了锁。 戚清徽没惊动外人,借着轻功翻墙而入。 才至院子,便看到了熟人。 月色皎皎,那道背影立在荣国公夫人房门前,也不知站了多久,肩上已沾上一层清霜。 戚清徽脚步微顿。 荣国公缓缓转过身,目光沉稳看来。 四目相对,空气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荣国公先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戚清徽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很恭敬,说的话却是:“这话,儿子该问父亲才是。” 他直起身,淡淡扫了眼紧闭的房门。 这个时辰,荣国公夫人已歇下,熄了灯。 “毕竟,眼下父亲在母亲跟前早已不招待见。便是买再多首饰塞多少银票,也都不中用了。” 荣国公:…… 有你这个儿子,当真是他的福气。 荣国公笑了笑:“这几日京中世家夫人轮番来探你母亲,明着请安,暗里都是看笑话。你母亲一概闭门不见。唯独将军夫人悄悄过来,她见了。” 戚清徽身份一事瞒得极紧。 戚家女眷里唯有老太太和明蕴知情,将军府也只有赵将军和赵蕲心下分明。 荣国公淡淡瞥他一眼:“你母亲知将军夫人是直性子,还把你那牌位捧了出来。人家碍着情面也给上了炷香。” 戚清徽眉峰微蹙,一时无言。 荣国公按了按他的肩,温声道:“你母亲是闹腾了些,你也别光瞧着我难堪。” “倒不如盘算盘算,搬到龙椅上那位还要耗多久?这事急不得,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一步错便是满门深渊。但你也得记着你母亲的性子。” 他语气笃定:“她若是哪天看不过明氏年轻守寡,回头给她招婿这种事也是做得出来的。” 戚清徽:…… 得!互相伤害。 他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素来冷清锐利的眉眼覆上一层沉沉的沉默。 荣国公难得见他这般吃瘪的模样,心头那压了多日的郁气瞬间散了大半。 待他转身离去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再无半分沉重拖沓,片刻便消失在院墙之内。 暗处风声微动,霁一身形利落如鬼魅,提着霁五过来。 “少夫人身子到底可有不妥?还不快跟爷说。不可有半分隐瞒!” 霁五:…… 有口难言。 四下守卫森严,都是霁! 皆是外男,这般私密羞窘之事,她一个做属下的,又如何开口言说? 霁五嗫嚅道:“那个……” “其实也没什么事……” “虽有些打紧,却也不算特别打紧,这种事……也不好找大夫开药。” 可话到此处,她便再支支吾吾,半个字也憋不出来了。 戚清徽已没了耐心,眉头一蹙,再不多问,快步撩帘朝着内屋走去。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暖意漫了满室。 明蕴领口大敞,歪靠在软枕上,轻缓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崽子。 允安早已吃饱喝足,松了小嘴,窝在她怀里,睡得酣甜无比。 为了方便夜间喂养,明蕴并未穿戴肚兜,此刻困意翻涌,整个人昏昏沉沉。 嫣红景致半遮半掩,堪堪露在外侧,惹人心尖发颤。 昏黄烛火温柔洒下,落在她细腻莹白的肌肤上,更衬得那处柔软动人。 戚清徽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喉结不受控制地重重滚动一番。 明蕴迷迷糊糊间听见脚步声,费力掀了掀沉重的眼皮,目光尚未聚焦,便看到戚清徽已然走到近前。 她嗓音带着未醒的困意:“你怎么来了——” 戚清徽在榻前坐下。 话说到一半,明蕴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低头,怔住。又抬眼对上他那晦暗不明的视线。 了然。 戚清徽一语未发。 格外正人君子的看向儿子。 总觉得有阵子不见,长开了不少。 俯身时动作极轻,将还在咂嘴的允安自她怀中抱过。 小家伙不满地哼唧一声,被他稳稳托在臂弯,轻哄两下便安静下来。他转身出门,把孩子交到隔壁奶娘手里,低声吩咐了一句,这才折回。 屋内,明蕴拢着衣襟,指尖尚未扣好,他已归来。 门被合上。 烛火在他身后轻晃。 戚清徽将她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走至近前,一手撑在她身侧枕上,另一只手不紧不慢,捉住了她正拢着衣襟的手腕。 拇指在她腕间慢慢摩挲。 “邀请我?”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竟彻底燃净,熄灭。 他的目光暗了暗,低下头去。 果然精准。 明蕴喉咙发紧,眼睫颤了颤,身子已经软了大半,连攥着被角的手指都使不上力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里,戚清徽低低一声讶然:“怎么这般……” 话没说完,两人心下都已明了。 明蕴也颇是头疼,轻声叹道:“怀着时补得太足,月子又养得精细,便格外多,一日要换好几回衣裳。还得躲回屋里,自己挤出来。” 天知道,她有多狼狈。 对没有请奶娘的寻常人家,这是求之不得的喜事,孩子能养得白白壮实。落在她身上,倒成了沉甸甸的累赘。 黑暗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他低低的笑。 明蕴听着那笑声,反倒有些恼,心头莫名不顺耳。 明蕴:“笑什么笑,我又不能让牌位来帮忙。” 她眯了眯眼,抬手,亲昵搂住身上戚清徽的脖颈。 “说真的,刚刚那感觉……” 她身子素来敏感,半点异样都藏不住。 刚刚都抖成那样,呼吸也都喘了。 戚清徽尽数察觉。 他其实也有反应了。 本来就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她和明蕴的确许久…… 戚清徽意动,低声:“想了?” 明蕴:“有种……我生了两个儿子的感觉。” 戚清徽:…… 戚清徽早已经习惯了她这番荒诞不经的话,半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明蕴好整以暇,慢悠悠开口:“依我看,凡事总得有先来后到。不如允安做大,你做小。他喊你爹爹,你喊他阿兄,各论各的,如何?” 戚清徽顺着她的话,轻描淡写接了两句。 “你这是认儿子?” “我还以为,你是要纳妾。” 第442章 我若要他死,他只能跪着等 宅子不算狭小,可众人皆在一个院落里。 隔壁便是奶娘带着允安睡,对面是荣国公夫人的住处,些许声响便极易传出去。 真要闹出半点动静…… 戚清徽念及此,到底什么都没做。 他只将人揽在怀中:“姨母可是找过我了。” “她对着我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说我若是真心待你,何必去理会龙椅上那糟老头子的百般刁难。竟半点不反抗,连发妻儿子都不顾了。外头都说我是无奈之举,在她看来,我就是个伪君子,负心汉,烂透了心肝,见了县主便移不开脚步。” 这还是戚清徽含蓄修改过的。 静妃那种人,要么冷冷不理人,骂人真的很脏。 偏偏戚清徽只能老实站着听训。 戚清徽:“她污蔑我。” 换成别人,明蕴早就阴阳怪气,那人多管闲事了。 可那是静妃! 是她唯一的娘家长辈。 这是给她鸣不平呢。 明蕴望着他,轻声感叹,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真羡慕你。” “能被她顶着那张脸骂。” 戚清徽:…… 骂他的……何止是静妃。 明蕴用手戳了戳:“听说贺瑶光也去找你了,是骂你去了?” 戚清徽:“她敢吗?” 贺瑶光特地在那新修葺皇子府外侯着,逮着人倒是想骂,可对上戚清徽冷冰冰的眼神,狠话都不敢放。 明蕴唏嘘:“贺瑶光……人挺好的。可惜姓贺。” 说起贺…… 夫妻到底许久没见了,眼下要说的话还不少。 戚清徽道:“镇国公见你搬出了荣国公府,又迟迟不见我出面请你回府,便笃定我是顺了圣意,打算弃你们母子不顾。” “他倒是胆小,从不敢在我面前露面,见了我便处处避让,却偏偏笃定我不会为了你,再与他动手。” 也正因这般揣测,镇国公如今连饭都吃得香甜,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抖擞,一派春风得意的模样。 明蕴却浑不在意,淡淡应道:“我听霁五提了。” “这不,霁九到现在还未回来。” 被她派了出去。 戚清徽指尖轻拂过她的发顶,语气平淡无波:“又去砸贺家祠堂?” 明蕴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淡冷的笑意:“我是那么缺德的人吗?” 戚清徽:“是。” 明蕴面无表情看着他。 戚清徽:“是。” 明蕴:…… 她神色淡淡,语气漫不经心:“我只是让霁九掘出一副棺木,直接抬去了他寝屋。他明日一睁眼便能瞧见,想必,该十分感念我的这份心意。” 戚清徽神色未动:“谁的棺木?” 明蕴轻描淡写:“老镇国公的。” 顿了顿,她语气依旧闲散,字字却戳中要害:“明日恰逢老镇国公忌日。他满心满眼就这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半点都不放在心上。既如此,镇国公这个享尽了所有恩宠与好处的儿子,本该去生父身边,好好尽尽孝道。” 明蕴纤纤玉手扶着戚清徽的腰身,总觉得又结实了不少。 “我真不是故意折腾老镇国公才动他的坟。” 戚清徽:…… 他不信。 可他接话。 “是,你不过是给他挪挪窝,算不得什么。老人家泉下有知,想必也巴不得儿子尽早下去陪他。” 镇国公敢闹出声吗? 圣上敢对外公布戚清徽是双生子的身份,他是帝王,可镇国公是什么?敢把那事摆上台面吗? 这场父子团聚过后,镇国公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灰溜溜地将棺木重新下葬,半分风浪都掀不起来。 明蕴很满意戚清徽的话。 明蕴:“总要让他认清一个理。” “她该怕的,不是你。是我。” “我若要他死,他就只能跪着等。” 戚清徽笑了笑。起身,走到桌边,抬手点亮新的烛火,暖黄的光晕渐渐铺满屋内。 他侧身看向榻上开放狠话的明蕴。 可……她长发散乱铺陈,鬓边碎发黏着细腻薄汗,唇瓣嫣红,眼尾晕着浅浅媚色。 是被他刚刚逗弄的。 这阵子,戚清徽周旋于朝堂各方势力,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更要在永庆帝面前虚与委蛇,处处作戏。帝王猜忌深重,他看着游刃有余,实则整日绷着神经。 早已身心俱疲。 唯一的慰藉,便是听霁一禀报她与允安的近况。 本来不觉得有什么。 可眼下,人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那些被皇权威压、朝堂纷争强行按捺的思念,后知后觉冲破所有桎梏,汹涌得让他难以自持。 “明蕴。” 明蕴懒懒靠在榻上:“嗯?” 戚清徽目光掠过屋内,落在那尊被荣国公夫人强摆在此处的牌位上,放倒盖住。 舒服了。 他动了动唇。 有些话,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我……很想你。” 明蕴微怔。 眼底的浅浅春色,尽数漾开。 就在这时,外头脚步声倏然逼近,房门当即被叩得轻响。 荣国公夫人的声音隔着门板撞进来,语气又躁又恼:“怎么还不点灯安歇?” “我跟你说,方才做了个晦气梦,竟听见你公爹的声音在屋外晃!” “平日见不得半个人影,眼下倒好!不知道的还当他是托梦了来了!” “后来活活把我气醒了!” 明蕴心下门清。 分明是荣国公又偷偷潜进来了。 她瞥向戚清徽,随手抓过件软缎外衫裹紧,压低声音促他:“快去躲起来,别被发现了。” 戚清徽:…… 他气笑了,拉住明蕴的手腕。 “你是偷人吗?” 明蕴当着他的面,把牌位扶起来。 戚清徽:…… 嗯,他见不得光。 眼见明蕴转身去开门,他只得侧身,快步隐到大屏风之后。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明蕴刚拉开门,荣国公夫人便沉着脸跨进来,张口就怨:“开门这么磨蹭,成心慢待我是不是?” 她絮絮叨叨正要发作,视线扫过明蕴,纳闷。 “你怎么瞧着,像是被糟蹋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荣国公夫人,明蕴关了门,发现戚清徽的脸都黑了。 明蕴唏嘘,幽幽:“你又被污蔑了。” 戚清徽:“是啊,偏偏还没真糟蹋上,你说气不气人。” 第443章 全是丧了良心的狗东西! 天愈寒,京都初雪缓缓落,推窗望去,四野皆白。 明蕴耐不住这隆冬寒风,扑面刺骨,似要侵肌裂肤。 她开了门,又缩了回去,将允安裹得更严实些,才重新迈步出去。环视一周,没瞧见熟悉的人影。 “婆母呢?” 这个时辰,府里的戏班本该开唱了。 霁五垂首恭敬道:“去了隔壁吴家。” 吴家? 明蕴微怔。荣国公夫人心气素来高,从不爱同周遭女眷往来串门,怎会忽然去了那里? 她心头纳罕,不多想便抱着允安往外走,步履从容,腰间玉佩随步轻摇。 刚踏出府门,便觉气氛不对。 隔壁吴家门外,竟围了密密麻麻一大群人。 霁五、霁九立刻上前开路,护着她不被人潮冲撞。 映荷紧跟在侧:“半个时辰前,吴家就已经闹起来了。” 她低声将来龙去脉说清:“吴家老太太昨夜起夜时摔了,狠狠撞了脑袋。” 明蕴搬来这几日,早已把街坊邻里的底细摸得通透。这一条街上,便数吴家的官职最高。 映荷续道:“今早才被人发现,人都快冻僵了,慌慌张张送进医馆。娘子也晓得,御史台向来清苦,那吴老爷在里头不过六品官身,家里几个儿子要拉扯,官场应酬又处处费银,本就只够勉强撑着门面。” “如今老太太这一遭,送医迟了,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可也瘫了,可往后的药钱,便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吴侍御史是个孝顺的,当场便说,便是砸锅卖铁也要治,只要老娘活着,他多跪一日尽孝都甘愿。” “可他家几个兄弟却不这般想,如今正闹得不可开交,一口咬定不治了,说不能被个老婆子拖垮全家。” 吴家宅子逼仄,内里吵嚷声,隔着院墙飘出来。 明蕴望着那半开的门,径直抬步走了进去,看门婆子哪里敢拦。外头围观看热闹的街坊也不敢贸然跟着闯入。 明蕴入内,顺着声找过去。 就见一大家子闹作一团。 有个黑瘦男人红着眼冲吴侍御史吼:“兄长!你是官老爷有脸面,可你那俸禄才几个铜板?母亲这般瘫着耗着,到最后药钱还不是要摊到我们兄弟头上!” 有人接话。 “没错!进了医馆钱就不是钱,是纸了。我把话撂着了,我反正是半文都不出!母亲本就一把年纪,寿数到了便是到了,何苦拖着全家陪她受罪?” “就是!家里本就紧巴,再这么填下去,我们日子还过不过了?” 几个妯娌也跟着哭天抢地,拍着大腿喊穷。 吴侍御史面色惨白又狼狈:“为人子女,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等死?孝道二字,你们都丢到狗肚子里去了!” “孝道?兄长既这般讲孝道,那便你一人尽孝便是!” 众人越吵越凶,几乎要扭打起来。 明蕴目光一扫,看见荣国公夫人端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姿态闲适,分明是把这场闹剧当成了戏看。 戚锦姝立在一旁,对着光线,满意地看着她刚涂的蔻丹。见她来了,抱过允安。 “谁家崽子戴着虎头帽,俊成这样?原来是咱们允安啊。”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允安啊啊应了一声。 明蕴:…… 你们这样,合适吗? 明蕴目光先掠过闹得不可开交的吴家众人,落向荣国公夫人:“回府,别人家的私事,不便掺和。” 说着,去扶荣国公夫人。 荣国公夫人将她的手扒拉开。 “府里的戏文都是编的,哪有这眼前的热闹来得有趣。戏是假的,人心凉薄却是真的。” “都说相由心生,这话半点不假。我早瞧着这几个兄弟妯娌,一脸刻薄寡恩之相,倒是比不得吴侍御史夫妻俩看着敦厚良善。” 她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嫌恶:“不过是几两银子,竟连生身母亲都能弃之不顾,这般忘恩负义,全是丧了良心的狗东西!” 明蕴:“那也是别人的家事。” 荣国公夫人:“可我碰见了。” “我是瞧不过眼的。” 她矜贵地抬了抬下巴,扬声道。 “喂,你们!老太太还在医馆里吊着命,等着银子抓药医治,这般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你推我阻,连生身母亲的性命都能抛在脑后。” 她放话。 “不必再争来争去丢人现眼,老太太的药费,我尽数出了。有什么能比人命重要?” 满院的吵嚷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了荣国公夫人身上。 方才闹得最凶的几个兄弟妯娌,脸色瞬间换了模样,当即堆起满脸堆笑,凑上前连声奉承:“哎哟,还是国公夫人心善,活菩萨啊!” “我就说婆母她是个有福气的,得您庇护,阎王爷都不敢收啊。” 有人肯出钱,他们自然也愿意装装孝顺的样子,毕竟人活一张脸,真落得弃亲不顾的名声,往后也寸步难行。 吴夫人此刻还穿着那件蓝色衣裙。 “这……” 她看向吴侍御史。 吴侍御史闭了闭眼,朝几个兄弟妯娌道:“母亲你们既然不顾,日后也不求你们真搭把手!” “从今往后,我和夫人会照看!权当母亲生养的一个个都黑了心肝!” 他朝荣国公夫人恭敬行礼。 “这钱……家中的确拮据,下官厚着脸皮,全当是向您借的。” 荣国公夫人见他衣摆都磨得老旧了:“我是什么缺钱的人吗?既说了我出,便不必你还。” 明蕴终究没作声。 等一行人出了吴家回府,戚锦姝凑到明蕴身侧。 “你刚才也不拦着些。” 戚锦姝低声:“大伯母再有钱,也不该是冤大头。吴家真有心合力,咬咬牙苦上一阵,也不是凑不出钱,犯不着旁人这般替他们兜底。” “便是人真没了,只能说是人各有命,自家儿孙都靠不上,更不该指望外人。说真的,大伯母不必去蹚这浑水。” 戚锦姝:“你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凉薄事没经过?兄弟为银钱反目成仇,骨肉为私利恩断义绝,就连至亲母子,到头来也能因几分利害,把情分抛得干干净净。你该懂我的意思。” 明蕴懂。 人心难测,最经不住考验,再好,时间长了也会是一地鸡毛。 可她就是太懂了。 第444章 全是纵出来的 明蕴看着前头欢欢喜喜让邹婆子去给吴家送钱的荣国公夫人。 “说什么?” 明蕴神色冷静,语气寡淡得很:“说吴侍御史如今是孝子不错,可他身在御史台。若是公然弃母不治,这官声、这官位,他还要不要?眼下医治母亲有几分私心是为了官途?” “还是说吴侍御史眼下便是全部真心求医,可日子长着呢。久病榻前无孝子,难道要我去问婆母,让她赌吴侍御史是那万中无一的例外?” 明蕴语气平静,却字字戳破内里情状:“吴老太太这一撞,算是把后半辈子撞没了。瘫在床上,人事不知,翻个身都靠人。褥疮、风寒,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伺候的人但凡少看两眼,她就得遭一回罪。” “如今妯娌们推得干干净净。吴夫人撑得了一时,撑得了一世?一日两日好说,一年两年,人心都磨出茧子来了。到那时候,谁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不嫌烦?” 她轻轻一哂,眼底无半分波澜:“有时候,穷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些满嘴孝道的人,日子一长,心会不会跟着一起烂。” 明蕴心思通透,一字一字道。 “一次诊金多少,药材若是用到珍稀之物,更是天价。常年服药不说,这伤在脑袋,后续汤药、针灸、调养……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也不能去教婆母,这世道活着有多难。 “对她而言,不过是指缝里漏出些银钱,便能填平这窟窿。可对旁人来说,那是一把时时刻刻架在脖子上的刀,一文钱,就能把人活活压死。” 可…… 明蕴笑了笑。 “婆母只管活得纯粹安稳,何必要去知晓人间疾苦?” “就当是她行善积德。” “这世间最扎心的恶,从不听闻、从不知晓,才是最难求的福气。” “吴家是好是歹,全由他们自身造化。若长久孝顺,这钱也算值当。可真到了不可收拾的那天,放心。腌臜烂事,我绝不会让它们脏了婆母的耳。” “得。” 戚锦姝叹一声,“阖府上下都护着大伯母,半点儿脏的累的都不让她沾,到了你这儿,更是如此。” “大伯母就是被你们护得太好,这般没心眼都是纵出来的。” 她刚要说这样不行。 荣国公夫人却忽然折身回来。 “小五。” “赵蕲怎么回事啊?他怎么不给你送蟹黄汤包了,他是不是外头有别人了?” 嗯,她想吃了。 戚锦姝好声好气:“赵蕲外头有没有人先不管,可他怎么能不给大伯母送蟹黄汤包了呢?” “我回头就去赵家给您取来。” “上次大伯母不是说,辅国公府的烧鸡不错?刚好顺路,我……” 念及她和辅国公府的胡家娘子关系不好。 戚锦姝毫不犹豫:“我去偷个来。” 明蕴:…… 呵呵。 ————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 临近年关。 戚二夫人并未如以往那般忙得脚不沾地,毕竟明蕴掌家后,账目分明,陈年旧账也理得清楚。 戚老太太捧着明蕴让霁五送来的笺纸,上头是一方小脚丫印,墨色浅浅。 她笑着点了点纸面,嗔道:“偏她促狭!竟让允安脚底沾了墨,弄来这些玩意儿送过来。” 戚二夫人道:“令瞻媳妇是有心了,念着您惦记允安。” 怎么能不惦记,眼瞅着都离府两个月了。 戚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一天一个样,如今都满三个月了,我如何不惦记?” “眼瞅着要过年了,今年这府里,怕是要冷清。你嫂嫂、令瞻媳妇,还有允安,都不在跟前。” 更别说戚清徽得在宫里过年。 戚二夫人便知老太太是挂念大房了。 她仪态端庄:“儿媳倒有个法子。” 戚老太太抬眸看她。 戚二夫人轻声道:“爷们有爷们的难处,咱们妇道人家不懂。您不过是惦记重孙,大年三十去那宅子吃顿团圆饭便是。” “外人看了,只当您看重令瞻,连他的孩子都疼在心尖上,圣上也挑不出错处。” 戚老太太一下来精神了。 是啊! 她可以出去啊! 戚老太太:“回头我倒要去看看,那宅子到底有什么,勾的老大媳妇安分了,便是小五都舍不得回来了。” 京都街巷处处透着喧嚣,年货摊子沿街摆开,人声车马声交织,透着年节将至的热闹。 戚清徽的皇子府坐落于京中上乘地段,规制恢弘。 与荣国公府隔了大半个京都。 府中奴仆捧着盛满热水的铜盆,迈步至院外抬手一泼,不过须臾,便在青石板上凝出一层晶莹薄冰。 戚清徽难得休沐,可没闲着。 径直出了府,入了宫。 他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很快消息传到了谢缙东耳中。 “那位入宫了,朝太傅每月固定这几日要去上书房给几个小皇孙讲学,昨日他偶感风寒卧病在床,却又不愿耽搁课业,便特意请了七皇子代为前去讲学。” 才磕了血的谢缙东拧眉。 “倒是会出风头!” 他和良娣的儿子,也是在上书房求读的。 不知为何,谢缙东总有些难安。 是的,这波戚清徽的确是冲着他去的。 “来人,扶孤过去瞧瞧。” 他到时,并未见到戚清徽的身影。 谢缙东也不曾刻意弄出动静,目光穿透殿门,一眼便看清了内里光景。 他的儿子,安坐于殿中最尊的席位,案上摆着御膳房新制的精致点心,周遭有别的小皇孙簇拥。 他的骨血,就该被优待。 送膳太监谄媚:“小皇孙尝尝,要是不合口味,可一定要同奴才说,才好给您及时换了。” 角落里,另一位小皇孙被彻底孤立。衣摆沾着泥,头发凌乱。蹑手蹑脚走到送膳太监身边,低着头细声央求:“我也饿了……” 那太监立刻沉下脸,满脸不耐,语气刻薄至极:“饿就忍着!” “谁有空搭理你?小小年纪就只知道吃,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说罢,嫌他碍眼,伸手去推。 那孩子被推得趔趄摔到地上,可半点不敢哼。 边上的小皇孙们,全都鄙夷笑着。 冷热待遇天差地别,周遭无人搭救,这般冷眼与轻贱,全都被谢缙东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也冷眼旁观着。 戚清徽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语气不咸不淡地说。 “二皇子在时,这孩子走到哪都有人捧着,献殷勤的能从午门排到二皇子府。” 可如今人一去,便什么都淡了。 便是圣上当初提过一句,要照拂二皇子妃与孩子,可过后再也没过问半句。 这宫里的人,本就是看着上头脸色行事。 靠山一倒,连句体面的虚情都懒得装,剩下的只有踩低捧高,凉薄得很。 戚清徽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方才我来时,几个皇子皇孙正把他当泥踩。便是一些阉人,都敢在他头上爬。” “到底是孩子,还不懂什么叫人走茶凉。从前的万般风光,到头来,都成了戳人的笑话。” 戚清徽似随意感叹。 “别说有没有出息,在这吃人的宫里,没了靠山,没了照拂,旁人随意磋磨、冷眼构陷,他能熬着长大、保住一条命,都已是千难万难。” 戚清徽低低一笑,声线轻得像风。 “殿下您说。若哪日殿下也不在了,小皇孙的境遇,会比这个孩子好到哪里去?” 话音落下,谢缙东周身血液仿若瞬间冻住,心底的恐慌再也压不住。 第445章 别对戚家男人抱有幻想 除夕这日,处处浸着年节独有的喜庆,门楣上新贴的桃符艳艳生辉。 孩童们在雪地里撒欢追逐,手里捏着鞭炮,点上引信便笑着跑开。 噼啪声惊得雪沫纷飞。 荣国公府的马车往这边来。 戚老太太掀开帘布,遥遥瞧见了荣国公夫人的身影。 她立在廊下,瞧着明怀昱踮脚去挂红灯笼。 “歪了。” 少年抿着唇,抬手又挪了挪。 “还是歪。” 明怀昱耐着性子再调。 荣国公夫人:“真是笨手笨脚。” 他当即收了手,垮着肩闷闷回头:“您行您来。” 荣国公夫人见他耷拉着眼皮,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不就是被你阿姐收拾了?气性倒不小。” 明怀昱在戚家老宅读书,外头风波传不到他耳中,可归府过年途中,骤然听闻阿姐诞下孩儿,竟还被戚家赶了出来,当即气得青筋直跳。 昨儿他连夜策马冲去戚清徽的皇子府邸,要找那负心人算账。 不把戚清徽打得狼狈不堪,他便不姓明。 结果…… 他刚踏入那座皇子府,就被霁一捆成粽子,拎到了戚清徽面前。 戚清徽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平淡得气人:“都当舅舅的人了,竟这般浮躁。” “既来了,正好考考你学问,看看长进多少。” 一副十足端着姐夫架子的模样。 明怀昱只觉莫名其妙。 等考了学问,他又被霁一扔回明府,阿姐见了他,上下打量,满眼稀罕,还不忘转头叮嘱霁一,务必盯着戚清徽按时用膳。 明怀昱便品出几分不对劲,隐约觉得内里另有隐情。 可他偏要装委屈,故意给上眼药。 “阿姐,姐夫对我实在小气。” “我瞧见他书房有罐好茶,装在琉璃罐里,他不肯送我,连碰都不许我碰。” “从没见过这般抠门的人,他看不起我便罢了,可我是你唯一的亲弟弟!这分明是没把阿姐当回事!” 明蕴脸色果然一沉。 下一刻,她抄起院角扫帚,追着他就打:“吃什么吃!那是你能惦记的?我都不够吃!一回来就找打!心思不放在读书上,倒先学着贪图享受!” 明怀昱自然不会同阿姐较真,可她下手是真疼。 这笔账,他毫无心理负担,全记在了戚清徽头上。 “我不是气阿姐,” 故,这会儿,他冲荣国公夫人梗着脖子嘟囔:“我是气姐夫!” 荣国公夫人闻言,眼底瞬间浮起同仇敌忾的光。 “我也气,一想到他就烦。” 她当即板起脸,沉声纠正,“叫什么姐夫!改口!” 明怀昱:…… 这时,隔壁的吴夫人挪步过来。 一身半旧的素色棉裙,鬓发虽梳得齐整,却掩不住满面的疲倦。她涂了脂粉,却压根盖不住眼底的青黯。 她双手捧着一方木食盒,边角磨得毛糙,语气恭谨又局促。 “给夫人拜年了。家中简陋,臣妇亲手做了些粗点心,不成敬意,还望您笑纳。” 荣国公夫人朝明怀昱抬了抬下巴。 明怀昱便过去帮她提着。 荣国公夫人问:“你家老太太可好些了?” 吴夫人强撑着笑:“劳您挂心,前几日便从医馆接回府养着。” 只是人瘫了,身边离不开人。 府上境况不好,老爷俸禄有限,底下儿子又到了娶妻的年纪,雇不起多余的下人。满打满算,身边也就三个当差的。 一个老婆子既要烧火做饭,又得看门守院,一个人顶两个人用。 她跟前只一个小丫鬟,老爷身侧也仅一个随从,再无旁人。 吴侍御史是读书人,又公务缠身。伺候老太太,擦身秽物这种事终究不便。熬人的活计,全落在她她和丫鬟身上。 吴夫人倒是能吃苦,可日夜连轴转,偏又逢着年关,诸事堆在一起,半点不得清闲。 同族亲戚要走动拜年,官场同僚、同阶夫人间的年礼馈赠,登门应酬更是一桩都不能少。 后宅的事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人操持,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可这种事,她也不好同荣国公夫人抱怨。 毕竟,荣国公夫人已承担了所有药钱。 伺候婆母,也是她为人儿媳该做的,老太太没出事前,可从没磋磨过她。 吴夫人只能暗中盼着,等忙完这阵子,总会熬出头。 “多亏了您,老太太药能吃最好的,捡回一条命,人这几日也瞧着精神了不少。这份情,实在是……实在是不知如何还了。” 荣国公夫人颔首。 刚要说什么,就见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戚二夫人掀帘,请戚老太太出来。 荣国公夫人愣住。 戚老太太下了地,先是扫了眼诚惶诚恐请安的吴夫人,没上心,看向荣国公夫人。 “愣着做甚?不认识了?” 荣国公夫人下意识上前,去扶她。 刚要喊婆母,然后到嘴的话成了一句。 “老太太怎么来了。” 戚老太太:“??你喊我什么?” 她都要气笑了。 荣国公夫人理所当然:“戚家老太太啊。” “我都和国公爷过不下去,就差一道和离书了,这称呼迟早要改的。您总要习惯。” 荣国公夫人想到老太太一直待她不错,虽然时常会骂她,可…… 荣国公夫人伤感:“我和老太太您终究是没有缘分。” 明怀昱:??? 戚老太太:…… 眼看着戚老太太脸上的笑散了。 戚二夫人忙出来打圆场:“嫂嫂,这外头天儿冷,婆母记挂着您,又一心念着允安,一早就催着出门了。还让厨房炖了最拿手的人参乌鸡汤,眼巴巴送来,怎还不让我们进去说话?” 随着她话音落,姜娴也抱着全哥儿出了马车。 “大伯母。” 姜娴:“您不会想撵我们走吧。” 荣国公夫人:…… 那她还是做不出来的。 可到底不合适…… 正纠结着,映荷得了消息出来。 “给老太太,二夫人,二少夫人请安。快里头请。” 眼瞅着,映荷迎着众人入内。 明怀昱刚要跟上去,被荣国公夫人拉住。 荣国公夫人:“你阿姐她……” 荣国公夫人唏嘘:“还是不如我快刀斩乱麻,偏藕断丝连的,何必呢?” “她不会还对戚家男人抱有幻想吧。” 明怀昱:…… 第446章 此女手段了得 才入院子,就见明蕴已抱着允安立在廊下等了。 允安虎头虎脑,歪倚在明蕴颈间吮着小手,被戚锦姝逗得咯咯笑。 戚老太太一颗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曾祖母的心肝。” 她也不让戚二夫人搀扶,快步上前,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红封,轻轻塞进允安衣襟里,温声念叨。 “咱们允安可要无灾无难,顺顺当当。” 明蕴笑道:“祖母是府里的定海针,主心骨,是最有福气的。您亲手给的压岁钱,可比什么菩萨开光都管用。” 戚老太太嗔她。 “还是你会说话。” 戚老太太看了眼身后跟上来的荣国公夫人,没好气:“不像她!” “门都不让我进了。” 荣国公夫人小声:“不是进来了吗……” 然后她想到了很重要的一件事。 “你们怎么都来了?那家里的爷们岂不是……” 荣国公,回来过年的戚二老爷,还有戚临越……岂不是冷冷清清? 戚老太太自然不提。自戚清徽给储君上了眼药后,储君便病了一场。 二皇子府的小殿下,可是二皇子妃所生的嫡子。 他唯一的骨肉却出自良娣,无势可依。他本就时日无多,一旦撒手,幼子必遭倾轧,断无善终之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放手一搏。 东宫那边有动静。 戚家女眷出门,戚家男人也没闲着,转头出了城,带着暗卫去和赵家军切磋去了。 都在做准备。 时间恨不得掰成两块用。 戚老太太只道:“管他们做甚?” “那么大的人了,还能饿着自个儿?” 荣国公夫人突然生了个念头,一把挽住戚老太太的胳膊。 “婆母,要不你也跟我们过吧。” 她又看向戚二夫人,语气带着几分劝诱:“二弟一年到头在外,你守着那空院子多无趣,搬过来一起才热闹。” 再望向姜娴:“你方才不是还说惦记你嫂嫂,干脆就住下别走了。” “你们是不知道,我这阵子过得有多舒心自在!小五可是赶都赶不走。” “我有好的,总是会惦记着你们。那就一道来享福吧。” “让那些臭男人,自个儿过去。” 明蕴沉默。 戚老太太沉默。 所有人沉默。 当过家家呢? 她们都没理荣国公夫人这荒谬的提议,径直入了屋。 荣国公夫人被落下,当即拧眉。 “亏我好心。” 明怀昱没忍住,拉着映荷低声说话。 “阿姐的婆婆,竟那么缺心眼吗?” 映荷淡淡道:“前日主母还说,这院子本就是娘子给公子置下的,她也算是借住。说公子是娘子的亲弟弟,也算她半个儿子,要给公子包个大红封。” 明怀昱没当回事。 阿姐富庶,何况他自己伏案抄书,也能挣得银钱。 “我又不缺钱。” 映荷淡淡补了句:“也没什么,不过一处避暑山庄。” 什么庄? 明怀昱骤然怔住。 他被金钱腐蚀了。 明怀昱快步上前,稳稳扶住荣国公夫人,带着她也往里去,殷勤道。 “实不相瞒,见着夫人就觉得亲切,看着您,就想到了我娘亲。” “台阶陡,我扶着您些,可别磕碰了。” ———— 皇宫年宴,殿内钟鼎和鸣。 储君侍坐于永庆帝旁,不过半场,便以体虚乏力告退,起身离席。 他刚一退下,永庆帝便抬手唤戚清徽近前,令他在那空出的位置坐下。 酒意微醺,帝王望着他,少了几分戒备,眉眼间多了几分难言的感慨:“你我父子,今日还是头一回这样同坐过节。” 戚清徽上前,却不曾落座,只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守礼。 “此位不合规矩。殿下既已离去,论尊卑序齿,也该是八皇子上前,臣万万不敢越次。” 一声轻嗤自殿中响起。 谢斯南抬着下颌,眉眼间尽是倨傲:“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你不过是占了本属于我的七皇子名分,可论出身尊卑,我乃中宫嫡出,你终究是比不得的。” 说罢,谢斯南施然上前,径自坐了储君空出的位置,执壶为永庆帝满上酒。 “儿臣恭祝父皇龙体康泰,亦愿大庆山河稳固、国运昌隆!” 说罢,他朝戚清徽挑衅地笑了笑。 好兄弟!放心,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储君耳中。 上眼药,他也在行。 他不但要上谢缙东的,回头还要上窦后的。 得将这水彻底搅浑。让那自以为胜券在握,把一切动静都看在眼里的永庆帝,真正回过神来时,早已大局落定,半分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永庆帝看在眼里。 既不呵斥谢斯南敢公然质疑他的安排,也不为戚清徽解围。 他笑了。 “好!” “好!还是老八会说话。” 他就是要凉薄地让戚清徽看清。 ——没有他给的体面,戚清徽在这宫里,就永远矮着一截。 窦后亦看在眼里。 忽略谢斯南的挑衅,只当他难得开了窍。 这位置,坐一次不算数,得坐稳了,还得坐长久了。 宫宴散时夜色不算晚,戚清徽径直去了明宅。 戚家女眷早已散了场,今夜除夕守岁,他刚踏入院中,便听见荣国公夫人抱着牌位,在廊下烧着纸钱,声音幽幽的。 “儿啊,在底下别省着,只管花。” 说罢,她对明怀昱道。 “这才是你亲姐夫。” 明怀昱被麻痹了双眼。 配合着扯着嗓子喊:“姐夫!我会照顾好咱娘的!” 戚清徽:…… 每来一次,便要遭一回奇奇怪怪的气。 他索性别开眼,懒得去看那荒唐光景,转身径直往明蕴的屋子去。 明蕴刚把允安哄睡。 戚清徽在榻前坐下,眉眼瞬间软了下来,静静看了会儿熟睡的崽子,往他身上放上长命锁,才抬眸看向她,声音温软。 “今日除夕,带你出门走走。” 明蕴只当他说的是京都郊外。 每年除夕夜里,郊外总有彻夜不散的游河画坊。 她心念一动。 “好啊。” 两人趁着夜色偷偷出了府,戚清徽俯身一带,将明蕴揽上马背。 天寒风紧,他让她面对着自己跨坐,整个人拢在他身前。 明蕴索性往他怀里一靠,任由他的大披风将两人裹在一处,软绵绵瘫着不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起一落带着轻颠,她贴得极近,能察觉到戚清徽的身体变化。 到底素了太久,又血气方刚。 许久没亲近了。 戚清徽尴尬地哑声开口:“离我远点。” “别凑这么近。” 明蕴:“我什么都没干。” 尴尬的是他又不是她,明蕴维持着姿势不动。 “我懂了。” 戚清徽预感没好话。 “我只是呼吸,你却觉得此女……” 明蕴幽幽吐气。 “手段了得。” 第447章 只能无能狂叫 除夕守岁的规矩本是阖家围炉,灯火不熄。 可不少年轻子弟嫌家中沉闷,结伴往郊外画舫游河。路上马车络绎不绝朝城门去,倒也不算冷清。 戚清徽策马从城门路过。 风掀起明蕴鬓边碎发,她看了看,眉头紧锁。 “不是带我出城?” 戚清徽:“不是。” 行吧。 明蕴也就没再问。 戚清徽:“你想去?” 明蕴随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倒谈不上,只是等允安再大些,能抱出门了,游湖这般景致,他该是欢喜的。” 雪粒斜斜打在檐角,骏马在食鼎楼门前立定。 “宫宴没吃几口,陪我去吃些。” 他俯身,长臂一伸,不由分说便将明蕴稳稳抱下马。 除夕夜里,酒楼本就客稀,可朱雀大街上仍有零星路人,前往城门去的马车,还有提着灯笼巡夜的兵丁。 见两人举止亲昵,不由纷纷驻足。 明蕴随戚清徽并肩踏入酒楼,上了雅间,她才偏头,声线轻缓却带着几分了然。 “恐怕,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吧。” 戚清徽临窗而坐,余光淡淡扫向街尾暗处。那处一道人影微晃,转瞬便裹在除夕的人流里散开,没了踪迹。 他收回视线。 “圣上这阵子一直派人盯梢,眼下看来是回去复命了。” 戚清徽才吃了几口菜。 房门骤然被人从外推开,谢斯南大步闯入,径直看向戚清徽。 “出了宫,这除夕冷清,我本是找徐既明一起守岁的。可我坐了储君的椅子,消息传过去,储君不舒服,觉着被我冒犯了,连夜召他入宫了。” 他全然不见外,径自寻了位置坐下,扬声让霁一取副碗筷来。 戚清徽抬眸瞥他,语气淡得不含半分情绪:“只是冒犯?” “储君离席之时,落下了随身暖炉,你追出去送,能有这么好心?你还做了什么?” 谢斯南:“能有什么?” 当然是上眼药。 “你休要用这般审视的眼神看我!我岂是那种背地里做阴私恶事的人?” “我不过是顺口问他,究竟打算什么时候死,念及一场兄弟情分,我还愿意自掏腰包,给他买一副上好棺木。” “只不过,他身后那几个幼子,我不会费心照看。我孤家寡人,若对孩子太过照拂,回头指不定有闲言碎语说那孩子是我所出,我给他戴了绿帽子,这等污名,我不接。” 明蕴:??? 好冠冕堂皇的话。 显得人很正直。 戚清徽淡淡:“太子妃见自家孩儿被如此诅咒,当即冷了脸色,你随后又说了什么?” 谢斯南越发不忿,扬声道:“都说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怎会如你一般心思歹毒?” 戚清徽:…… 谢斯南:“我不过是让她收敛些,别总一个劲盯着我看,问她是不是心存不轨,想着等皇兄殡天之后,改嫁于我。这二手的破烂,我可看不上。” 明蕴沉默着看向谢斯南,眼神里已然带上了几分肃然起敬。 她几乎不敢想象,若是谢斯南与荣国公夫人待在一处,究竟会闹出何等骇人听闻的事端来。 谢斯南显然不愿提宫里的事。 他轻咳一声:“出宫后,我便想去找戚五。” 戚清徽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明蕴心头一疑:“找她做什么?你不是单相思赵娘子么?” 单相思三字精准戳中谢斯南的痛处。 不等他开口辩解,戚清徽已然洞悉他的心思,淡淡开口:“还能是什么?” “他被赵蕲日日防备,不好过也不想让赵蕲好过。可不得逮着机会找小五,最好没眼力见挨到小五和赵蕲中间。” 做那盏最碍眼的灯。 明蕴闻言,心中暗自服气。 谢斯南被戳破心事,半点不心虚,反倒摊手叹道:“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刻意看向戚清徽,语气故作担忧,字字都在挑拨:“赵蕲连夜把戚五带出门了,这般夜深露重,外头何等危险,若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必定寝食难安。” 明蕴瞬间了然,这人是没法亲自做碍眼灯,便想来撺掇戚清徽。 戚清徽语气平淡无波:“赵蕲带她去郊外,此事我早已知晓,也点头应了。” 谢斯南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 片刻后,他眼神意味深长:“郊外?你怕是被那赵蕲骗了!” “我亲眼瞧见,他带着戚五回了赵家府邸!我有心阻拦,可赵家门禁森严,我根本无法踏入,只能眼睁睁看着,赵蕲这分明是心怀不轨,意图欺瞒你啊!” 戚清徽淡淡:“这事我也知,他请教了赵老太太生前的嬷嬷做了阳春面,说是要回去下厨,做给小五吃。” 别看戚锦姝爱吃蟹黄汤包,可她最爱的,却是赵老太太做的拿手阳春面,她幼时就偷偷跑过去吃。 风雨无阻。 有一次她摔了个跟头,脑袋都磕出血,还放话,爬也要爬过去。 赵蕲还不忘热情邀请戚清徽。 戚清徽给拒绝了。 大晚上的,他不陪明蕴,是有病才跑去吃面。 戚清徽语气淡漠,直接戳破谢斯南:“你哪里是无法阻拦?分明没法进去,只能在我跟前无能狂叫。” 谢斯南:…… “你怎么老是翻我的底?不能看破不说破吗?” 明蕴知道。 自然是去明宅,看见荣国公夫人和明怀昱,心下不痛快,偏谢斯南上赶着过来…… 可她是贤妻,不说。 谢斯南:“我算是看清楚了,你是不是也嫌我碍眼?” 戚清徽干脆:“是。” “真是怪让人难受的,你我也是多年的交情。” “亏我还想着,要去看看你儿子。” “从他出生起,我就没见过。” 允安满月那日,本该抱出去公开亮相,接受亲友道贺,可宫中骤然设宴,圣上正式认回戚清徽,昭告其皇子身份。 转头,明蕴搬出戚家,新宅之中皆是女眷,少了外男出入的由头。谢斯南纵是有心登门探望,也寻不得合适的缘由。 可给允安的满月厚礼,却是没忘了送。 谢斯南随即转头看向明蕴,念着她应该会客套解围,便问:“嫂夫人,你看看他是什么人啊?难道我这般,真的打扰到你我二人了?” 明蕴抬眸,眸光清澈:“八皇子的确没什么眼力见。” 第448章 先疼疼我,好不好? 好家伙,当真是一对黑心肝的夫妻! 谢斯南泄愤地扒拉几口饭。却不忘从怀中摸出一物,是只小巧的赤金长命镯。 镯身錾着细碎缠枝纹,两头各坠一颗小小的平安珠。 “给你们儿子的。” 他说想去看崽子,还真不是随口说说。 别看谢斯南一副嘴硬刻薄、肆意妄为,说话从不知遮掩,动辄便得罪旁人的样子,活脱脱一副养在深宫、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皇子做派。 可明蕴知道。 他从不是真正的荒唐无脑,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 他就和戚锦姝那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怕是连自己,都快要被这副假象蒙蔽,忘了自己原本的性子与模样。 谢斯南放下镯子,吃了差不多了,就打算走了。 毕竟……留着付账吗? “等等。” 明蕴捏着镯子,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我送八皇子两句话。” “什么话?” 第一句。 明蕴目光直视于他:“赵小将军敬重夫君,对未来大舅哥的话言听计从,行事稳妥有度。夫君也乐意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太出格,他这里都懒得去管。看看人家妹婿怎么当的,八皇子竟也不反思反思。” 还时常去挑衅赵蕲,想让赵蕲栽跟头。 便是日后赵蕲愿意将小妹许配给他,也会让他吃尽苦头。 明蕴的言下之意,谢斯南全都明白。 他也并非真的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只是……他和赵蕲终究不一样。 他身处泥沼,本就风雨飘摇。 不将永庆帝彻底拉下位,不扳倒盘踞后宫的窦后,他便只能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度日,半点真实心意都不敢透露半分,更别提明目张胆地护着谁。 旁人只看他整日恼恨赵蕲拦着他,不让他踏入将军府半步,却不知他一身精湛武艺从不是白学的。 将军府即便戒备森严,赵蕲还能真让人和他打得你死我活了? 他若是铁了心要强闯,从不是全无半分机会。 可他不敢,也不能。 他其实……不敢奢求,赵云岫能青睐他。 至少在未能摆脱一切时,他从不敢想。 谢斯南眼底的轻狂淡去,掠过一瞬难言的沉默。 “第二句。” 明蕴嗓音温婉:“刚刚那句太长了,想来你听着也累,这句便短些。” 谢斯南听到明蕴慢条斯理地说。 “我儿还没取大名,可小名唤作允安。” 谢斯南莫名其妙。 他下意识夸。 “哦哦,好名字,看着就是让他顺顺当……” 话音戛然而止。 什么? 允安? 谢斯南倏然抬眼,心头骤然翻涌起滔天巨浪。 允安明明早就落水没了,戚清徽再重情,也不至于为了纪念,把后来生的孩子也叫同个名吧。 戚家也一直没有发丧。 那时,谢斯南不敢在戚清徽面前提允安二字,就怕戳到他的痛处。 可戚清徽怔了一阵,在路上看见孩童嬉闹,还能平静说一句和允安身形差不多。 再后来,谢斯南都没从允安没了的事上缓过神,戚清徽便炫耀明蕴怀了,他有儿子了。 谢斯南当时觉得,能往前看也好。 可如今细细想来,处处都是破绽,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戚清徽此人素来洁身自好,突然冒出一个五岁的亲生儿子。 他迎娶明蕴那日,允安就坐在喜轿后的聘礼上,那阵仗,哪里是娶亲,分明是把儿子和媳妇一同娶进了门! 更别说他后续的种种行径,半分没有丧子之父的消沉悲恸,反倒从容如常。 难道……那才三个月的娃娃,和允安是同个人。 五岁的他,提前出现? 这般念头实在荒诞不经,匪夷所思,说出去怕是无人会信,可谢斯南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明蕴也不会平白无故说这话,定然有深意。 谢斯南思绪乱作一团,无数碎片般的过往在脑海里飞速冲撞,试图捋出一条清晰的线。 骤然间,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允安奶声奶气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他和赵云岫,会有一个孩子。 彼时谢斯南只当是孩童天真无忌的戏言,只觉得这孩子嘴甜讨喜……可现在…… 谢斯南呼吸变沉,眼底发亮。 “这……真的?可是真的?” 戚清徽嗤笑:“你一直不信。” 谢斯南:…… 他活该好吗! 可谢斯南不愿计较,高兴的险些一个趔趄。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只记得朝明蕴重重拱手行了一个大礼,就飞快朝外跑去,跨出门槛时还绊了一脚,重重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 听着就疼。 过来送菜的伙计见状,快步上前就要扶。 就听谢斯南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这种好事终于轮到我了!” 伙计:?? 疯了? 外头雪势越下越急,漫天飞絮卷着寒气扑落。 用过膳,戚清徽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蹄踏雪疾行,方向却偏偏与明宅背道而驰。 明蕴:“不是说回府?” 戚清徽声音裹在风雪里:“带你去看看皇子府。” 黑灯瞎火,风雪漫天,有什么可看的? 更何况皇子府距此处路途遥远,足足赶得上两段明府的行程,实在算不上顺路。 可明蕴什么都没说。 不就是喝云雾芽么。 明府不方便。 她还能看不透戚清徽这点心思? 果然…… 到了皇子府,戚清徽领着她,目的直白得很:“外头冷,去寝房坐坐?” 明蕴依旧没说什么,温顺得很。 可刚一踏进门,戚清徽便欺身贴近,伸手去解她腰带,温热气息落在她耳垂上轻吮。 明蕴瞬间懵了。 这一回,她是真顺从不了。 “等等,步骤不对。” 戚清徽顿了顿,却仿若未闻,半扶半带地将人往盥洗室引。 “茶晚些再喝。” 他声音压得低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缠磨:“先疼疼我,好不好?” 这一疼,简直不可收拾。 他没完没了。 次次都深。 弄得太狠,明蕴也不知哭了几回,弄了几回,从盥洗室温热的浴桶,辗转到铺着软褥的拔步床榻,处处皆是凌乱痕迹。 最后,戚清徽细致地替她擦拭着身下黏腻不堪的痕迹。 太多了。 明蕴幽幽:“你这是……” 她气若游丝。 “肥水流了外人田。” 第449章 越重情,越难成大事 戚清徽丝毫不加遮掩,携着明蕴同往食鼎楼一事,不过半日,便已传入永庆帝耳中。 汪公公躬身奉醒酒茶,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替帝王不平的斟酌:“老奴还以为七皇子早与那边疏远了,毕竟那么久一直没过去,如今瞧着倒是长情,只是先前外头传得那般难听,说圣上害的他们夫妻失和……” 倒是平白担了这罪名。 