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玦》 第一章 问世 “这样的大雪,百年来大约是第二次。”凰钟倚着望云楼的栏杆,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一次下这样大的雪,是七年前,凰古出生的那一日。”龙山若有所思地接了这么一句。 “今日这场雪……也许,云妹要生个好小子了。”瞥了一眼龙山紧锁的眉头,凰钟有些想笑,“又不是第一次了,寒小子出生的时候,也没见你如此。”龙山恍若未闻,只是叹息了一声:“希望这一次,是个丫头。”凰钟一挑眉,想说“丫头有什么好”,却终究没说出来找打。此刻,他还不知道,几个月后的自己,会如何对着两个丫头眉开眼笑。 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是龙家的管家龙川。龙川跑得太急,上气不接下气地:“族长,族长……夫人,夫人……夫人生了!生了……”“是女儿吗,是丫头还是臭小子?”龙山急迫地打断了龙川。“是,是……这一听见哭声我就跑来了,也,也不知道是小姐还是少爷……”龙山翻了他一个白眼,一甩袖子匆匆下了楼梯,往回去了。 凰钟又是失笑:“要真是个女儿,你家族长怕是能直接把儿子扔了吧?”龙川气息平稳了些,回道:“凰族长,您先别这么说,凰古少爷比我家族长还急呢,随着凰夫人在外头守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听见哭声头一个冲进去了,我家少爷都被推在后头了!” 凰钟嘴角僵硬了片刻,随即又笑起来,慢慢地下了楼梯,喃喃地说着:“原来这雪是这么个意思……” 龙家族长夫人路云无力地躺在榻上,偏过头瞧自己刚生下的女儿。照理说,新生的孩子是看不见的,可是女儿的这一双眼睛,太通透了,实在不像看不见的样子。路云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去,竟是正对着不顾一切冲进来的凰古的一双眼。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小的倏然间对着大的笑了一下,大的愣了一瞬,也对着小的笑了一下,就伸手把小的抱了起来。路云呆呆地看着这一大一小,一时失语。正是气氛最安谧的时候,龙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在门口嚷嚷着问侍女是不是女儿,侍女笑答是千金。龙山顿时乐了,推门而入,一进屋竟看见凰古抱着他的女儿,气得原地转了一圈。 “臭小子!我闺女儿我还没抱呢!居然让你小子先抱了?!你抱你妹妹去啊!” “就是就是!还推我一把不让我进!这可是我妹妹!明明我才是她亲哥哥!”龙寒也跑进来控诉。 凰古保持着素来的平和冷静,抬头对龙山说:“龙叔叔,我娘还没生,尚不知晓是弟弟还是妹妹。”手里却是一点要松的意思也没有。 龙山一时语塞。 龙寒已然抢步上前,从凰古手中接过了妹妹。龙寒同凰古同岁,只比凰古小了半月,抱着妹妹却不如凰古稳当,龙山实在看不得这摇摇欲坠的样子,伸手接过,脸上就是一副“终于抱到女儿”的表情。路云太累了,合上眼想要休息,朝龙山摆了摆手,龙山很有眼色地抱着女儿,带着两个小子退到了外间。 “龙叔叔,您给妹妹起了什么名字?” “这丫头的眼睛通透得很,通透之中……” “通透之中竟还有些许凌厉,不如就叫龙凌。”凰古不曾等龙山说完就接了话,引得龙寒诧异地看着他。往日,再急的事,凰古也不会打断谁的话,因为只有七岁,这份沉静便更引人注目。 龙山并不想承认这名字起的确实合他意,毕竟凰古今日太过分了,抢着抱了不说,竟还抢着起了名字。怎么想都生气,龙山干脆转了话头:“寒儿,你妹妹的玉呢?” 第二章 无玉 此话问出,龙山察觉到两个小子都愣住了。 “你妹妹的玉呢?” “凌儿妹妹,不曾有玉。”凰古见龙寒仍旧愣着,犹豫了片刻还是先答了。他也知道自己今日的话有些多。 龙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古龙一族,出生时皆随着一块璞玉,成色或优或劣,多数时候能体现天资,龙寒出生时,便是随着一块上佳的墨翠。这玉,古龙一族向来都雕琢成不同的玉饰随身携带,离世时,玉也会跟着消散。这玉的特别之处不仅在此,人和玉宛如一体,玉能助人修境界,亦能纳器,因而在古龙一族,境界稍高一些的都不用买那些被高阶心修制成各色饰物的纳界。境界再高一些的,便又懂得如何用这玉来掩藏自己的境界。 在整个浮沉界,唯有天石城古龙一族生而怀器,死而器散。古龙族本就是浮沉界中无可取代的存在,更因为这人人皆有的玉而充满神秘。 眼下这情形,不太好懂。龙山只知,异象已生,必不会无事。 “爹,不如先将此事瞒住?”龙寒探问道。 “不必。若现在瞒了,将来也总有瞒不住的一天,倒不如不要遮遮掩掩。况且,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奇怪罢了。” 凰古微微颔首,庆幸自己不曾又抢了先。 “族长,凰族长来了。”不歇气地跑到望云楼,又不歇气地跑回来,龙川觉得自己快要猝死了。 龙寒看得一脸嫌弃。族中不少人议论,这个龙川,一点子修为没有,随身的那块玉还不如石头,不知何德何能被族长选中当了管家。不过龙寒并不是为这个嫌弃龙川,他只是觉得龙川此时的样子完全不符合龙家素来所有的德高望重的形象。 凰钟并未多待,证实了一下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就带着凰古离开了,虽然他能看出凰古并不想走。 “傻小子,想什么呢?” “明日,是冬至了。” 第三章 打脸 三个月后,凰夫人迟若语临盆。 凰钟到的时候,凰古和龙寒已经守在院中了,凰古手上抱着三个月大的龙凌。一个没忍住,向来因龙族长的不羁而显得持重的凰族长,突然就笑出了声。 凰古深知自家爹笑的是什么,却懒得理会。 凰钟看向龙寒,这副悻悻的表情却不太好理解。龙山这时也慢悠悠地晃进来了。 “解释一下,你家这小子是什么表情?” “这还看不出来?卯了三个月的劲儿来抢第一抱,还耍心机把凌儿丢给凰古,结果人家根本没在乎。我说,这俩小子好歹也差了半个月,不应该抱错了吧?我怎么觉得凰古才是凌儿的亲哥哥呢?” “错不了,龙寒这性子,太随你了。” 龙寒听得心烦,转头朝凰古撒气:“抱你妹去,把我妹妹还我。” “是你塞到我手上的,凌儿今日归我,你可是来抱我妹妹的。”凰古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什么就你妹妹他妹妹的,这还没出生呢!怎么就让你们给定了?”这一口一个妹妹的,叫得凰钟也心烦起来。 “哇——哇——” 恰在此时,屋中传来了新生儿的哭声。凰钟本想故作镇定地等着丫鬟出来,却终究没能忍住。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将紧跟在身后的龙寒和凰古关在了外头。 约莫一炷香后,里面的丫头才得了凰钟的应允,将两个小子放了进来。 龙寒看着凰钟抱着婴儿笑得起褶子,撇了撇嘴:“一看就知道是个男孩儿,男孩儿有什么用,往后凰古这小老儿不还是要跟我抢妹妹!”凰古逗着手中的龙凌,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地说:“父亲方才还嚷着不要女孩儿,此时做什么笑得这般高兴?” “你说什么?!”龙寒着实被这一句话惊到了,瞪着眼睛看凰古,又猛然抬头看抱着孩子的凰钟。 凰钟的笑顿时尴尬起来,身体和手上略略做出了避开龙寒的姿态,像是怕被抢了去。 龙寒看着凰钟的小动作,一脸黑线,转身出了门。门外片刻便传出一阵欠揍的狂笑:“凰族长,这脸打得疼不疼啊?哈哈哈哈哈……” 门内两人恍若未闻,一人手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仿佛他们本是一家。 此时路云从里间出来,看着这情景,有些哭笑不得,险些忘了自己出来是要做什么。 “凰大哥,若语让您快给孩子起个名字呢。” “朝夕,凌儿的名字起得好,你妹妹的名字,也还是你起吧。”只有凰钟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唤凰古的字。 “妹妹甚是可爱,将来必定同母亲一样好看,名字便谦虚些,唤作引玉可好?” “引玉……给龙家丫头起名时不见你这般,给自家妹妹起名字反倒掉起书袋来了。不过倒也还使得。”凰钟终究还是不大满意,“引玉就当作字,单名一个颖便可。” “如此甚好。” 看凰家父子俩定下了凰颖之名、引玉之字,路云点点头,复向里间照料迟若语去了,口中念诵着“引玉”二字,微微顿了顿脚步,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第四章 流言 若说这世上什么东西速度最快,毫无疑问就是流言蜚语。 古龙族族长之女出生时竟未有玉,足够坊市茶楼里所有的说书先生说上一年。 有的说,龙族自上古神兽演化而来,本是上上灵性,每一个百年都会出几个让整个浮沉界为之震动的心修。只是毕竟沧桑变幻,这灵性或许早已开始渐渐淡化,以至于到了如今,修为最高的龙族族长的女儿,灵气都已经稀薄到供养不起一块历来连龙族并非心修的普通人都有的古玉。这种说法,想要相信的世家太多太多,可真正相信的,只有傻子。龙族的实力谁都看在眼里,什么灵性渐失、灵力渐微,简直荒唐。若非龙家实在强悍,怎么会自成族之日起便屹立不倒?浮沉界,哪年哪月也不是个和平的所在。 有的说,天道轮回,业债相随。要么,是龙族族长和夫人前世今生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报应在女儿身上;要么,是这族长千金自己前世造了大孽,今生如此相还。这种说法不能被证伪,找不出什么破绽,本该有许多人相信,只不过,没有破绽也没有意思,没法子让人津津乐道,所以信的人也不多。 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说法,连同上头这两种,都被这最后一种说法盖过了。 名门世家,无论有多么正派响亮的名头,在世人眼中,内里总是肮脏的。并且,世人也很愿意,把名门世家描述得更肮脏。 古龙一族,承父系血脉而怀玉,族长夫人生下的女儿无玉,那么,或许是因为她承袭的,是她“真正的亲生父亲”的血脉。当初路家大小姐路云和龙族少族长龙山大办婚宴,在天石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直到如今,才有好事者翻出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事。路家大小姐是否早已心有所属,被迫嫁与自己不爱的人?龙族长是否本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姐表妹,对父母定下的族长夫人十分不满?谁也不知道,因而谁也不能说没有。如此一来,走街串巷的商贩,临河洗衣的姑嫂,都有了无穷无尽的空间添油加醋。这样的事情,最能让千门万户找到生活的乐趣。 等事情传回到龙家,已经到了没法儿听的地步。可这龙家上上下下,却不曾有半点反应。仿佛天石城传得沸沸扬扬的“世家辛秘”,是另一个龙家的事。而这样的静定,在世人眼中,又成了默认,成了羞于启齿,无言辩解。渐渐地,连另外一些名门世家都开始相信此言不是空穴来风了。 这一年,直到冬天再次来临,天石城的长舌妇们都很欢快。 龙家就在这样的欢快中,操办起了龙凌的周岁宴。 第五章 争宠 “龙川,请帖都发下去了吗?”龙寒背着手,挺着腰,板着脸,扬着下巴,明明是当哥哥本就该操心的事,明明是作为大少爷有权过问的事,却让他问出了小人得志的感觉。 龙川一脸茫然,谁也没提过什么请帖的事啊!这突然问这么一句,让他现在变出来吗? “不会吧龙川?我随口一问就问出问题来了?你不会真忘了发请帖吧?” “少爷,属下不会说谎,族长是真没吩咐请帖的事儿!” “想来的人,不请也会来,不想来的人,请也请不来。既然如此,要请帖做什么?”路云端着一只青花碟子走到院中石桌旁,“寒儿,来吃点心。” “娘,你这口气总是同爹一色一样。也不知道外头那些蠢货是怎么想的,还青梅竹马的神秘人呢,没脑子!” 路云未曾作答。 她无法作答。她暂时还不想告诉儿子,所谓青梅竹马的神秘人确实存在,也不想告诉他,这个连路老爷子和路老夫人都不知道的神秘人就是他亲爹。 成婚之日,路老夫人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搜了她的身,一再确认没有藏凶器才放她上了花轿。路云永远忘不掉那一天那个场景,母亲太过了解她的倔强脾性,太知道她绝不肯让别人决定她的命运,却又太没有话语权,只能在最后,以这样的方式,再关怀她一次。路云本以为自己会在花轿上为了计谋的成功和父亲的不察而笑痛肚子,结果,是为了母亲无力而深切的爱哭到哽咽。 “娘,凌儿呢?”龙寒嘴里塞着点心,含糊不清地问。 路云回过神来,笑道:“还能在哪儿,凰古抱去了呗!你爹这段时日忙前忙后腿都要跑断了,连只灯笼都要自己挂,哪有时间陪你妹妹?你也知道凌儿最爱和他闹,要不是还有个‘凰哥哥’,你爹可要疯了。” 龙寒一个白眼儿翻出了天,自己的妹妹天天追着别人叫哥哥,这叫什么事儿! “你有什么可不服气的?凌儿说话早,会叫爹娘了我就教她叫哥哥的,谁让你天天在外头乱窜?凰古一个人天天陪着凌儿和颖儿,那你迟姨能指着凰古教颖儿叫哥哥,我指得到你吗?你在哪儿呢?我只好指着凰古教凌儿叫凰哥哥呀。这白眼儿你应该翻给自己看! 凌儿这孩子又是个冰窟窿的性子,除了见我和你爹笑,就只有见凰古笑,等你有本事叫她见了你这个亲哥哥也笑,再来翻这个白眼儿!天天亲哥哥亲哥哥地挂在嘴上说,也没见你干什么亲哥哥该干的事,哄孩子的小玩意儿哪一件是你买的?凌儿说的哪一个字是你教的?你哪一天陪凌儿超过半个时辰?别跟我说你在读书在修炼,这话说出来你自己都未必信。” 龙寒觉得今天这点心很噎人。 在自己的亲妹妹跟前,和一个别人家的哥哥争宠,他居然输了。好吧,不是居然,是从龙凌出生那天起,他这个亲哥哥,就没赢过。龙寒开始很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借鉴凰古的路数,去给凰颖洗洗脑了。 第六章 来客 转眼到了冬至前的这一天。 “龙山!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出门迎客?” 龙山正往外走,听到这一声喊,无奈地撇了撇嘴。 “平日里龙山龙山地喊就算了,今日你好歹也装模做样称呼一声龙族长行不行?” “谁让你们龙家规矩怪,世代只有名没有字?我便是想叫得风雅些也不知该怎么叫不是?再说了,这人都还没来呢,一会儿来了人,必定给足你面子。” “行行行,承蒙时修兄关照——” 迟若语抱着凰颖,在一旁只是浅笑,笑凰钟,在谁眼里都是雅正端方的,唯独遇上龙山时,才是如此毛躁的模样。想来,凰古和龙寒,将来也无外乎如是。 龙山未再多说,整了整衣襟,带着龙寒到门外迎客去了。 凰钟从迟若语手中接过了宝贝女儿,顺口便问:“若语,朝夕怎么还不曾来?” “爹,我在这儿。” 凰钟转头,便看见凰古抱着龙凌,从屋中走出来。 凰钟觉得自己就多余问这么一句,不用想都该知道,这个日子,凰古不会在别处了。 “时修兄,一别多年,可还记得小弟?”大腹便便的一个人,一面向院中走,一面高声这样问。 凰钟头也未回就笑起来:“如何能忘,阮兄这嗓门儿,何人能及?” 阮成方,素水城第一大商贾,修炼天赋一般,修为也一般,经商头脑和嗓门儿无人能及。此人能同凰钟、龙山成为挚友,纯粹是因为太讲义气,当年凰、龙二人云游至素水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阮成方恰恰在场,也不知谁给他的勇气,就凭着那点子可怜的修为,竟大言不惭地要助他二人一臂之力。也就因为这点儿没来由的自信,给了他这十年来喝醉时吹嘘旧事的谈资。 “凰族长的记性向来好得很呐!想必而不曾忘了老夫吧?” 这沙哑尖利的声音着实叫人不快,连凰古都皱了皱眉。 “那是自然,厉族长当真清闲,竟不辞辛劳从九毒峰赶来了天石城。”凰钟心下惊疑,却不曾有分毫外露。 厉封,九毒峰毒王。九毒峰是浮沉界毒物聚居之所,普通炼毒师最向往的地方,靠噬毒修炼的心修必然要朝拜的地方,是公认整个浮沉界最阴森可怖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称王,厉封是何许人也,显而易见。九毒峰与天石城远隔千里,无论厉封今日为何前来,都是值得十二分警惕的。 来客陆续进了院子。凰钟大致扫了几眼,假山石边站着的是回魂江的魂族族长魂不冬,倚着栏杆的是洞仙谷谷主萧清,同龙山聊着什么的是回音山宫无商,就着凰古手中逗弄龙凌的是星云城云无心。这阵容,凰钟不禁心中感叹:今日,注定不会太平。 第七章 闹事 来的这些人,有龙山的老朋友,自然也有听信了流言来看龙家笑话的。比如说萧清,据说当年对龙山一见倾心,死缠烂打,却终究没能让龙山多看一眼,今日怕是准备了一肚子尖酸话来奚落他。比如宫无商,无论如何想不通,七年前那一战,自己为何会败,今日便想借这流言激怒龙山,再与之一战。 无论目的为何,所有准备好的冷嘲热讽,都在看见龙凌第一眼的时候,被各人默默地吞进了肚子里。 实在是太像了。 再无耻的人都没法昧着良心说龙凌不是亲生的。同龙山有再大的仇,都要另想他法。 云无心蹲在凰古身边逗弄着龙凌,越看越喜欢,哪怕龙凌完全没有搭理过她。这副冷漠厌世的神情,让云无心该死的喜欢。她当即起身,径直走到路云面前。 “云儿姐姐,无心要当小凌儿的干娘!” 路云愣了半晌,笑起来:“傻丫头,还没成亲就要当人家干娘,也不知羞!” “不管不管,我就要凌儿叫我干娘!” “行行行!服了你了!” 龙寒牵着路云的手,一脸怀疑人生,如果他没理解错,云无心是要当龙凌的干娘,完全没想起来龙凌还有个亲哥哥。 此时厉封向厉夫人使了个眼色,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了茶杯。厉夫人一步一扭地向龙山走去,走到跟前向龙山连抛了几个媚眼。龙山心里鄙夷着,却还是很礼貌地回了个恰到好处的笑脸。厉夫人以为自己的媚眼抛得还行,于是娇声娇气地开了口:“龙族长,您这千金可真是容貌脱俗呀!” “厉夫人谬赞了。”龙山嘴上这样说着,心里想的却是:这还用你说! “说起来呀,实在是巧的很呢!我家小子恰恰只比凌儿长了五岁,今日不曾带来,若是带来叫大伙儿见了,定要称赞是金童玉女呢!”此言一出,众人皆挑了挑眉,龙山选择了保持沉默。 厉夫人见无人接话,也不觉尴尬,自顾自往下说:“我九毒峰厉家在浮沉界也能算得上是名门望族,今日是凌儿周岁,这样好的日子,若是再定下这门娃娃亲,岂不是喜上加囍?龙族长,您说是不是呀?” 龙山强压下骂娘的冲动,维护住了自己的形象,皮笑肉不笑道:“小辈们的事,我们就莫要掺和了吧?婚姻大事,将来还是要凌儿自己做主的。” 可惜龙山低估了厉夫人的无耻程度。 厉夫人听罢,竟未有丝毫犹疑地走到了龙凌跟前。 “小凌儿,你爹说婚姻大事要你自己决定呢!你同厉家姨娘说说,你可愿与厉沉哥哥结亲呀?” 死一般的沉默。 “亲家你看,凌儿害羞不说话,是默认了呢!” 魂不冬早先就含在嘴里没咽得下去的茶一口全喷了出来。 龙山正在思考是继续客气应对还是直接开骂,忽然听到有人接了话。 “凌儿,厉夫人问你话呢,你可愿与厉沉定亲?” 是自始至终没有开过口的凰古。这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 从宾客进院开始就没有笑过,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搭理过任何人的龙凌,和凰古对视了一秒。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毫无预兆地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 龙山愣住了,路云愣住了,厉夫人的笑容瞬间裂开了,魂不冬已经忘了擦嘴。 要说淡定,也就只剩下龙寒了。他早知道凰古的话对龙凌总是能起到匪夷所思的作用,就像刚才那一句,明明凰古的口气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可是龙凌的反应给所有人一种错觉:凰古说的其实是“你再不哭就要被卖了”,而这话只有龙凌听懂了。 “咳,那个,厉夫人,看来小女并不很愿意啊,她知道龙家高攀不起呢,这门亲事就算了吧!”龙山最先冷静下来,憋住了笑回答。 厉夫人面上已然是挂不住了,不曾理会龙山给的台阶,甩着袖子走开了。闹到这个份儿上,厉封的目的到底是和龙家联姻还是单纯闹事,都已经没有人关心了。 “时候不早了,各位,请入席吧。”凰钟看着憋笑憋出内伤的龙山,没忍住替他招呼了一声。 众人收敛了一下或喜或怒的表情,纷纷入席。龙山走在后面,悄声同凰钟耳语:“时修兄,今日多亏你家这小子了。” “自凌儿出生以来,哪日不是多亏我家这小子?” “嘿嘿,是是是。” “这样一闹也好,今日怕不会有别人再闹事了,洞仙谷和回音山的那两位,说到底都不是深仇大怨。不过,我本以为那一位今日会来的。”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还是龙山挥了挥手:“该来的总会来,既不曾来就先莫要多想了。” 凰钟会心一笑,入席去了。 第八章 过招 龙凌这泪来得快,去得更快,此时已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模样,仿佛刚刚那一场嚎啕大哭,只是鬼附身。 如凰钟所言,被这么一闹,众人一时安静下来,原本想闹事的人,眼见厉封吃了这么大的瘪,都决定先掂量掂量。只有宫无商并没有放弃同龙山重新比试一场的想法,因为他始终没觉得自己算是闹事。 “龙族长,七年前那一战,无商认输,今日还想再与英雄一战,还请龙族长莫要推辞。” 魂不冬觉得这一趟来得很值。原本只是想来混个脸儿熟,毕竟刚当上族长,人脉不足,没想到,不仅见识了无耻的最高境界,竟还赶上了神仙打架! 众人都在等着看热闹。倒不是都同龙山有什么过节,有过节的自然希望越乱越好,那些同龙山熟识的,都知道龙山一向随性,过过招而已,又不是砸场子,他不会拒绝。 “宫老弟如此执着,龙山怎能推辞?请!” 于是方才落座的众人,复又来到了院中。 两人站定,阖眼,凝神,内顾灵台。 云无心蹲在凰古身边,一面牵着龙凌的小手,一面小声议论:“姐夫的修为已至清明境,宫无商一个识我境,竟也敢约战?” 凰古未答言,却把云无心的话听进去了,这话问得是有道理的。 心修分七境:混沌境,微明境,见我境,识我境,清明境,无我境,返璞境。 隔境如隔山。混沌境到微明境是第一个大关口,过不了这个关口的心修数不胜数,永远止步于混沌境。过了第一个大关口,接下来微明境到清明境的修炼,就是大多心修的角逐场。微明境见我境尚还不少,识我境已是不易,清明境更寥寥无几。 要修到清明境之上无我境,就要看造化的,能过这第二个大关口,是寥寥无几中的寥寥无几,整个浮沉界,怕也只有双手之数。 至于返璞境,几乎所有人都怀疑,是并不存在的。因为千万年来,从未有过关于返璞境心修的记载。返璞境,对浮沉界的心修来说,一直都只是虚无缥缈的三个字。 宫无商不是冒进的毛头小子,不会以卵击石,必定是有什么底牌。不过凰古并不很担心,路云也并不很担心,龙山的实力,也绝不是清明境三个字能说穿的。 刹那间,宫无商先睁开了眼睛,睁眼的同时,祖窍处一道青光闪现,直奔龙山眉心而去。青光闪现的瞬间,连厉封的脸色都变了一下。的确很快。 就在青光即将钻入龙山眉心时,龙山睁开了眼。 青光当即消散。 “宫家的侵灵术以快闻名,就这样被截下了?” “果然隔境如隔山啊!” 宫无商听着周遭的议论,并不在乎,他早料到如此,也从未想过能一招制敌。 一道道青光如箭矢般接连射出,不给任何停歇间隙。又无一例外地在接近龙山眉心时消散成青烟。 龙山对宫无商笑了笑:“确认这招不管用了,还不放大招吗?” 众人哑然。如果说这种话是一个族长能说出来的,那这个族长一定姓龙。 宫无商也笑了,笑时大袖一挥,徵羽现。 徵羽是宫家家传之琴,归属于历代宫家家主。宫无商带着徵羽来同龙山过招,确乎很认真了。 宫无商慢慢抚上琴弦,陡然一拨,一片青色涟漪荡开,仿佛要荡涤一切尘埃。层层涟漪向远处荡去,直荡到龙山身前。 这一次,就当众人以为青色涟漪仍旧会在龙山面前化作青烟时,涟漪直接从龙山身上荡了过去。 众人惊疑不已,连宫无商脸上都是一片不可置信的神色,他自己都不曾想过龙山没有逃过这一片涟漪。 “不对!你们看龙族长!”魂不冬盯着龙山看了片刻,突然喊起来。 龙山纹丝未动,被涟漪荡过后未曾有任何受伤之象,眼眸中反而愈加清明。 从徵羽出现后就一直直勾勾盯着的琴痴云无心,此时才回过神来。“这个傻子,徵羽荡的是肮脏杂念,对心思污浊之人才是致命一击,姐夫心胸坦荡,性情飞扬,如何会被伤到?” 这话云无心是悄悄对凰古说的。旁人并不明白个中缘由,只觉龙山实力深不可测。除去云无心这个琴痴,也只有宫无商知道徵羽的秘密了。 宫无商对龙山一抱拳,深深一揖:“无商心服口服。” “好了好了,再不入席,菜可都凉了。”龙山一笑置之,转了话头。 众人此时彻底没有了歪心思,默默向屋中走去。 而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路云正把众人往里请时,天色骤变。 第九章 玉现 去年的这一天,是百年难遇的大雪。今日,从天亮起,就是响晴,龙川先前还在向龙夫人夸赞这天气。 而此刻,天色骤变,风云骤起。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异象生,是非起。 狂风大作,空中的云迅疾地卷集到一起,天色越来越暗。怪的是,这风并未吹起丝毫尘埃,恍若至净。 凰古紧紧护住龙凌,龙山夫妇和凰钟夫妇将凰颖交到龙寒手里,拉到凰古身边,然后挡在了四个孩子身前。众人都不是怕事之人,就在屋外各自找到避风的地方站好,皆不愿进屋错过这异象。 卷集到一起的云越来越多,渐能看出并非随意堆集,而是在形成着什么图案。 众人还未看出端倪,龙山和凰钟已惊讶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更确定了猜想,也更加不明所以。 图案渐渐成形,此时众人终于认清了这云图,皆是震惊。 “这……,怎会……” 这是上古神龙的模样。 云图已成,却没有停止变化。龙图开始缩小,一面旋转着缩小,一面向地面压下来。狂风也渐渐小下来。 龙图越来越小,越来越靠近地面,越来越靠近,龙凌。 最后,众人亲眼目睹那一片卷集的云化作了一块淡青色的玉,缓缓落在了龙凌小小的手掌上。 凰古亲眼目睹龙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住了这块玉。 周遭目光随玉落在了龙凌手上。 此玉,不须雕琢,自成一玦,状似古龙。整块玦只比铜钱大一框,呈淡青色,通透而内里可见云絮,古龙眼上有一点翠色。 龙凌打量着手中的玉,淡淡地笑了一下。笑起来的一瞬间,仿佛已历尽世事,看淡一切。而明明,她今日,就在古龙玦落在她手掌上的时候,才满周岁。 众人再看向龙凌时,目光已完全变了。或许二十年后,浮沉界又要出现一个大人物了。或许还要不了二十年。 厉封狠狠地瞪了一眼厉夫人,心痛非常。原本厉封料到龙山绝不会答应两家结亲的事,只想惹怒龙山,借机闹事。不想龙凌那一哭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而此时此刻,厉封真心希望方才结亲的事真的能成。 场面很尴尬,来客们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道喜吗?怎么道呢? “呃,好了好了,大家入席吧,今日这席入得着实不易啊!”龙山揉着手臂招呼道。方才凰钟实在看不下去这尴尬的场面,掐了龙山一把。 由于龙凌不愿从凰古身上下来,就由凰古抱着龙凌坐了主位。众宾客沉默地吃着,时时看向主位。 “看来我这干闺女儿,将来十有八九是要便宜凰家小子了。”云无心一个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也是席上其他宾客的想法。 凰钟看了一眼儿子,问道:“明日教你一套心诀,你要带着凌儿吗?” “当然啦!还有我和颖儿!”龙寒抢着说。 凰古瞥了龙寒一眼,不咸不淡地开口:“还想着抢我妹妹?” “你妹妹叫龙凌!从一年前开始你妹妹就叫龙凌!”龙寒差点儿没激动得喊起来,还好被路云的眼神制止了。 凰古照旧平静地回应:“你妹妹和我妹妹有什么分别?” 龙寒气得说不出话。的确没区别,都只管你叫哥哥。 “行了,明日一早,你们两个都带着妹妹到凰心阁。”凰钟不想再听他们胡搅。 凰古对着龙凌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只有龙凌能感觉到。 第十章 见光 翌日清晨,龙寒抱着龙凌到了凰心阁时,凰家一家四口早已经在这里了。 凰心阁,凰族“藏经阁”,与龙家凌天阁齐名,藏着无数心修求而不得的心诀功法。几乎每年都有亡命天涯的江洋大盗想要来证明自己的实力,无一不空手而归。 “你迟到了。” 龙寒才踏入一只脚,就被凰古气得翻了个大白眼儿。 “这能怪我吗?我要是不抱凌儿,早就到了!这丫头太沉了!” “凌儿年岁渐长,自然一日沉似一日,你不曾好好抱过几天练手,倒要怪她长得快?” “凰古少爷,你天天抱着我妹妹不撒手,让我练的哪门子手啊!” “行了行了,一见面就吵,怎么就吵不够?”迟若语半笑半嗔地开口平息了这场争端。把两把小椅搁下,迟若语就先离开了。 凰钟把凰颖抱到一张小椅上,又从龙寒手中接过了龙凌,抱到另一张小椅上。 “今日传给你们的这套心诀,名为‘见光诀’。你们两人虽不过八岁,却都已隐隐有些破混沌的迹象,快要到微明境了。这套‘见光诀’此时正应当是个助力。” 寻常心修,大约到十五六岁上才能到达突破的临界点,而这个点能不能度过,则是个未知数。天分高的或许一下就能进入微明境,天分一般的或许要再过几年十几年,天分实在差的或许此生无缘微明境。 凰古与龙寒,即便在世家大族中,也是出类拔萃了。 凰钟说完便将手中的两份卷轴抛给了凰古和龙寒。 “这卷轴怎会有两份?”龙寒诧异道。 凡心诀功法,都是创作之人灌入了灵气的,习者阅读之时,卷轴上的灵气会在习者心上走一遭,有助于习者领悟。然而若是如此,未免太僧多粥少,所以许多常见的心诀功法都是有抄本的,不过就是少了那一点灵气,习者领悟起来没有那般快,总比没有强。 可是像龙凰这样的大族,是不会在藏经阁中收着抄本的。龙寒的诧异是合理的。 “这套心诀是爹自己写的。如今你我一人一份,将来凌儿和颖儿学时也是一样。”凰古解释道。 “回去跟你爹说,他要是写什么心诀功法,也必须得是两份!”凰钟自己都未曾发觉,自己说的这话和说这话的语气,是和龙山一般无二的。 龙寒自然一口答应。 当下不再多话,龙寒凰古两人都默默地把卷轴通读了一遍,然后微阖双目,由着卷轴上的那缕灵气在心上走了一遭。 心诀的习得就是靠领悟,有时只要片刻便能领悟,有时或许这时间就是以年月计算的。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人都睁开了眼。 凰钟探了探两人此时的心境,混沌已散,昏暗而偶有光亮,这便是微明境了。 “你们两人已至微明境,可以开始修习些简单的功法了。去第二层挑微明境功法吧,我陪这两个丫头玩儿会儿。” 第十一章 无境 龙寒应了一声,便要去二楼。凰古却站着未动。 “何事?”凰钟看出凰古有话要说。 “爹,可否探一探颖儿的心境?” 心修到识我境才能探出他人心境,微明境尚无此能力。 “混沌境,有什么不妥吗?”凰钟不明所以。婴孩自然只能是混沌境。 “没有,颖儿并无不妥。只是觉得也许凌儿的心境会有所不同。” 的确,龙凌身上没有一件事是寻常的。 凰钟点点头,探了探龙凌的心境。 虽然早料到会不太寻常,可这结果还是让凰钟吃了一惊。 “怎么了爹?”凰古实在很少见父亲有这样的神情。 “我探不出她的心境。”凰钟实话实说。 “怎会如此?”凰古原本只是以为龙凌的心境会有些古怪,却没想到连探都探不出来。 “或者应当说,我不曾看见她的心境。”凰钟斟酌了一下,又这样解释了一次。 “不曾看见?那岂不就是说凌儿没有心境?!”龙寒失声叫出来。 “也可以这样说吧。”凰钟皱了皱眉。 无论自己还是他人,探看心境时所见之景皆有如实质,混沌境便是一片混沌鸿蒙,微明境至清明境便是一境比一境清明光亮。而方才凰钟所见,甚至不是漆黑一片,而是虚无。也就是,无所见。 此时三人心中所想是一样的:这丫头身上,当真没有一件正常的事。 “不管了不管了,先去挑功法吧,挑完功法再回去告诉我爹。反正凌儿已经够不正常的了,也不多这一件。”龙寒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地上了楼梯。 凰钟嘴角抽搐了一下。凰古看看凰钟,觉得这反应很真实。 “你也去吧,这事一时半刻也无法可想。” “的确如此,且也未必会是件麻烦事。” 凰古拾级而上,凰钟却有些愣怔。 未必会是件麻烦事,听起来像是自我安慰,实则是有些道理的。 龙族族长之女,降生未有玉,满周岁时天降古龙玦,再加上这罕见至极的冰冷的性子,明里暗里不知已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龙凌了。 若是心境叫任何人都看不透,既是更添了些古怪,也是添了些神秘。起码,若是将来依旧如此,无人能窥探其境界实力,即便有人存了什么坏心思,也不敢轻举妄动。 浮沉界从来没有真正太平过,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安静太久。而天石城已经太平了有些年头儿了,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凰钟蹲在两张小椅之间,一手牵住了龙凌,一手牵住了凰颖,叹息道:“但愿,这两个臭小子将来能护得你们周全……” 第十二章 书贼 眼见太阳就要落山了。 “你们两个小子挑够了没有?午饭不出来吃就罢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贪多嚼不烂!” 两人这才哒哒地跑下楼来。若非凰钟催促,只怕要等到天黑两人才肯下来。 凰钟抬头看向楼梯上的两人。龙寒倒是抱了三卷,凰古却只右手上拿着一卷。 “凰伯伯,挑这么久的可不是我!”龙寒忙不迭地撇清自己,只是这对比之下,实在有些解释不清。 “我知道。”凰钟淡淡地点了点头,弯腰抱起了凰颖,“可该走了吧?” 凰古应了一声,俯身把手中那一卷功法放到龙凌手里,然后很自然地将之抱起。 五人相跟着走出了凰心阁。走到门口,凰钟顿住了脚步,唤了一声:“阳伯——” “哎!知道啦族长,这就锁门——” 凰钟微微偏头,瞟见一个黑影闪了过去,并未声张。 当下,凰钟抱着凰颖回屋,凰古抱着龙凌和龙寒一道去了龙家。 原本,送完龙凌,凰古就要回去,恰巧路云做了酒酿圆子,留了凰古一起吃。吃完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凰古刚走了两步,忽然想起那一卷功法还在龙凌手里。转身回屋拿时,听见了钟声。 “哈哈哈……”龙山和龙寒突然同时大笑起来。凰古很疑惑地看向路云,就见路云扶额翻了个白眼。 龙山一手牵了龙寒,一手牵了凰古,风风火火地往凌天阁去了。 两人被龙山牵着,磕磕绊绊了一路,只不过龙寒是很兴奋地磕磕绊绊,凰古是很迷茫地磕磕绊绊。 进了凌天阁,看见半空中吊着的黑衣人,凰古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你还真是会赶巧,这还是我头一回看见凌天阁的机关抓到贼呢!”龙寒抑制不住兴奋,拉着凰古往楼上跑,就为了凑近了看得真切些。 龙山听见这话皱了皱眉,话虽不错,可偏偏说得像是凌天阁的机关有多废一样,抓不到贼分明是因为寻常的贼连龙家的院子都进不来。 黑衣人此时已被绳索缠了个结实,从阁顶中央倒挂下来。 龙山把黑衣人放到地上,扯下蒙面,是一张很陌生的脸。 “说说吧这位大侠,姓甚名谁?”龙山很是戏谑地问。 来这里偷书的,十之八九都只是为了留个名,毕竟在“盗界”,敢到凌天阁或是凰心阁偷书,可是件了不得的事。 因此谁都未曾料到,黑衣人会直接服毒自尽。 “看来不简单啊……凰古,跟龙寒去叫你爹。” 凰钟很快赶到了。龙山已将黑衣人身上搜了个遍,什么也没搜到。 “傍晚时我在凰心阁外也发现过黑衣人,应当就是此人了。” “果然有些来头……”龙山最后又翻了两下。 “先别急着处理掉,能进凌天阁的都不会是虾兵蟹将,应该会有人来收尸的。” “也只能如此了。” 当下两人将尸体原地封住,保其短期不腐,望其诱敌。 第十三章 陪练 半月后。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啊?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没缓过来呢?”路云端着乌鸡汤,一进屋就看见凰古和龙寒对着一桌菜不动筷子,都是恹恹的。 “也不能怪他们,头一回看见死人难免如此,毕竟还小呢。”迟若语看着两人有些消瘦的样子也是心疼,却无法可想,只有等他们自己缓过来。 只有来蹭饭的云无心吃得香,趁路云和迟若语说话的当口,已经舀了一碗乌鸡汤埋头喝上了。 迟若语宠溺地看了一眼云无心,给两个小子各盛了一碗汤。云无心一边喝汤,一边问路云:“听凰姐夫说,他和龙姐夫商量着要找个人陪寒儿和朝夕练功呢,可找到了吗?” “还说呢,这些时日有些不大太平,他们是忙了些,找陪练也是应当。可他们倒是找个靠谱的啊,单会戏弄龙川!龙川半点底子都没有,还不就是给这俩小子欺负。” 迟若语听路云说着,垂首而笑,接过了话头:“前两日倒是找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哪儿都挺好的,最后还是没成。” “哪儿都挺好的怎么没成呢?”云无心不解。 迟若语瞄了凰古一眼,凰古默默地埋下头开始喝汤。 “谁知道为什么呢?谁知道为什么这小子无论如何就是看人家不顺眼?”迟若语确实不知道,为什么凰古当日会那般排斥。 只有龙寒知道为什么,因而此刻憋笑憋得很是难受。 为什么呢?其实本就没有什么,那小伙子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千不该万不该,见龙凌冷冰冰的样子太过可爱,就多看了两眼。 “反正啊,就没有一个靠谱的。”路云已然是不抱什么希望了。 “云儿姐姐,我靠谱啊!”云无心突然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鸡汤。 路云和迟若语看着她的样子忍俊不禁,心下却觉得未尝不可。 云无心是星云城云家最闲的人了,作为云家幺女,少主之位有哥哥云无尘继承,大家闺秀有姐姐云无情去当,她就只管隔三岔五来龙家凰家蹭饭,反正星云城毗邻天石城,走起来方便得很。 云无心放下鸡汤,在凰古和龙寒头上各拍了一下:“好啦,以后你们两个就是我徒儿啦,明天开始练功!拜师礼的话呢……就不必了,你们把凌儿带上就行!” “就知道你打的这个主意……”龙寒小声嘀咕了一句。 “咳咳,听见啦……” “你们啊,长辈没有长辈的样子,晚辈也没有晚辈的样子,一见面就知道掐!”路云嘴上嗔怪着,语气却十分稀松,毕竟这两个人如此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更何况,在龙家,本就没有什么长辈晚辈。云无心小了路云和迟若语十一岁,如今方才二十,因此她管路云和迟若语叫姐姐,龙寒凰古也是管她叫姐姐,辈分从一开始就是乱套的。 凰古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无心姐姐,你方才只说叫我们带上凌儿……” “我可没说叫你们不带颖儿,你别跟我玩儿文字狱!”云无心反应很快,并未等凰古把话说完就嚷了起来,“若语姐姐,这小子想诬陷我!” “无心姐姐,你这才是文字狱呢,我话还没说完就劫了去……” 迟若语感到无奈:“行啦行啦,知道你最喜欢凌儿,我又没吃醋!不过呢,连亲哥哥都更喜欢别家的妹妹,颖儿确是可怜见。那就只有我这个娘多疼她一些啦……” 凰古顿时无话,只能在心里抱怨每次都是这一招。 “若语姐姐英明!那我先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搬来住。明早见啦!” 第十四章 花瓶 次日清晨,龙凰山脚下。 “龙寒!把眼睛睁开!”云无心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有气没力地朝龙寒喊着。 “无心姐姐,其实不用这么早的。”凰古一手牵着一个小丫头,眼中十分清明,毫无睡意。两个小丫头虽已经能够蹒跚着走路了,但被两个爹两个哥哥宠着,平日里还是抱的多。不过龙寒这瞌睡样,怎么看也不像能抱孩子。 其实云无心自己也不想这么早的,此时还未到卯时,平常这个时候,她还在梦里。云家上上下下是没有人敢叫醒她的,唯有等到了辰时过一两刻,她自己慢慢睁开眼。 “你以为我想?本小姐平日里都要睡到日上三竿的,可我总不能走马上任第一天就拿小姐架子吧?我这么为难自己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臭小子……”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凰古轻笑,先将两个小丫头安顿在一边,然后走到云无心面前,拿出了那日在凰心阁取的那一卷功法:“这一卷功法我已练了月余,小有所获,却仍有些地方不得要领,无心姐姐替我看一看吧。” 云无心使劲睁了睁眼,接过了功法。 “这卷功法是四十年前一位清明境大修研究出来的,在微明境中算是极品。嗐,说什么废话呢,凰心阁里的当然是极品。 “你的悟性很强,照理说呢,领悟微明境功法应当不在话下,可是这一卷,的确有些特殊之处。 “常见的功法原卷里都会有作者的一缕灵气在卷首,习者让灵气入心后,悟性好的便能学个通透。 “而这一卷的不寻常就在于,它有两缕灵气,一缕在卷首,还有一缕,在卷末。 “由于痕迹隐藏得很深极少有人窥得其中奥秘,因而极少有人能将这套功法发挥到极致。 “我幼时在龙家和凰家学过不少东西,这卷功法我也修习过,当年我可是一眼就看出了玄机,凭这个让我爹一下子对我刮目相看。小子,不细心哦……”云无心说完,用功法敲了敲凰古的脑袋,此时她已完全醒了。 同样完全醒了的还有龙寒。从云无心拿起这卷功法开始滔滔不绝,他就渐渐醒了。原以为云无心就是个花瓶,来陪练就是来和凌儿玩儿,结果人家是真有两把刷子。 “无心姐姐,原来你这么厉害啊!”龙寒没忍住说了出来。 “小混蛋,你原先是有多看不起我啊!”云无心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凰古在一旁看着云无心朝龙寒发难,有些心虚,毕竟他一开始也和龙寒是一样的想法。方才拿出卷轴请教,是有些死马当活马医的。 “好啦你们两个,自己练功去吧,中午之前验收,验收完了才能回去吃饭!我先陪两个小丫头玩儿一会儿啦!” 两人暗叹:果然还是如此。 “可是你只教了他啊,我呢?”龙寒突然反应过来。 “那么这位徒儿,你有什么问题吗?” “……”他还真没有。 “没有问题我能教你什么呢?为师只管答疑解惑,余下的等你们练完给我看了再说,去吧去吧……”云无心大袖一挥,蹦跶着朝两个丫头走过去了。 第十五章 验收 龙寒和凰古各自练功法练了一个上午,云无心和龙凌凰颖玩儿了一个上午。 “无心姐姐,你是先验收凰古还是先验收我?” “就你吧。”云无心给凰颖衣服上的流苏编着麻花儿,头都没抬一下。龙凌的衣服上也有流苏,之所以不编,是因为云无心刚才伸手要编的时候,从龙凌的眼神里看到了明显的嫌弃。 “那你可看好了!” 龙寒深吸了一口气,阖眼片刻,又睁开。抬手,石移,挥手,石隐,再挥,复现,出掌,石碎。 “隔空御物,匿影藏形,碎石掌。你挑了微明境的基础功法修习,却一下挑了三个,我该说你踏实还是不踏实呢?” “无心姐姐,你就说,练得怎么样吧?”龙寒还挺期待云无心的评价。 “运用起来还算自如,不过就这块跟你脑袋差不多大的石头,已经是极限了吧?” 龙寒不语,算是默认。 “也不奇怪,三个一起进行,是会慢些,不过花招多些好唬人用,也未尝不可。不过那个闭眼睁眼的花架子不用装了,太假。继续练着,再接再厉,下一个——” 凰古迟疑了一下,闭上了眼。因为他练的这卷功法,以他的修为,确是需要闭眼凝神。片刻后,风渐起,转瞬间飞沙走石,又倏然风停,尘埃落定。 这效果,已远远超出云无心的预想。这一招御风术,以凰古微明境的修为,竟能发挥到如此地步,着实惊人。 “你们俩,该怎么说呢?一个选了基础功法,但是一下选了三卷。一个只选了一卷,却是极品。我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路数了。”云无心颇感无奈,回想自己小时候,也算是天资不错了,跟这两个小子一比,简直就没法儿看了。 “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吧,若语姐姐肯定做好饭了,吃饭去喽!” 两人通过了验收,都松了一口气。牵了龙凌和凰颖,准备回凰家一起吃饭。 一行人走了两步,龙凌突然抬起了手。 “做什么呢,凌儿?”龙寒不解。 凰古看向龙凌伸手的方向,眼神定住了。龙寒和云无心也随着凰古看过去,同样定住了。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浮在半空。 龙凌挥了挥手,石头不见了,再挥一挥,又出现了。 小手掌向前一推,石碎。 云无心和龙寒已然目瞪口呆,凰古低头看着龙凌,龙凌也抬起头看着凰古,面无表情地眨巴眨巴眼睛。 然后,就起风了。 过了两三个呼吸,风又停了。 龙凌依然眨巴着眼睛看着凰古。 “无心姐姐,我们回去吧。”凰古很是平静地说。 这种平静让云无心极度抓狂,这一个个都是什么小怪物!两个八九岁的小屁孩儿已经是微明境,并且这两个微明境修为的使起功法来一点儿不像微明境。 这也就算了,天资高嘛,胎里带的,可以接受。 可是这连境界都没有,还不识字,还看不懂功法的一岁的娃,看了一遍哥哥用的功法就会了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云无心真是完全不想说话。 回到凰家,人还没进屋就咋咋呼呼起来了,来来回回颠颠倒倒地说了半天,什么也没说明白。路云和迟若语就看着她在屋子里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到东头,两头的雾水。 凰古扶额:“云姨,娘,还是我来说吧。” 两人一脸期待,凰古正要开口时,龙川跑了进来。 “少爷,凰少爷,族长和凰族长叫你们过去呢,凌天阁又进贼了!” 第十六章 误会 “凌天阁进贼,叫他们两个做什么?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吧?”迟若语觉得这话传得也太奇怪了。 路云却在一旁笑起来:“是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叫他们去看热闹!” 凰古费力地挣脱了拉着他就要跑的龙寒,对迟若语说:“娘,我们过去看看,你和云姨先带凌儿和颖儿吃饭。” 凰古话音刚落,就被龙寒生拽出去了。 “寒儿这性子,唉,不说也罢。大白天来偷书,胆子倒是真不小,本事怕也不小,不如我们也去看看?”路云问迟若语道。 云无心等的就是这句话,连忙表示赞同。迟若语也无异议。于是三人带着两个小丫头,也往凌天阁去了。 龙寒拽着凰古赶到凌天阁时,书贼已经从顶上被放下来了。 “龙族长——凰族长——小贼知道错了——放了小贼吧——” 从被吊起来到现在,这小书贼一直扯着油里油气的嗓子喊着没停过。 “爹,凰伯,可问出什么来了?”龙寒盯着龙山的脸,很是兴奋地问。 凰钟一言未发,龙山竟也很反常地同样一言未发,只是看着拖长了声音讨饶的书贼,紧锁着眉头。 凰古见状,试探地问道:“不是一伙人?” 持续的沉默就是肯定回答。 这时路云一行人也到了。 “龙川,给他解开吧。” “是。” 小书贼被解了绑,瞬时生龙活虎起来,却没有立即逃走,站在原地活动着筋骨,眼神试探地将周围人都扫了一遍。 “还不走?”龙山故作威严。 “龙族长,您大人大量不同我这小贼计较,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小人愿从此就在龙家当牛做马来报答您的恩情!还请龙族长别嫌弃小人当过贼!” 这个结局,又是超乎所有人想象的。 本来没抓住黑衣人共犯就够糟心的了,现在还来这么个转折,龙山都气笑了:“我龙家像是缺人吗?” “小人知道龙家不缺人,可是小人确是想报答龙族长的恩情啊!若是龙族长不收留我,这恩情可就喂狗了!” “你这是什么破逻辑啊!”龙寒觉得这贼实在胡搅蛮缠。 “你们想啊,龙族长放了我,我得知恩图报吧?那就不能再偷东西了吧?可是我除了偷东西也没什么别的本事了,那我只能留在龙家打杂呀!龙族长要是不收留我,我肯定还得去偷东西,那这恩情可不就是喂狗了吗?” 龙寒已然是听呆了。 不光龙寒,此时除了两个太小听不懂的,都已经听呆了。这胡搅蛮缠的技术,已经登峰造极了。 其实龙山并非一定要赶这书贼走。这书贼一看就是个没着没落的,收留也未尝不可,龙家不缺这口饭。只是虽未找到证据证明他与黑衣人是一伙儿的,一时也不能完全确认他与黑衣人毫无干系。 正在龙山犹豫时,龙凌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书贼跟前。书贼看着仰起头同他对视的小姑娘,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书贼蹲下来,迟疑着伸手,想摸摸龙凌的小脸。龙山、凰钟、路云、迟若语、龙寒、凰古,包括龙川,所有人都下意识要上前阻止。只是,还未迈步,就看见龙凌伸出手,牵住了书贼。 所有人都愣住了,书贼也愣住了。书贼就怔怔地看着龙凌,任由她牵着,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龙叔叔,既然凌儿喜欢,不如就将他留下吧?”最先回过神的永远是凰古。 龙山叹了口气,女儿奴真不好当。 “你叫什么名字?” 书贼还有些恍惚,听见龙山问话,还迟疑了片刻:“小人没爹没娘,也没有姓,叫小人小枫便好。” “那你以后就叫龙枫了,反正凌儿喜欢你。”龙寒不假思索道。 于是龙枫就欢欢喜喜地跟着龙川找住处去了,一路上嘁嘁喳喳问着龙川各种问题。 “管家大人管家大人,龙家下人待遇如何啊?会常挨打挨骂吗?做错事扣工钱吗? “我这人睡觉说梦话,还特大声儿,能让我一个人住吗?我怕吵着别人休息! “管家大人您当管家多久啦?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得求您多提点着呐!” 龙川脾气不坏,这一路却也已经不胜其烦,带他到住的屋子,简单交代了两句差事,就赶紧走了。 龙川一走,龙枫立马收起了刚才那副讨好的嘴脸,关上门,插上锁,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是个单人间。 龙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就瘫倒在床上。装了这么久,实在太累了。小心地撕下了这张面皮,龙枫感到整张脸都放松下来了。 这是一张,很美的,少女的脸。 龙枫仰躺在床上,忍不住想起刚才救了自己的小女孩儿,没有笑脸,却有一双仿佛将她洞穿的眼睛。龙枫觉得自己很傻,可还是难以抑制地怀疑,女孩儿是否已看出自己不是男人。 “不管啦,先睡一觉再说!” 是一把清亮的好嗓子。 第十七章 淡定 “吃饭去吧,我都快饿死了。”云无心扯一扯迟若语的衣袖,可怜兮兮地请求开饭。 “好好好,去吃饭!”迟若语刮着云无心的鼻子,转头看凰钟,“你们两个也没吃饭吧?一起走吧。”这些时日诸事繁杂,凰钟和龙山常常不回家吃饭。 龙山巴不得有人这么说,方才同凰钟打赌,这次一定能翻出黑衣人的老底儿,否则就请凰钟喝酒。既然迟若语邀请他们吃饭,今日就不用请凰钟喝酒了,说不定就能这么混过去。因而向凰钟道:“那便一起先吃饭吧,有些事也不能急于一时,还须从长计议。” “对啊对啊,正好让凰古给你们讲讲凌儿丫头今天都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快走吧!走吧!”云无心连忙附和。 “凌儿?看来是有故事听了?有些事确是不能急于一时,龙族长也不会赖我一顿酒嘛!那就听朝夕讲讲故事吧。” 龙山讪笑,终究是被发现了企图。 ………… 云无心当真是饿了,上了桌一顿风卷残云,凰古看着她狼吞虎咽、毫无大家闺秀气质的样子,暗暗思考着让凌儿和颖儿长期跟着她“学习”的合理性,已然忘了讲述上午的神奇故事。 “咳咳,朝夕,你不是有故事要讲的吗?”一遇到龙凌这个“小怪物”的事情,凰钟的好奇心就藏不住。 其实不光凰钟,所有人都对龙凌的事好奇。自龙凌出生以来,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就没有一件正常的,实在很难叫人不好奇。 “上午无心姐姐说要验收龙寒与我修习功法的成效,于是我们就各自施展了所学功法,凌儿看过之后全都学会了。”凰古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云无心对这样的讲述方式十分不满,明明是诡异至极的一件事,偏偏叫他说得寡淡如水,好像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龙山和凰钟手上的筷子停滞了片刻,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路云和迟若语还不曾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确认对方也没有反应过来。 “无心,这小子说的‘全都学会了’,是什么意思?”路云追问道。 “呃……就是全都学会了啊,全都演示了一遍。” 云无心本想说得精彩些,声情并茂地来个情景重现,再把凰古讲故事的能力好好鄙视一番,结果最后发现,凰古是对的。 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路云和迟若语面面相觑。 龙山和凰钟已经又开始吃饭了。 “姐夫!你们怎么这么淡定啊!这件事还不够诡异吗?”云无心对龙山和凰钟的态度表示极度不满。 “我女儿天赋异禀,有什么诡异的?少见多怪!”龙山很傲娇地怼道。 云无心正要怼回去,被凰钟打断了:“此事若发生在颖儿身上或许是称得上诡异,不过凌儿这丫头,她身上哪有什么事是正常的?以后这样的事只会越来越多,你留着惊讶以后用吧。” 云无心很憋屈地扒了一口饭。 “既然如此,就让这两个小子以后都带着凌儿一起练功吧?”迟若语提议道。 凰钟觉得并无不妥,龙山也没有异议,正好让凰古帮他带孩子。 凰古抬头看迟若语,觉得自家娘亲真是好看。 第十八章 毒记 开春。 龙枫到龙家的这些时日,大概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安逸的日子了。龙川并未给她安排太多的活儿,只是在缺人手的时候叫她打打杂,所以她空闲的时候相当多。 利用这些空闲的时间,龙枫几乎把龙家能转的地方转了个遍。有人笑她贼性不改,总想着熟悉地形,不过并没有恶意。龙枫性情直率,又喜欢跟人闲聊,和府里其他人已经很熟络了。 没有活儿干,又不在闲逛的时候,龙枫就会买些糕点和小玩意儿,去瞧龙凌。家里人都知道龙凌喜欢龙枫,所以常任由龙枫带着龙凌去玩儿,反正凰古必会跟去。说也奇怪,凰古很少允许外人接近龙凌,却自始至终未曾对龙枫摆过脸色。 这天天气很好,龙枫想带龙凌去山下赏花。走到院中,正遇上龙山和凰钟出来。 “龙枫,你来得正好,跟我们去办件事。” “什么事?族长您吩咐!” “抛尸。” “什么!” ………… 龙枫生无可恋地跟着龙山和凰钟到了天石城外的乱葬岗。 龙山一挥手,黑衣人的尸体就出现在三人面前。龙枫不错眼珠地看着龙山的手,发现那枚黄玉扳指就是龙山的纳境。 寻人纳境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尤其是修为高的心修,纳境要么极为贵重,要么极为奇诡。龙山这枚黄玉扳指,可列为前者。 黑衣人的尸首在凌天阁放了这么久,仍旧未见人来收尸,龙山和凰钟觉得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了。于是商量后决定抛尸乱葬岗,然后在乱葬岗设伏,引蛇出洞。 这件事龙山本是要叫龙川的,哪知龙川正为龙家这一季的药材生意忙得不可开交,根本腾不开手。 龙凰山是龙凰两家共同所有,山中药材丰富,不采来炼药实在是暴殄天物。自家用必定是用不完的,所以不知从哪一辈起,龙凰两家都做起了药材生意,也卖原生药材,也卖炼成的丹药。久而久之,药材生意渐渐发展成了龙凰两家的第二大经济,第一大经济仍然是心修学堂。 今年冬天未曾落雪,所以山中见雪即化的雪化草产量颇丰,这是难得一遇的,往年天石城多多少少都会下一两场雪的。龙川正为了这批凭空多出来的雪化草焦头烂额,想要一睹雪化草真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龙枫实在是赶得太巧了。 龙枫盯着黑衣人看了一会儿,突然走上前去,蹲下来又凑近了看。看着看着,就一把撕下了黑衣人的面皮。 龙山和凰钟都没想到这一出,震惊中也走上前去。 凑近一看,仍旧是一张陌生的脸,只是眉心有一线墨迹,不知何意。 “是九毒峰厉家。”话是龙枫说的。 龙山转头看她。 “这墨迹实为毒记,乃九毒峰厉家死侍独有,且死侍历来只听命于族长,此人必定是厉封派来的。” 龙山只是打量着龙枫。 龙枫这才感觉到了这目光中的深意。 “族长,您别这么看我,我可不是厉封派来的!我之前就是个小贼!不过曾在九毒峰偷过东西,贼胆包天,偷到厉家去了,无意当中知晓了这件事!千真万确!” 龙枫紧张地观察着龙山的神色。她不能离开龙家。 “罢了,你要是厉家的人,就不会费劲留下来了。厉封不会蠢到冒着被识破的险派人到龙家当细作。”龙山摆摆手,“既然是厉封的人,那是不会有人来收尸了,就丢在这里吧。” “对对对,厉封心狠手辣,我当年差点儿把小命丢在他手里,肯定不会派人来收尸的!”龙枫赶紧趁机多说两句洗脱嫌疑。 龙山未再深究,丢下黑衣人的尸首,四处看了看,就离开了。 第十九章 通报 龙枫跟着龙山回到龙家,虽然松了一口气,却仍是心有余悸,接连几天都不敢出现在龙山面前,好几次远远地看见龙山走过来,都赶紧偷偷绕道。其实龙山都看见了,只是并未阻拦。 这天,龙川叫她去帮忙送一批药材,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女人拦住了去路。 “去,进去通报一声,我要见你们族长。”女人居高临下地命令龙枫。 说来也怪,今日守门的两人竟一个也不在。 龙枫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一袭青衣,高挑清瘦,泼墨长发,未施粉黛,面色清冷,却似乎有一丝不安。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女人见龙枫不应声也不去通报,只管盯着自己瞧,顿时发怒:“看什么呢!这双眼睛若还想要,就赶紧给我滚进去通报!” “是是是,小人这就进去通报,还请小姐将姓名告知,不然,小人也不知如何通报不是?”龙枫不急不慢地问着,心里暗笑:这点儿气势,还想吓住我?本姑娘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再者说了,谁要看你?谁还不是个女的? 女人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哪儿那么多废话,叫你通报便去通报!我的名字岂是你想问就能问的?” 可是龙枫也不是好糊弄的,捕捉到女人愣的那一下,当即明白,龙家的下人是应该认识她的,只不过自己是新来的,还未曾见过。如此想来,守门人应当是见了她就躲起来了,这么巧,自己又撞大运了。 “不问便不问,小姐生得如此好看,说什么都是对的。只不过小姐是来干什么的,小人总能问一句吧?小人是新来的,这差事也不想丢啊!还请小姐别为难小人啊!” 龙枫一面赔着笑说着,一面观察着女人的反应,说她好看时倒是面不改色,显然是被奉承惯了的,但说到自己是新来的,女人的神色有明显的松懈。 “有要事相告。”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但仍是态度清冷。 龙枫未再多问,转身进去了,并未去议事厅找龙山,而是径直向内院走去。 龙枫在心里暗笑:我是新来的所以我就傻吗?一个连守门的看见了都要躲的漂亮女人来找族长,那当然要告诉族长夫人啊! 路云听完龙枫的描述,轻笑了一声。 “这样的架势还能有谁?请萧谷主进来吧。” 第二十章 痴心 萧清立在门口,面色清冷不改,定定地看着紫檀色的门框。要说她对龙家的第一印象,那就是这紫檀色了。 六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她拜访龙家。被父亲牵住了手在门口等候时,萧清百无聊赖地伸手摸摸门框,微雨的天气,门框有些潮湿,紫檀色也更深一些。 这时候,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清便回头。一回头,就看见了一个比她大一些的小男孩儿,冒着雨跑进了龙家。 萧清往门框后藏了藏,但其实男孩儿并未注意到她。只有父亲看见,萧清怯生生的眼神里,有种别样的欢喜。 此后,每一次父亲要去龙家,萧清都会找理由要跟去,不管这理由找得多么拙劣,父亲都不会拒绝。有时候能看见男孩儿,父亲就会允许她跟着男孩儿出去玩儿;有时候不能,萧清也会很开心,因为只要看见那紫檀色的门框,就总会想起六岁那年的初遇。 这个男孩儿,萧清后来知道他叫龙山,是龙家大少爷。 十三岁那年的四月,父亲到龙家谈生意,照例带上了萧清。此时的萧清有着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女孩儿都有的天真烂漫的笑容,也有着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女孩儿都没有功法造诣和修为。 这天龙山在家。 龙山说要去街上玩儿,萧清央着他带她一起去。龙山答应了,出了门却告诉她,不是去街上,而是去龙凰山,还叫她保密。她开心地点头答应,因为终于,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到了山脚下才知道,龙山是约了旁人的。那笑起来远远淡淡的女孩儿,叫路云。 龙山约路云来爬龙凰山,一路上向路云介绍各种龙凰山上特有的奇花异草,一直到太阳快落山,路云提出要回家,龙山才停下来。 萧清就跟在他们身后,默默地听了一个下午。回家之后,萧清仔细地算了算,龙山这一下午说的话,比七年来对自己说的所有话都多。 那日晚饭时龙伯伯问起下午的事,萧清堆起笑脸说跟龙哥哥去了街上的集市,转脸看见龙山感激的眼神,笑容就黯了一下。龙山感激她义气,却不知道,她这样说,只是不想让龙伯伯知道路云的存在。 十七岁,父亲去龙家提亲。她从来没有同父亲说过什么,可是偏偏,好像从一开始,父亲就是和她站在一起的。没有过询问,也没有过商议,就这样去提亲了,父女俩谁也没觉得奇怪。 萧清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等了一天,傍晚的时候,父亲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 萧清每次上街都会买糖葫芦吃。 看见父亲拿着糖葫芦,萧清就笑了。和父亲一起回家,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不用父亲说,萧清也知道结果,不用萧清说,父亲也知道萧清已经知道了。母亲生下自己就撒手人寰了,和父亲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有许多话,都是不必说的。 但萧清是后来才知道,那天父亲根本没有进龙家的门。他才刚走到天石城城门口,就听说了龙家大少爷龙山和路家大小姐路云定亲的消息。 父亲在天石城转悠了一天,最后买了一根糖葫芦,回家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惊诧于龙山的顺从,向来我行我素的龙家少族长,竟会将自己的终身大事交给父母定夺,实在叫人震惊。只有萧清知道,从她十三岁那年起她就知道,这一天是注定了的。 可是父亲去提亲的时候,她终究还是欢喜的,终究还是有期盼的,尽管她自己也知道,这个期盼,是多么可笑。 父亲没有告诉她龙山的婚期,可是萧清自己打听到了。一年后的那一天,萧清早早地起来梳妆打扮,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认真。萧清认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也会远远淡淡地笑了,可她早就已经很少笑了。 走出房门,父亲就在门口等她。她本以为父亲不会去,但是看到父亲她就知道了,父亲会陪她去。 萧清安安静静地在席上坐着,仔仔细细地看清了婚礼的每一个细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要记住这一天,要好好记住这一天。 一年后父亲被约战,赴约后再也没有回来,萧清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是生是死也无从知晓。过了很久,萧清收到了不知谁寄来的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坛骨灰和一块玉佩。 那玉佩是父亲的纳境。 萧清为父亲操办了丧事,继任了洞仙谷谷主,所有事都办得很利落。 骨灰下葬的那天,正巧是龙山长子周岁。 萧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天石城,如何走进龙家的。总之所有参加龙寒周岁宴的人,都记住了萧清披麻戴孝、枯槁冷厉的样子。 萧清问过自己很多次,为什么那样做,可是没有答案,完全丧失理智的时候做出的荒唐事,怎么会有答案。 后来,萧清作为洞仙谷谷主,同各世家打交道都是礼数周到的模样,唯独同龙家谈生意时,是傲慢嚣张的。 她本不是个懂得傲慢的人,可让往事随风,她终究做不到。 第二十一章 抱歉 萧清还怔怔地望着紫檀色的门框,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丫鬟,萧清认得,那是路云身边的丫鬟,大概是叫染儿。 萧清冷笑一声:“龙夫人果真驭下有方,连新来的小厮都如此听话。” “夫人请萧谷主进内院一叙。”染儿低着眉,没有什么表情。 萧清看着染儿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当年的路云就是如此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连她的丫鬟都随了主子的性子。萧清曾想过,或许龙山喜欢的就是这种样子,或许她也可以让自己变成这种样子。可是那还有什么意义呢?她都不是自己了,龙山就算喜欢了,也喜欢的不是她了。 萧清随染儿进了内院时,路云已经斟好茶了。路云摆摆手,染儿就退了出去。 “敢问萧谷主此来,所为何事?” 路云脸上,还是那样远远淡淡的笑。是萧清即便早就学会,却永远不想用的笑。 “萧清有要事相告,希望龙族长和龙夫人都听到。”萧清的语气很平静。十七岁的萧清是溪水一样的,如今的萧清,褪去伪装的萧清,又怎会是波涛汹涌的。此时只有她和路云,实在没有什么可装的了。 她也实在不想再装下去了。 路云的神情是明显的意外,显然并未想到萧清要见的,还有她。 “并非我有意阻拦你们见面,今日龙山确实不在天石城,他到素水城找阮成方喝酒去了。你说的要事若必定要当着他的面说,只有在这儿住一晚,等他明天回来了。”路云丝毫不曾隐瞒。 “不必了。有纸笔吗?我写下来便是。” 路云进屋拿了纸笔出来,交给萧清。萧清道一声谢,便一声不响地开始写。 路云坐在萧清对面,托腮看着,心中暗叹:这样一个人,偏偏爱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如若当年自己没有出现,她于龙山,会不会也不失为良配? 路云没有醋意,对萧清,她从来都是欣赏的。 信很长。 写罢搁笔,起身,揖别,转身,抬步,停住。 萧清立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路云也没有动。 最终,萧清并未转身,只偏过了头,对路云说:“其实,同你说也是一样的。” 可就是不想对你多说几句话。 路云懂得。 萧清顿了一下,接着说:“龙寒周岁宴那天,打搅了,抱歉。” “没有什么可抱歉的,那不是你的错。” 萧清没有再说话,就这样走了。走时的脚步,是久违的轻盈。 路云望着萧清的背影,喃喃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寒儿周岁宴那日,你不是来闹事的,凌儿的周岁宴,你也只是来看看她……这些年,你也够辛苦了……” 第二十二章 麻烦 翌日傍晚,龙山回来了。 一回来,就跑进里屋找女儿。 “别找了,被凰古抱去凰家喝汤了。”路云走进来,手里拿着萧清的信。 “这小子,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你手里拿着什么?给我写的情书?” “还真是给你的情书,萧清写的。” 龙山顿时无话。 老实说,一直到龙寒周岁之前,龙山都根本不知道萧清的心思,若不是那日萧清失控之下披麻戴孝地走进来,若不是那后来的流言蜚语,龙山永远都不会知道。 见龙山沉默,路云没有继续开玩笑,将昨日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信我可没有偷拆,等你回来拆呢。”路云说着伸手将信交出。 龙山拆开信,萧清的字还是当年一般清秀: 龙山哥哥,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清儿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场景,你从雨幕里跑近,我就痴痴地看着你跑进龙家。那一年,清儿六岁,就喜欢你了。 清儿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你,从来不敢说。 路云姐姐很好,清儿没有什么不服的。甚至,连嫉妒都不是吧,只是羡慕,很羡慕。 不要把信扔掉,清儿写这封信不只是为了说这些的。若有所求,早就求了。 当年父亲失踪,我派人去寻,无论如何寻不到。后来,就收到了那一坛骨灰和父亲的玉佩。当时看到玉佩,我就完全丧失了理智,做了许多荒唐事,也包括闹了龙寒的周岁宴。 可是最要紧的是,清儿现在才知道,自己当时犯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 三日前,厉封来了洞仙谷,说要同我谈一笔生意。洞仙谷与九毒峰素无往来,我猜不到厉封要做什么。 这个疯子,竟说要同我联手对付龙家。 人人皆道我爱而不得,必然因爱生恨。龙哥哥,清儿真的从未恨过。 厉封的所谓合作,我当然是当即拒绝了。可是厉封必定不会只找了清儿一人。虽然龙家素来不与其他世家结仇,但是想推倒龙家的人也够多了。龙家不会太平很久了,龙哥哥,万望小心应对。 我万万不曾想到的是,就在厉封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看到他后脖颈上有一道疤。 他藏得很仔细,可是天道难料,他转身时恰恰露了出来。那道疤,别人不会认得,我却一眼就能认得。因为除了我父亲,谁也不会划出那样一道疤,那是洞箫剑法留下的疤! 洞箫剑出,剑锋里藏有灵气才会伤人留疤,我当即去探灵识。 龙哥哥,我父亲还活着!那道灵气是活的!我父亲一定还活着! 我稳住心神,不曾露出异样。厉封一离开,我就去祠堂打开了那一坛骨灰。 这就是我犯下的致命的错误,我竟未曾对骨灰认灵! 那骨灰不是我父亲的。 龙哥哥,清儿要闭关了,也许十年,也许更久。如今的清儿,是没有能力杀上九毒峰的。 厉封一定有很大的秘密,龙家必须小心提防。 既然不曾能进入你的生活,清儿就不会再打搅。只希望龙哥哥和路云姐姐一切都好。 另外,清儿不在时,还请龙哥哥对洞仙谷多关照一些。 保重,告辞。 第二十三章 药山 看罢萧清的信,龙山和路云很难说清是何心情,一时无话。 萧清信中所言洞箫剑法,是她父亲萧正自创的剑法,一旦被洞箫剑法所伤,就会留下特殊的疤痕。这特殊就特殊在,疤痕里,藏有一缕灵气。而所谓认灵,就是通过探知骨灰中残余的灵气,来确认骨灰的主人。一般而言,心修到达识我境后,死后骨灰中的灵气就不会很快消散,而是长久留存。 许久之后,龙山感叹道:“多事之秋啊……” 路云未语,默默将信折好,收起。 “寒儿和凌儿,今日去了何处?”龙山转开了话头。 “方才不是才说过凌儿被凰古带去喝汤了吗?” “那明日呢?” “明日无心丫头带他们四个去龙凰山。行了,心不在焉的,早些休息吧。” 两人简单吃过晚饭就歇下了。 一夜无话。 ………… 龙凰山。 云无心微闭着双眼躺在树上,左手垫在脑后,过长的裙摆从枝桠处垂挂下来,随风轻荡。若不是右手上啃了大半的百温果,就是一幅极佳的美人图。 “无心姐姐,我们回来了,你能下来了吗——” 云无心睁开眼,朝下瞄了一眼,一下子就乐了,差点儿从树上掉下来。 四个脑袋,两大两小,排着队齐齐地仰着看她,四脸乖巧。 顺手又从树上摘了四个果子,一翻身,轻盈地落了下来。 “无心姐姐,这两筐,便是我们能辨出的所有不同草药了。” 云无心朝两个筐里看去,倒都是满满当当的。只不过,偌大的龙凰山奇花异草少说也有几百种,绝不止这些。 “你们,对自己家的药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龙寒和凰古面面相觑。 “罢了罢了,你们能找出这些已经很可以了,找多了我也不认识。这两筐,我大概还是能讲解一二的。” 一人扔了一个果子,云无心清了清嗓子,拣出一株草,开讲了:“这一株,叫作无谓草,成熟时一指长——我的中指,提炼出的汁液能够暂时麻痹心神,寻常医家用于止痛,心术不正之人也可能提炼大量无谓草用以使对手永远丧失修心能力,再不能走心修之道。” 云无心说完把无谓草扔回筐中,再取另一株,却被凰颖抓住了手臂:“姐姐,会乱。” “……有理。”云无心感到有些尴尬,跟这几个家伙呆在一起,总是有被质疑智商的风险。 云无心看着满满两筐草药思索片刻,干脆拎起两个筐,将草药悉数倒出,然后将无谓草扔进了筐里。 “好啦,这样就不会乱了。”云无心拍了拍手上的尘泥,满意地点点头。 “再看看你们手上的百温果吧,龙寒,你说,它有什么特别的?” “这有什么特别的,不是经常吃吗?再普通……”龙寒突然噤声。 他本想说,再普通不过了。 但是突然之间,灵光乍现。 “不是!不普通!一点儿也不普通!百温果是唯一能直接吃的药材!”龙寒激动到叫起来。 “你小子有点儿长进,不枉为师这般循循善诱,起早贪黑……” 龙寒翻了一个大白眼儿,不过并未反驳。不得不承认,云无心住进龙家这么久,还真是从未晚起过,一改多年来的娇养习惯。若是她爹知道了,怕是要感动得泪流满面了。 百温果,如其名,性情极其温和,混沌境亦可生吃以滋养心神。 百温果是唯一一种可以生食的药材,其他所有药材,都是要提炼出精华,再炼成丹药,方可服用的。心修若是生食,轻则上火流鼻血,重则扰心神,毁心脉,修为燃尽。要说敢吃这些药材的,就只有飞禽走兽和废人了,因为药材对于普通野兽来说毫无用处,与野草无异,对于灵兽来说则是最好的补品;至于废人,就是被废了毕生修为之人,连混沌境都不如,草药中的精华对他们来说已然是无法感知的东西了。当然,那也只是说无毒的药材。 “凌儿姐姐……”凰颖并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指着龙凌咯咯笑起来。 云无心和龙寒顺着凰颖的手朝龙凌看过去,看见凰古飞快地从龙凌手中夺下了一颗果子,然而龙凌已经咬了一口嚼在嘴里了。 那不是百温果。 “快吐出来!”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龙凌眨巴眨巴眼睛,看看他们三个,然后喉咙一动,咽了下去。 第二十四章 生吃 顾不上两大筐草药,云无心抱起龙凌御风而行,火速赶回龙家。 剩下还不会御风的龙寒和凰古,牵着凰颖跑得磕磕绊绊。 ………… “云儿姐姐!云儿姐姐!你快看看凌儿!” “怎么了,火急火燎的?”路云有些被云无心仓皇无措的样子吓住了。 “凌儿、凌儿她、她生吃了镜花果!” 路云变了脸色。 镜花果,助人短期内大涨修为以应急,但一旦药力消失,服用者的修为就会跌回原处甚至不如从前,并且此生再无可能修炼到药力下所能达到的高度,镜花果,便是取水月镜花之意。 此物之霸道,由此可见。 路云强稳住自己,将此时看上去神志尚清醒的龙凌抱到榻上,搭上脉。 “怎样了?”云无心已经完全慌了神。 路云不知如何作答。 脉象并无异样。 路云放下龙凌的手腕,直接探入龙凌心神。 仍是无境,没有任何异象。 云无心瞪大了眼睛等着路云回应,路云睁大了眼睛疑惑地盯着龙凌,龙凌眨巴着眼睛不解地看着路云。 路云试探着开口问龙凌:“凌儿,可有哪里不舒服?” 龙凌摇摇头。 “头晕不晕?心慌不慌?眼前晃不晃?” 龙凌还是摇摇头。 路云和云无心暂时松了一口气,但大惑未解。 两人还是怕龙凌会有事,让染儿去叫龙山回来。龙山刚去药铺,还不到半个时辰。 两人就蹲在床前,一直看着龙凌。 龙山和凰古三人几乎同时赶了回来。 “怎么了?凌儿怎么了?”龙山跑进屋,却看见龙凌好端端地坐在床上。 云无心逻辑混乱地把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好歹算是讲全了。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无心突然哭起来:“姐夫……都是我的错……我没看好凌儿……” “好了好了,哭什么?这不是没事吗?你一个未出阁的丫头带他们四个,总有顾不到的时候,怎么能全怪你呢?”路云和龙山都没有要责怪云无心的意思。 凰古沉吟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问凰颖:“颖儿,方才在山中,你和凌儿姐姐站在我们身后,你可曾看见你凌儿姐姐吃了别的东西?” 听凰古这么一问,所有人都盯住了凰颖。 凰颖没有丝毫犹豫地点点头。 “吃了什么?”凰古继续问。 “好多草。” 好多草…… 六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龙凌,当事人若无其事地坐在床沿上,有些无聊地荡着腿。见所有人都看着她,还露出了天真的疑惑神色。 真是无话可说。 凰古的问题和凰颖的回答让路云、龙山、云无心都放心了。吃了“好多草”还能好好地坐在这儿荡腿,必定是没事。 “这丫头,不弄出点儿事儿来就不痛快!下回把她绑结实了再往出带!”龙寒恶狠狠地威胁道。 “凌儿安然无恙就好,不是吗?”凰古斜斜地看了龙寒一眼,眼神中和语气中都是满满的警告意味。 龙寒在喉咙里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现阶段技不如人。 第二十五章 失踪 自龙凌生吃草药无碍那日起,龙家的饭桌上就多了一道菜。 “娘,今日这盘又是什么?”龙寒看着路云端出来的草药盘子,一脸好奇。 “银铃草。”路云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实在想不通,这些草有什么好吃的,值得她的宝贝闺女儿天天惦着,都吃了几年了,还不腻,能吃也不见得要天天吃吧? 龙寒觉得没趣,抱怨道:“银铃草有什么用,不过清清嗓子而已,既然凌儿能生吃,就该给她吃些药力猛的,天天吃这些温不吞的,不是白瞎了这体质?” 路云白了龙寒一眼,没搭理他。 龙凌很开心地吃着草。这所谓的很开心,其实也没什么表情,也就是她亲爹亲娘亲哥哥还有凰古能看出来那是开心。五岁了,还是这个性子。 此时染儿匆匆进来,气息不太稳地传了一个消息:“夫人,厉封失踪了。” ………… 九毒峰,厉家。 议事厅中,人皆惶惶,私语声此起彼伏。厉夫人坐在主位之上,神色慌乱,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一味揉着手中的帕子。 “这族长究竟去了何处啊?“ “莫不是就这样将族长之位让出了?” “这族长都没了,厉家还不得让各世家夷为平地?” “难道族长早知道了什么消息,自己先逃了?” …… “诸位,我与母亲尚且在此,父亲能到哪里去?” 此声一出,厅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厉封独子厉沉,声音虽稚嫩,语气却静定得出奇。 厉夫人见厉沉进来,神色顿时放松,十分欢喜地起身去牵他坐主位,如蒙大赦。 一个六七十岁模样的老者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少族长既如此笃定,想必是知道族长的去向,那便告诉我们吧,这厅里厅外,都为族长担心着呢。” 厉沉冷眼打量着他,沉着地回应道:“二长老,父亲此去,乃是有极紧要的事处理,不便让大家都知晓。我与母亲都在这里,父亲断没有独自远走的道理,二长老确是多虑了。倒是二长老此时,只怕是不应当聚众于此,只为追问父亲下落。” “嗯?少族长这话,老身不大听得懂了。”二长老心下诧异,虽则向来知道厉沉心思深沉,却还是想不到,一个小孩子,父亲都不知所踪了,还有胆量当众向他发难。 “二长老若连此话都听不懂,便不是二长老了。”厉沉仍是静定地看着他。 厉沉的意思,二长老的确很明白:此时不给厉家众人吃定心丸,反而带头扰乱人心,有争夺族长之位的嫌疑。 “少族长,您的意思,老身明白了,但老身绝无此意。”眼见是没有胜算,二长老还是决定先退一步。 “二长老是聪明人,必定不需要我一个孩童来指点。” “少族长过谦了,老身告退。”二长老说罢,带着厉家众人离开了议事厅。 见众人出去,厉夫人先前脸上的惶恐之色顿消,眼中瞬间狠厉起来:“看来这老家伙不能留了。” 厉沉目送着众人离开,转身浅浅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又转了回去:“此事就不劳母亲操心了,二长老虽觊觎族长之位,还不至做出于厉家不利的事来,母亲只要继续装作慌张惶恐便可,否则,岂不是穿帮了?” 厉夫人听着自己儿子语气里的嘲讽,十分尴尬地笑了笑:“你爹走时特意吩咐不让你知道,娘也不好违逆,再说——” “无妨,孩儿先回书房了。”厉沉很干脆地打断了厉夫人的话,径自离开了。 ………… 消息传到天石城时,龙山正兑现自己输的那顿酒。 “看来要有大动作了。”凰钟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要做的动作越大,酝酿的工夫就越久,看来能消停一段时间了。”龙山拿起酒坛灌了一大口。 凰钟笑出声来,他这位挚友,想问题总是出奇的乐观。 第二十六章 小试 “下一场,枯竹城顾薇,对战素水城齐阡——”判官敲响铜锣,双方上比试台。 “哇!这便是齐家公子齐阡!” “你看顾小姐,才十九岁,都已经能入小试了!” “这有什么,听说凰族族长家的千金也来了,人家才不到十五!” “哎哎哎,那龙家少爷是不是也会来?” “真想见见龙寒公子啊!” “我还是更想见凰家少族长!” …… 浮沉界小试算是传统了,五年一届,凡二十五岁之下心修,不问来处,皆可参加,乃是个以武会友的好机会。每届小试举办的地点皆不相同,由当地世家筹办。年轻心修,若能在小试上拔得头筹,便是能吹一辈子的事。这一届小试,办在了素水城,是阮成方出钱筹办的,阮成方向来是大手笔,所有这届小试,办得格外瞩目。 比试台下,十五岁的少女听着周围女子的嘁嘁喳喳,默默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百温果。 “凌儿,你今日怎么啃起凡人吃的东西来了?”凰颖凑在龙凌耳边小声问。平日里,百温果可从来入不了龙凌的眼。 “你以为我愿意?”龙凌亦是无奈,吃惯了药果,这百温果嚼在嘴里简直没有半点味道,可是主办人好心准备了,一口不吃未免太不礼貌,而且当街吃药果,也未免太招摇。 凰颖吃吃地笑起来:“我懂,低调嘛——” 龙凌朝比试台上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着实无趣。 “这都什么时辰了?龙寒还未到?”见龙寒的座位还是空的,龙凌蹙了蹙眉。五年前的小试他就没有参加,说什么境界太低、去了也是无名之辈、不如再等五年、到时一鸣惊人,还摁住了凰古也不让去。可是当时他并没有料到自己很快发展了云游这一可怕的爱好,以至于真到了他要一鸣惊人的这一届小会,赶不赶得来还两说。 所以实在不能怪龙凌抱怨。 “寒哥哥说了会来的,还是相信他好了。”凰颖每回听龙凌数落龙寒都有些不好意思,龙寒虽然不靠谱,虽然总是在外云游,虽然甚至把龙山逼得将少族长之位给了龙凌,但是平心而论,他在家呆着的时候,对凰颖还是不错的。 “对了,我哥呢?怎么也不见了?”凰颖方才就发现,凰古的位子也是空的。 “还能怎么了?肯定去城门口等龙寒去了。凰哥哥真不容易,对这种浪荡子居然能如此情比金坚。” 此时判官敲起了铜锣。 “下一场,素水城齐阡,对战天石城龙寒——” 龙凌和凰颖万般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齐阡方才赢了顾薇,士气满满地站在比试台上,等着下一个对手。 无人上台,只有风吹过。 “下一场,齐阡对战龙寒——”判官又喊了一次。 还是只有风吹过。 “你不去替寒哥哥圆个场吗?” “他自己言而无信,我为什么要替他圆场?”龙凌稳如泰山地啃着百温果。 “龙公子,你再不上场,可就要算做弃权了——”齐阡并不知道龙寒没有来,只当自己方才表现得太厉害,让龙寒心生畏惧了。若龙寒当真不敢上台,那自己可就是赢过了古龙族的大少爷,这可也够吹一辈子了。 “不好意思,来晚了。” 第二十七章 招摇 众人四下里寻找声音的来处,却并未寻见。 龙凌扶额:“又来这一招。” 凰颖也是笑得有些无奈。 齐阡同台下众人反应一样,四处找寻着声音的来源,转身望一眼,又转回来的时候,眼前已经站了一个人。 “天石城龙寒,抱歉,来晚了。”龙寒笑着朝齐阡抱了抱拳。 齐阡并不知道龙寒是何时站在他面前的,以他见我境巅峰的修为,整个过程竟毫无知觉。 台下众人也是一头雾水,唯有龙凌和凰颖十分淡定地喝着茶。 齐阡掩住情绪,也向龙寒抱了抱拳:“无妨,素水城齐阡,请龙公子赐教——” 话音刚落,齐阡已经一掌劈了过去,掌风凌厉。 齐阡自知或许不足与龙寒抗衡,所以决定攻其不备,说不定还有机会。 砰! 齐阡从比试台上飞了出去,比试结束。 上一秒还在惊叹于齐阡出掌之快的人,下一秒就看见龙寒几乎立刻作出反应出掌相迎。 上一秒还在赞叹齐阡掌风之凌厉的人,下一秒就看见齐阡的掌风直接被龙寒的肉掌接住,瞬间被逼退。 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天石城龙寒胜——”到底是判官,见的世面多些,遇事淡定些,一铜锣把台下傻眼的众人都敲醒了。 齐阡飞出去后正撞在一根石柱上,撞上后就保持姿势没变过。龙寒笑着朝他抱拳道:“承让。”然后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下了台,坐到了龙凌身边。 台下的各家小姐们眼神追随着龙寒,从台上一直到席上,众脸花痴。 “怎么样?你哥没给你丢人吧?” “招摇至此,还不丢人?” “我怎么招摇了!我都这么低调了!你还嫌我招摇!” “明明可以好好走上比试台,却非要显摆一下你的移风换影。明明可以制齐阡于未发,却非要等他出掌,就为了显示你体质已经强到能徒手接下那一道掌风。这还不够招摇吗?” 龙寒讪笑着端起茶:“还是亲妹妹了解我。” “算好的了。他还没有等到那一掌劈到他身上,来显示他根本不会为那一掌所伤。”说这话的是凰古。 “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呀?”凰颖欢蹦着把凰古的凳子拉近了一些。 龙凌听到这话,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的凰古,没奈何地笑了。 “唉,还是你最了解我,比我亲妹妹都了解我。”龙寒将端茶的手架在凰古肩膀上,颇有些“深情款款”地感叹道。 龙凌不曾理会,从他手中把茶夺了出来,提防他手抖,泼到凰古。 “茶也不让喝?少族长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 不说这话还罢,此话一出,龙凌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龙寒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要提这档子事儿,现下咽回去也来不及了。要不是他贪玩儿,四处游荡,总是不着家,这少族长的位子,也不会传给龙凌。 对于这件事,龙凌一直很是郁闷。 云无心的哥哥云无尘,承继父业,将来是要挑云家大梁的,对云无情云无心两个妹妹,一向呵护有加,尤其时云无心,过得那叫一个潇洒。凰颖的哥哥凰古,更不用说了,连别人家的妹妹都当亲妹妹一样照顾着。 人家的哥哥都是顶天的,然而自家的哥哥说:天塌了,有妹妹顶着。 感受到龙凌眼神中的寒意,龙寒很识相地闭上了嘴。 第二十八章 素心 接下来的比试,四人就不曾看得太认真了。凰古和凰颖也上台比试了两场,赢得很低调,并未引人注目。 到日暮时分,初试算是告一段落了。众人各自散去,休息整顿,预备三天后的小试第二轮。 四人也正要去寻旅店住下,却听见背后一个洪亮的声音:“等等等等!龙寒!凰古!等等!” 是阮成方笨重地跑了过来。 “阮伯伯。”四人齐声道。 “哎哎,你们这是往哪儿去啊?” “去寻旅店。”凰古答言。 “寻旅店?到了素水城你们还寻旅店住?当你们这些年的‘阮伯伯’是叫着玩儿的吗?走走走,跟我回家,房间早都给你们收拾好了!”说着就拉住了龙寒和凰古往阮家方向走。 四人皆知阮成方的这个性子,也知道他与龙山凰钟确实交好,因而也不推辞,就跟着他回了阮家。 “看看,可还满意?要还缺什么,就跟我说!”阮成方看着四个孩子,笑成了一朵花儿。 “不缺什么,阮伯伯别再费心了。”凰颖笑答。 “今晚你们就好好休息,明日,我叫素心带你们游一游素水城!” “倒是有段时日没见过素心了。”龙凌将窗户撑开,夏日傍晚的风吹进来,格外宜人。 阮素心是阮成方的独女,性情温平,素来与龙家兄妹、凰家兄妹也是投缘。 听到提起阮素心,龙寒没言语,默默地等着阮成方接话。 “这丫头前些时日染了点儿小风寒,静养了好些天,最近几回去天石城,我都没带着她。她倒也不是不曾得过风寒,只是这次风寒比往常古怪些,好得很慢。不过素心已然无碍了,她最熟素水城了,明日你们就跟着她走,管保玩儿得开心!” 龙寒听完松了口气。 现在他能确定,阮素水不曾将跟着他外出的事告诉她爹。 这件事,真的不能怪龙寒。 数月前龙寒“游荡”到素水城,在城中茶馆儿听书的时候,恰巧碰见了阮素心。阮素心十分羡慕龙寒的“游荡”生活,就想趁着父亲出远门,跟着龙寒一起走几天。龙寒起初并未答应,但是呢,男人嘛,就是架不住软磨硬泡,最终答应带阮素心出去游历游历,但只许跟两天,两天之后,阮素心必须回家。 没想到,第一天,穿第一片林子,第一条蛇从脚边游过去的时候,阮素心就被吓晕了。 龙寒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龙凌也怕蛇,可也还不至于吓晕过去,阮素心这一晕,直接把龙寒弄懵了。万般无奈之下,龙寒就陪她在林子里呆了一夜,并且不曾想到要生个火什么的。第二天早上等她醒了,龙寒二话没说,直接把她送回了阮家。 所以这些时日,阮素心的病不仅是因为在林子里呆了一夜着了凉,还有见到蛇受到的惊吓。 这些事,看来阮素心都没有上报,龙寒觉得她还挺义气的。 龙寒低头整理着随身带的包袱,自以为不动声色,却不知道,这点小表情都被龙凌看到了。 第二十九章 游城 翌日一早,龙寒几乎是被阮成方掀下床的。 “阮伯伯——要这么早吗!”龙寒一边洗漱一边抱怨着在一旁“监工”的阮成方。昨日虽打得不累,赶到现场却是用了他生平最快的速度,因此今日本想睡到自然醒。 阮成方自然并不知道这回事。看着龙寒这副瞌睡虫入脑的样子,恨不能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提溜到早饭桌上。 “凌儿和颖儿都已经在等你了,还早吗?”凰古衣冠楚楚地走进来,和衣服七零八落披在身上的龙寒形成了鲜明对比。 龙寒一面穿衣服,一面同两人往外走,一面睡眼惺忪地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凰古,皱着眉头说:“风流倜傥贵公子的路线明明是本少爷要走的,你不是一直很低调的吗?” 龙凌、凰颖,还有阮素心,坐在早饭桌上听见这句质问,不可抑制地笑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我不是风流倜傥吗?”龙寒对这三人的笑表示不满。 “她们笑得不是这个。”凰古无奈地说。 她们笑的是,凰古这身装扮,是凰颖准备的。 “今日游城,虽是素心姐姐带我们四个玩儿,但街上想要‘偶遇’龙家凰家二位公子的小姑娘可是太多了。既然躲不过,倒不如干脆就招摇过市,先给你们大后天的比试多招些看官!”凰颖得意洋洋地欣赏着自己的“大作”。 龙寒对凰古深表同情,宠妹妹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几人吃过早饭,就跟着素心出门了。 “虽说素水城你们也不是没来过,可回回都是我爹带你们玩儿,不是进了阮家的商号就是进了阮家的酒楼,多没劲啊!今天带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素水城!” 龙凌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 阮成方好客归好客,可是跟着他,的确玩儿不到什么。 阮素心直接把他们带到了闹市区的集市上。 片刻后的场景就是,龙凌和凰颖看着杂耍,手里捧着各色小吃,等着跟阮素心去买甜酒的两个哥哥。 天石城倒也不是没有热闹的集市,只不过素水城的集市确确实实有些与众不同。一开始,几人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同,走着走着就慢慢发现,整个这座城的色彩都有种神奇的素朴。也未见得都是多么素净的颜色——天石城也并不浓艳,但整座城的格调就是让人格外安心,素得像水,一如素水城这个名字。 三人拎着甜酒坛子走过来的时候,正撞上几个盯着龙凌和凰颖看得发痴的姑娘。 “这年头,看小姐的都不是公子了吗?”龙寒神情古怪地看着这奇异的场景。 凰古未语,心中也很是不解。 只有阮素心笑了起来。 她走过去拍了拍其中一位姑娘的肩。姑娘回头,见是阮素心,忙笑着问好:“阮小姐也来看杂耍吗?” 素水城,怕也没有几个不认得阮家千金的。 “我是带着龙凰两家的小姐少爷来看杂耍的,你们几位,却不是来看杂耍的吧?”阮素心的语气里是赤裸裸的打趣,几个姑娘的脸都有些红了。 阮素心继续笑道:“不用再想着怎么和那两位小姐搭话了,两位公子就在这里呢,何必绕这个弯子?” 几位姑娘立刻红着脸仓皇而逃。 两位被惦念的公子此时才恍然大明白,相视无奈。 中午在米粉铺子里,阮素心将这小插曲讲给龙凌和凰颖听,引得两人一阵不厚道的笑。 “这我就不明白了,我哥是向来对这些想尽办法搭言的小姑娘不理不睬,怎么‘风流倜傥’的寒哥哥也会如此?”这“风流倜傥”四个字从凰颖嘴里出来,就变得十分阴阳怪气。 “我又不是傻子,惹上桃花债可不是玩儿的。”龙寒虽不羁,但分寸还是有的,桃花雨下了一场又一场,他还从未沾湿过一片衣角。 龙寒说这话时,龙凌饮了一口甜酒,不动声色地瞟了阮素心一眼。 阮素心并未察觉,等龙寒说完,便安排起下午的行程。 吃罢午饭,五人在阮素心的带领下,七拐八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第三十章 凤眼 在巷子尽头,有一间没挂招牌的铺子。 走进去才能知晓,这原是一间古玩铺子。 这件铺子很是特别,铺子的老板不见人影,门却敞开着,走进来,一件一件的玩意儿就这么摆在靠墙的架子上,每一件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够意思啊素心,你怎么知道本少爷最喜欢这些东西?”龙寒看着架子上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龙凌瞥了龙寒一眼:“别自作多情了,是我要来的。” 昨晚阮素心同龙凌凰颖闲聊,问及二人想去的地方时,龙凌特意提起了古玩铺子。龙凌自然知道自家哥哥喜欢这些,不过她提到这个,更是因为自己也喜欢。 龙寒和龙凌很认真地一件一件地瞧过去,龙寒时时发出惊叹,龙凌却一言不发。凰颖对这些并无太大兴趣,有些无聊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转悠着。 凰古漫不经心地踱着步子,不很在意地浏览着架上的东西。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某一样东西的时候,似乎就在那个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牵引他走近去看。 是一颗看不出材质的珠子,似乎是透明的,又似乎不是。好像很普通,可又好像有些特别。 龙凌恰巧走过来,看见凰古正对着这颗珠子发呆。 “凰哥哥遇见喜欢的东西了?” “它对我……有种特殊的吸引。” 龙凌疑惑地朝珠子看去,讶异地发现,自己同样感受到了特殊的吸引,不过看样子,这种吸引对凰古更深些。 两人看珠子看久了,其他三人也被引了过来。 “这珠子……看着倒是别致,不过也没什么值得你们俩看这么久的吧?”龙寒以一个“资深”古玩收藏家的眼光审视了一下,觉得这珠子虽然特别,但不会很值钱。 凰古不曾理会龙寒,转向阮素心问道:“这铺子的主人在何处?” “咳咳……”凰古话音刚落,就出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除了阮素心,几人都立刻环顾四周,却是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几人面面相觑,深感疑惑。 “别找了……”声音再度出现。 看来是不想现身。 虽不想现身,但显然,铺子的这位主人能看见也能听见他们。凰古朝着空气行了礼,又朝着空气说:“前辈,您这颗珠子,可否卖与晚辈?” “卖与你?不行……” “莫非这颗珠子对前辈有什么特殊意义?那又为何将它摆在铺子里?”这话是龙凌问的。 “我这一把年纪,还有什么对我是有意义的呢?这珠子叫做凤眼,本也不是我的东西。你我有缘,你与这凤眼也有缘,那便送与你了……” 凰古微微一愣,随即又向空气行了一礼:“多谢前辈!” 那苍老的声音却再没出现。 凰古拿起凤眼,又仔细端详了一阵,收入了纳灵。 几人一走出铺子,凰颖就迫不及待地问阮素心:“素心姐姐,你见过这位前辈吗?” “他从不现身,我也未曾见过。”阮素心摇摇头。 “那可有旁人见过?或者有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凰颖追问。 “没有,这铺子就是素水城的一个谜,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又是谁开的,铺主从不露面,轻易不答言,可这铺子也从未听说丢过什么。而且,似乎一直就开在这里。” “一直?”龙凌也感到不解。 “城里的老人都知道这个铺子,而且都说是从记事就有这个铺子。” “这倒是挺神奇的。不如下回再来?”龙凌提议。 几人都很赞成。不过阮素心却说:“来是可以,这铺子从来没见关过,可是这铺主,却不一定会再出现。” “他出不出现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他屋子里那些宝贝!”龙寒两眼放光,一副要抢劫的样子。不过没人管他什么样子,这么无耻的事儿,他还干不出来。 几人继续在城里逛着,龙凌和凰古慢慢地走到了后面。 “凰哥哥,你对那凤眼,感应很明显吗?” “是。” “我若说,我也对它有感应呢?” 凰古有些意外地看着龙凌。她的表情很认真,没在开玩笑。 “我知道了。回去再研究吧。” 第三十一章 舅舅 终试很快到了。 这回凰颖没能逼凰古就范,凰古还是简简单单一袭白衣就出门了。龙寒见他着白,本想穿一身黑,兄弟俩相得益彰。但好不容易翻出行李最底下的黑色长袍后,刚穿上就又脱下来了。 不为别的,平时他行走江湖时就是一身黑,作为龙家大少爷出席重要场合时就穿得富贵风流。今日小试,虽是以武会友,但终归还是以龙家大少爷的身份参加的,还是花里胡哨一点好了,免得今日穿这一身黑大出风头,以后走江湖的时候太容易被认出来。 最后,龙寒是穿着一件藏青云锦纹长袍出门的。 坐在观武席上,龙寒一直不停地在龙凌耳边叨叨,就一件事:不管她平时怎么瞧不上这个哥哥,一会儿哥哥到了台上,作为亲妹妹,她必须表现出万分崇拜,要比凰颖还兴奋的那种。并且,一会儿凰古上台之后,她不可以表现出比对亲哥哥更高的关注度。 “你现在闭嘴,我就照做。” “成交。” 龙寒立马乖乖闭嘴。 其实就算龙凌不同意,他也该乖乖闭嘴了,他妹妹有多少耐心,他还是知道的。目前来说,他还并没有胆量去试探自家妹妹的忍耐底线。 龙寒一直很好奇,龙凌的修为到底到了什么程度,因为她没有境界,所以即便已经到了识我境巅峰,龙寒还是对龙凌的修为完全没概念。当然了,不光龙寒,所有人都对龙凌的境界没概念。 因为龙凌不仅没有境界可以看,她还不打架。只要打一场,就多多少少能看出一些,可是她从未与人比过武。外人就不用说了,没有多少人会没事找事,跟一个一出生就怪事迭出的神秘龙家大小姐比武。而身边的人,包括龙寒在内的,不是没有试过和龙凌约架,统统被拒绝了。显然龙凌是有意为之,但究竟为何,无人知晓。 就连这次小试,龙凌也并未参加。 “下一场,天石城龙寒,对战天石城路瑟——” 龙寒手里的茶杯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龙凌淡定地拾起茶杯:“去吧,我亲爱的哥哥。” 龙寒很是幽怨地看了一眼抽签台上的人,沉重地走上了比试台。 路瑟对着他笑了一下,迅速板起脸:“还不叫舅舅?” “舅,舅。”龙寒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路瑟是路云的堂弟,比龙寒大一岁。 龙凌好歹比路瑟小了八岁,所以叫起舅舅来没多大心理障碍,可是龙寒每次见到路瑟,都要挣扎很久才能叫出口,这种挣扎,随着龙寒年纪渐长,也越来越痛苦。 “你是怎么进的终试啊……”龙寒百思不得其解。 路瑟是个什么水平,他太清楚了。二十三岁还停留在微明境,在路家,也是一绝。 “傻小子,有钱能使鬼推磨!”路瑟邪邪地一笑。 真是丢人。龙寒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个舅舅,真是没救了。 路瑟在他这一辈中是老小,不仅是老小,还是唯一一个男孩儿。所以,他从出生起就时时处处被全家人围着宠着,渐渐地就走上了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的不归路。路家又太不缺钱,所以路瑟花钱从来没有节制,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用脑子,同样的思路去想,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用修为。所以路瑟的修为一直停留在微明境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是路瑟从小到大的座右铭。 只是龙寒想不到,还会有人愿意为了钱放弃小试。这在衣食无忧的龙寒看来实在是太蠢了。 “来吧小子,耍得好看点儿,舅舅给你铺路!下手别太狠了啊!” “我用你给我铺路?把你打下去很难吗?” 手起人飞。 路瑟直直地朝凰古飞过去,被一把接住了。 路瑟被龙寒打飞,丝毫没有受到惊吓的样子,还朝凰古嘿嘿一笑:“果然兄弟就是用来接盘的啊!” 凰古本想礼貌地叫声路舅舅的,听到路瑟这句话之后顿时就不想了。 说实话,刚才路瑟说这话,龙寒还是有些感动的,不过感动归感动,自己知道就好了。龙寒理理头发,很潇洒地走下台去。 剩下一群不明真相的无知少女在台下大发花痴。 第三十二章 厉沉 龙寒坐回到龙凌旁边,小声感叹:“其实路瑟虽然没什么本事,人还是挺仗义的,刚才在台上还说要给我铺路撑场面,要是他再大两岁,就两岁,我就心甘情愿叫他舅舅。” “他若不说给你撑场面,难道你还能输给他吗?”龙凌没什么情绪地反问道。 龙寒当即清醒。 以龙寒的性子,就算路瑟提出要拿钱买赢,他也断然不会答应,还是会把他打飞出去。路瑟又不傻,不仅不傻,要说小聪明,他是头一个。既然知道龙寒必定会赢,那倒不如说得好听些,起码现在,他是被龙寒一掌打飞的,要是先傻乎乎地提出买赢,搞不好就是被龙寒一脚踢飞了。 龙寒看看龙凌,暗自感叹自己太容易被感动,同时感叹,自家妹妹从出生起的那股子冷淡到现在还是一样。女孩子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最爱闹爱笑的,龙凌虽也不是成天冷着一张脸,只是和同龄的女孩子比起来,还是寒气太重了。 龙凌与路瑟的关系,应该说还是挺不错的。龙寒出生的时候,路瑟才一岁,还完全没有当舅舅的概念,小时候甚至还为了两块糖管龙寒叫过哥哥。龙凌的出生,是路瑟第一次有了当长辈的自觉,以至于从知道路云怀孕到龙凌出生的那九个多月里,路瑟没有花过一分零花钱。等到龙凌出生当天,路瑟在天石城逛了一天,买了小衣服小裤子、小鞋子小帽子,春夏秋冬买了个齐全;布娃娃、玻璃珠子、拨浪鼓、蝈蝈儿笼子,各种哄孩子的玩意儿,什么都有。 路瑟带着背了一身东西的小厮进了龙家,傻呵呵地笑。路云哭笑不得的看着他把那么多东西搬了来,正要嗔怪时,路瑟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只金锁。 这些年来,路瑟对龙凌,也一直是宠着的。逼着龙寒叫舅舅,纯粹是好玩儿,可是每回龙凌叫他舅舅,他是真的打心里高兴。 所以,对于龙凌方才理性过头的判断分析,龙寒才更感慨。哪怕对亲人,龙凌都能在做判断时保持绝对的冷静。而她才不过十五岁。 接下来的几场龙寒都不曾好好看,倒不是瞧不起人,只是不知自己还会遇到什么样的对手,还是养精蓄锐要紧。 “下一场,天石城凰颖,对战九毒峰厉沉——” 龙寒从睡梦中惊醒了,转头看龙凌。 龙凌脑子突然空白,下意识地去寻找凰古的目光。凰古正望着她,眼神示意她放心。 三人齐齐去看凰颖。没看到。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再看台上,凰颖已经站在那儿了。 “这丫头有胆量啊!没看出来啊!”龙寒不禁赞叹。 龙凌和凰古都不说话,因为两人都看出,凰颖此时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 凰颖站在上面,完全动不了。 她是在大脑完全停止运转的情况下被身体支配着走上台的。她知道此时对面站定的就是厉沉,但是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什么也看不清。 台上凰颖的害怕,台下三人的担忧,不是没有理由的。 这个理由不是当初玩笑般的未成功的定亲,也不是九毒峰的族长失踪等怪事。 这个理由只是厉沉本人。 十年前厉封人间蒸发一般失踪,那时厉沉方才十岁。从那时起,厉沉就以少族长的身份接管了厉家,十年来杀伐决断,清除了一批又一批觊觎族长之位的人,连同其党羽,一概不留。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厉,早已传遍了整个浮沉界。 原本必然要灭亡的厉家,在厉沉的治理下,竟屹立至今,比十年前,只有更强。最重要的是,以厉沉的手腕,完全可以与各世家相抗,可十年来厉家再未与任何人为敌,再未搅起任何风云,因而没有人有理由有胆量去挑战厉家。 这也是最让人害怕的,因为没有人知道厉沉想要做什么,厉家想要做什么。没有人会相信厉家是真的丧失野心了。 上一届小试还有许多人想看看这位厉家少族长究竟有多大能耐,然而厉沉并未参加。这届小试,已经没有人想看到厉沉了,他却来了。 他为什么来,为扬名吗?需要吗?不需要。但究竟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不想知道。 但事实上,为什么来,厉沉自己也不知道。 之前的几场,厉沉打得相当克制。他也不想一来就太出风头。 而今日是终试,再怎么不愿出风头,也没有办法了。 厉沉已经想好,能够一招制敌速战速决的,绝不拖泥带水。 可是十年来运筹帷幄、机关算尽的厉家少族长,居然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对手可能会是个小姑娘。 第三十三章 不必 厉沉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品质,对那些觊觎族长之位的女人,厉沉从来没有手软过。 可是眼前这个小姑娘什么也没有做过,下手太重一定会被台下众人指责。所以需要想个办法让自己显得下手不那么狠。 厉沉觉得这很麻烦。 此时凰颖已经缓过来了,毕竟也是凰家大小姐,不是没见过世面。再怎么说,不能给凰家丢脸。 眼睛能看清东西之后,凰颖大着胆子打量起了眼前的厉沉。厉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见凰颖打量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看着看着,凰颖就不害怕了。 但凡厉沉换一个表情,凰颖都不会不害怕。哪怕厉沉脸上是和煦的笑容,凰颖都会不会觉得好过,反而会觉得毛骨悚然。可厉沉偏偏面无表情,和龙凌平时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 这个没有表情的表情对凰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以至于已经没有杀伤力了。所以看到这个表情,凰颖很快调整好了状态。 厉沉自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到凰颖似乎放松下来的状态,只有些惊讶于她的镇定。 “让你三招。”厉沉反复考量,还是觉得这样最简单。 台下一片哗然,没有人想到厉沉居然还会怜香惜玉,虽然厉沉并不是怜香惜玉。龙寒三人听见厉沉这样说,也有些诧异。 不过哗然和诧异都只持续了一秒。 因为下一秒所有人都哑然了。 凰颖很是豪迈地挥挥手,昂起头说:“不必。” 不必。 龙凌扶额。 厉沉犹豫了一下,还是又问道:“你确定?” “确定,不必。” 凰颖的想法是,反正是要输的,不如直接打,还输得光彩些。 “好吧。” 见凰颖执意如此,厉沉也就不再客气了,身形迅速移动,瞬间逼至凰颖身前,一掌推出。 凰颖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退到比试台边缘了。 这一掌并未打到凰颖身上,厉沉只是用掌风将凰颖送了出去。 “点到为之吧,凰小姐。” 凰颖沉默片刻,朝厉沉抱拳道:“我认输。” 台下众人对厉沉的做法暗暗赞叹,对自己之前想象的残酷血腥的画面有些不好意思。 凰颖回到座位上,依旧保持沉默。 三人就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哎呀!别看啦!”凰颖终于被看毛了。 “我知道你们想干嘛!不就是为了我说的一句‘不必’吗?” “有什么错啊!反正要输的嘛!那还不如不要这三招来得光彩些嘛!” “我只不过就是没想到——” 凰颖突然不说了。 可是三人都笑出声来,实在憋不住了。 三人都知道她要说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没想到会一招都没出就输了。 凰颖郁闷死了。 “好了好了,你们俩别再笑了,一会儿上台都泄气了。”龙凌笑着对龙寒和凰古说。 “什么叫他们俩别再笑了!你也不许笑了!” 龙凌几乎瞬间收起了笑容,好像刚才笑的人根本不是她。 凰颖很想收回自己刚才的话。刚才在台上看着厉沉,是因为想起龙凌这张冰块儿脸才镇定下来的,可是现在看着本尊,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刚刚厉沉的那张脸。 这感觉真的不太好。 第三十四章 轰动 又过了几场。 “下一场,九毒峰厉沉,对战天石城凰古——” 全场沉默。 大约半盏茶的时间后,台下炸锅了。 姑娘堆里的画风是这样的。 “天哪!凰家大少爷要出手了!” “厉沉不会对我的凰古哥哥下死手吧?好担心!” “凰少族长一定会赢的!” “简直是神仙打架啊!” …… 小伙子们是这样的。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这都是什么怪物!” “回去就闭关!” “下注下注!” “我赌凰古赢!二十两!” “三十两!我赌厉沉!” …… 凰颖本想提醒哥哥小心些,听到台下这些七嘴八舌,无奈到忘掉自己要说什么。 龙寒拍拍凰古的肩膀:“兄弟,悠着点儿,保持你一贯的低调就好。” “寒哥哥你这叫什么话!难道让我哥哥输给厉沉吗?”凰颖对龙寒的话很是不满。 “你几时听见我说要你哥哥输给厉沉了?我让他悠着点儿,是让他别太拼命,留着点儿力气跟我打!” 因为此时场中剩下的,只有这三个人了。 凰颖很想问他怎么知道凰古一定会赢,但是并未问出口。因为太像在质疑自家哥哥的能力了。作为凰古的头号拥护者,凰颖自然是绝对不可以有任何怀疑。 龙凌起身,轻轻拂开了龙寒那只还搭在凰古肩上的手。 “凰哥哥有把握吗?” “放心。”凰古淡淡一笑,转身走上台去。 见凰古走远,龙寒悄悄问龙凌:“哎,凰古现在什么境界啊?” 这个问题,让龙凌有些意外。 的确,有些心法或灵器是可以掩藏心修的修为,而使其他识我境之上的心修无法察觉的。有些心修掩藏是为遮丑,有些是为隐藏实力,不过这样的心法并不多见,至于灵器,虽比心法稍稍易得,但价钱必是很高的。 凰家有这样的东西自然不奇怪,凰古低调,掩藏境界也不奇怪。可是,龙凌从未发觉凰古掩藏境界。 龙凌自己虽没有境界,可几年前就已经能够轻易探查别人心境。或许还不能说是探查,因为她并没有刻意去探周围人的心境,只是自然感知到了。 “清明境初期啊,你探不出吗?何必问我?”龙凌着实不解。凰古并未掩藏心境,龙寒也是清明境初期,没道理看不出凰古的心境。 “他这几年一直掩藏心境你竟不知?也难怪,反正他什么都告诉你,你也不用自己探。” 龙寒说完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龙凌本就不用探,那是种自然感知。 龙寒紧盯着龙凌:“你能看出他境界?” “能。” 龙寒无言以对,自己这个妹妹,究竟得了上天多少眷顾? 聪慧如龙凌,很快明白了龙寒的意思。于是不再理会龙寒,朝台上看去。 台上,两人已站定。 台下,一众少女激动到眼中尽是星星点点。不少人发现,其实厉沉也是俊朗的,只是阴沉太过,让人很容易就忽略了那张脸。 凰古感受到龙凌的目光,微微侧过头,对她笑了一下。 这一笑,对龙凌来说不很要紧,不过是叫她放心。可是台下一众少女突然看见这个暖阳般和煦的笑容,心都化了。 厉沉站在凰古对面,自然看见了凰古对着台下笑。 往日,厉沉眼珠子都不会动一下,可是此时不知为何,就是鬼使神差地转头向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于是望见了浅浅一笑的龙凌。 厉沉有一瞬间的恍惚。 来之前,厉沉对龙凌不是没有好奇的。当年龙凌周岁宴上的事,厉夫人也曾将给厉沉听,虽然版本可能不太对劲。总之,对于厉沉来说,龙凌是险些成了他未婚妻子的陌生人。 几日来,厉沉并非第一次看到龙凌,毕竟龙家的席位还是很显眼的。 可这却是第一次看见她笑。 方才那一笑,和这几日来每次看到都是一脸淡漠的龙凌,好像不太像同一个人,又好像确实是同一个人。 厉沉有些困惑,自己的情绪很奇怪。 厉沉还未完全从自己的思绪中出来,凰古已经先开口了:“厉少主,我们开始吧。” 这冷冷的语调,与前几日的沉稳气度颇不相同。 这两家人,性子都这么怪吗?厉沉腹诽。并未想到自己的性子也没多正常。 “凰少主,请。” 而此时台下的龙寒深深叹了一口气。在厉沉转头看龙凌的那一刻,龙寒就知道,凰古绝不会留半分力气了。 第三十五章 承让 厉沉心知凰古不比凰颖,此时不能再像方才一般瞬间逼近了。厉沉蓄势,正欲出招,未料到凰古身形一动,转瞬已至厉沉身前,与方才厉沉对凰颖所使招数如出一辙。 厉沉自然不会如凰颖一般迟钝。在凰古即将欺近时,厉沉身形爆退,避开了他。但却并未退到台边,才退到一半,厉沉便脚下挪转,改换了方向,又向台中退去。 见厉沉如此走法,凰古自然不会傻等,未及厉沉在台中站定,凰古已迅速转身,朝厉沉一掌推出。 厉沉的确本想先站定,脚下已刹住,此时无法在这须臾间再次后退。见凰古一掌推出,厉沉立刻张开双臂,向后仰去,让那一道掌风从身体上方擦过。 未等厉沉起身,凰古迅速转换目标,蹲身一脚扫向厉沉此时支撑得并不轻松的双腿。厉沉被扫到后并未倒地,凭着腰力转过了身体,双手撑地而起。 然而这一下,背后却是大空门。 凰古起身的同时打出了决定性的一掌。 厉沉用内力死死相抵,却还是被推出了比试台,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拖痕。 这一掌,凰古用了十成十的内劲。 厉沉终于稳住身形,转身打量凰古。 这一场,凰古所有的行止,都不在厉沉的预料之中。仔细观察了凰古在初试中的风格,厉沉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凰古今日会这样打。 首先没有想到凰古会先出手。因为在初试时,凰古从未主动出击,总是等对方的拳脚即将近身时,一击结束比试。虽说凰古肯定知道厉沉不会被那一击打败,但也不应该会一改沉稳之风直接抢先出手。 其次没有想到凰古会用这样速战速决的打法,在万众瞩目的小试终试场上,竟完全没有用任何漂亮的招式。 最后,厉沉万万没有想到,凰古会选择纯粹的肉搏。凰家的心诀功法,不仅在天石城是和龙家比肩的丰富,在整个浮沉界,都是数一数二的。而且凰家是开设心修学堂的,凰古竟一点心诀功法也没有用,连展示都不曾做。从头到尾,也就只有开始时,凰古用了一次移风换影。 台下,所有人都还处于恍惚之中。 谁也没想到,预想中的神仙打架,预想中的不计其数的心诀功法,预想中的几百回合,统统没有。 竟然是一场纯粹的肉搏。 不过一会儿之后,台下就又开始议论纷纷了。 “原来我的凰古哥哥肉搏也可以这么帅!” “这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啊!这战术高明啊!” “我好想搬去天石城啊!” …… 龙寒听着直翻白眼儿,什么狗屁战术,不过就是因为这么打心里比较痛快而已。 凰颖一脸不可思议:“这是我哥吗?” “你哥怕是给你报仇呢。”龙凌如此说,声音中却也没有几分坚定。 龙寒站在龙凌身后,深深地看了龙凌一眼,没有说话。 凰古在厉沉看似冷静的打量中朝他抱了抱拳,没什么情绪地开口道:“承让。” 厉沉回礼,转身下场。 第三十六章 手足 “下一场,天石城凰古,对战天石城龙寒——” 台下再次沸腾,激动到语无伦次。 一个是谦谦君子,一个是风流倜傥贵公子,怎么看怎么养眼。 更巧的是,这两位,据传还是好兄弟。 太有看头了。 凰古方才就并未下台,此刻站在台上等着龙寒。 龙寒慢条斯理地拉拉袖口,整整衣领,理理头发,一套动作磨蹭下来,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想出来了吗?”龙凌很不给面子地直接戳破。 龙寒的确是在想如何化解这个自相残杀的局面。 他实在不愿和凰古打这一场。从幼时起,两人的风格就是极为不同的,凰古所学少而精,龙寒所学多而杂,自然不能学到所有功法的精髓,但如果真打,龙寒未必会输,毕竟当杂家也是要有点儿能耐的。 “给我留点儿面子能把你怎么样?”龙寒很是不满。 “其实很简单。”龙凌没有理会龙寒的不满,却冷不丁说了这样一句。 龙寒还在等龙凌的下文,但龙凌丝毫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 “吊你哥胃口很有意思吗?” “用你的方式。” 龙寒不解,用他的方式? 用龙寒的方式。 沉吟片刻,龙寒已然明白过来,潇洒地走上台去。 凰颖在一旁,对这兄妹俩的这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实在不明所以。果然是亲兄妹。 龙寒走上台,却并未站到凰古对面。 他直接走到了凰古身边,把胳膊架在凰古右肩上,整个人半倚在凰古身上。 凰古瞧也没瞧他一眼,心中已然大概明白他的意图了,决定随他去。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龙寒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诸位想必都知道,这一场,便是小试的最后一场了。” 废话,当然知道。 “那么想必诸位也知道,最后一场,谁赢了,谁就是在本届小试中最终拔得头筹。” 台下人还很耐心地听他讲着废话。 “但是,诸位可能不知道,我与凰古自幼相识,情同手足。” 台下开始骚动起来了。除却天石城的人,其他地方来的人确实是不知道。虽说这几日见凰古和龙寒一直在一处,但谁又能知道这两人的关系竟好到了情同手足的地步呢? 凰古有一瞬间想要把龙寒掀下去的冲动,情同手足这种话,意思上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这么肉麻的话龙寒竟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得如此坦然,凰古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们从未打过架,今日这一场,同样不想打。” 什么意思,终试最后一场,这两个人竟要弃权吗? “但是呢,弃权就太不尊重这场小试了。” 所以呢? “所以呢,我们决定,换一种方式比试。” 还好,不是弃权。那是什么方式呢?不来武的来文的?吟诗作赋? “我们决定,猜拳决胜负。” 哦,原来是猜拳。 等等。 猜拳?! 众人已然惊呆了。 凰古听到最后这个决定倒是笑起来。 此时台下突然有位姑娘壮着胆子问道:“凰公子如此稳重识大体,你怎知他愿意用猜拳决定胜负?” 大脑停转的众人都觉得这是个好问题。凰古看起来怎么也不像如此儿戏之人。 凰古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轻轻拂开了龙寒架在他肩上的胳膊,十分“稳重识大体”地问道:“是三局两胜,还是一局定胜负?” 众人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局定胜负。” 于是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台上两人猜拳了结了这届小试。 凰古出布,龙寒出了石头。 “我宣布,本届小试的冠军是,天石城凰古——”判官敲响了铜锣。 “镇定如斯,不愧为判官啊!”这一下铜锣来得实在太快了,龙寒被吓得一个激灵。 小试就算是结束了。 第三十七章 赐教 龙寒和凰古下台的同时,阮成方一摇一摆地走了上来。此次小试是阮成方操办的,因此便由他来收尾。 众人还在恍惚之中。 “诸位,小试已然结束,这头名呢,就是鄙人的凰古侄儿啦!”阮成方这话说得极其自豪。 “那么接下来呢,就到了我们浮沉界小试的保留节目了,诸位,请便吧!” 浮沉界小试,在正式比赛环节结束之后,观众们就可以利用小试的比试台,相互挑战,互相讨教。 阮成方话音未落,已有一人跳上了台。 枯竹城顾薇。 顾薇向阮成方揖一揖,向台下高声道:“枯竹城顾薇,请龙凌少族长赐教!” 阮成方嘴角抽了抽。这孩子,自己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初试便输给了齐阡,难不成她觉得龙凌会是个花架子? 其实这种想法,别人也不是没有。毕竟,这次小试,天石城来的人中就只有龙凌不曾参加。或许真的是没有能力参加呢? 因而对于顾薇的这次约战,很多人还是很乐见其成的,阮成方也不能否认自己心中存有的好奇。 三人看着纹丝未动的龙凌。 “不愿去就不去。”凰古已经替龙凌想好了推托之词。 “无妨,迟早会来的。”龙凌从容地走上了台。 倒不是龙凌看得起顾薇,只不过方才发现顾薇请教的是她,视线尽头却是龙寒。 既然她想用这种方式吸引龙寒的注意力,不如就用事实告诉她,这招没用。 “失礼了。”顾薇马上摆开了架势。 龙凌未语,微一颔首。 顾薇飞身而上,右手直冲着龙凌脖颈抓去。龙凌迅速张开双臂,身形后退。 顾薇这动作一出,龙寒便在台下冷笑了一声。 方才顾薇含情脉脉地看他,当他不知道吗?对他心怀不轨,竟还敢对他妹妹下如此狠手,实在太愚蠢了。 顾薇当然不知道自己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经玩儿完了,她只知还差一线就能抓到龙凌了,到时她会手下留情,这样龙凌便会记住这情。 龙凌后退的速度一直比顾薇前进的速度慢,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顾薇暗自庆幸自己的假设没有错,龙凌的确没有什么战斗力。 然而就在顾薇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龙凌脖颈的瞬间,龙凌脚尖轻轻一踮,向后向上飞起。 龙凌今日是一身浅蓝色衣裙,此时轻盈地飞起,如同一只浅蓝色的灵蝶。龙寒和凰颖眼中有惊艳之色,凰古却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顾薇脸色微变,迅速追上,两人距离再次拉近。 然而在顾薇将要碰到龙凌时,龙凌再次改换方向,两人距离再次拉开。 台下众人便一直看着两人如此一进一退。 厉沉在台下看着,不禁皱眉。他未曾想到,龙凌会一直躲避。 仿佛无止境地在追逐的顾薇同样没有想到。但此时她实在想不到别的什么办法,只能一直追下去。对于一个一直后退躲避的对手,除了追,又能如何呢?并且最可恨的是,龙凌每一次改换的方向,都让顾薇觉得极度别扭。顾薇的心情很烦躁。 众人觉得这样的局面似乎还要持续很久。 但就在众人看得开始有些疲乏之时,局面有了变化。 准确的说,是结束。 顾薇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地瘫倒在地。 “承让。”龙凌停止了后退。 第三十八章 绝学 顾薇浑身无力地抬头看着龙凌,满眼惊恐忌惮。 “坐在这里不要乱动,半个时辰之后会好的。” 龙凌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你究竟对我下了什么药?!”顾薇急切地叫住她。 因顾薇突然瘫倒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众人,听到顾薇这句质问,都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确实如此啊,顾薇没有理由突然倒下,必然是被龙凌下了药。 台下一片哗然,没想到堂堂龙族少族长,竟会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幸灾乐祸者自然不在少数,皆是窃喜,这一次,龙家的脸面和名声,可都毁了。 也有人觉得事有蹊跷,认为龙凌不会在这样正式的比试中,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样不光彩的手段取胜。 厉沉便是不相信龙凌会下药的。 其一,这一场不过是小试后的切磋,龙凌没有非赢不可的道理。 其二,当众下药,一旦被发现,龙家的名声,她自己的名声,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实在犯不着冒这样大的风险。龙凌看起来还是相当沉稳的,这样的蠢事,不像她能干出来的。 其三,此时此刻,在众人的议论中,无论台上的龙凌,还是台下的龙寒、凰古和凰颖,都表现得相当淡定。甚至在台下三人的眼中,还有着惊喜的神色,这样的神色总不可能是因为龙凌给对手下药吧? 心中笃定,厉沉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的情形,期待着事情的发展。 龙凌转回来看着顾薇,似笑非笑:“下药?还没这个必要。” 顾薇突然之间瘫倒,此时还惊魂未定,见龙凌否认,急得想要站起来。可是双手撑着地面,却如何也撑不起自己的身子,最终再次瘫倒。 “我说过了,别乱动。” 顾薇不敢说话,只抬起头恨恨地盯着龙凌。虽没有证据证明龙凌对自己下了药,可除了这样解释,难道还有第二种可能吗? “我引你走的方向,皆与你体内灵气相逆,相逆次数一多,灵气便会郁结。”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心修与人交战,辗转腾挪都是靠体内灵气运转,灵气所至,便是力道所至。 所以说,同样的道理,心修修炼也是靠体内灵气的聚集和运转。若是灵气稀薄,顶多就是修为停滞不前,心诀功法发挥不出应有的效果。可若是灵气运转不当,便极有可能走火入魔,轻则短时间内灵力被冲散,重则筋脉俱断、修为全毁,更有甚者,当场身亡。 浮沉界不乏因急功近利而导致灵气运转不当的人。 却从未有过,能在与人交手时利用对方的灵气运转取胜的前例。灵气运转本就是在体内发生,无法观测的,纵算所有人都知道灵气运转不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从未有人利用这一点取胜,或者应当说,从未有人具备这样的能力。 一个人要对灵气的运转熟悉到什么样的程度,对对手的行止猜测准确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做到逆其灵气? 众人此时方才明白,看似一直被顾薇逼得节节败退的龙凌,才是整场比试中真正的引导者。 刚才一直认为龙凌对顾薇下药的人,尽皆沉默。 没有想到,从不出手的龙家少族长,一出手,就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绝学。日后,定是个可怕的人物。 顾薇怔怔地看着龙凌,哑口无言。 她以为龙凌并无真才实学,只是命好,只是名声大。 她以为龙凌敌不过她,被她逼得不断后退。 她以为龙凌狗急跳墙,不顾龙家颜面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她下药。 却没想到,今天所有的假设和猜测,都是错的,而且错得离谱。 顾薇坐在原地久久地发呆,等到众人皆已散去,她还在那里。 “好了,回去吧。” 顾薇听到有人同她说话,抬头,竟是龙凌。 天已经快黑了,龙凌竟还在这里陪着她。龙凌身边,还站着龙寒三人。 “龙小姐,今日是我小人之心了,万望莫怪。” “无妨,也是我下手欠了些分寸。” “真不知道如何向龙小姐赔罪才好。” “不必了。” 顾薇揉着腿慢慢站起身,看见一旁的龙寒,灵光乍现。 “龙小姐,六月十二,也就是下月,是我的生辰,想请两位小姐和两位公子来枯竹城一游,还请几位不要推辞。不然,顾薇心中之愧实在难消。”顾薇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龙凌的回答。 “好,一定到。”龙凌很爽快地答应了,这顾薇倒没有料到。 顾薇欢喜地应了一声,拖着僵硬酸麻的双腿离开了。 第三十九章 逗留 待顾薇走远,龙寒问道:“你为什么答应她?” “你不清楚为什么吗?”龙凌很理所当然地反问。 龙寒颇为无奈地撇了撇嘴。他确实是知道龙凌为什么答应顾薇,只是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的妹妹这么想坑哥哥。在有些时候,龙凌真可以算得上是唯恐天下不乱。 翌日一早,几人本想早些回天石城,正收拾行李时,云无心风风火火地来了。 原本云无心是要陪着他们参加小试的,但在小试前两天,云家传来消息说云无情早产,云无心十分担心姐姐,便立即赶回了云家,到现在才得空。 “无心姐姐,无情姐姐还好吗?” “她和我小亲侄子都好着呢,你们不用挂心。” 四人看云无心还是那一副无忧无虑的神情,也都放心了。 “无心姐姐!”阮素心拎着两个包袱走进来,一眼看见云无心,惊喜地叫了一声。 “素心可是越来越好看了!”云无心笑着说。 阮素心没搭理这句调侃她的话,把手里的两个包袱放在桌上。 云无心好奇地走过来,想要打开看看。 “这是给他们带回去的,都是素水城的小吃,无心姐姐想要的话,素心再去准备些可好?” “急什么,我才刚来呢!这些天伺候我姐姐可是累死我了,我要好好在这儿玩儿几天!你们几个一个也不许回去,都得在这儿陪着我!” 于是四人都被强行留了下来,当下就被迫放下了手中正在收拾的东西,带着云无心去了集市。 云无这些天确实累坏了,也闷坏了,她不是第一次来素水城,此时却对集市上的一切都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龙凌和凰颖一直跟在云无心身边,阮素心刚出来就被商铺的伙计叫走,去处理什么事情了。龙寒和凰古,却是突然不见了踪影。 两人到了那家巷子尽头的古玩铺子。 凰古是被龙寒强拽来的。 从那日起,龙寒就一直惦念着这个铺子,始终对这间铺子里的东西念念不忘。今日云无心提出要多逗留几日,便是正中下怀。 而凰古,虽说是被强拽来的,但其实也对这间铺子很是好奇。敞开的大门,珍奇的古玩,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铺主,这一切,都太让人想要一探究竟了。 于是两人抱着不同的目的,再次来到了这里。 两人刚要进去,背后却传来了声音。 “龙寒?凰古?这么巧?” 两人转身,看见了宫无商。 “宫少爷。” “宫少爷。” 虽说宫无商在十五年前就和龙山约过战,可其实年纪不是很大,也就比云无心大个两三岁。他们向来管云无心叫姐姐,总不好叫宫无商“前辈”。 “我们之间就不必如此客气了吧?好歹我和龙族长也是老相识了。” 宫无商如此明显地套近乎,让两人心下奇怪。而且,这次相遇好像不是很巧,这么偏僻的地方,宫无商肯定是跟着他们来的。 两人决定今日不进铺子了。 “哎呀,既然这么巧,不如一起去街口的酒楼小酌几杯?” 两人正苦于没有借口离开此地,宫无商如此提议,两人便答应下来。虽然宫无商的热情很是奇怪,两人各自心中疑惑,却都不动声色地随宫无商去了街口的酒楼。 进了酒楼,宫无商便张罗着要酒要菜,一顿饭下来只是说说笑笑,谈谈在各处的见闻,临别时还说自己要在素水城待一段时日,约两人常聚一聚,并无奇怪之处。 不过两人知道,这才是最奇怪的。 “他除了和我爹打过几场,和龙家就再无交集了。你说,这是唱的哪一出?”龙寒疑惑地看着宫无商离去的背影,问凰古。 “总要知道的。” 没错,既然反常,必有原因,那么这个原因,宫无商总是要让他们知道的。 不过凰古这惜字如金的说话方式,龙寒总忍不住要吐槽两句。 “多说几个字能要你的命……” 第四十章 琴痴 宫无商独自离去后,一个人往城郊疏林中走去,很高兴地哼着小曲儿。 他思量着,今日和龙寒聊得应该可以说相当不错,接下来几天只要能再在适当的时候制造几次偶遇,然后等再熟一些再明着约龙寒喝几次酒,或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以龙寒朋友的身份进龙家了。 宫无商这样想着想着,忍不住感叹起来:“想我宫无商好歹也是个少爷,竟然要用这种厚颜无耻的法子求教于龙族族长!若是父亲在培养宫家下任家主之余,也能就手教教我,我又何至于此?” 宫无商口中的宫家下任家主,是他的大哥宫非徵。 客观地说,宫非徵的修为是不及宫无商的,甚至宫家家传的古琴徵羽,在这一辈里也只有宫无商能驱使。可是宫家家主宫季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无论家里人怎样说,宫季始终坚持要让长子承继家主之位。宫非徵的修为不如宫无商,宫季就倾其心血教导,立誓要让宫非徵成为合格的继承人。 这本来没什么,宫无商并不在乎这个家主之位,反而,他更愿意过得自在一些,不去承担家主的那些责任。 可是宫季在教导宫非徵的时候,完全将另一个儿子抛诸脑后了。宫无商如今是得不到任何指点,也看不到宫家的心诀功法,简直孤儿一个。 唯一能让宫无商感到安慰的,就是宫季把徵羽留给了他。当然,宫季也不是特意要把徵羽留给他来显得没那么不公,要是宫非徵有能力用徵羽,他也断不会把家主之琴给宫无商。可是既然事实就是只有宫无商能用徵羽,那也就只好给他,总不能让徵羽就放在屋子里落灰。毕竟,各世家对于宫家那点儿不多的忌惮,有很大程度上是来源于徵羽的。 爹不疼,娘不在,宫无商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只能自己找师父。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龙山。自七年前那一战起,宫无商便对龙山由衷钦佩,若能得龙山指点,有些通不过的关隘处,必能有所突破。 可问题在于,龙山会不会收他为徒,或者会不会给点儿指点,宫无商没有把握。所以,他才想先跟龙寒搞好关系,打入内部。 宫无商坐在枯竹林中,正抱着徵羽自伤自怜,突然听到地上的枯竹叶被疾风卷起的声音。 猛然回头,竟是云无心。 “好巧啊,宫少爷。” “不巧吧,云小姐。” 见云无心直勾勾地盯着徵羽,宫无商下意识地把徵羽往怀里藏了藏。 云无心自然发现了宫无商的小动作,有些不舍地收敛了一下眼神,慢悠悠地开口道:“不巧吗?难道不是和宫少爷竟能在偏僻的小巷中遇见龙寒和凰古一样的巧吗?” 宫无商瞬间尴尬无比。 龙寒和凰古并没有将此事告知云无心,甚至他们在和宫无商分开后还未曾与云无心会面。是阮素心处理好商铺的事后,又来寻云无心一行人时,说起自己在抄近道的时候,在小巷中看见三人会面的场景,还听到他们要一起喝酒。云无心和龙凌都立刻察觉这不是个巧合,于是云无心就悄悄去酒楼寻他们,等他们散了,又悄悄跟着宫无商来到了城郊疏林。 “云小姐,我没有恶意……” “这个我相信,但是既然我都跟来了,宫少爷是不是也该跟我说说,真正的意图?” 宫无商自知败露,就认命地将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云无心听完大笑不止。 说了半天,就是想拜龙山为师,这么简单的事,需要这么迂回吗?云无心在龙家蹭吃蹭喝时日已久,对龙山的性子也是相当了解的,像宫无商这样的上进青年想要拜师,龙山怎么会拒绝呢? 不过云无心并没有这样说,因为她已经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哎呀,这想法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不过,你找龙寒,恐怕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此话怎讲?” “龙寒这小子,整天游手好闲,不思进取,我姐夫看见他就烦。你找他,八成是没戏。人人都知道,我姐夫最疼的是凌儿丫头,要不怎么把少族长之位传给她呢?” “那我也不能整天缠着人家姑娘啊!”宫无商感到很为难。 “谁让你缠着凌儿啦!我只是说,你找龙寒,肯定没用。” 听云无心这样说,宫无商很是绝望,原本自以为稳妥的计划,就这样变成了一个笑话。 云无心看宫无商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咳咳,其实你何必舍近求远呢?” 宫无商立马抬头,疑惑又期待地等着云无心说下去。 “想搞定我姐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先搞定我姐啊!只要我姐开口,我姐夫绝不会说一个不字。” “这,这不是更难了吗?我要如何能见到龙夫人啊!” “你见不到我姐是没错,可你不是见到我了吗?我去替你在我姐面前说两句,这事儿不就成了吗?”云无心的假笑很真诚。 宫无商当然不是傻子。 “那就请云小姐莫再卖关子了,说说条件吧,无商会尽力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想必宫少爷对我的琴痴之名,也是有所耳闻的吧?” 云无心是出了名的琴痴,为练一首古曲可苦练数月,为寻一把好琴能一掷千金,为见一位好琴师曾追遍天涯。 宫无商顿时抱紧了怀中的徵羽,结结巴巴地开口:“云、云小姐,徵羽毕竟是、是宫家传家之宝,怎、怎可送与外人?” 云无心看着宫无商母鸡护蛋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谁说我要你的传家宝了?我云无心又不是强盗!我不过是想好好见识见识徵羽的神奇之处,让你讲讲有关徵羽的故事,再用徵羽奏几首曲子给我听罢了。” 宫无商有些不可置信,弱弱地问:“就这样?” “不然呢?”云无心觉得好生委屈,自己出于尊敬,甚至都不曾提出要自己弹一弹徵羽,竟然就被宫无商误会成了强盗,真是没天理。 “那就一言为定!”宫无商生怕云无心变卦。 “行了行了,本小姐今日还有事,改日再听你的琴。” 不等宫无商有所回应,云无心转身便御风离去。 其实她什么事也没有,闲得很。只是再待下去,她不能保证会对徵羽垂涎到什么地步,现在可不能让宫无商看出她对徵羽的好奇有多深,不然就掌握不了主动权了。受制于人可不是云无心的风格。 第四十一章 徵羽 翌日一早,宫无商便来寻云无心了。 因为怕被别人看见,尤其怕被龙寒看见,宫无商躲在离阮家大门最近的一条巷子的巷口,等着云无心出来。 半个多时辰之后,云无心和阮素心出来了。 “无心姐姐,今天想玩儿些什么?”阮素心问道。 云无心正要回答,一眼瞥见了躲在巷口的宫无商。 “今日你们玩儿你们的去吧,我有位故友前日托人捎话,说今日来此,我得去见见。” “那素心去和凌儿他们说,无心姐姐放心去吧。” “好。” 云无心看着阮素心进了院子。 ………… 城郊疏林。 “云小姐,你若是想真正了解徵羽,那么宫某今日所讲,必会牵扯一些宫家的秘密,还请云小姐保密。” “宫少爷放心,这是自然。” 宫无商点点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云无心如此信任。单单是进龙家拜师的承诺,似乎还不足以让宫无商拿宫家的秘密来交换。 “这把徵羽,乃是宫家传家之宝,据宫家家史记载,是宫家第九任家主用上古古木制成——” “打住打住,”宫无商刚说了没两句就被云无心打断了,“这些我都知道,此琴制成之后,这传说中的第九位家主还在琴中注入了自己的一缕灵气,使这琴成为了一把有灵气的琴,是吧? “后来呢,每一位宫家家主都会在琴中注入自己的灵气,代代相传,是吧? “我堂堂琴痴会不知道这些?快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宫无商并不着恼,只是问道:“你说的都不错,确实是历任家主都会在琴中注入灵气,但你可知,是什么时候注入?” “这还有讲究?” 见云无心终于有不知道的,宫无商浅浅一笑:“确有讲究。这一缕灵气,必须在当时在任的家主将死之时注入。” 云无心感到十分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做到?他们怎么能确切地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呢?要是还没来得及注入灵气就死了,或者注入了灵气又不死了呢?” “这便也是宫家的一个神奇之处了,历任宫家家主,都是有预兆的无疾而终。” “什么?!” “这件事,宫家自家人通常也并不知晓,谁会记得历任家主是如何死的呢?只有继任后的家主,才会晓得这个秘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你非但不是宫家家主,连继承人都是你哥宫非徵啊!”云无心思路清晰地发现了问题所在。 “你以为,历任家主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 “前一任家主交代的啊,不是吗?” “还真不是。” 云无心沉思片刻,豁然开朗:“是徵羽!” 宫无商微笑默认。 正因为能够与徵羽产生连结,宫无商才知晓了那么多事。或许这些事宫季也告诉了宫非徵,就算现在不曾告诉,将来也必定是要告诉的。但终究,口传不如心悟。 “若是如此,你哥宫非徵并不能与徵羽产生连结,那他将来又如何将自己的灵气注入其中呢?” “这也是我没有想明白的,或许另有他法吧。毕竟,以我现在的修为,还不能挖掘出徵羽全部的秘密。纵算我能与徵羽产生连结,有些藏在深处的东西,我尚且也还不能探知。” 如宫无商所言,徵羽不仅是一把琴而已,甚至不仅是一把有灵性的琴而已,它还是一个纳境,是藏着宫家全部秘密的纳境。 而想要进入这个纳境,就必须能与徵羽产生连结。但产生连结并不直接代表着能够知晓全部的这些秘密。修为越高,能够知晓的就越多。 十五年前,宫无商已是识我境,而由于宫季的偏心,十五年后,宫无商才堪堪到达清明境中期,还不如龙寒和凰古。以他现在这样的境界,所能知晓的虽不算少,却也绝不能说多。 “你可曾想过要同你哥哥争夺家主之位?” 宫无商没有想到云无心会冷不防地问这样一个问题。 “没有。”答得很是坦荡。 “那你哥将来是否可能与徵羽产生连结?” “不可能。我幼时便能与徵羽相通,这种连结本是先天的,与后天努力毫无关系。” 宫无商回答了这个问题后才发觉奇怪,他本以为云无心会追问为什么,没成想这话题转换得这样快。 “你为何不问我为何不想争夺家主之位?” “我问过了啊!” 问过了? 沉思了半晌,宫无商恍然大悟,看着云无心浅笑道:“看来,云小姐与我也算知己。” 云无心会心一笑。 既然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只有宫无商而不会有宫非徵能和徵羽相同,那么徵羽就只会是宫无商的。既有徵羽,家主之位何足道哉? 在这一点上,两个琴痴的价值取舍是一色一样的。 “你既说你对徵羽早有所了解,那你可知,徵羽之名,是如何来的?” 云无心摇头。 “其实是顾名思义,徵羽,取宫商角徵羽五音中两音。为何取这两音,我曾经也不明白。后来修为渐长,便知晓,配合这把琴使出的所有功法,都是在徵羽两音上出的。十五年前与龙族长那一战,我使的那一招叫做涤尘,这个想必你也知道,因为涤尘本就是历代宫家家主最常用的招数,也是最简单的。那一次,我便是奏的——” “徵音。我记得。”云无心抢在宫无商之前说出来。 宫无商有些惊讶地看着云无心。十五年后,除了他自己,居然还有一个人记得他当初弹的是徵音。宫无商产生了一些类似于感动的情绪。 云无心没有察觉到宫无商的情绪,托腮等着宫无商向下讲。 然而宫无商此时并不太想继续讲。 “总是这样讲也无趣,我弹几首曲子给你听吧。” 云无心自是求之不得。 宫无商坐好,抬手抚琴。 徵羽之声本就清远,宫无商的弹奏又是沉静平稳的,在这疏林中,实在妙不可言。 这一弹,就弹到了月华初上。 “都这么晚了吗?”云无心抬头看了看月亮,虽意犹未尽,却知的确是该回去了。 “来日方长,徵羽的故事也不是一天能讲完的。”宫无商说完便要告辞,刚要转身,突然想到了什么:“我送你回去吧。” 云无心摆摆手:“我又不是那种养在深闺的小姐,走个夜路而已,不算什么。况且,让龙寒他们看见你送我也不好。” 毕竟她还没想好要怎么把这件事告诉他们,才能显得自己没那么坏。 两人告别,云无心转身便离开了,直至回到阮家也不曾发现,宫无商在她身后跟了一路。 第四十二章 有鬼 又过了几天,等云无心玩儿够了,一行人才回到天石城。 到了天石城,云无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天石酒庄买了两坛好酒。 四人看着云无心小心翼翼地抱着两坛酒傻笑,神色都变得十分古怪。 “无心姐姐,在我们家,你几时喝不到酒了?”龙寒问道。 “少多管闲事,你还是想想该打扮成什么样去枯竹城吧。” 龙寒回头瞪了一眼凰颖,怪她什么都告诉云无心,害他嘴皮子永远磨不过。 凰颖做着鬼脸伸伸舌头。 一行人这样说笑着,不一时便到了龙家门口。 “凌儿,我和颖儿先回去了,明日再见。”凰古拉过已经想要进去的凰颖。 “好。” 凰古和凰颖便回凰家去了。 龙寒觉得奇怪,凰古最后那句“明日再见”不知有何意义,他们四人原本就是日日腻在一起的,何必多说这一句?想来想去,龙寒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这回,还真不是他想多了。只有龙凌知道,凰古明日要和她说的,是凤眼的事。 一进龙家大门,云无心直接小跑着进了饭厅。路云已经准备好午饭了,和龙山坐在桌边等着他们。 “姐夫——”云无心尽其所能用最乖巧的声音和语气,感情饱满地叫了这一声姐夫。 龙山打了个寒战。 “姐夫,我特意给你买了两坛好酒,尝尝啊?”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等着龙山的回答。 “不。”干脆利落。 云无心的笑容僵了一下,就一下,马上接上话:“不尝就叫龙川把酒收起来,我还带了素水城的点心回来,姐夫你是现在尝尝,还是叫龙川一并先收起来呀?” 龙山有点儿懵。 这个套路,换做别人来使,一望而知有鬼。 可是一个素来养尊处优,被哥哥宠上天的云无心,从来也不曾缺过什么,从来也不曾有求于人。如今对龙山如此谄媚,实在不知其中是有什么鬼。 正当龙山被云无心笑得发毛的时候,路云幽幽地开口了:“丫头,要不是我知道你对你姐夫没什么想法——” “噗——”龙寒实在没憋住,一口饭喷了出来。 云无心已经收了笑容,颇为嫌恶地瞥了龙寒一眼:“要笑出去笑!” 龙寒识趣地闭上了嘴,心里嘀咕:笑得比你好看! 放松了一下面部,云无心继续对着龙山笑:“姐夫,这段时间的生意忙吗?” “就那样。” “千万别太辛苦了呀姐夫,学堂里的事忙吗?” 龙山做了个深呼吸,还是不曾有勇气看她:“就那样。”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差遣我,千万别跟我客气呀姐夫!” “无事,你还陪着凌儿他们就好。” “姐夫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陪着他们练功的,尤其会看好龙寒,不让他乱跑。” 龙寒气得连翻了几个白眼儿。 路云实在忍不住,幽幽地开口了:“无心啊,有什么事儿你直说就好了,这样实在有些瘆人。” 其实云无心自己也知道这段演得很垮,但是她还是觉得不能说得太直白。当初答应宫无商时答应得是爽快,可是真的要说时,好像还是有些难度的。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儿啊?我不就是关心一下姐夫嘛!我在龙家蹭吃蹭喝蹭住这些年,姐夫的辛苦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呀!” “所以现在才良心发现?”龙寒又没忍住。 当然又被瞥了一眼。 龙寒转头看看龙凌,龙凌正自顾自喝着汤。 龙寒也想这么淡定。但是确实做不到。 这顿饭龙山吃得很难受,他能感觉到云无心的两只眼睛就一直盯着他,那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什么家禽。 待云无心和龙寒龙凌都回房收拾去了,路云问道:“今日,这是哪一出啊?” 龙山苦笑:“问我?我还想知道呢!” “这阵势,在这丫头身上倒是没见过。” “反正啊,有鬼就对了!” 第四十三章 跟踪 云无心收拾好东西,就要出门。 “凌儿,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好好休息。” “好。”龙凌应了一声,手里仍在收拾着衣服。 等云无心哼着小曲儿出了门,龙凌立马放下手中的衣服,快步闯进龙寒的房间把他一起拉走了。 两人尾随云无心进了别梦楼。 别梦楼现如今是天石城最有名的酒楼,酒菜自是一等一的好,但所来之人中,太半都是想来见一见这酒楼的女老板言别梦的。 传说,无人知晓言别梦究竟从何处来,只知她有一奇能,可助多梦之人摆脱梦魇,代价便是,此生不复有梦,无论美恶。少有人真愿放弃做梦而但求摆脱梦魇,不过这个传说,还是引来了无数想见一见言别梦的人。 当然了,这言别梦并不容易见,别梦楼开张五年来,食客络绎不绝,其中曾一睹言别梦真容的,不过寥寥十数人。 不过龙凌和龙寒都知道,云无心来此,绝不是为找言别梦的。她心这么大,怎么可能做噩梦呢?想想都不可能。 龙凌和龙寒选了一个能看到云无心而能不被云无心发现的座位,要了一壶果酒。 没过多会儿,宫无商来了。 “怎么是他?”龙寒小声嘀咕。 龙凌心下亦是疑惑,并未作声,只是看着。 其实,今日云无心并未提前与宫无商相约,出门时她也不能确定会遇见宫无商的,哪知刚出门走到转角处,便看见宫无商坐在临水的一家旅店的二楼窗边。两人对视了一眼,宫无商领会,便跟了出来。 “小二,点菜。”宫无商在云无心对面坐下,也不询问拜师之事如何,只管要酒要菜。 云无心默默地等他点完菜,探问道:“你不问点儿什么吗?” “要是办妥了,你早该蹦起来了。”小二此时正好将酒壶提了来,宫无商一边这样说,一边给云无心倒了一杯酒。 云无心被宫无商说得有些脸红。 “凌儿,我没看错吧,她居然会脸红?”龙寒一脸不可置信。 这边两人听不到那边说话,只看到宫无商不知说了什么后,云无心就脸红了。 “确是还不曾办妥,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做到。” “我信。”宫无商望着云无心,语气中满是信任。 云无心不由得目光有些闪躲,脸又红了两分。 “你就不怕我耍你?” 宫无商笑着摇摇头,没有回答。 “这笑容,是宠溺?“ 远处,龙寒已经看傻了。 “所以,她今日对爹百般谄媚,是因为这个?所以,宫无商在素水城跟踪我和凰古,还套近乎,也是因为这个?这都什么时候都事儿啊?” 龙凌不曾立即答话,思索了片刻后道:“无心姐姐若是和宫无商两情相悦,告知云家大哥便是,云家自然会为她筹划,不该是有求于爹爹。虽说无心姐姐这些年总是呆在龙家,但云家尚在,她也没有从龙家出嫁的道理吧?同样,宫无商要套近乎也该是和云家大哥,不该和你们吧?” “这还想不明白,他俩自己不好意思说,想让爹做媒呗!” 龙凌觉得好像有点儿道理。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喝完酒便离开了。在龙凌的坚持之下,龙寒放弃了向龙山告密的打算,不管是不是请龙山做媒,都等云无心自己开口。 第四十四章 交代 从别梦楼出来,云无心又带宫无商逛了几家天石城有名的琴铺,到傍晚时分,方才回了龙家。 云无心本想直接回屋,不想,一进院子,就被染儿截住了。 “无心小姐你可回来了,夫人他们都在等你呢!” 云无心就这么被带去见路云“他们”了。 他们是谁呢? 他们是路云、龙山、凰钟、迟若语、龙寒、龙凌、凰古、凰颖。 这阵仗把云无心吓到了。 “自己交代交代吧?”路云见云无心一脸误入狼窝的表情,忍笑开口。 云无心自知躲不过去,把心一横,咬咬牙,前因后果一股脑儿吐了个干净。 一大通话一气儿说完,云无心长舒了一口气:“呼——可算说出来了。姐夫,你就说收不收吧,痛快点儿给句话!” 一屋子人陷入了沉默。 这根本不是他们预想的回答。 原本龙凌和龙寒是想要暂时保密的,因此两人回家后什么也不曾说。 可是今天跟踪了云无心的不止他们两人。 当时凰颖也在别梦楼,和龙寒龙凌互相没发现。凰颖看到的情形和两人大致相同,不同的是,饭后凰颖又跟了云无心一段,等她和宫无商进了第三个琴铺的时候,凰颖跑回凰家将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了迟若语。 迟若语又立刻告诉了凰钟,拉上凰钟就往龙家走,预备共同商议。 而当时凰古恰巧在和迟若语谈心,也就被一起叫来了。 龙寒看着凰颖声情并茂地讲述自己今日所见的时候,内心其实充满了感激,感激凰颖让他不用把这么大的事憋在肚子里自己消化了。既然凰颖都已经把事情抖出来了,龙寒就顺便也把自己和龙凌看到的说了说,做了点补充,也算是个佐证。 所以最后,就有了八个人在屋里等着云无心回来的这个局面。 云无心见龙山半晌不言语,心下煎熬:“姐夫,能不能痛快点儿?别再吊着了!” “咳咳,呃,啊,那个……” “收不收吧!”这个吞吞吐吐的劲儿,云无心快急疯了。 “收,收,干嘛不收?”龙山强行把自己从脑中的一出爱情大戏中拉了出来,“宫家小子是个好苗子,是宫季太不识货。这么个好苗子交给我,我何乐而不为?” “真的啊姐夫?!”云无心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骗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太好了!我就知道姐夫最好了!那我先回房啦!” 不等众人做出反应,云无心已经开心地蹦跶着飞走了。 龙山和凰钟慢慢转过头看向打小报告的两人。龙寒和凰颖已经把头埋下去了。 凰钟略带揶揄地开口道:“你们的观察能力还真是挺强的啊?”看出那么多没影的事儿。 龙寒和凰颖尴尬得无地自容,一直未曾发表意见的龙凌却说话了:“他们说的也不完全是臆断,当时我也在,虽然听不到他们说话,但是无心姐姐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那照你这样说,无心确是喜欢宫无商?”迟若语问道。 虽说心修的寿命比普通人长许多,衰老也慢许多,并且云无心本就是孩子心性,到如今也还是一高兴起来就没个样子,可是她实在也不小了,是该考虑考虑婚事了。 路云和迟若语这些年一直都在替她操这个心。近十年来,不知有多少人上门提亲,有直接去云家提亲的,也不乏先来龙家的。可不论是看中了云无心身世的,还是看中了她这个人的,到最后一概都被撵走了。到如今,还不曾有云无心能看上眼的人。 此时迟若语和路云都很期待龙凌的回答。 龙凌点点头。 “那我到时就以无心姐夫、宫无商师父的身份做媒,这事儿必定能成。”龙山很是自信。 路云当即制止:“操心归操心,这件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咱们别掺和。” “现在不掺和了?刚才说要等她回来好好审一审的又是谁?” “刚才那是因为只当他们两情相悦已久,那现在不是知道八字还没一撇了吗?” 龙山撇撇嘴,不以为然的样子,不过还是得听路云的。 于是两家人各自散去,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走出屋子,四个小辈又聚在了一处。 “凌儿姐姐,真就顺其自然了吗?”凰颖似乎并不甘心。 “顺其自然?谁说的?”龙凌笑着反问,话里带着一丝邪气。 凰颖和龙寒听见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既然连龙凌都打算插手,他们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凰古却看着龙凌邪气的笑容,有些失神了。 第四十五章 酒圣 宫无商顺利地拜了师。 终于又能进步了,终于又有希望对徵羽了解得更深了,宫无商对云无心很是感激。 不过由于修为停滞太久,想要突破就更费劲些,有一段时日里,宫无商都整日忙于修炼。 这日,宫无商想着请云无心吃顿饭,算起来,也有日子没见了。 没想到刚走到半道上,就被龙寒截住了。 “宫少爷,啊,不对,该叫师兄了现在。” “不敢当,不敢当!要叫也该是叫师弟,龙少爷才是师兄。” “这有什么不敢当的,师兄少年时便与家父交战,若从那时论起,怎么也该叫师兄的。宫师兄可愿赏个脸,让师弟请师兄小酌两杯?” 宫无商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只好放弃了原先的计划,跟龙寒进了别梦楼二楼的一间隔间。 一进去,宫无商就傻眼了。 一张长桌,数十坛酒一字排开。 “龙寒少爷,这便是你说的小酌两杯?” “是啊!”龙寒一脸理所当然。 宫无商回想起在素水城请龙寒和凰古喝酒的那一次,因怕两人酒量大喝不痛快,他还特意多要了几坛酒。如今看来,龙寒当时绝对不曾尽兴,或许还觉得自己小气。 宫无商自己在心里掂量掂量自己的酒量,觉得一会儿还是不要逞强比较好。 一落座,龙寒当即打开了两个坛子,推了一个到宫无商面前。 宫无商正要说自己酒量不佳,还是用杯子或碗比较好,龙寒已经开口了:“师兄,以后莫再叫什么少爷了,要说少爷,你我都是少爷,叫来叫去全是客气,没有半点意思。以后,你我只以师兄弟相称,什么少爷不少爷的,再也不提了。若师兄愿如此,便干了这坛酒!”龙寒说完便仰头灌了起来。 宫无商无法,不喝便是不领情,只好也拿起坛子灌起来。还好,一坛的量,宫无商尚还能承受。 方才放下空酒坛,龙寒已经又打开了两坛,推了一坛到宫无商面前。 “方才那一坛,算是我们师兄弟的约定。现在这一坛,是师弟敬师兄的。敬师兄心胸开阔,不曾因为十五年前输与我爹而与龙家结仇,与我爹结仇。” “这就言重了,当年只是切磋,本就不应当牵扯进个人恩……” 龙寒不等宫无商说完,一把抓住宫无商的右臂:“所以说师兄磊落,古往今来,浮沉界中,因为一次切磋而生发出许许多多个人恩怨乃至家族恩怨的,难道还少吗?像师兄这样明白通透的才是太少了。就为这个,这坛酒,我干了。”说完仰脖儿就灌。 宫无商被堵得没了话,把留在嘴边的最后一个“怨”字咽进去,拿起了酒坛。 两坛下肚,宫无商已经有些晕了。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再睁眼时,第三坛酒又在面前了。 宫无商看看龙寒,发现同样两坛酒下去,自己已经明显开始钝化,而龙寒却不是一般的清醒。 龙寒又头头是道地说了一通,宫无商又无可奈何地喝掉了第三坛。 到第四坛的时候宫无商已经认命了。 到第五坛的时候宫无商已经听不明白龙寒在说什么了。 到第六坛的时候,坛子还没拿起来,宫无商就倒在桌上了。 “这就倒了?”龙寒没想到宫无商量这么小。 当然,宫无商也只是跟龙寒比起来显得量小。这便是宫无商最失策的地方,他但凡在来之前随意打听一下,就会知道,在喝酒这事儿上,龙寒至今还没遇见过对手,并且,至今还没喝醉过,江湖人称,酒中仙。 龙寒摇了宫无商几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确认他醉透彻了。 很显然了,龙寒今日的目的就是把宫无商灌醉。因为,酒后吐真言。 龙寒认为现在可以开始套话了。 于是龙寒撸起了袖子,慢慢地凑到宫无商耳边,小声问道:“师兄,你可认识云无心啊?” “认识……”宫无商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那你们,可是志趣相投啊?”龙寒“循循善诱”着,他知道,以宫无商现在的神志,也就只能回答是或不是了。龙寒突然有点儿后悔灌了太多,少灌一坛也就够用了,或许那样还能多回答些问题。 “正是……”宫无商晕晕乎乎地将头抬起了一点,眼睛迷迷蒙蒙地半开半阖着。 此时的宫无商完全是问什么就答什么的状态。龙寒趁机问了许多能用是或不是回答的问题。 最后,龙寒才问了此次最想问的问题。 “那……你是不是喜欢云无心?”龙寒紧紧地盯着宫无商。 虽然方才问了好些问题,宫无商都是乖乖回答了,但是人的意识有时候就是这么神奇,龙寒不能保证宫无商不会在这最重要的问题上清醒过来。 “喜欢。”宫无商仍然醉着,嘴里含糊不清,却能看出是在用力地把字咬清楚。 龙寒笑了。 不曾回答“是”或“不是”,而是用力地回答了个“喜欢”。 龙寒吩咐人留在这儿等宫无商酒醒,自己先走了。 等宫无商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抬头看见桌边站着的小厮,揉揉趴得有些酸痛的脖子,问道:“你家少爷呢?” “少爷先走了,让小人在这儿等宫少爷酒醒。” 宫无商无奈苦笑,他竟是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小子灌醉了。似乎还问了些什么话?罢了,有没有的,都记不起了。 “我好像记得你,你一向都跟在你家少爷身边的,你叫什么名字?” “四钱。” “什么?”宫无商略感惊讶,没想到龙家还有这么俗的名字。 “四钱,就那个四钱。小人本不是龙族人,是少爷前两年在外游历时见我可怜,就把我带回了龙家。” 原来如此。 “你家少爷向来酒量这么好吗?” “宫少爷,我跟着我家少爷这么多年,还没见他喝醉过呢!少爷的酒量,在天石城可是出了名的,所以才叫‘酒中仙’。” 宫无商耳中听着四钱的话,眼里看着自己面前的五个坛子。还是不相信自己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给灌醉了。 “四钱,我酒醒了,你可以回去了,等了这么久也定是累了。” 四钱于是退了出去。 宫无商等四钱出去带上了门,立即把对面龙寒的酒坛子拿到了手里,把头凑近坛口处仔细闻起来。心里想着,说不定龙寒喝的根本不是酒,只是诓他喝了五坛酒。 一坛一坛闻过去后,宫无商默默放下了坛子。 都是货真价实的烈性酒,而且龙寒喝了六坛。 “酒中仙?这是酒圣吧……” 第四十六章 幼稚 话说,龙寒喝完酒问完问题,早早地就神清气爽地回了龙家,得意洋洋地把经过说给一直在家等消息的三人听。 “怎么样?你哥一出马就搞定了!”龙寒总是想要在龙凌面前证明自己这个哥哥还是很厉害很有用的,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回都像是在向主子邀功。 “你搞定什么了?”龙凌瞟了他一眼。 “搞定宫无商了啊!我们现在知道他确实喜欢无心姐姐了,只要再想办法问出无心姐姐喜不喜欢他不就行了?”龙寒不明白龙凌这句话问的是什么。 “你喜欢凰颖吗?”龙凌突然问道。 “喜欢啊。”龙寒不假思索,不明白龙凌此时突然如此问又什么意义。 但是龙寒也不是块榆木疙瘩,说完当即领悟。 “啊!我真是笨死了。” 龙寒问宫无商喜不喜欢云无心,宫无商答了喜欢。可是这喜欢是个什么喜欢呢?像龙寒把凰颖当妹妹喜欢,也是喜欢啊! 这种事,一定得要问得清楚,答得明白。否则,将来万一宫无商不认账,谁也不能说他扯谎。 所以说,龙寒今日的行动相当不成功。 “所以说呀,这种事情,还是要交给女孩子呀——”凰颖拖长了声音说。 龙寒看着凰颖自信满满的样子,虽然并不相信她能成功,但也没有把话说出来找骂。 “明日先歇一歇吧,赶得太紧,反而叫人生疑。”凰古总是想得比较周到的。 ………… 所以,凰颖很听话地隔了一日,在第三日跟踪了宫无商。 