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捡到小锦鲤,全京城都酸了》 第1章 灾星岁岁 相府后院的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下人缩着脖子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和铲子。 “哎呦,这雪可真厚,扫到晌午都扫不完!”年轻些的小厮福安嘟囔着,一脚踩进雪里,积雪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 年长的李妈瞪他一眼:“少嚼舌根,赶紧扫!待会老爷夫人起来,看见门前积雪,仔细你的皮!” 天刚蒙蒙亮,门前的空地上白茫茫一片。 昨夜那场大雪下得急,积了有半尺厚。 两个下人埋头扫雪。 “李妈,那是不是个人?”福安突然指着不远处雪地里一个小小的凸起,声音有些发颤。 李妈眯着眼望过去,脸色顿时变了:“作死!那是四小姐!三小姐昨晚罚她站在那里的!”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挪步。 福安压低声音:“这都一整夜了,天寒地冻的,不会死了吧?” “少管闲事!”李妈急忙打断他,“四小姐的事,咱们管不起。” 福安心肠软,忍不住又朝那个方向瞥了几眼。 雪地里的小身影几乎被雪花覆盖,一动不动的。 “真是造孽啊,”李妈一面扫雪,一面摇头,“同样是相府的小姐,三小姐金枝玉叶,四小姐却连咱们下人都不如。” 福安凑近了小声问:“我来府里才半年,一直不明白,为啥四小姐这么不受待见?她和三小姐不是双生姐妹吗?” 李妈四下张望,见没有人,才压低嗓子道:“你不知道,当年夫人生产时,外面雷电交加,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竟然被劈成两半!偏偏四小姐出生时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吓坏了产婆。” 福安听得入神:“然后呢?” “相爷不放心,请了荣恩寺的枯荣大师来批命。大师一看两个孩子,就说三小姐命格尊贵,是府上的福星。而四小姐是灾星,会为家族带来灾祸。” “就因为这?” “还有呢!”李妈声音更低了,“大师当时说了,四小姐必须主动离开相府,如果府上动手遗弃她,必遭大难!所以相爷和夫人虽厌恶她,却也不敢真的把她赶出去,只能让她在府里自生自灭。” 福安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我瞧四小姐平日连饭都吃不饱,大冷天还穿着单衣。” “嘘——三小姐来了!”李妈突然扯了他一把,两人赶紧低头扫雪。 大门内走出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毡的小女孩,四岁年纪,眉眼精致,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正是相府三小姐,瑶瑶。 “扫个雪也磨磨蹭蹭!”瑶瑶瞥了下人一眼,声音清脆,“岁岁那个小贱人还站着?” 李妈连忙赔笑:“回三小姐,四小姐还在那儿呢。” 瑶瑶朝雪地里望了望,冷哼一声:“谁让她昨日用脏手碰了我,站一晚上都算轻的!走吧,母亲该叫我用早膳了。” 说完,她转身回府。 福安看到她走远,才悄悄问:“四小姐才四岁,怎么受得了挨冻?” “这就是命啊,”李妈叹气,“快扫吧,别多事了。” 雪,又开始下了。 雪地里,那个小身影依然一动不动。 岁岁觉得自己晕乎乎的,浑身冻得没有知觉。 一些混乱的记忆在她脑海中跑来跑去: 云雾缭绕的仙宫,师父食神怒气冲冲的脸,一条金光闪闪的锦鲤,还有她偷偷烤鱼时那诱人的香气…… “你这贪吃的孽徒!竟敢偷吃我养了千年的锦鲤!”师父的咆哮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然后,她被拎着衣领丢下凡间,师父说了最后一句话:“既然你吃了救世的锦鲤,那就由你去人间完成救世的任务吧!” 救世?她才四百岁,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食神的小弟子,因为偷吃了一条据说关乎天下命运的锦鲤,被师父丢下凡间,附在这个刚被冻死的相府四小姐身上。 可她宁愿死了算了! 这凡人的身子脆弱极了,冷得她牙齿打颤。更要命的是,她体内一丝灵力都没有,根本运不了功。 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也太狠心了!我不就吃了条鱼吗? 岁岁在心里一阵哀嚎。 她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十分沉重。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难道我刚下凡就要回去见师父了?那也太丢脸了! 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经过相府门前。 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暖炉里炭火正旺,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娘、娘亲,看、看那边!”一个约莫六岁的男孩突然扑到车窗前,指着相府偏门的方向喊。 长宁侯府的幼子陆怀瑾,生得眉目如画,肤白胜雪。 只是他说话时磕磕绊绊,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长宁侯夫人花想容年约三十,气质雍容华贵。 她温柔地将儿子拉回身边:“瑾儿,当心着凉。” “可、可是,妹妹!那是我的妹妹!”陆怀瑾指着窗外,眼中突然涌上泪水。 花想容心中一惊。 自从怀瑾四岁那年一场高烧后,他再也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说话思考,情绪也经常失控。 太医说是烧坏了脑子,这些年来,侯府寻遍名医也无济于事。 他口中所谓的“妹妹”,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 侯府根本没有女儿。 “瑾儿乖,外头没有人。”花想容柔声哄着,目光却不由地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雪堆旁,确实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停车!”花想容立即吩咐。 马车还没有停稳,陆怀瑾便急不可耐地要跳下车。 花想容急忙拉住他,吩咐丫鬟:“快,跟着少爷!” 陆怀瑾挣脱丫鬟的手,踩着积雪,踉踉跄跄地奔向那个小身影。 奇怪的是,当他靠近那个倒在雪地中的小女孩时,原本激动的情绪突然平静下来,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花想容在丫鬟的搀扶下也走下马车,心猛地揪紧了。 那是个四岁左右的女孩儿,衣衫单薄,小脸冻得发白。 而陆怀瑾正蹲在女孩身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拂去她脸上的雪花。 “妹妹冷……冷了,”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我们带她回……回家,好不好?” 花想容心如刀绞。 这女孩这么小,为什么会被丢在雪地里等死?太残忍了。 “夫人,这……”身旁的丫鬟面露难色,“毕竟是相府的人,我们不好插手吧?” 第2章 黑气好吃 花想容犹豫了。 确实,为了一个陌生孩子得罪相府,实在不值当。 她正想开口劝儿子,却见陆怀瑾已经脱下自己的貂绒斗篷,笨拙地裹在女孩身上。 “瑾儿,你会冷的。”花想容急忙阻止。 陆怀瑾却固执地摇头,哽咽道:“妹妹、妹妹她会死的……” 就在这时,岁岁微微睁开了眼睛。 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 她仿佛又回到了天庭,看见了师父养在那池仙泉中的锦鲤。 不,不是锦鲤。 她眯起眼,望着眼前这个男孩。 他周身缭绕着一股浓郁的黑气,散发出一种令她垂涎的“香气”,就像……就像那条千年锦鲤一样美味。 饿,好饿…… 岁岁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股黑气,却因体力不支,眼前一黑,再次陷入昏迷。 迷迷糊糊中,岁岁感觉自己又飘回了云端。 “蠢徒!都快被人间的寒气冻成冰棍了,还有心思贪吃!”一个熟悉的声音怒吼道。 岁岁一抬头,果然看见师父食神正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他依旧是那副红袍大肚的模样,手中还拿着炒勺,显然是从厨房直接赶过来的。 “师父!”岁岁惊喜地叫道,“您是来接我回去的吗?人间太可怕了,又冷又饿……” “回去?”食神冷哼一声,“你想得美!那千年锦鲤乃是维系人间气运的灵物,你一口吞了,不想办法弥补,还想回天庭?” 岁岁委屈地撅起嘴:“不就是一条鱼嘛……” “不就是一条鱼?”食神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可知道,如今人间为何天灾人祸不断?正是因为锦鲤不在,封印松动!你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帮助百姓避开灾祸,并寻机加固封印!” 岁岁眨眨眼,一脸茫然:“封印?什么封印?能吃吗?” 食神扶额长叹:“罢了,你现在没有一点灵力,与你说这些也是白费口舌。你只需记住,在人间多做善事,帮助他人,等到功德圆满,自然知晓下一步该怎么做。” “那我能吃饱饭吗?”岁岁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食神气得举起炒勺作势要打:“吃吃吃,就知道吃!再不想办法,你马上就要饿死了!” 岁岁还想再问,却感觉屁股上一痛,竟是被师父一脚踹下了云端。 “记住,那男孩身上的灾厄之气与你偷吃的锦鲤同根同源,好自为之!”师父的声音渐渐远去。 花想容见女孩再次昏迷,快步上前,用自己的大氅将岁岁紧紧裹住了。 “夫人,三思啊!”丫鬟急忙劝阻,“这来路不明的孩子,万一……” “万一什么?”花想容冷冷打断,“眼看着一个孩子冻死在雪地里,我们却见死不救?”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孩,不禁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儿。 如果那孩子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可是相府那边怎么交代?”丫鬟仍不放心。 花想容摆摆手:“先带回侯府救治,日后相府如果问起,我自有说法。” 她抱着岁岁走向马车,陆怀瑾紧紧跟在身后,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妹妹来了,真好。”他在心里轻声说。 …… 长宁侯府的暖阁里。 花想容小心翼翼地将岁岁放在软榻上,这才发觉手中的孩子轻得吓人,像片羽毛似的。 她伸手解开岁岁那件湿透了的单衣,指尖碰到的全是硌人的骨头。 “这孩子……”花想容有些心疼。 褪去衣物后,岁岁瘦弱的身子上布满了伤痕,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淡去。 “快去请黎太医!”花想容声音发紧,连忙用被子将岁岁裹得严严实实,“再拿些热水来!” 丫鬟们忙不迭地去了,暖阁里顿时忙成一团。 陆怀瑾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岁岁。 不多时,黎太医匆匆赶到。 当他为岁岁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 “回夫人,这孩子长期饥饿,身子虚弱,加上寒气入体,这才发起了高烧。”黎太医收回手,面色凝重,“如果高烧不退,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花想容心头一紧:“一定要救活她。” 黎太医开了方子,又嘱咐丫鬟如何为岁岁擦拭身子降温。 等他走后,花想容唤来心腹崔嬷嬷。 “去查查这孩子的来历。” 崔嬷嬷办事利落,不过一个时辰便回来了。 她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回禀: “夫人,那孩子是相府嫡出的四小姐,叫岁岁。” 花想容手中的茶盏险些摔落:“相府千金?这怎么可能!” 崔嬷嬷叹了口气:“老奴打听过了,四小姐与三小姐是双生姐妹。四年前,荣恩寺的枯荣大师曾为她们批命,说三小姐命格尊贵,而四小姐是……灾星。” “灾星?”花想容重复着这两个字,难以置信。 花想容想起曾在宫宴上见过的相府三小姐,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小女孩,与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竟然是双生姐妹? 天壤之别,莫过于此。 “难怪……”花想容伸手轻轻抚过岁岁滚烫的额头,“难怪相府由着她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她亲自为岁岁换上干净的里衣,当指尖碰到岁岁背上一条旧疤时,花想容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多么狠心的父母,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的骨肉? 岁岁以为自己又要死一次的时候,一股温和的力量缓缓注入体内,驱散了部分寒意。 她努力睁开眼皮。 这不是柴房,也不是雪地。 她动了动手指,惊讶地发现身体有了力气。 “妹妹醒了!” 一个欢快的声音响起,岁岁转过头,看见那个周身缭绕着黑气的男孩正趴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啊,是那个“很香”的男孩。 岁岁舔了舔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怀瑾身边的黑气。 “那个小哥哥……”她小声开口,声音沙哑,“我能吃你身上的黑气吗?” 陆怀瑾眨眨眼,似乎没听懂她的话,但很快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妹妹想……想吃什么都行!” 岁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了一缕黑气。 触手绵软,像一样。她试探着咬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真好吃! 黑气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暖流涌入体内。 岁岁能感觉到,这股暖流正在滋养她虚弱的身子,效果比黎太医开的药还要厉害。 她迫不及待地又抓了几缕,大口吞咽起来。每吃一口,身子就暖和一分,力气也恢复一些。 第3章 天赐的缘分 陆怀瑾好奇地看着岁岁,不但不害怕,反而咯咯笑了起来:“妹妹在吃什么?瑾……瑾儿也要吃!” 岁岁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这个你不能吃。” 她吃得正欢,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要是这男孩走开了,她岂不是没得吃了? 岁岁扯了扯陆怀瑾的袖子,软软地撒娇:“我冷,你能陪我躺一会儿吗?” 陆怀瑾立刻点头,鞋也不脱就爬上了床,乖乖在她身边躺下。 花想容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两个小孩并肩躺在榻上,岁岁像只小猫似的缩在怀瑾身边,而怀瑾则任由她靠着自己。 “瑾儿,别打扰妹妹休息。”花想容柔声劝道。 陆怀瑾却固执地摇头:“妹妹、妹妹冷,瑾儿暖和。” 花想容这才注意到,岁岁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 她心中诧异,伸手探了探岁岁的额头,果然退烧了。 “真是奇了……”她喃喃道,黎太医明明说情况危急,怎么这么快就好转了? 岁岁悄悄又吸了一口黑气,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黑气不仅好吃,还能治病,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美食! 丫鬟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走进来,碗里还冒着热气。 “岁岁饿了吧?来,喝点粥。”花想容接过碗,在榻边坐下来,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 岁岁确实饿了,从被师父踹下凡间到现在,她几乎没吃过像样的东西。 她眼巴巴地盯着粥,正要开口,不料身边的陆怀瑾却抢先说话了。 “妹妹饿了,要多盛一些。”男孩的声音十分流利,并没有往日的磕巴。 花想容的手猛地一颤,勺子“哐当”一声掉回碗里。 她死死地盯着小儿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瑾儿……你、你刚才说什么?” 陆怀瑾被她激动的反应吓到了,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再说话。 岁岁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拉了拉陆怀瑾的袖子,小声问:“小哥哥,你是不是能好好说话了?” 陆怀瑾抬起头,对上岁岁期待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嗯。” 花想容激动得热泪盈眶,她强压着内心的狂喜,哄着儿子:“瑾儿,再说一句好不好?” 陆怀瑾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岁岁,最后还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头发,语气温柔:“妹妹的头发,真软。” 这一次,又是完整的一句话! 花想容泪水夺眶而出。 她的小瑾儿,自从四岁那年大病一场后,就再也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说话。 谁能想到,他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花想容哽咽着,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岁岁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能感觉到花想容身上的悲伤。 她伸出小手,轻轻拍着花想容的背,奶声奶气地安慰:“夫人不哭,岁岁会让您和小哥哥都开开心心的。” 一瞬间,岁岁注意到花想容周身也缭绕着几团黑气,虽然不如陆怀瑾身上的浓郁,但同样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忍不住伸手抓了一团,塞进嘴里。 嗯,味道也不错! 花想容没发觉自己身上的黑气被“偷吃”了,她擦了擦眼泪,看着岁岁天真无邪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 “岁岁,你真是我们侯府的福星。”她轻声说道。 这些年,侯府接二连三遭遇不幸,她几乎要被压垮了。 大儿子怀璟为救落水的孩童,坠下悬崖,虽然捡回一条命,却至今昏迷不醒。 太医私下告诉她,怀璟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二儿子怀瑜更让人心疼。不知何时身中奇蛊,每到夜晚就会发狂,不得不被铁链锁住。 蛊毒一日不解,他的性命就一日有危险。 而小儿子怀瑾,四岁那年突然变得痴傻和结巴,连太医也查不出具体病因。 一连串的打击让花想容几乎绝望,如果不是为了这三个儿子,她早就撑不下去了。 “夫人,粥要凉了。”岁岁小声提醒,眼睛却一直盯着花想容身上的黑气。 花想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舀起一勺粥,喂给岁岁。 看着岁岁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岁岁一边喝粥,一边偷吃花想容身上的黑气。 每吃一口,她就明显感觉体内的灵力又多了一分。 侯府真是个风水宝地,不仅有好吃的小哥哥,连夫人身上都有美味的黑气。 她一定要想办法留在这里! “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女儿该多好。”花想容望着岁岁,也不自觉地想着。 她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生了三个儿子后身子受损,再难有孕。 如今岁岁的到来,仿佛是天赐的缘分。 而且,自从岁岁来了之后,怀瑾的状况明显好转。 她轻轻抚摸着岁岁的发丝,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和夫君商量,正式收养这个孩子。 “岁岁还饿不饿?我让人再给你煮点肉丸子。”花想容柔声问道。 岁岁一听又有吃的,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好好吃!”岁岁捧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在享用什么山珍海味。 她的吃相可爱极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花想容看着看着,眼角不自觉湿润了。 这孩子以前在相府,怕是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吧? “妹妹慢慢吃。”一旁的陆怀瑾突然开口,“瑾儿的粥也给妹妹。” 花想容惊喜地看向儿子,只见怀瑾正乖巧地坐在岁岁身边。 他主动拿起勺子,学着母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喂岁岁喝粥。 “瑾儿真乖。”花想容强压着心中的激动,笑容满面。 这些年为了治好怀瑾的病,她不知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没想到这个相府弃女的到来,让一切有了转机。 “夫人也吃。”岁岁软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花想容低头,看见岁岁正举着勺子,那认真的小模样,让她整颗心都融化了。 “好,我也吃。”花想容笑着凑过去,就着她的手喝下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长宁侯陆昭衡大步走进暖阁,一身朝服还没有换下。 “听说府里来了个小客人?”陆昭衡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他看见陆怀瑾正小心翼翼地喂岁岁喝粥,当岁岁小声说“吃饱了”时,怀瑾竟然口齿流利地回应了: “妹妹吃饱了?瑾儿带妹妹回床上休息。” 第4章 分明是福星 陆昭衡呆呆站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花想容见状,连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低声道:“侯爷肯定也很惊讶吧,妾身稍后再跟您细说。” 她转身,对两个孩子说道:“岁岁和瑾儿先去榻上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岁岁乖巧地点点头,在怀瑾的搀扶下爬上了软榻。 陆昭衡这才注意到,这个小女孩瘦得可怜,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花想容拉着丈夫走到外间,压低声音将岁岁的来历和怀瑾的变化娓娓道来。 暖阁内,岁岁和陆怀瑾一起躺在软榻上。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岁岁歪着头问。 “陆怀瑾。”男孩认真地回答,眼神专注地看着岁岁,“妹妹叫岁岁?” “嗯!”岁岁开心地笑了,往怀瑾身边蹭了蹭:“岁岁喜欢夫人,也喜欢怀瑾哥哥。岁岁想一直住在这里,可以吗?” 陆怀瑾毫不犹豫得回答:“妹妹当然要住在家里。” 他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岁岁也笑了,满足地闭上眼睛。 侯府真是个不错的地方,有好吃的东西,有关心她的人,还有……美味的黑气。 她悄悄吸了一口怀瑾身上的黑气,感觉体内的灵气又充盈了几分。 岁岁倚在软枕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忽然间,一阵头痛袭来,她忍不住抱住了脑袋。 无数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原主的记忆。 一个瘦小的女孩躲在廊柱后,眼巴巴地看着相府的其他姐妹在花园里玩耍。 她因为饿得受不了,偷偷去厨房捡剩菜吃,被厨娘发现后一顿毒打。 寒冬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棉袄,冻得浑身发紫,却没有一个人给她加件衣服。 昨晚。 “滚开!臭死了!”三小姐瑶瑶尖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岁岁只是不小心在走廊上碰了她一下,她就大惊小怪地跳开,用手帕拼命擦拭被碰到的衣袖。 “你这灾星,别把晦气传给我!”瑶瑶怒骂道,转头就对下人下令,“把她拖到外面去站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一夜过去,天色渐亮。 下人们开门扫雪,他们发现她倒在雪地里,却无动于衷地继续干活。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不小心碰了她一下…… 强烈的委屈和悲伤涌上心头,岁岁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那不是她的情绪,是原主的情绪。 “妹妹不哭……” 陆怀瑾慌乱的声音把岁岁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见怀瑾急得满头是汗,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 “哥哥帮你打坏人……”怀瑾的声音有些发抖,“谁欺负妹妹,瑾儿就打谁……” 岁岁愣住了。 这一刻,她在心里对原来的四小姐说:你安心去吧,那些欺负你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替你讨回公道。 岁岁抹了抹眼泪,对怀瑾露出一个笑容:“岁岁不哭了。是有坏蛋打岁岁,还不给饭吃,所以岁岁才难过。” 怀瑾一听,立刻握紧了小拳头:“坏蛋在哪里?瑾儿去打他们!” “等岁岁养好身子,我们就一起去打坏蛋,好不好?”岁岁小声说,“岁岁知道怎么惩罚他们最解气。” 她想起师父食神惩罚她的方式。 不就是把她丢下凡间受苦吗?那些欺负原主的人,也该尝尝这种滋味。 把他们都丢到畜生道去,做猪做狗! 另一边,花想容说完岁岁的遭遇,陆昭衡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相府竟然如此对待亲生骨肉?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本侯简直不敢相信!” 花想容轻叹一声:“妾身想着,不如我们就收养了岁岁。这孩子与瑾儿投缘,而且,自从她来了之后,瑾儿真的在好转。侯爷,这或许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缘啊。” “那孩子在相府过的是什么日子,您也看到了。如果送她回去,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陆昭衡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本侯同意。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不该在相府受那种罪。” 花想容松了口气,又道:“妾身听说,荣恩寺的枯荣大师曾批命,说岁岁是灾星。可您看看,自从她来了之后,瑾儿的变化有多大!这哪里是灾星,分明是福星!” “荒谬!”陆昭衡冷哼一声,“一个出家人的胡言乱语,相府居然也当真?如果批命有用,本侯早就该战死沙场了!” 他站起身,负手在房中踱步:“明日一早,本侯亲自去相府要人。就凭相府虐待嫡女这件事,他们也该知道轻重。” 花想容有些担忧:“相爷那边好说话?” “他敢不给?”陆昭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侯在陛下面前尚且说得上话,何况他一个文官?再说了,他们既然把那孩子当做灾星,本侯去要人,他们求之不得才是。” 说到这里,陆昭衡语气柔和下来:“夫人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那孩子与瑾儿投缘,又乖巧懂事,留在侯府再好不过。” 花想容这才放下心来,她转头望向暖阁,透过珠帘,能看见两个小脑袋靠在一起,正在小声说着什么。 “侯爷您看,”她轻声道,“瑾儿自从遇见岁岁,不但说话流利了,连性子都温柔了许多。这两个孩子,就像是前世注定要做兄妹一般。” 陆昭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儿子正认真地听岁岁说话,时不时点头,脸上还带着笑意。这样的怀瑾,是他多年来想都不敢想的。 “就这么定了。”陆昭衡下定决心,“明日一早,本侯就去相府。” …… 长宁侯府午后的宁静,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踏碎。 崔嬷嬷几乎是跌进正院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她扶着门框,气都喘不匀:“夫、夫人,不好了!二少爷……二少爷不见了!” 花想容正坐在窗边绣花,闻言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 她顾不上渗出的血珠,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二少爷院子里的仆从,全被打昏了。”崔嬷嬷声音发颤,“老奴去送药,一进院子就看见倒了一地的人。屋里只剩铁链子,二少爷人不见了!” 花想容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角。 “什么时候的事?”她声音发紧。 第5章 二少爷不见了 “应该就是午饭后不久。”崔嬷嬷急得直抹泪,“夫人,得赶紧找啊!天黑前必须找到二少爷,不然……不然……”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可花想容知道她要说什么。 陆怀瑜身中奇蛊,这事府里上下都知道。 那蛊毒十分阴狠,白日里人还算清醒,只是体弱。 可一到入夜,神智丧失,力气暴涨数倍,见人就攻击,六亲不认。 所以这些年来,他的院子总是早早落锁,屋里还备着粗铁链,实在控制不住时,只能将他锁住。 如今他跑了出去,如果天黑前找不回来…… 花想容不敢往下想。 “来人!”她扬声道,声音里带着颤抖,“传我的话,府里除了要守门的,所有人手都派出去找二少爷!把侯府周围三里,不,五里内都给我翻一遍!” 外面立刻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花想容撑着桌子,指尖掐进掌心。眩晕一阵阵袭来,可她不能倒。 “夫人,您没事吧?”崔嬷嬷赶紧扶住她。 “我没事。”花想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去盯着,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 崔嬷嬷应声去了。 花想容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怀瑜小时候,那么爱笑的一个孩子,总是跟在她身后叫“娘亲”。 后来中了蛊,人就渐渐变了,话少了,眼神也空了。 “姨姨?” 软软糯糯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花想容回过神,转过头。 岁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 小姑娘睡眼惺忪,头发睡得有些乱,小脸红扑扑的。 “岁岁醒了?”花想容努力挤出笑容,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还难受吗?” 岁岁摇摇头,眼睛却盯着花想容的脸:“姨姨,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花想容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眶发热。 她别过脸,轻声道:“没事,姨姨有点急事。” “是有人不见了吗?”岁岁爬下榻,走到花想容身边,仰着小脸看她,“岁岁听见了。” 花想容看着这孩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些。 她蹲下身,平视着岁岁:“是姨姨的儿子不见了。岁岁乖,先在屋里玩,姨姨要去找人。” “岁岁也去帮忙!”岁岁立刻说,小手抓住花想容的衣袖,“岁岁找东西可厉害了!” 花想容心里一暖,却又摇头:“你还病着,外面冷。而且,这事有点危险。” “岁岁不怕!”岁岁挺起小胸脯,“姨姨救了岁岁,岁岁也要帮姨姨!” 她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花想容看着她,忽然想起小儿子怀瑾。 那个因为结巴而总是沉默寡言的孩子,自从岁岁来了之后,竟然愿意主动开口说话了,结巴也好了不少。 这孩子,似乎有些特别的本事。 “真的要去?”花想容轻声问。 “嗯!”岁岁用力点头,还伸出小拇指,“拉钩!” 花想容看着她,伸出小指,勾住岁岁的小指:“好,拉钩。但岁岁要答应姨姨,一定要紧紧跟着我,不能乱跑。” “岁岁答应!”岁岁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花想容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厚的藕荷色斗篷,仔细给岁岁披上,又系好带子。 斗篷对四岁的孩子来说太大了,下摆拖到了地上,可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脸,十分暖和。 岁岁任由花想容摆弄,心里却暖洋洋的。 这斗篷软软的,带着姨姨身上的香味。 姨姨给她系带子时,手指很轻,怕勒着她。 这种被小心呵护的感觉……岁岁眨眨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在天上做食神座下弟子时,师父虽然疼她,可总是严厉的时候多。 偷吃锦鲤被罚下凡,她本以为要受苦了,却没想到遇到了姨姨。 “好了。”花想容给岁岁整理好斗篷,弯腰将她抱起来。 岁岁乖乖搂住花想容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她肩上。 姨姨的怀抱很温暖,很安稳,让她想起什么? 岁岁想不起来,可心里有个声音说:这大概就是娘亲的感觉吧。 花想容抱着岁岁,快步往二儿子陆怀瑜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匆匆往外走的仆从,见到夫人都躬身行礼,又匆匆去了。 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怀瑜的院子在侯府最西边,位置偏僻。 一进院门,就看见几个刚醒过来的仆从跪在地上,个个脸色惨白,额头上还有被击打留下的淤青。 “夫人……”其中一个年轻小厮看见花想容,眼泪就下来了,“小的们该死,没看住二少爷……” 花想容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把经过仔细说一遍。” 那小厮抽噎着道:“午饭后,二少爷说困了要歇息,让小的们都出去。小的们就在院门外守着。过了约莫一刻钟,听见里头有动静,刚推门进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花想容眉头紧锁。 怀瑜白日里力气并不大,怎么可能一个人打昏这么多仆从?除非蛊毒提前发作了。 她抱着岁岁走进屋里。 屋子里很空旷,桌椅都靠墙放着,怕磕碰。 最显眼的是床铺,是一张石床,床沿上钉着铁环。地上散落着几截断裂的铁链,链子有婴儿的手臂那么粗,可此刻却被硬生生扯断了。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这个房间。 她皱起小鼻子,嗅了嗅。 “姨姨,”她小声说,“放岁岁下来。” 花想容将她放下。岁岁迈着小短腿走到那堆铁链旁边,蹲下身,伸出小手摸了摸铁链。 “岁岁?”花想容有些不解。 岁岁没说话,只是凑近铁链,又仔细闻了闻。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花想容:“姨姨,这链子上有味道。” “味道?” “嗯。”岁岁点头,“一个有点苦,有点凉的味道。是那个不见了的哥哥身上的吗?” 花想容心头一震。 怀瑜因为常年服药和蛊毒影响,身上确实有种淡淡的药苦味,还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那是蛊毒的气息。 可岁岁怎么会知道?还闻得出来? 她看着蹲在铁链旁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之前怀瑾的事。 难道这孩子真有特殊能力? “岁岁,”花想容也蹲下身,轻声问,“你能记住这个味道吗?” 岁岁用力点头:“能!岁岁的鼻子可灵了!” 她说着,又凑近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心里仔细记下这个气息。 再睁眼时,她看向花想容:“姨姨,岁岁记住了。我们可以去找哥哥了。” 第6章 再也没有四小姐 花想容看着这孩子认真的小脸,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忽然就散了。 她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头:“好,那姨姨就靠岁岁了。” 说完抱起岁岁,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崔嬷嬷正焦急地等着。 见夫人出来,忙迎上来:“夫人,已经派了三拨人出去找了,可还没有消息。” “继续找。”花想容说着,脚下不停,“我也去。” “夫人!您怎么能亲自去?”崔嬷嬷急道,“外面天冷,而且……” “嬷嬷,”花想容打断她,“怀瑾因为岁岁愿意开口说话了。现在岁岁说能帮忙找怀瑜,我信她。”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岁岁。 小姑娘正紧紧搂着她的脖子,眼神却认真地看着前方,像是在努力分辨空气中的味道。 岁岁也抬头看花想容,小声道:“姨姨放心,岁岁一定帮姨姨找到哥哥。” 花想容抱紧了她,大步往外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在西边只剩一抹残红。 时间不多了,必须在入夜前找到怀瑜。 …… 天色刚擦黑,相府门前点起一排明晃晃的灯笼。 相爷叶震站在府门外,身着紫红色朝服,脸上堆着笑,手心里却捏着一把冷汗。 管家凑过来低声禀告:“老爷,长宁侯的马车已到街口了。” “都打起精神来!”叶震沉声吩咐,整了整衣冠。 说话间,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辕上挂着“长宁侯府”的牌子。 马车停稳,随从掀开车帘,一个男人弯腰出来。 陆昭衡并没有穿朝服,只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 “侯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叶震连忙上前拱手,笑容满面。 陆昭衡淡淡点头:“叶相客气了。” 两人并肩往里走,叶震引路,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侯爷。 到了正厅,侍女奉上热茶。 陆昭衡端起茶却不喝,只拿盖子一下下拨着浮叶。 叶震心里不安,清了清嗓子问道:“不知侯爷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陆昭衡这才抬眼,目光锐利:“今日前来,确实有一事相商。” “侯爷请讲。” “本侯想向叶相讨个人。”陆昭衡放下茶盏,“相府四小姐,岁岁。” 叶震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衣袖上。他勉强笑道:“侯爷这是……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陆昭衡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本侯与那孩子有缘,心生喜爱,又听闻府上因为灾星之说,对她不怎么好。既然如此,不如让本侯带回侯府,认作亲闺女,好好教养。” 叶震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强压着火气,道:“侯爷,这不合规矩啊。岁岁再怎么样也是我相府的血脉,哪有随便送人的道理?再说了,那些说我们侯府亏待岁岁的流言,都是无稽之谈,侯爷请不要轻信。” “不合规矩?”陆昭衡忽然轻笑一声,“叶相说的是哪家的规矩?是你们叶家将四岁的女孩关在外面挨饿受冻的规矩?” 叶震被问得哑口无言,额上渗出汗珠。 陆昭衡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叶震:“本侯今日前来,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人,本侯已经收留在我们侯府了。叶相同意最好,如果不同意——” 他忽然转身,那一瞬间,整个正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震腿一软,险些坐不稳。 “叶相,本侯耐心有限。”陆昭衡的声音冷了下来,“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叶震脑中飞快转动着:长宁侯手握兵权,功勋卓越,更别说,他妻子花想容乃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长公主。 这样的人,别说自己一个丞相,就是朝中几位老王爷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可如果真将岁岁给了他,自己这个丞相的脸面往哪儿搁?传出去岂不成了笑柄? “侯爷……”叶震艰难开口,“此事可否从长计议?岁岁毕竟年幼,突然离开我们,恐怕不会适应。不如……” “不必了。”陆昭衡打断他,“岁岁已经答应留在我们侯府了。” “什么?!”叶震猛地站起,脸色涨红,“侯爷这是强抢不成?” 陆昭衡眼神一凛:“强抢?叶相,本侯不过是收养一个在相府不受待见的可怜孩子,何来强抢之说?倒是叶相,如果真舍不得,当初又为何任她自生自灭?” 叶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他何曾在乎过那个四女儿? 自她出生那日起,府中怪事连连。算命的说这丫头命硬克亲,他便信了,将她丢在偏院不闻不问,全当没有这个女儿。 可再怎么说,那也是相府血脉,怎么能容外人这么随意就带走? 叶震心中憋屈,胸口像压了块大石。 “侯爷这是不把下官放在眼里了?” 陆昭衡微微挑眉:“叶相如果自重,旁人自然会敬重。但如果连亲生骨肉都能抛弃,又凭什么要求旁人高看一眼?” 叶震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既想赶紧送走岁岁这个“灾星”,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罢了,送走也好。 叶震硬起心肠,道:“既然侯爷执意要收养岁岁,下官无话可说。只是有一件事,需要说在前头。从今往后,这丫头与相府再无瓜葛,是福是祸,都由侯府承担。” 陆昭衡深深看了叶震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好,一言为定。” 陆昭衡转身,抬脚就往外走。 “叶相,有些事,人在做,天在看。还请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叶震目送他远去,突然冷笑一声。 灾星送走了也好。 长宁侯府这些年本来就诸事不顺,如今再接回来这么个“灾星”,怕是根子都要烂透了。 想到这里,叶震心中得意。 他整了整衣袖,吩咐管家:“传令下去,从今往后,相府再也没有四小姐。” “是。”管家躬身应道。 叶震背着手往后院走,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进了夫人曹氏的院子,正屋里亮着灯。 曹氏正吩咐丫鬟摆晚膳,一转头见叶震脸色不对,连忙屏退了下人。 “老爷这是怎么了?长宁侯来我们这是为了什么事?”曹氏递上一盏茶,小心翼翼地问。 叶震接过茶,却不喝,重重搁在桌上:“长宁侯今日来,是要带走我们的女儿。” “什么?”曹氏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脸“唰”地白了,“他、他要抢瑶瑶?” 第7章 叶瑶瑶重生 曹氏猛地抓住叶震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老爷,这可不行啊!瑶瑶是咱们的命根子,算命的说她贵不可言,将来是要做皇后的!” “不是瑶瑶。”叶震打断她,“他要的是岁岁。” 曹氏一愣,手松开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谁?” “岁岁,四丫头。”叶震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安静了片刻,曹氏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越笑越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曹氏抹了抹眼角,“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来是那个灾星啊!长宁侯要?好啊,要得好!赶紧带走,省得在咱们府里晦气!” 叶震皱眉看她:“你小声些。” 曹氏这才收了笑,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她在叶震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道:“老爷,这不是好事吗?那丫头在府里一天,我就一天不踏实。你是没看见,上次她路过荷花池,第二天池子里的鱼就死了一片!还有上个月,厨房的张妈不过是骂了她两句,转头就摔断了腿!” 她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看到岁岁施了什么法术似的。 叶震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老爷,您不会舍不得吧?”曹氏斜眼看他。 “有什么舍不得的。”叶震放下茶盏,语气冷淡,“只是长宁侯今日的态度,实在欺人太甚。分明没把我这个丞相放在眼里。” 曹氏撇撇嘴:“他长宁侯是什么人物?手握兵权,还有个长公主夫人,满朝文武谁不让他三分?再说了,他要的是个灾星,又不是什么宝贝,您跟他较什么劲?” 这话说到叶震心坎里去了。 曹氏又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老爷,您说长宁侯府这些年是不是流年不利?三个公子接连倒霉,如今再接回去这么一个灾星,不是雪上加霜吗?” 叶震眼皮一跳,抬眼看向曹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在门外禀报:“老爷,夫人,外头有消息传来,说是长宁侯府的二公子陆怀瑜失踪了!” “什么?”叶震猛地站起。 曹氏也吃了一惊,随即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 管家在门外继续道:“听说长公主已经亲自带人去找了,这会儿满城都在传呢!” “知道了,下去吧。”叶震挥挥手。 等管家脚步声远去,曹氏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老爷,您瞧见没有?刚接走灾星,侯府里就出事了!应验得多快!” 叶震重新坐下,神色复杂。 “这才刚接走……”他喃喃道。 “所以说啊,那丫头真真是个祸害!”曹氏拍了下桌子,“在咱们府里,克得咱们事事不顺。这下好了,去了长宁侯府,就该克他们了!老爷,咱们这是因祸得福啊!” 她越说越兴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您等着瞧吧,这才是个开始。长宁侯府往后还有的是好日子过呢!” 叶震没说话,但眼神也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长宁侯今日那么嚣张,不把他放在眼里。如果将来侯府真因为岁岁那丫头接连出了事,那岂不是大快人心?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女声:“爹,娘!” 帘子一掀,一个小女孩跑了进来。 穿着粉缎绣花小袄,头上梳着双丫髻,各系一条红绸带,绸带上还挂着小铃铛,跑起来叮当作响。 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正是相府三小姐叶瑶瑶。 “瑶瑶怎么来了?”曹氏立刻换上一副慈爱的笑脸,伸手将女儿搂进怀里。 叶瑶瑶靠在母亲怀里,眼睛却滴溜溜转着,看看叶震,又看看曹氏:“女儿听说爹在前厅见客,客人走了吗?是什么大人物呀?” 她声音甜糯,一副好奇的模样。 叶震脸色微僵,曹氏忙笑着打圆场:“没什么,就是个普通客人。瑶瑶用过晚膳了吗?” “吃过了。”叶瑶瑶应着,“可我听见管家说什么长宁侯,收养,爹,长宁侯要收养谁呀?” 叶震和曹氏交换了个眼神。 曹氏干笑两声:“小孩子家家的,打听这些做什么。来,娘前儿刚得了对玉镯子,水头可好了,给你瞧瞧?”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取,叶瑶瑶却拉住她的袖子:“娘,您就告诉我嘛。是不是长宁侯带走四妹妹了?”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 叶瑶瑶心里其实早已翻江倒海。 她是重生者,上辈子她是相府四小姐,活到十六岁,因病而亡。 临死前,她才从个老嬷嬷嘴里听说,自己因为晚出生一刻钟,被先出生的三小姐岁岁夺走了至高无上的命格。而她自己,则落得个早早病死的下场。 重生回来,她先一步出生。 这一次,算命的说她“贵不可言”,而晚出生的岁岁则成了灾星。 她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将岁岁彻底踩在脚下,可没想到,长宁侯竟然要收养岁岁当女儿? 叶瑶瑶袖中的小手攥紧了。 长宁侯是什么人?权倾朝野,连皇上都要忌惮他三分! 上辈子,长宁侯府一直顺风顺水,直到她死时,侯府依旧权势滔天。 这辈子,她本想等年纪大一些,再想办法接近侯府,没想到岁岁那个灾星居然先一步被收养了! 凭什么?一个灾星,凭什么有这样的运气? “瑶瑶?”曹氏见她发呆,轻轻推了推她。 叶瑶瑶猛地回神,忙挤出笑容:“娘,四妹妹真的被长宁侯收养了吗?那她以后是不是就是侯府的小姐了?” 曹氏没察觉到女儿的心思,笑道:“是阿。不过瑶瑶别羡慕,那丫头是个灾星,到哪儿都带晦气。你瞧,刚接走,侯府二公子就失踪了!往后啊,侯府有得是麻烦呢!” 叶瑶瑶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有假?”曹氏压低声音,“刚传来的消息,长公主亲自带人去找了。这大晚上的,人还没找着,凶多吉少哦。” 叶瑶瑶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是啊,岁岁是灾星,这辈子注定要克死人。长宁侯接她回去,那是自找晦气! 等侯府被她克得家破人亡,看她还怎么得意! 这么一想,叶瑶瑶心情大好,“那四妹妹可真可怜,到哪儿都惹麻烦。” 曹氏见女儿这么懂事,心疼地搂紧她:“还是咱们瑶瑶好,福气大,是咱们家的宝贝疙瘩。” 她说着,起身去内室取了个锦盒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碧玉镯子。 第8章 陆怀瑜 “来,试试。”曹氏拿起一只,小心套在女儿细细的手腕上。 玉镯有些大,在叶瑶瑶手腕上晃晃荡荡的。 她是贵人的命格,这辈子注定要享尽荣华富贵。 岁岁就算一时走运,被长宁侯认作女儿又如何?一个灾星,终究是灾星,早晚会把身边人都克死。 而自己呢?有爹娘宠爱,将来必定会嫁给皇上。岁岁那种货色,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 叶瑶瑶摸着玉镯,甜甜笑了:“谢谢娘,真好看。” 曹氏见她喜欢,更开心:“喜欢就好,赶明儿娘再给你打套新头面,镶红宝石的。” 叶震看着妻女其乐融融的模样,心中的郁气也散了不少。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瑶瑶要乖乖的,你要什么爹都给你。” “爹最好了!”叶瑶瑶扑进叶震怀里撒娇。 一家三口又说笑了一会儿,叶瑶瑶才由奶娘领着回去睡觉了。 等她走了,曹氏才收起笑容,对叶震道:“老爷,长宁侯府这事,咱们也得做做样子。明儿我备份礼,差人送去侯府,说是慰问慰问。表面上的功夫总得做足。” 叶震点头:“你看着办吧。不过别太贵重,意思意思就行。” “我晓得。”曹氏应着,眼里闪过一丝算计,“咱们就等着瞧,长宁侯府这出戏,往后怎么唱。” …… 马车已经候在长宁侯府大门口。 除了车夫,还跟着八个侍卫,四个丫鬟婆子。 花想容抱着岁岁上了车,马车便往东城门驶去。 暮色四合,花想容撩开车帘,焦急地望着外面。岁岁靠在她怀里,小鼻子动了动。 “岁岁,你知不知道怀瑜往哪个方向去了?” 岁岁闭上眼睛,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风吹过,带来各种气味。街角馄饨摊的香味,对面布庄的熏香,行人身上的汗味…… 过了好一会儿,岁岁睁开眼,指着东边:“那边。” 花想容立刻吩咐:“往东,出城!” 一行人出了城门,天色已经全黑了。 侍卫点起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曳。 城外不比城内,路不好走,也没什么人家。 花想容抱着岁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岁岁时不时指路:“这边……往左拐了。” “夫人,前头是林子了。”一个侍卫提醒道,“夜里不安全,要不您和小姐在车上等,我们进去找?” “不行。”花想容摇头,“我要亲自去找。” 她心里乱得很。怀瑜那病,如果在城里发作,伤了人怎么办?如果在城外遇到野兽,或是失足跌下悬崖。 她不敢想。 进了林子,更暗了。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岁岁趴在花想容的肩上,小鼻子一直耸动着。 “夫人,停一下。”岁岁忽然说。 花想容停下脚步。 岁岁从她怀里下来,蹲在地上,像只小狗似的嗅来嗅去。然后,她抬起头,指着左前方:“那边,山洞那儿,味道很浓。” 山洞? 花想容心里一紧。怀瑜躲在山洞里? 侍卫们已经往岁岁指的方向去了。 不多时,有人喊:“夫人,这里真有个山洞!” 花想容抱着岁岁快步过去。 那山洞藏在藤蔓后面,很隐蔽,洞口不大,里面黑漆漆的。 “二少爷?二少爷您在里头吗?”侍卫朝洞里喊。 没有回应。 花想容把岁岁交给丫鬟,自己就要往里走。管家忙拦住:“夫人,让小的们先进去看看吧。” 两个侍卫举着火把进了山洞。花想容等在洞口,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过得特别慢。 风吹过林子,树叶沙沙响。 终于,洞里有了动静。 火把光晃动着,两个人影走了出来。前面是侍卫,后面是个少年。 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单薄,衣裳已经皱巴巴的。 脸上沾了灰,头发也乱了。但那张脸,和花想容有七八分像。 正是陆怀瑜。 他看见花想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敢看她。 花想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几步上前,想抱他,又怕吓着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怀瑜……”她声音哽咽,“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陆怀瑜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跟娘回家,好不好?” 陆怀瑜还是不说话。 旁边的侍卫小声道:“二少爷躲在里头最暗的角落,要不是火把照着,真找不着。” 花想容看着儿子。她忍不住伸手,想碰碰他的脸。 陆怀瑜却猛地往后一缩。 花想容的手僵在半空。 “怀瑜?”她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陆怀瑜终于抬起头。 火光下,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看着花想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娘,您别管我了。” “说什么傻话!”花想容的眼泪掉下来,“你是娘的儿子,娘不管谁管?” “我真的不行了。”陆怀瑜的声音带着哭腔,“这病治不好的,我知道。大夫说了,最多再撑一年。娘,我不想死在府里,我不想让你们看着我死。我不想你们记得我最后的样子,是那副模样。” 他说的“那副模样”,花想容知道是什么。 病发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像鬼一样。 “不会的。”花想容摇头,拼命摇头,“娘会找到法子治好的,一定能治好。” “治不好的!”陆怀瑜突然激动起来,“我看过医书,问过大夫,这病古来就没有治好的先例!娘,您别骗自己了,也别骗我了!” 他蹲下身,抱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走。我不想让你们看见。娘,您就当我走丢了,别找我了,行吗?” 花想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才三十出头,就要听十三岁的儿子说这种话? 她蹲下身,抱住陆怀瑜。 少年身子一僵,想挣开,但花想容抱得紧紧的。 “怀瑜,你听娘说。”她声音发颤,“只要有娘在一天,就不会放弃你。一年治不好就两年,两年治不好就十年。天下这么大,总有能治这病的大夫,总有能治这病的方子。就算真治不好,娘也要陪着你,一天不落下。” 陆怀瑜在她怀里发抖,终于哭出声来:“娘……我怕……我真的好怕……” “不怕,娘在呢。”花想容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侍卫丫鬟们都别过脸去,不忍看。 哭了不知多久,陆怀瑜渐渐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小人儿。 第9章 很难吃 岁岁一直安静地看着,不吵不闹。 见陆怀瑜看她,她眨眨眼,奶声奶气地问:“二哥哥,我是岁岁,是夫人带我回来的,你哭完了吗?” 陆怀瑜愣了愣,不由自主点点头。 岁岁从丫鬟怀里挣下来,走到陆怀瑜面前,仰着小脸看他。 看了一会儿,她伸出小手,戳了戳陆怀瑜的脸颊。 “二哥哥,你脸上有灰。”岁岁说,“回去洗洗吧。” 陆怀瑜被她说得有点懵,下意识摸了摸脸。 岁岁又说:“二哥哥,你饿不饿?岁岁饿了。” 花想容这才想起,折腾了这大半天,大家都还没吃饭。 她忙道:“对,先回去。怀瑜,跟娘回家,娘让厨房给你做爱吃的。” 陆怀瑜看着岁岁。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天真。他心里的阴郁,好像被这双眼睛冲淡了些。 他点点头,站起身。 花想容一手牵着岁岁,一手想牵陆怀瑜。陆怀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岁岁走累了,被丫鬟抱着。她趴在丫鬟肩上,还在跟陆怀瑜说话:“二哥哥,你躲在山洞里,不害怕吗?岁岁怕黑。” “有一点怕。”陆怀瑜老实说。 “那下次别躲了。”岁岁认真道,“岁岁可以陪你玩,就不怕了。” 陆怀瑜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花想容看着这一大一小,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侯府的路上,马车里静悄悄的。 陆怀瑜靠坐在车厢一侧,闭着眼睛,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在山洞里那会儿好了些。 花想容坐在他对面,一直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后怕。 岁岁坐在花想容身边,小手抓着夫人的衣角。 她没睡,睁着一双眼睛,看看花想容,又看看陆怀瑜。 看了一会儿,岁岁的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在普通人眼里,花想容是个美貌的妇人,陆怀瑜是个清秀的少年。 可在岁岁眼里,她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一团黑气。 浓郁得化不开的秽气,紧紧缠绕在母子俩身上。 花想容身上的黑气淡一些,丝丝缕缕。可陆怀瑜身上的黑气就厉害了,几乎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尤其是心口那一块。 岁岁眨眨眼,努力回想师父以前教过的东西。 食神师父说过,世间万物都有气运。金色是富贵,红色是喜气,青色是健康,白色是平和……那黑色呢? 哦,想起来了。黑色是秽气,代表倒霉、灾祸、疾病,还有性命之忧。 岁岁的小脸严肃起来。 她再看看花想容和陆怀瑜的脸。 虽然被黑气缠绕,但仔细看,母子俩的眉眼间都藏着淡淡的金气。 那是天生的富贵命格,本该一生顺遂,长命百岁的。 可现在,黑气都快把那点金气吞掉了。 岁岁想不明白。明明是好命的人,怎么会被这么多秽气缠上?师父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可妖在哪儿呢? 她正想着,马车颠了一下。 陆怀瑜睁开眼,轻轻咳了两声。花想容立刻问:“怀瑜,不舒服?” “没。”陆怀瑜摇摇头,声音低低的,“就是有点闷。” 花想容忙让丫鬟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陆怀瑜的目光落在岁岁身上。小丫头正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岁岁见陆怀瑜看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傻笑,是甜甜的干干净净的笑,嘴角弯成月牙,眼睛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笑容仿佛有光,亮晶晶的,能照进人心里去。 陆怀瑜愣了一下。 说也奇怪,看到这笑容,他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闷气,好像散了一些。 他忍不住问:“你叫岁岁?” 岁岁点头,奶声奶气地答:“嗯,四岁了。” “四岁啊。”陆怀瑜扯了扯嘴角,“我比你大九岁。” “那二哥哥是大人了。”岁岁认真地说。 陆怀瑜被她这话逗得想笑,又笑不出来。大人?他这样的,算什么大人。 岁岁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花想容身边挪过来,挨着陆怀瑜坐下。 她伸出小手,拉了拉陆怀瑜的袖子。 “二哥哥,”岁岁仰着小脸看他,“你不高兴吗?” 陆怀瑜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为什么不高兴呀?”岁岁问,“是因为病痛痛吗?” 这话问得陆怀瑜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答。他看看花想容,娘亲正紧张地看着他,怕他发作。 “嗯……有点痛。”陆怀瑜含糊道。 岁岁想了想,忽然把脸凑近些,对着陆怀瑜心口的位置,轻轻吹了口气。 像小孩吹蒲公英。可陆怀瑜却觉得,心口那股沉闷感好像真的被吹散了一点。 他惊讶地看着岁岁。 岁岁却像做了什么好玩的事,咯咯笑起来:“岁岁给二哥哥吹吹,痛痛飞走啦!” 花想容在旁边看着,眼眶又湿了。 自打发病以来,怀瑜这孩子总是皱着眉,要么就是发作时痛苦的模样。 哪像现在,眉眼舒展,眼神也清亮了些。 她伸手把岁岁抱过来,搂在怀里:“岁岁真乖。” 岁岁窝在花想容怀里,小鼻子动了动。离得近了,她能更清楚地看见夫人身上的黑气。 那些黑气丝丝缕缕的,正试图往夫人的心口钻。 岁岁皱起小眉头。 她不知道这些秽气是哪儿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该长寿的人会招惹上这些东西。 但她知道一点,她能吃掉它们。 是的,吃掉。 岁岁虽然因为贪吃被罚下凡,但本事还在。食神一脉,修的本来就是食道。 天地万物,都可食。灵气可食,晦气可食,连害人的秽气也能食。 只是师父说过,秽气难吃,吃了还可能闹肚子。所以平时她都不碰的。 可看着夫人和二哥哥身上的黑气,岁岁觉得,难吃就难吃吧,闹肚子就闹肚子吧。 她得帮他们。 岁岁这么想着,又扭头去看陆怀瑜。少年已经闭上了眼睛,但眉头没有像往常那样紧锁着。 岁岁悄悄张开嘴,对着陆怀瑜的方向,轻轻吸了一口气。 普通人看不见,但岁岁看见,一丝丝黑气从陆怀瑜身上飘出来,飘进她嘴里。 唔……真的很难吃。 像发霉的馒头,又像放馊的粥,还带着一股苦味。 岁岁的小脸皱成一团,差点吐出来。但她忍住了,继续小口小口地吸。 不能吸太多,太多了她会受不住。而且这些秽气不是一口气就能吸完的。 吸了几口,岁岁停下来,咂咂嘴。嘴里还有股怪味。 她有点想念师父做的桃花糕了。 第10章 该罚 陆怀瑜忽然睁开眼睛。 他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 看看岁岁,小丫头正冲他笑。 “二哥哥,你好点了吗?”岁岁问。 陆怀瑜点点头,难得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好点了。” 花想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瑜笑了? 她抱紧岁岁,声音发颤:“岁岁,你真是个小福星。” 岁岁歪着头:“福星是什么呀?” “福星就是……”花想容亲了亲她的额头,“能带来福气的好孩子。”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马车驶离城郊,往长宁侯府的方向去。 车厢里比来时安静许多,但气氛却不一样了。 陆怀瑜的脸色虽还苍白,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他时不时看一眼岁岁,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点说不清的亲近感。 花想容将岁岁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丫头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有点蔫了,靠在她怀里打哈欠。 “岁岁,”花想容柔声开口,“往后你就留在侯府,好不好?” 岁岁抬起头,眨着眼睛看她。 花想容继续说:“我做你娘亲,疼你爱你,给你做好吃的,给你做新衣裳。怀瑜是你二哥哥,府里还有大哥哥、三哥哥。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你说好不好?” 岁岁还没反应,陆怀瑜先开口:“娘说得对。岁岁,你留下吧。”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复杂。 花想容没注意,但岁岁看出来了。 那眼神里有期盼,有温柔。 陆怀瑜看着岁岁,认真地说:“我大哥人很好,就是现在睡着,还没醒。三弟也乖,就是说话慢些。你来了,他们肯定喜欢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算以后我和大哥、三弟都不在了,你也能陪着娘。” 花想容心头一紧:“怀瑜,你说什么胡话!” 陆怀瑜却不看她,只盯着岁岁:“岁岁,你答应吧。做我妹妹,做娘的女儿。” 岁岁歪着头,消化着这些话。 她其实不太懂什么“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关键。 好吃的,新衣裳,还有娘亲疼。 原主在相府这些年,从来没被人这样温柔地问过。 那个名义上的爹从没正眼瞧过她,那些姊妹更是把她当成瘟神,避之不及。 只有这个才认识几天的夫人,会抱着她,问她愿不愿意做女儿。 岁岁的小脑袋里飞快地转着。 师父说过,下凡是来历劫的,要好好过日子。 那在侯府过日子,有娘亲疼,有二哥哥陪,好像挺好的? 而且,夫人和二哥哥身上的秽气,她还得慢慢吃掉呢。 要是走了,谁帮他们? 这么一想,岁岁立刻有了决定。 她扬起小脸,冲着花想容甜甜一笑,脆生生地喊道:“娘亲!” 这一声“娘亲”,喊得花想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抱紧岁岁,连声应着:“哎,哎!好孩子,娘的好孩子!” 陆怀瑜也松了口气,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笑容。 他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头:“那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 岁岁转头看他,又喊:“二哥哥!” “嗯。”陆怀瑜声音哽咽。 花想容抱着岁岁,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不少。不管往后多难,至少现在,她又有女儿了。 马车驶进城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 岁岁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头。花想容怕她冷,把她搂回来,用披风裹住。 “快到家了。”花想容说。 岁岁点点头,小脑袋靠在花想容肩上。 她悄悄看了眼陆怀瑜,少年正闭目养神。 岁岁又张开嘴,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丝黑气从陆怀瑜身上飘出来,飘进她嘴里。 还是那股难吃的霉味,岁岁皱了皱小脸,忍住了。 慢慢来,她心想。 总有一天,要把二哥哥和娘亲身上的秽气都吃光。 马车在长宁侯府门前停下。 花想容抱着岁岁下车,一抬头就愣住了。 侯爷陆昭衡正站在门口,背着手,脸色沉得像水。 陆昭衡先看了眼花想容怀里的岁岁,目光转到跟在后面下车的陆怀瑜身上时,眼神一下子就冷了。 “还知道回来?”陆昭衡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怀瑜低下头:“爹。” “别叫我爹。”陆昭衡转身就往府里走,“跟我来。” 花想容想说什么,陆昭衡回头看了她一眼:“夫人先带岁岁去休息。” 花想容咬了咬唇,没敢多说。 她抱着岁岁,看着陆昭衡带着陆怀瑜往二房的院子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岁岁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问:“娘亲,爹爹生气了吗?” 花想容叹口气:“嗯。二哥哥做错了事,该罚。” “那……二哥哥会疼吗?” 花想容没回答,只抱着岁岁往西厢房走。 走到半路,她还是不放心,又折返,往陆怀瑜的院子去。 岁岁乖乖待在她怀里,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瞟。 院子里灯火通明。 陆昭衡站在院中,陆怀瑜跪在他面前。几个下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说吧,”陆昭衡冷冷道,“为什么跑出去?” 陆怀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就是想出去走走。” “走走?”陆昭衡气笑了,“走到城外山洞里?走到让全府的人找你找到半夜?” 陆怀瑜不说话了。 陆昭衡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更大了:“你知不知道你娘有多担心?她大晚上带着人出城找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我知道错了。”陆怀瑜小声说。 “知道错了?”陆昭衡从旁边管家手里接过一根戒尺,“伸手。” 陆怀瑜抿抿唇,伸出手。 戒尺重重落下来,“啪”的一声脆响。陆怀瑜手一抖,却没缩回去。 又是几下,手心很快就红了。 花想容在院门口看着,心疼得不行,却不敢进去劝。 岁岁也看见了。她睁大眼睛,看着二哥哥挨打,小嘴抿得紧紧的。 打了十来下,陆昭衡才停手:“这只是罚你私自出府。还有,听说你在山洞里说了些混账话?” 陆怀瑜脸色一白。 “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想死在外头?”陆昭衡声音更冷,“陆怀瑜,我陆家的儿子,就算死,也得死得有骨气!你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对得起谁?” 陆怀瑜眼眶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陆昭衡把戒尺扔给管家,冷声道:“既然手打了不长记性,那就换个地方。趴下。” 陆怀瑜愣住了。 “听不懂?”陆昭衡盯着他道。 第11章 有虫子 陆怀瑜脸一下子涨红。 他都这么大了,不是小孩子了,还要当众被打屁股? 这太丢人了! 可看着父亲严厉的眼神,他不敢违抗,只能慢慢趴到旁边的石凳上。 花想容也急了,抱着岁岁就要进去,却被管家悄悄拦住:“夫人,侯爷在教子,您这时候进去,二少爷这顿打就白挨了。” 花想容脚步顿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昭衡接过另一根木板,对着陆怀瑜的屁股就打了下去。 “这一下,打你不爱惜自己!” “啪!” “这一下,打你让母亲担心!” “啪!” “这一下,打你口出妄言,咒自己早死!” 每打一下,陆怀瑜的身子就抖一下。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太疼了,太羞了,院子里还有下人在看,娘也在看,那个新认的妹妹也在看。 岁岁在花想容怀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二哥哥疼得发抖,看见他咬着嘴唇,看见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她忽然张开嘴,对着陆怀瑜的方向,用力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吸得猛了些。 一大股黑气从陆怀瑜身上涌出来,钻进她嘴里。 岁岁的小脸一下子白了。这秽气太浓,太难吃,她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但她忍住了。 说也奇怪,就在岁岁吸走那股秽气的瞬间,陆怀瑜忽然觉得,身上的疼痛好像轻了些。 陆昭衡打了二十来下,终于停了手。 陆怀瑜的屁股已经肿了起来,隔着裤子都能看出痕迹。 “记住这次教训。”陆昭衡把木板递给管家,“如果再有下次,就不是打几下这么简单了。” 陆怀瑜趴在石凳上,喘着粗气,半晌才说道:“儿子……记住了。” 陆昭衡这才看向院门口的花想容和岁岁。 “带他回房上药。”他对管家吩咐道,然后转身走了。 花想容这才抱着岁岁跑过去。 陆怀瑜已经被下人扶起来,站都站不稳,却还强撑着说:“娘,我没事……” “还说没事!”花想容眼泪掉下来,“看你以后还敢乱跑!” 陆怀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看向岁岁,小丫头正担心地看着他。 “岁岁,”他轻声说,“二哥哥没事,别怕。” 岁岁点点头,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陆怀瑜红肿的手心。 一丝清凉的气息顺着她的手心传过去,陆怀瑜愣了愣,觉得手心的灼痛好像真的减轻了不少。 “岁岁给二哥哥吹吹。”岁岁说着,真的对着他的手心吹了口气。 陆怀瑜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那股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抬手想摸摸岁岁的头,却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花想容忙道:“快,扶二少爷回房上药。” …… 这一晚的长宁侯府格外安静。 岁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二哥哥被锁链缠住的画面。 她眨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岁岁抿了抿嘴,悄悄掀开被子,光着脚丫下了床。 走廊里静悄悄的,守夜的丫鬟在偏厅打盹。 岁岁贴着墙根往前走,她知道二哥哥住哪个院子,她记得路。 穿过一个月亮门,就到了陆怀瑜住的院子。 岁岁踮起脚尖,摸到正房门外。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传来铁链摩擦的声响。 岁岁扒着门缝往里看。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陆怀瑜还穿着白天的衣裳,坐在床沿上。 手腕,脚腕,腰间,那些粗大的锁链一圈圈缠绕着,另一端锁在粗壮的柱子上。 他低着头,长长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岁岁看得见,他的周围正缓缓流动着一层黑色的雾气。 她皱了皱鼻子,正准备再凑近看,忽然,陆怀瑜的身体猛地一震! 陆怀瑜整个人弓起身子,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他抬起头,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床沿。 岁岁吓得往后一缩,小手捂住了嘴巴。 就在这时,她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灵光。 透过陆怀瑜的衣服,她看到了一副让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在他心脏的位置附近,有一只活物在蠕动。 手指粗细,长约三寸,像一条虫子。它正缓缓地蠕动着,每动一次,就朝心脏更近了一分。 岁岁看呆了。 “岁岁,你在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女人惊慌的声音。 岁岁猛地转身,看见花想容站在月光下,脸色苍白。 “岁岁,不是告诉过你,晚上不要来这儿吗?”花想容快步上前,一把将岁岁抱起来,声音里带着后怕,“你二哥哥他发病时不认得人,很危险的。” 岁岁趴在花想容的肩头,眼睛却还盯着屋里的陆怀瑜。 这会儿,他好像又安静下来了,垂着头喘气。 “娘,”岁岁小声说,“二哥哥肚子里有虫子。” 花想容抱着她的手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 “虫子,”岁岁很认真地比划着,“黑色的,长长的,有很多脚脚,在二哥哥的心里面爬。” 花想容整个人僵住了。 她缓缓放下岁岁,蹲下身,声音都在发颤:“岁岁,你看得见?你真的看得见?” 岁岁点点头,伸手指向陆怀瑜的心口:“在那里,现在不动了,但是刚才在爬。” 花想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从陆怀瑜那年突然生病开始,她找遍了京城的名医,甚至偷偷托人请了宫里的御医来看,所有人都说脉象古怪,却查不出病因。 有人说他中了邪,有人说他得了失心疯,有人说这是长宁侯府的报应。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月圆之夜,儿子的眼睛会变成暗红色,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认得任何人。 有一次,他甚至差点掐死了从小伺候他的书童。 从那以后,她只能让人打造了这套锁链。 可从来没有人,没有一个人说得出他身体里到底有什么。 更别提一个四岁的孩子,竟然能看见有虫子在爬? 花想容擦掉眼泪,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岁岁,你告诉娘亲,那虫子长什么样?你能看得多清楚?”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就像厨房里有时候会看到的蜈蚣,但是是黑色的,很黑很黑。它身上有光,黑色的光,那些光跑到二哥哥的眼睛里去了。” 这句话,让花想容浑身发冷。 南疆多蛊毒,可所有大夫都否定了。 中蛊之人脉象一定会有异常,陆怀瑜的脉象除了虚弱一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紊乱。 但,如果是从来没见过的蛊呢? 第12章 秘密 花想容站起身,透过门缝看向屋里的儿子。 他安静地垂着头,哪还有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 “娘亲,”岁岁拉了拉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虫子不能拿出来吗?” 花想容苦笑着摇摇头:“如果知道是什么,在哪里,或许还有办法。可这些年,谁也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 “我知道啊,”岁岁说,“虫子就在二哥哥心里面,再往里爬一点点,就要碰到那个跳跳的地方了。” 花想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心脏。 那只虫子,在往心脏移动。 她蹲下身,双手握住岁岁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岁岁,你答应娘亲一件事,你今天看到的,跟娘亲说的这些话,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行,记住了吗?” 岁岁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点头:“记住了。” 花想容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你真是上天派来救瑜儿的吗?” 四年了。 花想容闭上眼睛,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画面,却在这一刻涌上来。 四年前,瑜儿才十岁。 那时候的长宁侯府多热闹啊,长子怀玥刚刚崭露头角,被圣上亲口夸赞,瑜儿聪慧过人,连太傅都夸他文章写得好,小儿子怀瑾正是活泼爱闹的年纪,整天追在哥哥们身后跑。 那年中秋,宫里设宴。 花想容本不想带孩子们去。 可圣上特意说了,让各家都带上孩子,热闹热闹。 长宁侯陆昭衡刚打了胜仗回来,这种场合不去不行。 谁想到,这一去,就出了事。 宴席过半,瑜儿说要去更衣。 伺候的小太监领着他去了,可这一去,就半个时辰没回来。 花想容心里发慌,正要让人去找,一个面生的小宫女慌慌张张跑过来,说二公子在御花园跌了一跤,磕着头了。 等她和陆昭衡赶到时,瑜儿已经被人扶到偏殿的矮榻上,闭着眼睛,怎么叫都不醒。 御医来看过,说是可能受了惊,睡一觉就好。 可这一睡,就是三天。 三天后,瑜儿醒了,却像变了个人。 白天还好,只是蔫蔫的没精神,可一到晚上,就开始发狂。 力气大得吓人,见人就打,眼睛红得滴血。 第一次发作时,差点把守夜的小厮给掐死了。 宫里派了最好的御医来,最后院判大人私下里跟陆昭衡说:“侯爷,二公子这病症,老臣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但看他的脉象,与古书中记载的南疆蛊毒,有几分相似。” “蛊毒”两个字,像两把刀子,狠狠扎进花想容心里。 南疆。 陆昭衡刚平了南疆叛乱回来。 那些蛮族最擅长用蛊,战场上明刀明枪打不过,就用这些阴毒的手段。 可瑜儿才十岁,跟那些恩怨有什么关系? 陆昭衡当场就砸了一个茶杯。 他红着眼睛说:“查!给我查清楚!那天在宫里,是谁把瑜儿引开的?那个小太监,那个报信的小宫女,都给我找出来!” 可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找不着了。 宫里给的说法是,可能是不懂事的小太监贪玩,带着二公子乱跑,出了事害怕,就躲起来了。 圣上为此还发了火,处置了好几个管事太监,又赏了长宁侯府许多药材和补品。 可有什么用呢?瑜儿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了。 起初只是月圆之夜发作,后来变成十天一次,再后来,几乎每隔三五天就要发作一回。 发作起来六亲不认,只能锁起来。 那些锁链,是花想容含泪让人打造的。 她怎么能忍心这样对儿子?可不锁起来,他伤了自己怎么办?伤了别人怎么办? 更让她心碎的是,瑜儿清醒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说:“娘,您把我关到庄子里去吧,别让我再伤着人了。” 她每次都哭着骂他傻孩子。 可,还没完。 瑜儿出事后的第二年,长子怀玥从马上摔下来,头磕在石头上,昏迷至今。 御医说,能不能醒,看天意。 第三年,小儿子怀瑾突然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退了烧,人却傻了。 从前那个伶牙俐齿的孩子,如今说话结结巴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整天只知道坐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花想容有时候觉得,这侯府就像被下了咒。 好好的一个家,就成了这样。 她宁愿这些苦都落在自己身上。 她愿意替孩子们受所有的罪,哪怕十倍百倍。 窗外传来鸟叫声,打断了花想容的回忆。 她抹了抹眼角,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是泪。 “娘亲?” 软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想容连忙擦干眼泪,转身挤出笑容:“岁岁醒啦?” 岁岁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头发睡得乱蓬蓬的。 她看着花想容红红的眼眶,小声问:“娘亲哭了?” “没有,”花想容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娘亲只是眼睛有点不舒服。睡得好不好?” 岁岁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二哥哥呢?虫子还疼不疼?” 花想容心里一紧。 她抱着岁岁坐到梳妆台前,一边给她梳头发,一边轻声说:“岁岁,娘亲跟你说件事,你要认真记住,好不好?” “嗯。”岁岁坐得笔直。 “你能看见二哥哥身体里虫子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花想容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除了娘亲侯爷,还有二哥哥本人,谁都不能说。记住了吗?” 岁岁歪着头:“为什么呀?” “因为……”花想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因为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他们可能会来把岁岁带走,不让岁岁再见到娘亲和二哥哥了。岁岁想被带走吗?” 岁岁立刻摇头,小脸上满是惊恐:“不要!岁岁要和娘亲在一起!” “那就记住娘亲的话,”花想容摸摸她的头,“这是咱们的秘密,好不好?” “好。”岁岁用力点头,还伸出小拇指,“拉钩。” 花想容笑着跟她拉钩,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不是在吓唬岁岁。 如果让人知道这丫头有这种本事,不知会惹来多少麻烦。 花想容抱着岁岁去了暖阁,炭火烧得正旺。 她坐在铺着狐皮的榻边,手里拿着热毛巾给岁岁擦手。 小丫头刚喝了一碗热乎乎的杏仁茶,这会儿脸蛋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第13章 以为是饼饼 “娘亲,这屋子好暖和。”岁岁奶声奶气地说,顺势往花想容怀里蹭了蹭。 花想容心头一软,将小人儿搂得更紧了些:“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想多暖和就多暖和。”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陆昭衡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见妻子抱着岁岁,他脚步顿了顿。 “侯爷回来了。”花想容抬头笑道,拍了拍怀里的岁岁,“岁岁,这是你爹爹。” 陆昭衡解下大氅递给丫鬟,走到榻前。 他身形高大,站着时,岁岁得把小脑袋仰得老高才能看清他的脸。 小丫头眨了眨眼,一点不怕生。 “叫爹爹。”陆昭衡故意板起脸,声音放轻了一些。 岁岁歪着头看他,忽然咧开嘴,脆生生喊道:“爹爹!” 这一声叫得甜得像蜜糖。 陆昭衡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小丫头会怕他,可这小东西,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笑得很真诚,仿佛他真是她亲爹似的。 花想容在一旁瞧着,抿嘴笑了:“瞧瞧,岁岁多喜欢你啊。” 陆昭衡轻咳一声,在榻边坐下。 他看着岁岁,想起暗卫报上来的那些事。 相府四小姐,被大师批命为灾星,在府里跟个小透明似的。 前些日子被三小姐冤枉,大冬天被罚跪在雪地里,连件厚的衣裳都不给穿。 如果不是想容正好路过,把她带回家,恐怕她早就冻死在外头了。 “在相府,他们对你不好?”陆昭衡直截了当问。 岁岁眨着眼睛,努力理解这话的意思。 她是食神座下的小弟子,哪懂什么相府不相府的? 附身到这四岁孩子身上时,原主的记忆零零散散的,只记得冷,记得饿,记得有个穿得很漂亮的姐姐指着她骂。 “冷。”岁岁想了想,老实巴交地说,“饿。”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陆昭衡心里。 花想容的眼圈已经红了,搂着岁岁的手紧了紧:“以后不会了,娘亲保证。” 陆昭衡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解下腰间系着的玉佩。 那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巴掌大小,雕着精致的云纹和麒麟。 是他二十岁生辰时圣上亲自赐的,平日里从来不离身。 “这个给你。”他将玉佩递到岁岁面前,“见面礼。” 花想容吃了一惊:“侯爷,这玉佩您不是最稀罕么?” “给孩子就给孩子。”陆昭衡打断她,将玉佩塞进岁岁的小手里,“拿着,往后在侯府,没人敢欺负你。” 岁岁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 她盯着瞧了一会儿,忽然把玉佩举到嘴边。 “岁岁不可!”花想容惊呼出声。 已经晚了。 小丫头张开嘴,“啊呜”一口就咬在了玉佩上。 她啃得还挺认真,小眉毛都皱起来了,使出吃奶的劲儿磨了磨牙。 “咔嚓”一声轻响。 不是玉佩碎了,是岁岁的乳牙在白玉上滑了一下,发出摩擦声。 陆昭衡和花想容同时伸手去夺。 “快松口!”陆昭衡急道,又不敢用力,生怕伤着小丫头。 花想容已经掰开了岁岁的嘴,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取了出来。定睛一看,光滑的玉佩表面赫然留下了几个小牙印。 “这、这……”花想容又气又急又心疼,“岁岁,这是玉佩,不能吃的!” 岁岁被这阵仗吓着了,瘪瘪嘴:“岁岁饿……以为是饼饼……” 陆昭衡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拿过玉佩,看看眼前委屈巴巴的小丫头。 四岁的孩子,居然分不清玉佩和饼? 这得是饿到什么地步,才会见着什么圆的白的都往嘴里塞? “不哭不哭。”花想容忙把岁岁搂进怀里哄,“是娘亲不好,吓着岁岁了。咱们不吃这个,娘亲让人给你拿真的饼饼来,好不好?” 岁岁抽抽噎噎地点头,小手还揪着花想容的衣襟不放。 陆昭衡握着那块玉佩,指节渐渐发白。 “在相府,他们多久给你吃一次饭?” 岁岁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听懂。 花想容替她回答道:“暗卫说,相府的下人都敢克扣她的饭食。有时一日只给一餐,还是冷的馊的。叶夫人从不过问,叶相更是连这女儿长什么样恐怕都不记得。” “好一个丞相府。”陆昭衡的声音冷了下来,“好一个叶震。” 他将玉佩放在榻上,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小脑袋。 小丫头的头发有些枯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传我的话。”陆昭衡转头对门外候着的管家道,“从今日起,岁岁就是侯府嫡出的小姐,一切用度按最高的规格来。再让厨房每日备着热食点心,随时取用。” “是,侯爷。” 管家退下后,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 岁岁已经忘了刚才的事,这会儿正扒着花想容的手,好奇地看她腕上的玉镯。 花想容索性褪下来给她玩,又吩咐丫鬟去拿些软糯的点心来。 “你打算怎么办?”花想容低声问丈夫。 陆昭衡看着岁岁,眼神复杂:“叶震这些年越来越不知收敛,在朝中结党营私,圣上早有不悦。如今又出这样的事……” “我是问岁岁。”花想容打断他,将岁岁搂得更紧了:“我怕这孩子受苦。她才四岁,就经历这些。” “以后不会了。”陆昭衡斩钉截铁,“在长宁侯府,她就是我们的女儿。谁敢动她,便是与我陆昭衡为敌。” 岁岁趴在陆昭衡肩头,眼皮又开始打架。 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崽。 花想容正要吩咐人添炭,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一个穿着浅绿色袄子的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见侯爷也在,赶紧行礼,“侯爷,夫人,三少爷醒了,正哭得厉害,非要找妹妹和娘亲不可。” 陆昭衡眉头微皱:“怀瑾醒了?奶娘呢?” “奶娘哄不住,三少爷哭得嗓子都哑了。”小丫鬟急得快哭了,“一直喊着妹妹、娘亲,谁劝都不听。” 花想容立刻站起身:“我这就过去。” 岁岁被这个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娘亲,怎么了?” “你三哥哥醒了,正找你呢。”花想容摸摸她的小脸,转头对陆昭衡道,“侯爷,您先抱着岁岁,我去看看怀瑾。” “一起吧。”陆昭衡也站了起来,顺手掂了掂怀里的小人儿,眉头又是一挑,“太轻了,得多吃些。” 岁岁这会儿清醒了,听见“吃”字,眼睛亮了亮:“吃什么呀爹爹?” 第14章 不是巧合 花想容哭笑不得,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侯爷可别惯着她,小孩子家家的,要按顿吃饭,不能想吃就吃,对身子不好。” “她这不是瘦么。”陆昭衡不以为然,跟着妻子出了暖阁。 外头,雪已经停了。岁岁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小喷嚏,赶紧把脸埋进陆昭衡颈窝里。 陆昭衡身体一僵。 这小东西的呼吸热乎乎的,软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他顿了顿,把怀里的小人儿往上托了托,用大氅裹得更紧了。 花想容回头看见这一幕,抿嘴笑了。 主院离得不远,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要妹妹……要娘亲……呜呜呜……” 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听就是哭了很久。 花想容心头一紧,快步走进屋里。 只见陆怀瑾坐在床上,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两个奶娘围在旁边,一个拿着帕子,一个端着水,都是满脸无奈。 “我的儿,怎么了这是?”花想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将陆怀瑾抱进怀里。 陆怀瑾一见到娘亲,哭得更委屈了,小手死死抓着花想容的衣襟:“妹妹……妹妹不见了……” “妹妹在呢,妹妹在呢。”花想容拍着他的背,柔声哄着,“你看,爹爹把妹妹抱来了。” 陆昭衡抱着岁岁走到床边。 岁岁从大氅里探出小脑袋,眨着眼睛看着哭成泪人的陆怀瑾。 “哥哥不哭。”她软软地说。 陆怀瑾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看见岁岁,眼睛一下子亮了:“妹妹!” 岁岁扭了扭身子:“爹爹,放我下去。” 陆昭衡弯腰将她放到地上。 小丫头脚一沾地,就蹬蹬蹬跑到床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床有点高,她爬得费劲,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好几下。 陆怀瑾见状,也不哭了,伸手去拉她。 两个孩子一个拉一个爬,总算都上了床。 岁岁爬到陆怀瑾身边,学着她娘亲的样子,伸出小手拍他的背:“哥哥不哭哦,岁岁在呢。” 那模样十分认真,看得一旁的奶娘都忍不住想笑。 “你去哪儿了?”陆怀瑾抽噎着问,说话间还打了个哭嗝,“我醒来,找不到你。” 花想容和陆昭衡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陆怀瑾的话说得愈发流利了,一点不像平时那样结结巴巴的。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解释:“娘亲带我去暖阁了。哥哥在睡觉,娘亲说不能吵你。下次我叫你一起,好不好?” 陆怀瑾睁着红通通的眼睛看她,用力点了点头:“好!” 就这么简单,不哭了。 花想容松了口气。 她这老三平日里最难哄,一旦哭起来,没半个时辰停不下来。 今天倒好,岁岁三两句话就给哄好了。 “真是奇了。”一个奶娘小声嘀咕,“三少爷可从没这么好说话过。” 另一个奶娘也点头:“可不是么,而且刚才说话多利索,一点不磕巴了。” 花想容笑着对两个孩子说:“好了好了,不哭了就好。今晚想吃什么?娘亲让厨房做。” “糖醋鱼!”陆怀瑾立刻喊。 岁岁也跟着举手:“鱼!岁岁也吃鱼!” “行,那就做糖醋鱼。”花想容笑着应下,转头吩咐丫鬟去厨房传话。 陆昭衡看着床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软,面上却还是那副严肃的模样:“怀瑾,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知道吗?” 陆怀瑾挺起小胸膛:“知道!” 岁岁看看陆昭衡,又看看陆怀瑾,忽然咧嘴笑了:“哥哥好。” 这一笑,陆怀瑾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咯咯笑成一团。 花想容看着这一幕,眼角有些湿润。 她转头对陆昭衡使了个眼色,然后说:“我去厨房看看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侯爷,您跟我一起吧,正好有事跟您商量。” 陆昭衡会意,点头:“好。” 夫妻二人出了屋子,留下奶娘照看两个孩子。 走到廊下,花想容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压低声音说:“侯爷,您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怀瑾的口吃。”花想容眼睛亮亮的,“自打岁岁来了之后,他说话利索多了。刚才您听见了吧?一点不结巴了。” 陆昭衡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 他这老三几年前开始就有些口吃的毛病,请了多少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说长大或许会好。 可这都好几年了,时好时坏的,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流利过。 “或许是巧合。”陆昭衡道。 “那还有呢。”花想容接着说,“您记不记得,怀瑜离家出走那日,是谁领着咱们找到他的?” 陆昭衡眉头微皱。 “那也是巧合吧。”陆昭衡说,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确定了。 “还有第三件。”花想容的声音更低了,“您记不记得我跟您说过,找到怀瑜后,岁岁说了什么?” 陆昭衡回忆着当时岁岁指着陆怀瑜说:“哥哥身体里有大虫子在爬。” “大虫子?”陆昭衡喃喃道,脸色渐渐变了。 花想容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有些发颤:“侯爷,您说,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怀瑾的口吃,怀瑜的下落,还有他体内的蛊虫,岁岁一来,全都不一样了。” 陆昭衡沉默了。 “夫人,你的意思是?” “岁岁是咱们侯府的福星。”花想容斩钉截铁地说,“自打她来了,这府里一件件一桩桩,都在往好了走。”她顿了顿,声音柔和,“您也比从前爱笑了。” 陆昭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笑了吗?他倒没注意。 “我知道您不信这些。”花想容接着说,“可有些事,宁可信其有。况且岁岁那孩子,您也看见了,多招人疼啊。她在相府受了那么多苦,如今到了咱们家,成了我们的闺女,就该过上好日子。” 屋子里传来两个孩子清脆的笑声。 陆昭衡转头看去,透过窗纱,能看见两个小小的影子凑在一起,不知在玩什么,开心得很。 “福星不福星的,另说。”陆昭衡缓缓开口,“但这孩子既然进了我们长宁侯府的门,是咱们的女儿,该疼该宠的,一样不能少。” 花想容笑了,眼眶却有些红:“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至于叶震那边,”陆昭衡眼神冷了下来,“我自有打算。这孩子与咱们有缘,不能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第15章 力气大 长宁侯府的膳厅里,烛火通明,暖融融。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将晚膳摆上紫檀木圆桌。 岁岁早就拉着三哥哥陆怀瑾在座位上坐好了,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肴。 “好香呀!”岁岁深吸一口气,小脸上满是陶醉。 她本是食神座下的小弟子,对吃食最敏感。 这顿晚膳一看就很丰盛。 一大碗熬得浓稠的肉粥,边上摆着一盘清蒸鲈鱼,另有一碟翠绿的青菜,一盅山药排骨汤,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陆怀瑾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还记着自己是哥哥,坐得端端正正,只是眼睛总往那盘鱼上面瞟。 “侯爷、夫人来了。”门口丫鬟轻声道。 陆昭衡和花想容一前一后走进膳厅。 陆昭衡换了身藏青色的常服,花想容仍穿着那身藕荷色衣裙。 “爹,娘。”陆怀瑾起身行礼。 岁岁有样学样,也从小凳子上滑下来,奶声奶气地跟着喊:“爹,娘。” 花想容上前将岁岁抱回凳子上:“好孩子,快坐着。饿坏了吧?” “嗯!”岁岁用力点头,随即又摇头,“不过岁岁能等,要等大家一起吃。” 陆昭衡在主位坐下,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开饭吧。” 丫鬟们正要上前伺候,却见岁岁自己爬上了凳子,稳稳坐了上去,连旁边的丫鬟都来不及扶。 “岁岁自己可以!”她骄傲地扬起小下巴,又转头招呼还站着的陆怀瑾,“哥哥快坐呀!” 陆怀瑾这才重新坐下。 花想容在岁岁身边坐下,看着满桌菜肴,先盛了半碗肉粥,轻轻吹了吹:“岁岁,母亲喂你吃好不好?” 岁岁看着那碗粥,坚定地摇头:“岁岁可以自己吃!” “你还小,这碗粥烫。”花想容柔声劝道。 “不小了!”岁岁认真地说,“岁岁四岁了!而且……”她眨眨眼,目光落在手边的陶瓷勺子上。 “您瞧。”岁岁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握住勺子。 花想容还没明白她要做什么,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那把陶瓷勺子,竟然在岁岁手中断成了两截。 膳厅里霎时安静下来。 花想容怔怔地看着,又抬头看向女儿。 四岁的小丫头一脸无辜,还晃了晃手中的勺柄,仿佛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盯着她看。 陆昭衡原本端起的茶杯,也停在了半空。 “这……”花想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岁岁,你是怎么弄断的?” 岁岁眨着大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就这样,一掰,就断了呀。”她说着还做了个掰的动作,小手握拳,又松开。 旁边的陆怀瑾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满是兴奋,啪啪鼓起掌来:“妹妹好厉害!” 陆昭衡放下茶杯,沉声道:“把勺子拿过来我看看。” 丫鬟忙上前接过岁岁手中的两截断勺,呈到侯爷面前。 陆昭衡仔细查看断面,断口整齐还是新的,确实是刚才被岁岁掰断的。 他又拿起桌上另一把勺子,手指用力试了试。 瓷器都是上好的景德镇细瓷,别说四岁的孩童,就算是成年人要空手掰断也不容易。 “怀瑾,你试试。”陆昭衡将勺子递给儿子。 陆怀瑾学着岁岁的样子双手握住勺子两端,小脸憋得通红,使足了吃奶的劲儿。 勺子纹丝不动。 “父亲,我掰不断。”他老实说道,看向岁岁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崇拜。 陆昭衡与花想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岁岁,”花想容小心地将岁岁抱到膝上,柔声问,“你告诉母亲,你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岁岁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实际上,她心里正飞快地盘算:总不能说自己是食神弟子,虽然被罚下凡,仙力被封了,但这点力气还是有的吧? 她眼珠一转,小嘴一扁,忽然低下头去。 “听别人说,我是天生力大无穷,在相府的时候……”岁岁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哭腔,“他们不给岁岁饭吃,有时候好几天,都只有馊掉的馒头。” 花想容心头一紧,将她搂得更紧些。 “岁岁饿,没力气,他们让岁岁吃狗食,睡狗窝。”岁岁越说声音越小,瘦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冬天好冷,狗窝里只有破草,岁岁冷得发抖,就没力气了……” 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如针,扎在侯爷夫妇的心上。 花想容眼圈瞬间红了,搂着岁岁的手都在发抖:“天杀的叶家,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一个孩子!” 陆昭衡脸色铁青,拳头握紧了。 让孩子吃狗食,睡狗窝,这哪是人干的事!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悄悄抬起一点头,观察侯爷夫妇的反应。 她方才那番话,一半是编的,一半也不算完全说谎。 原身那个四小姐在相府确实不受待见,挨饿受冻是常有的事,只是还没到吃狗食的地步。 至于睡狗窝,那是她某次被赶出房门,实在冷得受不了,在狗窝边睡了半宿。 陆昭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岁岁,今后在侯府,再不会有人让你挨饿受冻。你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说。” “对,对!”花想容连连点头,抹了把眼泪,“岁岁想吃什么?母亲让厨房天天给你做!” 岁岁眼睛一亮,但很快又低下头,怯生生地说:“岁岁不用吃很多,只要,只要不饿肚子就行。”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让花想容心疼极了。 多懂事的孩子!在相府被那样苛待,如今给她口吃的,她还不敢要更多! “好孩子,在咱们自己家,不用这么小心。”花想容抚摸着岁岁的头发,声音温柔,“你想吃什么就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母亲在这儿,谁也不敢说你半句。” 陆昭衡亲自盛了碗肉粥放到岁岁面前:“吃吧,小心烫。” 岁岁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肉粥,心里那点小得意像泡泡一样往上冒。 成功了! 不但掩饰了大力气的由来,还让侯爷夫妇更怜惜她了! 不过表面上,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小模样,拿起丫鬟换的新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粥熬得很好,米粒化开,肉末带着鲜香,入口顺滑。 岁岁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心里却在盘算:明日要不要“不小心”再掰断个什么,好让他们渐渐习惯她的力气?不然总这么小心翼翼,多不方便啊。 第16章 一起睡 “妹妹,吃鱼。”陆怀瑾夹了块最嫩的鱼肚子肉,仔细挑去刺,放到岁岁的碗里。 岁岁抬头,朝陆怀瑾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哥哥!” 那笑容灿烂,看得陆怀瑾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发红:“不用谢。妹妹多吃点,长高高。” 花想容又替岁岁夹了些青菜:“荤素要搭配着吃,营养才均衡。” “嗯!”岁岁用力点头,将青菜和着粥一起送入口中。 肉粥的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岁岁坐在小凳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在空中轻轻晃着。 她两只小手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瓷碗,碗里是肉末粥,米粒都开了花,肉末炖得烂烂的。 “慢点吃,小心烫着。”花想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孩子。 岁岁小嘴凑到碗边,“呼哧呼哧”吹了两下,就吸溜一大口。 “好吃!”岁岁嘴里还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说,眼睛亮晶晶的。 她两只小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不过片刻功夫,一大碗粥就见底了。 花想容看得有点愣。 这孩子瞧着瘦瘦小小的,胃口倒是不小。 岁岁把空碗往桌上一放,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花想容:“娘亲,还要。” 那声“娘亲”叫得又软又甜,花想容心都化了,忙接过碗:“好,好,娘亲再给你盛。” 第二碗盛得比第一碗还满。 岁岁接过,又是埋头苦干。这次速度更快了,小脑袋几乎要埋进碗里,只听得见“吸溜吸溜”的声音。 花想容忍不住笑:“这孩子,怎么饿成这样。” 第二碗又见了底。 岁岁舔了舔嘴角,把碗往前一推,眼睛亮得像星星:“还要!” 花想容这次犹豫了一下,“岁岁啊,咱们慢点吃,一次吃太多肚子要不舒服的。” “岁岁饿。”小姑娘瘪了瘪嘴,小手摸摸自己扁扁的肚子,“这里空空的。” 那可怜样儿,谁看了都不忍心。 花想容叹口气,又给她盛了第三碗,只是这次只盛了半碗:“先吃这些,让肚子缓一缓,好不好?” 岁岁点头如捣蒜,接过碗继续喝。半碗粥,几口就没了。 她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又抬头:“娘亲……” “不能再喝了。”花想容伸手把碗接过来,递给身后的张嬷嬷,“一下子吃太多要积食的。明日,明日娘亲再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岁岁摸摸自己的肚子,其实已经有点鼓鼓的了。 她眨眨眼,想起在食神座下时,师父总说她贪嘴,每次偷吃完都要罚她。 现在这具凡人的身躯,确实经不起她从前那样胡吃海塞。 “好。”她乖乖点头,从小凳上跳下来,走到花想容身边,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岁岁听娘亲的。” 花想容松了口气,她把岁岁抱到怀里,摸摸她的小脸:“真乖。咱们去洗漱,然后睡觉,好不好?” “嗯!”岁岁把脸埋在花想容肩头,深深吸了口气。 这就是娘亲的味道嘛,暖暖的,香香的。 热水早就备好了。 花想容亲自给岁岁洗脸洗手,岁岁仰着小脸,舒服得眯起眼睛。 “岁岁真乖。”花想容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洗脸时安安静静站着,不像怀瑾那小子,小时候洗脸跟打仗似的。 洗漱完,花想容抱着岁岁,牵着陆怀瑾往内院走。 夜色已深,廊下点着灯笼。 “岁岁啊,”花想容边走边轻声说,“你住的院子还没收拾好,今晚先和三哥哥一起睡,好不好?” 她心里盘算着,怀瑾那屋子宽敞,多加一张小床不成问题。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也处得来。 谁知岁岁一听,立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 “嗯?”花想容停下脚步,“为什么不要?三哥哥很好的。” 岁岁转过身,两只小手搂住花想容的脖子,小脸凑到她耳边,声音软软糯糯的:“岁岁想和娘亲睡。” 花想容一愣。 岁岁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声音更小了:“岁岁怕……想挨着娘亲……” 花想容心口一酸。 这孩子刚被从相府赶出来,心里肯定是害怕极了。 “好好好,”花想容立刻改口,抱着岁岁的手紧了紧,“岁岁跟娘亲睡,不跟三哥哥睡。” 岁岁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花想容笑着亲亲她的额头,“走,咱们回屋。” “娘!”陆怀瑾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有些生气了。 花想容正要解释,岁岁已经抢先一步说:“岁岁跟娘亲睡。” 陆怀瑾一愣:“跟娘亲睡?”他转头看向花想容,脸上写满了“我也要”。 花想容扶额。 “娘,”陆怀瑾也凑过来,拉住她另一只手,“我也要跟娘亲睡。我都好久没跟娘亲睡了。” “你多大了,还跟娘亲睡。”花想容笑他。 “七岁!”陆怀瑾挺起小胸膛,“七岁也能跟娘亲睡!而且妹妹都能,我为什么不能?” 岁岁见状,松开手,转而拉住陆怀瑾的衣袖,软声道:“三哥哥也一起,好不好?” 陆怀瑾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好好!一起一起!” 花想容看着两个孩子眼巴巴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叹口气,笑了:“行吧,今晚破一次例。” “耶!”陆怀瑾高兴得跳起来。 岁岁也抿嘴笑了,小手还拉着陆怀瑾的袖子。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长宁侯陆昭衡从书房的方向过来,见母子三人站在院子里,笑道:“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花想容还没开口,陆怀瑾已经抢着说:“爹!今晚妹妹和娘亲睡,我也要一起!” 陆昭衡脚步一顿,看向花想容。 花想容忍着笑,点点头。 陆昭衡轻咳一声,走到花想容身边,压低声音:“那个……夫人啊,你看今晚既然孩子们都在,不如……” “不如侯爷去睡书房。”花想容笑吟吟地接话,早就看穿他那点心思。 陆昭衡表情一僵:“我……” “床就那么大,挤不下四个人。”花想容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再说了,侯爷明日不是要早起上朝吗?睡书房清静。” 陆怀瑾完全没察觉他爹的郁闷,还在那儿高兴:“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娘亲和妹妹的!” 岁岁也点头,小脸认真:“岁岁会乖乖的。” 陆昭衡看看儿子,又看看新捡回来的女儿,最后看向自家夫人。 第17章 药浴 花想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想都别想。 “……好吧。”陆昭衡认命地叹口气,伸手摸摸陆怀瑾的头,“那怀瑾要听话,别闹到太晚。” “知道啦!” 陆昭衡又看向岁岁,轻声细语:“岁岁也是,好好睡觉。” “嗯!”岁岁重重点头。 花想容一手牵一个孩子,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见陆昭衡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忍不住笑了,冲他摆摆手。 陆昭衡也笑了,摇摇头,转身往书房走去。 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萧索。 …… 浴房里热气腾腾的,药草的清苦味儿闻起来倒不难闻。 大木桶里,药汤冒着细细的白烟,水面还飘着几片当归。 岁岁脱得光溜溜的,被花想容抱进桶里。 水有点烫,她缩了缩脚趾头,却没喊出声。 “烫不烫?”花想容试了试水温,小心地把岁岁放下去,“要是太烫就说。” “不烫。”岁岁摇摇头,小身子慢慢沉进药汤里,只露出肩膀和小脑袋。 热水包裹上来,舒服得她眯起眼睛,“暖暖的。” 花想容挽起袖子,舀起一瓢药汤,轻轻浇在岁岁背上。 岁岁背上有几道淡红色的印子,是之前在相府留下的疤痕,虽然不算深,但落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看着就揪心。 太医开的方子说,这药浴得连着泡七天,早晚各一次,能活血化瘀,慢慢把疤痕淡掉。 花想容拿着软布,蘸了药汤,轻轻地擦拭那些红印子:“疼不疼?” “不疼。”岁岁趴在桶沿上,小手拨弄着水面的当归片,玩得起劲,“痒痒的。” “真的?”花想容不放心,动作更轻了。 岁岁转过头,冲她咧嘴笑:“真的呀!娘亲,这个叶子像小船!”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几颗小米牙。 那笑容太灿烂,反而让花想容鼻尖一酸。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懂事呢?明明受了那么多罪,却一句疼都不喊。 “岁岁乖。”花想容摸摸她湿漉漉的头发,“再泡一小会儿就好了。” “嗯!”岁岁又转回去玩她的“小船”了。 花想容一边给她擦洗,一边看那些疤痕。 有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有的还红着。她想起张嬷嬷打听来的话,说相府那位三小姐冤枉岁岁,寒冬腊月的,就让四岁的孩子在门外罚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重了一些。 “娘亲?”岁岁回过头。 花想容连忙放松了力道:“没事,娘亲走神了。” 她深吸口气,柔声说,“以后在咱们家,谁也不敢欺负岁岁了。” 岁岁眨眨眼,忽然转过身来,搂住花想容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岁岁最喜欢娘亲了!” 花想容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傻孩子。” 药浴泡了两刻钟。 花想容把岁岁抱出来,用大大的布巾裹住,仔仔细细擦干。岁岁乖乖站着,任由花想容摆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 擦干了,花想容又拿出太医给的药膏。 那药膏是乳白色的,装在青瓷小罐里,闻着有淡淡的草木香。 “这个抹上可能会有点凉。”花想容挖了一小块,点在岁岁背上的红印上面。 岁岁缩了缩肩膀:“唔……凉凉的!” “忍一忍,抹开了就好了。”花想容用指腹轻轻打圈,把药膏匀开。 药膏吸收得很快。 她抹得认真,每一道印子都不放过。 岁岁安安静静站着,偶尔小声说:“这里也有一点”“那里不痒了”。 等全身都抹完,花想容给岁岁穿上细棉寝衣。 寝衣是新的,月白色,袖口和衣襟绣着小小的花,穿在岁岁身上有点大,更显得她小小一只。 “好啦。”花想容把岁岁抱起来,“咱们睡觉去。” 卧房里,陆怀瑾已经洗完澡,正穿着寝衣在床上打滚。 见花想容抱着岁岁进来,他立刻坐直:“妹妹泡完药浴啦?” “泡完了。”花想容把岁岁放在床中间,“怀瑾,你睡里面。” 陆怀瑾“哦”了一声,麻利地爬到里侧,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妹妹睡这儿!” 岁岁却往床中间一躺,滚了两圈,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个小脑袋:“岁岁睡中间!” 花想容失笑:“好好好,岁岁睡中间。” 她转头对陆怀瑾说,“那你睡里面,娘亲睡外面,咱们把岁岁护在中间,好不好?” 陆怀瑾想了想,觉得这安排也不错:“好!” 床很大,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花想容吹熄了烛台上的蜡烛,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在远处的桌上。 躺下来,花想容给两个孩子掖好被角。 岁岁在中间,左手拉着花想容的衣角,右手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陆怀瑾的被窝,握住了三哥哥的一根手指。 “睡吧。”花想容轻声说,一只手轻轻拍着岁岁的被子,嘴里哼起一首很老的摇篮曲。 陆怀瑾白天玩累了,听着听着,先睡着了。 岁岁却还睁着眼睛。 她在黑暗中看着幔顶上的绣花,耳朵里是娘亲哼的歌,手里抓着娘亲和哥哥。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又太舒服了。 以前在食神座下,她总是自己睡。师父说她睡觉不老实,会踢被子,还会说梦话念叨吃的。 其实,她只是有点孤单。 可现在不一样了。 左边是娘亲,右边是哥哥,被窝暖烘烘的。 岁岁把脸往花想容那边蹭了蹭,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满足地闭上眼睛。 她要有家了。 真的要有家了。 岁岁抓着衣角的手松了松,小嘴无意识地咂巴两下,睡了。 …… 不知道睡了多久,岁岁忽然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就是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睛。 屋里还很黑。 岁岁眨眨眼,刚要重新闭上,忽然愣住了。 花想容和陆怀瑾都睡得很熟。可他们的身上,正缓缓飘散着一层黑气。 又是秽气。 岁岁的小鼻子动了动。 她以前在天上时,常听师父说,凡人身上容易沾染秽气。 有的是去了不干净的地方,有的是生了病,有的是心里积了郁结。 可娘亲和哥哥身上的秽气,似乎不太一样。 岁岁悄悄爬起来,跪坐在两人中间。 她张开嘴,对准花想容肩头的一缕秽气,轻轻啃了一口。 味道真不怎么样。 第18章 皇帝 岁岁皱着小脸,但她没停,小嘴巴一张一合,认真地吃着那些秽气。 娘亲身上的秽气淡了些。她又凑到陆怀瑾那边,把他额头上那团黑气也一口吃掉。 可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小了。 不过啃了一小会儿,岁岁就感觉肚子吃撑了。 “嗝——” 一个响亮的嗝打了出来。 岁岁赶紧捂住嘴,紧张地看向花想容和陆怀瑾。 还好,两人都睡得很沉,只是陆怀瑾在梦里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岁岁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看自己。能感觉到,手脚更有力了,眼睛在黑暗里看得更清楚了。 可是娘亲和哥哥身上的秽气,她才吃掉了不到三分之一。 岁岁有些懊恼地鼓了鼓腮帮子。 要是她原来的仙体,这点秽气一口就吞干净了。 她重新躺下来,钻进被窝,紧紧挨着娘亲。 花想容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伸出手,把岁岁往怀里搂了搂。 岁岁把小脸贴在花想容的胸口,那些没吃完的秽气还在缓缓飘散。 没关系,岁岁想。 明天再吃,后天再吃,总有一天能把娘亲和哥哥身上的脏东西都吃干净。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意重新袭来。 在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些秽气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但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四岁的小脑袋想不明白。 她只是在花想容怀里蹭了蹭,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沉沉睡去了。 …… 翌日清晨。 长宁侯陆昭衡照例乘坐轿子上朝。 轿子刚在宫门外停下,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总有三五个同僚凑上来寒暄几句,今日却个个避之不及。 工部侍郎李大人原本正与人谈笑,一见陆昭衡下了轿,竟装作没看见,转身就朝宫门快步走去。 连平日关系还不错的兵部尚书,也低头整理朝服,故意错开了视线。 “侯爷,这是怎么回事啊?”随从小声嘀咕。 陆昭衡面不改色,整了整朝服的袖口:“走吧。” 一路上,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以及压低了的议论。 “真敢收留啊。” “灾星入宅,家门不幸。” “听说二公子失踪,就是那孩子进府的第二天!” “嘘,小声些。” 陆昭衡脚步并没有停下,径直走进金銮殿,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了。 周围的官员默契地空出了一小圈,仿佛他是什么瘟神。 他心中冷笑:这些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如今却信什么灾星之说,真是病得不轻。 散朝时,官员们鱼贯而出。 陆昭衡正要离开,一名小太监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侯爷,陛下请您前往养心殿一叙。” 几个还没有走远的官员听见了,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养心殿内。 皇帝花连澈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见陆昭衡进来,他放下朱笔,屏退了左右。 “坐。”花连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陆昭衡行了礼,依言坐下。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昭衡,你倒是沉得住气。”花连澈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今儿朝上那场面,朕都替你难受。” 陆昭衡笑了笑:“臣倒觉得有趣。平日一个个称兄道弟,如今倒像臣身上有刺似的。” 花连澈摇头,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说正事。那个孩子,叫什么岁岁的,真是你逼着认下的?” “陛下从哪儿听的?”陆昭衡挑眉,“丞相叶震亲自点头的,怎么能叫逼着?他如果真舍不得,臣还能从他相府抢人不成?” “外头传得可不好听。”花连澈靠在椅背上,“说你夫人心软,捡了个灾星回来,你纵着她胡闹。” 提到花想容,陆昭衡神色柔和了些:“容儿喜欢那孩子。再说了,岁岁不是什么灾星。” “哦?”皇帝饶有兴味,“怎么说?” “那孩子刚进府,怀瑾就不口吃了。”陆昭衡说起这事,眼底带了笑意,“陛下也知道,怀瑾那结巴的毛病,请了多少名医都不见好。岁岁一来,他急着跟她说话,一着急,竟然说得利索了。这几日再没有结巴过。” 花连澈一脸惊讶:“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陆昭衡道,“府里上下现在都叫她小锦鲤,说是给侯府带来了好运。” 皇帝沉吟片刻:“即便如此,外头的传言也得处置。灾星之说,传得沸沸扬扬。还有怀瑜失踪的事,更是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提起二儿子,陆昭衡神色凝重起来。 花连澈观察着他的表情,道:“昭衡,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有什么不能说的?怀瑜那天究竟去了哪里?真与岁岁那孩子有关?” 陆昭衡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瞒陛下,怀瑜是自己偷偷跑出去的。” 皇帝坐直了身子。 “之前跟您说过一嘴,他中了蛊毒。”陆昭衡声音低沉,“白天没事,一到晚上就发作,痛不欲生。京中无人能解。” 花连澈脸色严肃起来:“竟然变得这么严重了?为何不早点告诉朕?” 陆昭衡道,“下蛊之人恐怕与朝中大员有牵连,臣不敢打草惊蛇。” 殿内一时寂静。 良久,花连澈才开口:“你呀,有什么事总是自己扛着。”他顿了顿,“不过今日叫你来,也有件好事告诉你。” 陆昭衡抬眼。 “朕找到一位高人。”花连澈道,“南疆来的,精通蛊毒。已经在进京的路上,快马加鞭,不出十日就能到。” 陆昭衡一怔,随即起身,撩袍跪地道:“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起来。”花连澈虚扶一把,“朕还没说完。那高人脾气古怪,到京后需要秘密接诊,不可声张。” “臣明白。”陆昭衡起身,眼中有了光亮。 花连澈看着他,忽然笑了:“说起来,你府上那个小锦鲤,说不定真有点福气。你这事刚有了转机,怀瑾的病也好了。” “陛下也信这个?”陆昭衡失笑。 “朕信你。”花连澈正色道,“你既认那孩子,便好好待她。外头的闲言碎语,朕会想办法压一压。不过你也得有个准备,近日勋贵圈子里的宴请,怕是没人敢请你们侯府了。” 陆昭衡毫不在意:“正好,臣乐得清静,多陪陪容儿和孩子。” 又说了一会儿话,陆昭衡才告退离开。 走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洒在宫道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多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几分。 第19章 真好看 陆昭衡从养心殿出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怀瑜有救的消息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他沿着宫道往宫门外走,盘算着回府后要如何跟夫人说这个好消息。 转过一道宫墙,却见前面聚着几位正要出宫的大臣。 工部侍郎、礼部尚书,还有丞相叶震。 陆昭衡脚步没有停,神色如常地向前走去。 “哟,长宁侯。”工部侍郎李大人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陛下单独留您说话,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陆昭衡淡淡一笑:“不过是些家常闲话,劳李大人挂心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大人干笑两声,眼神飘忽。 几人一同往宫门外走,气氛有些微妙。 礼部尚书捋着胡子慢悠悠道:“老夫听闻,侯爷府上最近添了位小姐?” 来了。 陆昭衡面色不变:“是,内子喜爱,便认下了。” “听说,正是相府那位四小姐?”礼部尚书看向叶震。 叶震一直没说话,此时才叹了口气,面露无奈之色:“正是小女岁岁。那孩子命苦,生来带了一些异象。本相原想放在府中好好教养,奈何内宅不宁,让她受了委屈。” 他说得十分恳切,仿佛真是为女儿着想的好父亲。 陆昭衡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相爷既然知道她受了委屈,如今她在侯府过得好,相爷也该放心才是。” “放心,自然是放心的。”叶震连连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算计,“只是侯爷,有些话本相不知当讲不当讲。” “相爷请说。” 叶震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那孩子确实有些不同寻常。自从她出生,相府便接二连三出事。本相原本是不信这些的,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他顿了顿,见陆昭衡不说话,继续道:“就说前些日子,她不过在外头罚站,竟然能蛊惑侯夫人,将人带回府去。这,岂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做到的?” 礼部尚书闻言,眉头紧皱:“灾星之说,虽然听着无稽,然而天有异象,不可不察啊。” “正是这个道理。”叶震叹道,“侯爷收留小女,本相感激不尽。只是……” 他话锋一转,“如果日后侯府因此生出什么事端,本相心中实在难安。到时侯爷如果反悔了,尽管将岁岁送回来,本相绝不怪罪。” 陆昭衡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叶震:“相爷多虑了。岁岁在侯府好得很,内子视如己出,犬子们也特别喜爱这个妹妹。至于什么灾星之说,” 他扫视众人一圈,“我陆家世代忠良,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倒是有些人,自己心中有鬼,便看什么都像鬼。” 叶震脸色微变。 陆昭衡不再多说,拱了拱手:“诸位,陆某先行一步,夫人还在府中等候。”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等他走远了,工部侍郎才啧啧两声:“这长宁侯,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礼部尚书摇头:“哼,不懂得敬畏鬼神。等灾祸临头,后悔就晚了。” 叶震望着陆昭衡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只盼望侯府平安无事才好。如果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唉,终究是我的骨肉,总不能不管。” 几位大臣又议论一阵,才各自散去。 叶震上了自家的轿子,帘子放下的一瞬间,脸上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顿时消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灾星?”他低声自语,“陆昭衡啊陆昭衡,你既然非要接这烫手山芋,那就好好受着。等侯府鸡犬不宁之时,看你还如何嚣张。” 他靠在轿中软垫上,闭目养神。 岁岁那丫头在相府时,确实邪门,府中诸多不顺。 如今祸水东引,如果能搅得侯府不安宁,岂不是一箭双雕? …… 长宁侯府。 岁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陌生的帐顶,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这里不是师父食神的玉虚宫了,是侯府,她的新家。 “岁岁醒了?”温柔的声音响起。 花想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热水,一个捧着新衣裳。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衣裙,发髻轻挽,比昨日更多了几分柔美。 “娘亲。”岁岁揉着眼睛坐起来。 “来,娘亲给岁岁穿衣裳。”花想容在床边坐下,从丫鬟手中接过衣裳。 那是一套鹅黄色的小襦裙,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衣襟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还用金线勾了边。 配套的还有一双绣鞋,鞋头上各缀着一颗圆润的珍珠。 岁岁看得眼睛都直了。 “喜欢吗?”花想容笑着问。 岁岁用力点头,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裙子,软软的,滑滑的,像摸到了云朵。 花想容亲自给她穿衣。 先是一件白色小衣,再套上襦裙,系好衣带。最后是那双绣鞋,不大不小,刚好合脚。 “来,洗脸梳头。”花想容牵着她走到梳妆台前。 岁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镜中的小人儿瘦瘦小小的,穿着漂亮的衣裳,像年画上的娃娃。 花想容用温水给她擦脸,动作轻柔。然后拿起梳子,仔细给她梳头。 岁岁的头发有些枯黄,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 花想容细细梳通了,分成两半,各扎成一个小揪揪,用和衣裳同色的鹅黄发带系好,还缀了两朵小小的绢花。 “瞧瞧,我们岁岁多好看。”花想容笑着捧起她的小脸。 镜子里的小人儿,肤色更白皙了些,两个小揪揪俏皮可爱,绢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虽然还是瘦弱,但眉眼精致,十分标致。 岁岁看着镜子,眼睛亮晶晶的,左转转,右转转,新奇得不行。 “岁岁真好看。”她小声说,然后转头看花想容,“谢谢娘亲。” 花想容心都化了,将她抱起来:“走,用早膳去。今天厨房做了岁岁爱吃的桂花糕。” 岁岁搂着她的脖子,甜甜地应了声:“嗯!” 出了房门,穿过回廊,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都笑着行礼:“夫人早,小姐早。” 岁岁有些害羞,把脸埋在花想容肩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 侯府好大啊,院子连院子,花木扶疏。 有点,像她从前住的玉虚宫呢。 第20章 吃早膳 来到膳厅,岁岁挨着花想容坐下,眼睛却已经直勾勾地盯住了满桌的吃食。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 金黄的小米粥,红枣桂圆粥,一笼笼精致的点心。水晶虾饺,玫瑰豆沙包,蟹黄汤包,还有各色酥饼、蒸糕和小菜,琳琅满目。 岁岁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陆怀瑾坐在她对面,闻言抿嘴笑了笑:“妹妹饿坏了。” 花想容忙道:“都饿了吧,快吃。” 丫鬟们上前布菜,花想容正要吩咐人给岁岁喂饭,却见小丫头自己已经拿起小勺,舀起一勺米粥就往嘴里送。 “小心烫。”花想容话音未落,岁岁已经鼓着腮帮子吹了吹,然后“啊呜”一口吞下去。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饱满,带着淡淡的清香。 岁岁眯起眼睛,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 凡间的食物虽然比不上天上的琼浆玉露,但侯府厨子的手艺也不差。 “还要!”岁岁把空碗往前推了推,眼睛又瞄向那笼水晶虾饺。 花想容有些惊讶,四岁的孩子能自己吃饭不稀奇,但吃得又快又干净却很少见。 她示意丫鬟再盛半碗粥,轻声嘱咐道:“岁岁慢些吃,仔细噎着。” 岁岁点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没慢下来。 第二碗粥很快又见了底,她这才把注意力转向点心。 先夹了一个水晶虾饺,咬一口,再尝玫瑰豆沙包。 蟹黄汤包要小心些,她学着旁边陆怀瑾的样子,先咬破一个小口,轻轻吸掉鲜美的汤汁,再吃皮和馅。 陆怀瑾时不时偷瞄岁岁,见她吃得两颊鼓鼓的,像只小仓鼠,觉得有趣极了。 岁岁完全沉浸在美食中。 作为食神座下弟子,她品鉴过无数珍馐。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评价:虾饺的虾不够鲜活,如果用东海当天捕的明虾会更甜,豆沙磨得还不够细,过筛三次比两次好,蟹黄倒是应季的肥美,可惜姜末放多了一点点。 “岁岁,尝尝这个。”花想容夹了一块杏仁酥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岁岁咬了一口,入口即化,杏仁烤得香脆。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突然想起什么,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陆怀瑾。 陆怀瑾正用毛巾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喝完粥后,他端起一旁的清水漱口,姿态优雅,显然是自幼教养出来的习惯。 岁岁眨眨眼,有样学样地拿起自己的小巾,在嘴上擦了擦。 花想容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唇角微微上扬。 岁岁又学着陆怀瑾端起茶杯,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水,鼓着腮帮子左右动了动,然后“咕咚”咽下去。 陆怀瑾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岁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又看看花想容。 花想容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岁岁学得真快,不过漱口的水是不能咽下去的。” 岁岁的小脸“唰”地红了。啊,凡间的规矩真麻烦! 在天上时,她跟着师父吃东西从来都是随心所欲,哪来这么多讲究!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手捏着衣角。 花想容将岁岁揽到身边,柔声道:“咱们岁岁聪明着呢,瞧,自己吃饭吃得多好,都不用娘亲喂。如今还知道学哥哥们的样子,真是个好孩子。” 岁岁听到这话,害羞地把脸埋进花想容怀里,心里又有点小得意。 作为食神的弟子,她对美食有着天然的亲近,如今在凡间有了这么疼爱她的娘亲,还有这么多好吃的,好像被罚下凡也不是什么坏事? 早膳继续,岁岁放慢了速度,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陆怀瑾。 她发现三哥哥不仅吃饭优雅,连夹菜都有讲究。 筷子不能碰碗盘,一次不夹太多,不同的食物用不同的碟子分开。 岁岁试着学他夹了一个翡翠烧卖,小心翼翼,然后轻轻放到自己碟子里。 做完这一套,她抬头,期待地看向花想容。 花想容果然注意到了,眼里满是赞许:“岁岁真懂事。” 岁岁心里美滋滋的,咬了一口烧卖。 青菜和香菇的馅料十分清爽,外皮薄如蝉翼,师父要是尝到,大概也会点头称赞吧? 想起师父,岁岁忽然有些难过。不知道那条千年锦鲤现在怎么样了,师父是不是还在生气…… “岁岁怎么了?”花想容敏锐地察觉她情绪低落。 岁岁摇摇头,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烧卖,含糊地说:“好吃。” 陆怀瑾忽然站起身,走到岁岁身边,从自己碟子里夹了一个莲花酥放到她面前:“这个甜而不腻,妹妹尝尝。” 岁岁用力点点头,咬了一口莲花酥。 “谢谢三哥哥。”岁岁甜甜地说。 陆怀瑾耳朵微红,回到自己座位,坐得更加笔直了。 吃完了早饭,岁岁坐在花想容身边,小脑袋左右转转。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仰头问道:“娘亲,爹爹和二哥怎么不来吃饭呀?” 正低头喝茶的花想容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岁岁,轻轻放下茶盏。 “你爹爹一大早就上朝去了,要等晌午才能回来呢。” “那二哥哥呢?”岁岁眨巴着眼睛追问,“他也不饿吗?” 花想容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 “你二哥哥,”花想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喜欢独自用膳,很少出自己的院子。” 旁边的陆怀瑾正拿着块帕子擦手,听到这话,动作也慢了下来。 花想容将岁岁抱到膝上,手指轻轻梳理着小丫头的发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孩子们听:“怀瑜那孩子,不是不想和我们一起,他是怕。” “怕什么?”岁岁歪着头问。 花想容望向窗外,院子里海棠花开得正盛,可她的眼神却像是透过花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怕与咱们感情深了,将来要是他走了,咱们会更难过。” 岁岁虽只有四岁,她敏锐地察觉到花想容声音里那丝颤抖,也看到娘亲眼眶微微泛红。 她伸出小手,轻轻抚上花想容的脸颊:“娘亲不哭。” 花想容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脸上,勉强笑了笑:“娘亲没哭。” 可是岁岁看出来了,那笑容里有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在天上时,师父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是思念,是无奈,是心疼。 “二哥哥生病了吗?”岁岁小心翼翼地问。 花想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二哥中了蛊毒,都好几年了。” 蛊毒? 第21章 一线生机 岁岁眨眨眼。 难怪二哥哥要独自住在院子里,是怕传染给家人吗?可是蛊毒并不传染啊。 她忽然明白了。 二哥哥不是因为病重才避开家人,而是怕自己哪天真的不在了,家人会太伤心。 这是怎样一种心情啊,宁愿自己孤单,也不要所爱之人承受离别的痛苦。 岁岁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她挣脱花想容的怀抱,站到地上,认真地说道:“娘亲,我想去看二哥哥。” 花想容一愣:“岁岁?” “我想和二哥哥玩。”岁岁眼睛亮晶晶的,“他不来,我可以去呀。” 陆怀瑾抬起头,也小声说:“我也想去看看二哥。” 花想容看着两个孩子,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夹杂着酸楚。 她何尝不想让孩子们亲近,何尝不想一家人团团圆圆? 可是怀瑜那孩子把自己封闭得太久,久到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快要不知道该如何靠近了。 “你二哥哥他性子冷,怕是不太会和人相处。”花想容轻声说。 “没关系!”岁岁脆生生地说,“我可以教他怎么玩!” 这话说得天真,让花想容心头一松,忍不住笑了:“好,那等会儿娘亲带你们去看看。不过要记住,如果二哥哥不想说话,咱们也不能勉强。” 岁岁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丫鬟打起帘子,长宁侯陆昭衡一身朝服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下朝。 “爹爹!”岁岁最先看见,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去。 陆昭衡弯腰将她抱起来,严肃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岁岁今天听话吗?” “听话!”岁岁搂着他的脖子,又补充道,“我还吃了两碗粥,还有虾饺,还有豆沙包……” 陆昭衡被她说得眼里染上笑意,转向花想容:“夫人今日气色不错。” 花想容起身相迎,替他解下朝服外袍,温声问道:“朝上可还顺利?” “还行。”陆昭衡目光扫过小儿子,最后落在花想容的脸上,“你们这是要出门?” 花想容将岁岁想去看怀瑜的事说了,末了轻叹一声:“那孩子总是一个人,我看着心疼。岁岁既然想去,就带他们兄弟姊妹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陆昭衡沉默片刻,忽然道:“夫人,借一步说话。” 他语气很郑重,花想容心头一跳,忙吩咐崔嬷嬷:“你先带岁岁和怀瑾去,等会儿我过来找你们。” 崔嬷嬷应了声,上前牵过岁岁的小手。 陆怀瑾也乖巧地站起来,走到岁岁身边。 岁岁被牵着往外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心里好奇,却也知道大人说话,小孩不能偷听,只好乖乖跟着崔嬷嬷出了门。 陆怀瑾走在她身边,轻声说:“二哥的院子在府里最僻静的地方,要走好一会儿呢。” “二哥哥一直一个人住吗?”岁岁问。 “嗯。”陆怀瑾点点头,“我记事起,二哥就不大和我们一处了。以前他还教我写字来着,后来就很少出院子了。” 崔嬷嬷听着两个孩子说话,心里也感慨。 她在这侯府伺候了二十多年,是看着几位少爷长大的。 二少爷陆怀瑜小时候多活泼多聪慧的一个孩子,谁知竟然会遭那样的罪。 “二少爷是好人。”崔嬷嬷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他是不想连累大家。” 岁岁握紧了崔嬷嬷的手,没说话。 另一边。 正厅里,花想容等孩子们都走远了,才转向陆昭衡:“侯爷有什么要紧事?” 陆昭衡走到窗边,背着手望向外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今日早朝后,圣上单独留我说话。” 花想容心头一紧,走上前:“圣上说了什么?” 陆昭衡转过身,激动地握住花想容的手。 “圣上说,南疆那边传来消息,找到了一位精通蛊毒的能人异士。”陆昭衡一字一句地说,像是怕说快了,这好消息就会飞走似的。 “那人正在快马加鞭赶赴京城,不日就能抵达。” 花想容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半晌,她才颤声问道:“当真?” “圣上亲口所说,岂能有假?”陆昭衡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那人是南疆隐世的高人,据说曾解过数种奇蛊。圣上得知后,立刻派人去请,如今已在路上了。” 花想容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陆昭衡连忙扶住她,才发现妻子脸上全是泪水。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花想容泣不成声,“我以为怀瑜他……” “别哭。”陆昭衡将她拥入怀中,此刻声音也哑了,“这是好事,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花想容靠在他肩上,泪水浸湿了朝服。 是啊,该高兴,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怀瑜中毒后,她看着儿子从活泼爱笑变得沉默寡言,从愿意亲近家人到把自己关在院子里。 每一次大夫摇头,每一次希望落空,都像在她心口剜一刀。 她不敢抱太大希望,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可为人父母,哪能真的放弃?这些年,侯府不知请了多少名医,找了多少偏方,甚至偷偷求神拜佛,只盼着有一线生机。 如今,这一线生机真的来了吗? “此事先不要声张。”陆昭衡低声道,“等那位高人到了京城,见过怀瑜再说。免得空欢喜一场。” 花想容抹去眼泪,用力点头:“我明白。”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孩子们那边?” “照常去看怀瑜就是了。”陆昭衡道,“这些年咱们小心翼翼,反而让那孩子更加孤单。岁岁既然想去,就让他们兄弟姊妹多亲近亲近,说不定,对怀瑜的病也有好处。” 花想容想起岁岁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那孩子像个小福星,自她来了侯府,府里似乎多了许多生气。 也许真能带来好运呢? 院子里,岁岁仰着小脑袋,看着那些高高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扯了扯陆怀瑾的袖子:“三哥哥,二哥哥真的住在这里吗?” 陆怀瑾点点头,小声说:“二哥喜欢清静。” 正说着,崔嬷嬷已经走到正屋门前,轻轻叩了叩:“二少爷,三少爷和四小姐来看您了。” 里头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我今日身子不舒服,不方便见客,请他们回去吧。”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岁岁眨眨眼,脆生生地朝屋里喊:“二哥哥,我是岁岁!我想和你玩!” 第22章 舞剑 屋里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些。 然后陆怀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淡:“改日吧。” 崔嬷嬷转身,脸上带着歉意:“三少爷,四小姐,要不咱们先回去?等二少爷好些了再来。” 岁岁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她在天上做小仙童时,什么脾气古怪的神仙没见过? 食神有时候炼丹不顺利,也爱把自己关在丹房里不见人,每次都是她软磨硬泡才肯开门。 她松开陆怀瑾的手,迈着小短腿就往台阶上跑。 崔嬷嬷忙要拦,岁岁已经灵活地绕了过去,小手按在门上:“二哥哥,你就见见我们嘛!” 门忽然从里面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不是陆怀瑜,是个小厮,约莫十二三岁。他挡在门口,对崔嬷嬷说:“嬷嬷,少爷说了,真的需要休息。” 岁岁趁他们说话的功夫,一猫腰就从那小厮的胳膊底下钻了进去。 陆怀瑾见状,也跟着往里冲。 “哎!三少爷!四小姐!”小厮慌了神,想拦又不敢用力拦,两个孩子已经一溜烟跑进了屋里。 屋里比外头暗些,窗子只开了半扇。 靠窗的书桌前站着一个人,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来。 岁岁停住脚步,睁大眼睛看着陆怀瑜,愣住了。 陆怀瑜的眼角还挂着泪痕,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的墨汁都要滴下来了。 他显然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一时僵在那里,连擦眼泪都忘了。 “二哥哥……”陆怀瑾也看到了,呆呆地说,“你在哭吗?” 陆怀瑜猛地回过神,脸上涨得通红。他迅速转过身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岁岁不但没被吓到,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歪着头看他:“二哥哥为什么哭呀?” “我没哭!”陆怀瑜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紧紧的。 “可是你脸上有眼泪。”陆怀瑾指出。 “那是眼睛不舒服!”陆怀瑜的声音更急了,“顺子!顺子!把他们带出去!” 刚才那小厮赶紧跑过来,伸手要拉岁岁。 岁岁灵活地一躲,直接跑到陆怀瑜身边,伸出小手抱住了他的腿。 这个动作太突然,陆怀瑜整个人都僵住了。 岁岁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二哥哥不哭,娘亲说哭了会眼睛疼。”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岁岁给你糖吃,糖甜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说着,还真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 那是早上春杏偷偷塞给她的桂花糖。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一块递向陆怀瑜:“二哥哥吃。” 陆怀瑜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 她那么小,才到他腰那么高,仰着脸的样子天真无邪,眼睛里干干净净的。 他满腔的怒火忽然就泄了气。 对着这么个小丫头,他能发什么脾气? “我……我不吃糖。”他的声音忽然就软了下来。 “吃嘛吃嘛。”岁岁踮起脚尖,努力把糖往他手里塞,“可好吃了,是王嬷嬷做的!” 陆怀瑾也凑过来,小声说:“二哥,妹妹特意留给你的。” 陆怀瑜看着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叹了口气,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香气。 “好了,糖我吃了,你们可以出去了吧?” “不要。”岁岁抱紧他的腿,“我们要和二哥哥玩。” “玩什么玩,我没什么好玩的。”陆怀瑜别过脸去。 岁岁的目光忽然被书桌上的东西吸引了。 她松开手,蹬蹬蹬跑到书桌前,踮起脚看桌上铺着的纸。 纸上写满了字,但她一个也不认识。 食神座下弟子认得仙篆天书,可凡间的文字,她还没来得及学呢。 “二哥哥在写什么呀?”她好奇地问。 陆怀瑜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过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陆怀瑾也凑到桌边,他已经开始认字了。他盯着纸最上面那两个大字,念了出来:“遗……书……” 陆怀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伸手,把两个小孩拉到一边,自己冲到书桌前,一把抓起那张纸,三两下揉成一团。 然后狠狠丢进抽屉里,“砰”的一声关上。 整个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岁岁和陆怀瑾都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他。 崔嬷嬷和顺子在门口,也吓得不敢出声。 陆怀瑜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发抖。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你们看错了。” 岁岁眨眨眼,忽然转身拉住陆怀瑾的手:“三哥哥,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陆怀瑾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木木地说:“啊?好……” “二哥哥也来玩!”岁岁跑到陆怀瑜身边,又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岁岁藏,二哥哥找!” 陆怀瑜低下头,看着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脸。 她是真的没懂,还是假装没懂? 不管怎样,她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院子地方大,去院子里玩吧。” “好呀好呀!”岁岁拍着小手,又想起什么,“二哥哥会武功吗?我听大哥哥说,二哥哥以前武功可厉害了!” 提到武功,陆怀瑜的眼神暗了暗。 他中毒之后,身体日渐虚弱,哪里还能练武? 那些刀枪剑戟,已经在库房里封存多年了。 可是看着岁岁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不想承认自己已经是个废人。 “会一点。”他淡淡地说。 “那二哥哥教我们!”岁岁兴奋地说,“岁岁想学!” 陆怀瑾也来了兴趣:“二哥,我也要学!” 陆怀瑜看着两个弟弟妹妹,心里那点阴霾忽然散了些。 他转头对顺子说:“去库房,把我那箱兵器取来。” 顺子一愣:“少爷,您的身子可吃得消?” “去。”陆怀瑜的语气不容反驳。 顺子只好应了声,快步出去了。 陆怀瑜这才带着两个孩子走出屋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岁岁和陆怀瑾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个追一个逃,笑声清脆。 有多久没听到这样的笑声了? 自己的院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以为这样就能让所有人渐渐忘记他,等他真的走了,也不会太伤心。 可是今天这两个小不点闯进来,硬是打破了这潭死水。 “二哥哥!你看!”岁岁不知从哪里捡了根竹枝,握在手里当剑使,笨拙地挥舞着,“我像不像大侠?” 陆怀瑜看着她那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像。” 顺子很快回来了,怀里抱着一箱兵器。 上头落满了灰,看起来确实很久没动过了。 陆怀瑜打开箱子,弯下腰开始认真挑选兵器。 岁岁趁着这个间隙,偷偷摸摸地溜回到陆怀瑜的房间,将他刚才藏起来的纸团偷了出来。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袖里的纸团,从陆怀瑜房间里钻出来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踩在雪地上的小脚印歪歪扭扭的,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匆匆回到院中石凳上坐下,陆怀瑾正托着腮帮子看二哥挑兵器,完全没注意到岁岁刚才溜走了一小会儿。 小团子偷偷松了口气,把纸团往袖袋里头塞了塞。 “岁岁,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陆怀瑾忽然转过头来,抓住她的手搓了搓。 岁岁吓了一跳,忙把手缩回来,结结巴巴地说:“刚、刚才玩雪了……” 好在陆怀瑾没多问,注意力又被陆怀瑜吸引了过去。 他拿起一柄长剑,剑鞘上蒙了层灰,他轻轻一吹,灰尘在阳光下打了个旋儿。 “就它吧。”陆怀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他握住剑柄往外一抽,阳光照在剑刃上,刺得岁岁眯了眯眼。 陆怀瑜握着剑走到院子中央,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了,细碎的,软绵绵的。 他抬头望了望天,深深吸了口气。 “二哥要开始啦!”陆怀瑾兴奋地拽了拽岁岁的袖子。 岁岁点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袖袋,确定那纸团还在里头。 陆怀瑜先摆了个起手式,动作有些生涩。 长宁侯府上下都知道,二少爷身中蛊毒多年,早就不碰这些兵器了。 可今日他也不管这些了。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响,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雪花。 岁岁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在天上当食神弟子时,见过不少神仙比武,可那些花里胡哨的法术跟眼前的剑招比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似乎少了点……人气儿? 陆怀瑜的剑招并不华丽,但他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二哥好厉害!”陆怀瑾忍不住拍起手来。 岁岁也跟着鼓掌,小手拍得通红。 她看见陆怀瑜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剑招渐渐加快,院子里的雪仿佛都跟着活了起来。 剑气所到之处,雪花不是被劈开就是被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岁岁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人间武学练到极致,能以凡人之躯引动天地之气。” 她当时还不信,觉得凡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可现在看着陆怀瑜,她有些动摇了。 当然,岁岁也看得出来,陆怀瑜的体力确实不如从前。 才舞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额头就渗出汗珠,呼吸也重了几分。 但他没有停,剑招一变,更加凌厉起来。 陆怀瑾“哇”地叫出声来。 岁岁也屏住了呼吸。 陆怀瑜收剑而立,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眼神复杂,像是感到欣慰,又像是觉得遗憾。 “二哥太棒了!”陆怀瑾第一个蹦起来,冲过去抱住陆怀瑜的腿。 陆怀瑜摸了摸弟弟的头,轻声说:“生疏了,从前能一气呵成,舞完三十六式,如今才二十四式就喘了。” “我觉得特别好!”岁岁也跑过去,仰着小脸认真地说,“二哥哥舞剑比年画上的人还好看!” 这话把陆怀瑜逗笑了。 他弯腰把岁岁抱起来,岁岁惊得“呀”了一声,小手本能地护住袖袋,然后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岁岁喜欢看二哥舞剑?”他问。 “喜欢!”岁岁用力点头,“二哥哥刚才那样,像雪里的神仙!” 陆怀瑜眼神软了软,没说话,只是把岁岁抱得更紧了些。 陆怀瑾在下面扯他的衣角,嚷嚷着自己也要抱,院子里一时间闹哄哄的。 岁岁偷偷松了口气。 刚才陆怀瑜抱她时,她真担心纸团会掉出来。好在衣袖够宽,她又一直攥着袖口。 三人笑闹了好一阵,陆怀瑜才把两个孩子放下来。 他脸上泛着红晕,眼神清亮了许多,不像平日里那样总是蒙着一层阴郁。 …… 长宁侯陆昭衡和夫人花想容其实在月亮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看到二儿子在舞剑,夫妻二人当时就愣住了。 “这孩子……”花想容压低了声音,眼圈有点红,“多久没碰剑了。” 陆昭衡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儿子的身影。 “招式更沉稳了些。”陆昭衡轻声说,“少了年少时的浮躁。” 花想容轻轻握住丈夫的手:“像你。” “青出于蓝。”陆昭衡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可惜啊。”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夫妻俩心里都明白。 可惜身中蛊毒,空有一身本事却不敢施展出来。 这些年看着儿子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整日闷在房里的病人,哪个当父母的能不心疼? 然后他们就看见岁岁拍着手冲过去,小嘴叭叭地说了一串话。 离得远听不清,但看那手舞足蹈的模样,肯定是在夸人。 陆怀瑜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就扬起来了。 “岁岁这丫头,”花想容忍不住笑了,“真会哄人。” 接下来的一幕让夫妻俩都愣住了。 只见陆怀瑜把岁岁抱起来,还让她坐在臂弯里。 这可是破天荒的举动。二儿子自从中毒后,性子就变得孤僻,别说抱孩子,就是跟人说话都常常带着距离感。 “看来,他是真喜欢岁岁。”花想容轻声说。 陆昭衡“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儿子略显苍白的脸上。 院子里,岁岁和陆怀瑾又缠着哥哥问东问西。 陆怀瑜难得有耐心,坐在石凳上给两个孩子讲从前的故事。 “他倒是愿意跟孩子们说这些。”花想容叹了口气,“跟咱们,反而藏在肚子里。” “孩子们不懂事,不会用怜悯的眼神看他。”陆昭衡一语道破。 第23章 我去哄哄 夫妻俩正说着,忽然看见岁岁不知说了句什么,陆怀瑜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表情。 接着就见他起身走向装兵器的箱子,又取下一杆长枪。 “哟,这是要显摆完?”陆昭衡挑眉。 果然,陆怀瑜拿枪在手,先掂了掂分量,随即手腕一抖,架势十足,一招一式都透着扎实的基本功。 岁岁在边上跳着脚喝彩:“二哥哥好厉害!比戏台上的将军还威风!” 陆怀瑾也跟着起哄:“二哥再来一个!” 陆怀瑜被夸得飘飘然了,长枪一收,又换了一柄九节鞭。 “这小子,”陆昭衡又好气又好笑,“还真来劲了。” 花想容却看得心惊胆战:“他身子受得了吗?这么折腾?” “偶尔一次,就由他去吧。”陆昭衡虽这么说,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看见儿子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呼吸也明显重了。 在陆怀瑜拿起第四件兵器一对短戟时,陆昭衡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 陆怀瑜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向月亮门,看见父母的身影时,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慌乱。 岁岁和陆怀瑾也看见了侯爷夫妇。 陆怀瑾欢叫一声“爹!娘!”,撒腿就跑了过去。岁岁的小手在袖袋里摸了一下,才跟着跑过去。 “父亲,母亲。”陆怀瑜放下短戟,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耳根却红了。 陆昭衡背着手踱进院子,望着儿子道:“本事没丢,不错。”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陆怀瑜的眼睛却亮了一下。 但他很快低下头:“让父亲见笑了。” “二哥才不是见笑呢!”岁岁忽然插话。 她跑到花想容身边,拽着侯夫人的衣袖,“娘,二哥哥舞剑可好看了!枪也舞得好!鞭子也舞得好!爹爹,娘亲,你们没看见,二哥哥刚才可厉害了!” 这一连串的夸奖让陆怀瑜刚刚恢复正常的耳根又红了起来。 花想容笑着摸摸岁岁的头:“看把你激动的。” “是真的!”岁岁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二哥哥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陆怀瑜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平日最烦人奉承,可不知怎的,岁岁这些夸赞听在耳里,让他心里头暖烘烘的。 也许是因为孩子的话最真诚,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被人这样崇拜过了。 陆昭衡看着儿子那副既尴尬又有些暗爽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武功是要勤练的,偶尔捡起来耍两下不算什么。” “爹爹说得对!”岁岁猛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是二哥哥生病了还这么厉害,要是没生病,那得多厉害呀!” 此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陆怀瑜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花想容眼中闪过心疼。陆昭衡则深深看了岁岁一眼。 “岁岁说得对。”花想容轻声说,走过去替儿子拂去肩头的雪花,“我们怀瑜,本来应该会成为战场上最耀眼的将军。” 陆怀瑜垂下眼睛,没说话。 就在这时,岁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她把小手伸进袖袋,掏啊掏,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娘亲,这个给你。”岁岁把纸团塞到花想容手里,“这是二哥哥写的,我看着他写的,一边写一边哭呢。” 陆怀瑜见状,脸色“唰”地白了。他死死盯着那个纸团,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岁岁!”他声音都变了调,“你从哪里拿的?” 岁岁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小声说:“就从你房间的抽屉里……” “还给我!”陆怀瑜上前一步,伸手要抢。 花想容却已经展开了纸团。 陆昭衡也凑过去看。 纸上字迹潦草,墨迹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大概真是边写边哭的。 内容不长,就几句话: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恐不能再尽孝了。这些年在府中,连累父母忧心,实在罪过。若有一日去了,不必难过,是儿子解脱。怀瑜绝笔。” 花想容的手开始发抖。她抬头看向儿子,眼中泪光盈盈。 陆昭衡接过纸又看了一遍,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他把纸折好,递给陆怀瑜:“就为这个,还哭了一场?” 陆怀瑜此刻恨不能立刻死去。 “我……”他想解释,却说不出话。 “二哥哥是害怕吗?”岁岁忽然小声问,“害怕那个蛊毒?” 陆怀瑜猛地转头看她。眼里有羞愤,有难堪,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花想容把岁岁揽到怀里,对儿子说:“怀瑜,你有什么心事,该跟爹娘说。