永庆帝指尖轻叩御案,眸色深晦如寒潭:“你当那事,会没有令瞻在背后推波助澜?” 戚清徽被认回,便格外不情愿。戚家子的身份,难不成还比皇子更高贵让他留念了? 说到底,还是没看清真正能俯瞰一切的权力。 “没过去?这可不是他头回去找明氏。” 永庆帝嗤笑:“这是第三回了。” 一次待得不久,一次站在宅子外立了许久,一次便是这回。 汪公公心头一凛,忙垂首噤声。暗自揣度,七皇子的胆子可真大,明知圣上不喜,还敢阳奉阴违私下来往。 永庆帝声缓而沉,带着尽在掌握的威压:“他不娶县主,还不是护着那明氏。朕还能不知他心头哪点算盘?” 他本想着借戚清徽缓和与皇姐之间的情分, 顺带也补偿他一二。 哪知戚清徽竟这般不知好歹。 明氏能搬离戚家,想来必有荣国公夫人在背后撺掇。 那荣国公夫人一旦疯魔起来,是谁也拦不住的。 可话又说回来。荣国公府还能拦不住明氏吗?明蕴便是再强硬,还能真带着孩子踏出戚家大门不成? 永庆帝缓缓站起身,面上浮起几分作态的为难,轻叹一声:“荣国公府对朕,怨气倒是不小啊。” 汪公公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永庆帝凝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怨?恨?又能如何? 当年他动了戚檀,荣国公府便积怨满腹,可还不是照样要对他俯首叩拜、不敢有半分违逆。 臣子就是臣子,天就是天。他坐在这把龙椅上,便是让荣国公府的人咽刀子,他们也得笑着咽。 “若令瞻为了县主,抛妻弃子那般寡情,那才是真正该让人提防的。” “他越是护着明氏,越是重情,重情的人便越有软肋,终究难成大事。” 偷偷会面便会面吧。 便如暗巷里的鼠,躲躲藏藏,永无见光之日。 帝王都看在眼底。 越是这般苟且,永庆帝心中便越是笃定。戚清徽的所有心思,尽在他掌控之中,分毫逃不脱。 永庆帝淡淡:“朕也不想刻意为难那明氏。可朕得让令瞻记着,他的心意、他的情义,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凡事,得顺着朕来!” 说罢,他吩咐。 “太子那边多盯着点,畏手畏脚的,不成气候,朕倒要看看,他被逼急了,有多少本事。” ———— 自从得知会和赵云岫成夫妻,谢斯南一夜未眠。 大年初一入宫请安,眼底乌青浓重,人却偏精神得异样,一双眼亮得灼人。 去慈宁宫的路上,他和储君一家、四皇子一家撞上了。 谢斯南热络上前,一把攥住谢缙东和谢西御的手,强行叠在一处,逼着二人握手言和。 他对着谢缙东笑得格外爽快:“皇兄,瞧在臣弟面上,便别与四皇兄计较了。他不过是觊觎你的储位罢了,这宫里谁又不觊觎呢?你早该习惯才是,心眼别那么小,连我母后,都一心想让我取而代之呢。” 谢缙东:…… 谢斯南转头又对谢西御道:“自家兄弟低头不见抬头见。皇兄不过是正直了些,翻出你早年买通官员的旧账,捅到父皇跟前叫你受了弹劾。四皇兄你也大度些,别往心里去。” 望着被强行按在一处的手,谢缙东费力抽回,只觉谢斯南这是换了种法子来恶心他。 谢西御脸色铁青,直接掏出帕子擦手。 储君病成这副模样,万一过了病气给他可怎么好。 等入了慈宁宫,窦后已携几位宫妃侍坐在一侧说着话。 其中静妃闭目养神,懒得掺和,恨不得早点回去。 永庆帝陪太后坐于上首品茶,戚清徽则静立在旁,身姿挺拔却不显逾矩。 永庆帝含笑招手,令几位皇子皇孙近前。 当着戚清徽的面,命人给几个小皇孙呈上新年赏赐。 “朕觅得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为你们各制一枚玉佩,日后在外,人人瞧见了,都识得是皇家血脉。” 就没有给允安的。 分明刻意为之。 戚清徽神色淡淡。 那玉质通透莹润,确是难得佳品。 可于他而言。这般玉料私库存量颇丰,更有一块巨料,足以整块雕琢玉屏。 区区一枚玉佩,实在算不上什么。 永庆帝所言,于他而言真的是不痛不痒。 太后却是蹙了蹙眉。 “皇帝啊。” 这个儿子自小被别的嫔妃养着,太后和他到底不算多亲昵,斟酌语气:“令瞻那孩子……” 总归是令瞻的骨血,皇家血脉啊。 永庆帝打断:“母后。” “这话还是不要再提了。” 太后沉沉叹了口气。 永庆帝余光看向戚清徽,见他拢了拢眉心,隐忍的模样,心下痛快。笑着问储君几人:“你们兄弟是商量好,一道来的?” “是路上碰到的。” 谢斯南:“儿臣和他们交情又不好。” 谢斯南还不忘朝永庆帝邀功,宫中当众邀功,朗声道:“不过。父皇,儿臣昨夜痛定思过,这些年与自家兄弟龃龉不断,实在羞愧。往后儿臣必诚心敬着诸位皇兄,便如敬着父皇一般!” 这话听着不对劲。 可永庆帝懒得和这说话不过脑子的混账计较。 窦后微微挑眉。 窦后觉得谢斯南到底长进了些。 知道兄弟和睦的道理了。 太后看了眼谢斯南,难得过问:“老八的婚事……” 窦后立刻含笑接话:“想来是与那桑家女缘分浅薄,圣上说了,会另行择合适的娘子。” 太后便不再多言,只给挨个上前请安的小皇孙们各递了红封,不多时便扶着额道身子乏了。 永庆帝当即叮嘱她好生歇息,领着众人便要告退。 “令瞻。” 太后忽然叫住正要一同退下的戚清徽。 “你扶哀家回寝殿歇着。” 第450章 皇家的温情,廉价得很 戚清徽应声上前,稳稳扶着她往内殿去。 “委屈吗?” 太后冷不丁开口。 戚清徽缄默不语。 太后轻叹:“你们父子,一个比一个性子犟。皇帝如今是磨你锐气、收你羽翼,可这一众皇子里,他最放在心上的,终究是你。” 她有心点拨:“你也是,如今连一声父皇都不肯叫,叫他如何肯顺你的意?这般两头都不肯低头,你又怎能落得好?” “当然也不是让你什么都听,你是聪明人,你该知晓皇帝忌惮你,忌惮戚家。” “哀家的意思,你懂吗?” 戚清徽怎会不懂? 故,他一直时不时气永庆帝,还不忘偶尔给点甜头。 就像明蕴在荣国公夫人面前那样,一收一放自如。 可他声线平淡:“太后是要我做条摇尾乞怜的狗?” 这话太过刺耳,太后猛地顿住脚步,侧眸看向他,语气沉了几分:“哀家知道你怨哀家。可哀家是真心盼你好。” 她心中对戚檀有愧。 当年戚檀与长公主情同姐妹,也算她半个女儿。 如今她年岁已高,怕早年造下的业太重,日后入土难安。 比起长公主对戚清徽处处藏着假意,她对他的这份好,终究没掺半分旁的心思。 太后伸手往戚清徽怀里塞了个沉甸甸的红封。 “这是给你儿子的,哀家断不会落了他。你帮哀家给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太子、老四家的孩子,都是哀家身边嬷嬷经手包的,唯独这个,是哀家亲手裹的。 太后望着他,语气沉了沉:“你如今是当父亲的人了,纵不为自己盘算,也该为你那亲生骨肉多思量几分。” 出了皇宫,戚清徽捏着那枚红封上了马车,转手便丢给霁一处理了。 便是太后真有几分心意,可那心意掺着当初她劝戚檀认命,入宫伺候永庆帝的愧疚。 戚清徽指尖抵着眉骨,眼底是化不开的凉薄。 宫墙里的恩赏从来都带着算计,太后那点迟来的柔软,在他看来,不过是赎罪。 马车碾过青石板,沉稳无声。戚清徽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周身寒气重了几分。 皇家的温情,本就廉价得很。 他嫌这东西沾了宫墙里的浊气,拿到允安面前,污了他的眼。 另一处,谢斯南踱到谢缙东与谢西御身旁,语气里满是刻意的挑唆。 “二位皇兄倒是看看,这宫里啊,就属谢清徽上赶着献殷勤。请安急着投胎似的,那么早就到,显得咱们哥几个不孝顺似的。不难怪皇祖母看重他。” “方才他出宫时,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手里紧紧攥着皇祖母给的红封。那分量,可比你们府上孩儿拿到的厚重多了。明眼人都瞧得出,在皇祖母心里,你们加起来都不如他,就连你们的孩儿,也比不上他那个在外头养着的儿子。” 这话显然谁也不爱听。 见两人面色微沉,谢斯南又添了把火,笑意越发玩味:“你们也别觉得父皇如今刻意排斥,不肯松口让那孩子认祖归宗。我可听闻,那孩子至今连大名都不曾定,分明是戚清徽一直等着,要等父皇亲口赐名呢。” “帝王心思向来高深莫测,翻云覆雨不过一念之间。今儿或许不待见,明儿谁又能说得准?说不定转眼就将那孩子抱在怀里,捧成心头心肝。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变数,多的是。你们说是不是?” 他话音未落,宫道对面便有内侍提着衣摆疾步而来,躬身行礼时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力道。 “八皇子,皇后娘娘请您移步一见。” 是窦后传召。 谢斯南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大年初一,舅舅定携着窦府女眷入宫,给窦后请安。 往日里,窦后不待见他,觉得他不成器,都不乐意让他去叙旧的。 谢斯南到时,偌大的宫殿里早已屏退闲人,只剩窦后和刑部尚书窦大人。女眷们早被窦后身边的嬷嬷带去后院偏殿歇息闲谈。 窦大人瞧见他,堆起亲和笑意,上前几步,抬手虚虚拍了拍他的肩头。 “好小子。” “我总和你母亲说,大器晚成。万不可给你太大的压力。” “今日慈宁宫一行,你表现得极好。” 他语气压低,带着几分长辈的提点与赞许,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朝堂后宫,向来不是靠剑拔弩张争输赢,笑着藏锋,不动声色捅刀,才是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本事。” “你眼下知晓也是不迟的。” 此子虽不堪大用,可要是配合他们,而不是一味背刺,何尝不是好事? 谢斯南心下不屑。 窦后只他一个儿子罢了。若还有别的子嗣可选,怕是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至于窦家,还有眼前这个满面和善的舅舅,打的算盘他更是一目了然。 无非想将他扶上那个至高之位,做一个任由窦家摆布的傀儡皇帝,好让窦氏一族借着外戚身份把持朝政,权倾朝野。 野心不小。 都不是好东西。 谢斯南就真的为了早点娶到赵云岫,积极亢奋四处搬弄是非。 “舅舅说的不对。我是真想和太子,四皇兄交好。” “比起面目可憎的谢清徽,他们都变得慈眉善目了。” 说罢,他凑到窦后面前。 “母后!儿臣这几日思来想去,总觉是着了他的道!” 窦后抬了抬眼皮:“哦?” 谢斯南:“谢清徽心机实在太深。” “这些年一直抓着我的错处,只怕是早就知晓身份,蛰伏隐忍。” 谢斯南显然很气:“面上端着清正君子的模样,却死揪着儿臣不放去父皇面前参我。如何不是有意为之!” 窦后蹙了蹙眉。 此言……有理。 谢斯南愤愤不平,语气里满是嫉恨:“父皇当年将他放在荣国公府,哪里是寄养,分明是精心栽培!有戚老太爷亲自指点教养,这些年,母后同太子那病秧子斗来斗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取其辱的闹剧。” 说罢,他还不忘斜睨窦后一眼,老样子戳她痛处:“费尽心思筹谋半生,到头来还不是看不清父皇的心思。” “和儿臣一样废物。” 第451章 出去偷腥了 窦后浑身一僵,气得指尖发颤:“你!” “放肆!” 她正要发作,窦大人先一步沉声道:“斯南,你先出去。” 谢斯南撇撇嘴:“母后就是听不得实话,也只敢朝我发脾气,还是舅舅肯护着我。” 他无奈大摇大摆甩袖出去,似浑然不知自己那几句对戚清徽的怨怼,已在窦大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殿内只剩二人,窦后呼吸急促,气极低骂:“这畜生!” 窦大人眸色沉如寒潭:“娘娘,他虽不成器,可话说到了点子上。谢清徽这些年名声清正,桩桩功绩摆在明面上,朝野上下,谁不侧目?” “没认回来前,他还同四皇子交好,蒙蔽了所有人。便是你我还当他要投靠四皇子,给他做事。眼下看来全是逢场作戏。此子棘手,是娘娘最大的隐患。” 他又道。 “储君是先皇后唯一骨血,只要他活着,地位便无人能撼动,各方势力彼此忌惮,局面尚能稳住。” “可他一旦出事……” 这宫里从来不是谁先坐那个位子,就能一直坐下去。 窦尚书踱步至窗前,望着殿外沉沉天色,声音冷硬:“圣上如今身子康健,自不许任何人生不该有的心思,可以后呢?他总要做打算,这江山社稷,也总要有人接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依臣看,谢清徽,便是圣上早就备好的后手。戚家满门根基,加上他这些年攒下的功绩与清名,足以在东宫倾颓之后,稳稳接住这半壁朝局。” “别看圣上在慈宁宫故意给他难堪,可那何尝不是另一种器重?戚清徽如今在枢密院,本就手握重权,若日后再入了内阁……” 那就谁也挡不住了。 不然,戚家女眷闹出那般风波,外头流言蜚语不堪入耳,圣上为何始终不曾重罚戚清徽,以儆效尤? “圣上想驯服他,更认可他。” “东宫一倒,四皇子不堪大用,斯南他又是个扶不上墙的。放眼看去,有几个皇子可堪重用?” 这是不争的事实。 换到往前,皇后党胜算极大,毕竟谢斯南是东宫所出。 可眼下呢? 在一个事事出挑的皇子面前,贤能为重,身份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谢清徽是我们最大的阻碍。” “他次次参斯南,分明是念着太子身子不行,不成气候,而斯南能跑能跳。” “他哪里是秉公行事?分明是踩着中宫的脸面往上爬,拿斯南当垫脚石。” 窦后指尖死死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反复掂量透了其中深意。 语气不甘。 “也是!圣上当年把他养在戚家,哪里是避双生子的祸?分明是费尽了心思,悄悄为他铺就青云路。” 让他远离朝堂党派倾轧,避开后宫纷争、皇子倾轧的泥沼,不必卷入那些无谓的权力争斗,只管专心跟着戚老太爷打磨才干、修炼心性、积攒功绩。 这般毫无干扰的悉心栽培,是宫中那些从小就在权谋里厮杀的皇子们都求不来的机缘! 窦大人目光如鹰,一字一顿:“娘娘,咱们若什么都不做,这皇位,便再没有半分指望。这些年您在后宫、臣在朝堂步步为营,呕心沥血。若就此放手,便是功亏一篑,前功尽弃。” “可如今动手……” 窦后咬牙:“太冒险了。” “自然不能现在动手。” 窦大人沉声道:“储君还没死。咱们先静观其变,等,等他被逼到绝路。” 他缓步走近,声音压得低如蚊蚋,却带着刺骨寒意:“圣上认回谢清徽,最寝食难安的从不是我们,是太子。太子在东宫熬了这么多年,眼见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忍得了?他将来的子嗣,又忍得了?” 窦大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只要太子被逼急了,狗急跳墙,总会作出逾矩之事。” “我们得逼他。再顺着这股风推上一把,这火,便能烧得更旺。最好烧上谢清徽,让他也不干净。” “到那时,我们便明着清君侧、行兵谏。拨乱反正的忠臣,从不是谋逆反贼。” 他说:“造反的是东宫,弑君的是太子,谢清徽牵连其中,一并处之,才能彻底没有隐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我们,是稳住江山的最大功臣。” ———— 也是大年初一这日。 明蕴回到宅子时,已是午后。 她走得很慢。 脚步虚浮。 实在是许久没有容纳过戚清徽,哪里经得住那般折腾。 那处虽涂了药,倒是不疼,可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面色倒是红润,可整个人蔫蔫的,活像被榨干了最后一点气力。 才入了院子。 “你去哪儿了?” 荣国公夫人坐在院中椅子上,也不知等了多久,那架势分明是专程来堵她的。 “今儿起来就瞧不见人影。” 明蕴随口道:“去三春晓查了查账。” 若在往日,荣国公夫人这个傻白甜定会深信不疑。 可到底在明蕴身边待久了,她起了疑心,目光直直盯着明蕴,质问:“别撒谎!你哪次出门不带映荷,也不带霁五他们?” “我问他们,支支吾吾,全都在敷衍!” “映荷说你去查账了。” 明蕴淡淡抬眼:“这不就对上了,有何问题?” “可霁五说你去码头了!” 荣国公夫人一拍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抓到把柄的笃定:“霁九又说,你同怀昱一道去明家,给明老太太拜年去了!” 年节场面功夫总得做足。给明老太太的年礼,明蕴早让映荷备得周全。她是不去的,明怀昱连由头都替她寻好了,只说允安尚小,需她留在府中照料,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荣国公夫人盯着她,眼神里再没往日的好糊弄。 她怒! “口供都对不上!” 明蕴一时语塞,不知该欣慰婆婆终于长了心眼,还是该头疼她要刨根究底的架势。 她看了眼一旁时刻被荣国公夫人带在身边、擦得油光锃亮的牌位。 总不能说。 ——出去偷腥了。 第452章 会喊爹爹了 明蕴幽幽:“哦。” 荣国公夫人:?? “真没默契。” 明蕴很敷衍:“我听听都为他们觉得遗憾。” 随后拖着沉重的步伐,抬步往屋里去。 她还是困。 是凭着强大意志赶回来的。 有床的话,都能直接躺下。 荣国公夫人:??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挪进了院子,正是戚锦姝。 眉眼耷拉着,浑身透着没睡醒的疲惫,跟明蕴方才那副提不起劲的模样如出一辙,只顾着游魂似的往自己屋里钻。 荣国公夫人盯着明蕴的目光瞬间转了过去。 “站住!” “你怎么也出门了!” 哪里是没出门啊,戚锦姝昨儿压根没回来。 戚锦姝被喝住脚步,慢吞吞抬了抬眼,随口找了个由头:“我出去给大伯母买爱吃的酥饼了。” “饼呢?”荣国公夫人当即追问,眼神里满是不信。 戚锦姝:“对啊,饼呢?” 荣国公夫人:??? 荣国公夫人看看明蕴又看看戚锦姝。 “你们背着我一起出去鬼混了?” 荣国公夫人:“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妖精洞,被吸走精气一样!” “成何体统!” 明蕴:…… 戚锦姝:…… 荣国公夫人耿耿于怀:“饼呢!你倒是拿出来啊!” 明蕴索性倚在门框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摆,看着戚锦姝睁着眼睛扯蹩脚的谎话。 “许是在路上不小心弄丢了吧。” 不等荣国公夫人再开口,戚锦姝已经打了个哈欠,摆着手往屋里走。 “莫恼。” “我先去睡一觉,回头再给大伯母补上重新买。” 荣国公夫人很不是滋味。 她觉得,是被这两人孤立了。 她们对她有小秘密了。 她还要说什么,就听砰的一声。 明蕴关了房门。 明蕴:“吃饭不用叫我。” 又是砰的一声。 戚锦姝:“也别叫我。” 荣国公夫人:“果然!” 她扭头冲钟婆子道:“背着我,外头偷吃去了!” 明蕴才躺下不久,窗棂便轻响一声,有人翻身跃了进来。 她刚掀了掀眼皮,戚锦姝已挨着她躺下身。 明蕴:“出去。” 戚锦姝打了个哈欠,软声唤:“嫂嫂。” 她忽然低低一笑:“得手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 可明蕴一瞬便懂了。 戚锦姝轻声道:“从前总想着,得手了或许便不再念想了。” 戚锦姝:“我高估自己了。” 别看赵蕲大老粗一样,还是很照顾她感受的。 明蕴一言难尽:“你和我说这些不合适吧。” 毕竟是私密事。 戚锦姝无所谓:“你都猜到了。” 她往前凑了凑,语气放得轻:“我如今是真心愿意递上投名状,半点不藏私,只求你别同兄长说。” 见明蕴似笑非笑。 戚锦姝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还能告诉你旁的。他起初连地方都摸不准,还是我帮着……” 她本以为明蕴总归会羞于听这些私密事,话说到一半便顿住。 谁知明蕴抬眼,语气平淡得很:“怎么不说了?” “你帮他什么?扶着?” “不说详细些?” 戚锦姝:…… 你还是你!! 明蕴:“你自个儿愿意的事,别后悔就成,我也不乐意去当碎嘴子。” 顿了顿,她添了句:“只是别闹出人命就好。” 戚锦姝一时没回过神:“嗯?” 明蕴面无表情,语气直白得惊人:“别让他弄进去,怀了。” 戚锦姝彻底僵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好糙。” 那还能怎么办! 到底长嫂如母,该叮嘱得叮嘱。 明蕴:“滚出去。” 戚锦姝瘫着。 “不想动了。” “爬窗挺累的。” “走门。” “也行,大伯母要是问东问西。我就说到你屋里买饼吧。” 明蕴继续面无表情:“我是锅吗?” 那些权谋棋局,正按着戚清徽的盘算紧锣密鼓地铺展。 朝堂党派彼此猜忌,暗流翻涌。 永庆帝高居龙椅,只当一切尽在指掌之间,睥睨宫阙内外,自以为没有半分能脱离他的掌控。 这翻云覆雨的算计、刀光剑影的纷争,自有朝堂上的男人们费心周旋。半点风波,都不会扰了明宅的安稳静好。 明宅的动静,向来是霁五报给霁一,再由霁一辗转禀给戚清徽。 “爷,小公子今日会翻身了。底下人看顾得稍松些,竟险些滚到床底下去。少夫人吓得脸都白了,小公子却半点不怕,反倒笑得愈发欢快。” “爷,少夫人试着给小公子添辅食了,肉泥蛋羹端上去,他吃得不甚尽心,竟还闹起脾气来。” “怎么闹?自然是谁也不理,只对着墙闷着,非要等少夫人软声去哄才肯作罢。” 戚清徽近日事务缠身,去明宅的次数本就不多。便是实在惦念得紧,待诸事忙罢赶过去,也已是夜深人静。 一大一小早已安睡,他只在床前静静立着,伸手给母子二人轻轻捻了捻被角。 这日暮色刚沉,徐既明便悄无声息地入了光合庄酒楼。 进了雅间,便和里头的戚清徽道。 “太子谋逆的筹备,眼下正紧锣密鼓推进。京郊三处暗营已悄悄募足三千死士,皆由他的心腹日夜操练。” “皇城卫所的两名参将,以许高官厚禄被买通。” “储君身边最信任的幕僚,以八皇子那边多次宫里放出的假消息,而献策出错。储君不复往日全然信任。倒是愈发亲近我了。” 他还要说什么。 霁一入内。 戚清徽来了点精神,冲徐既明道:“稍等。” 这显然是很重视的样子。 徐既明还以为是比他说的还重要,当即噤声。 然后,他听到霁一恭敬道。 “爷,小主子会喊爹爹了!” 戚清徽喝茶的动作一顿,眼里闪过柔色。 他朝徐既明看了一眼。 “平素都是内子和母亲带得最多,这孩子先喊的不是娘,也不是祖母,竟然是我。” 语气平缓,可分明是炫耀。 戚清徽:“倒是孝顺。” 徐既明:…… 到底是好事。 他刚要恭喜。 然后霁一:“属下……没说完。” 霁一有点艰难。 “小公子……小公子见了谁都喊爹。” 第453章 远离这伤心地 天闷热得像扣在密不透风的蒸笼里,正是七八月间最熬人的时节,日头毒得能晒裂青砖。 映荷从外头推门进来。 “娘子,二夫人刚遣人送了荔枝来,说是从底下的人从建州八百里加急,一路都垫着碎冰护着,才没坏,娇贵得很。府上只自留了少许,余下两大筐尽数送了过来。” 屋内摆了冰盆,沁出几分凉意,明蕴只穿了身月白生丝绸短衫,料子凉滑挺括,轻薄透。 她翻看着三春晓上月的账本,淡淡一问:“婆母那边吃上了吗?” “吃了,还让底下给她做冰饮呢。” 映荷小心捧着一只掐丝缠枝莲纹的冰瓷大盘进来,盘底厚厚铺了一层敲碎的清冽冰块,圆润饱满的荔枝堆在冰上。 “又说要用糖水浸着慢熬,装在青瓷小罐里头,用油纸封上,能存大半年,也好吃。” 明蕴放下账册,捡了一颗。稍稍用力,薄壳应声裂开,果肉晶莹剔透。 映荷:“还说要做荔枝膏酒……” 映荷为难:“光是想法就要七八个,底下正犯愁呢,想问问娘子可要真……” 明蕴:“不必理会。” 明蕴:“新鲜荔枝是放不久,可婆母哪年够吃?” 不说别的,去年她怀着身孕,底下送来,挑去损耗,剩下的也只有两筐半。老太太怕凉不敢多食,给她还有二房送去,还留下足足一筐。 明蕴当时怀着身孕,也不敢多吃。 还担心要吃不完糟蹋了。 然后…… 荣国公夫人哐哐哐吃完了,还没尽兴。 眼下,戚二夫人送来两筐,可见都是紧着荣国公夫人了。 两大筐是从建州送过来的极限,而不是荣国公夫人的极限。 明蕴:“使人往建州递信,将那边荔枝做成可久存的吃食,多备些送来便是。” “是。” 明蕴抬眸问道:“给崔娘子的纳征贺礼,可备妥了?” “早已备好,方才让五娘子亲自送去了。只是娘子若不亲至,崔娘子怕是要心生失落。” 明蕴指尖轻拂衣袂,语气沉静通透:“今日是她的好日子,我闭门多月不得出,全京都谁不盯着?若是出席,保不齐去贺喜的全盯着我这个弃妇看了,硬生生抢了崔娘子的风头,坏了她家的喜事规矩,这般行事,万万不妥。” 道理映荷都知道。 可娘子行事就是太周全了。 明蕴:“且不说崔娘子,你和霁九怎么回事?” 明蕴:“怎么还没半点进展?” 映荷:…… 那就是个棒槌。 明蕴慢悠悠:“前儿个,霁一可是求到我跟前了。要讨霁五做媳妇,日子都定好了。” 霁五是她跟前伺候的,什么嫁妆她可都备好了,便是喜服也让人去做了。 这事映荷知道。 霁五还不想大办,觉得麻烦。得知霁一真要娶她的时候,还说霁一事多。 映荷应下,旋即面露迟疑。 明蕴察觉不对:“怎么了?” “主母方才见了荔枝,极是欢喜,还叹建州物产丰饶,荔枝、沙果、杨梅、甜瓜、银丝枣,无一不合她心意。” “又道那处是她第二故土,宜居安养,已给娘家去信,嘱人寻觅宅院,打算尽早买下。” 明蕴瞬间了然。 搬离京都这些时日,听戏、描蔻丹诸般消磨之事,她早已腻了,如今又动了远走的心思。 明蕴默然片刻,指尖轻叩桌沿。 “将事传到公爹那边。” 让该头疼的人头疼去。 “是。” 荣国公那边很快有了回应。 明蕴一目十行看了信。 “去吩咐人,替婆母收拾行装。” 映荷一怔:“当真要动身?” “走。” 明蕴淡淡开口,旋即弯唇一笑:“只是不去建州。” “去郊外枫林。” 经她一提,映荷立时忆起。那枫林之地,姑爷曾携娘子去过,乃是戚老太爷生前最喜前往的去处。 娘子和姑爷的合卺酒,是老太爷生前埋下的。 姑爷和娘子也为小公子埋了酒,等日后他大了成亲,让他自个儿去挖。 如此才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那里清静,冬日严寒,河水冻坚可行人,夏日则清凉宜人,最宜避暑。 明蕴又将那封信细细看了一遍。 荣国公的字迹端雅清劲,信中诸事打点得也极是妥当。 只管去,除了宅子里的暗卫,他会另派一批人马暗中护送。 信中提及,将军府的避暑山庄便在枫林附近,前几日将军夫人已然带着赵娘子前往避暑。 何止将军府,辅国公府的别庄也在那一片,彼此虽隔着一段距离,算不上紧邻,可若是闹出动静,声响与风声,照样能传到旁府去。 眼下朝局不稳,这枫林反倒安全。既远离京都是非漩涡,又有周遭高门府邸互为照应,真有半点风吹草动,也能及时知晓,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一众高门女眷齐聚于此,枫林夹在中间,看似随性,实则藏着全盘考量。 以及信尾…… 枫林有暗道,直通戚家暗中兵马营。 明蕴看完后,将信烧了。 有人追过来,破门而入。 比荣国公夫人更快进来的是热浪。 “你要带我出门?” 明蕴:“是啊。” 明蕴幽幽:“婆母不是一直想远离伤心地么?” 暗卫的动作极快,很快将一切收拾妥当。 一箱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抬上马车。 引来诸多目光。 附近的吴夫人听到动静追出来,给荣国公夫人请安,斟酌出声:“夫人这是……准备回国公府了?” 荣国公夫人:“我像是什么念旧的人吗?” 说罢,她例行问一句。 “你家老太太如何了?” 吴夫人一时说不上话来。 这些时日日夜照料,她非但瘦了整整一圈,心底也渐渐积了满腹怨言。 原想着嫁作人妇能有个倚靠分担苦楚,可家中男人一心只顾朝堂公务,府里上下琐事、照料老夫人的重担,尽数扔给她一人扛着。 今早她不过随口抱怨了几句,反倒换来一通斥责。 “你不是向来自诩贤良淑德?那是生我养我的亲生母亲,你尽心孝顺是分内之事,何来抱怨的道理?我也想帮你,可我身为男子,即便对着生母也该避嫌,难道还能亲自伺候她擦身更衣不成?我知晓夫人持家不易,可你也该多多体谅我才是。” 一番话,倒把她逼得进退两难。 吴夫人脸上笑容越发僵硬,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婆母,先上马车吧。”明蕴轻声催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力道。 荣国公夫人未曾多想,依言先上了马车。 明蕴怀里的允安,小手里紧紧攥着拨浪鼓,圆溜溜的眼睛新奇地望着街上光景,没一会儿又黏糊糊看向明蕴,生怕一不留神她就不见了。 第454章 爹!爹!爹 小娃娃养得白白胖胖,虎头虎脑,看着就格外精神。 然后,他吃力地朝明蕴吐出一个泡泡。 明蕴戳破。 允安低头四处找。 泡泡,他那么大一个泡泡呢? 他嘴一撇,发音不太标准,冲明蕴不高兴。 “叠!” 明蕴:“叫娘。” “叠。” “娘。” 允安学不会,叹气:“唉!” 明蕴也叹气:“唉!” 明蕴敛了敛心神,这才对吴夫人道:“我不愿婆母再为吴家的琐事劳心费神,吴夫人,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她语气平缓:“心中有怨,抱怨几句也是人之常情。可若吴家实在力不从心,我倒有个主意。要么索性彻底撒手不管,把人熬走了。这般一来,外头人只当是老夫人身子不济自然离世,吴家孝名分毫不会受损,依旧能落得周全名声。” 吴夫人闻言脸色骤变,惊得手足无措,万万没料到明蕴会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慌忙摆手:“这、这万万不可!老夫人在世一日,我身为儿媳,便该尽心侍奉一日,绝无半点懈怠的道理!” 并非亲生母亲,只是婆母,能有这份心性,已然比只懂空口说白话的吴侍御史强上数倍。 明蕴淡淡颔首,随即开口:“既然如此,何必苦苦硬撑?咬咬牙花钱买一个得力仆妇,专门负责照料老夫人起居,岂不比你亲自操劳强上数倍?” 几个月下来,都老了好几岁了。 吴夫人满脸苦涩,无奈轻叹:“少夫人有所不知,家中开销本就吃紧,膝下子女眼看都要成家立业,处处都要花钱,老爷在外为官,应酬打点更是离不得银子……” “不必说家境拮据、负担沉重。” 明蕴径直打断她,语气清醒又犀利:“吴家那些无谓的人情往来、送礼应酬,便足够雇上一个粗使仆妇。不必挑识字懂规矩,牙行挑调教好的。只要身子硬朗、能伺候擦身梳洗、扛得起粗重活计,价钱便低得多。” “你也不必说官场往来身不由己,若吴侍御史自身真有才干本事,即便少些虚浮应酬,也照样能平步青云。我并非否定人情往来,只是眼下这个节骨眼,银子该花在刀刃上,夫人仔细想想,可是这个道理?” 说罢,她抱着允安上了马车。 留下淡淡的一句。 “若连自己都不心疼,这世间,还能指望谁来真心疼惜你?”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往外走。 明蕴掀开布帘,让允安扒拉着往外探。 允安看到了买糖葫芦的,红红的一看就喜欢。 “叠!叠!” 他朝卖糖葫芦的小贩喊。 看到了耍杂技,胸口碎大石的,他指着,喊:“叠!” 明蕴也累了,懒得纠正他。 荣国公夫人抱着牌位。 感动。 “你爹听到了。” “允安真有本事。” 许是听懂了是夸他,允安喊得更大声了。 谢斯南骑着马,遥遥就看到了那虎头虎脑的崽子。 他稀罕得身子猛地坐直,驱马过去。 才走近,允安朝他喊。 “叠!” 谢斯南:??? 谢斯南一口应下:“诶!好儿子。” 他显然得意。 在街道众目睽睽下。 “白得个儿子,还是谢清徽的,舒坦!要是哪日谢清徽也能喊我爹,那就最好不好了。” 他见允安很快又盯着买糖葫芦的送货郎,索性买了根递过去。 允安望着抵上来的糖葫芦,就要将嘴凑过去。 明蕴:“不准吃,怎么什么都往嘴里塞!” 好吧,允安只能对着糖葫芦,克制不住流口水。 谢斯南纳闷。 “你这是要出城?” 明蕴用帕子给崽子擦口水:“是,换个清净地儿。” 谢斯南想着来都来了。 他挑拨离间给外人看:“谢清徽也是,给你们母子都挣不来一个体面名分。” 他才出声,说到了荣国公夫人的心坎里。 “是啊。” “我这儿媳分明是怕他左右为难,才想带着我一道离了这京都是非地,当我看不明白?” 明蕴:…… 你们终于碰到一起了是吧? 明蕴忙道:“婆母切莫这般说。” “不必遮掩!”荣国公夫人打断她:“我还能不懂你的心思? “你公爹前几日过来,我勉为其难见了他一面,当面问他允安往后该如何是好。他只说,让孩子姓戚也无妨。” 谢斯南接话。 “真的假的?” 他似乎在鸣不平,可面上却带着看好戏的恶劣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夫人您这金孙,是没人要的物件,谢家不肯收,戚家便勉强接下?我呸!听着都气人。” 谢斯南:“父皇也是,作孽。” 荣国公夫人本来就很气,一听这话更气了。 刚要张嘴,被明蕴拦了下来。 “婆母慎言。” 明蕴:“八皇子是天潢贵胄,纵是随口言语,旁人也不敢多论。可婆母不同,容易落人口实。” 她语气温和,话说得滴水不漏,半分锋芒不露。 “婆母只当记得,圣上向来仁厚,对夫君,对我和允安这般,也是君父慈爱。夫君在朝中身不由己,自有他的难处。公爹也是疼惜允安,才处处斟酌。各人立场不一样,心思自然不同,谈不上谁对谁错。” 一席话,端得是明事理、识大体。 荣国公夫人:…… 什么狗屁话。 谢斯南挑了挑眉。 周遭百姓瞧在眼里,心里早翻了浪。 这般委屈都往肚里咽,竟还要强装大度,把亏待自己的人,都捧成周全体面的好人。 圣上真的……作孽啊! 成功又刷了一把帝王作孽后,明蕴他们出了城。 戚清徽忙完正事赶回明宅,却只见人去楼空,满院冷清,连半分人气都无。他立在空荡的院落里,沉默了片刻。 待他策马追出京都城,明蕴一行人早已行至半路,正寻了处阴凉休整吃午膳。 戚清徽脸色本就沉得厉害,出城时偏又遇上谢斯南故意拦路炫耀。 “你儿子方才喊我叠了!虽说吐字不算标准,可占得着你的便宜,我就痛快。” 戚清徽骑马过来的动静惊动了明蕴,她抬眸望去,随即低头指着翻身下马走近的戚清徽,逗着怀里的允安。 “瞧瞧,是谁来了?” 允安仰起小脸看他。 距上回相见,已然隔了许久。 小娃娃只奶呼呼歪着头,懵懂望了他片刻。 戚清徽心头那点郁气骤然散了,软了神色,快步便要上前。 谁知允安很快便兴致缺缺地挪开了目光,转而看向凑到身边的獐子。 抱住獐子的脸,这一回字正腔圆。深情款款了一声:“爹!爹!爹!” ? ?戚清徽:父爱是可以消失的 第455章 你这是在讥讽我? 空气有过片刻的凝滞。 允安却浑然未觉。 小崽子咯咯笑得格外响亮,本挨着明蕴坐在树荫下的软垫上,身子却一个劲儿往獐子那边凑,养得结实,明蕴险些没拉住。 下一刻,戚清徽迈步上前,径直将他凌空抱了起来。 悬在半空,允安小脚丫闲闲地蹬晃了两下,歪着脑袋仔细瞅着抱自己的人。 不认识。 味道也陌生。 辨认了片刻,立刻身子扭着,朝着明蕴伸出两只小手。 焦急得像是要被卖掉。 “叠。” “爹。” 明蕴接过映荷递上来的食盒,淡淡:“别吵,你爹不是抱着呢。” 荣国公夫人却几步上前,伸手便将允安拢进怀里,搂得稳稳的,转头便沉了面色训起明蕴。 “我就没见过你这当娘的心这么大,外头谁来都敢把孩子往外递,任人亲近。老话怎么说来着?小孩子眉眼金贵,哪能随便让旁人乱抱乱逗?也不怕是人贩子,回头要是被偷了抢了,你就找地儿哭去吧。” 明蕴心底透亮。 明着是训她心大疏于看顾孩子,实则句句都在拐弯抹角膈应戚清徽。 荣国公夫人真的成长了,都会指桑骂槐了!!! 明蕴欣慰的同时,眼底荡着幸灾乐祸。 戚清徽沉默了。 不过,早料到会有这种场面。 戚清徽朝荣国公夫人拱手请安,无奈道:“母亲。” “诶呦!当不起。” 荣国公夫人抱着允安侧身避让。 “七皇子可不能还随以前的叫法了,这可实在折煞我了。算起来,是我该向您请安。” 戚清徽:…… 糟糕。 感觉,他要折寿了。 “说吧,你来作甚?” 荣国公夫人清了清嗓子,终究还是松了口,愿意给他一个转圜的机会:“你若是打算接回明氏和允安,旁的我一概不管,但明氏名分只能是正经七皇子妃,我……” 接回去? 京都哪有枫林安稳。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戚清徽轻声打断。 “得知你们离京,我特意过来,只想送一程。” 荣国公夫人当场愣住,满脸错愕。 下一刻,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当即怒声呵斥:“混账东西!” 令瞻虽不是她亲生骨肉,却是她疼惜多年的。 荣国公夫人倒不是恼他一朝成了皇子便疏远自己,不曾登门探望。 她真正气的是…… “自打出事以来,你始终避不露面!妻儿抛在一边不管不顾!我背地里骂你窝囊无能,连圣上都弄不明白,他说什么都听,你反抗啊,搞死他啊!可心里也偷偷心疼你,知晓你处境窘迫,受人压制身不由己,做不得半点主!” “我带着你媳妇离开戚家那日,原还存着念想,觉得你身份纵然变了,由公爹亲手教导出来的人,最懂礼教规矩,断然做不出薄情寡义、虚伪凉薄之事!” “如今看来,倒是我看走了眼!你如今身份尊贵,自觉和明氏已是云泥之别,瞧不上她,也瞧不上允安了!偏生还想落个好名声,不肯主动休妻,就这么冷冰冰耗着她!现下倒遂了你的心意,巴不得我们早早离京走远,别在你跟前碍眼,别耽误了你平步青云的康庄大道,是不是!” 就真的,说的,很有道理。 甚至听上去没有破绽。 戚清徽:…… 明蕴:…… 两人都震惊荣国公夫人的思路清晰有逻辑。 允安到底小,自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啊啊了两声,发现没人理他。 允安埋头鼓起腮帮子,继续吐泡泡,可吐不出来。 于是,他很失落。 往荣国公夫人怀里一窝,小身板卸力。 “唉。” 明蕴:…… 戚清徽:…… 到底多久没见这孩子了,即便去了,也多半他已睡下。 眼下醒着,脸蛋肉嘟嘟的,粉雕玉琢般窝在荣国公夫人怀里,乌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 见他这样,戚清徽倒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荣国公夫人本就憋着一肚子气,闻声骤然抬眼,满脸错愕又怒火翻涌:“???” “你这是在讥讽我?” 戚清徽瞬间敛了笑意,连忙躬身,语气满是诚恳:“儿子不敢。” 一旁的明蕴立刻上前一步,眉眼微蹙,故作愤愤地看向荣国公夫人,开口帮腔:“婆母,我都听不下去了!” 戚清徽:…… 明蕴幽幽:“记得婆母说过,他五岁那年发热,您亲自守在榻前照料了一宿,眼都舍不得眨一下,生怕他有半点好歹,这般掏心掏肺,我当初听着,都觉得满心感动。” 嗯,即便荣国公夫人不懂医理,胡乱捂汗,让戚清徽病得更严重了,半个月才能下榻。 明蕴继续。 “他那年备战春闱,您心疼他读书辛苦,特意亲自下厨,炖了滋补的参汤,守着他一口一口喝下去,这般疼爱,谁不羡煞。” 嗯,虽然,戚清徽没有嫌弃滋味奇怪,念着母亲好心,笑着喝下,然后腹痛难忍,又给倒下了。 可明蕴不说这些。 明蕴:“您这些年都是操心过来的。” “可他竟然讥讽您。” 戚清徽:…… 有这对母子,真是他的报应。 荣国公夫人果然越听越气。 总觉得一腔真心喂了狗。 难怪啊! 难怪戚老太太总和她说,皇宫里头没有一个好人。 令瞻眼下都是皇家人了。 她看着戚清徽,越看越气,心头积攒的失望与怒火彻底压不住,索性快步上前,动作干脆利落,绣着牡丹纹样的软缎绣鞋一抬,便狠狠朝着他脚面踩去。 戚清徽自幼习武,身形反应远快过思绪,腰腹已然绷紧,下意识就要侧身避开这一击。 可转念一想,若是真的躲开,母亲又要更恼怒了。 算了,受着吧。 戚清徽僵着身子立在原地。 下一瞬,软缎绣鞋带着十足的力道,重重落下,结结实实踩在他的玄色云纹锦靴之上。 靴面传来清晰的钝痛,顺着脚腕蔓延上来。 戚清徽痛苦闭了闭眼。 荣国公夫人踩实了,心头火气才散了些许,横眉怒目地瞪着他,厉声喝道:“你活该!” 说罢,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允安,语气瞬间放得轻柔,满是疼惜地叮嘱:“心肝,你瞧清楚了,这人以后见了,就当不识,别往跟前去。” 允安虽小,似是听懂了祖母的话,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应了一声:“啊!” 第456章 慈父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也别见着谁都喊爹爹,你爹不在这儿。” 荣国公夫人拍着孙儿的后背,字字句句都戳着戚清徽的心:“你爹在祖母的包袱里头,那牌位永远安安稳稳在,不会像活人一样,说走就走,说弃就弃。” 允安晃了晃小脑袋,又糯糯应着:“啊啊。” “回头啊,要是你觉得那牌位冷冰冰的,祖母就给你娘亲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性子温顺,还真心对你好,再也不用受这份冷落委屈。” 允安像是听懂了欢喜事,小脸蛋笑开,小手挥舞着,咿咿呀呀叫得更欢:“啊啊啊!” 荣国公夫人满意了。 她冲戚清徽冷冷一笑,随即抱着崽子上了车。 “启程!不留着碍七皇子的眼。” 戚清徽:…… 真是他的报应啊。 他知道说什么能哄荣国公夫人开怀,可他不能说。 明蕴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 “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戚清徽一字一字:“被你们三个克到了。” 戚清徽终究是顶着荣国公夫人满目的冷眼,一路护送。 他没再骑马,反倒走向了后头那辆堆放杂物的马车。 不过片刻,明蕴便抱着允安缓步走来,前头马车里,还断断续续传来荣国公夫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她上赶着做甚!” “她脾气原来是只敢对我发!” 还有钟婆子的宽慰。 “您消消气。” “这小辈的事,由他们折腾去。公子心里惦记的很,方才老奴瞧得真真的,一直看小公子呢。” “对了,这是公子方才塞给老奴的,是主母最爱吃的点心。可见是眼巴巴送来的,孝心可错不了。” 明蕴上了马车,二话不说,伸手便将怀里的允安,往戚清徽怀中重重一塞。 “趁着人醒着,多看几眼吧。” 她看着父子二人:“也别指望他能记住你,孩子年纪尚小,记性浅。这枫林又有好几日脚程,你忙不说,要见怕是也不方便了。” “枫林那边公爹都同我说了,最是安全不过。这次带的人手齐,将军府女眷也在,自然也带来不少人。你也只管忙着你的那些事,不必忧心。” “只是你得记牢了,允安一日一个模样,免得日后再见,和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放在一处,你连自己的儿子是哪个都认不出。” 戚清徽喉间压抑得发紧。 目光只沉沉落在明蕴脸上,压低了声音,只吐出简简单单两个字:“快了。” 风卷着尘沙掠过马车,四下寂静,前头荣国公夫人的咒骂早已淡去,只余下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重。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没有半分多余解释。 明蕴知道,什么快了。 那是提着全族性命赌一场的滔天凶险,是一步踏错便会血染刑场,株连满门的不归路。 可他们,早已没得选。 就算荣国公府,将军府不去做,戚家与将军府的子孙,依旧会被困在牢笼里,面对帝王的猜忌,朝堂的倾轧。 不能再出第二个戚檀了。 将军府的男丁,也不能彻底绝后。 这苦海,总要有人来渡。这僵局,总要有人去破。 明蕴眼底翻涌的担忧尽数压下,只化作轻声叮嘱。 “刀枪无眼,莫要有差池,万事小心,好生照看好自个儿。” 鼻尖泛上淡淡的酸涩,她面上却强撑着平静。 “若是能行,将祖母他们一并送来。你们男人只管往前冲,莫瞻前顾后,一切有我照看着,你只管放心。” 戚清徽眉眼温柔。 他没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容易引起上头生疑。 只温道。 “好。” 许是瞧着娘亲只顾着与戚清徽说话,半分目光都没落在自己身上,允安顿时不乐意了。 小身子在戚清徽臂弯里扭了扭。 朝明蕴道:“啊啊啊啊。” 嗯,他会说的太少。 除了啊,就是叹气,然后是爹。 戚清徽垂眸凝视他。 “叫爹爹。” 允安眨巴着圆溜溜的眼儿。 在他眼里,戚清徽实在陌生。 戚清徽耐心又道:“叫爹爹。” 崽子小嘴巴努力地抿了抿,认真地做起了嘴型,半晌,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呸。” 清脆又直白的声响,落在耳畔。 戚清徽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长久未曾有过的错愕瞬间铺满眼底,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猛地抬眼看向明蕴,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难以置信,嗓音沉得吓人:“谁教的?” 明蕴也纳闷呢。 “不是我。”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也不是婆母,婆母在允安面前最是注重言行,平日里半句粗话都不说,就怕孩子跟着学了不好的习气。” 戚清徽眸底瞬间凝起刺骨的寒意。 他的儿子,见着谁都会懵懂喊爹,偏偏对着他这个亲生父亲,非但不肯唤一声爹爹,还呸他。 被讥讽的哪里是荣国公夫人啊,分明是他。 纵横权谋步步为营以来,从未遭遇过挫折。饶是心性沉稳如戚清徽,此刻也难以接受。 连嗓音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是哪个霁?” 他绝不轻饶!!! 明蕴难得见他这般崩溃模样,欣赏一番,指尖轻抵下巴,若有所思地回想片刻。 “应该是……谢斯南。” 毕竟今日出城之时,谢斯南就说呸了。 他身上荷包好几个挂着,又举着糖葫芦,允安一直盯着看呢。 孩童模仿力最强…… 戚清徽:“他完了。” 街上允安乱喊,谢斯南可是应了的! 戚清徽:“我不会让赵蕲放过他的。” 允安全然不知,亲爹心底翻涌起凛冽杀意,谢斯南已然要大祸临头了。 他在戚清徽坚实的臂弯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晃着小腿,惬意极了。 虎头鞋上有铃铛,随着他动,就开始发出脆响。 明蕴看着戚清徽黑沉沉的脸,觉着好笑,再也抑制不住笑意。 允安歪着小脑袋,虽不懂娘亲为何开心,可只要娘亲高兴,他便也跟着欢喜。 他仰头,就像捧獐子爹的脑袋一样,捧起戚清徽的脸。 崽子不懂大人的心事。 他歪头咧嘴,露出刚冒出头的两颗浅浅下门牙,小小的乳牙雪白雪白,一脸天真无害地冲着戚清徽甜甜笑开。 戚清徽突然就没脾气了。 慈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第457章 打的分明是我的脸 赶路许久,总算抵达枫林别院。 不比京城里热浪蒸腾、闷得人喘不过气,枫林背靠青山,山林敛了暑气,风里都带着草木的微凉。 天色已然沉落,暮色黑压压笼下来,将整片林子浸得静谧幽深。 随行的暗卫、仆妇奴仆纷纷上前,有序围着马车卸行李物件,一应杂事全由映荷与钟妈妈分头调度。 钟妈妈一边指点一边叮嘱:“手脚都轻些!这一箱是主母惯用的茶具,瓷器娇贵,万万磕碰不得。” 映荷嗓音轻亮:“那几箱是娘子随身带的账册文牍,仔细搬着,别乱堆。” 别院虽平日没人住,却从不荒疏,向来有人来洒扫打理。 荣国公夫人被扶着下了马车,抬眼四下一望。 黑黝黝的,偶尔还有虫鸣。 荣国公夫人隐隐觉着像是被人做了局。 “怎么是此处?” “不是去建州吗?” 晚风拂面,山林清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还记得没成亲前,戚清徽带她来此地挖过合卺酒,临走前她还放话说以后要再来。 倒是真来了。 明蕴笑了。 “我何时说去建州了?” 荣国公夫人:“你耍我?” 明蕴很受伤:“婆母怎会这般揣测我?” “这一路行来,七月流火暑气逼人,才不过赶了一日路程,婆母便已是几番不耐抱怨。越往日后走,天只会越发酷热,婆母这般身子骨,哪里熬得住长途颠簸?” “建州山高路远,一路风餐露宿,风霜劳碌半点少不了。” 她语气放得柔缓,句句都透着体恤:“我倒是无妨,受些辛苦也不算什么,只是真心怕婆母身子吃不消,遭这份罪。” 荣国公夫人一听也是。 天热,先找个地儿避暑也不错。 荣国公夫人矜持点头:“你有心了。” 说罢,眼光往后一落,见戚清徽抱着允安,又开始冷嘲热讽。 “还得是你贴心,处处替我着想周全,不像有的人,什么点心,也好意思拿出来,当我没吃过好的。” 戚清徽:“那母亲吃了吗?” 荣国公夫人:…… 吃了,都吃完了,渣渣都没剩。 就在这时,有老者提着灯过来,走得很慢,像是腿部受过伤。 荣国公夫人定神一看,刚觉得此人熟悉,就见戚清徽上前,语气恭敬。 “周伯,往后几日,有劳您照看了。” “老奴上了年纪,只怕粗手粗脚,怠慢了主母与少夫人。” “不过,这林子自老太爷去后,少有人来。眼下少夫人携小公子一并过来落脚,倒把这空山别院也衬得热闹鲜活起来了。” 周伯上了年纪,目力本就昏花,此刻天色沉沉,更是看不真切。 他眯起老眼:“这便是小公子罢?老太爷若是泉下有知,定要欢喜得合不拢嘴。” 荣国公夫人反应过来了,笑着上前问候。 “您身子骨还硬朗吗!” “硬朗,谢主母记挂。” 戚清徽顺势将怀里的允安往前递了递,任由老人家细看。 “哎哟哟,真是个俊俏娃娃,眉眼模样,竟和世子您幼时生得一模一样!” 周伯笑得眉眼都皱成一团。 允安半点不怕生,小眼珠直勾勾盯着周伯手里提着的灯笼,小手不住往前伸。 允安想要。 下一瞬,小嘴巴一张,脆生生冲周伯喊了句:“爹!” 戚清徽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倏地敛了个干净。 顺着枫林深处缓步往里走,隐在林木间的几间木屋便露了出来。 明蕴先迈步走进寝屋打量,陈设规整,显然有人特地清扫打理。 戚清徽跟在身后,伸手将怀里的允安安置在铺着软褥的床榻之上。 “周伯原是祖父跟前最忠心的旧仆,我自幼跟着祖父长大,和他素来亲近。” “祖父当年便是在枫林安然离世的,他走后,周伯便不肯再回荣国公府。