其实凰颖也知道应该再等几日,但是没有办法,心里着急,实在等不了。 此时凰颖躲在一家琴铺对面的商铺门口的柱子后面,紧盯着进了铺子的宫无商,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天不亮就在宫无商屋门口蹲守了,当然困。好在宫无商如今就住在龙家,监视起来还算方便,毕竟凰家的人都是可以自由进出龙家的。 宫无商一大早起就直奔琴铺,这已经是第三家了。在前两家,都是没进去多久就出来了,既不见买琴,也不见买谱,或许就是随便逛逛?可是又有些不像,因为宫无商看起来不像是没有目的性的逛街。 凰颖没再多想,只是继续盯着,等待时机。 什么时机? 凰颖自己也不知道。今日本就没有计划,不过是先观察观察。可是这观察了一上午,似乎也没观察出什么,凰颖觉得就这样观察下去着实无用,也无聊。 这一家,宫无商已经进去小半个时辰了,还不曾出来。 凰颖悄悄地靠近了铺子,在门口支起耳朵听。 什么也听不见。 “算了,估摸着是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的,先回去找无心姐姐。”凰颖自言自语着,一路小跑回了龙家。 云无心在院子里喂鸟。 宫无商已经有些日子不曾来找过云无心了,云无心这些时日除了修炼和看着龙寒他们修炼之外,当真百无聊赖。 仿佛从前,在宫无商出现以前,云无心的日子也是这样过,那时候能找到那么多有趣的事情做,现在怎么就好像不行了呢? “无心姐姐!我们去琴铺吧!” “去琴铺做什么?” “去……”凰颖心道不好,光顾着跑了,理由都没想好。 “去干嘛?” “那你这会儿在干嘛呢?”凰颖反问。此时她只记得龙凌说过,答不出时先反问,给自己多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有时候,说不定有奇效。 “也没在干嘛,罢了,去便去吧。” 还真的有奇效。凰颖顿时好生佩服龙凌。 一路上,云无心都在打量着凰颖,因为凰颖的着急实在太明显了,明显就是急于赶到琴铺,绝不是她之前所说的随便逛逛。而且,离龙家最近的那间琴铺,已经直接被凰颖略过去了。 凰颖拽着云无心赶到时,宫无商恰巧出来。凰颖开心得不行,觉得自己这运气实在是好,晚一点儿都遇不上了。 可是凰颖很快找回了自己的脑子。 现在该怎么办呢?她该溜了吗? 一路跑到龙家,又拉着云无心一路急急地走过来,整个过程凰颖只想了一件事,就是要快点儿,不然就见不上了。但是所有应该考虑的问题她一概都没有考虑。 为什么要找云无心来和宫无商见面?见到面之后她该干些什么?让他们单独相处还是留下来观察?观察到什么才能判断宫无商对云无心有那个意思呢?怎么让宫无商承认那个意思呢? 凰颖现在有点儿慌。虽然云无心绝不会当街对她怎么样,但她担心回去之后云无心会秋后算账。 云无心看见宫无商,立刻忘了一路上对凰颖的目的的猜测。 因为她怎会想到,还会有人给她和宫无商说媒拉纤? “这么巧,来买琴谱,还是随便逛逛?”云无心也不知道怎么了,自己这问话的语气倒像是有些心虚,又不是跟踪他来的,心虚什么呢? 宫无商看见云无心也是有些讶异,刚考虑着第一句话讲什么比较好,云无心就开口了。 “买琴。”宫无商一时想不出寒暄的话,便如此答了。 “你买琴?”这回答,云无心怎么也没想到。都已经是拥有徵羽的人了,居然来琴铺买琴?怕不是疯了。 “呃……”宫无商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问题。难道就直接说,“我无意中知晓了你的生辰,便想买一把琴,等到明年春天你生辰时送给你”吗? “是买来送人的。”见云无心是在认真等待回答,宫无商只得这样说。 “哦……”云无心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你……也是要进这铺子?” “啊,是颖儿要来,我陪她来的。” 沉默。 凰颖看着十分着急,却也不知道能如何。 还是宫无商先忍耐不住了:“那,先告辞了。” “哦,好。” ………… 回去后,凰颖将这一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龙凌三人。 三人皆是沉默。 “你们怎么不说话?我制造的这次偶遇,可有什么用处?”凰颖见三人只是沉默,心中既困惑又焦急。 “咳咳……”龙寒清了清嗓子,慢慢地开口,“颖儿啊,你今日这手段,寒哥哥只能想到一个词来形容。” “什么词?” “幼稚。” 凰颖没有反驳。 她何尝不知自己今日做的事十分莫名其妙。可说到底,她不过就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遇上旁人的情爱之事,纵然想帮忙,又怎知晓自己能做什么呢?不是每个人都像龙凌一般,才十五岁便能时时刻刻如此冷静的。她何尝不想像龙凌一般心思剔透,可这不是她想,便能实现的。 “好啦,不是还有我和凰哥哥吗?”龙凌看着凰颖沮丧的样子,心中很是不忍,一边安慰凰颖,一边狠狠地瞪了龙寒一眼。 凰古走到凰颖面前,摸了摸她的头:“回家吧,今天必是累了。” 被凰古摸着脑袋,凰颖顿时觉得很是温暖,转瞬便忘了刚才的情绪,抬起头冲龙凌很是没心没肺地笑了笑,便跟着凰古回去了。 第四十七章 相亲 别梦楼二楼窗边。 “凌儿,你到底要带我来见谁啊?”云无心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望着窗外。 龙凌说要请云无心吃饭,还说有个人要见她。云无心向来对龙凌不设防,因而尽管疑惑,还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见了就知道了。”龙凌也望向窗外,装作漫不经心地往街口瞟了一眼。 云无心也未再问下去,继续玩儿着酒杯等着,心里想着徵羽。 片刻之后,走来一人。 “云小姐,在下章群衍,今日冒昧邀云小姐来此,万望莫怪。” 云无心转头看龙凌,眼中满是不解。 龙凌没有为云无心解惑,而是请章群衍坐下了。 云无心无法,只好自己问:“敢问这位章先生,找我何事?” “章某自小便跟随师父制琴,到如今,在制琴上也可算小有成就。云小姐琴痴之名,章某也是有所耳闻。今日约云小姐来见,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请云小姐看看,这把琴,可还能入眼?”说着便自纳界中取出一把琴。 云无心看着这把琴,心中好笑。 谁给他的自信说自己“小有成就”?这把琴,实在也太庸常了。以云无心的性子,此时该是要实话实说了。可是此人与龙凌似乎有些渊源,云无心便暂且克制了一下,只对着龙凌无奈地笑了笑。 “琴确实不怎么样,不过章先生既已请了姐姐吃饭,姐姐也已经来了,就吃过饭再走吧?”龙凌知道云无心这笑容的意思,便开口解了围。 云无心认为如此并无不妥,便也不曾多说什么,只要了一壶酒,等着上菜。 龙凌朝窗外瞟了一眼,看见凰古正和宫无商站在街边。凰古看见了她瞟过来的那一眼,微微地向她点了点头。但因宫无商正紧紧盯着窗里,龙凌并未对再看凰古,只拿起酒杯在手中转了一圈,告知凰古,接下来该他了。 “宫少爷,你可看见了?”凰古问道。 宫无商听到凰古叫他,以为凰古是见他停步发呆,想提醒他向前走,便下意识想要回答“一时走神”。 却没想到凰古是这样问的。 “凰古少爷何意?我该看见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我问的便是什么。” “……看见了。凰古少爷可否为宫某解惑?” 承认得倒快,凰古心想。 “这位章少爷对无心姐姐倾心已久,今日请无心姐姐来别梦楼,便是要表明心迹,凌儿昨日提及此事,我便想叫宫少爷亲眼看一看。” 宫无商没有立即回应。此时此刻他若再不明白凰古的意思,就太迟钝了。他还不太明白的,是自己的意思。 “然后呢?” “然后章少爷会去星云城云家,正式提亲。”凰古顿了顿,又添了一句,“据说这位章少爷,对琴也是所知甚多。” 其实这句不用添,听到“提亲”二字时,宫无商便看清自己了。 “不必再说了,宫某明白了。多谢!” “客气。宫少爷接下来预备如何?” “即刻前往星云城。”宫无商是真的着急了。 “你一人前往?怕是不妥吧?” 凰古一语敲醒了宫无商。这些年靠自己靠惯了,一时竟不曾考虑得周全,这样大的事,还是应当请长辈出面的。 “宫某疏忽了,我即刻便往回音山与父亲商议提亲之事,只是无心这边……” “宫少爷放心,有我们呢。” 宫无商当即与凰古道别,匆匆离去。 凰古看着宫无商匆忙离去的背影,愣了一刻神。 第四十八章 凤纹 解决了这桩大事,四人心中都松快了许多。当日下午,龙寒约三人去游龙凰山。 可是没有人愿去。 凰颖说要陪迟若语去首饰铺,龙凌和凰古只说不去,却不曾说温和不去。最后龙寒只好约上路瑟,喝酒听曲儿去了。 待凰颖和龙寒都离开后,龙凌和凰古去了龙凰山。 凰古事先并未同龙凌商议,但在他拒绝龙寒的时候,龙凌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 “拿出来吧,凰哥哥。”龙凌笑着说。 凰古也淡淡地笑了一下,从袖中拿出了凤眼。 “这些时日,凰哥哥该是研究过了吧?” “嗯。” “发现什么了?” 凰古没有说话,而是从凤眼中,唤出了一支长笛。 龙凌并不很惊讶,她早猜到凤眼中可能会有纳境。她安静等着凰古接下来的举动。 但凰古开口了:“我的东西,如今都在此中,却并不是我放的。” 这意思便是,凤眼主动对凰古认了主,并且竟然还很霸道地将凰古原先纳境中的东西转移了过来。 龙凌这才有些诧异了。 “这里头,原本可有些什么?” 这样一个神秘的物件,既是纳境,就不太可能是空的。 “暂时还不能窥知。” 更有趣了,以凰古清明境初期的修为,还不能窥见凤眼所藏之物,可见此物确是不凡。 既不能窥知其中有些什么,那么今日凰古带龙凌来此,又是为什么呢? 龙凌等着凰古解答。 “虽不知其中有些什么,但我发现了另一件事。” 凰古将凤眼置于掌中,开始向其中注入灵气。起初并无变化,渐渐地,凤眼之上隐约出现了一些纹路,再看一会儿,待认出这上头的纹路,龙凌着实吃了一惊。 “是凤纹?!” 凤纹,凰族族纹。 虽然当时便能感觉到凤眼的不同寻常,但两人都未曾想到,这凤眼,竟然本就是凰族之物。 “问过凰伯伯了吗?” “我找由头请父亲到我屋中,就将凤眼摆在桌上。他既没有表现出认识的样子,也不像产生了什么感应。”凰古并没有直接询问凰钟,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样做,似乎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可能会是个麻烦。 龙凌皱起了眉头。这事好像很没道理,既是凰族之物,为何凰古能感应而凰钟不能?又为何,自己会有微弱的感应?一切都不太说得通。 “凰哥哥,我那日说,我也对凤眼有微弱的感应,并非玩笑。” “我知道。” “这不奇怪吗?” 凰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同你脖子上这块古龙玦,可有感应?” “自然有。”龙凌不明白凰古这个问题的意义,古龙玦自现世便是她的东西,怎会没有感应?这同凤眼有什么关系? “若我说,我也有呢?”凰古看着龙凌,很认真地问。 龙凌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很快明白了。因为与古龙玦的奇怪感应,凰古这些年或许一直都很困惑。如今,凤眼的出现,倒是在一定程度上解惑了。 不过同时也是更大的疑惑。 “目前,我也只知道这些了。”凰古收起了凤眼。 “那便回去吧。” 此时深究,也无甚意义。 凰古先送龙凌回龙家,预备送完龙凌就去凰心阁找些古籍看,或许能找到关于凤眼的记载。 可是刚走到龙家大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了打碎东西的声音。 第四十九章 出发 龙凌和凰古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疑惑,龙家实在少有人打架摔东西。 匆匆跑进去,院中却只有龙枫一人,手里抱着一个大花瓶,地上还碎了一个。 “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龙凌急急地走上前去,接过花瓶放到地上,拉起龙枫的手仔细察看有无受伤。 见龙凌拉起自己的手,龙枫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这些年在龙家时常在龙凌左右,凰古对龙凌什么样,她心中如何能没有点儿数?况且,她还曾在无意中听到过龙寒拿当初找陪练的事调侃凰古,岂能说她不会成为下一个被赶走的?偷眼看看凰古,却看不出情绪。 “少爷让把这两只花瓶搬到小姐屋里去,说是他很快又要出去了,这东西摆在他屋子里便只有蒙尘的份儿。我心想不过是两只花瓶,也未见得有多重,便一道抱出来了,谁知却是高估了自己……”龙枫颇有些尴尬。 “一只花瓶而已,没受伤就好。”龙凌一面这样说,一面仍翻看着龙枫的手,确认没有伤到才放了下来。 龙凌一抬头,就收到了龙枫的眼神,提醒她凰古还在这里。 龙凌不甚在意地一笑,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怕是一早就猜到了。” 龙枫难掩惊讶之色,低头抱起花瓶就离开了。 龙凌走进正厅,龙山、路云还有龙寒都在,甚至连凰颖也在。再加上,觉得来都来了,不如跟着龙凌进来的凰古,此时屋中很是热闹。 “听说大少爷又要云游四海了?” 龙寒没敢应声,每回听到龙凌如此阴阳怪气地说话,他都不敢应声。龙寒自己也纳闷儿,他自幼便是天不怕地不怕,跟爹娘有时也会反着来,却独独有些怕这个妹妹,说出去都丢人。 “凌儿凌儿,我也想去,你快跟寒哥哥说说,他就听你的!”凰颖显得很焦急。 龙凌看看自家爹娘的神情,便也明白了七八分。 凰颖要跟着龙寒出去野,龙寒自然是不愿意带个累赘,尽管从小一起长大,交情甚笃,但带个姑娘家出去,终究多有不便。龙山和路云是不愿看着凰颖如此着急的,但一来未同凰钟夫妇商议,不敢直接答应,二来,这龙寒的性子,主意一旦定了,也不是他们能说动的。 正是尴尬的时候,龙凌觉得自己回来得真不是时候。 一遇上这两个丫头的事,龙山就没主意,此时只能眼巴巴看着龙凌,等她解决。 可是看着看着,龙山突然有了想法。 “凌儿,你想跟你哥哥去吗?” “爹?”龙凌一时间不太明白龙山的意思。 龙寒却当即反应过来:“对啊!这不就解决了!我们四个一起走!” “什么?”龙凌觉得极其荒唐。 龙寒是野惯了的,家里的事从来不管,可龙凌自去年冬天任少族长以来,已经接管了不少事务,怎么能全部抛开?而凰古同样也是凰族的少族长,且接任时间比龙凌长得多,要做的事也比龙凌多得多,更加不可能丢下。 要说闲着的,就只有凰颖而已。所以,也只能是龙寒带着凰颖走。 龙山看着龙凌,突然觉得有些内疚。自龙凌出生之日起,龙山便打定了主意要和龙寒一起,护她一世周全。却不曾想,在她身上会发生这么多异事,她注定不会只是个躲在父兄身后的千金小姐。让龙凌继任少族长,从来就不是因为龙寒的游手好闲,龙寒性子虽不羁,可是龙山知道,少族长之位,他不是当不得。龙山这样做,不过是想早一些磨炼磨炼龙凌,如此,等到“那一位”真的出现时,她便能应对得稍容易些。 “你们不用担心家里的事,我和你凰伯伯还没老呢,让你们接任少族长,不过是早些让你们锻炼锻炼。再者说,这大好的年华,也确实应当出去走一走,你凰伯伯不会不同意的。想当年我和你凰伯伯,可是几乎游遍了浮沉界啊!那些年,我们结识了多少人物啊,像当年到素水城时,你阮伯伯……” “打住吧,既是这样决定了,便放我们回屋各自收拾东西去吧,你也该和凰伯伯说一声。”龙凌实在不想再听阮成方这一段了,龙山年纪不算大,却已经染上了同一件事一再重复的恶习,尤其这段,讲得最多。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有两个这么靠谱的人带着凰颖,龙寒自是没有任何意见了。凰颖更不必说,眉开眼笑地回去收拾东西了。龙凌都已表态了,凰古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跟着去就是了。 当晚,龙山带着龙寒和龙凌进了凌天阁。 “爹,你偏心要不要这么明显啊!我出去了这么多次也没见你带我来取过一次功法啊!”对自家亲爹这种作风,龙寒真是很无奈,“我从来不怀疑我是你亲儿子,可是越是不怀疑越是觉得自己好生可怜啊……” 确实好生可怜,吵了一晚上,也没有人搭理过他。不过龙寒当然不会在乎有没有人理他,自己一边连珠炮似的抱怨着,一边把一卷一卷的心诀功法往纳境里装。 同样,凰钟也带着凰古和凰颖进了凰心阁。 凰古还是一如既往,本着贵精不贵多的原则,心诀功法都只挑了两三卷而已。可令凰钟有些意外的是,凰古另外还拿了许多古籍。不过凰钟并未多问,他清楚凰古的性子,不愿说时,多问无益。 翌日一早,一行人便出发了。 第五十章 讨债 “寒哥哥,我们这是去哪儿啊?”凰颖一出城就撒了欢儿,骑着马还手舞足蹈的。骑术是没多好,好在凰古为她挑的这马性情还算温和。过了好一阵,她才想起问问要去哪儿。 “你说呢?花了那么多心思做的媒,当然要去看看成效啊!”龙寒本没有这么着急,想着等云无心的事尘埃落定了,喝了喜酒再走的。现在既然已经出发,不如就先去星云城等着,到时也好替宫无商说两句好话。 龙寒说完,下意识地朝龙凌看了一眼,似乎是征询她的意见,可是龙凌和凰古两人都是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只等着龙寒带路。 龙寒腹诽,就算当少族长辛苦些,也不用如此将决策权都交到他手里,本以为是多了两个帮手,现在看来,倒像是多了两位老爷。 凰颖反正是没有什么意见,只要能出来玩儿就好,一边儿看着路边的风景,一边儿就哼起曲儿来。 几人正听着凰颖哼曲儿,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是在追赶着谁。凰颖还在哼着曲儿,并未在意,龙寒和凰古都回头看了一眼。 “龙小姐!龙小姐!”那人见有人回头,赶紧喊起来。 龙寒失笑,没想到这人追的,是事不关己到连头都没回的龙凌。 龙凌也没想到会有人找她,一回头,竟是章群衍。 正要开口问“何事”,龙凌突然想起,自己忘结账了。 看章群衍已经气喘吁吁还要开口说话的样子,龙凌赶忙道:“章先生莫急,是我疏忽了。”边说边拿马鞭轻轻甩了一下龙寒。 龙寒很熟练地从怀中掏出银子,抛给了章群衍。 “你说说你,好歹也是个少族长,怎么还欠人银子呢?看看,都逼得人家出城讨债了。” 龙凌没搭理他。 龙寒好酒,所以身上常会多备些银子,而龙凌是没有带钱的习惯的。因为这四人向来都是一起出门,不曾一起时,起码也会有龙寒或凰古同行,所以龙凌从来用不着自己带银子。所以,也就没有结账的习惯。这才会有章群衍追出了城要银子的事发生。 章群衍接过银子,却不曾即刻离开:“龙少爷,您这银子给多了,当初与龙小姐说定的是五两,这里头怕是十两也不止。” “你那日演得不错,另外五两就算你当媒人的钱。”龙凌说完便赶着马走了,生怕他再纠缠下去。这章群衍就是个榆木疙瘩,半点也不灵通,当时找他演那一场戏时,便是花了好一番口舌。 果不其然,见龙凌离开,章群衍便同龙寒纠缠起来,龙寒好说歹说才将其打发走了。 “你这是从哪儿找的人啊?怎么这么认死理?”龙寒向来讨厌男人磨磨唧唧。 “不是我找的。” “不是你?那难不成是凰古?方才他找的可是你!” “龙枫替我找的。” 这却是龙寒不曾想到的。虽说龙凌确实自幼便喜欢龙枫,当初龙枫能留在龙家,也是因为龙凌,可龙寒还是没想到,龙凌能把这些事也交给龙枫去办。说到底,龙枫不过是个打杂的,这种事,就算龙凌不自己做,也不必交给龙枫的。毕竟,龙枫也是个男人,谁知道凰古哪天看不顺眼就想法子把他打发走了呢? 龙寒十分意味深长地望向凰古,却并没从凰古脸上看到他预想的神色,略略有些扫兴。 “你呀,就是缺个贴身丫鬟。” “你若想要,回头我给你找。”龙凌反击。 龙寒翻个白眼儿,不再自找不痛快。 幼时,龙凌是与路云睡在一间屋里,待到能够独自睡觉的年纪,她便不曾要贴身丫鬟。路云和龙山虽是不解,却也依了她。 关于这件事,龙寒提了无数次,从来不曾起过作用。当然了,龙寒也并非真心要龙凌找个贴身丫鬟,自家妹妹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决定的事就不会再改,若是不确定,她就不会急着定下来。 午后,四人到了星云城。 第五十一章 到场 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四人直接住进了云家。 云无尘很是热情地给四人安排了住处,一面把人往里引,一面埋怨着不曾同行的云无心。 “你们还知道来看看无情和孩子,那丫头一出家门就不回头!无情正是要人陪的时候,她倒好,一点当妹妹的自觉都没有。”云无尘只当四人是从云无心处知晓了云无情生产的消息,此番来便是来看云无情和孩子的。 四人初时只是听着云无尘啰嗦个不停,并没太在意具体内容,听着听着,龙凌却发现了古怪之处。 “无尘大哥,无情姐姐住在云家?” 这一问,其他三人才察觉,云无尘话里的意思,是云无情这段时日都在云家,而不是在夫家。 云无尘无奈叹气:“无情虽说年纪不小了,却是头一回生产,几个月前就吵着非要回来,说在家里生安心些。这不,一回来就不愿走,林苍都来接了好几回了,她就是不肯。 “刚生完时说要在家里坐月子,如今月子也坐完了,还是不肯回林家。 “云家倒是没什么,她回来住着,我这做哥哥的心里自然是欢喜的,可是她毕竟已是林家的人了,总不能老是住在娘家,这像什么话呢? “再者说,这孩子出生了,总也得多跟爷爷奶奶亲近亲近不是?林家伯父伯母都已经来看孙子好几回了,盼着孙子回家呢!” 凰颖皱眉问道:“无情姐姐如此不愿回林家,可是那林苍对她不好?或是林家对她不好?” “哪有什么不好?林苍对她的迁就只会比我更甚,林家如今也是林苍说了算,林苍如此,林家怎会对她不好?不过就是小姐脾气,恋家罢了。也是怪我,自幼惯着她,她这性子虽比无心柔顺许多,也是够呛。”只要一谈起两个宝贝妹妹,云无尘就收不住话。 正在此时,云无情抱着孩子走了过来。 “修儿,龙家和凰家的哥哥姐姐来看你啦!” “无情姐姐!” “无情姐姐。” 凰颖看到云无情抱着孩子过来就激动不已,其余三人都要淡定许多。 云无尘听着这诡异的辈分,哭笑不得。这几家人的辈分,从上往下都是乱的。云无心自小管路云和迟若语叫姐姐,龙凌出生时,云无心一心要当人家干娘,最后四个孩子都是管她叫的姐姐。如今云无情的孩子出生,看样子又要叫这四人哥哥姐姐。 云无尘忍不住要在心里自我调侃:这名门世家间的关系,真真乱套。 可是仔细想想,若是一辈一辈认真论起来,也够别扭的。当年龙凌出生时,云无心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怎么都不像个长辈。如今若是让修儿叫龙寒凰古叔叔,倒还使得,可是要叫龙凌凰颖姨娘,却又荒唐了。 反正怎样都论不清,就这样吧。 “这次来,可要多住些时候,跟修儿好好熟悉熟悉,将来等他长大了,才不会跟你们认生。”云无情逗着修儿,跟四人说着话,眼神里满是为人母的温柔慈爱,语气中却还是那个云家大小姐。 “你到底是想让他们多住些时日,还是想趁着他们在,你也多住些时日啊?”云无尘忍不住要调侃。 到底是亲兄妹,云无情好似半个字也未曾听见一般,继续同龙凌说笑着,教着跃跃欲试的凰颖怎样抱孩子。龙寒见云无尘就这样被冷落在一边,有些于心不忍,就上前拍拍他的肩,颇有同病相怜之感。毕竟站在这里的三个哥哥平日里的待遇,也就只有凰古还比较像样。 正当此时,云家的管家走过来找云无尘。 “主子,回音山宫家已到院门外了。” “宫家?”云家与宫家素无交集,宫家突然造访,云无尘一时摸不着头脑。 凰颖一听宫家到了,顿时按捺不住,想要和云无尘一同去见。话到嘴边,却被龙凌抢了先。 “云大哥先去吧,我们在这儿和无情姐姐、和修儿作伴。” “好,那我先不陪了。”说完转身而去。 凰颖被龙凌打住了话,虽是十分不解,但还并未傻到当即质问的程度,毕竟云无情还在这里,自己也不好表现出太大的疑惑,更不好直接问出来。悄悄地看看龙寒和凰古,都好像心中很是明了的样子,凰颖就更琢磨不透了,难道自己真是很笨? “哎呀!”龙寒突然叫起来。 “怎么了?” “我们几个来时太过兴奋,都疏忽了,连一份见面礼也没有带。” 云无情笑起来:“那可真是该罚,难怪修儿不要你抱呢,原是惦记着哥哥不曾给他带些好玩儿的呢!” 龙寒知道,云无情如此只是顺着话头打趣一番,可他还是继续说:“不如这样吧,我同颖儿去街上看看,买些逗孩子的小玩意儿,知道无情姐姐必不会挑这个理,不过是讨个好彩头。” “跟凰古小子一起待了这么些年,也没见你长进,怎么如今突然讲究起来了?你要去便去,一个人去,别拐颖儿。”云无情作势拉住凰颖,戏谑地看着龙寒。 因为在许多人心里,龙凰两家这一辈,就是两段天赐良缘。虽然从未有人明里这样说,可是抱着这种想法的人,一向不在少数。云无情也是这样想的,所以见龙寒要拉凰颖出去,便想到那儿去了,想要逗一逗龙寒,说不定就能把这想法坐实。 龙寒自然不知道云无情心里这些弯弯绕的想法,只当她是随意开个玩笑。可是玩笑也是要解的,龙寒趁云无情转头,朝凰颖挤了挤眼睛。 凰颖虽不知龙寒为何非要叫她一道去,可是这挤眼睛的动作还是能看懂的。 “无情姐姐,让颖儿和寒哥哥一起去吧,他哪里知道小孩子喜欢什么?” 见凰颖竟比龙寒先开口,云无情越发坚信自己的猜测,笑着放开了凰颖。 第五十二章 助攻 一走出云家,凰颖就忍不住问道:“寒哥哥,为什么非要叫我出来?” “出来给修儿买见面礼啊,还能为什么?”龙寒看着凰颖着急的样子,就偏偏要吊她胃口。 凰颖果然更急了:“你又这样,每回都这样!明知道我好奇心重,还非要卖关子!” 龙寒深感好笑,若是她好奇心重不重,这关子卖得岂不是无聊? “就是知道你好奇心重,才叫你出来啊!” “嗯?这是什么意思?”凰颖没理解龙寒话里的意思。 “宫无商听了你哥的话,此来必是把宫季也请来了,两家家主谈结亲之事,我们晚辈在场确实不像话。况且,此事已到了这个地步,接下来的事我们也不该多管了,只有等万一云大哥不同意的时候,我们再想法子插手。所以方才凌儿才拦了你的话。不然,你此时就要在前厅凑热闹了是吧?”龙寒说着,抬手敲了敲凰颖的额头。 凰颖刚要发作,龙寒又接着说了下去:“但是呢,好奇心这东西,不是生压就能压住的,压抑太过也不好,不然到时候你也变得跟凌儿一样冷冰冰的就不可爱了。所以啊,我把你带出来,一会儿回去的时候经过前厅,我们可以大概了解一下形势。” “寒哥哥你真好!这样我们就可以——不对啊!既然这样,方才走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还要走后院的偏门呢?直接走前厅出不就好了?” 龙寒觉得有些心累。虽说女孩子像龙凌那样是不怎么讨喜,但是也能省不少口舌。 “你想想,我们人在后院,明明是走后院的偏门更方便些,却偏偏要穿过前厅去走正门,是不是太刻意,太容易让人生疑了?”龙寒循循善诱。没办法,毕竟他是看着凰颖长大的,总不能像对待外人一般不耐烦。 凰颖恍然大悟。 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有些遗憾。遗憾自己生来没有那么聪明。有时候凰颖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作为一奶同胞的亲兄妹,哥哥的心思总是让人猜不出看不透,自己这个妹妹却能单纯愚钝到这种地步。 虽然,自小和三个天赋异禀的聪明人在一起,也从未遭到任何嘲笑,反而因为年纪最小,一直被宠惯着。但是这并不能让凰颖忽略自己没那么聪明的事实。 龙寒察觉到了凰颖的情绪,连忙岔开话题:“行了行了,别愣着了,赶紧给修儿买见面礼去,撒谎也得撒圆了,一会儿可不能空着手回去。” “对对对,我们赶紧走!” 龙寒看着凰颖瞬间迈着小碎步走远的背影,笑得很是宠溺,自语道:“这丫头就这一点最好,随便一哄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平心而论,凰颖并不笨,作为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凰颖的修为和领悟能力都是强于他人的。只不过是跟龙凌比起来,就没那么耀眼。龙寒尽管一直觉得女孩子不该像龙凌那样,不怎么爱笑,也不怎么需要被保护,更不需要什么提点,实在不讨喜,让男孩儿喜欢不起来,当然,除了凰古这个疯子。可是正因为有这个妹妹,龙寒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将遇见的别的姑娘跟自家妹妹比较。这一比较,龙寒就发现,其实在自己心里,还是觉得自家妹妹最好。所以纵算平日里百般嫌弃龙凌太聪明,一旦见了别的姑娘,龙寒还是会反过来嫌人家不够聪慧。 但对于凰颖,龙寒显然不是嫌弃,只是性格使然,他无论如何是做不到像凰古那般耐心。所以啊,两个妹妹打小就跟凰古亲不跟他亲,是有原因的。 ………… 两人在集市上挑拣了几样做工还算精致的小物件儿,然后就往云家正门走去。 正要叩门,门就开了。 龙寒看见走出来的人,有点儿懵。 不仅有送宫无商父子出来的云无尘,竟还有龙凌和凰古。 龙寒和凰颖作为晚辈给宫季行了礼,宫季亦还了礼。龙寒悄悄地观察宫季的神色,看起来很平静,也就是说,就算没谈成,也起码没谈崩。 宫季又转过身,与云无尘作别:“云族长,就送到这里吧,宫某与犬子先告辞了。” “那无尘就不送了,宫前辈、宫少爷慢走。” 宫季转身离去。 宫无商跟在宫季身后,走时又悄悄回头,与凰古交换了一下眼神。 云无尘一言不发地进了院子,四人也跟着他进了院子,云无情正抱着修儿坐在院中。 方才云无情也在前厅,正是因为她好奇,才把龙凌和凰古一起带了去的。只因已是黄昏时分,且有些起风,怕修儿扑着风。云无情才没有一同送宫家父子。 进了院子,云无尘一言不发地坐下喝茶。 一院子的人,包括云无情手里的修儿,都随着娘亲一起盯着云无尘看。 龙寒觉得此时需要有个人先打破沉默。 “云大哥,宫家父子今日来,是什么事啊?”凰颖看看龙寒认真装傻的样子,崇拜中略有一丝鄙夷。 “提亲。” “提亲?”龙寒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龙凌也看了他一眼。龙寒接收到龙凌的目光,知道自己这句的语气有些浮夸了。 “是啊,宫季,替宫无商,来提亲,要娶无心。”云无尘的语气,像是很烦躁,又像是很为难。 龙寒对云无尘的反应有些意外。不是欣然同意,也不是完全拒绝,但,也不能说是犹豫不决。 “云大哥觉得,这门亲事可好?”龙凌问了一句。 方才在前厅时,云无尘只说这事急不得,起码要等云无心回来再商议商议。云无尘毕竟是当了这么多年家主的人,面上不曾显露什么,所以龙凌也没摸透他的心思。 云无尘不语。 龙寒、龙凌和凰颖都对这沉默不明所以。 云无情却低头笑了,凰古的嘴角也是微微上扬。 “宫少爷如今拜了龙伯伯为师,我们也该叫他一声师兄。宫师兄在素水城时便与无心姐姐成为知交,这段时日在天石城,两人也是常在一处。我们看着,都觉得宫师兄待无心姐姐极好。若是让无心姐姐嫁与宫师兄,想来不会有错。”龙凌虽不知云无尘此时的沉默是何意,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凌儿说得是有些道理。但此事不能太急,还是先等无心姐姐回来再说。”说这话的是凰古。 竟是凰古。龙寒惊讶至极,他还从未见凰古对龙凌的话提出过异议。 可是龙寒和龙凌都看到,凰古说完这话,云无尘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云无尘又喝了杯茶就起身了:“晚上星云城的几个世家摆酒,我先走了,无情,你吩咐厨房给他们几个准备饭菜吧。” “知道了。”云无情的语气温顺异常。 待云无尘走出院子,凰颖立马按捺不住了。 “云大哥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呀?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他是不是不同意宫师兄和无心姐姐的婚事?” 云无情还是低着头对着修儿笑:“明日我就派人叫无心回来。你们也该饿了吧?我去吩咐厨房做饭了。”说完就站起来走了。 凰颖没有从云无情处得到回答,转头向龙凌求答案,龙凌却盯着一脸明白微笑的凰古。 “你若是有个疼爱的妹妹,就会明白了。”凰古边说边摸了摸凰颖的脑袋。 三人恍悟。原来云无尘是舍不得嫁妹妹。 怎么会舍得呢?通共两个妹妹,一个已经嫁出去了,就剩这一个了,虽说这些年也总是安排相亲,可是云无尘心里都知道,以云无心的性子,要看上谁实在太难了。所以这些相亲从来没给云无尘带来过什么影响。 可是今天,宫无商上门提亲的时候,云无尘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这个妹妹要离开自己了。哪怕这些年云无心住在龙家的时间比住在云家的时间要多得多,云无尘也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也直到今天,云无尘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不愿放手。 龙凌看了一眼满脸恍然大悟的龙寒,心中滋味很是难以形容。龙凌不太能够理解,为什么同样是哥哥,自己家的哥哥和别人家的哥哥差距就能这么大。幸好凰古也是她哥哥,不然真是要委屈死。 不过有件事可以放心了。既然云无尘产生了这样的情绪,就说明,其实他在心里已经认同了这门亲事,只不过还不愿亲口承认罢了。如此,他们也不用再多费神了。 第五十三章 赴宴 半月后,宫无商与云无心完婚。 云无心一回到云家,就被告知了宫无商来提亲的事。 云无心当时是很吃惊的,因为宫无商与她向来只谈琴,从未表现出别的什么意思来。可是在云无情问她愿不愿嫁的时候,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说不清是不是爱上了宫无商,长到这么大,她还从未曾尝到过情爱的滋味。但她就是答应了,就在那一瞬间,她似乎能看到往后和宫无商在一起的日子。 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根据云无心的要求,婚宴摆在了云家。 宫季也并没什么不满的,反正宫无商不是未来的宫家家主,婚事不在宫家办也不会很丢面子。 大婚之后,两人便回到了天石城,因为宫无商还要继续跟着龙山修炼,云无心并不想去宫家,而宫季就正好可以专心培养宫非徵了。 皆大欢喜。 龙凌四人大功既已告成,也就不用再继续留在这里了,还有几日便是六月十二了,该赶往枯竹城赴宴了。 枯竹城与星云城相隔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几人不很匆忙地赶路,到达枯竹城时,已是六月十一的深夜了。 在街上走了走,发现店铺都已经打烊了,连一间开着的客栈都没有。四人未曾来过枯竹城,没料到是这个情形,因为在天石城,再晚都还是会有几家店铺开着门,专门等着那些赶夜路的人。 这下不知道该怎样了。 本来四人是可以御风的,可是四人一致认为出来游历是要看山看水的,去哪儿都御风就太没意思了,况且也太招摇。所以四人一路上都是骑马的,马若是累了或是饿了,四人就会停下来休整一番再上路。 现在有些后悔没有御风了。 “现在怎么办?”凰颖问道,也不知是在问谁。 “如果只有我,那就很好办啊,马背上也能凑合一宿,凰古应该也没问题。只是你们两个,且不说极有可能从马背上摔下来,便是这奔波了几日,明天还要去顾家赴宴,今晚若不让你们找个地方梳洗,我们这两个当哥哥的,回家以后怕是要被家法处置了。” 正说着,远处响起了打更的声音。这声音慢慢地靠近了。 凰古向打更人走去:“老伯,请问这城里,此时可还有未打烊的旅店?” “旅店是有,前面路口左转,便是竹客楼,那是枯竹城唯一一家不会打烊的旅店。” “逐客楼?这名字起得可真好。”龙寒失笑。 凰古并没在意这个名字:“多谢老伯了。” “哎哎哎,小伙子,我还没说完呐!旅店是有,可是你们住不进去呀!” “莫非是客满了?” “那倒不是。枯竹城这么偏僻的小城,平常来客也不多。” “那是为何?” “你们不知道,我们枯竹城里有一户世家,姓顾,明日啊,是顾家千金的生辰。” “她的生辰,与这旅店住不住客有什么关系?” “顾小姐几日前就将竹客楼包下了,说是天石城龙凰两家的少爷小姐要来赴宴,这竹客楼要留给他们住,任何人不能搅了他们清净。” 四人听到这一番话,觉得好笑至极,闹了半天,住处早给他们准备好了,还这么大张旗鼓。 “看来,也只能接受她的好意了?”龙凌嘲弄地看着龙寒。 龙寒无奈,毕竟此时确实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总不能让两个女孩子也睡在马背上。 四人向打更人道了谢,往竹客楼去了。 到了竹客楼门前,便被两个护卫打扮的人拦了下来。 护卫打量着眼前四人,觉得很像自家小姐说的那四人。 “四位稍候片刻,小人去请我家小姐出来。”说完就进了旅店。 片刻之后,顾薇快步走了出来。 “龙寒少爷可终于来了!”顾薇一见龙寒便激动地招呼,然后才与另外三人见礼。 “快请进来,这么晚了定是累了,厢房早就准备好了,几位赶紧歇息吧!顾薇就不打搅了,先行告辞了。” 还算有眼色,不曾在这时候与龙寒多纠缠。 三人都意味深长地看着龙寒。 这又是包旅店又是亲自等候的,而且看样子或许是已经在此等了好几日了,这一片真心,不知龙寒可招架得住。 龙寒满是哀怨地朝龙凌看,若不是她答应,此时也没有这个麻烦,还不知明日,顾薇会不会在宴席之上做出什么让他为难的事。 实话说,从八岁那年冬天起,龙寒就觉得生日宴注定是个会发生点儿什么的场合。 四人各自进了顾薇准备好的厢房,又发现房中布置虽不是完全按照个人喜好,但明显能够看出,是花了一番心思的。龙寒自是头痛,顾薇越是上心,他越是头痛。而另外三人知晓顾薇不仅对龙寒上心,还对龙寒周围之人也如此上心,看好戏的兴趣便愈发浓厚了。 第五十四章 尴尬 翌日中午,四人来到顾家赴宴。 龙凌本是说要早些去的,可是被龙寒拦了下来,理由是他这时候不能太有礼貌。 “那你晚些去就是了,我们礼貌我们的。”龙凌“十分真诚”地提出了分开前去的想法。凰颖在一旁附和。 最后是凰古看龙寒确实可怜,才说服了一心想看热闹的龙凌和凰颖。 龙寒一方面感激凰古的善良,一方面却忍不住自伤自怜起来,凭什么自家的妹妹和凰古的妹妹,都听凰古的?又是凭什么,自家的妹妹和凰古的妹妹,都要让自己听她们的? 说来说去还是要怪凰古,从小就埋着这么深的心机。早知道当初的那点儿陪伴能有这么大收获,龙寒说什么也不会把自家妹妹交到凰古手里。 总之是直拖到了开席前,四人才到了顾宅。 顾薇早就在门口翘首以待了,四人迟迟不来,她险些亲自跑去竹客楼迎接,还好被顾家家主拦下了。 此时见四人终于到了,顾薇赶忙迎上前去。 “龙寒少爷,你们终于来了!顾薇还担心你们不肯来了呢!” “怎会。” “四位快随我进去吧,已经在主桌上留好位置了。” “有劳。” 三人听着龙寒的两字真言,忍笑忍得有些难受。能让平日里口若悬河的龙寒如此安静,顾薇也是个人才。四人把带来的寿礼交给顾家小厮,跟着顾薇进了饭厅。 进了饭厅,龙寒才真的头疼了。 顾薇把他的位置就安排在自己身边。 龙寒正要开口说“这恐怕不合适”,却被凰古拉住了袖子。龙寒用疑问的眼神看凰古,他本以为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精神只有龙凌和凰颖才有。 凰古凑近龙寒耳边,低声说:“你现在当着这许多人提出来,才是不合适。” 凰古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此时提出,反而引人注意,心眼儿多的人看见了,说不定还以为是欲盖弥彰。龙寒便没有作声,坐了下来。 可是这些想法,不在顾薇的考虑里。她原本是想过龙寒会拒绝的,可还是想试试看,没想到龙寒真的坐在了她旁边。龙寒今日能来,顾薇已然欣喜异常了,现在又见龙寒毫不推辞地坐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顾薇不禁有些飘飘然。 人到齐了。 顾薇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对众人开口道:“诸位,今日是顾薇生辰,诸位能来,顾薇心中甚是欢喜感激,这第一杯酒,我敬各位!” 顾薇一仰脖子,一杯酒下了肚。 “好!” “不愧是顾家的千金,豪爽!” “人家可是刚参加过浮沉界小试呢!” …… 听着众人的赞叹,顾薇很是受用,尤其在龙寒面前,很是得意。 “尤其——”顾薇顿了一顿,含羞带怯地朝龙寒看了一眼。 龙寒立刻心道“不好”。 “尤其,今日竟请到了天石城龙家和凰家的四位少爷小姐,实在是顾薇莫大的荣幸。这第二杯酒,顾薇敬四位。” 说是敬四人,顾薇却端着酒杯一直看着龙寒,那眼神,傻子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众人自然而然地好奇地盯着龙寒看起来。 四人齐齐站起来回敬顾薇,四人脸上是一色一样的礼貌客气,倒叫众人什么也看不出。 可是,明明四人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顾薇却从龙寒的脸上看到了温柔,顿时红了脸,忙坐了下来。 “今日大家莫要客气,尽兴!”坐在顾薇另一旁的顾老爷替顾薇补了一句。 龙寒喝完酒就坐下了,听见顾老爷这句话,如蒙大赦。 只有龙凌多看了顾薇一眼,这一看便震惊到了,顾薇脸上这红晕,实在不知是因何而起。龙凌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事,怎么也想不出,龙寒做了什么能让顾薇脸红的事。 酒过三巡,顾薇扯了扯父亲的衣角。顾老爷会意,又扯了扯顾夫人的衣角。 顾夫人会意,满脸堆笑地站了起来。龙凌很是好奇地看着,饶有兴味地想看看顾夫人要对龙寒出什么招。 万万没想到。 顾夫人是朝她走过来的。 “这便是龙家少族长,龙凌小姐了吧?小小年纪便能担如此重任,当真了不起呀!” “顾夫人说笑了。”龙凌好整以暇地回应着,等着看顾夫人要如何把话头转到龙寒身上。 龙寒只认真吃菜,默默祈祷自家妹妹别坑哥哥。 “龙凌小姐如今是龙家少族长,将来便是要继承龙家大业的吧?那将来,可是要招赘?” “还未曾想过。”龙凌回答得坦荡,却未发现凰古并不太自然的神色。 “哎呦!是我多嘴了,是我多嘴了!龙小姐年纪尚小,还谈不到婚嫁之事呢!况且以龙小姐的条件,怎会愁嫁呢?再说了,龙少爷还未曾成婚呢,我倒急着关心起龙小姐来了,真是!” 龙寒正往嘴边送的筷子滞了一下。 龙凌暗笑,想着这顾夫人也不过如此,话题转得还是生硬了些,道行还是浅了些。 “呀!说起来,龙少爷可曾有婚约?可否再多嘴向龙小姐问一句?” 龙凌正在想着如何措辞,凰颖已经抢在头里回答了:“自然不曾!寒哥哥向来一个人自由惯了,也不知将来是哪一位能管得住他呢!” “颖儿!”凰古连忙制止。 周围几桌的人都已经停下了说笑,全都盯着主桌上发生的事。 几人都没有想到顾薇会直接让顾夫人出马,看现在这情形,似乎还想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来说。凰古和龙凌都知道这热闹已经看不得了,该想办法化解才是。 凰颖被凰古这么一制止,也乖乖地闭上了嘴。不过,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顾夫人见凰颖这样说,脸上笑开了花:“这么说,龙少爷是少与姑娘有交集了?那龙少爷今日能来赴宴,当真是薇薇的运气了!龙少爷是怎么与我家薇薇结识的呢?” 龙寒没办法再继续埋头吃了,直接站了起来。 “顾夫人怕是误会了,顾小姐想请的是舍妹,我不过沾了舍妹的光罢了。” 顾薇听龙寒竟这样说,便真的以为龙寒是这样想的,当即便要站起来分辩,又被顾老爷一把拉住了。 顾夫人感到有些尴尬,但是面上并未显出什么,继续笑着:“怎会是误会呢!薇薇的性子我这做母亲的再清楚不过了,若非真心实意,她绝不会请来家里的。薇薇还从未请哪家少爷来过家里呢!龙少爷便不要再隐瞒了吧?”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听顾夫人说的,好像是有些道理呀!” “这龙少爷和顾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这龙少爷,莫不是想耍着顾小姐玩儿?” …… 凰古微微摇头,她想让众人都误会,让龙寒有口难辩,盼望着能稀里糊涂地牵上姻缘,这个路数用在龙寒身上,实在大错特错了。 龙寒的脸色已有些不太好看了,默默转头看了一眼龙凌,龙凌未曾有回应。 不回应便是不制止。 龙寒回过头,开口道:“顾夫人确是误会了。当日小试之后,顾小姐与舍妹交战,败后曾误以为舍妹使诈,后来弄明真相后深觉愧疚,便提出请舍妹在她生辰之日来枯竹城做客,顺便请了我们三人。若照顾夫人所说,若非真心实意便不会请来,那么,顾小姐对凰少爷,又是何情谊呢?” 一番话说完,顾夫人脸上已经完全挂不住了。这些事她当然知道,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龙寒会当着这么多人让她难堪。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啊!” “那这顾家也太自作多情了!” “什么自作多情,不就是想攀高枝没攀上吗?” …… 顾薇听着这些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顾家已然是呆不下去了,四人皆已起身。 龙寒转身便走,留下其他三人还站在原处,看着顾夫人僵在脸上、已经很难看的笑。 “家兄脾性向来如此,还请顾夫人莫要怪罪,寿礼已送至,晚辈先行告辞了。” 龙凌本来不想替龙寒收这个尾,可是此时只有她出来说话才是最合适的。罢了罢了,谁让龙寒是她亲哥呢?何况,若非自己想看热闹,龙寒也不会来此,今日也不会有这么一出闹剧。 第五十五章 赔罪 走出顾家大门,三人便一路追着龙寒,一直追到竹客楼。 龙寒一声不响地收拾东西。 也不能叫收拾,只能叫塞,把所有东西塞进包袱里。 龙凌上前一把摁住了龙寒的手:“我来吧。” 原本怒气冲冲的龙寒瞬间软下来。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把脾气发在自家妹妹身上。 “走!陪我喝两杯!”龙寒风风火火地往房间外走,走到门口时拽走了倚在门框上的凰古。 龙凌和凰颖相视无奈。 “你去把凰哥哥的东西也收拾一下吧。这家店是住不下去了。”龙凌把龙寒方才塞进包袱里、已经皱皱巴巴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开始拆开重新叠。 “哦。”凰颖的声音不太开心。 “怎么了?” “没什么……” “到底怎么了?”龙凌放下了手中的衣服。 “才刚来就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还想好好走一走这枯竹城呢……”凰颖的语气里满是失落。 龙凌看着凰颖低着头不高兴的样子,无奈地笑了:“谁说我们要走了?不过换家旅店而已。” 凰颖立马抬头,眼睛也亮了:“我们可以不走吗?” “刚来为什么就要走?枯竹城又不是他顾家的天下。再者说,就算他们来找麻烦,难道我们会怕吗?”龙凌又收拾起龙寒的衣服来。 凰颖看着龙凌满不在乎的样子,好生羡慕。好像不管怎样,她都能如此无所惧、无所挂。 “傻看什么呢?收拾东西去啊!” “哦!” 凰颖赶忙转身朝门外跑去。 然而刚到房间门口就和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龙凌听见背后的声响,转头便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两人。 龙凌赶紧上前扶凰颖起来。 “没事吧?” “怎么没事?疼死我了!” 龙凌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皮外伤倒是没有。 “你活动活动,看看伤着筋骨没有?” 凰颖依言活动了几下,发现除了疼,就没什么大问题了。 顾薇自己撑着地站起来后,就一直看着两人检查擦伤、活动筋骨。等来等去,也没看出两人有要理睬自己的意思。 又等了一会儿,等到龙凌扶着凰颖坐到床边上,等到龙凌重又开始收拾起龙寒的衣服,顾薇终于忍不住了。 “龙小姐,凰小姐,可否听我说句话?”顾薇怯怯地问道。 龙凌仍然没有转身看她,手中还收拾着:“顾小姐这就折煞我们了。顾小姐若有话,说便是了,我们可从来也不曾不让顾小姐说话。” 话是带刺,可龙凌的语气却好像没有带着任何情绪,叫顾薇实在捉摸不透。 凰颖坐在床边看着龙凌收拾,一会儿活动活动手腕,一会儿揉揉小腿,压根儿没有搭理顾薇。 斟酌了一下,顾薇语气试探地说:“龙小姐,方才在宴席之上,家母对龙寒公子确有冒犯之处,龙寒公子离席而去,想来是有些生气——” “废话,不是生气难道还是太高兴了?”凰颖嫌顾薇太磨叽,未等顾薇把话说完就嘲讽起来。 顾薇后半截赔罪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很是尴尬。尴尬之中,竟下意识地望向龙凌,似乎是希望龙凌能对凰颖有所约束。 可是龙凌丝毫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顾薇只好硬接下去:“凰小姐说得对,顾薇知道龙寒公子定是生气了,所以才特意前来赔罪。此时宴席还未曾结束,宾客都还未曾散去,不顾家父阻拦,我便跑来了这里。” 顾薇边说边用探寻的眼光看着龙凌的背影。虽然接触不多,但顾薇知道龙凌是个重礼数的人,她都已经如此说了,应该足以表现道歉的诚意了。依照龙凌的性格,应该不会再给她难堪了。 龙凌果然转过了身。 顾薇十分可怜地看着龙凌,一副诚心悔过的样子。 然而龙凌开口却是:“顾小姐方才也说了,是家兄不大高兴,那顾小姐此时来向我们赔罪,是什么道理呢?” 顾薇微愣了一下。她想不到龙凌会较这个真。 “龙寒公子自然是生气,可是家母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为难龙寒公子,想必龙小姐心中也是不快,所以来跟龙小姐道歉,也是应当的。况且龙寒公子此时怕是不愿见我的,若龙小姐肯告知顾薇龙寒公子此时人在何处,顾薇也可现在便去当面赔罪。” 龙凌觉得有些意思,这顾薇的反应倒还不慢。 “他现在的确是不愿见你,你不必去找他。” “那龙小姐可是原宥顾薇了?”顾薇竟面露欣喜。 凰颖瞪大了眼睛,她实在是不得不佩服顾薇这理解能力。龙凌少刺她一句,她便能如此顺阶而下。 顾薇心想,自己都这般说了,龙凌必会看在她头脑如此简单的份儿上,不再为难她什么的。为了求得龙寒原谅,她也是完全放下了身段。 可是这点小聪明,龙凌怎会看不出? “我原不原谅顾小姐,对我们双方来说,都并不重要吧?”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顾薇也不能继续装傻了。 “龙小姐,令兄现下不愿见我,我想赔罪也没有法子赔罪。听闻令兄向来最是疼爱龙小姐,若是龙小姐大人大量,想必令兄也不会再计较什么了。实不相瞒,顾薇今日,便是想在龙小姐处,走个捷径。” 这话说得也是很直白了。 “顾小姐有所不知,家兄平日确实事事都顺着我的意,可是一旦真正动怒,我这个妹妹,还真没有那个顺毛的能耐。” 凰颖就看着龙凌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若是龙凌没有这个能耐,这世上怕就没人有这个能耐了。 顾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强留住耐心,继续问道:“那么还请龙小姐指一条明路。” 龙凌莞尔一笑,让顾薇恍惚间觉得面前这个女孩儿,就只是一个比自己小了四岁的小姑娘而已。 可惜不是。 “终于问到这儿了。其实这条路,再好找不过了。只要顾小姐断了对家兄的那些念头,从此莫要再去打扰,便一切都解决了。” 龙凌直视着顾薇,眼神其实很温和,可是顾薇却觉得,龙凌的这双眼睛,能够直看到她心底里去,将她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是没有人可以说谎的。 顾薇垂眸沉默了良久。 内心经过一番挣扎后,顾薇抬眼直视龙凌道:“抱歉了,龙小姐,顾薇暂且做不到。告辞。” 说完转身离去。 龙凌沉吟了片刻,也转身继续收拾东西了。 凰颖紧盯着龙凌,等着她说些什么。但是没等到。 “凌儿?” “嗯?” “这顾薇的意思,是还会继续纠缠寒哥哥?” “嗯。” “那你为何不曾继续阻拦,就这样放她走了?” 龙凌将最后一件衣服收进包袱,将包袱打好结收进纳境,起身离开房间,又进了凰古的房间收拾起来。 凰颖撵着龙凌的脚后跟也进了凰古的房间。 “你怎么不说话?” “不疼了?” “还有一些疼,不过好多了。哎呀你别管这个了,这顾薇该怎么办呀?” 龙凌又是沉默。 许久之后,龙凌才低声道:“我在想,她这样做,到底错了没有。” “啊?” 起初,龙凌只觉得顾薇的做法愚蠢至极,也滑稽至极。身为一个世家小姐,如此不顾脸面地去纠缠一个少爷,怎么看都只有丢人。所以对于顾薇,龙凌是很看不起的。虽然表面上并未曾显示出什么,但那只是性格使然,龙凌自小便是这个性子,她的性格和涵养,都不允许她对顾薇有什么蓄意的嘲讽。 可是方才顾薇说的那一句“做不到”,让龙凌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一些怀疑。 顾薇今日的做法虽然显见得是不妥当也不聪明的,可是说到底,她对龙寒的这份喜欢,和她将这份喜欢表现出来的这个行为,究竟有什么不对的呢? 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而已,她只是把这份喜欢让那个人知道了而已,有什么不对呢? 错的到底是顾薇,还是自己一直以来根深蒂固的想法呢? 龙凌不知道。 凰颖久久得不到龙凌的回应,也就放弃了。她知道,若是龙凌此时不愿说话,那谁也不能让她开口。 第五十六章 还早 枯竹林。 傍晚时,地上已经摆了许多空酒坛,坐在大石头上的两人手中都还拿着酒坛。 不过地上这些都是龙寒喝空的,凰古手上这坛,是从开始一直喝到现在。 “你到底从龙家搬了多少酒在你纳境里?” “记不清了。” 龙寒仰头将酒灌下去,扔掉坛子,又从纳境中取出一坛。 “其实,你今日本不必生这个气。” 喝到现在,估摸着龙寒也算是喝痛快了,凰古才开口提起今日之事。 龙寒冷笑了一声。 “不必?那是你,不是我。” 凰古知道龙寒说的没错。 若今日之事发生在凰古身上,他或许也会给顾家难堪,但会是心平气和地让顾家难堪。 可是以龙寒的性子,怎么可能心平气和? “你知道,我最讨厌受制于人。” 凰古笑了:“你哪里是讨厌受制于人?你是讨厌那些人自以为能拿捏住你的自作聪明罢。” “这世上最了解我的,就是你,还有凌儿。一个是我亲妹妹,一个,算是我亲哥——” “打住,没有人要当你亲哥。” 龙寒白了凰古一眼,心里默念:没错,你不想当我亲哥,你是想当我亲妹夫! 两人默默地喝了一阵。 凰古冷不丁地开口叫了龙寒一声。 “嗯?” “这些年,确实从未见你与哪个女子走得近些。” “怎么?我娘给你派任务了?” 凰古听见龙寒这样问,微愣了一愣。 这一两年来,路云总是旁敲侧击地问龙寒这方面的事。倒不是急着抱孙子,也不是急着要龙寒成亲,只是看着周围与龙寒一般大的小伙子一个个不是成亲了就是定亲了,再不济也有意中人了,只有龙寒还是如此不开窍的模样,路云很是疑惑。外界对龙寒的传言都是风流倜傥,玩世不恭,可是这两个词和“不近女色”放在一起,未免有些奇怪。 龙家对龙寒何时成婚,和谁成婚,都没有什么要求。但路云最近总是难以克制地担心龙寒根本不喜欢女人。 凰古愣了一愣是因为,路云确实找过他。毕竟龙寒最好的兄弟就只有凰古了,这种事又不好问龙凌和凰颖。 凰古当时的震惊程度实在难以形容。淡定如凰古,也还是被路云这个怀疑吓到了。当即调整好情绪,尽量平静地否认了这一怀疑,很有耐心地给路云宽心。 对于凰古的话,路云还是很相信的,既然凰古都这样说了,她也就逐渐消除了疑虑。 这件事,龙寒不知道。路云的这种怀疑,他当然也不知道。 若是知道了,早就炸了。 凰古微微一笑:“没有,只是好奇。” 凰古当然知道龙寒不会喜欢男人,但他也确实想知道龙寒心中可有一个人。 “一个人过一辈子,不好吗?”龙寒看向凰古,像是认真,又不太认真地说。 这个答案,是凰古没有想到的。 “你是认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 “为何?”凰古想不通。虽然他不会干涉龙寒的选择。 龙寒灌了一大口酒。 “前几年呢,看着总围着我的那些小丫头,也不是没想过要多看几眼,可是每回一多看几眼,就觉得比凌儿实在差远了。这一有比较,就看不下去。谁让我妹妹太好呢?”龙寒的口气很自嘲。 凰古知道他在自嘲些什么。 嫌弃龙凌没有个正常少女的样子的是她,拿她当作标准的还是他。 “后来,一个人在外面自由惯了,便晓得,小爷本就是独来独往的命。我这么喜欢到处跑,怎么会情愿被一纸婚约套牢呢?看山看水,看天看地,难道不比天天看着一个闺中人要强十倍百倍?” 这解释,说意外也意外,说不意外也不意外。 凰古完全能理解,只是有些遗憾,毕竟,这世上对凰颖好的男人,除了他和凰钟,就是龙寒了。 “都说到这儿了,也让我问问你吧?” “你问好了。” 然后两人都久久没有作声。 这一个知道那一个要问什么,那一个也知道这一个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是龙寒先开的口:“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让她知道你的心思? “还早。” 她才十五,再等两年。 又是一阵沉默。 又是龙寒先开的口:“依我看,她是半点也不知晓。” “我知道。” “她是真的只把你当哥哥。” “我知道。” 她的眼神那么清澈,那么坦荡,他怎么能不知道? “你倒沉得住气。”龙寒半是嘲笑半是讽刺。 “总归她心里也没有别人。再等两年,说不定她自己就知道了。我自认对她足够好。” 龙寒没再说什么。 但他觉得凰古过于自信了。 以龙凌的剔透,若要明白,早就明白了。 “喝痛快了,回吧!”龙寒一丢酒坛子,从石头上跳了下来。 第五十七章 叶家 龙寒和凰钟回到城中,先去竹客楼找龙凌和凰颖。 两人早已收拾好东西,坐在堂中等候。龙凌捧着话本看着解闷儿,凰颖却是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见两人回来,龙凌轻轻推醒了凰颖。 凰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边打呵欠边抱怨两人回来得不是时候。凰古宠溺地笑一笑,掏出银子与店小二结账。 “公子,顾小姐早就结过账了。” 不等凰古开口,龙寒立马接话:“小爷住店用不着别人结账,这钱你交给你们掌柜便是。” 店小二面露难色:“这……” “你同你们掌柜说,烦请他将之前所收顾小姐的钱还与她,她不会不收,也必不会与你们为难。”龙凌吩咐道。 得了这个保证,店小二才应声去了。 龙寒十分不解地看着龙凌,她怎能笃定顾薇不会与店家为难?她既如此向店小二保证,必是有十足的把握,可这把握是哪里来的呢? “顾薇来过了?”凰古问道。 龙凌点头。 龙寒恍悟。 “总是快半拍……”龙寒一个人咕哝了一句。 几人商议行程,都想在枯竹城多玩儿几天,于是当下离开竹客楼,另找了一家旅店住下了。 “好啦,这下总算是清静了。”凰颖方才的困意还不曾退去,进了旅店房间,直接倒在了榻上。 龙凌扯过被子搭在她身上,淡淡地道:“你以为真的能清静?” “不然呢?” “只要我们还没离开枯竹城,就不会清静。” “为什么呀?”凰颖一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自己想。” 龙家和凰家在浮沉界是怎样的存在?如今枯竹城中人皆知他们四人在这里,今日宴席之上他们又露了面,必定有许多人都已能认出他们了。 更何况,今日宴席之上,傻子都能看出他们四人与顾家已生嫌隙,此时不抓紧机会攀附,更待何时? 方才他们进店时,龙凌便看到了至少三路盯梢之人,龙寒和凰古也是看到了,只有凰颖迷迷糊糊地不曾在意。 “不想不想,都困死了……”凰颖一边嘟哝着一边又倒在了床上,片刻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了。 凰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坐在桌边喝茶的龙凌。 “什么时辰了?” “你再不起来,龙寒就要饿死了。” 倒也没有太夸张,毕竟昨天晚上几人就都没有吃什么,收拾好东西到了这家旅店,早早就休息了。 凰颖心虚地挠挠后脖子,赶紧起来洗漱梳妆。 “我们就在这家店里吃吗?”凰颖带着些期待问道。 “知道你的心思,一会儿去街上找小吃——” “凌儿,有人来了。”龙凌话音未落,龙寒的声音就在房门外响起。 “什么人?” “自称是什么叶家来的。” “请我们去叶家?” “嗯,去是不去?” “不去也不好,请他稍等片刻吧。” “好。” 片刻之后,龙凌出来了,身后跟着不情不愿的凰颖。 龙凌一出来,龙寒口中那自称叶家来的人,便走上前来:“龙少主,在下叶家家主叶圳,已在家中略备薄酒,冒昧前来,想邀几位前往叶家小叙。” 叶圳,枯竹城叶家现任家主,叶家的独苗,继任家主之位方才四五年。叶家在枯竹城向来行事低调,因此关于叶圳,也向来没有太多的事可打听。 “叶老爷客气了,烦请带路便是。”几人也未推辞,直接跟随叶圳前往叶家了。 这叶圳十分健谈,一路上都在找话说。 “龙少主,凰少主,昨日在下也在顾家宴席之上。顾家与叶家没有什么往来的,昨日受邀也是意外,在下本也不应当说什么,但说句实在话,这顾家做事未免太不知分寸。” 突然被点名的两人只是笑而不语。在没弄清楚叶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之前,还是少开口为妙。 叶圳好像也并不在意,没有得到回应,也还是一个人继续说了下去:“龙大少爷,你们来枯竹城这两日,可曾去过枯竹林?” 龙寒一怔,叶圳这是玩儿跟踪了?为何他与凰古竟未察觉分毫? “这枯竹林啊,可是我们枯竹城一绝,那千竿竹都是活的,却都是枯朽之态,别有一番风情,枯竹城也是因此得名。” 龙寒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作为东道主,介绍介绍枯竹城而已。 “更绝的是,每月月圆之时,风吹过枯竹林,便有千竹和鸣之声,当真妙极!” 听闻此言,几人都来了兴致。 龙寒算了算时日,后天便是月圆。 几人相视,会心一笑,已决定后天晚间前往枯竹林。 第五十八章 传说 到了叶家,叶圳便带四人先进了饭厅。 “这个时间,想必四位也是有些饿了,我们先吃饭,饭后在下再带四位看看这小院,权当消食了。” 四人揣着疑问走进饭厅,落座,等着叶圳显露出真实意图。 不料,这顿饭,竟真就是一顿饭而已。 “叶老爷,怎不见叶夫人?”这饭吃得实在太安静了,龙寒看叶圳不像是还未成婚的样子,便以此来没话找话。 “确是不巧,贱内这几日带着小儿回娘家小住,不能相陪,否则,两位小姐也不至如此无聊了。”叶圳有些玩笑地这样说,可眉宇间却隐约闪现了一丝担忧。 这点担忧恰恰被龙凌捕捉到了。 龙凌心下好笑,没想到这叶圳如此爱妻,只是回趟娘家便忧心起来。 “叶老爷这般好客,怎会无聊?”凰颖笑答。 凰古转头看看凰颖,眼中有戏谑的神色。起先不情不愿的也是她,现在高高兴兴地听叶圳闲话的也是她。 不过凰颖当然不曾在意凰古的目光。 饭后,叶圳又领着四人四处参观。 同龙家凰家比起来,叶家这点儿地方当然不算什么,可是在枯竹城中,叶家好歹也是个名门,院落中还是有些景致可看的。四人听着叶圳的讲解,一花一木都未曾遗漏,颇有些惊讶于叶圳的细致。通常来说,一个家主是不会对院落中的花花草草如此上心的。 叶圳眉飞色舞地讲着,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喜爱。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四人又对叶圳增加了几分好感。 过一道拱门时,凰古注意到了门边石缝里钻出的两片叶子,微俯下身多看了两眼。 叶圳见了,解释道:“这院中的花草,每年在下都会亲手收种,这一株,不知是收什么花种时落下的,我竟也未曾看出。” 凰古直起身,饶有兴味地回应道:“这园中花木,原都是叶老爷的手笔?难怪叶老爷方才讲得细致。不过这一株……倒与方才所见花木皆不相似,或许是别处的草种被风吹进来的。” “那也无妨,便让它长着吧!它不曾落到别处,偏偏落进我的院子,也是缘分。” 凰古轻轻点头,似乎对叶圳此话颇为赞赏。 几人一面走着,一面闲聊着。 “龙少主,此番来枯竹城,是预备多住些时日,还是过几日便要走?” “本是应顾家小姐之邀而来,顺便瞧一瞧枯竹城,再有几日,也该走了。” “此去,可是要回天石城?” “此次出来,本是为游山历水,枯竹城只是个开始,我们暂且还不回天石城。”对于行程,龙凌本不想多说什么,可是叶圳既然问了,说说也无妨。 “那可想好接下来要去哪儿了?” 龙凌看着叶圳一副“没想好就让我来告诉你们可以去哪儿”的神情,不禁笑起来:“想必叶老爷是有好建议?” “确有!叶某知道一个回魂江的传说!龙少主必定感兴趣!” 四人相视一笑,等着叶圳说下去。 叶圳清了清嗓子,讲起故事来:“传说,上古时代,浮沉界由神兽掌管,神兽各司其职,守护着浮沉界。 “譬如上古神龙掌管天地之气,上古神凰掌管天地之力,而那巨尾江鲟,掌管着万物轮回之道。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浮沉界在神兽的掌管之下,十分太平宁静。 “然而,天下大势,合久必分,神兽之间终是爆发了一场殊死之战,从此天地变色,乾坤颠倒,缘由已不可考。 “就在浮沉界将毁之际,众神兽在即将陨落之时想起了自己守护浮沉界的职责,合力重置了浮沉界的一切,将自身之力寄于天地万物,让这天地万物代为守护浮沉界,维护浮沉界的秩序。” 说到此处,叶圳停顿住了。 四人好生无奈,讲了这么长一段人尽皆知的传说,说到重点前,还要停一下,这套路真是太深了。 “叶老爷,叶家祖上莫不是说书的?”龙寒调侃道。 叶圳不好意思地笑了,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上古神龙掌管天地之气,便将天地之气还与天地,上古神凰掌管天地之力,便将天地之力还与天地。 “而轮回之道,却无法寄于何处,那巨尾江鲟,便在自己居住的那条江中,设下了轮回之门,无论凡人还是心修,身死之后,魂魄都会进入这轮回之门,重获新生。 “而这条江,想必四位也能猜到了,便是这魂族治下的回魂江。” 第五十九章 独苗 龙凌和凰古面面相觑,龙寒开口调侃道:“所以,叶老爷的意思是,我们四个可以去回魂江找一找这所谓的轮回之门,然后直接投胎喽?” “哈哈哈,龙大少爷说笑了,若是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小姐还要早早重新投胎,我们岂不是不用活了?”叶圳顺着龙寒的玩笑接下去,“叶某是想说,传说在这回魂江中,除了轮回之门,还有一处所在,藏着一样神奇的东西,通过它,便能看到一个人所经历过的所有的轮回。只是这个所在极为隐秘,这个传说所知之人也是甚少,所以叶某也不知道它究竟在何处。或许,四位愿意去找一找这个所在?” 这样不可思议之事,的确让四人很是心动。 凰古看看龙凌和凰颖,发觉两人的神色皆是有心前往一探,便问叶圳:“听起来,叶老爷对这个所在也是颇为好奇,可曾去找过?” 叶圳叹口气,摆摆手道:“虽说这传说很是神奇,可我是叶家独苗,神兽留下的东西,必然不是旁人能够随意接近的。谁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保不齐就性命难保!就算我愿意豁出命去,叶家也不会放任我如此。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只能是个梦啊……” 四人一时语塞,你不能丢了性命,所以怂恿我们去? 叶圳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样说有些不妥当,找补道:“叶某修为低,所以没有胆气前往一探,可是四位年少成才,修为远在叶某之上,想来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多谢叶老爷,我们会好好考虑这个建议的。”龙凌答谢道。 四人随着叶圳在院中转了一圈,便离开了。一直到四人出门,叶圳也没有说过什么有攀附意味的话,似乎就只是请四人来叶家吃个饭逛个院子这么简单。 “倒是奇怪……”龙寒始终觉得不对劲。 “没什么可奇怪的吧?请我们去叶家吃饭,让我们对叶家、对他这个家主留下些好印象,往后有事相求时可不就方便了许多?不过是不曾说得那么露骨罢了。”凰颖说。 “若是叶家在天石城,这话便是没错的。”龙凌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为何?为何在天石城便没错?在枯竹城便有错了?”凰颖不解。 龙凌没有回答。 “哥哥?”每回龙凌沉默不语,凰颖就会转头问凰古,反之亦然。 凰古看出龙凌心不在焉,便代为回答道:“枯竹城与天石城相隔甚远,叶家与我们两家又没有什么生意往来,叶家并不需要这样一个一顿饭的人情。因为叶圳若是真有事相求,必不会是仅凭一顿饭的人情就能使我们出手的事。” 凰颖思索片刻,又问道:“那有没有可能,只是做给枯竹城其他人看,让其他人知道我们曾去过叶家,揣测我们和叶家交好,因而对叶家有所忌惮?” 凰古摸摸凰颖的头,答道:“有长进,不过还是没想对。昨天在顾家的宴席上,我们的态度还不够明确吗?” 凰颖这才明白过来。昨天他们在顾家宴席上说的话,确实已经够明确的了——给个面子吃顿饭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凰古又看向龙凌,见她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凌儿?在想什么?” 龙凌回过神来,浅浅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在想,我们到底要不要去回魂江,找那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轮回之门,找那个所谓的前世今生。” 凰古知道龙凌方才想的绝对不是这个,但既然她不愿说,他也就不会追问。 况且,这个问题,确实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传说很诱人,能够知道自己曾经历过的轮回,必定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可是如果真的像叶圳所说的那样,寻找之路生死未卜,那么这个传说值不值得他们去冒这个险呢?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新奇到用命来换的。 “何必现在就去想这件事呢?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月圆之夜,去枯竹林看看那千竹和鸣是不是真有叶圳说得那么神奇。至于去不去回魂江,等我们离开了枯竹城再说也不迟啊!” 龙寒说的也有道理,何必一直纠缠于此呢?又不是此时就非要做决定,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的。 年少轻狂最大的资本,不就是时间吗? 第六十章 等风 月圆之夜,枯竹林。 月华照在枯竹叶上,反射出的光竟比反射在平常的翠竹上的要亮上许多。 凰颖靠在一竿枯竹上,打了个呵欠:“这也太安静了……” 四人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了,一丝风也没有。 “再这样下去,我可要睡着了。今夜不会真的一点儿风都没有吧?”凰颖有些担忧。 “担心什么?你哥会御风术,实在没有风的话,让你哥造点儿风出来不也可以?”不过半个多时辰,龙寒已经喝了两坛酒了。 凰古白了龙寒一眼,没有说话。 这御风术,对于凰古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当年在龙凰山下用给云无心看的那一次,便已经很好了,以凰古如今的修为,要催动枯竹林中的这千竿竹,自是不在话下。 可是,对于普通心修来说,御风术无疑是个有意思的东西。今夜来听千竹和鸣的人可不止他们四个,若是凰古使了御风术,到时候原本来听竹鸣的人都转而来看凰古了,那可就不那么令人愉快了。 所以还是再等等看吧。 这一等,又是半个多时辰。 百无聊赖间,龙凌向喝酒喝得忘我的龙寒伸出了手。 龙寒一怔。 龙凌望着龙寒,手不曾放下。 “你,你要,你要喝?” 龙凌微微皱眉,有些不耐烦地开口:“给不给?” 龙寒果断地塞上酒塞,将酒坛收进了纳界。 “妹子,你可从来没喝过酒,头一回喝酒还是不要在外头比较好。改天在房里,哥陪你喝,喝到你醉为止,让你知道自己的底在哪儿,往后在外面喝酒,就算哥不在,你也能把握住分寸。这会儿就算了,这么些人呢,万一你不随爹也不随我,是个一杯倒,岂不是暴露弱点?哥也不喝了,省得你眼馋,好不好?” 龙凌看见龙寒把酒收回了纳界,本想瞪他一眼,没想到龙寒竟说出这样一番话,倒让龙凌没了脾气。 凰颖小憩了一会儿,此时睁开眼,伸了伸懒腰,四处望了一望。 原本只是随便看看,无意中却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凌儿,你看那儿,那个人的身影,好像有些熟悉呢。” 龙凌随着凰颖目光所指,朝远处望去,却没有看见什么熟悉的身影。 凰颖仍然盯着那个身影,那感觉的确熟悉,可是一时间就是想不起熟悉在哪里。 “哥哥,寒哥哥,你们看看那个身影,可觉得熟悉?”凰颖伸手朝远处指着。 凰古和龙寒朝凰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个影子晃了一下,就不见了。那人似乎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你们看啊!他躲开了!他知道我指的是他!”凰颖叫起来。 龙寒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大小姐,这儿可不止有我们四个,你小声一点。” 凰颖控制住声音坚持着:“可是那人的确古怪!” “这几天,盯着我们的人还少吗?”龙寒不以为然。 的确,这几日在枯竹城,盯着他们四个的真是不少,好些都不知道是哪家的。 凰颖还想分辩,但就在此刻,起风了。 第六十一章 和鸣 终于起风了。 隐隐约约的,林中开始有了一些声音。 起初很远,风渐大,声音也渐近了。 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 有四分像洞箫,清冷如诉,却不似那般哀戚,没有呜咽之感。 有五分像笛,悠扬绵长,却不似那般清脆,略显低沉。 剩下的一分,什么也不像,就是这声音自己。谁都能听出那是竹子的声音,可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竹子本不是种声音。 这声音渐渐地从四面八方而来,环绕住林中人,不是丝丝缕缕,也不是扑面而来,说不上来是不是介于两者中间的一种感觉,总之就是充斥了所有感官,让人成为声音的载体。 人在声中,声在人中,世间万物一时间隐去踪迹,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声音是真实存在的。 眼睛不再看到,鼻子不再闻到,舌头不再尝到,皮肤不再触到,所有的感官,都只能听到。 千竹和鸣,果真名不虚传。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和鸣声中,唯独龙寒眉头微蹙,不知道是在思索些什么。 这一阵风并不长,大约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风便停了。 风停了,人也就散了。 “人都散了,我们也走吧?”虽说这一阵和鸣之声让人神清气爽,凰颖的困意也尽消散了,可这深夜的枯竹林确实有些冷,让人有些想念温暖的被窝。 “等等。”龙寒还不想走。 三人看着他,不知何意。 龙寒也不答话,只是等着,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也就这么陪他等着。 半晌,龙寒终于开口了:“好了,这会儿人应该都走光了。凰古,麻烦你用用御风术。” 等了这半晌,竟是为了等人走光,让凰古用御风术?只为了再听一遍? 凰古也不追问,依言而行。 这御风术与平常修士赶路所用的御风却不是一回事,到了一定修为的心修都可御风而行,可是御风术,是在更大程度上掌控了风,少有人懂。便是这四人中,也只有凰古和龙凌学过。 至于龙寒为什么请凰古而不请龙凌,则是四人间的一种默契。只要没有非要龙凌和凰颖出手的道理,劳力的活儿都是两个哥哥来干。 风起,鸣声起。 但未等鸣声渐近渐大,龙寒就示意凰古停了下来。 “何处不妥?”龙凌问道。 “你们不觉得这声音很远吗?”龙寒反问。 “又如何?” 声音确实很远,可是这又说明什么呢?四人中,龙寒对声音最敏感,其他三人并不知道龙寒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风起时,声音小是合情合理的,可是却不该远。声音远,只有一个解释。”龙寒看着龙凌。 龙凌此时也已领悟了龙寒的意思:“千竹和鸣,并非真是和鸣?” 第六十二章 独鸣 “凰古,再来一次。” “好。” 这次龙寒叫停更早。 凭着感觉,龙寒往左前方走了一小段距离。 “再来。” 鸣声再起,龙寒又向前走了一小段,随后转向右前方。 如此反复几次,鸣声起点越来越近。 最后,龙寒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儿了。” 此时,四人已经到了枯竹林深处,看地上的落叶厚度和蓬松程度,此处是极少有人来的。 眼前这一竿枯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 并没有比其他那些高,也没有比其他那些粗壮。 但是,这一竿枯竹上,到处都是天然的孔眼。 四人都有些吃惊。毕竟这样的天然箫笛,不是谁都有机会见到的。 “枯竹城的人都这样缺乏好奇心吗?这枯竹林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竟从未有人走到此处?”凰颖一面看着这竿与众不同的枯竹惊叹,一面对枯竹城人的探索精神表示怀疑。 “现在这个可不是最重要的。凌儿,可以吗?”龙寒问道。 龙凌没有会话,直接挥手,在这竿天然箫笛周围包了一层极薄的灵气,将其隔离。 隔离术并不稀奇,灵气稍雄厚的心修都可以做到,可是能做到一丝风都不透进去的,迄今,龙寒只知龙凌。 说起这件事,就要牵扯到两年前了。那天在凰家院中,凰颖一时兴起,偏要凰古和龙寒比试比试谁的隔离术更精湛些。凰古和龙寒自然而然地去比灵气的厚度,先后把凰颖裹成了棉花球。龙凌看着有趣,便也凑了个热闹,不过却只在凰颖周身覆了薄薄一层灵气。起先凰颖十分欣喜,这一层灵气像是纱衣一般,轻巧好看。不过片刻之后,凰颖就发现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犯得最大的错误,因为这层“好看的纱衣”实际上密闭如钢铁,她险些窒息而亡。 待龙凌将这竿枯竹隔离,凰古再一次施展了御风术。 这一次,只剩下风声了。 所以,正如龙寒所怀疑的,所谓的千竹和鸣,其实是一竹鸣,千竹静。 龙寒打量着这竿宝贝竹子,眼中光彩流转。 龙凌斜睨着龙寒,有些期待龙寒接下来要做的事。 龙寒凝神在纳境中翻找了一通,终于找出了一把勉强能用的小匕首。 “你要做什么呀!”凰颖见龙寒拿匕首,赶忙挡在了龙寒和枯竹之间。 龙寒哭笑不得:“凰大小姐!我手里这把小匕首还能砍了它吗?我不过是想削一小节旁枝而已,你至于吗?你寒哥哥在你心里就这么坏?” 凰颖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让开了身子。 龙寒挑了一截粗细长短都合适的旁枝,在天然孔洞的基础上稍微修了修,便是一管好笛。试着吹一下,便是千种和声。 凰颖在一旁看得眼热,可是论说吹笛子,怕也只有龙寒配得上这枯竹。 “不起个名字?”凰古问道。 “名字?这样好的东西,确实该有个好名字。我想想……”龙寒还真就陷入了沉思。 “边走边想吧,夜深了,再不回去该着凉了。”凰古看龙凌和凰颖都有些抖抖索索的,便想快些会旅馆。 “有了有了!”龙寒突然兴奋起来。 “有喜了?”龙凌无奈,有时候真不想承认,这么不稳重的一个人,是自己的哥哥。若不是龙寒这性子,她又何必担这本不该自己来担的少族长之位呢?这哥哥,真是实力坑妹妹。 龙寒没理会龙凌的话,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么讽刺。 “这一管笛就能吹出千种和声,莫不如就唤作‘千管笛’!” 此时的龙寒还不知道,将来在浮沉界,千管笛这三个字,意味着怎样的风雨。 第六十三章 难缠 又过了几日,四人决定离开枯竹城。 离开之前,几人去叶家与叶圳道了别。 这几日请吃饭的、送东西的都不在少数。请吃饭的,四人都没有拒绝,送东西的,四人一概未收。 但只有叶圳给四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所以走前也就只和叶圳道了别。 叶圳见四人来道别,喜出望外,本还想留四人吃过饭再走,但四人一再推辞,叶圳也就不曾强留。 将四人送到叶家门口,叶圳对四人抱了抱拳:“龙少主,龙少爷,凰少主,凰小姐,叶某就不送四位出城了,免得有人说叶某上赶着攀附。下回再来枯竹城故地重游,叶某定为四位接风洗尘!” 这话说得,四人都觉得好笑。请他们来叶家吃饭的时候,他怎么没想到会被人说闲话呢?这时候送行倒想到这个了? 离开叶家,四人便骑着马直接往出城的方向去了。这马在旅馆马棚歇息了几日,此时精神甚足。 “接下来去哪儿呢?”龙寒倒骑在马上,盘弄着新得的千管笛。 “要不,去回魂江看看?”凰颖试探性地问,边问还边偷眼看凰古。对于凰古的态度,她向来很没把握。 凰古没说话。 “寒哥哥?”凰颖不死心,转头又问龙寒。 龙寒也没说话。 其实龙寒是很想去回魂江探一探究竟的,若是此行只有他一人,或是只有他和凰古,他可能想都不想就去了。 可是,这次毕竟是四人同行,他并不想让两个妹妹陷入险境,做这种决定,还是该慎重又慎重。 “凌儿?”凰颖此时的语气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已近城门,龙凌刚要开口回答,却见城门处站了一个人。 “等会儿再说这个吧。”龙凌的笑容有些奇怪。 “为何?”凰颖不解。 “因为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 凰颖还是不解。 “你往前看。” 凰颖依言像城门处看去。 这一看便明白了龙凌的意思。 城门下,顾薇一袭红裙骑在马上,背着好大一个包袱。 龙寒顿感心累。 “背这么大的包袱,是要死跟着你吗?”凰颖忍不住看着龙寒促狭地笑起来。 龙寒黑着脸说不出话,心中哀叹:这女人怎么这么难缠? 四人已拉住马缰绳,不再前进。 龙凌看着顾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就翻身下了马,向顾薇走去。 顾薇先时独立于城门之下,一副底气很足、誓死不让的架势,此刻见龙凌只身走来,突然有些慌乱起来。 若是他们四人一同上前,顾薇不会如此慌乱。若是龙寒一人上前,顾薇也不会如此慌乱。这两种情况,顾薇都是有准备的。 其实顾薇并不是想追着龙寒出城,这个大包袱,是给龙寒带走的东西。她此来,只是想请四人再到顾家去一次,郑重地道个歉,缓和一下关系,日后好相见。 若是龙寒一人上前,顾薇便先假意要跟着一起走,龙寒必然不会同意,然后她再“退步”要求龙寒走前先去一趟顾家,龙寒为了摆脱她这个麻烦,多半是会同意的。 若是四人,顾薇便可求助于凰古,毕竟凰古是这四人中唯一不曾直接向她发过难的,而且他看起来就不像是会给人难堪的样子。到时候要是龙寒态度坚决,她就转而哀求凰古,凰古应该是不会想当这个恶人的。 可是这时候事情的发展完全不在顾薇的预料之内,随着龙凌一步步逼近,顾薇心里也越来越慌。自从上次在竹客楼与龙凌打过交道之后,顾薇对龙凌就有些忌惮了。 慌乱之中,顾薇决定先不开口,看龙凌会说什么。 可是待龙凌走到顾薇面前,也一样沉默不语,等顾薇先开口。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另外三人就在后面看着。 龙凌方才翻身下马,就已经在三人的预料之外了。三人皆以为,以龙凌的性子,会选择停在原地看戏。 龙寒愣了一会儿后,突然心中满是感动的情绪:“到底是亲妹妹啊!关键时刻还是知道要替哥哥着想啊!” 凰古不予置评,他倒不认为龙凌就是去替龙寒摆平麻烦的。 远处,两人仍旧僵持着。 僵持得越久,顾薇就越慌。可是她还是不敢先开口。她真的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 最后,还是龙凌打破了沉默。 “顾小姐这是怕我?” “怎、怎会!”这一开口,顾薇都想扇自己一个嘴巴,都结巴了,还“怎会”呢。 龙凌也不拆穿:“这就好。那么,顾小姐这阵仗,是要做什么?” 听龙凌的语气并不强硬,顾薇也稍微定了定心神:“顾薇只是想为龙寒少爷饯行,请四位不计前嫌,再至顾家一叙,家父家母也想当面向龙寒少爷道个歉。” 顾薇没抱任何希望。从龙凌走过来的时候,她就不抱希望了。 “就这样?” “正是。” “你先回去吧,我会说服他。”龙凌说完转身就走。 顾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龙小姐?你方才的意思是……”顾薇叫住了龙凌。 “就你听到的意思。” “为什么?” 龙凌顿住脚步:“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何必操心那么多?” 顾薇不敢再问,怕再问,龙凌就要改主意了。 龙凌心中亦是烦躁,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帮顾薇。 第六十四章 劝说 三人看着龙凌走了回来。同时看见顾薇骑着马离开了。 龙寒看见龙凌转身便赶紧跳下了马,很殷勤地等着扶龙凌上马:“我就知道,还是我妹妹对我最好,只要我妹妹愿意出马,就没有摆不平的!” 这是头一次,面对龙寒的狗腿行为,龙凌有点儿心虚。 不过当然不能让龙寒看出来。 但是,凰古已经看出来了。 龙凌平时冷着一张脸时都是很从容的,这会儿却有些僵硬。凰古并没有说什么。 “我们先去顾家一趟吧。”龙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 龙寒已经摆好了姿势要扶龙凌上马,在龙凌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僵住了。 气氛沉寂得可怕。 龙寒慢慢地、僵硬地直起了身子,不太肯定地看着龙凌。 “凌儿,你刚说什么?” “咳咳,我说,我们走之前,先去一趟顾家吧。” “你没事儿吧妹妹?” “我没事儿。” “也没开玩笑?” “没有。” 片刻的沉默。 “你是我妹妹龙凌吗?” “是。” 又是沉默。 凰古和凰颖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龙寒从来没和龙凌发过脾气,不代表龙寒没脾气。众所周知,除了对龙凌和凰颖,龙寒想发脾气的时候,从来不给任何人留面子。 “能给你哥一个理由吗?”龙寒耐着性子问。 “她喜欢你,本来没有错,告诉你她喜欢你,本来也没有错,只是方式不太对而已。不能一棍子打死……” 龙凌其实是一边思考一边说的。 “可是是我不喜欢她,一点儿也不喜欢。” “那也可以好聚好散啊……” “小爷不愿意!”龙寒很烦躁。 龙寒突然声音大起来,龙凌反而安心了。烦躁起来就好,烦躁起来就是没和龙凌生气。 “反正都要走了,就再给她个面子,去顾家听他们道个歉吧。不然你就这么走了,这件事就得一直堵在她心里了。她不过就是喜欢错了一个人,也不至于该受这样的折磨啊。这么一想,她是不是也还挺可怜的?” 龙寒又不说话了。 龙凌知道龙寒已经动摇了。凰古也知道。 龙寒确实已经被说动了,就这么不留情面地就走了,不仅是不给顾薇面子,也是不给顾家面子,到时候,反而显得龙家小气。但是这口气还梗在喉咙里,到底不爽。 翻身上马,龙寒作势要走。 龙凌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挡在了龙寒马前,牵住了马缰绳,抬头眼巴巴地看着龙寒。 既然以理服人还差点儿意思,就只能再多动用一点儿妹妹的特权了。虽然一般情况下,龙凌都是说一不二的,绝不屑于如此。但是这一次,龙凌莫名觉得自己比较气短。 “唉!”龙寒长叹,“好吧,好吧。” 千年不服软的妹妹都已经这样了,他这个当哥哥的哪里还好意思继续犟着呢? 不管到什么时候,妹妹都还是要宠着的。 凰古和凰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笑笑!怎么没憋死你们!” 龙凌这才放开了缰绳。 待龙寒认命地调转了马头,龙凌才在他背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第六十五章 喝茶 往顾家去的路上,凰古一直刻意让马走得慢些,和龙凌在后面说话。 “为何要帮顾薇?” 凰古方才虽没有问,可是心中多少还是疑惑的。 “感佩于她痴心罢了。那日在竹客楼,我便劝她死心,她当时能坦坦荡荡说一句‘暂且做不到’,确是让人动容。” “可之前……” “之前在顾家宴席之上,多半还是顾家老爷和夫人做鬼,那顾薇,我看也不像会用那恶心人的手段的样子。这一趟,权当给顾薇留些脸面。” “你就不怕这情丝斩不断?” “一声不响地走了才真正斩不断。待会儿好好做个了结,让顾薇彻底没了可盼,就算她一时走不出来,想也不会再纠缠什么了。” 凰古将龙凌说的话好好想了想,似乎很有理。 “你今日,话怎么多起来了?”凰古看着龙凌,眼中带着点笑意。 “凰哥哥这是嫌我聒噪了?” “只是想不通,你怎会突然对顾薇如此热心。” 龙凌笑得有些自嘲:“我也不太明白,或许,就只是被她那句话打动了吧。” 龙凌的确还没能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帮顾薇。 “你也知道的,你哥对顾薇,并没有什么想法。” “这个我自然知道,她还配不上龙寒。” 凰古笑而不语。对龙寒,龙凌终究是直呼其名的时候比较多。 “一会儿要是还发生什么麻烦事,凰哥哥还得看着些那头驴,我来解决问题。” “好。” 四人到了顾家,发现顾薇又是在门口张望着等待。 龙寒看见这架势,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这感觉就仿佛历史将要重演。回望龙凌,眼神中满是抗拒,可是龙凌没有分毫要迁就他的意思。 龙寒只得跟着三人一道进了顾家。 这一次,顾家是在正厅招待的他们。 四人一进正厅,顾老爷和顾夫人就赶忙上前迎接。两人已经在厅中踱步多时了。 “哎呦!没想到龙少爷还肯赏脸再来!来来来,请坐!请坐!”两人十分殷勤。 顾薇只站在一旁默默看着龙寒,那眼神中,有痴情,有落寞,应当还有,仅剩的不忍丢掉的半分希望。 顾夫人招呼四人坐下后,和顾老爷交换了一下眼神,便吩咐下人上茶。 “龙少爷,上回小女生辰上,是我们考虑不周,话说得失了分寸,还请龙少爷见谅!” 龙寒未曾答言,只看了一眼龙凌。 那意思很明确了:是你把我叫来的,他们说什么也该是你回答。 龙凌只好替他回应:“家兄不是那般小气之人,今日既然来了,便是不计较了。” “如此,我们就放心了!” “是啊是啊!” “不过想来龙少爷是不想再在我们顾家吃饭了,顾家便以茶代酒,为龙少爷饯行!”顾老爷边说边抬手示意下人上茶。 茶端上来,龙凌无意间扫了一眼,却感到诧异。 只有五杯茶。 在场的明明有七个人。 龙凌正在疑惑间,顾老爷又说话了:“小薇,快,敬四位少爷小姐。” 顾薇依言端起茶,望向龙寒,未得回应,便又望向凰古求助。 凰古自知劝不动龙寒,便自己端起茶,凰颖也跟着端起茶。 龙凌此时才慢慢端起茶杯。 顾薇见龙凌端起茶杯,还仿佛对这茶颇有兴趣的样子,凑近闻了闻茶香,便十分欣喜。心想龙寒必不会拂了自家妹妹的面子。 龙寒确也不情不愿地伸手准备拿茶杯。 只是还未等龙寒将茶杯端起,龙凌却笑了起来。 笑中,有些许寒意。 第六十六章 死心 龙寒手上一顿,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看龙凌,发现她脸上的神情比这声笑更冷。 凰古亦是如此。 再看顾老爷和顾夫人,已经瞬间变了脸色。而顾薇还是一脸茫然。 两人何等聪明,此时还如何不明白? 龙凌看了一眼顾薇,尽量温和地开口道:“我们有些事想请教一下顾老爷和顾夫人,顾小姐可否回避一下?” 顾薇仍旧不明所以,龙凌这样说,她便很自然地顺从了。 待顾薇走出去,龙凌便彻底冷下了脸。 虽说龙凌平时就是冷着一张脸,但此刻,在场之人都能感觉到那股与先前不同的寒意。 “龙小姐,不知,有何事要向老夫请教?”顾老爷先开了口。 到底是做了这么多年家主的人,还不至于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完全乱了阵脚。对龙凌的称呼也不是龙少主,而是龙小姐。 龙凌没有答话,而是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顾老爷本想先发制人,在气势上先压住龙凌。却无论如何没想到,龙凌会将茶喝掉。而看另外三人,竟也神色如常。现下,他是完全不知如何应对了。 “顾老爷以为,这点儿三日草就能让我哥哥娶你女儿了?” 顾老爷愣了片刻,随即强自镇定下来:“龙小姐果然厉害,不仅知道这茶中有药,还能知道是什么草药。只是,不知龙小姐是否也知道,这三日草尽管寻常,却并非毒药,不是修为高些就能将药力逼出的。” 三日草,是能让人昏迷三日的一种草药。一日草和三日草较为常见,七日草就更难得些,都不是什么正经人会用的草药。少数失眠太严重的人,由于陈梦草对他们没有效用,才偶尔会用一日草。 凰古微微低头,眉头轻蹙几不可察。 这个顾老爷着实愚钝,竟还在以为龙凌是自视甚高。 不过也不很奇怪,毕竟,谁能想到,竟然会有人是吃草药长大的呢?这点三日草,对龙凌来说,也就是助眠而已。 “顾老爷,枯竹城说到底也就是个偏远小城,你没见过的事还有很多。莫说三日草,就算你今日用的是七日草,我也敢喝。” 凰颖挑了挑眉——能看见龙凌这般狂气地说话真是太神奇了。 “那龙小姐现在是想怎样呢?昭告天下?”顾老爷已经全然乱了阵脚,凭着本能,开口就是要耍无赖的口气。 “我若是真想做什么,还会让你女儿先出去吗?”龙凌都气笑了,“你们还真是一对好爹娘,对自己女儿的名声如此不在意,竟还不如我一个陌路人。” 龙凌不想再多说,摇了摇头,直接拂袖离去。 顾老爷沉默了。 龙寒和凰颖也跟着龙凌出去了。 只有凰古,离开之前还留了句话:“顾老爷,顾夫人,好自为之吧。” 最后,只留下了顾老爷和顾夫人,站在厅中,尴尬非常。 而厅外,是满面泪痕的顾薇。 方才被龙凌请出来后,小风一吹,顾薇很快就回过神来,悄悄绕到了一侧,偷听到了他们的这番对话。 顾薇很心痛,她实在想不到,自己的爹娘会拿女儿的清白做赌注。 同时,她也明白了,从此以后,自己与龙寒,当真再无半点可能了。 第六十七章 包袱 四人骑马出城后,好一段路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龙寒自然是负气不想说话。龙凌知道这个本没必要招惹的事端是自己偏要招惹的,一时间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不正常的气氛。 凰古虽不愿见龙凌和龙寒如此,但他从来就不适合活跃气氛,也只好静观其变。 只有凰颖,绞尽脑汁,最后终于找到了话题。 “凌儿,我方才见你将一个深红色的包袱收进了纳境,那个包袱好像之前没见过啊?” “嗯。” 凰颖觉得心累,好不容易找到话说,竟只得到一个“嗯”的回应。 “你的包袱向来都是冷色,怎么突然用起红色来了?” 龙凌不答。 凰古已经发觉奇怪了,凰颖还不死心。 “那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自己的包袱里装了什么你不知道?”凰颖问完就觉悟了。 既然不知道,那当然就不是她的包袱。 “不是你的包袱,那是谁的?”刚问完,凰颖又觉悟了。 这包袱显然不是他们四个人的。而方才,顾薇挡在城门口时背着的那个包袱,好像就是深红色。 龙凌转头看了一眼低头噤声的凰颖,默默掏出了顾薇给的包袱,随手丢给了她。 “看看都装了些什么吧。” 凰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龙寒,见他没有要伸手来扔包袱的趋势,才打开包袱翻起来。 都是些枯竹城的特产,没什么特别的。 “看来不是个手巧的,香囊手帕竟是一样都没有。”凰颖小声嘀咕着,“哎?这是什么?” 凰古和龙凌都转头去看,只有龙寒脖子都没动一下。 可是由不得他不看,龙凌看完就将东西扔到了他怀里。 龙寒无奈地低头一看,竟是一份地图。 一份,从枯竹城去往回魂江的地图。 龙寒诧异地回头,与三人眼神交会。 的确是太奇怪了。 若非顾家与叶家有私,顾薇如何知晓他们可能会去回魂江? “所以,叶圳之前数落顾家的话,都是有意说给我们听的?呃,也不对,本来就是有意的,我是说——呃,算了,你们知道我什么意思吧?”凰颖头脑有些混乱。 “知道。”龙寒皱眉。不过不是因为凰颖的语无伦次。 而是因为不相信,叶圳是这样懂得虚与委蛇的人。 龙凌知道龙寒的心思,因为四人其实对叶圳的印象都还不错。 “倒也未必。”凰古道。 “怎讲?”龙寒比凰颖先问出来。 “仅凭这地图,说明不了什么的。或许,是顾家在叶家安插了眼线,又或许,只是跟踪了我们。” “哼,无论哪种,都够卑鄙了。”龙寒冷笑一声。 凰古不语。毕竟这也是事实。 无论是顾家与叶家暗中往来,还是安插眼线,或是直接跟踪,都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 不过龙寒现在也知道,这些事多半还是顾老爷和顾夫人的手笔,顾薇,不过是个牺牲品。 “罢了,遇到这样的爹娘,也是可怜。”龙寒最终感叹道。 听到龙寒这样感叹,三人才松了一口气。到此时,龙寒才算是真正原谅了顾薇,也原谅同情心一时泛滥的龙凌了。 “说吧,我们去哪儿?” “你决定。”三人异口同声地将决定权交到了龙寒手中。 …… “我就不该答应带你们一起!”龙寒恨恨地说。 第六十八章 江上 几日后,四人到了回魂江。 回魂江,是浮沉界最神秘的江,也是浮沉界唯一一条住人的江。 所谓神秘,正如叶圳所讲,传说中回魂江是巨尾江鲟的老家,承载着轮回的秘密。 而所谓住人,不是江边住人,而是,江上。 回魂江既是一条江,也是一座城。在距离入海口还有一段的地方,百丈余宽的江面上,常年有着浓浓的江雾。不知是何年何月,第一次有人发现,这江雾,能载人,也能载屋。总之从那以后,这一段有江雾的回魂江,就不再寂静了。 人们开始在这江雾之上行走,在这江雾之上安家,在这江雾之上,祖祖辈辈生活下去。这条江,也从曾经的阴森之地,变成了江上人世世代代赖以生存、不舍离开的地方。 仿佛那些古老的传说,那些所谓只要靠近轮回之门便会有妖事发生的传说,都已经淡去了。 “凌儿!凌儿!你慢点儿走!等等我!” 龙凌的耐心快要耗尽了,已经五天了,凰颖还是不能相信,在这江雾上行走是足够安全的。 “你再这么小心翼翼地走,我们天黑都到不了饭馆儿了。” 凰颖不好意思地伸了伸舌头。 “不要伸舌头!” “好好好,你别恼你别恼!我哥和寒哥哥呢?刚才还在呢……” “凰大小姐,现在能勉强忍耐你的行进速度的,就只剩我了。”龙凌没好气地说。 龙寒和凰古,早就大步流星走到前头去了。 “哼,还说要护着妹妹呢。有他们这么护的吗?”凰颖抱怨道。 龙寒和凰古当然知道,作为哥哥,丢下两个妹妹并不很妥当。 但是,龙寒的性子一向是如此,耐心有限。平日里凰颖走走停停,看见路边摊贩卖的新鲜玩意儿就要多看两眼,龙寒倒也还能耐着性子陪着,可是这几日凰颖总是这么一步一步往前挪,生怕一脚踏空就掉入江中的样子,实在让龙寒忍无可忍了。 “哎?我说,怎么向来温柔体贴的凰少主,也跟着我溜了?那可是你妹妹吧?”龙寒倒也不是挖苦,凰古这样做,确实不可思议。 凰古皱了皱眉,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在回魂江的这几日,一直很烦躁。 一到回魂江,凰古便感觉到了熟悉,莫名的熟悉。并且,不是叫人心安的熟悉,也不是像初见凤眼时感觉到的那种有强烈吸引力的熟悉,相反,是一种让人很是烦躁不安的熟悉。 凰古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自出生起,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什么事,是曾让凰古如此烦躁不安的。所以,对于自己竟能对什么东西产生强烈的烦躁感这件事,凰古百思不得其解。 这种感觉,太像是经历过的,可是实实在在,他并没有经历过。 起码此生没有。 而且,凰古略有些惊讶地发现,龙凌这几日,也很烦躁。 不说别的,光是皱眉的表情,就是平常的数倍。 这么明显的变化,龙寒自然也是发现了。 “哎,你和凌儿这几日是怎么了?脾气怎么这么大?” 凰古正皱着眉要开口,忽听得凰颖在后面叫唤了一声。 第六十九章 失神 “哎呀——” 听到凰颖明显受到惊吓的声音,凰古和龙寒同时回头。 一回头,就看见凰颖已经坐在地上了。旁边,站着龙凌,还有一个男子。 两人一前一后赶上前去,伸手将她扶起。 确认凰颖只是摔了一跤后,凰古朝旁边的男子看了一眼。 男子此时才刚回过神来:“实在对不住,方才走路时没留神,撞到了这位小姐,可曾摔伤?” 说这话时,男子其实有些心虚。因为方才的没留神,是因为对着龙凌出了神。 “没有大碍,公子不必担忧。”凰古看他气度不凡,不像是寻衅滋事之人。 “在下魂阡渡,若这位小姐伤到哪里,几位可到魂家来找我,在下不会避而不见的。” 魂阡渡如此自报家门,自认为是极为坦荡之举,却不知道,龙凌已在心中暗暗抱怨——真是走到哪里都能碰上世家子弟。 龙寒和凰古对望一眼,显然是在用眼神商议,要不要坦诚些自我介绍。 “在下石寒。”龙寒抢在凰古之前说了一个假名,这几年行走江湖,他都是用的这个名字。 有一瞬间,凰古是有了想要拆他台的念头,不过凰古的作恶欲还没有那么强烈。 “在下古林。”凰古顺着龙寒的意思,也起了个假名。 “那这两位是?”魂阡渡最想知道的,还是龙凌。 凰颖刚要开口,就被凰古眼神制止了。因为他并不确定凰颖不会拆台,还是自己代为回答比较稳妥。 “这是小妹古颖。” 凰古说完就被凰颖瞪了一眼,显然凰颖知道凰古是怕她穿帮,这让她很是不满。 “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古小姐大人大量。”魂阡渡虽然心急想知道龙凌的名字,可也还能顾全礼数。 “魂公子客气,我没事的,摔了一跤而已。” 龙凌和凰古皆是有些诧异,凰颖声音和神态中的羞怯实在太明显了。 “那魂某就放心了。嗯……那么,这位小姐,莫不是石公子的妹妹?”魂阡渡到底没忍住。 “石凌。”龙凌淡淡作答。 龙凌脸上的表情,同平日里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一副淡淡的、冷冷的、没有什么情绪的样子,却让魂阡渡又失了神。 身为魂族族长的独子,魂族少族长的候选人之一,魂阡渡的身边,从来就不缺笑靥如花的女子。可是由于魂不冬的训导,魂阡渡从来不会多看她们一眼。 在魂阡渡还绝不可能与女子扯上什么干系的年纪,魂不冬就开始教导他,除了能认定一生的女子,别的女人,多看一眼,就能生出无数的麻烦。毕竟魂族最多的,就是上古传说,和妖冶女子。 对魂不冬的话,魂阡渡向来言听计从。魂不冬而立之年当上魂族族长,打败了十余位同辈候选人,靠的可不是运气。 魂不冬一生最大的原则,就是绝不给自己任何机会招惹桃花债。正是这个原则,让他能一直持身中正,没有任何牵绊地博得族长之位。他也同样因为这个原则,娶到了当年魂族最美的女子魂轻霜,也就是魂阡渡的母亲。 而同样看惯了也看淡了身边妖冶的魂族女子的魂阡渡,今日头一回见到像龙凌这般清冷的女子,实实在在是被晃了眼。 第七十章 向导 “从前不曾在回魂江看到过四位,想必,是从别处来?” 魂阡渡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回过神来,若不是还没忘记魂不冬多年的教导,怕是就回不过神来了。 “小地方来的,不比回魂江。”注意到魂阡渡看龙凌的神情,凰古的语气已经比方才冷淡了许多。 龙寒就默默地看戏。 魂阡渡却没有在意,继续问道:“所以古公子是第一次来回魂江?” “是。” 魂阡渡有些欣喜:“既如此,若是几位不嫌弃,莫不如就让魂某来当向导可好?” “求之不得!”凰颖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了,也未在意凰古的脸色。 魂阡渡自然高兴,本来并未抱太大希望,以为自己是会被拒绝的,谁知竟不曾。一想到这段日子都能看到龙凌,魂阡渡就满心欢喜。魂不冬的教诲,此时也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严格来说,也不能叫忘,只是魂阡渡觉得,所有类似于红颜祸水这样的形容,都完全不能和龙凌扯上半点关系。 龙凌看看欢喜异常的凰颖,对这个决议也没有什么意见。虽然她不喜欢和世家子弟牵连太多,但是人生地不熟的,有个向导也没什么不好,况且他们想要寻找的传说,或许以魂阡渡的身份,会知道些什么的。更何况,眼下,凰颖显然对魂阡渡有些好感。 龙寒的神情就颇有些玩味了。一边是春心萌动的凰颖,一边是防贼心切的凰古,他真的很想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凌儿,你觉得如何?”凰颖恢复了些理智,也觉得自己刚才应得太急切了些,转而征求龙凌的意见。不过,她并不觉得,龙凌会为了这点小事和她唱反调。 凰古也看着龙凌,却是等着她拒绝。他知道,龙凌不喜欢和生人同行,可是此时,他也不太确定,龙凌究竟会怎样回答。 “那就麻烦魂公子了。” 魂阡渡和凰颖都松了一口气。 龙凌看了一眼凰古,似乎神色如常,又好像,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你也不问问你哥同不同意,就这么拍板了?”龙寒自然知道凰古的平静是装出来的,想说些什么分散一下龙凌的注意力。 龙凌瞟了龙寒一眼,没说什么,因为龙寒明显是在胡搅蛮缠。龙凌做的决定,从来不需要通过龙寒,反倒是龙寒,很多时候是要向龙凌征求意见的。 不过龙凌原本确实是想问一问凰古的,但是想起之前,每一次凰古都还是凭她高兴,所以觉得问不问都是一样,就干脆没问。而且,对于魂阡渡,龙凌好像并没有那么排斥。 “现下已近中午,不如先吃饭吧?我带你们去回魂江最有特色的馆子,那里的江鲜,可是一绝!”魂阡渡已经开始尽向导之责了。 “说到江鲜,我倒是很想知道,这江雾如此浓,渔民是如何穿过江雾捕到江鲜的呢?”龙凌边走边问。 “石小姐有所不知,渔民并非穿过这江雾捕江鲜,回魂江很长,却只有这一段有江雾。我们平日里吃的江鲜,都是从上游没有江雾的地带捕来的。” “原来是这样……” …… 凰古一言不发地跟着。 龙寒拍拍凰古的肩:“事已至此,你再不高兴也是枉然。你也别心眼儿太小了,凌儿这眼睛向来是长在头顶上的,连你都没看上,一个魂阡渡又算什么?” “不会说话就别说。” “行行行,我错了。不是没看上,是没开窍,行了吧?” 凰古本就心烦,现在更是不想说话,只是紧盯着相谈甚欢的龙凌和魂阡渡,还有一旁欢欢喜喜跟着的凰颖。 第七十一章 江雾 魂阡渡选的这家饭馆,确实很不错。虽说四人从小也是锦衣玉食,但天石城毕竟是近山的,这些江鲜对于他们来说,的确是很少能尝到的。 魂阡渡看着龙凌细嚼慢咽的样子,不禁在心里感叹起来,要是余生的每一天都能这样看着她吃饭,该是件多美好的事啊! 啪! 是凰古的筷子掉了。 凰古平静地弯下腰去,捡起筷子放到一边,叫店小二重新拿来了一副。 魂阡渡没有在意,顶多是筷子掉下去的时候微微惊吓。可是龙凌感觉到了不寻常。凰古不是这样冒失的人,掉筷子这种事,怎么可能随便就发生在他身上? “怎么了?” “没事。” “不可能。” “只是有些烦躁。” 龙凌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已经感觉到,这个地方,确实不太寻常。因为这种烦躁,她也有。 魂阡渡一头雾水,对龙凌和凰古的这段对话,完全摸不着头脑。但是莫名的,他隐约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种微妙的默契。他又看看龙寒和凰颖,都还很认真地在吃饭,对这两人的奇怪对话一点也不在意。 当然不在意,早就习惯了。 但实际上,方才凰古被龙凌问话的时候,是有些心虚的。烦躁是真的,可是掉筷子,却是故意的。他怕魂阡渡再继续盯着龙凌看下去,自己会把那双眼珠子抠出来。 吃着吃着,龙寒突然抬起头,问魂阡渡:“魂公子,回魂江上,可曾有人尝试穿过这江雾?” “这……大约是没有。”回答时,魂阡渡明显怔了一下。 “那是我乱想了。”龙寒低下头去,眼神中划过一丝奸计得逞的狡黠。 魂阡渡没有看到龙寒的小表情,继续说道:“这江雾,千百年来就在这江上,四季不散,若没有这江雾,就不会有回魂江上这座城。回魂江人代代住在这江雾之上,只知它轻柔似无物而能载万物,却从不晓得它有多厚,也从未有人试图穿过这江雾。而且——” “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呢!” 来者是魂家的一个小厮,一进来就气喘吁吁地打断了魂阡渡未说完的话。 “怎么了?如此慌张做什么?”魂阡渡皱起眉头,自家小厮在龙凌等人面前如此不稳重,他甚觉丢脸。 “少爷,您这不明知故问吗?”小厮急得不行。 “什么明知故问?”话刚出口,魂阡渡就反应过来了。 今日,原本说好了,要和魂家某个旁支领袖家的小姐吃饭的。 虽然魂阡渡确实不愿意去,但是也没想过要逃,对魂不冬的指示,魂阡渡从未反抗过。只是从在街上看见龙凌的那刻起,他就什么都忘了,而已。 不过眼下该怎么办呢?公然反抗老爹是不行的,可是,难道就这么把他们四个丢下?说好要给人家当向导的呢? “魂公子既然有事就先回去吧,我们就住在隔壁那条街街尾的旅馆里。”龙凌看出魂阡渡的为难,就劝他先回去。 “那就失陪了,实在抱歉!”魂阡渡匆忙地与四人道了别,赶回家去了。 看着魂阡渡离开,凰颖有些不舍。可是也没有很难过,她相信魂阡渡还会来找她们的,既然他说了要给他们当向导,就一定会。 信任这东西就是这么奇怪,有些人,只见一面就能倾心相待,而另一些人,哪怕相伴一生,都只有无尽的猜疑。 龙寒擦擦嘴,用得意的眼神看着龙凌。 “怎么样?还是你哥厉害吧?一句话就试出来了。” 龙凌未置可否。 “你们说什么呢?”凰颖不明白。 “还能说什么?魂阡渡呗!他刚才说谎呢!”龙寒知道凰颖对魂阡渡有好感,故意这样说来逗她。 “说谎?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呀!”凰颖有些急了。她现在不愿意相信魂阡渡会说谎,但是又太相信龙寒,所以一时间找不准立场了。 龙寒看凰颖着急,作恶欲越发强烈了,任凰颖软磨硬泡,再不曾吐露半句。 “江雾。”龙凌看着心烦,便代龙寒答了。 凰颖立时明白过来,压低声音道:“江雾下有秘密?!” 第七十二章 可疑 刚来回魂江的一两天里,四人曾试图同店家、小贩攀谈,希望得到一些关于轮回之门的消息。可是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几乎没有人知道所谓的轮回之门是什么。 可是叶圳的话,也不像是凭空编出来的故事。 于是四人就想,既然叶圳所说的轮回之门是巨尾江鲟设于江中,而回魂江上的居民又不知道轮回之门的存在,或许这轮回之门,就在江雾之下。如若为真,那江雾,或许就是巨尾江鲟为轮回之门想出的掩藏之法。 方才,龙寒也是突然之间想到,魂族作为回魂江第一大族,可能会知道一些回魂江的秘密,就试探了一下魂阡渡。没成想,就这么试出来了。 魂阡渡那个怔了一下的反应,直接出卖了他自己。而后续的解释,则是完全出卖了他自己。 龙寒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还忍不住要得瑟一番:“这小子还是太年轻啊!他但凡把那句‘从未有人试图穿过’改成‘他从未听说有人试图穿过’,我也不会如此笃定他是在说谎啊!” 凰颖瞥了他一眼,没话讲。 而龙凌和凰古却都在想,值得魂阡渡如此隐瞒的,究竟是多大的秘密。他们之前在街头巷尾的询问,或许已经引起了什么人的注意。 以后,要更谨慎才行。 …… 魂家。 “爹,我回来了。”魂阡渡四处张望,却未见那什么旁支领袖和小姐。 “干什么去了?”魂不冬的话,似乎是审问,语气中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味。 “在街上遇到了几位故友,太过惊喜,一时就忘了今日的事。”魂阡渡没有说交了新朋友,是怕魂不冬追问。原本问两句也没有什么,可是魂阡渡还不敢提及龙凌,万一魂不冬看出什么端倪就不好了。魂不冬对他的期望,魂阡渡心中清楚,魂家的规矩,他也轻易不敢挑战。 知道魂阡渡一向喜欢交朋友,魂不冬就没有多问。 “爹,那旁支领袖呢?” “你娘陪着吃饭呢,你就不用去了。” “为何?”听到自己不用去陪那什么小姐吃饭,魂阡渡自然高兴,可是疑惑也随之而来。 魂不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丫头长得实在普通,比你娘差太远了。爹再给你物色,这个就算了。” 魂阡渡顿时对魂不冬充满感激,到底是亲爹。 “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几位故友还在等我。”魂阡渡说完就要走。 魂不冬点点头,头点到一半却停住了。 “等等!还有一事。” 魂阡渡停下脚步,等魂不冬把话说完。 “这几日,回魂江出现了几个可疑的人,四处打听轮回之门的事。你出门时留意一下,看看能不能查出他们的来历和目的。” 魂阡渡愣住了。 魂不冬口中的可疑之人,明显就是龙凌他们。 魂家在回魂江各处都有眼线,魂阡渡是知道的。想要知道几个人的存在,是很容易的事。他愣住是因为,那四个人,居然就满大街打听轮回之门的事!以为这是个人尽皆知的民间故事吗? 不过,他们又是怎么知道轮回之门的呢? “阡渡?”魂不冬见魂阡渡愣神,疑惑地叫了一声。 “啊?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去查的。”说完就退了出去。 魂不冬站在屋中,望着魂阡渡离去的背影,想着方才魂阡渡愣住的样子,思索起来。 第七十三章 游江 四人没想到,回旅馆还没有一盏茶的时间,魂阡渡就来了。 “实在抱歉,昨日我爹说好,让我今日陪一个魂族旁支领袖家的小姐吃饭,我一时给忘了。”魂阡渡一面说,一面暗暗观察着龙凌的神色。 “这么快就结束了?”龙凌诧异,一般这种桥段,吃完饭不该赏赏花游游湖什么的,来增进一下感情吗? “我爹终究是我亲爹,他觉得那小姐不大好看,就没让我见。”魂阡渡的语气有些微的失落。 这小半天的相处,魂阡渡也知道了龙凌大概是个什么性子,也做了些心理建设,不会因为龙凌的冷淡而失落。只是方才龙凌这样问,倒像是希望他不来一般。 龙凌听出魂阡渡的失落,也觉得自己方才的问题问得不太对了。不过她也没打算解释什么,有时候有些事,就是会越解释越糟。 魂阡渡稍稍收拾了一下心情,又满面笑容地开口了:“走吧,我带你们去游江!” “游江?” 四人面面相觑,这么浓的江雾,这么密集的房屋,都在江上浮着,游江?游哪条江?回魂江? 半个时辰之后,四人才知道,还真是游回魂江。 魂阡渡带着他们出了城,到了上游没有江雾的地带。 也不能说没有江雾,只是这里的江雾已经很稀薄了,和寻常看到的清晨的江雾一般。 如此说是因为,这里的江雾虽然稀薄,但还是终年不散的。 “哇!这儿的江雾可真好看!” 从坐上小木舟开始,凰颖就一直在赞叹。确实,此处的江雾朦胧轻邈,置身其中,恍若仙境。 其他三人赏景时却一直在思考。 刚才,四人跟随魂阡渡,从城中向上游走来,脚底感觉着江雾逐渐稀薄,慢慢地开始有害怕一脚踩空的感觉。 然后,便到了一处类似码头的所在,泊着几条小船。到了此处,鞋袜都有些被沾湿,像是到了沼泽一般,也隐约可见江水了。 上船之初,受江雾限制,船行极慢。渐渐地,江雾越来越稀薄,船行也渐渐畅通起来。 整个过程中,江雾从浓厚到稀薄,一直是连绵的,找不出任何缺口。 所以,如果要进到江雾之下,只有从没有江雾的地方入水,慢慢潜进去。 三人在脑中如此盘算着,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里,可是对于可行性,三人却是各有各的想法。 龙寒觉得值得一试,不过不是一起,他只想自己先去探一探。龙寒云游四处,水乡也去过不少,自知水性不错,在水下,潜个一炷香绝对不成问题。龙凌和凰颖从未下过河,龙寒并不清楚她们识不识水性,还是让凰古在水上陪着她们比较妥当,万一他在水下出点什么事,凰古或许还有余力救他。 龙凌则是考虑到,他们在水下是要找轮回之门的,时间必不会短,闭气并不能持久,本就有一定难度,若还要从上游过去,更是难上加难。另外,回魂江有多深,轮回之门又在多深的地方,谁也不知道,贸然下去寻找,成功几率渺茫不说,身体也可能根本承受不了。 而凰古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七十四章 套话 凰古从头到尾都不相信,没有别的方法去到江雾之下。而这个方法,魂阡渡很可能是知道的。 斟酌了一下,凰古决定套一套魂阡渡的话。 “魂公子,可否冒昧地问一句,今年贵庚?” “古公子客气,这有什么冒昧的?今夏方才十八。” 凰古这样问了,魂阡渡便答了,丝毫不曾注意到,旁边凰颖和龙寒的古怪神情。 凰古是什么样的性子?他何曾主动与人拉过闲话?还问这么无聊的问题? 凰颖以为哥哥是在替自己问,神情瞬间就不自在起来。而龙寒的神情就更古怪,他想的是凰古由于龙凌的缘故产生的对魂阡渡的敌意。 不过这神情很快就被收敛起来了。 只有龙凌未动声色,仅是淡淡打量了一下凰古。刹那间,两人目光交汇,互相间便知晓了对方的意思。 凰古知晓了,龙凌虽与龙寒和凰颖一样,对他的问话十分不解,但是她知道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所以她会尽量配合。 龙凌则是知晓了,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而且凰古也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猜测和打算。 于是接下来,一个人的套路变成了两个人的套路。 “魂公子的父亲既是魂族族长,而魂公子又已到了这个年纪,想必很快,就要承袭少族长了吧?”龙凌尚不知凰古的意图,就随便问了一句,想着不管怎样,先试着确定一下魂阡渡在魂族的地位。毕竟无论在哪儿,都是地位越高,知道的事就越多。 魂阡渡见龙凌主动问话,连忙接口:“并非如此。我虽是族长之子,却也不是必定能当上少族长。在魂族,并不是简单的承袭制,所有比族长小一辈的、血脉纯正的魂族青年,都可以竞争少族长之位,动荡除外。族长所在的那一分支,就成为了魂族嫡系,而其他分支,就成为旁支。也就是说,所有血脉纯正的我的同辈都有资格竞争少族长之位。” “然后,这少族长将来再继承族长之位?” “不,这也未必。少族长承袭族长之位前,还会有一场竞争,届时落败,族长之位也会易手。当年,我爹并没有成为少族长,他就是在那最后一场竞争之中,夺得了族长之位。” 龙凌注意到凰古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于是想了想,继续问道:“我想,魂族长是想让你继承少族长的,对吗?” “那是自然,能成为少族长,就能多学一些魂族秘藏的心诀功法,就意味着将来竞争族长之时把握会大些。他自然不希望我像他当年那般辛苦。只是……”说到这儿,魂阡渡微微蹙眉,“只是要当这少族长,是要做出很大牺牲的。” 显然他并不想做出这样的牺牲。 龙凌用眼神询问,等着他说下去。 “要成为魂族少族长,男子必须要娶妻,女子必不能先嫁人。而且男子娶妻,绝不能娶外族人,若是女子,将来要嫁,也只能嫁魂族人。” 原本这个条件,魂阡渡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魂族血脉是很特殊的,必须要保证嫡系的纯净。可是现在不同了,遇到龙凌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魂阡渡的情绪变化很明显。但是这个变化,被不同的人看在眼里,理解起来就不尽相同了。 凰古不想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于是问道:“不论是否能成为少族长,起码作为魂族族长之子,魂公子对魂族的了解,应当是远超旁人的吧?” “这倒是真的。在这一辈里,大约也就只有我认真读过魂族的族史了。”谈及此,魂阡渡颇为骄傲。历代魂族族长都是有权阅读族史的,而这些族长,都是有机会让自己的孩子看到族史的。不过有机会看和真的去看是两码事,魂阡渡骄傲就骄傲在自己真的看完了那么多卷族史。 龙凌和凰古对视,眼中闪过惊喜。而这表情,恰恰被龙寒注意到了。 于是两个人的套路变成了三个人的套路。 第七十五章 犹豫 “魂公子,你方才说魂族族长要保证血脉纯正,这血脉纯正,有什么特殊作用吗?”龙寒加入了进来。 “这个……”魂阡渡有些为难,他看出龙凌对这些话很感兴趣,可是魂族的秘密,他也是有责任守护的。 龙寒一发觉魂阡渡的迟疑,就赶忙摆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不方便说罢了,随便问问而已。”然后便很随意地从纳境中掏出两坛酒来,递了一坛给魂阡渡。 魂阡渡道声谢,便接过了酒坛。 此时船已漂至没有江雾的地带,几人就随江风带着船缓缓漂动。 魂阡渡打开酒坛喝了一口,赞了一声好酒。 龙寒随即笑起来:“这是我从家中带出来的,家乡一带多山涧溪流, 酿出的酒虽不比江水酿酒烈性,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魂阡渡对龙寒的话极为赞同:“石公子一看便是懂酒之人,溪水酿酒清冽,雪水酿酒醇绵,江水酿酒——尤其是这回魂江之水酿出的酒,烈性非常,极好喝,却也极易醉人。待回城后,必定买两坛回魂江水酿的酒请石公子喝!” “一言为定!”这四字说完,龙寒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突然产生了什么想法一般,“魂公子,这有江雾笼罩的回魂江水,和没有江雾笼罩的回魂江水,酿出酒来,大约也是不一样的滋味吧?” “怎会?那江雾之下又没——”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多喝了几口酒,已然微醺的魂阡渡,突然清醒了。 方才一时不慎,差点儿就说出了魂族的秘密!他也不明白,为何在这四人面前,他的防备之心会如此不起作用。方才谈酒,本是顺着龙寒的话想要将纯正血脉那一篇彻底翻过去,岂料,竟被龙寒引着又说到了江雾上去。 龙凌似乎不在意他突然停住,依旧淡然地问道:“江雾之下如何?” 对上几双盯着他的眼睛,魂阡渡继续说道:“那江雾之下又没有人去过,怎会有人拿那些水酿酒呢?” 为了转移话题,魂阡渡又说了许多回魂江的趣事,可是从头到尾,都只有凰颖一个人在认真听。 那半句没说完的话,三人已然明了了。 没,没什么呢?要么是没人去过,可是这个可能性,已经被魂阡渡慌忙的解释排除掉了。那么剩下的最不可能的可能,就是真相了。 江雾下,没有江水。 没有江水,那除了轮回之门,还能是什么呢? 话已经套到这个份儿上了,想再往下套就不容易了。 而且,三人开始犹豫了。 从魂阡渡的话语和态度来看,有两件事是清楚的。第一,魂族族长的纯正血脉,和魂族的某个秘密密切相关。第二,江雾之下有什么,魂阡渡不愿意说。 那么,很有可能,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如果江雾之下真的有轮回之门,而这轮回之门就是魂族的秘密,他们真的应该继续探究下去吗?魂家的秘密,不管是什么,都是与外人无关的。 也许,该适可而止了。 为了不让先前的问话显得太刻意,龙凌用眼神示意龙寒又问了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这种事,还是龙寒比较做的来。 天色渐晚,风渐起,江上开始冷起来了。 第七十六章 黑影 阔大的江面之上,只有一条小舟随波而行。 “凌儿,我们回去吧,有些冷。”凰颖不好意思直接同魂阡渡这样说,就假意与龙凌商议,实则说给魂阡渡听。 龙凌太过了解凰颖,深知此话并非说给自己听,索性不曾回应。 但是她没有想到,魂阡渡正在等她的回应。 魂阡渡在等龙凌说回与不回,龙凌和凰颖在等魂阡渡听懂凰颖的意思后直接划回去。 一时无声。 “咳咳,魂公子,我们回去吧,她们两个都有些畏寒的。”龙寒看着实在尴尬,就接了话。况且,再这样下去,他不确定凰古会不会干出什么来,毕竟这几天凰古的情绪并不太稳定。 魂阡渡这才觉得自己方才的行为确实不妥,慌忙应了一声,便同龙寒一起拾浆,开始往回划。 龙寒悄悄看了看龙凌和凰颖。 龙凌也看出魂阡渡有些古怪,却似乎只当他还在为自己险些说漏嘴的江雾一事心不在焉,丝毫没有多想。 龙凌都没有多想,凰颖自然更不会。 可这只是龙寒的想法。他怎么会知道,一个女孩子恋上什么人的时候,可以敏感到什么程度。 …… 今晚的风向正是往下游吹的,没过多久就到了他们上船的地方。 正要下船时,凰颖看到不远处有两个黑影。 “你们看那儿!”凰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几人齐齐看去,确有两个人影,就在不远处的一条木舟上。 “古小姐,这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有人夜游回魂江罢了。”魂阡渡对着凰颖笑了一笑,心里只觉得这小姑娘也太草木皆兵了。 凰颖此时若是看着魂阡渡,必然瞬间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乖乖点头。可是此时凰颖还未收回视线,因为她刚要回头看魂阡渡时,那两个黑影跳下了船。 “夜游?游水吗?”凰颖的语气有些古怪。 “游水?自然不是,我是说和我们一样乘船啊!”魂阡渡还在觉得凰颖的想法甚是有趣。 “可是,他们跳下去了。”这时候凰颖的语气中已经明显带着些揶揄了。 魂阡渡一愣,转头看去,果然那两个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需要去看看吗?”龙凌问道。天黑之后跳进回魂江,怎么看,都不是太正常的。虽然他们之前也曾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魂阡渡思索片刻,谢道:“不必了,多谢石小姐好意。一点家事而已,没有大碍。” 此话一出,倒是让四人有些吃惊。 家事?就是说魂阡渡已经猜到那两人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家事需要大晚上跳江? 四人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多问,人家既然已经说了是家事,那他们就不便多掺和了。 魂阡渡将四人送到旅馆,约定好明日一早在此见面,就回魂家去了。 第七十七章 夜话(一) 回到旅馆,龙凌觉得有些累了,便要回房休息。 和凰颖走到房间门口,却被龙寒叫住了。 “凌儿,我有些话要同你说。”龙寒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和龙凌谈一谈。 凰颖独自进了房间,龙凌和龙寒走出了旅馆。 街上还很热闹,虽然没有白日里那样熙熙攘攘,但还是很热闹。 兄妹两人走在路上,一时无话。 龙寒还在斟酌应当如何开口,龙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不是有话跟我说吗?”这样不耐烦,并非龙凌本意,在回魂江的这几日,她总是控制不住情绪。 催促之下,龙寒只得开口了。 “你有没有看出,魂阡渡对你,有些不一样?”龙寒没有说得太直白。 “你可以直接说,你觉得魂阡渡喜欢我。” “你知道了?” 龙凌气不打一处来:“你觉得你妹妹是傻子?” 龙寒很想说,在这方面,她一直就是个傻子。但是他当然不会真的这样说。 “一个好哥哥是不会这么想的,你要相信你哥。” 龙凌没搭理他。 “那……”龙寒又不知道怎么往下说才好了。 龙凌很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替龙寒把话说了出来:“你无非就是想说,颖儿现在对魂阡渡犯着花痴,而魂阡渡对我产生了好感,这局面不能长久维持吧?我是你亲妹妹!有什么不能直说啊?吞吞吐吐吞吞吐吐,费劲!” 龙寒眨巴眨巴眼睛,愣愣地看着一通发泄过后略略平静下来的龙凌。 龙凌没有注意龙寒的表情,继续说道:“魂阡渡和我们才认识第一天,无论是他对我的感情还是颖儿对他的感情都才刚刚萌芽,这些不稳固的情感是很容易变的,现在就考虑解决这个问题你不觉得为时过早吗?或许再过几日他们俩就变卦了呢?你现在就开始担心,担心什么呢?” 龙凌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 说着说着,她偏过头看了龙寒一眼。 “你怎么不说话?” 龙寒感到心很累:“你让我说话了吗?” “对不起,这个地方太奇怪了,让人冷静不下来。”龙凌整个人突然疲软下来。 的确奇怪,能让两座万年冰山火气这么大,怎么不奇怪?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你没说,你对魂阡渡……”龙寒话只说了一半。 龙凌看着龙寒,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这还用问吗?” 龙寒:“……”好吧,错在我怀疑你不够清心寡欲。 “实在不明白,才一天,颖儿究竟看上他什么了。单为那张脸吗?” “为了脸又有什么错呢?难道顾薇不是看上你哥哥的脸吗?”龙寒边说边摸了摸自己的脸。 龙凌白了他一眼,但是无法反驳。龙寒的这张脸,还是很能给她这个妹妹撑场面的。 “但是哥还要最后再多问一句,如果以后的形势就朝现在这个方向发展下去,你想怎么办?” “我只能保证我不会喜欢魂阡渡,别的,就要看他们造化了。” 毕竟,这种事,旁人是不能干预太多的。 可是龙寒并不像龙凌这般笃定,她到底能不能是一个“旁人”,现在还不能肯定。 龙寒想了想,又要问:“还有——” “刚才,”龙凌竖起一根手指,“你说是最后一句的。” “哎呀那是半句!还有半句!你觉得颖儿要是知道了魂阡渡对你的心思,会不会怎么样?” “你觉得她不知道?” 龙寒没想到龙凌会这样反问,他从未这样想过。不过最了解凰颖的到底还是龙凌,她都这样说了,那凰颖一定是知道了。 该说的都说了,两人转道回了旅馆。 第七十八章 夜话(二) 龙凌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进去,却发现凰颖还没睡。 “不累吗?还不睡?”龙凌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哎哎哎,别喝那个了,早就凉了。”看见龙凌倒壶里的凉水喝,凰颖突然就忘了自己不睡觉等龙凌回来,是为了什么。 龙凌摇摇头,并不在意水是凉的,一饮而尽。 “我现在,正需要凉水压一压。你不睡,是有话同我说吧?” 凰颖有些谄媚地笑了一下:“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知道。” 龙凌颇为无奈地放下杯子,觉得还是有些燥热,又倒了一杯凉水。 “你别喝了,凉水喝多了不好!”凰颖走到龙凌身边,欲夺下龙凌手中的杯子。 龙凌左手钳制住凰颖,右手端起杯子,又是一饮而尽。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几日出奇地心烦。两杯凉水而已,不碍事的。”龙凌抬手摸摸凰颖的头,“有什么话赶紧说,这一天也挺累的了,说完早点儿睡。” 虽然龙凌比凰颖大不了几个月,但她从小就喜欢这样摸凰颖的头。 凰颖扭扭捏捏来,扭扭捏捏去,最后坐到龙凌旁边说:“你都猜到我有话和你说了,那你肯定也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吧?” 龙凌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不过龙凌很快收住了表情:“我可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有话赶紧说,我可当真是困了。” 凰颖撅嘴瞪了龙凌一眼,她才不信龙凌会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就知道逗她玩儿! “魂阡渡!”凰颖闭着眼睛喊出来。 “魂阡渡怎么了?”龙凌不紧不慢。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是他好像喜欢你,那我能不能喜欢他……”凰颖越说越慢,越说越小声。 龙凌就这么看着她,眼里带着点戏谑。 凰颖心虚的不行,慢慢地趴到桌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不敢看龙凌,又不知道该看哪儿,最后还是看着龙凌。 龙凌嘴角带笑:“我说不可以,你就不喜欢了?” “好像……也不可能……那你这是同意了?”凰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龙凌抬手,又要倒凉水喝。 “都三杯了!真不能再喝了!这眼瞧着就要入秋了,你怎么一点儿不当心啊!” “我没反对,但也没说支持你,但是如果凰哥哥态度强硬,我会试着劝他少管。”龙凌停下了倒水的动作。 凰颖心里的石头放了下来,顿时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你最懂我了,我自己有分寸的,你放心好了。你喝凉水的事儿我也不会偷偷告诉我哥,这个你也放心!” 龙凌无语。 凰颖很清楚龙凌对魂阡渡的态度,这一天龙凌的态度,凰颖看得真切。她同样很清楚魂阡渡的心思,女孩子一旦喜欢上什么人,就会成为极度聪明和极度愚蠢的矛盾体。 她特意等龙凌回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知道,龙凌愿不愿意站在她这边。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龙凌愿不愿意帮她搞定凰古。 凰颖对于自己这个哥哥的态度向来就是乖顺听话,虽然凰古不是什么老古董的刻板家长,但是这个事儿,凰颖还是不敢和凰古当面对峙。通过这一天的观察,凰颖觉得凰古的态度并不明晰,所以最稳妥的方案,就是把这个难题交给龙凌。 她确信龙凌的话她哥一定会认真听。在凰颖心里,龙凌就是她未来嫂子。虽然……她知道,龙凌还从没有这样想过。这也是为什么,她每回只有当龙凌不在场的时候,才敢在凰古面前戏称龙凌为嫂子。 自己的问题解决完了,凰颖在心中暗暗为凰古叹息了一阵。 第七十九章 夜话(三) 魂家院中。 “爹,有些旁支已经开始有动作了。” “是前嫡系吗?” 前嫡系,就是上任魂族族长所在的旁支。 “看样子不是,他们今晚,是想从上游潜入。” 魂不冬慈爱却有些无奈地望了魂阡渡一眼,慢慢道:“你怎知,魂洛绮一定知晓如何进入轮回殿?” 魂阡渡感觉到了父亲目光中的含义,解释道:“爹,我不是乱猜。洛绮长我四岁,我幼时也曾跟在她身后四处玩耍,对她的性情,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这些事就算她父亲不曾亲口对她说过,她也必定早就自己偷听到了。爹,你得信我。” 魂不冬对魂阡渡的解释并不很满意,认为其中并无实据,但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还有不足半月,爹是怎样打算的?” 魂不冬看着魂阡渡,看着魂阡渡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间想起了十五年前看到的另一双眼睛,久久无言。 “爹?” “爹还没想好,你先回去休息吧。没事的,爹会想到办法的。” 魂阡渡犹豫着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默默转身欲回。 然而魂不冬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阡渡,你那几位故友,你再陪着游玩几日,就让他们早些离开回魂江吧,有些事情,不要叫他们牵扯进来了。好奇心,有时候是会害死自己的。” 魂阡渡心中一惊,他本该想到的,在回魂江的街巷中,还有什么是他爹不能知道的呢? “我知道了。”魂阡渡没有回头,说完便离开了。 魂不冬一个人站在月光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白日里与魂阡渡说的几句话,便让魂不冬起了疑。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性子,爱交朋友,信任朋友,袒护朋友。于是魂阡渡一离开,他就派人去查了,很快知道了魂阡渡口中的故友,就是那几个打听轮回之门的可疑之人。 魂不冬知道魂阡渡没有什么心机,可是他也相信,自己的儿子不会乱交朋友。这几个人,应该只是好奇心重了些,与魂族各分支之争没有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魂族隐秘泄露,也一定是有人在搞鬼。恐怕迟早,还是要请魂阡渡的这几位朋友来魂家坐一坐。但如果那样,必然会将他们牵扯进来,到那时,魂阡渡会愿意吗? 魂不冬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魂阡渡干净的眼神。他也不晓得,自己是该为此高兴,还是失望。 方才,他想起了另一双眼睛,那是十五年前,在天石城龙家看到的,一个男孩儿的眼睛。那个男孩儿手中抱着龙族族长的女儿,看起来很温柔,可是偏偏那双眼睛,古水无波,深邃得不像话。 十五年来,魂不冬不曾再去过天石城。他曾无数次想象,那个比魂阡渡长了四岁的凰家少爷,如今是什么模样了,或许,早就能独当一面了。而自己这个善良却太天真的儿子,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呢? 山雨欲来,他却不能指望魂阡渡在这半个月里成长起来。终究,这个为父者,还是忍不住要失望吧。 第八十章 提前 接下来的几日,魂阡渡还是每日带着四人在回魂江四处游玩。 虽然心中仍是为魂族的事担忧,但是他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论修为,他已在识我境巅峰停滞了两年,无论如何进不了清明境。而眼前的四人,虽然藏匿了修为,但就藏匿修为这个行为来看,怕也不会在自己之下。 唯一值得高兴的,也就是能陪在龙凌身边了。 这几日,魂阡渡与四人愈发熟络,对龙凌也愈发殷勤。他不是傻子,龙凌的态度,除了收起先前那份陌生的客套之外,再没有任何变化。反而是凰颖,与他一天天亲近起来。 不过魂阡渡沉浸在对龙凌的爱慕当中,对凰颖的心思,并没有注意到。 这样的局面,龙凌当然看得清楚,她也想过让魂阡渡不要再继续作陪,可是奈何凰颖不同意。所以,她就只好劝着凰古,还拿自己的人品向凰古担保,不会让凰颖受伤。 而凰古自从在龙寒处确认了龙凌对魂阡渡的态度之后,便也勉强能够接受魂阡渡的存在了。只是在看到魂阡渡的殷勤之时,心中还是不免有些烦躁。 这天,几人正在一条全是古书铺子的街上逛着,那个几天前来叫走了魂阡渡的小厮又慌慌张张跑来了。 “少爷!少爷!您快回去一趟吧!几位旁支领袖都来了,说是要将少族长的选举提前到三天后!” “提前?!”五个人一同惊道。 这几日魂阡渡同四人讲了不少事,包括少族长之争。 这场选举,原是定在两年后的,如今突然要提前,外人不知道各旁支打的是什么算盘,魂阡渡却知道。 魂阡渡如今的修为是识我境巅峰,要进入清明境,还需要一个契机。若是这场少族长选拔放在两年后,或许这两年中,魂阡渡还有突破的机会,可是要提前到三天后,魂阡渡必输无疑。 因为如今在五个少族长候选人中,已经有两人是清明境了。这两人,一个是上任族长之女魂洛绮,另一个,是一位旁支领袖的儿子,叫魂七冥。 当下,魂阡渡与四人告别:“抱歉,事关重大,我得回去一趟了。” 四人刚要叫魂阡渡不用顾虑他们,回去万事小心,却被小厮抢了话:“少爷,族长说,请少爷的四位朋友一同回魂家,此时外面不安全!” 四人微愣,看向魂阡渡。 魂阡渡知道魂不冬说的有道理,既然他们知道这四人在打听轮回之门的事,旁支也就有可能知道。既然各旁支提出提前少族长选举,就是已经明着开始行动了,此时将他们四人留在城中,确实是不安全了。 可是为什么要将四人带回魂家,而不是直接送他们出城呢?魂阡渡暂时想不明白。 凰古思索片刻,开口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们随魂公子一同前往便是。” 既然已经搅进来了,不管能不能帮上忙,总不能现在抽身离去。 于是四人同魂阡渡一起,赶到了魂家。 第八十一章 穿帮 几人赶到魂家正厅时,各旁支领袖正坐在里面等着魂阡渡。 因为,少族长竞选提前的事,必须经过所有候选人的同意,才能确定。 “阡渡,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么着急找你回来是什么事了吧?”说话的魂洛绮。 魂洛绮与魂阡渡幼时曾一起玩耍过,关系尚可,说话的语气也尚算温和。 “阡渡,我们都已经同意选举提前了,你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魂七冥在魂家年轻一辈中也是佼佼者,素来用鼻孔看人,就算魂阡渡是魂不冬的儿子,魂七冥也没有对他格外客气些。 魂阡渡朝另外两个候选人扫了一眼,两人皆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魂阡渡觉得自己就多余看他们这一眼,这两人本来就是被家中逼着参加竞选的,修为比魂阡渡还差上一大截,提不提前,对他们来所,结果都是一样的。既然早晚都是当炮灰,他们自然不会提什么不同的意见来惹魂洛绮和魂七冥不高兴。他们修为虽低,人却也还不傻,与那两个阎王爷相比,当然是魂阡渡要好说话一些。 所有人都在等魂阡渡开口。 魂不冬坐在首位之上,垂眸握着茶杯。 “怎么了?没做好心理准备?不会吧阡渡,你可是族长的儿子啊——”魂七冥懒散地拖长了声音。 “我同意。” 魂阡渡最受不了的,就是他们拿族长的儿子这个身份说事儿。 “好!那就三日后,擂台上见!族长,多有叨扰,告辞!” 一行人扬长而去。 现在就只剩下魂家父子俩,还有一进来就很尴尬地站在一旁,努力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四人。 “四位小友,请坐吧。”魂不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四人谢过魂不冬,默默走上前坐下了。 魂阡渡看着魂不冬,觉得这状态好像不太对,迟疑地问道:“爹,我是不是不该应下?” 魂不冬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喝了口茶。 魂阡渡又转头看看四人,凰颖的表情反正是不明所以的,龙寒扶额,龙凌和凰古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已经很明显了。 此时魂阡渡终于知道,自己确实是头脑发热了。 “好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今日请四位前来,是有一事想向四位请教。”魂不冬缓缓抬起头来,打量起眼前的四人。 “魂族长请讲。”龙寒应道。 龙凌和凰古话少,让凰颖应对又不合适,所以外交方面向来是交给龙寒做的。 “爹,先让我给您介绍一下吧。”魂阡渡不知道魂不冬要问什么,但是他觉得还是先介绍一下比较好,尤其,想介绍一下龙凌。 魂不冬微微点头,确实是他一时心乱,疏忽了。 “这位是古林古公子,这位是古公子的妹妹,古颖小姐。” “幸会。”魂不冬打量着凰古,莫名有些熟悉,心下疑惑,却没有表露。 “这位是石寒石公子,这位,是石公子的妹妹,石凌小姐。” “幸——”客套话说到一半,魂不冬突然哽住了。 龙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魂不冬盯得有些不自在。龙凌知道魂不冬当年是参加了她的周岁宴的,可是,这要能认出来,可就太神奇了吧? “爹?”魂阡渡还从未见过他爹对着除了他娘之外的女子发过呆,难道这是遇见了天定的儿媳?可是看魂不冬这表情,怎么有点不对劲? 其他三人也对魂不冬的反应完全摸不着头脑。虽然龙寒和凰古是在龙凌的周岁宴上见过魂不冬的,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能认出魂不冬,魂不冬却不该认出他们了。尤其,魂不冬此时,还不是盯着他们俩,而是盯着当年才满周岁的龙凌。 正当几人各自疑惑时,魂不冬站起来对着龙凌抱了抱拳:“龙凌少族长,久违了。” 第八十二章 蹊跷 此话一出口,四人齐齐愣住。 而魂阡渡,则是瞬间耳中一阵轰鸣,旋即不可置信地望向龙凌。 龙凌定了定神,站起来回礼道:“魂族长客气了。晚辈龙凌,见过魂族长。” 龙凌这样说,便是承认了。魂阡渡彻底懵了。 “这位石寒公子,想必就是龙大少爷吧?” “晚辈龙寒,见过魂族长。”龙寒也站了起来。龙凌都认了,他再赖也没意思了。 “那,这两位……” “晚辈凰古,和小妹凰颖,见过魂族长。”凰古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凰颖也跟着哥哥站起来。 魂不冬这才恍然,方才那莫名的熟悉,原不是幻觉。 他忍不住细细打量起凰古,那双眼睛,比当年更加让人看不透了。而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沉稳的,隐藏了境界,也隐藏了一切情绪。 “坐,都坐吧!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魂不冬收回眼神,招呼道。 龙凌与三人对视了一下,确认都十分好奇魂不冬是如何认出龙凌的。于是龙凌直接开口问道:“魂族长,晚辈实在不知,阔别十多年,我们是哪里没有变化,让魂族长一眼认出?” 魂不冬爽朗地笑起来:“哈哈哈!丫头,当年,我可是亲眼看着你脖子里这块古龙玦从天上落到你手里的啊!” 龙凌恍然,也笑起来:“看来以后,便是夏天,晚辈也该穿着高领衣服出门了。” “哈哈哈!倒是个好主意!” 龙凌如此随和,倒是超出魂不冬的预料,原本听了外界传闻,他只当龙凌是个冷面人。 事实上,龙凌确是个冷面人,这两句笑话,不过是因为魂不冬那一声“丫头”,让龙凌倍感亲切。 “魂族长有事尽管问便是,晚辈必不会刻意隐瞒。”猜也知道,是要问轮回之门的事,隐瞒也没有用,不如直说。或许,还能帮上忙。 魂不冬的表情严肃起来。 “今日请你们来,是想问一问,关于轮回之门的事,你们是听谁说的?” 龙凌朝龙寒看了一眼,龙寒会意,将叶圳当时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魂不冬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 龙寒说完,见魂不冬如此神色,便问道:“魂族长,这枯竹城叶家,可是与魂家有什么渊源?” 魂不冬摇头:“没有,枯竹城与回魂江相隔甚远,魂家与你说的那叶家,更是从不曾有过往来。按理说,那叶家家主,断断不该知道魂家的秘密。” 但现在,叶圳确实就是知道了,还告诉了龙凌四人。 这件事,太过蹊跷,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魂不冬沉吟许久,终于做出了决定:“魂家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原本,是想问过你们之后,就叫阡渡带你们离开回魂江的。因为,当时我并不知道,阡渡口中的故友,会是你们。我知道这样问私心太重,但还是要请四位小友允许我问一句,如今魂族危在旦夕,四位可愿留下来,助我魂族度过难关?” 谁也不曾想到。魂不冬会说出这样的话。 龙寒略略迟疑了一下,问道:“魂族长,我们既与魂公子为友,魂族有难,我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只是,魂公子如今停滞在识我境巅峰,纵算我们相助,只怕也无法让他在三日之内突破。” “即便突破了,三日后的少族长之争,也并无胜算。那两位,都已是清明境中后期了。”龙凌接口道。 魂不冬心中惊讶。因为魂洛绮和魂七冥,都隐藏了境界。 可是魂不冬现在没有心思去探究龙凌是如何看出那两人境界的。四人都以为他口中的魂族之难只是说三日后那一战,他现在需要解释一下自己真实的意思。 第八十三章 甲子 “四位小友怕是有些误会了,我说的并非三日后的少族长之争。” 四人微怔。不是少族长之争?那难道,是关于轮回之门? “魂族长,莫非是要将轮回之门的秘密告知于晚辈?”龙寒试探性地问道。 “正是。” 龙凌与凰古对望了一眼。龙凌想知道,凰古会不会同意她和凰颖卷入其中。 凰古知道龙凌是什么意思。 实话说,他确实不愿让龙凌和凰颖卷进去。如果可以,他希望她们两个能回避。但是他也知道,以龙凌的性子,绝不可能让他和龙寒涉险,自己却置身事外。 “愿闻其详。”凰古终是开口道。 “好。时间紧迫,我就长话短说了。想必四位小友已经知道,此处的江雾之下,是没有江水的。 “其实也不能说没有,只不过,江水在更深的地方流淌,江水之上,江雾之下,是一座轮回殿,你们想要寻找的轮回之门,便在这轮回殿内。 “轮回殿每甲子会打开一次,届时入内,可以获得某些自然之力,对修为大有助益。另外,正如那位叶家主所言,进入者可知自己前世今生,因为传闻殿中,有一面轮回镜。 “半月之后,便是轮回殿打开之日了。 “但是,轮回殿每次打开,只有一个时辰,且只能进入七人,当第八人进入,入口便会关闭。” 魂不冬说得有些口渴,停下来喝了口茶。 “然后殿中人便要在其中等上六十年?”凰颖问道。 魂不冬摇头:“若是如此就好了。魂族史册上曾有记载,当初进去的八个人,六十年后等轮回殿再次开启时,已然不见了踪影。最可能的猜测就是,他们已进入了轮回之门,投胎转世去了。 “本来这些事,只有历任魂族族长才能知晓,轮回殿,也只有魂族族长和少族长,还有魂族族长指定的纯正血脉之人才能进入。因为这一卷魂族族史,是只有族长才能看得到的。可是魂族族长的私心越来越重,不知从何年何月起,魂族族长将这些秘密告知自己的儿女,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如若这些已经知晓了秘密的孩子,日后不能继承族长之位,便要和这秘密一起,被永世囚禁。 “想必阡渡也同你们说过了,即便没有当选少族长,也不代表没有机会成为族长。规矩之所以这样,就是为了让历代知晓秘密的孩子,一直到被囚禁的前一刻,都守口如瓶。”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就是让他们没有鱼死网破的机会。 “所以,现在是有人破了规矩了。”龙凌已经明白了现在的情势。 魂不冬看看龙寒和凰古,两人也是一副了然的神色。 “天石城龙凰两家的孩子,果然是聪明。魂洛绮是上任魂族族长之女,是个很有想法又胆子很大的孩子。魂族如今除去嫡系,共是七个旁支,她收买了各旁支领袖,答应他们若是她当上少族长,每一旁支都能有一人进入轮回殿。 “旁支领袖都不是吃素的,大家都知道在五个候选人中,魂洛绮修为最高,本就是最有可能当选少族长的人。原本,或许还会有人碍于我是现任族长,且又不能确定,这两年之内情势不会发生转变。可现在魂洛绮提出了提前选举,又给了他们这样的承诺,便真的没有人会支持阡渡了。” “如果真的是三日后选举,魂洛绮便会夺得少族长之位,然后进入轮回殿得到自然之力,将来便极可能夺得族长之位,那魂公子就要被囚禁了。”龙寒皱眉道。 “这还不是最糟的。”凰古冷不丁开了口。 龙寒转头看他,等他的下文。 魂不冬也略带惊讶地看着凰古,这惊讶又在转瞬间变成了羡慕,叹道:“凰公子不愧为凰族少族长。” 龙寒还不曾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又转头看龙凌。 龙凌没有直接回答龙寒,而是看向魂不冬,问道:“若进入轮回殿的并非纯正魂族血脉,会发生什么?” 龙寒这才明白过来,低声嘀咕道:“直接告诉我能怎样?就会打哑谜……” “若是真的让他们进入,轮回殿必然会塌陷,到时,整个江上城都会毁于一旦。不过,魂洛绮当然不会真的让他们进去。”魂不冬的声音相当沉重。 魂洛绮不会让他们进去,但是却这样答应了他们。其目的,不过就是为了得到各旁支的支持,顺利夺得少族长之位。到那时,魂洛绮再以纯正血脉为由,将他们一脚踢开。 然后,魂族必将经历一场混战。 第八十四章 商议(一) “不对吧,魂洛绮答应其他六个旁支,可是您也是要进去的啊?那六支的领袖不会数数?”凰颖突然发问。 魂不冬苦笑。 “她的意思,就是不会让我进去。” 厅中一时沉默。看来,魂洛绮是起了杀心了。 魂不冬在讲述过程中,一直在观察着四人的反应,想看出四人最终愿不愿意趟这趟混水。 可是除了凰颖的态度很明确之外,另外三人的脸上,是什么也没看出来。而凰颖的态度,就是听另外三个人的。 不得已,魂不冬只好开口问:“四位小友,魂族这场混战,看样子是在所难免了,四位方才说的愿意帮忙的话,可还算数?” 龙寒在替魂不冬头疼的同时,也颇觉好笑。在浮沉界,龙家和凰家的名声是大了些,可是他们四个毕竟还是养尊处优惯了的、未经世事的少爷小姐,这么大的事,堂堂魂族族长就这么放心让他们掺和?这行为怎么看,都有些盲目崇拜的味道。 凰古不曾正面回答,只是问道:“少族长选举在即,魂族长可有什么应急之策?” “如果事实与我的猜测一致的话,就还有一条路走。” “什么猜测?” “我猜测,魂洛绮只知半月后轮回殿会开启,却并不知道,如何进入轮回殿。因为,这也是历代族长都会遵循的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目的也简单,就是给自己的孩子留条命。否则知道得太多,就不是囚禁那么简单了。 魂阡渡蓦然间回过神来。 从龙凌承认身份起,魂阡渡就一直处于半游离状态,直到听到魂不冬这句话,才彻底醒过来。 “爹,你还是觉得,那晚想要从上游潜入的,是洛绮姐姐的人?” 龙凌听到魂阡渡的话,倒是出乎意料。不是因为谈及那晚的黑影,而是因为,魂阡渡此时竟还在称呼魂洛绮为姐姐。 “魂公子同那魂洛绮小姐,似乎关系不错?”龙寒看见龙凌挑眉的动作,就知道龙凌好奇了,于是代她问了。 “她长我四岁,幼时也曾带我玩耍。”魂阡渡刚刚是脱口而出的“洛绮姐姐”,现在一边解释,一边歉意颇深地望了魂不冬一眼。 其实魂不冬并未生气,魂阡渡的这个性子,他太了解了。虽是仁义宽厚,重情重义,但也不傻,不至于把不该说的说给魂洛绮听。 况且他也知道,若非魂阡渡与魂洛绮关系尚可,今日这场闹剧,魂洛绮必定不会这么客气。 不过龙凌的考量就不一样了:“既是如此,那么以魂公子对魂洛绮的了解,会更倾向于,魂洛绮知不知道如何进入轮回殿呢?” 魂阡渡不敢看龙凌的眼睛,垂眸回答:“她自小便聪慧,且极爱偷听她父亲与人谈话,如何进入轮回殿的事,纵算她父亲不曾同她讲过,她自己十有八九也是偷听到了的。” 这回答与几日前给魂不冬的回答,还是一样的。 “偷听她父亲与别人谈话?”龙凌重复了一遍。 “是。” 这个时候笑,好像不太好,于是龙寒忍住了笑意追问道:“那魂公子觉得,像轮回之门这样的事,上任族长会说给谁听呢?” 魂阡渡顿时愣住了,魂不冬则是面上颇为尴尬。 是有些愚蠢。 “咳咳,不过我觉得,魂洛绮也未必就不知道如何进入其中,说不定,上任族长就是破了规矩了呢?”龙寒补充道。 现在确实什么都不能确定。 “或许当日,我们应该把那两人抓来审审的。”魂阡渡自语道。 凰古听到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凰古没有说话,这动作却被魂不冬注意到了。魂不冬明白凰古为什么摇头,所以更因为凰古的沉默而感到难受。 龙寒却没有考虑那么多,想到什么便说了什么:“抓来也没有用,且不说服毒自尽这回事,就算他们说了,谁又能判定他们说得是真是假呢?反正就是那几拨人,说起谎来,魂洛绮必然嫁祸其他旁支,其他旁支要么嫁祸魂洛绮,要么互相嫁祸。最后,还是不知道魂洛绮究竟认不认得进轮回殿的路。” 龙寒没完没了说着的时候,龙凌一直试图用眼神制止,奈何龙寒一眼也没看她。 第八十五章 商议(二) 眼看着又要陷入沉默,凰古开口了:“魂族长刚才说,若是魂洛绮不知道进轮回殿的方法,就还有一条路走。魂族长可是想要以此为筹码,与魂洛绮谈判?” “不错,正是如此。” 凰古思索了片刻,慢慢地道:“恐怕不行。” “凰少主也认为,魂洛绮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凰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魂族长,少族长选举的日子,原先是谁定下的?” “半年前我定下的。”魂不冬不明白凰古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魂洛绮当时并未有异议?” “是啊。”魂不冬仍是满眼疑惑,眉头就没有舒展过。 凰古摇头:“那就说明她不知道。” 魂不冬愣怔了一下。因为凰古不是说她不一定知道,而是很肯定地判断,她不知道。 龙凌也对这个回答有瞬间的疑惑,不过很快就明白过来。 “可否请凰少主明示?”有些丢人,不过魂不冬确实是想不明白。 凰古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如果我是她,并且已经知道了进入轮回之门的办法,就不会大费周章,用虚假的承诺去收买其他旁支了。” 魂不冬恍然大悟:“因为没有这个必要!如果她知道,就能直接以此来要挟我,逼我将少族长选举之期提前,否则便将消息泄露出去。而且,如果她知道,那她当时就可以这么做,而不必等到半年之后?” 凰古点头。 魂洛绮是上任族长之女,少族长候选人之一,且实力在魂阡渡之上,所以她知道,轮回殿开启,魂不冬绝不会带她进入。而等魂阡渡进了轮回殿,得到了自然之力,原本她势在必得的少族长之位,就有了落入魂阡渡之手的风险,将来的族长之位也是一样。到那时,她就要被永世囚禁了。 所以,她不能让魂阡渡进入轮回殿,或者说,不能让少族长选举发生在轮回殿开启之后。 所以,她才设计了这一场大戏,花费了半年的时间来收买旁支,并在各旁支安插眼线,埋好伏笔,做好铺垫。 凰颖听得有些费劲,不过还是差不多听明白了。于是问道:“既然魂洛绮不知道如何进入轮回殿,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和她谈判呢?” 龙凌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凰颖的:“因为,她这一出大戏的目的,就是为了积累筹码,好来和我们谈判。” 等到三日之后,魂洛绮如愿坐上了少族长的位置,筹码攒够了,她就可以来找魂不冬谈判了。在此之前,她是不会接受魂不冬的谈判要求的。 “所以,如果我们顺了魂洛绮的意,去和她谈判的话,就是被动的一方。”龙寒接道。 魂不冬听着几人口口声声都说的是“我们”,心里一阵暖,但眉头还是松不开,苦笑着自嘲:“能够谈判已经是万幸了,难道,现在还能奢望掌握主动权吗?” “为何不能?”龙凌挑了下眉。 魂不冬有些呆住了。虽然不知道龙凌能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变被动为主动,但是看着龙凌挑眉的动作,魂不冬莫名觉得,她很有把握。 可是同样的动作落在龙寒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一看到龙凌挑眉,龙寒的眼皮就要跳一跳。 因为挑眉,就意味着龙凌要动坏心思了。而这坏心思的落实,不出意外是要交给龙寒的。 果不其然,下一瞬,龙凌的视线,就落到了龙寒身上。 第八十六章 选举 三日后,魂家擂台。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魂族各支的重要人物就已经到得很齐全了。 擂台之下,魂七冥很是妖气地半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修着指甲。 对这场选举,魂七冥和其他两位候选人一样,没有丝毫的压力。以他的实力,打败包括魂阡渡在内的另外三个候选人,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而魂洛绮,他只要输给她就好了。反正魂洛绮答应过,一定会带他进轮回殿。 而且,是真的答应。 虽然魂七冥对魂洛绮的修为很是好奇,但是,今天可不是满足好奇心的好时机。 魂七冥一边修着指甲,一边懒懒地四处张望。目光落到魂洛绮身上,他竟觉得,魂洛绮今天不如往常淡定。 “喂,少族长,怎么了?马上都要夙愿得偿了,你总不会这个时候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是权力吧?”魂七冥调侃道。 魂洛绮瞥了他一眼。 “那你这眉头皱着做什么?”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魂洛绮心里并不平静。 “是够奇怪的,你今日这状态,的确是够奇怪的。”魂七冥又调侃了一句。 魂洛绮懒得和他废话,视线直接略过他,认真地四处打量起来。 “行啦,说说吧,你看出哪里奇怪了?” “这三日,魂不冬都没来找过我。” 魂洛绮原本料定,魂不冬会赌她不知道如何进入轮回殿,在这三天之内来找她谈判的。 可是魂不冬偏偏没有来。 魂七冥不以为意:“或许,他没你想得那么镇定,已经垮了吧。” “垮了?一个垮了的人,会这么认真地布置擂台?”魂洛绮差点儿气笑了。 魂七冥也皱起了眉头:“这擂台是他布置的?” “不然呢?” 确实是有些奇怪了。魂七冥原本以为这么大的阵仗是魂洛绮安排的,怎么会是魂不冬呢?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有这么多闲心思布置擂台? 魂七冥感到不安,却又实在想不通,短短三日,魂不冬能有什么办法起死回生。 他想不通,只能安慰魂洛绮,也安慰他自己:“放心好了,就算有什么变数,也不能改变什么的。三天时间,料他也是回天乏术。若有变故,我会助你的。” 魂洛绮心中还是有些乱,魂七冥的安慰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 时辰到了。 不需要任何开场,钟敲九下,立刻就有两位候选人跳上了台。 结局自然一输一赢,没什么可说的。 然后魂七冥上去,打败了赢了的那个。 然后魂洛绮没有动。 因为魂七冥想和魂阡渡打。 可是魂阡渡并未出现。 “还不来的话,可就算是弃权喽——”魂七冥说得很大声,他觉得魂阡渡一定是躲在附近的。 事实证明他的感觉没有错。不过在附近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五个人。 魂七冥话音刚落,五个人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看着五个人走出来,魂洛绮瞬间紧张起来。 魂阡渡身边的四人,魂洛绮是有印象的。那日在正厅里,魂洛绮看到了。而且她也知道,这四人曾满大街打听轮回之门的事。也正是因为觉得这行为愚蠢至极,所以那日在厅中,魂洛绮完全没有将四人放在眼里。 可眼下看来,魂洛绮觉得,自己好像是犯了个大错。 第八十七章 掺和 五个人一走出来,就有小厮搬来了五张椅子,放在擂台之下。 魂洛绮定了定神,扬声问道:“族长,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魂不冬没有理会,而是与龙寒交换了一下眼神。 龙寒朝魂不冬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不速之客就坐在这儿呢,洛绮小姐何必去问魂族长?” “那就请这位公子讲一讲,为何会出现在魂族少族长竞选的擂台之下吧?”魂洛绮很是妖媚地笑着说。 龙寒心中好笑:这就使上美人儿计了?可惜本少爷不喜欢妖气的。 “洛绮小姐难道是贵人多忘事,已经不记得我们了?” “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呢?”魂洛绮笑得越发妖媚。 “那还有什么好问的呢?我们的意图还不够明显吗?现在,可就看诸位,愿不愿意分一杯羹了。” 龙凌心中感叹,这亲哥现在的这副模样,确实很欠揍。让他作为代表发言,果然很正确。 魂洛绮的确被这直白的流氓想法气到了,收起了笑容。但是现在的情形,发脾气可起不到任何作用。 魂洛绮扫了一眼和魂阡渡坐在一起的四人,又露出了笑容:“洛绮奉劝一句,魂族的事,四位还是不要掺和的好,免得最后什么也得不到,还把自己搭进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我们若是偏要掺和呢?”龙寒笑得很灿烂。 这天儿,实在聊不下去。 魂七冥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魂不冬一步一步走上了擂台,目不旁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众位,你们也看见了,你们本不该知道的秘密,如今连外人都已经知道了。” 众人脸上都很难看。 “事已至此,今日这擂台上的规矩,只能改一改了。” 魂七冥冷笑一声:“族长,什么时候,咱们魂族是什么时候落魄到,要为几个外来的无名小卒,改变选举少族长的规矩了?” 台下众人纷纷附和。 魂不冬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说下去:“稍后,台下这四位小友,会和五位候选人一同争夺进入轮回殿的资格。