写这些做什么?” “我不过是一时糊涂。”陆怀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糊涂是真糊涂。”陆昭衡语气严肃起来,“但你记着,长宁侯府的儿子,没有解脱这么一说。只要活着,就得挺直腰杆活着。” 陆怀瑜的头垂得更低了。 花想容心疼儿子,柔声道:“你也别多想,爹娘都知道你不容易。只是往后心里难受了,别一个人扛着,咱们是一家人。” 陆怀瑜点了点头,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人。 岁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事了。 她本意是想让爹娘帮帮二哥哥,可现在看来,二哥哥好像并不高兴。 “二哥哥,对不起。”她小声说。 陆怀瑜没应。 他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自己房间走去,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怀瑜!”花想容喊了一声。 陆昭衡拉住夫人:“让他静一静吧。” 岁岁看着陆怀瑜消失的方向,小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我是不是惹二哥哥生气了?”她抽抽搭搭地说。 花想容蹲下身,替她擦眼泪:“不怪岁岁,你是好心。只是你二哥哥,他太要强了。” 陆怀瑜冲回房间后,“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岁岁仰着小脸,眼睛还红着,却已经收住了眼泪。 “娘亲,”岁岁小声说,“我去哄哄二哥哥,好不好?” 花想容和陆昭衡对视一眼。 “岁岁不怕二哥哥生气?”花想容蹲下来,理了理岁岁的头发。 岁岁摇摇头:“二哥哥刚才瞪我的时候是有点凶,可是,他很快就没凶了。而且,”她抿了抿嘴,“是我先不对,我不该偷偷拿二哥哥的东西。” 花想容心里一软。她把岁岁搂进怀里:“好孩子,那你去试试。要是二哥哥还不开门,你就回来,别在门口冻着。” 第24章 拉钩 岁岁用力点头,转身就朝陆怀瑜的房间跑去。 那小身影在雪地里一颠一颠的,看得花想容又想笑又心疼。 陆昭衡看着小丫头的背影,忽然道:“这孩子,倒是通透。” “谁说不是呢。”花想容轻叹,“有时候觉得她懂事得不像个四岁孩子。” 岁岁可不知道侯爷夫人在背后议论她。 她跑到陆怀瑜房门口,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冒冒失失的闯进去。 于是,她抬起小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头没动静。 岁岁又敲了三下,这次稍微重了点。 “二哥哥?”她把脸凑近门缝,声音放得软软的,“是我,岁岁。” 还是没动静。 岁岁眼珠转了转,换了个方法。 她不再敲门,而是蹲下身,从门缝底下往里看。 可惜缝太窄,什么也看不见。 她又把耳朵贴上去,隐约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动。 “二哥哥,我知道你在里面。”岁岁对着门缝说,“你要是不开门,我就在这儿等着。娘亲说了,让我别冻着,可是我想等二哥哥。” 里头走动的声音忽然停了。 岁岁再接再厉:“二哥哥刚才舞剑真好看,比我师父,啊不,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那个枪也舞得好,嗖嗖的,跟真将军一样。” 她说得认真,全是真心话。 虽然她师父是食神,耍的是锅铲不是兵器,但论起架势,还真没二哥哥今天那股子气势。 门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坐下了。 岁岁干脆在门口蹲了下来,抱着膝盖,像个小蘑菇。 她也不着急,就这么慢悠悠地说起话:“二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拿你的纸吗?” 停顿了一下,她自问自答:“因为我看见你写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以为你被人欺负了,想告诉娘亲,让娘帮你。”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是担心陆怀瑜,但也确实好奇纸上写了什么。 不过眼下嘛,当然要拣好听的说。 “我以后不随便拿二哥哥的东西了。”岁岁说得十分诚恳,“二哥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要是还生气,就打我手心吧,我不哭。” 说着,她真把小手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一点,摊开掌心,等着。 房间里,陆怀瑜背靠着门坐在地上,把岁岁的话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里。 他原本羞愤难当,恨不得从此不见人,可听着小丫头在门外软声软气地说话,那股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尤其是听到她说“我以为你被人欺负了”时,陆怀瑜心里某处狠狠酸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呢。 他看着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只小手,白白嫩嫩的。这么小一只手,摊开来还没他半个巴掌大。 陆怀瑜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他伸手握住那只小手,轻轻推了回去。 “手收回去,凉。”他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门外,岁岁眼睛一亮。 二哥哥肯说话了! 她赶紧把手缩回来,又凑近门缝:“二哥哥你开门好不好?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陆怀瑜没说话。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脸上还烧得慌。 “二哥哥?”岁岁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上了点哭腔,“你是不是真的不原谅岁岁?岁岁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陆怀瑜脚步一顿。 他走到门前,手放在门闩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 岁岁眼睛一亮,赶紧从缝里挤进去,生怕晚一步,二哥哥又反悔了。 房间里没点灯,窗户也关着,暗暗的。 陆怀瑜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岁岁仰头看他,小手背在身后,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二哥哥,对不起。” 陆怀瑜低头看着这小不点,心里五味杂陈。 想板起脸教训她,可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狠不下心。 “进来把门关上。”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岁岁赶紧照做,还踮着脚把门闩也插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怀瑜不说话,岁岁也不敢说,就站在那儿绞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陆怀瑜才开口:“知道错哪儿了?” 岁岁点头如捣蒜:“不该拿二哥哥的东西。” “还有呢?” “不该把纸给娘亲?”岁岁试探着说。 陆怀瑜看着她:“岁岁,你听着。别人的东西,没经过允许不能拿。不管是纸还是别的,只要是别人的,就不能动。这是规矩,懂吗?” 他说得很严肃,岁岁也听得认真。 “我懂。”她小声说,“就像别人不能随便拿我的糖。” 陆怀瑜被这比喻噎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对。今天你是拿了张纸,可要是重要的东西呢?要是机密文书呢?乱动会出大事的。” 岁岁眨巴着眼睛:“二哥哥的纸很重要吗?” 陆怀瑜一窒,耳朵更红了。他别过脸去:“……不重要。” “那二哥哥为什么写那些?”岁岁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他,“二哥哥是不是很难受?那个大虫子,是不是很疼?” 陆怀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道:“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但比疼更难受的是,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岁岁,像是自言自语。 岁岁走到他腿边,踮起脚,小手扒着他的膝盖:“二哥哥,你别怕。等我长大了,一定帮你把大虫子抓出来!” 陆怀瑜听得心里一暖。 他低头看着岁岁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得有些无奈。 “你怎么抓?”他问。 “我……”岁岁卡壳了。她总不能说自己是食神弟子,虽然现在法力没了,但说不定哪天师父消气了就把她召回去了,到时候求师父帮忙肯定行。 “反正我有办法!”她最后梗着脖子说,“二哥哥你信我!” 陆怀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好,我信你。” 这话说得敷衍,岁岁听出来了。 她急了,抓住陆怀瑜的手:“我说真的!二哥哥你别不信!我跟你拉钩!” 说着她伸出小指头,眼巴巴地看着陆怀瑜。 陆怀瑜看着那根小指头,再看看岁岁认真的眼神,他忽然觉得,自己跟个四岁的孩子较什么劲呢? 他也伸出小指,勾住岁岁那根小小的指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岁岁念得很认真,念完了还要大拇指对盖个章。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长长松了口气:“这下二哥哥信了吧?” 陆怀瑜笑着点头:“信了。” 第25章 筹办宴席 岁岁满意了,爬上旁边的凳子坐下,晃着两条小腿:“那二哥哥不生我的气吧?” “不生了。” “也不生自己的气了?” 陆怀瑜一愣。 岁岁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娘亲说,二哥哥是最好最好的哥哥。写那个纸不是因为二哥哥不好,是因为大虫子太坏了。等我们把大虫子抓出来,二哥哥就能天天舞剑给我看了,对不对?”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陆怀瑜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是啊,他在这儿羞愤什么?难堪什么?父母看了那封遗书,除了心疼,可有半分瞧不起他? 岁岁看了,除了想帮他,可有半分笑话他? 不过是他自己面子上过不去罢了。 陆怀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冷风夹着雪花吹进来,他却觉得清爽。 “岁岁。” “嗯?” “谢谢你。” 岁岁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花:“那二哥哥明天还舞剑给我看吗?” 陆怀瑜回头看她,也笑了:“看心情。” 这就是答应了。 岁岁高兴得从凳子上跳下来,扑过去抱住陆怀瑜的腿:“二哥哥最好了!” 陆怀瑜笑着弯腰把她抱起来。 …… 长宁侯府这些天可真是热闹。 花想容拉着岁岁的小手,穿过长廊,一路指挥着仆役们布置庭院。 岁岁睁大眼睛,看着侯府内外张灯结彩的,心里头像是揣了个小兔子,蹦跶得起劲。 “夫人,这红绸挂这里可好?”管家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匹红艳的绸缎。 花想容抬头看了看,摇摇头:“往左些,对,正好能遮住那片墙角的青苔。侯府第一次为岁岁办宴席,处处都要体面。” 岁岁仰着小脸,看着那匹红绸,伸手想去摸,又缩了回来。 她记起在食神座下时,仙宴上的织云锦比这还要漂亮百倍,可惜,那时她是记名弟子,只能远远看着。 “岁岁喜欢红色?”花想容蹲下身,平视着女儿。 岁岁用力点头:“喜欢!红色好看,像红烧肉的颜色。” 这话把周围几个丫鬟都逗笑了。 花想容也忍不住笑出声,将岁岁搂进怀里:“我的傻女儿,就知道吃。等宴席那天,娘给你准备好多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比红烧肉还好吃吗?”岁岁眼睛亮晶晶的。 “比红烧肉还好吃十倍。”花想容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眼里满是宠溺。 陆昭衡从书房出来,远远瞧见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迈步走来,岁岁一看见他,立刻像只小鸟似的扑过去:“爹爹!” 这一声“爹爹”叫得陆昭衡心都化了。 他将岁岁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刚才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娘说要给我做好多好吃的!”岁岁搂着陆昭衡的脖子,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陆昭衡看向花想容,见她正含笑望着他们,眼中满是温柔。 他心中一动,对岁岁道:“那岁岁可要好好期待了。你娘亲为了这次宴席,可是把京城最好的厨子都请来了。” “真的?”岁岁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可是岁岁从来没参加过宴席,会不会做错事?” 这话说得,像根针似的扎进陆昭衡和花想容心里。 四岁的孩子,生在相府,竟然连一次宴席都没参加过。 想起岁岁刚被捡回侯府时,那瘦小苍白的模样,陆昭衡抱着她的手不由紧了紧。 花想容走过来,握住岁岁的小手:“岁岁不怕,有爹娘在呢。而且咱们岁岁最聪明了,一教就会,是不是?” 岁岁用力点头,心里的那点不安慢慢消散了。 她在陆昭衡怀里蹭了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觉得安心极了。 接下来的日子,侯府上下忙得团团转。 花想容亲自拟定了宾客名单,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勋贵几乎都请遍了。 她特意吩咐,帖子要用洒金笺,字要请最好的书法先生来写。 陆昭衡看她这么重视,知道她是铁了心要借这次宴席,向所有人宣告岁岁在侯府的地位。 “夫人这么大张旗鼓,不怕惹人闲话?”陆昭衡笑着问道。 花想容对镜卸妆,闻言转过头来,一脸认真:“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岁岁现在是咱们侯府的小姐,金尊玉贵,谁也不能轻视了她。那些闲话,我巴不得他们多说些,传到相府耳朵里才好。” 陆昭衡知道她还在气相府将岁岁赶出来的事,不再多说,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好,都依你。” 宴席前三天,新衣裳送来了。 花想容特意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绣娘,为岁岁做了三套衣裳,宴席当天穿的是最华丽的那套。 鹅黄色的锦缎上绣着精致的蝶恋花,领口袖边镶着细软的白狐毛,配上一顶小巧的珍珠冠,活脱脱一个小仙女模样。 “娘,这衣裳好漂亮。”岁岁站在铜镜前,转着圈看自己,眼睛亮晶晶的。 花想容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心中感慨万千。 她蹲下身,为岁岁理了理衣襟:“岁岁喜欢吗?” “喜欢!”岁岁扑进她怀里,“谢谢娘。” “傻孩子,跟娘说什么谢。”花想容搂着她,心中一片柔软。 宴席前一日,岁岁被带去见了教习嬷嬷,学了些简单的规矩。 怎么行礼,怎么用膳,怎么应对宾客的问话。 嬷嬷原本担心四岁的孩子记不住这么多,谁知道岁岁学得很快,不过两个时辰,就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 “小姐真是聪慧。”嬷嬷向花想容回话时赞不绝口,“老奴教过不少世家小姐,像岁岁小姐这么一点就通的,实在少见。” 花想容心中很是骄傲,却只是笑笑:“嬷嬷辛苦了。” 转头吩咐丫鬟给嬷嬷封了个厚厚的红包。 岁岁学得快,不是因为她真是四岁神童,而是因为前世在食神座下,仙界的规矩可比人间繁琐多了。 那些仙宴上的礼仪,她也偷偷观察过很多次。如今学起人间的规矩,反倒觉得简单。 不过,这话她不能说,只能乖乖当个“聪慧”的四岁孩子。 第26章 童言无忌 侯府上下为了岁岁的认亲宴,准备得特别精心,光是宴席那日用的器皿,就清点整理了整整三天。 花想容领着岁岁在库房里挑挑拣拣,这个要拿出来擦亮,那个要送去修补,忙得不亦乐乎。 岁岁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底画着两条嬉戏的鲤鱼,活灵活现的。 她看得入了神,想起自己偷吃的那条千年锦鲤,不知道现在师父的池子里还有没有养了。 回味起锦鲤的滋味儿,她不禁咂了咂嘴。 “岁岁喜欢这个?”花想容见她发呆,笑着问。 岁岁点点头,又摇摇头:“这碗好看,但岁岁不能用这么好的。” “怎么不能用?”花想容接过碗看了看,“这青瓷虽名贵,但咱们岁岁配得上。宴席那天,就用这套青瓷餐具,可好?” 岁岁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会不会太贵重了。” “傻孩子。”花想容揉揉她的脑袋,“爹娘就你一个宝贝女儿,不给你用给谁用?” 正说着,陆昭衡从外头进来,一身朝服还没换下,面色却比平时凝重几分。 花想容见他这样,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上去:“侯爷这是怎么了?朝中有事?” 陆昭衡摇摇头,目光落在岁岁身上,神色柔和了一些:“没事。宴席的帖子都拟好了,我打算亲自送去。” “亲自送?”花想容有些意外,“让管家去不就行了,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陆昭衡在椅子上坐下,岁岁乖巧地端了茶过来。 他接过,啜了一口,才道:“有几家必须我亲自去,尤其是相府。” 听到“相府”二字,岁岁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花想容看在眼里,将岁岁搂到身边,才对陆昭衡道:“那种地方,不去也罢。反正咱们请是请了,来不来随他们。” “要去。”陆昭衡语气坚定,“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我要让叶震知道,岁岁现在是我长宁侯府的人,谁也不能漠视了她。” 花想容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那你打算何时去?” “明日下朝后。”陆昭衡放下茶盏,看向岁岁,“岁岁怕吗?” 岁岁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不怕。有爹爹在,岁岁什么都不怕。” 陆昭衡笑了:“好,这才是我陆昭衡的女儿。” 次日午后,陆昭衡换了身常服,他手中拿着一封洒金请帖,帖子上“岁岁”二字写得特别醒目。 管家已经备好马车,见陆昭衡出来,低声道:“侯爷,相府那边怕是会为难。” “为难才好。”陆昭衡淡淡道,“我正愁没机会让他们知道,岁岁如今有人护着了。” 马车驶出侯府,很快停在了相府门前。 相府的门房认得长宁侯府的马车,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管家出来相迎,态度恭敬:“侯爷请,相爷在花厅等候。” 陆昭衡点点头,跟着管家往里走。 相府的布局与侯府不同,更显奢华和精致,他目不斜视,心中却想着,偌大的一个相府,竟然容不下一个四岁的孩子。 花厅里,叶震已经等着了。 他坐在主位,手边一盏茶冒着热气,见陆昭衡进来,笑着起身相迎:“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陆昭衡回礼:“相爷客气。” 两人落座,丫鬟上了茶。 叶震慢悠悠品着茶,等着陆昭衡先开口。 陆昭衡也不绕弯子,直接将请帖放在桌上:“下月初二,侯府为小女设宴,特来送帖,还请相爷赏光。” 叶震的目光在那帖子上停了停,笑容淡了几分:“侯爷说的是岁岁那个孩子?” “正是岁岁。”陆昭衡语气平静,“如今她是我长宁侯府的小姐,名字上了族谱,自然也该有个正式的认亲宴。” 叶震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侯爷倒是好心肠。只是,那孩子毕竟是我相府出去的,这么大张旗鼓,怕是会惹人非议吧。” “非议什么?”陆昭衡抬眼看他,“非议我长宁侯府收养了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还是非议相爷连亲生骨肉都容不下?” 叶震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脆生生的童音:“爹爹,听说有客人?” 帘子一掀,五岁的叶瑶瑶蹦蹦跳跳过来。她身后跟着的嬷嬷想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叶震皱起眉头:“瑶瑶,怎么这么没规矩?没见爹爹在会客吗?” 叶瑶瑶却不怕,她走到叶震身边,眼睛却盯着陆昭衡,上下打量。 那眼神不像个五岁孩子,倒像是个成年人在审视着什么,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陆昭衡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眉头紧锁:“这位是相府三小姐吧?果然是伶俐可爱。” 叶瑶瑶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你就是长宁侯?收养灾星的那个?” 厅内的气氛顿时一僵。 叶震喝道:“瑶瑶!胡说什么!” 陆昭衡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叶瑶瑶,发现这孩子眼中没有孩童般的天真,反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缓缓道:“三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叶瑶瑶挣脱叶震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她前世活了十七年,自然记得长宁侯府的下场。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重活一世,长宁侯偏偏领着灾星回家,是嫌死的不够快么? 呵呵,她就等着看这出好戏。 “她就是个灾星。”叶瑶瑶声音清脆,说的话却字字扎心,“侯爷把她带回去,不怕被克死吗?” “瑶瑶!”叶震这次真的动了怒,一把将女儿拉回来,“再胡说八道,就给我回房去!” 陆昭衡却已经站起身。 他个子高大,此刻面色冷峻,盯着叶瑶瑶,一字一句道:“三小姐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本侯不与你计较。但,如果再让我听见你说岁岁半句不是,” 他转向叶震,目光如刀:“相爷教女无方,本侯不介意代为管教。” 叶震被他看得心头一凛,随即恼羞成怒:“侯爷这是什么意思?瑶瑶不过是个孩子,童言无忌罢了!” “童言无忌?”陆昭衡冷笑,“五岁的孩子,能说出克死这样的话?相爷府上的教养,本侯今日算是领教了。” 他拿起桌上的请帖,重新放好:“话已带到,帖子也已送到。来不来,随相爷的便。只是有句话要说在前头,岁岁如今是我长宁侯府的小姐,金尊玉贵。如果再让我听见谁说她半句不是,不管是谁,本侯绝不轻饶。” 说完,他转身,拂袖而去。 第27章 不像五岁 叶震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他的背影:“你!” 陆昭衡在门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叶瑶瑶一眼。 那孩子正仰着脸看他,眼中并没有半分惧怕,反而有种幸灾乐祸的笑。 他心里一沉,不再停留,大步离去了。 直到陆昭衡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叶震才狠狠一拍桌子:“岂有此理!不过是个武夫,竟敢在我相府如此嚣张!” 叶瑶瑶却笑了:“爹爹干嘛生气?他愿意收养那个灾星,就让他收养好了。反正,迟早会得到报应。” 叶震愣了一下。 她眼里的怨毒,哪里像个五岁孩子? “瑶瑶,你刚才那些话,是谁教你的?”叶震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女儿。 叶瑶瑶眨眨眼,又恢复了孩童的模样:“没人教呀,瑶瑶自己想的。那个岁岁本来就是个倒霉蛋,在咱们府上的时候就病怏怏的,还害得爹爹被同僚笑话。现在长宁侯把她当个宝,将来有他后悔的时候。” 叶震将信将疑,但女儿的话确实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站起身,看着桌上那封请帖,冷笑一声:“大办宴席?真是荒唐!一个被赶出去的灾星,也配?” 他拿起请帖,本来想撕了,又忍住,随手扔给管家:“收着吧。” 管家应声退下。 叶震坐回椅子上,越想越气。陆昭衡不过是个侯爵,竟敢在他这个丞相面前如此放肆!还有那个孽障,居然真被侯府当成了宝。 “长宁侯府……”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咱们走着瞧。” 另一边,陆昭衡回到马车上,脸色依旧难看。 车夫不敢多问,安安静静驾车。 陆昭衡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叶瑶瑶那诡异的眼神。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人?还有那些话,绝对不是一个五岁孩童能说出来的。 马车驶回侯府,陆昭衡刚下车,就见花想容领着岁岁等在门口。 岁岁手里拿着个小风车,正嘟着嘴吹着玩,见了他,眼睛一亮:“爹爹回来了!” 这一声呼唤,将陆昭衡心头的阴霾驱散了大半。 他弯腰抱起岁岁,对花想容道:“怎么在这儿等着?外头风大。” “岁岁非要等你回来。”花想容笑道,随即察觉他神色不对,“怎么了?相府那边为难你了?” 陆昭衡摇摇头,抱着岁岁往里走:“进去说。” 到了内室,他将岁岁放下,让嬷嬷带她去吃点心,这才将相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花想容听完,气得脸色发白:“那个叶瑶瑶,小小年纪怎么如此恶毒!还有叶震,他竟纵容女儿说这种话?” “叶瑶瑶那孩子不简单。”陆昭衡沉声道,“她那眼神,不像个五岁孩童。还有那些话,我怀疑背后有人教唆。” “你是说,叶震故意让她说的?” “不一定。”陆昭衡摇头,“叶震虽然不喜欢岁岁,但还不至于用这种手段。而且那孩子的神情很怪异。” 花想容握紧他的手:“无论如何,咱们得保护好岁岁。宴席照常办,而且要比原计划更隆重。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岁岁是咱们的心头肉,谁也别想欺负她。” 陆昭衡点头,眼中闪过坚定之色:“放心,有我在。” 两人正说着,岁岁端着个小碟子进来,碟子里是几块刚做好的桂花糕。 她踮着脚将碟子放在桌上,认真地说:“爹爹,娘亲,吃点心。吃了点心,就不生气了。” 陆昭衡和花想容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暖。 陆昭衡抱起岁岁,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喂她:“岁岁先吃。” 岁岁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她咽下糕点,忽然小声问:“爹爹今天见到相府的人了吗?” 陆昭衡动作一顿,随即道:“见到了。爹爹把请帖送过去了。” “他们会来吗?” 花想容接过话:“来不来随他们。岁岁的宴席,多的是人想来呢。” 岁岁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筹办宴席的事,岁岁帮不上忙,她倒是想帮忙来着,可一进厨房就被嬷嬷们笑着请出来:“小姐金贵,这些粗活可不能沾手。” 岁岁撇撇嘴,心想她在食神座下时,什么粗活没干过? 洗菜切菜,烧火看锅,哪样不是她偷师学来的? 可现在这四岁的身子,连灶台都够不着。 她在院子里转了转,忽然想起二哥陆怀瑜,他身上缠绕的那层黑色“秽气”。 岁岁低头看看自己白嫩的小手,叹了口气。 这副身子太弱了,灵力几乎完全没有,要想帮二哥清理秽气,得一点一点慢慢来。 她打定主意,朝二哥陆怀瑜的院子走去。 岁岁进门时,陆怀瑜正在廊下看书。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靠在躺椅上,书卷掩着脸。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一看,见是岁岁,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岁岁怎么来了?”他放下书,坐起身。 岁岁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挨着他坐下:“想二哥了。” 这话说得陆怀瑜心头一软。 他伸手揉了揉岁岁的脑袋:“可是在府里闷了?二哥陪你玩可好?” 岁岁摇摇头,一双大眼睛认真地看着陆怀瑜。 “二哥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岁岁试探着问。 陆怀瑜一愣,随即笑道:“岁岁怎么知道?” 他还真是连着好几夜没睡踏实觉了。 倒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就是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夜里翻来覆去,天快亮才能合眼。 岁岁伸出小手,轻轻放在陆怀瑜胸口。 这个动作让陆怀瑜有些意外,但他没躲,只当是小姑娘撒娇。 岁岁闭上眼,她能感觉到那些秽气牢牢黏在二哥的心脉附近。 她小心翼翼地吞了一小口。 “岁岁?”陆怀瑜察觉不对,握住她的手,“怎么了?不舒服?” 岁岁睁开眼,笑道:“没事,就是有点饿。” 陆怀瑜没怀疑,以为她是真饿了,连忙叫丫鬟去拿点心。岁岁趁机又吞下了一小口秽气。 她心里急啊。 照这个乌龟速度,要想把二哥身上的秽气清理干净,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岁岁皱起了小眉头。 陆怀瑜见她这样子,柔声问道:“岁岁可是担心宴席的事?” 岁岁一愣,还没开口,陆怀瑜已经自顾自说下去:“别怕,有爹娘在,有二哥和三哥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几分,“就算有人敢说什么闲话,二哥第一个不答应。” 第28章 抛高高 岁岁心里一暖,却又觉得好笑。 她哪里是怕被人欺负?她是怕自己能力太弱,护不住想护的人。 点心送来了,是刚出炉的枣泥酥。陆怀瑜拿了一块递给岁岁,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口茶。 岁岁一边吃点心,一边偷偷吞食秽气。 这一下午,她待在陆怀瑜身边寸步不离,直到天色渐晚,花想容派人来叫她回去用晚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临走前,她拉着陆怀瑜的手,认真地说:“二哥要好好睡觉。” 陆怀瑜笑着点头:“好,听岁岁的。” …… 第二天,岁岁又来了。 这回,陆怀瑜正在院中练剑。 “二哥真厉害。”岁岁由衷赞叹。 陆怀瑜放下剑,笑道:“岁岁想学吗?二哥教你。” 岁岁摇摇头。 她不是来学舞剑的。她凑近些,又看见那些秽气。 好像比昨天淡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让岁岁有了点信心,至少她的努力不是白费的。 她故技重施,一边陪陆怀瑜说话,一边偷偷吞食秽气。 下午的时候,陆怀瑾回来了。他一进院门就看见岁岁坐在陆怀瑜身边,不由笑了:“呀,岁岁又黏上二哥了?” 岁岁抬头,甜甜地叫了声“三哥”。 陆怀瑾走过来,一把将岁岁抱起来转了个圈:“想三哥哥没?” “想!”岁岁咯咯笑。 陆怀瑾将她放下,看向陆怀瑜:“二哥,你脸色怎么还是不太好?昨夜又没睡好嘛?” 陆怀瑜揉了揉眉心:“老样子。不过,”他顿了顿,“昨夜好像比前些天强些,至少后半夜睡着了。” 岁岁心里一喜。有用!她的努力有用! 陆怀瑾没太在意,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藤球:“前日看见街上有孩子玩这个,妹妹应该喜欢。” 那藤球编得很精致,里头还挂着几个小铃铛,一晃就叮当作响。 岁岁眼睛一亮,她在仙界可没见过这么有趣的玩意儿。 陆怀瑜也来了兴致:“怎么玩?” “简单。”陆怀瑾将球抛给岁岁。 岁岁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那球不大,正好够她的小手抱住。 她学着陆怀瑾的样子,用力将球抛给陆怀瑜。 陆怀瑜轻松接住,又抛给陆怀瑾。兄弟俩有意逗她,抛得不高不低,正好让岁岁能够着。 岁岁起初还有些笨拙,几次之后便掌握了窍门,在院子里跑得欢快。 “二哥,接球!” “三哥,到你了!” 院子里响起岁岁清脆的笑声,夹杂着铃铛声。 玩了一会儿,陆怀瑾忽然道:“岁岁,三哥抱你抛高高,敢不敢?” 岁岁眨眨眼:“抛高高?” 陆怀瑾已经将她抱起来,岁岁不但不怕,反而兴奋地张开手臂:“要!岁岁要抛高高!” 陆怀瑜忙道:“三弟,你小心一些,别吓着岁岁。” “放心,我手稳着呢。”陆怀瑾说着,轻轻将岁岁向上一抛。 岁岁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飞了起来。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仙界,在云层间穿梭。 “咯咯咯——”她笑出声来。 陆怀瑾稳稳接住她,又抛了一次。这回更高了些,岁岁笑得更欢。 “三哥,再高一点!” “好,抱稳了。” 院中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花想容带着崔嬷嬷从院外经过,听见里头的动静,不由得停住脚步。 崔嬷嬷掀开院门的一条缝,朝里面望了望,回头道:“夫人,是两位公子带着岁岁小姐玩呢。” 花想容轻轻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进去。 院子里,陆怀瑾和陆怀瑜正轮流抱着岁岁抛高高。 岁岁笑得小脸通红,张开手臂像只快乐的小鸟。 那画面,温馨得让人心头发软。 花想容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崔嬷嬷轻声道:“夫人,这是好事。两位公子真心疼爱岁岁小姐,往后这府里,就更像个家了。” 花想容点点头,没有说话。 …… 宴席当日。 天还没亮透。 宁岁苑里,岁岁被轻轻的摇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床帐外头透进来的微光,还有饭饭那张圆圆的笑脸。 “小姐,该起身了。”饭饭的声音轻轻的,怕吓着她似的。 岁岁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饼饼已经端了温水过来,拧了帕子给她擦脸。 帕子敷在脸上,岁岁这才清醒了,想起今天是吃宴席的日子。 “什么时辰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卯时刚过。”饭饭一边给她擦手一边说,“夫人吩咐了,今日要早些准备,宴席辰时就开始迎客呢。” 岁岁点点头,任由两个丫鬟伺候着起身。 两个小丫鬟是花想容挑给她的,名字是岁岁自己取的,饭饭,饼饼,好记又好吃。 她走到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小人儿。这几个月在侯府养得很好,原本尖尖的小下巴圆润了些,脸颊有了肉。 最明显的是头发,刚来的时候又黄又稀,现在又浓又密,梳起来一把都握不住。 饭饭拿梳子给她梳头发:“小姐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梳什么发髻都好看。” 岁岁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也有些欢喜。 这副身子虽然不如自己原本的身子,但至少健康起来了。 她想起刚被捡回侯府那日,冻得手脚发凉的样子,恍如隔世。 梳洗完,饭饭打开衣柜,里头整整齐齐挂着十来套新衣裳,都是这些天花想容让人赶制的。 岁岁探着头看,最后指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穿这个。” 饼饼把那套衣裳取出来,嘴里夸道:“小姐眼光真好,这套最衬您的肤色。” 那是一件鹅黄底绣银线海棠的襦裙,外罩同色半臂,领口袖边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 两个丫鬟小心翼翼给岁岁穿上,系好带子,又套上一双软底绣花鞋。 穿好衣裳,饭饭开始给她梳头。 今日梳的是双丫髻,两边各绾一个圆髻,系上鹅黄色的发带,又在发间点缀几朵小小的珍珠花。 梳好一看,镜子里的小人儿粉雕玉琢,活脱脱年画上的福娃娃。 “小姐真好看。”饼饼由衷地说。 岁岁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也觉得满意。 刚打扮好,花想容就来了。她一进门,看见岁岁这模样,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仔细端详:“娘的岁岁真漂亮。” 岁岁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是娘给做的衣裳好看。” 花想容笑着将她搂进怀里:“衣裳是好看,可也得人衬得起才行。” 她松开手,又替岁岁理了理衣襟,“走,去给爹爹和哥哥们瞧瞧。” 第29章 认亲宴 主院里,陆昭衡和两个儿子已经等着了。 陆昭衡一身深蓝色锦袍,陆怀瑾和陆怀瑜也都穿了新衣裳。 岁岁被花想容牵着进门,三人同时看过来,眼里都露出惊艳。 “咱们岁岁今天可真漂亮。”陆昭衡笑着招手,“来,让爹爹好好看看。” 岁岁走过去,陆昭衡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陆怀瑜凑过来,捏捏她的小脸:“这么好看的小妹,等会儿可得看紧了,别让谁家小子偷看了去。” “二哥!”岁岁撅起嘴。 陆怀瑾在一旁笑,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三哥给你准备了个小礼物。” 岁岁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小铃铛,用红绳串着。 “戴在手腕上,走路叮当响的,好听。”陆怀瑾说。 岁岁喜欢,立刻让饭饭给她戴上。小手一晃,铃铛就发出清脆的声响,果然好听。 一家人用了早饭,时辰也差不多了。 花想容又仔细检查了岁岁的装扮,确认无误,这才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宴席设在侯府梅园。 园子占地不小,种了上百株梅花,这个时节虽然还没到盛开的时候,但枝头已经结了密密麻麻的花苞。 又添了许多彩绸灯笼,看着就喜庆。 辰时刚到,第一批客人就来了。 花想容和陆昭衡在园门处迎客,陆怀瑾和陆怀瑜兄弟俩今日的任务就是看顾好岁岁。 最先到的是几位与侯府交好的武将家眷,都是爽快人,见了二人就一顿恭贺,送的礼也很丰厚。 “侯爷和夫人好福气,得了这么伶俐的女儿。”一位将军夫人笑着说。 花想容含笑应着,心中却知道,这些真心欢喜的毕竟是少数。 更多的客人,不过是碍于侯府的权势,不得不来。 随着客人越来越多,园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夫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说话,表面上言笑晏晏,眼神却带着一些轻蔑。 “真没想到,侯府会这么大张旗鼓为那个灾星设宴?”一位穿着绛紫色衣裙的夫人低声对同伴说。 她的同伴声音压得更低:“听说相府那边,气得都关门谢客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说。 园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叶震带着一家子走了进来。 叶震一身深紫色常服,他身边跟着曹氏,还有叶瑶瑶和两个儿子。 这一家子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感到意外,叶丞相怎么来了。 花想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迎了上去,语气不咸不淡:“相爷,夫人,稀客啊。” 叶震拱手还礼,神色复杂:“侯爷,夫人。” 花想容摆摆手,让丫鬟引他们入园。 叶家一进去,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了。 叶震站在中间,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听同僚们说话。 “叶相怎么也来了?”一位官员试探着问。 叶震叹了口气,摇摇头:“岁岁那孩子,以前毕竟是我叶家的人。侯爷亲自登门送了帖子,我如果不来,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撇清了关系,又暗示了自己是被迫的。 另一位官员凑近了些,低声道:“听说侯爷为了这事,在朝上都舌战群儒呢。” 叶震露出苦笑:“侯爷性子刚直,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我劝过,可侯爷执意要认岁岁为女儿,我也没办法。” 周围几人交换了眼神,心里各有盘算。 有人觉得叶震大度,有人觉得长宁侯霸道,但谁也没把话说透。 另一边,曹氏带着叶瑶瑶在夫人堆里说话。 叶瑶瑶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裙,梳着精致的发髻,在一众夫人中间行礼问安,挑不出半点错。 “叶小姐真是越来越标致了。”一位夫人夸道,“这气度,这规矩,不愧是相府千金。” 曹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嘴上谦虚道:“夫人过奖了,瑶瑶还小,要学的地方还多。” 叶瑶瑶微微垂眸,一副乖巧的模样,心里却在冷笑。 哼,岁岁这个灾星怎么还真成了侯府的小姐,真是可惜。 不过没关系,叶瑶瑶心里想,长宁侯府的好日子长不了。等那场大难来临,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她收回目光,重新挂上甜美的笑容,继续听夫人们说话。 今日这场认亲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了。 长宁侯与长公主做东,谁敢不给这面子? 女眷们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 “听说侯府新认的这位小姐,原先是相府的四姑娘?” “正是,也不知怎么的,相府那边不要了,让侯府捡回家。” “嘘,小声些,我听说那孩子命硬,能克死家人。” “这话可别乱说,今日长公主特意设宴,摆明了就是给那孩子撑腰的。” 正说着,园子入口处忽然安静下来。 陆昭衡与花想容携手而来。 两人往那儿一站,满园的红梅都仿佛失了颜色。 “感谢诸位今日赏光。”陆昭衡朗声道,“天寒地冻,大家不必拘礼,请自便。” “今日请诸位来,”花想容开口,声音清亮,“一为赏梅,二为向诸位介绍一个人。” “陆岁岁,是我长宁侯府的小小姐。” “从今往后,她便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小主子,是我与侯爷的亲女儿。” 园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花想容的目光如刀锋似的扫过众人:“我知道,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什么岁岁命硬克亲。这些话,本宫今日只说一次。以往种种,本宫不予追究。但从今日起,如果再让本宫听到半句关于岁岁的闲言碎语,不论是谁,休怪本宫不留情面!” 长公主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人群中,叶瑶瑶死死咬住嘴唇,小脸憋得通红。 “看岁岁那死丫头得意到几时!”叶瑶瑶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母亲说,声音里满是怨毒,“一个灾星,也配?” 陆昭衡微微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叶瑶瑶身上。 他眉头微皱,对身旁的花想容低声道:“那个穿粉衣的小姑娘,你瞧见没?就是相府的三小姐。” 花想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对上叶瑶瑶没来得及收起的怨毒眼神。 “小小年纪,眼神却这么吓人!”花想容摇了摇头。 “有点古怪。”陆昭衡淡淡道,“上次在相府门口,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五岁的孩子,哪来那么深的恨?” 第30章 请恕罪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站在身边的几位夫人都听见了,不由得纷纷看向叶瑶瑶。 叶瑶瑶察觉到众人的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低下头,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宴席正式开始,花想容亲手给岁岁整理衣领。 “娘亲……”岁岁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困……” “乖,再坚持一会儿。”花想容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等见完几位长辈,娘亲就让你回来睡觉,好不好?” 岁岁乖乖点头,伸出小手让花想容牵着。 与此同时,崔嬷嬷领着两位公子进来了。 陆怀瑜上前一步行礼:“母亲。” “都准备好了?”花想容笑着问。 “准备好了。”陆怀瑜的目光落在岁岁身上,语气柔和了些,“妹妹如果还困,等会儿我抱着她就是。” 花想容心中欣慰,点头道:“走吧。不过怀瑜,你真不去你父亲那边应酬?” “母亲,”陆怀瑜忽然开口,难得有些犹豫,“男宾席那边都是一些大人说朝堂的事,我听着也闷,能不能留在您和妹妹这儿?” 花想容看着他眼中藏不住的期待,又看看正仰着小脸看她的岁岁,心里一软:“也罢,今日是岁岁的认亲宴,你留在妹妹身边也好。” 陆怀瑜眼睛一亮,连忙笑着应了。 崔嬷嬷在前头引路,花想容牵着岁岁,陆怀瑜和陆怀瑾一左一右跟在两旁,一行人往梅园主会场走去。 岁岁年纪小,走着走着脚步就有些拖沓。 陆怀瑜见状,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哥哥抱你走。” 趴在少年的肩膀上,岁岁把小脸埋在他颈窝里,轻轻打了个哈欠。 梅园里,宾客们正三三两两聚着喝酒说话,见长公主带着孩子们过来,纷纷让出一条道。 花想容朝着西侧的暖亭走去。 亭子里坐着两位身份尊贵的客人,瑞王妃和老国公夫人。 瑞王妃是当今圣上的堂嫂,年过五十却保养得宜,此刻正端着茶与老国公夫人说话。 见花想容过来,两人都露出了笑容。 “王妃,老夫人。”花想容微微颔首,从陆怀瑜手中接过岁岁,“岁岁,叫人。” 岁岁眨巴着大眼睛,乖乖道:“王妃奶奶好,太奶奶好。” 奶声奶气的问候让两位老人家顿时眉开眼笑。 “哎哟,这孩子真招人疼。”瑞王妃伸手摸了摸岁岁的脸,从腕上褪下一对赤金镶翡翠的镯子,“来,王妃奶奶给的见面礼。” 那镯子水头好,翠色欲滴,一看就是贵重物件。 老国公夫人也不甘示弱,让侍女捧上锦盒,打开是一套赤金长命锁项圈,下面坠着三颗龙眼大的东珠:“这是我当年给孙女的,如今孙女都出嫁了,正好给岁岁。” 花想容笑着推辞:“这太贵重了。” “给孩子的东西,说什么贵重不贵重。”老国公夫人亲手给岁岁戴上项圈,左右端详,“嗯,正合适。这孩子有福相,你们侯府有福了。” 这边正说着话,不远处的人群里,曹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今日带着叶瑶瑶来,本是想看看长宁侯府到底要玩什么把戏,却不想见到这一幕场面。 那个被她视为灾星赶出府去的女儿,此刻正被长公主抱着,受到京城最尊贵的两位老封君的喜爱。 “娘,你看她得意的那样!”叶瑶瑶扯了扯曹氏的袖子,小脸绷得紧紧的。 曹氏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笑容:“走,咱们也去给长公主道个喜。” 她拉着叶瑶瑶穿过人群,恰好在花想容准备离开暖亭时迎了上去。 “长公主安好。”曹氏微微福身,脸上堆着笑,“我远远瞧着岁岁,气色真是越发红润了。” 花想容脚步一顿,脸上笑容淡了几分:“哦。难得你关心她。” 曹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道:“看您说的,岁岁毕竟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这个做娘的,自然要多关心一些。” 她说着就要去摸岁岁的脸,“岁岁,还记得母亲吗?” 岁岁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花想容的衣襟。 花想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曹氏。 曹氏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半空。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宾客们都停下了交谈,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曹氏的笑容越来越僵,额角渗出汗。 “长公主恕罪,”叶瑶瑶忽然上前一步,乖巧地行礼,“我母亲是见妹妹过得好,心中欢喜,说话才失了分寸。”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妹妹如今是侯府千金,我们相府自然也为妹妹高兴。” 这话说得漂亮,可她看向岁岁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嫉恨。 花想容微微眯起眼睛。 不等她开口,陆怀瑜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岁岁身前。 他直视着曹氏母女,没好气道:“叶夫人,叶三小姐,方才我母亲在台上说得很清楚。岁岁如今是长宁侯府的小小姐,与相府再无瓜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二位再三强调与岁岁的血缘关系,莫非是不把我侯府放在眼里?还是觉得,我母亲当众说的话,可以不作数?” 此话一出,曹氏脸色瞬间惨白。 四周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谁也没想到,侯府这位二公子,口才竟然如此犀利。 “不是……”曹氏慌忙摆手,“二公子误会了,我只是……” “既然不是,”陆怀瑜打断她,目光转向叶瑶瑶,“那叶三小姐方才那声妹妹,又叫的是谁?” 叶瑶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曹氏见状,猛地拉着叶瑶瑶跪下:“长公主恕罪!二公子恕罪!小女年幼无知,是妾身教导无方。” “岁岁小姐自然是侯府千金,妾身绝无他意!” 花想容看着跪在地上的曹氏母女,又看看怀中有些不安的岁岁,淡淡开口:“罢了,今日是喜宴,本宫不想扫兴。” 她不再看曹氏,抱着岁岁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仿佛那跪着的两人不过是路边的石子。 陆怀瑜和陆怀瑾紧随其后,经过时,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一个。 等花想容一行人走远,才有侍女上前搀扶曹氏。 曹氏腿都软了,被扶起来时脸色苍白。 叶瑶瑶更是死死咬着嘴唇,盯着岁岁远去的背影,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娘。”她声音发颤。 “闭嘴!”曹氏拉着她匆匆往园外走,“还嫌不够丢人?” 她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梅园。 第31章 感觉怪怪的 曹氏母女离开梅园后,岁岁还趴在花想容肩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小脸上满是困惑。 刚才那一瞬间,岁岁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五岁的叶瑶瑶身上,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金光。 像是师父食神殿里最珍贵的琉璃盏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彩。 可还没等岁岁眨眼睛,金光忽然又变成了翻滚的黑雾,浓得化不开,缠在叶瑶瑶的身子上。 然后又是金光,又是黑雾,两种颜色交替闪烁,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这是咋回事?”岁岁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她活了这么久,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景象。 师父教过她看人间的气运,说有的人身上泛红光是要走桃花运,泛青光是要发财,可这金黑交替算什么说法? “岁岁?”花想容察觉到女儿的异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还困吗?” 岁岁回过神,摇了摇头,小手却还指着园门方向:“娘亲,瑶瑶她不对劲。” “瑶瑶?”旁边忽然传来少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陆怀瑜走过来,眉头微皱:“岁岁,你还叫她瑶瑶?” 曹氏母女一副卑鄙小人的姿态,妹妹怎么还能叫得这么亲热? 岁岁眨着眼睛,不明白二哥为何突然不高兴,但还是老实回答:“因为她的名字就是叫瑶瑶呀。” “她是叶瑶瑶,相府三小姐。”陆怀瑜蹲下身,认真看着岁岁的眼睛,“岁岁,你要记住,你现在是侯府的小小姐,是我们家的人。相府那边,他们当初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 这话说得重了些,花想容轻轻摇头:“怀瑜别这样。” “母亲,儿子不是要凶妹妹。”陆怀瑜连忙解释,看向岁岁时眼神依旧严肃,“只是怕她年纪小,记不住。那日雪地里,妹妹孤零零被丢在外头挨饿受冻。” 他没说下去,但岁岁忽然打了个哆嗦。 花想容把岁岁搂紧了些,柔声道:“好了,都过去了。” 陆怀瑜见状,语气也软了下来,道:“总之岁岁要记住,你有爹,有娘,有大哥、二哥、三哥。咱们才是一家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期待地看着岁岁,仿佛在等什么回应。 岁岁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都记得大家的名字哦,爹是陆昭衡。娘是花想容。二哥叫陆怀瑜,三哥叫陆怀瑾。” 数完,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怀瑜:“对不对?” 陆怀瑜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上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岁岁的头发:“对,都记住了。” 花想容也笑了,亲了亲女儿的脸颊:“我们岁岁真聪明。” 一直在旁边吃糕点的陆怀瑾凑过来,含糊不清地说:“还有我!我是三哥!” “知道啦,三哥最贪吃。”岁岁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戳陆怀瑾鼓鼓的腮帮子。 她忍不住又往园门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被陆怀瑜捕捉到了。 少年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岁岁怎么还在看那边?” “因为瑶瑶很奇怪呀。”岁岁下意识回答。 “说了别叫她瑶瑶。”陆怀瑜语气里带上一丝小小的不满,他自己都没察觉,那其实就是吃醋了。妹妹刚认回家,怎么总惦记着外人? 岁岁被二哥弄得有些迷糊,小声嘀咕:“可是她真的很奇怪嘛。” “怎么奇怪了?”花想容问。 岁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说她能看到金光和黑雾?娘亲会不会觉得她在说胡话?师父说过,凡间的人是看不到这些的。 “就是感觉怪怪的。”她只能含糊地说。 陆怀瑜还想说什么,花想容轻轻摇头制止了。 她抱着岁岁往外头走。 岁岁想起什么,突然仰起小脸,好奇地问道:“娘亲,大哥在哪里?为什么今天没来啊?” 花想容的脚步停了一下。 陆怀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陆怀瑾也不吃糕点了,小手在衣摆上无意识地搓着。 好一会儿,花想容才继续往前走,声音轻柔道:“岁岁的大哥身子不太好,在屋里休息呢。” “生病了吗?”岁岁问,“要不要吃药?岁岁可以帮忙熬药,岁岁会……” 她忽然住了口。差点说漏嘴,在食神殿时,她确实经常帮师父照看丹炉,可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花想容没在意,轻声道:“大哥已经睡了好久了。太医来看过,药也吃了不少,就是醒不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 岁岁乖乖闭上嘴,小手环住花想容的脖子。 “娘亲,岁岁可以去看看大哥吗?” 花想容怔了怔。 “就看一下下。”岁岁伸出小手指比划着,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岁岁想知道大哥长什么样子。” 花想容轻轻点头:“好,等明日,娘亲带岁岁去看大哥。” “真的?”岁岁眼睛一亮。 “真的。”花想容重重点头。 认亲宴的后半段,岁岁渐渐觉得无趣。 那些穿着华贵的夫人小姐们围在她和娘亲身边,嘴里说着好听的话,可岁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能看到她们的笑脸,却也能感觉到后面某种冷冰冰的东西。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有个穿紫衣服的夫人摸她头发时,岁岁甚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岁岁累了吗?”花想容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异样,弯下腰轻声问,“要是累了,就让崔嬷嬷先带你回去歇息?” 岁岁摇摇头,小手揪着花想容的衣袖,眼睛却往不远处瞟。 二哥陆怀瑜正带着三哥陆怀瑾在梅树下说话,两个少年不知说到什么,脸上都带着笑。 “岁岁想去和哥哥们玩吗?”花想容柔声问。 岁岁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花想容笑了,招手叫来陆怀瑜:“带弟弟妹妹去园子里转转吧,别走太远。” 她仔细给岁岁拢了拢领子,又把小手焐在自己掌心里暖了暖,“外头冷,玩一会儿就回来,听见没?” “知道啦娘亲!”陆怀瑾抢着回答,已经迫不及待了。 陆怀瑜稳重些,先应了声“是”,这才伸手去牵岁岁。 小姑娘的手软软的,乖乖被他牵着,三个人离开热闹的宴席,往梅园深处走去。 一离开人群,岁岁立刻松了口气,小脸上也露出笑容。 陆怀瑜低头看她:“方才怎么了?不喜欢那些夫人?” “她们,”岁岁皱着小眉头,努力想表达那种感觉,“她们说的话,和心里想的好像不一样。” 第32章 踩在脚下 陆怀瑜和陆怀瑾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七岁的陆怀瑾还不太明白,陆怀瑜却已经懂了。 妹妹这是在说那些人口是心非。 他握紧岁岁的手:“不喜欢就不理她们。咱们家的人,用不着看别人的脸色。” 梅园深处积雪未化,厚厚的像铺了层白毯子。 几株老梅树下,雪地干净,一看就没有人来过。 陆怀瑾眼睛一转,弯腰就团了个雪球:“二哥!打雪仗!” “慢着慢着,”陆怀瑜笑着挡在岁岁前面,“妹妹还小,你别吓着她。” 岁岁却从陆怀瑜身后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岁岁也想玩!” 陆怀瑜愣了愣,看妹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失笑道:“好,那咱们就玩一会儿。” 他蹲下身,抓了把雪示范给岁岁看,“就这样团起来,不用太紧了,松一点更好扔。” 岁岁学得认真,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在乎。 可她力气小,团出来的雪球总是半路就散了。 陆怀瑾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和二哥对扔,后来看妹妹总扔不远,干脆就叛变了:“我帮岁岁!” 他跑到岁岁身边,三下两下团了好几个雪球堆在她脚边,“妹妹用这些!” 陆怀瑜也不生气,就站在原地当靶子,任由弟弟妹妹的雪球往自己身上砸。 偶尔有雪球正中胸口,他还配合地“哎哟”一声,逗得岁岁咯咯直笑。 “二哥耍赖!”陆怀瑾嚷嚷,“你都不还手!” “我让着你们还不好?”陆怀瑜笑着,随手团了个雪球,轻轻朝陆怀瑾丢去。 那雪球在半空就散开了,落下来像下了场小雪。 岁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手又去抓雪。 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小心!”陆怀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住。 小姑娘惊魂未定,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襟。 陆怀瑜拍拍她的背:“没事没事,雪地滑,慢点走。” 三兄妹正笑闹着,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七八个少年少女呼啦啦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年,身材高大。 岁岁不认识这人,却一眼看到了混在人群里的叶瑶瑶。 她安安静静跟在后面,眼睛却时不时往岁岁这边瞟。 陆怀瑜皱了皱眉,把岁岁往身后挡了挡。 那群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为首的少年停下脚步,斜着眼打量过来,目光落在岁岁身上时,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哟,这不是长宁侯府新认的那个什么来着?” 他身后有人小声提醒:“于公子,是相府原来的四小姐。” “哦——想起来了。”被称作于公子的少年拖长了声音,“就是那个被相府赶出来的灾星嘛!” “于林鸿!”陆怀瑜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你胡说什么?” 于林鸿可是骠骑大将军于雍洋的独子,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说错了吗?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丫头就是个灾星。相府不要了,你们侯府倒当个宝捡回来。” 他嗤笑一声,“也不怕晦气!” 这话说得恶毒。 岁岁从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里感觉到深深的恶意。 她小手抓紧了陆怀瑜的衣摆,小脸有些发白。 陆怀瑾气得涨红了脸:“你胡说!岁岁才不是!” “是不是的,大家心里有数。”于林鸿说着,目光扫过岁岁,“这种克亲人的玩意儿,早晚把你们侯府也克得家破人亡。” 话音未落,一个雪球狠狠砸在他额头上。 砸中的瞬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于林鸿惨叫一声,捂着额头往后踉跄了两步。 “陆怀瑜!你找死!”于林鸿暴怒,放下手时额头上已经肿起大包,隐隐渗出血迹。 陆怀瑜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眼睛里像是燃着火。 他一步步朝于林鸿走过去,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 “我凭什么收?”于林鸿梗着脖子,“我说错了吗?她就是个灾星!你们侯府捡相府不要的破烂!” “于林鸿!”陆怀瑜冷冷道,“岁岁是我妹妹,是长宁侯府名正言顺的小小姐。你再敢侮辱她一个字,别怪我不客气!” 两人对峙着,年龄相仿,身高也差不多,可气势上陆怀瑜明显压了一头。 于林鸿身后的少年们面面相觑,有人想上前劝解,被于林鸿一把推开。 “陆怀瑜,你别以为我怕你!”于林鸿咬牙切齿,“你爹不过是个侯爵,我爹是大将军!论军功论爵位,早晚——” “早晚什么?”陆怀瑜冷笑,“你爹想争爵位想了多少年了?上次北境战事,是谁贻误军机,害得三千将士白白送命?这爵位给你爹,他配吗?” 这话戳中了痛处。 于林鸿脸色瞬间铁青,他爹于雍洋与陆昭衡在朝中的不和不是秘密。 两人都是武将出身,陆昭衡封了侯,于雍洋却只是大将军,心里一直不服气。 上次北境战事,于雍洋确实因为判断失误,导致援军迟了半日,这事虽被压了下去,但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你血口喷人!”于林鸿气得发抖。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陆怀瑜寸步不让,“现在,给我妹妹道歉。” “做梦!”于林鸿啐了一口,“让我给这个灾星道歉?下辈子吧!” 他又重复了那两个字。陆怀瑜眼神一厉,握紧了拳头。 于林鸿那句“灾星”刚落地,陆怀瑜的拳头就到了。 不是小孩子打闹那种软绵绵的拳头,是练了多年武打出来的一拳。 于林鸿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就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雪沫子溅起老高。 “敢打我!”于林鸿挣扎着要爬起来,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陆怀瑜几步上前,一脚踩在他胸口,把人又踩回雪地里。 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打你又怎样?你不是说岁岁是灾星,会克人吗?”他脚下加了点力道,于林鸿闷哼一声,“怎么我这打人的倒没事?你这挨打的反而见血了?” 于林鸿脸上青红交加,被踩着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瞪着对方。 旁边那群勋贵子弟都看傻了。 他们平时跟着于林鸿横行霸道惯了,哪见过这场面。 骠骑大将军的独子,就这么被长宁侯府的二公子踩在脚下? 叶瑶瑶站在人群里,小脸白了白,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她轻轻拉了拉身边一个绿衣少女的衣袖,小声说:“都是为了岁岁妹妹,要是岁岁妹妹不在,就不会闹成这样了。” 第33章 砸雪球 绿衣少女立刻会意,提高声音道:“就是!陆怀瑜,你们侯府为了个外来的丫头,就这么欺负人?于公子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你就要动手?” “实话?”陆怀瑜冷笑,“你再说一遍试试?” 绿衣少女被他的眼神吓到,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还不服软:“本来嘛,京城谁不知道她克亲,相府都不要了。” “是啊,好好的宴席,都见了血。” “要我说,那丫头就该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话里话外都把矛头指向岁岁。 叶瑶瑶垂着眼,嘴角得意地弯了弯。 陆怀瑜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开口,衣袖忽然被轻轻扯了扯。 岁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仰头看着他:“二哥,你踩着人了。” “岁岁你别管。”陆怀瑜话没说完,就见岁岁转过身,看向叶瑶瑶。 “瑶瑶姐姐,是你让他们说我的吗?” 叶瑶瑶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自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委屈的表情:“岁岁怎么这么说,我只是担心于公子受伤。” “可你刚才说,要是我不在就好了。”岁岁歪着头,眼睛清澈得让人心慌,“那我该去哪儿呢?回相府吗?可是相府不要我了呀。” 叶瑶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岁岁不再看她,转身拉了拉陆怀瑾的手:“三哥,你去那边树下等我好不好?” 陆怀瑾才七岁,已经有点被这个场面吓到了,但还是固执摇头:“我要保护妹妹。” “乖,去那边。”岁岁推了推他,小手指向不远处一株粗壮的老梅树,“那里安全。” 陆怀瑾看看二哥,又看看妹妹,最后还是乖乖跑了过去。 蹲在树根下,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往这边瞧。 等三哥藏好了,岁岁才转过身,面对那群少年少女。 她个子最小,站在雪地里还不到那些人的胸口,可那眼神却平静得不像个四岁的孩子。 “你们都说我是灾星,”岁岁慢慢说,“那我要是真会克人,你们离我这么近,不怕吗?” 空气凝固了。 于林鸿还在陆怀瑜脚下挣扎,听到这话,嗤笑出声:“装神弄鬼!你以为——” 话音未落,一个雪球精准地砸在他张开的嘴里。 不是陆怀瑜砸的,是岁岁。 她不知何时团了个雪球,小手一扬,那雪球不偏不倚,正好塞进了于林鸿的嘴里。 “唔!唔唔!”于林鸿吐掉雪,气得眼睛都红了。 岁岁却没理他,目光转向叶瑶瑶:“瑶瑶姐姐最会说话了,你也觉得我是灾星吗?” 叶瑶瑶咬了咬嘴唇,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又一个雪球飞过来。 这次砸在她额头上。 “你!”叶瑶瑶捂住额头,那副乖巧的模样终于装不下去了,眼里露出怨毒。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那群勋贵子弟见可人儿叶瑶瑶被打,顿时炸了锅。 “反了天了!一个野丫头也敢动手!” “给她点颜色瞧瞧!” “把她按雪地里,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几个人挽袖子就要上前。 陆怀瑜松开于林鸿,正要挡在岁岁前面,却见岁岁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小姑娘后退两步,小脚在雪地上悄悄画了个圈。 没人看见,她指尖有极淡的灵光一闪而过。 那是师父以前教她引动天地灵气的小法门,没想到在凡间还能用上。 最先冲过来的是个胖墩墩的少年,嘴里还嚷嚷着:“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岁岁小手一扬,又一个雪球飞出。 这次是冲着对方膝盖去的。那少年跑得正急,膝盖被雪球一砸,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岁岁的雪球像是长了眼睛,每个都砸在最刁钻的位置,不伤人,但足够让人摔跟头出洋相。 梅园里顿时乱成一团。 雪球乱飞,惊叫声四起,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勋贵子弟们,此刻都成了滚地葫芦。 叶瑶瑶躲在后面,看着这场面,又急又气。 她忽然尖叫道:“把她抓起来!扒了她的衣服扔雪地里!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这话恶毒得连她身边几个少女都吓了一跳。 岁岁听到这句话,小脸终于沉了下来。 她原本只想小小惩戒一下,毕竟师父说过,修仙之人不能对凡人随意出手。 可这话,已经不是孩子间的玩闹了。 岁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 她看向躲在树后的陆怀瑾。 三哥身上有股淡淡的气,是刚才被吓到时产生的。 凡人看不见,但岁岁看得清楚,那是秽气,代表着霉运和不顺。 小手虚空一抓,那股秽气便被引了过来,凝聚在她掌心。 岁岁将它揉进雪球里,一个、两个、三个……每个雪球都藏着一点点秽气,足够让这些人在接下来几天里倒点小霉。 “让你们欺负人。”岁岁小声嘀咕,小手接连扬起。 这一次的雪球,准头更刁钻了。 每个砸中人,都会在对方身上留下一个只有岁岁能看见的灰色印记。 一个雪球砸中绿衣少女的肩膀,她往后一仰,绊倒了身后的同伴。 一个雪球砸中正爬起来的于林鸿的后脑勺,他脚下一滑,又摔回雪地,这次脸朝下。 一个雪球砸中叶瑶瑶的手臂,她尖叫一声。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那群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少年少女,此刻全都在雪地里滚得一身狼狈。 岁岁小脸微红,喘着气。 她拍拍手上的雪,然后小嘴一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往梅园入口跑,小奶音扯得老高:“爹!娘!救命啊!他们欺负岁岁!”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不是,谁欺负谁来着? 陆怀瑜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岁岁,眼神扫过那群缩着脖子的男男女女。 “我再问一遍,”陆怀瑜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咬得清楚,“谁敢骂我妹妹是灾星,把我妹妹惹哭了?” 园子里鸦雀无声。 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开始往别人身后躲,眼神飘忽,不敢看人。 叶瑶瑶攥紧了手里的雪球,指甲掐进了掌心。 “怀瑜兄这话说的,”于林鸿扯出个冷笑,摊了摊手,“不过是孩子们玩闹,哪有什么灾星不灾星?你妹妹年纪小,听岔了吧?”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贵公子纷纷跟着附和。 “就是,打雪仗嘛,难免磕碰两句。” “陆二公子也太较真了。” 第34章 跪下道歉 陆怀瑜怀里的岁岁听了,哭得更凶了。 小姑娘把脸埋在他肩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哥哥……岁岁冷……岁岁要娘亲……” 陆怀瑜轻轻拍着岁岁的背,抬眼时,目光如刀:“好,既然诸位都说没有,那便请诸位长辈评评理。怀瑾,我们走。” 他说完转身,抱着岁岁就往宴客的庭园去。 陆怀瑾紧紧跟在兄长身后,临走前回头狠狠瞪了叶瑶瑶一眼。 叶瑶瑶被那一眼瞪得心头一跳,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宴客的庭园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贵妇们三五成群说着闲话,老爷们则在另一处谈论朝堂时事。 花想容正与几位公侯夫人说笑,眉目间满是春风。 这祥和的气氛,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哭声打破。 那是孩子受了天大委屈的放声大哭,还夹着断断续续“娘亲”的呼唤。 花想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听出来了,那分明是岁岁的声音。 满庭园的宾客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园子入口。 只见陆怀瑜抱着个哭成泪人儿的小团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陆怀瑾,再往后,是一群脸色各异的孩子们和追上来的丫鬟婆子。 “娘亲!”岁岁一见花想容,哭声更是拔高了一个度,张开小手就要扑过去。 花想容起身接住女儿,感觉到小姑娘浑身冰凉,小脸冻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这是怎么了?”花想容的声音冷了下来,一边用帕子给岁岁擦脸,一边抬眼看向儿子,“怀瑜,你说。” 陆怀瑜拱手行了一礼,足以让满园的宾客都听清:“母亲,方才孩儿见妹妹被一群公子小姐围着。妹妹哭得厉害,于将军家的公子还有叶相府的三小姐等人只说是在打雪仗,可妹妹却哭诉被人辱骂。” “你胡说!”叶瑶瑶忍不住叫道,“我们没说过!” 她一出声,满园的目光顿时聚焦在她身上。 五岁的小姑娘似乎被看得慌了神,下意识往母亲曹氏身后躲。 花想容轻轻拍着怀里还在抽噎的岁岁,盯着叶瑶瑶:“你再说一遍,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曹氏脸色一白,忙拉过女儿:“瑶瑶,快说没有!” “我……我……”叶瑶瑶咬着嘴唇,眼眶也红了。 她抬头看向岁岁,那丫头正把脸埋在侯夫人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好不可怜。 凭什么! 明明是她被雪球打中的! “岁岁。”花想容低下头,声音变得温柔,“告诉娘,在梅园里,大家都说什么了?” 岁岁从她怀里抬起脸,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她环视一圈庭园里的大人们,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开口: “瑶瑶姐姐说岁岁是灾星,说岁岁害相府倒霉,说岁岁不该活着。”每说一句,她的哭声就大一点,“于家哥哥说岁岁是野种,不配做侯府小姐,他们还让大家都拿雪球砸岁岁,说砸走灾星。” 刚才几位还在为自家孩子辩解的夫人闻言,顿时脸色煞白。 岁岁说完,又把脸埋进花想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花想容抬眼,面上已结了层霜:“诸位都听见了?” 她目光所及之处,贵妇们纷纷低下头去。 长公主的威严,加上长宁侯府的权势,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小孩子玩闹,口无遮拦也是情理之中。”一位夫人试图打圆场。 “口无遮拦?”花想容打断她,声音冷冽,“我女儿在相府受的委屈还不够多?如今到了我侯府,还得被指着鼻子骂?这就是诸位府上的教养?” “扑通”一声,于林鸿的母亲骠骑大将军夫人第一个跪了下来:“长公主息怒!是妾身教子无方,让这孽障口出狂言!” 她扭头厉声道,“鸿儿,还不跪下给岁岁小姐赔罪!” 于林鸿涨红了脸,梗着脖子不肯动。 被他父亲赶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这才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含糊道:“对、对不住。”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庭园里跪了一大片贵妇,都强压着自家孩子道歉。孩子们有的哭有的闹,场面一片混乱。 叶瑶瑶是被她母亲曹氏硬按着跪下的。 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泪直掉。可比起膝盖的疼,心里的不甘和怨恨更让她难受。 凭什么!凭什么跪在这里道歉的是她! “瑶瑶,快道歉!”曹氏在她耳边低声道,声音里满是焦急。 叶瑶瑶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花想容这才淡淡道:“都起来吧。今日之事,本宫暂且记下。希望诸位回去好好管教子女,如果再有下次,”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别怪本宫不留情面了。” 贵妇们连连道谢,拉着自家孩子退了下去。 庭园里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些,可经此一事,谁还有心思饮酒作乐。 不多时,宾客们便纷纷告辞了。 回相府的马车上,叶瑶瑶一直沉默着。 曹氏在一旁数落她:“你说你惹谁不好,偏去惹那丫头!如今可好,把你爹的脸都丢尽了!” 叶瑶瑶抿着唇不说话,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想起岁岁被花想容抱在怀里的样子,想起陆怀瑜护着岁岁的样子,想起满园宾客那些同情和鄙夷的目光。 凭什么岁岁能轻易得到一切? 被赶出相府没被冻死,反而到了侯府,长公主和两位公子把她捧在手心里! 马车颠簸了一下,叶瑶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抹冷光。 上天不公。 既然上天不公,那她就自己争。今日的耻辱,她一定要百倍讨还。 等着瞧吧,她叶瑶瑶不会被岁岁这个死丫头压在头上的。 绝对不会。 …… 岁岁在花想容怀里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只剩下抽抽搭搭的啜泣。 这会儿累得眼皮直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花想容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拿帕子轻轻给她擦干净脸,柔声哄道:“岁岁乖,娘亲在呢,不怕了。” 岁岁把脸往花想容的颈窝里埋了埋,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嘴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娘,我想睡觉……” 花想容立刻抱紧她道:“好,娘亲带岁岁去睡觉。” 陆怀瑜和陆怀瑾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第35章 嗜睡之症 男客那边,宴席正酣。 长宁侯陆昭衡正与几位武将同僚把酒言欢,忽然见管家匆匆走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昭衡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手中的酒杯重重搁在桌上,“砰”的一声响,惊得满桌人都静了下来。 “侯爷,这是怎么了?”兵部侍郎试探着问。 陆昭衡站起身,面色铁青:“诸位慢用,本侯有些家事要处理。” 他说完大步离席,留下满桌人面面相觑。 不多时,便有消息灵通的下人悄悄把女客那边发生的事传了过来。 “听说于将军家的小子和叶相府的三小姐,带着一帮孩子骂侯府那位新认的小姐是灾星。” “真的假的?这也太不知分寸了!” “可不嘛,把小姑娘骂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长公主当场就发了火。” 几位家里有孩子参与其中的官员脸色都变了,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张。 长宁侯府如今圣眷正浓,长公主又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后果不堪设想。 正想着,陆昭衡已经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脸色煞白的官员,正是于将军和叶震等人。 “诸位,”陆昭衡沉声道,“今日府上设宴,本来是为小女而办,图个热闹。可有些人家的孩子,似乎不太懂规矩。” 他目光扫过那几位官员,眼神锐利:“在本侯府上,辱骂本侯的女儿,这事,诸位觉得该如何处置?” 于将军第一个站出来,深深一揖:“侯爷息怒!是犬子无状,下官回去一定严加管教,明日便带那孽障登门赔罪!” 叶震也赶紧跟上:“小女年幼无知,口无遮拦,冲撞了岁岁小姐,下官定当重重责罚!” 其他几位官员纷纷附和,一个个赌咒发誓,回去必定严惩不贷。 陆昭衡冷冷看着他们,半晌才道:“孩子们年纪小,本侯也不想太过计较。但话要说清楚,我陆昭衡既然承认了岁岁是我的女儿,谁再敢说她半句不是,便是与我长宁侯府为敌。” “侯爷说的是,”于将军连忙道,“下官回去定好好教训那小子,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如此最好。”陆昭衡这才缓和了脸色,重新端起酒杯,“诸位,继续喝酒吧。” …… 岁岁这一觉睡得很沉。 花想容把她抱回房中,小心地脱去外衣鞋袜,盖好被子。 小姑娘眼皮动了动,含糊地唤了声“娘亲”,翻个身又睡着了。 陆怀瑜和陆怀瑾守在门外,听到母亲出来,忙迎上去。 “娘,妹妹怎么样了?”陆怀瑜问。 “睡着了。”花想容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今日多亏你们兄弟俩护着岁岁。” 正说着,有丫鬟来报,说老爷来了。 陆昭衡大步走进院子,脸色仍不太好看:“岁岁呢?” “刚睡着。”花想容迎上去,“男客那边都处理好了?” 陆昭衡点头,压低声音:“于将军他们明日会带孩子登门赔罪。这事儿到此为止,往后应该没人敢再敢提岁岁是灾星的谣言了。” “但愿如此。”花想容轻叹一声,望向屋内,“我只盼着岁岁能平平安安长大。” 午饭时分,岁岁被叫醒吃了些东西。 小姑娘精神不佳,只喝了小半碗粥,眼皮又开始打架。 花想容看她很是困倦,便又让她睡下了。 这一睡,直接睡到了申时。 花想容中间去看过几次,见岁岁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这才放心。 可到了傍晚还不见醒,她心里又不安起来。 “去请黎太医来一趟。”她吩咐丫鬟。 黎太医来得很快,把过脉后,捋着胡子沉吟片刻。 “太医,岁岁她怎么了?”花想容紧张地问。 “夫人放心,”黎太医笑道,“小姐脉象平稳,比之前好了许多。这嗜睡之症,也许是身体正在恢复,需要多加休息。只要不是昏睡不醒,便没有大碍。” 花想容这才松了口气:“那要睡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黎太医想了想,“让小姐自然醒便好。如果明日还不醒,再来叫老夫。” 送走太医,花想容坐在床边,轻轻抚着岁岁的小脸。 小姑娘睡得正香,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嘟着,不知梦见了什么。 “傻丫头,”花想容轻声说,“有娘在,谁也不能欺负你了。” 相府,叶瑶瑶正跪在祠堂里。 曹氏拿着戒尺站在一旁,脸上又是气又是心疼:“你说你,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岁岁那丫头如今是侯府的小姐,是你能随便骂的吗?” 叶瑶瑶咬着唇不说话。 “今日你爹在侯府丢尽了脸面,回来说要好好罚你。”曹氏叹气,“瑶瑶,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有些话,能说不能说得看场合啊。” “我就是不服气!”叶瑶瑶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凭什么她一个被赶出府的倒霉丫头,能得长公主那么疼爱?凭什么陆家两位公子都护着她?她明明就是个灾星!” 曹氏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她的嘴:“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能再乱说了!” 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压低声音道:“那丫头如今身份不同了,你再说这些,传到侯府耳朵里,咱们家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叶瑶瑶眼泪汪汪地看着母亲。 曹氏看她这样,心又软了:“好了好了,跪一个时辰就起来吧。记住这次的教训,往后见着那丫头,躲着些就是。” 她说完便出去了,留下叶瑶瑶一个人跪在祠堂里。 烛火摇曳,祠堂里静悄悄的。 叶瑶瑶抬起头,看着那些祖宗牌位,小手紧紧攥成了拳。 躲着?她才不要躲。 总有一天,她要让岁岁也尝尝跪在地上认错的滋味。 叶瑶瑶在祠堂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丫鬟春杏悄悄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小姐,喝点吧,夫人让送来的。” 叶瑶瑶没动。 “春杏,”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人能知道将来要发生的事吗?” 春杏愣了愣:“小姐说的是未卜先知?那都是戏文里演的,哪能当真呢。” 叶瑶瑶扯了扯嘴角。是啊,正常人哪能当真。 可她不是正常人。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啊。 上辈子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得清楚。 哪年哪月哪里闹灾,哪个官员后来出了事,哪家后来败落了……这些记忆,从前只觉得是场噩梦,如今,却是她最大的倚仗。 第36章 岁岁的变化 春杏扶她起来,叶瑶瑶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小丫鬟赶紧撑住她,眼圈红了:“小姐受苦了。” “苦?”叶瑶瑶站稳了,眼神冷了下来,“这才哪到哪。” 她慢慢走出祠堂,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 曹氏在正房里等着,见她进来,忙迎上来:“瑶瑶,膝盖疼不疼?娘给你揉一揉。” 叶瑶瑶任由母亲拉着她坐下,忽然问:“娘,您听说过有人能梦见将来发生的事吗?” 曹氏手上动作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几日做了个梦,”叶瑶瑶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梦见北方下了好大的雪,好多房子都压塌了,好多人没饭吃。” 曹氏笑了:“傻孩子,北边冬天哪年不下雪?” “不一样的,”叶瑶瑶抬起头,眼神认真,“那雪特别大,下了整整一个月。梦里还有人说,这是因为京城里来了灾星,惹了天怒。” 曹氏脸色微变:“瑶瑶!” “我知道,这话不能乱说。”叶瑶瑶低下头,“可那梦太真了,真得吓人。梦里还看见有官员因为救灾不力被罢了官。”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剩下的没再说。 上辈子这场雪灾发生在下个月,北方三州遭灾,冻死饿死上万人。 朝廷派去赈灾的钦差大臣是户部侍郎李常明,结果这人贪墨赈灾银两,事情败露后被革职查办,全家流放。 这些事,现在都还没发生。 曹氏盯着女儿看了半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或许是今日受了惊吓,才做些怪梦。好了,不说这些,娘让厨房给你炖了燕窝粥,喝了早点睡。” 叶瑶瑶乖乖点头,心里却已经有了盘算。 一个月,足够她做些准备了。 …… 侯府这边,岁岁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花想容夜里不放心,来看过好几次。 最后一次是寅时,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却看见帐子里透出微弱的金光。 那光很淡,一闪即逝,像是烛火跳动了一下。 花想容以为自己眼花了,走近,掀开帐子一看,岁岁睡得正香,并没什么异常。 她摇摇头,只当是自己这些天太累,看错了。 可就在她转身要离开时,那金光又闪了一下。 这次她看得清清楚楚,是从岁岁身上发出来的,淡淡的金光,转眼又消失了。 花想容心头一跳,连忙唤来值夜的嬷嬷:“你刚才可看见什么?” 嬷嬷一脸茫然:“夫人指的是?” “算了,没什么。”花想容压下心中的疑惑,在床边坐下,细细打量岁岁。 小姑娘呼吸均匀,面色红润,比前些日子看起来更健康了些。 花想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握住岁岁的小手。 那手十分柔软,手心里却有一个淡淡的金色印记,像是一朵莲花,又像是什么符纹,正在慢慢淡去。 “夫人?”嬷嬷见她神色不对,轻声唤道。 花想容回过神来,给岁岁掖好被角:“去请黎太医来一趟,就说岁岁睡得太久了,我有些不放心。” 太医来的时候,岁岁正好醒了。 小姑娘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一屋子人,呆了呆,随即绽开笑容:“娘亲!”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跟昨日那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 花想容忙过去抱住她:“岁岁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岁岁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岁岁睡得好香!还做了个好梦呢!” “哦?梦见什么了?”花想容一边问,一边示意黎太医上前把脉。 “梦见……”岁岁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梦见好多好吃的!有会发光的鱼,有香喷喷的米饭,还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对岁岁笑。” 会发光的鱼就是在天上偷吃的千年锦鲤,白胡子老爷爷是她的师父食神。 黎太医把完脉,捋着胡子道:“怪事。” “太医,岁岁她怎么了?” “夫人放心,”黎太医笑道,“小姐的脉象比前几日更加稳健,气血充足,像是服了什么大补的药。嗜睡之症恐怕不是病,而是身体在自行调理。” 他顿了顿,道:“有些人天生体质奇特,在成长过程中会出现一些异常状况。小姐这种情形,老夫行医数十年,也是头一回见,但看她的气色和脉象,没有任何不对劲,反而比常人更健康些。” 花想容松了口气:“那这嗜睡什么时候才能好?” “顺其自然便好。”黎太医开了个安神的方子,“如果小姐想睡,便让她睡。醒来精神好,就没什么事了。” 送走太医,花想容把岁岁搂在怀里,仔细端详。 小姑娘确实不一样了。 眼睛更亮,小脸透着健康的红晕,连头发都似乎更有光泽了。 “岁岁,”她轻声问,“你睡着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身上发热?或者看见什么光?” 岁岁眨巴眨巴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梦见身上暖暖的,像是泡在温水里。光嘛,梦里到处都是光呀,可亮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娘亲,岁岁饿了!” 花想容也笑了:“好,娘亲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接下来几日,岁岁还是比一般的孩子睡得多一些,但醒着的时候精神十足,满院子跑跳,把陆怀瑾都累得直喘气。 “妹妹,你慢点!”陆怀瑾追在岁岁后头,看着小姑娘麻利地爬上假山,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岁岁站在假山顶上,张开手臂,笑得咯咯响:“哥哥来追我呀!” 阳光照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间,陆怀瑾似乎看见妹妹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揉揉眼睛,再看时又没了。 “我眼花了?”他嘀咕着,也没太在意。 而岁岁自己,也开始察觉到一些变化。 比如她能闻见更远的味道。 厨房里在炖什么汤,花园里哪朵花开了,甚至能分辨出每个丫鬟身上不同的皂角香气。 比如她偶尔会脱口而出一些从没学过的词。昨儿看见一道菜,她下意识说了句“火候过了”,把厨娘惊得一愣一愣的。 再比如,她做梦越来越清晰了。 那些关于天上,关于食神师父,关于仙宫厨房的梦大杂烩一样,醒来后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天午后,岁岁坐在花想容身边学绣花。 小姑娘手小,捏着绣花针歪歪扭扭地绣着,忽然抬头说道:“娘亲,岁岁想吃桂花糖藕。” 第37章 大哥将死 花想容一愣:“桂花糖藕?那是秋天的吃食,这会儿哪有新鲜桂花?” “可以用干桂花呀,”岁岁说得很自然,“泡开了拌在糯米里,蒸出来的藕更香。对了,要选七孔藕,粉糯些。”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顿住了,眨巴着眼睛:“岁岁怎么知道这些?” 花想容放下针线,把岁岁搂进怀里,心里翻腾着各种念头。 良久,她才轻声说道:“岁岁聪明,或许是在哪里听人说过,就记住了。” 可她心里清楚,府里从没人教过岁岁这些。 别说岁岁,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做桂花糖藕要选七孔藕。 这孩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 翌日。 天刚蒙蒙亮,岁岁就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经过一夜好眠,她这会儿精力旺盛得像只小麻雀。 她麻利地自己穿好鹅黄色绣小蝴蝶的襦裙,蹦蹦跳跳出了房门。想也不想就往主院跑,得去给爹娘请安,顺便讨个抱抱。 穿过西边的回廊时,岁岁差点撞上个人。 “哎哟!”她及时刹住脚,抬头一看,是那位常来府上的黎太医。 老人家背着药箱,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边走边摇头,嘴里还念念有词:“可惜啊……这脉象实在是……” 岁岁往旁边让了让,黎太医却压根没注意到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黎爷爷怎么了?”岁岁歪着头看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嘀咕。 她记得这位太医爷爷往常最是和蔼,每次见到她都会笑眯眯摸摸她的头,有时还从袖子里掏出块糖来。 今天却像丢了魂似的。 她甩甩头,继续往主院跑。管他呢,先去找爹娘要紧。 主院门口,崔嬷嬷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块帕子,眼睛红通通的。 “嬷嬷早!”岁岁脆生生喊道。 崔嬷嬷像是被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这才勉强挤出个笑容:“岁岁小姐这么早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啦。”岁岁凑过去,仔细瞅了瞅崔嬷嬷的脸,“嬷嬷,你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崔嬷嬷的笑容僵了僵,蹲下身来替岁岁理了理衣襟:“嬷嬷没事,就是风大,吹得眼睛不舒服。岁岁小姐快进去吧,侯爷和夫人刚起身。” 岁岁狐疑地看着崔嬷嬷,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但她没多问,迈着小短腿跨进了门槛。 屋里,花想容正坐在梳妆台前,丫鬟春杏正在给她梳头。 从铜镜里,岁岁能看见娘亲的脸。也是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娘!”岁岁跑过去,扑到花想容膝头。 “岁岁来了。”花想容转过身,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不多睡会儿?” “岁岁想娘了。”岁岁伸出小手,摸了摸花想容的眼角,“娘亲也眼睛红红的,和崔嬷嬷一样。是不是也吹风了?” 花想容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她强忍着,把岁岁搂紧了些:“是啊,早上风大。” 这时,陆昭衡从里间走了出来。往常这个时候,爹爹总是神采奕奕的,可今天却不一样。 岁岁敏锐地察觉到,爹爹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蒙着一层灰,连走路都比平时慢了些。 “爹!”岁岁从花想容腿上滑下来,跑到陆昭衡跟前。 陆昭衡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岁岁真乖,起这么早。”他的声音也沉沉的。 “爹爹不高兴吗?”岁岁直接问道。 陆昭衡愣了愣,苦笑着摇头:“没有,爹爹只是昨晚没睡好。”他站起身,对花想容说,“收拾一下,咱们该过去了。” 花想容点点头,让春杏简单绾了个发髻,连首饰都没多戴,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站起身,牵起岁岁的手:“岁岁,今天娘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呀?”岁岁仰着头问。 花想容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陆昭衡走过来,替她说道:“是你大哥。” 大哥?岁岁眨眨眼。 她来侯府这些日子,听说过自己有三个哥哥。 二哥陆怀瑜,三哥陆怀瑾,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大哥陆怀璟。 二哥说过,大哥身体不好,常年住在府里最安静的朗华苑养病,不能打扰。 “大哥病好了吗?”岁岁天真地问。 陆昭衡和花想容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充满痛楚。 陆昭衡别过脸去,花想容则蹲下身,将岁岁搂进怀里:“岁岁乖,待会儿见到大哥,要安安静静的,好不好?” “好。”岁岁用力点头。 不多时,陆怀瑜和陆怀瑾也来了。 陆怀瑜穿着靛蓝色长衫,脸上没了平日的笑容,嘴唇抿得紧紧的。 陆怀瑾则是一脸茫然,被奶娘牵着,不时打着哈欠。 “二哥!三哥!”岁岁跑过去。 陆怀瑜勉强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陆怀瑾则是眼睛一亮,挣开奶娘的手就要和岁岁玩,却被陆怀瑜一把拉住:“瑾儿,今天不许闹。” 陆怀瑾撇撇嘴,见爹娘脸色都不好,也不敢多说。 一家人沉默地走着。岁岁被花想容牵着,能感觉到娘亲的手在微微发抖。 越往朗华苑走,四周越安静。 终于,他们来到僻静的院落前。院门上挂着匾额,上面写着“朗华苑”三个字。 一进院门,浓重的药味就扑鼻而来。 岁岁皱了皱鼻子。 这药味她熟悉得很。 在食神座下时,她常去药王那儿串门,各种药材的味道闻得多了。 但朗华苑里的药味格外复杂,苦中带涩,涩中又有种说不出的腥气,像是很多种药混在一起,熬了又熬。 院子里很干净,却没什么人气。几个丫鬟婆子静悄悄地站在廊下,见到侯爷夫人来了,纷纷行礼,却没人敢出声。 正屋的门开着,药味更浓了。 岁岁跟着爹娘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的人。 那应该就是大哥陆怀璟了。 可岁岁几乎不敢相信。床上那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屋子里除了药味,还有一种更浓的气息。 岁岁在食神座下修炼,对天地间的气息极为敏感。 将死之人的身上,一般会缠绕着一种灰白色的“死气”。 二哥和三哥身上有一些秽气,但,和大哥陆怀璟身上的死气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第38章 苏醒 陆怀璟身上的死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团雾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就是快要死了? 岁岁心里咯噔一下。她虽然早就听说这位大哥病重,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花想容松开岁岁的手,快步走到床前,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陆怀璟骨瘦如柴的手:“璟儿,娘来看你了。” 陆昭衡也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长子,眼圈泛红。 陆怀瑜拉着陆怀瑾,两人跪在床前的蒲团上。陆怀瑾似乎被大哥的模样吓到了,缩在二哥身边,一动不敢动。 岁岁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看着床上的陆怀璟,又看看悲痛欲绝的爹娘,心里一阵难受。 她趴在床沿,小手紧紧握着陆怀璟冰凉的手。 屋里其他人都沉浸在悲痛中,谁也没注意到,这小丫头正悄悄做着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大哥哥,你要撑住呀。”岁岁用软软的声音说着,像是在安慰昏迷不醒的人,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在食神座下时,她曾偷学过一门偏门术法,名为“净化诀”,本来是用以净化食材中的杂质,好让做出的菜肴更加纯净鲜美。 那时她学得马马虎虎,师父还说她不务正业,谁知,这门术法如今能派上用场了。 只是,她现在这具凡人的身躯,能发挥出的威力很有限。 岁岁屏气凝神,努力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法力。 她咬紧牙关,开始小心翼翼地吞食那些黑气。 这过程并不好受。 死气入体,就像吞下淤泥,让她浑身发冷。可岁岁没有停。 一点,又一点。 她发现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道竟然不同。 三哥陆怀瑾的秽气带着点苦涩,而大哥陆怀璟的竟然有一股奇怪的甜味,像是熬过了头的糖浆,甜得发苦。 这不对劲。岁岁心里嘀咕。 按理说,死气应该是很难闻的,怎么会甜? 但她顾不上细想,继续吞食着。 渐渐地,她感觉到自己这具小身体开始吃不消了。 四岁的孩童,能容纳的东西有限,而陆怀璟身上的气又实在太多了。 吃到大约一半时,岁岁只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再吃下去,怕是要撑坏了。 她只好停下,松开陆怀璟的手,小脸苍白。 得消化一阵才行。岁岁暗想。 这些死气在体内需要慢慢化解,少说也得三五天。可大哥等得了那么久吗? 她抬起头,看向床上的人。 就在这时,她看见陆怀璟那枯瘦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真的动了!不是错觉! 岁岁眼睛一亮,正要喊人,却听到花想容的哭声传来。 “我的璟儿……娘的心肝……”花想容扑到床前,颤抖着手抚摸长子消瘦的脸颊,“要是能替你受这罪,娘情愿躺在这儿的是我!老天爷,你开开眼,把我的命拿去,换我儿好好活着!” 陆昭衡红着眼圈搂住妻子,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眉的男人,此刻声音哽咽:“想容,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花想容猛地抬头,泪水涟涟,“昭衡,你看璟儿这样,他太痛苦了啊……” 她说不下去了,埋在丈夫肩头痛哭。 陆怀瑜跪在床边,早已哭成了泪人,一遍遍喊着“大哥”。 陆怀瑾被这副场面吓坏了,也跟着哇哇大哭。 谁也没注意到,陆怀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得比较明显了。 岁岁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起来:“爹!娘!你们快看!大哥的手指动了!” 哭声戛然而止。 花想容猛地扭头,陆昭衡也瞪大了眼睛。两人死死盯住陆怀璟的手,连呼吸都屏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花想容以为岁岁是看错了时,陆怀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璟儿!”花想容扑过去,想碰又不敢碰。 陆昭衡也凑到床前。 屋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盯着床上的人。岁岁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见陆怀璟身上的死气虽然还围绕在四周,但比刚才稀薄了些。 她吞掉的那一半,终究起了作用。 陆怀璟的眼皮开始颤抖。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那双紧闭了整整二十天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陆怀璟似乎还不明白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涣散,最后落在床顶的帐幔上,定住了。 “璟儿?”花想容轻轻唤道。 陆怀璟的眼珠缓慢地转动,转向声音的来源。 他的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花想容脸上。 然后,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娘”。 花想容的眼泪刷地又下来了,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她握住长子的手,连声道:“娘在这儿,娘在这儿!璟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陆昭衡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蹲在床边,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能一遍遍拍着花想容的背,又去握陆怀璟的另一只手。 陆怀瑜抹着眼泪凑过来:“大哥,我是怀瑜,你看得见我吗?” 陆怀璟的目光缓缓移向弟弟,轻微地点了点头。 “还有我!还有我!”陆怀瑾挤到前面,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大哥,我是瑾儿!” 陆怀璟的嘴角似乎往上弯了弯。 此刻,他觉得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干得发疼。他费力地动了动嘴,发出一点气音:“水……” 这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一直守在床边的花想容却立刻听到了。 “璟儿要喝水?好好好,娘这就给你拿!” 陆昭衡按住妻子的手:“我来。”他转身从桌上端来早就备好的温水,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 岁岁踮着脚在一旁看。 她看见爹爹一手托着陆怀璟的后颈,另一手端着小碗。 陆怀璟的头微微抬起,嘴唇碰到碗沿,小口小口地啜饮。 喝了三四口,陆怀璟轻轻摇了摇头。陆昭衡会意,将碗拿开,又小心地让他躺回枕头上。 “还要吗?”花想容俯身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陆怀璟闭了闭眼,又睁开。他缓缓转动眼珠,视线在屋里扫过。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岁岁身上。 那是个陌生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正扒着床沿,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见他望过来,那丫头不但不怕,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白白的小门牙。 第39章 天大的造化 陆怀璟愣了愣。 他昏迷太久,脑子还有些昏沉,一时想不起家里何时多了这么个小女孩。 见他眼神困惑,花想容连忙道:“璟儿,这是岁岁,你的小妹妹。”说着把岁岁往前轻轻推了推,“岁岁,快叫大哥。” 岁岁往前凑了凑,脆生生地喊:“大哥!” 这一声“大哥”喊得又甜又亮,陆怀璟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岁岁看得呆了。 她听说这位大哥生得好俊俏,可没想到笑起来更好看。 “大哥真好看。”她小声嘀咕,这话没经大脑就溜了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大家都笑了。 花想容又是哭又是笑,把岁岁搂进怀里:“这孩子,怎么这么会说话。” 陆怀璟的笑意深了些,他想说什么,却觉得浑身无力,又闭了闭眼。 “璟儿,你才刚醒,别急着说话。”陆昭衡替他掖了掖被角,“好好歇着,有什么话等精神好些再说。” 可陆怀璟摇了摇头。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攒够力气轻声开口:“爹,娘,我做了一个梦。” 花想容忙道:“什么梦?” “很长的梦。”陆怀璟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我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地方,黑漆漆的,只有一条河。河上有座桥,好多人在桥上走啊走。” 岁岁心里咯噔一下。这听着怎么像是黄泉路,奈何桥? 陆昭衡和花想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花想容握住儿子的手,颤声问:“然后呢?” “然后有两个很高很大的人拦住了我。”陆怀璟回忆着,眉头微微蹙起,“一个长着牛头,一个长着马面。他们看了我好久,说我身上有股特别的气息,和别的死人不一样,不能收。” 陆怀璟继续说:“他们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就把我送回来了。再然后,我就听见岁岁在喊,说我的手指动了。” 他转过脸,看向岁岁,眼神温和:“是你喊醒我的吗?” 岁岁用力点头:“是我!我看见大哥的手指动了,我就喊爹娘!” 陆怀璟又笑了。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岁岁的头:“谢谢小妹。” 岁岁仰着小脸,认真地说:“不用谢,大哥要快点好起来。” 花想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紧紧攥着帕子,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陆怀璟歇了一会儿,又问:“爹,娘,岁岁是怎么来我们家的?” 花想容擦擦眼泪,“是娘做主张认她当女儿的,从今往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她简单说了岁岁的来历。 说是从外头捡来的孩子,瞧着可怜,又合眼缘,就认作了女儿。 至于岁岁在相府那些糟心事,她一个字也没提,怕长子刚醒就操心。 陆昭衡补充道:“岁岁来家这些日子,可乖了。你二弟三弟都喜欢她,你娘更是把她当心肝宝贝疼。” 陆怀瑜连忙点头:“大哥,岁岁可懂事了,还会陪瑾儿玩。” 陆怀瑾也凑过来:“岁岁妹妹给我糖吃!” 岁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陆怀璟更近了些,仰着小脸认真自我介绍:“大哥,我叫岁岁,今年四岁啦。我喜欢吃好吃的,喜欢玩泥巴,还喜欢和二哥三哥一起念书。” 她说话时,身上那股浅淡的清香飘散开来。 那香气很特别,像是雨后青草混着阳光的味道,干净又清新。 陆怀璟深深吸了口气。 说来也怪,他醒来后一直觉得胸口闷得慌,呼吸不畅,可闻到这股香气,顿时觉得舒坦了许多。 “岁岁……”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挺好听的名字。” “我也喜欢大哥。”岁岁直白地说,“大哥长得好看,说话也温柔。等大哥好了,带岁岁去玩好不好?” 陆怀璟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正想答应,却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 越咳越厉害,到最后怎么也止不住了。 陆怀璟整个人蜷缩起来,苍额头上渗出冷汗。 “璟儿!”花想容慌了神,连忙扶住他。 陆昭衡急忙道:“快!快去请黎太医!” 丫鬟飞奔出去。 陆怀瑜端来温水,陆昭衡小心地喂儿子喝下,可陆怀璟咳得厉害,水根本喂不进去,反而呛得更加剧烈。 岁岁站在床边,急得直跺脚。 她看见陆怀璟身上的死气又开始翻涌,而随着他咳嗽,那些气像是被搅动了一般到处乱窜。 “大哥,深呼吸!”岁岁突然喊道,“慢慢地,吸气,呼气。”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着深呼吸的动作。 这法子是她从食神那儿学来的,说是能平复气息。 陆怀璟听着岁岁的声音,下意识地跟着做。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一次,两次,三次…… 咳嗽渐渐平息了。 陆怀璟瘫软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又恢复了苍白。 他闭着眼,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花想容用帕子轻轻替他擦汗,眼泪又掉下来:“璟儿,你觉得怎么样?还难受吗?” 陆怀璟摇摇头,想说话,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黎太医匆匆赶来了。 老人家几乎是跑着进朗华苑的,花白的胡子在胸前飘,药箱在背上晃荡。 他一进门,顾不上行礼,眼睛就直勾勾盯在床上的陆怀璟身上。 “真醒了?”黎太医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快步走到床前,连凳子都没坐,直接抓起陆怀璟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在脉上,黎太医闭上了眼。 花想容攥紧了帕子,陆昭衡背在身后的手捏成了拳,连岁岁都屏住了呼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黎太医的脸。 好半晌,黎太医才睁开眼。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看看陆怀璟,又看看自己搭脉的手,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奇了……真是奇了……”他喃喃自语,换了一只手继续诊。 这次诊得更久。 黎太医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黎太医,璟儿他怎么样了?”花想容忍不住问,声音都在发抖。 黎太医没立刻回答。 他捋了捋胡子,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侯爷,夫人,大公子能醒来,确实是万幸。按老夫前几日的诊断,大公子的脉象已经是油尽灯枯的征兆。能醒过来,乃是天大的造化。” 第40章 谢礼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原本黎太医已经觉得陆怀璟没救了。 陆昭衡沉声道:“那,犬子如今的脉象如何?” “好转了。”黎太医说得肯定,“虽然仍旧虚弱,但脉象中那股死气消散了不少,像是有人把压在身上的石头搬走了一块。” 他说着,又看向陆怀璟:“大公子,您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陆怀璟靠在枕头上,声音还很轻:“就是没力气,胸口有些闷,但不疼了。” 黎太医点点头,又问了些别的:头昏不昏,眼睛花不花,想不想吃东西。 陆怀璟一一答了。 问完话,黎太医在桌前坐下,提笔开方子。 他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就要停一停,像是在斟酌什么。 岁岁悄悄凑过去看。 她认得些字,但药方上那些药材名字太生僻,大多看不懂。不过她能看见黎太医写字时,手都有些抖。 方子开好了,黎太医却没有立刻交给丫鬟去抓药。 他拿着那张纸,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了:“侯爷,夫人,有句话,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昭衡心里一紧:“黎太医但说无妨。” 黎太医叹了口气,把药方放在桌上,看向床上的陆怀璟,眼神复杂:“大公子这病,病因未除啊。” 花想容脸色一白:“什么意思?” “就是说,大公子这次醒来,身子是好转了些,但病的根子还在。”黎太医说得很慢,“就像一棵树,表面上看着枝叶又绿了,可树根里还藏着虫子。现在看着好了,保不齐哪天虫子一动,整棵树又得倒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老夫这药方,只能温和调理,让大公子身子舒服些,精神养好些。但要说到根治,老夫不敢保证。” 屋里一片死寂。 岁岁看见娘亲的身子晃了晃,爹爹连忙扶住她。 陆怀瑜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陆怀瑾虽然不太明白,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缩在二哥身边不敢说话。 只有陆怀璟本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静静地听着,好像黎太医说的不是他的病,而是别人的事。 等黎太医说完了,他才轻轻开口:“能醒来,已经比我想的要好多了。” 花想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璟儿……”她扑到床边,握住长子的手,“你别这么说,娘一定想办法,一定治好你……” 陆怀璟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水上的涟漪:“娘,别哭。黎太医不是说了吗,我现在好多了。能多陪您和爹一天,都是赚的。” 他说着,转向黎太医,微微颔首:“这些年,劳烦黎太医费心了。每次都是您来给我瞧病,开的药虽然苦,却真的管用。怀璟在此谢过。” 黎太医心里更不是滋味。 老人家眼圈一红,别过脸去,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声音有些哑:“大公子客气了。老夫惭愧啊。” 他是真的惭愧。 行医几十年,见过的疑难杂症不少,可像陆怀璟这样的,他是头一回遇到。 这病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明明脉象已经是将死的前兆,转眼间又能缓过气来。 可缓过来归缓过来,根子上的问题,他半点摸不着头绪。 更让他难受的是,长宁侯府这三位公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偏偏个个都有点毛病。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黎太医心里暗叹。 这么好的三个孩子,怎么就命运多舛了? 他心里想着,脸上就带了出来。陆昭衡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这位老太医是真心疼惜他这几个孩子,这些年尽心尽力,从来没有怨言。 “黎太医不必自责。”陆昭衡开口道,“璟儿的病,我们心里有数。您能保他到今日,已是尽了全力。今日,他既然能醒过来,便是老天开眼,咱们往后慢慢治就是。” 他说着,朝门外招了招手。管家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盖着红绸。 陆昭衡揭开红绸,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对上好的玉如意,几锭金元宝,还有一支老山参。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陆昭衡说,“这些年多亏黎太医照应,这些您收下,就当是我们的一点谢意。” 黎太医连忙摆手:“侯爷,这可使不得!老夫行医治病是本分,哪能收这么重的礼!” “您一定要收。”陆昭衡态度坚决,“不光是给您的诊金,也是请您日后继续费心。璟儿这病,还得靠您。” 花想容也抹着眼泪说:“黎太医,您就收下吧。您不收,我们心里更过意不去。” 推让再三,黎太医最终还是收下了。 他背着药箱告辞时,脚步都有些踉跄。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朗华苑,长长叹了口气。 送走黎太医,屋里又安静下来。 陆怀璟已经又闭上了眼,像是累了。 花想容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久久不说话。 陆昭衡站在窗前,背对着大家。岁岁看见爹爹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陆昭衡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对花想容说:“想容,你也累了,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守着。” 花想容摇摇头:“我不累。我要守着璟儿。” “娘去休息吧。”陆怀璟忽然睁开眼,轻声道,“您眼睛都肿了。您不休息,我心里更不安。” 花想容还要说什么,陆昭衡已经扶起她:“听璟儿的。我在这儿守着,你去睡两个时辰。不然璟儿好了,你倒下了,那怎么行?” 好说歹说,花想容才被劝去休息。 陆昭衡让陆怀瑜也带着陆怀瑾和岁岁回去,说这儿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岁岁临走前,又跑到床前,对陆怀璟说:“大哥要乖乖喝药,好好睡觉。我明天再来看你。” 陆怀璟对她笑了笑:“好。” 出了朗华苑,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陆怀瑜牵着陆怀瑾走在前头,岁岁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陆怀瑜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朗华苑的方向,低声说:“大哥他真的会好吗?” 岁岁仰起头,看见二哥眼里有泪光。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黎太医的话她都听懂了,大哥的病根还在,随时可能复发。 可她吞掉了大哥身上一半的死气,只要她继续吞食,总有一天能把那些气全部消灭。 “会好的。”岁岁说得很肯定,“大哥会好起来的。” 陆怀瑜低头看她,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嗯,会好的。” 第41章 付出代价 晚饭时分。 岁岁坐在黄花梨木圆凳上,小短腿还够不着地,在半空中轻轻晃悠。 她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虾仁豆腐羹,还有一小碟翠绿的炒时蔬。 膳厅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 “娘亲,爹爹,今日雪仗可好玩啦!”岁岁咽下一口馄饨,眼睛亮晶晶的,“女儿堆了个比桌子还高的雪人呢!” 花想容坐在她左边,夹了块鸡肉放进她碗里,温温柔柔笑道:“我们岁岁真能干。那雪人可有鼻子有眼?” “有!用了两颗黑石子做眼睛,胡萝卜当鼻子,还找了树枝当手臂呢!”岁岁手舞足蹈地描述,“不过后来于林鸿带着一群男孩子来了,把我雪人踹倒了。” 陆昭衡放下筷子,眉头皱了一下:“哪个于林鸿?” “就是镖骑将军家那个小公子,比女儿高两个头呢。”岁岁嘟着嘴,小脸上满是不忿,“他还领头朝女儿扔雪球,专往脖子里塞。” 花想容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岁岁嘴角:“他伤着你了?” “那倒没有。”岁岁摇摇头,语气里却透出几分委屈,“女儿机灵,躲开了。幸好二哥哥在,帮岁岁揍了他一顿。” 陆昭衡沉声道:“后来呢?” “后来叶瑶瑶也来了。”岁岁声音低了些,舀了一勺豆腐羹,却没送进嘴里,“瑶瑶姐不但不帮岁岁,还帮着于林鸿说岁岁活该。” 花想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说了什么?” 岁岁抬眼看了看父母,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她说岁岁是灾星转世,所以才会被赶出相府,还说谁跟岁岁玩都会倒霉。” 膳厅里突然安静了。 花想容轻轻放下手中的碗,伸手将岁岁搂进怀里:“胡说八道。我们岁岁哪里是灾星,分明是福星。” 陆昭衡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沉声道:“这话是叶瑶瑶当众说的?” 岁岁点了点头,小脑袋靠在花想容肩头:“好多人都听见了。那些男孩子听了,更使劲往女儿身上扔雪球。” “岂有此理。”陆昭衡怒了。 花想容轻轻抚摸着岁岁的头发,柔声问:“那后来怎样了?” “后来女儿跑开了,不过跑之前狠狠还击了!”岁岁突然又来了精神,从花想容怀里坐直身子,比划着说,“女儿捏了个特别硬的雪球,正好打在于林鸿额头上!” 陆昭衡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打得好。” 花想容心中一阵后怕,不由得将岁岁搂得更紧了些:“以后如果再遇上这种事,一定要马上告诉爹娘,知道吗?” “女儿知道啦。”岁岁乖巧地应着,又补充道,“其实女儿不怕他们,就是有点难过。” 陆昭衡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难过什么?” “女儿不明白,为什么瑶瑶要那样说。”岁岁的声音低了下去,“在相府时,女儿从来没有得罪过她。” 花想容与陆昭衡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意。 “有些人就是心思不正,与你好不好无关。”花想容柔声道,“岁岁只需要记得,在爹娘心里,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是我们侯府的宝贝。” 岁岁抬起头,眼睛有些湿润:“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陆昭衡肯定道,“你母亲说得对,你是我们侯府的福星。自从你来了,府里欢声笑语多了,连你大哥哥都苏醒了。” 岁岁这才破涕为笑,重新拿起勺子吃饭。 晚膳用完,丫鬟们撤了桌子,上茶。 岁岁揉着眼睛,已经开始打哈欠。 “今日玩累了,早些歇息吧。”花想容唤来崔嬷嬷,“带小姐去洗漱,仔细些,看看身上可有冻着的地方。” “是,夫人。”崔嬷嬷小心翼翼抱起岁岁,岁岁乖巧地朝父母挥了挥手,“爹爹娘亲安歇,女儿去睡了。” “去吧,好孩子。”陆昭衡温声道。 等岁岁的脚步声远去,膳厅的门被轻轻合上。 花想容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陆昭衡看着妻子,知道她有话要说。 “侯爷今日也听见了。”花想容终于开口,“岁岁虽不是我们亲生,但既然进了侯府的门,就是我们长宁侯府的小姐,是侯府的脸面。” 陆昭衡点头:“这是自然。” “可如今呢?”花想容放下茶盏,“镖骑将军家的公子当众欺辱她,相府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污蔑她是灾星。这事如果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陆昭衡沉声道:“夫人说的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花想容抬眼直视丈夫,“我知道你平日里忙于朝政,许多小事不愿插手。但这事关乎侯府颜面,更关乎岁岁将来在京城的立足之地。如果这次轻轻放过,往后谁都能踩她一脚。” 陆昭衡沉默片刻,缓缓道:“夫人希望我怎么做?” 花想容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背对着丈夫,声音异常坚定:“我要那些欺负岁岁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 “镖骑将军教子无方,纵容儿子在外横行霸道。于家这些年是不是太顺遂了,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陆昭衡微微颔首:“于将军最近确实有些张扬。” “至于相府,”花想容冷笑一声,“叶相是个明白人,只可惜后宅不宁。那个叶瑶瑶竟敢如此诋毁侯府小姐,是谁给她的胆子?” “夫人怀疑是有人指使?”陆昭衡皱眉。 “指使不一定,但纵容是肯定的。”花想容走回桌边坐下,“岁岁在相府时过得是什么日子,你我都清楚。如今,她既然成了我们长宁侯府的人,从前受的委屈可以不提,但如果有人以为她离了相府就好欺负,那就大错特错了。” 陆昭衡点点头,郑重道:“夫人放心,这事我会处理。长宁侯府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我要的不是轻描淡写的几句道歉。”花想容直视丈夫,“我要京城上下都知道,岁岁是我们侯府的宝贝,是侯府的福星。谁敢欺她,便是与整个长宁侯府为敌。” 陆昭衡看着妻子眼中罕见的强势,忽然笑了:“夫人今日,颇有当年长公主的风范。” 花想容未出阁时便是皇家最受宠的女儿,行事向来很有主见。 嫁入侯府后,为了符合侯夫人的身份,才渐渐收敛性子。 第42章 梦成真 “为了孩子,该强硬时就得强硬。”花想容语气缓和了些,“侯爷,我们既然收养了岁岁,就得为她撑起一片天。否则,与那些不负责任的父母有什么区别?” 陆昭衡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握住她的手:“夫人说得对。明日我就去处理此事。” 花想容这才露出些笑意:“嗯,有侯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天还没亮透。 相府。 叶瑶瑶的院子里有了动静。 她从被窝里爬出来,也不要丫鬟伺候,麻利地穿好衣裳。 奶嬷嬷进屋时吓了一跳:“三小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叶瑶瑶眨眨眼,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嬷嬷,我做了一个梦,要告诉爹爹。” 奶嬷嬷笑了:“什么梦这么重要?相爷这会儿正用早膳,准备上朝呢。” “就是很重要的梦。”叶瑶瑶执拗地说,小脸绷得紧紧的,“嬷嬷带我去见爹爹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奶嬷嬷见她这么认真,也不敢怠慢,连忙帮她梳洗了,领着她往主院去。 叶震正在用早膳,见女儿来了,有些惊讶:“瑶瑶?这么早就醒了?” “爹爹,女儿做了个梦。”叶瑶瑶走到父亲身边,仰着小脸,眼睛睁得圆圆的,“梦里今日朝堂上,有个穿绿袍的大人突然昏倒了,还从身上掉出来一块红手帕。皇上很生气,连爹爹也骂了。” 叶震失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傻孩子,梦都是假的。快去用早膳吧,爹爹该上朝了。” “可是那个梦好真实啊。”叶瑶瑶扯住父亲的衣袖,语气急切,“那个大人是从青楼来的,身上还有胭脂味儿呢。皇上骂爹爹管教不严,说爹爹手底下的人不成体统。” 叶震的笑容淡了些。 他放下筷子,看着女儿:“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女儿,是梦里看见的。”叶瑶瑶一脸认真,“爹爹今日在朝堂上要小心些,别被牵连了。” 叶震心中一动。 他虽然不信什么梦,但女儿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他多了个心眼。 “爹爹知道了,瑶瑶有心了。快回去用膳吧,仔细饿着。” 叶瑶瑶乖巧地点点头,目送父亲离开膳厅。 转身时,她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深沉。 她知道父亲现在不信,但等下了朝,一切都将不同。 …… 辰时三刻,太和殿上。 早朝进行到一半,皇帝花连澈端坐在龙椅上,听着户部侍郎禀报今年冬天赈灾的相关事宜。 忽然,队列中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名身着绿袍的五品官员晃了晃,脸色发白,直挺挺向后倒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旁边的同僚连忙去扶,这一扶不打紧,从官员袖子里滑出一块艳红色的丝帕,上头绣着鸳鸯戏水,还散发着胭脂香气。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花连澈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太医匆匆上前查看,片刻后回禀:“陛下,王大人是纵欲过度,身子虚脱导致的昏厥。” “纵欲过度?”花连澈的声音冷得像冰,“从哪里来?” 那官员悠悠转醒,见皇帝问话,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臣……臣……” “朕问你,今日上朝前,从哪里来的?”花连澈加重了语气。 那官员面如死灰,终于瘫软在地:“臣从怡红院来。” “荒唐!”花连澈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朝廷命官,竟然流连青楼,纵欲无度到在朝堂上昏厥!成何体统!”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花连澈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震身上:“叶相,这王庆是你手底下的人吧?你平日就是这么管教下属的?” 叶震心中一震,连忙出列跪下:“陛下息怒,是臣失察。” “失察?”花连澈冷笑,“一个朝廷命官,夜宿青楼,白日上朝竟还带着青楼女子的手帕。这是失察?这是纵容!你身为丞相,百官之首,手底下的人这么不成体统,你难辞其咎!” 叶震额上冒出冷汗,伏地道:“臣知罪,定当严加整顿。” “整顿?是该好好整顿了!”花连澈余怒未消,“今日起,罚你三个月俸禄,以示惩戒。吏部所有官员,都给朕好好反省!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叶震慢慢站起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起早上女儿的话,一字一句,与刚才发生的一切完全吻合。 穿绿袍的官员,昏倒,红手帕,青楼,皇上迁怒。 这怎么可能? 下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议论纷纷。 陆昭衡本来要直接出宫,却转了个方向,往养心殿去。 守在殿外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德柱公公,见了他,笑道:“侯爷怎么来了?陛下刚发完火,这会儿正喝茶顺气呢。” “劳烦公公通报一声,就说我有事求见。”陆昭衡道。 不多时,德柱公公出来:“侯爷请。” 养心殿内,花连澈换了常服,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见陆昭衡进来,抬了抬眼:“昭衡啊,有事?” 陆昭衡行了礼,开门见山道:“陛下,臣今日是为家事来求个公道。” “哦?”花连澈放下朱笔,“说来听听。” “陛下可记得,臣与内子收养了相府的四小姐岁岁?” 花连澈点头:“记得,容儿来信说过,很喜欢那孩子。怎么了?” “昨日岁岁在园子里打雪仗,被镖骑将军之子于林鸿带头欺负。”陆昭衡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冷意藏不住,“这也就罢了,小孩子玩闹常有的事。可相府的三小姐叶瑶瑶,竟然当众污蔑岁岁是灾星转世,说谁靠近她都会倒霉。” 花连澈眉头一皱:“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陆昭衡道,“陛下,岁岁如今是长宁侯府的四小姐,代表的是侯府的脸面。一个相府小姐,敢如此诋毁侯府千金,如果臣不闻不问,往后侯府在京中哪还待得下去?” 花连澈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朕怎么做?” “臣不敢劳烦陛下。”陆昭衡道,“只是此事涉及相府,臣如果直接上门讨说法,恐怕节外生枝。所以特来禀明陛下,臣打算好好敲打敲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我要收拾人,先跟您打个招呼,免得有人说我仗势欺人。 花连澈听懂了,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你呀,跟容儿一个性子,都护短。那孩子既然是容儿看中的,一定是个好的。叶瑶瑶这么诋毁,确实过分。” 第43章 报应啊 花连澈顿了顿,道:“不过昭衡,叶相毕竟是丞相,面上要给几分薄面。敲打可以,别闹得太难看了。” “臣明白。”陆昭衡道,“臣自有分寸。” “那就好。”花连澈摆摆手,“去吧。对了,过几日带那孩子进宫让朕瞧瞧,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福星,让容儿这么喜欢。” 陆昭衡行礼告退。 出了养心殿,他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有皇上这句话,他做事就更有底气了。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往侯府的方向驶去。 陆昭衡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睁开眼问。 车夫在外头道:“侯爷,前头好几辆马车,像是各位大人府上的,走得急,把路堵了。” 陆昭衡掀开车帘往外看,果然见三四辆马车匆匆而过,看标识,有镖骑将军府的,也有其他几家。 这些马车去往不同方向,但都显得很匆忙。 “出什么事了?”他随口问道。 路边有个卖热汤的小贩,认得长宁侯府的马车,凑过来小声道:“侯爷还不知道?今日可邪门了,好几家府上的公子小姐都出了事。” 陆昭衡挑眉:“哦?” “先是镖骑将军家的小公子,”小贩压低声音,“听说早上在院子里玩,好端端一棵老树突然断了枝,正砸在他脚边,差一点就砸到头了。吓得哇哇大哭,这会儿怕是请大夫去了。” “还有李侍郎家的小姐,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一早起来,脸上突然起了红疹,说是痒得不行,见不得风。” “最离奇的是刘大人家那对双胞胎,”小贩说得眉飞色舞,“两人在池塘边看鱼,不知怎的同时脚下一滑,齐齐掉进水里。幸亏水不深,但也冻得够呛,现在正熬姜汤呢。” 陆昭衡听着,心中一动:“这些孩子,昨日是不是都在一起玩来着?” 小贩想了想:“好像还真是。昨日西园不是有雪仗么,听说就是这几家的孩子,跟长宁侯府新收养的小姐起了冲突。” 话说到这里,小贩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噤声,讪笑道:“小人多嘴,侯爷请莫怪。” 陆昭衡却笑了,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多谢告知。” 马车重新启程。 陆昭衡靠在车厢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想起岁岁昨晚说的话,想起那些欺负她的孩子,再想想今日这一连串的巧合。 “报应啊。”他轻声道,心中说不出的痛快。 虽说他本来就打算收拾这些人,可还没动手呢,他们就自己遭了殃。 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看来岁岁真是侯府的福星,连老天都站在她这边。 想到这里,陆昭衡忽然有些急切起来。 他要赶紧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夫人。容儿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马车在长宁侯府门前停下,天色还早。 陆昭衡快步走进门,问迎上来的管家:“夫人在哪里?” “夫人在小佛堂,说是要给小姐祈福。”管家回道。 陆昭衡点点头,径直往佛堂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阵阵木鱼声。 他推门进去,花想容正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微微一笑:“侯爷今日回来得真早。” “有好消息。”陆昭衡在她身边的蒲团坐下,一五一十说了。 花想容听完,手中念珠停了停,眼中闪过讶异:“竟然有这样的事?” “千真万确。”陆昭衡道,“我回来的路上亲眼看见好几辆马车匆忙出行,打听之下才知道的。你说巧不巧?” 花想容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真是天意。岁岁那孩子,我看着就觉着有福气。” “皇上还说,过几日让咱们带岁岁进宫瞧瞧。”陆昭衡补充道,“我看皇上这意思,是要给岁岁撑腰呢。” 花想容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当真。”陆昭衡笑道,“皇上最疼你这个妹妹,听说岁岁被欺负,当即就恼了。” 花想容长长舒了口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下我就放心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岁岁脆生生的声音:“爹爹,娘亲,你们在里头吗?” 花想容连忙起身开门,只见岁岁穿着一身鹅黄色小袄,站在门外,手里还抱着个布老虎。 奶嬷嬷跟在后头,笑道:“小姐非要来找夫人,老奴拦不住。” “快进来,外头冷。”花想容将岁岁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今日还咳嗽?” “不咳了,全好了。”岁岁笑眯眯地说,又看向陆昭衡,“爹爹今日下朝好早。” 陆昭衡伸手接过女儿,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爹爹想岁岁了,就早些回来。” 岁岁咯咯笑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香囊:“娘亲看,这是女儿自己绣的,送给娘亲。” 那香囊针脚歪歪扭扭,上头绣的兰花像个胖蘑菇,但花想容接过来时,眼圈却有些红了:“岁岁真能干,娘亲很喜欢。” “女儿以后还给娘亲绣更好的。”岁岁认真道,又转头看陆昭衡,“也给爹爹绣一个。” 陆昭衡心中暖融融的,忽然觉得,那些糟心事都不算什么了。 有这么个贴心女儿,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 另一边。 叶震几乎是撒丫子跑着回府的。 朝服都没换,他径直冲到叶瑶瑶的院子,把女儿叶瑶瑶一把抱起来:“瑶瑶,早上那个梦,你再给爹爹说一遍,仔细说!” 叶瑶瑶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出被吓到的样子,眨着眼睛:“爹爹怎么了?朝服都不换。” “别管这些,快说。”叶震把她放在自己膝头上,眼睛亮得吓人,“梦里那个穿绿袍的大人,长什么样?昏倒前说了什么?皇上骂爹爹时,原话是什么?” 叶瑶瑶歪着头,做回忆状:“是个绿袍大人,瘦瘦的,下巴有颗痣。昏倒前他晃了两下,还摸了摸额头。皇上说,”她顿了顿,学着皇帝的语气,“叶相,这王庆是你手底下的人吧?你平日就是这么管教下属的?” 一字不差。 叶震的手微微发抖。 他盯着女儿的脸,声音发紧:“还有呢?红手帕,青楼,这些梦里都有?” “有啊。”叶瑶瑶点头,天真无邪地说,“手帕是红色的,绣着两只鸭子在水里玩。那个大人说从怡红院来,皇上就更生气了,说荒唐,还拍了椅子呢。” 第44章 诸事不顺 叶瑶瑶每说一句,叶震的心就跳快一分。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朝堂上发生的一切,细节都对得上。连皇上拍椅子这样的小动作,女儿都说准了。 “瑶瑶!”叶震的声音有些激动,“你还梦到过别的东西吗?” 叶瑶瑶心中暗喜,知道鱼儿上钩了。 她故作犹豫:“有是有,但有些记不清了。有时候梦到的事,过几天就真的发生了。女儿还以为是错觉呢。” “不是错觉!”叶震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声音,“瑶瑶,你听爹爹说,以后再做这样的梦,不管记得清不清楚,都要马上告诉爹爹,知道吗?” “为什么呀?”叶瑶瑶装傻。 “因为,”叶震深吸一口气,“因为瑶瑶可能是得了上天的眷顾,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这是天大的福分,也是天大的机缘。” 他抱着女儿的手臂紧了紧:“爹爹在朝为官,如履薄冰。如果能提前知道些事情,就能避开祸事,抓住机遇。瑶瑶,你能帮爹爹吗?” 叶瑶瑶看着父亲眼中的狂喜,心中得意极了,笑盈盈道:“女儿当然愿意帮爹爹。爹爹是天下最好的爹爹,女儿希望爹爹永远平安顺遂。” 叶震感动得眼眶发热。 他这些年忙于政务,对后宅的子女并不上心。可如今看来,这个女儿,是上天送给他的宝贝啊。 “好孩子,好孩子,”叶震连声道,忽然做了个决定,“今日爹爹不办公了,专门陪瑶瑶玩。瑶瑶想去哪儿?爹爹带你去。” 叶瑶瑶眼睛一亮:“真的?女儿想去西市看杂耍,听说新来了个变戏法的班子!” “好,就去西市。”叶震大手一挥,“来人,备车!” 半个时辰后,相府的马车驶出了大门。 叶震难得有闲情逸致,抱着女儿坐在车里,指着窗外给她讲解街景。 叶瑶瑶也配合地表现出雀跃的样子,父女俩真有了几分天伦之乐的意思。 可惜好景不长。 马车走到半路,忽然一个颠簸,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头慌张道:“相爷,车轮卡进沟里了!” 叶震皱眉下车查看,果然,右后轮深深陷进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沟壑中。 几个随从又是推又是抬,忙活了半天才弄出来,可车轮已经有些变形,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去车行,换一辆车。”叶震沉着脸道。 这一耽搁就是两刻钟。 等换好车赶到西市,已是午时。杂耍班子正在休息,要未时才开演。 “那先去用膳。”叶震带着女儿走进西市最好的酒楼。 谁知刚点完菜,就听见隔壁包间传来喧哗。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走出来,不知怎么脚下一滑,直直朝他们这一桌撞过来。 叶震眼疾手快把女儿护在身后,自己却被撞了个趔趄,袖子沾满了酒渍。 醉汉的同伴连忙赔罪,叶震摆摆手,让随从随随便便打个半死就行了。 可没了用膳的心思。 匆匆吃了两口,便带着女儿去看杂耍。 杂耍场子人山人海。 叶震让随从护着,好不容易挤到前排。 变戏法的正要表演吞剑,叶瑶瑶看得目不转睛。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乌鸦,冲表演者飞去。 那人一惊,手中的剑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朝着叶震这边落下。 “相爷小心!”随从扑上去挡开,剑擦着叶震的衣角掠过,钉在地上,嗡嗡作响。 场子里一片混乱。 叶震脸色铁青,抱起女儿就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更不顺利。 先是马车被一辆运货的牛车挡了道,等了半天才疏通。 接着又遇到官府查通缉犯,所有车辆行人统统要接受盘查。等回到相府,天色已经擦黑。 叶震疲惫地坐在书房里,一整天下来,累得跟条狗一样。 他本来想着借出游拉近与女儿的关系,却没想到处处碰壁,诸事不顺。 难道?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瑶瑶这种能力,本身就会招来厄运?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不,不能这么想。 预知能力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这点小波折,算得了什么呢。 “爹爹今日累了吧?”叶瑶瑶端着一杯茶进来,小脸上满是关切,“女儿给爹爹捶捶肩。” 叶震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心中一暖,那些不愉快散了大半。 他拉过女儿的手:“瑶瑶今日开心?” “开心!”叶瑶瑶用力点头,“只要和爹爹在一起,女儿就开心。” 这话说得叶震心花怒放。 他摸着女儿的头,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把瑶瑶这个特殊能力握在手里。这是他在朝堂上立足甚至对抗陆昭衡最大的筹码。 …… 与此同时,京中勋贵圈子里,正悄悄流传着一个说法。 镇国公府的花厅里,几位夫人聚在一起喝茶。 “你们听说了吗?镖骑将军家那个混世魔王于林鸿,前几日被树枝砸,昨日又掉进了荷花池。”兵部尚书夫人压低声音,“好好的池子,冰面厚着呢,偏偏他踩的那块薄,扑通就下去了。捞上来时冻得嘴唇发紫,现在还在发热。” “何止他呢。”另一位夫人接过话,“李侍郎家小姐脸上的疹子越来越重,请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刘大人家那对双胞胎,一个摔断了手,一个扭了脚,现在都下不了床。”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有人轻声道:“这些孩子,是不是都参加过侯府的认亲宴?我记得宴后那天,他们在园子里玩,是不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我记得很清楚,”一位贵夫人缓缓道,“那日我家馨儿回来就说,相府三小姐当众说侯府新认的四小姐是灾星。于林鸿那帮孩子听了,也跟着起哄。” “结果呢?骂过灾星的孩子,一个个都遭了殃。没骂过的,比如王夫人家那几个姑娘,就好端端的。” 花厅里鸦雀无声。 “莫非,”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孩子真是灾星?” “嘘!”镇国公夫人连忙制止,“这话可不能乱说。侯府如今圣眷正浓,咱们可招惹不起啊。” “圣眷正浓又怎么样?”兵部尚书夫人冷笑,“皇上再宠长宁侯府,还能跟天意抗衡?你们想想,那孩子是什么来历?相府不要的女儿,说赶就赶出来了。为什么赶出来?指不定就是发现了什么不祥的预兆。” 第45章 太后召见 “可侯爷和夫人待她如珠如宝的。” “那是他们不知道厉害。”另一位夫人跟着道,“等时间长了,厄运缠身,看他们还珠不珠宝不宝。” “你们说,侯府世子陆怀璟不是听说至今昏迷不醒么?”忽然有人提起,“眼下灾星进了府,怕是死期将至了!”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咱们以后还是少跟侯府往来吧。”兵部尚书夫人站起身,“我平时不信这些说法,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家里孩子都小,经不起折腾。” “说的是。”众人纷纷点头。 茶会散场后,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各个勋贵的府邸。 有信的,有不信的,但大多数人都心存了芥蒂。 …… 长宁侯府,暖阁里。 陆怀璟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银灰色狐裘,脸色虽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手里拿着本《千字文》,指着上面的字轻声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岁岁盘腿坐在他对面,两只小手托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怀璟看。 她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大哥哥教她认字的样子可真好看啊。 “岁岁,这个字念什么?”陆怀璟指着“月”字问道。 “月!”岁岁响亮地回答,眼睛弯成了月牙,“就像岁岁喜欢吃的月饼的月!” 陆怀璟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就知道吃。” 自打岁岁来了侯府,厨房的管事婆子真是又喜又愁。 喜的是这位新来的四小姐嘴甜得很,尝了谁的菜都能夸到点子上。愁的是她总爱往厨房钻,一不留神就把备好的食材摸走几样。 有一次,花想容发现岁岁躲在假山后头烤地瓜,小脸抹得跟花猫似的,又好气又好笑。 “大哥哥,”岁岁忽然凑近了些,小鼻子轻轻耸动,“你身上那个黑黑的东西,今天味道好像不一样了。” 陆怀璟一愣:“什么黑黑的东西?” 岁岁歪着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她能看见陆怀璟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黑气。说来奇怪,这秽气本该让人不舒服的,可岁岁总觉得那气味香得很。 岁岁咽了咽口水,努力把注意力转回《千字文》上:“没什么!岁岁说大哥哥身上的药味,不难闻!” 陆怀璟笑着摇头,正要继续教下一个字,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世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丫鬟在帘外轻声禀报。 陆怀璟放下书,岁岁立马跳下软榻,伸出小手要去扶他。 这模样逗得陆怀璟心头一暖,搭着她的小手站起来。 虽然岁岁那点力气根本扶不住什么,但这份心意很珍贵。 二人来到正厅,花想容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烫金帖子,眉头微蹙。 “娘亲!”岁岁松开陆怀璟的手,小跑着扑到花想容腿边。 花想容神色立刻柔和下来,将岁岁抱到膝上,这才看向长子:“怀璟,你身子刚好了些,原本不该叫你过来。但这事,与你妹妹有关。” 陆怀璟心头一紧,撩袍坐下:“母亲请讲。” 花想容将帖子递给儿子:“太后娘娘下了旨,召我明日带岁岁单独进宫。” 单独进宫? 陆怀璟接过帖子一看,果然是德福宫的印鉴。 “外祖母为什么突然要见岁岁?还指名只召见您和岁岁两个人?” “我也正觉得疑惑。”花想容抚着岁岁的背,声音压低了,“你外祖母向来不管这些小辈的事,更别说岁岁才四岁。我担心,是有人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岁岁仰起小脸:“太后娘娘是娘亲的娘亲吗?” “嗯,是娘亲的母亲。”花想容道,随即叹了口气,“岁岁,宫里不比侯府,规矩大得很。太后娘娘虽然是我的母亲,但更是皇帝的母亲,一言一行都需要小心谨慎。”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那太后娘娘会请岁岁吃点心吗?御膳房做的点心是不是特别好吃?” 童言无忌,花想容和陆怀璟都被逗笑了。 “娘,明日我跟你们一起去。”陆怀璟忽然开口。 花想容一怔:“你身子还没有痊愈,太医说需要静养。” “正因为还没有痊愈,才更应该去。”陆怀璟道,“外祖母一向疼我,见我抱病前往,就算真有谁说了岁岁的不是,她老人家也会多几分怜惜。况且,我是岁岁的兄长,妹妹的事,我理应在场撑腰。” 花想容看着儿子,知道劝不住。况且他说得有道理,太后对陆怀璟这个外孙确实格外疼爱。 “也好。”花想容点头,“那你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春杏,去把世子那辆特制的马车再布置一下,多加两个暖炉,褥子全换成新絮的鹅绒。” “是。” 岁岁从花想容的膝头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陆怀璟面前,小手拉住他的衣袖:“大哥哥要一起去?那岁岁不怕了!” 陆怀璟心头一软,弯腰将她抱起来。 “岁岁本来就不该怕。”陆怀璟柔声道,“你是长宁侯府的四小姐,是我陆怀璟的妹妹,这身份光明正大。” 花想容看着兄妹俩,不禁莞尔,但心底那丝不安仍没有散去。 她叫来心腹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嬷嬷领命匆匆而去。 这一晚,侯府里悄悄忙活起来。 次日清晨,岁岁被丫鬟从被窝里捞出来时,天还没亮。 她迷迷糊糊地被套上一身水红色织金襦裙,外罩雪白的狐裘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髻,各系一枚小巧的金铃铛。 “小姐真好看。”梳头的丫鬟饭饭忍不住夸道。 岁岁揉揉眼睛,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小人儿粉雕玉琢,确实可爱。她满意地点点头:“好看!岁岁一直很好看!” 正自恋着呢,花想容进来了,见岁岁这模样,不由笑了:“我们岁岁真是个美人胚子。” 随即又叮嘱道:“岁岁,一会儿进了宫,要跟着娘亲和大哥哥,不可以乱跑,知道吗?” 岁岁用力点头:“岁岁知道!宫里很大,跑丢了就找不到娘亲了。” “不止如此。”花想容蹲下身,与她平视,“宫里人多口杂,如果有人问你话,你便看向娘亲或大哥哥,我们点头了你再回答。如果有人给你吃的……” “要等娘亲看过才能吃!”岁岁抢答,这点她可太熟了。 在食神座下时,师父就老唠叨她别乱吃来历不明的东西,虽然她总不听,为此没少挨罚。 第46章 可以吃吗 花想容欣慰地摸摸岁岁的脸:“岁岁真聪明。” 用过早膳,一行人来到府门前。 陆怀璟已经等在马车旁,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外披墨色大氅,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 花想容特地为他准备的马车,车厢比一般的马车宽大许多,内壁全用软垫包住了,座位可放平当作一张床榻,四个暖炉分别固定在角落,里头银丝炭烧得正旺。 “哥哥抱!”岁岁张开手臂。 陆怀璟笑着将她抱上车,自己才在小厮的搀扶下上去。 花想容最后上车,吩咐车夫:“稳着些,不急。”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府内传来。 “娘!娘!等等我!”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跑出来,正是花想容的小儿子陆怀瑾。 他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幸好旁边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了。 “怀瑾,慢些跑。”花想容听到声音下车,蹙眉问道,“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陆怀瑾站稳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母亲怀里的岁岁,又看看即将启动的马车,嘴一瘪,眼圈就红了:“娘只带妹妹去,不带我,我也要进宫!” 这话说得委屈极了,还带着点哭腔。 花想容与陆怀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怀瑾乖。”花想容柔声哄道,“你哥哥身子刚好,需要娘亲照顾。妹妹年纪小,第一次进宫害怕,也得娘亲带着。你在家好好念书,等爹回来了,让他带你去西山看冰雕,可好?” 陆怀瑾却不听,跑过来拽住花想容的衣袖:“不要冰雕!我也要见外祖母!我也要坐大马车!” 他边说边跺脚,是真要哭出来的架势。 岁岁从花想容的肩头探出小脑袋,眨巴着眼睛看三哥。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伸出小手:“三哥哥,给你糖糖。”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麦芽糖,那是昨日厨娘偷偷塞给她的。 陆怀瑾的哭声戛然而止,盯着那糖看了两秒,伸手接过来,还是抽抽搭搭的:“糖……糖也要,马车也要……” 花想容还要劝,陆怀璟却走了过来。 他在弟弟面前蹲下,与陆怀瑾平视,道:“怀瑾,哥哥问你,昨日先生教的《三字经》,前四句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陆怀瑾愣了下,下意识答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背得很好。”陆怀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哥哥再问你,如果一个人想去一个地方,但那个地方规矩很多,他背不出该背的书,是不是就不能去?” 陆怀瑾皱着眉头想了想,点点头:“先生说过……不背书,不能去花园玩……” “正是。”陆怀璟循循善诱,“皇宫比花园规矩还大。妹妹虽然小,但很乖,答应娘亲进宫后绝不乱跑。怀瑾如果也能保证,在外祖母面前乖乖的,不吵闹,不乱跑,那……” 他抬眼看向花想容,眼中带着询问。 花想容有些犹豫。带岁岁已经够让人提心吊胆了,再加个心智如孩童的怀瑾,怕是会惹麻烦。 可看着小儿子那期盼的眼神,她又狠不下心。 陆怀璟轻声道:“母亲,让怀瑾去吧。他总关在府里也不好,多见见世面,说不定……”他没说完,但花想容懂他的意思,说不定对恢复有好处。 这几日陆怀瑾确实有些变化。从前背首诗要三五日,现在一两日便能记个大概。 说话也利索了,条理比以前清晰多了。 花想容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怀瑾也去。但你要答应娘,进了宫一定要牵紧娘和哥哥的手,不许乱跑,不许大声说话,知道吗?” 陆怀瑾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怀瑾听话!怀瑾最乖了!” 岁岁趴在花想容肩上,看着陆怀璟三言两语就把三哥哥哄好,心里暗暗佩服:大哥哥真厉害。 大马车里这下坐了三个孩子,热闹了不少。 马车缓缓驶出侯府所在的安宁巷,拐上了京城主干道。 岁岁立刻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住了,扒着车窗往外瞧。 此时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两旁的店铺陆续开张,蒸笼掀开时热气直往上冒,夹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娘亲娘亲!”岁岁指着外头,“那个圆圆黄黄的是什么?” 花想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煎饼。” “可以吃吗?” “可以。” “那个红红串串的呢?” “糖葫芦。” “可以吃吗?” “可以。” “那个白白的飘在天上的是什么?” 花想容抬眼,见是街角卖饴糖的小贩正在拉糖,那糖丝被拉得很长,确实像飘在空中似的,不由笑道:“那是饴糖,也能吃。” 陆怀瑾本来在玩自己的九连环,听妹妹这一连串发问,也凑到窗边,学着她的样子问:“那个黑黑的跑得快的是什么?” 岁岁一看,是条大黑狗从街上窜过去,顿时乐了:“那个不能吃!狗狗不能吃!” 陆怀瑾“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陆怀璟靠在软枕上,看着弟弟妹妹扒在窗边的背影,眼底浮起笑意。 他能感觉到,自从岁岁来了之后,怀瑾活泼了许多,话也多了。 这是好事。 马车经过一个早点摊时,岁岁忽然深吸一口气:“好香!是芝麻烧饼!刚出炉的!” 花想容惊讶:“你闻得出?” “嗯!”岁岁重重点头,“还有油炸鬼的油香,豆腐脑的卤汁味儿,啊……还有小馄饨,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 她如数家珍,小脸几乎要贴到车窗上去了。 陆怀璟忍不住问:“岁岁怎么对吃食这么在行?” 岁岁一僵,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四岁小娃娃,不是食神座下那个偷吃锦鲤的弟子了。 她眼珠一转,奶声奶气道:“因为岁岁喜欢吃饭饭呀!厨娘婶婶说的,爱吃的小孩认味道最准了!” 这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花想容笑着摇头,吩咐车外的随从:“去,买几个芝麻烧饼,再要碗热豆浆,用食盒装了拿上来。” 随从应声去了。不多时,一个双层食盒递进车里。 打开一看,上层是四个金黄酥脆的烧饼,还冒着热气。下层是碗热豆浆,上头飘着一层薄薄的豆皮。 岁岁欢呼一声,伸手就要拿,被花想容轻轻拍开:“烫,等会儿。” 她亲自将烧饼掰成小块,又吹凉了豆浆,才递给三个孩子。 陆怀璟本来没什么胃口,但见岁岁吃得香,也接过一小块慢慢吃。 第47章 进宫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热闹的市集,岁岁的问题就没停过。 “那个叔叔扛的棍棍上好多草草,可以吃吗?” “那是糖人架,插的是糖人,能吃。” “那个圆圆的大桶桶呢?” “那是爆米花的,也能吃。” “那个亮晶晶的片片?” “冰糖,能吃。” 几乎每样东西,她最后都要问句“可以吃吗”。陆怀瑾被她带得也学会了,指着一家绸缎庄挂着的布匹问:“那个花花布,可以吃吗?” 岁岁认真看了看,摇头:“那个不能吃,是穿的。” 陆怀瑾“哦”了一声,又问:“那穿完了可以吃吗?” 这下连陆怀璟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花想容一边笑一边摇头:“怀瑾,布不能吃,记住了。” 说说笑笑间,马车驶过了最繁华的路段。 岁岁手里已经多了好多零嘴。 方才路过蜜饯铺子时,花想容让人买了包杏脯,经过炒货摊,又买了小袋糖炒栗子,看见卖糖画的,陆怀瑾闹着要,便也买了一个。 岁岁左手捏着糖画,右手拿着栗子,膝上还放着那包杏脯,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这人间烟火气,可比天上冷冷清清的仙境有趣多了。虽然神仙不用吃饭,可哪有这样热乎乎香喷喷的滋味? “岁岁,”花想容见她这模样,柔声提醒,“一会儿进了宫,可不能再这么馋嘴了。太后赏的吃食才能动,旁人给的,再馋也得先问过娘亲,知道吗?” 岁岁嘴里塞着杏脯,含糊不清地应道:“几道啦……” 她咽下果脯,又喝了口豆浆,忽然想起什么:“娘亲,宫里也有这么多好吃的吗?” “有,而且比外头做得更精致。”花想容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但宫里的规矩也大。岁岁要记住,再好吃的东西,也不可多吃,更不可伸手去拿,得等宫女送到面前,明白了?”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想:等送到了面前,那不就凉了?不好吃了呀!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马车速度忽然加快了。 花想容掀开帘子一角看了看,道:“咱们得快些了,别让太后久等。” 岁岁正剥着栗子,闻言立刻把栗子塞进小荷包里,拍拍手,坐端正:“岁岁乖,不吃了,咱们快点走。”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花想容有些意外。 原以为这孩子贪吃,会舍不得在路上耽搁呢。 陆怀璟却看出来了,岁岁虽然馋,但懂事。 她荷包里装满了这一路搜罗的零嘴,已经心满意足,自然不会误了正事。 马车疾行,窗外的街景变得模糊起来。 陆怀瑾有些困了,靠在哥哥身边打盹。岁岁则凑到陆怀璟身边,小声问:“大哥哥,太后娘娘凶不凶呀?” “外祖母不凶。”陆怀璟温声道,“岁岁只要跟着娘亲,少说话,多微笑,便不会出错。” 岁岁“哦”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荷包里摸出颗栗子,剥好了递给陆怀璟:“大哥哥吃,这个可甜了。” 陆怀璟接过,放入口中。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陆怀瑾惊醒过来,揉着眼睛问:“到了吗?” “快了。”花想容看向窗外,远处已经能望见朱红的宫墙。 岁岁也扒着窗子看去,只见那宫墙巍峨高耸。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糖画不香了。那宫墙里头,真的会有大哥哥说的那么好吗? 陆怀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有哥哥在。” 岁岁扭头看他,心里的那点不安便散了。她用力点头:“嗯!岁岁不怕!”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花想容最后检查了一遍三个孩子的仪容,岁岁的绒花戴正了,陆怀瑾的衣襟理好了,陆怀璟的大氅系紧了。 车帘掀开,寒风灌进来,岁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下一刻,她的小手就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抬头一看,是陆怀璟。 “走吧。”他温声道,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将岁岁抱下来。 陆怀瑾自己跳下车,紧紧拽住了花想容的衣袖。 宫门内,快步走来一位嬷嬷。 那嬷嬷约莫五十上下,穿着深青色宫装,面容严肃。 她走到跟前,规矩地行了礼:“老奴袁氏,见过长公主。” 花想容认识她,道:“袁嬷嬷不必多礼。劳您在此等候了。” 袁嬷嬷直起身,目光在陆怀璟身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世子也来了?身子可还撑得住?” 陆怀璟微微一笑,“多谢嬷嬷挂心。太医说适当走动有益于身体恢复,况且外祖母召见,怀璟也应该来看望。” 袁嬷嬷点点头,不再多问:“太后娘娘已在德福宫等候,请随老奴来。” 就在这时,宫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顶四人抬的暖轿朝这边来,轿旁跟着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太监。 那轿子停下,太监上前行礼:“奴才德柱,给长宁侯夫人、世子请安。皇上听闻世子与小公子、小姐要进宫,特命奴才送来轿辇,说天寒地冻的,别让孩子们走了远路。” 花想容闻言,莞尔一笑:“皇上费心了。” 德柱笑呵呵道:“皇上说了,长公主难得进宫,本该亲自迎接,只是早朝还没散,等下午得空了,一定来德福宫与长公主说话。” 他顿了顿,看向陆怀璟,“皇上还特意交代,世子大病初愈,千万保重身子。” 