他说祖父最爱这片林子,要留下来守着。他年岁大了,腿脚也不甚灵便,这些年父亲安排了暗卫常年照拂他的起居日用。” 他顿了顿,看向明蕴:“上回带你过来,恰好周伯不在此地。” “父亲该同你提过,这枫林别院藏有地道,直通郊外暗卫营地。那日他恰好去了营地打理事务。” 戚清徽语气沉敛:“往后你若是遇上什么棘手隐秘,不好明面处置的事,只管同周伯说便可。” 明蕴:“不是有霁们?” 戚清徽:“他们几个,办事是利索,有什么事都冲在前头,可没几个有脑子。” 明蕴:…… 就真的很中肯了。 戚清徽又淡淡补了句:“别看周伯看着年迈闲散,实则心思缜密,办事滴水不漏,颇有几分祖父当年的风范。年轻时连父亲见了他,都常被训斥,落个愚钝的名头。” 明蕴默然,片刻眉眼弯了弯:“说了这许多,夫君怕不是就为了这最后一句吧。” 屋内灯火暖融,柔光落染在戚清徽轮廓分明的面庞上,衬得人矜贵端雅,俊朗无双。 戚清徽望着她:“快顺着话头问我。” 明蕴遂了他的意:“那你幼时,挨过周伯的训斥没有?” 戚清徽坦然摇头:“从未有过。” 他自持淡淡:“想来这便是我与父亲最大的不同。” 明蕴若有所思,莲步轻移缓缓凑近:“确实区别极大。” 她慢悠悠开口:“至少公爹的儿子,还肯真心认他,见面会喊父亲。” “再瞧瞧你……” 明蕴:“我都替夫君忧心了。” “你儿子真的太多爹了。” 明蕴:“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一天能换好几个丈夫。” 戚清徽:…… ‘啪啪啪——’ 忽的响起清脆的拍击声,允安一个劲往木榻上拍,拍得格外卖力。 明蕴按住,心疼坏了。 “疼不疼啊?下手也没个轻重,掌心都拍红了,回头可别朝我哭。” 儿子舍不得说。 但男人舍得。 她看向戚清徽。 “你也不知道拦。” 戚清徽似笑非笑:“他哪里是打床榻啊。” 明蕴:“嗯?” 戚清徽幽幽:“打得分明是我的脸。” 明蕴:…… 戚清徽:“听听,多响。” 第458章 崽子是什么难民吗? 荣国公夫人摆明了不愿瞧见戚清徽的面,晚膳便由霁五直接送到木屋里头。 一家三口久违了一道用饭。 食材皆是就地取材,新鲜得很。鲜鱼是前头清澈小溪里现捞的,水芹是溪边随手采摘的嫩苗,野鸡则是暗卫进山刚猎来的。 厨子是周伯让人去食鼎楼抓来的。 是的,抓。 厨艺自然没的说。 周伯平素和暗卫营吃得简单,也不在意味道。 可不能委屈了主母和少夫人。 鱼鲜清润,野鸡醇厚,野菜脆嫩。另有一碗特意给允安炖的肉蛋羹,炖得软糯糜烂,入口即化。 允安看见蛋羹,就开始流口水,一个劲地朝那边扑棱。 “啊!” 允安指着蛋羹:“啊!” 明蕴腹中早饿得厉害。 这几个月向来都是她照拂允安,戚清徽做父亲的总该多上手分担几分,好好尽尽为人父的本分。 “让你爹爹喂你。” 戚清徽从容淡然:“不急这一时。” 一旁的允安哪还忍得住,小身子直往前拱,恨不得直接扑到膳桌上,眼巴巴馋得不行。 只见戚清徽自顾自给自己添了一碗饭,端正摆到面前,慢条斯理拿起筷子。 明蕴看得一愣,眸光幽幽瞥他一眼:“你变了。” 媳妇儿子不管了,就顾着自己吃了? 戚清徽却不接她的话,垂着眼专注夹起一块鱼肉,细心剔净细刺,稳稳搁在白瓷碟里。 久未做过这般琐碎细致的事,他动作却半点生疏也无,熟稔又稳妥。 剔完半条鱼肉,他将盛好的饭碟一并推到明蕴眼前。 原来方才自顾盛饭摆桌,不过是故意虚晃一招,存心逗她。 戚清徽伸手抱过馋得哼哼唧唧的允安:“在我这里,什么都得紧着你娘,懂吗?” 他跟着故作漫不经心,问明蕴:“方才你说了什么?一时没听清。” 明蕴:…… “你真伟岸……” 没说完。 戚清徽都听腻了:“换一个。” 明蕴满足他:“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戚清徽挑眉:“不对吧,我还以为是……” 话音一止。 明蕴却早已迫不及待,夹起一块剔好的鱼肉送入口中,闻言抬眸看向他,眼带疑惑,等着听他后半句。 “是雄鹰般的你都感动得要落泪了。”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听了,少不得要气闷怄火。 可明蕴半点不恼,心底反倒隐隐受用。 雄鹰? 在她眼里,这分明是极高的夸赞。 便同旁人说她是毒妇一般。 戚清徽抱着允安坐好,伸手端过那碗尚烫的肉蛋羹。 他先舀起一勺,吹了吹轻试温度,确认不烫了,才缓缓递到允安嘴边。 允安早已张着小嘴等得急切,一凑近立刻含住,吧唧一口吃得香甜,吃完立马又昂着小脑袋,张口哼哼:“啊——” 戚清徽耐着性子又试了试温,再喂一勺。 几勺下来,崽子嫌他动作太慢,等得不耐烦,也不等他再喂,小脑袋猛地往前一埋。 戚清徽一时没反应过来,压根来不及拦,就见允安整张小脸直直埋进了蛋羹碗里。 戚清徽:??? 他伸手去扒,还不乐意。 戚清徽沉默。 随后艰难看向明蕴。 “他是什么难民吗?” 明蕴:…… ———— 天色愈发暗沉,晚风穿过枫林,卷起阵阵清寂凉意。 允安早已吃饱喝足,幼子身子处处娇软稚嫩,戚清徽亲手替他沐浴梳洗。 这和照顾五岁的允安是不一样的感觉。 待诸事打理妥当,小家伙困意缠身,蔫蔫偎着明蕴。 戚清徽抬眸望了望沉沉暮色,低声道:“得走了。” 明蕴抱着允安,一路送他至枫林门口,昏黄的灯火将两人身影拉得绵长。 她抬手托起允安软嫩的小手,轻轻晃动,柔声叮嘱:“跟爹爹说保重身子,赶路小心。” 允安懵懂:“啊!” 明蕴本就容色绝艳,身着艳红棉裙,褪去了孕期的笨重,身段愈发窈窕,秾纤合度。 灯火漫过她的眉眼,映得肌肤细腻如玉。眉眼多了初为人母的柔润,眼波流转间,温婉娴静。 戚清徽喉结狠狠一动。 大步上前,伸手将母子二人紧紧拢在怀里。 一手捂住允安的眼,另一只手扣住她细腻如玉的脖颈,俯身敷上柔软的唇瓣。 这个吻没有半分激烈,只有无尽的缱绻温柔,像是临行前最深的安抚,又似藏不住的眷恋,浅浅厮磨。 最后他道。 “等我接你。” 明蕴应:“好。” 戚清徽深深凝她一眼。 他旋身迈步,利落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松,缰绳一勒,沉声喝道:“驾!” 骏马扬蹄,朝深处疾驰而去,很快被黑色吞噬。 允安窝在明蕴怀里,原本还懵懂的小脸上瞬间僵住,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戚清徽离去的背影,整个人都愣了神。 方才还在眼前的人,怎么忽然就走了? 这一日相处,他还是很喜欢戚清徽的。 回过神,顿时急了,小身子使劲扭着,胖乎乎的手指直直指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嘴里急得发出一声:“啊!” 戚清徽听到了,没有回头。 允安不停挥舞着小手,满心都是焦急。 戚清徽听到一声更急促、脆生生的呼喊。 “爹!” 风声掠过耳畔,戚清徽始终没有回头,可紧抿的唇角却缓缓向上扬起,眼底漫开藏不住的笑意,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这份心情维持了很久。 直到……回了七皇子府,抬眼见谢斯南、赵蕲与徐既明都在厅中候着。 三个人! 可他眼里唯独装得下谢斯南一人。 赵蕲率先开口,语气只是随口求证,并无半分挑拨之意:“听闻你儿子喊谢斯南爹?” “他这也太会占你便宜了。” 徐既明这个时辰早该睡下。 可人啊,总想着来看戏的。 谢斯南丝毫不自知,洋洋得意扬起下巴:“什么叫占便宜?那是允安心里认可我,我也无可奈何。” 话音刚落,戚清徽缓步走入厅堂。 谢斯南兀自还在兴头上,自顾自说道:“对了,我今日还扇了谢西御一巴掌,他娘的敢背后说我坏话。” 话语陡然卡在喉间。 戚清徽动作快得猝不及防,出手利落毫无预兆。 只一下,谢斯南毫无防备,整个人重心一失,重重踉跄着摔落在地。 谢斯南懵了一瞬,瞪大眼怒声道:“你这狗东西竟敢偷袭……” 话还没骂完。 戚清徽微笑,笑意不达眼底。 蹲下,似和他商量,语气很轻,轻得像闲话家常,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别说脏话,成吗?” 第459章 她的造化,还在后头呢 初到枫林暂住,辅国公府,将军府两处山庄离得近,往后本就少不了人情走动。 只是眼下刚安顿下来,行囊还未尽数规整妥当,偌大枫林别院明蕴都没来得及细细逛遍,自然不愿出门。 明蕴慢啜着映荷端来的燕窝粥,眸光轻敛,缓缓斟酌开口。 “辅国公府的娘子最爱食鼎楼的点心,偏食鼎楼人满为患,常抢不到位次,我好几回撞见她为此气闷跺脚。吩咐厨房精细做些茶点,回头你替我送去便是。” 顿了顿,又道。 “还有赵娘子那边你也跑一趟。她身子素来孱弱,各类名贵补药从不短缺,可常年服药,口中最是寡淡无味。” 明蕴细细道:“不必送补品,把家里亲手制的蜜饯装一罐送去正好,解腻又适口。” 那蜜饯的做法还是跟枢密院副使张夫人学来的。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并非逢年过节,也不是谁家办酒,送礼从不在价值高低,重在心意。 物件太过昂贵反倒显得刻意客套,落得攀附的痕迹。 荣国公府何须攀附? 映荷笑着道:“可是不巧。” “周伯已然想得周全。他今儿一早早已遣人给辅国公府庄子那儿送了点心,算是尽到邻里礼数,免得外人知晓咱们在此落脚,却连个声儿都没,反倒落个疏于人情的话柄。那头回送了一筐庄子里刚摘的枇杷。” “至于将军府那边,周伯说不擅自做主,两家情分亲厚,自是和别家不同。等娘子醒来亲自定夺。” 明蕴轻声嘱咐:“周伯年岁大了,腿脚又不灵便,底下人都多上点心,诸事多替他分担,别叫他太过劳神。” 映荷恭声应下:“奴婢晓得。” 明蕴转而问道:“新进的枇杷呢?” 映荷回道:“周伯晓得枇杷不耐存放,又不是买不到的稀罕物,便自作了主张,给婆母和娘子留了半筐,剩下的都分给府里暗卫与下人了。” 明蕴莞尔。 “你好生学着点。” “这般妥帖周全,懂得分寸体恤人心,才是真会办事。” ———— 辅国公府湖家别院。 湖娘子吃着茶点,正和辅国公夫人说着话。 “那戚少夫人可是京都待不下去,才来别院的?” “她人怪不错的,可惜眼下身份尴尬。” 辅国公夫人不咸不淡瞥她一眼。 “嘴里吃着东西,还堵不上闲话的心思?” “七皇子的心思暂且不论,单说除夕那日,戚家老太太跑去同她过年,便足见看重。” 戚老太太虽是年事已高,却半点不糊涂,看人看事通透得很。 “枫林那处是戚老太爷生前最钟爱之地,何等清幽贵重,你真当明氏能安心住进去,只是沾了荣国公夫人的情面?” 说到这里,她眸色骤然沉了几分。 此番带着府中女眷离京来山庄避暑,名义上是辅国公提议,可她心里清楚,实则是辅国公那日私下见过朝太傅之后,回府便执意催促的。 不知怎的,辅国公夫人心底总萦绕着一股莫名的不安。 许是近来辅国公早出晚归,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心事。又许是临行前,他忽然吐出的那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人心尖上。 ——“倘若戚家与赵家一朝倾覆,太傅府、咱们辅国公府,又会落得何等境地?往日有他们挡在风口浪尖,咱们湖家反倒不显山不露水。可若是前头没人顶着了……” 这般深意,如何不让她心惊肉跳? 可话说到一半,辅国公便缄口不再多言。她心里纵然翻起惊涛骇浪,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半句。 沉吟片刻,她语气沉定下来:“往后,该同戚家、将军府多走动往来了。” 这些年朝堂局势莫测,她们一直刻意疏远避让,不敢走得过近,生怕牵扯太深,惹得圣上心有芥蒂。 湖娘子:“只要不是戚五,我谁都愿意亲近。” 她愤愤:“戚五就没做过人!打我那一巴掌我还记着呢,虽然是打错了人,可她丝毫没有愧疚之意!!!还说让我见好就收!” 说着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打着盘算:“我听说戚五和戚少夫人素来不睦,隔阂深重。” “除夕那日,我路过明家宅院,正好瞧见,戚老太太他们吃了年夜饭出来,国公夫人还说气话,要给戚少夫人招婿。” “这话要是别人说的,听听也就算了,那荣国公夫人向来不一样。” 辅国公夫人:…… 听着,是荣国公夫人说的话。 没准人家真的存了这种心思。 这种话都敢当着戚老太太的面说,还有什么是她干不出来的? 湖娘子:“母亲你早先不也常夸戚少夫人聪慧通透、气度不凡吗?能娶到这般女子,是戚家的福气。” 辅国公夫人颔首。 她是说过。 “明氏年岁尚轻,周身气度却沉稳不凡,行事滴水不漏,老练持重。” “她本就是能压得住后宅、镇得住人心的人。哪怕戚二夫人远不在京都,他日京中风云骤起、世事动荡,有她坐镇戚家内宅,府中诸事也能有条不紊,绝不会生出半点乱象。” 湖娘子没怎么听进去。 京都好好的,局势怎么可能乱? 她满脑子都是小算盘。 “如今七皇子那边瞧着和她再无可能,恰好嫂嫂逝去三年,兄长也守完了礼节,依我看,不如从中撮合撮合。” “咱们府上本就没那些迂腐忌讳,兄长又是端方君子性子,定然能把戚家那小公子当成亲孩儿一般疼爱。” “那可是七皇子的儿子!这样一来,兄长的辈分岂不是能和那种人物平起平坐了!” 她越想越得意,眉眼间藏不住幸灾乐祸:“真要是成了,戚五非得气个半死不可!” 辅国公夫人听得一阵无语,简直被她异想天开的念头气笑了,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是嫌你兄长日子过得太安稳,想给他招惹天大的麻烦是不是?这种便宜也敢瞎占!” “你见了戚少夫人,态度且恭敬着些。” “她的造化……” 辅国公夫人意味深长:“没准在后头呢。” 第460章 动荡不安 皇宫之内。 永庆帝与谢缙东对坐弈棋,落子从容,语气依旧是平日那般温和从容。 “朕听闻,小皇孙昨日发热了?” 谢缙东躬身回话:“孩子本是早产,身子底子本就比不上寻常孩童。好在太子妃悉心照拂。已退了热,劳父皇记挂。” 永庆帝淡笑,目光定定看着他。 谢缙东私下见了英国公,这位元老重臣竟被暗中说动,甘愿为其奔走谋划。 这消息,还是永庆帝从刑部尚书窦大人那儿听来的。 窦大人自然不会明着告状参人。 “近日听闻东宫那边往来应酬格外频繁,不少老臣私下都有走动过。殿下身子本就孱弱,本该静心休养。” 说着又轻描淡写带过,不深究、不举证,只做旁人闲谈见闻。 “臣也只是宫外闲听流言,不敢当真。如今这般频繁接见臣子,劳神伤身不说,也容易惹人揣测非议。” 刑部尚书的心思不多吗?也多。 可朝中势力哪个不是相互打压的。 永庆帝没当回事。 眼下,他亦没有戳破谢缙东。 “无事就好。” 他落下一子,忽然语气轻叹,似有感而发。 “当年朕尚未登基,你母后处境艰难,屡遭旁人暗算,一度险些滑胎。虽勉强将你保住,可你自降生起,体质便虚损羸弱。” “你是朕的长子,朕总是偏爱你的。” 可若非要走那条不归路。他也绝对不会顾念父子之情。 和帝王硬碰硬,只能是死路一条。 谢缙东心头莫名一紧,一股寒意直窜心底。待踏出奉天殿,后背早已沁出一层冷汗,衣襟都微微发潮。 匆匆赶回东宫,他立刻遣人召来徐既明。 一见人进门,谢缙东便按捺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惶不安:“既明,父皇他……怕是已经知晓孤暗中布局的事了。” 徐既明面露忧色,拱手沉声劝道:“殿下,事到如今,若是及时止步收手,尚且还有退路,为时未晚。” 这话一出,反倒激得谢缙东骨子里的执拗与孤愤尽数翻涌上来。 语气又急又决绝:“收手?开弓岂有回头箭!孤既踏上这条路,就从来没有想过半途折返!” ———— 时光缓缓流淌,允安已然学会了爬行。 与全哥儿手脚麻利、爬得飞快截然不同,允安爬得极慢。 小胳膊小腿撑着地面,费力地往前挪上一寸,便会停下,乌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生怕磕碰了金贵的自己。 和急不可耐吃蛋羹的模样判若两人。 山间时节更迭极快,不知不觉间,漫山枫叶渐渐染上绯红,层层叠叠。 明蕴从周伯嘴里得知。 “赵将军腿脚早已痊愈利索,储君倒是谨慎,怕他忠心耿直,碍了路,早早就在圣上面前暗递了话。就算储君不说,圣上本就对手握兵权的赵家心存提防。” “那位自负深沉,就等着储君铤而走险动手,再来个瓮中捉鳖,借此事敲打朝野各方势力。也可以借着储君提议将赵将军支开,便下旨,调人去往边境驻守。若不是赵小将军‘得病’,怕是也得一并被调离京都。” 明蕴闻言神色骤然凝重:“赵将军当真动身离京了?” “自然不会真走。” “不过是放出的烟雾幌子。京都各处耳目密布,假意走远,正好借机甩开旁人盯梢,反倒能让圣上彻底放下疑心,以为真的奉命赴边去了。” 一场秋雨过后,山间风势渐凉,吹在身上已然带着沁骨的凉意。 半个月后。 是夜,将军夫人来了,掀开兜帽。 “好孩子,你那蜜饯是极好的,姐儿胃口都好了不少,我便厚着脸皮登门,想再同你讨要些。” 这么晚,只是要蜜饯? 不知为何,明蕴心头发紧。 “夫人何必亲自跑这一趟,遣人过来就是了。” 将军夫人见明蕴神色无恙。 斟酌道。 “可不只是蜜饯。还有一件事,我寻思着你大抵还没收到风声。” 明蕴立时敛了心神,正色道:“夫人请直言无妨。” 将军夫人:“今儿四皇子妃生辰,京中稍有头脸的命妇,尽数都去府中赴宴道贺了。” “隔壁湖家你也清楚,对外一直托辞府中老太太病重,不好挪步,女眷一直留着侍疾,迟迟不肯回京都。可四皇子妃生辰的场合,辅国公夫人于情于理,都避不开亲自到场。” 到底不比将军夫人,即便闭门不出也无人置喙非议。 “我刚收到她暗中递来的密信,一刻不敢耽搁,便急着过来寻你。” “她信里说,各家命妇齐聚四皇子府,黄昏时分移步花厅,必经园中水榭的拱桥。一行人刚走到桥中央,桥面骤然坍塌,满府赴宴的女眷尽数落入桥下寒水之中。” “当时场面乱作一团,哭喊声、落水声混在一处,你家叔母也没能幸免,跟坠了下去。” 戚家暗卫跳下水寻人,疯了一般打捞。 发现不是戚二夫人,便随手丢开,继续打捞。 明蕴瞳孔一缩。 “人如何了?” 将军夫人语气凝重。 “说是脑袋狠狠磕到了,当时便流了不少血。” 辅国公夫人念着怕明蕴已听到了风声,她又来说一句,无异于火上浇油,徒增慌乱。 是以,她和将军夫人通了气,让将军夫人看着办。 不知为何,明蕴有种不好的预感。 愈发强烈。 这落水,就怕有人故意为之。 各府命妇皆遭变故,人人带伤、人心惶惶,京都后宅早已乱作一团。 而这般动荡不安的时刻,恰恰是朝野上下最易生变、彻底大乱的关头。 “嫂嫂!” 一道急促惶然的声音骤然传来,戚锦姝扶着姜娴,步履仓促地奔进屋内,鬓发微乱,脸上满是惊惶无措。 声音都带着哭腔。 “母亲在四皇子府出了事,我本该在病榻前侍奉,可祖母当机立断,瞒着所有人,做主把我、嫂嫂还有全哥儿,悄悄送出京都,送到了这里。” 她抬手抚上后脑勺,指触到鼓起的包块:“我不肯走,执意要留下来照顾母亲,祖母二话不说,直接让人把我打晕了。” 明蕴抬眼,恰好与随后快步赶来的周伯目光相撞。 “备马。”她毫不犹豫,语气沉静。 第461章 各守一方,各安其职 周伯眸色一沉,连忙上前劝止:“少夫人,京都局势未明……” 明蕴打算好的事,向来谁也改不了。 “我乃戚家长房宗妇,如今京都眼看大乱,叔母卧床,祖母年事已高,戚家内宅必须有人坐镇。只有后方安稳,府中男人们在外周旋,才能全无后顾之忧!立刻去备马!” 最后五字,掷地有声。 周伯望着眉眼凛然的明蕴,眼底瞬间掠过暗许。 临危不乱,才是戚家当家主母该有的模样! 他不再多言,当即转身沉声吩咐下人:“备马!速速备马!” 明蕴郑重托付:“这边的事宜,有劳周伯全权照看。” “少夫人放心。” 明蕴:“咱们这儿虽说离京有些距离,可戚家赵家女眷在这儿不是秘密。” “如今京都乱象已起,难免有人会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若是拿宅中女眷做要挟,以此拿捏牵制戚家和将军府……”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迁去暗卫营自保。” 随即她又看向将军夫人:“事不宜迟,最好今夜便动身转移,切莫耽搁。” 将军夫人觉得这话在理:“成,听你的。” 明蕴未收拾行囊,只转身快步回了内室,凝眸望了眼榻上四仰八叉酣睡的允安。 姜娴快步追过来。 “嫂嫂,你我皆是戚家儿媳,我同你一道回戚家。” “阿娴。” 明蕴没回头,声音轻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戚家本就子嗣单薄,全哥儿与允安,是两房唯一的嫡子,更是戚家最金贵的根脉。你心性温柔细致,最会照料孩子,允安,我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从出生起,他从没离开过我分毫,只怕会闹。有劳你多费心了。” 话音刚落,戚锦姝也匆匆追了上来。 “嫂嫂,我出城时,母亲尚未醒,我这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你带上我……” 明蕴打断。 “储君暗中筹谋异动,你当真以为圣上毫无察觉?” 戚家可是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众矢之的,是人人都想分而食之的肥肉。 “京都一旦乱起,谁能保证没人借着乱事遮掩,趁机对戚家下手?你当祖母为何将你送来枫林避祸?我为何要让女眷躲去暗卫营?怕的不是太子,也不是皇后党,更不是市井混乱。是怕圣上想借这场暗流风波做幌子暗中清算咱们这些老牌勋贵。” 戚锦姝浑身一震。 她不是傻子。 前朝便有先例,皇室权争一起,当朝老牌勋贵世家毫无征兆便被连根拔除,满门凋零,连幼童都未能幸免,这都是实打实的前车之鉴。 明蕴俯下身,亲了亲允安圆润软嫩的小脸。 允安也不知梦到了什么欢喜光景,弯起小嘴,笑了一下。 明蕴心头微软,也跟着弯了弯唇。 须臾便敛了情绪。 她转身径直往外走,途经戚锦姝身旁时,脚步未顿,从容落下话来。 “你素来有主见、阿娴性子柔弱担不起事,婆母身边也离不得人照看坐镇。你若跟着我走了,这里难道还能指望年事已高的周伯一人撑着?” 一旦京都乱了,暗卫营里一众暗卫都会被戚家尽数召去听命行事。只留隐蔽的营地不动。 但她们这次随行带出的人手,还有和将军府女眷彼此照应,足够护住安虞。 “别忘了提早派人去知会隔壁辅国公府庄子一声,彼此互通消息,也好有个照应。” 戚锦姝一路快步追出,直将明蕴送到枫林别院门前。 明蕴利落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垂眸看向她,语气沉静笃定。 “你往日总恼我处处压你一头,如今正好展露能耐。外头天塌了有你大伯和几个兄长顶着,府中的风雨我回京去扛,这枫林别院的安稳,便交给你守着了。” 戚锦姝明白了。 各守一方,各安其职。 她鼻尖发酸。 “嫂嫂,你千万保重安全。我定会照看好允安和大伯母的。” “你当然得照顾好。不然,家里头,谁不收拾你?” 说罢,她不再多言,抬手示意霁五霁九一众暗卫启程,低喝一声:“驾!” 马蹄扬蹄绝尘而去。 戚锦姝望着一行人身影渐渐融进沉沉暮色里,马蹄声由近及远,慢慢淡去。 她依旧没挪开目光。 别看她平日里总不服气,要跟明蕴拌嘴较劲,实则早打心底里敬佩她。 良久,她没好气啐了一声:“都要走了,还不忘拿捏敲打我!” “明蕴,你有毒吧!” 她回了枫林。 将军夫人早已离去,着手安排带赵云岫去营地和她们会和。 戚家的暗卫与奴仆有条不紊地收拾着紧要行囊。 喧闹声终究扰了对面内室睡下的人,荣国公夫人追出来。 “这大半夜的,吵吵闹闹做什么?” 抬眼瞧见戚锦姝,她愣了愣,又道:“小五来了?” 戚锦姝语气尽量平稳。 “大伯母,咱们搬家。” “真的?这院子我早住腻了。” 戚锦姝转身快步走入内室,轻手轻脚抱起榻上依旧酣睡的允安。 “周伯。” 她沉声吩咐:“先安排我们去暗卫营地,不必等行囊收拾妥当。” 先护着人走才是要紧,不然她心里不踏实。 映荷闻言立刻转身往庖厨赶,灶上一直温着给允安备着的鸡丝粥,熬得软烂绵密,她尽数舀进食盒里提着快步回来。 生怕营地那边来不及准备,回头饿了小公子。 周伯也正是此意。 “娘子说得是,行囊杂物等后续让暗卫分批运送即可,绝不会落下东西,当下先送主子们动身。” 他立刻安排了得力的暗卫随行,又亲手提着装了夜明珠足够亮的羊角灯。 灯光破开夜色。 他朝着侧廊引路:“主子们随老奴来,通往暗卫营的暗道入口就在林子里,稳妥得很。” 荣国公夫人终于察觉出不对劲。 她四下张望,没见到明蕴的身影,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连忙拉住戚锦姝的衣袖追问:“你嫂嫂呢?你嫂嫂怎么不在?” 戚锦姝掩下复杂情绪:“嫂嫂把您和允安卖给我了。” 荣国公夫人:?? 她没忍住。 “那我们……谁更值钱。” 第462章 储君起兵谋反 夜色沉沉如墨,明蕴策马一路疾驰,风卷衣袂,猎猎作响。 离京都城门渐近,尚未入城,远远便望见城门那片方向火光冲天,烈焰染红了沉沉夜幕。 明蕴猛地勒紧缰绳。 霁九策马离队,去打探动静,不过片刻功夫便折返而归。 “少夫人。” “东宫……反了。” 明蕴捏着缰绳的手发紧。 意外,但也不是特别意外。 只是……回来的终究迟了些许。 “避开正面兵乱,走偏门小道,护我回戚家。” “是!” 骑马已是不便,霁五稳稳托住明蕴的手肘与腰侧:“少夫人抓紧属下。” 明蕴抬手轻按她肩头。 霁五脚下足尖轻点,身形骤然腾空而起,施展轻功,避开人堆,专挑偏僻小巷穿行。 余下暗卫开路的开路,护送的护送,朝着戚家将军府的方向飞速掠去。 同一时刻,有队人马奉圣令,捉拿赵、戚两府女眷,出了城,直往枫林别院。 没和明蕴碰上。 可这边……情况也不容乐观。 半路,明蕴心思敏锐,率先察觉周遭气息陡然凝滞,身旁霁五的呼吸骤然沉了几分,周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下一刻,随行的霁们齐齐反手握住腰间利刃,刀锋微露,寒意森然。 夜色巷口陡然掠来数道黑影,扑了过来。 刹那间兵刃出鞘之声刺耳响起,双方瞬间缠斗在一处。 这批黑衣人身手极高,招式狠戾刁钻,根本无意缠斗,目的只有一个——明蕴。 乱战之中,即便明蕴被戚家暗卫挡得密不透风,可还是有人悄无声息穿过他们去偷袭。 霁五拔剑挡过去,招招凌厉。 下一瞬,耳尖一动,身形猛地旋过,又有黑衣人砍了过来,霁五硬生生替明蕴挡下这致命一击。 利刃划破衣料,猩红血色很快染开。 明蕴瞳孔一缩。 “霁五!” 荣国公府。 戚老太太眉头紧锁,神色憔悴。 “老二媳妇还没醒?怎么烧得反倒更重了?药喂了吗?” 戚二夫人身边的婆子语气焦灼:“回老太太,汤药灌下去夫人全无起色,热度半点不退。这可如何是好?” 戚老太太:“大夫呢?” “再去请!” “老太太!不好了。” 有人跑进来。 “储君起兵谋反了,外头全是打杀的动静。” 戚老太太闭了闭眼。 只庆幸当时老二媳妇出事,转头她又得知东宫小皇孙失踪,毫不犹豫大费周折,将戚锦姝和姜娴她们送出去。 这个时辰…… 他们该是到了吧。 到底是历经风雨、撑起戚家大半门庭的人。 “慌什么?” 戚老太太沉声喝止周遭慌乱失措的下人。 如今这偌大荣国公府,便只剩她一个年迈老者,再加卧病高热不起的二儿媳,一老一病,根本经不起半点动荡。 她凝眸望着榻上昏沉高热的戚二夫人。她硬是撑起沉定气度,正要起身吩咐事宜,却因动作太急,眼前发黑,人也晃了晃,险些栽倒。 身旁贴身婆子眼疾手快,连忙将人扶住。 “老太太,小心。” 戚老太太闭着眼缓了好半晌,才稳住晕眩的头脑。 “传我的令,命府中余下暗卫尽数集结,严守国公府,再加派人手守好院墙高处,半步不许懈怠。” 话音未落,外头便有婆子神色慌张地狂奔而入,气息大乱。 “老太太!” 戚老太太心头本就紧绷:“又怎么了?” 那婆子一路飞奔而来,夜里天寒,额上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不知是奔波累的,还是被变故吓得心慌。 她喘着粗气,颤声禀道。 “大少夫人……大少夫人回来了!” 戚老太太闻言骤然睁眼。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自夜中踏入屋内。 明蕴发髻微乱,鬓发散落几缕,衣袍边角沾着斑驳血渍。 “祖母,孙媳回来了。” 戚老太太被身旁婆子搀扶着,踉跄上前几步,目光死死落在明蕴衣上的血迹,声音都发紧。 “你身上这血……是怎么回事?” “是霁五的。半路遇人截杀,多亏赵小将军恰巧路过解围,才得以脱身。” 好在霁五伤势不算重,已包扎妥当。 明蕴无暇多叙,快步走到床榻边,垂眸看了眼卧在榻上面色惨白意识模糊的戚二夫人。 对外扬声道:“柳大夫,快进来给叔母诊脉瞧瞧。” 门外应声而入一位老者,手提药箱,腿脚还有些发虚,显然一路被战乱惊扰,心有余悸。 明蕴对戚老太太道:“这是孙媳返程途中去慈信堂寻来的老大夫,最擅调理内热急症,医治内外伤症候。” “有他在,祖母且放心。” 戚老太太斥责:“你胆子是真大!” “我为何不早早去信告知你叔母出了事,京都恐会生乱,只把小五她们送出去?就怕你会回来。” “原以为你素来通透聪慧,在外头至少能安安稳稳,偏要涉险往这是非之地里钻!” 她又气又急:“你但凡稍有差池,我该怎么向令瞻交代。” 哪知明蕴眉眼微扬,语气淡淡带了几分轻松:“祖母骂人,声音和平日里骂婆母时全然不同,听着都没劲。” 明蕴话锋一转:“没吃晚饭?” 戚老太太:…… 一旁伺候的卞嬷嬷见状,连忙道。 “回少夫人,自二夫人出了事,从午后到现在,老太太半粒米都未曾入口。” 是硬撑到现在的。 上了年纪,又这般时辰,人如何熬得住? “饭还是得吃,即刻让厨房送来。” 说罢,明蕴上前半步,伸手扶住戚老太太的手臂。 “等用了晚膳,祖母便去隔壁歇着。天塌下来都不能累着您。” 明蕴见戚老太太心绪稍定,便不再多言。将人扶坐下后,转身迈步走出内室,步履沉稳。 屋外庭院里,霁九摆上了靠背椅,正对着府门方向。 明蕴径直上前落座,眉眼冷然抬眸,周身气场全开。 隐隐能听到远处街道的兵戈声,凄叫声。 京都乱象四起,可荣国公府内,必须稳如泰山。 她抬眼扫过院中惶惶不安的下人、管事,声音清亮冷厉,字字清晰。 “都听令!府中上下所有人,不许私自外出,不许放外头闲杂人等靠近半步,各门院墙全数严守,敢有违令者,一律处死!” 明蕴:“管事何在?” 好几个管事嬷嬷上前:“老奴在。” “即刻带人封存府中所有粮米物资,炭火、药材、刀剑需逐一清点造册登记,按需分发,无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动用分毫!” “府中有暗卫严守,各处角落也会有人巡查。能出什么事?谁若在内宅散播慌乱,惊扰老太太,直接杖责赶出府去!” 她一字一句,威严笃定。 众人慌忙垂首听命,方才的慌乱瞬间散去大半。 戚老太太不知何时已缓步走到窗边,看着这一幕。 她轻声呢喃,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欣慰:“这令瞻媳妇……” “方才她带了大夫回来,让我放心。” “可真正能让我安心的,是咱们戚家的长房嫡媳回来了。” 第463章 造反,是要见血的 京都城内,叛军铁骑踏过长街。 谢缙东高坐马上,身披银甲。 忽听前方一阵甲胄响动,一众锦衣卫横刀立马,拦在街心。 “圣上口谕!” “若储君此刻罢兵,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 谢缙东冷笑。 对身后的人马高声道。 “今夜若成,你们便是从龙之臣,世世代代享不尽的荣华。若败——” “若败,孤与诸位,黄泉路上作伴。” 身后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吼声:“愿为殿下效死!” 谢缙东拔出长剑,直指前方:“传令。继续前进!沿路不论是谁,凡挡在道上者,都该死!一律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身后铁骑如潮水般涌上,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两方人马打了起来。 兵器交接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往日繁华喧嚣的街道,已沦为杀伐之地,火光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最前排的锦衣卫,最后倒在血泊之中。 “退!往宫门方向退!”锦衣卫统领嘶声下令。 叛军士气大振。 然而,一波又一波的拦截接踵而至。 锦衣卫、禁军、御前侍卫轮番上阵,却无一例外,皆是稍作抵抗便溃散而逃。 叛军越战越勇,喊杀声震天。 谢缙东却渐渐笑不出来了。 他勒住缰绳,眉头紧锁。 他看向一旁的徐既明。 “既明啊,孤有些不安。” 一路,太顺了。 徐既明面色冷凝,目光落在路边横七竖八的尸身上。 很多都是寻常百姓。 有挑着扁担沿街叫卖的货郎,还有来不及躲逃的老弱妇孺…… 跑得慢了些,便被谢缙东的人马随手砍倒,连惨叫声都来不及传远。 徐既明捏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殿下还有退路吗?” 沿街户户院门紧闭,木栓闩得死死的,半点缝隙都不敢留。 满城百姓屏息敛气,蜷在屋舍。 只敢借着门缝偷偷往外瞥一眼外头乱象,转眼便吓得慌忙缩回身,大气都不敢喘。 “反了,真反了,储君竟起兵逼宫了。” “想来是自知身子亏空,时日无多,才铤而走险闹这惊天大事!往日装得敦厚仁善,实则狼子野心。” “噤声!这话可不敢说。成王败寇,他若败了便是乱臣贼子,若是成了,日后便是正统君王,咱们寻常百姓担不起祸事。” 巷尾一户民宅里,年迈老妇人扶着门框,满心惶急:“老二回来没?我家老二怎么还不见人影?” 一旁老汉脊背佝偻,耳朵紧紧贴着门板听外头动静。 老妇人急得直跺脚:“你倒是说句话啊!他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去鬼混了!” 老汉闭了闭眼,满心悲凉:“方才外头那声惨叫,你听见了没有?那是隔壁王家小子的声音。” “我绝不会听错。他是跟咱家老二一块儿出的门,想来是察觉京都兵变,慌忙折返想归家,没曾想还没踏进巷口,便撞上了叛军……刀光起落,人当场就没了。” 老妇人手脚一软,嘴唇不住哆嗦,哭腔哽咽:“那我家老二呢……他会不会早出事了……” 造反,是要见血的。 战火一起,不论是皇室争权还是王侯博弈,到头来遭殃的,永远是无辜百姓。 ———— 御书房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凝滞。 “圣上!” 一道黑影掀帘疾步而入,重重单膝跪地。 “叛军已破城而入,正朝着皇宫方向压来!” “今夜恰逢城门指挥使卢寅当值轮守,他私开城门放叛军入城。里应外合之下,储君几乎未费半分周折,大军便径直涌入城内。” 来人垂首补了一句:“那卢家与武安侯府沾着姻亲干系。” 武安侯老侯爷,可是储君的亲外祖父。 永庆帝抬了抬眼皮,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 “报!” 又一道急促脚步声撞进御书房。 “叛军已横穿朱雀大街,储君亲自领兵在前,英国公亦随军随行,声势汹汹,沿路枉杀了不少无辜百姓。” 永庆帝面上不起波澜。 他是帝王,要兼顾的事太多。 可不在意这些。 不过,等事后,他总得做做样子,为那些枉死的百姓痛心疾首,这才是明君所为。 “朕这太子,终究还是性子太急了些。不就是小皇孙丢了,竟然耐不住性子先过完年,再等朕亲手送他上路。” 永庆帝似受了伤:“朕和他的父子情分,难道还抵不住两个孩子?” 一旁伺候的汪公公大气都不敢喘。 他伺候永庆帝数十载。世人皆道陛下宽厚仁慈,可他知道这仁慈背后的伪善与凉薄。 在永庆帝眼里,一切都不比上那张龙椅。 永庆帝:“七皇子那边如何?” “回圣上,据七皇子府外眼线来报,七皇子半步未曾离府。方才还提着酒,说……” 永庆帝:“说了什么?” “说……生了储君这样的儿子,真是……报应。” 呵! 永庆帝却不怒。 他缓缓起身,缓步踱至窗前,望着远处天际染开的漫天火光,赤红如焚。 “令瞻素来通透,最懂审时度势,分得清何时该入局,何时该蛰伏。” 便是心里不甘愿,眼下也只能动动嘴皮子。 他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嘲弄:“此刻怕是巴不得储君真能成事。他手里没底牌和朕斗,且不提戚家和赵家二十多年前那门婚事,就生了罅隙。” 荣国公府不敢恨他,便将满腔怨气都算在了赵家头上。 怨戚檀当时想退婚,赵家却不同意。若是当初退了婚没了关系,后头尉平将军死了,戚檀又如何会自尽! “便是交好。赵老将军被朕借机调离京都,赵蕲身子孱弱到连行路都需人搀扶,他纵有心思也不敢妄动。” “更何况荣国公府一众女眷可都在京中,投鼠忌器,他不敢冒半分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倒忘了明蕴和荣国公夫人很久之前就离了京。 可那又如何? 一个愚钝,一个是年轻妇人罢了。 帝王面上覆上一层假意的悲悯,沉声道:“传朕口谕,命锦衣卫副统领带五百人,即刻围守荣国公府。戚家世代为朝廷肱股重臣,朕自当护他们阖家周全。” “京都那些根深蒂固的老东西,该拔的拔,该削的削。朕这把椅子,也该坐得更稳些了。” 第464章 这摊烂泥,得彻底翻过来 万千子民,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巩固皇权的棋子,连半点分量都没有。 另一处,窦后宫内,也是灯火通明。 窦后焦急地等着消息。 “娘娘,储君的人已经快攻到宫门了。一路上来势汹汹,打退了一波又一波宫里派出去的人,宫门大处守军撤了大半,像是圣上故意要放人进来似的。” 窦后目光凌厉:“他当然是故意的。他在等储君往里钻,好一网打尽。” 说罢,她又低低笑开。 就看今夜了。 老八不中用又如何?做个傀儡皇帝。江山是窦家的。 “圣上派去荣国公府的副统领,早就是兄长的人了。圣上算计了一辈子,以为他在收网,殊不知那张网,早就攥在本宫手里了。” 就在这时。 有人快步入内,神色慌张跪地回禀。 “娘娘,咱们这些年苦心培养的死士,本已按计划四散。有混入储君叛军,助其破宫成事,有伺机声东击西,等娘娘号令的。其中一队半道上撞见了戚少夫人。” 窦后闻声心头猛地一震,眉峰骤然蹙起。 “这般兵荒马乱的深夜,明氏怎会突然回京?” 她低声自语,眸光沉沉揣测:“是听闻戚二夫人落水重伤,特意赶着回去表孝心、攀亲缘?”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劲,隐隐生出极不好的预感。 倒像是……她早已知晓京都变局,特意掐着时辰折返戚家。 难道戚家洞悉了储君谋反? 窦后压下纷乱心绪,冷声追问:“可将人活捉拿下?” 来人垂首,声音发颤:“死士……尽数折损,无一活口。” “你说什么!” 窦后陡然失态上前,一把攥住对方衣襟,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声色尖利,“这绝不可能!本宫精心养出的死士个个身手不俗,怎会栽在一个妇人手里,全军覆没?!” 难道背后是戚家?戚家有意动手,想要扶七皇子上位? 不对,圣上看重七皇子,这位子,百年之后还不是交到他手中。 何必掺和一脚? 真正掺合一脚的赵蕲,已和清掉七皇子府所有眼线的戚清徽汇合。 两人衣袍上都染着斑驳血渍,并肩立在暗处,遥遥望向皇宫宫门的方向。 皇后党暗中相助,谢斯南在其间通风报信,荣国公戚临越亦在暗中忙碌,给谢缙东行了诸多方便。 眼下局势尽在盘算之中,他们只需按兵静待。 赵蕲耳尖还萦绕着百姓的哭嚎。 他出声。 “皇后党的人在四皇子府的拱桥动了手脚,看似意外坍塌,实则是刻意挑起事端。” 数名勋贵夫人出了事。 和戚二夫人这样的不在少数。 各府前脚乱了阵脚。 后脚…… “本以为东宫两个小皇孙无故失踪,也是窦后干的,却不想……” 毕竟窦后真的被谢斯南挑唆,要动手了。 可还没等她动手…… 已有人按捺不住。 “是圣上的手笔。” 永庆帝想借着各府主母夫人倒下,内宅乱成一团的时候,又给谢缙东创造谋反条件的同时,一并清算世家勋贵。 戚清徽未语。 除此之外…… 赵蕲又道:“他倒是真狠心,东宫殿内留了根血淋淋切下的手指,每隔一个时辰,便多送一根。” 那两个小皇孙,一个是太子妃所生,一个是东宫良娣所生。 也许只砍太子妃生的,谢缙东不会有反应。可都一起砍了。 谢缙东能不发疯了?都杀红了眼。 这也导致…… 赵蕲:“枉死的百姓太多了。” 当然也有皇后党派出去混在叛军里头的人手,专挑无辜百姓下手,杀得越狠越好。 那些血债都会记在谢缙东头上。等回头清君侧的时候,储君有多残暴,他们就有多正义。 戚清徽眸色凝重。 这场兵变,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布下的局,是推波助澜下必然发生的事。 兵戈一起,生灵涂炭。 权谋博弈,从来没有两全之法,想要推翻皇权,有的事终究无法避免。 戚清徽:“圣上不恤民生,底下的人有样学样。各方势力争来斗去,没一个把人命当回事。为了一己之私,这些年草菅人命的事不算少了,军饷敢贪,救济粮也敢贪。” “戚家、赵家这些年咽的憋屈,也总要有个了断。这摊烂泥,不彻底翻过来,永远别指望什么海晏河清。” 赵蕲颔首。 谁说不是呢。 很快,他压下情绪,告知。 “来的路上,我碰到嫂嫂了。” 他回想方才情形,语气带着几分叹服:“都到了性命攸关的境地,她半点慌乱无措都没有。我及时出手解围,她瞧见我,也不见半分意外之色。” “非但不慌不奇,还淡淡抬眼夸了我一句好身手,只说要去请大夫赶回戚家,让我去忙正事,不必为她耽搁。” 话音落下,赵蕲后知后觉察觉戚清徽神色太过平静。 “你怎么半点也不意外嫂嫂回京都的事?” 戚清徽没理他。 赵蕲稍一思忖,豁然了然。 “难怪你先前特意嘱咐我,让我死死盯住那片百姓聚居的地方,尽量减少伤亡,多派人手弄出动静,好让他们早些躲回家中。”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戚清徽,“你……不会是早就料到嫂嫂今夜会回京吧?” 戚清徽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按照祖母的性子,会将小五,弟妹送出京都,也不会让人提前将消息透给明蕴。 可快马加鞭,深夜小五就能赶至,明蕴一旦知晓…… 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回来。 她心性沉稳、以大局为重,从来都是能与他并肩而立,心思互通的女子。 “等等,我再捋捋。” 赵蕲琢磨着其中关节:“嫂嫂那般平静淡定,莫不是她也早猜到,你能算到她会回京,定会提前布下人手护她周全,所以撞见我相救,才半点波澜不起?” 戚清徽终于缓缓开口,嗓音清冷淡漠,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这便是夫妻之间的默契。” 说罢,他斜斜瞥了赵蕲一眼。 “算了,你也不懂。” “和你这种没成亲,想成亲也得求我点头的人,说不通。” 第465章 不必请示,就地格杀 荣国公府。 戚二夫人总算退了高热,汤药喂下后虽未转醒,呼吸却匀净安稳了许多。 府里刚松了半口气,霁九便步履匆匆从外疾入。 “少夫人,果不出您所料,宫里遣了数百锦衣卫前来,已然在府外列阵,瞧架势是要将整座荣国公府团团围死。” 明蕴安坐椅上,指尖轻摇着一柄折扇,那是初来京都时戚锦姝塞给她的。 戚锦姝素来爱藏各式折扇,旁人只当是闲趣把玩,唯有明蕴心知肚明,这些扇子里皆藏机关,暗哨、暗器一应俱全。 她掌中这柄,只要重重按向扇骨隐秘一处,便能射出一指长的锐箭,凌厉伤人。 明蕴缓缓起身,眸光淡冷。 “咱们这位圣上,想借着这场宫变,趁机拔除荣国公府这根眼中钉,怕是还要装出一副护宅的模样。” “就算回头落人口实,转头也能把所有脏水都泼到谢缙东头上,做个干干净净的局外人。” 明蕴冷笑。 她漫不经心抬起折扇,对着檐下虚虚一瞄,似是试试手感,瞄瞄准头。 指尖重重按下骨扇的隐秘机括。只听咻的一声轻响,一道寒芒破空而出。 下一瞬,檐下铜铃应声断裂。 叮叮哐当坠落在地,力道精准,分毫不差。 “告诉底下的人。那些人若只是围着,那就让他们围着,若是谁敢往里踏一步,意图强行闯府伤人,不必请示,就地格杀。圣上想借着这场乱子拔钉子,也得掂量掂量,这颗钉子扎不扎手。” “是!” 府外早已是剑拔弩张。 锦衣卫将整座荣国公府围得水泄不通。 每隔一丈远便立着人。 可刚站稳阵型,还未等领头的副将发话下令,国公府高耸的围墙上,骤然生出异动。 接连翻出黑影,动作快如鬼魅,悄无声息伏于墙沿。 霁们精准对应墙外锦衣卫的站位,一丈一人,分毫不错。每人手中都挽着硬弓,箭矢上弦。 冰冷的剑尖直直对准他们的眉心。 空气骤然凝固。 两方隔空对视,杀意翻涌。 锦衣卫副将眯了眯眼:“我等奉圣上之令,特地领兵前来,只为护荣国公府阖府安危,避宫外兵祸牵连。” “京中叛乱四起,圣上体恤戚家,特地派兵守御,可见用心良苦,尔等却心存戒备,兵刃相对。难不成是与反贼暗通款曲心里有鬼?” 霁五身上有伤,可她丝毫没当回事。 毕竟在暗卫眼里,只要还存有一口气,那还能蹦哒。 霁五:“少夫人说了,圣上照拂戚家这份恩情,她很是感激。” “只是叛军横行街巷,到处都是动乱。府上皆是老小,二夫人又病重。实在不敢掉以轻心。便命我等持弓戒备,为防乱兵趁祸闯府,绝非与圣上作对。” 这种假话,谁不能说啊。 霁五胳膊被砍了后,一点也不虚弱,浑身热血沸腾,就想杀人。 照顾允安的这段日子,她的剑都要生锈了!!! 然后,她没忍住,发自肺腑地笑了一声。 锦衣卫:她在挑衅。 霁九瞥了眼霁五:“笑什么?严谨些。” 霁五倚在墙头,嗓音敞亮,半点不掩。 “你说若是把这几百个脑袋都割下来,回头用针线挨个缝串起来能拉出多长一串?” 这话直白又戾气森森,听得一众锦衣卫脸色瞬间铁青。 霁们行事张狂,没有道德,也都是差不多的货色。 闻言个个眼色都亮了。 “想想都刺激。” “这个可以有,不愧排在第五。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一时间个个接话,像是闲话家常。 霁九语气则带着几分惋惜。 “我倒是试过。上回只凑了九十八个脑袋,实在可惜,还没串完,就被爷给撞见了,嫌我血腥碍眼,不许我干。” “我就不明白了,主母爱又大又圆的珍珠,串成一串挂在脖子上。走出去,那些夫人娘子谁见了不稀罕。我就串些脑袋,想挂在房梁上,彰显我的赫赫战绩。怎么就不成呢?” “如今是少夫人主事,少夫人比爷好说话些,这回会拦着我们吗?” 他们旁若无人地说着话,锦衣卫气急败坏。齐齐看向领头副将,就等副将一声喝令。 圣上可是发话了,活捉戚家人。 “头儿,他们都要爬在我们头上撒野了!” 副将却迟迟不发话。 他眸色沉沉,总觉得不对劲。 很显然,荣国公府早有准备。 可出了这种事,为什么出面的是戚少夫人,而不是荣国公? 总不能荣国公不在府上。 他便是不在府上,那戚家别的男人呢,戚临越呢? 副将突然不敢再想,不行,这件事得禀报给娘娘和窦大人。 “先按兵不动。” “大人,圣上的话你难道不……” “我说了先按兵不动!” 副将留下一句:“等我回来再下定夺。” 身影很快消失。 ———— 皇宫。 自认一切尽在掌控的永庆帝,负手立在窗前。 远处杀伐呐喊之声隐隐传来,越来越近,震得人心头发紧。 又有人跑进来,伏地回禀。 “报!” “太子一路势如破竹,正直奔御书房而来!” 永庆帝眼底不见半分惊惶。 “朕本就有意放他进来,宫门形同虚设,沿途防卫刻意松懈,让他一路毫无阻拦,径直逼近御前。” “太子想来早已察觉蹊跷,只是箭在弦上,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缓缓转过身形,目光沉沉看向汪公公,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丝玩味。 “你说,他此刻心里,可有半分悔意?还是一心只想取朕而代之,搏一搏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汪公公死死垂着头,脊背发僵:“老……老奴不敢妄测。” “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遇事依旧这般胆小怯懦。” 比叛军脚步更快闯入宫道的,却是谢斯南。 他一路跌跌撞撞狂奔而来,连声高喊穿透宫宇:“父皇!父皇!” 奔至御书房外,他满脸惶急。 “谢缙东那个逆子竟敢举兵谋反!父皇,外头刀剑无眼,局势大乱,您是不是命数将近了?” 第466章 圣上,老臣来救驾了! “儿臣实在舍不得父皇……” 说着便要往里冲,一副要拼死护驾的姿态。 一道黑影倏然掠出,长刀横亘门前。 此人眸光如寒刃,面生得很,绝非平日里值守御书房的侍卫。 谢斯南素来知晓,永庆帝身边有一批隐于暗处的高手,个个武功深不可测,平日隐匿行踪从不出面,只在危急关头现身护驾。 今夜,是压箱底的都拿出来了。 看来是真怕死啊。 永庆帝目光沉沉看着谢斯南,眼底有戒备。 “你为何在宫中?” “别说,是担心朕的安危,过来护朕的。” “那没有。” 谢斯南:“儿臣没那么孝顺。” 谢斯南很真诚:“还不是皇祖母,到底上了年纪,儿臣不过撞碎了她最爱的花瓶,就罚儿臣在她偏殿抄写经文。” 永庆帝看向汪公公。 汪公公朝永庆帝颔了颔首。 “八皇子是抄了有两日了。” 谢斯南:“外头那么大的动静,儿臣听到了,思来想去可不就要跑过来。这整个皇宫,应当是父皇这边最安全吧。” “父皇,救我。” 谢斯南:“儿臣想要您庇护,同时也是真的担心您。” “您要是出事,那狗贼得逞,儿臣怕是肯定也活不久了。” 这话倒是在理。 谢斯南一向是贪生怕死的。 永庆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转瞬便掩得干净,只朝那黑影淡淡扬了扬手。 黑影得令,身形一晃,悄无声息退下。 谢斯南当即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往里冲,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永庆帝脚下。 死死攥住他的衣摆。 “父皇!” “外头杀声震天,儿臣真的好害怕,好吓人啊!” 他惊惶未定。 “还有小皇孙失踪一事,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蓄意搅乱朝局!” 永庆帝垂眸看着他,似笑非笑:“哦?