其中,将会有六人,有资格跟随我进入轮回殿。” 台下众人纷纷反对。 “凭什么,连外人都有机会进入轮回殿,我们这些本族人却没有?!” “就是啊!” “我们反对!” …… 殊不知,魂不冬就是在等他们反对。 “众位静一静!静一静!那便再改一改,所有想要争夺这个资格的人,都可以上来挑战。” 台下的声音小了下去。 看那四个孩子年纪轻得很,而他们可都是和魂不冬年纪相仿的,总不至于输给几个孩子吧?毕竟像魂洛绮和魂七冥这样年纪轻轻就到了清明境的变态,只是凤毛麟角。这个方案,似乎比魂洛绮的方案胜算大些。 魂洛绮已经彻底变了脸色。她死死地瞪着魂不冬,咬牙切齿。她明知道只有纯正血脉的魂族人才能进入轮回殿,此时却无法戳穿魂不冬的谎言。 魂不冬一眼都没有看她。等台下完全安静下来,他就走下了擂台,径直走到了凰古身边。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他说:“凰少主,请。” 第八十八章 惊魂 凰少主? 整个浮沉界,还能有几个凰少主? 魂洛绮和魂七冥瞳孔骤缩。 台下甚至比刚才还要安静。 这个年轻人是凰族少族长,那么另外三个,又是什么身份? 各旁支领袖现在都不是很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这个方案胜算比较大。 魂不冬这才假意道:“方才一时疏忽,忘了介绍。这四位,是天石城凰家的凰古少主、凰颖小姐,和龙家的龙寒少爷,龙凌少主。” 魂洛绮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怎么能想得到,魂不冬运气这么好,竟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找到了这种级别的帮手。 相比之下,魂七冥倒是镇定了许多。 虽然由于某些历史原因,魂族近百年都不曾参加过浮沉界小试,但是魂七冥却暗中打探过消息。他起码能确定,一两个月前,龙寒和凰古,还是清明境初期。而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到中后期,可能性实在太小了。 所以见魂洛绮这么差,魂七冥给了魂洛绮一个安心的眼神。 可是此刻的魂洛绮怎么能安心呢?魂七冥的这个眼神非但没有让魂洛绮安下心来,反而让魂洛绮更加心神不宁了。因为这眼神让她知道,魂七冥轻敌了。 “凰少主,请。”魂不冬又说了一声。 “魂族长,这种事,他是不会亲自出手的——还是交给我吧。”龙寒无奈地笑了笑,慢悠悠地走上了擂台。 两人在擂台上分立两侧,一个好整以暇,一个势在必得。 魂七冥现在更不把龙寒放在眼里了。方才他不抱什么希望地试着探了探龙寒的心境,竟然发现龙寒压根儿没有隐藏心境。他可不觉得,一个清明境初期,有可能胜过清明境中后期。他很确定,龙家的脸面,今天就要丢尽了。 “承让了,龙大少爷。”魂七冥笑得有些男女莫辨。 凰颖在台下忍不住笑出声来,还没开打就说承让,还真是挺特别的呢。 龙寒未曾答话,纹丝不动地站着。这意思很明显,是让魂七冥先动手。 魂七冥也不客气,眼神一变,右手成刀,转瞬间欺近龙寒,狠狠劈下。 这一个手刀使了十成十的力气,所到之处,成破风之声。 只不过,劈了个空。 魂七冥惊诧地看着眼前的空气,同时感觉有人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 台上台下,没有人知道龙寒是怎么到魂七冥后面去的。 魂七冥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愣神,一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立马转身再劈。 转过身来,又是空气。再看龙寒,已经退到几米之外了。 “不是吧?你就打算和我肉搏?”龙寒的语气中满是失望和嘲讽,言下之意,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架,他不屑去打。 魂七冥诡异一笑,眼珠子陡然间翻了进去。 台下众人皆是一惊,包括魂阡渡和魂不冬。 需要把眼珠子翻进去的功法,只有魂家的惊魂术。 所谓惊魂术,是将自己的魂魄幻化做妖魔鬼怪的模样,再用这副模样侵入对手的灵台,造成惊吓,以扰乱对手心神,搅乱对手心境。双方境界悬殊时,若强者使用此功法,则弱者可能心境受损,境界下跌。若是弱者使用,则可能造成反噬,轻者境界下跌,重者甚至可能把自己弄成失心疯。 没有人知道,魂七冥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个功法。 刹那间,龙寒在自己的心境中,看到了一个面目狰狞的怪物。 第八十九章 多谢 龙寒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凝神入灵台。 这三日,魂不冬给他们讲了许多魂族的功法,也认真演练过应对之策。可是这惊魂术,对于龙寒来说却是全然陌生的。 另外三人在台下,只看见龙寒突然面色难看地闭上眼,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魂伯,这是怎么回事?”凰颖担心地问。 魂不冬眉头紧锁,自责道:“是我轻敌了。我不曾想到他们竟会偷学魂族禁术。” “禁术?”听到这样的字眼,龙凌顿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魂族祖上曾有过一个疯子,那个疯子写了一卷功法,那里面,全都是伤人心神的东西,害人害己。这功法一直被藏在魂家最阴暗的角落里,禁止族人学习。” “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不直接毁了?留下来做什么?”凰颖看着龙寒的样子,担心的不行,听到魂不冬这样说,心中一阵怒火。 魂不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何尝不知道,凰颖说的没有一点错。可是人心从来不是对与错能说清的。写出这些东西的人是个疯子,留下这些东西的人,不是疯子,却是比疯子更可怕。 龙凌和凰古未置一词,只是不错眼珠地盯着台上,随时准备上去帮忙。 这种时候,可不是考虑公平问题的好时候。更何况,魂七冥一个清明境中后期和清明境初期的龙寒过招,还连禁术都用上了,显然是准备下狠手,早就谈不上公平了。 龙寒仍旧紧闭着双眼。 魂不冬心中很是不安,魂族的禁术有怎样的杀伤力,他在清楚不过了。 “阡渡,不能再等了,你带着他们三个先走,我去解决魂七冥。” 魂不冬说着就要上台,却被龙凌拦下了。 “再等等。” 虽然并不相信龙寒能扛过惊魂术,但是不知为何,看着龙凌担忧却依旧沉稳的样子,魂不冬几乎是本能地服从了龙凌的指令。 正要带三人离开的魂阡渡也是一样。 龙凌其实也没有把握龙寒最终会不会赢,但是起码现在,她知道龙寒没事。她没法和身旁的几人说清楚,可她确确实实能感知到,龙寒没事,尽管情况并不乐观。 此时的龙寒,正在自己的心境中,与魂七冥妖怪模样的魂魄周旋。 魂七冥的魂魄面目狰狞地嘶吼着,叫嚣着,将龙寒的神经震得一阵阵的疼。 “这是个什么东西啊!怎么这么难看?”龙寒稳住心神,自言自语道。 原本只是自言自语一下,没想到,那妖怪居然邪邪地一笑,嘶哑着喉咙说起话来:“怎么,这就不认识了?” 龙寒一惊:“魂七冥?!” 妖怪没有回答,朝着龙寒咆哮起来:“你的心境已经被我搅乱了!等着跌入谷底吧!” 龙寒使劲稳住猛烈晃动的心境,冷笑一声:“已经?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哈哈哈!嘴硬有用吗?你现在,还不是只能任我在你的心境里为所欲为?” 魂七冥认定,龙寒没有办法将他赶出去。 台下众人屏息看着台上站定的两人,期盼各异。 擂台之上,龙寒陡然睁开了眼。 睁眼的一刹那,那眼神,彻彻底底惊到了魂洛绮。 太清明了。 惊魂术是魂洛绮教给魂七冥的,那扰人心魂的能力,她再清楚不过了。龙寒这反应,太出乎意料了。 魂洛绮已经意识到,当时没有将这四人的存在考虑在内,自己是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耳中轰鸣,她只看到龙寒的嘴一张一合,隐隐约约听到他说的是:“多谢提醒,原来你也知道,你是在我的心境里。” 魂七冥听到这句话,便觉不妙,却没想到,一切来得会有多块。 龙寒话音刚落,仍在龙寒心境中的魂七冥便看到了一道强光。魂七冥试图挡住,但那强光不仅越来越亮、范围越来越大,而且以不可逆转之势将魂七冥的魂魄向外推去,有如实质。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魂七冥还没有反应过来,眼珠子就已经自己翻了回来。 第九十章 失策 魂七冥惊魂未定,盯着眼前笑得云淡风轻的龙寒,竟还发现,经过方才那一顿闹腾,龙寒的境界居然不降反升,已同他不相上下了。 “胜负已定,乖乖下去吧。”龙寒依旧笑着,又转身对着台下,“下一个。” 看到这样的龙寒,龙凌他们都放下心来。 台下一片沉默。 各旁支领袖你看我,我看你。 还下一个? “不说话,可就当是弃权喽?” 这时候不弃权,还等什么时候? 某一位旁支领袖很干脆地举起了手:“我弃权!” 有人带头,后面的事就简单了。其他人纷纷举手弃权,包括方才被魂七冥打败的两个少族长候选人。 现在,争夺名额的,就只剩下龙凌、龙寒、凰古、凰颖、魂阡渡、魂洛绮,还有刚输了一局的魂七冥了。 也就是说,要再淘汰一个人。 魂洛绮实在不知道,这几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且不说这四个人不是魂族血脉,根本不能进轮回殿。就说这场荒唐的争夺战,就算他们大获全胜,到最后,她和魂七冥,还是至少有一个进入轮回殿,那么闹着一出,究竟意义何在? 而另一边,凰古也是眉头微蹙。 他们的原计划不是这样的。 原计划是,龙寒尽全力与魂七冥一战,将魂七冥重伤,然后魂阡渡再用魂不冬教的必杀技与魂七冥交手。这样的话,魂阡渡的胜算起码有七成。虽然这样做很不君子,但是,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方才那一战,龙寒胜得并不轻松。虽然他表现得十分淡然,但凰古知道,龙寒此时境界大涨,战力却不够再乘胜追击了,想要重伤魂七冥,已经不太可能了。否则,方才龙寒不会直接宣布结束。 而且,方才龙寒说“下一个”,也只是想吓退那些旁支领袖,实际上,并不想打下一场。 还是失策了。 “既然如此,小爷就先下去歇歇了。”龙寒缓步走下擂台,坐回到椅子上,预备好好休整一下。 按照规则,一盏茶之后,下一场对垒就要开始了。 魂七冥就在台上原地坐下休息了,丝毫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这个情形,凰古料到了。 现在只剩下他们七个人了,鲜明地分成了两个阵营。魂七冥只要赢过他们中的一个,就能得到名额。那么这个人,不是魂阡渡,还能是谁呢? “现在怎么办?”龙寒悄声问凰古。 凰古未语。 却是凰颖犹犹豫豫地开了口:“哥哥,要不然,我去吧?” “不行。”凰古想都不用想,直接否决了凰颖的提议。 凰颖还想争辩,被凰古一眼瞪到没话说。 他多聪明啊,凰颖的心思他能不知道?同为识我境,凰颖以识我境中期去迎战,和魂阡渡以识我境巅峰去迎战,结果都是一样的。但是此时,他们的目的,是让魂阡渡顺利争得这个名额。所以,如果凰颖去输给魂七冥,魂阡渡自然就拿到名额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是,这并不是一场争夺战那么简单。魂七冥的惊魂术,龙寒都扛得如此艰难,何况凰颖?魂七冥绝不会手下留情,到时候,凰颖的结局,很可能是心境受损。要知道对于一个心修来说,心境受损,可是致命伤。 凰古知道凰颖想帮魂阡渡,可是这个帮法,真的让他这个当哥哥的很生气。 第九十一章 邪性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得很快。 魂七冥跳了起来,拍拍衣服上沾的灰尘。到这个时候,那套矫情的做派是全都丢下了。 “喂,你们,可商议好了?”魂七冥看着魂阡渡,满眼挑衅。有惊魂术在手,魂七冥有恃无恐,完全没有看到,坐在台下越发不安的魂洛绮。 魂阡渡满心怒火,却无奈技不如人。 凰颖看着魂阡渡的样子,轻声安慰道:“魂公子,你不必自责,那魂七冥比你长了好几岁呢,你又不是天赋不如他。” 魂阡渡心中感激,面上的情绪,自己却做不得主。 与此同时,凰古正要起身上台,却被龙凌挡住了。 龙凌将左手搭在凰古的右肩上,示意他不要起身,然后自己站了起来。 “凌儿!”凰古反手紧紧抓住龙凌的手腕。 龙凌回头给了凰古一个安心的笑容,示意凰古松手。 “这可不是胡闹的时候!”凰古并未松手。 “我没有,相信我。”龙凌拂开了凰古的手,又在凰古肩上拍了一下,表示自己有分寸。 眼见凰古的话都不起作用,龙寒和凰颖尽管担心,却也没有跳出来制止。因为心里清楚,一定没有用。魂阡渡想要阻止,也被龙寒拉住了。 “你省省吧,凰古都拦不住,就说明没有人能拦住了。”龙寒的语气很平常,但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已经够明显了。 魂阡渡听完,眼神便黯了黯。 龙凌施施然地走上了擂台。 魂七冥打量着龙凌,邪邪地笑起来:“龙少主,我知道你名头大,可是名头,在擂台上可不管用哦——” 他的想法很简单,十五岁的小姑娘,再厉害又能厉害到什么程度呢? 龙凌没有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擂台的另一侧,等着魂七冥出手。 “这么镇定?不愧是古龙族少族长。那我可就不客气喽?噢,忘了说,我魂七冥,可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怜、香、惜、玉。” 最后一个字说完,魂七冥笑容一变,眼珠子便翻了进去。 那怪物样的魂魄,气势汹汹地朝龙凌的灵台攻去。 魂七冥用了很大的意念去闯龙凌的心境。因为刚才进龙寒的心境时,受到了不小的阻碍。他希望这一次能顺利一些。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这可是顺利得太出奇了。 魂七冥稍稍有些惊讶,但很快就变成了兴奋。 “还以为有多厉害呢,原来是个——” 怪物用嘶哑的声音大声嘲笑着,但是“花架子”三个字还没出口,就停住了。 魂七冥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什么也没有。 完全的空无,什么也看不见。不是一片空白,因为看不到白色。也不是闭眼时的漆黑,因为看不到黑色。更不是混沌境,因为看不到灰色。 就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到。是让人难以控制地恐慌的虚无。这样的虚无,让人呼吸困难。 什么也没有想,怪物逃也似地离开了龙凌的灵台。没有任何犹豫的逃离。 魂七冥的眼睛翻回来,惊慌地看着一动未动的龙凌,额角渗出了冷汗,后背也已经湿透了。 “看清楚了?”龙凌微微笑着问道。 这笑容让魂七冥又是一阵恶寒。 “看清楚了的话,可就到我了。” 魂洛绮看着龙凌,手脚冰凉。 因为,龙凌的笑容变了。 太邪性了! 像是地狱最深处的魔鬼。 相比之下,魂七冥先前的笑容简直可以说是纯良。 “这还是我妹妹吗?!”龙寒失声惊问。 凰古也有些失神。 这变化来得猝不及防,魂七冥完全没有防备。或者说,他完全不知道如何防备。因为谁也不知道龙凌要做什么。 所以,当魂七冥看到一条凶神恶煞的黑龙闯入自己的灵台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怎么样?还是第一次亲自尝到这种滋味吧?” 恶龙的咆哮声在魂七冥的心境里炸开的瞬间,魂七冥的心一下子就全乱了。 他怎么想得到,龙凌说的到她了,是这个意思。 “这种感觉,你可还喜欢?”咆哮声越来越大。 而龙凌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邪性地笑着,看着魂七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起来,很快就苍白如纸了。 台下,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魂七冥已经面无人色了。 此时,魂七冥正在自己的心境中大声求饶:“放过我!啊——!我认输了!” 恶龙放声大笑,笑得魂七冥整颗心都在颤抖。 魂七冥已经跪在了擂台上。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龙凌说了一句:“不,还不够。你刚才,可没想要放过我哥啊……” 魂七冥也听到了。 此刻,他才知道了,什么是彻彻底底的绝望。 恶龙在魂七冥的心境中飞了一圈,然后仰起头,一声长啸。 魂七冥的心境轰然坍塌。 擂台上很安静,什么都听不到。所有的声音,只有魂七冥一个人承受。 台下人看到魂七冥的眼睛翻了一翻,翻进去又翻出来了。 那眼神,已经完全散了。 魂不冬在震惊中缓不过来,许久,才说了一句:“已经废了。” 魂七冥,就这样被龙凌生生折磨疯了。 甚至,不曾来得及对龙凌用惊魂术这件事表示一丝的惊讶。 第九十二章 恍惚 龙凌转身,看向台下的魂洛绮:“结束了吧?” 结束了。现在只剩六个人了。 魂洛绮努力地笑了笑,想妖媚却妖媚不起来,最后就显得有些不自然。 此时她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从他们四个出现的那刻起,事情的发展就不在她的掌握之中了。 她不是没想到他们会赢,她只是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竟会这么狠。 她也看着龙凌,已经看不到邪性的笑容了,又是上台时的清冷淡漠了。 真不像是同一个人。 台下人见尘埃落定,便纷纷散去,没有一个人为魂七冥出头。 龙凌觉得很可笑,自己的族人就这样被一个外人折磨疯了,居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打抱不平的话。 虽然魂不冬早说过,魂七冥早已父母双亡,族中没有人站在他那一边,而这也是魂洛绮肆无忌惮地拿他当枪使的原因。甚至,看样子,魂洛绮都没有告诉过他,惊魂术玩儿脱了的话,是会损心境也是会疯的。否则不好解释魂七冥对惊魂术这种极度依赖的态度。 龙凌一边往台下走,一边在想,如果魂七冥不是疯了,而是单纯的废了,看到台下这些人的态度,会不会心寒? 还是会有一些吧? 或许他从来都是靠自己,或许他从来不知道血脉亲情是什么,可是人在最落魄的时候,总会希望有谁愿意来维护自己吧?那些,毕竟是他的同族人啊。 一转念,她又想到了魂洛绮。魂洛绮和魂七冥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是什么,能让一个父母双亡、凶狠无情、野心勃勃的人,甘愿屈居人下? 龙凌不觉得两人之间仅仅是利益关系。如果只是利益关系,方才那一场,魂洛绮来打也是一样的,可是魂七冥明显没想让魂洛绮上场。那是一种维护。 而当魂七冥落败,魂洛绮也跟其他所有人一样,丢弃了他。所以到头来,魂七冥这个无情的人唯一付出的一点感情,也是错付了。 龙凌不禁好奇,如果疯掉的是魂洛绮,魂七冥会怎么样呢?是会像现在的魂洛绮一样,漠不关心,只担心自己,还是,为魂洛绮复仇呢?起码,会抱着疯了的魂洛绮伤心一会儿吧? 终于走到了台下。 从台上到台下的这一小段路,方才在龙凌眼里突然变得很长。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人交手。 第一次就把人弄疯了。 她是故意的,毫无疑问。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在台下就已经想清楚了。 龙寒没能重伤魂七冥,她和凰古中就必须要有一个人重伤魂七冥,否则魂阡渡就要上场。 而魂阡渡一旦上台,就很难再好端端地下台了。 她知道凰古的境界,清明境初期就快要突破到中期了。面对魂七冥,有胜算,但是要重伤他,太难了。 只有她诡异的学习能力,或许能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个决定很容易做,上台之后发现执行起来也没有那么难。 可是等这一切结束之后,龙凌开始恍惚起来。她在想,刚才,她把一个好端端的心修,逼疯了。 她知道这是别无选择的事情,她也知道魂七冥也是想把她亲哥哥逼疯的。她知道她没有做错什么。 可是此刻的情绪,好像不是对错的问题。 其实她没有在想逼疯了魂七冥的事。她恍恍惚惚地,却又思路清晰地想了别的很多事。 同时又不太清楚自己想这些事情的意义。 已经走到凰古面前了。 “可以好好休整几天了。”龙凌淡淡地笑了一下。 第九十三章 沉默 凰古也笑了一下,转头对魂不冬说:“魂伯,这几天不要掉以轻心,魂洛绮的路数我们不了解,她会不会趁轮回殿开启之前再做些什么,谁也说不好。” 魂不冬点点头:“我知道。我命人收拾几间屋子出来,这几日,你们就在这儿住着吧。” 之前不敢明目张胆让他们住进来,现在闹了这么大一场,也没什么可避的了。 “好,我们先回旅店收拾一下。” …… 魂阡渡陪着他们一起回的旅店。一路上,五个人都没有说话。 魂阡渡很想说点儿什么,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龙凌刚刚帮他解决了魂七冥这个大问题,照理说应该好好感谢一下,可是怎么说呢?谢谢你把魂七冥逼疯了?这话好像不太像是感谢的样子。 要么,夸她厉害?哪儿厉害呢?打败了魂七冥,还把他逼疯了?好像也不太对劲。到现在,魂阡渡也不知道龙凌到底对魂七冥做了什么。台下的人都只看到两个人站在台上,没过一会儿魂七冥脸色就变了,然后就跪在台上了,然后就疯了。 想来想去,魂阡渡觉得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 凰颖也是想说点儿什么的,但是看看其他人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而且现在这个气氛好像也不太适合开口,所以就乖乖地保持安静了。 虽然她也很想知道龙凌到底对魂七冥做了什么。没有人不想知道。 龙寒和凰古是真的不想说话。 龙凌下台时走得很稳,表现出的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但是两人知道,龙凌心里一定很异样。 浮沉界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尽管天石城这些年来算是相对平静,可是龙家和凰家这样的名门大族,怎么也不可能很太平。 从小,杀伐决断的事他们就算没做过,也看过不少了,四五岁就看见过躺在脚前的死人了。这些肮脏的东西,龙山和凰钟从来没想过要避着他们。反正将来,还是要交到他们手上。 龙山和凰钟对龙寒和凰古最大的期许,是护龙凌和凰颖一世周全。可是这不代表着,她们不需要具备自己应对的能力。 龙寒和凰古一直知道,龙凌是没有心境的。也正因此,凰古最后才没有坚持不让龙凌上台。他猜想过,或许魂七冥的惊魂术对龙凌是无效的。 所以,当魂七冥在台上面露惊色地将眼睛翻回来的时候,两人都没有太过惊讶。 龙凌获胜这个结局,也没有让两人很惊讶。 真正让两人不知该说什么的,是龙凌反击时的那个状态。 那双眼睛,那种神情,那个笑容,都是他们从未在龙凌脸上见过的。那是魔鬼的笑容,而且,是一个玩世不恭的魔鬼。那时候,到底发生着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对比的作用,龙凌现在的表情,似乎很没有生机。 两人觉得,这会儿,应该让龙凌自己静一静,再多的好奇,都应该先放一放。 谁也不知道,现在最希望有个人说句话的,就是龙凌。 第九十四章 魂忆 龙凌已经缓过来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缓过来了。 但就是这样,好像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的情绪产生太大的变化。 一直到收拾完东西,准备回魂家,都没有人说话。 龙凌不是个喜欢热闹多于安静的人。但是此时此刻,这种安静,太诡异了。 实在忍不了了。 “还不说话?” 凰颖如蒙大赦:“说说说!早就想说了!凌儿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龙凌哑然。 龙寒和凰古也被凰颖震惊到了。 这切入主题的速度,也太快了。 “到了魂家再说吧,这里人多耳杂。”魂阡渡怕龙凌不愿意说,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给龙凌解围。 龙凌知道魂阡渡的意思,不在意地调侃道:“谁想听就来听好了,我这办法,也不是知道了就能学的。” 龙寒琢磨了一下,笑起来:“我好像知道了。” “我好像也知道了。”凰古扬眉。 魂阡渡看看龙寒,又看看凰古。谁也没有要告诉他的意思。 于是他又看看凰颖,指望她能问一句。 不料,过了半晌,凰颖恍然道:“我好像也知道了。” 这就没办法好好说话了。 …… 此时的魂洛绮,心情很差。 她把魂七冥带了回去,绑在椅子上,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盯着那双已经失去了聚焦的眼睛。 她毫不怀疑,魂七冥是真的疯了。因为她探见的心境,已经是一片断壁颓垣了。 她之所以还把魂七冥带回来,不是怀疑魂七冥装疯,也不是因为她与魂七冥之间还有什么情谊可言。 她只是和所有人一样,太想知道龙凌是怎么把魂七冥生生逼疯了的。 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有办法自己弄清楚这一点。 她盯着魂七冥的眼睛,慢慢弯下腰凑近,然后在魂七冥耳边打了一个响指。 魂七冥的眼睛突然聚焦了。但是仍然没有意识。 “告诉我,你在龙凌的心境里,看到了什么?”魂洛绮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魂七冥好像真的在回忆一样,慢慢地开口道:“看到了——” 魂洛绮死死地盯着魂七冥,等着他说下去。 但是魂七冥的回忆好像断片儿了,聚焦的眼睛重新散掉了。“看到了”三个字说完,再也没有说别的。 “怎么会这样?!”魂洛绮又惊又怒。 魂忆术从来没有出过错。 魂忆术,能让人在潜意识中回忆起之前经历过的事,疯子也好,傻子也罢,只要被用了魂忆术,就能回答出施法者问的那个时间截点所发生的所有事。 可是现在居然对魂七冥无效。 魂洛绮不甘心,又对着魂七冥打了一个响指,魂七冥的眼睛再次聚焦。 “后来,龙凌对你做了什么?”魂洛绮的声音蛊惑而急切。 “一条恶龙……”魂七冥的眼睛里突然露出惊慌恐惧的神色,然后又慢慢地失去了光彩。 没头没脑的半句话。 魂洛绮认真地反复念叨了一会儿,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一条恶龙,有没有可能,是指龙凌的魂魄化作了一条恶龙,进入了魂七冥的心境? 这个想法实在太荒谬了。但是除此以外,她暂且想不到别的可能。 “如果是真的……”魂洛绮的眼神阴了下去。 思虑良久,魂洛绮从纳境中取出了禁术。 抚摸着这卷旧纸,魂洛绮的心情很是复杂。 这些年,若是没有它,她的境界不可能提升得如此之快,她在族中,也不可能有如今的威望。 可是学得越多,她也就越清楚,这卷旧纸里藏着的,是怎样的一个恶魔。早晚有一天,她会被这恶魔吞噬。 近年来,魂洛绮打开这卷旧纸的次数越来越少,她自知需要节制。所以,她才会转而想到利用魂七冥。 魂七冥的天赋,其实是在魂洛绮之上的。这也是魂洛绮一直耿耿于怀的,她自幼刻苦,却总也比不上别人,若非禁术的助力,她现在连识我境都未必能达到。 可是天赋对于魂七冥来说有什么用呢?一个父母双亡的人,没有人会去在意,没有人会愿意教他。所以当魂洛绮向他伸手的时候,他想也不用想就选择了臣服。 龙凌认为他的臣服不合理,是因为她只看到了他的野心,却不知道,他从前没有资格有野心的时候,是怎样的无助。 如今魂七冥没用了,魂洛绮不得不自己走完接下来的路了。 一切都是未知的。 她不知道几个没有魂族血脉的人争得名额有何用,她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会让她进入轮回殿,她不知道那一天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必须更强。 第九十五章 石池 开殿日。 七人来到魂家后院,院中有一个很不起眼的池子。 第一次到魂家,龙寒就感叹过魂家财大气粗,别人家也就是屋内铺上砖,像他们住的旅店,院中都是裸露的江雾。而在魂家,院中的每一寸地面都是青砖。 此时看到院中的池子,龙寒又忍不住感慨起来:“当真是好设计啊,身在江上,竟还在江上造池?” 听到这句话,魂洛绮的脸色就变了。 龙寒察觉到了,却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哪里不妥,惹到了这个姑奶奶。 只有魂不冬知道,魂洛绮这怒气,是怎么回事。 这池子所在的这块地方,原本是个假山石。 在魂洛绮的父亲魂空还是族长的时候,有一天,抱着魂洛绮在院中散步。魂洛绮看这假山石,怎么看怎么丑,就一直看着。 魂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就问她:“绮儿为何一直看着这块石头啊?” 魂洛绮伸出小手,指着假山石,口齿不清地说:“它真丑!” 第二天,假山石没有了。家里的仆人们忙活了几天,原来放假山石的那块地方,就多了一个池子。 想着想着,魂洛绮微微红了眼眶,转瞬间,眼神又阴狠了几分。 魂不冬在此时开口了:“你只知道,你爹把那块石头搬走,造了这个池子,却不知道,那块石头,原本是打开轮回殿的暗门。” 魂洛绮一阵恍惚。那假山石就是暗门? “你爹看你对那石头颇注意,仔细想想便觉得,那石头确实容易引人多看两眼,便把它挪走,改作了一个不太起眼的池子。你爹很聪明,只是没想到,还会有人对这池子感兴趣。” 这话指的是龙寒。 魂洛绮冷笑一声:“我爹若是聪明,又怎么会把你当成知交,最后反被你害死?” 这话引得四人不禁转头看向魂不冬。 魂不冬也不辩解,只是叹息不语。魂阡渡的神情也很是复杂。 那复杂中,好像是无奈的成分比较多。 见魂不冬并不接话,魂洛绮的怒气一时发不出来,也没有再多说。这个节骨眼儿,确实不是吵架的好时机。 魂不冬默默走近池子,搬动了池边上的一块石头,池中的水开始降下去。 池子本就很浅,没一会儿就被抽干了。 几人上前查看,发现池底就是一整块扁平的大石头,并无特别。 几人疑惑地看着魂不冬,魂不冬却并不言语,还想卖个关子。 龙寒心下吐槽: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么危险一个女人就在旁边站着,你还卖关子?你修为不比她高多少好吗? 凰古认认真真观察了一下,发现池底的石头与池壁之间,有一条很窄却清晰的缝隙。 轻笑了一下,凰古抬手一挥,将石头掀了起来。 果然,石头底下,还有一层石板。凰古把上面的石头掀开后,石板上的暗门就缓缓打开了。 打开后,底下就是江雾。 “这是怎么回事?”凰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莫急,是时辰未到。”魂不冬笑起来,心里暗暗感叹于凰古的敏锐。不由得,又有些叹息的意味。 几人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 辰时到,江雾散。 第九十六章 石阶 池中江雾只散开了一人宽的一个圆,下面连着极窄的石阶。 现在的问题是,什么顺序下。 说白了就是,应该把魂洛绮排在第几个下。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魂不冬开口道:“我在前面开路,洛绮,你跟着我。” “你没资格这么叫我。”魂洛绮冷声道,边说边看着龙凌。 龙寒察觉到了,出声道:“那我走第三个好了,阡渡跟在我后面吧。” “好。”魂阡渡边应声边担忧地看了一眼龙凌。 安排好魂洛绮和魂阡渡,别的顺序就没那么要紧了。凰颖跟上了魂阡渡,龙凌随后,凰古垫后。 石阶很长,也很窄。 七人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六个人都神经紧绷着,小心提防着魂洛绮。毕竟她手握禁术,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学了多少,学到了什么程度。 但其实,精神压力最大的,是魂洛绮。 想想也该知道是这样,其他六个人提防着她一个,可是她一个人,却要提防着其他六个人。越往下走,魂洛绮心里的弦儿就绷得越紧,时时刻刻都怀疑自己身后的龙寒会突然对自己出手。 同时,魂洛绮也在纠结,一会儿打起来的时候,那一招到底该不该用。不用,几乎没有胜算,用了,可就真的是一切都结束了。 这条石阶真的很长。 魂阡渡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想着提防魂洛绮?这六个人里,怎么着也轮不到他想。他不是不学无术,只是和龙凌他们几个比起来,他的这点儿努力和天赋,就什么也不是。 他想到了魂族,想到了族里那些利欲熏心的旁支领袖,想到了那两个软弱的候选人,想到了疯掉的曾经野心勃勃的魂七冥,想到了恨他们父子入骨的魂洛绮。 他不知道想这些有什么意义。他只是想到了。 他想到了龙凌,想到了和龙凌相处的每一天,每一个细节。他想到了龙凌在擂台上的样子。也许再过很多年,他也做不到同样的事。他比龙凌长了好几岁,实力却差了太多。甚至,心智也差了太多。 他原以为自己是个洒脱的江湖人,可是看到龙寒坐在舟中痛饮的样子,他发现自己可能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江湖。 他想到了为魂族的安危操碎了心的父亲,多少次,他想为父亲分忧,却都是无能为力。 魂不冬就他这一个儿子,他有什么权利去肖想江湖?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肖想与魂族毫无关系的龙凌? 在魂不冬的期望里,他将来是要当族长的。他会娶一个魂族女子,好好地守护魂族。 凰颖跟在魂阡渡后面,看着魂阡渡的背影,也想了很多东西,脑子里有些乱。 她想到这段时日,他们遇上的这些事,原本,都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这些天经历的所有事,龙凌和凰古做的所有的谋划,都是为了保护魂阡渡,为了帮魂不冬保住魂族的安宁。 而这些责任,本该是魂阡渡来担的。所以说,魂阡渡的能力,并不足以承担起这些责任。能够承担起这些责任的,是龙凌和凰古。 那么,一个比自家哥哥差了这么多的魂阡渡,自己真的喜欢吗? 凰颖开始不确定了,而且是越想越不确定了。虽然看了这么多年,可她还是很喜欢自家哥哥这种处变不惊、运筹帷幄的样子。龙寒尽管常常不很着调,但是实力也是很拿得出手的,头脑也不在凰古之下。 相比之下,魂阡渡算什么呢? 虽说魂阡渡是识我境巅峰,而她才识我境中期,可是若真的论起战力,她不一定比他差。 凰颖开始想,龙凌为什么不喜欢魂阡渡呢?也就是因为看不上吧?也就是因为两个哥哥太好了吧? 想着想着,凰颖就有点儿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对魂阡渡一见倾心的了。因为风度翩翩吗?因为他道歉的时候语气很温柔吗? 可是就算温柔,也是对龙凌的。 回头想一想,竟觉得有些荒唐。 原来少年时的喜欢,可以这么短暂。短到刚刚萌芽的种子还没有长出几片叶子,就已经结束了。 而这会儿,龙凌和凰古又是另一种心情。 越往下走,两人心中产生的熟悉感就越强烈。就是来到回魂江的这些天里,让他们一直很烦躁的那种熟悉感。 这轮回殿里,到底有什么? 第九十七章 未动 终于走到了尽头。 石阶尽头,是七道一人高的石门。 “难怪说只能进七个人呢,原来是一人一道门啊!这机关还真是费门呢!”龙寒感叹起来。 七人依次在石门前站定。每道门上都有一个凹陷进去的手印。 魂不冬将手摁进去,面前的石门就打开了。 魂洛绮抬手,刚要摁进去,突然停顿住,警惕地转头看了看龙寒。 龙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悠闲地站着,见魂洛绮看他,还露出了懵懂的神色。 已经到了这里,想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魂洛绮暗示自己放宽心,然后将手摁进了凹陷的手印里。 石门纹丝未动。 魂洛绮呆住了,这个情形,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她父亲魂空是上任族长,她明明是纯正的魂族血脉!怎么会这样!又惊又怒之时,魂洛绮完全没有了防备,被龙寒一个手刀劈晕了过去,直接倒在了龙寒怀里,被龙寒稳稳地接住了。 “好了,魂伯,她就暂时交给我们好了,你们快进去吧。”龙寒和凰颖将魂洛绮扶到了石阶上。 魂不冬早就告诉过他们,魂洛绮是进不了轮回殿的。 所以那日擂台之上,他们的目标,就只是魂七冥而已。 “有劳了,那你们小心些。”说完,魂不冬与魂阡渡就走了进去。石门随后关上。 “其实这女人晕过去的时候,也还挺好看的。就是睁着眼的时候太凶了。”龙寒一只手肘撑着石阶,手托着头,看着侧趴在石阶上的魂洛绮,随口说道。 凰颖转头瞥了他一眼,又撇了撇嘴。 龙凌还站在石门前,头都没转,背对着龙寒翻了个白眼。 接下来这一个时辰,会非常无聊。 百无聊赖间,龙凌将手摁进了面前石门上凹陷的手印里。 门开了。 听到动静,其他三人都朝龙凌这儿看过来。 然后就看见门开了。 “这……”龙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只是闲的无聊,随便伸了下手。难道,这就是她觉得熟悉的原因? 见状,凰颖也走到门前,将手伸进去。门纹丝未动。 “你也伸进去试试!”凰颖见自己不行,就招呼龙寒。 龙寒听话地照做了。门纹丝未动。 “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这种怪事儿只会发生在凌儿身上,我们就别想了。”龙寒边说边拉着凰颖回到了魂洛绮旁边守着。 凰颖还不死心:“哥哥,你也试一下!” 凰古看看龙凌。 龙凌跟凰颖是一样的想法。因为凰古也跟她一样觉得熟悉。 于是凰古就把手伸了过去。 门又开了。 龙寒:“……”当我没说。 龙凌转身问龙寒:“你能应付得来吗?” 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凰颖的战力被忽略不计了。 “放心好了,你们进去吧。好好替我们俩看看,那轮回之门和轮回镜,到底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别让她醒了。”凰古叮嘱道。 在对魂洛绮的战力和招数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最稳妥的应对之策,就是让她睡上一个时辰。 “抓紧时间进去吧,我一会儿给她吃陈梦丹。” 陈梦丹,是陈梦草炼成的丹药,助眠用的。 两人这才进了石门。 凰颖眼巴巴地看着两人走进去,心里也是好奇的不行。 龙寒一边往魂洛绮嘴里塞陈梦丹,一边自言自语:“早知道有这种事儿,当初买点儿一日草带着多好啊……” 第九十八章 魂祭 见到龙凌和凰古进来,父子二人很是惊讶。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魂阡渡问道。 “就这么进来的。”龙凌和凰古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好时机。 几人四处打量了一下。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天然的石洞。殿中并不昏暗,但是找不到光源。 殿中间,有三个并排的圆池,看起来并无分别。 殿中还有几根石柱撑着。 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轮回之门,没有轮回镜,也没有自然之力。 怎么回事? 四人心中皆是疑惑。 “咳咳咳,怎么这么慢啊——”一个苍老却有些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 四人张望一番,看见一个身量矮小的老儿,从一根石柱后走了出来。 “我在这儿等上六十年,才能等到有人来一次,帮你们升一升境界,你们居然还好意思来迟?”小老儿看也不看面前的四人,闭着眼睛只晓得抱怨。 龙凌和凰古面面相觑:他说什么?升一升境界?所以所谓的自然之力呢?是由这小老儿掌控的吗? “前辈息怒,族中出了些小纠纷,耽搁了一会儿,还望前辈见谅。”魂不冬恭恭敬敬地向小老儿赔着不是。 看样子,魂不冬是知道这小老儿的存在的,不过并没有事先告诉龙凌他们。也是,之前,他也并不知道,龙凌和凰古能进来。 小老儿睁开了眼,眯着看了看魂不冬,又闭上了:“你是现任族长啊?” “正是,晚生魂不冬,拜见祭前辈。” 这小老儿,正是叫魂祭。 “这三个呢?” 这魂祭摆足了架子,若是凰颖进来,白眼儿该翻上天了。 魂不冬还是毕恭毕敬地答着:“这是小儿魂阡渡。这两位……这两位……” 魂不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两个怎么啦?”魂祭有些不耐烦了,睁开了眼去瞧。 第一眼瞧见了魂阡渡,轻蔑地笑了笑:“你除了这血脉,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弄得魂阡渡和魂不冬尴尬万分。 然后,又瞧了瞧凰古。 这一瞧,就瞪大了眼睛。 “你你你……” 凰古被弄得一头雾水。 对着凰古瞪着眼“你你你”了一阵,又转头看龙凌。 看见龙凌,魂祭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你你你你……” “我怎么了?”龙凌不明白,初次见面,为何魂祭会是这样一副好像认出她来的神态。 四人都在等着魂祭“你你你”后面的话。 但是魂祭瞪着眼睛“你你你”了一会儿之后,又闭上了眼睛,重又是之前那一副谁也瞧不上的神情了。 好像刚才瞪眼睛的是另外一个人。 “你们会干什么呀?” 魂不冬和魂阡渡面面相觑,不知道魂祭什么意思。 龙凌和凰古就看着魂祭,等着他再说什么奇怪的话。 “我说,你们俩会干什么!”魂祭又不耐烦了。 你们俩?哪俩? 魂不冬已经一头的汗了,但是实在是搞不清楚魂祭到底什么意思。 “祭前辈指的是什么?晚辈愚钝,还请前辈明示。”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冒着被大骂一通的风险,继续问。 “什么也不会?又是什么也不会!我就知道是什么也不会!总是什么也不会!”魂祭突然暴怒起来,手一挥,从最左侧的池子中引出两团水来。 没错,两团。 直接从魂不冬和魂阡渡的头上灌下去。 两人从头到脚湿透,懵在原地。 “快谢过前辈吧。”龙凌冷不丁地对魂阡渡说。 发泄了一通,魂祭已经没有那么怒气冲天了。听到龙凌的话,略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不太情愿地自顾自点了点头。 湿透的父子俩不明白龙凌为什么要他们谢魂祭。 凰古也是诧异,随后狐疑地探了探父子俩的心境,才明白过来。 “魂伯,阡渡,你们看看自己的心境。” 魂不冬升到了清明境后期,魂阡渡也突破到了清明境。 两人这才恍悟,忙不迭地谢魂祭。 魂祭却没有再理会他们,而是看向龙凌和凰古:“你们,想知道些什么?赶紧问。” 第九十九章 池镜 龙凌和凰古愣了一愣。 为了不惹魂祭再次暴怒,凰古应道:“晚辈是为了轮回之门和轮回镜而来。” 魂祭闻言,走到最右侧的池子旁边。 这动作引得龙凌和凰古有些害怕,龙凌已经准备好提防着从天而降的水了。 然而没有。 “这两个,就是轮回之门了。” “两个?”魂阡渡问道。 “你们两个可以滚了!不想滚就闭嘴!”魂祭突然又发起火来。 魂阡渡立刻噤声。 “这两个轮回之门,是何区别?”龙凌边问边同情地看了魂阡渡一眼。 到这个时候,龙凌和凰古已经看出,魂祭对他们两个的态度很特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右边儿这个,跳进去,下辈子就是花鸟鱼虫,飞禽走兽。中间这个,跳进去,下辈子就是人了。” 所以,叶圳讲的故事是真的。 凰古觉得有些不对,皱眉问道:“前辈方才不是说这里六十年才有人来一次吗?可这轮回之门,总不能六十年才开一次吧?” “对啊,六十年才有人来一次,平时来的都是魂魄啊,有什么不对吗?” 凰古:“……” 确实没什么不对。 龙凌又四处打量了一番,问道:“那这些魂魄,平时从何处进来呢?” “魂魄自然是什么都能穿过的,只要受到召唤,隔山隔海都得来啊……”魂祭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感慨。 “那此时怎不见有魂魄来?” “有人来了,魂魄自然就不能来了啊。” “那……”龙凌欲言又止。 魂祭看看她,恍然间意识到了她想说什么。 “你想的不错,我不是人,是魂魄。几千年前来的时候,就是魂魄了。”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 龙凌没有再追问下去。 魂祭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浮沉界各处的魂魄到了这儿,就往里头跳。大部分,都先往中间的门里跳一下,有些跳得进,有些跳不进。 “跳不进的那些魂魄当中,有些就直接跳了右边儿这个,有些呢,还是不甘心,死命要往中间这个门儿里跳。 “遇上这样儿的魂魄,我也不跟他们废话,就告诉他们,要么,往右跳,要么,往左跳。” 说到这儿,魂祭又踱着步子走到了左侧的池子边上,然后抬头看看龙凌,又看看凰古。 两人愣了一下才明白,这是在等着他们继续问。 “那这个池子又是做什么的?” “这个,就是你们要找的轮回镜。” 原来如此。轮回镜原来是个池子。 可是,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前辈为什么说,不跳右边,就跳左边?”魂阡渡又忍不住开口了。 魂祭忍住怒气瞪了他一眼。 “晚辈也正想问这个问题。”凰古及时接话救了魂阡渡。 “因为跳进了轮回镜,你上辈子、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上上上上辈子的记忆,你所有的记忆,就会全都涌进你的脑子里。那些所有你曾经历过的喜怒哀乐,所有你放弃了、了却了、忘记了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就全都回来了。” 魂祭就说到这儿,没有再继续说。龙凌和凰古也已经明白了。 没有谁能承受那么多情绪和记忆,那些东西让人只想逃离。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跳进右边的轮回之门。 但是,还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前辈,这轮回镜里,蕴藏着什么自然之力吗?” “谁说的?哪来的这鬼话?”魂祭莫名其妙地看着龙凌,不明白龙凌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龙凌不说话,眨眨眼睛看向别处。凰古也在一旁笑起来。 魂祭突然就懂了。脑筋转过来就开始暗骂:这丫头太机灵!随便说句话就是个坑! 魂不冬和魂阡渡想了想,也明白过来,脸上的表情变化很是精彩。 龙凌这一问,证明了刚才魂祭泼在魂不冬和魂阡渡身上的水,就只是水而已。 真正让两人境界提升的是魂祭,那两团水,只是魂祭用来发脾气的道具。 第一百章 非邪 不过龙凌还是不明白,魂祭为何对自己的族人大发脾气,却对她和凰古两个外人有问必答。 而且,魂祭对他们的进入,好像只有初时的惊讶,却没有丝毫的疑惑。 “还有什么要问的?”刚被龙凌套了话,魂祭没好气地问道。 龙凌看着凰古,等他说话。 凰古知道龙凌的意思,是想让他决定问不问。 凰古想了想,开口道:“前辈,晚辈是天石城凰家来的。” 这句话,听起来没头没脑,但是魂祭知道是什么意思。 “等你们下回再来,我告诉你们为什么你们俩能进来。” 下回?六十年后? 两人真的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们既然出现了,这个地方,就不会等到六十年后再开了。有些事儿,现在先别问那么多,早晚会知道的。” 两人迟疑着点了点头。 然后魂祭从轮回镜中取了两滴水,点到了龙凌和凰古的祖窍里。 这两滴水来得猝不及防,两人都未及躲闪。明明刚才还说那水没有自然之力,现在又这样做。 水滴入窍的瞬间,凰古顿觉灵台清明了许多。 龙凌却没有任何感觉。 “你你你……”魂祭又结巴起来。 魂祭发现她的境界问题了。 出门在外,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龙凌已经隐了自己的境界。不过水滴入祖窍时,魂祭明显看到了她的心境。 或者说看出她没有心境。 龙凌没有解释。因为这也没法儿解释。 好在魂祭“你你你”了一会儿又恢复了正常。 “好了,走吧,会再见的。”魂祭别过头挥挥手,倒像是有些不舍。 龙凌凰古与魂祭拜别,转身要走,却看见魂不冬欲言又止的眼神。两人愣了一下,好像知道了他的意思。 龙凌复又转回去:“前辈,还有一事要问。” “什么事?” “如果有人学了禁术,该如何才不会损毁心境?” “禁术?什么东西?” 四人诧异。魂祭竟不知禁术,那么,在有禁术之前,他就已经在这里了? 龙凌站定未语,魂祭却陡然睁大了眼。 半晌,才缓缓道:“术非邪术,唯心念定正邪。丫头,这问题你本不必问,是替旁人问的吧?” “是。” “既如此问,必是有碍。劝那人好自为之吧。” “多谢前辈。” “等等,你……这个交给你了。你若愿意,便看看吧。”说着就丢了一卷什么东西给龙凌。 龙凌没有看是什么,只是谢了魂祭。 魂祭摆摆手,转身朝池边走去。四人就此拜别,从石门出去了。 魂洛绮还未醒,凰颖和龙寒已经无聊透了。见四人出来,连忙上前询问。 “怎么样?” “出去说吧。” 龙寒万般不愿地背起了魂洛绮,走上石阶。 魂不冬父子俩心中的疑惑着实难解。方才龙凌和魂祭打的哑谜,他们实在听不懂。能隐约听明白的只有一个结果:魂洛绮的心境损毁没法儿救。 他们确实没法儿懂。因为方才,只有魂祭看到了那条恶龙。 第一百零一章 释嫌(一) 魂洛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袋里还昏昏沉沉的,魂洛绮看着天花板,知道是自己的房间。再一转头,就看到了一屋子人。 瞬间清醒了。 “你可算是醒了,为了等你醒,我们六个可是饭都没吃啊!”龙寒是真的快饿死了。 六个人一直呆在魂洛绮床边等她醒过来,因为没人知道这个疯子醒过来之后会不会立刻做些什么。她到底在禁术里学了些什么,还是未知的。 魂洛绮看看房间里这六个人,忽然间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一只待宰的鸡。而且,这只待宰的鸡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 他们已经从轮回殿出来是肯定的,那他们得到了什么?他们都进去了吗?自己又为什么进不去? 自己晕过去的这几个时辰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等,晕过去? 魂洛绮突然怒气冲冲地瞪向龙寒。 “你可别瞪我,是我打晕你没错,可还是我把你背回来的呢!不然你就得在那石门前等死!” 龙寒说的也是实话。 魂洛绮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这个局面,她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洛绮,现在,能听我说些话吗?” “族长请自便。” 这许多年里,魂洛绮从不愿听魂不冬说话,也从不信魂不冬说的话。 在她的心里,魂不冬就是她的杀父仇人。 可是现在,她愿不愿听,又能怎样呢? “魂伯,要我们出去吗?”龙寒问道。 魂不冬摆摆手:“不必,魂家已经没什么好瞒着你们的了。” 其实龙寒也就是这么一问,他知道魂不冬不会让他们出去的。而且,在还不知道魂洛绮有没有后手的情况下,他们留在这里,魂不冬父子俩或许还更安全些。 龙凌早看透了龙寒这些小心思,略带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洛绮,这些年你有多恨我,我都知道。你从来不愿听我解释,我也不曾强求。我以为,总有一天,你会愿意听的。或许,这就是我犯的最大的错误。” 魂洛绮冷笑一声:“你犯的最大的错误,难道不是杀了我爹吗?” 四人在一旁听得心惊:竟还有这么一说? “我说过魂空不是我杀的,只是你从来不相信。” “你没有资格叫我爹的名字!”魂洛绮强行抑制住心中狂怒,咬牙切齿道。 她现在已经开始遭到禁术反噬了,所以此刻她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爹当初就是瞎了眼,才会把你当成知交。他怎会想到,他最信任的人,最后竟要了他的命!” “魂小姐,你若是惜命,就不要再这么激动了。”龙凌看出魂洛绮的状态很不对劲,及时出声道。 魂洛绮恶狠狠地看了龙凌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对于龙凌,她还是很忌惮的。而且,不知为何,龙凌的语气如此事不关己,竟让魂洛绮觉出了几分诚意,竟真的冷静了不少。 魂不冬见魂洛绮冷静下来,便继续说了下去:“你也知道你爹和我是知交。 “我们同岁,自幼就在一处。从小,你爹就比我聪明,境界一直在我之上,他的志向一直都是要当上族长。而我的志向,一直都是辅佐他。” 魂洛绮心中冷笑,甚至懒得骂那一声“虚伪”。 第一百零二章 释嫌(二) “我们二十四岁那年,你爹当上了族长。往后的六年,可以说是魂族近百年来最兴旺的六年,直到他三十岁那年突然离世。 “那天,我们正说着采购草药的事,他突然就倒了下去。我慌忙将他扶起,他就拉着我开始交代后事。 “他让我在他死后参与族长竞选,替他保护魂族。然后又将你托付给我,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他就咽气了。 “我仔细检查过尸体,没有任何新伤口。我也怀疑过是中毒,因为他当时的样子很像是中毒,可是我用灵气在他身体里查验,也没有发现任何中毒的迹象。 “当时我终究是年轻,心思不够细。当时并未觉得有任何奇怪,后来想想,其实那段时日,他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常常好好说着话就走神了。我竟丝毫不曾在意。 “若是我早些发现异常,或许结果就不会是那样。 “洛绮,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知道,那天,你突然跑过来,只看到你爹倒在我身边,为何就认定,是我杀了你爹?” 魂洛绮愣住了。 之前魂不冬说的所有的话,魂洛绮都不相信。可是这最后一句问话,问的是事实。 那一天,魂洛绮亲眼看到的,确实只是魂空倒在地上,魂不冬在他身边。 魂洛绮并不开口,只是看着魂不冬,仿佛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龙寒看这两人的交流方式,看得十分心焦。 “咳咳,魂小姐,不管你们两人谁的话是真,谁的话是假,总要先把话都说出来吧?总这样耗着,也不是个事儿啊!”龙寒顿了顿,“总不会是,年代久远,魂小姐已经不记得了吧?不会吧?这么重要的事儿?” 魂洛绮冷冷地看了龙寒一眼。当她是三岁孩子吗?激将法? 不过魂洛绮不得不承认,龙寒说得有道理。到了这个地步,是该把话说出来对质对质了。 “龙少爷多虑了,那天的事,这辈子都忘不了。 “当时,我正坐在院中的池边晒太阳,等着父亲一会儿来带我出去玩儿。 “突然就有一个小厮走过来,告诉我,我爹被你给毒死了,就在偏厅里。 “我拼尽全力跑过去,就看见我爹倒在你旁边。” 魂洛绮一面说,一面就红了眼眶。她努力地憋着眼泪,狠狠地盯着魂不冬。 魂阡渡觉得好生可笑,开口问道:“你就这样信了那小厮的话?” “那就要问你的好父亲了!他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都做了些什么!” “那小厮死之前,还跟你说过什么?”龙凌问道。 “他还——”魂洛绮刚要说,突然停住了,“你怎么知道,他还说了别的?” 魂阡渡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不明白话题为什么一下子转到了这里,龙凌直接问了小厮死前还说过什么,她为什么能直接确认那小厮是死了? 同样不明白这个问题的还有凰颖,但是和魂阡渡不一样,凰颖不会对此有任何质疑,不明白就不明白,反正龙凌说的不会有错。 龙寒笑起来:“小姐,他要是就这么死了,那利用价值也太有限了吧?” 魂洛绮不是个迟钝的人,龙寒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不可能还听不懂。 她知道,他们的意思是,那小厮是个必死无疑的棋子。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爹的死,或许就真的与魂不冬无关了。 可是她不愿意相信。 “那小厮,还跟你说了什么?”龙凌又问了一遍。 “他给了我禁术。” 第一百零三章 释嫌(三) 六个人都惊到了。 龙寒似乎是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忘了调侃:“魂伯,你说的所谓的藏在魂家最阴暗的角落里的东西,就这么到了一个小厮的手上?” 魂不冬哑然。 “他把禁术交给我,说是我爹早知你心怀不轨,就把禁术藏了起来,让他一旦发现我爹出事,就把禁术交给我。” 魂洛绮越说越没底气。 这话现在听起来,还真是错漏百出。 若是魂空早知魂不冬心怀不轨,以两人的修为高低,魂空怎会遭魂不冬的暗算? 而且,魂空为何会如此信任一个小厮?竟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与他?现在想来,其实在那之前,她从未在魂空身边见过那个小厮。 更奇怪的是,魂空不可能不知道禁术会对心境造成损伤,怎会将禁术交给她?父亲那么了解她,怎会想不到,这禁术一旦交到她手里,她必然是会打开看的。 然而这些年,魂洛绮从未对这些话产生过任何怀疑,只知道一心一意地筹划怎么夺得族长之位,怎么手刃魂不冬。 而这信任,无非就是因为,那小厮当初死在了她面前。 魂洛绮笑了,笑得十分妖媚。 没想到,原来自己这些年做的一切,竟是如此荒唐。 现在,只有一件事缺少答案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开不了那扇门?”魂洛绮的声音已经没有任何攻击性了。 “是。” “是啊,你若是不知道,如何让龙少爷趁我不备打晕我呢?可是为什么?我难道不是纯正魂族血脉吗?我难道——”魂洛绮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 她僵硬地看着魂不冬,艰难地开口道:“我不是?” “你娘不是魂族人。” “你胡说!我娘是魂若菲!她怎么会不是魂族人!”魂洛绮失控地叫喊起来。 魂阡渡很担心魂洛绮的状况,转头用眼神向龙凌求助。龙凌却只是摇摇头,让他不必担忧。 因为魂洛绮现在已经没有杀心了。她只是感到绝望无助而已。 “魂若菲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你娘只是顶了魂若菲的身份,嫁给了你爹。” 魂不冬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的模样,那身影转瞬间变得模糊,消失不见了。 “魂若菲,是我娘杀的吗?”魂洛绮很害怕听到肯定的回答。 “魂若菲是病死的,你娘只是恰巧利用了这个身份。她和你爹的事,我知道得也并不太多,你娘的真实身份,也只有你爹知道。” 魂不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一早知道你继承不了你爹的位子,也从未想过要囚禁你。” 魂洛绮垂眸不语。 到现在,她已经完全相信了魂不冬的话。 她不是纯正的魂族血脉这件事,魂不冬从来都是知道的。他要想害魂空,只要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就好了,太容易了。 而这些年,魂不冬要想收拾她,也是太容易了。可是不管她怎么闹,魂不冬从来没有干预过,直到她要搅得魂族大乱,魂不冬才终于出手阻拦。 魂洛绮沉默了很久。 “你自己静一静吧,我们先出去了。” 六人起身离开。 魂不冬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听到了魂洛绮的声音。 “我娘,真的死了吗?” 魂不冬停住了脚步,心里很难过。 魂洛绮的母亲生下她不久就死了,这是她一直都知道的。 可是今天她发现自己从前知道的太多事都是假的,所以她开始怀疑,母亲的死,会不会也是假的。 她在绝望中,很想要找一些这样的希望。 魂不冬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开口,良久,方才背对着魂洛绮点了点头。 然后走出去关上了门。 门被关上的刹那,魂洛绮的眼中滚出了两滴冰凉的眼泪。 第一百零四章 不留 翌日,天还未亮,魂洛绮带上收拾好的行李,悄悄地离开了魂家。 她不想再继续留在魂家了,她想离开回魂江。 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魂洛绮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逛过回魂江的集市了。 她的生活里,早就只剩下了报仇这一件事。 “魂小姐。” 魂洛绮有被吓到。 不过这个清冷的声音,辨识度还是很高的。 “龙少主,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在很安静的地方突然说话?” 龙凌不禁挑了挑眉,她没想到,魂洛绮的状态恢复得这么快。 “该不是来拦我的吧?”魂洛绮不知道龙凌这时候来找她做什么,也不知道她怎么猜到自己会离开,但是她并不惊讶。 “当然不是。只是受人之托,有话转告魂小姐。” “请讲。” “术非邪术,唯心念定正邪。” 魂洛绮一下子就明白了龙凌的话。只是对这话有些迟疑。 “多谢。” “一路顺风,不送了。”龙凌说完转身就走了。 她并没有听魂祭的话,让魂洛绮好自为之。 她觉得魂洛绮是个聪明人,如今既已放下了恩怨,心念就该非邪了。 她不知道自己赌对了没有。 魂洛绮看着龙凌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希望还能再见……” …… 回到魂家,龙凌看到魂不冬站在门口。 “魂伯。” “她走了?” “嗯。” “那禁术……” “她是个聪明人,魂伯放心。” 魂不冬不知道还能再问些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龙凌跟着魂不冬往里走。 “魂伯,我们今日也要走了。” “这么快?”魂不冬有些惊讶,“也是,魂家给你们添了太多麻烦了。” “不是的魂伯。”龙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魂不冬此时的样子,看起来很落寞。 “阡渡的意思,是想再留你们多住几日,带你们好好玩儿几日,也算是好好感谢一下你们对魂族的大恩。” 魂不冬这句话说得诚恳,可是龙凌听出,在提到魂阡渡的时候,那语意里,明显有些别的东西。 “不必了魂伯。我们对魂族,谈不上什么大恩的。况且这段时日,你们一定有很多事要处理,还是让阡渡好好帮帮忙吧。我们在这儿也待了有段日子了,该去别处走走了。” 龙凌答得坦然又淡然。 魂不冬也不知道,龙凌的这个态度,是让他放心,还是略有失望。 从他的初衷来说,他希望魂阡渡继承少族长之位,将来接替他成为魂族族长。如果这样,魂阡渡就必须娶魂族女子为妻。 可是他是魂阡渡的父亲,他当然也希望,魂阡渡能过得顺心。 他早就能看出来,魂阡渡对龙凌的心思。 魂不冬知道龙凌冰雪聪明,所以刚才提起魂阡渡,就是想探一探龙凌的口风。 这些天里,魂不冬一直观察着,可是龙凌对谁都是那样一副表情,实在让魂不冬看不清。 如果龙凌对魂阡渡也有意,那他不会强求魂阡渡以魂族为重。 可是龙凌的回答让魂不冬忽然清醒了。 龙凌是什么人? 龙族少族长,又怎会是他们能够高攀得起的呢? 龙凌四人云游到此,与魂阡渡成为朋友,是性情。愿意帮他们一个忙,是义气。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还能肖想别的。 魂不冬已经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何心情了。 魂阡渡不会与龙凌有更多交集,他会按照自己的设想,一步步成为魂族族长。可是魂阡渡会高兴吗? “那我就不强留了,祝你们一路顺风。”魂不冬最后对龙凌说道。 第一百零五章 送行 苦留不住,魂阡渡只好送几人出城。 走在路上,魂阡渡问道:“你们,不会是走着来的吧?” “怎么会?马在岸上,一会儿上岸去牵。”龙寒答道。 自从到了回魂江,四人的马就一直拴在岸边的一家旅馆里喂着。因为这四匹马的胆子比凰颖还小,一走到江上就死命地往后退。无奈之下,只好将它们留在了岸边。 说完这句,魂阡渡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凰颖走在魂阡渡身边,心里的感觉很是奇妙。 几天以前,她还很是迷恋身边这个人,站在他旁边都会觉得羞涩。她甚至都想过,要怎样说服凰古,让她留在回魂江。 可是,在石阶上往下走的时候,她突然就想明白了。 突然就不喜欢了。 喜欢的时候,凰颖没有考虑过任何现实问题。可这一旦不喜欢了,所有的问题都到脑子里来了。 她开始想到,魂阡渡是要当族长的,当族长就是要娶魂族女子的。 她也开始想到,如果留在回魂江,她就不能和哥哥,还有龙凌和龙寒在一起,她还会很想念爹娘。 还有,她开始觉得自己可笑。从头到尾,魂阡渡喜欢的都是龙凌。她究竟是有什么样的盲目自信,才能一直在潜意识中认为,魂阡渡迟早会放弃喜欢龙凌? 她都没有因为魂阡渡喜欢龙凌而放弃喜欢他,那她凭什么觉得魂阡渡会因为龙凌不喜欢他而放弃喜欢龙凌? 凰颖确信,她真的已经不喜欢魂阡渡了。 但是此时此刻,走在魂阡渡身边,凰颖还是有些不舍。 但凡是产生过的感情,割舍起来,总是会有些难过的吧? 凰颖时不时转头看看魂阡渡,她能感觉到,魂阡渡现在的情绪很低落。 她都已经不喜欢他了,也还是会难过。而他仍然喜欢着龙凌,一定比她更难过。 凰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魂阡渡,也许她还是不要开口比较好。 过了很久,魂阡渡才找到了别的话说:“你们接下来会去哪儿?” “还不知道呢。凌儿,你有什么想法吗?”龙寒边问边偷偷瞄了一眼凰古。 龙寒是故意问龙凌的。他看魂阡渡也实在可怜,这时候,可能多听龙凌说两句话都是种安慰吧。都要走了,想来凰古也不会太介意了。 “前些年丢家舍业到处跑的,竟然是我吗?”龙凌话里带刺,言下之意,知道要去哪儿的,该是龙寒才对。 龙寒尴尬地赔笑:“是我是我,我知道错了。所以这不是请罪呢吗?你想去哪儿,哥带你去!” “你前两天不是说,要学些能让千管笛发挥作用的功法吗?那你就自己想想,在哪儿能找到这样的功法啊。” 凰古忽然想到了什么:“我倒是想到一个地方,就是不知道,你们俩愿不愿去。” “这话说得奇怪,什么叫‘不知道我们俩愿不愿去’?”龙凌这回也没明白凰古的意思。 龙寒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凰古的笑容实在有些耐人寻味。 “洞仙谷。” “你是不是疯了?!”龙寒惊呆了。 魂阡渡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傻傻地问道:“这洞仙谷有什么不妥吗?我也听说过,洞仙谷谷主萧清,最是擅长萧、笛、笙、埙之类,且能将功法与之相融。” “你不知道这其中的渊源,别乱问。”凰颖打断了魂阡渡。 萧清毕竟是前辈,这些事还是不要外传的好。若是龙山曾喜欢过萧清,龙寒这会儿估计已经给魂阡渡讲起故事来了。 龙凌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也未尝不可。” 龙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凌儿,你也不能这么盲目地相信他吧?” 龙寒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发现魂阡渡的眼神明显黯淡了几分。 “我们用化名不就行了?” “化名?这次都穿帮了,你还想有下次?”龙寒不知道龙凌这是哪来的勇气和自信。 魂阡渡听到这个,想起先前的事,突然笑出声来,笑得龙凌不由尴尬。 “穿帮不过是因为古龙玦被魂伯认出来了,我保证,这次一定把它藏好。”龙凌边说边向上提了提衣领。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城外。 该说再见了。 “阡渡,就送到这儿吧。” “好。”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没有等四人走远,魂阡渡就转身离开了。 第一百零六章 愿意(一) 魂阡渡回到回魂江,并没有立即回魂家,而是进了初遇龙凌那日带他们去的那家饭馆。 “小二,来壶酒。” “好嘞!客官您稍等!” 挑了一个光线不太暗的地方坐下,小二也将酒送了来。 自斟自饮了一会儿,微醺之时,对面坐下了一个人。 魂阡渡抬头,却是魂不冬。 “爹?” “嗯。”魂不冬将魂阡渡手边的酒壶移开,又从纳境中取出一壶酒,给魂阡渡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家里的酒不好?偏要跑到外头来喝?” 魂阡渡不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们走了?” “嗯。” 两人的语气都是不咸不淡的。 “凌儿丫头也走了?” 魂阡渡苦笑:“爹,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魂不冬也尴尬地笑了笑。确是明知故问,可是除了明知故问,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 “阡渡,你要是不想当族长,爹不会强求。” “你说什么呢爹?”魂阡渡并不想谈这个。 “爹是认真的,只要你不想——” “我知道。”魂阡渡直接打断了魂不冬的话。 “你知道就好。” 魂不冬饮了一口酒,沉默了半晌。 “接下来这段日子,族中会有很多事要处理。” “我知道。” “有些事,可能要你帮帮忙——” “爹,别绕来绕去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魂阡渡看魂不冬实在绕得费劲,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都这样说了,魂不冬也就不绕了。 “爹知道,你喜欢凌儿丫头。” “对。” “你清楚龙族少族长意味着什么吗?” “爹,”魂阡渡直视着魂不冬的眼睛,一分醉意也没有,“我只是喜欢她,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魂阡渡拿起酒壶倒酒:“我知道,有些人不是我能肖想的。我只是喜欢她。” 只是喜欢她。 喜欢在她身边看着她。 喜欢看着她冷眼对这世间的一切,喜欢看她难得的一丝笑容。 喜欢听她嘲讽揶揄,喜欢听她运筹帷幄。 只是喜欢她。 还是喜欢她。 就算心里清楚,此生都不会和她有比朋友之间更多的交集,也还是喜欢她。 就算,或许此生他都无法达到她的高度,无法在修为上与她并肩,也还是喜欢她。 “爹,能不能答应我,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我为她付出,别拦着我。” 魂不冬看着自己的儿子,恍然间发觉,这孩子和自己真是一模一样。 当初在族中,想娶魂轻霜的人真是数也数不清,可是到头来,愿意完成那些奇奇怪怪的任务的,只有寥寥数人,而最终完成的,就唯独他一人。 曾经,他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和魂轻霜好好度过这一生。若不是魂空的托付,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争这魂族族长之位。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心里确实装下了魂族,也希望他的儿子能够继续担起这份责任。但是,说到底,真正能让他付出一切的,从前只有魂轻霜,现在只有魂轻霜和魂阡渡。 “你愿意就好。” “我愿意。” 第一百零七章 愿意(二) 怎么会不愿意呢? 能为她做些什么,就是他最大的心愿啊! 正是午后,阳光照进来,照到魂阡渡坐着的这张桌子上,把酒都晒温了。 酒在唇齿间流动,他想起了初次遇见龙凌的场景。 他和凰颖撞了个满怀,胸口有些疼,抬头之时看到了龙凌,霎那之间,周围的一切都淡了。 他就那么痴痴地望着龙凌,望了多久呢?不记得了。 她说她叫石凌。表情淡漠得很。 除却一开始对凰颖露出了关切的神色,之后,她就一直是那副淡漠的表情。 仿佛藐视众生,可是那表情在她脸上,偏偏那么合适,让人生不出半点被轻视的怒气。 她很好看。或许不能说是好看,好看是个暖和的字眼。可她是冷冷的,那应该是美吧。 真奇怪,她明明那么冷,表情那么冷,声音也那么冷,可是每次看到她,听到她,想到她,竟觉得心里是暖的。 那天在舟中江上,雾气缭绕,那般朦胧的意境里,她是最清晰的存在。那样柔和的江雾,竟都不能将她衬得柔和一些。可是她哪里需要柔和呢?她面无表情地挑眉,她浅淡地笑,好不生动! 少族长竞选那日,她轻轻按下凰古的肩膀,从从容容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擂台上,竟然很帅。 十五岁的龙凌,和二十三岁的魂七冥面对面站在擂台之上,气势上分毫未输,甚而隐隐地压过了魂七冥。 那邪邪的一笑,没有丝毫媚态,反有种藐视众生的淡漠,是地狱最深处的魔鬼。那是她独有的气质。 其实在那个瞬间,魂阡渡心里还产生了另一种情绪。 那感觉,是卑微吧。 那感觉在他刚刚知道她是古龙族少族长的时候就已经埋在心里了。当她站在擂台上碾压魂七冥的时候,那感觉愈发强烈了。 他发觉龙凌离自己很遥远。 好像天边的一朵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从哪里飘来、为什么飘来、飘来之前都飘到过哪里。然后,过不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飘去,飘到哪里去、为什么飘去。 他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完全不了解龙凌。 她的过去,她的性情,她的思想,她的修为。 他突然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喜欢她什么。 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龙凌。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但是,他就是喜欢啊! 哪怕知道,自己甚至都没有资格喜欢,也还是要喜欢。 没有结果又怎么样呢?就这样喜欢着,已经很好了,为什么非要追求什么结果呢? 不是谁都能像父亲一样幸运的。娶了自己最爱的女人,从此再不分离。 可是如果当初的结局不是那样,他相信,父亲还是会爱着那个叫魂轻霜的女人,随时随地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就像他一样。 不对,是他就像他父亲一样。 想到这儿,魂阡渡略微有些回过神来,发觉魂不冬已经走了。 桌上只留下了魂不冬带来的一壶酒。 第一百零八章 打赌 傍晚,魂阡渡回到了魂家。 院中有两个小厮在扫着落叶。 是秋天了。 “少爷。” “族长呢?” “在书房。” 魂阡渡点点头,往书房走去。 “爹。” “回来了?” “嗯。” “有事?” “我想去把洛绮姐姐追回来。” “什么?”魂不冬没想到魂阡渡会提起魂洛绮。而且,他说什么?把魂洛绮追回来? “当年的事还没弄清楚,有些细节,是不是该再问问?” 魂不冬这才明白魂阡渡的意思。看来这痴情儿子是已经酒醒了。但魂不冬只是摇了摇头说:“不必了。当年洛绮也还很小,该说的昨天已经说过了。况且,魂空是多聪明的人,他到临死前都不曾告诉我是谁害死的他。连他都不知道,时隔这么多年,难道我们还能指望从洛绮的只言片语当中找到真相吗?” 魂阡渡想了想,也觉得父亲说的有道理。 “好了,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呢。”魂不冬慈爱地拍了拍魂阡渡的肩膀。 …… 与此同时,四人也在路上谈论着同一件事。 离开回魂江后,龙寒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三个人被他自言自语得心烦,就让他闭上嘴自己想。 躺在马上想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坐了起来:“凰古,那个小厮!” “那个死了的小厮?怎么了?”凰颖问道。 “你是想说,有人给他收尸?”凰古微微蹙眉。 “对!” 凰颖盯着凰古:“哥!能不能把话说完啊!” “那小厮死在魂家,可是魂不冬看起来像是刚知道。所以,要么是有人给那小厮收了尸,要么那小厮根本没死。”龙凌接道。 “所以,找到那个收尸的人,或许就能挖出当年的真相?” “大约是这么个意思。” “可是我们怎么找到那个收尸的人呢?”凰颖追问。 “谁说我们要找?”龙凌反问。 凰颖愣住了。 对啊,他们已经离开了,接下来的事,已经跟他们没有关系了。 心中轻轻叹息,凰颖自己转了话头:“我们要走多久才能到洞仙谷?” 凰颖这么快就换了个话题,倒是凰古和龙寒不曾想到的。 龙寒偷偷地和龙凌使了个眼色,龙凌却是一副“早知道是这样”的神情。 早在魂阡渡来送行的时候,龙凌就看出来了,凰颖对他的态度已经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 “急什么,还有好些天的路呢。”龙寒回答。 洞仙谷离天石城并不远,否则萧家也不会和龙家有那么多生意往来了。不过四人现在从回魂江出发,却是要些时候才能到。 “凌儿,你确定没问题吗?”龙寒心里还是没底。 “我会把古龙玦藏好的,你放心好了。” 龙凌其实也不是真的很有底气,她只是真的很想看一看,这个曾经喜欢、现在不知道还喜不喜欢龙山的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前的故事,都是闲着的时候路云讲给他们几个听的。从龙凌五岁时起,萧清就已经闭关了。所以实际上,龙凌从不曾见过萧清。 龙家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不会瞒着他们。通过路云,龙凌知道了很多关于萧清的事。 路云告诉过他们,萧清曾给龙山写过一封信。路云一直把信收着,从来没有拿出来过。可是她不知道,龙凌早就知道那封信在哪里了,还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看完之后,她愈发想见一见萧清了。 “行,到时候要是又穿帮了——” “如果是因为我穿帮的,我亲手给你酿壶酒。” “一言为定!”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龙凌说要亲自酿酒,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龙寒说什么也不会放过的。 “那要是因为你穿帮了呢?”凰古问道。 龙寒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除了护着她,还知道什么?” 凰古不说话,只是等着龙寒答话。 见凰古这么执着,龙寒很无奈:“如果是因为我,我一个月不喝酒行了吧!” “一言为定。”凰古替龙凌做了决定。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之后,龙寒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一百零九章 爹爹 四人临近洞仙谷时,是某天清晨。 进谷的路较为崎岖,四人便将马拴在了谷外的一片树林里,步行进谷。 龙寒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儿。 “小祖宗,我求求你了,别再叫了!”龙寒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冲着龙寒眨了眨眼睛,脆生生地叫道:“爹爹!” 龙凌和凰颖相互搀扶着,一边走一边乐不可支。 “苍天啊!”龙寒真的快崩溃了。 …… 半个时辰之前,四人遇到了正在摘野果子吃的小女孩儿。女孩儿衣衫褴褛,瘦瘦小小,头发已经脏得不行了,只有一双小手和一张脸是干干净净的。 知道要把手和脸洗得干干净净,显然不是野孩子。 四人都从马上下来了。 凰颖问她家住哪里,她摇头。 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摇头。 问她爹娘去哪儿了,她摇头。 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她还是摇头。 “凌儿,我们带上她吧?”凰颖不忍心把女孩儿一个人扔下,可是此行是往洞仙谷,她又不想给萧清添麻烦。 “带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家在哪儿也不知道,爹娘在哪儿也不知道,难道就一直带着?”龙寒忍不住接话。 之前,女孩儿一直看着不停发问的凰颖,这会儿龙寒接话,她才转头看龙寒。 一看到龙寒,女孩儿的眼睛都亮了,立刻向龙寒跑去,牵住了龙寒的衣角:“爹爹!” 龙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爹爹!”女孩儿又叫了一声。 龙寒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 旁边三人脸上的神情也是够精彩的。 凰颖睁大了眼睛,恍然间觉得女孩儿和龙寒还真的有点儿像,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在,对龙寒还有一丝信任和了解在,她真的就要相信了。 龙凌轻轻地挑了下眉,凰古也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你爹。”龙寒尽量面无表情地说。 “爹爹!”女孩儿又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眼睛里闪着欣喜的光芒。 龙寒蹲下来,无奈地指着自己的脸:“小祖宗,你好好看看这张脸,本少爷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你爹?” 女孩儿认认真真看着龙寒的脸,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盯了半晌,女孩儿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爹爹!” 龙寒忽然心颤了一下。 …… 于是女孩儿就一路跟着他们。准确来说,是一路牵着龙寒的衣角没松手。 “你跟着就跟着好了,能不能别再叫我爹了,本少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龙寒还在做着无谓的挣扎。 “爹爹!” 简直像是恶作剧。 凰古不咸不淡地挖苦着:“你原本也没有什么好名声。” “就是啊!本来那些人就以为我是个流连花丛的纨绔子弟,现在还多了一个牵着我的衣角叫我爹的小丫头,肯定当成是我不知道在哪里惹下的风流债啊!” “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龙凌接道。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我可是你亲哥!” “来,叫姑姑!”龙凌对女孩儿说。 “龙凌!” 第一百一十章 白费 “嘘——” 龙寒正咬牙切齿地瞪着龙凌,凰颖突然示意他们噤声。 除了小女孩儿还一直盯着龙寒看,其他三人都随着凰颖的眼神向远处眺望。 的确,在很远的远处,有个人影渐近了。 起初还看不太清,人影越来越近,从身形逐渐能看出是个女人。 四人就站在原地,等着那人渐渐走近,直等到她走到了面前。 凰古站在几人前面,女人便看着凰古问道:“几位可是来寻我洞仙谷的?” “正是。”凰古答,“敢问道友姓名?”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可是凰古探到的修为却与这年轻的样貌不太相符。斟酌之后,凰古还是觉得叫一声道友比较合适,万一叫前辈叫错了惹人不高兴了呢? 女人正要作答,却被小女孩儿一声“爹爹”引去了注意力。 “嘘!消停会儿!”龙寒很抱歉地对女人笑了笑。 女人的目光从女孩儿身上移到了龙寒身上。目光相撞的那一刻,女人恍惚了一下。 龙寒感觉到了,却是不明所以。 时间静止了一会儿。 一直被一个女人盯着看,龙寒竟没有觉得不自在。 旁边的几人都不知道此时应该做些什么。 与此同时,龙凌也在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一袭青衣,有飘逸之姿,长发简单地拢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胭脂水粉,面色柔和。 龙凌觉得,自己想象中的萧清,就是这个样子。 可是面前这个女人,看起来,未免也太年轻了,应该不是萧清。 龙凌产生了一点遗憾的情绪。 “爹爹!” 这一回,女孩儿叫得很是时候,确实是不能再这么安静地对看下去了。 女人和龙凌都回过神来。 “敢问道友姓名?”凰古觉得有必要再问一遍。 女人并未正面回答凰古的问题,而是看着龙寒说:“看来我这次闭关的时间是长了些,你都长这么大了。” 龙寒愣住了。 “我是理解错了吗?”龙寒僵硬地转头看龙凌。 龙凌却并没有看龙寒。她以晚辈的身份向萧清行了礼:“龙凌见过萧谷主。” 语气里的愉悦让凰古有些诧异。 萧清微笑着打量龙凌:“你也长这么大了,现在倒是有些像你母亲了。” 萧清还记得周岁宴时见到的龙凌,完全是龙山的翻版。十几年过去,龙凌的眉眼还是和龙山一样,整个人的气质却让萧清一下子想起了当年在龙凰山初见时的路云。 只是,眼前这个女孩子,好像不太爱笑。 反而是龙寒,和年轻时的龙山实在是太像了,萧清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两位是?”萧清看到旁边还有两个人。 “晚辈凰古,这是舍妹凰颖。” “凰颖见过萧谷主。” 萧清笑着点点头,然后蹲下身牵住了女孩儿的小手:“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儿摇摇头。 萧清有些疑惑地抬头看龙寒:“这么大了还没起名字?” “萧谷主误会了!”龙寒忙不迭地解释。 萧清一面听着龙寒的解释,一面带着几人往洞仙谷里去。等龙寒原原本本地解释完,几人也到了洞仙谷口。 龙寒终于解释完,才有空好好捋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所以,之前商量好的假身份什么的,都白费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完败 听龙寒解释完,萧清笑着说:“我还想呢,你这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怎么女儿都这么大了,还弄得这么脏,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龙寒起先还赔着笑,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味儿了。 确实,小女孩儿如此衣衫褴褛,萧清竟然没有一开始就怀疑那声“爹爹”的真实性,难不成萧清是觉得他会虐待自己的女儿? “萧谷主,我看起来很不靠谱吗?”龙寒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萧清假装没听见,摸了摸小女孩儿的脑袋,没成想摸了一手的油。 萧清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这是多久没洗过澡了? 四处张望了一下,萧清看见了自家的仆从背着竹筐走出来。 “鸣颂,带她去洗个澡吧。”萧清吩咐道。 鸣颂睁大了眼睛,看看萧清,又看看小女孩儿,再看看萧清,不可置信地问:“谷主,你没开玩笑吧?谷主你还记得我是个男的吗?” “我不光记得你是个男的,我还记得你的小阿笙是个女的呢——”萧清调侃道。 鸣颂红了脸,低着头走过来牵过了小女孩儿的手,想要把她带到阿笙那里去。 可是女孩儿并不愿意放开龙寒的衣角。 无奈,龙寒蹲下来,试图和她沟通:“你先去洗澡,我保证不跑。” 小女孩儿拼命摇头,泪水突然涌了上来:“爹爹又不要我了吗?” 龙寒怔了一下,这是女孩儿第一次说完整的句子。 竟然是这样让人心酸的一句话。 凰颖看着小女孩儿楚楚可怜的样子,开口道:“你就陪她去吧寒哥哥。” 龙寒认命地叹了口气,站起身,牵起女孩儿的手,示意鸣颂带路。 “这位是龙少爷,你带他一道去。”萧清介绍道。 “是。”鸣颂应道,“龙少爷这边请。” 其他三人也跟着萧清往里走。 凰古边走边感叹:“没想到,也有他摆不平的小姑娘。” 凰颖和龙凌都笑起来。 萧清听着这话有趣,问道:“他向来是很会哄女孩子的吗?” “哪里用他哄啊,通常他只要笑一笑,语气稍微温柔一些,嚎啕大哭的小姑娘也会立刻笑起来的。”凰颖的语气里竟然有几分嫉妒。 萧清脸上挂着笑,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 “龙少爷请在此稍等,小人去叫阿笙过来。”鸣颂把龙寒带到了一间客房里。 本来鸣颂是想带他们去水房的,但是龙寒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带去水房好像不太合适。所以虽然没有收拾好的客房,鸣颂还是先把他们带了进来,打算先叫阿笙来给小女孩儿洗澡,过后再收拾客房。 “这个阿笙,是你的意中人吧?”方才看鸣颂被萧清调侃得脸红,龙寒就猜到了。 听龙寒这么一问,鸣颂脸又红了。 “好了好了,快去吧,不逗你了。” 这小伙子脸皮太薄,不经逗。 鸣颂就这么红着脸出去了。 龙寒低头看看怎么都不肯松开自己衣角的小女孩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难不成她一会儿就这么洗澡? 虽说只是个五六岁大的孩子,可毕竟也是个小姑娘,龙寒想着自己怎么也不能就这么在边上看着吧? 龙寒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和小女孩儿沟通一下,于是复又蹲了下来,很是语重心长地说:“小丫头,一会儿有个叫阿笙的姐姐来给你洗澡,哥哥就站在房门外,绝对不走,好不好?” “爹爹不走!”听说龙寒要走开,小女孩儿的眼眶又红了。 “可是哥哥在这儿不合适啊!”龙寒继续挣扎。 “爹爹不走!”小女孩儿真的快要哭了。 “好好好不走不走!别哭!千万别哭!” 龙寒完败。 第一百一十二章 洗澡 龙寒一投降,小女孩儿就又笑起来。 看着眉开眼笑的小女孩儿,龙寒满心的无奈。 没办法,龙寒最怕把女孩子弄哭。龙凌不爱哭,凰颖又不爱哭,所以龙寒根本没有办法对付。那些别人弄哭的还好,稍微对她们笑一笑就算哄好了,可是自己弄哭的,龙寒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哄。 想想小时候,在阮素心的绣鞋里放了一只毛虫,把阮素心吓哭的那次,真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正想着,鸣颂推开了门。 “龙少爷,这是阿笙。”鸣颂一边介绍,一边把木盆搬了进来。盆里已经放好水了。 龙寒此时还蹲着,干脆没有站起来,就蹲在那里,抬头对着阿笙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门打开,阳光照进来,照在龙寒温柔的笑脸上。 阿笙被晃了一下眼。 “真不好意思,这丫头不肯放我出去,一会儿我就背过去。她也不肯松开我衣角,可能要给你添些麻烦了。”龙寒的声音里是真实的歉意。 可是这满含歉意的声音,被阿笙听到耳朵里,就产生了蛊惑的效用。 “不、不麻烦的,龙少爷,我、我去给你搬张矮凳。”阿笙说完转身就跑了出去。 “哎,阿笙,我去就好了!”鸣颂追着阿笙也出去了。 龙寒瞬间头大。 阿笙方才的眼神,对龙寒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龙寒心里一阵哀叹:不是吧,小爷真这么人见人爱吗? 上回经历了顾薇的那档子事儿,龙寒就是伤筋动骨了,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这个阿笙,要是腼腆些的还好,要是再像顾薇那样生扑,龙寒可能真的要三十六计走为上了。 不一时,阿笙把矮凳搬回来了。 “龙少爷请坐。”阿笙差点儿直接把矮凳送到了龙寒屁股底下。 “有劳。”龙寒有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冷漠一些。 可是现在阿笙哪里还会察觉这些? …… 阿笙一边给小女孩儿洗澡,一边和小女孩儿说着话。当然,一边还在偷瞄背过身去的龙寒。 “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儿自然还是摇头。 “没有名字?” “记不得了。” “你是龙少爷的妹妹?”阿笙此时还并不知道龙寒的身份。 “他是我爹爹!”小女孩儿一脸自豪。一路上听鸣颂他们“龙少爷”“龙少爷”地叫,她也知道说的是谁了。 阿笙顿时一脸错愕。 龙寒刚要开口解释,突然想到,说不定这小丫头能用来掐桃花呢?于是他就没有做辩解。 “爹爹?那,你娘亲呢?”阿笙脑子转得很快。 小女孩儿摇头。 阿笙心中一喜,可是转瞬间又觉得小女孩儿很可怜,这么小就没有娘亲了。 “好了,不提了,姐姐给你擦擦。”话出口,阿笙就发现不对劲了。 怎么能叫姐姐呢? 可是不叫姐姐叫什么,现在突然换成姑姑吗? “鸣颂,去找件她能穿的衣服!”阿笙冲着门外喊道。 龙寒转头,看见门口有一个人影。原来鸣颂一直在门口等着。 鸣颂听见阿笙唤他,高兴得不行,连忙应了一声,去找衣服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采茶(一) 阿笙给小女孩儿穿好衣服,告诉龙寒可以转过来了。 龙寒转过身来,看见干干净净的小女孩儿,揉了揉她的脑袋。 就这一个动作,又引起了阿笙的遐想。 “龙少爷,谷主请您和小小姐去茶园。”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 这个声音对于龙寒来说是陌生,可是对于阿笙却太熟悉了。 阿瑟是阿笙的姐姐,是在萧清闭关前跟在萧清身边的使唤丫头。 阿笙替龙寒推开门,对着阿瑟唤了一声姐姐,眼神并不很自然。阿瑟没有察觉,只是对龙寒行了礼。 “龙少爷,龙小姐和凰少爷、凰小姐都随谷主去了茶园,谷主叫阿瑟来请龙少爷过去。” 阿瑟的例行公事的态度让龙寒觉得舒服多了。 龙寒跟着阿瑟往茶园走,鸣颂紧随其后。 阿笙一把拉住了鸣颂:“哎哎哎,你去干嘛?” “我、我去采茶。”鸣颂都不敢看着阿笙,一直低着头。 龙寒闻声转头,才发现鸣颂一直到现在都背着那个竹筐。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帮你!”阿笙正愁找不到借口跟着龙寒,这下好了。 鸣颂自然不会不同意,只是他并不知道阿笙的真实意图罢了。 阿瑟虽然惊讶于阿笙对鸣颂突然好转的态度,但也感到欣慰,作为姐姐,她是将鸣颂对阿笙的喜欢看在眼里的,也一直想撮合。可是阿笙从来不会跟鸣颂多说一句话。 只有龙寒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几人来到茶园时,萧清正在教龙凌如何采茶。 “这几天天气都不错,正适合采茶。下过雨之后是不能采茶的,那样的茶又涩又淡,杀青的时候还容易焦……” “姑姑!”小女孩儿看到龙凌,高兴地叫起来。 龙凌听到便是一愣,这还是小女孩儿头一次叫她姑姑。转头望去,龙寒正笑得得意。 在来的路上,龙寒就嘱咐小女孩儿,见了龙凌要叫姑姑。 阿笙听到小女孩儿叫龙凌姑姑,便打量起龙凌来。 阿笙已经十八了,她看龙凌的身形,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可那神情气韵,却并不像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龙凌同样也打量起阿笙来。 萧清是叫鸣颂去找阿笙给小女孩儿洗澡的,那么此时跟着过来的,想来就是阿笙了。 方才她已经知道,阿瑟与阿笙是亲姐妹,现在两人站在一起,阿瑟明显要稳重些,阿笙的眼神更活泼些。 “这就是阿笙吧?”龙凌明知故问。 “阿笙,这是龙小姐。”阿瑟介绍道。 阿笙向龙凌行了礼,又向旁边的凰古和凰颖行了礼。 平常人家的小姐到了洞仙谷,只要比阿笙年纪小些,都会叫她“阿笙姐姐”,而龙凌却只叫她阿笙。而且,这名字从龙凌嘴里叫出来,没有半分傲慢的意味,反让人觉得再正常不过。本能地,阿笙有些怕龙凌。 龙寒走到龙凌身边,和龙凌咬耳朵:“你别再招她了。” 龙凌当即明白了龙寒的意思,却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走到阿笙旁边继续问:“方才给这丫头洗澡的时候,你可曾注意,她身上有没有什么伤痕?” 阿笙被问得一愣。 “怎么?真的有?” “啊,没有,什么伤也没有。”阿笙感到莫名其妙,难道这龙小姐,是怀疑自家哥哥打女儿? 龙凌看出阿笙的表情变了,小声解释道:“这女孩儿是我们在谷外发现的,并不是我亲侄女儿。” 阿笙了然,压住欣喜答道:“阿笙确定,并没有伤痕,也没有特殊的胎记。” “身上可曾戴着像是金锁和玉这样的东西?” 阿笙回想了一下答道:“也不曾。” 龙凌点点头:“多谢。” “龙小姐客气了。”阿笙觉得与龙凌的初次见面很不错,心中高兴得很。 “你们在茶园中随意转一转,我先回去处理些事务。”闭关十年,要处理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尽管在闭关之前已经做了那么多布置,还是有许多料不到的事发生。这几日里,萧清就没好好休息过。 萧清一走,龙寒就将龙凌拉到了一边。 “很好玩儿吗?” “我问的难道不对吗?” 龙寒无言以对。他不得不承认,龙凌的问题问得很对。 “从现在开始,别再招她了,算你哥求你。” “行吧,算你欠我两个人情。” 龙寒不敢相信地看着龙凌:“你什么时候又成了奸商了?这怎么就两个了?” “方才我同萧谷主说明了来意,她已经同意教你了。” “真的?”这确实是最好的消息了。 “但是,我们留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要帮忙采茶。” 第一百一十四章 采茶(二) “采茶?” “对,不过你也知道,只是她一番好意罢了。” 龙寒会意。 萧清这样说,只是让他们不要再另找门路报答。 “哎,那个阿笙,又看上你了?”龙凌特意把“又”字咬的很重。 龙寒顿时脸黑。 龙凌觉得好笑:“你以前又不是没被小姑娘看上过,怎么说也该是久经沙场了,怎么还这样?” “我以前可不这样。”龙寒没好气地说。 以前确实不这样。 早几年,对龙寒芳心暗许的小姑娘就不少,江湖上仰慕石寒的亦是不少。龙寒一向都是不甚理睬,不甚在意。 龙寒的想法很简单:反正不是我有意招惹的她们,她们再怎么样也是一厢情愿而已,掀不起什么大浪。 可是经过顾薇的事之后,龙寒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他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他。所以不搭理是不够的,掐桃花还是要积极主动。 “不过这个阿笙,应该不难打发。不过是个丫鬟,又没有爹娘撑腰。冷落几天自然也就好了。”龙寒觉得阿笙不会像顾薇那么能折腾,因为她没有火上浇油的爹娘。 龙凌浅浅地一笑:“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要是这样想,怕是太轻敌了。” “怎么讲?” “这丫鬟呢,和世家小姐是不同的。那些世家小姐,你不待见人家,人家就只能等着别的待见她们的人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可是丫鬟就不同了,说不准,她就愿意跟着你,给你洗衣叠被、端茶送水,只为了和你朝夕相处。” 龙凌几句话又说得龙寒变了脸色。 “而且,你看萧谷主,一看就是对底下人极好的,到时候阿笙眼泪汪汪地跪在她面前一求,她定然没有不放行的道理——” “怎么没有,我说我不愿让人跟着,难道萧谷主还能偏让她跟着我?”龙寒打断了龙凌。 “你看那阿笙像是这么笨的人吗?她当然不会直说是跟着你啊,单单和萧谷主讨个自由身不就行了?到时候谁还管得着她跟着谁?” 龙寒很烦躁。 “所以,你把这些分析给我听,是想做什么?把我逼疯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龙凌挑了下眉:“谁要逼疯你?我不过是让你别太轻敌。另外,也是告诉你,这回可能比上回还要棘手,想要我不凑热闹很容易,但是想要我出手帮你,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龙寒突然笑起来,站在龙凌左边伸手搭住了她的右肩。 “别跟我勾肩搭背的,没用。”龙凌微微扬起了下巴。 “凌儿,我怎么说也是你亲哥,事情真要闹大了,你会袖手旁观?” 龙寒清楚龙凌的性子,真到了他应付不了的地步,她总会出来收拾残局的。 …… 另一边,阿笙一边心不在焉地帮鸣颂采茶,一边时不时朝龙寒看一眼。 鸣颂只知低头采茶,完全不敢看阿笙,所以没有发现阿笙的心不在焉。 可是阿瑟就不一样了。 “阿笙?” “嗯?”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阿笙半点心虚的神色都没有。 阿瑟没有再问,但是趁阿笙弯腰的时候朝她方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 第一百一十五章 采茶(三) “哥,你想什么呢?”凰颖在凰古身边转来转去,凰古却一直不理她。 “胡思乱想。”凰古搪塞道。 凰颖知道凰古有心事不肯说,干脆放弃了。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了鸣颂和阿瑟阿笙在一处。 “好吧,那我去找阿笙玩儿,你慢慢想?” “好。” 凰颖走到了阿笙旁边。 “阿笙姐姐,可以教我采茶吗?” 阿笙正要偷眼看龙寒,突然听到凰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着实吓了一跳。 “黄小姐,采茶这样的活儿,我们来做就好了。” “方才你不在,萧谷主已经说过让我们这个采茶季留下来帮忙采茶了。” “整个采茶季吗?”阿笙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阿笙的反应让凰颖有些迟疑。 有人留下来帮忙采茶,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阿瑟弯着腰,听到阿笙声音里的情绪,顿时皱了眉。直起身来将手中的一把叶子丢进鸣颂背上的筐里,对凰颖说:“凰小姐,谷主本来是想让四位少爷小姐尝尝她的手艺的,可是这几日实在忙碌,便吩咐阿瑟备饭,凰小姐可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没有,我不挑食的。”凰颖说的是实话,从小凰古还有几样不太爱吃的东西,她却是吃什么都香。 “那龙少爷可有什么忌口?”阿笙插言问道。 “对对对,其他几位可有什么想吃的或者不吃的?”阿瑟赶紧替阿笙找补。 可是凰颖已经捕捉到阿笙话里的意思了。 “嗯……我哥没有什么绝对不吃的,凌儿的话,她爱吃的可不是正常人能吃的,我们可不要跟她受那份罪。” 这话说得阿瑟有些糊涂:“这是什么意思?龙小姐爱吃的到底是什么?” 凰颖笑着摆摆手:“没事儿,不用管她。我们都不挑的。” 就是故意没有提龙寒。 阿笙还想再问,被阿瑟一眼瞪了回去。 “我先走了,阿笙,你好好陪着凰小姐。” 阿笙应了一声,就低头采茶了。 “阿笙姐姐,这个是什么茶呀?”凰颖已经看出了阿笙的小心思,有心要避开这个话题。 “这是我们洞仙谷独有的茶,就叫洞仙茶。这茶只有在洞仙谷才能长大。洞仙茶每年熟两季,春天采的就叫春洞仙,秋天采的就叫春洞仙。” “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啦,春洞仙味道轻盈,就像万物复苏的样子,秋洞仙沉稳些,也更浓厚些。” “这么特别?”凰颖看着阿笙一直弯着腰,自己杵在这儿袖手旁观实在不像样子,就帮着动起手来。 阿笙见凰颖动手,连忙道:“黄小姐,我来就好了!” “你放心吧,我不会添乱的,刚才萧谷主都给我们讲过要领了。而且这个采茶季我们都要留下来帮忙的,总不能一直看着啊!” “阿笙不是怕黄小姐添乱,阿笙是怕黄小姐旅途劳顿,一来就干活儿,累坏了可怎么好?洞仙谷附近并无城镇,黄小姐想必也是远道而来吧?” “我们又不赶路,一路上都是走走停停,哪有什么旅途劳顿?”凰颖手中并未停下。 阿笙觉得这天儿聊的着实不易,话都问到这个份儿上了,凰颖都没顺着话音回答一下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哎?阿笙姐姐,你和阿瑟姐姐也姓萧吗?”凰颖突然想起这么个问题。进了谷就只听他们“阿笙”“阿瑟”的叫着,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也和龙家一样,家中没有外人。 “是啊,洞仙谷中只有萧氏一族。” “哦,那也挺没意思的吧……”凰颖想起自己从小就天天龙家凰家来回跑,要是没有龙家比邻而居,那该有多无趣啊! “还好吧,反正我们底下人就是干活儿嘛。黄小姐是和龙小姐一起长大的吗?”阿笙反问道。 第一百一十六章 采茶(四) “是啊,凌儿比我大半岁,我出生的时候,她就在院外。” “凌儿?是龙小姐的名字吗?”阿笙觉得这名字好生耳熟,龙凌,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却又想不起来。 “对,你以后也不要再龙小姐凰小姐地叫了,我们还要朝夕相处一个采茶季呢,这么叫怪生分的。家里人都是凌儿、颖儿的叫,你要是实在不习惯,叫凌儿小姐、颖儿小姐也行,也比龙小姐凰小姐亲切些。” “知道了,颖儿小姐!”阿笙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心里觉得凰颖明显比龙凌要好相处许多,或许能问出些关于龙寒的事呢? 阿笙想了想,开口道:“颖儿小姐,那龙少爷和黄少爷,该怎么叫呢?”顺着凰颖的话,这样问应该不会显得太刻意。 可是现在在凰颖眼里,阿笙每一次提起龙寒,都是刻意的。 “他们俩……你就这么叫着吧,他俩没那么随和。” “龙少爷看着挺随和的呀?”阿笙是真实的迷惑。 凰颖一时语塞。她承认,用贬低龙寒形象的这种方式来打消阿笙的念头,确实不太行。尤其是说他不随和。 毕竟要说不随和,龙凌才是最不随和的那个。 凰颖正想着怎么把话圆回来,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肩,吓得一激灵。 “心虚什么?说我坏话了?”龙寒随口一说,却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对的。 “没有啊,谁说你坏话了?”凰颖故作镇定,“你不是和凌儿说话呢吗?凌儿呢?” 龙寒朝身后某处努努嘴:“找你哥去了,又说悄悄话。” 要不是龙凌和凰古每次说悄悄话都不让龙寒旁听,龙寒怎么可能主动走到阿笙旁边来呢? “寒哥哥,你这亲哥当的,真是挺惨的。”凰颖假装叹息。 龙寒知道凰颖挖苦他,但还是忍不住叹气:“谁说不是呢?” 龙寒一过来,阿笙就红着脸低下头采茶了,竖起耳朵听两人的对话。 她听到凰颖叫寒哥哥,所以他是叫龙寒? 龙寒? 阿笙手里的叶子倏然掉落。 若说龙凌这个名字给了阿笙一点熟悉感,那龙寒这个名字的出现无疑大大加深了这种熟悉感。 龙寒,龙凌,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阿笙那点模糊的记忆就清晰起来了。 天石城龙家的大少爷和大小姐,就算她只是洞仙谷里的一个下人,这两个人的名字,也还是听过的。 原来竟是这个龙家。 那所以,另外两个,也不是黄少爷黄小姐,而是凰少爷凰小姐? 阿笙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迟钝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采茶(五) “怎么把茶叶往地上扔呢?你是不舒服吗阿笙?”鸣颂看见阿笙手上掉落的一把叶子,突然关切地出声。 三个人都是一怔,聊了这么久,谁也没注意到鸣颂的存在。 也难怪,只要阿笙在旁边,鸣颂就不会说话了。阿笙一直在旁边,鸣颂就一直弯着腰埋着头采茶,一声没吭。 可是嘴不好使了,不代表耳朵也不好使了,阿笙和凰颖的那番对话,鸣颂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听到阿笙老是问起龙寒,心里就一阵阵的紧张,手上也一阵阵地出汗。他只是看见阿笙就不会说话,脑子又不笨,对阿笙的事又最是上心,怎么会听不出阿笙话里的那层意思? 但是,紧张归紧张,其实鸣颂并不认为阿笙和龙寒之间会发生什么故事。 鸣颂有鸣颂的想法。 首先,他不认为龙寒会喜欢一个丫鬟。虽说少爷喜欢上丫鬟或是玩弄丫鬟的事情自古就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但鸣颂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他不觉得龙寒会是这样的人。 其次,好像就没有其次了。 反正鸣颂觉得龙寒不会看上阿笙。 洞仙谷中喜欢阿笙的人不在少数,鸣颂自知不过是运气好些,恰巧和阿笙都在谷主院中,能够日日见到。自己这个笨嘴拙舌的,还老是害羞,和其他人比起来,不招阿笙待见几乎是必然的。 可是鸣颂就是有种神奇的自信,似乎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他,阿笙是谁也抢不走的。 这个想法鸣颂没和任何人提过。不是因为听起来太傻,而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说。 鸣颂心眼儿好,人缘儿不差,可是在鸣颂的眼里,谷中其他所有小厮都是情敌,只有已知和未知的分别而已。而对丫鬟们呢,鸣颂的原则是,除了阿笙和阿瑟,和谁都不能多说话。不然谷主心肠那么好,万一哪天乱点了鸳鸯谱,他找谁叫屈去呢? “阿笙姐姐,你怎么了?”凰颖听鸣颂这样问,便真的以为阿笙是身体不适。 阿笙尴尬地笑一笑,慌忙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走神了。” 她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消化一下刚知道的信息。 …… “凰哥哥,你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 “还在想魂家的事?” 凰古摇摇头:“不能这么说吧。想到一些琐碎的事,不知道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这样说,龙凌就知道了。 “那就说出来听听吧,有哪些奇怪的事,说出来我们一起找找关联。” 凰古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你应该还记得,我们在魂家将叶圳的话复述了一遍之后,魂伯觉得很诧异。” “记得,魂伯说,这些都是魂族的秘密,不应当有外人知道。” “在枯竹林的时候,颖儿看见了一个黑影。” “嗯,那黑影知道自己被发现,就逃开了。” “我们清晨进谷时,萧谷主说,她已闭关多年。” “对啊,前几日才出关。” 龙凌等着凰古继续往下说,凰古却不说了。他已经说完了,剩下的该龙凌自己想了。 龙凌望着茶园中满目的绿色,眼神有些涣散地出了一刻神。 凰古就看着她的脸,看她的眉眼,发丝,还有唇线的弧度。 猛然间,龙凌转过头,眼神与凰古直直相撞。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对上凰古的眼睛,使得凰古立刻移开了视线,仔细看的话,能看出眼神中猝不及防的躲闪。 可是龙凌并没有注意。 “我想到了。” “想到了什么?”再回望时,凰古已经恢复了常态。 “想了一出大戏,要听吗?”龙凌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 凰古笑起来,宠溺地摸了摸龙凌的头:“愿闻其详。” 第一百一十八章 采茶(六) “故事是从枯竹城开始的,叶圳请我们去了叶家,请我们参观,还给我们讲了回魂江的传说。表面上看起来,是和枯竹城其他的人家一样,为了与龙凰两家结交请我们去的叶家,然后,在闲聊之中,甚至是在我们的询问之下,说出了回魂江的传说。 “其实呢,叶圳是故意要将回魂江的传说告诉我们,然后引导我们去回魂江,这就是他请我们前往叶家的真正目的。 “而他告诉我们枯竹林千竹和鸣的奇事,一方面是想证明他的推荐是很有质量的,另一方面,也是对我们的一种试探,想看看我们是不是有可能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去他推荐的地方看一看。 “所以说,在枯竹林中,颖儿看到的那个黑影,就是叶圳的人。 “然后,我们就在他的引导之下,真的去了回魂江,参与了魂家的家族大战。 “再之后,我们就来了洞仙谷。本来到这里就没有什么蹊跷的了,因为并不是有人牵着我们的鼻子走。可是巧就巧在,萧谷主闭关多年,几日前才出关。这是有人跟踪我们,得知我们要来洞仙谷,就提前把萧谷主请了出来。 “我说完了,凰哥哥对我想出来的这场大戏,作何评价?” 龙凌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她是真的很少说这么多话。只有在最亲近的这几个人面前,才会偶尔破戒。 凰古对龙凌的这个故事,并不很惊讶。因为他想的也差不多。 “是个很精彩的故事。” “但是?” “但是,还有些细节需要推敲。” “愿闻其详。”龙凌笑起来。 “首先,按照叶圳的说法,他几乎从未离开过枯竹城,那他是如何知道回魂江的传说的?” 龙凌想了想,答道:“那么这个故事的开端就不是枯竹城,而是天石城。天石城有一个或是一群与魂家有些瓜葛的人,知道了我们要去枯竹城,就派人去枯竹城找到了叶圳,将回魂江的传说告知叶圳,让他说过我们听。这样说的话,在枯竹林中的那个黑影,也不是叶圳的人,而是天石城那个幕后之人派去的人,说不定就和与叶圳联络的人是同一个人。” 凰古点点头,提出了另外的问题:“其次,萧谷主为何此时出关,我们并不知道。” “这个简单,我们一会儿可以去问。” 凰古又点头:“这个确实可以去问,现在先做个假设,就假设萧谷主确实是被某些人用某些方式以某些理由叫出来的,那么,就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龙凌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这最后一个问题,我来替你问。” “好。” “假设一切都成立,这幕后之人的动机,又是什么?若说引导我们卷入魂族的纠纷中是想借刀杀人,那将萧谷主请出,又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在帮我们?若说是想帮我们,那之前的这个引导就很没有道理了。” “没错。” “所以,可惜了,这么精彩的故事,终究是有个极大的败笔。”龙凌耸了耸肩。 凰古垂眸,轻声道:“这倒未必。” 龙凌听到了。 “未必是什么意思?凰哥哥?” “动机未知,并不代表故事有败笔。动机是需要探索的。” “也是。不过再精彩也只是个故事而已。”龙凌总觉得凰古的态度太过认真了。 凰古半晌不语,最终开口问道:“那这故事的第二个疑点,还要去探究吗?” “去啊,为何不去?” 凰古低眉笑起来。他就知道,龙凌这个性子,一定会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姐姐 “哎?他们俩这是要走吗?” 凰颖弯着腰干了一会儿,有些吃力了,直起身来正在捶腰,恰巧看见正要离开的龙凌和凰古。 “凌儿——”凰颖喊了一声。 龙凌回头,看见头发已经有些散乱的凰颖,本想提醒她,可是看她眼中神采奕奕的样子,便不曾开口。 “你们去哪儿啊——”凰颖又喊道。 “去找萧谷主问些事,你在这儿待着!” 龙凌平时不会大声喊话,但其实她中气很足,喊出来的声音很清亮,完全没有刺耳的感觉。 看着两人离开,凰颖又继续干起活儿来。 龙寒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凰颖,像是在审视研究些什么。他确实对凰颖的这个性格很好奇。 “你就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他们俩要找萧谷主问些什么?” “等他们问完了,总会告诉我的。” “那要是他们什么也不说呢?” 凰颖再次直起腰,歪着头看着龙寒的眼睛,一字一顿、理直气壮地说:“那、就、说、明,说、了、我、也、听、不、懂。” 龙寒很服气,甚至都忘了要笑。 他并不是很明白,凰古为什么会有这么心思单纯的妹妹。 …… “萧谷主。”两人走回萧清的院子,正好遇上萧清推门出来,后面跟着阿瑟。 “我正要让阿瑟去叫你们回来呢,饭快做好了。”萧清朝两人身后望了望,“哎?就你们两个回来了吗?” “他们还在茶园。” “那你们,是有事找我?”萧清很快明白了两人的意思。 两人点头。 “你去叫颖儿和寒儿回来吧。”萧清转头对阿瑟说。 阿瑟应了一声,往茶园去了。 “说吧,什么事?”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凰古开了口:“萧谷主——” 才开口,萧清就抬手示意,打断了凰古:“先等等,能不能不叫得这么生分?” 听萧清这样说,凰古和龙凌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苦笑。 “怎么?叫一声姑姑就这么难?我打小也是叫龙山哥哥的,你们叫我一声姑姑,也不为过吧?” 两人的脸色仍是很为难。 这倒让萧清不解了,难不成这两个孩子还计较当年的事? 半晌,龙凌才弱弱地开口道:“想不生分的话,能叫姐姐吗?清儿姐姐?” 凰古没出声,但也是这个意思。 没办法,萧清这张脸实在是太年轻了,“姑姑”是真的叫不出口。 萧清哭笑不得:“这算是夸我吗?” 萧清知道自己确实老得慢了些,由于没生过孩子的缘故,心态上也还很年轻。可是这几个孩子要是真的叫她姐姐,她好像也不太能适应。 龙凌还是试图说服萧清:“清儿姐姐,你应该知道星云城云家的云无心吧?她一直管我娘叫姐姐,可是我们从小也是叫的无心姐姐,其实不冲突的……” 龙凌越说越没底气,因为这里面确实挺乱套的。 “罢了,你们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萧清无奈妥协,“找我做什么,说吧。” “我们是想问一问,你是什么时候出关的。” “两天前。” “为何在此时出关?” 萧清愣了一下,看两人的眼神中明显有了迟疑。 “你们知道些什么?” 此话一出,两人都挑了挑眉,有些出乎意料地对视了一眼。 见萧清还在等回答,龙凌答道:“闲得无聊想了一出大戏,本来更倾向于是个巧合,可是现在不太像了。” 第一百二十章 声音 “清儿姐姐,能不能具体说说?” 萧清当然不会拒绝:“进屋说吧。” 于是两人跟着萧清进了屋,关上了门。 “洞仙谷中,有一处溶洞,少有人知。自多年前我将洞口封住,在洞中闭关修炼,从未有人发现。阿瑟曾说要给我送每日的饭菜,我也不曾同意。进洞前我便准备了足够的禁食丹,二十年不出来都没关系。 “可两日前,我在洞中感知到了不同的气息,那不是洞中该有的气息。 “溶洞并不太大,只有两个略有分隔的空间。我四处查看,却没有见到人。 “我仍在狐疑时,洞中出现了一个声音,我不认得那个声音,只知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说,她知道我爹的下落,只要我出关,七日后,她会来告诉我。 “我知道这件事怪得很,可是事关我爹的下落,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答应她。毕竟,她也没有叫我做什么,只是要我出关而已。 “原本,我也没有想太多,只想一切都等五日之后,那时便有分晓了。可你们方才这一问,确是让我吃惊。” 自然吃惊,两个问的人现在也很吃惊。 不过龙凌和凰古向来沉稳,吃惊的情绪并不能影响他们的思考。凰古片刻之后开口问道:“萧老前辈当年的失踪,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当年他只告诉我有人与他约战,让我好好呆在洞仙谷,等他回来。如果他回不来,我就要继任洞仙谷谷主。他这样说,明摆着是一场决战,我便求他不要去。可是他似乎非去不可,我怎样都拦不下。不过,我虽担心,却还是相信他,他交代的那些话,我更当是他的谨慎。那时我也年轻的很,如何想到,再见到的,就是一坛骨灰和一块玉佩了。” 尘封往事再次提起,萧清心中还是很痛。 凰古不解:“骨灰?那洞中的声音为何又说有萧老前辈的下落?” “因为那骨灰并不是萧老前辈的。”龙凌想也没想就接了话。 萧清和凰古都有些诧异地看着龙凌。 话出口,龙凌就意识到了这个错误。她忘了,那封信是自己偷偷找出来看到的,一时尴尬。 不过萧清好像并没有很在意,继续说道:“起初太过悲痛,我也不曾想起要认灵,可是后来九毒峰厉封来找我时,不小心露出了后颈上的疤,我认出那是我爹自创的洞箫剑法留下的伤口,才起了疑心。” 这些话,是专门说给凰古听的了。 “厉封?”凰古听到这个名字,倒是挺意外的。 “没错,在他人间蒸发之前。他来找我,想说服我和他联手对付龙家。”萧清边说边看着龙凌。 龙凌感受到萧清的目光,并未回应。也无需回应。彼此的想法,两人此时心知肚明。 “这一次,会是九毒峰的人捣鬼吗?”凰古既是在问龙凌和萧清,也是在自言自语。 龙凌微微蹙眉:“说不好。清儿姐姐,那女人的声音,可有似曾相识之感?” “我很努力地辨认过,但确实没有半点熟悉的感觉。那声音并不年轻,却也不很苍老,可具体是什么年纪,还是很模糊。”萧清知道龙凌这样问的意思。她也曾想过,有可能是洞仙谷中有内鬼。 可是那声音,她确实没听过。 “也有可能,是洞仙谷里的人把她带进来的。不管怎么说,洞仙谷中都可能真的有眼线。”龙凌还是坚持这个想法。 萧清虽不愿怀疑洞仙谷中的任何一个人,但也不得不承认,龙凌的想法是有道理的。 “所以,你们这样问,究竟是因为知道了什么?”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服输 “什么也不知道。”龙凌坦然答道。 “什么也不知道?”萧清对这个回答感到惊讶。 凰古微笑着解释:“的确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几个自小就喜欢编些奇奇怪怪的故事,这一路上蹊跷之事颇多,方才,凌儿就把这些事串起来编了个故事。恰巧,你出关的事,也在故事当中。” 萧清哑然,这还真是够特别的。 “不过,这故事现在竟越来越真了。”龙凌有种奇怪的预感。 “无论如何,等五日后再说吧。”凰古听到外头吵吵嚷嚷的,大约是龙寒和凰颖回来了,便想早些结束这个话题。 萧清和龙凌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下去。 果然,凰古话音刚落,阿瑟就敲门了。 “谷主,颖儿小姐和龙少爷回来了。” 萧清打开门,看见了发丝凌乱却一脸开心的凰颖。 “已经晌午了,看你们这样子,应该也饿了吧?”萧清转眼问阿瑟,“饭做好了吗?” “已经做好了,可以去饭厅了。” …… 坐定,萧清发现桌上只有茶,未见酒。 “阿瑟,去取两壶洞仙醉吧。” “怎会忘了它,已经在温了,这不是入秋了吗?”阿瑟笑起来。 萧清点点头,告诉四人:“洞仙谷中有种野果,叫做洞仙青,拿来用谷中涧水酿酒就是洞仙醉。虽唤作洞仙醉,但味道偏甘甜清爽,其实是不怎么醉人的。” 说话间,阿笙已经捧着酒壶进来了。 见阿笙进来,阿瑟眉头皱了皱。 这些年萧清闭关,族中其他几位长者代为主事,也会宴请客人。阿笙生得比寻常丫鬟好看许多,有时会被那些公子哥搭讪,所以平时端茶送水这种事,阿笙都是推给鸣颂或是其他丫鬟的。 可是此时,阿笙显然是很想被龙寒搭讪。 在茶园里知道了龙寒的身份,阿笙确实有过高攀不起的想法,可是这种想法很快就被另外的想法淹没了。正如龙凌所说,丫鬟和小姐的不同就在于,丫鬟更容易抛下一切,跟在龙寒身边,哪怕是端茶递水、洗衣叠被。 不过阿笙的心思当然不会如此单纯,她想的是,只要她能跟在龙寒身边,就不怕龙寒没有心动的那一天。人心都是肉做的,她肯花时间去焐,并且相信这心总有被她焐化了的时候。 明媒正娶阿笙是不敢多想,虽然也不是不向往,但只要能争取到一个妾室的名分,阿笙也就心满意足了。 阿笙笑得娇娇俏俏地给龙寒斟酒。 龙寒本来就不爱搭理阿笙,这会儿又见了酒,自然魂儿都被酒勾去了,怎么可能会多看阿笙一眼呢? 酒一斟好,龙寒就伸手去端杯子。 但中指指尖刚碰到杯子,龙凌就故意咳嗽了一声。 龙寒手一顿。 他并没有立刻想到是什么事,他只知道,龙凌这声咳嗽,是冲他来的。单单知道这个,就够他停手了。 “哥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了?”龙凌的眼神戏谑起来。 龙寒看见龙凌是这样的眼神,突然就想起来了:来之前两人打过赌,若是因为龙寒穿帮的,他就要戒酒一个月的。 “愿赌服输。”龙寒依依不舍地将杯子推给了凰古。 龙寒自然是舍不得这酒,可是君子一言,何况还是跟自己的亲妹妹打的赌,说什么也不能反悔。 萧清露出好奇的神色,凰颖便将前因后果简单地讲了讲,引得萧清笑起来。 萧清的笑容让龙寒一时恍惚起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虽说修为高的心修衰老起来是会慢些,但是萧清不仅是容颜不曾老去,她整个人散发出的都是青春的气息,这完全不该是一个这样年纪的女人所有的气息啊。 难道是闭关造成的? 龙寒又转头看看龙凌,看着看着,就暗叹起来:人家是青春不老,怎么自家妹妹才十五岁就这么老气横秋? “再看就两个月。”龙凌已经被龙寒看毛了。 龙寒很识趣地收回了眼神。 第一百二十二章 萧姨 一顿饭下来,阿笙在一旁端菜倒酒,来来回回走了无数次,龙寒愣是一眼都没瞧过她,弄得阿笙很是郁闷。 不过,龙寒没有注意她,不代表没有别人注意她。 龙凌一边吃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萧清,和其他三个人说着话,一边还时不时朝阿笙瞟上一眼。阿笙的表现欲和存在感太低导致的郁闷,龙凌都看在眼里了。 越看,越确定,阿笙和龙寒没可能。 龙寒和龙凌都不太在意什么“门当户对”,所以阿笙的身份不是个问题。两人如若真的有缘,龙家也没有人会反对。 可是刚才阿笙的表现,龙凌并不满意。她只是在为龙寒的无视而不快,至于龙寒一个月不能喝酒的事,她丝毫没有入耳。所以她就一点不曾想到,龙寒是喜欢喝酒的,也一点不曾想到,龙寒此时正为一个月不能喝酒的事郁闷。 阿笙对龙寒的这份喜欢,质地太差了。 “谷主,房间都收拾好了。”阿瑟端上了最后一道汤。 “嗯,你一会儿带他们去吧。”萧清很自然地端起龙凌的碗,给她盛了一碗汤。 阿瑟答应一声就出去了。 龙凌也不客气,接过碗就喝起来。 凰颖并未在意,从萧清手里接过汤勺,自己舀了一碗汤。凰古和龙寒在一旁看着,颇觉奇怪。 算上龙凌周岁宴那一次,她和萧清今日也才第二次见,怎么从早上开始就相谈甚欢了呢?这会儿又像是一桌吃饭许多年的样子,萧清这碗汤盛的太自然了,龙凌接的也太自然了。 凰古很想对萧清有戒心,毕竟对于萧清来说,龙凌是昔日情敌的女儿,况且龙凌的气韵与路云颇为相似,萧清应该很容易就能在龙凌身上看到路云的影子。 可是看着萧清对龙凌的态度,凰古实在感觉不到半点恶意。 “小寒,我这两日还有些杂事要处理,你先同他们在谷中四处转一转,休整休整。过几日,我来教你你想学的东西。”萧清对龙寒说。 萧清尝试过叫他“寒儿”,可是想想,自己又不是人家亲娘,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这么叫着实别扭,不如叫“小寒”,又亲切,又没那么不把自己当外人。 龙寒正对着酒壶郁闷,听到萧清这样说,顿时心情大好:“多谢萧姨!” “咳咳咳咳,以后不要叫‘萧姨’了。”龙凌听到龙寒的叫法,一口汤呛在了喉咙里。 “那你说怎么叫?”龙寒连忙伸手给龙凌拍背顺气。 “你回来之前,我们都商议好了,以后就叫‘清儿姐姐’。”凰古替龙凌回答了。 “知道了,清儿姐姐!”龙寒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叫法。天知道他做了多大的心里斗争才逼迫自己勉强承认萧清是长辈。 萧清并不在意这些:“一会儿阿瑟带你们去房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缺的,缺什么就跟阿瑟说,她会安排的。” “嗯,知道了。”龙凌犹豫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饭后,萧清去书房处理杂事,阿瑟带四人去看收拾好的房间。 凰古和龙凌走在后面,凰古低声问道:“方才,你把什么话咽下去了?” “本想捎上阿笙,先敲打敲打她的。不过似乎太早了些,也不能太急了。”龙凌对凰古的问题完全没有惊讶,早都习惯了。 “有些事,还是要他自己解决才最好,就算是你,也是替代不了。”凰古轻声说。 龙凌朝凰古笑了一下,示意他放心:“我也没打算一直替他挡桃花,实在挡不住了,终究要靠他自己的,我只能尽我所能,把最外面一道关卡做好。” 怎么办呢,到底是亲哥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住处 “这段时日,还是小心为上,既不确定谷中有无暗子,暂且就先当做是有吧。” “我明白,不过他们两个还不晓得……”龙凌有些犹豫,不知要不要告诉龙寒和凰颖。 “我去同他们说。”凰古知道龙凌的担忧,她不想在事情还未确认之时将摊子铺得太大,同时又不想那两人放松警惕。 “好。”对于凰古,龙凌几乎是无条件信任的。 “东面这两间是两位小姐的屋子,西面那两间是两位少爷的屋子,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阿瑟再重新准备。”阿瑟说完就先行礼退下了,想来是去萧清那里了。 四人各自进了房间,从纳境中取出行李,将房间又布置了一番。 虽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四人却都没有什么矫揉造作的毛病,出门在外,住处只要干净就好。况且这四间房清幽整洁,白日里光线也很好,相邻的两间还有中门相连,很是方便,也没有什么毛病可挑。 简单收拾过后,凰颖迫不及待地又要往茶园去,隔着中门和龙凌喊了一句,就欢蹦着出了门。 “颖儿,你过来。”凰古站在自己房门口叫住了凰颖。 猜到她在房里呆不住,凰古早就在门口守着了。 “什么事儿啊哥?” “进去说。”凰古在凰颖背上轻轻带了一把,将她带进了房里。 “怎么了?”这个很明显的防备举动让凰颖严肃起来。 凰古简单地说明了情况,提醒凰颖加强戒备心。 凰颖认真地点点头:“知道了,我会留神的。” “嗯,去吧。” 凰颖神情严肃地走出房间,一看到照在自己身上的阳光,眉头瞬间舒展开了,又欢蹦着往茶园去了。 凰古踱着步子走到门口,看着凰颖蹦跶着离开,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无奈。 作为哥哥,一方面希望妹妹在自己的庇护下开开心心简简单单地度日,另一方面,又怕她太天真单纯,完全离不开他。 凰颖现在这个样子,快乐是真快乐,可单纯也是真单纯。对这一点,凰古是有些没奈何的。 就像刚刚的事情,在告知凰颖之前,凰古其实已经和龙寒说过一遍了。 为什么呢? 睿智如凰古,难道会蠢到同一件事分开给两个人讲两次? 之所以这样处理,还不就是因为,讲给凰颖听的时候,要尽量再讲简单些吗? 凰古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转身进了房间。这段日子修炼上松懈了许多,好不容易略略安定下来,该把心诀功法拿出来看看了。另外,带出来的古籍也还没好好看过,凰古对凤眼的来历还是很好奇的,凰钟不认得,不代表凤眼就与凰家无关。 而此时,龙寒和龙凌也在各自房中修习。 龙寒自不必说,当初从凌天阁搬了那么多好东西出来,够他看的。况且过几日还要跟萧清讨教如何善用千管笛,说不定这会儿临时抱佛脚还能有些长进,到时候也不至于太给龙家丢面子。 龙凌原本也想拿一卷功法看看,可是翻纳境时,无意中翻到了魂祭给她的那卷旧纸。 “反正早晚都是要看的。”龙凌自言自语着打开了纸卷。 卷首,是用很遒劲的笔法写的三个字——魂术记。 第一百二十四章 魂术 龙凌看着这三个字,微怔了一下。这魂祭,竟然把魂家的东西,而且看起来还是挺重要的东西,就这么给了她? 不过龙凌向来不会在一件事上纠结太久,因为很少有什么事能入她的心。 既然东西已经在手上了,那就看呗。 纸卷虽然破烂了些,东西写得倒是挺规范,连目录都写得清清楚楚。 龙凌扫视了一眼目录,本想扫一眼就往后翻,却因为一些字眼停住了翻纸的手。 惊魂术? 龙凌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确认没看错。 她又迅速翻到后面去看,其中所言之物,确是魂七冥所用的那个惊魂术。 这一卷,是魂族禁术。 这意味着什么呢? 龙凌回想起当时在轮回殿中的情形,她问魂祭,若有人习了禁术,是否有法可解,而魂祭却问禁术为何。 魂祭说自己并不知道何为禁术,却亲手将禁术给了龙凌。 所以,由此,龙凌认为只有一个解释——《魂术记》乃是魂祭所创,后来被魂族后辈当做了邪道,改称为“禁术”。 的确,《魂术记》是魂祭当魂族族长时写下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魂祭天资聪颖,少年成才,很顺利地成为了魂族少族长,又很顺利地成为了魂族族长。 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魂祭很想为魂族做件大事。 但是,魂祭的心性和处事,是有些剑走偏锋的。 他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写下了《魂术记》,又花了十年的时间去教自己的儿子魂江修习《魂术记》。 结果很让人遗憾,尽管有魂祭保驾护航,魂江最终还是走火入魔,心性全失了。 魂江心性全失后,便一直发狂。为了阻止他伤人,也为了给魂族众人一个交代,魂祭亲手杀了魂江。 这个结局,对魂江来说,或许也是种解脱。 正因此,魂族众人对魂祭失去了信任,极力反对魂祭继续当族长。 彼时,魂祭也正因魂江的事而悲痛万分,没有丝毫抵抗地让出了族长之位。 魂家进行了新的族长选举,新一任族长怕魂祭会再次争夺族长之位,便趁他在悲痛之中无心其他之时,将他囚禁了起来。 但魂祭没有那样想,他在不见天日的魂族地牢里,静静地思考了十年。 他用十年的时间,重新研究了自己的《魂术记》。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自己真的写了一本邪术,还用这邪术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可是《魂术记》是魂祭二十年的心血,他怎舍得放弃? 终于,在苦苦研究思索了十年之后,魂祭了悟了。 术非邪术。真正能分出正邪的,唯心念耳。这也就是,他对龙凌说的话。 但是,魂祭注入在《魂术记》中的灵气太过霸道,对修习者的心境影响太大。 所以,魂祭花了一年的时间,将《魂术记》重新抄誊了一遍,并做了一些修改,不曾再注入灵气。然后,他托地牢的守卫,将这本重新抄誊的《魂术记》交给了当时的魂族族长。 三日后,魂祭死了。 十六岁选举为少族长,二十一岁成为族长,四十一岁完成《魂术记》,五十一岁痛失独子,被关入地牢,六十一岁彻悟,六十二岁为魂族留下新的《魂术记》,自杀身亡。 这是魂祭作为心修的一生,至于进入轮回殿,此是后话。 那时在任的魂族族长,还是将魂祭囚禁的那一个。看到魂祭留下的《魂术记》,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毁掉。 但或许真的是天意,被派遣销毁《魂术记》的人,鬼使神差地,并没有撕掉它或是烧掉它,而是把它埋了起来。 后来,很多年后,这卷埋于地下的旧纸被翻了出来。 《魂术记》一重见天日,就引发了魂族的混乱。而那时,已经没有人知道关于它的那段历史了。它被称作了“禁术”,并在恐惧与利欲的双重作用下再次被埋藏,成为了魂族的一个可怕的隐秘。 事情的发展并不是魂祭想象的那样。 他以为改良后的《魂术记》会成为魂族最大的法宝,成为魂族抵御风雨的强有力的武器。 每一甲子,见到进入轮回殿的魂族后人,他都会问他们会什么。其实他就是在问,《魂术记》里,他们学会了什么。 因为,当初,他是在《魂术记》的抄本上署了“魂祭”大名的,他以为,所有人都该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可是,问了一甲子又一甲子,从未有人作答。到后来,魂祭已经明白《魂术记》的命运究竟如何了,可是他还是会问,问完看着那些后人一脸茫然的样子,他就会大发脾气。 第一百二十五章 心念 这就是为什么,魂祭会对魂不冬父子大发脾气。再加上常年干着枯燥的差事,难免脾气会暴躁,就借着灌输自然之力浇了两人满身的水。 虽然已经知道《魂术记》的下场不会很好,但听到龙凌说起禁术这个词,魂祭还是没能一下子将两者联系起来。 直到龙凌很聪明地直接向他展示了那条恶龙,魂祭才明白,所谓的禁术,究竟是什么。 看到一个外族人那般娴熟地使出了惊魂术,魂祭的情绪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激动。而且,看见恶龙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小姑娘对惊魂术有足够的掌控力。 而归根结底,是这丫头的心性好。 这也就意味着,龙凌有能力修习《魂术记》。所以魂祭毫不犹豫地把一直带在身边的《魂术记》原本给了龙凌。因为尽管修改后的那一本更好掌控,可世间功法都一样,有灵气的和没灵气的终究是不一样的。 至于什么魂族不魂族的,对于一个在轮回殿里呆了几千年的人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只要《魂术记》能传承下去,这个传承者姓甚名谁,又有什么关系呢?更何况,还是这个丫头…… …… 这些事,龙凌当然是不知道的。 龙凌捧着已经破破烂烂的《魂术记》原稿,发了会儿呆。 不是在考虑要不要学,这个对别人来说是个问题,对龙凌来说却绝对不能成为一个问题。 虽是魂族的东西,可这是原主亲手送的,而且惊魂术尝试下来,她显然是能够掌控的,那就没有理由不学啊! 龙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术非邪术,唯心念耳。 人的心念,竟糟糕到让一本功法背了千百年的黑锅的地步。 可是龙凌的思考并没有到此为止。 如果一本功法,十人修炼九人废,剩下一人练就,那么,谁都知道,这不是功法有问题,而是修习者不得法。 如果是万人修炼只有一人修成正果,其余九千九百九十九人都成了牺牲品,那么,介时,可不可以说,此法为邪法呢? 术非邪术,唯心念耳。 可若这术总是能勾起人心念中的恶魄而非善魂,为什么不可以判其为邪术呢? 当大概率变成极大概率,是否善就成了恶,而恶摇身一变就成了善呢? 龙凌是不相信什么善即是恶、恶即是善的,她知道善恶必有交点,但坚信善恶对立。 但对立和转化不是不能共存的。 说不定,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善与恶已经多次交换过阵营了。 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该是山河变色,乾坤颠倒吧…… 再往广处想,世间对立的又何止是善恶? 天地,黑白,是非,真假,阴阳…… 若这些对立者都走到自己的对面去了,这世界,又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啊…… 或许那时候,就是乱世英雄要扭转乾坤了吧? 龙凌觉得自己像是在为人的恶欲辩护一般。 “想那么多有什么用?修习才是正经。”龙凌拍拍自己的额头,浅笑着自嘲道。 浏览着目录,龙凌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魂忆术?就从你开始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修习(一) 魂忆术,就是魂洛绮在魂七冥毁了心境之后,用来探查真相的功法。 “往事皆可溯,痴傻亦无妨……” 龙凌越看越觉得,这劳什子被定位成“禁术”是有道理的。这功法里,确确实实透着一股子邪劲儿。 不过,效用虽邪,魂祭注入其中的灵气却是精纯至极。很显然,当时魂祭的修为已经很高了。 龙凌并不知道魂祭的修为如何,在轮回殿中十,她就完全感应不到魂祭的心境。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但凡是个活人,龙凌都能感应到其心境,所以当时龙凌就大胆地判断,魂祭并不是活人,只是个灵魂体。 所谓灵魂体,就是剥离了肉身的灵魂存在。心境完整,修为不减,除了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其他的一切都与常人无异。 完整的脱离肉身的灵魂体并不多见,且大多撑不过多久就被拖入了轮回,都该算是死前最后的挣扎。像魂祭这样的,委实是神奇。 这件事龙凌没有说出来,毕竟她也不能完全确定,这个判断是否有效。万一只是因为她道行太浅呢? 而这道灵气是真真切切的,它能说明,魂祭当时就已经是清明境后期了,至于他现在又到了何种境界,还真有些让人不敢想。 龙凌的领悟力很强,将魂忆术看过一遍之后,就已经懂了七八分。 龙凌做事向来小心,无论惊魂术用得多顺意,这卷功法终究不是什么温和的功法,所以看第一遍时,她并没有去招惹那道灵气。万一灵气太过霸道,?那可就不太妙了。 一遍看完,龙凌心中有了底,容许灵气进入了灵台。 原本便已懂了七八分,再经过魂祭留下的灵气点拨,龙凌就差不多完全掌握了。 大多数心修都奉行“实践出真知”的原则,学会一种功法,都会第一时间找机会实践,在实践当中寻找关窍,这样才能更加得心应手。 龙凌脑中也闪过了这个想法,不过她有其他的考量。 最直接的,这会儿,凰颖去了茶园,凰古和龙寒不出意外的话都是在房中修习,没有人有时间来给她练手。 另外,她不想找洞仙谷中的其他人。一方面,虽然萧清说过,他们在谷中不必拘束,但无论她与萧清多投缘,在此终究是客,随便拿下人练手,实在不礼貌。况且人言可畏,说起来只是练手,可是若这件事传出去,又在前头加上了古龙族少族长的名头,难免要变味儿。莫说到时会传得如何难听,便是现在,天石城中,龙凌的“傲慢”也是人尽皆知的。 在天石城中如此也就罢了,反正那些人也只是一股子酸味儿地说两句,若是传到浮沉界都知晓了,那可就真的不太好了。有些事,龙凌可以不在乎,可是却要替龙家在乎。 另一方面,她修习的是魂族的术法,而且还可能是魂族最厉害的术法,这样的术法,以后若是遇上什么事,是可以留作后手的,最好是不要轻易示人。 最后一点,洞仙谷中究竟有没有细作还是未知,这细作与魂族有没有牵扯也是未知,万一运气就是太差,随便一找就撞上了呢? “罢了,再看看别的吧。” 反正,即使不操练,她也是有把握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修习(二) 龙凌又将《魂术记》翻到了目录,她并没有按照顺序来修习。 又浏览了一遍,再三思索后,龙凌还是决定看看惊魂术。 虽然龙凌已经通过魂七冥学会了惊魂术,但是毕竟没有看过魂祭原本的思路,魂七冥所学的,并不一定就是真实完整的惊魂术。而且,经过魂忆术之后,龙凌对惊魂术中的灵气产生了好奇。 魂忆术在目录中不算太靠前,但还在惊魂术之前。谁都知道,这样一套完整的功法,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写出来的。魂祭在写魂忆术时是清明境后期,那写惊魂术时,又到了什么境界呢?那道灵气,想必更是精纯。 一般而言,剑走偏锋的功法,相应的也会有一道剑走偏锋的灵气。可是魂祭的灵气,纯净得过分。这一点,龙凌着实想不通。在她现有的认知当中,这两者是不该共存的。性邪者法邪,法邪者性邪,怎么拥有这么纯净的灵气的人,能写出这么邪性的功法? 按照魂祭的说法,用不了六十年,不久的将来他们还会再见。龙凌现在的确是很期待和魂祭的再次相见,这些想不明白的问题,或许只有魂祭能够解答。 果然,惊魂术中的灵气,已是清明境巅峰的水平。 龙凌很庆幸,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魂七冥所学到的惊魂术,的确不是完整的惊魂术。 惊魂术不仅能毁人心境,还能重塑心境。 当施术者与被施术者之间的修为有明显差距时,某种程度上来说,施术者对被施术者的心境就拥有了操控力。被施术者被施术者的魂魄惊吓后,失去了集中心力的能力,此时施术者可以操控被施术者的意志,重塑心境的结构。 重塑的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因为无论重塑后的心境是好是坏,对于被施术者来说都是全然陌生的。 心境是心修修炼的根本,如若这个根本一朝从最熟悉变成了最陌生,那么对心修来说,无疑是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可是,心境被重塑,和心境被摧毁相比,到底是温和得多了。心境被重塑后,原先达到的境界并不会归零,或许花上五年十年的时间与新的心境磨合,修为还有提升的可能。而心境一旦被摧毁,就再无回天之力了。 龙凌也算是饱读史书,她能够确定,在浮沉界被记录下来的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心境损毁后还能重新修炼的心修。 若非经历一场大战,或是修为高者想更上一层楼时出现失误,是不会发生心境损毁之事的。这样的事一旦出现,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在史册上必然是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龙凌从未在任何一本史书上看到过心境损毁之人东山再起的记载。 龙凌不知道魂七冥是不懂如何重塑心境,还是故意用了摧毁的方法。因为重塑心境比摧毁心境要难得多,魂七冥可能还没学会,但也不能排除,他当时就是想对龙寒下死手。 事实上,魂七冥根本不知道还有重塑心境这一说。 并不是魂祭的抄本写得不完整,而是魂洛绮根本就没有把《魂术记》的抄本给魂七冥看过。魂洛绮只是想把魂七冥当枪使,所以只教了魂七冥最狠、对自身伤害也最大的打法。 魂洛绮只当魂七冥的追随是利益驱使,若是她知道了魂七冥对她的真心维护和信赖,会不会有一些后悔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修习(三) 尽管魂七冥所用的并不是完整的惊魂术,龙凌也已经学了不少,剩下的部分也并未花费多少时间。 惊魂术的实践难度显然是比魂忆术大得多,可是相比魂忆术,惊魂术却也更不能让别人知晓。因为这杀伤力实在是太大了。 龙凌倒不是怕惊魂术被人破解而不能作为杀手锏,她防的是贼和强盗。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可笑、可叹、可耻,却不可否认。 这世界就是这样,贼人遍地,强盗横行,修为面前,道义总是被迫让路。 龙凌没有境界,所以也不能感受修为带来的一切。从记事起看到的所有为了心诀功法刀兵相向的人,都只是让龙凌对这个世界的丑恶有了越来越清醒的认识,却无法让她对这种行为产生任何的感触。在这件事上,她完全没有共情的能力。 对她来说,境界的概念都很模糊,她能感应到别人的境界如何,也仅仅是因为,在书中得到的知识能让她分辨出什么样的心境是到达了什么样的境界。 在她眼里,这种从上古时期延续下来的等级划分方式,甚至是荒唐的。 所谓的隔境如隔山,龙凌从来就不认同。像她这样一个没有境界的人,都能凭借刚学会的功法打败清明境中后期,纵然她天赋异禀,也还是能说明,境界不能代表一切。就算不拿她自己当作例子,换做龙寒,不也是凭借清明境初期的境界抗衡了清明境中后期的魂七冥? 战力才是王道。 龙凌又看了几种稍简单些的功法,比如能潜入人梦境的“梦中游”,能控制人梦境的“魇生术”。而这些,龙凌都没有再碰魂祭留在其中的灵气。 虽然目前来说,这些功法并没有对龙凌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但她做事一向稳当,习惯适可而止。一个下午修习了这些,她认为已经够多了。万一因为急功近利而扰了自己的心神,那就得不偿失了。 将《魂术记》收进古龙玦,龙凌翻出了一坛酒。 不是洞仙醉,是龙凌在回魂江买的。 魂阡渡带他们游江时,提起过回魂江水酿的酒,当时龙凌就有些心痒。可是后来,魂阡渡真的请他们喝酒时,龙寒和凰古却没准她喝。 在喝酒这件事上,龙凌真是越想越委屈。 龙山是出了名的爱酒,龙家的藏酒也是出了名的多。龙寒很早就和龙山一起喝酒了,两人常常一起研讨些与酒有关的问题。 然而,在龙凌十五年的生命中,从来就没有喝过除了甜甜的果酒之外的任何一种酒。而且,在龙凌的认知里,她喝的那些根本就不叫酒。 倒不是龙山和路云不准她喝酒,在龙家没那么多规矩,也没有什么女孩子不能喝酒之类的说法。在龙家,不准龙凌喝酒的,从来就只有龙寒而已。 在这件事上,龙寒的态度出奇的强硬。龙凌七岁上第一次在饭桌上想要端起酒杯,就被龙寒截胡了。他也说不出什么正当理由,反正就是不想让自己的妹妹喝酒。 龙寒很少在什么事上表达出“非如此不可”的态度,龙山和路云也就没掺和,直接把这件事撂下了,让他们兄妹自己处理。 这也是唯一一件,龙寒说了算的事。 不过在龙凌替他挑了少族长的担子之后,在这唯一一件硬气的事上,龙寒也硬气不起来了。再遇到龙凌想要喝酒的情况,他都会想别的办法,迂回地阻止。 这种阻止,当然是越来越无效。 上一回在枯竹林,龙寒已经是黔驴技穷了,无奈之下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不要在外面喝。 此时在洞仙谷,在这间将要住整个采茶季的屋子里,龙凌觉得,绝不能说是在“外面”。 打开酒塞,龙凌先好好闻了闻酒香。 她就是如此,哪怕是惦记了八年的东西,也不会在最后一刻急不可耐。 “龙寒,拜你所赐,堂堂龙家大小姐,竟要躲在屋里喝酒。” 酒入喉的刹那,龙凌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第一百二十九章 修习(四) 龙寒在房间里看着功法,突然打了个喷嚏。 “这丫头,一个人在屋里还骂我。” 这倒不是龙寒瞎猜,从小就是,龙凌每回在背后说了龙寒什么,龙寒都会打喷嚏。也只有龙凌说他,他才会打喷嚏。 这个规律,还是凰古和凰颖发现的。 龙寒看的,是从家里带出来的功法。走的时候,他可是往纳境里装了不少东西。 其实他也很想知道魂祭给了龙凌什么,但是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不认为那些东西龙凌能学他就能学。 龙寒向来是喜欢比较花哨的功法,打起来的时候会显得比较潇洒。很多世家小姐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龙寒这张脸,才对他芳心暗许的。 所以凰古常说,龙寒这种行为十分不道德。明明有一颗和尚的心,偏偏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儿都将一个风流的纨绔子弟的形象演绎到了极致。 对于自己塑造的这个形象,龙寒一向是颇为自豪的,他觉得,这样一个纨绔子弟,那些世家小姐或许会喜欢,但是大概率不会赌上自己一生的幸福。而对于那些世家来说,这样一个看起来极度不靠谱的公子哥儿,也不会是女婿的好人选。 可是最近这段日子,经历了顾家那档子事儿,他开始陷入自我怀疑了。 而且过几日等萧清闲下来,他就要拜师学艺了,总不能给师父也留下一个纨绔子弟的形象。 所以龙寒决定临时抱佛脚,学点儿正经稳重的功法。 但是当时在凌天阁中挑功法的龙寒,可并没有想到,自己不久的将来会有这种想法。 龙寒在几十卷功法中翻来翻去,怎么也找不到所谓正经稳重的功法。最后只能在几十卷花哨炫技的功法里,挑了最收敛的一卷。 “万花落……心念至,幻象出,万花落,千红哭……怎么还是这么骚?”龙寒很是无奈,对自己很无语。 “当时要是听凌儿的就好了……” 挑功法时龙凌就说过,让他挑两卷正常些的,万一遇上命中注定的人,不至于因为太不靠谱而错过。虽然龙凌当时这么说只是调侃,虽然龙寒也并没有遇到所谓的命中注定的人,但是此时此刻,龙寒确确实实是很希望手边能有两卷正常的功法。 事已至此,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能先凑合着学这“万花落”了。 万花落,是制造幻境的功法,施者心念动时,境中人便能看到漫天的落花。 像这样用幻境迷惑人的功法有很多,有些幻形,有些幻音,而“万花落”特殊就特殊在,它是既幻形又幻音,境中人看到的是落花满天,听到的是万花啜泣。所以在同类型的功法中,“万花落”的效用会比其他那些要强上许多。 这就是龙寒的原则,一般的花哨是入不了眼的,要花哨也要战斗力,花哨也必须是最花哨。 就是这个原则,此时此刻却让龙寒头疼了。 “哎?迟莫语?这不是,凰古的姨娘吗?”龙寒突然发现这功法上有署名。 迟莫语是迟若语的亲妹妹,和龙家一向并无来往。为何迟莫语写的功法,会在凌天阁里?而且,这卷“万花落”还是原本,上面有灵气。 龙寒感到奇怪,不过也就只是有些奇怪而已,没有必要为了这个,还发信回去问一问。 龙寒直接碰了迟莫语留下的灵气。 碰完之后,龙寒真的决定要发信给龙山问一问了。 这道灵气,并不正常。 第一百三十章 修习(五) 龙寒取出传信笔,在半空中写起字来。 笔尖所至之处,金光闪动,转瞬即逝。 与此同时,天石城中,龙山的收信笺在纳境中闪动起来。 “臭小子,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爹了!”龙山一边骂,一边展开了收信笺。 不怪龙山开口就骂,龙寒离家这么久,一直只给路云去信,这还是第一次传信给龙山。 “爹,‘万花落’是怎么回事啊?凰古姨娘写的功法,为什么会被收在凌天阁?” 凌天阁里的功法,没有龙山不知道的。前些年凌天阁翻修,每一本功法都从龙山手里过了一遍。 龙山提起传信笔,在空中划起来:”臭小子,就知道你没事儿不会找你爹!能不能先假装关心一下你爹再问啊?” 龙寒沉默了一下,提笔写道:“爹,最近过得还好吗?” 非常不走心。 但是龙山觉得应该见好就收了。 “说起‘万花落’,还跟你有点儿关系呢。凰古满周岁的时候,你娘送了一本自己写的功法给凰古,作为寿礼。于是你满周岁的时候,你若语姨娘也送了一本功法来,不过却是她妹妹迟莫语写的。” “这功法可有人修习过?” “一直放在凌天阁里,应该不曾有人修习过。怎么了?” “那灵气很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清楚,总之古怪得很,从未见过这样的气息,似乎有些邪气,却又不很像。” “于心神可有碍?” “无碍。” “你自己修习时小心些,实在不行就别学了。等你回来,再把‘万花落’拿给我看。” 写完这句,龙山等了半晌,再也不曾等到龙寒的回音。 “这臭小子,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龙山气得不行,想起龙寒每回和路云都要聊半个多时辰,就更气。再想想他凑在路云身边看信的时候,还常常被路云赶走,就又更气。 “还是闺女儿好,每隔三天就准时传信,终究没白疼。” 不过他要是知道,龙凌每天都给路云传信,还算准了专挑他不在路云身边的时候,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思量过后,龙寒还是决定继续修习“万花落”。虽然这气息奇怪,但并不会影响心境,所以反而激发了龙寒的好奇心。 “我倒要看看,凰古这姨娘有什么能耐……” 结果是,除了那道灵气,功法没有任何古怪之处。 龙寒急于找个人试试效果,于是很果断地站起身,开始敲和凰古的房间相连的那道中门。 “什么时候学会敲门了?”凰古揶揄道。 龙寒笑着移开了门。 “有空吗?” “说吧。”凰古合上了手中的书。 “新学的功法,找你试试。” “好。” 龙寒坏笑着默念起口诀,大多制造幻象的功法都是有口诀的。 刹那间,龙寒看到了漫天海棠飘落,耳边是哀怨的啜泣声。 施法者自己也会看到幻象,这他还真没想到。一般来说,都是只有被施法者才能看到幻象的。 “不错,还知道用我最喜欢的梨花。”凰古赞到。 “什么?梨花?” 明明是海棠啊? “啊,我明白了,这万花落,是让人看到自己最喜欢的花啊!” “既然如此,刚才的话我收回。” “夸我两句能亏死你!”龙寒给了凰古一个白眼,“知道这种东西对你没用,就是随便试试。” 以凰古的定力,幻境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龙寒转了转眼珠,贱贱地问道:“凰少主,如果这幻境里是我妹妹……” “滚!” 第一百三十一章 送酒 “别恼别恼,不说了不行吗?”龙寒觉得应该适可而止。 凰古不想搭理龙寒,这个人,只要龙凌和凰颖不在,就想方设法惹他生气。 “哎,一个人在屋里干嘛呢?”龙寒赖在凰古屋里不走,方才那句“滚”对他没有任何效果。 “那你方才不是一个人呆在屋里?”凰古的意思是,你在干嘛我就在干嘛。 可是龙寒看凰古此时的状态,绝对不是刚修习过功法。 “不想说就不想说,撒谎就没意思了,咱俩谁跟谁啊?你跟我撒谎?我会看不出来吗?” 凰古抬眼看了看龙寒:“你会吗?” “不会啊!”龙寒下意识回答。 回答完才反应过来凰古话里的意思:反正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那我怎么说都行。 龙寒被堵得没话讲。 “回屋去。” “干嘛这么急着赶我走啊?屋里藏人了?” “有人在敲你门。” 龙寒一愣,停下嘴侧耳听了听,还真有人在敲隔壁的门。 “耳朵还挺好使。” 龙寒边说边往回走,没走两步,就听到了门外的声音:“龙少爷,你在里面吗?” 龙寒立刻停住了脚步。 这声音,是阿笙。 龙寒果断地折回了凰古的房间,在桌边坐下来:“你去开门,告诉她我不在,让她有什么事儿就和你说。” 凰古稳稳当当地坐着,翻着手里的书,对龙寒的话恍若未闻。 “凰哥哥~~”龙寒急得使出了杀手锏。 凰古最怕听龙寒这么肉麻兮兮地叫他“凰哥哥”了。对凰古来讲,这三个字,除了龙凌,谁叫都恶心,而龙寒叫得是最恶心。 凰古将手中的书向龙寒一掷,起身开门。 阿笙还在隔壁门口站着,手中抱着不知什么东西。 “阿笙姑娘,龙寒不在他屋里。” 阿笙听见声音从旁边传来,有些惊慌地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隔壁门口的凰古。 “凰少爷。” “找龙寒有事吗?” 阿笙脸颊上泛起一点红晕,低头答道:“凌儿小姐不让龙少爷喝酒,可我看龙少爷好像很想喝的样子,就偷偷地送了一壶来。凰少爷可以告诉阿笙龙少爷去哪里了吗?” 凰古愣了一下,阿笙察觉到凰古的反应,立即改口:“我、我的意思是,凰少爷可以替我把这壶洞仙醉转交给龙少爷吗?” “你不必托我转交,他就在我这里。” 已经松了一口气,正在喝茶的龙寒,听到凰古这句话,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什么?”阿笙一时不曾反应过来。 “他就在我屋里,你直接交给他就好了。”凰古微笑着重复了一遍。 阿笙这才反应过来,很是欣喜地走了过来,果然看见龙寒坐在屋里。 “龙少爷。” 龙寒一言不发,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龙少爷,阿笙给你带了一壶洞仙醉。”阿笙一面说,一面用眼神询问凰古,自己是否可以进屋。 凰古点头默许了。 阿笙谢过凰古,就走进屋中,将抱在怀里一路的洞仙醉放在了桌上。 “多谢,麻烦了。”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的!”阿笙忙不迭地说。 “不过,还要麻烦你再把酒带走。” “真的不——什么?”阿笙以为龙寒还要客气,也没认真听就要说“真的不麻烦”,话说了一半,突然发现龙寒好像说了别的什么话。 “实在对不住,还得麻烦你把酒带走。”龙寒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阿笙实在不解,“龙少爷是不喜欢这酒吗?那我再送别的酒来?” “不必了,你把酒带走就好了。” 阿笙傻傻地站着,有些不知所措。她不明白龙寒这是什么意思,她明明看见龙寒中午的时候对洞仙醉很感兴趣的,只是碍于与龙凌的赌约才没有喝。此时她都将酒送来了,龙寒为什么非但没有表现出高兴,还叫她把酒拿走呢? “阿笙姑娘,这是我与凌儿的赌约,你难道要叫我违约吗?”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龙少爷想喝,所以悄悄送来了……”阿笙也觉得自己这解释很无力,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她确实就是引导龙寒违约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妹控 可是阿笙转念一想,这所谓的赌约,不过就是他们兄妹之间开的一个玩笑而已,应该不是什么严肃认真的大事吧? 或许,龙寒也并不很喜欢被自己的妹妹如此管束呢?她看谷中那些人家,男人都不太喜欢被管着,尤其是在喝酒之类的事上。 “没关系的龙少爷,阿笙不会说出去的,凌儿小姐不会知道的。” 阿笙觉得这样说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她都做了这样的保证了,龙寒应该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然而她看不到,凰古听到她这样说,在门口一个人笑着摇了摇头。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这赌约既然是我答应下的,我就该愿赌服输。而且,我龙寒天不怕地不怕,独独就是怕我这个说一不二的妹妹。” 阿笙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从桌上拿起酒壶,慌慌忙忙转身就跑。 其实这套路要是用在别人身上,十有八九是管用的。阿笙想的也没有什么错,这确实就是兄妹之间的一个玩笑,确实不算是什么严肃认真的大事。 可是她偏偏没料到,龙寒说了不算,龙凌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阿笙抱着酒壶跑出去,跑到老远的地方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脸上还是一片通红。 满心欢喜地把酒送去,却是这么个结局。这事儿办的,实在是太莽撞了。 阿笙是个聪明人,这一次栽了跟头,以后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既然龙寒是个妹控,那就想想办法讨好龙凌呗! 要是能给龙凌留下一个好印象,说不定,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只是,龙凌并不像很好相处的样子,怎么讨好她,是个大问题…… 这边,龙寒正狠狠地瞪着凰古。 “需要用这种方式试探我吗。”龙寒知道,凰古就是想看看龙寒会不会为了一壶酒骗龙凌,顺便,看个热闹。 “前半截说得那么好听做什么?还愿赌服输?