陆怀璟躬身:“请公公代怀璟谢过舅舅。” 岁岁仰着小脸,看看那顶暖轿,小声问花想容:“娘亲,皇上是舅舅吗?” 德柱闻声看向岁岁,眼中闪过惊艳之色,笑道:“这位便是府上的四小姐吧?果然可爱。回小姐的话,皇上正是您母亲的亲弟弟,您的舅舅。” 岁岁“哦”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那舅舅会请岁岁吃点心吗?” 德柱被逗乐了:“会,自然会。御膳房的点心可是天下一绝,小姐待会儿就能尝到了。” 暖轿很宽敞,坐两个孩子绰绰有余。 “真舒服。”岁岁开心地窝进褥子里。 陆怀瑾也爬上来,挨着她坐下。 “大哥哥,”岁岁凑到一旁随行的陆怀璟耳边,小声说,“这里好安静,岁岁都不敢大声说话。” 陆怀璟轻声道:“宫里规矩多,说话行事都要谨慎。但,岁岁不用害怕,只要跟着娘亲,就不会出错。” 第48章 讨喜 正说着,轿子停了下来。 袁嬷嬷掀开轿帘:“德福宫到了。” 岁岁被抱下轿,抬头一看,不禁“哇”了一声。 眼前的宫殿虽没有那么宏伟,却十分精致。 院中几株老梅开得正盛,廊下挂着鸟笼,里头两只画眉正啼个不停。 “喜欢吗?”花想容轻声问。 岁岁用力点头:“喜欢!比侯府还漂亮!” 袁嬷嬷引着他们进殿。 多宝格上摆着各色珍玩,墙上挂着山水画。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小榻,榻上端坐着一位老妇人。 岁岁第一眼看去,就觉得这位太后娘娘与娘亲长得真像。 太后神色严肃,嘴角微微下垂,不怒自威。 花想容领着孩子们上前行礼:“臣妇携子怀璟、怀瑾,女岁岁,拜见太后娘娘。” 陆怀璟跟着母亲行礼,陆怀瑾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躬身。 岁岁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小身子晃晃悠悠的,眼睛却一直好奇地盯着太后看。 太后目光扫过众人,在陆怀璟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疼惜。 她开口道:“都起来吧。怀璟,到外祖母跟前来。” 陆怀璟上前。 太后仔细打量他,微微颔首:“坐下说话,你身子刚好,别站着。” 宫人搬来绣墩,陆怀璟谢恩坐下。 太后又看向陆怀瑾:“怀瑾也长高了。” 陆怀瑾有些怯生生地躲在花想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花想容轻声道:“怀瑾,叫外祖母。” “……外祖母。”声音细若蚊呐。 太后应了一声,这才将目光转向岁岁。 岁岁此刻正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太后。 她忽然扯了扯陆怀璟的衣袖,用自以为很小声的音量说:“大哥哥,外祖母好年轻呀,比岁岁想的年轻多了。” 殿内霎时一静。 袁嬷嬷脸色微变,偷偷去看太后的反应。 花想容心中一紧,正要开口,却见太后眉梢微微一扬。 “哦?”太后看着岁岁,“你觉得外祖母该有多老?” 岁岁认真回答道:“娘亲的娘亲,应该有很多很多白头发,脸上有很多很多皱纹,走路要人扶着,”她掰着手指头数,“可是外祖母头发还有黑的呢,脸上也只有一点点皱纹,坐得直直的,看起来可精神了!” 童言无忌,却字字真诚。 太后闻言,朝岁岁招招手:“你过来。” 岁岁看看花想容,见娘亲轻轻点头,便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 直到停在太后榻前,才仰起脸,一双大眼睛清澈见底。 太后垂眸看她。 这孩子约莫四岁,小脸白净,睫毛又长又密,鼻子小巧,嘴唇红润。 最难得是那双眼,黑白分明,没有半分怯懦或是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 “叫什么名字?”太后问。 “陆岁岁!”声音脆生生的。 “几岁了?” 岁岁伸出四根手指:“四岁啦!” “在侯府住得惯吗?” “惯!爹爹娘亲对岁岁好,三位哥哥对岁岁好,厨娘婶婶做的点心也可好吃了!”岁岁说起吃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太后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忍不住伸手抚上岁岁的脸颊。 岁岁也不躲,任由太后抚摸,还主动把脸往她手心蹭了蹭,像只粘人的小猫。 这举动让殿内众人都愣住了。 袁嬷嬷侍奉太后多年,见过太多孩子在太后面前战战兢兢的模样,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不怕生的? 太后也是微微一愣。 她想起多年前,花想容还小时,也是这样黏着自己。 后来女儿出嫁,有了孩子,陆怀璟他们三兄弟小时候进宫,也是这么的天真烂漫。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宫里宫外的规矩越来越多,孩子们在她面前也变得越来越拘谨了。 “是个好孩子。”太后笑着称赞。 她抬眼看向花想容:“你收养她,是做了一件善事。” 花想容心中的大石落地,躬身道:“母亲过奖。岁岁天真讨喜,能认她为女儿,乃是臣妇的福分。”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岁岁,忽然对袁嬷嬷道:“去把那支点翠簪子取来。” 袁嬷嬷应声去了内室,不多时捧出一个锦盒。 太后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支点翠发簪。簪身是累丝金工艺,上头镶着大片的翠羽。 “这是哀家年轻时最喜欢的簪子。”太后说着,将簪子从盒中取出来,抬手给岁岁戴上。 “好看吗?”岁岁伸手想去摸,又怕碰坏了,小手悬在半空,模样可爱极了。 太后露出一丝笑意:“好看。” 岁岁立刻跑到陆怀璟面前,转了个圈:“大哥哥,好看吗?” 陆怀璟含笑点头:“好看。” 她又跑到花想容跟前:“娘亲,好看吗?” 花想容眼眶微热,柔声道:“好看,岁岁戴什么都好看。” 得到众人的肯定,岁岁开心极了,又跑回太后榻前,仰着脸问:“外祖母,岁岁戴这个好看,是不是因为岁岁长得好看呀?” 太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是,岁岁长得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岁岁满足了,凑近些道:“那外祖母也好看,和外祖母的簪子一样好看。” 太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最后那点疑虑烟消云散。 什么灾星,什么克亲,全是无稽之谈。 这孩子眼神干净,心地纯善,分明是个有福的。 她伸手将岁岁揽到身边,对花想容道:“往后常带她进宫来,哀家喜欢这孩子。” 花想容心中激动,忙应道:“是,谢母亲疼爱。” 岁岁倚在太后身边,悄悄抬眼看去,见太后虽然还端着架子,但眼神已经变得很温柔了。 嗯,外祖母其实是个好人。 岁岁心里想着,又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这簪子真漂亮,等回府了要给厨娘婶婶看看,说不定能照着样子做点点心呢。 做成蓝色的,像翠鸟羽毛一样的点心。 太后问起陆怀璟的病情,又关心了陆怀瑾的功课,花想容一一作答。 岁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总能逗得太后前仰后合。 她偷偷想,待会儿应该能吃到很好吃的点心吧? 这么一想,岁岁对皇宫的最后一点不安也消失了。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舒舒服服地窝在太后身边。 太后低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这场景,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午后,女儿想容也是这样依偎在自己身边。 殿外,德柱悄悄退下,往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他得去禀报皇上,太后娘娘见了长宁侯府那位小姐,不但没生气,还赏了最心爱的簪子,看样子很是喜欢呢。 而岁岁正美滋滋地想着,待会儿的点心会是什么味道呢? 第49章 吃点心 岁岁被太后赏了簪子,开开心心地跑回花想容身边,小脸上满是得意。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头上的点翠簪子,又怕碰坏了,赶紧放下手。 那眼睛弯弯的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她心里美着呢。 “娘亲,好看吗?”岁岁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花想容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好看,都问第三遍了。” 岁岁这才心满意足,正要再说点什么,目光忽然被旁边小几上的点心吸引了。 那是一个红木雕花托盘,上头摆着四样糕点:桂花糕白白嫩嫩,枣泥酥烤得酥脆,豌豆黄切成方正的小块,还有一盘荷花酥,层层酥皮仿佛真的是荷花花瓣。 岁岁的眼睛立刻直了。 她凑近些,小鼻子轻轻抽动,像是在品鉴美味:“桂花糕用的是新采的桂花,蜜渍过的,枣泥酥里加了核桃碎,真香!豌豆黄磨得细腻,肯定入口即化!荷花酥……咦,这个馅儿是豆沙还是莲蓉?” 太后眉梢微挑,看向花想容:“这孩子,对吃食倒是颇有研究。” 花想容有些不好意思:“让母亲见笑了。岁岁确实喜欢琢磨这些,在府里常往厨房跑,厨娘都说她嘴刁,尝一口就知道缺了什么料。” 岁岁已经伸手去拿那块桂花糕了,小手刚碰到,又缩回来,抬头看花想容。 眼睛眨巴眨巴的,满是渴望。 “只能吃一块。”花想容轻声道,“宫里的午膳更精致,你现在吃多了,待会儿就吃不下了。” 岁岁用力点头,小心翼翼拿起那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吃起来。 岁岁幸福得眯起了眼,吃得很慢。 那边,陆怀瑾本来乖乖坐着,见妹妹吃得香,也忍不住看向自己面前小几上的点心。 他咽了咽口水,小声问花想容:“娘,怀瑾可以吃吗?” 花想容正要点头,太后却先开口了:“都吃吧,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得了允许,陆怀瑾立刻拿起一块枣泥酥,大口吃起来,碎屑掉了一身。 花想容忙拿帕子给他擦拭,无奈地摇头。 岁岁已经吃完了桂花糕,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眼睛又瞟向那盘荷花酥。 但她记得娘亲的话,只吃了一块,便乖乖坐好,只是那眼神还时不时往点心上飘。 这时,太后对陆怀璟道:“怀璟,你身子如今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 陆怀璟坐直了,恭敬答道:“回外祖母,孙儿已经能下床走动,每日服药调理,太医说再休养几个月,就可以恢复正常。只是气血还有点虚,需要慢慢温补。” 太后点点头,眼中露出欣慰:“那就好。你这场病,吓坏了不少人。如今好转了,一定要好好保养,不要再劳神了。” “孙儿谨记。” 太后又看向陆怀瑾,语气温柔了些:“怀瑾呢?哀家记得前些年,你说话还有些口吃,如今听着倒是利索多了。” 花想容接过话:“是好了很多。只是心智上……”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是孩子心性。” 太后摆摆手:“孩子心性也好,单纯快乐。倒是怀瑜那孩子,听说他体内的蛊虫,至今还没有找到解药?” 提到陆怀瑜,殿内的气氛微微一沉。 花想容神色黯淡下来:“是。每月需要服用镇痛的药物,但治标不治本。侯爷一直在寻找能人异士,前些日子听皇兄说有位江湖高手擅长解蛊,已经派人去请了,只不过路途遥远,到现在还没有回音。” 陆怀璟轻声道:“二弟坚强,每次发作都咬牙忍着,从来不肯让父母多担心。” 太后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如果有需要宫里帮忙的,尽管开口。太医院虽然解不了蛊,但一些珍稀药材总是有的。” “谢母亲关怀。” 岁岁一边听着大人们说话,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宫女端上来的蜜水。 她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二哥哥病了,很难治。 她眨眨眼,忽然想起在天上时,食神师父好像提过蛊毒,说什么“以毒攻毒,以蛊制蛊”,但具体怎么弄,她当时光顾着偷吃师父养的灵鱼,没仔细听。 唉,早知道就认真听课了。 岁岁有点后悔。 她面前的点心盘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岁岁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陆怀瑾那边。 陆怀瑾吃得慢,盘子里还有两块豌豆黄和一块荷花酥。 陆怀瑾察觉到妹妹的目光,抬头看她,又看看自己的点心,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豌豆黄,递过来:“妹妹吃。” 岁岁眼睛一亮,正要伸手接,又想起娘亲的话,转头看花想容。 花想容无奈地笑了:“只能再吃一块。” “嗯!”岁岁开心地接过豌豆黄,小口小口吃起来。 岁岁吃得很高兴,吃完后还对陆怀瑾甜甜一笑:“谢谢二哥。” 陆怀瑾被妹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枣泥酥。 两个孩子的模样天真可爱,太后看着,不禁莞尔一笑。 岁岁吃完豌豆黄,又看向陆怀瑾盘子里最后一块荷花酥。陆怀瑾这次学乖了,主动把盘子往岁岁这边推了推。 岁岁正要伸手,一只修长的手却先一步端走了盘子。 “不能再吃了。”陆怀璟制止道,“马上就是用午膳的时辰,现在吃多了,待会儿该吃不下了。” 岁岁看着被大哥端走的荷花酥,小嘴微微撅起,也没闹,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陆怀瑾也眼巴巴地看着,兄妹俩的表情如出一辙,可怜又可爱。 陆怀璟被他们看得心软,但还是坚持把盘子交给宫女:“收下去吧。” 宫女忍笑接过盘子,退了下去。 太后见状,对袁嬷嬷道:“去把前几日番邦进贡的那些小玩意拿来,给孩子们玩。” 袁嬷嬷立马去了内室,不多时,捧出一个锦盒。 打开一看,里头是几样精巧的玩具:一个琉璃制的万花筒,几个彩绘的木偶小人,还有一套迷你茶具,做得惟妙惟肖。 岁岁和陆怀瑾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岁岁拿起万花筒,凑到眼前一看,不禁“哇”了一声:“花花!好多花花!” 她转动筒子,里头的图案不断变幻,五彩斑斓。 岁岁看得入迷,递给陆怀瑾:“二哥看!” 陆怀瑾接过,也学着妹妹的样子看,随即露出惊奇的表情:“真的!会变!” 两个孩子头凑着头,一起玩万花筒,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后来又摆弄起那一套迷你茶具,岁岁假装倒茶,陆怀瑾假装喝,玩得不亦乐乎。 太后看着他们,嘴角微扬:“这两个孩子,倒是能玩得到一块。” 花想容笑道:“怀瑾难得有个玩伴。以前,他一个人闷得很。岁岁来了之后,他的性子都变得活泼多了。” 第50章 毒鸡汤 午膳设在德福宫偏殿里。 岁岁坐在黄花梨木圆凳上,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啊晃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刚摆好的菜。 “太后娘娘,您尝尝这个。”花想容亲自为太后布菜,“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这道蟹粉狮子头做得特别好。” 太后含笑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对面的小丫头。 岁岁已经自己拿起筷子,稳稳夹起一颗狮子头,整个塞进嘴里。 她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好七!” “这孩子,吃慢些。”花想容哭笑不得,拿帕子替她擦掉嘴角的油渍。 太后看着岁岁风卷残云的吃相,忍不住问道:“这么小的孩子,胃口倒是不小。容儿,你平日都给她喂些什么?” 花想容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解释:“母后有所不知,岁岁天生力气比同龄人大一些,消耗自然也大。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心疼,“这孩子先前在相府过得很艰难,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如今到了侯府,我总想让她多吃些好的。” 太后眉头微蹙,“说到相府,哀家倒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听闻,叶丞相家那五岁的女儿叶瑶瑶,被什么大师批了一个‘贵女命格’,说得神乎其神。” “依哀家看来,”她看了一眼正专心对付一块红烧肉的岁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倒不如被赶出府的岁岁实在。” 岁岁抬头,嘴里还塞着食物,含糊道:“叶瑶瑶……她推我,还说我偷东西。” 花想容连忙拍她的背:“慢慢吃,别噎着。” 转头对太后道,“母后,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岁岁如今是我的女儿,与相府再没有任何瓜葛。” 太后点点头。 她看着岁岁吃得香甜的模样,也有了几分食欲,破例多用了半碗米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宫女端着一只青瓷汤壶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配套的汤碗。 “太后娘娘,您吩咐熬的滋补鸡汤好了。”宫女恭敬地将汤壶放在桌边,“御医特意配的方子,加了当归、黄芪、枸杞,最是温补。” 盖子掀开的瞬间,浓郁的鸡汤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药材清香,令人食指大动。 太后满意地点头:“容儿体虚,这汤正适合你。来人,给长公主盛一碗。” “谢母后。”花想容微笑应道。 宫女小心翼翼地提起汤壶,淡金色的汤汁落入青瓷碗中。 岁岁本来正埋头苦吃,忽然动作一顿。 她的小鼻子轻轻抽动两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 这香气里,有别的味道。 作为食神座下的弟子,岁岁对食物的感知远超常人。 她可以分辨出千百种食材的细微差别,也能察觉任何不该出现在食物中的异味。 而现在这壶鸡汤里,混入了一种腥中带苦的味道。 是毒。 大量的毒。 岁岁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住那碗被宫女捧到花想容面前的鸡汤。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 “娘亲!”岁岁脱口而出。 花想容正要接过汤碗,闻声转过头,温柔笑道:“怎么了岁岁?你也想喝吗?等娘亲喝过,让宫女姐姐也给你盛一碗。” “不能喝!”岁岁突然从圆凳上跳下来。 太后和花想容都愣住了。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宫女将汤碗递到花想容手中。 花想容虽然感到疑惑,却还是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凑到唇边。 来不及了! 岁岁想都没想,像只小豹子般扑了过去。 她个子矮,只能够到花想容的手臂,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往上一撞。 “哐当!” 青瓷碗从花想容手中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 碗碎了,汤汁四溅。 “岁岁!”花想容惊呼一声,第一反应是去拉孩子,怕她被碎片伤到。 但接下来的景象,让殿内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鸡汤溅落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异响。 地上泛起一片白沫,白沫迅速扩散,砖头的颜色明显变深,像是被什么腐蚀了一样。 顿时一片死寂。 太后缓缓站起身,凤目圆睁。她死死盯着地上那片污渍,嘴唇微微颤抖。 花想容将岁岁紧紧搂在怀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子开始瑟瑟发抖。 如果不是岁岁阻拦,这碗汤现在应该已经进了她的肚子里了。 “护驾!”太后身边的袁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大喊道。 殿门立刻被推开,几名带刀侍卫冲了进来。 当看到地上景象时,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这是……”端汤的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太后娘娘明鉴!奴婢不知,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太后没有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去,”她命令道,“传御医。再让内务府总管和禁军统领即刻来见哀家。今日在御膳房经手过这一壶鸡汤的,一个都不许离开。” “是!”侍卫首领领命,快步离开。 太后又看向地上瘫软的宫女:“把她带下去,单独关押。哀家要亲自审问。” 两个太监上前,将几乎软成一滩泥的宫女拖了出去。 花想容仍紧紧抱着岁岁,仿佛一松手,孩子就会消失似的。 太后看着母女二人,眼神复杂:“容儿,吓着了吧?” 花想容摇摇头,又点点头,苦笑道:“如果不是岁岁,女儿恐怕……”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 岁岁感觉到母亲身体的颤抖,伸出小手轻轻拍她的背:“娘亲不怕,岁岁在。” 花想容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太后看着这一幕,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 “外祖母,”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怀璟突然开口,“这事,恐怕不简单啊。” 太后抬眼:“璟儿怎么看?” 陆怀璟沉声道:“刚才那一壶毒鸡汤,表面上是针对您,但,仔细想却有些蹊跷。第一,真想毒害太后,为什么选在德福宫用膳时下手?风险太大。第二,这鸡汤是您特意为母亲准备的,如果今日母亲没带我们几个孩子进宫,您未必会吩咐御膳房熬汤。”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三,毒药的分量很重,喝一口就能致命。真想害您,应该会用慢性毒药,何必用这种立刻见效的,惹人怀疑?” 第51章 特殊能力 花想容脸色更白了:“璟儿的意思是?” “孙儿认为,”陆怀璟直视太后,“下毒的目标,很可能是母亲,甚至包括她刚带回府的妹妹。只是碰巧在宫里,才险些闹出更大的祸。” “砰”的一声,太后把茶盏撂在案上。 “好大的胆子!竟敢算计到哀家的女儿和外孙头上!” 花想容赶紧起身:“母后息怒。” 太后摆摆手让她坐下,冷笑道:“哀家执掌后宫几十年,什么事没见过?可这么明目张胆在哀家眼皮底下动手的,还真是头一回。” 她看向陆怀璟,“你说得有道理。可不管冲着谁来,都是在打哀家的脸!” 陆怀璟躬身:“太后英明。孙儿以为,眼下应该暗中查探,别打草惊蛇。能在宫里下毒,肯定有内应。顺藤摸瓜,或许能揪出幕后主使。” 太后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哀家已经安排了,内务府和禁军都在暗查。”她看向靠在花想容身边的岁岁,神色柔和了些,“今天要不是这小丫头,后果不堪设想。” 大家都看向岁岁。 岁岁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太后招手:“岁岁,到哀家这儿来。” 岁岁抬头看母亲,见花想容点头,才迈着小步子走过去。 太后把她抱到腿上。 “告诉哀家,”太后轻声问,“你怎么知道那汤不能喝?” 岁岁眨眨眼,好像在想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小手比划:“汤上面有黑黑的不好的东西在飘。像墨水滴进水里,但是更黑,看着难受。” 殿里众人互相看了看。 “黑黑的东西?”太后追问,“你能看见?” 岁岁点头,一脸自然:“就是能看见呀。那东西缠绕在汤碗上,普通人喝了会死的。”她小脸皱起来,“岁岁不能让娘亲喝。” 太后和花想容交换了个眼神。花想容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之前也不知道岁岁有这个能力。 “这孩子,”花想容抿了抿唇,“可能因为年纪小,眼睛干净,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臣妇以前在民间也听说过,有些孩子天眼没闭,能看见那些东西。” 太后沉默片刻,仔细看着怀里的孩子。 岁岁被看得有点不安,小手无意识地摆弄太后袖子上的绣花。 “你还看到什么了?”太后轻声问。 岁岁摇头:“没有了。就是那个汤有问题,别的都好。”她想了想,又补充,“不过端汤的那个姐姐身上也有点黑气,但是很少,不像汤里那么浓。” 这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陆怀璟立刻说:“太后,看来那宫女就算不是主谋,也肯定知情或是参与了!” 太后眼神一厉:“哀家知道了。” 她拍拍岁岁的背,“好孩子,你做得很好。今天你救了母亲,也救了哀家。” 岁岁仰起小脸,认真地说道:“岁岁喜欢娘亲,也喜欢太后娘娘。不要你们喝坏东西。” 孩子天真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心里一暖。 太后更是眼眶发热,把岁岁搂紧了些。 花想容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她既惊讶于岁岁的特殊能力,又担心这孩子会因此惹上麻烦。 但,转念一想,今天要不是岁岁,她们母女恐怕就危险了。 “母后,”花想容轻声说,“岁岁她这事能不能瞒着?” 太后明白她的顾虑,摆摆手:“放心,今天这事不会传出去。” 她低头看着岁岁,“这孩子是福星,是咱们家的宝贝。只是这个能力,以后除非必要,别轻易让外人知道。”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岁岁记住了。” 花想容想起岁岁刚到侯府时,偶尔会说一些超乎年龄的话,做些不像四岁孩子的事。 当时只觉得她冰雪聪明,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不管怎样,这孩子现在是她的女儿,是她要保护的人。 太后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容儿,哀家有个想法。” 花想容心头一跳:“母后请说。” “岁岁有这个能力,又救了哀家和你,”太后慢慢道,“哀家想留她在宫里住一段时间。一来宫里太医多,可以给她调理身体,二来哀家也能亲自教她些规矩,将来……” “母后!”花想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起身行礼,“臣妇失礼了。只是岁岁还小,又刚来侯府不久,臣妇实在舍不得。” 太后看她着急的样子,笑了:“看你急的。哀家就是随口一说。”她轻叹一声,“其实哀家也明白,这孩子和你有缘,强行留在宫里反而不好。缘分的事,强求不来。” 花想容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时,手心都是汗。 陆怀璟这时开口:“太后娘娘慈爱,孙儿替母亲谢过。只是岁岁妹妹确实年纪小,离不开母亲照顾。而且今天的事刚过去,让她留在母亲身边,可能更好一些。” 太后点头:“你说得对。”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岁岁,眼里满是慈爱,“那就算了。不过以后你要常带岁岁进宫来看哀家,行吗?” 花想容连忙应下:“臣妇遵命。” 岁岁听着大人们说话,虽然不大懂,但听到能跟娘亲回家,立刻高兴起来,小脸上露出笑容:“岁岁喜欢进宫,太后娘娘宫里好吃的多!” 孩子天真的一句话,让殿里凝重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太后忍不住笑了,点点她的小鼻子:“贪吃的小家伙。好,以后每次来,哀家都让御膳房给你做好吃的。” 午膳撤下去了,袁嬷嬷领着七八个宫人跪在殿中,个个面如土色,身子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太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中佛珠却转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都在这儿了?”太后冷冷问道。 袁嬷嬷躬身回话:“回太后,今日经手过那壶鸡汤的,从采买到熬制以及传递的宫人,全在这儿了。老奴已经查过他们的腰牌,一个不差。” 太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那一片。 有年轻的宫女,也有年长的太监,还有两个御膳房的厨役。 她没急着问话,而是朝一旁的太医使了个眼色。 太医会意,带着两个医童上前。 他们取出一套银针,几个小瓷瓶,开始仔细查验这些宫人身上是否藏毒,又让医童去偏殿将剩下的饭菜一一验过。 岁岁挨着花想容坐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宫人。 她能看见这些人身上大多只是普通的灰白气息,唯有那个端汤的宫女周围缠绕着几缕淡淡的黑气。 第52章 淑妃 “太后娘娘,”约莫一炷香后,太医回禀,“这些宫人身上都没有藏毒,偏殿剩余的饭菜也已经验过,除了那壶鸡汤,其他的菜肴点心都是干净的。” 太后眉头微蹙:“那毒药呢?查出了是什么来路?” 太医面色凝重,从医童手中接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块沾了汤汁的碎瓷片。 “臣等仔细查验,此毒十分蹊跷。并非宫中常见的砒霜和鹤顶红之类,而是一种复合的毒素,其中几味原料,像是来自民间。” “民间?”太后声音冷了几分。 “是。”太医额头渗出汗,“臣年轻时曾在江南游历,见过类似的毒物。如果臣判断无误,此毒应该出自一个叫异朽阁的民间组织。这个组织,专门研究各种奇毒秘药,在江湖上很有名气。” 殿内众人闻言,脸色都变了变。 太后手中佛珠“啪”地一声按在案几上:“好一个异朽阁!竟敢将手伸进宫里来了!” 太医继续道:“此毒最阴险的地方,在于不会立即致命。中毒初期只会精神恍惚,食欲不振,渐渐产生幻觉,言行失常,最终癫狂而死。整个过程长达数月,特别容易被误诊为失心疯。” 花想容听得后背发凉。 如果今日岁岁没有察觉,她喝下那碗汤,起初或许只是精神不济,谁也不会想到是中毒。 等到症状变得明显时,恐怕早已回天乏术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殿门打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正是当今圣上花连澈。 “母后!皇姐!”皇帝几步走到她们面前,目光急切地在太后和花想容身上扫过,“儿臣听闻德福宫出事,立刻赶来了。您二位可还安好?” 太后微微点头:“哀家没事。多亏了岁岁那孩子机警。” 花想容起身行礼:“让皇上担心了,臣妇无恙。”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花想容身边的岁岁:“这就是皇姐新认的女儿?” 他语气温和了些,“倒是伶俐可爱。” 花想容轻轻推了推岁岁:“岁岁,快给皇上行礼。” 岁岁听话地走上前,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子:“岁岁见过皇上舅舅。” 皇帝被她这声“舅舅”叫得一愣,随即笑了:“好,好孩子。”他伸手扶了扶,示意岁岁起身。 岁岁抬起头,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她那双特殊的眼睛,看到了常人看不见的景象。 皇帝身上笼罩着一层明亮的金光,威严尊贵。 这应该就是师父说过的“真龙之气”了。 可奇怪的是,本该纯正的金光中,竟然混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时隐时现。 岁岁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师父明明说过,真龙天子身负天道气运,龙气应该是至纯至正的金色,怎么会染上秽气? “岁岁?”花想容见她发呆,轻声唤道。 岁岁回过神,乖乖退回到母亲身边,心里却多了个疑问。 她没敢说出来。 师父曾叮嘱过,有些事看到了也不能随便说,尤其是关乎天命的事。 皇帝没留意孩子的不对劲,转身询问太医查验结果。 听完太医的禀报,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异朽阁?这帮江湖草寇,竟敢谋害太后和长宁侯夫人!” 他目光如刀,扫过地上跪着的宫人:“给朕严加审讯!无论用什么方法,今日必须问出个结果来!” “遵旨!”殿外候着的悬镜司侍卫应声而入。 这些人穿着暗色劲装,腰间佩刀。 宫人们见状,有几个胆小的已经瘫软在地。悬镜司的手段,宫里谁人不知道? 太后看着这场面,眉头微皱,却并没有出言阻止。 今日的事触碰了她的底线,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悬镜司的人将宫人分批带往偏殿审讯。 殿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远处隐约的声响。 皇帝在太后的下首位置坐下了,花想容陪着说话,岁岁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小脑袋里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景象。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德柱公公匆匆而入,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卷口供。 “皇上,太后娘娘,”德柱公公跪地禀报,“悬镜司已经取得口供。” “讲。”皇帝沉声道。 德柱公公展开手中的卷宗,念道:“据端汤宫女招供,她原本是淑妃娘娘宫中洒扫的粗使丫头,半年前,因犯错险些被打死,是淑妃娘娘开恩饶了她,调到御膳房当差。今日之事,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春桃指使她做的。春桃给了她一包药粉,让她找个机会下在太后或是长宁侯夫人的饮食之中。” “淑妃?”太后猛地坐直身子,手中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皇帝脸色铁青:“可有证据?” “有。”德柱公公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坠,“这是春桃给那宫女的信物,说是事成之后,凭此物去领赏钱。悬镜司已经暗中查验,这个玉坠,的确是淑妃宫中的东西。”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花想容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帕子。 她与淑妃向来没有什么交集,更谈不上恩怨,为什么要害她? 太后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冰:“好,好一个淑妃。哀家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皇帝霍然起身:“母后,此事涉及宫廷隐秘,不宜宣扬。” 他话刚说完,目光落在岁岁身上,忽然停住。 太后会意,朝袁嬷嬷使了个眼色。 袁嬷嬷连忙上前:“太后娘娘,小小姐今日受了惊吓,不如让老奴先带她去偏殿歇息?”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陆怀瑾:“瑾儿,你也陪岁岁去。照顾好妹妹。” 陆怀瑾乖乖点头,嗯了一声:“好咧。” 岁岁虽然好奇,但也知道大人们有话要说,乖乖地跟着袁嬷嬷往外走。 陆怀瑾牵起她的小手,道:“岁岁不怕,哥哥陪你去吃点心。” 两个孩子离开后,殿门缓缓关上。 殿内只剩下太后、皇帝、花想容、陆怀璟以及几个心腹。 太后看向皇帝,声音冷冷的:“澈儿,淑妃的事,你怎么看?” 皇帝面色阴沉:“如果证据确凿,按宫规处置。只是淑妃入宫三年,一向安分守己,为什么突然对皇姐下手?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花想容轻声开口:“臣妇与淑妃娘娘并不认识,实在想不出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第53章 玩游戏 岁岁揉着自己软乎乎的小肚子,仰头看向身旁的袁嬷嬷,眨着眼道:“嬷嬷,岁岁还没饱呢。” 袁嬷嬷愣了一下,瞧着眼前这个小丫头。 虽然只有四岁模样,言行举止却有种说不出的灵气。 她想起太后嘱咐要好好照看,便道:“四小姐稍等,老奴先去请示皇上。” 花连澈听了袁嬷嬷的禀报,不由失笑:“不愧是岁岁,宫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倒是胃口一点也不减。传朕旨意,命御膳房备膳,拣些孩子爱吃的送去。” “谢皇上恩典。”袁嬷嬷躬身退出。 回到岁岁和陆怀瑾等候的地方,袁嬷嬷脸上带着笑意:“皇上准了,御膳房这就准备。请四小姐和三少爷随老奴到御花园旁边的亭子坐坐,那儿景致好,等膳食送来也便宜。” 岁岁眼睛一亮,拽了拽陆怀瑾的衣袖:“三哥哥,我们去亭子玩!” 陆怀瑾见岁岁兴致勃勃,他也笑了:“好,哥哥陪你去。” 袁嬷嬷领着两个小家伙穿过回廊,来到御花园东侧一处八角亭。 亭子四面挂着淡青色纱幔,石桌上已经铺好了锦缎桌布,四周还摆了几盆开得正好的兰花,幽香阵阵。 “哇——”岁岁钻进亭子,好奇地左看右看。 她在食神座下那些年,天宫美景见得多了,但人间皇宫的风景另有一番风味。 尤其是纱幔,风一吹就轻轻飘动,像仙子的衣裙。 陆怀瑾见岁岁喜欢,突然道:“妹妹,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岁岁转过身来,小脸上满是期待。 “你看这亭子有八个角,我们轮流数,数到八就要拍一下手,数错了的要学小动物叫。” 陆怀瑾解释道。 岁岁拍手笑:“好呀好呀!岁岁先来!一、二、三……” 两个孩子便在这亭子里玩起了游戏,引得路过的宫女们抿嘴轻笑。 袁嬷嬷站在亭外守着,看着岁岁活泼的模样,心里也软了几分。 这孩子虽说是相府赶出来的,可自从被长宁侯夫人收养后,真有几分侯府千金的灵动。 约莫两刻钟后,御膳房的太监们提着食盒鱼贯而来。 为首的太监向袁嬷嬷行礼:“嬷嬷,皇上吩咐的午膳备好了。” “摆上吧。”袁嬷嬷点头。 太监们动作利落地将菜肴摆上石桌。 准备的都是适合孩子口味的菜式:水晶虾饺、糖醋小排、翡翠豆腐羹、奶黄包、蜜汁糯米藕,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茸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岁岁闻到香味,游戏也不玩了,眼巴巴地看着满桌好吃的,先看向袁嬷嬷和陆怀瑾:“嬷嬷,三哥哥,你们也吃呀。” 袁嬷嬷慈爱地笑道:“老奴已经用过了,四小姐请用。” 陆怀瑾也摆手:“哥哥不饿,岁岁快吃吧,等会儿凉了。” 岁岁这才坐到石凳上。 规规矩矩地将小手在宫女端来的铜盆里洗干净,擦干了,这才拿起筷子。 一勺豆腐羹、一只虾饺、一块小排,吃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吃到蜜汁糯米藕时,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比较:御膳房的厨子手艺虽然比不上食神师父的万分之一,但在凡间也算顶尖了。 唔,等她将来回天上了,一定要跟师父好好说一说这人间的滋味。 不到一盏茶功夫,岁岁便把桌上的菜肴吃了个七七八八。 最后她捧起那碗鸡茸粥,小口小口喝得干净,放下碗时满足地呼了口气,小脸红扑扑的。 “岁岁饱啦!”她跳下石凳,跑到陆怀瑾身边,“三哥哥,我们现在玩什么?” 陆怀瑾掏出手帕给她擦嘴角:“刚吃完饭不能跑,我们就坐在亭子里玩个安静的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呀?” “你看这御花园里有好多花,我们每人说一种花的名字,说不出来的要背一首诗。”陆怀瑾提议。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好呀!岁岁先来,兰花!” 陆怀瑾接道:“牡丹。” “桂花!” “菊花。” 两人一来一往,连什么“夜来香”“昙花”都说出来了。 轮到陆怀瑾时,他顿了顿:“岁岁,该你了。” 岁岁眼珠一转,忽然想起在天宫时见过的一种仙花:“琼花!” 陆怀瑾一愣:“琼花?那是什么花?” 岁岁这才想起琼花是天上才有的,凡间不曾见过,忙捂住小嘴,眼珠滴溜溜转:“就是一种很白很香的花呀!” 袁嬷嬷在一旁听着,不由笑了:“四小姐说的可是玉琼花?老奴倒是听太后提过,说是古书上记载的仙花,人间难得一见呢。” 岁岁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那种!” 陆怀瑾无奈笑道:“那算你过了。不过既然说到这个,哥哥说不出来,就背一首诗吧。”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背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三哥哥背得真好!”岁岁拍手。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 岁岁好奇地踮脚张望:“是什么声音呀?” 袁嬷嬷解释道:“应该是乐坊的宫人在练习。明日午后,太后要在畅音阁听曲。” 岁岁眼睛一亮,拉着陆怀瑾的衣袖:“三哥哥,我们能去看看吗?” 陆怀瑾为难地看向袁嬷嬷。 袁嬷嬷想了想,道:“太后仁慈,如果知道四小姐好奇,想必不会怪罪。老奴带你们远远看看就行,不可以打扰宫人练习。” “好!”岁岁高兴地答应了。 袁嬷嬷便领着两个孩子往畅音阁的方向走。 岁岁一路走一路看,偶尔有宫人经过,见是袁嬷嬷领着,都恭敬行礼。 走到一处月亮门,忽然听到门后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岁岁耳朵灵,隐约听到“相府”“四小姐”几个字,不由停下了脚步。 陆怀瑾正要问她怎么了,却见岁岁竖起一根小手指在唇边:“嘘—— “听说那位被相府赶出来的四小姐,如今被长宁侯夫人认作女儿了?” “可不是嘛,今日还进宫来了。方才御膳房特意备了午膳送去,皇上亲自批准的。” “哟,这待遇可了不得。不过说来也怪,相府怎么就舍得把亲生女儿赶出去?” “你不知道?听说那位四小姐是灾星,一直在府里就不受待见。前些日子说是冲撞了三小姐,大冬天被罚站在外头,冻晕过去,正巧被路过的长宁侯夫人捡着了。” “竟然有这回事?那孩子也是可怜。” “如今可不可怜了,长宁侯夫人对她十分宠爱,今日进宫就是太后想见见她呢。” 第54章 六公主欺负人 声音渐渐远去,那两个说话的宫人走远了。 岁岁站在原地,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怀瑾却皱起了眉,蹲下身握住岁岁的手:“岁岁别听那些闲话,你现在是我们侯府的人了,母亲疼你,我们也疼你。” 袁嬷嬷也跟着道:“四小姐,宫里头人多口杂,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岁岁其实并不难过。 她本来就不是真正的相府四小姐,那些往事与她无关。 只是听着旁人议论,让她想起自己初来凡间时的境遇。 如果不是被花想容捡回侯府,恐怕真要受不少苦。 “岁岁知道。”她扬起笑脸,“嬷嬷,三哥哥,我们去看乐坊练习吧!” 见她这么豁达,袁嬷嬷心里更添几分喜爱。 三人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畅音阁外面。 隔着一段距离,岁岁站在一株海棠树下,踮脚看里头的歌舞表演,看得很认真。 看完歌舞表演,岁岁又拉着陆怀瑾玩别的游戏去了。 玩了不到半个时辰,岁岁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陆怀瑾见状,轻声对袁嬷嬷说:“嬷嬷,岁岁困了。” 袁嬷嬷点头,俯身对岁岁道:“四小姐如果困了,老奴带您去歇息可好?宫里准备了暖阁,睡醒了再玩。” 岁岁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点头,小手自然地牵住陆怀瑾的手。 袁嬷嬷便领着两个孩子往暖阁方向走,特意选了条近路,要穿过御花园的西侧。 前几日刚下过雪,园中积雪还没有化。 岁岁本来还困倦,可一见到雪,眼睛又亮了几分,忍不住往路边凑了凑,伸出手指戳了戳宫女们堆起来的雪堆。 “三哥哥,你看,好白呀。”岁岁小声说。 陆怀瑾笑着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一阵斥骂声。 袁嬷嬷脚步一顿,眉头微皱,显然也听见了。 岁岁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假山旁的空地上,两个穿着华贵锦袄的小姑娘正围着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那太监瞧着不过十一二岁,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灰布棉衣,冻得瑟瑟发抖。 “狗奴才!本公主的玉佩你也敢碰!”为首的女孩约莫十岁,头戴珠花,眉眼骄横,正是六公主花锦艺。 她抬脚就踹向那小太监的肩膀,小太监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扑倒在雪地里。 旁边矮一些的八公主花云裳也跟着骂:“就是,六姐姐的玉佩可是淑妃娘娘赏的,如果摔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岁岁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小太监在雪地里磕头求饶:“公主恕罪,奴才不是故意的,方才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不小心?”六公主冷笑,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条细鞭,“本公主今天就让你长个记性!” 鞭子落下,小太监背上立刻多了一道红痕。 他咬紧牙关不敢叫出声,把脸埋进雪里。 岁岁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被赶出相府那日。 那时三小姐冤枉她,也是这样指着她骂“灾星”,也是这样冷的天,她站在雪地里。 “嬷嬷,”岁岁扯了扯袁嬷嬷的衣袖,“她们为什么打他呀?” 袁嬷嬷神情复杂。 宫中的主子责打下人是常有的事,可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这话她说不出口。 她弯腰说:“四小姐,这些事咱们不管。您和三少爷困了,咱们绕路走,可好?” 陆怀瑾也皱眉看着那边,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太监挨打,心里也不好受。 他拉住岁岁的手:“岁岁,听嬷嬷的,咱们走。” 岁岁却盯着那小太监,又看看趾高气扬的六公主,忽然扬声喊道:“喂,打人很好玩吗?” 六公主正要落下的鞭子停在半空,她转过头,看见袁嬷嬷和两个孩子,眉一挑:“谁在那儿?” 袁嬷嬷心里暗道不好,忙上前行礼:“老奴见过六公主、八公主。这是长宁侯府的三少爷和四小姐,太后召见,老奴正领他们去暖阁睡午觉。” “长宁侯府?”六公主上下打量着岁岁和陆怀瑾,目光落在岁岁身上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哦——本公主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被相府赶出来的灾星吧?” 岁岁一愣,陆怀瑾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你胡说,这是我妹妹。” “妹妹?”六公主嗤笑,“荣恩寺的大师都说了,她命带煞气,是灾星转世。怪不得相府不要她,长宁侯夫人也是糊涂,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府里捡。” 这话说得真难听,连袁嬷嬷都变了脸色:“六公主,四小姐是太后今日召见的客人,请您注意言辞。” “本公主说错了吗?”六公主扬着下巴,“这种晦气东西就该关在庙里,或者直接杖毙了事,免得出来祸害人。” 岁岁站在陆怀瑾身后,小手慢慢握紧。 八公主也帮腔道:“六姐姐说得对,这种人靠近了都晦气。咱们快走吧,别沾了晦气。” 六公主冷哼一声,扔了鞭子,最后瞪了岁岁一眼:“灾星!” 说完转身要走,看都没看还跪在雪地里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已经冻得脸色发青,背上的鞭伤渗着血,在雪地里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晕过去。 就在六公主转身的一刹那,岁岁忽然伸出右手,五指一抓陆怀瑾身上的一缕秽气。 指尖轻弹,那缕秽气瞬间飘向六公主,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后脖子。 做完这些,岁岁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声对陆怀瑾说:“三哥哥,我们走吧。” 陆怀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岁岁的手有些凉,忙握紧了她的手:“好,咱们走。” 袁嬷嬷松了口气,对两位公主行了一礼,带两个孩子离开。 经过那小太监身边时,岁岁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奶黄包。 那是午膳时她偷偷藏起来,打算晚点吃的。 她蹲下身,把手帕塞进小太监手里:“给你吃。” 小太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手里还带着体温的奶黄包,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只有四岁模样的小姐,眼眶突然红了。 “岁岁,快起来。”陆怀瑾连忙拉起她。 六公主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冷哼一声:“假惺惺。” 也没再说什么,领着八公主和宫女们扬长而去。 第55章 梦见师父 袁嬷嬷看着六公主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岁岁道:“四小姐心善是好事,可宫里的事太复杂,往后还是少管比较好。” 岁岁点头,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那缕秽气虽然不致命,却足够让六公主接下来几天倒霉不断。 走路摔跤,吃饭噎着,喝茶烫嘴,诸如此类的小灾小难罢了。 算是给她个教训,岁岁想。 她虽不是爱记仇的性子,可六公主那番话实在太伤人了,还有那个小太监,她看着都惨。 三人继续往暖阁走,岁岁一路安静。 陆怀瑾以为她被六公主的话伤了心,低声安慰:“岁岁别听她胡说,母亲疼你,我们也疼你。” 岁岁抬头冲他笑了笑:“岁岁知道,谢谢三哥哥。” 暖阁很快就到了,是个精致的小房间,里面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袁嬷嬷安置好两个孩子,又嘱咐宫人好好伺候,这才退出去向太后回话。 岁岁躺在柔软的床上,盖着被被,却睁着眼睛没睡。 陆怀瑾在隔壁榻上,轻声问:“岁岁睡不着?” “三哥哥,”岁岁翻了个身面对他,“那个小太监会怎么样呀?”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不过你放心,袁嬷嬷是个心善的,应该会让人照顾他吧。” 岁岁“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她想起自己在玉虚宫时,虽然也淘气,偷吃过师父养的胖头鱼,可师父罚她也只是让她下凡历练,从来没有这样打骂过。 人间,尤其是皇宫,好像格外不一样。 另一边,六公主气冲冲地回到淑妃的未央宫里,一进门就踢翻了脚边的绣凳。 “容儿这是怎么了?”淑妃正在描花样,见女儿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放下笔问道。 “晦气!碰见那个灾星了!”六公主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愤愤地把御花园的事说了,略去了自己打骂太监那一段。 淑妃听了,眉头微皱:“长宁侯府那个收养的小丫头?太后今日确实召见了。不过容儿,那些话在外面说说也就罢了,在太后面前可要谨言慎行。” “儿臣知道。”六公主撇嘴,“就是看不惯她那样子,一个灾星,也配进宫?” 正说着,宫女端了茶上来。 六公主口渴,接过茶就喝,谁知喝得太急,呛得连连咳嗽,茶也洒了一身。 “哎呀!”淑妃忙起身,“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去换身衣裳。” 六公主一边咳一边被宫女扶着去换衣服,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换好衣服出来,她刚想坐下,结果不知怎么脚下一滑,直直往前摔去。 幸好宫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可手腕却在桌角磕了下,顿时青了一块。 “今天真是见鬼了!”六公主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淑妃连忙让人拿药膏来,心里也觉得奇怪。 她当然不知道,是岁岁的那缕秽气正悄悄发挥作用。 而这,只是开胃菜。 暖阁里,岁岁终于睡着了。 梦中她又回到了天宫,食神师父坐在莲池边垂钓,见她来了,笑着问:“岁岁,人间历练如何?” 岁岁想了想,说:“有好多好吃的,有好人,也有不好的人。” 师父抚须而笑:“这就是人间啊。记住,你虽然有一定的特殊能力,却不可滥用。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岁岁在梦中点头,心想师父果然什么都知道。 岁岁睡得迷迷糊糊的,正偷偷摸摸靠近师父那一池子锦鲤,忽然被人轻轻摇醒了。 “岁岁,该起来了。”陆怀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岁岁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窗外天光已经偏西。 袁嬷嬷站在床边,满脸慈爱地看她:“四小姐睡得好香,小脸红扑扑的。” 岁岁还有些困,打了个小哈欠,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嬷嬷,那个小太监,他好些了吗?” 袁嬷嬷没想到她还惦记着这事,温声道:“四小姐放心,老奴已经让人带他去医治了,敷了药,换了厚的衣裳,还喝了热姜汤,这会儿在屋里歇着呢。” 岁岁这才放心,露出灿烂的笑脸:“谢谢嬷嬷!” “四小姐心善,是那孩子的福气。”袁嬷嬷一边说,一边帮岁岁穿好衣裳,整理头发。 陆怀瑾已经收拾好了,站在一旁等着。 袁嬷嬷一手牵一个,带着两个孩子出了暖阁,往德福宫的主殿去。 路上,岁岁已经完全清醒了,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宫里到处雕梁画栋,觉得比侯府还要气派。 “三哥哥,你说娘亲在做什么呀?”岁岁晃着袁嬷嬷的手问。 陆怀瑾想了想:“应该是在和太后说话吧。” “说了好久哦……”岁岁嘟囔,“岁岁想娘亲了。” 袁嬷嬷笑道:“马上就能见到了。” 说话间,已到了主殿外。 守门的宫女见了袁嬷嬷,忙行礼,一人进去通报。 不多时,殿门打开,袁嬷嬷领着两个孩子走了进去。 主殿里,太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花想容坐在下首,大哥陆怀璟站在一旁。 唯独不见了皇帝花连澈的身影。 “娘亲!”岁岁一看见花想容,眼睛就亮了,松开袁嬷嬷的手,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陆怀瑾也跟了过去,规规矩矩行礼:“外祖母,母亲。” 岁岁扑进花想容怀里,小脑袋蹭了蹭:“娘亲,岁岁好想你呀!好几个时辰没见了呢!” 花想容被她逗笑了,搂着小人儿柔声道:“才几个时辰就想啦?午膳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好!御膳房的菜可好吃了,岁岁吃了好多。”岁岁仰起脸,掰着手指数,“有虾饺、小排骨、豆腐羹、奶黄包……” 太后听着,忍不住笑道:“这孩子,倒是个会吃的。” 岁岁这才想起还没给太后行礼,忙从花想容怀里出来,学着陆怀瑾的样子行礼:“岁岁给太后请安。” “好孩子,快起来。”太后招招手,“过来。” 岁岁走过去,太后拉着她的小手,越看越喜欢。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除了太后,殿内众人立马起身行礼。 太后笑道:“皇帝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花连澈目光落在岁岁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朕听说救驾有功的小功臣醒了,特意过来看看。” 岁岁抬头挺胸,有些小骄傲。 花想容轻轻推了一下岁岁:“岁岁,快给你皇上舅舅行礼。” 第56章 带小太监回家 岁岁学着方才的样子行礼:“岁岁给皇上舅舅请安。” 这一声“皇上舅舅”叫得又甜又脆,花连澈听着很高兴。 若不是这丫头机警,皇姐恐怕已经遭了毒手。 “好孩子。”花连澈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发,直起身,对花想容说,“皇姐收养了个好女儿。” 花想容眼眶微红:“是岁岁有福气,也是臣妾的福气。” 花连澈又看向岁岁,语气温温柔柔:“岁岁,你救了朕的皇姐,是大功一件。朕是你舅舅,你以后在宫里不必拘束,就像在侯府一样,知道吗?”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问:“那岁岁可以叫您舅舅吗?不叫皇上舅舅了?” 殿内众人都是一愣,随即太后先笑了:“这孩子,真是天真可爱。” 花连澈也笑了:“可以,就叫舅舅。” “舅舅!”岁岁立刻叫了一声,声音甜得像蜜糖。 花连澈心中一动。 他子嗣不多,宫里几个孩子见了他都战战兢兢,从来没有有人这样亲近地叫他。 “岁岁,”花连澈道,“你立了大功,舅舅要赏你。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岁岁眼睛一亮,小脑袋歪着想了想:“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君无戏言。”花连澈笑道。 岁岁掰着手指数起来:“那,岁岁想要好吃的点心,要好多好多,可以分给爹爹、娘亲、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崔嬷嬷、饭饭、饼饼……” 她一口气把侯府上下数了个遍,连门房的小厮都没落下。 数完了还补充道:“要最好吃的!要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花连澈听得有趣:“就要点心?不要别的?比如漂亮衣裳,珍贵首饰?” 岁岁摇头:“岁岁有衣裳穿呀。娘亲给岁岁做了好多新衣裳,可好看啦。”说着还转了个圈,展示身上那件袄子。 太后在一旁看得拍手笑:“这孩子,倒是不贪心。” 花想容柔声说:“岁岁,舅舅要赏你,你可以要一些更珍贵的东西。” 岁岁却坚持:“点心就很好!大家一起吃,更开心!”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舅舅,岁岁还想要一个小药箱。” “药箱?”花连澈不解。 “嗯!”岁岁点头,“有了药箱,如果谁受伤了,岁岁就可以帮他上药了。娘亲说,要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花连澈听完,沉默片刻,对岁岁说:“好,舅舅答应你。赏你京城最好的点心铺子蜜意斋一年的点心,每月按时送到侯府,够你们全府上下吃的。再让太医院准备一个孩子用的小药箱,里头装上常用的各种药,明日就送到侯府。” 岁岁高兴得手舞足蹈:“谢谢舅舅!舅舅最好啦!” 花想容忙拉着岁岁行礼:“还不快谢恩。” “岁岁谢舅舅恩典!”岁岁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子,到底年纪小,动作有些歪歪扭扭,看得人忍俊不禁。 太后笑道:“皇帝这赏赐好,既成全了孩子的心愿,又不逾矩。” 花连澈看着岁岁开心的模样,心里也轻松不少。 “岁岁,”他忽然说,“以后常进宫来玩,多陪陪你外祖母和舅舅,可好?” 岁岁看向花想容,见娘亲点头,才甜甜答应道:“好呀!岁岁喜欢宫里,御花园好大,点心也好吃!” 众人都笑了。 之前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 眼看天色渐晚,花想容打算带着孩子们告辞,岁岁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睛眨啊眨的。 “娘亲,岁岁有个事情想求舅舅和外祖母。”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试探。 花想容柔声问:“什么事呀?先跟娘亲说说。” 岁岁转头看了看太后和皇上,鼓起勇气说:“岁岁想把今天御花园里那个被欺负的小太监带回家。” 此话一出,殿内几人都是一愣。太后和蔼地问:“怎么突然想要带个小太监回去?” 岁岁低下头,小手揪着衣角:“他穿得好薄,在雪地里跪着,背上还有伤。岁岁以前也在雪地里跪过,好冷好冷,冻得骨头都疼。要不是娘亲捡到岁岁,岁岁可能就没命了……”她声音越说越小,带着点哽咽。 花想容听得心头一紧,忙把岁岁搂进怀里:“好孩子,不说了,娘亲在这儿呢。” 岁岁靠在花想容怀里,却还是抬着头看太后和皇帝:“外祖母,舅舅,可以吗?岁岁会对他好的,让他吃饱穿暖,不让他挨打受冻。” 太后眼眶都有些湿润了。她看向袁嬷嬷:“今日御花园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 袁嬷嬷知道瞒不住了,便跪下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花连澈的脸色越来越沉。 听到六公主那些恶毒的话时,他猛地一拍桌子:“混账!” 殿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岁岁往花想容怀里缩了缩,陆怀瑾也站直了身子。 太后叹了口气:“这孩子的性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花连澈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语气冰冷:“淑妃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女儿的?堂堂公主,张口闭口胡言乱语,欺负弱小,还有没有一点皇家体统?朕看她是随了她母亲,心胸狭隘,骄纵跋扈!” 淑妃的父亲是当朝太傅,在朝中颇有势力,这些年,淑妃在宫里也十分张扬。 花连澈本来对太傅一党有些不满,今日淑妃涉嫌下毒,六公主恃强凌弱,两件事正好撞在枪口上。 “皇上息怒。”太后劝道,“孩子还小,好好教导便是。” “小?”花连澈冷笑,“十岁了,还小?皇姐家的怀瑾七岁就知礼守矩,怀璟更是年少有为。她一个公主,连四岁的孩子都不如!” 他说着看向岁岁,眼神变得温和:“岁岁不怕,舅舅不是凶你。” 岁岁点点头,小声说:“岁岁不怕。舅舅,那岁岁可以带走小太监吗?” 花连澈沉吟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他重新坐下,对太后说:“母后,儿臣倒觉得岁岁这个请求是件好事。一来那孩子确实可怜,二来……”他顿了顿,“也该让淑妃知道,她的女儿在宫里都做了什么。” 太后是个聪慧的,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她缓缓点头:“皇帝说得是。那孩子挨了打,如果还留在宫里,日后难保不再受到报复。不如让岁岁带走,也算是积德了。” 于是,她转向岁岁道:“好孩子,外祖母准了。那孩子就让你带回去,你既然救了他,就当找了个新的玩伴陪你玩也好。” 第57章 分发赏赐 岁岁眼睛一亮,立刻从花想容怀里钻出来,规规矩矩行礼:“谢谢外祖母!谢谢舅舅!” 花连澈又道:“不过岁岁,你要记住,带他出宫后,他就是你侯府的人了。你要管着他,教他规矩,也要护着他,知道吗?” “岁岁知道!”岁岁重重点头,“岁岁会对他好的!” 花连澈满意地点头,随即对太后说:“母后,六公主那边,儿臣觉得该好好管教了。再这样下去,将来还不知要惹出什么祸。” 太后沉默片刻,点头道:“哀家亲自来教。” 这话一出,连花想容都有些惊讶。 太后年事已高,早就不管宫中的琐事,如今要亲自教养孙女,这可是天大的事。 花连澈却明白母亲的意思。 太后亲自管教六公主,一来是真的想纠正这孩子的性子,二来也是对淑妃和太傅一党的敲打。 连太后都出面了,看谁还敢多说半个字。 “母后亲自教导,是那孩子的福气。”花连澈点头,“儿臣这就下旨,即日起,六公主搬去德福宫偏殿,由太后亲自教养。淑妃那边,朕会去说服。” 太后微微颔首,又补充道:“八公主也一并送来吧。那孩子虽然还小,可耳濡目染久了,性子也容易歪。趁现在还有功夫,一并教了。” “还是母后考虑周全。”花连澈应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岁岁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可知道小太监能跟自己回家,已经开心得不得了。 她拉着陆怀瑾的手晃啊晃:“三哥哥,我们回去可以给小太监起个新名字!你说叫什么好呀?” 陆怀瑾笑着摸摸她的头:“岁岁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花想容看着孩子们,心里百感交集。 眼看天色真的不早了,花想容再次起身告辞。 这回太后和皇帝都没再挽留,嘱咐她经常带孩子们进宫来看看。 …… 傍晚时分。 长宁侯府门前,皇宫来的赏赐队伍排了足足半条街。 岁岁扒着门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外头,时不时还跺跺小脚。 花想容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眼里满是笑意。 “娘亲你看!那个盒子好漂亮!”岁岁指着太监手中捧着的鎏金漆盒,回头仰着脸,“里头肯定有好吃的!” 花想容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你这孩子,怎么满心只惦记吃的?” “因为好吃的要和大家一起分享呀。”岁岁理所当然地说着,掰着手指数起来,“爹爹喜欢咸香的,娘亲喜欢甜而不腻的,大哥说只要是肉都行,二哥爱吃素的,三哥……”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陆怀瑾的喜好,最后眼睛一亮:“三哥说只要是我给的,毒药都吃!” 花想容哭笑不得:“你三哥这张嘴啊。” 说话间,管家已经领着小厮们开始清点所有的赏赐,一样样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府中。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两位御厨。 两人都穿着宫中御膳房的服饰,年纪约莫四十上下,一个微胖圆脸,一个瘦高个,此刻正站在院中候命。 岁岁一眼就看见了跟在御厨身后的小太监。 那孩子身形瘦小,因为身上还有伤,走路时左脚微微有些跛。 “娘亲,他疼吗?”岁岁小声问。 花想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叹一声:“皮肉伤,养养就好了。” 正说着,长宁侯陆昭衡下朝回府。 一进门,就看见满院子热闹的景象。 “爹爹!”岁岁像只小蝴蝶般扑了过去。 陆昭衡弯腰将她抱起,掂了掂:“咱们家的小福星又得了什么赏赐?” 岁岁满脸兴奋地指着院子里的东西:“圣上给了好多好多!还有会做点心的师父!” 陆昭衡与花想容对视一眼。 皇帝的赏赐,既是对岁岁立功的嘉奖,也是对长宁侯府表态。 这份恩宠,满京城都看在眼里。 “岁岁想怎么安排这些赏赐?”陆昭衡问道。 小姑娘立刻来了精神:“我要给大家分礼物!”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岁岁忙得像只小蜜蜂,在堆积如山的赏赐中来回穿梭。 “这个翡翠摆件给爹爹放在书房!”她捧着一个翡翠笔架,摇摇晃晃地递给陆昭衡。 “这块云锦给娘亲做新衣裳!”她拖着一匹月白色的锦缎。 陆怀璟得了一方上好的徽墨,陆怀瑜得到了一把镶宝石的匕首。 岁岁给陆怀瑾留了一匣子宫中新制的点心,只是送到三哥手上时,匣子里的点心已经少了一半。 “岁岁偷吃了吧?”陆怀璟打趣道。 岁岁小脸一红,理直气壮:“我替三哥尝尝好不好吃!” 众人都笑起来。 分完了家人的礼物,岁岁又看向了自己的贴身丫鬟饭饭和饼饼。 两个小丫鬟正眼巴巴地看着,见岁岁望过来,立刻低下头去。 “饭饭,饼饼,你们来!”岁岁招招手,从一堆赏赐里挑出两支珠花和两匹颜色鲜亮的料子,“这个给你们!” 两个小丫鬟又惊又喜,却不敢接,战战兢兢地看向花想容。 花想容轻轻按住岁岁的小手:“岁岁,御赐的东西不可随意赏给下人,这是规矩。” “为什么呀?”岁岁不解地歪头,“她们对我好,我也要对她们好呀。” 花想容蹲下身,与岁岁平视,声音温柔:“娘亲知道岁岁心善,想对身边的人好。但宫中的赏赐不同凡响,如果随意赏给下人,传到外面去,会有人说咱们侯府不懂规矩,甚至可能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如果真想对她们好,不如让账房给她们多发三个月月钱,让她们自己买喜欢的东西,好不好?” 岁岁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 又转身对饭饭和饼饼说,“等会儿我让娘亲给你们发月钱,你们去买糖吃!” 两个小丫鬟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陆昭衡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 分完了礼物,岁岁的注意力又回到两位御厨和小太监身上。 花想容已经安排好了两位御厨的住处,他们在侯府的小厨房专门负责给岁岁制作各式点心,平日里不与其他厨子混用。 至于那小太监嘛。 “你叫什么名字?”岁岁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问。 小太监慌忙跪下:“回小姐的话,奴才原名周顺,进宫后师父给改名叫小平子。” “小平子?”岁岁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你起来吧,别跪着。” 第58章 打本宫的脸 小平子迟疑了一下,在花想容点头示意后才起身,不敢直视岁岁。 花想容想了想,道:“小平子,你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这几日先不必伺候岁岁,好好养着。我已经让人收拾了西厢房旁边的小屋,你暂且住下,等养好了伤再说。” 小平子眼眶一红,又要跪下磕头,被花想容抬手阻拦了。 “在侯府不必多礼。”她顿了顿,又说,“你既然是圣上赐给岁岁的,往后便好好伺候。岁岁年纪小,心性纯良,你要是忠心对她,侯府自然不会亏待你。” “奴才一定尽心尽力,万死不辞!”小平子声音哽咽。 岁岁拉了拉花想容的衣袖,小声问:“娘亲,我能带小平子去看看他的房间吗?” 花想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让饭饭和饼饼陪你们一起去。” 几人往后院走去。 岁岁走在中间,一会儿问小平子宫里的事,一会儿又说起侯府里的趣事,小平子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渐渐也放松了,偶尔还能接上几句话。 到了西厢房旁边的小屋,岁岁推开房门,只见里头收拾得干净整洁,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和几碟点心。 “这里以前是放杂物的,娘亲让人收拾出来了。”岁岁有些自豪地说,“你看,窗户对着小花园,春天可好看啦!” 小平子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比自己从前在宫里住的地方宽敞明亮得多的小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小平子,你怎么哭啦?”岁岁慌了神,“是不喜欢吗?不喜欢咱们换一间!” “不、不是……”小平子用袖子胡乱抹着脸,“奴才只是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 饭饭心软,掏出手帕递给他:“快别哭了,以后好好伺候小姐就是了。” 饼饼也点头:“小姐人可好了,你慢慢就知道了。” 岁岁挺起小胸脯:“以后我罩着你!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这句孩子气的话,让小平子哭得更厉害了。 他在宫里这些年,挨过打受过骂,却从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等安抚好了小平子,岁岁又惦记起那两位御厨。 她拉着饭饭和饼饼直奔小厨房,想看看御厨们会做什么好吃的。 小厨房里,两位御厨已经换上了侯府准备的衣裳。见岁岁进来,两人连忙行礼。 “两位师父不用多礼!”岁岁摆摆手,眼睛已经瞟向了厨房里的食材,“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呀?” 微胖的御厨姓王,笑呵呵地说:“小姐想吃什么?奴才们都会做。” 瘦高个的御厨姓李,话不多,点了点头。 岁岁想了想:“我想吃又好看又好吃的!要很多很多,全家人都能一起吃!” 王御厨和李御厨对视一眼,笑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岁岁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两位御厨忙活。 等到晚膳时分,饭桌上除了一些家常菜,还多了十几样精巧的点心。 荷花酥、翡翠饺、如意糕、乳酪饼……样样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陆怀瑾一进门就闻见香味,撒丫子冲到了饭桌前。 “这些都是御厨做的?”他眼睛发亮。 岁岁用力点头,指着其中一碟粉色的桃花酥:“这个是我看着做的!可好看啦!” 一家人围坐桌边,花想容先给陆昭衡夹了一块,又给孩子们各自分了些。 岁岁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桃花酥,外皮酥脆,内馅清甜,带着淡淡的花香,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陆怀瑾边吃边问。 岁岁嘴里塞得满满的,用力点头。 陆昭衡尝了一块翡翠饺,点头赞道:“宫中的手艺确实不凡。” “往后咱们家可有口福了。”陆怀璟笑道。 陆怀瑜吃得慢条斯理,也很满意。 花想容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给岁岁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轻声说:“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岁岁咽下嘴里的点心,忽然说:“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怎么样?”陆怀瑾问。 “全家人一起吃饭,开开心心的。”岁岁说得认真,“有好吃的,有说有笑。” 厅内安静了一瞬。 陆昭衡伸手揉了揉岁岁的小脑袋:“会的。只要岁岁在,咱们家每天都会开开心心的。” …… 另一边,皇宫。 皇帝从淑妃的未央宫出来时,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后跟着的内侍们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未央宫内,一片死寂。 六公主花锦艺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她脸上还挂着泪,却不敢哭出声,死死咬着嘴唇。 方才父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朕将锦艺交给太后教导,淑妃可有异议?” 那不是询问,是一道旨意。 母妃当时就跪下了,声音发颤地说“臣妾教女无方,但凭陛下做主”。 而她呢?她连求情的话都说不出来,就被父皇冰冷的眼神冻住了所有声音。 “母妃?”花锦艺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淑妃猛地转过身,那双杏眼里,此刻全是怒火。她几步走到女儿面前,扬起手, “啪!” 清脆的耳光。 花锦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淑妃。 “本宫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淑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诉你多少次,在外头谨言慎行!你倒好,不仅骂人是灾星,还当众欺凌太监!那是宫里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我……我只是……”花锦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个岁岁本来就是灾星,相府都不要她了……” “住口!”淑妃厉声打断她,“相府要不要她关你什么事?陛下现在把她当宝贝,长宁侯府把她当眼珠子,你倒好,上赶着去触这个霉头!”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本宫在这宫里小心翼翼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地位,你倒好,一夕之间全毁了!陛下将你交给太后,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是打本宫的脸!告诉全后宫,本宫教不好女儿!” 花锦艺被吓住了,连哭都忘了。 淑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温度:“收拾东西,明日就去德福宫。” “母妃不要我了?”花锦艺终于哭出声来,扑过去抱住淑妃的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去太后那里,太后宫里好冷清好压抑,我不想去!” 第59章 后宫炸开了锅 淑妃低头看着女儿哭花的小脸,心里一丝柔软都没有,只有厌烦。 她挣开女儿的手,冷冷道:“陛下金口玉言,由不得你不去。太后那里怎么了?太后是陛下的生母,你能得太后教导,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可我想跟母妃在一起!” “本宫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你。”淑妃转过身去,“你去了太后那里,好好学规矩,别再给本宫惹事。等这阵风头过了,本宫再想法子接你回来。” 话虽这么说,但淑妃心里清楚,皇帝既然做了这个决定,短时间内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六公主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数年,母女相见都很难了。 花锦艺还在地上哭,淑妃听得心烦,正要叫宫女把她带下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议论声。 各宫的太监宫女像闻着腥味的猫,悄悄围在了宫墙外,探头探脑地打听消息。 淑妃坐在椅子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娘娘?”贴身宫女春桃小心翼翼地端来茶,“您喝口茶,消消气。” 淑妃没接,冷声问道:“外头都有哪些人?” 春桃低声道:“熙贵妃宫里的,德妃宫里的,贤妃宫里的,都派人来了。还有几个低位嫔妃亲自过来了,说是来给娘娘请安,实际上……” 实际上就是来看笑话的。 淑妃冷笑一声:“本宫还没倒呢,一个个就迫不及待了。” 她的眼神忽然暗了暗。 如果自己生了个皇子该多好。如果是皇子,今日陛下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发落她们母女。 就算犯了错,陛下也会多几分宽容。 可女儿呢?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 “母妃?”花锦艺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小手拽着淑妃的衣袖,眼睛哭得红肿,“我能不能不去太后那里?我保证以后乖乖的,再也不骂人不打人了。” 淑妃低头看着女儿,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怒气,有失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嫌弃。 “锦艺,你听着。今日的事,所有错都是因为你。你如果是个懂事的,就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那岁岁再怎么样,也是陛下亲口认下的外甥女,是长宁侯府的宝贝。你去招惹她,不是自找苦吃吗?” “可是……” “没有可是。”淑妃打断她,“你记住,去了太后那里,少说话,多听话。太后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问你就别开口。规矩学不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别再惹事了。”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有人问起今日的事,你就说你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听见没有?” 花锦艺抽抽噎噎地点头。 淑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耐烦又涌了上来。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如果是个机灵的,怎么会当众说出那种话?怎么会被人抓住把柄? “你啊,”淑妃叹了口气,“如果有你三皇兄一半的机灵,本宫也不至于这么操心。” 花锦艺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三皇兄是德妃的儿子,深得父皇喜欢。母妃常说,德妃运气好,生了个聪明的儿子。 可她呢? 她也很努力了啊。她会弹琴,会跳舞,父皇上次还夸她跳得好呢。 “母妃觉得我笨吗?”花锦艺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受伤。 淑妃没回答,站起身,对春桃说:“带公主下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送去德福宫。” 花锦艺看着母妃转身离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她从小依赖的人,原来这么陌生。 与此同时,后宫里已经炸开了锅。 熙贵妃的永寿宫里,几个嫔妃正聚在一起喝茶,话里话外都是未央宫的事。 “听说六公主当众骂长宁侯府那个四小姐岁岁是灾星,还动手打太监?” “何止啊,我宫里的太监说,当时六公主话说得可难听了,说什么相府都不要的人,也配进宫什么的。” “难怪陛下动怒。那岁岁如今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六公主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贵妃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笑道:“淑妃也是,平日里把六公主宠得没边,这下好了,闯出祸来了吧。” “娘娘说得是。”底下人连忙附和,“淑妃这次可是栽了个大跟头。” “何止是栽跟头,”另一个嫔妃压低声音,“陛下把六公主交给太后,这是明摆着不信淑妃能教好女儿。往后啊,未央宫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众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德妃宫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三皇子正趴在桌上写字,德妃坐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宫女进来禀报了未央宫的事,德妃听完,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等宫女退下,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母妃为什么叹气?”三皇子抬起头问。 德妃摸了摸儿子的头:“母妃是叹,后宫之中,一步错步步错。六公主今日之祸,未必不是淑妃往日纵容的结果。” 三皇子似懂非懂,又问:“那,六皇妹要去太后那里了吗?” “嗯。” “太后宫里冷清,六皇妹会害怕的。”三皇子小声说。 德妃看着儿子,心里一软,却还是叮嘱道:“这是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违抗。你记住,在宫里,谨言慎行才是最重要的。” 三皇子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这一夜,未央宫的灯亮到很晚。 花锦艺躺在床上,眼睛肿得像桃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里,母妃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花锦艺把脸埋进被子,眼泪无声地流。 她忽然想起岁岁,那个被她说成灾星的女孩。岁岁被赶出相府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过? 可她如今有长宁侯夫人疼,有侯爷宠,有三个哥哥护着。 而自己呢?父皇不要她了,母妃也不要她了。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地照进来,花锦艺蜷缩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德福宫就来了人。 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来接,态度不冷不热。 淑妃把花锦艺送到宫门口,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端庄的笑容:“有劳嬷嬷了。锦艺年纪小,不懂事,还请太后多费心教导。” 嬷嬷福了福身:“淑妃娘娘放心,太后会好好教导六公主的。” 花锦艺拉着淑妃的衣袖不肯放手,眼里又蓄满了泪。 淑妃轻轻掰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记住母妃的话,少说话多听话。如果再惹事,母妃也救不了你。”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花锦艺打了个寒颤。 第60章 落水 花锦艺最后看了母妃一眼,转身跟着嬷嬷走了。 宫道很长,长得好像走不到头。 花锦艺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 她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有骂岁岁,没有打那个小太监,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现在想这些,已经太晚了。 花锦艺跟在嬷嬷身后,一步一挪地往德福宫走。 她偷偷瞧着前头嬷嬷的背影,想起宫里关于太后的传言。 说太后年轻时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先帝在世时便能协理六宫,如今年事已高,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谁在她跟前都藏不住心思。 “嬷嬷,”花锦艺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沙哑,“太后……太后凶吗?” 领路的嬷嬷脚步不停,淡淡回了句:“太后娘娘最重规矩,公主只要守礼,便没事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花锦艺抿了抿唇,心里更慌了。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乌鸦,“嘎”的一声从头顶飞过。 花锦艺吓得一个激灵,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旁边正是一个结了层薄冰的池塘。 “公主小心!”嬷嬷惊呼一声,伸手去拉,却只扯到一片衣袖。 “扑通!” 水花四溅。 池水瞬间淹没头顶,花锦艺连呼救都来不及,就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在水里胡乱扑腾,嘴里灌进好几口水,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来人啊!六公主落水了!”嬷嬷急得大喊。 附近的太监宫女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把人捞上来时,花锦艺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快,快送公主去德福宫!”嬷嬷也慌了神,一边吩咐人去找太医,一边让人抬着花锦艺往德福宫赶。 这一路,闹出的动静不小,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后宫。 等花锦艺裹着厚被子来到德福宫正殿时,太后已经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怎么回事?”太后皱着眉头问。 嬷嬷“扑通”跪倒在地:“回太后娘娘,六公主在来德福宫的路上,不慎跌入池塘。” “不慎?”太后打断了嬷嬷的话,目光落在缩成一团的花锦艺身上。 小姑娘这会儿正发着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模样狼狈极了。她 感受到太后的视线,吓得把头埋进被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看了她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淑妃教出来的好女儿,为了不去哀家这儿,连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 花锦艺猛地抬起头,急得眼泪又出来了:“不,艺儿不是故意的……是那只乌鸦……” “乌鸦?”太后挑眉,“宫里哪儿来的乌鸦?” “真的,真的有……”花锦艺急着解释,可越急越说不清楚话,加上身上冷,说话都结巴起来。 太后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听她辩解:“罢了,既然病了,就先养着。等病好了,哀家再好好教你规矩。” 花锦艺听出了太后这话里的意思。 太后不信她是真的意外落水,以为她是故意把自己弄得生病,来逃避管教。 没多久,太医来了,诊脉,开方,熬药。 一番折腾后,花锦艺被安置在德福宫的偏殿里。 屋子收拾得干净,却冷清得没有一点人气。 花锦艺喝了药,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冰冷的池水和太后那双锐利的眼睛。 而此刻的未央宫里,淑妃也收到了女儿落水的消息。 “娘娘,六公主被救起来后直接送去了德福宫,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染了风寒,得养一段日子。”春桃小心翼翼地说道。 淑妃正对着镜子卸下簪环,闻言动作一顿,冷笑道:“这丫头倒是会挑时候生病。” 春桃愣了愣:“娘娘的意思是?” “早不落水晚不落水,偏偏在去德福宫的路上落水。”淑妃把一支金钗重重拍在妆台上,“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太后,她不愿意去吗?” “可六公主还小,也许是真的不小心。” “不小了!”淑妃打断她,“她都十岁了,还这么不懂事。太后现在指不定怎么想本宫呢,以为是本宫教女儿用这种下作手段。” 春桃不敢接话,低着头站在一旁。 淑妃越想越气,心里那点对女儿的担心,早就被怒火烧没了。 她甚至觉得,花锦艺这一次落水,不仅让自己在太后面前丢了脸,还坐实了她不懂事不听话的名声。 “罢了,”淑妃挥挥手,“她自己选的路,自己受着吧。” 春桃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德福宫这边,花锦艺的病,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太医开的药喝下去,烧是退了,可人却一直没啥精神。 而且从落水那天开始,她就没顺过。 第二天早上起来穿衣裳,好好一件新衣,袖子不知怎么勾在床栏上,“刺啦”一声扯了道口子。 宫女端来早饭,一碗热粥莫名其妙就翻了,洒了她一身。 想去院子里透透气,刚走到门槛就绊了一跤,膝盖磕青了一大块。 连着三四天,天天都有不重样的倒霉事。 伺候的宫女们私下里都嘀咕,说六公主这是撞了邪了。 这些话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的眉头越皱越紧。 第五天,花锦艺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半夜里发起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炉,嘴里还说着胡话。 太医连夜被请过来,诊了脉后脸色凝重,说是风寒入体,引发了肺疾。 这一病,就病了大半个月。 期间,淑妃来看过一次,隔着帘子说了几句话,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 太后每日都让人来问情况,可亲自来看,却是一次也没有的。 花锦艺躺在病榻上,整日昏昏沉沉的。 眼泪流多了,也就流不出来了。 瘦了一大圈,小脸尖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 她穿着厚厚的袄子,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捧着手炉,却还是觉得冷。 “公主,该喝药了。”宫女端来药碗。 花锦艺接过,刚送到嘴边,不知怎的手一滑,药碗“啪”地掉在地上,黑乎乎的药汁溅了一地。 宫女连忙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小声抱怨:“怪事,这都第几回了?” 花锦艺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忽然想起落水前那只乌鸦。 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在倒霉?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进来了,福了福身:“公主,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花锦艺心里一紧,连忙起身。 起得急了,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摔倒,幸好被宫女扶住了。 第61章 舆论反转 等花锦艺整理好衣裳来到正殿,太后正在看佛经。 “给太后请安。”花锦艺规规矩矩地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又出什么错。 太后放下佛经,抬眼打量她。 “身子可大好了?” “回太后,好多了。”花锦艺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那就好。”太后顿了顿,“从明日起,你每日辰时来正殿,哀家亲自教你规矩。” 花锦艺心里叫苦不迭,却不敢不答应:“是。” 从正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花锦艺抱着手炉慢慢往回走,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 正走着,前头忽然传来嬉笑声。 是几个小太监在扫雪,一边扫一边说笑。 花锦艺想绕开,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身子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哎哟!” 这次没摔进池塘,却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雪堆里。 手炉飞出去老远,炭火撒了一地,在雪上烫出几个黑窟窿。 那几个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她。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被年长的瞪了一眼,赶紧憋住了。 花锦艺从雪里爬起来,衣裳湿了大半,头发上沾着雪沫,狼狈不堪。 “看什么看!”她涨红了脸,吼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一路跑回偏殿,关上门,她才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起来。 她这一连串的倒霉事,已经引起了太后的怀疑。 正殿里,太后听完大宫女的禀报,眉头紧锁。 “又摔了?” “是,在回来的路上,摔进雪堆里了。”大宫女低声道,“奴婢瞧着,六公主这阵子确实不太顺,三天两头的出状况。” 太后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意外,可次次都这样,那就不正常了。 “你说,”太后忽然开口,“她骂岁岁是灾星,可她自己这阵子的表现,倒更像是灾星吧!” 大宫女心里一惊,不敢接话。 太后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 …… 自打长宁侯府收了相府赶出来的四小姐岁岁做女儿,京城里的议论就没停过。 起初还有人说长宁侯夫人花想容是心善过了头,竟敢将灾星往家里领,怕是要连累侯府上下不得安宁。 谁知,这才没几日,风向就悄悄变了。 圣上特意赏赐了长宁侯府,说是体恤侯府收养孤女,积德行善。 而且,长宁侯府那位昏迷数日的世子陆怀璟,竟然在岁岁进府后没几天就睁了眼,如今已经行动自如了。 “这可真是奇了!” 城南刘记茶馆里,几个客人正凑在一块儿议论。 “听说了没?长宁侯世子醒了!” “何止醒了,我隔壁那家药铺的伙计说,前日去侯府送药材,亲眼看见世子靠在窗前看书呢!虽说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眼神清亮亮的,哪里像躺了很久的人?”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捋着胡须,慢悠悠道:“要我说,这事儿蹊跷。那相府四小姐刚进侯府,世子就醒了,这时间也太巧了。”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接着道:“可不是么!先前相府不是请了荣恩寺的大师批命,说四小姐命带煞气,是灾星降世么?如果真是灾星,怎么进了侯府,反倒成了福星了?” 此话一出,桌上几人都沉默了。 半晌,有人压低声音道:“你们说,荣恩寺那位大师,会不会是看错了?” “嘘——”另一人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话可不能乱说!荣恩寺的慧明大师可是得道高僧,他的话岂能有假?” “高僧也有走眼的时候吧?”一个商贾模样的人插话,“我听说啊,长宁侯世子昏迷这些时间,侯府请遍了京城名医,连太医院的院判大人都摇头。怎么四小姐一去,人就醒了?这可不是巧合二字能解释的。” 那书生又道:“而且你们想,如果四小姐真是灾星,相府为什么不早早送走,偏要等到她四岁上才赶出来?我听说啊,那天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拌嘴,相爷连查都不查,直接就将四小姐赶去门外罚站,这才冻晕了过去。” “这倒是。”老者点头,“如果真怕灾星克坏了家宅,早就该送得远远的,何必留在府里四年?怕不是相府有意为之。” “说起相府三小姐叶瑶瑶,”商贾压低声音,“那位不是被批了贵女命格,说是有天大的造化么?如果四小姐不是灾星,那三小姐的贵女命格,说不定也是假的?”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眼神里都藏着同样的疑惑。 …… 相府,书房里。 叶震负手站在窗前,眉头紧锁。 管家垂手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外头那些传言,到底传成什么样了?”叶震沉声道。 管家小心翼翼道:“回相爷,如今坊间都在议论,说四小姐,不,是岁岁小姐进了长宁侯府后,侯府世子就立马醒了,圣上还下了赏赐,怕不是当年荣恩寺大师的批命有误。” 叶震猛地转身:“瑶瑶的命格呢?也有人议论?” 管家头垂得更低:“也有些议论,说如果岁岁小姐不是灾星,那三小姐的贵女命格也值得商榷。” “混账!”叶震一掌拍在桌上,“市井愚民,懂得什么!” 管家吓得一哆嗦,不敢吭声。 叶震在书房内踱了几步,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初请慧明大师批命,他是花了重金的。 大师批出叶瑶瑶贵女命格时,他喜出望外。 批出岁岁是灾星命格时,他虽然有些疑虑,毕竟是他亲生女儿,但想到府中安宁,还是狠心将岁岁冷落了。 如今来了个大反转,岂不是打他的脸? 更让他心烦的是,如果岁岁真的不是灾星,那这些年相府对她的冷待,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笑话。 还有瑶瑶,她可是被当做未来皇妃培养的,如果她的命格遭到质疑,前程怕是要受影响。 “长宁侯府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叶震问。 “侯府闭门谢客,说是世子需静养。不过,听闻侯夫人对岁岁小姐特别好,衣食住行都是按嫡女份例,甚至更加优厚。” 叶震冷哼一声。花想容那个妇人,这是在明着打相府的脸呢。 “相爷,还有一事。”管家欲言又止。 “说。” “今早,荣恩寺派人递了话,说慧明大师最近要闭关清修,暂不见客。” 第62章 发脾气 叶震眼神一凛。 闭关?偏偏在这时候闭关?怕不是听说了外头传言,躲清净去了! 他挥挥手让管家退下,独自站在书房中。 当初将岁岁赶出府,他是默许的。 一个被批为灾星的女儿,留在府中终究是祸患。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孩子进了长宁侯府,竟然成了福星。 难道,真是慧明大师看走了眼?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蹊跷? …… 相府西院,叶瑶瑶的闺房里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响。 守在门外的两个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进去。 屋里那位三小姐平日里看着温柔和善,可只有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才知道,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关起门来,稍有什么不顺心的,砸东西,打骂下人都是家常便饭。 “滚!都给我滚出去!” 又一声尖叫传来,接着是什么重物砸在门板上的声音。 两个丫鬟缩了缩脖子,后退几步。 屋里,叶瑶瑶站在一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着。 桌上那套她最喜欢的青玉茶具已经碎了大半,妆台上的铜镜也砸歪了,珠钗首饰散落一地。 两个贴身丫鬟跪在碎片上,瑟瑟发抖,其中一个额头被碎瓷划破了,渗着血,却不敢抬手去擦。 “废物!都是废物!”叶瑶瑶抓起手边的一个茶杯,狠狠砸向其中一个丫鬟,“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那茶杯擦着丫鬟的耳边飞过,撞在墙上,“啪”地一声碎开。 “小姐息怒,小姐息怒……”两个丫鬟连连磕头。 叶瑶瑶看着她们这副模样,不但没消气,反而更恼怒了。 她抬起脚,踹向跪在前面的丫鬟:“息怒?你们让我怎么息怒?那个小贱人,她凭什么!” 丫鬟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敢躲。 “她凭什么进侯府?凭什么得了圣上赏赐?凭什么!”叶瑶瑶几乎是在尖叫,“一个灾星,一个本该死在雪地里的贱人,她凭什么!” 岁岁明明就该在那场大雪里冻死。怎么就有人把她捡回去了?还是长宁侯府!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陆怀璟居然醒了。 这算什么?那小贱人难不成真是福星? 不,不可能! 叶瑶瑶咬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岁岁必须是灾星,她绝不允许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 “瑶瑶!” 房门被推开,曹氏快步走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形,眉头一皱,转身将门关上。 “你这是做什么?”曹氏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丫鬟和满地的碎片,声音压得很低,“闹出这么大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发脾气吗?” 叶瑶瑶见母亲来了,眼圈一红,却不是委屈,而是不甘:“娘,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曹氏打断她,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所以你就这样?砸东西打丫鬟,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气不过!”叶瑶瑶咬牙,“岁岁那小贱人!” “闭嘴!”曹氏厉声喝道,又看了眼地上的丫鬟,“你们都出去,把这儿收拾干净,今日之事如果敢往外说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丫鬟连忙磕头,起身收拾碎片时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主子不快。 等丫鬟退下,门重新关好,曹氏才拉着叶瑶瑶在榻上坐下。 “瑶瑶,娘平日怎么教你的?”曹氏看着女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不管心里多气愤,面上都得端着。你是相府嫡女,是贵女命格,将来要母仪天下的,怎么能为这点小事失态?” “这怎么是小事?”叶瑶瑶急道,“岁岁那贱人如今得了势,外头都在议论她的命格,连带着我的命格也遭人怀疑。” “越是这样,你越不能自乱阵脚。”曹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外头议论归议论,只要荣恩寺的批命还在,只要相府还认你这个贵女,你就永远是贵女。至于岁岁么,” 曹氏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她不过是个被赶出府的弃女,就算暂时得到了一些好处,又能如何?长宁侯府能护她一时,还能护她一世?” 叶瑶瑶咬了咬唇,没说话。 曹氏看着女儿,忽然道:“瑶瑶,你记住,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会亲自动手。脏了自己的手不说,还容易留下把柄。” 叶瑶瑶抬起头,看着母亲。 曹氏微微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你看这府里,多少姨娘庶女想往上爬?可最后能站到高处的,哪个是亲自下场撕咬的?都是借别人的手,除自己的心腹大患。你父亲官拜丞相,朝中多少人对付他,可他从不需要亲自出手,有别人替他冲锋陷阵。” “娘的意思是说?”叶瑶瑶若有所思。 “岁岁如今在长宁侯府,咱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曹氏慢条斯理道,“可长宁侯府就没有敌人?朝中就没有看侯府不顺眼的人?就算都没有,岁岁难道一辈子不出侯府大门?” 叶瑶瑶眼睛一亮。 曹氏继续道:“你如今要做的,不是在这儿发脾气砸东西,而是好好维持你贵女的形象。外头越是议论,你越要表现得大度和善良,甚至可以为岁岁说几句话,显着你们姐妹情深。至于其他的……” 她没说完,但叶瑶瑶已经懂了。 等时机成熟了,自然有人替她们动手。 叶瑶瑶深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 是啊,她急什么?她有前世的记忆,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这是她最大的依仗。 岁岁就算是暂时得意,也不过是跳梁小丑,早晚会重重摔下来。 “娘,我明白了。”叶瑶瑶低声说,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婉的模样,“是女儿沉不住气。” 曹氏满意地点头:“这才对。记住,不管心里多恨,面上都得装出菩萨模样。刀子要藏在笑里,才能扎得深扎得狠。”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夫人,小姐,老爷派人来传话,说请您们去前厅用晚膳。” 曹氏应了一声,起身替叶瑶瑶理了理鬓发,淡淡道:“待会儿见了你父亲,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叶瑶瑶点头,挽着母亲的手臂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 “娘,”她低声说,“我听说今年冬天会特别冷。” 曹氏看了她一眼:“怎么就说到冬天了?” 第63章 灭国之象 叶瑶瑶微微一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女儿前几日做梦,梦见大雪封城,好多人都冻坏了。如果真有那样的雪灾,朝廷肯定要赈灾,父亲少不得要操心。” 曹氏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女儿一眼。 叶瑶瑶继续说:“雪灾是天灾,可如果有人能预知天灾,提醒朝廷早点做准备,岂不是大功一件?如果还能指出天灾是因什么而起的,那就更了不得了!”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算计。 来到前厅,叶震已经坐在主位。见妻女进来,他抬眼看了看,目光在叶瑶瑶身上停留片刻。 “爹爹。”叶瑶瑶规规矩矩行礼,声音乖巧,完全看不出方才在房里发疯的模样。 叶震点了点头:“坐吧。” 晚膳摆上,吃到一半,叶震忽然开口:“瑶瑶,最近外头有些传言,你可听说了?” 叶瑶瑶放下筷子,一脸茫然:“瑶瑶整日在府中读书,不太出门,不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传言?” 叶震看着女儿无辜的表情,叹了口气:“是关于你四妹妹的。如今她进了长宁侯府,外头有些不知好歹的人,开始胡乱议论。” 叶瑶瑶低下头,露出几分难过:“四妹妹也是可怜。瑶瑶听说她在侯府过得好,心里也为她高兴。只是,外头那些人怎么能那样说?四妹妹年纪小,就算命格不好,也不是她的错。再说荣恩寺大师的批命,难道还能有假?” 她说得眼眶微微发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善良体贴的好姐姐。 叶震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好。不管外人怎么说,咱们相府的女儿,命格都是清楚的。你是贵女命格,这是荣恩寺大师亲口批的,谁也改变不了。” “女儿明白。”叶瑶瑶轻声说,“只是担心四妹妹,她如今在侯府,可外头这样说她,她心里该有多难受。父亲,咱们要不要派人去看看她?送些东西也好,免得让人觉得咱们相府无情。” 曹氏在一旁接话:“瑶瑶说的是。虽说岁岁如今是侯府的人了,可终究是从咱们相府出去的,面上该做的还得做。” 叶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明日你准备些衣物吃食,派人送去侯府,就说是我这做父亲的一点心意。” “是。”曹氏应下。 叶瑶瑶也温顺地点头,垂下的眼帘却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送东西?当然要送。不仅要送,还要送得高调,让全京城都知道,相府对岁岁这个被赶出去的女儿,依然关怀备至。 叶瑶瑶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这一年冬天,京城会下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雪连下半月,压垮房屋无数,冻死百姓上千。 朝廷赈灾不力,民怨沸腾,圣上震怒,罢免了好几个官员。 这一世,她既然知道了,自然要好好利用。 如果她能“预知”雪灾,提醒朝廷早做准备,那便是大功一件,贵女命格更是板上钉钉。 而岁岁如果在雪灾中惹出什么事端,那便是坐实了灾星的名头。 到那时,长宁侯府就算想护,也护不住。 叶瑶瑶嘴角微微上扬,心情好了许多。 她抬头,给父亲夹了块他爱吃的鱼腩,声音甜得像蜜:“父亲尝尝这个。” 叶震看着女儿乖巧懂事的模样,心中那点烦躁也散了些。 是啊,瑶瑶才是他的骄傲,才是相府未来的指望。 至于岁岁,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弃女罢了。 …… 皇宫。 西北角的摘星楼,是整座皇城里最高的建筑。 平日很少有人来,除了每月固定来打扫的宫人,便只有国师住在这里。 今夜,楼顶观星台上的风很大。 国师玄玑子一袭素白色的道袍,站在栏杆边,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着星空,那张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映着漫天的星子,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远处,宫道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玄玑子没回头,淡淡开口:“来了。” 话音刚落,楼梯处便出现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皇帝花连澈屏退了身后跟着的太监,独自一人走上观星台。 “国师深夜请朕起来,所为何事?”花连澈走到玄玑子身旁,也跟着抬头看了眼星空。 玄玑子这才转过身,对着花连澈行了礼:“陛下,今夜星象有异,臣不得不惊扰圣驾。” 花连澈眉头微皱。 玄玑子这人他是知道的,平日里几乎不会主动求见,除非真有什么大事。 上一次他这么郑重其事,还是三年前的东南水患。 “国师请讲。” 玄玑子抬手,指向夜空东北方向:“陛下请看那里。” 花连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几颗原本明亮的星辰此刻暗淡无光,而周围还有几道红光隐隐流转。 “这是?”花连澈虽然看不懂星象,却也知道这不正常。 “荧惑守心,血光冲煞。”玄玑子说出来的话字字惊心,“紫微暗淡,帝星不稳。臣推演三日,所得卦象皆为大凶。” 花连澈心头一沉:“大凶到什么程度?” 玄玑子转过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灭国。” 风似乎在这一瞬间停了。 花连澈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国师,此言当真?” “臣不敢妄言。”玄玑子垂下眼,“星象如此,卦象如此。如果按这个势头发展,不出三年,东殷国国运将尽。” “三年?”花连澈喃喃,忽然上前一步,“为什么会有大祸?是天灾?还是人祸?” “都有。”玄玑子打断他,“天灾人祸,内忧外患。具体是因为什么,臣无法细说。天机,只能窥见结果。” 花连澈在观星台上踱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转身看向玄玑子:“国师既然能看出灭国之祸,一定也有破解之法,对吗?” 玄玑子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三枚古铜钱,合在掌心,闭目凝神。 铜钱在他手中轻轻摇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随即抛在面前的石桌上。 一次,两次,三次。 花连澈屏息看着。他虽然不懂卦象,却能看出玄玑子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三卦卜完,玄玑子睁开眼,看着桌上铜钱的排布,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样?”花连澈忍不住问。 第64章 救星 玄玑子抬起眼,那双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神色:“绝处逢生。” “什么意思?” “大凶之卦中,藏着一线生机。”玄玑子缓缓道,“灭国之祸虽然不可避免,但会有转机。卦象显示,将会有一人出现,能扭转国运,力挽狂澜。” 花连澈眼睛一亮:“是什么人?在哪里?朕这就派人去找!” 玄玑子却摇了摇头:“臣算不出来。” “算不出?”花连澈一愣。 “此人命格非凡,不在常理之中。”玄玑子看着卦象,眉头微蹙,“像是天外来客,又像是劫后重生。卦象只显示救星将临,却隐去了所有的特征与方位。” 花连澈急了:“那朕该怎么才能找到他?总不能坐等着这人自己跳出来吧?” 玄玑子皱了皱眉,“恐怕要等此人自己现身了。” 观星台上又陷入沉默。 花连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走到栏杆边上,俯瞰着脚下沉睡的皇城。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这座他治理了十年的京城,这片他先祖打下的江山,真的就要在三年内灭亡? 他不信。 “国师,”花连澈没有回头,“你确定没有看错?会不会是星象一时异常,过些日子便好了?” 玄玑子走到他身旁,也看向下方的皇城:“臣也希望是看错了。但三日推演,九次卜卦,次次如此。陛下,天象不会说谎。” “可朕不明白。”花连澈转过身,脸上写满了困惑,“朕自从登基以来,勤于政事,体恤百姓。赋税不重,天灾虽有过但都能及时赈济,为什么还会有灭国之祸?” 玄玑子轻轻摇头:“陛下的确是明君。但国运一事,谁也说不清楚。臣只能说,未来三年,东殷国将面临多重劫难,任何一重应对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到底是哪些劫难?”花连澈追问,“你既然看出了灭国之祸,总该知道灾祸从何而来吧?让朕提前有个准备也好!” 玄玑子闭了闭眼:“陛下,不是臣不说,而是不能说。天机如果泄露过多,反而会加速灾祸来临。” “陛下只需要记住两点:第一,未来三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掉以轻心,再小的事也可能引发大变。第二,留意身边出现的一切异象异人。救星会自己现身,但能否认出来,全看陛下的造化了。” 花连澈盯着玄玑子看了很久,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国师,”花连澈最后问道,“你有多大把握?” 玄玑子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十之八九。” 花连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玄玑子的本事。 这位国师年纪成谜,从他父皇在位时就已经在摘星楼了,模样却从来没变过。 这十年来,玄玑子一共只主动找过他四次:一次预言东南水患,一次警示边关兵变,一次指出科举舞弊案,还有一次是提醒他小心后宫巫蛊。 每一次都应验了。 所以这次,花连澈不能不相信。 “朕知道了。”皇帝说道,声音里透着疲惫,“多谢国师。” 玄玑子躬身行礼:“不过是臣分内之事。” 花连澈转身准备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国师,如果真到了那一日,你会离开吗?” 玄玑子站在观星台中央,轻轻摇头:“臣既然是东殷国师,自然会与国家共存亡。” 花连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 花连澈回到养心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没有睡意,坐在书案后,盯着跳跃的烛火发呆。 案上堆着今日要批的奏折,都是些日常的政务,看不出任何灭国之祸的征兆。 “皇上,该早朝了。”贴身太监德柱小心翼翼地提醒。 花连澈回过神,揉了揉眉心:“更衣吧。” 更衣时,他忽然问德柱:“德柱,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吗?” 德柱吓得扑通跪地:“皇上自然是明君!四海升平,百姓安居,这都是皇上的功德啊!” 花连澈苦笑一声,挥挥手让他起来。 是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可国师却说,三年内,国运将尽。 早朝上,花连澈有些心不在焉。 “皇上?”丞相叶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关于江南盐税改革一事,皇上意下如何?” 花连澈定了定神,看向叶震。 这位丞相能力是有的,但私心也重,朝中党争大多与他有关。 国师说的,会不会就是指这个? “此事容后再议。”花连澈揉了揉太阳穴,“今日朕有些乏了,退朝吧。” 百官面面相觑,但还是行礼退下。 花连澈回到养心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 三年。 他只有三年时间吗? 不,国师说了,有救星会出现。只要能找到这个人,就能扭转国运。 可是人在哪儿?是什么样的人?要怎么找? 花连澈想起玄玑子的话:“留意身边出现的一切异象异人。” 异象?最近京城有什么异象吗?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长宁侯府的事。 那个被相府赶出去的四小姐,进了侯府后,昏迷数日的世子就醒了。 这算异象吗?还是只是巧合? 花连澈摇摇头。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能是什么救星?更何况她曾被批为灾星,虽然现在这个说法开始动摇了。 也许,真是巧合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可心底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洒进长宁侯府的岁宁苑,岁岁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吸了吸小鼻子。 好香啊。 她从床上爬起来,不用丫鬟帮忙,自己就穿好了衣裳。 推开门,饭饭已经端着水盆等在门外了。 “小姐醒啦?今儿个御厨又给小姐做了早膳,都是些新花样。”饭饭笑盈盈地说,一边给岁岁擦脸梳头。 岁岁眼睛一亮,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催促。 来到花厅时,桌上已经摆开了。 水晶虾饺、蟹黄小笼、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藕,样样精致,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花想容坐在主位,见岁岁进来,笑着招手:“快来,就等你了。” 岁岁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在属于自己的小凳子上坐下。 她个子小,桌子高,坐在平常的椅子上够不着,花想容就特意让人做了个高脚的小凳。 第65章 请帖 陆怀璟坐在母亲下首,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不少,陆怀瑜和陆怀瑾也在。 “开饭吧。”花想容发了话,这才动筷。 岁岁先夹了个水晶虾饺。 薄如蝉翼的皮儿裹着粉嫩的虾仁,咬一口,鲜美的汤汁就在嘴里化开。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小短腿在凳子下轻轻晃荡。 真好吃啊。 她一边吃,一边悄悄打量桌子上的家人。 花想容身上笼罩着一层黑气,比前几日又淡了一些。 岁岁知道,娘亲管着这么大一个侯府,又要操心哥哥的身体,心里肯定累。 她装作伸手去夹远处的桂花糖藕,手指不经意地从花想容袖边拂过。 一缕黑气像是被什么吸引,悄无声息地钻进岁岁的指尖,消失不见了。 花想容忽然觉得肩头一松,连日来的疲惫减轻了不少。 她以为是昨晚睡得好,没多想,转头给岁岁夹了块山药糕:“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谢谢娘亲。”岁岁甜甜地应着,腮帮子鼓鼓的。 接着是陆怀璟。 大哥哥身上的秽气最重,虽然苏醒后消散了许多,可还没有散干净。 岁岁喝了一口茶,放下碗,“不小心”碰掉了自己的勺子。 “哎呀。”她小声叫了一下,弯腰去捡。 陆怀璟就坐在她旁边,见状也低下头想帮忙。岁岁的小手擦过他的手腕。 那团黑气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丝丝被抽出来,吸进岁岁的掌心。 陆怀璟只觉得心头好像有什么重的东西被拿走了。 他愣了愣,随即摇摇头,不以为然。 “给,岁岁。”他把捡起的勺子递给妹妹。 “谢谢哥哥。”岁岁接过,继续埋头吃她的山药糕。 然后是陆怀瑜。 二哥哥身上的秽气还有一半,岁岁趁着给他递帕子擦嘴的机会,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怀瑜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今日精神格外好。 最小的陆怀瑾最好办。 岁岁直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三哥哥,你的嘴角沾了糖。” 这一揉,那点黑气也就散了。 一顿早膳下来,岁岁吃得心满意足,还顺带着把家人们身上的秽气清理了一遍。 早膳后,花想容要去处理家务。 临走前她嘱咐陆怀璟:“你身子刚好,别太累。看着弟弟妹妹们读会儿书就歇着。” “儿子知道。”陆怀璟温声应下。 花厅隔壁就是小书房,平日里兄弟几个读书写字都在这里。 陆怀璟让人搬来几把椅子,又给岁岁加了软垫。 “今日我们学《三字经》。”陆怀璟翻开书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陆怀瑜和陆怀瑾早就学过,这会儿只是温习。 岁岁是头一回听,她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两条腿悬空晃着。 眼睛盯着书上的字,似懂非懂。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陆怀璟念一句,就解释一句,“意思是人如果不接受教导,善良的本性就会改变。教育的方法,贵在专心致志。” 岁岁点头,小手在桌上比划,像是在跟着写。 其实她没怎么认真听。 她的注意力全在陆怀璟身上。 大哥哥讲书时,身上又开始渗出淡淡的秽气。 虽然刚才早膳时清掉了一些,可现在又像泉水一样,会不断从身体里冒出来。 岁岁装作打哈欠,伸了个懒腰,小手“无意”间搭在陆怀璟的手臂上。 又是一缕黑气被吸走了。 陆怀璟讲书的声音顿了顿。他觉得今日精神特别好,讲这么久都不觉得累。 于是,他继续念下去。 陆怀瑜在底下偷偷做鬼脸,被陆怀瑾看见了,两兄弟挤眉弄眼。 岁岁看着他们,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陆怀璟放下书。 “二哥哥和三哥哥在扮鬼脸。”岁岁老实交代。 陆怀瑜和陆怀瑾立刻坐直身子,一副“我们很认真”的模样。陆怀璟看得好笑,也没真训他们,敲了敲桌子:“认真些。”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拿着一封帖子进来:“大少爷,户部尚书府的二公子派人送来帖子,邀您去太白酒楼一聚。” 陆怀璟接过帖子看了看。 这位尚书府的二公子名叫周文轩,与他同年,以前在国子监同窗过,关系还算不错。他昏迷这些日子,周文轩也派人来探望过几次。 帖子上的日期就是今日午时。 陆怀璟想了想,自己醒来后还没怎么出过门,也该出去走动走动,见见朋友了。 他点点头:“备车吧,我一会儿过去。” “是。”管家退下了。 岁岁耳朵竖得老高。 出府?太白酒楼? 她眨着眼睛看向陆怀璟:“大哥哥要出去吗?” “嗯,去见个朋友。”陆怀璟揉了揉她的头,“岁岁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岁岁反而问:“太白酒楼有好吃的吗?” 陆怀璟一愣,随即笑了:“有,当然有。那是京城有名的酒楼,饭菜很不错。” 岁岁的眼睛更亮了。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岁岁能跟大哥哥一起去吗?” 陆怀瑜在一旁起哄:“我也要去!我在家闷死了!” 陆怀瑾也拽着陆怀璟的袖子:“大哥,带我们去嘛。” 陆怀璟有些为难。 他大病初愈,带三个熊孩子出门,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 “就一起去嘛。”岁岁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岁岁会乖乖的,不乱跑。” 这话说得陆怀璟心头一软。是啊,岁岁是一个四岁的孩子,正是爱玩的时候。 “那……得问问母亲。”陆怀璟松了口。 三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 陆怀璟让弟弟妹妹们等着,自己去找花想容。 花想容正在账房看这个月的开支,听陆怀璟说完,想了想:“你想带就带吧,正好你也该出去散散心。多带几个护卫,早去早回。” “谢谢母亲。”陆怀璟松了口气。 回到小书房,三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怀璟故意板起脸:“母亲同意了,但是,必须约法三章。” 三个小脑袋立刻凑过来。 陆怀璟竖起手指,“第一,不许乱跑,要跟紧我,第二,不许惹事,第三,不许吃太多甜食,当心牙疼。” “好!”三个声音异口同声。 于是半个时辰后,长宁侯府的马车从侧门驶出。 陆怀璟带着岁岁坐在车里,陆怀瑜和陆怀瑾非要骑马,就骑着小马跟在马车旁边。 第66章 大快朵颐 岁岁扒着车窗往外看。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字画的,什么都有。 行人来来往往,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她看得目不转睛,小脸几乎贴在车窗上。 陆怀璟看她那新奇的模样,心里更软了。这孩子从前在相府,怕是也没什么机会出门吧。 “岁岁喜欢看外面?”他问。 “喜欢。”岁岁头也不回,“好多人,好多铺子,真热闹。” 陆怀璟笑了笑,伸手把她从窗边拉回来一些:“小心些,别栽出去了。” “大哥,我们下车走吧,边走边买点好吃的。” “嗯。”陆怀璟笑着应了,命令车夫停下马车。 陆怀瑜和陆怀瑾也下马,跟在岁岁身后。 岁岁左手捏着糖葫芦,右手抓着热腾腾的芝麻烧饼。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不停地往街边摊子上瞟。 “岁岁,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陆怀瑜笑着戳了戳她的脸颊,那触感软乎乎的,跟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似的。 岁岁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嗯嗯”两声,又咬了一大口烧饼。 陆怀璟在一旁看得直摇头,伸手拍开二弟的手:“别闹她,让她好好吃。” 话虽这么说,他眼中却满是宠溺。 岁岁冲陆怀瑜做了个鬼脸,陆怀瑜被逗得哈哈大笑,又要伸手捏她,被大哥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怀瑾一直安静地跟在旁边,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见岁岁手里的烧饼快吃完了,立刻踮起脚,从纸包里取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妹妹,吃这个,甜。” 岁岁眼睛一亮,接过桂花糕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冲陆怀瑾甜甜地笑:“谢谢三哥!” 陆怀瑾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一行人就这么走走停停,从街头吃到街尾。 岁岁的食量简直惊人,但凡街上有的,她几乎尝了个遍。 陆怀瑜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剩下好奇。 这丫头吃了这么多,肚子怎么一点不见鼓? “岁岁,你吃的东西都去哪儿了?”陆怀瑜终于忍不住问道,还伸手轻轻拍了拍岁岁的小肚子。 岁岁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吃进肚子里了呀。” “可你这肚子怎么还是平的?”陆怀瑜百思不得其解。 陆怀璟很淡定,道:“能吃是福,管它去哪儿了。” 他伸手替岁岁擦掉嘴角的糖渍,“前面就是如意斋了,他们家的点心是京城一绝,带你去尝尝。” 岁岁一听有点心,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连连点头。 如意斋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上,门面气派。 铺子专做京城勋贵人家的生意,普通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因此,门前并不像其他点心铺子那样人声鼎沸,反而显得清净。 伙计一见陆家兄弟,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陆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您们来了!楼上雅间一直给您们留着呢!” 陆怀璟微微颔首,牵着岁岁的手往楼上走。 岁岁好奇地东张西望。 二楼的包厢更加雅致,临街的窗户开着,能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圆桌,几把雕花椅子,墙角还有一张贵妃榻,供客人休息。 “把你们这儿的招牌点心都上一份。”陆怀璟吩咐伙计,又补充道,“再来一壶雨前龙井。” “好嘞!”伙计应声退下。 不多时,点心陆续上桌了。 水晶饺,杏仁豆腐,枣泥酥,还有荷花酥、佛手酥、豌豆黄、驴打滚。 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琳琅满目。 岁岁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微微张着。 陆怀瑾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豌豆黄放到岁岁面前的小碟子里:“妹妹,吃这个,软。” 陆怀瑜也逗她:“这么多点心,岁岁打算先吃哪个?” 岁岁回过神来,先冲陆怀瑾甜甜一笑,然后用小手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枣泥酥:“那个!” 陆怀璟便将枣泥酥夹到她碟中。 岁岁用手拿起,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她连忙用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 岁岁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两条小腿在椅子下晃呀晃的。 “好吃吗?”陆怀瑜问。 岁岁使劲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来。 陆怀璟看着妹妹的吃相,眼中满是笑意,端起茶抿了一口,又将岁岁爱吃的几样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慢点吃,喝口茶顺顺。” 岁岁接过大哥递来的小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继续进攻下一块点心。 她吃东西的样子特别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腮帮子鼓鼓的。 陆怀瑾看岁岁吃得香,自己也来了食欲,跟着吃起来。 陆怀瑜则不怎么动筷,多半时间都在看岁岁吃,时不时逗她两句。 “岁岁,你知道你像什么吗?”陆怀瑜托着腮笑道。 岁岁从点心中抬起头,嘴边沾着糕点屑,茫然地摇摇头。 “像只小饕餮!”陆怀瑜哈哈笑起来,“传说中的神兽,特别能吃,肚子还是个无底洞!”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纠正:“岁岁不是饕餮,岁岁是人。” 陆怀璟瞥了二弟一眼:“别胡说八道。”转头又对岁岁温声道,“别理你二哥,吃你的。” 岁岁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点心上。 “这个也好吃!”她又将剩下的半个荷花酥举到陆怀璟面前,“大哥尝!” 陆怀璟愣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嗯,确实好吃。” 岁岁又转向陆怀瑜:“二哥也尝!” 陆怀瑜可不客气,直接咬了一大口,差点把岁岁手里的都吃完了。 岁岁瞪大眼睛看着手里剩下的一点点,小嘴一瘪,委屈巴巴的。 陆怀璟一巴掌拍在二弟后脑勺上:“多大人了,还跟妹妹抢吃的!” 陆怀瑜嘿嘿笑着,将自己碟中的一块荷花酥放到岁岁面前:“赔你的,赔你的。” 岁岁这才转悲为喜,开心地吃起来。 陆怀瑾见状,默默地将自己还没动过的荷花酥也推到了岁岁面前。 “三哥不吃吗?”岁岁问。 陆怀瑾摇摇头:“给妹妹。” 岁岁眼睛弯成了月牙:“三哥最好了!” 陆怀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 一桌子点心很快下去了大半。陆怀瑜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又问:“岁岁,你真的不撑吗?” 岁岁摸了摸肚子,认真感受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撑,还能吃。” 第67章 叶家二公子 陆怀璟虽然也惊讶于妹妹的食量,但更多的是担心:“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说,别硬撑。” “真的不撑。”岁岁保证道,又拿起一块驴打滚。 隔壁包厢传来一阵说笑声,声音有些耳熟。 陆怀瑜侧耳听了听,眉头微挑:“好像是相府的人。” 岁岁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继续吃点心。 陆怀璟眼神暗了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怕,有哥哥在。”他轻声道。 岁岁抬头冲他笑了笑。 陆怀瑜冷哼一声:“他们还有脸出来吃喝玩乐,把个小姑娘赶出府受冻,也不怕遭报应。” “二弟。”陆怀璟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用眼神示意他岁岁还在。 陆怀瑜这才噤声,脸上有些不忿。 岁岁却像没听见似的,认真对付手里的点心。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快乐的小仓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伙计的劝阻声:“叶公子,叶公子您不能进去,里头有客人。” “让开!本公子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抢本公子常订的包厢!” 话音未落,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五六名锦衣少年闯了进来,个个凶神恶煞。 为首的叶鸿翊约莫十二三岁,身着宝蓝色锦袍,腰系玉带,眉眼与岁岁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里满是倨傲。 岁岁吃东西的动作顿住了,睁大眼睛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叶鸿翊的目光在包厢内扫了一圈,先是在陆家兄弟身上顿了顿,随即落到岁岁身上,脸色沉了下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长宁侯府的公子们。”叶鸿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怎么,侯府连个包厢都订不起了,非要抢别人订的?” 陆怀瑜“啧”了一声,从窗边转过身来:“叶二公子这话说得真有趣,如意斋开门做生意,谁先来谁得,谈什么抢不抢的?莫不是相府已经霸道到连人家铺子的包厢都要划为私产了?” 他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跟着叶鸿翊的几个少年脸色都变了变。 叶鸿翊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陆二公子好利的嘴。不过今日我们兄弟几个想在此处小聚,还请行个方便。” 他这话虽然用了“请”字,语气却反倒像是命令。 陆怀瑜笑了,笑得有些冷:“不方便。” 叶鸿翊身后的一个黄衣少年忍不住开口:“陆怀瑜,你别太过分!这包厢,鸿翊哥早就常订的,伙计都知道!” “常订?”陆怀瑜挑眉,“那今日伙计可曾告诉你们这包厢有人了?” 那少年一噎,答不上来。伙计确实说了,是他们非要硬闯。 叶鸿翊脸色更沉,目光再次落到岁岁身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看到岁岁穿着精致的藕荷色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花苞,系着同色发带。 腕上还戴着个成色很好的白玉镯子,完全不像是当初在相府时那副可怜模样。 这丫头,被赶出相府后,过得挺好。 叶鸿翊心头莫名冒火。 相府的灾星,凭什么在侯府被宠着?又凭什么抢他常来的包厢? “这不是四妹妹吗?”叶鸿翊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屑,“怎么,在侯府待了几天,连自家哥哥都不认得了?” 岁岁嘴里还含着半块点心,茫然地看着叶鸿翊。 她咽下点心,小声问陆怀璟:“大哥,他是谁呀?” 这一问,包厢里顿时安静了。 陆怀璟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岁岁说:“不相干的人。岁岁继续吃,荷花酥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完全无视。 叶鸿翊脸色涨红,他身后的少年们也都面面相觑。 相府二公子,在这京城里也算是个人物,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无视过? “陆怀璟!”叶鸿翊咬牙,“你什么意思?” 陆怀璟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叶鸿翊:“叶公子硬闯他人的包厢,扰人清静,倒问起我什么意思了?” “再说了,叶公子口中的四妹妹,我如果没记错,一个月前就被相府赶出门,任其自生自灭。如今,这孩子是我长宁侯府认下的妹妹,与相府,怕是没什么关系了。” 叶鸿翊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盯着岁岁,那丫头居然还在小口吃点心。 凭什么?一个被相府抛弃的灾星,凭什么摆出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又凭什么得到侯府的庇护? “陆大公子倒是好心肠。”叶鸿翊压下怒火,扯出个讥讽的笑,“不过,有些事或许侯府并不清楚。我们家这位四妹妹,出生时就有不祥之兆,荣恩寺的大师曾批语,说她命带煞星。” “叶鸿翊!”陆怀瑜突然打断他,“你要是不会说人话,就给我滚出去!” 他向前迈了一步,气势压人一头:“什么狗屁批语,少拿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在这儿放屁!我妹妹怎么样,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叶鸿翊被震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陆怀瑜!你竟敢……” “我敢什么?”陆怀瑜冷笑,又逼近一步,几乎与叶鸿翊脸对脸。 “叶二公子是不是忘了,我陆怀瑜是个什么人?” “我体内那点小毛病,每月十五发作起来,可是六亲不认的。今日虽然不是十五,但我如果不小心发病,伤着碰着哪位,可别怪我没提醒。” 此话一出,不仅叶鸿翊,连他身后那几个少年都变了脸色。 京城里谁不知道,长宁侯府二公子陆怀瑜自幼身中奇毒,每月十五会发作,发作时意识丧失,力大无穷,需要锁在房间里才能不伤人。 真惹毛了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叶鸿翊脸色青白交加,他确实忌惮陆怀瑜。但要他就这么灰溜溜地走,面子往哪儿搁? “陆怀瑜,你少吓唬人!”叶鸿翊强撑着气势,“我们走可以,但这丫头,”他指向岁岁,“她毕竟流着叶家的血,相府的家事,还轮不到侯府插手!” 一直安静吃点的岁岁,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眨了眨眼,脆生生地问:“可是,是你们不要我的呀。” 叶鸿翊一噎。 岁岁继续道,小脸上满是认真:“我冷,我饿,没有人管我。是娘亲把我带回家的。”她转头看向陆怀璟,“大哥说,以后侯府就是我的家。” 第68章 血光之灾 陆怀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温柔:“对,以后岁岁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叶公子也听到了。岁岁如今是我长宁侯府的人,她的福祸,自然有侯府承担。相府做出选择,就请不要再来打扰。”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这间包厢,我们还没有用完点心,恕不能相让。如意斋空包厢应当还有,叶公子不如移步?” 这番话,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叶鸿翊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岁岁,却发现那丫头已经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块快吃完的荷花酥了。 岁岁吃完点心,歪着头,看了叶鸿翊好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啊。”她轻轻叫了一声,想起来了。 陆怀璟低头问:“怎么了?” 岁岁没回答,只是伸出一根小手指,指着叶鸿翊:“我认得你。” 叶鸿翊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道:“怎么,终于想起来自己姓什么了?” 岁岁摇摇头,很认真地说:“那天我冷,站在外面,你在屋子里,隔着窗子看我。”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你手里拿着暖炉,还笑了。” 叶鸿翊脸上的讥笑僵住了。 他确实记得那天,四妹被母亲一怒之下赶出屋子罚站。 他路过时,看到那瘦小的身影在寒风里发抖,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觉得高兴。 这个自从出生就被说不祥的妹妹,终于要消失了。他当时确实扯了扯嘴角。 但他没想到,这丫头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陆怀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盯着叶鸿翊的眼神像刀子。 叶鸿翊身后的几个少年也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你胡说什么!”叶鸿翊恼羞成怒,“一个被赶出府的小丫头,神志都不清了,在这里胡言乱语!” 岁岁却好像没听见他的怒斥,依然盯着他看。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叶鸿翊有些心慌。 “你……”岁岁又开口,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一愣,“你身上,还有他们身上,”她的小手依次点过叶鸿翊和他身后的几个同伴,“身上有不好的颜色。” “什么颜色?”一个穿着鹅黄锦袍的少年下意识地问,问完又觉得丢脸,连忙闭嘴。 岁岁眨眨眼,似乎在努力描述:“红红的,黑黑的,缠在一起。”她用小手比划了一下,“像要打架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叶鸿翊,很肯定地说:“你们要受伤流血了,很快。” “哗——”这话像冷水滴进热油锅,几个少年脸色都变了。 血光之灾? 就算是从个四岁娃娃嘴里说出来,也让人心里发毛。 叶鸿翊心头猛跳,一股寒意窜上来。 他一步上前,厉声道:“你个灾星!还敢诅咒我们!” “叶鸿翊!”陆怀瑜猛地站起,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你再说我妹妹一句试试?” 叶鸿翊被他的气势震慑得后退半步:“我说错了吗?荣恩寺大师批的命,京城谁不知道?她就是个灾星!” 话音未落,“锵”的一声响,一道寒光闪过。 等众人定睛看去,陆怀瑜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短刀。 他就那么提着刀,一步步走向叶鸿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暴戾,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寒。 “陆、陆怀瑜!你干什么!”叶鸿翊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同伴,“这里是如意斋!你敢动刀!” “动刀?”陆怀瑜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叶二公子不是说我妹妹是灾星吗?我陆怀瑜每月十五发病,六亲不认,也是个疯的。疯子拿着刀,不小心划伤了谁,那不是很正常?” 他顿了顿,刀尖微微抬起,指向叶鸿翊,“要不,你先试试?” 空气凝固了。 叶鸿翊身后的几个少年吓得魂飞魄散。 陆怀瑜这疯子是真敢动手的!而且他现在看起来,跟传闻中发病时的样子,已经相差不远了! “怀瑜兄!冷静!冷静!”一个蓝衣少年连忙站出来打圆场,额头冒汗,“鸿翊哥他就是心直口快,没恶意!都是误会!” “对对对,误会!”另一个灰衣少年也赶紧附和,扯着叶鸿翊的袖子,“鸿翊哥,咱们换个地方聚吧,别打扰陆家兄弟和陆小姐用点心。” “是啊是啊,如意斋新出的荷花酥,咱们去楼下尝尝。” 叶鸿翊胸口剧烈起伏。 “叶公子。”一直沉默的陆怀璟终于开口了。 他没看叶鸿翊,只是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岁岁擦擦嘴角,动作温柔,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存在。 擦完了,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叶鸿翊:“叶公子方才说的,已经不止是冒犯。舍妹如今姓陆,她会怎么样,自有长宁侯府担着。你们相府以前的家事,就不要再提了。” 叶鸿翊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丢脸。 这时,一个穿着湖绿色锦袍的少年走上前两步,对着陆怀璟拱了拱手:“怀璟兄说得是。今日确实是我们唐突了,扰了诸位的雅兴。” 他顿了顿,笑道,“说起来,三日后恰好是家母为我办的生辰宴,不知怀璟兄、怀瑜兄、怀瑾弟,还有……” 他目光转向岁岁,笑容更温和了些,“四小姐,可否赏光前来?也当是我今日唐突的赔礼了。” 这少年,是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李承允,平日里为人圆滑,结交广泛。 陆怀璟看了李承允一眼,点了点头:“李公子客气了。如果府上方便,我们会赴约。” 李承允笑容更灿烂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转身,顺势拉住叶鸿翊,“鸿翊兄,走吧,楼下还等着呢。” 其他几个少年也连忙附和,半劝半拉地将叶鸿翊拽出了包厢。 陆怀瑜冷哼一声,将短刀收回鞘中,随手丢在桌子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坐回去:“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无能狂吠。” 岁岁看看门,又看看陆怀瑜丢在桌上的刀,小声问:“二哥,你的刀从哪里来的?” 陆怀瑜随手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一直带着,防身。” 他顿了顿,看向岁岁,眼神复杂,“岁岁,你刚才说他们要有血光之灾?” 第69章 高空抛物 岁岁点点头,很自然地说:“嗯,我看到了。” 陆怀璟和陆怀瑜对视一眼。 他们都听母亲提过,岁岁这丫头有些特别,力气大,食量异于常人也就算了,偶尔还会说些奇怪的话。 可“看到”血光之灾?这也太匪夷所思了。难不成,妹妹还是个会算命的小半仙? “怎么看到的?”陆怀璟追问。 岁岁皱着小眉头,似乎很努力地思考该怎么解释:“就是,他们身上有颜色,红红的,黑黑的,混在一起,很乱,很难受的样子。”她比划着,“像坏掉的食物,散发不好的味道。” 这个比喻,让陆家兄弟又是一怔。 “大哥,”岁岁忽然凑到陆怀璟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刚才那些坏人,就要倒大霉了。” 陆怀璟侧头看她:“什么大霉?” “就刚才说的呀,”岁岁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要流血了,我看见的颜色更浓了!”她用小手比划着,“红红的,快溢出来了!” 陆怀瑜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真的?什么时候?” “就现在!马上!”岁岁指向临街的窗户,“开窗看!开窗看!” 陆怀瑜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闻言三两步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窗。 “哪儿呢?”陆怀瑜探头往外看。 陆怀璟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好奇。他抱着岁岁走到窗边,陆怀瑾也赶紧跟过来,踮着脚扒着窗沿。 楼下正是如意斋门前的大街。 只见叶鸿翊那一行人刚走出店门,正站在街边,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叶鸿翊脸色依旧难看,旁边几个少年正在劝解。 “看!看!”岁岁兴奋地指着他们,“要来了!” 她话音刚落—— “哐当!哗啦!” 隔壁的包厢窗外,突然飞出几把木椅! 那椅子像是被人用力扔出来,带着风声,直直朝着街边那群人砸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叶鸿翊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听“砰”一声闷响,一把椅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叶鸿翊头上!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向后踉跄几步,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 “啊——!” “鸿翊哥!” “我的腿!” 几乎同时,另外几把椅子也砸中了旁边的几个少年,有的砸中肩膀,有的砸到后背,疼得嗷嗷直叫。 一时间,如意斋门前乱作一团。 窗边的陆家兄弟三人,全都愣住了。 这是……高空抛物? 陆怀瑜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滴……娘嘞……” 陆怀瑾吓得缩了缩脖子,小手紧紧抓住大哥的衣袍。 岁岁却高兴地拍起手来:“看!我说了吧!他们流血了!真的流血了!”她扭过头,一脸骄傲地看着陆怀瑜,“二哥,我厉不厉害?” 陆怀瑜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开心,仿佛看到了一场有趣的戏法。 他喉咙动了动,干巴巴地说:“厉害,真厉害。” 陆怀璟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看向楼下,叶鸿翊已经被同伴扶住,正捂着额头,鲜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来,旁边几个少年也挂了彩,正对着那个窗子破口大骂。 “哪个不长眼的!滚出来!” “敢砸小爷!知道我们是谁吗?!” 下一刻,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少年探出头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眉目如画,脸色却有些苍白,一只手还按着太阳穴。 眉头紧皱,神情烦躁。 “吵什么吵!”那少年的语气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不耐,“砸了就砸了,赔你们银子便是。” 叶鸿翊气得浑身发抖,抬头怒吼:“花秀成!原来是你!” 围观的百姓中一阵哗然。 襄王世子花秀成! 这位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人物,因他那古怪的毛病和跋扈的性子而声名远播。 花秀成幼时曾中奇毒,虽然被救回来,却落下了病根,时常头痛欲裂。 发作起来狂躁易怒,砸东西打人都是家常便饭。 偏偏襄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太后又很疼爱这个孙子,因此哪怕花秀成闹出再大的事,最后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是我又如何?”花秀成一脸不屑,“说了赔你们银子。阿福,拿钱!” 他身后一个中年仆人连忙上前,掏出个荷包,直接从二楼窗口扔了下来。 荷包砸在叶鸿翊脚边,散开,露出里面的金锭子。 叶鸿翊气得眼前发黑。 他身边的同伴也又怒又怕,怒的是受此大辱,怕的是对方是襄王世子,真闹起来,家里也不敢为他们出头。 “花秀成!你欺人太甚!”叶鸿翊咬牙道。 “欺你怎的?”花秀成的头更加痛了,语气更加恶劣,“再聒噪,信不信我再扔几把椅子?” 他身后的仆人连忙劝住,又对楼下拱拱手,说了几句“对不住”的话。 叶鸿翊死死攥着拳,他能感觉到周围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今日这脸,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最终,他还是弯下腰,捡起了那个荷包。 花秀成见状,哼了一声,关上了窗户。 街边,几个受伤的公子哥面面相觑,灰头土脸。 “鸿翊哥,先去医馆吧。” “这血流得吓人。” 叶鸿翊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如意斋二楼的窗户。 陆家兄妹还站在窗边看戏。 他看不清岁岁的表情,但仿佛能感觉到那丫头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还有陆怀瑜,那家伙一定在偷笑! 他猛地想起岁岁之前说过的那句预言:“你们要受伤流血了,很快。” 这么快……就应验了? 不只是他,旁边几个受伤的少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表情都变得慌张起来。 彼此交换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和一丝恐惧。 “那丫头,”一个穿着鹅黄锦袍的少年声音发颤,“她怎么知道的?” 没人能回答。 沉默了片刻,另一个少年小声道:“明儿咱们去荣恩寺求个平安符吧?我娘说那里灵验。” 话音刚落,立马得到了几声附和。 叶鸿翊捂着流血的额头,盯着二楼那扇已经关上的窗户,眼神阴沉。 荣恩寺? 对,荣恩寺。 那位曾经批过岁岁命格的大师,就在荣恩寺。 “去。”叶鸿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明日一早,去荣恩寺。” 不仅要祈福,他还要问问那位大师,如果真有灾星害人,可有对付的办法? 一定要十倍奉还! 第70章 表兄 如意斋二楼的雅间里,眼睁睁看着叶鸿翊一行人灰溜溜地往医馆跑,岁岁回到座位上,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吃起了点心。 伙计端来一盘刚出炉的酥饼,那香味儿飘上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陆怀璟才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笑着揉了揉她脑袋:“才吃完一碟荷花酥,又饿了?” “闻着香嘛。”岁岁转过头来,嘴角还沾着点心渣。 陆怀瑜正打算叫伙计再上一些点心,忽然听到隔壁包间传来熟悉的笑声。 “好像还真是秀成表兄。”陆怀瑜侧耳听了听。 陆怀璟点头:“是他。前儿听母亲说,襄王世子这几日回京了,刚才砸了叶二那伙人的果然就是他。”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一阵说话声:“这如意斋的芙蓉糕确实比太白楼的强些,不过要说最地道的,还得是城南老徐家那铺子。” 陆怀璟与陆怀瑜相视一笑。陆怀瑜起身道:“既然是表兄在,应该去打个招呼。”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轻叩两下。 伙计推门进来,恭恭敬敬道:“二位公子,隔壁襄王世子问,可是长宁侯府的公子在此?如果是,想请你们过去一聚。” 陆怀璟抱起岁岁:“走吧,带你去见见秀成表兄。” 三人来到隔壁包间,门一开,就看见花秀成坐在窗前。 “还真是你们!” 宣泄了一通,花秀成头已经不疼了,起身迎上来。 他先拍了拍陆怀璟的肩,又转向陆怀瑜,“怀瑜又长高了些。” 目光落在岁岁身上,微微一愣:“这位小姑娘是?” “这是岁岁,母亲新认的女儿。”陆怀璟温声道,“岁岁,叫秀成哥哥。” 岁岁眨巴着眼睛,乖乖喊了声:“秀成哥哥好。” 花秀成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笑开眉眼:“原来是姑姑认的女儿,那就是咱们表妹了。” 他仔细打量岁岁,心里生出几分喜欢,“几岁了?” “四岁。”岁岁伸出四根手指。 “四岁啊。”花秀成转头吩咐身后小厮,“去,到玲珑阁挑几件适合小姑娘的头面,要最好的。” 小厮应声而去。 陆怀璟忙道:“表兄不必破费。” “这算什么破费。”花秀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头一回见表妹,总得有个见面礼。” 他示意几人坐下,亲自给岁岁拿了块点心,“尝尝这个,杏仁酪,如意斋的招牌。” 岁岁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 花秀成看她吃得香,笑意更深:“喜欢就好。”他转向陆怀璟,“你们这是出来逛?” “带岁岁尝尝点心。”陆怀瑜接话道,“表兄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也不递个信儿,好给你接风。” “前儿才到,还没顾上。”花秀成抿了口茶,“本来打算过两日去府上拜访姑姑,没承想在这儿碰上了。” 几人说了会儿话,默契地没有提及刚才发生的一幕场景,权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花秀成提议:“如意斋点心虽然好,但正经用膳还是得去太白楼。我订了雅间,一道去吧,算是给岁岁表妹接风。” “巧了不是,正好我们本来也要去太白楼赴约的。”陆怀璟笑着应下。 “赴约?谁的约?”花秀成挑眉。 “户部尚书府二公子,不打紧,鸽了就是。陪表兄吃饭才是正经!”陆怀璟连连摆手。 一行人出了如意斋,乘马车前往太白楼。 太白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三层楼,非常气派。 二楼的雅间内。 伙计殷勤地递上菜单,花秀成直接递给岁岁:“表妹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岁岁哪里认得多少字,盯着菜单上的图画看。 陆怀璟笑着接过来,点了几样岁岁爱吃的,又添了几道太白楼的招牌菜。 没过多久,伙计开始上菜,一道道佳肴摆满桌子。 岁岁一看到美食,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油亮亮的红烧肘子。 “吃吧,别客气。”花秀成先给岁岁夹了块肘子肉。 岁岁道了谢,埋头吃起来。 她吃得快,不一会儿面前就堆起一小堆骨头。 花秀成起初还笑着看,渐渐眼中露出惊讶。 眼见岁岁吃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菜也下去一大半,他忍不住看向陆怀璟:“表妹的胃口挺好?” 陆怀璟苦笑:“她一向能吃。” “何止能吃。”陆怀瑜补充道,“咱们府里厨子都说,从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孩子。” 正说着,岁岁已经解决掉第二碗饭,眼巴巴看向那盘还没动过的清蒸鲈鱼。 花秀成忙把鱼转到她面前,看她熟练地挑出鱼刺,吃得津津有味,终于忍不住问:“侯府平日的伙食可还够?” 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该不是侯府克扣饮食,把孩子饿成这副德性吧? 陆怀璟无奈摇头:“表兄想哪儿去了。母亲疼岁岁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短她的吃食。”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在相府时饿怕了。” 花秀成眼神一沉:“相府?” 陆怀瑜接过话头,简单说了岁岁在相府的遭遇,说她时常被苛待,时常挨饿受冻。 花秀成听完,脸色彻底冷下来。 “叶相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治家倒是严明。”他话里带着讥讽,“一个四岁的孩子,能犯多大错,至于这样苛待她?” 岁岁正专心对付一块糯米藕,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东东。 花秀成看她这样,心里那点怒气散了,反而生出几分怜惜。 他又让伙计加了几道菜,全是岁岁爱吃的口味。 “慢慢吃,不够再点。”他温声道。 岁岁从碗里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谢谢秀成哥哥。” 这一笑让花秀成心里一软。 他家中没有妹妹,只有一个弟弟,还整日跟着襄王在军中历练。 兄弟俩见面不是舞刀就是弄枪,很少有这么温馨的时刻。 “对了,”花秀成想起什么,“过几日府里办赏花宴,姑姑应该会带你们来。到时,我让人准备些精致的点心,岁岁一定喜欢。” 陆怀瑜笑道:“表兄可别把她惯坏了。” “女孩子,惯着一些怎么了。”花秀成不以为然,“何况岁岁这么乖。” 这顿膳吃了足足一个时辰。 岁岁终于放下筷子时,桌上盘子的已经都空了。她满足地摸摸肚子,小脸上全是笑。 花秀成叫来伙计结账,又嘱咐道:“刚才点的冰糖燕窝炖梨,装好带走,给表妹当零嘴。” 第71章 说书 从太白楼出来,花秀成的小厮也带着头面回来了。 那是一个精巧的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做工精细。 “这太贵重了。”陆怀璟推辞。 “给表妹的又不是给你,收着。”花秀成不由分说把匣子塞给岁岁抱着,“小姑娘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岁岁不懂这些首饰的价值,只觉得亮晶晶的很好看,乖巧道谢:“谢谢秀成哥哥。” 花秀成揉了揉她头发:“乖。过几日赏花宴,戴着这套头面来,让那些人都瞧瞧,咱们家表妹多好看。” 送走花秀成,陆家兄弟带着岁岁回府。 马车上,岁岁抱着首饰匣子,眼皮子开始打架。吃饱喝足,困意就上来了。 陆怀璟让她靠着自己睡,轻声对弟弟说:“秀成表兄倒是真喜欢岁岁。” “岁岁招人喜欢。”陆怀瑜笑道,“不过表兄今日耍威风,怕是要让叶鸿翊记恨了。” “记恨又如何?”陆怀璟不以为意,“叶家如今势大,但襄王府也不是好惹的。何况秀成表兄的性子,从来不怕得罪人。” 马车驶入长宁侯府,岁岁迷迷糊糊醒来。 陆怀璟抱她下车,她还不忘紧紧抱着那个首饰匣子。 “这么喜欢?”陆怀瑜逗她。 岁岁点点头,又摇摇头:“秀成哥哥给的,要收好。” 这孩子,谁对她好,她就记着谁的好。 陆怀璟心里一暖,柔声道:“放心,大哥帮你收着,等你长大了戴。” 岁岁这才把匣子交给他,蹦蹦跳跳往院里跑,去找娘亲花想容说今天的事了。 …… 从太白楼回府的路上,陆怀璟就觉得额头有些发烫,身子一阵阵发冷。 他强撑着没吭声,直到马车停下来,才轻声对弟弟说:“怀瑜,你带岁岁去见母亲,我回房歇会儿。” 陆怀瑜见他脸色不好,忙问:“大哥是不是不舒服?我去请大夫。” “不用,也许是走累了,睡一觉就好。”陆怀璟摆摆手,下了马车径直往自己院子走。 可一进屋,他就知道这病来得不轻。头重脚轻,眼前发花,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小厮陆安见状吓坏了,连忙扶他坐下,又要去请大夫。 “先不急。”陆怀璟按住他,强打精神,“取纸笔来。” “公子,您都这样了,还写什么呀?”陆安急了。 陆怀璟摇摇头:“今日太白楼的事,叶鸿翊不会善罢甘休。他那人最记仇,又爱搬弄是非。如果被他添油加醋传出去,不知会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他顿了顿,咳嗽两声:“与其等他散布谣言,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陆安似懂非懂,但还是取来了纸笔。 陆怀璟提笔,手腕却抖得厉害,一个字都写不成形。 “公子,我替您写吧。”陆安看不下去。 陆怀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说,你写。记住,写完后直接送去佑康茶馆,交给说书先生老钱,就说是我让他帮忙讲一个新鲜故事。” 他闭上眼睛整理思绪,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你就写,四年前丞相府诞下双女,本来是大喜,却恰逢天象异常,国师指出二女中有一人为灾星。相爷夫人爱女心切,不忍抛弃,便将二女交由不同的嬷嬷抚养。谁知三年前,负责照料三小姐的嬷嬷酒后吐真言,原来当年她一时疏忽抱错了孩子,真正的灾星其实是三小姐叶瑶瑶,而被苛待的四小姐岁岁,实则是天命贵女。” 陆安笔下一顿,一脸惊愕,抬头看向陆怀璟:“公子,这……” “继续写。”陆怀璟声音平静,“那些欺负过岁岁的人,之后都遭了霉运,正是因为冒犯了贵女。而岁岁被赶出相府那日,长宁侯府恰巧路过相救,乃是天意指引。” 他说到这里,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最后加上一句,此事丞相府中老人皆知,只是不敢声张罢了。” 陆安写完,看着纸上的内容,手心都出了汗:“公子,这谣言要是传开来,怕是整个京城都抖三抖。” “要的就是传开。”陆怀璟接过纸看了看,“叶鸿翊想泼脏水,说岁岁是灾星,咱们就给他来个颠倒乾坤。百姓最爱听这种八卦,不出三日,这故事就能传遍京城。” 他将纸折好交给陆安:“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陆安揣好信,匆匆出了门。 陆怀璟这才松了口气,身子一软倒在榻上,再也没力气起身。 …… 佑康茶馆在京城西市,门脸不大,里头却坐得满满当当。 这儿的说书先生老钱是京城一绝,什么新鲜事儿到了他嘴里,都能编成引人入胜的故事。 陆安到的时候,老钱刚说完一段《杨家将》,正在喝茶。 见陆安来,他眼睛一亮:“哟,陆小哥,可是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两人是老相识了。 陆怀璟偶尔会让人送些京城趣闻给老钱,既能换几个茶钱,也方便传递消息。 陆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钱先生,世子让您帮忙传个新故事。” 说着将信递过去。 老钱展开一看,先是皱眉,随即恍然大悟。 “明白了。”他将信仔细收好,“告诉世子爷,放心,保管说得有鼻子有眼。” 陆安塞过一锭银子:“有劳先生。” “客气了。”