那你倒是说说,幕后之人是谁?” 谢斯南立刻咬牙,一脸愤然笃定:“还能有谁!定然是母后!她一向容不得谢缙东半分好,处处针对构陷!” “如今太子铤而走险谋反,全是母后一手撺掇、一手造成的!她就是个搅得后宫朝堂不得安宁的搅家精!父皇,您应当立刻将她处置,以稳局势!” 永庆帝眯了眯眼。 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母后纵然行事有偏,所作所为,哪一桩不是为你费尽心思?反倒你,屡屡与她对着干,忤逆她的心意。” “老八,朕且问你,你这般行径,是不是不知好歹?” 谢斯南猛地抬头:“父皇!您怎能这般说!” “母后嘴上口口声声说是为儿臣好,可她心里,从头到尾偏的都是窦家,何曾真正将儿臣放在心上!” “儿臣纵然平日里荒唐任性,可儿臣姓谢,这天下,终究是谢家的天下!” 倒也不算全然愚钝,这一句话,撞在了永庆帝的心坎上。 永庆帝看着谢斯南的目光,终于染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这几个儿子里,老八最是不争气。 虽有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却胜在纯粹直白,没有太深的城府,反倒最是让他省心。 “老八。” 永庆帝伸手,虚扶了谢斯南一把。 “有朕在,你慌什么?” 话音刚落,宫外的喊杀声已然逼近耳畔。 乌泱泱的叛军涌来,手里火把烈烈燃烧。 永庆帝看到了最前面的谢缙东,淡淡开口:“今日,也让你亲眼瞧瞧,那逆子痴心妄想对付朕,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 他吐出两个字,不重。 “收网。” 外头,谢缙东越来越不安了。 这一路过来,顺得让他绝望。 可他恨啊。 他就那么一个儿子。 谢缙东眼底戾气翻涌,厉声大喝:“杀!” 一声令下,身旁人立刻吹起尖锐口哨。 可哨音刚落。 宫墙四角、廊檐暗处骤然飞出漫天箭雨,密密麻麻破空而来。 前排叛军,毫无防备,中箭倒地。 下一刻,暗处涌出无数黑衣精锐,层层合围而上。 叛军里头皇后党的人疯狂和他们厮杀。 杀的时候,不管是永庆帝的人还是谢缙东的人,嘎嘎一通乱杀。 也就在这时,后头,不知不觉涌来一队又一队的人马。 越来越多。 偌大的殿外都要……装不下了。 胜券在握的永庆帝看着密密麻麻人马加入混战,莫名眼皮一跳。 不对劲。 刚生出不安的念头。 耳侧是谢斯南夸张的叫好声。 “父皇!还得是你。儿臣竟不知,您是在瓮中捉鳖,有那么多的人为您卖命。” 谢斯南:“可真让人敬佩。” 永庆帝手死死压住窗沿。 “来人!去探!” 到底是什么情况。 几道黑影闪了出去。 “圣上,老臣来救驾了!” 就听熟悉的声音传来,是赵老将军的。 也就在这时,数道凌厉身影骤然冲破层层防卫,直闯内殿。 永庆帝身边留守的终极底牌,一众顶尖死士立刻掣刃迎上 永庆帝脸色骤然剧变。 眼底漫上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翻涌着滔天怒火。 人群之中,除了赵老将军外,他清清楚楚看见了戚清徽,还有赵蕲。 他们边上,是荣国公府,将军府内培养出来,能力最出众的暗卫。 正打得厉害。 招招致命,甚至瞧不出两方交战怎么出的手,只能瞧见残影。 厉害的对付厉害的。 殿外。 荣国公和戚临越领兵混入混战。 荣国公:“临越,你还得多练练,不然入殿的就是你了。” 戚临越:…… “赵老将军都在里面,大伯怎么不反省反省自个儿。” 真有闲情雅致,都开始唠嗑了。 谢缙东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挥着刀的窦尚书:…… 戚家、赵家既然参与其中,为何他没有得到半点风声! 戚临越就很懂事:“对了,窦尚书。你麾下那名副将,先前寻你报信,被我砍了脑袋。” “实在对不住,我家暗卫不懂规矩,偏生想着串脑袋取乐,法子是恶心了些,可这事,我家嫂嫂应了。” “方才要是少了他那颗,就得坏了众人的雅兴呢。” 窦尚书面色惨白,张口欲喝,却连半个字都没能吐出。 戚临越手腕轻抖,长枪一送,直接将他甩落在地。 下一瞬,骏马铁蹄重重抬起,狠狠踩碎了他的胸膛。 “啊——!” 凄厉至极的哀嚎,转瞬便被四周震天的厮杀声吞没。 第467章 趁乱入局,掀起滔天风浪 夜色暗涌,浓重的血腥味漫天弥漫,层层充斥着整座皇宫。 谢缙东本就是个病秧子,亲眼目睹这一幕,也知是中了计,让人当了活靶。 他喉头一甜,当场呕出一口鲜血。 他冷眼望着纷乱战局,本该远戍去边境的赵将军,故作病弱掩人耳目的赵蕲,还有这些时日,一直被永庆帝特意打压制轴的戚清徽,全都趁乱入局,翻手掀起滔天风浪。 不对,只怕这局,是他们定的。 这一局里头,他落不到半点好处,高居上位的永庆帝怕是也难保全自身。 谢缙东望着厮杀不休的场面,嘴角忽然扯出一抹阴恻恻的惨笑。 他那亲生孩儿,被永庆帝扣下,那一根根血肉模糊的手指……,只怕早就没了。 他筹谋铤而走险举兵造反,不就是为了那个孩子吗。 “看来那么多人想让你死。我不好过,父皇你也别想好过。” “活该,都是报应。” 念头起落间,他已生出退避保命之心,低喝。 “来人!快护孤!” 寒光凛冽,有人提着兵刃径直朝他冲杀而来,原先贴身护在他身侧的亲兵被荣国公斩杀。 谢缙东是快死了,可他现在不想死。 他心头大骇,急忙朝着不远处的人影急声呼喊。 “英国公!快护孤!” 英国公持厚重铁盾,快步上前。 然后……牢牢护住了,狼狈的徐既明。 “你小子别愣着,赶紧找个隐蔽地方躲好。” “别出事了。” “我和老赵都说好了,回头由他做媒,将我那小女儿许给你。” 说着,他上下扫了徐既明一眼。 嫌弃。 “你这身子瞧着太单薄了,手无缚鸡之力,老赵不会坑我吧。” “罢了罢了,谁让我家小女儿偏偏看上你,生得一副好样貌。也算有个拿得出手的长处。” 徐既明:??? 有些荒谬。 荣国公:…… 他好整以暇:“当初靖川游说你入局,我还说这事难办,可也不知他同你说了什么,你就应下了。原来是挑好了乘龙快婿。” 他向徐既明调侃:“英国公府的女儿可是顶顶好的。既明,送上门的媳妇,你要不要?” 谁不知英国公最懂明哲保身。 素来油盐不进守着一亩三分地,朝堂党争他避之不及,皇权博弈他冷眼旁观,从不会冒风险去行事。 徐既明不知回应什么,毕竟英国公女他都没印象。 他只狼狈笑笑,去一处躲好,免得被伤。 英国公迎着满地血腥,目光凛然冲荣国公朗声道:“我英国公府,曾也是世代将门。” 先父战死沙场,母亲抱着遗甲在灵堂内悬了一根白绫,生生跟着去了。 那时的英国公才刚及冠,底下的幼弟尚且稚龄。双亲骤逝,偌大的国公府骤然塌了天,全靠他一人撑着。 “当年我弃武从文,撑起整个国公府,只求安稳。偏偏幼弟骨子里流着将门热血,执意要承袭父志,上阵杀敌。” 可惜最后。 他同尉平将军一同身陷重围,力战殉国。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运回来。 这些过往,荣国公都清楚。 荣国公:“从那以后你亲手封了府中兵器库,严令家中子弟不许碰兵刃,不许学骑射,不许入入军伍。” 然后…… 说他和赵将军太扎眼了,以后见面就当不熟。 英国公颔首:“是,旁人都说我怯懦,丢了将门风骨,不错,我就是贪生怕死,我没那般胸怀天下建功立业的宏愿。只想守着英国公府,护着身边的人。” 他自嘲地苦笑一声,话锋却又转为骄傲。 “偏偏血脉里的东西终究是抹不去的。家中子弟读书之事一窍不通,背地里却偷偷习武,个个身手不凡。” 他冲荣国公扬了扬下巴。 “我英国公府的子孙,实则也是不差的。” 都是老牌勋贵,若是一直退,只能步步退。 他已是一把老骨头。 何尝看不清帝王凉薄? “子孙这般争气,我也该入局一搏。当武将没错,为国捐躯也没错,只是……得死得其所,而不是受桎梏,落得赵家那般悲凉。” 大殿之内依旧杀得昏天暗地,金铁相撞的锐响震得耳膜发疼。 宫人内侍有的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往外窜,可刚冲出殿门便被乱军斩落,一声惨叫都没留下就没了气息。 永庆帝看着脚边倒在血泊里的汪公公,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慌乱。 “父皇!” 谢斯南:“怎么办啊,我好怕啊。” 真不要脸。 正与死士缠斗的戚清徽,动作稍停滞,就差点被寻出破绽,一剑划伤肩头。 永庆帝双目赤红,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顾及谢斯南。 “父皇!” 永庆帝忍无可忍,怒喝:“闭嘴!” 谢斯南字字戳心:“父皇这是死到临头的无能狂怒吗?” 殿内战局已然突变。 戚清徽身姿凌厉如刃,动作干脆利落,反手扣住死士手腕狠狠一拧,伴着骨裂的脆响,抬脚便将人狠狠踹到地上。 不等对方挣扎起身,手中长剑直刺心脏。 滚烫鲜血瞬间溅出,染红他的脸,他顾不得上擦,抽剑转身,又朝着下一个扑上来的死士冲杀过去,招式狠厉。 戚清徽这边斩杀一人,赵蕲那边也得了手,一剑封喉。 接连损失两员心腹死士,永庆帝心头巨震,下意识后退。 谢斯南飞快捡起地上死士掉落的匕首,似找到防身之物,退到永庆帝身侧。 就很有孝心。 “父皇,你虽然不做人,可儿臣护着您。” 都说患难见人心,方能看清身边人究竟是忠是奸。 永庆帝没想到,素来懦弱无用的老八,竟是最后陪到他身边的。 他眼里刚泛起一丝极淡的动容。 可这份动容才升起,很快就消失了。 霁二被死士狠狠甩到两人脚边。 死士扑上来,要将其了结。 眼瞅着霁二避无可避。 谢斯南失声惊呼。 “好害怕,离我远点。” 话音未落,他抬脚一踢。 霁二身体瞬间往侧滑出数尺,正巧避开那致命一击,得了喘息之机,猛地翻身而起,迅速重整态势。 霁二抽空感激:“谢谢您勒!” 永庆帝:???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斯南怒声咆哮。 “你是哪一头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东西。” “瞧瞧,儿臣竟然好心办了坏事。” 第468章 弑君,帝王驾崩 谢斯南伸手扶住永庆帝,小心翼翼带着他后退,不断避开殿中飞溅的血沫和交错的兵刃。 “父皇,今日您和儿臣若真交代这里……” 他语气悲戚:“那下辈子,儿臣……” 永庆帝又动容了。 他纵然冷血薄情,可到头来,老八还对他这般…… 赵蕲一边打一边骂:“我真的受够了。” “他到底有没有完?” 他严重怀疑,谢斯南是想偷懒。 戚清徽也冷笑:“明宅的戏班子都没他会演。” 下一瞬,变故突生。 谢斯南扶着永庆帝的手臂微微收紧,半个身子压在永庆帝肩头,看似依偎。 只见寒光闪过,手中匕首,没有半分犹豫,狠狠扎了进去。 入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永庆帝毫无防备,浑身一僵。 还不等他吃痛闷哼,谢斯南将匕首抽出来,又狠狠三连插。 剧痛席卷全身,鲜血直溅。 永庆帝艰难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你……” 谢斯南脸上只有冰冷的漠然与嫌恶。 他又一次抽出匕首。 “下辈子,可千万别和儿臣做父子了,怪恶心膈应。” “我的确和他们,才是一伙的。” 他奚落:“对了,戚清徽是戚家血脉,和你有屁关系?四处乱认儿子,也不看哪来的脸,自己配不配。” 谢斯南转身便踏入那场混战之中,那身手……竟丝毫不差。 永庆帝气得浑身抽搐,似不相信谢斯南所言,他身体倒下,重重坠地。 死死看着戚清徽的方向。 不是他的儿子? 谢斯南定在骗他! 怎么可能不是! 难道从头到尾,真的是他,被耍的团团转? 殿外喊杀声渐息,局势已然明朗。 殿内,死士皆被斩杀,再无活口。 他们的人,也死伤不少。戚清徽将没了气息的霁八霁十,合上了眼。 他周身已被鲜血染透,手中长剑滴滴淌着血。 谢斯南累得坐在地上,抽空看了眼还留着气的永庆帝。 “特地没伤要害处,你们戚家赵家看着怎么让他死,才能解气。” 永庆帝视线发黑。 赵将军上前逼近。 “圣上可知,赵家祠堂里,供奉着多少英烈牌位吗?” 他语气寒凉,带着压了一辈子的悲愤与愤懑。 “老臣自己,都快要数不清了。” “赵家世代将门,代代儿郎前仆后继,戍边关、守疆土,替你坐稳这万里江山。他们身为武将,为国赴难,死得惨烈,死得英勇,也心甘情愿。” “可你又是怎么待赵家的?” 他悲凉。 时至今日,他依旧清晰记得,当年尉平和戚家女定下婚约那日。 素来沉稳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阿弟,难得露出少年心性,眉眼舒展,眼底泛红,藏不住的欢喜与憧憬。 ——兄长,我……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坦荡赤诚,满心都是心上人。 ——兄长,你说这天下何时才能真正太平?我日后成了家,却长年驻守边境,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趟京都,戚檀性子傲气的很,万一哪天怨了我,不要我了可怎么办?我其实……也舍不得娶她,让她守着空宅,咱们赵家历代儿媳,日复一日苦熬,都太苦了。 他转瞬又打起精神,眼底亮得发烫。 ——不行,我还是头回做新郎官呢。那红色娘们兮兮的,可我穿着应当也是好看的。 ——得劳烦母亲为我操办婚宴排场,半点不能将就。我一定要让她,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嫁进赵家。 字字句句皆是对良缘的珍视期许。 可最后呢? 满腔期许成了泡影,埋入黄土。 他和戚檀……两人里头没有一个,得了善终。 赵将军低低笑开:“不如把圣上的皮肉一寸寸剥开,将里头的骨头一根根挑出来,看看圣上的骨头多还是赵家满门忠烈多?” 说着,他就开始干了。 赵将军开始磨刀。 “我最会解剖尸体了。” 永庆帝惊恐不已,知道这不是吓唬。 “忠良不得善终,功臣屡遭猜忌。稍有势大,便被你忌惮打压。稍有威望,便被你蓄意拆分。” 戚清徽走近。 “朝堂倾轧,明着安抚,背地里步步设防。非要将赵戚两家,拆了根基磨了锐气,才肯罢休。” 他笑了。 “姑母当年,的确生下过一个孩子。” “记住了,那是赵家血脉。” 他一脚踩着永庆帝的胸膛,身子微弯,居高临下看着他。手中染血长剑微微下沉,剑锋轻抬,带着刻意的折辱,一下又一下拍着永庆帝的脸。 锋利的剑刃擦过皮肉,每拍一下,都在他脸上刮出血痕。 “别再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 荣国公府,天将破晓。 明蕴仍端坐在那把太师椅上,面上不见倦色,只沉静淡然,稳得不像话。 霁五大步走进,语气恭敬。 “少夫人,外头那些脑袋已经串好了。地上虽留了些脑浆混着血,有些污秽,但也算齐整美观,我们串东西都是格外讲究的,您可要移步去瞧瞧。” 明蕴:…… 霁五:“算了,那些脏东西只怕会污了您的眼。等我们把人头都刷洗干净,收拾妥当。再请您过去过目。” 明蕴:“……我非看不可吗?” 什么错觉,让你觉得,她和霁是同类人了。 霁五看出她身上的抗拒,纳闷。 “换做映荷,早就吓得躲得远远了,可少夫人您这样的人物,难道会怕那些??” 明蕴:…… 谢谢。 她虽然有力气和手段,但也是个娇滴滴的女王。 蓦地。 咚—— 沉厚苍凉的钟鸣,穿透晨雾,从皇宫方向遥遥传来。 是丧钟。 明蕴倏然起身,裙摆扫过椅沿,带起一阵疾风。 被她再三劝着勉强阖眼歇息的戚老太太,披衣起身走出来。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沉重的丧钟,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能撞碎最后的夜色。 在大庆,寻常王公薨逝,钟鸣九响,帝王驾崩,得响十二声。 当第十二道苍凉钟鸣传来,最后消散在风里。 明蕴悬了整夜的心,骤然落定。 戚老太太缓缓笑了。 她喃喃。 “檀姐儿,你听到了不成?” “弑君了。” “帝王,驾崩了。” 第469章 自行了断,落个痛快 皇宫之内。 太后听见钟声,心头骤然一沉,顾不得仪态,踉跄着脚步直奔御书房,却在殿门前被霁一挺身拦住。 “放肆!哀家的路你也敢拦?” 太后双目赤红,厉声呵斥。 这时,戚清徽的声音从殿内缓缓传出:“殿内血腥狼藉,太后还是别见的好。” 他缓步走了出来。 锦袍染遍腥红血污,从肩头洇到衣摆,黏腻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旁人的。 太后死死盯着他,声音发颤:“今日宫变,圣上罹难,必和你逃不了干系!” “令瞻,你这是何苦!你……” 戚清徽眼底连虚情假意的客套都吝于给予:“太后娘娘不必装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您日日诵经念佛,口口声声赎罪,不也是做给戚家人看的幌子?” “圣上又不是你亲手养大的,哪来什么刻骨母子情。如今这般慌乱,不过是怕他一死,你也落不得善终罢了。” 太后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身子控制不住后退两步,又惊又惧:“你……难道你连哀家也要下手?” 戚清徽薄唇微启,语气淡漠得像在处置一件无用之物,没有半分波澜。 “来人。” “圣上驾崩,太后哀恸过度,心脉俱损,自请前往皇家道观,终身斋戒祈福,非死不得出。” 太后面色煞白:“你敢!” 戚清徽神色淡若无波,语气却透着彻骨的寒凉:“太后还是安分配合的好。” “若是执意执拗,不肯顺从,那去往道观的路途遥远,山路崎岖,途中若是不慎出些意外,丢了性命,臣,可不敢担保能护住您周全。” 谢斯南则去见了窦后。 他的身形刚出现,窦后便如同疯癫一般扑了上来,十指死死攥紧他的衣襟。 “你这畜生是装的!从头到尾全是装的!既有这般心机本事,为何眼睁睁看着你舅舅落难!” 她声嘶力竭,全然没了往日中宫皇后的端庄仪态。 谢斯南似笑非笑。 “母后素来最讲究端庄持重,怎的如今这般模样,倒像个疯癫婆子。” 他语气轻慢,字字扎心:“你也不问问,儿臣方才从何处来。” “我刚从窦府回来,窦家满门,是我亲手带人抄的。” 窦后死死看着他。 “你出生时,我就该掐死你的,就该掐死你的。” 谢斯南猛地抬手,狠狠将她甩开。 窦后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冰冷地砖上。 “儿臣孝顺,特意过来给母后指两条活路。” “第一条,去皇陵守着父皇陵寝,永生永世,别再出现在我眼前碍眼。” “第二条……自行了断,落个痛快。” 话音落,一只毒药瓷瓶被他随手扔出,当啷一声滚到窦后脚边。 窦后浑身僵冷,难以置信地仰头望着他。 “我是你母亲!” “在你眼里,我只是你扶持娘家、把持后宫、争夺权柄的一条狗罢了。” “没有戚清徽暗中帮我,我早就死了不止百回!” 谁对他掏心掏肺,谁对他虚情假意踩进泥里,他全都记着。 对他好的,他拼了命也会记一辈子,护一辈子。 可那些欺他、辱他、利用他、把他当作棋子随意摆弄的人,他也会死死记着,一分不少,百倍奉还。 他看着地上瘫软的窦后,眼神没有半分波澜:“窦家已经没了,你最倚重的兄长也死了,没了靠山,没了权势,母后这般心高气傲的人,本就活不下去。” “既然母后难以抉择,那儿子便替你定了。” “就选第二条吧。” 谢斯南恭敬朝她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这就送您上路。” ———— 天寒地冻,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昨夜那场腥风血雨后,京都整个变了样。 运尸的官差拢着袖口,使劲搓着冻得发僵的手。见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不禁抱怨起来。 “真是造了大孽了,你瞧瞧这些尸首,一个个死状凄惨,缺胳膊断腿的,血肉模糊成一团,看着就膈应人。” 他满肚子怨气无处撒。 “储君没什么本事,起兵谋反,败了不说,还将咱们这些当差的连累苦了,平白多了一堆累人的苦差事。从城门到宫门这一条街,也不知要没日没夜收拾到什么时候。” 还要絮絮抱怨,忽闻远处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从身边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冷风。 “这是又要抄哪家?这一早上都抄了十几家了。” 旁边弯腰将尸首往牛车上挪的官差,抬手擦了擦额间的薄汗:“储军败了,皇后又趁乱作乱,意图篡位,败落了旧党总要清算,挨家挨户去捋人头。若非荣国公府,将军府,英国公府这些老牌勋贵及时赶至拦下,怕是后果不堪设想。虽说没能救下圣上,可至少太平了。” “那也是。” 百姓惊魂未定,个个缩在家中,不敢贸然出门。 等尸体被拖走后,百姓们才纷纷小心翼翼走出来。 可天儿冷,地上血迹被冲过,可水还来不及风干,转瞬凝作一层薄冰,将青石板封得严严实实,那冰底下隐隐透着洗不尽的暗红。 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们都听见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没事了。有荣国公府,将军府兜底,我们怕什么?” “英国公府怎么冒出来了?我都许久没听说了,都要以为他们早就落没了。” 拄着拐杖的老妪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满是愤懑:“圣上……死了便死了罢,他活着的时候,何曾体恤过咱们半分?如今一死,反倒要举国跟着行丧折腾,平白拖累底下人遭罪!” 话音未落,身旁的妇人慌忙扯住她的衣袖,脸色发白低声劝阻:“娘!您怎能口无遮拦?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当众说,传出去是要给全家招来灭门横祸的!” 老妪非但不怕,反倒红了眼眶,满心悲怆堵在胸口:“我哪里说错了?你忘了你妹妹是怎么没的?当初被武安侯府的纨绔强抢进门,受尽折辱,不过三日便含恨自尽了!” 她声音发颤,满是苍凉:“我老婆子去京兆府击鼓鸣冤,那些当官的个个趋炎附势,不敢得罪武安侯权贵,反倒把我硬生生撵了出来。一桩人命冤案,无人敢管,倒像是我女儿命贱,活该受死!” “那时恰逢圣上銮驾出京巡幸,外头人人都吹捧他圣明仁厚。你爹走投无路,也信了这话,舍了性命拦驾鸣冤。可他连半句委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安上冲撞圣驾、以下犯上的罪名。不过三日光景,家里接连没了两个人,连灵堂都挤得放不下。” 第470章 小小的崽子,委屈呜咽 周遭的人听了话皆沉默。 迟家的事,他们街坊四邻都清楚。 也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 “这……这的确冲撞了仪仗没错啊。” 那可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啊! 很快有人唏嘘。 “就算不是圣上亲口下旨置人于死地,也是冷眼默许底下人肆意拿捏。半分不肯垂怜寻常百姓的冤屈,半点也不愿听民间疾苦声。” “在那位圣上眼里,咱们这些升斗小民,不过是不值一提、随意碾死的蝼蚁罢了。” 就在这时,街上忽然一阵骚动,一群百姓纷纷朝着朱雀街的方向奔去,脚步匆匆,神情激动。 有人边跑边喊:“长公主府的人在朱雀街口贴告示了,都快去瞧瞧新鲜!” 路人闻声纷纷跟上前去,围在告示前议论。 “什么!前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军饷贪污大案,当初牵连的官员尽数被抓问斩,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做给咱们百姓看的幌子!真正的主谋却没事,就是圣上刻意包庇的二皇子!” 二皇子后来虽说也死了,可压根就没在他最该偿命的时候死,真是便宜占尽了! 有人咬牙愤懑:“军饷是边关将士的血汗活命钱,也敢伸手贪墨,简直丧尽天良!” “我一直疑心当年尉平将军战死边境,内里根本就大有蹊跷!” 有人压低声音:“怕是那会儿军饷早就被层层贪墨克扣了,边关将士吃不饱、穿不暖,哪还有气力拼死御敌?” “最后纵然勉强打赢了胜仗,却折损了无数儿郎性命。那些将士,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咱们京都百姓筑起了一道保命的高墙啊!” 皇家的肮脏,明明该掩盖住了。 百姓不知怎么被昭告出来了,可谁见了不气得牙痒痒! “二皇子尚且暂且不论,那储君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背地里还是邪教头头。” “祸害多少女子了!” “犯下弥天大罪,到头来照样被皇家层层保下!” “说到底就是姓谢的皇室高人一等,犯下滔天大祸、伤天害理的恶事,总能明哲保身,半点惩罚都落不到头上。” 众人皆是满心不齿,低声唾骂:“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就这般偏私护短、毫无仁心,还被吹捧成什么明君,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属活该!” 荣国公府内。 明蕴得知此事,也清楚长公主的算盘。 她是真恨永庆帝,恨不得让其遗臭万年,不得瞑目。 可这恨意之外,长公主也揣着十足的精明。 她大张旗鼓撕破永庆帝的脸面,既是泄了心头积年的恨意,也是桩投名状。 毕竟,太后可被送去道观了。 明蕴坐在床沿,细心给悠悠转醒的戚二夫人喂着汤药。 戚二夫人脸色惨白如纸,额间磕碰的伤口缠着一圈素白纱布,气色虚弱得很。 “昨夜,真是辛苦你了。” 明蕴舀着药汁吹凉:“叔母何必见外,本就是我该做的。” 戚二夫人:“宫里那位没了,纵使他这个畜生,可按祖制礼法,依旧要按着皇家规制发丧。” 明蕴颔首应声:“不错。不论过往是非功过,朝堂规矩摆在那里,朝中官员、世家女眷,按例都要入宫守灵。”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叔母不知,谢缙东实在心性狠绝,下手毫不留情,那位死状极惨,骨头一个个都挖出来了,夫君与公爹他们昨夜入宫救驾时,亲眼见的惨状。” “后来请了弘福寺主持入宫超度,高僧只远远看了一眼,便摇头叹道,怨气太重、形骸残缺,不宜久停,唯有尽早入土建坟,方能安魂息煞。”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了。 是回头说给别人听的。 戚二夫人:…… 戚二夫人没好气:“别和我绕弯子说这种话,我现在不想动脑子,想想就疼。” 明白了。 明蕴笑了。 表示。 “叔母只管养病,不必入宫守灵。估摸着午后,就匆匆葬去皇陵了。为他弄什么排场?简直浪费。至于棺材里头的是不是装了那些骨头,就不得而知了,挫骨扬灰谁又知道?反正只是走个过场。” 戚二夫人笑了。 可她身子虚弱,精神恹恹。明蕴喂完汤药,小心扶着她缓缓躺下掖好被角。 临出门前,她看向屋内伺候的婆子,语声沉静吩咐道:“你们好生在跟前守着照料。” “大夫交代过,这几日叔母若是犯恶心想吐、时常发晕,都是伤病后的寻常症候,不必过分惊慌忧心。好生静养将身子慢慢养好,过些时日自然便能缓过来。” “是。” ———— 京都大局尘埃落定,戚锦姝才终于做主,带人返回枫林别院。 昨夜潜来行刺的歹人,早已被暗卫清理得干干净净,别院重归安稳,可戚锦姝头疼欲裂。 她压根顾不上身旁那个又哭又笑、状若疯癫的荣国公夫人。 荣国公夫人:“哈,我儿子,是我儿子。” 转瞬又面目扭曲,将牌位扔到地上。 “我儿子是活的!” 戚锦姝分身乏术,满心都挂在怀里不肯进食的小允安身上。 “允安怎么不吃,这可是往日你最爱吃的蛋羹。” 她伸手轻轻摸着孩子软乎乎瘪瘪的小肚子,柔声哄劝。 允安只蹬着小短腿,身子拼命往外探:“啊!啊!” 一旁的姜娴看着,无奈轻叹:“昨儿夜里他醒过一回,喂了吃食也半点不闹。今儿一睁眼就找嫂嫂,谁都哄不住。” “我试着抱他,他认生,也就只肯黏着映荷。” 允安小胳膊直直指向明蕴的卧房,小嘴张着,急得声音发颤:“啊!” 映荷抱着他,温声细语安抚:“娘子不在屋里呢。” “啊!啊!” 允安压根不听,小手依旧指着那间屋子,非要过去不可。 映荷只得抱着他迈步走进房中。 可屋内空空荡荡,哪里有半分明蕴的身影。 允安四处张望。 戚锦姝连忙凑上前:“允安乖,小姑抱你去河边看捞小鱼好不好。” 允安却彻底不高兴了,小嘴紧紧抿着,小脸蛋憋得通红。 小小的人儿满心都是焦急,偏偏年纪尚幼,话也说不周全。 找不到人。 他眼眶瞬间泛红,豆大的泪珠在眼底打转。 小脑袋一埋,死死扎进映荷的肩窝,细弱的呜咽声闷闷传来。 委屈又可怜。 “呜……” 第471章 不能再缺席,得看着他长大 荣国公府。 明蕴陪着戚老太太去了戚家祠堂。 戚老太太细细擦拭着戚老太爷的牌位,转头对着明蕴缓缓开口。 “几个孩子里,你祖父最是疼惜你小姑。自打檀姐儿出事,冤屈无处伸张,大仇不能得报,整个人的身子便一日日垮了。” “他硬生生撑着一口气悉心教养令瞻,将毕生所学、一身谋略尽数倾囊相授。” “人到弥留之际,反倒不讲半分情理,硬是逼着令瞻许诺为檀姐儿报仇,才肯闭眼。” 戚老太太没好气:“那么难的事,他怎么说得出口。” 明蕴凝望着冰冷肃穆的牌位,眼底敬佩愈发浓重,轻声道: “祖父心中早有定数。朝野动荡,祸乱必起,谋变夺权本就是早晚之事。夫君是他亲手雕琢栽培,倾尽半生心血养大的,便是他留在世间最大的指望。” 戚老太太缓缓笑了。 “是啊。” “大仇得报,他在下头也能安心了。” 从祠堂出来,戚老太太看向明蕴。 “枫林那边……何时回来?” 明蕴:“我心里自然是盼着早点接,只是还得再缓一阵子。” 戚老太太:“也是,令瞻的身世内情,一直瞒着你婆母,以她那性子,哪有那么好请?” “这浑水你也别掺和了。” 戚老太太:“让你公爹和令瞻头疼去。” 那些人得忙着朝堂残局。等办了丧,又不能没有新帝。 那有才干的忠臣得顺势提拔,往日靠着皇权庇护、钻营攀附的庸碌官员尽数要撤职查办。 永庆帝在时的那种风气,得彻底掀翻。朝野上下处处要重整规矩,只怕根本抽不开半点闲暇。 “且让他们父子头疼去吧。” 戚老太太拍了拍明蕴的手。 “允安也能吃辅食了,我知你大多亲自喂养,也趁着这几日,将奶给断了。” “若他在身侧,缠着你要吃奶,当娘的只怕硬不下心肠。” 明蕴也是这个意思。 只是…… 只是看不见人,心里总是挂念。 等送戚老太太回屋后,明蕴往瞻园去。 可才踏入,恰好撞见霁五从霁一手中接过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霁一嗓音透着沉郁沙哑:“这是霁八弥留之际,特意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说借了你的银子,一直想赖皮不还了,真不是脸皮厚,是想被你追着揍揍,没准揍着揍着,就能取代你成五了。” 他语声微顿:“昨夜凶险,他半边身子都被砍断了。他临终前再三嘱托,务必把这笔银子交到你手上,说生前欠了你的债,若是不清偿干净,黄泉路上也不安心,怕难好好投胎。” 霁五串了脑袋的快乐没有了。 她眼倏然红了。 “狗屁!” 霁九蹲在地上,捂着脸:“他欠我三两银子也不见他还!” 霁一:“他说他走后,你名次就能往前挤一挤了,别那么小心眼。” 霁九嘴里发出一丝哽咽。 “九也挺好听的,谁要往前挤。” 然后,他声音发哑。 “霁十是怎么没的?” “被死士抹了脖子,急急请了御医,可血实在……止不住。” 霁九没再说话。 一众暗卫里,就数他和霁十最是亲厚。 从前都在广合楼当差,他做饭,霁十在前头收银。 平日里总爱拌嘴,他嫌霁十待客态度差,胡乱收银,把生意都搅冷清了;霁十反嘴骂他手艺差劲,做的饭菜难以下咽,跟猪食没两样。 往后倒是再也听不到了。 明蕴垂眼。 这场宫变下,折损的代价并不小。 ———— 谢斯南捧着传国玉玺,递到戚清徽面前。 戚清徽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玺温润冰冷的印面,随意把玩了两下:“给我?” 谢斯南神色坦然:“赵蕲是武将,总是鲁莽,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你。” “你是不知道,不过一夜工夫,御书房的奏折便堆得老高,好几摞都快抵上案几。” “整日埋在政务里,半分空闲都没有,这劳心费力的活,也就你能扛下来。” 他望着戚清徽,说得恳切无比:“你都已成家立业,妻儿俱全,多操劳些本就应当,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戚清徽似笑非笑。 他多操劳些没什么? 若是再整日泡在朝堂政务里,不多抽时间陪着允安,那小子,指不定又要在外头胡乱认一堆人当爹了。 要当皇帝不难,当好皇帝却是难的。 在其位,责任重,就会身不由己。 他指尖一松,玉玺便被扔了回去。 “我亏欠允安。” “这一次不能再缺席看着他长大了。” 谢斯南眉头微凝,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劝诱:“你就不怕旧事重蹈吗?有什么比攥着权力,更让人心安?” “便是我登基,我能给你,给赵家保障,那往后子嗣呢,谁能知道他们是不是个东西。” 戚清徽笑了。 “所以,我得有个保障。” 谢斯南明白了。 戚清徽是又不想出力,但又要保障。 这狗东西! 午后,永庆帝和窦皇后的棺材一前一后,自深宫缓缓抬出。 事发仓促,前来送殡的仅有寥寥数位身居高位的朝中重臣,余下闻讯匆匆赶来的官员,也不过是碍于朝堂体面,装模作样前来凑数,虚应场面罢了。 比起昔日帝王驾崩时万人相送,仪仗漫天的盛大光景,此刻显得格外冷清寒酸,潦草得近乎凄凉。 可无人觉得不妥。 道路早已被禁军封锁,寻常百姓尽数拦在两侧,密密麻麻挤作一团,低声议论此起彼伏。 “说来皇后也算情深义重,竟随着一同去了。” 立刻有人嗤笑驳斥,语气满是讥讽:“你竟信这套说辞?窦氏满门早已抄家伏法,她罪孽缠身,哪里还有颜面苟活于世!” “若说罪人,谁比得过那昏君。” “昏君!昏君!” 咒骂声渐渐嘈杂,人群里不知是谁率先动了手,腐烂发蔫的菜叶猛地朝着棺材砸了过去。 放到往前,这是大不敬,诛九族也不为过。 那些自发来凑数的官员,噤若寒蝉,垂着头不敢言语,只敢偷偷用余光打量前方动静。 素来最重礼法规矩的朝太傅视若无睹。 仿佛眼前乱象从未发生。 戚清徽眸光淡淡扫过骚乱人群,须臾收回视线。 “不必阻拦。” 第472章 为天下百姓择主 他嗓音淡淡,没有刻意扬高声调,却让周遭的人听个真切。 “圣上一生功过是非既已昭然于世,罪责累累。身居九五之尊,亦不能超脱情理法度。” “以己之过赎罪,直面过错,还能落个风骨,少些贻笑青史的骂名。这是为人臣子能给圣上的最后一点体面了。” “百姓心中积怨已久,自有满腔愤懑,便容他们借此抒发心中郁结,也算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顺应民心罢了。” 官员:…… 虽然但是…… 很荒谬。 下葬还不得消停,圣上真的要遗臭万年,成笑话了。 可听着好有道理啊!!! 谢斯南:“戚清徽!还得是你!你为了父皇真是用心良苦!我支持!” 谢斯南冲着人群很大声:“都听见没!谁要是对我父皇不满的,你们砸就是了。棺材质量好,不用斧头砍,是不会坏的。” 百姓:!!! 既然得了默许,他们再无半分顾忌,烂菜叶、臭鸡蛋混着污泥秽物,劈头盖脸地朝着漆黑棺木砸去。 有人身上没了可抛的东西,便捡起地上的碎石土块,狠狠往棺上掷。 咒骂声、抛掷声、喧嚣声搅作一团,帝王下葬,此刻沦为一场极尽羞辱的闹剧。 戚清徽眉眼淡漠,眼里无半分动容。 片刻后,他才淡淡开口,声线平稳无波:“来人。” 霁一恭谨:“属下在。” 戚清徽目光未乱,轻飘飘道:“看好周遭,莫让抬棺的杂役被误伤,耽误了下葬时辰。” 谢斯南也没闲着。 他随意抓了个官员。 “什么?你方才问什么?” 官员被他猝不及防拽住,瑟瑟发抖:“下官方才未曾开口说话啊。” 谢斯南故作恍然,高声扬声道:“对,我喊的是戚清徽。” “为什么,当然他姓戚啊。” “他是荣国公亲生的。” 周遭不知情的文武百官,围观百姓皆是满脸懵怔,面面相觑。 怎么又不是皇子了。 谢斯南装作侧耳倾听的模样,歪头佯装疑惑:“嗯?你方才又问什么?” 官员暗自叫苦不迭:“八……八皇子……下官当真一言未发。” “喊什么八!我排行七!” “这……” 官员刚要赔罪。 谢斯南点头:“对对对,你说的是,我也摸不清头脑呢。父皇非要认他作亲子,行径蛮横,同强抢民女别无二致。想来是自己膝下子嗣皆不堪重用,便要强占旁人的孩儿,充作皇家血脉。” “戚家也没办法啊,他们只能吃哑巴亏。” 官员:…… 官员大气都不敢喘。 谢斯南:“什么?” 官员:…… 又怎么了,祖宗。 他腿一软,都要给谢斯南跪下了。 放过他吧。 谢斯南不放。 谢斯南很大声:“你怎么又知道父皇还派人去郊外,想要除了戚清徽的儿子。显然是怕荣国公府子嗣太有出息吧,想让大房绝后。” 谢斯南:“他真的心狠手辣,很心机。” 眼瞅着百姓砸的更厉害了。 徐既明低头失笑,却见英国公朝他这边过来。 那架势恨不得拉他去拜堂。 徐既明真的怕了,方才那点闲适荡然无存,躲去前头赵蕲那边。 赵蕲瞥他一眼。 徐既明故作镇定:“谢斯南真的卖力。” 为戚清徽正名了。 赵蕲:“活过来了吧。” 窦后一死,谢斯南整个人肉眼可见活了过来,做什么都有干劲。 想到了什么,赵蕲扯了扯嘴角:“他不久前还给戚清徽端茶送水。” “这么殷勤?” “他说,我得讨好戚清徽。” 徐既明:“这话没错。” 赵蕲:“他眼下一身轻,能婚嫁自由了,就得讨好我。” “这话也没错。” 赵蕲:“然后他发现,他讨好我,还不如去讨好戚清徽。” 徐既明:…… 好强大的逻辑。 见徐既明溜去赵蕲那头,荣国公拉着赵老将军低声说着话。 “亏你整日说既明是你半个儿子,你转头就把他卖了?” 赵家将军吹胡子瞪眼,嗓门陡然拔高:“我岂能害他!” 荣国公:“轻点。” 赵将军只好压低声音:“英国公府的姑娘生得花容月貌,品貌皆是上等!” “就算是好意,你也该先同既明通个气。如今他撞见英国公,简直跟老鼠见了猫一般躲着走。” 赵老将军一甩衣袖,满脸不耐:“你懂什么!最看不惯你们这群文臣,办起婚事拖拖拉拉,繁文缛节一大堆,又是相看合眼缘,又是核对生辰八字,处处束手束脚。” “那孩子自幼孤苦,没长辈悉心照拂,广平侯府那边更是指望不上。我若再不替他筹谋,他这辈子婚事何时才能有着落?那英国公府的娘子我亲眼见过,与他登对的很。” 每次见徐既明一人孤零零的,他心里就难受。 该成家了。 再说了,他纵是有心撮合,徐既明要是不情愿,难不成还能硬押着他拜堂入洞房? 他越说越没耐心。 “算了!和你说话都累,走开走开。” 荣国公慢悠悠:“怎么还动火气了。” “劝你对我客气些,别忘了,锦姝还要唤我一声大伯呢。” 赵老将军瞪眼:“你威胁我!” “轻点声。” “我凭什么轻点声!” 旁的官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戚家和赵家真的关系不好啊,眼看着都要打起来了。 这场葬仪从头到尾沦为一场荒诞无比的闹剧,在场无一人真心感念永庆帝,更无半分悲戚哀悼之意。 一行人抵达皇陵,帝王灵柩尚未入葬。 朝太傅缓步出列,朗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帝人选之事,今日也该有个定夺。” 话音落下,满场文武百官的目光瞬间齐齐聚了过来。 四皇子谢西御眼底精光骤盛,当即昂首挺胸,快步上前一步,神色自信。 “依我之见,我是最合适的新帝人选!” 谢斯南生母谋逆造反,已是洗不掉的谋逆污点,彻底失去了继位资格! 这滔天的福气,分明是上天垂怜,将所有隐患尽数扫清,把九五之尊的位置白白送到了他的面前! 谢斯南斜睨他一眼。 “倒是脸大的很。” 谢西御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正要怒声驳斥,却见身侧的戚清徽衣袍一拂,径直对谢斯南躬身拱手。 “臣,恳请新皇择日登基,以安天下民心!” 赵蕲亦大步上前:“臣,恳请新皇择日登基!” 两人皆是权倾朝野的核心人物,一呼百应。 朝太傅没有半分迟疑,对着谢斯南行君臣大礼。 不过瞬息之间,满场文武官员反应过来,此起彼伏的恭迎声响彻皇陵:“恳请新皇择日登基!” 谢斯南站在人群中央:“父皇打压权贵,这些年你们心里有数。而我不似他那般寡廉鲜耻。” 他抬眸,眸光锐利如刀,掷地有声:“这皇位,从来不是私产,而是为天下百姓择主。” “今日,我便当着父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天下,也给赵家、戚家,一个实打实的保障。往后储君之位,不从我子嗣中单立,得和赵家、戚家三家后辈之中,择选才德最出众、能力最卓绝者承袭。” 此言一出,哗然一片。 这是三家共治了。 戚清徽缓缓抬眸。 不意外谢斯南会那么做。 他轻笑一声。 谢斯南:“此规,立为万世铁律,世代流传,不得更改!” 第473章 还以为你是馋我身子了 入夜,戚清徽踏回瞻园。 他眉宇间凝着连日操劳的倦色,目光扫过屋内透出的暖黄灯火时,闪过浅淡柔绪。 明蕴斜倚在软榻之上,正垂眸细细翻看府中账册,神情专注,未曾察觉他归来。 “听闻叔母醒了。”戚清徽抬手推门,步履轻缓走近,率先开口。 明蕴视线依旧落在纸面:“嗯,醒了,精神尚可,伤势虽重,并无性命之忧。” 若不是念及时辰太晚,戚清徽也该去探望的。 “调任叔父回京的官文已然下发,用不了时日,便能归府。” 明蕴一心二用,指尖轻捻账页:“自是好事,叔父常年外放为官,如今叔母出事,他远在他乡,定然满心焦灼。” 说起来他们夫妻两人也有阵子没见了,可自戚清徽进门,她未曾抬眸看他一眼。 戚清徽微蹙眉心,伸手抽走她手中的账册。 “账目明日再看,这般熬夜,仔细伤了双目。” 明蕴蹙眉抬眼,看向身前男人:“房中灯火明亮,怎会伤眼?只剩寥寥几页,快还我。” 明日,她得出门。 话音落下,明蕴目光落在戚清徽手边提着的小巧精致食盒上,微怔。 “这是?” “宫里给你带的,打开瞧瞧。” 这么一说,明蕴心里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她倏然坐直身子,郑重接过。 盒盖一开,一股清甜的奶香便幽幽飘了出来。 只见琉璃盏内浮着一大一小的花形状的点心,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莹白似雪,酥皮上沾着细碎的蜜霜,像是落了一层薄雪。 精致得好似玉琢。 明蕴捡起小勺,轻轻戳了戳。 “这……” 明蕴:“蜜浮酥奈花?” 戚清徽:“是。” 明蕴唏嘘:“吃上它,可真不容易。” 明蕴弄了一勺,放入嘴里。 软糯香甜,却不腻人。 明蕴:“好吃。” 戚清徽:“嗯,好饭不怕晚。” 明蕴:“难为你还记得,还是一如既往的伟……” 戚清徽:“换一句。” 明蕴放下蜜浮酥奈花,腾出手来。 “你方才说了什么?” “好饭不怕晚。” “前头的。” 戚清徽迟疑片刻:“账目明日再看便是,这般熬夜,仔细伤了双目。” 明蕴很好说话:“行。” “不看账目。” 明蕴伸手捧起他的脸,明艳含笑。 “那让我看看,许久没见的丈夫。” “那看出了什么?” 明蕴:“在你眼里,看到了我。” 戚清徽:“错了。” 他顿了顿:“只有你。” 明蕴弯唇,伸手去抽戚清徽的腰带,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不知做过多少回。 这么热情。 戚清徽眯了眯眼:“想要了?” 他身子微微往后一避:“别这样,我不太行。两日没睡了,让我先歇会儿。” 明蕴瞥他一眼,语气平淡:“给你上药。” “是么?” “还以为你是馋我身子了。” 明蕴似笑非笑,目光往下扫了扫:“馋有什么用?你累成这样,腰还使得上劲?” 戚清徽:…… 明蕴没再说话,低头解开他的衣襟。 戚清徽顺从地让她褪下衣衫。 腰侧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那是刀刃划过的痕迹,伤口不深却很长。 可边缘肿胀发亮,淤血晕开大片,看着便觉疼。 戚清徽说了在皇陵的事。 明蕴当即蹙紧眉峰:“选贤举能用在朝臣任免上妥当,可帝位传承,岂能如此草率?” “人心最是叵测难料,如今你们情谊深厚,可到了子孙后代,代代更迭,谁能保证初心不变?一旦三家子弟都有登临九五的资格,势必各自结党营私,彼此针锋相对,倾轧厮杀永无停歇。这所谓三家共治,根本就是给后世埋下无穷祸乱。” 此事干系江山社稷,半分玩笑都开不得。 戚清徽颔首,深以为然:“你说得没错,太傅当时便出言驳斥回去了。” 不知为何,明蕴莫名眼皮狠狠跳动。 然后听到戚清徽的嗓音。 “谢斯南只能退而求其次,要立允安为太子。” 明蕴:…… 好了,听到这里,她算是明白了。 谢斯南真正的目的在这里。 谁有他有心机啊? 明蕴拧眉:“没人驳回去?” 戚清徽:“没,他行事不着调已深入人心。百官念着允安被推上太子之位,便是新帝不作为,往后若有朝野风波、朝堂乱局,总归有我去兜底摆平,还松了口气。” 他想清闲。 行。 谢斯南成全了他这份心意。 皇帝的累活,他头铁,先干着。 谁让他要讨好戚清徽。 可谈及保障,哪一样比得上戚家执掌江山来得牢靠。 在谢斯南眼里,戚氏一族骨子里深谋远虑,代代皆是过人之辈。由戚家坐稳至尊之位,天下方能真正安稳妥帖,无人能比。 戚清徽:“我不意外。” 至少他不用批阅那一摞摞的奏折了。 他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可…… “但总感觉被算计了。” 戚清徽冷笑:“他是新帝,允安是太子,那我是什么?” 明蕴沉默一下。 迟疑告诉他。 “继父?” 戚清徽:…… 不用说出来。 明蕴惆怅。 可怜她的崽子,才会爬啊。 明蕴眉宇间凝着忧色:“允安还这么小,往后要扛的担子,也太沉了。” 戚清徽垂眼,安抚他:“戚家的儿郎,从来没有轻省的命。” “拎出来都能坐稳那个位置,便是不能又如何?也有一群人给他扶着。” 现在担心这个委实太早了些。 戚清徽问:“允安离了你,也不知能不能适应?” 明蕴:“遣人问过了,一早还闹绝食。后头许是饿极了,就找映荷要吃的了,狼吞虎咽的,差点呛到。” 就是吃一口,眼泪啪嗒掉一下。 谁看见都要心碎。 明蕴撇开纷乱杂念,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按上去。 戚清徽腰腹骤然绷紧,没出声。 见他反应那么大。 明蕴力道放轻了些:“疼就说。” “不疼。” “嘴硬。”她将药膏细细抹开。 真不疼。 戚清徽喉咙发紧。 但是她力道轻柔,还轻轻吹气,那处的痒意好似能潜入四肢百骸,浑身发麻。 戚清徽:“真没。” 戚清徽看了眼下摆,叹气:“但别处不好说。” ? ?昨天的内容发布后,又在男主做不做皇帝之间来回修改。 ? 两章内容变化挺大的。 ? 最后还是定在了不当。 ? 宝们可以刷新看一下,避免版本错乱不对啊。 ? 退婚已经逐步走近尾声了,不过完结后还会有番外。 ? 就是允安在码头消失,回到的四年后,他认知的那个平行世界。 第474章 想怎么活,便怎么活 翌日。 明蕴独自出了府,静坐食鼎楼雅间,唤来伙计取来纸笔,落笔写了信,差人速速送出酒楼。 办妥后,她执盏轻抿热茶,眸光落向楼下熙攘长街,姿态悠闲,是在等人。 先帝去时,于市井众生而言无关痛痒。 眼看年关将近,街巷早已重回往日喧嚣繁华。 唯独镇国公府,依旧笼罩在一片沉郁压抑之中。 贺二从外匆匆踏入宅院,一把拉过贺瑶光,低声问道:“父亲可醒了?今日早朝他都告了假。” 贺瑶光:“只是晕了,又不是死了。自是醒了。他是瞧着戚家小公子地位扶摇直上,对戚少夫人愈发生出畏惧了。” “什么出息,那总不能躲一辈子。” 身后骤然传来沉重脚步声,贺二刚回过身,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 “目无尊长的东西!” “我是你们的父亲!轮得到你们这般背地里评头论足、肆意讥讽?你们眼里还有半点尊卑孝道吗!” 说着,他就要去打贺瑶光。 “国公爷!不可。” 镇国公夫人匆匆赶过来。 她先是看了眼贺二红肿的脸。 心疼不已。 “您这是有多大的仇,下这般狠手!这让他如何出门。” “瑶光是姑娘家,身子总要娇贵些,不好再打了。您在朝中被戚世子针对,孩子们的婚事本就被耽搁了……” 镇国公本就怒火中烧,闻言更是脸色涨得通红,怒目圆睁,厉声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在指责,一切皆是我造成的?” “是你!我在外殚精竭虑!是你安居内宅,却子女都管教不好!你看看他们像不像话!” 镇国公夫人愣住。 还是她的错了? 若不是她告知是非对错,孩子们都要被贺家风气养歪了。 镇国公夫人看着眼前面色扭曲的男人,突然觉得荒谬可笑。 镇国公:“我没错!再来一次,我也会把小妹送去皇宫换十几年勋贵安稳!” “来人!把公子娘子拖下去各打二十板子!再扔去祠堂忏悔,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出来,不许喂一滴米滴水,我倒要看看他们骨头有多硬。”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众奴仆压着贺瑶光和贺二离开。 镇国公狠狠一挥袖摆,大步往外走。 镇国公夫人慌忙快步跟上,伸手想去拉他衣袖,声音里满是哀求:“国公爷,你饶了他们这一回吧。” “前阵子瑶光才大病一场,如今天气寒凉,她身子本就虚,哪里再经得住……。” 话音未落,镇国公猛地回身,用力将她狠狠推开。 镇国公夫人踉跄着后退几步,就听他暴烈的嘶吼砸在耳边。 “遭不住那就去死!好过活着气我!” “走开!别在我跟前碍眼,看着你就晦气!” 镇国公夫人僵在原地,死死闭了闭眼,半晌都动弹不得。 也不知呆立了多久,贴身婆子匆匆近前,低声道:“夫人,外头送来一封信,说是务必亲手交予您。” 而另一边。 明蕴静候了一炷香的工夫。 终于,雅间门被轻轻推开。 明蕴未曾抬眼,指尖轻抵茶盏边沿,只淡淡开口:“夫人这边坐。” 镇国公夫人迟疑着上前落座:“少夫人寻我,究竟何事?” 明蕴语气平缓得毫无波澜:“明岱宗身为礼部尚书,夫人该是知晓的。” “只可惜他德不配位,眼下正收拾行囊,灰溜溜贬去偏远之地了。” 