这赌要不是和龙凌打的,你会拒绝那壶酒?”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看破不说破?”龙寒被凰古戳中,一下子泄了气。 “可以走了吗?” “你今天怎么回事儿啊?怎么总是要赶我走?” 凰古没有再答话,从龙寒膝盖上拾起了刚才掷过去的书,坐到桌边又翻看起来。 没有人搭理自己,龙寒自说自话也挺没意思的,干脆就安静下来,从纳境里找了个话本出来看。 其实他很想知道凰古在看什么,但是他同时也很清楚,只要凰古不想让他知道,他就没可能知道。 凰古的实力对龙寒来说一直就是个迷。 龙寒闯惯了江湖,在他看来,大大方方地把修为摆在明面儿上,少一些神秘感,反而不容易招惹麻烦,所以他向来都不会隐藏境界。 可是凰古却是从会隐藏境界开始,就没再让别人看到过他的境界,包括龙寒。 他本意倒是没想瞒着龙寒,可是看到龙寒好奇的样子,凰古就很想让他继续好奇下去。 龙寒确实对凰古的修为很好奇,直到今年小试,他才从龙凌口中得知了凰古的境界,可是却还是没有真正看到凰古的实力。 凰古的境界,龙寒猜也能猜到,不会和他自己相差多少。但是,凰古几乎没和他正儿八经交过手,也没和别人交过手,所以战力如何,龙寒一直还是很好奇。 本以为小试能有机会看到,可惜,最后一场也是唯一一场能展现凰古真实实力的大战,居然从头到尾都是近身肉搏。就因为,厉沉多看了龙凌一眼,而已。 龙寒想着想着,又忍不住开口了:“哎,看什么呢?” “你还是回去吧。” 第一百三十三章 断袖 龙寒立马闭嘴。 一个人呆在屋里实在是太无聊了,又不能喝酒。 还是在凰古这里好,哪怕是不让说话,就看看话本也好。 这话本,还是好几年前路瑟给的。那日是龙寒生辰,路瑟忘了准备寿礼,就将新买的话本分了一本给龙寒。 想起这事儿龙寒就气,龙凌的生辰从来也不会有人忘,一到他这儿,不是这个忘了就是那个忘了,忘了备礼也就算了,龙寒也不稀罕那点儿东西。可是拿个破话本子来搪塞,算怎么回事儿? 而且那时候龙寒恰巧知道,路瑟已经准备好礼物给龙凌过生辰了。 龙凌的生辰在龙寒之后好几个月。 虽然作为哥哥,龙寒并没有嫉妒龙凌的心情,但是他觉得路瑟真的很过分。 所以当时,龙寒沉着性子将话本收进纳境,就再也不曾取出来过。 此时到时派上用场了。 看了一会儿,龙寒觉得,这还真不是个“破话本子”。里头写的那些故事,还有点儿意思,挺能解闷儿的。 凰古在看的,是从凰心阁搬出来的凰族的史书。 他在研究凤眼的事。 虽然凰钟对凤眼没有任何感应,也完全不像见过凤眼的样子,但凤眼上的凤纹是切实存在的。这个东西一定和凰族有关。 这一个下午,凰古翻遍了所有带出来的史书,却不曾找到与凤眼有关的只言片语。 凰古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他怀疑,凤眼这个名字,或许并不是这个东西原先的名字。所以他决定再把这些史书翻一遍,仔细找一找,看看书里有没有提到什么和凤眼很像,但不叫这个名字的东西。 一直到太阳落山,两人都相安无事。 话本翻完最后一页,龙寒抬起头,揉了揉脖子,伸了个懒腰。转头看看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 凰古还在翻查。 能出现凤纹的灵器,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造出来的。就算是凰钟,凰族族长,也没有收藏到多少这样的灵器。 龙寒盯着凰古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凰古,我想到一个掐桃花的好办法,绝对一劳永逸。” 凰古没理他。 “你想不想知道?” 凰古没理他。 “这个办法,不仅能掐我的桃花,连你的也能一并掐了,想不想知道?” 凰古还是没理他。 “你别说什么你没有桃花,你那些事儿我可都知道。不过就是喜欢你的姑娘大多矜持得很,都是悄悄递情书的罢了。” “我从不曾拆看过。”提到这个,凰古申辩了一句。 正中龙寒下怀。 “我知道,你想当我妹夫的决心日月可鉴。可是总收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写的情书,你就不嫌麻烦?我这个办法,能让你再也收不到情书,想不想听?” 凰古又不理他了。反正,他最后总是要自己说出来的。 “只要传出消息去,说我们俩断袖,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哈哈哈哈……”龙寒说完,自己就笑岔了气。 等笑够了,龙寒才想起去欣赏凰古恼怒的神情,可是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极其严肃的脸。 “干嘛,干嘛这么看我?” 凰古很是认真地开口道:“要不是自幼相识,我真的会怀疑你断袖。” 第一百三十四章 生猛 龙寒脸上的笑容全部收了起来。 “凰少主,你怀疑一个花花公子断袖?” 这些年,对自己的形象塑造,龙寒一直是很有自信的。凰古说怀疑他断袖时的严肃神情,真的对他造成了暴击。 “你又不想娶妻,等再过几年,大家发现你还是一个人飘来飘去,可能都会这么怀疑。” 龙寒觉得凰古说的不无道理,突然间有些恐慌。刚才还要昭告天下说自己断袖,转眼间就慌了。 凰古看着龙寒极度不自然的表情,笑了笑继续说道:“你也别太担心了,大不了编一个为了求而不得的人终生不娶的故事,也就解决了。” “本少爷喜欢的人还求而不得?这不是更丢人?哦,那倒也未必,你不就是……” 剩下的半句龙寒没说。 此时有人来敲门了。 “凰少爷,晚饭您是去饭厅吃,还是要阿瑟端进来?” “我们一会儿就来。”龙寒起身开门并做了回应,省得阿瑟再去敲他的门。 “龙少爷也在?颖儿小姐已经在饭厅了,那阿瑟去叫凌儿小姐了。” “不用了,我去叫她,你去忙别的吧。” “是。” 龙寒和凰古走到龙凌屋前,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估计又是看书看痴了。”龙寒推测道。 龙凌自小便是如此,钻到书里去就出不来,任谁叫都不会立即回应,总要慢半拍。 可是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回应。 龙寒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回应。 “凌儿,吃饭了!”龙寒提高嗓门儿喊了一声。 依旧没有回应。 龙寒直接推开了门。 两人走进房间,看见龙凌靠坐在床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熟了的样子。 不过满地的酒坛和酒瓶,好像能说明龙凌不只是睡着了而已。 龙寒一时语塞。 他知道龙凌早就想喝酒,但是真是没想到,她头一次就能喝这么多。 “这也太生猛了吧……”龙寒想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自家妹妹这等“壮举”了。 凰古看着满地的酒坛,眉毛都拧在一起了:“你给她的酒?” “怎么可能!”龙寒不可置信地看凰古。 确实不可能,最反对龙凌喝酒的就是龙寒了。 凰古上前,坐到龙凌旁边,托起她的头,靠到了自己肩上。然后抬头问龙寒:“带解酒丸了吗?” “我又不会醉,带那东西干嘛?” “那要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她醒酒啊!不就是醉了吗,又没别的事儿,而且还是在自己房里。” “喝这么多,什么时候才能醒?”凰古看着龙凌毫无意识的样子,明知道只是醉酒,却还是担心得很。 “我看你也没心思吃饭了,就在这儿看着吧,我吃饭去了。”龙寒说完,转身就要走。把龙凌交给凰古,龙寒是一万个放心。 刚转过身,步子还没迈开,身后就传来了料想不到的声音。 “原来我亲哥哥就是这样啊……”龙凌边说边缓缓睁开了眼。 龙寒心道不好,这醒的也太是时候了。 其实龙凌早就醒了。敲门声龙凌确实是没听见,但龙寒在门外喊的时候,龙凌就开始有意识了,等凰古将她扶起时,她已经彻底清醒了。 就是一时玩心大发,想看看这两人的反应。 “酒醒了?”凰古的语气里,包含的情绪有些复杂。 首先是松了一口气,其次还有一点儿要问罪的意思。 表面上看,阻止龙凌喝酒的是龙寒,但实际上,对龙寒的制止行为,凰古是默默赞同的。 “我没醉,就是睡得沉了些。” 龙寒哑然失笑:“这满地的瓶子,你说你没醉?” “真没醉。” 龙寒仔细观察龙凌,脸也不红,眼睛也清亮得很,确实不像是醉了的样子,也不像是刚刚酒醒。 “不会吧……比我还能喝……” 第一百三十五章 踢馆 “嫉妒?” “那倒不至于,你酒量大是好事,将来哥哥不在身边的时候,你也不至于被别人灌醉。” “这你多虑了,大概不会有人敢打这个主意。”龙凌还靠在凰古肩上。 凰古知道龙凌此时思路很清晰,却还是不太放心:“头晕吗?头疼吗?” “我真的没事儿,从头到尾,酒都没上过头,方才就是喝得无聊了,小憩了一会儿,没想到睡实了。”龙凌站了起来,边说边收拾地上的瓶子。 方才还有人依偎的怀里,突然空了,凰古微愣,深怪自己话多。 龙寒帮着龙凌捡瓶子,还忍不住要多说两句:“头一回就喝这么多,一点儿节制都没有,你不是最懂适可而止的吗?” 龙凌瞥了龙寒一眼,要笑不笑:“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光了?” 他自己说过的话?什么话? 龙寒想了好半晌,终于想起来了。当时在枯竹林,他的原话是:喝到你醉为止,让你知道自己的底在哪儿,往后在外面喝酒,就算哥不在,你也能把握住分寸。 “我是想要喝到醉为止的,可就是一直不醉,我都失去耐性了。” “这话,挺欠揍的。”龙寒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我可没有在炫耀什么,我也觉得奇怪呢。我看你平时喝酒,喝太多也会脸红的。” 这一地的酒坛酒瓶,如果是龙寒喝的,那此时龙寒也该是微醺了。不可能像龙凌这样,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水。 说真的,龙寒心里是有那么点儿酸的,毕竟酒中仙的称号还是让龙寒挺受用的。横空出世龙凌这么个酒圣,他可就地位不保了。 “我还以为,我的酒量像老头儿,你的酒量会像娘的。谁知道,这小妮子居然是来踢馆的。” 只要一小杯下肚,路云的脸上就像火烧云一样了。两杯眼神就开始迷离,三杯必说胡话,说一会儿就会困。 “你忘了,她小时候,有一阵子喜欢上了醒神花。”凰古开口道。 两人恍然。 醒神花是解酒丸的原材料。龙凌那段时间吃了许多醒神花,身体里留下了醒神花的精萃。 一般人吃的药丸,由于药性被稀释过,过不了多久效用就会消散。可是龙凌从小都是把药力极强的原材料当蔬菜水果吃,浓厚的药性非但没有散去,还在龙凌的身体里随血液循环而流转。 也就是说,龙凌就像个活药材铺子。 原本,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毕竟,除了龙凌,也没有过别人这么吃药材。发现这件事的契机,说起来很巧。 …… 龙族少族长的封典上,按照规矩,龙凌割开手腕,接了一碗血用以祭奠。 没错,是她自己割的,因为除了她自己,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下得去手的人。 其实识我境之上的心修,皮肤被寻常锋刃割开后是可以自愈如初的。如若是被有灵气包裹的兵刃所伤,则另当别论。 这血,说是祭天,实际上也就是走个形式,封典之后,一碗血也还是一碗血。 据说,当年龙山的那碗血,后来被龙凌的奶奶拿去浇了一棵龙血树。 因为不希望自己的血也被拿去浇龙血树,封典结束后,龙凌就从祭台上把碗端走了。 龙凌看起来不像是个做事出格的人,其实好奇心重得很,胆子也大得很。比如,端走那碗血之后,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反正是自己的血,不如尝一口。 龙凌回到房间,刚把碗端到嘴边,路云就推门进来的。 第一百三十六章 药血 看到龙凌的举动,路云吓了一跳。 “凌儿,你这是,要喝?” 龙凌顿觉尴尬,想想自己这行为也是挺可笑的。 “我若说是呢?” 路云:“……” “好啦,我不喝就是了。”龙凌看路云一脸震惊的样子,还是妥协了,只是闻了闻,“不过我的血,好像有些奇怪啊……” 路云用眼神询问:哪里奇怪? 龙凌迟疑着把碗递到路云面前。 路云其实也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龙凌这性子就是随了她,所以她只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上前闻了闻。 “药香?”路云不可置信地看着龙凌,深深地怀疑自己闻错了。明明是血,非但没有血腥味,竟还有药香? “娘也觉得是药香?”龙凌方才还在怀疑自己是太自恋。 路云一言不发地从纳境中找出了两个药瓶,摆到桌子上。 “这是什么?” “一瓶毒药,一瓶解药。” 知母莫若女,龙凌瞬间想到了路云要做什么。 路云猜测,龙凌是由于吃了太多草药,所以血里也有了药。说不定,有些毒,碰到龙凌血里对应的解药,就能被化解。 “我来就好了。” “不一样。”只有路云来做这个实验,才能证明药是在血里。 “那……一起?” 最后两人一起吃了毒药,龙凌什么也没做,路云喝了一口碗里的血。 这种事,也只有这对母女能干得出来。 事实证明,龙凌的血,确实有解毒的功效。 “那岂不是说,我只要吃遍世间解药,就能百毒不侵了?”龙凌很少见地眼中闪起了兴奋的光。 “大概是吧。”路云觉得很好笑,自己这个女儿,还真是够奇怪的,而且,越来越奇怪。 路云不知道的是,龙凌藏了半句话。 而那半句,才是她更想说的:若我吃遍世间解药的同时又吃遍世间毒草,又当如何? 当然,这些想法,龙凌只会自己放在心里。后来当路云把这事告诉家里其他人时,龙凌也没有说过什么。 龙凌是个行动派,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确实偷偷吃了一些毒草。 一开始,毒性全部被化解,龙凌觉得,或许是因为龙凰山的解药几乎已经被自己吃了个遍,再吃龙凰山上的毒草,被化解是正常的。或许,先吃毒草后吃解药,情况会有所不同? 于是她到自家药材库里,找了几种别处运来的,龙凰山上没有的稀有毒草和对应的解药。 结果,并没有像龙凌想象的那样。 留在她血液里的还是解药。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结果,她是拿马厩里的某一匹倒霉的马试出来的。 吃过毒草和解药之后,她又给自己放了点儿血,喂给那匹倒霉的马喝。然后,在马厩边守了一个时辰,没发现马有任何异样。 自此,龙凌才彻底放弃了那个疯狂的想法,尽管并不明白原因。 然后,龙凌终于能够冷静下来,好好审视一下自己这个想法了。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么疯狂的想法,还真的做了这么疯狂的事。 做这个实验的时候,她没有考虑过后果,完全没有。 这不是龙凌的风格。 说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步步为营,可能过分了些,可是龙凌确实很少做事不计后果。说话做事,龙凌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的,少有风险的事,或许还会走一步看十步。也正是因为龙凌这个稳当的性子,龙山才让她替龙寒顶了少族长的锅。 而这件事,莽撞,疯狂。 龙凌觉得自己有些失了心性。 若结果如她所想,接下来她要做什么?把自己变成毒药罐子吗?去害谁呢? 毕竟只有十三岁,龙凌被自己吓到了。 之后的整整一个月,龙凌什么也没做,整日都在房中静心。 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甚至对凰古,她都没有吐露分毫。 路云和龙山只当是女孩子莫名的情绪,凰颖觉得奇怪,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凰古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可是这个缘故,他猜不到。不仅是当时没猜到,很多年之后,当他回想往事,记忆再次回到那一个月时,他依然想不通,当时,龙凌的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 而唯一一个可能会明白的人,那时却在云游四海。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丢人 “照这意思,岂不是说,这些酒对你来说就和水没两样?” “那怎么能一样呢?我只是不会醉,又不是味觉失灵。” 龙寒语重心长地解释道:“喝酒喝的首先是感觉,其次才是味道和口感,很可惜,你永远也不能懂这种感觉了。” 感受到龙寒满含同情的目光,龙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一个人在房里呆了一个下午?” “是啊。”龙寒不知道龙凌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你女儿呢?” 龙寒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早上刚被人强行认亲。 “对啊,确实半天都没见到那丫头了。她能跑去哪儿呢?” 龙凌看着他恍然大悟的样子,感到很好笑,同时有些无奈。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什么都能忘,连个大活人都能忘,而且这大活人还管他叫了一早上的“爹爹”。 想不起来倒也罢了,被龙凌这么一提醒,龙寒真的担心起来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小丫头似乎还一直牵着他的衣角,回房间的路上她就没在了。因为龙寒现在回想起来,那段路走得很轻松,应该没有被人牵着衣角。 “那丫头不会出什么事儿吧?半天没见着我,会不会在哪儿哭呢?” 龙寒越想越着急,当下就要出去找。 凰古把他拦下了:“你去哪儿找?” “不知道,不知道也要找啊!”龙寒的话里满是怨气,也不知道是在怨凰古还是在怨自己。 “饭后清儿姐姐就让阿笙把她带走了,去买两身衣服。阿笙给她洗过澡,她不认生。”凰古解释道。 龙寒瞬间放下心来,同时怪自己不曾想到买衣服的事。可是回过神想想,又觉得不对:“阿笙下午不是来送酒了吗?那个时候她就不和小丫头在一起了啊!” 凰古失笑:“阿笙带她去买了衣服,还能把她丢街上吗?” “那倒也不能……”龙寒尴尬地摸了摸脖子。 三人这才往饭厅走。 “你不是不想要个拖油瓶的吗?这会儿又这么担心做什么?”凰古边走边漫不经心地调侃龙寒。 “我又不是铁石心肠,好歹是个活人,也不能说丢就丢了啊!” 龙凌淡淡地开口打断了这个话题:“这个暂且不谈,谁能告诉我,阿笙下午来送酒是怎么回事?” 龙寒这次一早就准备好了,巴不得龙凌这么问:“她背着你给我送酒,自然是想讨好我。可是你哥是这么不遵守赌约的人吗?她把酒壶摆在桌上,我看都没看一眼,就让她怎么拿来的又怎么拿走了。” 龙寒尽量用很稀松平常的语气去讲述,可是听起来还是得意得很。 “我就跟她说,愿赌服输,既然输了就要输得大气。” “还有呢?”龙凌挑眉问道。 “没了啊……”龙寒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很虚,但是声音并没有半点异样。 “真的没了?”龙凌又问了一遍,语气让龙寒有些奇怪。 龙寒刚要硬着头皮回答“真的没了”,凰古就笑了起来。 “你也不想想,她为什么这么问?” 龙寒突然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凌儿,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偷听了?”龙寒觉得很丢面子,他可以在其他任何人面前承认怕龙凌,唯独不肯在龙凌面前承认。 龙凌边走边从纳境里取出一壶酒来:“还用我偷听吗?” 这壶酒,正是龙寒不要的那一壶。 第一百三十八章 愚智 “这酒怎么在你这儿?”龙寒一脸震惊。 “我龙寒天不怕地不怕,独独就是怕我这个说一不二的——” “够了吗?”龙寒很无奈地打断了龙凌慢条斯理的复述,“有必要吗?还派人来试探我?我还是不是你亲哥?” 龙凌扬起眉毛,牵动着眼睛也更大了一些:“派人试探你?我可没这么无聊。” 不是龙凌派人试探,那就只能是阿笙送酒不成后,再主动找的龙凌了。 这又是哪一出? “她背着你给我带酒,被我拒绝了又去找你?我怎么不明白呢?” “有什么不明白的?还不是为了你那句话?” 什么? 龙寒觉得自己脑子有点儿不够使。 可是龙凌又不搭理他了。 龙寒转而问凰古:“你说。” 龙凌的话,凰古总是能听懂的。所以龙凌不说,问凰古也是一样的。 “说什么?”凰古有心逗他,故意装傻。 “说阿笙为什么去找龙凌!”龙寒咬牙切齿,恨不能说“为什么去找你的凌儿”。不过他最后还是忍住了,毕竟龙凌这个不开窍的傻子还在呢。 “她为什么给你送酒?”凰古不曾正面回答龙寒的问题,却反问了龙寒一个问题。 “投我所好啊。” “对啊。” “对啊?然后呢——等等,我知道了。” 龙寒只是在这些事上比较迟钝,也还不傻。这么一说,他已经明白了。 阿笙给他送酒是投其所好,那么他既然说就听龙凌的,那她自然就继续本着投其所好的原则,讨好龙凌去了。 “看来这姑娘是绝对不能沾,心眼儿太多了。”龙寒摇着头,如此总结道。 龙凌的笑容很微妙:“不是心眼儿太多,而是还不够多吧……” 此话一出,凰古就笑了。 龙寒脚步一顿,随即朗声笑起来:“是我亲妹妹!” 龙凌和凰古都知道,龙寒不是嫌阿笙心眼儿太多。他呢,是嫌阿笙耍心眼儿耍得太明显,让人一眼看穿的心眼儿,就显得人笨。 愚智非智。 聪明人的心七窍玲珑,不会轻易让人识破。 归根结底,都怪龙凌太聪明,有个冰雪聪明的妹妹,龙寒看谁家的姑娘都觉得太笨。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饭厅。 饭厅里,坐着萧清,凰颖,还有那小丫头。阿笙和阿瑟站在一旁。 看见龙寒,小丫头立马从凰颖膝盖上滑下来,一头扎进龙寒怀里。 “爹爹!” 这回龙寒没有申辩,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阿笙姑姑买的衣服。”她从龙寒怀里脱出,在他面前打了个转,展示她身上的衣服。 紫檀色的小褂,原本穿在孩子身上该是显得老气,但这丫头皮肤好,倒也衬得起。阿笙站在边上,笑得眉眼弯弯,就等着龙寒看她一眼。 “买了新衣服之后,你和谁在一起的?”龙寒直接跳过了买衣服那一段。 “颖儿姑姑!颖儿姑姑采茶!”小丫头兴奋得不得了。 凰颖自己还是个孩子,小丫头跟着她,自然觉得有趣。要不是凰颖顾念着小丫头这身儿新衣服,这两个人估计都得在茶园里玩儿得脏兮兮地回来。 小丫头兴高采烈地牵着龙寒坐下来,然后爬到龙寒大腿上坐好。 大家都坐下来后,萧清掀开了粥罐的盖儿,拿过龙凌的碗,给她盛粥。龙寒和凰古看到萧清偏心龙凌,只有高兴。 “要不要再添些?”萧清问凰颖。 凰颖在茶园干了一下午,一回来就嚷饿,粥一做好,萧清就先给她盛出了一碗。这会儿,已经喝了小半碗了。 “嗯!这粥香得很。”凰颖把碗递给萧清。 “是你饿了吧……”龙寒幽幽地说。 “就是香!你一口还没尝,凭什么下定论?”在吃上,凰颖从来都是很认真的。 龙寒依言尝了一口,认真地回味了一下。 “是不是?” “还真是,清儿姐姐,这粥里放了什么啊?”龙寒承认凰颖所言非虚。 萧清笑起来:”能放什么,就是水和米啊,你不都看见了吗?大约是谷中溪涧里的水甘甜吧。” “这儿可真是个好地方啊……”龙寒感叹道。 阿笙站在一旁,看着龙寒和凰颖有说有笑的,心里一阵刺挠,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龙寒当然不会去注意阿笙的情绪。 从头到尾,注意了阿笙的,都只有龙凌而已。 只有龙凌注意到,不过买了几件衣服的时间,“阿笙姐姐”就已经变成了“阿笙姑姑”。 第一百三十九章 念君 “凌儿,我们给她起个名字吧。”龙寒突然道。 龙凌意味深长地看着龙寒。 龙寒被她看得眼神躲闪起来:“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那我们总不能一直叫小丫头吧?” 他不肯说,自己已经认下这个“女儿”了。或者说,他自己也还不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 “未尝不可啊。”龙凌故意这样说。 龙寒冲她翻了个白眼。 “你觉得不方便,就自己给她起名字啊,我一个当姑姑的,怎么好越俎代庖呢?”龙凌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凰颖趁机给龙凌帮腔:“就是啊,当爹的给女儿起名字天经地义,我们就不插手了。” 萧清看着他们几个用这样的方式交流,恍然间发觉自己很喜欢看他们这么说话。这种有家人在身边的感觉,萧清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萧清是父亲带大的,自从父亲离开,萧清身边,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看着龙寒苦思不得的样子,萧清开口道:“她心里眼里都只有爹爹,莫不如就叫念君?” “好啊!就叫念君!”龙寒觉得这名字意思很对,又文雅,一下就认定了,“丫头,以后你就叫念君,记住了吗?” “记住了!” 萧清看到小丫头高兴的样子,心里也很高兴。 可是听到萧清说出“念君”这两个字的时候,龙凌的心却抽了一下。 念君,念君,最念君的,不就是萧清自己吗? 萧清看着念君笑,龙凌就默默地看着萧清,看得心疼。萧清越是笑,她心里就越疼,狠狠地疼。 龙凌脸上没有什么不对劲,眉眼间甚至有些微笑意,可是凰古能看出来,她的情绪并不太好。 凰古怕龙凌看萧清看得久了,被萧清发觉异样,悄悄地在桌下拍了拍龙凌的腿。龙凌立刻收回了目光。 “凌儿,晚上念君跟你睡行不行?”龙寒突然又想到睡觉的问题,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哄孩子睡觉的能耐。 “嗯?”龙凌还有些恍惚。 不等龙凌反应,凰颖自告奋勇跳了出来:“念君跟我睡,她下午都跟我玩儿熟了。” “你还是算了吧,睡着了就雷打不醒,念君夜里叫你你也听不见。”凰古这回亲自出来拆台了。 “那跟你睡?”凰颖不服。 “行了行了,一个个都还是孩子,还想着哄孩子睡觉?念君交给我吧,我带她睡。”萧清出来平息了战火。 这下谁也没有异议了。 饭后,大家各自回房。 龙凌故意迟了一步。 “清儿姐姐,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萧清方才就发觉龙凌是故意留下来的,看这样子,好像不是件小事。 “能不能让念君姓萧?” 第一百四十章 姓萧 萧清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能不能让念君姓萧?”龙凌重复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等你们走了,还让她留在洞仙谷?” “是。” “为什么?”萧清不明白,龙寒很喜欢念君,龙凌应该也是喜欢的,念君又那么依赖龙寒,为什么要把她留在洞仙谷? “我们发现念君的地方,是洞仙谷外的一片荒草地,附近没有人家。问她家在哪儿,爹娘叫什么,她自己叫什么,她都不记得了。想要找到念君的父母,怕是不太可能了。” “我知道,这些,你们早上都说过了。” “我们四个这次出来,并没有打算很快回去,离开洞仙谷之后还会去哪里,会遇到什么事,现在都还不知道。念君还小,跟着我们,对我们而言不方便,对她而言不安全。”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送她去龙家。” “我也想过,先把念君送回龙家,然后我们再离开。清儿姐姐知道的,我爹娘都不是没有同情心的人,如果把念君送回去,他们一定会对她好。” 萧清没有说话,等着龙凌往下说。 “可是天石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龙凌没有再往下说。 萧清已经明白了。 龙山和路云当然会好好待念君,既是龙寒认下的女儿,就是他们的孙女儿。可是天石城不是只有龙家。 念君不可能永远呆在龙家不出门,那是囚禁。 天石城的人迟早会知道,龙家多了一个小小姐,管龙寒叫“爹爹”。于是事情很快就会传开,说龙寒有一个没娘的女儿。 依着龙寒的性子,他不会太在意。一个故意把自己塑造成花花公子的人,怎么会在意这个? 龙家也不会在意。名门世家这四个字就代表着是非之地,哪怕再干净,到了外人的嘴里,也会肮脏不堪。一个私生女而已,龙凌还被怀疑过不是龙山亲生的呢。 可是念君呢?她能不能不在意呢? 被人说成私生女,甚至说成野种,她怎么能不在意呢?而且年纪越大,就会越在意。一天比一天在意。 谁也说不好,在这些闲言碎语里,念君会怎样成长。 可是留在洞仙谷就不一样了。 整个洞仙谷里都是萧家血脉,他们在每一任洞仙谷谷主的领导下,依靠这里的山水草木生存。 从未有那本史书上,记载着洞仙谷的家族纷争。 谷中人对外面的世家大族没有兴趣,外面的人也对谷中的平淡生活毫不向往。 这里,是浮沉界的一片净土。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萧清垂眸,似乎在想些什么。 “天石城不比洞仙谷,这儿才是最安宁的地方。” “可你又如何知晓,她想要的是什么呢?倘若她也想像你们一样,在世中浮沉呢?” 龙凌沉吟半晌,答道:“就当是我私心里想让她有个干净的童年吧。往后如何,等她长大了,再由她自己选。” 萧清打量着龙凌,莫名地有些心疼。 不是心疼她生在一个不那么清静的地方,萧清不觉得龙凌对自己的人生有什么不满。 萧清只是觉得龙凌又通透,又不曾失了抗争之心,看着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已经达到如此境界,她心里更多的不是赞叹,而是对龙凌真切的心疼。 “好,以后,她就叫萧念君了。” “多谢,那我就先回房了。” “早点儿休息。” 龙凌转身离开了。 只剩下萧清一个人,还在饭厅门口,久久地站着。 半晌,喃喃自语道:“其实,你也是想让她跟我做个伴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委婉 龙凌回到房间,发现龙寒在门口等她。 “怎么才回来?” “四处走了走,消消食。”念君的事,龙凌暂时不打算告诉龙寒。 这时候龙寒正和念君“父女情深”,未必听劝。等过一阵子,采茶季快结束的时候,估摸着龙寒能冷静思考问题了,再说不迟。 “也不说一声,我等了可有一会儿了。” “有事?” “有。” 龙凌推开门,自顾自走进去:“进来说吧。” 龙寒跟着进了屋。 “阿笙来找你,都说了些什么?” “你倒是一点儿弯子没绕。” “我跟自家妹妹说话,还要绕什么弯子?” “哦?你没绕过?” 龙寒心虚:“能不能不翻旧账?” “行吧,不翻就不翻吧。” “说说,阿笙跟你说什么了?” “你很关心啊?” 龙寒又好气又好笑:“我不跟你兜圈子,你倒跟我兜上了?明知道我没有,还偏要这么说,有劲吗?” 龙凌微微扬着嘴角,朝桌上的茶壶看了一眼。 “都凉了,一会儿给你烧热的。” 没办法,自己的妹妹,说什么也得宠着。 “她红着眼眶跑来找我,二话不说就认错,弄得我一头雾水。掉眼泪掉了好一会儿,等哭腔酝酿足了,才说是给你送酒被赶出来了。” “被赶出来?她可真会说话。”龙寒冷笑一声。 “这话是我说的,她原话不是这样。” 龙寒没话讲了。实质上,他就是把阿笙赶走了,只不过态度没有很恶劣。所以说,龙凌把握到的是本质。 “她带着哭腔把你们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然后又认错。”龙凌的语气倦怠得很。 “你是怎么回应的?”龙寒最好奇的其实是这个。 他太清楚龙凌的脾性了。她绝对不会顺着装可怜的人去假意安抚,也绝对不会对有目的的主动认错表示原谅。 “我说,‘不必跟我道歉,他若真想喝这酒,是不会在乎这个所谓赌约的’。” 这话什么意思,龙寒一听就明白。 龙凌想告诉阿笙的是,龙寒不喝这酒,不是因为怕妹妹,而是送酒的人不对。 “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委婉了?” “已经后悔了。因为她并没有听懂。” 阿笙离开时,龙凌酒觉得她的反应和自己预期的不太一样,看不出受打击的情绪。方才在饭厅,悄悄观察了阿笙的表情后,龙凌更加肯定,她完全没领会到龙凌话里的意思。 “是不是你态度太温和了?” 龙凌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态度温和?这两者是可以共存的吗?” 这么说自己是有些夸张了,但是在今天下午的情境下,确实如此。 虽然龙凌给人的感觉,比很多男人都要沉稳可靠,但是她毕竟还是个女孩子,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 阿笙下午来找龙凌,在龙凌面前哭着假意认错时,显然并没有把她看作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 龙凌的心理年龄是比实际年龄大一些,可是这也不代表,她能忍受比她长了好几岁的阿笙,把她几乎当成一个成年男子,在她面前梨花带雨。 这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当时的情境,把龙凌换成凰古才没有违和感。 她也更加不能忍受,阿笙在把她当作一个成年男子的同时,又在侮辱她的智商。 在这样的情形下,龙凌最后竟只是如此晦涩地向阿笙表达了自己的意思,龙寒对此感到意外也不奇怪。 “你也不用这么愁,才第一天,愁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龙寒没好气地瞥了龙凌一眼,他还以为龙凌是要说,才第一天,很快会再有机会说明白的,结果,是这么一句。 “瞥我也没用啊,我知道你想快刀斩乱麻,可是你觉得能行吗?” 龙寒知道不能行。 阿笙还在兴头上呢,不多摔几次,肯定是打不退的。 龙寒不禁叹道:“谁能想到,我龙寒竟会为自己的魅力所扰?” “她若只是贪恋你这张脸,倒还好办些。可是她现在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你对她的吸引力,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消灭的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迂回 龙寒怔住了。 不是因为龙凌的话,而是因为她的语气。 这语气里没有不屑,没有嘲讽,没有愤怒,没有不耻。只是在分析一个事实。 人的那些欲望、贪念、罪恶、肮脏,从龙凌的嘴里说出来,总是真切却遥远。 龙寒很不理解,为什么说这些事的时候,龙凌能够做到不掺杂一丝情感。当她说阿笙向往的是龙寒的身份的时候,就像说“今天是晴天”一样自然。 也不对,或许她说“今天是晴天”的时候,还会有一丝愉悦。 有时候,龙寒忍不住要怀疑,龙凌是不是没有情感。可是怎么会呢? 十五年了,龙寒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亲妹妹会哭会笑,知喜知悲,只是不容易产生太强烈的情感。好像在龙凌的眼中,有很多眼前的事,都是事不关己的。 也许从出生起,龙凌就注定是与众不同的。一个生下来时就安安静静,一声都没有哭的孩子,大概一生都很难被打动吧…… 凰古要是继续这样等下去,真的会有结果吗? 龙寒正神游着,忽然听到龙凌说话了。 “还不走?” “这么急着赶我走?累了?不至于吧?”他知道,龙凌向来睡得晚。 “方才是谁说要给我烧热水的?”龙凌歪头看他。 龙寒赶忙起身,拿了茶壶出去了。 龙寒刚出门,龙凌就皱了眉。 刚刚在出神的,除了龙寒,还有龙凌。 她在考虑,要不要将《魂术记》的事告诉龙寒。 没有什么确切的理由让她这样犹豫,可是犹豫就是产生了。 因为她并不知道,在她最真实的想法中,确实并没有完全相信魂祭所说的“术非邪术”。她的理智告诉她魂祭是对的,可是她的心还在犹豫。而这一点,龙凌似乎没有意识到。 …… 半晌,龙寒带着装满热水的茶壶回来了。 “喝水。”龙寒倒好茶,把杯子递到龙凌手上。 龙凌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凌儿,你有想过,你未来嫂子是什么样吗?”龙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闲聊。 龙凌刚要放下杯子,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这个问题,龙凌没想到。 “没想过。” 这个回答,龙寒也没想到。 “那如果将来没有嫂子,你会失望吗?” 龙凌面无表情地看着龙寒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龙寒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心里不停地打鼓。 “哥,你不是断袖吧?” “不是!”这话从龙凌嘴里出来,让龙寒的烦躁达到了顶峰。为什么连亲妹妹都怀疑这个? 这暴怒太明显了,龙凌很识相地转开了头。 龙寒努力地平复了一下心情:“所以,你还是希望有个嫂子的,是吗?” 龙凌眯起眼睛想了想,回答道:“娶不娶是你的事,我对嫂子,没有太大的向往。你要是不想娶还娶一个回来,不是造孽吗?” “那你觉得,爹娘会同意我不娶吗?” “实在不行,编个受了情伤的故事好了,反正你这几年不在家的时候比在家的时候多。” “所以你觉得他们不会同意?”龙寒并没有说,她又和凰古想到一起去了。 “应该会吧,毕竟,连少族长他们都没逼你当。” 龙凌一提这事儿,龙寒就紧张。生怕她一生气,就撂挑子不干了。所以每回龙凌提到这个,他就会想办法回避,或者直接开溜。 不过这会儿,龙寒觉得这例子举得很有道理。 而且,他今晚来找龙凌的最终目的,还没有达到。这么久了,他实际上一直在迂回。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嫁 龙寒斟酌了一下,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这时候进入正题,应该不会显得突兀了。 “你别老是为这个不服气,将来你要是嫁得远,龙家的担子,还是要落到你哥哥我肩上来的。” “怎么?良心发现了?”龙凌微微歪过头,“你要是真良心发现,现在就可以从我肩上接过担子了,大可不必等我出嫁。” 这话龙寒有点儿不敢接。 “怎么不说话了?不敢接了?” “这么急着让我上任,你有想嫁的人了?”龙寒趁机切入了主题。 龙凌像听到了笑话一样:“我身边除了你和凰哥哥,还有男的吗?” 突然听到龙凌提起凰古,龙寒心里有点儿慌。而且,龙凌这句话,似乎可以做两种解释,龙寒不太确定她想表达的哪一种意思。 虽然龙寒一直都觉得龙凌对凰古没有别的心思,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要往自己希望的那个方向上想。毕竟,这世上的男人,除了龙山和他,就只有凰古对龙凌最好。或者也可以把凰古排在他前面。而且,他和凰古从小一起长大,凰古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所以对龙寒来说,凰古是最好的妹夫人选。 当然,他不知道,凰古本来也觉得,他是最好的妹夫人选。 龙凌见龙寒不说话,只当他是还不相信。 “这几个月,你天天和我在一处。之前在家,我也是天天和凰颖、凰哥哥在一处。你觉得从哪儿能蹦出一个我想嫁的人?” 这下说得很清楚了,虽然早猜到是这样,龙寒还是有些失落。主要,是替凰古失落。 龙凌终于觉得龙寒的状态有些不对了。 “怎么?你这是急着要把我嫁出去?”龙凌并没有这样想,只是用这话试探一下。 “那倒没有。我是怕你以后嫁不出去。”龙寒顺着话音插科打诨。 此话一出,龙凌竟莞尔一笑。 “你方才问我,你若是不娶,我会如何。那我也来问问你,我若是不嫁呢?” “什么?”龙寒的嘴比脑子反应要快。 龙凌用手肘撑着桌子,双手交叠,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眨眨眼睛又问了一遍:“我若是不嫁,又如何?” 龙寒愣了一愣,这个情况,他居然没想到。 “你认真的?” “你先回答我。”龙凌并不理会龙寒的追问。 龙寒好好地想了一会儿,他是真没这么想过。 “你若不嫁,正好当下一任族长,我就能继续云游四海了。”龙寒笑得狡黠。 他当然不会说:你若不嫁,哥守你一辈子。 他们天生,就没有说这种话的能力。 龙凌只是笑了一下。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你真有这想法?” 其实龙寒已经不想问了,他刚刚想明白了,无论龙凌嫁与不嫁,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分别。这个问题,纯粹是替凰古问的。 “有这想法,却不是非如此不可。” “怎么说?” “我才十五岁,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什么时候遇到什么样的人,都是未知的。我没必要现在就给自己的人生下定论。无心姐姐不也是到现在才嫁的?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呢?我只是觉得,如果遇不到一个我愿与之相守的人,那就一个人好好过,也未尝不可。” 龙凌是孤独惯了的。 虽然他们四个总在一起,但龙凌的心,是孤独惯了的。 这些话,龙凌以为多少能给龙寒一点安慰,却想不到,这些话只能更让龙寒清楚,她对凰古半点超过兄妹之情的心思也无。 龙寒一边儿替凰古难过,一边儿和龙凌又胡乱聊了一会儿,然后才离开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莫语 天石城,龙家。 “臭小子今天终于舍得给我写信了。”龙山一边脱外衫,一边和路云说话。 路云已经进了被窝,正坐着看书。听到龙山的话,笑着合上了书页,将书搁在了被子上。 这笑是嘲笑的笑。 “什么事儿啊?”她太了解龙寒了,他能主动给龙山传信,不可能只是为了问候。 龙山也不生气,早都习惯了。 “这事儿说起来,还要问问你。” “我?” “寒儿周岁宴上,若语是不是送了一卷功法?” “是啊,她家凰古的周岁宴,我也送了卷功法。” “她送来的那卷,我记得,不是她写的吧?”龙山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来,生怕掀起冷风冻着路云。 “你倒记得清楚,是她胞妹迟莫语写的。” 龙山点点头:“幸好没说错。不然那小子以后有事儿都不找我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路云往里挪了挪,让龙山坐得舒服些,“他把那卷功法带出去了?” “嗯,修习的时候看见迟莫语的名字,传信来问我,迟家的功法怎么在凌天阁。” “不错,长进了,比以前谨慎了。” “哼,要不是练着时候察觉到异样,他会这么问?”龙山对龙寒的评价向来如此。除非是在人前,否则他绝不会夸龙寒一句。 这个局面,从龙凌出生开始,路云就是料到了的,龙寒也料到了。 “什么异样?” “他说,那灵气很奇怪,有点儿邪乎。” “灵气?迟莫语的灵气很奇怪?”路云不大明白。 “迟莫语是若语的胞妹,你对她,多少有些了解吧?” 路云皱着眉:“我对她,还真不了解。我和若语是一起长大,可是迟莫语,我向来是很少见到,若语同她也并不太亲近。” “亲姐妹不太亲近?” “我也一直觉得很奇怪,但是她就是不和我们一起玩儿,若语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龙山和路云都没有嫡亲的兄弟姐妹,族中的同辈虽然有明争暗斗的,但也有亲如手足的。这亲姐妹之间竟生疏到这种地步,两人都不是很能理解。 路云又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会儿,补充道:“不过,若语生凰古的时候,她是在的。我当时怀着寒儿,月份也大了,又是第一次怀,看着若语使劲儿使得痛苦,我居然就晕过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凰古都出生了,是迟莫语抱出去给凰大哥瞧的。” “还好意思说,那天差点儿吓死我。”龙山每次想起这件事,都是心有余悸。以至于后来龙凌出生的时候,他居然想的是,还好这次是路云先临盆的。 路云拿书挡住了脸,刚挡上又拿下来了:“还有件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据说迟莫语出嫁前曾经有过一个喜欢的人,那个人的来历,似乎有些问题。迟家伯伯棒打鸳鸯,对外守口如瓶,所以没有几个人知道。若语告诉我的时候,也并不确定。” 说来说去,也没有能解释迟若语的灵气为什么奇怪。 “那卷功法是什么?我都忘了。” “‘万花落’,就是个幻境功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说,路云放心了些:“幻境功法而已,寒儿应付得来。” 不过话虽如此说,两人还是把这事儿放在了心上。毕竟灵气关乎根本,最能反应心境,不比其他东西。 第一百四十五章 字条 五日后。 龙寒原以为,萧清说的过几日,就是两三日,没想到,她这一忙就是五天。 这五天里,除了一日三餐,龙寒根本见不到萧清的人影。 今天,萧清终于空下来了,一早就让阿瑟传了消息,叫龙寒到茶园旁的溪涧边等她。 龙寒高兴得不行,阿瑟还没走,他就已经跑出去了。 阿瑟把话带到,就预备离开。正巧此时凰古开门出来。 “凰少爷。” “他跑出去了?” “刚出去。”阿瑟知道他问的是谁。 “刚出去大概跑不太远,辛苦你把他追回来吧。”凰古的语气很淡定。 阿瑟睁大了眼睛,露出询问之色。 “算了,等了这么久,估计是御风走的,你追不上了。” “啊?” “谷主现在何处?” “还在书房。” “麻烦你白跑一趟了,你先去忙吧。” 阿瑟应了一声,犹疑着转身离开了。 凰古直接走到凰颖门前,敲门敲得略显急促。 凰颖正在梳妆,听到这样的敲门声,完全猜不出是谁。起身去开了门,却没见到人影,转过头,看到凰古在敲龙凌的门,也是一样的略显急促。 “哥?你干嘛呢?” “你去离茶园最近的溪涧边找龙寒,带他回来,到清儿姐姐书房,御风,现在。” 虽然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凰颖还是即刻出发了。对她而言,乖乖地听哥哥的话就好了,不会有错的。 说话间,龙凌也开门了。 “已经来了吗?” 凰古摇头:“是清儿姐姐忘了,还约了龙寒去溪涧学功法。我叫凰颖去找龙寒回来了。” “估计是这些天太累了,忙忘了。我们先去找清儿姐姐吧。” 两人匆匆往书房赶去。 幸好,赶到时,萧清还没走。 见到匆匆赶来的两人,萧清疑惑了片刻,突然明白了。 “五天了?这几日晕头转向的,我竟连日子都记错了。”萧清深怪自己,“我方才还叫小寒到溪涧边等我,他怕是已经去了。” “颖儿去找他了,很快会回来的。”凰古答道。 萧清点点头,心中对凰古又多了几分赞赏。 “那人当时可曾说在哪里见面?”龙凌问道。 萧清蹙眉:“不曾,现下只能就这么等着了。” 三人都不喜欢这种感觉,蒙着眼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一盏茶后,凰颖和龙寒回来了。 “来了吗?”龙寒一进门就问道。 凰颖一找到他,他就明白是什么事了。 五日了,今天,那个引萧清出关的神秘人,要现身了。 不等萧清回答,阿瑟又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 “谷主,阿瑟在院中发现了这个。”阿瑟将手中的字条递给萧清。 萧清展开字条,看见上面写着:溶洞一叙。 萧清将字条递给龙凌:“我一个人进去,你们在外面守着。” “太冒险了,还是一起进去吧。”龙凌不放心。 这一点上,龙凌和凰古是一样的,习惯于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多的准备。凰古完全可以让龙寒就在溪涧边痴等,把他叫回来,就是想多一分助力。 萧清摇头:“一起进去才冒险呢,溶洞已经被我用灵气封住了,她逃不掉的。你们在洞口守着就好了。” 龙凌还想说什么,被凰古拦下了:“就这样吧,那人不是想要清儿姐姐的命,不会有事的。” 神秘人这么大费周章,一定是有所图,确实不是要萧清性命的意思。 龙凌何尝不知?只是由于担心萧清的安危,才有些乱了阵脚。 第一百四十六章 搜身 最后商定,萧清先一人进入溶洞,随后其他人再到洞口守候。 “凌儿小姐,谷主怎么还不出来啊?”阿瑟面露焦急。 龙凌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让阿瑟不要担心。因为萧清才进去了一盏茶的时间,阿瑟慌得也有点儿太早了。 原本几人都不打算带阿瑟的,神秘人的事萧清也没有告诉过阿瑟。只是阿瑟说看到字条后心中不安,一定要来。 除了凰颖,其实没有人愿意带上这个不仅帮不上忙,说不定还会拖后腿的姑娘。怪就怪凰颖同情心泛滥,见不得阿瑟担惊受怕的样子。 几人守在洞口,高度戒备。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萧清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柄剑。 所有人都看到,她是一个人出来的。 “人呢?”龙寒第一个问道。萧清显得很累,无言地伸出手,朝洞中指了指。 几人狐疑地走进了溶洞。 阿瑟一进去就尖叫起来,然后立马找了个角落蜷缩起来。 这是龙寒的要求,让她一旦遇到危险,就自己躲到角落里。虽然现在没什么危险,阿瑟还是吓得躲到了角落里。 因为,人就倒在地上,面目狰狞。 没有人再去理会阿瑟,不是冷酷,而是当务之急不在此。 阿瑟就蜷缩在那儿,瞪大了眼睛,看着四人检查尸体。 四人围在尸体边,在完全避免直接与尸体接触的前提下,将尸体全身上下搜了个遍。 直到现在,阿瑟才觉得对这四人有了一点点真正的了解。 四个自小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见到尸体后居然镇定如斯。这是见过多少死人,才能表现得好像丝毫没有情绪波动,并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选择搜身? 两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便也罢了,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居然也是面色如常,这是都经历过什么?名门大族的小姐可真不好当。 搜了半天,却颗粒无收。 萧清这时才进来。 “清儿姐姐,她是自己倒下的吧?”龙凌抬头问道。 萧清疲惫地点头。 凰颖愣了一愣,不解但没有直接问。自己思考了一会儿,终于明白龙凌的结论是如何来的了。 洞中并无打斗痕迹,方才搜身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任何伤口。而以龙凌的细心,一定是又用灵气在尸体身体里走了一遭,发现没有内伤。最后,才得出了这个结论。 什么也没搜到,几人都有些丧气,只有凰颖,紧紧地盯着那张狰狞的脸看。 这是一张女人的脸,脸本身应该并不难看,只是横横竖竖有好几条刀疤,诡异至极,让人一眼都不想多看。 可是凰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盯着看。她总觉得这张脸裸露在外,很奇怪。 “清儿姐姐,她刚才就只穿着这件斗篷吗?” 萧清点了点头,不知凰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没有戴面具,也没有在脸上蒙一层纱?”凰颖追问。 “没有,怎么了?” 凰颖咬唇,慢慢地说:“一个女人,脸变成了这样,怎么会就这样与人相见呢?” 龙寒颇不以为然:“你怎知她是怎样想的?况且,她是自己倒下的,说不定来时就抱了必死之心,已经不再在意容貌了呢?” “不会的。”凰颖这次笃定地摇头,“她穿戴整齐,双手细嫩,指甲也修得很齐,显然很注重仪表,而且重视细节。没道理就这样出现在人前啊……” 听凰颖说到这里,龙凌已然明白了。 “你是对的。”龙凌一边说,一边用块帕子罩住手,刷啦一下揭开了尸体脸上的皮。 第一百四十七章 周旋 撕开的面皮之下,是一张干净白皙的脸。 凰颖惊讶地看向龙凌。 “那张脸和这个人确实违和,不戴面具确实不对劲。”龙凌解释道。 “所以,这张皮就是面具。”凰颖这才捋顺了,“你怎么总是这么聪明啊凌儿?” 龙凌嫌恶地把假面丢到一边:“上手的时候,我也没想到真能撕下来。” 龙寒看着现在这张脸,突然被唤醒了一些记忆:“凌儿,你看她眉心。” 龙凌闻言看去,发现此人眉心隐约有一线墨迹。 假面,眉心的墨迹,这个搭配,好像有些熟悉。 “是厉家的死侍!”龙寒想起来了。 “什么?”萧清满脸震惊。 龙凌对萧清的反应有些诧异。萧清自走出洞口开始,就一直是很疲惫的模样,此时却瞪大了眼睛。 “十年前,曾有一个黑衣人闯过龙家的凌天阁,被抓到后就自尽了。那人便是戴着假面,眉心有一线墨迹。这墨迹,是九毒峰特有之毒所致,厉家死侍被擒,都会以此法自尽。”龙寒解释道。 虽然不是亲眼所见,但这件事,龙枫后来给他们讲过。 龙寒说完后,龙凌发觉萧清的脸色好了很多。 “清儿姐姐,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凰颖问道。 没等萧清作出回应,龙凌先开口了:“既是厉家死侍,必定搜不出什么了。我们先出去吧,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萧清领会了龙凌的好意,她看出萧清此时不是很想说。 几人走出溶洞,阿瑟也被凰颖扶着出来了。 离开了溶洞,阿瑟明显缓过来一些。 “阿瑟,叫两个人,把尸体处理掉。”萧清吩咐道。 阿瑟脸上白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应了。 回到书房,不等有人询问,萧清自己开口了。 “我差点儿,就信了她的话。” …… 一进溶洞,那女人就丢了一柄剑给她。看到那柄剑,萧清瞳孔骤缩。 那是父亲的洞箫剑。 “你究竟是谁。”萧清眼中已有杀意。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救萧正,就要听我的。”女人笑得很狰狞。 萧清未语,努力压制着怒火,听她往下说。 “萧谷主,你闭关十年,就是想要变得更强大,然后找到萧正。可是,你却连萧正在哪儿都不知道,不可笑吗?” “你专程逼我出来,不是就为了嘲笑我吧?” 女人极放荡地笑起来:“自然不是。花了这么多心思,当然是有重要的事与萧谷主相商。别急嘛。” 萧清冷着脸,等着她提条件。 “别紧张,要求很简单。我们少主,只是跟你要个人。” 萧清不知道她口中的少主是谁,不过既然她主动提起,就有机会套出话来。 “什么人?” “龙凌。” 萧清心中一惊。看来龙凌的猜想是对的。他们之前遇到的怪事,和她出关的事,是有联系的。 “你的少主,要龙凌?”萧清继续与之周旋。 “你放心,没有人要你旧情人女儿的性命。我们少主与龙少主已然相识,龙少主帮过我族大忙,我们不会恩将仇报的。我们少主,只是喜欢龙少主,想要她而已。” 虽然女人对那少主的姓名只字未提,但她说龙凌帮过他们一族的大忙,很有可能,就是魂族。 “你也知道她是龙族少主,你家少主喜欢她,不该来找我吧?” “萧谷主,这你不会想不明白吧?若是龙少主对我家少主有意,我家少主会请萧谷主帮忙吗?” 第一百四十八章 嫁祸 萧清抑制住心中的嫌恶和冷笑,问道:“那么你家少主的意思,是要我做什么呢?” 女人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抛给了萧清。 “龙少主体质特殊,寻常的药,对她没有作用。不过这一包,能让他们四个都睡上至少半个月,足够让我把龙少主带走了。” 萧清捏着药包,假装思索。还没套出父亲的下落,现在翻脸为时过早。 “萧谷主,我劝你,还是不要动别的心思了。如果半个月后我家少主见不到龙少主,你父亲可就要被沉江了。一定要想清楚啊,萧谷主……”女人阴阳怪气的语调,让这张脸看起来更丑恶了。 “我会在半个月之内,杀到回魂江的。”萧清冷声道。 女人的表情瞬间变了,这变化被萧清尽收眼底。 “沉江”二字,让萧清愈加怀疑是魂族。于是,萧清故意用笃定的语气说出,来试探她。 女人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萧谷主果然聪明。我竟大意了。看来萧谷主是不打算放我走了?” “你说呢?”萧清已经握紧了洞箫剑,她不会放这女人回去报信的。 “我劝萧谷主想清楚,就算你杀到了回魂江,没有少主引路,也永远不会找到萧正。”女人的表情瞬间阴狠起来。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啊,忘了说了,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只要萧谷主离开洞仙谷,少主即刻就会知道。” 所以,想救父亲,萧清只有一条路能走。 萧清的脸色变了几变,心却不曾动摇。她不可能真的用龙凌去换父亲。 ”多谢提醒,我会让你死个痛快的。” 女人叹了口气:“唉,看来萧谷主是铁了心要我的命了?那我也就,不劳萧谷主费心了。” 话音刚落,女人就倒下了。丝毫不曾给萧清反应的时间。 …… 所以,萧清走出洞口时的疲惫神情,是因为自己救不了父亲。而后来脸色好转,是因为知道女人并不是魂族派来的,那就说明父亲并不在魂族手里,之前那些沉江之类的话,也都是假的。 “十年前我便猜测是厉家搞的鬼,他们如今闹这么一出,洗脱不成,反而给了我证据。”萧清握着洞箫剑,眼眶发红。 “清儿姐姐,你是想去九毒峰找萧前辈吗?”凰颖问道。 萧清不语。 十年前,她没有这个能力。十年后,哪怕已经触到了无我境的门槛,面对谁也摸不透的厉家,她可能还是孤注一掷。 “要是我回不来了,洞仙谷,能托付给你们吗?”萧清浅笑。 哪怕孤注一掷,也还是要去啊。 “清儿姐姐,你救父心切,我们都明白。但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做好准备才行。况且今日之事,蹊跷之处实在太多了。” “蹊跷之处?你发现了些什么?” 在萧清看来,今日之事就是个嫁祸,厉家洗脱自己嫌疑的同时,还想让洞仙谷与魂家相杀,坐收渔翁之利。 但萧清知道,龙凌聪慧过人,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很想听听龙凌怎么说。 第一百四十九章 计议 “首先,厉家为什么挑了魂家?” 萧清沉吟了一会儿,道:“在洞中,我相信了她是魂族的人,当时便想起了你说的话,觉得可以将此事和你们先前经历的怪事联系在一起了。知道是厉家搞的鬼之后,我又不能确定了,毕竟之前的那些事,都是与魂族相关,却与厉家毫无关系。但如若之前厉家确实跟踪了你们,那选择嫁祸给魂族,也就不奇怪了。” 凰古接过话头:“从她说的那些话看,厉家确实跟踪了我们。不然,她不会知道魂阡渡对凌儿的意思,也不会知道凌儿体质特殊。” “体质特殊这一点,确实奇怪。这一路上,也就只有在顾家遇上了一次三日草。要么,他们在顾家也有眼线,要么,顾家与厉家就是一丘之貉。”龙寒分析道。 龙凌无意间朝萧清看去,恰巧看见她露出迟疑的神色,似乎想说什么。 “清儿姐姐?”龙凌唤了一声。 萧清恍惚间转头,对上了龙凌询问的目光。 看着龙凌,犹豫再三,萧清还是决定说出来:“有个细节,我方才没有说。她说起凌儿时,提到了我与龙族长的旧事。” 萧清方才给四人讲述时,刻意隐去了这一段。 四人此时听萧清说出这话,也是有些尴尬。 “方才觉得不重要,现在想来,却是奇怪。” “为何奇怪?”龙凌不解。 “回魂江与天石城、与洞仙谷皆相隔甚远,素来也没有什么来往的,不应该对我们两家往日的纠葛有了解。这句话,不是在嫁祸,是她不经意间说出来的。” 龙寒皱了皱眉:“未必。凌儿的周岁宴,厉封和魂伯都在场。说不定……” 龙寒没往下说。不过几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说不定,两人都在席上听到了些闲言碎语。 萧清摇头:“用这个来嫁祸,特征太不明显了,我都想不到的事,提了有什么用呢?” “可就算是不经意说出来的,又能意味着什么?”龙寒还是不明白。 其他三人也是不明白萧清的意思。 “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我能感觉到,她对那些往事很熟悉。厉家的一个死侍,为什么会对天石城和洞仙谷的事熟悉呢?” 龙凌有点儿懂了:“你是怀疑,一直都有厉家的人在我们身边,在天石城?” “或许是。”萧清也并不很确定。 “唉?你们说的闯了凌天阁的那个黑衣人,你们是如何知晓,他是厉家死侍的?”萧清突然问道。 “这说起来也是巧得很,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偷书贼,又被当场抓了。后来他就留在了龙家。就是他发现黑衣人的假面和毒记的。”龙寒回答。 “他又怎会知道?” “他是个孤儿,四处漂惯了的,据说是漂到九毒峰的时候,不小心碰上的,差点儿死在厉封手里。”龙寒听出了萧清的怀疑,“枫哥在龙家十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心里有数,不会是他。” 萧清相信他们的眼光。 “或许,这都还不是最让人头疼的。”龙凌的声音异常地冷静。 “还有什么?”凰颖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你忘了吗?厉封十年前就失踪了。” 第一百五十章 插手 厉封十年前就已经失踪了。 这意味着什么呢? 龙凌能够想到两种可能性。 一种是,厉封根本没有失踪。他给所有人营造了一个失踪的假象,让所有人都看到,在他失踪后,厉家乱成一锅粥的样子。而实际上,他一直在暗处谋划着一切。 另一种是,厉封确实失踪了,失踪前,把余下的事情交给了厉沉。这些事,都是厉沉做的。 这第二种可能,比第一种,更可怕。 总之,不管是哪一种,萧清此去,都将是一场恶战。 屋中沉默了。 良久,龙凌说:“你不能一个人去。” 萧清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不一个人去,难道为了找她爹,还要搭上整个洞仙谷吗?萧清主意已定,她会悄悄去,不惊动谷中任何人。 此去,死生由命。 要么,这条命就交代在九毒峰了。要么,一步跨入无我境。 萧清在清明境巅峰已停滞了两年,她起初还想不通,因为她早就想清楚,为了找到父亲,不惜付出自己的性命。难道这还不算“无我”吗? 后来,她才明白,阻挡她进入“无我”的那个“我”,不是她自己的性命,而是萧正。 除非找到萧正,否则,她永远也不可能进入无我境。 而这个正确的认知,又让她的境界更进了一层。整个浮沉界,不太多的达到清明境巅峰的心修里,更多的不是做不到“无我”的人,而是根本悟不出“我”的含义。 龙凌看到萧清的笑,又说道:“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萧清愣住了。 她才明白龙凌的意思。 “这是萧家的家事,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可以把你们牵扯进来。” “不是你把我们牵扯进来,而是我们自己掺和进来。”龙寒道。 “厉家把萧前辈藏了这么多年,一定是有所图,不会轻易下杀手。而且,厉家的死侍刚刚死在这里,很快厉家又会发现我们并没有去回魂江。最近一段时间,会是厉家最警惕的时候。所以这个时候不宜行动。我们还是应该做好准备再出发。” 龙凌习惯于多做准备,龙寒虽然常常说她是杀鸡用牛刀,但心底还是赞赏这种做法的。 与其说是不喜欢冒险,不如说,是不喜欢冒险的时候有太大的风险。 “凌儿,你一会儿传信回去问问龙枫,让她多告诉我们一些关于九毒峰的事。”凰古想到了利用龙枫的信息。 “好。”龙凌觉得凰古说得对。 龙寒却神情古怪地看着凰古。在龙枫的事情上,龙寒一直觉得凰古宽容得出奇。 找陪练的时候,那小伙子不过逗了龙凌两下,就被凰古辞退了。小试的时候,厉沉不过多看了龙凌一眼,他就直接来了一场近身肉搏。 龙寒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龙枫天天在龙凌跟前晃悠,凰古从来都没有炸过毛。 “凰哥哥,你和厉沉交过手,你觉得他战力如何?” 龙寒突然笑起来。 凰古用警告的眼神看了龙寒一眼,才说:“那一次,纯粹是肉搏,不算交手。” “你们先等等。”萧清终于找到了能够插话的空隙,“我可没有同意你们插手。天石城龙族和凰族两族的少族长,杀上九毒峰,你们要将龙凰两族置于何地?” 第一百五十一章 接受 龙凌一言未发,直接拿出了传信笔。 “哥,把你那枝借我用用。” 龙寒不明所以,但还是把笔给了龙凌。 龙凌双手执笔,同时开书:“爹,娘,吾四人现居洞仙谷,知萧正前辈或在九毒峰。” 话到此处,不必再往下说了,龙山和路云已能明白。 “你告诉我要说什么,我跟你一起写不就好了?非要让我知道,你的一心二用学得比我好?” 传信笔所书内容,是由心念传至目的地,龙凌同时使用两枝传信笔,是把心念分割,一心二用。这个,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不过,很少有人把这个用在传信上。一心二用,其实是为了同时施展两种或多种功法,以期产生叠加效果。 “没有,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双手能书。” 一心二用在别人眼里很厉害,可是在龙凌眼里,却是双手能书这件事比较有趣。原本,她是可以只写一遍,用心念传至两处的。 龙凌等待着回音。 龙山和路云必会同意他们出手相助,龙凌对此有十足的把握。自家爹娘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清楚的。她比较没把握的是,两人会不会事后追究他们私自决定跑去洞仙谷,还隐瞒了这么多天的事。 凰古和凰颖纹丝未动,因为知道,这件事告诉了龙山和路云,就等于告诉了凰钟和迟若语。 片刻之后,四人的收信笺在纳境中同时亮起来。 “若需人手,龙凰两族皆可派兵前往。” 浮沉界的天,向来说变就变,世家大族,都是要练兵的。 信是凰钟发来的,随后,龙凌又接到路云单独发来的信。 “凌儿,叫萧谷主不必担心连累我们,龙凰两族与洞仙谷世代皆有往来,理应出手相助。” 龙寒在龙凌旁边,看到了路云单独给龙凌传的信,大呼偏心。 四人将收信笺给萧清看了,萧清心中的滋味难以言说。 虽然守着这么大一个洞仙谷,谷中也并无争权夺利的纷扰之事,但终究是她一人苦苦守着,又是她一人怀着坚定的救父之心闭关十年。 何曾有人如此相助过? 她当然能看出,这四个孩子,是真心实意的。她也知道,龙山和路云,还有凰族,都是真心相助的。 而事实上,她现在的确很需要帮助。 话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再推脱,就矫情了。 “洞仙谷的大军我都不会用,怎么能让龙凰两族出兵呢?有你们就够了。” 龙凌点头赞同:“未探清局势时,确实不宜闹得太大,一旦出兵,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们四个跟着萧清去,虽然必然会牵扯到龙凰两族,但只要不出兵,就不会引起大规模的家族之战。顶多,只能算年轻人血气方刚,多管闲事,落下个龙凰两族少族长不太稳重的名声罢了。 龙凌即刻给路云回信,说明了这个意思。 “清儿姐姐,我现在该做些什么准备?”凰颖问道。 不是问“我们”,而是问我。 因为刚才的讨论里,凰颖一直没找到自己能做的事情。 这个问题,一时间问倒了所有人,气氛略显尴尬。 凰颖很是失落:“算了,我还是和阿笙一起,照顾念君去吧。” “你想得美,这儿还有个大活儿要你干呢。”龙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有大活儿要我干?你安慰我呢?”以凰颖对自己的了解,她不觉得自己能干什么大活儿。 龙凌笑道:“安慰你?我有那么闲吗?” “真有事儿交给我?”凰颖还是不太相信。 “凌儿,我也怀疑你哄她。”龙寒小声道。要说找凰颖打下手,他是会信的,但是说有大事儿交给凰颖,没有人信。 龙凌瞥了龙寒一眼,对凰颖道:“前年,你跟无情姐姐学的易容术,可还记得?” “这怎会忘?你是要我画假面?”凰颖顿时兴奋起来。 想混入九毒峰,一开始还是不能太招摇,不到万不得已,身份最好还是能藏就藏。 “颖儿,别的要求没有,我的一定要比你哥的帅。”龙寒道。 虽然是句玩笑话,却给龙凌提了个醒。 第一百五十二章 假面(一) “颖儿,假面可以连着脖子一起画吗?”龙凌问道。 “可以啊,不过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凰颖不解。 龙凌解释道:“十年前厉封就派人闯过凌天阁,对龙家必是早有企图。我们这两男两女的搭配,不知会不会引起怀疑。” “所以你想怎样?让我们两个装成女的?”龙寒瞬间警惕,要真让他装成女的,他可能会疯。 龙凌对龙寒的神情很无奈:“我说了吗?只要我装成男人就好了,颖儿太活泼,容易穿帮。” 这次龙凌没发现,在龙寒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凰古方才悄然绷紧的背也松了下来。 “可以,这个无情姐姐也教过我,就是多用些材料,再做个喉结嘛。不过制作工序会繁琐些,快不了。” “不急,你好好画。”萧清道,“正好,我也要利用这段时间,教小寒用笛。” 龙寒用不太信任的眼神看着凰颖,问道:“你确定能画好吗?” 凰颖想了想,自己好像把之前做的的成品放在纳境里了,当即翻找,取出了两张男人的面皮。 龙寒好奇地接了过去:“可以呀,我和凰古的假面这就有着落了?” 凰颖微笑不语。 龙寒当即想要戴上试试,将其中一张展开举在眼前时却发现,这张脸,不是一般的眼熟。 “这不是我吗?”龙寒仔细打量,发现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再展开另一张,果不其然,是凰古。 画是画得挺逼真的,可惜不能用。 “现在相信我的实力了吧?快还我。”凰颖伸手跟龙寒要假面。 “急什么,让我戴一下。我还从来没戴过假面呢。”龙寒说着就仰起头,把凰古那张摊在了脸上。 凰颖笑起来:“哪有你这么戴的?这个要用灵气推熨的。” 在凰颖的帮助下,龙寒成功地戴上了假面。 龙寒把手搭在龙凌肩上:“叫声凰哥哥?” 这张脸到了龙寒的头上,瞬间就生动了许多。 “不想当我亲哥就直说。”龙凌不为所动。 “凰古,你要不要试一下我的脸?” 凰古不曾理会他,转头对凰颖说:“那个女人的脸,你还记得吗?” “这会儿还记得。” “那就趁记得,做一张出来。”龙凌立马领会了凰古的意思。 厉家死侍的脸,可是很有用的通行证呢。 虽然那女人临死时说自己不是一个人来的,但这话究竟是真是假,他们并不知晓。所以她的死讯能不能传回九毒峰,也是不一定的。而且,就算九毒峰真的能得到她的死讯,那也不能说明她就没有假死的可能。 用这张脸,确实有风险,一旦被怀疑,就随时可能暴露,他们不会轻易动用。但是有备无患嘛,有总比没有强。 龙寒从纳境中取出镜子,欣赏了一下凰古的面皮在自己脸上的样子。 “颖儿,这个干脆送我得了,还挺有意思的。” “你想得美!”给了他还得了,那以后自己身边站的是谁都不知道了。 “那你还做了谁的啊?拿出来瞧瞧呗?” “还能有谁的?不就你们俩的吗?就这两张,多一张都没有了。”凰颖语气紧张,似乎是很怕龙寒强抢。 凰颖都这样说了,龙寒也只得作罢,十分不舍地摘下面皮,还给了凰颖。 凰颖收起面皮,就离开书房,去制作新的假面了。 假面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龙凌却发现,方才凰颖的慌张,好像不是因为龙寒说想要那两假面。而是因为,龙寒问她还有没有别的。 不过龙凌也没有多想,可能是做了魂阡渡或者别的自己喜欢的人,不想让别人知道吧。 龙凌现在该做的,是传信给龙枫,问问有关九毒峰的事。 第一百五十三章 榨干 回到房间,龙凌就给龙枫传了信。 天石城龙家,龙枫的收信笺亮了起来。 龙枫无亲无故,本是用不着传信笔和收信笺的。是龙凌离开的时候,才给龙枫备了一份。然后,龙枫就天天随身带着这两样东西,都不往纳境里收。 龙凌常常会传信给龙枫,毕竟龙家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龙枫是个姑娘,除了她,没有人能给龙枫女孩子需要的关心。 “枫哥,方便传信吗?有事问你。” 为了帮龙枫隐藏身份,龙凌人前人后都是叫的枫哥。 “方便。你说。”龙枫正帮着搬木材,看见收信笺亮起来,立马跑回了房间。这么多年过去,龙枫在龙家,还是一如既往的自由散漫,没有正经活儿干。 “九毒峰。” “怎么问这个?”龙枫感到奇怪。龙凌从小就爱听她讲从前的见闻,她总是避开九毒峰,龙凌是知道的,从来没有追问过。 “过几日要去厉家抢人。” 龙枫立刻担心起来,九毒峰是什么样的地方,厉家是什么样的地方,她太清楚了。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龙凌知道龙枫担心她,但是这一回,只能让她担心了。 “多少人?” “五个人。” “用假面易潜入些。手边有材料吗?” “正有此意。是颖儿做,我不插手。” 龙枫早就教过龙凌怎么做假面,但是这事只有她们两个知道。龙凌怕一不小心暴露了龙枫,所以从来不曾让别人知道她会做假面的事。 “厉家戒备森严,打算偷袭还是明闯?” “你的意思呢?” “都没那么容易。”龙枫着实头疼。为什么总是要牵扯到九毒峰,怎么就偏偏逃不掉呢? “死了一个厉家的死侍,颖儿记得她的脸。” “死侍的脸不能用。厉家的死侍,一生只用一次,离开九毒峰,就再也不能回。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龙凌沉思,却并未觉得这是个坏消息。 “厉家擅用什么毒?” 看到这一句,龙枫的手抖了一下。 九毒峰,就是毒的天下。 “什么都用。但只要是毒就会有解药。到了九毒峰,先找药材铺子,把能找到的解药都吃一遍。我给你列个毒草单子,避开这些,剩下的都能吃。” 然后龙枫真的给龙凌列了一张单子,直接把龙凌看傻眼了。 这里头,有两百多种毒草,起码有三分之一,都是龙凌没见过的。 这就意味着,她要做好吃几十种药材的准备。 龙凌同时感到疑惑,按照龙枫的说法,她不过是去过九毒峰,怎么就将九毒峰的毒研究得如此透彻?更不可思议的是,她怎么会知道,厉家是如何处理死侍的? 但现在显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可知厉家的地牢在哪儿,或是其他较为隐蔽,可以藏人的地方?” 这个问题,龙凌没抱多大希望,再怎么样,龙枫当初不过是个小贼,或许知道藏金银珠宝的地方,但藏人的地方,恐怕是不知道吧。 “你们去抢什么人?” “洞仙谷上任谷主。” 龙枫看到后犹豫了许久。 “厉家地牢有两层,上层关的是抢劫犯、小蟊贼之类的。我就是被关在那儿的。下层是死侍的骨肉至亲,只有死侍的死讯传回,家人才能被放出。” 所以,哪怕有去无回,那些死侍也会争先恐后地去送死,只为了让最爱的人离开暗无天日的地牢。 “你的意思是,萧前辈不会在地牢里?” “九毒峰上有很多隐蔽的洞穴,重要的人都被厉封关在这些洞穴里,洞穴越往上,关的人越重要。” “怎么找到,怎么进入?” 龙凌越来越觉得,大概没有什么是龙枫不知道的。 “大小姐,你以为我是神仙吗?怎么找到洞穴我不知道,我只听说洞里有毒虫把守。” “毒虫?九毒峰的毒虫也是用火解吗?”龙凌知道毒虫用火能驱散,可是九毒峰的毒虫会不会不一样呢? “是火攻,但不是寻常的火。九毒峰有种树叫虫魔,用这种树的树枝点的火才能驱赶毒虫。” 龙枫觉得自己当年用命换来的这点儿知识,就快被龙凌榨干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上下 “有厉家的地形图吗?” 龙凌觉得厉封也不一定就把萧正藏在洞穴里,说不定就在厉家呢?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有?” “你不是说去厉家偷过东西吗?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偷东西,不用先摸清地形?” 龙枫登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么个原因。 “这个真没有。” “你还能想到什么?”龙凌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要问的了。 龙枫想也不想就开始奋笔疾书,龙凌一说要去九毒峰,她就想到了好多东西,奈何龙凌一直不停地在发问,还时不时地揭她老底儿,太影响她发挥了。 “九毒峰大致分成三个层次,从山脚下往上走的一段,长的都是毒草。这段路御风比较稳妥,否则很容易沾上毒。九毒峰的名声一向不太好,所以专程去看风景的人少之又少,你们可以装成炼毒师。 “山脚下那些卖解药的山民,不要搭理,他们卖的那些,都是拿药材店里卖剩下的药渣做的。功效差,价格还贵。 “半山腰是山民聚居的地方,厉家也在这里。这一段的花草树木有些有毒,有些无毒,有毒的毒性都不太深,无毒的那些也不能做解药。 “大药材店都是厉家开的,药材都是好药材,但每家店里都有厉家的暗卫。小药材店里药材大多不齐全,但是相对安全,不易暴露。 “再往上,人烟渐稀少,渐渐就没有毒草了。等看到雪线,就完全没有毒草了,雪线之上,都是做解药的名贵良材。 “雪线之上没有毒草,也没有毒虫,除了那些洞穴里。但是会有灵兽,专门守护某一种药材,它们常常是建立了共生关系的。所以千万要小心,可别还没进厉家,就被灵兽给收拾了。 “炼毒师都会一路向上,先到雪线之上去找这些做解药用的药材,然后在去半山腰以下采毒。所以对他们而言,下山路才是修行的开始。 “你们若装作炼毒师,最好是速战速决,在半山腰呆的时间越久,越容易被怀疑。因为半山腰对炼毒师来说是最无趣的地方。 “还有,九毒峰的女子都开放得很,而且多数死缠烂打、不择手段,叫颖儿别把那两个小子的假面做得太好看了,尽量不要惹上这种麻烦。 “你们两个的假面倒是该画得妖媚些。在九毒峰,清秀干净的长相太扎眼了。那儿的女人本来就是妖艳的居多,女炼毒师又是浮沉界妖气最盛的群体。” “我打算用男人的面皮。”龙凌看着龙枫写的着一大长段,到了这儿,龙枫才停下了。 “你的声音怎么办?易声丹对你有效吗?” “洞仙谷有易声草,能起作用。” 幸好易声草是为数不多的对龙凌有效的药材。 “现下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要是再想到什么,我再传信给你。” “还有一个问题,厉家的死侍在九毒峰时,会用假面吗?”虽然她能看出那女人的假面还很新,不像是用过很久的样子,但保险起见还是问了一句。 “不会。假面都是出去才用的。” “好。这几天都不曾传信给你,过得还好吗?” “你是怕我穿帮吧?都十年了,要穿帮早就穿帮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好吧,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 分别身处天石城和洞仙谷的两人,都放下了传信笔。 龙枫现在脑子里很乱。对龙凌的担心占据大部分,还有一小部分,是在胡思乱想。 龙凌放下传信笔后,认认真真地把龙枫写的东西又看了好几遍,对九毒峰之行,大约有了思路。 目光扫到谈地牢的那一段,龙凌的眼中多了一丝探究与好奇,同时还有一些看不懂的情绪。伴随着一个没有理由的想法的产生,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道:“究竟是上层,还是下层呢……” 第一百五十五章 假面(二) 收起信笺,龙凌起身去隔壁找凰颖。 凰颖刚刚画完了一张面皮,是那个女人的脸。 “凌儿,用不用再画一张她用的那个假面?”凰颖揉着脖子问道。这个活儿确实很累人。 “不用,方才问过枫哥了。死侍只有离开九毒峰才会用假面。”龙凌伸手替凰颖捏了捏肩。 “枫哥还说什么了?”凰颖一下来了精神,龙枫讲的故事,永远是最有趣的。 “他还说,让你别把凰哥哥和我哥的假面做得太好看,免得招惹是非。” 凰颖笑起来。 龙凌正色道:“你别当是笑话,枫哥是特意这样说的。他说九毒峰的女人奔放得很,死缠烂打、不择手段,你这回真的得把他们的假面做得平庸些。” “我知道了,一定平庸。”凰颖立刻被龙凌吓住了。 …… 到晚间,除了龙凌的那一张,其他几张假面都已经做好了。 龙寒把假面戴好,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瞬间哀嚎起来:“不是吧颖儿!你画的这是什么啊!怎么这么难看啊!” “哪里难看了,只是平常了一点而已。”凰颖绝不允许龙寒说她画的脸难看。 龙寒悲痛欲绝地又去看凰古的脸,看完之后,对凰颖佩服得五体投地:“丫头,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胆了?给你哥也画了个这么丑的?你是嫌我们平时对你不够好,趁机报复吗?” “我和枫哥通过信了,他说九毒峰的女人开放,把你们画得太好看容易惹上桃花劫,特意提醒了要低调。”龙凌知道,龙寒很看重形象,所以很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 龙寒瞬间安静了。 不是因为龙凌开口,也不是因为特别听信龙枫的话,而是因为,现在龙凌特别相信龙枫的话。 龙寒安静地看着凰古,却发现凰古冷静得很。 凰颖和萧清也戴上了假面,又引得龙寒一阵惊叫。 “说好的低调呢?这是低调吗?!”龙寒瞪大了眼睛,等着龙凌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凰颖和萧清,原本一个甜美可爱,一个出尘绝世,现在,都是妖艳异常。 龙凌无奈,只能再次开口解释:“枫哥说了,九毒峰的女人不仅开放,还大多妖艳,山民妖艳,女炼毒师也妖艳,所以她们两个要画得妖艳些,才不显眼。这在九毒峰确实就是低调。” 又是龙枫说的。 龙寒又偷瞄凰古。凰古已经摘掉了假面,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是龙寒十年来最最最不能理解的事情。 龙枫到底和别的男人有什么不一样?龙寒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说得这个‘枫哥’,是什么人啊?怎么对九毒峰如此了解?”萧清好奇地问道。 “枫哥小时候在九毒峰呆过,对那儿比较了解,传信说了很多关于九毒峰的事。等我好好整理一下,拿给你们看。” 其实龙枫思路很清晰,只是有些东西,龙凌不能拿给他们看。 …… 回房后,龙寒去了凰古的房间。 “凰古,咱俩是兄弟吗?” “你想说什么?” “这个问题我憋在心里十年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答案。”龙寒死死地盯着凰古。 凰古面无表情,没吭声。 龙寒确定,这个表情说明,凰古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了。但是,凰古大概率不会这么快回答。 “我说,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凰古垂眸。 这个表情在龙寒看来,就是拒绝回答。可是凰古这回真的是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龙枫是女孩子这件事,真正知道的,只有龙凌。而他,是自己猜到的。 他是凭借着对龙凌的了解猜到的。 以龙凌的性格,不可能第一次见一个男孩子,就去拉他的手。当然,除了他自己。 所以,其实那个时候,凰古就觉得,这个龙枫,有蹊跷。 后来,看着龙枫和龙凌的相处,凰古越来越相信,龙枫是女孩子。 他也一直知道,他对龙枫的态度,龙寒一直都不理解。 现在龙寒这样问,凰古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他没有想到,龙寒会直接问出来。可能是因为,现在情势紧张,龙寒的心理压力有些大了,放在平时,他不会这样问。 凰古知道,龙寒会保守秘密,但是十年来,龙凌都没有向龙寒透露过分毫,一定有她的原因。 “凰古!”龙寒继续逼问。 “任何关于龙枫的问题,我都不会回答你,你自己去问凌儿。”凰古最终还是决定站在龙凌这边。 第一百五十六章 血缘 龙寒气得说不出话,在凰古房间里走来走去。 转了好几圈之后,龙寒停在了凰古面前:“你可想清楚了,我要是真去问凌儿了,你可就暴露了。” 凰古笑得平静:“你不会。” 他太了解龙寒了,龙寒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好奇心,就出卖他。龙寒不会不考虑后果,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那他们四个以后就没法儿好好相处了。 龙寒凝视着凰古,良久,开口道:“枫哥是不是跟我和凌儿有血缘关系?” 凰古被龙寒的想法惊到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儿身边的异性,除了我,你只对枫哥没有防范。你不防我,是因为我是凌儿的亲哥哥,那我是不是可以合理猜测,你不防枫哥,也是因为,他和凌儿,有血缘关系?” “你这是在怀疑你爹还是怀疑你娘?”凰古真没想到龙寒的思路如此清奇。 龙寒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大逆不道,但是他想不到其他解释了。 凰古已经没话讲了,直接把龙寒“请”了出去。 龙寒也没有因为凰古轰他出去而生气,他现在满脑子都只有这个疯狂的想法,越想越烦躁。他是绝对不愿意去往那种方向想自己的亲爹亲娘。 而且,如果真有这种事,没道理龙凌知道了他却不知道。就算是这样,也没道理龙凌告诉凰古不告诉他。 可是有些想法就是这样,一旦产生,无论多疯狂,无论理性上思考出的可能性有多微渺,就是再也挥之不去。 站在凰古门前想了一会儿,龙寒直接走到对面,敲开了龙凌的房门。 龙凌一开门,就看到龙寒一脸凝重地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 “进去说。”因为,家丑不可外扬。 龙凌让到一边,放龙寒进了屋。她本来是想在门口解决的,因为她正在看龙枫传的信。 “说吧。”龙凌坐在桌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很耐烦地看着龙寒。以她的经验,通常龙寒的脸上出现这种神情,都不会真的是什么很严肃正经的事。 面对龙凌,龙寒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不说就出去。” “枫哥是不是跟我们有血缘关系?” “你说什么?”龙凌怀疑自己听错了。 龙寒深吸了一口气,很不情愿地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枫哥是不是咱俩亲哥哥?” 龙凌静静地看着龙寒,以很慢的频率一下一下眨着眼睛。 这个表情,此时此刻在龙寒眼里,特别像默认。 “我真猜对了?”龙寒的声音在颤抖,他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了。 龙凌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我大致能猜到,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你是觉得,我太相信枫哥了,是吗?” 龙寒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不然他也不能说,是因为凰古对龙枫没有敌意啊。 “枫哥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爹娘年轻的时候没有犯过错误。至于我相信枫哥,那是因为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这个解释可以吗?” 龙寒静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是不是喜欢枫哥?” “你指哪种喜欢?”龙凌明知故问。 “少来,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男女之间的喜欢。” “没有,我只是把枫哥当哥哥。”龙凌在心里默默地和龙寒说了一声对不起。她答应要替龙枫保守秘密的,这些年来她也确实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知道凰古猜到了,但是凰古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她也就装作不知道。两人一直保持着这份默契。 龙凌也点了点头,继续道:“好了,我就当你相信我了。然后我来问问你,哥,你心里当真这么慌吗?” 第一百五十七章 周全 龙寒怔住了。 “这么荒唐的问题,不该是你能问出口的吧?”龙凌微笑着看着龙寒。 龙凌是龙寒的亲妹妹,龙寒心里想什么,龙凌多少有些感觉。 从决定和萧清一起去九毒峰救萧正开始,龙寒就有些异样了。 从一开始戴凰颖画的那张凰古的假面,到后来试凰颖新画的假面,再到刚才问龙枫是不是和他们有血缘关系,这一整天,龙寒的言行举止都太张扬了。 龙寒是向来就性情飞扬,可是从不会像今天这样。今天的龙寒,所有的情绪表达,都太过了。 龙寒低头轻笑一声:“你就当我是怕了吧。你哥怕了。” “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龙凌的笑中透着狡黠。 “是啊,你是谁啊,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可是你会听我的吗?”龙寒干脆直接问了。 “不会。”龙凌同样答得爽快。 龙寒当然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龙凌少见地主动握住了龙寒的手:“哥,你对爹的承诺,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龙寒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龙凌的头,然后起身离开了。 离开龙凌的房间后,龙寒没有直接回房,而是拿着酒坛走到了溪涧边。 只是个空酒坛而已,他没有忘记赌约。 怕? 怕什么? 怕去九毒峰? 怕厉封?怕厉沉?怕厉家? 笑话。 他龙寒什么时候怕过? 他只是不想龙凌和凰颖跟着去而已。 九毒峰一行,定然比回魂江要凶险得多。说生死未卜,可能也不算是危言耸听。 他答应过龙山,要尽他所能护龙凌一世周全。虽然到现在为止,他还从来没觉得龙凌需要保护,但这一次,他的感觉很糟。 “这么快就把酒坛抱回怀里了?”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龙寒坐在溪边,没回头,他知道是凰古。 龙寒伸直手臂,把酒坛倒过来给凰古看。然后从溪涧中抄了半坛溪水,仰头饮了一口。 “你早该知道,她不是池中鱼,也不是笼中鸟。”凰古走到龙寒身边坐下。 “你别忘了,你也是答应过你爹,要护凰颖一世周全的。” 凰古摇头:“是我们两个人,要护她们两个人周全。” “对,你说的都对,可是我们做到了吗?” 寂静许久。 龙寒继续喝着溪水。 凰古最终站起身来,临走时说:“护她们周全,也不代表,剥夺她们和我们并肩作战的权利。” 第一百五十八章 好笛 翌日一早,按照前一天说好的,萧清来溪涧边给龙寒上课。 萧清到的时候,发现龙寒已经在了。 “这么早?态度不错。”萧清调侃道。 龙寒笑答:“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洞仙谷,怎么能不积极呢?” 他当然不会说,其实他在这儿呆了一整夜。 萧清手中握着一支紫檀色的笛子,笛身上刻了一个“清”。 一般来说,雅士都会给自己的乐器起个名字,刻在显眼的地方。可是这个单独的“清”字,不像是个名字。 “它没有名字,我做的时候随手刻了个‘清’字,叫人知道是我的笛子。”萧清解释道,“把你那支神奇的笛子拿出来瞧瞧吧?” 龙寒笑着拿出了“千管笛”:“一定是颖儿那丫头添油加醋了。” 萧清示意龙寒吹两声来听一听,龙寒便将笛子搁到了唇下。 千声和鸣。 “的确是绝无仅有的好笛子。”萧清赞道。虽然之前已经听龙凌和凰颖说过一些,如今真正听到千管笛的声音,萧清还是被惊艳到了。 “笛子再好,不会用也是枉然。”龙寒苦笑,自从有了千管笛,每次吹起,他都觉得实在是暴殄天物。 萧清点头表示认同:“这样的笛子,若是不用来施展功法,还真是可惜了。” 而整个浮沉界,懂得以音律施展功法的,就只有回音山和洞仙谷了。二者所长不同,回音山擅琴瑟一类,洞仙谷擅箫笛一类。所以,龙寒才舍近求远,放着宫无商不求,跑来洞仙谷寻萧清。 两人不再闲聊,萧清拿着紫檀色的笛子吹起来。 笛声起时,龙寒惊奇地注意到,溪涧也随着笛声变化了起来。 起先笛声轻曼,原本欢快的溪水就渐渐跟着笛声慢了下来。 笛声渐起,越来越欢快,于是溪水重新欢快起来,甚至比原先更欢快。 萧清神色一变,笛声变得哀戚无比,如同呜咽。这一次,溪水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就在龙寒疑惑之时,萧清一手执笛,一手从纳境中抽出了一柄长剑,在溪水中划了一道。 抽刀断水,水便断了。 笛声再变,肃杀之意陡然升起,溪水重新相连,咆哮不息,仿佛已不是溪水,而是滔滔江水。 萧清情绪渐收,笛声渐消,溪水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看明白了吗?”萧清询问龙寒,眼神中满含期待。 “啊?”这一问来得突然,龙寒被问得一愣。 “看明白多少?”萧清也觉得自己心急了,于是换了一种问法。 龙寒哭笑不得:“清儿姐姐,你是把我当成凌儿了吗?什么功法都是一看就会?” 萧清看着龙寒,眼神同样很是无辜:“可是,我爹当初教我的时候,就没有说还有成文的功法。” 萧家的音律之术,从古至今都是依赖于代代相传,从来没有写下来的功法。 着不能怪萧家懒惰,不肯写下来。也不能怪萧家太谨慎,怕功法被偷出外传。实在是这个东西,没有办法用文字表达清楚。所以这到底算不算一种功法,其实都很难说。 “那回音山难道也是如此?” “这个我不清楚,反正在洞仙谷向来如此。” 这要怎么办?这光看,怎么可能就看会了呢? “要不然,把凌儿叫来,我先教给凌儿?”萧清提议道。 龙寒摆摆手:“没用的,她只会自己用,没法儿教别人。” 龙凌要是有教书的本事,龙寒就不用临时抱拂脚,还抱到“万花落”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外传 “当初萧前辈,也是只给你演示了一遍?”龙寒不太相信地问道。 萧清回忆了一下,道:“他只告诉我,灵气随心入笛,笛声随灵气入境。” “就这样?” 萧清感到很抱歉,但是她也只能点点头。 萧家的人,对音律之术,大多无师自通,这是血液里流淌的东西。 “灵气随心入笛,笛声随灵气入境……” 龙寒反复念叨着这两句,没有再问萧清什么。 萧清见龙寒陷入沉思,便悄悄地离开了。 走开一段距离后,萧清自言自语起来:“我如此自作主张,你会怪我吗……” 萧清在问父亲。 萧清从一开始就没有告诉龙凌,萧家的音律之术,从不外传。 闭关这十年,除了父亲,萧清想得最多的就是龙山。她给龙山留下那封信的时候,就想得很清楚了,无论龙山心里的人是谁,她都还是喜欢他。她喜欢龙山,与龙山无关。她不会打扰龙山和路云的生活,如若龙家有难,她也会拼尽全力相助。 作为洞仙谷谷主,萧清一直时时处处为谷中居民着想,她唯一的私心,就是龙山。 她的一切所作所为,只要对得起自己这份喜欢就好了。 而从在谷外看到龙寒和龙凌的那一刻起,萧清的私心就不只是龙山了。 萧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喜欢这两个孩子。 因为龙山吗? 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样。 龙寒确实和年轻时的龙山相似度极高,可是龙凌的神韵中若隐若现的却是路云的样子。如果只是因为龙山,那萧清应该更喜欢龙寒才对。然而偏偏,萧清喜欢龙凌喜欢得不行。 把音律之术教给龙寒,萧清心中是有愧疚的。她觉得自己愧对父亲。 可是她实在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于是萧清开始给自己找理由。 她对自己说,龙寒要和自己一起去九毒峰救父亲,这样的恩情,萧家应该有所报答。而且,现在龙寒多学一些本事,九毒峰之行就能多一些胜算。 另外,念君一直管龙寒叫爹爹,而念君现在姓萧,既然念君是萧家的人,那念君的爹爹四舍五入也可以算作萧家人。这样论起来,她把音律之术教给龙寒,根本就不算是外传。 所以,最后的结论是,于情于理,龙寒修习萧家的音律之术,都没有什么不应该的。 虽然,最后得出这个结论,萧清其实很心虚。 …… 溪涧边,龙寒仍在苦思。 “灵气随心入笛,笛声随灵气入境……” “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六十章 了悟 龙寒握着千管笛的手慢慢地向上抬,迟疑地吹出声来。 轻曼的,欢快的,哀戚的,肃杀的。 与萧清方才吹的一模一样。 龙寒自小就喜欢吹笛子,而且萧清方才吹的调子并不复杂。 但溪流没有任何变化。 眼泪都已经流出来了,溪流还是无动于衷。 龙寒往笛中汇入了更多的灵气,尽管他知道这不是灵气的问题。 不出所料,汇入更多灵气也没有改变什么。 龙寒闭上眼睛,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开始认真地回想方才萧清吹笛时的样子。 她轻闭着眼,微微颔首,吹得从容。她没有向笛中汇入太多灵气,只是一小缕,通过那支紫檀色的笛子再出来时,就具有了很强大的力量。 她是从从容容地,吹出了各种不同的情绪。 比较起来,似乎还是龙寒更走心。 那问题出在哪里呢? 龙寒想起了萧清方才的状态。她亭亭地站在溪涧边,脚下踩着的是岸边的石子,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倚靠。 可她偏偏就像是倚着什么一样。 为什么萧清的状态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呢? 因为,她确是是倚着的。 她倚着的,是她周围的这一小片天地。 笛声起的瞬间,她就与周遭融为一体了。 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情绪共通,而她方才是将这共通的情绪集中在了溪水中。 萧清即笛声,笛声即溪水,溪水即萧清。 龙寒突然就悟到了。 …… “这都一天了,太阳都要落山了,寒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凰颖在院中走来走去,一刻也闲不下来。 “颖儿小姐,你也干了一天了,还不坐下歇会儿吗?”阿瑟在一旁劝道。 龙凌那张假面要连脖子,要做喉结,是做寻常假面工作量的数倍。而且,为了万一暴露的时候方便脱身,几人商议之后决定再做一套完全不同的假面。所以凰颖已经忙了一天了。 凰颖苦笑起来:“坐下歇会儿?我都坐着画了一天了,你还让我坐?” 凰颖确实是一整天都坐着,这一说,阿瑟有些尴尬慌乱地把手背到了身后,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萧清看到了阿瑟的反应,想宽慰她,叫她别太紧张。可这样说好像又有责怪凰颖的嫌疑,所以萧清干脆直接转移了话题:“时候不早了,我去看看小寒,叫他回来。” “我也去我也去!”凰颖忙不迭地叫起来。 “你就别去了。”凰古开口了。 凰古这一天都没说过几句话,此时突然开口,险些吓到凰颖。 “为什么‘我就别去了’?” “他在外面一整天,要是学会了就罢了,要是没学会,岂不是丢人?” 所以,在萧清一个人面前丢人,总要比在萧清和凰颖两个人面前丢人要好一些。 凰颖笑开了,觉得这话也不无道理。 绷了一天的紧张气氛,终于得到一些缓和。 于是萧清一个人去找龙寒了。 萧清走到溪涧边时,龙寒坐在溪边,半个手掌都浸在溪水里。 看着他这样子,好像是在思考些什么。萧清没出声。 就这样静静地过了一会儿,龙寒缩回手,又将笛子搁到了唇下。 萧清颇有些期待。 第一百六十一章 风息 笛声未起,风声先起。 风包裹着龙寒,却不曾将他的发丝吹乱。 龙寒还是把萧清吹的原样吹了一遍。 笛声轻曼,风声缓。 笛声欢快,风声渐起,却不狂。 笛声哀戚,风声亦如呜咽。 笛声肃杀,风疾尘起。 萧清心中赞叹,同时又满是欢喜。 从看到龙寒选择了着力于风开始,萧清就知道,他是真正悟到了。 笛声还未停。 听着听着,萧清突然发现,原本就层次万千的笛声,好似又丰富了许多。 溪水开始变化了。 风声不止,溪流又开始汹涌起来。 头顶之上,原本在夕阳的映照下,还闪耀着金红色光芒的天空,很快黯淡下来。 霎时间,风与溪交缠共舞,低声咆哮。 萧清听出,这低低的咆哮当中,蕴藏着巨大的能量。 龙寒站在风中,又仿佛是站在溪中,衣袍和发丝都随之飘起,却半分凌乱之感也无。 笛声渐息,风与溪都渐渐恢复了常态,头上的这片天也重新亮了起来。 龙寒将笛子放下,气息如常。 看得出来,龙寒方才很克制。 “回去吧。”萧清没有对龙寒表示任何夸赞,但是语气中的高兴完全藏不住。 “嗯,快饿死了。”龙寒笑道。 其实他也是见到萧清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刚才萧清那一句“回去吧”,让龙寒觉得好生亲切。 …… “爹爹!”一天没见到龙寒,此时龙寒一出现,念君就跑上前去,拉住了龙寒的衣角。 “寒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都快饿死了!”凰颖抱怨道。 “你饿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做饭。”龙寒一边摸着念君的脑袋,一边随便回应着凰颖。 凰颖翻了个白眼儿,凑到龙寒耳边悄声道:“可是你不回来,就有人拖延开饭啊……” 凰颖说完,刚退到一边,阿笙就端着粥过来了。 阿瑟整天都在凰颖他们身边,端茶递水,打打下手。所以晚饭的事情,就交给了阿笙。 照理说,粥在厨房,只要阿笙不端出来,凰颖就不会知道粥已经煮好了。可是偏偏阿瑟因为茶喝光了,去了一趟厨房烧热水,偏偏凰颖又跟着阿瑟一起去了,然后偏偏就看到了粥锅在灶台上,底下的火却已经灭了。 阿瑟就问阿笙,为什么不把粥锅端出去。 阿笙想也没想,就问是不是龙少爷回来了。 凰颖说没有。 阿笙就低下了头,说反正人还没齐,等人齐了她再端出去。 阿瑟当即皱了皱眉,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凰颖拦住了。 这种时候,不是和阿笙较劲的好时候。 不过凰颖当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吃瘪的人,所以龙寒一回来,凰颖第一件事就是告状。 龙寒无奈,对阿笙和凰颖都感到无奈。 一个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持之以恒——龙寒这些天根本就没正眼瞧过阿笙,哪怕阿笙照顾着念君的衣食起居。 一个明知道他对阿笙没那个意思,还总是偷偷地跟他告状。 阿笙把粥盛出来,第一碗理所当然地端到了龙寒面前。 往常,阿瑟盛粥时,龙都会道声谢。阿笙以为龙寒也会向她道一声谢,于是浅笑着,手中盛着粥,心里却等着龙寒开口。 不料,龙寒直接把粥挪到了凰颖面前。 凰颖看了龙寒一眼:“这还差不多。” 阿笙愣了一下,没看手中的勺子,直接凭感觉往碗里倒,然后把碗端给了念君。 这第二碗粥,本来是要端给凰颖的。可是龙寒把粥给了凰颖,阿笙突然不知所措了。 阿笙失落地拿起第三个碗,正要盛时,念君开口了。 “阿笙姑姑,你给了我一个空碗。”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后者 “啊?”阿笙恍惚间听到念君叫她,一转头,看见念君举着那只空碗。 没有比这再尴尬的了。 阿笙赶紧默默地接过碗,重新给念君盛粥。 “寒哥哥,音律之术学会了吗?什么时候拿千管笛给我们露一手啊?” 凰颖知道龙寒必定是学会了,不然他回来时的神情会不一样。她这么问,就是没话找话,故意和龙寒说话。方才阿笙非要等龙寒回来才开饭的事,凰颖心里还有些计较。 “等你把假面做好,得空的时候。” “假面就快好了,只剩下凌儿那张了,明天就能收工。”凰颖颇有些得意,“清儿姐姐,做完假面,我们是不是就该出发了?” “还得再等几天,不能操之过急。”毕竟现在,可能是九毒峰戒备最森严的时候。 龙凌听着萧清的话,在心中盘算起来:从洞仙谷到九毒峰,骑马的话,半个月总是要的。但他们是去救人,不是游山玩水,九毒峰的人不可能傻到认为他们会选择骑马。而御风,三日之内便能到达。从神秘人自尽到现在,算起来才不过两天,九毒峰一定是严阵以待。明日是第三日,等明日过去,九毒峰的人还不见他们去,就要开始疑惑了。再等个三四天,风头说不定就过去了。 可是龙凌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反正不管怎么说,做足准备总是没错的。 饭后,各人散去。 阿笙本想带念君去洗澡,但念君直接跟着萧清走了。她便也要走。 “阿笙,帮我一起收拾收拾。”阿瑟边收拾碗筷边叫住了阿笙。 “哦。”阿笙觉得阿瑟的语气不太对头,下意识想要逃避。可是阿瑟叫她帮忙收拾碗筷,她也没理由拒绝。 阿瑟一声不吭地收拾着,看都没看阿笙一眼。只有周遭的气氛告诉阿笙,确实不对劲。 多年来的经验告诉阿笙,这个时候,还是自己主动开口比较好。 “姐?”阿笙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阿瑟轻哼了一下,开口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姐?” “开什么玩笑呢,我又没瞎,怎么会不认识我亲姐呢?”阿笙见事不妙,开始谄媚起来。 “你要还当我是你姐,就该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人能惦记,什么人不能惦记。”阿瑟的话说得很直白了。 阿笙微微变了脸色。 阿笙不开口,阿瑟继续说道:“我没打过你,骂过几次也没有哪次真的和你生气,我自认对得起你。” “姐,我知道你对我好。”阿笙低着头,“可是——” “没有可是。”阿瑟打断了阿笙的话,她知道阿笙要说什么。她一点儿都不想听。 “可是我真的喜欢他!”阿笙的眼里已经蒙了雾气。 阿瑟慢慢地把捧着的一摞碗放在了桌上,右手里抓的筷子搁在碗上。转过身,正对着阿笙,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道:“你喜欢他,是愿意给他当一辈子丫鬟的喜欢,还是想要成为龙族大少奶奶的喜欢?” 阿笙说不出话了,眼中的雾气渐渐散去。 “或者这样问,是甘愿与他同生死共存亡的喜欢,还是向往一生富贵无忧的喜欢?” 阿笙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果我选后者,难道就有错吗?” 阿瑟摇了摇头:“这不是错与对的问题,如果你选的是后者,那你绝不可能有任何收获。” 这样的话,阿笙一句也听不进去。 “所以,你选择的确实是后者,对吗?” 第一百六十三章 阻拦 “是。”阿笙回答得干脆。 这个答案,其实让阿瑟松了一口气。 “阿笙,我还是希望,你能嫁给鸣颂。”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喜欢的是龙少爷!不管我喜欢他什么,反正我喜欢他!”阿笙原本不想和阿瑟大喊大叫,可是一提到鸣颂那个榆木疙瘩,阿笙就气不打一处来。 “鸣颂哪里不好?他不比龙少爷对你好千倍百倍?”阿瑟仍在试图劝说。 阿笙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突然大笑起来。 阿瑟看到阿笙像个疯子一样大笑,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觉得鸣颂和龙少爷没法儿比。” “你也知道没法儿比?那你这是在做什么?”阿笙的语气异常的讽刺。 鸣颂自然是没有办法和龙寒比,可是鸣颂愿意把阿笙当祖宗一样供着,龙寒却连正眼瞧一下阿笙都难。 “等龙少爷跟着谷主救出老谷主回来,最多到采茶季结束,他就会走。到时候,你难道跟他一起走吗?” “为什么不能?” “你还真要跟他走?”阿瑟没想到阿笙这么认真。 “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就跟在他身边端茶倒水洗衣叠被,他就算不娶我,也不会赶我走。”阿笙梗着脖子,微微扬起了下巴。 “你就不怕,还没等你感化他,就和他一起遭殃了?” 阿笙皱眉看着阿瑟:“他可是古龙族的大少爷,放眼整个浮沉界,有几个人能让他遭殃?” 阿瑟也紧紧盯着阿笙的眼睛:“若是他这次就没法从九毒峰回来呢?” 阿笙下意识地眨了两下眼,喉咙发紧,这个问题让她有些发慌。 “我不勉强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阿瑟捧起碗筷,转身离开了。 留下阿笙,反复想着这个问题。 …… 把碗筷送回厨房后,阿瑟没有回房休息,她去了萧清的房间。 一进门,阿瑟直接跪在了萧清面前。 萧清吃了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阿瑟抬起头,两行清泪已然滑落。抑制住略微哽咽的声音,阿瑟开口道:“谷主,阿瑟有一事相求。” 萧清没有扶阿瑟起来,她知道阿瑟的脾性,话不说完,谁扶都没用。 “来日阿笙若来求谷主放她离开洞仙谷,求谷主千万不要答应!” 萧清先是微愣,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你是怕阿笙要跟小寒走?” 这几天阿笙对龙寒什么态度,萧清心里还是有点儿数的,不然她也不会刻意让鸣颂出门送货。 阿瑟流着泪点头:“求谷主答应!” 萧清沉默了。 她知道,阿瑟作为阿笙的亲姐姐,不想让阿笙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去做一个不可能成真的梦。她也一直知道,阿瑟是希望阿笙和鸣颂在一起的。 阿瑟的想法,萧清完全能理解。 可是如果阿笙真的来求萧清放行,萧清不可能拒绝。 她没办法拒绝。 一个最痴情的人,怎么会忍心阻止别人的痴心呢? 她当然知道龙寒眼里没有阿笙,可是那又怎样呢?龙山心里又何曾有过她呢?她不是也没有再喜欢上别人吗? 阿瑟既然求她不要放阿笙走,就是要硬生生地把阿笙和鸣颂往一处绑。萧清不会这么做。父亲没有对她做过这样的事,她也不会对阿笙做。 但从另一面想,若阿笙离开洞仙谷后一直跟着龙寒,龙寒会不会觉得麻烦? “谷主!”阿瑟见萧清久久不曾回应,心中焦急。 “你先回去吧。” “谷主这是不肯答应吗?” “等我问过小寒,再给你答复。” 第一百六十四章 准备 既然萧清都这么说了,阿瑟也没有什么可再要求的了。她相信,龙寒和她的想法相差无几。 “多谢谷主。”阿瑟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出去关上了门。 …… 接下来的几天,几人还是在忙碌地准备着,为可能在九毒峰遇到的状况提前想对策。一遍遍地提出问题,一遍遍地想出解决方法,再一遍遍地推翻重来。 萧清原本就不是个没有计划性的人,而龙凌又习惯于尽可能做好准备,所以总是一拍即合。 余下的时间,就是各人修炼了。 五人中,萧清修为最高,凰颖修为最低。其实凰颖的修为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很不错了,不然小试的时候也不能打败那么多对手,还有和厉沉对战的资格。 不过上九毒峰不是小试,要想不拖累队友,大家都必须尽可能变得更强,临时抱佛脚,总比不抱要好。 龙寒不用多说,一直在练习着千管笛,他必须要练得足够熟悉,才能够在战斗打响的时候立即进入状态。绝对不能像刚学会的时候那样,慢慢找感觉,到时候敌人可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凰古在修炼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不像龙寒那么喜欢在两个妹妹面前炫耀,小试的时候又都赢得很轻松,唯一跟厉沉的那一场还是肉搏,所以除了龙凌还能看到他的境界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会些什么,在战场上又会有怎样的战斗力。 萧清自小修习洞箫剑法,是得萧正真传,如今洞箫剑回到了洞仙谷,她打算这一次,就带着洞箫剑上九毒峰。因洞箫剑是萧正的兵刃,其中灌注了萧正的灵气,而且洞箫剑又是洞箫剑法的“法源”,所以萧清用起来比以往更加得心应手,使用洞箫剑法发挥出的威力更大。 每一种需要用器的功法,都有自己的本源法器,也就是功法的创造者所用的法器,这些法器,就称为“法源”。 萧清自小修习洞箫剑法,用的是自己的清允剑,清允剑中灌注的是萧清的灵气。通常来说,各人的法器中,自然是各人的灵气,法器通过灵气来认主。但不得不说,萧正确实高瞻远瞩,早早就让萧清在洞箫剑中也灌注了灵气,要不然,如今萧清根本就用不了洞箫剑。 认过主的法器,只有主人才能用它施展本源功法,在旁人手里,就是普通的刀剑箫笛而已。换言之,认过主的法器大多都是某一功法的法源,因为寻常法器根本没必要认主。 说来可笑,此时最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竟是龙凌。 桌上各类功法一字排开,她却一卷也不想打开。 凰古来给她送洞仙醉,就看到了她对着一桌子的功法在发呆。 “这是摆什么摊儿呢?”凰古笑着问。 “贱卖功法原本。”龙凌一脸严肃地开着玩笑。 凰古没说什么,他知道,龙凌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就喜欢这样一脸严肃地开玩笑。虽然她平时开玩笑也开得一本正经,态度却比现在要柔和。 凰古在龙凌身边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洞仙醉。 龙凌啜了一口,道:“都是好功法,可我却是一个也不想学。” 凰古认真地看了看龙凌,然后伸手把桌上的功法一卷一卷送回了龙凌的纳境。 各人的纳境只有各人自己能往外拿往里收,可是凰古虽然不能从龙凌的纳境中拿东西,却一直能往龙凌的纳境中放东西。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想学,就不要学了。” “都不问问我为什么?” “你会告诉我吗?”凰古知道龙凌不想说,所以根本没有问的必要。 龙凌沉默不语,的确,她没有说,也不想说,其实她不是什么也不想学,而是没有把她想学的那一个摆在桌子上。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迷茫 “你不会生气的对吧?”龙凌觉得自己不该瞒着凰古,可是她确实不想说,哪怕她根本找不到理由。 《魂术记》完全伤不到龙凌,凰古不会反对她修习,龙寒和凰颖也不会。把事情说出来,不会对龙凌的修习产生任何影响。 可是心有时候是不听从脑子的安排的。理智如龙凌,也是一样。 “不会。”凰古的回答很温柔。 龙凌又喝了一口洞仙醉,拿着杯子转着玩儿。 “我走了,去看看颖儿。” “好。” 凰古微笑着出了门,一出门,就收起了笑容。 龙凌刚才转杯子的时候,心里有些烦躁。她很喜欢玩儿杯子,她玩儿杯子的状态,很容易暴露她的心情。当然,只是对凰古而言。这些动作看在龙寒眼里,就都是一样的。 凰古自认了解龙凌,他敢说,除了龙凌自己,他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从龙凌出生起,从对上她那双眼睛开始,凰古就是这样认为,现在也还是这样认为。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一年一年过去,尽管他还是最了解龙凌的人,也已经是越来越不了解了。 龙凌一直都不是什么事都跟他说,虽然和他说得是最多的。以前,凰古觉得,就算她不说,他也能懂她的情绪和情绪产生的原因。 现在龙凌的秘密越来越多,凰古越来越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了。 他并不是想完全了解完全掌控龙凌的情绪,他只是不想就这样和龙凌渐行渐远。 他和龙寒说不急,不是因为觉得龙凌还小,而是因为,他害怕得到结果。直觉告诉他,结果不会是他想要的。 他是陪伴了龙凌整个儿十五年的人,是最了解龙凌的人,是龙凌最信任的人。 但,偏偏不是龙凌喜欢的人。 正因为太了解龙凌,他才知道,龙凌的心里,还从没有住过人。她就是把他当作哥哥而已。或许不该说“而已”,把他当成哥哥,这对他来说,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可能是最严重的问题。 他知道,龙寒那天欲言又止,就是想告诉他这个。龙寒以为他是过于自信了,殊不知,他其实是极度不自信。连龙寒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而面对现在的龙凌,凰古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他对她的了解,他对她的感情,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是从龙凌出生起就注定的。 这造成的问题就是,凰古想不出任何办法,能让龙凌对他更加敞开心扉,更想不出任何办法,把龙凌对他的感情从哥哥变成恋人。 缘分是天赐的,感情连结是天生的,可能,就会失去人为改变的能力。 凰古很迷茫。 等凰古出了门,龙凌也放下了杯子。 她还是拿出了《魂术记》。 思虑再三,也不曾想出什么结果,只好遵从内心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上山 七日后,五人到达了九毒峰下。 如龙枫所言,山脚下有许多卖药的摊贩,一望而知是九毒峰的山民。周围围着好些人,想来都是没什么经验的炼药师。 “我们直接上山就行了,对吧?”凰颖问道。龙凌已经将龙枫对九毒峰的介绍整理给了其余四人,所以凰颖知道这些摊贩卖的药没什么作用。 然而龙凌摇了摇头:“要买。” “为什么呀?”凰颖不明白,既然龙枫都已经提醒过不要买了,为什么龙凌还说要买。 萧清立刻明白了龙凌的意思,替她向凰颖解释道:“你看,那些摊贩身边围着的,大多是上山采药的人。他们不知道那些药没什么用,因为他们是初来乍到。你再看那几个直接绕过摊贩上山的,必定是之前来过的,有了经验。” 这样一解释,凰颖也知道了。他们也是初来乍到,对九毒峰的人来说是生面孔,按照常理,应该是什么都不懂。如果他们绕过了摊贩直接上山,更容易引起注意。 而且,他们并不知道,这些摊贩里,有没有厉家的眼线。 龙寒和凰古走到了摊贩前,象征性地买了一些解药。价格确实是挺贵的,但对于龙寒和凰古来说,也还不算什么。 接下来,五人听从了龙枫的建议,御风而行,避开毒草,很快到了山腰,走进了城中。 五人很快就发现,龙枫说得真是一点儿不假,这里的女人,一个个都妖媚到了极点。 放眼望去,满大街的女人里,根本找不出一个不是浓妆艳抹的,也根本找不出一个衣着正常的。要么就是露肩露腰的九毒峰原住民,要么就是罩着黑袍子的炼毒师。 “你说,这里面,有几个是天生长成这样的?”龙寒悄悄问凰古。 早有传闻,九毒峰有一种能够改变人容貌的药草,许多世家的夫人小姐都曾私下派人来寻过,至于有没有寻到,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龙寒觉得,即使寻到了,也只是极少数人而已,不然,怎么解释那些世家小姐平庸的相貌呢? 凰古没有理会龙寒这个无聊又八卦的问题,他倒是对另一件事感到很疑惑。 “这里的女人都如此妖艳,为何这些男人的长相却并不出众?” 龙寒笑起来:“枫哥不是都说了吗,这儿的女人的生猛,长得好看的谁敢随便上街啊?” 龙寒只是开个玩笑,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个他以为的玩笑,就是事实。 九毒峰长得英俊些的男子,如果没有过硬的实力,的确是不怎么敢随便出门的。而说来也怪,九毒峰女修的修为,普遍要比男修高。 包括厉家,族中掌权的多半都是女子,历代以来也是女族长比较多。像厉封和厉沉那样的,实在是少见得很。 “继续往上走吗?”凰颖问道。她想来喜欢逛一逛集市什么的,可是今天,看到这满街的“妖女”,她还挺不想在这儿多呆的。 萧清也不太想久留。 凰古和龙寒其实同样不想多看这些女人,但是他们还得找药材店呢。 九毒峰的毒草,龙枫列了两百多种,其中有三分之一都是龙凌没见过的,更别说解药了。所以他们必须去药材店学习学习,不然到时候连自己是被什么毒死的都不知道。 四个人走在街上,都有些不太自在,只是没有表现得太明显。真正泰然自若的,也就只有龙凌了,她完全没有觉得不自在,甚至,还对这些妖艳的女子有些好奇。不过她知道她现在是个男的,老盯着女人看不合适。 走着走着,前面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像是吵架的声音。 第一百六十七章 撒泼 几人顺着前去看热闹的人群,往前走了几步,最后站在了最外面的圈层。 吵架的声音很大,所以即使站在挺远的地方,还是听得挺清楚的。 “你还是人吗?!居然打女人?!披了个好看点儿的皮囊了不起啊?!要是真的好看别戴面具呀!谁知道面具底下是什么鬼样子呀!你嚣张什么?能被姐姐看上是你的运气!别给脸不要脸!” 龙寒听得眼皮跳了一跳。 虽然看不见,但是凭着这几句话,龙寒已经脑补了此时女人坐在地上撒泼的场景,以及之前调戏美男的大戏。 女人正骂得激动,龙寒旁边的男人嗤笑了一声。 “这位大哥,在笑什么?” 男人看了一眼龙寒,道:“外边儿来的炼毒师吧?你不知道,这种事儿多了,今儿这一出,八成是那小兄弟的修为比幺五高,幺五没讨着便宜,咽不下这口气,就撒泼了。” “幺五?”凰颖探出一个脑袋来问道。 “就是撒泼的这个,幺五,无毒坊一霸,最会祸害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了。上个月,她硬是绑回去了一个外来的年轻炼毒师,你们是没见着,那场面,啧啧啧……” 凰颖听得一阵恶寒。 “无毒坊?”凰古听到了这个词。 “对啊,这儿就是无毒坊,这儿到处都是药材店,都是卖做解药的药材的,所以叫无毒坊。你们一会儿也该去买点儿药材,上面儿的那些,”男人朝山上指了指,“你们可不一定能采着。” 幺五还在骂:“你们这些臭男人看什么看?!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熊样!配让老娘看见吗?回头小心老娘骟了你们!” 瞬间走了一大半的男人,五人面前空了很多。 “幺五不会对我们怎么样的,她才不会管我们呢,走走走,我们往前站点儿。”男人很热情地邀请龙寒他们凑近点儿看热闹。 龙寒接受了他的“好意”,倒不是真想看这个热闹,而是这个热心的男人说不定能给他们省不少力。 五人跟着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现场的情况。 女人不是坐在地上,而是以一种极度妖娆的姿势半躺在街上。旁边那个被她调戏未遂的男子,戴着一张遮住了半张脸的面具,就露出来的部分看,的确是挺好看的。 凰颖刚刚开始疑惑于他为什么站着不走,就发现最里面一圈围着的,好像全都是给幺五助阵,拦住他去路了。 “唉……”男人摇着头叹息起来。 “大哥为何叹气?” “我看幺五今天八成是不会放他走了,这阵仗,是要群攻喽……” 萧清咋舌,居然还有“群攻”这种手段…… 龙凌看着戴着面具的男子,慢慢地皱了眉。 这表情被凰古看到了。 “怎么了?” “清明境后期。”龙凌犹豫了一下,轻声道。 龙寒和凰颖没有听见,凰古和萧清听见了。 看来这幺五,今天是要翻船了。 幺五看戴着面具的男子安稳地站着,越看心里火越大,吆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绑了!” 幺五一声令下,里面一圈女人瞬间围了上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劲风 周围所有人,包括龙寒一行人,没有任何一个有要帮忙的意思。 龙凌、凰古和萧清已经知道戴面具的男子是清明境后期,对付这几个蠢女人完全没有问题。凰颖和龙寒则是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暴露,所以只能默默为受害者祈祷。 其他看惯了热闹的人,那当然就是选择了一如既往地看热闹。 当然,这些人想象中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围上去的几个女人,连男子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有碰到,就被男子释放出的灵气气流震开了。 幺五此时才发现,方才自己被推开不是一个意外,而是真正的实力悬殊。幺五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这几个姐妹里,有见我境也有识我境,最高的和她一样达到识我境中期,刨去厉家的那几个怪物,她们几个的修为在九毒峰算是很不错的了,这个男人应对起来如此轻松,难道是清明境? 不过幺五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清明境又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达到的,要是这男人真那么厉害,应该早就出手让她们直接闭嘴让路了。忍到现在说明什么?说明没那么厉害,唬人而已。 得出这种结论,不能怪幺五蠢,因为她确实没有见到过清明境的心修打架,这最多算是浅薄。 这样一想,幺五心里就有底了,同是识我境,中期和后期的区别不会很大。何况,她可不是就这几个人。 “很好,老娘今天陪你好好玩玩儿!”幺五说完,吹了一个响亮华丽的口哨。 转瞬间,从东西南北、楼上楼下围拢来了十几个幺五的小姐妹。 龙寒身旁的热心大哥又开始感叹起来:“啧啧啧,这小伙子真是惨了,无毒坊的这群女人都是一个鼻孔出气,不知道祸害了多少清清白白的小伙子啊……” 龙寒发现这大哥还真不是在说风凉话,这表情,这语气,的的确确是在对受害者表示同情。不过他也就只能表示一下同情而已,毕竟在这个靠修为说话的地方,他实在是没有话语权。 从看到戴面具的男子开始,龙凌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方才在犹豫之下,她只告诉凰古男子的修为已至清明境,却没有说,她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男子看了一眼幺五得意的嘴脸,垂眸不语。半张脸被面具遮住,看不出表情,可是龙凌感受到的男子整个人的气息,好像也没有什么情绪。 幺五见男子如此淡定,心中的火烧得更旺,又吹了一声口哨,所有人同时逼近了男子,战斗打响。 男子打得很克制,并没有展现出自己真实的实力,只是压过幺五她们一头,游刃有余但不曾建立碾压的优势。而且,并没有用什么特点鲜明的功法,这让龙凌根本想不出他是谁。 此时,突然吹来了一阵劲风。 两只手都在与幺五等人周旋的男子,没有来得及护住自己的面具。 面具掉落的刹那,男子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 这正是幺五期待已久的机会。 趁男子动作停滞的瞬间,幺五从正面将右手直直地伸向了男子的脖子,满眼抓获猎物的兴奋。 但幺五在掐上去之前看清了男子的脸。 幺五以最快的速度刹住脚步,收回了即将碰到男子的手。她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判断,调整了动作。 这是刻在潜意识里的恐惧。 第一百六十九章 除名 意识跟上本能反应之后,幺五整个人都僵住了。其他人看到幺五的反应,也都停手了。 龙凌五人的角度,刚好既能看见幺五的反应,又能看到男子的脸。 除去萧清不明情况之外,这张脸,还真是让龙凌他们大吃一惊。 幺五很努力地稳定住了自己的心神,腿稍微有些打颤地跪了下去,所有人都惊讶至极地听到了幺五叫了一声:“少主。” 少主?什么少主?谁的少主?幺五的少主? 幺五的少主?! 周围的人,无论是幺五叫来的帮手,还是围着看热闹的,都受到了极度惊吓。谁都知道,幺五从前是厉家的人。 幺五叫他少主,只能说明,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厉家少族长,厉沉。 “我记得,你被逐出厉家已经有几年了吧。”厉沉冷冷地开口道。 幺五冷汗都下来了。 幺五被逐出厉家,住进无毒坊,已经四年了。从来没有人知道,四年前,幺五为什么被逐出厉家。甚至厉家都没有几个人知道原因。 但是厉沉知道。 酒后无德这四个字,并不是永远都只用来形容男人的。 其实幺五平时是不喝酒的,但四年前的那天晚上,幺五喝酒了。喝之前幺五不知道自己会发酒疯,喝之后,更加不知道了。 醉酒的幺五到处乱走,根本不晓得自己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是在往哪儿走。走着走着,就觉得自己踩到了门槛儿。 她确实是踩到了门槛儿。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踩到的是哪道门的门槛儿。 很不巧,那道门槛儿,是厉沉住的内院的门槛。 一般来说,厉家的底下人是走不进主子的院子的,因为会有人把守。但是,厉沉是厉家唯一一个不用丫鬟,甚至连小厮也不进内院的人。 因为从来没有人敢进厉沉的院子,所以这院门通常是开着的。 幺五没有想到自己喝醉了能闯进厉沉的院子,厉沉同样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敢闯进他的院子。 事情还远远不止于此。 非常不巧的是,虽然当时时间还早,但是厉沉当天正好事情不多,已经回到院中了。于是,从小在药材店那一片儿混大的,从来没有见过厉沉的幺五,看到厉沉那张脸,非常自然地试图调戏。 如果当时厉沉选择了一脚把她踹出去,可能她明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就再也想不起发生过什么了。但是厉沉没有这么做,他给幺五塞了一颗速效解酒丸。而且在塞解酒丸之前,问出了幺五的名字。 幺五一下子清醒了,但是仍然不知道眼前人是谁。她只能通过这个院子知道,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幺五转身就逃走了。酒刚醒,脑子还不怎么好使,实在想不到别的应对方法。 幺五回去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回想起前一天发生的事,印象最深刻的,竟然是厉沉给了她一颗解酒丸。就凭这颗解酒丸,幺五觉得自己有理由祈祷他大人有大量。 但是事情并没有如幺五所愿,就这么结束。 她怀揣着这样的侥幸心理进了药材店,进去之后才知道,她已经被从厉家除名了。同时知道了,给她除名的那个人就是少族长厉沉。 所以,那时她才知道,昨天她调戏的那个人,是厉沉。 幺五没敢有半点挣扎,直接搬出了厉家,落户无毒坊。 第一百七十章 敌意 好在幺五人缘不错,无毒坊有许多店铺都是她的小姐妹开的。 周围的人得知厉沉的身份之后,心情很忐忑。 一方面害怕,觉得拔腿就跑比较明智;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机会实在难得,不趁机多看厉沉两眼实在太亏了。摇摆不定之间,就站在了原地。 在无毒坊这种小人物聚集的地方,通常是看不到像厉沉这样的大人物的。甚至在幺五来之前,这里修为最高的只有见我境。 来无毒坊买药材的人,少给几两银子或者干脆直接抢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甚至,店主被人拿刀架着脖子要挟也是发生过不止一次的。幺五搬进来之后,情况就有了明显的好转。幺五本来就是在药材店混大的,而且是在厉家的药材店,怎么可能遇见过小偷和强盗呢? 所以幺五遇到的第一个试图白拿药材的人,就差点儿被打断了腿。 从那以后,幺五就成了无毒坊的保护神。坊间人一面忌惮着幺五的脾性,一面又仰仗着幺五为他们撑腰。 幺五来了四年,他们其实都还没有真正明白,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替他们摆平恶霸,可是有时候,对那些白面书生,她又像个恶霸。 而此时的幺五,跪在厉沉面前,脸色苍白,又是他们从没有见过的。 “还不走?”厉沉见幺五还跪着不动,皱眉说道。 幺五愣了一下,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从厉沉面前消失了。她没想到,厉沉就这么放过她了。 不过转念一想,厉沉没有追究,或许只是因为,她已经不是厉家人了。这样想来,心里还挺难受的。 而这边,在幺五逃走的同时,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尽数散去。幺五都走了,他们当然也不敢再留了。 龙凌五人也随着人群散去了。龙凌、凰古和萧清一道,龙寒和凰颖去和方才那位热心的大哥攀交情了。找人打听情况这种事,交给龙寒是再合适不过了。而且,来之前五人就商量过,在九毒峰,尽量不要五个人一起行动,目标太大。 “你是如何认出来了?”龙凌问道。这话是问凰古的。 “没认出来,只是好奇罢了。”凰古回答。 萧清没有听懂两人在说些什么? “你们两个别太过分了,三个人走还打暗语,不是明摆着欺负我吗?” 龙凌笑着小声解释:“我是问他,为什么掀了厉沉的面具。不是欺负你,是人多耳杂。” 萧清有些微吃惊,她没想到,是凰古弄来的风掀了厉沉的面具。 而凰古这样做,当然不只是因为好奇。如果龙凌没有用那种,只有他能看出来是探究的目光盯着厉沉,他才不会管这个闲事呢。凰古的好奇心,从来就不强。 不过掀开之后的这个结果,让凰古有些不痛快了。 从十五年前第一次从厉夫人的嘴里听到“厉沉”这个名字开始,凰古就把这个名字深深刻进了自己的脑中,这是第一个和他抢媳妇儿的人。 尽管在龙凌的生命当中,厉沉这才是第二次出现,可是凰古依旧觉得很不痛快。 依照凰古的理智程度,他本不该对厉沉有这样大的敌意,两面之缘能构成什么威胁呢?可是这不能怪凰古,毕竟在他对厉沉产生敌意的时候,他才七岁。 在童年时期产生的恨意与爱意,都是很难消散的。尤其是像凰古这样从小心思深沉,记事又早的,对那些印象,就更难忘怀。 第一百七十一章 打听(一) “你就不怕被发现?”萧清问凰古。 “那清儿姐姐,你发现了吗?”凰古反问。 萧清愣怔了一下,还真没有。 凰古笑了:“既然清儿姐姐都没有,那他又怎么会发现呢?” 萧清虽然不清楚凰古的境界,但是她知道凰古的修为必然不会平庸。不过凰古竟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御风还不被发现,她确实没有想到。看来,还是小看了这小子。 龙凌心中存了疑,却没有说。 她的想法没有依据,只是一种感觉。她觉得,厉沉知道是有人故意掀了他的面具,只是不知道是谁做的而已。 厉沉的确感觉到了。 他不仅感觉到有人故意掀了他的面具,他还感觉到,刚才,一直有人在看他。 这么说很可笑,因为刚才所有人都在看他。 可是在那所有人之中,有一个人的目光,让他产生了不同于其他任何一个人的感知。 他没有看到那个人是谁,但他觉得,这个人,就是掀掉他面具的那个人。 没有时间多想,厉沉还有别的事要做。 …… 此时,另一边的画风就不是这样的了。 “大哥,您贵姓啊?”龙寒觉得以这位大哥的热心程度,肯定能帮上不少忙。 “免贵免贵!我姓纪,单名一个年,你们叫我老纪就行!” “纪大哥,咱们能认识也是缘分,我们初来乍到,对九毒峰陌生得很,日后有什么不懂的,还得多向纪大哥请教!我叫石寒,这是和我一道来的同伴,古颖。”龙寒拉着凰颖一起,很郑重地向纪年作了个揖。 纪年连忙挥手:“嗐!什么请教不请教的,你们两个呀,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没瞧不起我一个卖药的,就是给我面子。以后,就是兄弟!” 纪年如此豪爽,倒是很对龙寒的脾气。龙寒行走江湖,向来最喜欢碰上这样的。不会小心翼翼,也不会谄言媚骨,认定的朋友,就不会去管什么身份不身份的。 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所以龙寒充分相信纪年是真的豪爽。 “纪大哥,这无毒坊里,都是药材店吗?” 纪年大笑起来:“你说呢?全是药材店,不吃饭不穿衣服啦?” 龙寒知道自己被嘲笑了,但是这个嘲笑,他没法儿反驳。他确实是问了一个傻问题,而且是傻透了。 凰颖忍着笑,接着问道:“纪大哥,坊中有厉家的店铺吗?” “没有,一家也没有。我们无毒坊里都是小药材店,厉家那么大的买卖,没必要来和我们凑热闹。况且,要是有厉家的药店,幺五还能在街上那么闹?” “此话怎讲?”龙寒觉得这话像是在说,厉家要是在,就有人维持治安了。这和龙寒之前的认知不太一样。 “谁都知道,厉家的药材店里,都有暗卫护着。这些暗卫看见有人打架闹事,多半是会出手的。” “这么说来,厉家暗卫还挺热心的?”龙寒问道。 纪年舔了舔嘴唇,思考了一下,道:“也能这么说,也不能。这规矩是厉家少族长掌权以后定下的,要是放在十几年前,他那该死的爹才不会帮着小门小户呢!” 诚然,厉沉和厉封,天差地别。 厉封要的只是利益和权力,厉沉上位之后,却知道关心九毒峰的山民。 当年的厉家,当年的厉族长和厉夫人,堪称臭名昭着。所以坊市中人常常感叹,这样一对夫妇,竟能生出厉沉来,真是件怪事。 第一百七十二章 打听(二) 两人又同纪年走了一会儿,大概知道了幺五在无毒坊算是个什么人物。 方才围观她欺负厉沉——虽然没占到便宜,两人对这幺五都厌恶得很。可这会儿听纪年这么一说,好像这幺五身上也不全是可厌之处。 不过两人最好奇的其实是幺五为什么被逐出厉家,可惜纪年不知道。 “纪大哥,无毒坊的药材店里,哪一家的药材最齐全?”龙寒没有直接要求去纪年的药材店。 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要说齐全,无毒坊没有一家药材店里的药材是齐全的。”纪年笑着摇头,“其实就连厉家的药铺,也不敢说齐全。不过若是把厉家药铺当作是齐全的,无毒坊里也还是没有哪家齐全。” 龙寒料到这个结果了,毕竟,幺五一个识我境中期都已经有资格当这条街的街霸了,这条街的整体水平,很显而易见了。 龙寒和凰颖对视一眼,他们想要的是尽可能多的解药,或者认识尽可能多的解药,而今无毒坊的药铺不行。但厉家的药铺,还是不去的好。 这就让人犯难了。 “嘿嘿嘿嘿……”纪年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好像有点儿得意的意思。 难道他有什么办法? “药材确实齐全不了,但是我知道一个人,她能把药材都画出来。” “还请纪大哥引荐!”凰颖立即道。 但是龙寒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纪年这神情真的不大对劲。 纪年略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人呢是有这么个人,可是她愿不愿意见你们,我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见她,我也不知道……” 凰颖不太明白这意思。人家不愿见他们,倒是情有可原。什么叫他们不愿意见人家? “这个人呢,就是幺五。” “幺五?!”凰颖睁大眼睛重复了一遍。 纪年点头。 龙寒倒不是很惊讶的。毕竟幺五曾经是厉家的人,如果无毒坊真有人能做到画出那些药材,也就只能是幺五了。 不过听纪年的话音,好像还和幺五交情匪浅? “纪大哥,你同幺五,关系不错?” “我大侄女儿和她走得近,常叫她来吃饭。饭都是我做的。” 两人没想到,纪年这五大三粗的样子,竟是个会做饭的。 不料,两人惊讶的表情明显了些,被纪年发现了。 “怎么?你们俩是不相信我会做饭?你俩还别不信,那幺五最喜欢吃我做的饭了,三两天就来一回!老话儿不是说嘛,吃人嘴软,这个忙,她怎么也得帮!” “那就拜托纪大哥了。”龙寒嘴上这么说,其实并未全然相信。就他所见的幺五,似乎不是几顿饭就能收买的。 “不过……”纪年又吞吞吐吐起来。 “不过怎样?”凰颖问道。 “不过这事儿急不得,可能得过了今天。”纪年有些羞愧。他也是才想起,幺五刚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这会儿心里肯定不痛快。 龙寒犹豫了,他们在这儿待得越久,就越不安全,这件事,自然是越早解决越好。 纪年见龙寒不语,料想他是因为什么事正着急,不由得也跟着着急起来。 纪年纠结地挠头,头皮都挠下来了。 “唉呀,不就是个幺五吗?你们俩跟我回家,我今儿就请她来吃饭!大不了多下点儿本钱,还有啥事儿是顿好饭不能解决的啊?” “买菜的银两我们来出。”龙寒实在是不好意思让纪年破费。 “这又见外了不是?不就一顿饭吗?我们老纪家还没穷到那地步呢,你俩出门在外的,别乱花银子。” 第一百七十三章 纪家 说实在的,纪家人可真不少。 两人刚跟着纪年进了纪家药铺,就听见了小姑娘嚷嚷的声音。 “二伯!今天买什么好吃了啦?” “多着呢!咱家今儿来客人了,去,叫你幺五姐姐也来吃饭!” 小姑娘看着比凰颖小两岁的模样,边跑还边嚷:“太阳打西边儿出来喽!二伯叫我喊幺五姐姐来吃饭喽!” 纪年哭笑不得:“这丫头!哪儿像个姑娘!” 凰颖看着小姑娘跑着嚷着的样子,倒是觉得挺好。 “朝气蓬勃地才好呢,整天冷着一张脸有什么好?老气横秋的,那才不像个姑娘呢。”龙寒是在说龙凌。 “她是我大哥的女儿,讽刺得很,叫宁宁!” 活脱一个小疯子,却叫宁宁,确实像是讽刺。 “老二回来啦?”柜台里的人算着账,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声。 “回来了!”纪年转头又对龙寒和凰颖介绍,“这是我大哥,纪世。” 龙寒随口说道:“纪世,纪年……纪大哥,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叫纪月啊?” 纪年大笑:“还真让你小子猜着了!小月!去厨房帮我烧火!” 后院果真有人应了一声。 看着龙寒和凰颖吃惊的样子,纪年又说:“我这妹妹还有个儿子叫纪刻呢?意不意外?” 龙寒哑然。 …… 纪宁跑进幺五房间的时候,幺五正一个人发呆。厉沉那张阴沉沉的脸还在她眼前晃着,晃得她心慌。 当初厉沉只因为她酒后无德就将她逐出了厉家,她恨不恨厉沉呢?幺五常常想这个问题,总也想不出结果。说不恨,好像很虚伪。可是要说恨,幺五好像真的没有。 幺五不太想得通,以自己的性子,居然会不恨厉沉。是因为太怕了吗? 应该不会。幺五怕的人有很多,可是那些人里,没有几个是她不恨的。 幺五有时候觉得,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荒唐了。 厉沉可以扣她工钱,可以降她的职,也可以让人打她板子。可是厉沉偏偏什么也没做,直接就将她从厉家除名了。这太荒唐了,太小题大做了。 这甚至让幺五无数次地猜想,厉沉将她赶出厉家的原因,也许根本就不是因为那晚的事。但不然又是因为什么呢?又能因为什么呢?除此以外她什么都没做过啊…… “幺五姐姐!二伯今天买了好多菜,快跟我走!”纪宁并没有说是纪年让她来叫幺五的。 她是咋呼了点儿,但是她又不傻,她也知道无事献殷勤下半句是什么。纪年有事要请幺五帮忙,她这个做侄女儿的,总不能把事儿搅黄了吧? 幺五看到纪宁,心情瞬间好了一大半,这个丫头,太能让人开心了。 “我可真是好久没吃到过你二伯做的饭了!走!”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有求(一) 幺五跟着纪宁,穿过纪家药铺,进了后院。 一进后院,幺五就看到了龙寒和凰颖。 “我说怎么今天喊我吃饭呢,原来是有客人来了,我不过是占了人家的光呀——”幺五阴阳怪气起来,因为她隐约记得眼前这两个人,之前也在围观看热闹的人里。 幺五最厉害的的两个技能,一个是识药,一个是识人。只是扫视过一眼,她就能从老面孔之间找出新面孔,而且还能记住。 “幺五姐姐能沾谁的光呀?只有人家沾你的光呀!幺五姐姐快坐!”纪宁边拍马屁边给幺五搬了张椅子。 纪家人喜欢在院子里吃饭,只要天气晴朗,就总是把桌子摆在院子里。龙寒和凰颖坐在一条长凳上,院中还有两条空着的长凳。可是纪宁特意去给幺五搬了一张椅子。 因为幺五从来只爱坐椅子。 别人都觉得幺五矫情,可是纪宁知道,幺五这么爱坐椅子,是因为从小在药店里坐了太多年的板凳。小时候坐矮板凳,长大了换成高板凳,从早到晚,从春到秋。 幺五满意地坐下,嗔了纪宁一句:“就你这张嘴,能甜死人!” “那你怎么还没被我甜死呀?”纪宁冲着幺五做了个鬼脸,不等幺五反应,拔腿就跑,跑去厨房看纪年了。 幺五本想伸手去捏纪宁的脸,才伸了一半,纪宁就已经跑掉了。 “嘴上抹蜜脚底抹油的死丫头!”话虽是在骂纪宁,幺五骂的时候心情却好得很。 看幺五的名字就知道,家里最小,排行老五。作为一个老幺,幺五从来没有享受过爹娘的疼爱,也没有享受过哥哥姐姐的宠爱。谈不上被欺负,却也实实在在没有体验过亲情。最简单的,听听这名字也就能明白了,幺五,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也不是爹娘偏心,幺五的爹娘对幺五和对上面四个哥哥姐姐还是一视同仁的,一视同仁地漠不关心。算下来可能还是幺五的运气好些,她从小还是跟着爹娘在药铺里长大的,其他那四个,幺五都不知道他们被发配到哪里去了。 所以纪宁对于幺五来说,实在可以算得上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幺五已经二十岁了,纪宁才十三岁。幺五总是情不自禁地把纪宁当作亲妹妹。这么说也不准确,亲姐妹对幺五来讲没有意义,但是纪宁对幺五来讲是有很大意义的。 纪宁活泼聪明,有时候撒娇有时候撒泼,不管怎么样都能让幺五开心。幺五很喜欢和纪宁聊天儿,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想说什么都行。 可是幺五觉得,纪宁对于她而言,又不仅仅是妹妹。纪宁对她的纵容和宠溺,不就是她一直以来希望从哥哥姐姐那里获得的吗? 其实纪年做的饭也不见得特别好吃,可是纪家的饭菜,就是比幺五二十年来吃过的任何饭菜都要香。只有在纪家吃饭的时候,幺五才能感觉到吃饭这件事,还有除了填饱肚子以外的意义。 纪宁跑进了厨房之后,后院里的气氛就有些尴尬了。 幺五并不想和两个看自己笑话的人有什么交集,反正只是一张桌子上吃顿饭而已。于是就干脆把胳膊肘撑在椅子扶手上,用手半托着腮,闭上眼假寐。 凰颖用眼神询问着龙寒,她想趁现在和幺五攀谈两句,套套近乎。 龙寒只摇了摇头。他看得出来,幺五方才看向他们的那一眼,眼神并不友善。 还是等纪年和纪宁在的时候,等幺五高高兴兴地吃了饭,再谈正事吧。毕竟是有求于人,总得等人家高兴的时候。就幺五刚才那个眼神,绝对不是能成交的眼神。 第一百七十五章 有求(二) 从幺五身旁离开的时候,纪宁跑得还挺快的,一到厨房门口,就收住了脚步。然后蹑手蹑脚地、像只小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走了进去。 纪年正低头专心切着菜,只有在烧火的纪月看到了纪宁。 纪宁对着纪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纪年。纪月也就没有作声,只是抿着嘴偷笑。 虽然儿子已经六岁了,可是纪月还是像个新媳妇儿一样,动不动就脸红,笑起来总是带着羞涩。至于为什么住在娘家,答案似乎是没什么悬念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悲伤的故事。 浮沉界里,这样的事未免太寻常了。争强好胜的人可能在对战中意外或不意外地离开,与世无争的人可能在别人的纠纷中成为被殃及的池鱼。而纪月的丈夫,就属于后者。 丈夫刚走的时候,纪月也和其他那些与她有着相同遭遇的女人一样,终日以泪洗面。整整半年,纪月的眼睛没有一天不是红肿的。 所幸,纪月有两个好哥哥,这两年,纪月笑得越来越多,人已经渐渐开朗起来了。 纪世和纪年没有问过纪月任何与之有关的问题,一句都不敢问。至今,两人也不知道,纪月的丈夫究竟是怎么罹难的。 纪月当然不会主动提起,她当然是更愿意,让这段悲伤的回忆成为尘封在箱底的东西。既然是无法面对的东西,那么如果可以,就再也不要想起。 纪宁悄悄地走到纪年的背后,看着他切菜。 等他放下刀的那一刻,纪宁幽幽地开了口:“二叔——” 纪年觉得自己心脏停了一下。 “宁宁,你二叔年纪越来越大,已经越来越禁不得吓了,放过你二叔吧,啊?”纪年很无奈,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丫头就是玩儿不腻,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回都能被吓到。 他就是没明白,纪宁玩儿不腻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了——屡试不爽啊! “二叔,你有什么事儿要求幺五姐姐呀?”纪宁直接这么问了。 纪年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刮了一下纪宁的鼻子。 “就你机灵!” “那当然啦!”纪宁得意的不行。 “一会儿多帮着说两句好话,听见没?这阎王爷可最喜欢你了。”纪年叮嘱道。 虽然叫的是“阎王爷”,但是纪年并不讨厌幺五,不然也不会准许纪宁总带她回来吃饭。在幺五还没搬进无毒坊的时候,就来纪家吃过饭。这四年里,只是来的更多了而已。在纪年眼里,幺五也算他半个侄女儿。 纪宁自然是会帮忙说好话的,但是她开口说的却是:“那你得告诉我,是不是外面那两个哥哥姐姐有事找幺五姐姐?” “都猜到了还问?”纪年有时候真是觉得纪宁太聪明。 有时候太聪明未必是好事,纪宁越聪明,纪年就越能从她身上找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另一个人……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有求(三) 龙寒原本以为,这顿饭会吃得很尴尬,但是事实显然不是这样。 他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他不知道,有纪宁在的地方,就不会有冷场这种事发生。 纪宁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也不晓得她是不是有两张嘴,一张嘴吃,一张嘴说。而且纪宁说的话,都是不需要有人接的,她自己会自己接下去。 听起来是很诡异的场景,可是没有人觉得不舒服,若是没有了纪宁的叽叽喳喳,倒可能是件别扭的事。 凰颖时不时抬头看看纪宁,她觉得,纪宁这性子,大概跟她挺能处得来。 饭毕,纪月起身收拾桌子,喊纪宁帮忙。 “宁宁,来帮帮我。” 幺五便要走:“你去帮你小姑吧,我先走了。” “别走呀幺五姐姐,再待一会儿嘛!”纪宁当然不会就这么放走幺五。 “幺五姑娘,再陪纪宁玩儿一会儿吧,我一个人收拾就好了。”纪月方才叫完就后悔了,习惯性地叫纪宁帮忙,一下子没想到别的事儿。 两人都这样说,幺五就留下来了,但已经察觉到奇怪了。 龙寒和凰颖悄悄地给纪年递眼色,要他开口。 纪年看到了,却只是一味挠头。 龙寒一看见纪年开始挠头,就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动作,一看就知道,之前那些信誓旦旦的话,统统作废了。 其实纪年也不是故意吹牛,就是一到了幺五面前,有些准备好的话,不知道怎么就是说不出来了。他和纪世经营药铺十几年,生意不温不火,进项总是够一家人吃穿用度的,从来也没求过谁。 龙寒和凰颖面面相觑,实在不行,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了。 以他们俩的修为,一个幺五自然是不足为惧,但是此时是有求于人,要是人家不想答应,他们也做不出武力要挟的事来。 “咳咳,幺五姐姐,其实宁宁今天还有件事儿求你帮忙。”纪宁等了半天,也不见纪年开口,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既然这样,就只好她来帮纪年开这个口了。 “说吧。”幺五刚刚就猜到了。 “你答应帮忙啦?” “你都没说是什么事儿,我怎么答应?”幺五觉得好笑。 可是纪宁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她朝龙寒和凰颖看了一眼,道:“这两个哥哥姐姐,是宁宁刚认识的朋友,其实是他们要找姐姐。” 幺五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两人,因为纪宁方才说的,是刚认识的“朋友”。她可不希望纪宁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 脑海中刚一出现这样的想法,幺五就忍不住自嘲起来,要说“不三不四”,自己可不就是最“不三不四”的那个了吗? “说吧,找我做什么?” 龙寒道:“听闻幺五姑娘玲珑剔透,记忆力过人,能识得九毒峰上所有草药,想请姑娘画幅图鉴。” 一个弯儿也没拐,开门见山。 本来龙寒还准备了好些用来奉承幺五的话,可是这一顿饭下来,即使没有什么交流,龙寒还是觉得幺五大概不吃那一套。 幺五看看龙寒,再看看凰颖,又再看看龙寒。 “炼毒师?” 这问题一出,龙寒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第一百七十七章 有求(四) 九毒峰上,从别处来的人,不是炼毒师也是炼药师,因为没有人会跑到这么个地方来游山玩水。幺五必定能看出他们不是九毒峰的山民,那她这样问,若是随口一问倒罢了,若是有心,那就很可能是对他们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龙寒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想着应该如何回答。 说是,若幺五真的起了疑心,必会再问些只有炼毒师知道答案的问题。虽然来之前已经补过课了,可是幺五毕竟是内行,内行是很容易认出外行的。到时怎么收场? 说不是,那还能说自己是做什么的呢?除了炼药师,还有什么人会需要药草图鉴呢? 所有这些想法,都是在一瞬间出现在龙寒脑中的,等龙寒开口时,话已成了:“没那个天赋,只是个酒鬼,想将天下之毒的解药都做成药酒的酒鬼。” 幺五挑了挑眉,这回答,还真是荒唐得可以。但是荒唐虽荒唐些,总比承认自己是炼毒师要好些,因为那样答的话,她肯定是不会相信的。 幺五见过的炼毒师,没有一千也有九百,所有的炼毒师,都有一种共同的气息,让人唯恐避之不及,而这两个人身上,根本没有那种诡异的气息。 “这倒是新鲜。怎么证明呢?”幺五继续问道。 龙寒早知道她会这么问,不紧不慢地从纳境中取出了几坛酒,一字排开摆在了桌上,就摆在幺五面前,一个个打开了酒塞。 只要说到酒,龙寒就很有底气,因为这是他研究得最透彻的东西了。喝了这么多年的酒,可不是白喝的,酿几坛药酒,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而且,幺五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审问的语气已经淡了很多,龙寒这一次,显然是赌对了。 幺五挨个儿拿起酒坛闻了闻,并没有喝。 倒不是怕龙寒下毒,只是从那天的事以后,幺五就再也没有碰过酒。 “我不喝酒,也不懂酒,不过这酒里的药香,我闻到了。” 何止是“闻到了”,酒里的药香扑面而来,闻着都很是醉人。纪年在一旁闻着,酒虫子都快被勾出来了。 “那这个忙,姑娘可愿意帮?” 全程都是龙寒在和幺五交流,他怕凰颖一不小心就说错话。 幺五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似乎是在考虑。 考虑了一会儿,幺五问道:“九毒峰上的草药可不少,这么费心费力的活儿……我若是帮了你,能得到什么呢?” 只要她愿意谈条件,事情就成了一半儿。 “幺五姑娘想要什么?” 幺五又用指甲敲起了桌子。 她想要什么? 她想回厉家,他们能做到吗? “罢了,罢了。”幺五从纳境中取出一本青面绘本,放到了桌上,“巧得很,你要的东西,我早先画过一本。不过这是借给你的,用完了,记得还回来。” 龙寒有些反应不过来,问道:“姑娘还不曾说想要什么,就不怕我们做不到吗?” 幺五很无所谓地笑了一下:“一时想不到又什么想要的,先把人情记着吧。反正,欠下的,总归是要还的。” 第一百七十八章 撒娇 这么痛快,反倒让龙寒心里不太踏实。 可是仔细想想,幺五也没可能有什么别的企图。他与凰颖两人没有直接隐藏心境,而是将气息压制住了,旁人看来,也就是识我境初期。凰颖本想再压低一些,但是龙寒觉得不宜太过。 另外,龙寒现在这张脸,绝对是不能让幺五提起兴趣来的。说到这个,龙寒现在才真的在心中感谢起龙枫来,若不是听了龙枫的话,他现在十有八九已经让幺五盯上了。 幺五将图鉴交给龙寒,便准备走了。临走前在纪宁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怎么样,够意思吧?” “幺五姐姐对宁宁最好了——”纪宁拖长了声音撒娇道。 龙寒看着纪宁撒娇的样子,突然想到了自家妹妹。有个从小就不会撒娇的妹妹,跟没有妹妹的区别,可能不太大。 话说回来,从小到大,龙凌想要什么得不到?她也很少主动要什么。少数时候,在她对什么东西表现出了一点兴趣,也很快就能被他们捕捉到,然后把东西递到她面前,从来等不到她开口。 所以,她也是实在没有撒娇的必要。 撒娇是什么?龙凌不知道。 其实凰颖也不怎么撒娇的,她想要的,凰钟和凰古都会尽量给,如果凰古觉得有些东西不适合凰颖,那凰颖也就作罢了,不会再用撒娇的手段做无谓的挣扎。 幺五走了,甚至连龙寒和凰颖的名字都没问。 她是真的完全不关心这些,这个人情,她是给纪宁做的。 东西到手,龙寒和凰颖也该走了。还不知道龙凌他们三个此时在哪儿呢。 “纪大哥,我们也先告辞了,改日再聚。”龙寒与纪年告了别,又转向纪宁,“这回多谢你了,这个人情,我们一定记着。” 纪年点点头,纪宁做了个鬼脸儿:“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你们记得用完了把东西还回来就好啦!” 这个性格,确实讨喜。 两人往外走,却又被纪年叫住了:“哎哎哎,药酒还没收呢!” 龙寒拿出来的药酒还排在桌上,酒塞子全部打开。 “留着喝吧,我这儿又好些呢。后会有期!”龙寒说完就拉着凰颖走了。这点儿酒对龙寒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而且,这些酒是拿出来给幺五看的,那些名贵的药材和龙凰山特有的药材,他可是一样也没敢往外拿。 他们还要在这熙熙攘攘的街上,找到龙凌他们三个呢。 也不知道,这三个人,都打听到了些什么。 “寒哥哥,他们看到我们的进展,一定会很吃惊的。”凰颖道。 龙寒想了想,决定不和凰颖争什么,就“嗯”的一下。吃惊这种情绪,他不觉得是龙凌和凰古具备的。 “寒哥哥,你说他们都找到了些什么呢?”凰颖有些好奇,有些期待。 龙寒还是不敢说。他们俩能找到东西,靠的完全是运气。至于龙凌他们,就很难说有没有这种运气了。 以龙寒对龙凌和凰古的了解,这两个人是不会找到人问到什么有用消息的。可是这次不一样,有萧清在,说不定事情就会大不一样。 相处这些天,龙寒知道,萧清是很有亲和力的,她有一种让人能够相信的力量,希望这种力量,对素昧平生的人,也同样有效吧。 那么此时,龙凌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呢? 第一百七十九章 活毒(一) 三人与龙寒凰颖分开后,就走出了无毒坊。 也不是有意走出去,是真的迷路了。 从山下到这半山腰,直接就进了无毒坊,也不曾看见坊牌。三人迷路中却阴差阳错走到了坊牌下。原来这无毒坊的坊牌,只在街的另一头。 而出了无毒坊,对面,就是活毒街。 这个名字,和无毒坊一样,起得太通俗易懂了。所谓活毒,当然就是毒虫了。 “他们两个大约是去着手解决草药的事了,我们不如就到这活毒街里瞧一瞧?”龙凌提议道。 萧清点头赞同,凰古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龙凌。 萧清不知道,他却知道,龙凌对虫蛇一类,无论有毒无毒,向来是唯恐避之不及的。不能说是怕,龙凌没有怕过什么,只是嫌恶心。 不过凰古很快就想通了。其实没什么奇怪的,龙凌就是这样,对她来说,真到了关键时刻,就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克服的。 就好像,她从小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可是出门在外,衣食住行一切都可以从简。就好像,她的皮肤其实稍有一点磕碰就会青紫,可是哪怕是结结实实地撞到了桌角,她也不会吭一声。不是不疼,只是疼痛对她来说,不能成为她喊疼的原因。 听着好像很压抑,好像太过隐忍。可是没有。堂堂龙家大小姐,有什么可隐忍的?她只是生来就是如此,这些对她来说,都是理所当然的。别人喊疼是本能,她不喊也是本能。 别人主动躲避自己嫌恶害怕的东西是本能,她主动让自己变得不在乎,也是本能。 似乎很厉害,可是凰古只觉得心疼。 明明,她可以过得更无忧无虑,可以过得更恣意。可是为什么,他总是觉得她过得很克制。她的情绪,她的行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克制的。 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在为什么将要到来的事做准备。 凰古甚至觉得,她的克制,是种警惕。 这让凰古觉得很无力。 三人走进了活毒街。 这条街,显然比无毒坊热闹。 无毒坊毕竟还是普通的炼药师去得多些,而这活毒街里,都是穿得奇奇怪怪、长得也奇奇怪怪的炼毒师。 “我们,会不会还是太正常了?”龙凌小声问凰古和萧清。 说话间,对面一个头发剃成半阴半阳的男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去和一个浓妆艳抹、一袭红裙却有有喉结的人说话。 萧清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随后自嘲道:“你们两个可能是太正常了,不过我这样大概是够了。” 龙凌认真地看了看萧清,又看了看街上其他的女人,最终摇了摇头。 “为什么摇头?”萧清不解。 凰古却笑了。他已经明白龙凌是为什么摇头了。 虽然,萧清这张假面,已经被凰颖画得很妖艳了,但是除了这张脸本身,萧清从头到脚,再也没有哪里能散发出妖艳的气息了。哪怕是这张脸,还是被萧清的表情弄得有些过分正经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萧清天生不是媚骨,再怎么乔装,装得也还只是一张皮而已。 还好,龙凌选择了装成男人,不然,肯定比萧清的效果还要糟。 第一百八十章 活毒(二) 三人继续走了一段儿,被一个杂耍的吸引了目光。没想到活毒街还有街头卖艺的。 走近了才发现,哪里是什么杂耍,明明是养毒蛇的。毒蛇盘在它的女主人身上,张开嘴让毒液流进坛子里。 这条蛇又粗又长,张开的嘴大得吓人,毒液产量也很惊人,只能用坛子来装。 三人看着被蛇缠绕着的小姑娘,都有些怕她喘不过气来。然而小姑娘相当淡定,任由蛇紧紧地缠着,只一心一意拿着坛子收毒液。 “买蛇毒吗?”小姑娘很冷淡地问了一句。 因为三人已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了,既不走,也不说话,好像就是来看她收毒液的一样。 现在明里只有萧清是女的,所以萧清开了口:“姑娘,这毒怎么卖?” 这话说出来,萧清自己都觉得好笑。头一次买蛇毒,还是在街头,要是这一趟有命回去,再过十年二十年,还可以当作笑话讲来听。 “十个铜板一坛。” “什么?”萧清有些吃惊。这么大一坛蛇毒,只卖十个铜板? “嫌贵?八个铜板也行。”小姑娘还是很冷淡。好像并不很想做这个生意。 也对,这么便宜的买卖,也没什么可做的。 三人不知道该怎么说,看起来这么横的一条蛇,这么大的产量,只卖八个铜板?是这儿的毒都不值钱,还是这条蛇的毒不值钱? 环顾四周,好像也确实只有他们三个站在这儿。 这时候,旁边来了一个小伙子。 小伙子见到卖蛇毒的小姑娘,就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她笑起来,笑得很贱。 小姑娘连余光扫他一下都没有,把懒得理他的态度表示得很明显了。 然而小伙子并不死心,一边把手伸进怀里掏着什么,一边道:“你说你,何必呢,偏要养这么个废物,还天天给它吃肉。