老钱掂掂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当天下午,佑康茶馆就换了新节目。 老钱一拍醒木,清了清嗓子:“各位客官,今儿不说那些老掉牙的段子,咱说个新鲜热乎的。丞相府黑白双姝的绝世秘闻!” 茶馆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老钱绘声绘色讲了起来,从四年前丞相府生产那日天象异常说起,讲到国师的预言,嬷嬷抱错,三小姐如何骄纵欺人,四小姐如何挨饿受冻。 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那四小姐被赶出府那日,诸位猜怎么着?长宁侯府的马车正巧路过,侯夫人一见那孩子,就觉得投缘,这不就是天意吗?” 老钱一拍桌子,“要我说啊,那些欺负过四小姐的,后来倒的霉,那都是报应!贵女是能随便欺负的吗?” 底下有人问:“钱先生,你说这些可有凭据?” “凭据?”老钱神秘一笑,“丞相府里老人都知道,只是不敢说罢了。你们想想,要不是真事,那三小姐为什么容不下四小姐?那相爷夫人又为何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这里头啊,有猫腻!” 茶馆里议论纷纷。 第72章 跟风送礼 谣言就是这样,一旦开了头,就有好事者添枝加叶。 不到傍晚,丞相府黑白双姝的故事就传出了好几个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 消息传到长宁侯府时,陆怀璟已经喝了药睡下。 陆怀瑜轻手轻脚进屋,见兄长醒了,忙上前:“大哥,你猜怎么着?外头传疯了!” 陆怀璟撑起身子:“怎么说?” 陆怀瑜把听来的传言一五一十说了,越说越兴奋:“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说叶瑶瑶才是灾星,岁岁是天命贵女。还有人翻出旧账,说那些欺负过岁岁的人,后来都倒了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陆怀璟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老钱果然会办事。” “何止会办事,简直神了!”陆怀瑜压低声音,“我回来时经过茶楼,听见几个书生在议论,连四年前的天象都有人翻出来佐证,说是确实有摘星楼的人去过相府。” 正说着,门外传来岁岁清脆的声音:“大哥,你好些了吗?” 陆怀璟忙示意弟弟噤声,道:“好些了,岁岁进来吧。” 岁岁抱着个小枕头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端药碗的丫鬟。 她爬到榻边,小心摸摸陆怀璟的额头:“还烫呢。” “没关系。”陆怀璟柔声道,“今天在府里玩得可好?” “好!”岁岁用力点头,“母亲给我做了新衣裳,可漂亮了。我还去喂了池塘里的鱼,那只最大的红鲤总爱抢食。” 她絮絮叨叨说着琐事。 陆怀璟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至少现在,没人会再说岁岁是灾星了。相反,她是天命贵女,是连老天都庇佑的孩子。 …… 与此同时,丞相府。 叶瑶瑶摔碎了第三个茶杯,气得浑身发抖:“胡说八道!全都是胡说八道!我才是相府嫡女,那个野丫头算什么贵女!” 她身边的丫鬟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叶瑶瑶这次气昏了头,完全将上次母亲告诫的话抛之脑后了。 叶鸿翊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从外面进来,挥手让下人退下,这才对妹妹说:“现在发脾气有什么用?谣言已经传开了。” “那就让他们传啊!”叶瑶瑶尖声道,“爹是丞相,还压不下这些闲话?” 叶鸿翊冷笑,“市井流言最难压制,越压传得越凶。现在外头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四年前的事都翻出来了,一定是有人背后指使。” “谁?是不是长宁侯府?”叶瑶瑶咬牙切齿。 “除了他们还有谁。”叶鸿翊在椅上坐下,“襄王世子当时给我难堪,陆家几个人整整齐齐的守在那儿看好戏,晚上这谣言就传开了,时间掐得正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阴鸷:“陆怀璟,倒是小瞧他了。平日里温文尔雅,下手却这么狠辣。” 这谣言最毒的地方,在于真假掺半。 岁岁在相府受苛待是真,叶瑶瑶欺负人是真,那些欺负过岁岁的人后来倒霉也是真。 至于什么抱错孩子,天命贵女,反而成了最无关紧要的部分。 百姓听了,自然信以为真。 “那怎么办?”叶瑶瑶急了,“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我?” 叶鸿翊沉思,忽然笑了:“他们能编故事,咱们就不能?明日你约几位交好的小姐游湖,不经意间提提,就说岁岁在相府时性情古怪,时常说些惊世骇俗的话,至于具体说什么,让她们自己想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谣言这东西,从来就不是谁真谁假,而是看谁说得更吸引人。” 叶瑶瑶眼睛一亮:“二哥说得对!我明日就约王尚书家的小孙女、李侍郎的第十九个妹妹,她们最爱听八卦了。” “记住,要做得自然,别太刻意。”叶鸿翊嘱咐道,“还有,这几日你收敛脾气,在人前装也得装出大家闺秀的模样。” “知道了。”叶瑶瑶撅撅嘴,不情不愿地应下。 …… 长宁侯府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踏平了。 自打皇帝和太后的赏赐下来后,加上那些流言,京城那些亲王郡王还有公侯伯府就跟约好了似的,一茬接一茬地往侯府送东西。 今天襄王府送来一套翡翠摆件,明天靖郡王府送来几匹江南云锦,后日又是哪位王爷府上送来古董。 花想容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提前让人把西院那边一个闲置的库房收拾出来,专门存放这些贺礼。 又让账房先生老周带着两个小厮,一样样登记造册,生怕漏了记错了。 “夫人,这襄王府的礼单上写着红宝石头面一套,可送来的匣子里还多了一对翡翠镯子,没在单子上。”老周捧着账本来回话。 花想容正看着丫鬟给岁岁试新衣裳,头也不回:“添上,记清楚了。回头回礼时得照着来,宁可厚也不能薄了。” “是。”老周应下,又问道,“那靖郡王府送来的云锦,是入库还是先挑几匹给小姐做衣裳?” 花想容这才转过身,走到那几匹云锦前摸了摸。 料子很好。 “岁岁还小,用不着这么贵重的料子。”她沉吟道,“挑一匹湖蓝色的给岁岁做件外衫,剩下的都入库。对了,记得从那匣南珠里挑几颗好的,镶到衣裳上去。” 岁岁一听有新衣裳,从凳子上蹦下来,扑到花想容腿边:“娘亲,岁岁要穿新衣裳!” “好,好,给你做。”花想容笑着把她抱到膝头上,“咱们岁岁现在可是京里最受欢迎的小姑娘了,这么多人都给你送礼呢。” 岁岁歪着头:“为什么大家都送岁岁东西呀?” “因为岁岁招人喜欢呀。”花想容柔声道,心里却明白,这满府的贺礼,多半是冲着宫里头那两位来的。 不过这话没必要对孩子说。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平郡王府送礼来了。 花想容放下岁岁,整了整衣裳:“请到前厅奉茶,我这就过去。” 她刚起身,岁岁就拽住她的裙角,眼巴巴望着。花想容心一软,对丫鬟说:“带岁岁一起去吧,让她在旁边玩。” 前厅里,平郡王府的管家正候着,见花想容出来,连忙行礼问安。 岁岁跟在后头,好奇地打量着厅里堆的礼盒。 “郡王说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管家递上礼单,“郡王妃特意交代,这套小衣裳是给我们府上小郡主做衣裳时多备的料子,给四小姐穿着玩。” 花想容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平郡王这礼送得不轻也不重。 她让老周收了礼,又寒暄几句,这才送走管家。 第73章 气色好了些 回内院的路上,岁岁一直牵着花想容的手,走着走着忽然说:“娘亲,抱。” 花想容失笑,弯腰把她抱起来。 这一幕被刚找过来的陆怀瑾瞧见了。 小少年跑过来,眼巴巴看着:“娘亲,我也要抱。” 花想容哭笑不得:“瑾儿,你都多大了。” “妹妹都能抱。”陆怀瑾不服气。 “妹妹才四岁。”花想容腾出一只手揉揉他脑袋,“你七岁了,是哥哥了,哪还能总让娘亲抱?” 陆怀瑾撇撇嘴,但没再坚持。 他转身跑到岁岁面前:“妹妹,哥哥带你玩去!” 岁岁看看花想容,见她点头,这才伸出手让哥哥抱下来。 两个孩子手拉手跑开了,花想容看着他们背影,眼里全是笑意。 可这笑意没维持多久。 下午花想容在屋里看账本,陆怀瑾又蹭过来了,这回直接往她膝上爬。 “哎哟!”花想容被他砸得一声轻呼。 七岁的男孩子,长得壮实,这一下可不轻。 陆怀瑾浑然不觉,学着岁岁的样子往她怀里钻:“娘亲看什么呢?” 花想容拍拍他:“瑾儿,你该去练字了。” “练完了。”陆怀瑾赖着不动,“娘亲,我饿了。” 这才刚吃过点心不到一个时辰。 花想容无奈,让丫鬟去取些点心来。 等点心端上来,她看着儿子风卷残云的吃相,心里犯了嘀咕。 这孩子胃口也太好了些。 上午才吃了两碗粥三个包子,中午又是两碗饭,下午点心不断,这会儿又饿。 正想着,陆怀瑾已经解决了一碟桂花糕,伸手去拿第二碟。花想容按住他的手:“瑾儿,晚上还要用膳呢,少吃些。” 陆怀瑾委屈巴巴地收回手,但还是眼馋地看着点心。 花想容暗暗琢磨,得跟厨房说一声,今后注意控制着些。 孩子正在长身体,吃多是好事,可也不能没个节制。 傍晚时分,长宁侯陆昭衡下朝回府。 他才进二门,就见一个小炮弹飞扑过来。 “爹爹!” 陆昭衡忙弯腰接住,把岁岁抱了个满怀:“慢点跑,仔细摔着。” 岁岁搂着他脖子,小脸贴在他肩上:“爹爹今天回来好晚。” “朝中有事,耽搁了。”陆昭衡抱着女儿往里走。 花想容迎出来,见他抱着岁岁,笑道:“侯爷可算回来了,岁岁念叨一下午了。” 陆昭衡把岁岁放下,拍了拍她脑袋:“去玩吧,爹爹跟你娘亲说说话。” 岁岁乖乖点头,跑去找哥哥了。 夫妻二人进了内室,丫鬟奉上茶便退下了。 陆昭衡喝了口茶,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花想容关切地问。 “倒不是累,是心里有事。”陆昭衡放下茶杯,“今日皇上留我说话,神色间好像十分担忧。我问了,他只说没事,可我看不像。” 花想容蹙眉:“朝中可有大事?” “风平浪静。”陆昭衡摇头,“北方边境安稳,南方漕运顺畅,国库虽然不算充盈,却也过得去。按理说不该有什么烦心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但我瞧着,皇上像是在为家事烦心。” 花想容心里一动。 她是皇帝的亲姐姐,自然比别人更了解这个弟弟。 皇帝性子要强,朝政上的事从来不轻易露难色,能让他愁成这样的,恐怕真是家事。 “明日就知道了。”陆昭衡忽然道,“皇上今日下了口谕,让咱们全家明日进宫用膳。” 花想容一愣:“全家?” “对,你、我、怀璟、怀瑜、怀瑾,还有岁岁。”陆昭衡笑了笑,“皇上特意点了岁岁的名,说想外甥女了。” “那我得好好准备准备。”花想容盘算着,“岁岁明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 陆昭衡握住她的手:“别紧张,就是家宴而已。皇上说了,不必拘礼的。” 话虽如此,花想容哪敢真不当回事。 “明日见了面,你私下问问皇上。”陆昭衡道,“你是他亲姐姐,有些话,他或许愿意跟你说。” 花想容点头应下。 她这个弟弟,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如今当了皇帝,更是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 午后,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庭院。 岁岁拽着陆怀瑾的袖子,小短腿迈得飞快。 “三哥快点,二哥肯定又躲去后园喂鱼了!” 陆怀瑾被她拖得哭笑不得:“你慢些走,小心摔。” 正说着,拐角处就撞见陆怀瑜提着一小袋鱼食往荷花池方向走。 陆怀瑜一见他们就笑:“哟,这是要去哪儿?” “找二哥,然后一起去大哥那儿!”岁岁松开陆怀瑾,转而扑向陆怀瑜,“二哥抱!” 陆怀瑜个子高挑,抱起四岁的岁岁毫不费力。 他掂了掂怀里的小人儿,打趣道:“又重了,昨儿半夜是不是偷吃厨房新做的桂花糕了?”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就吃了一块嘛。” 三人说说笑笑往朗华苑走。 陆怀瑜怀里抱着岁岁,陆怀瑾跟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护着,怕岁岁掉下来。 朗华苑是陆怀璟的院子。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中药味便飘了出来。 守在门口的丫鬟秋月见三位小主子来了,忙行礼:“二少爷、三少爷、四小姐,世子刚喝完药,正歇着呢。” “大哥今日好些了吗?”陆怀瑾问道。 “比昨日好些,就是还有些咳嗽。”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温润的声音:“是怀瑜他们来了?快进来。” 秋月打起帘子,三人鱼贯而入。 陆怀璟半倚在靠窗的榻上,身上盖着薄毯,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 见弟弟妹妹进来,他露出笑容,朝岁岁伸出手:“来,让大哥看看。” 陆怀瑜把岁岁放到地上,小人儿噔噔噔跑到榻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窝进陆怀璟怀里:“大哥,你喝完药苦不苦?岁岁给你带糖了。” 说着,从怀里摸出两颗纸包的松子糖。 陆怀璟笑着接过:“谢谢岁岁,大哥正觉得嘴里苦呢。” 陆怀瑜和陆怀瑾各自找了凳子坐下。 陆怀瑜打量着大哥的脸色,道:“今日气色确实好些了,看来王太医新开的方子有效。” “是有效,就是苦了点。”陆怀璟说着,揉了揉岁岁的脑袋,“你们怎么凑到一起来了?” 岁岁仰着小脸:“岁岁想大哥了,就拉着三哥找二哥,一起来看你。” 陆怀瑾笑着补充:“她啊,一刻也闲不住,午睡醒了就嚷嚷着要来。” 几人说着家常,岁岁在陆怀璟怀里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下地:“大哥,岁岁会写字了!写给你看!” 第74章 预言 秋月很有眼力见儿地取来纸笔,在桌上铺好。 岁岁踮着脚,小手握住毛笔,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起来。 陆怀璟探身看去,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陆、怀、璟。 虽然笔画稚嫩,但能看出是认真练过的。 “这是大哥的名字,”岁岁指着字,一个一个念,“陆、怀、璟。” 接着,她又写下“陆怀瑜”“陆怀瑾”,最后是“花想容”“陆昭衡”和“陆岁岁”。 陆怀瑜惊讶道:“哟,还真会写了!什么时候学的?” “娘教的,”岁岁得意地扬起小下巴,“岁岁每天都练。” 陆怀璟心中一片柔软。 这孩子,与他们确实有缘。 岁岁又埋头写了几个字,忽然笔尖一顿,抬起头,小脸皱成一团。 “怎么了?”陆怀璟关切地问。 岁岁没回答,而是从凳子上下来,蹬蹬蹬跑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三个哥哥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陆怀瑜起身走到窗边,顺着岁岁的视线望去。 天空湛蓝,几缕白云飘过,并没什么特别。 “岁岁,看什么呢?”陆怀瑜问。 岁岁伸出小手指着北方,语气带着一种严肃:“那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陆怀瑾也走了过来。 岁岁皱着眉头:“黑黑的,脏脏的,一大团秽气。” 秽气? 陆怀璟心中一动。 “往哪儿去了?”陆怀璟轻声问。 “往北边飞走了,好快。”岁岁转过头,小脸紧绷,“大哥,北方要出事了。” 房中一时寂静。 陆怀瑜和陆怀瑾面面相觑,陆怀璟则陷入了沉思。 “岁岁,你能看清是什么事吗?”陆怀璟问道。 岁岁摇摇头,有些着急地比划:“就是不好的事,很大很大的不好。会冷,会饿,会有人死,有人在哭。” 陆怀璟心中有了猜测。 作为侯府世子,从小耳濡目染,对朝政民生有所了解。 如今天气渐冷,北方各州已下过号几场雪。如果真有大不好,恐怕是雪灾? 陆怀璟看着一脸忧色的岁岁,心中犹豫。 该不该将此事告知父亲,再由父亲上奏皇上? 可岁岁毕竟是个四岁孩子,说的又是这么玄乎的事,朝廷会信吗? 如果信了却没事发生,岂不是成了谎报灾情? 陆怀瑜走过来抱起岁岁:“好了好了,别看了,看得眼睛疼。” 他试图转移话题,“岁岁不是说要吃厨房新做的梅花酥吗?二哥带你去拿。” 一听有吃的,岁岁眼睛一亮,又变回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真的?现在就有吗?” “有,刚才经过厨房时看到的,还热乎着呢。”陆怀瑜笑着捏捏她的脸。 岁岁立刻将什么秽气抛到脑后,搂着陆怀瑜的脖子催促:“那快去!给大哥也拿一些,大哥吃药苦!” 陆怀瑜抱着岁岁出去了,陆怀瑾也跟着去凑热闹。 房中只剩下陆怀璟一人。 他靠回榻上,望着窗外北方的天空,眉头微蹙。 岁岁不会无缘无故说那些话。 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自从来到侯府后,从来没有说过谎,反而好几次的预言都应验了。 …… 丞相府,叶瑶瑶的闺房中。 小女孩正对着铜镜仔细整理衣裳。 镜中的脸蛋白嫩,一双杏眼水灵灵的。 叶瑶瑶仔细抚平衣袖上最后一道褶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快了,就快了。只要按计划进行,岁岁这次绝对逃不掉。 想到岁岁,叶瑶瑶的眼神就阴沉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暗,算算时辰,叶震该下朝回府了。 叶瑶瑶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无辜的表情,这才迈着小步走出房间。 “小姐,您去哪儿?”守在门口的丫鬟春杏连忙跟上。 “我去前院等爹爹。”叶瑶瑶的声音又软又糯,谁听了都会心生怜爱。 春杏笑着应了,陪着她往前院走。 刚到前院,就听见门房通报:“相爷回府——” 叶瑶瑶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 叶震一身朝服还未换下,见小女儿扑过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弯腰将她抱起:“瑶瑶今日怎么在这儿等爹爹?” “瑶瑶想爹爹了。”叶瑶瑶搂着叶震的脖子,声音娇娇软软的,“爹爹今天累不累?” “见到瑶瑶就不累了。”叶震抱着她往书房走,随口问道,“今日可有乖乖听先生讲课?” 叶瑶瑶点头:“听了。先生还夸瑶瑶字写得好呢。”她顿了顿,小脸上忽然露出害怕的神情,往叶震怀里缩了缩。 叶震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爹爹……”叶瑶瑶的声音有些发抖,“瑶瑶昨晚做了个噩梦,好可怕。” “噩梦?”叶震安抚地拍拍她的背,“瑶瑶不怕。” “可是,那个梦好真实啊。”叶瑶瑶抬起头,眼中噙着泪花,“瑶瑶梦见从长宁侯府那边,飞出一大团黑黑的东西,往北边去了。然后,北边就下好大好大的雪,房子都压塌了,好多人哭,还有人……死了……” 叶震的脚步一顿。 叶瑶瑶继续抽抽噎噎地说:“后来,好多没房子住的人往京城来,街上乱糟糟的。皇上生气了,在宫里发脾气。”她抱住叶震的脖子,“爹爹,瑶瑶好害怕,那个梦太真了……” 叶震的心猛地一跳。 他抱着叶瑶瑶快步走进书房,屏退左右,将女儿放在椅子上,自己蹲下身与她平视:“瑶瑶,仔细跟爹爹说说,那团黑气是什么样子?从哪个方向飞出来的?” 叶瑶瑶心中暗喜,面上却还是那副受惊的模样:“就是黑乎乎的,脏脏的,从侯府里边飞出来,直直往北边去了。飞得好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故意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好像是从侯府后院飞出来的?瑶瑶记不清了,梦里好乱。” 叶震的眉头紧锁。 黑气从长宁侯府飞出,北方雪灾,流民入京,皇帝震怒。 这一连串的画面在他脑中飞速跳转。 如果这真是预警,那便是天大的机会。 北方几个州府今年入冬早,雪下得比往年大,他是知道的。 如果真有大规模的雪灾,朝廷现在得到消息,提前准备,就是大功一件。 叶震的目光落在女儿的脸上。五岁孩童的噩梦,说出去谁能当真? 但,如果换一种说法呢? 第75章 雪灾将至 “瑶瑶,”叶震放柔声音,“这个梦,你还告诉别人了吗?” 叶瑶瑶摇头:“没有,瑶瑶只告诉爹爹。嬷嬷说做梦不能乱说,会不吉利的。” “嬷嬷说得对。”叶震摸摸她的头,“这个梦,瑶瑶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了,连娘亲也不要说,知道吗?” “为什么呀?”叶瑶瑶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因为,”叶震思索着合适的解释,“因为这个梦可能关系到朝廷大事。爹爹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瑶瑶如果乱说,可能会坏事。” 叶瑶瑶乖巧地点头:“瑶瑶听爹爹的。” 叶震直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他忽然想起,如果将雪灾的源头安在岁岁头上,再引出北方雪灾的预警,岂不是一箭双雕? 既能立功,又能打击长宁侯府。 叶震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转身对叶瑶瑶说:“瑶瑶,去后院把你大哥叫来书房,就说爹爹有要事相商。” 提起大哥,叶瑶瑶心中一阵厌恶,面上却甜甜应道:“好,瑶瑶这就去。” 她迈着小短腿走出书房,脸上的天真瞬间消失,眉目阴沉。 叶鸿洋。她那个好大哥。 她重生以来,百般讨好这个丞相府的嫡长子,可叶鸿洋总是对她不冷不热。 反倒是前世那个贱人岁岁,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叶鸿洋对她另眼相看,百般宠爱。 叶瑶瑶握紧小拳头。这一世,她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后院的书斋里亮着灯。 叶瑶瑶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叶鸿洋和侍从的对话。 “少爷,这方砚台真要送给周家公子?这可是老爷前年赏的端砚,市面上难得一见。” “子恒喜欢收集砚台,这方送给他正合适。再说了,求人办事,总要有些诚意。” “少爷说的是。那北边的事?” “这事我自有分寸,你先下去吧。” 叶瑶瑶眼神一闪。北边的事? 莫非叶鸿洋也听到了什么风声?她定了定神,换上甜甜的笑容,敲了敲门:“大哥,你在吗?” 门开了,叶鸿洋站在门口,见是叶瑶瑶,眉头皱了皱:“三妹?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爹爹让我来叫大哥去书房,”叶瑶瑶仰着小脸,“说是有要事相商。” 叶鸿洋有些意外。 父亲很少在晚上找他议事。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那大哥快些,爹爹等着呢。”叶瑶瑶说完,却不离开,而是眨着眼睛看着叶鸿洋,“大哥最近都不陪瑶瑶玩了,是不是不喜欢瑶瑶了?” 叶鸿洋敷衍道:“大哥近日功课繁忙,等有空了再陪三妹玩。” 又是这样。 叶瑶瑶心中冷笑,前世也是这样,总是用各种借口推脱。 而对岁岁呢?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她压下心中的嫉恨,甜甜一笑:“那大哥说话要算话哦。瑶瑶不打扰大哥了,先去给娘亲请安。” 看着叶瑶瑶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叶鸿洋眉头微蹙。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妹妹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明明只有五岁,言行举止却偶尔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是他的错觉吗? 摇了摇头,叶鸿洋披上外袍,往前院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叶震已经换了常服,正在案前写着什么。 见叶鸿洋进来,他放下笔,示意儿子坐下。 “父亲找儿子何事?”叶鸿洋恭敬地问。 叶震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近日可听说北方各州的消息?” 叶鸿洋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儿子听说云州并州一带雪下得比往年大,但具体情形还不清楚。父亲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叶震将叶瑶瑶的噩梦简要说了一遍。 叶鸿洋越听脸色越凝重:“妹妹的梦境,父亲觉得可信?” “宁可信其有。”叶震沉声道,“瑶瑶描述得很详细,不像是胡言乱语。况且,我前日收到云州来的密信,那边确实已经连降大雪数日。” 叶鸿洋沉吟片刻:“如果真有灾情,朝廷早一日得知,便能早一日准备。这是大功一件。只是,”他看向父亲,“如何向陛下禀报?总不能说是梦兆吧?” 叶震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个长子,果然一点就透。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长宁侯府不是把岁岁领回家了吗?她可是荣恩寺大师亲自批的灾星啊。” 叶鸿洋一愣:“父亲的意思是?” 叶震说得意味深长,“如果有什么不祥的事与她有关,而恰巧北方又出了灾情,你说世人会怎么想?” 叶鸿洋心中一惊。 他没想到父亲会把主意打到一个四岁孩子身上。 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是打击长宁侯府的好机会。而且如果操作得当,还能让丞相府在皇上面前再立一功。 只是,不知为何,一想到要陷害曾经是他妹妹的那个丫头,心里总有些隐隐作痛。 “鸿洋?”叶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鸿洋收回心神,正色道:“父亲思虑周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 “当然。”叶震点头,“你明日先去打听打听北方各州的具体情况,越详细越好。至于皇帝那边,我自有安排。” 父子俩又商议了一番细节,直到夜深。 …… 次日上完早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陆昭衡刚走出金銮殿,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陆侯留步。” 回头一看,正是丞相叶震。 他脸上挂着笑容,快走几步,与陆昭衡并肩而行。 “叶相。”陆昭衡拱手致意,态度疏离。 “陆侯不必多礼。”叶震笑道,“今日天气倒好,雪后初晴,宫道上的雪都扫净了,走起来不滑。” 陆昭衡点头:“是啊,冬日里难得有这样的好天。” 两人沿着汉白玉铺成的宫道慢慢往前走,身后跟着各自的随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朝臣们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经过,见到二人同行,都恭敬避让。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岔路口,一条通往德福宫,另一条通往养心殿的方向。 叶震停下脚步,对陆昭衡道:“陆侯这是要去拜见太后?” “正是。”陆昭衡答道,随即反问,“叶相还要面圣?” 叶震叹了口气:“有些事情需要单独禀报皇上。唉,年关将近,各地的事务繁杂,不敢怠慢啊。” 陆昭衡面无表情地点头,拱手道:“那就不耽误叶相了,告辞。” “陆侯慢走。” 两人分道而行。 陆昭衡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叶震往养心殿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叶震相今日言行,总让他觉得有些怪异。 第76章 皇帝发愁 养心殿外,太监总管德柱见叶震来了,忙迎上前:“相爷来了,皇上正等着呢。” “有劳公公。”叶震客气道,从袖中摸出个小锦囊悄悄递过去,“天寒,给公公吃茶暖身。” 德柱熟练地袖了,脸上笑容更深:“相爷客气。皇上今日心情还不错,刚批完一沓折子。” 这是暗示他,此时进谏正是时候。 叶震点点头,整了整朝服,大步流星地进殿。 养心殿内暖意融融。 皇帝花连澈正在案前看折子,见叶震进来,放下朱笔:“叶爱卿来了。” “臣参见陛下。”叶震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平身吧。”花连澈抬手,“赐座。爱卿说有要事单独面奏,是什么事啊?” 太监搬来绣墩,叶震谢恩坐了,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看了看左右。 花连澈会意,让殿内的侍从都退下了,只留德柱一人在门口守着。 “现在可以说了。” 叶震这才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昨日得知一个重要消息,事关北方数州百姓的安危,不敢不报。” “哦?”花连澈神色一正,“仔细说来。” “臣的小女瑶瑶,昨夜做了个梦。”叶震说得小心翼翼,“梦中见北方天际黑云压顶,大雪连降七日,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最后流民一股脑往京城涌入。” 花连澈的眉头渐渐皱起:“小孩子的梦,岂能当真?” “陛下有所不知啊。”叶震往前倾了倾身子,“小女自从出生就有异象。她母亲怀她时,曾梦见明月入怀,出生那日,院中枯树逢春,梅开二度。荣恩寺的大师见过小女一面,给她批了天命贵女的命格。” 他观察着皇帝的表情,继续道:“这个梦,小女描述得很真实,醒来后还瑟瑟发抖,哭了半宿。臣起初也只当是普通的噩梦,但联想到北方各州最近的奏报都提起今年的雪势大于往年,心中就有些不安。” 花连澈沉默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北方的雪情,朕也有所耳闻。但如果仅凭一个梦就大动干戈,恐怕会引起朝臣非议。” “陛下明鉴。”叶震忙道,“臣并非要陛下立即下旨赈灾。只是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能提前做一些准备,调拨粮草物资到北边各地的州府,有备无患。即便最后没有灾情,那些粮草存放在官仓,也不会浪费。”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花连澈微微点头:“爱卿思虑周全。只是,”他顿了顿,“此事为什么要单独面奏?早朝时提出来,让众臣一起商议岂不是更好?” 叶震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脸上露出犹豫:“这个,臣有些顾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小女的梦中,还有一个细节。”叶震压低声音,“她梦见那北方的黑气,最初是从长宁侯府方向升起的。” 殿内突然安静。 花连澈的眼神锐利起来:“长宁侯府?” “是。”叶震低下头,“臣知道此话不妥,陆侯忠心耿耿,绝对没有不臣之心。但小女言之凿凿,臣不敢隐瞒。况且,长宁侯府自从前阵子收养了岁岁那个孩子,京中的怪事就多了起来。臣只是担心,是否有什么不祥之物。” “够了。”花连澈打断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事朕知道了。叶爱卿先退下吧。” 叶震心中暗喜,他恭敬起身:“臣告退。陛下,北方百姓安危为重,还望陛下早点做决断。” 走出养心殿时,叶震的背挺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皇帝虽然表面平静,但已经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殿内,花连澈独自坐了很久。 叶震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猛地想起另一件事。 国师在摘星楼说过,本朝三年后将有亡国之祸,且天降救星,但救星身边一定有灾异相伴。 如果岁岁那孩子真是灾异,那救星又是谁? 叶震的女儿?还是别的什么人? 花连澈揉了揉眉心。 叶震与陆昭衡素来不合,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国,有多少是私心,他得仔细掂量掂量。 “德柱。” “奴才在。”德柱悄无声息地进来。 “传朕口谕,午膳后朕要去摘星楼。”花连澈顿了顿,“让国师准备一下,朕有话要问。” “遵旨。” 花连澈起身,走到窗前。 “陛下,”德柱折回来小心提醒,“该去德福宫用午膳了,太后那边已经来人催过两次。” 花连澈收回思绪:“走吧。” 出了养心殿,刚走到宫道转角,却见一人躬身等候。 正是陆昭衡。 花连澈有些意外:“陆爱卿还没出宫?” 陆昭衡忙行礼:“回陛下,太后传召,命臣前往德福宫一同用膳。” 花连澈这才想起,太后召见了长宁侯府一家人进宫说话。他点点头:“那就一同去吧。” “臣遵旨。” 两人并肩而行。 德福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块蜜饯,正笑吟吟地看着榻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岁岁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夹袄,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兔毛,衬得小脸愈发白净。 她踮着脚,努力去够太后手中的蜜饯,嘴里还软软地念叨:“太后娘娘,再给岁岁一块嘛,就一块。” “哎哟,这可不行。”太后故意把蜜饯举高些,“你娘亲说了,一天只能吃三块,这都第四块了。” “岁岁就舔一舔,不吃完。”岁岁眨巴着大眼睛,那模样可怜又可爱。 太后被她逗得直乐,正要松口,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暖阁帘子被打起,花连澈和陆昭衡一前一后进来。 岁岁转过头,见是皇帝舅舅和爹爹来了,像只小蝴蝶似的扑过去:“舅舅!爹爹!” 陆昭衡忙伸手接住她,低声提醒:“岁岁,要先给皇上行礼。” 岁岁这才想起规矩,从爹爹怀里溜下来,像模像样地屈膝行礼:“岁岁给皇上舅舅请安。” 那声“皇上舅舅”叫得又甜又自然,花连澈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轻松了几分。 他弯腰将岁岁抱起来,掂了掂:“嗯,重了些。在太后这儿吃了多少好东西?” 岁岁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偷偷蜷起一根:“就……就两块蜜饯嘛。” 第77章 一起用膳 太后在榻上笑骂:“小滑头,明明是三块,还想蒙你舅舅。” 她朝花连澈招手,“皇帝快坐,昭衡也坐。今儿怎么一起来了?” 花连澈抱着岁岁在太后下首坐下,陆昭衡则恭敬地坐在对面。 宫女奉上茶,悄无声息地退下。 “在养心殿外头碰见昭衡,听说母后召他进宫用膳,就一同来了。”花连澈说着,看向怀里的小人儿,“这孩子倒是跟母后投缘。” “可不是,”太后笑道,“哀家一见她就喜欢。这孩子灵气得很,说话又有趣,比宫里那些规规矩矩的孩子可爱多了。” 岁岁在花连澈怀里扭了扭,小手指着桌上那碟梅花酥:“舅舅,那个好吃。” 花连澈笑笑,拿了一块递给她。岁岁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睛:“谢谢舅舅。” 花连澈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叶震那些话,再看看怀里这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怎么也无法将她和不祥两个字联系起来。 太后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皇帝,哀家前些日子听说,京城里传着什么天生贵命的说法,说是谁家的孩子有福相,将来能旺家。你听说过么?” 花连澈神色不变,淡淡道:“都是些市井传言,母后不必当真。” “哀家原来也这么想。”太后说着,目光却落到岁岁身上,“可看着这孩子,觉得有些意思。昭衡,你府上收养这孩子以后,可有什么好事?” 陆昭衡心中一凛,谨慎回答道:“回太后,府中一切如常,并没有很特别的事。只是内人和孩子们都很开心,这确实是好事。” “那就好。”太后点点头,又对花连澈说,“哀家看岁岁讨喜,长得也好,如果说真有什么贵命,哀家宁愿应在她身上。” 花连澈低头看着岁岁,她正专心地啃着梅花酥,嘴角沾着碎屑,见他看过来,便仰起脸冲他甜甜一笑。 “舅舅吃。”岁岁把啃了一半的梅花酥递到他嘴边。 花连澈下意识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皇上舅舅,”岁岁忽然开口,声音软糯糯的,“你眉头皱皱的,不开心吗?” 花连澈一愣:“岁岁怎么知道舅舅不开心?” “因为爹爹不开心的时候也会皱眉头。”岁岁伸出小手,轻轻抚平花连澈的眉心,“娘亲说,皱眉不好看,会变老。” 童言稚语,却让花连澈心头一暖。 他握住那只小手:“那岁岁给舅舅讲个笑话,舅舅就不皱眉了,好不好?”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那岁岁给舅舅唱个歌吧!是二哥教岁岁的。” 说着,她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童音唱了起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调子简单,词也简单,但孩子唱得很认真,一字一句都透着天真。 太后听得眉开眼笑,陆昭衡也松了口气。 只有花连澈,在歌声中陷入了沉思。 叶震说他的女儿有预知能力,是天命贵女。可眼前这个孩子,明明更特别。 歌声停了,岁岁满怀期待地看着花连澈:“舅舅,好听吗?” “好听。”花连澈由衷地说,“岁岁唱得比宫里的乐师都好。” 岁岁顿时笑开了花,又往他怀里蹭了蹭:“那舅舅笑了,不皱眉了。” 确实,不知何时,花连澈嘴角已扬起了笑意。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有个表妹喜欢这样赖在他怀里撒娇。 后来那表妹远嫁,再后来,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帘子打起,六公主花锦艺跨进门来,脸上堆着笑:“皇祖母万福。” 太后抬眼看了看她,淡淡“嗯”了一声:“今日怎么想起到哀家这儿来了?” “孙儿想着好些日子没陪皇祖母用膳了,特意过来请安。”花锦艺嘴上说得乖巧,眼睛却往里头瞟。 这一瞟,正好瞧见岁岁挨着皇帝花连澈站着,小手还扯着皇帝的龙袍,不知在说些什么,惹得皇帝眉眼都弯了。 花锦艺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又是这个小贱种! 自打岁岁进了宫,父皇的眼里就跟没别人了似的。 不就是个被相府赶出来的野丫头么,长宁侯夫人心善捡了回去,如今成了侯府正儿八经的小姐,还敢在父皇面前争宠! 她想起上回在御花园,自己不过是骂了这丫头两句,转头就被太后叫去管教了一段时间。 那之后,她在宫里收敛了许多,可见到岁岁,那股子邪火还是压不住地往上冒。 “六公主。”岁岁瞧见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花锦艺扯出个笑,声音却有些僵硬:“岁岁也在啊。” 皇帝摸了摸岁岁的头,对花锦艺道:“既然来了,便一起用膳吧。去请你母妃了吗?” “母妃身子不舒服,让孙儿代为告罪。”花锦艺垂眸道,心里却想着淑妃教她的话。 在太后和皇帝面前,一定要装得温顺些。 太后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一行人往膳厅去。 膳桌上早已摆好了美味菜肴。 太后最近口味清淡,大多是一些时蔬,另外为皇帝和孩子们备了几道荤腥。 岁岁被安排坐在皇帝左手边,对面是陆怀瑾。 那小子一上桌就两眼放光,盯着那盘红烧肘子挪不开眼。 花想容轻咳一声,瞪了儿子一眼。陆怀瑜这才坐正,等太后动了筷,他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肘子肉。 岁岁也饿了。 她在凡间这具身子才四岁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上午在宫里玩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见陆怀瑜瑾吃得香,她也学着夹菜,一块嫩豆腐夹了两次才送到碗里。 花锦艺冷眼看着,忽然嘟囔一句:“岁岁妹妹和陆三公子吃饭真是有趣,一个狼吞虎咽,一个手忙脚乱。长宁侯府难道没教过用膳的规矩么?” 陆怀瑾嘴里塞着肉,愣愣地抬头。岁岁则放下筷子,不知所措地看向皇帝。 花想容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听皇帝冷冷道:“锦艺,你说什么?” 花锦艺被父皇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强撑着笑道:“儿臣只是说笑。” “说笑?”皇帝放下筷子,“岁岁才四岁,怀瑾也不过七岁,倒是你,身为公主,说话这么刻薄。朕看你是在淑妃宫里娇纵惯了!” “父皇恕罪!”花锦艺慌忙起身,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儿臣知错了……” 第78章 糗事 太后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这才缓缓道:“六公主,你也不小了,如此言行,传出去叫人笑话皇家教养。看来,上回的教训还是不够啊?” 花锦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本来只是随口发泄几句,哪里想到父皇和太后会动大怒。 皇帝看着她,语气冰冷:“朕看你是不记得上回太后罚你的事了。如果再这么不知分寸,便搬去栖霞阁住上几个月,好静静心。” 栖霞阁! 花锦艺猛地抬头,脸色苍白。 那是宫里最偏僻的废宫,常年没有人居住,听说夜里还有怪声。 如果真被贬去那里,她这辈子都别想在宫里抬头做人了! “父皇!儿臣真的知错了!”她哭出声来,连连磕头,“儿臣再不敢了!求父皇开恩!” 岁岁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六公主,小手轻轻拉了拉皇帝的衣袖:“舅舅……” 皇帝低头看她,神色柔和了些,又看向花锦艺:“今日看在岁岁面上,朕饶你一次。起来吧,好好用膳,如果再有胡言乱语,朕绝不轻饶。” 花锦艺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坐回座位上,不敢多说一字。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撤了膳,太后照例要去午睡一会儿。 皇帝与陆昭衡来到偏厅喝茶,花想容陪着说话。孩子们则被允许在德福宫的小院里玩耍。 岁岁一出门就活泛起来,拉着陆怀瑾要玩捉迷藏。 “我也要玩!”陆怀瑜凑过来,眼睛滴溜溜转。 “二哥哥不许耍赖!”岁岁想起上回玩捉迷藏,陆怀瑜偷看,小嘴撅了起来。 陆怀瑜嘿嘿一笑:“不耍赖不耍赖。” 结果游戏开始不到一刻钟,岁岁正躲在柱子后头数数,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陆怀瑜不知从哪儿摘了一片树叶,悄悄塞进了她衣领里。 “呀!”岁岁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掏。 陆怀瑜早已大笑着跑开,边跑边喊:“岁岁被抓到啦!该你当鬼啦!” “二哥哥坏!”岁岁气得小脸通红,追着他满院子跑。 陆怀瑾在一旁看着,上前帮岁岁取出树叶,又掏出手帕给她擦汗:“不气不气,二哥逗你呢。” “三哥哥帮我抓二哥哥!”岁岁拽着他的袖子。 “好呀。” 兄妹三人在院子里打闹,笑声飘进偏厅。 花想容从窗口望出去,见陆怀瑜又爬上假山朝妹妹做鬼脸,忍不住扶额:“这皮猴,真不知道像了谁。” 皇帝抿了口茶,笑道:“朕看怀瑜这性子,与昭衡小时候一模一样。” 陆昭衡正色道:“陛下,臣小时候稳重多了。” “稳重?”皇帝挑眉,“也不知道是谁,七岁那年偷爬上屋顶摘风筝,下来时摔了一跤,哭着要找老侯爷,结果被老侯爷罚抄《论语》十遍。” 陆昭衡老脸一红:“陛下怎么还记得这事?” 花想容掩嘴笑:“原来侯爷小时候这么淘气,难怪怀瑜也是这样的。” “何止淘气。”皇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昭衡八岁那年,与朕一同在上书房念书。太傅讲《诗经》,他在底下用毛笔给书上的小人画胡子,被太傅抓了个正着,罚站了整整一下午。” 陆昭衡无奈道:“陛下专挑臣的糗事说。” “朕还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昭衡非拉着朕去太液池冰上玩。结果冰面裂了,他一只脚踩进水里,靴子湿透了,怕回去挨骂,硬是在暖阁里烤了半个时辰,把靴子烤得焦黄。” 皇帝说着,眼里满是怀念,“回去还是被发现了,结结实实吃了顿美味的竹笋炒肉。” 花想容听着,目光柔和地望向窗外正在追逐的三个孩子。 陆怀瑜这会儿被岁岁和陆怀瑾前后夹击,无处可逃,干脆躺在地上耍赖。 岁岁直跺脚,陆怀瑾笑着去拉他。 “孩子们活泼些也好。”花想容轻声道,“只要心是正的,调皮一些也没关系。” 皇帝点点头,看向院子里。花锦艺独自坐在石凳上,远远望着玩耍的岁岁三人,脸色晦暗不明。 “锦艺这性子,还是得好好管教。”皇帝叹了口气,“淑妃太过溺爱,反倒害了她。”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岁岁一声惊呼。 众人连忙看去,陆怀瑜爬树要给岁岁摘朵玉兰花,脚下一滑,险些摔下来,好在陆怀瑾眼疾手快扶住了。 岁岁吓得小脸发白,等陆怀瑜安全落地,她才“哇”一声哭出来:“二哥哥吓死岁岁了!” 陆怀瑜手足无措地挠头:“我、我不是故意的,岁岁不哭,你看,花儿摘到了。” 他将那朵玉兰花递到岁岁面前。 岁岁抽抽搭搭地接过花,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低头嗅了嗅花香。 陆怀瑜咧嘴笑,又逗岁岁,“还生气不?要不二哥给你当马骑?” 岁岁破涕为笑:“才不要,二哥哥太重了。” 三人又笑作一团。 岁岁玩得有些累了,三个人回到偏厅。 她挨着三哥哥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要打瞌睡。 陆怀瑾见状,轻轻将她揽过来,让她靠着自己肩膀。 皇帝看着这对兄妹,眼里含笑,目光忽然落到一直沉默的陆怀璟身上。 这小子,今日特别安静。 陆怀璟从用膳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怀璟。”皇帝温声开口。 陆怀璟微微一愣,连忙上前一步:“陛下。” “朕瞧你今日心神不宁,可是有什么心事?”皇帝放下茶盏,“说来听听,如果有什么难处,朕或许能替你解忧。” 陆怀璟抿了抿唇,抬眼看了看靠在陆怀瑾肩头的岁岁,又迅速垂下眼帘。 这细微的动作,被皇帝看在眼里。 “与岁岁有关?”皇帝问。 陆怀璟犹豫片刻,终于低声道:“回陛下,是也不是。”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说法道:“臣教岁岁识字时,她忽然指着雪字,说北方要下很大的雪,会冻坏好多人。” 皇帝脸上的笑容一僵。 陆怀璟继续道:“当时,臣只当她是小孩子随口一说,可臣想起外头有流言,说岁岁才是真正的天命贵女,能预知祸福。臣心里总觉得不安。” 花连澈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流言蜚语,不用太当真。岁岁还是个孩子呢。” 第79章 岁岁的使命 就在这时,岁岁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睁开眼:“舅舅在叫岁岁吗?” 半梦半醒间听见自己的名字,她就醒了过来。 皇帝看着她懵懂的小脸,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岁岁,你跟舅舅说实话,你怎么知道北方要下大雪?” 岁岁揉了揉眼睛,想也没想就说:“我看见的呀。” “看见?”皇帝声音平静,“怎么看见的?” “就是会看见一些你们看不见的画面。”岁岁歪着头,努力表达,“但是是真的。师父说这是老天爷给的本事,让我帮着救人。” 陆昭衡和陆怀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皇帝却笑了:“原来如此。那岁岁还看见什么了?” “还看见……”岁岁认真想了想,“看见好多房子被雪压塌了,有人在哭。还有兵叔叔在救人,但是雪太大了,走不动。” 皇帝伸手将岁岁抱到膝上,柔声问:“这些事,岁岁告诉过别人吗?” “告诉过哥哥。”岁岁诚实地说,“也告诉过娘亲。娘亲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觉得是真的呢?”皇帝看着她。 岁岁眨巴着大眼睛:“因为看见的时候,心里会难受。师父说,这是提醒我要帮忙。”她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师父还说,不能说谎,说谎会变成小狗狗。” 皇帝被她最后一句话逗笑了。 他将岁岁放回地上,拍拍她的小脑袋:“好了,舅舅知道了。岁岁去玩吧,舅舅和你哥哥们说会儿话。” 岁岁乖巧地点头,跑去找陆怀瑾了。 等那一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皇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看向陆怀璟:“民间流言,你详细说说。” 陆怀璟躬身道:“是这几日才传开的,说当初相府三小姐叶瑶瑶的福星命格可能弄错了,真正有预知能力的其实是岁岁。还说岁岁被赶出相府,是有人故意为之。” 皇帝没说话。 “陛下,”陆昭衡忽然开口,“岁岁她年纪小,或许只是童言无忌。” 皇帝看了陆怀璟一眼:“怀璟,你信你妹妹的话吗?” 陆怀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岁岁从来不说谎。” 这是实话。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果岁岁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真的能预知灾祸,那叶瑶瑶呢,她的预言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都说得一样。 “陛下,”陆怀璟低声问,“如果真有雪灾,该如何是好?” 皇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 如果是真的,那北方的百姓恐怕有大祸临头了。 “舅舅!” 岁岁忽然又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支刚摘来的红梅。 她跑到皇帝跟前,将梅花递上:“送给舅舅。” 皇帝接过梅花,摸了摸她的头:“谢谢岁岁。” 岁岁却没走,仰着小脸看他:“舅舅是不是在担心雪灾?” 皇帝一怔。 “舅舅别担心,”岁岁认真地说,“岁岁可以帮忙。” “哦?岁岁怎么帮忙?” “岁岁可以把灾祸吃掉。”岁岁说着,还做了个“啊呜”吃东西的动作,“师父说,这是我的本事。吃了就不会害人了。” 师父?哪来的师父? 陆昭衡和陆怀璟听得面面相觑。 皇帝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国师的话,莫非就应验在岁岁身上? “岁岁,”皇帝蹲下身,望着小姑娘的眼睛,“你告诉舅舅,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岁岁想了想:“师父说,我被罚下凡,是要做好事赎罪的。做满一百件好事,才能回去。” 她扳着手指,“我帮厨房的大娘抓过偷吃的老鼠,帮花园的小草浇过水,还帮三哥哥找过丢了的玉佩,但是还不够一百件。” 说着有些沮丧:“被我吃掉的千年锦鲤托梦来说,我要救很多很多人,才能补上吃它的过错。” 皇帝听得云里雾里,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但他抓住了一个重点:岁岁似乎背负着某种使命,要求她救人于灾祸之中。 眼看天色不早,花连澈想起还要去国师那儿走一趟,起身准备向母后和长姐告辞。 岁岁正捧着一块核桃酥小口小口地啃,听见皇帝的动静,连忙抬起头。 陆怀璟拿帕子给她擦了擦,低声说:“舅舅有正事要办。” “哦。”岁岁乖乖点头,可眼睛还追着皇帝瞧。 皇帝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昭衡:“昭衡,你同朕来一趟养心殿。怀璟也一起。” 陆昭衡正喝茶呢,闻言手一顿,脸上闪过一抹无奈,但还是立刻放下茶起身:“臣遵旨。” 陆怀璟立马躬身应道:“是。” 花想容看了丈夫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陆昭衡轻轻摇头,随即整理了下衣袍,跟着皇帝往外走。 岁岁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追到门口:“爹爹!大哥哥!” 陆昭衡回头,见女儿眼巴巴望着自己,心下一软,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岁岁乖,爹去去就回。” “是要商量雪灾的事吗?”岁岁小声问。 陆昭衡一愣,随即看向皇帝。皇帝站在廊下,背对着他们,没说话。 “岁岁怎么知道?”陆昭衡压低声音。 岁岁认真地说,“要是这件事很难办,爹爹和大哥哥可以来找我帮忙。”她说着,还拍了拍小胸脯,“岁岁很厉害的。” 陆怀璟走过来,也蹲下身,声音温柔:“好,要是遇到难题,大哥哥一定来找岁岁帮忙。现在岁岁要乖乖的,陪太后和娘亲说话,好吗?” “好!”岁岁用力点头,“大哥哥要早点回来。” 陆怀璟笑了,伸手把她脸颊上沾着的一点酥皮屑抹掉:“一定。” 皇帝这时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岁岁身上,神情有些复杂:“岁岁听话,舅舅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舅舅慢走。”岁岁挥着小手。 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岁岁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花想容过来牵她:“岁岁,来,太后娘娘叫你呢。” 回到厅里,睡了一觉起来的太后正吩咐宫人换茶。 见岁岁回来,招手让她到跟前:“小丫头,舍不得你爹和大哥哥?” 岁岁点点头,又摇摇头:“爹爹和大哥哥去办正事,岁岁懂事的。” 太后被她这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真是个乖孩子。”她转头对花想容说,“想容啊,你这女儿教得好,又懂事又贴心。” 第80章 不太像 花想容微笑:“母后过奖了,岁岁这孩子确实省心。” 其实她心里清楚,岁岁的懂事多半是天性使然。 自打这孩子来了侯府,几乎没让她操过什么心,反倒常常说出些让人暖心的话,做出些让人惊喜的事情。 岁岁这时蹭到太后身边,仰着小脸问道:“太后娘娘,您刚才是不是有点不高兴呀?” 太后一愣:“哦?怎么说?” “因为您喝茶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下。”岁岁伸出小拇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岁岁给太后娘娘讲个笑话好不好?听了笑话就会开心啦!” 花想容忙道:“岁岁。” 太后却摆摆手:“无妨,哀家想听听,岁岁要讲什么笑话。” 岁岁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从前有只小兔子,它去菜园偷吃萝卜,被农夫发现了。农夫说:‘小兔子,你怎么偷我的萝卜?’小兔子说:‘我没有偷呀,我是来帮萝卜做运动的!’农夫问:‘做什么运动?’小兔子说:‘拔萝卜运动!’” 她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太后先是没反应过来,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丫头,哪里听来的这些?” “二哥哥讲的!”岁岁毫不犹豫地把陆怀瑜卖了。 一旁正在吃点心的陆怀瑜差点噎着,连忙摆手:“不是我!是、是书院里同窗说的。” 太后笑得更大声了,连旁边伺候的袁嬷嬷都忍俊不禁。 花想容看着母亲,心里暖暖的。 自从先帝去世,太后这些年深居简出,难得有这样开怀大笑的时候。 岁岁见太后笑了,更来劲了,又说了几个从陆怀瑜那儿听来的小笑话,把太后逗得前仰后合。 “好了好了,哀家笑得肚子都疼了。”太后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花,伸手将岁岁揽到身边,“真是个开心果。想容啊,往后多带岁岁进宫来,哀家见了她就高兴。” 花想容应道:“是,只要母后不嫌她吵闹。” “不吵不吵,哀家就喜欢这样活泼的孩子。”太后摸着岁岁的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岁岁想不想在宫里逛逛?老待在哀家这儿也闷得慌。” 岁岁眼睛一亮:“可以吗?” “自然可以。”太后对袁嬷嬷说,“你陪着岁岁,带她在宫里走走。御花园,锦鲤池,都去瞧瞧。”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想去哪儿玩都行,只要不出宫门就好。” 袁嬷嬷笑着应下。 岁岁却眨巴着眼睛,小声问:“太后娘娘,岁岁可以去御膳房玩吗?” “御膳房?”太后有些意外,“那儿油烟重,有什么好玩的?” 岁岁扭了扭小身子,不好意思地说:“岁岁想看看御厨伯伯们怎么做点心,上次吃的杏仁酪可好吃了,岁岁想学。”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确实馋御膳房的点心,假的是她哪里是想学,分明是想去蹭吃蹭喝。 太后哪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也不点破,笑道:“好好好,想去御膳房就去。袁嬷嬷,你带她去,跟御膳房说,岁岁想吃什么就给她做什么,想玩什么就陪她玩什么,只要不耽误正事就好。” “谢太后娘娘!”岁岁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想了想,又凑过去在太后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太后娘娘最好了!” 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亲弄得一愣,随即眼里泛出温柔的光。 岁岁转身又扑到花想容怀里,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娘亲也最好!” 花想容搂着女儿,心里软成一片。 “去吧去吧,”太后挥挥手,“带上你两个哥哥一起,人多热闹。” 陆怀瑜早就坐不住了,一听这话立刻蹦起来:“太好了!岁岁,二哥带你去,御膳房我可熟了!” 岁岁一手牵一个哥哥,欢欢喜喜地跟着袁嬷嬷出了德福宫。 等孩子们的笑闹声远去了,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太后慢慢喝了口茶,忽然道:“想容,你有没有觉得,岁岁这孩子,长得倒有几分像你了?” 花想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母后真这么觉得?”她轻声问。 “具体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些神似。”太后放下茶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嘴角的弧度,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花想容沉默片刻,笑了:“也许是处久了,就有了母女相吧。儿臣是真心把岁岁当亲生女儿疼的。” “哀家看得出来。”太后点头,“那孩子也跟你亲。” “对了,听说丞相府那个三小姐,和岁岁是双生姐妹?” “是,只差了半个时辰。叶瑶瑶是腊月三十一子时初生,岁岁是次年一月一日子时正生的。”花想容道,“不过儿臣见过那孩子几次,和岁岁长得不太一样。” “哦?双生子不是应该很像吗?” “按理说是这样。”花想容皱了皱眉,“可叶三小姐和岁岁,除了年纪相仿,相貌上并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岁岁圆脸杏眼,叶三小姐却是瓜子脸,丹凤眼。如果不是知道她们是双生,几乎看不出是姐妹。” 太后若有所思:“这就奇怪了。” 花想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而且,儿臣觉得,叶三小姐那孩子,有些不太对劲。” “怎么说?” “说话做事,不像个五岁的孩子,有点扮老成的意思,而且一直对岁岁怀有很深的敌意。”花想容放下茶盏,沉声道。 太后没说话,眉头微蹙。 “丞相府对这个三小姐,似乎特别看重。”太后淡淡道,“说是福星降世,能预知祸福。” 花想容心头一跳:“什么福星灾星的,玄之又玄。儿臣只希望我们家岁岁平安快乐地长大,其他的,不强求。” 太后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呀,还是这么个脾气。”她叹了口气,“罢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造化吧。倒是岁岁这孩子,哀家是真喜欢。往后多带她进宫,哀家这儿冷清,需要些热闹气。” “是,儿臣记下了。”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题渐渐转到长宁侯府的其他孩子身上。 花想容说起陆怀瑜在家里又闯了什么祸,陆怀璟的身体恢复得有多快,陆怀瑾已经开始学下棋了,太后面上带着笑,时不时问上几句。 第81章 谁让她说坏话 从德福宫往御膳房去,要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 岁岁抽了抽小鼻子:“好香呀!” 袁嬷嬷笑着指向前方:“那是梅苑的梅花开了。宫里就数那儿的红梅开得最好,四小姐如果想赏梅,老奴带您先去瞧瞧?” 岁岁眼睛亮了,可随即想起御膳房的杏仁酪、枣泥糕、桂花糖蒸酥……她咽了咽口水,坚定地摇头:“先去御膳房!吃饱了再去看花花!” 陆怀瑜在旁边“噗嗤”笑出声:“对对对,吃饱了才有力气赏花!” 袁嬷嬷便不再多说,领着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刚转过回廊拐角,迎面却撞见一队仪仗。 八名宫人簇拥着一顶暖轿,四个轿夫脚步沉稳。 轿旁跟着两个大宫女,打扮得比官家小姐还要体面。 袁嬷嬷脸色微变,低声道:“是淑妃娘娘的仪仗。” 她侧身让到一旁,示意岁岁和两位公子行礼。 陆怀瑜拉了拉岁岁,三人退到路边。 暖轿却在经过他们时停了下来。 轿帘被一只涂着丹蔻的手掀开,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淑妃眉眼艳丽,她的目光在岁岁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长宁侯府的几位。”淑妃声音娇柔,却透着一股凉意,“这小丫头,就是相府赶出来的那个四小姐吧?” 岁岁抬起头,眨了眨眼,没说话。 袁嬷嬷上前半步,躬身道:“回娘娘,这位是长宁侯府的四小姐,岁岁姑娘。” “长宁侯府的四小姐?”淑妃轻笑一声,“本宫怎么记得,长宁侯府只有三位公子?何时多了个小姐?莫不是长公主心善,随便捡了个丫头就认作女儿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连陆怀瑾都皱起了眉头。 陆怀瑜性子直,当即就想开口,被袁嬷嬷悄悄拉住了。 袁嬷嬷不慌不忙,恭谨道:“娘娘说笑了。岁岁姑娘是长公主亲自认下的女儿,上了族谱的,陛下和太后娘娘也都特别喜爱。上回陛下还特意吩咐,要给岁岁姑娘裁制新衣呢。” 淑妃脸色一僵。 她当然知道皇帝和太后对这小丫头的偏爱。 也正是因为知道,心里才更不痛快。 她的锦艺才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凭什么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比下去? “是吗?”淑妃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那长公主可真是心善。不过本宫听说,这丫头在相府时可是个不祥的,克母克亲,这才被赶了出来。长公主这么金贵的身子,可别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才好。” 此话一出,袁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 岁岁却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淑妃娘娘,您嘴上沾了口脂,擦歪了。” 淑妃一愣,下意识去摸嘴角。 岁岁继续道:“岁岁不是不祥的。娘亲说,岁岁是她的宝贝,是爹爹的乖女儿,是哥哥们的好妹妹。太后娘娘也说岁岁是开心果。陛下舅舅还抱过岁岁呢。” 她说着,歪了歪头,“淑妃娘娘,您是不是没人抱,所以才不高兴呀?” “你——”淑妃气得脸色发白。 旁边的宫人连忙低声劝道:“娘娘,时辰不早了。” 淑妃狠狠瞪了岁岁一眼,没再说什么,放下了轿帘。 暖轿渐渐远去。 袁嬷嬷松了口气,转身对岁岁道:“四小姐别往心里去,淑妃娘娘她,就是那么个脾气。” 岁岁摇摇头:“岁岁不生气。”可她的小拳头却悄悄攥紧了。 一行人继续往御膳房走。 走出十步远,岁岁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陆怀瑾问。 岁岁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 她闭上眼睛,小耳朵动了动。 下一刻,她睁开眼,脸色沉了下来。 远处,淑妃的暖轿还没走远,风里隐约传来对话声: “那小贱种,仗着有太后和陛下撑腰,竟敢顶撞本宫!”是淑妃的声音,咬牙切齿。 “娘娘息怒,不过是个野丫头,得意不了多久的。”宫女附和。 “哼,花想容也是,堂堂长公主,认个灾星当女儿,也不嫌晦气!还有她那三个儿子,该死的死,该傻的傻……” 岁岁的眼睛一点点瞪圆。 说她可以,说娘亲,说哥哥们,不行! 她左右看看,忽然伸手在陆怀瑜和陆怀瑾身上各抓了一大把。 “哎哟!”陆怀瑜觉得胳膊上一凉,“岁岁你干嘛?” 陆怀瑾也疑惑地看向妹妹。 岁岁却不解释,两只小手在空中搓了搓,像是在揉面团。 然后她眯起眼,瞄准淑妃的暖轿,小手一扬。 一团看不见的东西飞了出去,精准地落在了轿顶上。 做完这些,岁岁拍拍手,小脸上露出解气的表情:“让她说坏话!倒大霉去吧!” 陆怀瑜和陆怀瑾看得目瞪口呆。 “岁岁,你刚才扔了什么?”陆怀瑾迟疑地问。 “秘密!”岁岁扬起小脸,笑得狡黠,“反正淑妃娘娘要倒霉了。谁让她说娘亲和哥哥们的坏话!” 陆怀瑜挠挠头:“你怎么知道她说坏话?那么远,我都听不见。” 岁岁眨眨眼:“岁岁耳朵好呀!” 这倒是真的。 袁嬷嬷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岁岁没吃亏,她也不多问,轻声催促道:“快走吧,御膳房应该备好点心了。” 一行人终于到了御膳房。 还没进门,香气就扑面而来。 岁岁眼睛一亮,撒开腿跑了进去。 御膳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灶台上炖着汤,蒸笼里冒着白气,案板上堆着各种食材。 见袁嬷嬷带着孩子们进来,管事太监连忙迎上来。 “嬷嬷来了!哎哟,这位就是岁岁四小姐吧?太后娘娘吩咐过了,四小姐想吃什么尽管说!” 岁岁一点不客气,掰着手指开始数:“要杏仁酪、枣泥糕、桂花糖蒸酥、冰糖炖雪梨、核桃酥、芝麻饼……”她一口气报了七八样,想了想又补充,“还要炸丸子!肉丸子!” 管事太监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都有都有!四小姐先坐,马上就来!” 陆怀瑜凑到岁岁耳边:“岁岁,你真行,一点不怯场。” 岁岁理直气壮:“太后娘娘说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嘛!” 点心一样样送上来,摆满了小桌。 岁岁每样都尝了一口,然后挑出几样最好吃的,让宫人装进食盒。 “这些带回去给太后娘娘和娘亲。”她吩咐得有模有样。 陆怀瑜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这小丫头,自己吃得开心,却不忘惦记着长辈。 第1章 灾星岁岁 相府后院的偏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下人缩着脖子走出来,手里拿着扫帚和铲子。 “哎呦,这雪可真厚,扫到晌午都扫不完!”年轻些的小厮福安嘟囔着,一脚踩进雪里,积雪瞬间没过了他的小腿。 年长的李妈瞪他一眼:“少嚼舌根,赶紧扫!待会老爷夫人起来,看见门前积雪,仔细你的皮!” 天刚蒙蒙亮,门前的空地上白茫茫一片。 昨夜那场大雪下得急,积了有半尺厚。 两个下人埋头扫雪。 “李妈,那是不是个人?”福安突然指着不远处雪地里一个小小的凸起,声音有些发颤。 李妈眯着眼望过去,脸色顿时变了:“作死!那是四小姐!三小姐昨晚罚她站在那里的!”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挪步。 福安压低声音:“这都一整夜了,天寒地冻的,不会死了吧?” “少管闲事!”李妈急忙打断他,“四小姐的事,咱们管不起。” 福安心肠软,忍不住又朝那个方向瞥了几眼。 雪地里的小身影几乎被雪花覆盖,一动不动的。 “真是造孽啊,”李妈一面扫雪,一面摇头,“同样是相府的小姐,三小姐金枝玉叶,四小姐却连咱们下人都不如。” 福安凑近了小声问:“我来府里才半年,一直不明白,为啥四小姐这么不受待见?她和三小姐不是双生姐妹吗?” 李妈四下张望,见没有人,才压低嗓子道:“你不知道,当年夫人生产时,外面雷电交加,院子里那棵百年老槐树竟然被劈成两半!偏偏四小姐出生时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吓坏了产婆。” 福安听得入神:“然后呢?” “相爷不放心,请了荣恩寺的枯荣大师来批命。大师一看两个孩子,就说三小姐命格尊贵,是府上的福星。而四小姐是灾星,会为家族带来灾祸。” “就因为这?” “还有呢!”李妈声音更低了,“大师当时说了,四小姐必须主动离开相府,如果府上动手遗弃她,必遭大难!所以相爷和夫人虽厌恶她,却也不敢真的把她赶出去,只能让她在府里自生自灭。” 福安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我瞧四小姐平日连饭都吃不饱,大冷天还穿着单衣。” “嘘——三小姐来了!”李妈突然扯了他一把,两人赶紧低头扫雪。 大门内走出一个披着大红猩猩毡的小女孩,四岁年纪,眉眼精致,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正是相府三小姐,瑶瑶。 “扫个雪也磨磨蹭蹭!”瑶瑶瞥了下人一眼,声音清脆,“岁岁那个小贱人还站着?” 李妈连忙赔笑:“回三小姐,四小姐还在那儿呢。” 瑶瑶朝雪地里望了望,冷哼一声:“谁让她昨日用脏手碰了我,站一晚上都算轻的!走吧,母亲该叫我用早膳了。” 说完,她转身回府。 福安看到她走远,才悄悄问:“四小姐才四岁,怎么受得了挨冻?” “这就是命啊,”李妈叹气,“快扫吧,别多事了。” 雪,又开始下了。 雪地里,那个小身影依然一动不动。 岁岁觉得自己晕乎乎的,浑身冻得没有知觉。 一些混乱的记忆在她脑海中跑来跑去: 云雾缭绕的仙宫,师父食神怒气冲冲的脸,一条金光闪闪的锦鲤,还有她偷偷烤鱼时那诱人的香气…… “你这贪吃的孽徒!竟敢偷吃我养了千年的锦鲤!”师父的咆哮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然后,她被拎着衣领丢下凡间,师父说了最后一句话:“既然你吃了救世的锦鲤,那就由你去人间完成救世的任务吧!” 救世?她才四百岁,连自己都救不了! 她,食神的小弟子,因为偷吃了一条据说关乎天下命运的锦鲤,被师父丢下凡间,附在这个刚被冻死的相府四小姐身上。 可她宁愿死了算了! 这凡人的身子脆弱极了,冷得她牙齿打颤。更要命的是,她体内一丝灵力都没有,根本运不了功。 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也太狠心了!我不就吃了条鱼吗? 岁岁在心里一阵哀嚎。 她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十分沉重。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难道我刚下凡就要回去见师父了?那也太丢脸了! 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经过相府门前。 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暖炉里炭火正旺,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娘、娘亲,看、看那边!”一个约莫六岁的男孩突然扑到车窗前,指着相府偏门的方向喊。 长宁侯府的幼子陆怀瑾,生得眉目如画,肤白胜雪。 只是他说话时磕磕绊绊,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长宁侯夫人花想容年约三十,气质雍容华贵。 她温柔地将儿子拉回身边:“瑾儿,当心着凉。” “可、可是,妹妹!那是我的妹妹!”陆怀瑾指着窗外,眼中突然涌上泪水。 花想容心中一惊。 自从怀瑾四岁那年一场高烧后,他再也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说话思考,情绪也经常失控。 太医说是烧坏了脑子,这些年来,侯府寻遍名医也无济于事。 他口中所谓的“妹妹”,不过是他的幻想罢了。 侯府根本没有女儿。 “瑾儿乖,外头没有人。”花想容柔声哄着,目光却不由地顺着儿子指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雪堆旁,确实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停车!”花想容立即吩咐。 马车还没有停稳,陆怀瑾便急不可耐地要跳下车。 花想容急忙拉住他,吩咐丫鬟:“快,跟着少爷!” 陆怀瑾挣脱丫鬟的手,踩着积雪,踉踉跄跄地奔向那个小身影。 奇怪的是,当他靠近那个倒在雪地中的小女孩时,原本激动的情绪突然平静下来,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花想容在丫鬟的搀扶下也走下马车,心猛地揪紧了。 那是个四岁左右的女孩儿,衣衫单薄,小脸冻得发白。 而陆怀瑾正蹲在女孩身边,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拂去她脸上的雪花。 “妹妹冷……冷了,”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我们带她回……回家,好不好?” 花想容心如刀绞。 这女孩这么小,为什么会被丢在雪地里等死?太残忍了。 “夫人,这……”身旁的丫鬟面露难色,“毕竟是相府的人,我们不好插手吧?” 第2章 黑气好吃 花想容犹豫了。 确实,为了一个陌生孩子得罪相府,实在不值当。 她正想开口劝儿子,却见陆怀瑾已经脱下自己的貂绒斗篷,笨拙地裹在女孩身上。 “瑾儿,你会冷的。”花想容急忙阻止。 陆怀瑾却固执地摇头,哽咽道:“妹妹、妹妹她会死的……” 就在这时,岁岁微微睁开了眼睛。 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 她仿佛又回到了天庭,看见了师父养在那池仙泉中的锦鲤。 不,不是锦鲤。 她眯起眼,望着眼前这个男孩。 他周身缭绕着一股浓郁的黑气,散发出一种令她垂涎的“香气”,就像……就像那条千年锦鲤一样美味。 饿,好饿…… 岁岁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股黑气,却因体力不支,眼前一黑,再次陷入昏迷。 迷迷糊糊中,岁岁感觉自己又飘回了云端。 “蠢徒!都快被人间的寒气冻成冰棍了,还有心思贪吃!”一个熟悉的声音怒吼道。 岁岁一抬头,果然看见师父食神正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他依旧是那副红袍大肚的模样,手中还拿着炒勺,显然是从厨房直接赶过来的。 “师父!”岁岁惊喜地叫道,“您是来接我回去的吗?人间太可怕了,又冷又饿……” “回去?”食神冷哼一声,“你想得美!那千年锦鲤乃是维系人间气运的灵物,你一口吞了,不想办法弥补,还想回天庭?” 岁岁委屈地撅起嘴:“不就是一条鱼嘛……” “不就是一条鱼?”食神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你可知道,如今人间为何天灾人祸不断?正是因为锦鲤不在,封印松动!你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帮助百姓避开灾祸,并寻机加固封印!” 岁岁眨眨眼,一脸茫然:“封印?什么封印?能吃吗?” 食神扶额长叹:“罢了,你现在没有一点灵力,与你说这些也是白费口舌。你只需记住,在人间多做善事,帮助他人,等到功德圆满,自然知晓下一步该怎么做。” “那我能吃饱饭吗?”岁岁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食神气得举起炒勺作势要打:“吃吃吃,就知道吃!再不想办法,你马上就要饿死了!” 岁岁还想再问,却感觉屁股上一痛,竟是被师父一脚踹下了云端。 “记住,那男孩身上的灾厄之气与你偷吃的锦鲤同根同源,好自为之!”师父的声音渐渐远去。 花想容见女孩再次昏迷,快步上前,用自己的大氅将岁岁紧紧裹住了。 “夫人,三思啊!”丫鬟急忙劝阻,“这来路不明的孩子,万一……” “万一什么?”花想容冷冷打断,“眼看着一个孩子冻死在雪地里,我们却见死不救?”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孩,不禁想起自己早夭的女儿。 如果那孩子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可是相府那边怎么交代?”丫鬟仍不放心。 花想容摆摆手:“先带回侯府救治,日后相府如果问起,我自有说法。” 她抱着岁岁走向马车,陆怀瑾紧紧跟在身后,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妹妹来了,真好。”他在心里轻声说。 …… 长宁侯府的暖阁里。 花想容小心翼翼地将岁岁放在软榻上,这才发觉手中的孩子轻得吓人,像片羽毛似的。 她伸手解开岁岁那件湿透了的单衣,指尖碰到的全是硌人的骨头。 “这孩子……”花想容有些心疼。 褪去衣物后,岁岁瘦弱的身子上布满了伤痕,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淡去。 “快去请黎太医!”花想容声音发紧,连忙用被子将岁岁裹得严严实实,“再拿些热水来!” 丫鬟们忙不迭地去了,暖阁里顿时忙成一团。 陆怀瑾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岁岁。 不多时,黎太医匆匆赶到。 当他为岁岁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 “回夫人,这孩子长期饥饿,身子虚弱,加上寒气入体,这才发起了高烧。”黎太医收回手,面色凝重,“如果高烧不退,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花想容心头一紧:“一定要救活她。” 黎太医开了方子,又嘱咐丫鬟如何为岁岁擦拭身子降温。 等他走后,花想容唤来心腹崔嬷嬷。 “去查查这孩子的来历。” 崔嬷嬷办事利落,不过一个时辰便回来了。 她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回禀: “夫人,那孩子是相府嫡出的四小姐,叫岁岁。” 花想容手中的茶盏险些摔落:“相府千金?这怎么可能!” 崔嬷嬷叹了口气:“老奴打听过了,四小姐与三小姐是双生姐妹。四年前,荣恩寺的枯荣大师曾为她们批命,说三小姐命格尊贵,而四小姐是……灾星。” “灾星?”花想容重复着这两个字,难以置信。 花想容想起曾在宫宴上见过的相府三小姐,那个被众人簇拥的小女孩,与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竟然是双生姐妹? 天壤之别,莫过于此。 “难怪……”花想容伸手轻轻抚过岁岁滚烫的额头,“难怪相府由着她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她亲自为岁岁换上干净的里衣,当指尖碰到岁岁背上一条旧疤时,花想容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多么狠心的父母,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的骨肉? 岁岁以为自己又要死一次的时候,一股温和的力量缓缓注入体内,驱散了部分寒意。 她努力睁开眼皮。 这不是柴房,也不是雪地。 她动了动手指,惊讶地发现身体有了力气。 “妹妹醒了!” 一个欢快的声音响起,岁岁转过头,看见那个周身缭绕着黑气的男孩正趴在床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啊,是那个“很香”的男孩。 岁岁舔了舔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怀瑾身边的黑气。 “那个小哥哥……”她小声开口,声音沙哑,“我能吃你身上的黑气吗?” 陆怀瑾眨眨眼,似乎没听懂她的话,但很快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妹妹想……想吃什么都行!” 岁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了一缕黑气。 触手绵软,像一样。她试探着咬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真好吃! 黑气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暖流涌入体内。 岁岁能感觉到,这股暖流正在滋养她虚弱的身子,效果比黎太医开的药还要厉害。 她迫不及待地又抓了几缕,大口吞咽起来。每吃一口,身子就暖和一分,力气也恢复一些。 第3章 天赐的缘分 陆怀瑾好奇地看着岁岁,不但不害怕,反而咯咯笑了起来:“妹妹在吃什么?瑾……瑾儿也要吃!” 岁岁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这个你不能吃。” 她吃得正欢,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要是这男孩走开了,她岂不是没得吃了? 岁岁扯了扯陆怀瑾的袖子,软软地撒娇:“我冷,你能陪我躺一会儿吗?” 陆怀瑾立刻点头,鞋也不脱就爬上了床,乖乖在她身边躺下。 花想容端着药碗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两个小孩并肩躺在榻上,岁岁像只小猫似的缩在怀瑾身边,而怀瑾则任由她靠着自己。 “瑾儿,别打扰妹妹休息。”花想容柔声劝道。 陆怀瑾却固执地摇头:“妹妹、妹妹冷,瑾儿暖和。” 花想容这才注意到,岁岁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许多。 她心中诧异,伸手探了探岁岁的额头,果然退烧了。 “真是奇了……”她喃喃道,黎太医明明说情况危急,怎么这么快就好转了? 岁岁悄悄又吸了一口黑气,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黑气不仅好吃,还能治病,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美食! 丫鬟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走进来,碗里还冒着热气。 “岁岁饿了吧?来,喝点粥。”花想容接过碗,在榻边坐下来,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 岁岁确实饿了,从被师父踹下凡间到现在,她几乎没吃过像样的东西。 她眼巴巴地盯着粥,正要开口,不料身边的陆怀瑾却抢先说话了。 “妹妹饿了,要多盛一些。”男孩的声音十分流利,并没有往日的磕巴。 花想容的手猛地一颤,勺子“哐当”一声掉回碗里。 她死死地盯着小儿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瑾儿……你、你刚才说什么?” 陆怀瑾被她激动的反应吓到了,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再说话。 岁岁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拉了拉陆怀瑾的袖子,小声问:“小哥哥,你是不是能好好说话了?” 陆怀瑾抬起头,对上岁岁期待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嗯。” 花想容激动得热泪盈眶,她强压着内心的狂喜,哄着儿子:“瑾儿,再说一句好不好?” 陆怀瑾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岁岁,最后还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头发,语气温柔:“妹妹的头发,真软。” 这一次,又是完整的一句话! 花想容泪水夺眶而出。 她的小瑾儿,自从四岁那年大病一场后,就再也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说话。 谁能想到,他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花想容哽咽着,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岁岁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她能感觉到花想容身上的悲伤。 她伸出小手,轻轻拍着花想容的背,奶声奶气地安慰:“夫人不哭,岁岁会让您和小哥哥都开开心心的。” 一瞬间,岁岁注意到花想容周身也缭绕着几团黑气,虽然不如陆怀瑾身上的浓郁,但同样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忍不住伸手抓了一团,塞进嘴里。 嗯,味道也不错! 花想容没发觉自己身上的黑气被“偷吃”了,她擦了擦眼泪,看着岁岁天真无邪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 “岁岁,你真是我们侯府的福星。”她轻声说道。 这些年,侯府接二连三遭遇不幸,她几乎要被压垮了。 大儿子怀璟为救落水的孩童,坠下悬崖,虽然捡回一条命,却至今昏迷不醒。 太医私下告诉她,怀璟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二儿子怀瑜更让人心疼。不知何时身中奇蛊,每到夜晚就会发狂,不得不被铁链锁住。 蛊毒一日不解,他的性命就一日有危险。 而小儿子怀瑾,四岁那年突然变得痴傻和结巴,连太医也查不出具体病因。 一连串的打击让花想容几乎绝望,如果不是为了这三个儿子,她早就撑不下去了。 “夫人,粥要凉了。”岁岁小声提醒,眼睛却一直盯着花想容身上的黑气。 花想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舀起一勺粥,喂给岁岁。 看着岁岁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孩子留下来。 岁岁一边喝粥,一边偷吃花想容身上的黑气。 每吃一口,她就明显感觉体内的灵力又多了一分。 侯府真是个风水宝地,不仅有好吃的小哥哥,连夫人身上都有美味的黑气。 她一定要想办法留在这里! “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女儿该多好。”花想容望着岁岁,也不自觉地想着。 她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生了三个儿子后身子受损,再难有孕。 如今岁岁的到来,仿佛是天赐的缘分。 而且,自从岁岁来了之后,怀瑾的状况明显好转。 她轻轻抚摸着岁岁的发丝,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和夫君商量,正式收养这个孩子。 “岁岁还饿不饿?我让人再给你煮点肉丸子。”花想容柔声问道。 岁岁一听又有吃的,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好好吃!”岁岁捧着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在享用什么山珍海味。 她的吃相可爱极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花想容看着看着,眼角不自觉湿润了。 这孩子以前在相府,怕是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吧? “妹妹慢慢吃。”一旁的陆怀瑾突然开口,“瑾儿的粥也给妹妹。” 花想容惊喜地看向儿子,只见怀瑾正乖巧地坐在岁岁身边。 他主动拿起勺子,学着母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喂岁岁喝粥。 “瑾儿真乖。”花想容强压着心中的激动,笑容满面。 这些年为了治好怀瑾的病,她不知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没想到这个相府弃女的到来,让一切有了转机。 “夫人也吃。”岁岁软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花想容低头,看见岁岁正举着勺子,那认真的小模样,让她整颗心都融化了。 “好,我也吃。”花想容笑着凑过去,就着她的手喝下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长宁侯陆昭衡大步走进暖阁,一身朝服还没有换下。 “听说府里来了个小客人?”陆昭衡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他看见陆怀瑾正小心翼翼地喂岁岁喝粥,当岁岁小声说“吃饱了”时,怀瑾竟然口齿流利地回应了: “妹妹吃饱了?瑾儿带妹妹回床上休息。” 第4章 分明是福星 陆昭衡呆呆站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花想容见状,连忙起身走到丈夫身边,低声道:“侯爷肯定也很惊讶吧,妾身稍后再跟您细说。” 她转身,对两个孩子说道:“岁岁和瑾儿先去榻上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岁岁乖巧地点点头,在怀瑾的搀扶下爬上了软榻。 陆昭衡这才注意到,这个小女孩瘦得可怜,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花想容拉着丈夫走到外间,压低声音将岁岁的来历和怀瑾的变化娓娓道来。 暖阁内,岁岁和陆怀瑾一起躺在软榻上。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岁岁歪着头问。 “陆怀瑾。”男孩认真地回答,眼神专注地看着岁岁,“妹妹叫岁岁?” “嗯!”岁岁开心地笑了,往怀瑾身边蹭了蹭:“岁岁喜欢夫人,也喜欢怀瑾哥哥。岁岁想一直住在这里,可以吗?” 陆怀瑾毫不犹豫得回答:“妹妹当然要住在家里。” 他说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岁岁也笑了,满足地闭上眼睛。 侯府真是个不错的地方,有好吃的东西,有关心她的人,还有……美味的黑气。 她悄悄吸了一口怀瑾身上的黑气,感觉体内的灵气又充盈了几分。 岁岁倚在软枕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忽然间,一阵头痛袭来,她忍不住抱住了脑袋。 无数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原主的记忆。 一个瘦小的女孩躲在廊柱后,眼巴巴地看着相府的其他姐妹在花园里玩耍。 她因为饿得受不了,偷偷去厨房捡剩菜吃,被厨娘发现后一顿毒打。 寒冬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棉袄,冻得浑身发紫,却没有一个人给她加件衣服。 昨晚。 “滚开!臭死了!”三小姐瑶瑶尖利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岁岁只是不小心在走廊上碰了她一下,她就大惊小怪地跳开,用手帕拼命擦拭被碰到的衣袖。 “你这灾星,别把晦气传给我!”瑶瑶怒骂道,转头就对下人下令,“把她拖到外面去站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一夜过去,天色渐亮。 下人们开门扫雪,他们发现她倒在雪地里,却无动于衷地继续干活。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不小心碰了她一下…… 强烈的委屈和悲伤涌上心头,岁岁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那不是她的情绪,是原主的情绪。 “妹妹不哭……” 陆怀瑾慌乱的声音把岁岁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见怀瑾急得满头是汗,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 “哥哥帮你打坏人……”怀瑾的声音有些发抖,“谁欺负妹妹,瑾儿就打谁……” 岁岁愣住了。 这一刻,她在心里对原来的四小姐说:你安心去吧,那些欺负你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替你讨回公道。 岁岁抹了抹眼泪,对怀瑾露出一个笑容:“岁岁不哭了。是有坏蛋打岁岁,还不给饭吃,所以岁岁才难过。” 怀瑾一听,立刻握紧了小拳头:“坏蛋在哪里?瑾儿去打他们!” “等岁岁养好身子,我们就一起去打坏蛋,好不好?”岁岁小声说,“岁岁知道怎么惩罚他们最解气。” 她想起师父食神惩罚她的方式。 不就是把她丢下凡间受苦吗?那些欺负原主的人,也该尝尝这种滋味。 把他们都丢到畜生道去,做猪做狗! 另一边,花想容说完岁岁的遭遇,陆昭衡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相府竟然如此对待亲生骨肉?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本侯简直不敢相信!” 花想容轻叹一声:“妾身想着,不如我们就收养了岁岁。这孩子与瑾儿投缘,而且,自从她来了之后,瑾儿真的在好转。侯爷,这或许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缘啊。” “那孩子在相府过的是什么日子,您也看到了。如果送她回去,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陆昭衡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本侯同意。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不该在相府受那种罪。” 花想容松了口气,又道:“妾身听说,荣恩寺的枯荣大师曾批命,说岁岁是灾星。可您看看,自从她来了之后,瑾儿的变化有多大!这哪里是灾星,分明是福星!” “荒谬!”陆昭衡冷哼一声,“一个出家人的胡言乱语,相府居然也当真?如果批命有用,本侯早就该战死沙场了!” 他站起身,负手在房中踱步:“明日一早,本侯亲自去相府要人。就凭相府虐待嫡女这件事,他们也该知道轻重。” 花想容有些担忧:“相爷那边好说话?” “他敢不给?”陆昭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侯在陛下面前尚且说得上话,何况他一个文官?再说了,他们既然把那孩子当做灾星,本侯去要人,他们求之不得才是。” 说到这里,陆昭衡语气柔和下来:“夫人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那孩子与瑾儿投缘,又乖巧懂事,留在侯府再好不过。” 花想容这才放下心来,她转头望向暖阁,透过珠帘,能看见两个小脑袋靠在一起,正在小声说着什么。 “侯爷您看,”她轻声道,“瑾儿自从遇见岁岁,不但说话流利了,连性子都温柔了许多。这两个孩子,就像是前世注定要做兄妹一般。” 陆昭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儿子正认真地听岁岁说话,时不时点头,脸上还带着笑意。这样的怀瑾,是他多年来想都不敢想的。 “就这么定了。”陆昭衡下定决心,“明日一早,本侯就去相府。” …… 长宁侯府午后的宁静,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踏碎。 崔嬷嬷几乎是跌进正院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她扶着门框,气都喘不匀:“夫、夫人,不好了!二少爷……二少爷不见了!” 花想容正坐在窗边绣花,闻言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腹。 她顾不上渗出的血珠,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二少爷院子里的仆从,全被打昏了。”崔嬷嬷声音发颤,“老奴去送药,一进院子就看见倒了一地的人。屋里只剩铁链子,二少爷人不见了!” 花想容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角。 “什么时候的事?”她声音发紧。 第5章 二少爷不见了 “应该就是午饭后不久。”崔嬷嬷急得直抹泪,“夫人,得赶紧找啊!天黑前必须找到二少爷,不然……不然……”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可花想容知道她要说什么。 陆怀瑜身中奇蛊,这事府里上下都知道。 那蛊毒十分阴狠,白日里人还算清醒,只是体弱。 可一到入夜,神智丧失,力气暴涨数倍,见人就攻击,六亲不认。 所以这些年来,他的院子总是早早落锁,屋里还备着粗铁链,实在控制不住时,只能将他锁住。 如今他跑了出去,如果天黑前找不回来…… 花想容不敢往下想。 “来人!”她扬声道,声音里带着颤抖,“传我的话,府里除了要守门的,所有人手都派出去找二少爷!把侯府周围三里,不,五里内都给我翻一遍!” 外面立刻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花想容撑着桌子,指尖掐进掌心。眩晕一阵阵袭来,可她不能倒。 “夫人,您没事吧?”崔嬷嬷赶紧扶住她。 “我没事。”花想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去盯着,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 崔嬷嬷应声去了。 花想容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怀瑜小时候,那么爱笑的一个孩子,总是跟在她身后叫“娘亲”。 后来中了蛊,人就渐渐变了,话少了,眼神也空了。 “姨姨?” 软软糯糯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花想容回过神,转过头。 岁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从榻上坐起来。 小姑娘睡眼惺忪,头发睡得有些乱,小脸红扑扑的。 “岁岁醒了?”花想容努力挤出笑容,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还难受吗?” 岁岁摇摇头,眼睛却盯着花想容的脸:“姨姨,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花想容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眼眶发热。 她别过脸,轻声道:“没事,姨姨有点急事。” “是有人不见了吗?”岁岁爬下榻,走到花想容身边,仰着小脸看她,“岁岁听见了。” 花想容看着这孩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些。 她蹲下身,平视着岁岁:“是姨姨的儿子不见了。岁岁乖,先在屋里玩,姨姨要去找人。” “岁岁也去帮忙!”岁岁立刻说,小手抓住花想容的衣袖,“岁岁找东西可厉害了!” 花想容心里一暖,却又摇头:“你还病着,外面冷。而且,这事有点危险。” “岁岁不怕!”岁岁挺起小胸脯,“姨姨救了岁岁,岁岁也要帮姨姨!” 她说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花想容看着她,忽然想起小儿子怀瑾。 那个因为结巴而总是沉默寡言的孩子,自从岁岁来了之后,竟然愿意主动开口说话了,结巴也好了不少。 这孩子,似乎有些特别的本事。 “真的要去?”花想容轻声问。 “嗯!”岁岁用力点头,还伸出小拇指,“拉钩!” 花想容看着她,伸出小指,勾住岁岁的小指:“好,拉钩。但岁岁要答应姨姨,一定要紧紧跟着我,不能乱跑。” “岁岁答应!”岁岁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花想容起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厚的藕荷色斗篷,仔细给岁岁披上,又系好带子。 斗篷对四岁的孩子来说太大了,下摆拖到了地上,可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脸,十分暖和。 岁岁任由花想容摆弄,心里却暖洋洋的。 这斗篷软软的,带着姨姨身上的香味。 姨姨给她系带子时,手指很轻,怕勒着她。 这种被小心呵护的感觉……岁岁眨眨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在天上做食神座下弟子时,师父虽然疼她,可总是严厉的时候多。 偷吃锦鲤被罚下凡,她本以为要受苦了,却没想到遇到了姨姨。 “好了。”花想容给岁岁整理好斗篷,弯腰将她抱起来。 岁岁乖乖搂住花想容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她肩上。 姨姨的怀抱很温暖,很安稳,让她想起什么? 岁岁想不起来,可心里有个声音说:这大概就是娘亲的感觉吧。 花想容抱着岁岁,快步往二儿子陆怀瑜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遇到不少匆匆往外走的仆从,见到夫人都躬身行礼,又匆匆去了。 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怀瑜的院子在侯府最西边,位置偏僻。 一进院门,就看见几个刚醒过来的仆从跪在地上,个个脸色惨白,额头上还有被击打留下的淤青。 “夫人……”其中一个年轻小厮看见花想容,眼泪就下来了,“小的们该死,没看住二少爷……” 花想容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把经过仔细说一遍。” 那小厮抽噎着道:“午饭后,二少爷说困了要歇息,让小的们都出去。小的们就在院门外守着。过了约莫一刻钟,听见里头有动静,刚推门进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花想容眉头紧锁。 怀瑜白日里力气并不大,怎么可能一个人打昏这么多仆从?除非蛊毒提前发作了。 她抱着岁岁走进屋里。 屋子里很空旷,桌椅都靠墙放着,怕磕碰。 最显眼的是床铺,是一张石床,床沿上钉着铁环。地上散落着几截断裂的铁链,链子有婴儿的手臂那么粗,可此刻却被硬生生扯断了。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这个房间。 她皱起小鼻子,嗅了嗅。 “姨姨,”她小声说,“放岁岁下来。” 花想容将她放下。岁岁迈着小短腿走到那堆铁链旁边,蹲下身,伸出小手摸了摸铁链。 “岁岁?”花想容有些不解。 岁岁没说话,只是凑近铁链,又仔细闻了闻。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花想容:“姨姨,这链子上有味道。” “味道?” “嗯。”岁岁点头,“一个有点苦,有点凉的味道。是那个不见了的哥哥身上的吗?” 花想容心头一震。 怀瑜因为常年服药和蛊毒影响,身上确实有种淡淡的药苦味,还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那是蛊毒的气息。 可岁岁怎么会知道?还闻得出来? 她看着蹲在铁链旁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之前怀瑾的事。 难道这孩子真有特殊能力? “岁岁,”花想容也蹲下身,轻声问,“你能记住这个味道吗?” 岁岁用力点头:“能!岁岁的鼻子可灵了!” 她说着,又凑近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像是在心里仔细记下这个气息。 再睁眼时,她看向花想容:“姨姨,岁岁记住了。我们可以去找哥哥了。” 第6章 再也没有四小姐 花想容看着这孩子认真的小脸,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忽然就散了。 她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头:“好,那姨姨就靠岁岁了。” 说完抱起岁岁,转身往外走。 院子里,崔嬷嬷正焦急地等着。 见夫人出来,忙迎上来:“夫人,已经派了三拨人出去找了,可还没有消息。” “继续找。”花想容说着,脚下不停,“我也去。” “夫人!您怎么能亲自去?”崔嬷嬷急道,“外面天冷,而且……” “嬷嬷,”花想容打断她,“怀瑾因为岁岁愿意开口说话了。现在岁岁说能帮忙找怀瑜,我信她。”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岁岁。 小姑娘正紧紧搂着她的脖子,眼神却认真地看着前方,像是在努力分辨空气中的味道。 岁岁也抬头看花想容,小声道:“姨姨放心,岁岁一定帮姨姨找到哥哥。” 花想容抱紧了她,大步往外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在西边只剩一抹残红。 时间不多了,必须在入夜前找到怀瑜。 …… 天色刚擦黑,相府门前点起一排明晃晃的灯笼。 相爷叶震站在府门外,身着紫红色朝服,脸上堆着笑,手心里却捏着一把冷汗。 管家凑过来低声禀告:“老爷,长宁侯的马车已到街口了。” “都打起精神来!”叶震沉声吩咐,整了整衣冠。 说话间,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辕上挂着“长宁侯府”的牌子。 马车停稳,随从掀开车帘,一个男人弯腰出来。 陆昭衡并没有穿朝服,只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 “侯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叶震连忙上前拱手,笑容满面。 陆昭衡淡淡点头:“叶相客气了。” 两人并肩往里走,叶震引路,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侯爷。 到了正厅,侍女奉上热茶。 陆昭衡端起茶却不喝,只拿盖子一下下拨着浮叶。 叶震心里不安,清了清嗓子问道:“不知侯爷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陆昭衡这才抬眼,目光锐利:“今日前来,确实有一事相商。” “侯爷请讲。” “本侯想向叶相讨个人。”陆昭衡放下茶盏,“相府四小姐,岁岁。” 叶震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衣袖上。他勉强笑道:“侯爷这是……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陆昭衡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本侯与那孩子有缘,心生喜爱,又听闻府上因为灾星之说,对她不怎么好。既然如此,不如让本侯带回侯府,认作亲闺女,好好教养。” 叶震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强压着火气,道:“侯爷,这不合规矩啊。岁岁再怎么样也是我相府的血脉,哪有随便送人的道理?再说了,那些说我们侯府亏待岁岁的流言,都是无稽之谈,侯爷请不要轻信。” “不合规矩?”陆昭衡忽然轻笑一声,“叶相说的是哪家的规矩?是你们叶家将四岁的女孩关在外面挨饿受冻的规矩?” 叶震被问得哑口无言,额上渗出汗珠。 陆昭衡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叶震:“本侯今日前来,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人,本侯已经收留在我们侯府了。叶相同意最好,如果不同意——” 他忽然转身,那一瞬间,整个正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震腿一软,险些坐不稳。 “叶相,本侯耐心有限。”陆昭衡的声音冷了下来,“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叶震脑中飞快转动着:长宁侯手握兵权,功勋卓越,更别说,他妻子花想容乃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长公主。 这样的人,别说自己一个丞相,就是朝中几位老王爷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可如果真将岁岁给了他,自己这个丞相的脸面往哪儿搁?传出去岂不成了笑柄? “侯爷……”叶震艰难开口,“此事可否从长计议?岁岁毕竟年幼,突然离开我们,恐怕不会适应。不如……” “不必了。”陆昭衡打断他,“岁岁已经答应留在我们侯府了。” “什么?!”叶震猛地站起,脸色涨红,“侯爷这是强抢不成?” 陆昭衡眼神一凛:“强抢?叶相,本侯不过是收养一个在相府不受待见的可怜孩子,何来强抢之说?倒是叶相,如果真舍不得,当初又为何任她自生自灭?” 叶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他何曾在乎过那个四女儿? 自她出生那日起,府中怪事连连。算命的说这丫头命硬克亲,他便信了,将她丢在偏院不闻不问,全当没有这个女儿。 可再怎么说,那也是相府血脉,怎么能容外人这么随意就带走? 叶震心中憋屈,胸口像压了块大石。 “侯爷这是不把下官放在眼里了?” 陆昭衡微微挑眉:“叶相如果自重,旁人自然会敬重。但如果连亲生骨肉都能抛弃,又凭什么要求旁人高看一眼?” 叶震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既想赶紧送走岁岁这个“灾星”,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罢了,送走也好。 叶震硬起心肠,道:“既然侯爷执意要收养岁岁,下官无话可说。只是有一件事,需要说在前头。从今往后,这丫头与相府再无瓜葛,是福是祸,都由侯府承担。” 陆昭衡深深看了叶震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 “好,一言为定。” 陆昭衡转身,抬脚就往外走。 “叶相,有些事,人在做,天在看。还请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叶震目送他远去,突然冷笑一声。 灾星送走了也好。 长宁侯府这些年本来就诸事不顺,如今再接回来这么个“灾星”,怕是根子都要烂透了。 想到这里,叶震心中得意。 他整了整衣袖,吩咐管家:“传令下去,从今往后,相府再也没有四小姐。” “是。”管家躬身应道。 叶震背着手往后院走,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 进了夫人曹氏的院子,正屋里亮着灯。 曹氏正吩咐丫鬟摆晚膳,一转头见叶震脸色不对,连忙屏退了下人。 “老爷这是怎么了?长宁侯来我们这是为了什么事?”曹氏递上一盏茶,小心翼翼地问。 叶震接过茶,却不喝,重重搁在桌上:“长宁侯今日来,是要带走我们的女儿。” “什么?”曹氏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脸“唰”地白了,“他、他要抢瑶瑶?” 第7章 叶瑶瑶重生 曹氏猛地抓住叶震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老爷,这可不行啊!瑶瑶是咱们的命根子,算命的说她贵不可言,将来是要做皇后的!” “不是瑶瑶。”叶震打断她,“他要的是岁岁。” 曹氏一愣,手松开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谁?” “岁岁,四丫头。”叶震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安静了片刻,曹氏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越笑越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曹氏抹了抹眼角,“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来是那个灾星啊!长宁侯要?好啊,要得好!赶紧带走,省得在咱们府里晦气!” 叶震皱眉看她:“你小声些。” 曹氏这才收了笑,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她在叶震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道:“老爷,这不是好事吗?那丫头在府里一天,我就一天不踏实。你是没看见,上次她路过荷花池,第二天池子里的鱼就死了一片!还有上个月,厨房的张妈不过是骂了她两句,转头就摔断了腿!” 她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看到岁岁施了什么法术似的。 叶震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老爷,您不会舍不得吧?”曹氏斜眼看他。 “有什么舍不得的。”叶震放下茶盏,语气冷淡,“只是长宁侯今日的态度,实在欺人太甚。分明没把我这个丞相放在眼里。” 曹氏撇撇嘴:“他长宁侯是什么人物?手握兵权,还有个长公主夫人,满朝文武谁不让他三分?再说了,他要的是个灾星,又不是什么宝贝,您跟他较什么劲?” 这话说到叶震心坎里去了。 曹氏又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老爷,您说长宁侯府这些年是不是流年不利?三个公子接连倒霉,如今再接回去这么一个灾星,不是雪上加霜吗?” 叶震眼皮一跳,抬眼看向曹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在门外禀报:“老爷,夫人,外头有消息传来,说是长宁侯府的二公子陆怀瑜失踪了!” “什么?”叶震猛地站起。 曹氏也吃了一惊,随即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弯。 管家在门外继续道:“听说长公主已经亲自带人去找了,这会儿满城都在传呢!” “知道了,下去吧。”叶震挥挥手。 等管家脚步声远去,曹氏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老爷,您瞧见没有?刚接走灾星,侯府里就出事了!应验得多快!” 叶震重新坐下,神色复杂。 “这才刚接走……”他喃喃道。 “所以说啊,那丫头真真是个祸害!”曹氏拍了下桌子,“在咱们府里,克得咱们事事不顺。这下好了,去了长宁侯府,就该克他们了!老爷,咱们这是因祸得福啊!” 她越说越兴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您等着瞧吧,这才是个开始。长宁侯府往后还有的是好日子过呢!” 叶震没说话,但眼神也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长宁侯今日那么嚣张,不把他放在眼里。如果将来侯府真因为岁岁那丫头接连出了事,那岂不是大快人心?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清脆的女声:“爹,娘!” 帘子一掀,一个小女孩跑了进来。 穿着粉缎绣花小袄,头上梳着双丫髻,各系一条红绸带,绸带上还挂着小铃铛,跑起来叮当作响。 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正是相府三小姐叶瑶瑶。 “瑶瑶怎么来了?”曹氏立刻换上一副慈爱的笑脸,伸手将女儿搂进怀里。 叶瑶瑶靠在母亲怀里,眼睛却滴溜溜转着,看看叶震,又看看曹氏:“女儿听说爹在前厅见客,客人走了吗?是什么大人物呀?” 她声音甜糯,一副好奇的模样。 叶震脸色微僵,曹氏忙笑着打圆场:“没什么,就是个普通客人。瑶瑶用过晚膳了吗?” “吃过了。”叶瑶瑶应着,“可我听见管家说什么长宁侯,收养,爹,长宁侯要收养谁呀?” 叶震和曹氏交换了个眼神。 曹氏干笑两声:“小孩子家家的,打听这些做什么。来,娘前儿刚得了对玉镯子,水头可好了,给你瞧瞧?”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取,叶瑶瑶却拉住她的袖子:“娘,您就告诉我嘛。是不是长宁侯带走四妹妹了?”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 叶瑶瑶心里其实早已翻江倒海。 她是重生者,上辈子她是相府四小姐,活到十六岁,因病而亡。 临死前,她才从个老嬷嬷嘴里听说,自己因为晚出生一刻钟,被先出生的三小姐岁岁夺走了至高无上的命格。而她自己,则落得个早早病死的下场。 重生回来,她先一步出生。 这一次,算命的说她“贵不可言”,而晚出生的岁岁则成了灾星。 她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将岁岁彻底踩在脚下,可没想到,长宁侯竟然要收养岁岁当女儿? 叶瑶瑶袖中的小手攥紧了。 长宁侯是什么人?权倾朝野,连皇上都要忌惮他三分! 上辈子,长宁侯府一直顺风顺水,直到她死时,侯府依旧权势滔天。 这辈子,她本想等年纪大一些,再想办法接近侯府,没想到岁岁那个灾星居然先一步被收养了! 凭什么?一个灾星,凭什么有这样的运气? “瑶瑶?”曹氏见她发呆,轻轻推了推她。 叶瑶瑶猛地回神,忙挤出笑容:“娘,四妹妹真的被长宁侯收养了吗?那她以后是不是就是侯府的小姐了?” 曹氏没察觉到女儿的心思,笑道:“是阿。不过瑶瑶别羡慕,那丫头是个灾星,到哪儿都带晦气。你瞧,刚接走,侯府二公子就失踪了!往后啊,侯府有得是麻烦呢!” 叶瑶瑶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有假?”曹氏压低声音,“刚传来的消息,长公主亲自带人去找了。这大晚上的,人还没找着,凶多吉少哦。” 叶瑶瑶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 是啊,岁岁是灾星,这辈子注定要克死人。长宁侯接她回去,那是自找晦气! 等侯府被她克得家破人亡,看她还怎么得意! 这么一想,叶瑶瑶心情大好,“那四妹妹可真可怜,到哪儿都惹麻烦。” 曹氏见女儿这么懂事,心疼地搂紧她:“还是咱们瑶瑶好,福气大,是咱们家的宝贝疙瘩。” 她说着,起身去内室取了个锦盒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碧玉镯子。 第8章 陆怀瑜 “来,试试。”曹氏拿起一只,小心套在女儿细细的手腕上。 玉镯有些大,在叶瑶瑶手腕上晃晃荡荡的。 她是贵人的命格,这辈子注定要享尽荣华富贵。 岁岁就算一时走运,被长宁侯认作女儿又如何?一个灾星,终究是灾星,早晚会把身边人都克死。 而自己呢?有爹娘宠爱,将来必定会嫁给皇上。岁岁那种货色,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 叶瑶瑶摸着玉镯,甜甜笑了:“谢谢娘,真好看。” 曹氏见她喜欢,更开心:“喜欢就好,赶明儿娘再给你打套新头面,镶红宝石的。” 叶震看着妻女其乐融融的模样,心中的郁气也散了不少。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瑶瑶要乖乖的,你要什么爹都给你。” “爹最好了!”叶瑶瑶扑进叶震怀里撒娇。 一家三口又说笑了一会儿,叶瑶瑶才由奶娘领着回去睡觉了。 等她走了,曹氏才收起笑容,对叶震道:“老爷,长宁侯府这事,咱们也得做做样子。明儿我备份礼,差人送去侯府,说是慰问慰问。表面上的功夫总得做足。” 叶震点头:“你看着办吧。不过别太贵重,意思意思就行。” “我晓得。”曹氏应着,眼里闪过一丝算计,“咱们就等着瞧,长宁侯府这出戏,往后怎么唱。” …… 马车已经候在长宁侯府大门口。 除了车夫,还跟着八个侍卫,四个丫鬟婆子。 花想容抱着岁岁上了车,马车便往东城门驶去。 暮色四合,花想容撩开车帘,焦急地望着外面。岁岁靠在她怀里,小鼻子动了动。 “岁岁,你知不知道怀瑜往哪个方向去了?” 岁岁闭上眼睛,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风吹过,带来各种气味。街角馄饨摊的香味,对面布庄的熏香,行人身上的汗味…… 过了好一会儿,岁岁睁开眼,指着东边:“那边。” 花想容立刻吩咐:“往东,出城!” 一行人出了城门,天色已经全黑了。 侍卫点起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曳。 城外不比城内,路不好走,也没什么人家。 花想容抱着岁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岁岁时不时指路:“这边……往左拐了。” “夫人,前头是林子了。”一个侍卫提醒道,“夜里不安全,要不您和小姐在车上等,我们进去找?” “不行。”花想容摇头,“我要亲自去找。” 她心里乱得很。怀瑜那病,如果在城里发作,伤了人怎么办?如果在城外遇到野兽,或是失足跌下悬崖。 她不敢想。 进了林子,更暗了。 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岁岁趴在花想容的肩上,小鼻子一直耸动着。 “夫人,停一下。”岁岁忽然说。 花想容停下脚步。 岁岁从她怀里下来,蹲在地上,像只小狗似的嗅来嗅去。然后,她抬起头,指着左前方:“那边,山洞那儿,味道很浓。” 山洞? 花想容心里一紧。怀瑜躲在山洞里? 侍卫们已经往岁岁指的方向去了。 不多时,有人喊:“夫人,这里真有个山洞!” 花想容抱着岁岁快步过去。 那山洞藏在藤蔓后面,很隐蔽,洞口不大,里面黑漆漆的。 “二少爷?二少爷您在里头吗?”侍卫朝洞里喊。 没有回应。 花想容把岁岁交给丫鬟,自己就要往里走。管家忙拦住:“夫人,让小的们先进去看看吧。” 两个侍卫举着火把进了山洞。花想容等在洞口,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过得特别慢。 风吹过林子,树叶沙沙响。 终于,洞里有了动静。 火把光晃动着,两个人影走了出来。前面是侍卫,后面是个少年。 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单薄,衣裳已经皱巴巴的。 脸上沾了灰,头发也乱了。但那张脸,和花想容有七八分像。 正是陆怀瑜。 他看见花想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敢看她。 花想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几步上前,想抱他,又怕吓着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怀瑜……”她声音哽咽,“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陆怀瑜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跟娘回家,好不好?” 陆怀瑜还是不说话。 旁边的侍卫小声道:“二少爷躲在里头最暗的角落,要不是火把照着,真找不着。” 花想容看着儿子。她忍不住伸手,想碰碰他的脸。 陆怀瑜却猛地往后一缩。 花想容的手僵在半空。 “怀瑜?”她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陆怀瑜终于抬起头。 火光下,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看着花想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娘,您别管我了。” “说什么傻话!”花想容的眼泪掉下来,“你是娘的儿子,娘不管谁管?” “我真的不行了。”陆怀瑜的声音带着哭腔,“这病治不好的,我知道。大夫说了,最多再撑一年。娘,我不想死在府里,我不想让你们看着我死。我不想你们记得我最后的样子,是那副模样。” 他说的“那副模样”,花想容知道是什么。 病发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像鬼一样。 “不会的。”花想容摇头,拼命摇头,“娘会找到法子治好的,一定能治好。” “治不好的!”陆怀瑜突然激动起来,“我看过医书,问过大夫,这病古来就没有治好的先例!娘,您别骗自己了,也别骗我了!” 他蹲下身,抱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走。我不想让你们看见。娘,您就当我走丢了,别找我了,行吗?” 花想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才三十出头,就要听十三岁的儿子说这种话? 她蹲下身,抱住陆怀瑜。 少年身子一僵,想挣开,但花想容抱得紧紧的。 “怀瑜,你听娘说。”她声音发颤,“只要有娘在一天,就不会放弃你。一年治不好就两年,两年治不好就十年。天下这么大,总有能治这病的大夫,总有能治这病的方子。就算真治不好,娘也要陪着你,一天不落下。” 陆怀瑜在她怀里发抖,终于哭出声来:“娘……我怕……我真的好怕……” “不怕,娘在呢。”花想容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侍卫丫鬟们都别过脸去,不忍看。 哭了不知多久,陆怀瑜渐渐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小人儿。 第9章 很难吃 岁岁一直安静地看着,不吵不闹。 见陆怀瑜看她,她眨眨眼,奶声奶气地问:“二哥哥,我是岁岁,是夫人带我回来的,你哭完了吗?” 陆怀瑜愣了愣,不由自主点点头。 岁岁从丫鬟怀里挣下来,走到陆怀瑜面前,仰着小脸看他。 看了一会儿,她伸出小手,戳了戳陆怀瑜的脸颊。 “二哥哥,你脸上有灰。”岁岁说,“回去洗洗吧。” 陆怀瑜被她说得有点懵,下意识摸了摸脸。 岁岁又说:“二哥哥,你饿不饿?岁岁饿了。” 花想容这才想起,折腾了这大半天,大家都还没吃饭。 她忙道:“对,先回去。怀瑜,跟娘回家,娘让厨房给你做爱吃的。” 陆怀瑜看着岁岁。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天真。他心里的阴郁,好像被这双眼睛冲淡了些。 他点点头,站起身。 花想容一手牵着岁岁,一手想牵陆怀瑜。陆怀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岁岁走累了,被丫鬟抱着。她趴在丫鬟肩上,还在跟陆怀瑜说话:“二哥哥,你躲在山洞里,不害怕吗?岁岁怕黑。” “有一点怕。”陆怀瑜老实说。 “那下次别躲了。”岁岁认真道,“岁岁可以陪你玩,就不怕了。” 陆怀瑜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花想容看着这一大一小,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侯府的路上,马车里静悄悄的。 陆怀瑜靠坐在车厢一侧,闭着眼睛,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在山洞里那会儿好了些。 花想容坐在他对面,一直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后怕。 岁岁坐在花想容身边,小手抓着夫人的衣角。 她没睡,睁着一双眼睛,看看花想容,又看看陆怀瑜。 看了一会儿,岁岁的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在普通人眼里,花想容是个美貌的妇人,陆怀瑜是个清秀的少年。 可在岁岁眼里,她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一团黑气。 浓郁得化不开的秽气,紧紧缠绕在母子俩身上。 花想容身上的黑气淡一些,丝丝缕缕。可陆怀瑜身上的黑气就厉害了,几乎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尤其是心口那一块。 岁岁眨眨眼,努力回想师父以前教过的东西。 食神师父说过,世间万物都有气运。金色是富贵,红色是喜气,青色是健康,白色是平和……那黑色呢? 哦,想起来了。黑色是秽气,代表倒霉、灾祸、疾病,还有性命之忧。 岁岁的小脸严肃起来。 她再看看花想容和陆怀瑜的脸。 虽然被黑气缠绕,但仔细看,母子俩的眉眼间都藏着淡淡的金气。 那是天生的富贵命格,本该一生顺遂,长命百岁的。 可现在,黑气都快把那点金气吞掉了。 岁岁想不明白。明明是好命的人,怎么会被这么多秽气缠上?师父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可妖在哪儿呢? 她正想着,马车颠了一下。 陆怀瑜睁开眼,轻轻咳了两声。花想容立刻问:“怀瑜,不舒服?” “没。”陆怀瑜摇摇头,声音低低的,“就是有点闷。” 花想容忙让丫鬟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陆怀瑜的目光落在岁岁身上。小丫头正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岁岁见陆怀瑜看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傻笑,是甜甜的干干净净的笑,嘴角弯成月牙,眼睛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笑容仿佛有光,亮晶晶的,能照进人心里去。 陆怀瑜愣了一下。 说也奇怪,看到这笑容,他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闷气,好像散了一些。 他忍不住问:“你叫岁岁?” 岁岁点头,奶声奶气地答:“嗯,四岁了。” “四岁啊。”陆怀瑜扯了扯嘴角,“我比你大九岁。” “那二哥哥是大人了。”岁岁认真地说。 陆怀瑜被她这话逗得想笑,又笑不出来。大人?他这样的,算什么大人。 岁岁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花想容身边挪过来,挨着陆怀瑜坐下。 她伸出小手,拉了拉陆怀瑜的袖子。 “二哥哥,”岁岁仰着小脸看他,“你不高兴吗?” 陆怀瑜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为什么不高兴呀?”岁岁问,“是因为病痛痛吗?” 这话问得陆怀瑜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答。他看看花想容,娘亲正紧张地看着他,怕他发作。 “嗯……有点痛。”陆怀瑜含糊道。 岁岁想了想,忽然把脸凑近些,对着陆怀瑜心口的位置,轻轻吹了口气。 像小孩吹蒲公英。可陆怀瑜却觉得,心口那股沉闷感好像真的被吹散了一点。 他惊讶地看着岁岁。 岁岁却像做了什么好玩的事,咯咯笑起来:“岁岁给二哥哥吹吹,痛痛飞走啦!” 花想容在旁边看着,眼眶又湿了。 自打发病以来,怀瑜这孩子总是皱着眉,要么就是发作时痛苦的模样。 哪像现在,眉眼舒展,眼神也清亮了些。 她伸手把岁岁抱过来,搂在怀里:“岁岁真乖。” 岁岁窝在花想容怀里,小鼻子动了动。离得近了,她能更清楚地看见夫人身上的黑气。 那些黑气丝丝缕缕的,正试图往夫人的心口钻。 岁岁皱起小眉头。 她不知道这些秽气是哪儿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该长寿的人会招惹上这些东西。 但她知道一点,她能吃掉它们。 是的,吃掉。 岁岁虽然因为贪吃被罚下凡,但本事还在。食神一脉,修的本来就是食道。 天地万物,都可食。灵气可食,晦气可食,连害人的秽气也能食。 只是师父说过,秽气难吃,吃了还可能闹肚子。所以平时她都不碰的。 可看着夫人和二哥哥身上的黑气,岁岁觉得,难吃就难吃吧,闹肚子就闹肚子吧。 她得帮他们。 岁岁这么想着,又扭头去看陆怀瑜。少年已经闭上了眼睛,但眉头没有像往常那样紧锁着。 岁岁悄悄张开嘴,对着陆怀瑜的方向,轻轻吸了一口气。 普通人看不见,但岁岁看见,一丝丝黑气从陆怀瑜身上飘出来,飘进她嘴里。 唔……真的很难吃。 像发霉的馒头,又像放馊的粥,还带着一股苦味。 岁岁的小脸皱成一团,差点吐出来。但她忍住了,继续小口小口地吸。 不能吸太多,太多了她会受不住。而且这些秽气不是一口气就能吸完的。 吸了几口,岁岁停下来,咂咂嘴。嘴里还有股怪味。 她有点想念师父做的桃花糕了。 第10章 该罚 陆怀瑜忽然睁开眼睛。 他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 看看岁岁,小丫头正冲他笑。 “二哥哥,你好点了吗?”岁岁问。 陆怀瑜点点头,难得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好点了。” 花想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瑜笑了? 她抱紧岁岁,声音发颤:“岁岁,你真是个小福星。” 岁岁歪着头:“福星是什么呀?” “福星就是……”花想容亲了亲她的额头,“能带来福气的好孩子。”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马车驶离城郊,往长宁侯府的方向去。 车厢里比来时安静许多,但气氛却不一样了。 陆怀瑜的脸色虽还苍白,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 他时不时看一眼岁岁,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点说不清的亲近感。 花想容将岁岁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丫头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有点蔫了,靠在她怀里打哈欠。 “岁岁,”花想容柔声开口,“往后你就留在侯府,好不好?” 岁岁抬起头,眨着眼睛看她。 花想容继续说:“我做你娘亲,疼你爱你,给你做好吃的,给你做新衣裳。怀瑜是你二哥哥,府里还有大哥哥、三哥哥。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你说好不好?” 岁岁还没反应,陆怀瑜先开口:“娘说得对。岁岁,你留下吧。”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复杂。 花想容没注意,但岁岁看出来了。 那眼神里有期盼,有温柔。 陆怀瑜看着岁岁,认真地说:“我大哥人很好,就是现在睡着,还没醒。三弟也乖,就是说话慢些。你来了,他们肯定喜欢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算以后我和大哥、三弟都不在了,你也能陪着娘。” 花想容心头一紧:“怀瑜,你说什么胡话!” 陆怀瑜却不看她,只盯着岁岁:“岁岁,你答应吧。做我妹妹,做娘的女儿。” 岁岁歪着头,消化着这些话。 她其实不太懂什么“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关键。 好吃的,新衣裳,还有娘亲疼。 原主在相府这些年,从来没被人这样温柔地问过。 那个名义上的爹从没正眼瞧过她,那些姊妹更是把她当成瘟神,避之不及。 只有这个才认识几天的夫人,会抱着她,问她愿不愿意做女儿。 岁岁的小脑袋里飞快地转着。 师父说过,下凡是来历劫的,要好好过日子。 那在侯府过日子,有娘亲疼,有二哥哥陪,好像挺好的? 而且,夫人和二哥哥身上的秽气,她还得慢慢吃掉呢。 要是走了,谁帮他们? 这么一想,岁岁立刻有了决定。 她扬起小脸,冲着花想容甜甜一笑,脆生生地喊道:“娘亲!” 这一声“娘亲”,喊得花想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抱紧岁岁,连声应着:“哎,哎!好孩子,娘的好孩子!” 陆怀瑜也松了口气,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笑容。 他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头:“那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 岁岁转头看他,又喊:“二哥哥!” “嗯。”陆怀瑜声音哽咽。 花想容抱着岁岁,心里那点阴霾散了不少。不管往后多难,至少现在,她又有女儿了。 马车驶进城里时,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 岁岁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外头。花想容怕她冷,把她搂回来,用披风裹住。 “快到家了。”花想容说。 岁岁点点头,小脑袋靠在花想容肩上。 她悄悄看了眼陆怀瑜,少年正闭目养神。 岁岁又张开嘴,轻轻吸了一口气。 一丝黑气从陆怀瑜身上飘出来,飘进她嘴里。 还是那股难吃的霉味,岁岁皱了皱小脸,忍住了。 慢慢来,她心想。 总有一天,要把二哥哥和娘亲身上的秽气都吃光。 马车在长宁侯府门前停下。 花想容抱着岁岁下车,一抬头就愣住了。 侯爷陆昭衡正站在门口,背着手,脸色沉得像水。 陆昭衡先看了眼花想容怀里的岁岁,目光转到跟在后面下车的陆怀瑜身上时,眼神一下子就冷了。 “还知道回来?”陆昭衡的气势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怀瑜低下头:“爹。” “别叫我爹。”陆昭衡转身就往府里走,“跟我来。” 花想容想说什么,陆昭衡回头看了她一眼:“夫人先带岁岁去休息。” 花想容咬了咬唇,没敢多说。 她抱着岁岁,看着陆昭衡带着陆怀瑜往二房的院子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岁岁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问:“娘亲,爹爹生气了吗?” 花想容叹口气:“嗯。二哥哥做错了事,该罚。” “那……二哥哥会疼吗?” 花想容没回答,只抱着岁岁往西厢房走。 走到半路,她还是不放心,又折返,往陆怀瑜的院子去。 岁岁乖乖待在她怀里,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瞟。 院子里灯火通明。 陆昭衡站在院中,陆怀瑜跪在他面前。几个下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说吧,”陆昭衡冷冷道,“为什么跑出去?” 陆怀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就是想出去走走。” “走走?”陆昭衡气笑了,“走到城外山洞里?走到让全府的人找你找到半夜?” 陆怀瑜不说话了。 陆昭衡看着他这副样子,火气更大了:“你知不知道你娘有多担心?她大晚上带着人出城找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我知道错了。”陆怀瑜小声说。 “知道错了?”陆昭衡从旁边管家手里接过一根戒尺,“伸手。” 陆怀瑜抿抿唇,伸出手。 戒尺重重落下来,“啪”的一声脆响。陆怀瑜手一抖,却没缩回去。 又是几下,手心很快就红了。 花想容在院门口看着,心疼得不行,却不敢进去劝。 岁岁也看见了。她睁大眼睛,看着二哥哥挨打,小嘴抿得紧紧的。 打了十来下,陆昭衡才停手:“这只是罚你私自出府。还有,听说你在山洞里说了些混账话?” 陆怀瑜脸色一白。 “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想死在外头?”陆昭衡声音更冷,“陆怀瑜,我陆家的儿子,就算死,也得死得有骨气!你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对得起谁?” 陆怀瑜眼眶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陆昭衡把戒尺扔给管家,冷声道:“既然手打了不长记性,那就换个地方。趴下。” 陆怀瑜愣住了。 “听不懂?”陆昭衡盯着他道。 第11章 有虫子 陆怀瑜脸一下子涨红。 他都这么大了,不是小孩子了,还要当众被打屁股? 这太丢人了! 可看着父亲严厉的眼神,他不敢违抗,只能慢慢趴到旁边的石凳上。 花想容也急了,抱着岁岁就要进去,却被管家悄悄拦住:“夫人,侯爷在教子,您这时候进去,二少爷这顿打就白挨了。” 花想容脚步顿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昭衡接过另一根木板,对着陆怀瑜的屁股就打了下去。 “这一下,打你不爱惜自己!” “啪!” “这一下,打你让母亲担心!” “啪!” “这一下,打你口出妄言,咒自己早死!” 每打一下,陆怀瑜的身子就抖一下。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太疼了,太羞了,院子里还有下人在看,娘也在看,那个新认的妹妹也在看。 岁岁在花想容怀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二哥哥疼得发抖,看见他咬着嘴唇,看见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她忽然张开嘴,对着陆怀瑜的方向,用力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吸得猛了些。 一大股黑气从陆怀瑜身上涌出来,钻进她嘴里。 岁岁的小脸一下子白了。这秽气太浓,太难吃,她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但她忍住了。 说也奇怪,就在岁岁吸走那股秽气的瞬间,陆怀瑜忽然觉得,身上的疼痛好像轻了些。 陆昭衡打了二十来下,终于停了手。 陆怀瑜的屁股已经肿了起来,隔着裤子都能看出痕迹。 “记住这次教训。”陆昭衡把木板递给管家,“如果再有下次,就不是打几下这么简单了。” 陆怀瑜趴在石凳上,喘着粗气,半晌才说道:“儿子……记住了。” 陆昭衡这才看向院门口的花想容和岁岁。 “带他回房上药。”他对管家吩咐道,然后转身走了。 花想容这才抱着岁岁跑过去。 陆怀瑜已经被下人扶起来,站都站不稳,却还强撑着说:“娘,我没事……” “还说没事!”花想容眼泪掉下来,“看你以后还敢乱跑!” 陆怀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看向岁岁,小丫头正担心地看着他。 “岁岁,”他轻声说,“二哥哥没事,别怕。” 岁岁点点头,忽然伸出小手,摸了摸陆怀瑜红肿的手心。 一丝清凉的气息顺着她的手心传过去,陆怀瑜愣了愣,觉得手心的灼痛好像真的减轻了不少。 “岁岁给二哥哥吹吹。”岁岁说着,真的对着他的手心吹了口气。 陆怀瑜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那股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抬手想摸摸岁岁的头,却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花想容忙道:“快,扶二少爷回房上药。” …… 这一晚的长宁侯府格外安静。 岁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二哥哥被锁链缠住的画面。 她眨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岁岁抿了抿嘴,悄悄掀开被子,光着脚丫下了床。 走廊里静悄悄的,守夜的丫鬟在偏厅打盹。 岁岁贴着墙根往前走,她知道二哥哥住哪个院子,她记得路。 穿过一个月亮门,就到了陆怀瑜住的院子。 岁岁踮起脚尖,摸到正房门外。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还传来铁链摩擦的声响。 岁岁扒着门缝往里看。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陆怀瑜还穿着白天的衣裳,坐在床沿上。 手腕,脚腕,腰间,那些粗大的锁链一圈圈缠绕着,另一端锁在粗壮的柱子上。 他低着头,长长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岁岁看得见,他的周围正缓缓流动着一层黑色的雾气。 她皱了皱鼻子,正准备再凑近看,忽然,陆怀瑜的身体猛地一震! 陆怀瑜整个人弓起身子,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他抬起头,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床沿。 岁岁吓得往后一缩,小手捂住了嘴巴。 就在这时,她眼中忽然闪过一抹灵光。 透过陆怀瑜的衣服,她看到了一副让人头皮发麻的画面。 在他心脏的位置附近,有一只活物在蠕动。 手指粗细,长约三寸,像一条虫子。它正缓缓地蠕动着,每动一次,就朝心脏更近了一分。 岁岁看呆了。 “岁岁,你在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女人惊慌的声音。 岁岁猛地转身,看见花想容站在月光下,脸色苍白。 “岁岁,不是告诉过你,晚上不要来这儿吗?”花想容快步上前,一把将岁岁抱起来,声音里带着后怕,“你二哥哥他发病时不认得人,很危险的。” 岁岁趴在花想容的肩头,眼睛却还盯着屋里的陆怀瑜。 这会儿,他好像又安静下来了,垂着头喘气。 “娘,”岁岁小声说,“二哥哥肚子里有虫子。” 花想容抱着她的手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 “虫子,”岁岁很认真地比划着,“黑色的,长长的,有很多脚脚,在二哥哥的心里面爬。” 花想容整个人僵住了。 她缓缓放下岁岁,蹲下身,声音都在发颤:“岁岁,你看得见?你真的看得见?” 岁岁点点头,伸手指向陆怀瑜的心口:“在那里,现在不动了,但是刚才在爬。” 花想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从陆怀瑜那年突然生病开始,她找遍了京城的名医,甚至偷偷托人请了宫里的御医来看,所有人都说脉象古怪,却查不出病因。 有人说他中了邪,有人说他得了失心疯,有人说这是长宁侯府的报应。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月圆之夜,儿子的眼睛会变成暗红色,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认得任何人。 有一次,他甚至差点掐死了从小伺候他的书童。 从那以后,她只能让人打造了这套锁链。 可从来没有人,没有一个人说得出他身体里到底有什么。 更别提一个四岁的孩子,竟然能看见有虫子在爬? 花想容擦掉眼泪,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岁岁,你告诉娘亲,那虫子长什么样?你能看得多清楚?”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就像厨房里有时候会看到的蜈蚣,但是是黑色的,很黑很黑。它身上有光,黑色的光,那些光跑到二哥哥的眼睛里去了。” 这句话,让花想容浑身发冷。 南疆多蛊毒,可所有大夫都否定了。 中蛊之人脉象一定会有异常,陆怀瑜的脉象除了虚弱一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紊乱。 但,如果是从来没见过的蛊呢? 第12章 秘密 花想容站起身,透过门缝看向屋里的儿子。 他安静地垂着头,哪还有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 “娘亲,”岁岁拉了拉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虫子不能拿出来吗?” 花想容苦笑着摇摇头:“如果知道是什么,在哪里,或许还有办法。可这些年,谁也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 “我知道啊,”岁岁说,“虫子就在二哥哥心里面,再往里爬一点点,就要碰到那个跳跳的地方了。” 花想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心脏。 那只虫子,在往心脏移动。 她蹲下身,双手握住岁岁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岁岁,你答应娘亲一件事,你今天看到的,跟娘亲说的这些话,不要告诉任何人。任何人都不行,记住了吗?” 岁岁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乖乖点头:“记住了。” 花想容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好孩子,你真是上天派来救瑜儿的吗?” 四年了。 花想容闭上眼睛,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画面,却在这一刻涌上来。 四年前,瑜儿才十岁。 那时候的长宁侯府多热闹啊,长子怀玥刚刚崭露头角,被圣上亲口夸赞,瑜儿聪慧过人,连太傅都夸他文章写得好,小儿子怀瑾正是活泼爱闹的年纪,整天追在哥哥们身后跑。 那年中秋,宫里设宴。 花想容本不想带孩子们去。 可圣上特意说了,让各家都带上孩子,热闹热闹。 长宁侯陆昭衡刚打了胜仗回来,这种场合不去不行。 谁想到,这一去,就出了事。 宴席过半,瑜儿说要去更衣。 伺候的小太监领着他去了,可这一去,就半个时辰没回来。 花想容心里发慌,正要让人去找,一个面生的小宫女慌慌张张跑过来,说二公子在御花园跌了一跤,磕着头了。 等她和陆昭衡赶到时,瑜儿已经被人扶到偏殿的矮榻上,闭着眼睛,怎么叫都不醒。 御医来看过,说是可能受了惊,睡一觉就好。 可这一睡,就是三天。 三天后,瑜儿醒了,却像变了个人。 白天还好,只是蔫蔫的没精神,可一到晚上,就开始发狂。 力气大得吓人,见人就打,眼睛红得滴血。 第一次发作时,差点把守夜的小厮给掐死了。 宫里派了最好的御医来,最后院判大人私下里跟陆昭衡说:“侯爷,二公子这病症,老臣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但看他的脉象,与古书中记载的南疆蛊毒,有几分相似。” “蛊毒”两个字,像两把刀子,狠狠扎进花想容心里。 南疆。 陆昭衡刚平了南疆叛乱回来。 那些蛮族最擅长用蛊,战场上明刀明枪打不过,就用这些阴毒的手段。 可瑜儿才十岁,跟那些恩怨有什么关系? 陆昭衡当场就砸了一个茶杯。 他红着眼睛说:“查!给我查清楚!那天在宫里,是谁把瑜儿引开的?那个小太监,那个报信的小宫女,都给我找出来!” 可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找不着了。 宫里给的说法是,可能是不懂事的小太监贪玩,带着二公子乱跑,出了事害怕,就躲起来了。 圣上为此还发了火,处置了好几个管事太监,又赏了长宁侯府许多药材和补品。 可有什么用呢?瑜儿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了。 起初只是月圆之夜发作,后来变成十天一次,再后来,几乎每隔三五天就要发作一回。 发作起来六亲不认,只能锁起来。 那些锁链,是花想容含泪让人打造的。 她怎么能忍心这样对儿子?可不锁起来,他伤了自己怎么办?伤了别人怎么办? 更让她心碎的是,瑜儿清醒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说:“娘,您把我关到庄子里去吧,别让我再伤着人了。” 她每次都哭着骂他傻孩子。 可,还没完。 瑜儿出事后的第二年,长子怀玥从马上摔下来,头磕在石头上,昏迷至今。 御医说,能不能醒,看天意。 第三年,小儿子怀瑾突然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退了烧,人却傻了。 从前那个伶牙俐齿的孩子,如今说话结结巴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整天只知道坐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花想容有时候觉得,这侯府就像被下了咒。 好好的一个家,就成了这样。 她宁愿这些苦都落在自己身上。 她愿意替孩子们受所有的罪,哪怕十倍百倍。 窗外传来鸟叫声,打断了花想容的回忆。 她抹了抹眼角,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满脸是泪。 “娘亲?” 软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想容连忙擦干眼泪,转身挤出笑容:“岁岁醒啦?” 岁岁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头发睡得乱蓬蓬的。 她看着花想容红红的眼眶,小声问:“娘亲哭了?” “没有,”花想容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娘亲只是眼睛有点不舒服。睡得好不好?” 岁岁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二哥哥呢?虫子还疼不疼?” 花想容心里一紧。 她抱着岁岁坐到梳妆台前,一边给她梳头发,一边轻声说:“岁岁,娘亲跟你说件事,你要认真记住,好不好?” “嗯。”岁岁坐得笔直。 “你能看见二哥哥身体里虫子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花想容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除了娘亲侯爷,还有二哥哥本人,谁都不能说。记住了吗?” 岁岁歪着头:“为什么呀?” “因为……”花想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因为如果让别人知道了,他们可能会来把岁岁带走,不让岁岁再见到娘亲和二哥哥了。岁岁想被带走吗?” 岁岁立刻摇头,小脸上满是惊恐:“不要!岁岁要和娘亲在一起!” “那就记住娘亲的话,”花想容摸摸她的头,“这是咱们的秘密,好不好?” “好。”岁岁用力点头,还伸出小拇指,“拉钩。” 花想容笑着跟她拉钩,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不是在吓唬岁岁。 如果让人知道这丫头有这种本事,不知会惹来多少麻烦。 花想容抱着岁岁去了暖阁,炭火烧得正旺。 她坐在铺着狐皮的榻边,手里拿着热毛巾给岁岁擦手。 小丫头刚喝了一碗热乎乎的杏仁茶,这会儿脸蛋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第13章 以为是饼饼 “娘亲,这屋子好暖和。”岁岁奶声奶气地说,顺势往花想容怀里蹭了蹭。 花想容心头一软,将小人儿搂得更紧了些:“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想多暖和就多暖和。”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陆昭衡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见妻子抱着岁岁,他脚步顿了顿。 “侯爷回来了。”花想容抬头笑道,拍了拍怀里的岁岁,“岁岁,这是你爹爹。” 陆昭衡解下大氅递给丫鬟,走到榻前。 他身形高大,站着时,岁岁得把小脑袋仰得老高才能看清他的脸。 小丫头眨了眨眼,一点不怕生。 “叫爹爹。”陆昭衡故意板起脸,声音放轻了一些。 岁岁歪着头看他,忽然咧开嘴,脆生生喊道:“爹爹!” 这一声叫得甜得像蜜糖。 陆昭衡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小丫头会怕他,可这小东西,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笑得很真诚,仿佛他真是她亲爹似的。 花想容在一旁瞧着,抿嘴笑了:“瞧瞧,岁岁多喜欢你啊。” 陆昭衡轻咳一声,在榻边坐下。 他看着岁岁,想起暗卫报上来的那些事。 相府四小姐,被大师批命为灾星,在府里跟个小透明似的。 前些日子被三小姐冤枉,大冬天被罚跪在雪地里,连件厚的衣裳都不给穿。 如果不是想容正好路过,把她带回家,恐怕她早就冻死在外头了。 “在相府,他们对你不好?”陆昭衡直截了当问。 岁岁眨着眼睛,努力理解这话的意思。 她是食神座下的小弟子,哪懂什么相府不相府的? 附身到这四岁孩子身上时,原主的记忆零零散散的,只记得冷,记得饿,记得有个穿得很漂亮的姐姐指着她骂。 “冷。”岁岁想了想,老实巴交地说,“饿。” 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陆昭衡心里。 花想容的眼圈已经红了,搂着岁岁的手紧了紧:“以后不会了,娘亲保证。” 陆昭衡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解下腰间系着的玉佩。 那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巴掌大小,雕着精致的云纹和麒麟。 是他二十岁生辰时圣上亲自赐的,平日里从来不离身。 “这个给你。”他将玉佩递到岁岁面前,“见面礼。” 花想容吃了一惊:“侯爷,这玉佩您不是最稀罕么?” “给孩子就给孩子。”陆昭衡打断她,将玉佩塞进岁岁的小手里,“拿着,往后在侯府,没人敢欺负你。” 岁岁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 她盯着瞧了一会儿,忽然把玉佩举到嘴边。 “岁岁不可!”花想容惊呼出声。 已经晚了。 小丫头张开嘴,“啊呜”一口就咬在了玉佩上。 她啃得还挺认真,小眉毛都皱起来了,使出吃奶的劲儿磨了磨牙。 “咔嚓”一声轻响。 不是玉佩碎了,是岁岁的乳牙在白玉上滑了一下,发出摩擦声。 陆昭衡和花想容同时伸手去夺。 “快松口!”陆昭衡急道,又不敢用力,生怕伤着小丫头。 花想容已经掰开了岁岁的嘴,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取了出来。定睛一看,光滑的玉佩表面赫然留下了几个小牙印。 “这、这……”花想容又气又急又心疼,“岁岁,这是玉佩,不能吃的!” 岁岁被这阵仗吓着了,瘪瘪嘴:“岁岁饿……以为是饼饼……” 陆昭衡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拿过玉佩,看看眼前委屈巴巴的小丫头。 四岁的孩子,居然分不清玉佩和饼? 这得是饿到什么地步,才会见着什么圆的白的都往嘴里塞? “不哭不哭。”花想容忙把岁岁搂进怀里哄,“是娘亲不好,吓着岁岁了。咱们不吃这个,娘亲让人给你拿真的饼饼来,好不好?” 岁岁抽抽噎噎地点头,小手还揪着花想容的衣襟不放。 陆昭衡握着那块玉佩,指节渐渐发白。 “在相府,他们多久给你吃一次饭?” 岁岁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听懂。 花想容替她回答道:“暗卫说,相府的下人都敢克扣她的饭食。有时一日只给一餐,还是冷的馊的。叶夫人从不过问,叶相更是连这女儿长什么样恐怕都不记得。” “好一个丞相府。”陆昭衡的声音冷了下来,“好一个叶震。” 他将玉佩放在榻上,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小脑袋。 小丫头的头发有些枯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传我的话。”陆昭衡转头对门外候着的管家道,“从今日起,岁岁就是侯府嫡出的小姐,一切用度按最高的规格来。再让厨房每日备着热食点心,随时取用。” “是,侯爷。” 管家退下后,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 岁岁已经忘了刚才的事,这会儿正扒着花想容的手,好奇地看她腕上的玉镯。 花想容索性褪下来给她玩,又吩咐丫鬟去拿些软糯的点心来。 “你打算怎么办?”花想容低声问丈夫。 陆昭衡看着岁岁,眼神复杂:“叶震这些年越来越不知收敛,在朝中结党营私,圣上早有不悦。如今又出这样的事……” “我是问岁岁。”花想容打断他,将岁岁搂得更紧了:“我怕这孩子受苦。她才四岁,就经历这些。” “以后不会了。”陆昭衡斩钉截铁,“在长宁侯府,她就是我们的女儿。谁敢动她,便是与我陆昭衡为敌。” 岁岁趴在陆昭衡肩头,眼皮又开始打架。 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崽。 花想容正要吩咐人添炭,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一个穿着浅绿色袄子的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见侯爷也在,赶紧行礼,“侯爷,夫人,三少爷醒了,正哭得厉害,非要找妹妹和娘亲不可。” 陆昭衡眉头微皱:“怀瑾醒了?奶娘呢?” “奶娘哄不住,三少爷哭得嗓子都哑了。”小丫鬟急得快哭了,“一直喊着妹妹、娘亲,谁劝都不听。” 花想容立刻站起身:“我这就过去。” 岁岁被这个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娘亲,怎么了?” “你三哥哥醒了,正找你呢。”花想容摸摸她的小脸,转头对陆昭衡道,“侯爷,您先抱着岁岁,我去看看怀瑾。” “一起吧。”陆昭衡也站了起来,顺手掂了掂怀里的小人儿,眉头又是一挑,“太轻了,得多吃些。” 岁岁这会儿清醒了,听见“吃”字,眼睛亮了亮:“吃什么呀爹爹?” 第14章 不是巧合 花想容哭笑不得,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侯爷可别惯着她,小孩子家家的,要按顿吃饭,不能想吃就吃,对身子不好。” “她这不是瘦么。”陆昭衡不以为然,跟着妻子出了暖阁。 外头,雪已经停了。岁岁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小喷嚏,赶紧把脸埋进陆昭衡颈窝里。 陆昭衡身体一僵。 这小东西的呼吸热乎乎的,软软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他顿了顿,把怀里的小人儿往上托了托,用大氅裹得更紧了。 花想容回头看见这一幕,抿嘴笑了。 主院离得不远,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要妹妹……要娘亲……呜呜呜……” 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听就是哭了很久。 花想容心头一紧,快步走进屋里。 只见陆怀瑾坐在床上,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两个奶娘围在旁边,一个拿着帕子,一个端着水,都是满脸无奈。 “我的儿,怎么了这是?”花想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将陆怀瑾抱进怀里。 陆怀瑾一见到娘亲,哭得更委屈了,小手死死抓着花想容的衣襟:“妹妹……妹妹不见了……” “妹妹在呢,妹妹在呢。”花想容拍着他的背,柔声哄着,“你看,爹爹把妹妹抱来了。” 陆昭衡抱着岁岁走到床边。 岁岁从大氅里探出小脑袋,眨着眼睛看着哭成泪人的陆怀瑾。 “哥哥不哭。”她软软地说。 陆怀瑾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看见岁岁,眼睛一下子亮了:“妹妹!” 岁岁扭了扭身子:“爹爹,放我下去。” 陆昭衡弯腰将她放到地上。 小丫头脚一沾地,就蹬蹬蹬跑到床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床有点高,她爬得费劲,小短腿在空中蹬了好几下。 陆怀瑾见状,也不哭了,伸手去拉她。 两个孩子一个拉一个爬,总算都上了床。 岁岁爬到陆怀瑾身边,学着她娘亲的样子,伸出小手拍他的背:“哥哥不哭哦,岁岁在呢。” 那模样十分认真,看得一旁的奶娘都忍不住想笑。 “你去哪儿了?”陆怀瑾抽噎着问,说话间还打了个哭嗝,“我醒来,找不到你。” 花想容和陆昭衡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陆怀瑾的话说得愈发流利了,一点不像平时那样结结巴巴的。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解释:“娘亲带我去暖阁了。哥哥在睡觉,娘亲说不能吵你。下次我叫你一起,好不好?” 陆怀瑾睁着红通通的眼睛看她,用力点了点头:“好!” 就这么简单,不哭了。 花想容松了口气。 她这老三平日里最难哄,一旦哭起来,没半个时辰停不下来。 今天倒好,岁岁三两句话就给哄好了。 “真是奇了。”一个奶娘小声嘀咕,“三少爷可从没这么好说话过。” 另一个奶娘也点头:“可不是么,而且刚才说话多利索,一点不磕巴了。” 花想容笑着对两个孩子说:“好了好了,不哭了就好。今晚想吃什么?娘亲让厨房做。” “糖醋鱼!”陆怀瑾立刻喊。 岁岁也跟着举手:“鱼!岁岁也吃鱼!” “行,那就做糖醋鱼。”花想容笑着应下,转头吩咐丫鬟去厨房传话。 陆昭衡看着床上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软,面上却还是那副严肃的模样:“怀瑾,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妹妹,知道吗?” 陆怀瑾挺起小胸膛:“知道!” 岁岁看看陆昭衡,又看看陆怀瑾,忽然咧嘴笑了:“哥哥好。” 这一笑,陆怀瑾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咯咯笑成一团。 花想容看着这一幕,眼角有些湿润。 她转头对陆昭衡使了个眼色,然后说:“我去厨房看看晚膳准备得怎么样了。侯爷,您跟我一起吧,正好有事跟您商量。” 陆昭衡会意,点头:“好。” 夫妻二人出了屋子,留下奶娘照看两个孩子。 走到廊下,花想容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压低声音说:“侯爷,您发现没有?” “发现什么?” “怀瑾的口吃。”花想容眼睛亮亮的,“自打岁岁来了之后,他说话利索多了。刚才您听见了吧?一点不结巴了。” 陆昭衡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 他这老三几年前开始就有些口吃的毛病,请了多少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说长大或许会好。 可这都好几年了,时好时坏的,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流利过。 “或许是巧合。”陆昭衡道。 “那还有呢。”花想容接着说,“您记不记得,怀瑜离家出走那日,是谁领着咱们找到他的?” 陆昭衡眉头微皱。 “那也是巧合吧。”陆昭衡说,但语气已经不那么确定了。 “还有第三件。”花想容的声音更低了,“您记不记得我跟您说过,找到怀瑜后,岁岁说了什么?” 陆昭衡回忆着当时岁岁指着陆怀瑜说:“哥哥身体里有大虫子在爬。” “大虫子?”陆昭衡喃喃道,脸色渐渐变了。 花想容抓住他的衣袖,声音有些发颤:“侯爷,您说,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怀瑾的口吃,怀瑜的下落,还有他体内的蛊虫,岁岁一来,全都不一样了。” 陆昭衡沉默了。 “夫人,你的意思是?” “岁岁是咱们侯府的福星。”花想容斩钉截铁地说,“自打她来了,这府里一件件一桩桩,都在往好了走。”她顿了顿,声音柔和,“您也比从前爱笑了。” 陆昭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笑了吗?他倒没注意。 “我知道您不信这些。”花想容接着说,“可有些事,宁可信其有。况且岁岁那孩子,您也看见了,多招人疼啊。她在相府受了那么多苦,如今到了咱们家,成了我们的闺女,就该过上好日子。” 屋子里传来两个孩子清脆的笑声。 陆昭衡转头看去,透过窗纱,能看见两个小小的影子凑在一起,不知在玩什么,开心得很。 “福星不福星的,另说。”陆昭衡缓缓开口,“但这孩子既然进了我们长宁侯府的门,是咱们的女儿,该疼该宠的,一样不能少。” 花想容笑了,眼眶却有些红:“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至于叶震那边,”陆昭衡眼神冷了下来,“我自有打算。这孩子与咱们有缘,不能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第15章 力气大 长宁侯府的膳厅里,烛火通明,暖融融。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将晚膳摆上紫檀木圆桌。 岁岁早就拉着三哥哥陆怀瑾在座位上坐好了,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肴。 “好香呀!”岁岁深吸一口气,小脸上满是陶醉。 她本是食神座下的小弟子,对吃食最敏感。 这顿晚膳一看就很丰盛。 一大碗熬得浓稠的肉粥,边上摆着一盘清蒸鲈鱼,另有一碟翠绿的青菜,一盅山药排骨汤,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陆怀瑾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却还记着自己是哥哥,坐得端端正正,只是眼睛总往那盘鱼上面瞟。 “侯爷、夫人来了。”门口丫鬟轻声道。 陆昭衡和花想容一前一后走进膳厅。 陆昭衡换了身藏青色的常服,花想容仍穿着那身藕荷色衣裙。 “爹,娘。”陆怀瑾起身行礼。 岁岁有样学样,也从小凳子上滑下来,奶声奶气地跟着喊:“爹,娘。” 花想容上前将岁岁抱回凳子上:“好孩子,快坐着。饿坏了吧?” “嗯!”岁岁用力点头,随即又摇头,“不过岁岁能等,要等大家一起吃。” 陆昭衡在主位坐下,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开饭吧。” 丫鬟们正要上前伺候,却见岁岁自己爬上了凳子,稳稳坐了上去,连旁边的丫鬟都来不及扶。 “岁岁自己可以!”她骄傲地扬起小下巴,又转头招呼还站着的陆怀瑾,“哥哥快坐呀!” 陆怀瑾这才重新坐下。 花想容在岁岁身边坐下,看着满桌菜肴,先盛了半碗肉粥,轻轻吹了吹:“岁岁,母亲喂你吃好不好?” 岁岁看着那碗粥,坚定地摇头:“岁岁可以自己吃!” “你还小,这碗粥烫。”花想容柔声劝道。 “不小了!”岁岁认真地说,“岁岁四岁了!而且……”她眨眨眼,目光落在手边的陶瓷勺子上。 “您瞧。”岁岁伸出两只小手,一把握住勺子。 花想容还没明白她要做什么,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那把陶瓷勺子,竟然在岁岁手中断成了两截。 膳厅里霎时安静下来。 花想容怔怔地看着,又抬头看向女儿。 四岁的小丫头一脸无辜,还晃了晃手中的勺柄,仿佛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盯着她看。 陆昭衡原本端起的茶杯,也停在了半空。 “这……”花想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岁岁,你是怎么弄断的?” 岁岁眨着大眼睛,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就这样,一掰,就断了呀。”她说着还做了个掰的动作,小手握拳,又松开。 旁边的陆怀瑾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满是兴奋,啪啪鼓起掌来:“妹妹好厉害!” 陆昭衡放下茶杯,沉声道:“把勺子拿过来我看看。” 丫鬟忙上前接过岁岁手中的两截断勺,呈到侯爷面前。 陆昭衡仔细查看断面,断口整齐还是新的,确实是刚才被岁岁掰断的。 他又拿起桌上另一把勺子,手指用力试了试。 瓷器都是上好的景德镇细瓷,别说四岁的孩童,就算是成年人要空手掰断也不容易。 “怀瑾,你试试。”陆昭衡将勺子递给儿子。 陆怀瑾学着岁岁的样子双手握住勺子两端,小脸憋得通红,使足了吃奶的劲儿。 勺子纹丝不动。 “父亲,我掰不断。”他老实说道,看向岁岁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崇拜。 陆昭衡与花想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岁岁,”花想容小心地将岁岁抱到膝上,柔声问,“你告诉母亲,你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岁岁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实际上,她心里正飞快地盘算:总不能说自己是食神弟子,虽然被罚下凡,仙力被封了,但这点力气还是有的吧? 她眼珠一转,小嘴一扁,忽然低下头去。 “听别人说,我是天生力大无穷,在相府的时候……”岁岁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哭腔,“他们不给岁岁饭吃,有时候好几天,都只有馊掉的馒头。” 花想容心头一紧,将她搂得更紧些。 “岁岁饿,没力气,他们让岁岁吃狗食,睡狗窝。”岁岁越说声音越小,瘦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冬天好冷,狗窝里只有破草,岁岁冷得发抖,就没力气了……” 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如针,扎在侯爷夫妇的心上。 花想容眼圈瞬间红了,搂着岁岁的手都在发抖:“天杀的叶家,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一个孩子!” 陆昭衡脸色铁青,拳头握紧了。 让孩子吃狗食,睡狗窝,这哪是人干的事!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悄悄抬起一点头,观察侯爷夫妇的反应。 