她目光清冷淡漠:“自然,我若肯认他这个父亲,肯出手相护,这礼部尚书的位置,旁人谁也动不了。可谁让我容不下他。” 这话轻飘飘的,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镇国公夫人强作镇定,指尖攥紧帕子:“少夫人说的这些,该与我家国公爷说才是。” 明蕴笑意未达眼底:“贺家儿女的婚事,拖延至今毫无着落,夫人怕是日夜焦灼吧。” “听说辅国公夫人先前有意与贺家联姻,辅国公却是不肯,说到底,不过是不想得罪戚家,不愿与你们牵扯瓜葛。” “这还只是婚配。” 她语气轻柔,似带着惋惜。 “就怕他们兄妹的前程和命也跟着断送了。” 镇国公夫人倏然看向明蕴:“两个孩子本性纯良,从无歹念,瑶光更是一向敬重亲近少夫人……” 明蕴:“我母亲,姨母落得这般凄惨下场,难道他们是恶人吗?” 她嗤笑一声,字字戳心。 “这世上无辜的人千千万,难道人人都值得我心软包容、处处体谅,还要去顾及你们的难处?” “当然……” 她话锋一转。 “我也不忍动贺二公子和贺娘子分毫。贺娘子同我也算有些交情,她是个极好的娘子。夫人嫁的人不怎么样,可生的儿女在一滩烂泥里却正直坚韧。人也总要宽容大度些的。回头你们迁出京都,去外地任职也好,去别地定居也罢,永不再踏足京都半步,往后是好是坏,全凭他们自身造化。” 这……是给他们退路。 镇国公夫人声音发颤:“条件是什么?” 明蕴故作苦恼,指尖轻点桌面:“姨母被我接回戚家,可心思郁结,最难开解。唯有亲眼看着仇人落得凄惨下场,心底积压多年的痛楚,才能彻底消解。” 她抬眼,眸光凛冽慑人,气场逼人:“与我而言,扳倒镇国公确实轻而易举,可那样太过乏味。” “我要的从不是简单了结他的性命。我要让他死前也尝尝被身边人众叛亲离,苟延残喘,绝望中还被拉入地狱的滋味。” 镇国公夫人呼吸发沉。 明蕴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定定看向对方:“怎么做,夫人定然能让我称心如意,对吗?” 镇国公夫人沉默了很久。 她很快做出了取舍。 一个烂透了的男人,哪里比得过她的儿女。 镇国公夫人:“还请少夫人说到做到。” 等把人送走,雅间屏风内走出一人。 静妃…… 不,世上再无静妃。 贺时素冷眼看着她,抬了抬下巴,可亲近的人都能看出来,她显然心情很好。 “你倒是凶悍。” “这样子没男人喜欢,往后在戚世子面前,收着点。” 明蕴:“啊?” “可我这样,他都爱惨了。” 贺时素:“那他有病。” 明蕴温声:“姨母,他是我夫君。” “怎么?我不能说他?” 别人肯定不行。 明蕴看着贺时素的脸。 别说骂戚清徽了,便是骂她,也得老老实实听着。 明蕴哄她:“一切只要姨母高兴就好。” 贺时素:“贺家那边……” 明蕴上前,抱住了贺时素。 贺时素眼眸轻颤:“你……” “姨母不日后离京去看大好山河,我总得拿出像样的礼。贺您,重获新生。” 她说。 “从今往后,天高地阔,您想去哪,便去哪。想怎么活,便怎么活。” ? ?嗯,有些情节还是得写,只能明天接允安了。 第475章 真是和我一样缺德 夜色渐沉,月色昏沉暗淡,半点清辉也无。 夜风卷着凉意,撞开窗棂,只听噗呲一声轻响,书房内烛火骤然被吹灭。 周遭瞬间坠入沉沉昏暗,目不能视,伸手不见五指。 镇国公心头一沉,厉声喝道: “来人,速速点灯!” 连唤数声,门外寂静无声,半点应答都无。 他哪知书房伺候的小厮早已尽数被遣走。 真是处处都不顺心! 镇国公眉宇间满是愠怒。 “这群狗奴才,愈发胆大妄为,竟敢这般偷懒懈职。说到底也是那周氏治家无方,儿女管不好,连底下仆从都管束不住。” 他摸黑扶着墙壁踏出书房,打定主意要寻镇国公夫人当面发难算账。 “混账,全是一群混账东西。” “我不过是一时落魄,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连奴才都敢不精心伺候了!” 谁料他刚跨出书门,暗处骤然窜出一道身影。一根粗木棍猛地砸向他后脑。 镇国公闷哼一声,浑身筋骨瞬间脱力,软软瘫倒在地。 那人二话不说架起他粗暴拖拽,顺着石阶一路往下拖行,冰冷石阶剐剐蹭着躯体,精致官靴沿途蹭落。 不知被拖行了多久 他被重重掼掷在地。 “主母,人已带到。” 镇国公夫人没有看地上狼狈昏死的男人一眼。 当年她满怀期许嫁入贺府,以为是名门望族,可进去后才知是藏污纳垢的豺狼窝。 堂堂国公府邸,行事荒淫不堪。贺家人非但不觉羞耻,反倒以此为荣。 她一心明哲保身,置身事外。 错了。 一开始便错了。 恶行终究逃不过宿命清算。 镇国公是被冷水泼醒的,他冷得哆嗦,可却发现手被捆绑着。 他看到了镇国公夫人。 镇国公夫人居高临下看着他:“明日,我会带着这些年贺家见不得光的脏事入宫,求新帝废除你的爵位。” 镇国公:??? “你!” 镇国公夫人语气平缓:“想来新帝二话不说就会应下。” “你发什么疯!” 镇国公夫人:“我早该发疯了!” “可惜你没法亲眼瞧见,毕竟那时候你也下去陪公爹了。” 镇国公夫人:“对外就称你是知罪孽深重,自尽去的。” 这话…… 镇国公毛骨悚然。 他下意识往后退:“你要作甚?” 镇国公夫人一抬手。 两个精壮小厮用蛮力压制镇国公,使他死死跪倒在地。 有婆子立刻捧上一叠泛着白光的桑皮纸。 镇国公看着那叠纸,心头骤然升起无边的恐惧。 “来人!来人!” “别喊了,没人能救你。” 镇国公:“你……你要作甚?难道还想杀了我不曾!” “我可是你丈夫,我若出了事,你能有什么……” 镇国公夫人亲自拿起一张桑皮纸,浸泡水中后,指尖冰凉,缓缓覆上镇国公的口鼻:“杀你的事,有人嫌脏,可总要有人去做。” ———— 荣国公府。 众人陪着戚老太太用了晚膳。 戚老太太放下筷子,看向戚清徽。 “你被调去别处任职了?” 戚清徽身姿端正,声线温淡:“是,祖母。” 枢密院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处。 不过是蛰伏蓄力、暗中收拢权柄的一块跳板,如今资历沉淀足够,时机恰好,便顺理成章转入内阁。 戚临越当即笑着凑趣:“兄长如今可是最年轻的阁老了,这等前程,谁不艳羡。” “底下不少官员还私下开玩笑,说远远瞧见兄长跟其他阁老议事,模样实在亮眼。满殿都是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臣,唯独兄长站在其中,面容俊朗,连胡须都未曾蓄,清清爽爽的。” “好些不知情的人撞见,还以为是哪家晚辈,特意跑来给阁老爷爷送饭呢。” 话音落,戚临越自己先撑着桌面,乐不可支地低笑起来, 戚清徽:…… 明蕴没忍住:“哈。” 戚老太太眼底也漾开浅浅笑意,可她故作嗔怪,看向戚临越:“越发没规矩了,你兄长怕是许久没收拾你,连他的玩笑都敢随意开。”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明蕴和戚清徽回瞻园。 夫妻不疾不徐,权当饭后消食。 “少夫人。” 霁五从外头过来:“镇国公没了。” “终究是同床共枕多年的枕边人,事发之初,镇国公全然不信镇国公夫人真会痛下杀手,还劝阻,让她切莫一时冲动。” 明蕴不意外。 镇国公夫人动手处置镇国公前特意遣人来通传消息,贺时素还执意过去,亲眼看着镇国公受尽绝望煎熬。 “他是如何断气的?” 霁五:“镇国公夫人是用桑皮纸层层覆上他口鼻,硬生生令其窒息而亡的。” 镇国公拼命摇头,妄图用鼻腔呼吸,可纸张反倒借着气息死死贴紧皮肉,密不透风。 “镇国公夫人动作极缓,整整耗了一炷香。” 待到五六层桑皮纸覆上,纸张被呼吸濡湿粘连,纵使奋力撕扯,也根本无法掀开半分。 镇国公面色由赤红转为青紫,浑身剧烈挣扎。 镇国公夫人唯恐贺时素看得不尽兴,手段更是极尽折磨。 “待后来,人快要断气了,镇国公夫人命人解开他被缚的双手。” 镇国公可不得拼命去扯下脸上的桑皮纸,可哪有那么好扯。 他好不容易扯下一点,得到些稀薄的空气,镇国公夫人便又重新将新纸覆上。 这般反复折磨,逗狗似的。 镇国公要绝望了。 可贺时素,却看得笑意酣畅,满心快意。 到了最后,镇国公夫人更是勒令镇国公不准抬手抓挠脸面。 “属下亲眼所见,镇国公弥留之际,身子在地上拧得像条蛇,只能用手死死抠着地面。” 可地面粗糙坚硬。 “指甲一片片都翻了起来,血糊糊的,碎肉粘在石板上,地上那一道道血痕,深得渗进了砖缝里,擦都擦不掉。” 明蕴嘴角微翘。 一炷香,那一炷香,姨母应该格外痛快。 “姨母呢?” “从贺家回来,心情颇好,让下头送壶酒过去。” “得知少夫人您爱吃主母院里的鱼,时常让主母气得跳脚,虽然不饿,可还让人去捞了条,说她也尝尝。” 明蕴:“不愧是我亲姨母。” 明蕴感慨:“真是和我一样缺德。” 第476章 她该往前走,不是回头看我 戚清徽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头隐隐作疼。 荣国公夫人本就生气,回来若是察觉池中鱼还少了,定然又要炸毛跳脚,闹得鸡飞狗跳。 可这份烦扰转瞬即逝,戚清徽眉心的蹙意瞬间散去,半点不疼了。 因为…… 最该头疼的人,从不是他,是荣国公。 明蕴蓦地停下脚步,语气幽幽开口:“戚清徽。” 她素来极少这般连名带姓唤他。 戚清徽微蹙眉心,只当是有要紧事,温声问道:“怎么了?” “我听闻新任户部尚书张大人,年轻时生得眉目清俊面皮白净,早年外放做知县时,下头皆暗自议论他是毛头小子,他为了树立威严,便特意留起了胡须。” 戚清徽淡淡应声:“确有此事。” 心中正疑惑她为何突然提起,就见明蕴一本正经看着他。 “你可千万别学着去蓄胡须。” 她拧眉:“我可不愿往后和你亲嘴,被一嘴硬邦邦的胡子糊了一脸。” 明蕴:“你会遭我嫌弃的。” 戚清徽:…… “别这样。” 这话…… 明蕴还以为他真的动了心思。 戚清徽:“你不嫌弃,我听着都嫌弃。” 明蕴:…… ———— 贺时素出城那日,日光温温地铺下来,像是老天也替她送行。 她素来不喜离别那套,又不是不见了,便执意没让明蕴来送。 马车辘辘碾过官道,扬起一路轻尘。驶出城门时,她掀开布帘,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浸满她所有痛苦与不堪的京都,终究被她远远抛在了身后。 在视野里一寸寸退远、缩小,终于淡成一道模糊的轮廓,被日光化开,再也不见。 她放下帘子,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开阔的路面上,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 “娘子。” 身侧的婆子轻轻唤了一声。出了宫后,她便没再喊娘娘,而是换回了姑娘家时的称呼。 婆子迟疑:“后头有人跟着。” 贺时素没问是谁。 已经猜出来了。 她眸光微闪。 耳边仿若有人在唤她。 初见时的守礼,不敢看她。 “贺娘子。” 后来的自卑忐忑。 “我乃府中庶子,向来无人看重,你当真愿意倾心于我?” 以及他的许诺。 “时素,此番科考我必定奋发图强,求得功名。等我高中,就来提亲。” 一朝金榜题名,不愧是她看中的人,科举独占鳌头。 他终于穿上了那身状元锦袍。 “贺时素,我高中状元了。可你怎么入宫了。可是我让你等了太久了?” 入宫之后,她和朝伯言便没怎么见过面。偶尔宫宴上远远瞥见一眼,也只是遥遥一望,连句寒暄都无从说起。 她其实……已经记不清他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可想起这个人,浮现在脑海里的,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 年少时的眉眼,意气风发的笑,还有一句。 ——等我高中,就来提亲。 “娘子。” 婆子低声:“太傅跟了有一段路了,您可要停下同……他说句话。” “说什么?” 贺时素:“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入了深宫,他也儿女双全了。一切都面目全非了。我眼下什么都不想,就想好好过日子,难道还要去和他再续前缘不成?” 婆子眼一红。若是没有先帝,娘子和太傅……定然和和美美的。 “娘子……太苦了。” 贺时素低头释然笑了。 苦不苦的,都已经熬过来了。 她说。 “你看。” “我想起他,还是他最好的样子,就够了。” 后头,朝伯言勒着马,不紧不慢地跟着送了一程,又一程。 风掀起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像是浑然不觉。 亲信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劝道:“爷,您要不……上前说两句吧?” 朝伯言:“她这个人,最怕麻烦。我若上前,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好不容易从牢笼里出来了,我何必把她拉回旧事里?” “可您一直惦记着……” 朝伯言终于勒马,没有再跟。 前头马车越走越远, 就像他和贺时素之间那样,时过境迁,再也回不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淡。 都这把年纪了,哪还说什么情啊爱啊的。只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如何也补不上。 “她该往前走,而不是回头看我。” “这样就很好。” 他喃喃:“时素。” “贺时素。” “贺娘子。” 最后这一声,仿若初见时的轻唤。 声音被风吹散。 “愿你从此天高海阔,再无枷锁。” ———— 明蕴是在五日后,去接允安的。 身侧是戚清徽,以及惴惴不安的荣国公。 到了枫林后,素来沉稳持重、遇事从无半分慌乱的明蕴也绷不住,满脑子都是允安。 几乎是立刻便要扬手叩门,迫不及待踏入院中。 “令瞻媳妇。” 荣国公突然出声。 “自你婆母离开后,池子里的那些鱼都是我亲自喂养,向来宝贝的很。” 没头没尾的一句,明蕴却听懂了。 姨母吃过一条,荣国公没有拦。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吃人嘴短,总要帮忙说好话的。 明蕴刚要说话。 就听到熟悉的软绵声。 “啊——” 戚锦姝:“别急。小姑这就带你出门遛弯。” “允安是不是又惦记着前头山峰的兔子窝,想去看小兔子啦?” “啊——” 紧闭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戚锦姝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允安走了出来。 天寒地冻,小家伙被层层软锦裹着,圆滚滚的像个蓬松的白胖面团,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看清院外立着的三人,戚锦姝先是一愣,随即笑开。 “嫂嫂,你可算是来了。” 她抬了抬下巴:“你儿子,我养得很好。” 允安懵懂地抬眼,望向三人。 荣国公,不认识。 戚清徽,也不认识。 最后落在明蕴身上,小崽子只是懵懂瞥了一眼,便飞快低下头,专心摆弄着怀里的绒毛兔子玩偶。 还伸出小胖手,轻轻点了点玩偶的耳朵,咿咿呀呀地示意戚锦姝,快带他去找真兔子。 明蕴上前:“允安。” 声音轻柔无比。 “不认识娘亲了?” 允安又慢吞吞抬起眼,看向明蕴。 只是一眼,便又要移开。 可下一秒,猛地顿住。 小身子微微僵住,目光直直落在明蕴脸上,这一次,再也没有挪开。 看了许久许久。 认出来了。 怀里攥着的兔子玩偶,忽然就不香了。 小胖手一松,玩偶径直落在地上。 下一刻,圆滚滚的小身子猛地挣扎朝着明蕴方向扑去,小短手使劲伸着,恨不得立刻钻进她怀里。 “啊——啊!” 明蕴心口一软,将这个香香软软小团子紧紧抱了个满怀。 刚一沾到她的脖颈,允安便用小胳膊死死环住。仿佛怕一松手,娘亲又会消失不见。 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密密麻麻聚在眼底,泪眼汪汪的,看着可怜极了。 紧接着,一声憋了许久的啼哭,终于撕心裂肺地爆发出来。 “哇——!” 第477章 卖惨 风声簌簌掠过层叠枫林,细碎呜咽断断续续飘入院中。 荣国公夫人听得心头一紧,连忙掀帘快步踏出屋门,眉宇间满是焦灼:“允安怎么哭成这样?他人呢?” 钟婆子连忙躬身回话:“娘子前脚抱出去了,说带去外头走走。” 荣国公夫人抬步往外赶,步履匆匆,华贵的裙裾随着急促步伐频频翻飞飘动。 “主母慢些,仔细脚下!”钟婆子慌忙快步跟上。 荣国公夫人心底不安。 “允安性子好,平日哪里见他哭成这样?” “小五向来毛躁,走路总爱磕磕碰碰,她自己摔惯了倒无妨,可若是抱着允安不慎摔着,那可万万不得了!” 然后…… 她看到了门外的几人。 从荣国公夫人现身的那一刻,周遭气氛骤然凝滞。 荣国公身形下意识绷直,往前踏出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局促:“琼华。” 他抬手便要拿出备好的首饰赔罪,荣国公夫人冷声:“是专程来送和离书的?” “绝非如此,我怎会……” 他慌忙开口辩解,话语才刚起头,便被冷冷打断。 “不是来送和离,那废什么话?” 荣国公夫人视线往戚清徽身上一扫。 冷笑。 “你们父子又不招待见。” 从前,荣国公夫人可是连句重话都不舍对戚清徽说的。 很显然,她现在对这对父子无差别攻击。 无差别……好啊! 荣国公狠狠舒了口气。 荣国公熟练地放低身形,略带讨好地敛袖欠身,朝荣国公夫人拱手赔笑:“是是是,是我们的错。夫人要打要骂都是该的,还望高抬贵手,消消这心头火气。” “你之前说月华庭的陈设看腻了,我特意换了全套紫檀木桌椅。天冷了,屋里头铺了云锦狐裘软垫,摆件、雕花木架、纱幔屏风。全是你往日最中意的样式,一样一样搜罗来的。” 桩桩件件,都是荣国公夫人心尖上的喜好。 可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这?” 语气淡得像隔夜的白水。 荣国公怔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用眼神不停示意身侧的戚清徽,催促他赶紧上前劝哄。 戚清徽却是气定神闲地站着,像没看见似的。 荣国公拽住戚清徽,压低声音急声道:“你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紧张得不知如何开口了?” “我可跟你说清楚,若是请不回你母亲,我定然与你没完!当初这事,明明是你先提起的。” 说罢,他微微眯起眼眸,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可别说,头一回被你母亲这般冷待模样,一时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边,允安还在抽抽噎噎,明蕴安抚地拍着他的背,正轻声哄着,忽听荣国公夫人喊了一声。 “小五。” 荣国公夫人语重心长地叮嘱。 “往后万万不可轻易开门,你年纪尚浅,涉世未深,看不透这世间人心叵测,哪里知道外头站着的是人是鬼?” “我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相伴二十余年的枕边人,竟处处筹谋算计,将我百般愚弄戏耍。就连亲生儿子,也冷眼旁观我的难处,一同联手欺瞒于我。” 她心底清楚此事另有缘由,可积攒的怨气始终难以平复,横竖心里堵得难受。 荣国公夫人自持聪慧!从不觉得她若提前知晓,会藏不住情绪坏了事。 她只知道父子二人联手,实实在在寒了她的心。 荣国公夫人表示。 “细细算来,我被赶出府邸,已然快有大半年光景了。” 戚锦姝:…… 若非亲眼瞧见大伯母怒气冲冲自行离府,还执意拉着明蕴一同出走,她险些就要信了这番话。 她看着为难窘迫的大伯,有心无力不敢掺和半句,生怕无端被迁怒,蹑手蹑脚退回院中,寻了个稳妥角落,安安静静站定看热闹。 果不其然,她的担忧半点不假。 “夫人……” 荣国公才说了两个字。 积压数月的郁愤尽数翻涌,荣国公夫人根本不给他半分辩解的机会,抬手狠狠一推,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戚锦姝顿时怔住,连忙出声:“大伯母。” 荣国公夫人冷眸扫来:“你若是要替他们求情,便一并出去!” 戚锦姝连忙摆手:“我……只是想说,您把嫂嫂和允安也关在门外了。” 荣国公夫人身形微僵,片刻后沉着面拉开门,伸手攥住明蕴的胳膊,将人拉进来,反手就要再次关上大门。 就在门扇即将重重合拢的刹那,戚清徽骤然伸手,稳稳按住门板,硬生生阻住了关门的力道。 他嗓音沉敛:“母亲。” 荣国公夫人眉头紧蹙,语气冷硬带着愠怒:“松开!若是夹伤了手,我可不管。” 戚清徽指尖稳稳抵着门扇,分毫没有退让松开的意思。 “自从瞒着母亲行事,我便日夜焦灼煎熬,夜夜辗转难眠,从来没有一日睡得安稳踏实。” 明蕴:? 荣国公:?? 戚清徽眉眼敛着恰到好处的落寞,语气低柔:“您搬离府中之后,儿子无时无刻不在牵挂惦念。” “哪怕后厨送来您最爱吃的鲜虾仁膳食,纵使我忙于朝堂诸事,身心俱疲不堪,第一念头,也是想着给母亲送去。” 荣国公夫人眸光微动:“那你为何从未来看过我?” 当然不想看着您对着牌位喊儿子。 戚清徽沉默许久。 酝酿。 然后苦笑:“儿子不敢。” 他垂落眼眸,语气染上几分隐忍愧疚:“儿子素来笨拙,最不擅长在母亲面前遮掩谎话,心口备受良知谴责,实在做不到佯装无事,登门相见。” 没一句真话。 明蕴:…… 真是好一副白莲花做派。 平日里看着冷硬寡言,这套卖惨说辞,倒是运用得炉火纯青。 余光瞥见妻子神色渐渐动容,荣国公猛然惊醒,恍然大悟。 原来要这样!! 戚清徽瞥了一眼身旁的荣国公,念及他方才幸灾乐祸,便游刃有余表示:“儿子不像父亲,心口不一的事,万万做不来。” 明蕴:…… 你现在是不记仇小本本了。 是直接当场清算。 荣国公当场气结:“你!” 真是好样的啊!! 踩他一脚往上蹦。 第478章 崽子的孝顺……分人 荣国公夫人彻底卸了心底冷意,越看越觉得儿子清瘦憔悴,满心皆是心疼。 “令瞻啊。” 她连忙伸手紧紧握住戚清徽的手,语气满是怜惜:“真是,苦了你了。” 这般隐忍苦楚。 她怎么能恶语相向? 荣国公夫人觉得,戚清徽真的太不容易了。 “只要母亲肯原谅儿子,便一点也不苦。” 戚清徽掀开衣摆,垂首敛眉,缓缓跪下。 这一次,才是真心实意。 “欺瞒母亲,是错一。” “坐视母亲煎熬受罪,是错二。” “身为人子,反令至亲愁苦伤怀,是错三。” 他语声沉缓:“古有云,五刑之属三千,罪莫大于不孝。我所作所为,全然悖逆孝道,实在愧为人子。” 这话若一进门就说,荣国公夫人定是满心抵触不乐意听的。总要等她的火气泄了几分,等这茬闹够了,才好开口。 荣国公夫人连忙上前伸手去扶,眼眶微热,哪里还舍得半分苛责。 “孩子,地上凉,快起来。” 她声音放软了:“谁不知道你是最孝顺的?我难道还真能忍心怪你不成?” 荣国公见状,默默按下了原本想收拾戚清徽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凑上前来。 “夫人。” 他语气诚恳:“实不相瞒,我也寝食难安啊。偏我嘴笨,总是……” 刚要照葫芦画瓢。 可没等他说完,就见荣国公夫人将戚清徽拉入门内。 荣国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荣国公:…… 很好,悲伤是他一个人的。 也不知是允安近来长得越发壮实,还是许久未曾这般抱着,明蕴站得久了,腰肢臂膀皆是隐隐发酸,浑身透着吃力。 偏偏小家伙黏人得紧,软乎乎整个人偎在她怀中,旁人伸手想接,一概扭头避开,半点不肯离开她半步。 明蕴抱着崽子回了内屋,淡淡吩咐映荷:“稍后你去开院门,请公爹进来。” 映荷一面露几分为难,迟疑开口:“若是主母追问……” “便说是我的意思。” 明蕴缓缓道:“天寒地冻,起兵那日公爹在宫中落下过伤,今日一早便奔波赶路,昨夜想来也未曾安睡,外头积雪积了一指来厚,这般冻天,哪里扛得住折腾。” 映荷一听连忙道:“伤的可严重?奴婢这就吩咐厨房煮些滚烫姜茶给国公爷驱寒暖身。” 明蕴抱着允安倚靠在贵妃榻上,揉着泛酸的手腕。任由崽子乖乖窝在怀中。小小的手指还不安分扣弄着她衣襟上的暗扣。 明蕴漫不经心:“不算严重,不过是胳膊擦破点皮肉,如今怕是连伤口都瞧不见了。” 映荷明白了。 分明是让她说给荣国公夫人听的。 明蕴幽幽:“公爹的脸皮比起你家姑爷可要薄上太多,连卖惨都不会。” 映荷:…… 该示弱卖乖时柔声软语,该强硬立威时寸步不让,这般拿捏人心的弯弯绕绕,娘子与姑爷二人皆是精通至极,分明谁也不比谁逊色。 怎么好意思说姑爷脸皮厚的。 映荷笑:“是。” 戚清徽陪着荣国公夫人闲话半晌,母子间先前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待到荣国公踏入屋内,戚清徽从容优雅地缓缓起身。 和前者的沉重脚步不同,他轻快闲散,给二人留出独处叙话的余地。自己则转身径直往对面去,找媳妇儿子。 戚清徽掀帘入内,一眼便瞧见贵妃榻上的光景。 允安小手一下一下扒拉着衣襟上的暗扣,拨弄一下,便抬起小脑袋,含情脉脉地看会儿明蕴。 看罢片刻,又乖乖埋下小脑袋,继续指尖捣鼓着扣子,反反复复,拨一下,就抬一次头。 明蕴被他逗乐了。 “娘亲脸上有花不成?” 见她笑,允安也咯咯笑起来。 戚清徽走近,抬手拨崽子头上那一搓小歪毛。 “孝顺,像我。” 明蕴:…… 允安把戚清徽的手拍开。 很嫌弃,觉得影响了他和娘亲贴贴。 明蕴:“孝顺……分人。” 戚清徽:…… 允安摆弄半天,那衣襟扣子愣是怎么都拨弄不开,没了耐心。 粉嫩小嘴凑上去,直接啃咬起来。 他是断奶了,可到底还有点瘾儿。 吧唧啃了好一阵,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张嘴往明蕴胸前拱了拱,小手胡乱扒拉着衣料。 明蕴幽幽看向戚清徽:“是像你。” 戚清徽:…… 戚清徽:“允安。” 允安不看他。 戚清徽:“爹爹给你带了好东西。” 每次姜娴给他做玩偶,都是那么说的。 允安影影约约听懂了。 歪头看他。 戚清徽含笑抬手往袖口摸索,出门前他特意从库房挑了颗莹润剔透的琥珀珠,色泽鲜亮好看。 允安的拳头大小,但不用担心他能往嘴里塞。 可指尖探进袖口反复摸索,里头空空如也,竟不知何时弄丢了。 眼瞅着小允安睁着湿漉漉的眸子眼巴巴等着。 戚清徽环顾四下,提步去了案桌,磨墨。 明蕴:“这是做甚?” 戚清徽:“补上。” “本来就忘了我是他爹了,回头将我认成骗子,我找何处说理去?” 明蕴好笑。 明蕴索性抱着允安过去。 又嫌累人,把他放到案桌上坐着。 “你不会是要写文章,读他听吧?” 戚清徽:“他才多大,我有那么荒谬吗?” 明蕴放心了:“嗯。” 戚清徽补充:“写三字经,回程路上,给他启蒙。” 明蕴:??? 好在戚清徽真的没有那么丧心病狂。 戚清徽执起笔墨,寥寥数笔勾勒,纸上便浮现出允安窝在明蕴怀里的模样。 允安震惊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 显然没见过世面。 一会儿低头瞧瞧纸上的画像,一会儿又抬眸望向还在执笔的戚清徽。 他匍匐爬过去。 凑近去看。 然后,伸手就要去抢狼毫。 戚清徽避开。 “等会儿。” 允安等不及了。 恼怒。 “啊!” 明蕴随手抽了支干净毛笔递过去,允安五指抓握,模仿着戚清徽的模样胡乱涂画。 可未曾蘸过墨汁的狼毫,哪里能绘出半点痕迹。 允安很快扔了。 又要去抢夺戚清徽手里的。 戚清徽避开,又对着砚台蘸了墨汁。 允安看过去。 戚清徽在画作下方落笔题字,工整写下年月时日,末了添上三字:赠吾儿。 “往后每年给他绘上一幅。” 明蕴也轻声开口:“好,我尽数收着,等他长大,便挂满他的卧房。” 允安的目光此刻牢牢黏在砚台之上,趁着二人说话分神,小胖手猛地朝着砚台按去。 动作迅猛仓促,小小的身子重心不稳,径直往前栽倒。 戚清徽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将他捞进怀中。 “倒是一刻没得闲,可有伤着?” 允安和他不熟!不安分扭动身子,推搡间沾着浓墨的小手,一巴掌拍在了戚清徽脸上。 小娃娃能有多大力道。 可戚清徽右半边脸颊,赫然印上一枚乌黑乌黑的巴掌印。 允安没见过世面,继续震惊。 他这次毫不犹豫,迫不及待地结结实实又是一巴掌。 “啪!” 速度快的,明蕴拦都拦不住。 第479章 那我可真的太操心了 日子一晃,已是四年后。 中书省门下政事堂。 戚清徽紫袍加身,缎面织得细密,泛着暗纹。 他面前的长案上堆着三四叠文书。笔墨纸砚摆放规整。 外头隐约传来吏胥走动的脚步声。 门外霁一低声通传:“爷,礼部尚书求见。” 戚清徽抬手轻按发胀的额角,声线淡敛:“让他进来。” 不过须臾,周理成撩起官袍快步入内。 多年官场打磨,他早已褪去昔日书生青涩,行事练达,只是此刻面上带着几分难言的局促。 戚清徽搁下笔抬眸:“何事?” 周理成立即拱手行礼,语速平稳地回禀:“春闱在即,朝廷急着用人,先前乡试时江南那带的学子出众的不少,文章都极为出色,名单我已列好,若会试也出众,可以多留意。” “为避免拥挤,号舍已有扩充,贡院那边漏雨透风的也修缮完毕。” “会试所需的茶水、炭火、夜烛,一样不会短了。” “各地举人正陆续入京,下官也已传下令去,京中酒楼客栈,一律不得恶意哄抬物价。” 一席话说完,政事堂内骤然静了片刻。 戚清徽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 “这些是礼部职内要务,科考诸事,你当入宫面奏圣上,来我这里做什么?” 他语气平淡,周身却漫开久居上位的威压。 周理成硬着头皮将怀中抱着的一叠公文奉上。封皮上写着礼部科考事宜的字样,墨字工整,皆是关乎春闱的筹备细则。 “圣上说他没空,让我找您。” 戚清徽:“说实话。” 周理成左右环顾无人,才压低声音,如实道:“圣上说,你不要脸,三天两头告假。跟谁没媳妇似的,他要效仿。” 谢斯南要陪刚有身子的赵云岫。 这是撂挑子不干了。 说起来,谢斯南费尽心力求娶赵云岫过门之后,念着她体弱,便日日陪着散步慢行,练五禽戏调理体魄。 谢斯南处处迁就纵容,唯独在服药调理身子这件事上从不会松口。 不似赵家,赵云岫稍稍走几步路喊累,生怕她累坏了,便舍不得让她多迈一步。 吃饭没有胃口,赵家人便变着法子哄,实在不肯吃,也舍不得逼她多咽一口汤。 处处让着,处处护着,倒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 天生孱弱固然是病根,可若是一味心软纵容,狠不下心督促调养,身子如何能有起色? 谢斯南很坚持,所以经常被赵云岫骂。 是的,赵云岫很懒,能坐便不站,性子素来温软恬淡, 嫁人后,都会骂人了。 她感觉她不是嫁人,她是给自己找了个爹。 可这般严苛照料,着实成效斐然。 从前她不过多说几句重话,便气息不稳,要歇息许久,如今数落谢斯南时,都能上手追着打了。 二人成婚整整一年,方才圆房。 这些年一直未有子嗣。 若不是赵云岫眼巴巴地看着允安,馋的不行,加上太医诊脉言明她身体已然无碍,可以受孕,谢斯南怕是还舍不得让她怀身子。 周理成:“还说……” “还说,您如今多操劳朝堂事,全是给儿子攒家底,是应该的。” 周理成拱手恳求:“我也实在没办法了,所有章程均已核查无误,就差印信批复,才能下发各署推行。这圣上不给盖,阁老您的印也是奏效的,还请体恤我们这些下头办事的。” 戚清徽只得伸手接了过来。 他目光飞快扫过纸上字句,核对无误后,提笔落印,动作利落干脆。 抬眼便见周理成依旧立在原地,丝毫没有动身离去的意思。 戚清徽眉梢微挑,淡淡开口:“公事已然了结,怎么还不走?” 周理成卸下先前办公的严肃神色,语气松弛下来,眼底藏着温和笑意:“再过几日便是小女满月,我家中不愿铺张操办,只简单备上几桌家宴,特地来给你送份请柬。” 戚清徽收下烫金请帖,颔首应下:“知晓了,届时我同内子一同赴宴。” 可周理成脚步钉在原地,仍旧迟迟不肯离开。 戚清徽:??? “我这里的门槛,你是跨不出去了?” 周理成笑:“真最后一件事了。” ———— 荣国公府内,明蕴正细心打理着精致食盒,预备送允安前往国子监。 盒中满满当当摆着各式精巧点心,还有清甜温润的糖水。 “娘亲,过些时日是不是要科考了?”允安蹲在一旁,奶声奶气地问。 明蕴应了一声:“是。外头那些穿青衫的学子,就是从各地赶来赶考的。” 允安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皱起眉头:“那我可真的太操心了。” 明蕴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操心什么?” “舅舅。” 允安惆怅:“舅舅这些时日都不看书准备。昨儿我出门,瞧见那些学子走路都捧着书在看,可刻苦了。” 他顿了顿,小脸皱成一团。 “我能不知道吗?舅舅肯定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明蕴:…… 允安操心:“这样可不行。” “我回头得督促一下。” 明蕴好笑。 “你舅舅这几年一直在戚家族学里静心苦读,没下考场。便是为了厚积薄发。如今学识早已打磨完备,沉淀得足够扎实了。” 那允安放心了。 然后。 允安:“那能考中状元吗?” 明蕴:“你当状元是街头的白菜不成?” 允安:“可爹爹就是状元。” 他掰着手指头数。 “二叔也是状元。” “祖父是状元。” “徐伯伯也是状元。” 明蕴:…… 听着好像是烂大街了。 允安很认真的问:“我身边的状元那么多,多舅舅一个,不行吗?” 明蕴理了理他的衣摆:“行,那回头你同你舅舅说,让他努把劲。” 允安重重点头。 他会的! 毕竟,他承担重任。 一切收拾妥当,明蕴正要牵起允安出门,就听外头一声轻唤。 “娘子。” 映荷自外头缓步进来,她大着肚子,走路不敢急促,步子放得极稳。 第480章 是娘亲最重要的人给的 明蕴蹙眉看她:“再过几个月便要临盆,不是让你安心养胎,怎的又跑过来?” “二少夫人回了娘家,霁五又坐月子,眼下恰逢月底核账,奴婢怕娘子忙不过来。” 明蕴心中清楚,府中哪就真的忙到分身乏术? 她如今能偷懒便偷懒,账房有专人打理,她只需过去坐镇片刻即可。 可映荷就是心疼她,就是觉得她操劳辛苦。 映荷又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 “明宅公子那边传了消息,隔壁侍御史府的吴老太太,昨夜没了。” 明蕴险些想不起这吴老太太是何人,须臾便回过神。 是吴侍御史府上,常年瘫在榻上、动弹不得的那位老夫人。 她眸色微沉,淡淡问道:“怎么没的?” 映荷轻声回道:“是……忽然发了高热,偏巧吴夫人娘家侄儿成亲,这几日她不在府中。吴家对外宣称老太太去得急,来不及请大夫,实则是生生熬没了。” 明蕴垂眸,语气淡得没什么波澜地说。 “也是桩笑话。” “儿媳任劳任怨,尽心伺候了整整五年。” 五年,何其漫长。 日夜守着起居无法自理、吃喝皆需旁人伺候的病人,其中熬磨苦楚,唯有亲身经历方能体会。 能有这么个好儿媳,也算吴老太太这辈子最大的福报了。 “吴侍御史这个亲儿子,倒最是凉薄。” “万事尽数丢给结发妻子打理,自己置身事外,在外却装出一副至孝模样。” 她目光清冷,一语戳破内里算计:“恐怕他早已将卧病的生母视作拖累。家中本就不算富庶,娶妻要筹备厚重聘礼,日后还要养育儿孙,细细权衡利弊之下,便借着这次高热,故意冷眼旁观,置之不理。” “或许不过照看短短几日,便心生倦怠不堪忍受,突然觉得这般长久耗着,只会拖累吴家。” 要知道。 “吴家老太太这些年治病抓药的花销,向来都是婆母私下贴补,从未让他这个亲儿子出过半分。” 明蕴眉眼间的讥讽更甚,语气冷冽笃定:“他连个大夫都不肯去请,分明是铁了心等着人断气。” 既如此…… “既如此,当初何必去救呢。” 若是不抬去医馆救治,吴老太太反倒还能糊涂着没,投胎前都以为养了个孝顺儿子。 可怜她瘫卧在床五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临了彻底闭眼那刻,却看清自己生养的,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 到底是别人的家事。 明蕴没有再说什么。 “此事瞒着,不许捅到婆母面前。” “是,奴婢会吩咐下去。” 明蕴没有磨蹭,要带允安出门。 可允安…… 嗯? 允安呢? 刚刚不是还被她牵着吗?。 允安这会儿在明蕴寝房。 他为了明怀昱操碎了心。 前些日子朝太傅随手赠予他的书籍,里头有为《资治通鉴》做的注解。 允安还小,这会儿用不上,戚清徽便放到书架上。 崽子清楚,爹爹与朝太傅这般人物,精心留存下来的书册,字字皆是精髓,寻常读书人得了都要视若珍宝,受益匪浅。 这般好书,定然能帮到舅舅。 他搬来木椅,费力攀坐上去,踮着脚尖伸手去够高柜上的书卷。 指尖快要碰到书本时,目光却骤然被一旁物件勾了去。 竟是满满一罐糖果,绢纸、金箔、油纸层层包裹,色彩缤纷绚丽,盛在琉璃罐中熠熠生辉,好看得惹人眼馋。 “允安。” 明蕴恰好迈步走了进来。 “娘亲。” 允安伸着小手指向糖罐。 “我想吃。” 明蕴抬眸望去,看清那罐糖果,眉眼瞬间漾开温柔暖意。 这可是崽子舍不得吃,一颗一颗给她攒的。 她一直舍不得碰,当宝贝存着。 明蕴:“想吃糖,回头娘亲多给你几颗,这罐不行。” 允安遗憾:“我不能惦记吗?” 明蕴眸光柔软似水:“这是娘亲心底头最重要的人给的。” “是爹爹吗?” “不是。” 是你啊,崽。 把人送到国子监,明蕴和戚锦姝打了个照面。 “二哥哥!” 戚锦姝身边牵着的赵如稚噔噔噔跑过来。 赵如稚又仰头看明蕴,甜甜笑。 “舅母。” 明蕴惊讶:“稚姐儿怎么来了?” 戚锦姝:“话太多了,闹腾。提前送来国子监,让夫子管教一下。” 明蕴:…… 明蕴面无表情。 “说实话。” 戚锦姝:“婆母去宫里照顾云岫了,公爹又去郊外练兵了。我抽空要和赵蕲打一架。” 明蕴:“哦,你是怕动静太大,想见缝插针,避着稚姐儿,逮着机会再生一个?” 戚锦姝:??? 过了这么久。 你怎么还这么糙? 赵蕲那玩意能是针吗? “是真打!动拳头那种。” 明蕴:…… 行吧。 她觉得戚锦姝肯定又作了。 夫妻间的事,明蕴不打算问。 可…… “舅母舅母。” 赵如稚学着大人老成的口吻絮絮说道:“你小姑子昨日又摔倒了,可把我吓得不轻。” 戚锦姝隔三差五的摔,家里人早就习惯了。当初怀赵如稚的时候,迈个腿,都有一堆人盯着。 赵如稚奶声奶气:“我现在想想都害怕呢。” 允安一听这话,还以为戚锦姝伤得严重。 “小姑,你还好吗?” 戚锦姝就很感动。 “没事,我好着呢。” 然后,听到允安紧张兮兮表示。 “小姑,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戚锦姝:…… 赵如稚还继续和明蕴说话。 “我娘就砰一声,给我爹磕了个响头。” “我爹当时拦都拦不住。” “算是给他拜个早年了。” 明蕴想想那画面,就觉着逗。 “你娘还不生气?” 赵如稚毫无顾忌:“生了啊,说爹爹占她便宜,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吵着要回娘家呢。” “我说娘亲碰瓷。” “娘亲把我也气上了。” 允安听明白了。 “小姑。” “你是舍不得打稚姐儿,又不好将她送回戚家,毕竟你是真的碰瓷,你没理儿。特地找个地儿将她撂下,好跑回去打人吗?” 允安:“动手动脚,这样不好。” 戚锦姝:“那不行,我忍不住。” 赵如稚小棉袄表示:“爹爹今儿还咳嗽了呢。” 那有点虚啊。 允安又开始操心了。 真心实意给戚锦姝建议。 “小姑,我不劝你改了,你做自己就好。不如,你给稚姐儿换个抗揍的爹吧。” 第481章 他是什么冤大头吗? 入了国子监,允安端端正正坐于案前,从小挎包里取出《幼学琼林》摊开摆放整齐。 赵如稚挨着他落座,初来此地,满眼皆是新鲜,好奇地东张西望。 “二哥哥。” 允安目光落在书页上:“嗯?” 赵如稚扫过周遭,小声问道:“怎么没看见大哥哥?” 允安口齿清亮,条理清晰地作答:“叔母娘家妹妹出嫁,昨日便带着兄长回娘家赴喜宴了。兄长临走前说了,归来会给我们捎喜糖喜饼。不过小叔事务繁忙,便没能一同前去。” 好多话,有点绕。 赵如稚听得云里雾里。 不过,她抓住重点。眨着懵懂杏眼,故作老成:“那可不得了了。” 允安微微偏头看向她:“何处不得了?” “二舅舅和二舅母彻底分开了,二舅母回了娘家,还带走了大哥哥。” 允安细细琢磨片刻,总觉着这话听着古怪,却又挑不出半分错处,思忖半晌,语气格外笃定:“确实是这样。” 赵如稚轻轻叹了口气,小手撑着腮帮子:“唉,那日后我到底该跟着爹爹,还是跟着娘亲呢……” 她小大人似的摇摇头,故作深沉:“有些抉择,早晚都是要做的。” 差不多年纪的同窗,陆陆续续过来。 在国子监读书启蒙的,多为显赫府邸子弟。 允安身份尊贵,位置最是靠前。 刚要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一声抽泣。 允安转头看过去。 辅国公府这位嫡次孙素来张扬跋扈,性子骄纵顽劣,连国子监的先生都敢直言顶撞,唯独在允安跟前,不敢肆意妄为。 毕竟,他曾抢了允安的糖。 允安尚且没来得及开口告状,国子监伺候的奴才便飞快将此事禀给了谢斯南。 素来最疼惜孙儿的辅国公闻讯匆匆赶来,当场便把湖承之狠狠训斥责罚了一通。 辅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厉声呵斥:“普天之下谁的糖你抢不得,偏偏要去抢他的?” “便是老夫我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行礼问安,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 自那回挨了责罚,湖承之往后瞧见允安,只恨不得绕着道躲得远远的。 他抬手胡乱抹着脸上泪珠,硬撑着气势凶巴巴喝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旁人哭吗?” 赵如稚最见不得二哥哥受欺负了! 她吼回去:“我二哥哥何等眼界,什么场面没见过,肯多看你一眼,你就回去烧高香吧。” 允安告诉她:“得实事求是。” “不行,不能灭自己威风。” 允安:“我真的没见过这种场面。” “头回见人能哭得那么丑的。” 湖承之捂着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更大声了。 “你给我等着!” 童言无忌。 “我祖父不让我得罪你,等我祖父哪日没了,不能爬起来教训我了,我再收拾你。” 赵如稚:?? “你再说一遍?” 她吼:“你是要翻了天了是吧?” 她吼完还不满意。 不愧是武将世家出身,说话都不利索的年纪,却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干他。 允安把一点就燃的小炮仗拉住。 “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允安拧眉,他真的有操不完的心!!! 赵如稚挣着身子,气鼓鼓嚷嚷:“别拦着我!我要把他按住,用脚踹,用脚踹!” 允安很有当兄长的模样,冷静,帮她权衡利弊:“他年纪比你大,身形也高出你整整一个脑袋。” 赵如稚半点不惧,扬着下巴傲气十足:“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可是赵家独苗苗!” “他身子骨看着就比你硬朗结实。” 小娘子满脸不屑,底气十足:“皇后娘娘是我小姑!” 允安耐着性子提点:“遇着事别冲动。你是小娘子,拳脚之上打不过他。” 赵如稚还想搬出靠山,刚要脱口说出阁老舅舅,转念又立刻收了话头。 毕竟戚清徽向来听从明蕴的话。 于是当即改口,很骄傲:“我娘说了,舅母可不简单,鬼见了都要愁!” 允安没办法了。 “真的要打?” “嗯!” 允安伸手替她把歪掉的珠花扶正,转头看向湖承之,开口商量。 “湖小公子。” “我想求你一件事。” 允安:“你能躺地上,让稚姐儿打吗?” 湖承之:??? 允安语气诚恳,耐心解释:“平日里我连半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她性子随小姑,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我自然不舍得她掉一根头发丝的。” “互殴容易伤着。请你别还手,躺在那里让她打够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允安询问:“可以吗?” 湖承之:?? 他是什么冤大头吗? 这么离谱的话,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湖承之哭得愈发撕心裂肺,声响震天,险些要把国子监的屋梁都震得发颤。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我好惨啊。” “这可如何是好啊。” 赵如稚默默撸下挽起的衣袖,飞快缩到允安身后,小脑袋悄悄探着打探。 她心下门清,这就是典型的碰瓷!!! 允安则蹲下来,看湖承之。 湖承之:“呜呜呜呜呜。” “你知道吗?我爹在外头有人了。” 允安眨巴眨巴眼:“现在知道了。” “昨儿我生辰,我瞧见爹爹亲手做桃木剑,还以为是送我的,可欢喜了。可他却不许我碰!” “我分明听他说过,要给心底最重要的人!可我左等右等,却等到了他出门。” “不是送我的!” “竟然也不是送我娘的。” “他外头还有一个家!” “我爹爹怎么能这样呢?” “我不知道要不要和娘亲说,呜呜呜呜。” 允安该心疼他的。 可不知为何…… 他听到那句最重要的人,莫名感觉熟悉。 今儿娘亲也说了个最重要的人。 不是爹爹来着。 那是谁? 赵如稚紧紧蹙着眉头,满脸愤愤不平:“他怎能这般偏心过分!” 湖承之立刻抹着泪眼附和:“可不是嘛!” 他抽噎着控诉,声音满是委屈酸涩:“我爹书房柜子里,藏着新打好的平安锁,放得极高,藏得隐秘,定然是给外头那个野孩子准备的!” 允安:?? 对上了,竟然又对上了。 第482章 惦记你的人,一直都在 湖承之红着眼眶,语气满是失落不甘:“难怪我爹不疼我!每次提起儿子眼里柔的能泛光。原来他说的一直不是我。” 今日对着那罐糖,娘亲也是眼里泛光。 允安:…… 天塌了。 赵如稚当即义愤填膺,拍着胸脯怂恿:“那你揍他啊。” 湖承之蔫蔫垂头:“他比我年长。” “你别怕,我定然替你撑腰!” “我爹单手便能将我轻易拎起来。” 赵如稚扬着小脸,底气十足:“别怕,我可是赵家独苗苗。” “哪有儿子对爹爹动手的?” 赵如稚思索片刻,立刻搬出自己的杀手锏,重重拍上湖承之的肩头:“这有何惧!我舅母可不是一般人!回头我求她罩着你!别说顶撞你父亲,便是冲撞了你祖父,我舅母也能摆平一切!” 她还要说什么,被允安拉开。 许是见湖承之哭得没完没了,允安没忍住。 “你在此哭闹毫无用处。你收拾不了你爹。就找能收拾的人去。” “辅国公最要脸面,哪里容忍得家中子弟外头养了外室?” 不纳为妾,只悄悄养在外头,无非是那女子身份低微,登不上名门高府,或是国公府长辈绝不应允,才只能暗中安置。 湖承之闻言,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希冀:“真……真的可行?” 赵如稚一脸骄傲得意,高声道:“我二哥哥聪慧过人,从不说假话!” “你能得到他指点,算得上天大的机缘了。” 湖承之连忙从地上爬起,胡乱用衣袖擦去脸上泪痕,拔腿就脚步匆匆地往外冲,刚跑出门,便迎面撞上前来讲学的夫子。 夫子见状,连忙出声询问:“承之,这般急匆匆,要去往何处?” 湖承之目光坚定,高声朗道:“夫子!我要回家,去做一番大事!” 夫子:…… 把人拉回来。 很快,国子监书声琅琅, 夫子端坐上首:“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底下一群萝卜头,拖长声调跟着念。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了半拍,有的慢了半拍,像一群刚学飞的雏鸟。 夫子又念:“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 小萝卜头们跟上:“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 夫子正要继续授课,目光一瞥,察觉不对劲。 往日听课专注认真的允安,此刻有些恍神。 他上前问。 “观辞,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允安回神,从椅子上跳下来,小手交叠,规规矩矩对着夫子行礼:“多谢夫子挂怀,学生没事。” 他自幼受世家礼教熏陶,在外得收敛情绪。 奈何年纪尚幼,心思浅显,那点故作平静的伪装,顷刻间便被夫子一眼看穿。 瞧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哪里像是没事。 可他不说,夫子也没好再问。 只好继续教学。 可……真的没有几个小萝卜头专心。 被强制留下来的湖承之攥紧拳头。 “我一定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赵如稚打开允安的食盒,捏起一枚小巧玲珑的芙蓉点心,飞快往嘴里塞去,鼓着腮帮子卖力咀嚼。 点心做得精致迷你,恰好能被她一口吞下。 她歪过头看向身旁的允安,脆生生开口:“二哥哥,你吃吗?” 允安垂着眼,未曾作答,仿佛被烦心事困住。 “二哥哥。” “不吃。” “哎呀,你不吃可就太可惜了。” ———— 这厢,戚清徽才回府。 明蕴正倚着秋千绳静翻书卷,他抬手将一方油纸袋递到她眼前。 “这是何物?”明蕴抬眸轻问。 “周理成托我捎来的肉干。” 戚清徽补充:“滁州汪记肉干。” “过几日便是他小女儿的满月宴,周家二老特地从滁州赶来上京,捎了满满一车家乡特产。” 明蕴见了一块,放到嘴里,细细品尝。 “还是原来的味道。” “这些年我吃过不少肉干,最惦记还是这一口。” 都多少年没吃了。 明蕴对戚清徽道:“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开的。整日凭着情绪做生意。” 戚清徽听她提过。 若不是那汪老头没个一儿半女,明蕴能为了吃的,给汪老头当儿媳妇。 明蕴:“下雨天,不高兴,不开张。家里的鸡不生蛋,不开张。早上和巷口卖菜的多拌了两句嘴,也挂着牌子歇一天。” 戚清徽:…… 好家伙,真随意。 “可我偏又馋这一口。” 阿娘在时,她的脾气……不好。 想要吃,就要吃,等一刻都不愿意。 明蕴:“天下不下雨,我管不了。” “不过,他家里鸡生不生蛋,却能管的。” 