在这儿从早站到晚,一天都赚不到几个钱,撑死了五十个铜板,一多半儿还给这废物买肉了。” 龙凌发现小伙子说的时候朝他们瞟了好几眼,心知话是说给他们听的。 果然,小伙子朝他们这儿靠了靠,给他们看从怀里掏出来的东西。 “二位公子,这丫头的蛇是条废蛇,别看那毒液一装一坛子,就那一坛子,毒死一窝老鼠都费劲!您二位看看我这个!” 小伙子献宝一般伸出手,手心里,趴着一条不知是蚯蚓还是蛇的小生命。 萧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被无视了,但是既然已经被无视了,她也就没有要凑上去看的意思。 龙凌和凰古很淡定地看着小伙子表演,虽然不知道这么个小不点儿能有多大能耐,但是两人很默契地没有作声,等着小伙子自己开口。 小伙子就这么吃了鳖,关子没卖好,反而绊了自己一脚。 还好,做这种小本儿买卖,就是要脸皮厚,这点儿应对还是有的。 “二位公子,您别看它不打眼,它嘴里这点儿毒,可比那一坛子猛多了!”小伙子这时候还不忘了踩一下别家的买卖。 按照惯例,这个时候,架子再大的炼毒师,都应该表现出点儿兴趣了,起码该开口问个不咸不淡的问题了。 可是两人还是无动于衷。 于是小伙子又从怀里掏出了半指长、半指宽的一只玻璃小瓶,然后用手小心翼翼地撑开了“小蚯蚓”的嘴,接了几滴毒液。 小伙子把瓶子举到龙凌面前:“就这些,足够毒死一头大象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活毒(三) 这个时候,其实可以接话了。 但是两个人的作恶欲同时上来了,所以谁也没开口,都是完全不打算说话的样子。 小伙子觉得心很累。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煽动的。 无奈之下,只好自己报价了:“她那个,十个铜板,听听价钱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货。我这个,一两银子,绝对不宰客,绝对买不了吃亏上当!” 两人对视了一眼,还是没说话。 “二位觉得怎么样?”小伙子开始慌了。这个级别的蛇毒卖一两银子,就算是在活毒街也是很便宜了,这两个人要是再嫌贵,可就过分了。 可是如果两人开口压价,他也不能不答应,谁让他命苦呢? 龙凌没有压价,她已经玩儿够了。没有等凰古掏钱,她自己掏了二两银子出来。 小伙子眼见她掏银子,心里一喜,却没等到龙凌把银子给他。 龙凌走到小姑娘面前,抱走了坛子,把银子塞到了她手里。 小姑娘一直很冷淡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错愕。 “两个我都要了。”龙凌道。 萧清了然一笑,从小伙子手里拿走了玻璃瓶。 龙凌看了一眼凰古,示意他可以走了。于是三人离开,沿街继续走了。 小伙子一脸茫然,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穿帮了呗。”小姑娘握着龙凌给的银子,脸上竟有了些笑意。 “穿帮?穿帮?!我杜天居然会穿帮?!是不是你演砸了啊雪花儿?” 没有得到回应。 杜天和雪花儿都是孤儿,杜天从记事起就在活毒街要饭,饭要着要着,就学会了捕蛇取毒做买卖,没几年就成了这街上有名的小蛇毒贩子。 杜天八岁的时候,在街上捡到了还不怎么会要饭的雪花儿,那是个下雪的冬天,雪花儿的名字是杜天起的。 一开始,杜天养着雪花儿,后来,两个人一起捕蛇卖毒,这日子,也就能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两年前,很偶然地,雪花儿捕一条小蛇的时候失手了,就要被攻击的时候,一条大蛇从树上掉下来直接砸死了那条小蛇。 雪花儿很感激这条大蛇,不管它是怎么掉下来的,总归是救了她,就扔了一块原本用作诱饵的肉给它。而这条大蛇,就再也不愿意离开雪花儿了。 她给它起名字叫大常,本来是大蛇的意思,可是后来,叫着叫着,其实就变成了大肠。 雪花儿觉得,这就是缘分,就像杜天在街上捡到她一样。所以,虽然他们很快就发现大肠的毒液只能当鼠药用,但是从没想过要抛弃它。 可是家里多了这么个吃肉的大家伙,也不是件小事,两个人平平常常的生活,渐渐开始紧巴起来了。 于是,从来都不上街卖毒的雪花儿,开始抱着大肠上街了。 杜飞永远都在离雪花儿不远,能清清楚楚看到她的地方做买卖。一看到有人因为好奇走到雪花儿身边,他就会凑过去演这么一出戏。多半时候,他赚到银子的同时,那些人也会出于怜悯,扔给雪花儿十个铜板。 这些炼毒师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就那么随手一扔,谁也不能从十个铜板儿里看出他们人性中的“善良底色”,最多,算是善念的残留吧。 活毒街上人来人往,大多都是外来的炼毒师,所以这招屡试不爽。 万万没想到,今天居然穿帮了。 杜飞完全没觉得自己今天比平时演得浮夸。 这帮穿的,真是猝不及防。 第一百八十二章 活毒(四) 和杜天一样疑惑不解的,还有凰古。 凰古对人的观察向来细致入微,可是这一次,他真的是一直到龙凌把二两银子放到雪花儿手里,才从她这个举动中推测到了雪花儿和杜天是在演戏。 “不解释一下?”凰古思考了一会儿,并没得出任何结果,于是这样问道。 “解释什么?”龙凌看到了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毒虫馆,正想往那里走。 凰古轻挑了下眉,看来龙凌以为他也是看得出来的。 龙凌当然是这么认为的,她能看出来的猫腻,凰古向来都是一样能看出来的。所以凰古问的时候,龙凌并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萧清知道凰古问的是什么。 萧清并不了解凰古,但也正因如此,萧清能够理解,凰古作为一个男孩子,有些事情是明白不了的。 “其实也没什么可解释的,那小伙子,不像是自己照顾自己的样子。”萧清回答了凰古的问题。 但是凰古并没有理解。 龙凌现在知道凰古问的是什么了,于是和萧清相识一笑,然后说道:“那小伙子,你也看到了,举手投足间都能看出是个不修边幅的人。可是他身上的旧衣衫却清爽干净,从头到脚,都没有哪里是不妥帖不合宜的。” 这样说,凰古就明白了。 意思就是,杜天的样子,像是有女人照顾。 “可是,你们怎么就能判断,那个照顾他的人,就是方才那个小姑娘呢?”凰古还是觉得光凭这个说明不了什么。 龙凌和萧清都笑了,有些东西,她们也解释不清楚。直觉就是这样的,给人结果,却不给人理由。她们只是选择了相信直觉。 既然没办法解释,那就只有转移话题了,龙凌指着那间牌匾上写着“千毒汇”的毒虫馆道:“我们去那儿看看吧。” 萧清垂眸笑着,和龙凌朝毒虫馆走去。 凰古自然只能跟上。 龙凌走到哪里,凰古都会跟上的。 只是还能跟多久,凰古不知道。 龙凌眼光不错,这家毒虫馆,生意确实很好,而且,进去之后就会发现,里面其实别有洞天。 这店里头,是个大院子,整个院子里树木丛生,到处爬着毒物。外面的店铺与里面的院子,只隔了一堵透明纱墙。与其说是个毒虫馆,莫不如说是个毒虫之家。 三人站在纱墙前,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震惊的。 虽然他们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但是这样的场面,真的是头一回看到。这家店,已经颠覆了他们对于毒虫馆的认知。 毒虫馆并不是九毒峰才有,从前龙凌他们也去过几家毒虫馆,纯粹好奇心作祟。 他们想到九毒峰的毒虫馆会比其他地方的厉害,可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能原生态到这种地步。 进来之后,就一直没有看见过老板。 准确来说,是他们根本就没能从络绎不绝的买家和忙忙碌碌的伙计当中找到一个看起来像老板的人。 他们三个就在纱墙前站着,谁也没空搭理他们。 直到萧清喊了一声:“伙计,结账!” 第一百八十三章 活毒(五) 立马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小伙计。 “公子小姐,您几位看上什么了?” 三人心中皆有些诧异。不是因为这小伙计出现太快,而是因为,小伙计在问他们看上了什么的时候,明显指的是纱墙里面的东西,而且眼神中的兴奋丝毫不加掩饰。 难不成,里面的和外面的,还有区别? 不等三人问什么,又来了一个伙计,一脚踹在了先来的小伙计屁股上。小伙计没站稳,向前倒去,眼见着脸就要着地时,凰古伸手拉住了他。 “滚一边儿去!自己什么身份心里没数吗?这笔买卖也是你能接的?”后来的伙计的眼中满是恨意,转头再看向凰古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公子,您几位看上什么了?小的现在就进去取!” 很明显,纱墙里的东西,比外面罐子里养着的那些金贵得多。而且,这店里的伙计,是有等级的。 “不必了,我们问这位小哥就好了。”龙凌没有说得很大声,语气也并不傲慢,却给人一种不得不听的威严感。 说起来,龙凌现在的声音,还挺好听的。来之前,变声丹试过,变声花也试过,没一个有用的,最后迫不得已,只好拿灵力压着,让声音变得低沉浑厚些。 后来的伙计心有不甘,但龙凌的语气实在不容拒绝,所以只好悻悻地走了。走之前,还瞪了小伙计一眼。 小伙计对凰古和龙凌很是感激,立刻道:“二位公子,还有小姐,三位看上了哪一样,小的这就进去取!” “我们之前并未来过,对这里的规矩不太了解,可否请小哥先给我们讲讲?”凰古道。 小伙计满口答应,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活毒街的每一家毒虫馆规矩都不同,我们千毒汇的规矩很简单,就是这里面的是外面的十倍的价。 “公子莫问为什么,这里面的毒虫,绝不是外面那些可以比的,里面这些,都是我们馆主亲自喂养的,不像外面这些随便抓来的。 “平日里,我们这些小伙计是绝对不能进去的,只有馆主才能进。所以但凡是看上了里面这些毒虫的客人,都是我们馆主亲自接待的。 “可是这近一个月,馆主出远门了,便交待了三四个伙计帮忙照看。可给他们得意坏了!一天比一天狂!等馆主回来了,看他们还怎么狂! “公子,小姐,小的给你们介绍介绍里面这些毒虫吧,馆主虽然没把这差事交给我,但这些我都认得……” 小伙计一气儿说了好多,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倒豆子一样倒出来了。 三人都知道,小伙计这么热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龙凌和凰古方才帮他说了话。 这小伙计心思还是太单纯,只知道耍点抢雇主的小心思,一旦有人施予些小恩小惠,他就能感恩戴德。 可是三人心里都清楚,他们方才的行为,和善良与否关系并不大。 他们都不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商场上的肮脏和战场上的残酷,都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在这些地方,只有浮浮沉沉,谈不上善恶对错。帮着小伙计说话,只是对人心的揣度罢了。他们料到,对于一个经常被欺压的小伙计,这一点帮助,足够叫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而他们要是选了后来的那个伙计,就只能听到油滑的腔调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活毒(六) 凰古抬起手,指着纱墙里的某一处问道:“那个是什么?” 小伙计顺着凰古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堆枯黄色的“短枝”。 小伙计的脸上明显出现了惊讶的表情。因为很少有人能发现那堆一动不动的“短枝”其实是活物。 而事实上,凰古已经观察那堆“短枝”很久了。 “公子好眼力,那是我们馆主最喜欢的品种之一,落木枯。公子您猜猜,被这落木枯咬过之后,会怎么样?”小伙计卖了个关子,故意吊人胃口。 凰古浅浅一笑,随口道:“变成枯木?” 小伙计脸上的笑僵住了,这真是太没有意思了。 “猜对了?”凰古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公子实在是聪慧过人,小人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被落木枯咬过的人,叮咬处周围的皮肤就会变得像枯木皮一样,然后很快就会一片片地掉落,最后皮肉都掉落了,只剩下白骨。” 虽然是在毒虫馆干活儿,但是这小伙计的胆子似乎小得很,看那表情,像是越说越害怕了。 “树上那个呢?”龙凌抬了抬下巴,示意小伙计看向某个方向。树上,趴着一只看起来很矜贵的雪白色的毛绒绒。整个馆里,也就只有这一只。 小伙计看过去,表情比刚才更惊讶了。这几个,到底是什么怪物?随便一问都是这种级别的? “二位公子眼光如此毒辣,真是让小的佩服!这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唤作青烟散。”小伙计说到这里又停住了,又要卖关子。 萧清一眼看穿,直接道:“别卖关子了,说说这青烟散有什么特别的吧。” 小伙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实道:“这青烟散比落木枯更厉害,方才那落木枯伤的是皮肉,这青烟散伤的却是修为。所谓青烟散,指的是修为如青烟般散去。一般的青烟散,能化去三分之一的修为,不过我们馆主养的这只可不是一般的青烟散。这一只,一口咬下去,修为霎那间就散尽,任他是谁,一世盛名,化为乌有。” 小伙计说这段话说得极其得意,以至于,龙凌一眼就看出,这段话,是他在鹦鹉学舌。 “这两种毒,可有解法?”龙凌问道。 这才是他们真正想知道的。 小伙计愣住了。 心修被一般的毒虫噬咬,只要修为够高,如果及时发现,都是可以借助修为和灵气逼出毒素的。不同级别的毒虫,对修为的要求各不相同。 可是馆主养的这些,他真的不知道。其实纱墙里的这些虫子,他一样也不了解,方才这些,都是他平时留心馆主和主顾的对话,自己学来的。他仔细回忆,实在不记得馆主有说过如何解毒。 小伙计在考虑要不要编个瞎话,就说和平常的毒虫一样,用灵气逼出毒素,或者也可以说,这毒解不了。 但是一想到三人刚帮着他说过话,小伙计就不好意思骗人。 最后,他还是很诚实地回答:“这个小的不知道。” 小伙计眼中满是担忧,他怕龙凌会叫刚才那个伙计回来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龙凌没有,因为她觉得刚才那个也未必知道。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青烟散的毒,自然是青烟散来解。” 四人同时回头,看到了突然说话的人。 此人身着烟灰色长袍,手执一把木质折扇,眉眼清秀,却散发着一种不太和善的气息。 “馆主,您回来啦?”看清了说话人的脸,小伙计立即弯腰行礼。 “我再不回来,生意都要给你做毁了。”此人略带轻蔑地看了小伙计一眼,但没有恶意。 第一百八十五章 活毒(七) “呃……您回来了,小的就先下去了。”小伙计向三人鞠了一躬,就溜走了。虽然馆主向来对他们宽厚,但是这一次馆主会不会怪他越权,小伙计确实拿不准,还是先跑为妙。 “馆中的伙计不懂事,让三位见笑了。在下秋怀冬,是千毒汇的馆主。三位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便是。” 秋怀冬,二十七岁,八年前开了这家叫做千毒汇的毒虫馆。在那之前,没有人认识他,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九毒峰人。 “秋馆主,幸会。您方才说,青烟散的毒,还要青烟散来解,那么究竟要如何解呢?”萧清问道。 秋怀冬“哗”地一下展开了手中的折扇,轻轻地在胸前扇了两下,笑着开口道:“其实说来也很简单。青烟散本身就是解药,只要在它身上割开一个口子,取些虫液服下便可。不过,有两件事必须要注意。” 说到这儿,秋怀冬就顿住了。 萧清很想翻个白眼,原来小伙计那卖关子的习惯,也是和馆主学的。 “哦?哪两件事?”凰古很配合地问道。他觉得,这个秋怀冬,有点儿意思。 “这第一件事,就是时间。半个时辰之内,毒是可解的,甚至,如果修为足够高,直接用灵气逼出也是可以的。可若是过了半个时辰,就算是无我境的心修,也是回天无力。”秋怀冬说得很笃定,很自信。不过他并没有提返璞境,因为,他并不相信返璞境是真实存在的。 龙凌听了秋怀冬的表述,疑道:“修为足够高,是多高?” “问得好。”秋怀冬的笑容有些微妙,“够不够高,是由青烟散的级别来决定的。寻常一些的——当然只是相对寻常一些的,达到清明境中期或许就可逼出毒素。不过鄙人养的这一只,也许,到了无我境,可以尝试着解一解。” 三人相信,秋怀冬这话不是在吹嘘。 “那么第二件事呢?”凰古接着问道。 “这第二件事呢,就比较麻烦了。由于每一只青烟散的毒都略有不同,所以,一只青烟散的毒,是不可以用另一只青烟散来解的。” 凰古苦笑了一下,这好像和无解区别也不大。 龙凌看了一眼凰古,又问秋怀冬:“落木枯又当如何解?” “落木枯就没这么麻烦了,清明境之上可用灵气逼出,清明境以下,若无清明境之上的心修相救,必然是会掉块肉的。不过,鄙人养的落木枯,当然就不是掉一小块肉那么简单了。” 看得出来,秋怀冬对自己养的毒虫自信且自豪。 不等三人再想出别的问题,秋怀冬继续道:“秋某不才,学识有限,修为亦不高,唯独对这些毒虫了解甚多。秋某敢说,这世上的毒虫,除了青烟散,旁的,都是用灵气逼出毒素的。” 第一百八十六章 活毒(八) 三人觉得秋怀冬的话还是有些可信的,只不过,这个消息对于他们来说是好是坏,还不一定。 “秋馆主,您这纱墙中养着的毒虫,应当都是世间少有的品种吧?”龙凌问道。 这个问题,秋怀冬根本不用回答,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能够说明一切了。 秋怀冬稍稍收敛了一下得意的神情,轻轻地打着扇,道:“旁的不敢说,起码在九毒峰,秋某养的的毒虫,就是比起前任厉家族长厉封,也是略胜一筹的。” 这话说得,当真狂妄。 不过这对厉封指名道姓的胆量,还真不是谁都有的。 “秋馆主敢这样说,必是有办法证明了?”龙凌想进一步判断一下秋怀冬所言真假。 秋怀冬“啪”地一下收起了扇子,指着纱墙旁边的一道门,向三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三位道友请移步。” 秋怀冬对三人的称呼已经变了。 三人略迟疑了一下,跟着秋怀冬进了门。 与三人所想不同,这道门并不是直接进入“毒虫世界”的门,而是通向后院的门。进了后院才知,这个巨大的“毒虫世界”,四面都是纱墙。 整个后院的构造,就是环绕着“毒虫世界”的三面房屋。 “之所以请三位道友移步后院,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外面是做生意的地方,而秋某,想和三位交个朋友。” 这是聪明的生意人惯用的伎俩,和潜在的大金主套近乎,三人当然不会相信。 秋怀冬也能看出这三人并不好骗,但是有时候,这些话并不是一定要被相信的。只要能表明自己足够重视的态度,就算是达到目的了。 不需要三人的任何回应,秋怀冬继续说了下去:“秋某方才说的能胜过厉封的话,并非胡言乱语。天地万物都有自己的语言,这些毒虫自然也有。 “我们这些豢养毒虫的人,就算对它们再熟悉,也总有看走眼的时候。可是它们自己,就永远不会看走眼。 “不知道秋某看得准不准,秋某觉得,三位并非炼毒师。” 秋怀冬突然话头一转,说到了这个话题。 既然被看出来了,也就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凰古微微笑了一笑,算是承认了。 对于凰古的承认,秋怀冬并不意外:“所以想来三位道友也没有听说过这句行话——‘毒王现世,万毒退避’。” 这话说得很形象,也很好懂。 秋怀冬顿了一顿,继续道:“不知,秋某可否问个问题?” “秋馆主但说无妨。”萧清还挺好奇秋怀冬会问什么的。 “若秋某猜得没错,三位道友并不是想要用毒,而是想要解毒吧?而且,不是现在,而是将来?” 方才三人问的那些问题,重心都在解毒,反而通常被问得最多的毒性的问题,三人并没有很在意。虽然作为商人,秋怀冬一直不能算很专业,但是这点敏感还是有的。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选择了默认。他们想知道,秋怀冬猜到之后,是作何打算。 秋怀冬知道自己猜对了,自得的同时,更觉得跟这三个人打交道实在是太难了。 “三位道友放心,秋某不是个喜欢随便打听别人隐私的人,也不爱嚼舌根。秋某只是想说,如果三位道友有需要,秋某愿将青烟散借出。” 第一百八十七章 同行 龙凌丝毫不曾停顿,紧接着问道:“条件?” 这么主动提出帮忙,想都不用想,一定有条件。 秋怀冬也并没有打算绕弯子:“条件就是,请三位道友准许秋某同行。” 这是个什么要求? “同行?去哪儿?”萧清试探道。 她发现秋怀冬很聪明,可是就算再聪明,也不可能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所以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秋怀冬笑着摇头:“道友要去哪里,秋某怎会知晓?” 不知道就要求同行?这个路数,龙凌也有些看不懂了。 “秋某不是神仙,算不出三位道友要去哪里,要做什么。秋某只是猜测,三位道友要去的地方,有不少毒虫,而且,或许还都是好货色。”秋怀冬说到这里,低头盘了两下扇子,“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要不是因为太喜欢这些小东西,八年前,也不至于放着好好的家产不继承,跑到这个鬼地方来开这么个破店。” 这么一说,三人倒是有些明白了。的确,秋怀冬活脱儿就是个二世祖。 这千毒汇其实并不小,在整条活毒街上,生意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可是在秋怀冬口中,这就是个“破店”,足见秋家是有些家底的,现在的这些并不能入秋怀冬的眼。 不过秋怀冬能靠自己在九毒峰立足,说明他绝不是个废物。 而他竟然还是靠养毒虫在九毒峰立足的,这就更能说明,这个人,有自己的追求。 “所以,你是想跟着我们去看毒虫?”龙凌问道。 凰古没有看龙凌,但是龙凌把话问出口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已经做好决定了。于是凰古看了看萧清,萧清的表情好像也没有要反对的意思。 “准确来说,是斗虫。这跟斗蛐蛐儿是一个道理,这样说,你们应该能明白吧?” 太能了。 他们从小就看着一个叫做路瑟的纨绔子弟到处找人斗蛐蛐儿。 但很显然,秋怀冬比路瑟强多了。人家都能把爱好做成事业,而路瑟永远都不可能离开路家,然后靠斗蛐蛐儿发家致富。 “行不行,给个话。”秋怀冬真的很想去。这段时间外出,其实也是一样的原因。 “成交。”凰古替龙凌作了回答。 “好!既然说好同行了,可以互通一下姓名了吧?假的也行,方便说话就行。”这一点上秋怀冬看得很开,大家都是行走江湖,谁也没义务以真实身份示人。 龙凌被逗笑了:“石凌。” “古林。” “许清。”萧清的母亲姓许。 “幸会。秋怀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是因为坦荡,是我爹不让。他说我走到哪儿都行,就是不能不姓秋。要是哪天知道我不姓秋了,就打断我的腿。” 这还真是,够狠。 萧清思索了一会儿,忽然间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姓秋,是星云城的秋家吗?” 第一百八十八章 着急 话一出口,萧清就后悔了。这个时候,实在不应该问这种有暴露身份的风险的问题。 “正是,莫非你是星云城许家的?”秋怀冬略感诧异。毕竟眼前这个自称“许清”的女人,长得实在妖娆,更像是九毒峰人。 “旁支罢了,还没这个脸面打着许家的旗号出来行走。”萧清这样回答,也不算说谎,她的母亲就是星云城许家的。 秋怀冬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言道:“方才看着两位兄弟言语眼神之间都十分默契,还以为是亲兄弟呢。不是亲兄弟竟能有如此默契,真是叫人好生羡慕。” 这话是真心的。秋怀冬的几个兄弟都乖顺得很,性情上与秋怀冬相差甚远。所以他从小就总是一个人和虫子玩儿,一直玩儿到现在。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确实亲如手足。”龙凌很自然地回答。 凰古没言语,面上表情并无变化,可若是龙寒此时在这里,就会知道凰古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秋怀冬已经有些激动起来了,看三人谁也不往下说什么,忍不住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三人有些茫然。 这思路变得也太快了。 “没有这么急,我们还有些准备要做,过几日会再来找秋馆主。”凰古答言。 秋怀冬不好意思地敲了两下扇子,也觉得自己太心急了些。 “以后别这么客气了,别叫什么秋馆主,反正我以后是不会叫你古公子的啊。” 龙凌感到很好笑,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走到哪儿都能遇到这种自来熟,当时在回魂江的时候,魂阡渡也是这样。不过眼前这个秋怀冬,比起魂阡渡,似乎更甚。 同时,她也有疑惑。除了身边最亲近的人,她习惯与人保持距离,自来都对那些刻意套近乎的人唯恐避之不及。可是对于魂阡渡,她几乎没有半点反感,甚至容许他在周围转了那么久。 而现在对这个秋怀冬,龙凌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印象。是她变了吗?变得对距离感的要求没那么严格了? 好像也不是。 或许,可以用投缘来解释? 那最近遇到的投缘的人,好像也有点儿太多了…… “好了,秋公子,我们先走了,过几日,我们会再来的。”凰古到底是没把“怀冬”叫出口,太别扭了。 三人与秋怀冬告别,离开了千毒汇。 走之前,龙凌本想与秋怀冬提一提方才那个小伙计,思量过后还是没有开口。 如果她开口替小伙计说了好话,秋怀冬提拔了他,到时候他会不会变成踹人的那个,谁也不知道。人心难测,就算现在看起来纯良,有朝一日“大权在握”,人性究竟能抵住多少狂妄和欲念,不是龙凌能够预知的。 另外,她与秋怀冬才刚认识,这么快就对人家的事儿指手画脚,也不合适。 出去的时候,小伙计还看了他们一眼,龙凌看到了,却没有做出什么回应。 走出一段后,凰古开口道:“你想好到时候怎么跟他解释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安排 “没有。”龙凌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回萧清明白他们俩在说什么。 凰古的意思是,带秋怀冬一起去找萧正,到了和厉家打对台的时候,该怎么和他解释。 在秋怀冬提出要和他们同行的时候,凰古就想到了这个问题,但是他还是顺了龙凌的意。因为想到这个问题是他的第二反应,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去想龙凌愿意与否。 龙凌当然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她依然认为,带上秋怀冬是利大于弊的。 “放心,他只到识我境中期。” 秋怀冬隐藏了境界,但是龙凌当然还是能看到。 这个境界,凰古没想到。 能和顶级毒虫打交道的人,居然只有识我境中期?这就只能用天赋异禀来解释了吧? 不过总归是个好消息,虽然是同伴,但是最终是敌是友还是个未知数。识我境中期,既不至于拖后腿,又不足以成为阻碍,刚刚好。 “去找他们会合吗?”萧清问道。 毒虫的问题算是解决了,现在就看龙寒和凰颖有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了。 …… 在三人离开之后,秋怀冬开始为接下来的“出行”做准备了。 才回来不到半天,行李是没什么可整理的,都还在纳境里,干脆也就不用拿出来了,反正没几天又要走了。 当务之急,是要把馆里的事务处理一下。 走了不到一个月,今天刚回来就看见伙计都自己内部划分了等级,这还得了?他不过是随便找了两个看起来机灵点儿的照顾他的宝贝儿们,这些人倒好,居然直接把脚踹到人家屁股上去了。 没错,那时候,秋怀冬就已经到馆门口了。 秋怀冬从内院走出来,朝外馆张望了一下。 “秋复!秋池!过来!” 尽管嘈杂,两人还是听到了秋怀冬的声音,心情各异地随秋怀冬走进了内院。 秋怀冬翘着二郎腿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盘着折扇。 “说说吧,我回来之前,你俩都干什么了?” 秋怀冬一下一下地敲着扇子,秋复和秋池的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谁也不敢先开口,一动不动地低头站着。 “秋复,你先说。” “那两位公子和、和、和那位小姐,一进来就盯着里面看,我、我就在边儿上悄悄地看着,然、然后这小子、这小子就抢着跑过去了。” “然后呢?”秋怀冬知道秋复是故意只说到这儿的。 “然后、然后……”秋复支支吾吾地不敢往下说,也实在不知道怎么说。难道说自己踢了秋池的屁股吗? “秋池,你说。” “然后,秋复说我不配招待那三位客人,就把我赶走了。”秋池并没说秋复踢他的事。除非他傻了,才会挑这个时候告状。 秋复显然是有点儿傻,没听见秋池告状,还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秋怀冬很想笑,但是他憋住了。 “为什么一开始要躲在边上悄悄地看着?”秋怀冬问秋复。 “因为,因为……” 他也说不出因为什么,没有原因。 秋怀冬感到无奈,好歹是他从秋家带出来的人,怎么总是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我过几日要出去一阵子,馆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第一百九十章 什么 “什么?!”秋复叫了一声。 “什么?!”秋池也跟着叫了一声。 秋怀冬料到了两人会有这样的反应,毕竟这个安排确实不是很合理。 但是秋怀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聪明,两人都谈不上,顶多是有时候会抖些小机灵。说勤快,秋复是比不上秋池。可是说信得过,秋怀冬其实更信得过秋复。 因为,整个千毒汇,只有秋复真的是从秋家跟着他出来的。当初他走的时候,只有秋复死活都要跟着他一起走。秋老爷子虽然生气,但也有意让秋怀冬带几个人走,不然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不过这也造成了问题。秋复一直觉得,哪怕馆中所有人都姓了秋,他也还是唯一一个正牌的秋家人,所以总有种莫名的优越感。 “少爷!你回来还没一个时辰呢!” “说多少遍了别叫我少爷!” 虽然秋怀冬反复强调要叫他“馆主”,但是秋复还是一着急就叫“少爷”。 秋复一叫少爷,秋池的眼睛就黯了。就像秋复永远记得只有自己是从秋家跟出来的一样,秋池也永远忘不了,自己就算姓了秋,也只不过是个被收留的外人。 秋池很想说自己不行,可是同时又很想抓住这次机会。 秋复一定会听秋怀冬的安排,他只是不想秋怀冬总是不在馆里。他答应过秋老爷子要照看少爷,可是秋怀冬总是不在他的视线里,让他怎么照看呢? 两人心中各有思量,所以一时间都没有作声。 “其实很简单,你们只要照看好生意,别让千毒汇关门大吉就行了。千毒汇的生意一向不错,你们只要在我走的那些天撑住就好了,又不是什么难事。” 秋池想着,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事,馆主之前也不是没有出去过,他们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可是奇怪的是,从前馆主走就走了,顶多叫两个人照看内院的毒虫,还从来没有专门安排人主理过什么。这一次,为什么突然有了这样的安排? 这样想着,秋池小心翼翼地问道:“馆主这次是要走很久吗?” “嗯……我也不太清楚啊……” 只是种感觉,秋怀冬觉得这次不是小打小闹的事儿。不管究竟怎样,还是先尽量把馆里的事安排好吧。 “那需要另外找个伙计替我照顾内院吗?”内院就是指内院的毒虫,秋复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与其挣扎,不如趁秋怀冬人还没走,把想问的都问清楚。 “不必了,我会带它们一起走。”秋怀冬的语气很平常。 秋复差点儿就忽略了这句话的潜在含义。 “什么?!”秋复突然反应过来,叫了一声。 “干什么!你今天吃错药啦?老这么一惊一乍的干什么!”秋怀冬被他叫得心烦,且心虚。 秋池看了看秋复,显然是对秋复的反应感到奇怪。 秋复不说话了。 秋怀冬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态度,直接道:“行了,出去干活儿吧。” 秋池应了一声就走了。 秋复还杵在那儿不走。 “还不走?”秋怀冬看着秋池出去,关上了门,秋复还没动。 秋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第一百九十一章 别想 “又干什么啊……”秋怀冬真的拿秋复没办法。 “少爷,我觉得秋池一个人可以的。” 这话听在别人耳朵里,肯定会惊讶于秋复的谦让大度,但是秋怀冬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 “你想都别想。” “少爷,你才想都别想。” 秋复就跪着,直视着秋怀冬,眼神无比坚定。 跟了秋怀冬这么多年,那些毒虫是什么级别,秋复清楚得很。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才能让秋怀冬决定带上所有?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斗虫而已。 秋复知道自己阻止不了秋怀冬,可是他也绝对不会让秋怀冬一个人去。不管是什么样的危险,他都要跟着秋怀冬,起码算是兑现了对秋老爷子的承诺。 秋怀冬知道秋复什么意思。可是他真的不想带秋复。 首先,他带上所有的毒虫,也只是根据自己的感觉,此次出行危险与否,事实上他并不知道。龙凌三人看起来很低调,可是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是掩藏不住的。秋怀冬能看得出,这三个人,绝对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这样三个人乔装成炼药师到九毒峰来,怎么想都不应该是小打小闹的事。可是终究,这只是他的猜测而已。 其次,他完全不想带个累赘。他当然知道秋复是担心他,可是事实如此,就秋复这个修为,说句不好听的,关键时刻想给他挡个剑什么的都来不及反应。 而且,秋怀冬也不是很相信秋池一个人能顾得过来。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此时有人敲门。 “馆主,我能进来吗?” 是秋池。 “进来。”秋怀冬将视线移开,闭眼捏了捏眉心。 秋池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先伸进来一个脑袋,然后才走进来。走到秋怀冬身边,将一本账本送到了秋怀冬眼前。 “馆主,这是您走的这一个月,馆里的账目。各项的盈亏我都做过统计了。” 秋怀冬翻了两下,果然记录得很清晰。 但是秋怀冬随即瞪了秋复一眼:“我不是让你记账的吗?又欺负秋池!” 秋复没言语,不曾做任何辩解,此时秋池的出现,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确实,秋怀冬见秋池把账目做得如此条分缕析,突然对秋池放心了许多。 “做的不错,以后我不在馆里的时候,账目就交给你了。”秋怀冬把账目递还给秋池,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知道了。”秋池抱着账本儿走了。 等秋池出去之后,秋怀冬叹了一口气:“唉!好吧,好吧。” “少爷,你同意了?!”秋复立马兴奋起来。 “我要是不同意,你就一直跪着?” “嗯!” 秋怀冬翻了个白眼儿:“嗯”你个大头鬼! “行了行了行了行了,怕了你了,赶紧起来!收拾收拾东西,随时准备出发。”秋怀冬扇着扇子给自己降火,不再搭理秋复。 秋复欢天喜地地收拾行李去了。 一直躲在门后偷听的秋池,也干活儿去了。 没错,秋池一直在门后偷听。 他太希望秋复能跟着秋怀冬一起走了,这可是个绝佳的表现机会。 所以两人沉默的时候,秋池的心跳不停地在加速。最后,他决定自己帮自己一把,于是就拿了账本儿进去了。 事实证明,他对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交流 三人走回无毒坊,正巧在路上遇到了龙寒和凰颖。 考虑到在街上说话不方便,五人先找了家旅馆住下了。 仍旧不曾一起走,龙寒和凰颖先进的店,过了半晌,龙凌三人才进去。 龙寒和凰颖,没什么可说的,自然是一人一间。龙凌三人进去的时候,原本也打算一人一间的。虽然五个人五间房是有些浪费,但浪费就浪费些,还是这样不容易被怀疑。 但是一进店,小二就问道:“三位客官也是住店?正好小店还有两间房,两位公子住一间没问题吧?” 龙凌这时才想到,现在她和凰古都是“公子”。 没别的办法,只能说“没问题”。 这个时间,刚过了饭点儿,大堂里没什么人,住店的也都不在房间中,正好方便五人聚到一起交流一下分开后的经历。 “我们找到了一个识得九毒峰所有草药的人,凌儿你猜,这人是谁?”凰颖很得意地等着看龙凌猜不到,然后她就再问萧清和凰古。 但是龙凌很不给面子,张口便道:“幺五。” “一点意思也没有。”凰颖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又猜到了呀!” “动动脑子好不好,我们才到这儿,通共遇见了几个人?你都问得这么明显了,还能是谁?”龙寒无奈地敲了敲凰颖的脑袋。 萧清皱眉道:“可是要怎么说服她帮忙呢?” 见有人产生疑问,凰颖立时笑了,拿出幺五借给他们的图鉴,道:“清儿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萧清接过图鉴,翻看起来。刚一翻开,萧清就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这图画得十分清晰,而且用以区分的关键处都做了标注,还附了一些相关的说明。这样一来,这千奇百怪的草药,想不认识都难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 等凰颖得瑟够了,龙寒才开口将事情的始末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你们呢?有什么收获?” “或许可以说,收获了一个同伴?”萧清调侃道。 同伴?龙寒看了一眼凰古,从凰古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上,迅速判断出了那是个男人。 凰古发现龙寒看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一个眼神都没给龙寒。 “和你们分开之后,我们就迷路了,误打误撞进了活毒街。”龙凌解释道。 “活毒街?” “就是毒虫和毒蛇的地盘儿。” 凰颖觉得身上一阵恶寒。 “我们遇到了毒虫的祖师爷,照他的说法,他会带上浮沉界最厉害的毒虫和我们一起走。” “这么厉害?”凰颖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这么厉害的人就这么被他们遇上了?怕不是个骗子吧? “等等,”龙寒也觉得不对劲,不过不是怀疑这个说法的真实性,他还是相信龙凌和凰古的判断能力的,“我们不是要找避开毒虫的方法吗?又不是要给谁下毒,带个养毒虫的做什么?” 这个问题不奇怪,毕竟他们对毒虫都并不很了解。 于是龙凌解释道:“那人叫秋怀冬,他说,炼毒界有个说法,叫‘毒王现世,万毒退避’。而且,他认为他养的那只,就是毒王。” 龙凌的用词是“他认为”,说明龙凌并没有完全相信秋怀冬的话。这一点让凰古心里很舒服。其实也没必要高兴,龙凌向来是不容易相信别人的。况且秋怀冬把话说得那么绝对,本身就不够可信。 他们选择带上秋怀冬,不是相信他那只青烟散就是毒王,而是觉得,以秋怀冬对毒虫的了解,带上他,总归是会轻松不少。 第一百九十三章 休息 “那我们现在,可以往上走了啊!”凰颖恍然大悟一样。 图鉴也到手了,毒王也找到了,现在只要到雪线上面去,照着图鉴找到那些做解药的药草,都给龙凌吃一遍就好了。然后回到半山腰来找那个什么秋怀冬,带他一起去找萧正。 理论上确实是这样,可是龙凌总觉得,他们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只是其中具体存在什么问题,她还没想明白。 “凌儿?”龙寒见龙凌许久不答话,觉得有些不对劲。 “嗯,清儿姐姐,你觉得呢?”龙凌觉得应该先征求萧清的意见。 不过凰颖先问她也是习惯使然,毕竟以往大事小情都是龙凌做决定。虽然龙寒和凰古是哥哥,但是遇到什么需要抉择的事情,两个哥哥都会听龙凌的。不是瞧不起凰颖,是她实在没这个决断力。 萧清看着龙凌微微笑了一下,笑里都是信任。 “你觉得怎样就怎样。” 萧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信任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但是她很清楚,这不是因为龙山。她对龙山的感情,或许能让她无条件相信龙山,可是绝对不足以让她这样信任他的女儿。 她只是单纯地信任龙凌而已。 后来,她才慢慢发现,龙凌就是具有这样一种魔力,能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信任和依赖。 “那大家都休息一下,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出发。”龙凌说完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剩下四个人还没散。 “小寒,凌儿这是怎么了?”萧清也觉得龙凌不太对劲。 “哦,没事儿,她有事儿想不明白的时候是会这样的,等她自己想明白就好了。”龙寒说得很轻巧,但其实他知道,这事儿对龙凌来说,没那么轻巧。 萧清本来还想问,想不明白的事情为什么不说出来,这儿毕竟还有四个人呢。不过转念一想,龙凌是个心思缜密的孩子,如果真有什么想不通的事,别人也未必帮得上忙,说不定会适得其反,还是自己想比较好。 凰颖就没那么多心思了,打了个呵欠,就回房间休息了。这几天赶路的确辛苦,上午又费了那么多精神,她真的需要挨一下床了。 萧清也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龙寒和凰古。 “还不走?跟我住习惯了?”这是龙寒的房间。 “那你是希望我和凌儿住一间?”凰古没好气地冷声道。 龙寒愣了一下:“什么?” 他并不知道这回事。 “只剩两间房了,小二自然安排两个男人住一间。” 起码看起来是。 “虽然呢,我知道你也不可能对我妹妹怎么样,但是,你还是在这儿休息吧。”龙寒自然是充分相信凰古的人品的,可是龙凌不一定愿意。 龙寒是这样考虑的,哪怕龙凌把凰古当亲哥哥,也未必愿意跟他住一间。因为,就算是他这个亲哥哥,都不能确定自己不会被嫌弃。 而且,更重要的是,龙凌现在显然是有心事,还是让她一个人呆一会比较好。 “哎?那个馆主,长得怎么样?修为又如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雪线(一) “识我境中期,一般好看。”凰古回答得很简单。 听这回答,龙寒就知道,凰古并没觉得这个人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但是,有但是。 “但是?” “但是,一个识我境中期的心修,能和顶级毒虫打交道,必定天赋异禀。” 这样的人,就算不能成为朋友,也绝不能是敌人。所以,万一最后秋怀冬拒绝帮助他们和厉家作对,他们也要尽量要好聚好散。 凰古和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懒懒地道:“你们两个,大约能谈到一起去。” 龙寒听着就笑起来:“早这样说,我不就知道了?” 这样说,龙寒立马就能明白,秋怀冬也是个会玩儿的。不过他并没想到,秋怀冬不仅是和他一样会玩儿,还一样放弃了继承家业。 床不大,而且凰古躺在正中,也并没有要给龙寒留地方的意思。龙寒也没去吵他,就趴在桌子上休息了。 …… 一个时辰之后,五人往雪线去了。 为了避开上来采药的炼药师,他们没有走已经被踏出来的大路,而是挑了一条较为难走的,未经开辟的小道。 在半山以上到雪线以下的这段路上,他们根据幺五画的图鉴,找到了不少草药。龙寒和凰颖一路看着图鉴,没一会儿就能找到一种。 只是苦了龙凌,好吃的不好吃的,只要不是毒草,就都得吃,都快吃撑了。 “来,又找到一种。”龙寒又一次把一株草药拿到了龙凌面前。 龙凌无奈叹息道:“我真心实意地问一句,你如果先把它放到纳境里放一会儿,它会失去药效吗?” 龙寒愣了一下,尴尬道:“好像不会……” 然后,龙凌才终于能休息一会儿了。也终于能好好研究一下采到的毒草了。 原本,依照龙寒的意思,就不要收毒草了,毕竟他们无心害人。 但龙凌不这样想。 大多数炼药师也是无心害人的,可是他们对于毒草的了解,也不比炼毒师差。原因很简单,只是求一个知己知彼。 这些毒草,对于龙凌来说,就是一个增长见识的绝好机会,为什么要轻易放弃呢? 若是换作旁人,龙寒还可能坚持自己的看法,因为很多邪恶的念头都是在这样的盲目自信中产生的。 所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可是现在这个人是龙凌。龙寒实在想不到,什么样的诱惑,才能使龙凌迷失本性。或者说,对于龙凌来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诱惑? 十五年了,龙寒就从来没发现龙凌对什么东西特别狂热过。 她喜欢写写画画,喜欢拨弄些乐器,喜欢看画本,却没有哪一样,能让她爱不释手。 甚至,龙寒从来都不知道龙凌有什么特别爱吃的。就算她喜欢吃草药,也没有特别喜欢哪一种。 龙寒有时候会调侃龙凌,说她这么无欲无求,不如出家。 龙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无欲无求。她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是能让她喜欢到发狂的,是能让她产生非要不可的念头的。 这是薄情吗?好像又不是。 她能为了帮萧清救出父亲而以身涉险,这怎么是薄情呢? 可她又解释不清楚,这一向就有的清心寡欲的状态,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似乎,不仅仅是一种性情,但不是性情又是什么,没人知道。 “凌儿!你看这个!” 龙凌正低着头研究手中的一株毒草,听到凰颖的声音,有些恍惚地抬起了头。 第一百九十五章 雪线(二) 凰颖的视线紧盯着一丈开外的地方。 一棵树。 一棵不长叶子的树。 龙凌不知道,这棵树这样,算不算开花。 严格意义上,应该不算,因为任何一个枝桠上都没有花苞花蕾或是盛开的花。树干一望而知很结实,却并不粗壮,而是劲瘦。树干底部,有些树根盘虬在土地之上,纵横交错。树干顶部,是千万分叉的树枝。 整棵树,就只是木色。 可是,那些木色的枝桠,都是花的形态。 枯木本应是了无生气的,而眼前这枯木,有一种奇异的生机。 一开始,几人并没有弄清楚,这生机从哪里来,片刻后才发现,这生机就是从那些花状的树枝来。 这些树枝,不单单是长成了花的形态而已。它们有成花蕾的,也有成盛放状的,甚至有半凋的样子。 它们是真的含苞待放,是真的盛放,是真的将要凋落,也是真的,会凋落。树下的残断枯枝能证明这一点。 甚至,风吹过时,会有禁不住摧残的“花”,整朵就这样轻轻掉落下来。 它们就是花。 龙凌有些看痴了,树后皑皑的白雪,衬得它愈发美。与众不同的美。 等等,雪? 龙凌突然醒了过来,举目四望,才发现,每隔几丈,都有这么一棵。这些树连成一条线,往下是泥土,往上是雪被。 它们恰巧长在雪线上。 “颖儿,图鉴上有它吗?” 凰颖和龙寒前前后后翻了一遍,并没有看到相似的绘图。 看来,这些树,就只是树而已。 有一瞬间,龙凌觉得很可惜。这样特别的树,居然就是普通的树而已。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推翻了。 它们怎么会是普通的树呢?它们已经够特别的了。 而且,正因为这样特别,它们才更不应该作为药材被砍下枝桠,才更不应该卷进修士之间下毒与解毒的怪圈里。就这样,在纯白世界的边缘,安安静静地作为雪线存在着,也许才是最好的归宿。 这样想来,竟有一种与世无争的意味。 龙凌走上前去,在树下拣了几根“凋落”的树枝,还有一朵半凋但相对完整的“花”,留作纪念。 穿过这圈树,五人就真的进入了没有毒草的地界。 看着这些千姿百态的花草树木,龙凌觉得,自己真是任重而道远。 凰古抬眼看看天色,已经没有多少光亮了。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不要再往前走了。” 凰颖眺望了一下,道:“再走一段吧,前面好像有个平坦些的地方,似乎……似乎还有水泽……” 四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凰颖,雪线之上还有水泽? 虽然他们知道,凰颖的眼力确实很好,但是,在雪线之上看到水泽,也是有些离谱了吧? 凰颖说的时候,自己都有些心虚。可是她看到的,真的很像是个小湖泊。 凰古想了想,道:“不管前面是什么,都不要再往前走了,天色不早了。到了这里,我们得更小心。枫哥说过的,这里的草木,有些是有灵兽守护的。” 第一百九十六章 雪线(三) 如果前面真的有水泽,说不定就是个灵兽的栖息地,也许事情会更棘手。眼见天色越来越暗,这个时候,确实不应该再往前走了。 五人决定就在这里休息一晚。 龙寒从纳境中取出了一盏细细高高的灵灯,送了一点灵气进去,灯就渐渐亮了。 “你们倒是想得周到。”萧清道。 龙寒不甚在意地道:“这盏灯我一直带在身上,出门在外,晚上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是常有的事,总是能用上。” 半明半昧中,谁也没注意到,龙凌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她看到,灵灯的底座上,刻着一个“素”字。 这盏灯不是龙家的,而且也不是天石城里哪家店铺的。刻着“素”字的物件儿,龙凌只在素水城见过。 素水城的许多店铺,都会在灯盏这样的器具上刻个“素”字。可是龙寒拿出来的这一盏,又与那些不尽相同。 虽说都是素水城的店家,可是到底,也是不同的店家,所以除了“素”字之外,总还要刻上自家店铺的字。而龙寒的这一盏上,就只有一个“素”字。 另外,这个“素”字,其实也与龙凌在素水城店铺中见过的不同。这一个,明显要娟秀些,也更小些。 无巧不巧,这种又小又娟秀的“素”字,也是龙凌曾见过的。 在阮家。 龙凌没有问什么。 五人都坐在树下,龙寒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下午把床让给了凰古,他趴在桌上着实是没休息好。 “寒哥哥,图鉴上有写到过什么会发光的草药吗?”凰颖突然问道。 “嗯?”龙寒睁开眼,“好像……没有吧……” 凰古和龙凌都没太在意凰颖的这个问题,反正她总是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只有萧清注意到,凰颖一直盯着远方。 “怎么了?”萧清顺着凰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凰颖依旧看着那个方向,不太确定地道:“我好像能看到一点光……” 其余四人都努力地看过去,都是什么也看不到。 “你是不是太累了?都眼花了。哪有光啊?”龙寒复又闭上了眼。 凰颖也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可是那若有若无的光,似乎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了。 “真的有光……”凰颖喃喃地道。 凰古觉得凰颖不像是不清醒的样子,和龙凌对视了一眼。龙凌也觉得凰颖是真的看到了什么发光的东西。 凰颖继续盯着远处看,慢慢地站了起来,迟疑中往前走了几步。 “真的有光。”这次凰颖很笃定。 凰颖转过身,疾步走到树下,把龙凌、凰古、萧清都拉了起来。正想要把龙寒也拉起来的时候,龙寒自己站起来了,站得飞快,而且睁大了眼睛,越过凰颖看着什么东西。 凰颖发现了龙寒奇怪的眼神,狐疑地转过了身。 这一转身,凰颖就知道自己不用再说什么了。因为光点已经很明显了,而且似乎,还越来越近了。 五人就定定地站着,看着一个浅蓝色的光点慢慢地、慢慢地靠近。 然后,光点慢慢变成了光团。 最后,完整地出现在了五人眼前。 第一百九十七章 雪线(四) 看到这个完整的“光团”之后,凰颖一时语塞。 竟然是一头通体发光的鹿。 而且它头上的角,简直和这些树的枝桠一模一样,只不过,不是木色,而是莹白如玉,还发着柔和的光。 这是守护什么的灵兽,很明显了。 他们已经很小心谨慎了,碰上这个小家伙,只能说是运气不太好了。毕竟,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些树还有灵兽守护。 不过,这小家伙看上去,好像并没有什么杀伤力。 “你猜它是个姑娘还是个小伙子?”龙寒歪头问龙凌。 龙凌瞥了他一眼,无奈到想笑。这个时候,他首先想到的,居然是这个? 五人还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应的时候,小鹿自己往前走了两步。 它抬着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把五人一个个看了过去。 萧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它看起来真的很像是在认真地认脸呢!” 龙凌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萧清道:“清儿姐姐,它是灵兽。” 所以,它是真的在认脸,不是像…… 有点儿尴尬。 凰颖在它看着自己的时候,试图和它进行一些交流:“小可爱,你会说话吗?我叫凰颖,你叫什么呀?” 小家伙眨巴眨巴眼睛,又换了个人看。 有些灵兽的确是会说话的,而且会与不会是很随机的。有些低阶灵兽也是会说话的,高阶的可能反而不会。眼前这个,貌似就不会。 小家伙眼神略过了凰颖之后,看向了龙凌。 然后,就一直看着龙凌。 “不是吧……你都换成这么一张皮了,还有这么大魅力?况且这不过是头鹿啊!”龙寒对自家妹妹的谜之吸引力一如既往地不解。 这小家伙一直盯着自己看,龙凌也只好看着它,越看越想笑。 龙凌就算是再会察言观色,也没办法从一头鹿的脸上看出任何表情。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龙凌还没想好要怎么办,小家伙先动了。 它朝龙凌走了过来。 凰古皱了皱眉,想要挡住小鹿,但是龙凌用手势制止了他。对视了这么久,龙凌并没有感觉到不善的气息。她想看看这小家伙要做什么。 小家伙走到龙凌脚前,鼻子一抽一抽地像是在嗅着什么。嗅着嗅着,它突然张开嘴衔住了龙凌的衣角,轻轻地往下扯了两下,示意龙凌蹲下来。 龙凌顺着它的意思蹲了下来。 然后,它又继续嗅起来,把鼻子贴到龙凌的袖子上嗅一嗅,又挪到肩膀上嗅一嗅。最后,直接把头凑到了龙凌颈窝里。 凰古瞬间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就要伸手拂开这个“小登徒子”,但被龙寒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凰古一直关注着龙凌那边,而龙寒却是时刻提防着凰古,就怕他连动物都划进防范之列。 被龙寒拉住之后,凰古还是在惯性作用下往前冲了一小步。 小家伙的这个动作,别人没看懂,龙凌看懂了。因而心中一惊。 它嗅到了龙凌身上不属于她的气息,是她拣的那些树枝的气息。之所以嗅到龙凌脖子上去,是因为,在连着喉结的面皮之下,龙凌真正的脖子上,挂着古龙玦。 古龙玦是龙凌的纳境,树枝,就在古龙玦里。 它嗅到了古龙玦里的气息。 第一百九十八章 雪线(五) 这小家伙,不简单。 龙凌顺着它的意把先前拣的树枝拿了出来,摊开手掌伸到它面前。 小家伙衔起树枝,轻轻放回了树下的枯枝堆中。这意思很明显了,它不准许龙凌带走这些枯枝。 “原来灵兽对共生树木的保护竟能达到这种程度,连一截枯枝都不能让人带走。”凰颖感慨道。 小家伙虽然不能说话,但似乎是能听懂人言的。听到凰颖这样说,它抬起两只前蹄,左右跳了两下,作为回应。 但是,这是什么意思,就没人知道了。 龙凌认真地看着这小家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这一双清澈的鹿眼,好像在向她传达着什么讯息。龙凌很努力地想要理解这个眼神的含义,不过她真的无能为力。最多,她只能看出,小家伙没有恶意。 小家伙还在看着她,很希望她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同时焦急于自己不能口吐人言,时不时发出一些细小的、难于理解的声音。 无奈之下,龙凌只好摸了摸它的脑袋,安慰道:“好了好了,总之我们不会带走这些枯枝的,你放心吧。” 龙凌的语气算不上温柔——她一向不懂怎样做到温柔,但是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就是很能让人安心,也很能让鹿安心。 小家伙相信了龙凌的承诺,很安心地趴了下来。 趴在,龙凌腿上。 龙凌微愣了一下,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跪着调整成了坐着,好让小鹿趴得更舒服些,自己也更省力些。 她抬头望了一眼凰古,凰古即刻明白了这个眼神的含义:我看起来这么友善吗? 小家伙已经闭上了眼,看起来是准备在龙凌腿上睡一整晚了。无法,看来今晚注定要多一个小伙伴儿了,毕竟这原本就是人家的地盘儿。 “凌儿,你累不累呀,让它趴在我腿上吧?”凰颖看着小家伙乖乖地趴在龙凌腿上的样子,喜欢得不得了。 龙凌当然知道凰颖就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生命,尽量动作轻柔地试图把小鹿抱起来。可是小鹿立刻就察觉了,往龙凌怀里钻得更深,完全不愿意离开。 龙凌摊开手朝凰颖耸了耸肩,告诉她不行。 凰颖撅了撅嘴,抱着膝盖闭眼睡觉了。 说来也怪,这小家伙窝在龙凌怀里,竟让龙凌有种奇异的舒适感,就像是修炼时灵气在体内运转纯化的感觉。可是她此时并没有动灵气。 也许这就是灵兽的力量? 龙凌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是这小家伙特有的能力,还是灵兽共有的能力。她也不知道,这对小家伙来说有什么意义,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她能肯定,这种让她很是舒适的感觉,纵使无益,也起码无害。 天已经完全黑了,其余四人都闭上了眼。 只有龙凌还醒着,她还不困。在家里的时候就是这样,她总是睡得最晚的。 一天当中,她最喜欢的时候,就是夜深人静。 她轻缓地抚摸着小家伙的背,很有催眠的效用。小家伙的呼吸越来越均匀,直到完全进入梦乡。 龙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 她的右手仍然轻轻抚摸着小家伙,左手却悄悄地伸到背后,摸了一根枯枝,再次放进了纳境里。不过这一次,她藏得小心了些。 作为古龙族大小姐,有人送几个精致的纳境也是很正常的事。龙凌便将枯枝放进了古龙玦中的套层纳境里。 第一百九十九章 雪线(六) 小家伙丝毫没有察觉,因为龙凌在完成这些动作的时候,心跳气息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老实说,这五个人中,大约只有龙凌能干出这事儿来。可是若要别人来猜,大概率会猜龙寒。 其实,这种欺骗小动物的事情,龙寒还真干不出来。如果他想拿这枯枝,从一开始,他就不会答应小家伙不拿走。 在五人中,龙凌看起来,应该是最冷静、最没好奇心的一个,但实际上,她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而且,她很少愿意抑制自己的好奇。 因为在她看来,这世上的许多身不由己,本都是不必存在的。所谓的身不由已,大多都是人们偏要自己给自己戴上的无意义的枷锁。 浮沉界中浮沉一世,何必身不由己。 …… 日出东方。 太阳照在小鹿身上,没一会儿就把它身上的毛晒暖了,让它舒服得懒懒地动弹起来。这一动,就把龙凌也动醒了。 “醒了?”凰古递了一壶水过来。 “嗯。”龙凌应了一声,接过水饮了一口,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凰颖,把水壶放在了她旁边。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了问题:“这儿怎么会有不结冰的水?” 凰古很早就醒了,一个人四处转了一下,发现了昨天凰颖说的水泽。 确实有个小湖泊。 湖泊周围长着些半寸长的青草。说青草也不太对,这个颜色,虽然算是青色,但实在苍白了些,看上去就是很冷的样子。 凰古难免感到不可思议,这个完全被雪覆盖的冰冷的地方,是不应该有流动的水的。 但就是有了。 环顾四周,除了风声,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湖泊周围的草长得很整齐,也不像有被灵兽踏过的样子。 这反倒让凰古觉得奇怪。 他们昨天就已经遇到灵兽了,难道灵兽不喝水吗? 这样空想怀疑也没有用,凰古直接蹲到湖边,从纳境里找了一根银簪子,插入了水中。 没有毒。 不过要是让凰颖知道她亲哥拿她送的簪子试毒,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无毒也不代表没有别的蹊跷,并不是所有能迷乱人心智的东西都是有毒的。 凰古掬起一捧湖水,饮了一口。 什么事儿也没有。 于是他灌了一壶,带给还在睡觉的四人。 其实,凰古“以身试毒”的这个行为,是有些盲目自信的。 他很相信自己的自制力,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凰钟经常会设一些迷阵来给凰古破解,随着凰古年龄的增长,凰钟的迷阵也越来越难解,而凰古向来很少被困住。 到现在,凰钟几乎已经设计不出能困住凰古的迷阵了。 可是谁也没有说过,凰钟的迷阵,比山水草木的迷阵更厉害。 这一次,只能算他走运。 此时龙凌问起,他并没有提起这些情节,只是告诉她,前面当真有个湖泊。 “我就说有嘛!昨天还不信我……”凰颖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凰古的话,瞬间清醒了,揉着眼睛嘟囔起来。 龙寒和萧清也醒了。 听到凰古说前面真的有个湖泊,多少还是有些惊讶。并不是不相信凰颖,而是这件事确实不是很合理。 不过,他们这一路走来,遇到的那些事情,又有多少是合理的呢? 第二百章 雪线(七) “哎?原来你是灰毛的啊!”龙寒突然看着小鹿惊奇道。 昨晚在夜色下,在浅蓝色光晕的映照下,他们都以为小鹿是白毛。此时,小鹿身上的光芒散去,才显出了一身本色。 小鹿拿头在龙凌身上蹭了蹭,似乎是要把自己蹭醒。然后眨了眨眼睛,从龙凌怀中离开了。 它没发觉任何异常。 “我们要走了,有缘再见。”龙凌和小家伙告别,小家伙举起了前蹄,算是回应。 四人跟着凰古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了湖边。 “这周围完全没有被踩踏过的痕迹,似乎没有灵兽来喝过水——等等!”凰古正说着,突然发现了什么,“这里也没有我来过的痕迹。” 所有的一切,都和凰古初来时一模一样,一点他的足迹都没有,完全看不出,他方才踩着草丛走到湖边,蹲在那里舀过水。 凰古走过去,稍用力地踩出了两个脚印,再退回来时,脚印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方才竟不曾注意到。 “有点儿意思。”龙寒摸着下巴道。 “是有点儿意思。”一个清透的声音突然在龙寒耳边响起。 龙寒猛然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只看到,龙凌、凰古还有凰颖也是一样的动作,只有萧清一脸茫然。 这个陌生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响起,可是声音的源头,谁也没看见。 “找我吗?”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这种感觉,让人并不很舒服。 “不妨出来照个面吧。”龙凌道。 萧清很疑惑地看着龙凌,问道:“凌儿,你在和谁说话?” “听不到?她是没喝水吧?”不等龙凌回答萧清的问题,那个声音又道。 喝水?四人心照不宣地走到了水边,朝水中望去。 水中,游着一条白底红花的鲤鱼,有一个成年男人手掌的大小。方才凰古舀水的时候,它有意躲了起来。 是它在说话? “看见了?就是我在说话。惊讶吗?等等啊,还有一只老龟,我给你们叫去。” 鲤鱼原本在离水面很近的地方,这样一边说,一边就潜了下去。湖水很清,几人能很清楚地看到,鲤鱼潜到了湖底,用尾巴在湖底扫来扫去,扫起了一小片尘泥,扫开的地方,当真趴着一只乌龟。 “做什么打扰老朽睡觉……”低沉疲惫的声音,在四人耳边响起了。 “抱歉,打搅了。”凰颖呆呆地道。说完才反应过来,又不是她把乌龟叫醒的,凭什么要抱歉? 听到凰颖说话,乌龟一个激灵,霎时间就醒了,跟着鲤鱼一起游上了水面。 “谁来了?是谁来了?让我看看!居然是人?!有人来了?!” “怎么样,我叫醒你没错吧?”鲤鱼的语气颇为得意。 “没错没错!也就只有你还记得我了!来来来,你们几个人,告诉告诉我们,干嘛来了?”乌龟的声音已经没有一丁点儿方才的慵懒不耐了,全然是兴奋。 四人还没缓过神来,都没有回答啊。 “怎么不说话?被我们吓着了?”乌龟问道,“这鲤鱼是不是吓唬你们了?” “天地良心!我可没吓唬他们!”鲤鱼矢口否认。 “你没吓他们,他们怎么会不说话?” “那怎么不是你吓到他们了呢?” …… 四人就愣愣地看着,啊不,听着一条鲤鱼和一只乌龟吵架。 第二百零一章 雪线(八) 而刚刚就疑疑惑惑地跟着四人一起走到了湖边的萧清,看着四人愣愣地盯着水里的一条鲤鱼和一只乌龟,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究竟在看什么呀?” 四人这才想起,萧清还听不见这两个……这两个小妖怪说话。 凰古把水壶递给萧清:“先喝一口。” 萧清以为凰古是先让她喝口水压压惊,本想说不用,但还是喝了。 “幸会啊小美人儿。” 鲤鱼的声音瞬间传来,吓得萧清差点儿没握住水壶。 “我就说是你吓着人家了。”乌龟道。 萧清睁大了眼睛看着凰古,凰古也不知道怎么宽慰她,只好示意她看水里。 很显然,水里只有一条鲤鱼和一只乌龟。 “你们?” “没错,就是我们。”鲤鱼在水里打了个旋儿,“我知道,一条鱼和一只乌龟竟然会说话,确实很奇怪。但是我们俩就是会说话,不要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里除了你,还有四个人,他们可都听见了。” 萧清摇了摇头,看了看其余四人。 四人都明白萧清摇头的意思。 “摇头?摇头干嘛?还不信?”乌龟有些焦急,它急于和他们多聊几句。 萧清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解释道:“我们对灵兽会说话这件事,并不惊讶,我们惊讶的,是你们的声音一直就像在我们耳边一样。” “嗯……这个嘛……九澈湖的水就是这样,你不喝,就听不见我们说的话,你喝了,我们的话就会在你耳边。” 鲤鱼还没说完,就被乌龟打断了。 “别说了!你也让我说两句!该轮到我了!” “行行行,你说你说,真是的,我要是不叫你,你还睡着呢!” 乌龟不理会鲤鱼的抱怨,急匆匆地道:“你们不用担心一直听到我们俩吵架,只要你们不再喝九澈湖的水,一个时辰之后,你们就听不到我们说话了。” “不对不对,你们晚上可以喝,因为我们天黑之后就一定会睡觉的。可是谁也不信这话,所以这儿的灵兽能嚼雪都绝不会来喝九澈湖的水。我们以前其实也没有那么烦的,以前虽然也没什么人来,可是至少还有灵兽。这些年连灵兽都不来了,我们真的快闷死了!”鲤鱼接过话头就是一通抱怨。 “别说了!轮到我了!”乌龟吼道,几人的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龙寒怒道:“小声点儿!别喊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会注意的。我只是想说,虽然我们在水里,但是我们知道的事儿也不少,你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这儿的一草一木,我们都很熟悉的。”乌龟轻声道。 这句话,听起来还让人心里舒坦一些。 “这湖,叫九澈湖?”龙凌问道。既然它们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那就没必要客气了。 “对对对,很久很久之前,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有个人来过这儿,就给这湖起了这个名字。那个人叫……叫……我给忘了。”乌龟最终没想起来那人叫什么。 鲤鱼这回没骂乌龟,因为它也忘了,这件事实在是太久远了。 “雪线上长的那些树,是什么树?”龙凌继续问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重要。 “那些不长叶子也不开花儿的呆树?叫……叫……叫什么来着?”乌龟陷入了沉思。 龙凌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就是它们说的,对这儿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第二百零二章 雪线(九) “我觉得我们可以走了。”龙寒道。 大不了就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忍受一些噪音,总比在这儿跟两个记忆不大好的灵兽浪费时间要强。 “别走啊别走啊!这是个意外!绝对是个意外!你们只是恰巧问了我们唯一不知道的事情而已!那些呆树不仅不开花,连片叶子都不长,谁会注意啊?还有那头蠢鹿,一句话都不会说,就知道守着那些呆树,连掉下来的树枝都护着,这儿的灵兽谁不知道?就它最小气,守着一堆废物,还当是宝贝呢!” 鲤鱼喋喋不休了半天,乌龟在一旁插不上话干着急,只能在水上划来划去。总算等鲤鱼说完了,刚要开口,凰颖又抢了先。 “那你就说说除了这件你‘唯一’不知道的事之外的其他所有那些你知道的事啊!” “好嘞!这个地——” “你闭嘴!闭嘴!我来说!轮到我说了!”乌龟急疯了。 “别喊了!”龙寒也快被逼疯了。其他四人也不曾好到哪里去。 所有的这些噪音都在耳边炸开,不疯才怪了。 乌龟听到龙寒这一声怒吼,立马乖巧了,轻声细语地道:“峰顶上,只要是长在盖了雪的地方的东西,都是没有毒的,而且有好多都是能救人的。但是想要采到它们就会很难,因为它们都有共生灵兽。” “都有?”凰颖想要再次确认乌龟的表述。 “对,都有,每一种都有。”这回乌龟说得更明白了。 “那你们俩,和什么共生?”萧清问道。在这九澈湖周围,她只看到了一种草。 “我们?不,不是我们,只有这只一天到晚迷迷糊糊就知道躲在湖底睡觉的乌龟,它和这些草共生。”鲤鱼的口气竟是颇为不屑,好像和植物共生这件事很丢脸。 乌龟对鲤鱼的口气很不满意,立刻试图反驳:“说得好像你——” “又想打架是吗?!”鲤鱼反应极快地打断了乌龟的话,根本没有给龙凌它们听清楚的机会。 乌龟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赶紧转移了话题:“说得好像、好像你睡得比我少一样……” 龙凌和凰古对视了一眼,但并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你说这里的所有草木都有共生灵兽,那这些灵兽里,最凶猛的是哪几种?”一直没有问话的凰古问道。 他看出来,就这两个家伙的记性,是不可能记住那些草木的名字的。不过,它们起码应该对那些灵兽足够熟悉了。 “凶猛?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凰古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可笑之处,竟让它们两个一齐狂笑起来。 “别笑了。”龙凌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被这两个傻子耗尽了。 两只灵兽并不害怕这几个人,可是听到龙凌说的这句话,莫名觉得有些寒冷,突然就笑不下去了。 “你们说的凶猛是什么意思?是指它们睡着的时候还是醒着的时候?”鲤鱼问道。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龙寒都快气笑了。 “凌儿,我觉得我们真的该走了。” “醒着的时候。”龙凌用残存的一点耐性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就不知道了。”乌龟小声道。 第二百零三章 雪线(十) 五人彻底没话说了。 像是生怕五人就这么走了,鲤鱼赶紧接了话:“这不能怪我们的!平时它们除了来喝水就是睡觉,除非有人来,可是有人来,也不会到九澈湖来……就算来了,只要离开了就不会来第二次,所以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活着回去啊……那些灵兽又都不愿意跟我们俩闲聊……” 因为他们俩真的太聒噪了。 “好,那可不可以告诉我,品阶最高的是哪一种?”龙凌已经平静下来了。 “这个我知道!这个我知道!是雪影!那小子是一只鹰!”乌龟很兴奋,终于有自己能回答上来的问题了。 “它守护的是什么?” “它守护的是……是……长在峰顶的……那是什么来着……”乌龟又陷入了沉思。 龙寒并不认为它真的能想起来,直接打断了它的思索:“好了,不用想这个了,想想品阶仅次于那只鹰的灵兽是什么。” 乌龟还没想出来,鲤鱼先答话了:“啊啊啊,是它!是它!是那头呆鹿!” “才不是呢!明明是黑风!”乌龟和鲤鱼产生了分歧。 龙凌很惊讶,她没想到那小家伙竟然品阶这么高。是的,她能看出那小家伙灵气很纯,可是她并不了解灵兽的品阶,没想到它这么厉害。 “黑风是什么?”凰古问道。 “黑风是只雪豹,不过它绝对没有那呆鹿厉害。”鲤鱼坚持道。 “你别胡说了!那呆鹿就是个呆鹿,什么也不会!” “可是它品阶就是比黑风高!” “品阶高有什么用!还不是头不会说话只会守着破树的呆鹿!” …… 又开始了,五人都感到很无奈。 这次没人开口阻止它们,就静静地等它们吵完。因为,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不如好好歇会儿,反正就一个时辰,现在大概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熬过去就好了。 不过这次它们很快就吵完了。 “你们,还想知道些什么吗?”鲤鱼有些心虚地问道。 它也知道它们俩刚才都回答了些什么垃圾。 龙凌低头沉默。 龙寒低头沉默。 凰古低头沉默。 萧清尴尬地咳嗽了一下。 凰颖想了想,问道:“这儿的灵兽,是会说话的多,还是不会说话的多?” 四人瞬间抬头,这确实是个好问题,而且应该是这两个傻子知道的问题。 听到凰颖的问题,鲤鱼也松了一口气,好歹这个终于是它知道的了。 “除了那呆鹿,这儿所有的灵兽都会说话。” 这真是个好消息了,只要会说话,任何事情就都有商量的余地,不需要用对抗解决一切问题了。 “还有一个问题。”龙凌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你总该知道,和你共生的这些草,有什么作用吧?” 这是问乌龟的。 乌龟居然恍然大悟:“啊!对啊!别的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冷霜草啊!” 真让人无言以对。 “冷霜草这个名字,也是很久之前来的那个人起的,除了九澈湖,我也只记得这个名字了。” 第二百零四章 雪线(十一) 突如其来的沉默。 “然后呢?”等了好半天,乌龟都没有再说话,龙寒忍不住问道。 “什么然后?”乌龟竟然如此反问。 龙寒觉得自己被噎了一下。 “和你共生的冷霜草,有什么作用。”凰古怕龙寒发脾气,替他问道。 乌龟又恍然大悟:“啊!对对对!我还知道冷霜草的作用啊!它能、它能……它能……它能干嘛来着?” 龙凌一把摁住了龙寒的肩膀:“消消气。” “别着急。”萧清也道。 龙寒的火气其实已经快消了,这种事情,再一再二会让人生气,真到了再三再四的时候,也就认了。不过龙寒没解释什么,因为他知道,龙凌和萧清也无奈得很,正借着安慰他的由头安慰着自己,劝自己消气。 “哦哦哦!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冷霜草嘛!你们人也能直接吃的,烧一壶热水,把冷霜草放进去,喝下去能驱寒!” 这实在是太好笑了。 其余四人都很不愿意搭理它了,只有凰颖还很耐心地蹲了下来,很友善地提醒道:“有喝下去不驱寒的热水吗?” 乌龟觉得自己真的没脸见人了,居然说出这么傻的话,真是白活了这一千多年。 “我说的驱寒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个……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又忘了……你们、你们问它!它知道!”乌龟拿头去顶鲤鱼。 鲤鱼随便一扭就躲开了。 “这老龟说的是凝寒花?是叫凝霜花吧?哎呀管它叫什么呢,反正那花能冻伤人的五脏六腑,只能靠冷霜草来解。大概就这么回事儿。” 龙寒翻了翻幺五的图鉴,并未找到叫做凝霜花的草药。 “你说的这凝霜花,是什么样子的?” 鲤鱼似乎很生气:“你自己听听你问的这问题,像话吗?这种问题你居然好意思问一条鱼?你居然用这种问题为难一条鱼?我不过就是一条鱼好吗?我顶多能蹦起来看看那些呆树,怎么可能看见过什么凝霜花?这都是那个人说的,你问他去啊!” 龙寒被骂蒙了,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在乌龟及时接了话:“我看见过!我看见过!我能出九澈湖!那人带我出去看过,他把我托在手里带去的!那花、那花……那花是蓝色的,不是天上这种蓝,不是……是什么呢?我能想起来,我一定能!我能想起来……啊啊啊!是它!是它!是那头呆鹿!它晚上发光的那种蓝!那花也会发光!” 龙寒又低头翻起图鉴来,翻了好半天,找到了许多种蓝色的花,终于找到了幺五在注解中写了会发光的那一种。 龙寒不太相信地抬起头,转脸看着凰古,开口问鲤鱼和乌龟:“你们说的那个,是不是叫寒星花?” “对对对!就是寒星花!”鲤鱼和乌龟一起兴奋地叫起来。 寒星花。这是怎么能记成凝霜花的…… 龙凌看看其余四人,大家似乎都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或者也可以说,都没有信心再问什么了。 好吧,起码,听了这么久的废话,还是知道了一点可能有用的东西。 凰颖站了起来,离开了湖边。然而龙凌又走上前去蹲了下来。 第二百零五章 雪线(十二) “二位,多有打扰,该问的我们也问完了,就此别过。但是一个时辰还未到,可否请二位,在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少说两句话?”龙凌一边说,一边采了一株冷霜草。 在这一片当中采一株,并不会对共生的乌龟产生什么影响,不过若是死伤太半,估计这乌龟也就差不多完了。 这个要求其实一点也不过分,尽可以想象一下,他们五个走在路上,所有人耳边都是一条鲤鱼和一只乌龟在吵架的声音…… “这也太难了!多少年都没有人能听见我们俩说话,突然有人能听见了,我们怎么舍得放弃这个机会呢?!总共也就一个时辰,现在都不剩多少了,你们就忍耐一下呗……”乌龟乞求道。 鲤鱼就没有那么客气了,直接道:“跟他们废什么话?咱们说咱们的,他们还能不听吗?” 这就是没得聊了。 “告辞。”龙凌作为代表和它们告别,然后五人就离开了。 接下来,五人度过了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小半个时辰。 鲤鱼和乌龟的话就没停过。有跟他们说的,有自言自语的,当然也有吵架的,反正就是没停过。 真真让人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一开始,凰颖还尝试聊天儿,结果刚说了两个字,就被耳边洪亮的争吵声封了喉。 五人完全不能进行正常的交流,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保持沉默。 龙凌虽然没有像龙寒那样铁青着一张脸,但也并没有好过到哪里去。脑海里正上演着一出烤鲤鱼炖乌龟的大戏,耳边突然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喂,别太惊讶,我在说给你一个人听。” 这声音不是刚才鲤鱼或乌龟的声音,更像是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但是龙凌知道那就是鲤鱼,没有为什么。 龙凌的脚步稍迟滞了一下,除了凰古,谁也没有在意。 “累了吗?”凰古问道。 龙凌等着听鲤鱼接下去要说什么,耳边鲤鱼和乌龟吵架的声音又还在,所以她只对凰古摇了摇头。 凰古便没有再多问。 “我听不到你,所以只能希望你在听我说了。现在我说的话,只有你能听到,老龟也听不到的。” 龙凌不动声色地继续听着。 “你身上有一件别人没有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你有。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就是请你找到凝霜花。没错,是凝霜花,不是寒星花。找到以后,好好收着,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答应,但你若愿意答应,那么三年之后再来九澈湖找我,拜托了。” “那总要告诉我,凝霜花是什么样子吧?” 鲤鱼突然听到了龙凌的回音,如闻惊雷。 “你?!” “时间可不多了。”龙凌没有解释什么,她也解释不清楚。 “和我一样的颜色,不论白天黑夜,花瓣上都覆着一层轻霜,你见到就会认出来的。” “如果我见到,三年后,必会来找你。” 龙凌没有再听到鲤鱼的回音,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第二百零六章 雪线(十三) 片刻之前,凰古耳边的声音已经消失了。片刻之后,凰颖和龙寒耳边的声音也消失了。 四人如蒙大赦。 “简直是重获新生啊!”龙寒感慨道。 “寒哥哥你多说几句话,我突然觉得你的声音特别好听!”被两种噪音折磨了这么久,凰颖急需要洗洗耳朵,她真是头一次觉得龙寒的声音这么好听。 当然,不过是她听惯了,其实龙寒的声音还是很好听的。龙寒的声音,是温柔而不温暖的,让人觉得舒适,却不能轻易亲近。 龙凌的声音,与龙寒是有相似之处的,同样让人觉得不能亲近,但是温柔就绝对谈不上了。那种感觉,大约是叫做可信。 当下听到凰颖这样说,龙寒还挺高兴的:“终于发现我声音好听了?还好还好,还不算太晚。” “她现在听什么都觉得好听。”凰古不咸不淡地替凰颖补了一句。 凰颖似乎是为了印证凰古的这句话,当即又叫萧清:“清儿姐姐,你说两句话让我听好不好?我好想念你的声音啊!” 萧清缓缓转过了头,满脸都是怨念。 必须要说,凰颖制假面的技术还是很厉害的,精致轻薄又很服帖,所有的表情都不受限制。所以此刻萧清脸上的表情十分生动。 看到这个表情,其余几人立刻想起,萧清是最后一个喝水的,所以,看现在这表情,她耳边一定还没消停。 几人很识相地没有再纠缠萧清,剩下的这一会儿,让她自己熬过去好了,就别雪上加霜了。 于是萧清继续忍受着噪音,另外四人照着幺五的图鉴寻着草药。 到了雪线之上,寻找草药的难度比他们想象的要小很多,因为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里,任何一抹不一样的颜色都异常显眼。 不过,前提是,不要遇上灵兽。 幺五的图鉴上,形色功效一应俱全,唯独,没有任何与灵兽相关的文字。这也正是让人不太能理解的地方。对于那些珍贵稀有的药材来说,共生灵兽应当是绝不能割舍的一部分,没理由写了药材不写灵兽。 除非幺五根本没有上过雪线,没有亲眼见过这些药材,所以不知道哪些药材有共生灵兽。可若是那样,她又是如何能准确地画出这些药材的呢?若她来过,那没道理单单她的运气那么好,一只灵兽都没遇上。 这个问题,只能回去再问了。 等五人遇上第一只灵兽的时候,萧清的耳边已经清净了有一会儿了。 说第一只或许并不准确,毕竟,九澈湖的一龟一鱼,也算是灵兽,再烦也得算。不过五人再也不愿意遇见那种风格的灵兽了。 而眼前这一只,一看就安静得很,因为,这是一只兔子。 雪白的毛色让它与这冰天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红宝石样的眼睛将它与冰雪区分开来。 凰颖自小最喜欢兔子,看到这么一只雪白的绒球,顿时欢喜得无可不可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凰颖蹲在小白兔面前,准备开始套近乎了。 小白兔冲她眨眨眼,一语不发。 凰颖以为它怕生,就又问了一遍:“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又在这里守护着什么?” 小白兔又冲她眨眨眼,还是不说话。 龙凌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你是灵兽吗?”龙凌问道。 小白兔点点头。 “会说话吗?” 小白兔摇摇头。 龙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 这就是乌龟说的,除了那头小鹿,所有的灵兽都会说话。 第二百零七章 雪线(十四) 龙凌已经对那只乌龟彻底失去信任了。 她正在考虑,要不要把采的那一棵冷霜草拿出来喂兔子。 “我们不会伤害你,能让我们看看你守护的草木吗?”凰颖继续和小白兔交流。 小白兔蹦着转过身,往前跑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看他们。再往前跑两步,再回头看看他们。这意思很明显了,是要他们跟着它。 几人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龙凌。 “别看我,我只能看出心修的境界,灵兽不行。”龙凌知道他们什么意思,但她确实看不出这只小白兔是什么品阶,反正比小鹿差远了就是了。 “我们不就是来找草药的吗?走吧,去看看。”凰古道。 这话也对,五人于是不曾再犹豫,跟着小白兔去了。 走了挺远的一段路之后,小白兔终于停下来了。 只是,停的这个地方…… “凌儿,兔子是住在山洞里的吗?不是应该在地下做窝的吗……”凰颖不太确定地问道。 以前在龙凰山看到的兔子窝,洞口都是在草地上的。 龙寒拍拍凰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这世上的怪事儿多了去了,要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还小,离瞎还远着呢。” 凰颖狠狠地瞪了龙寒一眼。 小白兔转头看看龙凌,然后朝山洞里伸了伸脑袋,再转头看龙凌。 龙凌朝山洞里望了一眼,黑漆漆的看不到头儿。 实话说,着实让人不想进去。 龙寒从纳境中取出灯来点上,打算交给龙凌。但小白兔却突然跑到了龙寒脚跟前,拼命蹦来蹦去地摇着头。 它不准龙寒点灯进去。 “这么黑,还不让点灯?” 小白兔只是摇头。 “好吧,不让点就不点,反正怕黑的又不是小爷。”龙寒揶揄道。 龙凌此时站在最前面,看到洞里这情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凰古。 没错,龙凌怕黑。龙寒揶揄的就是她。 从小,只要处在黑暗的地方,龙凌就一定要点一盏灯,只要一点点光就好。所以,她睡觉的时候,房间里从来是不吹灯的。 在龙凌的记忆中,只有一个完全黑暗的夜晚。那是她不再和路云一起睡的第一天。那个夜晚有多漫长,龙凌永远都不会忘记,因为她一刻都没有闭上过眼睛。 在那之前,点着灯睡觉是因为路云的习惯,在那之后,龙凌才知道了,原来自己,也是一般无二地害怕黑暗。 凰古见龙凌回头看他,就知道她有些害怕了。 于是凰古走到了龙凌身后,轻轻拢住了龙凌的手臂。 “走吧,我在你后面。” 龙寒和凰颖都习以为常了,可是萧清却看不太懂凰古这个举动。叫龙凌别怕,却站到了她身后?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应该挡在她身前吗? 确实很奇怪。但不是凰古奇怪,而是龙凌奇怪。 大多数人遇到害怕的东西,都希望有个人挡在自己身前。可是龙凌走过黑暗的地方时,却习惯有个人紧靠在自己身后。而这个人,通常是凰古。 当凰古走到她身后,拢住她双臂的那一刻,龙凌的心里就安定了下来。 第二百零八章 雪线(十五) 五人相继跟着小白兔进了山洞。 起先,洞外的光还能照进来,往里走了一段之后,一丝光亮也没有了。 都说瞎子的耳朵好,是因为把原本分给看的精力都用在了听上。可是当龙凌什么也看不见之后,似乎所有一切感官都失灵了。 凰古竖起耳朵听着小白兔的脚步声,控制着龙凌的前进方向。龙凌只能任由着凰古把她转左转右,完全失去自主能力。 这段黑暗,对龙凌来说很漫长,比鲤鱼和乌龟的争吵还要漫长。无法正常支配自己,无法思考,甚至无法辨别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这样绝对的黑暗,谁都会怕,但没有谁和龙凌一样,害怕到丧失了警觉的能力。 她努力地让自己警觉起来,努力地去听到些什么,可是没有任何效果。这感觉,就像是一个疲惫到了极点的人,知道自己该醒过来了,在梦里拼命地挣扎,挣扎到满头大汗,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耳边唯一的声音,就是耳鸣。 龙凌的心跳越来越慢。 手脚越来越凉,渐渐失去知觉。 凰古也越来越担心。龙凌一声没吭,可是凰古知道她越来越不对劲了,拢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缩。 龙凌在恍惚之中感觉到了,可是她没法对凰古做出任何回应,她根本说不出话来。张嘴是不可能的,她尝试着让喉咙发出些声音,可是并没有什么效果。 她不想让凰古担心,但是眼下这样,也只能先让他担心着了。对于这个,龙凌倒没有太多的忧虑,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凰古的所有关心和担心。 终于有了一丝光亮,龙凌拼命睁大眼睛去攫取那一丝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拼命要将头伸出水面呼吸。 光亮越来越多,龙凌开始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四肢,脚步没那么虚浮了。 黑暗远去了。 原来是一条山体中天然的通道。 眼前明亮至极的冰天雪地,甚至让龙凌眯了一下眼睛。 龙凌深吸了一口气,这顺畅无比的呼吸,清新凛冽的空气,竟让她有种久违的感觉。 这段黑暗,对凰古来说同样是煎熬,他很担心龙凌,却看不到她。 现在终于又能看到龙凌,凰古的感觉,是失而复得。 凰古盯着龙凌,一刻也不想把眼睛移开。 “没事了。”龙凌渐渐缓过来,反而宽慰凰古。 凰古看不出龙凌在假面之下是什么样的脸色,但听龙凌的声音确实是稳定下来了。 刚“重获新生”,龙凌就开始思考别的问题了。 小白兔停在了洞口,没有再带他们往哪里去。所以,与它共生的草木就在这附近了。可是这里,只有离洞口不远的断崖。 除了龙凌和凰古,剩下的三人还没适应这个亮度,低着头背着光在揉眼睛。 龙凌四下里看看,没有发现任何草木,完全就是冰雪世界。 哪里有草药? 龙凌低头看看小白兔,小白兔也抬头看看她,那眼神里,好像是,无辜? 不解之中,龙凌又转头看凰古。 而此时,凰古正垂眸想着另一件事情。 第二百零九章 雪线(十六) 他在想方才在洞中,龙凌的肢体反应。 小时候带龙凌出去玩儿,时间晚了,也走过夜路。就是那时候,凰古发现,挡在龙凌身前并不能给她安全感,只有紧贴在她身后,从她身后环住她,她才不会害怕。 所以今天,凰古也是这样做的。 可是龙凌今天的反应和以往不一样了。 刚开始,龙凌和以往一样,是放松下来的。可是真正进入黑暗之后,凰古感觉到了抵抗。 龙凌没有任何挣脱的动作,可是凰古能感觉到,她的状态,就是在抵抗他。 凰古知道龙凌有多怕黑,他当然也知道,她处在黑暗中时,会和黑暗进行精神对抗,努力把这个黑暗的印象从眼中心中驱逐出去。 但今天,是第一次,凰古感觉到自己被划出了龙凌的安全范围。 她在抵抗黑暗的同时,也在抵抗他。她的安全范围里,只有她自己而已。 他知道,龙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根本没发现,其实她对他的信任,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了。 凰古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他完全想不通,龙凌为什么会开始无意识地减少了对他的信任。 他每天都和龙凌在一起,完全记不得发生过什么事情,是能让龙凌产生这种变化的。 他向来知道龙凌把自己的心看得很紧,她和其他人之间,有天然的距离屏障。他知道龙凌心里的屏障是一层一层的,谁在哪一层都分割得清清楚楚。他从来没自信到认为龙凌对他没有设下任何屏障,但他也一直相信自己就站在最里面那层屏障之前。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特殊事件,能解释龙凌为什么把他推到了第二层屏障之后。 其实,龙凌身边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凰古也知道。 但是龙凌的这种性格,凰古也不觉得奇怪。 从十五年前与龙凌对视的那一刻开始,凰古就觉得龙凌的一切都是合理的。 而且,他自己,又何曾全心信任过,这些他认为值得信任的人呢? 可是,他支持龙凌不轻信别人,却不希望,龙凌会有连他也不相信的那一天。 谁也不知道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来,什么时候会来。 凰古害怕了。 他从来不在乎是否被别人信任,但他无法想象,有一天失去龙凌的信任。这种担心,在别人眼里,看似无谓,因为龙凌最信任的人就是他。但凰古自己知道,这种担心,一点都没有过度紧张。 龙凌的性子,他最清楚。 任何一件事,除非不去想,否则,她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认清自己的心,做出最果断的决定。 所以,一旦龙凌发现自己对凰古的信任不如从前了,她很快就能对自己的心做出判断。 这个判断会是什么,凰古不知道。 他不禁又想,如若到了龙凌知晓他心意的那一天,那个判断,又会是什么,而为了那个判断,她又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凰哥哥?”龙凌见凰古发呆,本不想打断他的思绪,可是这时间确实有点儿长了。 凰古迅速将自己从那些想法中抽离了出来,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第二百一十章 雪线(十七) “怎么了?”凰古的语气中是一贯的温柔。 “这周围并不像是有草木的样子,可是它看起来已经不想再带我们去别处了。”龙凌看到凰古发呆,没有询问什么。 当然,即便她问了,凰古也不会说什么。但凰古现在就是莫名地希望她能问一句。 想想而已。 凰古向前走了几步,看看小白兔。小白兔一步未动。 他想了想,然后径直走到了悬崖边。小白兔跟着蹦了过来。 “在这儿?”凰古问小白兔。 小白兔点点头。 凰古回头找龙寒,发现龙寒还在揉眼睛。 “你下去看看。” “为什么是我?你不能下去吗?”龙寒很是震惊,他实在想不到,这种事情,凰古居然理所当然地推给他。 “我没带绳索。” “你还需要绳索?”龙寒更吃惊了。就下去看看而已,以凰古的御风能力,根本不需要绳索。 “只有你会上雪线吗?” 万一被人看见,就有可能招上麻烦。毕竟他们现在的身份,是普通炼药师,功夫太好并不正常。 而龙寒的绳索又不是一般的绳索,那其实是一条可长可短的软鞭,认过主,能当法器用的。只不过龙寒觉得软鞭是女孩子用的东西,所以不太喜欢拿出来。既然认过主,那凰古自然是不好用,只能龙寒自己下去了。 龙寒无奈,只好掏出绳索,找了块结实的山岩绑好,沿着崖壁攀下去了。 良久。 “小寒?你还好吗?”等了这么久也没等到龙寒说一句话,萧清有些担心。 无人回应。 “小寒?” “寒哥哥?”凰颖也担心起来,想趴到崖边去看看,又惦记着龙寒叮嘱她看着绳索的事。 龙凌和凰古却淡定得很,异口同声道:“他好着呢。” “万一我真的出事儿了呢?你们俩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失去我的。”龙寒在下面嚷起来。 “你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害死你自己。”龙凌边说边翻了个白眼。 凰古浅笑:“看到什么了吗?” “你问问那只兔子,我能不能采一点儿。”毕竟是人家的东西,出于礼貌还是要问一句的。 凰古低头看小白兔,小白兔点了点头。 “你采吧。” 龙寒单手抓绳,空出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小心翼翼地从岩壁上剜下了一小块苔状的东西,然后抓着绳索上去了。 “我看看这是什么……”凰颖看见龙寒剜下来的东西,立刻翻起了图鉴。 “不用翻了,是云中苔。”图鉴上的东西,龙寒差不多都背住了,“能解黑沼苔的毒。毒和解药,品阶都不算太高,不然,大约也不会和这么只小兔子共生。” 小白兔听到之后,也没有生气,反倒有些委屈地耷拉着耳朵埋下了头。 “说什么呢?!它做错什么了?”凰颖一边替小白兔抱不平,一边蹲下身,抚慰地摸了摸它的背。别说,手感还真不错。 可能是一直以来凰颖同情心太泛滥,弄得龙凌更显得没有同情心,她没有去关心兔子的情绪,只是把云中苔收进了纳境,问道:“你说的黑沼苔,有什么毒效?” 第二百一十一章 雪线(十八) “算不上厉害,不过女孩子应该都不想中这个毒。” 萧清被逗笑了:“那你说说,有什么毒是女孩子想中的?” 龙寒才觉得自己的措辞有问题,忙解释道:“我是想说,这个毒能腐蚀人的皮肤,轻则发黑,重则溃烂。这显然对女孩子的影响大些吧?” “那可不一定,对你这种极其在乎皮相的公子哥,不比对村妇的影响更大?”龙凌还在拿假面的事情挖苦他。 龙寒无话可说。 “好啦,选条路走吧。清儿姐姐,走左边还是右边?”凰颖已经和小兔子告了别,也问清楚了两边都可以走。 “随便吧,你觉得呢凌儿?”萧清转而问龙凌。 “左边吧。”龙凌觉得随便来随便去也是费劲,不如干脆点儿选一个。 “先别急。”龙寒突然阻止道。 四人看着他,等他的话。 龙寒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刚才在下面,我看到有一块岩壁的纹理和周围的不一样,差别很细微,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得出。我想再下去看看,弄个清楚。” 龙寒向来喜欢收集些奇石,对石头的纹理什么的比一般人敏感得多。 方才龙寒下去后久未回应,也就是因为那块岩壁。 “我跟你一起下去。”龙凌道。万一遇上什么危险,能有个照应。 不出凰颖所料,凰古一把拦住了龙凌:“你就在这儿,我去。” 龙寒愣了一下,看着龙凌问道:“你有绳索?” 这四个字包含了太多的问题,龙凌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罢了,我是你亲哥,我认了。”龙寒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这种情况见得不少了,早就习惯了。 最终,是龙寒和凰古两人下了崖壁。 “你看,就是这块。”龙寒慢慢挪到纹理不一样的岩壁旁,侧过脸贴上去,用指骨轻轻叩了两下,仔细听崖壁发出的声响。 “如何?”凰古看见龙寒皱了皱眉,似乎是听到的结果和他想得不一样。 龙寒未答,又向岩壁中央挪了些,再次用指骨轻叩。 “这就对了嘛。”龙寒露出了“果然不出所料”的笑容,“这里面是空的。可以砸了。” 这下轮到凰古默不作声了。 “怎么了?等什么?砸开啊!”龙寒不明白凰古在犹豫些什么,这一看就是人为的,必然是为了藏些什么,说不定就是藏的萧正,没理由不砸开看看。 “你觉得,砸开这块岩壁,会弄出多大动静?”凰古平静地问道。 龙寒看了看,要把这块一人半高、三四人宽的岩壁砸开,确实得弄出不小的动静。 “如果萧前辈真的在里面,你觉得,这里面会不会只有萧前辈?”凰古继续问道。 显然不会,若是萧正真在里面,外面的人想进去,估计比盗墓还难。再想想毒虫什么的,单凭他们两个,未必有胜算。 “如果我们两个把命交代在这儿,你觉得,她们三个会怎样?”凰古仍旧不紧不慢地问着。 “行了行了,我知道是我莽撞了。那你说怎么办?” 不能砸归不能砸,这岩壁里面是什么,还是要弄清楚的。 凰古闭上了眼睛。 龙寒起初没明白这个举动的含义,愣愣地看了凰古半晌,等他反应过来,瞬间瞪大了眼睛。 第二百十一二章 雪线(十九) “凰古你是变态吗?!你到底背着我们学了多少东西?!”龙寒在心里咆哮道。 凰古用的是“游离术”。 游离术,能让人的神思与肉身短时内分离,神思去到别处可见可闻,修为越高,支撑的时间越长。修为不到的心修,一个不小心,神思就回不来了。到那时,魂飞魄散已不可逆,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种术法,几乎是一个传说。 因为无我境之下的心修,大多不会冒这个风险。 龙寒之所以能迅速想到凰古在用游离术,是因为两人曾多次谈起这个术法,虽然只是为了争辩它的起源究竟是古龙族还是凰族。 游离术的原卷一分为二,一半保存在凌天阁,一半保存在凰心阁,这是从哪年哪月开始的,已无人知晓。 他们四人都看过完整的术法,龙寒深知其中风险,看凰古此时情形,已是入境,所以他便是再惊讶,也不敢开口惊扰。 使用游离术的人,是永远不会被别人叫醒的。 凰古闭着眼睛,神思已出离。 他穿过岩壁后,起初眼前是一片黑暗。不出龙寒所料,这里面,确实是个洞穴。 凰古本以为再前进一段或许会有些许光亮,但事实并非如此。洞中一直都是黑暗的。 所幸凰古不惧怕黑暗,且生性沉稳,还是沉着地往前走着。 再走了一段之后,凰古停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周围有灵气波动。 这里真的有人。 而且,凭这灵气波动,凰古能断定,此人修为高出凰古不少。 “清明境便用得游离术,是个人才。”突然响起的这个声音,略带沙哑,中气却很足。 神思出窍,便无法再隐藏境界,凰古的修为被看了个透。 “前辈过奖。”凰古回应道。 “还是个青年才俊?哈哈,这回有点儿意思。”此人听到凰古的声音有些惊讶,他不曾想到凰古这般年轻。 这话听在凰古耳朵里,重点却在“这回”。显然,他不是第一个到这里来的。 “此处,还有别人来过?” 这个人突然笑起来:“你能来,别人就不能来吗?你不会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吧?厉封等不了这么久的。哦,不过,你倒的确是第一个用游离术进来的。大约,也是修为最高的一个。” 凰古很惊讶,他竟然直接提起了厉封。而且照这话里的意思,是把凰古当成厉封派来的人了? “厉封这个人啊,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一点儿不懂得信任。我猜,你也不知道我是谁,对吧?” 凰古不太知道要怎么接话。 “哦,不应该这么问,我应该问,厉封是不是告诉你,我是能助你一步登天的山神啊?” 凰古还是不知道怎么接,而且他觉得,自己可能也没有接话的必要。 “我不是什么山神,也不会教你什么神功,趁早死了这条心吧。不过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厉封不会让你活着离开九毒峰的,待在这儿,还能多活两天。” “他为何要杀我?”凰古问道。 黑暗之中响起一阵笑声:“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你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还知道了我的存在,你觉得,你还能保住这条命?” 凰古沉默片刻,道:“晚辈既是命不久矣,可否知晓前辈姓名?” 第二百一十三章 雪线(二十) 凰古已几乎能够确认他就是萧正,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想知道我是谁?哈哈哈……小伙子,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不知道,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要是知道了,你就真的只能等着被厉封丢到乱葬岗了。” 虽然对这些妄想一步登天的小子没什么好感,但他也不想这些小子白白搭上命。 “既如此,晚辈此去也不知是生是死,可否请前辈替晚辈在此立个碑,也算是,有个归宿。”凰古当然知道自己是在鬼扯,但是对方不愿告知姓名,他总得想个办法不露痕迹地让对方知道他是谁。 “你这年轻人,倒是有趣。行,老夫一定给你立个碑,摸着黑也给你立。想在碑上写点儿什么?” “一时贪念,铸成大错,葬身于此,天石城凰族,凰古之墓。” “什么?!你……你再说一遍,你是谁?” “天石城凰族,凰古。” “凰族族长凰钟,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久未有人语,然后,凰古听到了抽泣声。 “萧前辈,我们来了。” 萧正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二十年,真的太长了。 二十年,除了厉封找来试探他的人,终年无人语声。除了厉封当年留给他的够吃一辈子的禁食丹,终年无水无食。洞中不透一丝光亮,除了静心冥想,运转灵气,终年无心诀功法可修。 这二十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凰古听到了抽泣声,毫不克制的抽泣声。 是啊,一个被幽禁在黑暗中二十年的人,一朝看到自由的曙光,怎么会想到在晚辈面前克制呢?对他来说,这些早已经都不重要了。 萧正哭了很久,终于稍稍恢复了平静。 “萧前辈,您知道怎样才能出去吗?方才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神思受阻。”是以,凰古判断,砸开岩壁不会起什么作用,甚至,根本就砸不开。 其实方才他和龙寒就应该想到的,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可能让他们一砸就砸开。 “那是厉封设下的灵气封锁,除了他自己,只有境界高于他的人才能打破。”萧正略带失望地说。 凰古略略心惊,他能感知到萧正的心境,已是清明境巅峰,半只脚踏入了无我境,同萧清一般。 萧清的执念,是寻不到萧正,而萧正的执念,正是他被迫丢下的萧清。 萧正猜到凰古的想法,道:“这道灵气是活的,厉封的境界上升,屏障的级别也会跟着上升。他始终压我一头。” 这样的话,就很难办了。 “有段日子,我觉得自己就快要超过他了,可是仅仅几个日夜,他又扭转了局势。这二十年,我虽再不曾见过他,但却觉得日日与他在一处。” “其实,厉封已经失踪十年了。”凰古道。 萧正并不很惊讶,也许还在黑暗中点着头:“算起来差不多,上一次他找人来试探我,大约就是十年前的事。” 凰古觉得奇怪,在如此暗无天日,不知四季的地方,萧正的时间感似乎还很好。 因为他不知道,这就是清明境巅峰的通明。现实世界虽然是黑暗的,但到了清明境巅峰的心修,心境中已有日月星辰,通透明亮。 只不过,萧正并不敢过多地沉溺在自己的心境中,这种临界点上,太容易走火入魔了。人的趋利避害的本性,太容易将他推向通透明亮的一端,让他将心境认作现实,困于其中。 第二百一十四章 雪线(二十一) “若是我同萧前辈一同破这屏障,可有胜算?” “没用的,这屏障只能一个人来破。” 萧正早就试过了,假借“看成色”之名,诓前来“问山神”的人对着屏障发力,自己再于暗中发力,并不能打破屏障。 既然如此,干耗着也没有意义。 “萧前辈,晚辈应当神思归位了,再多留怕要回不去了。等我与同行的几人商议过后,再来见前辈。” “好,你先回去吧。不过,能不能先告诉我,与你同行的,是哪几人?” “舍妹同晚辈一同来了,龙族长的一双儿女也来了,还有,萧谷主也来了。” 黑暗之中,凰古不曾看见,却感觉到了萧正的颤抖与哽咽。 …… 山崖之上,留在原地的三人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她们会倒霉到在这种地方遇到熟人。 厉沉戴着面具走过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深切地体会到了什么是惊慌至极的同时又尴尬至极。 三人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求厉沉只把她们当作来采药的炼药师。可是厉沉一眼就认出,她们是之前在无毒坊看热闹的人。 准确来说,厉沉是认出了龙凌,并且仍然认为,就是她掀掉了他的面具。 “这位道友,我们是不是见过?”厉沉不是个喜欢与人搭讪的人,并且很少搭理企图和他搭讪的人,但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出来,便是标准的搭讪,不过这会儿从厉沉嘴里说出来,莫名多了种冷冰冰的审问的味道。 都这么问了,再否认就太刻意了。龙凌镇定地道:“厉少族长好记性。” “几位道友为何来此?” “听闻九毒峰雪线之上的草药最是神异,慕名而来。” “哦?那这两条绳索,是做什么的?”厉沉又不傻,当然知道绳子下面是系着两个人。他只是想要龙凌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的同伴,和这位姑娘的同伴,拴着绳索下去采云中苔了。是这只小白兔将我们引到这里来的。” 龙凌一直和萧清站得近些,此时再如此一说,便将她们说成了两拨人。 厉沉一声不响地看着龙凌,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什么。 龙凌当然不会害怕厉沉的直视,她能坦然地和他一直对视。不过,龙凌并没有这样做。厉沉是杀伐决断的族长,而她此时不过是一个炼药师,气场应该收敛些。所以对视片刻之后,龙凌就主动移开了目光,表现出一丝略带胆怯的尴尬。 厉沉静默地盯着龙凌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踱到了崖边,蹲下身来,向下看去。 好死不死的,龙寒恰恰在这个时候抬头了。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龙寒完全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 “石道友,你们可采到了?”萧清的声音适时响起,提醒着龙寒。 龙寒很快反应了过来,仰头答道:“采到了!不过古道友还在调息疗毒,大约还要一会儿才能好。” 没有别的办法,此时凰古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只能说他是中毒了。 “那便辛苦石道友再替我们看护一会儿。” “小事!” 厉沉深深地看了一眼凰古,慢慢起身,又开口问道:“道友方才怎么丝毫未曾提起,有人中毒的事?” 萧清心中有些打鼓,这就要穿帮了吗? 龙凌却淡然地笑了一笑,从容地答道:“我们怎知,厉少族长是敌是友呢?” 言下之意是,告诉你我们有人中毒了,你趁人之危怎么办?出门在外,谨慎第一。 这个理由,说得通。 第二百一十五章 雪线(二十二) 厉沉不曾再问什么,踱到一边,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坐了下来。 萧清感到一丝绝望,他怎么能坐下来了呢? 龙凌却觉得,厉沉的举动,恰恰印证了龙寒的怀疑。这下面,一定有些不寻常的东西。 很尴尬的一段沉默。 直到龙寒和凰古上来,才终于打破了沉默。 在上来之前,龙寒已经和凰古讲过刚才发生的事了。当然,仅限他所看到听到的事。 凰古装作刚刚中过毒的样子,让龙寒拖上来,然后由龙寒搀扶着送到了龙凌身边,半倚在龙凌身上。 龙寒并不是很愿意让凰古倚着龙凌,但现在确实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龙寒退到凰颖身边,看看她沉默无言的样子,感到一丝欣慰。方才看着凰古上来,她丝毫也没有要上前关心的意思,龙寒觉得凰颖成长得很快。 整个过程中,凰古一直垂着头,一次也没有抬眼看厉沉,就像不知道厉沉在这里一样。 龙寒觉得其实没必要这样,正常问候一下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龙凌知道,凰古为什么这样做。 凰古和厉沉是交过手的。 虽然完全是近身肉搏,但是他们彼此都会对对方的气息感到熟悉。小试也还没有过去太久,厉沉很可能还对凰古的气息非常熟悉。尤其,打败过厉沉的人并不多,凰古算一个,就更容易被记住。 他必须,尽量躲开。 “多谢二位道友了!我们还要在这儿等他恢复一会儿,二位道友若是着急,便可先行离开了,不必等我们。”龙凌对龙寒道。 “客气什么?我们也在这儿歇会儿,五个人走,总比两个人走三个人走要安全些。”龙寒答道。 “也好。”龙凌“略微思索”过后,“接受”了龙寒同行的请求。 厉沉还不走。 龙寒不敢在厉沉眼皮子底下和龙凌交换眼神,只能干耗着。 而一个人坐着的厉沉,并没有如他们所担心地那样,对凰古的气息感到熟悉。让他感到熟悉的,是龙凌。 按理说,除了与厉沉素昧平生的萧清,其余四人此时皆已面目全非,厉沉认出谁都不应该。但是,厉沉从一开始,在无毒坊的时候开始,就对龙凌感到熟悉。 方才与龙凌对视,看着龙凌那双眼睛,厉沉更觉得熟悉。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但一定见过。 这样僵持下去,终究不是办法。龙寒开始找话说。 “古道友还好吗?吃了解药怎么还是不见好?” “许是萃取得急了些,火候也掌握得不太好,影响了药效。再观察一会儿吧。”龙凌答道。 龙寒假意生气道:“萃取得急了些?这话从何说起?药是我炼的,怎会不曾掌握好火候?” 龙凌没想到龙寒会让情节朝这个方向发展,不过她马上反应了过来,接道:“是我心里着急,口不择言了。药已入口,我又怎能知晓萃取如何,火候如何?石道友莫生气,莫生气。” “是啊是啊,大家既决定一起走,就莫伤了和气。”萧清也在一旁帮腔。 龙寒扬了扬眉,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向了厉沉。 “厉少族长,我们是来采药的,您来这里,又是为什么呢?若是方便的话,不如也一起?” 第二百一十六章 雪线(二十三) 这个邀请,乍一听起来,极其没有逻辑。 正常人看到厉沉,躲还来不及,他们居然还想邀请厉沉同行,简直是脑子被门挤了。 不过看看此时龙寒一脸抱大腿的兴奋神情,这事儿突然就没什么不合理的了。在这个荒无人烟,灵兽横行的地方,或许厉沉并不是最恐怖的。而且,拉厉沉入伙,也符合“宁做队友不做对手”的原则。 当然,龙寒这样问的真正目的,还是赶厉沉走。他都这么往上贴了,厉沉肯定会避之不及的。 “也好。”厉沉回答得很快。 这个发展,完全不在龙寒的预想之内。 “只要你们能对接下来看到的事情守口如瓶,我可以帮你们抵御灵兽。” 表述得清楚明白,但是五个人的思维都停滞了一下。 “成交。”龙凌最先反应过来。说完之后,转头看了一眼凰古,凰古好像不是很高兴。 这是第一次,凰古在龙凌面前没收住表情。 在龙凌看来,厉沉的举动确实出人意料,但能说明,他到这儿来并不是偶然。厉沉要做的事,很可能就和他们的目的是有关系的。而且,他很着急。 的确,厉沉很着急。他们在这儿休息的时间越长,厉沉就越着急。 他这次出来,是瞒着厉夫人的。他之所以会戴着面具出现在无毒坊,就是因为,整座城里,只有无毒坊里没有厉家的店铺。 耽搁得越久,越有可能被厉夫人发现。这件事,厉沉不想让她知道。 因为这些年来,他一直知道,厉夫人知道厉封去了哪里。但她从来不曾承认过。在厉沉心里,厉夫人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她只是一个忠诚的妻子。 龙凌说完成交之后,厉沉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取出了绳索,如龙寒和凰古之前所做的一般,一端固定在山石上,一端系于腰间。 他也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 下去之前,厉沉突然停住了,看着龙寒道:“石道友可否与我同行?” “我?”龙寒有些不可置信,不避着他们就很奇怪了,居然还要他参与? “是。我也不知道一会儿会发生些什么,如果情况糟糕的话,我会早些告知石道友,你们便能早些离开。如果石道友不和我同行,只怕来不及提醒你们离开。” 厉沉是在替他们着想,他不想伤及无辜。 “行!就冲厉少族长这句话,我都不会再怕被灭口了!”龙寒把绳子重又系到了腰间。 听到这句话,厉沉愣了一下,随即在心中无奈地笑了一下。 是啊,多少年来,厉家给人的印象,就是这样。尤其到了厉封当族长的时候,这种印象就更深刻了。厉沉上位之后改变了很多东西,但也有很多,是他还没能改变的。 龙寒一边将绳索的另一端系到山岩上,一边悄悄观察厉沉。厉沉的表情变化幅度向来很小,不过龙寒还是看到了。他那样说,就是故意探一探厉沉的反应。 “好了,厉少族长,可以下去了。” 厉沉点了点头,就先下去了。龙寒做了个手势让龙凌放心,紧随其后。 “凰哥哥,你们方才在下面,发现什么了吗?” 等两人下去,龙凌才终于能问问凰古了。 “我见到萧前辈了。”凰古直接给了结果。 萧清愣了会儿神,然后就激动地站了起来,晶莹的眼睛看着凰古,嘴唇颤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虽然找到了,但是现在还没有办法救萧前辈出来,我是上来和你们商量办法的,结果半路杀出个厉沉。现在,只能靠龙寒见机行事了。”凰古言语之中对厉沉的不满很明显。 第二百一十七章 雪线(二十四) 龙凌用自己的方式部分理解了凰古的心情。 “我觉得,厉沉不会伤害萧前辈。”龙凌道。 “为什么?”凰古尽量平静地问道。 龙凌眉头微蹙,很快松开,又轻轻挑了一下,淡淡道:“不知道,直觉吧。” 凰古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默默问道:什么时候,你开始凭直觉对不熟悉的人做出判断了?还是说,只是对厉沉? “清儿姐姐,你先别太激动了,一切还要等龙寒回来再说。”龙凌扶着萧清坐了下来。 萧清紧紧地抓着龙凌的手臂,克制地颤抖着。龙凌艰难地腾出了一只手,一下一下地给萧清顺气。 谁也没注意到,凰颖在发呆。 凰颖一直在发呆。 …… 厉沉直接带着龙寒攀到了方才那块不一样的岩壁旁。 龙寒还不太确定厉沉要做什么,因为厉沉的样子并不像是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更像是在寻找,知道如何寻,却不知寻的是什么。 厉沉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似乎确定了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厉少族长,您这是……要做什么?”龙寒故意做出有些害怕的样子。 厉沉没有回答,只是用手势示意龙寒稍微躲远一点,然后慢慢抬起了已被外化的灵气包裹的右手,略有迟疑地靠近了岩壁。 灵气与岩壁接触的一瞬间,岩壁陡然“熔化”,细小的火星在空气中游动了两下,随即消散于无形。 厉沉稍稍愣了一下。 他其实并没完全想到这个结果。 来之前,他知道这个地方是厉封设计的,也知道这里有厉封的灵气屏障,同样也知道作为厉封的亲生儿子,他能打开这个屏障。 他唯一没料到的是,他真的是厉封的儿子。 谁也想不到,十岁掌权的厉家少族长,竟从未相信过,自己真的是厉家血脉。 多可笑啊。 亲情是什么,厉沉听过见过,却从没感受过。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亲情的家庭,一定是假的。 腥风血雨他见多了,亲人之间相互利用的他也见多了,可是像他这样从不曾感受过半点亲情的,他没有见过第二个人。 他今天来,只是为了用事实证明自己不是厉封的儿子,然后,他也没想好然后怎样。 他暂时,似乎还不能丢下厉家。 但是现在,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龙寒当然看出了厉沉的情绪变化,但是并不知晓原因。从他的角度出发,只能分析出,厉沉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也许,他还不知道这里面是谁。 “石道友,可要和我一起进去?” 这语气乍一听起来,就像是想要满足龙寒的好奇心,但其实,是他自己希望龙寒能陪着他进去。 杀伐决断的厉少族长,第一次,想要依靠一下另一个人。 龙寒当然要和他一起进去,不过还是故意迟疑了一下,才答道:“那……便一起进去吧……” 听到这个回答,厉沉居然松了一口气。 两人落进山洞里,解开了腰上的绳索,向里走去。 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出声。不过厉沉是真的不想说话,龙寒则是在想,一会儿如果萧正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凰古来救他,该用什么办法,尽量不露痕迹地阻止他先开口。 第二百一十八章 雪线(二十五) 这段路确实很长,两个人走都觉得长。 越来越近了,龙寒还没想出办法。 直接把境界给萧正看是行不通的,那样虽然可以让萧正辨认出不是凰古,可是厉沉也就能看到了。他一定不会相信这么年轻的一个清明境修士只是个普通的炼药师。 那么或许,散出一点灵气?以萧正的能力,大概也可以辨认吧?可是这个行为,也是够奇怪的,要是被厉沉察觉,一定会起疑。 龙寒一边想着,一边努力感知着萧正的气息。 但是,其实他是不会感知到的,因为凰古离开时,出于习惯性的谨慎,提醒萧正掩藏了自己的气息,以防万一。也是没想到,还真就出现了这个万一的情况。 不过,他忘了告诉龙寒。 厉沉突然停了下来,还一手挡住了龙寒。龙寒小吃了一惊,他还什么都没感觉到。 厉沉的感官,在黑暗中异常灵敏。他没有感知到萧正的气息,但是,他听到了萧正的呼吸。 萧正同样感觉到了两人停在面前,而且,是两个肉身,不是灵识。 双方都不曾开口。 龙寒松了一口气,很明显了,萧正的警惕性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龙寒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路的担心很是多余,他居然怀疑一个前辈的警惕性怀疑了一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 最终,还是厉沉先开了口。 “你是谁?” 问这句话的时候,厉沉心里是有一个答案的。 萧正被问得一愣,两个带着肉身进来的人,居然还不知道他是谁? “这话,不是应该我问吗?” 萧正的声音一出,厉沉知道自己又猜错了。 “好。这样,前辈,不管您是谁,都可以离开这里了,但在您离开之前,能不能告诉我,您是谁?”厉沉在萧正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点苍老的感觉,所以,叫前辈应该是没错。 萧正和龙寒都愣住了,厉沉这个语气,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是厉封把您关在这里的,厉家如今是我说了算,我说了会放您走,就一定会放您走。我只想知道您是谁。” 厉沉的逻辑是,被厉封关起来的,十有八九是好人,一定不是坏人。 厉沉很少用简单的好坏来形容别人,但是与厉封有关的人,他觉得就可以。 “你说,厉家如今是你说了算?”萧正似乎饶有兴味地问道。 “是。” “厉家是你说了算,那你和厉封,又是什么关系?” 厉沉一时沉默。 厉家的现任少族长,厉封的亲生儿子,而且,可能还是唯一一个亲生儿子——这个厉沉也还在怀疑——要放了厉封这么费心关着的人。 这话说出来,真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晚辈厉沉,是厉家的少族长。厉封……正是家父。” 萧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还有一位一直不曾开口的小友,现在还不打算开口吗?”萧正决定先把厉沉的奇怪放在一边,探一探另一个的底细。从气息看,这一个并不输厉沉多少,不像是个随从之类。 “前辈太客气了,晚辈只是来这山上采药,恰遇厉少族长,有幸同行而已。” 龙寒虽然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但已经将信号传递给了萧正。 萧正也是老江湖了,怎么会听不出,龙寒的语气淡定得很?跟着厉家的少族长跑到了一个这么蹊跷诡异的地方,还能如此淡定,怎会是等闲之辈?而方才凰古走前也曾说过,他们一行人是装作来采药的炼药师的。那么这一个,很有可能就是与凰古同行的人。 第二百一十九章 雪线(二十六) “无论如何,先随我们离开这里吧,前辈。”厉沉道。 洞口已经被他破坏,厉封必然感应到了。所以现在,抓紧时间离开最要紧。至于萧正的身份,出去再问也不迟。 萧正思索着,不管厉沉的目的是什么,起码现在看来,厉沉和厉封的父子关系并不很和谐。原本凰古也是来救他出去的,既然此时有机会出去,那便没有拒绝的道理。 “好,我随你们离开。” …… 离洞口越近,光线也越来越亮了,萧正感到睁不开眼。这双眼睛已经二十年不曾见过光了,突然间被光刺激,很是适应不了。 龙寒和厉沉都发现了萧正的不适,心中蓦然不忍。 龙寒在纳境里翻了翻,翻出了一块蒙面黑纱,想给萧正遮一遮眼睛。 但是萧正拒绝了:“不必了,这光是刺眼了些,但是多好啊……” 是啊,阳光多好啊。 龙寒眼眶有些发红,缩回了手,打算将黑纱收起来。 厉沉一把抓住了龙寒的手臂,从他手中接过了黑纱,又递到了萧正面前:“前辈,还是遮一遮吧,不然眼睛会受伤的。” 他太清楚这个了,厉家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关着太多人,少有的几个能够出来的,哪一个不是被阳光刺伤了眼睛? 只是,这些事,还不归他管。 萧正眯着有些刺痛的眼睛看了看厉沉,这眼睛太久不用,还有些用不习惯,厉沉的轮廓有些模糊,不过,似乎是不怎么像厉封。 萧正终是接过了黑纱,蒙上了眼。 “石道友,你先带前辈上去。”厉沉道。 只有两条绳索,所以厉沉决定垫后。 这个安排正中下怀,龙寒不曾推辞,直接带着萧正上去了。 厉沉看着眼前这个大窟窿,回想了一下被自己破解的屏障是什么样子,抬起手,开始设置新的屏障。 新设下的屏障,单从纹理来看,几乎能以假乱真。只有两点不同。 一是,无论厉封在哪里,他都应该感应到自己设下的屏障已经被毁了。二是,这道屏障是死的,不会随着厉沉的修为变化而变得更不可打破。他不想让任何人看透他的境界。 …… “来搭把手!”龙寒招呼凰古来扶眼睛上蒙着黑纱的萧正。 凰古上前,扶过萧正的同时,用眼神询问着龙寒。 “就两条绳索,他垫后。”龙寒一边替萧正解下腰间的绳索,一边小声道,“萧前辈,时间紧迫,您最好先走。” 龙寒话一出口,萧正便知自己先前猜得不错。 “是该先走,只是,怎么走?”凰古皱眉道。既是问龙寒,也是问自己。 “先等一下。”龙凌打断道。 龙寒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有什么都回去再说,必须在厉沉上来之前让萧前辈离开。” 厉沉现在什么也不知道,龙寒认为,最好就什么也不让他知道。 “就两个问题。”龙凌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第一个,厉沉是否知晓萧前辈身份?第二个,萧前辈的眼睛怎么了?” “他不知道,但是打算放萧前辈走。萧前辈的眼睛没事,只是太久不见光,还不太适应。” “厉沉打算放人?” “对,他从开始就这么说——”龙寒突然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他已经预感到龙凌要说什么了。 “既然打算放人,提前溜走岂不是更让人起疑?” 龙寒急得跳脚:“可是他一会儿上来之后势必要问萧前辈的身份,到时如何作答?他还要与我们同行,那萧前辈怎么办?” 龙凌搭住了龙寒的肩膀,平静地道:“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开溜?” 龙寒刚要开口,又停住了。 照这个逻辑,好像是这样。可是,他的计划是让萧正先走。 龙寒突然发现自己的脑子是有点儿乱。 “你等等,我捋捋。” 第二百二十章 雪线(二十七) “行,你先捋捋。”龙凌边说,边把厉沉的绳子抛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了,龙寒完全反应不过来。 “既然他决定放人,先让萧前辈离开反而让人生疑。”凰古替龙凌解释道。 连凰古都这么想,龙寒也是没话说了。 片刻,厉沉上来了。 厉沉一上来,便对萧正行了礼:“前辈,家父之过,晚辈也是今日才知。前辈尽可以放心,今日之事,晚辈半个字也不会说出去,这几位道友也是一样。不过,晚辈还想再问一次,前辈尊姓大名?” “我若不愿相告呢?” “那便请前辈尽快离开九毒峰。”厉沉不想强求,只想放人。多呆一天,就多一分被厉封的人发现的风险。 萧正透过黑纱打量着厉沉,眼中意味不明。 “前辈与我一道并不安全,恕晚辈不能相送了。总之,尽量挑无人迹的地方走。” 厉沉知道自己身边一直有厉封和厉夫人安插的眼线,这些人只能甩开一时,所以必须尽早让萧正和他分开。 “厉少族长,让我护送这位前辈下山吧。” 几人闻声回头,说话的是萧清。 从萧正上来,一直到现在,萧清第一次插上话。 看着眼前这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脸,萧清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抑制住眼泪,死命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说出了这句话。 而萧正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却也感觉到了无比的熟悉。 “那便有劳了。”萧正同样表现得云淡风轻。 厉沉不曾看出什么,见萧清愿送萧正离开,自然是十分感激。只是,他只当萧清是个普通炼药师,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而同样的,龙凌他们也不放心萧清和萧正两人就这样离开。虽然以这两人的修为……但是担心这个事情,有时候并不是那么讲理的。 龙凌、龙寒和凰古,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顷刻之间,三人心意,已互相明了。 “你一人怕是不行,我同你一起。”凰古道。 此时,萧清与凰古是一行,而龙寒是与凰颖一道,所以,龙寒提出相送会显得奇怪。而且,厉沉似乎是真的要陪他们采药,那怎么也不能留龙凌和凰古两个闷葫芦。不然那气氛,真是想不出有多诡异。 所以,只能是龙寒留下,凰古陪萧清和萧正先走。 凰古当然不想走。 他当然不想离开龙凌,也不想离开凰颖。尤其,是留下龙凌和厉沉同行。 不知道为什么,凰古第一次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 这感觉似乎很没道理,他陪伴了龙凌全部的成长,然而厉沉,只不过是一个当场流产的娃娃亲。 可是小试那天厉沉回头看龙凌的那一眼,让凰古久久不能释怀。 而现在,龙凌又好像对厉沉过于信任了。 在感觉到龙凌对他信任减少的同时,看到龙凌对另一个人过于信任,凰古觉得自己没理由不警惕。 “送到之后,我们还在无毒坊会面。”龙凌对凰古说,毕竟戏要做全套。 凰古会意,这意思,就是不用他们再来了。 可是,凰古怎么会就这么离开? 第二百二十一章 重逢 当下,凰古没有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便带着萧正和萧清离开了。 他怕再耽搁下去,两人的情绪都会绷不住。 下山的路,因为是没有任何停留地御风而行,所以走得很快。厉封的人还没有找到厉沉,所以,他们离开得相当顺利。 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只是赶路。萧清紧紧地抱着萧正的手臂,面上只是一派严肃警惕,什么表情也没有。 等到离九毒峰很远了,凰古挑了一处荒野停了下来。 “清儿姐姐,萧前辈,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说完,凰古就退开了。 父女重逢的场面,他在,或许会尴尬。 萧清还是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四下察看,确认并无人迹,才扶萧正坐了下来。 手还紧紧环抱着萧正的手臂。 太阳已经不刺眼了,萧正的眼睛也适应了一些,他想把黑纱摘下来。右臂在萧清手里,完全抽不动,于是萧正用左手摘下了黑纱。 萧正侧过脸看萧清。 萧清并没有在看萧正,她不敢看他的脸,梗着脖子,眼睛死死盯着他的手看。 萧正轻轻地去拨萧清的手臂,想让她先松开。 萧清纹丝未动,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清儿……” 就这一声。 萧清的心理防线全面崩塌,眼泪瞬间决堤。 萧正一边给萧清擦着眼泪,萧清的眼泪一边又止不住地往下流。她靠在萧正的肩膀上,无休无止地哽咽着,似乎要把攒了二十年的眼泪,全都流出来。 攒了二十年的思念、担忧、孤独、委屈。 她的父亲回来了,她终于又是有父亲的人了。 萧正顺着萧清的发丝,一遍一遍地抚着她的头,默默地由着她哭。 不知道过了有多久。 萧清大约哭累了,哭声渐消,眼泪渐止,眼皮也耷拉下来,然后,就这样靠着萧正睡着了。 在梦里,萧清回到了六岁那年,萧正第一次带她去龙家的那一天。 微雨的天气,她躲在萧正身后,伸出一个脑袋,看到了龙家紫檀色的门框。 场景转换,眼前变成了龙山,儿时的龙山,带她去街上赶集。她满心欢喜地跟在龙山身后,手里拿着龙山给她买的糖葫芦。其实看不太清是什么,但萧清心里知道那是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龙山走得有些快,萧清渐渐跟不上了,她想叫住龙山,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着急地看着龙山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萧清奋力地追着,怎么也追不上。 怎么也追不上。 萧清有点想哭,但是没有哭,仍旧尽力追着。 追了很久很久,终于追上了。她一把拉住了龙山的衣袖,要龙山停下。 龙山转过身来,萧清却发现他已经是个二十岁模样的青年了。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浅浅的笑容,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太在意。 真好看。 萧清痴痴地看着她,看着看着,突然想起来,这个女孩,是路云啊。 路云和龙山都向她挥挥手,跟她告别。她也挥挥手,和两人告别。 然后两人手牵着手转身离去了。 萧清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两人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于是她也转身离开。 转过身,萧正站在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冲她笑。她一下子笑了,朝萧正跑去。 然而,怎么也跑不到萧正面前。 他就站在那里啊,他就站在那里等着她啊,为什么她就是到不了呢? 萧清奋力地跑,比刚刚追龙山的时候还要用力,但就是到不了。 他一直冲她笑,就站在那儿冲她笑。 她也想冲他笑,但是怎么也笑不出来,她都快哭了。 她好累,但是她不敢停。 最后她摔倒了,埋着头,哭得很挫败。她觉得委屈,明明已经用尽全力了,为什么还是追不上? 等她眼泪婆娑着再抬起头时,眼前的人变成了一个少年。 这少年很像龙山,却不是龙山。 少年把她扶起来,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龙寒。 而此时,她还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儿。 龙寒牵着她,慢慢地走着。走着走着,竟就走到了萧正面前。 好奇怪,明明刚才,她那么奋力地跑,都不曾追得上。 萧正笑着朝她伸出手,要带她回家。 她立刻把手从龙寒手中抽出,要去牵萧正。 就在要牵上的瞬间,眼前的一切,包括萧正在内,都像水墨一样宕开了。 萧清一下子就慌了,转头看,龙寒也已经不见了。 周围的场景荡漾了一会儿,然后就全都变掉了。 微雨停了,天石城的街道集市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四周灰蒙蒙的,只有硝烟和废墟。 远远的,废墟之上,模模糊糊的,有一个修长的少女的身影。谁也没有告诉萧清,但萧清就是知道,那少女是龙凌。 龙凌快不行了。她站在废墟上,仰起头看着天,渐渐支撑不住,就要向后倒去。 此时,天空中闪过一道雷电,就在龙凌的正上方。 萧清一刻也没有耽搁,什么也没有想,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奔向了龙凌,扑上去护住了她。 雷电劈中了萧清。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萧清猛然睁开了眼。 只是一场梦。 第二百二十二章 身份 “清儿?”萧正轻轻唤了一声。 方才萧清在梦里时,萧正一直看着她,眼见着她的表情越来越惊慌,想要叫醒她,却又不敢叫,直到她猛然睁开眼睛。 萧清茫然地抬头看萧正,手还是不曾松开。 看着看着,萧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还一边掉眼泪一边笑。 笑得挺难看的,眉毛和嘴角都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萧正也看着萧清,满目慈爱。 “清儿,把假面摘了,让爹看看?” 萧清一怔,此时才想起,自己还戴着假面。所以,父亲根本都没看见她的模样,就认出了她。 萧清手忙脚乱地把假面摘了下来,露出了自己的脸。 这张二十年都没有什么变化的,与萧正的记忆完全重合的清秀的脸。 唯一变化的,大概也只有萧清的眼神了。这双眼睛里,终究是多了一些内容。 “爹,你还认得女儿吗?”萧清带着一点哭腔,虽是开个玩笑,却让萧正听出了真实的委屈。 萧正摸着萧清的头发,柔声道:“怎么会不认识呢?爹每天想着的,不就是你吗?” 萧清伸手摸摸萧正花白的头发,又摸摸他脸上的皱纹,就像是一个刚刚能视物的孩子,什么都想用手触碰,来确认其真实存在。 萧正便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摸着,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她。 “爹,你怎么不说话?你能不能多说说话?” 这话说得萧正心里很酸。这句话里,有太深的不安全感。看到,触碰到,都还不足以让萧清安心,她还要听到。仿佛这其中任何一项、在任何一个时刻不能被确认,她就不能相信,父亲是真的回到她身边了。 “好,多说些话。多说些话给清儿听。说些什么呢?” 这问题原本漫不经心,说出口时,却让两人都怔住了。 是啊,说些什么呢? 说说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他是怎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消磨了二十年?她又是怎么在洞仙谷里韬光养晦,只为了有朝一日找到他? 要怎么说呢? 没法儿说。 萧清无数次想过,等到真的与父亲重逢的时候,会有多少过往要互相诉说,可是真到了这一天,似乎什么也不想说了。 因为,不管又多少过往,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就先说说接下来该如何吧。”凰古走了过来。 “小古。” “凰小友。” “抱歉,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我们该想想接下来怎么走了。” 两人当然知道凰古不是故意偷听。萧正起身,想要郑重地向凰古道谢,却被凰古抢了话:“前辈不必如此,萧家与龙凰两家世代交好,我们本就是理应出力的。更何况,前段时日,我们一直住在洞仙谷,清儿姐姐对我们颇多照应,所以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袖手旁观。道谢的话,前辈就莫要再说了。” 萧清有些想笑,这四个孩子里,负责插科打诨、四处套消息的总是龙寒,而负责打官腔的,就总是凰古。 “接下来怎么走,也没有什么需要打算的,都到这儿了,你也不必再送了。我们两个回洞仙谷,自己应付得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你快去找凌儿他们吧。知道你放心不下。”萧清明白得很,凰古是一刻也不愿离开龙凌的。 凰古也并没有因此而不好意思,他对龙凌的心思,向来是人尽皆知,唯独龙凌不知。他都已经习惯了。 不过,此时却不是只想着回到龙凌身边的时候。 “清儿姐姐,以你们的修为,从一开始,我便不必相跟的。” 两人立即明白了凰古的意思。 两个快要进入无我境的人,怎么也不需要凰古来护送。 凰古之所以陪同,一来是为了掩人耳目,二来,就是为了此刻了。 分别之时,凰古与龙凌对视了一眼,便知对方心中所想是一样。萧正和萧清重逢,必然激动得忘乎所以,除了早些安全回到洞仙谷,很可能什么也想不到。这个时候,凰古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依照厉沉所说,厉封留下的人手连他都并不能清楚知晓,我们便更是防不胜防。况且,洞仙谷中究竟有没有暗子,现在还不明朗。萧前辈此时回去,对洞仙谷来说,未必是好事。”凰古说得委婉,其实就是,萧正此时回洞仙谷,或许会给洞仙谷带去无妄之灾。 “是我疏忽了。”萧清皱眉道,“那应当如何呢?除了洞仙谷,又能去哪里呢?” 萧清感到很无助,她不想连累洞仙谷,也不想连累其他任何人。 “不,我还是可以回洞仙谷,只是要换张脸,换个身份。”萧正道。 第二百二十三章 黑市(一) “换个身份?” 换张脸还说得过去,这换个身份,萧清是不能理解了。萧正说的换身份,必是说换一个说得出名头的身份,哪里去找这样的身份给他换呢? 凰古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了。” “没想到,凰小友年纪轻轻,也知道那个地方?”萧正稍稍有些意外,凰古这个反应,明显是明白了他所指的是什么。 凰古有些无奈,他属实是不想明白。 “爹,你们说什么呢?”萧清不知道两人打的什么哑谜。 “在说一个黑市。” “黑市?你们,还去黑市?爹?”萧清感到十分不可思议,萧家和凰家都有商铺,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她从来也不曾听萧正提起过,萧家还参与过什么黑市交易。她接手管理洞仙谷之后,也并没有发现什么黑市交易记录。 “你爹还不至于做黑市生意,你放心。我们说的这个黑市,和其他黑市不太一样,这个黑市里,只卖一种东西。”萧正解释道。 “只卖一种东西也是黑市啊……只卖一种东西……难道,是卖身份?!”萧清终于反应过来。 萧正点头:“年轻的时候行走江湖,用洞仙谷少谷主的身份总是不方便,就去黑市买了个身份,算起来,也就去了那么一次。原本我还担心,过了二十年,不知道它还在不在,看凰小友方才的反应,我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了。” “你也去黑市买过身份?”萧清看凰古的眼神有古怪也有疑惑,她以为,凰古他们都是随便取个名字的,就像这次。 凰古无奈道:“清儿姐姐,你想想也该知道不是我吧?” 这么说,萧清立刻就知道了。 龙寒倒不是去黑市买身份,如萧清所想,他都是随便起个名字的。现在,石寒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倒也是小有名气了。之前在回魂江和九毒峰不曾有人认得,不过是因为,这两个地方,实在偏得很。 他去黑市,大约算是卖身份的。 几年前,龙寒结识了一个黑市卖主,也是不打不相识。后来黑市卖主遇险,偶然被龙寒撞见,救下了他,他便将铺子的一半划在了“石寒”的名下。要知道,在黑市有自己的铺子,才算是站住了脚,要在黑市站住脚,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这份报答,可是不轻的。 所以如今,龙寒算是半个黑市卖主。 凰古简单叙述了一下。 “的确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情。” “他?”萧正不知道两人指的是谁。 “是龙家的大少爷,龙寒。便是前辈之前在九毒峰见到的那一位。”凰古解释道。 “在九毒峰上,除了你和厉沉,似乎还有两个小伙子,龙寒小友是其中哪一位?” 萧清笑起来:“那两个,就是他们兄妹两个,谁是谁都不重要,反正都是假面,等回了洞仙谷,摘了假面,再认不迟。” “那,凰小友这张脸……”萧正早就疑惑了,凰钟和迟若语的儿子,怎么会长得如此平庸? 凰古默默地摘下了假面。 萧正看到凰古的真容,才觉得正常了,这个长相才合理。 “所以,我们现在只要去那个黑市,找到小寒的铺子,给我爹换个身份就行了?” 凰古摇头:“先去星云城云家,给前辈换一张假面。云家的无情姐姐擅画假面,颖儿的手艺便是她教的。” 这是他们的疏忽,来时唯一不曾想到的,就是救出萧正后,也要给他换一张假面。 “星云城云家……”萧正低声重复道。 “前辈放心,您不必露面,我去找无情姐姐便可。”凰古知道萧正的担心,他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黑市和星云城离得远吗?”萧清问道。她怕耽搁得太久,又会横生枝节。 “不会耽搁很久的,那个黑市,就在星云城。”凰古道。 萧正打量着凰古,心中暗暗赞叹,这个孩子,实在心思剔透得很。 第二百二十四章 黑市(二) “在此之前,只好委屈前辈先用我这一张了。”凰古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摘下的假面递给了萧正。毕竟此时,还是隐藏住萧正的身份要紧。 萧正也并不是矫情的人,接过假面便戴上了。在山洞里这么多年,澡都不曾洗过一次,区区一张旁人用过的假面,又何足挂齿? 三人日夜兼程,御风行至星云城。到了城门外,三人分成了两道,萧正和萧清去找旅馆先住下,凰古则独自去云家找云无心了。 凰古也并不确定云无心此时是否在云家,只是先去碰个运气。赶巧,刚进门就碰上了手中抱着修儿的云无尘。 “无尘大哥。” “朝夕?你怎么一个人来?”云无尘见凰古只身一人,立刻担心起来。 “没有出事,无尘大哥不必担心。我是来找无情姐姐的,有件事想请她帮忙。”凰古解释道。 云无尘见凰古风尘仆仆,不似平时一般从容,也不多话,直接带他进了内院。云无情正倚在假山石上打盹儿,云无尘上前,在她耳边打了一个响指。 云无情小吃一惊,睁开了眼。本也是才盹着的,此时醒来,眼中尚还有九分清明。 “你怎么是一个人来的?”云无情看见凰古,开口也是这句。 “来讨一张假面。”凰古也懒得再回答一遍了,龙凌不在身边,他的温和与耐心也在一点点被思念的情绪消耗掉。 云无情见凰古的表情认真得很,便同云无尘一样没有多问,直接转身回房取东西了。 搬出来一个大箱子。 生修儿前,云无情从未搬过重物,这些时日,抱孩子抱的,都将臂力练出来了。 “来,要张什么样的?” “中年男子,不要太打眼。”凰古道。 他本也想过,给萧正换一张青年的假面,更不易与萧正其人联系起来。可是一个人的动静举止最是难改,萧正一举一动皆不可能与青年人相仿,若强求,看起来必然古怪。莫不如换一张与萧正年龄相差无几的假面,反倒会显得自然些。 云无情很快便挑出了一张,递给了凰古。其实这箱子里,还是制假面的家伙事儿居多,成品的假面也没有几张。 “呐,再给你一张备用的。”云无情一把拽住了道过谢转身就要走的凰古,“火急火燎的,跟丢了魂儿似的。” 凰古心中苦笑,可不是丢了魂儿吗? “多谢无情姐姐,今日之事,还请保密,我改日再来解释原委。”凰古顿了顿,又问,“无心姐姐可还好吗?” 云无尘笑起来:“她有什么不好的?和宫无商那小子满世界游山玩水,好些时候都没见着人影了。难为你,还有心思问她。” 这语气中的揶揄调笑,凰古自然是听得出,却并不想辩解。因为的确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凰古离开云家,半点没有耽搁,立即去旅馆与萧正萧清会合。现下,对他来说,一时一刻都不能浪费。早一刻将萧正之事办妥,便能早一刻赶回九毒峰与龙凌重逢。 待萧正换好假面,三人便出发了。 萧清从不曾接触过黑市,原本以为,黑市会是在某处隐蔽的地下,光线昏暗,看不清认脸,谁也不认识谁,买卖双方交易结束便再无瓜葛,江湖再见,也必不能相互认得。 不过这现实中的黑市,完全打破了萧清之前的凭空想象。 这居然,是个花楼。 第二百二十五章 黑市(三) 三人站在楼前,萧清抬头看了看“怡春苑”的牌匾,转过头再看萧正,眼神就有些古怪了。 “别看我,这里二十年前还是个赌场。”萧正忙道。说实话,他看到眼前这牌匾时,也是惊讶万分。此处黑市原是生意极好,藏匿于赌场之中,若非江湖中人,绝不知晓。好端端的为什么改成了花楼,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萧正亦是好奇。 萧清再往凰古那儿看,一看便看见了凰古铁青铁青的一张脸。 一望而知,龙寒并没告诉他这是座花楼。 凰古不太知道自己此时是何种心情。倒不是暗骂龙寒,他也知道,龙寒不会真的进去寻花问柳。 他所感到头疼的,是将来如何将这一段讲给龙凌听。 “要不你们俩在这儿等着,我进去?”萧清问凰古。她知道,以凰古的性子,一定是全身心拒绝往里走的。而作为女儿,萧清自然是不愿意让自己的爹进这种地方。所以虽然她也很是排斥,但毕竟,只有她好歹是个姑娘。 但是,作为父亲,萧正当然同样不能允许萧清进出这种场所。凰古也不会把这责任推给萧清。 “无妨。”凰古上前两步,从纳境中取出一块木牌,交到了门口的龟公手里。 龟公看了一眼木牌,面露惊讶地看了看凰古,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进去了。不一时,龟公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像是个打手。 大汉看到凰古,也很惊讶,再看萧正和萧清,还是没看到自己以为会看到的人。但是大汉当下并没问什么,只是请凰古进去。凰古面露犹豫之色。大汉立刻察觉到了,忙道:“不妨事的公子,里面有条‘干净’的楼梯。” 所谓“干净”的楼梯,不用多解释了,凰古也听明白了。得到这样的保证,三人才一起跟着大汉进去了。 楼中笙歌不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调笑声,淫乱奢靡至极,若换作他人,早已乱了心智。 三人跟着大汉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干净”的包厢。 “这木牌,可是这位公子取出来的?”大汉直接问凰古道。 “不错。” “这木牌,原本并非公子所有吧?”大汉还在试探着。 “不错。此牌是好友之物。他说,凭这牌,我便能出入自由,且能找到一位石大哥。”凰古已经能够确定,眼前这个大汉,就是龙寒结识的那位铺主。 大汉朝凰古抱了抱拳:“石开冷,不知兄弟姓名?” 三人此时都是假面示人,凰古向大汉抱拳道:“久仰,在下古林。” “原来是古兄弟,寒小子跟我提过,他说了,你的事儿就是他的事儿,有什么事儿尽管跟我说,能办的,大哥一定给你办!他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所以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这个逻辑,听着有点儿奇怪,但是,好像又没什么毛病。 这石开冷看来是个直性子,不然也不会将铺子直接分了一半给龙寒。凰古便一点弯子也不饶,直接说明了来意:“那我便不说客套话了,这次来劳烦石大哥,是想替我身边这位朋友寻一个身份。” 石开冷大手一挥:“简单!哥哥就是做这个买卖的啊!你说,要个什么样的身份?” 第二百二十六章 黑市(四) “与他年岁相仿即可。”萧清看了一眼萧正道。只是要个能行走的身份,没什么要求。 但凰古不是这样想。 “要个江湖上有些够分量的传闻,却不曾露过脸的。” “那若是好死不死,恰恰撞上了本尊,岂不是玩儿完了?”萧清认为不妥。因为,若论及江湖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那些心修,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九毒峰人氏。 石开冷大笑起来:“这就是咱们最大的招牌!我石家铺子敢卖的身份,那都是从正主那儿买来的,所以,只要是敢卖出去的身份,就绝不会被揭穿!” “那些卖身份的人,除却觉得有趣的,大多都是被生活所迫,既是卖给了黑市的身份,就不会再用了。你所担心的情况,不会发生。”凰古道。他知道萧清担心的是什么,这样说就是告诉萧清,就算买到的身份是九毒峰人氏的,那人也必是已经隐去了。 萧清点了点头,表示听凰古的。 于是石开冷仰躺在椅子上,翻起了白眼。这动作乍一看真是挺吓人的,不知道什么毛病。其实,石开冷是在翻找自己记忆中的身份。 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保密。而黑市中人,最难做到的就是保密,因为,能混黑市的人,十有八九都有点儿江洋大盗的手艺。就算档案锁在再安全的地方,也还是会有被偷走的风险。所以,最安全的地方,只有脑子里。石开冷的黑市铺子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的档案从来不落在纸上,谁也偷不走。 不过,萧正萧清和凰古都是极稳重的人,看到石开冷仰躺在椅子上翻白眼,也没有表现得太惊讶,尽管,心里确实还是有些讶异。 石开冷翻了一会儿白眼,突然转了一下眼珠,直起身来,看样子是找到了合适的身份。 “笔墨来。” 石开冷一声令下,即刻有人奉上纸笔,派头十足。 三人只见石开冷大笔一挥,在纸上潇洒泼墨。片刻之后,石开冷将写好的信息递给了凰古,递过去之前,还对着未干的墨迹吹了两下。 凰古向石开冷道过谢,看向纸上的字,面上的表情险些没稳住。 这字…… 实在是一言难尽…… 凰古稳住了表情,努力地辨认出了石开冷的字: 蔺成如,年纪无人知晓,曾在江湖上行走二十年,到如今已十七年不曾有过音信。此人行走江湖,不靠自身修为,仅靠倒卖各种绝无仅有、从无抄本问世的功法。传闻,此人当年退隐江湖,便是因为功法卖空。此人从不交朋友,只管做买卖,所有交易都在黑市进行,从不露面。唯一见过此人真面目的,只有我。 此处的“我”,便是指石开冷自己。 凰古看完,轻轻了吐了一口气。认清石开冷写的这些未必能称作字的字,实在不容易。 这似乎是个极其完美的身份,没有修为要求,没有特殊功法傍身,还没人见过。 “怎么样,这个还行吗?”石开冷虽是询问凰古是否满意,语气中却都是得意。 “极好,多谢石大哥。却不知,这费用要如何算?” “小老弟,这就见外了吧?寒小子的朋友来要个身份,还谈钱?把我石开冷当财迷了?” 凰古知道石开冷不会收钱,也就是客气客气,做个样子。见石开冷佯装生气,便顺着道:“绝无此意。石大哥既然如此说,我们便不推辞了。时间紧迫,我们便不多叨扰了,石大哥保重,告辞了。” “行,一路平安。替我给寒小子带个好!” “记得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回家 三人出了怡春苑,回到了旅馆。 “清儿姐姐,萧前辈,事情办完了,你们可以回洞仙谷了。”凰古道。 听到“洞仙谷”这三个字,萧正心中五味杂陈。那是他魂牵梦萦了二十年的地方,此时,却有些近乡情怯了。而且,他还是戴着一张对所有人来说都陌生的面皮,以蔺成如的身份回去。 然而,萧清却一下子明白了凰古这句话里最重要的意图。 “接下来的路,我们自己走就好了,你快去和凌儿他们会合吧,我们在洞仙谷等你们回来。” 凰古浅笑了一下,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对萧清道:“那我便不送你们出城了,路上小心。” “你也是,路上小心。” 分开了这几天,龙凌还和厉沉在一起,凰古确已心急如焚了。三人即刻分道扬镳,萧正和萧清回洞仙谷,凰古则日夜兼程地往九毒峰去了。 …… 洞仙谷和星云城相隔并不远,萧正和萧清不多时便到了。 两人到谷口时,鸣颂正在门前洒扫。 “谷主?!你回来啦?!”鸣颂一抬头便看到了萧清,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谷主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可都担心死了!” “担心?担心什么?”萧清皱起了眉头,她此行是去做什么,并没有声张,除了阿瑟阿笙,谷中并无他人知晓。 鸣颂是个实心眼儿,又对萧清十分忠诚,便老实道:“鸣颂也不知道谷主去了哪里,只是见阿瑟姐姐这些时日做什么都心神不宁的,便猜到谷主必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了。” “她就是大惊小怪,我能做什么危险的事?这不是回来了?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这位蔺先生是我带回来的客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萧清的眼眶差点儿就红了。 一去经年,回乡竟作客。 鸣颂立刻跑去收拾客房了,萧清带着萧正慢慢向里走。 每一步,萧正都走得很踏实。这片土地,太能让人感到安心了。 “清儿姑姑!” 斜刺里冲出来一个小小的人影,直奔着萧清而来,扑进了萧清怀里。 “念君!”萧清抱住她,揉了揉她的头发。 “爹爹呢?”念君忽闪着大眼睛问道。 “你爹爹过几日就回来了。就知道找爹爹,想没想我啊?”萧清佯装吃醋。 “想——”念君拖长了声音道。 “这是?”萧正见这小姑娘可爱得很,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叫萧清姑姑。 “是小寒的孩子。”萧清转过头,边说边对萧正挤了挤眼睛。萧正立时便明白事情并没有她口中说的那样简单。也许,是龙寒捡来的孩子。 念君扯了扯萧清的衣服,嗲声嗲气地问道:“姑姑什么时候回来?颖儿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古伯伯什么时候回来?” “他们都会和你爹爹一起回来的。” 萧清心中感慨,这孩子,初时只会牵着龙寒的衣角不撒手,时不时叫一声“爹爹”,如今都能一气儿说这么多话了,将几个人问了个遍。想来,这些时日,阿笙也是在她身上花了不少工夫。 只是一想起阿笙,萧清就要想起另一件麻烦事,一时间,倒不知该不该专意去夸奖她了。万一引出另一件是非来,岂不是自找麻烦? “这个爷爷是谁呀?”念君抬头看看萧正问道。 “念君,叫蔺爷爷。”萧清心中略有苦涩。 “蔺爷爷。”念君乖乖叫了一声。 萧正笑着应了一声,俯身捏了捏念君的脸蛋儿。 “谷主?!” 萧清直起身来,朝声音的来处望去,看到了满脸是泪的阿瑟。 第二百二十八章 怪客 “好啦好啦,这不都回来了吗?哭什么呀……”萧清一面向前走,一面安慰着阿瑟,一面还在心里担心着别的事。 阿瑟自小跟着她,对萧正的熟悉程度,仅次于她。萧清打定了主意,不让任何人知道,“蔺成如”就是萧正,包括阿瑟。 “谷主,你没受伤吧?”阿瑟的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看呢?不是都好好的吗?”萧清说着还自己转了一圈。 此时,阿笙又跑了过来。 萧清这次决定先发制人:“打住打住,我没受伤,没陷入险境,好端端回来了,敢掉一滴眼泪你这个月工钱就没了!” 阿笙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原本想问龙寒怎么没回来,现在也问不出口了。 “谷主,要准备客房吗?”阿瑟还有些哽咽,但看到伪装成“蔺成如”的萧正,还是问了一句。 “我已经让鸣颂去准备了,这是蔺先生,要在洞仙谷住一段日子。”第二次这样介绍的时候,萧清已经完全神色自若了,尤其在阿瑟面前,更不能露半点异样。 阿瑟打量着”蔺成如“,完全陌生的眼睛,完全陌生的笑容,却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无论如何,阿瑟确实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得称呼了一声:“蔺先生。” “蔺成如”向阿瑟笑了笑,阿瑟在这笑容里感受到了一丝奇怪的慈祥。 “蔺先生日后在洞仙谷有什么不习惯的,都和阿瑟说便好。”阿瑟试探道。 “有劳。”“蔺成如”道。 完全陌生的苍老声音。 方才“蔺成如”眼神里的慈爱,让阿瑟没来由地想起了萧正。可是这个声音,确确实实与萧正没有半点关系。 “蔺先生,我带您四处转转吧。”萧清不想让阿瑟观察太久。 “好。”萧正明白萧清的意思。 “阿瑟,你去备饭吧,我饿了。” 听到萧清这句话,阿瑟立马破涕为笑:“这就去!” 于是萧清假意带着“蔺成如”在洞仙谷里转了一圈,有意无意地在众人面前露了个脸。然后,便让鸣颂带他去了客房。 萧清独自走进了饭厅。 “分出一份来给蔺先生送去,余下的端到我屋里吧。” “是。”阿瑟有些不解,却还是照做了。 “送去之后,到我屋里来一趟。” “是。” 阿瑟照着萧清的话,将饭菜分出了一份,送到了“蔺成如”那里,然后端着另一份饭菜去了萧清的房间。 “谷主。”阿瑟怯怯地叫了一声,不知萧清特意叫她来,是要说什么。 “坐。” 阿瑟依言在桌旁坐下。 “以后,蔺先生的一日三餐,都要辛苦你单分出来给他送去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多跑几趟便是了。不过这蔺先生的性子,倒是古怪。” “的确古怪。所以,你要和底下人说,平日里没事不要去打扰他。” “阿瑟知道了。”阿瑟犹豫了一下,问道,“谷主,老谷主他……” “把这位蔺先生伺候好,或许便能知晓。” 这是早先在路上便和凰古商议好的,等回了洞仙谷,只说“蔺成如”可能知道萧正的下落,但此人脾气古怪,难伺候的很。 这样说,一来能够掩护萧正的真实身份,二来,如果洞仙谷中真有内鬼,必然会心中生疑,忍不住去想办法试探“蔺成如”。 “我明白了谷主,我这就去嘱咐他们。”阿瑟略略错愕了一下,随即道。 “嗯,一会儿不用进来收拾碗筷了,我吃过饭想睡一会儿。” “那阿瑟先退下了。” 