她方才那番话,一半是编的,一半也不算完全说谎。 原身那个四小姐在相府确实不受待见,挨饿受冻是常有的事,只是还没到吃狗食的地步。 至于睡狗窝,那是她某次被赶出房门,实在冷得受不了,在狗窝边睡了半宿。 陆昭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岁岁,今后在侯府,再不会有人让你挨饿受冻。你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说。” “对,对!”花想容连连点头,抹了把眼泪,“岁岁想吃什么?母亲让厨房天天给你做!” 岁岁眼睛一亮,但很快又低下头,怯生生地说:“岁岁不用吃很多,只要,只要不饿肚子就行。” 这话说得小心翼翼,让花想容心疼极了。 多懂事的孩子!在相府被那样苛待,如今给她口吃的,她还不敢要更多! “好孩子,在咱们自己家,不用这么小心。”花想容抚摸着岁岁的头发,声音温柔,“你想吃什么就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母亲在这儿,谁也不敢说你半句。” 陆昭衡亲自盛了碗肉粥放到岁岁面前:“吃吧,小心烫。” 岁岁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肉粥,心里那点小得意像泡泡一样往上冒。 成功了! 不但掩饰了大力气的由来,还让侯爷夫妇更怜惜她了! 不过表面上,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小模样,拿起丫鬟换的新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粥熬得很好,米粒化开,肉末带着鲜香,入口顺滑。 岁岁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心里却在盘算:明日要不要“不小心”再掰断个什么,好让他们渐渐习惯她的力气?不然总这么小心翼翼,多不方便啊。 第16章 一起睡 “妹妹,吃鱼。”陆怀瑾夹了块最嫩的鱼肚子肉,仔细挑去刺,放到岁岁的碗里。 岁岁抬头,朝陆怀瑾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哥哥!” 那笑容灿烂,看得陆怀瑾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发红:“不用谢。妹妹多吃点,长高高。” 花想容又替岁岁夹了些青菜:“荤素要搭配着吃,营养才均衡。” “嗯!”岁岁用力点头,将青菜和着粥一起送入口中。 肉粥的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岁岁坐在小凳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在空中轻轻晃着。 她两只小手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瓷碗,碗里是肉末粥,米粒都开了花,肉末炖得烂烂的。 “慢点吃,小心烫着。”花想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孩子。 岁岁小嘴凑到碗边,“呼哧呼哧”吹了两下,就吸溜一大口。 “好吃!”岁岁嘴里还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说,眼睛亮晶晶的。 她两只小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不过片刻功夫,一大碗粥就见底了。 花想容看得有点愣。 这孩子瞧着瘦瘦小小的,胃口倒是不小。 岁岁把空碗往桌上一放,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花想容:“娘亲,还要。” 那声“娘亲”叫得又软又甜,花想容心都化了,忙接过碗:“好,好,娘亲再给你盛。” 第二碗盛得比第一碗还满。 岁岁接过,又是埋头苦干。这次速度更快了,小脑袋几乎要埋进碗里,只听得见“吸溜吸溜”的声音。 花想容忍不住笑:“这孩子,怎么饿成这样。” 第二碗又见了底。 岁岁舔了舔嘴角,把碗往前一推,眼睛亮得像星星:“还要!” 花想容这次犹豫了一下,“岁岁啊,咱们慢点吃,一次吃太多肚子要不舒服的。” “岁岁饿。”小姑娘瘪了瘪嘴,小手摸摸自己扁扁的肚子,“这里空空的。” 那可怜样儿,谁看了都不忍心。 花想容叹口气,又给她盛了第三碗,只是这次只盛了半碗:“先吃这些,让肚子缓一缓,好不好?” 岁岁点头如捣蒜,接过碗继续喝。半碗粥,几口就没了。 她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又抬头:“娘亲……” “不能再喝了。”花想容伸手把碗接过来,递给身后的张嬷嬷,“一下子吃太多要积食的。明日,明日娘亲再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岁岁摸摸自己的肚子,其实已经有点鼓鼓的了。 她眨眨眼,想起在食神座下时,师父总说她贪嘴,每次偷吃完都要罚她。 现在这具凡人的身躯,确实经不起她从前那样胡吃海塞。 “好。”她乖乖点头,从小凳上跳下来,走到花想容身边,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岁岁听娘亲的。” 花想容松了口气,她把岁岁抱到怀里,摸摸她的小脸:“真乖。咱们去洗漱,然后睡觉,好不好?” “嗯!”岁岁把脸埋在花想容肩头,深深吸了口气。 这就是娘亲的味道嘛,暖暖的,香香的。 热水早就备好了。 花想容亲自给岁岁洗脸洗手,岁岁仰着小脸,舒服得眯起眼睛。 “岁岁真乖。”花想容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洗脸时安安静静站着,不像怀瑾那小子,小时候洗脸跟打仗似的。 洗漱完,花想容抱着岁岁,牵着陆怀瑾往内院走。 夜色已深,廊下点着灯笼。 “岁岁啊,”花想容边走边轻声说,“你住的院子还没收拾好,今晚先和三哥哥一起睡,好不好?” 她心里盘算着,怀瑾那屋子宽敞,多加一张小床不成问题。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也处得来。 谁知岁岁一听,立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 “嗯?”花想容停下脚步,“为什么不要?三哥哥很好的。” 岁岁转过身,两只小手搂住花想容的脖子,小脸凑到她耳边,声音软软糯糯的:“岁岁想和娘亲睡。” 花想容一愣。 岁岁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声音更小了:“岁岁怕……想挨着娘亲……” 花想容心口一酸。 这孩子刚被从相府赶出来,心里肯定是害怕极了。 “好好好,”花想容立刻改口,抱着岁岁的手紧了紧,“岁岁跟娘亲睡,不跟三哥哥睡。” 岁岁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花想容笑着亲亲她的额头,“走,咱们回屋。” “娘!”陆怀瑾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有些生气了。 花想容正要解释,岁岁已经抢先一步说:“岁岁跟娘亲睡。” 陆怀瑾一愣:“跟娘亲睡?”他转头看向花想容,脸上写满了“我也要”。 花想容扶额。 “娘,”陆怀瑾也凑过来,拉住她另一只手,“我也要跟娘亲睡。我都好久没跟娘亲睡了。” “你多大了,还跟娘亲睡。”花想容笑他。 “七岁!”陆怀瑾挺起小胸膛,“七岁也能跟娘亲睡!而且妹妹都能,我为什么不能?” 岁岁见状,松开手,转而拉住陆怀瑾的衣袖,软声道:“三哥哥也一起,好不好?” 陆怀瑾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好好!一起一起!” 花想容看着两个孩子眼巴巴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叹口气,笑了:“行吧,今晚破一次例。” “耶!”陆怀瑾高兴得跳起来。 岁岁也抿嘴笑了,小手还拉着陆怀瑾的袖子。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长宁侯陆昭衡从书房的方向过来,见母子三人站在院子里,笑道:“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花想容还没开口,陆怀瑾已经抢着说:“爹!今晚妹妹和娘亲睡,我也要一起!” 陆昭衡脚步一顿,看向花想容。 花想容忍着笑,点点头。 陆昭衡轻咳一声,走到花想容身边,压低声音:“那个……夫人啊,你看今晚既然孩子们都在,不如……” “不如侯爷去睡书房。”花想容笑吟吟地接话,早就看穿他那点心思。 陆昭衡表情一僵:“我……” “床就那么大,挤不下四个人。”花想容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再说了,侯爷明日不是要早起上朝吗?睡书房清静。” 陆怀瑾完全没察觉他爹的郁闷,还在那儿高兴:“爹,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娘亲和妹妹的!” 岁岁也点头,小脸认真:“岁岁会乖乖的。” 陆昭衡看看儿子,又看看新捡回来的女儿,最后看向自家夫人。 第17章 药浴 花想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想都别想。 “……好吧。”陆昭衡认命地叹口气,伸手摸摸陆怀瑾的头,“那怀瑾要听话,别闹到太晚。” “知道啦!” 陆昭衡又看向岁岁,轻声细语:“岁岁也是,好好睡觉。” “嗯!”岁岁重重点头。 花想容一手牵一个孩子,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见陆昭衡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忍不住笑了,冲他摆摆手。 陆昭衡也笑了,摇摇头,转身往书房走去。 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萧索。 …… 浴房里热气腾腾的,药草的清苦味儿闻起来倒不难闻。 大木桶里,药汤冒着细细的白烟,水面还飘着几片当归。 岁岁脱得光溜溜的,被花想容抱进桶里。 水有点烫,她缩了缩脚趾头,却没喊出声。 “烫不烫?”花想容试了试水温,小心地把岁岁放下去,“要是太烫就说。” “不烫。”岁岁摇摇头,小身子慢慢沉进药汤里,只露出肩膀和小脑袋。 热水包裹上来,舒服得她眯起眼睛,“暖暖的。” 花想容挽起袖子,舀起一瓢药汤,轻轻浇在岁岁背上。 岁岁背上有几道淡红色的印子,是之前在相府留下的疤痕,虽然不算深,但落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看着就揪心。 太医开的方子说,这药浴得连着泡七天,早晚各一次,能活血化瘀,慢慢把疤痕淡掉。 花想容拿着软布,蘸了药汤,轻轻地擦拭那些红印子:“疼不疼?” “不疼。”岁岁趴在桶沿上,小手拨弄着水面的当归片,玩得起劲,“痒痒的。” “真的?”花想容不放心,动作更轻了。 岁岁转过头,冲她咧嘴笑:“真的呀!娘亲,这个叶子像小船!”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几颗小米牙。 那笑容太灿烂,反而让花想容鼻尖一酸。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懂事呢?明明受了那么多罪,却一句疼都不喊。 “岁岁乖。”花想容摸摸她湿漉漉的头发,“再泡一小会儿就好了。” “嗯!”岁岁又转回去玩她的“小船”了。 花想容一边给她擦洗,一边看那些疤痕。 有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有的还红着。她想起张嬷嬷打听来的话,说相府那位三小姐冤枉岁岁,寒冬腊月的,就让四岁的孩子在门外罚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重了一些。 “娘亲?”岁岁回过头。 花想容连忙放松了力道:“没事,娘亲走神了。” 她深吸口气,柔声说,“以后在咱们家,谁也不敢欺负岁岁了。” 岁岁眨眨眼,忽然转过身来,搂住花想容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岁岁最喜欢娘亲了!” 花想容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傻孩子。” 药浴泡了两刻钟。 花想容把岁岁抱出来,用大大的布巾裹住,仔仔细细擦干。岁岁乖乖站着,任由花想容摆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 擦干了,花想容又拿出太医给的药膏。 那药膏是乳白色的,装在青瓷小罐里,闻着有淡淡的草木香。 “这个抹上可能会有点凉。”花想容挖了一小块,点在岁岁背上的红印上面。 岁岁缩了缩肩膀:“唔……凉凉的!” “忍一忍,抹开了就好了。”花想容用指腹轻轻打圈,把药膏匀开。 药膏吸收得很快。 她抹得认真,每一道印子都不放过。 岁岁安安静静站着,偶尔小声说:“这里也有一点”“那里不痒了”。 等全身都抹完,花想容给岁岁穿上细棉寝衣。 寝衣是新的,月白色,袖口和衣襟绣着小小的花,穿在岁岁身上有点大,更显得她小小一只。 “好啦。”花想容把岁岁抱起来,“咱们睡觉去。” 卧房里,陆怀瑾已经洗完澡,正穿着寝衣在床上打滚。 见花想容抱着岁岁进来,他立刻坐直:“妹妹泡完药浴啦?” “泡完了。”花想容把岁岁放在床中间,“怀瑾,你睡里面。” 陆怀瑾“哦”了一声,麻利地爬到里侧,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妹妹睡这儿!” 岁岁却往床中间一躺,滚了两圈,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个小脑袋:“岁岁睡中间!” 花想容失笑:“好好好,岁岁睡中间。” 她转头对陆怀瑾说,“那你睡里面,娘亲睡外面,咱们把岁岁护在中间,好不好?” 陆怀瑾想了想,觉得这安排也不错:“好!” 床很大,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花想容吹熄了烛台上的蜡烛,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在远处的桌上。 躺下来,花想容给两个孩子掖好被角。 岁岁在中间,左手拉着花想容的衣角,右手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陆怀瑾的被窝,握住了三哥哥的一根手指。 “睡吧。”花想容轻声说,一只手轻轻拍着岁岁的被子,嘴里哼起一首很老的摇篮曲。 陆怀瑾白天玩累了,听着听着,先睡着了。 岁岁却还睁着眼睛。 她在黑暗中看着幔顶上的绣花,耳朵里是娘亲哼的歌,手里抓着娘亲和哥哥。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又太舒服了。 以前在食神座下,她总是自己睡。师父说她睡觉不老实,会踢被子,还会说梦话念叨吃的。 其实,她只是有点孤单。 可现在不一样了。 左边是娘亲,右边是哥哥,被窝暖烘烘的。 岁岁把脸往花想容那边蹭了蹭,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满足地闭上眼睛。 她要有家了。 真的要有家了。 岁岁抓着衣角的手松了松,小嘴无意识地咂巴两下,睡了。 …… 不知道睡了多久,岁岁忽然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就是自然而然地睁开了眼睛。 屋里还很黑。 岁岁眨眨眼,刚要重新闭上,忽然愣住了。 花想容和陆怀瑾都睡得很熟。可他们的身上,正缓缓飘散着一层黑气。 又是秽气。 岁岁的小鼻子动了动。 她以前在天上时,常听师父说,凡人身上容易沾染秽气。 有的是去了不干净的地方,有的是生了病,有的是心里积了郁结。 可娘亲和哥哥身上的秽气,似乎不太一样。 岁岁悄悄爬起来,跪坐在两人中间。 她张开嘴,对准花想容肩头的一缕秽气,轻轻啃了一口。 味道真不怎么样。 第18章 皇帝 岁岁皱着小脸,但她没停,小嘴巴一张一合,认真地吃着那些秽气。 娘亲身上的秽气淡了些。她又凑到陆怀瑾那边,把他额头上那团黑气也一口吃掉。 可是这具身体实在太小了。 不过啃了一小会儿,岁岁就感觉肚子吃撑了。 “嗝——” 一个响亮的嗝打了出来。 岁岁赶紧捂住嘴,紧张地看向花想容和陆怀瑾。 还好,两人都睡得很沉,只是陆怀瑾在梦里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岁岁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看自己。能感觉到,手脚更有力了,眼睛在黑暗里看得更清楚了。 可是娘亲和哥哥身上的秽气,她才吃掉了不到三分之一。 岁岁有些懊恼地鼓了鼓腮帮子。 要是她原来的仙体,这点秽气一口就吞干净了。 她重新躺下来,钻进被窝,紧紧挨着娘亲。 花想容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伸出手,把岁岁往怀里搂了搂。 岁岁把小脸贴在花想容的胸口,那些没吃完的秽气还在缓缓飘散。 没关系,岁岁想。 明天再吃,后天再吃,总有一天能把娘亲和哥哥身上的脏东西都吃干净。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意重新袭来。 在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些秽气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但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四岁的小脑袋想不明白。 她只是在花想容怀里蹭了蹭,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然后沉沉睡去了。 …… 翌日清晨。 长宁侯陆昭衡照例乘坐轿子上朝。 轿子刚在宫门外停下,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日里,总有三五个同僚凑上来寒暄几句,今日却个个避之不及。 工部侍郎李大人原本正与人谈笑,一见陆昭衡下了轿,竟装作没看见,转身就朝宫门快步走去。 连平日关系还不错的兵部尚书,也低头整理朝服,故意错开了视线。 “侯爷,这是怎么回事啊?”随从小声嘀咕。 陆昭衡面不改色,整了整朝服的袖口:“走吧。” 一路上,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以及压低了的议论。 “真敢收留啊。” “灾星入宅,家门不幸。” “听说二公子失踪,就是那孩子进府的第二天!” “嘘,小声些。” 陆昭衡脚步并没有停下,径直走进金銮殿,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了。 周围的官员默契地空出了一小圈,仿佛他是什么瘟神。 他心中冷笑:这些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如今却信什么灾星之说,真是病得不轻。 散朝时,官员们鱼贯而出。 陆昭衡正要离开,一名小太监小跑过来,压低声音:“侯爷,陛下请您前往养心殿一叙。” 几个还没有走远的官员听见了,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养心殿内。 皇帝花连澈已经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见陆昭衡进来,他放下朱笔,屏退了左右。 “坐。”花连澈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陆昭衡行了礼,依言坐下。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昭衡,你倒是沉得住气。”花连澈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今儿朝上那场面,朕都替你难受。” 陆昭衡笑了笑:“臣倒觉得有趣。平日一个个称兄道弟,如今倒像臣身上有刺似的。” 花连澈摇头,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说正事。那个孩子,叫什么岁岁的,真是你逼着认下的?” “陛下从哪儿听的?”陆昭衡挑眉,“丞相叶震亲自点头的,怎么能叫逼着?他如果真舍不得,臣还能从他相府抢人不成?” “外头传得可不好听。”花连澈靠在椅背上,“说你夫人心软,捡了个灾星回来,你纵着她胡闹。” 提到花想容,陆昭衡神色柔和了些:“容儿喜欢那孩子。再说了,岁岁不是什么灾星。” “哦?”皇帝饶有兴味,“怎么说?” “那孩子刚进府,怀瑾就不口吃了。”陆昭衡说起这事,眼底带了笑意,“陛下也知道,怀瑾那结巴的毛病,请了多少名医都不见好。岁岁一来,他急着跟她说话,一着急,竟然说得利索了。这几日再没有结巴过。” 花连澈一脸惊讶:“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陆昭衡道,“府里上下现在都叫她小锦鲤,说是给侯府带来了好运。” 皇帝沉吟片刻:“即便如此,外头的传言也得处置。灾星之说,传得沸沸扬扬。还有怀瑜失踪的事,更是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提起二儿子,陆昭衡神色凝重起来。 花连澈观察着他的表情,道:“昭衡,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有什么不能说的?怀瑜那天究竟去了哪里?真与岁岁那孩子有关?” 陆昭衡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不瞒陛下,怀瑜是自己偷偷跑出去的。” 皇帝坐直了身子。 “之前跟您说过一嘴,他中了蛊毒。”陆昭衡声音低沉,“白天没事,一到晚上就发作,痛不欲生。京中无人能解。” 花连澈脸色严肃起来:“竟然变得这么严重了?为何不早点告诉朕?” 陆昭衡道,“下蛊之人恐怕与朝中大员有牵连,臣不敢打草惊蛇。” 殿内一时寂静。 良久,花连澈才开口:“你呀,有什么事总是自己扛着。”他顿了顿,“不过今日叫你来,也有件好事告诉你。” 陆昭衡抬眼。 “朕找到一位高人。”花连澈道,“南疆来的,精通蛊毒。已经在进京的路上,快马加鞭,不出十日就能到。” 陆昭衡一怔,随即起身,撩袍跪地道:“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起来。”花连澈虚扶一把,“朕还没说完。那高人脾气古怪,到京后需要秘密接诊,不可声张。” “臣明白。”陆昭衡起身,眼中有了光亮。 花连澈看着他,忽然笑了:“说起来,你府上那个小锦鲤,说不定真有点福气。你这事刚有了转机,怀瑾的病也好了。” “陛下也信这个?”陆昭衡失笑。 “朕信你。”花连澈正色道,“你既认那孩子,便好好待她。外头的闲言碎语,朕会想办法压一压。不过你也得有个准备,近日勋贵圈子里的宴请,怕是没人敢请你们侯府了。” 陆昭衡毫不在意:“正好,臣乐得清静,多陪陪容儿和孩子。” 又说了一会儿话,陆昭衡才告退离开。 走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洒在宫道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多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几分。 第19章 真好看 陆昭衡从养心殿出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怀瑜有救的消息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他沿着宫道往宫门外走,盘算着回府后要如何跟夫人说这个好消息。 转过一道宫墙,却见前面聚着几位正要出宫的大臣。 工部侍郎、礼部尚书,还有丞相叶震。 陆昭衡脚步没有停,神色如常地向前走去。 “哟,长宁侯。”工部侍郎李大人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陛下单独留您说话,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陆昭衡淡淡一笑:“不过是些家常闲话,劳李大人挂心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大人干笑两声,眼神飘忽。 几人一同往宫门外走,气氛有些微妙。 礼部尚书捋着胡子慢悠悠道:“老夫听闻,侯爷府上最近添了位小姐?” 来了。 陆昭衡面色不变:“是,内子喜爱,便认下了。” “听说,正是相府那位四小姐?”礼部尚书看向叶震。 叶震一直没说话,此时才叹了口气,面露无奈之色:“正是小女岁岁。那孩子命苦,生来带了一些异象。本相原想放在府中好好教养,奈何内宅不宁,让她受了委屈。” 他说得十分恳切,仿佛真是为女儿着想的好父亲。 陆昭衡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相爷既然知道她受了委屈,如今她在侯府过得好,相爷也该放心才是。” “放心,自然是放心的。”叶震连连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算计,“只是侯爷,有些话本相不知当讲不当讲。” “相爷请说。” 叶震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那孩子确实有些不同寻常。自从她出生,相府便接二连三出事。本相原本是不信这些的,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他顿了顿,见陆昭衡不说话,继续道:“就说前些日子,她不过在外头罚站,竟然能蛊惑侯夫人,将人带回府去。这,岂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做到的?” 礼部尚书闻言,眉头紧皱:“灾星之说,虽然听着无稽,然而天有异象,不可不察啊。” “正是这个道理。”叶震叹道,“侯爷收留小女,本相感激不尽。只是……” 他话锋一转,“如果日后侯府因此生出什么事端,本相心中实在难安。到时侯爷如果反悔了,尽管将岁岁送回来,本相绝不怪罪。” 陆昭衡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叶震:“相爷多虑了。岁岁在侯府好得很,内子视如己出,犬子们也特别喜爱这个妹妹。至于什么灾星之说,” 他扫视众人一圈,“我陆家世代忠良,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倒是有些人,自己心中有鬼,便看什么都像鬼。” 叶震脸色微变。 陆昭衡不再多说,拱了拱手:“诸位,陆某先行一步,夫人还在府中等候。”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等他走远了,工部侍郎才啧啧两声:“这长宁侯,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礼部尚书摇头:“哼,不懂得敬畏鬼神。等灾祸临头,后悔就晚了。” 叶震望着陆昭衡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换上一副担忧的神色:“只盼望侯府平安无事才好。如果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唉,终究是我的骨肉,总不能不管。” 几位大臣又议论一阵,才各自散去。 叶震上了自家的轿子,帘子放下的一瞬间,脸上那副忧心忡忡的表情顿时消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灾星?”他低声自语,“陆昭衡啊陆昭衡,你既然非要接这烫手山芋,那就好好受着。等侯府鸡犬不宁之时,看你还如何嚣张。” 他靠在轿中软垫上,闭目养神。 岁岁那丫头在相府时,确实邪门,府中诸多不顺。 如今祸水东引,如果能搅得侯府不安宁,岂不是一箭双雕? …… 长宁侯府。 岁岁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陌生的帐顶,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这里不是师父食神的玉虚宫了,是侯府,她的新家。 “岁岁醒了?”温柔的声音响起。 花想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热水,一个捧着新衣裳。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衣裙,发髻轻挽,比昨日更多了几分柔美。 “娘亲。”岁岁揉着眼睛坐起来。 “来,娘亲给岁岁穿衣裳。”花想容在床边坐下,从丫鬟手中接过衣裳。 那是一套鹅黄色的小襦裙,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衣襟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还用金线勾了边。 配套的还有一双绣鞋,鞋头上各缀着一颗圆润的珍珠。 岁岁看得眼睛都直了。 “喜欢吗?”花想容笑着问。 岁岁用力点头,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裙子,软软的,滑滑的,像摸到了云朵。 花想容亲自给她穿衣。 先是一件白色小衣,再套上襦裙,系好衣带。最后是那双绣鞋,不大不小,刚好合脚。 “来,洗脸梳头。”花想容牵着她走到梳妆台前。 岁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镜中的小人儿瘦瘦小小的,穿着漂亮的衣裳,像年画上的娃娃。 花想容用温水给她擦脸,动作轻柔。然后拿起梳子,仔细给她梳头。 岁岁的头发有些枯黄,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缘故。 花想容细细梳通了,分成两半,各扎成一个小揪揪,用和衣裳同色的鹅黄发带系好,还缀了两朵小小的绢花。 “瞧瞧,我们岁岁多好看。”花想容笑着捧起她的小脸。 镜子里的小人儿,肤色更白皙了些,两个小揪揪俏皮可爱,绢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虽然还是瘦弱,但眉眼精致,十分标致。 岁岁看着镜子,眼睛亮晶晶的,左转转,右转转,新奇得不行。 “岁岁真好看。”她小声说,然后转头看花想容,“谢谢娘亲。” 花想容心都化了,将她抱起来:“走,用早膳去。今天厨房做了岁岁爱吃的桂花糕。” 岁岁搂着她的脖子,甜甜地应了声:“嗯!” 出了房门,穿过回廊,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都笑着行礼:“夫人早,小姐早。” 岁岁有些害羞,把脸埋在花想容肩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 侯府好大啊,院子连院子,花木扶疏。 有点,像她从前住的玉虚宫呢。 第20章 吃早膳 来到膳厅,岁岁挨着花想容坐下,眼睛却已经直勾勾地盯住了满桌的吃食。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 金黄的小米粥,红枣桂圆粥,一笼笼精致的点心。水晶虾饺,玫瑰豆沙包,蟹黄汤包,还有各色酥饼、蒸糕和小菜,琳琅满目。 岁岁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陆怀瑾坐在她对面,闻言抿嘴笑了笑:“妹妹饿坏了。” 花想容忙道:“都饿了吧,快吃。” 丫鬟们上前布菜,花想容正要吩咐人给岁岁喂饭,却见小丫头自己已经拿起小勺,舀起一勺米粥就往嘴里送。 “小心烫。”花想容话音未落,岁岁已经鼓着腮帮子吹了吹,然后“啊呜”一口吞下去。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饱满,带着淡淡的清香。 岁岁眯起眼睛,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 凡间的食物虽然比不上天上的琼浆玉露,但侯府厨子的手艺也不差。 “还要!”岁岁把空碗往前推了推,眼睛又瞄向那笼水晶虾饺。 花想容有些惊讶,四岁的孩子能自己吃饭不稀奇,但吃得又快又干净却很少见。 她示意丫鬟再盛半碗粥,轻声嘱咐道:“岁岁慢些吃,仔细噎着。” 岁岁点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没慢下来。 第二碗粥很快又见了底,她这才把注意力转向点心。 先夹了一个水晶虾饺,咬一口,再尝玫瑰豆沙包。 蟹黄汤包要小心些,她学着旁边陆怀瑾的样子,先咬破一个小口,轻轻吸掉鲜美的汤汁,再吃皮和馅。 陆怀瑾时不时偷瞄岁岁,见她吃得两颊鼓鼓的,像只小仓鼠,觉得有趣极了。 岁岁完全沉浸在美食中。 作为食神座下弟子,她品鉴过无数珍馐。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评价:虾饺的虾不够鲜活,如果用东海当天捕的明虾会更甜,豆沙磨得还不够细,过筛三次比两次好,蟹黄倒是应季的肥美,可惜姜末放多了一点点。 “岁岁,尝尝这个。”花想容夹了一块杏仁酥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岁岁咬了一口,入口即化,杏仁烤得香脆。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突然想起什么,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陆怀瑾。 陆怀瑾正用毛巾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喝完粥后,他端起一旁的清水漱口,姿态优雅,显然是自幼教养出来的习惯。 岁岁眨眨眼,有样学样地拿起自己的小巾,在嘴上擦了擦。 花想容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唇角微微上扬。 岁岁又学着陆怀瑾端起茶杯,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水,鼓着腮帮子左右动了动,然后“咕咚”咽下去。 陆怀瑾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岁岁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又看看花想容。 花想容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岁岁学得真快,不过漱口的水是不能咽下去的。” 岁岁的小脸“唰”地红了。啊,凡间的规矩真麻烦! 在天上时,她跟着师父吃东西从来都是随心所欲,哪来这么多讲究!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手捏着衣角。 花想容将岁岁揽到身边,柔声道:“咱们岁岁聪明着呢,瞧,自己吃饭吃得多好,都不用娘亲喂。如今还知道学哥哥们的样子,真是个好孩子。” 岁岁听到这话,害羞地把脸埋进花想容怀里,心里又有点小得意。 作为食神的弟子,她对美食有着天然的亲近,如今在凡间有了这么疼爱她的娘亲,还有这么多好吃的,好像被罚下凡也不是什么坏事? 早膳继续,岁岁放慢了速度,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陆怀瑾。 她发现三哥哥不仅吃饭优雅,连夹菜都有讲究。 筷子不能碰碗盘,一次不夹太多,不同的食物用不同的碟子分开。 岁岁试着学他夹了一个翡翠烧卖,小心翼翼,然后轻轻放到自己碟子里。 做完这一套,她抬头,期待地看向花想容。 花想容果然注意到了,眼里满是赞许:“岁岁真懂事。” 岁岁心里美滋滋的,咬了一口烧卖。 青菜和香菇的馅料十分清爽,外皮薄如蝉翼,师父要是尝到,大概也会点头称赞吧? 想起师父,岁岁忽然有些难过。不知道那条千年锦鲤现在怎么样了,师父是不是还在生气…… “岁岁怎么了?”花想容敏锐地察觉她情绪低落。 岁岁摇摇头,又往嘴里塞了一个烧卖,含糊地说:“好吃。” 陆怀瑾忽然站起身,走到岁岁身边,从自己碟子里夹了一个莲花酥放到她面前:“这个甜而不腻,妹妹尝尝。” 岁岁用力点点头,咬了一口莲花酥。 “谢谢三哥哥。”岁岁甜甜地说。 陆怀瑾耳朵微红,回到自己座位,坐得更加笔直了。 吃完了早饭,岁岁坐在花想容身边,小脑袋左右转转。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仰头问道:“娘亲,爹爹和二哥怎么不来吃饭呀?” 正低头喝茶的花想容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岁岁,轻轻放下茶盏。 “你爹爹一大早就上朝去了,要等晌午才能回来呢。” “那二哥哥呢?”岁岁眨巴着眼睛追问,“他也不饿吗?” 花想容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 “你二哥哥,”花想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喜欢独自用膳,很少出自己的院子。” 旁边的陆怀瑾正拿着块帕子擦手,听到这话,动作也慢了下来。 花想容将岁岁抱到膝上,手指轻轻梳理着小丫头的发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孩子们听:“怀瑜那孩子,不是不想和我们一起,他是怕。” “怕什么?”岁岁歪着头问。 花想容望向窗外,院子里海棠花开得正盛,可她的眼神却像是透过花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怕与咱们感情深了,将来要是他走了,咱们会更难过。” 岁岁虽只有四岁,她敏锐地察觉到花想容声音里那丝颤抖,也看到娘亲眼眶微微泛红。 她伸出小手,轻轻抚上花想容的脸颊:“娘亲不哭。” 花想容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脸上,勉强笑了笑:“娘亲没哭。” 可是岁岁看出来了,那笑容里有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在天上时,师父偶尔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是思念,是无奈,是心疼。 “二哥哥生病了吗?”岁岁小心翼翼地问。 花想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二哥中了蛊毒,都好几年了。” 蛊毒? 第21章 一线生机 岁岁眨眨眼。 难怪二哥哥要独自住在院子里,是怕传染给家人吗?可是蛊毒并不传染啊。 她忽然明白了。 二哥哥不是因为病重才避开家人,而是怕自己哪天真的不在了,家人会太伤心。 这是怎样一种心情啊,宁愿自己孤单,也不要所爱之人承受离别的痛苦。 岁岁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她挣脱花想容的怀抱,站到地上,认真地说道:“娘亲,我想去看二哥哥。” 花想容一愣:“岁岁?” “我想和二哥哥玩。”岁岁眼睛亮晶晶的,“他不来,我可以去呀。” 陆怀瑾抬起头,也小声说:“我也想去看看二哥。” 花想容看着两个孩子,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夹杂着酸楚。 她何尝不想让孩子们亲近,何尝不想一家人团团圆圆? 可是怀瑜那孩子把自己封闭得太久,久到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快要不知道该如何靠近了。 “你二哥哥他性子冷,怕是不太会和人相处。”花想容轻声说。 “没关系!”岁岁脆生生地说,“我可以教他怎么玩!” 这话说得天真,让花想容心头一松,忍不住笑了:“好,那等会儿娘亲带你们去看看。不过要记住,如果二哥哥不想说话,咱们也不能勉强。” 岁岁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丫鬟打起帘子,长宁侯陆昭衡一身朝服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下朝。 “爹爹!”岁岁最先看见,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去。 陆昭衡弯腰将她抱起来,严肃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岁岁今天听话吗?” “听话!”岁岁搂着他的脖子,又补充道,“我还吃了两碗粥,还有虾饺,还有豆沙包……” 陆昭衡被她说得眼里染上笑意,转向花想容:“夫人今日气色不错。” 花想容起身相迎,替他解下朝服外袍,温声问道:“朝上可还顺利?” “还行。”陆昭衡目光扫过小儿子,最后落在花想容的脸上,“你们这是要出门?” 花想容将岁岁想去看怀瑜的事说了,末了轻叹一声:“那孩子总是一个人,我看着心疼。岁岁既然想去,就带他们兄弟姊妹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陆昭衡沉默片刻,忽然道:“夫人,借一步说话。” 他语气很郑重,花想容心头一跳,忙吩咐崔嬷嬷:“你先带岁岁和怀瑾去,等会儿我过来找你们。” 崔嬷嬷应了声,上前牵过岁岁的小手。 陆怀瑾也乖巧地站起来,走到岁岁身边。 岁岁被牵着往外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心里好奇,却也知道大人说话,小孩不能偷听,只好乖乖跟着崔嬷嬷出了门。 陆怀瑾走在她身边,轻声说:“二哥的院子在府里最僻静的地方,要走好一会儿呢。” “二哥哥一直一个人住吗?”岁岁问。 “嗯。”陆怀瑾点点头,“我记事起,二哥就不大和我们一处了。以前他还教我写字来着,后来就很少出院子了。” 崔嬷嬷听着两个孩子说话,心里也感慨。 她在这侯府伺候了二十多年,是看着几位少爷长大的。 二少爷陆怀瑜小时候多活泼多聪慧的一个孩子,谁知竟然会遭那样的罪。 “二少爷是好人。”崔嬷嬷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他是不想连累大家。” 岁岁握紧了崔嬷嬷的手,没说话。 另一边。 正厅里,花想容等孩子们都走远了,才转向陆昭衡:“侯爷有什么要紧事?” 陆昭衡走到窗边,背着手望向外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今日早朝后,圣上单独留我说话。” 花想容心头一紧,走上前:“圣上说了什么?” 陆昭衡转过身,激动地握住花想容的手。 “圣上说,南疆那边传来消息,找到了一位精通蛊毒的能人异士。”陆昭衡一字一句地说,像是怕说快了,这好消息就会飞走似的。 “那人正在快马加鞭赶赴京城,不日就能抵达。” 花想容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半晌,她才颤声问道:“当真?” “圣上亲口所说,岂能有假?”陆昭衡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那人是南疆隐世的高人,据说曾解过数种奇蛊。圣上得知后,立刻派人去请,如今已在路上了。” 花想容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陆昭衡连忙扶住她,才发现妻子脸上全是泪水。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花想容泣不成声,“我以为怀瑜他……” “别哭。”陆昭衡将她拥入怀中,此刻声音也哑了,“这是好事,我们应该高兴才是。” 花想容靠在他肩上,泪水浸湿了朝服。 是啊,该高兴,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怀瑜中毒后,她看着儿子从活泼爱笑变得沉默寡言,从愿意亲近家人到把自己关在院子里。 每一次大夫摇头,每一次希望落空,都像在她心口剜一刀。 她不敢抱太大希望,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可为人父母,哪能真的放弃?这些年,侯府不知请了多少名医,找了多少偏方,甚至偷偷求神拜佛,只盼着有一线生机。 如今,这一线生机真的来了吗? “此事先不要声张。”陆昭衡低声道,“等那位高人到了京城,见过怀瑜再说。免得空欢喜一场。” 花想容抹去眼泪,用力点头:“我明白。”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孩子们那边?” “照常去看怀瑜就是了。”陆昭衡道,“这些年咱们小心翼翼,反而让那孩子更加孤单。岁岁既然想去,就让他们兄弟姊妹多亲近亲近,说不定,对怀瑜的病也有好处。” 花想容想起岁岁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那孩子像个小福星,自她来了侯府,府里似乎多了许多生气。 也许真能带来好运呢? 院子里,岁岁仰着小脑袋,看着那些高高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扯了扯陆怀瑾的袖子:“三哥哥,二哥哥真的住在这里吗?” 陆怀瑾点点头,小声说:“二哥喜欢清静。” 正说着,崔嬷嬷已经走到正屋门前,轻轻叩了叩:“二少爷,三少爷和四小姐来看您了。” 里头安静了片刻,才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我今日身子不舒服,不方便见客,请他们回去吧。”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岁岁眨眨眼,脆生生地朝屋里喊:“二哥哥,我是岁岁!我想和你玩!” 第22章 舞剑 屋里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些。 然后陆怀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淡:“改日吧。” 崔嬷嬷转身,脸上带着歉意:“三少爷,四小姐,要不咱们先回去?等二少爷好些了再来。” 岁岁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 她在天上做小仙童时,什么脾气古怪的神仙没见过? 食神有时候炼丹不顺利,也爱把自己关在丹房里不见人,每次都是她软磨硬泡才肯开门。 她松开陆怀瑾的手,迈着小短腿就往台阶上跑。 崔嬷嬷忙要拦,岁岁已经灵活地绕了过去,小手按在门上:“二哥哥,你就见见我们嘛!” 门忽然从里面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不是陆怀瑜,是个小厮,约莫十二三岁。他挡在门口,对崔嬷嬷说:“嬷嬷,少爷说了,真的需要休息。” 岁岁趁他们说话的功夫,一猫腰就从那小厮的胳膊底下钻了进去。 陆怀瑾见状,也跟着往里冲。 “哎!三少爷!四小姐!”小厮慌了神,想拦又不敢用力拦,两个孩子已经一溜烟跑进了屋里。 屋里比外头暗些,窗子只开了半扇。 靠窗的书桌前站着一个人,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来。 岁岁停住脚步,睁大眼睛看着陆怀瑜,愣住了。 陆怀瑜的眼角还挂着泪痕,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的墨汁都要滴下来了。 他显然没想到会有人闯进来,一时僵在那里,连擦眼泪都忘了。 “二哥哥……”陆怀瑾也看到了,呆呆地说,“你在哭吗?” 陆怀瑜猛地回过神,脸上涨得通红。他迅速转过身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岁岁不但没被吓到,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歪着头看他:“二哥哥为什么哭呀?” “我没哭!”陆怀瑜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紧紧的。 “可是你脸上有眼泪。”陆怀瑾指出。 “那是眼睛不舒服!”陆怀瑜的声音更急了,“顺子!顺子!把他们带出去!” 刚才那小厮赶紧跑过来,伸手要拉岁岁。 岁岁灵活地一躲,直接跑到陆怀瑜身边,伸出小手抱住了他的腿。 这个动作太突然,陆怀瑜整个人都僵住了。 岁岁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二哥哥不哭,娘亲说哭了会眼睛疼。”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岁岁给你糖吃,糖甜甜的,吃了就不难过了。” 说着,还真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 那是早上春杏偷偷塞给她的桂花糖。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一块递向陆怀瑜:“二哥哥吃。” 陆怀瑜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 她那么小,才到他腰那么高,仰着脸的样子天真无邪,眼睛里干干净净的。 他满腔的怒火忽然就泄了气。 对着这么个小丫头,他能发什么脾气? “我……我不吃糖。”他的声音忽然就软了下来。 “吃嘛吃嘛。”岁岁踮起脚尖,努力把糖往他手里塞,“可好吃了,是王嬷嬷做的!” 陆怀瑾也凑过来,小声说:“二哥,妹妹特意留给你的。” 陆怀瑜看着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叹了口气,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香气。 “好了,糖我吃了,你们可以出去了吧?” “不要。”岁岁抱紧他的腿,“我们要和二哥哥玩。” “玩什么玩,我没什么好玩的。”陆怀瑜别过脸去。 岁岁的目光忽然被书桌上的东西吸引了。 她松开手,蹬蹬蹬跑到书桌前,踮起脚看桌上铺着的纸。 纸上写满了字,但她一个也不认识。 食神座下弟子认得仙篆天书,可凡间的文字,她还没来得及学呢。 “二哥哥在写什么呀?”她好奇地问。 陆怀瑜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过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陆怀瑾也凑到桌边,他已经开始认字了。他盯着纸最上面那两个大字,念了出来:“遗……书……” 陆怀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伸手,把两个小孩拉到一边,自己冲到书桌前,一把抓起那张纸,三两下揉成一团。 然后狠狠丢进抽屉里,“砰”的一声关上。 整个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岁岁和陆怀瑾都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他。 崔嬷嬷和顺子在门口,也吓得不敢出声。 陆怀瑜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发抖。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你们看错了。” 岁岁眨眨眼,忽然转身拉住陆怀瑾的手:“三哥哥,我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 陆怀瑾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木木地说:“啊?好……” “二哥哥也来玩!”岁岁跑到陆怀瑜身边,又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岁岁藏,二哥哥找!” 陆怀瑜低下头,看着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脸。 她是真的没懂,还是假装没懂? 不管怎样,她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院子地方大,去院子里玩吧。” “好呀好呀!”岁岁拍着小手,又想起什么,“二哥哥会武功吗?我听大哥哥说,二哥哥以前武功可厉害了!” 提到武功,陆怀瑜的眼神暗了暗。 他中毒之后,身体日渐虚弱,哪里还能练武? 那些刀枪剑戟,已经在库房里封存多年了。 可是看着岁岁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不想承认自己已经是个废人。 “会一点。”他淡淡地说。 “那二哥哥教我们!”岁岁兴奋地说,“岁岁想学!” 陆怀瑾也来了兴趣:“二哥,我也要学!” 陆怀瑜看着两个弟弟妹妹,心里那点阴霾忽然散了些。 他转头对顺子说:“去库房,把我那箱兵器取来。” 顺子一愣:“少爷,您的身子可吃得消?” “去。”陆怀瑜的语气不容反驳。 顺子只好应了声,快步出去了。 陆怀瑜这才带着两个孩子走出屋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岁岁和陆怀瑾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个追一个逃,笑声清脆。 有多久没听到这样的笑声了? 自己的院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以为这样就能让所有人渐渐忘记他,等他真的走了,也不会太伤心。 可是今天这两个小不点闯进来,硬是打破了这潭死水。 “二哥哥!你看!”岁岁不知从哪里捡了根竹枝,握在手里当剑使,笨拙地挥舞着,“我像不像大侠?” 陆怀瑜看着她那可爱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像。” 顺子很快回来了,怀里抱着一箱兵器。 上头落满了灰,看起来确实很久没动过了。 陆怀瑜打开箱子,弯下腰开始认真挑选兵器。 岁岁趁着这个间隙,偷偷摸摸地溜回到陆怀瑜的房间,将他刚才藏起来的纸团偷了出来。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袖里的纸团,从陆怀瑜房间里钻出来时,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踩在雪地上的小脚印歪歪扭扭的,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匆匆回到院中石凳上坐下,陆怀瑾正托着腮帮子看二哥挑兵器,完全没注意到岁岁刚才溜走了一小会儿。 小团子偷偷松了口气,把纸团往袖袋里头塞了塞。 “岁岁,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陆怀瑾忽然转过头来,抓住她的手搓了搓。 岁岁吓了一跳,忙把手缩回来,结结巴巴地说:“刚、刚才玩雪了……” 好在陆怀瑾没多问,注意力又被陆怀瑜吸引了过去。 他拿起一柄长剑,剑鞘上蒙了层灰,他轻轻一吹,灰尘在阳光下打了个旋儿。 “就它吧。”陆怀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他握住剑柄往外一抽,阳光照在剑刃上,刺得岁岁眯了眯眼。 陆怀瑜握着剑走到院子中央,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了,细碎的,软绵绵的。 他抬头望了望天,深深吸了口气。 “二哥要开始啦!”陆怀瑾兴奋地拽了拽岁岁的袖子。 岁岁点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袖袋,确定那纸团还在里头。 陆怀瑜先摆了个起手式,动作有些生涩。 长宁侯府上下都知道,二少爷身中蛊毒多年,早就不碰这些兵器了。 可今日他也不管这些了。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响,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雪花。 岁岁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在天上当食神弟子时,见过不少神仙比武,可那些花里胡哨的法术跟眼前的剑招比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似乎少了点……人气儿? 陆怀瑜的剑招并不华丽,但他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二哥好厉害!”陆怀瑾忍不住拍起手来。 岁岁也跟着鼓掌,小手拍得通红。 她看见陆怀瑜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剑招渐渐加快,院子里的雪仿佛都跟着活了起来。 剑气所到之处,雪花不是被劈开就是被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岁岁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人间武学练到极致,能以凡人之躯引动天地之气。” 她当时还不信,觉得凡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可现在看着陆怀瑜,她有些动摇了。 当然,岁岁也看得出来,陆怀瑜的体力确实不如从前。 才舞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的额头就渗出汗珠,呼吸也重了几分。 但他没有停,剑招一变,更加凌厉起来。 陆怀瑾“哇”地叫出声来。 岁岁也屏住了呼吸。 陆怀瑜收剑而立,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眼神复杂,像是感到欣慰,又像是觉得遗憾。 “二哥太棒了!”陆怀瑾第一个蹦起来,冲过去抱住陆怀瑜的腿。 陆怀瑜摸了摸弟弟的头,轻声说:“生疏了,从前能一气呵成,舞完三十六式,如今才二十四式就喘了。” “我觉得特别好!”岁岁也跑过去,仰着小脸认真地说,“二哥哥舞剑比年画上的人还好看!” 这话把陆怀瑜逗笑了。 他弯腰把岁岁抱起来,岁岁惊得“呀”了一声,小手本能地护住袖袋,然后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岁岁喜欢看二哥舞剑?”他问。 “喜欢!”岁岁用力点头,“二哥哥刚才那样,像雪里的神仙!” 陆怀瑜眼神软了软,没说话,只是把岁岁抱得更紧了些。 陆怀瑾在下面扯他的衣角,嚷嚷着自己也要抱,院子里一时间闹哄哄的。 岁岁偷偷松了口气。 刚才陆怀瑜抱她时,她真担心纸团会掉出来。好在衣袖够宽,她又一直攥着袖口。 三人笑闹了好一阵,陆怀瑜才把两个孩子放下来。 他脸上泛着红晕,眼神清亮了许多,不像平日里那样总是蒙着一层阴郁。 …… 长宁侯陆昭衡和夫人花想容其实在月亮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看到二儿子在舞剑,夫妻二人当时就愣住了。 “这孩子……”花想容压低了声音,眼圈有点红,“多久没碰剑了。” 陆昭衡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儿子的身影。 “招式更沉稳了些。”陆昭衡轻声说,“少了年少时的浮躁。” 花想容轻轻握住丈夫的手:“像你。” “青出于蓝。”陆昭衡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可惜啊。”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夫妻俩心里都明白。 可惜身中蛊毒,空有一身本事却不敢施展出来。 这些年看着儿子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如今这个整日闷在房里的病人,哪个当父母的能不心疼? 然后他们就看见岁岁拍着手冲过去,小嘴叭叭地说了一串话。 离得远听不清,但看那手舞足蹈的模样,肯定是在夸人。 陆怀瑜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就扬起来了。 “岁岁这丫头,”花想容忍不住笑了,“真会哄人。” 接下来的一幕让夫妻俩都愣住了。 只见陆怀瑜把岁岁抱起来,还让她坐在臂弯里。 这可是破天荒的举动。二儿子自从中毒后,性子就变得孤僻,别说抱孩子,就是跟人说话都常常带着距离感。 “看来,他是真喜欢岁岁。”花想容轻声说。 陆昭衡“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儿子略显苍白的脸上。 院子里,岁岁和陆怀瑾又缠着哥哥问东问西。 陆怀瑜难得有耐心,坐在石凳上给两个孩子讲从前的故事。 “他倒是愿意跟孩子们说这些。”花想容叹了口气,“跟咱们,反而藏在肚子里。” “孩子们不懂事,不会用怜悯的眼神看他。”陆昭衡一语道破。 第23章 我去哄哄 夫妻俩正说着,忽然看见岁岁不知说了句什么,陆怀瑜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表情。 接着就见他起身走向装兵器的箱子,又取下一杆长枪。 “哟,这是要显摆完?”陆昭衡挑眉。 果然,陆怀瑜拿枪在手,先掂了掂分量,随即手腕一抖,架势十足,一招一式都透着扎实的基本功。 岁岁在边上跳着脚喝彩:“二哥哥好厉害!比戏台上的将军还威风!” 陆怀瑾也跟着起哄:“二哥再来一个!” 陆怀瑜被夸得飘飘然了,长枪一收,又换了一柄九节鞭。 “这小子,”陆昭衡又好气又好笑,“还真来劲了。” 花想容却看得心惊胆战:“他身子受得了吗?这么折腾?” “偶尔一次,就由他去吧。”陆昭衡虽这么说,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看见儿子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呼吸也明显重了。 在陆怀瑜拿起第四件兵器一对短戟时,陆昭衡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 陆怀瑜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向月亮门,看见父母的身影时,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慌乱。 岁岁和陆怀瑾也看见了侯爷夫妇。 陆怀瑾欢叫一声“爹!娘!”,撒腿就跑了过去。岁岁的小手在袖袋里摸了一下,才跟着跑过去。 “父亲,母亲。”陆怀瑜放下短戟,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耳根却红了。 陆昭衡背着手踱进院子,望着儿子道:“本事没丢,不错。”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陆怀瑜的眼睛却亮了一下。 但他很快低下头:“让父亲见笑了。” “二哥才不是见笑呢!”岁岁忽然插话。 她跑到花想容身边,拽着侯夫人的衣袖,“娘,二哥哥舞剑可好看了!枪也舞得好!鞭子也舞得好!爹爹,娘亲,你们没看见,二哥哥刚才可厉害了!” 这一连串的夸奖让陆怀瑜刚刚恢复正常的耳根又红了起来。 花想容笑着摸摸岁岁的头:“看把你激动的。” “是真的!”岁岁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二哥哥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陆怀瑜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平日最烦人奉承,可不知怎的,岁岁这些夸赞听在耳里,让他心里头暖烘烘的。 也许是因为孩子的话最真诚,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被人这样崇拜过了。 陆昭衡看着儿子那副既尴尬又有些暗爽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武功是要勤练的,偶尔捡起来耍两下不算什么。” “爹爹说得对!”岁岁猛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是二哥哥生病了还这么厉害,要是没生病,那得多厉害呀!” 此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陆怀瑜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花想容眼中闪过心疼。陆昭衡则深深看了岁岁一眼。 “岁岁说得对。”花想容轻声说,走过去替儿子拂去肩头的雪花,“我们怀瑜,本来应该会成为战场上最耀眼的将军。” 陆怀瑜垂下眼睛,没说话。 就在这时,岁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啊”了一声。她把小手伸进袖袋,掏啊掏,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娘亲,这个给你。”岁岁把纸团塞到花想容手里,“这是二哥哥写的,我看着他写的,一边写一边哭呢。” 陆怀瑜见状,脸色“唰”地白了。他死死盯着那个纸团,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岁岁!”他声音都变了调,“你从哪里拿的?” 岁岁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小声说:“就从你房间的抽屉里……” “还给我!”陆怀瑜上前一步,伸手要抢。 花想容却已经展开了纸团。 陆昭衡也凑过去看。 纸上字迹潦草,墨迹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大概真是边写边哭的。 内容不长,就几句话: “父亲、母亲:儿子不孝,恐不能再尽孝了。这些年在府中,连累父母忧心,实在罪过。若有一日去了,不必难过,是儿子解脱。怀瑜绝笔。” 花想容的手开始发抖。她抬头看向儿子,眼中泪光盈盈。 陆昭衡接过纸又看了一遍,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他把纸折好,递给陆怀瑜:“就为这个,还哭了一场?” 陆怀瑜此刻恨不能立刻死去。 “我……”他想解释,却说不出话。 “二哥哥是害怕吗?”岁岁忽然小声问,“害怕那个蛊毒?” 陆怀瑜猛地转头看她。眼里有羞愤,有难堪,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花想容把岁岁揽到怀里,对儿子说:“怀瑜,你有什么心事,该跟爹娘说。写这些做什么?” “我不过是一时糊涂。”陆怀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糊涂是真糊涂。”陆昭衡语气严肃起来,“但你记着,长宁侯府的儿子,没有解脱这么一说。只要活着,就得挺直腰杆活着。” 陆怀瑜的头垂得更低了。 花想容心疼儿子,柔声道:“你也别多想,爹娘都知道你不容易。只是往后心里难受了,别一个人扛着,咱们是一家人。” 陆怀瑜点了点头,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人。 岁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事了。 她本意是想让爹娘帮帮二哥哥,可现在看来,二哥哥好像并不高兴。 “二哥哥,对不起。”她小声说。 陆怀瑜没应。 他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自己房间走去,几乎是跑着离开的。 “怀瑜!”花想容喊了一声。 陆昭衡拉住夫人:“让他静一静吧。” 岁岁看着陆怀瑜消失的方向,小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我是不是惹二哥哥生气了?”她抽抽搭搭地说。 花想容蹲下身,替她擦眼泪:“不怪岁岁,你是好心。只是你二哥哥,他太要强了。” 陆怀瑜冲回房间后,“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岁岁仰着小脸,眼睛还红着,却已经收住了眼泪。 “娘亲,”岁岁小声说,“我去哄哄二哥哥,好不好?” 花想容和陆昭衡对视一眼。 “岁岁不怕二哥哥生气?”花想容蹲下来,理了理岁岁的头发。 岁岁摇摇头:“二哥哥刚才瞪我的时候是有点凶,可是,他很快就没凶了。而且,”她抿了抿嘴,“是我先不对,我不该偷偷拿二哥哥的东西。” 花想容心里一软。她把岁岁搂进怀里:“好孩子,那你去试试。要是二哥哥还不开门,你就回来,别在门口冻着。” 第24章 拉钩 岁岁用力点头,转身就朝陆怀瑜的房间跑去。 那小身影在雪地里一颠一颠的,看得花想容又想笑又心疼。 陆昭衡看着小丫头的背影,忽然道:“这孩子,倒是通透。” “谁说不是呢。”花想容轻叹,“有时候觉得她懂事得不像个四岁孩子。” 岁岁可不知道侯爷夫人在背后议论她。 她跑到陆怀瑜房门口,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冒冒失失的闯进去。 于是,她抬起小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头没动静。 岁岁又敲了三下,这次稍微重了点。 “二哥哥?”她把脸凑近门缝,声音放得软软的,“是我,岁岁。” 还是没动静。 岁岁眼珠转了转,换了个方法。 她不再敲门,而是蹲下身,从门缝底下往里看。 可惜缝太窄,什么也看不见。 她又把耳朵贴上去,隐约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动。 “二哥哥,我知道你在里面。”岁岁对着门缝说,“你要是不开门,我就在这儿等着。娘亲说了,让我别冻着,可是我想等二哥哥。” 里头走动的声音忽然停了。 岁岁再接再厉:“二哥哥刚才舞剑真好看,比我师父,啊不,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那个枪也舞得好,嗖嗖的,跟真将军一样。” 她说得认真,全是真心话。 虽然她师父是食神,耍的是锅铲不是兵器,但论起架势,还真没二哥哥今天那股子气势。 门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坐下了。 岁岁干脆在门口蹲了下来,抱着膝盖,像个小蘑菇。 她也不着急,就这么慢悠悠地说起话:“二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拿你的纸吗?” 停顿了一下,她自问自答:“因为我看见你写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以为你被人欺负了,想告诉娘亲,让娘帮你。”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是担心陆怀瑜,但也确实好奇纸上写了什么。 不过眼下嘛,当然要拣好听的说。 “我以后不随便拿二哥哥的东西了。”岁岁说得十分诚恳,“二哥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要是还生气,就打我手心吧,我不哭。” 说着,她真把小手从门缝底下塞进去一点,摊开掌心,等着。 房间里,陆怀瑜背靠着门坐在地上,把岁岁的话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里。 他原本羞愤难当,恨不得从此不见人,可听着小丫头在门外软声软气地说话,那股火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尤其是听到她说“我以为你被人欺负了”时,陆怀瑜心里某处狠狠酸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呢。 他看着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只小手,白白嫩嫩的。这么小一只手,摊开来还没他半个巴掌大。 陆怀瑜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他伸手握住那只小手,轻轻推了回去。 “手收回去,凉。”他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门外,岁岁眼睛一亮。 二哥哥肯说话了! 她赶紧把手缩回来,又凑近门缝:“二哥哥你开门好不好?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陆怀瑜没说话。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脸上还烧得慌。 “二哥哥?”岁岁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上了点哭腔,“你是不是真的不原谅岁岁?岁岁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陆怀瑜脚步一顿。 他走到门前,手放在门闩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 岁岁眼睛一亮,赶紧从缝里挤进去,生怕晚一步,二哥哥又反悔了。 房间里没点灯,窗户也关着,暗暗的。 陆怀瑜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岁岁仰头看他,小手背在身后,一副乖乖认错的模样:“二哥哥,对不起。” 陆怀瑜低头看着这小不点,心里五味杂陈。 想板起脸教训她,可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狠不下心。 “进来把门关上。”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岁岁赶紧照做,还踮着脚把门闩也插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怀瑜不说话,岁岁也不敢说,就站在那儿绞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陆怀瑜才开口:“知道错哪儿了?” 岁岁点头如捣蒜:“不该拿二哥哥的东西。” “还有呢?” “不该把纸给娘亲?”岁岁试探着说。 陆怀瑜看着她:“岁岁,你听着。别人的东西,没经过允许不能拿。不管是纸还是别的,只要是别人的,就不能动。这是规矩,懂吗?” 他说得很严肃,岁岁也听得认真。 “我懂。”她小声说,“就像别人不能随便拿我的糖。” 陆怀瑜被这比喻噎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对。今天你是拿了张纸,可要是重要的东西呢?要是机密文书呢?乱动会出大事的。” 岁岁眨巴着眼睛:“二哥哥的纸很重要吗?” 陆怀瑜一窒,耳朵更红了。他别过脸去:“……不重要。” “那二哥哥为什么写那些?”岁岁往前走了一步,歪着头看他,“二哥哥是不是很难受?那个大虫子,是不是很疼?” 陆怀瑜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道:“有时候疼,有时候不疼。但比疼更难受的是,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岁岁,像是自言自语。 岁岁走到他腿边,踮起脚,小手扒着他的膝盖:“二哥哥,你别怕。等我长大了,一定帮你把大虫子抓出来!” 陆怀瑜听得心里一暖。 他低头看着岁岁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得有些无奈。 “你怎么抓?”他问。 “我……”岁岁卡壳了。她总不能说自己是食神弟子,虽然现在法力没了,但说不定哪天师父消气了就把她召回去了,到时候求师父帮忙肯定行。 “反正我有办法!”她最后梗着脖子说,“二哥哥你信我!” 陆怀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好,我信你。” 这话说得敷衍,岁岁听出来了。 她急了,抓住陆怀瑜的手:“我说真的!二哥哥你别不信!我跟你拉钩!” 说着她伸出小指头,眼巴巴地看着陆怀瑜。 陆怀瑜看着那根小指头,再看看岁岁认真的眼神,他忽然觉得,自己跟个四岁的孩子较什么劲呢? 他也伸出小指,勾住岁岁那根小小的指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岁岁念得很认真,念完了还要大拇指对盖个章。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长长松了口气:“这下二哥哥信了吧?” 陆怀瑜笑着点头:“信了。” 第25章 筹办宴席 岁岁满意了,爬上旁边的凳子坐下,晃着两条小腿:“那二哥哥不生我的气吧?” “不生了。” “也不生自己的气了?” 陆怀瑜一愣。 岁岁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娘亲说,二哥哥是最好最好的哥哥。写那个纸不是因为二哥哥不好,是因为大虫子太坏了。等我们把大虫子抓出来,二哥哥就能天天舞剑给我看了,对不对?”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陆怀瑜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是啊,他在这儿羞愤什么?难堪什么?父母看了那封遗书,除了心疼,可有半分瞧不起他? 岁岁看了,除了想帮他,可有半分笑话他? 不过是他自己面子上过不去罢了。 陆怀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冷风夹着雪花吹进来,他却觉得清爽。 “岁岁。” “嗯?” “谢谢你。” 岁岁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花:“那二哥哥明天还舞剑给我看吗?” 陆怀瑜回头看她,也笑了:“看心情。” 这就是答应了。 岁岁高兴得从凳子上跳下来,扑过去抱住陆怀瑜的腿:“二哥哥最好了!” 陆怀瑜笑着弯腰把她抱起来。 …… 长宁侯府这些天可真是热闹。 花想容拉着岁岁的小手,穿过长廊,一路指挥着仆役们布置庭院。 岁岁睁大眼睛,看着侯府内外张灯结彩的,心里头像是揣了个小兔子,蹦跶得起劲。 “夫人,这红绸挂这里可好?”管家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匹红艳的绸缎。 花想容抬头看了看,摇摇头:“往左些,对,正好能遮住那片墙角的青苔。侯府第一次为岁岁办宴席,处处都要体面。” 岁岁仰着小脸,看着那匹红绸,伸手想去摸,又缩了回来。 她记起在食神座下时,仙宴上的织云锦比这还要漂亮百倍,可惜,那时她是记名弟子,只能远远看着。 “岁岁喜欢红色?”花想容蹲下身,平视着女儿。 岁岁用力点头:“喜欢!红色好看,像红烧肉的颜色。” 这话把周围几个丫鬟都逗笑了。 花想容也忍不住笑出声,将岁岁搂进怀里:“我的傻女儿,就知道吃。等宴席那天,娘给你准备好多好多好吃的,好不好?” “比红烧肉还好吃吗?”岁岁眼睛亮晶晶的。 “比红烧肉还好吃十倍。”花想容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眼里满是宠溺。 陆昭衡从书房出来,远远瞧见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迈步走来,岁岁一看见他,立刻像只小鸟似的扑过去:“爹爹!” 这一声“爹爹”叫得陆昭衡心都化了。 他将岁岁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刚才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娘说要给我做好多好吃的!”岁岁搂着陆昭衡的脖子,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陆昭衡看向花想容,见她正含笑望着他们,眼中满是温柔。 他心中一动,对岁岁道:“那岁岁可要好好期待了。你娘亲为了这次宴席,可是把京城最好的厨子都请来了。” “真的?”岁岁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可是岁岁从来没参加过宴席,会不会做错事?” 这话说得,像根针似的扎进陆昭衡和花想容心里。 四岁的孩子,生在相府,竟然连一次宴席都没参加过。 想起岁岁刚被捡回侯府时,那瘦小苍白的模样,陆昭衡抱着她的手不由紧了紧。 花想容走过来,握住岁岁的小手:“岁岁不怕,有爹娘在呢。而且咱们岁岁最聪明了,一教就会,是不是?” 岁岁用力点头,心里的那点不安慢慢消散了。 她在陆昭衡怀里蹭了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觉得安心极了。 接下来的日子,侯府上下忙得团团转。 花想容亲自拟定了宾客名单,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勋贵几乎都请遍了。 她特意吩咐,帖子要用洒金笺,字要请最好的书法先生来写。 陆昭衡看她这么重视,知道她是铁了心要借这次宴席,向所有人宣告岁岁在侯府的地位。 “夫人这么大张旗鼓,不怕惹人闲话?”陆昭衡笑着问道。 花想容对镜卸妆,闻言转过头来,一脸认真:“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岁岁现在是咱们侯府的小姐,金尊玉贵,谁也不能轻视了她。那些闲话,我巴不得他们多说些,传到相府耳朵里才好。” 陆昭衡知道她还在气相府将岁岁赶出来的事,不再多说,从背后轻轻环住她:“好,都依你。” 宴席前三天,新衣裳送来了。 花想容特意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绣娘,为岁岁做了三套衣裳,宴席当天穿的是最华丽的那套。 鹅黄色的锦缎上绣着精致的蝶恋花,领口袖边镶着细软的白狐毛,配上一顶小巧的珍珠冠,活脱脱一个小仙女模样。 “娘,这衣裳好漂亮。”岁岁站在铜镜前,转着圈看自己,眼睛亮晶晶的。 花想容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心中感慨万千。 她蹲下身,为岁岁理了理衣襟:“岁岁喜欢吗?” “喜欢!”岁岁扑进她怀里,“谢谢娘。” “傻孩子,跟娘说什么谢。”花想容搂着她,心中一片柔软。 宴席前一日,岁岁被带去见了教习嬷嬷,学了些简单的规矩。 怎么行礼,怎么用膳,怎么应对宾客的问话。 嬷嬷原本担心四岁的孩子记不住这么多,谁知道岁岁学得很快,不过两个时辰,就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 “小姐真是聪慧。”嬷嬷向花想容回话时赞不绝口,“老奴教过不少世家小姐,像岁岁小姐这么一点就通的,实在少见。” 花想容心中很是骄傲,却只是笑笑:“嬷嬷辛苦了。” 转头吩咐丫鬟给嬷嬷封了个厚厚的红包。 岁岁学得快,不是因为她真是四岁神童,而是因为前世在食神座下,仙界的规矩可比人间繁琐多了。 那些仙宴上的礼仪,她也偷偷观察过很多次。如今学起人间的规矩,反倒觉得简单。 不过,这话她不能说,只能乖乖当个“聪慧”的四岁孩子。 第26章 童言无忌 侯府上下为了岁岁的认亲宴,准备得特别精心,光是宴席那日用的器皿,就清点整理了整整三天。 花想容领着岁岁在库房里挑挑拣拣,这个要拿出来擦亮,那个要送去修补,忙得不亦乐乎。 岁岁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底画着两条嬉戏的鲤鱼,活灵活现的。 她看得入了神,想起自己偷吃的那条千年锦鲤,不知道现在师父的池子里还有没有养了。 回味起锦鲤的滋味儿,她不禁咂了咂嘴。 “岁岁喜欢这个?”花想容见她发呆,笑着问。 岁岁点点头,又摇摇头:“这碗好看,但岁岁不能用这么好的。” “怎么不能用?”花想容接过碗看了看,“这青瓷虽名贵,但咱们岁岁配得上。宴席那天,就用这套青瓷餐具,可好?” 岁岁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会不会太贵重了。” “傻孩子。”花想容揉揉她的脑袋,“爹娘就你一个宝贝女儿,不给你用给谁用?” 正说着,陆昭衡从外头进来,一身朝服还没换下,面色却比平时凝重几分。 花想容见他这样,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上去:“侯爷这是怎么了?朝中有事?” 陆昭衡摇摇头,目光落在岁岁身上,神色柔和了一些:“没事。宴席的帖子都拟好了,我打算亲自送去。” “亲自送?”花想容有些意外,“让管家去不就行了,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陆昭衡在椅子上坐下,岁岁乖巧地端了茶过来。 他接过,啜了一口,才道:“有几家必须我亲自去,尤其是相府。” 听到“相府”二字,岁岁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花想容看在眼里,将岁岁搂到身边,才对陆昭衡道:“那种地方,不去也罢。反正咱们请是请了,来不来随他们。” “要去。”陆昭衡语气坚定,“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我要让叶震知道,岁岁现在是我长宁侯府的人,谁也不能漠视了她。” 花想容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那你打算何时去?” “明日下朝后。”陆昭衡放下茶盏,看向岁岁,“岁岁怕吗?” 岁岁抬起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不怕。有爹爹在,岁岁什么都不怕。” 陆昭衡笑了:“好,这才是我陆昭衡的女儿。” 次日午后,陆昭衡换了身常服,他手中拿着一封洒金请帖,帖子上“岁岁”二字写得特别醒目。 管家已经备好马车,见陆昭衡出来,低声道:“侯爷,相府那边怕是会为难。” “为难才好。”陆昭衡淡淡道,“我正愁没机会让他们知道,岁岁如今有人护着了。” 马车驶出侯府,很快停在了相府门前。 相府的门房认得长宁侯府的马车,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管家出来相迎,态度恭敬:“侯爷请,相爷在花厅等候。” 陆昭衡点点头,跟着管家往里走。 相府的布局与侯府不同,更显奢华和精致,他目不斜视,心中却想着,偌大的一个相府,竟然容不下一个四岁的孩子。 花厅里,叶震已经等着了。 他坐在主位,手边一盏茶冒着热气,见陆昭衡进来,笑着起身相迎:“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陆昭衡回礼:“相爷客气。” 两人落座,丫鬟上了茶。 叶震慢悠悠品着茶,等着陆昭衡先开口。 陆昭衡也不绕弯子,直接将请帖放在桌上:“下月初二,侯府为小女设宴,特来送帖,还请相爷赏光。” 叶震的目光在那帖子上停了停,笑容淡了几分:“侯爷说的是岁岁那个孩子?” “正是岁岁。”陆昭衡语气平静,“如今她是我长宁侯府的小姐,名字上了族谱,自然也该有个正式的认亲宴。” 叶震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侯爷倒是好心肠。只是,那孩子毕竟是我相府出去的,这么大张旗鼓,怕是会惹人非议吧。” “非议什么?”陆昭衡抬眼看他,“非议我长宁侯府收养了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还是非议相爷连亲生骨肉都容不下?” 叶震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脆生生的童音:“爹爹,听说有客人?” 帘子一掀,五岁的叶瑶瑶蹦蹦跳跳过来。她身后跟着的嬷嬷想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叶震皱起眉头:“瑶瑶,怎么这么没规矩?没见爹爹在会客吗?” 叶瑶瑶却不怕,她走到叶震身边,眼睛却盯着陆昭衡,上下打量。 那眼神不像个五岁孩子,倒像是个成年人在审视着什么,带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陆昭衡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眉头紧锁:“这位是相府三小姐吧?果然是伶俐可爱。” 叶瑶瑶歪了歪头,忽然笑了:“你就是长宁侯?收养灾星的那个?” 厅内的气氛顿时一僵。 叶震喝道:“瑶瑶!胡说什么!” 陆昭衡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叶瑶瑶,发现这孩子眼中没有孩童般的天真,反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他缓缓道:“三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叶瑶瑶挣脱叶震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她前世活了十七年,自然记得长宁侯府的下场。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重活一世,长宁侯偏偏领着灾星回家,是嫌死的不够快么? 呵呵,她就等着看这出好戏。 “她就是个灾星。”叶瑶瑶声音清脆,说的话却字字扎心,“侯爷把她带回去,不怕被克死吗?” “瑶瑶!”叶震这次真的动了怒,一把将女儿拉回来,“再胡说八道,就给我回房去!” 陆昭衡却已经站起身。 他个子高大,此刻面色冷峻,盯着叶瑶瑶,一字一句道:“三小姐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本侯不与你计较。但,如果再让我听见你说岁岁半句不是,” 他转向叶震,目光如刀:“相爷教女无方,本侯不介意代为管教。” 叶震被他看得心头一凛,随即恼羞成怒:“侯爷这是什么意思?瑶瑶不过是个孩子,童言无忌罢了!” “童言无忌?”陆昭衡冷笑,“五岁的孩子,能说出克死这样的话?相爷府上的教养,本侯今日算是领教了。” 他拿起桌上的请帖,重新放好:“话已带到,帖子也已送到。来不来,随相爷的便。只是有句话要说在前头,岁岁如今是我长宁侯府的小姐,金尊玉贵。如果再让我听见谁说她半句不是,不管是谁,本侯绝不轻饶。” 说完,他转身,拂袖而去。 第27章 不像五岁 叶震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他的背影:“你!” 陆昭衡在门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叶瑶瑶一眼。 那孩子正仰着脸看他,眼中并没有半分惧怕,反而有种幸灾乐祸的笑。 他心里一沉,不再停留,大步离去了。 直到陆昭衡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叶震才狠狠一拍桌子:“岂有此理!不过是个武夫,竟敢在我相府如此嚣张!” 叶瑶瑶却笑了:“爹爹干嘛生气?他愿意收养那个灾星,就让他收养好了。反正,迟早会得到报应。” 叶震愣了一下。 她眼里的怨毒,哪里像个五岁孩子? “瑶瑶,你刚才那些话,是谁教你的?”叶震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女儿。 叶瑶瑶眨眨眼,又恢复了孩童的模样:“没人教呀,瑶瑶自己想的。那个岁岁本来就是个倒霉蛋,在咱们府上的时候就病怏怏的,还害得爹爹被同僚笑话。现在长宁侯把她当个宝,将来有他后悔的时候。” 叶震将信将疑,但女儿的话确实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站起身,看着桌上那封请帖,冷笑一声:“大办宴席?真是荒唐!一个被赶出去的灾星,也配?” 他拿起请帖,本来想撕了,又忍住,随手扔给管家:“收着吧。” 管家应声退下。 叶震坐回椅子上,越想越气。陆昭衡不过是个侯爵,竟敢在他这个丞相面前如此放肆!还有那个孽障,居然真被侯府当成了宝。 “长宁侯府……”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咱们走着瞧。” 另一边,陆昭衡回到马车上,脸色依旧难看。 车夫不敢多问,安安静静驾车。 陆昭衡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叶瑶瑶那诡异的眼神。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人?还有那些话,绝对不是一个五岁孩童能说出来的。 马车驶回侯府,陆昭衡刚下车,就见花想容领着岁岁等在门口。 岁岁手里拿着个小风车,正嘟着嘴吹着玩,见了他,眼睛一亮:“爹爹回来了!” 这一声呼唤,将陆昭衡心头的阴霾驱散了大半。 他弯腰抱起岁岁,对花想容道:“怎么在这儿等着?外头风大。” “岁岁非要等你回来。”花想容笑道,随即察觉他神色不对,“怎么了?相府那边为难你了?” 陆昭衡摇摇头,抱着岁岁往里走:“进去说。” 到了内室,他将岁岁放下,让嬷嬷带她去吃点心,这才将相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花想容听完,气得脸色发白:“那个叶瑶瑶,小小年纪怎么如此恶毒!还有叶震,他竟纵容女儿说这种话?” “叶瑶瑶那孩子不简单。”陆昭衡沉声道,“她那眼神,不像个五岁孩童。还有那些话,我怀疑背后有人教唆。” “你是说,叶震故意让她说的?” “不一定。”陆昭衡摇头,“叶震虽然不喜欢岁岁,但还不至于用这种手段。而且那孩子的神情很怪异。” 花想容握紧他的手:“无论如何,咱们得保护好岁岁。宴席照常办,而且要比原计划更隆重。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岁岁是咱们的心头肉,谁也别想欺负她。” 陆昭衡点头,眼中闪过坚定之色:“放心,有我在。” 两人正说着,岁岁端着个小碟子进来,碟子里是几块刚做好的桂花糕。 她踮着脚将碟子放在桌上,认真地说:“爹爹,娘亲,吃点心。吃了点心,就不生气了。” 陆昭衡和花想容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暖。 陆昭衡抱起岁岁,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拿起一块桂花糕喂她:“岁岁先吃。” 岁岁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她咽下糕点,忽然小声问:“爹爹今天见到相府的人了吗?” 陆昭衡动作一顿,随即道:“见到了。爹爹把请帖送过去了。” “他们会来吗?” 花想容接过话:“来不来随他们。岁岁的宴席,多的是人想来呢。” 岁岁点点头,不再问了。 她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筹办宴席的事,岁岁帮不上忙,她倒是想帮忙来着,可一进厨房就被嬷嬷们笑着请出来:“小姐金贵,这些粗活可不能沾手。” 岁岁撇撇嘴,心想她在食神座下时,什么粗活没干过? 洗菜切菜,烧火看锅,哪样不是她偷师学来的? 可现在这四岁的身子,连灶台都够不着。 她在院子里转了转,忽然想起二哥陆怀瑜,他身上缠绕的那层黑色“秽气”。 岁岁低头看看自己白嫩的小手,叹了口气。 这副身子太弱了,灵力几乎完全没有,要想帮二哥清理秽气,得一点一点慢慢来。 她打定主意,朝二哥陆怀瑜的院子走去。 岁岁进门时,陆怀瑜正在廊下看书。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靠在躺椅上,书卷掩着脸。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一看,见是岁岁,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岁岁怎么来了?”他放下书,坐起身。 岁岁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挨着他坐下:“想二哥了。” 这话说得陆怀瑜心头一软。 他伸手揉了揉岁岁的脑袋:“可是在府里闷了?二哥陪你玩可好?” 岁岁摇摇头,一双大眼睛认真地看着陆怀瑜。 “二哥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岁岁试探着问。 陆怀瑜一愣,随即笑道:“岁岁怎么知道?” 他还真是连着好几夜没睡踏实觉了。 倒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就是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夜里翻来覆去,天快亮才能合眼。 岁岁伸出小手,轻轻放在陆怀瑜胸口。 这个动作让陆怀瑜有些意外,但他没躲,只当是小姑娘撒娇。 岁岁闭上眼,她能感觉到那些秽气牢牢黏在二哥的心脉附近。 她小心翼翼地吞了一小口。 “岁岁?”陆怀瑜察觉不对,握住她的手,“怎么了?不舒服?” 岁岁睁开眼,笑道:“没事,就是有点饿。” 陆怀瑜没怀疑,以为她是真饿了,连忙叫丫鬟去拿点心。岁岁趁机又吞下了一小口秽气。 她心里急啊。 照这个乌龟速度,要想把二哥身上的秽气清理干净,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岁岁皱起了小眉头。 陆怀瑜见她这样子,柔声问道:“岁岁可是担心宴席的事?” 岁岁一愣,还没开口,陆怀瑜已经自顾自说下去:“别怕,有爹娘在,有二哥和三哥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几分,“就算有人敢说什么闲话,二哥第一个不答应。” 第28章 抛高高 岁岁心里一暖,却又觉得好笑。 她哪里是怕被人欺负?她是怕自己能力太弱,护不住想护的人。 点心送来了,是刚出炉的枣泥酥。陆怀瑜拿了一块递给岁岁,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口茶。 岁岁一边吃点心,一边偷偷吞食秽气。 这一下午,她待在陆怀瑜身边寸步不离,直到天色渐晚,花想容派人来叫她回去用晚饭,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临走前,她拉着陆怀瑜的手,认真地说:“二哥要好好睡觉。” 陆怀瑜笑着点头:“好,听岁岁的。” …… 第二天,岁岁又来了。 这回,陆怀瑜正在院中练剑。 “二哥真厉害。”岁岁由衷赞叹。 陆怀瑜放下剑,笑道:“岁岁想学吗?二哥教你。” 岁岁摇摇头。 她不是来学舞剑的。她凑近些,又看见那些秽气。 好像比昨天淡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让岁岁有了点信心,至少她的努力不是白费的。 她故技重施,一边陪陆怀瑜说话,一边偷偷吞食秽气。 下午的时候,陆怀瑾回来了。他一进院门就看见岁岁坐在陆怀瑜身边,不由笑了:“呀,岁岁又黏上二哥了?” 岁岁抬头,甜甜地叫了声“三哥”。 陆怀瑾走过来,一把将岁岁抱起来转了个圈:“想三哥哥没?” “想!”岁岁咯咯笑。 陆怀瑾将她放下,看向陆怀瑜:“二哥,你脸色怎么还是不太好?昨夜又没睡好嘛?” 陆怀瑜揉了揉眉心:“老样子。不过,”他顿了顿,“昨夜好像比前些天强些,至少后半夜睡着了。” 岁岁心里一喜。有用!她的努力有用! 陆怀瑾没太在意,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藤球:“前日看见街上有孩子玩这个,妹妹应该喜欢。” 那藤球编得很精致,里头还挂着几个小铃铛,一晃就叮当作响。 岁岁眼睛一亮,她在仙界可没见过这么有趣的玩意儿。 陆怀瑜也来了兴致:“怎么玩?” “简单。”陆怀瑾将球抛给岁岁。 岁岁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那球不大,正好够她的小手抱住。 她学着陆怀瑾的样子,用力将球抛给陆怀瑜。 陆怀瑜轻松接住,又抛给陆怀瑾。兄弟俩有意逗她,抛得不高不低,正好让岁岁能够着。 岁岁起初还有些笨拙,几次之后便掌握了窍门,在院子里跑得欢快。 “二哥,接球!” “三哥,到你了!” 院子里响起岁岁清脆的笑声,夹杂着铃铛声。 玩了一会儿,陆怀瑾忽然道:“岁岁,三哥抱你抛高高,敢不敢?” 岁岁眨眨眼:“抛高高?” 陆怀瑾已经将她抱起来,岁岁不但不怕,反而兴奋地张开手臂:“要!岁岁要抛高高!” 陆怀瑜忙道:“三弟,你小心一些,别吓着岁岁。” “放心,我手稳着呢。”陆怀瑾说着,轻轻将岁岁向上一抛。 岁岁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飞了起来。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仙界,在云层间穿梭。 “咯咯咯——”她笑出声来。 陆怀瑾稳稳接住她,又抛了一次。这回更高了些,岁岁笑得更欢。 “三哥,再高一点!” “好,抱稳了。” 院中的笑声传出去老远。 花想容带着崔嬷嬷从院外经过,听见里头的动静,不由得停住脚步。 崔嬷嬷掀开院门的一条缝,朝里面望了望,回头道:“夫人,是两位公子带着岁岁小姐玩呢。” 花想容轻轻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进去。 院子里,陆怀瑾和陆怀瑜正轮流抱着岁岁抛高高。 岁岁笑得小脸通红,张开手臂像只快乐的小鸟。 那画面,温馨得让人心头发软。 花想容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崔嬷嬷轻声道:“夫人,这是好事。两位公子真心疼爱岁岁小姐,往后这府里,就更像个家了。” 花想容点点头,没有说话。 …… 宴席当日。 天还没亮透。 宁岁苑里,岁岁被轻轻的摇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床帐外头透进来的微光,还有饭饭那张圆圆的笑脸。 “小姐,该起身了。”饭饭的声音轻轻的,怕吓着她似的。 岁岁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饼饼已经端了温水过来,拧了帕子给她擦脸。 帕子敷在脸上,岁岁这才清醒了,想起今天是吃宴席的日子。 “什么时辰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卯时刚过。”饭饭一边给她擦手一边说,“夫人吩咐了,今日要早些准备,宴席辰时就开始迎客呢。” 岁岁点点头,任由两个丫鬟伺候着起身。 两个小丫鬟是花想容挑给她的,名字是岁岁自己取的,饭饭,饼饼,好记又好吃。 她走到镜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小人儿。这几个月在侯府养得很好,原本尖尖的小下巴圆润了些,脸颊有了肉。 最明显的是头发,刚来的时候又黄又稀,现在又浓又密,梳起来一把都握不住。 饭饭拿梳子给她梳头发:“小姐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梳什么发髻都好看。” 岁岁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也有些欢喜。 这副身子虽然不如自己原本的身子,但至少健康起来了。 她想起刚被捡回侯府那日,冻得手脚发凉的样子,恍如隔世。 梳洗完,饭饭打开衣柜,里头整整齐齐挂着十来套新衣裳,都是这些天花想容让人赶制的。 岁岁探着头看,最后指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穿这个。” 饼饼把那套衣裳取出来,嘴里夸道:“小姐眼光真好,这套最衬您的肤色。” 那是一件鹅黄底绣银线海棠的襦裙,外罩同色半臂,领口袖边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 两个丫鬟小心翼翼给岁岁穿上,系好带子,又套上一双软底绣花鞋。 穿好衣裳,饭饭开始给她梳头。 今日梳的是双丫髻,两边各绾一个圆髻,系上鹅黄色的发带,又在发间点缀几朵小小的珍珠花。 梳好一看,镜子里的小人儿粉雕玉琢,活脱脱年画上的福娃娃。 “小姐真好看。”饼饼由衷地说。 岁岁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也觉得满意。 刚打扮好,花想容就来了。她一进门,看见岁岁这模样,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仔细端详:“娘的岁岁真漂亮。” 岁岁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是娘给做的衣裳好看。” 花想容笑着将她搂进怀里:“衣裳是好看,可也得人衬得起才行。” 她松开手,又替岁岁理了理衣襟,“走,去给爹爹和哥哥们瞧瞧。” 第29章 认亲宴 主院里,陆昭衡和两个儿子已经等着了。 陆昭衡一身深蓝色锦袍,陆怀瑾和陆怀瑜也都穿了新衣裳。 岁岁被花想容牵着进门,三人同时看过来,眼里都露出惊艳。 “咱们岁岁今天可真漂亮。”陆昭衡笑着招手,“来,让爹爹好好看看。” 岁岁走过去,陆昭衡将她抱起来,转了个圈。 陆怀瑜凑过来,捏捏她的小脸:“这么好看的小妹,等会儿可得看紧了,别让谁家小子偷看了去。” “二哥!”岁岁撅起嘴。 陆怀瑾在一旁笑,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三哥给你准备了个小礼物。” 岁岁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小铃铛,用红绳串着。 “戴在手腕上,走路叮当响的,好听。”陆怀瑾说。 岁岁喜欢,立刻让饭饭给她戴上。小手一晃,铃铛就发出清脆的声响,果然好听。 一家人用了早饭,时辰也差不多了。 花想容又仔细检查了岁岁的装扮,确认无误,这才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宴席设在侯府梅园。 园子占地不小,种了上百株梅花,这个时节虽然还没到盛开的时候,但枝头已经结了密密麻麻的花苞。 又添了许多彩绸灯笼,看着就喜庆。 辰时刚到,第一批客人就来了。 花想容和陆昭衡在园门处迎客,陆怀瑾和陆怀瑜兄弟俩今日的任务就是看顾好岁岁。 最先到的是几位与侯府交好的武将家眷,都是爽快人,见了二人就一顿恭贺,送的礼也很丰厚。 “侯爷和夫人好福气,得了这么伶俐的女儿。”一位将军夫人笑着说。 花想容含笑应着,心中却知道,这些真心欢喜的毕竟是少数。 更多的客人,不过是碍于侯府的权势,不得不来。 随着客人越来越多,园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夫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说话,表面上言笑晏晏,眼神却带着一些轻蔑。 “真没想到,侯府会这么大张旗鼓为那个灾星设宴?”一位穿着绛紫色衣裙的夫人低声对同伴说。 她的同伴声音压得更低:“听说相府那边,气得都关门谢客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多说。 园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叶震带着一家子走了进来。 叶震一身深紫色常服,他身边跟着曹氏,还有叶瑶瑶和两个儿子。 这一家子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感到意外,叶丞相怎么来了。 花想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迎了上去,语气不咸不淡:“相爷,夫人,稀客啊。” 叶震拱手还礼,神色复杂:“侯爷,夫人。” 花想容摆摆手,让丫鬟引他们入园。 叶家一进去,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了。 叶震站在中间,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容,听同僚们说话。 “叶相怎么也来了?”一位官员试探着问。 叶震叹了口气,摇摇头:“岁岁那孩子,以前毕竟是我叶家的人。侯爷亲自登门送了帖子,我如果不来,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撇清了关系,又暗示了自己是被迫的。 另一位官员凑近了些,低声道:“听说侯爷为了这事,在朝上都舌战群儒呢。” 叶震露出苦笑:“侯爷性子刚直,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我劝过,可侯爷执意要认岁岁为女儿,我也没办法。” 周围几人交换了眼神,心里各有盘算。 有人觉得叶震大度,有人觉得长宁侯霸道,但谁也没把话说透。 另一边,曹氏带着叶瑶瑶在夫人堆里说话。 叶瑶瑶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裙,梳着精致的发髻,在一众夫人中间行礼问安,挑不出半点错。 “叶小姐真是越来越标致了。”一位夫人夸道,“这气度,这规矩,不愧是相府千金。” 曹氏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嘴上谦虚道:“夫人过奖了,瑶瑶还小,要学的地方还多。” 叶瑶瑶微微垂眸,一副乖巧的模样,心里却在冷笑。 哼,岁岁这个灾星怎么还真成了侯府的小姐,真是可惜。 不过没关系,叶瑶瑶心里想,长宁侯府的好日子长不了。等那场大难来临,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她收回目光,重新挂上甜美的笑容,继续听夫人们说话。 今日这场认亲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到了。 长宁侯与长公主做东,谁敢不给这面子? 女眷们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 “听说侯府新认的这位小姐,原先是相府的四姑娘?” “正是,也不知怎么的,相府那边不要了,让侯府捡回家。” “嘘,小声些,我听说那孩子命硬,能克死家人。” “这话可别乱说,今日长公主特意设宴,摆明了就是给那孩子撑腰的。” 正说着,园子入口处忽然安静下来。 陆昭衡与花想容携手而来。 两人往那儿一站,满园的红梅都仿佛失了颜色。 “感谢诸位今日赏光。”陆昭衡朗声道,“天寒地冻,大家不必拘礼,请自便。” “今日请诸位来,”花想容开口,声音清亮,“一为赏梅,二为向诸位介绍一个人。” “陆岁岁,是我长宁侯府的小小姐。” “从今往后,她便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小主子,是我与侯爷的亲女儿。” 园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花想容的目光如刀锋似的扫过众人:“我知道,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什么岁岁命硬克亲。这些话,本宫今日只说一次。以往种种,本宫不予追究。但从今日起,如果再让本宫听到半句关于岁岁的闲言碎语,不论是谁,休怪本宫不留情面!” 长公主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人群中,叶瑶瑶死死咬住嘴唇,小脸憋得通红。 “看岁岁那死丫头得意到几时!”叶瑶瑶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母亲说,声音里满是怨毒,“一个灾星,也配?” 陆昭衡微微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叶瑶瑶身上。 他眉头微皱,对身旁的花想容低声道:“那个穿粉衣的小姑娘,你瞧见没?就是相府的三小姐。” 花想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对上叶瑶瑶没来得及收起的怨毒眼神。 “小小年纪,眼神却这么吓人!”花想容摇了摇头。 “有点古怪。”陆昭衡淡淡道,“上次在相府门口,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五岁的孩子,哪来那么深的恨?” 第30章 请恕罪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站在身边的几位夫人都听见了,不由得纷纷看向叶瑶瑶。 叶瑶瑶察觉到众人的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低下头,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宴席正式开始,花想容亲手给岁岁整理衣领。 “娘亲……”岁岁揉了揉眼睛,声音软糯,“困……” “乖,再坚持一会儿。”花想容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等见完几位长辈,娘亲就让你回来睡觉,好不好?” 岁岁乖乖点头,伸出小手让花想容牵着。 与此同时,崔嬷嬷领着两位公子进来了。 陆怀瑜上前一步行礼:“母亲。” “都准备好了?”花想容笑着问。 “准备好了。”陆怀瑜的目光落在岁岁身上,语气柔和了些,“妹妹如果还困,等会儿我抱着她就是。” 花想容心中欣慰,点头道:“走吧。不过怀瑜,你真不去你父亲那边应酬?” “母亲,”陆怀瑜忽然开口,难得有些犹豫,“男宾席那边都是一些大人说朝堂的事,我听着也闷,能不能留在您和妹妹这儿?” 花想容看着他眼中藏不住的期待,又看看正仰着小脸看她的岁岁,心里一软:“也罢,今日是岁岁的认亲宴,你留在妹妹身边也好。” 陆怀瑜眼睛一亮,连忙笑着应了。 崔嬷嬷在前头引路,花想容牵着岁岁,陆怀瑜和陆怀瑾一左一右跟在两旁,一行人往梅园主会场走去。 岁岁年纪小,走着走着脚步就有些拖沓。 陆怀瑜见状,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哥哥抱你走。” 趴在少年的肩膀上,岁岁把小脸埋在他颈窝里,轻轻打了个哈欠。 梅园里,宾客们正三三两两聚着喝酒说话,见长公主带着孩子们过来,纷纷让出一条道。 花想容朝着西侧的暖亭走去。 亭子里坐着两位身份尊贵的客人,瑞王妃和老国公夫人。 瑞王妃是当今圣上的堂嫂,年过五十却保养得宜,此刻正端着茶与老国公夫人说话。 见花想容过来,两人都露出了笑容。 “王妃,老夫人。”花想容微微颔首,从陆怀瑜手中接过岁岁,“岁岁,叫人。” 岁岁眨巴着大眼睛,乖乖道:“王妃奶奶好,太奶奶好。” 奶声奶气的问候让两位老人家顿时眉开眼笑。 “哎哟,这孩子真招人疼。”瑞王妃伸手摸了摸岁岁的脸,从腕上褪下一对赤金镶翡翠的镯子,“来,王妃奶奶给的见面礼。” 那镯子水头好,翠色欲滴,一看就是贵重物件。 老国公夫人也不甘示弱,让侍女捧上锦盒,打开是一套赤金长命锁项圈,下面坠着三颗龙眼大的东珠:“这是我当年给孙女的,如今孙女都出嫁了,正好给岁岁。” 花想容笑着推辞:“这太贵重了。” “给孩子的东西,说什么贵重不贵重。”老国公夫人亲手给岁岁戴上项圈,左右端详,“嗯,正合适。这孩子有福相,你们侯府有福了。” 这边正说着话,不远处的人群里,曹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今日带着叶瑶瑶来,本是想看看长宁侯府到底要玩什么把戏,却不想见到这一幕场面。 那个被她视为灾星赶出府去的女儿,此刻正被长公主抱着,受到京城最尊贵的两位老封君的喜爱。 “娘,你看她得意的那样!”叶瑶瑶扯了扯曹氏的袖子,小脸绷得紧紧的。 曹氏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笑容:“走,咱们也去给长公主道个喜。” 她拉着叶瑶瑶穿过人群,恰好在花想容准备离开暖亭时迎了上去。 “长公主安好。”曹氏微微福身,脸上堆着笑,“我远远瞧着岁岁,气色真是越发红润了。” 花想容脚步一顿,脸上笑容淡了几分:“哦。难得你关心她。” 曹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道:“看您说的,岁岁毕竟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这个做娘的,自然要多关心一些。” 她说着就要去摸岁岁的脸,“岁岁,还记得母亲吗?” 岁岁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花想容的衣襟。 花想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曹氏。 曹氏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半空。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宾客们都停下了交谈,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曹氏的笑容越来越僵,额角渗出汗。 “长公主恕罪,”叶瑶瑶忽然上前一步,乖巧地行礼,“我母亲是见妹妹过得好,心中欢喜,说话才失了分寸。”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妹妹如今是侯府千金,我们相府自然也为妹妹高兴。” 这话说得漂亮,可她看向岁岁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嫉恨。 花想容微微眯起眼睛。 不等她开口,陆怀瑜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岁岁身前。 他直视着曹氏母女,没好气道:“叶夫人,叶三小姐,方才我母亲在台上说得很清楚。岁岁如今是长宁侯府的小小姐,与相府再无瓜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二位再三强调与岁岁的血缘关系,莫非是不把我侯府放在眼里?还是觉得,我母亲当众说的话,可以不作数?” 此话一出,曹氏脸色瞬间惨白。 四周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谁也没想到,侯府这位二公子,口才竟然如此犀利。 “不是……”曹氏慌忙摆手,“二公子误会了,我只是……” “既然不是,”陆怀瑜打断她,目光转向叶瑶瑶,“那叶三小姐方才那声妹妹,又叫的是谁?” 叶瑶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曹氏见状,猛地拉着叶瑶瑶跪下:“长公主恕罪!二公子恕罪!小女年幼无知,是妾身教导无方。” “岁岁小姐自然是侯府千金,妾身绝无他意!” 花想容看着跪在地上的曹氏母女,又看看怀中有些不安的岁岁,淡淡开口:“罢了,今日是喜宴,本宫不想扫兴。” 她不再看曹氏,抱着岁岁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仿佛那跪着的两人不过是路边的石子。 陆怀瑜和陆怀瑾紧随其后,经过时,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一个。 等花想容一行人走远,才有侍女上前搀扶曹氏。 曹氏腿都软了,被扶起来时脸色苍白。 叶瑶瑶更是死死咬着嘴唇,盯着岁岁远去的背影,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娘。”她声音发颤。 “闭嘴!”曹氏拉着她匆匆往园外走,“还嫌不够丢人?” 她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梅园。 第31章 感觉怪怪的 曹氏母女离开梅园后,岁岁还趴在花想容肩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小脸上满是困惑。 刚才那一瞬间,岁岁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五岁的叶瑶瑶身上,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金光。 像是师父食神殿里最珍贵的琉璃盏在日光下折射出的光彩。 可还没等岁岁眨眼睛,金光忽然又变成了翻滚的黑雾,浓得化不开,缠在叶瑶瑶的身子上。 然后又是金光,又是黑雾,两种颜色交替闪烁,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这是咋回事?”岁岁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她活了这么久,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景象。 师父教过她看人间的气运,说有的人身上泛红光是要走桃花运,泛青光是要发财,可这金黑交替算什么说法? “岁岁?”花想容察觉到女儿的异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了?还困吗?” 岁岁回过神,摇了摇头,小手却还指着园门方向:“娘亲,瑶瑶她不对劲。” “瑶瑶?”旁边忽然传来少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陆怀瑜走过来,眉头微皱:“岁岁,你还叫她瑶瑶?” 曹氏母女一副卑鄙小人的姿态,妹妹怎么还能叫得这么亲热? 岁岁眨着眼睛,不明白二哥为何突然不高兴,但还是老实回答:“因为她的名字就是叫瑶瑶呀。” “她是叶瑶瑶,相府三小姐。”陆怀瑜蹲下身,认真看着岁岁的眼睛,“岁岁,你要记住,你现在是侯府的小小姐,是我们家的人。相府那边,他们当初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 这话说得重了些,花想容轻轻摇头:“怀瑜别这样。” “母亲,儿子不是要凶妹妹。”陆怀瑜连忙解释,看向岁岁时眼神依旧严肃,“只是怕她年纪小,记不住。那日雪地里,妹妹孤零零被丢在外头挨饿受冻。” 他没说下去,但岁岁忽然打了个哆嗦。 花想容把岁岁搂紧了些,柔声道:“好了,都过去了。” 陆怀瑜见状,语气也软了下来,道:“总之岁岁要记住,你有爹,有娘,有大哥、二哥、三哥。咱们才是一家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期待地看着岁岁,仿佛在等什么回应。 岁岁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都记得大家的名字哦,爹是陆昭衡。娘是花想容。二哥叫陆怀瑜,三哥叫陆怀瑾。” 数完,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怀瑜:“对不对?” 陆怀瑜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上笑意。 他伸手揉了揉岁岁的头发:“对,都记住了。” 花想容也笑了,亲了亲女儿的脸颊:“我们岁岁真聪明。” 一直在旁边吃糕点的陆怀瑾凑过来,含糊不清地说:“还有我!我是三哥!” “知道啦,三哥最贪吃。”岁岁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戳陆怀瑾鼓鼓的腮帮子。 她忍不住又往园门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被陆怀瑜捕捉到了。 少年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岁岁怎么还在看那边?” “因为瑶瑶很奇怪呀。”岁岁下意识回答。 “说了别叫她瑶瑶。”陆怀瑜语气里带上一丝小小的不满,他自己都没察觉,那其实就是吃醋了。妹妹刚认回家,怎么总惦记着外人? 岁岁被二哥弄得有些迷糊,小声嘀咕:“可是她真的很奇怪嘛。” “怎么奇怪了?”花想容问。 岁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说她能看到金光和黑雾?娘亲会不会觉得她在说胡话?师父说过,凡间的人是看不到这些的。 “就是感觉怪怪的。”她只能含糊地说。 陆怀瑜还想说什么,花想容轻轻摇头制止了。 她抱着岁岁往外头走。 岁岁想起什么,突然仰起小脸,好奇地问道:“娘亲,大哥在哪里?为什么今天没来啊?” 花想容的脚步停了一下。 陆怀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陆怀瑾也不吃糕点了,小手在衣摆上无意识地搓着。 好一会儿,花想容才继续往前走,声音轻柔道:“岁岁的大哥身子不太好,在屋里休息呢。” “生病了吗?”岁岁问,“要不要吃药?岁岁可以帮忙熬药,岁岁会……” 她忽然住了口。差点说漏嘴,在食神殿时,她确实经常帮师父照看丹炉,可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花想容没在意,轻声道:“大哥已经睡了好久了。太医来看过,药也吃了不少,就是醒不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 岁岁乖乖闭上嘴,小手环住花想容的脖子。 “娘亲,岁岁可以去看看大哥吗?” 花想容怔了怔。 “就看一下下。”岁岁伸出小手指比划着,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岁岁想知道大哥长什么样子。” 花想容轻轻点头:“好,等明日,娘亲带岁岁去看大哥。” “真的?”岁岁眼睛一亮。 “真的。”花想容重重点头。 认亲宴的后半段,岁岁渐渐觉得无趣。 那些穿着华贵的夫人小姐们围在她和娘亲身边,嘴里说着好听的话,可岁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能看到她们的笑脸,却也能感觉到后面某种冷冰冰的东西。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有个穿紫衣服的夫人摸她头发时,岁岁甚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岁岁累了吗?”花想容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异样,弯下腰轻声问,“要是累了,就让崔嬷嬷先带你回去歇息?” 岁岁摇摇头,小手揪着花想容的衣袖,眼睛却往不远处瞟。 二哥陆怀瑜正带着三哥陆怀瑾在梅树下说话,两个少年不知说到什么,脸上都带着笑。 “岁岁想去和哥哥们玩吗?”花想容柔声问。 岁岁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花想容笑了,招手叫来陆怀瑜:“带弟弟妹妹去园子里转转吧,别走太远。” 她仔细给岁岁拢了拢领子,又把小手焐在自己掌心里暖了暖,“外头冷,玩一会儿就回来,听见没?” “知道啦娘亲!”陆怀瑾抢着回答,已经迫不及待了。 陆怀瑜稳重些,先应了声“是”,这才伸手去牵岁岁。 小姑娘的手软软的,乖乖被他牵着,三个人离开热闹的宴席,往梅园深处走去。 一离开人群,岁岁立刻松了口气,小脸上也露出笑容。 陆怀瑜低头看她:“方才怎么了?不喜欢那些夫人?” “她们,”岁岁皱着小眉头,努力想表达那种感觉,“她们说的话,和心里想的好像不一样。” 第32章 踩在脚下 陆怀瑜和陆怀瑾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七岁的陆怀瑾还不太明白,陆怀瑜却已经懂了。 妹妹这是在说那些人口是心非。 他握紧岁岁的手:“不喜欢就不理她们。咱们家的人,用不着看别人的脸色。” 梅园深处积雪未化,厚厚的像铺了层白毯子。 几株老梅树下,雪地干净,一看就没有人来过。 陆怀瑾眼睛一转,弯腰就团了个雪球:“二哥!打雪仗!” “慢着慢着,”陆怀瑜笑着挡在岁岁前面,“妹妹还小,你别吓着她。” 岁岁却从陆怀瑜身后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岁岁也想玩!” 陆怀瑜愣了愣,看妹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失笑道:“好,那咱们就玩一会儿。” 他蹲下身,抓了把雪示范给岁岁看,“就这样团起来,不用太紧了,松一点更好扔。” 岁岁学得认真,小手冻得通红也不在乎。 可她力气小,团出来的雪球总是半路就散了。 陆怀瑾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和二哥对扔,后来看妹妹总扔不远,干脆就叛变了:“我帮岁岁!” 他跑到岁岁身边,三下两下团了好几个雪球堆在她脚边,“妹妹用这些!” 陆怀瑜也不生气,就站在原地当靶子,任由弟弟妹妹的雪球往自己身上砸。 偶尔有雪球正中胸口,他还配合地“哎哟”一声,逗得岁岁咯咯直笑。 “二哥耍赖!”陆怀瑾嚷嚷,“你都不还手!” “我让着你们还不好?”陆怀瑜笑着,随手团了个雪球,轻轻朝陆怀瑾丢去。 那雪球在半空就散开了,落下来像下了场小雪。 岁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手又去抓雪。 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小心!”陆怀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住。 小姑娘惊魂未定,小手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襟。 陆怀瑜拍拍她的背:“没事没事,雪地滑,慢点走。” 三兄妹正笑闹着,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七八个少年少女呼啦啦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年,身材高大。 岁岁不认识这人,却一眼看到了混在人群里的叶瑶瑶。 她安安静静跟在后面,眼睛却时不时往岁岁这边瞟。 陆怀瑜皱了皱眉,把岁岁往身后挡了挡。 那群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为首的少年停下脚步,斜着眼打量过来,目光落在岁岁身上时,嘴角扯出个讥讽的笑:“哟,这不是长宁侯府新认的那个什么来着?” 他身后有人小声提醒:“于公子,是相府原来的四小姐。” “哦——想起来了。”被称作于公子的少年拖长了声音,“就是那个被相府赶出来的灾星嘛!” “于林鸿!”陆怀瑜脸色沉了下来,上前一步,“你胡说什么?” 于林鸿可是骠骑大将军于雍洋的独子,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说错了吗?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丫头就是个灾星。相府不要了,你们侯府倒当个宝捡回来。” 他嗤笑一声,“也不怕晦气!” 这话说得恶毒。 岁岁从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里感觉到深深的恶意。 她小手抓紧了陆怀瑜的衣摆,小脸有些发白。 陆怀瑾气得涨红了脸:“你胡说!岁岁才不是!” “是不是的,大家心里有数。”于林鸿说着,目光扫过岁岁,“这种克亲人的玩意儿,早晚把你们侯府也克得家破人亡。” 话音未落,一个雪球狠狠砸在他额头上。 砸中的瞬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于林鸿惨叫一声,捂着额头往后踉跄了两步。 “陆怀瑜!你找死!”于林鸿暴怒,放下手时额头上已经肿起大包,隐隐渗出血迹。 陆怀瑜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眼睛里像是燃着火。 他一步步朝于林鸿走过去,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 “我凭什么收?”于林鸿梗着脖子,“我说错了吗?她就是个灾星!你们侯府捡相府不要的破烂!” “于林鸿!”陆怀瑜冷冷道,“岁岁是我妹妹,是长宁侯府名正言顺的小小姐。你再敢侮辱她一个字,别怪我不客气!” 两人对峙着,年龄相仿,身高也差不多,可气势上陆怀瑜明显压了一头。 于林鸿身后的少年们面面相觑,有人想上前劝解,被于林鸿一把推开。 “陆怀瑜,你别以为我怕你!”于林鸿咬牙切齿,“你爹不过是个侯爵,我爹是大将军!论军功论爵位,早晚——” “早晚什么?”陆怀瑜冷笑,“你爹想争爵位想了多少年了?上次北境战事,是谁贻误军机,害得三千将士白白送命?这爵位给你爹,他配吗?” 这话戳中了痛处。 于林鸿脸色瞬间铁青,他爹于雍洋与陆昭衡在朝中的不和不是秘密。 两人都是武将出身,陆昭衡封了侯,于雍洋却只是大将军,心里一直不服气。 上次北境战事,于雍洋确实因为判断失误,导致援军迟了半日,这事虽被压了下去,但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你血口喷人!”于林鸿气得发抖。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陆怀瑜寸步不让,“现在,给我妹妹道歉。” “做梦!”于林鸿啐了一口,“让我给这个灾星道歉?下辈子吧!” 他又重复了那两个字。陆怀瑜眼神一厉,握紧了拳头。 于林鸿那句“灾星”刚落地,陆怀瑜的拳头就到了。 不是小孩子打闹那种软绵绵的拳头,是练了多年武打出来的一拳。 于林鸿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就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雪沫子溅起老高。 “敢打我!”于林鸿挣扎着要爬起来,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陆怀瑜几步上前,一脚踩在他胸口,把人又踩回雪地里。 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打你又怎样?你不是说岁岁是灾星,会克人吗?”他脚下加了点力道,于林鸿闷哼一声,“怎么我这打人的倒没事?你这挨打的反而见血了?” 于林鸿脸上青红交加,被踩着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瞪着对方。 旁边那群勋贵子弟都看傻了。 他们平时跟着于林鸿横行霸道惯了,哪见过这场面。 骠骑大将军的独子,就这么被长宁侯府的二公子踩在脚下? 叶瑶瑶站在人群里,小脸白了白,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算计。 她轻轻拉了拉身边一个绿衣少女的衣袖,小声说:“都是为了岁岁妹妹,要是岁岁妹妹不在,就不会闹成这样了。” 第33章 砸雪球 绿衣少女立刻会意,提高声音道:“就是!陆怀瑜,你们侯府为了个外来的丫头,就这么欺负人?于公子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你就要动手?” “实话?”陆怀瑜冷笑,“你再说一遍试试?” 绿衣少女被他的眼神吓到,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还不服软:“本来嘛,京城谁不知道她克亲,相府都不要了。” “是啊,好好的宴席,都见了血。” “要我说,那丫头就该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话里话外都把矛头指向岁岁。 叶瑶瑶垂着眼,嘴角得意地弯了弯。 陆怀瑜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开口,衣袖忽然被轻轻扯了扯。 岁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仰头看着他:“二哥,你踩着人了。” “岁岁你别管。”陆怀瑜话没说完,就见岁岁转过身,看向叶瑶瑶。 “瑶瑶姐姐,是你让他们说我的吗?” 叶瑶瑶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自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委屈的表情:“岁岁怎么这么说,我只是担心于公子受伤。” “可你刚才说,要是我不在就好了。”岁岁歪着头,眼睛清澈得让人心慌,“那我该去哪儿呢?回相府吗?可是相府不要我了呀。” 叶瑶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岁岁不再看她,转身拉了拉陆怀瑾的手:“三哥,你去那边树下等我好不好?” 陆怀瑾才七岁,已经有点被这个场面吓到了,但还是固执摇头:“我要保护妹妹。” “乖,去那边。”岁岁推了推他,小手指向不远处一株粗壮的老梅树,“那里安全。” 陆怀瑾看看二哥,又看看妹妹,最后还是乖乖跑了过去。 蹲在树根下,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往这边瞧。 等三哥藏好了,岁岁才转过身,面对那群少年少女。 她个子最小,站在雪地里还不到那些人的胸口,可那眼神却平静得不像个四岁的孩子。 “你们都说我是灾星,”岁岁慢慢说,“那我要是真会克人,你们离我这么近,不怕吗?” 空气凝固了。 于林鸿还在陆怀瑜脚下挣扎,听到这话,嗤笑出声:“装神弄鬼!你以为——” 话音未落,一个雪球精准地砸在他张开的嘴里。 不是陆怀瑜砸的,是岁岁。 她不知何时团了个雪球,小手一扬,那雪球不偏不倚,正好塞进了于林鸿的嘴里。 “唔!唔唔!”于林鸿吐掉雪,气得眼睛都红了。 岁岁却没理他,目光转向叶瑶瑶:“瑶瑶姐姐最会说话了,你也觉得我是灾星吗?” 叶瑶瑶咬了咬嘴唇,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又一个雪球飞过来。 这次砸在她额头上。 “你!”叶瑶瑶捂住额头,那副乖巧的模样终于装不下去了,眼里露出怨毒。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那群勋贵子弟见可人儿叶瑶瑶被打,顿时炸了锅。 “反了天了!一个野丫头也敢动手!” “给她点颜色瞧瞧!” “把她按雪地里,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几个人挽袖子就要上前。 陆怀瑜松开于林鸿,正要挡在岁岁前面,却见岁岁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小姑娘后退两步,小脚在雪地上悄悄画了个圈。 没人看见,她指尖有极淡的灵光一闪而过。 那是师父以前教她引动天地灵气的小法门,没想到在凡间还能用上。 最先冲过来的是个胖墩墩的少年,嘴里还嚷嚷着:“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岁岁小手一扬,又一个雪球飞出。 这次是冲着对方膝盖去的。那少年跑得正急,膝盖被雪球一砸,整个人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岁岁的雪球像是长了眼睛,每个都砸在最刁钻的位置,不伤人,但足够让人摔跟头出洋相。 梅园里顿时乱成一团。 雪球乱飞,惊叫声四起,原本还端着架子的勋贵子弟们,此刻都成了滚地葫芦。 叶瑶瑶躲在后面,看着这场面,又急又气。 她忽然尖叫道:“把她抓起来!扒了她的衣服扔雪地里!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嚣张!” 这话恶毒得连她身边几个少女都吓了一跳。 岁岁听到这句话,小脸终于沉了下来。 她原本只想小小惩戒一下,毕竟师父说过,修仙之人不能对凡人随意出手。 可这话,已经不是孩子间的玩闹了。 岁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 她看向躲在树后的陆怀瑾。 三哥身上有股淡淡的气,是刚才被吓到时产生的。 凡人看不见,但岁岁看得清楚,那是秽气,代表着霉运和不顺。 小手虚空一抓,那股秽气便被引了过来,凝聚在她掌心。 岁岁将它揉进雪球里,一个、两个、三个……每个雪球都藏着一点点秽气,足够让这些人在接下来几天里倒点小霉。 “让你们欺负人。”岁岁小声嘀咕,小手接连扬起。 这一次的雪球,准头更刁钻了。 每个砸中人,都会在对方身上留下一个只有岁岁能看见的灰色印记。 一个雪球砸中绿衣少女的肩膀,她往后一仰,绊倒了身后的同伴。 一个雪球砸中正爬起来的于林鸿的后脑勺,他脚下一滑,又摔回雪地,这次脸朝下。 一个雪球砸中叶瑶瑶的手臂,她尖叫一声。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那群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少年少女,此刻全都在雪地里滚得一身狼狈。 岁岁小脸微红,喘着气。 她拍拍手上的雪,然后小嘴一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往梅园入口跑,小奶音扯得老高:“爹!娘!救命啊!他们欺负岁岁!”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不是,谁欺负谁来着? 陆怀瑜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岁岁,眼神扫过那群缩着脖子的男男女女。 “我再问一遍,”陆怀瑜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咬得清楚,“谁敢骂我妹妹是灾星,把我妹妹惹哭了?” 园子里鸦雀无声。 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开始往别人身后躲,眼神飘忽,不敢看人。 叶瑶瑶攥紧了手里的雪球,指甲掐进了掌心。 “怀瑜兄这话说的,”于林鸿扯出个冷笑,摊了摊手,“不过是孩子们玩闹,哪有什么灾星不灾星?你妹妹年纪小,听岔了吧?”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贵公子纷纷跟着附和。 “就是,打雪仗嘛,难免磕碰两句。” “陆二公子也太较真了。” 第34章 跪下道歉 陆怀瑜怀里的岁岁听了,哭得更凶了。 小姑娘把脸埋在他肩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哥哥……岁岁冷……岁岁要娘亲……” 陆怀瑜轻轻拍着岁岁的背,抬眼时,目光如刀:“好,既然诸位都说没有,那便请诸位长辈评评理。怀瑾,我们走。” 他说完转身,抱着岁岁就往宴客的庭园去。 陆怀瑾紧紧跟在兄长身后,临走前回头狠狠瞪了叶瑶瑶一眼。 叶瑶瑶被那一眼瞪得心头一跳,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上去。 宴客的庭园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贵妇们三五成群说着闲话,老爷们则在另一处谈论朝堂时事。 花想容正与几位公侯夫人说笑,眉目间满是春风。 这祥和的气氛,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哭声打破。 那是孩子受了天大委屈的放声大哭,还夹着断断续续“娘亲”的呼唤。 花想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听出来了,那分明是岁岁的声音。 满庭园的宾客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投向园子入口。 只见陆怀瑜抱着个哭成泪人儿的小团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陆怀瑾,再往后,是一群脸色各异的孩子们和追上来的丫鬟婆子。 “娘亲!”岁岁一见花想容,哭声更是拔高了一个度,张开小手就要扑过去。 花想容起身接住女儿,感觉到小姑娘浑身冰凉,小脸冻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这是怎么了?”花想容的声音冷了下来,一边用帕子给岁岁擦脸,一边抬眼看向儿子,“怀瑜,你说。” 陆怀瑜拱手行了一礼,足以让满园的宾客都听清:“母亲,方才孩儿见妹妹被一群公子小姐围着。妹妹哭得厉害,于将军家的公子还有叶相府的三小姐等人只说是在打雪仗,可妹妹却哭诉被人辱骂。” “你胡说!”叶瑶瑶忍不住叫道,“我们没说过!” 她一出声,满园的目光顿时聚焦在她身上。 五岁的小姑娘似乎被看得慌了神,下意识往母亲曹氏身后躲。 花想容轻轻拍着怀里还在抽噎的岁岁,盯着叶瑶瑶:“你再说一遍,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曹氏脸色一白,忙拉过女儿:“瑶瑶,快说没有!” “我……我……”叶瑶瑶咬着嘴唇,眼眶也红了。 她抬头看向岁岁,那丫头正把脸埋在侯夫人怀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好不可怜。 凭什么! 明明是她被雪球打中的! “岁岁。”花想容低下头,声音变得温柔,“告诉娘,在梅园里,大家都说什么了?” 岁岁从她怀里抬起脸,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又滚了下来。她环视一圈庭园里的大人们,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开口: “瑶瑶姐姐说岁岁是灾星,说岁岁害相府倒霉,说岁岁不该活着。”每说一句,她的哭声就大一点,“于家哥哥说岁岁是野种,不配做侯府小姐,他们还让大家都拿雪球砸岁岁,说砸走灾星。” 刚才几位还在为自家孩子辩解的夫人闻言,顿时脸色煞白。 岁岁说完,又把脸埋进花想容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花想容抬眼,面上已结了层霜:“诸位都听见了?” 她目光所及之处,贵妇们纷纷低下头去。 长公主的威严,加上长宁侯府的权势,谁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小孩子玩闹,口无遮拦也是情理之中。”一位夫人试图打圆场。 “口无遮拦?”花想容打断她,声音冷冽,“我女儿在相府受的委屈还不够多?如今到了我侯府,还得被指着鼻子骂?这就是诸位府上的教养?” “扑通”一声,于林鸿的母亲骠骑大将军夫人第一个跪了下来:“长公主息怒!是妾身教子无方,让这孽障口出狂言!” 她扭头厉声道,“鸿儿,还不跪下给岁岁小姐赔罪!” 于林鸿涨红了脸,梗着脖子不肯动。 被他父亲赶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这才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含糊道:“对、对不住。”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庭园里跪了一大片贵妇,都强压着自家孩子道歉。孩子们有的哭有的闹,场面一片混乱。 叶瑶瑶是被她母亲曹氏硬按着跪下的。 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泪直掉。可比起膝盖的疼,心里的不甘和怨恨更让她难受。 凭什么!凭什么跪在这里道歉的是她! “瑶瑶,快道歉!”曹氏在她耳边低声道,声音里满是焦急。 叶瑶瑶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花想容这才淡淡道:“都起来吧。今日之事,本宫暂且记下。希望诸位回去好好管教子女,如果再有下次,”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别怪本宫不留情面了。” 贵妇们连连道谢,拉着自家孩子退了下去。 庭园里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些,可经此一事,谁还有心思饮酒作乐。 不多时,宾客们便纷纷告辞了。 回相府的马车上,叶瑶瑶一直沉默着。 曹氏在一旁数落她:“你说你惹谁不好,偏去惹那丫头!如今可好,把你爹的脸都丢尽了!” 叶瑶瑶抿着唇不说话,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想起岁岁被花想容抱在怀里的样子,想起陆怀瑜护着岁岁的样子,想起满园宾客那些同情和鄙夷的目光。 凭什么岁岁能轻易得到一切? 被赶出相府没被冻死,反而到了侯府,长公主和两位公子把她捧在手心里! 马车颠簸了一下,叶瑶瑶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抹冷光。 上天不公。 既然上天不公,那她就自己争。今日的耻辱,她一定要百倍讨还。 等着瞧吧,她叶瑶瑶不会被岁岁这个死丫头压在头上的。 绝对不会。 …… 岁岁在花想容怀里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只剩下抽抽搭搭的啜泣。 这会儿累得眼皮直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鼻涕泡都吹出来了。 花想容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拿帕子轻轻给她擦干净脸,柔声哄道:“岁岁乖,娘亲在呢,不怕了。” 岁岁把脸往花想容的颈窝里埋了埋,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小嘴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娘,我想睡觉……” 花想容立刻抱紧她道:“好,娘亲带岁岁去睡觉。” 陆怀瑜和陆怀瑾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第35章 嗜睡之症 男客那边,宴席正酣。 长宁侯陆昭衡正与几位武将同僚把酒言欢,忽然见管家匆匆走来,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昭衡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手中的酒杯重重搁在桌上,“砰”的一声响,惊得满桌人都静了下来。 “侯爷,这是怎么了?”兵部侍郎试探着问。 陆昭衡站起身,面色铁青:“诸位慢用,本侯有些家事要处理。” 他说完大步离席,留下满桌人面面相觑。 不多时,便有消息灵通的下人悄悄把女客那边发生的事传了过来。 “听说于将军家的小子和叶相府的三小姐,带着一帮孩子骂侯府那位新认的小姐是灾星。” “真的假的?这也太不知分寸了!” “可不嘛,把小姑娘骂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长公主当场就发了火。” 几位家里有孩子参与其中的官员脸色都变了,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张。 长宁侯府如今圣眷正浓,长公主又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后果不堪设想。 正想着,陆昭衡已经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脸色煞白的官员,正是于将军和叶震等人。 “诸位,”陆昭衡沉声道,“今日府上设宴,本来是为小女而办,图个热闹。可有些人家的孩子,似乎不太懂规矩。” 他目光扫过那几位官员,眼神锐利:“在本侯府上,辱骂本侯的女儿,这事,诸位觉得该如何处置?” 于将军第一个站出来,深深一揖:“侯爷息怒!是犬子无状,下官回去一定严加管教,明日便带那孽障登门赔罪!” 叶震也赶紧跟上:“小女年幼无知,口无遮拦,冲撞了岁岁小姐,下官定当重重责罚!” 其他几位官员纷纷附和,一个个赌咒发誓,回去必定严惩不贷。 陆昭衡冷冷看着他们,半晌才道:“孩子们年纪小,本侯也不想太过计较。但话要说清楚,我陆昭衡既然承认了岁岁是我的女儿,谁再敢说她半句不是,便是与我长宁侯府为敌。” “侯爷说的是,”于将军连忙道,“下官回去定好好教训那小子,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如此最好。”陆昭衡这才缓和了脸色,重新端起酒杯,“诸位,继续喝酒吧。” …… 岁岁这一觉睡得很沉。 花想容把她抱回房中,小心地脱去外衣鞋袜,盖好被子。 小姑娘眼皮动了动,含糊地唤了声“娘亲”,翻个身又睡着了。 陆怀瑜和陆怀瑾守在门外,听到母亲出来,忙迎上去。 “娘,妹妹怎么样了?”陆怀瑜问。 “睡着了。”花想容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今日多亏你们兄弟俩护着岁岁。” 正说着,有丫鬟来报,说老爷来了。 陆昭衡大步走进院子,脸色仍不太好看:“岁岁呢?” “刚睡着。”花想容迎上去,“男客那边都处理好了?” 陆昭衡点头,压低声音:“于将军他们明日会带孩子登门赔罪。这事儿到此为止,往后应该没人敢再敢提岁岁是灾星的谣言了。” “但愿如此。”花想容轻叹一声,望向屋内,“我只盼着岁岁能平平安安长大。” 午饭时分,岁岁被叫醒吃了些东西。 小姑娘精神不佳,只喝了小半碗粥,眼皮又开始打架。 花想容看她很是困倦,便又让她睡下了。 这一睡,直接睡到了申时。 花想容中间去看过几次,见岁岁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这才放心。 可到了傍晚还不见醒,她心里又不安起来。 “去请黎太医来一趟。”她吩咐丫鬟。 黎太医来得很快,把过脉后,捋着胡子沉吟片刻。 “太医,岁岁她怎么了?”花想容紧张地问。 “夫人放心,”黎太医笑道,“小姐脉象平稳,比之前好了许多。这嗜睡之症,也许是身体正在恢复,需要多加休息。只要不是昏睡不醒,便没有大碍。” 花想容这才松了口气:“那要睡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黎太医想了想,“让小姐自然醒便好。如果明日还不醒,再来叫老夫。” 送走太医,花想容坐在床边,轻轻抚着岁岁的小脸。 小姑娘睡得正香,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小嘴微微嘟着,不知梦见了什么。 “傻丫头,”花想容轻声说,“有娘在,谁也不能欺负你了。” 相府,叶瑶瑶正跪在祠堂里。 曹氏拿着戒尺站在一旁,脸上又是气又是心疼:“你说你,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岁岁那丫头如今是侯府的小姐,是你能随便骂的吗?” 叶瑶瑶咬着唇不说话。 “今日你爹在侯府丢尽了脸面,回来说要好好罚你。”曹氏叹气,“瑶瑶,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有些话,能说不能说得看场合啊。” “我就是不服气!”叶瑶瑶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凭什么她一个被赶出府的倒霉丫头,能得长公主那么疼爱?凭什么陆家两位公子都护着她?她明明就是个灾星!” 曹氏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她的嘴:“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能再乱说了!” 她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压低声音道:“那丫头如今身份不同了,你再说这些,传到侯府耳朵里,咱们家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叶瑶瑶眼泪汪汪地看着母亲。 曹氏看她这样,心又软了:“好了好了,跪一个时辰就起来吧。记住这次的教训,往后见着那丫头,躲着些就是。” 她说完便出去了,留下叶瑶瑶一个人跪在祠堂里。 烛火摇曳,祠堂里静悄悄的。 叶瑶瑶抬起头,看着那些祖宗牌位,小手紧紧攥成了拳。 躲着?她才不要躲。 总有一天,她要让岁岁也尝尝跪在地上认错的滋味。 叶瑶瑶在祠堂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丫鬟春杏悄悄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汤:“小姐,喝点吧,夫人让送来的。” 叶瑶瑶没动。 “春杏,”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人能知道将来要发生的事吗?” 春杏愣了愣:“小姐说的是未卜先知?那都是戏文里演的,哪能当真呢。” 叶瑶瑶扯了扯嘴角。是啊,正常人哪能当真。 可她不是正常人。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啊。 上辈子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得清楚。 哪年哪月哪里闹灾,哪个官员后来出了事,哪家后来败落了……这些记忆,从前只觉得是场噩梦,如今,却是她最大的倚仗。 第36章 岁岁的变化 春杏扶她起来,叶瑶瑶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小丫鬟赶紧撑住她,眼圈红了:“小姐受苦了。” “苦?”叶瑶瑶站稳了,眼神冷了下来,“这才哪到哪。” 她慢慢走出祠堂,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 曹氏在正房里等着,见她进来,忙迎上来:“瑶瑶,膝盖疼不疼?娘给你揉一揉。” 叶瑶瑶任由母亲拉着她坐下,忽然问:“娘,您听说过有人能梦见将来发生的事吗?” 曹氏手上动作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几日做了个梦,”叶瑶瑶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梦见北方下了好大的雪,好多房子都压塌了,好多人没饭吃。” 曹氏笑了:“傻孩子,北边冬天哪年不下雪?” “不一样的,”叶瑶瑶抬起头,眼神认真,“那雪特别大,下了整整一个月。梦里还有人说,这是因为京城里来了灾星,惹了天怒。” 曹氏脸色微变:“瑶瑶!” “我知道,这话不能乱说。”叶瑶瑶低下头,“可那梦太真了,真得吓人。梦里还看见有官员因为救灾不力被罢了官。”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剩下的没再说。 上辈子这场雪灾发生在下个月,北方三州遭灾,冻死饿死上万人。 朝廷派去赈灾的钦差大臣是户部侍郎李常明,结果这人贪墨赈灾银两,事情败露后被革职查办,全家流放。 这些事,现在都还没发生。 曹氏盯着女儿看了半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或许是今日受了惊吓,才做些怪梦。好了,不说这些,娘让厨房给你炖了燕窝粥,喝了早点睡。” 叶瑶瑶乖乖点头,心里却已经有了盘算。 一个月,足够她做些准备了。 …… 侯府这边,岁岁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花想容夜里不放心,来看过好几次。 最后一次是寅时,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却看见帐子里透出微弱的金光。 那光很淡,一闪即逝,像是烛火跳动了一下。 花想容以为自己眼花了,走近,掀开帐子一看,岁岁睡得正香,并没什么异常。 她摇摇头,只当是自己这些天太累,看错了。 可就在她转身要离开时,那金光又闪了一下。 这次她看得清清楚楚,是从岁岁身上发出来的,淡淡的金光,转眼又消失了。 花想容心头一跳,连忙唤来值夜的嬷嬷:“你刚才可看见什么?” 嬷嬷一脸茫然:“夫人指的是?” “算了,没什么。”花想容压下心中的疑惑,在床边坐下,细细打量岁岁。 小姑娘呼吸均匀,面色红润,比前些日子看起来更健康了些。 花想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握住岁岁的小手。 那手十分柔软,手心里却有一个淡淡的金色印记,像是一朵莲花,又像是什么符纹,正在慢慢淡去。 “夫人?”嬷嬷见她神色不对,轻声唤道。 花想容回过神来,给岁岁掖好被角:“去请黎太医来一趟,就说岁岁睡得太久了,我有些不放心。” 太医来的时候,岁岁正好醒了。 小姑娘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一屋子人,呆了呆,随即绽开笑容:“娘亲!”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跟昨日那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 花想容忙过去抱住她:“岁岁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岁岁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岁岁睡得好香!还做了个好梦呢!” “哦?梦见什么了?”花想容一边问,一边示意黎太医上前把脉。 “梦见……”岁岁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梦见好多好吃的!有会发光的鱼,有香喷喷的米饭,还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对岁岁笑。” 会发光的鱼就是在天上偷吃的千年锦鲤,白胡子老爷爷是她的师父食神。 黎太医把完脉,捋着胡子道:“怪事。” “太医,岁岁她怎么了?” “夫人放心,”黎太医笑道,“小姐的脉象比前几日更加稳健,气血充足,像是服了什么大补的药。嗜睡之症恐怕不是病,而是身体在自行调理。” 他顿了顿,道:“有些人天生体质奇特,在成长过程中会出现一些异常状况。小姐这种情形,老夫行医数十年,也是头一回见,但看她的气色和脉象,没有任何不对劲,反而比常人更健康些。” 花想容松了口气:“那这嗜睡什么时候才能好?” “顺其自然便好。”黎太医开了个安神的方子,“如果小姐想睡,便让她睡。醒来精神好,就没什么事了。” 送走太医,花想容把岁岁搂在怀里,仔细端详。 小姑娘确实不一样了。 眼睛更亮,小脸透着健康的红晕,连头发都似乎更有光泽了。 “岁岁,”她轻声问,“你睡着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身上发热?或者看见什么光?” 岁岁眨巴眨巴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梦见身上暖暖的,像是泡在温水里。光嘛,梦里到处都是光呀,可亮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娘亲,岁岁饿了!” 花想容也笑了:“好,娘亲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接下来几日,岁岁还是比一般的孩子睡得多一些,但醒着的时候精神十足,满院子跑跳,把陆怀瑾都累得直喘气。 “妹妹,你慢点!”陆怀瑾追在岁岁后头,看着小姑娘麻利地爬上假山,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岁岁站在假山顶上,张开手臂,笑得咯咯响:“哥哥来追我呀!” 阳光照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间,陆怀瑾似乎看见妹妹身上笼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揉揉眼睛,再看时又没了。 “我眼花了?”他嘀咕着,也没太在意。 而岁岁自己,也开始察觉到一些变化。 比如她能闻见更远的味道。 厨房里在炖什么汤,花园里哪朵花开了,甚至能分辨出每个丫鬟身上不同的皂角香气。 比如她偶尔会脱口而出一些从没学过的词。昨儿看见一道菜,她下意识说了句“火候过了”,把厨娘惊得一愣一愣的。 再比如,她做梦越来越清晰了。 那些关于天上,关于食神师父,关于仙宫厨房的梦大杂烩一样,醒来后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天午后,岁岁坐在花想容身边学绣花。 小姑娘手小,捏着绣花针歪歪扭扭地绣着,忽然抬头说道:“娘亲,岁岁想吃桂花糖藕。” 第37章 大哥将死 花想容一愣:“桂花糖藕?那是秋天的吃食,这会儿哪有新鲜桂花?” “可以用干桂花呀,”岁岁说得很自然,“泡开了拌在糯米里,蒸出来的藕更香。对了,要选七孔藕,粉糯些。”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顿住了,眨巴着眼睛:“岁岁怎么知道这些?” 花想容放下针线,把岁岁搂进怀里,心里翻腾着各种念头。 良久,她才轻声说道:“岁岁聪明,或许是在哪里听人说过,就记住了。” 可她心里清楚,府里从没人教过岁岁这些。 别说岁岁,就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做桂花糖藕要选七孔藕。 这孩子,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 翌日。 天刚蒙蒙亮,岁岁就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经过一夜好眠,她这会儿精力旺盛得像只小麻雀。 她麻利地自己穿好鹅黄色绣小蝴蝶的襦裙,蹦蹦跳跳出了房门。想也不想就往主院跑,得去给爹娘请安,顺便讨个抱抱。 穿过西边的回廊时,岁岁差点撞上个人。 “哎哟!”她及时刹住脚,抬头一看,是那位常来府上的黎太医。 老人家背着药箱,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边走边摇头,嘴里还念念有词:“可惜啊……这脉象实在是……” 岁岁往旁边让了让,黎太医却压根没注意到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黎爷爷怎么了?”岁岁歪着头看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嘀咕。 她记得这位太医爷爷往常最是和蔼,每次见到她都会笑眯眯摸摸她的头,有时还从袖子里掏出块糖来。 今天却像丢了魂似的。 她甩甩头,继续往主院跑。管他呢,先去找爹娘要紧。 主院门口,崔嬷嬷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块帕子,眼睛红通通的。 “嬷嬷早!”岁岁脆生生喊道。 崔嬷嬷像是被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这才勉强挤出个笑容:“岁岁小姐这么早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啦。”岁岁凑过去,仔细瞅了瞅崔嬷嬷的脸,“嬷嬷,你眼睛怎么红红的?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崔嬷嬷的笑容僵了僵,蹲下身来替岁岁理了理衣襟:“嬷嬷没事,就是风大,吹得眼睛不舒服。岁岁小姐快进去吧,侯爷和夫人刚起身。” 岁岁狐疑地看着崔嬷嬷,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但她没多问,迈着小短腿跨进了门槛。 屋里,花想容正坐在梳妆台前,丫鬟春杏正在给她梳头。 从铜镜里,岁岁能看见娘亲的脸。也是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娘!”岁岁跑过去,扑到花想容膝头。 “岁岁来了。”花想容转过身,将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不多睡会儿?” “岁岁想娘了。”岁岁伸出小手,摸了摸花想容的眼角,“娘亲也眼睛红红的,和崔嬷嬷一样。是不是也吹风了?” 花想容鼻子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她强忍着,把岁岁搂紧了些:“是啊,早上风大。” 这时,陆昭衡从里间走了出来。往常这个时候,爹爹总是神采奕奕的,可今天却不一样。 岁岁敏锐地察觉到,爹爹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蒙着一层灰,连走路都比平时慢了些。 “爹!”岁岁从花想容腿上滑下来,跑到陆昭衡跟前。 陆昭衡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岁岁真乖,起这么早。”他的声音也沉沉的。 “爹爹不高兴吗?”岁岁直接问道。 陆昭衡愣了愣,苦笑着摇头:“没有,爹爹只是昨晚没睡好。”他站起身,对花想容说,“收拾一下,咱们该过去了。” 花想容点点头,让春杏简单绾了个发髻,连首饰都没多戴,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站起身,牵起岁岁的手:“岁岁,今天娘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呀?”岁岁仰着头问。 花想容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陆昭衡走过来,替她说道:“是你大哥。” 大哥?岁岁眨眨眼。 她来侯府这些日子,听说过自己有三个哥哥。 二哥陆怀瑜,三哥陆怀瑾,还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大哥陆怀璟。 二哥说过,大哥身体不好,常年住在府里最安静的朗华苑养病,不能打扰。 “大哥病好了吗?”岁岁天真地问。 陆昭衡和花想容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充满痛楚。 陆昭衡别过脸去,花想容则蹲下身,将岁岁搂进怀里:“岁岁乖,待会儿见到大哥,要安安静静的,好不好?” “好。”岁岁用力点头。 不多时,陆怀瑜和陆怀瑾也来了。 陆怀瑜穿着靛蓝色长衫,脸上没了平日的笑容,嘴唇抿得紧紧的。 陆怀瑾则是一脸茫然,被奶娘牵着,不时打着哈欠。 “二哥!三哥!”岁岁跑过去。 陆怀瑜勉强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陆怀瑾则是眼睛一亮,挣开奶娘的手就要和岁岁玩,却被陆怀瑜一把拉住:“瑾儿,今天不许闹。” 陆怀瑾撇撇嘴,见爹娘脸色都不好,也不敢多说。 一家人沉默地走着。岁岁被花想容牵着,能感觉到娘亲的手在微微发抖。 越往朗华苑走,四周越安静。 终于,他们来到僻静的院落前。院门上挂着匾额,上面写着“朗华苑”三个字。 一进院门,浓重的药味就扑鼻而来。 岁岁皱了皱鼻子。 这药味她熟悉得很。 在食神座下时,她常去药王那儿串门,各种药材的味道闻得多了。 但朗华苑里的药味格外复杂,苦中带涩,涩中又有种说不出的腥气,像是很多种药混在一起,熬了又熬。 院子里很干净,却没什么人气。几个丫鬟婆子静悄悄地站在廊下,见到侯爷夫人来了,纷纷行礼,却没人敢出声。 正屋的门开着,药味更浓了。 岁岁跟着爹娘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的人。 那应该就是大哥陆怀璟了。 可岁岁几乎不敢相信。床上那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屋子里除了药味,还有一种更浓的气息。 岁岁在食神座下修炼,对天地间的气息极为敏感。 将死之人的身上,一般会缠绕着一种灰白色的“死气”。 二哥和三哥身上有一些秽气,但,和大哥陆怀璟身上的死气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第38章 苏醒 陆怀璟身上的死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团雾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就是快要死了? 岁岁心里咯噔一下。她虽然早就听说这位大哥病重,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花想容松开岁岁的手,快步走到床前,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陆怀璟骨瘦如柴的手:“璟儿,娘来看你了。” 陆昭衡也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长子,眼圈泛红。 陆怀瑜拉着陆怀瑾,两人跪在床前的蒲团上。陆怀瑾似乎被大哥的模样吓到了,缩在二哥身边,一动不敢动。 岁岁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看着床上的陆怀璟,又看看悲痛欲绝的爹娘,心里一阵难受。 她趴在床沿,小手紧紧握着陆怀璟冰凉的手。 屋里其他人都沉浸在悲痛中,谁也没注意到,这小丫头正悄悄做着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大哥哥,你要撑住呀。”岁岁用软软的声音说着,像是在安慰昏迷不醒的人,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在食神座下时,她曾偷学过一门偏门术法,名为“净化诀”,本来是用以净化食材中的杂质,好让做出的菜肴更加纯净鲜美。 那时她学得马马虎虎,师父还说她不务正业,谁知,这门术法如今能派上用场了。 只是,她现在这具凡人的身躯,能发挥出的威力很有限。 岁岁屏气凝神,努力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法力。 她咬紧牙关,开始小心翼翼地吞食那些黑气。 这过程并不好受。 死气入体,就像吞下淤泥,让她浑身发冷。可岁岁没有停。 一点,又一点。 她发现每个人身上的气味道竟然不同。 三哥陆怀瑾的秽气带着点苦涩,而大哥陆怀璟的竟然有一股奇怪的甜味,像是熬过了头的糖浆,甜得发苦。 这不对劲。岁岁心里嘀咕。 按理说,死气应该是很难闻的,怎么会甜? 但她顾不上细想,继续吞食着。 渐渐地,她感觉到自己这具小身体开始吃不消了。 四岁的孩童,能容纳的东西有限,而陆怀璟身上的气又实在太多了。 吃到大约一半时,岁岁只觉得肚子里沉甸甸的,再吃下去,怕是要撑坏了。 她只好停下,松开陆怀璟的手,小脸苍白。 得消化一阵才行。岁岁暗想。 这些死气在体内需要慢慢化解,少说也得三五天。可大哥等得了那么久吗? 她抬起头,看向床上的人。 就在这时,她看见陆怀璟那枯瘦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真的动了!不是错觉! 岁岁眼睛一亮,正要喊人,却听到花想容的哭声传来。 “我的璟儿……娘的心肝……”花想容扑到床前,颤抖着手抚摸长子消瘦的脸颊,“要是能替你受这罪,娘情愿躺在这儿的是我!老天爷,你开开眼,把我的命拿去,换我儿好好活着!” 陆昭衡红着眼圈搂住妻子,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眉的男人,此刻声音哽咽:“想容,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花想容猛地抬头,泪水涟涟,“昭衡,你看璟儿这样,他太痛苦了啊……” 她说不下去了,埋在丈夫肩头痛哭。 陆怀瑜跪在床边,早已哭成了泪人,一遍遍喊着“大哥”。 陆怀瑾被这副场面吓坏了,也跟着哇哇大哭。 谁也没注意到,陆怀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得比较明显了。 岁岁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起来:“爹!娘!你们快看!大哥的手指动了!” 哭声戛然而止。 花想容猛地扭头,陆昭衡也瞪大了眼睛。两人死死盯住陆怀璟的手,连呼吸都屏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花想容以为岁岁是看错了时,陆怀璟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璟儿!”花想容扑过去,想碰又不敢碰。 陆昭衡也凑到床前。 屋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盯着床上的人。岁岁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 她看见陆怀璟身上的死气虽然还围绕在四周,但比刚才稀薄了些。 她吞掉的那一半,终究起了作用。 陆怀璟的眼皮开始颤抖。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那双紧闭了整整二十天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陆怀璟似乎还不明白自己在哪,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涣散,最后落在床顶的帐幔上,定住了。 “璟儿?”花想容轻轻唤道。 陆怀璟的眼珠缓慢地转动,转向声音的来源。 他的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在花想容脸上。 然后,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娘”。 花想容的眼泪刷地又下来了,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她握住长子的手,连声道:“娘在这儿,娘在这儿!璟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陆昭衡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蹲在床边,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能一遍遍拍着花想容的背,又去握陆怀璟的另一只手。 陆怀瑜抹着眼泪凑过来:“大哥,我是怀瑜,你看得见我吗?” 陆怀璟的目光缓缓移向弟弟,轻微地点了点头。 “还有我!还有我!”陆怀瑾挤到前面,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大哥,我是瑾儿!” 