戚清徽:??? “你……怎么管?” 明蕴:“把他鸡全部偷了。” 戚清徽:“开张了吗?” “没有,他再也不卖给我了,还提着扫帚追到我家打我。要不是娘拦着,我怕是要遭惨手了。” 戚清徽:…… 明蕴垂眼,语气淡下来:“后来……阿娘骤然离世,我如遭雷击。又过了几年,明岱宗要去外地赴任,举家搬迁。我置办干粮时路过那铺子时,也是他追出来上下打量我。把那装着肉干鼓鼓囊囊的纸袋往我怀里塞。” ——“你爹是死的吗?家里是供不起你吃饭吗!怎么圆润的身形瘦成这样了?害得我险些没认出来。” 明蕴:“那老头也不知眼下如何了。” 戚清徽:“并非周老夫人送的。” “周老夫人提及念着阁老夫人自幼长在滁州,必定尝过这汪记肉干。要给你带。” “店家起先执意不肯对外售卖。可得知周老夫人送的是从前住在四喜胡同的明家姑娘。便追问是不是那脾气死差的明家嬿嬿。” “亲手现做了肉干不说,还嘱托周老夫人务必送到你手上。说你素来嘴挑,别处的肉干,根本入不得你的口。” 明蕴捏着肉干的手微微用力。 “明蕴。” 戚清徽含笑和她平齐:“还在闺中时,你如履薄冰,身边人处处算计,可你太好。……惦记你的人,一直都有。” ———— 允安从学堂归来,一家三口围坐桌前用晚膳。 崽子握着筷子,一下下闷闷戳着碗里白米饭。 明蕴瞧他迟迟不肯动筷:“怎么了?是饭菜不合口味,还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允安摇头。 欲言又止。 允安很沉重。 他看向明蕴。 他可是娘亲的心肝,这点毋庸置疑! 娘亲定只有他一个孩子! 但是…… 丈夫就不好说了。 允安目光转向戚清徽,认认真真将自家爹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容貌俊秀卓绝,学识冠绝众人,家世尊贵显赫,放眼望去,无可指摘。 那问题出在哪儿? 在允安心里,娘亲是永远不会错的。 娘亲那般挑剔的人,送那罐糖的人,定是有过人之处。 “爹爹,你反省一下。” 戚清徽低头看他:“怎么?” 允安绷着小脸,痛心疾首。 “你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第483章 大结局 像你,风姿灼灼 黄昏垂落,荣国公府内里暗流涌动。 赵蕲过来接赵如稚。 国子监课业结束,赵如稚便跟着允安一同回了戚府,到家后就缠上了戚二夫人。 此刻见了赵蕲,她紧紧挨着二夫人身侧,死活不肯跟着回去。 赵蕲见状,也不再强求。 离开时,碰到了才回府,官服还未换下的戚临越。 戚临越:“全哥儿随你二嫂回了娘家,二房本就冷清,如今稚姐儿在,府里反倒热闹许多。孩子住着无妨,你何必急匆匆过来接人?” 戚临越语气闲适,目光玩味打量着赵蕲。 “不是说小五要打你?怎么也没见哪块青了紫了的?” 赵蕲面无表情:“她从不打脸。” 看出他的幸灾乐祸,赵蕲没好气:“要脱了给兄长看看吗?” “那便不必了。” 戚临越连忙摆手,就怕伤没瞧见,瞧见些不该看的暧昧痕迹,尴尬的只会是他。 “你怎么回事?火气这么大?” 戚临越皱着眉,在他面前都不恭敬了。 赵蕲脸有点黑:“允安让锦姝换个丈夫。” 戚临平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满眼赞许:“我们允安,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赵蕲瞥他一眼:“你竟还笑得出来?” “如今戚家上上下下,早已传遍了。” 赵蕲缓缓开口,字字戳心:“说二嫂不要你了,带着全哥儿回了娘家,你就是个被抛下的弃夫。” 戚临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谁说的?” “允安说给稚姐儿听的。” 赵蕲补充:“稚姐儿嘴不严,一转头就传遍了整个戚家。” “这两个小冤家!” 戚临越咬牙低斥:“亏我平日里那般疼他们。” 见他气急败坏,赵蕲:“真好,舒服多了。” 瞻园。 允安被罚伏案练字,小小身子端坐在专属案几前。 他生来就受尽宠爱,爹娘陪护,没吃过半点苦。眼下多多少少有点不服气。 “爹爹,我觉得,你应该讲点道理。” 戚清徽:??? 他都要气笑了。 “我怎么不讲理了?” 允安:“娘亲都说了,那罐子糖是我给的。” 在家中无需恪守对外的端庄仪态,眼下的他尽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灵动。 “我虽然记不得了,可我是娘亲最重要的人这个事实,爹爹你得认啊。” 戚清徽似笑非笑。 “继续说。” 允安很坦荡! “您肯定是介意在娘亲心里比不上我,心中不甘。” “那爹爹去努力提升自个儿啊。” 戚清徽嗤笑一声。 “爹爹平日教导我优胜劣汰、强者自强,弱者自该潜心修炼,怎么你说过的话,自个儿忘了?” 戚清徽:“我教你的,是这么用的?” 允安:“我,学以致用。” 他不忘卖乖:“是爹爹教的好。” 戚清徽:…… 换成以前,他会很暖心,可现在戚清徽懒得和他掰扯:“写不满五页大字,今夜便不能歇息。” 允安才写了几个字,手就已经酸了。 “今儿在国子监,我就写了五页。” “学堂课业归课业,此番是惩戒你言语无忌,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可我若是熬夜晚睡,明儿起不来,定会耽误学业。” 戚清徽神色不为所动:“难不成我成了你求学路上的阻碍?现下国子监学的内容,我早已提前教过,你是早就启了蒙的,耽搁一日半日并无影响。” 见戚清徽态度毫无转圜余地,允安只能愁眉苦脸重新握起毛笔。 越写越心酸。 才堪堪写下寥寥数笔,他捂着脸难过:“我才五岁,我承受不了的。” 看他这样子,戚清徽都要没了脾气。 可他该慈的时候慈,该严的时候也严。屈起指尖轻叩案面,示意崽子切莫磨蹭,专心写字。 允安忽然严肃起来:“我顿悟了。” 戚清徽:……你的戏怎么那么多? 这时,明蕴端着一碗温热燕窝缓步走入屋内:“倒是厉害,才写几个字便能悟出道理,不妨说来听听。” 允安眼珠滴溜溜转,偷偷瞥了戚清徽一眼。 “这不好吧,贸然说出容易得罪人。” 戚清徽当即听出端倪。定然不是好话。 明蕴也心下了然,却偏要怂恿:“无妨,你且说说看。” 允安怕惹恼了戚清徽,回头又要加倍受罚抄写。可娘亲想听,他是孝子啊。 小崽子当即扬起脸,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爹爹看着权势过人、沉稳厉害,实则内心深处不过是个……” 他沉重:“自卑的可怜男人。” 允安:“娘亲,我们要对爹爹好一点。” 戚清徽闭眼。 “十页。” 允安惊恐:“不要,爹爹,不要。” “再多辩驳一句,便改成十五页。” 眼见求情全然无用,允安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心里清楚,平日里爹爹万般宠溺自己,可但凡较真起来,任谁劝说都没法更改决断。 允安手一摊。 “娘亲,你看。” “说中了,他急眼了。” 戚清徽真的服了。 “这哪里是克赵蕲、戚临越的?分明克的是我。” 明蕴强忍笑意,肩头止不住轻轻颤动,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察觉戚清徽看过来,明蕴总要给他留面子。 她努力不笑。 提起别的。 “过阵子是京都灯会了。” 才开了个头。 允安欢喜:“那我要买花灯,我要买……” 不等他说完。 明蕴柔声:“知道,我们允安要螃蟹样式的。” 允安:“嗯嗯!” 允安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枚种子。 “这是湖承之给我的谢礼,说是玫瑰种子。” 明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笑意渐渐漫了上来:“玫瑰种子?” “嗯。” 允安:“可我不会种。” 戚清徽看向他:“回头弄个花盆。明日我休沐,手把手教你种。” 戚清徽也笑了。 “这次,不会变成腊梅了。” 允安听不懂。 可他很欢喜。 “好!爹爹最会侍弄花草了。肯定能教我种活,我会勤快每日浇水的!” 窗外繁花盛放。 昔日单薄一盆的胭脂扣早已今非昔比,藤蔓攀援长势迅猛,肆意蔓延缠绕,尽数占满整座院落,繁花团团簇簇,灼灼满目。 明蕴看过去。 可不是会侍弄花草么。 她感慨。 “这胭脂扣,是当初允安央你去宫里求的。他说,你会为我,种满整座院子。” 戚清徽走过来。 为何偏偏是胭脂扣? 戚清徽:“我从前只当它是月季的品种,可如今看着这满院盛放……,却另有深意。” 倘若没有允安的出现,二人循着原本的轨迹成婚生子,也许没有那么恩爱,彼此之间有隔阂。 但世事本就难下定论。 没有允安从中撺掇,戚清徽也会心甘情愿求来此花。 明蕴侧头去看他。 “什么深意?” 戚清徽:“这胭脂扣密密匝匝的,一重压着一重,挤得连风都绕不过去,更容不下旁的东西。” “也是这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开满了。” “像你,风姿灼灼。” “开得铺天盖地,开得毫无道理,开得我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 ?后面是番外,不出意外,番外会很胖 第484章 番外 娘亲,我回来了 允安失踪的这些时日,荣国公府彻底乱作一团。 好好一个小娃娃,莫名不见踪影。府中人四下搜寻,偌大京都几乎被翻查殆尽,却始终寻不到半点踪迹。 素来心性坚韧、诸事缠身也不曾垮下的明蕴,连日忧思煎熬,终究急得卧病在床。 戚清徽周身寒气一日胜过一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书房之内,荣国公面色凝重,语气满是焦灼:“思来想去,总不能是见鬼了。十有八九,怕是与宫中那位脱不开牵连。” “允安早产,自降生起便体弱,你寸步不离悉心照料,这才养得与平常孩童无异。谁不知你将这孩子视作心尖至宝。” “那人一直处心积虑想要拿捏牵制你,允安便是最易得手的把柄。以他的行事作风,倘若当真对孩子痛下狠手……” 余下的话语荣国公再也说不出口。 戚清徽却久久不语。 他心底隐隐判定,此事并非永庆帝所为。 永庆帝虽一直妄图掌控自己,亦有心缓和彼此隔阂,断然不会做出这般彻底撕破脸面的举动。 可除却宫中之人,放眼朝野内外,又有谁敢贸然对允安动手? 万千思绪缠扰心头,戚清徽眼底翻涌着复杂晦暗的情绪,沉沉眸光似深渊一般,仿佛能吞没周遭所有光景。 “爷!” 门外骤然响起霁一的声音。 “找到小公子了!” 戚清徽身形猛地一震,抬眼望去,脚步急促地快步上前,沉声追问:“人现在何处?” “郊外码头。” 戚清徽闻言当即大步朝外踏出,沉声吩咐:“速速备马!” 荣国公见状,连忙快步紧随其后。 霁一亦快步跟上,边走边细细回禀:“是少夫人手下办事的人,今日恰好在码头搬货,无意间撞见一个直言自己是荣国公府金孙的小娃娃。” “平日里少夫人极少带小公子往码头办事,那边下人也不敢贸然相认。只说孩子眉眼气韵矜贵,样貌依稀能看出您与少夫人的影子,问及府中诸事也都应答无误,他们不敢耽搁,立刻便传了消息过来。” 这是还没核实确认。 可戚清徽心底紧绷的弦松弛几分。 直觉告诉他,那就是允安。 他步伐未缓,越走越急。 霁一继续禀报。 “人起先在东边那片林子里头。码头刘家商行的伙计去那儿伐些木料好回来修船,给撞见的。” “刘家掌柜念着那么点大的孩子,身边也没人照看,也不知怎么走到那儿的。便擅自做主将小娃娃带出了山林。本是想着先安顿下来,再慢慢打听是谁家的……” 霁一斟酌着出声询问:“消息刚递进门房,便被属下先一步截下,少夫人那边至今还未曾知晓此事,是否此刻便派人前去通报?” “暂且先瞒着,她如今染病卧床,倘若空欢喜一场,怕是难以承受这份落差。” 戚清徽不敢冒险。 明蕴坚韧要强,可孩子失踪的这一个月里,早已被折磨得心神俱溃。 戚清徽沉声说道:“唯有亲眼将允安安然带回,送至她跟前,才算真正安她的心。” ———— 码头。 人声嘈杂,船工喊号的粗哑声响、沿街小贩的吆喝叫卖,混着江水潮气,嗡嗡地搅成一团,闹得人耳根发沉。 允安被三春晓码头的一众脚夫围在中间,小小的身子陷在人堆里,半点不怯。 围着他的脚夫们你看我、我看你,压低了声议论。 “这、这真是小公子?” “不是说丢了整整一个月吗?怎么瞧着穿着打扮还这般齐整体面,半点不像流落在外的样子?” “咱们派人去递了信,也不知消息有没有顺利传到荣国公府里……” 别说脚夫们,码头上往来的行人客商,也都忍不住纷纷凑上前来围观。 “这辈子头回瞧大人物家的孩子,若真是戚府嫡孙,将来前程无量,多看一眼都是赚的。” “这么多人围着,这娃娃竟半点不怯。” “方才他说自己是戚家金孙,我还当他胡说。早知道直接把人送回京,我就是戚家的恩人,白白错过了大好机缘!” 正交谈间,远处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 戚清徽翻身下马,步履匆匆快步赶来。 他周身气场凛冽慑人,周遭人群下意识纷纷避让,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戚清徽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一眼便锁定了人群中央的小小身影。 只一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允安!” 允安听到了爹爹的声音。 他才抬头。 戚清徽已快步奔来,目光将允安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随即一把将孩子紧紧拥入怀中。 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掩饰不住眼底的庆幸与后怕。双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又不见了。 “我的允安。”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些微的颤抖:“安然无恙……安然无恙就好。” 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他不敢想,不敢停,明蕴垮了,他也垮了。 可他得撑着不能垮。 允安有点愣愣的。 他明明不久前还抱着胭脂扣和娘亲站在码头边。 可一阵头晕目眩,娘亲不见了,眼前是山林。 别看允安还小,可他懵懵懂懂,影影约约猜到了什么。 允安也不知该难过,还是该欢喜。 他轻声问:“你是以后的爹爹吗?” 什么以后的不以后的? “允安。快给祖父瞧瞧。” 荣国公比戚清徽慢一步,这时候才追过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曾祖母说的没错,咱们允安是有大造化的。” ———— 明蕴已经病了好些日子,人消瘦得厉害。 自打允安丢了,她便再没管过后宅的事。 那些账册、那些往来应酬、那些往日里被她打理得妥妥帖帖的琐碎,统统被她丢下了。 映荷手里捧着药碗,坐在床边轻声劝:“娘子,您多少进些药吧。” 她眼眶微微泛红:“您得养好了身子,才能好好等着小公子回来不是?” 映荷的话落在耳边,像是石子投进了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一个月了。 明蕴……都不敢抱有希望了。 她偏过头,用手帕掩住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似随时都能散架。 映荷连忙替她顺背。 等缓过来些,明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映荷,重新靠回枕上,闭上眼睛,像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她听到一声。 “娘亲!” 是从外头传来的。 明蕴猛地抬起头,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却顾不上了。 她的手死死攥住映荷的衣袖,指尖泛白。 “你……你听到了没?” 话音未落,外头又是一声,比方才更响亮,更清晰。 “娘亲!” 明蕴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地上踩。映荷拦都拦不住,只来得及抓起一件外衫追上去。 明蕴才跨出门槛,便看见戚清徽抱着允安进了院子。 允安已经从戚清徽怀里探出身子,朝她张开两只小手,脆生生地喊:“娘亲。我回来了。” 那一声,把明蕴这阵子丢的魂喊了回来。 第485章 允安喂的,是甜的 明蕴自打嫁入戚家,言行举止便恪守礼数,周身仪态挑不出半分瑕疵。 她年岁尚轻,处事却沉稳老道,平日里神色素来清冷肃穆,府中上下没有不敬的。 可此刻,往日的沉稳自持轰然碎裂。 她失态了。 明蕴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再也顾不得什么,扑过去,一把将允安从戚清徽怀里抢过来,死死搂在怀中。 可她才病了一场。 身子亏虚得厉害,这一扑一抱,脚下便不稳,整个人晃了晃。 戚清徽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扶住。 “小心。”他低声道。 明蕴却像没听见似的,只紧紧抱着允安,不肯松开分毫。 她的手在发抖,肩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一松手,就又不见了。 娘亲……瘦了太多。 允安被她搂在怀里,小手摸到她的肩胛骨,硌得慌。 明蕴的眼泪一颗颗,滚烫的,砸在手背上,砸在允安的小脸上。 “娘亲不哭。” 允安笨拙地给她擦。 可怎么也擦不完。 还是头一回见明蕴这般模样。 不管是寡言少语,终日忙于家事,看他眼底总含着亏欠的娘亲;还是鲜活明朗,会逗弄他的娘亲。 都没这么哭过。 还是为他哭的。 允安慌了。 他懂事道:“我不是故意让娘亲找不到的。” “让娘亲担心了,我抄大字给娘亲赔罪。” 允安哄她:“娘亲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去祖母院里捞鱼,给娘亲炖汤好不好?” 鱼还未曾捞,荣国公夫人已闻讯追了过来。不止是她,戚家女眷也都到了。 戚老太太走得分外急,由戚二夫人搀着。可尚未跨入门槛,她便望清了里头的光景,脚步一顿,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屋内,允安坐在小杌子上,双手捧着药碗。他人小,力气不足,碗底微微往下沉,戚清徽便抬手替他托着。 “怎能不吃药呢?” 允安摸了摸碗壁,确认不烫了,仰起脸:“我喂娘亲。” 他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送过去。 奈何手不稳,勺子在半途晃了晃,药汁洒落出来,洇在被褥上,晕开深色的一片。 他又舀了一勺,仍是洒了些,急得小脸都绷紧了。 明蕴什么都没说。她撑着身子微微前倾,迁就地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将那半勺药含进嘴里。 空气中药味弥漫,苦得人心里发涩。 允安:“娘亲,苦不苦?” 明蕴视线一直落在允安身上,没有移开半分。 她素日里很少笑,人前格外端庄,仿佛玉雕的人儿,无甚活气。 可此刻,唇角的弧度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允安喂的,是甜的。” 允安将信将疑,低头望了望碗中褐色的药汁。 他便愈发小心地舀起下一勺,两只手一同捧着勺子,稳稳地送过去。 这一回,一点都未曾洒落。 待最后一勺汤药送入明蕴口中,戚老太太方才含着笑意缓步走入屋内。 她目光落在允安身上,满是慈爱:“快让曾祖母看看,是哪家的小郎君这般懂事,竟晓得悉心照料娘亲了?” 允安小脸端正。 “戚家的。” 戚老太太眉眼慈和:“有你在身旁陪着,你娘亲便是不吃药,身子也能先好大半。” 明蕴见了戚老太太,掀开被褥,欲起身向长辈行礼请安。 戚老太太连忙抬手制止:“折腾什么?好生躺着便是,我过来可不是叫你劳累请安的。” 明蕴闻言微顿,眼底掠过几分迟疑。 身侧的戚清徽一言不发,伸手轻轻将她按回枕上,还不忘拢了拢滑落的锦被。 明蕴便不再执意起身。 戚二夫人笑着道:“你啊,素来太过看重规矩。一家人朝夕相处,哪里用得着这般客套计较?如今允安已然平安归来,眼下再没有什么,比你安心养好身子更要紧的事。” 明蕴喉间一阵发痒,她强忍着喉间不适压住咳嗽:“多谢叔母提点。” 戚老太太见明蕴面色苍白、精神萎靡,心知她身子亏空过重,便拉着允安说了会儿话,便准备离去。 戚老太太:“走,随我去厨房瞧瞧,吩咐灶下多做几样允安爱吃的。” 荣国公夫人却原地未动,对明蕴抬了抬下巴。 “你如今身子虚弱到这般地步。” 她侧目看向一旁的允安,言语直白锋利:“万一允安沾染了你的病气,该如何是好?” “孩子,我先带走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明蕴猛地抬眸。 那一眼猝然又急切,全然不受心神控制,躯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眼睛死死锁着荣国公夫人,仿佛只要稍一松神,允安就会被从眼前生生剜走。 荣国公夫人被明蕴骤然凌厉的眼神慑得下意识后退两步,脸上添了几分愠怒。 “你还不服气了?” “我又不是歹人,这般提防我做什么!” 说到这里她委屈。 “明氏,你也就敢管我,在我面前放肆……” 戚清徽骤然开口打断:“母亲。” 他抬眸,神色沉静无波:“儿子送母亲出去。” 荣国公夫人被堵得满心火气无处发作,脸色一阵青白。 戚锦姝挽住荣国公夫人手臂,轻拉着人往外走。 “嫂嫂身子不适,心神本就不稳。她这病并非寻常风寒发热,全是日夜忧思郁结,硬生生熬垮下来的。” “如今好不容易将允安盼回来,做母亲的心弦绷得太紧,恨不得寸步不离守着才心安。” 戚清徽也扶着戚老太太。 院中风凉,戚老太太缓步前行,低声发问:“可曾问过允安?这些日子究竟流落何处?” “我细细瞧过,孩子精神极好,不见半分惊惧惶恐,脸上反倒圆润了些,显然被人精心照料着。身上那身衣裳,用料是顶好的蜀锦,绝非寻常富贵人家置办的物件,不过那绣工委实粗糙拙劣了些。” 戚清徽神色淡然,轻声应答:“问过了。” 戚老太太立刻顿住脚步,转头凝眸:“他怎么说?” “允安说,这些时日照料他的,一直是我,还有您孙媳。这身衣衫,亦是您孙媳亲手缝制。” 戚老太太闻言当场怔住,满眼错愕。 “什么?” 她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你媳妇素来忙于诸事,何曾有闲心去缝制衣裳?” 转瞬之间,戚老太太眼底覆上浓重忧虑,眉心紧蹙:“我那乖孙孙莫不是此番遭劫受了重创?表面瞧着安然无恙,内里受尽苦楚煎熬,才神志恍惚,言语颠三倒四?” 第486章 恰好合意,就是她了 戚清徽垂眸缄默,一言不发,眼底沉沉,辨不出心绪。 戚老太太越思忖心中越发不安,神色焦灼道:“不行,即刻拿我的腰牌入宫,请太医前来给允安诊脉看看。” “再吩咐后厨熬些安神静心的汤药,给他服下压压惊。” 戚清徽早给允安把过脉,他身体康健得很。 念着请太医前来诊查一番,也好宽了长辈的心,他便未曾开口辩驳。 戚老太太又转念一想,轻声叮嘱:“也莫忘了你媳妇。” “你得上心再上心。” “当娘的遇上这种事,有几个不疯的?一并让太医好生看看,开些温补的方子,万万不能让她再郁结伤身了。” 戚清徽应下:“是,孙儿有数。” 戚清徽将一行人送至瞻园门外,目送众人身影渐渐远去,方才转身折返屋内。 寝房内,明蕴依旧斜斜半倚在床头。 允安开始这边摸摸,那边摸摸。 戚清徽入内:“找什么?” 允安:“糖,娘亲吃了药,我给娘亲糖去。” 戚清徽淡声道:“屋里怎么可能有糖?你当你娘亲是你?日日离不得?也不知像了谁。” 他鲜少见明蕴吃糖。便是吃,也从不贪嘴。 允安皱了皱眉:“爹爹懂什么?” 他颇有几分感慨:“如今的爹爹,对娘亲当真一无所知。” 戚清徽未将这话放在心上。 他如何会不熟知明蕴性情? 当年永庆帝有意插手他的婚事,戚清徽也到了娶妻的年纪。 戚清徽不愿由人摆布,更不会将就半分。 他要娶,便要娶最好的。 不是家世冠绝的名门贵女,不是温顺恭谨的闺阁傀儡,而是能稳稳镇住整个戚府内宅的人。 他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各司其职、默契配合的人。他主外,执掌朝局风云。她主内,安定府中乾坤。 家世门第于他而言,最是次要。 门第可攀附,权势可易主,唯有心性、手段、格局,是求不来的底气。 他耐着性子,将京中适龄娘子一一筛过。 要么娇憨不堪大用,要么心机浮于表面,要么一心攀附权势,皆入不得他的眼。 那时的明蕴和广平侯府世子有婚约。 戚清徽在书院门前撞见过,她向广平侯世子说着情话。 虽然听着很敷衍。 但又听着字字真情。 戚清徽当时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她和那些京都娘子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 直到明蕴将明萱送走,徐知禹闹着要退亲。被广平侯夫人厉声驳回,落下绝无转圜余地的狠话。 心气郁结的徐知禹,去了酒楼借酒消愁。 酒入愁肠,百般怨愤尽数化作谩骂,句句斥责明蕴,怨她徒有绝色皮囊,心机深沉步步为营。 彼时,戚清徽就在隔壁。 明蕴静静听着所有不堪的诟骂,面上不见半分恼怒。 直至徐知禹酩酊大醉,彻底昏睡过去。 身侧婢女映荷早已气得浑身发颤:“娘子何苦受这般屈辱!” 明蕴全无半分愠怒:“不过被闲言数落几句,无伤分毫,何须计较?我向来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他格局有限,受制母亲毫无主见,一身愤懑无处宣泄,也只敢在我面前肆意发作罢了。” 话音刚落,她缓步上前,扬手便是两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 掌风利落,干脆决绝。 明蕴:“舒服没?” 映荷:“……舒服了。” 昏沉的徐知禹被疼意惊醒几分,含糊呓语:“好疼……是谁打我?” 不过片刻,便又醉意翻涌,再度瘫软昏睡过去。 映荷看着他脸颊清晰的掌印,一时失语:“可娘子,这巴掌痕迹太过醒目了。” 明蕴神情淡漠。 “谁瞧见了?” “外头问起,便说广平侯府世子爱惜二妹妹,为此借酒消愁,自认无能,不敢反抗广平侯夫人,气恼之下自扇耳光。” 映荷:“听着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可这若是传遍了,都只娘子您不得他的眼,他念的一直是二娘子,这还没成亲呢,背后不知多找人指指点点看笑话。” 明蕴不以为意:“风言风语你当我在意?一个窝囊男人,我更不会在意。” “回府。” 映荷迟疑:“便这般丢下他不管了?” “又不是我儿子,我管什么?” “要不是碰巧撞见了得做做样子,等闲,我是看都懒得看一眼的。” 她语气漫不经心,添了一句:“就算他醉死了又如何?我贪图的只是广平侯世子妃的名分,也能捧着他的牌位嫁入侯府。” 明蕴抬手推开隔间房门,猝不及防望见立在门外、不知伫立许久的戚清徽。 方才所有言行,尽数落入对方耳中,再无半分遮掩。 可明蕴眼底毫无慌乱,镇定自若。 “没想到戚世子竟有听人私语的喜好。” “早知世子偏爱旁观,我本该开门恭请世子入内落座。” 言罢,她俯身从容福身行礼,行过请安之礼,转身便要移步离去。 既不求对方守口,亦不求对方遮掩,坦荡磊落。 戚清徽阅人无数,从没见过那么头铁的人。 他开口出声:“明娘子就不怕,我将今日之事散播出去?” 明蕴脚步骤然停驻。 “戚世子绝非搬弄是非、嘴碎浅薄之人。” 她声音清亮,看得透彻:“广平侯府与荣国公府素无牵扯,毫无利害纠葛,世子揭发此事得不到半分益处,又何必白费心力多管闲事。” 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柔弱怯懦,也无骄矜伪善之态,看着沉静,眼底却藏着锋芒。 后来,又撞见了几回,明蕴总能给他带来惊喜。 有婚约,那又如何? 戚清徽丝毫没有把徐知禹放在眼里。 他生了试探之心,坦然直言求娶之意。 明蕴自始至终,从未对空有皮囊、懦弱无能的徐知禹有过半分眷恋。 也没有听了这话的狂喜。 从前和徐家结亲,本就无关情爱,是权衡利弊后的权宜之选。 眼下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可……荣国公府实在是权势滔天,她怕掌控不了,没法游刃有余。 明蕴说她要考虑。 戚清徽只觉优柔寡断。 半个月后,凡事只看利弊,明蕴应下了。 戚清徽却不慌不忙的,现在犹豫的是他了。 他从不对庸人寄予期望,可明蕴是聪明人。聪明人在他有意求娶时,就该抓住机会。 戚清徽多少失望,淡了心思。 可婚事终究不是买卖,一辈子的事,犹豫也是人之常情。 宫里那边…… 京都的女子又皆是庸脂俗粉,无一人合他心意。 这时,明蕴主动开口。 “世子放心,入府之后,内宅诸事我自有分寸,定会打理妥当,绝不会给你添半分麻烦,也容不得半分乌烟瘴气。” 明蕴:“我想,这是我在世子眼里最大的价值。” 不然…… 她真不知道戚清徽看上她哪儿了。 那戚清徽满意了。 那是他头回那么认真打量女子。 她容貌过甚了。 可落在戚清徽眼底,她遇事不惊的冷静、看透人心的通透,远比皮囊容貌更加熠熠生辉,灼人眼眸。 这一眼,戚清徽便确定。 不反感,不勉强,甚至是,恰好合意。 就是她了。 第487章 你还小,用不着逼自己懂事 屋内。 允安正乖巧趴在床沿,仰着小脸望明蕴:“娘亲,你不困吗?” 明蕴只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上下皆是疲乏麻木,可目光依旧黏在崽子身上不肯移开,正要勉强摇头说不困。 允安却忽然一副了然的模样,轻轻点头:“我明白了。” 小崽子麻利脱下鞋袜,爬上床榻,掀开被褥钻进被窝,乖乖窝进明蕴怀中,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她。 明蕴身体微僵,很快放松下来,给允安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允安语气笃定:“看!我能不知道吗?娘亲就是想抱着我睡。” 映荷侯立在一旁,眼底浮起浅淡笑意。 自打娘子入了戚家,性子一日比一日沉寂了下去。 小公子规矩懂事,便是黏着娘子,也总是抱着小杌子坐在一旁陪着,静默居多,也不吵着娘子放下手头的事,两人之间……终究少了些寻常母子的依偎亲昵。 就该如此啊! 允安闻着明蕴身上淡淡的药香味,软糯出声:“我身子软乎乎的,不像爹爹那般硬邦邦,一点也不讨喜。” 允安:“娘亲可以抱紧一些,我不是易碎的娃娃呢。” “我知道的,娘亲最喜爱抱着我了。” 明蕴弯着唇角,眉眼温柔。 她没怎么说话。 这样的娘亲允安有点不适应,可很快,又觉得熟悉。 “娘亲,娘亲。” 明蕴低低应了一声。 允安:“我的衣裳好看吗?” 明蕴看过去。 料子是好的,领口刺绣也精致,挑不出毛病。唯独前襟那处格外突兀,皱巴巴地缩成一团,也不知缝的是什么东西,乱糟糟的。 细看之下,拆了又缝、缝了又拆的痕迹分明,全然不似同一个人的手笔。 嗯,领口那边是姜娴教学,给明蕴做示范绣的。 胸前那处是明蕴操作的。 明蕴:“这是……” 明蕴迟疑:“允安自己缝的吗?” 不然,她找不到原因。 难看成这样,怎么好意思缝上去的。 一旁映荷见状忙夸:“小公子竟这般能干。” 允安:“不是我。” 明蕴就顿时不想看了:“那……倒是有碍观瞻。” 戚清徽站在一侧,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渐深。 允安:“是娘亲你啊。” 允安维护明蕴:“明明绣的很好!我不允许娘亲那样说自己。” 明蕴:?? 明蕴眼里浮起困惑。 允安:“不过娘亲手艺越来越好了。我的虎头帽就最是……” 说着,他伸手去摸。 可哪里还有虎头帽。 允安想到了什么,嘴一抿,眼里聚起了水光。忍着哽咽,把头往明蕴怀里一埋。 小手抓住她单薄的领口。 “我弄丢了。” 明蕴极少见他哭。 允安在她面前一向老成,什么都不用她操心。 她不太熟稔的安抚:“丢了就丢了,回头娘亲带你去买,买京都最时兴的样式。” 允安抿着小嘴,眼圈倏地泛红,心里酸楚楚的难过。 他一向晓得娘亲诸事缠身,向来习惯把委屈忍下,乖乖点头顺从,从不肯添半分麻烦。 正要如往常一般将情绪悉数压下时,明蕴前几日同他说过的那些话,骤然在脑海里浮现。 许是料到终有一别,明蕴总在他耳边细细叮嘱。 ——“娘亲……头一回做人娘亲,许有许多不妥当的地方。不是故意冷落允安,也不是觉得允安不紧要。娘亲最在意你了。若哪里做的不好的,还得劳烦允安,多多提点娘亲。” ——“不必想娘亲忙不忙、有没有空。你只需记得。在娘亲这儿,没有哪一桩事比你更要紧。至于忙不忙得过来,那是娘亲该操心的事。” ——“你还小,用不着逼自己懂事。” 从允安出现,到要送允安离开。 明蕴能看出来,她和戚清徽从来没有允安天真以为的那般恩爱。 身为母亲,她是失职的。 顾了东边,便落了西边,两头难全。 论陪伴……她怕是远不及戚清徽花在崽子身上的心思多。 要知道允安最初来到她身边时,在她面前,永远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拘谨。 可在戚清徽跟前,他放声大哭了好几次。哭得戚清徽手忙脚乱、哄也哄不住、斥也舍不得。 人往往就是对更亲近的人,才会毫无顾忌袒露软弱。 允安太过体贴,凡事藏于心间。渴望陪伴不敢说,期盼同爹娘共赴灯会不敢提,脸上永远乖巧平和,落寞也是偷偷的。 于是他的那些渴望,便这样一次次被她错过了。 她没法提醒那时候自己的失责,只能叮嘱提点允安。 好在是有成效的。 允安到底被成功洗脑了。 此刻。 他用力擦去眼角的泪。 “娘亲……” 允安攥着小手,鼓起莫大的勇气,细声开口:“我不要外面铺子买的。” “我忘了同娘亲说了。我心里很羡慕兄长。” 他有些难为情,嗓音压得低低的:“兄长的衣裳、鞋子,都是叔母做的。叔母虽也时常替我缝制,可……那终归是不一样的。” 允安抿紧唇瓣,心底几分忐忑。 明蕴一言不发,目光温柔又专注。 见他停顿迟疑,她抬手轻轻抚着他单薄的脊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允安便顺着那力道,把胆子又壮了几分,声音也亮了些:“我也想要娘亲做的。” “不用特别多。我还小,攀比些也……也没什么。每次兄长说起叔母给他做了新衣裳时,我也想挺起胸膛说一句,娘亲也给我做了。兄长有的,我也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道:“眼下衣裳我有了。” “可虎头帽丢了。” 话匣子一旦打开,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愿,便尽数吐露出来。 “我有点贪心,娘亲给我补上可好?” 他连忙补了一句,生怕给明蕴添负担:“我不急的,娘亲先好生调养身子。等闲下来再做便好,便是等上一年两年,我也愿意的。” 明蕴眸光微颤,喉咙猛地一紧。 不是犯咳,不是干涩。 是那一句羡慕别人,像根细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满心愧疚翻涌,彻彻底底揪痛了五脏六腑。 失子之痛早已刻入骨髓。 哪怕孩子如今安然回到身旁,明蕴心底那处空洞的缺口,依旧填不满。 对上允安满眼殷切的目光,明蕴双唇轻轻颤动,声音沙哑低沉。 “娘亲知道了。” “一定给允安添上。” 第488章 娘亲,也最喜欢允安 允安:!!! 真的有用! 原来藏在心底期盼了这么久的心愿,只要勇敢说出口,就能如愿以偿? 允安面上的笑意藏不住,眉眼弯作月牙,重重亲了明蕴脸颊:“娘亲最好了!” “最喜欢娘亲。” 明蕴一时怔在原地。 脸颊上柔软的触感迟迟不散,鲜少见到允安这般鲜活的孩子气。那样肆意,那样亮堂,像是终于把藏了许久的欢喜一股脑儿地捧了出来。 明蕴眼睫轻颤,心底酸胀难忍。 她……分明不够好。 她压下翻涌的愧疚与酸涩,抬手轻轻抚住崽子柔软的发顶,轻声回。 “娘亲,也最喜欢允安。” 允安很满意。 他就是娘亲的心尖尖没错! 然后,他很自然。 “那爹爹呢?” 允安:“娘亲是不是第二喜欢爹爹。” 明蕴:…… 那不是。 她和戚清徽不过是各自扮演着夫妻的角色。 两人有着旁人不知的默契。心照不宣地,在孩子面前演足了恩爱和睦。 没有争执,没有疏离,连半句冷硬的话都不曾有过。 父母的相处是孩子最安稳的底气。 戚清徽,在这件事上,比她还要上心万分。 他会在人前细心替她拢紧衣襟披风。 院中遍地盛放的胭脂扣,就让荣国公夫人酸得不行。 ——“令瞻特地为你种的,他倒是对你用情至深。” 那分明是戚清徽爱侍弄花草,与她何干? 可戚清徽未出言辩驳。 明蕴便也缄口不点破,安然收下这份旁人眼中的偏爱与体面。 她甚至很配合。 每日天未破晓,明蕴会按时转醒,耐心为他穿戴朝服,陪着他用完早膳,一路送至戚府门前,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戚清徽屡次劝她不必如此操劳,大可多休憩片刻。 可明蕴心中自有思量,她不愿二人相处之间,留下半分能够指摘的纰漏。 戚清徽予她无上尊荣,护她安稳无忧。 那她,便恪守本分,做好该做的一切,才不负这份相待。 允安迟迟没等到明蕴答复,不免扯了扯她的衣摆催促。 明蕴骤然回过神来,敛去心底纷乱思绪。 见允安睁着清澈的眸子静静等着,戚清徽也在一旁默然伫立,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似也在等候她的答案。 “嗯。除了允安,娘亲最在意的,便是你爹爹。” 允安立刻满意点头。 是这样,没错! 戚清徽也不觉得有毛病。 明蕴处处周全待他,事事妥帖上心,这份在意,从来真切可感,便是不说,他也知晓。 戚清徽适时开口:“好了。” “莫再扰你娘亲,让她好生歇息。” 允安抬起稚嫩的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明蕴的后背,学着平日里旁人哄睡的模样。 “娘亲快睡。” 然后…明蕴没睡。 允安拍着拍着……眼皮渐渐沉重,绵长均匀的呼吸缓缓散开。 嗯,他睡了。 明蕴:…… 戚清徽:…… 明蕴缓缓抬眸,嗓音轻淡:“允安的事……” 戚清徽望见她眼底压不住的倦意:“先休憩,等你醒后再谈不迟。” 明蕴却格外执拗。 戚清徽见状,不再劝阻,将自码头归来途中一路问询允安的诸多话语,简略道来。 待他说完,明蕴去看允安前襟的那一团乱麻。 她的确不擅长女工。 明蕴眉心微蹙:“你怎么看?” 戚清徽:“荒谬。” “可允安当日并未踏出府门,分明是在宅中凭空消失。” “他也是在郊外东边那片骤然出现的。” 戚清徽语声沉了几分,眼底带着几分晦涩:“他能背出我写的文章。那篇文,乃我早年在国子监闲时所作,一直压在书房深处,从未示人,我亦从未教过他。” 除却这篇文章之外,允安还道出了他那满满一隔间的记仇小本本。 都说戚清徽温润端方、君子如玉。可他从来不是旁人眼中那般无瑕君子。 他骨子里比谁都小心眼。 只是他生为戚家嫡子,身负家族荣辱,一言一行皆被规矩束缚,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错。 喜怒不能形于色,心事不能轻与人言,连心底的怨怼、不甘、戾气,都要死死压在骨血里。 那些不能外泄的情绪,不能与人道的隐秘心思,只能尽数宣泄于纸上。 此事除却早已离世的祖父,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 戚清徽目光落在允安熟睡的小脸上,声线压得极低。 “允安如今识字极多,落笔已然有风骨,那笔锋架势,有我的影子。” 再不是软趴趴的了。 “我被派去外头办案前,才同他提过,回京便教他《幼学琼林》。而今他早已烂熟于心。便是《礼记》这般典籍,随意问及,他都能条理分明,说出一番道理。” “他说这些是我教的。” “按照允安所言,他消失了一个月,可在那里,待了足有一年。” 戚清徽:“我信。” 不说戚清徽信,便是明蕴……也信。 允安的变化不小。 当然,也许并不属于那边。瞧着圆润了,可还是那么小小一团,没有长个子。 明蕴指尖一遍遍抚过允安的眉眼轮廓。 方才允安扑上来亲她的那一下,那样自然,那样理直气壮。 这样的亲昵与依赖,从前竟是几乎没有过的。 还有他那番话,不响,不重,却字字句句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闷闷地疼。 她分明可以做得更好的。 可她偏偏没有。 许是猜到她在想什么,戚清徽温声安抚:“他被照顾得很好,没有受委屈,这便够了。” 戚清徽俯身,温柔替母子二人拢好被褥,温声道:“安心歇息,我就在这儿守着,允安不会再消失。” 明蕴压下心底杂乱愁思:“这些时日,夫君耽搁了不少公务。” 戚清徽:“不妨事。” “夫君本就劳碌繁忙,还要分心挂碍孩子,里外费心奔波,实在太过辛苦。” 要是那个戚清徽,能听出这是客套敷衍了。 可现在这个…… 很宽慰。 戚清徽:“这是什么话?都是我该做的。” 这一番对话,彼此都很满意。 戚清徽:我们恩爱。 明蕴:是的,在演戏。 第489章 爹爹有点不像样 翌日天色微亮,晨曦未透。 戚清徽起身。 明蕴近来难得安眠,此刻睡得沉。戚清徽生怕惊扰了她,刻意放轻动作,连衣料摩挲都压得极缓。 刚规整好朝服,榻上的允安便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崽子不用人叮嘱,蹑手蹑脚蜷身爬下榻,落地时还刻意踮着脚尖。 出了寝房。 戚清徽:“怎么那么早起?同爹爹一同去用早膳?” 允安看他:“我是有话要提点爹爹。” 戚清徽:? 允安:“我觉得爹爹多多少少有点不像样了。” 戚清徽:?? 允安:“昨儿娘亲用完膳没胃口,爹爹难道就没有作为吗?” 有。 戚清徽:“我让她多吃些。” 允安很操心:“口头叮嘱有什么用?娘亲多吃了吗?” 戚清徽垂眼睨他。 这是什么话,药吃多了嘴里寡淡,他总不能强喂吧。 何况……何况昨儿明蕴算是这一个月里吃得较多的了。 明蕴……比谁都想快些好。 允安把小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叮嘱:“你今儿去枢密院,记得跟副使伯伯说一声,让他家里允些蜜饯,娘亲爱吃。” 崽子全然忘了,这会儿的爹爹早已入阁辅政,已不在枢密院当值了。 戚清徽眉心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讶异:“你娘亲爱吃?” 明蕴鲜少碰蜜饯,即便案上摆着,也从未主动取用,何时竟偏爱起这口了? “当然!” 允安答得脆生生,郑重补充:“别瞎带去外头铺子买。那些蜜饯味儿不正,太酸,娘亲只稀罕副使夫人做的。” 戚清徽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见他不语,允安恨铁不成钢。 “记住了,别忘了。” 末了还叹口气。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疼媳妇的事情,还要我来教你吗?” 戚清徽:…… ———— 骤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珠狠狠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碎成一片迷蒙水汽。 映荷撑着伞从外匆匆入内,虽是刻意避着雨走,裙摆依旧被浸得半湿。 她如今身怀有孕,行动稍显笨重,将屋内敞开的窗扉一一合拢。 “奴婢方才过来,碰见了二夫人身边的吴妈妈。她问询娘子身体可好些了,就差明说等娘子好了便交还掌家权。” 明蕴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意外。 二房叔母从无贪恋掌家权柄之心。只不过见她身子倒下,体谅代为照拂。 府中大小人事、银钱开销,唯有尽数掌控在手,方能腰杆挺直,进退有底气,不受掣肘。 这是明蕴在夫家立身站稳的依仗。 府中事务的确要尽快收回手中。 明蕴语气果决,没有半分迟疑:“等雨停了,我便去二房交接。” 映荷蹙起眉头:“娘子身子还没养好,大夫再三叮嘱,要安心静养,万万不可劳心费神。” 何必那么急。 可明蕴一旦打定主意,旁人再劝也是无用。 映荷不死心劝:“娘子也趁着这次,松快松快。” “不必多言。” 明蕴听着外头雨声:“这场秋雨落下来,天眼看着就要转凉了,你多留意阿弟那边,抽空往书院送些御寒衣物过去。” “奴婢一早便遣人送过去了。” 映荷:“公子清瘦了许多,想来在书院读书辛苦。” 明蕴缓缓垂落眼眸:“他被耽误了学业多年,明麓书院是煞费才将人送进去的。那里的夫子学问是好,可男士也紧着前头的学子。能给阿弟开小灶也是我偷偷塞了钱的。世人只道书院是清净读书地,实则遍地皆是名利纷争。他底子薄弱,跟不上同窗进度,只能加倍苦读追赶。” 映荷欲言又止。 斟酌开口。 “戚家族学师资底蕴远非明麓书院能比,娘子何不央求姑爷开口安排一番。只要姑爷发话……” 明蕴眼底平静无波,辨不出情绪。 “你姑爷是什么性子,你不清楚?他还能为我破例了?” “这些年京都多少名门世家登门相求,想托关系将子弟送入戚家族学,他可曾松过一次口?” “娘子是姑爷的枕边人,总归同旁人不同。” 明蕴:“那也是我这个当妻子的,如他所愿,懂分寸,省心。” “暂且不论其他,弟妹家中亦有兄弟,人家尚且不曾有央求二弟出面将人送入戚家族学的念头。我身为长嫂,更不能率先破例,落人口实。” 好在…… 明蕴神色漠然,语气凉薄干脆:“我有钱,舍得砸,再傲的夫子,也得低头。” “阿弟的路,走着也不会太难。” 理是这个理儿。 娘子当年怀着小公子的时候,曾回过一趟娘家,彻彻底底,扫平了所有拦着公子前路的障碍。 只是那段过往,映荷都摸不透前因后果,只记得惊心动魄。娘子入了一趟宫出来,脸色白得吓人。没有片刻耽搁,回了明家,径直闯了明岱宗的书房。 不过片刻,书房里便传来瓷器狠狠砸落的脆响,碎瓷四溅。 娘子素来是隐忍周全的。 平日里纵使明家上下有私心、藏算计,只要不触碰她的底线,不碍着明怀昱的前程,她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表面的和睦体面。 明老太太素来最会拿捏情分,那日半点好处都没讨到。 甚至…… 明家最受宠,最会读书、最被寄予科举厚望的明卓,娘子一声令下,让霁五直接打断了双腿。 残缺之人,终身不得入科举,仕途之路,彻底断绝。 那么大的事。 明岱宗铁青着脸,明老太太哭天抢地,却自始至终有所忌惮,连一声敢质问娘子的哼唧都没有。 伏低做小,噤若寒蝉。 娘子放话。 ——“只是断了腿,这不是还留了半条命?哭什么丧?你们若是不服,大可去京兆府告诉我。” ——“不过同我撕破脸,便是同戚家撕破脸。你们敢吗?京兆府又敢接吗?” ——“明卓已是废人。你们如今能做的,便是阖府上下烧高香,盼着我阿弟学业有成。明家好歹还有嫡子承香火,不至于彻底断了根。”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阿娘的事,我们没完。” ——“你们最好日日焚香祷告。这年头,孝道二字压得死人。也最好盼着。盼我与我阿弟,这辈子都生不出将你们踩进泥里的本事。” 第490章 你我,从头到尾见不得光 从那以后,娘子便极少再踏进明家的门。养胎的日子,戚家那串管家钥匙,她愈发攥得紧了。 逢年过节实在推脱不过,才回去走个过场。也仅仅是过场罢了。 甚至……每一次回去,都要闹得明家人仰马翻。 当然,得是姑爷或小公子不在的时候。 映荷心里一直悬着个疑问。那日静妃到底同娘子说了什么?竟让娘子这般恨明家,恨到非要搅得她们日日不得安生? 可娘子不愿提,映荷便也不问。 不过…… 映荷还是劝。 “娘子,掌家钥匙您一旦接回来,怕是又要忙得不行了,小公子那儿……” 一听这话,明蕴有过片刻迟疑。 倒不是觉得虎头帽能难倒她。 明蕴自认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 她只是…… 陪允安太少了。 明蕴眼底看不出情绪,空洞得仿佛蒙着一层浓雾,她不确定地喃喃:“那……往后延延?” 允安从外头跑进来,身后霁五撑着那把大伞,显然没能挡住多少风雨。 “小公子,您慢些!” 允安哪里顾得上鞋袜早已湿透,满脸焦急地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向小姑提亲了!” 映荷连忙取来干净的鞋袜,嘴里念叨着:“诶呦,都湿了,下雨天冷,半点马虎不得。小公子快将鞋袜换上,可别染了风寒。” 霁五正要俯身替允安更换。 允安现在是高需求崽崽。小步跑到明蕴跟前,仰头眼巴巴望着她:“娘亲不给我换吗?” 要求真的变多了。 以前这些事都是底下的人做的,明蕴很少沾手。 明蕴微顿,屈膝蹲下身。 允安立刻乖巧抬起小脚,身子微微摇晃站不稳,便顺势亲昵搭在她肩头借力。脸贴着明蕴的脸,带着天下第一好的亲昵蹭了蹭。 明蕴眉眼都软化了不少。 不知道的还以为生了个娇气小娘子。 她没有同往常般训斥这样没有规矩。 明蕴抬手,轻轻脱下他湿漉漉的小靴,再褪下浸满潮气的袜履。 明蕴用霁五送来的棉布给圆润脚丫擦去水渍:“你小姑早到了许人的年纪,京都求娶的人踏破了门槛都是该的,如何不好了?” 允安摇头:“不对不对,他不是姑父。” 明蕴看向霁五。 霁五忙禀报:“是武安侯府蒋家。” 蒋家?蒋闻思? 这些年戚锦姝一直没把蒋闻思放在眼里,可奈何不了后者老爱在她身后蹦跶。 他没什么本事,储君前年病故后,外祖蒋家更是坐吃山空。 就这么个破落户,也敢上门提亲? 明蕴没把蒋家当回事。 “不想让他当姑父,你想让谁当?” 允安很大声:“自然是赵小将军了!” 明蕴动作顿住。 赵小将军,赵蕲? 不只她,霁五和映荷也面面相觑。 允安没察觉出反常。 他配合地抬起另一只脚。 奶声奶气道:“赵小将军那脾气,要是知道有人惦记小姑,肯定要打上门去了。” “他打架可厉害了。” “就是他心眼小得跟针孔似的,一点比不上爹爹的君子大度。” 允安叹气:“这也没办法,毕竟不是谁都像爹爹一样完美无瑕的。” 的确。 明蕴认可。 戚清徽的确是君子,至少她没在男人身上看到缺点。 明蕴问:“锦姝呢?” 