阿瑟一出屋子,萧清便软软地趴在了桌上。 她是真的累了。 双目无神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坐起来把饭菜吃了个精光。萧清好久都没有这么认真地吃过饭了。 饭后,萧清就真的上床休息了,连梳洗都没顾上。 第二百二十九章 冰点 九毒峰。 凰古离开后,厉沉便履行诺言,跟在龙凌三人身边。 “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厉沉见三人愣在原地,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如此问道。 龙凌和凰颖齐齐地看龙寒。 不是因为龙寒说了算,而是因为,两人都不太想和厉沉这个冰窟窿说话。 “我们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往哪处走能采到草药,厉少族长必定对此处甚是熟悉,不如……您拿主意?”龙寒谄媚地笑道。 厉沉禁不住挑了下眉,他实在没想到,这个叫“石寒”的炼药师,能有这么厚的脸皮。 厉沉没说话,直接转头走进了山洞。 就是龙凌他们来时的那个山洞。 “厉少族长。”龙凌急忙叫住了他,阻止他继续往里走。 厉沉顿住脚步,只是微微偏头,表示在听龙凌说话。 “厉少族长,我们方才就是从那条路来的,不如换条路走吧?”龙凌一向沉稳,此时换了男声,更听不出什么慌乱的情绪。 厉沉沉默了片刻,转身对龙凌道:“此处,没有别的路可走。” 龙凌微微一笑:“厉少族长这样说,就有些侮辱人了。若是没有别的路可走,厉少族长方才又是从哪里来的?似乎,不是从这洞里吧?” “你们到之前,我便在这里了。这个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巡视了一圈,发现并无别的通路,才回到这里。你若不信,大可朝两边走一走,看看能不能走通。” 厉沉都这样说了,龙凌也不至于真的再去验证。只好默默地跟着厉沉往里走。 凰古不在,龙寒便接替了他的位置,站到了龙凌身后,用双臂环住了她。洞中黑暗,厉沉又在前面引路,看不到身后的情形,不会怀疑到他们的身份。 第二次走,相较于第一次,龙凌的恐惧有增无减。 龙寒紧紧攥着龙凌的手,只觉得这双手,越来越凉,越来越软,越来越不像活物。龙寒心里害怕得很,他向来知道自己能带给妹妹的安全感远不如凰古,可是怎么也不曾想到,龙凌对于黑暗的恐惧,竟能达到如此程度。自小锦衣玉食、温馨和睦的生活,难道能给一个人带来这样的不安全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能尽力将龙凌抱得更紧,悄悄地输送一些灵气给龙凌暖暖身子。除此以外,只能盼望着这段路快些到头。 这是第一次,面对自己爱的人,龙寒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走出洞口时,龙凌仿佛又经历了一次重生。 幸好,龙凌带着假面,谁也看不到她已然苍白如纸的脸色。 厉沉转身看看,开口道:“这位姑娘似乎是半点也不怕黑。” 厉沉指的是唯一以女装示人的凰颖。因为在厉沉眼里,这里只有凰颖一个姑娘家,所以走过这样的山洞,他本以为凰颖会有些害怕。 凰颖没想到厉沉会主动和她搭话,愣了一下,才道:“我天生如此,在黑暗中也能视物如常。” 说完凰颖就后悔了,这个技能,太特别了。万一被厉沉记住,日后穿帮就尴尬了。 没成想,厉沉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就继续往前走了。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第二百三十章 幻境(一) 三人默不作声地跟着厉沉往前走。 龙寒此时只顾着观察龙凌的情况,也没顾上缓解厉沉造成的尴尬。 龙寒用眼神询问着龙凌,龙凌的反应,却古怪得很。 见到光亮,恐惧之感缓过来之后,龙凌觉得不太对劲。 刚才见到光亮的瞬间所产生的如获新生的感觉,此时再想,似乎有些不真实。 的确不真实。 龙凌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并不熟悉,完全不像之前走过的样子。 而此时的天空和光,也散发着一种莫名的不真实的味道。 雪线之上,虽然一片雪白,却仍是有生机的,而此时此刻,龙凌感觉不到半点生气,只有死寂。 “厉少族长,可否停一下。” 话是询问意见,语气却不是。厉沉听着这语气,稍有诧异,却也停下了脚步。他不知道,龙凌的语气,向来是让人无法拒绝的。 “厉少族长先前,是从这里走的吗?” 厉沉微微皱眉,以为龙凌是到现在还在怀疑他说谎。刚要不耐烦地开口,却突然明白了龙凌的意思。他愣怔了一下,四周瞧了瞧,竟真的不是来时路。 厉沉讶异地看向龙凌,道:“不是。” 龙寒亦是心惊,因为他也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自从练成了千管笛,龙寒对风便愈加敏感。眼前的这个地方,无半点风息,死寂异常,不像是另一条路,反而,像是还在洞中。 龙寒想也没想,抬手便要释放灵气,尝试触碰一下这个奇怪空间的边界,被龙凌眼疾手快拦住了。幸好此时厉沉已经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仔细观察着周遭。 唯一还在迷糊的,只有凰颖。她还不太明白此刻的情况,只知道这条路不是来时路,而他们明明是沿着来时路往回走的。她所担心的,是凰古回来时找不到他们。 “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凰颖的思绪。 厉沉做了龙寒刚刚想做的事。这一道灵气,似乎打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四人都没有看见打到什么之后应该有的灵气波动,却都听到了这一声巨响。 龙凌轻轻瞟了一眼厉沉,心想他到底还是有些少年人的莽撞,只是试个水而已,根本不需要使这么大力气。这个想法要是让龙寒知道了,必定要诧异于她此刻还有这份闲心。 但龙凌就是这样,只要没有黑暗,就没有什么能让她保持绝对紧张。这张假面之下,原本清冷的面容,给绝大多数人的感觉都是严肃,然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面容下是这世上最不严肃的一颗心。 灵气击打后有声无形,十有八九是个幻境了。 不过这个幻境,似乎是并不能惑人心智,因为龙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清醒的。她与龙寒对视了一眼,眼神之中表达了这个意思。 龙寒却翻了一个白眼给她。她一个连境界都没有的人,有什么资格判断一个幻境能不能惑人?龙凌立刻明白了白眼的含义,也不曾着恼。反正龙寒和厉沉也清醒得很,这总能说明问题了。 不过为了再次确认,龙凌还是看了一眼凰颖。 这一看,便看到了双目失神的凰颖。 “颖儿?!”龙寒抓住凰颖的手臂,使劲晃了晃。 “怎么了?”厉沉走了过来。 “似乎是被幻境困住了。”龙凌道。 身处幻境中的人,只要不被惑了心神,都不算被困住。凰颖方才并未察觉异常,一不小心便被困住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幻境(二) 厉沉立刻抬手,要将凰颖的心神拉回来。 然而,一贯以雷厉风行着称的厉沉,竟然发现有人比他动作快。 在他抬手的瞬间,龙凌已经一个手刀从后颈处将凰颖劈晕了。 被迷了心神的人,如若无人及时解救,时间一久,就会损伤修为和心境。解救幻境中人,并不限于某道某法,例如厉沉,就是想用自己的灵气去冲击凰颖,将她的心神震回来。龙凌则是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直接让凰颖暂时失去意识,便没有心神可被迷惑了。 厉沉的方法虽然看起来正经,但以他的修为去冲击凰颖的灵识,必然还是会伤到凰颖。就算修为不至受损,头也要疼几天。而龙凌的方法,貌似粗暴,实则伤害最小,凰颖只是受点皮肉之苦,大不了醒来之后脖子疼一会儿。 幸好,凰颖此时堪堪陷入幻境,一个手刀便能将她劈晕,若是再过一会儿,等她的神经被麻痹了,那就多少个手刀都没用了。 龙凌劈晕了凰颖,龙寒顺势接住,扶着凰颖慢慢靠坐到旁边不知是真是假的石头上。整个过程,几乎是一气呵成。 厉沉惊讶地看着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的默契配合。 等将凰颖安顿好,直起身,龙寒才意识到,方才和龙凌本能的配合,根本没过脑子,丝毫没有考虑到厉沉还在这儿。无论是他们的配合,还是龙凌的反应之快,都足以引起厉沉的怀疑。 而龙凌其实是出手前就想到了。她甚至料到了龙寒会毫不犹豫、毫不诧异地接住凰颖。只不过,这个时候,自然是救凰颖最要紧。至于厉沉,他最多怀疑龙寒和她本来就是一起的,怀疑两人不是普通炼药师。无论如何,也不会发现他们的真实身份。 因为,厉沉对萧正一无所知。 这就意味着,厉封的秘密,厉沉并不知晓。所以没有什么能让厉沉联想到天石城的两家人。 另外,在龙凌心里,厉沉并不会伤害他们。她说不清为什么,她与厉沉先前只有两面之缘,如今才见了第三次,但她就是觉得,厉沉和厉封完全是两种人。 厉沉是个聪明人,自然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但并没有多问。 这个时候,似乎应当有个人问一句“现在该怎么办”,但三人皆是默不作声。毕竟,这三个人,都不是遇到问题先求助的性格。这种问题,向来都是凰颖问的。 龙凌暗叹,若非迫不得已,她是绝对不会打晕凰颖的。 三人各自在心里分析着现下的情形。 这个幻境,实在太奇怪了。 一般来说,人在幻境中,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被迷了心智,除非有人来救,否则便走不出去。另一种,是在被迷惑之前看清周遭,发现自己身处幻境,心中清明,幻境便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现在,刨去已经被打晕的凰颖,剩下三个身处幻境的人,不要太清醒。 可他们仍在幻境中。 三人都想不通原因。 环顾四周,也看不出什么。 毫无头绪的时候,龙凌低头看了看凰颖。看着看着,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越看越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 龙凌蹲下身,在龙寒和厉沉的眼皮子底下,悄悄潜入了凰颖的心境中。 没发现任何异样。 但就在离开凰颖心境的时候,龙凌恍然大悟。 她立刻伸手去碰凰颖靠着的这块石头。 她的手直接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有摸到。 第二百三十二章 幻境(三) 这个结果,在龙凌的意料之中。 她决定伸手的时候就知道会是这样。 看透幻境是幻境的人,是不会触碰到任何幻象的。只有仍然被幻境迷惑的人,才会将幻境中的幻象当作实际存在的东西。 他们之中,仍有人没能看清这个幻境。 凰颖已经被打晕了,而且方才龙凌已经检查过她的心境了。仍然被迷惑的人不是她。 龙凌没有碰到石头,所以也不是她。 而将凰颖扶到这块石头上的,是龙寒。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凰颖已经出了幻境,还能靠在石头上了。 “石道友,你来摸一摸这块石头。”龙凌的语气很平静,但龙寒却听得有些害怕。他感觉到了龙凌平静的语气之下半露不露的问罪意味。他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厉沉听到龙凌对龙寒的要求,也是不解。 龙寒依言把手搭在了石头上,然后看着龙凌,依旧不明所以。 “厉少族长,也请你来摸一摸。”龙凌道。 厉沉也很配合地走了过来,同样将手搭在了石头上。然后两人同样疑惑不解地看着龙凌。 这个局面,龙凌倒是没想到。 于是她在这两人的注视下伸出了手,手直接从石头中穿过了。 两人看到皆是一惊。 谁也没想到,两个已经识出幻境的人,竟还没将幻境看透。 “两位,能解决吗?”龙凌无奈地问道。 而龙寒和厉沉,也并不知道该怎么办。 厉沉微微皱眉道:“想不出是哪里出了差错。” 的确,两人都觉得自己相当清醒,心境相当清明,没理由还被困着。 见两人一头雾水的样子,龙凌叹了口气,不太情愿地道:“既然如此,只能我来解决了。” 作为亲哥哥,龙寒立刻领会了龙凌的意思,厉沉则是不出所料地疑惑。 于是龙凌看看厉沉,又看了一眼凰颖。 这下厉沉也明白了。虽然不很愿意,但是眼下,也只能如此了。毕竟被困在这里越久,就越危险。他们此时是还算清醒,但只要还被困着,就有失去理智的风险。 龙凌叹了口气,道:“得罪了。” 同时,伸手劈向了厉沉的后颈。 厉沉纹丝未动地站在原地。这一下,龙凌没劈动。 有一丝尴尬。 “咳咳,要不我来?”龙寒憋着笑提议。 “有劳。” 龙凌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龙寒伸手劈晕了厉沉。 “呼——”龙寒长出了一口气。和亲妹妹装不熟,真的太难了。然而,他刚想和龙凌说两句话,后颈就挨了一记。 龙凌吸取了刚才的教训,使了双倍的力,一次劈晕了龙寒。 在龙寒倒地的同时,幻境烟消云散。 这并不是结束,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因为幻境之外的现实,是他们尚未走出去的山洞。 在看到幻境开始消散,黑暗逐渐笼罩下来的时候,龙凌的脑子开始嗡嗡地响。 她想到了出不了幻境的原因,也想到了走出去的办法,唯独忘了,他们很有可能还在山洞里。 幻境彻底消散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从这一刻开始,直到其余三人醒来,她只能独自面对黑暗。 第二百三十三章 怀抱 没有别的办法,龙凌慢慢地蹲下身子,慢慢坐在了地上。 她必须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坐下来。然后,她能做的,就只有等着谁醒过来。 手脚很快就凉了。她似乎抽回了全身的血液去保护心脏。 这段时间,对于龙凌来说,是一段漫长的空白。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想不了。 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龙凌,在这段时间里,是一个失去了意义的名字。 坐在此时此地的这个人,失去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 这个人感觉不到周遭任何东西的存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无日月,无朝夕,无黑白,无天地。 …… 先醒过来的是厉沉。 “道友?”厉沉摸索着碰到了龙寒和凰颖,发现他们都还没醒,便试着叫龙凌。 没有回应。 厉沉定下心来,集中注意力去感觉龙凌的气息。结果,十分艰难地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不敢相信那是一个正常心修的气息。 触碰到龙凌的那一刻,更让他心惊。 那是龙凌的手,和冰一样冷。 “道友?!”厉沉不知道怎么叫她,只能叫“道友”,她没说过。 厉沉使劲摇了摇龙凌,龙凌就软软地跟着东摇西晃。 厉沉发现她跟着摇晃,绵软得仿佛没有一丝气力。这种状况,厉沉从来没遇见过。手足无措之下,厉沉只得把龙凌揽到怀里,想先把她暖过来。 这一揽,就又把厉沉惊到了。这副柔软的躯体,怎么可能是个男人? “道友?”厉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龙凌被厉沉揽在怀里,又被厉沉输送了一些灵气,开始渐渐地回暖了,也慢慢地有了些意识。半清醒不清醒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似乎是在唤她,便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是她原本的声音。 厉沉全身都僵硬了。他从来没抱过女孩儿。 当然也没抱过男孩儿。 他继续给龙凌输送着灵气,没再开口。 龙凌的意识,被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她感觉到自己在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她知道有人在给她输送灵气。但她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还没想起自己在哪里。 隐隐约约地,这个人,好像不是凰古,也不是龙寒。 但是这个怀抱好踏实,让她卸掉了几乎九成的戒备。 他是谁? 她在哪儿? …… 龙寒和凰颖还没醒过来。 厉沉一边输着灵气,一边时不时唤她一声。 但是龙凌再也没有回应过。 方才那个下意识的回应,只是因为龙凌完全不清醒。一旦找回了些许意识,心底的封印也就回来了。 厉沉猜测她的状况是这个环境造成的,不管是黑暗还是什么,她都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得罪了。” 他将龙凌打横抱起,凭着超群的方向感朝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走去。 他们停下的地方其实已经离洞口不远了,厉沉抱着龙凌没走多久,就走了出去。 没想到,迎面就撞见了凰古。 两人皆是一愣。 凰古带着假面,厉沉看不到他迅速变得铁青的脸色。但是,凰古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他觉得莫名地危险,并且,好不熟悉。 厉沉一时不知道该将怀中人置于何处。 第二百三十四章 包围 “厉少族长这是唱的哪一出?”凰古的声音冰冷,毫不掩饰自己的气场。 厉沉没有先回答凰古的问题,而是稳稳地抱着龙凌,快步走到凰古面前,要将龙凌交到凰古手上。 一来,厉沉觉得一直抱着龙凌不是回事儿,二来,他此时很需要这样一个动作来让自己缓一缓,否则,现在开口,他怕自己的声音会不稳。 凰古很自然地接过了龙凌。 然后厉沉才开口道:“她已无碍,另两位道友还在洞中未醒,我先回去找他们。一会儿再与你解释。” 说完,转身便进了洞,留下此刻情绪极不稳定的凰古,一个人胡乱猜测着事情原委。 他蹲下身,小心地将龙凌放了下来。看到龙凌这样,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在洞中吓的。只是,有龙寒在,为什么还会变成这副模样,他就不太明白了。 凰古摸摸龙凌的手,有些凉。龙凌的手平日里就是凉的,此时,更比平常时候要凉一些。 又被凰古输送了一些灵气后,龙凌慢慢醒转来了。 “凰哥哥……”叫出这个名字,让龙凌觉得很安心。 “对不起。” 对不起,没在你最无助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没事了。”只要离开黑暗,又是那个龙凌了。 “厉沉说他们两个还没醒,是怎么回事?” 龙凌简单解释了一番,刚说完,那三人便出来了。 “古道友?”龙寒看到凰古很是惊讶,“你这么快便回来了?” 若是龙寒不这样问,龙凌都没意识到,凰古此时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四天,也不算快吧。”为了不让厉沉起疑,凰古还忍着思念走慢了一点,不然三天便到了。 “你说什么?四天?!”龙寒惊到。 凰古不太明白,再看其他三人,表情中也是不同程度的惊讶。 “你离开不久,我们便进了山洞,到现在,也绝不曾超过半日。不想,外间竟已过了四日……”厉沉道。 惑人心神于无形,改换时间于不察,这个幻境,有点儿意思。 “实在抱歉,竟耽误了厉少族长这么久。厉少族长已然兑现了诺言,我们不敢再打扰了。”凰古话说得客气,龙寒却差点儿忍不住笑意。 这话明显是在赶厉沉走,虽然,龙寒并不知道,凰古着急赶他走的直接原因。 而厉沉,确实是该走了。早就该走了。这么多天杳无音信,厉夫人一定满世界在找他。 “本当护三位道友找齐草药,如今,厉某却是无能为力了。若有缘,日后定会再相见,告辞。”厉沉朝四人拱拱手,便离开了。 他不想拖累萍水相逢之人。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厉沉离开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龙凌四人便被十数人包围了。 都是厉夫人的人,先前便在远处看见了厉沉和四人在一处,等厉沉离开,便兵分两路,一路尾随厉沉,一路来包围四人。 厉家暗卫的藏匿之术十分了得,尤其在老巢九毒峰,更是得心应手。以至于,连龙凌他们都没有发现。 其实厉沉方才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只不过,他并没有想到,自己都离开了,这些人还会对龙凌他们产生兴趣。 四人站在包围圈中,一言不发。 暗卫也一言不发。 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第二百三十五章 地牢(一) 这种尴尬的时候,一般都是龙寒先开口的。所以另外三人很自然地等着龙寒惯常的那一声轻咳。 但龙寒久久不曾出声。 凰颖看了龙寒一眼。龙寒装作不曾注意的样子,没有给凰颖丝毫回应。 凰颖再看龙凌和凰古,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既然这三个人都是这么个态度,她也没什么课着急的了。 不过她不知道,那两人本也是在等龙寒开口的,只是在龙寒久久沉默时才领会了他的意思:这种时候,先发并不能制人,况且,萧正萧清已然离开,他们现在时间充裕,所以丝毫不必慌张。 于是当下的局面就是,四人气定神闲地被包围着,反倒是包围他们的一圈暗卫进退两难。 龙凌环视了一圈,突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正对着龙凌的暗卫恶狠狠地问道。 见自己一声笑就引出了暗卫的问话,龙凌又笑了。 “我问你笑什么!”暗卫有些生气,他觉得龙凌在嘲笑他。 “我在笑,厉家的暗卫虽藏匿之术了得,脑子却不太好。” “放肆!”果然是在嘲笑他! “你自己看啊,他们到现在还一个个都看着你,不仅半点也不想看好被包围的人,半点也不担心有人伺机突围,还暴露了你这个领头的,不是傻是什么呢?” 与龙凌对话的暗卫环视了一眼,果然,直到被龙凌如此嘲笑过后,这群傻子还在盯着他看。 “还看什么!听不懂骂么?!” 暗卫们这才将目光转向了龙凌四人。 “你说他们傻,你们便聪明吗?既知方才有机会伺机突围,为何现在还在此处站着?”暗卫头领觉得这话说得相当聪明,应是扳回了一城。 龙凌笑得狡黠:“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凰古见龙凌这样促狭,便知她是彻底活过来了。 暗卫头领竟当真思考起来。 见他如此,龙寒竟有些“于心不忍”了。开口道:“别想了大哥,我们不跑,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明知跑不掉,不想做无谓的挣扎。另一种,是不认为你们能威胁到我们,觉得什么时候动手都是一样的,不急在一时。那你看我们现在的样子,不太像是第一种吧?” “有些道理……不对!你们在耍我?!”暗卫头领被激怒了,转头对所有暗卫下令,“把他们都带回地牢里!一个也不许跑了!” 龙寒看了看龙凌,意思是:该动手了吧? 龙凌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些暗卫修为不低,却不能与龙凌四人相比。要突围很容易,或许一把迷魂药就能解决问题。但是方才听到暗卫头领说起地牢,龙凌想到了龙枫所说的那些话。 对于龙枫的身世,龙凌一直是怀疑又好奇的。若如龙枫所言,她只是一个小蟊贼,怎么可能知晓那么多厉家的隐秘?龙凌从未直接问起,是因为她知道龙枫不想说也不会说。但是,这不代表她会放弃探究的机会。 龙枫当时提及地牢时,似乎是不经意地提及了自己当年是以小蟊贼的身份被关在了上层,可是龙凌却察觉到了其中的刻意。或许,其实龙枫当年,是以死侍至亲的身份被关在下层呢? 第二百三十六章 地牢(二) 当然,这都只是龙凌的猜想。真相如何,还要等入了地牢方有可能找到蛛丝马迹。 收到龙凌的暗示之后,三人原本预备发力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虽不知龙凌是何打算,但三人对龙凌足够信任,深知不管她做什么决定,总有她的道理。 暗卫头领见四人没有应对动作,又得意起来,心想果然是四个草包。他挺了挺腰背,清了清嗓子,大喝一声:“画地为牢!”同时一掌劈出,一道白光闪过,直直打在龙凌脚前的雪地上,触底自动成环,将四人围在了其中。 白光从雪地直直涨起,形成一个圆柱形的空间。白光刺眼,四人皆举袖遮掩,片刻后待白光散去,四人才将手放下。 放下之时,周围之景已非冰雪,暗卫也尽皆消失,只剩了三面脏兮兮的土墙和一面生锈的牢门。 有点意思。 很快有狱卒走了过来。 “新来的?吃饭了吗?” 四人面面相觑。一切都很不对劲。下地牢的方式不对劲,狱卒的问话更不对劲。 哪有新犯人一进牢房,狱卒就来问牢饭的?虽然四人不曾下过地牢,但也知道这绝对不合理。 “你都不问问我们为什么进来?”龙寒试探地问道。 “自从厉夫人的内侄当上了暗卫队长,抓人就不需要理由了。放心吧,再有一两天,给足了那位小爷面子,你们就能出去了。族长早就吩咐过了,这段日子抓进来的人,好吃好喝招待一两天,就都放了。别有什么担忧,出去也不用避着谁,那位小爷记性不太好,转天儿就把你们的脸忘干净了。”这些话,显然这些天狱卒都倒背如流了。 “那若是这些人中当真有心存不轨的呢?”龙凌问道。 “这话我们也问过,族长说了,那位小爷抓的人,十有八九是无辜的炼药师和普通心修,剩下为数不多的小贼,根本不足挂齿,以后若有再犯,再抓回来便是。至于真正能给厉家带来祸患麻烦的人,凭那位小爷的能耐也抓不住。”狱卒一言一语中,都是对“那位小爷”深深的嫌弃。 可惜的是,他眼前这四个人,恰巧就是例外。除非他觉得,放掉了一个前任族长囚禁了二十年的人不算给厉家带来麻烦。 “多谢狱卒大哥解惑,我们确实也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就被关进来了。”龙寒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着瞎话,“可否再请狱卒大哥告知,那位小爷的名号?我们无缘无故被关进来,总该知道是被谁关的不是?终究有些好奇。” 理由当然不是这样,龙寒只是觉得,也许还会再见面的。 “那位小爷后来为了攀附厉家,改名叫了厉言,言语的言。他从前就姓言,叫言思贤,土得很。”狱卒还是满满的嫌弃,“自己趋炎附势忘了祖宗,还不许人说呢,谁要是叫了一声言思贤让他听了去,准没好果子吃。” “被戳了痛处,自然恼羞成怒。”龙寒浅笑道。心里已经想好,下此相见,要如何促狭了。 龙凌倒是担心起狱卒来:“狱卒大哥,你这样说,不怕隔墙有耳吗?万一哪天被小人在他面前告了状,可有妨碍?” 狱卒挥挥手:“不必担心我。他再怎么样也不敢动族长的人,便是捅到老夫人面前也没有用。厉家上下,没有人敢和族长明着作对。” 没有人敢和厉沉明着作对,就是有人和他暗中作对了。龙凌心下感叹,如此通透的人,却在此做一个无关紧要的狱卒,终究是有原因的。几句牢骚,就将厉家族长母子不和、暗流涌动的现状暴露给了外人。厉沉恐怕也是因为了解他这性子,才不敢提拔。 “行了行了,我给你们盛饭去,族长说了,不能叫你们被冤枉了还饿肚子。”狱卒边说边走开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地牢(三) 等狱卒走远,龙寒才询问龙凌道:“方才为何不跑?对这地牢感兴趣?” “有些兴趣。不过此时觉得,可能是我想得天真了。”龙凌略有些遗憾的样子,慢慢走到角落,蹲下来。她有些累了,但这牢房着实太脏,找不到能坐下的地方。 “怎么说?” “家里的地牢虽常年不怎么关人,但看构造也是能和隔壁牢房搭上话的样子。你看这儿,左右两面都是墙,敲起来声音也是实实在在,”龙凌边说边用指骨叩了叩墙壁,“而且,从进来到现在,你有听到其他人的声音吗?” 龙寒点点头。的确没有。这说明,牢房与牢房之间,隔得很远。 “还有一点,”凰古补充道,“我们并不知晓这里是上层还是下层。” 按照正常的逻辑,他们与死侍毫无干系,理应是在上层。但是一来,方才狱卒说了,言思贤就是个没脑子的,说不定一不高兴就把他们关到了下层;二来,若是地牢的上层就已如此密不透风,那下层又该如何设计才能更胜一筹?凰古想不出。 “这还不简单,问问刚才的狱卒大哥不就知道了?”凰颖道。 话音未落,凰颖就感觉到了三道看智障的目光,顿时醒悟。 他们四个“无辜的受害者”,是不应该知道地牢有上下两层的。 凰古看着龙凌蹲在角落,发现她的眼底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不知道这种落寞是因何而起,他只知她对这地牢感兴趣,却不知为何感兴趣,因而不知为何落寞。他不喜欢这样,这样让他觉得自己离她很远。 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离她远。 “我去看看?”凰古走到龙凌跟前,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的意思是,他用游离术,在地牢里逛一逛。 听到凰古的话,龙凌的眼睛亮了亮。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多谢提点,不过我自己可以。”龙枫的事,她想自己查。 “他疯了你也疯了吗?那是随便就能用的东西吗?”龙寒压低声音怒道。 换做往常,龙寒生气的时候,龙凌都会扯扯他的衣角,给他顺顺毛。可龙凌今天确实是累了,只是蹲在那里解释:“我早就试过了,没事的,我又没有境界。很多约束对我都没有效用的。” 理性上,龙寒不是不知道,没有境界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有对龙凌产生过什么负面影响,反倒是少了很多约束。他也不是不知道,龙凌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这次来救萧正,虽是冒险之举,但也都是龙凌在洞仙谷就做了细致的计划的。此时龙凌要用游离术,想来也是自知无碍。 可是龙寒对龙凌的担心,始终多于信任。他从来做不到像凰古一样相信龙凌。 也为此,龙寒偶尔会怀疑,凰古对龙凌的感情,或许要比他这个亲哥哥少几分。 因为他不知道,他对龙凌的爱,是对亲妹妹不加掩饰的疼爱,而凰古对龙凌的爱,既深沉,又克制。凰古对龙凌的担心,和龙寒相比,只会更多,不会更少,但是,他能做的,更多时候只是做好为龙凌收拾残局的准备。 凰古不想,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束缚她。 被关狠了的鸟儿会一头撞死在笼子里。 龙凌心里装着的天空海阔比鸟儿更大。 他不愿也不敢将龙凌当作笼中鸟。 他害怕,哪怕一点点的束缚,也会让龙凌在本能的驱使下,离开这个从她出生起就陪在她身边的自己。 第二百三十八章 地牢(四) 龙凌站起身来,打算开始施展游离术。 凰古拉了拉龙凌的手臂,示意她先等一等。然后从纳境中翻出一块干净的黑色丝绢,铺在了地上。 龙凌只浅浅地笑了一下,缓缓蹲身坐上丝绢,眉眼却还柔和地弯着。 “往我腿上靠一靠,一会儿狱卒来了,便好说你是累了歇一会儿。”凰古走到龙凌身边,轻扯了一下龙凌肩上的衣料,龙凌顺势就靠在了凰古腿上,闭上了眼睛,倒真像是累了的样子。 在漆黑的山洞里恍若历了个劫,怎么不累?只是没有那么累罢了。不过有条腿靠一会儿当然更好,神识虽然要出去溜达,但好歹身体能休息一会儿。 “太黑就赶紧回来。”凰古又出声道。 龙凌闭着眼应了一声。 神思出离。 走了好远才看见了第二间牢房,里头关着两个人,像是普通炼药师,安静地吃着饭,看来也是被言思贤随便抓来的。 再走出好远,又是一间。 龙凌的神思走得很快,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已经回到了原点。这一层地牢,是环形的。外面一圈是地牢,里面一圈,大多的门都关着,敞开的那扇门里是厨房,方才同他们说话的狱卒大哥果真正给他们盛饭,另有一扇开着一条缝的,龙凌瞥了一眼,是狱卒的大通铺,看来人还不少。 关着的门,挡得住人,却当然挡不住龙凌的神思。那几间房,除去一间,其余都是刑房,刑具上、墙壁上都是陈年血迹。龙凌想起自家崭新的地牢崭新的刑具,有些感慨。 除去的那一间,并不是房间,而是石梯。 向下的石梯。 这里,是地牢上层。 不知道下层会不会很黑,想到凰古的叮嘱,龙凌迟疑了一下,还是顺着石梯下去了。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向来处变不惊的龙凌抬起了眉毛,半天也放不下来。 这个地方,确定是地牢? 灯火通明。 商铺、酒楼、人家,甚至还有当铺。 宽窄错综的街道,人群熙熙攘攘,化不开的烟火气。 除却不见天日,这里,俨然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镇子。 当时在山洞中,萧正的境界在凰古之上,所以轻易感知到了凰古的神思。而此间人几乎全非心修,再加上龙凌本无境界,便无一人知晓龙凌的存在。 龙凌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脑子还有些打结。眼前这个阵仗,实在和她脑中对“地牢”的既定印象相差太远了。 这一层的顶比上层高得多,能容下二层小楼。规模,自然也大得多。 眼前的一家饭馆儿里,一个中年男人笑着喊店小二温一壶酒,于是店小二一面温酒一面提醒男人不要贪杯,免得回去遭嫂子训斥。 对街的胭脂铺子里,几个半大的小姑娘拿着胭脂盒子,挖了点出来试着往脸上抹,老板娘肉疼地叫小姑娘少挖一些。 一切都很正常。 这就是最不正常的。 地牢就应该有地牢的样子,这算什么? 而且,到现在为止,龙凌连狱卒的影子都没见到。方才在上层转了一圈只看到了一个狱卒,还有厨房里两个厨子,而狱卒的房间里却是大通铺。人都去哪儿了? 这个看起来无比正常的地方,实际上处处都透着诡异。 龙凌决定先回去,出来有一会儿了,时间久了只怕狱卒会起疑,再呆下去也未必会有新的发现了。反正一时半刻也出不去,剩下的疑问,晚间可以再探。 神思归位。 狱卒大哥把饭菜送来,已经走了。 饭菜看起来还挺丰盛的,只是,纹丝没动。 “等我呢?”龙凌不太确定地问。毕竟,他们之间,从来也没有等人到齐了才能开饭的规矩。 “等你试毒。”龙寒回答得很直接。 龙凌语塞。 就不能委婉一点。 第二百三十九章 地牢(五) “你带的银针是用来看的?”龙凌一边从地上拿起饭碗,一边无奈地问龙寒。 凰古在一旁把筷子递给龙凌。 “银针也测不出所有的毒啊,还是你比较准。”龙寒笑得很是“乖巧”。 龙凌实在连白眼都懒得翻,喝了一口汤,拿起筷子将四样菜每一样都尝了一口,又吃了一口饭。然后“和善”地笑着对龙寒说:“厨子不错。” 龙寒:“……” 凰颖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被龙寒瞪了一眼后噤了声。 知道龙凌这般说便是无毒了,三人也拿起了碗筷,这几日如此折腾,是该吃顿安生饭了。 三人都不急着问龙凌什么,因为一会儿狱卒还会来收碗筷,抓紧时间把饭吃了是正经。 饭后,狱卒来收碗筷,龙寒便问了晚间如何休息的事,因为牢房里并没有类似于床铺的东西。 其实这是凰颖想问的,龙寒还没这么细致,反正对他来说,站着睡也是一样。毕竟是走了几年江湖的人,少爷的毛病龙寒身上是一点儿没有。他只是,在正式场合喜欢装出点毛病来挡挡桃花。 “嗐,给忘了。这一间有日子没人住了,铺盖都给收了。我这就去拿,给你们送来!”狱卒热情得像个旅馆老板。 狱卒收走了碗筷,很快抱着铺盖来了。 “这言思贤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最近抓进来的人一日多似一日,搞得铺盖都不够用了。只剩两床了,委屈你们挤一挤罢。”狱卒对言思贤意见大得很,皱着眉头一直叨叨。 “不妨事,有劳了。”凰古接过铺盖,丢了一床给龙寒,两人将铺盖打开,简单铺了一下。 两卷铺盖里,却有三条被子。 “这几日天气转凉,地牢里更加阴冷,我看还多出条被子,想着你们还带着个小姑娘,就一起抱来了。”狱卒乐呵呵地说。并没告诉他们,这条被子其实是他自己的。 “多谢。”凰颖很是感激。 待狱卒走后,三人才齐齐看向龙凌,等着她开口。 “凰哥哥,你有什么办法可以让神思被人看见吗?”龙凌开口并未直接开始讲自己所见之事,而是问了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没有。”凰古虽不知龙凌要做什么,但既然她问了,他就会答。 “那被听见呢?” “这个倒是可以,一会儿教你。先说说你看到的吧。”凰古想要先知道具体的情况,如果太冒险,他就未必会教。 龙凌从神思出离开始讲起,大致把自己看到的都说齐全了。对于下层的情形,三人听完也觉得诡异得很。 龙寒想起方才龙凌的问题,神情变得更怪异:“所以,你还打算和他们聊聊?” “也许。”龙凌自己也不确定这样做会不会惹出什么乱子,她只是想法多胆子又大,却不会莽撞行事,方才的问题也只是问一个可能性,是不是真的要这样做,她还没有想清楚。 一时沉默。 凰古想了一会儿,问道:“你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被控制了吗?” 龙凌毫不犹豫地摇头:“身体没有,脑子也没有。正常得不像话。”她特别留意过,那些人身上没有镣铐,也没有被束缚过的痕迹;眼神正常,没有被控去意识的迹象。 “还是不要贸然和他们有什么交流,这件事实在诡异。”凰古不想龙凌冒这个险。 龙凌没有应声,她知道凰古说得对,但还是有一点点不甘心。不过这一点点不甘心还不足以让她和凰古反着来。 “唉——”龙寒突然叹气,“这狱卒大哥脾气也太好了些,实在让人下不了手,要是碰上个横的,直接绑来问问就好了。” 凰颖侧目。凰古太习惯龙寒这些邪门儿的想法,没做什么表示。 但这个想法,让龙凌豁然开朗。 第二百四十章 地牢(六) “哥,你真是我亲哥。”龙凌说这话是发自肺腑。 龙寒愣了一瞬,随后不确定道:“你是真的打算绑人?” 突然觉得亲妹妹有点禽兽是怎么回事? 龙凌太知道龙寒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了,无奈道:“我还不至于!” “那就好那就好……”龙寒松了一口气。 但是凰古却想到了不同的东西,他当然不会觉得龙凌禽兽,所以在龙凌否认了绑人的想法后,他当即开始思索龙凌打算用什么“类似绑架”的手段。 “你要怎么做?”凰古没有想出来。起码在他所知的范围内,他想不到龙凌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听到凰古这样问,龙凌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她本能地因为自己有事瞒着凰古而感到心虚。 正好此时狱卒来巡视了。龙凌只好先把解释放一放,她确实也还没想好怎么说。 “不早了,休息吧,这里头总是不见天日,容易忘了时辰。后天是少族长来狱里巡视的日子,到时候你们就能走了。” 龙凌缓步走到狱卒面前,嘴里还说着“多谢”,手就抬了起来,隔着牢门对着狱卒打了一个响指。 另外三人就看着狱卒的眼睛倏然散神又立刻重新聚焦,一时失语。 “这里有多少狱卒?”龙凌的声音很冷静,甚至不带丝毫蛊惑意味。 “一个。”狱卒梦游一般回答。 这个回答让龙凌皱了皱眉。 “房间里的大通铺是给谁睡的?” “我和犯人。” 他和犯人?这是什么意思?龙凌愣了一瞬,凰古就先开了口:“和你一起住的犯人以为自己是狱卒?” 狱卒沉默,仿佛不曾听到凰古的问题。 龙凌挑眉,显然没想到这魂忆术还认主,于是只好把方才凰古的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是。” “厨子也是犯人?” “是。” “除了厨子,剩下的人在哪儿?” “在下层。” “在下层做什么?” “假装过日子。” “下层的犯人知不知道这里是地牢?”问到这里,龙凌的心情已经很不平静了。既然可以有犯人把自己当成狱卒,那就是说也可以有犯人把自己当成普通百姓。 “不知道。” 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听到回答的时候,龙凌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寒。 “怎么做到的?谁做的?”这个问题不像之前的问题那样有头有尾,但魂忆术使狱卒和龙凌之间产生了某种连结,狱卒能明白龙凌的问题。 “不知道。不知道。” 即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是厉沉吗?”龙凌问出口的时候已经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 凰古很克制地看了她一眼,龙寒默默地看着凰古看了她一眼。 “不是。”狱卒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明确知道不是厉沉做的。 “厉沉知不知道是谁做的?” “知道。” “厉沉有能力放了他们吗?” “没有。” 凰古又看了一眼龙凌,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不过龙凌此时无心在意。 注意到的只有龙寒而已。在龙凌第二次提厉沉的时候,龙寒的眼皮子就开始跳了。万万没想到,还有第三次。 小祖宗,你不能仗着自己反应迟钝就胡来啊……龙寒在心里叹气。作为亲哥哥,他当然能听出来,龙凌提到厉沉的时候,语气中完全没有把他当作一个需要提防的陌生人。 所以当然,凰古也感觉到了,而且这种感觉引起了强烈不适。 没有丝毫杂念的只有龙凌自己而已。 至于凰颖,从龙凌打了响指开始,她就在看着龙凌震惊地发呆。 龙凌觉得已经不能从狱卒口中问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了,垂眸想了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假装狱卒的犯人什么时候会到上层来?” “每个月初。” 没有问题了。准确来说,没有狱卒能够回答的问题了。 龙凌抬手又打了一个响指,默默退回了原来坐着的地方,面不改色地重新坐了下来。 半盏茶的功夫后,狱卒的意识骤然回笼。 “多谢狱卒大哥,我们这就休息了。”龙寒在狱卒眼神聚拢的瞬间接上了话。 “这有啥好谢的,我走了啊!”狱卒说完就摆摆手走了,仿佛之前那一段真的没有发生过。 龙凌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刚才获得的信息。 但是现在好像不是时候。 因为狱卒一走,凰古就开始沉默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第二百四十一章 地牢(七) “嗯……这个……我可以解释……”龙凌心虚地厉害,尤其在对上凰古的视线时。 凰古很想说:不用解释了,你想瞒我就继续瞒着好了。不过他当然不会真的说这种幼稚的赌气话。 “祭前辈给的那册东西,叫做《魂术记》,就是禁术的原本。” 凰古没有太多惊讶,方才他就猜到这术法与魂族有关了。见龙凌说了这一句就一副说完了的样子,才问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龙凌茫然。 龙寒扶额,这傻妹妹是完全不知道凰古在介意些什么。 “为什么瞒我?” 龙凌恍悟,忙道:“没有刻意瞒着你,就是忘了说,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龙凌说着说着就没了底气。魂祭把魂家当作禁术的东西就这么给了她,她还就这么学了,好像确实还是有些要紧的,起码不应该一声不吭。 “我错——”龙凌服软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重重咳了两下重新开口时,已换了男声,“此事是我不该不及时相告,是我的错。” 凰古和龙寒几乎是同时,也感觉到有人来了。而且,是个境界不低的人,甚至,还有些熟悉。 厉沉来了。 龙寒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突跳个没完。他来得可真是时候…… “实在抱歉,言思贤兴冲冲地跑到厉夫人面前,当着我的面告了状,我才知道你们在这儿。”厉沉边说边拿钥匙开了牢门。 提及言思贤时没有半点解释,完全是在说一个双方都认识的人的口吻,想来是问过狱卒了。 “走吧,带你们出去。”厉沉的口气莫名熟稔,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四人跟着厉沉走出了地牢。 “天色不早了,我让人在我内院里收拾了两间屋子,抱歉,我内院里只有两间偏房,别的地方又都不安全,委屈你们凑合一晚。” “麻烦厉少族长了。”龙寒应道。 厉沉的话,的确是看着龙寒说的,在雪线之上他就看出来了,龙寒是专门搞外交的。不过龙寒虽然应了声,却总觉得厉沉并不是对着自己说的话。 凰古也感觉到了,厉沉的话,其实更像是对着龙凌说的,尽管从在地牢里相见到现在,厉沉没有看过龙凌一眼。 四人进了内院,按照之前撒的谎,凰古和龙凌该是一间。 厉沉看着往一间屋里走的两人,鬼使神差地开了口:“道友这戏不必再做了。先前在洞中,我便知道友是女儿身了。还有一位道友的去向,我也没有追问。” 两句话之间好像没有关联,但几人都听懂了。厉沉知道了龙凌的性别,也猜到了他们是一伙儿的。甚至猜到了,他们就是去救洞中人的,而走了就没回来的那一个,是和洞中人一起走了。 所以呢?现在说这个的落点在哪里呢? 所以,龙凌可以和凰颖睡一间。 龙凌有些尴尬地愣了一愣,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另一间屋走去,把龙寒推了出去,拉着凰颖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 厉沉达到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达到的目的,也转身进屋了。 剩下弱小可怜又无辜的龙寒,独自面对,面色冷静的凰古。 第二百四十二章 苗头 龙寒知道凰古肯定不会和他动手,何况还是在厉家。但是凰古现在这副看起来很冷静的样子,实在让龙寒很不淡定。 算了,为了今晚能睡个好觉,脸皮不要也罢,豁出去了。 龙寒凑近凰古,对着他的耳朵轻声道:“凰哥哥……” 凰古眼皮子跳了一下,下一秒就揪住了龙寒的衣领,踹开门把他扔了进去。 “大哥你轻点儿!”龙寒猝不及防被扔到地上,揉着摔疼的屁股站起来抱怨。 “你睡地上。”凰古边说边朝龙寒头上扔了一床被子。 睡地上就睡地上,只要能睡觉就行。这么一闹,凰古一整夜都不会再理他了。 龙寒今天是一丁点儿都不想哄凰古。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 这些年对龙凌有想法的人太多了,无论是冲着龙凌的皮相还是家世。但是这些人对凰古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龙凌一眼都没多看过的小鱼小虾,凰古就算心里不舒坦,也是龙寒随便哄哄就能哄好的。 但是厉沉这个情况,特殊得越来越显然了。龙寒没把握能把凰古哄好,甚至连思路都没有。除了凰古,龙寒没见龙凌频繁提起过任何一个男人。哦,还有龙枫。所以龙寒一直纳闷儿,龙枫怎么到现在还活蹦乱跳地在龙家呆着。 现在多出了一个厉沉。龙寒不敢相信,他居然隐隐感觉到,龙凌是信任厉沉的。这种信任从何而来呢?龙凌可不是凰颖,随随便便就能信任一个人,还是一个才见过几面的人,还是厉家的人,还是厉家的少族长。 话本子龙寒也看过不少,青梅竹马的总是败给从天而降的,凰古对龙凌来说自然是青梅竹马,这厉沉,看势头有点从天而降的意思啊…… 龙寒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想了想如果厉沉真成了自己妹夫,那…… 那他应该在当上大舅子之前就被凰古弄死了。 龙寒私心当然是偏向凰古的,在他眼里没有比凰古更好的妹夫了。但是如果龙凌真的选择了别人,抑或是和他一样打算孤独终老,他也不至于强求。 无论如何,最要紧的是龙凌愿意。 他这个当哥哥的,就算真的被凰古弄死,也认了。 不过,他赌凰古不忍心。 …… 龙寒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但是凰古睡不着。 合不上眼。 龙寒都能感受到的异样,凰古只能更敏感千倍百倍。先前他还以为自己只是对厉沉防备了太多年,以至于如今见面后本能地排斥。可现在这情形,凰古觉得自己可能防备得还不够。 龙凌的警惕,是他和龙寒有目共睹的,有时候甚至有些不能理解。龙家对龙凌虽不是过分娇养,却实实在在是养着一个大小姐,就龙凌十五年来所经历的小风小浪,绝不足以让她生出如此强的戒心。或许,只能理解为性格使然。 而这样一个人,自然绝对不应该对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产生信任。 但现在就是产生了。龙凌对厉沉当然仍旧是防备的,但是她已经开始信任了,不是一事一物的,是宏观意义上的,对厉沉这个人的。 这让凰古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龙凌对他的信任是天生的,是从降世第一次睁开眼就有的,这一直让他心里很舒坦。但厉沉凭什么? 凰古尽量不去这样想,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他隐约感觉到,龙凌对厉沉的信任,也带着一些与生俱来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如果真是这样,也许能说明,龙凌并不是有心对厉沉产生信任? 可就算是无意也够让人头疼了。 要慢慢让龙凌不再只把他当作哥哥,凰古的路走得本就不容易,再杀出一个不用走弯路的厉沉,真是让人头疼。 夜不能寐。 想把龙寒吵醒聊会儿。 但想到龙寒方才故意做出的恶心样,凰古还是忍住了。也不是真的被恶心到了,就是知道龙寒的意图,大发慈悲准他好好补个觉。 于是凰古瞪着黑暗中的天花板,乱糟糟地想了一夜。 第二百四十三章 冲突 翌日,只有凰古和厉沉一起吃了早点,另外三人都没起。 这一顿早饭,两人都吃得极没有滋味。 厉沉十分艰难地找话题找了许久,终于开口问道:“古道友是打算在九毒峰停留些时日,还是有别的地方要去?” 凰古倒是没有想到厉沉会主动开口。 “我一个人做不得主,还是要同他们商议。” 然后便再没有话了。 厉沉其实还有些话想问,比如他们几人从何处来,与崖壁里的前辈有何渊源,又是如何知晓人在九毒峰的,既知人在九毒峰,那是不是也知道人是厉封关起来的,厉封为何这样做…… 只是,厉沉觉得这些问题多少有些冒犯,不太好问。就算他再想知道厉封做过什么,也不能如此失礼。 不过,很快厉沉就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厉夫人带着言思贤,出现在了厉沉的院门前。 这倒是让厉沉很意外。言思贤虽倚着厉夫人的势作威作福,却终究是不敢与厉沉正面冲突的,这一次,怎么突然长胆了? “姑母,我在雪线上抓到的就是他,还有三个应该也在这里!”言思贤指着凰古,向厉夫人邀功。 没错,是“邀功”,而非“告状”。 因为原本,就是厉夫人要言思贤跟踪厉沉的,在得知言思贤抓到了四个与厉沉同行的人,尤其还是在雪线上后,便想亲自审一审。却没想到厉沉动作这么快,已经将四人带出了地牢。 厉沉向前一步挡在了凰古身前,一言不发。厉夫人未等到厉沉开口,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于是,先前听到动静起身的三个人,从房中一出来,看到的便是安安静静站在院中的两拨儿人。 言思贤一看到龙凌,便大嚷起来:“姑母!就是他!就是他戏弄我!” 厉夫人从不曾为他与厉沉起过冲突,今日说要来厉沉处寻人的时候,言思贤都怀疑自己是听错。因而此时,头一次站在厉沉院中,言思贤着实兴奋。正在兴头上,看见龙凌出来,自然想也不想就告了状。 而厉夫人却因为言思贤这不合时宜的告状愈发头疼起来。她原本就不是来和厉沉硬碰硬的,只是猜测厉沉也并不清楚这几人的来历,想试着挑拨一二,让厉沉起疑。她在厉家这么多年也不是白呆的,早在厉沉挡到凰古身前时便看出他神色不善,知道这法子是行不通了,正想着如何委婉些开口,打个圆场,把事情混过去就算了。至于厉沉究竟去雪线上做了什么,只能以后再想办法查,此时只得罢。 偏偏言思贤不长脑子也不长眼,这个时候蹦出来告状。 半晌,厉沉冷笑了一声。 言思贤打了个哆嗦。 厉夫人心道不妙,急忙想要开口解释,却直接被厉沉的话堵了回去。 “我与朋友同游,不过先行了一步,转头便听说他们被言公子送进了地牢,我还不曾叫屈,怎么言公子倒先喊起来了?方才言公子还说,我这位朋友戏弄了你?且不说言公子这爱招惹人的性子,隔三岔五便要与人起冲突,就当你说的是真话,怎么,我厉家的地牢竟是用来给言公子教训人用的?言家这些年在厉家的庇护下,也敛了不少财,难不成都尽数挥霍了,连座地牢都建不起?” 言思贤被说得面红耳赤,又不知如何辩解,正要向厉夫人求助,厉沉又接着说道:“想来是我这个少族长失职了,纵容这样无能无德的人统领厉家暗卫如此之久。今日便借着这机会好好整肃一番,撤去言公子的暗卫统领之职,另择堪当此任的贤才,母亲觉得可好?” 第二百四十四章 发难 厉夫人干笑一声,道:“自然是你说了算。思贤处事确有不妥之处,还需历练,不如就让他留在暗卫队里,做个寻常暗卫?” “母亲是在说笑吗?暗卫队中几位分队统领皆为识我境后期,其余人多为识我境前中期,至不济也有见我境巅峰,言公子,修为几何啊?” 言思贤,废柴一个,与厉沉一般大的年纪,已经在微明境滞留数年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厉夫人再没什么可为之转圜的了。 厉家暗卫是厉家的精英力量,是厉封失踪前留给厉夫人的,虽不是直属厉沉管辖,但作为厉家少族长,想换个暗卫统领,这点权力还是有的。之所以放任至今,只不过是因为厉沉不想和厉夫人闹得太僵,毕竟母子一场,纵然没什么母子之情,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意撕破脸皮。 今日厉沉借着向言思贤发难,算是给厉夫人提个醒,让她收敛些。 厉夫人的无耻,当年龙凌的周岁宴上便可见一斑,不过她也不傻,以厉沉现在的实力,想要与之硬碰硬,实在是自找麻烦。厉沉今日显然是动了怒,不曾直接质问她为何派人跟踪,已是留了余地了。 至于言思贤,从厉沉开口那一刻起,便一直安静如鸡。 既然结局已定,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厉夫人就打算带着言思贤离开了。言思贤也正巴不得早些离开这儿,忙不迭地转身要走。 “慢着,”厉沉并没打算放人走,“还没问母亲,接下来打算将言公子安排到何处去?” 反正已经发了难,不如趁此机会将言思贤这个脓包彻底清理了,一劳永逸。 厉夫人没想到厉沉管得这么远,这么多年母子儿人虽一直不和,却是面和心不和。厉夫人做什么事,厉沉向来是能不管就不管,如此干涉,还是头一回。 “思贤虽在修为上进益得慢些,到底,脑子不笨,让他去管一管药铺,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终究是老江湖,心里再不痛快,面上也还是挂得住。 “脑子不笨?”厉沉听得实在好笑,心中这样想着,便说了出来。 这一问,问得言思贤血气上涌,敢怒不敢言,问得厉夫人眉心直跳。 厉夫人被堵得没话说,“脑子不笨”这四个字,确实太昧良心。 正当两人以为厉沉必然反对时,他却出人意料地松了口:“药铺可以,不知母亲想的是哪一家?” 厉夫人深知不能将门面太大的药铺交给言思贤,就算她再想培植言家势力,也断没有将厉家的买卖送给傻子练手的道理。可是想来想去,厉家最小的药铺也小不到哪里去,怎么都觉得肉痛。不必厉沉阻挠,她自己都舍不得。 厉沉早料到了。 “母亲看这样可好,让言公子自己开一家言氏药铺,地段随他挑,铺面我们厉家来买。” “嗯?好啊……”厉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不到厉沉会这样安排,不明白他怎会突然如此好心。 厉沉有厉沉的考量,如此一来,既显得大度,不至于闹翻,又方便借机将言思贤一脚踢开。毕竟,言氏药铺姓言,和厉家有什么关系呢?言氏药铺,自然是言家人去开,言家人去管。厉家有厉家的药铺,过不多久厉夫人就会回过神来,两家的药铺将来是竞争关系,她作为言家的女儿、厉家的族长夫人,如何兼顾,如何调停,可够她忙活的。到时候,她就再没有精力扶持言思贤这个废物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暗卫 “母亲觉得好便可,我就不留母亲用早点了。”言下之意,你们可以走了。 “好好好,不搅扰你了。”厉夫人赔笑道。 言思贤如蒙大赦,跟着厉夫人快步走出了院子。 “姑母——” “闭嘴!回去再收拾你!”一出远门,厉夫人就变了脸色。今日因为言思贤的愚蠢,从一进院门就落了下风,此时心中着实不快。 院中,看戏看了许久的四人,见厉夫人带着言思贤离开,终于回过神来。 “咳咳,方才,多谢厉少族长。”龙寒知道又该自己出场了。 “没什么可谢的,本是我将四位道友卷了进来,自然也该我来护道友周全。”厉沉虽已知晓四人原本就是要救出洞中前辈,但毕竟暗卫是因为跟踪他才误打误撞将四人抓进了地牢,这件事上,他深觉愧疚。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过厉少族长出面维护。不过……”龙寒欲言又止。 “不过如何?”厉沉隐约猜到了龙寒要说什么。 “不过没想到,厉少族长口才竟是这般好。” 龙寒说得如此委婉,厉沉也还是听懂了。 “让石道友见笑了。我与家母不和已许多年,我身边常有她安插的眼线,暗处也常有人跟踪,她扶持言家,做得过分时我亦暗中阻挠过。这些事,在九毒峰都不是什么秘密,早已是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方才让道友看到母子相争,也算不得丢人,道友看到的不是什么厉家辛秘,不必觉得尴尬。” 厉沉半点也不想隐瞒,从来都是如此。他从不曾觉得,这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和也好,不和也罢,厉家始终是九毒峰第一大家族,不会因为贩夫走卒的几句闲话而没落。况且,这样明明白白地对立,大家所见所谈便只有这些而已,若是遮遮掩掩,那可就说不准,能被街巷里的闲人编出多少“精彩绝伦”的豪门辛秘了。 龙凌垂眸片刻,想到了什么,抬眼问道:“厉少族长说得坦荡,那我也有话直说了。” 龙凌依旧用着男声。她初时想的是,即便厉沉知道了她并非男子,也不能让他记住自己的声音。否则日后若是以真面目重逢,难免尴尬。可转念一想,除她以外,凰古三人皆是真声,那她藏不藏的,也实在没什么意义。 所以此时用男声,纯粹只是因为,她还顶着一张男人的脸。 “请讲。” 听到龙凌开口,凰古下意识回头望去。 “有一事,看着很奇怪。厉夫人似乎对新任暗卫统领的人选并不上心,竟半句都未提。照厉少族长所说,她应该很在意才对吧?” 厉沉点头,苦笑道:“道友聪慧。暗卫是厉家很重要的一支队伍,暗卫统领的人选,自是极为重要。” “所以,这么重要的职位,是不能落到言思贤这种傻子头上的。”龙凌已然明白了。 不管新任暗卫统领是谁,都只是一个虚职,真正控制暗卫队的,另有其人。 那么,这真正的暗卫统领,又是谁的人呢? “实际统领暗卫的是谁,我还不知道,但据我观察,厉夫人也一样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也在暗卫队中安插了些人手,只是始终未果。这回选新统领,正是个调查的好机会。” 龙凌微微颔首。假傀儡真细作,厉沉选择在最显眼的地方动手脚,剑走偏锋,却很聪明。厉夫人多半只觉得厉沉是想争个明面上的高低,却想不到这个明面上的人其实是在暗处。 凰古听了许久,目光在龙凌和厉沉之间徘徊了许久,此时才终于开口道:“厉少族长的确好算计,只不过,我是越听越糊涂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如故 “如你所说,厉家母子不睦人尽皆知,因而说与我们听也无不可。但这暗卫中的情形如何,厉少族长如何筹谋应对,当属私事,又为何要如此细细相告呢?我们确与厉少族长半路相遇,同行一道,厉少族长也助我们救了人,可终究,相识时日不长,相知甚浅,不过萍水相逢。我们之间,似乎并未倾盖如故吧?” 这番话问得不错,凰古说时,龙凌也着意观察着厉沉的反应。 只有龙寒,是在注意凰古的情绪。他太知道凰古了,从厉沉对厉夫人和言思贤发难开始,凰古周身的气息就凌厉了起来。 厉沉本不必那般言辞犀利、咄咄逼人,他只要把握好这个机会,周旋一番,自然能达到目的。依着厉沉的性格,通常是不愿与人多说,心中万般情绪到面上也只露三分,可是方才对弈时,厉沉是明明白白地发了脾气。 这一点反常,即便四人与厉沉相交不多,也能看出来。但个中缘由,只有龙寒和凰古领会到了。 到底男人之间是更能互相看穿的,想在女孩子面前出风头的那点心思,似乎是永远通用。 凰古戴着假面,脸上神色隐去许多,不然,该是不太好看了。 他自然是不高兴,龙寒却更觉的好笑。他们两个,一个是半理事半清闲,一个完全是大闲人,厉沉掌管厉家多年,理应比他们沉稳些、老成些,却没想到,也会像半大小子一样故意出风头。龙寒实在是不太懂,厉沉至多只是知道了龙凌是个丫头,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怎么就起了这样想引人注意的心思,或许厉沉自己还未察觉自己的行为,只是骨子里那点儿幼稚作祟。 转念再想,或许是九毒峰上的女子都太过妖艳,突然遇上这么个女扮男装的,属实新鲜呢?不过龙寒要是知道,厉沉不仅知道龙凌是女子,还抱过了,还输了灵气,说不定会想剁了他。 而厉沉此时,面对凰古的问题,不知如何作答。 倾盖如故? 不至于。 厉沉甚至不知,如故应当是种什么感觉。 他从不曾有过朋友。 学步时身边是奶娘,念书时身边是书童,修习时身边是经卷。奶娘、书童和经卷一样,不会同他多说一个字。十岁之前,一直如此。 十岁起,掌管厉家,杀伐决断,清理门户,扩大药铺,接手一应大小事务,身边人来人往,皆是仆从、商人、对手。他交不到朋友,也不敢交朋友,人心难测。 十岁起,丫鬟小厮不可进厉沉内院,不是因为戒心,也并非藏了什么不能让人知晓的东西。单单因为,他独处时,常自言自语。没人同他说话,他便养成了自己和自己说话的习惯。 浮沉界小试,没人料到他会去,连他自己都不曾料到,孤独寂寞能将他逼到渴望往人堆里去的境地。 雪线之上与四人偶遇,他自然知晓不该横生枝节,却仍鬼使神差地相邀同行。与龙凌、龙寒、凰颖一同困在幻境中时,竟还有些莫名的高兴,幼时从未捉过迷藏、探过险的人,仿佛是将之当作了姗姗来迟的弥补。 就连今早问及凰古接下来的打算,他都希望凰古回答再留几日。 厉夫人走进内院时,他下意识挡在了凰古身前,至少那一刻,他把凰古当作想要保护的朋友。龙凌提问时,他甚至主观地不想要隐瞒,他渴望与人分享,渴望把这些年所有放在心里盘算的东西都掏出来晒一晒。 这许多年,厉沉深知自己活得阴暗潮湿,可直至这几日遇上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发了霉。 凰古的问题,恰恰点中了厉沉心中混乱处,也让厉沉从这片刻的疯狂中脱出,回归了冷静。 “古道友见笑,是我一时失礼,逾越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近路 眼见着气氛微妙起来,龙寒知道该是自己出来打圆场的时候了。 “古道友就是这么个草木皆兵的性子,厉少族长不必挂怀。雪线之上相伴一路,我们自然知道厉少族长不会做什么算计我们的事。” “逗留一晚,又劳烦厉少族长出面相护,实在叨扰了。我们在镇上旅馆的房钱还未结,就不再多耽搁了,告辞。”话已说尽,龙凌觉得是时候离开了。幺五的册子也该早些还回去。 厉沉已冷静如常,点头道:“道友住的旅馆在哪条街市上?厉家巷道繁杂,我带四位抄个近路。” “不必了。” “无毒坊。” 凰古和龙凌同时开的口。 龙寒和一直没说话的凰颖都有点慌。毕竟,这两个人意见不一致的情况,屈指可数。 “呃,那个,那就烦请厉少族长带路吧。”龙寒觉得还是听龙凌的好了。 厉沉还不是没眼力的人,直接点头带路,什么也没多说。龙寒和凰颖紧跟在厉沉后面,一点也不想掺和。 龙凌不是木头,早就看出凰古对厉沉有些抵触,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而她接受厉沉想带路的好意,确实就只是为了抄个近路。此时另外三人走在前面,龙凌悄悄地走到凰古身边,拉拉他的衣袖。 “抄个近路嘛,节省些时间,也免得再撞上言思贤。”龙凌盯着凰古,眼睛一眨不眨。 凰古被她盯得泄了气,抽出了衣袖,抬手在她头上轻拍了一下。 厉沉带他们走的的确是条近路,不多时便到了偏门。 “多谢厉少族长带路,告辞。”龙寒与厉沉抱拳作别。 四人走出偏门,打算先去旅馆结账,再去找幺五还册子。 却发现,厉沉也跟着走了出来。 四人疑惑地看着厉沉。 “噢,我恰好也到无毒坊办事。”厉沉忙解释道。 “哦?厉家在无毒坊也有产业?”先前纪年说过,无毒坊没有厉家药铺,所以凰古并不相信厉沉的说法。 “不是药铺的事,我来寻人。”厉沉也不隐瞒。 “那厉少族长是朝东还是朝西?” “朝西。” “正巧,我们朝东,就此别过。” “就此别过。” 龙寒捏着汗看两人一问一答,听到这里忙不迭地拉着凰颖和龙凌朝东走。 龙凌看着龙寒这副样子,不由好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厉家在无毒坊确实没有药铺,凰哥哥这样问也没有什么不对,警惕些总是好的。” 龙寒无话可说,只得腹诽:你是不知道有什么不对,我是知道也不能说! 四人大摇大摆走在路上,也不怕人多惹人注意了,原本就是为了躲避厉家,如今实在是没这个必要了。到旅馆结了帐,明明只住了几个时辰,却霸占了人家的房间好几天,结了不少钱。 “没想到这儿的旅馆居然这么贵,”龙寒感叹道,“枯竹城那样的小地方自然不好比,可就算在天石城,也不至于这样贵。” “天石城?你何时住过天石城的旅馆了?”凰颖觉得龙寒信口开河。 龙凌冷哼一声道:“那你就要问问他,为什么有家不敢回,只能偷偷摸摸住旅馆了。” 凰颖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乐不可支。 那时龙凌刚继任少族长,对龙寒很是火大,所以龙寒从别处游山玩水回来,都不敢回龙家,偷偷摸摸找个旅馆住。但其实他每次回天石城,龙凌都知道。 龙寒恨不能把自己这嘴缝上,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拿什么地方比不好,偏拿天石城比。 说话间,四人已经走到了纪家门口。纪宁正坐在门口,手里拿着药舂捣着什么,看见四人,一眼便认了出来,喜鹊似的叫道:“哥哥姐姐!你们来啦!我带你们去找幺五姐姐!” 小丫头机灵得很,一下反应过来,四人是来还东西的。 四人跟着纪宁往幺五的住处去,到了门口却吃了一惊。 幺五住在一座吊脚楼的二楼上,四人到时,门是开着的,门里,不仅有幺五。 还有厉沉。 第二百四十八章 出格 门里门外的人面面相觑,气氛算不得尴尬,却实在微妙。 “幺五姐姐,这个面具哥哥是谁呀?”幸好有纪宁在,不至于沉默太久。 幺五张了张嘴,没出声。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刚刚听到敲门声,开门看到厉沉的时候起,到现在,幺五一直是糊涂的。 比较起来,此时最从容的是厉沉。 “你们认识?”厉沉问道。也不知是问幺五还是问龙凌他们。 “算是吧。”龙凌打量着厉沉和幺五,回想之前幺五当街拦下厉沉那一出,眼神中不由带上了一丝戏谑。 “刚在街口分开,没过一会儿又遇上了,还是找同一个人,厉少族长觉得这是太巧还是太不巧?”凰古冷声开口,是个人都能听出情绪,言语间的讽刺怀疑毫不掩饰。 龙寒悄悄拿手肘碰了碰凰古,示意他冷静。 “无论巧还是不巧,既然遇上了,那便请四位道友进来坐一会儿吧。”厉沉倒是没有在意凰古的态度,确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形迹可疑。 龙寒转头看看凰古,又转头看看龙凌,最后还是决定听龙凌的。 龙凌一把将龙寒推了进去,道了声“打搅”,随后一边轻轻扯着凰古的衣袖往里走,一边向凰颖使了个眼色。 凰颖立刻明白过来,倾身与纪宁耳语,嘱咐她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让她先回家去了。目送着纪宁下了楼,穿过街巷安然离去后,凰颖才进了屋,关上了门。 幺五这屋子里外两间,外间桌凳,里间床铺箱柜,一应陈设摆件俱是精巧,她不喜欢有人进她的屋子,那些姐妹知道幺五的脾性,自然不敢来触这个霉头的,所以平日里也只有纪宁偶尔会来,来也只是叫幺五去纪家玩儿,不会多待。 但方才厉沉请四人进来的时候,幺五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人住的屋子,一下子多挤进来五个,虽说屋子不算小,到底还是局促了些。 龙寒原本见有凳子便想坐下来,再一打量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站得这么稳当——四张凳子有三张都积满了灰,剩下那一张干净的,大约是幺五常坐的。 幺五虽然整个人还是愣愣的,但也觉得大家都这么站着实在不像回事儿,刚想开口请人坐下,就看见了凳子上快厚成毛垫的灰,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儿。默默寻了块抹布将凳子擦净了,又将里间梳妆台前的梳妆凳搬了出来,才请五人都坐下了。 然后自己乖乖地站在了一旁。 凰颖本想起身将凳子让给幺五,却见龙寒微微摇头。厉沉还在这里呢,幺五怎么敢坐。 “厉少族长,面具可以摘了吧?”龙凌挑起了话头。 厉沉来时,为了掩人耳目,戴了面具,这会儿是不必再戴了。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来这儿。”厉沉边摘面具边笑道。 话自然是对龙凌说的,所以这笑在凰古看来,格外扎眼。 其余几人也是相当意外,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厉沉笑。 厉沉此时格外轻松,许多年来他都是独自绸缪,这一次偶然被四人撞见,是他第一次完全没试图隐瞒,想要和盘托出,这决定做得很快,很大胆,甚至是出格,因而也很让人兴奋,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时,就已经笑了。 龙凌尽管意外,也笑了起来:“不必问,我已经知道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交易 “但是就当作不知道。”凰古皱眉道。 他实在头疼得厉害,此时才后悔,刚才不该被龙凌扯扯衣袖就跟着进来的。厉家少族长在自家暗卫里安插眼线这种事,原本与他们半分关系都没有,可如今他们不仅知道了,甚至连眼线是谁都知道了。而面对这么荒唐的事,掌权多年的厉沉竟还笑得出来,甚至大有要和他们展开聊聊的意思。 这情势,饶是凰古,也有些看不懂了。 龙寒和凰颖自然也觉得不妥,但这两个乐天派觉得,既然是龙凌拉他们进来的,过后听龙凌怎么解释就好了,这会儿还是看热闹要紧。 “自然要当作不知道,幺五姑娘日后若是败露,也千万记得莫把我们几个供出来。”龙凌半认真半玩笑地接了一句,接完就后悔了。 这种话,他们几个平时说惯了的,可听到旁人耳朵里,难免会觉得不吉利。不过龙凌仔细看厉沉的反应,倒是自在得很,全然不曾在意的样子。 其实这一点厉沉与龙凌颇为相似,做事之前,总是先做最坏的打算。所以龙凌的话并未让他心中不快,反而与他此时的考虑不谋而合。 厉沉转头想严肃些再嘱咐幺五一遍,却才想起,从他进门到现在,还没跟幺五讲上一句有用的话。 “幺五。” 龙凌轻轻挑了下眉,因为厉沉这两个字里十成十的少族长气派。 “少……少主?”幺五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开口,毕竟距离上一次因为这个称呼被厉沉奚落,还没过去太久。可她隐约觉得,这次厉沉来找她,不论为何,对她来说都可能是个转机。 “离开厉家这四年,过得可还自在?” 幺五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可还自在? 说不自在是假的,这几年在无毒坊,和一帮姊妹在一起,随心所欲,没人约束,也没人敢约束。坊间人惧她,却也倚仗她,这种感觉其实还不赖。隔三岔五,还有纪宁这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邀她去纪家吃饭,像有了家人一样,真正的家人。 可终究,她还是想回到厉家的,不然百年之后,她幺五就只能做个孤魂野鬼了。说到底幺五是个不够洒脱的人,她怕自己死后只剩荒丘上一个孤零零的坟头儿,她想要个归属。 原本是个惯会调戏人的主,此时竟一句圆滑的话都说不出,乖得像个不谙世事的黄毛丫头。放在平时,幺五不用想都知道这大好的机会该如何哭诉忏悔。 她太紧张了。 空空如也的脑子里,只有四年前那个晚上,厉沉铁青的脸和硬塞进她嘴里的解酒丸。 “直说吧,手都被你问颤了。”龙凌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插了话。 幺五这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哪怕半掩在袖子里,也还是看得出。 厉沉无奈,自己明明不曾疾言厉色,却也能将人吓成这样。看来四年前那件事,给她留下的阴影不小。 “我今天来,是跟你做个交易,你若答应,便可重进厉家。” “答应!”幺五想都不想,回答得急切,“答应!” “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新任暗卫队长了。明日一早,去上任。” 第二百五十章 绯闻(一) 幺五许久没有答话。 “怎么?是不敢,还是不解?”厉沉问道。若是不解,他就解释解释;若是不敢,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不敢信,也不解。”幺五深深怀疑自己是听错了,或是会错了意。 不是“不敢”,而是“不敢信”,这个回答厉沉觉得可以接受。 “你从厉家离开,便与家人断了联系,他们对你唯恐避之不及,与你,早无半点情分。日后若生变故,我不必担心你被要挟反水。 “至于能力,几位分队长都是识我境后期,以你如今识我境中期的修为,原本,的确是不够格的。” 所以,为什么又够格了呢? “不过,你这几年在无毒坊学到的东西,比修为贵重。” 幺五听到这话,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强作镇定道:“还有什么东西能比修为贵重啊,少主说笑了。” 厉沉嘴角上弯:“幺五,你不会以为,我把你从厉家除名,流放了四年,然后今天突然想起还有你这么一号人,就找来了吧?” 自然不可能。 “你当街调戏过的那些炼药师里,每年总有一两个是我的人。你私卖出去的那些药材,有些便是我也查不出来历,当真厉害。” 幺五这几年日子过得滋润,多半都是靠私下倒卖名贵药材,那些被幺五当街调戏的炼药师,多半都是走私客。偶尔有几个当真是被调戏了,也只是幺五为了“扬名”,刻意为之。厉沉暗中观察幺五四年,却仍只知她靠这个途径卖出药材,始终查不到,她是从哪里获得的这些烧钱的东西。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幺五也没什么可瞒的了。 “少主想让我用这点瞒天过海的小伎俩,查一查,暗卫队中真正掌权的人是谁,未免太看得起我。我这些年,小动作做了不少,却无非是敛财,想必少主也清楚。” 凰颖大为震惊,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知暗卫队中藏着掌权人?” 幺五浅笑,却因浓妆而生媚态:“不然呢?当真将厉家的精锐交给言思贤那个废物吗?” “你倒关心。”见幺五对厉家形势如此明了,厉沉更安心了几分。 “算不得关心,言思贤上任时闹得人尽皆知,我不过闲着没事分析一二。说到底,我那些雕虫小技,还是上不得台面。” 厉沉并不认同幺五的说法:“连我都查不出的人脉,可不是什么雕虫小技。我所需要的,恰恰就是台面之下的东西。你只要告诉我,这买卖,做还是不做。” “做。” 这买卖凶险,但是幺五觉得值。 龙寒听了这许久,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厉少族长,你这理由,是用来说服幺五的。回头厉夫人那里,还需要一个明面上的理由,你打算编个什么花样呢?” “石道友有何高见?”厉沉根本没打算给厉夫人理由,反正她当初任命言思贤的时候也没同厉沉知会一声。 龙寒没想到厉沉直接把这问题丢给了自己,正想着,却听见龙凌笑了起来。 “别光自己笑,说出来一起笑呗?”龙寒一看自家妹妹的表情,就知道她憋的不是什么好话。 “其实不必是个明面上的理由,上不得台面的理由也可以。”龙凌看看厉沉,又看看幺五,眼里都是促狭。 厉沉不知道龙凌要说什么,但是龙凌这眼神让他感觉不太好。 幺五却是直接从龙凌的眼神中知晓了这个“上不得台面的理由”是什么东西。 “公子,让我跟厉家少族长传绯闻,你借我个胆吗?” 第二百五十一章 绯闻(二) 幺五哭笑不得。当时两人来找她借册子的时候,便不像是什么善茬儿,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厉沉听到幺五的话,看向龙凌,眼中是掩藏不住的不可置信。九毒峰的女子向来妖气盛,他倒也是习惯了,可与龙凌相处的这些天,虽只见她以男子身份示人,却也足见行事稳重,心中是有规矩的,此时竟提出这样荒唐的想法来,着实叫他惊讶。 再看其余三人皆神态自若,不过浅笑,厉沉便更开了眼界,这样波澜不惊的反应,只能说明,龙凌原就是这样不羁的性子,是他看走眼了。 “借胆子做什么?又不是真要你做戏,只是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搪塞罢了。”龙寒看幺五满眼人生艰辛的样子,开口安慰道。 “这理由说得过去?公子怕是不知——” “知道你们少族长不近女色,就是因为向来不近女色,所以这突然一下子近了,才没有人能分辨他为这女色做出来的事,是合理还是不合理呢。” 幺五话没说完就被龙寒打断了。仔细想想龙寒的话,似乎很有道理,但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一直安静着的凰颖倒是听出了哪里不对劲。 “话不能这么讲啊,这理由街头巷尾的老少自然喜欢得很,可厉夫人又不是看热闹的闲人,拿这话去搪塞厉夫人,也太草率了些吧?” 凰古略略迟疑,在开口与否之间犹豫了片刻,才道:“原就是让局外人听来有趣的,至于厉夫人,你也说了,搪塞而已。” 既是搪塞,合不合理都不要紧。 “况且,越是这样有几分荒唐的理由,越会让厉夫人觉得,少族长不过是在争些面子上的东西。她总不会想到,少族长将幺五姑娘以如此显眼的身份曝露在众人目光之下,还敢让她做暗中调查的事。”龙凌接着凰古的话往下道。 凰古略皱了皱眉,厉家的事原本他是不想多掺和,不过龙凌都把计划做到这份儿上了,他也没法继续置身事外了,不如顺手做点润色。 于是抬头对幺五道:“姑娘先去上任,过些时日,再安排几个人进去,不必全是自己人,做得隐蔽些。” “职位高高低低的,要有合宜的也有不合宜的,要掩人耳目私下见面,却都不要经常见。”龙寒补充道。 幺五是聪明人,稍一思索也就明白了,假把式做得越认真越玄乎,厉夫人就越会把心思都放在大浪淘沙上,她这个真细作,就越安全。不得不说,纪宁这几个朋友,还真是有点来头。能和厉家少族长打上交道已非寻常事,竟还能坐在这里对厉家隐秘侃侃而谈,甚至你一言我一语地帮着周全计划,这样的人,一个就够引人注目的了,这儿居然坐着四个。 而且,这四个,还是一道的。 方才从厉沉进门开始,幺五就一直战战兢兢的,规规矩矩站在一边,明明是自己的屋子,却连眼睛都不敢乱瞧。这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恢复了点儿思考能力。现在再看这屋里的情形,属实不可思议。不过幺五心中有数,这四个人是什么来历,绝非自己有本事探知的,既然是少族长信任的人,自己听凭差遣安排就是了,毕竟对她来说,能重回厉家才是最重要的事。 “咳咳,这算是敲定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绯闻(三) “你既肯做这交易,此事便算是敲定了,然后,就该细聊后面的事了。” “后面的事,自然应当由少族长私下与幺五姑娘聊,我们实在不便参与。东西既已物归原主,我们就先告辞了。”凰古未等厉沉说完,直接打断了话头。已经越界很多了,厉家终归与魂家不同,当初插手魂家的事是魂不冬首肯的,而厉家,且不说厉封失踪的事,单就说两家的关系,他们也实在不该掺和进来。 “是啊,反正你们二位日后总要常常私会,聊什么都方便。我们是该告辞了。”龙凌接道。 厉沉微微皱了皱眉,不单单是因为“私会”这个词用得暧昧,更是因为,龙凌这话让厉沉意识到,从明天起,他就真的要经常大张旗鼓地安排和幺五私下见面了。掌权多年,厉沉经历的麻烦事数不胜数,可是这一回,他真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四人相继起身,便要离开。 “几位道友留步,”厉沉回过神来,从纳境中取出一块墨翠令牌,“不知几位道友接下来作何打算,如若仍在九毒峰逗留,遇上麻烦时可出示此令牌。这是厉家族长一脉的象征,只要不是外乡人,九毒峰各处都识得的。” “多谢厉少族长好意,我们就不推辞了。”龙寒将令牌接过,半点也不曾客气,毕竟,确实是个好东西。 作揖道别后,四人离开,厉沉默默在心中道了一句“后会有期”。 刚走出吊脚楼,龙寒就忍不住问道:“你方才,为什么要出这么个主意?厉沉得罪你了?还是幺五得罪你了?” 龙凌不答,只是不动声色地左右张望了一下。 “不用看了,没人盯着。”龙寒开口前就已经留意过了,厉夫人刚和厉沉对峙过,此刻也是不敢再盯着他们几个不放了。 “你就这么想你亲妹妹?我这主意怎么了?不管用吗?”龙凌是真不明白龙寒为什么觉得她不怀好意。 “管用是管用,可是这两个人,一个不近女色,一个怕厉沉怕得要命,你这主意,不显见得是在给他们俩找不痛快吗?”龙寒无奈道。 凰颖点头附和,她也是这么觉得。 只有凰古没有做什么表示,尽管他也没猜透龙凌是什么心思,但他不关心,因为龙凌这举动,已然让他明白她对厉沉暂时没有别的心思,这就够了。 龙凌沉默了片刻,道:“没想那么多,就是看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挺好看的。” 龙寒很怀疑自己听错了,“没想那么多”这种话居然会从龙凌嘴里说出来? “确实没想那么多,我就真只是觉得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很好看。你们不觉得幺五很好看吗?” 龙家,凰家,路家,迟家,云家,都是有名的出美人的家族,龙凌从小见过的美人自然不少,可是像幺五这样的,却从来没有过。九毒峰的美人,的确有种独特的妖冶,而幺五的气质又与旁人不同,仿佛妖冶中多了一丝漂泊感,也许当真是落难美人最惹人怜爱吧。所以看到幺五与厉沉站在一起,恰如凌乱于风中的蝴蝶终于落在了枝头,怎么看怎么般配。 龙凌看看三人,很希望有个人能附和一下。 凰古很认真地看着龙凌说:“你更好看。” 龙凌只是弯眉一笑,不过当作寻常兄长哄妹妹罢了,龙寒却挑了挑眉。 “哥?”凰颖试探性地开口叫了一声。 “你也好看。”凰古立即补道。 凰颖心中叹气,行吧,“也好看”也是好看。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第二百五十三章 生辰(一)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肉麻了,商量一下吧,接下来怎么打算?”龙寒最看不得这个,从来争宠这种事,都没一个人想着他,好像只有凰古是哥哥一样。 “接下来自然该回家了!你们几个没良心的,都忘了吗?”凰颖无奈道。 三人齐刷刷看向她,完全不知道凰颖在说些什么。 “还有五日就是龙伯伯生辰了,你们两个亲生的,一个都不记得?” 龙寒和龙凌愣怔了一下,还真就,一个都不记得。 “这也不能全怪我,这些时日与母亲通信,她也并未提及此事。”龙凌心虚狡辩。 “自然不会提,路伯母向来不在意生辰不生辰的,大约觉得我们回不回去都没什么大不了。可是龙伯伯是什么性子,你们还不清楚?”凰颖边说边笑起来。 确实,龙山若是知道他们四个只有凰颖记得他生辰,非得翻来覆去念叨个三五年不可。虽说他们来九毒峰是与家中说过的,但既然此时已然找到了萧正,也已将萧正与萧清送回了洞仙谷,就没有理由再多耽搁了。 “从这里回去,只怕要日夜兼程才能在五日内赶到了。”龙寒面色犹豫道。 龙凌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语不发地从纳境中寻出了一样东西,交到了龙寒手里。 龙寒看了看手中精致的镂花纸鹤,认出这是什么东西之后,惊讶地抬头看龙凌。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路瑟的心肝宝贝儿你都敢偷?!” “我若想要他的东西,还用偷?”龙凌翻了个白眼,“是他自己塞给我的,怕我通信不便。” 这镂花纸鹤,名为“百家信”,是路瑟多年前从一个老叫花子手中买来的。据说那老叫花子原是名门出身,后来家道中落,他便靠典卖家中值钱的金银器摆件和奇绝的独门术法为生。家财散尽,穷途末路之时遇到了路瑟,手中只剩了这一样东西,说什么都不肯卖,最后路瑟是下了血本才得了这个新奇玩意儿,一直当宝贝藏着,族中的小孩儿任谁都没讨到过,只有龙寒和龙凌就着路瑟手里看过几回。 百家信与信鸽不同,信鸽只往来处走,它却能随施术者心念所动,去到任何一个地方。龙凌方才察觉到龙寒犹犹豫豫,便知他是担忧萧清。 “如此便可先给清儿姐姐报个平安了。”龙寒舒眉道。 “其实何必这样着急,虽说从九毒峰走,是先到天石城,但天石城到洞仙谷不过半天的路程,等我们回了家再遣人去传信也耽搁不了多久啊?”凰颖不解。 龙寒一时语塞,的确,萧清并不知晓他们在九毒峰上是何情形,就算五日内毫无音信,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但他就是想早些与洞仙谷通信,与其说是报平安,不如说他更想得到洞仙谷此时的消息。毕竟,那里还有藏在暗处的细作,就算萧正已随萧清回家,也未必就是安全的。不过这些话他不想说出来,总觉得像是在欲盖弥彰,至于是盖什么,他也不知道。 “还是这样快些,百家信只消两日就能到洞仙谷了。”凰古见龙寒不答话,便替他开了口。 凰颖没有追问,点头道:“那我们早些出发吧,别耽搁了。” ………… 活毒街,千毒汇。 “少爷,行李我都给您收拾好了,不过那些玩意儿小的不敢碰。”秋复指了指纱网。 “你大可放心,那些宝贝我也不敢让你碰。”秋怀冬戏谑道。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呀少爷?” 秋怀冬也正纳闷儿呢。 已经有好些日子了,原本说好让他在千毒汇等消息,可这么多天过去,那三人半点音信都没有,秋怀冬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的。 “少爷,您说那几位公子小姐会不会已经离开九毒峰了?那天不过是逗您的?” “胡说什么呢?不可能!去去去,干你的活儿去!”秋怀冬逐渐烦躁起来。 “知道了,少爷。” “叫馆主!” “知道了,馆主!” 秋复一溜烟跑了,留下秋怀冬一个人闷闷地喝茶。他虽等得有些着急,却不相信会如秋复所说。只是他不知道,龙凌虽然不是逗他,但此时的的确确已经离开了九毒峰,将他这档子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 生辰(二) 四人在路上没有半点耽搁,堪堪在龙山生辰这天早上赶回了天石城。 天才蒙蒙亮,四人估摸着路云应该还在赖床,便打算在街上寻一家早点铺,喝碗豆浆再回去。毕竟这几天日夜兼程,都是靠禁食丹度过的。 “我知道别梦楼对街有一家铺子,豆浆磨得特别香,汤包也是天石城数一数二的,带你们尝尝去!”龙寒道。 其余三人平日都是不拘在龙家还是凰家吃早点,对街上的早点铺子并不熟悉,没什么好想,跟着龙寒便是。 四人走到离铺子还有百十米的地方,便已闻到扑鼻的豆香了。 “老板!按老规矩,来四份儿!”龙寒未进门就吆喝上了。 “得嘞!” 龙寒每回游山玩水回来,都会来这间铺子要一碗豆浆,一笼小汤包。一来是为着口味儿,二来,是为着这家店无论什么时候来都开着。 “这铺子,是两兄弟开的,一个管白日,一个管黑天,从来不关门。” “那这兄弟两个,不是一年半载都见不着面?”凰颖好奇极了。 “回头说。”龙寒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在凰颖耳边说。 凰颖便也就不问了。 此处的早点的确是可口,尽管四人因着禁食丹的缘故,都还不是很饿,龙凌和凰颖还是商议着多加了一笼汤包分食。 龙寒看着吃得正香的两人,笑道:“你们两个还真是有趣,别人家的小姐都是能少吃一口就少吃一口,你们俩是只要东西好吃,明明吃饱了也还能多吃两口。” 两人嘴里都嚼着汤包,并不想理会龙寒。 “她们两个才多大,长身体呢。”凰古无奈,龙寒说的那些都是将出阁的小姐,龙凌和凰颖还在长个儿呢。 天光大亮时,四人走到了龙家门口,看见龙山坐在门外。 “龙伯,怎么坐这儿?”凰古问道。 “这不是担心你们嘛,知道你们今日必定是要回来的,出来迎一迎。”龙山笑容满面。 龙寒和龙凌却齐刷刷翻起了白眼。知道他们必定要回来?还迎一迎? 这话说出来,怕是他自己都不信。 明明就是一早搬了长凳出来,等着看他们四个还记不记得自己生辰。若是等到开席还不回来,只怕满屋子宾客都要看他的冷脸了。 凰古装作一副信了他鬼话的样子,凰颖则抿着嘴笑,看破不说破。 “回来得正好,你们爹娘在里头吃早点呢,你们现在去,还能赶上口热粥。”龙山对凰古兄妹说道。 “不用了龙伯,我们刚吃过。今年宾客多么?可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凰颖已经收敛起了笑意。 “咱们家的规矩,从不发请帖的,不过今年不比往年,来的人必定多些,就多备下了几桌。”龙凰两家向来不分彼此,对着凰颖,龙山张口便是“咱们家”。 “怎就必定多些?”凰颖问道。四人皆是不解。 龙山刚要解释,恰巧路云和迟若语走出来,接过了话茬。 “这还想不明白?今年可是你们第一次参加小试。”迟若语边说边拉过了凰颖,许久未见,亲娘总是要拉着女儿好好看看。 凰颖一面被母亲摆弄着,一面继续问道:“那又如何?小试都已经结束了,况且除却凌儿被顾薇小小纠缠了一下,我们几个可都没有惹祸!” 路云失笑:“你娘的意思也不是仇家会找上门!这孩子,怎么净往这些事上想?你们几个又不是终日惹是生非的,哪来那么多仇家?” 不惹事生非?貌似出门这段时日,也没有几天是安分的。 “怎么?四个鬼机灵,这回傻了?”迟若语笑道。 四人面面相觑,仍是摸不着头脑。 “公子贵庚啦?”路云看着龙寒调笑道。 第二百五十五章 生辰(三) “二十有二。”龙寒直愣愣地答道。 答完才恍然大悟。 参加小试的均是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心修,几乎算是一场大型交际会。每次小试都会有些才子佳人相识,喜结良缘。龙寒和凰古已然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岁,今年第一次参加小试,还得了那样好的名次,不知有多少世家姑娘芳心暗许,有胆子大的,回到家中必要央着爹娘出面说亲。浮沉界皆知龙凰两家比邻而居,世代交好,像龙山生辰这样好的机会,既能见到两位公子,又能借着拜寿之名,不至于太过刻意,自然是要来的。 “不至于吧娘?我在外头什么名声您又不是不知道,况且小试上还跟凰古闹了那么一出,谁家姑娘瞎了眼非得瞧上我?”龙寒倍感头疼。这几年为了营造花花公子的形象,他可费了不少心思,若只因一场小试便功亏一篑,那可太冤了。 “无论如何,你实力不凡,家世也不俗,必会有想来结亲的人家。更何况,荒唐的是你又不是凰古,就算没人相中你,来瞧凰古的人也不会少。”路云白了儿子一眼。虽然她并不操心龙寒的婚事,但对他这种刻意抹黑自己的行为,还是不太赞同。 “还有呢,凌儿和颖儿虽说还小,但也是能定亲了,说不准会不会有人想早些来呢。”迟若语补充道。 原本凰古对两位夫人的话并没太在意,反正只要他不愿意,凰钟夫妇俩是不会强迫他娶了谁家小姐的。况且这些年,他对龙凌是怎样的心思,他爹娘就算不全清楚,也能猜出个十之八九。所以无论今日会来多少人,他都不甚挂心。 但若有人来向龙凌和凰颖提亲……突然很后悔带她们两个去小试上抛头露面。 凰古皱了皱眉头道:“她们两个确实还小,要不然今日寿宴先避一避吧。” “避一避?龙大哥生辰,她两个既然都回来了,怎好不出席?”迟若语对自家儿子的心思心知肚明,只是这话说得实在荒唐,她都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了。 “迟姨,我也觉得该避一避,一顿寿宴而已,爹不会在意的,她们俩回来了就够了,是吧爹?”想到有人要向两个妹妹提亲,龙寒也是一般无二的糟心。 龙山还没来得及表态,路云已经一巴掌拍在了龙寒头上,没好气道:“胡闹什么!你就这么不相信你爹娘你凰伯伯还有你迟姨?我们能随随便便把凌儿和颖儿嫁出去吗?来者是客!我们只是不能怠慢!不能失礼!她俩是你妹妹,就不是我们闺女儿啦?我们是后爹后娘吗?” 龙寒低着头不敢开口,心里好生憋屈,怎么凰古说了就说了,自己不过附和一下就要挨好一通训。 “咳咳,其实——” “你也给我闭嘴!” 龙山及时且识趣地噤声了。 路云很清楚龙山想说什么。 这个不着调的爹,显然跟两个小子想到一起去了。 但是路云不想由着他们胡闹,龙家为族长摆寿宴,少族长不出席,也太荒唐了。以龙凰两家在浮沉界的地位,根本无人有逼婚的能力,当初厉封来闹事,若非凰古化解,龙家也是刚得起的。龙山纯粹是护犊子,不想两个丫头在席上被没眼色的人纠缠。 路云向来不怕事,也知道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性子,不说浮沉界没几个人敢在龙家闹事,就算真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胡乱纠缠,龙凌也完全能替自己和颖儿体面地解决。龙家少族长,怎会是躲在爹娘身后的闺阁丫头? “娘,我爹呢?”凰古看这气氛实在尴尬,开口打岔道。 “贺礼忘带了,怕遇见你们丢脸,从后门溜回去拿了。”迟若语半点也不想帮凰钟瞒着,他少有这么丢三落四的时候,必要说出来大家一起乐一乐。 “先别管你爹了,你们几个赶紧去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就这样出席,实在不像样。”路云边说边推着四人进了龙家。 龙寒和龙凌自是回了自己的屋,凰古和凰颖在龙家留宿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两人也有自己的屋子,甚至四季衣物都是齐全的。龙寒和龙凌在凰家也是一样。 第二百五十六章 生辰(四) 待四人沐浴更衣毕,再出来时,院中已有不少宾客了。 云无尘和云无情坐在院中石桌旁哄着有些认生的修儿,林苍站在云无情身后与宫无商闲聊,云无心正缠着迟若语不知在讨些什么,左不过是珠钗之类,迟若语一向手巧,头上戴的一多半都是自己制的。上一回龙凌周岁,魂不冬还是个没见过世面、坐在角落里的新任族长,如今带着魂阡渡再来龙家,却是以少主故交的身份了。阮素心跟在阮成方身边,于廊檐下乖顺地向龙凰两家长辈行礼。 另有一些人,从未登过龙家的门,与龙凰两家都素无人情往来,最多只有些生意上的交集,此时聚在此,目的便一目了然了。 四人走入院中,立时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世家大族的规矩,凡是正式场合,族中嫡系血脉都要穿戴有族纹的衣饰,族长与少族长更是要穿族纹服方显隆重。 龙凌想着龙山素来不着调,大约不会在意这些,但,似乎,方才他是穿了族纹服的?龙凌向来对自家亲爹关注有限,对亲爹的穿着更是不在意,因而记不真切了。怎么说族长生辰也算是个正式的场合,思虑之下,龙凌还是穿了少族长的服制。 龙寒看着身着月白底银线绣古龙纹长袍,身姿挺拔、出尘绝俗、眉宇间又自有一股英气的妹妹,作为哥哥的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只是转头看见凰古,心里又不大痛快了。 “凰少爷,用不着吧?今日是我们龙家摆宴席,你至于穿族纹服吗?”龙寒阴阳怪气道。 倒不是别的,这满院子的人,只有自家妹妹和凰古两个人穿着一黑一白两身族纹服,站在一起比他这个亲哥哥还登对,龙寒多少有些不服气。不过龙寒也能理解凰古为何如此,他既不能让龙凌避过这场宴席,又不能像周岁宴时一般把龙凌抱在怀里不撒手,便只能想些别的办法,打一打某些人的退堂鼓了。 凰古并未作答,只是将手中古龙纹的腰封递给了龙寒。 “知子莫若母,你娘知道你必然记不得这个,让我带给你。” 龙寒白了他一眼,接过腰封,背过身系上。 “我娘去找你了?什么事要单独和你说?” “回头再说。” 院中众人瞧着龙凰两家这四个小辈,藏青云锦服的龙寒,月白底银丝族纹服的龙凌,黑底金丝族纹服的凰古,茜红纱长裙的凰颖,一字排开挺立于眼前,心中具是感慨。果然,浮沉界世代兴盛不衰的龙凰两族养出来的孩子,有着旁人无论如何都学不来的气度。 凰颖走进院中,一眼就看见了云无尘怀里抱着的修儿,三步作两步地跑了去逗孩子了。 龙寒张望了一圈,眼底透出一丝失落,被龙凌瞧见了。 “别想了,她怕是此生不会再踏入龙家了,何况如今谷中情势未明,她断不会丢下前辈只身赴宴的。”龙凌凑近哥哥低声道。 龙凌早就察觉,龙寒自同萧清学了御笛,便对这位良师格外关心敬重,与凰古凰颖单纯对长辈的敬重不同,也与她对萧清与生俱来的亲近不同。许是从小在云无心放羊一般的教习中自生自灭久了,遇到萧清这样的好老师,格外珍惜吧。 龙寒正要答话,却因此时走入院中的人突然哑声。 第二百五十七章 生辰(五) 院中人原都瞧着他们四个,此时见龙寒看着院门处发怔,便都顺着他的目光,转身朝院门看去。 只见门口那人一身浅灰衣袍,向着廊檐下的龙山双手作揖道:“晚辈厉沉,来给龙族长贺寿。” 众人听到这个名字,一时都不曾反应过来,只有在小试时见过厉沉的小辈们心中惊讶。惊讶于这从未现身的厉家少族长,竟在短短时间内接连出现在了小试和天石城龙家。 龙山略怔了怔,便颔首请厉沉进院了。来者是客,当年厉封来时龙家都没拒之门外,如今同厉沉这个晚辈,更没什么恩怨。虽不知他今日突然来此有何意图,但只要不闹事,龙家都会礼待。 厉沉径直向龙山走来,从纳境中取出贺礼,道:“前些日母亲说龙族长生辰在即,叫晚辈务必来贺一贺,虽不知母亲与龙家有何渊源,又是何缘故不亲自前来,却是不便多问。晚辈常年居于九毒峰,也不知天石城拜寿是何规矩,只略备了些薄礼,还望龙族长莫怪晚辈不懂礼数。” “怎么会呢?这里没那么多规矩,自在些便好,你远道而来,若想多待几天,就在龙家住下,我叫龙寒带你到处转一转。”龙山听厉沉这几句话说得礼貌,又实在老实,便放下心来,并不急着去看是什么贺礼,只叫龙川收了,自己领着厉沉往龙寒处来。 “龙寒,你带着厉沉去挑一间厢房,叫人收拾出来,这几天别往外跑了,尽一尽地主之谊。” 龙寒满心不可置信,龙凰两家与厉家原是有旧怨的,尽管龙寒并不知道具体是件什么事。此时龙山竟然主动请厉沉在龙家小住,龙寒疑惑至极又不好当面问,只得满腹疑问地应下。 厉沉却也并不比龙寒淡定,方才龙山说的话他只当是客套,如何能料到不过片刻功夫,龙山就真的叫龙寒带他去挑厢房了?他原本就是被厉夫人逼来的,并未打算在天石城多待。 厉沉正要开口拒绝,却瞥见了一直站在龙寒身边,一声未响的龙凌和凰古。 其实这三人从厉沉进院起,就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毕竟厉沉和他们四人刚刚在九毒峰分别,就又在这里相遇,实在不像是巧合。三人一面观察着,一面已经在想,如若厉沉此来真是因为识破了他们的身份,该如何应对。 现在看来,厉沉此来并非为此,但是否真如他说的那样,只是奉厉夫人之命前来贺寿,就暂且不时得而知了。 凰古见厉沉向龙凌看过来,便开口道:“厉少族长不必推辞,远道而来,我们如何礼待都是应该的。” 龙寒恨不能当场把白眼翻进去,这一句话,既让厉沉的目光从龙凌身上移开,又把自己说成龙家人一般。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厉沉见到龙凌时已改变了主意,又听凰古这样说,正好顺着答应下来。 于是龙寒带着厉沉去客房安顿,不在话下。 待安顿好,两人重回院中,已是该入席的时辰了。云无心与龙凰两家在主桌落座,其余人等各凭喜好选定座位,也纷纷落座。龙寒看出厉沉局促,想来他也无处可去,便邀道:“要不跟我去主桌?” 带着厉沉走了这么一遭,龙寒早就明白过来了,自家爹如此安排,是想把厉沉放在眼皮子底下。这样不管他有什么动作,他们都能及早察觉。 “不合规矩吧?”厉沉确乎谁也认不得,但又恐自己身份尴尬,不敢当真跟龙寒去主桌。 龙寒笑起来,觉得厉沉古板得有趣。 “这可是龙家,谁还能说我没规矩?走吧!”边说边往主桌去了。 厉沉微愣,随即跟上。 龙寒自小在家都是随性而为,并未想到,厉沉的经历与他是如何的天壤之别。厉沉一向最不能的,就是行差踏错,不合规矩。 厉沉跟着龙寒来到主桌,却看不懂这座次。龙山自是上首坐着,左侧是路云,路云之下却是云无心了。右侧是凰钟夫妇,迟若语之下却又先是凰颖再是凰古,龙凌在凰古旁边。剩下两个空座在云无心和龙凌之间。再想一想方才龙寒说的话,忖度着大约龙家并不讲究座次上的规矩,也就明白了,却仍是惊奇,这样的世家,于规矩上竟是如此。 龙寒自然不可能让厉沉挨着龙凌坐,自己在龙凌旁边坐下,让厉沉坐在了自己和云无心之间。 厉沉刚坐下,便见一人快步走向龙山,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第二百五十八章 生辰(六) 片刻之前,龙川在门口接了一辆披着红绸、满载箱笼的马车。 为首的一个小厮急匆匆道:“烦请通报我家少族长一声,聘礼已送到,小的们先走了。”说完也不等龙川反应,便急急地带着人跑了。 龙川正要去追,想问清楚他家少族长是谁,却瞥见马车上,每个箱子都刻着一个“厉”字。 这下不用问了。 龙川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人先来了,过后又送过礼来,还说是聘礼?不过这些也不用他想明白,当务之急是尽早告诉龙山去,不然,这一车东西,真是搬进去也不对,放在门口也不对。 龙山见龙川急急跑来,知道必是有要紧事,却实在没想到会是这么荒唐的一桩事。趁着酒席还没开始,不动声色地拉了厉沉,往门口去了。 席上众人虽瞧见了,但观察着龙山的脸色并无异样,便也不太注意。主桌上诸人虽知必有缘故,也都摸不着头脑。 龙山厉沉两人跟着龙川来至门口,看到一车披着红绸、刻着“厉”字的箱笼,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 “族长,您看这东西……”龙川的眉毛都拧成了疙瘩。 “龙族长,烦您先将东西搬进龙家吧。想来都是我母亲胡闹,现下我也找不到地方安置这些东西,等我离开天石城时再带走便是。”厉沉头疼得厉害,压下心中躁郁之气,向龙山赔不是。 龙山看了看厉沉,欲言又止,还是先叫龙川将东西搬了进去,就同厉沉回了席。 厉沉自然看得出龙山藏了话,只是不好直接问。 待二人回到了宴席上,也差不多到了该开席的时间。 龙山端着酒杯站起身,方才还在嘁嘁喳喳的众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诸位,今日在座的,有早已相熟的,也有还未相熟的,无论是哪样,我都没有多少客气话讲。美酒佳肴,总比我的废话讨人喜欢,只望今日,尽欢!”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陪了一杯,便算开席了。 “爹这性子,还是如此草率,五十虽不是大寿,也好歹是个整寿,多少讲两句场面话吧?”龙寒和妹妹嘀咕着。 “听见了——”龙山拖长了声音道。 龙寒忙陪笑给龙山斟酒。 “你既觉得这样不着调,何苦还学?”龙凌淡淡地回了一句,拿起筷子就要去夹菜。凰古却已经把菜夹进了她碗里。 “你这袖子太敞了,我来吧。” 龙凌笑道:“所以我不爱穿这个。还是你这件好,窄袖多方便。”说完就把凰古夹进碗里的菜吃了。 厉沉一旁看着,凰古夹什么,龙凌就吃什么,龙寒反倒只顾着自己饮酒。正思忖时,转头却发现龙山正瞧着自己。一时倒不好意思起来,想着自己方才一直盯着人家女儿看,恐怕龙山觉得自己造次。 “他们几个一向如此,哥哥宠得妹妹没手,妹妹怼得哥哥没嘴。你再多待几日就不觉得稀奇了。”龙山看厉沉耳朵都红起来,忙解释道。他只当厉沉没有兄弟姊妹,瞧着他们四个相处觉得新鲜,并没往别处想。 不等厉沉回应,便有三人走了来敬酒。 “龙族长,枯叶城宋亭,携妻儿恭贺寿辰。” 第二百五十九章 生辰(七) 一桌人忙起身回礼,龙山同宋亭对饮了一杯。 枯竹城虽是个小地方,可宋家二三十年前倾尽家财买下了一大片好竹园,靠着上等竹料生意发了家,浮沉界各处有头有脸的门户,家中总摆着几件宋家竹园的竹料制成的竹器。因而,宋家这些年在浮沉界,也算是富甲一方,小有名气。龙家与宋家虽无往来,却也是知道名姓的。 敬过酒,小辈们都坐下了,宋亭却并不急着归座,转头却又向凰钟敬酒:“凰族长,宋家小门小户,今日觍着脸来给龙族长贺寿,只带了几件拿不出手的竹器,给龙凰两家各送上一份,还望莫要嫌弃。” “宋老板客气了,我这个客人倒同主家一起收礼,怎么好意思!”凰钟边同宋亭客套,边腹诽起来,这样无事献殷勤,必然有缘故。 果然,宋亭接着说道:“说起来,我与凰族长虽素未谋面,同凰小姐却是有一面之缘的。当日在枯竹城,顾家丫头的生日宴席上,我同夫人和小儿,都在的。来,竹启,给凰族长行礼。” 凰钟心下暗叹,果然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原本,几个小辈只默默地吃菜饮酒,听到宋亭这话,都放下碗筷杯盏,抬起头来。龙山回头,原本只想看看凰颖作何反应,却不想,看见连同云无心、厉沉在内,一溜五个脑袋齐刷刷抬起来,只凰颖筷子一顿,将头愈发埋下去。 厉沉却又耳朵红起来,原本不该太过关心人家的家事,只是坐在他们几个旁边,实在很难不受影响。偏偏这通红的耳朵又被龙寒看见了,不禁好笑,杀伐决断的厉家少族长,竟然看个热闹也会红耳朵。 “别不好意思,看戏是我们家传统,你就当入乡随俗了。”龙寒悄悄在厉沉耳边道,说得厉沉更面热起来。 龙凌见厉沉局促得像被龙寒调戏了一般,便抬脚在桌下踢了龙寒一下,龙寒才安生了。 且说宋竹启忙忙地走上前向凰钟弯腰行礼,起身时忍不住向凰颖瞥了一眼。凰颖只埋着头,并未看见。却是五个抬着头的看得清清楚楚。照理说被他们五个这样盯着,谁都会不知所措,偏偏宋竹启一心想着凰颖,居然连五双眼睛盯着自己都未曾察觉。 “太迟钝。”龙凌嘀咕一句,耷下眼皮寻酒喝。 “太瘦。”云无心拾起筷子,只觉这宋竹启真像这筷子一般易折。 此时凰钟虽不情愿,却不得不寒暄几句,正问道年龄,方知宋竹启才十七。 “太小。”龙寒拿起酒杯和龙凌碰了一下。 厉沉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便看凰古,看他还有什么说。 凰古站起身给凰颖盛了一碗汤,按下了她手中的筷子,道:“你是打算把这一盘腰果全吃了?” 凰颖此时听不得人跟她说话,只想把自己藏起来,低着头接过碗就喝汤,并不与哥哥搭话。一时汤喝尽了,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到有人叫她。恍然间抬头,只见宋竹启怯生生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凰小姐可还记得小生?” 凰颖当即呆住,怎么可能记得?当日席上之人她根本一个都没留意,光顾着看顾薇对龙寒百般殷勤去了。只得用眼神向龙凌求助,一般这种时候,龙凌总是比两个哥哥管用。 “宋公子见笑了,这丫头眼神儿不太好,或许宋公子那日坐得远了些,她不曾瞧得真切。”龙凌被凰颖盯得无法,只得起身浅笑道。她依稀记得那日主桌上除了他们四个,便都是顾家的人,这借口应当是说得过去的。算是给了宋竹启面子,想必他也听得出话外之音。 整桌人除却厉沉,都暗暗感叹龙凌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力。不为别的,就说凰颖这眼神儿,只怕满屋里都找不出比她更好的,龙凌张嘴就说凰颖眼神儿不好,亏她竟说得出口。 “可是,那日我曾随家父去主桌敬酒,也同四位饮了一杯,凰小姐当真半点记不起了吗?”宋竹启偏听不出龙凌话中客套,不死心地还问。 龙凌心中叹气,大意了。 第二百六十章 生辰(八) 宋竹启这样追问,倒也不纯粹是没眼色。他晓得宋家如今虽富,却还是不能同凰家相比,若是凰颖能对他有些印象,说不定提亲之事会更有可望些。 当日一见凰颖,他便挪不开眼,当即被宋亭发现。宋亭虽知两家差距,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向来疼得紧,再加上,若是真能攀上凰家这根高枝,宋家的未来便在眼前了。因此,无论这可能性多么微乎其微,他都要来试一试,年轻人之间的事,并不全是家世可说尽的,万一凰颖真就瞧上了自家儿子呢? 虽然打着这样的主意,但宋亭毕竟是个商人,察言观色上最是在行,此时见凰颖这般神色,又听龙凌说了这些话,早已品出其中意味,不再妄想。偏自家儿子从小在家中被宠惯了,生意上的事从未经手,听不懂话也看不懂脸色,还呆呆地这样问。 “竹启,还有别人要来给龙族长敬酒呢,咱们别在这里耽搁了。”说罢,和夫人硬是牵着宋竹启赔笑归座去了。走时特意向龙凌欠了欠身,算是感激她给自家儿子留了脸面。 龙凌知其意,却仍是尴尬,本是开口解围的,没想到思虑不周,反把自己围住了。 等龙凌坐下,龙寒还奚落她:“哎呀……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也有你哑口无言的时候,我今日可是长见识了。” 厉沉看了这会子热闹,听到龙寒这样说,方开口道:“龙少族长看着,倒不像常说瞎话的人。” 龙寒愈发笑得厉害:“厉少族长要不要仔细想想自己这话?若是看着就像常说瞎话的人,可还能骗着人?” 厉沉也笑起来,这话说得的确糊涂。再看凰古,也并未说什么,才有些信了龙寒的话。厉沉看了这么会儿热闹,再加上之前小试上的相遇,总觉得凰古似乎比龙寒可信些,此时见凰古的样子也像是认同龙寒的说法,便有些信了龙凌当真是个能说瞎话的主儿。 龙凌没说什么,只静静地等着迟若语开口。 果然,不过片刻,迟若语就忍不住对凰颖道:“你也不小了,也该学着自己应付这样的事了,你还打算依赖凌儿到什么时候?她通共比你大几个月?” 凰颖熟练地撒娇道:“娘~~你以为她想啊?还不是因为寒哥哥不着调才把她硬逼成这样的?我可不一样,我有这么靠得住的哥哥,还有这么靠得住的斯——凌儿姐姐,哪里用得着我自己应付,是不是?”边说边抱着迟若语的胳膊晃。 迟若语被她这样一晃,又碍于厉沉还在,不方便再多说什么,暂且饶过了凰颖。凰颖这才松了一口气,一面暗暗心有余悸,方才只顾着插科打诨,差点儿把“嫂子”秃噜出来,好在及时打住了。所幸,在座的除了厉沉和龙凌只当她一时嘴瓢,其余都是明眼人,纵算听出来也不会说什么。独凰古手心都出了一把冷汗。 厉沉见凰颖这般撒娇,倒是吃惊,只觉眼前泥鳅一样滑头的凰颖与小试时不要他让招的那个,半点也不像一个人。他哪儿能想到当时凰颖那副样子,是被吓呆住了。凰颖自小被家里宠着,正如她方才自己说的,又不像龙凌一样小小年纪就要挑少族长的担子,自然是凡事能靠撒娇绝不靠实力,能靠父母兄长绝不靠自己。如今这般鲜活灵动,才是凰颖惯常的样子。 可凰颖这一席话,虽打发了迟若语,却又踩了龙寒一脚。龙寒正添酒,突然被拉踩,正要和凰颖理论理论,龙川又急急忙忙跑进来了。 第二百六十一章 生辰(九) 经过刚才那一遭,龙山现在看到龙川这样跑进来都有些头疼。 龙凌见龙川进来,抢先一步站起身,把龙川复又带出去了。此时已经开席,龙山该好好在席上坐着,有什么事她来处理才好。 龙山见龙凌将人带出去,倒有些担忧,毕竟,若还是方才那件事,叫龙凌去处理,总是有些尴尬,便递了一个眼神给龙寒。龙寒会意,刚要起身,却被凰古摁下了。 “你在这里吧,主家一走两个也不好,我去。”说完就跟出去了。 龙川本是想直接和龙山说,现下被龙凌带出来,只得从头说起。龙凌和凰古两人听着直皱眉。 “这厉夫人几时才能消停?”龙凌觉得这女人属实麻烦。 “那你这一趟进来又是为什么?”凰古问道。 龙川见问,赶忙道:“二位小祖宗,我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若非大事,怎会这样不分场合?是我先前派去跟着那几个小厮的人,回来报说,他们一路跟着到了一处僻巷,见着一位夫人,恍惚竟有些像当年小姐周岁宴时,来的那位厉夫人,只是记不真切,怕弄错了,便急着来回。我想若真是那厉夫人来了,必然又是要生事的,所以不敢耽搁,才闯进去找族长。偏小姐把我拦出来,叫我又从头讲了一遍,眼下耽搁了这些功夫,不知道那边儿跟丢了没有呢!两位小祖宗好歹拿个主意,到底怎么办才好?” 龙凌见龙川急得一气儿说了这么一篇话,倒笑起来。龙川见了更是急得要不得。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还笑?那可是给你准备的聘礼!你还想那疯女人把你周岁时演的那出戏再演一遍?” “川叔,稍安勿躁,她若真要来闹事,我们也拦不住。早些知晓,不过早有个心理准备,让下面人继续盯着就是了。今日宾客众多,想来要打点的事还很多,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吧。”凰古道。 龙川无法,只得查点贺礼去了。 这里龙凌和凰古相视无言,默默地回席上去了。 龙山见他们两个神态自若地回来,却并不觉得放心。这两个,火烧眉毛都不会露出急色来,若要凭他们的脸色做判断,简直是笑话。但厉沉还在这里,龙山也不好直接问,看他们两个坐下便吃酒,就知事关厉家,不方便此时说,只好等宴席散去再问了。 几人泰然坐着吃酒,厉沉心中却不安宁。他最知道厉夫人的性子,那一车东西不可能就这么没头没脑送来,必有下文。方才见龙川进来,厉沉便知不妙。龙凌凰古二人出去多久,厉沉心中就忐忑了多久。这会儿两人进来,又一句不提一字不说,他猜到是为避他,更不安了。 龙凌凰古心中也并不十分平静。 凰古听说那一车“聘礼”自然心里不痛快,厉夫人的脸皮,十数年前他已见识过一次了,当时他虽表现得镇定,其实八岁的孩子,再镇定都是有限的,那一手冷汗只有他自己不着痕迹地擦去。 龙凌知道无论厉夫人怎样闹都不至于真把这门亲事闹成真的,所以并不担心,只是觉得麻烦。按照路云和迟若语的说法,这几日龙凰两家的门槛怕是要被媒婆踏破,到时候龙凌就算不想出面,也必定被凰颖拖着一起陪坐看热闹。况且有些长辈不好说破的话,只怕还要她来打圆场。单料理这两个麻烦哥哥的事儿就够累的了,现在又横生枝节杀出厉夫人这么一个麻烦中的麻烦。奔波了这些时日,本想着回家过几天安生日子,不想又是一件接一件的麻烦事。 几人正各自思忖,又有人向主桌走过来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生辰(十) “星云城安若堵,携妻女恭贺龙族长寿辰。” 凰颖抬头,见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老伯,忍不住想笑。偷偷地凑在凰古耳边小声道:“你瞧这安家老伯的样子,倒和他的名字衬得很,真是像堵墙呢!” 凰古略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会儿活过来了?刚才怎么不敢抬头看人?” 凰颖翻了个白眼,也不恼,反笑嘻嘻地驳道:“那是自然,只看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就知道不是冲着我来的。你不如猜猜,这一遭是冲你还是冲寒哥哥?” 凰古懒得理她,眼皮子都不抬一抬。 星云城安家,世代经营着星云城最大的酒楼,自安若堵任安家家主起,在浮沉界各处都开起了分号,比之其他那些死守一隅、日渐衰微的老字号,安家酒楼却蒸蒸日上,名声传扬开来,安家在星云城的地位,竟渐渐几与云家比肩了。 先前宋亭来敬酒时,安若堵就一直瞧着,虽因厅中吵吵嚷嚷,实在听不清究竟说些什么,可看主桌上各人脸色,是何情形大约也能猜出几分,因而早有了打算。他只规规矩矩拜了寿,既不曾将女儿拉到跟前来,也不曾多说一句话,只离去时同凰钟作了一个揖,说改日再登门拜访。 待安若堵归座,龙寒便道:“这一位倒是聪明得很,瞧着前面那位碰了软钉子,就打好了算盘日后登门拜访。一来不至被当拒绝,二来单独登门,还显得更重视些。不过方才没瞧清楚,凌儿,那安家小姐好看吗?” “没瞧清楚?还是没敢瞧?”龙凌一句话戳了龙寒的脊梁骨。 安若堵临走才说要登凰家的门,以至于龙寒一直未敢抬头打量。 厉沉瞧着他们拌了一会儿嘴,觉得很有意思,也料着一时半刻没什么大事,才逐渐把绷紧的神经松泛下来。 之后又有许多人家来敬酒贺寿,一个个有了宋亭作为前车之鉴,都学乖了,只说改日登门拜访,便各自归座。气得宋家夫人直撇嘴,又不好在席上多说,少不得回了住处再数落宋亭莽撞。宋夫人与宋亭想法不同,她盘算着明日还该另备些东西去凰家,龙凌毕竟不是凰家人,她说的话也未必就是凰家的心思。宋夫人瞧自家儿子,怎么看都是一表人才,万一这凰家小姐相看了一圈,发现还是他们家竹启最好呢? 一场宴席,推杯换盏,直到未时三刻方散。 宾客散去后,龙川命人来收拾,龙凌悄问道:“先忘了问,那边儿你让谁跟着呢?” “龙枫带了几个人跟着。” “她?”龙凌笑道,“她跟着你还操心什么?必定丢不了。” 正说着,凰颖过来,拉着龙凌的袖子就走,一直走到后院方才停下。 龙凌不知所以,由着她一路拽到后院。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凰颖瞪着她。 “你不说,我哪里知道怎么了?”龙凌觉得好笑,又确实不知道她发的哪路邪火。 凰颖瞪着龙凌看了许久,见龙凌的确是不明白她的意思,才闭眼皱眉道:“这些天我要在这儿住!” 第二百六十一章 生辰(十一) 龙凌哑然失笑。 原来是被宋竹启吓着了。 “住就住呗,又不是没住过。只是我们龙家并不是什么进不得的龙潭虎穴,无论是宋家公子还是别的张家公子、李家公子,若真心想见你,不过多写一张拜帖而已。”龙凌说完,转身便走。 凰颖急得赶上去拽她。 “好姐姐,你是我亲姐姐!求你了!” 龙凌叹气道:“大小姐,你要我怎么样啊?不许他们来吗?把你藏起来吗?” 凰颖低着头不说话。 “迟姨的话你听进去几句呀大小姐?不过就是几个来提亲的,大大方方见,客客气气拒绝,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给你难死了?怎么从前都没发现你是这样扭扭捏捏的性子?” 凰颖原本是他们四个里头最活泼的,龙凌实在没想到,在这桩事上,她能别扭至此。 见凰颖仍是低着头,龙凌又道:“见一见,万一有入了眼的呢?” 还是没反应。 龙凌正没辙,凰古进来了。 “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做什么呢?” “你来的正好,她死活要在这里住,不肯回家呢。” 凰古了然一笑:“让她住吧。家里有我搪塞着就行了。” “那迟姨问起来,我可不替你说话。” “你替我看住这只惊弓之鸟就行了。”凰古笑道,“外面有人找你,快去吧。” “谁?” “魂阡渡。” 也算是旧友了,龙凌自该去会一会,留下凰古兄妹两个在后院。 龙凌刚从后院出去,凰颖便忍不住问道:“哥你转性了?” 不然怎么肯让龙凌单独去见魂阡渡? “龙寒在呢。” 凰颖撇撇嘴,果然还是这么小心眼儿。 凰古瞥了她一眼,道:“还撇嘴?你不该谢我?” “谢你?”凰颖翻个白眼冷笑道,“我还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只谢我嫂子去!” 作为亲妹妹,她自然知道,凰古乐得让她留在龙家做几天眼线,倒不是为了来提亲的那些人,而是为了半路杀出来的厉沉。 凰古皱眉:“你别叫顺嘴了,哪日收不住。” “你对我好一点,我自然时时刻刻谨慎着,你要是转头就去跟娘告状——” 不等她说完,凰古便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道:“我回去只说,是我勒令你留在这儿的,大小姐觉得可还妥当?” “那再妥当没有了,妹妹也必定将哥哥交代的事办妥当。”凰颖歪着头冲凰古笑道。 ………… 龙凌回到厅中,见龙寒和魂不冬父子两个站在一起,便走上前去问好。 方要开口,却察觉三人神色都不太对。 “怎么了?” “换个地方说吧,去我院里。”龙寒道。 龙凌不明就里,只得跟着。龙寒却让她去把凰古也叫来,龙凌便又一头雾水地回到后院寻凰古。 片刻之后,龙凌带着凰古和凰颖,来到龙寒屋里。 龙寒和魂不冬父子坐在桌前,一见凰颖便站了起来,责怪龙凌:“我说叫凰古来,你怎么把她也捎来了?” 凰颖瞪大眼睛道:“真是奇了!如今都有要避着我说的体己话了?!” 龙寒不搭话,只向凰古递了个眼色。 凰古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看龙寒的眼神也大约明白了些,对龙凌道:“你带她一起出去。” “对,是我忘了,你俩都出去。”龙寒常常忘了龙凌也不过是个和凰颖一般大的小丫头。 凰颖当然不想走,只瞧着龙凌,看她怎样。 龙凌面上没有半点表情,自顾自拉开凳子坐下,向桌上拿了两个杯子倒茶。凰颖立马跟着坐下,接了一个杯子去。 龙寒见这情景,早明白龙凌是生气了,她最不喜欢他们两个替她决定什么不该知道。只是这件事,龙寒实在不想让她们一字一句听。他知道这会儿自己说的话已经不管用了,只好用眼神向凰古求助。 “凌儿。”凰古试探地唤道,心里也是没底。 龙凌抬头笑道:“听说醉红楼新来了许多清秀男倌,不如我带颖儿去看一看?” 第二百六十二章 所求 凰颖撑不住笑,险些喷出一口茶来。 一句话把凰古所有的说辞都打回了肚子里,龙寒也再不敢说什么。 魂阡渡更是陡然睁大了眼睛,他同龙凌相识不久,无论如何想不到她会说出这种话。他虽初到天石城,不晓得醉红楼是什么地方,但“男倌”是什么,他总归是知道的。且不说龙凌是个姑娘家,堂堂龙家少族长,竟把“男倌”二字说得这样轻巧,就足够让人目瞪口呆了。 凰古三个却知,醉红楼是这些年天石城最炙手可热的青楼。凰古和龙寒是不可能去这样的地方,但前年云无心带着两个小姑娘打扮成小公子的模样,偷偷去过一回。原本谁都不知晓,不料从后门出去时被龙枫发现了。 龙枫本不知她们三个去做什么,只是瞧着那个偷偷摸摸的样子,不像去做什么好事。云无心素来想一出是一出,眼见着最稳重的凰古又不在,龙枫怕她们惹祸,才偷偷跟着,哪知竟一路跟到了醉红楼。龙枫忙忙地跑回去,又不敢跟龙山说,只告诉了凰古。 两个哥哥立时赶去将她两个逮了出来,方知是云无心听说醉红楼新来的头牌有一把绝世好琴,想去瞧一瞧,换衣服的时候被两个丫头撞见了,就干脆将她两个一并带了去。 那一回好在只是去看琴,并没出什么别的乱子,眼下龙凌这样说,却是要大摇大摆去找男倌喝花酒的意思,明摆着是真生气了,再不想听凰古多说半句话。 “咳咳,”魂不冬见这情形,忙打圆场道,“龙少族长自然不比寻常闺阁女儿,我们也不避讳什么,便直说了。” 凰古略颔首,将龙寒摁下,自己也在龙凌旁边坐下了。 “阡渡,你说吧。”魂不冬道。 魂阡渡哑然。龙凌还坐在这儿呢,让他说? 魂不冬察觉到魂阡渡询问的眼神,也觉出不妥来,尴尬道:“还是我说吧。四位小友离开回魂江不久,阡渡就收到了一封来历不明的信。” 魂阡渡从纳境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了凰古。 ………… 回魂江,魂家。 龙凌四人走后,魂阡渡便跟着魂不冬,料理些善后之事,魂洛绮留下的烂摊子,各分支的头领,都要一一拜会,或安抚或肃清,忙了好几日才渐渐清闲下来。 这一日晚间,魂阡渡方从魂不冬的书房回到自己院中,刚推开房门,却从门上掉下一封信来。 打开看时,是一封蝇头小楷: 爱别离,求不得,必抱憾终身。 公子所爱,鄙人已知,公子所求,依鄙人之见,实非少族长之位。 鄙人姓名无关紧要,公子亦不必费心打探,我与公子各取所需。 但请公子牢记,来日鄙人将公子所爱奉上之时,莫犹疑。 世间最不可逆转,唯木已成舟,瓜熟蒂落,此为古来通理。 祝公子得偿所愿。 魂阡渡看完,愣怔了半晌,竟不知该从何处思考。略定了定神,还是决定带着信去找魂不冬。 第二百六十三章 但求(一) 魂不冬看完信,盯着魂阡渡看了半晌,问道:“你怎么想?” “当时竟不曾问一问,他们要往何处去,如今想送信都不知要往何处送。”魂阡渡满面懊恼。 这回答,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魂不冬知道自家儿子是什么样人,自然不会真的趁人之危,与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同流合污绑了龙凌。但他也不曾想到,魂阡渡竟半分犹疑也无,一心只想着给龙凌报信。 自古人心贪婪,经不得诱惑,利欲蒙眼时,多少人明知是陷阱都毫不犹疑地跳进去,甘为刹那繁华堕入无间地狱。 “阡渡,你就没想过……”魂不冬欲言又止,摆了摆手,把信封信纸里里外外又看一遍,想找到些线索。 “爹,我只要她好。”魂阡渡知道那没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却顾不上理论什么,“眼下该想办法传信给他们才好。” 魂不冬见他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拍拍他的肩,道:“我们什么也不用做,等着就好。” “等着?”魂阡渡不解。 魂不冬心中叹气,此时却不是数落儿子的时候。 “这信里说,来日奉上之时莫犹疑,自然是要将龙少主送来的意思。他们四个的战力你是见识过的,此人如若真能胜过他们,那你我父子便是有心想帮忙也无济于事,只怕真要送信也送不到他们手中,我们只等他真将龙少主送到回魂江来就好。” 魂阡渡思索片刻,又问道:“我不明白,他又不知我是何想法,我若立刻放了人,他该怎么办?” 魂不冬望着儿子不语,眼神中有慈爱,更多的却是担忧。 “爹?” “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弄得你们这些年轻人根本就不知道,浮沉界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魂阡渡仍是不解:“无论浮沉界是个什么地方,他都算不到我心里怎样想。” “儿啊,话别说过了头,人若真到了你眼前,你才知道,什么是人心贪婪。到那时你才能明白,这封信若真是算计你,究竟有几成胜算。” 魂阡渡不以为然,只笃信自己会毫不犹豫,但求龙凌安好。不过他还是听出了魂不冬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爹,你认为写这信的人,不会真的把龙凌送来?” 魂不冬满心里只想叹气。 “如今你也算经过些事了,不能什么都等着爹告诉你,自己也该动动脑筋。” 魂阡渡虽不是个通透人,却还不至愚钝,沉思片刻,也就明白了。 他们四人结伴而行,本就实力超群,要想无声无息将龙凌单独带走几乎不可能,闹出动静来,龙凰两家很快就会知道,根本轮不到魂阡渡帮什么忙。 而这恰恰是最愚蠢的想法。 龙凰两家世代屹立不倒,敢与之作对的,放眼整个浮沉界,也只有厉封失踪前的厉家而已。龙山和凰钟的修为在清明境中已是数一数二,虽说浮沉界中一直传闻有几位无我境的隐士,但到达那样境界的人,莫说根本不会与龙凰两家有什么旧怨,便是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也不会去与几个小辈为难,更不会把魂家放在眼里,还专程送这样一封信来。 使这样不入流的阴诡伎俩,只能是因为,写信之人根本动不得龙家。 “那您方才为何说等着就好?既然信中所说根本不可能是真的,我们又要等着什么呢?” “等着去天石城。” 第二百六十四章 但求(二) 去天石城? 魂阡渡只觉得今天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疑惑,不过这一次他并未直接问出,而是沉下心思索。 既然信中所述并无实现的可能,那么这封信的意义何在呢? 从打开这封信到现在,魂阡渡一直都只想着龙凌的安危,现在既然认定龙凌必然无恙,那么这封信,或许其实是冲着魂家来的。 “栽赃。”魂阡渡恨道。 魂家这些年与外界甚少接触,除却龙凌的周岁宴,魂不冬甚至不曾出过回魂江,所以一时间,魂阡渡丝毫不曾考虑过这封信的真正目标,会是魂家。 魂不冬点头,道:“一面在龙少主面前露出马脚,一面将祸水引到魂家来。不过龙少主是聪明人,必不会信的。” “所以我们要将信带到龙家,说不定能找出更多的线索。此事只怕不小,为求稳妥,还是该亲自送一趟。”魂阡渡道,“但我们就这样去,是不是太引人注目了?” 魂不冬看着儿子,不语。 片刻,魂阡渡恍然:“原来爹说的‘等’,是这个意思!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师出有名。” ………… 四人凑在一处将信看完,凰颖从哥哥手中抽出信纸和信封,免得被他揉碎。可其实,她将信收进信封时,也是气得手抖。 凰古缓缓将手放到膝盖上,握着拳,骨节泛白。 即便知道厉家死侍已经死在了洞仙谷,此时看到这封信,他还是压不住心中怒火。 正尽力调息时,一只凉凉的小手覆在了他的拳头上,安抚地拍了拍。 凰古偏过头,见龙凌好端端地挨在身边看他,才渐渐地平静下来。 龙寒看龙凌稳住了凰古,便也压着自己的火,将先前所遇之事告诉魂家父子,却将洞仙谷全然隐去,只说厉家死侍一节。 魂不冬听得心惊,实在想不到这事竟真和厉家有关。魂阡渡却已走了神。 在回魂江时他就看出龙凌和凰古之间异于旁人的默契,龙寒话语间也常向他暗示些什么。可是眼前这情形,还是太出人意料了。 从头至尾,龙凌的眼神中看不出丝毫惊恐害怕、心有余悸,甚至没有半分怒气,平静得可怕。若说有什么,也只有对凰古的一点担忧。 怎么会有一个姑娘,在知道了有人要算计自己的时候——尤其还是以这种方式,第一时间只顾着安抚别人?便是关系再好,也该是凰古来安抚龙凌才对。 他终究不了解,龙凌若因这个需要谁安抚,也就不是龙凌了。另外三个生气,是不容许有人妄想欺负龙凌,而龙凌作为少族长,不仅有能力和担当,还有胆识和底气。 她从来都不怕算计。 龙寒讲清楚来龙去脉,冲着门外喊道:“四钱!进来!” 四钱听唤,连忙进来等吩咐。 “你去客院请云家家主过来一趟,悄悄地。” 四钱应了一声,关门出去。 前几年云家开辟了书局生意,云无尘事无巨细,一并连纸墨种类都研习熟了。除了他,一时之间也再找不到谁能靠这封信查出什么线索了。 四钱一出去,龙凌便道:“对方将魂家卷进来,必定是有缘故的,魂伯此番来就不宜久留了,还是早些回去守着为好。” 魂不冬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来时已将家中做过布置,不过还是早些回去更妥当。” 凰古听了这话便皱眉问道:“做了什么布置?” “除了那地方,魂家也再没有什么值得遮掩的了,不过暗中加了些守卫,都是靠得住的人,总不会太惹眼。” “若他们原就是冲着那地方去的,再不惹眼的行为都是惹眼的,魂伯还是今早回吧。”龙寒道。 魂家父子方起身,听得有人敲门。 “少爷!两位少族长在里面吗?” 是龙川的声音。 龙寒开门,道:“来得正好,你送魂族长和魂公子出去吧。” 龙川犹豫道:“怕是,一时出不去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提亲(一) 龙家大门外,正热闹着。 里头人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陆陆续续出来时,外头已然围了一大圈过路瞧热闹的。龙寒几个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里三层外三层的景象。 厉沉黑着一张脸,看厉夫人站在人群中间,旁边跟了几个敲锣打鼓的小厮。 “母亲究竟想做什么?”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即便与厉夫人不睦已久,也不想在天石城与她闹得太僵。九毒峰的笑话,留在九毒峰就好了,没必要千里迢迢传到天石城来。 “想做什么?”厉夫人的表情做得夸张,仿佛听到了什么十分荒唐的话,“自然是替你提亲啊!十多年前娘就来提过一回亲,不过那时龙凌丫头还太小了,不曾真的定下。如今她这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娘要是不早些来将这门亲事定下,被别家抢了先你就哭去吧!” 厉夫人一边说,一边来回瞧着厉沉和龙凌,仿佛觉得两人实在般配,脸上的笑满溢而出。在看热闹的路人眼里,便觉得这位夫人当真极想要龙家少主当儿媳,不由议论纷纷。 “哎,你说这位夫人什么来头啊?摆这么大阵仗来提亲?” “不知道啊,不过敢跑到龙家门口这么敲锣打鼓的,肯定不是一般的人家。” “瞧这架势,是势在必得啊?” “可不是嘛,这要是龙家最后没同意,可丢人丢大发咯!”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龙家少主,将来必然是要招赘的,你们看这一位的架势,可不像是来送儿子入赘的,我看成不了。” ………… 龙寒听得心烦,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便被匆匆赶来的路云拦下了。 厉夫人亲自来,这样的场合,龙家便不能只派小辈出面了。 路云原本刚刚安顿好留宿的客人,正要回房休息,毕竟忙了好几天,也实在有些累了。听龙枫跑来说厉夫人的事,还没听明白就见龙山一脸怒气往外冲,连忙将他拦下。这样的疯女人,龙山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若是当众被气得跳脚,整个天石城下月的谈资都不用愁了。 “多年未见,亲家妹妹安好?”厉夫人满脸笑意。 路云十几年前就见识过厉夫人有多不要脸面,因此听到这称呼也并没多恼怒,只浅笑道:“厉夫人这一声亲家,我可担当不起。今日家中宾客众多,都是来给家夫过生辰的,若厉夫人也是想来讨杯酒喝,便里头请,若是说什么提亲不提亲的戏言,我可就不敢相邀了。” 脸面给了,台阶也给了,就看这疯女人怎么选了。 不等厉夫人再开口说些什么,厉沉便道:“母亲自然是来给龙族长贺寿的,不过玩笑开得大了些,没握住分寸,倒让在场的诸位见笑了,厉沉给各位赔个不是,请早些散了吧,莫围在此处了。” 看客们也不傻,自然知道厉夫人无论是来提亲还是闹事,总归都不可能是开玩笑,只是厉沉这样说,又耐着性子转着圈儿作揖,谁也不好再继续留下看戏了。于是里里外外各自散去,片刻就只剩了厉夫人和几个小厮,站在阶下与上头几人对峙。 厉沉站在厉夫人旁边,语气阴沉道:“母亲若是闹够了,便与我一同回去吧。”眼中警告意味毫不掩饰。 然而厉夫人却好似没看见,转头笑着问路云:“亲家妹妹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路云但笑不语。 厉夫人微微低头,仿佛有些羞涩一般,又道:“那便当我是来拜寿的,宾客都到门口了,总不能一口茶也不喝,门都未进就打道回府吧?这要是传出去,那些不明就里的人该怎么议论呢?” “既是来拜寿的,厉夫人请进,虽未赶上宴席,茶点总要吃两口。”路云这才开口,将厉夫人请去了正厅。 厉沉皱眉跟着,慢下脚步与龙寒并排,悄声问:“还请进来做什么?我直接带她走不好吗?” 龙寒看他一眼,有些古怪,总觉得这话像是一个龙家人说的一般。 “到底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就这么赶人走终究失礼。”龙寒斟酌着解释了一句。 厉沉其实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怕龙寒瞧出他与母亲不大和睦,幸而龙寒不曾问什么。 到了正厅,路云吩咐端了茶点出来,便不再说话了,冷眼看着厉夫人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厉夫人从侍女手中接了茶来喝,便对茶赞不绝口,说起九毒峰只产些红茶,这么清香宜人的绿茶她从未喝过。又颇为造作地捏起一块点心,拿袖子掩着咬了一小口,细品片刻又夸赞起来,说九毒峰做什么吃食都口味极重,点心也是极甜,从未吃过这样口味清新淡雅的点心。 饶是龙凌,也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自从进了正厅,再未有人开口同她说过半句话,她就自己喝茶吃点心,浑不在意地赞着,兴致极高的样子,仿佛真受了什么了不得的欢迎和款待。 龙凌与龙寒交换了一个眼神,厉沉看着,隐隐竟也猜到了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真是好厚的脸皮啊! 第二百六十六章 提亲(二) 厉夫人十分自在地喝了茶,吃了一块点心,便不打算再吃了,却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多谢族长夫人款待,家中还有事,便不打扰了,晚辈这就同母亲一道回去了。”厉沉实在难堪,再一次试图带走厉夫人。 路云正打算说“如此便不多留了”,厉夫人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家中都是小事,交与下面人处理即可,你的事才是大事啊!” 厉夫人转头将手搭在厉沉手臂上,表情颇为忧虑,慈母架势端得很足。 厉沉自小同厉夫人不甚亲近,母子之间很少有什么亲密的举动,猝不及防被厉夫人扶住了手臂,一时十分不自在,倒语塞起来。 厉夫人自然也没指望厉沉说什么,继续道:“我知你自幼喜欢龙家妹妹,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参加什么浮沉界小试,你来不就是为了见一见你龙凌妹妹吗?娘知道你平日虽然少言寡语的,用情却专一,自从娘那一年告诉你娃娃亲的事,你就上了心。所以娘虽然已经被拒绝过一次了,还是带着聘礼来了,如今虽然亲家妹妹尚未松口,但是好歹聘礼已经进了门,还是又转圜余地的,你可千万别灰心,啊。” 厉沉眼神愣愣地听着厉夫人这一通胡言乱语,竟不知从何反驳起。 “厉夫人说笑,厉少族长今日才见我妹妹第二面,何来自幼喜欢?凌儿周岁宴时的不过一场玩笑,此时还拿出来说未免太过滑稽。况且,您早先送来的聘礼,我龙家也不曾收下,已还与厉少族长了,此时就放在为他准备的客院里,只待离开天石城时带回。”龙寒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实在听不得母亲再同这疯女人周旋客套。对这样的无赖,再多的礼貌都是白费。 路云看了龙寒一眼,也知道他耐心耗尽了,没数落他什么。 “龙寒公子所言正是我想说的,母亲,莫再说什么提亲之事,已然很是叨扰了,我们实在应该回去了。”厉沉此时一心只想带走厉夫人,盘算着回去之后,是该想办法彻底架空她了。不然这样的闹剧,不知还会有多少。 厉夫人看看龙寒,看看路云,又回头看看厉沉,缓缓低下头去,仿佛沉思起来。 这又是哪一出?凰颖安安静静地站了这么久,实在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哥哥,见凰古脸色虽不难看,眼神中却隐隐有不易察觉的杀气,就忍住了没扯他袖子问。 厉夫人低头仿佛是酝酿了一会儿,抬头时眼里就噙了泪花,开口声音都有些颤抖哽咽:“既然路云妹妹这样坚持,我也不好再强求了,终究是我儿没有这个福气,同他凌儿妹妹长相厮守,也是我们厉家没有这个福气,高攀不上这门亲家。” 厉沉听她松了口,想松一口气却又不敢松,总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果然,厉夫人掏出帕子擦了擦眼泪,话锋一转,道:“可是我这不省心的儿子年纪也不小了,按理早就是能说亲的年纪了,只是他这些年钟情于龙凌,从没将别家的姑娘放在眼里,所以到如今,也没有个知心知意的人。我想着,他在九毒峰这么多年都没遇上姻缘,只怕是看厌了本地风光,现下到了天石城,说不准竟是个转机。厉家最近也没有什么大事可忙,我想着,不如就在天石城多呆一阵子,各家姑娘相看相看,万一遇上了有缘人,岂不是天大的喜事?方才寒侄儿说给厉沉准备了客院,那我便觍着脸将厉沉托付给路云妹妹了,我如今住在客栈,等我找着了暂住的宅子,收拾妥当了再接他出去。平日里有什么用得上他的差事,尽管使唤他去办,咱们虽然做不成亲家了,但到底情义还在是不是?” 情义?什么情义?几人当真如鲠在喉。 不等路云做出什么反应,厉夫人已经又笑开了,站起来行了礼,欢欢喜喜就走了,留下噎住的路云,愣住的龙寒几人,还有一个羞愧到不知所措的厉沉。 第二百六十七章 散荡 凰颖见厉夫人走了,终于扯了扯哥哥的袖子。凰古反手制住她,没说话。 “龙寒,你先带厉少族长回客院休息吧。”路云道。 “哦,好。”龙寒听见亲娘叫他,才回过神来。 凰颖疑惑得很,怎么就送他去客院了呢?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吗?怎么云姨的意思,好像,就这么散了呢? 等两人走出去,龙凌开口问道:“爹呢?” “书房生闷气呢。” “那您去看看他,我们先走了。” “嗯。” “就走了?我们没有什么要聊聊的吗?”凰颖还是没忍住。 路云笑道:“你想聊什么?” 凰颖语塞。 的确,方才发生的事情大家都见到了,没什么可再说的。这件事必然还没结束,至于接下来要如何应对,龙家并不能提前计划些什么,现下能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看看厉夫人还要做些什么,再去应对。 “好啦,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书房里还有一个气鼓鼓的人等着我去顺毛呢。”路云语气颇为无奈,龙山年轻时也是很无赖的,不知怎么,如今竟斗不过无赖了,只会生气。 于是路云去书房找龙山,龙凌三人则去找魂不冬父子,方才原要送他们出去,却被这场闹剧打断。现在该去看看他们走了没有。 龙寒带着厉沉往客院走,厉沉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龙寒打破了沉默。 “你放心住下,不必有负担,天石城逛一逛,散散心,旁的什么都别多想。” 厉沉看看龙寒,良久,只说了一句“多谢”。 龙寒笑了一声,便开始同他讲起天石城有些什么好吃好玩儿的,说若他不想一个人逛去,自己这个东道主可以替他安排,陪他散荡几日。 龙寒自顾自地说着,厉沉却已经神游起来。 厉沉原本做好了被盘问的准备,谁知路云半个字都没问就叫龙寒送他回客院去。此时龙寒又反过来宽慰他,明明是自家母亲跑来闹事,被闹的却还宽慰他,厉沉心情复杂得很。 他自小挑担子挑习惯了,突然有人告诉他,这烂摊子不用他来收拾,他只要“逛一逛,散散心”。厉沉不懂,为什么龙家人此时能这样淡然,面对他那个糟心的母亲,竟还有心情与他说这些。 竟还愿意陪他“散荡”。 龙家的人,还真是,很不一样。 座次不一样,吃饭不一样,对人对事,好似都很不一样。 都是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 而厉沉此刻,竟也不想拒绝。 无论龙寒是真心还是客套,他都不想拒绝。 可是怎么开口呢? 厉沉还在思量着怎么开口会比较不失礼,怎样说能显得没那么厚脸皮,两人已经走到了客院。 “今日之事实在叫人伤神,想来你也没心思出去玩儿了,就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来带你去吃天石城最好吃的早点。”龙寒说完不等厉沉开口,就摆摆手离开了。 留下厉沉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二百六十八章 招亲(一) 龙寒倒并不只是好客。 方才那一出,他虽看得出是厉夫人一个人演戏,但龙山先前的态度他已经知晓了,接下来,还是应该盯着厉沉些。就算厉沉并不想做什么,跟着他,也说不定能打探到厉夫人究竟是怎样打算的。 另一方面呢,龙寒也是有些可怜这个声名赫赫的厉少族长。旁人不知以为他的日子过得多风光,相处这些时候,龙寒却知道,虽然厉沉能力出众,这少族长当得也是手握实权的,可在凡俗人情上,他得到的只怕少得可怜。只看他在席上看热闹还脸红的样子,就知道平日肯定过得无趣得很。 龙寒想,刚才说要带他逛一逛,他好一会儿也不回答,肯定又是脸皮薄起来了,想应又不好意思应。索性就没给他回话的机会,摆手走了。 这边辞别的厉沉,龙寒便也来找魂不冬了。他进门时,龙凌三人都在。 魂不冬见龙寒走进来,就招呼道:“龙寒小友也来了,正好方才说着,为提防他们打那地方的主意,我今日就回去呢,正要去和龙族长龙夫人辞行。” “您一个人回去?”龙寒注意到魂不冬方才说的是“我”,不是“我们”。 “是啊,阡渡暂且留下,若有变故也好互相通信。” 龙寒便不追问。这理由着实蹩脚,若要通信,留个传信信笺就行,根本不必魂阡渡留下。可魂不冬既然这样说了,留下便留下吧。他不动声色看了看凰古,倒没看出什么异样。 魂不冬自然是想带魂阡渡一同回去的,但魂阡渡放心不下龙凌,虽然自己修为不高,但若真有什么事发生,好歹也能抵挡一阵,算是有一战之力。魂不冬起先担心自家傻儿子遇事冲动,可转念一想,即便自家儿子要护着龙凌,可龙寒和凰古修为摆在那里,处事又稳重妥当,哪里轮得到这傻子冲锋陷阵?他们也断然不会让这傻子有机会搅局。把他留在这儿,既无危险,还能跟着好好看一看、学一学。这么想着,魂不冬也不担心了,便同意魂阡渡留下。 不过魂阡渡自然不知道自家亲爹竟然是这么想的。 “魂伯伯不必去了,我们会把话带到的。”凰颖笑着道。这时候,只怕云姨还没把人哄好呢,去了可要看笑话了。 于是魂不冬即刻启程,几人也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凰颖是打定了主意在龙家住下的,凰古想着接下来几天注定不会太平,就也没回凰家去。凰钟和迟若语见怪不怪,乐得把他们两个丢在这儿。 半夜,龙寒翻窗进了凰古屋里。 “你这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凰古颇为无奈。 “这是我家,我想怎样就怎样。”龙寒半分不客气地往床沿上坐下。 “有事儿说事儿,说完赶紧走。” “我娘今天找你说什么了?”龙寒直奔主题。 凰古轻挑了下眉,没想到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还能记着问这个。 龙寒自然知道凰古心里想什么,撇嘴道:“本来我也不记得了,但是有些人今天镇静过头,我就算忘了也不得不想起来了。” 从厉夫人敲锣打鼓地提亲,到魂阡渡不肯跟魂不冬回家,非要留下,凰古都表现得太镇定了。以往但凡有哪家小公子和龙凌扯上关系,他脸上再淡定,心里总会有些不自在,做些什么动作说些什么话,旁人看不出,龙寒是一定看得出的。可是今天,这人反常得很,拳头都没捏一下。 龙寒想来想去都没发现有什么能让凰古转性的事,最后才想起来,今日唯一不寻常的,就是自家亲娘来单独找过他。 凰古浅浅勾了下唇角,翻身向里没再看龙寒。 “你有能耐自己问去。我累了,你自便。” 凰古这个态度,就完全拒绝回答的意思。 自便? 于是龙寒掀开被子就躺了进去,不走了。 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凰颖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两个哥哥同榻而眠,盖着一床被子的景象。 倒是不稀奇,也不是第一次。她昨夜也是在龙凌房里睡的。 “快起来吧你俩,外头又有热闹看了。” 第二百六十九章 招亲(二) 两人被凰颖催着起来穿衣洗漱,又被一路拉着到了别梦楼。 别梦楼前,已经搭起了一座擂台,摆着一块“比武招亲”的牌匾。 在浮沉界,打擂台不算什么新鲜事。为财,为名,为情,为仇,都可以打擂台。 比武招亲也不稀罕,浮沉界人大多为心修,虽然停在混沌境的人极多,但都是崇尚修为境界的,所以常常有比武招亲的事,就说天石城,近一二十年来也有不少人家比武招亲,龙凌和凰颖自小也跟着哥哥们凑过不少热闹,不过自然只是去看看,龙寒和凰古这样的,若要求娶哪家小姐,还不至于比武。 只是这一回,大半个天石城的人都跑了来看这桩奇事。 因为这比武招亲的人,是厉沉。 公子娶亲办擂台,莫说天石城,整个浮沉界,只怕都是第一回。 厉夫人坐在一旁,笑意盈盈,见人来得越来越多,愈发高兴。 龙寒左右前后找了一圈,并没看见厉沉。 “应该是没脸见人吧。”凰古知道他在找厉沉,憋着笑说了这么一句。 “我出门时,他还在院子里。”龙凌刚到。 早上是龙枫来传的信,她只顾盯着厉夫人的住处,却不想,一早跟着厉夫人到了别梦楼,就看见了这么一座擂台。必定是连夜搭的。 凰颖听了便急忙忙去找两个哥哥,龙凌却去找了一趟厉沉。 他果然在客院并未出去。 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要比武招亲了。 听到龙凌说的话,厉沉直接闭上了眼,不愿面对。半晌睁眼道:“龙寒公子昨日说要带我吃天石城最好吃的早点,我就在此处等他。” 也是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龙凌便告别了比武招亲的主角,来到了比武招亲的现场。 “你昨日答应人家什么了?现在怎么还在这儿看热闹?”龙凌见龙寒也在,就知道他已经忘了。偏偏那一个还在院子里呆等。 龙寒这才想起来昨日约下的早饭。 “嗐,还不都是颖儿,一大早的闯进房里来,我还没睡醒就被她安排到这儿看热闹。我现在就回去找他。”说完就赶紧走了。 剩下三个便等着看厉夫人这场戏,要怎么开场。 龙寒回家,发现厉沉正被路云拉着,往饭厅走。 走近了就听见自家亲娘说着:“他这会儿肯定跟那几个出去凑热闹,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啦!你要是在院儿里等他,等到天黑也吃不上早饭,天石城最好吃的早点让他明儿请你吃,今天尝尝龙家的普通早点。” 厉沉僵硬着身子,由着路云牵着他,耳根红透了,说不出推辞的话来。 龙寒看着好笑极了,上前道:“怎么又说我坏话?” 路云见龙寒走来,讶异道:“呦,少爷出了门儿还舍得回来呐?” 龙寒没理,对着厉沉说:“早上颖儿来找我,确实是被她搅和忘了,方才龙凌说你还在院中等我,我便赶了回来。” 厉沉僵着点点头,想应声却没能出声。 龙寒略顿了顿,又戏谑道:“不过看这情形,你是跟我去呢,还是跟我娘去呢?” “你既然回来了,自然该履行诺言,我不过是看这孩子呆呆地的在院子里等你,老实巴交的,不忍心看他饿一天肚子。走走走,不用管我,赶紧玩儿去吧。”路云放开厉沉,推着他们两个出门。 厉沉出了门还是好半晌缓不过劲儿来。 一个絮絮叨叨的母亲,担心他吃不上早饭,拉着他往饭厅走。 这种情节,太陌生了。 第二百七十章 招亲(三) “我娘就这性子,你别不自在。”龙寒见他不说话,就知道他还在想刚才的事。 厉沉回神,不好意思道:“没有,只是家母素来不会同我这样亲近,一时不习惯,没有不自在。” 龙寒看着他红色还没退干净的耳朵,也不戳穿。 “我们家向来没什么板正规矩,往后这样的事只怕多着呢,你到时候别太惊讶就好。”龙寒拍拍厉沉的肩,发觉硬得很。 厉沉转头看他,有些不解,他这话说的,好像自己还要在龙家呆很久一样。 “没看过比武招亲?”龙寒察觉到他的不解。 “确实没有。” 厉沉从小就没有时间看热闹,不像龙寒这样从小就四处看热闹的。 “比武招亲这种事,最耗时了,像素水城那种小地方呢,一般中等人家比武招亲也要三五天,若是阮家哪天比武招亲,那没有半个月肯定是下不来的。天石城这种地方,平常人家差不多都要十天朝上,你可是厉家少族长,不得办它一个月好好挑挑?别说天石城本就人多,这消息一旦传开了,必定还有更多的人往这儿来。” 厉沉见龙寒如此稀松平常地跟他这个当事人聊起比武招亲这桩事,心中也轻松不少。 龙寒干脆跟厉沉勾肩搭背起来,很不在意地说:“你呀,就在龙家踏实住着,比武招亲的事儿,心烦就别去,也别想。” 仿佛比武招亲不是给厉沉招的,最后要成亲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厉沉。 “成亲这种事,要是你不愿意,你娘还能逼你娶吗?就算最后选出几个来,武试过了还可以再办个文试,找个理由不让过不就行了?”龙寒笑着说。 厉沉第一次在龙寒脸上看见了标准的公子哥儿笑容,玩世不恭,满不在乎。 “从未听说过比武招亲还有文试,常常会有吗?” “也不是,若是顾及女儿心思的人家,便会出个文试叫女儿自己挑,若是专断些的父母,便就做主定下了。天石城的人家疼女儿的多,办文试的便也多些。”龙寒说到此处觉得有些不妥,厉夫人一看就是不疼儿子的,便补了一句,“你这样的,大权在握,又不用全听母亲的,自然最后还是自己做主。办个文试,也算给世家们脸面了。” 厉沉思索着,犹疑着开口道:“或许不必。” “嗯?” “没什么,过后再说吧。” 说话间已经到了早点铺。 龙寒素来是喜欢坐在门口的,可这铺子对面就是别梦楼,怕厉沉看着心烦,就带他进了店里。走进去却发现,龙凌三人也在。 龙寒直接走到桌前坐下,回头看厉沉却还站着。 “怎么还站着,过来坐啊。” 厉沉迟疑了下,走到龙寒旁边坐下了。 昨日才同桌吃过饭,厉沉此刻倒不是认生。 早点铺地方不大,桌子也小,两张条凳对面摆着,龙凌和凰颖坐着一张,厉沉自然要和凰古龙寒坐一张,只是这一坐,便几乎挨在了一起,与昨日在席上的宽阔距离,还是有些区别的。 厉沉本想再搬一张凳子来打横坐下,但这店里生意实在好,竟一张空桌,一只空凳都找不出,龙寒又招呼他过来,他便只得过来坐下了。 “幸好你们也来,不然我们也没地方坐了。”龙寒从筷筒中抽出两双筷子,递了一双与厉沉。 厉沉略愣怔了一下,接了过去。 先来的三人已经喝上豆浆了,汤包还没落笼。 “老板,再加两碗豆浆,两笼汤包!”凰颖朝着外头喊了一声,老板忙不迭应了。 “呦,今天你请客?”龙寒问道。 他们几个出门,向来都是他和凰古结账的。哪有两个哥哥都在还让妹妹结账的道理呢? “猜拳猜输了。”凰颖幽怨道。都是龙凌闹的,明明凰古好端端站在边上,非要和她两个人猜拳,谁输了谁请客。 厉沉忙道:“我来结账,住在这儿已经很叨扰了,没有再让各位请我吃饭的道理。” 厉沉说着就伸手到怀里掏起荷包来,被龙寒一把摁住了。 “让你结账才是没有道理,我们四个东道主在这儿,还能轮到你?这丫头富着呢,两家父母三个哥哥姐姐,逢年过节都要给她包红包的。” 第二百七十一章 招亲(四) 红包? 这种东西,也是厉沉从来没有接触过的。 族中亲长素来都忙着斗得你死我活,谁会有闲心给晚辈包红包呢?何况是一个从小压他们一头的所谓晚辈。 厉沉也就没再客气,只拘谨坐着,等豆浆和汤包。 凰颖给每个人发了一只小碟子,一边挨个儿倒醋,一边闲话道:“没想到竟真有这么多人来凑这个热闹,方才还听有人商议,要给他乡行商的亲戚去信,让家中未出阁的姑娘都来参加比武,只怕过几日人还会更多。” 到厉沉时,他原想制止凰颖手上的动作,只是一时被她的话岔开,迟疑了一瞬碟子里就被倒上了醋。 “多谢,只是我不吃酸。”厉沉颇为抱歉,仿佛很辜负了凰颖好意,实在不应该。 “噢,那给凌儿就好了。”凰颖并不在意,直接将碟子挪到了龙凌面前,“她最爱醋了,当水喝都没问题。” 厉沉以为龙凌会嗔一句胡说八道之类的,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浅笑了下。 所以,竟是真的? 此时汤包落笼,龙寒起身要去取,厉沉见他坐在中间不甚方便,就拦下他,自己去取了来。 龙寒接手一人一笼分完,才道:“自然人多。九毒峰虽偏僻鬼邪,但厉家在浮沉界也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有人忌惮畏惧,自然就有人想攀这高枝儿。这招亲招的是少族长夫人,将来可就是族长夫人,况且许多人在小试的时候已然见过这位少族长,知道他相貌极好,这泼天的富贵突然落下来说可以比武竞争,心动的人肯定少不了。等各地的人差不多都赶来报上名,大约得要个五日七日,初试筛下来再要个七八日,复试三五日,最后再办个文试,出卷要几日,考核要几日,审卷还要几日,粗算算一个月总是要的。” “只可惜他们蜂拥而至,辛辛苦苦比武,到最后发现新郎官儿兴致缺缺,并不对婚事上心,反思量着怎么能让所有参加文试的姑娘全都落榜。”龙凌笑谑。 “那便算万幸,否则拔得头筹,到头来收获一个难缠的恶婆婆,才更令人唏嘘。”凰古淡淡补充道。 “我一会儿去几个朋友家知会一声,可千万别色欲熏心凑这个热闹。”凰颖真诚补刀。 “可以凑啊,公子比武招亲,这种稀奇事,参与一下无妨,只别真赢了就好。”龙凌持续补刀。 。。。。。。 厉沉语塞。 有这样儿的吗? 就这么当面说吗? 这都是什么话?虽然是实话。 他决定专心吃好吃的早点,让他们继续当自己不存在。 偏偏龙寒扭头盯他。 装看不见,继续吃。 龙寒仍然盯他。 喝口豆浆。 “杀伐决断的厉少族长,居然这么好性儿吗?”龙寒险些憋不住笑。 厉沉无奈,开口道:“那你指望我说什么?” 都是实话,他能说什么? “被当面开玩笑呢,如果说得不对,就骂回去,如果句句属实,可以恼羞成怒地敲他脑壳儿。我比你略高些,你可以跳起来敲。” 厉沉沉默地看着龙寒如此一脸认真,但说的没有一句正经话。 他此时还不明白,这四个人,无论是看着就是个二世祖的龙寒,一脸天真纯良的凰颖,还是表面十分正经的龙凌和凰古,都有同一个爱好——欺负老实人。 龙寒觉得差不多够了,再逗要把人逗傻了,才转移话题问:“早点好吃吗?” “好吃。” 别的不说,这早点确实好吃。 “你上次说,这家早点铺的老板——” “嘘——吃完出去说。” 凰颖话未完就被龙寒打断,只得低头喝完豆浆,问还有没有没吃饱要加什么的。龙凌听着外头说刚炸出来的油条要了一根,分了一半给龙寒,另一半又分了一半给凰古。龙寒问了一句凰颖,知她不要,就将自己的分了给厉沉。 厉沉正逐渐习惯着与四人的相处,此时对龙寒分他油条的行为倒不算惊讶。 五人吃完,刚走出早点铺,凰颖就扯着龙寒胳膊问起来。 第二百七十二章 招亲(五) 略走远了些,龙寒才神神秘秘地开口:“这家铺子,我每次回天石城都来,来得多了,就和老板熟了。有回来得早了些,人不多,就闲聊了几句,他说这铺子是和亲哥哥一起开的,他管早点和午市生意,他哥哥管晚市和夜宵生意,客人无论什么时候来都能吃上饭。你上回问我,那这兄弟俩岂不是一年到头见不上面,我当时也差点儿这么问了。但是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就没问出口。” “何处不对劲?” “我每次回来的时间都不固定,有时是清早,有时是深夜,可我见到的从来都只有他。” “或许是双生子?”厉沉问道。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但转眼又想起,我每次见到的老板娘也是同一个,她有时在有时不在,并不一定在白天还是夜晚。我当时甚至想过,有些地方是有这样的陋习,娶不起媳妇儿的人家就兄弟俩同娶一个,可是这家早点铺生意好得很,实在不是娶不起媳妇儿的样子。” 龙凌和凰颖面面相觑,她们俩从未听过有这样的陋习。甚至是凰古也不曾听过,毕竟他不像龙寒那样四处游历,天石城一向富庶,并没有这样的事。 只有厉沉知道,这种事,九毒峰山脚下的人家是常有的。他不想解释太多,因为私心里觉得,龙凌和凰颖这样的女孩子,有些事还是少听些好。 龙寒继续道:“直到有一回白日里,老板拿茶吊子的时候不小心烫了手,掉了一小块皮,我便特意夜里又去了一回,发现哥哥手上有白日里烫伤的痕迹。” “既是一个人,何故编出一对兄弟来匡你?”凰颖不解。 龙寒摇了摇头,道:“并不是匡我。我当夜便悄悄问了老板娘,她被我吓了一跳。” “自然吓一跳,她肯定想不到有人会注意到,还巴巴儿地去当面拆穿。”龙凌也想不到自家哥哥会这么直接去问老板娘。 “那老板娘告诉你什么了?”凰颖好奇。 龙寒故作神秘,环顾四周才低声道:“这老板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人,老板娘说他每天白日里叫她娘子,天一黑便叫她嫂嫂。这事她成婚之前并不知晓,成婚第一日吓了一跳,后来才从老板爹娘口中逼问出真相。原来这老板幼时并不这样,大约十岁上偶然遇上一桩怪事,受了些惊吓,高烧昏迷了好几日,醒来便成了两个人,他自己却毫无知觉。成婚前瞒着就是怕老板娘知道了会悔婚,后来被老板娘逼问竟还想瞒着,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老板娘被骗虽然生气,却并没有和离,只是为了躲开邻里街坊的闲言碎语,和老板一起远走他乡,跑到天石城来开了这家铺子。” 凰颖咋舌,马上又有了一肚子的问题:“这老板娘图什么?都被骗了还不和离?天天陪着老板演戏吗?这老板白天黑夜是两个人,那他岂不是从来不睡觉?身体怎么撑得住?就算是咱们这些境界高些的心修,心神之力强于他人也要睡觉啊,何况这老板看着还不像修为高的样子,白天黑夜不停地干活儿,哪有时间修炼?还有他不睡觉的话,岂不是——” “咳咳。”龙凌适时出声。 凰颖知觉,立即打住了话头。 龙凌倒不是不许凰颖聊这些,他们四个之间闲聊,小时候两个哥哥还会有意避开一些话题,这几年也是荤素不忌了。只是此时,到底还有个厉沉在。 厉沉起先不知道两人打什么哑谜,顺着凰颖未完的话想了想,便也明白了。他看出龙凌打断她是因为自己在,有些讶异于她们两个小小年纪就能如此坦然聊起这些,再想想当日小试初见时对凰颖的印象,以及方才私心里对两个小姑娘的保护,不觉自嘲走眼。 龙寒瞥凰颖一眼,无奈道:“你觉得这是我能问的吗?为什么不和离我不曾问,至于不睡觉,他爹娘原也担心了好一阵子,可是后来这么多年都没见他精神不济,便也见怪不怪了。” “大约是感情好舍不得分开吧,毕竟骗她的是公婆,她丈夫自己也不知道。”厉沉道。 龙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心里却有不一样的想法。 第二百七十三章 招亲(六) 若真是感情好,应当早就从老板口中听说了他有一个弟弟,却又从未见过这个弟弟,心中自然就会疑惑。既然走到天石城是怕邻里闲话,那想来邻里都知道这事,稍一打听就能知晓。像这般无知无觉,十有八九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见过几面就成亲了。 没什么感情却不和离,一来,大约是害怕闲话,毕竟就是因为躲闲话才远走他乡;二来,既无感情,那正好不用行夫妻之事,也不用为一个不喜欢的人生儿育女,乐得自在;三来,他有这手艺,还不睡觉,生计问题更不用愁了。 这些话龙凌都没说,厉沉既觉得是因为感情,那便随他这样想吧。 他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还能相信感情,已然不容易了。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比武招亲的擂台前。 厉沉是不想往这儿走了,奈何其余四人的脚步不约而同,丝毫不商量就走了过来。 别梦楼从二楼垂下了一大张碎金底纹的红纸,上头写着比武招亲的议程规则: 初试——刺绣,取半数优胜 复试——诗词,取三成优胜 终试——比武,取第一名 十分简洁。 人群中议论纷纷。 “这位厉夫人还真是个人才,比武招亲先比文试,当真闻所未闻。” “到底是招媳妇儿,比刺绣诗词也说得过去。” “我还以为这厉家是看重修为才比武招亲,却原来先比这些,那看来修为也只是点缀罢了。” “如此,我家侄女儿只怕还有机会!” ………… “武试取第一名,这意思,便是不考虑你的意愿了?”龙寒朝厉沉道。 厉沉轻嗤:“她何时考虑过我的意愿。” “你应当已经想到办法了吧。”凰古边说边轻拍了一下自家妹妹的头,让她别再笑了。 “除了安排个人来当魁首,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总不能当众翻脸,丢人丢到天石城来。那些丑事,在九毒峰传一传也就罢了。”厉沉虽习以为常,说起来风轻云淡,但心中到底落寞。 龙凌突然福至心灵,问道:“可有人选了?” 厉沉刚想说可以雇一个,看见龙凌眼里隐隐的神采,改口道:“你有想法?” “听闻厉家暗卫各个身手不凡,不知其中可有女子?” “……有一个,我即刻叫她来。”厉沉知道这确实是个绝佳人选,她来比武就同自己原先的计划不谋而合了,但是龙凌这眼神和语气,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 的确不对劲,方才龙凌险些就直接说出幺五来了。 几人又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后回到龙家,原本是要一起去凌天阁挑两卷功法的,顺便带厉沉参观一下,谁知凰家有小厮来请凰古凰颖回去,宋家来人了。 凰颖不肯回去,凰古也没有强求,独自回去应付,让凰颖就按照之前说好的在龙家住几天。不过谁也没想到这一住就是好几个月,只因厉家比武招亲,浮沉界许多人家都来了天石城,有儿有女的人家想着来都来了,便也顺道去几个世家都拜访拜访,说不定就瞎猫碰上死耗子,将儿女亲事都定下了。