陆怀璟的嘴角似乎往上弯了弯。 此刻,他觉得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干得发疼。他费力地动了动嘴,发出一点气音:“水……” 这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可一直守在床边的花想容却立刻听到了。 “璟儿要喝水?好好好,娘这就给你拿!” 陆昭衡按住妻子的手:“我来。”他转身从桌上端来早就备好的温水,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 岁岁踮着脚在一旁看。 她看见爹爹一手托着陆怀璟的后颈,另一手端着小碗。 陆怀璟的头微微抬起,嘴唇碰到碗沿,小口小口地啜饮。 喝了三四口,陆怀璟轻轻摇了摇头。陆昭衡会意,将碗拿开,又小心地让他躺回枕头上。 “还要吗?”花想容俯身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陆怀璟闭了闭眼,又睁开。他缓缓转动眼珠,视线在屋里扫过。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岁岁身上。 那是个陌生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正扒着床沿,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见他望过来,那丫头不但不怕,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白白的小门牙。 第39章 天大的造化 陆怀璟愣了愣。 他昏迷太久,脑子还有些昏沉,一时想不起家里何时多了这么个小女孩。 见他眼神困惑,花想容连忙道:“璟儿,这是岁岁,你的小妹妹。”说着把岁岁往前轻轻推了推,“岁岁,快叫大哥。” 岁岁往前凑了凑,脆生生地喊:“大哥!” 这一声“大哥”喊得又甜又亮,陆怀璟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岁岁看得呆了。 她听说这位大哥生得好俊俏,可没想到笑起来更好看。 “大哥真好看。”她小声嘀咕,这话没经大脑就溜了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大家都笑了。 花想容又是哭又是笑,把岁岁搂进怀里:“这孩子,怎么这么会说话。” 陆怀璟的笑意深了些,他想说什么,却觉得浑身无力,又闭了闭眼。 “璟儿,你才刚醒,别急着说话。”陆昭衡替他掖了掖被角,“好好歇着,有什么话等精神好些再说。” 可陆怀璟摇了摇头。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攒够力气轻声开口:“爹,娘,我做了一个梦。” 花想容忙道:“什么梦?” “很长的梦。”陆怀璟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我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地方,黑漆漆的,只有一条河。河上有座桥,好多人在桥上走啊走。” 岁岁心里咯噔一下。这听着怎么像是黄泉路,奈何桥? 陆昭衡和花想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花想容握住儿子的手,颤声问:“然后呢?” “然后有两个很高很大的人拦住了我。”陆怀璟回忆着,眉头微微蹙起,“一个长着牛头,一个长着马面。他们看了我好久,说我身上有股特别的气息,和别的死人不一样,不能收。” 陆怀璟继续说:“他们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然后就把我送回来了。再然后,我就听见岁岁在喊,说我的手指动了。” 他转过脸,看向岁岁,眼神温和:“是你喊醒我的吗?” 岁岁用力点头:“是我!我看见大哥的手指动了,我就喊爹娘!” 陆怀璟又笑了。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岁岁的头:“谢谢小妹。” 岁岁仰着小脸,认真地说:“不用谢,大哥要快点好起来。” 花想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紧紧攥着帕子,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陆怀璟歇了一会儿,又问:“爹,娘,岁岁是怎么来我们家的?” 花想容擦擦眼泪,“是娘做主张认她当女儿的,从今往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她简单说了岁岁的来历。 说是从外头捡来的孩子,瞧着可怜,又合眼缘,就认作了女儿。 至于岁岁在相府那些糟心事,她一个字也没提,怕长子刚醒就操心。 陆昭衡补充道:“岁岁来家这些日子,可乖了。你二弟三弟都喜欢她,你娘更是把她当心肝宝贝疼。” 陆怀瑜连忙点头:“大哥,岁岁可懂事了,还会陪瑾儿玩。” 陆怀瑾也凑过来:“岁岁妹妹给我糖吃!” 岁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陆怀璟更近了些,仰着小脸认真自我介绍:“大哥,我叫岁岁,今年四岁啦。我喜欢吃好吃的,喜欢玩泥巴,还喜欢和二哥三哥一起念书。” 她说话时,身上那股浅淡的清香飘散开来。 那香气很特别,像是雨后青草混着阳光的味道,干净又清新。 陆怀璟深深吸了口气。 说来也怪,他醒来后一直觉得胸口闷得慌,呼吸不畅,可闻到这股香气,顿时觉得舒坦了许多。 “岁岁……”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些,“挺好听的名字。” “我也喜欢大哥。”岁岁直白地说,“大哥长得好看,说话也温柔。等大哥好了,带岁岁去玩好不好?” 陆怀璟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正想答应,却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 越咳越厉害,到最后怎么也止不住了。 陆怀璟整个人蜷缩起来,苍额头上渗出冷汗。 “璟儿!”花想容慌了神,连忙扶住他。 陆昭衡急忙道:“快!快去请黎太医!” 丫鬟飞奔出去。 陆怀瑜端来温水,陆昭衡小心地喂儿子喝下,可陆怀璟咳得厉害,水根本喂不进去,反而呛得更加剧烈。 岁岁站在床边,急得直跺脚。 她看见陆怀璟身上的死气又开始翻涌,而随着他咳嗽,那些气像是被搅动了一般到处乱窜。 “大哥,深呼吸!”岁岁突然喊道,“慢慢地,吸气,呼气。”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着深呼吸的动作。 这法子是她从食神那儿学来的,说是能平复气息。 陆怀璟听着岁岁的声音,下意识地跟着做。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一次,两次,三次…… 咳嗽渐渐平息了。 陆怀璟瘫软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脸上的潮红慢慢褪去,又恢复了苍白。 他闭着眼,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花想容用帕子轻轻替他擦汗,眼泪又掉下来:“璟儿,你觉得怎么样?还难受吗?” 陆怀璟摇摇头,想说话,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黎太医匆匆赶来了。 老人家几乎是跑着进朗华苑的,花白的胡子在胸前飘,药箱在背上晃荡。 他一进门,顾不上行礼,眼睛就直勾勾盯在床上的陆怀璟身上。 “真醒了?”黎太医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快步走到床前,连凳子都没坐,直接抓起陆怀璟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在脉上,黎太医闭上了眼。 花想容攥紧了帕子,陆昭衡背在身后的手捏成了拳,连岁岁都屏住了呼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黎太医的脸。 好半晌,黎太医才睁开眼。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看看陆怀璟,又看看自己搭脉的手,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奇了……真是奇了……”他喃喃自语,换了一只手继续诊。 这次诊得更久。 黎太医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黎太医,璟儿他怎么样了?”花想容忍不住问,声音都在发抖。 黎太医没立刻回答。 他捋了捋胡子,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侯爷,夫人,大公子能醒来,确实是万幸。按老夫前几日的诊断,大公子的脉象已经是油尽灯枯的征兆。能醒过来,乃是天大的造化。” 第40章 谢礼 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原本黎太医已经觉得陆怀璟没救了。 陆昭衡沉声道:“那,犬子如今的脉象如何?” “好转了。”黎太医说得肯定,“虽然仍旧虚弱,但脉象中那股死气消散了不少,像是有人把压在身上的石头搬走了一块。” 他说着,又看向陆怀璟:“大公子,您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陆怀璟靠在枕头上,声音还很轻:“就是没力气,胸口有些闷,但不疼了。” 黎太医点点头,又问了些别的:头昏不昏,眼睛花不花,想不想吃东西。 陆怀璟一一答了。 问完话,黎太医在桌前坐下,提笔开方子。 他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就要停一停,像是在斟酌什么。 岁岁悄悄凑过去看。 她认得些字,但药方上那些药材名字太生僻,大多看不懂。不过她能看见黎太医写字时,手都有些抖。 方子开好了,黎太医却没有立刻交给丫鬟去抓药。 他拿着那张纸,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了:“侯爷,夫人,有句话,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昭衡心里一紧:“黎太医但说无妨。” 黎太医叹了口气,把药方放在桌上,看向床上的陆怀璟,眼神复杂:“大公子这病,病因未除啊。” 花想容脸色一白:“什么意思?” “就是说,大公子这次醒来,身子是好转了些,但病的根子还在。”黎太医说得很慢,“就像一棵树,表面上看着枝叶又绿了,可树根里还藏着虫子。现在看着好了,保不齐哪天虫子一动,整棵树又得倒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老夫这药方,只能温和调理,让大公子身子舒服些,精神养好些。但要说到根治,老夫不敢保证。” 屋里一片死寂。 岁岁看见娘亲的身子晃了晃,爹爹连忙扶住她。 陆怀瑜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陆怀瑾虽然不太明白,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缩在二哥身边不敢说话。 只有陆怀璟本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静静地听着,好像黎太医说的不是他的病,而是别人的事。 等黎太医说完了,他才轻轻开口:“能醒来,已经比我想的要好多了。” 花想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璟儿……”她扑到床边,握住长子的手,“你别这么说,娘一定想办法,一定治好你……” 陆怀璟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水上的涟漪:“娘,别哭。黎太医不是说了吗,我现在好多了。能多陪您和爹一天,都是赚的。” 他说着,转向黎太医,微微颔首:“这些年,劳烦黎太医费心了。每次都是您来给我瞧病,开的药虽然苦,却真的管用。怀璟在此谢过。” 黎太医心里更不是滋味。 老人家眼圈一红,别过脸去,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声音有些哑:“大公子客气了。老夫惭愧啊。” 他是真的惭愧。 行医几十年,见过的疑难杂症不少,可像陆怀璟这样的,他是头一回遇到。 这病来得蹊跷,去得也蹊跷,明明脉象已经是将死的前兆,转眼间又能缓过气来。 可缓过来归缓过来,根子上的问题,他半点摸不着头绪。 更让他难受的是,长宁侯府这三位公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偏偏个个都有点毛病。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黎太医心里暗叹。 这么好的三个孩子,怎么就命运多舛了? 他心里想着,脸上就带了出来。陆昭衡看在眼里,心中明了。 这位老太医是真心疼惜他这几个孩子,这些年尽心尽力,从来没有怨言。 “黎太医不必自责。”陆昭衡开口道,“璟儿的病,我们心里有数。您能保他到今日,已是尽了全力。今日,他既然能醒过来,便是老天开眼,咱们往后慢慢治就是。” 他说着,朝门外招了招手。管家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盖着红绸。 陆昭衡揭开红绸,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对上好的玉如意,几锭金元宝,还有一支老山参。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陆昭衡说,“这些年多亏黎太医照应,这些您收下,就当是我们的一点谢意。” 黎太医连忙摆手:“侯爷,这可使不得!老夫行医治病是本分,哪能收这么重的礼!” “您一定要收。”陆昭衡态度坚决,“不光是给您的诊金,也是请您日后继续费心。璟儿这病,还得靠您。” 花想容也抹着眼泪说:“黎太医,您就收下吧。您不收,我们心里更过意不去。” 推让再三,黎太医最终还是收下了。 他背着药箱告辞时,脚步都有些踉跄。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朗华苑,长长叹了口气。 送走黎太医,屋里又安静下来。 陆怀璟已经又闭上了眼,像是累了。 花想容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久久不说话。 陆昭衡站在窗前,背对着大家。岁岁看见爹爹的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陆昭衡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对花想容说:“想容,你也累了,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守着。” 花想容摇摇头:“我不累。我要守着璟儿。” “娘去休息吧。”陆怀璟忽然睁开眼,轻声道,“您眼睛都肿了。您不休息,我心里更不安。” 花想容还要说什么,陆昭衡已经扶起她:“听璟儿的。我在这儿守着,你去睡两个时辰。不然璟儿好了,你倒下了,那怎么行?” 好说歹说,花想容才被劝去休息。 陆昭衡让陆怀瑜也带着陆怀瑾和岁岁回去,说这儿有他一个人就够了。 岁岁临走前,又跑到床前,对陆怀璟说:“大哥要乖乖喝药,好好睡觉。我明天再来看你。” 陆怀璟对她笑了笑:“好。” 出了朗华苑,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陆怀瑜牵着陆怀瑾走在前头,岁岁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陆怀瑜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朗华苑的方向,低声说:“大哥他真的会好吗?” 岁岁仰起头,看见二哥眼里有泪光。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黎太医的话她都听懂了,大哥的病根还在,随时可能复发。 可她吞掉了大哥身上一半的死气,只要她继续吞食,总有一天能把那些气全部消灭。 “会好的。”岁岁说得很肯定,“大哥会好起来的。” 陆怀瑜低头看她,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嗯,会好的。” 第41章 付出代价 晚饭时分。 岁岁坐在黄花梨木圆凳上,小短腿还够不着地,在半空中轻轻晃悠。 她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馄饨,虾仁豆腐羹,还有一小碟翠绿的炒时蔬。 膳厅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 “娘亲,爹爹,今日雪仗可好玩啦!”岁岁咽下一口馄饨,眼睛亮晶晶的,“女儿堆了个比桌子还高的雪人呢!” 花想容坐在她左边,夹了块鸡肉放进她碗里,温温柔柔笑道:“我们岁岁真能干。那雪人可有鼻子有眼?” “有!用了两颗黑石子做眼睛,胡萝卜当鼻子,还找了树枝当手臂呢!”岁岁手舞足蹈地描述,“不过后来于林鸿带着一群男孩子来了,把我雪人踹倒了。” 陆昭衡放下筷子,眉头皱了一下:“哪个于林鸿?” “就是镖骑将军家那个小公子,比女儿高两个头呢。”岁岁嘟着嘴,小脸上满是不忿,“他还领头朝女儿扔雪球,专往脖子里塞。” 花想容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岁岁嘴角:“他伤着你了?” “那倒没有。”岁岁摇摇头,语气里却透出几分委屈,“女儿机灵,躲开了。幸好二哥哥在,帮岁岁揍了他一顿。” 陆昭衡沉声道:“后来呢?” “后来叶瑶瑶也来了。”岁岁声音低了些,舀了一勺豆腐羹,却没送进嘴里,“瑶瑶姐不但不帮岁岁,还帮着于林鸿说岁岁活该。” 花想容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说了什么?” 岁岁抬眼看了看父母,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她说岁岁是灾星转世,所以才会被赶出相府,还说谁跟岁岁玩都会倒霉。” 膳厅里突然安静了。 花想容轻轻放下手中的碗,伸手将岁岁搂进怀里:“胡说八道。我们岁岁哪里是灾星,分明是福星。” 陆昭衡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沉声道:“这话是叶瑶瑶当众说的?” 岁岁点了点头,小脑袋靠在花想容肩头:“好多人都听见了。那些男孩子听了,更使劲往女儿身上扔雪球。” “岂有此理。”陆昭衡怒了。 花想容轻轻抚摸着岁岁的头发,柔声问:“那后来怎样了?” “后来女儿跑开了,不过跑之前狠狠还击了!”岁岁突然又来了精神,从花想容怀里坐直身子,比划着说,“女儿捏了个特别硬的雪球,正好打在于林鸿额头上!” 陆昭衡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打得好。” 花想容心中一阵后怕,不由得将岁岁搂得更紧了些:“以后如果再遇上这种事,一定要马上告诉爹娘,知道吗?” “女儿知道啦。”岁岁乖巧地应着,又补充道,“其实女儿不怕他们,就是有点难过。” 陆昭衡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难过什么?” “女儿不明白,为什么瑶瑶要那样说。”岁岁的声音低了下去,“在相府时,女儿从来没有得罪过她。” 花想容与陆昭衡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意。 “有些人就是心思不正,与你好不好无关。”花想容柔声道,“岁岁只需要记得,在爹娘心里,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是我们侯府的宝贝。” 岁岁抬起头,眼睛有些湿润:“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陆昭衡肯定道,“你母亲说得对,你是我们侯府的福星。自从你来了,府里欢声笑语多了,连你大哥哥都苏醒了。” 岁岁这才破涕为笑,重新拿起勺子吃饭。 晚膳用完,丫鬟们撤了桌子,上茶。 岁岁揉着眼睛,已经开始打哈欠。 “今日玩累了,早些歇息吧。”花想容唤来崔嬷嬷,“带小姐去洗漱,仔细些,看看身上可有冻着的地方。” “是,夫人。”崔嬷嬷小心翼翼抱起岁岁,岁岁乖巧地朝父母挥了挥手,“爹爹娘亲安歇,女儿去睡了。” “去吧,好孩子。”陆昭衡温声道。 等岁岁的脚步声远去,膳厅的门被轻轻合上。 花想容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陆昭衡看着妻子,知道她有话要说。 “侯爷今日也听见了。”花想容终于开口,“岁岁虽不是我们亲生,但既然进了侯府的门,就是我们长宁侯府的小姐,是侯府的脸面。” 陆昭衡点头:“这是自然。” “可如今呢?”花想容放下茶盏,“镖骑将军家的公子当众欺辱她,相府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污蔑她是灾星。这事如果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陆昭衡沉声道:“夫人说的是。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花想容抬眼直视丈夫,“我知道你平日里忙于朝政,许多小事不愿插手。但这事关乎侯府颜面,更关乎岁岁将来在京城的立足之地。如果这次轻轻放过,往后谁都能踩她一脚。” 陆昭衡沉默片刻,缓缓道:“夫人希望我怎么做?” 花想容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背对着丈夫,声音异常坚定:“我要那些欺负岁岁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 “镖骑将军教子无方,纵容儿子在外横行霸道。于家这些年是不是太顺遂了,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陆昭衡微微颔首:“于将军最近确实有些张扬。” “至于相府,”花想容冷笑一声,“叶相是个明白人,只可惜后宅不宁。那个叶瑶瑶竟敢如此诋毁侯府小姐,是谁给她的胆子?” “夫人怀疑是有人指使?”陆昭衡皱眉。 “指使不一定,但纵容是肯定的。”花想容走回桌边坐下,“岁岁在相府时过得是什么日子,你我都清楚。如今,她既然成了我们长宁侯府的人,从前受的委屈可以不提,但如果有人以为她离了相府就好欺负,那就大错特错了。” 陆昭衡点点头,郑重道:“夫人放心,这事我会处理。长宁侯府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我要的不是轻描淡写的几句道歉。”花想容直视丈夫,“我要京城上下都知道,岁岁是我们侯府的宝贝,是侯府的福星。谁敢欺她,便是与整个长宁侯府为敌。” 陆昭衡看着妻子眼中罕见的强势,忽然笑了:“夫人今日,颇有当年长公主的风范。” 花想容未出阁时便是皇家最受宠的女儿,行事向来很有主见。 嫁入侯府后,为了符合侯夫人的身份,才渐渐收敛性子。 第42章 梦成真 “为了孩子,该强硬时就得强硬。”花想容语气缓和了些,“侯爷,我们既然收养了岁岁,就得为她撑起一片天。否则,与那些不负责任的父母有什么区别?” 陆昭衡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握住她的手:“夫人说得对。明日我就去处理此事。” 花想容这才露出些笑意:“嗯,有侯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天还没亮透。 相府。 叶瑶瑶的院子里有了动静。 她从被窝里爬出来,也不要丫鬟伺候,麻利地穿好衣裳。 奶嬷嬷进屋时吓了一跳:“三小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叶瑶瑶眨眨眼,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嬷嬷,我做了一个梦,要告诉爹爹。” 奶嬷嬷笑了:“什么梦这么重要?相爷这会儿正用早膳,准备上朝呢。” “就是很重要的梦。”叶瑶瑶执拗地说,小脸绷得紧紧的,“嬷嬷带我去见爹爹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奶嬷嬷见她这么认真,也不敢怠慢,连忙帮她梳洗了,领着她往主院去。 叶震正在用早膳,见女儿来了,有些惊讶:“瑶瑶?这么早就醒了?” “爹爹,女儿做了个梦。”叶瑶瑶走到父亲身边,仰着小脸,眼睛睁得圆圆的,“梦里今日朝堂上,有个穿绿袍的大人突然昏倒了,还从身上掉出来一块红手帕。皇上很生气,连爹爹也骂了。” 叶震失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傻孩子,梦都是假的。快去用早膳吧,爹爹该上朝了。” “可是那个梦好真实啊。”叶瑶瑶扯住父亲的衣袖,语气急切,“那个大人是从青楼来的,身上还有胭脂味儿呢。皇上骂爹爹管教不严,说爹爹手底下的人不成体统。” 叶震的笑容淡了些。 他放下筷子,看着女儿:“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女儿,是梦里看见的。”叶瑶瑶一脸认真,“爹爹今日在朝堂上要小心些,别被牵连了。” 叶震心中一动。 他虽然不信什么梦,但女儿说得有鼻子有眼,让他多了个心眼。 “爹爹知道了,瑶瑶有心了。快回去用膳吧,仔细饿着。” 叶瑶瑶乖巧地点点头,目送父亲离开膳厅。 转身时,她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深沉。 她知道父亲现在不信,但等下了朝,一切都将不同。 …… 辰时三刻,太和殿上。 早朝进行到一半,皇帝花连澈端坐在龙椅上,听着户部侍郎禀报今年冬天赈灾的相关事宜。 忽然,队列中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名身着绿袍的五品官员晃了晃,脸色发白,直挺挺向后倒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旁边的同僚连忙去扶,这一扶不打紧,从官员袖子里滑出一块艳红色的丝帕,上头绣着鸳鸯戏水,还散发着胭脂香气。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花连澈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太医匆匆上前查看,片刻后回禀:“陛下,王大人是纵欲过度,身子虚脱导致的昏厥。” “纵欲过度?”花连澈的声音冷得像冰,“从哪里来?” 那官员悠悠转醒,见皇帝问话,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臣……臣……” “朕问你,今日上朝前,从哪里来的?”花连澈加重了语气。 那官员面如死灰,终于瘫软在地:“臣从怡红院来。” “荒唐!”花连澈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朝廷命官,竟然流连青楼,纵欲无度到在朝堂上昏厥!成何体统!”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花连澈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震身上:“叶相,这王庆是你手底下的人吧?你平日就是这么管教下属的?” 叶震心中一震,连忙出列跪下:“陛下息怒,是臣失察。” “失察?”花连澈冷笑,“一个朝廷命官,夜宿青楼,白日上朝竟还带着青楼女子的手帕。这是失察?这是纵容!你身为丞相,百官之首,手底下的人这么不成体统,你难辞其咎!” 叶震额上冒出冷汗,伏地道:“臣知罪,定当严加整顿。” “整顿?是该好好整顿了!”花连澈余怒未消,“今日起,罚你三个月俸禄,以示惩戒。吏部所有官员,都给朕好好反省!退朝!” 皇帝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叶震慢慢站起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起早上女儿的话,一字一句,与刚才发生的一切完全吻合。 穿绿袍的官员,昏倒,红手帕,青楼,皇上迁怒。 这怎么可能? 下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议论纷纷。 陆昭衡本来要直接出宫,却转了个方向,往养心殿去。 守在殿外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德柱公公,见了他,笑道:“侯爷怎么来了?陛下刚发完火,这会儿正喝茶顺气呢。” “劳烦公公通报一声,就说我有事求见。”陆昭衡道。 不多时,德柱公公出来:“侯爷请。” 养心殿内,花连澈换了常服,坐在案前批阅奏折。 见陆昭衡进来,抬了抬眼:“昭衡啊,有事?” 陆昭衡行了礼,开门见山道:“陛下,臣今日是为家事来求个公道。” “哦?”花连澈放下朱笔,“说来听听。” “陛下可记得,臣与内子收养了相府的四小姐岁岁?” 花连澈点头:“记得,容儿来信说过,很喜欢那孩子。怎么了?” “昨日岁岁在园子里打雪仗,被镖骑将军之子于林鸿带头欺负。”陆昭衡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冷意藏不住,“这也就罢了,小孩子玩闹常有的事。可相府的三小姐叶瑶瑶,竟然当众污蔑岁岁是灾星转世,说谁靠近她都会倒霉。” 花连澈眉头一皱:“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陆昭衡道,“陛下,岁岁如今是长宁侯府的四小姐,代表的是侯府的脸面。一个相府小姐,敢如此诋毁侯府千金,如果臣不闻不问,往后侯府在京中哪还待得下去?” 花连澈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朕怎么做?” “臣不敢劳烦陛下。”陆昭衡道,“只是此事涉及相府,臣如果直接上门讨说法,恐怕节外生枝。所以特来禀明陛下,臣打算好好敲打敲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我要收拾人,先跟您打个招呼,免得有人说我仗势欺人。 花连澈听懂了,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你呀,跟容儿一个性子,都护短。那孩子既然是容儿看中的,一定是个好的。叶瑶瑶这么诋毁,确实过分。” 第43章 报应啊 花连澈顿了顿,道:“不过昭衡,叶相毕竟是丞相,面上要给几分薄面。敲打可以,别闹得太难看了。” “臣明白。”陆昭衡道,“臣自有分寸。” “那就好。”花连澈摆摆手,“去吧。对了,过几日带那孩子进宫让朕瞧瞧,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福星,让容儿这么喜欢。” 陆昭衡行礼告退。 出了养心殿,他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有皇上这句话,他做事就更有底气了。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往侯府的方向驶去。 陆昭衡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睁开眼问。 车夫在外头道:“侯爷,前头好几辆马车,像是各位大人府上的,走得急,把路堵了。” 陆昭衡掀开车帘往外看,果然见三四辆马车匆匆而过,看标识,有镖骑将军府的,也有其他几家。 这些马车去往不同方向,但都显得很匆忙。 “出什么事了?”他随口问道。 路边有个卖热汤的小贩,认得长宁侯府的马车,凑过来小声道:“侯爷还不知道?今日可邪门了,好几家府上的公子小姐都出了事。” 陆昭衡挑眉:“哦?” “先是镖骑将军家的小公子,”小贩压低声音,“听说早上在院子里玩,好端端一棵老树突然断了枝,正砸在他脚边,差一点就砸到头了。吓得哇哇大哭,这会儿怕是请大夫去了。” “还有李侍郎家的小姐,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一早起来,脸上突然起了红疹,说是痒得不行,见不得风。” “最离奇的是刘大人家那对双胞胎,”小贩说得眉飞色舞,“两人在池塘边看鱼,不知怎的同时脚下一滑,齐齐掉进水里。幸亏水不深,但也冻得够呛,现在正熬姜汤呢。” 陆昭衡听着,心中一动:“这些孩子,昨日是不是都在一起玩来着?” 小贩想了想:“好像还真是。昨日西园不是有雪仗么,听说就是这几家的孩子,跟长宁侯府新收养的小姐起了冲突。” 话说到这里,小贩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噤声,讪笑道:“小人多嘴,侯爷请莫怪。” 陆昭衡却笑了,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多谢告知。” 马车重新启程。 陆昭衡靠在车厢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想起岁岁昨晚说的话,想起那些欺负她的孩子,再想想今日这一连串的巧合。 “报应啊。”他轻声道,心中说不出的痛快。 虽说他本来就打算收拾这些人,可还没动手呢,他们就自己遭了殃。 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看来岁岁真是侯府的福星,连老天都站在她这边。 想到这里,陆昭衡忽然有些急切起来。 他要赶紧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夫人。容儿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马车在长宁侯府门前停下,天色还早。 陆昭衡快步走进门,问迎上来的管家:“夫人在哪里?” “夫人在小佛堂,说是要给小姐祈福。”管家回道。 陆昭衡点点头,径直往佛堂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阵阵木鱼声。 他推门进去,花想容正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微微一笑:“侯爷今日回来得真早。” “有好消息。”陆昭衡在她身边的蒲团坐下,一五一十说了。 花想容听完,手中念珠停了停,眼中闪过讶异:“竟然有这样的事?” “千真万确。”陆昭衡道,“我回来的路上亲眼看见好几辆马车匆忙出行,打听之下才知道的。你说巧不巧?” 花想容沉默片刻,轻声道:“或许真是天意。岁岁那孩子,我看着就觉着有福气。” “皇上还说,过几日让咱们带岁岁进宫瞧瞧。”陆昭衡补充道,“我看皇上这意思,是要给岁岁撑腰呢。” 花想容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当真。”陆昭衡笑道,“皇上最疼你这个妹妹,听说岁岁被欺负,当即就恼了。” 花想容长长舒了口气,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下我就放心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岁岁脆生生的声音:“爹爹,娘亲,你们在里头吗?” 花想容连忙起身开门,只见岁岁穿着一身鹅黄色小袄,站在门外,手里还抱着个布老虎。 奶嬷嬷跟在后头,笑道:“小姐非要来找夫人,老奴拦不住。” “快进来,外头冷。”花想容将岁岁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今日还咳嗽?” “不咳了,全好了。”岁岁笑眯眯地说,又看向陆昭衡,“爹爹今日下朝好早。” 陆昭衡伸手接过女儿,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爹爹想岁岁了,就早些回来。” 岁岁咯咯笑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香囊:“娘亲看,这是女儿自己绣的,送给娘亲。” 那香囊针脚歪歪扭扭,上头绣的兰花像个胖蘑菇,但花想容接过来时,眼圈却有些红了:“岁岁真能干,娘亲很喜欢。” “女儿以后还给娘亲绣更好的。”岁岁认真道,又转头看陆昭衡,“也给爹爹绣一个。” 陆昭衡心中暖融融的,忽然觉得,那些糟心事都不算什么了。 有这么个贴心女儿,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 另一边。 叶震几乎是撒丫子跑着回府的。 朝服都没换,他径直冲到叶瑶瑶的院子,把女儿叶瑶瑶一把抱起来:“瑶瑶,早上那个梦,你再给爹爹说一遍,仔细说!” 叶瑶瑶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出被吓到的样子,眨着眼睛:“爹爹怎么了?朝服都不换。” “别管这些,快说。”叶震把她放在自己膝头上,眼睛亮得吓人,“梦里那个穿绿袍的大人,长什么样?昏倒前说了什么?皇上骂爹爹时,原话是什么?” 叶瑶瑶歪着头,做回忆状:“是个绿袍大人,瘦瘦的,下巴有颗痣。昏倒前他晃了两下,还摸了摸额头。皇上说,”她顿了顿,学着皇帝的语气,“叶相,这王庆是你手底下的人吧?你平日就是这么管教下属的?” 一字不差。 叶震的手微微发抖。 他盯着女儿的脸,声音发紧:“还有呢?红手帕,青楼,这些梦里都有?” “有啊。”叶瑶瑶点头,天真无邪地说,“手帕是红色的,绣着两只鸭子在水里玩。那个大人说从怡红院来,皇上就更生气了,说荒唐,还拍了椅子呢。” 第44章 诸事不顺 叶瑶瑶每说一句,叶震的心就跳快一分。 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朝堂上发生的一切,细节都对得上。连皇上拍椅子这样的小动作,女儿都说准了。 “瑶瑶!”叶震的声音有些激动,“你还梦到过别的东西吗?” 叶瑶瑶心中暗喜,知道鱼儿上钩了。 她故作犹豫:“有是有,但有些记不清了。有时候梦到的事,过几天就真的发生了。女儿还以为是错觉呢。” “不是错觉!”叶震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压低声音,“瑶瑶,你听爹爹说,以后再做这样的梦,不管记得清不清楚,都要马上告诉爹爹,知道吗?” “为什么呀?”叶瑶瑶装傻。 “因为,”叶震深吸一口气,“因为瑶瑶可能是得了上天的眷顾,有了预知未来的能力。这是天大的福分,也是天大的机缘。” 他抱着女儿的手臂紧了紧:“爹爹在朝为官,如履薄冰。如果能提前知道些事情,就能避开祸事,抓住机遇。瑶瑶,你能帮爹爹吗?” 叶瑶瑶看着父亲眼中的狂喜,心中得意极了,笑盈盈道:“女儿当然愿意帮爹爹。爹爹是天下最好的爹爹,女儿希望爹爹永远平安顺遂。” 叶震感动得眼眶发热。 他这些年忙于政务,对后宅的子女并不上心。可如今看来,这个女儿,是上天送给他的宝贝啊。 “好孩子,好孩子,”叶震连声道,忽然做了个决定,“今日爹爹不办公了,专门陪瑶瑶玩。瑶瑶想去哪儿?爹爹带你去。” 叶瑶瑶眼睛一亮:“真的?女儿想去西市看杂耍,听说新来了个变戏法的班子!” “好,就去西市。”叶震大手一挥,“来人,备车!” 半个时辰后,相府的马车驶出了大门。 叶震难得有闲情逸致,抱着女儿坐在车里,指着窗外给她讲解街景。 叶瑶瑶也配合地表现出雀跃的样子,父女俩真有了几分天伦之乐的意思。 可惜好景不长。 马车走到半路,忽然一个颠簸,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头慌张道:“相爷,车轮卡进沟里了!” 叶震皱眉下车查看,果然,右后轮深深陷进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沟壑中。 几个随从又是推又是抬,忙活了半天才弄出来,可车轮已经有些变形,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去车行,换一辆车。”叶震沉着脸道。 这一耽搁就是两刻钟。 等换好车赶到西市,已是午时。杂耍班子正在休息,要未时才开演。 “那先去用膳。”叶震带着女儿走进西市最好的酒楼。 谁知刚点完菜,就听见隔壁包间传来喧哗。 一个醉汉摇摇晃晃走出来,不知怎么脚下一滑,直直朝他们这一桌撞过来。 叶震眼疾手快把女儿护在身后,自己却被撞了个趔趄,袖子沾满了酒渍。 醉汉的同伴连忙赔罪,叶震摆摆手,让随从随随便便打个半死就行了。 可没了用膳的心思。 匆匆吃了两口,便带着女儿去看杂耍。 杂耍场子人山人海。 叶震让随从护着,好不容易挤到前排。 变戏法的正要表演吞剑,叶瑶瑶看得目不转睛。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乌鸦,冲表演者飞去。 那人一惊,手中的剑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朝着叶震这边落下。 “相爷小心!”随从扑上去挡开,剑擦着叶震的衣角掠过,钉在地上,嗡嗡作响。 场子里一片混乱。 叶震脸色铁青,抱起女儿就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更不顺利。 先是马车被一辆运货的牛车挡了道,等了半天才疏通。 接着又遇到官府查通缉犯,所有车辆行人统统要接受盘查。等回到相府,天色已经擦黑。 叶震疲惫地坐在书房里,一整天下来,累得跟条狗一样。 他本来想着借出游拉近与女儿的关系,却没想到处处碰壁,诸事不顺。 难道?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瑶瑶这种能力,本身就会招来厄运?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不,不能这么想。 预知能力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这点小波折,算得了什么呢。 “爹爹今日累了吧?”叶瑶瑶端着一杯茶进来,小脸上满是关切,“女儿给爹爹捶捶肩。” 叶震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心中一暖,那些不愉快散了大半。 他拉过女儿的手:“瑶瑶今日开心?” “开心!”叶瑶瑶用力点头,“只要和爹爹在一起,女儿就开心。” 这话说得叶震心花怒放。 他摸着女儿的头,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把瑶瑶这个特殊能力握在手里。这是他在朝堂上立足甚至对抗陆昭衡最大的筹码。 …… 与此同时,京中勋贵圈子里,正悄悄流传着一个说法。 镇国公府的花厅里,几位夫人聚在一起喝茶。 “你们听说了吗?镖骑将军家那个混世魔王于林鸿,前几日被树枝砸,昨日又掉进了荷花池。”兵部尚书夫人压低声音,“好好的池子,冰面厚着呢,偏偏他踩的那块薄,扑通就下去了。捞上来时冻得嘴唇发紫,现在还在发热。” “何止他呢。”另一位夫人接过话,“李侍郎家小姐脸上的疹子越来越重,请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刘大人家那对双胞胎,一个摔断了手,一个扭了脚,现在都下不了床。”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有人轻声道:“这些孩子,是不是都参加过侯府的认亲宴?我记得宴后那天,他们在园子里玩,是不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我记得很清楚,”一位贵夫人缓缓道,“那日我家馨儿回来就说,相府三小姐当众说侯府新认的四小姐是灾星。于林鸿那帮孩子听了,也跟着起哄。” “结果呢?骂过灾星的孩子,一个个都遭了殃。没骂过的,比如王夫人家那几个姑娘,就好端端的。” 花厅里鸦雀无声。 “莫非,”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孩子真是灾星?” “嘘!”镇国公夫人连忙制止,“这话可不能乱说。侯府如今圣眷正浓,咱们可招惹不起啊。” “圣眷正浓又怎么样?”兵部尚书夫人冷笑,“皇上再宠长宁侯府,还能跟天意抗衡?你们想想,那孩子是什么来历?相府不要的女儿,说赶就赶出来了。为什么赶出来?指不定就是发现了什么不祥的预兆。” 第45章 太后召见 “可侯爷和夫人待她如珠如宝的。” “那是他们不知道厉害。”另一位夫人跟着道,“等时间长了,厄运缠身,看他们还珠不珠宝不宝。” “你们说,侯府世子陆怀璟不是听说至今昏迷不醒么?”忽然有人提起,“眼下灾星进了府,怕是死期将至了!” 众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咱们以后还是少跟侯府往来吧。”兵部尚书夫人站起身,“我平时不信这些说法,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家里孩子都小,经不起折腾。” “说的是。”众人纷纷点头。 茶会散场后,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各个勋贵的府邸。 有信的,有不信的,但大多数人都心存了芥蒂。 …… 长宁侯府,暖阁里。 陆怀璟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银灰色狐裘,脸色虽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手里拿着本《千字文》,指着上面的字轻声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岁岁盘腿坐在他对面,两只小手托着脸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怀璟看。 她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大哥哥教她认字的样子可真好看啊。 “岁岁,这个字念什么?”陆怀璟指着“月”字问道。 “月!”岁岁响亮地回答,眼睛弯成了月牙,“就像岁岁喜欢吃的月饼的月!” 陆怀璟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就知道吃。” 自打岁岁来了侯府,厨房的管事婆子真是又喜又愁。 喜的是这位新来的四小姐嘴甜得很,尝了谁的菜都能夸到点子上。愁的是她总爱往厨房钻,一不留神就把备好的食材摸走几样。 有一次,花想容发现岁岁躲在假山后头烤地瓜,小脸抹得跟花猫似的,又好气又好笑。 “大哥哥,”岁岁忽然凑近了些,小鼻子轻轻耸动,“你身上那个黑黑的东西,今天味道好像不一样了。” 陆怀璟一愣:“什么黑黑的东西?” 岁岁歪着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她能看见陆怀璟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黑气。说来奇怪,这秽气本该让人不舒服的,可岁岁总觉得那气味香得很。 岁岁咽了咽口水,努力把注意力转回《千字文》上:“没什么!岁岁说大哥哥身上的药味,不难闻!” 陆怀璟笑着摇头,正要继续教下一个字,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世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丫鬟在帘外轻声禀报。 陆怀璟放下书,岁岁立马跳下软榻,伸出小手要去扶他。 这模样逗得陆怀璟心头一暖,搭着她的小手站起来。 虽然岁岁那点力气根本扶不住什么,但这份心意很珍贵。 二人来到正厅,花想容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烫金帖子,眉头微蹙。 “娘亲!”岁岁松开陆怀璟的手,小跑着扑到花想容腿边。 花想容神色立刻柔和下来,将岁岁抱到膝上,这才看向长子:“怀璟,你身子刚好了些,原本不该叫你过来。但这事,与你妹妹有关。” 陆怀璟心头一紧,撩袍坐下:“母亲请讲。” 花想容将帖子递给儿子:“太后娘娘下了旨,召我明日带岁岁单独进宫。” 单独进宫? 陆怀璟接过帖子一看,果然是德福宫的印鉴。 “外祖母为什么突然要见岁岁?还指名只召见您和岁岁两个人?” “我也正觉得疑惑。”花想容抚着岁岁的背,声音压低了,“你外祖母向来不管这些小辈的事,更别说岁岁才四岁。我担心,是有人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岁岁仰起小脸:“太后娘娘是娘亲的娘亲吗?” “嗯,是娘亲的母亲。”花想容道,随即叹了口气,“岁岁,宫里不比侯府,规矩大得很。太后娘娘虽然是我的母亲,但更是皇帝的母亲,一言一行都需要小心谨慎。”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那太后娘娘会请岁岁吃点心吗?御膳房做的点心是不是特别好吃?” 童言无忌,花想容和陆怀璟都被逗笑了。 “娘,明日我跟你们一起去。”陆怀璟忽然开口。 花想容一怔:“你身子还没有痊愈,太医说需要静养。” “正因为还没有痊愈,才更应该去。”陆怀璟道,“外祖母一向疼我,见我抱病前往,就算真有谁说了岁岁的不是,她老人家也会多几分怜惜。况且,我是岁岁的兄长,妹妹的事,我理应在场撑腰。” 花想容看着儿子,知道劝不住。况且他说得有道理,太后对陆怀璟这个外孙确实格外疼爱。 “也好。”花想容点头,“那你今晚一定要好好休息。春杏,去把世子那辆特制的马车再布置一下,多加两个暖炉,褥子全换成新絮的鹅绒。” “是。” 岁岁从花想容的膝头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陆怀璟面前,小手拉住他的衣袖:“大哥哥要一起去?那岁岁不怕了!” 陆怀璟心头一软,弯腰将她抱起来。 “岁岁本来就不该怕。”陆怀璟柔声道,“你是长宁侯府的四小姐,是我陆怀璟的妹妹,这身份光明正大。” 花想容看着兄妹俩,不禁莞尔,但心底那丝不安仍没有散去。 她叫来心腹嬷嬷,低声吩咐了几句,嬷嬷领命匆匆而去。 这一晚,侯府里悄悄忙活起来。 次日清晨,岁岁被丫鬟从被窝里捞出来时,天还没亮。 她迷迷糊糊地被套上一身水红色织金襦裙,外罩雪白的狐裘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髻,各系一枚小巧的金铃铛。 “小姐真好看。”梳头的丫鬟饭饭忍不住夸道。 岁岁揉揉眼睛,看向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小人儿粉雕玉琢,确实可爱。她满意地点点头:“好看!岁岁一直很好看!” 正自恋着呢,花想容进来了,见岁岁这模样,不由笑了:“我们岁岁真是个美人胚子。” 随即又叮嘱道:“岁岁,一会儿进了宫,要跟着娘亲和大哥哥,不可以乱跑,知道吗?” 岁岁用力点头:“岁岁知道!宫里很大,跑丢了就找不到娘亲了。” “不止如此。”花想容蹲下身,与她平视,“宫里人多口杂,如果有人问你话,你便看向娘亲或大哥哥,我们点头了你再回答。如果有人给你吃的……” “要等娘亲看过才能吃!”岁岁抢答,这点她可太熟了。 在食神座下时,师父就老唠叨她别乱吃来历不明的东西,虽然她总不听,为此没少挨罚。 第46章 可以吃吗 花想容欣慰地摸摸岁岁的脸:“岁岁真聪明。” 用过早膳,一行人来到府门前。 陆怀璟已经等在马车旁,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外披墨色大氅,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 花想容特地为他准备的马车,车厢比一般的马车宽大许多,内壁全用软垫包住了,座位可放平当作一张床榻,四个暖炉分别固定在角落,里头银丝炭烧得正旺。 “哥哥抱!”岁岁张开手臂。 陆怀璟笑着将她抱上车,自己才在小厮的搀扶下上去。 花想容最后上车,吩咐车夫:“稳着些,不急。”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府内传来。 “娘!娘!等等我!”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气喘吁吁地跑出来,正是花想容的小儿子陆怀瑾。 他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幸好旁边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了。 “怀瑾,慢些跑。”花想容听到声音下车,蹙眉问道,“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陆怀瑾站稳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母亲怀里的岁岁,又看看即将启动的马车,嘴一瘪,眼圈就红了:“娘只带妹妹去,不带我,我也要进宫!” 这话说得委屈极了,还带着点哭腔。 花想容与陆怀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怀瑾乖。”花想容柔声哄道,“你哥哥身子刚好,需要娘亲照顾。妹妹年纪小,第一次进宫害怕,也得娘亲带着。你在家好好念书,等爹回来了,让他带你去西山看冰雕,可好?” 陆怀瑾却不听,跑过来拽住花想容的衣袖:“不要冰雕!我也要见外祖母!我也要坐大马车!” 他边说边跺脚,是真要哭出来的架势。 岁岁从花想容的肩头探出小脑袋,眨巴着眼睛看三哥。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伸出小手:“三哥哥,给你糖糖。”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麦芽糖,那是昨日厨娘偷偷塞给她的。 陆怀瑾的哭声戛然而止,盯着那糖看了两秒,伸手接过来,还是抽抽搭搭的:“糖……糖也要,马车也要……” 花想容还要劝,陆怀璟却走了过来。 他在弟弟面前蹲下,与陆怀瑾平视,道:“怀瑾,哥哥问你,昨日先生教的《三字经》,前四句是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陆怀瑾愣了下,下意识答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背得很好。”陆怀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哥哥再问你,如果一个人想去一个地方,但那个地方规矩很多,他背不出该背的书,是不是就不能去?” 陆怀瑾皱着眉头想了想,点点头:“先生说过……不背书,不能去花园玩……” “正是。”陆怀璟循循善诱,“皇宫比花园规矩还大。妹妹虽然小,但很乖,答应娘亲进宫后绝不乱跑。怀瑾如果也能保证,在外祖母面前乖乖的,不吵闹,不乱跑,那……” 他抬眼看向花想容,眼中带着询问。 花想容有些犹豫。带岁岁已经够让人提心吊胆了,再加个心智如孩童的怀瑾,怕是会惹麻烦。 可看着小儿子那期盼的眼神,她又狠不下心。 陆怀璟轻声道:“母亲,让怀瑾去吧。他总关在府里也不好,多见见世面,说不定……”他没说完,但花想容懂他的意思,说不定对恢复有好处。 这几日陆怀瑾确实有些变化。从前背首诗要三五日,现在一两日便能记个大概。 说话也利索了,条理比以前清晰多了。 花想容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怀瑾也去。但你要答应娘,进了宫一定要牵紧娘和哥哥的手,不许乱跑,不许大声说话,知道吗?” 陆怀瑾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怀瑾听话!怀瑾最乖了!” 岁岁趴在花想容肩上,看着陆怀璟三言两语就把三哥哥哄好,心里暗暗佩服:大哥哥真厉害。 大马车里这下坐了三个孩子,热闹了不少。 马车缓缓驶出侯府所在的安宁巷,拐上了京城主干道。 岁岁立刻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住了,扒着车窗往外瞧。 此时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两旁的店铺陆续开张,蒸笼掀开时热气直往上冒,夹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娘亲娘亲!”岁岁指着外头,“那个圆圆黄黄的是什么?” 花想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煎饼。” “可以吃吗?” “可以。” “那个红红串串的呢?” “糖葫芦。” “可以吃吗?” “可以。” “那个白白的飘在天上的是什么?” 花想容抬眼,见是街角卖饴糖的小贩正在拉糖,那糖丝被拉得很长,确实像飘在空中似的,不由笑道:“那是饴糖,也能吃。” 陆怀瑾本来在玩自己的九连环,听妹妹这一连串发问,也凑到窗边,学着她的样子问:“那个黑黑的跑得快的是什么?” 岁岁一看,是条大黑狗从街上窜过去,顿时乐了:“那个不能吃!狗狗不能吃!” 陆怀瑾“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陆怀璟靠在软枕上,看着弟弟妹妹扒在窗边的背影,眼底浮起笑意。 他能感觉到,自从岁岁来了之后,怀瑾活泼了许多,话也多了。 这是好事。 马车经过一个早点摊时,岁岁忽然深吸一口气:“好香!是芝麻烧饼!刚出炉的!” 花想容惊讶:“你闻得出?” “嗯!”岁岁重重点头,“还有油炸鬼的油香,豆腐脑的卤汁味儿,啊……还有小馄饨,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 她如数家珍,小脸几乎要贴到车窗上去了。 陆怀璟忍不住问:“岁岁怎么对吃食这么在行?” 岁岁一僵,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四岁小娃娃,不是食神座下那个偷吃锦鲤的弟子了。 她眼珠一转,奶声奶气道:“因为岁岁喜欢吃饭饭呀!厨娘婶婶说的,爱吃的小孩认味道最准了!” 这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花想容笑着摇头,吩咐车外的随从:“去,买几个芝麻烧饼,再要碗热豆浆,用食盒装了拿上来。” 随从应声去了。不多时,一个双层食盒递进车里。 打开一看,上层是四个金黄酥脆的烧饼,还冒着热气。下层是碗热豆浆,上头飘着一层薄薄的豆皮。 岁岁欢呼一声,伸手就要拿,被花想容轻轻拍开:“烫,等会儿。” 她亲自将烧饼掰成小块,又吹凉了豆浆,才递给三个孩子。 陆怀璟本来没什么胃口,但见岁岁吃得香,也接过一小块慢慢吃。 第47章 进宫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热闹的市集,岁岁的问题就没停过。 “那个叔叔扛的棍棍上好多草草,可以吃吗?” “那是糖人架,插的是糖人,能吃。” “那个圆圆的大桶桶呢?” “那是爆米花的,也能吃。” “那个亮晶晶的片片?” “冰糖,能吃。” 几乎每样东西,她最后都要问句“可以吃吗”。陆怀瑾被她带得也学会了,指着一家绸缎庄挂着的布匹问:“那个花花布,可以吃吗?” 岁岁认真看了看,摇头:“那个不能吃,是穿的。” 陆怀瑾“哦”了一声,又问:“那穿完了可以吃吗?” 这下连陆怀璟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花想容一边笑一边摇头:“怀瑾,布不能吃,记住了。” 说说笑笑间,马车驶过了最繁华的路段。 岁岁手里已经多了好多零嘴。 方才路过蜜饯铺子时,花想容让人买了包杏脯,经过炒货摊,又买了小袋糖炒栗子,看见卖糖画的,陆怀瑾闹着要,便也买了一个。 岁岁左手捏着糖画,右手拿着栗子,膝上还放着那包杏脯,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这人间烟火气,可比天上冷冷清清的仙境有趣多了。虽然神仙不用吃饭,可哪有这样热乎乎香喷喷的滋味? “岁岁,”花想容见她这模样,柔声提醒,“一会儿进了宫,可不能再这么馋嘴了。太后赏的吃食才能动,旁人给的,再馋也得先问过娘亲,知道吗?” 岁岁嘴里塞着杏脯,含糊不清地应道:“几道啦……” 她咽下果脯,又喝了口豆浆,忽然想起什么:“娘亲,宫里也有这么多好吃的吗?” “有,而且比外头做得更精致。”花想容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但宫里的规矩也大。岁岁要记住,再好吃的东西,也不可多吃,更不可伸手去拿,得等宫女送到面前,明白了?”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却想:等送到了面前,那不就凉了?不好吃了呀!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马车速度忽然加快了。 花想容掀开帘子一角看了看,道:“咱们得快些了,别让太后久等。” 岁岁正剥着栗子,闻言立刻把栗子塞进小荷包里,拍拍手,坐端正:“岁岁乖,不吃了,咱们快点走。”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花想容有些意外。 原以为这孩子贪吃,会舍不得在路上耽搁呢。 陆怀璟却看出来了,岁岁虽然馋,但懂事。 她荷包里装满了这一路搜罗的零嘴,已经心满意足,自然不会误了正事。 马车疾行,窗外的街景变得模糊起来。 陆怀瑾有些困了,靠在哥哥身边打盹。岁岁则凑到陆怀璟身边,小声问:“大哥哥,太后娘娘凶不凶呀?” “外祖母不凶。”陆怀璟温声道,“岁岁只要跟着娘亲,少说话,多微笑,便不会出错。” 岁岁“哦”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荷包里摸出颗栗子,剥好了递给陆怀璟:“大哥哥吃,这个可甜了。” 陆怀璟接过,放入口中。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陆怀瑾惊醒过来,揉着眼睛问:“到了吗?” “快了。”花想容看向窗外,远处已经能望见朱红的宫墙。 岁岁也扒着窗子看去,只见那宫墙巍峨高耸。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糖画不香了。那宫墙里头,真的会有大哥哥说的那么好吗? 陆怀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有哥哥在。” 岁岁扭头看他,心里的那点不安便散了。她用力点头:“嗯!岁岁不怕!”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花想容最后检查了一遍三个孩子的仪容,岁岁的绒花戴正了,陆怀瑾的衣襟理好了,陆怀璟的大氅系紧了。 车帘掀开,寒风灌进来,岁岁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但下一刻,她的小手就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住了。抬头一看,是陆怀璟。 “走吧。”他温声道,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将岁岁抱下来。 陆怀瑾自己跳下车,紧紧拽住了花想容的衣袖。 宫门内,快步走来一位嬷嬷。 那嬷嬷约莫五十上下,穿着深青色宫装,面容严肃。 她走到跟前,规矩地行了礼:“老奴袁氏,见过长公主。” 花想容认识她,道:“袁嬷嬷不必多礼。劳您在此等候了。” 袁嬷嬷直起身,目光在陆怀璟身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世子也来了?身子可还撑得住?” 陆怀璟微微一笑,“多谢嬷嬷挂心。太医说适当走动有益于身体恢复,况且外祖母召见,怀璟也应该来看望。” 袁嬷嬷点点头,不再多问:“太后娘娘已在德福宫等候,请随老奴来。” 就在这时,宫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顶四人抬的暖轿朝这边来,轿旁跟着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太监。 那轿子停下,太监上前行礼:“奴才德柱,给长宁侯夫人、世子请安。皇上听闻世子与小公子、小姐要进宫,特命奴才送来轿辇,说天寒地冻的,别让孩子们走了远路。” 花想容闻言,莞尔一笑:“皇上费心了。” 德柱笑呵呵道:“皇上说了,长公主难得进宫,本该亲自迎接,只是早朝还没散,等下午得空了,一定来德福宫与长公主说话。” 他顿了顿,看向陆怀璟,“皇上还特意交代,世子大病初愈,千万保重身子。” 陆怀璟躬身:“请公公代怀璟谢过舅舅。” 岁岁仰着小脸,看看那顶暖轿,小声问花想容:“娘亲,皇上是舅舅吗?” 德柱闻声看向岁岁,眼中闪过惊艳之色,笑道:“这位便是府上的四小姐吧?果然可爱。回小姐的话,皇上正是您母亲的亲弟弟,您的舅舅。” 岁岁“哦”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那舅舅会请岁岁吃点心吗?” 德柱被逗乐了:“会,自然会。御膳房的点心可是天下一绝,小姐待会儿就能尝到了。” 暖轿很宽敞,坐两个孩子绰绰有余。 “真舒服。”岁岁开心地窝进褥子里。 陆怀瑾也爬上来,挨着她坐下。 “大哥哥,”岁岁凑到一旁随行的陆怀璟耳边,小声说,“这里好安静,岁岁都不敢大声说话。” 陆怀璟轻声道:“宫里规矩多,说话行事都要谨慎。但,岁岁不用害怕,只要跟着娘亲,就不会出错。” 第48章 讨喜 正说着,轿子停了下来。 袁嬷嬷掀开轿帘:“德福宫到了。” 岁岁被抱下轿,抬头一看,不禁“哇”了一声。 眼前的宫殿虽没有那么宏伟,却十分精致。 院中几株老梅开得正盛,廊下挂着鸟笼,里头两只画眉正啼个不停。 “喜欢吗?”花想容轻声问。 岁岁用力点头:“喜欢!比侯府还漂亮!” 袁嬷嬷引着他们进殿。 多宝格上摆着各色珍玩,墙上挂着山水画。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小榻,榻上端坐着一位老妇人。 岁岁第一眼看去,就觉得这位太后娘娘与娘亲长得真像。 太后神色严肃,嘴角微微下垂,不怒自威。 花想容领着孩子们上前行礼:“臣妇携子怀璟、怀瑾,女岁岁,拜见太后娘娘。” 陆怀璟跟着母亲行礼,陆怀瑾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躬身。 岁岁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小身子晃晃悠悠的,眼睛却一直好奇地盯着太后看。 太后目光扫过众人,在陆怀璟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疼惜。 她开口道:“都起来吧。怀璟,到外祖母跟前来。” 陆怀璟上前。 太后仔细打量他,微微颔首:“坐下说话,你身子刚好,别站着。” 宫人搬来绣墩,陆怀璟谢恩坐下。 太后又看向陆怀瑾:“怀瑾也长高了。” 陆怀瑾有些怯生生地躲在花想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花想容轻声道:“怀瑾,叫外祖母。” “……外祖母。”声音细若蚊呐。 太后应了一声,这才将目光转向岁岁。 岁岁此刻正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太后。 她忽然扯了扯陆怀璟的衣袖,用自以为很小声的音量说:“大哥哥,外祖母好年轻呀,比岁岁想的年轻多了。” 殿内霎时一静。 袁嬷嬷脸色微变,偷偷去看太后的反应。 花想容心中一紧,正要开口,却见太后眉梢微微一扬。 “哦?”太后看着岁岁,“你觉得外祖母该有多老?” 岁岁认真回答道:“娘亲的娘亲,应该有很多很多白头发,脸上有很多很多皱纹,走路要人扶着,”她掰着手指头数,“可是外祖母头发还有黑的呢,脸上也只有一点点皱纹,坐得直直的,看起来可精神了!” 童言无忌,却字字真诚。 太后闻言,朝岁岁招招手:“你过来。” 岁岁看看花想容,见娘亲轻轻点头,便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 直到停在太后榻前,才仰起脸,一双大眼睛清澈见底。 太后垂眸看她。 这孩子约莫四岁,小脸白净,睫毛又长又密,鼻子小巧,嘴唇红润。 最难得是那双眼,黑白分明,没有半分怯懦或是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 “叫什么名字?”太后问。 “陆岁岁!”声音脆生生的。 “几岁了?” 岁岁伸出四根手指:“四岁啦!” “在侯府住得惯吗?” “惯!爹爹娘亲对岁岁好,三位哥哥对岁岁好,厨娘婶婶做的点心也可好吃了!”岁岁说起吃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太后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忍不住伸手抚上岁岁的脸颊。 岁岁也不躲,任由太后抚摸,还主动把脸往她手心蹭了蹭,像只粘人的小猫。 这举动让殿内众人都愣住了。 袁嬷嬷侍奉太后多年,见过太多孩子在太后面前战战兢兢的模样,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不怕生的? 太后也是微微一愣。 她想起多年前,花想容还小时,也是这样黏着自己。 后来女儿出嫁,有了孩子,陆怀璟他们三兄弟小时候进宫,也是这么的天真烂漫。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宫里宫外的规矩越来越多,孩子们在她面前也变得越来越拘谨了。 “是个好孩子。”太后笑着称赞。 她抬眼看向花想容:“你收养她,是做了一件善事。” 花想容心中的大石落地,躬身道:“母亲过奖。岁岁天真讨喜,能认她为女儿,乃是臣妇的福分。”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岁岁,忽然对袁嬷嬷道:“去把那支点翠簪子取来。” 袁嬷嬷应声去了内室,不多时捧出一个锦盒。 太后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支点翠发簪。簪身是累丝金工艺,上头镶着大片的翠羽。 “这是哀家年轻时最喜欢的簪子。”太后说着,将簪子从盒中取出来,抬手给岁岁戴上。 “好看吗?”岁岁伸手想去摸,又怕碰坏了,小手悬在半空,模样可爱极了。 太后露出一丝笑意:“好看。” 岁岁立刻跑到陆怀璟面前,转了个圈:“大哥哥,好看吗?” 陆怀璟含笑点头:“好看。” 她又跑到花想容跟前:“娘亲,好看吗?” 花想容眼眶微热,柔声道:“好看,岁岁戴什么都好看。” 得到众人的肯定,岁岁开心极了,又跑回太后榻前,仰着脸问:“外祖母,岁岁戴这个好看,是不是因为岁岁长得好看呀?” 太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是,岁岁长得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岁岁满足了,凑近些道:“那外祖母也好看,和外祖母的簪子一样好看。” 太后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最后那点疑虑烟消云散。 什么灾星,什么克亲,全是无稽之谈。 这孩子眼神干净,心地纯善,分明是个有福的。 她伸手将岁岁揽到身边,对花想容道:“往后常带她进宫来,哀家喜欢这孩子。” 花想容心中激动,忙应道:“是,谢母亲疼爱。” 岁岁倚在太后身边,悄悄抬眼看去,见太后虽然还端着架子,但眼神已经变得很温柔了。 嗯,外祖母其实是个好人。 岁岁心里想着,又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这簪子真漂亮,等回府了要给厨娘婶婶看看,说不定能照着样子做点点心呢。 做成蓝色的,像翠鸟羽毛一样的点心。 太后问起陆怀璟的病情,又关心了陆怀瑾的功课,花想容一一作答。 岁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总能逗得太后前仰后合。 她偷偷想,待会儿应该能吃到很好吃的点心吧? 这么一想,岁岁对皇宫的最后一点不安也消失了。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舒舒服服地窝在太后身边。 太后低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这场景,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午后,女儿想容也是这样依偎在自己身边。 殿外,德柱悄悄退下,往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他得去禀报皇上,太后娘娘见了长宁侯府那位小姐,不但没生气,还赏了最心爱的簪子,看样子很是喜欢呢。 而岁岁正美滋滋地想着,待会儿的点心会是什么味道呢? 第49章 吃点心 岁岁被太后赏了簪子,开开心心地跑回花想容身边,小脸上满是得意。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头上的点翠簪子,又怕碰坏了,赶紧放下手。 那眼睛弯弯的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她心里美着呢。 “娘亲,好看吗?”岁岁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花想容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好看,都问第三遍了。” 岁岁这才心满意足,正要再说点什么,目光忽然被旁边小几上的点心吸引了。 那是一个红木雕花托盘,上头摆着四样糕点:桂花糕白白嫩嫩,枣泥酥烤得酥脆,豌豆黄切成方正的小块,还有一盘荷花酥,层层酥皮仿佛真的是荷花花瓣。 岁岁的眼睛立刻直了。 她凑近些,小鼻子轻轻抽动,像是在品鉴美味:“桂花糕用的是新采的桂花,蜜渍过的,枣泥酥里加了核桃碎,真香!豌豆黄磨得细腻,肯定入口即化!荷花酥……咦,这个馅儿是豆沙还是莲蓉?” 太后眉梢微挑,看向花想容:“这孩子,对吃食倒是颇有研究。” 花想容有些不好意思:“让母亲见笑了。岁岁确实喜欢琢磨这些,在府里常往厨房跑,厨娘都说她嘴刁,尝一口就知道缺了什么料。” 岁岁已经伸手去拿那块桂花糕了,小手刚碰到,又缩回来,抬头看花想容。 眼睛眨巴眨巴的,满是渴望。 “只能吃一块。”花想容轻声道,“宫里的午膳更精致,你现在吃多了,待会儿就吃不下了。” 岁岁用力点头,小心翼翼拿起那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吃起来。 岁岁幸福得眯起了眼,吃得很慢。 那边,陆怀瑾本来乖乖坐着,见妹妹吃得香,也忍不住看向自己面前小几上的点心。 他咽了咽口水,小声问花想容:“娘,怀瑾可以吃吗?” 花想容正要点头,太后却先开口了:“都吃吧,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得了允许,陆怀瑾立刻拿起一块枣泥酥,大口吃起来,碎屑掉了一身。 花想容忙拿帕子给他擦拭,无奈地摇头。 岁岁已经吃完了桂花糕,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眼睛又瞟向那盘荷花酥。 但她记得娘亲的话,只吃了一块,便乖乖坐好,只是那眼神还时不时往点心上飘。 这时,太后对陆怀璟道:“怀璟,你身子如今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 陆怀璟坐直了,恭敬答道:“回外祖母,孙儿已经能下床走动,每日服药调理,太医说再休养几个月,就可以恢复正常。只是气血还有点虚,需要慢慢温补。” 太后点点头,眼中露出欣慰:“那就好。你这场病,吓坏了不少人。如今好转了,一定要好好保养,不要再劳神了。” “孙儿谨记。” 太后又看向陆怀瑾,语气温柔了些:“怀瑾呢?哀家记得前些年,你说话还有些口吃,如今听着倒是利索多了。” 花想容接过话:“是好了很多。只是心智上……”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还是孩子心性。” 太后摆摆手:“孩子心性也好,单纯快乐。倒是怀瑜那孩子,听说他体内的蛊虫,至今还没有找到解药?” 提到陆怀瑜,殿内的气氛微微一沉。 花想容神色黯淡下来:“是。每月需要服用镇痛的药物,但治标不治本。侯爷一直在寻找能人异士,前些日子听皇兄说有位江湖高手擅长解蛊,已经派人去请了,只不过路途遥远,到现在还没有回音。” 陆怀璟轻声道:“二弟坚强,每次发作都咬牙忍着,从来不肯让父母多担心。” 太后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如果有需要宫里帮忙的,尽管开口。太医院虽然解不了蛊,但一些珍稀药材总是有的。” “谢母亲关怀。” 岁岁一边听着大人们说话,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宫女端上来的蜜水。 她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二哥哥病了,很难治。 她眨眨眼,忽然想起在天上时,食神师父好像提过蛊毒,说什么“以毒攻毒,以蛊制蛊”,但具体怎么弄,她当时光顾着偷吃师父养的灵鱼,没仔细听。 唉,早知道就认真听课了。 岁岁有点后悔。 她面前的点心盘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岁岁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陆怀瑾那边。 陆怀瑾吃得慢,盘子里还有两块豌豆黄和一块荷花酥。 陆怀瑾察觉到妹妹的目光,抬头看她,又看看自己的点心,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豌豆黄,递过来:“妹妹吃。” 岁岁眼睛一亮,正要伸手接,又想起娘亲的话,转头看花想容。 花想容无奈地笑了:“只能再吃一块。” “嗯!”岁岁开心地接过豌豆黄,小口小口吃起来。 岁岁吃得很高兴,吃完后还对陆怀瑾甜甜一笑:“谢谢二哥。” 陆怀瑾被妹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枣泥酥。 两个孩子的模样天真可爱,太后看着,不禁莞尔一笑。 岁岁吃完豌豆黄,又看向陆怀瑾盘子里最后一块荷花酥。陆怀瑾这次学乖了,主动把盘子往岁岁这边推了推。 岁岁正要伸手,一只修长的手却先一步端走了盘子。 “不能再吃了。”陆怀璟制止道,“马上就是用午膳的时辰,现在吃多了,待会儿该吃不下了。” 岁岁看着被大哥端走的荷花酥,小嘴微微撅起,也没闹,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陆怀瑾也眼巴巴地看着,兄妹俩的表情如出一辙,可怜又可爱。 陆怀璟被他们看得心软,但还是坚持把盘子交给宫女:“收下去吧。” 宫女忍笑接过盘子,退了下去。 太后见状,对袁嬷嬷道:“去把前几日番邦进贡的那些小玩意拿来,给孩子们玩。” 袁嬷嬷立马去了内室,不多时,捧出一个锦盒。 打开一看,里头是几样精巧的玩具:一个琉璃制的万花筒,几个彩绘的木偶小人,还有一套迷你茶具,做得惟妙惟肖。 岁岁和陆怀瑾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岁岁拿起万花筒,凑到眼前一看,不禁“哇”了一声:“花花!好多花花!” 她转动筒子,里头的图案不断变幻,五彩斑斓。 岁岁看得入迷,递给陆怀瑾:“二哥看!” 陆怀瑾接过,也学着妹妹的样子看,随即露出惊奇的表情:“真的!会变!” 两个孩子头凑着头,一起玩万花筒,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后来又摆弄起那一套迷你茶具,岁岁假装倒茶,陆怀瑾假装喝,玩得不亦乐乎。 太后看着他们,嘴角微扬:“这两个孩子,倒是能玩得到一块。” 花想容笑道:“怀瑾难得有个玩伴。以前,他一个人闷得很。岁岁来了之后,他的性子都变得活泼多了。” 第50章 毒鸡汤 午膳设在德福宫偏殿里。 岁岁坐在黄花梨木圆凳上,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啊晃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刚摆好的菜。 “太后娘娘,您尝尝这个。”花想容亲自为太后布菜,“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这道蟹粉狮子头做得特别好。” 太后含笑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对面的小丫头。 岁岁已经自己拿起筷子,稳稳夹起一颗狮子头,整个塞进嘴里。 她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好七!” “这孩子,吃慢些。”花想容哭笑不得,拿帕子替她擦掉嘴角的油渍。 太后看着岁岁风卷残云的吃相,忍不住问道:“这么小的孩子,胃口倒是不小。容儿,你平日都给她喂些什么?” 花想容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解释:“母后有所不知,岁岁天生力气比同龄人大一些,消耗自然也大。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心疼,“这孩子先前在相府过得很艰难,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如今到了侯府,我总想让她多吃些好的。” 太后眉头微蹙,“说到相府,哀家倒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听闻,叶丞相家那五岁的女儿叶瑶瑶,被什么大师批了一个‘贵女命格’,说得神乎其神。” “依哀家看来,”她看了一眼正专心对付一块红烧肉的岁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倒不如被赶出府的岁岁实在。” 岁岁抬头,嘴里还塞着食物,含糊道:“叶瑶瑶……她推我,还说我偷东西。” 花想容连忙拍她的背:“慢慢吃,别噎着。” 转头对太后道,“母后,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岁岁如今是我的女儿,与相府再没有任何瓜葛。” 太后点点头。 她看着岁岁吃得香甜的模样,也有了几分食欲,破例多用了半碗米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宫女端着一只青瓷汤壶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配套的汤碗。 “太后娘娘,您吩咐熬的滋补鸡汤好了。”宫女恭敬地将汤壶放在桌边,“御医特意配的方子,加了当归、黄芪、枸杞,最是温补。” 盖子掀开的瞬间,浓郁的鸡汤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药材清香,令人食指大动。 太后满意地点头:“容儿体虚,这汤正适合你。来人,给长公主盛一碗。” “谢母后。”花想容微笑应道。 宫女小心翼翼地提起汤壶,淡金色的汤汁落入青瓷碗中。 岁岁本来正埋头苦吃,忽然动作一顿。 她的小鼻子轻轻抽动两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 这香气里,有别的味道。 作为食神座下的弟子,岁岁对食物的感知远超常人。 她可以分辨出千百种食材的细微差别,也能察觉任何不该出现在食物中的异味。 而现在这壶鸡汤里,混入了一种腥中带苦的味道。 是毒。 大量的毒。 岁岁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住那碗被宫女捧到花想容面前的鸡汤。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 “娘亲!”岁岁脱口而出。 花想容正要接过汤碗,闻声转过头,温柔笑道:“怎么了岁岁?你也想喝吗?等娘亲喝过,让宫女姐姐也给你盛一碗。” “不能喝!”岁岁突然从圆凳上跳下来。 太后和花想容都愣住了。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宫女将汤碗递到花想容手中。 花想容虽然感到疑惑,却还是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凑到唇边。 来不及了! 岁岁想都没想,像只小豹子般扑了过去。 她个子矮,只能够到花想容的手臂,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往上一撞。 “哐当!” 青瓷碗从花想容手中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 碗碎了,汤汁四溅。 “岁岁!”花想容惊呼一声,第一反应是去拉孩子,怕她被碎片伤到。 但接下来的景象,让殿内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鸡汤溅落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异响。 地上泛起一片白沫,白沫迅速扩散,砖头的颜色明显变深,像是被什么腐蚀了一样。 顿时一片死寂。 太后缓缓站起身,凤目圆睁。她死死盯着地上那片污渍,嘴唇微微颤抖。 花想容将岁岁紧紧搂在怀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子开始瑟瑟发抖。 如果不是岁岁阻拦,这碗汤现在应该已经进了她的肚子里了。 “护驾!”太后身边的袁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大喊道。 殿门立刻被推开,几名带刀侍卫冲了进来。 当看到地上景象时,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这是……”端汤的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太后娘娘明鉴!奴婢不知,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太后没有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 “去,”她命令道,“传御医。再让内务府总管和禁军统领即刻来见哀家。今日在御膳房经手过这一壶鸡汤的,一个都不许离开。” “是!”侍卫首领领命,快步离开。 太后又看向地上瘫软的宫女:“把她带下去,单独关押。哀家要亲自审问。” 两个太监上前,将几乎软成一滩泥的宫女拖了出去。 花想容仍紧紧抱着岁岁,仿佛一松手,孩子就会消失似的。 太后看着母女二人,眼神复杂:“容儿,吓着了吧?” 花想容摇摇头,又点点头,苦笑道:“如果不是岁岁,女儿恐怕……”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 岁岁感觉到母亲身体的颤抖,伸出小手轻轻拍她的背:“娘亲不怕,岁岁在。” 花想容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太后看着这一幕,心中可谓是五味杂陈。 “外祖母,”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怀璟突然开口,“这事,恐怕不简单啊。” 太后抬眼:“璟儿怎么看?” 陆怀璟沉声道:“刚才那一壶毒鸡汤,表面上是针对您,但,仔细想却有些蹊跷。第一,真想毒害太后,为什么选在德福宫用膳时下手?风险太大。第二,这鸡汤是您特意为母亲准备的,如果今日母亲没带我们几个孩子进宫,您未必会吩咐御膳房熬汤。”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三,毒药的分量很重,喝一口就能致命。真想害您,应该会用慢性毒药,何必用这种立刻见效的,惹人怀疑?” 第51章 特殊能力 花想容脸色更白了:“璟儿的意思是?” “孙儿认为,”陆怀璟直视太后,“下毒的目标,很可能是母亲,甚至包括她刚带回府的妹妹。只是碰巧在宫里,才险些闹出更大的祸。” “砰”的一声,太后把茶盏撂在案上。 “好大的胆子!竟敢算计到哀家的女儿和外孙头上!” 花想容赶紧起身:“母后息怒。” 太后摆摆手让她坐下,冷笑道:“哀家执掌后宫几十年,什么事没见过?可这么明目张胆在哀家眼皮底下动手的,还真是头一回。” 她看向陆怀璟,“你说得有道理。可不管冲着谁来,都是在打哀家的脸!” 陆怀璟躬身:“太后英明。孙儿以为,眼下应该暗中查探,别打草惊蛇。能在宫里下毒,肯定有内应。顺藤摸瓜,或许能揪出幕后主使。” 太后点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哀家已经安排了,内务府和禁军都在暗查。”她看向靠在花想容身边的岁岁,神色柔和了些,“今天要不是这小丫头,后果不堪设想。” 大家都看向岁岁。 岁岁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太后招手:“岁岁,到哀家这儿来。” 岁岁抬头看母亲,见花想容点头,才迈着小步子走过去。 太后把她抱到腿上。 “告诉哀家,”太后轻声问,“你怎么知道那汤不能喝?” 岁岁眨眨眼,好像在想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小手比划:“汤上面有黑黑的不好的东西在飘。像墨水滴进水里,但是更黑,看着难受。” 殿里众人互相看了看。 “黑黑的东西?”太后追问,“你能看见?” 岁岁点头,一脸自然:“就是能看见呀。那东西缠绕在汤碗上,普通人喝了会死的。”她小脸皱起来,“岁岁不能让娘亲喝。” 太后和花想容交换了个眼神。花想容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之前也不知道岁岁有这个能力。 “这孩子,”花想容抿了抿唇,“可能因为年纪小,眼睛干净,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臣妇以前在民间也听说过,有些孩子天眼没闭,能看见那些东西。” 太后沉默片刻,仔细看着怀里的孩子。 岁岁被看得有点不安,小手无意识地摆弄太后袖子上的绣花。 “你还看到什么了?”太后轻声问。 岁岁摇头:“没有了。就是那个汤有问题,别的都好。”她想了想,又补充,“不过端汤的那个姐姐身上也有点黑气,但是很少,不像汤里那么浓。” 这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陆怀璟立刻说:“太后,看来那宫女就算不是主谋,也肯定知情或是参与了!” 太后眼神一厉:“哀家知道了。” 她拍拍岁岁的背,“好孩子,你做得很好。今天你救了母亲,也救了哀家。” 岁岁仰起小脸,认真地说道:“岁岁喜欢娘亲,也喜欢太后娘娘。不要你们喝坏东西。” 孩子天真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心里一暖。 太后更是眼眶发热,把岁岁搂紧了些。 花想容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她既惊讶于岁岁的特殊能力,又担心这孩子会因此惹上麻烦。 但,转念一想,今天要不是岁岁,她们母女恐怕就危险了。 “母后,”花想容轻声说,“岁岁她这事能不能瞒着?” 太后明白她的顾虑,摆摆手:“放心,今天这事不会传出去。” 她低头看着岁岁,“这孩子是福星,是咱们家的宝贝。只是这个能力,以后除非必要,别轻易让外人知道。”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岁岁记住了。” 花想容想起岁岁刚到侯府时,偶尔会说一些超乎年龄的话,做些不像四岁孩子的事。 当时只觉得她冰雪聪明,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不管怎样,这孩子现在是她的女儿,是她要保护的人。 太后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容儿,哀家有个想法。” 花想容心头一跳:“母后请说。” “岁岁有这个能力,又救了哀家和你,”太后慢慢道,“哀家想留她在宫里住一段时间。一来宫里太医多,可以给她调理身体,二来哀家也能亲自教她些规矩,将来……” “母后!”花想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起身行礼,“臣妇失礼了。只是岁岁还小,又刚来侯府不久,臣妇实在舍不得。” 太后看她着急的样子,笑了:“看你急的。哀家就是随口一说。”她轻叹一声,“其实哀家也明白,这孩子和你有缘,强行留在宫里反而不好。缘分的事,强求不来。” 花想容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时,手心都是汗。 陆怀璟这时开口:“太后娘娘慈爱,孙儿替母亲谢过。只是岁岁妹妹确实年纪小,离不开母亲照顾。而且今天的事刚过去,让她留在母亲身边,可能更好一些。” 太后点头:“你说得对。”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岁岁,眼里满是慈爱,“那就算了。不过以后你要常带岁岁进宫来看哀家,行吗?” 花想容连忙应下:“臣妇遵命。” 岁岁听着大人们说话,虽然不大懂,但听到能跟娘亲回家,立刻高兴起来,小脸上露出笑容:“岁岁喜欢进宫,太后娘娘宫里好吃的多!” 孩子天真的一句话,让殿里凝重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太后忍不住笑了,点点她的小鼻子:“贪吃的小家伙。好,以后每次来,哀家都让御膳房给你做好吃的。” 午膳撤下去了,袁嬷嬷领着七八个宫人跪在殿中,个个面如土色,身子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 太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中佛珠却转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都在这儿了?”太后冷冷问道。 袁嬷嬷躬身回话:“回太后,今日经手过那壶鸡汤的,从采买到熬制以及传递的宫人,全在这儿了。老奴已经查过他们的腰牌,一个不差。” 太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那一片。 有年轻的宫女,也有年长的太监,还有两个御膳房的厨役。 她没急着问话,而是朝一旁的太医使了个眼色。 太医会意,带着两个医童上前。 他们取出一套银针,几个小瓷瓶,开始仔细查验这些宫人身上是否藏毒,又让医童去偏殿将剩下的饭菜一一验过。 岁岁挨着花想容坐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宫人。 她能看见这些人身上大多只是普通的灰白气息,唯有那个端汤的宫女周围缠绕着几缕淡淡的黑气。 第52章 淑妃 “太后娘娘,”约莫一炷香后,太医回禀,“这些宫人身上都没有藏毒,偏殿剩余的饭菜也已经验过,除了那壶鸡汤,其他的菜肴点心都是干净的。” 太后眉头微蹙:“那毒药呢?查出了是什么来路?” 太医面色凝重,从医童手中接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块沾了汤汁的碎瓷片。 “臣等仔细查验,此毒十分蹊跷。并非宫中常见的砒霜和鹤顶红之类,而是一种复合的毒素,其中几味原料,像是来自民间。” “民间?”太后声音冷了几分。 “是。”太医额头渗出汗,“臣年轻时曾在江南游历,见过类似的毒物。如果臣判断无误,此毒应该出自一个叫异朽阁的民间组织。这个组织,专门研究各种奇毒秘药,在江湖上很有名气。” 殿内众人闻言,脸色都变了变。 太后手中佛珠“啪”地一声按在案几上:“好一个异朽阁!竟敢将手伸进宫里来了!” 太医继续道:“此毒最阴险的地方,在于不会立即致命。中毒初期只会精神恍惚,食欲不振,渐渐产生幻觉,言行失常,最终癫狂而死。整个过程长达数月,特别容易被误诊为失心疯。” 花想容听得后背发凉。 如果今日岁岁没有察觉,她喝下那碗汤,起初或许只是精神不济,谁也不会想到是中毒。 等到症状变得明显时,恐怕早已回天乏术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殿门打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正是当今圣上花连澈。 “母后!皇姐!”皇帝几步走到她们面前,目光急切地在太后和花想容身上扫过,“儿臣听闻德福宫出事,立刻赶来了。您二位可还安好?” 太后微微点头:“哀家没事。多亏了岁岁那孩子机警。” 花想容起身行礼:“让皇上担心了,臣妇无恙。” 皇帝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花想容身边的岁岁:“这就是皇姐新认的女儿?” 他语气温和了些,“倒是伶俐可爱。” 花想容轻轻推了推岁岁:“岁岁,快给皇上行礼。” 岁岁听话地走上前,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子:“岁岁见过皇上舅舅。” 皇帝被她这声“舅舅”叫得一愣,随即笑了:“好,好孩子。”他伸手扶了扶,示意岁岁起身。 岁岁抬起头,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她那双特殊的眼睛,看到了常人看不见的景象。 皇帝身上笼罩着一层明亮的金光,威严尊贵。 这应该就是师父说过的“真龙之气”了。 可奇怪的是,本该纯正的金光中,竟然混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时隐时现。 岁岁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师父明明说过,真龙天子身负天道气运,龙气应该是至纯至正的金色,怎么会染上秽气? “岁岁?”花想容见她发呆,轻声唤道。 岁岁回过神,乖乖退回到母亲身边,心里却多了个疑问。 她没敢说出来。 师父曾叮嘱过,有些事看到了也不能随便说,尤其是关乎天命的事。 皇帝没留意孩子的不对劲,转身询问太医查验结果。 听完太医的禀报,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异朽阁?这帮江湖草寇,竟敢谋害太后和长宁侯夫人!” 他目光如刀,扫过地上跪着的宫人:“给朕严加审讯!无论用什么方法,今日必须问出个结果来!” “遵旨!”殿外候着的悬镜司侍卫应声而入。 这些人穿着暗色劲装,腰间佩刀。 宫人们见状,有几个胆小的已经瘫软在地。悬镜司的手段,宫里谁人不知道? 太后看着这场面,眉头微皱,却并没有出言阻止。 今日的事触碰了她的底线,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悬镜司的人将宫人分批带往偏殿审讯。 殿内暂时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远处隐约的声响。 皇帝在太后的下首位置坐下了,花想容陪着说话,岁岁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小脑袋里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景象。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德柱公公匆匆而入,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卷口供。 “皇上,太后娘娘,”德柱公公跪地禀报,“悬镜司已经取得口供。” “讲。”皇帝沉声道。 德柱公公展开手中的卷宗,念道:“据端汤宫女招供,她原本是淑妃娘娘宫中洒扫的粗使丫头,半年前,因犯错险些被打死,是淑妃娘娘开恩饶了她,调到御膳房当差。今日之事,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春桃指使她做的。春桃给了她一包药粉,让她找个机会下在太后或是长宁侯夫人的饮食之中。” “淑妃?”太后猛地坐直身子,手中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皇帝脸色铁青:“可有证据?” “有。”德柱公公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坠,“这是春桃给那宫女的信物,说是事成之后,凭此物去领赏钱。悬镜司已经暗中查验,这个玉坠,的确是淑妃宫中的东西。”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花想容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帕子。 她与淑妃向来没有什么交集,更谈不上恩怨,为什么要害她? 太后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冰:“好,好一个淑妃。哀家倒要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皇帝霍然起身:“母后,此事涉及宫廷隐秘,不宜宣扬。” 他话刚说完,目光落在岁岁身上,忽然停住。 太后会意,朝袁嬷嬷使了个眼色。 袁嬷嬷连忙上前:“太后娘娘,小小姐今日受了惊吓,不如让老奴先带她去偏殿歇息?” 太后点点头,又看向陆怀瑾:“瑾儿,你也陪岁岁去。照顾好妹妹。” 陆怀瑾乖乖点头,嗯了一声:“好咧。” 岁岁虽然好奇,但也知道大人们有话要说,乖乖地跟着袁嬷嬷往外走。 陆怀瑾牵起她的小手,道:“岁岁不怕,哥哥陪你去吃点心。” 两个孩子离开后,殿门缓缓关上。 殿内只剩下太后、皇帝、花想容、陆怀璟以及几个心腹。 太后看向皇帝,声音冷冷的:“澈儿,淑妃的事,你怎么看?” 皇帝面色阴沉:“如果证据确凿,按宫规处置。只是淑妃入宫三年,一向安分守己,为什么突然对皇姐下手?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花想容轻声开口:“臣妇与淑妃娘娘并不认识,实在想不出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她。” 第53章 玩游戏 岁岁揉着自己软乎乎的小肚子,仰头看向身旁的袁嬷嬷,眨着眼道:“嬷嬷,岁岁还没饱呢。” 袁嬷嬷愣了一下,瞧着眼前这个小丫头。 虽然只有四岁模样,言行举止却有种说不出的灵气。 她想起太后嘱咐要好好照看,便道:“四小姐稍等,老奴先去请示皇上。” 花连澈听了袁嬷嬷的禀报,不由失笑:“不愧是岁岁,宫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倒是胃口一点也不减。传朕旨意,命御膳房备膳,拣些孩子爱吃的送去。” “谢皇上恩典。”袁嬷嬷躬身退出。 回到岁岁和陆怀瑾等候的地方,袁嬷嬷脸上带着笑意:“皇上准了,御膳房这就准备。请四小姐和三少爷随老奴到御花园旁边的亭子坐坐,那儿景致好,等膳食送来也便宜。” 岁岁眼睛一亮,拽了拽陆怀瑾的衣袖:“三哥哥,我们去亭子玩!” 陆怀瑾见岁岁兴致勃勃,他也笑了:“好,哥哥陪你去。” 袁嬷嬷领着两个小家伙穿过回廊,来到御花园东侧一处八角亭。 亭子四面挂着淡青色纱幔,石桌上已经铺好了锦缎桌布,四周还摆了几盆开得正好的兰花,幽香阵阵。 “哇——”岁岁钻进亭子,好奇地左看右看。 她在食神座下那些年,天宫美景见得多了,但人间皇宫的风景另有一番风味。 尤其是纱幔,风一吹就轻轻飘动,像仙子的衣裙。 陆怀瑾见岁岁喜欢,突然道:“妹妹,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岁岁转过身来,小脸上满是期待。 “你看这亭子有八个角,我们轮流数,数到八就要拍一下手,数错了的要学小动物叫。” 陆怀瑾解释道。 岁岁拍手笑:“好呀好呀!岁岁先来!一、二、三……” 两个孩子便在这亭子里玩起了游戏,引得路过的宫女们抿嘴轻笑。 袁嬷嬷站在亭外守着,看着岁岁活泼的模样,心里也软了几分。 这孩子虽说是相府赶出来的,可自从被长宁侯夫人收养后,真有几分侯府千金的灵动。 约莫两刻钟后,御膳房的太监们提着食盒鱼贯而来。 为首的太监向袁嬷嬷行礼:“嬷嬷,皇上吩咐的午膳备好了。” “摆上吧。”袁嬷嬷点头。 太监们动作利落地将菜肴摆上石桌。 准备的都是适合孩子口味的菜式:水晶虾饺、糖醋小排、翡翠豆腐羹、奶黄包、蜜汁糯米藕,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茸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岁岁闻到香味,游戏也不玩了,眼巴巴地看着满桌好吃的,先看向袁嬷嬷和陆怀瑾:“嬷嬷,三哥哥,你们也吃呀。” 袁嬷嬷慈爱地笑道:“老奴已经用过了,四小姐请用。” 陆怀瑾也摆手:“哥哥不饿,岁岁快吃吧,等会儿凉了。” 岁岁这才坐到石凳上。 规规矩矩地将小手在宫女端来的铜盆里洗干净,擦干了,这才拿起筷子。 一勺豆腐羹、一只虾饺、一块小排,吃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吃到蜜汁糯米藕时,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比较:御膳房的厨子手艺虽然比不上食神师父的万分之一,但在凡间也算顶尖了。 唔,等她将来回天上了,一定要跟师父好好说一说这人间的滋味。 不到一盏茶功夫,岁岁便把桌上的菜肴吃了个七七八八。 最后她捧起那碗鸡茸粥,小口小口喝得干净,放下碗时满足地呼了口气,小脸红扑扑的。 “岁岁饱啦!”她跳下石凳,跑到陆怀瑾身边,“三哥哥,我们现在玩什么?” 陆怀瑾掏出手帕给她擦嘴角:“刚吃完饭不能跑,我们就坐在亭子里玩个安静的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呀?” “你看这御花园里有好多花,我们每人说一种花的名字,说不出来的要背一首诗。”陆怀瑾提议。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好呀!岁岁先来,兰花!” 陆怀瑾接道:“牡丹。” “桂花!” “菊花。” 两人一来一往,连什么“夜来香”“昙花”都说出来了。 轮到陆怀瑾时,他顿了顿:“岁岁,该你了。” 岁岁眼珠一转,忽然想起在天宫时见过的一种仙花:“琼花!” 陆怀瑾一愣:“琼花?那是什么花?” 岁岁这才想起琼花是天上才有的,凡间不曾见过,忙捂住小嘴,眼珠滴溜溜转:“就是一种很白很香的花呀!” 袁嬷嬷在一旁听着,不由笑了:“四小姐说的可是玉琼花?老奴倒是听太后提过,说是古书上记载的仙花,人间难得一见呢。” 岁岁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那种!” 陆怀瑾无奈笑道:“那算你过了。不过既然说到这个,哥哥说不出来,就背一首诗吧。”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背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三哥哥背得真好!”岁岁拍手。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 岁岁好奇地踮脚张望:“是什么声音呀?” 袁嬷嬷解释道:“应该是乐坊的宫人在练习。明日午后,太后要在畅音阁听曲。” 岁岁眼睛一亮,拉着陆怀瑾的衣袖:“三哥哥,我们能去看看吗?” 陆怀瑾为难地看向袁嬷嬷。 袁嬷嬷想了想,道:“太后仁慈,如果知道四小姐好奇,想必不会怪罪。老奴带你们远远看看就行,不可以打扰宫人练习。” “好!”岁岁高兴地答应了。 袁嬷嬷便领着两个孩子往畅音阁的方向走。 岁岁一路走一路看,偶尔有宫人经过,见是袁嬷嬷领着,都恭敬行礼。 走到一处月亮门,忽然听到门后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岁岁耳朵灵,隐约听到“相府”“四小姐”几个字,不由停下了脚步。 陆怀瑾正要问她怎么了,却见岁岁竖起一根小手指在唇边:“嘘—— “听说那位被相府赶出来的四小姐,如今被长宁侯夫人认作女儿了?” “可不是嘛,今日还进宫来了。方才御膳房特意备了午膳送去,皇上亲自批准的。” “哟,这待遇可了不得。不过说来也怪,相府怎么就舍得把亲生女儿赶出去?” “你不知道?听说那位四小姐是灾星,一直在府里就不受待见。前些日子说是冲撞了三小姐,大冬天被罚站在外头,冻晕过去,正巧被路过的长宁侯夫人捡着了。” “竟然有这回事?那孩子也是可怜。” “如今可不可怜了,长宁侯夫人对她十分宠爱,今日进宫就是太后想见见她呢。” 第54章 六公主欺负人 声音渐渐远去,那两个说话的宫人走远了。 岁岁站在原地,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怀瑾却皱起了眉,蹲下身握住岁岁的手:“岁岁别听那些闲话,你现在是我们侯府的人了,母亲疼你,我们也疼你。” 袁嬷嬷也跟着道:“四小姐,宫里头人多口杂,难免有些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岁岁其实并不难过。 她本来就不是真正的相府四小姐,那些往事与她无关。 只是听着旁人议论,让她想起自己初来凡间时的境遇。 如果不是被花想容捡回侯府,恐怕真要受不少苦。 “岁岁知道。”她扬起笑脸,“嬷嬷,三哥哥,我们去看乐坊练习吧!” 见她这么豁达,袁嬷嬷心里更添几分喜爱。 三人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畅音阁外面。 隔着一段距离,岁岁站在一株海棠树下,踮脚看里头的歌舞表演,看得很认真。 看完歌舞表演,岁岁又拉着陆怀瑾玩别的游戏去了。 玩了不到半个时辰,岁岁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陆怀瑾见状,轻声对袁嬷嬷说:“嬷嬷,岁岁困了。” 袁嬷嬷点头,俯身对岁岁道:“四小姐如果困了,老奴带您去歇息可好?宫里准备了暖阁,睡醒了再玩。” 岁岁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点头,小手自然地牵住陆怀瑾的手。 袁嬷嬷便领着两个孩子往暖阁方向走,特意选了条近路,要穿过御花园的西侧。 前几日刚下过雪,园中积雪还没有化。 岁岁本来还困倦,可一见到雪,眼睛又亮了几分,忍不住往路边凑了凑,伸出手指戳了戳宫女们堆起来的雪堆。 “三哥哥,你看,好白呀。”岁岁小声说。 陆怀瑾笑着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一阵斥骂声。 袁嬷嬷脚步一顿,眉头微皱,显然也听见了。 岁岁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假山旁的空地上,两个穿着华贵锦袄的小姑娘正围着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那太监瞧着不过十一二岁,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灰布棉衣,冻得瑟瑟发抖。 “狗奴才!本公主的玉佩你也敢碰!”为首的女孩约莫十岁,头戴珠花,眉眼骄横,正是六公主花锦艺。 她抬脚就踹向那小太监的肩膀,小太监不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扑倒在雪地里。 旁边矮一些的八公主花云裳也跟着骂:“就是,六姐姐的玉佩可是淑妃娘娘赏的,如果摔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岁岁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小太监在雪地里磕头求饶:“公主恕罪,奴才不是故意的,方才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不小心?”六公主冷笑,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条细鞭,“本公主今天就让你长个记性!” 鞭子落下,小太监背上立刻多了一道红痕。 他咬紧牙关不敢叫出声,把脸埋进雪里。 岁岁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被赶出相府那日。 那时三小姐冤枉她,也是这样指着她骂“灾星”,也是这样冷的天,她站在雪地里。 “嬷嬷,”岁岁扯了扯袁嬷嬷的衣袖,“她们为什么打他呀?” 袁嬷嬷神情复杂。 宫中的主子责打下人是常有的事,可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这话她说不出口。 她弯腰说:“四小姐,这些事咱们不管。您和三少爷困了,咱们绕路走,可好?” 陆怀瑾也皱眉看着那边,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太监挨打,心里也不好受。 他拉住岁岁的手:“岁岁,听嬷嬷的,咱们走。” 岁岁却盯着那小太监,又看看趾高气扬的六公主,忽然扬声喊道:“喂,打人很好玩吗?” 六公主正要落下的鞭子停在半空,她转过头,看见袁嬷嬷和两个孩子,眉一挑:“谁在那儿?” 袁嬷嬷心里暗道不好,忙上前行礼:“老奴见过六公主、八公主。这是长宁侯府的三少爷和四小姐,太后召见,老奴正领他们去暖阁睡午觉。” “长宁侯府?”六公主上下打量着岁岁和陆怀瑾,目光落在岁岁身上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哦——本公主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被相府赶出来的灾星吧?” 岁岁一愣,陆怀瑾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你胡说,这是我妹妹。” “妹妹?”六公主嗤笑,“荣恩寺的大师都说了,她命带煞气,是灾星转世。怪不得相府不要她,长宁侯夫人也是糊涂,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府里捡。” 这话说得真难听,连袁嬷嬷都变了脸色:“六公主,四小姐是太后今日召见的客人,请您注意言辞。” “本公主说错了吗?”六公主扬着下巴,“这种晦气东西就该关在庙里,或者直接杖毙了事,免得出来祸害人。” 岁岁站在陆怀瑾身后,小手慢慢握紧。 八公主也帮腔道:“六姐姐说得对,这种人靠近了都晦气。咱们快走吧,别沾了晦气。” 六公主冷哼一声,扔了鞭子,最后瞪了岁岁一眼:“灾星!” 说完转身要走,看都没看还跪在雪地里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已经冻得脸色发青,背上的鞭伤渗着血,在雪地里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晕过去。 就在六公主转身的一刹那,岁岁忽然伸出右手,五指一抓陆怀瑾身上的一缕秽气。 指尖轻弹,那缕秽气瞬间飘向六公主,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后脖子。 做完这些,岁岁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声对陆怀瑾说:“三哥哥,我们走吧。” 陆怀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岁岁的手有些凉,忙握紧了她的手:“好,咱们走。” 袁嬷嬷松了口气,对两位公主行了一礼,带两个孩子离开。 经过那小太监身边时,岁岁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奶黄包。 那是午膳时她偷偷藏起来,打算晚点吃的。 她蹲下身,把手帕塞进小太监手里:“给你吃。” 小太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手里还带着体温的奶黄包,又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只有四岁模样的小姐,眼眶突然红了。 “岁岁,快起来。”陆怀瑾连忙拉起她。 六公主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冷哼一声:“假惺惺。” 也没再说什么,领着八公主和宫女们扬长而去。 第55章 梦见师父 袁嬷嬷看着六公主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对岁岁道:“四小姐心善是好事,可宫里的事太复杂,往后还是少管比较好。” 岁岁点头,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那缕秽气虽然不致命,却足够让六公主接下来几天倒霉不断。 走路摔跤,吃饭噎着,喝茶烫嘴,诸如此类的小灾小难罢了。 算是给她个教训,岁岁想。 她虽不是爱记仇的性子,可六公主那番话实在太伤人了,还有那个小太监,她看着都惨。 三人继续往暖阁走,岁岁一路安静。 陆怀瑾以为她被六公主的话伤了心,低声安慰:“岁岁别听她胡说,母亲疼你,我们也疼你。” 岁岁抬头冲他笑了笑:“岁岁知道,谢谢三哥哥。” 暖阁很快就到了,是个精致的小房间,里面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袁嬷嬷安置好两个孩子,又嘱咐宫人好好伺候,这才退出去向太后回话。 岁岁躺在柔软的床上,盖着被被,却睁着眼睛没睡。 陆怀瑾在隔壁榻上,轻声问:“岁岁睡不着?” “三哥哥,”岁岁翻了个身面对他,“那个小太监会怎么样呀?”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不过你放心,袁嬷嬷是个心善的,应该会让人照顾他吧。” 岁岁“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她想起自己在玉虚宫时,虽然也淘气,偷吃过师父养的胖头鱼,可师父罚她也只是让她下凡历练,从来没有这样打骂过。 人间,尤其是皇宫,好像格外不一样。 另一边,六公主气冲冲地回到淑妃的未央宫里,一进门就踢翻了脚边的绣凳。 “容儿这是怎么了?”淑妃正在描花样,见女儿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放下笔问道。 “晦气!碰见那个灾星了!”六公主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愤愤地把御花园的事说了,略去了自己打骂太监那一段。 淑妃听了,眉头微皱:“长宁侯府那个收养的小丫头?太后今日确实召见了。不过容儿,那些话在外面说说也就罢了,在太后面前可要谨言慎行。” “儿臣知道。”六公主撇嘴,“就是看不惯她那样子,一个灾星,也配进宫?” 正说着,宫女端了茶上来。 六公主口渴,接过茶就喝,谁知喝得太急,呛得连连咳嗽,茶也洒了一身。 “哎呀!”淑妃忙起身,“怎么这么不小心?快去换身衣裳。” 六公主一边咳一边被宫女扶着去换衣服,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换好衣服出来,她刚想坐下,结果不知怎么脚下一滑,直直往前摔去。 幸好宫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可手腕却在桌角磕了下,顿时青了一块。 “今天真是见鬼了!”六公主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淑妃连忙让人拿药膏来,心里也觉得奇怪。 她当然不知道,是岁岁的那缕秽气正悄悄发挥作用。 而这,只是开胃菜。 暖阁里,岁岁终于睡着了。 梦中她又回到了天宫,食神师父坐在莲池边垂钓,见她来了,笑着问:“岁岁,人间历练如何?” 岁岁想了想,说:“有好多好吃的,有好人,也有不好的人。” 师父抚须而笑:“这就是人间啊。记住,你虽然有一定的特殊能力,却不可滥用。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岁岁在梦中点头,心想师父果然什么都知道。 岁岁睡得迷迷糊糊的,正偷偷摸摸靠近师父那一池子锦鲤,忽然被人轻轻摇醒了。 “岁岁,该起来了。”陆怀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岁岁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窗外天光已经偏西。 袁嬷嬷站在床边,满脸慈爱地看她:“四小姐睡得好香,小脸红扑扑的。” 岁岁还有些困,打了个小哈欠,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嬷嬷,那个小太监,他好些了吗?” 袁嬷嬷没想到她还惦记着这事,温声道:“四小姐放心,老奴已经让人带他去医治了,敷了药,换了厚的衣裳,还喝了热姜汤,这会儿在屋里歇着呢。” 岁岁这才放心,露出灿烂的笑脸:“谢谢嬷嬷!” “四小姐心善,是那孩子的福气。”袁嬷嬷一边说,一边帮岁岁穿好衣裳,整理头发。 陆怀瑾已经收拾好了,站在一旁等着。 袁嬷嬷一手牵一个,带着两个孩子出了暖阁,往德福宫的主殿去。 路上,岁岁已经完全清醒了,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宫里到处雕梁画栋,觉得比侯府还要气派。 “三哥哥,你说娘亲在做什么呀?”岁岁晃着袁嬷嬷的手问。 陆怀瑾想了想:“应该是在和太后说话吧。” “说了好久哦……”岁岁嘟囔,“岁岁想娘亲了。” 袁嬷嬷笑道:“马上就能见到了。” 说话间,已到了主殿外。 守门的宫女见了袁嬷嬷,忙行礼,一人进去通报。 不多时,殿门打开,袁嬷嬷领着两个孩子走了进去。 主殿里,太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花想容坐在下首,大哥陆怀璟站在一旁。 唯独不见了皇帝花连澈的身影。 “娘亲!”岁岁一看见花想容,眼睛就亮了,松开袁嬷嬷的手,迈着小短腿跑过去。 陆怀瑾也跟了过去,规规矩矩行礼:“外祖母,母亲。” 岁岁扑进花想容怀里,小脑袋蹭了蹭:“娘亲,岁岁好想你呀!好几个时辰没见了呢!” 花想容被她逗笑了,搂着小人儿柔声道:“才几个时辰就想啦?午膳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好!御膳房的菜可好吃了,岁岁吃了好多。”岁岁仰起脸,掰着手指数,“有虾饺、小排骨、豆腐羹、奶黄包……” 太后听着,忍不住笑道:“这孩子,倒是个会吃的。” 岁岁这才想起还没给太后行礼,忙从花想容怀里出来,学着陆怀瑾的样子行礼:“岁岁给太后请安。” “好孩子,快起来。”太后招招手,“过来。” 岁岁走过去,太后拉着她的小手,越看越喜欢。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除了太后,殿内众人立马起身行礼。 太后笑道:“皇帝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花连澈目光落在岁岁身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朕听说救驾有功的小功臣醒了,特意过来看看。” 岁岁抬头挺胸,有些小骄傲。 花想容轻轻推了一下岁岁:“岁岁,快给你皇上舅舅行礼。” 第56章 带小太监回家 岁岁学着方才的样子行礼:“岁岁给皇上舅舅请安。” 这一声“皇上舅舅”叫得又甜又脆,花连澈听着很高兴。 若不是这丫头机警,皇姐恐怕已经遭了毒手。 “好孩子。”花连澈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发,直起身,对花想容说,“皇姐收养了个好女儿。” 花想容眼眶微红:“是岁岁有福气,也是臣妾的福气。” 花连澈又看向岁岁,语气温温柔柔:“岁岁,你救了朕的皇姐,是大功一件。朕是你舅舅,你以后在宫里不必拘束,就像在侯府一样,知道吗?”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问:“那岁岁可以叫您舅舅吗?不叫皇上舅舅了?” 殿内众人都是一愣,随即太后先笑了:“这孩子,真是天真可爱。” 花连澈也笑了:“可以,就叫舅舅。” “舅舅!”岁岁立刻叫了一声,声音甜得像蜜糖。 花连澈心中一动。 他子嗣不多,宫里几个孩子见了他都战战兢兢,从来没有有人这样亲近地叫他。 “岁岁,”花连澈道,“你立了大功,舅舅要赏你。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岁岁眼睛一亮,小脑袋歪着想了想:“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君无戏言。”花连澈笑道。 岁岁掰着手指数起来:“那,岁岁想要好吃的点心,要好多好多,可以分给爹爹、娘亲、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崔嬷嬷、饭饭、饼饼……” 她一口气把侯府上下数了个遍,连门房的小厮都没落下。 数完了还补充道:“要最好吃的!要比御膳房的还好吃!” 花连澈听得有趣:“就要点心?不要别的?比如漂亮衣裳,珍贵首饰?” 岁岁摇头:“岁岁有衣裳穿呀。娘亲给岁岁做了好多新衣裳,可好看啦。”说着还转了个圈,展示身上那件袄子。 太后在一旁看得拍手笑:“这孩子,倒是不贪心。” 花想容柔声说:“岁岁,舅舅要赏你,你可以要一些更珍贵的东西。” 岁岁却坚持:“点心就很好!大家一起吃,更开心!”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舅舅,岁岁还想要一个小药箱。” “药箱?”花连澈不解。 “嗯!”岁岁点头,“有了药箱,如果谁受伤了,岁岁就可以帮他上药了。娘亲说,要帮助需要帮助的人。” 花连澈听完,沉默片刻,对岁岁说:“好,舅舅答应你。赏你京城最好的点心铺子蜜意斋一年的点心,每月按时送到侯府,够你们全府上下吃的。再让太医院准备一个孩子用的小药箱,里头装上常用的各种药,明日就送到侯府。” 岁岁高兴得手舞足蹈:“谢谢舅舅!舅舅最好啦!” 花想容忙拉着岁岁行礼:“还不快谢恩。” “岁岁谢舅舅恩典!”岁岁像模像样地福了福身子,到底年纪小,动作有些歪歪扭扭,看得人忍俊不禁。 太后笑道:“皇帝这赏赐好,既成全了孩子的心愿,又不逾矩。” 花连澈看着岁岁开心的模样,心里也轻松不少。 “岁岁,”他忽然说,“以后常进宫来玩,多陪陪你外祖母和舅舅,可好?” 岁岁看向花想容,见娘亲点头,才甜甜答应道:“好呀!岁岁喜欢宫里,御花园好大,点心也好吃!” 众人都笑了。 之前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 眼看天色渐晚,花想容打算带着孩子们告辞,岁岁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袖,仰着小脸,眼睛眨啊眨的。 “娘亲,岁岁有个事情想求舅舅和外祖母。”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试探。 花想容柔声问:“什么事呀?先跟娘亲说说。” 岁岁转头看了看太后和皇上,鼓起勇气说:“岁岁想把今天御花园里那个被欺负的小太监带回家。” 此话一出,殿内几人都是一愣。太后和蔼地问:“怎么突然想要带个小太监回去?” 岁岁低下头,小手揪着衣角:“他穿得好薄,在雪地里跪着,背上还有伤。岁岁以前也在雪地里跪过,好冷好冷,冻得骨头都疼。要不是娘亲捡到岁岁,岁岁可能就没命了……”她声音越说越小,带着点哽咽。 花想容听得心头一紧,忙把岁岁搂进怀里:“好孩子,不说了,娘亲在这儿呢。” 岁岁靠在花想容怀里,却还是抬着头看太后和皇帝:“外祖母,舅舅,可以吗?岁岁会对他好的,让他吃饱穿暖,不让他挨打受冻。” 太后眼眶都有些湿润了。她看向袁嬷嬷:“今日御花园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仔细说来。” 袁嬷嬷知道瞒不住了,便跪下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花连澈的脸色越来越沉。 听到六公主那些恶毒的话时,他猛地一拍桌子:“混账!” 殿内众人都吓了一跳。 岁岁往花想容怀里缩了缩,陆怀瑾也站直了身子。 太后叹了口气:“这孩子的性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花连澈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语气冰冷:“淑妃平日里就是这样教女儿的?堂堂公主,张口闭口胡言乱语,欺负弱小,还有没有一点皇家体统?朕看她是随了她母亲,心胸狭隘,骄纵跋扈!” 淑妃的父亲是当朝太傅,在朝中颇有势力,这些年,淑妃在宫里也十分张扬。 花连澈本来对太傅一党有些不满,今日淑妃涉嫌下毒,六公主恃强凌弱,两件事正好撞在枪口上。 “皇上息怒。”太后劝道,“孩子还小,好好教导便是。” “小?”花连澈冷笑,“十岁了,还小?皇姐家的怀瑾七岁就知礼守矩,怀璟更是年少有为。她一个公主,连四岁的孩子都不如!” 他说着看向岁岁,眼神变得温和:“岁岁不怕,舅舅不是凶你。” 岁岁点点头,小声说:“岁岁不怕。舅舅,那岁岁可以带走小太监吗?” 花连澈沉吟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他重新坐下,对太后说:“母后,儿臣倒觉得岁岁这个请求是件好事。一来那孩子确实可怜,二来……”他顿了顿,“也该让淑妃知道,她的女儿在宫里都做了什么。” 太后是个聪慧的,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意思。 她缓缓点头:“皇帝说得是。那孩子挨了打,如果还留在宫里,日后难保不再受到报复。不如让岁岁带走,也算是积德了。” 于是,她转向岁岁道:“好孩子,外祖母准了。那孩子就让你带回去,你既然救了他,就当找了个新的玩伴陪你玩也好。” 第57章 分发赏赐 岁岁眼睛一亮,立刻从花想容怀里钻出来,规规矩矩行礼:“谢谢外祖母!谢谢舅舅!” 花连澈又道:“不过岁岁,你要记住,带他出宫后,他就是你侯府的人了。你要管着他,教他规矩,也要护着他,知道吗?” “岁岁知道!”岁岁重重点头,“岁岁会对他好的!” 花连澈满意地点头,随即对太后说:“母后,六公主那边,儿臣觉得该好好管教了。再这样下去,将来还不知要惹出什么祸。” 太后沉默片刻,点头道:“哀家亲自来教。” 这话一出,连花想容都有些惊讶。 太后年事已高,早就不管宫中的琐事,如今要亲自教养孙女,这可是天大的事。 花连澈却明白母亲的意思。 太后亲自管教六公主,一来是真的想纠正这孩子的性子,二来也是对淑妃和太傅一党的敲打。 连太后都出面了,看谁还敢多说半个字。 “母后亲自教导,是那孩子的福气。”花连澈点头,“儿臣这就下旨,即日起,六公主搬去德福宫偏殿,由太后亲自教养。淑妃那边,朕会去说服。” 太后微微颔首,又补充道:“八公主也一并送来吧。那孩子虽然还小,可耳濡目染久了,性子也容易歪。趁现在还有功夫,一并教了。” “还是母后考虑周全。”花连澈应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岁岁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可知道小太监能跟自己回家,已经开心得不得了。 她拉着陆怀瑾的手晃啊晃:“三哥哥,我们回去可以给小太监起个新名字!你说叫什么好呀?” 陆怀瑾笑着摸摸她的头:“岁岁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花想容看着孩子们,心里百感交集。 眼看天色真的不早了,花想容再次起身告辞。 这回太后和皇帝都没再挽留,嘱咐她经常带孩子们进宫来看看。 …… 傍晚时分。 长宁侯府门前,皇宫来的赏赐队伍排了足足半条街。 岁岁扒着门框,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瞧着外头,时不时还跺跺小脚。 花想容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眼里满是笑意。 “娘亲你看!那个盒子好漂亮!”岁岁指着太监手中捧着的鎏金漆盒,回头仰着脸,“里头肯定有好吃的!” 花想容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你这孩子,怎么满心只惦记吃的?” “因为好吃的要和大家一起分享呀。”岁岁理所当然地说着,掰着手指数起来,“爹爹喜欢咸香的,娘亲喜欢甜而不腻的,大哥说只要是肉都行,二哥爱吃素的,三哥……”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陆怀瑾的喜好,最后眼睛一亮:“三哥说只要是我给的,毒药都吃!” 花想容哭笑不得:“你三哥这张嘴啊。” 说话间,管家已经领着小厮们开始清点所有的赏赐,一样样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府中。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两位御厨。 两人都穿着宫中御膳房的服饰,年纪约莫四十上下,一个微胖圆脸,一个瘦高个,此刻正站在院中候命。 岁岁一眼就看见了跟在御厨身后的小太监。 那孩子身形瘦小,因为身上还有伤,走路时左脚微微有些跛。 “娘亲,他疼吗?”岁岁小声问。 花想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叹一声:“皮肉伤,养养就好了。” 正说着,长宁侯陆昭衡下朝回府。 一进门,就看见满院子热闹的景象。 “爹爹!”岁岁像只小蝴蝶般扑了过去。 陆昭衡弯腰将她抱起,掂了掂:“咱们家的小福星又得了什么赏赐?” 岁岁满脸兴奋地指着院子里的东西:“圣上给了好多好多!还有会做点心的师父!” 陆昭衡与花想容对视一眼。 皇帝的赏赐,既是对岁岁立功的嘉奖,也是对长宁侯府表态。 这份恩宠,满京城都看在眼里。 “岁岁想怎么安排这些赏赐?”陆昭衡问道。 小姑娘立刻来了精神:“我要给大家分礼物!”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岁岁忙得像只小蜜蜂,在堆积如山的赏赐中来回穿梭。 “这个翡翠摆件给爹爹放在书房!”她捧着一个翡翠笔架,摇摇晃晃地递给陆昭衡。 “这块云锦给娘亲做新衣裳!”她拖着一匹月白色的锦缎。 陆怀璟得了一方上好的徽墨,陆怀瑜得到了一把镶宝石的匕首。 岁岁给陆怀瑾留了一匣子宫中新制的点心,只是送到三哥手上时,匣子里的点心已经少了一半。 “岁岁偷吃了吧?”陆怀璟打趣道。 岁岁小脸一红,理直气壮:“我替三哥尝尝好不好吃!” 众人都笑起来。 分完了家人的礼物,岁岁又看向了自己的贴身丫鬟饭饭和饼饼。 两个小丫鬟正眼巴巴地看着,见岁岁望过来,立刻低下头去。 “饭饭,饼饼,你们来!”岁岁招招手,从一堆赏赐里挑出两支珠花和两匹颜色鲜亮的料子,“这个给你们!” 两个小丫鬟又惊又喜,却不敢接,战战兢兢地看向花想容。 花想容轻轻按住岁岁的小手:“岁岁,御赐的东西不可随意赏给下人,这是规矩。” “为什么呀?”岁岁不解地歪头,“她们对我好,我也要对她们好呀。” 花想容蹲下身,与岁岁平视,声音温柔:“娘亲知道岁岁心善,想对身边的人好。但宫中的赏赐不同凡响,如果随意赏给下人,传到外面去,会有人说咱们侯府不懂规矩,甚至可能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如果真想对她们好,不如让账房给她们多发三个月月钱,让她们自己买喜欢的东西,好不好?” 岁岁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 又转身对饭饭和饼饼说,“等会儿我让娘亲给你们发月钱,你们去买糖吃!” 两个小丫鬟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陆昭衡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 分完了礼物,岁岁的注意力又回到两位御厨和小太监身上。 花想容已经安排好了两位御厨的住处,他们在侯府的小厨房专门负责给岁岁制作各式点心,平日里不与其他厨子混用。 至于那小太监嘛。 “你叫什么名字?”岁岁走到他面前,仰着小脸问。 小太监慌忙跪下:“回小姐的话,奴才原名周顺,进宫后师父给改名叫小平子。” “小平子?”岁岁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你起来吧,别跪着。” 第58章 打本宫的脸 小平子迟疑了一下,在花想容点头示意后才起身,不敢直视岁岁。 花想容想了想,道:“小平子,你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这几日先不必伺候岁岁,好好养着。我已经让人收拾了西厢房旁边的小屋,你暂且住下,等养好了伤再说。” 小平子眼眶一红,又要跪下磕头,被花想容抬手阻拦了。 “在侯府不必多礼。”她顿了顿,又说,“你既然是圣上赐给岁岁的,往后便好好伺候。岁岁年纪小,心性纯良,你要是忠心对她,侯府自然不会亏待你。” “奴才一定尽心尽力,万死不辞!”小平子声音哽咽。 岁岁拉了拉花想容的衣袖,小声问:“娘亲,我能带小平子去看看他的房间吗?” 花想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让饭饭和饼饼陪你们一起去。” 几人往后院走去。 岁岁走在中间,一会儿问小平子宫里的事,一会儿又说起侯府里的趣事,小平子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渐渐也放松了,偶尔还能接上几句话。 到了西厢房旁边的小屋,岁岁推开房门,只见里头收拾得干净整洁,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摆着一套茶具和几碟点心。 “这里以前是放杂物的,娘亲让人收拾出来了。”岁岁有些自豪地说,“你看,窗户对着小花园,春天可好看啦!” 小平子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比自己从前在宫里住的地方宽敞明亮得多的小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小平子,你怎么哭啦?”岁岁慌了神,“是不喜欢吗?不喜欢咱们换一间!” “不、不是……”小平子用袖子胡乱抹着脸,“奴才只是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 饭饭心软,掏出手帕递给他:“快别哭了,以后好好伺候小姐就是了。” 饼饼也点头:“小姐人可好了,你慢慢就知道了。” 岁岁挺起小胸脯:“以后我罩着你!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这句孩子气的话,让小平子哭得更厉害了。 他在宫里这些年,挨过打受过骂,却从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等安抚好了小平子,岁岁又惦记起那两位御厨。 她拉着饭饭和饼饼直奔小厨房,想看看御厨们会做什么好吃的。 小厨房里,两位御厨已经换上了侯府准备的衣裳。见岁岁进来,两人连忙行礼。 “两位师父不用多礼!”岁岁摆摆手,眼睛已经瞟向了厨房里的食材,“今天做什么好吃的呀?” 微胖的御厨姓王,笑呵呵地说:“小姐想吃什么?奴才们都会做。” 瘦高个的御厨姓李,话不多,点了点头。 岁岁想了想:“我想吃又好看又好吃的!要很多很多,全家人都能一起吃!” 王御厨和李御厨对视一眼,笑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岁岁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两位御厨忙活。 等到晚膳时分,饭桌上除了一些家常菜,还多了十几样精巧的点心。 荷花酥、翡翠饺、如意糕、乳酪饼……样样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陆怀瑾一进门就闻见香味,撒丫子冲到了饭桌前。 “这些都是御厨做的?”他眼睛发亮。 岁岁用力点头,指着其中一碟粉色的桃花酥:“这个是我看着做的!可好看啦!” 一家人围坐桌边,花想容先给陆昭衡夹了一块,又给孩子们各自分了些。 岁岁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桃花酥,外皮酥脆,内馅清甜,带着淡淡的花香,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陆怀瑾边吃边问。 岁岁嘴里塞得满满的,用力点头。 陆昭衡尝了一块翡翠饺,点头赞道:“宫中的手艺确实不凡。” “往后咱们家可有口福了。”陆怀璟笑道。 陆怀瑜吃得慢条斯理,也很满意。 花想容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给岁岁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轻声说:“慢些吃,没人和你抢。” 岁岁咽下嘴里的点心,忽然说:“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怎么样?”陆怀瑾问。 “全家人一起吃饭,开开心心的。”岁岁说得认真,“有好吃的,有说有笑。” 厅内安静了一瞬。 陆昭衡伸手揉了揉岁岁的小脑袋:“会的。只要岁岁在,咱们家每天都会开开心心的。” …… 另一边,皇宫。 皇帝从淑妃的未央宫出来时,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身后跟着的内侍们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未央宫内,一片死寂。 六公主花锦艺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她脸上还挂着泪,却不敢哭出声,死死咬着嘴唇。 方才父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朕将锦艺交给太后教导,淑妃可有异议?” 那不是询问,是一道旨意。 母妃当时就跪下了,声音发颤地说“臣妾教女无方,但凭陛下做主”。 而她呢?她连求情的话都说不出来,就被父皇冰冷的眼神冻住了所有声音。 “母妃?”花锦艺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淑妃猛地转过身,那双杏眼里,此刻全是怒火。她几步走到女儿面前,扬起手, “啪!” 清脆的耳光。 花锦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淑妃。 “本宫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淑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告诉你多少次,在外头谨言慎行!你倒好,不仅骂人是灾星,还当众欺凌太监!那是宫里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我……我只是……”花锦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个岁岁本来就是灾星,相府都不要她了……” “住口!”淑妃厉声打断她,“相府要不要她关你什么事?陛下现在把她当宝贝,长宁侯府把她当眼珠子,你倒好,上赶着去触这个霉头!”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本宫在这宫里小心翼翼这些年,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地位,你倒好,一夕之间全毁了!陛下将你交给太后,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是打本宫的脸!告诉全后宫,本宫教不好女儿!” 花锦艺被吓住了,连哭都忘了。 淑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温度:“收拾东西,明日就去德福宫。” “母妃不要我了?”花锦艺终于哭出声来,扑过去抱住淑妃的腿,“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去太后那里,太后宫里好冷清好压抑,我不想去!” 第59章 后宫炸开了锅 淑妃低头看着女儿哭花的小脸,心里一丝柔软都没有,只有厌烦。 她挣开女儿的手,冷冷道:“陛下金口玉言,由不得你不去。太后那里怎么了?太后是陛下的生母,你能得太后教导,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可我想跟母妃在一起!” “本宫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你。”淑妃转过身去,“你去了太后那里,好好学规矩,别再给本宫惹事。等这阵风头过了,本宫再想法子接你回来。” 话虽这么说,但淑妃心里清楚,皇帝既然做了这个决定,短时间内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六公主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数年,母女相见都很难了。 花锦艺还在地上哭,淑妃听得心烦,正要叫宫女把她带下去,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议论声。 各宫的太监宫女像闻着腥味的猫,悄悄围在了宫墙外,探头探脑地打听消息。 淑妃坐在椅子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娘娘?”贴身宫女春桃小心翼翼地端来茶,“您喝口茶,消消气。” 淑妃没接,冷声问道:“外头都有哪些人?” 春桃低声道:“熙贵妃宫里的,德妃宫里的,贤妃宫里的,都派人来了。还有几个低位嫔妃亲自过来了,说是来给娘娘请安,实际上……” 实际上就是来看笑话的。 淑妃冷笑一声:“本宫还没倒呢,一个个就迫不及待了。” 她的眼神忽然暗了暗。 如果自己生了个皇子该多好。如果是皇子,今日陛下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发落她们母女。 就算犯了错,陛下也会多几分宽容。 可女儿呢?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人。 “母妃?”花锦艺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小手拽着淑妃的衣袖,眼睛哭得红肿,“我能不能不去太后那里?我保证以后乖乖的,再也不骂人不打人了。” 淑妃低头看着女儿,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怒气,有失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嫌弃。 “锦艺,你听着。今日的事,所有错都是因为你。你如果是个懂事的,就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那岁岁再怎么样,也是陛下亲口认下的外甥女,是长宁侯府的宝贝。你去招惹她,不是自找苦吃吗?” “可是……” “没有可是。”淑妃打断她,“你记住,去了太后那里,少说话,多听话。太后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问你就别开口。规矩学不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别再惹事了。”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有人问起今日的事,你就说你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听见没有?” 花锦艺抽抽噎噎地点头。 淑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不耐烦又涌了上来。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如果是个机灵的,怎么会当众说出那种话?怎么会被人抓住把柄? “你啊,”淑妃叹了口气,“如果有你三皇兄一半的机灵,本宫也不至于这么操心。” 花锦艺愣住了,连哭都忘了。 三皇兄是德妃的儿子,深得父皇喜欢。母妃常说,德妃运气好,生了个聪明的儿子。 可她呢? 她也很努力了啊。她会弹琴,会跳舞,父皇上次还夸她跳得好呢。 “母妃觉得我笨吗?”花锦艺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受伤。 淑妃没回答,站起身,对春桃说:“带公主下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送去德福宫。” 花锦艺看着母妃转身离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她从小依赖的人,原来这么陌生。 与此同时,后宫里已经炸开了锅。 熙贵妃的永寿宫里,几个嫔妃正聚在一起喝茶,话里话外都是未央宫的事。 “听说六公主当众骂长宁侯府那个四小姐岁岁是灾星,还动手打太监?” “何止啊,我宫里的太监说,当时六公主话说得可难听了,说什么相府都不要的人,也配进宫什么的。” “难怪陛下动怒。那岁岁如今可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六公主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贵妃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笑道:“淑妃也是,平日里把六公主宠得没边,这下好了,闯出祸来了吧。” “娘娘说得是。”底下人连忙附和,“淑妃这次可是栽了个大跟头。” “何止是栽跟头,”另一个嫔妃压低声音,“陛下把六公主交给太后,这是明摆着不信淑妃能教好女儿。往后啊,未央宫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众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德妃宫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三皇子正趴在桌上写字,德妃坐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宫女进来禀报了未央宫的事,德妃听完,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等宫女退下,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母妃为什么叹气?”三皇子抬起头问。 德妃摸了摸儿子的头:“母妃是叹,后宫之中,一步错步步错。六公主今日之祸,未必不是淑妃往日纵容的结果。” 三皇子似懂非懂,又问:“那,六皇妹要去太后那里了吗?” “嗯。” “太后宫里冷清,六皇妹会害怕的。”三皇子小声说。 德妃看着儿子,心里一软,却还是叮嘱道:“这是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违抗。你记住,在宫里,谨言慎行才是最重要的。” 三皇子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这一夜,未央宫的灯亮到很晚。 花锦艺躺在床上,眼睛肿得像桃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里,母妃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花锦艺把脸埋进被子,眼泪无声地流。 她忽然想起岁岁,那个被她说成灾星的女孩。岁岁被赶出相府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过? 可她如今有长宁侯夫人疼,有侯爷宠,有三个哥哥护着。 而自己呢?父皇不要她了,母妃也不要她了。 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地照进来,花锦艺蜷缩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德福宫就来了人。 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来接,态度不冷不热。 淑妃把花锦艺送到宫门口,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端庄的笑容:“有劳嬷嬷了。锦艺年纪小,不懂事,还请太后多费心教导。” 嬷嬷福了福身:“淑妃娘娘放心,太后会好好教导六公主的。” 花锦艺拉着淑妃的衣袖不肯放手,眼里又蓄满了泪。 淑妃轻轻掰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记住母妃的话,少说话多听话。如果再惹事,母妃也救不了你。”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花锦艺打了个寒颤。 第60章 落水 花锦艺最后看了母妃一眼,转身跟着嬷嬷走了。 宫道很长,长得好像走不到头。 花锦艺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 她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有骂岁岁,没有打那个小太监,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现在想这些,已经太晚了。 花锦艺跟在嬷嬷身后,一步一挪地往德福宫走。 她偷偷瞧着前头嬷嬷的背影,想起宫里关于太后的传言。 说太后年轻时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先帝在世时便能协理六宫,如今年事已高,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谁在她跟前都藏不住心思。 “嬷嬷,”花锦艺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沙哑,“太后……太后凶吗?” 领路的嬷嬷脚步不停,淡淡回了句:“太后娘娘最重规矩,公主只要守礼,便没事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花锦艺抿了抿唇,心里更慌了。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只乌鸦,“嘎”的一声从头顶飞过。 花锦艺吓得一个激灵,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旁边正是一个结了层薄冰的池塘。 “公主小心!”嬷嬷惊呼一声,伸手去拉,却只扯到一片衣袖。 “扑通!” 水花四溅。 池水瞬间淹没头顶,花锦艺连呼救都来不及,就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在水里胡乱扑腾,嘴里灌进好几口水,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来人啊!六公主落水了!”嬷嬷急得大喊。 附近的太监宫女闻声赶来,七手八脚地把人捞上来时,花锦艺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快,快送公主去德福宫!”嬷嬷也慌了神,一边吩咐人去找太医,一边让人抬着花锦艺往德福宫赶。 这一路,闹出的动静不小,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后宫。 等花锦艺裹着厚被子来到德福宫正殿时,太后已经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捻着佛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怎么回事?”太后皱着眉头问。 嬷嬷“扑通”跪倒在地:“回太后娘娘,六公主在来德福宫的路上,不慎跌入池塘。” “不慎?”太后打断了嬷嬷的话,目光落在缩成一团的花锦艺身上。 小姑娘这会儿正发着抖,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模样狼狈极了。她 感受到太后的视线,吓得把头埋进被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后看了她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淑妃教出来的好女儿,为了不去哀家这儿,连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 花锦艺猛地抬起头,急得眼泪又出来了:“不,艺儿不是故意的……是那只乌鸦……” “乌鸦?”太后挑眉,“宫里哪儿来的乌鸦?” “真的,真的有……”花锦艺急着解释,可越急越说不清楚话,加上身上冷,说话都结巴起来。 太后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听她辩解:“罢了,既然病了,就先养着。等病好了,哀家再好好教你规矩。” 花锦艺听出了太后这话里的意思。 太后不信她是真的意外落水,以为她是故意把自己弄得生病,来逃避管教。 没多久,太医来了,诊脉,开方,熬药。 一番折腾后,花锦艺被安置在德福宫的偏殿里。 屋子收拾得干净,却冷清得没有一点人气。 花锦艺喝了药,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冰冷的池水和太后那双锐利的眼睛。 而此刻的未央宫里,淑妃也收到了女儿落水的消息。 “娘娘,六公主被救起来后直接送去了德福宫,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染了风寒,得养一段日子。”春桃小心翼翼地说道。 淑妃正对着镜子卸下簪环,闻言动作一顿,冷笑道:“这丫头倒是会挑时候生病。” 春桃愣了愣:“娘娘的意思是?” “早不落水晚不落水,偏偏在去德福宫的路上落水。”淑妃把一支金钗重重拍在妆台上,“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太后,她不愿意去吗?” “可六公主还小,也许是真的不小心。” “不小了!”淑妃打断她,“她都十岁了,还这么不懂事。太后现在指不定怎么想本宫呢,以为是本宫教女儿用这种下作手段。” 春桃不敢接话,低着头站在一旁。 淑妃越想越气,心里那点对女儿的担心,早就被怒火烧没了。 她甚至觉得,花锦艺这一次落水,不仅让自己在太后面前丢了脸,还坐实了她不懂事不听话的名声。 “罢了,”淑妃挥挥手,“她自己选的路,自己受着吧。” 春桃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德福宫这边,花锦艺的病,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太医开的药喝下去,烧是退了,可人却一直没啥精神。 而且从落水那天开始,她就没顺过。 第二天早上起来穿衣裳,好好一件新衣,袖子不知怎么勾在床栏上,“刺啦”一声扯了道口子。 宫女端来早饭,一碗热粥莫名其妙就翻了,洒了她一身。 想去院子里透透气,刚走到门槛就绊了一跤,膝盖磕青了一大块。 连着三四天,天天都有不重样的倒霉事。 伺候的宫女们私下里都嘀咕,说六公主这是撞了邪了。 这些话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的眉头越皱越紧。 第五天,花锦艺的病情突然加重了。 半夜里发起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炉,嘴里还说着胡话。 太医连夜被请过来,诊了脉后脸色凝重,说是风寒入体,引发了肺疾。 这一病,就病了大半个月。 期间,淑妃来看过一次,隔着帘子说了几句话,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 太后每日都让人来问情况,可亲自来看,却是一次也没有的。 花锦艺躺在病榻上,整日昏昏沉沉的。 眼泪流多了,也就流不出来了。 瘦了一大圈,小脸尖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 她穿着厚厚的袄子,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捧着手炉,却还是觉得冷。 “公主,该喝药了。”宫女端来药碗。 花锦艺接过,刚送到嘴边,不知怎的手一滑,药碗“啪”地掉在地上,黑乎乎的药汁溅了一地。 宫女连忙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小声抱怨:“怪事,这都第几回了?” 花锦艺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忽然想起落水前那只乌鸦。 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在倒霉?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进来了,福了福身:“公主,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花锦艺心里一紧,连忙起身。 起得急了,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摔倒,幸好被宫女扶住了。 第61章 舆论反转 等花锦艺整理好衣裳来到正殿,太后正在看佛经。 “给太后请安。”花锦艺规规矩矩地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又出什么错。 太后放下佛经,抬眼打量她。 “身子可大好了?” “回太后,好多了。”花锦艺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那就好。”太后顿了顿,“从明日起,你每日辰时来正殿,哀家亲自教你规矩。” 花锦艺心里叫苦不迭,却不敢不答应:“是。” 从正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花锦艺抱着手炉慢慢往回走,心里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倒霉。 正走着,前头忽然传来嬉笑声。 是几个小太监在扫雪,一边扫一边说笑。 花锦艺想绕开,脚下却不知踩到了什么,身子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哎哟!” 这次没摔进池塘,却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雪堆里。 手炉飞出去老远,炭火撒了一地,在雪上烫出几个黑窟窿。 那几个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过来扶她。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被年长的瞪了一眼,赶紧憋住了。 花锦艺从雪里爬起来,衣裳湿了大半,头发上沾着雪沫,狼狈不堪。 “看什么看!”她涨红了脸,吼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一路跑回偏殿,关上门,她才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起来。 她这一连串的倒霉事,已经引起了太后的怀疑。 正殿里,太后听完大宫女的禀报,眉头紧锁。 “又摔了?” “是,在回来的路上,摔进雪堆里了。”大宫女低声道,“奴婢瞧着,六公主这阵子确实不太顺,三天两头的出状况。” 太后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次两次可以说是意外,可次次都这样,那就不正常了。 “你说,”太后忽然开口,“她骂岁岁是灾星,可她自己这阵子的表现,倒更像是灾星吧!” 大宫女心里一惊,不敢接话。 太后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 …… 自打长宁侯府收了相府赶出来的四小姐岁岁做女儿,京城里的议论就没停过。 起初还有人说长宁侯夫人花想容是心善过了头,竟敢将灾星往家里领,怕是要连累侯府上下不得安宁。 谁知,这才没几日,风向就悄悄变了。 圣上特意赏赐了长宁侯府,说是体恤侯府收养孤女,积德行善。 而且,长宁侯府那位昏迷数日的世子陆怀璟,竟然在岁岁进府后没几天就睁了眼,如今已经行动自如了。 “这可真是奇了!” 城南刘记茶馆里,几个客人正凑在一块儿议论。 “听说了没?长宁侯世子醒了!” “何止醒了,我隔壁那家药铺的伙计说,前日去侯府送药材,亲眼看见世子靠在窗前看书呢!虽说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眼神清亮亮的,哪里像躺了很久的人?”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捋着胡须,慢悠悠道:“要我说,这事儿蹊跷。那相府四小姐刚进侯府,世子就醒了,这时间也太巧了。”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接着道:“可不是么!先前相府不是请了荣恩寺的大师批命,说四小姐命带煞气,是灾星降世么?如果真是灾星,怎么进了侯府,反倒成了福星了?” 此话一出,桌上几人都沉默了。 半晌,有人压低声音道:“你们说,荣恩寺那位大师,会不会是看错了?” “嘘——”另一人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话可不能乱说!荣恩寺的慧明大师可是得道高僧,他的话岂能有假?” “高僧也有走眼的时候吧?”一个商贾模样的人插话,“我听说啊,长宁侯世子昏迷这些时间,侯府请遍了京城名医,连太医院的院判大人都摇头。怎么四小姐一去,人就醒了?这可不是巧合二字能解释的。” 那书生又道:“而且你们想,如果四小姐真是灾星,相府为什么不早早送走,偏要等到她四岁上才赶出来?我听说啊,那天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拌嘴,相爷连查都不查,直接就将四小姐赶去门外罚站,这才冻晕了过去。” “这倒是。”老者点头,“如果真怕灾星克坏了家宅,早就该送得远远的,何必留在府里四年?怕不是相府有意为之。” “说起相府三小姐叶瑶瑶,”商贾压低声音,“那位不是被批了贵女命格,说是有天大的造化么?如果四小姐不是灾星,那三小姐的贵女命格,说不定也是假的?”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眼神里都藏着同样的疑惑。 …… 相府,书房里。 叶震负手站在窗前,眉头紧锁。 管家垂手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外头那些传言,到底传成什么样了?”叶震沉声道。 管家小心翼翼道:“回相爷,如今坊间都在议论,说四小姐,不,是岁岁小姐进了长宁侯府后,侯府世子就立马醒了,圣上还下了赏赐,怕不是当年荣恩寺大师的批命有误。” 叶震猛地转身:“瑶瑶的命格呢?也有人议论?” 管家头垂得更低:“也有些议论,说如果岁岁小姐不是灾星,那三小姐的贵女命格也值得商榷。” “混账!”叶震一掌拍在桌上,“市井愚民,懂得什么!” 管家吓得一哆嗦,不敢吭声。 叶震在书房内踱了几步,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初请慧明大师批命,他是花了重金的。 大师批出叶瑶瑶贵女命格时,他喜出望外。 批出岁岁是灾星命格时,他虽然有些疑虑,毕竟是他亲生女儿,但想到府中安宁,还是狠心将岁岁冷落了。 如今来了个大反转,岂不是打他的脸? 更让他心烦的是,如果岁岁真的不是灾星,那这些年相府对她的冷待,传出去便是天大的笑话。 还有瑶瑶,她可是被当做未来皇妃培养的,如果她的命格遭到质疑,前程怕是要受影响。 “长宁侯府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动静?”叶震问。 “侯府闭门谢客,说是世子需静养。不过,听闻侯夫人对岁岁小姐特别好,衣食住行都是按嫡女份例,甚至更加优厚。” 叶震冷哼一声。花想容那个妇人,这是在明着打相府的脸呢。 “相爷,还有一事。”管家欲言又止。 “说。” “今早,荣恩寺派人递了话,说慧明大师最近要闭关清修,暂不见客。” 第62章 发脾气 叶震眼神一凛。 闭关?偏偏在这时候闭关?怕不是听说了外头传言,躲清净去了! 他挥挥手让管家退下,独自站在书房中。 当初将岁岁赶出府,他是默许的。 一个被批为灾星的女儿,留在府中终究是祸患。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孩子进了长宁侯府,竟然成了福星。 难道,真是慧明大师看走了眼? 还是说,这其中另有蹊跷? …… 相府西院,叶瑶瑶的闺房里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响。 守在门外的两个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敢进去。 屋里那位三小姐平日里看着温柔和善,可只有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才知道,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关起门来,稍有什么不顺心的,砸东西,打骂下人都是家常便饭。 “滚!都给我滚出去!” 又一声尖叫传来,接着是什么重物砸在门板上的声音。 两个丫鬟缩了缩脖子,后退几步。 屋里,叶瑶瑶站在一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着。 桌上那套她最喜欢的青玉茶具已经碎了大半,妆台上的铜镜也砸歪了,珠钗首饰散落一地。 两个贴身丫鬟跪在碎片上,瑟瑟发抖,其中一个额头被碎瓷划破了,渗着血,却不敢抬手去擦。 “废物!都是废物!”叶瑶瑶抓起手边的一个茶杯,狠狠砸向其中一个丫鬟,“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那茶杯擦着丫鬟的耳边飞过,撞在墙上,“啪”地一声碎开。 “小姐息怒,小姐息怒……”两个丫鬟连连磕头。 叶瑶瑶看着她们这副模样,不但没消气,反而更恼怒了。 她抬起脚,踹向跪在前面的丫鬟:“息怒?你们让我怎么息怒?那个小贱人,她凭什么!” 丫鬟疼得闷哼一声,却不敢躲。 “她凭什么进侯府?凭什么得了圣上赏赐?凭什么!”叶瑶瑶几乎是在尖叫,“一个灾星,一个本该死在雪地里的贱人,她凭什么!” 岁岁明明就该在那场大雪里冻死。怎么就有人把她捡回去了?还是长宁侯府!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陆怀璟居然醒了。 这算什么?那小贱人难不成真是福星? 不,不可能! 叶瑶瑶咬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岁岁必须是灾星,她绝不允许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 “瑶瑶!” 房门被推开,曹氏快步走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形,眉头一皱,转身将门关上。 “你这是做什么?”曹氏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丫鬟和满地的碎片,声音压得很低,“闹出这么大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发脾气吗?” 叶瑶瑶见母亲来了,眼圈一红,却不是委屈,而是不甘:“娘,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曹氏打断她,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所以你就这样?砸东西打丫鬟,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气不过!”叶瑶瑶咬牙,“岁岁那小贱人!” “闭嘴!”曹氏厉声喝道,又看了眼地上的丫鬟,“你们都出去,把这儿收拾干净,今日之事如果敢往外说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丫鬟连忙磕头,起身收拾碎片时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主子不快。 等丫鬟退下,门重新关好,曹氏才拉着叶瑶瑶在榻上坐下。 “瑶瑶,娘平日怎么教你的?”曹氏看着女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不管心里多气愤,面上都得端着。你是相府嫡女,是贵女命格,将来要母仪天下的,怎么能为这点小事失态?” “这怎么是小事?”叶瑶瑶急道,“岁岁那贱人如今得了势,外头都在议论她的命格,连带着我的命格也遭人怀疑。” “越是这样,你越不能自乱阵脚。”曹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外头议论归议论,只要荣恩寺的批命还在,只要相府还认你这个贵女,你就永远是贵女。至于岁岁么,” 曹氏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她不过是个被赶出府的弃女,就算暂时得到了一些好处,又能如何?长宁侯府能护她一时,还能护她一世?” 叶瑶瑶咬了咬唇,没说话。 曹氏看着女儿,忽然道:“瑶瑶,你记住,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会亲自动手。脏了自己的手不说,还容易留下把柄。” 叶瑶瑶抬起头,看着母亲。 曹氏微微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你看这府里,多少姨娘庶女想往上爬?可最后能站到高处的,哪个是亲自下场撕咬的?都是借别人的手,除自己的心腹大患。你父亲官拜丞相,朝中多少人对付他,可他从不需要亲自出手,有别人替他冲锋陷阵。” “娘的意思是说?”叶瑶瑶若有所思。 “岁岁如今在长宁侯府,咱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曹氏慢条斯理道,“可长宁侯府就没有敌人?朝中就没有看侯府不顺眼的人?就算都没有,岁岁难道一辈子不出侯府大门?” 叶瑶瑶眼睛一亮。 曹氏继续道:“你如今要做的,不是在这儿发脾气砸东西,而是好好维持你贵女的形象。外头越是议论,你越要表现得大度和善良,甚至可以为岁岁说几句话,显着你们姐妹情深。至于其他的……” 她没说完,但叶瑶瑶已经懂了。 等时机成熟了,自然有人替她们动手。 叶瑶瑶深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 是啊,她急什么?她有前世的记忆,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这是她最大的依仗。 岁岁就算是暂时得意,也不过是跳梁小丑,早晚会重重摔下来。 “娘,我明白了。”叶瑶瑶低声说,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婉的模样,“是女儿沉不住气。” 曹氏满意地点头:“这才对。记住,不管心里多恨,面上都得装出菩萨模样。刀子要藏在笑里,才能扎得深扎得狠。”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夫人,小姐,老爷派人来传话,说请您们去前厅用晚膳。” 曹氏应了一声,起身替叶瑶瑶理了理鬓发,淡淡道:“待会儿见了你父亲,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叶瑶瑶点头,挽着母亲的手臂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 “娘,”她低声说,“我听说今年冬天会特别冷。” 曹氏看了她一眼:“怎么就说到冬天了?” 第63章 灭国之象 叶瑶瑶微微一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女儿前几日做梦,梦见大雪封城,好多人都冻坏了。如果真有那样的雪灾,朝廷肯定要赈灾,父亲少不得要操心。” 曹氏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女儿一眼。 叶瑶瑶继续说:“雪灾是天灾,可如果有人能预知天灾,提醒朝廷早点做准备,岂不是大功一件?如果还能指出天灾是因什么而起的,那就更了不得了!”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算计。 来到前厅,叶震已经坐在主位。见妻女进来,他抬眼看了看,目光在叶瑶瑶身上停留片刻。 “爹爹。”叶瑶瑶规规矩矩行礼,声音乖巧,完全看不出方才在房里发疯的模样。 叶震点了点头:“坐吧。” 晚膳摆上,吃到一半,叶震忽然开口:“瑶瑶,最近外头有些传言,你可听说了?” 叶瑶瑶放下筷子,一脸茫然:“瑶瑶整日在府中读书,不太出门,不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传言?” 叶震看着女儿无辜的表情,叹了口气:“是关于你四妹妹的。如今她进了长宁侯府,外头有些不知好歹的人,开始胡乱议论。” 叶瑶瑶低下头,露出几分难过:“四妹妹也是可怜。瑶瑶听说她在侯府过得好,心里也为她高兴。只是,外头那些人怎么能那样说?四妹妹年纪小,就算命格不好,也不是她的错。再说荣恩寺大师的批命,难道还能有假?” 她说得眼眶微微发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善良体贴的好姐姐。 叶震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好。