霁五:“五娘子此刻不在府上。” “那蒋世子就是个无赖,不让他进门,就在外头闹得人尽皆知,看那样子,是蒋家不成了,破罐子破摔巴不得想搞臭五娘子的名声。” 没准,还真能耍赖,得到一门亲事。 若得不到,也要毁了。 允安:“啊……” 他纳闷:“小姑的名声,还需要搞吗?” 已经臭得不能再臭了啊。 明蕴:…… 霁五:“二夫人是体面人,一时间还真拿这种烂货没办法。” 明蕴给允安穿戴好。 “我过去看看。” 霁五:“不必了。二夫人搬救兵去了。” 明蕴:“……不会是婆母吧。” 霁五:“对啊!” 明蕴:“你去留意留意,有什么事过来禀报我。” “是!” 然后…… 很快。 “少夫人!主母感觉被需要了,格外卖力,一出场就给那蒋世子两个大嘴巴子。骂癞蛤蟆也敢觊觎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下三滥的东西!” “还说蒋老侯爷可能快死了,老糊涂了,不然怎么不用狗链将人拴着,任由小辈疯狗一样乱咬。” 霁五又禀报。 “蒋世子被打得颜面尽失,当即撒泼借题发挥,扯着嗓子嚷嚷,戚家是名门望族要面子,他可不要。戚家仗势欺人若不给他交代,谁都别想好过!要么,戚家立刻应下这门婚事,皆大欢喜。要么,他入宫求见圣上。闹得天下皆知。” 这是蓄意毁戚锦姝清誉。 “主母又骂他长了个空脑壳,她发起疯来,连圣上都敢打。” “主母这会儿进宫了。” 明蕴眸色微沉:“真闹去皇宫了?” “那倒不是。” “主母说谁不会告状一样,这瘪三害她手打疼了,这次进宫不脱蒋家上下一层皮,她就在那里住下,不回来了。” 明蕴:…… 没理都能无理取闹。 何况有理。 这些事……戚锦姝并不知。 她此刻在赵家祠堂。 赵蕲……前几年就没了。 不只他,赵将军也殒命了。 如今的将军府,早已七零八落,只剩个空壳子立在那里,像一具被掏干了五脏的躯壳。 堂上的牌位,一排挨着一排,密密匝匝,从这头排到那头,像一支永远列好了阵,却再也走不动的军队。 赵家的男人,全交代在这儿了。 空落落的祠堂里,回荡着戚锦姝的嗓音。 “本想去瞻园摘些胭脂扣,给你送来的,我总不能回回空手来吧。” “可想想还是算了,胭脂扣是兄长栽的,我要是真去偷来,被发现怎么办?” 戚锦姝语气寻常:“你看,你活着,我们得偷偷摸摸的,你死了,我也藏藏掖掖不敢声张。你我,从头到尾……终究见不得光。”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烛火晃了晃,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面前刻着赵蕲名字的牌位,却给不了回应。 只能在光里忽明忽暗,像是还活着,又像是早就死透了。 第491章 这下……事……大了啊 荣国公夫人擅闯皇宫的消息,顷刻便传入内阁之中。 传信的是汪公公,满面焦灼,步履匆匆踏进值房。 “戚世子。” 汪公公急声开口:“国公夫人此刻正在奉天内,任凭如何劝说都不肯离去。圣上实在无可奈何,只得命老奴前来请世子入宫劝解一番,将国公夫人劝回府中。” 戚清徽正伏案处置公务,抬眸时神色平静。 不意外,戚府早提前递了消息过来。 他缓缓放下手中狼毫。 “公公这是什么话?” “母亲有天大冤屈,入宫陈情本是情理之中。圣上素来体恤朝臣疾苦,诸位大人家中但凡有难处冤情,圣上皆愿出面调解周全,何以偏偏到了我戚家,便行不通了?” 大冤屈?? 您是指扇了蒋闻思两巴掌,把他脸挠出血的冤屈? 还是身上半点皮都没刮擦,伤都找不到的冤屈? 汪公公:…… 戚清徽起身,身形挺拔清冷。 “莫非是蒋闻思身为故去储君的表弟,圣上心中有意偏袒包庇?” 这话分量太重,汪公公霎时面色煞白,连连摆手:“不不不,绝非如此……” 戚清徽径直打断:“亦或是圣上觉得,蒋家是什么好归处,便要强逼小五,去填蒋家的烂坑?” 汪公公就要给他跪下。 朝野上下谁不清楚,蒋闻思被蒋老侯爷纵容的顽劣不堪,是彻头彻尾的混混。 莫说名门贵女,便是门第不如蒋家的人家,也不肯将女儿嫁过去。 这些年来圣上与戚世子隔阂深重,若是此事再激化矛盾,他一介内侍,哪里担得起这般罪责。 汪公公急得满头冷汗,忙不迭弓着身子上前半步。 “不不不。” 连声音都带着发颤的恭敬。 “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必得两府心甘情愿点头才算数,蒋世子那般莽撞行事,本就是他荒唐无状,平白委屈了戚家五娘子,这点圣上心里明镜似的,半点没偏着蒋家!” 汪公公苦着脸:“不瞒世子,此刻蒋老侯爷也在奉天殿里头,仗着年岁大,又是先皇后的生父,往殿中一跪就哭天抢地,一口一个可怜早逝的女儿,念叨着自己膝下独孙不成器……” “他一把年纪撒泼哭闹,圣上念及旧情,又碍于宗室朝臣颜面,实在是罚也罚不得、赶也赶不走,这才左右为难,焦头烂额。” 荣国公夫人是遇到对手了? 不是。 她这个魔丸,只会比蒋老侯爷还难缠。 蒋老侯爷哭,荣国公夫人左耳进右耳出的看着。 还不忘。 ——“圣上,臣妇站得久了,腿脚发酸,劳烦赐把椅子,再上杯热茶。” 蒋老侯爷哭完了力气,瘫在地上喘粗气,荣国公夫人抬手。 ——“哎哟,我这手好像伤着了,指骨疼得厉害,怕是断了。” 蒋老侯爷能不气吗!猛地从地上蹦起来。 ——“你分明是碰瓷!闻思的脸都伤成什么样了?来人,去传太医,老夫要当场揭穿你的把戏,看看手断成怎么样了!” 话音刚落,荣国公夫人抬手就朝着蒋闻思,左右开弓,又是两巴掌。 蒋闻思嘴角渗出血丝,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荣国公夫人揉了揉手腕。 ——“你看,这么一打,这手更疼了,这回是真真切切伤着了。老侯爷,你信是不信?” “你若是不信,我就接着打,打到你信为止。” 蒋闻思何时这般受辱? 就要冲过去,还手。 可还没碰荣国公夫人一根头发丝。 ——“杀人了,蒋家杀人了!” ——“仗着出了位先皇后,要打杀诰命夫人了。” 奉天殿……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汪公公对着戚清徽放软姿态。 “国公夫人在宫中滞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此事是蒋家理亏,委屈了戚家、委屈了五娘子,事后圣上定会下旨厚加补偿,不会让戚家白白受这份屈辱!还请世子劝劝国公夫人,莫要再耗着了啊……” 戚清徽却是神色淡淡。 “蒋家如何处置?” 汪公公脚步骤然顿住,面露难色。 “这……蒋世子已然重伤……” 戚清徽眸色寒凉。 “今日蒋家敢闯我戚府寻衅闹事,便是开了先例。往后旁人有样学样,是不是人人都敢来戚府放肆?是不是人人都敢觊觎小五?” 他语气渐沉,字字掷地有声。 “近些年各地天灾频发,赈灾银两大多是我出的。” “四年前将军府覆灭的内情,要我一一复述?边境战火突起,赵家军折损近半,缘由何在?” 汪公公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戚清徽目光冷冽,续道:“国库空得见底,朝廷拨不下来半分抚恤,是我看不得赵家军那些忠魂无依、遗孀孤苦,把私库的银子一笔笔送出去,才让那些那些顶梁柱塌了,只剩老弱妇孺的人家能活下去,不至于跟着埋了骨。” “怎么?圣上真当我是做慈善的?” “补偿?难道是盘算着用我的银钱,安抚我府中内眷。这般行事,都说不过去吧。” 汪公公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是发现了,多说多错。 汪公公讪讪就要离开。 “等等。” 汪公公一喜,以为戚清徽改了主意。 戚清徽垂眸捻了捻指尖,语气听着平和。 “天儿转冷,母亲既暂居宫中,我这心里终归是不安的。” 他抬眼看向身侧的霁一,吩咐得细致周全:“回府去,把母亲平素惯用的一应物件尽数取来,再多备几床厚实的被褥,劳烦汪公公一并帮忙带回宫去。” 汪公公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应声。 霁一:“爷,主母她素来认床,换了地方便彻夜难眠。” 戚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就把她寝殿里的床榻,一并拆了搬去宫中。” 这架势,怎么,把皇宫当家了? 汪公公走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这下……事……大了啊。 戚清徽正要提笔继续忙公务。 想到了什么。 戚清徽拢了拢眉心,朝外走去。 “爷,您去哪儿?” 戚清徽:“去趟枢密院。” 可人尚未踏出值房,一道身影便溜了进来。 谢斯南提着精致食盒,笑意轻快:“我许久没找你用膳了。” 第492章 怎么哪哪都有你! 戚清面上神色淡得不见波澜。 谢斯南自顾自上前,将案头堆积的文书尽数拢到一旁,随即打开食盒,一盘盘精致小菜错落取出。 整整七碟菜肴,每一份都精致小巧,分量甚少。 谢斯南故作惊诧:“哎呀,怎的只够我一人食用?” “那让你看着我吃,多不好意思啊?” 谢斯南面露得意,语气里满是炫耀:“实不相瞒,这是我夫人送来的。” 他自我陶醉。继而凑近两步:“七道菜,令瞻可知其中深意?” 不等戚清徽答话,他便自顾自接了下去:“我在排行第七!她此举,分明是暗藏情意。你说,她怎么就那么惦记我!” 戚清徽眉心微蹙,理解不了。 “你专程过来,便是为说这些废话?” “不过一份膳食,便叫你得意至此。莫非府上仆从,从未给你送过吃食?” 谢斯南当即一怔,满脸错愕:“??” “这怎能一概而论!仆从终究是外人,她岂能一样?” 戚清徽眸光平静冷淡:“归根到底,不过一餐饭而已。” 他瞥了眼桌上渐凉的菜式:“差府中仆役快马送来,尚且温热可口。偏要自己奔波一趟,慢不说,菜也凉了,纯属多此一举,甚至毫无意义。” 听听,这是人话吗? 谢斯南上下瞥他。 “狗东西,你不会是嫉妒了吧。” 戚清徽莫名其妙。 “嫂夫人没亲自给你送过。” 谢斯南:“你得不到,你泛酸。你见不得我好。” 戚清徽:? 戚清徽似听到了荒谬的话。 “我泛酸?” 戚清徽抬眸看向谢斯南,眼底裹挟着几分淡淡的鄙夷。 “不过一顿便饭,便将你激动至此。想来皇子妃平日里待你太过冷淡,才让你将这点暖意,当作炫耀的资本。” 他语气冷淡:“你如今能拿得出炫耀的,难道只有一顿饭了?” 谢斯南:??? 狗东西强词夺理!! “来,那你说说,你能炫耀什么?” 戚清徽往外去,才没空和他掰扯。 谢斯南把人拦住:“允安都五岁了,怎么嫂夫人就没给你送过一顿饭。她是不在意你吗?” “她俗务缠身,琐碎小事,何须她亲自费心。” 戚清徽向来公私分明,当值期间,若无万分紧急的要事,家中从不会来人叨扰。 明蕴也从不做让他困扰的事。 和他……这些年从没有过口舌。 榻上合拍,榻下如是。 谢斯南不听。 “既明被夫人送过饭。” “临越也是。” “我记得有一回,我们几人碰面,就你饿着肚子。” 戚清徽不以为然。 谢斯南:“给丈夫送饭很是常见,怎么嫂夫人就没给你送过一顿饭。她是不在意你吗?” 戚清徽拧眉,从容辩驳。 “儿女情长扰心分心,何必带到官署之中。” 谢斯南:“怎么嫂夫人就没给你送过一顿饭。她是不在意你吗?” “旁人是旁人,我与明蕴岂是世俗可比?” “怎么……” 眼见他又要重复,戚清徽彻底没了耐心。 “滚。” 谢斯南舒服了。 “恼羞成怒了。” “我要是嫂夫人,也不给你送,规矩太多,又不会软语哄人,和你都没话可聊!半点情趣都没有,看着就烦。” 暮色沉落,夜幕四合。 戚清徽登上回府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喧嚣。 白日里谢斯南那番话,不知怎的,一遍遍萦绕耳畔,挥之不去,像缠人的絮语般扰人心神。 他眉心微蹙,转瞬便敛去心绪。 他很自信。 不过是无心戏言、荒唐浑话,不值放在心上。 暮色沉沉,瞻园烛火摇曳。 母子正在用晚膳,明蕴给允安舀了一勺嫩滑蛋羹。 “多吃些。” 允安举筷,有样学样给明蕴夹了块排骨。 “娘亲也多吃些。” 恰逢此刻,外头传来脚步声。 阴雨整日未歇,雨丝缠绵淅沥。戚清徽跨步而入,肩头衣袍染满湿冷水汽。 明蕴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让霁五去添碗筷的同时说道。 “实在不知夫君今日早归,若知晓,便等你一同用膳了。” 听听这话。 语气都染着愧疚,怎么可能不在意他。 戚清徽:“是我平日事忙,早归也忘了提前让霁一回来知会一声。又不是外人,没必要计较这些,你和允安顾着自个儿就好,不必等我。” 明蕴起身,取来常服,如往常般要将他官服脱下换上。 戚清徽刚要说不用。 允安放下筷子。 哒的一声脆响。 “爹爹,你是没长手吗?” 允安拧眉:“娘亲的手,能做这种累活吗?” 明蕴:? 不累吧。 戚清徽反倒觉得有道理,明蕴的确不用做这些琐碎。 允安也是这时候,看见戚清徽怀里的坛子。 这坛子的样式,允安熟悉! 允安跳下来,哒哒哒走近,刚要欣慰戚清徽的效率。 明蕴:“这是?” 戚清徽:“蜜饯。” 明蕴没再问了。 戚清徽也就没说。 就没有然后了。 屋内安静下来。 允安很操心。 他孝顺,愿意把所有功劳都给戚清徽。 “娘亲,爹爹是怕你食欲不济呢。这样的好男人,真的难找了。” 明蕴对戚清徽:“多谢夫君费心。” 戚清徽:“应该的。” 然后对话又一次停住。 允安继续:“娘亲,这坛子别看着小,可里头蜜饯压的可严实了,爹爹一路抱回来,肯定很辛苦。” 允安:“但我想,他愿意!” 明蕴看向戚清徽。 戚清徽对上他的视线:“一路是霁一抱的,我才过了手。” 霁一:“是,是属下!” 允安:?? 他就很努力。 “那这也是爹爹亲自去张副使那儿给娘亲要的。” “公务忙,可爹爹就是愿意为娘亲奔波。” 明蕴微愣。 戚清徽那么忙,怎么可能亲自…… 果不其然。 戚清徽:“是霁一。” 霁一:“对,又是属下。” 允安:“娘亲,爹爹……” 戚清徽:“也是霁一。” 霁一:“没错,还是属下。” 允安的天塌了。 他从来没那么累过。 他都要气哭了,觉得戚清徽不争气,还不忘瞪向霁一。 烦人! “怎么哪哪都有你!” 第493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翌日。 明蕴静立窗前,慢饮映荷奉上的汤药,像是不知道苦似的。目光落向院中荡秋千的允安。 门房奴仆快步走近,低声禀报:“少夫人,明家老太太听闻小公子平安归来登门,执意要入府相见。” 昨夜落过一场冷雨,今日天色沉郁晦暗。 明老太太素来患有老寒腿,逢这般阴寒天气便酸痛难忍,平日从不出府走动。 明蕴将饮尽的药碗递还映荷,神色冷然,没有半分迟疑。 “不见。” 她语气平静无波:“就说我身子抱恙不便见客,请她老人家折返,免得沾染病气。” 稍顿,眼底寒意更甚。 “转告她,往后不必再来。便是来了,也只能吃闭门羹。” “是。” 奴仆才退下。 明蕴刚要过问内宅的事:“府上这几日的账本……” “娘亲!” 允安从外头跑进来。 “娘亲陪我去祖母院里吃烤鱼。” 明蕴踟蹰:“账本……” 允安眼巴巴看着她:“娘亲。” 明蕴对映荷道:“账本等我回来再说。” 这个等……就等了好几日都没结果。 每次明蕴要收回掌家权,允安都会跑过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仰头望她。 “娘亲,我读书给你听。” “娘亲陪我去院里走走吧,胭脂扣开的可好了。” “娘亲身子好些,能带我出门吗,我想去食鼎楼吃炙肉。” 明蕴本该一口回绝。 她很忙,这种事让下头的人带允安去就行。 并非,非她不可。 可话到唇边,终究是舍不得推拒。 理智告诉她,该忙起来。 可看着允安,明蕴又茫然了。 孩童清脆的笑声落入耳畔,明蕴缓缓垂下眼帘,低声喃喃。 “好像……也值得。” 日子缓缓流转,她的身子日渐好转。这日,戚二夫人身旁的嬷嬷专程前来,捧着府中一应账本信物,前来交还掌家大权。 看着那象征主母权柄的物件,明蕴心头,一时生出迟疑。 这几日,允安看霁一格外不顺眼。 瞧见霁二,他总会怂恿撺掇:“霁二,近日武艺可有长进?别屈居人下了,你当一吧。” 霁二沉默寡言。 想吗? 想。 但做不到。 毕竟他操练时,是被霁一打得最狠的。 一旁的暗卫却瞬间躁动起来。 霁九不服气:“小公子,您怎从不愿督促属下上进?做人总得有几分志向,属下这个第九,早已当腻了。” “还能是为何?自然是跨度太大。” 霁八在一旁奚落:“我都不敢生出这般妄想,你是真敢啊。眼瞅着要乡试了,入京的学子不少,霁十说酒楼生意太好,都要忙不过来了,让你回去做菜。” 然后,他乐呵道。 “主要是你的手艺上不了台面,实在太难吃了,总能逼退一些客人。霁十想清闲。” 这话,真的骂得太难听了。 霁九顿时气急:“霁八!你偏要处处与我作对不成?” “我又没向你借钱,难道还要捧着你?” “霁五倒是借你了,你捧她了吗?” 霁八瞬间垮了脸色:“我撞见她都要绕道走。日日催我还钱,我不乐意,就揍我。太令人伤心了。” “借钱不还你还有理了?” “我就乐意挨揍,要你管!” 允安:…… 眼瞅着两人就要打起来,允安长吁短叹。 真的撼动不了霁一。 可他有个恶气!必须要出一下。 然后!崽子灵机一动。 “霁五,霁五。” 他跑去找霁五。 霁五正在屋里擦剑:“小公子有什么吩咐。” 允安:“你能不能为了我,不待见霁一。” 霁五二话不说一口应下。 “能。” 她本来就觉得霁一很烦了。 太会管她。 她前几日手痒,想去乱葬岗串脑袋,霁一还不让。 允安:!!! “真……真的?” 霁五表示:“我和头儿只是夫妻,自然不能和小公子比的。” 允安大为感动! 这些霁里头,就霁五靠谱!!! ———— 为避免重演去年酷暑难耐、学子中暑晕厥的乱象,戚清徽向朝廷进言,恳请将今岁乡试往后延。 几场连绵秋雨,溽热尽数褪去,乡试如期而至。 贡院大门前人潮涌动,无数青布长衫的学子已负箧候着,两侧挤满送行的亲友,叮嘱声此起彼伏。 戚家马车停靠在一处, 明蕴对着明怀昱叮嘱:“我就不送你下去了。 “这一进去就要待上九日。干粮都放在夹层里头,糕点存放不了多久,回头就吃了。笔墨都妥善收着,切莫贪快,潦草落笔,字字仔细斟酌,尽力而为。” 明怀昱:“知道了。” “怎么能只尽力而为?” 一道送行的允安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眸子望着明怀昱。 “舅舅。” “你得一路考上状元。” 明怀昱:? 明怀昱:“我虽然是爱书如命,尊师为父,善良不记仇,浑身上下无处可指摘的血性男儿,那么优秀。” “但……” “这活太大,许愿池的王八都接不了。” 明蕴忧心:“进了贡院,全看造化分派号舍。若是分得干净向阳的好位置,通风干爽,心神安定,答题也顺畅。最怕分到尾处靠茅厕的号舍,气味熏人,又闷又潮,昼夜不得安宁,再沉稳的心性也要被搅乱。” 她没再说下去。 分了好位置,要是边上的人夜里毛病多,打呼噜震天,那也磨人。 允安:“娘亲,舅舅位置定然是好的。” 明蕴温声:“行,那就借允安的吉言了。” 允安知道她理解错了。 “不不不。” 他摇头,表示。 “爹爹还能不去打点吗?” 明蕴沉默。 这几日允安在她面前,十句话不离戚清徽的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说媒的。 允安安抚明蕴:“且把心放在肚子里,爹爹对娘亲的事一向上心。” 明蕴:……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她开始反省了,是不是夫妻恩爱演的太好了? 允安还补充一句。 “就和娘亲对爹爹上心一样。” 允安见明蕴不说话,怕她忘了,提醒。 “爹爹有回受伤,顾不得抹药,阿娘还心疼说他又不是铁打的。” 明蕴:? 有这么一回事吗? 不记得了。 第494章 快,嘴一个 允安:“爹爹那会削苹果削到手了,流了几滴血。” 那明蕴有印象了。 她当时……挺敬业的。 毕竟……当时戚家人都在,都看着。 尤其荣国公夫人,紧张得不行,就好似戚清徽快要死了。 眼瞅着等会儿伤口都要找不到了,明蕴当妻子的总不能无动于衷,便捧着戚清徽的手。 真诚满满的敷衍。 ——“多希望受伤的是我,夫君的手是要提笔的。” ——“朝堂事忙夫君本就操劳,眼下又伤了手,我得让厨房炖点鸡汤给你补补。” 荣国公夫人很满意。 ——“不错,像话。” 戚临越打趣。 ——“允安都这么大了,嫂嫂和兄长还真是羡煞旁人。” 戚清徽则让她别忙活。 ——“不必大惊小怪。” 明蕴道。 ——“夫君的事,在我这里都是头等大事。” 戚清徽听后,没多大反应。 只是……夜里凿她有点狠。 明蕴没再去想。 明怀昱倒是乐了,得了便宜还卖乖:“打点……这不是作弊吗?” 允安:“是吗?” 允安歪头:“可世家子弟里头,家中有权有势的,有几个位置不好的?” 祖父早就教过他,身居高处之人,向来能得几分旁人求不来的便利。 不必为此心怀愧怍,更不必觉得是仗势凌人。世道本就从来不公。荫蔽小辈是戚家祖辈世代打拼、步步积淀换来的底气。 明怀昱欢呼一声:“阿姐,等我考中,我给姐夫磕一个!” 明蕴无奈浅笑。 明怀昱要科举的事,戚清徽从没过问,怎么可能去打点。 明怀昱:“姐夫真有眼光,娶了阿姐,以至于我都能鸡犬升天了。” 在他看来,明蕴嫁的好,也是明蕴足够好,才能嫁得好。 明蕴:“行了,去吧。” 明怀昱笑着下了马车。 等他入了贡院,引路吏员引着他穿过层层廊道,最终带入一间上等号舍,位置敞亮干净。 寻常引路,不过是将学子领到对应号舍便算完事了。 可这差吏却特意驻足。 “考场之内规矩森严,一概按制行事,绝不会偏私半分。若公子应试途中有笔墨不济、身体不适之类的琐事,尽管开口招呼,我等定会依规照应。” 显然,戚清徽早打过招呼了。 差吏话说得周全得体,只提贡院体恤学子、半句不曾牵扯场外人情,却处处透着旁人没有的周全关照。 明怀昱:!!! 快乐! 姐夫哪哪都好。 爱重姐姐,还爱屋及乌! 这时,明蕴带着允安回了戚家。 撞上匆匆往外赶的荣国公夫人。 明蕴规矩请安:“婆母。” 荣国公夫人抬眼,将明蕴上下细细扫过,眼底带着倨傲。 “可知我要去何处?” 明蕴心底漠然。 只要婆母可控,不触及戚清徽婚前对她定下的管束范围,她向来懒得耗费心神。 “不知。” “既不知,我倒不介意说与你听。我是去茶楼。刚得了信,蒋闻思就在那里,我去会会他。” 她刻意扬声:“上次在皇宫,就连圣上都拦我不住,我硬生生逼得那蒋闻思跪地求饶,亲口承认自己是痴心妄想的癞蛤蟆。后来我又直奔蒋府,险些将他蒋家拆得七零八落。” “如今蒋家上下,见了我便如同老鼠见了猫,只敢躲着走。” 她故意说给明蕴听。 让明蕴知晓她的手段和本事,认清分寸,往后不敢对她造次。 荣国公夫人:“蒋家这般行径忒不道德,衬得我是个恶人。我自然忍不了。” 她斜睨着明蕴:“可要同行?瞧瞧我的手段。” 明蕴垂眼往边上一站,让出道来。 “婆母去吧,儿媳累了。” 没劲! 窝囊。 只敢对她家里横。 荣国公夫人直接拉上允安:“你娘没眼福,你随祖母去。” 允安看向明蕴。 明蕴:“想去便去。” 允安其实不想去,可他担心拒绝,祖母又要气坏了。 祖母一气,祖父就得遭殃。 允安操心:“那娘亲在家乖乖等我。” 明蕴应下:“好。” 目送允安被拉着上了马车。 明蕴朝里走。 “去,看账本。” “先核查库房账目,清点各色物件是否尽数入库,品类归类是否规整分明,有无缺失疏漏。” “再派人去往各处田庄,将田庄近日的收成…… “娘子。” 映荷打断。 映荷忍着笑:“您看……何时做虎头帽?” 以为能干活的明蕴:…… 她顿足。 半晌,吐了口气。 “去请绣娘过来。” “先教我刺绣入门章法,讲解落针走线的各项要领。” 明蕴:“等我有数后,便先搁在一旁,夜里清闲之时再慢慢缝制便可。难得允安不在,还是得重点看账本。” 她学什么都快,明蕴觉得应该不难。 允安的关注点不在荣国公夫人找蒋家人岔这件事上。 他认真看戏。 看戏里的小生如何讨娘子欢心。 屡屡挫败。 看客见状哄笑,允安很难过,他想到了戚清徽。 和小生一样!愚笨! 可……小生至少能去讨欢心。 爹爹呢? 一点没有上进心! 允安更难过了。 然后……他听到有人议论。 “这小生委实不争气,床头吵架床尾和,这讨好媳妇,有什么难的?” 旁人连连摇头:“谈何容易。我家中内子素来沉默寡言。我又不善甜言蜜语,成婚整一月,相处起来依旧生分疏离。” 一旁有人闻言,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笑道:“我给你支个法子。” 允安竖起耳朵。 “不知道说什么,那就把她按到墙上亲,反正都是动嘴。她若是不推不拒,便是默许了,大胆亲近便是。我家娘子就吃强制爱这一套。” 允安不懂,但好学。 他拿着笔,努力记。 明蕴没想到刺绣那么难。 绣娘说的要领,她都记住了。 可手,不配合。 以至于天色都黑沉了,明蕴还在拿着针线一头乱麻,账本都没碰过。 明蕴拆了缝缝了拆,脸色越来越紧绷。 允安坐在边上,时不时安抚。 “别急,别急,慢慢来。” “娘亲,你以前学了好几日呢。” “是不是我为难娘亲了?” 从来没被事难倒的明蕴更紧绷了。 戚清徽是这时回来的。 他这几日越来越晚了。 “怎么还没睡?” 戚清徽官服还没来得及脱。 允安想到了什么。 “娘亲,你起来。” 明蕴被他拉到墙壁。 “来,靠着。” 明蕴:?? “爹爹!” 允安:“这几日娘亲对我有求必应,爹爹也会吗?” 戚清徽:“只要你不做祸事……” 允安很急,不爱听说教。 他拉着戚清徽,拉到明蕴身侧。 “爹爹,我帮你按住娘亲。” 明蕴有那么一瞬间,都要以为她是犯人了。 允安对戚清徽道:“快,嘴一个。” 第495章 分榻而眠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晃荡。 允安非但没能得逞,反倒被稳稳按坐在小案几前。 戚清徽神色冷淡,取过纸笔塞进他小小的掌心,语气沉敛:“看来近日太过纵容你,才让你这般无法无天,竟敢拿你我与你娘亲肆意打趣。” “我没有打趣。” 允安仰着小脸认真辩解:“我很严肃的。” 戚清徽全然不理会。 “今夜抄不满五张大字,你便不必歇息了。” 允安:??? 他不可置信看向戚清徽。 察觉他不是开玩笑后。 允安下意识看向明蕴。 “娘亲。” 允安:“你快收拾他。” 这时候的明蕴怎么可能收拾戚清徽。 她甚至都没有对戚清徽阴阳怪气过。 明蕴轻轻抚平允安衣衫的褶皱:“抄罢,你爹爹守着,你没法歇息,他也无心休憩。” 允安只能认命地提起笔。 明蕴身心俱疲,早已撑不住,取了换洗衣物,缓步去盥洗室沐浴。 映荷取来三春晓铺子的热销香品,往浴桶中滴入些许馥郁月季精油。 “娘子试试,卖的可好了。里头还加了些药材,说是能安神。” 明蕴极少用这些。 她踏入浴桶,漾开细碎水声。 热水漫过,莹白如玉的身躯尽数被包裹其中。 这香气久闻倒不觉得闷,浓而不俗。 映荷:“小公子归来后,性子活络太多,比从前也爱说话了。” 映荷又絮叨:“今日贡院闹出不少动静,有学子带小抄被抬出来的,还有临场慌乱,当场晕过去的。” 明蕴未发一言。 映荷早已习惯她这般冷清沉寂的模样,也不用她回应,自顾说着外头的新鲜琐事。 明蕴其实……没听映荷在说什么。 允安的确活泼了不少。 由此能窥见,那时的她定然是明媚的。行事随心肆意,不必百般顾虑牵绊,万事只求顺心痛快。 明蕴脑中又浮现方才允安让她管教收拾戚清徽的模样。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就该如此。 倒是……处境戛然不同。 明蕴轻轻阖上双眼。强行敛去纷乱思绪,不愿再自寻烦扰。 允安伏案抄了满满两页字迹,稚嫩的小手早已酸得发麻。 他蔫蔫揉着手腕,小脸满是愁闷,偷偷抬眼望向对面的戚清徽。 戚清徽正垂眸批阅霁一送来的文书。 换作往日,叫允安抄书受罚,崽子不会有怨言。 毕竟有爹爹陪着,他就满足窃喜了。 爹爹说他有错,那他就是错的。 可这一回,他满心委屈,他好无辜。 越思忖,小脸便垮得越低。 允安不干了。 他没错。 他轻手轻脚挪下凳榻,贴着墙壁一点点往外挪步。 时不时回头偷瞄,生怕被戚清徽当场抓包。 殊不知,自他刚爬下凳子的一瞬,戚清徽便已察觉。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却并未出声喝止。 五页,真写下来,手都要废了。 他无非是吓唬一番罢了。 明蕴出来时,没看着允安。 “人呢?” “去找全哥儿了。” 明蕴也就没再问。 她照样体贴,一举一动皆带着几分刻意的温顺体贴,如同被丝线牵引的木偶,循规蹈矩吩咐映荷:“去厨房炖一盅汤送来,清淡少油。夫君夜里处置公务费神,莫要空腹熬夜,再拣几碟精致点心一并送来。” 戚清徽抬眸:“不必折腾,你早些歇息便是。” 他都那么说了。 明蕴便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往内室走去。 二人成婚多年,向来同室安眠,寝卧之中,尽数摆放着戚清徽的物件,与她的物什交错相叠,紧密相融。 明蕴望着这些纠缠相融的物件,眉心缓缓蹙起。 戚清徽将公务尽数处理妥当后,才移步走入内室。 屋中只点着一盏昏黄夜灯,微光朦胧,勉强照得见屋内轮廓。 他已梳洗完毕,素色寝衣衬得身形清挺挺拔。 这阵子,允安皆是黏着二人同寝。 今夜难得清静。 戚清徽轻身上榻,抬手放落床幔,将外头零星光亮尽数隔绝在外。昏沉幽暗里,他伸手,自然将身侧的明蕴拢入怀中。 好香。 戚清徽把头埋在明蕴脖颈。 可他还是喜欢明蕴身上自带的幽香。 怀中之人骤然睁眼。 等了片刻,没见戚清徽有别的动作。 压根没睡的明蕴:“夫君。” 戚清徽:“嗯?” 明蕴眼底空洞洞的,瞧不出半分情绪,语声却格外轻柔温婉。 “近来我夜里睡得浅,极易惊醒,怕翻身扰了夫君安寝。夫君素来操劳,该睡个安稳觉才是。” 句句都是体贴。 可戚清徽眸光微沉,环着她的手臂骤然一紧。 他半支起身子:“何意?” 自然是分床睡。 成亲那么久了,允安也五岁了,戚清徽更没有急着要二胎的心思。 实在没必要再日日同榻共处。 明蕴不知自己是大病一场后心境骤变,还是经年累月攒下的疲惫一朝爆发。 她不想强撑精神故作体贴,假面应付。 若是分开,一切便能轻松许多。 她不用再勉强自己晨起,逼迫自己贴合他的作息。夜里不用刻意拘谨言行,刻意迁就温存。 那应该……很松快吧。 视线一片昏暗,可明蕴知道,戚清徽在看她。 明蕴缓缓旋过身,抬手轻轻落于戚清徽腰间,二人两两相对,浸在帐内朦胧昏暗中。 “我是真心心疼夫君。” “我本就眠浅易醒,就怕来回翻动。我白日尚且能补觉歇息。夫君却不同。” 帐内夜色沉郁,气氛骤然凝滞。 戚清徽眼眸微微眯起。 当初迎娶明蕴之时,本就是他提出二人相处互不干涉,各守分寸。 这些年来,明蕴素来懂事通透,从不过问他私事,事事拿捏得体。他亦极少插手内宅诸事,二人相安无事,向来平和妥帖。 可他从未想过,这般相处分寸,竟会演变到如今分榻而居的地步。 明蕴分明是顺着他。 继续给足他空间。 可戚清徽心底泛着浓重的不适。 “是吗?” 戚清徽眸光沉沉:“可我听着,倒像是你在刻意赶我走。” 明蕴:…… 真敏锐。 就是在赶你啊。 第496章 无能的丈夫 周遭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戚清徽胸腔的呼吸厚重压抑,尽数落在明蕴感知之中。 明蕴:“夫君怎会这么想。” “我在意夫君,还用质疑吗?” 嗯,情话很多,可句句不重样,可从没说过伟岸。 随后,明蕴说了真话。 真假交织,反倒最能让人信服。 “眼看着天气一日日寒凉下来,当年早产伤了根本,变得格外畏寒,手脚冰凉不说,这几年一入冬便反复咳嗽,尤其夜里。” 戚清徽眸色一凝:“我竟从不知。” 往日从不曾听她提起,更甚少听见她咳嗽半声。 “一直忍着不敢出声。” 明蕴轻声道:“实在熬不住,便悄悄起身出外头缓一缓,不愿扰了夫君安眠。” 戚清徽面色骤然沉冷难看。 思绪猛然回溯,往年每至深冬,夜半时分,身侧之人总会悄然起身离榻。 他素来疲惫困倦,只当是明蕴夜里寻常起夜,从未放在心上,更从未深究缘由。 此刻幡然醒悟,心口骤然沉滞发堵。 戚清徽伸手一把撩开垂落的床幔,外头昏淡的夜灯顺势倾洒而入,破开帐中沉暗。 微光落于明蕴面上,衬得她的五官愈发精致浓艳,脸色带着久病初愈的白,显得楚楚娇弱。 戚清徽喉结重重滚动一下。 “你糊涂。” 明蕴:??? 她那么聪明,怎么糊涂了? “夫妻本为一体,你夜里强忍病痛煎熬,独自为难自己,如今还要将我推开。我是那对发妻苦楚视而不见、独自安睡的自私之人么?” “夫妻夫妻就该同甘共苦。你事事隐忍不言,倒是将我视作了外人。” 戚清徽掌心微微收紧。 “我纵然无法替你分担这份折磨,至少能守在身侧陪着。夜里你咳得难捱,我尚可替你掖被、暖你手足,给你送些茶水,总好过你一人彻夜硬撑,孤苦煎熬。” 明蕴微愣。 她还是头一次见戚清徽说那么多。 真情实感,没有半点弄虚作假。 也是,他一向是有担当的男人。 可…… 这种话,任谁听了都多少受用。 ———— 允安一溜小跑来到二房院前,叩响全哥儿的屋门。 屋内静悄悄的,并无应答声响。 他便推开门,走进去。 榻上的全哥儿睡得正沉,呼吸匀净。 然后被摇醒。 “兄长,兄长,兄长。。” 几番摇晃之下,全哥儿朦胧睁开惺忪睡眼。 “允安是又做噩梦了吗?” 也不怪他这么说。 先前允安梦魇,霁五百般哄劝都无济于事。 崽子素来懂事体贴,从不愿去打扰爹娘歇息,怕扰得二人睡不安稳,每每皆是红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独自寻来二房投奔全哥儿,抽抽搭搭往他怀里钻。 全哥儿尚且睡意昏沉,却下意识撑着身子坐起身,伸手稳稳将人揽进怀里。 拍他的背。 “没事,兄长在,兄长一直在,别怕。” “兄长,我真的太难受了。” 允安:“爹爹真的带不动!” 全哥儿:?? 什么玩意? 很快,榻上两崽相对而坐。 听了允安的诉苦,全哥儿若有所思。 “你是说,你为大伯操心操力,大伯非但不领情,还罚你?” “嗯!” 全哥儿:“我都听不下去了,大伯的确有点不知好歹了。” 允安认同:“嗯嗯!” 全哥儿捧起允安的手。 “手还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全哥儿:“我早就看出来了。每次去曾祖母屋里用饭,我爹爹走路时,都会拉着我娘的手,虽说长辈见了,都会打趣,可他们都说我爹娘恩爱呢。大伯就没有拉。” 戚临越每次都说,戚清徽太端着。又不是别人家的媳妇,怎么还动不得了。 全哥儿:“又不是祖宗祭祀,也不是去宫中赴宴,在自己家中,为何这般避嫌?” 对啊! 允安:“我上一个爹爹不这样。” 全哥儿:? “啊,你有两个爹爹?” 全哥儿纳闷:“我为什么只有一个?” 全哥儿:“回头我让我娘亲,给我多找一个。” “那我们就一样了。” 好兄弟,就是要排排站的。 允安感觉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然后,他听到一句。 “亲是有用的,兄长不唬你。有回我娘生爹爹的气,被爹爹按着墙亲后,就和好了。” 允安:!! 在茶楼听来的,那多少是道听途说。 可身边人都验证了! 他就是没错,他有理! 翌日天光微亮,天色尚蒙着一层浅淡的光晕。 戚清徽准时醒转,起身整理衣袍。 明蕴闻声亦欲撑着疲乏的身子坐起,手腕却被他轻轻按住。 “睡你的。”他语声低沉温和。 明蕴动作一顿,看着他背影,终究敛了力道,重新躺回落榻,不再坚持。 戚清徽迈步走出内室,行至廊下。 允安掐着点就来了。 他其实没睡醒,可有事要做。 允安趾高气扬地从戚清徽身边路过。 身板挺得直直的。 允安:“我以后不帮爹爹了。” “爹爹自生自灭。” 允安唏嘘:“我还小呢,叫不醒一个睡着的人。” 戚清徽:…… 就挺莫名其妙的 他念及正事,唤来霁九。 “少夫人入冬便反复咳嗽,可曾请大夫诊治过?” 霁九垂首回话:“早已请脉看过,只是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始终不见根除。” 话音落下,霁九神色迟疑,眼底藏着几分欲言又止。 戚清徽眸光一沉,洞悉他神色间的异样,语气陡然加重:“说。” 霁九不敢再隐瞒,低声据实回道:“大夫开的汤药,少夫人按时服用,每次调养几日好转许多,咳嗽也渐渐止住了。” “可府中杂务繁多,内宅大小事宜皆要少夫人费心打理,终日劳神劳碌,不得清闲。” “大夫还说少夫人心绪常年沉郁不畅。身子稍稍好转几分,一经劳累、心绪低落,咳疾便又反复发作,这才年复一年,始终断不了根。” 戚清徽立在廊下,心口密密麻麻泛着钝痛,脸色一寸寸冷沉下来。 常年郁结? 断不了根? 允安的声音传来:“娘亲入冬时常喝药的事,爹爹原来不知道啊?” 童言无忌。 就很扎他的心。 “爹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家恪守孝道,在外为官理政人人都夸赞厉害。” 允安纳闷:“怎么当丈夫就那么无能?” 第497章 有的人活着,像是死了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静静淌落屋内,柔光顺着床沿缓缓漫开。 明蕴这一觉睡得沉酣安稳,许久未曾这般舒展。 不似往日的昏沉嗜睡,白日频频小憩,醒来仍是头脑发胀。 此刻神志清明。 见屋内有了动静,映荷才入内。 “已近正午,灶下已备了清粥暖胃,陪着爽口小菜,还有姑爷昨儿夜里吩咐熬了一宿的鸡汤。” 身后奴仆鱼贯而入,将热腾腾的膳食端进屋内。 明蕴起身洗漱后,去了衣柜前,拉开。 柜中整齐叠放的衣裳,清一色皆是暗沉色调,瞧着压抑沉闷。 明蕴却不觉得有什么。 随手取了一件。 衣色深沉厚重,偏老气沉闷。也就明蕴容貌绝艳,没有被压下去。 梳妆台上摆着的首饰,全无少女明艳娇俏的款式。皆是成色温润的墨玉成珠,赤金…… 样式简约端庄,沉稳大气。 是当家宗妇的样子。 戚锦姝此刻径直闯了进来,大喇喇走到明蕴面前。 愤愤。 “用膳也不唤我,替你忙活大半日,竟连口饭都舍不得管了?” 明蕴:? “你忙了什么?” 不等戚锦姝抱怨,映荷便道:“姑爷体恤,今早特意告假未去早朝,陪着老太太用了早膳,恰逢二夫人问询娘子身子近况。姑爷便说娘子身子尚未痊愈,需再静养些时日,府中琐事牢二夫人暂且多操劳。” 明蕴微微敛眉 每月十五,戚二夫人照例都会陪老太太用早膳,戚清徽撞上本就不足为奇。 或者说,他是特意挑着这日去的。 明蕴愈发拧眉。 有些心慌。 戚清徽是什么意思? 未等映荷再言语,一旁的戚锦姝抱怨:“嫂嫂,你是不知我睡得好好的,硬生生被兄长从榻上拽了下来。打发我来看账本。” 屋内堆叠的厚厚一摞账册,皆是明蕴这阵子无暇顾及积压下来的。尽数被戚清徽丢给了她。 “兄长说我整日闲着也是闲着,往后府上不大不小的事情,就交给我了。还不准我抱怨半句,生怕吵醒你。勒令我在隔壁看账本都得轻手轻脚,连说话都要压着声。” “合着你是金疙瘩,我就是草了?” 戚锦姝哀嚎:“起初我是百般不愿。可兄长说要给我钱。” “我是见钱眼开的人吗?” 戚锦姝:“我是!” 明蕴:…… “他人呢?” “在书房,将府上管事,以及京都戚府名下铺子所有的管事一并叫去问话了。” 这是做甚? 明蕴再也没有吃饭的心思,起身就朝外头去。 戚锦姝在身后喊。 “嫂嫂。” 戚锦姝:“我刚得了一地窖的酒,回头等你身子好了,给你送几坛。” 明蕴不喝酒。 她酒量不好,一沾就醉,很少碰。 明蕴刚要拒绝。 蹙眉。 “你不是喝酒喝怕了?一碰就想吐吗?” 是啊,想吐。 可不喝怎么办?醒着的时候,往往每一刻都像在熬。 人活着,总得找个法子续命。醉一场,好歹能熬到天亮。 戚锦姝却仿若没有半点烦心事那般。 很呛人。 “要你管?” 明蕴沉沉看她,没有收拾,转头就走了。 戚锦姝看着她的背影???? 她腾一下站起来。 “不是,就真的不管了?” 到底是死对头,戚锦姝比谁都清楚,明蕴以前不是这性子。 即便还是能把她压制的死死的。 可明蕴好几年没对她阴阳怪气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身上的人气越来越淡。 有的人活着,像是死了。 有的人死了,是真的死透了。 戚锦姝扯唇,凄凄笑了一下。 ———— 明蕴很少来戚清徽的书房。 她素来有分寸,便是寻常送些汤饮点心,也只让霁一在门外转交,从不贸然踏入半步。 可今日,她一路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径直往外书房去。 沿途值守的霁们无一人敢上前拦阻。 书房的门半敞着,里头的压抑气息先一步涌了出来。 屋内乌泱泱站了一屋子人。 府里的管家、后宅的管事妈妈、田庄管事、京中几间铺面的掌柜…… 戚清徽坐在上首紫檀圈椅里,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却多了浸骨的冷意。 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面前厚厚的一摞账册与琐事记档。 “五月初三,老太太院里的海棠枯了两株,这事,谁管的?” 有人站出来,恭敬道:“海棠是老太爷生前种的,老太太最是爱惜。若是知晓死了两株,定会伤神。小的请示了少夫人,背着老太太补种了从别处挖来大小差不多的海棠,已经办妥了。” 戚清徽抬眼,眸色冷冽如冰,扫过回话的管事。又翻了一页,指尖再落:“各处采买下人四季衣物布料,为何迟迟未采办?” 采买管事躬身垂头:“奴才怕挑选的料子不合府中规矩,价钱又拿捏不稳,便尽数呈报少夫人,由少夫人亲自挑选敲定。” “城外几处别院修葺翻新,小小修补破损之处,也要来回禀报?” 别院管事冷汗涔涔:“奴才恐修缮花销超标,不敢私自做主,凡事皆请少夫人定夺。” 戚清徽随手拿起一旁厚厚一叠应酬礼册。 “朝中同僚、世家往来的节礼、生辰贺仪,这些应酬礼单,也要一一送到内院,劳她删减核定?” 应酬管事慌忙跪地:“各家亲疏远近、礼数厚薄,奴才不敢擅自权衡,怕不妥帖失了体面,每一份礼单皆是交由少夫人亲自删减核定。” 这话未落,戚清徽骤然嗤笑一声。 所有人屏住呼吸。 戚清徽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淬着刺骨的冷厉,一字一句,砸得满室人头皮发麻。 “不敢擅自权衡?怕送得不妥帖?” 他抬眸,目光如利刃般:“这是戚家,不是寻常小门小户。便是我戚府送的礼真有半分差池,放眼京中,有几家敢挑理?有几家敢不笑着收下、恭恭敬敬迎了?”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微不足道的分内琐事。 戚清徽猛地合上簿册,重重砸到案桌上。 砰的一声。 “这些本就是你们分内该决断之事。” 他眸色骤然转冷,语气愠怒。 “我看是少夫人性情细致,府中大小琐事皆事事上心,事事打理得滴水不漏,从无半分差池,便纵容得你们愈发懒散懈怠,养了一身惰性。遇事不愿决断,索性一股脑全给推给她。” “拿府中俸禄,担管事之职,管着一方事务。后宅花草,田庄微末进项,布料采买、院例分发、别院小修、往来礼单,全是你们该管,能管,必须管好的事。如今倒成了少夫人的伙计?” “养着你们,到底是替主分忧还是给少夫人添累?” 第498章 你视我为丈夫,却更是东家 戚清徽指尖重重叩击桌案,声响冷厉慑人。 气场十足。 “能干便留,不能干,即刻滚出戚府。” 满堂管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齐齐双膝重重砸落青砖地面,俯身跪地。 明蕴已然在门外静立听了许久。 她出声:“都出去。” 一众管事敛声屏气,不敢妄动。 戚清徽淡淡抬手示意。 管事们如蒙大赦,躬身迅速退了出去。 书房骤然清净下来。 明蕴脚步微顿,并未踏入屋内。她立在门口,抬眸静静看向戚清徽。 “府中大小事务皆要经我点头应允,是我的意思。” 戚清徽眼底波澜不惊:“过来。” 明蕴这才抬步入内,和戚清徽隔着一方檀木案桌站定。 “夫君何故动这般大的火气?” “身为戚家宗妇,打理府中诸事本是我的份内之责。” 她心中清楚,戚清徽此举会分走她手中权柄,心底如何能不焦灼? 戚清徽眸光微沉:“声音太轻,听不真切,再走近些。” 分明近在眼前,又怎会听不清? 明蕴终究未曾多言,默然移步绕过案几。 才刚靠近,戚清徽长臂一伸,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直接将她拽入怀中。 明蕴猝不及防,稳稳落坐在他腿上。 戚清徽臂膀收拢,牢牢圈住纤细羸弱的腰肢。 明蕴抿唇。 “婚前你我有言在先,朝外权谋诸事,我从不过问你。府内中馈庶务,你尽数交付于我打理,互不干涉,彼此不相掣肘。” 戚清徽承认:“是,是我说的。” 这些年两人都很满意这种相处模式。 明蕴压着不喜:“那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还是说夫君不喜我昨儿抱怨。这才……” 不等她说完。 “明蕴。” 戚清徽打断。 戚清徽:“吃饭了吗?” 明蕴:? 我和你说正事,你问我吃没吃。 在她沉默的功夫。 戚清徽朝外吩咐:“霁一,去备饭。” 明蕴:“我不饿,还是……” 戚清徽不语,只摸出一枚饴糖,细细剥开,递到明蕴唇边,刻意留开一点距离。 甜香气漫开。 瘾就上来了。 明蕴下意识倾身,张口,含住了那块糖。 然后,察觉了什么,身体微僵。 戚清徽似笑非笑。 “早先允安说你嗜甜,我眼下是信了。” 很显然,方才是试探。 “我……其实……” 戚清徽:“可别说,是我喂的,你舍不得拒绝。” 好家伙。 把明蕴准备的说辞堵死,那她说什么? 戚清徽显然也不在意明蕴能说什么。 他指尖慢条斯理,有一下没一下转着明蕴腰间的系带。 “我昨夜辗转思量整整一夜,始终想不明白。你凡事选择隐忍,不肯同我诉说。究竟是你觉得我待你不够上心,还是我从来,都做得不够周全?” 明蕴心绪微乱,意图起身避开这番对峙。 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 戚清徽掌心稳稳锢着着她:“你该清楚,身子是本钱,可为何死死捏着权柄,舍不得放,便是微末小事都要过问。” 他是打定主意开诚布公说清楚,句句字字直指心底症结,不给明蕴闪躲回避的余地。 明蕴不由万般悔意翻涌。 不过一句分榻,竟教他耿耿于怀,步步追问不休。眼下避无可避,再也无从含糊糊弄过去。 长睫轻垂片刻,明蕴缓缓抬眸。 “夫君是在审问罪人吗?” “我将府中内外打理妥当,诸事井然分明,令夫君外头奔走,从无后院牵扯烦忧。难道不好吗?” “好。” 戚清徽缓缓吐出一字,听不出喜怒。 下一瞬,眸色沉沉凝锁她的眉眼,字句轻缓,却字字戳人心底。 “可你过得好吗?” 屋内一时死寂,脉脉沉郁尽数笼罩下来。 “是,我掌外朝风雨,你持内宅诸事。可我要的,从来不是让你掏空自己。” “我承认当初娶你,私心看重你的沉稳能耐。可我是要同你过日子的。” 明蕴已然不耐烦,心底层层积压的烦闷翻涌上来。往日的温婉彻底碎裂。 “够了!” 语气带着压抑许久的倦意和抵触。 “你究竟还要我说什么?” 夫君都不喊了。 眸中空洞洞的。 语调覆上一层淡淡的薄凉。 “是不是让我亲口承认,我本性市侩贪心,贪恋权柄,死死攥住府中诸事不肯松手,承认娘家无望,手足尚且孱弱,这一生从头到尾皆无半点可以依靠的底气?” 明蕴眼睫发颤,带着狼狈。 “还是想取笑我平日故作沉稳强悍,事事独当一面,内里实则脆弱不堪,一击便碎?” 明蕴满心费解。 “你我各司其职,相安无事这般度日,不好吗?为何偏偏要一层层剥开我的伪装,戳破我所有藏好的心事?” 她浑身竖起防备的模样,戚清徽闭了闭眼。 耳中仿若响起那一句。 ——爹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家恪守孝道,在外为官理政,人人都称赞厉害。怎么当丈夫就那么无能? 说的……也不错。 “难道我不配做你的倚仗,允安不能让你心安?” 明蕴很烦。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 敷衍。 “哦。” 戚清徽剖析的字字精准,语气自嘲。 “你总觉得人情易变,靠山难久,来日沉浮皆是未知。你将姻缘从头到尾当成一场交易,你视我为丈夫,却更是东家。” 明蕴:“然后呢?” “你想怎么着?” 明蕴:“我不是很喜欢听这些话,劝你最好咽下去。” “不然以后,会让我很难办。” “或者,出了这道门,这些话我全当没听你说过。” 戚清徽:??? 脑中有过片刻的空白。 好……拽? 戚清徽:“我想给你赔个罪。” 明蕴:? 戚清徽:“归根究底,是我这个当丈夫的不够称职。” 明蕴:?? 这么一下子,给她整不会了。 戚清徽:“但你要明白。” 戚清徽沉沉镌刻住她的眉眼,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你的珍贵从来不靠外物来佐证。你是我妻,我儿的母亲。你的本身存在,便是无可替代。你的价值从来不必费尽心思,去苦苦换取。” 第499章 明蕴摆烂 日影微晃,院落里光影淡淡浮动。 自戚清徽训斥管家发了好大一阵火气后,大房气氛压抑沉沉。 一众下人敛声屏气,做事蹑手蹑脚,唯恐无端被迁怒。 霁五眉眼满是担忧。 “少夫人方才从书房折返回来,一路上都没搭理爷。” 实在太过反常。 毕竟明蕴是贤妻啊。 允安:“这不是很正常吗?” 霁五焦灼:“平日爷同少夫人说话,少夫人句句有回应。可方才任凭爷说什么,一概缄默。” 允安:“没毛病啊。” 允安:“娘亲心里烦,没有骂爹爹都已经很收敛了。” 霁五:???? 霁五继续:“少夫人行近台阶时,身形突然一晃,爷当即伸手扶住之后没在乎举止有失体统,一直没松开手。” 允安追问。 “那娘亲打他了吗?” “这倒是没有,少夫人只是冷着脸。” 允安唏嘘。 “娘亲都生气了,还对爹爹这般包容。真是难为她了。” 霁五:????? 霁五再继续:“爷送完少夫人动身去当差前,特地报备今日会早归。换作从前,少夫人定会柔声叮嘱他在外莫劳累,万般体恤温存。” “可少夫人就回了个哦。” 相比于霁五的不适应。 允安就舒服多了。 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啊。 “娘亲已经很克制了,都没有嫌爹爹话多。” 霁五:???? 霁五都要被整得不会了。 允安:“两人肯定吵架了。” 虽然不知吵了什么。 允安表示:“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念及他之前那么努力。 允安都要幸灾乐祸了。 “爹爹就是活该。” 活该的戚清徽还挺受用的。 温和柔顺的妻子骤然敷衍淡漠,褪去层层客套,像拨开长久笼罩的迷雾。褪去所有伪装,不讨好不迁就,直接摆烂了。 ……还挺新鲜的。 “戚清徽。” 谢斯南又来寻他。 戚清徽神色淡淡:“你近来倒是来得格外勤快。” “特地来知会你一声,既明今日生辰,晚间去往他府邸赴宴用膳。” 他不说,戚清徽还真忘了。 不过,戚清徽费解。 “他何时这般张扬了?生辰还要特地宴请?” “还不是他那刚过门的新妇格外上心,心疼他早些年就没办过什么像样的生辰宴,非要补上。” 谢斯南很酸:“整得谁没有媳妇一样。” 戚清徽倒不酸。 往日明蕴也会给他筹备。 嗯,他不知道。 明蕴也只是动动嘴皮子吩咐下去。 