来龙凰两家登门拜访的自然最多,所以凰颖干脆就在龙家住下了,一边躲清静,一边凑热闹。 ………… 五日后,也是比武招亲报名的最后一日,幺五终于日夜兼程赶到了天石城。 “刺绣?咱们九毒峰有人会吗?”幺五一来就傻眼了。 九毒峰精于毒的不少,这些人大多都会画两笔小画儿,记录个毒草毒虫什么的。 但是刺绣? 普通裁布缝衣大部分女子倒是会,可刺绣不同啊。九毒峰并无绣院绣娘,所有的刺绣衣裳手帕之类都是商贩从别处带去的。 厉沉默然,这些他都不知道。 幺五试探着开口道:“不然,请两位小姐帮忙作个弊?” 第二百七十四章 招亲(七) 龙凌喝茶的手顿了一下,凰颖面上也颇为尴尬。 “二位小姐似乎并不精于此道?”幺五是个灵透人,瞧二人神色便猜出缘故,只是很难相信,早听闻天石城女子个个刺绣功夫了得,怎么这样世族大家的小姐,竟不通女红? “见笑。”龙凌没解释什么,只默认了幺五的说法。 “那,不知路夫人能不能帮个忙?”厉沉问道。 “……你猜我为什么不会刺绣?”龙凌扯着嘴角尽力笑道。 自然是家学渊源。 厉沉哽住,那另外一位自然也不必问了,想来是一样的。 不过这方面其实迟若语比路云还是稍好一些,虽然刺绣上也是艰难,但珠钗首饰做得极好。只可惜厉家不考这个。 几人在心里盘算着还能请谁帮这个忙。萧清看着不像会的样子,何况也没来,云无情擅画不擅绣,云无心……不提也罢。 上回龙寒问她为什么在手帕上绣一把小葱,被追着打了一天,最后被迫承认那是兰草。 “素心还没走吧?”凰颖恍然想起,阮伯伯家的素心,最通这些。 “应该还没吧,我这就去找她,有她在,拿个魁首不成问题,还是你脑子灵光。”龙寒一面说一面就起身出去了。 见厉沉和幺五茫然的表情,龙凌解释道:“素水城阮家的小姐,阮素心,刺绣最好。上回小试就是阮家承办的。” 厉沉点头,素水城的小试他还是有印象的,且不说是他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原就记得真切,单论阮家财大气粗的做派就很让人难忘了。 幺五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只在一旁乖乖等着。 刚在暗卫队上任两天就被急调,已有人在议论少族长真是一刻离不得小情人了。她并不在乎这些嚼舌根的,可是重回厉家头一件活儿就这么骇人,她从进了这间屋子起听到的每一句话都相当匪夷所思,到现在魂还飘着。 参加比武招亲,拔得头筹,然后呢? 成亲吗? 嫁给少族长,哪怕是假的也够吓人了。 不过她实在没得选,少族长是老大他说了算。 而且这几位公子小姐,这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做派为什么这么眼熟? 九毒峰外的世界都是这样的吗? 茶喝了两道,龙寒方带着阮素水来了。路云原本是请他们就在龙家挑处客院住下的,但阮成方去年在天石城投了一家旅馆,不住白不住,也正好视察一番。 此时龙寒找阮素心,阮成方也跟来了,正好去找龙山说话。 因着阮成方在,龙寒路上没能跟阮素心说明原委,阮成方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嘴实在太松了。 龙凌几人起先还想委婉些,说一半不说一半,别把厉沉这点儿事儿越传越广,没成想却是厉沉自己倒了个干净,颇有些自暴自弃。 把这些比茶馆儿里说的书还精彩的情节全听完后,阮素心喝了口茶压惊,然后提出了疑问:“我大约明白了,只是有一个问题,刺绣必定是当场绣,这众目睽睽的,怎么偷梁换柱呢?” “咳咳,”凰颖抬起下巴咳了两声,“那自然要看我的喽。” 阮素心正等着听凰颖接下来要说什么,凰古却开口打断了她,道:“龙凰山上有种草药能短暂改换人的相貌,寻常炼药师制的药丸一粒大约能撑一炷香,我家小妹技艺略精,所制之药有三倍之效。” 凰颖先还疑惑哥哥为什么打断她,听他说完才悟出来,连忙附和。 好险,差点就穿帮了。 若是凰古方才没有打断她,她真的会当场掏出一张面皮来。 以厉沉的心智,就算立时三刻反应不过来,回头想想也能琢磨出来。 只是哥哥都这么说了,为了圆谎,她今后不得不苦修炼药了。 她原本药炼得确实还不错,但也只是比寻常炼药师略精纯些,三倍之效……他可真敢说。 第二百七十五章 招亲(八) “不过这样的话,你怕是不能在这里躲清闲了。”龙寒道。 为免穿帮,厉沉是要到场的,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便能周旋一二。 厉沉自然明白,的确是自己到场稳妥些,但这场子,他也是真不想去。 龙寒看出他心思,笑说:“你放心好了,我们也会去的,天石城有这么大的热闹,龙凰两家是必要露面的,这些年天石城和九毒峰虽无什么来往,但明面上也算相安无事,我们不去,外面又不知会生出多少臆测来,浮沉界的安稳本就来之不易,清净了这些年,可不能在我们手上闹出乱子。” 厉沉知道龙寒说的都是实话,可心中还是很感激,无论是为了什么,总归他们能来,于自己而言是好消息。 阮素心趁空儿起身,辞别道:“后日就要正式开始了,颖儿要炼药,我也该回去做些准备,就不多留了。” 几人留她吃过晚饭再回去,她倒没推辞,反正她爹也没走。吃过饭龙凌送他们出门,趁阮成方和龙山道别,耳语嘱咐她别把这事儿告诉她爹。 阮素心无奈应下,看来她爹嘴不紧是人尽皆知了。 一回院儿里凰颖就抱怨起来:“你可真是我亲哥,三倍之效,你给我一年苦练恐怕勉强能够一够,这还剩一天,我上哪儿给你变去啊?” 凰古脸上表情一言难尽,默了默还是平和开口:“那一天时间,够不够你做一张幺五的面皮?” 凰颖哽住,属实被自己蠢到了。 那种话骗骗厉沉就好,到时候她还是可以给阮素心戴面皮。 见凰颖明白过来,凰古才讽刺道:“一年苦练?我十年也没炼出三倍药效来,你倒是大言不惭。” 他太清楚凰颖是个激不得的性子,要不这样说她未必真下功夫的。 只是后来……谁都没想到浮沉界第一炼药师的横空出世竟是源于一句嘲讽。 翌日,凰颖一整天都没露面,厉沉只以为她在炼药,并未疑心什么。 第三天却出了乱子。 阮素心没来。 几人在擂台边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眼见着就要开始了,阮素心还是连影儿都没有。厉沉坐在席上也不安起来,虽然面上镇定,心中难免焦躁。他做事向来稳妥,掌家多年从未出过乱子,也不敢出乱子,可今日这事他却几乎不曾插手,全然放心交与龙凌她们了。此时他才开始有些怀疑,自己此番是不是太不谨慎了,昨日的药丸他不曾见,阮素心的刺绣功夫他也不曾见,甚至连今日阮素心何时到、如何掩人耳目替代幺五,这所有个中细节,他半点也不曾过问。这样胡思乱想着,竟是越复盘越心惊,自己何时这样糊涂过?被灌迷魂汤了? “我去跑一趟,你们让厉沉想办法拖一会儿。”龙寒说完便迅速离开了。 厉夫人面子功夫没落下,给他们几个都准备了旁侧的席位观赛,龙寒这一走相当显眼,厉沉立刻看了过来。 龙凌见厉沉眼神望过来,便做了一个口型,厉沉会意,心更沉了。 他转头与厉夫人商议道:“这台子虽然大,可那么多位小姐一同上来恐怕还是太紧凑了,万一有什么夹带也看不清,不如分两批吧。”幺五前日才来,最后一个报名,必是第二批。 厉夫人听前半句还在诧异他什么时候这么会体贴姑娘家了,还怕人家挨得太紧不舒坦,结果却是怕人夹带。于厉夫人而言,厉沉肯来就已是稀罕至极了,他既肯给自己这个脸面,那此时实在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和他起冲突,便笑着一口应下了。 那头,龙寒已经到了阮家落脚的旅馆。 第二百七十六章 招亲(九) “阮伯伯,我跟您保证,就是带素心去看个热闹!前天都说好的,凌儿和颖儿还等着她呢,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才叫我跑一趟。我们都在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天黑之前,肯定齐齐整整地把人给您送回来……” 龙寒一套赌咒发誓,就差签字画押了,才终于把阮素心带出来。 原来这小姑娘太慌张了,她不像龙凌凰颖那样从来无所拘束的,打小儿就乖得很,本来就是偷梁换柱的事情,又要瞒着亲爹,出门的时候鬼鬼祟祟都写脸上了,阮成方看着还以为她看上厉沉偷偷报了名,惊惧之下直接把人扣了。 此刻虽然看着还是疑惑,很不明白怎么看个热闹值得龙寒着急成这样,但他还是对这小兔崽子的人品放心的,毕竟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万一闹出什么乱子,他跑得了,他爹也跑不了。 话说这小子怎么回事儿?三天两头来找他闺女儿,不会是那个意思吧? 这小混蛋名声可不太好听啊…… …… 路上,阮素心歉疚万分:“对不起啊,我实在太心虚了——” 话未完就被龙寒打断了:“本来就是我们找你帮忙,你一个大家闺秀帮我们做这种事,心虚也正常,不必过意不去。” 阮素心便没再说什么,只是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什么叫她一个大家闺秀?龙凌和凰颖不是吗? 两人终于赶到现场时,第一批也快绣完了。 龙寒回到席上,对着立刻看过来的厉沉挑了下眉,厉沉才放下心来。 厉沉不动声色做了一个手势,与其他参加招亲的姑娘们坐在一处的幺五看见会意,离了席藏躲起来,等阮素心戴好面皮出现,旁人只当她是想出风头,上场前去换了件衣服。 因为之前的插曲,龙寒着实担心阮素心怯场,不过幸好她一拿起针线就完全放松下来,除了走上擂台时有些腿颤,再没节外生枝。 待到交卷下场,几人终于松了口气,以为今日事已毕。 但厉夫人似乎风头还没出够。 “众位小姐都是远近闻名的才女,这些绣品不用看也知道都是万里挑一的珍品,可恨我眼拙,只能看出些粗浅意趣,其中门道却是一窍不通,素闻天石城闺秀多精于此,不如请龙小姐来当这个阅卷官,也不知少族长肯不肯赏脸?”转头又问厉沉,“我儿觉得呢?” 厉沉是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竟沉默了好一会儿。 底下可就热闹了。 “哎,听说没有,厉家向龙少族长提了两次亲都没成!” “啊?那这厉夫人现在是什么意思啊?” “还能什么意思?恶心人呗!” “恶心人?这可是天石城!她怎么敢?” “这可怎么好,我家侄女儿还参加了呢,要是为这个和龙家结仇,那不瞎了?” “……你侄女儿选不上的,放心吧。” “……” “我看不像,估计是找台阶下,想跟龙家缓和关系呢!” “缓和关系?这不越缓越尴尬了?” “你们说她不会还贼心不死吧?” “啊?那我侄女儿不成了笑话了?” “……说了她选不上!” ………… 龙凌倒没想那么多,她承认这疯女人她确实理解不来,这场合这要求也很难驳回,除非她直说自己也看不懂。她只是有一点无语,如果早知道这结果是她能定的,之前何必废那么大劲呢? 等等,阮素心绣的什么? 第二百七十七章 招亲(十) “舍妹身为少族长一向事务繁多,哪有精力钻研刺绣?我平日浪迹江湖倒还略知一二,厉夫人不介意的话,我来看看?”龙寒路上怕阮素心太内疚太紧张,问过她预备绣个什么。 虽是厉沉比武招亲,但天石城人自然知道这种场合龙凰两家必会出席,因此底下也有不少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小姐公子,此时龙寒这样说,许多小姐心里都不大舒坦。 浪迹什么江湖能对刺绣略知一二? 这龙家公子,怎能众目睽睽就说出这种话? 连厉夫人这么不要脸的人都愣了一瞬,随即笑道:“那便有劳了。” 凭良心说,各家小姐绣工都不差,但和阮素心比起来,却高下立现。所以他方才就算不站出来解围,龙凌来看也能看得出区别。 龙寒随意排了排次序,反正除了阮素心的,其余那些在他眼里都不相上下,他又不是真懂刺绣。装模做样迟疑了一番,拖了会儿时间,看见幺五重新出现,才托起阮素心那一幅道:“这一幅当是魁首了,针脚细密,草中若隐若现的青蛇也颇有意趣,”说着翻过面来,“竟还是双面绣,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完成一幅如此精良的双面绣,可知功底深厚。厉少族长觉得呢?” 厉沉自然配合,当即拍板定下魁首,又按龙寒排的次序原封不动叫人记录下来,预备翌日放榜。 “诸位今日辛苦,三日之后便是复试,请各位小姐好生休息,到时一展风采。”厉夫人满面笑意,宣布了今日戏台落幕。 好容易闹完散场,厉沉仍旧跟着龙寒回龙家,一刻也不想和厉夫人多呆。 “你先跟她们回去,我去茶楼接素心。”龙寒道。 “你把她一个人丢在茶楼?”凰颖诧异。 龙寒翻了个白眼:“我能吗?四钱陪着呢。” 凰颖不由好笑:“这四钱跟了你也是晦气,人家公子的贴身小厮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偏偏你的小厮平日连你衣角都见不到,你一回来就净叫他干些跑腿的活儿。这么些年,他就白担了一个贴身小厮的名儿,好处却是一点儿没捞着。” 龙寒忍不住撇嘴:“他那是一般的跑腿吗?哪件不是要紧事儿?况且我不常在家,杂活儿不用他干,工钱他可一分没少拿,我除了不带他玩儿,哪点儿亏待他了?还说我呢,你们三个平时带小厮带丫鬟了?还不是都扔在院儿里。” 想了想又补充道:“也是,你俩带着我们两个冤大头呢,还要丫头做什么。” 凰颖见他沾不得,叨叨个没完,赶紧打法他去送素心回家了。 厉沉听着他们绊嘴,眼角不自觉染上笑意,突然觉得能日日看着他们这样,一个月也不算难捱。 不过今日这事,是该好好感谢一下。 思索再三,厉沉扭捏开口道:“今日多谢,天石城我不熟,你们挑一家喜欢的酒楼,明日晌午,我请客,请那位阮姑娘也务必赏脸一起来。如此麻烦她,却还未及当面道谢。” “等哥哥回来,你同他商议吧,只别被他宰哭了就好。”龙凌虽是戏言,也不全是假话,菜肴再精致也总有个上限,可是龙寒喝的酒……不知道厉沉的心会不会痛。 第二百七十八章 招亲 十一) 龙寒还是放过了厉沉,虽然知道他不差钱,但之前在洞仙谷带了不少洞仙醉回来,那时候因为跟龙凌打赌,一口没喝上,萧清就给他都装纳境里了。 阮素心大事已完,人也轻松下来,被凰颖怂恿着也喝了两口酒,醉了倒比平时活泼许多。 宾主尽欢。 只有幺五不太自在。 席间,谈及第二场比试诗词,自然还是请人作弊,不过不必再偷梁换柱了,这么近的距离,灵识传讯就好。几人还在笑说“这样其实所有人都能作弊,这复试也没什么意义”的时候,幺五都快无地自容了。她把着手里的酒杯,郁郁地小声嘀咕:“净比些我不会的,比个炼毒不行吗?哪怕比丹青呢……” 阮素心就坐在她旁边,听见她嘀咕立马眼睛亮了,把头往她肩膀上一搁,对着她耳朵悄悄道:“幺五姐姐,你会炼毒呀?你教我炼毒好不好?我学东西很快的!好不好?反正你要在这起码一个月呢!好不好?” 幺五僵住,向龙凌求助:“她不是就喝了两口?” 龙凌沉默。以前也没见她喝过酒,谁知道她两口就醉,醉了还变成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阮素心见幺五不回答,愈发往她身上起腻,两手抱住她的胳膊,头一个劲儿在她颈窝里蹭:“好不好嘛~~” 教小乖乖炼毒……她怎么敢? 可是她真的好可爱…… 阮家家主不得扒她一层皮?差点就被迷惑了。 但是不答应她会不会哭啊…… 答应了哭的就是自己。 可是她眼睛亮晶晶的…… 眼不见为净。 幺五狠狠闭眼。 在座的没有一个人帮帮她。凰颖小姐喝太莽已经困了,倒在她哥哥腿上准备睡觉;龙寒少爷和少主还在对饮;龙少主纯看热闹。 最终还是龙寒抽空管了一下:“你先答应她,等她醒了肯定不记得。” 幺五的良心一闪而过:这么骗她好吗? 随即觉得好笑:我是什么善男信女吗?怎么骗个小姑娘还心痛起来了?天石城的风水有问题吧? ………… 复试。 “今日题为一个‘静’字,限一首五言绝句……” 厉夫人花枝招展地站在台上宣布这一轮的规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比武招亲呢。 幺五一面腹诽着一面不甚在意地听着规则,反正也不是她考,然而这规则却越听越不对劲起来。 “……各位小姐都是磊落人,想来不会用什么灵识传讯的手段,我担心的是喧闹之中各色响动声声入耳,怕不能很好地静心写作,因此准备了静穹顶,这样便都能安心了。” 静穹顶,是一件可以隔绝外界声音的光罩,不同光色的静穹顶效用各有不同:蓝光罩只能隔绝声音,青光罩还能隔绝见我境之下的灵识传讯,银光罩能隔绝到识我境,金光罩清明境。金光罩能不能隔绝无我境、返璞境无人知晓,因为没找到人做测评。 厉夫人拿出来的这一件,是金光罩。 在场的清明境屈指可数,防的谁一目了然。 幺五在里面满眼绝望,将他们几个一个个看过去也没在谁脸上找到出路。 “真是财大气粗,一件最小的金光罩都能买一所宅院了,这样一件能容纳数十人的金光罩,能买个田庄了。”龙寒感叹道。 凰古瞥了他一眼:“你还有心算这个?是你说厉夫人不至如此赶尽杀绝,连灵识传讯也防范,现在你怎么和厉沉交代?” “是啊,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但肯定不是真心为厉沉娶亲,何必这么认真?一点儿空间都不给啊……”凰颖也不解。 只能靠厉沉亲自阅卷来走后门了。 但这一天实在很不受控,厉夫人直接将三十首绝句全都命人誊抄在一张大绢绸上,挂了出来。每一首后头都缀着名字。 龙凌眼皮直跳,还让不让人作弊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招亲(十二) 厉沉都不敢看。 别人可能不清楚幺五有多书废,他却是再清楚不过的,要不是她摸爬滚打倒卖药材对那些个手段实在熟,就冲她那笔字儿他都不想用她。 可是看龙凌几个的反应,怎么跟他想的不太一样?眉毛都没皱一下。 转头往绢绸上看去,幺五名字之上: 松柏风中驻, 残雪深林东。 炖水煮茶处, 鸡鸣狗吠中。 这诗是两天前,几人行酒令时,厉沉作的。幺五不会作诗,深奥的也听不太懂,这首酒桌上的打油诗,她能听懂,还有些喜欢,便记住了,今日一看这题,她模糊觉得应该能套得上。虽然炖水煮茶、鸡鸣狗吠都是声音,可她就是没来由的觉得心里静定。 厉沉松一口气,幸亏她记性好,这下开点后门混个晋级不成问题了,就是这字……算了,已经很好了。 有惊无险过了这一关,回家的路上,龙凌冷不丁说道:“方才台上有位穿沉香色长裙的姑娘,好生纤瘦。” 凰颖忙点头:“我也看见了,上一场人太多,又险些出岔子,心思没在这上头,今日仔细瞧下来,她确实瘦得太显眼了。看着倒有些病态似的。” 厉沉诧异看着龙凌:“你不认识她?” 龙凌有些懵,回忆了一下仍迟疑道:“我该认识她吗?” 厉沉又问凰颖:“你也不认识她?” 凰颖也懵了:“我也该认识她?” 龙寒和凰古同样满脸茫然。 “她是顾薇。” 轮到四人齐齐惊诧了。 “她确实变化挺大,我也是看了名册才认出,不过我只是小试时略见过几面,你和她交过手,我以为你有印象的。”厉沉道。 其实何止交过手呢…… 可这变化也太大了,与上一次在枯竹城见时相比,顾薇简直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 凰颖十分不解看向龙寒:“她之前不是对你?怎么现在又?” 厉沉挑眉,仿佛吃到什么瓜。 “大约是家中逼迫吧,顾家夫妇做事没什么底线的,能攀上高枝就行,管它哪一根呢。”龙凌倒不觉得奇怪,毕竟更下三滥的她们都见识过了。 “厉公子,后面比武时,将幺五姑娘的名字往后排些吧。”凰古想到什么,提醒了一句。这些天他话少得很,难得主动说些什么。 厉沉会意,点头谢他提醒。 方才散场前厉夫人宣布了比武的规则。初试六十人,复试三十人,如今有资格参加比武的,还剩了十人。这十人,每两人都要比一场,为保公平,一人一日只比一场,故而一日五场,共比九日,取胜场更多的五人,再每两人比一场,每日有一人轮空,共比五日,最后取胜场多的前两名决出魁首。 先还有人觉得比武只是点缀,这规则一出,倒是都愁苦起来,这个比法儿,实在很难浑水摸鱼啊……若是出些金银收买……这里头谁家又是缺钱的呢?若给些别的好处就更不可能,毕竟当上厉家少族长夫人才能得更大的好处。 幺五修为在这些人中不是最高的,但她积累下来的都是实战经验,那些小姐,虽说因着家学渊源修为涨得快,但有五成都是日常补药提上去的,实则绣花枕头一包草,境界好看,打架却艰难。可终究还是有怀了真本事的人在其中,而且顾薇这个状态,说不准是不是用了什么秘药。先让其他人出出招,看看深浅,才知要不要想些办法应对。 第二百八十章 招亲(十三) 第一轮比下来,胜场最多是顾薇,九场全胜,其次星云城邹笑桐,负一场,再次幺五,负两场。 厉沉原本以为幺五凭自己的本事起码能进入决胜场,眼下看却悬。幺五也很是憋屈,输给邹笑桐她心服口服,可这什么顾薇,别人看不出端倪,她却心如明镜,这样的用药痕迹闺阁小姐识不得,台下看客瞧不清,药材堆里打滚的幺五还能看不懂?一整场被个药罐子压着打,她实在气不过。 “世人都说最阴毒不过九毒峰,怎么素来自诩清流的世家也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幺五忍不住嘲讽出声。 “清流世家?浮沉界才太平了多久啊,老一辈们谁手上没沾过血?哪个又敢说自己手段从来光明磊落?”龙寒边说边给幺五递了一坛酒。 幺五吓了一跳,这大半夜的,她心里郁闷,跑到屋顶上来吹风,跟风月抱怨一下,谁知冷不丁冒出一个龙寒。 恍恍惚惚接过酒,背后又响起一道声音:“若不说别人阴毒,怎么显得自己清高呢?” 是凰颖的声音。 幺五扭头,看到凰颖和龙凌已经坐在自己身边了。 这些公子小姐都不睡觉的吗? 不对,这些公子小姐都这么爱上房顶吗? 而且,他们刚刚是在骂自己吗? “凰公子竟不在?”幺五疑惑,这四个人平时跟连体婴似的,一般不会三缺一。 “他回家找药去了,正好凰家还有些事情要他料理,他在家住几天。”凰颖摊开手到幺五面前,手心里有两颗牛皮纸包的饴糖。 幺五笑着摇头,她不爱吃甜。 她知道凰古回去找什么药。 白日里厉沉说自己从九毒峰来的时候也没想到会呆这么久,发生这么多出乎意料的事,因而身上只带着些应急的内服外敷的伤药之类,并没带着提升修为的药,只能向龙寒几个求些,还特意嘱咐了要不很伤修为的。 幺五晓得,就算厉沉带了药,也不会有不伤修为的。九毒峰的药,总是烈得很。她没想到,少主竟然这么有人情味儿。虽然从收到消息被召来天石城开始,就像上了贼船一样,但是老板有人味儿对她来说总是一桩好事。 “世家多少都有些秘药,不过非到万不得已不会用,看顾薇那样,是用了药,但还不像下了猛药的,若是最后一场她破釜沉舟,你必要谨慎小心。”龙凌拆着糖纸道,“这世上没有不伤修为的秘药,不过多少罢了,凰家那药,能将你战力提到与清明境初期匹敌,你本身的修为差得越多越伤身,你如今是识我境中期,隐隐有要突破入后期的迹象,这药对你不会很伤,不过突破就要慢些了,原本再有三四个月就该入后期了,还有两场,要用两次药的话,可能得再拖一年。” “龙少主,你知道在九毒峰,同样效力的药有多大伤害吗?别说突破,我这辈子要再想回到识我境中期,都很难了。这药对我来说就是不伤身的,我晓得知足。”幺五话语里没有半点不情愿,她确实已经很知足了,她从没奢望任何人的关心,烂命一条罢了,所以得到一分都是赚到。 几人就这样在屋顶上喝酒,吃糖,聊天。 幺五平日里不是个话少的,这世上没有话少的泼皮无赖。但是跟三个公子小姐坐在一处,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听着他们闲聊,等他们喝完酒走了自己再坐一会儿。 可是他们为什么还不走? 喝完一坛不算,还开一坛新的? 这眼看都要五更天了,他们不是要在这儿耗一夜吧? 熬鹰呢? 打更的敲过五下,三人齐齐翻身而下,见幺五还呆坐着,凰颖招呼她下来。 “下来啊幺五姐姐,别误了时辰!” 幺五还没明白眼下是什么情况,却见四下里都亮起来,转瞬之间竟灯火通明。 “这是怎么了?”幺五以为出了什么事。 “厉沉没跟你说?今日是拂叶节啊!天石城最大的节日,比除夕还热闹呢!”凰颖仰头笑着,显见是很高兴。 “拂叶节?” 第二百八十一章 冬节 拂叶节,天石城的冬节。 每年这日到了五更天,除了四季常青的那些,天石城最后残存枝头的树叶就全都凋落尽了。整个天石城的人都会走上街头,一同扫去落叶,是为“拂叶”。 无论是白头翁还是豁齿童,双身妇还是闺中女,哪怕做不了什么,也都要拿着扫帚轻拂两下图个吉利。 街面扫净后,便是放灯祈愿。这日没有爆竹烟花,只有数不尽的灯,手提花灯、檐上灯、走马灯、河灯,还有满空的天灯,将整个天石城照得透亮。天石城的人将最深的希冀藏进最好看的天灯里,一齐放飞。 哪怕是最不太平的时候,拂叶节也从未曾断过。 幺五跟着走上街,抬头望远近各处千百样的灯,再低头看看手里在出门前被凰颖塞进的扫帚。 …… 好吧,扫吧。 满街都是扫帚扫过地面、扫上落叶的沙沙声,枯叶断裂的脆响声,和夹杂其中的窃窃私语。 “除夕是团圆节,除了午夜放鞭炮,都在家里吃年酒,街上反而没人了。所以过年的热闹都在年前采买,年后串门也都在各人自家庭院里。拂叶节不一样,热闹都在街上,一会儿扫完落叶,卖灯的,还有其他摊贩就都该摆开了,每年都会有些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我们这里元宵玩儿的都是拂叶节时买的灯,猜猜灯谜,斯斯文文地也就过了,闹腾花样都在今天。你们算是赶上了……” 凰颖在幺五耳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幺五听着,手里活儿不停。 因为厉沉也拎着扫帚弯腰扫呢。 按说外乡人是不必跟着干这活儿的,可是厉沉说入乡随俗,跟龙寒要了扫帚,凰颖就热心肠也给了幺五一把。 “这些落叶最后会丢去哪里?”幺五发现街边每隔一段就摆着一只簸箕,落叶全都扫进去。 “丢?”凰颖略略惊讶了一瞬,立刻换上一幅狡黠的表情,“秘密。” 人多,没多久就扫完了。 幺五眼见着转瞬之间便有许多人推着小车、拎着布包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忙忙在路边摆起摊儿来。 龙寒看幺五惊奇的样子不觉好笑,道:“一早就放在小巷里了,晚了抢不到好位置。” “好位置?”厉沉将扫帚交与四钱,四钱便抱着六把扫帚回家去了。 “离演武场越近越好。”龙凌边说边蹲身捡起龙寒鞋面上挂住的半片叶子,扔进了一旁簸箕里。 演武场是整个天石城的演武场,不属于任何一家,谁都可以去。厉夫人原是打算在演武场办比武招亲的,但此处每日都会有人来操练,谁都不能私自占了这块地方用。 只有拂叶节这日,演武场有另外的用途。 几人一路逛着,凰颖见着好几盏新奇的花灯,取舍不了就都买下了,自己提着一个玩儿,其余的都给四钱拿。龙寒笑她不是个蜈蚣有四十二条腿,拿不过来还要使唤他的小厮。四钱却是撇嘴道:“颖儿小姐买的都是小花灯,提十个都不沉,少爷去年买的走马灯,前年买的廊灯都有半人高,也不多带两个人,都是我一个人搬回去的。”龙寒没等他说完就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四钱一边躲一边加快语速说了出来。 “少爷我一年在家几天?能使唤你几天?话那么多!我今年买个比我还高的!” “错了错了少爷,我错了,小的这胳膊还想要呢……” 幺五看着琳琅满目的街巷,听着人声鼎沸中龙寒和四钱吵嘴,脑子越来越恍惚。眼下虽局势未明,但她能感觉到不久一定有大事要发生,这个时候了,天石城的人竟还有闲心认认真真过节…… 不说别人,就说这几位公子小姐,竟也像没事儿人一样。 难道是她疑神疑鬼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放灯 正胡思乱想,迎面走来了阮素心,提着一只小兔子灯,眉眼弯弯地问她:“幺五姐姐,怎么不买灯呀?” “没见着很喜欢的,你这只小兔子真可爱,像你一样。”这是幺五强项,撩人的话张口就来。她还想逗两句,身后却响起厉沉的声音。 “没见着喜欢的,那这个喜欢吗?”边说边将刚被龙凌撺掇着买的灯递到幺五手边。 幺五诧异,低头看,是一朵深红色的曼珠沙华。 “石蒜?”虽然诧异厉沉竟会给她买灯,但这灯她确实很喜欢,难得对着厉沉也能笑出来,“多谢少主。” 厉沉噎住。 龙凌在后头也忍不住笑出声,这花有人叫曼珠沙华,也有人叫龙爪花,实在想不到幺五开口就是石蒜,玩毒的姐姐真是不一样。 龙寒悄悄扯了扯龙凌袖子,低声问:“你怎么说服这个木头的?”指的自然是厉沉给幺五买灯。 “就说做戏做全套呗。”龙凌打量着一只两尺高的黑花梨木八角灯,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凰古见她这样看,便掏钱袋子,问老板多少钱。 “哎呦这位少爷,您真是好眼力,这是我这儿镇摊儿之宝!好花梨木!您再瞧这做工!二十两银子不多吧?不过您旁边儿这位小姐好似也看上我这灯了,您看这……”老板瞟了眼龙凌,又对着凰古谄媚一笑,打的主意自然是希望有一方主动加钱。 “我们一起的。”凰古放下二十两,看了眼四钱,最终把灯收进了纳境。 只有龙寒注意到,厉沉伸进袖口掏银子的手,在看见凰古拿出钱袋时,又缩了回去。 厉沉察觉到龙凌似乎是喜欢这灯,原想着买下送她,聊表感谢,可凰古都掏钱了,人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义,他又算龙凌什么人呢,何必相争,自讨没趣。 又逛了一会儿,凰颖已买了十几盏小花灯时,在远处一个卖天灯的摊儿上瞧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凌儿你看,那是不是邹笑桐?” 龙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姑娘伏在矮桌上题写天灯,隐约是有些像邹笑桐。 “这么远,你都看不真切,我就更不能了。” “过去瞧瞧?”龙寒插话。 龙凌看他一眼,仿佛悟到了什么。 打不过,可以劝退啊。 邹笑桐刚写完,直起腰便看见身边站着龙凌和龙寒。 “龙少主,龙公子。”邹笑桐向两人作揖,两人回礼。 龙寒看向她题的灯,想找些话题开口,看到内容时却顿住了。 “邹小姐鸿鹄之志,想来不用劝了,我们兄妹祝邹小姐天高海阔,快意顺遂。”龙凌郑重道。 邹笑桐反应了一会儿方猜到龙凌说的“劝”是什么意思,会心一笑:“家里长辈迂腐,觉得女儿家修习不必当真,不曾准我参加小试,我只能迂曲求存,换个地方历练了。比完下一轮,我便弃权远游去了。” 家中如此,还能练就这身本事,想也知道吃了不少苦头。她说的远游,怕就是逃家的意思了。 龙凌垂眸思索了片刻,从纳境中寻了一张传讯纸笺递与邹笑桐。 “若是遇到麻烦,可传讯于我们,若能相助必不推脱。” 邹笑桐也不矫情客气,收下纸笺,谢过二人好意,放灯去了。 “我们也放灯去吧。”龙寒付了银子,拿了几张灯,同龙凌去与凰古他们会合。 不一时,原本微亮的天空满映灯火,每盏灯上都是不同的祈愿。 “愿,天下太平,再无杀戮” “愿,平安喜乐,顺遂无虞” “愿,位列宗师,荡平宵小” ………… 天光大亮时,灯都已飞远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躺福 放完灯,幺五便发现路上的人似乎都在朝着一处去。 “快点儿幺五姐姐,咱们跑两步!”阮素心眼见得兴奋。 幺五有些惊讶地看着阮素心真的两手提裙小跑起来,脚上不明所以地跟着跑,心里想着这些天甚至从未见过阮素心大步走路,什么样的大事居然能叫她跑起来? 跑到演武场,看到演武场中央的东西,幺五才明白凰颖之前神秘兮兮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是三个巨大的落叶堆。 拂叶节最令人期待的,并不是各色的灯,而是“躺福”。 全城人扫出的落叶,拣去其中枯枝后堆成的小山,就是“拂叶节”的“福叶”,所谓“躺福”,就是纵身跃入福叶堆中,躺进福里。 幺五听了阮素心的介绍,先是觉得十分新奇,随即心中讽笑,这样的福气,自然还是有钱有势之人得,寻常百姓,又怎么有机会躺福呢?左不过她身侧这几位公子小姐里,出三个罢了。这世上,总是有权才能有趣。 然而事情并未如她所料。 锵锵锵—— 演武场左前摆了一个一人小台,龙川站上台子敲了三声锣,底下嘈杂的人群便渐渐安静下来。待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龙川清了清嗓子,高声开口:“眼瞧着该到吃早点的时候了,咱们闲言少叙,直接开始吧?” “好!”众人热情高涨。 “第一福,散财得福!起福——” 吆喝声未停,叫价声已开始了。 “这是做什么?”周围无人说话,幺五使劲压低声音凑在阮素心耳边问。 阮素心同样凑到幺五耳边拿手捂着用气声回答:“第一福是买的,价高者得,卖出的银子全都用来管天石城平日没人管的人和事。” 所谓没人管的人和事,就是弃儿院、孤老堂、旧桥破亭、崎路烂沟。天石城富庶,可再富庶的地方,都有穷角落。 阮素心做贼心虚一般看了看周围,眼中闪着光又凑到幺五耳边:“我爹说了,今年不管别人出多少银子,都要把第一福给我买下!” 去年阮素心及笄时便许了愿要来天石城躺福,可偏偏十月里海上起了大风浪,阮家折了几十船好货,周转不灵,阮素心懂事,便推说身体不适,不曾来。阮成方一直惦记着这事儿,今年说什么也要补给她。 “你们家这样大的产业,船上竟没有厉害些的心修吗?” “自然有,可是海上船越大翻船时便越凶险,就算每船都有识我境的心修,可还有那么多船员呢,折了货物事小,总不能为了东西不管人命不是?幸而也只是赔了些钱,人全都救下了。” 幺五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直到龙川再次敲锣,宣布阮成方得了第一福。 “第二福,敏慧福!起福——” 这次龙川边吆喝边将手伸进了身旁的签箱,抽出了一张签。 展开看后,龙川道:“今年的敏慧日是八月三十!” 人群中一阵骚动后,便有二十几位女子欢喜非常地走到了最前头,龙川拈了一个任意诀,飞出一只金光蝶,三息过后飞到其中一老婆婆面前,散做了金色光点落下。第二福落定。老婆婆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头冲正蹦蹦哒哒的小孙女儿晃了晃头。 “这倒有趣,依生辰抽签,再用任意诀落定,竟真是全凭运气了。” “原本三福都是价高者得,是十年前凰家哥哥说,物以稀为贵,若只有一次机会,或许卖得能比三次还高,而且这拂叶节是全城人一起过,叶子是大家一起扫的,没道理最后福运都给了财主。凰伯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同龙伯伯商议了,重拟了名,第一福替天石城敛财积德,第二福给女子,第三福给男子,如此便真正可算是全城人的福了。” 幺五看了凰古一眼,暗叹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第三福,诚勇福!起福——”龙川抽出签来一看就笑了,“今年的诚勇日竟是个巧日呢,七月七!” 底下都哄然笑起来,诚勇日抽出了个女儿节,的确有趣。 龙寒正笑着,忽听厉沉问道:“不是天石城的人也能参与吗?” 龙凌、凰颖、阮素心、幺五齐齐转头看他。 “只要拿了扫帚拂叶,今日便都算是天石城的人,日子对就能去。”龙寒戏问,“你竟是乞巧节的生辰?” 不是嘲笑,只是觉得厉沉此人的形象,实与心灵手巧搭不上边。 “生辰罢了,不是我能定的。”厉沉说罢缓步走上前去。 好巧不巧,金光在厉沉面前落下。 第二百八十四章 让福 在一片欢声笑语和祝福声中,被簇拥到福叶堆前,厉沉虽不适应过分热情的场面,但这样的气氛之下,仿佛做什么都会扫兴,只能乖乖任人摆布,僵硬转头看另外两个怎样做。 阮素心那边,阮成方亲自搬了个矮梯来摆在福叶堆前,两手把着。阮素心把手里小兔灯递给他,甜甜笑着地说了声“谢谢爹”,然后小心地爬上去,背对着一躺,底下响起一片喝彩声。 老婆婆年岁大了,怕伤了筋骨,只在平地上往后一躺,躺在了半山腰,堆尖儿上的福叶全倒在她脸上身上,直把她整个儿埋了进去。她在里头一阵乱扭,翻身撅着屁股退了出来,头上乱七八糟粘着许多福叶,还只管龇着牙乐,众人都哄笑起来,小孙女儿这时才呵呵笑着跑过来馋了她下去。 龙川走到厉沉身边,催他道:“厉少爷,该您了,要梯子吗?我给您拿?” 厉沉有些踌躇,不知道能不能说,怕不吉利,想了想还是侧头低声问:“我能把这机会让给别人吗?” “可以呀厉少爷,您想让给谁?” 厉沉朝幺五看过去。刚才他就发现了,幺五在底下叫得最激动。 龙川立刻扬声吆喝起来:“第三福让福!福善双全,二人承福,福运翻倍——” “好!!!”底下又是一阵喝彩。 幺五虽没想到厉沉会将这机会让给她,但也没有十分惊诧,毕竟今日已经震惊过一回了。既然老板这么有人性,她欢欢喜喜地接受就行。 与前头两人又不相同,幺五直接一路跑上了台,跑到福叶堆前纵身一跃,半空中翻身躺了下去,落下去后甚至还弹了一下。她躺在福叶堆中满身轻松,一两个时辰前还在忧心接下来的比武,刚刚龙凌却告诉她不必担忧邹笑桐了。那么她只要在决胜局全力应对顾薇就好了,那药也能少吃一次。幺五之前认为这次的任务艰难至极,要在少主的比武招亲上拔得头筹,简直在和她开玩笑。可事实上来了这些天,似乎每一步要怎样做,每个困难要怎样面对,都有人为她谋划,替她着想。文试有人替她刺绣作诗——虽然作诗差点出了岔子,武试有人给她找不伤修为的提升药。无论炼毒还是倒卖药材,她总是自己面对所有的风险,这种有人兜底的感觉,她从没试过。如果跟着少主以后都是这样,那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不怕。 听着周遭空前热烈的叫好声,阮素心不禁羡慕:“修为高就是好啊,能跳这么高呢……” 阮成方摸摸女儿的头,安慰道:“前些年你身子不好,没有余力挣修为,如今渐渐康健起来了,总会有进益的,你将来肯定比爹强上百倍!” “嗯!我要跟颖儿一样会打架,跟凌儿一样会喝酒,还要跟幺五姐姐学毒!” 阮成方脑子打结,怀疑自己听错了。 打架?喝酒?还学毒? 但是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阮成方觉得也行,幺五他不熟,那两个丫头他是知道的,跟着她们学不坏的,最多闯点小祸。自家这个乖乖要是学会闯祸了……居然还有点期待呢…… “行,你高兴就好,我闺女儿想怎么样都行,不用总是中规中矩的。” 厉沉在一旁默默勾了勾嘴角。这些天看多了龙凌几个在家没大没小上房揭瓦的样,此时再见这样父慈女孝的场景,心里倒没剩什么落寞自怜,只觉十分美好温馨,隐隐带了些自嘲。从前他常常幻想的就是如此,如今却觉得,幸福之家也同不幸之家一般有千百样,他不过是见识短浅,连奢望也不够奢侈。原来他以为不可得的,对旁人来说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天已亮透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吐血 “走吧,吃个早饭,回去补觉。”龙寒搂上凰古的肩膀对厉沉说。 “我请客!”阮素心此时还兴奋着,像上次醉酒一般,比平日活泼许多。 厉沉本以为还是去上次那家早点铺,但阮素心领着他们进了一家叫“莳安居”的旅店。 “我爹入股的时候说,新店一定要做些不一样的才能吸引人,所以就在三餐上下了功夫,莳安居的房钱比别家贵了三成,但三餐是包的,而且精致可口。”阮素心一边讲着亲爹的生意经,一边吩咐小二上菜。 凰颖环顾一圈,不解道:“阮伯伯腰缠万贯的,怎么开个旅店这样小?” “还是因为物以稀为贵?”幺五想起之前阮素心告诉她的话,猜测道。 “也是一方面,我爹其实并不指着这家店能赚多少钱,只是天石城在浮沉界中名声最大,第一家店开在这里最能打响,日后到那些游人如织的地方去开分店,才能招来客。” 几人都是心中感慨,阮成方的确是个天生做生意的料。天石城虽然名声响,但并不是什么游玩的好地方,虽也依山傍水的,但龙凰山是龙凰两家的私产,并不是给人游览的。说到风光,回魂江的江雾,星云城的夜空,枯竹城的竹林,哪一样都比天石城有趣。所以天石城这家店不过是用来宣传特色攒名气,真正赚钱的买卖还没有开始。 早点陆续上桌。 龙寒玩笑道:“你跟颖儿一样,也是个一毛不拔的丫头,说要请客,结果带我们来这儿。” 幺五想开口替阮素心解围,被龙凌察觉,在桌下拍拍她的手拦下了。 “怎么不算请客,这店我也投了,年底我也有两成分红呢!你们每年给的压岁钱我也投进去了,不如也分你们一半?”阮素心眼睛一亮,似乎真想分他们一些。 龙寒失笑:“我们给的是压岁钱又不是入股的本钱,你自己赚的钱自己留着,怎么钱还没到手就想着怎么散财了?” 幺五瞬间明白了龙凌的好意,以他们的关系,此时自己出面“解围”,才是真的尴尬。 “而且他们俩给的那些怎么也占不到一半吧,你这账算的,阮伯伯不得被你气出个好歹?”凰颖抽空抬头,“这汤好喝!” 阮素心得意:“好喝吧?我研究的,来这儿就是想给你们尝尝我的新作品。” 凰古看了一眼龙凌那碗,问道:“凌儿这碗是不是不一样?”颜色似乎深一些。 阮素心更开心了,转身对着凰古介绍:“原本的方子是放了普通成色上等的虫草,你们喝的已经是我开的小灶了,我专程带来的家里用的最好的,凌儿那份更不同,是九毒峰雪线上的天顶虫草。” “天顶虫草?!”厉沉和幺五齐声惊问。 “你怕不是被骗了吧,那东西可不是能用来炖汤的!”幺五眼睛都瞪大了。天顶虫草药力极强,都是用来炼昂贵补药的,且炼药也无人敢放整根,三分之一足矣。炼成药也不是谁都能用,身子但凡弱些都不行,不然就会虚不受补,适得其反。 连厉沉都有些慌了,顾不得什么礼数就拉起龙凌的手给她把脉,龙寒都没来得及拦,反应过来忙看凰古的反应。 凰古垂着眼皮喝了口汤。 龙寒愈发好奇那日自家亲娘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让他突然大度起来。 “无碍,是假货。”厉沉确认龙凌脉象无异,才发觉自己方才的行为唐突了,“一时情急,龙少族长见谅,实在是天顶虫草药力太强,若是真用了,只怕要吐血了。” 吐血都是轻的,厉沉看不到龙凌境界,只看其他几个猜测龙凌也该有清明境了,若是修为低些,爆体而亡也不是不可能。 阮素心从两人齐声惊叫开始就吓着了,看到厉沉拉龙凌的手更是备受冲击,听厉沉说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巴巴地开口:“假货倒、倒不至于,我、我们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可能买到假货,也、也没人敢卖假货给我爹。”开玩笑,且不说阮家同龙凰两家素来交好,就说阮成方自己,生意遍布浮沉界各处,卖假货给他?以后不用混了? “二位有所不知,我妹妹天生有些古怪,爱吃些草药,体质跟灵兽似的,吃不坏的。”龙寒见阮素心都开始打磕巴儿了,便替她解释了一句,“我们一开始也吓坏了,她不到两岁的时候误食了镜花果,一家人慌张得不行,她还坐在一边晃腿呢。” 幺五语塞,两岁吃镜花果……要不是这变态的体质,此时坟头草都比她两岁高了。 “是啊,我还给她泡了一缸虫草酒做及笄礼,这两根其实是用剩下的……” 一缸虫草酒……天顶虫草……一缸…… 厉沉不知该说什么:“那,是不会吐血了。” “不好了,有人吐血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吐血(二) 声音从外面传来,几人循声望去并未看到。 凰颖推了推龙寒:“你去看看。” 龙寒撇嘴起身:“又是我。” 走出莳安居,龙寒就看到路边有几个人围着,走过去看,地上一滩血迹,中间被围着的竟是顾薇。 “小姑娘怎么吐血了呀?” “送你去医馆好不好?” “要不要先坐下来缓一缓,大娘去给你搬张凳?” 周围人七嘴八舌问着,顾薇摆了摆手,谢过路人好意,只说自己站一会儿就好。待人群散去,她半弯着腰一手撑墙,垂头大口喘息,略一侧头见还有一人没走,抬头想说自己没事,却发现是龙寒。 龙寒不知如何开口,想问“你没事吧”,又觉得不太对,这怎么看都不可能没事。 两人静默对视,显得有些尴尬。 “我送你去医馆?” “没用的。”顾薇笑得凄然。不是“不用”,是“没用”。 “那我送你回去吧。” 顾薇的表情更讽刺了几分:“我自己回去就行,叫他们看见你送我,又要缠上你了。” “他们”自然指的是顾家夫妇。 龙寒一时分不清这话到底是在讽刺她爹娘还是在讽刺他。 顾薇自己也察觉出来,添了句:“别连累了你。” 更不对了。 顾薇叹息,她这情况,实在说不清楚,没再说什么,转头就走了。龙寒看她扶着墙慢慢走远了,才返回了莳安居。 几人听龙寒说了方才所见,都有些沉默,心里不是滋味儿。 “这样看来,过两日比试,她不一定撑得住,若她届时也如今日这般,你也不必用药了。”龙凌道,“不过顾家未必没有后手,还是要小心些。” ………… 比武招亲因着拂叶节停了一天,翌日顾薇出现时,已红光满面了。只不过因着身形瘦削,更像是回光返照。 第二轮的结果还是同之前一样,顾薇全胜,邹笑桐负一场,幺五负两场。邹笑桐果真当场弃权离去,最终进入决胜场争头名的,就是顾薇和幺五。 比试前夜,幺五服下了凰家秘药,按凰古说的用灵气将药在肺腑中推了一遍,刚服下时的躁动果真平复下去许多。睡下后过了半个时辰,幺五又因燥热醒来,将凰古给的温凉药饮喝了一半,再次入睡,三更之前又醒了一次,喝掉剩下的一半药饮,安然睡到了天明。起身后幺五精神大好,感觉到灵台中十分清明,周身灵气涌动比从前雄厚十倍不止。 出门前,凰古又给了一瓶药饮。 “凰公子,我身上燥热已褪,此时精神好极,应当是不必再饮了。”幺五自觉十分舒泰,信心大涨。 “我知道,这瓶是对症不稳重的,骤然上了清明境,灵台中难免飘飘然,喝这个能静心神。”凰古垂眉含笑,似是有些憋不住一般。 有不少上了清明境的心修,就是因为没察觉这一点,不久便走火入魔,最终成了废人。当然也有从此走上另一条道路的,不过那样的少之又少。 幺五才惊觉,自己今日确实乐观过头了,本以为是修为大涨后的志足神明,原来竟是这个原因。略有羞窘地接过药饮,一饮而尽后立时便清醒了许多。 “别不好意思,我们两个都喝过的。”龙寒笑嘻嘻。 “龙小姐没喝过吗?”幺五疑惑,凰颖已在识我境巅峰,以她的家学渊源,突破指日可待,龙凌可不像还没到清明境的样子。 “她?她是怪物,另当别论。”龙寒并没说龙凌没境界的事。反正这话落在幺五耳中,只觉龙凌格外厉害,难怪小小年纪就越过上头的哥哥当上了少族长。那这么说来,自家少主和龙家少主,到底谁更怪物呢?自家少主比龙少主大五岁,五年后的龙少主……那应该还是龙少主更怪物。 上场时,幺五已完全冷静下来。 台下人也安静得过分。 “怎么回事?一个个都这么安静?”凰颖不解。往日就算不是人声鼎沸,也有许多窃窃私语,怎么到了决胜场反而看客都不兴奋了? 龙凌凰古喝茶不语,龙寒道:“你回家换裙子的时候,顾薇在台边吐了血,底下都看见了。” 顾家夫妇慌慌张张命人清理了血迹,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叮嘱顾薇好好打,整个过程厉夫人都没过问半句。 台下人自然知道事情不对劲,虽然不明底里,但事不关己,闭上嘴总是对的。 今早凰颖走到门口才发现,裙子上有两点油渍,大约是昨日吃鸳鸯锅时滴落的。因不想换衣服,昨晚只顾着拿香薰去了味,却没在意竟还有油点。回家换了条裙子便来晚了些,没想到就错过了这么一出戏。 此时顾薇站在台上,并无半分病弱之色,又是红光满面的样子,幺五却觉得她似乎离死期更近了。 巳时正,比武开始。 幺五站定,等着顾薇先出手。 之前比武,幺五通常都是先出手的那一个,第一招便狠绝无比,在气势上完全压倒对手。只有对上顾薇和邹笑桐时这招不好使,第一轮过后幺五就学乖了,碰上她们两个就先按兵不动。 顾薇的路数几乎与幺五一模一样,每一场都是“杀招”起手,幺五经过龙凌几人提醒已有防备,可头回对上时还是吃了一惊,她实在没想到闺阁小姐能与她这样摸爬滚打的地痞一般手狠。过后琢磨才明白,顾薇怕是服的药太猛,一次撑不了太久,只能速战速决。 这次也是一样。 顾薇飞身而上,直冲幺五脖项抓去。 厉沉一时恍惚,只觉此情景恰如当日。那日龙凌穿了一身浅蓝衣裙,应对间如一阵清风。 如今换做幺五,却未退半分,迅速抬起左手像钳子一般抓住了顾薇枯瘦的细腕,长甲几乎嵌进薄薄的皮肉里,狠狠向下一压。右手便要去摁住顾薇即将被拉扯下来的后背。 顾薇自然不能任由幺五掌控局势,眼见蛮力必然敌不过,便直接让灵力爆开,将幺五弹出,急急后退了两步。幺五轻笑了声,看来肉搏结束了。 “你们清明境打架,都喜欢肉搏吗?”凰颖真是不明白,凰古跟厉沉打架也是肉搏,如今这两个假清明境也是先肉搏,这么不爱用灵力,练它做什么? 厉沉转过头看龙寒,显然也是想知道答案,除了凰古,他其实没跟谁打过架,毕竟他这么多年几乎没离开过九毒峰,在那儿谁也会想不开跟他打架,所以他并不知道通常心修之间比试是个什么路数。 哦,他原本应该和厉夫人一起坐在上头的,可似乎是最后一场不想装了,直接坐到了龙寒旁边,美其名曰要是有什么突发状况方便商量如何应对。 龙寒道:“灵力这东西,越强越难控制,清明境的灵力,搞不好就把人给废了,平常比武点到即止,比武招亲也不是什么你死我活的场合,没必要。何况她们两个是服药进的清明境,更怕掌握不好,自然要先肉搏两下探探虚实,肉搏不行再动灵力。但顾薇那身子骨,不动灵力也是不行了。” 凰颖看着台上的幺五和顾薇,的确对比鲜明。顾薇已经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幺五却是十分健康结实,匀称好看。 “江湖上打架便没那么多顾忌,凶神恶煞多得是,谁狠谁老大。所以总有人笑话咱们这些公子小姐花拳绣腿,话是没错,不过这些场合,用江湖打法也确实没必要。” 至于你哥,那是纯撒气。这话龙寒没说。 第二百八十七章 险胜 龙寒说话的功夫,台上已经过了四五招。 按照龙凌的战术,幺五一直拖着打,只等顾薇灵气失控、调整内息时趁机反打。果然,十招之后,顾薇气息乱了,单膝跪地时嘴角已经沁血,只不过死死抿着唇不肯吐出来。 一个绝好的机会。 但幺五犹豫了,她想起两次见到顾薇吐血,心生不忍。 正是这一瞬间的犹豫,给了顾薇喘息的空隙。她猛然拍地而起,朝着幺五一掌轰来,裹着十成十的灵力。幺五躲闪不及,只能双臂交叉抬起,生生接下,双方灵力对轰,都被弹飞出去。 厉沉立刻起身去接,被龙凌一把摁住了。 顾薇即将跌出擂台之际,看到幺五突然用脚跟反钩住了略高出来的擂台边,一个大转身倒在了台上。这一幕让顾薇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那一日的龙凌,她整个背部砸到地上的时候痛得皱眉,又凄然笑起来,露出满是血的牙齿。 一声锣响,幺五胜了。 …… 一个时辰后,龙家客院卧房里,幺五终于醒了。 睁眼见到床边一圈人时,脑中还是懵的。 “我怎么回来的?” “我抱回来的。”龙凌答话。 幺五万没想到是龙凌。 “麻烦龙小姐了。刚才在台上……”幺五不知该如何说,自己一时心软,就险些毁了这么些人这么多天的谋算。 “不该有的恻隐之心。”龙凌直言。 几人沉默,的确是不该有。若那时幺五就下手,双方都不会伤得这样重。幺五因着药性温和,又有凰古教她怎样吸收,龙凌教她怎样不硬碰硬——最后一招就是龙凌教的——她内伤并不算重,好好调养一段日子还是能恢复过来的。但顾薇只怕是废了。 “你好好休息,之后的事情应该是不用你费力了,我们来应对就好。”厉沉临走时给她留了几瓶伤药。 “一会儿会有人来给你送午饭。”凰古又留了些温补的药。 三个小姑娘也没多坐,叮嘱了两句叫她静养就走了。 剩幺五一个人仰躺着盯着床帘心神不宁。 之后的事情? 比武招亲结束了,之后是什么? 难道真要成亲吗? …… 几人原本是要去饭厅的,已经中午了,还要吩咐人给幺五送一些。只是还没走到饭厅,就有人来报说,门口倒着一位骨瘦如柴的小姐,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样子。 匆匆赶到门口来看,果然是顾薇。 龙凌看了眼龙寒,见他也是面色不忍,便吩咐道:“先抬进去吧。” 安顿好顾薇,又请了大夫来看,施了针,开了方子。 于是顾薇醒来时,看到床边一圈人,也是懵的。 “气血亏虚,灵力几乎散尽,已跌回混沌境了。”龙凌知她到如今这地步,也是一步一步迈向深渊的,心中自是早就有数,没必要同她迂回什么,因而直接说了。 顾薇苦笑了下,哑声道:“竟然没死。” “倒也不至于。”龙凌递给她一颗丹药,“先把这个吃了吧,汤药已经在熬了。” 顾薇迟疑了片刻才接过丹药,捏在指尖,并未服下。 “怎么,信不过?”龙凌也看不出她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知少族长一片好心,只是……我此番来,是有些事想同少族长和幺五姑娘说,本以为自己能撑到说完,怎料刚到门口就倒了。”说到此处又咳起血来,顾薇连忙用袖子掩住。 凰颖见了蹙眉,悄悄出了屋。 “你先在这里好生养病,有什么事都等身子好些再说,我即刻遣人去告知你父母,叫他们不必来寻你。”龙凌说的是“不必来寻你”而不是“不必担心”,顾薇听出了其中微妙,也明白龙凌好意,感激之余还是忍不住道:“多谢,不过他们不会寻我的,我已然是个废人了,没用了。” “那也未必,纵然修为没有了,高枝攀不上,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还是可以的,说不准也能助益一二。”龙寒沉默了这么久,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顾薇垂眸,攥着衣袖却攥不紧,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母亲,有孕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收留 “有孕?”龙寒吃惊。他七岁上母亲生了龙凌,迟姨也是在凰古七岁上生的凰颖,可顾薇如今多大了?十七了啊! 顾薇听到龙寒如此明显的惊讶语气,并不羞恼,之前还想拾一拾的脸面反而不想要了,坦言道:“其实是我家有位姨娘有孕了,对外只说是我娘有孕,生下来便算做嫡子。” “姨娘?”阮素心也吃惊了。她所熟识的叔叔伯伯们,从未有谁有过姨娘。 浮沉界到了如今,已鲜少有男子纳妾了,只有更老一辈的人,家里还多少有些风烛残年的老姨娘。现下男子纳妾必定要被指摘耻笑,因此即便有也是偷偷的,尽量瞒着,不让外人知晓。尤其是当了家主的,常要与人交际来往,更不方便有,纳妾的就少之又少。 龙凌和凰古虽也吃惊,但到底没说什么。 厉沉和幺五最是淡定,对顾薇的话丝毫不惊讶,反而是看这几个的反应有些好笑。 “这都不算什么,若真是儿子,直接毒杀了姨娘的都有。”幺五淡淡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杀了只鸡。 毕竟这样的事,在九毒峰并不罕见。 几人都没有再深究这件事,默契地沉默下来听顾薇往下说。 “我父母一心想要我攀个高枝,之前便有心叫我攀附龙少爷,自然,也是我不自量力。后来因着少族长敏锐,不曾给他们机会。原本上月他们已收了枯竹城一户富商的聘礼,可一听说厉家要在天石城比武招亲找少族长夫人,急忙便退了亲事送还了聘礼,立即赶来了。稳婆说那孩子生下来十之八九是男孩儿,所以我这个姐姐更要嫁个好人家,日后才更能帮衬他。起初我只以为他们是要我全力以赴拔得头筹,谁知他们竟是要我用命争。” 虽然这些天的事早叫她寒了心,此时说出这些话,还是忍不住落泪。 凰颖走进来,正巧看见顾薇满脸是泪的样子。 “其实我本就不想中选,厉少族长莫怪,九毒峰虎狼之窝,我实不敢进,之前在台上对幺五姑娘并非存心凶狠,不过是迫不得已。” 几人只心中唏嘘,唯独龙凌察觉出不对劲。 “迫不得已?你今日既能到这里来说明原委,为何不早些离开顾家免受这么多苦?有什么事让你不得不参加这招亲?” 顾薇凄然笑起来,开口更是苦涩万分:“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我不怕再多说些笑话给诸位听。他们打听到邹小姐实力非凡,便跪下求我吃药,说了许多好听的话。我傻,从出生起当了十几年独宠的大小姐,纵然发生了之前那样的事,还是以为自己的亲生父母多少总会有些血脉亲情,他们只说是厉害些的补药,又说有解药,我就信了。吃了一次我就发觉这药猛得不正常,逼问之下才知是我们顾家的秘药。可笑我长这么大,一心以为自己以后必是顾家新家主,竟连自己家有秘药都不知。我不肯再吃,他们便用解药威胁,我只能服从。直到今早从台上摔下来,看到他们两个满脸失望,头也不回地离开,我才敢确信,根本就没有什么解药。 “如今我输了,修为也没了,他们又马上要有儿子了,对他们而言,我已经没有价值了。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顾家的女儿,只求龙少主能收留我。若你担心我或是顾家仍对龙少爷有什么图谋,只把我安排得远远的就好,除了枯竹城,哪里我都愿意去,什么我都愿意学着做。” 顾薇满眼祈求,很怕龙凌不肯收留她。若她一开始就离开顾家,那山高水远,她去哪里都可以。可如今她修为尽失,废人一个,养尊处优长这么大,除了修炼根本什么都不会,要是龙凌赶她走,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活。 龙凌还没开口,凰颖已经走上前来,伸手把刚刚出去拿的帕子递给顾薇,道:“等你能走动了,先跟我回家吧,凰家的温补药是最好的,把身子养好了,再做别的打算。” 顾薇感激不尽,几人也没有再留,只让她好好休息。 走远后龙寒才开口问龙凌:“你刚才,遣人去告诉顾家那两个混账东西顾薇在这儿了?” 龙凌立刻明白他在担心什么,道:“找过来就说人已经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他们要是讹上龙家,偏问你们要女儿呢?”幺五也担心。 “不值当。”龙凌轻嗤。 幺五想一想也明白了,的确不值当。顾薇已经是个废人,此时闹起来并不能得到什么,反会与龙家交恶。以顾家夫妇的脸皮,说不定还想着以后一旦有机会就再攀上来,怎么可能现在就断了自己后路。 几人心里都十分不是滋味。 还是阮素心喊了声饿,其他人才发觉为了顾薇的事午饭都耽搁了,一齐往饭厅去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婚宴 幺五闭关了七天,出来时整个人都懵了。 “婚宴?!新房?!拜堂?!” 那日厉沉说接下来的事不用她操心,她就闭关去了,药力散尽后修为回跌,身体和心理都需要调整。却不想闭完关一出来,就被告知三天后自己要成亲了。 幺五一言不发脑子晕晕地听他们说着当下的情况。 厉夫人在幺五开始闭关的那一日就张罗上婚事了,她没收拾东西回九毒峰,而是包下了别梦楼筹备婚宴。甚至在天石城买下了一座大宅子作为拜堂用的婚房,这几天紧锣密鼓地布置,已然有了喜房的样子。 她给浮沉界所有排得上号的名门世家都发了请帖,原本有很多和龙凰两家交好的是不来的,但是一方面龙山的生日他们已经在天石城了,另一方面龙凰两家也都接了请帖了,所以厉夫人竟是借了龙凰两家的势,把浮沉界的世家请了个七七八八,这几日陆续也快来齐了,实在孤僻没来的就很少了。 奇怪的是,每一家都只请了掌权人一人。只有龙凰两家的请帖,多了两位族长夫人和龙凌他们四个。 幺五沉默良久,最终开口道:“所以,当真是走到这一步了?” “嗯。”五人异口同声。 幺五长出了一口气。 “听凭少主吩咐。” “没什么可吩咐的,到了那日你依着礼数拜堂,然后就是进婚房坐着,婚宴上若发生什么事,我再遣人来告知。” 幺五点头应声。凰颖倒是觉得有些好笑,厉沉这话说的,仿佛拜堂是幺五一个人的事情。 接下来的三天,就是幺五试婚服,试头面,试妆容。对着厉夫人遣来的人,幺五一个字也不敢多说,只像个人偶似的由着她们摆布,不过最后的决定都是她做的,这些侍女似乎并没有给她下马威的任务。 直到第三天晚上厉沉来找她,她才察觉这些侍女日夜不离原来是在监视她。不过也能没什么用,一炷迷香就全放倒了。 “明日,你进了婚房就自己找机会逃出去,到龙家等我。” 幺五心知明日要出事,便问:“那龙少主她们知道了吗?” “厉夫人看得紧,我能抽身片刻来找你已经不易了。” “那我立刻去。” 幺五当即要去龙家,被厉沉抬手拦下。 “外面各处都有人守着,你顾好自己,明日之事我会处理。” 幺五并未坚持,既然少主这样说,自己必是帮不上忙的。待厉沉走后,将地上的侍女都扶起来或坐或靠着,只让她们以为自己是睡着了。 翌日婚宴。 虽然厉夫人只请了各家掌权人,但真团团围坐下来,也还算热闹。 等小厮侍女们都退下后,厉夫人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感谢诸位来参加小儿的婚宴,夫君不在,就由我这个妇道人家敬各位一杯吧。” 听她提起失踪多年的厉封,所有人心中都是古怪,或许有人生出了对一个活寡妇的三分同情,但大多数只要想起厉封就心头凉凉。 厉沉看着她惺惺作态,只觉恶心。 众人一饮毕,见厉夫人还站着,便等她说话。然而没等到什么,自己却一个接一个栽倒在了桌上,三息之间,就尽皆昏迷,只剩了龙凌四人和厉家母子。 厉夫人眼见所有人倒下,立刻奔逃而出,龙凌凰古只一瞬就追了出去,却已见不到半个人影。追找了一阵未果,正躁怒时,见到了刚从别梦楼出来的厉沉。两人与厉沉对上眼神,电光火石之间大打出手,一路打上了龙凰山。 一到了山上,双方都停了手。 厉沉十分诧异。他停手是因为戏演完了,这两人怎么也这么快停手了? “我们两个要是真出手,不至于打你一个也要打这么久。”凰古淡声道。 厉沉此时才察觉,两人刚才一路都和自己一样是虚张声势的打法。 “你不是冒失的人,入席时却恰恰撞到了我哥哥和颖儿。我看到她腰带里塞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就知道是你做的,是护体符咒吧。”所以刚才那场架,是因为不知道厉夫人还埋伏了多少人手,打给她看的。 “可我们两个身上并没有符咒。”凰古不解。 “那杯酒入口时我就觉得味道隐约有些奇怪,现在想来,应该是符水。”这方面凰古的确没有龙凌敏锐。 厉沉心中暗叹龙凌的冷静理智,现下却没有时间扯这些,立刻将自己所知尽皆告知。 “别梦楼的老板言别梦,昨天来找过我,说被厉夫人要挟,要给今日来的宾客下毒,除了你们两人都会死。她说她会在酒里做些别的手脚骗过厉夫人。她当时被厉夫人看管着,能来找我说这几句已经不易,让我今日夜间务必带你们折返别梦楼,个中缘由听她当面细说。不过这些都是她一面之词,我和幺五都被她以婚事为由困住,并没找到机会与你商议,只能先信了她。” 龙凌点头不语,知他也是无奈。 等到了夜间,几人重新回到别梦楼中,言别梦和龙寒凰颖已经等了多时。 第二百九十章 别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龙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九十一章 睡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龙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九十二章 议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龙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九十三章 潜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龙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九十四章 狗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龙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九十五章 风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龙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九十六章 捅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龙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九十七章 机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龙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中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龙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九十九章 条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龙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章 独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龙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零一章 议事(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龙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零二章 陡变 自然没有不应的。 厉沉率先应道:“你放心,厉家的藏书阁,我必定一本一本翻过。” 毕竟毒是厉夫人下的,解法自然最有可能在厉家。 正当此时,突然跑进来一个人。 “阿瑟?”萧清很是惊讶,她出门前嘱咐阿瑟看家,怎么跑来了这里? 阿瑟慌慌张张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大约龙川也是瞧见她这副样子才放她进来的。 好不容易稍稍喘匀了气,急忙道:“不好了谷主,洞仙谷、洞仙谷出事了,一时半刻说不清楚,请谷主即刻启程返回,阿瑟路上与你说!” 萧清瞧她这样着急却还像是在避讳着什么,猜她是见堂中人多,不敢直接说出,正转头向龙凌,想说自己先出去听听是什么事,余光却瞥见阿瑟身形突然动了,十分迅速地往龙凌所在的方向而去,手中还有什么东西闪着寒光。 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细想,变故发生得太快,萧清凭着本能拿身体挡住了阿瑟。 “清儿!” “师父!” 萧正与龙寒几乎同时出声,三道灵气也几乎同时打在阿瑟身上。 阿瑟并非心修,尽管萧正、龙寒和龙凌都未下死手,但就算只是被拂开,生生受了三道力的阿瑟也如折翅之鸟般倒在了地上,猛地吐出一大口血。 此时无人有心管她,都围上来看萧清。 萧清腹部已被匕首捅入,衣服上洇出红来。 “无妨,一点小伤——”萧清开口还安慰身边众人,仗着自己是心修,觉得只凭阿瑟拿着把破匕首根本伤不了她,可话未说完面色却变了。 龙凌眼睁睁看着萧清迅速失去生机,灵力四散。 意识渐模糊之际,萧清想起了与父亲重逢那日做的梦。 想不到,竟真的应验了。 萧清心中嘲弄着自己这一生仿佛是欠了龙家的,还没想完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这匕首有古怪!”龙凌接住快要倒下去的萧清,一手握住匕首,感受到其上气息与厉夫人给言别梦那卷术法上的气息一般无二。 龙凌耳边的声音全都模糊了,什么都顾不得,手脚麻木仍用灵力强撑着抱起萧清便往后山去。 凰古本想同去,但龙寒和凰颖已二话不说都跟了去,他便必须留下善后。 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阿瑟,凰古语气森然。 “别让她死了。” …… “现在只能让她先睡,睡到你们有了解救之法的时候。幸而送来及时,不然我也没有办法了。” 言别梦安顿好已然昏睡过去的萧清,向龙凌和龙寒简单解释了一番。 发觉不对时,龙凌和龙寒同时想到了言别梦。据她所说,她母亲别宣宵当年便是将自己变成活死人躲过了劫数,此时大约只有她或许还能有办法为萧清赢得一丝生机。 “卑鄙!”龙寒恨声咒骂。 龙凌和凰颖知他骂的是厉夫人。 “我看未必。她知道的,除了哥哥中的毒,都已照实说了,这件事应当与她无关。”凰颖少见地比其他两个都要冷静。 离开卧龙洞后,龙寒和凰颖回到议事厅将事情与萧正说明,叫他暂且不用太过担忧。龙凌则去找了龙川。 一来叫他莫太过自责,作为这么多年的大管家,龙家上上下下多少事要经他的手,龙凌不会为了这件事怀疑他什么。二来,如今形势大变,事事要格外小心,今日之事绝不能再发生,该嘱咐的要嘱咐。 更重要的,这个节骨眼儿上,洞仙谷谷主出了事,萧正身份未公开,还需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洞仙谷理事。 “叫龙枫去吧,我陪他一起过去,等安排妥当,我就回来。”龙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龙凌身后,见她抬手揉着眉心,上前道。 龙凌不语,只点了点头。 大家都需要休息,却没有时间休息。 山雨欲来。 第三百零三章 琰都 三年,白云苍狗。 这三年确如厉夫人所言,未再起波澜。 然三年之中风云变幻。有些世家先前同门相残太过,因掌权之人一朝失踪,找不出第二个挑得起大梁的人,很快没落了。却又有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族异军突起,蒸蒸日上。 离九毒峰不远之地,原有一处穷乡僻壤,地势崎岖,人烟稀少。居住在那山沟中的人家,十有八九都属林姓,其中有一户中等人家,不知得了何种机缘,在三年前陡然兴盛起来,立了宗祠编了族谱,将同乡所有林姓人家都添了进去,成了林氏一族。这处不起眼的山沟也日渐扩大,迅速富庶起来。一年多前,林家家主林见崖给此处立了城门,题字“琰都”。 如今,琰都已是浮沉界一处最奢靡繁华的所在了。 “白日满饮金樽酒,青夜半吐玉堂愁……” 琵琶女端坐台边轻纱遮面,缓声诉唱,愈发衬得舞姬腰肢柔软,摄人心魄。 酒楼中一派歌舞升平。 台下满座宾客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西南角雅座上是一男一女。 “这曲子倒是曼妙,不过词却一般,你说呢姐姐?” 少年十六七岁模样,生得干净清秀,一双眼睛尤其清亮,此时含笑注视着同桌女子,眸中如有星辰。 龙凌一手撑在桌上半托着腮,只顾看着台上并未答言,似乎对舞姬很是入迷。 方才少年进来时,见厅中坐满,原是要去二楼寻个雅间儿的,上楼之时瞥见西南角上独坐一女子,气质出尘,面上无甚表情却散发出淡淡冷意,叫他挪不动眼。于是转身下楼,好言好语拼了个桌。 少年见龙凌似乎并不想搭理他,猜测她对陌生男子有所防备,便叫来小二,点了一壶好茶,一盘点心。 “小生冒昧,扰了姐姐雅兴,请姐姐喝茶,这谪仙渡的点心更是一绝,权当我给姐姐赔罪。” 龙凌本想着不过拼桌,各自安好,可这少年如此礼数周全,她也不好太过冷漠了。 “小公子不必这般客气,出门在外,与人方便罢了。” 小二端上了茶水和点心。 “姐姐不是本地人吧?”少年边给龙凌斟茶边问道。 龙凌拈起杯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意味不明地浅笑了下,道:“我的确是从外乡来的,公子能一眼瞧出,想来必定是本地人了。” “姐姐说的不错,我父亲是林家的大管家,也姓林,姐姐叫我小林就好。姐姐在琰都若遇到什么烦难,都可以来找我,必当尽力。” 来到琰都的人,无论是游玩还是长住,自然都是知道林家的。少年本不想这么早说出林家来,奈何龙凌自始至终盯着台上舞姬,不曾瞧他一眼,便有些着急了。 这话一说出,龙凌果然看了他一眼。 不过与小林想的有些不同,龙凌看他,是因为从未听说林家的大管家还有个儿子。 “姐姐是一个人来游玩,还是举家搬迁?”初次见面就问这些,少年自知冒昧,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龙凌有心逗他,便道:“父母亲人俱不在身边,我与哥哥相依为命,漂泊至此。” 见龙凌眉宇之间似有若无的落寞,少年心中顿生不忍,正欲出言安慰,酒楼大门突然被破开,闯进了一群人。 这些人目的明确,进来直接将高台围起,琵琶声与歌声戛然而止,舞姬也停下了舞步。 宾客们见势不对,纷纷起身要走,大门却已重新关上,门口守着四五个壮汉。 “诸位请坐!林某不是来闹事的,大家喝茶吃酒,只要不多事,一概不与为难!” 说话的人声音尖细,循声望去,是个身长不足五尺,约摸三十多岁的笑面大肚公。 听到此人姓林,原本还在吵嚷的人都闭了嘴。林家在琰都如土皇帝,无人敢惹的。更有来琰都已有些时日的认出,此人名为林阳旭,正是林家一条出了名喜欢仗势欺人的狗腿。 待座中宾客安静下来,林阳旭正了正衣冠,仍旧笑着缓步走到台前,对着舞姬开口道:“我来十回,有九回都见不到傩生娘子,本来我就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这一趟一趟来,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今天,要么你跟我走,要么,谪仙渡的人,一个都别、想、走。” 少年自打见了龙凌,眼中就不曾再有别人,此时见林阳旭来势汹汹要抢台上舞姬,才有工夫细细打量了一番。 舞姬头戴淡金色薄纱,耳边一朵墨蓝色掐丝饰花,抹胸、披帛、纱裙皆是绣着金线的墨蓝色纱绸,臂钏、护甲、脚踝处的足链铃铛皆为淡金。裸露在外的手臂、腰腹、小腿,说是羊脂玉也不为过,一双赤足更是胜雪。 此时被林阳旭逼迫,傩生眉头微蹙,眼神掠过二楼,似在寻什么人。 “怎么,楼上有你姘头?” 听到林阳旭如此粗俗之语,傩生愣了愣,偏过头不理。 “呵,老子就喜欢你这倔样儿!”林阳旭给手下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个壮汉翻身上台,抓着傩生的手臂就要将之拖下台。 舞姬颇有些狼狈地挣扎着,一双水眸恨恨瞪着其中一个壮汉。壮汉瞧着这副美人怒目之态,竟不由自主松了松手,舞姬趁机挣脱,反手便是一巴掌。 一阵香风过后。 比想象中疼。 壮汉恼怒,却不敢动手,老大看上的人,要是打坏了他可就惨了。 林阳旭看出他想些什么,冷笑着开口:“无妨,给她一点儿教训,长长记性。” 壮汉闻言正要动手,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谁敢动我的人?” 第三百零四章 傩生 龙凌平静地转着茶杯,朗声道。 少年顿时迷茫。 傩生听到龙凌的声音,循声望去见果真是龙凌,竟立刻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仿佛方才狠狠扇了壮汉一巴掌的另有其人。 龙凌坐着的位置靠近门口,守在门口的人听到有人竟敢出声,已迈步朝着龙凌走来。 “慢着——” 林阳旭叫住了准备向龙凌发难的手下,自己笑着走了过来。 “怎么,你也想跟我走?”林阳旭上下打量着龙凌,“你比台上那个更来劲,要不你求求我,放了她?” 听到这话少年已经冷了脸,眼瞧着林阳旭还想上手,少年直接起身就要踹。 脚抬到一半,却见林阳旭突然捂住眼睛一声惨叫。 “什么癞蛤蟆都敢在此造次。” 是方才还柔柔弱弱的舞姬,手里把玩着一根飞针,冷声嘲讽。 是个极有磁性的男人的声音。 少年更迷茫了。 琰都城建了一年多,谪仙渡也开了一年多。当初为着琰都能迅速发展起来,林家对各处慕名而来的富商都来者不拒,林见崖因着自己是“白手起家”,更加信奉英雄不论出处,所以,这些人是什么来头,林家从不过问。林家只知谪仙渡的东家是这两年水涨船高的一个宗门,叫做“欢谑门”,这欢谑门的掌权人叫“凊宗主”。这位凊宗主从未亲自与林家谈过生意,凡有需要往来之处,都是一位玉堂主出面。 谪仙渡的茶酒肴馔甚美,生意很快就做了起来,过不多久,又搭起了歌舞台子,更多人为着一睹舞姬傩生的风姿蜂拥而至。 可这傩生傲气得很,一日只跳半个时辰,且不是日日都上台。 下雨天不跳,天儿太热不跳,太冷不跳,刮大风也不跳。 心情不好时不跳,懒得上台时也不跳。 偏偏琰都是个最夏热冬寒,多风多雨的地方,因此一月之中,大约只有七八日能遇着傩生跳舞。 就算如此,每天还是有很多人来等着傩生,只为能观之一舞。 可是方才那声音是什么情况? 没等少年缓过神来,林阳旭已经反应过来了。虽然眼睛被飞针扎中痛得要命,但已经顾不得了,对着龙凌跪下重重磕头,连声求饶。 “凊宗主饶命!凊宗主饶命!” 磕头声和求饶声也让少年清醒了些,想起不久之前这个姐姐说的是“谁敢动我的人”。 我的人…… 这谪仙渡是欢谑门的产业…… 这狗腿子对着这个姐姐磕头求饶…… 少年表情有些皲裂。 所以她刚刚在胡说些什么? 龙凌看了他一眼,道:“我确实有个哥哥。” 也不全是胡说。 少年哑然,环顾着四周的雕梁画栋,不可置信道:“你管这叫相依为命?” “那小公子方才说的可是实话?”龙凌反问。 少年瞬间脸红,小声坦言道:“在下林渊,家父林见崖。” 龙凌并未表现出惊讶,只说自己还有事,浅笑告辞,上楼去了。 林渊见龙凌这般反应,心中更凉,她只怕一早就知道自己是谁,不动声色看了这么久的独角戏。 林阳旭原本不住地求饶磕头,听到林渊自报家门直接趴在地上不敢起身也不敢出声了。 他原本是九毒峰言家的人,当初随着言思贤改姓了厉,厉夫人出事后言思贤成了丧家犬,他也只好另谋出路,辗转来到琰都,去年才姓了林,凭着当狗腿的经验混出了些名堂,可远远够不到林家家主,更不可能见过林家小公子。 今日不过看上一个舞姬,想要带回家解闷儿,结果这舞姬是个男的不说,竟因为这点小事同时得罪了两尊大佛。欢谑门宗主和林家小公子,有哪个是他能惹得起的? 可他觉得这也不能全怪他,他仗着林家的势在那些外来商户面前一向横行霸道,从无人会为着几个小丫头与他翻脸,谁能想到一个宗主竟会护着个舞姬?谁又能想到这位宗主还与林家小公子坐在一张桌子上? “家奴多有得罪,我代林家向……”林渊已向厅中宾客致歉,替今日在场所有人结了账,将人都请了出去。现下看着傩生这张脸,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在下傩生,欢谑门温堂堂主。方才林公子对宗主有心相护,傩生看在眼里,这杂碎便请小公子带回自行处置,我不追究。” 林阳旭想死。 他手底下那些壮汉更想死。 调戏到欢谑门堂主头上,他也算是个人才。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得罪了傩堂主!” 傩生垂眸斜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凉凉道:“怎么,我若不是堂主,只是个寻常舞姬,便活该被你调戏?” 那不然呢? 林阳旭心中这样想,口里可不敢这样说。 “不是不是!小的日后一定好好做人!再不做这样的事了!” 以后他再也不来谪仙渡了。 傩生自然知道这狗东西是不会改的,不过已经说了不追究,今天就先放他一马。 琰都不大,总有再见的时候,下一次,他可没这么好运了。 第三百零五章 将至 “什么时候出发?”龙凌上楼,接过龙寒手中的杯子便将茶水饮尽了。 “那小弟弟不是请你喝茶了?怎么又跑来抢我的茶喝?” 龙寒在楼上雅间里,全程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一面喝茶一面心下感慨,自家妹妹这几年真是出息了,长高了不少,出落得愈发好看,也越来越能调戏小男孩儿了。 如此发展下去,不知道凰古那副端方样还能不能装得下去。 龙寒到现在都不知道龙山生辰那日,亲娘到底找凰古说了什么,让他突然大度起来。倒也不是说他从前表现得有多小气,这人大多数时候都只在心里计较,面上除了自幼混在一处的龙寒无人能看出什么,只有碰上厉沉后才开始时常有些失态。 怪就怪在这里,那日被路云找去聊过之后,这人明显对厉沉宽容了许多。 龙寒知晓以亲娘的性子是不可能直接把妹妹许给凰古的,此事最终必定是龙凌自己来定,所以理论上凰古吃不上什么定心丸。 那能是什么话呢? “那小子瞧着人畜无害,心眼子可不少,手也快得很。”龙凌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龙寒挑眉,似乎颇有兴味,问道:“下了什么?” “香痕。” 香痕花的花粉,喝下一日之内都能被香痕蜂追踪到。这种东西对寻常人亦无害,自然伤不到龙凌,但龙凌也拿它没办法,若是喝了,便能起效。 “还不算太下作。”龙寒评价。 龙凌知道他在影射谁,不想浪费时间继续讨论下作和更下作的问题。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能。” “那就走吧。”龙凌转头叫来了傩生。 近百年来,浮沉界的格局都不曾有过什么大的变化,不过是世家之间为心法、为金银,互相倾轧,你来我往地过过招。 可就在这三年里,因为那件事,此间规则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原先以家族划分的势力并未消失,却在此基础上产生了新的利益联盟。 三年前开始,浮沉界出现了许多的宗门帮派。 宗门帮派浮沉界从前不是没有,可新兴的这些与从前不同,与族姓无干,只要宗门掌权人点头,什么人都能进。如此一来,虽则宗门开创者仍是手中有本钱和家传心修术法的世家子弟,但许多原本没机会成为大能的散修,都能摸到门槛了。 欢谑门便是这些新兴门派中最为耀眼的一颗明珠。 欢谑门分温、凊两堂。龙凌为欢谑门宗主,江湖人称凊宗主。龙寒掌管凊堂,因仍用着石寒的名字,人称石堂主。 他们兄妹两个在琰都是不怕有人认识的。 浮沉界有头有脸的世家都傲得很,琰都这么个新兴的消金窟根本入不得眼,哪怕有些生意往来也不会亲自屈尊来此,不过都是派底下人来做。因而此地无人识得他两个。 傩生任温堂堂主,乃是欢谑门中凊宗主之下第一人。 穿漂亮衣裙跳舞原是傩生的一点小爱好,龙凌一开始很担心他不务正业,天天来谪仙渡跳舞,将堂中事务荒废了,后来却渐渐发现,傩生这个小爱好十分娇气。 什么吃苦耐劳、风雨无阻,都与他完全不沾边。 当初为了让龙凌同意他上台,软磨硬泡了数月,可等龙凌被缠得无法,点了头,他真正来跳舞反倒成了稀罕事。 龙凌也就不管了。 此刻叫来傩生,是吩咐他这段时间打理酒楼和欢谑门。 交代完一应大小事宜,傩生送两人至门口。 “你枫哥过两天也要回来了,有什么事就同他商量。”龙凌仍叮嘱着,“一般出不了什么大事,若有你解决不了的,及时与我传讯。” 如今洞仙谷诸事妥当,鸣颂跟着龙枫打理上下很是勤勉,很多事已不用龙枫操心,可以独当一面了。龙枫不必一直守在洞仙谷,便时常两头跑着,一有空闲就到琰都来,先前同林家打交道的玉堂主便是她,名为傩生手下副堂主,其实是欢谑门里的总算盘,一应粮饷与日常开销都从她手里过。 “宗主放心。” 三年之期将至,该回去了。 第三百零六章 将至(二) 两人回到天石城时,厉沉已经先到了。 厉沉看着眼前的少女,一时恍惚。 算起来,也有两年未见了。 这两年龙凌忙于欢谑门的事务,鲜少回天石城。厉沉大部分时间都在九毒峰,除了清除厉夫人的残余势力,族中还有很多其他事务要处理。几人分处琰都、天石城和九毒峰,若有需要联系之事,都是靠传讯。 九毒峰如今的情形是厉沉始料未及的,原以为厉夫人一倒,他便能顺顺当当真正接手厉家,却不曾想,族中开始传言他身世不明,未必是厉家血脉,在族中的威信竟隐隐的还不如从前了。从前有些人因着厉封失踪,不知还有没有回来的一天,便已默认了厉沉是新的族长,平常也是“族长”“少族长”不拘什么混着叫,而现在叫族长的已很少了。许多有子侄的长老心思也都活泛起来,只是忌惮他掌权多年,还不敢轻举妄动。 两年的时间,说起来不长,可从十六岁长到十八岁,变化实是很大的。 “长高了,也瘦了些。”厉沉脑海中浮现出龙凌两年多前的样子,那时她全面掌管龙家不到一年,常常蹙着眉头,每日都很劳累。现在看起来精神气好了太多,倒很像小试初见时的样子了。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知是不是更成熟了些,厉沉觉得说不好,因为在他看来龙凌一向都没有幼稚过。 想了良久,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龙凌看看厉沉,又扭头看看自家哥哥,苦笑道:“可惜不会更高了,还是要仰着头看你们三个。” 凰古也是高个子。 “你一个女儿家,难不成还想长得和我一样高?”龙寒觉得好笑。 “女儿家怎么了?自然有比你高的姑娘,只不过我没机会罢了。”龙凌很是遗憾,她最近一年都没再长个子了。其实她也不是真的想长到龙寒那样高,只是还想再长一点点。 “凌儿!你终于回来啦!” 三人循声望去,便瞧见凰颖像只喜鹊一样飞了过来。 在远处还不觉得,等到了面前,就看得出凰颖已经明显比龙凌高了一截。 龙凌刚要郁闷,就发现了凰颖的变化。 “恭喜啊,升到清明境了。” “别提了,三年前我就觉得自己快突破了,结果憋了三年都没动静,哥哥说我心不够静不如试试闭关,我闭关了三个月呢!再不突破可真要把我冷清死了!” 凰颖耷拉着脸诉苦,一个最爱热闹的人独自闭关三个月,确实为难她了。 跟着凰颖一起来的还有顾薇。 看见她朝龙凌扑过去,顾薇有意放慢了脚步,等她们好好诉了离别之苦、重逢之喜,才走过去。 这样的场合,顾薇觉得自己实在不合时宜,原本不想来。可凰颖非要带上她,说是要给龙凌看看,她不在的这两年,自己把顾薇养得多好。 “你看,白白胖胖!”凰颖一脸骄傲。 龙凌无语,连厉沉都忍不住笑了。 顾薇现在看起来状态的确很好,可是白白胖胖是个什么形容? “怎么样,可留下什么内伤?”龙寒问道。 顾薇没想到龙寒会主动搭话,微愣之后摇头道:“半点都没有,我原也以为多少会有一些,没想到凰家的治疗之术这般神奇。只是跌回了混沌境,每每觉得有要突破微明境的迹象,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大约再也做不成心修了。” 几人不知如何安慰,一时沉默。 “别这样,能捡回一条命都是意外,我晓得知足。”见如此,顾薇反劝她们宽心,“我当初觉得自己天赋卓绝,也不过只到识我境,或许我本来就不是这块料。” “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你当时那般年纪能有那样修为,已经很出众了。”凰颖不赞同。 顾薇苦笑摇头:“入识我境已叫我十分吃力了,真不知你们这些世家子为什么入清明境都好像简简单单。” “因为打小活得平顺,没遇过什么不得了的坎儿,心境自然清明。” 顾薇听龙凌平平淡淡地说出这样的话,虽有些被这直白噎着,也知这确是大实话。 龙凌想了想,又补充道:“但等到真正成为掌权者后又另当别论了,心里头揣着太多事就不容易再在修为上有进益,你看我爹,在清明境停滞了多少年还在清明境呢。” 凰颖点头附和:“我爹也是。” 顾薇再次被噎住。 清明境是什么烂大街的境界吗? 可是环顾一周,更心酸了。 龙寒,清明境。 厉沉,清明境。 凰颖,清明境。 龙凌看不出,但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有清明境。 顾薇顿觉无奈又好笑。 “做什么站在外面不进来?” 第三百零七章 重逢 早听到外头有人说话,却迟迟不见有人进门,凰古便走了出来。 龙凌一见他便弯着眉眼笑,不说话。 还是一身白衣。她从不喜欢太鲜艳的衣裙,这一点从未变过。 眉毛和以前一样浓,走势更沉稳了。瞳色更深了些,眼中少了两分冷意,多了些飞扬。脸颊肉削减了,不复十五岁时圆润,脸上神情瞧着却比那时更像个孩子。头发更长了,乌黑浓密,看来饮食上还算精心。 “不像从前那样少年老成了。”凰古眼中盛着笑意。 “她越长越幼稚。”凰颖挽上哥哥,仰着脸撒娇,“我可是成熟稳重了好多,这三个月简直老了十岁!靠着禁食丹活了三个月,你都不知道给我送点儿好吃的!” “蹄花汤炖在锅里。” “谢谢哥。”凰颖迅速撤开手跑了进去。 龙寒失笑:“这么大了还这样,也不怕胖。” “她还在长个子。”凰古边说边看龙凌,她现在似乎比颖儿矮些。 龙凌觉得有点扎心,她早都不长个儿了,不知道这丫头将来得比她高多少。 “后山上有什么能让人长高的草药吗?”龙凌问完便觉得两个哥哥神情都很古怪。 凰古更是似笑非笑看着龙寒。 “怎么了?”龙凌不解其意。 龙寒尴尬地望向别处。 凰古语气平静地扔出一个雷:“你两岁半的时候,他想看看你吃仙翁草会怎么样,趁我闭眼打坐给你喂了点儿,结果你疯长了一尺,他吓坏了,灵机一动又给你吃了口童颜果才矮回去了些,这东西味苦,你吃了一口就不肯吃了,他念着祖宗奶奶求了你好半天,你才又吃了两口,差不多恢复了原样。他跪在地上抱着你差点儿没哭出来,还求我别告诉任何人。后来这两种东西就对你没用了。” 仙翁草,因能让人长出白须和皱纹得名,龙凌吃下后的反应却是迅速长高,因此龙寒猜测这东西对大人和孩子产生的作用是不一样的,不过并未寻到更多的依据,因为经此一事,他再也不敢了。至于童颜草,顾名思义,通常是用来制养颜丹药的。 凰古刚开始说的时候龙寒就溜进去了。 龙凌不知该气该笑。 所以,仙翁草本来是能让她长高的,甚至长高多少都是可控的,而这个机会十多年前就被龙寒用掉了。 可话又说回来,若没有这件事,龙凌也没机会知道仙翁草和童颜草对她有这种效用。 “算了,没那长高的命。”龙凌劝住了自己想揪龙寒耳朵的心。 “其实现在这样就很好。”凰古说的是实话,她现在虽然算不上十分高挑,但在女孩子中已经是中上水平,且很是匀称。只不过颖儿格外高挑出众,站在她旁边很难不羡慕。 议事厅中,知情的几位已经聚齐,没有别话,只等着她们四个上龙凰山。 出发前,龙凌注意到厉沉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认识这么久了,还这么腼腆。 “你们当初让言别梦进后山的法子,能不能给我也用一用?” “你想跟我们一起去?”凰颖疑惑。 厉沉点头:“此事是厉夫人所为,她背后那位箜篌圣手必定与厉封有些关系,一会儿万一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我毕竟是九毒峰的人,目前看来,也应该是他亲生儿子,说不定能派上些用场。” 龙凌觉得有理,纳境中寻出匕首,抬手就要取眉心血,被凰古一把拦住。 “让龙寒来。” 他不可能让龙凌的血滴进厉沉的祖窍。 龙寒震惊。 “你心疼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我中毒了,尚不知此举对厉公子可有风险。” 无法反驳。 第三百零八章 重逢(二) 说起凰古所中之毒,三年来几人分别查阅古籍药谱,竟均无所获。 凰古至今未觉身体有半分不适,只是修炼十分只能收效三分,比旁人辛苦许多。手臂上的青线比刚中毒时短了些,也浅了些,想来暂时不会毒发,因而凰古并不很担心。 闲言少叙。 五人一同到了后山卧龙洞中。 这三年为了掩人耳目,除却下了禁制的卧龙洞,山上一切如旧,该采的药材照样派人来采,凰颖因着修习炼药常亲自上山采些药草,所以每过一阵子都会给言别梦送些吃食和日常所用之物。 言别梦在洞中三年,除了凰颖,没见过别的站着的人。 突然一下子有五个人站在她面前,还挺不适应的。 而且,她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会说话了。 为免被上山采药经过附近的人发现,言别梦不敢自言自语,每日只是专心修炼。凰颖每次来也只是将东西送进洞口,并不多逗留,所以三年都没有人同言别梦说过话。她刚想开口问候就感觉到舌头有些僵硬,便只略略躬身行了一礼。 “这三年辛苦言老板,先把这个服下吧。”凰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递给言别梦。 言别梦不解何意,眼神询问。 凰颖解释道:“长久不说话的人舌根僵硬,我炼的这瓶药应当能缓解,不过我试不出,尚不知有效无效。”因为身边实在找不出一个这样的人。 言别梦不曾犹豫,一饮而尽,不管有没有效,肯定是没有毒。 尘埃落定之前,谁都不会让她有事。 如今凰颖在炼药一途上大有进益,不但能依着前人留下的方子炼出十分精纯的丹药,且常能推陈出新,已制出了许多新方。 言别梦饮下后瞬时觉出不同,试着动了动舌头,已无先前那般阻滞,片刻之后便十分自如了。 “多谢凰小姐。” “有用就好。”凰颖悬着的心落下,她还真怕这药无用呢。 言别梦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引几人往深处走。 面对整整齐齐的一群睡着的人,厉沉觉得莫名有些诙谐。 将人送上山时他只在山门外守着,这场面他是头一回见。 四人各自找到自家爹娘,蹲在一边仔仔细细看了又看,像是想找出些什么变化。 龙寒拨弄了一下亲爹的胡须,悄声向龙凌道:“这老头儿平日里都把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一会儿醒过来发现自己蓄须三年,还蓄成这么乱糟糟的样子,会不会怪我没给他剃啊?” 龙凌正握着路云的手摩挲,闻言瞥他一眼:“现在剃也来得及。” 龙寒就不说话了。没那么好心。 另一对兄妹又是不同的反应。 凰古只扫了凰钟一眼,就搂住妹妹给她擦眼泪。凰颖一见到迟若语时已经眼眶红红地瘪了嘴,怕不吉利又不敢哭出声,此时依偎在哥哥怀里一抽一抽地流眼泪。 言别梦看着她们这样心中也多了一丝活气,面上严肃之色少了些,软声道:“你们先看吧,等一下就不要再站那么近了,阵法解开时会有些灵气波动。” 四人依言退开时,龙寒才注意到厉沉明显有些不自在。 “见笑了。” “无妨。” 其实厉沉觉得见笑的是自己,目不转睛地看着人家父母子女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尴尬样。 “言老板潜心修炼,想必在别家功法上大有进益了。” 龙凌随口之言,言别梦却诧异。 她怎知自己潜心修炼?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这位少族长虽没怎么在人前显露过,但想想也知修为必定不俗,想看穿她的修为易如反掌。 “的确有所领悟,不过也算不上——” “大有进益”四字尚未出口,山洞突然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肉眼可见的,有一小块空间似乎是在……扭曲? 从未见过如此景象,几人都是被惊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眼看它扭着扭着,竟扭出一个人来! 此人一头华发,连眉毛也是雪白,唯独胡须不见半丝掺白。一双浅灰色眼珠透着阴冷,高耸的鹰钩鼻更衬出薄唇平得没有一点弧度。 龙凌觉得这五官瞧上去不过三十来岁,只是这须发着实怪异。凰颖朝此人身后望去,见方才扭曲之处已恢复了正常。 龙寒和凰古却似乎对这张脸隐约有点印象,模模糊糊想不起来。 只有厉沉,在震骇中迅速作出反应,挡在了四人身前。 更准确说,是直接挡在了龙凌身前。 第三百零九章 拖延 四人见厉沉如此反应,猜着此人大概就是失踪多年的厉封了。 龙凌立时开始观察形势。 言别梦站在掌权人们那边,厉沉挡在她们四人身前,厉封恰恰出现在两者之间。 也就是说,若发生什么,她们无法第一时间护住还在沉睡中的那些人,不能轻举妄动。 不知是因为长相还是周身气息,多年未见,厉封竟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随即一声冷笑。 “龙家的女儿还真是有本事,居然迷惑了我儿子让他与你们同流合污。”厉封的眼神越过了厉沉,这话是直接对龙凌说的。 听到这尖锐沙哑的声音,凰古和龙寒才真正确定了此人身份。这难听的声音,可不就和龙凌周岁宴上听到的一样? 厉沉还来不及对厉封的眼神和嘲讽之言做出什么反应,脑海中就同时传来了两个声音——“拖住他”。 是龙凌和凰古。 厉沉仍然直视着厉封,只用余光观察周遭,注意到言别梦的位置时,瞬间明白了她们的打算。 那么现在他要做的,的确就是拖。 “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当然是得到登峰造极的修为,成为浮沉界第一人!”厉封原本神色狂狷,突然换出一副好父亲的嘴脸,“儿啊,你现在什么都不懂,爹做的这一切,你早晚有一天会明白的,等厉家称霸浮沉界,等——” 他陡然停住,留了半句话没有说完。 “反正你以后会知道的,别在这儿添乱,听爹的,让到一边去。” 厉封脸色阴沉下来,右手掌中灵气已经开始运转。 厉沉的心脏狂跳不止,脑中疯狂搜寻可以拿出来胡搅蛮缠的话题。 “我母亲到底是谁!”厉沉眼见着厉封即将出手,慌乱中大声质问,在厉封看来倒像是真的十分在意真相的样子。 “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的儿子!将来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厉封神色轻蔑。 厉沉看出他的不屑,好像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所以,你从来没有爱过我的亲生母亲,更没有爱过那个所谓的厉夫人。” 厉封深吸了口气,满脸都是无语之色。 “我记得你从小就不是个儿女情长、妇人之仁的孩子,这些年那女人是怎么养的你,竟养成了这副样子?半点都不像我!” 感受到他语气中丝毫不加掩饰的嫌弃,厉沉疾速思考着,立刻切入了下一个话题。 “我曾经非常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你儿子,证实之后发现,我还真是你亲儿子。这结果让我很失望。” 厉封不知是气的还是真觉得好笑,怪声怪气笑起来,对厉沉的不满毫不在乎,更不可能有半分愧疚。 “终有一日,你会因为自己是我厉封的儿子感到庆幸!感到骄傲!感到自豪!” “我骄傲什么?!骄傲你把整个浮沉界搅得不得安宁?!”厉沉越说越激动,不知不觉间带上了真实的情绪,声音也越来越大,“还有,此处是龙凰两族禁地,你是怎么进来的?,难道你失踪这么多年都在这里?你作为厉家族长,把整个家族丢下,丢给一个还没有桌子高的孩子!难道我还要为你的不负责任骄傲吗?!” 厉封只觉得他聒噪。 “你如今不清醒,也不冷静,但你总有一天会清醒过来的,等爹大功告成自然会把一切都告诉你,这会儿没空和你废话。” 见厉沉仍然纹丝不动挡在龙凌身前,厉封懒得再说什么,转身改变了目标。 一面转身一面起手,却见几乎在同一时间,言别梦施下了法术。 言别梦反应也是极快,方才给龙凌使了眼色便开始动作起来,龙凌会意,才给厉沉了传音。 厉封嗤笑道:“你以为,再下一层梦三秋,我就无奈他们何了?就凭你们几个根本阻止不了我带走他们。你们穷尽一生都未必能找到那处所在,而他们,三年后就会醒来。” 第三百一十章 苏醒 言别梦看到厉封转过身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此刻闻言,强撑着身形,压制住喉中颤抖,冷笑道:“谁告诉你我下的是梦三秋?” 厉封瞬间色变,眼神越过言别梦,四下寻找着龙山。 最先醒过来的是路云。 紧接着是龙山和凰钟,余下的人很快也陆续醒来。 凰颖见状立刻便要往爹娘身边跑,只是还没迈出两步,就被厉封隔空一掌推了回去。凰颖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被龙凌接住。 就在龙凌揽住凰颖的时候,阮成方也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都醒了。 刹那间,厉封整个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凌儿,你看到没?”凰颖刚站定就感觉到不对劲,山洞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向厉封所在之处缓缓流去。 其他人也看见了,或者说感觉到了。 他们并不确定自己真的看到了什么,这不是寻常的灵力波动,反倒与厉封出现时产生的空间扭曲更为相似,不过并不是一整片的,好像是……一缕一缕的。 几人都皱了眉,盯着厉封和周围这些好像看得见又好像看不见的东西,十分警惕。 龙凌则是若有所思。 醒来的众人环顾四周,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见周围都是些熟人,才因为想起自己方才应该是在厉家小儿的婚宴上。 “这是怎么回事?”最先醒来的路云见周围全都是睡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起自己先前是在别梦楼,又成了一片浆糊。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卧龙洞里?还和这么多人一起? 卧龙洞是龙凰两家禁地,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 须臾龙山醒来,也是这样想了一回。两人面面相觑,都没有什么头绪。 最先醒来的几人还有片刻时间理一理思绪,后醒来的人甚至没来得及想起什么,就再度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路云与龙山没说上两句话,便发现自己无法言语了,随即被动地仰起头,全身僵住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诡异姿态,言别梦也不例外。 几人见此骇人的景象,还未及做出什么反应,就感觉到这瞧不见的怪东西不止以那些人为目标,也冲着他们过来了。 凰颖已不受控制地将要仰头。 正当此时,几人周围迅速凝聚起了一层金光,竟是将那怪东西硬生生挡在了光圈之外。诧异之余,几人很快注意到,龙凌脖子上的古龙玦,闪烁着盈盈青光。 这情况显然厉封也没有料到,却只诧异了一瞬便没心思再管,只一心在那些人身上。 “凌儿,若我没看错,应是有什么从咱们爹娘身上流向了厉封。”凰颖道。 “没错,且他面色似乎比方才白了许多,此刻说不定很是虚弱,或可一搏。”龙寒征求着几人意见,若决定出手,必须一击即中。 凰古和厉沉并不反对,已开始运转灵力,只等龙凌一声令下。 可龙凌却摇了头。 “此刻除了我们几个,他们所有人命运相连。”余下的话不用再说,若要击溃厉封,任何人都不能幸免。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等他停手之时,我们一同出手。”厉沉压低声音道。 “只怕没那么容易。”凰古觉得未必可行。 他们能看出厉封虚弱,厉封自己又何尝不知?他敢堂而皇之如此做,方才见对他们几个不起作用,只看了一眼就直接放任了,必定是已经寻好了脱身之法。 果然,不等这诡异的仪式结束,那一小片空间再度扭曲起来。 厉封最后看了厉沉一眼。 “你若还有些脑子,便早日回家。待我大功告成,也未必还要你这个儿子。” 说完便迅速收手,退入来时之处,消失而去。 众人因仰着头,齐齐向后瘫倒下去。 几人周围的金光消散,古龙玦上青光也隐没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苏醒(二) 谁也没有松一口气。 因为麻烦才刚刚开始。 “龙山大哥,这是怎么回事?”阮成方虚软着脚步走到龙山身后,悄声问。 商人敏锐,看到龙凌几个站在那里,哪怕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晓得他们大约是晓得些内情的,这个时候他不能做第一个开口让几个小辈成为众矢之的的人。 奈何龙山此时头痛欲裂,根本答不了话。 山洞中很快嘈杂起来。 “二位少族长,眼下是个什么情形,可否与我们解释一二?”率先站出来提问的是宋亭,旁边附和的是安若堵。 瞧着身边这些人,宋亭也想起来,最后记得的事就是厉家的婚宴。这么多世族掌权人在此,原本没有他先说话的份,看看身侧安若堵的神情,便知与他所想大致相同,只安静等着有人先开口。 可奇怪得很,他们两个除却稍有些头晕目眩,一切行动如常,其他人怎么好像都难受得很? 谁都不像能领头发问的样子,唯一和他们两个一样清醒的阮成方显然是不想这样做。 于是两人交换了眼神,硬着头皮上前问出了心中所惑。 或头痛或筋骨散软的众人,听见有人出头,纷纷出声附和。 看到龙凌和凰古,甚至还有厉沉,一同投过来的目光,龙寒就知道,又该他打头阵了。 “众位叔伯莫急,可一面调息一面听晚辈细说……” 龙寒真假参半娓娓道来,将涉及言别梦之事尽数隐去,只说了厉夫人那部分,且并没说九毒峰上曾有不少人投了厉夫人,与龙家为敌。 厉沉听着这些话,心中十足羡慕龙凌身边有这样一个话事人,他若也有……算了,有也没用。虽说浮沉界各处各家都不相同,可九毒峰大约格外特别一些。 格外没人性。 就算有了话事人,也没有愿意听话的人。 龙寒大致说完,众人面面相觑,与龙家素来交好的自然没什么疑问,便是有也不会此时提出,那些不相熟的思索过后便有人觉得疑惑。 “照龙少爷的说法,当初是九毒峰厉家搅弄风云,那厉少族长为何也在此?” “厉夫人所做之事少族长并不知晓,事实便如江湖传言一般,他二人素来不和。设法救下晚辈几人的就是厉少族长,否则,也没有人安顿诸位了。” 提问的这位除了婚宴那日,龙寒从未见过,此时也想不起是哪一家的。这问题虽是他问出来的,却不止他一个想问。 “九毒峰人向来诡谲狡诈,当初相救焉知不是一早定下的计谋,龙少爷敢为他打包票?” “自然。” 此人仍不甘心,又问龙凌和凰古:“二位少族长呢?” “亦然。” 厉沉不知自己是何心情。 刚听到提及自己,他便准备好开口应对了。龙寒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不仅做了对答,还为他做了保。 面对追问,不光龙凌,连向来对他冷淡的凰古都应了声。 这一声“自然”,一声“亦然”,他必终生铭记。 “那既然厉夫人已败,为何不将我等送回家中,却仍藏于此处?” 龙寒轻笑了下,不傻的都能听出这笑中浅浅有嘲讽意味。 “邹家主,若当时留下的是你,你会将诸位家主一一送回?”龙寒终于想起,这是邹家家主邹伟业,也就是邹笑桐的父亲。 邹伟业噎住,知道自己问了句蠢话。 那种情况之下,只他幸免于难,虎狼环伺之中,不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都算他胆子大。 况且就算他胆大包天敢把各家家主都送回去,又走了天大的狗屎运全身而退,那些被送回去的人也未必都能在同族手中活到如今。 这几个小辈能顶住这样大的压力将他们藏住三年,虽说有家族声望撑腰,也是十分后生可畏了。 “可是方才又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消失的人是谁?” 第三百一十二章 苏醒(三) 邹伟业算是醒得早的,也只瞥见了一眼,后来醒来的人,甚至不知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是厉封。”厉沉答道。 一时之间无人搭言,想不起来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只觉得耳熟得很。 “厉封?!消失了十几年的那个厉封?!你、你爹?!”阮成方第一个明白过来,没控制住惊声叫道。 许多人都觉出异样来,儿子不称“家父”,就这样直呼其名的,委实没见过。 其实路云也看清了那人是厉封,但眼下形势未明,她怕贸然插话会给孩子们添乱。 “是,不过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晚辈亦不知。” 龙寒附和:“此事的确出乎意料,我们一时也未及应对,不知诸位调息时可发觉什么异样?” 阮成方没什么感觉,东张西望了一下,发觉安若堵和宋亭神色无异,不过其他人的表情就…… 似乎相当一言难尽。 肯定发生了什么,但好像谁都不肯先开口,又或者说,不敢先开口。 路云与龙凌对视片刻,明白女儿心意,率先道:“我失了些灵力,掉了些修为。” 事情是厉封做下的不假,可此处毕竟是卧龙洞,龙凰两家禁地,只有表明在这件事上的遭遇与旁人并无不同,才可能免于被迁怒。 掉修为?阮成方观其余人沉默的样子,看来都是如此。 那就奇怪了,怎么他们三个没事? 不过他倒是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人都是一脸难言。 修为在浮沉界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作为家主、族长,掉修为是多严重的事情,更无需多言。若是族中和平并无争端还好,若是向来风波不断的,这样的消息一旦被野心之辈得知,他们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了。 其实不开口也没有什么用,除却几位清明境能掩藏自己的境界,余下那些,已然一览无余。 也许是骤然被告知了太多事情,又刚刚发生变故,一时都有些懵住,失了清醒,下意识选择了沉默。 “如今诸位已醒,厉封不知去向,失掉的修为一时也无法挽回,不如先回家休养,也瞧一瞧家中变化,毕竟已过去三年了。” 龙凌突然下了逐客令。 “此处是龙凰山禁地,当初将诸位藏在这里实属不得已,洞外已有人等候,会带诸位下山。” 阮成方感到诧异,龙凌这话虽不错,但明显是在赶人走。这孩子平日少言寡语,从不会对人无理,现下如此直白,想来必有原因。 “对对对!我得赶紧回家看看,三年啊,不知妻女可安好,家中生意又如何了,得快些回去!” 阮成方一语说得众人都归心似箭起来,顾不得修为不修为的,纷纷告辞,出了山洞,果见已有好些小厮等在洞外不远处,引他们下山去。 三年不归家,何止是龙凌说的该“瞧一瞧家中变化”,又何止阮成方说的该担心妻儿和生意?只怕家主之位都已经不在了,方才还怕人知晓修为有异呢,有没有异都是十万火急。 魂不冬缓步落在后头,见龙山、凰钟夫妇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犹豫着也想留下,想及三年未见魂阡渡,还是随众人下山去了。 阮成方早晓得他们有要紧的话要说,自知不是这块料,便不多留,直接去找阮素心母女两个。 只有云无尘留下了。 一方面,既然龙凌她们无事,必然护住了云无情和云无心,自己无需担心;另一方面,他又如何看不出,龙凌急着将那些人赶走,是有话要说。 等人走尽,龙凌扶起了一直没有说话,仍靠着壁岩瘫坐着的言别梦。 “言老板,你先带萧谷主回龙家去吧。” 两对夫妇这时才注意到,山洞更深处的角落里,竟还躺着一个萧清。 第三百一十三章 借时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一重又一重的疑问,已经不知该从何问起。 “言老板的住处前些时便收拾好了,下山之后,到龙家找管家龙川,他会带你和萧谷主去。” 言别梦点头应声。 她知道,在找到救活萧清的办法之前,她是不能回别梦楼的。 且今日之事,龙凌必定还有话要问,晚些时候应该会去找她。 言别梦也是一肚子话要说,此时却不便多言,利落地抱起萧清下山去了。 山洞中,只剩下了龙家四个、凰家四个,还有厉沉和云无尘。 失掉的修为,昏迷的萧清,不知身份的“言老板”。 厉封的出现,诡异的术法,发光的古龙玦。 每个人都有疑问,但谁都没有问。 “借君时。” 龙凌终是解答了一个所有人共同的问题。 借君时,记于魂术记末卷。此术法可吸取旁人修为,施展条件苛刻,双方需全程保持清醒,吸取完成后,炼化时间长短取决于所吸取的修为高低,修为越高越难以炼化,炼化者越容易走火入魔。 “此法对施展者风险极大,且炼化极为不易,像厉封方才那样,其实是损人不利己的。” “你的意思是,他无法炼化自己吸走的修为?”厉沉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龙凌点头道:“每个人的灵力气息不同,以我对‘借君时’的了解,同时炼化两到三种修为已是极限,且只有返璞境心修才有可能做到。厉封一次性吸收这么多种,应当只有一种结果——全部流失。” 厉沉狠狠松了一口气,其他人也从刚听到“借君时”这种诡异术法的忧虑中暂缓了心神。 凰古思索后问道:“他如今是何境界?” 厉封修为远在他之上,现在只有龙凌能不受境界制约,看破厉封修为。 龙凌沉默片刻。 “无我境中期。” 一时间,都有些失语。 “所以他失踪的这些年,是去炼化修为了?”龙寒越想越觉得心惊,若真如此,岂不是说明那时厉封便已知晓“借君时”?又或许不止是“借君时”,连同魂术记和魂家的秘密,他都一早知晓。 “很有可能。”凰古道。 龙凌摇头,直接给出了确定的答案:“不是有可能。‘借君时’之所以叫做‘借君时’,是因为这术法省去了漫长的修炼,让旁人为自己做了嫁衣裳,而它的代价,便是异样的盛衰之象。” “这是何意?”云无尘不解。 凰颖想起厉封方才出现时的样子,试探道:“他眉发皆白,胡须却是黑的,莫非是因为‘借君时’?” “正是。使用‘借君时’者,因着不同源的修为在体内冲突,便会出现盛衰同现之异象,在外貌上便可窥见。” 所以厉封半百之年,一头白发,容颜却才三十来岁的模样。 “听起来,倒有些像古籍所载天家仙人五衰之象。”凰颖想起曾看过的古书,约摸记得有这么一说。 “还是不太一样,”龙凌解释,“书中所记五衰,分为小五衰和大五衰,小五衰为乐声不起、身光微暗、浴水着身、着境不舍、身虚眼瞬,大五衰为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汗流、身体臭秽、不乐本座。而‘借君时’引发的是年华流逝的不均,我们肉眼可见的乃是外貌上的诡异之象,实则使用者内里五脏六腑的盛衰程度皆是混乱,可能此如新生,彼如垂暮。” 云无尘皱眉:“那岂不是拿命换修为?” 真是疯了。 “算是吧,想用‘借君时’提升境界,其实就是在拿命赌,赌自己能在盛衰不平衡到极点之前,完成返璞境大圆满,飞升成仙。” 凰颖只觉荒诞至极,为了一个甚至不知是否真正存在的“飞升之机”,竟要拿旁人辛苦数十载修炼出的灵力和自己的命去赌。 她望向龙凌,似乎想说什么,又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颖儿?”迟若语看出女儿纠结,唤了一声。 凰颖皱着眉头,看了眼母亲,又垂眸片刻,再抬眼望龙凌,还是问了出来。 “你不是说,会错的不是术,而是道?可这样的术,难道也不算邪?” 第三百一十四章 借时(二) 龙凌晓得她在担心什么。 从她知道龙凌得了这样一本术法开始,就没停止过担心。 魂祭将魂术记交给龙凌,是因为龙凌向他展示了那条恶龙,他由此看出龙凌心性绝佳,不会重蹈魂江覆辙。 这些凰颖并不知晓。 她见过心修走火入魔的样子,见过变成傻子的魂七冥。 她怕有一天龙凌也会变成那样。 龙凌自幼便与众不同,没有心境,却在修行一途上天赋异禀,触类旁通。可这些恰恰让凰颖更担心。 她常常觉得,一个学什么都容易的人,或许修邪术入魔去也比旁人更容易。 龙凌上前一步,握住凰颖藏在身侧的冰凉的手。 “魂术记十二卷,‘借君时’乃是最后一卷,创此术时,魂祭前辈已半步返璞。与前十一卷都不相同,这一卷的卷头上写的不是功法纪要,而是创立之因。 “当时浮沉界大乱,各族混战,一片焦土,正值魂家存亡之际,哪怕魂祭前辈已是无我境大圆满,也不能挽狂澜于既倒。对于‘借君时’的创立,他未尝没有纠结犹疑,可为了整个魂氏一族的命运,他还是这样做了。 “真正使用之前,他与族中人再三言明厉害,只取真心愿为家族做出牺牲者的修为,所以这术法的条件才是必须在人清醒时进行,所以术法进行时双方才会休戚与共。 “‘借君时’的创立,原是因魂氏大厦将倾,魂祭前辈倾注毕生心血写出此术,将之作为魂术记最后一卷,在卷末留下警示,言明魂术记前十一卷尽可修习,唯‘借君时’一术,若非不幸再遇家族大难,万不得已,绝不能触碰,以告后人。 “你此时见它在厉封手中为浮沉界大患,然置于创立之初那般情形下,可还能断然说这是邪术?” 这一席话,既是回答了凰颖的问题,也是解她忧心。 “我们自幼长在一处,凌儿既这样说了,必是心中有数的。”凰古亦出言宽慰。 他信龙凌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 凰颖不语,唯低头叹息。 对于魂术记,龙凌不曾刻意隐瞒,所以龙山和路云是知道的,凰钟和迟若语也略有耳闻,只有云无尘从未听说。 默默听了这么多,大约有些明白。 “凌儿,若我没想错,你的意思是,你手中有这‘借君时’完整的修习之法?” “是。” “可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事?” “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测,厉封那头应是知道,其他便没有人了。” 云无尘点头,语气严肃道:“那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其中意思十分明白,不必多问。 这样的术法,一旦现世,浮沉界短暂的“安宁”即刻就会结束。 厉封不会希望在他之外还有别人习得此术,起码短期内不会主动暴露龙凌手中有修习之法的消息。 眼下,最棘手的不是这个。 “父亲,厉封失踪之前是什么境界?”凰古问道。 “我也记得不甚清楚,大约是清明境初期或中期吧。”凰钟最后一次见到他就是龙凌周岁,事情过去太久,委实记不住了。 从清明境到无我境,说起来是紧挨着的两个境界,事实上到了这个层次,想要更上一层楼举步维艰。 既然不能同时吸收多人修为,必定是有一位大能遭了毒手。 凰古转头询问龙凌:“这种幅度的提升,需要什么境界的心修?” “无我境后期,或者,返璞境初期。” 这要看修为流失的程度了,看厉封今日施展的水平来看,应该是返璞境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他失踪的这些年,似乎并未听说有哪位大能也失踪了。”云无尘努力回想了一番,没有半点头绪。 龙寒道:“除却各家族中有声望的长老或是掌权人,浮沉界还有许多隐士,若是高阶隐士遭遇毒手,谁又能知道呢。” 能够寻到这样的人给厉封做嫁衣,除了箜篌圣手只怕没有旁人了,几个小辈对此心照不宣。 “浮沉界今后,要人人自危了。”云无尘眼神空洞,不知是灰心还是迷茫。 “除非……”龙凌欲言又止。 “除非杀了他。” 第三百一十五章 暗子 其实龙凌想说的是,除非浮沉界各大世家联合一心,拿下厉封。 当然,最后的结果大概率还是杀了他。 但是毕竟还当着人家亲儿子的面,她没想说得这么直白。 “你不用顾忌什么,他生而不养,我还替他当了这么多年族长,足够谢他那一点血脉了。” 龙寒心下感叹他是个狠人,弑父的决定说做就做,轻飘飘地就说出来了。 “如此说来,那他现在出来,那些隐士岂不是很危险?”凰颖不由担心。 凰古却有另外的看法。 “只怕真正危险的不是他们。” 凰颖不解。 其他人大概明白凰古的意思,都等着听龙凌怎么说。 “以厉封现在的修为,若要炼化清明境之上的修士,必定需要长时间的闭关,所以只要他常常出现,就没什么可担心的。真正可能有危险的,反而是修为不算太高的那些。对厉封而言,炼化他们虽于他的修为进益已经无甚大用,但就像今日之举一样,能够起到削弱战力之用,又不用费太大的功夫。” 龙寒听得头痛,很是皱眉。龙凌见他这副模样,便又道:“也不用太过担忧,所幸爹娘和凰伯迟姨都已经醒了,厉封用这功法自己也是内里虚亏,我料着他不会骤然发难,我们还是有时间从长计议的。” 厉封今日的确使得各家掌权人都失了些修为,但他们终归已是前任掌权人了,对如今的格局未必有多大的影响。 而且,龙凌总觉得,厉封今日前来另有目的,想来他一击未中,短期内不会再贸然有新的动作。 龙寒知道妹妹有心宽慰,点头应声,没再多说。 凰颖仍是担心,追问道:“那要如何保证他不闭关呢,厉家远在九毒峰,若是放出些假消息,我们又如何能知道?” 龙凌、龙寒和凰古齐齐看向厉沉。 厉沉无言,亦无奈。 相处了这么久,他很明白这几个人是什么意思。 厉沉觉得自己额头痒痒的,好像有人在上面写“卧底”两个字。 “我必定是要回九毒峰的。” 一来,他总得护住自己手底下的人,厉夫人下狱后厉家上上下下大换血,一桩一件都是厉沉花了心血的,不能任由厉封裁处。 二来,凰古的毒还没有解。九毒峰藏书阁里的古籍,他三年来兢兢业业地看,看到如今还有三分之一没看完。原本他想着,只看各类毒谱就好了。但是幺五告诉他,毒谱记载的并不是全部。有一些刁钻古怪的玩意儿,或许会在很不经意间被撰写者无心地记载下来。于是厉沉便决定细致一些,将目之所及都看一遍。说来也是心酸,本来这些古籍每一本都应该好生细看,其中也不乏厉沉十分感兴趣,想要认真钻研的,但为凰古找解药更要紧,他就只能走马观花。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刚才那么明显站在你们这边,任他花言巧语都没松动半分,此刻却突然回去,傻子都能看出我另有所图,他又怎么会信?” 龙凌却言辞笃定:“他一定会信。” 厉沉满脸疑问,看看凰古和龙寒,也是一般的笃定。 看来他还是不够了解他们。 凰古见他想不明白,问道:“你记得龙寒曾与你说过,我们去过回魂江魂家的事吗?” 厉沉点头,这事他自然记得,龙寒还送了他两坛酒。 “那不是巧合,是有人引我们去的。”龙寒接着道。 此时说起,厉沉意识到大约是厉封做的,或者说是箜篌圣手做的。 但是所以呢? 厉沉面上仍是不解。 龙凌忍不住腹诽,怎么觉得这人越来越笨了呢? 第三百一十六章 暗子(二) 龙凌没什么表情,但厉沉从她的眼神看出来,她觉得他不太聪明。 “厉封知道我手中有魂术记,因而我能瞧出他方才使用了‘借君时’也不稀奇。你明摆着维护,那么显然我们之间交情匪浅,因而我将此事告知于你也不稀奇。”龙凌耐心解释。 所以呢? 厉沉还是不懂,只知龙凌的眼神越发直白。 龙寒接着道:“你既知道了‘借君时’的存在,便对他那副即将称霸浮沉界的狂狷模样恍然大悟。作为他的亲生骨肉,还是九毒峰掌权多年的少族长,你又不傻,对至高的修为和权力动心不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既然你们手中就有这术法,我再去找他要,不是舍近求远了?” 厉封明知道他在父子情份与龙凌一行人之间是怎么选的,怎么会信他? 龙寒的眼神也奇怪起来,这人现在怎么,好像都不会撒谎了? “因为你发现,从龙凌这里不可能得到。”凰古不想再听他们绕弯子。 龙家在浮沉界,大约也算是个“正道领袖”,龙凌对“借君时”这样的术法表示鄙夷自然很正常,她不愿让别人有机会习得此术,厉沉便只好去找所谓亲生父亲求和。 厉沉挑眉,显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所以,这是在赌他信我自私贪婪?” “理论上,是这样。”龙凌答道。 “那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凰古道。 厉封那样的人,坚信人的本性是贪婪,如此大的诱惑摆在面前,对于有手段有野心的人来说,根本就无法抵抗,更何况厉沉是他的亲儿子,他本能便会相信厉沉骨子里是像他的。 龙寒补充道:“至于剩下那三成你也不用担心,他刚才那番言辞,看来是不想跟你撕破脸的,起码暂时不想,所以他就算对你有所怀疑,面上也会假意相信。最多……暗中派人监视一二,你留心些就好了。” “是啊,我是他儿子,应该像他才对。”想及此厉沉有些颓废,刚有些不舒服恍然又发现了新的问题,“那他要是真的教我用‘借君时’,再找个人让我练练手呢?岂非立刻暴露?” 凰颖点头如捣蒜,这正是她想问的。 方才一唱两和的三人静默了。 这个是真没想到。 厉沉突然笑了一下,四人看着他有些懵。 “无妨,我想到办法了。毕竟是亲父子,想来他也不会为难我太过。” 见他没打算说出是什么办法,四人也没问。不过扯个谎的事儿,对掌权多年的厉家少族长,这点信任还是该有的。 此事说定,便该聊聊卧龙洞了。 厉封今日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偶然。 他在那片奇异的空间里闭关多年,依照他见到厉沉的反应来看,显然是不知道厉沉这几年都与龙凰两家过从甚密,从头到尾,厉沉的行止皆不在他计划之中,所以,他这些年与外界应当是消息不通的。 “这样说来,他便不该知晓我们将人藏在什么地方,可他显然是知道的。”厉沉道。 云无尘看了厉沉一眼。 龙寒瞧见,悄悄向他摇头。 云无尘听到厉沉说的是“我们”,晓得他一早参与了这事,很难不怀疑是他走漏了风声。龙寒猜到了他在怀疑什么,才向他摇头,打消他这念头。 “也许和之前一样。” 凰古声音很凉,从枯竹城开始,无论回魂江还是洞仙谷,他们都是被牵着鼻子走的,如果他想得没错,那么这一次,他们将人藏进卧龙洞,也是钻进了别人设计好的圈套里。 这几年多番打听,几人也大概知道了些箜篌圣手的往事。虽然众说纷纭,但有一点,几乎所有人说的话都一样——他与凰家曾经关系匪浅。 “箜篌圣手若真与凰家有旧交,便很有可能知晓卧龙洞的存在,他算准了我们会把此处当作最安全——” “箜篌圣手?!” 凰钟直接打断了儿子的话。 他太震惊了。 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空间 从外人离开到现在,还不曾有机会说起龙寒刻意隐去的那部分真相。 几人简单叙述了一番,让长辈们对事情的全貌——已知的全貌,有了大概的了解。 “爹,咱们家真和那个箜篌圣手有渊源吗?”听了外界许多传言,什么样的都有,凰颖急着知道真相。 凰钟叹气:“箜篌子曾在凰家客居多年,与你祖父交情甚笃,他天赋极高,时常指点修士们修炼,许多人都是在他教诲之下开了窍,因此他原本是极得凰家族人尊敬的。” “竟是这样……”看来外界之人也是以讹传讹,只因龙凰两家毗邻而居又情谊深厚,便以为箜篌圣手是与这两家皆有关系。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后来,是什么让箜篌子与凰家决裂,以至如今要用尽千般算计,想致他们于死地? 凰钟看向迟若语,似乎在询问她该不该说。 迟若语对上女儿好奇的目光,犹豫后还是道:“这事说起来,与你小姨有些关系……却也不完全因为她,回头再说吧。” 厉沉了然。这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样子,只能是因为他这个唯一的外人了。 “此事暂且不论,先说说那个奇怪的空间吧。”龙寒很有眼色地转移话题。 这也是几人都在思考的问题。 要说读书,凰古若称第二,便没人敢说第一。在他以往读过的古籍中,便有一些内容是记载作者曾偶然见到的空间之外的空间。 “只是这为数不多的几位前辈,都是偶然间所见,并不知晓这样的空间何时何地会出现。如此不符常理的现象,也未曾有任何一人敢进入其中一探究竟,因而也无从得知其中是何模样。” 厉沉想了想,问道:“书中有没有说,这空间,可移动否?” 这个问题的意义在于,厉封是想好了要从此处出来,还是他只能从此处出来。 如果是后者,那就是说,这个空间之外的空间,它的出口就在卧龙洞里。 凰颖道:“肯定是移动不了啊,不然他何苦大费周章设计我们把人藏到这里?” 几人恍然,的确如此。 若非出口固定在卧龙洞,厉封实在不需要引导他们把人藏在龙凰山的禁地。换一个别的地方,于他而言会方便得多。 如此,便要去凌天阁和凰心阁翻一翻关于卧龙洞的记载,也许能找出些蛛丝马迹。 洞中突然沉默了下来,像是大家都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龙凌轻声道:“先下山吧。” 长辈们在卧龙洞中三年,她也有两年没回家了。 ………… 龙凌一回到龙家就去找了言别梦。 她有别的疑惑。 厉封此时出现,应是知晓卧龙洞中人今日会醒,那么这“醒”就该是他计划之中的事。 可他的反应明显不对。 看到言别梦强行唤醒众人时,厉封好像觉得这个状况很是棘手,然后临时做了一个决定,施展了“借君时”。 如果说前半部分龙凌的猜测仍是正确的,问题就只能出现在“强行”上。 这之中必定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在于,‘梦三秋’自然苏醒后会在短时间内出现修为尽失的假象,大约半个时辰左右。而我提前唤醒了他们,只会使他们比平时虚弱三分。” 言别梦的回答解了龙凌心头之惑。 厉封的原计划,应是利用这半个时辰将人都带走,困于那世外空间中,一个一个慢慢炼化。 然而言别梦强行将人唤醒,他便失去了这个可以利用的修为失灵期,因为带不走人,才做出了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举动。 也不对,现在的结果对厉封还是有好处的。 而这个好处,在半个月之后几乎达到了顶峰。 第三百一十八章 重游 “言老板,万事有得必有失,提前解除梦三秋,免去了半个时辰的修为尽失,这是好处。那坏处又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言别梦没能给出答案。 她天资并不高,没有母亲传授教导,能自己悟出解开梦三秋之法已是不易。 不过半月之后,事实替她作答了。 ………… “凌儿!出事了!” 凰颖慌慌张张来找龙凌的时候,魂不冬的随侍也正巧慌慌张张来找魂阡渡。 龙山和凰钟醒来后便重新接手了族中事务,凰古还想让他们多修养些时日,但龙凌和龙寒说,他们睡了三年应该是睡累了,就该起来劳动劳动。 所幸两位少族长都是靠得住的,这三年家中平顺,一切事务运转皆正常,有些从前不曾想出法子的问题也妥善解决了,龙山和凰钟接回后只觉得比从前更妥帖便当。 魂阡渡收到回魂江的消息,说是魂洛绮寄来书信,即将回到魂家,立刻邀龙凌前往,四人骤然卸下担子,正是无所事事的时候,便一道出发,重游回魂江去了。 泛舟江上,凰颖觉得恍如隔世。 “想不到啊,上次我们四个一起游江,竟已经是三年多前的事了。” 龙寒握着小酒坛附和:“可不,我都不记得上次痛饮是何时了。” 魂阡渡撇嘴,船上明明有五个人。 凰古听到妹妹的话心情却很愉悦,稍稍缓解了难以忽视的烦闷不适。 回魂江这地方真是邪性,上次来时他与龙凌便总心中躁动,此番重游又是如此。不过因着境界提升,这感觉倒没有上次那般难熬。他时刻留意着龙凌,察觉她所受影响比自己更小些,既安心也落寞。 安心是为龙凌能舒服一些,落寞是想及自己所中之毒,终究影响了修炼。如今单论境界,龙寒在他之上许多,若论战力,龙凌亦然。他年纪最长,原本该是顶在前头的那一个,可是现在,他已没有这个资格。 正想着,手中酒坛被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抬眼见龙凌眼神含笑,如暖阳和煦。 凰古心头阴霾顿时散去,这丫头,瞧出他不太高兴,哄他呢。 魂阡渡越看越觉得眼睛不太舒服。 “少爷,小姐回来了!”有小厮跑到岸边朝着船上喊。 一嗓子喊完,怀里被掷进了一个荷包。 船离江边有一段距离,小厮在迷蒙江雾中隐约瞧见了自家船只上的风旗,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从那么远的地方扔过来的一只荷包,正正打在胸口,小厮被扔得直咳嗽,荷包还怪沉的,掂量着少说也得有十两银子。 少爷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堂姐到了,不如我们先回去,改日再游江?”魂阡渡深觉这小厮来得很是时候,再多呆下去心中只会愈发不舒服。 龙寒一眼看破,只默默饮酒,心叹魂阡渡怎么还是看不破。 三年没过过清闲日子,四人自然是要玩儿够了才回去——反正厉封的事一时半刻急不来,只要天没塌下来日子总得继续过。 把自己逼得太紧可不是什么好事。 龙凌应了声“好”,魂阡渡和龙寒便引船往岸边靠去。 龙寒一边划桨一边念叨:“中了个毒又不是断了只手,倒矜贵起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话不是冲着凰古,却是对龙凌说的。他对龙凌如今事事不许凰古上手,动辄提起他还中着毒的行为极为不满。 一个日日勤勉修炼之人,是提两坛酒能头晕吐血,还是划个船能毒发身亡? 偏偏凰古是个不要脸的,龙凌说什么他都缄口不言,任由她护着。 凰颖自然帮着自家哥哥,对此也没有任何意见。 龙寒突然就有些想念另一个冰块儿脸。 若是厉沉在就好了,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哪怕不能为自己打抱不平,起码能分担一下这份一言难尽的心情。 ………… 魂家院落之中已有许多人,似在议论些什么。 龙凌一只脚还没迈进魂家的大门,站在正当中的人就横眉竖目、跳脚高声叫喊起来:“臭小子?!言而无信?!你不是发誓这次不找她帮忙吗?!” 第三百一十九章 乱局 浮沉界这段时间,是前所未有的混乱。 这“前所未有”说的不是程度,是局势。 世族之间互相倾轧是常事,今日张家踏了李家,明日王家吞了赵家。若还如从前一样,谁都见怪不怪,只要事不关己,茶余饭后唏嘘两句也就过去了。 可这一次,是内乱。 许多家族都发生了大规模的内乱。 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三年前各家陆续有了新的掌权人,旧则之上添新规。能在那般情形下临危受命之人,自然不会是平庸之辈,三年时间,足够他们坐稳家主之位了。 现在消失了三年的旧君主突然重新出现,人有两个,椅子只有一把,内乱的发生简直是水到渠成。 这该如何是好呢? 浮沉界始终是一个修为说话的地方。 原先,这些旧家主几乎都是各自族中修为最高的人,如今虚度三年,又遭厉封暗算,情形已大不相同。心修之途,本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再有厉封这一搅和,形势于他们而言愈发不利。 从四处传回的消息来看,目前大致出现了三种情况。 有几位仍然是家族中修为最高的,那就没话说,暂代了三年的人只能乖乖交出权力。至于他们觉得自己是霉运当头还是功成身退,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情况相反的也是一样,三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再不情愿,也只能将家主之位拱手相让。 最棘手的情况,就是前任和现任两人如今的修为不相上下。 关系好的,能和和气气地把问题解决了,是一方让贤还是共同掌家,都好说。 关系不好的,就免不了要打一架。 这个时候家里孩子少的好处就显露出来了,没什么乱七八糟的旁支,自然没有这些烦难。反正是子承父业,那就先不承了呗,再当几年少爷小姐就好了,乐得清闲快活。 还有像阮成方家里这样的,三年来是阮夫人管事,也不存在夺权一说。 当然也不绝对,总有夫妻关系一般的。比如顾夫人,从前被困在夫人和母亲的位置上无处施展,顾父这一觉,终于给了顾夫人机会走到顾家的权力中心。手中握着权柄,屋里还有一个两岁余的儿子,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了。她自觉掌家之能上比丈夫只高不低,骤然要让位,怎么肯? 便也是腥风血雨。 至于魂阡渡,显见得根本不是那块料。 按道理说,魂不冬不在,该是魂阡渡挑起大梁,可他修为不高,性子又软,一早就被几位长老和旁支的叔叔伯伯们抢了权。 龙凌几个不是没想过帮他一把,厉沉若不是因为身份尴尬,说不准会亲自去回魂江走一遭。可是就他这个不成器的样子,也实在不好硬帮。 魂阡渡有自知之明,看得开,不急不缓地按照自己的节奏修炼,在回魂江待一段儿,遇到什么问题再去天石城问一问,修为涨得实不算快,但好歹每去一次天石城,总能有点进益,曾有一次还隐隐摸到了清明境的门槛,尽管清明之感只从灵台中一闪而逝。 大约四五百年前,各家之间相互学习借鉴,纷纷成立起了长老院。成立的初衷,是让族中有名望有见识的长辈们为族长保驾护航,这传统一直延续到数十年前,最近的几十年逐渐式微。 原因很简单。 世间有许多事都是这样,初衷甚好,行着行着却就变了味道。长老院势力日盛,有些甚至生出了野心,与族长争权,分庭抗礼。两三辈之前,好几家都为此见了血,长老院才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魂家盘据一方,与外界往来不多,是为数不多仍保留着长老院的家族。 正是在长老院的推波助澜之下,魂盛成为了代族长。 魂盛与魂不冬,便是修为不相上下的情况。 刚回家的时候看到掌权的是魂盛,魂不冬气得心口疼。 不是因为自家儿子不争气,他本来对魂阡渡也没有这种期待。他生气是因为魂盛不仅不是纯正的魂氏血脉,甚至还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子。 更可恨者,他还是魂空同父异母的弟弟。 长老院选他,起初是想着一个外室子必定比其他旁支血脉好控制许多,却不想这魂盛是个有能耐的,一朝掉进蜜罐里,从前没资格学的心法术法来者不拒,短短三年就从见我境初期一路爬上了识我境后期,一点一点握住了权杖,渐渐不受长老院控制。 见到魂不冬回来,魂盛立刻就要与之一较高下,魂阡渡说“我爹才刚化险为夷”,指责他欺人太甚,吵嚷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魂盛为着名声才不得不退让,与魂不冬约定了一月之后回魂江一战。 龙凌不知此事与自己有何关系。 第三百二十章 误会 龙凌被魂盛叫得愣住,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转头用眼神询问魂阡渡。 魂阡渡神情尴尬,凑近小声解释:“半月前说好的,这次约战,不许我们请龙家和凰家帮忙。” 因为上一次的事情谁都没忘。哪怕当时魂盛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闲杂人等,也知道像条疯狗一样的魂七冥,是被谁弄成了真疯子。 院中几位长老看到龙凌也是如临大敌,神经紧张得都没注意到后面还有三个也来了。 魂阡渡刚和龙凌解释完,急忙又去给他们解释。 “长老叔伯们别误会,她不是为了约战那事来的,是——” “是什么?!是为了让我先出了事,便不用约战了是吧!” 虽然魂盛是个人,但是龙凌觉得他炸毛了。 魂阡渡无奈,还想上前再好好解释几句,被魂盛厉声喝止。 “魂阡渡!站那儿!别靠近我!” 龙寒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此色厉内荏,草木皆兵,魂阡渡居然说他手段了得。 凰颖也是犯嘀咕:“我们几个有那么吓人吗?” 龙凌想说些什么,被凰古握了下手腕,把话咽了回去。凰古觉得这时候他们这些外人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人家本来就是怕她掺和,她再开口替魂阡渡说话,岂不是更叫人不安。 魂阡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魂盛仍是全身防备着。双方僵持不下之时,魂洛绮从院子侧门走了出来。 “龙少族长今日前来是与我有约,你们不必为难阡渡,若无其他事,可以散了。” 龙凌细细打量了魂洛绮一番,与记忆中的模样相比,眼前这人容颜未改,散发出的气息却全然不同了。 她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是谁也曾如此过。 诸人将信将疑,看魂洛绮神色自若,魂阡渡一脸诚恳,龙凌站在门口分毫未动,后头三人也只在她身后站着,连性情最跳脱、话最多的那位龙少爷都没有开口,互相交换眼神之后,拖着迟疑的脚步各自离开了。 魂阡渡松一口气,他真怕魂盛会咬死他反悔耍赖,请了外援来,恼怒之下直接要与父亲撕破脸。他舍下脸皮满大街嚷嚷才换来的父亲这一个月喘息之机,可不能又被他自己毁了。 眼见他们离去,心说还是姐姐厉害,出去几年,回来仍旧比他有威严。 “别在这儿站着了,屋里请。”魂阡渡请龙凌四人往自己的小院中去,因为如今魂家的议事厅并不会为他而开。 龙寒将厉夫人之事言简意赅地说给魂洛绮听,并未事无巨细都提及,只讲了与她有关的部分。 魂洛绮安静听完,垂头轻言:“我想见见她。” 半年前她在望川落脚小住,第一次给魂阡渡寄信,言自己一切安好。却不想魂阡渡的回信厚得像本书,絮絮叨叨颠三倒四说了许多,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九毒峰厉夫人。她从信中看出端倪,知晓弟弟支支吾吾,有话要说又不敢在信中说,想过先回魂家问个清楚,不巧当时修炼上正遇到关口,似走入迷巷。她猜测自己是四处漂泊久了,心中不定,便想找处落脚,寻了好些地方都觉差点意思,直到路过望川。望川水土与她十分相合,住了不久便觉得修炼比往日顺畅不少,因而决定先过了这关口再回家。 “可以,待我与厉家少族长商议定时间,立刻派人相告。” 龙凌不想为了此事专程跑一趟九毒峰,何时要去九毒峰时捎上她就是。且厉沉刚回去不久,还未有消息传来。 这番安排也让魂洛绮松了口气,她刚知道这些,确实还没准备好相见。 正聊到此处,有人来报。 魂不冬今晨一直没醒。 第三百二十一章 昏睡 魂不冬的随侍是和凰颖一起跑进来的。 片刻之前,凰颖的传讯信笺动了两下,她便出了角门去查看,待看清了顾薇写的是什么,立刻跑进来说与龙凌。 凰颖惊惶之中讶异地看了眼那随侍,对龙凌急道:“我爹娘和你爹娘也是今早没醒!” 龙凌一手揽住颖儿,一手擦去她急得滑落眼眶的泪水,柔声安抚道:“感生咒未曾有什么反应,不用担心。” 凰颖的心一下子定了,眼泪却更止不住地往下滚。 “魂公子,可否让我们去瞧一瞧魂族长?” 魂阡渡听到随侍的话,正要与他们告辞去瞧魂不冬,凰古如此问,他愣了一瞬,随即点头。 “跟我来。” 于是片刻之后,魂不冬床前围满了人。 魂不冬面色如常,呼吸顺畅,看起来就是睡着了而已,没有任何异样,仿佛随时都能醒过来。 龙寒上前一步,回头见凰古纹丝未动,偏了偏头。 凰古皱眉:“你不能看?” “这不是怕我一个人看不准嘛。” 龙凌听得烦,本来回魂江这地方就古怪,遇上这种预料之外的事情更让人难以控制体内躁动。索性连礼节都不想顾及,便想自己上前察看。 抬脚就被凰古拦住。 “别闹,我看。” 龙寒合上眼皮翻了一个白眼。 两人站在床边先仔细察看了一番,抬头对视时看出对方也是一样的想法。 魂阡渡不知两人何意,心中着急,想问究竟如何又怕打扰了他们。 两人用眼神互相示意,像是在推诿什么。使了两轮眼色之后,凰古祭出了杀手锏。 “我中毒了。” 龙寒:“……你最好这辈子找不到解药。” 嘴上说着狠话,手掌中灵力已开始运转起来,抬手将之推入魂不冬体内走了一圈,并未发现有异。 魂阡渡见这番动作,心中不安至极。向来医家问诊,只有看不出表征的时候才会用灵力,因为问题出在内里且有可能极难化解。 “如何?”龙凌等哥哥收了灵气才问。 “和之前一样。” 和卧龙洞中三年一样,昏睡了。 龙凌当机立断:“得立刻回天石城。” “回天石城?你们不管我家族长了?”魂不冬的随侍眼睛都瞪大了,当初素不相识,龙凌都肯留下帮族长和少爷,怎么如今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反而要丢开他们了? 魂阡渡连忙拍了拍随侍的肩膀:“真伯,她不是那个意思。” 虽然不清楚龙凌心中所想,但方才凰颖说的话他也听到了,她们想即刻回去看看家中情形无可厚非。 龙凌知晓魂阡渡称为“真伯”的随侍是担心魂不冬,耐心解释道:“我们必须尽快回去,不仅是要看看家中爹娘是否与魂族长情况相同,更因为若真相同,麻烦的事还在后头。” 魂阡渡反应慢,但龙凌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他也明白过来了。 若是天石城与回魂江情形相同,就意味着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等各家都发现是如此,第一时间就会想到龙凰两家,说不定还会直接把这件事算在龙凌和凰古头上。 “与其等他们满世界找我,还不如先回去候着。” 龙寒表示赞同,这么大的事,反正躲是躲不过去的。 凰古却听出了别的意思,“找我”?不应该是“找我们”?她想一个人回去? 他看着龙凌语气不容置疑:“你想都别想。” 屋中其余人都不知道凰古在说什么。 只有龙凌知道他想岔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凰古思索片刻,不确定道:“钓鱼?” 龙凌轻轻挑眉,嘴角含笑,眼神里全是坏主意。 魂阡渡看看凰颖,发现她也是一头雾水。 这两个人打的什么哑谜? 第三百二十二章 试探 很快龙寒就知道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了。 魂洛绮刚回来就发现魂家如今是个是非之地,她已对少族长的位置没有半分念头,打算在自己院中闭关,等龙凌传信带她去九毒峰见厉夫人。至于魂阡渡,她觉得还是不要留在回魂江比较好。 于是魂阡渡带着昏睡的魂不冬,跟着龙凌一行人又回了天石城。 情况和预想的一样,卧龙洞中睡了三年的人全都再次陷入了昏睡。各家也的确在第一时间想到了龙凌和凰古。 凰古回到凰家的时候,邹耀桐已经在凰家前院花厅里喝了两盏茶。 “邹少爷久等了。” “凰少主,在下有事求教于令尊,不知族长是否有空相见?” 凰古轻笑,眉眼间带了三分凉意。 若不是送龙凌回去时已经见了云无情云无心姐妹两个,说不准真要怀疑邹耀桐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如今浮沉界的世家当中,除却龙、凰、厉、云四家,实力最雄厚的当属邹家。 邹伟业失踪后,邹耀桐作为其子代理邹家事务,因能力不足,前两年很是闹了些乱子,直到离家出走的长姐邹笑桐实在看不下去,回了邹家帮衬,才又好转起来。 邹耀桐从前十分瞧不上自己的姐姐,与邹伟业一样认为女子就该恪守本分,像邹笑桐这般不服管教离经叛道,是给邹家丢脸。可眼瞧着邹家在自己手中一天不如一天,逼不得已还是三请四请求了长姐回家主持大局。 瞎忙活了两年多,每日都是焦头烂额,整个邹家像一大团乱麻缠满了手脚,长姐一回家上上下下都理顺了,邹耀桐无事一身轻,又有空暇喝酒听曲儿了。 有那么一阵子,他甚至想过,要不然这份家业就让给姐姐算了,他或许真的不是这块料。邹伟业刚回邹家的时候,邹耀桐老老实实将这三年发生的事都说了,不曾把姐姐的功劳偷梁换柱到自己头上,却惹得邹伟业大发雷霆,怒斥他不思进取。 “这么点儿事儿永远都学不会!我说了多少回,你是邹家长子!将来要做邹家的顶梁柱!你姐姐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女子如何能承继家业!” “可是洞仙谷谷主也是女子……” 邹伟业照着儿子头上就是一巴掌。 “她那是因为没爹!萧正又早亡无子!要不是家里一个男丁都找不出来,她至于自己当家?” “那龙少族长……” “呵!”邹伟业冷笑,“可惜你姐姐姓邹!只要她还是我邹伟业的女儿,就别想翻天!” 邹耀桐没说话,翻不翻天他不知道,反正一听说爹回来,姐姐一刻都没耽搁就收拾东西又走了,父亲有多少话要训诫都没机会说了。 ………… 这趟来凰家也不是他想来的,父亲昏睡,姐姐又不在家,族中众人都催着他拿主意,他能有什么主意?最后只能听了叔叔们的话,装作不曾与其他交好的几家互通消息,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来探一探口风。 本来叔叔们是让他去龙家,商议说龙家少族长是个丫头,总归应该好应付些,可是邹耀桐觉得他们既天真又不长记性,长姐才走了没几天他们就忘了这大半年吃的苦头。 姐姐一向对龙家少族长评价颇高,言语之间礼敬有加,毫不掩饰欣赏仰慕之意,邹耀桐据此认定这位少族长一定不是叔叔们口中好对付的小丫头。 还不如来凰家碰碰运气,外间虽总说龙凰两家的少族长都是天眷英才,可万一传闻有假呢?万一凰家这位也和自己一样金玉其外,实则只是个草包呢? 起码愿望是美好的。 虽然见到凰古的第一眼邹耀桐就知道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这看傻子的眼神,这不咸不淡的笑容,比姐姐还吓人。 凰古还没说话邹耀桐就不打自招了。 “昨日早晨,父亲久唤不醒,与相熟的几个世家通了消息发现,几位从龙凰山回来的伯父都是如此,便推我做个代表,来问一问凰少主与龙少主,二位族长是否也是一般情形。” 语气诚恳恭敬,已无半分试探之意。 凰古讶异于邹耀桐态度转变之快,不过他既然识相,自己也省事许多,不用再兜圈子。 “如你所料。” 第三百二十三章 乌合 凰古如实相告,龙凰两位族长也陷入了昏睡,他们亦不知缘由,也无法可解。 邹耀桐一句不曾多问,既然完成了任务,便即刻起身告辞了。 这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多呆。 “若寻出解法,自当传信与各位。若邹少爷那头有什么进展,也可去龙家告知龙少族长。”凰古在他迈步出门前补了一句。 邹耀桐不解,问道:“不能直接告知凰少主吗?”他可不想招惹完这个又去招惹那个。 凰古但笑不语。 笑得邹耀桐头皮发麻,没敢追问,胡乱揖了一礼赶紧溜了。 应付完邹耀桐,凰古察看了爹娘的情况,吩咐了些事情,便又往龙家去与龙凌几人会合。 “为什么要这样说,好像你会离开天石城一样。”云无心听完凰古的复述,对这最后一句话很不明白。 “而且就算你要传达这个意思,为何不明说,这样拐弯抹角,那邹耀桐能听懂吗?”云无情察觉到凰古有意为之,虽不明白其中用意,但很担心以邹耀桐的心智未必能领会。邹家与云家同在星云城,对这位邹家少爷,别人或许不清楚,她们还是有些了解的。 龙寒一边给她们两个斟茶,一边笑道:“他听不懂没关系,在家等他消息的那些人听的懂就行。” “所以演这一出是为了什么?”云无心知道凰古不会真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离开天石城,外面有天大的事情都不值得他亲自去。 “钓鱼。”龙寒撇了凰古一眼,“我现在才回过味儿来,你俩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故弄玄虚。” 云无心揪上龙寒的耳朵,咬牙切齿:“所以你又在故弄玄虚什么?能不能好好说话?” 龙寒心里苦,明明不好好说话的另有其人。 云无情看两个人打打闹闹的,无奈又好笑,算起来龙寒是晚辈,可是自己家这个妹妹从来就没有个长辈的样子。 “无商兄呢,怎么没来?”往常云无心来,宫无商总是跟着的,这次竟然没见他,凰古都觉得奇怪。 云无情语塞。 无商兄…… 合着就她一个人还在意辈分。 “他天天粘着我,也挺烦的,我说他要是跟着来,万一大哥醒了找不见人,哄他在家守着呢。” 龙寒阴阳怪气:“唉,当初也是两情相悦才成的亲,这才几年就腻了,姻缘呐……” 他只顾着嘴上痛快,忘了耳朵还在云无心手里,又被狠狠揪了一下。 云无情实在看不下去,从妹妹手里把龙寒的耳朵救了下来。 “好了好了,说正事儿呢。你也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龙寒看看龙凌,龙凌却一脸纯良说:“是啊,别卖关子了。” 凰古更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 算了,不跟他们计较。 龙寒正要解释,一直没说话的凰颖突然出声了。 “邹耀桐不聪明又好拿捏,回去后那些等消息的人一定会叫他凰古同他说的话一五一十重复一遍。所以邹耀桐能不能听懂我哥的话不重要,那些人能想到言外之意就足够了。” 她不知自己想的对不对,说完便看哥哥。 凰古摸了摸妹妹的头顶,温柔含笑:“长大了。” 自从上了清明境,凰颖自觉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情,如今都能想明白了,有时候也能听懂三个心眼子比头发多的人在打什么哑谜。 看来以前自己并不是笨,只是境界没到,没开窍。 “然后呢?”云无心还是没懂,“所以为什么要让那些人觉得凰古要离开天石城?” 龙凌示意凰颖继续说。 “不仅如此,还要让他们以为寒哥哥也不在天石城,回来的只有我和凌儿。” “是只有我。”龙凌纠正道,“你忘了自己如今也是清明境了?” 凰颖摇头:“外人又不知道,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拖油瓶,知道有我在,只怕更觉得有机会拿捏你。” “除非你落到他们手里,否则谈不上用你拿捏凌儿。倒不必做到这个份儿上,只是为了摸清局势,不至于让你以身犯险。”龙寒有些意外她会想到这一步。 “打断一下。” 第三百二十四章 乌合(二) 云无情听明白了,脑壳却更痛了。 如今世家们各怀鬼胎,内乱还没开始突然被迫熄火,更是人心浮动,躁热不安的时候。龙凰两家在浮沉界地位卓然,敬重者有之,忌惮者亦有之,想要取而代之的更不在少数,只不过一直寻不到生事的机会罢了。 三年前在九毒峰上,那些投了厉夫人的看起来是被胁迫,其实何尝不是存心久矣。 现在,一个绝好的机会已经摆到了眼前。 今日他们派邹耀桐来,一方面是问询前任掌权人再次沉睡之事,另一方面,便是探路。 毕竟龙凰两家不只有两位族长,还有上百上千的族人和兵刃,如此大的家族可不是摆设,谁也不敢贸然做什么。 而这几个平日里瞧着很是稳重的孩子,竟是想要推他们一把。 “你们花这个心思是想如何?若只为了看清谁动了不该有的念头,九毒峰那一遭还不够?” “不够。”龙凌沉静又笃定。 如今心怀鬼胎的可不全是之前投了厉夫人的那些,毕竟各家都已经换过一批掌权人了。 对他们来说,决定要开战艰难,却势在必行,哪怕犹豫再久,最终也一定会走到那一步。所以向他们释放势弱的信号,是要让他们轻敌。既然在所难免,那与其等他们深思熟虑、周密计划之后再动手,不如给他们一个需要立刻抓住的,趁虚而入、攻其不备的“机会”。 “无情姐姐,这一战十之八九是避免不了了,在这样的局面之下我们不可再心存任何侥幸。既然过程是必经的,那必须由我们来把握开始,制胜结局。” 云无情眉头紧拧,长久注视龙凌的眼神中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感,有不解,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隐藏在眼底的没什么立场的审视。 这几个孩子,从前是除了凰颖,她都看不太懂。现在连凰颖都快要看不懂了。 “放心,他们有分寸的。”云无心想让姐姐放宽心。 她和这几个小鬼相处的时间更长,自然比云无情更了解他们。龙凌和凰古行事看似大胆,其实从来不主动做冒险的事情,越大的事情越谨慎,外人有时觉得这两人疯,不过是不了解他们能力的上限。 龙寒的名声在世家中向来是纨绔一类,可常年行走江湖让他懂得许多循规蹈矩的世家子弟绝不会懂的道理。 唯一一个好似没什么主见的凰颖,事实上也从未搞砸过任何事。 “我与姐姐先回星云城去做些准备,有事便传讯,云家上下随时听候调遣。” 现下她们能做的,就是不添麻烦,严阵以待。 …… 情况和龙凌预料得相差无几。 昏睡发生在十月初二,他们花费五天的时间结成了同盟。其中兄友弟恭的寥寥无几,更多是正在内乱争夺家主之位的。因为这一战,本质上并不是为了昏睡那事,否则当他们听到龙山和凰钟也陷入了昏睡时,向两家发难的念头就该熄灭了。 凰颖痛斥他们嘴脸丑恶。 这些人,有要铲除异己的,便算计着想派旧掌权人的残余亲信去送死;有真想将龙凰两家从高处拉下来的,想着事成之后不仅能完全确立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更能将这两个在鼎盛时覆灭的家族摆上餐桌,大快朵颐。 何其卑劣。 但这就是浮沉界。 第三百二十五章 乌合(三) 十月初七,魂阡渡整理了一份世家名册交给龙凌,上头全都是他派人打听到的有心参战的家族。 龙凌翻看了一遍,发现这不仅是一份名册,还附上了各家如今的基本情形。 “多谢。” 龙凌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这些世家,谁下定了决心,谁蠢蠢欲动犹豫不决,谁只想作壁上观,谁愿助她一臂之力,她都已了然于心。而这些附加信息,作为龙家少族长,龙凌更不会不知。 可就为了魂阡渡这份心意,也是该谢的。 “谢就不必了,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做些收集消息的小事,勉强也算是出了份力。不过我有件事想不明白,望你能解答,别笑话我。” 这问题他想问好几日了,一直没有问出口,就是怕这问题的答案人尽皆知。今日难得大家都各自有事要做,只有龙凌在。 龙凌不防,笑出声来。 魂阡渡极少见她这样露齿而笑,好看得有些晃眼。其实他也两年多未见龙凌,如今的龙凌于他而言也是熟悉又陌生,只不过那日同她久别重逢的人太多,并没轮到他。 “好吧,还没问就笑我了,那一会儿可不许再笑了。”魂阡渡装着沮丧,实则心中欢喜,在如此紧张的局面下,能够博她一笑也是好的。 龙凌收敛了笑意,听他想问什么。 “魂家居于回魂江,向来与其他各处各家都往来甚少,却也知道,龙家和凰家,在浮沉界地位卓然,远非其他世家可比。浮沉界素日虽战火不断,也极少烧到天石城来。此次之事,明摆着罪魁祸首不是你,就算他们装作不知借机生事,可为何突然就敢将矛头直指龙家了?” 龙凌点头:“不错,会思考这些,是长进了许多。” 魂阡渡自觉脸热,只怕已经红了。明明是龙凌比他小,他却从龙凌的眼神中看到了……慈爱? “答案很简单,你想不明白,是因为心思纯善。” 脸更红了,这是夸他吧? “你也说了,他们是突然‘敢’,不是突然‘想’。这些世家对龙凰两族所拥有的地位、功法、钱财都垂涎已久,面上礼敬有加,心中虎视眈眈。如今这件事,和昔日厉夫人大费周章所求得的其实是一样的,从始至终,他们等待的不过是四个字。” 龙凌停住,给魂阡渡留了自己思考的空间。 魂阡渡却没领会这停顿的意思,追问道:“哪四个字?” “师出有名。”凰颖恰逢其时走进书房,替龙凌回答了这个问题。 魂阡渡顿时羞窘。 他不知凰颖是何时来的,恐怕自己的蠢话都已被她听到了。 凰颖没看魂阡渡透红的脸,继续道:“这‘名’是什么都不重要,只要能让他们同仇敌忾——不对,只要能让他们狼狈为奸,就够了。” 话已说得十分清楚,魂阡渡应当能想得明白,龙凌便没再就此多说。 “你的问题问完了,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啊?”龙凌竟会有问题要问他? 龙凌晃了晃手中名册,问道:“你带魂族长来天石城时,身边并未跟着人,你又从来懒于培植亲信,这些东西是怎么打探到的?总不能是你自己将这些世家跑了个遍吧?” 这话说得委婉,他不是懒于培植亲信,而是根本不会。 魂阡渡脸上刚有些许消退的热意又升腾起来。 “是真伯和假叔,他们不放心我父亲,偷偷跟了来,见我将父亲安顿在龙家,知道不会有什么危险,便去四处打探消息了,今日才找上我,交给我这份名册。” 凰颖挑眉:“真伯和假叔?” 这名字好有趣。那位“真伯”之前在魂家已经见过了,没想到竟还有一位“假叔”。 “是我父亲的近随,他们兄弟二人早先是巡游各地变戏法儿的,走到枯竹城时被当地恶霸欺压,险些丢了性命,正巧被父亲撞见救下,后来就留在我父亲身边当了随侍。” 龙凌了然。原就是走街串巷的人,难怪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收集到如此详细的消息。 “看来这名字不仅有趣,还有几分巧思。戏法,可不就是亦真亦假么。”凰颖评价。 “他们两个留下名册便又走了,说是寻了处旅店住下,为方便四处行走,不与我同住,不想招人耳目。但他们给我留了信鸽,若有龙家不方便出面去做的事情,可随时同我说。”魂阡渡原要把信鸽给龙凌的,想了想又改了主意。 若是直接给信鸽,龙凌自己就能传信给真伯假叔,把信鸽留在手中,龙凌才会去找他。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备战 龙凌再次谢过,知他无别事,便没与他多说闲话,转头向凰颖道:“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 那边约定既成,下一步便是部署作战计划,集结兵马粮草,从各处赶往天石城。 天石城背靠龙凰山,固若金汤,易守难攻,守城部署上要比他们攻城的简单许多。两家心修常年在演武场操练,族中青壮训练有素,粮草亦充足。若敌方真倾尽全力,到了殊死一搏的时候,老人和孩子还可退至山中,为两族留下一丝生机。 现下正是战前准备的时候,除了排兵布阵,清点兵刃粮草,还有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便是丹药。 “我素日里修习所炼的共总有两百多粒丸药,五百多瓶药饮,其中用于疗伤、调息的占了三分之一,用于修炼的占了半数以上,余下那些玩意儿也只有止痛散能用得上。” “嗯,你炼的这些给修为高或是伤重之人用,另外还准备了多少?” “咱们两族中炼药师所制勉强够每人配备上一份疗伤的、一份修炼的,用于外伤麻醉止痛的却不太够,我已安排了他们加紧炼制,也托了素心去再采买一些。” 魂阡渡听得暗暗啧舌,真是财大气粗。 从未听说谁家开战前会给上上下下所有人按人头配足丹药的,那些家主们觉得,不是谁都用得着,也不是谁都值得用。 那些个人不多的小家族都不会这样做,如此大族,能上阵的心修少说上千,竟然舍得在丹药上这般花费。 魂阡渡安静呆在一边,只心中默默算账,以为没人会注意到他,却没控制好面上表情,被龙凌逮个正着。 她忍不住含笑道:“你不必替我肉痛,心修们一年到头勤勉修炼,有机会便在演武场过招,除了麻醉止痛的药,修炼疗伤的丹药本就是平日要用的东西,迟早都能用得上,我不过早些分到他们手里罢了。” 正说着,凰古也走进来了,手中握着一卷书册,看封皮颜色像是本古籍。 “事情既办妥便去休息吧,你这几日辛苦,后头还有许多事呢。” 话是对凰颖说的,但魂阡渡感觉到了龙凌真正催的是他,很识趣地告辞离去。人虽走了,心思却还在,明明凰古进门一个字都没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却非常强烈又明确地感觉到,方才想要赶他出来的其实是凰古而并不是龙凌。 从小一处长大的默契,真能让一个人在一两息之间洞悉另一个人的意图吗?他和洛绮姐姐也是自幼一起玩耍,怎么从未曾如此相互了解? 走出十几步后回头望了一眼,凰颖没出来。 …… 书房内,凰古从右侧走到龙凌坐着的椅子边,将手中书册摆到她面前,翻开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凰颖在左侧伸着脖子,和龙凌一起阅读其中内容。 …… “你想试试?”龙凌不确定地仰头,看凰古神色像是真如此想,便又转头看凰颖。 凰颖微微皱起眉头,沉默了片刻问哥哥:“这东西你给寒哥哥看过了吗?” “还没有,不过似乎我与凌儿的体质更合适些。” 万物相生相克总与五行关联,龙凌属水,凰颖属木,凰古属火,龙寒属风。 凰古的意思是,这东西更适合水火属性的心修。 书册中本就只有零碎的只言片语,更无一字提及所适属性,他能说出来,必定是已经独自推衍过了。 可他身上毒还没解…… 龙凌看了他许久,最终松口道:“我答应你试试,你也要答应我,过程中一旦察觉状况不对,立刻停止。” “好。” 第三百二十七章 推衍 十月初十,厉沉回了天石城。 因向外界散布了只有龙凌一人在族中的消息,这些时日其余三人都没出过门。厉沉被龙川领进来的时候,龙寒正站在自己院中吹笛,旁边坐着凰颖,手上翻着的像是账册。 “这么有雅兴?”此番事情闹得不小,厉沉早听到了消息,以为会看到大家都忙忙碌碌的景象,没想到龙寒居然闲得在自己院中演乐。 龙寒没接这话,反先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凰颖觉得这话问得怪怪的。 明明厉沉是九毒峰的人,到天石城来,龙寒说的却是“回”。 而且不知从何时起,就连厉沉自己,每次说的也是“去”九毒峰。 “在厉封那里过了明路的,不用担心。”厉沉知晓他是怕厉封起疑。 龙寒点了点头,又觉得不对:“你回来了,谁盯着他?” “幺五留在九毒峰了。”厉沉道,“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们,等此事平安度过,我再去厉封身边盯着,左右他现在虚弱,短时间内不会异动。” 虽不知他是怎么过的“明路”,可他既然这样说,便可以光明正大出现在龙家了。 只不过对外,他究竟该算哪一边的人呢? 罢了,以后再说吧。 问清楚后龙寒才想起厉沉说他有雅兴的话。 “不是雅兴,是修习。我自幼喜音律,前些年机缘巧合得了这管好笛子,又拜了洞仙谷谷主为师。虽然学艺不精没给师父长脸,她如今又……但终归不能荒废不是?大战在即,我也该抓紧修习,若能有所突破就更好了。”边说边把笛子递给了厉沉。 厉沉见龙寒似乎在等他鉴赏一二,硬着头皮翻过来翻过去仔细看了两遍,实在没看出什么门道,才坦白道:“原来如此。我不通音律,你说这笛子好,我却看不出其中精妙,恐怕你是对牛弹琴了。” 龙寒笑着收回笛子,并不在意。 厉沉左顾右盼,没见着有别的人。 龙寒心里清楚他在寻谁,故意问道:“找什么呢?” “他们两个呢?” 凰颖冷笑了一声。 厉沉诧异。一来从未见过凰颖臭脸,二来疑惑于她竟会对自己亲兄长和龙凌发出冷笑。 而且这声冷笑真的很冷。 “闹别扭了?”厉沉小心翼翼问龙寒。 龙寒正无声对着厉沉使眼色,让他别问,凰颖一个眼刀飞过来,龙寒立马老实得连表情都不敢有,躲开了厉沉询问的眼神。 什么情况? 凰颖似乎实在生气,哗啦一声合上账本,站起来扭身就走,头都不回。 厉沉大气不敢出,等她走出去了才又看向龙寒。 “到底怎么了这是,从没见她发这么大脾气。” “嗐,还不是因为那两个家伙……一言难尽,我还是带你去看看吧。” 亲眼看看就知道了。 厉沉跟着龙寒一路到了龙凌这里。 还没进院门,厉沉就是一惊。 好重的血腥气。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厉沉心中顿生不安,匆忙向前疾走两步到院门前。 然后就被眼前的景象控制住,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两位少族长席地而坐,正在面对面一起吐血。 诡异至极。 荒唐至极。 尚没缓过神来,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突然有人从身后给了他一胳膊肘,将他从院门下撞了进去。 厉沉回头,看到凰颖仍是一副臭脸,用托盘端着两碗汤药走到石桌前,没好气地重重放下,憋着火狠狠撇了一眼地上两人,冷声道:“滚过来喝药!” 第三百二十八章 推衍(二) 两人乖乖起身,走到石桌前端起各自的药碗,一饮而尽。 凰古还好,龙凌被苦得整张脸都揪成了一团,急忙伸手向凰古袖中摸索,却什么也没摸出来,干脆把袖子拉到面前,伸头去找,仍旧一无所获。 她疑惑又急切地抬头看袖子的主人,只觉得口中苦味越来越折磨人,舌头麻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以前不喝药不知道,如今一喝才发现自己这体质有多坑,普通心修的良药对她来说收效甚微,若要见效必得用数倍药材熬得十分浓郁,所以她喝的这一碗,比凰古那碗苦百倍。 “看他没用,以后你们俩谁喝药都不许吃糖,长长记性!”凰颖恶狠狠地往龙凌怀里塞了两块手帕,端起放着空药碗的托盘,一头火气地走了。 等她走远了,凰古才从发冠底下摸出一颗糖递给龙凌。龙凌忙不迭搓开糖纸,迅速把糖塞进嘴里,味蕾感觉到甜味的那一刻,仿若重获新生。 厉沉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见了什么? 凰古?在头发里藏糖? 他去九毒峰还不到一个月,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把一个端方君子逼成这样? 感受到紧盯自己的无法忽视的目光,凰古看了眼厉沉,随即垂眸道:“见笑了。” 厉沉强迫自己不再看凰古,刚撇开眼又看见闭眼含着糖好像吃到灵丹妙药的龙凌。 …… 脑子好乱。 看不懂一点儿。 …… 半个时辰后,听完三人的解释,厉沉大致明白了是什么回事。 初六那日处理完族中事务,凰古照例去凰心阁看古籍,找解药。解药依旧没找到,却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书中记载十分模糊,着书者所知也并不多,只看得出是一种极为厉害的阵法,需两人成阵,一人为矛,一人为盾,攻守一体。 着书之人偶然得到了这阵法的残卷,却因残卷太残,没能推衍出全貌,只得将残卷原样抄录下来,以期后世有人能参破其中奥秘。 凰古发现残卷虽残,却不是只有某一段,而是零零碎碎好几段,且有明确的顺序标注,若用心钻研,未必不能通过前后关联推衍出一个可用之法,就算不能完全复现,只要能成阵,用处便不会小。 当夜,他就凭着几个零碎的片段尝试推衍了一番,更加确定其并非无迹可循,又发觉这阵法更适合水火属性的心修使用,于是第二日同龙凌商议后决定一起试一试。 厉沉听后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那她为什么那么生气?”厉沉指了指凰颖离开的方向,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 两人脸上都有些尴尬,默契地默默移开了视线。 龙寒看他们两个这副样子,失笑道:“气他们没分寸呗!” 推衍并不顺利,虽然两人已经十分当心,一有误入歧途的迹象就停止,还是屡次伤身。因为不知为何,哪怕按照两人多番确认必不会错的步骤布阵,也会时常灵气逆行导致吐血。 厉沉皱眉,连他们两个都推衍得如此艰难的阵法,必定不是凡物。 “当初说好了一旦发现不对就停下,结果一个比一个执拗,谁都不肯半途而废,连着吐血三日了还不罢手。那丫头实在劝不动,便每日早也骂晚也骂,熬药也骂送药也骂。今儿更好了,连糖都不许吃了。”龙寒面露怜悯,转头问凰古,“不过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想到把糖藏在发冠里的?” 凰古无奈道:“她昨日就从凌儿手上把糖抢走了,晚上又到我屋里一通翻找,幸而我足够了解她,事先藏在身上。” 可今早凰颖又对他搜了一遍身,发冠里这颗就成了唯一幸存糖果。 龙寒拍拍好兄弟的肩膀,叹道:“可惜我属风,实在爱莫能助,否则多少能分担一些怒气。” 其实寻常阵法,就算心修属性不完全吻合,也不是不能用,但如这般精妙的阵法,必得属性相合的心修才能领悟。 凰古只无言拂开了龙寒的手,厉沉倒是对龙寒的属性好奇起来。 绝大多数心修的属性都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占住其一,只有极少数的人身上有两种属性的特征,一为主一为辅。这一主一辅也多在五行之中,只有极少数中的极少数,以风为辅。 “风和什么?” “嗯?” “你的属性,是风和什么?” 风与水,或者风与火,比别的更相合一些。可他说自己练不了这阵法。 “不和什么,就是风。”龙寒看出他很是惊讶,笑道,“的确少有,或许整个浮沉界只我一个也说不定。” 厉沉觉得真有这种可能。 龙凌和凰古刚喝了药,需要调息,他和龙寒便没再多留。 他在龙家早有了自己常住的院子,此时无事,天气又还早,想着先去后花园走一走,再回去休息。 谁知刚到后花园,就看到湖边团着一个人。 第三百二十九章 日落 在厉家呆了这么久,厉沉心里有点闷。从前一直处在那样的环境里,并不觉得什么,现在常常在天石城,便觉得九毒峰的日子格外难捱。 原本是来散散心开解自己的,眼下看来要先开解别人了。 厉沉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不知该不该上前。 他不会安慰人,更不会安慰小姑娘。 可是认识这么久,作为朋友,看到她不开心,大约是不应该装作看不见。 凰颖坐在湖边,把自己团成一团很久了,听到有人来也没有抬头,可这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自己旁边。 抬头一看,居然是厉沉。 眼圈儿红红的,厉沉顿时不知所措。 凰颖又把头埋了回去。 过了好久,没再听到什么声音,凰颖以为他走了,再抬头却发现他就坐在自己边上。 “龙凌叫你来的?”凰颖齉着鼻子问。 厉沉没否认,只说:“他们两个也是为了大家好。” 凰颖听后刚哭完的火气又上了头:“对!他们都是为了大家好!就我不懂事!就我不顾全大局!明明当初说好了一有不对会立刻停下来,结果呢!两个疯子!没有一个肯罢休的!研究了三天吐了三天血!那个中毒的本来就已经中毒了还不知保养,没中毒的那个更过分!别以为我不知道!每日把中毒的那个劝回家之后自己半夜偷偷继续推!没一个省心的!药还那么难熬!中毒的那个不敢下重手,没中毒的那个要见效就得下死手!嘴皮子磨破了都劝不住!还有龙寒!劝都不劝!说什么他们两个决定了的事情谁能劝得住,劝不住就不劝了吗?龙伯路姨不在,他一个当哥哥的都不…………” 厉沉确认自己真的不会哄人,一句话就捅穿了马蜂窝。 闭嘴听凰颖骂骂咧咧说了许久,越说越生气,越生气越掉眼泪。他没有带手帕的习惯,身上半块布都找不出来,只好坐在旁边看着人哭。 等人差不多骂完了也哭完了,有些一抽一抽地哽咽起来的时候,他才又开口。 “我很小的时候,厉封就失踪了,族中虎狼环伺,我既要学着管理家族事务,替厉封做一切族长该做的事情,又要努力修习,让所有人知道我天赋卓绝,将来必成大器。所以我每天都很累,从没有时间做孩子该做的事情。也没有人当我是个孩子。 “母亲每日只顾着虚与委蛇,对着所有人唱大戏,在我面前也是一样;那些族中长辈,个个巴不得我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极少有心肠稍好些的,良心发现时偶尔指点一二。我除了自己看书册功法,便都是跟着族中死侍们修炼。” 凰颖怔怔地看着他,十分惊愕。龙家和凰家虽不做养死侍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但她知道死侍的训练都是极残忍的。堂堂少族长,竟然和死侍一起修炼,光听着就很凄惨。 “死侍的修炼方法粗糙激进,开始的那一两年,我的确跟着吃了很多苦头,吐血是家常便饭,三日一小吐五日一大吐。后来,还是母亲实在看不下去,悄悄在我书桌上放了一瓶温补的丹药。这事没别人知道,更没有人告诉我是谁放的,但我知道是她。” 凰颖不哭了,红着眼圈儿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瓶子上沾染的味道,和她平日里用的香膏一样。” 凰颖不说话,眼圈儿更红了,她想象着幼时的厉沉,也曾是一个渴望母爱的小男孩儿,默默记住母亲身上的味道。当他在那瓶丹药上闻到同样味道的时候,应该很欢喜。 厉沉远眺湖面,仿佛看着很遥远很遥远的什么东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是我唯一一次享受到来自‘母亲’的温情,在那之前从没有过,在那之后,也再没有了。” 湖上微风吹过,吹散了什么。 “不怕你笑话,我很多时候都很羡慕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相互关照,彼此心疼。他们当然知道你心疼,但是他们也有他们身为少族长的责任,总有些事情,是不能因为危险就不做的。” 凰颖还沉浸在对幼年厉沉的同情之中,突然听他转了话题,明显愣了一瞬。 然后想起了那两个不要命的。 还是很生气。 刚直起身想要发作,又想到厉沉刚才说的话,刚到嗓子眼儿的火气陡然泄掉,抱起膝盖窝了回去,嘟嘟囔囔念着“两个混蛋有人关心还不珍惜”。 厉沉知道她一时半会儿难消气,自己该说的都说了,便没再啰嗦。 “太阳快落山了,早点回去吧。” 凰颖沉默半晌,才声音闷闷地说:“看了日落再回去。” 厉沉点头,起身要走。 凰颖茫然抬头,疑惑问道:“你不看吗?” 厉沉呆住,看凰颖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的样子,好像很奇怪他为什么这个时候站起来,弄得他突然自我怀疑,是不是真的很不应该如此。 于是在凰颖的目光中又坐了回去。 等着看日落。 第三百三十章 推衍(三) 落日将整个湖面染成金红色,与晚霞辉映。 “你有这样看过日落吗?”凰颖问。 她想,一个没有时间玩耍的孩子,大约也没有时间看日落吧。 厉沉知道她怎样想,抬眉浅浅笑道:“正相反。” 日落和日出,是他看得最多的东西。 不过九毒峰上的日落,与今天的很不同。 “在湖边看的确是第一次,多谢。我送你回家吧。” 凰颖摇头:“不用了,晚间还得熬药。” 那两人现在一日三碗药,凰古身为少族长必得回家去,她却不必麻烦,就在龙家住,煎药一应所需都在院中。 “那便一道去饭厅吧,你也该哭饿了。” 凰颖语塞,这人真不会说话。 “不去,看见他们就烦。”为了自己少生几场气,除了送药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厉沉想了想,提议道:“不如我陪你熬药,等熬好了我给他们送过去。” 凰颖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只觉得这人今日热心得有些不正常。 …… 饭厅中,魂阡渡见凰颖没来,问了一句。 三人都猜着是什么缘故,龙凌便“请”龙寒把饭食给她送去。 龙寒提着食盒到凰颖院儿里时,见到厉沉也在,并没说什么。厉沉却自己解释起来,说他在此是为等下去送药,顺便有些事同龙凌和凰古说。 其实下午的时候,龙寒也去了后花园。 他知道凰颖十有八九是跑到湖边生闷气去了,想着去说和说和,却见厉沉已经在那儿了。虽然他是不太相信以厉沉的口才可以安慰得到凰颖,但既然人家有这份儿心,他也不好去掺和。站在远处用灵识浅浅偷听了一会儿,便轻脚离开了。 厉沉端着药去找龙凌和凰古时,二人没在院中修炼,正在屋里拿纸笔算着什么。 白日推衍,晚间将白日推衍所得记下,再结合古籍上的零碎言语往后算一算。 见进来的是厉沉,龙凌无奈道:“这丫头现在连药都不肯送了?” 凰古闻言方抬头,道:“正好有事问你。” 他想问的自然是厉封那头的情况。 “他还是虚弱得很,据我观察,短期内应该都无法使用借君时了。我留了幺五在九毒峰,若有异常,她会传讯过来。” “怎么,你要在天石城长住?”凰古听他这意思倒像是不想回家了。 厉沉一时分不清,他是希望他留下,还是嫌弃他赖在这里。 “好歹相识一场,总要等你们度过了这次危机再走。” “那你是怎么同厉封解释的?”龙凌怕凰古再说什么意味不明的话,他那张少有表情的脸,很容易让人误会。 厉沉但笑不语。 龙凌和凰古对视一眼,便已了然。 他现在是双方的暗子。 厉沉随手拾起桌上的纸张,略看了看,觉得没头没尾看不明白,凰古便走到里间,把书桌柜子里的一沓草稿都拿了出来。厉沉一张一张看着,两人就在一旁接着算。 月上中天。 “这些,是几分之几了?” 龙凌叹气:“据我们推测,尚不足完整阵法的五分之一,如果不求完全,只求能达到战时可用的程度,差不多有了三分之一。” 厉沉皱眉:“若他们速度快的话,可能等不到这阵法成型。” “眼下的问题还不止这个。”龙凌忧心道,“这种强度的灵力使用,凰哥哥已经不能承受了。” “我可以。”凰古否认。 “还逞强。这三日你内里一日比一日虚透,连颖儿都感觉到了,不然也不会如此担心。” 厉沉心里出现了一个疑问。 以龙凌对凰古的关心,听说连划个船都怕他劳累,怎么会允许他在这种身体情况下坚持了三天。 他实在太好奇,一时没忍住就直接问出了口。 “大约凰颖也想知道。”问完找补了一句。 龙凌没说话,直接把凰古的手臂拉到了桌上,捋起袖子给厉沉看。 厉沉低头,看到凰古白皙的小臂上那条昭示着他中毒的青线。 他还记得凰古初中毒时这条线是什么样子,足有半条小臂长的一条深青色,扎眼得很。后来凰古发现它会随着自己修炼一点点变浅、变短,这厉沉也是知道的。 这些变化一直十分缓慢。 可现在,这条线已经浅短得几乎和厉夫人臂上那条一样了。 “变化就发生在这三天里。”龙凌道。 厉沉恍然,难怪他们会如此昼夜不舍。不仅仅是为了破解阵法,也是为了给凰古解毒。 可是毒性越来越浅,身体也越来越虚了。 龙凌从厉沉手中接过那一大沓草稿,拇指在纸张边缘上下摩挲。 屋中一时安静极了,只有龙凌摩挲纸张的声音。 厉沉打破了沉默。 “其实,我也是火属性。” ? ?双面间谍已上线 第三百三十一章 推衍(四) 凰颖更生气了。 前一天还安慰开解她,陪她看日落的人,第二天就加入了吐血的行列。 呵,好得很,又要多熬一碗药。凰颖咬牙切齿,叫四钱再往她院里送一套药炉。 “颖儿小姐,药炉搬来了,小的先走了。”不等凰颖说话,四钱已经脚底抹油一溜烟儿跑了。 四钱从来没有这么怕过凰颖,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向活泼爱笑的颖儿小姐,这几天比谁都吓人。 厉沉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怕苦的,直到喝完凰颖熬的药才发现他一直高估自己了。 如果不是还残存了一丝理智,他真的很想伸手到凰古头发里找糖。 在苦得四肢和五官都不受控制的时候,他发现凰颖正阴恻恻地看着他。一瞬间他就明白,这位狠心的郎中在开方子的时候一定是什么药苦就给他加了点儿什么。 苦味在舌根久久不褪,越来越折磨人。 厉沉逐渐被苦到开始忏悔,他甚至觉得凰颖不仅仅是在报复他一夕之间叛变的事情,还顺手报了当年小试上那一掌之仇。 厉沉代替了凰古在阵中的位置,白日里与龙凌入阵推衍,凰古从旁观察,若有疑难之处便提出来探讨,晚间三人再一同复盘演算。 三人之力的确比两个人要强上许多,互有补益之下推进得很快,不过两日的时间,阵法已几乎要初步成型。 龙凌与凰古自幼一同长大,许多时候的所思所想都会有相似之处,而厉沉不同。有时他提出的想法能给两人带来很大的启发。 但厉沉发现,自己的思路想法虽然对阵法的推进有所助益,但似乎总是只能为龙凌和凰古提供灵感,最终确定下来的方向往往与他所想很不一样。这种感觉怪得很,厉沉说不太清楚,就好像,这阵法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他只能靠着对布阵的基本原则规律来猜测,而那两个人对这阵法,更像是忘记了。 入冬后,天气越来越冷,晚上起了风寒气更重。三人在龙凌屋中写写算算,火炉在凰古脚边,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 高阶心修是不畏寒的,可凰古的身体状况很不好。他本想瞒着,但龙凌昨晚就瞧见他的手有些泛紫,摸了一摸发觉是冰凉的。龙凌心里不好过,知道他是怕大家担心才瞒着,没忍心怪他,只默默吩咐人添了火炉。 此时火光映照之下,凰古一贯清冷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柔和,白皙的脸颊被烘得微微发红,平日里古水无波的眼眸里这一刻跳动着光焰,又因着内里虚亏,愈发有种仿佛在燃烧生机的艳丽。 龙凌哪怕早看惯了这张脸,此情此景之下也看痴了一瞬。她不禁心下感慨,难怪那些个话本子总爱写病弱美人,确实是可以误人的美色啊! 出神想了一会儿,眼瞧着脑中思绪越飘越远,龙凌摇摇头,晃掉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刚要低头重新投入正事,却发现厉沉也在看凰古,顿时挑眉。 厉沉感觉到龙凌的目光,看到她挑着一边眉毛,睁着大小眼的表情,立刻就知道她想歪了。 他想解释一下,可龙凌什么也没说,且还当着凰古的面,不好解释。但是不解释他又怕龙凌越想越歪。 他只是被火烤得太热,走神想到凰古所中之毒,觉得奇怪,为何身子越发虚弱时毒性反而浅了?这不合常理。想着想着就看了凰古一眼。 该说不说他这副样子确实和平日里不太一样,但自己真不是在欣赏美貌。 并没有这种爱好…… 其实龙凌没有在脑子里做什么大胆的想象,只是促狭了一下下。谁不爱看美人呢?好看就多看两眼又有什么奇怪的。笑了笑就低头继续写起来。 厉沉也反应过来,舒了一口气。 凰古察觉到龙凌在看他时,就保持了姿势没有乱动,不想她看了没一会儿就不看了,反而和厉沉交流上眼神不知打了什么哑谜。 “咳、咳咳。” 龙凌立刻给凰古倒了杯水。 凰古接过杯子,对龙凌温柔一笑。 厉沉看着他从伏案虚咳开始这一番作为,十分腹诽:这两日都是我在吐血,你咳什么? 待给凰古顺了顺气,龙凌执壶给厉沉和自己也倒了水。 火炉是为凰古准备的,龙凌素日并不畏热,此刻也觉额角微汗,想来厉沉也是迁就着没有作声。 魂阡渡跟着龙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 ?厉沉:这招眼熟 第三百三十二章 试探(二) 魂阡渡带来了明日攻城的消息。 虽说针对的是龙凰两家,但事实上天石城的太平一向仰赖于两家声望,所谓针对两家的联盟,便是针对天石城的联盟。 龙凌几人要护着的,也远不止龙凰两族之人,而是整座天石城。 魂阡渡进来便看到三人围坐在桌边,上首是龙凌,不知方才说了什么正眉目含笑,端茶欲饮。左右两侧坐着凰古和厉沉,一个清冷如山间净雪,一个沉郁如寒潭深涧。 平日里,魂阡渡觉得自己高低也是位俊秀公子,每每沐浴更衣之后也会对镜照水欣赏一番。可眼前这两人实在是…… 虽不至于叫他自惭形秽,但不得不承认的确胜了好一截。 开门时带进一股寒风,尽管立刻关上了门,冷气还是钻了进来。龙凌抬头看去,便见魂阡渡愣愣地站在那里,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说些什么。直到龙寒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 “噢,那个,真伯假叔带来的消息,他们准备明日一早攻城。” 龙凌微微颔首,这和她打听到的消息是一致的。 她当然不可能把打探消息的活儿全全托付给魂阡渡,龙家和凰家都各自派了人去探听。 魂阡渡看他们毫无意外的样子,就明白他们多半已经收到消息了。 “看来我又没帮上忙。”语气中是自嘲与颓然。 “怎么能这么说?这种时候就是要多方打听,消息来源越杂越好,听到的消息越多,才越能辨别其中真伪。”龙寒说的是实话,并不全是为安慰他。 龙凌也说:“不止如此,之前烦你请真伯假叔散布出去的消息也很有用。” 这些天他们当然不是只关在院子里研究阵法。两日前,龙凌让真伯假叔在城中与人闲聊,“无意中”说说瞧见了凰家少主和龙家少爷。那些潜入城中的探子得了消息,便会回去说与自家家主听。 原本就是乌合之众,听到这样的消息自然就会生出疑心。一来,会害怕龙凌已做好准备瓮中捉鳖;二来,会有人怀疑邹耀桐先前带回去的话有假;三来,会猜测联盟中有人走漏消息,更有甚者,若直接怀疑已有人叛变投了龙家就更好了。 “那明日,你们两个可要出战?”魂阡渡问的是凰古和龙寒。是要继续让敌人猜不透虚实,还是直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厉沉淡声道:“放心,明日打不起来。” 魂阡渡眼中清澈又迷茫,龙寒只说明日便知。 他不太喜欢这几个人总是打哑谜,尤其是在他发现厉沉也能听懂之后。 心中不乐,还想再问时,凰颖一脚踹开门,吓得他立时闭嘴噤声。 厉沉头皮发麻,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惧意:“今晚不是已经喝过药了?” 龙凌看清了凰颖手里提的是食盒,垂眸抿嘴笑起来。对凰颖道:“你看看,厉少族长都被你吓得失去嗅觉了。” 若是药,此刻只怕整间屋子都已经弥漫着药苦了。 凰颖没好气瞪了她一眼,抬抬下巴示意她把桌上东西拿开。凰古和厉沉十分有眼力见儿,忙把桌上纸笔都收拾起来,龙凌接过食盒放到桌上打开,里头是三份宵夜。 给龙凌的是一碗桂花甜酒酿,凰古的是一碗百合莲子羹,厉沉的是一碗冰糖雪梨。三碗甜汤取出后揭开食盒上层,底下还有一碟龙须酥。 厉沉以为凰颖终于不生气了,不仅准备了宵夜,还都是甜汤和糖酥。 只是…… “家里是没碗了吗?”龙凌故意问。她知道这丫头存心的,专门拿他们喝药的碗盛甜汤。 凰颖傲娇,哼了一声。 “怕你们分不清。”转头对龙寒和魂阡渡说,“不知道你们两个也在,只准备了三份。” 龙寒笑嘻嘻道:“没事儿,我们不需要,我们嘴里又不苦。”果然又遭凰颖瞪了一下。 她撂下一句“吃完自己收拾”就要走,被凰古叫住了。 “明日,你带着族中识我境之上的心修好好守家。” 凰颖神色严肃起来。 “好,你们切莫大意。” 第三百三十三章 乌合(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古龙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百三十四章 倾巢 出声者正是先头派了近随去打听消息的那位精瘦老爷,此人乃是顾家舅爷,宫肆。 宫肆出自回音山宫氏旁支,与同在帐中的宫非徵向来并无交集。顾老爷失踪后,顾夫人就请了哥哥到顾家住着,倒不指望着他在事情上拿主意,家中一切顾夫人自己都能作主,只是怕家中没有男丁,顾家容易受人欺负。像今日这样的场合,顾夫人深知这些个老爷公子的一贯瞧不上如她一般的妇人,便也请了宫肆代为出面。 倾巢而出。 营帐中人个个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他们明白宫肆的意思,龙家和凰家就算再厉害,人数终是有限的。若单论,自然没有哪家能比得过,可若是联盟诸族都肯倾全族之力,完全可以以量取胜。 想及此,人人心中蠢蠢欲动,却都想先听听旁人的意思。 邹承业见状,便领头道:“既然诸位有心,不如就都说一说若真要动手,各自预备如何出力吧?” 摆一摆诚意,也交换一些秘密。联盟嘛,还是得多一些羁绊才牢固。 “宫氏一族精通音律,我爹已将家传心法尽数传授于我。”宫非徵率先开口。 杨定有些信不过,疑道:“你亲弟弟宫无商可是云家的女婿,谁不知云家与天石城那两家素来交好?” 宫非徵不屑嗤笑:“那个废物,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建树,我爹从来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当初入赘云家的时候就已不是宫家人了。” 杨定没有再问,虽并未听说宫无商与云家二小姐的亲事乃是入赘,可宫非徵在宫家的地位人尽皆知,他敢这般说,就说明宫季心中便是这般想的。 邹耀桐自方才被叫醒之后,又昏昏欲睡去了,迷迷糊糊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直起脊背迟疑问道:“可我怎么听我爹说,宫家至宝是一把叫做徵羽的琴,而那把琴,好像一直在宫无商手里吧?” 宫非徵简直想一巴掌拍死邹耀桐,个废物东西打了一上午瞌睡这会儿突然清醒了。这件事对宫非徵来说是此生最大的羞辱,宫家无人敢提。 “呵,宫家珍宝无数,一把琴而已,就算再出名也只是心法的载体,宫家至宝当然不会是一个器物。” 宫非徵强自镇定,旁人心里却泛起嘀咕。 邹耀桐没说的时候,没人想到这件事,并不觉得什么,可既然说出来了,一个个就都想起徵羽是宫家历任掌门人所有。宫季对宫非徵数十年如一日的偏疼不会作伪,没道理独独未将徵羽传给他,而徵羽又确确实实是在宫无商手中。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灵器认主。 能被家传灵器直接认主之人,宫非徵说他废物? 实在不敢苟同。 于是众人看宫非徵的眼神多少有些不一样了,不过他终究愿意带着宫家心法合力攻破天石城,也不嫌弃他就是了。 林氏并无家学渊源,自然是出钱,承应了后续的物资供给。 “听闻九毒峰厉家那位少族长,与龙少主很有些来往,如果用些毒粉毒虫之类的下作手段,杨家医师可用此番带来的素水溪的溪水煎药解毒。”杨定道。 素水溪的溪水,性子最温平,极适合煎药,用此溪水制成的药总是更易见效,烈性药遇上它也会温和三分,若是解毒,则事半功倍。这一回,杨定用马车装了十余桶带来。 邹承业愿出邹家阵法“云落星离”。无一人异议,生怕他反悔。此阵在座各位从未亲眼见过,只在儿时听家中长辈提起过,那是个极厉害的攻阵,阵起云生,云落星出,星击敌散。 宫肆说他在龙家早早安插了一个内应,关键时刻必有大用,众人再问时,他却不肯多说了。 其余几个小族也都许诺了些足以表现诚意的东西。 “叶家主,不知你此番带了些什么来?”杨定见他坐在一边无所事事,好奇问道。 叶圳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小小受惊了一下。 “呃……我一个人来的。” 第三百三十五章 倾巢(二) “什么?”杨定觉得十分荒唐。 他怎么能如此理直气壮说出这话? 其余人看叶圳的眼神也是一言难尽。 来得最晚,半分力没出,一来就打退堂鼓,居然还是空手来的。 这人是怎么当上家主的? “我一个人先来的,叶家准备的人和东西都还在路上。”叶圳赔笑解释。 杨定嫌弃:“你能保证这些人和东西,在出战之日前到?” “就这一两天,肯定到。” 叶圳看众人的眼神也知道,没几个相信的,于是补充道:“三年前那四位少爷小姐游至枯竹城,曾去我叶家吃过一顿饭,当时我们也算是相谈甚欢。你们若信不过,我可以独自进城,以拜访之名入龙家潜伏,还能与顾舅爷说的那暗子接头。” 说到此处,仍有人将信将疑,叶圳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木牌。 “这是我叶家的令牌,现交与邹小友,到时便由你持此令牌,接收叶家带来的人和物。”说着将木牌递到了邹耀桐手中,众人才算满意。 邹承业道:“虽然如此,但你以拜访之名入内仍是不妥。她明知我们驻扎城外,怎么可能任由你来去自如?” “那依邹族长之见当如何?” 此问正中下怀,邹承业脸上露出算计的笑容:“烦请叶家主,带些消息给龙少主。” ………… 叶圳在城门口递了拜帖,半晌,走出一个小厮,领着他进了城。 邹承业安排的人暗暗守在远处,眼看着他进城才回去复命。 ………… 叶圳一进龙家便见到了龙凌,见过礼,往她身后张望,却没再见到别人了。 “龙少爷不在家?” 龙凌没回答,只看着他,毫不掩饰眼神中的疑惑。 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方才有人进来通报的时候,若不是龙寒提醒,龙凌几乎已经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 叶圳和她大眼瞪小眼,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也不追问,只像倒豆子一般将他来后所见外面的情形都说了一遍给她听。 唯独不曾说顾家暗子的事。 龙凌静静听他说完,对四钱使了个眼色,四钱会意,退出前厅,片刻后端了茶水上来,给叶圳倒了一杯。 “叶家主,润润嗓子。”龙凌淡声。 叶圳道谢,端起先嗅了嗅茶香,轻抿了一口,眸色亮起来。 “这是洞仙谷的秋洞仙,今年的新茶?” “叶家主很懂茶。” 叶圳眉开眼笑:“心修一途,在下不敢在龙少主面前说大话,可若论弹琴品茶,我还是有些心得。” 龙凌也浅浅回以一笑,以他这般修为,进了龙家能有这副自在模样,还有心情细细品茶,应当不是带着恶意来的。 “还不曾问,叶家主为何会到天石城来?” 叶圳将热意未褪的茶杯握在掌心滚动数次,闻言放下杯子道:“说起来的确是运气不好。我向来不太理会外间事,每日只在家中陪伴夫人、打理院子,所以天石城这桩事我压根儿没听说。这趟来,是有两件事相告,头一件告与龙少爷,第二件告与龙少主。” 龙凌垂眸,思索片刻抬指轻敲了敲桌子。 龙寒便从板壁后头走了出来。 叶圳呆滞。 “多事之秋,难免防备心重,对不住。”龙凌嘴上说着对不住,面上却无半分歉意。 叶圳也没觉得龙凌这样做有何不妥,毕竟自己确实来得不是时候。 “叶家主要与我说何事?”龙寒问道。 “枯竹城的竹林,最近发生了些变化,那一整片竹林同根同源,依我之见,估摸着是要一同寿终正寝了。枯竹即将真正枯竭,想来到时必会是奇观。我虽与龙少爷交集不多,却自觉在风雅事上颇有几分投契,便想问一问你,可有意前往一观。”叶圳说到此处顿了顿,“只是龙家眼下这情形……枯竹林千年一枯,具体时日谁都说不准,不知可等得及。” “若有缘,待此事终了,我必同往。”龙寒毫不犹豫应下。 这样千载难逢的奇景,他希望自己和龙家都能有这份运气。 至于另一件事,叶圳直言与当年有关。 “虽然只是几句话,可没过多久就发生了那样大的事,又与龙家相关,我不知和自己那几句话有无关系,总是有些良心不安,借着这次来邀龙少爷,便想都说出来。” 其实究竟是哪件事借着哪件事,他也说不清。 “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守着夫人,精心料理宅院,因而绝不会找机会攀附龙家与凰家。当时是有人挟持了夫人,要我做件事。事情不难,就是叫我先办法引你们去枯竹林,为着夫人安危,我只能照做,才设宴请你们做客。” 结果意外与龙寒投缘,只是心中有鬼没敢要求留下传信笺,这回就只好千里迢迢跑一趟了。 他修为不高,从枯竹城骑马慢慢行来,走了一个多月,快到时才发现天石城外扎了好些营帐,起初还以为是此间民俗,去附近村庄打听了一番才知是怎么一回事。 城门已关,以他的修为是不够翻进墙来的,若从城门走,恐怕他还没走到城门就先被外面的人逮住了,无奈之下灵机一动,干脆先混了进去,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些,然后再递了名帖大摇大摆地进来,就没人再拦了。 龙寒越听越觉离谱,忍不住质疑:“叶家主,不是我说,就你这修为,说要助他们一臂之力,他们就信了?” 叶圳此刻心境暴露无遗,显然身上没带着可以掩藏境界的灵器。 世家又不是傻子。 叶圳狡黠一笑:“我修为是不高,但叶家有样好东西,我掐一个诀就能暂时隐藏自己的修为,以我的功力大约能撑两个时辰。” 龙寒:“……得亏你溜得快。” 第三百三十六章 误会 龙寒又问他那令牌是怎么回事。 叶圳笑道:“嗐,一路游来,闲逛时随手买的,原是自己刻着玩儿,没想到此时能用上。” 他平时就有刻章的爱好,叶家如今所用令牌本就是他设计的,亲手刻一块自能蒙混过关。 “我们叶家虽小,我也不是什么上进之人,但还没穷到那个地步,家主身上的令牌,怎么也该用些好木料,他们就是不识货,大约平日里只中意金玉,不像我,就喜欢些木头竹器。” 龙川此时进来,似乎有事要禀报,看了眼叶圳。龙凌说无妨,他才道:“顾小姐传话,说添置的药材到了,她记好了账目,问颖儿小姐何时回去过目。” “让她晚些时候带着账目随凰哥哥过来吧,今日小雪,一同用晚饭。” 龙川应声出去。 没多寒暄,龙凌给叶圳安排了住处,便去忙别的事了。 晚间,待凰颖看过了账目,顾薇便欲回凰家去。路过一处廊檐下,却被人叫住。 “你舅父托我带话,当初之事,你母亲后悔不已,日日在家中对你惦念至极,总是以泪洗面。”叶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与一卷传信笺,“这信是你母亲写给你的,若你肯原谅她,便给她回个信,让她知道你安好。” 顾薇心中一惊,顾家竟有这种能耐,将人安插进了龙家?她强作镇定,想先稳住叶圳,便道:“我如今修为尽失已不能使用传信笺,你明日天不亮时仍在此处等我,我今夜将回信写好,请你代为抄誊。” 两人商定后分开。 一刻钟之后又在龙凌的书房重逢了。 龙凌与凰古还未来得及听顾薇说上两句话,叶圳后脚就到了。 两人俱是来告状的,看到彼此的那一刻已经了然。 “误会,一场误会。”叶圳尴尬一笑。 顾薇点头,回以同样尴尬的笑容。 龙凌与凰古对视一眼,出言打破了这气氛:“既然是误会,我来介绍一下?” “不用介绍了,我识得叶家主。”顾薇面上仍不自在。 龙凌这才想起,顾家与叶家同处枯竹城,该是一早就认识了。 “顾家送了传信笺来,有没有什么假信儿需要我传出去?” “不用了。” 顾薇只以为龙凌是为她着想,连忙表态:“你不用顾及我,我将来若有幸能重归心修一途,天下之大,尽是可去之处,若不能,便就赖在凰小姐身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反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回顾家了。” 在她看来,当初顾家夫妇逼她吃下那猛药的时候就已经撕破脸皮,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他们还有脸来找她,还想再次利用她。幸而他早都看透了这对夫妇的嘴脸,不会再为了他们伤心。 龙凌摇头道:“想多了,就算你想回去,颖儿都不会放任你犯傻。我说不用了,是因为邹承业已托了叶家主给我带了信,我若再用这招,他必定生疑。” 邹承业让叶圳说,是顾家知晓他与龙凌相识,诓了他来,想让他混进龙家当钉子。如此一来,龙凌知晓他们派了叶圳来当暗子,就不会想到龙家还有一个真暗子了。 况且,龙凌并不觉得顾家是真想让顾薇传出什么真切的消息。顾家三年来对顾薇不闻不问,对她的生死安危半点不曾关心,连她究竟在龙家还是凰家都不知晓,大约还以为是龙寒收了她。龙凌猜想,顾家想要的只是一个态度,若顾薇显露出缓和之意,便说明天石城并无十分胜算,顾薇想给自己留条退路,若是她态度坚决,便是天石城毫无惧意,稳操胜券。 顾薇失落:“那我岂不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来告状的路上她激动万分,还以为终于有机会报这份恩情了。 “倒也不是,不回信也是一种信号,你犹豫不决,他们便也忐忑不安。”凰古道。 顾薇略略思索后,对叶圳说:“麻烦叶家主以自己之名回信,就说已与我说明,然我尚未决断。” 若什么都不回,他们可能会以为叶圳没见到她。 叶圳当即应下:“不麻烦不麻烦,小事一桩,客气什么?” 龙凌瞧着叶圳脸上笑容,促狭道:“与我要请之事相比,的确小事一桩。” 叶圳笑容一滞。 什么意思? 龙凌并未直接回答,只说:“请叶家主随我来。” 三人东拐西拐经过了十余处院落,最终在一处停了下来。 第三百三十七章 草草 顾薇原本以为凰古必定是要跟龙凌一道的,便准备自己先回凰家去。结果,龙凌将她留下,反而让凰古先回去了。 龙凌叫住她时,她十分不安地看了眼凰古,没发觉他有什么不满,才放下心跟在了龙凌身边。 毕竟被凰颖带在身边这么久,有些事情,不想知道也多少会知道一点。 顾薇和叶圳跟着龙凌,走到了一处十分偏僻的院落。院子不大,不说同龙家几个主院相比,就顾薇进过的几个客院,都没见过有这么小的。 院门紧闭,龙凌没有直接推门,上前拉着门环轻叩了两下,里面传出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听起来像受到了惊吓。 “谁?” “龙凌。” 里头没了声响,片刻之后顾薇听到挪开门闩的声音,门从里面被打开。向下看去,是一个看起来不足十岁的黄毛丫头。 的的确确是一个“黄毛”丫头。 小姑娘头发枯黄稀疏,头大身子小,一双眼睛倒是很大,又黑又亮,看到龙凌时神色欢喜,可看到旁边还有两个人时一下子就瑟缩害怕起来,尤其时看清了顾薇的时候,突然就像惊弓之鸟一般,立刻转身跑进屋里重重关上了门。屋中灯光照出人影,小姑娘紧紧贴在门上,死死抵住。 叶圳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看向龙凌。顾薇却觉得这小女孩儿有点眼熟,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龙凌走到屋门前,轻言细语哄她开门:“草草,我在这里,不用怕。”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传出了带着哭腔的声音:“她是来抓我的吗?” “不是,她和你一样,已经逃出来了。” 里面又没了声音,龙凌就耐心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了。 草草害怕得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还是相信了龙凌的话。她知道,如果不是遇上龙凌,她今天早上就已经死了。 龙凌蹲身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声同她商议:“天气很冷,让外面的叔叔和姐姐进屋好不好?” 草草的下巴在龙凌肩头一戳一戳,龙凌知道她是点头了。 待四人在屋中坐定,明亮的光线之下,顾薇重新仔细打量小姑娘,才犹豫对龙凌说:“她长得,似乎有些像我爹纳的那位姨娘。” 龙凌没说话,顾薇转头又问小姑娘:“你认识芷兰吗?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姐姐。”小姑娘怯生生地,不敢看顾薇。 顾薇点点头:“难怪,这眼睛和兰姨娘如出一辙,不过除了眼睛就都不太像了。” 大约是太过瘦弱的缘故,而且她年纪太小,还没长开。 顾薇此时才明白龙凌为什么要带她来,心下赞叹龙凌谨慎,方才半句话都没说,应是怕她被误导,模棱两可地将这小姑娘认下来。想起什么又皱了眉,怀疑道:“我同兰姨娘交集不多,没说过几次话,可她刚进顾家的时候母亲问及她家中还有什么人,她似乎曾说过,自己有一个九岁的妹妹,算起来,如今也该有十二三岁了,可你……” 这孩子看起来十岁都勉强。 龙凌握住草草因为害怕而变得冰凉的小手,暖意从龙凌的掌心传到草草手上,让她心里安定了一些。她深深呼吸,鼓起勇气说:“我叫草草,十三岁了。你是顾家小姐,我偷偷去看姐姐的时候,躲在院墙外面看见过你,可是已经好久都没有再看见你了。” 说了两句话,这时候她才敢抬头看顾薇,眼神里除了害怕、不解,还有一丝希冀:“你不是顾家的大小姐吗?凌姐姐为什么说,你是逃出来的?你也需要逃吗?” 第三百三十八章 草草(二) 顾薇愣住,随即勉强一笑:“是啊,我也需要逃。所以你不用害怕,你知道什么都可以说出来。” 草草询问似的看向龙凌,见龙凌向她点头,她才继续道:“我从小和姐姐相依为命,因为爹娘死得早,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被大伯卖给了城里一个姓王的大户人家。” “城北王士朗?”枯竹城里,叶圳能想到的只有这个王家。 草草点头:“是。后来王家没落,府中光景每况愈下,需要倚仗顾家,见姐姐长得好看,就把姐姐送给了顾老爷。一开始,姐姐每个月还能出门一次来见我,给我送些银钱和东西,还求了王老爷让我进了王家私塾学堂。后来姐姐怀上了顾老爷的孩子,顾夫人就不让她出门了。” “的确是这样。”顾薇证实了草草的话。顾夫人不想让外头的人知道顾老爷纳妾,更不能让人晓得这妾还怀了孩子,对外说的都是她自己怀上了。 顾薇迟疑了下,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纠结之后还是问了出来。 “你姐姐现在……还活着吗?” “姐姐本来是活不下来的。”草草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咬唇默默忍住眼泪。 虽然已经离开了顾家,此刻听到草草这样说,顾薇还是觉得很愧疚。她知道,顾夫人一直谋划着,等兰姨娘生下孩子,就让她血崩而亡。从此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顾家曾有过一个兰姨娘。 草草努力平复了情绪,继续说:“姐姐早就知道顾夫人恨她,却没想到会这般容不下她。是姐姐心肠好,顾家的下人动了恻隐之心,偷偷告诉姐姐,她一生下孩子就会死。姐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救自己,每天都很害怕。 “幸好,姐姐有身孕四个月的时候出现了一个转机。可能是老天爷可怜姐姐,顾老爷突然失踪了。顾夫人请了她娘家哥哥去,姐姐第一次见到他,看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有救了。” 顾薇起先没反应过来,想明白草草在说什么后,顿感尴尬。 叶圳毕竟年岁要长一些,听到这话没什么过多的反应,只心里觉得这位兰姨娘真是个坚韧的女子。 “宫肆护住了兰芷的性命,平日里对她也算十分关照。这次来天石城,顾夫人并未同行,反倒是兰芷被宫肆带了来。”龙凌道。 叶圳不解:“既然十分关照,这小丫头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了这么多,叶圳已经猜到,所谓全军覆没,只是龙凌故意放给宫肆的消息,今早被他们当作探路石扔出来的三百人,大约已经全部被龙凌另外安置了。 “草草是被王家推出来凑人数的,哪怕她甚至连心修都不是。”龙凌嘲讽,“兰芷活命之后的确想过要把妹妹带在身边,但再三犹豫之后并没有那样做。因为她发现,宫肆是个来者不拒的。” 尽管妹妹跟着自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但若宫肆将来对草草起了心思,她必定是拦不住的。 叶圳点头认同,很是感慨,这世道对她们来说真是艰难。随即又想到龙凌先前在书房里说的话,问道:“所以,你带我来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只是为了请他听一对苦命姐妹的故事吧? 龙凌看向草草,草草会意,道:“姐姐现在虽然行动自由,不再被关在内院,却不敢与我多见面。平日里我若是想姐姐了,就去顾家院外学鸟叫。” 鸟叫?顾薇和叶圳都是不解。 “我出生不久母亲就生了病,因为没钱买药很快就病死了,我几乎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姐姐说娘亲是个很聪明的人,她听得懂鸟儿说话,把这本事教给了姐姐,姐姐后来又把这本事教给了我。所以我与姐姐常常隔着院墙说话,别人听到也只会因为是附近鸟鸣。” 叶圳挑眉,这倒真是有点厉害。 “所以,你是想让这孩子去探听消息?” “对。” “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叶圳还是不明白。 龙凌笑了。 笑得温婉和善,人畜无害,但是叶圳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第三百三十九章 招安 辰时正。 龙寒拎着两坛酒拾步上了城楼,递了一坛给靠坐在垛口上的龙凌。 “你不想让他来干嘛不自己说,你说不比我说管用?”龙寒理了理被寒风吹乱的头发,原地盘腿坐下。 按说这种大军压境的情势之下,应是两位少族长出面,由龙寒和凰颖留在家中守着族人,原本也是这样说定的,但今早龙凌突然变卦,让龙寒去了趟凰家,同凰古说叫他去龙家守着,换成龙寒来和她守城门。 龙寒不知道龙凌为什么如此更改,也没多问,他只是听少族长差遣。他好奇的是,明明龙凌自己去同凰古说会更管用,为什么要让他去费这唇舌。 龙凌接过酒坛,打开饮了一口,转头望着世家大营的方向,长出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 她本来是想自己说的,昨天晚上就想说的,但是最终没能说出口。 凰古最近的状态很不好,她很忧心,哪怕晓得今日不会见血,以防万一她还是希望凰古不要来。 可是该怎么说呢? 放在从前,直说就好了,甚至其实都不用说,凰古也能明白她想些什么。 可是时间和距离好像真的能改变一些事情。 明明很简单的话会说不出口,明明很纯粹的担心会怕一说出来就变了味道。 “你呀,就是想太多。” 龙寒去找凰古的时候,一开始不曾说龙凌的意思,凰古直接就拒绝了,任凭他好话说了一箩筐都没用,最后无奈叹气说是龙凌让他来的,那厮才变脸如翻书,立刻乖乖应下。 龙寒腹诽,自家妹妹真有意思,瞧别人的事情都可明白了,及笄之前就能看出宫无商对云无心的心思,如今都十八了,还没察觉凰古这只大尾巴狼对她心思不纯。反而是他和凰颖,四年前就发现了端倪。 还有这个凰古,他都不想说,一点儿男人的尊严都没有,一听到龙凌担心他,想让他留在家里,欢欢喜喜地就从了,表面上云淡风轻,实则嘴角都压不住了。 当然了,他也是深知今日并不凶险,否则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的。 这一点上,两个是如出一辙的执拗。 “人来了。”妹妹的声音把龙寒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龙寒向下看去,略数了数,约摸有个两三百人的样子。 龙凌将酒饮尽,随手把坛子丢到龙寒怀里,从垛口上下来。 “走吧,去开城门。” 三百人站在城门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知是送死,却不敢回头,更不敢后退。 若他们贪生,被扣在世家手中的亲人就得死。 正惶惶不安,想着是就死在城门口还是尝试破一破门看看能不能死在城里的时候,城门自己打开了。 两个识我境的男修主动站在所有人之前,警惕地盯着缓缓打开的城门。 城门里,站着一男一女,长身玉立。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惶恐的缘故,眼前明明只有两个人,却势若千军万马。 龙寒看到人群中的小女孩儿,忍不住皱眉:“怎么还有孩子?” 感受到眼前三百人,见我境之上不过半数,龙凌心中亦是咒骂。 “枉为名门。” 为首两人原是护着身后人,听眼前两人话风,与原先所想很是不同,对视一眼后,都有了想法。 龙寒刚要开口,便见最前头两个“鹤立鸡群”的识我境齐刷刷扑通跪下。 “这是?” “求两位少侠给条活路!”两人齐声道。 后头众人面面相觑之后,也是一个扯着一个纷纷跪下,祈求声四起。 “求少侠给条活路!” “求少侠可怜!” “求少侠饶命!” ………… 三百人跟着兄妹俩从城门口一路往凰家走,起初家家关门闭户,走了一会儿渐渐的有店面开门,有人开始在街上走动,走到凰家门口的时候,街上已经十分热闹了。 第三百四十章 入伙 一行人到凰家门前时,凰颖正坐在门口石阶上,背靠石狮子啃着一个百温果。 看到龙凌领着畏畏缩缩的几百人走过来,险些被口中汁水呛着。 “这么多人,全住进凰家?” 凰颖在脑中盘算了一下,凰家虽然大,但是一下子住进这么多人还是有些吃力的,重点是这些可不是普通客居,最好还是要集中看管起来,分散在各处客院的话,不仅麻烦,还有风险。 “把地牢收拾出来,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龙凰两家的地牢常年空空荡荡,若是凰家的住不下,就把龙家的也收拾出来。 半个时辰之后,三百人住进了凰家地牢,堪堪住满。 待所有人都分得了各自牢房,龙凌重新将人都召集在了一起。 “我不说你们也应该明白,这里条件简陋,但哪怕只是地牢,也不是白住的。” 为首的那两个识我境对视,其中个头高些的那个忙道:“感念龙少主大恩大德,我们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龙寒投去赞许目光,觉得这人脑子还挺灵光。 另一个却是迟疑。 “龙少主救小人姓名,我们自然什么都愿意说。只是,想必龙少主也看得出来,我们这种被选出来送死的,平时都不被当人看,那些个隐秘的、要紧的事情,我们也实在是没有门路知道。” 这是实话。 “没关系,知道多少说多少,想起什么说什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都是龙凌和凰古先前派出去的人已经打听到的。 世家也不傻,敢让这些人来送死,就不怕他们被抓,反正他们就算叛变也说不出什么来。 两个识我境说完,几乎就无人再说什么了。他们两人从前也是各自家族中的佼佼者,深受前任家主倚重,此番被舍弃,无外乎是站错队的原因,所以算是知道得比较多的。另外还有人说了些各自族中之事,也都不痛不痒,没有什么要紧的。 既然没什么有用的,龙凌便打算走,看了眼龙寒。龙寒会意,对众人道:“之前承诺你们的那些,龙家都会做到,你们现在已经是死人了,不会再有人费心费力看管你们的家人,只要说得出他们在什么地方,龙家会尽快将人救出同你们团聚,但在事情结束之前,只能位居你们住在这儿了。” “不委屈不委屈,二位对我们有救命之恩,我们不会不识好歹恩将仇报。”两人赶紧替大家表态。 龙凌起身离开,台阶走了一半突然听到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声如蚊蚋,听得很不真切。她一度怀疑自己听错,停下脚步回头,见人群之中,最小的那个丫头确实怯生生地在看自己。 ………… 叶圳看着笑得瘆人的龙凌,移开眼神向顾薇求助,顾薇立刻扭头看向别处。 看墙,看灯,看门。 她可什么都不知道。 “我打算把这些消息都散出去,而且,之后如果草草能成功从芷兰那里得到些新的消息,我也会全部广而告之。” 叶圳还是不明白,告就告呗? “这有什么问题呢?” “本来是没有问题的,但现在,叶家主不是来了吗?”龙凌依旧微笑,“总得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叶圳愣住,想明白之后差点儿忍不住骂出口。 本来,龙凌得到任何消息,散布任何消息,都是她自己的神通。 现在,统统都可能被邹承业那些人算在他叶圳的头上。 叶圳回想自己这三十多年的人生,没做过什么后悔的事情,但此刻他不由深切反思自己一个从来不爱出门的人,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大老远跑到天石城来给自己找麻烦。 龙凌嘴上说的是征求他意见,可他当然不会天真到认为龙凌会为了保他周全去改变自己的计划。所以,所谓的征求意见,实际上就是在问他,叶家要不要入伙。 难怪叶家祖训是不与他族为谋。果然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些个名门大族,全都是黑心肝的。 “龙少主,可否尽快派人去枯竹城接我夫人,免得生变。” “已经在路上了。”龙凌此时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第三百四十一章 入伙(二) 龙凌又与草草商议了些细节,包括明日如何、何时带她去寻芷兰。 叶圳并不想听这些,他觉得自己最好是不要知道得太多。见龙凌越聊越细,他便起身告辞。 出门片刻,又走了进来。 他不认路。 “烦请顾小姐带一带路。” 顾薇朝着叶圳乖巧一笑:“我也不认路。” 她怕龙寒总看见她在眼前晃悠会心烦,所以平常无事时从来不进龙家,这次是因着凰颖好几日都没回去,药材上的事情又马虎不得,她除了能对一对账册便一窍不通,才硬着头皮来的。 待龙凌同草草交代完正事,顾薇忍不住起了八卦的心思,问草草:“顾老爷回去之后,可晓得了兰姨娘和宫舅爷的事?他是何反应?” 自己不在三年,家中权柄移到了夫人手中,年轻貌美的小妾又跟了自己的大舅子,想必他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姐姐没有说,但是顾老爷回去之后我与姐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姐姐的嘴角和额头都有伤,走路也一瘸一拐的。后来,姐姐就直接被送给了宫老爷,不再是顾老爷的妾室了。” 走出小院后,龙凌先送了叶圳回客院,然后陪着顾薇往门口走。 “你不觉得奇怪吗?”顾薇冷不丁问了一句。 “奇怪什么?” “这小姑娘言及那些后宅阴私,竟半点都不脸红,有些话我听着都臊得慌,她一个未及笄的丫头,怎么说得那样稀松平常?” “因为这些对她来说只是生存,是她的温饱,和她姐姐的性命。” 不远处有鸟从枝头惊飞。 顾薇听龙凌这样说,觉得心里闷闷的,又叹息道:“兰姨娘也许这辈子都听不到亲生儿子叫自己一声娘。” 顾夫人的性子顾薇了解,她绝不可能让那孩子知道自己的生母是兰姨娘。 两人过了很久都没说话,快到门口的时候,龙凌才轻声说了句:“也许,她并没有那么想听这声娘。” “什么?”顾薇没听清。 “没什么,我就送你到这儿吧。” 顾薇拱手告辞。 ………… 翌日一早,议事厅中,人人都因为龙凌刚刚带回的消息眉头紧锁。 十月十六,兵临城下。 凰颖建议让两族中不是心修和修为不高的人都先躲到龙凰山上去。 “天石城其他人,若在其他地方有亲故,就出去避一避,实在无处可去的到凰家和龙家来,先避得一时再说。” 厉沉接口道:“你也说了,只能避得一时,又避不了一世。” 魂阡渡觉得他这话十分不中听,怼道:“那你有什么高见说出来啊,在这儿阴阳怪气有什么用。” “他哪里阴阳怪气了?我都没生气你急什么?”凰颖现在越看魂阡渡越觉得自己小时候眼瞎,这人修为平平,才智也平平,遇到点事就慌慌张张六神无主,哪里有个少族长的样子?难怪被族中叔伯欺压至此。 厉沉倒没计较,他知道魂阡渡现在很着急,有些口不择言也是可以理解的。 魂阡渡替凰颖说话反被她嫌弃,又见厉沉一副善解人意的大度模样,心中愈发窝火,想要开口还击说,睡了三年刚刚醒来又昏迷的人又不是厉沉的爹,他自然可以一如既往的冷静,半分不用着急,话到嘴边却想起,在座各位除了厉沉都是这个情况,自己并不特殊。而且算起来,厉沉的爹失踪了十几年,比谁都惨,瞬间哑火。 “对不住,是我昏头了。” 魂阡渡平时是个极有礼貌,脾气极好的人,方才一时火气上头,此时冷静下来,立刻就与厉沉道歉。 厉沉原本就不生气,反而是凰颖还有些犟着,龙寒小声劝了两句才好。 小插曲过去,其他人继续谈正事,龙寒却开小差想着,魂阡渡是不是也看出厉沉对龙凌有点儿那个意思,所以才不自觉对他说话带刺。 第三百四十二章 阳谋 龙寒立刻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厉沉那点若隐若现的心思,除了他这个哥哥和凰古,应该谁都没察觉。他能察觉是因为聪明,凰古成天心思都在龙凌身上,能发现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傻小子不可能这么敏锐。 说起这个,龙寒真是对凰古刮目相看,这人对厉沉的容忍度已经完全超出了龙寒这么多年以来对他的了解。 厉沉提出要和他们一起研究阵法的时候,龙寒以为他会直接拒绝的。想及此,龙寒有些担心,他做出这样的决定,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真的无法支撑他一个人和龙凌完成阵法了。 思绪回笼,厉沉正说着自己的想法。 “躲是要躲的,但不能只是躲,要尽快将此战昭告天下。” 凰古点头,表示赞同,这与他和龙凌的想法不谋而合。 天石城表面上要泰然自若、风平浪静,背地里悄悄将人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同时,将邹承业那群人的计划都散布出去,让所有与此事不相干的世族都知晓,起码,要听到风声。 魂阡渡觉得厉沉疯了。 他想做什么?免费给邹承业做宣传,帮他招兵买马? 可他看看龙凌,再看看凰古,再看看龙寒,却发现他们三个好像都不反对厉沉所说。 他不明白。 从本能来说,魂阡渡觉得他们都疯了,但是按智商来说,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疯了的概率比较大一些。于是他陷入了错乱。 龙凌看出他急需一个解释。 “如果有一只小黄狗,看见一只小黑狗和一只小白狗抢食,小黑狗站在小白狗食盆前头汪汪叫,把自己的食盆丢在屁股后面,你觉得小黄狗会做什么?” 魂阡渡仿佛在听梦话,不明白这种时候龙凌为什么会说这种奇怪的话。心中烦躁,但因为这话是龙凌说的,再如何荒唐他都还是静下心想了一想。 他并不笨,稍微动动脑子就明白了。 “可万一情况与你们预料的相左呢?”魂阡渡仍旧担心,谁能保证那些人一定会按这种设想行动? “所以还是要躲呀,做好两手准备。”龙寒道。 这并不能说服魂阡渡。 厉沉与他解释:“此次与邹家结盟的,并不全是身在其中的那些,这说明,其余没有参与的世族,本就不喜欢富贵险中求,也不想招惹你们两家。所以对他们而言,趁邹家那头的联盟后方空虚讨些便宜,比加入他们更为稳妥。而且,邹氏等人也会如此想。” 邹承业他们一旦想到,就会畏首畏尾,再不敢倾巢而出。 凰古也添了两句:“不仅如此,计划传出后,他们内部便会先产生矛盾,互相猜忌、怀疑,试图找出奸细,毕竟就算叶家主骗了他们,也只是知晓他们想做什么,却并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日。” 军心不稳,乃是大忌。 商议既定,龙寒带着自己的人和真伯假叔去散布消息,凰颖和云家姐妹组织城中人撤离,龙凌和凰古作为少族长,在消息大规模扩散之前,要先装模作样去与邹承业谈判,还要排兵布阵,做好最坏的打算。 各自散去后,只剩了魂阡渡一人。 他十分颓丧。 他不知自己还该不该呆在这里。 从前有三个聪明人,现在有五个了。听又听不懂,打又打不过,每日站在一旁像个傻子一样,时不时还提出几个蠢问题,人家还得耐心给他解释。他不仅帮不上忙,有时候还会添麻烦。 要不然,回家? 转念一想,爹当初无计可施到要依靠别人家的孩子,还不就是因为自己不争气?留下来多学一点点也是好的。 痛定思痛,魂阡渡决定去给凰颖帮忙。 找到凰颖时她正在清点物资和两族中不能成为战力的人数,听到魂阡渡要给他帮忙,用像是关怀小辈一样怜悯慈爱的眼神看着他说:“你将来是要做族长的人,应当跟着我哥哥去学习管事之道,你跟着我打杂有什么大用呢?或者,你去跟着寒哥哥也好,他话多,不像我哥和凌儿,平时话少,干正事的时候话更少。” “可是龙寒也不是少族长啊……”为什么不让他跟着龙凌学? 凰颖笑了,笑得魂阡渡很不自在。 “我……说错什么了吗?” 凰颖摇摇头,直言:“虽然凌儿的确更适合当少族长,但寒哥哥也不是不行,他主要是不想。” 魂阡渡这回听懂了她言下之意,无论龙寒是不是不如龙凌,反正教他是绰绰有余。 很是扎心,但他知道这是实话。 “那我……” “他刚出门,能追上。” 第三百四十三章 谈判 “家主,天石城两位少族长来了。” 外头有人来报的时候,邹承业正与一人相谈甚欢。 闻言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微眯着眼睛神色倨傲道:“让他们进来吧。” 侍卫半晌没说话,看了看旁边神色有些不自然的人,又看了看已经闭上眼老神在在的邹承业,低下头去,把心一横,回道:“龙少主请您去她帐中一叙。” 邹承业睁开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邹承业语气骤变,侍卫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磕磕绊绊回答:“龙、龙少主在我们大营外,搭了、搭了一顶营帐,请各位族长家主过去,其他人……都已经去了。” 邹承业一言不发,铁青着一张脸走出了帐子,果见大营正对面多了一顶新帐。他抬手示意侍卫过来,侍卫战战兢兢走上近前,垂眼看地,不敢直视邹承业的眼睛。他只感觉到主子慢慢弯下身靠近他,在他耳边咬牙阴森道:“她在这儿搭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来告诉我,嗯?” 侍卫扑通一声跪下,不敢言语,心里哭喊着自己命苦。 他看到龙凌和凰古带着几个人过来的时候,以为他们是来找家主求和的,想着等人走上前再回营帐里禀报。 可他没等到。 两人堪堪在大营外停下了脚步,从纳境中扔出一堆东西,带来的几人便开始搭起了帐篷。 他转身正要去与邹承业说,却被龙凌叫住了。龙凌笑眯眯地请他去各位家主营帐中通知一声,邀他们前来。龙凌明明白白地缓声说出了每一家姓氏,每多说一家,侍卫后背就多出一次冷汗,等龙凌说完,他大气都不敢出,一刻没耽搁便挨个儿去各家营帐转达了龙凌的话。等通知完所有人回到原处,龙凌才道声辛苦,让他与邹家主“也说一声”。 说实在的,他不过是个传话的,邹家于他而言固然是根本,但要是他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这根本还有什么意义? 瞧这位龙少主气定神闲的架势,分明没有把邹家放在眼里,且言语间已然显露出对此番前来的各家了如指掌,明摆着胜券在握,这种情况之下,他怎么敢为了给家主报信触她霉头? 邹承业对着几乎趴在地上的侍卫狠狠剜了一眼,拂袖抬首,冷脸朝眼前凭空多出的营帐走去。 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无人跟上。 “魂兄,不一起么?” 魂盛张了张嘴,没有出声,眼神有些闪躲。 他没想到龙凌今日会来。 魂家多年偏安一隅,与邹家素无往来,然而魂盛是个野心大的,这次听闻邹家纠集了许多世家欲向天石城发难,便有些蠢蠢欲动。 他带着“诚意”前来,方才与邹承业聊得十分投契。 听着邹承业说起联盟中的其他世家,魂盛心中大略排了个序,发觉魂家在其中名列前茅,到时分赃应能多分得一些,还不由窃喜。 谁知转瞬就听见煞神来了。 他已经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惜邹承业还是没忘了他,竟想邀他一同前往。 有没有人能救救他? 是,刚刚他是和邹承业聊得甚好,将两族未来的美好愿景说得天花乱坠。 但他此时此地并不想变成魂七冥那样的傻子。 魂盛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个合适的说辞,既能不与邹承业一同去见龙凌,又能不让邹承业因此瞧不起他。 “龙少主并未相邀,我恐怕不便同往。” 邹承业露出怀疑的神色,都打到人家家门口了,这会儿还客气什么? 营帐中走出一人。 “我们少主说,请魂盛前辈一起进帐叙话。” 得,这下躲都躲不掉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谈判(二) 邹承业微扬着下巴进帐,环视一周,的确见到所有家主都已在这里了。面上依旧傲慢,心中却是将所有人都骂了一遍。 全都是些没胆色的玩意儿,连信儿都不给他报一个就麻溜儿地来了。 先前那些同仇敌忾的话也不知是哪些龟孙说的,什么精诚合作共谋大业,什么同舟共济互通有无,都是放屁! 邹承业咬着牙忍住快到嘴边的咒骂,自己劝自己,决定还是先坐下来听听天石城这两个小儿把他们请来是要说些什么。 然后就发现,没有他的座儿。 也许是因为帐篷搭得仓促,帐中并未摆桌椅,只在地毯上摆着许多软垫。正对帐门的上首坐着龙凌和凰古,被点名请来的各家家主错落围坐在两边。邹承业既没见着明显的空位,也没见着多余的软垫。 “这便是天石城求和的诚意?”邹承业声音中是毫不掩藏的愠怒。 龙凌抬头,淡淡看他。 帐中诸人小心观察着龙凌神色,见她并未气怒,但也没有出言搭理邹承业的意思,便都保持安静。 其实龙凌没给任何人准备座位,软垫是杨定带来的,本是为大战后需要疗伤的伤员准备的,没想到此时用上。 但这会儿,杨定摸不准龙凌的心思,不敢贸然与邹承业解释。她最后一个才通知邹承业,谁知是不是本就存了刁难之意,若她想给邹承业一个下马威,自己这会儿出来打圆场,岂不是当了出头鸟? 而且他们应邀来此,已经是未与邹承业通气了,现在就算想要缓和,也是吃力不讨好。得罪两头不如得罪一头,所以谁都没有出面为邹承业解围。大不了,一会儿邹承业与他们秋后算账的时候,再一同狡辩一下。 况且,这位龙少主方才说的那些话,实在让人心惊。人人对自己身边坐着的盟友,都是忍不住生出些防备来,一时无心顾及邹承业和他身边冒出来的陌生人。 龙凌就这样看了他一会儿,把邹承业看得十分不自在。他就快忍不住要再虚张声势说些什么的时候,龙凌移开了目光。 “劳烦杨道友,给邹道友和魂前辈两个软垫。” 杨定连忙应声,从纳境中又取出两个软垫放在自己身侧,和旁边宫肆都往一边挪了挪给邹承业和魂盛腾出位置,眼神示意邹承业过来坐。虽然他没见过魂盛,但既然是与邹承业一起来的,应当是想要与他们共谋大计。 邹承业瞧着他这副谄媚模样,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满是心虚,直接冷嗤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坐下的意思。魂盛见此,也不好自己走过去坐下,只能僵硬地站在他身边,看地。 “不必了,二位少族长,有话直说便是。”邹承业将重音落在了“少”字上,似乎是想强调,他们两个对在座各位来说,都是晚辈。 他们来此,无非就是谈条件,想要求和,这会儿刻意刁难,不过是因为知道此番是以邹家为首,妄图打压邹家气焰,过后谈判的时候能顺利些。 邹承业偏偏不遂他们意。 然而龙凌开口所言让邹承业刚刚调整好的倨傲神色完全僵在了脸上。 “我想说的,已经与各位家主说过了。”转头问凰古,“凰少主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凰少主? 凰古挑挑眉。 “龙少主方才所言,便是我所想。” “那便走吧。”说着,两人起身,并不理会仍旧呆愣坐着的诸人,径直向外走去。 邹承业尚来不及反应,林见崖已经起身,对着龙凌和凰古躬身行礼,恭声道:“二位少主慢走。” 第三百四十五章 生疑 回城的路上,凰古频频扭头看龙凌,每回都像是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龙凌被看得奇怪,迟迟等不到他开口,便主动问道:“怎么了?” 凰古浅笑摇头:“没什么,就是从没听你那样叫过我。” “就因为这个?”龙凌想起自己刚刚在帐中叫了一声“凰少主”,“这种场合,总不能和平时一样吧?” 她从小在天石城长大,从没见识过什么恶意,她这少族长的身份,也没有人质疑。直到走出了天石城,她才知,如她一般以女子之身承继家业的本就稀少,家中有兄长的,更是凤毛麟角。 那些老古板的世家对她已经质疑颇多,哪怕她这三年来从无错漏,还是有人可以装作看不见,她若再当众叫一声“凰哥哥”,恐怕会直接被以为龙家如今都是靠着凰家在活。 想想也是好笑,这些人一面猜疑她名不副实,一面又在真正见到她时噤若寒蝉。实在不明白他们究竟是怎样想的。 凰古自然知道这样的场合龙凌对他不能如私下亲昵,不过…… “下次,可以叫‘朝夕’。” “朝夕?” 龙凌神情古怪地看他,看得他心跳有些快。 “不习惯?” 龙凌摇头,习不习惯的,主要是除了凰伯伯,根本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叫他。她只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都觉得,仿佛在占凰古便宜。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凰古看她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了她在胡思乱想什么,顿时生出了些许无力之感。 “琰都那边还太平吗?”凰古无奈转移了话题。 “枫哥和傩生都在呢,不会出事的。” ………… 邹家营帐。 除了邹承业,每个人都在观察着周遭的“同僚”。龙凌清楚说出他们计划时的云淡风轻,和劝告他们慎重时的语重心长,仍在耳边萦绕。 而邹承业在强压心中暴怒。 “不知诸位可否告诉我,那两个小儿,许了你们什么?” 无人应答。 “怎么,莫非条件丰厚,诸位已经同意撤兵了?” 杨定眼见邹承业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忙道:“邹兄误会,我们并无此意。” “那为何都不愿如实相告!”邹承业语气中带上了冷意。 “邹兄真的误会,不是我们不愿相告,只是那两位,实在没许我们什么东西。” 此言得到了一声冷笑。 杨定只觉得有口难辩。 因为他真的没有被许诺任何东西。 他们也以为那两位为了让他们退兵,多少会给些甜头。 可龙家那位只如玩笑一般说了说邹承业与他们原先商定的计划,连出兵的日子时辰都说得分毫不差,然后劝告他们慎重,而凰家那一位,从头到尾没同他们说半句话,邹承业进来后听到他应龙凌的那一句,便是唯一一句。 此时众人心思各异,甚至没太多精力理会邹承业的质问,只顾着扫视周围,考量着谁最有可能是泄密之人。 沉默之际,宫肆陡然看向魂盛。 “这位道友,可是来自回魂江?” 所有人都顺着宫肆这句话向魂盛看去。 他们都记得,龙凌请他进去时说的是“魂盛前辈”,整个浮沉界姓魂的,唯有一家。 魂盛从随邹承业进来时便一直悬心,现下终于躲不过去了。 “在下魂盛,确从回魂江来。” “魂道友,似乎与龙少主有些渊源?”宫肆言语委婉,但所有人都听出他意有所指。 方才龙家那位对所有人都是“道友”相称——反正是不承认他们的家主地位,只对魂盛称了一声“前辈”。他要是说自己与龙凌无旧,谁都不信。 魂盛有嘴说不清,毕竟自己家确实有个傻小子,现在还在天石城中。 “耀桐,叶家的东西到了没有?”不等魂盛回话,邹承业便转移了话题。他不在意魂盛与龙凌是否相识,他只对魂盛之前所说的那些感兴趣,不希望魂盛此时被众人逼得呆不下去。 “还没。”邹耀桐也烦得很,叶家主将令牌当众交与他,没有给他推诿的机会。可叔父总提防着他私吞那些东西,明明叶家主说的是“一两日”,叔父从昨日开始便问个不停。 有人心中存了疑影儿,揣度着龙凌所知会不会是叶圳说的,但叶圳昨日晌午已经离开,并不知他们预备何时出兵。 叶圳是否叛变一时无法确认,邹承业又将矛头指向了林见崖。 “林族长,方才对龙少主和凰少主很是恭敬啊——”满溢而出的阴阳怪气,“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林见崖不想得罪联盟。 可他更不想得罪龙凌。 方才见到龙凌的第一眼他就发现,此人正是欢谑门的凊宗主。虽只见过一面,但林见崖完全能确认。 开玩笑,财神爷是能随便得罪的吗? 第三百四十六章 生疑(二) 不过这件事林见崖并不敢与人直说,凊宗主既是化名,便说明龙凌不想让人知晓身份,那他当然不能做那个揭穿她的人。 而且因着谪仙渡开在了琰都,林见崖多少对欢谑门有些了解,凊宗主其人,深不可测。哪怕不为了谪仙渡的分利,若非万不得已,他也绝不想与之撕破脸皮。而且前些时日下面人似乎与他说,自家儿子某日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凊宗主?阿渊与她年纪相仿,约摸小一些,也小不了多少,这小子勉强算得俊秀,或许……还有机会攀附…… 他正想着怎样说既能安抚住邹承业,又能避开自己转变态度的真实原因,杨定就加入了这场阴阳怪气:“林族长本来就与此事无关,自然是想什么时候变卦都行。不像咱们这些人,我家兄长可还昏迷着呢。” 林见崖不敢得罪邹承业,杨定他倒还不放在眼里,见他如此撞上来,便顺势幽幽开口:“我怎么记得,相传杨家兄弟杨安杨定,乃是同父异母,从来不死不休啊……” 周围无人为杨定说话,一来,觉得杨定虚伪的并不止林见崖一个,二来,与前任家主不死不休的也不止杨定一个。 林见崖掂量着局势,见他无援,便慢条斯理继续道:“既然已成联盟,不如大家都坦诚些,杨道友尽可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为利而来,不过也就是同我一样,哪里需要硬装出一副情深意重的样子来,何其辛苦?” “你!”杨定气得胡子颤,用手指着林见崖半天说不出话来。 毕竟林见崖说的都是实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半晌没说话的宫非徵突然对宫肆发难:“顾家舅爷,你那位暗子,可传回了什么有用的话?” 这称呼让宫肆瞬间变了脸色。 宫肆虽为旁支,但与宫非徵好歹是族亲,若再论一论辈分,他还是宫非徵的长辈。可此时宫非徵开口就叫他“顾家舅爷”,竟是半点不顾及亲族情分了。 这些时日邹承业对宫肆远比对宫非徵亲近,宫非徵早已十分不悦。照这样下去,若他们真能拿下天石城,宫肆所得必定比他要多,更有甚者,宫肆凭此飞上枝头,将他那一支拉扯起来,到时回音山或许就要变天了。 好不容易才少了一个天生能与徵羽连结的讨人厌的弟弟,难道还要再出一个野鸡变凤凰的旁支? 宫非徵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并未。”宫肆心下恼怒,不愿与之多言。 宫非徵却没就此放过,微眯着眼道:“怕不是那所谓暗子发觉天石城胜算更大,反将你招安了吧?” 宫肆心头火起,厉声呵斥:“宫非徵!你就这样同长辈说话?!” “行了。”邹承业不想再听他们吵下去。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这些人实在聒噪。 回营之后,邹承业一直在怀疑所有人。 他一进去龙凌就说完了,有这样巧的事? 这些人众口一词,只说龙凌什么都没许,可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谁知他们是不是提早统一口径,只将他一人蒙在鼓里? 本想旁敲侧击,言语试探一下,却不想这些人自己就吵得不可开交了。 真是会做戏。 “我只问一件事,十月十六,诸位是否出兵。” 面面相觑。 出兵? 天石城的态度明显有恃无恐,实难判断是不是虚张声势。 不出兵? 为了联盟的稳固,这几日大家互相交代了太多家族隐秘,勾连已经太深了。若是此时退出,一旦联盟彻底瓦解,死到临头的或许就是自己。 “杨家必定按时出兵。”杨定第一个表了态。 其余世家见有人起头,便也纷纷表态,承诺会按时出兵,并且相互安慰着,龙凌不过是想要扰乱军心,切莫中计。 然而第二日,军心更乱了。 第三百四十七章 出兵 一大清早,各人营帐中都收到了家中传讯。 整个浮沉界都知晓了此事。 他们从各处前往天石城时,是没有避着人的。有心打听的人,早就知晓这些世家与龙凰两家之间将有一战。 可有的事情,不怕人知晓,却怕人强调。 当一场倾巢而出的大战被局外人知道了准确的时间,对发起者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魂盛慌慌张张来找邹承业,正赶上他砰的一声将什么东西扔到地上。 东西骨碌碌滚到帐帘下,挨到魂盛脚边,又往回滚了寸余。 魂盛弯腰捡起,见是个上了锁的竹筒。 不等他仔细看,邹承业疾步走上前将竹筒拿回,一边转身往回走一边破口大骂:“这天石城里的都是傻子!全都是傻子!” 魂盛昨日才来,不知他何意,早在帐中的宫肆却知,邹承业一早便开始联络天石城中曾与邹家有些交情的人家,邀他们里应外合,共同图谋。 可惜天石城中各家一向还算和谐,近几十年最大的龃龉大约就是龙凌刚出生那年,常有人议论她身世。邹承业一家一家示好,得到的回应都大同小异。 “大家同在天石城相处,便不掺和此事了,免得日后难相见。” “龙凰两族屹立不倒自有根底,劝邹兄莫鬼迷心窍。” “没几日便是拂叶节了,年年都是一同过的,不想闹这一出。” 不过他此时骂这个,也没用吧?他又不曾告诉那些人何时出兵。 两人静静听着邹承业骂了一会儿,迟迟等不到他说有用的话,默默告辞。 过了好一阵子,邹承业才派人到各个营帐请人,两人又跟着去了。 也没有别话,只是商定推迟一日,明日不出兵,甚至要做些预备打道回府的假象,等外界所有人都以为此战化为泡影时,十七日才是真正出兵的日子。 无人有异议,但魂盛用离魂术听到,杨定和宫非徵都私下传讯给还在赶来路上的族人,叫他们悄悄折返,若与别家同行不便直接返回,就先缓一缓脚程。他能力有限,离魂术不能使用太久,只到了这两人营中探听,不过想来偷偷退兵的应该不止两家。 然而十六日一早,推迟一日出兵的消息又传开了。 此时已无人有心去查是谁走漏了风声。邹承业也没再提推迟的事。 “箭在弦上,明日必须出兵!” 十七日辰时,各族整装待发。 但一直保持着“待发”。 “耀桐,你去宫肆那儿看一眼。” …… “他说顾家卑微,不配为先锋。” “去问杨定。” …… “他说杨家本就人丁稀少,还有许多路上耽搁了,未曾赶到。若为先锋,必被压了气势。” “再去问宫非徵!” …… “他不见我。” 邹承业突然笑出声,吓了邹耀桐一跳。 “叔?” 邹承业没理会,大步走出了营帐,外头已站满了等着出发的心修。他粗略点了点人数,转头丢给邹耀桐一句:“告诉他们,邹家打头阵,跟不跟,悉听尊便。” 见有人当了出头鸟,各家才陆陆续续跟着出发了。拼拼凑凑,也算是有点浩浩荡荡的意思。 只是都免不了心中忐忑。 “族长,你说,他们能赢吗?”林见崖的随侍望着远去的人群,怀疑问道。 人尽皆知琰都林氏立族不过两三载,族中实在没有多少拿得出手的心修,所以都默认了他只出钱财,不出人手,此时大军进发,他也能光明正大留在营中。 林见崖并不在意结果,反正谁输谁赢,他都没多少损失。 “族长你看那人!”随侍恍然瞧见一人,从邹家帐中冲了出来,匆匆骑上马就朝着未走远的人群追去。 “这是做什么?”林见崖也是不解。 刚嘀咕了这么一句,又有一人从宫家帐中出来,也是慌慌张张就去追前头大军。 紧接着是顾家。 再之后,接连好几家都是如此。 “少主!少主!老爷醒了!老爷醒了!”宫非徵的近随一路喊着追上来,到跟前时险些坠马。 各家传信的片刻功夫也都到了,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宫非徵听到父亲醒了,登时策马而去,只想尽快赶回回音山。宫家众修见少主头也不回就走,连忙跟上。 剩下其余各家面面相觑,心中仍在犹豫。 宫家近随方才赶来太急,此时还在原地喘息,好心提醒道:“各位家主都醒了,那龙凰两位族长,应该也醒了吧?” 第三百四十八章 落幕 那便是没有胜算了。 邹承业觉得自己需要一颗速效救心丸。 半个月前怀揣着雄心壮志开始四处联络,前往天石城,安营扎寨,一切都十分顺利。 却从十月十三开始,诸事不顺。 先是损失了三百人,紧接着就被叶圳骗了,一个穷乡僻壤里的小族选出来的家主,居然敢骗到他头上来。然后消息泄露,内鬼还没找到新计划又泄露一次。三请四邀等不到这群贪生怕死还想得好处的扶不上墙的烂泥出兵,好不容易出发了,那些不死不活的老东西竟然又醒了?! 真是时也,命也。 他生在嫡系长房,却不是长子。 从小勤学苦练,心境涨得比族中任何人都快,却因为比长兄小了五岁,始终追赶不上。 邹伟业失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直接将家业交到了邹耀桐手中,他本想着等这个不成器的侄儿支撑不下去了,他再站出来力挽狂澜,到时他的修为也更上一层楼了,便能更得人心,更名正言顺。 偏偏,他又有一个极出众的侄女。邹耀桐那个蠢货向来和他爹一样看不上这个胜于他们百倍的丫头,竟突然就鬼迷心窍请了她回来,把烂摊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邹伟业回到邹家后,他几乎已经认命了。 认了自己这辈子都只能做个次子,幼弟,叔叔。 然上天仍不肯放过,又给了他再一次机会。 他做了一场为期半月的美梦。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离成功这么近过。 现在,梦醒了。 “老爷,咱们撤兵吗?” 各家都已走了,唯留邹家众人,未得邹承业发话,还在原地不敢离去。 “走吧,回家。” ………… 天石城,龙家。 龙山和路云醒来后便发现,家里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四处找了一通,连个鬼影子都见着。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院落中,四目相对,满心迷茫。 昨晚同儿女一起吃过饭后,他们便回房了,洗漱过后坐在床上看了半个时辰书册,然后一夜好眠。 似乎没有哪个环节出差错。 可是家里的人呢? “要不,去找找若语?”路云提议。 “找我做什么?”迟若语恰在此时走了进来,后头跟着凰钟。 一番解释后,龙家夫妇才知自己已经睡了半个月。 “这会儿,他们几个都在城门口守着呢。”凰钟道。 龙山疑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不是说大家是一起睡了半个月吗? “我女儿给我留信儿了呀,你儿子没给你留吗?” 龙山:“……” 他看着凰钟如今这副嘴脸,想起他十八年前在城楼上大言不惭的样子,眼角抽了抽,骂骂咧咧:“当初是谁说的,小丫头片子哪有儿子顶用?现在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不给自己两嘴巴呢?” 凰钟权当听不见。 …… 得知他们醒来,言别梦大松了一口气,但心中仍旧不安。她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还会不会再发生,甚至不知这是提前唤醒的后遗症还是她学艺不精的结果。后一件大约在别宣宵醒来之前她都得不到答案了,而前一件,只要再等十五天就能见分晓。 太阳落山前,躲到龙凰山上去的人都回到了家中,暂避到城外的也都收到了消息,即刻便往回赶。 毕竟明日就是拂叶节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听梧 今年的拂叶节,比之往年难免冷清一些,毕竟天石城刚经历过一场乱局。 不过第一次参与的叶圳还是玩得很开心。 凰颖惦记着幺五,给她买了盏小花灯,请厉沉回九毒峰时捎给她。 云无情本想回星云城去看看云无尘,再与他解释解释发生了什么,被云无心缠着,说家中自有姐夫在,硬拉着她过完了拂叶节才走。 之后龙寒跟着叶圳前往枯竹城,厉沉跟着龙凌去了琰都。 龙山在城门口看着远去的一双儿女,叹息着将手搭在了同来送行的凰古肩上,辛酸道:“从前只有一个不爱回家的,如今变成两个了。还是你和颖儿贴心,知道惦记爹娘。” 凰古知道龙山就是说说而已,并没出言安慰。况且,他也不是自己想留下来的。 若不是亲娘一醒过来就不消停,不想着如今浮沉界莫测的局势,只想着一觉醒来闺女就十八了,急着要给她张罗婚事,他必定早跟去了琰都。 回家路上,龙山的嘴就没歇过,叨叨个没完,凰古恍惚之间觉得自己身边站的是龙寒。 这父子俩,果真是父子俩。 说的什么,凰古一句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厉沉借口顺路,与龙凌同行。 到家门口时,龙山还想跟进去找凰钟喝酒,却听门口小厮说族长出门了。 “那你替你爹陪我喝?”龙山觉得老友不在,老友的儿子也可以,更何况,这小子将来十有九成九是要给自己当女婿的,陪老丈人喝酒不是天经地义? 凰古尚未开口,门口小厮先替他拒绝了。 “龙族长,您想喝酒另找别人吧,有人在前厅等着我家少主呢。” ………… 凰家前厅里,邹笑桐坐立不安。 她原是来找龙凌的,拿着龙凌当初给的令牌到龙家,却被告知龙凌刚离开天石城。那人说自己是龙家管家,少主交代,若自己不在,谁来找她都可以去寻凰少主。 龙川不知自家少主和这位邹小姐是什么交情,不敢贸然告诉她少主前往何处,怕她追上去会给龙凌惹麻烦,便送她去了凰家。 邹笑桐是不好意思麻烦凰古的。虽然听闻龙凰两家亲如一家,但毕竟令牌是龙凌给的。且在她心里,她与龙凌同为女子,又都是十分要强的性子,多少有一些惺惺相惜的意味,若是求凰古相帮,光是斟酌如何开口都觉得别扭。 凰古进来时便看到邹笑桐双手搓着膝盖,如坐针毡的样子。 他对此人有些印象,三年前拂叶节听凌儿与她说过话。邹家长女,天资不高,家中又不看重,能凭自己的努力走到如今,属实不易。凌儿肯给她龙家令牌,显见是有些欣赏的,既如此,能帮便帮吧。 “邹小姐不必客气,有何事都可以说与我,往后若再有什么难处,找我和找凌儿都是一样的。”说着也拿出一块凰族令牌,递到她面前。 见邹笑桐犹豫不肯收,大概猜出她在想些什么,凰古又体贴道:“就当是我妹妹给的,她与凌儿比亲姐妹还亲,你找她就跟找凌儿一样。” 邹笑桐心中感激,人家都这样说了,自己再不收就太矫情了,于是道谢,接过了令牌。 “此事说来有些麻烦,我实是能力有限,才拿着令牌想来碰一碰运气。若是凰少主觉得鞭长莫及,我亦不会强求。终究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左不过是我还不够强,救不得天下苦命人。” 凰古点头,宽慰道:“尽人事,听天命。你且将事情说出来,我若有法可想,必不推诿。” 第三百五十章 听梧(二) 邹笑桐来的路上还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来求龙凌帮忙。 天石城之事传得沸沸扬扬,她当然不会没有耳闻,虽然她笃信龙家不会落了下风,但也怕自己来得不是时候,龙凌顾不过来。 从世家联盟打算倾巢而出的消息开始大肆传播,她就明白,这一战打不起来。因为对以邹家为首的世家联盟虎视眈眈的,并不只有那些身在局外的世家,还有这三年里兴起的各个宗门。 如今浮沉界形势大变,新兴宗门林立。开创过宗门的人都知道,宗门创立之初,最缺的两样东西,一样是人,另一样便是钱。 她那时若不是因为缺钱,也不会答应回邹家帮她那个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的不成器的弟弟。 …… “听梧派是你创建的?”凰古诧异。 不是诧异这件事本身,而是他记得凌儿曾在书信中多次提及听梧派,字里行间毫不掩饰欣赏之意,却从未告诉过他,这听梧派是邹笑桐所创。 她还是这么会保守秘密,一点都没有变,就像她这么多年,从未亲口对他说过龙枫并非男子。 凰古眼前浮现出龙凌鸾飘凤泊的字迹。 “回魂江不久前有一帮派现世,名曰‘听梧’,其主称作‘听梧道人’。” “听梧所收尽为女子,多是于家中受尽磋磨,求学无门者,闻得听梧道人善名,遂往,欲求谋出路。” “听梧风头日盛,投奔者愈多,听梧道人来者不拒,恐将遭逢银钱短缺之危。” “听梧道人似已寻得生财之道,然每每有上门闹事者,不得稍安。” …… 邹笑桐乃是星云城人氏,将听梧建在了回魂江大约也是逼不得已。他依稀记得,拂叶节那夜她说要“出去历练”,言语委婉,但凌儿那时便知她是要逃离邹家的意思。 凰古打量着面前女子,脑海中想起半月前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的邹耀桐是何模样,心中不由感概,这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两个人,真是天差地别。 “正是,当初离开邹家,四处都走了走,最终选在回魂江落脚,是因为正好遇着一处价钱合适的宅院。” 她是偷偷摸摸溜走的,能带的财物有限,路过回魂江时恰巧遇上一处凶宅贱卖,她瞧着地方十分宽敞,是个不错的起家之所,便立刻买了下来。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贱卖。 “我方才说此事或许有些麻烦,并不是客气之言,的确不是天石城周遭的事。嗯……不知凰少主对琰都知晓多少?” 大多世家都不太瞧得上琰都,更瞧不上林家,她不确定眼前人是否也因不将其放在眼里,不曾与琰都中人有什么往来。 “你所遇这桩麻烦事,与琰都有关?”凰古没回答,反问道。 邹笑桐点头,接着道:“琰都林氏一族,因立族谱时来者不拒,如今也算人丁兴旺。林家有个小姑娘,才十二岁,便被算作她亲姐姐的陪嫁,要送去一个富商老爷府中。她在酒肆做帮佣时偶然晓得了听梧的名声,一个连心修都不是的小姑娘,一个人两条腿,从嫁妆箱子里偷了两双布鞋,就千里迢迢一路跑到了回魂江。她站在听梧门前时,一双脚都快废了。” 凰古听着都觉酸楚。 “好在,她已经跑出来了。” “她虽跑了出来,她姐姐却为了给她打掩护留在了家中,此时不知是何光景。”邹笑桐眼中黯然,“以听梧如今之力,实难与琰都林氏抗衡,要从他们手中抢人,凭我,恐怕没有胜算。若此事发生在我刚从邹家逃出之时,纵使孤身一人,我也必定毫不犹豫,立刻前往琰都,可是现在,我要对听梧众人负责,便不能冲动行事。” 她思来想去,能做这件事的,又与她有几分交集的,只有龙凌了。 “我知此事为难,若凰少主不欲与林氏交恶,我亦不强求。” 此言不是激将,乃是发自真心。是她求人帮忙,旁人自然可以选择不帮。 凰古将邹笑桐的心思都看在眼里,浅笑了下感叹道:“天意如此,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邹笑桐不解何意。 “你还是去找凌儿吧,她此时就在琰都。琰都有一家名为谪仙渡的酒楼,你去同掌柜说找玉堂主,玉堂主若是不在,找傩堂主也是一样。” “堂主?”邹笑桐疑惑,一个酒楼里,怎么会有堂主? “谪仙渡是欢谑门的产业。”凰古解释道。 哦,欢谑门。 嗯? 欢谑门?! 邹笑桐此刻方知,声名鹊起的欢谑门,原来是龙少主开的。 她只惊讶了一瞬,便觉得难怪。 “原来大名鼎鼎的凊宗主,就是龙少主。” “你不知她是凊宗主,她却早知你是听梧道人。”凰古温和笑言,见邹笑桐露出惊讶之色,又道,“她在琰都时常与我通书信,书信中提起听梧道人许多次,都是夸赞之语。” …… 未再多言,时间不等人,邹笑桐须即刻赶往琰都。 走时却被凰古叫住。 “此事我会与凌儿传讯,你不必慌乱。既然听梧派只收女子,我这里有两个人,或许愿意跟你走。” 第三百五十一章 听梧(三) 邹笑桐一路疾驰,竟比龙凌先到半日。 寅时二刻,谪仙渡门前已挤满了人。 谪仙渡的名头,邹笑桐是听说过的,不过她从不涉足酒色之地,所以听到这些地方的事都是当作耳旁风。她只依稀记得,这谪仙渡中,约摸有位风头无两的舞姬。 “这位公子,打扰一下。”邹笑桐随便找了个看着年岁与自己相仿的公子哥儿,想询问一二。 “姑娘何事?” “我从外乡来,对此地并不熟悉,想讨教一下,为何这些人这样早就聚在酒楼门前?” 她虽从不踏足,也知通常酒楼是不会一大早就开门待客的。 “姑娘有所不知,此酒楼名曰谪仙渡,其中有一位天下无双的舞姬叫做傩生娘子,她已半月有余未曾登台了,昨日方有消息传出,说她今日必来。这谪仙渡平日已少有空座,时常有人为了瞧傩生娘子枯坐整日,更何况是知晓她必来呢,若不早排队于此,只怕今日都进不去楼了。” 邹笑桐点头道谢,看来自己也得在这儿排着了。 傩生娘子…… “傩”生? 这个字可不多见啊。 傩堂主…… 日头一点点往头顶去,谪仙渡门口愈发嘈杂起来。邹笑桐耳力极佳,巳时二刻开始,隐约能听见里头有了挪动桌椅、抹布投进水里又拿出来挤干的声音。 午时正,开门迎客。 邹笑桐运气尚可,恰恰排得最后一个可进入酒楼的名额。 正要进去,突然被后头人拍了下肩头。 她转过身去,险些就直接给了人一拳头。 幸而在出手之前看清了此人面目。 “公子何事?” 恰是先前那人。 “姑娘,虽然有些冒昧,但是不知可否商议一下,你能不能把这名额卖与我?谪仙渡中最好的包间是一千两银子,我给你一千两,你明日再来,行不行?” 邹笑桐竟然真的犹豫了。一千两,够听梧开销好一阵子了。 龙少主这酒楼,暴利啊…… 但是时间紧迫,挣扎之后,她还是忍痛道:“抱歉,我明日就要离开琰都了。” ………… 邹笑桐依照凰古说的,找到掌柜,递上令牌,直言要找玉堂主。 掌柜手持令牌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是真的后才道:“玉堂主今日不在。” “那傩堂主呢?” “请随我来。” 虽然没有要那一千两,但谪仙渡最好的包间,邹笑桐坐进来了。 这桌椅,这灯盏,这壁画,这屏风,这砖石,这杯盏,虽然邹笑桐一样都识不得,但她突然觉得一千两可能也不是很贵。 “请姑娘稍待片刻,先饮一杯茶,傩堂主一会儿就来。”掌柜恭敬道。 “有劳。”邹笑桐目送掌柜离开,端起杯挨到嘴边,浅饮了一口。 然后又受到了一次巨大的冲击。 “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好喝的茶?”邹笑桐忍不住直接呢喃出声。 傩生走到门口时听到这么一句,便轻笑了声。 邹笑桐闻声抬头,只一眼就定住了。 半山眉,桃花眼,月牙唇。 鼻若琼瑶,肤如凝脂。 一身舞姬华服衬得人愈加风姿万千,缓步走近时更有暗香浮动。 邹笑桐自认在女子中已经算得高挑,面前这美人,瞧着竟比自己还高上许多。 美人在自己对面坐下,近看更是摄人心魄。难怪谪仙渡门前有那么多人愿意排一上午的队,只为了观之一舞。可美人现在却因为自己坐在了这里而并非起舞于台上,真是造孽啊。 “姑娘便是傩堂主?”邹笑桐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比平常柔和了许多。 “正是在下。”傩生亦柔声答言。 嗯? 男人的声音?! ? ?拒绝黄牛,从邹笑桐做起。 第三百五十二章 听梧(四) 邹笑桐看傩生的眼光微妙起来。 傩生静静看着面前女子眼神变化,从震惊,到赞叹,再到疑惑,最后变成了……怜悯? 这姑娘在想什么? 这姑娘在想,龙少主竟是个黑心肝的。 她见着这位傩堂主生得美,便强迫他扮作舞姬招揽宾客,以此牟取暴利。 一个人打两份工,不知道是不是拿两份工钱。 外头有那么多人都是冲着傩生来的,为了看他跳舞一掷千金,邹笑桐觉得,他就算拿十份工钱都应当应分。 “傩堂主属实不易啊。”邹笑桐真心实意,猜他估计是贫苦人家出身。 傩生怔愣一瞬,旋即挑眉,思量着要不要当一回促狭鬼,顺着这姑娘所想演一出被迫营业的小戏儿,不经意朝楼下瞧了一眼却正巧看见了龙凌。 “姑娘误会,我是自愿的。”傩生起身,礼貌道,“失陪一下,见谅。” 邹笑桐眼看着他步履十分轻快地走出雅间,显见得很是高兴,便有些好奇地跟了上去。目光追随他衣袂翩翩,一路走下楼梯,在尽头迎上了两个人,一个只比傩生略矮些,珠帘挡住了脸瞧不真切,另一个似乎是女子,珠帘只碰到头顶,却被傩生挡了个严严实实。 歪着脑袋努力伸头看过去,见傩生笑盈盈地与她说了几句话,便让开路做了个请她上楼的手势。 等人拾步而上,邹笑桐方看清了,来人正是龙凌。 她身边的男人……怎么有点眼熟? 还挺俊的,只是与傩生相比难免逊色三分。 邹笑桐努力回忆着自己有没有见过此人,他竟先对自己开口了。 “邹小姐,别来无恙。” 呦,还真见过。 龙凌看出邹笑桐已经记不得厉沉,便道:“你借人家的比武招亲练了手,却不记得正主是谁?” “厉少主?”邹笑桐顿时尴尬。 她当时不过是实在找不到机会与人切磋,才想了个馊招儿跑去掺和人家比武招亲。各族各家中的小姐们,不管得不得家中看重,都不曾听说有不被允许参与浮沉界小试的,唯独她。 老头子实在可恶。 至于那个厉少主长什么样,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真的想嫁。 若真论起来,她该记得的也是厉夫人,毕竟要不是那位厉夫人张罗了一场比武招亲,她也没机会得龙少主这块令牌。 其实厉沉也不记得她。 他只是在路上便听龙凌说了凰古为何事传讯,知晓此时出现在谪仙渡的,十有八九是邹笑桐。 傩生邀几人坐下,温声笑言:“邹小姐尚未来得及说明来意,不如直接同我们宗主说吧。” 邹笑桐脸热,确实是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光顾着痴看人家美貌了。 还揣测人家是苦命的落难美人。 龙凌先已从凰古处明白了大概,这会儿又听邹笑桐细说了一遍。 “容我想想该怎么做。” 傩生垂眸片刻,抬眼道:“宗主,此事不如找林家小公子帮忙。” 龙凌亦想到了上回在谪仙渡偶遇的林渊。只是…… “不过一面之缘,这么快就要欠人情了?” 傩生劝道:“宗主若直接找林小公子,此事便十分简单。要是以欢谑门的名义去解决这件事,一来,琰都毕竟是林家的地盘,虽然谪仙渡创利颇丰,但掺和人家家事,他们也未必会买账。二来,欢谑门再怎么声名鹊起,也是个新兴门派,还不到主动找人开刀立威的地步,除非把龙家抬出来,那就有些没必要了。” 龙凌觉得挺有道理,也对傩生这番分析很是满意。 “不错,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并没有沉迷于副业。” 沉迷?邹笑桐有些信了傩生之前说的“自愿”。 傩生翻了个漂亮的白眼,傲娇道:“况且,先前那杂碎调戏于我,我不曾追究,已是给了林小公子面子,宗主这回也不算欠他人情,应该是给他机会赔罪才对。” 调戏?不光邹笑桐闻到了八卦的味道,连厉沉都挑了下眉。 龙凌瞧着傩生像只小猫似的表情,笑眼里不自觉带上些宠溺,转头对邹笑桐道:“那便烦请听梧道人同我走一趟吧。” 第三百五十三章 听梧(五) 邹笑桐脸上又是一红,之前那些认识听梧道人的,没有一个知道她原本是谁。 她一个人跑出来的,连个贴身丫鬟都没带,在回魂江白手起家或救或收留的那些姑娘,都不晓得她从前是邹家小姐。门派里的人叫她听梧姐姐,听梧恩师,听梧姑娘,外头来找茬儿抢人的,客气些称一句听梧道人,不过大多都不太客气,有怒骂听梧小贼的,也有怪声戏语听梧娘子的。 此时听龙凌这样叫,突然就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龙凌没在意邹笑桐的不自在,转头问傩生:“你可知在何处能找到林渊?” 她不想直接闹到林家去,上回林见崖显然是认出她了,既没借机揭穿宣扬,起码说明暂时不想交恶。若为了此事直接上门,过后传到林见崖耳中,只怕会以为她是刻意敲打。 “我不知,却晓得有个人必定知晓。”傩生笑容狡黠。 厉沉觉得他这笑容里藏的不是正经良善话。看看龙凌,发现她瞧上去是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再瞥一眼邹笑桐,只觉更是无语。 她那眼神,分明又沉浸在傩生的笑颜之中了。 厉沉突然很希望龙寒在这里,他必定能切中肯綮地挖苦一下这个把贪恋皮囊明晃晃挂在脸上的人。 他会怎么说? 邹小姐,你这样心思单纯,是怎么开门建派的? 或许还能更直白些,只是厉沉已经想不出了。 …… “噗——咳咳咳咳咳咳,你说谁找我?!” 花楼中,只剩了一只眼睛的林阳旭一口酒直接吐在了随从脸上。 “傩、傩生娘子……” 他们在外不敢叫傩堂主,那日在谪仙渡中小公子吩咐过,此事务必保密,若有人出去乱嚼舌根,一旦让他知道了丢的就是命根。 林阳旭掀开了左右肩头上趴着的一双莺花,连滚带爬地推门出去,一刻都不敢耽搁,下楼梯时还被自己绊了一跤。 匆忙赶至谪仙渡门前,却不敢进。 他犹记得那一根飞针刺入眼中是何滋味。 心中挣扎之时,掌柜走出来,与他说了寻他所为何事。 林阳旭恍如劫后余生。 不是找他麻烦就好…… 按说林阳旭不过一条仗势欺人的狗腿,平日里是见不着林渊的,可是他一心扒高往上,打听主子喜好最是积极。这一点,傩生头次发觉此人对自己动了歪心思的时候就派人去查过了。 龙凌与邹笑桐按林阳旭给的几处地方找去,很快就寻到了林渊。 林渊喜出望外,龙凌主动来找他,竟还说有事相求,简直是天上下红雨。 “小事一桩,半点都不麻烦,一句话的事儿,姐姐在此处等我片刻,我现在就将人带来。”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林渊果真就将那女子带到了两人面前。 龙凌说想要林家一个人,就此带走不再送回,还有一个已经走的了也不会回来了,他听后,半句不曾问便一口应下,立刻就办完了。 这件事本身对林渊来说并不重要,也的确不麻烦,轻轻松松就办来了。 “我爹带领着整个破烂村子成了暴发户,放走两个小姑娘这种小事,只要我开口,随便谁都不会不答应的。” “可从族谱中划去了?” “定亲时就划去了。” 龙凌点头,抱拳拱手郑重一礼,邹笑桐在龙凌身后亦是躬身行礼。 “别别别,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何须如此?” “对小公子来说,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但于这两位姑娘而言,却是能改变她们一生的义举。” 林渊脸上茫然一闪而逝,龙凌看到了。 这个小公子,其实也才刚成为锦衣玉食的小公子没几年,从小不曾有机会受到太多教化,她说的这些于他而言,可能都是从未想过的东西。 “那姐姐请我吃顿饭吧,正好与我说一说,今日这事的来龙去脉。”林渊笑眯眯。 第三百五十四章 净夕 龙凌自然知道他未必真对此事来龙去脉感兴趣。 林渊想了解的也的确只是“凊宗主”,他想知晓这件事在她眼中是什么样子,想知晓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本就是应该的,酒菜已经备下了,请小公子移步谪仙渡。” 趁小树苗还没彻底长歪,说不定有机会掰一掰。 林渊却歪头叉手道:“谪仙渡的饭菜,再好吃我也都吃遍了,最近又不曾听说有什么新菜式。况且我既不好酒,也不怎么好歌舞,谪仙渡的桌椅雅间已然供不应求,我就不空占着地方耽误姐姐赚银钱了。” “那地方你挑,菜你来点,我只管结账。” 邹笑桐心叹龙凌财大气粗,都不怕人家狮子大开口,想吃什么龙肝凤胆,要是她来请,可不敢让人挑地方点菜。 哎?不对。 这饭好像确实应该她来请吧…… “凊宗主,林公子,不是应该我来请你们吃饭才对吗?你们挑地方,我来结账。” 说出这话的时候邹笑桐心都在滴血,天爷啊,请一个黑心商人和一个黑心商人家的公子吃饭,听梧又要赤贫了…… “这些不用你操心,你的当务之急,是立刻带那姑娘去与她妹妹团聚。”龙凌又凑近了些,与她耳语,“而且你离开听梧好几日了,眼下浮沉界可不太平。” 邹笑桐陡然心下一凛,是啊,听梧本就树敌颇多,此时更当小心谨慎,是该早些回去。 如今的听梧,还没有人能代替她主持大局。 龙凌向她腰间塞进一包东西后退开,道:“我就不留你吃饭了,等你下回来琰都,再请你去谪仙渡观舞、听曲。” 邹笑桐不知她塞了什么,碍于林渊还在不好查看,便只深深行礼道别:“两位大恩,来日再报。” 目送她离去后,龙凌转身向林渊道:“小公子可想好地方了?” 林渊抱臂耸肩:“琰都大大小小好吃的地方,从大酒楼到路边摊,我通通都吃了个遍,要不是我爹管得严,我必定早就去琰都外头吃喝玩乐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偷偷带你出去?”龙凌在心中盘算了一执行此事的可能性,觉得最好还是别干。她还要在人家的地盘上做生意养活欢谑门,偷摸儿把人儿子拐走了算怎么回事儿? 林渊瞧她皱眉,眼睛都笑弯了:“姐姐别多想,我爹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姐姐敢带我都不敢跟。嗯……这样吧,既然要谢我,那不如就请凊宗主亲自下厨给我做顿好吃的?” 龙凌沉默,顿时想起了幺五请她和颖儿帮忙刺绣的场景。 “小公子觉得,我像是会做饭的样子?” “那就我来做。”林渊一瞬都没犹豫,显然是早料到龙凌不会做饭。 “我请你帮忙,你还给我做饭?”龙凌觉得这孩子想法清奇。 林渊依旧眉眼弯弯:“劳烦凊宗主借我个厨房,准备些新鲜食材,再给我打个下手。” 龙凌不理解,但是答应了。 打下手,她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林渊以为龙凌会带他去谪仙渡的后厨,没成想被带到了城西一处僻静院落。 大门牌匾有些落灰,上书“净夕园”三字。 院子不算大,山石布景十分简单,花木打理得也不甚精心,却因此别有一番意趣。 厨房里食材摆得满满当当,林渊却从中一眼看出,此处院落平日里根本不住人。 牌匾落灰、院中景致潦草或许是因为主人不在这上头留心,可厨房就不一样了。 这个厨房,实在太新了。 没有半丝烟火气。 看来姐姐没把他当朋友啊…… 第三百五十五章 净夕(二) 林渊撸起袖子的同时打开了话匣子,手里忙活着嘴上也没歇着。 “我小时候,家里特别穷。我爹每天出门干苦力,我娘白天要上九毒峰去给人家洗衣服,晚上回家还要做针线贴补家用。他们都忙得很,所以很小的时候,家里做饭的差事就落在了我头上。” 他将胡萝卜洗净,连同案板菜刀一起摆到了龙凌面前。 “可是那时候没有钱,我再怎么变着花样做,东西也还是那些东西。那话怎么说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巧小伙子也难为。” 往灶膛里添上柴点上火,水米下锅。 “家里刚开始有钱的时候,我每天哪儿都不去,整日整日泡在厨房里,研究怎么做好吃的。后来家里更有钱了,我可以天天去不同的馆子,尝尽各种珍馐美味,好长时间都没再自己下厨。起初就像掉进了蜜罐,我觉得那样的日子,怎么都过不够,几乎是一条街一条街,一家店一家店,一个摊儿一个摊儿吃过去。然后没过多久就给自己吃吐了。” 褪了毛的鸡抹上香料,塞进青瓷瓮里封上盖子。 “吃了一个月清粥小菜,才把胃养好了。后来我就学乖了,如今有时在酒楼里吃,有时候自己做。” 看了眼龙凌切出来的胡萝卜棍,毫不掩饰地笑起来。 “一看姐姐就是富贵人家长大的,我猜这是第一次摸菜刀吧?” 边说边从龙凌手中把刀接过,展示了一下正确的切丝方法以及娴熟的刀工。 …… 林渊做饭很好吃。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顿饭也有自己的一份苦劳——功劳大约是没有的,龙凌吃得很尽兴,甚至有些许酣畅淋漓之感。 林渊一面想着眼前的姑娘与众不同,不像是这个年龄为了保持身姿吃得极少的大多数,一面疑惑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或者说症状。 因为他在菜里下了点东西。 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就是一点会让人说实话的药粉,混在香料里下进去的。 什么相依为命、漂泊至此自然都是鬼话,林渊也不相信凊宗主仅仅只是凊宗主,观其言行举止,林渊已经断定她是世家出身。 他第一次用,并不了解药效起来时会不会有什么明显的征兆,瞧着龙凌似乎没什么变化的脸色和眼神,丝毫判断不出这是起没起效。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 “姐姐,你真名叫什么呀?”林渊怀着期待的目光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龙凌沉吟半晌,最终还是实话实说了:“嗯……你这药不纯。” …… 林渊呆住。 脸腾一下红了。 林渊无地自容。 龙凌第一口就吃出了问题,知道里头掺了东西,但第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是什么东西。只因这药实在是纯度太低了,一尝就是地摊儿货,在大量无效粉末中掺杂少量药粉,龙凌吃了好几口才大约知道了它本该是什么效用。 然而就这点东西,林渊还是花大价钱买的。 这就是暴发户和世家子弟的区别。林渊不太认得出东西好坏,只会花钱。 龙凌本来想假装中招逗他一会儿,但她也不知道吃了此药应该是何种反应。 “你这药哪儿买的?以后别在那人手里买药了。”龙凌好心提醒。 林渊觉得更丢脸了。 这是林府大买办在九毒峰采买药材的时候替他带回来的。 林渊嘀嘀咕咕:“还是九毒峰的一个大药铺呢,照理说不应该啊……” 厉沉淡淡开口:“看他好骗。” 第三百五十六章 净夕(三) 没错,饭桌上有三个人。 厉沉是来找龙凌的。他在谪仙渡看了一整场舞,又听了半段筝曲,还没等到龙凌回来,便去舞台后头找到了正卸妆的傩生。 傩生边卸下臂钏边告诉他,宗主让后厨送了些食材去净夕园,说是要招待林小公子。 “净夕园在何处?” “在城西,厉少主要去?” “嗯,去蹭饭。”顺便蹭个住处,他还不想去九毒峰。 傩生直接派人将厉沉送到了净夕园门口。 除却龙凌和龙寒,傩生是第一个加入欢谑门的人,甚至在龙枫之前,或许可以说,欢谑门是他们三人一同创建的。 在傩生眼中,龙凌是个很好说话又很不好说话的人。 像是门中要添置什么东西,购置多少屋舍,她向来不会多问,都是直接掏银票,玉堂主来了之后,掏钱也是一样爽快。 但他当初提出想上台跳舞就十分艰难。 跟了宗主这么久,除了石堂主和玉堂主,傩生没见过龙凌身边出现其他亲近些的男子,偶有不自量力凑上来的,好看的她便多看两眼,姿色平平的她向来懒得看第二眼。 通常来说,宗主吩咐下来的事,只要没点到名的人,都是默认禁止参与其中的,方才遣人来要食材的时候,并未提起请谁同往。 可是傩生觉得,如果厉少主想去,宗主应该不会拦着。 厉沉到的时候,饭已经快做好了。他循着炊烟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眼前场景时仿佛天打雷劈。 龙凌。 厨房。 菜刀。 锅铲。 他肯定是没睡醒。 在震惊之中挪开眼,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正在掀锅盖准备盛饭的乳臭未干的小男孩儿。 有些人之间就是天然的磁场互斥。 两人对视的第一眼,电光火石之间就互相了然,敌意顿生。 “你真会赶时候,一点儿活不干。”龙凌觉得自己虽然没做什么有用的事情,但是好累。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你这副模样。”厉沉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龙凌擦手。 她全身上下并无半点脏污,只有手被沾湿。 林渊不知这个锦衣华服、装腔作势的老男人是谁,刚想假意盛情邀请他一同用饭,这人就已经恬不知耻地走至院中坐到了桌边。 “我与凊宗主日夜兼程而来,已是饥肠辘辘,林小公子不介意我蹭个饭吧?” 林渊准备好的话被堵在喉咙里,立刻换上人畜无害的笑容:“自然不介意,还不知前辈尊姓大名。” 前辈? 厉沉不过二十二三,这孩子也太故意了。 龙凌眼皮子跳了跳,不知道厉沉对这两个字的接受程度高不高…… 希望等厉沉自报家门之后,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熊孩子不要后悔。 林渊预想中老男人表情龟裂的景象并未出现,厉沉相当从容地答道:“她表兄。” 嗯? 龙凌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真是跟龙寒学坏了。 林渊将信将疑,这两人看上去,长得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 说回这个药呢,其实在座三人都吃了。 林渊下药太早,厉沉来得太晚,临时来不及改变计划,他只能自己吃了解药,至于厉沉,算他倒霉。 整顿饭他都不曾有心思认真吃,观察观察龙凌,再观察观察厉沉,许久都没发现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问了。 然后就被两人用看傻子的眼神关怀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净夕(四) 因着厉沉吃了也没有反应,林渊完全不曾怀疑到龙凌的体质上去。 厉沉这句“看他好骗”,他也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 龙凌看他一脸茫然,想着怎么措辞会礼貌些,厉沉已经继续道:“虽不曾见过林小公子口中那位大买办,不过我猜,他可能看起来不怎么精明。” 九毒峰上的事,没有人比厉沉更熟悉。那些个大药铺做了多少年生意,最会的就是看人下菜碟儿。他们看人最准,一见林家买办是个没见识的,自然就拿破烂儿打发忽悠。 林渊憋屈:“就是怕买到破烂儿才去九毒峰的大药铺呢,琰都的药堂良莠不齐也就算了,怎么想得到老招牌老字号也有假货。” “倒也不是假货,就是准备扔掉的药末儿装了些卖你。”厉沉说得直白。 林渊手艺好,龙凌半点不觉得加了料的饭菜心中膈应,泰然自若地继续享用,喝了一勺汤清了清口,问道:“林家难道没有固定合作的药商吗?”凡世族,对药材都是有长期需求的,总不能每次采买都去不同的药堂。 “有是有,就是……”林渊有些难以启齿。 他怕被林见崖知道他买了什么,特意让买办乔装打扮了一番,换了一家没去过的药铺买的药。没有了林家大买办的头衔,便毫无意外地被骗了。 看他这副样子,两人也明白了大半。 厉沉点点头:“要不然你真得回去好好整顿一下了,总不能一直买药末儿药渣。” 林渊:“……” 他觉得此刻的情形非常不对劲。 两个被他下了药的人,现在是在做什么? 关心他家能不能买到正经药? 虽说两人都没有真的被药倒,但是这个反应它对劲吗? 怎么他这个下药的人好像还被关爱了呢? 还有这个所谓的“表兄”,明明与他对视的第一眼就已经确认了敌对的关系,怎么现在反而在他身上感觉不到刚才的敌意了? 林渊丝毫不知,此刻自己在厉沉眼中已然失去了威胁。 敢给龙凌下药,下辈子都轮不到他了。 如若厉沉知道这都已经是林渊第二次做这种事了的话,连初见时那点敌意都不会有。 饭后,林渊自觉有些呆不下去,匆匆告辞离去,也忘了先前说要听龙凌讲那两位姑娘之事的鬼话。龙凌见他十分脸红的样子,并未强留,那些事日后有机会可以再聊,今日若非要讲,只怕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林渊走后,厉沉说这顿饭只有自己没出力,自荐去洗碗,被龙凌拦下了。 “园中有厨役,不用你做这些。”谁知这少爷会不会手滑,实在不必为了这点公平再赔上几个碗。 龙凌取出一支短哨吹了一声,一直未曾露面的几名仆役才从后头匆匆出来,收拾了石桌上碗筷,换上了煮茶的炉子和一套精致茶具,另还搬出了两张躺椅。 炉子点上火,两人在一旁躺椅上等着喝茶。 “这园子平时没人住,你要是喜欢,我让人收拾收拾,再送床被子来。我看你,不像是要回九毒峰的样子。”龙凌仰躺闭目道。 被她一下说中,厉沉没否认,也没不好意思,听到她说园子没人住,便问道:“那你在琰都平日都住哪里?” “当然是欢谑门啊,我好歹是个宗主,总不至于在门中还没个住处吧?”龙凌笑谑。 “欢谑门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门派,总不至于还没有一间空屋吧?”厉沉学着她的口气道。 龙凌睁开眼睛,扭头看了厉沉一眼,又扭回去闭上眼。 “你这两年,是不是和我哥走太近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净夕(五) 这问题其实十分多余。 在认识他们几个之前,厉沉是没有朋友的。凰古和颖儿对他来说都算不上是聊天的好对象,他和龙寒走得近几乎是必然的。 “人学坏真是快。”龙凌感叹。 厉沉听她的语气,心中松了一些。 这几日同行,总觉得她心事重重。 那日世家退兵之后,龙凌便沉默半日。龙寒问她怎么了,她当时说:“我在想,如果没有草草,那些世家也毫无顾忌上来就拼命,这危局还能解吗?” 龙寒劝她,既然是没有发生的事情,就不要为难自己。一向对龙凌最是关切的凰古却没有说话。 厉沉不明就里,龙凌却知凰古和她想得一样。 要想不靠任何机遇运气护住家族,就必须变得更强。 沉闷了几日,厉沉今天才觉得龙凌心情好些了。 “一个人住这儿怪冷清的,不如就在欢谑门给我分一间空屋子吧。” 他一个人,实在用不着住这么个园子,而且,住这儿可未必能天天见着想见的人。 其实龙凌也不想让他住净夕园。 此处实在荒僻,离欢谑门和谪仙渡都算不得近,若有事要与他商议,还要先传讯于他或是遣人传话,再等他过来,麻烦得很。 “不是我要把你丢在这儿,只是欢谑门中有几个九毒峰人,万一认出你来,再顺着前段时日传出的流言猜出我的身份,就有些麻烦了。” 卧龙洞中出去的人,难免有一两个大嘴巴,到处说厉家少族长与她不清不楚。她也很是纳闷,明明他们是五个人站在一起,怎么传出去就只剩她和厉沉了。 “我住谪仙渡也可以。” “谪仙渡没有客房。” …… “你到底和厉封是怎么说的,让他能安心放你回天石城?” 他还在为着住处的事情郁郁不乐,龙凌已经转了话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那时在卧龙洞,你有话没说吧。” “什么话?” “你们笃定厉封信我贪婪,不仅仅只是因为人性。” 厉沉本就聪明,这几年与龙寒接触多了,对许多世事都比从前更通达。 他们笃定厉封会信他,除了人性贪婪和血脉相连,还有一个原因。 “九毒峰山高水远,外间对厉家事的了解向来只靠传言。你素来在浮沉界的名声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厉封随便打听打听就能知道。他听过那些话后,自然不会觉得你有什么正义之念、赤子心肠。厉少主不会这么小心眼儿,现在要翻旧账吧?” 果真如此。 厉沉无奈笑了笑。 不过,细品她言语中的意思,似乎是在夸他吧? 厉沉只犹豫了一瞬就决定实话实说:“我告诉他,我心悦于你。” “什么?”龙凌直直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我喜欢你,便可以光明正大与你们往来,你厌憎借君时,我便不能在你对我生出情愫之前使用此法,以免被你看穿,遭你唾骂。若他当真对所谓父子之情顾念三分,将来在对你出手之时犹豫三分,我便算是一举三得了。” 厉沉仿佛没瞧见龙凌震惊之色一般,一条一条将这“谎话”的益处说给她听。 龙凌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被厉沉之前那句话弄得有些转不动脑子,竟觉得他说的好像还挺对的。 “这谎你说的时候轻松,后头可不容易圆。”龙凌有些愁。 这种谎,若是演得不好,可太容易被戳穿了。 厉沉也已经坐起身来,盯着龙凌微蹙眉头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坦然道:“不是谎。” 第三百五十九章 净夕(六) 不是谎。 是什么意思? 龙凌怔怔看着他,好似没听懂他说了什么。 厉沉无半句解释,只依旧坦坦荡荡直视着龙凌双眼。 他知道眼前姑娘不傻,甚至是聪慧至极,她不可能听不懂“不是谎”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相信。 不敢信,或是不愿信。 他希望不是后者。 龙凌便就静静与他对视。 好奇怪,明明从他眼中看不出半丝“情意”,可龙凌不觉得他在骗她。 不是扯谎,也不是开玩笑。 他说的是真的。 他喜欢她。 龙凌心跳有些快。 她不是第一次被人喜欢,却第一次觉得心跳有些快。 不是因为她对厉沉有什么例外的情绪,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看着她的眼睛,就这么直白地表明了心意。 十五岁,魂阡渡与她相识的第一天,便觉得自己喜欢上她了。但她不认为那时魂阡渡对她的喜欢是心思成熟的。 一见钟情,龙凌不信这种东西。 虽然后来,魂阡渡,甚至是魂不冬,都没有做过一件与她、与龙家利益相悖的事情,她相信魂阡渡是真心,但她不会因此对他生出甚于朋友之谊的情愫。 这一点魂阡渡亦心知肚明,除了魂不冬试探过一次,他自己并没当面与她说过半句。 这三年之中,也有不少对“凊宗主”有几分想法的人,三分为着她的容貌,七分为着欢谑门的声名和谪仙渡的金银。对于这些人,龙凌只觉得他们可笑。 他们以为,得到了凊宗主的青睐,就能得财又得权,觉得就算不能直接做欢谑门的主,也能垂帘听政。再不济,只要能被凊宗主相中了皮囊,哪怕做个留在身边消遣的男倌儿,也算是飞上枝头了。 这些人的眼神总是炙热深情,百转千回,却从来瞧不见真心。 至于林渊,初次相见时他倒是不知龙凌身份,纯粹是见色起意,直接就用上了手段,那些冲着凊宗主去的人可不敢。 那手段也是一言难尽,下作,又没那么下作,让龙凌觉得此人似乎还有得救。头一次是香痕花粉,这一回又是让人说真话的边角料。 如果下一次见面他肯老老实实不耍什么拙劣把戏的话,龙凌还是愿意教化一二的。 唯独厉沉。 他不是家中娇养长大的公子哥儿,也不是想要攀附的小白脸。 他是掌权多年,能独当一面的厉家少主,他不需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他也不会是只在意容貌的凡夫俗子。 龙凌觉得厉沉搞不好是认真的。 这让她头一次感觉到为难。 因为这一次,她好像不能装作看不见,也不能用不在意的态度糊弄过去。 那些人,无论谁,都没有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对她说过一句心悦,一句喜欢。 可是厉沉说了。 他说心悦,说喜欢,说不是谎。 就这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了。 万千思绪后,龙凌心跳缓了下来,却仍不知应当如何作答,最后只能放弃一切对于言辞的修饰,老实坦言:“我从没朝这上头想过。” “我知道。” 厉沉眼中没有半分失望落寞,他早料到了会是这样的局面。 龙寒早就说过,龙凌就是这样,对谁都差不多,只要是她当作朋友的人,她都会对他们好,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与龙凌相识数年,相处却并不多,对于她此刻的态度,厉沉并不意外。 “在厉封的事情解决之前,我都没有谈情说爱的资格。无论如何他是我生父,不管他想对龙家和凰家做什么,想对浮沉界做什么,我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你我都不会安心。”厉沉向来阴郁沉冷的脸上浮现出明快,“你从前如何对待我,日后尽可还是如何,不必为我今日所言伤神。我说这些只是想叫你知道,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怕我不说出来,你永远都察觉不到,所以便想叫你知道,仅此而已。” 龙凌静静听他说着,心中越来越安宁。 厉沉远比她以为的更豁达。 茶吊子沸腾起来。 “水开了,请你喝茶。” “好。” 第三百六十章 乌龙 从天石城到枯竹城,比到琰都要近。但龙寒与叶圳一路闲逛而去,到得枯竹城时足比龙凌到琰都晚了五日。 龙寒的确是喜欢游山玩水的性子,可此次一路上拖延的并不是他。 “叶兄,你不是说,那枯竹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活到尽头,咱们这样悠哉游哉,不怕赶不上吗?” 两人路过一处溪潭,叶圳见潭中游鱼肥美,一时兴起,便要捞两条来烤着吃。此时龙寒站在岸边,看叶圳毫不心疼衣裳向潭中央涉水而去,无奈发问。 叶圳停下,回头看站在岸边岿然不动、丝毫没有下水帮忙之意的龙寒,扬声爽朗道:“赶上是缘分,赶不上也是缘分。枯竹林是缘分,潭中游鱼也是缘分,怎么能为了远处的缘分,舍了近处的缘分,为了日后的缘分,舍了眼前的缘分呢?” 说完便回头继续往鱼群处行进。 这话初听之下,颇有些道理。似乎是一种很不错的人生态度。 但龙寒越想越不对劲。 “可是潭中游鱼年年岁岁都有,枯竹寿终千年难遇,况且你为了邀我瞧此奇景,不辞辛劳亲自跑了一趟天石城,还费心扯谎哄骗邹承业,经历了好一番波折。若是最后没赶上,叶兄甘心?” 叶圳权当没听见,十分艰难地试图用前头衣摆兜鱼。 龙寒替他着急,有心相帮,但更心疼自己的衣服。这件墨绿劲装是他去年生辰时,颖儿和素心一同送的,下摆、领口、袖口都有素心绣的祥云纹,他可舍不得弄脏了。妹妹们送的东西他一向都是很宝贝的,毕竟弄脏弄坏了她们是真的会发现。 说起生辰,龙寒这两年越发觉得别人家的妹妹一个两个都比自己家的贴心。去年,那两个丫头商议着,一个买料子量尺寸,一个裁剪缝制,送了这件劲装。前年,颖儿送了一瓶自己炼的丹药,素心送了一坛自己泡的药酒,虽然没有送龙凌的那坛天顶虫草酒贵重,但其中药材都是她亲手采的,足见用心。 反观自家妹妹,忙着欢谑门事务两年都没当面为他庆生便算了,他都懒得计较,就她送的那东西,龙寒都不想说。 前年谪仙渡开始大幅盈利,这丫头直接给他运了一箱金子,说是诸事繁杂没有空暇准备生辰礼。简直笑话!堂堂龙家少爷,缺那一箱金子? 因为他前年被气得好久没与这没良心的妹妹的传讯,去年便收到了一本古谱。结果还没捂热就被云无心宫无商那一对琴痴软磨硬泡抢走了,简直丧心病狂。 他倒要看看,今年,这丫头又想怎么气他。 “寒老弟,接着!” 空中飞来两条鱼。 眼看就要落在龙寒怀里,电光火石之间被他隔空一掌拍开,正正插在了旁边一棵大树的树枝上。 “哈哈,再拾些柴火,就齐活了!”叶圳开朗。 …… 鱼在火上烤着,叶圳在地上一堆刚从纳境中倒出来的东西里翻找着。 鱼都快熟了,他才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挑出了两个,打开闻了闻,点点头,洒在了鱼上。 龙寒:“……” 谁家家主会把盐和孜然放纳境里…… 叶圳将烤得香气四溢的鱼递到龙寒手中,盯着他咬了一口,细嚼咽下后,方问:“怎么样?” “十分鲜美。” 不是敷衍恭维,的确好吃。 “那这两条都是你的。” “嗯?”龙寒奇怪,“你兴致勃勃下水捞的鱼,为何都给我吃?” 叶圳脸上露出些许不好意思的神色,搓着手谄媚一笑,低头嗫嚅道:“那什么……昨日夫人传讯,她回娘家看望岳父岳母,听家里老人说,书中有载,枯竹寿终前必要开花数月,此时枯竹林……尚未见开花……” 第三百六十一章 安置 龙寒:“……” 手里的鱼突然不香了。 “那你昨日为何不告诉我?”既然瞧不到奇景,无论是回天石城帮凰古一同善后,还是去琰都管着凊堂,都比此时在这儿游山玩水有用。 经历了这几年,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知四处游荡的公子哥儿了。 眼下形势未明,自家妹妹和凰古都忙得不可开交,他又怎能独自逍遥? 哪怕回去替颖儿挡着些迟姨为她张罗婚事的热情,也不算无所事事。 “嗐,看不到奇景我也可以请寒老弟去家中做客嘛!”叶圳不等龙寒说“可是”,继续道,“当年那事,我不曾亲眼见挟持我夫人的是什么人,我夫人没见着那人正脸,却与之共处数日,也识得那人声音,你不妨同我回枯竹城去见一见我夫人,亲自问问她,说不定还能有些别的线索。” 龙寒面上未有异色,却在心中对叶圳多了几分审视。目前看来,叶圳是一个不问世事的聪明闲散人,若他此番前往天石城真是为了枯竹林,今日也当真只是一个乌龙,当年事也不曾说谎,那此人便是愿结善缘。不妨一交。 可当真会这般巧吗? 倘若一切都是算计,那他便是一个连龙凌都骗得过的人。 既然暂时看不出猫腻,龙寒决定还是先信他,留个心眼儿就是了。如果真被骗了,就当是个教训吧。 …… 与此同时,凰古正在安置那三百炮灰和他们的家人。 旁边椅子上坐着一团委屈巴巴的凰颖。 凰古手里拿着几张名册,对龙川交代着:“这一张上的人,安排到书院或是商铺做些杂活儿。这一张上都是愿意上进的女子,同那箱金银一起,送到回魂江听梧派。这张是立场原因被推出来的,就先送他们回自己族中去,左右那些家主都醒了,他们暂时还不至于无处可去。” 龙川领命出去,凰颖伸出一只手给哥哥倒了杯水,又缩了回去。 凰古连着忙了好几个时辰都没顾得上喝一口水,的确已经很渴了。茶水滑过喉间,涤去七分疲意。 “你还要躲在这儿多久?” 这是龙凌的书房。 凰颖看他说得仿佛自己是赖在他的书房里一样,翻了个白眼。 “我在这里,是有正事要做。你呢?” 他自己的书房被亲娘征用了,短短两三日已经堆满了各家适龄公子的画像和人物小册。他无处可去,只能抱着自己的东西到龙凌这儿来了。 凰颖看着他这副被逼无奈的样子,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嘴更是撇到了地上。 “我竟不知,凰家已经连一间可供少族长处理事务的空屋都找不出了。” 凰古不语,又给自己添了一杯水。 路云走进来时,就看见这兄妹俩一个倚着桌子在喝水,一个团在椅子上翻白眼,瞬间乐不可支。 听到门口笑声,两人一同望去,便见靠着门框抿嘴笑的路云。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一层金光。 凰颖看着恍若天女落凡尘的路云,心中的委屈突然就涌了出来,将团得太久已经麻木的双腿从椅子上搬下来,一瘸一拐地朝路云挪过去,钻进路云怀里,双手死死抱住她后背。 “云姨,我娘疯了……” 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扑进自己怀里撒娇,路云心都化了,自家女儿可从来不会这样。 但是这孩子说出来的话怎么这么好笑呢…… 作为从小和迟若语一起长大的好姐妹,路云觉得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她。 参加了一场婚宴,睡了三年。一觉醒来,刚及笄之年的女儿已经十八了。昨日还天真懵懂的女儿,突然就成熟懂事起来,还入了清明境,她这个当娘的一时之间有些找不准自己的位置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为十八岁的女儿做什么,便抓了唯一一件她能想得出的事情。 “先由着她折腾几日,等她冷静些了,我回去劝劝她的。”路云摸着颖儿的头发,温声安慰着,“你也要体谅她,你一下子变得这么厉害,她都不适应了。” “哼,她就是知道哥哥的婚事她插不上手,就拿我开刀。”凰颖依旧赖在路云怀里,撅着嘴闷闷地嘟囔,“还是云姨最好,半点都不催寒哥哥和凌儿。” 路云本来还想替好姐妹再说两句,但是颖儿觉得还是她最好…… 嗯,她确实最好。 第三百六十二章 救济 回魂江。 邹笑桐听说凰古送了好多人来的时候,还是很激动的。这证明她的听梧受到了认可,人家觉得把人送到她这里是放心的。 看到凰古送来的银钱后,心情突然复杂。 她是很缺钱,凰古大抵是知晓这一点,怕光送人不送钱,这些骤然多出来的人她无力安置。 但是被龙凌和凰古接连送钱,总有种被救济的感觉。 龙凌当日往她腰里塞的东西,是一包银票。邹笑桐猜着她是怕自己不肯收,特意在林渊面前塞给她,让她无法当场查看。 邹笑桐能明白龙凌的用心,不过如果龙凌当时直接拿着银票放她手里,她也不会不要的。就像此时,虽然这箱金银让她有很强烈的被救济的感觉,她依旧没有半点把钱还回去的冲动。 其实这箱子不仅让邹笑桐心情复杂,也让听梧中其他许多人都心情复杂。 她们大多都是走投无路,被邹笑桐偷偷摸摸救出来的。 邹笑桐不是空有侠义之心的愣头青,以她如今的能力,还不足以支持她大张旗鼓与人为敌,稳妥起见,只能偷偷摸摸。 虽然最后还是得罪了许多家族。 被救出来的这些人,有修为的少,有钱的更少,所以她们的衣食住行和修炼,几乎都是邹笑桐一力承担,无一人不对她感恩戴德。 大家都如此便也罢了,如今来了一批带着住宿费和学费来的,她们这些两手空空的就难免觉得尴尬了。 可是另一方面,她们都知道听梧缺钱,更知道帮主为了负担她们的开销有多努力,为了她们,前阵子甚至都回到邹家去帮了那个草包弟弟。 那时她们才知,原来听梧道人竟是邹家小姐。 现在有人送了这么多钱来,帮主便不用那么辛苦了。 她们什么都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修炼。当初是帮主将她们护在身后,带着她们来到了听梧,一次又一次挡开了她们上门闹事的所谓家人,只希望待到将来听梧遇到麻烦的时候,她们一个一个,都能站在帮主身前。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帮主,邹家那边送来消息,邹伟业又开始昏睡了。”花年走到还在数银子的邹笑桐身侧,欢声道。 花年是邹笑桐在邹家时的侍女,自小与她一同长大。邹笑桐出逃时因前途未卜并未带她,邹耀桐请她回去那次,花年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控诉她抛下自己朝夕相伴的侍女独自逍遥而去的罪恶行径,怎么哄都不行,直到邹笑桐承诺这回一定带她走,才止住了眼泪。 邹笑桐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天石城送来的人也是几乎没有心修,连会骑马的都没有,只能坐着马车一路慢慢行来,所以到得回魂江时已是又过去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中,听梧一共受到了四次侵扰。 其中有三次,都是邹伟业的手笔。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以邹家的势力,不需花费多少力气,就知道了听梧道人便是邹笑桐。 邹伟业早早就定下了邹耀桐做下一任族长,邹家也不缺钱,不需要用女儿的婚事来做什么交易。所以邹笑桐实在想不通,邹伟业非逼她回邹家做什么。她不回去,邹家还少一个和邹耀桐争权的人,明明是好事一桩,邹伟业怎么就想不通呢? 那些想来听梧抢人的,有了邹伟业背后的支持,愈发肆无忌惮。 幸好,邹笑桐回邹家那段时间,并不是一无所获。除了银钱,她还和傻弟弟达成了协议。 那时她并不知道邹伟业的去向,邹耀桐向她承诺,一旦有了消息,会第一时间相告。后来邹伟业回了邹家,她便要求邹耀桐做她在邹家的眼睛,一旦邹伟业有什么异动,他都必须告诉她。 邹耀桐一开始是不答应的,在他心里,父亲是全世界对他最好的人,哪怕姐姐曾在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帮他力挽狂澜,他也不能因此背叛父亲。 可是父亲才回家半个月,就突然昏迷了。一向安分守己,在父亲失踪的三年里都没有做什么的叔父,几乎只过了一个上午就性情大变,把握了邹家大权。脑子一片空白之际,他想起了姐姐提过的交易。 “你做我的眼睛,我帮你坐稳少主的位子。” 有了邹耀桐的通风报信,听梧如有神助。 邹伟业出手三次都没能拿大逆不道的女儿怎么样,屡屡在家中摔杯砸盏破口大骂时,邹耀桐都在一边装鹌鹑,心中窃喜完成了姐姐交代的任务。 这种事头回生二回熟,一开始连字迹都哆哆嗦嗦的邹耀桐,现在已经会在信中描述父亲跳脚的样子了。本来只是为了讨姐姐开心,可写着写着他发觉,自己心中也是颇为激动。 而当邹伟业再一次陷入昏睡时,邹耀桐连仅剩的对背叛父亲的那一点点愧疚都抛诸脑后了。 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了,如今自己最能依靠的,只有姐姐。 第三百六十三章 互换 邹家的麻烦,邹笑桐暂时不用担心,邹伟业再想出什么幺蛾子,起码要半个月之后。邹承业目前看来只是觊觎邹家家主的位子,并不想与她这个已经算是“叛出”邹家的侄女为难。不过等他发现自己仍然在暗中帮扶邹耀桐的时候,就未必还如此刻这般和平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她该好好防范的对象,变成了魂盛。 对邹笑桐来说,魂盛已经是老对手了。 从她定居回魂江,创立听梧救下了第一个人开始,便与魂盛结下了梁子。 主观意愿上来说,她并不想与魂盛为敌。 客观上来讲,她也从来没有得罪过魂盛。 直到魂盛第一次以魂家的名义出面向她要人,她才知道,听梧早就被魂盛盯上了。 于是她学会了一个道理,不是她没从魂家手里救人,她就没招惹魂家。对魂盛来说,她想在回魂江立足,想在回魂江无法无天,就已经是一种挑衅,已经是在挑战魂家的权威了。 那日,明明只是自封的代族长的魂盛,穿了一身族长制式的族纹服,站在了听梧门前。 吃了一个闭门羹。 听梧初立,院中寥寥数人,俱是战战兢兢,但无一退缩。 她们知道挡在自己前头的听梧道人是为了谁才得罪了那么多人,自然不能恩将仇报、狼心狗肺。 邹笑桐手中紧握着长剑,立于门内,做好了魂盛随时破门而入的准备,却最终没有等到这一刻。 魂盛被前任族长家的小公子哄走了。 邹笑桐后来专程找机会与魂阡渡道过谢,那时他只说举手之劳,对于为何相帮只字未提。她当时虽不明白,也不曾追问。 这次走了一趟天石城,又走了一趟琰都,她倒是有些明白过来了。 既然龙少主早就知道听梧道人便是她邹笑桐,魂家前任族长一脉据传又与龙家有些交情,那么或许,那一次,也是龙少主授意的。 后来,魂盛没再在明面上对听梧发难,背地里倒是动了不少手脚。邹笑桐自觉是个聪明人,亦自觉是个有能力的心修,就那些个来闹事的人,若无魂盛在暗处支持,她对付起来不至于那么困难。 直到魂氏前任族长魂不冬重新出现,魂盛才没多余的精力与她纠缠不休了。 所以虽然这半个月邹伟业一直坚持不懈地找她麻烦,但其实这半个月,几乎可以说是她创立听梧以来过得最舒心的半个月。 想想以后每过半个月苦日子就能有半个月好日子,邹笑桐真觉得生活越来越有盼头了。 …… 天石城。 凰颖终于不堪其扰,决定趁迟若语再次醒来之前出逃,去琰都投奔龙凌。 她不敢从前门走,以她对自家亲娘的了解,应该是早有防备。侧门也通常有人守着,想悄无声息出去也不现实。 最好的选择,是去后山绕一下,沿着山脚溜出去。龙凰山非两族血脉无法进入,守卫便会松懈一些,找一段无人看守的路并不难。 想法很不错,如果没有被哥哥逮到的话。 夜色下四目相对,凰颖气笑了。 “我一直不明白,你从小就把心思全拴在了凌儿身上,为什么还能这么了解我。” 血缘这东西,真就这么神奇吗? “少说没良心的话。”凰古接过妹妹背着的包袱,“龙寒再有一两日就回来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走。” 也该轮到那小子留守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会晤 龙寒还是跟叶圳去了一趟枯竹城,与叶夫人详谈了一番。 见了这一面,龙寒对叶圳的说法更信了几分。叶夫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却还如未出阁的姑娘家一般,无论皮肤还是神态,都年轻得很,说叶圳当初是为了夫人遭人胁迫,龙寒觉得是可信的。 叶圳还想留他多住几天,龙寒婉言拒绝了。 他本来打算去琰都同龙凌会合,将此次枯竹城所得当面说与她听,结果半路被凰古叫回了天石城。大约是怕他反悔,龙寒前脚一到,凰古兄妹两个后脚就出发了。 两人到了琰都之后直奔谪仙渡。 对于谪仙渡,两人一直只在龙凌的书信中有所听闻,此时站在楼前,不约而同驻足欣赏了一番。 四层高楼,飞阁流丹,碧瓦重檐,比别梦楼大了一倍不止,一看就造价不菲。 凰颖想起龙凌前年给龙寒寄的那一箱金子,估计那时就已经赚出本钱的双倍了。 今日傩生不上台,两人未曾需要排队便直接进了。 “玉堂主在欢谑门归账,小人即刻去叫。”掌柜说着,将两人引到了雅间儿。 正值中午,片刻便有精致菜肴送上,掌柜给两人斟上酒,恭敬道:“请少爷小姐先尝一尝凉菜,热菜已经知会后厨做上了。” “我们还没点菜,怎么就炒上了?”凰颖边问便端起了酒杯。 “知道公子和小姐要来,宗主早就吩咐过了,今日的菜色是宗主亲自选定的,说请二位赏脸品鉴。” 掌柜说话时凰颖尝了一口酒,细品之后面露疑惑。凰古瞧她模样便也饮了一口,在舌间回味了片刻发觉并无酒味。 掌柜猜着凰颖疑惑什么,赔笑道:“这也是宗主吩咐的,宗主说小姐酒量浅,叫拿新酿的果酒摆上,甜滋滋的喝多少都不醉人。” “净小瞧人。”凰颖嘟囔。 不一会儿几样热菜就一齐摆了上来,龙凌想着他们赶路辛苦,挑的几样都是两人爱吃又不怎么费时的炒菜。 两人酒足饭饱,又听了一会儿曲,龙枫才到。 “少主已经闭关两日了,闭关之前说这次可能会久一些,你们要是来了,就先去净夕园住下。” 龙枫带他们到了净夕园门口,上前叩门。 凰颖问:“这里还有别人住着?” 龙枫回说:“先前就是个空院子,少主偶尔在此闭关,如今是厉少主住着。” 话音未落,大门从里面打开。 是厉沉亲自来开的门。 两人四目相对。 凰颖悄悄用余光看了一眼哥哥,又回过眼神看厉沉。 “厢房已经准备好了,我带你们去看看。”厉沉先开了口。 他不说话时凰颖没觉得,这一开口,怎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呢? 虽然面上一如既往没有笑意,但这人今日似乎心情格外好。 语气间甚至有种已经在此地当家作主的宽容大度。 凰古没挪步,凰颖也不敢应声。 短短两三息的时间,凰颖觉得好似几个时辰一般难熬。 这头尚未有什么进展,身后又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表哥,凊姐姐在吗?” 凰颖转头看去,是一个狐狸眼的俊逸少年。 表哥……凊姐姐…… 看来这少年并不知凌儿真实身份。 但是这声姐姐叫得这样甜腻…… 应当是个不明真相的小桃花。 少年上前两步走到了凰古身边。 “这位哥哥是?”言语礼貌,眼中含笑。 凰颖觉得自己后背都快出汗了。 一个仿若突然失心疯摆出正宫姿态的厉沉还没闹清,又来了一个茶里茶气的弟弟。 她有点儿想回家了。 第三百六十五章 会晤(二) “来投奔的同乡。”凰古面不改色。 林渊没料到面前人会这么说,暂时放下礼貌对凰古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身儿衣服看起来可不便宜。 “投奔谁?” 凰古看了眼厉沉,道:“投奔他。” 林渊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觉得他们看起来不是很熟的样子。 投奔? 耳熟。 他突然想起初见凊宗主时的场景。 我与哥哥相依为命,漂泊至此。 这人和那时的凊姐姐,何其相似,连气质都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于是林渊对凰古的说辞果断选择了不相信,脸上依旧笑着,却因为无话可说显得场面尴尬。 这个尴尬的场面因为厉沉接下来的反应更加诡异了。他看到林渊和凰古并排站在门前,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告诉林渊表妹不在。 “但是林小公子可以进来喝杯茶。” 林渊打蛇随棍上,立刻应下:“正好渴了,多谢表哥。”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知姐姐是不是真的不在,进去看看才知道。对于他们的话,全都不信就对了。 …… 龙凌给两人准备了两个相邻的房间,凰颖第一时间没去自己的房间,跟着哥哥进了屋,关上门。 “哥,你听见了吗?厉沉刚才叫他林小公子,是我想的那个林家吗?” “嗯。” “凌儿之前和你说过了?” 凰古正解包袱,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 凰颖就知道了龙凌没说。 “嗐,凌儿肯定是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觉得这林小公子不是什么重要的值得一提的人,不过就是萍水相逢,巧了,寸了。” 没有得到回应,凰颖觉得事情好像有点严重起来了。忐忑之中试探着又唤了一声:“哥?” 凰古直起身,与妹妹对视:“林渊今年十七?” “啊?啊。好像是吧。” 当初决定来琰都开宗立派,对琰都林家,几人是了解过的。凰颖不知他此时问起这个是何意。 “嗯。”凰古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兄妹两人没带多少东西,也不需要收拾什么,略整理了下便一起去喝茶。 林渊刚喝了一口就夸上了:“这茶真香,初入口时微苦,回味却十分甘甜,真是让人神清气爽!表哥这茶是从何处买的?我回头让林家买办也照样去采买一些。” 上次听了龙凌和厉沉的话,林渊回去好好改造了一下买办。他想着人靠衣装马靠鞍,给买办添置了许多能让穿的人看上去就大有来头的衣服,又给买办请了个师父,是和林见崖说好了请的外头大户人家退下来的老买办。林见崖为此很是诧异,不知道儿子除了吃喝玩乐,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家里正事儿了。 林渊当然不可能告诉他买假药的事情,只说自己认为买办对一个家族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角色,搪塞了过去。 “一会儿让人给林小公子拿一罐。”厉沉没说他不知道这茶是何处买的。 林渊含笑道谢。 凰古默默喝茶,听着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心里琢磨着厉沉对林渊的态度。 如果先前在门口,厉沉对他的态度是挑衅的话,便不该对林渊这般和颜悦色。 若他一开始就理解错了,厉沉对他的态度另有含义,那以厉沉的性格,也不会特意对林渊优待。除非,先前听梧那件事,是林渊帮的忙。 所以厉沉今日对他的古怪究竟是因为什么? 短短时日,厉沉与凌儿之间是发生了什么,还是凌儿对他说了什么? 凌儿不会对他说什么。 那就一定是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 凰颖一会儿看看甜言蜜语的林小公子,一会儿看看端庄大方的厉沉,一会儿再看看好似波澜不惊的哥哥,眼睛都快忙不过来了。 第三百六十六章 眼药 喝过茶,林渊依旧赖着不走,一面东一榔头西一拐棒地找些话题来聊,一面时不时向门口张望。 他现在信了龙凌是真的不在,但是不在不代表不会来。 上次他就发现,净夕园并不是龙凌常住的地方,不过也正常,欢谑门的宗主平日里自然该在欢谑门中。他曾想过去问一问林见崖,父亲或许会知道欢谑门在什么地方,可目前他还不想让父亲晓得他与凊宗主相识。 至于为什么明知龙凌不住这里,今日还要来,是因为他发现“表哥”住这儿。 至于怎么发现的…… 当然是派了两个人在附近蹲守。 “林公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知是否冒昧。”一直在看戏的凰颖突然灵光一闪。 林渊有些讶然,想不出这个从头至尾安静待在一旁的姑娘,是因为什么重要的问题决定开口。 “姑娘客气,但说无妨。” “敢问公子修为几何?” 三个人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清明境怎么可能看不透见我境?凰古和厉沉自然晓得她不是真的要问林渊的境界,一时却都猜不透她的真实意图。 林渊只是没想到,倒没觉得奇怪,他谁的修为都看不出,也没觉得凰颖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岁的姑娘会是什么大能,便如实答道:“惭愧,我爹是个暴发户,所以我其实才入心修一途两三年而已,流水一样的滋补丹药吃下去,也才勉强够到见我境。” 谁不感慨一句实诚孩子。 暴发户一般都不愿意听人说自己是暴发户,偏偏这孩子天天将他爹是暴发户挂嘴边。 “已经很是天才了,这般年纪才入心修本就不易,多少人一辈子都困在微明境呢。” 林渊听出其中安慰之意,虽然有些生硬。过了七岁再修炼的确错过最佳的入门时机,但那些人多是因为家中贫苦,修炼得晚,又没有好的心经书法和丹药。林见崖最疯狂的时候,恨不能让儿子把丹药当饭吃,就这样,才终于把儿子硬推进了见我境。 若这也能被夸做天才,属实昧良心。 “小妹无心冒犯,望小公子见谅。”看出凰颖还想接着问,凰古直接打断了她,“天色已晚,小公子可要留下一起用饭?” “不不不,我不介意的,暴发户和天资不高都是事实嘛,晚上有约了,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眼瞧着几人没有等龙凌一起吃饭的意思,估计她今天是真的不来了,林渊只好告辞,改天再来碰碰运气。 三人送林渊到门口,目送他离开。 “听梧之事,他帮了忙?” 是问句,却并无询问之意。 厉沉知他已经猜出,本不想回答,猛然间心思一转,微微笑道:“是啊,表妹还请他吃了顿饭,我那日瞧见两人在厨房里,一个颠勺一个试探着往锅里撒盐,那场面,真是平生仅见。” 凰古转头看他,眼神里已经藏了刀子,厉沉仍望着林渊离去的方向,人都没影了还看着。两人就这样一个盯着,一个当作不知地僵持着。 凰颖简直头皮发麻。 厉沉这人,今天没有一点正常的地方。 “哥,你刚才做什么打断我?”看来这个僵局必须要由她来打破。 凰古将视线从厉沉脸上移开,往另一个方向轻瞥了一下,没有说话。 凰颖登时反应过来——有人在暗处监视。 三人进园关上门,凰古才回答妹妹的疑问。 “因为你想问的问题,他不知道。” 他一开始不明白凰颖想要问什么,之后很快就懂了。 她想像当初在回魂江上套路魂阡渡一样,套一套林渊的话。 琰都,林家,最大的秘密就是,他们背后究竟是谁。 第三百六十七章 再上 凰颖没有窥视别人家族秘辛的爱好,只是林家发迹的时间点太过巧合,让人不得不想要深究一下。琰都又离九毒峰这么近,不问问清楚很难相信只是巧合。 “你怎么确定他不知道?” “两个原因。首先,林渊这修为,不像是背后有高人指点的样子。” 凰颖想了想,点头赞同:“的确,他都说了他爹十分望子成龙,对他的修为期待极高,若得背后之人应允,林见崖肯定会把儿子交到人家手上好好用功,可如今显然不是这样。说明……背后之人对自己的身份保密,或许不想让林见崖之外的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 “其次呢?”厉沉问。 “我今日第一次见他,不知他之前是不是也喜欢把暴发户挂在嘴边?” “……是。”上回一同吃饭,林渊虽然因为那药的事情很是脸红,但确实是将暴发户说得十分坦然。 凰古道:“那就没错了。” “什么没错?”两人都没明白。 “若他知晓林家背后之人是谁,知晓那人目的为何,就不会整日把暴发户挂在嘴边了。” 两人还是不明白。 “他天天暴发户暴发户地,有心之人听到,说不定就会顺着去想林家是如何成为暴发户的,这种好奇与探究,对林家是不利的。” 凰颖恍然:“噢——那这么说,或许他甚至都不知道林家背后有人。” 琰都是座山城,林见崖当初对外说的就是挖出了铜矿起的家,看来他和林渊也是这么说的。 而且看来,只有林渊真的信了。 “可就算他不知道,问问又怎么了?万一问出什么有用的呢?” 厉沉持相反意见,摇头道:“林渊此人,目前看来没什么大智慧,却满脑子小聪明,贸然套话只怕反而会提醒了他。” 林渊和魂阡渡,差别是很大的。 凰颖并不了解林渊,既然哥哥和厉沉都这么说,她也不再纠结于此,转而问道:“外面的人是怎么回事?” “林渊安排的。”厉沉无奈。他大约能猜出那小子的意图,大约是对他这个“表哥”戒备好奇,同时也想看看龙凌是不是常来此处。可惜,林渊还是不够聪明,就这几个草包,能看住谁? 说完林渊,厉沉便问起了凰古兄妹此行的目的。 “凌儿没和你说吗?”凰颖诧异,厉沉知道他们会来,居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说是说了,不过我想,你们总不会真的只为了躲凰夫人就跑这么远。” 起码凰古不会。 “不错,这次来,目的地实为九毒峰,我想再上一次雪线。” 凰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哥哥。 来的时候也没跟她说啊? 而且,他居然说“再上”雪线? 难道他们几个什么时候跟厉沉坦白了当年的事,只有她不知道? 凰古没理会妹妹无声的质问,继续道:“我身上的毒,既然暂时找不到正确解法,不如找点万能解毒药来吃。我记得雪线上有好几种这样的草药。” “好,这次叫上幺五一起吧,那些东西,还是她熟。” “那谁来看着厉封?”听哥哥说起中毒的事,凰颖顿时无心其他。 “我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少族长,手中也不至于除了幺五一个得用的人都找不出。” 幺五自然是最放心的,但找个别的人顶些时日也不是不行。 “那就等凌儿闭关结束一起去,正好趁这几日传讯回魂江,通知魂洛绮在九毒峰会合,之前答应过她,让她和厉夫人见一面。”凰古道。 第三百六十八章 床底 魂阡渡接到了凰古的传讯,立刻通知了魂洛绮,她当即收拾行李,快马加鞭赶往九毒峰。 当下,厉沉三人一同吃过晚饭,各自回房。 片刻后,凰颖又推开了哥哥的房门。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说?” “哪样?”凰古逗她。 “你知道!” “你以为他是傻子?” “啊?” “看破不说破罢了。” 从比武招亲开始,他们已经破绽百出,厉沉早就有所察觉,后来同他们一起以假面之法混入厉家,厉沉更加肯定了心中猜想。 他看破未说破,是因为明白,他能发觉真相,不是因为他自己聪明,而是这群人已然对他卸下防备。 “那你今日为何说破?” 凰古耷拉着眼皮,声音冷淡:“劝他坦荡。” 凰颖抿嘴,看来厉沉今日所为确实惹到他了。 …… 七日后,夜间,凰古在厉沉屋中与他研究之前那阵法时,里间屏风后突然传出了动静。 声音从床下传出,并不难察觉,因为弄出动静的人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两人都没有出声,厉沉警惕地看着床的方向,凰古只在初听到声响的时候抬了头,之后就全不在意地继续执笔。 厉沉一直盯着,直到人从屏风后走出。 “龙凌?!” 她怎么会从自己床底下钻出来? 龙凌看到屋里有两个人也愣住了。 这深更半夜的…… “你俩住一间?” “不是。” “不是。” 两人异口同声,龙凌听出凰古的声音明显更不高兴一些。 不过不是因为这个神奇的问题,而是因为,他不明白龙凌为什么会深更半夜从厉沉床底下钻出来。 方才他很容易就感应到了发出动静的人是谁。 “不解释一下?” “呃……说来话长。能不能先让厨房送点儿吃的来,我快饿死了。” “想吃什么?”厉沉忙问。 “油泼面。” …… 龙凌是真的饿了,一大碗油泼面下肚,又吃了一整碟桂花糕,最后喝了一碗热热的甜羹,腹中才餍足。 龙凌说要吃油泼面,凰古起先是不同意的,说饿久了该吃些清淡的才不伤胃,后来见龙凌学着凰颖平日里那样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才妥协没再说什么。 不过他也没想到,这丫头已经饿成这样了。 如果厉沉是个表情丰富的人,这时候一定目瞪口呆。 “你闭关这么久,都不吃禁食丹的吗?” 看她这样子,估计已经饿了好些天。 说起这个龙凌就想叹气。 她根本没想到这次会有这么久。 “枫哥有没有告诉你,我从前常在此园中闭关?” 凰古点头,转瞬皱眉:“你是说这地下有一间密室,这几日你一直都在这里?” “不可能。”厉沉立刻否定,“就算下面真有一间密室,她又怎么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进去?” 厉沉自从在此住下就没有离开过净夕园,龙凌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从他床底下进密室,况且只是闭关修炼,也没道理瞒着他。 “我还没问你们两个,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一起秉烛夜话?” “还不是上次那阵法,想再研究研究。”厉沉觉得“秉烛夜话”这说法古怪得很。 凰古道:“你不在,我们想着可以先推一推攻阵那部分,万一有所收获。” “正是这阵法古怪,我这几日研究守阵,推衍出一样奇怪的东西。” 厉沉原想问是什么东西,开口之前突然觉得不对劲。 “我在这儿,你何故独自推衍?” 他并不怀疑龙凌此举是出于不信任,却因此更想不通。 “颖儿呢?要说便一起说吧。”省得到时候某人吵嚷着自己被排除在外了。 凰古起身:“我去叫她。” 第三百六十九章 瞬移 凰颖在睡梦之中被哥哥喊醒,怨念颇重。一路哈欠连天,睡眼惺忪跟着哥哥走到了厉沉房门口还在嘟囔说刚梦见一桌山珍海味,一口都没尝着就被打断了。 十四五岁的时候就有人说她饭量比同龄的小姑娘大,但是凰颖觉得自己前两年的饭量根本不算什么,她现在才真的到了食欲最旺盛的时候。通常来说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身量差不多就不会再有大的变化了,然而凰颖最近常常能感应到身体的生长,她甚至有种“这才刚刚开始”的感觉。 自从进入了清明境,仿佛一切都苏醒了,开始生根发芽。 凰颖低头揉着眼睛时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一睁眼,便看到龙凌吃空的碗碟还在桌上摆着。一只大碗里有残存的红油面汤,小碗里看不出盛过什么,碟子里那些应是糕点碎屑。 碗碟旁边收着一沓演算纸和两套笔砚。 桌边坐着凌儿和厉沉。 信息量太大,凰颖一时之间处理不过来。 吃夜宵竟然独独不叫她。 凌儿出关了。 他们深更半夜全聚在厉沉屋里。 不晓得应该先问哪一个。 “我们两个在研究阵法,凌儿刚刚出关饿坏了,桌上东西是她一个人吃的。”凰古言简意赅。 好了,这下什么都不用问了。 不对,还有一个问题。 “那这会儿叫醒我是?” …… “我前段时间研究守阵的时候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本来是想和厉沉说的,但是当时我还说不太清楚,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因为距离太近了,我甚至怀疑过根本就是自己的幻觉。” “距离太近是什么意思?”厉沉脸上阴霾消失。 凰古浅浅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也是好哄得很,只要给个理由,不管是什么都行。 龙凌解释:“这阵法包含一座攻阵和一座守阵,合二为一成一个完整的阵法。守阵形成一个空间,像一块全封闭的盾牌将人保护在其中。” 这个凰古和厉沉自然是知道的,龙凌是在解释给凰颖听的。 “听上去有些像静穹顶。”凰颖脑海中闪过比武招亲时厉夫人拿出来的那一件金光罩。 “是,瞧着有些许像,效用却大不相同。我那日陡然发现阵法残卷中那一小段我们先前没想通该放在何处的心法,与移风换影心法中某段几近重合,便尝试着用了一下,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位置似乎变了。” “似乎?”凰颖疑惑。 “因为我无法确认是不是真的变了。那是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但肉眼又什么都看不出。” 通常来说,心修境界越高,五感便越敏锐,龙凌的感知力如今已高于清明境。不过这只是惯例,并不包括天赋异禀者,例如凰颖的目力,便是其他几人都无法企及的。 凰古问:“这就是你说的距离太近?” 龙凌点头。 “我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于是为了验证这变化是不是真实发生的,我花费了两日时间,开始时让脚尖抵在一条砖缝上,站在原地将这段心法昼夜不息地重复了一千次。” 移风换影对于如今的龙凌来说并不难,但要结合守阵一同施展,还是颇耗了一番心神与灵力。 “结果如何?”厉沉问。 “虽只有毫厘,但我终于确认,我真的移动了。” 第三百七十章 瞬移(二) 千次毫厘? 龙凌一看三人表情就知道,他们都觉得这效率实在低得离谱。 “变化确实小得可怜,但起码验证出一件事情。” “嗯。” 凰颖和厉沉看向凰古,不晓得他在“嗯”什么,等着他的下文。 结果这人故弄玄虚,转头慢条斯理翻弄起演算纸来。 “幼稚。”凰颖一眼看穿自家小心眼儿的哥哥在报复厉沉,转而问龙凌,“他不说你说。” “正是这点微不可察的变化说明,阵法中那一段,要么的确就是移风换影,要么,可以先用移风换影代替。” “那这个发现,能让你们三个不用再吐血了吗?”凰颖语气幽幽道。 龙凌哑然。 凰颖叹口气,语重心长道:“我不是小心眼儿,也不是不顾全大局,这阵法就算再精妙,你们要是回回用回回伤身,那不就说明,到它真正要派上用场的时候,也会反噬己身?这样的东西,何必执着呢?” 自从他们开始研究这个阵法,凰颖就觉得很不安。因为他们好像都在准备着将来有一天,要背水一战。 “只是因为残卷记载太少太模糊,推进才会很困难,而且只是吐血而已,并没有真正伤及内里。”厉沉认为这阵法还是很有研究的价值,如果厉封将来真的向浮沉界众生发难,这阵法便有可能护住更多人。 如果凰古的身体支撑不住,还有他顶上。 凰颖瞪了他一眼。 “叛徒。” “好了,我还没说完。”龙凌等厉沉替她吸引了火力才继续说,“刚刚说的是我第一次尝试的情形,那一次,我是在净夕园的地窖里试的。” “就是,我床底这个?” 龙凌点头:“但这一次,我并不是在这儿闭关的。” 不是在这儿? 也就是说,她从别的地方直接移动到了净夕园底下。 “你果然还是那个你,才第二次尝试就这样突飞猛进。”凰颖感慨,这女人真是从小到大都这么变态。 “多谢夸奖,不过我想说的是,我并不是自愿移动到这儿的。” 凰颖把头搁在了桌上,扁嘴哀怨道:“越来越听不懂了,我肯定是太饿了,不仅要挨饿还要看着你吃剩的空碗,闻着夜宵的香气。” 笃笃。 突然的敲门声,吓了凰颖一跳。 “宗主,古小姐的宵夜做好了。” 龙凌不明所以,茫然看凰古。 凰古起身去开门,端过餐盘,对厨役道了声辛苦。 厨役将门带上离开,凰古在妹妹的目光跟随下,把香气四溢的葱油面端到了她面前。她和龙凌口味从前是差不多的,不过龙凌这几年在琰都学会了吃辣,颇有些无辣不欢,凰颖就无福消受了,闻着觉得香,吃却吃不惯。 刚才去叫醒凰颖之前,他已经先去了一趟厨房,正好厨役还没回去睡觉,正在收拾台面。 “为了这碗面,我原谅你们半夜叫我谈正事了。” 琰都的厨子什么都好,就是做拌面总是忘记配碗汤,龙凌说过许多次,可厨子不经意时还是会疏忽,比如像今夜这样,着急回屋睡觉的情况下。 于是龙凌一边给颖儿倒茶,一边继续之前的话题:“我这次闭关,是在欢谑门自己的房间里。我先如之前一样默念了一遍心诀,仍是那种若有似无的感觉,便琢磨着怎么样才能移动更远的距离,就试着在念心诀的时候注入更多的灵力。安全起见,我并没一下子注入太多,心里期望着能移动到一个肉眼看得出的距离就好,想不到,一下子就到了这里。” “一下子就到了这儿?可你不是早就开始闭关了?”凰颖抽空抬头问了句,端起茶杯润了润,“咦?热茶?” 这大半夜的,厉沉屋里居然有热茶。热的倒不奇怪,可能是之前厨子顺便添的热水,她惊讶的是这几个人半夜还喝茶。 看来是一早打定了主意通宵的。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到的这里,我既没多注入太多的灵力,也没有在心里想着净夕园的地窖。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我便如法炮制重来了一遍。” “结果呢?”厉沉已经皱起了眉头。 “结果,又毫无征兆回到了欢谑门。” 第三百七十一章 瞬移(三) “之后我试了很多次,心里想着去不同的地方,全都没有用。无论试多少次都只有两种结果,注入灵力少,移动距离便肉眼不可察,注入灵力多,就会直接从净夕园到欢谑门,或是欢谑门到净夕园。” 三人都知道龙凌不是马虎的人,她一定把想得到的能够产生影响的因素全都试过了。而她花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能去到别的地方,或许说明阵法本就如此。 事实也的确如三人所料,龙凌催动心念,由远及近,想过天石城,想过星云城,想过洞仙谷,想过素水城,想过九毒峰,想过谪仙渡,想过净夕园门口,想过自己头顶上这个房间。每一个地方,她都从一成灵力开始,一成一成直至加到十成灵力,最终得到的结果丝毫不曾变化。 “你可曾试过在别的地方?”凰古思索后问道。 凰颖疑惑看他:“凌儿不是说了,别的地方一概都去不了?” 哥哥怎么突然傻了?果然人不能熬夜。 “你的意思是,从第三个地点开始?”厉沉听懂了凰古在问什么。 龙凌抬手,示意两人思绪先停一停:“稍安勿躁,还没到这一步。说了这么多,还记不记得我最初是在做什么?” 最初? “在研究吐血大法喽。”凰颖说完这句又埋头吃面去了。 龙凌想在她头顶拍一下又怕她呛到,只能无奈笑道:“吃都堵不住嘴。原是因为守阵那一段与移风换影相似,我才会发现这些。中途我一度忘了自己是在做什么,直到发现了一件更诡异的事,才想起来,追根溯源,万般变化,仍然阵法中。” 凰颖都快没心思吃宵夜了,前头说的那些都已经够诡异了,她竟然说还有更诡异的。 “我当时反复尝试,仍然找不到原因,几乎被冲昏了头脑,等我把各种程度的灵力全试了一遍,再一次回到地窖,累得想要坐下休息的时候,低头看才发现,我的脚尖,正正抵着那条砖缝。” 屋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三人都在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于是我开始了新一轮的试验。得到的结果是,我每一次回到地窖里的位置都是一样的,就是第一次在地窖里试用移风换影的位置。而每一次回到欢谑门的位置也是一样的。” “你想到了什么?”凰古看到了她眼睛里的神采,她一定有更了不起的发现。而她刚刚突然提及守阵的本质,这让凰古心中有个猜测呼之欲出。 龙凌直直盯着凰古的双眼,从中看出了与自己相同的震颤。 “这个发现让我冷静下来,想到了一直被我忽略掉的守阵本身。因为我们还没将守阵完全复原,所以现在还不能形成守护盾,但那一刻我突然怀疑,会不会就和移风换影一样,守护盾并不是不存在,而是我们没察觉。” “你的意思是,守护盾已经形成,只是它太小了,以你为中心,正巧只能容纳你一个人,所以我们一直以为它还没形成?!”厉沉也激动起来,这是他们这么久的衍算中,最无解最苦恼的问题。 此阵半攻半守,若守护盾无法形成,这阵法便是残缺的。可现在龙凌说,它其实已经形成。 “对,而且如果真是如此,移动的就不是我,而是整个守阵。所以,我认为,我所做的并不只是瞬移那么简单。 “或许,我创造了一个新的空间。” 第三百七十二章 相似 三人已然惊到失语。 创造空间,那是古籍传闻中仙人们才能做到的事情。 这与纳境是不同的。 纳境的空间并非人为创造,而是来自原料的天然之力。只有自带空间之力的金银铜铁石才能制成纳境,而此刻龙凌的意思是,她通过阵法,凭空创造出了新的空间。 “于是我重新开始做第一次试验时所做的,不过为了提高效率,我先找到了会发生质变的临界点,最大程度扩大守护盾的范围,然后重复成千上万次。” 这才是龙凌这几天真正耗费了大量时间精力的事情。 “结果如何?”凰古问道。 她眉眼含笑看着他:“那要请你来搭一趟顺风车才知道了,凰少主赏脸吗?” 分明是深夜里,厉沉却被晃了眼。 这样鲜活好看的笑容,可惜不是对着他的。 凰颖嘟囔:“偏心偏到姥姥家了,你怎么不请我搭顺风车?” 见她搁下筷子不吃了,龙凌一边掏出手帕给她擦擦嘴角,一边哄道:“请你搭第二趟。” 凰古又给妹妹倒了杯茶清口,悠然道:“有些人啊,被偏心了还不自知。” 凰颖不明白他说什么。 “她怕有危险才叫我先试试水,坏透了的丫头。”凰古假意嗔了龙凌一眼。 龙凌折好手帕收起:“能者多劳嘛。” 厉沉闻言立刻道:“既然如此,还是让我来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好了,应该照顾一下中毒在身的人。” 眼见龙凌似乎真的有一丝要答应的迹象,凰古忙道:“多谢,不过我相信凌儿自有把握,不会让我涉险的。” 龙凌有心逗他:“那可不一定,不过你放心,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也逃不掉。” 凰古低头浅笑:“那也行,若当真难逃此劫,到时候就让颖儿给我们收尸。” “如果有的话。”龙凌点头补了一句。 “呸呸呸!”凰颖听得太阳穴突突的,这两个口无遮拦的人!知不知道避谶啊!还“如果有的话”,尸骨无存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她逼着两个人一定要把刚刚说的不吉利的话呸掉。 “呸呸呸。”见她不依不饶,两人无法,乖巧照做。 厉沉看到凰颖眼神扫过来,连忙举起双手:“呸呸呸。” 他明明没有参与刚才关于后事的讨论,心里觉得冤枉却也不敢说什么。这种压迫感他从前只在族中伯母叔母们教训自家孩子的时候见过,从未亲身体会。 从前他只晓得羡慕人家的母亲时时关切、处处精心,现在才知道为什么那些族弟族妹挨骂的时候一句都不敢多说。 龙凌掀开床边的灯笼罩,将蜡烛取出,第一个走下地窖,三人紧随其后。 凰颖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盘算道:“真该弄盏提灯放在纳境里备着了,寒哥哥不在,我们几个居然惨得要端着个蜡烛到处走。” “你还说?每年拂叶节买那么多小花灯,全都放在家里落灰。” 龙凌十分不明白,她甚至专门辟出一间屋子来安置那些灯,都不记得要带一两盏在身边。 “怎么只说我?你没买吗?不也记不得带?” “她买的那几盏,带出来你肯提?” 凰颖被哥哥一句话噎住。 确实不肯。 两尺高的花梨木八角灯,半人高的橡木雕花灯,还有她三岁那年一眼看中的红木镂雕百鸟屏风灯,甚至要用车推着走。 龙家这一对兄妹,在某些方面的品味实是一脉相承。 说话之间已经走完了台阶,龙凌正要带凰古进入守阵空间,却见他自己鬼使神差一般直直往那处走去。 第三百七十三章 相似(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古龙玦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