不管外人怎么说,咱们相府的女儿,命格都是清楚的。你是贵女命格,这是荣恩寺大师亲口批的,谁也改变不了。” “女儿明白。”叶瑶瑶轻声说,“只是担心四妹妹,她如今在侯府,可外头这样说她,她心里该有多难受。父亲,咱们要不要派人去看看她?送些东西也好,免得让人觉得咱们相府无情。” 曹氏在一旁接话:“瑶瑶说的是。虽说岁岁如今是侯府的人了,可终究是从咱们相府出去的,面上该做的还得做。” 叶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明日你准备些衣物吃食,派人送去侯府,就说是我这做父亲的一点心意。” “是。”曹氏应下。 叶瑶瑶也温顺地点头,垂下的眼帘却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送东西?当然要送。不仅要送,还要送得高调,让全京城都知道,相府对岁岁这个被赶出去的女儿,依然关怀备至。 叶瑶瑶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这一年冬天,京城会下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雪连下半月,压垮房屋无数,冻死百姓上千。 朝廷赈灾不力,民怨沸腾,圣上震怒,罢免了好几个官员。 这一世,她既然知道了,自然要好好利用。 如果她能“预知”雪灾,提醒朝廷早做准备,那便是大功一件,贵女命格更是板上钉钉。 而岁岁如果在雪灾中惹出什么事端,那便是坐实了灾星的名头。 到那时,长宁侯府就算想护,也护不住。 叶瑶瑶嘴角微微上扬,心情好了许多。 她抬头,给父亲夹了块他爱吃的鱼腩,声音甜得像蜜:“父亲尝尝这个。” 叶震看着女儿乖巧懂事的模样,心中那点烦躁也散了些。 是啊,瑶瑶才是他的骄傲,才是相府未来的指望。 至于岁岁,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弃女罢了。 …… 皇宫。 西北角的摘星楼,是整座皇城里最高的建筑。 平日很少有人来,除了每月固定来打扫的宫人,便只有国师住在这里。 今夜,楼顶观星台上的风很大。 国师玄玑子一袭素白色的道袍,站在栏杆边,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着星空,那张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眼睛,映着漫天的星子,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远处,宫道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玄玑子没回头,淡淡开口:“来了。” 话音刚落,楼梯处便出现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皇帝花连澈屏退了身后跟着的太监,独自一人走上观星台。 “国师深夜请朕起来,所为何事?”花连澈走到玄玑子身旁,也跟着抬头看了眼星空。 玄玑子这才转过身,对着花连澈行了礼:“陛下,今夜星象有异,臣不得不惊扰圣驾。” 花连澈眉头微皱。 玄玑子这人他是知道的,平日里几乎不会主动求见,除非真有什么大事。 上一次他这么郑重其事,还是三年前的东南水患。 “国师请讲。” 玄玑子抬手,指向夜空东北方向:“陛下请看那里。” 花连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几颗原本明亮的星辰此刻暗淡无光,而周围还有几道红光隐隐流转。 “这是?”花连澈虽然看不懂星象,却也知道这不正常。 “荧惑守心,血光冲煞。”玄玑子说出来的话字字惊心,“紫微暗淡,帝星不稳。臣推演三日,所得卦象皆为大凶。” 花连澈心头一沉:“大凶到什么程度?” 玄玑子转过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灭国。” 风似乎在这一瞬间停了。 花连澈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国师,此言当真?” “臣不敢妄言。”玄玑子垂下眼,“星象如此,卦象如此。如果按这个势头发展,不出三年,东殷国国运将尽。” “三年?”花连澈喃喃,忽然上前一步,“为什么会有大祸?是天灾?还是人祸?” “都有。”玄玑子打断他,“天灾人祸,内忧外患。具体是因为什么,臣无法细说。天机,只能窥见结果。” 花连澈在观星台上踱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转身看向玄玑子:“国师既然能看出灭国之祸,一定也有破解之法,对吗?” 玄玑子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三枚古铜钱,合在掌心,闭目凝神。 铜钱在他手中轻轻摇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随即抛在面前的石桌上。 一次,两次,三次。 花连澈屏息看着。他虽然不懂卦象,却能看出玄玑子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三卦卜完,玄玑子睁开眼,看着桌上铜钱的排布,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样?”花连澈忍不住问。 第64章 救星 玄玑子抬起眼,那双平静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神色:“绝处逢生。” “什么意思?” “大凶之卦中,藏着一线生机。”玄玑子缓缓道,“灭国之祸虽然不可避免,但会有转机。卦象显示,将会有一人出现,能扭转国运,力挽狂澜。” 花连澈眼睛一亮:“是什么人?在哪里?朕这就派人去找!” 玄玑子却摇了摇头:“臣算不出来。” “算不出?”花连澈一愣。 “此人命格非凡,不在常理之中。”玄玑子看着卦象,眉头微蹙,“像是天外来客,又像是劫后重生。卦象只显示救星将临,却隐去了所有的特征与方位。” 花连澈急了:“那朕该怎么才能找到他?总不能坐等着这人自己跳出来吧?” 玄玑子皱了皱眉,“恐怕要等此人自己现身了。” 观星台上又陷入沉默。 花连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走到栏杆边上,俯瞰着脚下沉睡的皇城。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这座他治理了十年的京城,这片他先祖打下的江山,真的就要在三年内灭亡? 他不信。 “国师,”花连澈没有回头,“你确定没有看错?会不会是星象一时异常,过些日子便好了?” 玄玑子走到他身旁,也看向下方的皇城:“臣也希望是看错了。但三日推演,九次卜卦,次次如此。陛下,天象不会说谎。” “可朕不明白。”花连澈转过身,脸上写满了困惑,“朕自从登基以来,勤于政事,体恤百姓。赋税不重,天灾虽有过但都能及时赈济,为什么还会有灭国之祸?” 玄玑子轻轻摇头:“陛下的确是明君。但国运一事,谁也说不清楚。臣只能说,未来三年,东殷国将面临多重劫难,任何一重应对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到底是哪些劫难?”花连澈追问,“你既然看出了灭国之祸,总该知道灾祸从何而来吧?让朕提前有个准备也好!” 玄玑子闭了闭眼:“陛下,不是臣不说,而是不能说。天机如果泄露过多,反而会加速灾祸来临。” “陛下只需要记住两点:第一,未来三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掉以轻心,再小的事也可能引发大变。第二,留意身边出现的一切异象异人。救星会自己现身,但能否认出来,全看陛下的造化了。” 花连澈盯着玄玑子看了很久,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国师,”花连澈最后问道,“你有多大把握?” 玄玑子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十之八九。” 花连澈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玄玑子的本事。 这位国师年纪成谜,从他父皇在位时就已经在摘星楼了,模样却从来没变过。 这十年来,玄玑子一共只主动找过他四次:一次预言东南水患,一次警示边关兵变,一次指出科举舞弊案,还有一次是提醒他小心后宫巫蛊。 每一次都应验了。 所以这次,花连澈不能不相信。 “朕知道了。”皇帝说道,声音里透着疲惫,“多谢国师。” 玄玑子躬身行礼:“不过是臣分内之事。” 花连澈转身准备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国师,如果真到了那一日,你会离开吗?” 玄玑子站在观星台中央,轻轻摇头:“臣既然是东殷国师,自然会与国家共存亡。” 花连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 花连澈回到养心殿,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没有睡意,坐在书案后,盯着跳跃的烛火发呆。 案上堆着今日要批的奏折,都是些日常的政务,看不出任何灭国之祸的征兆。 “皇上,该早朝了。”贴身太监德柱小心翼翼地提醒。 花连澈回过神,揉了揉眉心:“更衣吧。” 更衣时,他忽然问德柱:“德柱,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吗?” 德柱吓得扑通跪地:“皇上自然是明君!四海升平,百姓安居,这都是皇上的功德啊!” 花连澈苦笑一声,挥挥手让他起来。 是啊,四海升平,百姓安居,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可国师却说,三年内,国运将尽。 早朝上,花连澈有些心不在焉。 “皇上?”丞相叶震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关于江南盐税改革一事,皇上意下如何?” 花连澈定了定神,看向叶震。 这位丞相能力是有的,但私心也重,朝中党争大多与他有关。 国师说的,会不会就是指这个? “此事容后再议。”花连澈揉了揉太阳穴,“今日朕有些乏了,退朝吧。” 百官面面相觑,但还是行礼退下。 花连澈回到养心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边。 三年。 他只有三年时间吗? 不,国师说了,有救星会出现。只要能找到这个人,就能扭转国运。 可是人在哪儿?是什么样的人?要怎么找? 花连澈想起玄玑子的话:“留意身边出现的一切异象异人。” 异象?最近京城有什么异象吗?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长宁侯府的事。 那个被相府赶出去的四小姐,进了侯府后,昏迷数日的世子就醒了。 这算异象吗?还是只是巧合? 花连澈摇摇头。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能是什么救星?更何况她曾被批为灾星,虽然现在这个说法开始动摇了。 也许,真是巧合吧。 他这样安慰自己,可心底那股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洒进长宁侯府的岁宁苑,岁岁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吸了吸小鼻子。 好香啊。 她从床上爬起来,不用丫鬟帮忙,自己就穿好了衣裳。 推开门,饭饭已经端着水盆等在门外了。 “小姐醒啦?今儿个御厨又给小姐做了早膳,都是些新花样。”饭饭笑盈盈地说,一边给岁岁擦脸梳头。 岁岁眼睛一亮,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催促。 来到花厅时,桌上已经摆开了。 水晶虾饺、蟹黄小笼、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藕,样样精致,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花想容坐在主位,见岁岁进来,笑着招手:“快来,就等你了。” 岁岁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在属于自己的小凳子上坐下。 她个子小,桌子高,坐在平常的椅子上够不着,花想容就特意让人做了个高脚的小凳。 第65章 请帖 陆怀璟坐在母亲下首,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了不少,陆怀瑜和陆怀瑾也在。 “开饭吧。”花想容发了话,这才动筷。 岁岁先夹了个水晶虾饺。 薄如蝉翼的皮儿裹着粉嫩的虾仁,咬一口,鲜美的汤汁就在嘴里化开。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小短腿在凳子下轻轻晃荡。 真好吃啊。 她一边吃,一边悄悄打量桌子上的家人。 花想容身上笼罩着一层黑气,比前几日又淡了一些。 岁岁知道,娘亲管着这么大一个侯府,又要操心哥哥的身体,心里肯定累。 她装作伸手去夹远处的桂花糖藕,手指不经意地从花想容袖边拂过。 一缕黑气像是被什么吸引,悄无声息地钻进岁岁的指尖,消失不见了。 花想容忽然觉得肩头一松,连日来的疲惫减轻了不少。 她以为是昨晚睡得好,没多想,转头给岁岁夹了块山药糕:“多吃点,正长身体呢。” “谢谢娘亲。”岁岁甜甜地应着,腮帮子鼓鼓的。 接着是陆怀璟。 大哥哥身上的秽气最重,虽然苏醒后消散了许多,可还没有散干净。 岁岁喝了一口茶,放下碗,“不小心”碰掉了自己的勺子。 “哎呀。”她小声叫了一下,弯腰去捡。 陆怀璟就坐在她旁边,见状也低下头想帮忙。岁岁的小手擦过他的手腕。 那团黑气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一丝丝被抽出来,吸进岁岁的掌心。 陆怀璟只觉得心头好像有什么重的东西被拿走了。 他愣了愣,随即摇摇头,不以为然。 “给,岁岁。”他把捡起的勺子递给妹妹。 “谢谢哥哥。”岁岁接过,继续埋头吃她的山药糕。 然后是陆怀瑜。 二哥哥身上的秽气还有一半,岁岁趁着给他递帕子擦嘴的机会,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怀瑜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今日精神格外好。 最小的陆怀瑾最好办。 岁岁直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三哥哥,你的嘴角沾了糖。” 这一揉,那点黑气也就散了。 一顿早膳下来,岁岁吃得心满意足,还顺带着把家人们身上的秽气清理了一遍。 早膳后,花想容要去处理家务。 临走前她嘱咐陆怀璟:“你身子刚好,别太累。看着弟弟妹妹们读会儿书就歇着。” “儿子知道。”陆怀璟温声应下。 花厅隔壁就是小书房,平日里兄弟几个读书写字都在这里。 陆怀璟让人搬来几把椅子,又给岁岁加了软垫。 “今日我们学《三字经》。”陆怀璟翻开书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陆怀瑜和陆怀瑾早就学过,这会儿只是温习。 岁岁是头一回听,她坐在高高的椅子上,两条腿悬空晃着。 眼睛盯着书上的字,似懂非懂。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陆怀璟念一句,就解释一句,“意思是人如果不接受教导,善良的本性就会改变。教育的方法,贵在专心致志。” 岁岁点头,小手在桌上比划,像是在跟着写。 其实她没怎么认真听。 她的注意力全在陆怀璟身上。 大哥哥讲书时,身上又开始渗出淡淡的秽气。 虽然刚才早膳时清掉了一些,可现在又像泉水一样,会不断从身体里冒出来。 岁岁装作打哈欠,伸了个懒腰,小手“无意”间搭在陆怀璟的手臂上。 又是一缕黑气被吸走了。 陆怀璟讲书的声音顿了顿。他觉得今日精神特别好,讲这么久都不觉得累。 于是,他继续念下去。 陆怀瑜在底下偷偷做鬼脸,被陆怀瑾看见了,两兄弟挤眉弄眼。 岁岁看着他们,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笑什么?”陆怀璟放下书。 “二哥哥和三哥哥在扮鬼脸。”岁岁老实交代。 陆怀瑜和陆怀瑾立刻坐直身子,一副“我们很认真”的模样。陆怀璟看得好笑,也没真训他们,敲了敲桌子:“认真些。”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拿着一封帖子进来:“大少爷,户部尚书府的二公子派人送来帖子,邀您去太白酒楼一聚。” 陆怀璟接过帖子看了看。 这位尚书府的二公子名叫周文轩,与他同年,以前在国子监同窗过,关系还算不错。他昏迷这些日子,周文轩也派人来探望过几次。 帖子上的日期就是今日午时。 陆怀璟想了想,自己醒来后还没怎么出过门,也该出去走动走动,见见朋友了。 他点点头:“备车吧,我一会儿过去。” “是。”管家退下了。 岁岁耳朵竖得老高。 出府?太白酒楼? 她眨着眼睛看向陆怀璟:“大哥哥要出去吗?” “嗯,去见个朋友。”陆怀璟揉了揉她的头,“岁岁在家乖乖的,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岁岁反而问:“太白酒楼有好吃的吗?” 陆怀璟一愣,随即笑了:“有,当然有。那是京城有名的酒楼,饭菜很不错。” 岁岁的眼睛更亮了。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岁岁能跟大哥哥一起去吗?” 陆怀瑜在一旁起哄:“我也要去!我在家闷死了!” 陆怀瑾也拽着陆怀璟的袖子:“大哥,带我们去嘛。” 陆怀璟有些为难。 他大病初愈,带三个熊孩子出门,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 “就一起去嘛。”岁岁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岁岁会乖乖的,不乱跑。” 这话说得陆怀璟心头一软。是啊,岁岁是一个四岁的孩子,正是爱玩的时候。 “那……得问问母亲。”陆怀璟松了口。 三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 陆怀璟让弟弟妹妹们等着,自己去找花想容。 花想容正在账房看这个月的开支,听陆怀璟说完,想了想:“你想带就带吧,正好你也该出去散散心。多带几个护卫,早去早回。” “谢谢母亲。”陆怀璟松了口气。 回到小书房,三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怀璟故意板起脸:“母亲同意了,但是,必须约法三章。” 三个小脑袋立刻凑过来。 陆怀璟竖起手指,“第一,不许乱跑,要跟紧我,第二,不许惹事,第三,不许吃太多甜食,当心牙疼。” “好!”三个声音异口同声。 于是半个时辰后,长宁侯府的马车从侧门驶出。 陆怀璟带着岁岁坐在车里,陆怀瑜和陆怀瑾非要骑马,就骑着小马跟在马车旁边。 第66章 大快朵颐 岁岁扒着车窗往外看。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字画的,什么都有。 行人来来往往,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她看得目不转睛,小脸几乎贴在车窗上。 陆怀璟看她那新奇的模样,心里更软了。这孩子从前在相府,怕是也没什么机会出门吧。 “岁岁喜欢看外面?”他问。 “喜欢。”岁岁头也不回,“好多人,好多铺子,真热闹。” 陆怀璟笑了笑,伸手把她从窗边拉回来一些:“小心些,别栽出去了。” “大哥,我们下车走吧,边走边买点好吃的。” “嗯。”陆怀璟笑着应了,命令车夫停下马车。 陆怀瑜和陆怀瑾也下马,跟在岁岁身后。 岁岁左手捏着糖葫芦,右手抓着热腾腾的芝麻烧饼。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不停地往街边摊子上瞟。 “岁岁,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陆怀瑜笑着戳了戳她的脸颊,那触感软乎乎的,跟刚出锅的白面馒头似的。 岁岁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嗯嗯”两声,又咬了一大口烧饼。 陆怀璟在一旁看得直摇头,伸手拍开二弟的手:“别闹她,让她好好吃。” 话虽这么说,他眼中却满是宠溺。 岁岁冲陆怀瑜做了个鬼脸,陆怀瑜被逗得哈哈大笑,又要伸手捏她,被大哥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怀瑾一直安静地跟在旁边,手里捧着个油纸包,见岁岁手里的烧饼快吃完了,立刻踮起脚,从纸包里取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妹妹,吃这个,甜。” 岁岁眼睛一亮,接过桂花糕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冲陆怀瑾甜甜地笑:“谢谢三哥!” 陆怀瑾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一行人就这么走走停停,从街头吃到街尾。 岁岁的食量简直惊人,但凡街上有的,她几乎尝了个遍。 陆怀瑜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剩下好奇。 这丫头吃了这么多,肚子怎么一点不见鼓? “岁岁,你吃的东西都去哪儿了?”陆怀瑜终于忍不住问道,还伸手轻轻拍了拍岁岁的小肚子。 岁岁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吃进肚子里了呀。” “可你这肚子怎么还是平的?”陆怀瑜百思不得其解。 陆怀璟很淡定,道:“能吃是福,管它去哪儿了。” 他伸手替岁岁擦掉嘴角的糖渍,“前面就是如意斋了,他们家的点心是京城一绝,带你去尝尝。” 岁岁一听有点心,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连连点头。 如意斋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上,门面气派。 铺子专做京城勋贵人家的生意,普通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因此,门前并不像其他点心铺子那样人声鼎沸,反而显得清净。 伙计一见陆家兄弟,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陆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您们来了!楼上雅间一直给您们留着呢!” 陆怀璟微微颔首,牵着岁岁的手往楼上走。 岁岁好奇地东张西望。 二楼的包厢更加雅致,临街的窗户开着,能看见街上来往的行人。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圆桌,几把雕花椅子,墙角还有一张贵妃榻,供客人休息。 “把你们这儿的招牌点心都上一份。”陆怀璟吩咐伙计,又补充道,“再来一壶雨前龙井。” “好嘞!”伙计应声退下。 不多时,点心陆续上桌了。 水晶饺,杏仁豆腐,枣泥酥,还有荷花酥、佛手酥、豌豆黄、驴打滚。 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琳琅满目。 岁岁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微微张着。 陆怀瑾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豌豆黄放到岁岁面前的小碟子里:“妹妹,吃这个,软。” 陆怀瑜也逗她:“这么多点心,岁岁打算先吃哪个?” 岁岁回过神来,先冲陆怀瑾甜甜一笑,然后用小手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枣泥酥:“那个!” 陆怀璟便将枣泥酥夹到她碟中。 岁岁用手拿起,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她连忙用另一只手在下面接着。 岁岁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两条小腿在椅子下晃呀晃的。 “好吃吗?”陆怀瑜问。 岁岁使劲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来。 陆怀璟看着妹妹的吃相,眼中满是笑意,端起茶抿了一口,又将岁岁爱吃的几样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 “慢点吃,喝口茶顺顺。” 岁岁接过大哥递来的小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继续进攻下一块点心。 她吃东西的样子特别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腮帮子鼓鼓的。 陆怀瑾看岁岁吃得香,自己也来了食欲,跟着吃起来。 陆怀瑜则不怎么动筷,多半时间都在看岁岁吃,时不时逗她两句。 “岁岁,你知道你像什么吗?”陆怀瑜托着腮笑道。 岁岁从点心中抬起头,嘴边沾着糕点屑,茫然地摇摇头。 “像只小饕餮!”陆怀瑜哈哈笑起来,“传说中的神兽,特别能吃,肚子还是个无底洞!”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纠正:“岁岁不是饕餮,岁岁是人。” 陆怀璟瞥了二弟一眼:“别胡说八道。”转头又对岁岁温声道,“别理你二哥,吃你的。” 岁岁点点头,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点心上。 “这个也好吃!”她又将剩下的半个荷花酥举到陆怀璟面前,“大哥尝!” 陆怀璟愣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嗯,确实好吃。” 岁岁又转向陆怀瑜:“二哥也尝!” 陆怀瑜可不客气,直接咬了一大口,差点把岁岁手里的都吃完了。 岁岁瞪大眼睛看着手里剩下的一点点,小嘴一瘪,委屈巴巴的。 陆怀璟一巴掌拍在二弟后脑勺上:“多大人了,还跟妹妹抢吃的!” 陆怀瑜嘿嘿笑着,将自己碟中的一块荷花酥放到岁岁面前:“赔你的,赔你的。” 岁岁这才转悲为喜,开心地吃起来。 陆怀瑾见状,默默地将自己还没动过的荷花酥也推到了岁岁面前。 “三哥不吃吗?”岁岁问。 陆怀瑾摇摇头:“给妹妹。” 岁岁眼睛弯成了月牙:“三哥最好了!” 陆怀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 一桌子点心很快下去了大半。陆怀瑜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又问:“岁岁,你真的不撑吗?” 岁岁摸了摸肚子,认真感受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撑,还能吃。” 第67章 叶家二公子 陆怀璟虽然也惊讶于妹妹的食量,但更多的是担心:“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说,别硬撑。” “真的不撑。”岁岁保证道,又拿起一块驴打滚。 隔壁包厢传来一阵说笑声,声音有些耳熟。 陆怀瑜侧耳听了听,眉头微挑:“好像是相府的人。” 岁岁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正常,继续吃点心。 陆怀璟眼神暗了暗,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怕,有哥哥在。”他轻声道。 岁岁抬头冲他笑了笑。 陆怀瑜冷哼一声:“他们还有脸出来吃喝玩乐,把个小姑娘赶出府受冻,也不怕遭报应。” “二弟。”陆怀璟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用眼神示意他岁岁还在。 陆怀瑜这才噤声,脸上有些不忿。 岁岁却像没听见似的,认真对付手里的点心。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快乐的小仓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伙计的劝阻声:“叶公子,叶公子您不能进去,里头有客人。” “让开!本公子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抢本公子常订的包厢!” 话音未落,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五六名锦衣少年闯了进来,个个凶神恶煞。 为首的叶鸿翊约莫十二三岁,身着宝蓝色锦袍,腰系玉带,眉眼与岁岁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里满是倨傲。 岁岁吃东西的动作顿住了,睁大眼睛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叶鸿翊的目光在包厢内扫了一圈,先是在陆家兄弟身上顿了顿,随即落到岁岁身上,脸色沉了下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长宁侯府的公子们。”叶鸿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怎么,侯府连个包厢都订不起了,非要抢别人订的?” 陆怀瑜“啧”了一声,从窗边转过身来:“叶二公子这话说得真有趣,如意斋开门做生意,谁先来谁得,谈什么抢不抢的?莫不是相府已经霸道到连人家铺子的包厢都要划为私产了?” 他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跟着叶鸿翊的几个少年脸色都变了变。 叶鸿翊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陆二公子好利的嘴。不过今日我们兄弟几个想在此处小聚,还请行个方便。” 他这话虽然用了“请”字,语气却反倒像是命令。 陆怀瑜笑了,笑得有些冷:“不方便。” 叶鸿翊身后的一个黄衣少年忍不住开口:“陆怀瑜,你别太过分!这包厢,鸿翊哥早就常订的,伙计都知道!” “常订?”陆怀瑜挑眉,“那今日伙计可曾告诉你们这包厢有人了?” 那少年一噎,答不上来。伙计确实说了,是他们非要硬闯。 叶鸿翊脸色更沉,目光再次落到岁岁身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看到岁岁穿着精致的藕荷色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花苞,系着同色发带。 腕上还戴着个成色很好的白玉镯子,完全不像是当初在相府时那副可怜模样。 这丫头,被赶出相府后,过得挺好。 叶鸿翊心头莫名冒火。 相府的灾星,凭什么在侯府被宠着?又凭什么抢他常来的包厢? “这不是四妹妹吗?”叶鸿翊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屑,“怎么,在侯府待了几天,连自家哥哥都不认得了?” 岁岁嘴里还含着半块点心,茫然地看着叶鸿翊。 她咽下点心,小声问陆怀璟:“大哥,他是谁呀?” 这一问,包厢里顿时安静了。 陆怀璟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岁岁说:“不相干的人。岁岁继续吃,荷花酥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完全无视。 叶鸿翊脸色涨红,他身后的少年们也都面面相觑。 相府二公子,在这京城里也算是个人物,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无视过? “陆怀璟!”叶鸿翊咬牙,“你什么意思?” 陆怀璟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叶鸿翊:“叶公子硬闯他人的包厢,扰人清静,倒问起我什么意思了?” “再说了,叶公子口中的四妹妹,我如果没记错,一个月前就被相府赶出门,任其自生自灭。如今,这孩子是我长宁侯府认下的妹妹,与相府,怕是没什么关系了。” 叶鸿翊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盯着岁岁,那丫头居然还在小口吃点心。 凭什么?一个被相府抛弃的灾星,凭什么摆出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又凭什么得到侯府的庇护? “陆大公子倒是好心肠。”叶鸿翊压下怒火,扯出个讥讽的笑,“不过,有些事或许侯府并不清楚。我们家这位四妹妹,出生时就有不祥之兆,荣恩寺的大师曾批语,说她命带煞星。” “叶鸿翊!”陆怀瑜突然打断他,“你要是不会说人话,就给我滚出去!” 他向前迈了一步,气势压人一头:“什么狗屁批语,少拿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在这儿放屁!我妹妹怎么样,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叶鸿翊被震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陆怀瑜!你竟敢……” “我敢什么?”陆怀瑜冷笑,又逼近一步,几乎与叶鸿翊脸对脸。 “叶二公子是不是忘了,我陆怀瑜是个什么人?” “我体内那点小毛病,每月十五发作起来,可是六亲不认的。今日虽然不是十五,但我如果不小心发病,伤着碰着哪位,可别怪我没提醒。” 此话一出,不仅叶鸿翊,连他身后那几个少年都变了脸色。 京城里谁不知道,长宁侯府二公子陆怀瑜自幼身中奇毒,每月十五会发作,发作时意识丧失,力大无穷,需要锁在房间里才能不伤人。 真惹毛了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叶鸿翊脸色青白交加,他确实忌惮陆怀瑜。但要他就这么灰溜溜地走,面子往哪儿搁? “陆怀瑜,你少吓唬人!”叶鸿翊强撑着气势,“我们走可以,但这丫头,”他指向岁岁,“她毕竟流着叶家的血,相府的家事,还轮不到侯府插手!” 一直安静吃点的岁岁,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眨了眨眼,脆生生地问:“可是,是你们不要我的呀。” 叶鸿翊一噎。 岁岁继续道,小脸上满是认真:“我冷,我饿,没有人管我。是娘亲把我带回家的。”她转头看向陆怀璟,“大哥说,以后侯府就是我的家。” 第68章 血光之灾 陆怀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眼神温柔:“对,以后岁岁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叶公子也听到了。岁岁如今是我长宁侯府的人,她的福祸,自然有侯府承担。相府做出选择,就请不要再来打扰。”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这间包厢,我们还没有用完点心,恕不能相让。如意斋空包厢应当还有,叶公子不如移步?” 这番话,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叶鸿翊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岁岁,却发现那丫头已经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块快吃完的荷花酥了。 岁岁吃完点心,歪着头,看了叶鸿翊好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啊。”她轻轻叫了一声,想起来了。 陆怀璟低头问:“怎么了?” 岁岁没回答,只是伸出一根小手指,指着叶鸿翊:“我认得你。” 叶鸿翊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道:“怎么,终于想起来自己姓什么了?” 岁岁摇摇头,很认真地说:“那天我冷,站在外面,你在屋子里,隔着窗子看我。”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你手里拿着暖炉,还笑了。” 叶鸿翊脸上的讥笑僵住了。 他确实记得那天,四妹被母亲一怒之下赶出屋子罚站。 他路过时,看到那瘦小的身影在寒风里发抖,心里并没有什么感觉,甚至觉得高兴。 这个自从出生就被说不祥的妹妹,终于要消失了。他当时确实扯了扯嘴角。 但他没想到,这丫头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陆怀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盯着叶鸿翊的眼神像刀子。 叶鸿翊身后的几个少年也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你胡说什么!”叶鸿翊恼羞成怒,“一个被赶出府的小丫头,神志都不清了,在这里胡言乱语!” 岁岁却好像没听见他的怒斥,依然盯着他看。她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叶鸿翊有些心慌。 “你……”岁岁又开口,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一愣,“你身上,还有他们身上,”她的小手依次点过叶鸿翊和他身后的几个同伴,“身上有不好的颜色。” “什么颜色?”一个穿着鹅黄锦袍的少年下意识地问,问完又觉得丢脸,连忙闭嘴。 岁岁眨眨眼,似乎在努力描述:“红红的,黑黑的,缠在一起。”她用小手比划了一下,“像要打架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叶鸿翊,很肯定地说:“你们要受伤流血了,很快。” “哗——”这话像冷水滴进热油锅,几个少年脸色都变了。 血光之灾? 就算是从个四岁娃娃嘴里说出来,也让人心里发毛。 叶鸿翊心头猛跳,一股寒意窜上来。 他一步上前,厉声道:“你个灾星!还敢诅咒我们!” “叶鸿翊!”陆怀瑜猛地站起,眼神凶得像要吃人,“你再说我妹妹一句试试?” 叶鸿翊被他的气势震慑得后退半步:“我说错了吗?荣恩寺大师批的命,京城谁不知道?她就是个灾星!” 话音未落,“锵”的一声响,一道寒光闪过。 等众人定睛看去,陆怀瑜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短刀。 他就那么提着刀,一步步走向叶鸿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暴戾,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寒。 “陆、陆怀瑜!你干什么!”叶鸿翊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同伴,“这里是如意斋!你敢动刀!” “动刀?”陆怀瑜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叶二公子不是说我妹妹是灾星吗?我陆怀瑜每月十五发病,六亲不认,也是个疯的。疯子拿着刀,不小心划伤了谁,那不是很正常?” 他顿了顿,刀尖微微抬起,指向叶鸿翊,“要不,你先试试?” 空气凝固了。 叶鸿翊身后的几个少年吓得魂飞魄散。 陆怀瑜这疯子是真敢动手的!而且他现在看起来,跟传闻中发病时的样子,已经相差不远了! “怀瑜兄!冷静!冷静!”一个蓝衣少年连忙站出来打圆场,额头冒汗,“鸿翊哥他就是心直口快,没恶意!都是误会!” “对对对,误会!”另一个灰衣少年也赶紧附和,扯着叶鸿翊的袖子,“鸿翊哥,咱们换个地方聚吧,别打扰陆家兄弟和陆小姐用点心。” “是啊是啊,如意斋新出的荷花酥,咱们去楼下尝尝。” 叶鸿翊胸口剧烈起伏。 “叶公子。”一直沉默的陆怀璟终于开口了。 他没看叶鸿翊,只是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给岁岁擦擦嘴角,动作温柔,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完全不存在。 擦完了,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叶鸿翊:“叶公子方才说的,已经不止是冒犯。舍妹如今姓陆,她会怎么样,自有长宁侯府担着。你们相府以前的家事,就不要再提了。” 叶鸿翊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丢脸。 这时,一个穿着湖绿色锦袍的少年走上前两步,对着陆怀璟拱了拱手:“怀璟兄说得是。今日确实是我们唐突了,扰了诸位的雅兴。” 他顿了顿,笑道,“说起来,三日后恰好是家母为我办的生辰宴,不知怀璟兄、怀瑜兄、怀瑾弟,还有……” 他目光转向岁岁,笑容更温和了些,“四小姐,可否赏光前来?也当是我今日唐突的赔礼了。” 这少年,是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李承允,平日里为人圆滑,结交广泛。 陆怀璟看了李承允一眼,点了点头:“李公子客气了。如果府上方便,我们会赴约。” 李承允笑容更灿烂了:“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转身,顺势拉住叶鸿翊,“鸿翊兄,走吧,楼下还等着呢。” 其他几个少年也连忙附和,半劝半拉地将叶鸿翊拽出了包厢。 陆怀瑜冷哼一声,将短刀收回鞘中,随手丢在桌子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坐回去:“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无能狂吠。” 岁岁看看门,又看看陆怀瑜丢在桌上的刀,小声问:“二哥,你的刀从哪里来的?” 陆怀瑜随手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一直带着,防身。” 他顿了顿,看向岁岁,眼神复杂,“岁岁,你刚才说他们要有血光之灾?” 第69章 高空抛物 岁岁点点头,很自然地说:“嗯,我看到了。” 陆怀璟和陆怀瑜对视一眼。 他们都听母亲提过,岁岁这丫头有些特别,力气大,食量异于常人也就算了,偶尔还会说些奇怪的话。 可“看到”血光之灾?这也太匪夷所思了。难不成,妹妹还是个会算命的小半仙? “怎么看到的?”陆怀璟追问。 岁岁皱着小眉头,似乎很努力地思考该怎么解释:“就是,他们身上有颜色,红红的,黑黑的,混在一起,很乱,很难受的样子。”她比划着,“像坏掉的食物,散发不好的味道。” 这个比喻,让陆家兄弟又是一怔。 “大哥,”岁岁忽然凑到陆怀璟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刚才那些坏人,就要倒大霉了。” 陆怀璟侧头看她:“什么大霉?” “就刚才说的呀,”岁岁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要流血了,我看见的颜色更浓了!”她用小手比划着,“红红的,快溢出来了!” 陆怀瑜一听,立马来了精神:“真的?什么时候?” “就现在!马上!”岁岁指向临街的窗户,“开窗看!开窗看!” 陆怀瑜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闻言三两步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窗。 “哪儿呢?”陆怀瑜探头往外看。 陆怀璟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好奇。他抱着岁岁走到窗边,陆怀瑾也赶紧跟过来,踮着脚扒着窗沿。 楼下正是如意斋门前的大街。 只见叶鸿翊那一行人刚走出店门,正站在街边,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叶鸿翊脸色依旧难看,旁边几个少年正在劝解。 “看!看!”岁岁兴奋地指着他们,“要来了!” 她话音刚落—— “哐当!哗啦!” 隔壁的包厢窗外,突然飞出几把木椅! 那椅子像是被人用力扔出来,带着风声,直直朝着街边那群人砸过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叶鸿翊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听“砰”一声闷响,一把椅子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叶鸿翊头上!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向后踉跄几步,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 “啊——!” “鸿翊哥!” “我的腿!” 几乎同时,另外几把椅子也砸中了旁边的几个少年,有的砸中肩膀,有的砸到后背,疼得嗷嗷直叫。 一时间,如意斋门前乱作一团。 窗边的陆家兄弟三人,全都愣住了。 这是……高空抛物? 陆怀瑜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滴……娘嘞……” 陆怀瑾吓得缩了缩脖子,小手紧紧抓住大哥的衣袍。 岁岁却高兴地拍起手来:“看!我说了吧!他们流血了!真的流血了!”她扭过头,一脸骄傲地看着陆怀瑜,“二哥,我厉不厉害?” 陆怀瑜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开心,仿佛看到了一场有趣的戏法。 他喉咙动了动,干巴巴地说:“厉害,真厉害。” 陆怀璟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看向楼下,叶鸿翊已经被同伴扶住,正捂着额头,鲜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来,旁边几个少年也挂了彩,正对着那个窗子破口大骂。 “哪个不长眼的!滚出来!” “敢砸小爷!知道我们是谁吗?!” 下一刻,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少年探出头来。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生得眉目如画,脸色却有些苍白,一只手还按着太阳穴。 眉头紧皱,神情烦躁。 “吵什么吵!”那少年的语气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不耐,“砸了就砸了,赔你们银子便是。” 叶鸿翊气得浑身发抖,抬头怒吼:“花秀成!原来是你!” 围观的百姓中一阵哗然。 襄王世子花秀成! 这位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人物,因他那古怪的毛病和跋扈的性子而声名远播。 花秀成幼时曾中奇毒,虽然被救回来,却落下了病根,时常头痛欲裂。 发作起来狂躁易怒,砸东西打人都是家常便饭。 偏偏襄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太后又很疼爱这个孙子,因此哪怕花秀成闹出再大的事,最后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是我又如何?”花秀成一脸不屑,“说了赔你们银子。阿福,拿钱!” 他身后一个中年仆人连忙上前,掏出个荷包,直接从二楼窗口扔了下来。 荷包砸在叶鸿翊脚边,散开,露出里面的金锭子。 叶鸿翊气得眼前发黑。 他身边的同伴也又怒又怕,怒的是受此大辱,怕的是对方是襄王世子,真闹起来,家里也不敢为他们出头。 “花秀成!你欺人太甚!”叶鸿翊咬牙道。 “欺你怎的?”花秀成的头更加痛了,语气更加恶劣,“再聒噪,信不信我再扔几把椅子?” 他身后的仆人连忙劝住,又对楼下拱拱手,说了几句“对不住”的话。 叶鸿翊死死攥着拳,他能感觉到周围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今日这脸,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最终,他还是弯下腰,捡起了那个荷包。 花秀成见状,哼了一声,关上了窗户。 街边,几个受伤的公子哥面面相觑,灰头土脸。 “鸿翊哥,先去医馆吧。” “这血流得吓人。” 叶鸿翊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如意斋二楼的窗户。 陆家兄妹还站在窗边看戏。 他看不清岁岁的表情,但仿佛能感觉到那丫头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还有陆怀瑜,那家伙一定在偷笑! 他猛地想起岁岁之前说过的那句预言:“你们要受伤流血了,很快。” 这么快……就应验了? 不只是他,旁边几个受伤的少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表情都变得慌张起来。 彼此交换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和一丝恐惧。 “那丫头,”一个穿着鹅黄锦袍的少年声音发颤,“她怎么知道的?” 没人能回答。 沉默了片刻,另一个少年小声道:“明儿咱们去荣恩寺求个平安符吧?我娘说那里灵验。” 话音刚落,立马得到了几声附和。 叶鸿翊捂着流血的额头,盯着二楼那扇已经关上的窗户,眼神阴沉。 荣恩寺? 对,荣恩寺。 那位曾经批过岁岁命格的大师,就在荣恩寺。 “去。”叶鸿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明日一早,去荣恩寺。” 不仅要祈福,他还要问问那位大师,如果真有灾星害人,可有对付的办法? 一定要十倍奉还! 第70章 表兄 如意斋二楼的雅间里,眼睁睁看着叶鸿翊一行人灰溜溜地往医馆跑,岁岁回到座位上,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吃起了点心。 伙计端来一盘刚出炉的酥饼,那香味儿飘上来,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陆怀璟才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笑着揉了揉她脑袋:“才吃完一碟荷花酥,又饿了?” “闻着香嘛。”岁岁转过头来,嘴角还沾着点心渣。 陆怀瑜正打算叫伙计再上一些点心,忽然听到隔壁包间传来熟悉的笑声。 “好像还真是秀成表兄。”陆怀瑜侧耳听了听。 陆怀璟点头:“是他。前儿听母亲说,襄王世子这几日回京了,刚才砸了叶二那伙人的果然就是他。”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一阵说话声:“这如意斋的芙蓉糕确实比太白楼的强些,不过要说最地道的,还得是城南老徐家那铺子。” 陆怀璟与陆怀瑜相视一笑。陆怀瑜起身道:“既然是表兄在,应该去打个招呼。”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轻叩两下。 伙计推门进来,恭恭敬敬道:“二位公子,隔壁襄王世子问,可是长宁侯府的公子在此?如果是,想请你们过去一聚。” 陆怀璟抱起岁岁:“走吧,带你去见见秀成表兄。” 三人来到隔壁包间,门一开,就看见花秀成坐在窗前。 “还真是你们!” 宣泄了一通,花秀成头已经不疼了,起身迎上来。 他先拍了拍陆怀璟的肩,又转向陆怀瑜,“怀瑜又长高了些。” 目光落在岁岁身上,微微一愣:“这位小姑娘是?” “这是岁岁,母亲新认的女儿。”陆怀璟温声道,“岁岁,叫秀成哥哥。” 岁岁眨巴着眼睛,乖乖喊了声:“秀成哥哥好。” 花秀成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笑开眉眼:“原来是姑姑认的女儿,那就是咱们表妹了。” 他仔细打量岁岁,心里生出几分喜欢,“几岁了?” “四岁。”岁岁伸出四根手指。 “四岁啊。”花秀成转头吩咐身后小厮,“去,到玲珑阁挑几件适合小姑娘的头面,要最好的。” 小厮应声而去。 陆怀璟忙道:“表兄不必破费。” “这算什么破费。”花秀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头一回见表妹,总得有个见面礼。” 他示意几人坐下,亲自给岁岁拿了块点心,“尝尝这个,杏仁酪,如意斋的招牌。” 岁岁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 花秀成看她吃得香,笑意更深:“喜欢就好。”他转向陆怀璟,“你们这是出来逛?” “带岁岁尝尝点心。”陆怀瑜接话道,“表兄什么时候回京的?怎么也不递个信儿,好给你接风。” “前儿才到,还没顾上。”花秀成抿了口茶,“本来打算过两日去府上拜访姑姑,没承想在这儿碰上了。” 几人说了会儿话,默契地没有提及刚才发生的一幕场景,权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花秀成提议:“如意斋点心虽然好,但正经用膳还是得去太白楼。我订了雅间,一道去吧,算是给岁岁表妹接风。” “巧了不是,正好我们本来也要去太白楼赴约的。”陆怀璟笑着应下。 “赴约?谁的约?”花秀成挑眉。 “户部尚书府二公子,不打紧,鸽了就是。陪表兄吃饭才是正经!”陆怀璟连连摆手。 一行人出了如意斋,乘马车前往太白楼。 太白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三层楼,非常气派。 二楼的雅间内。 伙计殷勤地递上菜单,花秀成直接递给岁岁:“表妹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岁岁哪里认得多少字,盯着菜单上的图画看。 陆怀璟笑着接过来,点了几样岁岁爱吃的,又添了几道太白楼的招牌菜。 没过多久,伙计开始上菜,一道道佳肴摆满桌子。 岁岁一看到美食,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盘油亮亮的红烧肘子。 “吃吧,别客气。”花秀成先给岁岁夹了块肘子肉。 岁岁道了谢,埋头吃起来。 她吃得快,不一会儿面前就堆起一小堆骨头。 花秀成起初还笑着看,渐渐眼中露出惊讶。 眼见岁岁吃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菜也下去一大半,他忍不住看向陆怀璟:“表妹的胃口挺好?” 陆怀璟苦笑:“她一向能吃。” “何止能吃。”陆怀瑜补充道,“咱们府里厨子都说,从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孩子。” 正说着,岁岁已经解决掉第二碗饭,眼巴巴看向那盘还没动过的清蒸鲈鱼。 花秀成忙把鱼转到她面前,看她熟练地挑出鱼刺,吃得津津有味,终于忍不住问:“侯府平日的伙食可还够?” 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该不是侯府克扣饮食,把孩子饿成这副德性吧? 陆怀璟无奈摇头:“表兄想哪儿去了。母亲疼岁岁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短她的吃食。”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是在相府时饿怕了。” 花秀成眼神一沉:“相府?” 陆怀瑜接过话头,简单说了岁岁在相府的遭遇,说她时常被苛待,时常挨饿受冻。 花秀成听完,脸色彻底冷下来。 “叶相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治家倒是严明。”他话里带着讥讽,“一个四岁的孩子,能犯多大错,至于这样苛待她?” 岁岁正专心对付一块糯米藕,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东东。 花秀成看她这样,心里那点怒气散了,反而生出几分怜惜。 他又让伙计加了几道菜,全是岁岁爱吃的口味。 “慢慢吃,不够再点。”他温声道。 岁岁从碗里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谢谢秀成哥哥。” 这一笑让花秀成心里一软。 他家中没有妹妹,只有一个弟弟,还整日跟着襄王在军中历练。 兄弟俩见面不是舞刀就是弄枪,很少有这么温馨的时刻。 “对了,”花秀成想起什么,“过几日府里办赏花宴,姑姑应该会带你们来。到时,我让人准备些精致的点心,岁岁一定喜欢。” 陆怀瑜笑道:“表兄可别把她惯坏了。” “女孩子,惯着一些怎么了。”花秀成不以为然,“何况岁岁这么乖。” 这顿膳吃了足足一个时辰。 岁岁终于放下筷子时,桌上盘子的已经都空了。她满足地摸摸肚子,小脸上全是笑。 花秀成叫来伙计结账,又嘱咐道:“刚才点的冰糖燕窝炖梨,装好带走,给表妹当零嘴。” 第71章 说书 从太白楼出来,花秀成的小厮也带着头面回来了。 那是一个精巧的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做工精细。 “这太贵重了。”陆怀璟推辞。 “给表妹的又不是给你,收着。”花秀成不由分说把匣子塞给岁岁抱着,“小姑娘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岁岁不懂这些首饰的价值,只觉得亮晶晶的很好看,乖巧道谢:“谢谢秀成哥哥。” 花秀成揉了揉她头发:“乖。过几日赏花宴,戴着这套头面来,让那些人都瞧瞧,咱们家表妹多好看。” 送走花秀成,陆家兄弟带着岁岁回府。 马车上,岁岁抱着首饰匣子,眼皮子开始打架。吃饱喝足,困意就上来了。 陆怀璟让她靠着自己睡,轻声对弟弟说:“秀成表兄倒是真喜欢岁岁。” “岁岁招人喜欢。”陆怀瑜笑道,“不过表兄今日耍威风,怕是要让叶鸿翊记恨了。” “记恨又如何?”陆怀璟不以为意,“叶家如今势大,但襄王府也不是好惹的。何况秀成表兄的性子,从来不怕得罪人。” 马车驶入长宁侯府,岁岁迷迷糊糊醒来。 陆怀璟抱她下车,她还不忘紧紧抱着那个首饰匣子。 “这么喜欢?”陆怀瑜逗她。 岁岁点点头,又摇摇头:“秀成哥哥给的,要收好。” 这孩子,谁对她好,她就记着谁的好。 陆怀璟心里一暖,柔声道:“放心,大哥帮你收着,等你长大了戴。” 岁岁这才把匣子交给他,蹦蹦跳跳往院里跑,去找娘亲花想容说今天的事了。 …… 从太白楼回府的路上,陆怀璟就觉得额头有些发烫,身子一阵阵发冷。 他强撑着没吭声,直到马车停下来,才轻声对弟弟说:“怀瑜,你带岁岁去见母亲,我回房歇会儿。” 陆怀瑜见他脸色不好,忙问:“大哥是不是不舒服?我去请大夫。” “不用,也许是走累了,睡一觉就好。”陆怀璟摆摆手,下了马车径直往自己院子走。 可一进屋,他就知道这病来得不轻。头重脚轻,眼前发花,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小厮陆安见状吓坏了,连忙扶他坐下,又要去请大夫。 “先不急。”陆怀璟按住他,强打精神,“取纸笔来。” “公子,您都这样了,还写什么呀?”陆安急了。 陆怀璟摇摇头:“今日太白楼的事,叶鸿翊不会善罢甘休。他那人最记仇,又爱搬弄是非。如果被他添油加醋传出去,不知会编排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他顿了顿,咳嗽两声:“与其等他散布谣言,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陆安似懂非懂,但还是取来了纸笔。 陆怀璟提笔,手腕却抖得厉害,一个字都写不成形。 “公子,我替您写吧。”陆安看不下去。 陆怀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说,你写。记住,写完后直接送去佑康茶馆,交给说书先生老钱,就说是我让他帮忙讲一个新鲜故事。” 他闭上眼睛整理思绪,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你就写,四年前丞相府诞下双女,本来是大喜,却恰逢天象异常,国师指出二女中有一人为灾星。相爷夫人爱女心切,不忍抛弃,便将二女交由不同的嬷嬷抚养。谁知三年前,负责照料三小姐的嬷嬷酒后吐真言,原来当年她一时疏忽抱错了孩子,真正的灾星其实是三小姐叶瑶瑶,而被苛待的四小姐岁岁,实则是天命贵女。” 陆安笔下一顿,一脸惊愕,抬头看向陆怀璟:“公子,这……” “继续写。”陆怀璟声音平静,“那些欺负过岁岁的人,之后都遭了霉运,正是因为冒犯了贵女。而岁岁被赶出相府那日,长宁侯府恰巧路过相救,乃是天意指引。” 他说到这里,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最后加上一句,此事丞相府中老人皆知,只是不敢声张罢了。” 陆安写完,看着纸上的内容,手心都出了汗:“公子,这谣言要是传开来,怕是整个京城都抖三抖。” “要的就是传开。”陆怀璟接过纸看了看,“叶鸿翊想泼脏水,说岁岁是灾星,咱们就给他来个颠倒乾坤。百姓最爱听这种八卦,不出三日,这故事就能传遍京城。” 他将纸折好交给陆安:“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陆安揣好信,匆匆出了门。 陆怀璟这才松了口气,身子一软倒在榻上,再也没力气起身。 …… 佑康茶馆在京城西市,门脸不大,里头却坐得满满当当。 这儿的说书先生老钱是京城一绝,什么新鲜事儿到了他嘴里,都能编成引人入胜的故事。 陆安到的时候,老钱刚说完一段《杨家将》,正在喝茶。 见陆安来,他眼睛一亮:“哟,陆小哥,可是世子爷有什么吩咐?” 两人是老相识了。 陆怀璟偶尔会让人送些京城趣闻给老钱,既能换几个茶钱,也方便传递消息。 陆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钱先生,世子让您帮忙传个新故事。” 说着将信递过去。 老钱展开一看,先是皱眉,随即恍然大悟。 “明白了。”他将信仔细收好,“告诉世子爷,放心,保管说得有鼻子有眼。” 陆安塞过一锭银子:“有劳先生。” “客气了。”老钱掂掂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当天下午,佑康茶馆就换了新节目。 老钱一拍醒木,清了清嗓子:“各位客官,今儿不说那些老掉牙的段子,咱说个新鲜热乎的。丞相府黑白双姝的绝世秘闻!” 茶馆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老钱绘声绘色讲了起来,从四年前丞相府生产那日天象异常说起,讲到国师的预言,嬷嬷抱错,三小姐如何骄纵欺人,四小姐如何挨饿受冻。 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那四小姐被赶出府那日,诸位猜怎么着?长宁侯府的马车正巧路过,侯夫人一见那孩子,就觉得投缘,这不就是天意吗?” 老钱一拍桌子,“要我说啊,那些欺负过四小姐的,后来倒的霉,那都是报应!贵女是能随便欺负的吗?” 底下有人问:“钱先生,你说这些可有凭据?” “凭据?”老钱神秘一笑,“丞相府里老人都知道,只是不敢说罢了。你们想想,要不是真事,那三小姐为什么容不下四小姐?那相爷夫人又为何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这里头啊,有猫腻!” 茶馆里议论纷纷。 第72章 跟风送礼 谣言就是这样,一旦开了头,就有好事者添枝加叶。 不到傍晚,丞相府黑白双姝的故事就传出了好几个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 消息传到长宁侯府时,陆怀璟已经喝了药睡下。 陆怀瑜轻手轻脚进屋,见兄长醒了,忙上前:“大哥,你猜怎么着?外头传疯了!” 陆怀璟撑起身子:“怎么说?” 陆怀瑜把听来的传言一五一十说了,越说越兴奋:“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说叶瑶瑶才是灾星,岁岁是天命贵女。还有人翻出旧账,说那些欺负过岁岁的人,后来都倒了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陆怀璟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老钱果然会办事。” “何止会办事,简直神了!”陆怀瑜压低声音,“我回来时经过茶楼,听见几个书生在议论,连四年前的天象都有人翻出来佐证,说是确实有摘星楼的人去过相府。” 正说着,门外传来岁岁清脆的声音:“大哥,你好些了吗?” 陆怀璟忙示意弟弟噤声,道:“好些了,岁岁进来吧。” 岁岁抱着个小枕头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端药碗的丫鬟。 她爬到榻边,小心摸摸陆怀璟的额头:“还烫呢。” “没关系。”陆怀璟柔声道,“今天在府里玩得可好?” “好!”岁岁用力点头,“母亲给我做了新衣裳,可漂亮了。我还去喂了池塘里的鱼,那只最大的红鲤总爱抢食。” 她絮絮叨叨说着琐事。 陆怀璟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至少现在,没人会再说岁岁是灾星了。相反,她是天命贵女,是连老天都庇佑的孩子。 …… 与此同时,丞相府。 叶瑶瑶摔碎了第三个茶杯,气得浑身发抖:“胡说八道!全都是胡说八道!我才是相府嫡女,那个野丫头算什么贵女!” 她身边的丫鬟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叶瑶瑶这次气昏了头,完全将上次母亲告诫的话抛之脑后了。 叶鸿翊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从外面进来,挥手让下人退下,这才对妹妹说:“现在发脾气有什么用?谣言已经传开了。” “那就让他们传啊!”叶瑶瑶尖声道,“爹是丞相,还压不下这些闲话?” 叶鸿翊冷笑,“市井流言最难压制,越压传得越凶。现在外头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四年前的事都翻出来了,一定是有人背后指使。” “谁?是不是长宁侯府?”叶瑶瑶咬牙切齿。 “除了他们还有谁。”叶鸿翊在椅上坐下,“襄王世子当时给我难堪,陆家几个人整整齐齐的守在那儿看好戏,晚上这谣言就传开了,时间掐得正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阴鸷:“陆怀璟,倒是小瞧他了。平日里温文尔雅,下手却这么狠辣。” 这谣言最毒的地方,在于真假掺半。 岁岁在相府受苛待是真,叶瑶瑶欺负人是真,那些欺负过岁岁的人后来倒霉也是真。 至于什么抱错孩子,天命贵女,反而成了最无关紧要的部分。 百姓听了,自然信以为真。 “那怎么办?”叶瑶瑶急了,“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我?” 叶鸿翊沉思,忽然笑了:“他们能编故事,咱们就不能?明日你约几位交好的小姐游湖,不经意间提提,就说岁岁在相府时性情古怪,时常说些惊世骇俗的话,至于具体说什么,让她们自己想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谣言这东西,从来就不是谁真谁假,而是看谁说得更吸引人。” 叶瑶瑶眼睛一亮:“二哥说得对!我明日就约王尚书家的小孙女、李侍郎的第十九个妹妹,她们最爱听八卦了。” “记住,要做得自然,别太刻意。”叶鸿翊嘱咐道,“还有,这几日你收敛脾气,在人前装也得装出大家闺秀的模样。” “知道了。”叶瑶瑶撅撅嘴,不情不愿地应下。 …… 长宁侯府的门槛这几日都快被踏平了。 自打皇帝和太后的赏赐下来后,加上那些流言,京城那些亲王郡王还有公侯伯府就跟约好了似的,一茬接一茬地往侯府送东西。 今天襄王府送来一套翡翠摆件,明天靖郡王府送来几匹江南云锦,后日又是哪位王爷府上送来古董。 花想容早料到会有这一出,提前让人把西院那边一个闲置的库房收拾出来,专门存放这些贺礼。 又让账房先生老周带着两个小厮,一样样登记造册,生怕漏了记错了。 “夫人,这襄王府的礼单上写着红宝石头面一套,可送来的匣子里还多了一对翡翠镯子,没在单子上。”老周捧着账本来回话。 花想容正看着丫鬟给岁岁试新衣裳,头也不回:“添上,记清楚了。回头回礼时得照着来,宁可厚也不能薄了。” “是。”老周应下,又问道,“那靖郡王府送来的云锦,是入库还是先挑几匹给小姐做衣裳?” 花想容这才转过身,走到那几匹云锦前摸了摸。 料子很好。 “岁岁还小,用不着这么贵重的料子。”她沉吟道,“挑一匹湖蓝色的给岁岁做件外衫,剩下的都入库。对了,记得从那匣南珠里挑几颗好的,镶到衣裳上去。” 岁岁一听有新衣裳,从凳子上蹦下来,扑到花想容腿边:“娘亲,岁岁要穿新衣裳!” “好,好,给你做。”花想容笑着把她抱到膝头上,“咱们岁岁现在可是京里最受欢迎的小姑娘了,这么多人都给你送礼呢。” 岁岁歪着头:“为什么大家都送岁岁东西呀?” “因为岁岁招人喜欢呀。”花想容柔声道,心里却明白,这满府的贺礼,多半是冲着宫里头那两位来的。 不过这话没必要对孩子说。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报声。 平郡王府送礼来了。 花想容放下岁岁,整了整衣裳:“请到前厅奉茶,我这就过去。” 她刚起身,岁岁就拽住她的裙角,眼巴巴望着。花想容心一软,对丫鬟说:“带岁岁一起去吧,让她在旁边玩。” 前厅里,平郡王府的管家正候着,见花想容出来,连忙行礼问安。 岁岁跟在后头,好奇地打量着厅里堆的礼盒。 “郡王说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管家递上礼单,“郡王妃特意交代,这套小衣裳是给我们府上小郡主做衣裳时多备的料子,给四小姐穿着玩。” 花想容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 平郡王这礼送得不轻也不重。 她让老周收了礼,又寒暄几句,这才送走管家。 第73章 气色好了些 回内院的路上,岁岁一直牵着花想容的手,走着走着忽然说:“娘亲,抱。” 花想容失笑,弯腰把她抱起来。 这一幕被刚找过来的陆怀瑾瞧见了。 小少年跑过来,眼巴巴看着:“娘亲,我也要抱。” 花想容哭笑不得:“瑾儿,你都多大了。” “妹妹都能抱。”陆怀瑾不服气。 “妹妹才四岁。”花想容腾出一只手揉揉他脑袋,“你七岁了,是哥哥了,哪还能总让娘亲抱?” 陆怀瑾撇撇嘴,但没再坚持。 他转身跑到岁岁面前:“妹妹,哥哥带你玩去!” 岁岁看看花想容,见她点头,这才伸出手让哥哥抱下来。 两个孩子手拉手跑开了,花想容看着他们背影,眼里全是笑意。 可这笑意没维持多久。 下午花想容在屋里看账本,陆怀瑾又蹭过来了,这回直接往她膝上爬。 “哎哟!”花想容被他砸得一声轻呼。 七岁的男孩子,长得壮实,这一下可不轻。 陆怀瑾浑然不觉,学着岁岁的样子往她怀里钻:“娘亲看什么呢?” 花想容拍拍他:“瑾儿,你该去练字了。” “练完了。”陆怀瑾赖着不动,“娘亲,我饿了。” 这才刚吃过点心不到一个时辰。 花想容无奈,让丫鬟去取些点心来。 等点心端上来,她看着儿子风卷残云的吃相,心里犯了嘀咕。 这孩子胃口也太好了些。 上午才吃了两碗粥三个包子,中午又是两碗饭,下午点心不断,这会儿又饿。 正想着,陆怀瑾已经解决了一碟桂花糕,伸手去拿第二碟。花想容按住他的手:“瑾儿,晚上还要用膳呢,少吃些。” 陆怀瑾委屈巴巴地收回手,但还是眼馋地看着点心。 花想容暗暗琢磨,得跟厨房说一声,今后注意控制着些。 孩子正在长身体,吃多是好事,可也不能没个节制。 傍晚时分,长宁侯陆昭衡下朝回府。 他才进二门,就见一个小炮弹飞扑过来。 “爹爹!” 陆昭衡忙弯腰接住,把岁岁抱了个满怀:“慢点跑,仔细摔着。” 岁岁搂着他脖子,小脸贴在他肩上:“爹爹今天回来好晚。” “朝中有事,耽搁了。”陆昭衡抱着女儿往里走。 花想容迎出来,见他抱着岁岁,笑道:“侯爷可算回来了,岁岁念叨一下午了。” 陆昭衡把岁岁放下,拍了拍她脑袋:“去玩吧,爹爹跟你娘亲说说话。” 岁岁乖乖点头,跑去找哥哥了。 夫妻二人进了内室,丫鬟奉上茶便退下了。 陆昭衡喝了口茶,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花想容关切地问。 “倒不是累,是心里有事。”陆昭衡放下茶杯,“今日皇上留我说话,神色间好像十分担忧。我问了,他只说没事,可我看不像。” 花想容蹙眉:“朝中可有大事?” “风平浪静。”陆昭衡摇头,“北方边境安稳,南方漕运顺畅,国库虽然不算充盈,却也过得去。按理说不该有什么烦心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但我瞧着,皇上像是在为家事烦心。” 花想容心里一动。 她是皇帝的亲姐姐,自然比别人更了解这个弟弟。 皇帝性子要强,朝政上的事从来不轻易露难色,能让他愁成这样的,恐怕真是家事。 “明日就知道了。”陆昭衡忽然道,“皇上今日下了口谕,让咱们全家明日进宫用膳。” 花想容一愣:“全家?” “对,你、我、怀璟、怀瑜、怀瑾,还有岁岁。”陆昭衡笑了笑,“皇上特意点了岁岁的名,说想外甥女了。” “那我得好好准备准备。”花想容盘算着,“岁岁明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 陆昭衡握住她的手:“别紧张,就是家宴而已。皇上说了,不必拘礼的。” 话虽如此,花想容哪敢真不当回事。 “明日见了面,你私下问问皇上。”陆昭衡道,“你是他亲姐姐,有些话,他或许愿意跟你说。” 花想容点头应下。 她这个弟弟,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如今当了皇帝,更是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 午后,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庭院。 岁岁拽着陆怀瑾的袖子,小短腿迈得飞快。 “三哥快点,二哥肯定又躲去后园喂鱼了!” 陆怀瑾被她拖得哭笑不得:“你慢些走,小心摔。” 正说着,拐角处就撞见陆怀瑜提着一小袋鱼食往荷花池方向走。 陆怀瑜一见他们就笑:“哟,这是要去哪儿?” “找二哥,然后一起去大哥那儿!”岁岁松开陆怀瑾,转而扑向陆怀瑜,“二哥抱!” 陆怀瑜个子高挑,抱起四岁的岁岁毫不费力。 他掂了掂怀里的小人儿,打趣道:“又重了,昨儿半夜是不是偷吃厨房新做的桂花糕了?”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就吃了一块嘛。” 三人说说笑笑往朗华苑走。 陆怀瑜怀里抱着岁岁,陆怀瑾跟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护着,怕岁岁掉下来。 朗华苑是陆怀璟的院子。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中药味便飘了出来。 守在门口的丫鬟秋月见三位小主子来了,忙行礼:“二少爷、三少爷、四小姐,世子刚喝完药,正歇着呢。” “大哥今日好些了吗?”陆怀瑾问道。 “比昨日好些,就是还有些咳嗽。”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温润的声音:“是怀瑜他们来了?快进来。” 秋月打起帘子,三人鱼贯而入。 陆怀璟半倚在靠窗的榻上,身上盖着薄毯,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 见弟弟妹妹进来,他露出笑容,朝岁岁伸出手:“来,让大哥看看。” 陆怀瑜把岁岁放到地上,小人儿噔噔噔跑到榻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窝进陆怀璟怀里:“大哥,你喝完药苦不苦?岁岁给你带糖了。” 说着,从怀里摸出两颗纸包的松子糖。 陆怀璟笑着接过:“谢谢岁岁,大哥正觉得嘴里苦呢。” 陆怀瑜和陆怀瑾各自找了凳子坐下。 陆怀瑜打量着大哥的脸色,道:“今日气色确实好些了,看来王太医新开的方子有效。” “是有效,就是苦了点。”陆怀璟说着,揉了揉岁岁的脑袋,“你们怎么凑到一起来了?” 岁岁仰着小脸:“岁岁想大哥了,就拉着三哥找二哥,一起来看你。” 陆怀瑾笑着补充:“她啊,一刻也闲不住,午睡醒了就嚷嚷着要来。” 几人说着家常,岁岁在陆怀璟怀里窝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下地:“大哥,岁岁会写字了!写给你看!” 第74章 预言 秋月很有眼力见儿地取来纸笔,在桌上铺好。 岁岁踮着脚,小手握住毛笔,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起来。 陆怀璟探身看去,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陆、怀、璟。 虽然笔画稚嫩,但能看出是认真练过的。 “这是大哥的名字,”岁岁指着字,一个一个念,“陆、怀、璟。” 接着,她又写下“陆怀瑜”“陆怀瑾”,最后是“花想容”“陆昭衡”和“陆岁岁”。 陆怀瑜惊讶道:“哟,还真会写了!什么时候学的?” “娘教的,”岁岁得意地扬起小下巴,“岁岁每天都练。” 陆怀璟心中一片柔软。 这孩子,与他们确实有缘。 岁岁又埋头写了几个字,忽然笔尖一顿,抬起头,小脸皱成一团。 “怎么了?”陆怀璟关切地问。 岁岁没回答,而是从凳子上下来,蹬蹬蹬跑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 三个哥哥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陆怀瑜起身走到窗边,顺着岁岁的视线望去。 天空湛蓝,几缕白云飘过,并没什么特别。 “岁岁,看什么呢?”陆怀瑜问。 岁岁伸出小手指着北方,语气带着一种严肃:“那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陆怀瑾也走了过来。 岁岁皱着眉头:“黑黑的,脏脏的,一大团秽气。” 秽气? 陆怀璟心中一动。 “往哪儿去了?”陆怀璟轻声问。 “往北边飞走了,好快。”岁岁转过头,小脸紧绷,“大哥,北方要出事了。” 房中一时寂静。 陆怀瑜和陆怀瑾面面相觑,陆怀璟则陷入了沉思。 “岁岁,你能看清是什么事吗?”陆怀璟问道。 岁岁摇摇头,有些着急地比划:“就是不好的事,很大很大的不好。会冷,会饿,会有人死,有人在哭。” 陆怀璟心中有了猜测。 作为侯府世子,从小耳濡目染,对朝政民生有所了解。 如今天气渐冷,北方各州已下过号几场雪。如果真有大不好,恐怕是雪灾? 陆怀璟看着一脸忧色的岁岁,心中犹豫。 该不该将此事告知父亲,再由父亲上奏皇上? 可岁岁毕竟是个四岁孩子,说的又是这么玄乎的事,朝廷会信吗? 如果信了却没事发生,岂不是成了谎报灾情? 陆怀瑜走过来抱起岁岁:“好了好了,别看了,看得眼睛疼。” 他试图转移话题,“岁岁不是说要吃厨房新做的梅花酥吗?二哥带你去拿。” 一听有吃的,岁岁眼睛一亮,又变回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真的?现在就有吗?” “有,刚才经过厨房时看到的,还热乎着呢。”陆怀瑜笑着捏捏她的脸。 岁岁立刻将什么秽气抛到脑后,搂着陆怀瑜的脖子催促:“那快去!给大哥也拿一些,大哥吃药苦!” 陆怀瑜抱着岁岁出去了,陆怀瑾也跟着去凑热闹。 房中只剩下陆怀璟一人。 他靠回榻上,望着窗外北方的天空,眉头微蹙。 岁岁不会无缘无故说那些话。 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自从来到侯府后,从来没有说过谎,反而好几次的预言都应验了。 …… 丞相府,叶瑶瑶的闺房中。 小女孩正对着铜镜仔细整理衣裳。 镜中的脸蛋白嫩,一双杏眼水灵灵的。 叶瑶瑶仔细抚平衣袖上最后一道褶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快了,就快了。只要按计划进行,岁岁这次绝对逃不掉。 想到岁岁,叶瑶瑶的眼神就阴沉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暗,算算时辰,叶震该下朝回府了。 叶瑶瑶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无辜的表情,这才迈着小步走出房间。 “小姐,您去哪儿?”守在门口的丫鬟春杏连忙跟上。 “我去前院等爹爹。”叶瑶瑶的声音又软又糯,谁听了都会心生怜爱。 春杏笑着应了,陪着她往前院走。 刚到前院,就听见门房通报:“相爷回府——” 叶瑶瑶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去。 叶震一身朝服还未换下,见小女儿扑过来,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弯腰将她抱起:“瑶瑶今日怎么在这儿等爹爹?” “瑶瑶想爹爹了。”叶瑶瑶搂着叶震的脖子,声音娇娇软软的,“爹爹今天累不累?” “见到瑶瑶就不累了。”叶震抱着她往书房走,随口问道,“今日可有乖乖听先生讲课?” 叶瑶瑶点头:“听了。先生还夸瑶瑶字写得好呢。”她顿了顿,小脸上忽然露出害怕的神情,往叶震怀里缩了缩。 叶震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爹爹……”叶瑶瑶的声音有些发抖,“瑶瑶昨晚做了个噩梦,好可怕。” “噩梦?”叶震安抚地拍拍她的背,“瑶瑶不怕。” “可是,那个梦好真实啊。”叶瑶瑶抬起头,眼中噙着泪花,“瑶瑶梦见从长宁侯府那边,飞出一大团黑黑的东西,往北边去了。然后,北边就下好大好大的雪,房子都压塌了,好多人哭,还有人……死了……” 叶震的脚步一顿。 叶瑶瑶继续抽抽噎噎地说:“后来,好多没房子住的人往京城来,街上乱糟糟的。皇上生气了,在宫里发脾气。”她抱住叶震的脖子,“爹爹,瑶瑶好害怕,那个梦太真了……” 叶震的心猛地一跳。 他抱着叶瑶瑶快步走进书房,屏退左右,将女儿放在椅子上,自己蹲下身与她平视:“瑶瑶,仔细跟爹爹说说,那团黑气是什么样子?从哪个方向飞出来的?” 叶瑶瑶心中暗喜,面上却还是那副受惊的模样:“就是黑乎乎的,脏脏的,从侯府里边飞出来,直直往北边去了。飞得好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故意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好像是从侯府后院飞出来的?瑶瑶记不清了,梦里好乱。” 叶震的眉头紧锁。 黑气从长宁侯府飞出,北方雪灾,流民入京,皇帝震怒。 这一连串的画面在他脑中飞速跳转。 如果这真是预警,那便是天大的机会。 北方几个州府今年入冬早,雪下得比往年大,他是知道的。 如果真有大规模的雪灾,朝廷现在得到消息,提前准备,就是大功一件。 叶震的目光落在女儿的脸上。五岁孩童的噩梦,说出去谁能当真? 但,如果换一种说法呢? 第75章 雪灾将至 “瑶瑶,”叶震放柔声音,“这个梦,你还告诉别人了吗?” 叶瑶瑶摇头:“没有,瑶瑶只告诉爹爹。嬷嬷说做梦不能乱说,会不吉利的。” “嬷嬷说得对。”叶震摸摸她的头,“这个梦,瑶瑶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了,连娘亲也不要说,知道吗?” “为什么呀?”叶瑶瑶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因为,”叶震思索着合适的解释,“因为这个梦可能关系到朝廷大事。爹爹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瑶瑶如果乱说,可能会坏事。” 叶瑶瑶乖巧地点头:“瑶瑶听爹爹的。” 叶震直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他忽然想起,如果将雪灾的源头安在岁岁头上,再引出北方雪灾的预警,岂不是一箭双雕? 既能立功,又能打击长宁侯府。 叶震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转身对叶瑶瑶说:“瑶瑶,去后院把你大哥叫来书房,就说爹爹有要事相商。” 提起大哥,叶瑶瑶心中一阵厌恶,面上却甜甜应道:“好,瑶瑶这就去。” 她迈着小短腿走出书房,脸上的天真瞬间消失,眉目阴沉。 叶鸿洋。她那个好大哥。 她重生以来,百般讨好这个丞相府的嫡长子,可叶鸿洋总是对她不冷不热。 反倒是前世那个贱人岁岁,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叶鸿洋对她另眼相看,百般宠爱。 叶瑶瑶握紧小拳头。这一世,她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后院的书斋里亮着灯。 叶瑶瑶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叶鸿洋和侍从的对话。 “少爷,这方砚台真要送给周家公子?这可是老爷前年赏的端砚,市面上难得一见。” “子恒喜欢收集砚台,这方送给他正合适。再说了,求人办事,总要有些诚意。” “少爷说的是。那北边的事?” “这事我自有分寸,你先下去吧。” 叶瑶瑶眼神一闪。北边的事? 莫非叶鸿洋也听到了什么风声?她定了定神,换上甜甜的笑容,敲了敲门:“大哥,你在吗?” 门开了,叶鸿洋站在门口,见是叶瑶瑶,眉头皱了皱:“三妹?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爹爹让我来叫大哥去书房,”叶瑶瑶仰着小脸,“说是有要事相商。” 叶鸿洋有些意外。 父亲很少在晚上找他议事。点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 “那大哥快些,爹爹等着呢。”叶瑶瑶说完,却不离开,而是眨着眼睛看着叶鸿洋,“大哥最近都不陪瑶瑶玩了,是不是不喜欢瑶瑶了?” 叶鸿洋敷衍道:“大哥近日功课繁忙,等有空了再陪三妹玩。” 又是这样。 叶瑶瑶心中冷笑,前世也是这样,总是用各种借口推脱。 而对岁岁呢?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她压下心中的嫉恨,甜甜一笑:“那大哥说话要算话哦。瑶瑶不打扰大哥了,先去给娘亲请安。” 看着叶瑶瑶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叶鸿洋眉头微蹙。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妹妹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明明只有五岁,言行举止却偶尔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是他的错觉吗? 摇了摇头,叶鸿洋披上外袍,往前院的书房走去。 书房里,叶震已经换了常服,正在案前写着什么。 见叶鸿洋进来,他放下笔,示意儿子坐下。 “父亲找儿子何事?”叶鸿洋恭敬地问。 叶震不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近日可听说北方各州的消息?” 叶鸿洋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儿子听说云州并州一带雪下得比往年大,但具体情形还不清楚。父亲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叶震将叶瑶瑶的噩梦简要说了一遍。 叶鸿洋越听脸色越凝重:“妹妹的梦境,父亲觉得可信?” “宁可信其有。”叶震沉声道,“瑶瑶描述得很详细,不像是胡言乱语。况且,我前日收到云州来的密信,那边确实已经连降大雪数日。” 叶鸿洋沉吟片刻:“如果真有灾情,朝廷早一日得知,便能早一日准备。这是大功一件。只是,”他看向父亲,“如何向陛下禀报?总不能说是梦兆吧?” 叶震露出满意的笑容。这个长子,果然一点就透。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长宁侯府不是把岁岁领回家了吗?她可是荣恩寺大师亲自批的灾星啊。” 叶鸿洋一愣:“父亲的意思是?” 叶震说得意味深长,“如果有什么不祥的事与她有关,而恰巧北方又出了灾情,你说世人会怎么想?” 叶鸿洋心中一惊。 他没想到父亲会把主意打到一个四岁孩子身上。 但转念一想,这确实是打击长宁侯府的好机会。而且如果操作得当,还能让丞相府在皇上面前再立一功。 只是,不知为何,一想到要陷害曾经是他妹妹的那个丫头,心里总有些隐隐作痛。 “鸿洋?”叶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叶鸿洋收回心神,正色道:“父亲思虑周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 “当然。”叶震点头,“你明日先去打听打听北方各州的具体情况,越详细越好。至于皇帝那边,我自有安排。” 父子俩又商议了一番细节,直到夜深。 …… 次日上完早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陆昭衡刚走出金銮殿,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陆侯留步。” 回头一看,正是丞相叶震。 他脸上挂着笑容,快走几步,与陆昭衡并肩而行。 “叶相。”陆昭衡拱手致意,态度疏离。 “陆侯不必多礼。”叶震笑道,“今日天气倒好,雪后初晴,宫道上的雪都扫净了,走起来不滑。” 陆昭衡点头:“是啊,冬日里难得有这样的好天。” 两人沿着汉白玉铺成的宫道慢慢往前走,身后跟着各自的随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朝臣们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经过,见到二人同行,都恭敬避让。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岔路口,一条通往德福宫,另一条通往养心殿的方向。 叶震停下脚步,对陆昭衡道:“陆侯这是要去拜见太后?” “正是。”陆昭衡答道,随即反问,“叶相还要面圣?” 叶震叹了口气:“有些事情需要单独禀报皇上。唉,年关将近,各地的事务繁杂,不敢怠慢啊。” 陆昭衡面无表情地点头,拱手道:“那就不耽误叶相了,告辞。” “陆侯慢走。” 两人分道而行。 陆昭衡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叶震往养心殿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叶震相今日言行,总让他觉得有些怪异。 第76章 皇帝发愁 养心殿外,太监总管德柱见叶震来了,忙迎上前:“相爷来了,皇上正等着呢。” “有劳公公。”叶震客气道,从袖中摸出个小锦囊悄悄递过去,“天寒,给公公吃茶暖身。” 德柱熟练地袖了,脸上笑容更深:“相爷客气。皇上今日心情还不错,刚批完一沓折子。” 这是暗示他,此时进谏正是时候。 叶震点点头,整了整朝服,大步流星地进殿。 养心殿内暖意融融。 皇帝花连澈正在案前看折子,见叶震进来,放下朱笔:“叶爱卿来了。” “臣参见陛下。”叶震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平身吧。”花连澈抬手,“赐座。爱卿说有要事单独面奏,是什么事啊?” 太监搬来绣墩,叶震谢恩坐了,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看了看左右。 花连澈会意,让殿内的侍从都退下了,只留德柱一人在门口守着。 “现在可以说了。” 叶震这才压低声音道:“陛下,臣昨日得知一个重要消息,事关北方数州百姓的安危,不敢不报。” “哦?”花连澈神色一正,“仔细说来。” “臣的小女瑶瑶,昨夜做了个梦。”叶震说得小心翼翼,“梦中见北方天际黑云压顶,大雪连降七日,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最后流民一股脑往京城涌入。” 花连澈的眉头渐渐皱起:“小孩子的梦,岂能当真?” “陛下有所不知啊。”叶震往前倾了倾身子,“小女自从出生就有异象。她母亲怀她时,曾梦见明月入怀,出生那日,院中枯树逢春,梅开二度。荣恩寺的大师见过小女一面,给她批了天命贵女的命格。” 他观察着皇帝的表情,继续道:“这个梦,小女描述得很真实,醒来后还瑟瑟发抖,哭了半宿。臣起初也只当是普通的噩梦,但联想到北方各州最近的奏报都提起今年的雪势大于往年,心中就有些不安。” 花连澈沉默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北方的雪情,朕也有所耳闻。但如果仅凭一个梦就大动干戈,恐怕会引起朝臣非议。” “陛下明鉴。”叶震忙道,“臣并非要陛下立即下旨赈灾。只是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能提前做一些准备,调拨粮草物资到北边各地的州府,有备无患。即便最后没有灾情,那些粮草存放在官仓,也不会浪费。”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花连澈微微点头:“爱卿思虑周全。只是,”他顿了顿,“此事为什么要单独面奏?早朝时提出来,让众臣一起商议岂不是更好?” 叶震等的就是这个问题。他脸上露出犹豫:“这个,臣有些顾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小女的梦中,还有一个细节。”叶震压低声音,“她梦见那北方的黑气,最初是从长宁侯府方向升起的。” 殿内突然安静。 花连澈的眼神锐利起来:“长宁侯府?” “是。”叶震低下头,“臣知道此话不妥,陆侯忠心耿耿,绝对没有不臣之心。但小女言之凿凿,臣不敢隐瞒。况且,长宁侯府自从前阵子收养了岁岁那个孩子,京中的怪事就多了起来。臣只是担心,是否有什么不祥之物。” “够了。”花连澈打断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此事朕知道了。叶爱卿先退下吧。” 叶震心中暗喜,他恭敬起身:“臣告退。陛下,北方百姓安危为重,还望陛下早点做决断。” 走出养心殿时,叶震的背挺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皇帝虽然表面平静,但已经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殿内,花连澈独自坐了很久。 叶震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猛地想起另一件事。 国师在摘星楼说过,本朝三年后将有亡国之祸,且天降救星,但救星身边一定有灾异相伴。 如果岁岁那孩子真是灾异,那救星又是谁? 叶震的女儿?还是别的什么人? 花连澈揉了揉眉心。 叶震与陆昭衡素来不合,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国,有多少是私心,他得仔细掂量掂量。 “德柱。” “奴才在。”德柱悄无声息地进来。 “传朕口谕,午膳后朕要去摘星楼。”花连澈顿了顿,“让国师准备一下,朕有话要问。” “遵旨。” 花连澈起身,走到窗前。 “陛下,”德柱折回来小心提醒,“该去德福宫用午膳了,太后那边已经来人催过两次。” 花连澈收回思绪:“走吧。” 出了养心殿,刚走到宫道转角,却见一人躬身等候。 正是陆昭衡。 花连澈有些意外:“陆爱卿还没出宫?” 陆昭衡忙行礼:“回陛下,太后传召,命臣前往德福宫一同用膳。” 花连澈这才想起,太后召见了长宁侯府一家人进宫说话。他点点头:“那就一同去吧。” “臣遵旨。” 两人并肩而行。 德福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块蜜饯,正笑吟吟地看着榻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岁岁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夹袄,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兔毛,衬得小脸愈发白净。 她踮着脚,努力去够太后手中的蜜饯,嘴里还软软地念叨:“太后娘娘,再给岁岁一块嘛,就一块。” “哎哟,这可不行。”太后故意把蜜饯举高些,“你娘亲说了,一天只能吃三块,这都第四块了。” “岁岁就舔一舔,不吃完。”岁岁眨巴着大眼睛,那模样可怜又可爱。 太后被她逗得直乐,正要松口,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暖阁帘子被打起,花连澈和陆昭衡一前一后进来。 岁岁转过头,见是皇帝舅舅和爹爹来了,像只小蝴蝶似的扑过去:“舅舅!爹爹!” 陆昭衡忙伸手接住她,低声提醒:“岁岁,要先给皇上行礼。” 岁岁这才想起规矩,从爹爹怀里溜下来,像模像样地屈膝行礼:“岁岁给皇上舅舅请安。” 那声“皇上舅舅”叫得又甜又自然,花连澈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轻松了几分。 他弯腰将岁岁抱起来,掂了掂:“嗯,重了些。在太后这儿吃了多少好东西?” 岁岁伸出三根手指,想了想,又偷偷蜷起一根:“就……就两块蜜饯嘛。” 第77章 一起用膳 太后在榻上笑骂:“小滑头,明明是三块,还想蒙你舅舅。” 她朝花连澈招手,“皇帝快坐,昭衡也坐。今儿怎么一起来了?” 花连澈抱着岁岁在太后下首坐下,陆昭衡则恭敬地坐在对面。 宫女奉上茶,悄无声息地退下。 “在养心殿外头碰见昭衡,听说母后召他进宫用膳,就一同来了。”花连澈说着,看向怀里的小人儿,“这孩子倒是跟母后投缘。” “可不是,”太后笑道,“哀家一见她就喜欢。这孩子灵气得很,说话又有趣,比宫里那些规规矩矩的孩子可爱多了。” 岁岁在花连澈怀里扭了扭,小手指着桌上那碟梅花酥:“舅舅,那个好吃。” 花连澈笑笑,拿了一块递给她。岁岁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睛:“谢谢舅舅。” 花连澈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叶震那些话,再看看怀里这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怎么也无法将她和不祥两个字联系起来。 太后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皇帝,哀家前些日子听说,京城里传着什么天生贵命的说法,说是谁家的孩子有福相,将来能旺家。你听说过么?” 花连澈神色不变,淡淡道:“都是些市井传言,母后不必当真。” “哀家原来也这么想。”太后说着,目光却落到岁岁身上,“可看着这孩子,觉得有些意思。昭衡,你府上收养这孩子以后,可有什么好事?” 陆昭衡心中一凛,谨慎回答道:“回太后,府中一切如常,并没有很特别的事。只是内人和孩子们都很开心,这确实是好事。” “那就好。”太后点点头,又对花连澈说,“哀家看岁岁讨喜,长得也好,如果说真有什么贵命,哀家宁愿应在她身上。” 花连澈低头看着岁岁,她正专心地啃着梅花酥,嘴角沾着碎屑,见他看过来,便仰起脸冲他甜甜一笑。 “舅舅吃。”岁岁把啃了一半的梅花酥递到他嘴边。 花连澈下意识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皇上舅舅,”岁岁忽然开口,声音软糯糯的,“你眉头皱皱的,不开心吗?” 花连澈一愣:“岁岁怎么知道舅舅不开心?” “因为爹爹不开心的时候也会皱眉头。”岁岁伸出小手,轻轻抚平花连澈的眉心,“娘亲说,皱眉不好看,会变老。” 童言稚语,却让花连澈心头一暖。 他握住那只小手:“那岁岁给舅舅讲个笑话,舅舅就不皱眉了,好不好?”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那岁岁给舅舅唱个歌吧!是二哥教岁岁的。” 说着,她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童音唱了起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调子简单,词也简单,但孩子唱得很认真,一字一句都透着天真。 太后听得眉开眼笑,陆昭衡也松了口气。 只有花连澈,在歌声中陷入了沉思。 叶震说他的女儿有预知能力,是天命贵女。可眼前这个孩子,明明更特别。 歌声停了,岁岁满怀期待地看着花连澈:“舅舅,好听吗?” “好听。”花连澈由衷地说,“岁岁唱得比宫里的乐师都好。” 岁岁顿时笑开了花,又往他怀里蹭了蹭:“那舅舅笑了,不皱眉了。” 确实,不知何时,花连澈嘴角已扬起了笑意。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有个表妹喜欢这样赖在他怀里撒娇。 后来那表妹远嫁,再后来,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环佩叮当。 帘子打起,六公主花锦艺跨进门来,脸上堆着笑:“皇祖母万福。” 太后抬眼看了看她,淡淡“嗯”了一声:“今日怎么想起到哀家这儿来了?” “孙儿想着好些日子没陪皇祖母用膳了,特意过来请安。”花锦艺嘴上说得乖巧,眼睛却往里头瞟。 这一瞟,正好瞧见岁岁挨着皇帝花连澈站着,小手还扯着皇帝的龙袍,不知在说些什么,惹得皇帝眉眼都弯了。 花锦艺的指甲掐进了手心。 又是这个小贱种! 自打岁岁进了宫,父皇的眼里就跟没别人了似的。 不就是个被相府赶出来的野丫头么,长宁侯夫人心善捡了回去,如今成了侯府正儿八经的小姐,还敢在父皇面前争宠! 她想起上回在御花园,自己不过是骂了这丫头两句,转头就被太后叫去管教了一段时间。 那之后,她在宫里收敛了许多,可见到岁岁,那股子邪火还是压不住地往上冒。 “六公主。”岁岁瞧见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花锦艺扯出个笑,声音却有些僵硬:“岁岁也在啊。” 皇帝摸了摸岁岁的头,对花锦艺道:“既然来了,便一起用膳吧。去请你母妃了吗?” “母妃身子不舒服,让孙儿代为告罪。”花锦艺垂眸道,心里却想着淑妃教她的话。 在太后和皇帝面前,一定要装得温顺些。 太后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一行人往膳厅去。 膳桌上早已摆好了美味菜肴。 太后最近口味清淡,大多是一些时蔬,另外为皇帝和孩子们备了几道荤腥。 岁岁被安排坐在皇帝左手边,对面是陆怀瑾。 那小子一上桌就两眼放光,盯着那盘红烧肘子挪不开眼。 花想容轻咳一声,瞪了儿子一眼。陆怀瑜这才坐正,等太后动了筷,他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肘子肉。 岁岁也饿了。 她在凡间这具身子才四岁多,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上午在宫里玩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见陆怀瑜瑾吃得香,她也学着夹菜,一块嫩豆腐夹了两次才送到碗里。 花锦艺冷眼看着,忽然嘟囔一句:“岁岁妹妹和陆三公子吃饭真是有趣,一个狼吞虎咽,一个手忙脚乱。长宁侯府难道没教过用膳的规矩么?” 陆怀瑾嘴里塞着肉,愣愣地抬头。岁岁则放下筷子,不知所措地看向皇帝。 花想容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听皇帝冷冷道:“锦艺,你说什么?” 花锦艺被父皇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强撑着笑道:“儿臣只是说笑。” “说笑?”皇帝放下筷子,“岁岁才四岁,怀瑾也不过七岁,倒是你,身为公主,说话这么刻薄。朕看你是在淑妃宫里娇纵惯了!” “父皇恕罪!”花锦艺慌忙起身,跪倒在地,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儿臣知错了……” 第78章 糗事 太后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这才缓缓道:“六公主,你也不小了,如此言行,传出去叫人笑话皇家教养。看来,上回的教训还是不够啊?” 花锦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本来只是随口发泄几句,哪里想到父皇和太后会动大怒。 皇帝看着她,语气冰冷:“朕看你是不记得上回太后罚你的事了。如果再这么不知分寸,便搬去栖霞阁住上几个月,好静静心。” 栖霞阁! 花锦艺猛地抬头,脸色苍白。 那是宫里最偏僻的废宫,常年没有人居住,听说夜里还有怪声。 如果真被贬去那里,她这辈子都别想在宫里抬头做人了! “父皇!儿臣真的知错了!”她哭出声来,连连磕头,“儿臣再不敢了!求父皇开恩!” 岁岁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六公主,小手轻轻拉了拉皇帝的衣袖:“舅舅……” 皇帝低头看她,神色柔和了些,又看向花锦艺:“今日看在岁岁面上,朕饶你一次。起来吧,好好用膳,如果再有胡言乱语,朕绝不轻饶。” 花锦艺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坐回座位上,不敢多说一字。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 撤了膳,太后照例要去午睡一会儿。 皇帝与陆昭衡来到偏厅喝茶,花想容陪着说话。孩子们则被允许在德福宫的小院里玩耍。 岁岁一出门就活泛起来,拉着陆怀瑾要玩捉迷藏。 “我也要玩!”陆怀瑜凑过来,眼睛滴溜溜转。 “二哥哥不许耍赖!”岁岁想起上回玩捉迷藏,陆怀瑜偷看,小嘴撅了起来。 陆怀瑜嘿嘿一笑:“不耍赖不耍赖。” 结果游戏开始不到一刻钟,岁岁正躲在柱子后头数数,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陆怀瑜不知从哪儿摘了一片树叶,悄悄塞进了她衣领里。 “呀!”岁岁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掏。 陆怀瑜早已大笑着跑开,边跑边喊:“岁岁被抓到啦!该你当鬼啦!” “二哥哥坏!”岁岁气得小脸通红,追着他满院子跑。 陆怀瑾在一旁看着,上前帮岁岁取出树叶,又掏出手帕给她擦汗:“不气不气,二哥逗你呢。” “三哥哥帮我抓二哥哥!”岁岁拽着他的袖子。 “好呀。” 兄妹三人在院子里打闹,笑声飘进偏厅。 花想容从窗口望出去,见陆怀瑜又爬上假山朝妹妹做鬼脸,忍不住扶额:“这皮猴,真不知道像了谁。” 皇帝抿了口茶,笑道:“朕看怀瑜这性子,与昭衡小时候一模一样。” 陆昭衡正色道:“陛下,臣小时候稳重多了。” “稳重?”皇帝挑眉,“也不知道是谁,七岁那年偷爬上屋顶摘风筝,下来时摔了一跤,哭着要找老侯爷,结果被老侯爷罚抄《论语》十遍。” 陆昭衡老脸一红:“陛下怎么还记得这事?” 花想容掩嘴笑:“原来侯爷小时候这么淘气,难怪怀瑜也是这样的。” “何止淘气。”皇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昭衡八岁那年,与朕一同在上书房念书。太傅讲《诗经》,他在底下用毛笔给书上的小人画胡子,被太傅抓了个正着,罚站了整整一下午。” 陆昭衡无奈道:“陛下专挑臣的糗事说。” “朕还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昭衡非拉着朕去太液池冰上玩。结果冰面裂了,他一只脚踩进水里,靴子湿透了,怕回去挨骂,硬是在暖阁里烤了半个时辰,把靴子烤得焦黄。” 皇帝说着,眼里满是怀念,“回去还是被发现了,结结实实吃了顿美味的竹笋炒肉。” 花想容听着,目光柔和地望向窗外正在追逐的三个孩子。 陆怀瑜这会儿被岁岁和陆怀瑾前后夹击,无处可逃,干脆躺在地上耍赖。 岁岁直跺脚,陆怀瑾笑着去拉他。 “孩子们活泼些也好。”花想容轻声道,“只要心是正的,调皮一些也没关系。” 皇帝点点头,看向院子里。花锦艺独自坐在石凳上,远远望着玩耍的岁岁三人,脸色晦暗不明。 “锦艺这性子,还是得好好管教。”皇帝叹了口气,“淑妃太过溺爱,反倒害了她。”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岁岁一声惊呼。 众人连忙看去,陆怀瑜爬树要给岁岁摘朵玉兰花,脚下一滑,险些摔下来,好在陆怀瑾眼疾手快扶住了。 岁岁吓得小脸发白,等陆怀瑜安全落地,她才“哇”一声哭出来:“二哥哥吓死岁岁了!” 陆怀瑜手足无措地挠头:“我、我不是故意的,岁岁不哭,你看,花儿摘到了。” 他将那朵玉兰花递到岁岁面前。 岁岁抽抽搭搭地接过花,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低头嗅了嗅花香。 陆怀瑜咧嘴笑,又逗岁岁,“还生气不?要不二哥给你当马骑?” 岁岁破涕为笑:“才不要,二哥哥太重了。” 三人又笑作一团。 岁岁玩得有些累了,三个人回到偏厅。 她挨着三哥哥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要打瞌睡。 陆怀瑾见状,轻轻将她揽过来,让她靠着自己肩膀。 皇帝看着这对兄妹,眼里含笑,目光忽然落到一直沉默的陆怀璟身上。 这小子,今日特别安静。 陆怀璟从用膳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怀璟。”皇帝温声开口。 陆怀璟微微一愣,连忙上前一步:“陛下。” “朕瞧你今日心神不宁,可是有什么心事?”皇帝放下茶盏,“说来听听,如果有什么难处,朕或许能替你解忧。” 陆怀璟抿了抿唇,抬眼看了看靠在陆怀瑾肩头的岁岁,又迅速垂下眼帘。 这细微的动作,被皇帝看在眼里。 “与岁岁有关?”皇帝问。 陆怀璟犹豫片刻,终于低声道:“回陛下,是也不是。” 他顿了顿,换了一种说法道:“臣教岁岁识字时,她忽然指着雪字,说北方要下很大的雪,会冻坏好多人。” 皇帝脸上的笑容一僵。 陆怀璟继续道:“当时,臣只当她是小孩子随口一说,可臣想起外头有流言,说岁岁才是真正的天命贵女,能预知祸福。臣心里总觉得不安。” 花连澈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流言蜚语,不用太当真。岁岁还是个孩子呢。” 第79章 岁岁的使命 就在这时,岁岁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睁开眼:“舅舅在叫岁岁吗?” 半梦半醒间听见自己的名字,她就醒了过来。 皇帝看着她懵懂的小脸,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岁岁,你跟舅舅说实话,你怎么知道北方要下大雪?” 岁岁揉了揉眼睛,想也没想就说:“我看见的呀。” “看见?”皇帝声音平静,“怎么看见的?” “就是会看见一些你们看不见的画面。”岁岁歪着头,努力表达,“但是是真的。师父说这是老天爷给的本事,让我帮着救人。” 陆昭衡和陆怀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疑。 皇帝却笑了:“原来如此。那岁岁还看见什么了?” “还看见……”岁岁认真想了想,“看见好多房子被雪压塌了,有人在哭。还有兵叔叔在救人,但是雪太大了,走不动。” 皇帝伸手将岁岁抱到膝上,柔声问:“这些事,岁岁告诉过别人吗?” “告诉过哥哥。”岁岁诚实地说,“也告诉过娘亲。娘亲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觉得是真的呢?”皇帝看着她。 岁岁眨巴着大眼睛:“因为看见的时候,心里会难受。师父说,这是提醒我要帮忙。”她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师父还说,不能说谎,说谎会变成小狗狗。” 皇帝被她最后一句话逗笑了。 他将岁岁放回地上,拍拍她的小脑袋:“好了,舅舅知道了。岁岁去玩吧,舅舅和你哥哥们说会儿话。” 岁岁乖巧地点头,跑去找陆怀瑾了。 等那一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皇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他看向陆怀璟:“民间流言,你详细说说。” 陆怀璟躬身道:“是这几日才传开的,说当初相府三小姐叶瑶瑶的福星命格可能弄错了,真正有预知能力的其实是岁岁。还说岁岁被赶出相府,是有人故意为之。” 皇帝没说话。 “陛下,”陆昭衡忽然开口,“岁岁她年纪小,或许只是童言无忌。” 皇帝看了陆怀璟一眼:“怀璟,你信你妹妹的话吗?” 陆怀璟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岁岁从来不说谎。” 这是实话。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 如果岁岁说的是真的,如果她真的能预知灾祸,那叶瑶瑶呢,她的预言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都说得一样。 “陛下,”陆怀璟低声问,“如果真有雪灾,该如何是好?” 皇帝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 如果是真的,那北方的百姓恐怕有大祸临头了。 “舅舅!” 岁岁忽然又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支刚摘来的红梅。 她跑到皇帝跟前,将梅花递上:“送给舅舅。” 皇帝接过梅花,摸了摸她的头:“谢谢岁岁。” 岁岁却没走,仰着小脸看他:“舅舅是不是在担心雪灾?” 皇帝一怔。 “舅舅别担心,”岁岁认真地说,“岁岁可以帮忙。” “哦?岁岁怎么帮忙?” “岁岁可以把灾祸吃掉。”岁岁说着,还做了个“啊呜”吃东西的动作,“师父说,这是我的本事。吃了就不会害人了。” 师父?哪来的师父? 陆昭衡和陆怀璟听得面面相觑。 皇帝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国师的话,莫非就应验在岁岁身上? “岁岁,”皇帝蹲下身,望着小姑娘的眼睛,“你告诉舅舅,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岁岁想了想:“师父说,我被罚下凡,是要做好事赎罪的。做满一百件好事,才能回去。” 她扳着手指,“我帮厨房的大娘抓过偷吃的老鼠,帮花园的小草浇过水,还帮三哥哥找过丢了的玉佩,但是还不够一百件。” 说着有些沮丧:“被我吃掉的千年锦鲤托梦来说,我要救很多很多人,才能补上吃它的过错。” 皇帝听得云里雾里,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但他抓住了一个重点:岁岁似乎背负着某种使命,要求她救人于灾祸之中。 眼看天色不早,花连澈想起还要去国师那儿走一趟,起身准备向母后和长姐告辞。 岁岁正捧着一块核桃酥小口小口地啃,听见皇帝的动静,连忙抬起头。 陆怀璟拿帕子给她擦了擦,低声说:“舅舅有正事要办。” “哦。”岁岁乖乖点头,可眼睛还追着皇帝瞧。 皇帝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昭衡:“昭衡,你同朕来一趟养心殿。怀璟也一起。” 陆昭衡正喝茶呢,闻言手一顿,脸上闪过一抹无奈,但还是立刻放下茶起身:“臣遵旨。” 陆怀璟立马躬身应道:“是。” 花想容看了丈夫一眼,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陆昭衡轻轻摇头,随即整理了下衣袍,跟着皇帝往外走。 岁岁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追到门口:“爹爹!大哥哥!” 陆昭衡回头,见女儿眼巴巴望着自己,心下一软,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岁岁乖,爹去去就回。” “是要商量雪灾的事吗?”岁岁小声问。 陆昭衡一愣,随即看向皇帝。皇帝站在廊下,背对着他们,没说话。 “岁岁怎么知道?”陆昭衡压低声音。 岁岁认真地说,“要是这件事很难办,爹爹和大哥哥可以来找我帮忙。”她说着,还拍了拍小胸脯,“岁岁很厉害的。” 陆怀璟走过来,也蹲下身,声音温柔:“好,要是遇到难题,大哥哥一定来找岁岁帮忙。现在岁岁要乖乖的,陪太后和娘亲说话,好吗?” “好!”岁岁用力点头,“大哥哥要早点回来。” 陆怀璟笑了,伸手把她脸颊上沾着的一点酥皮屑抹掉:“一定。” 皇帝这时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岁岁身上,神情有些复杂:“岁岁听话,舅舅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舅舅慢走。”岁岁挥着小手。 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岁岁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花想容过来牵她:“岁岁,来,太后娘娘叫你呢。” 回到厅里,睡了一觉起来的太后正吩咐宫人换茶。 见岁岁回来,招手让她到跟前:“小丫头,舍不得你爹和大哥哥?” 岁岁点点头,又摇摇头:“爹爹和大哥哥去办正事,岁岁懂事的。” 太后被她这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真是个乖孩子。”她转头对花想容说,“想容啊,你这女儿教得好,又懂事又贴心。” 第80章 不太像 花想容微笑:“母后过奖了,岁岁这孩子确实省心。” 其实她心里清楚,岁岁的懂事多半是天性使然。 自打这孩子来了侯府,几乎没让她操过什么心,反倒常常说出些让人暖心的话,做出些让人惊喜的事情。 岁岁这时蹭到太后身边,仰着小脸问道:“太后娘娘,您刚才是不是有点不高兴呀?” 太后一愣:“哦?怎么说?” “因为您喝茶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下。”岁岁伸出小拇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岁岁给太后娘娘讲个笑话好不好?听了笑话就会开心啦!” 花想容忙道:“岁岁。” 太后却摆摆手:“无妨,哀家想听听,岁岁要讲什么笑话。” 岁岁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从前有只小兔子,它去菜园偷吃萝卜,被农夫发现了。农夫说:‘小兔子,你怎么偷我的萝卜?’小兔子说:‘我没有偷呀,我是来帮萝卜做运动的!’农夫问:‘做什么运动?’小兔子说:‘拔萝卜运动!’” 她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太后先是没反应过来,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丫头,哪里听来的这些?” “二哥哥讲的!”岁岁毫不犹豫地把陆怀瑜卖了。 一旁正在吃点心的陆怀瑜差点噎着,连忙摆手:“不是我!是、是书院里同窗说的。” 太后笑得更大声了,连旁边伺候的袁嬷嬷都忍俊不禁。 花想容看着母亲,心里暖暖的。 自从先帝去世,太后这些年深居简出,难得有这样开怀大笑的时候。 岁岁见太后笑了,更来劲了,又说了几个从陆怀瑜那儿听来的小笑话,把太后逗得前仰后合。 “好了好了,哀家笑得肚子都疼了。”太后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花,伸手将岁岁揽到身边,“真是个开心果。想容啊,往后多带岁岁进宫来,哀家见了她就高兴。” 花想容应道:“是,只要母后不嫌她吵闹。” “不吵不吵,哀家就喜欢这样活泼的孩子。”太后摸着岁岁的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岁岁想不想在宫里逛逛?老待在哀家这儿也闷得慌。” 岁岁眼睛一亮:“可以吗?” “自然可以。”太后对袁嬷嬷说,“你陪着岁岁,带她在宫里走走。御花园,锦鲤池,都去瞧瞧。”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想去哪儿玩都行,只要不出宫门就好。” 袁嬷嬷笑着应下。 岁岁却眨巴着眼睛,小声问:“太后娘娘,岁岁可以去御膳房玩吗?” “御膳房?”太后有些意外,“那儿油烟重,有什么好玩的?” 岁岁扭了扭小身子,不好意思地说:“岁岁想看看御厨伯伯们怎么做点心,上次吃的杏仁酪可好吃了,岁岁想学。”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确实馋御膳房的点心,假的是她哪里是想学,分明是想去蹭吃蹭喝。 太后哪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也不点破,笑道:“好好好,想去御膳房就去。袁嬷嬷,你带她去,跟御膳房说,岁岁想吃什么就给她做什么,想玩什么就陪她玩什么,只要不耽误正事就好。” “谢太后娘娘!”岁岁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想了想,又凑过去在太后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太后娘娘最好了!” 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亲弄得一愣,随即眼里泛出温柔的光。 岁岁转身又扑到花想容怀里,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娘亲也最好!” 花想容搂着女儿,心里软成一片。 “去吧去吧,”太后挥挥手,“带上你两个哥哥一起,人多热闹。” 陆怀瑜早就坐不住了,一听这话立刻蹦起来:“太好了!岁岁,二哥带你去,御膳房我可熟了!” 岁岁一手牵一个哥哥,欢欢喜喜地跟着袁嬷嬷出了德福宫。 等孩子们的笑闹声远去了,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太后慢慢喝了口茶,忽然道:“想容,你有没有觉得,岁岁这孩子,长得倒有几分像你了?” 花想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母后真这么觉得?”她轻声问。 “具体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些神似。”太后放下茶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那嘴角的弧度,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花想容沉默片刻,笑了:“也许是处久了,就有了母女相吧。儿臣是真心把岁岁当亲生女儿疼的。” “哀家看得出来。”太后点头,“那孩子也跟你亲。” “对了,听说丞相府那个三小姐,和岁岁是双生姐妹?” “是,只差了半个时辰。叶瑶瑶是腊月三十一子时初生,岁岁是次年一月一日子时正生的。”花想容道,“不过儿臣见过那孩子几次,和岁岁长得不太一样。” “哦?双生子不是应该很像吗?” “按理说是这样。”花想容皱了皱眉,“可叶三小姐和岁岁,除了年纪相仿,相貌上并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岁岁圆脸杏眼,叶三小姐却是瓜子脸,丹凤眼。如果不是知道她们是双生,几乎看不出是姐妹。” 太后若有所思:“这就奇怪了。” 花想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而且,儿臣觉得,叶三小姐那孩子,有些不太对劲。” “怎么说?” “说话做事,不像个五岁的孩子,有点扮老成的意思,而且一直对岁岁怀有很深的敌意。”花想容放下茶盏,沉声道。 太后没说话,眉头微蹙。 “丞相府对这个三小姐,似乎特别看重。”太后淡淡道,“说是福星降世,能预知祸福。” 花想容心头一跳:“什么福星灾星的,玄之又玄。儿臣只希望我们家岁岁平安快乐地长大,其他的,不强求。” 太后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呀,还是这么个脾气。”她叹了口气,“罢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造化吧。倒是岁岁这孩子,哀家是真喜欢。往后多带她进宫,哀家这儿冷清,需要些热闹气。” “是,儿臣记下了。”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题渐渐转到长宁侯府的其他孩子身上。 花想容说起陆怀瑜在家里又闯了什么祸,陆怀璟的身体恢复得有多快,陆怀瑾已经开始学下棋了,太后面上带着笑,时不时问上几句。 第81章 谁让她说坏话 从德福宫往御膳房去,要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 岁岁抽了抽小鼻子:“好香呀!” 袁嬷嬷笑着指向前方:“那是梅苑的梅花开了。宫里就数那儿的红梅开得最好,四小姐如果想赏梅,老奴带您先去瞧瞧?” 岁岁眼睛亮了,可随即想起御膳房的杏仁酪、枣泥糕、桂花糖蒸酥……她咽了咽口水,坚定地摇头:“先去御膳房!吃饱了再去看花花!” 陆怀瑜在旁边“噗嗤”笑出声:“对对对,吃饱了才有力气赏花!” 袁嬷嬷便不再多说,领着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刚转过回廊拐角,迎面却撞见一队仪仗。 八名宫人簇拥着一顶暖轿,四个轿夫脚步沉稳。 轿旁跟着两个大宫女,打扮得比官家小姐还要体面。 袁嬷嬷脸色微变,低声道:“是淑妃娘娘的仪仗。” 她侧身让到一旁,示意岁岁和两位公子行礼。 陆怀瑜拉了拉岁岁,三人退到路边。 暖轿却在经过他们时停了下来。 轿帘被一只涂着丹蔻的手掀开,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 淑妃眉眼艳丽,她的目光在岁岁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长宁侯府的几位。”淑妃声音娇柔,却透着一股凉意,“这小丫头,就是相府赶出来的那个四小姐吧?” 岁岁抬起头,眨了眨眼,没说话。 袁嬷嬷上前半步,躬身道:“回娘娘,这位是长宁侯府的四小姐,岁岁姑娘。” “长宁侯府的四小姐?”淑妃轻笑一声,“本宫怎么记得,长宁侯府只有三位公子?何时多了个小姐?莫不是长公主心善,随便捡了个丫头就认作女儿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连陆怀瑾都皱起了眉头。 陆怀瑜性子直,当即就想开口,被袁嬷嬷悄悄拉住了。 袁嬷嬷不慌不忙,恭谨道:“娘娘说笑了。岁岁姑娘是长公主亲自认下的女儿,上了族谱的,陛下和太后娘娘也都特别喜爱。上回陛下还特意吩咐,要给岁岁姑娘裁制新衣呢。” 淑妃脸色一僵。 她当然知道皇帝和太后对这小丫头的偏爱。 也正是因为知道,心里才更不痛快。 她的锦艺才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凭什么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比下去? “是吗?”淑妃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那长公主可真是心善。不过本宫听说,这丫头在相府时可是个不祥的,克母克亲,这才被赶了出来。长公主这么金贵的身子,可别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才好。” 此话一出,袁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 岁岁却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淑妃娘娘,您嘴上沾了口脂,擦歪了。” 淑妃一愣,下意识去摸嘴角。 岁岁继续道:“岁岁不是不祥的。娘亲说,岁岁是她的宝贝,是爹爹的乖女儿,是哥哥们的好妹妹。太后娘娘也说岁岁是开心果。陛下舅舅还抱过岁岁呢。” 她说着,歪了歪头,“淑妃娘娘,您是不是没人抱,所以才不高兴呀?” “你——”淑妃气得脸色发白。 旁边的宫人连忙低声劝道:“娘娘,时辰不早了。” 淑妃狠狠瞪了岁岁一眼,没再说什么,放下了轿帘。 暖轿渐渐远去。 袁嬷嬷松了口气,转身对岁岁道:“四小姐别往心里去,淑妃娘娘她,就是那么个脾气。” 岁岁摇摇头:“岁岁不生气。”可她的小拳头却悄悄攥紧了。 一行人继续往御膳房走。 走出十步远,岁岁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陆怀瑾问。 岁岁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 她闭上眼睛,小耳朵动了动。 下一刻,她睁开眼,脸色沉了下来。 远处,淑妃的暖轿还没走远,风里隐约传来对话声: “那小贱种,仗着有太后和陛下撑腰,竟敢顶撞本宫!”是淑妃的声音,咬牙切齿。 “娘娘息怒,不过是个野丫头,得意不了多久的。”宫女附和。 “哼,花想容也是,堂堂长公主,认个灾星当女儿,也不嫌晦气!还有她那三个儿子,该死的死,该傻的傻……” 岁岁的眼睛一点点瞪圆。 说她可以,说娘亲,说哥哥们,不行! 她左右看看,忽然伸手在陆怀瑜和陆怀瑾身上各抓了一大把。 “哎哟!”陆怀瑜觉得胳膊上一凉,“岁岁你干嘛?” 陆怀瑾也疑惑地看向妹妹。 岁岁却不解释,两只小手在空中搓了搓,像是在揉面团。 然后她眯起眼,瞄准淑妃的暖轿,小手一扬。 一团看不见的东西飞了出去,精准地落在了轿顶上。 做完这些,岁岁拍拍手,小脸上露出解气的表情:“让她说坏话!倒大霉去吧!” 陆怀瑜和陆怀瑾看得目瞪口呆。 “岁岁,你刚才扔了什么?”陆怀瑾迟疑地问。 “秘密!”岁岁扬起小脸,笑得狡黠,“反正淑妃娘娘要倒霉了。谁让她说娘亲和哥哥们的坏话!” 陆怀瑜挠挠头:“你怎么知道她说坏话?那么远,我都听不见。” 岁岁眨眨眼:“岁岁耳朵好呀!” 这倒是真的。 袁嬷嬷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岁岁没吃亏,她也不多问,轻声催促道:“快走吧,御膳房应该备好点心了。” 一行人终于到了御膳房。 还没进门,香气就扑面而来。 岁岁眼睛一亮,撒开腿跑了进去。 御膳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灶台上炖着汤,蒸笼里冒着白气,案板上堆着各种食材。 见袁嬷嬷带着孩子们进来,管事太监连忙迎上来。 “嬷嬷来了!哎哟,这位就是岁岁四小姐吧?太后娘娘吩咐过了,四小姐想吃什么尽管说!” 岁岁一点不客气,掰着手指开始数:“要杏仁酪、枣泥糕、桂花糖蒸酥、冰糖炖雪梨、核桃酥、芝麻饼……”她一口气报了七八样,想了想又补充,“还要炸丸子!肉丸子!” 管事太监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好,都有都有!四小姐先坐,马上就来!” 陆怀瑜凑到岁岁耳边:“岁岁,你真行,一点不怯场。” 岁岁理直气壮:“太后娘娘说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嘛!” 点心一样样送上来,摆满了小桌。 岁岁每样都尝了一口,然后挑出几样最好吃的,让宫人装进食盒。 “这些带回去给太后娘娘和娘亲。”她吩咐得有模有样。 陆怀瑜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这小丫头,自己吃得开心,却不忘惦记着长辈。 第82章 臣妾知错 吃饱喝足,岁岁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好啦,现在可以去看梅花啦!” 袁嬷嬷便领着他们往梅苑去。 梅苑在御花园的东北角,此时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 还没走近,就看到一片花海。 走近了,梅香更是扑鼻而来,清冽中带着甜意。 岁岁拎着食盒,迈着小短腿跑进梅林。 “就在这里吃点心吧!”她找到了石桌石凳,把食盒放下。 陆怀瑾早就馋了,迫不及待打开食盒:“岁岁,你刚才留了什么好吃的?” “杏仁酪和枣泥糕是给太后娘娘和娘亲的,不能动。”岁岁严肃地说,“其他的可以吃。” 陆怀瑾笑着摇头,在石凳上坐下。 袁嬷嬷让宫女铺上软垫,又取来热茶。 岁岁拿起一块核桃酥,边吃边仰头看梅花。 “真好看。”她喃喃道。 陆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似乎有宫女匆匆跑过,低声议论着什么。 袁嬷嬷使了个眼色,一个大宫女便去打听。 不一会儿回来,面色古怪地禀报:“说是淑妃娘娘的仪仗回宫的途中,轿杠突然断了,摔了一跤。没伤着,只是轿子翻进路边雪堆里,弄得一身狼狈。” 陆怀瑜“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陆怀瑾看向岁岁。 小丫头正啃着芝麻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嘴角悄悄翘起。 袁嬷嬷轻咳一声。 岁岁吃完最后一口饼,拍拍手上的碎屑,忽然说:“淑妃娘娘说得不对。” “什么不对?”陆怀瑜问。 “她说岁岁是灾星。”岁岁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岁岁不是灾星。岁岁是是专门让坏蛋倒霉的福星!” 陆怀瑾和陆怀瑜对视一眼,都笑了。 “对,岁岁是小福星。”陆怀瑾揉揉她的头。 岁岁满意地点头,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点心,这次递给了袁嬷嬷:“嬷嬷也吃!” 袁嬷嬷接过点心,心里暖暖的。 …… 养心殿外,日头已经偏西。 陆昭衡带着儿子陆怀璟从殿内退出来,父子俩的脸色都不轻松。 为了提前应对北方那场雪灾,刚才他们与皇上商议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拟出几条对策。 “怀璟。”陆昭衡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长子,“方才皇上说的那几条,你都记下了?” 陆怀璟点点头,脸色显得更加苍白:“父亲放心,儿子都记在心里了。开仓放粮,调拨棉衣,减免赋税,这几条最重要。” “嗯。”陆昭衡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儿子额头的汗珠上,“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关系的,父亲。”陆怀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胸口有些闷罢了。” 陆昭衡正要再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回廊那头转过来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淑妃,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 两边人在殿前的石阶下打了个照面。 陆昭衡带着儿子退到一旁,躬身行礼:“臣陆昭衡、陆怀璟,见过淑妃娘娘。” 淑妃的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陆氏父子身上扫过,那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下子就移开了。 “长宁侯免礼。”她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敷衍,“这是刚和皇上议完事?” “回娘娘,正是。”陆昭衡站直身子。 淑妃“嗯”了一声,想起刚才发生的倒霉事,忍不住咬牙切齿道:“长宁侯为国操劳,真是辛苦。不过……”她顿了顿,目光瞥向陆怀璟,“世子的身子骨看着不大爽利,还是应该多在家休养才是,不要太过劳累了。” 陆怀璟垂下眼帘,恭敬道:“多谢娘娘关心。” 淑妃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往殿门走去。 候在门外的太监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进去通传。 她站在门外等着,背对着陆氏父子。 陆昭衡无奈一笑,低声对儿子道:“走吧。” 父子俩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淑妃身边一个宫女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真是晦气,娘娘好不容易来见皇上一面,偏偏遇上长宁侯府的人……” 陆怀璟脚步一顿,手指微微收紧。 陆昭衡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用理会。 “父亲。”陆怀璟忽然停下脚步,呼吸有些急促,“儿子……想歇一歇。” 陆昭衡转头,见他脸色白得吓人,连忙扶住他:“到那边坐坐。” 扶着儿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坐下来,陆昭衡眉头紧锁:“你的药带了没?” “在府里……”陆怀璟闭了闭眼,强撑着道,“不碍事,坐一会儿就好。或许是方才在殿中站得久了……” 陆昭衡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中一阵揪紧。 今日在殿内站了两个多时辰,又费神记下那么多事情,确实撑不住。 他正要开口让人去太医院请太医,忽然听见养心殿内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地上。 父子俩同时抬头望去。 紧接着,便是皇帝花连澈暴怒的呵斥声,隔着殿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好大的胆子!” 陆昭衡神色一凛,立即站起身来。 陆怀璟也强撑着要起身,被他按了回去。 “坐着别动。”陆昭衡低声道,目光紧紧盯着养心殿的门。 殿内的动静更大了,夹杂着淑妃带着哭腔的辩解,但听不太清楚。 只能听见皇帝一句比一句严厉的怒斥: “谁给你的权力插手朝事?” “朕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滚出去!” 最后这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殿外候着的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淑妃踉踉跄跄地退了出来,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花了大半。 她像是被吓傻了,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皇上恕罪啊皇上!”她哭喊着,“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殿内没有任何回应。 淑妃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往殿门方向膝行了几步,头上的步摇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皇上!您开门看看臣妾啊!臣妾真的是为了皇上着想,臣妾的父亲也是一片忠心!” “娘娘,娘娘您快起来吧!”她身边的大宫女战战兢兢地去扶,却被淑妃一把推开了。 “滚开!”淑妃尖叫,“本宫要见皇上!皇上!您不能这样对臣妾啊!” 第83章 都喜欢 这场景实在太难看了。 一个宠妃,平日里有多么风光,此刻却像泼妇一样跪在殿外哭闹,没了半点体面。 陆昭衡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半晌,他转身,坐回儿子身边,低声问:“好些了么?” 陆怀璟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淑妃身上,神色复杂。 “觉得她可怜?”陆昭衡忽然问。 陆怀璟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陆昭衡轻叹一声,声音压得很低:“怀璟,你记住今日这一幕。这就是忘了自己本分的下场。” “淑妃得宠多年,父亲是当朝太傅,一家风头无两。她大约以为,这宫里的天,永远都是晴的。” 陆怀璟默默听着。 “可你看到了。皇上的恩宠,给的时候可以如春风化雨,收的时候也能如雷霆万钧。今日她能在殿外哭闹,是因为皇上还念着旧情。如果真触了逆鳞,那下场可就没有好的了。” 淑妃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可能是哭累了,也可能是终于意识到这样闹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站了一会儿,才被宫女们扶着离开了。 陆昭衡转过头,看着儿子:“北方雪灾,数万百姓将流离失所,皇上正是心焦的时候。没想到,淑妃会这么蠢,这个时候撞上来。” 陆怀璟沉默片刻,低声道:“她或许只是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陆昭衡摇了摇头,“不,她是太过得意忘形了。以为吹几句枕边风,就能左右朝政。可她忘了,皇上首先是皇上,然后才是她的夫君。”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该去向太后辞行了。” 陆怀璟跟着起身,腿还有些发软,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德福宫走去。 陆昭衡淡淡道,“皇上最近对淑妃的父亲太傅一家很是不满。今日淑妃这一闹,正好给了皇上发作的借口。” 陆怀璟明白了:“杀鸡儆猴。” “不错。”陆昭衡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皇上这是在敲打所有人,前朝的事,后宫不得插手。臣子的本分,就是做好臣子该做的事。”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儿子,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怀璟,你要永远记住,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我们陆家能有今日,是因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宠辱不惊,恪守本分,这八个字,你要刻在心里。” 陆怀璟郑重地点头:“儿子记住了。” …… 天色将晚,花想容带着全家去向太后告辞。 太后见女儿一家要走,有些不舍:“这才什么时辰,急着回去做什么?容儿你也是,难得进宫一趟,也不多陪陪母后。” 花想容上前挽住太后的手,柔声道:“母后,不是女儿不想陪您,实在是怀瑜那孩子……”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医说,天黑后蛊虫容易发作,得早点回去安置。” 太后这才想起这茬,连忙道:“那快回吧,孩子身子要紧。” 说着又看向一旁的岁岁,招手让她过来。 岁岁正捧着块桂花糕吃得欢,见太后叫她,赶紧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外祖母~” 太后被她这声软糯糯的“外祖母”叫得心都化了,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糕点屑:“咱们岁岁今天在宫里玩得开心吗?” “开心!”岁岁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宫里的点心好好吃,外祖母宫里的枣泥酥最好吃!还有皇帝舅舅赏的糖蒸酥酪,岁岁吃了两碗呢!” 太后被她逗得直笑:“那下回,外祖母还让人给你做。” “谢谢外祖母!”岁岁嘴甜得像抹了蜜,又凑到太后耳边小声说,“岁岁喜欢外祖母,也喜欢皇帝舅舅,还喜欢娘亲、爹爹、大哥、二哥、三哥……岁岁最喜欢大家了!” 这话说得太后眼眶都有些热了,搂着她亲了亲额头:“好孩子,外祖母也喜欢你。” 说着抬头对花想容道,“这孩子讨喜,你常带她进宫来。” “是,女儿记下了。”花想容笑着应了。 从德福宫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宫门前候着马车,陆昭衡骑马在前,花想容带着三个儿子和岁岁坐后面那辆大马车。 岁岁被花想容抱上车,一钻进车厢就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她不好意思地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怀瑜坐在对面,见状打趣道:“咱们岁岁今天这是吃了多少啊?小肚子都要撑圆了吧?” “才没有呢!”岁岁一本正经地反驳,“岁岁只是每样都尝了一点点!” 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个“一点点”的手势,逗得车厢里的人都笑了。 陆怀璟靠坐在车厢一侧,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不愿让家人担心,强打着精神陪着说笑。 岁岁悄悄挪到他身边坐下,小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陆怀璟只觉得手上一暖,低头看去,正对上岁岁亮晶晶的眼睛:“大哥累不累?岁岁给大哥捶捶腿好不好?” “不用,大哥不累。”陆怀璟柔声说着,心里却是一暖。 他哪里知道,岁岁的小手一搭上来,就开始悄悄吸收他体内那些秽气。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岁岁一边吸收着秽气,一边在心里盘算:大哥身上的秽气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估摸着再有两三次就能清干净。接下来该轮到二哥了,二哥体内那蛊虫才是真麻烦,得费些功夫。 想到这儿,她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陆怀瑜。 陆怀瑜正闭目养神,烛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青,眉宇间隐约透着一股黑气。 那是蛊虫在体内即将发作的征兆。 要想彻底清除,必须得用一些特殊手段。 不过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正想着,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花想容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护住身旁的岁岁。 等马车平稳了,她才轻叹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岁岁敏锐地察觉到了,仰起小脸问:“娘亲累了吗?” “有一点。”花想容揉了揉眉心,“今日在宫里待得久了些。” “那岁岁给娘亲讲故事好不好?”岁岁说着,钻进花想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今天皇帝舅舅给岁岁讲了一个特别好玩的故事,岁岁讲给娘亲听!” 她声音软糯,说话时手舞足蹈的,把花连澈今日随口说的一件趣事,用孩子的话说出来,虽然有些地方说得颠三倒四的,却生动有趣。 第84章 少来这套 花想容听着听着,唇角弯了起来。 等岁岁讲完,她才柔声道:“岁岁喜欢皇宫吗?” “喜欢!”岁岁毫不犹豫地点头,“宫里好看,点心好吃,外祖母和皇帝舅舅都对岁岁好!”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岁岁更喜欢咱们家,喜欢和娘亲、爹爹、哥哥们在一起。” 花想容心里一暖,抚摸着岁岁的头发,若有所思。 这孩子虽说是捡来的,可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她是真心把她当亲生女儿疼。 她忽然想起太后今日的话,心中有了计较。 改日进宫,向皇帝求个恩典,给岁岁请个封号。 哪怕只是个县主,有了皇家册封,地位就不同了。 岁岁不知道花想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她讲完故事,又转头看向陆怀瑾:“三哥,你今天在御花园抓到的那只蝴蝶,后来放了吗?” 陆怀瑾正无聊地摆弄着腰间的玉佩,闻言笑道:“放了,你不是说蝴蝶想找娘亲吗?三哥就让它去找了。” “三哥真好!”岁岁甜甜地说,又补充一句,“岁岁喜欢三哥!” 陆怀瑾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这有什么……” 岁岁又转向陆怀瑜:“二哥,你冷不冷?岁岁把披风分你一半好不好?”说着,就要解自己身上那件小花披风。 陆怀瑜睁开眼睛,摆了摆手:“二哥不冷,岁岁自己穿着,别着凉了。” “那二哥要是冷了要告诉岁岁哦。”岁岁认真地说,“岁岁喜欢二哥,不想二哥生病。” 陆怀瑜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 最后,岁岁又蹭到陆怀璟身边,小手搭在他膝盖上:“大哥,回去之后你要好好休息,太医说了你不能累着的。岁岁明天早上给大哥端药好不好?” 陆怀璟心里软成一片,温声道:“好,都听岁岁的。” “岁岁最喜欢大哥了!”岁岁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找补,“也最喜欢娘亲、爹爹、二哥、三哥……反正岁岁最喜欢大家!” 一车人都被她逗笑了。 这时,马车外传来陆昭衡的声音:“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岁岁眼睛一亮,扒着车窗探出小脑袋:“爹爹!岁岁在说喜欢爹爹!” 陆昭衡骑在马上,闻言低头看去,正对上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爹爹也喜欢岁岁。”他柔声说,又问,“坐车累不累?快到了。” “不累!”岁岁摇头,又想起什么,“爹爹骑马累不累?岁岁给爹爹唱个歌吧!” 说着,也不等陆昭衡回答,就扯着小嗓子唱起了今日在宫里学的童谣。 虽然有些调跑得没边,却透着股天真烂漫。 陆昭衡听着,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花想容在车里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刚捡到岁岁那日,小姑娘冻得小脸发青,瑟瑟发抖。这才多久,就成了全家人的心头肉。 她伸手把岁岁从窗边捞回来,搂在怀里:“好了,别闹爹爹了,小心着凉。” 岁岁乖巧地窝在她怀里,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小声说:“娘亲,岁岁好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岁岁有娘亲,有爹爹,有大哥、二哥、三哥。”岁岁的声音软软的,“岁岁以前做梦都想有家人。” 花想容心里一酸,搂紧了她:“现在有了,以后岁岁一直都会有。” “嗯!”岁岁用力点头,又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娘亲,岁岁会一直很乖很乖,做娘亲的好女儿。” “傻孩子。”花想容亲了亲她的额头,“你就是娘亲的好女儿。” 马车停在长宁侯府门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门房早早就提着灯笼候在门口,见主子们下车,连忙迎上来。 陆昭衡先下了马,转身去扶花想容。 花想容搭着他的手从车上下来,又回头叮嘱几个孩子:“小心些,别绊着了。” 陆怀璟先下车,转身想去扶二弟,却被陆怀瑜拒绝了:“大哥,我自己能行。” 话虽这么说,他下车时还是晃了晃,幸亏陆怀瑾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扶住。 “二哥你慢点。”陆怀瑾说着,又把岁岁从车上抱下来。 岁岁一落地就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花想容身边蹭:“娘亲,岁岁困了。” “困了咱们就赶紧进去。”花想容牵起她的小手,又对陆昭衡道,“你先带孩子们进去。” 陆昭衡点点头,领着三个儿子往里走。 岁岁却不肯走,拉着花想容的手说:“岁岁要等娘亲一起。” 花想容心里一暖,弯腰把她抱起来:“好。” 进了府,一家人先在前厅用了些简单的茶点。 岁岁困得不行,靠在花想容怀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花想容让奶娘先带她回房歇着,又嘱咐陆怀瑜按时服药,让陆怀璟也早些休息。 等孩子们都散了,她才和陆昭衡一同往正院走去。 夜里起了点风,灯笼被吹得轻轻摇晃。 陆昭衡牵起花想容的手,握紧了些:“今日累着了吧?” “还好。”花想容摇摇头,侧头看他,“倒是你,在养心殿待了半天,有没有发生别的事?” 陆昭衡挑眉,压低声音道:“今日在养心殿,撞见淑妃被皇上赶出来了。” 花想容脚步一停,面上露出几分讶异:“赶出来?怎么回事?” “具体的原因不清楚,只听见皇上发了好大的火。”陆昭衡将下午所见简单说了一遍,“淑妃在殿外哭闹,我看皇上这次,是真动怒了。”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正院门口。 丫鬟们早备好了热水,连忙伺候着更衣洗漱。 等换好了衣裳,在软榻上坐下来,花想容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淑妃这些年确实太过张扬了。”她接过陆昭衡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她父亲在朝中结党营私,中饱私囊,这些事皇帝心里都有数。只是从前念着旧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陆昭衡在她对面坐下,点头道:“皇上今日特意问起太傅,我便猜到了几分。北方雪灾需要大笔银子,正是清查账目的好时机。” “不止如此。”花想容放下茶,“你看着吧,不出三日,太傅那边一定会有动静。轻则罚俸,重则怕是连官位都保不住了。” 陆昭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夫人高见。” 花想容嗔他一眼:“少来这套。这些事你心里门儿清,还用我说?” 第85章 双子星 “那不一样。”陆昭衡伸手握住花想容的手,“我就喜欢听你说这些,一针见血。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弯弯绕绕的话好听多了。” 花想容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油嘴滑舌。” 话虽这么说,嘴角却弯了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花想容忽然想起什么,神色认真起来:“对了,今日母后提起一件事。她说皇帝跟她说过,那位解蛊高人,这两天就要进京。你可知道这事?” 陆昭衡点点头:“听皇上提过一嘴。听说这次能请来,费了不少功夫。” “那……大约什么时候能到?”花想容攥紧了帕子,“怀瑜这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太医说了,蛊虫在体内待得越久,就越难清除。”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连忙转过头去。 陆昭衡见状,起身坐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别急,皇上既然开了口,这事就一定能成。我明日再进宫打听打听,看看那位高人什么时候能到。” 花想容靠在他肩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复情绪:“我就是怕怀瑜撑不住。你是没看见,他这几日夜里发作得越来越频繁,疼得冷汗直流,还强忍着不吭声。那孩子,从小就懂事。” 陆昭衡心里也不好受。 陆怀瑜聪慧过人,如果不是中了蛊毒,如今也该和同龄人一样,读书习武,无忧无虑。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治好怀瑜。就算那位高人不行,天下这么大,总有人能解蛊毒。我就是倾尽所有,也要找到能救他的人。” 花想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不只是你。怀瑜是我的儿子,真要付出什么代价,也该由我来。” “胡说。”陆昭衡皱眉,“你是我的妻子,怀瑜是我们的儿子,有什么代价,自然该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来承担。” 两人对视片刻,花想容忽然笑了:“好了,不争这个。反正不管谁承担,只要怀瑜能好,怎样都行。” 陆昭衡也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这才对。” …… 夜色如墨,皇宫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花连澈披了件披风,心事重重地往摘星楼去。 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被他屏退了,他独自上了楼,心里头乱糟糟的。 摘星楼有九层高,平日里除了国师和皇帝,谁也不让进。 爬到了楼顶,花连澈已经有点气喘吁吁,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国师玄玑子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星盘。 他一身月白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听见动静也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拨弄了一下星盘上的玉棋子。 “陛下来,是为了上次的事?”玄玑子的声音清清淡淡,像是早就料到了。 花连澈也不客气,直接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顺手把披风解下扔在一边:“国师既然算到了,朕就不绕弯子了。如今同时出现两位疑似救星的小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五岁的相府三小姐叶瑶瑶,四岁的长宁侯府四小姐岁岁,总不能两个都是吧?” 玄玑子终于转过脸来。 他伸手从袖子里取出几枚铜钱,在星盘上轻轻一撒,铜钱叮当响,随后停下。 “星象就是这样。”玄玑子说,指尖点着星盘上两颗紧挨着的星,“陛下请看,这两颗星一东一西,几乎同时亮起,臣夜观天象已有三日,始终分辨不出。” 花连澈凑过去看。 他对星象只懂皮毛,但也看得出那两颗星确实离得很近,争相闪烁。 “所以国师的意思是,两个都有可能?” “不是都有可能。”玄玑子摇头,将铜钱一枚枚捡起来,“而是臣算不出来。星象混沌,这种情况臣很少见过。” 花连澈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了。 “总得有个说法。”他耐着性子说,“这两个孩子,哪个更符合救星之象?” 玄玑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陛下觉得呢?” 花连澈被他一反问,愣住了。他仔细想了想,摇摇头:“朕如果能分辨出来,还来找国师做什么?” “那就是了。”玄玑子站起身。 夜空如洗,繁星点点,他仰头看了很久,才轻声说道:“天意难测,有时候不是算不出来,而是不该算出来。陛下,这两位姑娘既然都不同凡响,不如交给时间来证明?” 花连澈也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国师这话说得轻巧。三年后朕的江山就要亡了,朕需要救星来救国。一下子蹦出两个?呵,传出去只怕会更乱。” 玄玑子转过头看他:“那陛下打算怎么做?强行指定一个?万一选错了呢?” 花连澈确实想过随便定一个,可万一选错了,真的救星被埋没,假救星误了大事,那代价他可担不起。 “所以,国师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花连澈不死心地问。 玄玑子重新坐回星盘前,手指抚过那些棋子:“臣只能告诉陛下,福星降世,一定会有印证。无论是叶三小姐,还是岁岁小姐,都只是开始。真正的救星,会随着年岁的增长,展现出越来越神奇的能力。” 他抬眼看向花连澈:“陛下不妨再等等,看看这两位姑娘日后还会有什么造化。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花连澈知道再问下去也是白费口舌。他叹了口气,重新披上披风:“罢了。那就有劳国师继续观测星象,如果有变化,立刻派人告诉朕。” 玄玑子微微颔首:“恭送陛下。” 花连澈转身下楼。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玄玑子还坐在星盘前,一动不动。 “这国师,说话老是说一半。”花连澈暗暗嘀咕,无奈摇头。 他当然知道玄玑子不是敷衍他。 这位国师,据说能通鬼神,观天象,从来没有失算过。可偏偏这次,却算不准谁才是救星。 楼下候着的太监见他出来,连忙上前。 花连澈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跟着,自己慢慢往寝宫走。 摘星楼顶,玄玑子抬手,将星盘上的棋子重新排列。 星盘正中央,代表皇权的那颗主星周围,两颗小星星一左一右。玄玑子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 “有趣。”他低声说着,指尖在那两颗星星之间画了个圈,“双星同辉,这是百年难遇的星象啊。” 第86章 早朝 玄玑子眯起眼睛,从袖中取出三枚古铜钱。他将铜钱合在掌心,心中默念,然后轻轻一抛。 铜钱落在星盘上,旋转,停止。 一正两反。 玄玑子盯着卦象看了半晌,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来。 “叶瑶瑶,岁岁。”他再次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福星双降,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啊。”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古籍,翻到某一页。 书页上画着复杂的星图,旁边注着几行小字:“双星现,天下变。一为明,一为暗,相生相克。” 玄玑子用手指抚过那行字,眼神变得十分深邃。 然后,他从桌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绢布,提笔写字。 笔尖悬在绢布上方,久久没有下笔。 最终,他只写了八个字: “双星同天,静观其变。” …… 天还没亮,大臣们就已经候在金銮殿外头。 寒风刮着,几个年纪大的老臣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哈出白气。 叶震一出现,周围的官员就都围了上来。 “叶相早啊。” “相爷今日的气色真好。” 恭维声此起彼伏,叶震笑眯眯地应了,也不多说什么。 他心里头清楚,这些人有真心巴结的,也有客套一下的,还有暗地里盼着他倒霉的。 官场嘛,虚虚实实,就是这么回事。 卯时三刻,钟鼓楼传来钟声,官员们排成两队,鱼贯而入。 金銮殿里已经烧起了地龙,暖烘烘的。 花连澈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百官行完礼,他才抬了抬手:“平身吧。” 按照惯例,每次早朝都是户部的报报账,工部的说说修河堤的进度,礼部的提一下明年春闱的安排。 可谁都没想到,皇帝第一句话就直奔北边的雪灾。 “朕昨日收到急报,北境三州连降大雪。” “诸位爱卿,有何对策?”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嗡嗡议论开来。 北方雪灾年年有,但今年好像特别严重。 几个北边来的官员已经忍不住要站出来说话,却被身旁的同僚悄悄拉住了。 这种谁先开口,弄不好就要担责任,办好了不一定有功,办砸了肯定倒大霉。 叶震站在文官的队列最前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花连澈等议论声小了些,又开口:“朕这里有一份密报,详细说了三州的灾情,连哪些州县缺粮,哪些地方需要御寒的衣物,都列得明明白白。” 此话一出,满殿寂静。 皇帝有密报不稀奇,稀奇的是密报的内容如此详细,像是有人亲自去北边转了一圈似的。 谁能想到,所谓的密报,其实是一个小丫头的预知梦呢? “朕思来想去,救灾如救火,耽搁不了。”花连澈的目光在殿中扫过,“所以朕拟了个名单,指派几位大臣即刻前往北境,督办赈灾事宜。” 太监总管上前,尖着嗓子开始念名字。每念一个,底下就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名单不长,就六个人,可这六个人都不是小角色。 有三个是叶震门下的,两个是保皇派的忠臣,还有一个是中立派的户部侍郎。 叶震听着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起。 “叶相。”花连澈忽然点名。 叶震连忙出列:“臣在。” “你门下这三位,”花连澈顿了顿,“朕听说都是能干的人。这次去北边,一定要把差事办好,如果出了岔子,朕心难安啊!” “陛下放心!”叶震抢着表忠心,“他们如果办不好差事,臣第一个不答应!” 花连澈点点头,又看向另外几位被点名的大臣:“你们也一样。这次的赈灾款和物资,户部都会拨下去,但东西到了地方怎么分怎么发,朕要看到成效。如果让朕知道有人中饱私囊,欺上瞒下,朕决不轻饶!”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六个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花连澈这才摆摆手:“都起来吧。退朝。” 太监一声“退朝”,百官再次行礼,高呼万岁。 等皇帝离开,大殿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被点到名的几个官员围到叶震身边,叶震脸上的笑就没有停过。 “相爷,陛下这回可是给了咱们天大的脸面啊!”一个官员压着嗓子说,眼睛都眯成缝了。 叶震拍拍他的肩:“脸面是给了,差事也要办好。办好了,往后在陛下跟前更能露脸,办砸了的话,你懂的?” 出了宫,叶震没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他在城南的一处别院。 那里,早有几个心腹等着了。 书房里暖和得很。 叶震一进门就脱了朝服,往太师椅上一坐,长长舒了口气。 “都坐吧。”他指了指下首的几张椅子。 今天被点名要去北边的三个官员都在,另外还有两个是他在户部和工部的亲信。 五个人恭恭敬敬坐下,等着他发话。 “陛下给的差事,你们心里都有数了吧?”叶震端起茶。 “相爷,下官正想请教。”一个姓刘的官员先开口。 叶震放下茶盏,“粮食发多少,衣服发多少,钱怎么用,每一笔都要做好账。但记住,账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怎么作,你们自己商量。”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北边那三个州,咱们的人占了几个知州的位子?” “回相爷,凉州知府是咱们的人,青州知州也是,”刘官员犹豫了一下,“肃州知州是去年新派的,还没有摸清底细。” “那就从凉州和青州入手。”叶震手指敲着桌面,“救灾的物资,往这两个州多发一点。肃州嘛,按规矩来,不出错就行。” 另一个官员试探着问:“相爷,陛下这次派的人,还有两位是保皇派的,这怎么办?” “那就更要做得滴水不漏。”叶震看他一眼,“他们不是去督查么?让他们查,账目清清楚楚,他们能查出什么来?至于到百姓手里的东西有多少,”他笑了笑,“北边天寒地冻的,路上有损耗,存放不当坏掉了,不都很正常么?” 几个官员互相对视,都懂了。 “还有,”叶震又补充一句,“这次去,别光顾着救灾。北边那些官员,哪些能拉拢,哪些要除掉,都给我打探清楚了。等这趟差事办完,该升的升,该降的降。” “下官明白!” 叶震满意地点点头。 第87章 准备迎接 翌日,早朝刚散。 大臣们三三两两的从金銮殿出来,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外走。 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 陆昭衡跟着人群走,心里还琢磨着刚才皇帝说的事。 “侯爷留步。” 身后传来太监的尖嗓。陆昭衡回头一看,是皇帝身边的德柱公公,正小跑着追上来。 “公公有事?”陆昭衡停下脚步。 德柱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说:“皇上请侯爷去暖阁说话,特意交代了,让您一个人去。” 陆昭衡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单独召见,这是有大事?他连忙点头:“有劳公公带路。” 暖阁在养心殿后面。 花连澈坐在窗边的榻上看折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上带了点笑:“来了?坐。” 陆昭衡规规矩矩行了礼,在旁边坐了半边屁股。 花连澈把手里的折子放下,端起茶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怀瑜那孩子,最近身子怎么样?” 陆昭衡心里一紧。 “回皇上,比以前好了一些。”陆昭衡的声音沉了沉,“白天还好,夜里还是会发作。” 花连澈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关切:“这些年,苦了你们一家子了。” “不过,朕这儿有个好消息。” 陆昭衡猛地抬起头。 “朕托人寻访,终于找到了那位能解蛊的高人。”花连澈说话时,眼睛看着陆昭衡,“这位高人今日午后就能进京。” 陆昭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皇、皇上,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花连澈笑了笑,“这位高人是南疆来的,据说祖上就是专门研究蛊毒的,朕费了好大功夫才请动他。” 陆昭衡扑通一声跪下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皇上大恩,臣……臣……” “起来起来。”花连澈摆摆手,“怀瑜也是朕看着长大的,能治好他,朕心里也高兴。” “今日午后,你亲自去城门口接他。” “臣遵旨!”陆昭衡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起身。 他这会儿手脚都是抖的,一半是激动,一半是不敢相信。 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 花连澈又交代了几句,便让他退下了。 陆昭衡走出暖阁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差点绊了一跤。 德柱公公在后头小声提醒:“侯爷,您慢着点儿。” 陆昭衡这才回过神来,嘴角那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等他出了宫门,上了自家的马车,车夫老陈问了句“侯爷,回府吗”,陆昭衡才忽然想起来:“不,先去东市转转!” 老陈一愣:“东市?” “对,买点东西。”陆昭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高人远道而来,总要备一些见面礼。虽说皇上交代了不要张扬,可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 马车在东市转了一圈,陆昭衡亲自挑了几样东西。他也不知道那位高人喜欢什么,只能拣贵的买。 等买完东西回到侯府,已经快到晌午了。 陆昭衡抱着几个盒子下车,脚步都比平时轻盈许多。 刚进二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笑声。 院子里的暖阁开着门,花想容正坐在窗边绣花。 里头的地毯上,三个孩子正围成一圈玩投壶。 陆昭衡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陆怀瑜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里带着笑。 他手里拿着一支箭,瞄准不远处的铜壶。 岁岁蹲在旁边,拽着陆怀瑜的袖子小声说:“二哥,往左偏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陆怀瑜笑着点点头,手腕一抖,箭脱手而出。 啪嗒,正中壶心。 “好!”陆怀瑾拍着手跳起来,“二哥真厉害!” 陆怀琛站在一旁,指点江山:“看见没?这就叫稳准狠。你们都得跟二哥学学。” 岁岁不服气地撅起嘴:“大哥你光会说,自己投一个试试?” 陆怀琛被将了一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接过箭来。 他瞄了半天,一扔,箭擦着壶边上飞过去了。 岁岁咯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 陆怀瑜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眼里满是宠溺。 花想容抬起头,正好看见丈夫站在那儿,便笑着招呼:“回来了?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呢?” 陆昭衡这才回过神来,抱着盒子大步走过去。 他一进门,孩子们都转过头来喊“爹爹”。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花想容放下手里的绣活,起身帮他接东西,“哟,还买了这么多东西?” 陆昭衡把盒子放在桌子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怀瑜身上。 “爹爹?”陆怀瑜有些疑惑地叫了一声。 陆昭衡深吸了口气,双手握住儿子的手。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怀瑜,怀瑜啊,你的病……有救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花想容三两步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 “皇上今日召见我,说那位能解蛊的高人马上就到。”陆昭衡一字一句地说,“南疆来的,今日午后就能到京。皇上让我亲自去接。” 花想容愣愣地站着,好一会儿,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陆怀瑜也傻了。 他呆呆地坐着。他对自己的蛊毒,早就不怎么抱希望了。 “真、真的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真的!”陆昭衡重重点头,“皇上亲口说的!” 陆怀瑾嗷一声蹦起来,和二哥抱在一起又跳又叫:“二哥有救了!二哥有救了!” 岁岁没跟着闹。 她安安静静地走到陆怀瑜身边,伸出小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可握得紧紧的。 “二哥,”她仰着小脸,认真地说,“我就说嘛,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陆怀瑜低头看着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他反手握住岁岁的小手,用力点了点头。 花想容哭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缓过来。 “那位高人什么时候到?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 “午后,具体时辰不清楚,但肯定要提前去等。”陆昭衡说,“皇上让我去东城门接他。” 花想容点点头,脑子飞快地转起来:“把高人接回来后,得安排个清净点的院子。西跨院那边一直空着,前些日子刚收拾过,就是冷清了点。不过世外高人嘛,应该都喜欢清净。” “行,就西跨院。”陆昭衡说,“我再让人去添些东西。炭火要最好的银丝炭,被褥要新的,茶具碗筷都得准备最好的。” “还有吃的。”花想容接着说,“南疆那边口味偏重,咱们府里的厨子怕是做不来。要不,去南城那家云贵酒楼请个师傅来?临时用几天也好。” 陆昭衡连连点头:“好。我这就让管家去办。” 第88章 高手是个女人 几个孩子和岁岁也插不上话,就围在旁边听,时不时点点头。 说到最后,花想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诊金怎么算?咱们也要提前备着。” 陆昭衡想了一下:“皇上出面请的人,诊金不会亏待。不过,咱们也要有所表示。这样,先备上个一万两,等治好了怀瑜,再好好酬谢。” 正说着,外头传来管家的声音:“侯爷,夫人,午饭备好了。” 陆昭衡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晌午了。 他摆摆手:“端到这里来吃吧,今儿咱们一家人就在这儿吃。” 午饭很快端了上来,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可今天这顿饭,吃得跟往常不一样。 陆昭衡不停地给陆怀瑜夹菜,花想容也一直盯着儿子看,眼里又泛起泪花。 陆怀瑜被看得不好意思,小声说:“爹,娘,你们别这样,我这不是还没好么。”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花想容说着,又抹了把眼睛。 岁岁坐在陆怀瑜旁边,把自己碗里的大鸡腿夹给他:“二哥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治病。” 