反观允安生辰,明蕴再忙也总会抽出空来亲自下厨,学着母亲生前那般,亲手煮一碗阳春面。 味道平平无奇,却是她独一无二,实打实的疼爱。 谢斯南继而又想起一事。 “务必将嫂夫人还有允安一同带上。” 也不怪他那么说。 毕竟不是兄弟局。 若是一众外男前去,反倒会让徐既明的新妇拘束不自在。 戚清徽也有意让明蕴外头多走动走动。 于是,戚清徽让霁一提前回府递消息。 明蕴见了霁一后,在屋内发呆。 书房那番话,若说没触动是假的,可也有心事被尽数戳破的难堪恼意。 “娘子。” 映荷:“您看准备什么生辰礼合适?” 明蕴摆烂:“不想。” 明蕴:“你家姑爷要带我出门,又不是我自个儿想去的。” “那便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明蕴:“我何必上赶着头疼?” 映荷:!!! 好熟悉的操作。 都要久违了。 “娘亲!” 允安从外头跑进来。 “我听霁一说,爹爹要带我们去吃席?” 明蕴一身深墨色绣暗花的衣裙,大方肃穆,端庄规矩。 衣料上的纹样沉沉地隐在深处,无光无华,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整个人像一潭静水,挑不出错处,却也瞧不见活气。 她弯下身子,给允安理了理领口。 “那允安记得多吃些。” “我会的!” 明蕴心境不同,总觉得崽子身上太素。 从前允安日日随身佩戴的香囊,没在佩戴了。 那囊中曾放着被明蕴砸碎的两块黄碎玉娃娃,是谢兰仪在世时,留给她的贴身旧物。 当初允安凭空消失,找上以前的明蕴证明身份时,就丢了一块。 待到允安安然归来后,仅剩的另一块玉,也不见了。 那两枚残玉如同冥冥之中的牵绊媒介。 明蕴暗自思忖。 这大概是娘亲离世前,留给她最后的眷顾。借着这份冥冥缘分,让她能够弥补允安。 就连她与戚清徽僵持冰冷的夫妻宿命,也许……也能借着这层羁绊,慢慢得以改观。 “映荷。” 明蕴收回思绪。 “去取妆匣最下层那只锦盒。” 映荷很快抱着锦盒过来。 明蕴抬手翻开,从中拿出一根五色丝线细细编织而成的长命缕。 青、红、黄、白、黑五色纹路错落交织,绳间坠着细碎小巧的银铃。 她系到允安手腕。 “这是长命缕,走起路来亮眼又清脆,能护你长命无忧。娘亲幼时去外头做客,你外祖母便一定会为我系上。” 说着又拿起璎珞项圈,戴在允安颈间。项圈还缀着金银、琉璃、玛瑙各色圆珠,玲珑剔透,色彩斑斓。 允安眨了眨清澈眼眸。 “这个我戴过!” “娘亲给我置办过,獐子也有一模一样的。” 五颜六色坠在胸前,跑起路来都能哗哗的响。 不用特地去找,闻着声就知道小崽子在哪。 明蕴笑了一下。 想了想,给崽子扎了个松松的小揪揪,用大红丝带绑着。 杏红色的袍衫,墨绿色的裤子。 小娃娃有谁不喜欢颜色艳的? 允安心生欢喜,原地转了一圈。 叮叮当当。 “娘亲,我这般好不好看?” 明蕴浅笑。 从前的她,事事顾虑周全,处处恪守规矩。 总惦记着允安身为长房嫡子,举止穿戴皆要沉稳内敛,不可太过花哨张扬。 每每比照荣国公夫人那里戚清徽幼时素净的画像,便更加不愿崽子过分稚气。 可她现在摆烂了。 崽子什么年纪,便该是什么模样。 明蕴:“好看。” 允安捂嘴笑。 然后,他看看明蕴。 笑意淡了去。 明蕴刚想问怎么了。 允安就跑了出去。 边跑边道。 “娘亲等我回来。” 以前他走路都是规规矩矩的,极少蹦蹦跳跳跑。 明蕴看他跨出门槛,险些一个踉跄,急声:“慢些。” 得了一句脆生生的回应。 “诶!” 第500章 鲜亮慵懒,探出了壳子 允安穿戴一身琳琅配饰,一路轻快奔向二房院落。 戚二夫人远远瞧见,稀罕地看了又看,等允安跑远了,才和身侧的婆子说道。 “我怎么瞅着,有个五彩糯米团子跑过去了?” 婆子闻言,当即低低含笑附和。 戚二夫人:“这瞧着好看,回头让阿娴,照着也给全哥儿置办一套。” “还是令瞻媳妇会打扮。” “这个年纪的孩子,珠玉彩绳点缀一身,最是讨喜可人。不似咱们大人色彩堆砌多了显得俗气。” 屋内戚锦姝正闲坐着,细细清点才置办回来的新首饰。 看账本,得报酬。 她手头如今宽裕的很。 桌上整整齐齐摆放三只雕花首饰锦匣,匣中珠翠钗环、玉饰金件满满当当。 “小姑,小姑!” 伴着允安的喊声传来的,是叮叮当当的声响。 戚锦姝看过去。 愣住。 允安跑进来后,她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你娘这是开窍了?” 戚锦姝突然很激动:“那她是不是能弄死我了?” 允安:…… 要知道现在的明蕴收拾她,都是规矩压迫收拾。 以至于她都很少故意找明蕴不痛快了。 哪像以前花招那么多! 戚锦姝:“怀念!” 允安不忘正事:“小姑,你有新衣裳吗?” 戚锦姝素来偏爱搜罗各色衣裳珠钗。 府中按月分发的份例绸缎首饰本就不少,可但凡她手里攥着些许私房,从不会留到隔日。 尽数拿去添置绫罗衣裙、精巧首饰。 还不忘手里露点给崔令容。 戚锦姝难免显摆。 “这是什么话?” “你小姑我何时缺过新衣?” 真不是她吹。 “但凡我有看上的料子首饰,统统都要收入囊中,件件可都是时下最时兴的款式。” 允安:“那可太好了。” 戚锦姝:? 允安:“我能挑件最好的吗?” 戚锦姝:…… 允安视线又落到那一匣子敞开的首饰上。 琳琅满目,件件精美华丽。 小家伙看得眼亮:“小姑,这些玉簪金钗,珠花钿子,我也要。” 戚锦姝反应过来了。 这是给谁要的。 真是孝顺崽。 她一阵好笑。 “我算是明白了,合着你是来进货的。” “首饰尽数任你去挑,只是衣裳却是没法给的,尺码不同。” 两人身高相差无几,但明蕴胸前比戚锦姝饱满许多。 穿着肯定勒。 戚锦姝想了想。 “去年,府中得了一批极为稀罕名贵的云锦面料,你祖母做主给年轻媳妇裁做了新衣,你娘也分得一身。” “只她嫌颜色太过娇艳,从未上身穿戴,怕是早早便收在箱笼之中压了底。你只管去找映荷,她知道在哪儿。” “对了,外头风大,我让绣娘做了件披风,算算时辰也该送过来了。款式正巧是你娘亲往日偏爱的模样,等会儿我人送去瞻园。” 允安又哒哒哒跑回来。 费劲地将满满一匣子的首饰往桌上一放。 “娘亲,我也不知哪个适合,索性把最贵的都挑来了。” “小姑一开始格外大方,后头脸都绿了,把我赶了出来,还说让我不要往她跟前凑了。” 明蕴微愣。 “你将你小姑的首饰取来作甚?” 明蕴:“是准备白嫖去摆摊?” 允安蹙了一下眉头。 “我要开就和娘亲一样开铺子的,不做小生意。” 摊位太小了。 允安攥了攥拳头。 “我若要开铺子,就去祖母那边一车一车搬首饰。” 明蕴:…… 真是你祖母的乖孙子。 允安仰头,亮晶晶看着明蕴。 “我是给娘亲拿的。” 话音方才落下,门外便传来映荷的脚步声。 她怀里抱着石榴红的妆花缎褙子,领口与袖口镶了窄窄一道黛青色的缘边。 下身是一条月白色的缎裙,最上面放着豆绿色的绦带。 “小公子要的衣裳找来了。” 外头紧跟着传来绣娘的声音。 “奴婢奉五娘子的令,给少夫人送斗篷。” 允安忙道:“快拿进来。” 绣娘恭敬入内,手里的斗篷红得耀眼。 仿若能刺得眼睛生疼。 明蕴神思一晃,目光落在那片浓烈的红上,竟有片刻的怔忡。 映荷:“这斗篷……” 五娘子有心了。 允安眼巴巴望着她:“娘亲快快换上。” “我喜欢娘亲这样穿。” 顿了顿,他又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可我更喜欢娘亲穿自己爱穿的衣裳。” 明蕴怔怔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这样鲜亮的红,她已许久不曾上身了。 她垂下眼,指尖抚过那件斗篷,触手生温,滑腻如脂。 她忽然抬起头,望向映荷。 “你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没惊动什么,却叫人心里无端一揪。 “我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映荷眼眶一红,忙低下头,悄悄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再抬起来时,已是满脸的笑。 “娘子瞧这斗篷,这颜色,也就是您压得住。” “咱们小公子也真是会挑,瞧瞧这些首饰,哪件都称您。” “回头奴婢再给娘子点上胭脂,润润气色。您这样走出去,谁瞧得出来是大病初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年轻的夫人要去砸谁的场子呢。”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鼻尖又酸了。 明蕴垂眸。 允安还在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试试。”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 戚清徽回府后,径直往瞻园去接母子。 才踏进院门,便听见允安脆生生的声音:“娘亲,爹爹何时回来?” “估摸快了。” 戚清徽循声望去。 先瞧见一个五彩团子。 允安今日不知怎的穿得格外鲜亮,像一颗裹了糖霜的果脯,正蹲在花圃边不知拨弄什么。 他正要开口唤人,视线却被另一处牵了过去。 院内的胭脂扣开满了。 胭脂扣密密匝匝的,一簇拥着一簇,花瓣层层叠叠,从深红晕到浅粉,像谁打翻了胭脂盒子。 戚清徽脚步停了。 胭脂扣开得正盛,却不及明蕴身上斗篷的红浓烈。 满院秋光正好,也不及她眉间那一点松动来得惊心动魄。 明蕴坐在秋千上看着允安,脚尖点着地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秋千荡得很慢,慢得像涟漪散开。 那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粉,忽然都淡了、远了、成了模糊的背景。 天地间只剩下秋千上被花影和日光拢着的那个人。 鲜亮、慵懒、漫不经心,像一朵被困了太久的花,终于肯从壳子里探出头来,晒一晒太阳。 第501章 懂了,戳着你痛处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退婚后,不小心怀了权臣的崽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2章 明蕴心里怎么会没他 明蕴从容颔首:“怎的不曾将小皇子一同带来?方才允安还念叨。” “太小,路都不会走。天冷尤其夜里,宴席又不知几时方能散去,便留在府中交由奶娘照看了。” 气势汹汹的谢斯南瞬间僵立原地。 下一瞬,耳畔响起冷笑。 戚清徽眸光微凉,语气裹挟着压迫感:“你方才所言我未曾听真切,不妨,再重新说一遍。” 谢斯南:…… 说个屁啊说! 允安跑过来,满眼懵懂,但很护犊子:“七皇子,你为什么要骂我爹爹?” 他很困惑。 “你每次都讨不了好,怎么都不吃教训呢。” 允安:“像七皇子这样的人,当真是少见。” 别说了别说了,谢斯南真的没有台阶下了。 谢斯南:…… 是啊。 想想都挺气人的,他每次还都上赶着。 一席佳肴错落摆满桌面,珍馐冷盘尽数铺陈开来。 今日是徐既明生辰,席间众人纷纷举杯。 明蕴不便扫了众人兴致,只得抬手拿起身前酒杯,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只轻轻沾一沾唇便作罢,分毫不多饮。 酒杯尚且未曾触到唇角,身侧的戚清徽已然先饮尽自己杯中酒,伸手从容拿过她握着的酒盏。 “内子酒量浅,我替她。” 话音落下,利落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徐既明打趣:“这可不算数。弟妹的一杯你执意代,便要连饮三杯才合规矩。” 戚清徽也不扫兴,从容依次斟满三杯烈酒,尽数仰头饮下,干脆利落。 然后取来瓷碗,给明蕴斟了一碗允安喝的牛乳。 念着先前门前条件的僵持,徐既明有心做个中间人。 他刻意道:“往日只当你性子硬,不懂温存,如今一看,也是会疼人的。” 然后…… 戚清徽觉得这是废话。 明蕴也没什么反应。 谁都没有应声。 徐既明:…… 好了,看出来了,不是小事。 谢斯南看在眼里。 “啧。” 他此刻看戚清徽是哪哪都不顺眼。 可把他能的,谁不会似的。 谢斯南给赵云岫夹菜。 “娘子,多吃些。” “你爱吃的排骨。” “葱花我都挑干净了。” 这殷勤的举动,显然平日没少做。 徐既明也给楚黛云夹菜。 “辛苦你了,一早就起来忙活。” 戚清徽看在眼里。 例子都摆在眼皮子底下,他并不是愚钝的人。 明蕴正吃着,碗里多了块春卷。 她看向夹菜的人。 戚清徽:“我来吃过几回,味道很是不错。徐家的厨子从淮北那边学来的做法,别瞧着简单,里头暗藏十余种独家秘制辅料,你且尝尝。” 咻一下。 明蕴碗里的被允安夹走了。 允安拧眉:“爹爹,你怎么回事?” “那么一桌子的菜,爹爹怎么挑最不合心意的给娘亲。这春卷里头有茴香,娘亲平日没什么忌口,各种吃食都能受用,可唯独吃茴香,容易起疹子。” 允安灵魂发问:“你不知道吗?” 这话一落,整桌人都停了筷。 空气忽然静得能听见院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戚清徽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指尖微微收紧了。 他倏然看向明蕴。 明蕴淡淡:“你爹爹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很快,戚清徽便被谢斯南和徐既明一左一右拉到了一旁。 谢斯南压着声,眉头拧得死紧:“你怎么回事啊?允安都这么大了,你连她什么吃不得都不知道?” 徐既明:“这的确不应该。” 谢斯南:“说真的,我都替你背后发凉。” 徐既明接得自然:“你什么吃得、什么吃不得,我想弟妹清楚得很。” 戚清徽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往下拽。 白日里,他还拉着明蕴说那一番话,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着。 如今想来,句句都像打在棉花上,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好听的话,张张嘴谁都能说。 可连她吃不得茴香都不知道,他说的那些,又有什么分量? 谢斯南:“要是换成云岫,绝对是说不和我过了。” 戚清徽凝重。 徐既明:“我家夫人能将桌子掀了。” 等等,怎么那边那么安静。 他看过去,明蕴竟丝毫没有被影响,还在慢条斯理地用着饭。 一筷一筷,不急不躁,连咀嚼的幅度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失礼。 她好稳得住! 可越是这般不动声色,越是叫人心里头发毛。 旁人若是生气,或恼或怨,总有个出口。她倒好,什么都不露。 谢斯南:“嫂嫂是不是心里没你啊?” 戚清徽倏然抬眸,目光如刀。 “胡说八道。” 明蕴怎么心里没他! 五年前,荆州税银案。 那案子水里掺着泥,泥里藏着刀。驸马都尉都牵连其中,派去的官员要么遭了灭口,要么被银子和官位喂饱了嘴。 储君当时还活着,二皇子也虎视眈眈。 圣上想用他,又怕他用得太顺,想抬他,又怕他抬得太高。 有次他和圣上的对话让二皇子谢北琰听见了。 谢北琰以为他是皇子,将他视为威胁。 他借力打力,转头告诉了储君。 于是,那样凶险的差事,最后就落在了他头上。 去之前,明蕴什么都没说。只是替他收拾行装时,把一件软甲塞进了包袱最里层,压得严严实实。 他在荆州那几个月,刀光剑影,步步惊心。 二皇子和储君,也想要借着这个机会除了他。 那刀劈下来,大半边身子虽没有被生生砍开。 可也流了不少血,重伤不醒。 消息传回京都,明蕴当场就动了胎气,见血早产。 戚清徽不敢再想。 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 错都是他的错。 可明蕴心里怎么会没有他。 嗯,现在的他很笃定。 这边,楚黛云给明蕴舀乌鸡汤。 暗戳戳。 “这戚阁老怎么当丈夫的。” 楚黛云:“不如你今日在我家住下?” 明蕴:“哦,你也要我做小?” 楚黛云一下子都接不住她的话。 唯一能接住她话的,现在在深刻反省。 赵云岫忧心:“戚家嫂嫂……” 想要安抚,可又不知道怎么说。 明蕴:“吃饭。” “该慌的,反正不是我。” ? ?周理成之前荆州案的事,让宝们记得,有用,就是这里了。 ? 走向不同哈。 ? 一个周理成去的,一个戚清徽去的。 ? 然后早产的是也开始慢慢交代了。 ? 之前挖的坑都在慢慢填上。 ? 还有明蕴性格变化太多,也许会让你们觉得很突兀,差不多也是这几天,彻底交代清楚。嗯,里面还有个暗线。 第503章 心意相通,情意不缺? 回戚府的路上,允安已趴在戚清徽膝盖上睡着了。 明蕴靠着车厢壁,手里捏着那张炖鸡汤的药方,是离开徐府前,楚黛云硬塞给她的。 车厢内一片沉静,良久无声。 最终还是戚清徽低沉的嗓音,率先打破了满车死寂。 “这方子是不错。可这阵子你吃的药膳,是我专门照着你身子调的。不说旁的,单论相宜,总比这个要强些。” 没必要照着这方子吃。 明蕴只抬了下眼皮,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哦,那倒是费心了呢。” “看来我好的那么快,都是夫君的功劳,我竟不知不觉承了那么大的情。” 语气平静。 可听着就是阴阳怪气。 戚清徽有点……不适应。 可又觉得……踏实。 倘若明蕴仍旧一如从前,或是缄默不语、同他长久冷战,那才是二人之间最无解、最致命的隔阂。 戚清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放缓几分:“我并非邀功。” 明蕴看着她。 知道了,你慌了。 你就是突然长嘴了。 戚清徽指尖微微收紧:“是我忽略了你,我认。我忙起来,的确顾头不顾尾,并非有意推脱,朝堂之中风波诡谲,处处皆是尔虞我诈,刀光暗流。我素来不愿将外头的纷扰带回宅院,总觉得朝堂纷争本就是男子该独自承担的事,不该让你平添烦恼。这是真话。” 明蕴看着戚清徽。 她信。 她点头认同。 戚清徽:“府中大小诸事,你也从来不愿与我倾诉。身子不适,你闭口不提;心底不痛快,也半点不肯言说。你太过要强,从不吭声诉苦,把什么都扛得妥妥当当。我不是不在意你,是太放心了,这也是真话。” 长久以来,他便理所当然地很少去琢磨明蕴的心思。 明蕴继续点头。 戚清徽:“以至于这个丈夫当得,太轻省了。” 明蕴点头。 戚清徽顿了顿,继续点出最大的毛病:“你我之间心意是通的,情意也不缺,就是疏于交心,什么都不摊开讲明。” 明蕴刚要继续点头。 然后—— 嗯? 什么玩意? 戚清徽说完,等着明蕴像方才那样,再点一下头。 明蕴也确实动了。 可她点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那凝滞的姿态,宛若一只清冷淡然的白鹤,骤然被人按住脖颈,动弹不得。 她缓缓抬眸,澄澈的眼底漫开一片清清楚楚,毫无遮掩的茫然错愕。 “心意相通?”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又像是怀疑自己听岔了:“情意不缺?” 眉眼之间没有冷嘲,亦没有怨愤,只剩戚清徽从未见过的茫然。 这般神色,远比厉声质问、冷言讥讽,更叫人心头发慌。 仿佛她真的、认真地、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也没能从他们这些年寡淡如水的日子里,找出这八个字落脚的地方。 戚清徽周身瞬间僵硬凝滞。 一股冰凉寒意骤然从头倾泻而下,宛若冰水兜头淋落,彻骨寒凉,蔓延四肢百骸。 一时死寂,只听得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一声一声,沉闷得像压在人胸腔上。 戚清徽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嗓音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难道……不是吗?” 明蕴沉默。 戚清徽眸光死死锁定明蕴:“这些年,无论风霜雨雪,寒暑冷暖,每逢早朝,你从来风雨无阻。早早起身,替我规整朝服,陪我用过早膳,亲自送我出门。” “岁岁年年,从未断过,你我之间,何来情意浅薄一说?” 明蕴语气那样轻,轻得像拂过鬓角的风:“侍奉夫君,这不是当妻子该做的吗?” 可就像一把钝刀,割着血肉。 戚清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暖的。 他说得艰难。 “那年我染了风寒,烧得昏昏沉沉,你衣不解带守了三日三夜。我每回醒来,你都坐在榻边,手里捧着药碗,试了又试,怕烫着我。霁一要替你,你不肯,说旁人照看不仔细。” 明蕴看他那样子,都要碎了。 就好像一直认定的东西彻底颠覆。 明蕴都要不忍心了。 可总不能再骗戚清徽吧。 “病中侍疾,也是妻子分内之事。” 戚清徽沉重闭了闭眼。 “那当初,荆州税银案,我受重伤,你得了消息,因担忧我出事,而急得早产……” 明蕴有过片刻的恍神。 她记得太清楚了。那日发生的事,身边人说了什么话,脸上什么神情,全都记得。 那日,荣国公夫人又要去外头挥霍。 偏偏戚清徽正在荆州查税银案,京都里人心惶惶,但凡有些官职在身的,都夹着尾巴做人,谁也不敢张扬。 明蕴自然不肯让她出门。 荣国公夫人便抱怨起来,嘟嘟囔囔的,话里话外无非是那一句。 ——明蕴又爬到她头上来了。 荣国公夫人越说越气,索性连永庆帝都骂了进去:“没本事的东西!国库空虚是他无能,就盯着戚家那点家底不放,害得我花几个钱都要小心翼翼的。这钱又不是偷来抢来的!” 耳边都是荣国公夫人的抱怨。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仓促慌乱的脚步声。 看门的婆子神色惨白慌张,一路踉踉跄跄奔进来。 步履太过仓促,行经院落台阶之时,脚下猛地一绊,重重跌倒在地。皮肉磕碰的疼痛全然顾不上,她慌忙抬起头,声音颤抖破碎。 “不好了……出事了!” “世子在荆州被人伏击,身中数刀,浑身是血……如今还不知死活……” 一句话轰然落下,瞬间死寂满堂。 荣国公夫人先是一愣,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住,就被这话砸得变了颜色。 “你说什么?” “休要胡言!” “令瞻是有大本事的人,他怎么可能出事!” 婆子把头磕在地上,不敢说话。 这种话怎么敢胡言。 荣国公夫人眼眶顷刻泛红,泪珠儿簌簌往下掉,急得团团转,手足无措地抓住身边钟婆子的袖子,又放开,嘴里反复念叨着不会的,已经说不出囫囵话。 明蕴浑身血液也被尽数冻结,脑中一片空白。 第504章 他都要碎了! 往日明蕴素来沉静自持的心绪,也在此刻轰然崩塌。 可即便如此。 她依旧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嗓音发沉。 “谁递的消息?让他来见我。” “传我的令,不许传到祖母那头。谁要是敢嚼舌根,通通打杀了撵出府去!她老人家前阵子刚病了一场,受不住这个。” 即便再镇定,到底是急的。 小腹忽然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明蕴猛地弯下腰,一股温热顺着腿根淌了下来。 “娘子——” 映荷眼尖,惊叫出声,“娘子见红了!” 荣国公夫人正哭得六神无主,听见这一声,抬头一看,明蕴脸白如纸,身子已经摇摇欲坠。 她眼前一黑,险些没站住,几步冲过去扶住明蕴,手都是抖的:“令瞻媳妇……你……你可不能出事啊!” 回头冲着外面嘶声喊:“来人!找太医!快去找太医!” 明蕴疼得冷汗直冒:“夫君出门前交代过,万事不可找宫里的大夫。” 虽然不知缘由。 可戚清徽特地交代过,定然有他的道理。 明蕴怕有闪失。 映荷也回过神。 “霁五!” “霁五!之前姑爷请来给娘子开过安胎药的程老大夫,你快去请来。” 程老大夫早些年也是御前伺候的。 却因无心之言触怒天颜,若不是戚清徽护着,差点尸骨无存了。 眼下人虽不在皇宫干了,可却是医术好,又最信得过的。 荣国公夫人浑身发颤:“令瞻媳妇……我以后再也不说你的不是了。我……我把你当心肝,你好好的,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明蕴整个人靠在荣国公夫人身上,死死攥住她的手,指节泛白。 她喘了两口气,声音已经虚得不像样子,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婆母……别慌。” 生允安……是真的疼啊。 明蕴到现在还记得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可她不敢晕过去。 不能晕。 婆母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叔母随叔父去外地上任了,姜娴性子软,戚锦姝又是个没出阁的娘子。 满院子的奴才等着人拿主意。 她若倒了,这府里就真乱了。 明蕴咬碎了牙,攥紧了身下的褥子,一声不吭地捱着。 程老太医来了,稳婆来了,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又变作血水端出来。 里里外外的人脚不沾地,荣国公夫人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嘴里念着菩萨,眼泪就没干过。 明蕴已经听不清外头的声音了。 疼。 疼到极致,反而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意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要断。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那一刻, 听到一声啼哭。 稳婆:“生了!是个小公子!” 明蕴偏头去看。 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被托在稳婆手里,正张着嘴哭。 可太小了。 早产了两个月,那崽子小得像只猫儿,哭声细得风一吹就要散似的。 她想伸手,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 意识开始涣散。 昏沉之间,她听见程老太医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忧心忡忡的,压得很低。 “太小了……怕是……不好养……” 明蕴撑不住了。 彻底晕了过去。 马车还在咕噜噜往前驶。 天寒地冻的,能听到外头风的呼啸,一声紧似一声,像刀子刮过车厢壁子。 车厢里头却暖和。 崽子小小的身子蜷在戚清徽腿上,裹着绒毯,脸蛋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匀。 五年了。 那个程老太医说怕是养不活的孩子,如今已经五岁了。 能养大……还都是戚清徽的功劳。 明蕴缓缓看向戚清徽。 “那个……” 戚清徽就突然不是很想听了。 明蕴:“我是怕你真没了。” “寡妇的日子不好当。” 明蕴清了清嗓子。 “你能理解吧。” 戚清徽理解。 可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可即便如此,戚清徽觉得他是活该。 戚清徽看了眼明蕴,又看了眼允安。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将允安怀里抱着的暖手炉抽出来,送到明蕴膝上,给她暖。 嗯,他是个好爹。 “明蕴。” 明蕴:“嗯?” 戚清徽:“刚刚……的话……我先当没听过。” 明蕴:?? 他话都要说不利索了。 明蕴都要开始自责了。 她看着戚清徽,试图安抚他。 “没事。” 明蕴都要不知道怎么安抚了。 她憋出一句话。 “我心里没你,但人在你这儿,将就过吧。” 简直火上浇油! 戚清徽:“你先让我缓缓。” 戚清徽身体僵硬,麻木:“让我……把之前要说的话先说。” 明蕴端正态度。 “你说。” “谢斯南、徐既明方才那一顿数落,都快将我贬进泥土里了。” 戚清徽:“我一句也反驳不了。可我更觉得惭愧。不是因为被他们说中了,是因为他们不说,我怕是还没醒……”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顿,像是碾上了什么碎石,车身剧烈晃了一下。 明蕴身子往前一倾,眼看就要磕上车壁。 戚清徽稳住膝盖上睡着的允安,另一只手迅疾地伸了出去,揽住明蕴的腰,往回带。 明蕴被整个带进他怀里,鼻尖几乎撞上他的下颌。 外头传来霁一赔罪的声音。 “爷,方才路上有块碎石,是属下疏忽,让马车受了颠簸。” 戚清徽没有回应。 也没有松手。 暖手炉不知什么时候滚落在地毯上,明蕴顾不得上去捡。 戚清徽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发顶。 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歪了些,流苏缠在他的衣领上,细细碎碎的,怎么都捋不顺。 明蕴试着去解。 可那流苏缠得巧,偏她又瞧不见,指腹在衣领上摸索了几下,仍不见松动。 明蕴索性抬手,将步摇先从发间抽了出来。 乌发微微一散,几缕青丝垂落耳畔。 她就着这挨近的姿势,垂着眼,认认真真地拆那几缕缠在他衣领上的流苏。 指尖纤细,动作却不太耐烦。 用力稍猛了些,那细密的金线便断了两根,几粒米珠簌簌滚落,掉在他膝上,又弹到车厢角落里。 戚清徽叹气:“唉。” 明蕴:“唉。” 第505章 允,天地准许,是命数成全 车厢内。 明蕴没去管步遥,嗓音缓缓响起。 “你方才那些话,多少有些偏颇。” 她看着崽子。 “你是个好爹爹毋庸置疑,允安……若不是你,他哪有今日?” 当初,戚清徽被连夜送回京都,路上已昏迷了整整三日。 明蕴早产后身子虚得下不了床,程老太医两头跑,这边说世子伤口太深,能不能醒看造化,那边说小公子先天不足,怕是养不大。 整个国公府愁云惨淡。 戚清徽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推他去见明蕴。 他连坐都坐不稳,只能靠在轮椅上。 身上缠满了纱布。 推轮椅的霁一走得很慢,怕颠着他,可他还是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不是疼,是急。 门推开时,明蕴正半靠在床上,也不知想什么,眼底空洞洞的,听到声响看他。 “孩子……” 戚清徽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凉,她的也凉,握在一起倒分不清谁的更冷些。 戚清徽的嗓音仿若能安抚人心:“能生下来,就一定能养大。” “她娘亲受了那么大罪,都熬下来了,他爹流了那么多血也没死,这孩子随我们,命硬。” 他微微用力,握紧她的手。 “你只管养好身子,其他的,有我。” 明蕴的眼泪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他手背上。 那是戚清徽第一次见她哭。 戚清徽喉咙发紧,又道:“还没成亲前,临越有子,我便早早给以后孩子取了名,叫允安。” 明蕴听他说。 “本想着允,出自《尚书·虞书》的允恭克让,《大禹谟》允执厥中。安则盼他平安。” 戚清徽看着憔悴的明蕴。 “你看,这冥冥之中是不是有定数。” 这名字取的巧,如今再看却是另外一层意思。 戚清徽说得很吃力,可沉甸甸的,仿佛能抚平明蕴的不安。 “允,是允许、是应允。是天地准许、是命数成全。” “这名如今回过头看,像是老天爷早就听见了。” 戚清徽字字分明:“允安允安,天地应允,一世平安。” 戚清徽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本该卧床静养,少动少忧。可他没有真正安生躺过一天。 允安早产了两个月。真的太早了。 生下来只有巴掌长,小到他一只手掌就能托住整个后背,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皮包着骨头,青紫的小脸上皱巴巴的,哭起来声音细得像猫叫,听着揪心。 最要命的是,他连奶都不会吃。 饿极了,小嘴张着,却不知道含,也不知道吮。 明蕴早产伤了元气,身子亏空得厉害,终日昏昏沉沉地躺着,连翻身都要人扶。 只能干着急。 奶娘医女束手无策。 戚清徽也不放心把允安交给他们照看。 他日日夜夜翻看医书,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慢地抚过允安的嘴角。 一次,两次,三次。 像是在替他练习。 他又用极小的银勺,一滴一滴将奶水往允安嘴角送。 允安本能地抿一下嘴,再送下一滴。 一滴,等半天。 一碗奶,喂到天亮。 旁边的丫鬟婆子看着,谁也不敢出声。 那段日子,戚清徽什么都不管了。 荣国公府不见外客,门彻底关上。 他的伤口反反复复地裂开、结痂、再裂开。程老大夫每每来换药,都欲言又止。 可戚清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明蕴能听见夜里隔壁暖阁传来允安细弱的哭声,然后是轮椅碾过地板的声响,再然后,哭声渐渐小了,像是被人妥帖地拢进了怀里。 她睁着眼躺在黑暗里。 什么都帮不上。 戚清徽每次过来,都说。 ——“允安很好,壮实了不少。” ——“昨儿夜里睡得极好,这会儿还没醒,很是香甜。” ——“他很乖。” 这些都是宽慰明蕴的。 如若真的好,戚清徽眼底怎会那么疲惫? 她为什么还能听到隔壁荣国公府夫人试图压抑的哭声?。 有一次她硬撑着要下床,脚刚沾地,腿一软就往下栽。 映荷吓得赶紧扶住,把她按回床上,急得直掉眼泪:“娘子,您这身子骨哪经得起——” “您这次险些大出血,又在坐月子,半点马虎不得。你唯有将身子养好了,才好照顾小公子。” 明蕴没说话。 是了,她不能添乱。 她靠在那里,胸口堵得厉害。 不是疼,是那种说不出的无力。 戚二夫人本算着等明蕴快生就赶过来,照顾她坐月子,得了消息,连夜赶路。 等她到了。 后宅……还挺乱。 戚锦姝和姜娴没管过事,没头苍蝇一样忙。 可再乱,瞻园没乱。 荣国公夫人整日拜菩萨,身边最得力的钟婆子也派去照顾明蕴起居。 瞻园的内宅由戚老太太亲自坐镇。 允安那边,戚清徽亲力亲为。 阖府上下,什么都以瞻园为先。 明蕴听允安断断续续地哭,听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隔壁有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如临大敌。 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说话。 直到—— 允安会吞咽了。 虽然还是慢,还是吃得少。 可戚清徽靠在轮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他整整憋了一个月。 他像是在熬一盏将灭的灯,不敢懈怠,不敢大意,连呼吸都收着,生怕一口气重了,把那点微弱的火苗吹灭了。 不知从哪天起,允安脉搏有力了,哭声大了。 不是那种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哼唧,是真真切切的哭,嗓门亮亮的。 明蕴身子也慢慢好了。 头不晕了,能下地了,不用人扶也能走稳了。 她终于去了隔壁的暖阁。 允安躺在小摇篮里,醒着。 明蕴慢慢蹲下来,双手撑在摇篮边沿,凑近了看。 他还是很小的。 和足月的孩子比起来,他依旧瘦,依旧单薄。 可有了活人气。 明蕴有点不敢碰他。 像是个易碎的娃娃。 生怕控制不了力道。 允安的小手胡乱挥了一下,手脚没个准头,抓来抓去的,抓到什么算什么。 那只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食指。 攥住了。 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可就是没松开。 第506章 你……还有这种癖好 明蕴呼吸停住,眼一下子就红了。 她很轻很轻:“允安,我是娘亲。” “什么天地准许、命数成全。是你爹爹,日日夜夜守着,一勺药一勺奶,把娘亲的允安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可崽子到底底子薄。 别家的孩子吹风淋雨都没事,允安不行。 稍微凉着一点就发热,变天就咳嗽,别人传个三五日便好了,他总要拖上十天半个月,反反复复地烧,反反复复地咳。 府里的人都知道,小公子的暖阁里一年四季不敢断炭盆。 出门裹得比谁都严实,但凡换季,戚清徽必定亲自盯着添衣裳、换被褥。 戚清徽带允安的时间远比明蕴长。允安也和戚清徽更亲近些 养这样一个孩子,处处都是小心,步步都是谨慎。 可到底是养到了今天。 看啊,现在的崽子,被养得白白嫩嫩,和寻常孩子无异,半点没有早产留下的孱弱病根。 光是这一点,明蕴能记一辈子戚清徽的好。 于是…… 她对戚清徽愈发上心。 嗯。 就是穿衣,夹菜,送他早朝。病重时照顾得很上心。 想到这些,明蕴突然又觉得,戚清徽很惨了。 明蕴又缓缓道:“你当丈夫,从未对我说过半句重话,也不曾有过半分怠慢。世间男子拘束妇人身心,不愿妻子展露锋芒,抛头露面的不在少数。可你没有。” “我名下三春晓生意好,无人敢前来寻衅为难,背后是你周全庇护。” 一路走来,身为丈夫该有的体恤与体面,他样样都尽数做到,从没让明蕴在外受过半点委屈。” 明蕴:“你忙,我也忙。” 说真的,半斤八两。 两人本就与旁的夫妻不同。 “各司其职,各安其位。那是成婚前你我达成的共识。” 怎么会是一个人的过错? 明蕴眼眸清明。 “夫妻之间的事,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也没做好,你也不必全揽过去。” 戚清徽听完,半晌没出声。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宁愿她闹一闹。哪怕骂他几句,摔他几件东西。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余车轮辘辘。 “明蕴。” 戚清徽:“你大可朝我发火的,便是动手也……” 明蕴:? 明蕴蹙眉:“你……还有这种癖好吗?” 明蕴:“藏的还挺深。” 戚清徽:…… 显然,戚清徽被明蕴这张嘴就来的话意外到了。 可!他接住了! 还很快。 “是啊,这么想想,你是不是就很亏。” 明蕴:…… 嗯,她也意外了。 两人……突然沉默了。 就突然……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最后还是戚清徽打碎了平静:“除了不能吃茴香外,还有什么碰不到?” 明蕴:“没了。” 戚清徽:“那有什么爱吃的?” 顿了顿。 “除了糖外。” 明蕴:“鱼吧。” 戚清徽:“可方才在徐府,没见你动一筷子。往日家中也很少见你吃。是偏爱哪种烧法还是……” 当然是怕刺,懒。 可她又不是允安,多少有点说不出口。 明蕴……还是很要面子的。 “你……” 刚想让戚清徽别那么多话。 戚清徽低着眼看她,目光里有歉疚,有迟疑,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恳求的东西。 “让我了解你吧。” 四目相对,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薄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车厢内的油灯晃了晃,光影明灭之间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光一亮时,照清了他眼底的郑重,一瞬不瞬地望进她眼里。 光再暗时,只余两双眸子在昏暗中静静相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她不答应。 “从头。” 他说:“一样一样地,慢慢来。” 那光又晃了一下,落在明蕴眼中,碎成细小的、微微颤动的亮。 回应他的是…… 明蕴对着外头驾马的霁一敲了敲车厢门。 “去我买的宅子。” 那是她前几年用私产给明怀昱买的宅子。 戚清徽心头微紧。 明蕴……总不至于不和他回府了吧。 他难道还不够真诚?摊上大事了。 霁一很快回应。 “是,少夫人。” 很快,马车调转方向。 明蕴捏着那支步摇看了看。 突然来了一句。 很突兀。 “这是锦姝那边的。” “你儿子拿了一整匣子过来,挑挑选选的,非要我戴。可哪有做嫂嫂的,抢小姑子首饰的道理?我只从匣子里头挑了最喜欢的,也全戴身上了,其余的让映荷还了回去。” 她低头将那断了的流苏拢了拢,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事:“回头若要添新的,出去买便是。你儿子拿的,你媳妇戴的,这银子你出。” 明蕴:“没毛病吧。” 戚清徽仿若吃了颗定心丸,眉眼间的紧绷一寸一寸地松下。 “没。” 可很快,戚清徽蹙起眉宇。 她执意要回一趟明府,还是这个节骨眼,定然有事交代。 明怀昱常年在书院求学。 那宅子从买下来,只剩看家奴仆留守,空空荡荡,根本无人居住。 戚清徽心头莫名悬了起来。 他怕……不敢听。 允安睡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迷迷糊糊地四处摸了摸,空的。手顿住,猛地睁开眼。 “爹爹,我的暖炉呢?”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人已经半坐起来了,把盖着的毯子搅得一团乱。 “我刚刚还抱着的!” 明蕴看向角落里那个暖炉,还没来得及开口。 戚清徽:“给你娘亲了。” 允安立刻扭头去看明蕴。 “娘亲手里没有。” 小脸上慢慢浮起一种看透一切的神情,语气笃定:“是不是爹爹送了,娘亲转头给扔了?” 明蕴:“……” 戚清徽:“……” “的确没有留面子,可怪谁啊?” 允安叹气:“爹爹你看,你有多不招人喜欢。” “你和娘亲的夫妻关系已经岌岌可危了吗?” 放在往常,戚清徽只当童言无忌。 可现在—— 胸口那刚结痂没多久的地方,又被这崽子一脚踹开了。 真的挺破碎的。 他伸手,手动给允安闭了眼,然后又手动睁开。 允安无辜地看着他。 戚清徽面不改色:“醒了?” “你问暖炉?” “你抱没的,怎么问我?” 允安:“……” 他沉默了一瞬。 他真的承受了太多。 允安很宠:“行吧,那我反省一下。” 第507章 你我成亲那日,嗑药了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退婚后,不小心怀了权臣的崽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8章 我娘病了,我也病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退婚后,不小心怀了权臣的崽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9章 夫君倒是……伟岸 夜色愈发浓了,两人在这宅子里耽搁许久,没有再折腾。若是赶回戚家,只怕天都要亮了。 这宅子明蕴没怎么住过,好在厢房打扫得还算干净。 明蕴打开柜门,里头空空荡荡,连一床褥子的影子都没有。 戚清徽合衣而眠倒无甚要紧,可明蕴自早产后便畏寒,算着小日子又快到了。 他留下灯笼,昏黄的光拢在一角,先烧了洗漱的热水。 “我出去一趟。” 明蕴随口应了一声。 “嗯。” 脚步声便渐渐远了,直至没入夜色。 屋里安静下来。窗棂外头虫鸣有一声没一声的,衬得这夜愈发深了。 明蕴靠在床头,分明身子乏得很,眼皮也沉得往下坠,可人却是精神的。 脑子里清清朗朗的,像一池被人搅浑了许久的水,终于沉淀下来,照得见底。 她就那样醒着,听着自己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 传来推门的声响,吱呀一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明蕴循声望过去。 戚清徽抱着一床被褥走了进来。大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簇新簇新的,连叠痕都还在。 明蕴怔了怔:“……这又是哪来的?” 戚清徽垂眸看了她一眼。 很坦荡。 “前街。” 明蕴:…… 戚清徽盖到她身上:“我再光顾一下。” 明蕴:…… 就挺理直气壮的。 明蕴说得艰难:“你别说……是把新人的被子给偷来了。” 戚清徽没说话。 噢,枕边躺了那么多年的男人是这种缺德货色。 就还真的对她胃口。 明蕴:“虽然上不得台面,可你没让媳妇夜里挨冻。” 明蕴:“夫君倒是……” 她试图想了个词儿。 “伟岸。” 戚清徽就着明蕴用过的水洗漱。 听到这话,动作微顿,稍弯了下唇角。 然后…… 然后没有然后了。 戚清徽:“就这?” 明蕴拢好身上被褥,指尖摩挲被面花纹:“那他们夜里盖什么?” 戚清徽淡淡应声:“他们用不着。” 明蕴微愣:“难不成那壮阳药没用?” “没用。” 还吃坏了。 不知从哪个游方郎中手里讨来的偏方,新郎刚吃下肚,接连跑了数趟茅厕,人直接虚脱晕过去,一家子正慌乱抬人往医馆赶。 戚清徽:“你只管安心盖着,我顺手给留了新药方,市井药铺、游医手里压根寻不到。药方珍贵还能固本调养,不伤分毫身子。” 不等明蕴问,他补充。 显然是强调。 生怕明蕴又怀疑他不行。 “这药方是我早年经手的,妇人求子邪教案里头,查封崇安伯爵府时瞧见的,千金难寻。” 谁不知道那崇安伯爵府的人会生啊。 “并非我未雨绸缪,刻意记下,以后用的。” 是他记性好,过目不忘。 嗯,明蕴没有怀疑。 事实证明,她有很多理由找茬。 明蕴:“你怎么知晓他买的药方不成?夫君趴他们床底下听了?” 戚清徽沉默了一瞬。 像是一口气没顺过来,噎在了嗓子眼里。 还真是初一躲不了十五。 戚清徽妥协了。 他顺着明蕴的话:“嗯,趴了,我还敲了新房的门,问了一句二位,需不需要本官帮忙指点。” 明蕴:“你好冒昧。” “没被打出来?” 戚清徽:“不曾。人家还得先给我磕三个头,恭恭敬敬说一声戚阁老费心了。只不过第二天满京都都得传遍了。当朝阁老大半夜不睡,蹲新房外头,问人家成没成事。” 戚清徽:“你说,他们是夸我热心肠,还是骂我有辱斯文。” 明蕴:…… 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了。 戚清徽真的比她还会张口就来。 戚清徽走过来,垂眸理了理那床喜被的边角,上榻。 戚清徽把人拢到怀里。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明蕴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戚清徽忽然低低开口。 “对不住。” 没头没尾,没前没后,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明蕴知道他在说什么。 明蕴:“到底要赔多少回罪?” 也是,赔罪什么的,是最不实际的。 戚清徽把头埋在她发顶:“我打听过了。这附近有家铺子,卖的鸡丝粥和炊饼,说是这条街上最好的。明日一早,我带你过去。” 明蕴:“……你找谁打听的。” 戚清徽:“那家的奴才。” 明蕴:…… 真的要把他们给薅光了。 明蕴应下:“好。” 戚清徽又道:“吃完去逛逛消食,陪你去买首饰,再做几身新衣裳。” 他垂眸看她,借着微弱的灯光,目光落在她脸上。被褥是大红的,衬得她愈发肤白如雪,乌发散在枕上,红白分明,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戚清徽声音低了几分:“你穿红色好看。” 顿了顿,又道:“成亲那日,你也是一身红。一直没和你讲,盖头掀起来的时候,满堂的灯都暗了。” 以及今日这一身…… 不是艳,是惊。是那种让人看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目光的好看。 “往后……多穿穿。” 明蕴笑了一下:“好。” 戚清徽:“你爱惜那根步摇,回头我试着修修,重新去穿珠子。” “好。” 明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一桩一桩地数。鸡丝粥、炊饼、首饰、新衣裳、步摇…… 声音低低沉沉的,像冬日里的炭火,不烈,但暖,一点一点地烘着人。 也许是这个人在,让她踏实。 也许是真的太晚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困意越来越浓,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那说好了。”她含混地应了一句。 戚清徽低下头,唇落在她的额上,很轻,很慢,像在封一个印。 “嗯,说好了。” 没过片刻,怀中人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匀净,已然沉沉睡去。 他没动,就那样揽着她,看着她。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色,薄薄一层,戚清徽低下头,又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说好了。” 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次日天光破晓,长街渐渐活泛起来。 晨光透过窗棂漏进来,细细碎碎地洒了一室。 明蕴醒来,意识还没回全,便偏过头。 戚清徽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松松地揽着她,一条腿随意地屈着,姿态从容。 他就那样垂眼看着她。 明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花?” “那倒没有。” “那看什么?” 戚清徽:“又不是别人的娘子。” 明蕴:“……” “看自己的,怎么了?” ? ?吃瓜吃过头,加上卡文了。 ? 今天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