陆怀瑜看着碗里那个鸡腿,心里头暖烘烘的。他摸了摸岁岁的头:“谢谢岁岁。” …… 午饭刚撤下去没多久,陆昭衡就让人备好了马车。 花想容坐在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玉簪,却半天没插进头发里。 镜子里的人,眼圈还有些红,嘴角抿着,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 “夫人,时辰差不多了。”丫鬟春杏在旁边小声提醒。 花想容这才回过神来,匆匆把簪子别上去,起身时腿却软了一下。春杏连忙扶住:“夫人小心。” “没事。”花想容摆摆手,深吸了口气,往外走。 陆昭衡已经在二门外等着了。 “走吧。”陆昭衡见她出来,伸手扶了一把。 夫妻俩上了马车,老陈一甩鞭子,车轮咕噜噜转动起来。 车里烧着小炭炉,暖烘烘的,可花想容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的。 “想容。”陆昭衡轻轻握住她的手,“别太紧张。皇上既然开了口,这位高人一定是有真本事的。” 花想容转过头,看着丈夫。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就是怕空欢喜一场。” 这话说到了陆昭衡心坎上。 他又何尝不怕?可他是男人,是一家之主,再怕也得撑着。 “不会的。”他握紧妻子的手,“怀瑜那孩子福大命大,一定能逢凶化吉。” 马车驶过东大街,拐上通往东城门的官道。 花想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什么:“皇上说,那位高人身边,有你以前的属下?” “是。”陆昭衡点头,“说是当年在我手下当过差的,姓贾,叫贾国荣。那小子我有点印象,憨厚老实,后来调去南边了。没想到,他能请到高人。” 花想容心里踏实了些。有认识的人在,多几分把握。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城门口停下了。 陆昭衡先下车,转身扶了花想容下来。 今日当值的城门官认得他,连忙上前行礼:“侯爷,您这是?” “等人。”陆昭衡摆摆手,“不必声张,我们上去看看。” 城门官亲自带着他们上了城楼。 楼上有三层高,站在上头,半个京城都能瞧得见。 花想容紧了紧披风,走到城墙边往下望。 城门内外人来人往,进城的挑着担子,出城的赶着车马,像一锅煮开的粥。 “也不知道那位高人,长什么模样。”她喃喃道。 陆昭衡站到她身边:“皇上说了,那位高人不喜欢张扬,穿着打扮应该比较朴素。咱们主要认贾国荣,那小子左眼角有块疤,是当年操练时不小心被箭划的,错不了。” 花想容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门口。每一个进城的,她都仔细看过去。 可看来看去,没见到眼角有疤的汉子。 城楼上风大,花想容站得久了,腿有些发麻。陆昭衡让人搬了两把椅子来,又拿了手炉给她捂着。 “要不,你先坐会儿?”他低声问。 花想容摇摇头:“我站着,看得清楚。” 其实她知道,坐着站着都一样,该来的总会来。 可就是没法安心坐着等。 这些年,她等得太久了。 想起大儿子怀琛,花想容心里更是一阵酸楚又一阵庆幸。 怀琛那孩子,昏迷多日,自从岁岁来了之后,才慢慢好了起来。 现在轮到了怀瑜。 花想容攥紧了手炉,如果怀瑜也能好起来,只要他的儿子女儿都能健健康康的,她这辈子就没什么奢求了。 “昭衡。”她忽然轻声唤道。 “嗯?” “你还记得怀瑜小时候吗?”花想容眼睛盯着城门口,声音轻轻的,“那会儿他才三岁,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你练剑。你每挥一下,他就拍着小手喊爹爹好厉害。” 陆昭衡喉结动了动:“记得。那小子,打小就爱看我练武。后来大了,还缠着要我教他。” “他学得快。”花想容嘴角弯了弯,眼里却泛了泪光,“你教他扎马步,别家孩子半柱香就哭爹喊娘,他能站一炷香,满头大汗也不喊累。你总说,这小子是练武的好苗子。” 是啊,好苗子。 可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把什么都毁了。 陆昭衡闭了闭眼。 “会好的。”他又重复了一遍,不知是说给妻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世外高人一来,一定能治好。” 正说着,城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几辆运粮的牛车堵在了门那儿,赶车的和守门的兵士吵吵嚷嚷的,围了一堆人看热闹。 花想容心里一紧,身子往前一倾。 陆昭衡也皱起眉,仔细往那边望去。 人群里,有个穿褐色短打的中年汉子正在劝架。 那汉子身材魁梧,背着一只藤箱,说话时侧过脸来。 左眼角,赫然有一道疤! “是贾国荣!”陆昭衡脱口而出。 花想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紧紧盯着那汉子身边,可看了半天,除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没见着什么像高人的。 贾国荣劝开了两边的人,又帮着把牛车赶到一边,这才擦了把汗,四下张望。 他身边一直跟着个妇人。那妇人中等身材,蒙着面纱,一言不发。 “难道她就是?”花想容迟疑道。 陆昭衡也眯起了眼睛。 解蛊高手,竟然是一个女人? 可贾国荣对那个妇人十分恭敬,说话时躬着身子,带路时总是慢半步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沿着大街往这边走来。 第89章 捉迷藏 朗华苑的午后。 阳光正好,院子里几株梅花也开得正好。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陆怀瑜蒙着眼睛靠在假山上,拉长了声音倒数。 陆怀瑾已经像只小兔子似的窜了出去,岁岁却不紧不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扫视着整个院落。 “岁岁快跑呀!”陆怀瑾躲到灌木丛后,着急地朝她招手。 岁岁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却没有跟着陆怀瑾躲起来,反而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三哥哥,咱们别躲一块儿。” “为什么?”陆怀瑾不解。 岁岁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二哥可聪明了,找到一个人,另一个也就暴露啦。咱们分开,他得多找一会儿呢!” 陆怀瑾眨眨眼,觉得有道理,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岁岁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假山洞?不行,二哥肯定先找那儿。 大树后头?太明显了。花丛里?这大冷天的,叶子稀稀拉拉的,藏不住人。 她在院子里转悠起来,目光最终落在书房的窗户上。 窗内,陆怀琛正坐在书桌前,拿着画笔,聚精会神地在画一幅寒梅图。 岁岁眼睛一亮,轻手轻脚推开门溜了进去。 陆怀琛听到动静,抬头看见是小妹,嘴角微微上扬:“岁岁怎么来了?不是在玩捉迷藏吗?” 岁岁凑了过去,踮脚看了一眼画,奶声奶气地夸赞道:“大哥画得真好看!” 然后扯了扯他的衣袖,“大哥,我能躲在这儿吗?” 陆怀琛挑眉:“躲我这儿?” “嗯!”岁岁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二哥肯定想不到!” 看着小妹机灵的模样,陆怀琛不由失笑,点点头:“好啊,别碰倒了颜料就行。” 岁岁开心地咧嘴笑了。 她围着陆怀琛转了一圈。 “大哥,我能躲你袍子里吗?”岁岁仰头问道。 陆怀琛一愣,随即无奈地笑道:“你呀,真是个小机灵鬼。” 他挪开椅子,将袍子的下摆展开了一些,“来吧,小心别闷着。” 岁岁高兴地钻了进去,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陆怀琛的脚边,被宽大的袍子完全遮住。 陆怀琛不动声色,重新开始作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院子里,陆怀瑜已经数完了数。 “藏好了吗?我来捉你们啦!”他扯下蒙眼布。 陆怀瑜在朗华苑里转悠起来,跟逛街似的。 他先是扫了一眼假山,勾起嘴角,朝着最大的那个山洞走去。 “找到你啦!”他伸手一抓,果然揪出了缩在山洞里的陆怀瑾。 “二哥真厉害!”陆怀瑾瘪着嘴出来,有些不甘心,“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 陆怀瑜得意地揉揉他的头:“你这小不点,每次都躲这儿。” 他环顾四周,“岁岁呢?” 陆怀瑾摇头:“不知道,岁岁说要分开躲。” 陆怀瑜挑眉,这丫头还挺有主意。 他带着陆怀瑾在院子里搜寻起来,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不见岁岁的踪影。 “怪了,她能躲哪儿去?”陆怀瑜摸着下巴,眉头微皱。 陆怀瑾也跟着东张西望:“岁岁可聪明了,说不定躲到我们都想不到的地方。” 陆怀瑜不服气:“朗华苑就这么大,她能飞了不成?” 他挽起袖子,“走,咱们再找一遍,这回搜仔细些!” 兄弟俩又开始了第二轮搜寻。 陆怀瑜甚至翻开了一些不可能藏人的地方,空置的花盆后面,枯黄的草丛堆,就连假山顶上都探头看了看。 “二哥,岁岁会不会躲屋里去了?”陆怀瑾小声提醒。 陆怀瑜一拍脑门:“对呀!我怎么忘了屋里!” 他拉着小弟,先去了厢房,又去了小茶室,连耳房都找过了,还是一无所获。 “这小丫头,到底躲哪儿了?”陆怀瑜站在院子中央,摸着下巴苦思冥想。 陆怀瑾忽然指着书房:“大哥那儿还没找呢!” 陆怀瑜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大哥在作画,岁岁应该不会去打扰他。” 话虽如此,他还是朝书房走了过去,“不过,去看看也没关系。” 书房的门虚掩着,陆怀瑜轻轻推开,只见大哥正画着画,一片安静。 “大哥,看见岁岁了吗?”陆怀瑜探头问道。 陆怀琛头也不抬:“不是你们在玩捉迷藏吗?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 “到处都找不到她,她躲得可好了。”陆怀瑜说着,眼睛在书房里扫视一圈。 书架后、屏风旁边、甚至书桌下都看了看,还是没有。 陆怀琛手中的笔一顿,袍子下的岁岁似乎动了一下,他悄悄地调整坐姿。 “也许是躲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再仔细找找。”陆怀琛淡淡道,继续作画。 陆怀瑜挠挠头,退出书房,百思不得其解。 他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我就不信了!朗华苑就这么大,她能躲到天上去?” 正当他准备开始第三次地毯式搜索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厮匆匆跑进来,躬身行礼:“二公子、三公子,侯爷和夫人回府了,已经到前院了。” 陆怀瑜眼睛一亮:“爹娘回来了?” 小厮点头:“是,侯爷和夫人刚到,身边还跟着一位陌生的妇人,看着像是客人。” 话音刚落,书房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陆怀瑜转头一看,只见陆怀琛的袍子下摆突然鼓起一块,然后一个小脑袋钻了出来,小脸红扑扑的。 “娘亲回来啦!”岁岁欢呼一声,手脚并用地从袍子底下爬出来,迈开小腿就往外跑。 陆怀瑜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岁岁!居然躲在大哥袍子里!难怪我找不着!” 岁岁跑到门口,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是二哥太笨啦!” 陆怀瑜又气又笑,几步上前,一把将岁岁捞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小机灵鬼,这次算你赢了!” 岁岁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放我下来,我要去找娘亲!” “好好好,一起去。”陆怀瑜抱着她不放手,转头对陆怀瑾说,“走,去前厅看看。” 岁岁又朝书房里喊:“大哥也来呀!” 陆怀琛已经放下画笔,闻言微微一笑:“好,这就来。” 他看了眼桌上的画,寒梅图已经快要完成。不急,晚些时候再补上。 兄弟几人往朗华苑走去。 陆怀瑜抱着岁岁,岁岁在他怀里扭动,伸着小手指指点点。 “二哥你看,那棵梅花开得最好!” “嗯,是挺好。” “大哥,你画完了吗?” “差不多。” “三哥哥,你下次别躲假山洞啦,太容易被找到!” 陆怀瑾撇撇嘴:“知道啦,下次我学你,躲大哥的袍子里!” 第90章 佟湘玉 朗华苑外的青石小路上,陆昭衡与花想容并肩走着,身后跟着一位陌生女子。 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腰间挂着一串银铃铛,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三人刚转过拐角,就看见前面嘻嘻哈哈走来的兄妹四人。 “爹爹!娘亲!”岁岁眼尖,第一个瞧见,迈着小短腿就扑了过来。 陆昭衡弯腰将女儿抱起,花想容则含笑看着孩子们:“玩得开心吗?” 陆怀瑜笑道:“又被岁岁赢了捉迷藏,这小丫头越来越机灵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父母身后的陌生女子身上,礼貌地点点头。 佟湘玉自打看见陆怀瑜,目光就再没有移开过。 她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陆怀瑜。 陆怀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这位是?” “这位是佟姑娘,娘亲请来的客人。”花想容温声介绍,又转向佟湘玉,“佟姑娘,这是我那几个孩子,怀琛、怀瑜、怀瑾,还有小女儿岁岁。” 佟湘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陆怀瑜身上。 她上前两步,凑近了些,仿佛在嗅什么气味。 陆怀瑜下意识后退半步,眉头微皱。 陆怀琛不动声色地挡在小弟面前,陆怀瑾则好奇地探头张望。 “佟姑娘?”花想容轻声提醒。 佟湘玉这才收回目光,淡淡道:“的确是中了蛊。而且不是一般的蛊毒。” 话音刚落,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陆昭衡抱着岁岁的手紧了紧,花想容面色微白,却强装镇定:“佟姑娘能解?” “需要再观察。”佟湘玉说着,又看向陆怀瑜,“蛊虫应该已经深入血脉,解起来麻烦得很。我得先确定是什么蛊,种了多久,下蛊之人用了什么手法。” 她边说,边绕着陆怀瑜走了一圈,银铃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陆怀瑜被她看得直冒鸡皮疙瘩,但为了解蛊,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岁岁趴在爹爹肩头,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奇怪的阿姨。 她虽然年纪小,却也能感觉到不对劲,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陆昭衡的衣襟。 陆昭衡本就对这位佟姑娘没什么好感,此刻见她这么打量自己的儿子,心中更是不悦。 他沉声道:“既然如此,就请佟姑娘在府中住下,慢慢观察。怀瑜,你配合些。” “是,爹。”陆怀瑜应道。 佟湘玉却仿佛没听见陆昭衡的话,依旧看着陆怀瑜,忽然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腕。 陆怀瑜下意识一躲。 “别动。”佟湘玉声音冷硬,抓住他的手腕,三指搭在脉门上。 陆怀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岁岁看着这一幕,忽然小声说:“爹爹,岁岁困了,想睡觉觉。” 陆昭衡看女儿对自己眨眨眼,当即就道:“既然岁岁困了,我先带她回去。夫人,你安排好佟姑娘的住处。” 说完,抱着岁岁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像是要逃离什么。 花想容自然明白夫君的意思,转头对佟湘玉道:“佟姑娘一路辛苦,我先带你去客房休息。” 佟湘玉这才松开陆怀瑜的手腕,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陆昭衡抱着岁岁走得飞快,直到看不见佟湘玉了,才放慢脚步。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问:“爹爹,那个佟姑娘是谁呀?她为什么抓着二哥的手?” 陆昭衡轻叹一声,将女儿往上托了托:“她是能解蛊的高人,你二哥中了蛊毒,需要她帮忙。” “那爹爹为什么不高兴?”岁岁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爹爹不喜欢她。” 陆昭衡一愣,没想到女儿的观察力这么敏锐。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岁岁还小,不懂得这些。那位佟姑娘,爹爹确实不大喜欢,但为了你二哥,不得不请她来。” “为什么不喜欢她?”岁岁追问,“因为她看着二哥的样子很奇怪吗?” “不止是这样。”陆昭衡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对女儿说实话,虽然岁岁才四岁,但这个孩子聪明得很,有些事瞒不住。 “她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在看物件。而且爹爹有一种感觉,她这次来,不只是单纯帮忙解蛊。”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她要什么?” “不知道。”陆昭衡摇头,眼神深邃,“但爹爹预感,她可能会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不过这些事有爹爹和娘亲操心,岁岁不必担心。” 他亲了亲女儿的小脸:“今天玩累了吧?爹爹送你回房睡觉。” 岁岁却摇摇头:“岁岁不困,刚才只是看爹爹不高兴,才那么说的。” 陆昭衡心头一暖,将女儿搂得更紧些:“岁岁真懂事。” 另一边,花想容领着佟湘玉往客房走去。 陆怀琛三兄弟跟在后面,陆怀瑜眉头紧锁,显然对刚才的事耿耿于怀。 侯府的客房布置得很整洁,一应俱全。 花想容推开东厢房的门:“佟姑娘看看这间可还满意不?如果缺什么,尽管吩咐丫鬟。” 佟湘玉走进房间,扫视一圈:“还行。” 她将随身的小包袱放在桌上。 “我让两个丫鬟来伺候,佟姑娘有什么需要,告诉她们就是。”花想容说着,唤来两个伶俐的丫鬟,“春兰,夏竹,好好伺候佟姑娘。” 两个丫鬟齐齐行礼:“是,夫人。” 佟湘玉却摆摆手:“不用伺候,我休息时不喜欢旁人打扰。”她看向花想容,直接道,“我要休息了,夫人请回吧。” 这态度可谓是倨傲无礼,连两个丫鬟都微微蹙眉。 花想容面色不变,莞尔道:“那佟姑娘好好休息吧。” 说完,她领着孩子们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一离开院子,陆怀瑜就忍不住了:“娘亲,那人到底什么来路?看她那样子,哪像是来帮忙的!” 花想容示意他小声点,几人走到远处的亭子里,这才开口:“佟姑娘是南疆有名的蛊师,虽然性格古怪,但确实有真本事。你皇帝舅舅费了好大功夫才请到她。” “可她那眼神,”陆怀瑜想起佟湘玉打量自己的模样,浑身不自在,“活像要把我拆了似的。” 陆怀琛道:“二弟,既然她能解蛊,忍一忍也是应该的。只不过,”他看向母亲,“这位佟姑娘真可靠吗?” 花想容轻叹一声:“可靠不可靠,眼下也只能一试。你二哥身上的蛊拖不得,京中又没有别的人能解,这位佟姑娘肯来,已经十分难得了。” 第91章 宣示主权 陆怀瑾小声问:“那她要怎么解那个蛊呀?会不会很疼?” 这话,问得花想容心头一紧。 她怎么不担心? 但她不能说出来,只能柔声安慰道:“有娘亲和爹爹在,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她看向陆怀瑜,眼中满是心疼:“怀瑜,委屈你了。那位佟姑娘态度是差了点,但为了解蛊,咱们暂且忍耐,可好?” 陆怀瑜看着母亲,心中一软,点头道:“娘亲放心,我知道。只要能解了蛊,受一些委屈不算什么。” 花想容欣慰地拍拍儿子的手,转而对陆怀琛道:“怀琛,你是大哥,多看顾着弟弟们。那位佟姑娘在府期间,尽量别去打扰她,她要观察怀瑜,就由她去,但如果有什么过分的要求,立刻来告诉我。” “孩儿明白。”陆怀琛应道。 “怀瑾,你年纪小,别往客房那边跑,知道吗?”花想容又叮嘱小儿子。 陆怀瑾乖乖点头:“知道了,娘亲。” 安排好这些,花想容才安心。 深吸一口气,她转身往主院走去。 …… 岁岁是在一阵诱人的香气中醒来的。 她原本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梦里还在和哥哥们玩捉迷藏呢,忽然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是红烧肉,还有清蒸鱼,好像还有桂花糕? 她的小鼻子动了动,眼睛还没睁开,肚子先“咕噜”叫了一声。 “岁岁,该起床用晚膳了。”一道温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岁岁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爹爹陆昭衡正坐在床边,含笑看着她。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一些,屋里点着灯。 “爹爹……”岁岁揉揉眼睛,声音软糯糯的,“好香呀。” 陆昭衡笑了笑,伸手将女儿抱起来:“小馋猫,鼻子倒是挺灵的。快起来,哥哥们都在饭厅等着了。” 岁岁一听吃饭,瞬间精神了。 她任由爹爹帮她穿好衣服鞋袜,自己则伸着小脑袋往门外嗅,仿佛这样就能把香味吸进肚子里似的。 “爹爹,今天有红烧肉吗?”岁岁仰头问,眼睛亮晶晶的。 “有。” “有清蒸鱼吗?” “有。” “有桂花糕吗?” 陆昭衡刮刮她的小鼻子:“都有都有,咱们岁岁想吃的都有。”他抱起女儿,往屋外走,“不过得先洗手洗脸,不然不准上桌。” 岁岁在爹爹怀里咯咯笑,小短腿晃啊晃的:“岁岁最乖了,会洗干净的!” 等岁岁洗干净小手小脸,陆昭衡才抱着她往饭厅去。 越靠近饭厅,香味就越浓,岁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小肚子又叫了一声。 “瞧把你馋的。”陆昭衡打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亏待了你,几天没吃饭似的。” 岁岁搂着爹爹的脖子,理直气壮:“岁岁在长身体嘛,爹爹说的,多吃才能长高高!” 陆昭衡忍俊不禁:“是是是,爹爹说的。那一会儿岁岁可要多吃些,争取超过你三哥哥。” “超过二哥!”岁岁雄心勃勃。 “那可难了,你二哥比你大十岁呢。” “那……那就超过三哥哥算啦!” 父女俩说笑着,陆昭衡脸上的笑容却在进门的那一刻,瞬间僵住了。 饭厅里,花想容和三个儿子已经在了,佟湘玉换了身衣裳,头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银簪。 这一身打扮本应是端庄的,穿在她身上却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娆。 陆昭衡抱着岁岁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容消失,恢复了平日严肃的模样。 “侯爷来了。”佟湘玉先开口,声音与白日截然不同。 娇滴滴软绵绵的,还带着点刻意拉长的尾音,“奴家等了很久呢。” 陆怀瑜直接皱起了眉头,陆怀琛眼神微冷,陆怀瑾则好奇地眨眨眼,似乎在纳闷这人怎么和白天不太一样。 岁岁趴在爹爹肩头,盯着佟湘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天真地问:“佟阿姨,你嗓子坏掉了吗?怎么声音怪怪的?” 童言无忌,却一针见血。 饭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花想容轻咳一声,掩住嘴角的笑意。 陆怀瑜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死嘴。 佟湘玉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娇媚模样,柔声道:“小小姐真会说笑,奴家的声音一向如此。” “可是白天不是这样的呀。”岁岁歪着头,一脸困惑,“白天你说话冷冷淡淡的,现在怎么……”她努力想了想,找了个词,“怎么黏糊糊的?” 陆怀瑜这下彻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连一向沉稳的陆怀琛都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 佟湘玉的脸色这次是真的不好看了。 她勉强笑了笑,目光转向陆昭衡,那眼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侯爷,您家这位小小姐,可真是天真可爱啊。” 陆昭衡面无表情,抱着岁岁坐下,淡淡道:“童言无忌,佟姑娘不用在意。”他嘴上这么说,却轻轻拍了拍岁岁的背,动作里满是宠溺。 岁岁坐到自己的小椅子上,眼睛已经粘在满桌菜肴上了。 红烧肉油亮亮,清蒸鱼嫩汪汪,桂花糕白软软…… 她悄悄咽了咽口水,小模样可爱极了。 花想容看在眼里,柔声道:“人齐了,用膳吧。” 众人这才动筷。 佟湘玉却又不消停,她夹起一块鱼肉,不吃,而是举着筷子,眼波流转看向陆昭衡:“侯爷,这鱼蒸得真嫩,您尝尝?” 说着,就要往陆昭衡碗里夹。 陆昭衡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花想容已经先一步用公筷夹了块鱼放到夫君的碗里,道:“夫君尝尝,今日这鱼确实新鲜。” 她看都没看佟湘玉,却用行动宣示了主权。 这个家的女主人是谁,该由谁来给男主人布菜。 你算个什么东西? 佟湘玉的筷子悬在半空,有些尴尬。 岁岁正埋头啃一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油光,抬头看见这一幕,眨着眼睛。 她看看娘亲,又看看那个奇怪的佟阿姨,忽然大声说:“爹爹,岁岁也要给你夹菜!” 说着,她用小手努力夹起一块肉,颤巍巍地要往爹爹碗里放。 可惜肉块太大,她筷子用得还不熟练,肉“啪嗒”掉在了桌上。 岁岁“啊呀”一声,小脸垮下来。 陆昭衡却笑了,亲自夹起那块肉放进碗里:“岁岁夹的,爹爹一定吃。”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块肉吃了下去,脸上没有半点嫌弃。 第92章 诊脉观察 佟湘玉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陆怀琛这时放下筷子,看向佟湘玉:“佟姑娘是客,不必拘礼,想吃什么自己夹就是。我们家没有让客人布菜的习惯。” 这句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十分明白:吃你的去,别做多余的事。 佟湘玉放下筷子,娇笑道:“大公子误会了,奴家只是觉得这鱼好吃,想与侯爷分享罢了。” 她说着,目光又在陆昭衡身上转了一圈,“侯爷这样的男子,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疼惜才是。” 这话太过分了。 不仅花想容脸色一沉,连陆昭衡都皱紧了眉头。 “你什么意思?”陆怀瑜“啪”地放下筷子,少年人火气旺,“佟姑娘,我们请你来是解蛊的,不是让你来教我们家怎么过日子的!” 佟湘玉被这么一怼,也不恼,反而轻笑道:“二公子好大火气。奴家只是随口一说,何必动怒呢?” 她眼神在陆怀瑜身上扫过,意有所指,“二公子身上的蛊,还需奴家好好观察才是。” 陆怀瑜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反驳,陆怀琛按住他的手,沉声道:“佟姑娘,解蛊就好好解蛊,说这些无关的话做什么?我娘亲与我爹爹琴瑟和鸣,是我们兄弟姐妹最大的福气。外人还是不要乱插一脚的好。” 佟湘玉这下笑不出来了。她没想到陆家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难缠。 只有岁岁还在专心致志地吃饭,她啃完一块肉,又舀了一勺蒸蛋,小嘴塞得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吃完还满足地叹了口气:“真好吃!” 这声赞叹,打破了沉默。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当家主母的从容,淡淡道:“用膳吧,菜要凉了。” 她又看向佟湘玉,眼神平静:“佟姑娘也请用,解蛊需要体力,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潜台词就是:你就是一个来做事的外人,不是座上宾,更别想在这里指手画脚。 佟湘玉咬了咬唇,终于不再作妖,埋头吃饭。 …… 翌日一早,佟湘玉提出要为陆怀瑜仔细诊诊脉。 花想容将她请到正厅,陆家众人几乎全到齐了,除了岁岁还在睡懒觉。 “二公子请坐。”佟湘玉指着厅中的椅子,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陆怀瑜不情不愿地坐下,伸出手腕。 佟湘玉三指搭在他脉门上,闭目凝神。 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盯着她的手。 诊脉持续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佟湘玉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睁开眼,神色变得特别严肃:“蛊虫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什么意思?”陆昭衡沉声问。 “蛊虫已经不止在血脉之中,”佟湘玉看向陆怀瑜,“恐怕已经侵入了心脉附近。” 她顿了顿,“我需要查看二公子的胸口。” “什么?!”陆怀瑜猛地抽回手,站起身,面色涨红,“你一个老女人,怎么能看男子的胸口?!” 你才老女人,你全家都是老女人! 佟湘玉嘴角抽了抽,没好气道:“医者眼中没有男女之分。况且,我只是要看看蛊虫在心脉位置的活动痕迹,又不真的要你宽衣解带。” 说到这,又立马补充了一句:“放心,我对你这种小屁孩的身子,可没有半点兴趣。” 陆怀瑜喉头一噎。 他这个年纪正是少年人最要面子的时候,让一个女人尤其是令他讨厌的女人看胸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陆怀琛上前一步,挡在弟弟身前:“佟姑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判断?这样实在不太好吧。” “这是最直接的方法。”佟湘玉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怎么,侯府公子这么纯洁,连救命都不顾了?” 陆怀瑜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你少拿话激我!我陆怀瑜是不想死,但也不至于为了活命连脸面都不要了!” “命重要还是脸面重要?”佟湘玉悠悠道,“二公子可想清楚了。” “你——” “好了。”花想容开口打断,她看向佟湘玉,“佟姑娘,诊病需要望闻问切,但男女有别也是事实。不如这样,你在屏风后,让怀瑜解开衣襟,只露出胸口上方,你隔着屏风看一个轮廓,如何?” 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佟湘玉盯着花想容看了会儿,忽然笑了:“夫人想得周到。也罢,那就这样吧。” 她这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娇媚的模样。陆昭衡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死紧。 屏风很快搬来。 陆怀瑜憋着一肚子气走到屏风后,不情不愿地解开衣襟。 佟湘玉则站在屏风另一侧,眯着眼看。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佟湘玉从屏风后转出来:“可以了。” 陆怀瑜也整理好衣服走出来,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如何?”陆昭衡问。 “的确是心蛊。”佟湘玉神色凝重,“而且不是一般的蛊,是噬心蛊。此蛊以心血为食,起初只是体虚乏力,等蛊虫长大,就会开始啃食心脉,最终……” 她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陆怀瑜脸色白了白,却强装镇定:“那,能解吗?” “能。”佟湘玉点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特殊的药材。”她顿了顿,看向陆昭衡,“侯爷,解蛊期间,我需要每日为二公子诊脉,观察蛊虫的动向。” “每日?”陆怀瑜瞪大眼睛。 “每日。”佟湘玉重复道,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而且最好在清晨,阳气初升之时,蛊虫最活跃,便于观察。”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错,但陆怀瑜就是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看着佟湘玉那张故作端庄的脸,忽然想起昨晚她那黏糊糊的声音,一阵反胃。 …… 早膳时辰到了。 众人沉默着来到饭厅。 丫鬟们摆好了碗筷,主位自然是陆昭衡的,旁边是花想容的位置。 可当花想容走到自己的座位时,却发现佟湘玉已经坐在了那里。 她坐得理所当然,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椅子的角度,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陆昭衡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迸出的杀气几乎化作飞刀。 陆怀瑜直接握紧了拳头,陆怀琛的眼神冷得像冰,连陆怀瑾都感觉到了不对,往大哥身边靠了靠。 花想容却笑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柔声道:“佟姑娘坐错了,那是我的位置。” 说着,指了指旁边的另一个座位,“客人请坐这里。” 第93章 发病 佟湘玉却一动不动,抬眼看向花想容,声音又变得娇柔了起来:“夫人何必计较这些?奴家坐这儿,正好方便与侯爷说话呢。” “侯爷用膳时,不喜欢说话。”花想容依旧笑着,但语气已经淡了下来,“况且,家中有规矩。佟姑娘是客人,坐客位才合礼数。” 四目相对,空气中火花四溅。 陆昭衡正要发作,花想容却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转头对陆怀瑜道:“怀瑜,你坐佟姑娘旁边,方便她观察你的气色。” 陆怀瑜会意,大步走过去,在佟湘玉旁边的位置坐下,坐下的动静还挺大。 佟湘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就在这时,刚醒来的岁岁忽然开口:“娘亲,岁岁想坐佟阿姨另一边!” 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桌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花想容一愣,随即明白了女儿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岁岁就坐那儿。” 于是,佟湘玉被陆怀瑜和岁岁一左一右夹在了中间。 岁岁爬上椅子,坐得端端正正,还朝佟湘玉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佟阿姨,岁岁陪你吃饭!” 佟湘玉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岁岁是真的饿了,捧着小米粥喝得呼呼响,小包子两口一个,吃得不亦乐乎。 陆昭衡看着女儿,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他仍是没有动筷,只是一脸阴郁地看着佟湘玉。 佟湘玉端起面前的碗,刚要喝,忽然手一滑—— “啪!” 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粥溅了她一身。 “哎呀!”佟湘玉惊叫一声,慌忙站起来。 “佟姑娘没事吧?”花想容看似关切地问,随即吩咐丫鬟,“快,带佟姑娘去换身衣裳。” 佟湘玉脸色铁青,跟着丫鬟去了。 等她换好衣服回来,饭菜已经重新上了一份。 这次她小心多了,先检查了椅子,确认没问题才坐下。 端起新换的碗,舀了一勺粥,正要送入口中—— “咔嚓。” 碗底忽然裂开一条缝,粥从裂缝里漏出来,又洒了她一手。 “这、这碗……”佟湘玉目瞪口呆。 “这碗怎么破了?”花想容皱眉,对丫鬟道,“怎么拿的碗?快去换一个。” 第三个碗端上来。 佟湘玉这次仔细检查了,确认完好无损,这才敢舀粥。 可她刚拿起勺子,勺子柄“啪”地断了,掉进碗里,溅起一片粥花,洒了她一脸。 饭厅里一片寂静。 陆怀瑜憋笑憋得肩膀直发抖,陆怀琛低头咳嗽掩饰笑意,连陆昭衡的嘴角都微微上扬。 岁岁还在专心啃包子,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的小脚在椅子下轻轻晃着,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佟湘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放下断了的勺子,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奴家不饿,诸位慢用。” 她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 等她一走,陆怀瑜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哈!你们看见没?她那表情!” “怀瑜。”陆昭衡轻斥,但眼中也有笑意。 花想容看着佟湘玉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又看向正埋头苦吃的女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岁岁察觉到娘亲的目光,抬起头,嘴边还沾着包子馅:“娘亲,怎么啦?” “没什么。”花想容柔声道,给女儿擦了擦嘴,“岁岁慢慢吃,别噎着。” 岁岁乖巧点头,继续和包子作战。 她吃得心满意足,小脚在椅子下晃啊晃的,心情好极了。 那个讨厌的老女人,让她欺负二哥,让她抢娘亲的位置!哼,看她还敢不敢! 此刻回到客房的佟湘玉,正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脸。 她左看右看,又掐指算了算,眉头紧锁。 “奇怪,今日怎么这么倒霉?”她喃喃自语,“怕不是这侯府与我相克?” 镜中的女子眉头深锁,眼中满是疑虑。 她哪里知道,自己惹上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四岁小孩,而是个能让人倒大霉的小祖宗。 …… 夜深了,踏雪苑那边动静大得吓人。 岁岁本来已经窝在被子里睡得迷糊糊,突然被一阵“哗啦哗啦”的铁链子声给惊醒了。 还夹杂着几声分不清是人还是野兽的低吼,闷闷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 侯府里黑漆漆的,没一个人点灯。 岁岁揉着眼睛坐起来,守夜的丫鬟饭饭早就醒了,正白着一张脸站在窗边往外看。 “饭饭姐姐,什么声音呀?”岁岁爬下床,光着脚丫跑到窗边,“是二哥在练武吗?” 陆怀瑜平时经常在院子里练枪,但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 饭饭赶紧把岁岁往回抱:“小姐别过去看,是二公子他身体不舒服。” 岁岁心里一紧。 “二哥病了?那我们去看看呀!”岁岁说着就要往外跑。 “不行!”饭饭一把拉住她,声音都有点发颤,“夫人吩咐了,谁都不许靠近踏雪苑。二公子发起病来,六亲不认,去年还伤过一个上前送饭的小厮。” 铁链碰撞声更剧烈了,时不时传来一声怒吼。岁岁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她忽然想起在玉虚宫时,见过一只误食了毒草的仙鹤满地打滚的模样,师父说,那是疼得快死了才会那样。 “我就远远看一眼,”岁岁仰着脸,“我不吵二哥。” 饭饭还在犹豫,岁岁已经灵活地从她胳膊底下钻出去,迈着小短腿跑出了门。 饭饭急得跺脚,只好提了盏小灯笼追上去。 踏雪苑外头已经围了好些人,都是侯府的下人,但一个个站得老远,没一个敢上前。 院门紧闭,里头的各种声响混作一团,听得人心惊肉跳。 花想容和陆昭衡也赶到了。 花想容只披了件外衫,头发都没来得及梳,一张脸在月光下白得没有血色。 陆昭衡按住她的肩膀:“容儿,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花想容声音发抖。 “不行。”陆昭衡的语气不容反驳,转头对管家道,“看好夫人。”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从里面被撞开半扇。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陆怀瑜被四条粗铁链锁在院子中央的石锁上,头发散乱,双目赤红。 他身上的衣裳已经被自己撕扯得破烂,铁链深深勒进皮肉里,渗出血来,他嘴里发出阵阵嘶吼。 花想容眼前一黑,被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了。 第94章 坏女人 岁岁也看呆了。可看着看着,她那双眼睛,渐渐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陆怀瑜的胸口萦绕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黑气中央,有一条婴儿手臂粗细的虫子,正在游走。 从虫子身上散发出的秽气,顺着血脉窜向身体各个部位。 岁岁眨眨眼。 她忽然咽了口口水。 在仙界,她因为贪嘴偷吃,没少被师父罚去清扫秽气池。 那里头的秽气,对别的仙人是避之不及,可对她种这天生就能消化万物并转化为灵气的食神弟子来说,却是别具风味的零嘴。 要是能把二哥身体里这条大虫子弄出来,养在自己这儿,那岂不是天天都有好吃的秽气可以吃了? 这念头刚闪过,她就赶紧晃晃脑袋。 不行不行,二哥看起来好疼,得先把虫子弄出来治好二哥才行。 至于养虫子的事,治好了再想也不迟嘛。 陆昭衡已经大步走进院子,在离陆怀瑜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沉声道:“怀瑜!看着我!” 陆怀瑜动作一顿,赤红的眼睛茫然地转过来,盯着陆昭衡看了一会儿,似乎认出了父亲。 但下一瞬,他猛地仰头长啸,更加疯狂地扯动铁链。 陆昭衡手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他征战沙场多年,什么惨烈的场面没见过,可看着亲生儿子受到这种非人的折磨,心像被钝刀一刀刀地割。 “侯爷,”管家低声道,“佟姑娘请来了。” 众人让开一条路。 佟湘玉款款走来,似乎完全没被眼前的景象影响,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笑。 她慢悠悠地走到陆昭衡旁边,隔着一段距离,上下打量着发狂的陆怀瑜。 花想容挣开丫鬟的手,上前几步:“佟姑娘,我儿这蛊可能解?” “能解。”佟湘玉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花想容和陆昭衡眼中同时亮起希望的光。 “不过——”佟湘玉拖长了调子,目光在陆昭衡和花想容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陆昭衡身上。 “这蛊虫在他体内养了很久,已经成了气候,要引出来,可不是一般的方法能办到的。需要以特殊的手法每日针灸和药浴,再服用南疆秘药,连续半个月的疗程。” 陆昭衡立刻道:“需要什么,姑娘尽管开口,侯府倾尽所有也会找来。” “药材和器物倒是其次,”佟湘玉轻笑一声,目光直勾勾盯着陆昭衡,“这半个月里,我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的分心。而我这个人呢,有个毛病。在陌生的地方干活,心里不踏实,就得有个让我看得顺眼信得过的人在旁边陪着,才能定下心来。” 她顿了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侯爷您,在这半个月里,放下所有事情,就在踏雪苑的厢房住下,陪着我,半步不离。” 话音落下,院子内外一片死寂。 花想容不可置信地看着佟湘玉,又猛地看向陆昭衡。 陆昭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盯着佟湘玉,目光如刀:“佟姑娘,你到底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呀,”佟湘玉笑得像只花蝴蝶,“侯爷是聪明人,听不懂么?就是要您这半个月,好好陪着我。就像您平时陪着尊夫人那样。” “荒唐!”陆昭衡喝道,声音里满是怒意,“本侯不是供你戏耍的玩物!圣上请你来,治病救人乃是你的本分,如果再胡言乱语,休怪本侯不客气!” “侯爷好大的威风。”佟湘玉不但不怕,反而上前半步,“我只是羡慕尊夫人罢了。这世间,竟然真有男子愿意十几年如一日,守着一个人,眼里心里再容不下别的女人。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呢。” 她话锋一转:“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纯粹的东西?不过是没遇到足够大的诱惑,或者代价罢了。如今,代价就在这儿。” 她指了指陆怀瑜:“侯爷,用您半个月的时间,换您儿子往后几十年的平安健康。这买卖,不亏吧?还是说,在您心里,所谓的清白名声,比令公子的性命还重要?” “你!”花想容气得浑身发抖,“佟姑娘,请你自重。侯府请你来是为了解蛊,不是来听你说这些污言秽语的!你如果能治,便好好治,侯府绝不会亏待你。如果不能,或是另有企图,也请直说就是,我们另请高明!” “另请高明?”佟湘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夫人,不是我自夸,这噬心蛊除了我们南疆佟家一脉,天下能解的不出三人。而另外两位,早就隐居深山,不知所踪。您觉得,您还有得选吗?” 她看向陆昭衡:“侯爷,我给您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日辰时,我再来听答复。如果答应,我就开始准备,令公子少受一日苦。如果不答应……” 她笑了笑,“那就等着给令公子准备后事吧。这蛊虫下次发作,可就不只是发狂这么简单了。五脏六腑,都会被它啃食殆尽,死状嘛……啧,怕是侯爷您这样见惯生死的人,看了也会做噩梦。” 陆昭衡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盯着佟湘玉那张笑脸,真想一刀砍过去。 可刀出鞘三寸,寒光刚闪了那么一下,他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怀瑜那孩子。 陆昭衡牙关咬得咯咯响。 杀这女人容易。一刀的事。 可杀了之后呢?怀瑜怎么办?这女人说得一点没错。 噬心蛊,天下能解的寥寥无几。 刀,终究还是落回了鞘里。 陆昭衡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佟湘玉,你最好是真有本事。如果让我知道你拿我儿的性命耍花样,本侯决不轻饶!” “侯爷放心,”佟湘玉笑容更灿烂了,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我们佟家人,说到做到。只要您陪足了我半个月,我保证还您一个活蹦乱跳的二公子。” “不行!爹爹不能陪她!” 岁岁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后头挤到了前头,小脸气得通红,两只小手叉着腰,仰头瞪着佟湘玉。 “你这个坏女人!你想霸占我爹爹!爹爹是娘亲的!是我们家的!” 佟湘玉垂眼瞥了岁岁一下,像看什么不懂事的小猫小狗,嗤笑一声:“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 她目光转向花想容,满是讥讽,“侯府的规矩,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第95章 撞飞了 “你!”岁岁更气了,她跺跺脚,指着院子里痛苦挣扎的陆怀瑜,大声道,“二哥身体里就是有条大虫子!我能看见!我、我能把它抓出来!用不着你!更不许你抢我爹爹!” 这话一出,别说佟湘玉,连陆昭衡和花想容都愣了一下。 佟湘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弯下腰,脸上满是嘲讽:“你能看见?还能抓出来?小丫头,你断奶了没有?知道蛊虫是什么吗?就你这小豆丁?乖乖回屋玩你的布娃娃去,别在这儿耽误大人办正事。” “我不是小豆丁!我能爬上去!我就能抓!”岁岁被激怒了。 她在仙界好歹也是食神座下弟子,虽然贪吃了点,但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瞧不起过? 她脑子一热,也顾不上别的,扭身就往院子里冲,“我现在就去把二哥肚子里的大虫子揪出来给你看!” “岁岁!”陆昭衡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就把像个小炮仗一样冲出去的女儿拦腰抱了回来。 岁岁在他怀里使劲扑腾,小腿乱蹬:“爹爹放开我!我能救二哥!我能抓虫子!那虫子黑乎乎的,一鼓一鼓的,还往外冒黑气呢!我真的看见了!” 陆昭衡当她是心疼哥哥,急昏了头说胡话,轻轻拍着她的背,道:“岁岁乖,别闹。二哥的病,爹爹娘亲会想办法。” “想办法?就是让爹爹去陪这个坏女人吗?”岁岁眼泪都快出来了,又委屈又着急,“不要!我不要!” 佟湘玉直起身,凉凉道:“侯爷,看来您府上需要管教的小孩子不止一个啊。时辰不早了,我方才的提议,还请您好好考虑考虑。明日辰时,我……” 她话还没说完。 院子里,一直被铁链锁住的陆怀瑜,突然发出一声咆哮。紧接着。 “咔嚓!嘣——!” 那几条精铁打造的锁链,被他硬生生扯断了! 断裂的铁链砸在地上,火星四溅。 陆怀瑜冲了过来,低吼着,目光扫过院中众人。 陆昭衡脸色大变,瞬间将岁岁塞到身后花想容的怀里,自己一步上前,挡在了妻女身前。 所有人都以为,失去理智的陆怀瑜会扑向离他最近的父亲陆昭衡。 然而,陆怀瑜的目光,竟死死锁定了距离他最远的佟湘玉! 下一瞬,他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射出去,用肩膀狠狠撞了过去! 佟湘玉都来不及反应。 “噗——!” 她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摔出一丈多远。她瘫在地上,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她眼睛翻白,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 陆昭衡并不慌乱,在儿子撞飞佟湘玉的一瞬间,他一个箭步蹿出去。双手如同铁箍,死死勒住了儿子的胳膊和上身。 “怀瑜!醒醒!”他暴喝一声,试图唤醒儿子的一丝神智。 可此时的陆怀瑜,哪里还有半分清醒。 他力大无穷,陆昭衡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心中大惊! 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论力气,或许不如此刻的儿子,但论技巧,却高出不止一个层次。 他用腰腹发力,利用陆怀瑜挣扎的势头,一个巧劲,带着儿子向侧方倒下,正好压在那几截断裂的铁链旁边。 “来人!捡链子!”陆昭衡命令。 两个还算胆大的护卫,连滚带爬地扑过来,颤抖着手捡起铁链。 陆昭衡用膝盖顶住儿子后腰,单手死死按住他后脖子,另一只手快速接过铁链,飞快地在他手腕脚腕上缠绕并打结。 陆怀瑜疯狂挣扎,陆昭衡死死压住他,任由儿子的指甲在他手上抓出血痕,也绝不松手。 “爹爹加油!按住二哥!捆紧点!”刚才还气得掉金豆豆的岁岁,此刻扒在花想容怀里,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开始给陆昭衡加油打气。 她只觉得爹爹好厉害,像戏文里的大将军。 花想容却顾不上其他,她看着吐血昏迷的佟湘玉,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急忙上前,探了探佟湘玉的鼻息,有些微弱。 “快!快叫太医!”花想容命令道,“小心把她抬到厢房去!轻一点!不能让她死了!” 几个下人战战兢兢地上前,用门板小心翼翼地把佟湘玉抬走。 花想容跟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丈夫,眼中满是焦虑,但她知道,佟湘玉现在不能死! 怀瑜还要解蛊,唯一的希望还在她身上! 院子里,陆昭衡终于将陆怀瑜牢牢锁住。 陆昭衡喘着粗气站起身,手臂上鲜血淋漓。 他看也没看自己的伤,先确认铁链捆牢固了,才转身,看向被抬走的佟湘玉,脸色阴沉。 花想容安排完那边,匆匆回来,先查看丈夫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又看向暂时安静下来的儿子。 岁岁也跑了过来,看看爹爹流血的手,又看看娘亲流泪的脸,最后,小脑袋转向佟湘玉被抬走的方向。 那个坏女人,被二哥撞飞了,吐了好多血,好像快死了。 可是……娘亲好像很怕她死掉。是因为只有她能救二哥吗? 岁岁挠了挠头,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比之前更强烈了。 那条大虫子……真的好凶啊。二哥刚才发狂,是不是就是它在捣鬼?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能把它弄出来,二哥是不是就不疼了?爹爹也不用去陪那个坏女人了?娘亲也不会这么难过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 在仙界的时候,师父好像说过,她这双眼睛,还有这身能消化万物的本事,有时候是能派上点用场的。就是总用在偷吃上,没好好学过正经的用法。 要不……试试? 她悄悄抬起眼,又看向二哥。 陆怀瑜因为力竭昏睡过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呼吸粗重。 花想容坐在外间,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盯着里间的方向。 陆怀琛从外头匆匆进来,他方才去安顿昏迷的佟湘玉和让下人保守秘密了。 他走到父母身边,压低了声音:“爹,娘,佟湘玉那边太医看过了,说是脏腑受了震荡,出血不少,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什么时候能醒,说不准。” 花想容闭了闭眼。 她如果一直昏迷不醒,怀瑜的蛊毒怎么办? 陆怀琛看了一眼里间,低声道:“儿子刚才想了想。这佟湘玉敢如此要挟侯府,无非是仗着怀瑜的蛊非她不能解。我们如果一直这么被动,只怕后患无穷。” 陆昭衡转过身,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第96章 虫子抓出来了 “儿子觉得,她是南疆佟家人,不远千里来京城,总不会是一个人。她在乎什么?是钱财,是名声,还是有什么挂念的人留在这里?咱们不妨派人去查一查。” 他说的意思很明白,找人质,或者找她的把柄。 花想容心头一震,抬眼看着长子。 她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懂得这种权衡制衡之术。 她心中复杂,有些许欣慰,又有更多的沉重。 侯府长子,将来是要撑起门楣的,有些手段不得不学,可看他这么早熟,又让她这个做娘的心里发酸。 但眼下,这确实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对陆昭衡道:“怀琛说得有道理。咱们不能把全部指望都押在佟湘玉身上。我明日就安排信得过的人暗中查探。” 陆昭衡想了想,也点了头。 大人们在这边讨论事情,另一边,两个小小的身影却悄悄溜到了陆怀瑜的房间外。 正是岁岁和陆怀瑾。 陆怀瑾刚才被二哥发狂那一幕吓得够呛,一直躲在自己房里,是被岁岁硬拉过来的。 “岁岁,我们来看二哥吗?”陆怀瑾扒着窗户缝,小声问,有点害怕。 “嗯!”岁岁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三哥哥,你看到爹爹腰上那把刀了吗?” “看、看到了啊。”陆怀瑾不明所以。 “你能帮我拿过来吗?”岁岁扭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要悄悄的,别让爹爹娘亲发现。” “啊?拿爹爹的刀?”陆怀瑾吓了一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爹爹知道了要打手板的!而且拿刀做什么?” “救二哥呀!”岁岁说得很理所当然,“二哥身体里有坏虫子,要用刀划开一个小口子,才能把虫子引出来。” 陆怀瑾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心觉得岁岁妹妹说得这么肯定,而且是为了救二哥。 他犹豫了一下,一咬牙:“那你等着,我试试。” 他猫着腰,悄悄挪到外间门口。 大人们正在说话,根本没留意这边。陆怀瑾一眼就看见爹爹的佩刀连同刀鞘,正放在靠近门边的矮几上。 他心脏怦怦跳,小手慢慢伸过去,抓住刀鞘,一点点拖下来,抱在怀里,又猫着腰溜了回去。 “喏,给你。”他把刀塞给岁岁,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岁岁接过刀,有点吃力,但还是紧紧抱住。 她拉着陆怀瑾,绕到厢房另一侧的窗户下,这里离大人们远些。 她把刀放下,费力地抽出来。寒光一闪,陆怀瑾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岁岁却不怕。 她拿起刀,又伸出自己左手的食指,比划了一下,然后看向陆怀瑾:“三哥哥,你帮我扶着二哥的手,就从窗户这里伸出来一点点。” 陆怀瑾这会儿已经是上了岁岁的贼船,脑子懵懵的,只知道照做。 他个子高一些,轻轻推开一点窗,手伸进去,摸索着抓住二哥靠近窗户这边的手腕,轻轻往外带了带,让他的手掌恰好搭在窗沿上。 陆怀瑜昏睡中,没有一点知觉。 岁岁看着二哥的手掌,抿了抿嘴。她先是用刀尖,在自己食指指腹上轻轻划了一下。 “嘶——”有点疼。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岁岁你流血了!”陆怀瑾低呼。 “嘘!”岁岁把流血的手指举到陆怀瑜的手掌上方,让血珠滴落在他掌心。 然后,她放下刀,用右手沾了点自己的血,在陆怀瑜掌心快速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那是很久以前,她在食神师父的一本古籍上瞥见过一眼的,据说能引秽的符文,她只记得大概样子。 画完,她重新拿起刀,对着陆怀瑜的掌心,比划着刚才自己划口子的位置,用力一划。 “哎呀!”陆怀瑾看到二哥流血,叫出声。 外间的陆昭衡和花想容猛地转头:“谁?” 两人冲过来,正好看见窗边这一幕:小儿子陆怀瑾抓着二儿子的手腕,岁岁手里拿着带血的刀,而怀瑜的掌心正汩汩往外冒血。 “岁岁!瑾儿!你们在做什么!”花想容魂飞魄散,冲上前一把夺过岁岁手里的刀扔到一边,又慌忙去抓岁岁流血的手指,“快让娘看看!你这孩子,怎么能玩刀!还伤了自己和二哥!” 她心疼得不行,急忙用帕子去按岁岁的手指。 可就在这时,陆昭衡却蹲下身,盯住了陆怀瑜掌心流出的血。 那血颜色不对! 不是鲜红色,而是发黑的暗红色,而且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气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这血……”陆昭衡眉头紧锁。 花想容也注意到了,惊愕地停住动作。 而岁岁的眼睛死死盯着二哥的掌心,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还沾着她自己的血,微微颤抖着,嘴里默默地念叨着什么。 “瑾儿!怎么回事!”陆昭衡一把拎起旁边吓呆了的陆怀瑾。 陆怀瑾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是、是岁岁说……说能救二哥……要、要刀……划口子……引虫子出来……” 陆昭衡猛地看向岁岁。虫子?又是虫子?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陆怀瑜的掌心流着黑血的伤口里,突然传来一阵蠕动。 紧接着,在花想容惊恐的注视下,一条通体漆黑的怪虫,从伤口里钻了出来。 那虫子浑身湿滑,头部有两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像是眼睛,身体一节一节的,此刻正在陆怀瑜掌心扭动。 花想容“啊”地一声尖叫,差点晕厥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岁岁一直悬着的手猛地落下,食指和中指快如闪电,夹住了那条虫子。 “吱——!” 那黑虫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疯狂扭动起来。 岁岁小脸憋得通红,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夹住。 “岁岁!快丢掉!快丢掉那脏东西!”花想容回过神来,声音都变了调,伸手就要去打岁岁的手。 “娘亲别怕!”岁岁赶紧把手往后一缩,躲开花想容,眼睛四下寻找,瞥见窗下有个原本用来接雨水的小陶罐, 她快步过去,将捏着的虫子“啪”一下丢进罐子里,又迅速扯下自己腰间一块小手帕,团了团塞住罐口。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对着花想容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娘亲你看,虫子抓出来啦!二哥就会好了!” 第97章 保密 花想容看着岁岁带着点小得意的笑脸,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陆昭衡放下陆怀瑾,大步走过来,看向榻上的陆怀瑜。 只见陆怀瑜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平稳了许多。 虽然人还没醒,但谁都能看出来,他此刻的精神状态与之前相比,可谓是大有好转! 花想容也注意到了儿子的变化,她捂住嘴,难以置信。 他体内的蛊毒,解了? 就这么划个口子,滴点血,比划几下,就把怀瑜的噬心蛊抓出来了? “黎太医!”陆昭衡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立刻去请黎太医过来!要快!” “夫人,”他握住花想容的手,“你先带岁岁和瑾儿去处理手上的伤,换一身干净衣裳。怀瑜这里,我守着。” 他又看向那个陶罐,眼神深沉,“那个东西,先找个地方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花想容机械地点点头,脑子还是乱的,她拉过岁岁和陆怀瑾,踉跄着往外走。 “爹,”一直默默观察的陆怀琛这时走上前,压低声音道,“今夜的事,太过离奇。岁岁她这么做未免惊世骇俗,为了侯府和岁岁的安危,此事绝对不能外传。” 陆昭衡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佟湘玉昏迷,二哥解蛊成功。”陆怀琛道,“对外,只能说是佟湘玉拼命为二哥解蛊,因为耗神过度,又遭到蛊虫的反噬,这才重伤昏迷。而二哥,因解蛊成功而脱险。至于岁岁和瑾儿,”他看了眼弟弟妹妹离开的方向,“只是孩童顽皮,不慎划伤了。这样,一切顺理成章。” 陆昭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点点头:“就照你说的办。今夜在场的所有人,”他目光扫过不远处脸色发白的崔嬷嬷。 这是花想容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最是忠心可靠。 “除了自家人,只有崔嬷嬷。吩咐下去,管好嘴巴。如果有半句闲言碎语泄露,本侯决不轻饶!” “儿子明白。”陆怀琛躬身。 另一边,花想容缓过神来,揉了揉岁岁的头发,语重心长道:“好岁岁,今晚你立了大功,但是你要记住,千万不要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告别人。知道吗?” 岁岁眨着大眼睛,看着花想容严肃的脸,虽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但她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娘亲,岁岁记住了,不告诉别人。”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说,小手揪着花想容的衣袖,“可是,为什么大哥说会有坏人想找岁岁呢?” 花想容将岁岁抱到腿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岁岁还小,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见不得别人好。”花想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可话里的内容却十分沉重。 “他们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愿意让别人拥有。如果知道谁有特别的本事,要么想抢过去利用,要么就想毁掉。” 岁岁似懂非懂地听着,小脑袋歪了歪:“就像以前三姐姐不喜欢岁岁有糖吃,就把它扔到地上踩碎了吗?” 花想容心头一酸,将岁岁搂得更紧些:“对,就像那样。但那些大人的坏,可比小孩子严重多了。”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要让岁岁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娘亲给你讲讲三个哥哥的事,好不好?” 岁岁乖乖点头,小身子靠在花想容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你大哥怀琛,脑子可聪明了。”花想容的眼神飘远,像是回到了过去,“五岁能背诗,七岁能做文章,十岁时在皇上面前对答如流,连太傅都夸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那时候,长宁侯府的大公子,谁人不知,谁人不夸?” “后来呢?”岁岁小声问。 “后来啊,”花想容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他与几位世家公子同游西山。那天为了救一个在悬崖边上呼救的孩童,不幸掉下悬崖。” 岁岁倒吸一口凉气,小手捂住了嘴巴。 “好在悬崖下有一棵树挂住了他,被路过的猎户救下。可他从那以后,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太医都说可能醒不过来了。”花想容说到这里,眼圈微微发红。 岁岁伸出小手,摸了摸花想容的脸:“娘亲不哭。” 花想容握住她的小手,勉强笑了笑:“娘亲没哭。再说你二哥怀瑜,他从小习武,十岁就能和府里的护卫队长过招,不落下风。那时候,京城里谁不说陆家二公子年少有为,将来必成大器?” “可是二哥生病了。”岁岁记得陆怀瑜发病时的样子。 “对,他中蛊了。”花想容的声音冷了下来,“就在他十岁的时候。那蛊毒十分古怪,太医院查不出缘由,江湖郎中也束手无策。这些年,娘亲看着他一日日消瘦,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你三哥怀瑾,他小时候比两个哥哥还要机灵。三岁能识千字,四岁会下棋,五岁时连翰林院的老学士都夸他前途不可限量。可是六岁那年,他突然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烧退后,人就变了。” “变得笨笨的了?”岁岁小心翼翼地问。 花想容苦笑:“倒也不是笨,就是反应慢了,学东西记不住,说话也不像从前那么流利。从前夸他的人,现在都在背后笑话他,连以前巴结陆家的人,现在见了他都要摇头绕着走。” 岁岁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才小声说:“所以,哥哥们都是因为太厉害了,才变成这样的吗?” “娘亲不知道。”花想容摇摇头,“也许有关,也许只是巧合。但是岁岁,咱们不能冒险。你还这么小,如果让人知道你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娘亲怕护不住你。” 她看着岁岁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所以,咱们得把这件事藏起来,不让外人看见。等你长大了,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了,再决定要不要让别人知道,好吗?” 岁岁郑重地点点头:“岁岁明白了。这是岁岁和娘亲的秘密,谁都不告诉。” 岁岁知道娘亲是为了她好。她伸出小拇指:“拉钩钩,岁岁一定不说。” 花想容也伸出小拇指,和岁岁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做完这个承诺,花想容的心里头才轻松了些。 第98章 救治佟湘玉 黎太医是被侯府的人急匆匆请过来的。 夜色如墨,长宁侯府派来的马车就停在了太医院门口。 赶车的小厮一脸焦急,说是侯府二公子病情有变,请黎太医赶紧过去一趟。 黎太医不敢耽搁,拎起药箱就上了车。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黎太医坐在车里,心中暗暗琢磨。 陆怀瑜中的蛊毒十分古怪,太医院几位同僚包括自己也都去看过,个个束手无策。 如今侯府这么急着找他,莫非是二公子的情况恶化了? 想到这里,黎太医不禁叹了口气。 陆家这几个孩子,他都算看着长大的。 大公子陆怀琛小时候聪明绝顶,二公子陆怀瑜武艺超群,三公子陆怀瑾更是神童一般的人物。 可如今呢? 一个坠崖后伤了根基,一个中蛊备受折磨,一个高烧后变得愚钝。 真是造化弄人啊。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黎太医刚下车,就见长宁侯陆昭衡亲自迎了出来。 “黎太医,辛苦您跑这一趟。”陆昭衡面色凝重,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说话。” 黎太医跟着陆昭衡进了府,一路往内院走去。 路上,陆昭衡简单说明了情况:“实不相瞒,今日请太医来,主要是为了两个人。一个是犬子怀瑜,另一个是一位替怀瑜解蛊的恩人。” “解蛊?”黎太医脚步一顿,惊讶地看向陆昭衡,“侯爷是说,二公子身上的蛊毒解了?” 陆昭衡点点头,神色复杂:“是,解了。但那位恩人为此受了重伤,如今昏迷不醒。所以想请黎太医来看看,一来确认怀瑜是否真的没事了,二来帮忙救救那位恩人。” 黎太医心中震惊不已。 陆怀瑜中的蛊毒,太医院几位太医都看过,谁都说解不了。 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有这么厉害的本事?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了陆怀瑜的院子。 花想容正在院中等候,见他们来了,忙迎上来:“黎太医。” “夫人。”黎太医拱手行礼。 “太医请随我来。”花想容引着黎太医进了屋。 屋内,陆怀瑜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比之前好了许多。 见黎太医进来,他想要起身行礼,被黎太医制止了。 “二公子躺着就好。”黎太医在床边坐下,打开药箱,“容老夫先为公子诊脉。” 陆怀瑜伸出手腕。 黎太医将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忽然睁开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怎么可能?”黎太医又换了一只手诊脉,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干脆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让陆怀瑜喝水服下。 “太医,这是什么?”花想容紧张地问。 “验蛊粉。”黎太医紧盯着陆怀瑜的反应,“如果体内还有蛊虫,服下后会有所反应。” 陆怀瑜服下药粉,静静等待着。 一炷香时间过去,他脸色正常,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黎太医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奇迹,真是奇迹啊!二公子体内的蛊毒,确实已经完全清除了!” 花想容和陆昭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悦。 “不过,”黎太医话锋一转,“二公子身体被蛊毒侵蚀多年,如今虽然蛊毒已经除去,但气血两虚,需要好好调养。老夫开个方子,按时服用,三个月之内,应该能恢复大半。” “多谢太医!”花想容眼眶发红,连连道谢。 陆昭衡也拱手道:“有劳太医费心。不知怀瑜需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复?” “这要看二公子自己的底子了。”黎太医边说边写药方,“他中蛊前身体强健,这是好事。但蛊毒毕竟伤了他的根本,要想完全恢复到从前,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这期间切忌劳累发怒,更不能动武,以静养为主。” 陆怀瑜听了,苦笑道:“一年不能动武?这可要憋坏我了。” “憋着总比没命强。”黎太医正色道,“二公子,你能捡回这条命已经是万幸。你中的这个蛊,乃是南疆秘术噬心蛊,中蛊者无不被折磨而死。老夫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解这种蛊。” 他放下笔,好奇地问道:“敢问侯爷,那位替二公子解蛊的高人,究竟是什么人?” 陆昭衡从容回答道:“是皇上帮忙找到的一位南疆奇人,名叫佟湘玉。佟姑娘擅长解蛊术,皇上知道怀瑜的情况后,便请她前来一试。没想到,竟然真的成了。” 黎太医一听是皇帝请来的人,不再多问,不禁感慨道:“皇上仁德,二公子福大命大。” 陆昭衡叹了口气,“佟姑娘为了救怀瑜,自己也受了重伤,如今昏迷不醒。太医,请您随我去看看她吧。” 黎太医点头:“理应如此。这位佟姑娘救了二公子,就是侯府的恩人,老夫一定竭尽全力替她救治。” 一行人来到客房。 佟湘玉被安置在这里,仍昏迷不醒,脸色苍白。 黎太医在床边坐下,为佟湘玉诊脉。 这一诊,他的脸色就变了。 “怎么样?”花想容关切地问。 黎太医没有回答,而是仔细检查了佟湘玉的眼睑和舌苔,又轻轻按压了她的胸腹。 佟湘玉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额头上渗出冷汗。 “情况不妙。”黎太医沉声道,“这位姑娘内脏受损严重,尤其是心肺处,似乎受到重击。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险些刺入肺中。如果不是她本身有一些内功的底子,怕是已经回天乏术了。” 陆昭衡心中一紧,面上露出担忧之色:“太医,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救她。佟姑娘是为了救怀瑜才受伤的,侯府不能忘恩负义。” “侯爷放心,老夫一定尽力。”黎太医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银针,“我先为她施针,稳住心脉,防止她的伤势恶化。” 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黎太医手法娴熟。 佟湘玉的脸色似乎好转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 施完针,黎太医又开了药方:“这是续命方,先服三剂。如果三日内能醒,就有希望。如果醒不过来,”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花想容接过药方,交给一旁的丫鬟:“快去抓药,按太医的吩咐煎。” 陆昭衡送黎太医离开。 到了门口,黎太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侯爷,有句话,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医请说。” 第99章 把蛊虫当宠物养 “这位佟姑娘的伤,有些蹊跷。”黎太医压低声音,“她所受的伤,不像是解蛊遭到反噬,倒像是被人用内力重击导致。而且看伤势的程度,出手之人如果不是武功高强,就是她没有一点防备。” 陆昭衡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医的意思是?” “老夫只是觉得奇怪,多嘴一句。”黎太医拱手道,“侯爷不要多想,好好照顾佟姑娘。三日后,老夫再来复诊。” 送走黎太医,陆昭衡站在门口,脸色阴沉下来。 佟湘玉的伤是怎么来的,他当然清楚。 陆怀瑜蛊毒发作,失去理智,将佟湘玉撞飞了。 如果不是佟湘玉本身有武功底子,当场就一命呜呼。 如今佟湘玉昏迷不醒,对陆昭衡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 这个女子以解蛊为名要挟侯府,言语间满是挑衅。 如果她醒来,难保不会提出更多过分的要求。 她如果就这么死了,顶多向皇帝那儿替她多要一点抚恤金,厚葬了算了。 陆昭衡眼神冷了下来。 他自认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但为了侯府,为了家人,有些事不得不做。 回到内院,花想容正在吩咐下人煎药。 见陆昭衡回来,她立马迎上来:“太医走了?” “走了。”陆昭衡点点头,看了一眼客房方向,“药煎上了?” “嗯。”花想容神色复杂,“昭衡,你说佟姑娘能醒过来吗?” 陆昭衡没有回答,而是问:“怀瑜怎么样了?” “喝了点粥,又睡下了。”花想容说,“太医说他需要多休息。对了,岁岁刚才来问二哥的情况,我让她先别去打扰,等怀瑜好些再说。” 提到岁岁,陆昭衡神色柔和了些:“那孩子,吓着了吧?” “没有,就是担心怀瑜。”花想容叹了口气,“我叮嘱她了,晚上发生的所有事不要对外人说。” 陆昭衡点头:“这样最好。岁岁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 夜已经深了,长宁侯府里大部分的地方都暗了下来,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灯。 陆怀琛的院子里,书房。 岁岁抱着那个装着蛊虫的陶罐,“噔噔噔”跑进院子。 罐子看起来有点沉,她用两只手紧紧抱着,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还系着一根红绳子。 “大哥哥!”岁岁在书房外喊了一声。 门很快就开了,陆怀琛站在门口,见到岁岁,脸上露出笑容:“岁岁怎么来了?这么晚还不睡?” “岁岁睡不着。”岁岁仰着小脸,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这个罐子,想给大哥哥看看。” 陆怀琛侧身让她进来,关上了门。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和得很。 “这是什么?”陆怀琛看向岁岁抱着的罐子。 岁岁把罐子小心地放在桌上,解开红绳,掀开油纸的一角。 陆怀琛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罐子里,一条肥硕的虫子正在缓缓蠕动。 “这就是从怀瑜身体里逼出来的蛊虫?”陆怀琛的声音有些哑。 “嗯!”岁岁用力点头,眼睛却盯着罐子里的虫子,不仅不害怕,反而有些兴奋,“大哥哥你看,它还会动呢!” 陆怀琛眉头微皱,下意识想把罐子拿远些:“岁岁,这东西太危险,不能这么玩。得想办法处理掉。” “不要!”岁岁立刻抱住罐子,护在怀里,“岁岁要养着它!” “养着?”陆怀琛愣了,“养这做什么?这可是害人的蛊虫啊。” 岁岁眨巴着大眼睛,小脑袋里飞快转着。 她当然不能告诉大哥哥,这蛊虫对她来说可是宝贝。 虫子身上不断散发出的秽气,对她这个食神弟子来说,简直就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的美味零嘴儿。 把这些秽气吸食转化,她的灵力就能慢慢恢复。 可是这些话不能说,师父叮嘱过的。 “就养着当宠物玩嘛。”岁岁找了个孩子气的理由,“它长得挺好看的,像条小蛇。” 陆怀琛失笑:“哪有女孩子养虫子玩的?再说了,这是蛊虫,万一跑出来怎么办?” “不会跑的!”岁岁保证道,“罐子封得可严实了。而且岁岁会看着它,不会让它害人的。” 陆怀琛看着岁岁认真的小脸,心里有些犹豫。 这虫子是从弟弟身体里取出来的,按理说应该立刻销毁,以免再生事端。 可是岁岁这么想要养着,他又不忍心直接拒绝。 正犹豫,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丫鬟秋月端着托盘进来:“大公子,厨房做了宵夜,夫人让送些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大一小两碗鸡汤面,汤色清亮,面上铺着几片鸡肉和青菜,还撒了葱花。 旁边还有一小碟桂花糕。 “正好,岁岁也一起吃吧。”陆怀琛把面端到桌上,又搬了个矮凳给岁岁。 岁岁眼睛一亮,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然后爬上凳子,拿起筷子就吃起来。 陆怀琛看着岁岁吃得香,自己却没什么胃口。 他时不时瞥一眼那个罐子,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岁岁,”等岁岁吃得差不多了,陆怀琛才开口,“你真的要养这条虫子?” 岁岁嘴里含着半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嗯!养着。” “那你打算怎么养?放在哪里养?喂它吃什么?”陆怀琛一连串地问。 岁岁被问住了,她还真没想过这些。 歪着头想了半天,才说:“就放在罐子里养。喂它吃叶子?” 陆怀琛被逗笑了:“蛊虫可不是吃叶子的。这种东西,一般都是靠宿主的精血为生。现在它离开了你二哥的身体,如果没有新的宿主,恐怕活不了多久。” 这话让岁岁紧张起来。 虫子死了,秽气不就没了?那可不行! “那怎么办?”岁岁着急地问,“怎么能让它活下去?” 陆怀琛看着岁岁焦急的样子,心里更疑惑了。 一般孩子听说虫子会死,不是应该松口气吗?怎么岁岁反而这么着急?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我也不懂养蛊。不过既然你要养,大哥帮你想想办法。首先这罐子不行,陶罐容易碎,万一摔了,虫子跑出来就麻烦了。” “那用什么装?”岁岁问。 陆怀琛想了想,道:“我记得库房里有个小铜鼎,是前些年别人送的礼,一直没用过。铜鼎有盖子,拿来装这个应该合适。明天我让人找出来,再请工匠在盖子上加个锁扣,这样就保险了。” 岁岁听了,高兴得直拍手:“谢谢大哥哥!” 第100章 狗屁大师 陆怀琛摸了摸岁岁的头,又说:“至于喂什么,这个我得查查书,或者问问懂行的人。不过岁岁,你得答应大哥一件事。” “什么事?” “这虫子,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陆怀琛神色认真起来,“你二哥中蛊的事,京城里不少人知道。现在他好了,如果有人发现蛊虫还在,还养在咱们府里,那麻烦就大了。所以这是咱们的秘密,除了我们一家人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岁岁用力点头:“知道!岁岁谁都不告诉!” 其实就算陆怀琛不说,她也不会告诉别人。 这可是她的美食,怎么能让别人知道呢? 好吃的东西,她可不舍得分享。 陆怀琛看着岁岁,心里却还在盘算。他虽然答应让岁岁养着,但终究不放心。 那条虫子看着就邪门,万一伤到岁岁怎么办? 他暗暗决定,明天除了找铜鼎,还得去铁匠铺一趟,让人打个铁笼子,把铜鼎放里面,再加把锁。 这样双保险,应该就万无一失了。 “大哥哥,你不吃吗?”岁岁看着陆怀琛那碗几乎没动的面,问道。 陆怀琛笑笑,拿起筷子:“吃,这就吃。”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宵夜。 岁岁吃饱了,有些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陆怀琛把她抱到一旁的软榻上,给她盖了条毯子。 “困了就睡会儿,等会儿让秋月送你回去。”陆怀琛轻声说。 岁岁“嗯”了一声,眼睛已经闭上了。但她的手还紧紧抱着那个陶罐,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陆怀琛回到书桌前,翻开一本杂记,查找关于蛊虫的记录。 书里记载得很简略,没说蛊虫离开宿主后该怎么处置。 他又翻了几本,还是一无所获。最后只能放弃,想着明天去书局看看,有没有专门讲南疆风物的书。 夜深了,秋月轻轻推门进来,见岁岁睡着了,便小声问:“大公子,要不要把四小姐抱回去?” 陆怀琛看看时辰,确实不早了。 他点点头,示意秋月轻些。 秋月上前想抱起岁岁,可岁岁手里紧紧抱着罐子,怎么也拿不开。 稍微用力些,岁岁就在睡梦中皱眉,抱得更紧了。 “算了,”陆怀琛说,“连罐子一起抱回去吧。小心些,别摔了。” 秋月应了声,小心地抱起岁岁和罐子。 陆怀琛送她们到门口,又叮嘱:“路上慢点,看着脚下。” “大公子放心。”秋月抱着岁岁,往宁岁苑走去。 陆怀琛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他回到书房,拿出纸笔,开始画铁笼子的设计图。 他要设计一个足够坚固的笼子,既能关住蛊虫,又不会伤到岁岁。 笼子要有透气孔,但不能太大,免得虫子跑出来。 还要有锁,钥匙只能有一把,由他保管。 另一边,宁岁苑里,岁岁已经被安置在床上。 秋月想把她怀里的罐子拿出来,可岁岁抱得紧,怎么也拿不走。最后只好作罢,让她抱着睡了。 岁岁在睡梦中露出甜甜的笑容。 她梦见自己打开罐子,蛊虫散发出的秽气像黑色的烟雾一样飘出来,她张开嘴,把那些秽气都吸了进去。 每吸一口,身体里就暖一分,灵力就恢复一点。 这个梦太美了,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岁岁还迷迷糊糊地抱着罐子,舍不得放手。 …… 主院里,灯还亮着。 花想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着长发。 铜镜里映出她疲惫的面容,眉头微蹙,像是有什么心事。 陆昭衡从外间走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走到她身后,接过梳子:“我来吧。” 梳齿轻轻划过长发,一下又一下。 夫妻俩都没说话。 “昭衡,”花想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说,岁岁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陆昭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继续梳着:“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花想容转过身,仰头看着丈夫,“自从她来到侯府,发生了太多事。怀瑜的蛊毒解了,怀琛醒了,连怀瑾都不再口吃了。这些事,一件件都跟岁岁有关。” 陆昭衡放下梳子,在她身边坐下:“这些不都是好事吗?” “是好事。”花想容点头,却又摇头,“可是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慌。你还记得外面那些传言吗?有人说岁岁是福星,能给侯府带来好运,也有人说她是灾星,会给侯府招来祸事。” 陆昭衡皱起眉:“那些闲言碎语,理它们做什么?” “我也不想理,可是,”花想容握住丈夫的手,“昭衡,我害怕。我害怕这些好事背后,藏着咱们看不见的代价。” 她说到这里,眼圈有些红了:“你还记得怀瑾小时候吗?那时候他多聪明,说话早,认字快,连宫里的大傅都夸他是神童。可那场高烧之后,他说话就不利索了,学东西也慢了。我带着他看遍名医,谁都说不清缘由。” 陆昭衡轻轻拍着妻子的手,没有说话。 这些事,他怎么会忘? “还有怀琛。”花想容继续说,“他坠崖那件事,我一直觉得蹊跷。西山那地方他去过多少次,怎么就那次出了事?而且和他同去的几个人,说法都不太一样。” “都过去的事了。”陆昭衡叹息道。 “是过去了,可我心里过不去。”花想容的声音有些哽咽,“最让我难受的是荣恩寺那件事。” 提到荣恩寺,陆昭衡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那是在怀瑜中蛊之后的事。 花想容听说荣恩寺的慧明大师佛法高深,便带着三个孩子去祈福。 没想到,那位曾预言孩子们前途光明的大师,在见到孩子们如今的状况后,竟然说这是因果报应,说孩子们命中该有此劫。 花想容当场就怒了,质问他为何前后说法不一。 慧明大师却只是双手合十,说:“昔日是昔日,今日是今日。施主如果想化解,需要诚心忏悔,多行善事。” “他那意思,分明是说我做了什么孽,报应在了孩子们身上!”花想容说到这儿,声音都抖了,“我自问这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要我的孩子受这种罪?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信什么荣恩寺,什么狗屁大师了。” 陆昭衡将妻子搂进怀里,轻声安抚:“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第101章 不可能 花想容靠在丈夫肩上,“如今岁岁来了,孩子们一个个都好起来。我忍不住就想,是不是我以前想错了?是不是岁岁才是?” 她停住了,没把话说完。 陆昭衡却明白她的意思:“你觉得,岁岁才是真正的福星?” “我不知道。”花想容迷茫地说,“我只知道,自从她来了,这个家有了笑声。这些变化,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抬起头,看着丈夫:“可是昭衡,如果岁岁真的是福星,那为什么外面会有那些难听的传言?为什么总有人说她会带来灾祸?” 陆昭衡想了想,缓缓说道:“想容,你可曾想过,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咱们侯府这些年不顺,多少人在背地里看笑话。如今日子刚有起色,他们自然要说一些酸话。” “就算岁岁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那又如何?她救了怀瑜,这是事实。她对怀琛还有怀瑾的帮助,咱们都看在眼里。这样一个孩子,不管别人怎么说,在咱们侯府,她就是咱们的宝贝女儿。” 他说得十分坚定,花想容听了,心里安定不少。 “可是昭衡,我还是怕。”她小声说,“我怕万一哪天,有人知道岁岁的本事,会对她不利。我怕咱们保护不了她。” 陆昭衡握住妻子的手:“想容,你记不记得当年我娶你的时候,说过什么?” 花想容一愣。 “我说过,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和孩子们。”陆昭衡看着她的眼睛,“这话到今天还作数。岁岁现在是咱们的孩子,我就会用性命护着她。侯府上下,谁也不能动她一根头发。” 花想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伤心,是安心。 “我就是心里乱。”她擦擦眼泪,“这些事憋在心里好久了,不知道该跟谁说。” “以后心里有事,就跟我说。”陆昭衡替她擦去眼泪,“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一起扛着。” 烛光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三更天了。 “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忙。”陆昭衡说。 两人躺下,花想容却还睁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声说:“昭衡,你说荣恩寺那个大师,当年是真的算错了,还是另有什么缘故?” 陆昭衡侧过身,面对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觉得奇怪。”花想容说,“当年孩子们还小的时候,他说孩子们前途无量。后来孩子们出事了,他又说是什么因果报应。这前后差得也太大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那天在寺里,我总觉得他说话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不像以前那么坦荡。后来我让人打听,听说那段时间,荣恩寺收了一笔很大的香火钱,是一个外地的富商捐的。可那个富商是谁,没人说得清楚。” 陆昭衡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怀疑有人收买了大师?” “我没什么证据,就是瞎想。”花想容说,“可是昭衡,如果真有人不想让咱们侯府好过,会不会从孩子们身上下手?怀琛坠崖,怀瑜中蛊,怀瑾高烧,这些事都太巧了。” 这个念头她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不敢说出口。 如今说出来,反而轻松了些。 陆昭衡沉默了很久,久到花想容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这件事,我会让人暗中查一查。不过想容,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这些话不要对任何人说。” “我知道。”花想容点头,“我也就跟你说说。” 她往丈夫身边靠了靠,闭上眼睛:“其实不管岁岁是不是福星,我都庆幸她来了。这个家,太需要一点欢乐了。” 陆昭衡揽住她,轻声说:“是啊,这些年,辛苦你了。” 花想容摇摇头,没说话。 夫妻二人相拥而眠。 …… 翌日,长宁侯府二公子陆怀瑜蛊毒已解的消息随着清早的一阵风传进了相府。 叶瑶瑶已经起床对镜梳妆,丫鬟春杏急匆匆从外头进来,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叶瑶瑶从镜中瞥了春杏一眼。 “小姐,外头都在传,长宁侯府那位二公子身上的蛊毒都完全解了。”春杏声音压得低低的。 叶瑶瑶手中那支簪子“叮当”一声掉在梳妆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你说什么?”她猛地转过身,脸上那抹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春杏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长宁侯府二公子……蛊毒解了。侯府对外说是皇上找来的南疆解蛊高手救的,那位还重伤昏迷着呢。现在满京城都轰动了,都说这是天大的喜事。” “不可能!”叶瑶瑶霍然起身。 春杏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垂着头不敢说话。 叶瑶瑶胸口剧烈起伏。 前世,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长宁侯府三位公子一个都没活成! 大公子陆怀琛缠绵病榻多年,在她八岁那年冬天咳血而亡;二公子陆怀瑜中蛊后在某个月圆之夜撞墙自尽,死状凄惨;三公子陆怀瑾失足落水,连尸首都是三天后才从湖底捞上来。 侯府三子接连丧命,长宁侯夫妇悲痛欲绝,从此远离京城,偌大的侯府就此败落。 这些都是她亲眼所见的事情! 可这一世呢? 陆怀琛的病莫名其妙好了,陆怀瑾的痴傻日渐好转,听说已经开始认字读书了,现在连最棘手的陆怀瑜的蛊毒都解了! 叶瑶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小姐?您没事吧?”春杏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 叶瑶瑶甩开她的手,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窗子。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 “外头还传了什么?”她背对着春杏,声音有些发抖。 春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坊间又开始议论福星的事儿了。有人说,真正的福星可能另有其人,侯府三位公子接连好转,恐怕跟那位被侯府收养的岁岁小姐有关。” “岁岁……”叶瑶瑶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那个本该冻死在相府门外的小贱人! 长宁侯夫人偏偏路过,偏偏将人捡了回去,偏偏认作女儿好吃好喝养在侯府! 如今岁岁在侯府锦衣玉食,被侯爷夫人捧在手心,连那三个公子都对她宠爱有加。 凭什么?凭什么过得比她还要好? 第102章 去吃好吃的 叶瑶瑶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口。 “小姐,您的嘴唇流血了!”春杏惊呼,赶紧递上帕子。 叶瑶瑶接过帕子,慢慢擦去嘴唇上的血,眼神逐渐冷静下来。 “春杏,准备一下,我要去给娘亲请安。” “是。” 相府主院,叶瑶瑶到的时候,曹氏正和管家核对过几日赴宴的礼单。 “娘亲安好。”叶瑶瑶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瑶瑶来了。”曹氏抬眼看了看她,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脸色怎么不太好?可是昨夜没睡好?” “娘,女儿只是做了个噩梦。”叶瑶瑶柔声道,走到曹氏身旁,目光扫了一眼礼单,“这是吏部尚书府吴公子生辰宴的贺礼?” “正是。”曹氏叹了口气,“吴尚书的独子十七岁生辰,办得很隆重,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咱们相府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叶瑶瑶心中一动。 吏部尚书公子吴文轩的生辰宴? 前世这场宴会上,吴公子醉酒失态,闹出好大一场笑话,连带着吏部尚书府都成了京中笑谈。 后来,又发生什么来着? “瑶瑶?”曹氏见她出神,叫了一声。 叶瑶瑶回过神来,笑道:“女儿是在想,吴公子的生辰,岁岁会不会也去?” 提到岁岁,曹氏脸色微沉:“侯府既然认了她当女儿,这种场合应当也会带上。不过一个四岁的小屁孩,能懂什么。” “女儿听说,侯府上下对四妹妹特别宠爱。”叶瑶瑶看似无意地说,“连宫里的赏赐,侯夫人都先紧着她挑呢。” 曹氏冷哼一声:“侯府愿意捡个小破烂当宝贝,那是他们的事。倒是你——” 她看向叶瑶瑶,“前些日子你在英国公府老太君的寿宴上表现得不错,老太君夸你懂事。这次吴府的宴席,你也要好好表现。” “女儿明白。”叶瑶瑶低头应道。 “对了母亲,”她抬起头,笑容温婉,“女儿让丫鬟去买了一些厚的棉衣和米粮,打算过些日子送到城外的慈幼局去。虽然我只是做个梦,但做点善事,总归是好的。” 曹氏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我的好瑶瑶,你有这份善心是好的。如今京城确实有些闲言碎语,你多做些善事,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了。” “女儿也是这样想的。”叶瑶瑶乖巧道。 又说了会儿话,叶瑶瑶才告辞离开。 走出主院,她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回到自己房中,她将丫鬟都打发出去,独自坐在窗前,盯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福星?”叶瑶瑶冷笑一声,“一个贱种,也配叫福星?” 吴府生辰宴,那是个好机会。 宴会上人多眼杂,出点什么意外再正常不过了。 …… 天刚蒙蒙亮,长宁侯府宁岁苑的房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岁岁还趴在被窝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压根没听见敲门声。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便直接推门进来。 “岁岁,还睡呢?”陆怀瑜站在床边,俯身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小人儿,眼里满是笑意。 他的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却不错。 蛊毒解了以后,他第一次睡了个整觉,醒来就觉得浑身轻松。 岁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陆怀瑜,糯糯地喊了声:“二哥哥……” “快起来,带你去个好地方。”陆怀瑜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太白酒楼知道不?他们新来了个江南厨子,做的蟹黄汤包一绝,还有桂花糖藕,松鼠鳜鱼……” 陆怀瑜的菜名刚报了个开头,岁岁原本还惺忪的睡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噌”地坐起身:“真的?” 一听到去吃好吃的,岁岁连昨晚藏在枕头底下的蛊虫罐头都抛在脑后了。 “二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陆怀瑜笑着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衣裳,亲自给岁岁穿戴,“快点吧,我已经让人去叫大哥和三弟了,咱们兄妹四个好好吃一顿早膳。” 岁岁听话地伸胳膊伸腿,眼睛却亮晶晶的:“太白酒楼的杏仁酪也好吃。” “行,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陆怀瑜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 两刻钟后,侯府门口停了两辆马车。 陆怀琛披着厚厚的狐裘,由小厮扶着上了第一辆车,陆怀瑾则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非要和岁岁坐一辆车。 “三哥,你慢些!”岁岁被陆怀瑾拉着跑,小短腿险些跟不上。 “怀瑾,别闹。”陆怀琛在车上回头,轻斥了一句。 陆怀瑾这才老实了,但上了车还是挨着岁岁坐,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岁岁你看,我昨儿个在街上买的糖人,是小兔子形状的,给你留着。” 岁岁接过糖人,甜甜一笑:“谢谢三哥哥。” 陆怀瑜也上了这辆车,忍不住笑道:“怀瑾倒是会疼人。” 马车缓缓驶出侯府,朝城中最热闹的大街而去。 岁岁趴在车窗边,看着外头渐渐苏醒的街市。 每次出门,看到外头的热闹景象都觉得看不够似的。 这个时辰,太白酒楼刚开门,但已经有不少客人在里头用早点了。 掌柜的一见长宁侯府的马车,忙不迭迎出来:“二公子!大公子!三公子!还有岁岁小姐!快里边请!” 陆怀瑜熟门熟路地领着人往楼上的雅间走:“老地方,临街那间听雨轩。” “好嘞!已经给您留着了!”掌柜的亲自在前面带路。 听雨轩是个宽敞的雅间,推开窗子就能看见街上的景象。 四人落座,陆怀瑜接过伙计递来的菜单,直接推到岁岁面前:“想吃什么,尽管点。” 岁岁眼睛一亮,接过那厚厚的菜单,一页页翻看。 陆怀琛和陆怀瑾也凑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推荐美食。 “这个蟹黄汤包必点,皮薄馅大,汤汁鲜美。” “松鼠鳜鱼!酸甜口的,岁岁肯定喜欢!” 岁岁看得眼花缭乱,小手指点点这个,又点点那个,末了抬头看陆怀瑜:“二哥哥,点这么多会不会太破费了?” 陆怀瑜失笑:“你二哥哥我别的没有,银子还是够的。今日就是专门带你出来吃的,不用给我省。” 说着,他转头对候在一旁的伙计道:“方才岁岁点的那些全要,再加一份杏仁酪、一份桂花糖藕、一笼虾饺、一碟水晶肴肉……嗯,暂时先这些吧。” 伙计眉开眼笑地记下来,退出去准备。 第103章 冤家路窄 等菜的间隙,陆怀瑾趴在窗边看景,陆怀琛则轻声和陆怀瑜说着话,询问他身体恢复的情况。 岁岁乖乖坐在椅子上,小短腿够不着地,在空中晃呀晃的。 “对了岁岁,”陆怀瑜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岁岁,“二哥一直想问你,那天晚上,你是怎么把我身体里的大虫子弄出来的?” 他醒来后听母亲说了大致经过,知道是岁岁帮的忙,但具体怎么做的,谁也不清楚。 侯府对外统一说是南疆女高手解的蛊,但自家人心知肚明,那所谓的高手早就歇菜了。 岁岁歪着头,眨巴眨巴大眼睛:“就是把它抓出来呀。” “抓出来?”陆怀瑜一愣,“怎么抓?” “先用刀在二哥哥手上划个小口子,”岁岁比划着,小手在自己掌心划了一下,“然后那虫子闻到血味就往外钻,我就把它抓住,拽出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抓一只蚂蚁。 陆怀瑜却听得心头一跳。 他当时虽然昏迷着,但隐约记得掌心有一阵剧痛,然后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出体内的感觉。 现在听岁岁这么一说,真是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法? “岁岁怎么知道这样能引出蛊虫?”陆怀瑜忍不住追问。 岁岁顿了顿,小脸上露出些许茫然:“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那样做。” 陆怀瑜还要再问,却见陆怀琛轻轻咳嗽了一声,递过来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适可而止。 陆怀瑜会意,压下心中的疑惑,笑道:“原来如此。不管怎样,二哥这条命是你救的,这份恩情,二哥记一辈子。” 岁岁摇摇头,认真道:“二哥哥不用记恩情,我们是一家人啊。” 陆怀瑜心头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对,一家人。” 这时,伙计开始上菜了。 一道道精致的早点摆满了整张桌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岁岁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快吃吧,凉了味道就不好了。”陆怀琛笑着递给她一双筷子。 岁岁接过筷子,先给三个哥哥各夹了一个汤包,然后才夹给自己。 她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的,但速度一点也不慢。 那汤包,她轻轻咬破一个小口,先吮吸里头的汤汁,满足地眯起眼,然后再吃皮和馅。 陆怀瑜看着她吃得这么香甜,自己也胃口大开,连着吃了好几个汤包。 自从他蛊毒解了后,身体虚亏,需要好好调养,侯夫人专门吩咐厨房做了许多补品,但那些药膳哪里比得上这些精致美食更有吸引力? “岁岁尝尝这个。”陆怀瑾殷勤地给岁岁夹了一块松鼠鳜鱼。 岁岁道了谢,小口吃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兄妹四人吃得其乐融融,陆怀瑜还特意让伙计上了一壶果茶,给岁岁倒了一杯。 岁岁捧着茶杯,小口喝,眼睛满足地弯成月牙。 “岁岁还想吃什么?再加点?”陆怀瑜见她吃得开心,立马问道。 岁岁看着满桌的菜肴,其实还没完全吃饱。 她毕竟是食神座下弟子,真敞开肚子吃,这一桌子都不够她一个人。 但她也记得师父的叮嘱。 于是她摇摇头,软声道:“够了二哥哥,岁岁吃饱了。” 陆怀瑜有些惊讶:“真饱了?我看你没吃多少。” “真的饱了。”岁岁拍拍自己的小肚子,“娘亲说,吃饭要吃七分饱,对身体好。” 陆怀琛闻言点点头:“岁岁真懂事。” 陆怀瑜却觉得有些不够尽兴。 他本想好好犒劳岁岁,见她吃得这么克制,反而心疼起来:“是不是不合胃口?要不咱们再点些别的?别怕花钱,你二哥不差钱!” “不是不是,”岁岁连忙摆手,“菜都很好吃,岁岁特别喜欢。只是肚肚真的吃不下了。” 她说着,还偷偷瞄了一眼桌上还剩大半的菜肴,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既然岁岁都这么说了,陆怀瑜也不好勉强,笑道:“那行,今日就先吃这些垫垫肚子。往后岁岁什么时候想来,二哥随时带你来。” “真的?”岁岁眼睛一亮。 “当然是真的。”陆怀瑜正色道,“不光是太白酒楼,京城里所有好吃的馆子,只要岁岁想去,二哥哥都带你去吃个遍。” 陆怀瑾在一旁起哄:“我也要去!二哥不能只带岁岁!” “行行行,都带。”陆怀瑜笑着一口应下。 陆怀琛看着弟妹们笑闹,嘴角也扬起笑。 一顿早膳吃了近一个时辰,结束时,已经快巳时了。 …… 兄妹四人吃饱喝足,从听雨轩出来。 岁岁被陆怀瑜牵着,另一只手拉着陆怀瑾,小脸上还带着红晕。 陆怀琛走在最前面。 刚走到二楼走廊的转角,迎面便传来一阵谈笑声。 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少男少女从楼梯走上来,为首的是两个青年男子,中间那个被抱在怀里的,正是叶瑶瑶。 抱着她的是她二哥叶鸿翊,身旁那个神情沉稳的,则是叶家长子叶鸿洋。 两拨人在走廊中央迎面碰上,突然安静了。 陆怀琛脚下没有停,只是微微抬眼。 叶鸿洋的目光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撞,都是微微愣了下。 “陆兄?”叶鸿洋先开口,脸上露出惊讶,“真是巧了。” 他身后的那群少年少女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陆怀琛身上,又悄悄扫过他身后兄妹三人。 这些子弟大多是丞相叶震这个派系官员的子女,与叶家兄妹很熟,此刻见到很久没有露面的长宁侯府大公子,都吃了一惊。 “叶兄。”陆怀琛微微点头打招呼。 有眼尖的子弟已经暗暗交换眼色。 京城年轻一辈中谁不知道,三年前“京城三少”名头最响的时候,正是叶鸿洋、陆怀琛,还有定国公府的杜小世子。 后来陆怀琛重病昏迷,渐渐淡出大众的视野,如今京城子弟圈里,叶鸿洋和杜小世子并称“双俊”,风头无两。 如今陆怀琛病愈归来,这局面恐怕又是三足鼎立了。 岁岁歪着头看了看对面那群人,目光在叶瑶瑶脸上停留了一下,便漠不关心地移开了,小手拽了拽陆怀瑜的衣袖:“二哥哥,我们不回家吗?” 叶瑶瑶的脸色微微一变。 被抱在叶鸿翊怀里的她,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岁岁。 她今日特意穿了新裁的衣裳,戴了精美的首饰,本想着一会儿能在其他官家小姐面前好好显摆一番。 谁知,竟然在这里碰上岁岁这个死丫头! 更让她恼火的是,岁岁居然看都没认真看她一眼,完全当她是空气! 第104章 又要倒霉了 “哟,这不是岁岁吗?”叶鸿翊故作惊讶地开口,“怎么,见了哥哥姐姐也不打声招呼?” 此话一出,走廊里更加安静了。 那些官宦子弟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岁岁身上。 岁岁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了看叶鸿翊,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叶瑶瑶,小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姐姐?” 她这声“姐姐”叫得没有一点感情,就像在逗村里的小黄狗。 叶瑶瑶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窜上来。 她强压下怒意,脸上挤出笑容,道:“岁岁,这才多久不见,就不认得三姐姐了?也是,如今你是侯府的千金大小姐了,我们相府几位兄弟自然入不了你的眼。”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 周围几个官家小姐已经掩捂着嘴笑起来,眼里满是讥诮。 岁岁却像是没听懂。她皱着小眉头,认真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又不是相府的小姐了,娘亲说我现在是侯府的女儿,你们相府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再说了,你们几个这么大一坨,怎么入我的眼,塞不下呀?” 她这番话说得天真无邪,叶瑶瑶一噎。 “你——”叶瑶瑶险些绷不住了。 “岁岁,”陆怀瑾这时候忍不住插嘴,他年纪小,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就是单纯不喜欢对面那些人看岁岁的眼神,“咱们快回家吧,你不是说困了吗?” 岁岁立刻点头,转向陆怀琛:“大哥哥,回家。” 陆怀琛低头看向岁岁,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好,回家。” 然后抬眼看向叶鸿洋,:“叶兄,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 “陆兄慢走。”叶鸿洋拱手,脸上的笑容不变。 陆怀琛微微颔首,转身就要带着弟弟妹妹离开。 “等等。”叶瑶瑶突然开口。 她从叶鸿翊怀里挣扎着要下来,叶鸿翊只好将她放下。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迈着小步子走到岁岁面前,仰起那张精致的脸,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岁岁,过几日吏部尚书府的吴公子生辰宴,你会去吧?到时候咱们姐妹可得好好说说话,毕竟,曾经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呢。” 她特意加重了“曾经”两个字,目光扫过陆家三兄弟,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现在护着的,不过是我们相府不要的贱种罢了。 走廊里鸦雀无声。 那些官宦子弟个个屏住呼吸,眼睛在陆怀琛和叶鸿洋之间来回打转。 叶鸿洋眉头微皱,显然觉得妹妹这话说得不太好,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直接斥责她。 岁岁眨眨眼,困惑地问:“为什么要好好说话?我们并不是很熟呀。谁跟你相亲相爱?” 几个围观的少年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被叶瑶瑶一瞪,又赶紧捂住了嘴。 叶瑶瑶的脸瞬间涨红。 她重生以来,在哪里不是被人捧着哄着?什么时候被人当面打过脸? 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却让叶瑶瑶浑身一僵。 她慢慢转过头,对上了陆怀琛的眼睛。 陆怀琛那双眼睛十分深邃,有种说不出的威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么盯着着,叶瑶瑶却觉得浑身发麻。 她忽然想起前世关于陆怀琛的一些传闻。 那个病弱的大公子,曾在朝堂上三言两语驳得老御史哑口无言,也曾一纸奏章弹劾两位贪腐的大员。 那时她年纪小,对这些传闻只当故事听。可现在,被这双眼睛盯着,她突然真正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 叶瑶瑶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与陆怀琛对视,心儿狂跳。 陆怀琛见她移开目光,这才缓缓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牵起岁岁的手,柔声道:“我们走吧。” “嗯!”岁岁用力点头,另一只手还不忘去拉陆怀瑜和陆怀瑾。 刚走了两步,岁岁突然停下。 陆怀瑜低头看她:“岁岁,怎么了?” 岁岁没回答,而是仰着小脸,直勾勾地盯着叶鸿翊。 她那双眼睛一片澄澈,看得叶鸿翊莫名有些发毛。 “你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叶鸿翊没好气地道。 岁岁眨了眨眼,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伸出一根小手指,指向叶鸿翊: “帅不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又要倒大霉了。” 此话一出,叶鸿翊的脸色“唰”地变了。 周围那些子弟先是一愣,随即有几个年纪小的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叶鸿翊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死死盯着岁岁,眼神像是要吃人:“你胡说什么?你居然敢说我不帅?” 不是,我滴二哥啊,重点是这个嘛? 叶瑶瑶忍不住扶额。 而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记忆,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叶鸿翊的脑海。 上次,她也是一脸认真对着他说“你要流血了”。 当时他嗤之以鼻,结果刚走出如意斋,就被楼上掉下来的椅子砸破头,养了足足七八天才好全! 事后他越想越邪门,却又不敢声张,以为是巧合。 可如今,这个乌鸦嘴又来了这么一句! “岁岁妹妹,这话可不能乱说。”叶瑶瑶赶紧开口,声音里带着惶恐,“二哥好好的,怎么会倒霉呢?你这样说多不吉利。” 她这话看似在劝岁岁,实则是在提醒周围人:看,这丫头果然是个灾星,张口就咒人倒霉。 岁岁却像是没听见叶瑶瑶的话,依旧看着叶鸿翊,一脸认真道:“是真的,你身上有黑气,很快就会倒霉。” 叶鸿翊额头青筋直跳,指着岁岁的手都在发抖:“你这个灾星!上次就是你咒我,我才被砸破头!现在又来咒我!你有完没完,阴魂不散的,怎么就逮我一个薅!” “叶二公子。”陆怀琛忽然开口。 他将岁岁往自己身后护了护,抬眼看向叶鸿翊:“童言无忌,叶二公子何必与一个四岁孩子较真?” “童言无忌?”叶鸿翊气笑了,“陆大公子,你知不知道她上次说完那句话,我出门就被砸得头破血流!这是童言无忌?这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陆怀琛淡淡打断他,目光带着无形的压迫,“难道叶二公子真以为,一个四岁孩子一句话,就能决定你的祸福?” 果然,周围传来了几声低笑。 第105章 小神仙 叶鸿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正要反驳,叶鸿洋却上前一步,挡在了弟弟面前。 “陆兄说得是,童言无忌,鸿翊确实不该较真。”叶鸿洋脸上带着微笑,“不过,侯府既然收养了岁岁小姐,也应该教导她谨言慎行才是。毕竟她现在代表的是侯府的体面,如果总这样口无遮拦,知道的说是孩子不懂事,不知道的恐怕会说侯府没有教养。”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谁都知道,这两位曾经的“京城三少”组合出道时震惊全京城,一个是丞相长子,一个是侯府世子,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更是身后两个家族甚至是两个不同的阵营。 陆怀琛从容不迫,微微颔首:“叶兄提醒的是。不过岁岁年纪还小,又刚来侯府不久,有些规矩确实还在学。倒是叶二公子,”他目光转向叶鸿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一个四岁孩子急赤白脸,不知道相府平日是怎么教导二公子的?” 叶鸿洋脸上的笑容垮下去几分。 陆怀琛不愧是未来的侯府继承人,这话反击得十分漂亮。 你说我们侯府不会教孩子,那你们相府公子对一个四岁女娃娃大吼大叫,又算什么教养? 叶鸿翊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刚才确实失态了,这要传出去,他叶二公子跟个四岁孩子较劲,脸还要不要了? “陆兄误会了,”叶鸿洋道,“鸿翊只是想起上次的意外,一时情绪激动罢了。毕竟头破血流不是小事,不管谁经历那样的事,都会心有余悸。” “说到上次的事,”陆怀琛语气依旧平淡,“我倒是听说,是襄王世子不小心推落了椅子。这种意外,京城每日不知发生多少次,偏偏这么巧被叶二公子碰上,确实是不幸。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鸿翊,“如果要将意外归结于一个孩子,未免太过牵强了吧。叶二公子觉得呢?” 叶鸿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叶瑶瑶在一旁看着,心里急得不行。 她本来想让二哥当众坐实岁岁是灾星的名头,谁知陆怀琛三言两语,反将了二哥一军! 她咬了咬唇,忽然眼圈一红,道:“陆大公子不要怪二哥哥,二哥哥也是被吓着了。上次流了好多血,大夫都说差点伤到眼睛,瑶瑶现在想起来都害怕。” 她说着,小手紧紧抓住叶鸿翊的衣角,一副受惊的模样,惹得周围几个公子哥儿都露出了怜惜的表情。 岁岁从陆怀琛身后探出小脑袋,看着叶瑶瑶,小脸上满是困惑:“你为什么要哭?我说的是真话呀。” 叶瑶瑶一噎,差点又没绷住表情。 陆怀瑜这时候轻笑一声,弯腰将岁岁抱起来:“好了岁岁,咱们该回家了。有些人自己运气不好,偏要怪到别人头上,这个锅,咱们不背。” 叶鸿翊的脸又黑了一层。 “二哥,走吧。”陆怀瑾也拽了拽陆怀琛的衣袖,小脸上满是不耐烦,“跟他们说这么多干嘛,岁岁都困了。” 陆怀琛点点头,朝叶鸿洋微微拱手:“叶兄,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叶鸿洋回应,便转身带着弟妹朝楼梯走去。 这一次,叶家兄妹没有再阻拦。 “大哥,你看他们——”叶鸿翊气得咬牙。 “够了。”叶鸿洋喝止,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官宦子弟,脸上重新挂起笑容,“一点小事,让大家见笑了。走吧,雅间已经准备好了。” 他说着,朝预订的雅间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刚才的冲突根本没发生过。 叶瑶瑶被叶鸿翊牵着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眼中闪过不甘。 她没想到,陆怀琛大病了一场,不但没有消沉,反而更加难缠了。 刚才那一番交锋,大哥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至于岁岁那丫头? 叶瑶瑶握紧拳头。 “瑶瑶?”叶鸿翊察觉到她的走神。 “没事。”叶瑶瑶摇摇头,压下心头的不安。 一定是瞎猫碰死死耗子。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本事? …… 黄昏时分。 陆怀瑜靠在马车里,手里捏着一块从太白酒楼带回来的松子糖,没往嘴里送,眼神落在对面正扒着车窗往外瞧的小丫头身上。 岁岁扒着窗沿,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外头街边的糖人摊子,也没嚷着要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 陆怀瑜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没忍住,开口问道:“岁岁,方才在酒楼,你是怎么知道那叶鸿翊要倒大霉的?” 岁岁回过头,眨巴眨巴眼睛。 “跟上次一样,看到的呀。” 陆怀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问:“看到什么?” 岁岁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想该怎么解释。 她想了想,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就是这里看到的。像是看天上的云要下雨一样,看人也能看到他要摔跤要流血,或是要倒霉。”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是人人都能看见,就是有的人身上,会飘着黑黑的东西。” 陆怀瑜听得半懂不懂。 也没往心里去,反而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岁岁的发顶:“那你这双眼睛可真厉害,跟小神仙似的。” 岁岁眨了眨眼,没否认,弯起嘴角笑了笑。 可不是小神仙嘛! 陆怀琛和陆怀瑾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两个。 陆怀瑜把那颗松子糖塞进岁岁手里,不再追问了。 马车飞速向前,朝着长宁侯府的方向驶去。 而此时,太白酒楼二楼的雅间里。 叶鸿翊坐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酒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岁岁那丫头就是个灾星。”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怨气,“从前在府里时我就觉着不对劲,所以我都是尽量避而远之。”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像上次,我好端端走在路上,楼上偏偏就砸下几把椅子,偏偏就砸我头上了。你们说,这不是那个丫头克我是什么?” 在座的几位官宦子弟纷纷点头。 “鸿翊兄这话不假,我当时也在场。” “长宁侯夫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外头捡个灾星丫头也敢认作女儿,就不怕把霉运带回府里去?” “可不是么,我娘前几日还说起这事,说长宁侯府这是心善过头了,往后有的是时间后悔。” 叶瑶瑶坐在叶鸿翊身旁,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她听了一会,才轻轻叹了口气。 第106章 准备礼物 “二哥,你也别太怪岁岁了。她也不想的。”叶瑶瑶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从前在家里,我就经常劝她要多念佛多积德,说不定能压一压命里带来的煞气。可她总不爱听,还老是顶撞娘亲。” “如今她被侯府收养,但愿侯府能镇得住她的煞气吧。不过嘛……”她抬起头,忧心忡忡地看了众人一眼,“连累了侯府,到底是不好的。” 这话说得十分委婉,却句句坐实了岁岁的恶名。 在座的公子哥们听得连连点头,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瑶瑶小姐就是心软,这时候还在替那个死丫头说话。”一个穿石青色袍子的少年摇头道,“要我说,灾星就是灾星,搁哪儿都改不了命。长宁侯府捡她回去,还当个正经小姐养着,迟早要吃大亏。” 另一个接着道:“可不是么。听说长宁侯府这几年本来就不如从前风光,如今再添这么个灾星进门,啧啧……” 他话还没有说完,坐在主位上的叶鸿洋忽然放下茶盏。 雅间里顿时安静了。 叶鸿洋是叶家长子,素来以稳重着称。 他不像叶鸿翊那样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那个说话的人一眼。 那人立马讪讪住嘴。 叶鸿洋看向叶鸿翊,语气平静:“你额上的伤是意外,襄王世子不是赔了医药钱么?不要什么事都往岁岁的身上扯。” 叶鸿翊一愣,继而皱起眉头:“大哥,你怎么还替她说话?那丫头命硬克亲,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事。” “够了。”叶鸿洋打断他,“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叶鸿翊被大哥当众驳斥,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可又不敢顶撞。 叶瑶瑶眸光微闪,轻轻扯了扯叶鸿洋的袖口,软声道:“大哥,你别生二哥的气。二哥也是因为上次受了伤,心里头不痛快,随口说说的。” 叶鸿洋低头看了她一眼。 五岁的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她仰着脸看他,眼神里满是孺慕之情。 换作别人,只怕早就心软成一滩水了。 叶鸿洋却只是淡淡移开视线,将袖口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随口说说?方才那些话传出去,别人不说明白,只听到这命硬克亲四个字,就够岁岁在外头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她才四岁,招谁惹谁了?” 叶瑶瑶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大哥教训的是,是瑶瑶说错话了。” 旁边一个圆脸的公子哥儿看不过去,忍不住打圆场:“鸿洋兄,你也别太苛责瑶瑶小姐了。她才多五岁,能懂什么?不过是心疼二哥罢了。” “就是就是,”另一人附和,“说起来,瑶瑶小姐才是真有福气的。自打她出生,相府里事事顺遂。这不是福星是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可不是么,我听我娘说,相爷夫人生瑶瑶小姐的时候,府里枯了三年的海棠都开花了。” “真是奇事,这就是福星降世的吉兆啊。” “长宁侯府捡个灾星回去当宝,也不知侯夫人是怎么想的?” 叶鸿洋听着这些话,没有再开口,只是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才不想成为谁的附庸,也不想活在任何人的光环之下。 他是叶鸿洋。 他想要的封侯拜相,必须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而不是托赖于哪个妹妹有福气。 如果连这都要仰仗旁人,那他寒窗苦读十年,又算得了什么呢。 跑堂的伙计进来添茶水,又端上几碟新炒的瓜子松仁,众人三三两两聊起了闲话。 穿石青色袍子的那个少年姓周,名景安,父亲是大理寺少卿。 他捏着一颗松仁扔进嘴里,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哎,三日后吴家的帖子,你们都收到了吧?” 话音一落,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吴家”二字,指的自然是吏部尚书吴大人家。 吴尚书是当今圣上跟前的老臣,不结党,也不拉派,可他德高望重,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老大人”。 嫡出的公子吴文轩还没有入仕,不过,光是吏部尚书之子这个身份,就足够让满京城的勋贵趋之若鹜了。 “怎么没收到。”圆脸的陈裕嗓门都亮了几分,“我爹早半个月就把礼准备好了,生怕送晚了排不上号。” 周景安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陈兄备了什么礼,先给我透个底?” 陈裕大大方方道:“一套端砚,老坑的,我爹藏了七八年都没舍得用。” “端砚!”有人惊呼,“那可是好东西,陈大人真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得。”陈裕一摊手,“吴公子虽然还没有入仕,可他喜好文墨是出了名的。送金银财宝什么的太俗了,送这个正好投其所好。” 周景安点点头,又问旁边的人。 这个说备了前朝名家的字画,那个说托人从南边带了上好的云锦,还有个弄来一盆稀罕的建兰,说是吴公子喜欢兰花,这盆花,光运费就花了他三十两银子。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 吏部尚书给公子庆生,谁不想攀上这层关系? 哪怕只是露个脸,混个眼熟也好啊。 叶鸿翊靠在窗边,听着他们热热闹闹说这些,心里也盘算起来。 相府虽然颇有家资,可他毕竟只是个二公子,上头有长兄压着,能支用的银子有限。 太寒酸的礼拿不出手,太贵重的,又轮不到他做主。 他正烦闷,余光扫见叶瑶瑶安安静静坐在角落,不声不响。 叶鸿翊心里一动。 他这个妹妹虽然还小,却有福星的名头在,在父亲跟前,也比别的孩子更得宠。如果瑶瑶肯在父亲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多拨一些银子置办贺礼,岂不美哉? 他正要开口,叶瑶瑶却忽然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透。 叶鸿翊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跑堂的伙计这时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头搁着一只青花瓷盆,盆里是热腾腾的鱼羹。 “客官,您要的莼菜鲈鱼羹,刚出锅的。” 伙计把瓷盆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中央,又摆了几只小碗,躬身退了出去。 陈裕吸了吸鼻子,道:“太白酒楼的鱼羹可是一绝,鸿翊兄可真会点。” 叶鸿翊扯了扯嘴角,提起筷子,往盆里一伸。 就在这时,他忽然浑身僵住了。 一种冰冰凉的触感,顺着他的小腿缓缓往上爬。 第107章 白蛇 叶鸿翊低头。 只见一条雪白的蛇正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信子吞吞吐吐,像是在挑衅他。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叶鸿翊的脸瞬间煞白。 发出一声尖叫。 “啊——!”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蛇已经缠上了他的上半身,被吓到了,瞬间弓起身子,吭哧一口就咬在他的右肩上。 “嘶——!” 叶鸿翊惨叫一声,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摸到。 白蛇松开嘴,迅速滑落在地,盘成了小小的一圈。 雅间里炸开了锅。 “蛇!有蛇!” “哪儿来的蛇!” “快跑!是毒蛇!” 几个公子哥儿连滚带爬往门口冲,桌子踢翻了,椅子撞倒了。 陈裕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直接摔了个狗啃泥,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外窜。 不过眨眼工夫,雅间里的人已跑了个干净。 只有叶瑶瑶没有动。 不是不想跑。 是跑不动。 她的腿像灌了铅,死死钉在原地。 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地上那条白蛇,瞳孔收缩。 白蛇咬完叶鸿翊,没有追赶逃散的人群,而是缓缓转向了她。 漆黑的眼睛像两颗黑豆,冷幽幽地望着她。 叶瑶瑶浑身发冷。 她只看见那条白蛇,在向她一点点靠近。 叶瑶瑶想喊,喊不出声音。 想跑,腿却不听使唤。 五岁的身体太弱了,再加上她害怕得慌了神,连逃跑都忘了。 她死死盯着那条蛇,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能过来。 不要过来。 求你了,别靠近我。 突然,那条蛇鬼使神差般停了下来。 它昂着头,与叶瑶瑶对视。 那双漆黑的眼睛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叶瑶瑶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嘴里挤出几个字:“离我……远一点。” 声音小得像一片落叶。 可蛇听见了。 它缓缓后退了一寸。 叶瑶瑶瞪大了眼。 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离我远一点。” 白蛇往后退了半尺。 它的头颅仍朝着她的方向,身体却已开始不由自主往后退。 那姿态像是对她的话十分顺从。 叶瑶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死死盯着那条蛇,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天啊,它听得懂。 它能听懂我说的话。 白蛇又退了数尺,一直退到窗边。 叶鸿翊倒在地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 他被咬的右肩,袍子破了两个小洞,洇出一小片乌血。 那是毒。 很烈的毒。 等反应过来后,叶鸿洋没有丝毫犹豫。 他反手抄起脚边一张翻倒的凳子,大步跨上前,抡圆了就要朝那条白蛇砸下去。 白蛇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在他凳子砸下来的一瞬间,嗖地一缩,灵巧地躲开了。 叶鸿洋落了空,凳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白蛇不但没逃,反而掉转头,朝他游了过来。 那速度很快,眨眼间就来到他脚边。 叶鸿洋后退半步,再次抡起凳子。 “走开!” 叶瑶瑶扑过来,像是害怕似的死死抱住叶鸿洋的腿,尖叫道:“走开!快走开呀!” 白蛇停了。 它就停在叶鸿洋脚尖前三寸的地方,昂起的头颅微微一愣。 然后,它往后缩了缩。 像听见了一道指令。 接着,它缓缓调转方向,往墙角游去,最终盘在角落里,不再动弹。 叶鸿洋低头看着自己的妹妹。 她在哭,却压着声音不敢哭出声,只是抽噎。 她方才喊的那一声,嗓子都劈了。 叶鸿洋把凳子放下。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弯腰,单手把叶瑶瑶捞起来,夹在腋下,随即大步跨到叶鸿翊身边,蹲下来将人往背上扛。 叶鸿翊毫无知觉,双臂软软垂下。 叶鸿洋一咬牙,把人背好了,正要起身。 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撞在墙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叶鸿洋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女的身材曼妙,瞧着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特别鲜艳的裙裳。 她的手腕和脖子上,都戴着银饰,雕着叶鸿洋从来没有见过的花纹。 男的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 这身打扮,一看就知道不是中原人。 南疆。 叶鸿洋脑中迅速闪过这两个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女子眼睛一亮,冲着墙角招了招手,嗓音清脆: “素贞!你又乱跑!” 墙角那条白蛇嗖地一下蹿了过来,顺着女子的裙摆一路往上爬,转眼间就盘在了她的肩头,小小的脑袋蹭着她的脸颊。 女子伸手点了点蛇头,嗔怪道:“叫你别乱跑别乱跑,这又不是咱们家,咬着人可怎么好?” 白蛇吐了吐信子,像是在辩解。 女子侧耳听了听,又点了点它的头:“还顶嘴?明明就是你乱跑。回去再跟你算账。” 她说着,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屋里有人,把视线落在叶鸿洋背上的叶鸿翊身上。 “哎呀,真咬着人了。”她走近几步,低头看了看叶鸿翊乌青的脸,眉头微蹙,“这是烙铁头的毒,拖不过半刻钟了。” 叶鸿洋心下一沉,那女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的药丸。 “把这个给他服下。”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像吩咐。 叶鸿洋没有接。 他盯着那女子,目光锐利:“阁下是什么人?” 女子眨眨眼,笑了笑道:“我叫子夏,这是我董郎。”她指了指身后那个冷着脸的男人,“我们是路过,瞧见这边乱糟糟的,过来看看。素贞是我养的,咬了人,我应该赔药。” 叶鸿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接过药丸,塞进叶鸿翊的嘴里。 叶鸿翊牙关紧咬,药丸滚在舌头上送不下去。子夏见状,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银壶,拔开塞子,往叶鸿翊嘴里灌了一口清水。 叶鸿洋托着弟弟的下巴,轻轻一抬,药丸混着水滑进了喉咙。 不过片刻,叶鸿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几分。 子夏满意地点点头,低头与肩上的白蛇说话:“解毒了,没事了。你呀,下回可不许乱跑了。” 白蛇吐着信子,三角形的头颅微微转向叶瑶瑶的方向。 子夏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正对上叶瑶瑶从叶鸿洋腋下探出的半张小脸。 那小姑娘眼眶红红的,睫毛还挂着泪,却不哭了,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和她肩上的蛇。 子夏歪了歪头:“素贞说,它喜欢你。” 叶瑶瑶愣住。 第108章 救不活 子夏却走上前来,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瑶瑶的手腕。 叶瑶瑶下意识想缩,却没有成功。 子夏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似乎在感受什么。 片刻,她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 她低头看着叶瑶瑶,一脸严肃:“你有天生的灵识,真是养蛊的料子,万里挑一啊。” 叶瑶瑶心头猛地一跳。 子夏却笑起来,眉眼弯弯:“小姑娘,你可愿意跟我学蛊?” 叶瑶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子夏又道:“我不是拐子,也不带你走。只是你的天赋,在这儿白糟蹋了。你跟我待上三个月,我教你入门的功夫,往后你自己修习就是。怎么样?” 她的语气像是随口问问,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叶瑶瑶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子夏。” 一直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的男人开口了。 他只喊了她的名字,没有说别的话。 子夏像是被提醒了,她低头看着叶瑶瑶,松开手,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她说,“这一趟不行。” 她没说为什么,只是从袖中又摸出那个瓷瓶,放在桌上。 “这药留给你们,一日一粒,连服三日,这位公子的余毒就清干净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她回头,对叶瑶瑶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一丢。 叶瑶瑶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她怀里,低头一看,是一本小册子,蓝靛色的封皮,没有任何字。 她下意识攥紧了。 再抬头,子夏已走到门口。那男子落后半步,保护着她。 白蛇盘在子夏的肩头,漆黑的眼睛望着叶瑶瑶。 子夏没有回头,抬起手,朝身后轻轻摆了摆。 二人渐渐走远了。 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叶鸿洋站在原地,叶鸿翊仍趴在他背上,呼吸平稳了许多。 他低头看了看叶瑶瑶。 叶瑶瑶还被他夹在腋下,小小的身子软软靠着他。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叶鸿洋也没有问。 半晌,背上传来一声呻吟。 叶鸿翊醒了。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会儿,随即猛地瞪大。 他想起什么,浑身剧烈一抖,喉咙里爆出一声尖叫: “蛇!蛇!有蛇——!” “行了。” 叶鸿洋的喝止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叶鸿翊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张着嘴,急促地喘着气。 叶鸿洋没看他,淡淡道:“蛇已经走了。你中的毒也解了。” 叶鸿翊低头看了看自己,又伸手摸摸右肩,那里还破着两个小洞,血已经干了,可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不舒服。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从哪里开始问起。 叶鸿洋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把叶鸿翊放下来,让他靠在椅子上,又从桌上拿起那个瓷瓶,放在叶鸿翊手心。 “一日一粒,连服三日。” 他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方才有人送了药过来。” 他没提南疆女子,也没提那条叫素贞的白蛇。 叶鸿翊心有余悸,也不敢追问。 叶鸿洋转身,把叶瑶瑶放下来,蹲下来平视着她。 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抬手,轻轻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吓着了?”他问。 叶瑶瑶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的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哭过后的小鼻音:“有一点。” 叶鸿洋没再说什么,站起身,牵起她的手。 “走吧,回家去。” 叶瑶瑶乖乖任他牵着。 走出门,她慢慢把手从叶鸿洋的掌心抽出来。 叶鸿洋低头看她。 叶瑶瑶仰起脸,声音软糯:“大哥,我自己走吧。” 叶鸿洋点头,松开了手。 叶瑶瑶把手收回来。 她迈着小步子,跟在叶鸿洋身后,一步一步走下太白酒楼的楼梯。 那本小册子就贴在她的心口。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看。 可她已知道那上头写着什么。 养蛊指南。 四个字,像小火苗,在她胸口烧了起来。 她想起子夏说的话,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 长宁侯府,梧桐院。 夜深了,廊下的灯笼早早点了起来。 黎太医已经在佟湘玉的屋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在太医院看了四十多年的病,什么样的疑难杂症都见过。 可现在,他坐在床边,两根手指搭在佟湘玉的手腕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床上的人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黎太医松开手,沉默了好久。 长宁侯陆昭衡站在他身后,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样了?”他问。 黎太医摇了摇头。 “恕老臣直言,佟姑娘五脏六腑受的震伤虽然重,但用药及时,调养得也好,按理说该醒了。” 他顿了顿,又道:“可她就是不醒。” 这话的意思明白得很。 可能治不好了。 也不是治不好,是查不出病因,下不去药。 陆昭衡没有说话。 黎太医叹了口气,开始收拾药箱,一边道:“老臣思来想去,佟姑娘迟迟不醒,多半还是精气血耗损太多了。侯爷也知道,蛊毒这东西本来就很难解。她为二公子解蛊,怕是耗费了不少心神。” 他把几样补气血的药材报了一遍,又交代了煎服的剂量。 陆昭衡一一记下,命人送黎太医出府。 陆昭衡仍站在原地,望着床上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 她比刚被撞飞那晚安静太多了。 那晚她被陆怀瑜撞飞出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嘴角全是血,气息微弱。 她来长宁侯府,是为了救怀瑜。 救了人,伤成这样,他理应照料她。 仅此而已。 救不救的活,那得看天意了。 陆昭衡收回视线,转身出了门。 外头的回廊上,陆怀瑜已经等了很久。 他看见父亲从里面出来,又匆匆离开了。 陆怀瑜冲进了屋内。 屋里还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陆怀瑜站在床头,居高临下看着床上那个沉睡的女人。 “她凭什么。” 没人回答他。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说了一遍:“她凭什么。” “她救了你,怀瑜。”门口传来一道温软的女声。 陆怀瑜猛地回头。 花想容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木匣的丫鬟。 她刚从前院过来。 “黎太医说,佟姑娘是为救你才耗损过度,”花想容走进来,语气淡淡的,“于情于理,咱们侯府都应该好好照料她。” 陆怀瑜没有说话。 他看着母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第109章 撒娇 花想容看了他一眼,示意丫鬟把木匣放在桌上:“这是前日庄子上新送来的血燕,明日一早炖了给佟姑娘送来。” 丫鬟应声退下。 花想容转过身,对上儿子那双压抑着怒火的眼睛。 “怀瑜,”她顿了顿,“你解蛊的事,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对外就说,是佟姑娘解的。” 陆怀瑜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 “对外说,是她解的蛊?” 花想容平静地看着他:“是。” 陆怀瑜愣了。 “凭什么!”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凭什么说是她解的蛊?解蛊的是岁岁!是她把那条蛊虫引出来的!从头到尾,这个女人做过什么?” 他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指节泛白。 “她就会要挟父亲陪她,她拿救我的命来要挟父亲!她根本没想真心救我,她是冲着父亲来的!这样的女人,凭什么把功劳往她头上扣!” 花想容没有打断他。 她只是静静听着,等他说完。 陆怀瑜喘着粗气。 “我不答应。”他一字一顿,“我不答应对外说蛊是她解的。我更不答应让她留在侯府养伤。”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床边。 “我现在就杀了她!” “陆怀瑜!”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陆昭衡站在门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的,站在那里,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你要做什么。” 陆怀瑜僵在原地。 他的手掌停在离佟湘玉脖子不过两尺的地方,原本掐的当作此刻慢慢攥成拳,慢慢收回来。 他不说话。 陆昭衡也没有再问。 父子二人隔着半个屋子对视。 花想容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握住陆怀瑜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怀瑜,”她轻声道,“对外说是佟姑娘解的蛊,不是要把岁岁的功劳抹掉。是为了保护她。” 陆怀瑜的眉头皱了一下。 花想容继续道:“岁岁才四岁。你让她对外说是她解的蛊,外人会怎么想?她怎么解释自己会解蛊?那些公子哥儿刚在太白酒楼说她是灾星,转头就传出她解了南疆蛊毒,你觉得外头会传成什么样子?” 陆怀瑜抿紧了唇。 “他们会说这是妖术,会说她是妖孽转世,会用唾沫星子淹死她。侯府护得住她不受皮肉伤,护得住她不被那些闲言碎语戳脊梁骨吗?” 陆怀瑜没有说话。 他的拳头没有再攥起来,也没有再指着谁。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哑。 “那佟湘玉呢。” “她用我的命来要挟父亲。她趁人之危。她卑鄙无耻!” 陆昭衡看着自己的儿子,说:“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等她醒来,我会跟她好好算这笔账的,但在这之前,她不能死。尤其不能死在我们侯府。”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往外走。 陆怀瑜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方才差一点就要掐住那个女人的咽喉。此刻只是握着,什么也没攥住。 花想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回去歇着吧,你养好自己的身子,比什么都强。” “知道了,娘。”陆怀瑜闷闷地应了一声,最后瞪了一眼躺在床上却像是躺在棺材里的佟湘玉,转身走了。 …… 长宁侯府的主院里,正房早就掌了灯。 靠窗的软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小几上摆着几碟点心。 岁岁趴在榻上,两条小短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 她手里攥着个布老虎,拿手指头戳老虎的鼻子眼儿。 外头传来脚步声,岁岁耳朵尖,一下就听见了。 她扔了布老虎,从榻上出溜下来,蹬蹬蹬就往门口跑。 门帘子一挑,花想容刚迈进来,就觉得腿上一紧。 低头一看,一个小团子已经抱住了她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娘亲!” 这一声喊得又甜又脆,花想容心里头软得跟一摊水似的。 她弯腰把岁岁抱起来,点了点她的小鼻头:“怎么了?眼巴巴地在这儿等着?” 岁岁搂着她的脖子,把小脑袋往她肩膀上一靠,开始撒娇:“娘,我又想吃太白酒楼的菜了。” 花想容忍不住笑了:“想吃太白酒楼的菜了?” “嗯!”岁岁使劲点头,掰着手指头数,“想吃那个糖醋的鱼,还有那个甜甜的鸭子,还有那个——” “好了好了,”花想容抱着她往屋里走,“再数下去,娘都要流口水了。” 岁岁嘿嘿笑起来,把小脸贴在她娘的脸上蹭了蹭:“明天去嘛,跟爹爹和娘一起去。” 花想容被她蹭得心都化了,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好,明天咱们一家子都去。让你爹掏银子。” 岁岁高兴得直蹬腿,从花想容怀里下来,在地上转了个圈儿:“娘最好了!” 花想容看着她那欢喜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是笑。 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岁岁耳朵一动,又蹬蹬蹬往门口跑。 门帘子一挑,陆昭衡刚进来,就被一个小炮弹撞了个满怀。 “爹爹!” 陆昭衡弯腰把闺女捞起来,举得高高的。 岁岁咯咯笑,小手够着去摸他的脸。 “什么事这么高兴?”陆昭衡把她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往里走。 “明天去太白酒楼!”岁岁一蹦一跳的,“吃糖醋鱼!” 陆昭衡看了花想容一眼,花想容笑道:“刚才跟我撒娇呢,说想吃太白酒楼的菜了。我说明天一家子都去。” 陆昭衡点点头:“也好。听说那儿新来了个江南的厨子,做得一手好菜。” 话音刚落,外头小丫鬟通传:“大公子来了。” 门帘子挑开,陆怀琛大步走了进来。进屋先给爹娘行了礼,又看向岁岁。 岁岁正扒着花想容的腿,探出半个小脑袋瞅他,眨巴眨巴眼睛:“大哥。” 陆怀琛脸上有了笑意,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岁岁。” 岁岁被摸了头,眯着眼睛笑起来,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花想容招呼道:“坐下说话。” 陆怀琛在锦杌上坐下了。 陆昭衡突然问道:“你们今日去太白楼,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陆怀琛脸上的笑意顿了顿,看了爹娘一眼,开口道:“遇到相府的叶家三兄妹,还有几个官宦子弟。” 花想容正给岁岁理衣裳的手微微一顿。 岁岁没吭声,继续把玩她娘亲的衣带。 第110章 赴宴 陆怀琛继续道:“我总觉得,这个女孩恐怕有点不对劲。” 陆昭衡眉头一挑,瞪大眼睛看着他:“怎么?有什么不对的?” 陆怀琛想了想,道:“她的眼神。儿子不知道怎么形容。不像是四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阴沉沉的,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算计什么。儿子看了她一眼,她转过来看我的时候,那眼神更怪了。怎么说呢,好像想看透我,又好像很防备我。反正,挺让人不舒服的。” 花想容听到这里,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岁岁听着大哥说这些,心里头门儿清。 这个叶瑶瑶,肯定是重生的呗。跟她一样,里头装的是个大人。 不过岁岁没说话。娘说过,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 陆昭衡道:“你是说,这孩子不像是个五岁的人?” 陆怀琛点点头:“儿子今日回来,一路都在想这事。后来又想起岁岁,岁岁也是个孩子,可她什么样?眼睛清亮亮的,笑起来干干净净的,想吃什么就撒娇,高兴了就蹦蹦跳跳,那才是孩子该有的样子。” 他看了岁岁一眼,眼睛里有了暖意:“可那个叶瑶瑶,眼睛里头混混沌沌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子什么,儿子说不上来,不知道是恨还是别的。一个五岁的孩子,哪来那么重的戾气?” 花想容把岁岁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淡淡的:“往后遇着她,离她远一些就是。她怎么样,跟咱们没关系。” 陆怀琛点头:“母亲说得是。儿子也是这么想的。” 岁岁窝在她娘怀里,眨巴眨巴眼睛。 她知道这个叶瑶瑶为啥恨,重生的人,上辈子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可这跟她有啥关系?又不是她让叶瑶瑶吃苦头的。 再说了,她还被叶瑶瑶害得在雪地里罚站了半天呢。 要不是娘亲路过把她捡回来,说不定她真冻坏了。 想到这里,岁岁往她娘怀里又拱了拱。 花想容感觉到了,低头看她:“怎么了?” 岁岁仰起小脸,笑眯眯的:“娘香香的。” 花想容被她逗笑了。 陆昭衡也笑了,起身道:“行了,天不早了。怀琛回去歇着吧。” 陆怀琛起身行礼,又看了岁岁一眼:“岁岁,明日去太白楼,大哥给你点那个松鼠鳜鱼。” 岁岁使劲点头:“大哥好,好大哥!” 陆怀琛笑着出去了。 岁岁打了个小哈欠,花想容把她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困了?娘带你睡觉去。” 岁岁把小脑袋搁在她娘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临睡着前,她脑子里还转了一下:叶瑶瑶这个人,往后得离远点。 反正她也不稀罕跟那个阴沉沉的女人玩。 她有爹有娘有大哥,还有好吃的糖醋鱼,才懒得管那个叶瑶瑶想什么呢。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屋子里暖融融的。 岁岁在她娘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不知道又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 三日后,是吏部尚书嫡子吴文轩的十六岁生辰。 吴家早就送了帖子来,两家交情不浅,长宁侯府自然是要去赴宴的。 一大早,岁岁就被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她眼睛还没睁开,小脑袋一点一点,由着两个丫鬟摆弄。 饭饭拿着热帕子给她擦脸,饼饼在旁边抖搂着一套新衣裳。 大红遍地金的袄裙,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兔毛,前襟上绣着胖乎乎的福瓜,瞧着就喜庆。 “姑娘,醒醒神,今天要去吃席呢。”饭饭轻声哄着。 岁岁一听“吃席”俩字,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饼饼趁机把衣裳给她套上,一边系带子一边笑:“瞧瞧,这福瓜绣得多好,跟我们姑娘的小脸似的,圆乎乎的。” 岁岁低头看了看衣裳上的福瓜,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迷糊。 饭饭给她梳头,扎了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系上红绒花。 梳好了,退后一步打量,满意地点头:“好了,我们姑娘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岁岁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也觉得挺好看,咧开嘴笑了。 花想容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小红团子站在那儿,冲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娘!”岁岁张开胳膊跑过去,“好看!” 花想容弯腰端详了一下,笑着点头:“好看。我们岁岁穿什么都好看。” 她牵起岁岁的手:“走,去前头。你大哥二哥三哥都等着了。” 岁岁一手牵着娘,一手扯了扯身上的新衣裳,美滋滋地往外走。 前厅里,三个孩子已经等着了。 陆怀琛穿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 陆怀瑜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箭袖,腰里还别着个小荷包,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看看外面,一会儿又坐下,屁股底下跟长了刺似的。 陆怀瑾穿着月白色的小袍子,安安静静站在大哥旁边,看着二哥在那儿瞎折腾。 岁岁一进门,陆怀瑜就蹿过来了:“岁岁!你今天穿得跟个红灯笼似的!” 岁岁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他,眨眨眼。 花想容拍了陆怀瑜一下:“说什么呢。这是福气相。” 陆怀瑜嘿嘿笑着,伸手想揪岁岁的小揪揪,被岁岁一巴掌拍开了手。 “别揪我!”岁岁瞪他。 陆怀瑜哈哈笑起来:“哟,小丫头还挺厉害。” 陆怀琛走过来,打量了岁岁一眼,眼里带着笑:“挺好看的。走吧,别让爹等急了。” 花想容往外看了一眼:“你爹一早进宫上朝去了,说好了直接从宫里过去。咱们自己走。” 一家人出了二门,上了马车。 陆怀琛带着两个弟弟骑了马,岁岁跟着花想容坐马车。 马车一动,岁岁就趴到车窗边上,撩开帘子往外看。 花想容把她往里拉了拉:“别把脑袋伸出去,外头风凉。” 岁岁乖乖缩回来,但还是趴在窗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外头的街景。 街上有卖糖葫芦的,有卖泥人的,还有挑着担子卖馄饨的。 岁岁看得目不转睛,恨不得把脑袋伸出去。 花想容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笑:“第一次出门做客?” 岁岁摇摇头,又点点头:“除了去过太后那儿,头一回去别人家呢。” 她没说出来的是:以前跟着食神师父,谁敢请她去啊?请一回能把人家家底都吃空了。后来就没人敢请了。 花想容不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让她趴在窗边看。 马车外头传来马蹄声,陆怀瑜骑着马凑到车窗边上,弯着腰往里看:“岁岁!你看什么呢?” 岁岁指着街边:“那个!红红的那个!” 第111章 我养的 陆怀瑜顺着看过去,是卖糖葫芦的。 他笑道:“想吃啊?等回来的时候给你买。” 岁岁使劲点头。 陆怀瑜正要再说什么,就听见花想容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怀瑜,好好骑马,别老往马车边上凑,仔细摔着了。” 陆怀瑜应了一声,直起腰来,一夹马肚子跑到前头去了。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车停下来了。 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夫人,到了。” 花想容整了整衣裳,牵着岁岁下了马车。 岁岁脚一沾地,就抬头往前看。 好大一座宅子! 门口两棵大槐树,树下已经停满了马车,人来人往的,热闹得很。 吴家的大管家站在门口迎客,一见长宁侯府的马车,忙迎上来:“长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花想容笑道:“吴管家客气了。我家侯爷可到了?” “到了到了,陆侯爷早就来了,正在里头跟吴大人说话呢。”吴管家在前头引路,“夫人请,公子们请。” 岁岁牵着娘亲的手,迈着小短腿往里走。 一进二门,是一条长长的回廊。 回廊两边是院子,种着些花花草草。 岁岁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哪儿都新鲜。 她悄悄拉了拉花想容的手,小声问:“娘,这是谁家呀?” 花想容低头轻声道:“吴尚书家。今儿是他家公子的生辰,咱们来吃席的。” 岁岁点点头,又问:“那个公子多大呀?” “十六岁了,跟你大哥差不多大。” 岁岁在心里想,不知道那个吴公子好不好玩,会不会像大哥一样给她好吃的。 她正想着,就听见前头有人说话。 拐过一道弯,花厅门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酱色袍子的中年人,身材魁梧,一脸和气,正跟陆昭衡说话。 陆昭衡看见妻儿过来,冲他们招了招手。 花想容带着孩子们走过去,先给吴大人见了礼。 吴大人笑呵呵地打量着几个孩子,连连点头:“好好好,都是好孩子。这个最小的是闺女吧?长得可真好。” 他弯下腰看着岁岁,和气道:“几岁了?” 岁岁眨巴眨巴眼,奶声奶气地答:“四岁。” 吴大人被逗笑了:“四岁,说话这么清楚,不简单。” 岁岁心说这有什么不简单的,她可是活了好几百岁呢。 花想容笑着接话:“吴大人过奖了。吴公子呢?今儿他可是寿星。” 吴大人直起腰,往花厅里头指了指:“在里头呢,长公主进去坐,外头冷。” 花想容点点头,带着孩子们进了花厅。 花厅里头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靠窗的软榻上坐着几个妇人,正说着话,见花想容进来,都起身打招呼。 岁岁被娘亲牵着,给各位夫人见了礼。 有夫人看着岁岁可爱,招手叫她过去:“这孩子长得真讨喜,来,让伯母看看。” 岁岁抬头看了她娘一眼,花想容点点头,她才走过去。 那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养得真好,小脸白里透红的。叫什么呀?” “岁岁。” “岁岁?好名字,岁岁平安。”那夫人从腕上褪下一个小镯子,“来,伯母给你的见面礼。” 岁岁没接,又回头看花想容。 花想容笑道:“长者赐,不敢辞。收着吧,谢谢伯母。” 岁岁这才双手接过来,规规矩矩地道了谢。 那夫人更稀罕了:“这孩子教得真好,不贪不抢的。” 岁岁心说我是不贪这个,我贪的是好吃的。 花想容在椅子上坐着,手里端了杯茶,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岁岁的身影。 看着看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又疼了一下。 她想起岁岁刚来侯府那会儿,瘦瘦小小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问她在相府过得怎么样,她说记不清了。 可花想容记着。 后来,她让人打听过。曹氏但凡出门赴宴,带的从来都是叶瑶瑶,岁岁就被扔在家里,下人们也不把她当主子看,冷言冷语,连热饭都吃不上一口。 花想容想到这里,不禁又对岁岁怜惜几分。 她放下茶盏,心里盘算:岁岁如今快五岁了,也该有几个手帕交。 往后出门赴宴,总不能总是一个人玩。 女孩子家,有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闺中密友,也是很重要的事。 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京城跟长宁侯府走得近的人家。 兴国公府的四小姐,今年好像也是四岁? 上回在宫宴上见过一次,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瞧着就是个好性子。 跟岁岁年岁相当,能玩到一块去。 花想容正想着,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朗笑声。 “长公主来了?可算把您盼来了!” 花想容抬眼一看,是尚书夫人带着几个人过来了。 尚书夫人头上戴着金头面,笑得一团和气。 花想容忙起身,笑着迎上去:“吴夫人太客气了,劳动您亲自来。” 尚书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亲亲热热:“什么劳动不劳动的,您能来,是我们吴家的脸面。” 她一边说,一边往花想容身后看,“听说您带了小闺女来做客?在哪儿呢?快让我瞧瞧。” 花想容回头看了一眼,岁岁还站在点心桌子前,正往嘴里塞一块云片糕。 “岁岁,过来。”花想容冲她招招手。 岁岁听见娘喊她,把剩下的云片糕往嘴里一塞,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过来。 跑到跟前,仰起脸,嘴边还沾着点心渣子。 尚书夫人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哎哟,这小模样,长得可真好。瞧瞧这小脸,白里透红的,眼睛也亮,跟我们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花想容蹲下来,拿帕子给岁岁擦了擦嘴,一脸自豪着:“可不是好么,我养的。” 旁边几个夫人都笑起来。 尚书夫人也笑:“长公主这是真疼闺女。来来来,里头坐,里头暖和。” 她一边说,一边冲身后招了招手,“紫荆,你来,带长公主去歇脚。” 话音一落,从尚书夫人身后走出来个少女。 岁岁抬头一看,眼睛眨了眨。 这少女瞧着有十四五岁,身材高挑,眉眼温柔,嘴角含着笑意。 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她先给花想容行了礼,落落大方地道:“长公主安好。” 花想容笑着点点头:“吴姑娘好。几年没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第112章 吴紫荆 吴紫荆抿嘴笑了笑,又低头看向岁岁:“这就是府上的小妹妹吧?方才听母亲说,您府上添了位姑娘,我还不信呢。这会儿见了,才知道是真的。” 她弯下腰,跟岁岁平视着说话:“小妹妹,你叫什么呀?” 岁岁眨巴眨巴眼:“岁岁。” “岁岁?”吴紫荆笑了,“这名字真好听。我叫吴紫荆,你叫我紫荆姐姐就行。” 岁岁点点头,又往前凑了凑。 就在这一凑的功夫,岁岁的鼻子动了动。 她闻到一股味儿。 那味道淡淡的,一般人根本闻不见。可岁岁不是凡人,她是食神的徒弟,天上地下,就没有她闻不出来的味儿。 这味儿,也是秽气。 岁岁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秽气这东西,是人身上带着的一种气。人要走霉运的时候,身上就会沾上秽气。沾得越多,霉运越大。 要是没人管,轻则倒霉摔跤,重则破财生病。再重一些,命都能搭进去。 岁岁悄悄多吸了两下鼻子,分辨着这股秽气的来源。 没错,就是从吴紫荆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又仔细看了看吴紫荆的脸。 吴紫荆的印堂隐隐发暗,两颊的气色也透着一股灰败。 这是要倒大霉的征兆。 岁岁眨眨眼。 她在天上跟着食神师父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人要走霉运,身上的秽气就越积越重。要是没人管,不出半个月,准会出事。 可这秽气吧,旁人躲都来不及,岁岁却不怕。 她是食神的徒弟,天生一副好胃口,什么东西都能吃。 在她闻起来,不是晦气,而是另一种口味的零食。 而且,是好吃的零食。 岁岁咽了咽口水。 吴紫荆不知道岁岁心里在想什么,以为这小丫头认生,便温柔地伸出手:“岁岁,姐姐带你去里头坐,里头有更好吃的点心。” 岁岁眼睛一亮:“真的?” 吴紫荆被她这个反应逗笑了:“真的。今儿是我大哥的生辰,厨房里备了好几样点心。有一道枣泥酥,最是好吃,待会儿,姐姐让人给你端来。” 岁岁使劲点头,主动把小手伸给吴紫荆。 吴紫荆握住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心里也软了一下,领着岁岁往里走。 花想容在后头看着,心里十分满意。 吴家这个嫡女,果然教养得好,一点儿没有尚书府嫡女的架子。 岁岁被吴紫荆牵着走,一边走一边悄悄地吸鼻子。 那秽气的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比点心还好闻。 岁岁忍着没动,忍了一路,等走到里面人少些的地方,实在忍不住了。 她悄悄往前迈了一步,离吴紫荆更近了些。 然后,她噘起小嘴,对着吴紫荆的方向,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岁岁只觉得一股浓郁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岁岁眼睛眯起来,差点没忍住咂嘴。 这秽气,怎么会这么香? 她在天上几百年,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师父炼丹炉里的仙丹,她偷吃过,王母娘娘蟠桃园里的蟠桃,她也偷吃过。可那些东西的味儿,都比不上这股秽气香。 岁岁又往前凑了凑,噘起嘴,又吸了一口。 这回吸得比上回还多,味道鲜得岁岁后脑勺都酥了。 她心里头美滋滋地想:早知道人间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她早该偷吃那条锦鲤,让师父早点罚她下凡。 吴紫荆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腿边有点痒。 低头一看,是岁岁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她腿边来了,小脑袋都快贴到她裙子上了。 吴紫荆笑了:“怎么了岁岁?是不是累了?” 岁岁摇摇头,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紫荆姐姐身上香香的。” 吴紫荆一愣,随即笑起来,弯腰点了点她的小鼻头:“你这张小嘴,可真会说话。” 岁岁嘿嘿笑了两声,没吭声。 她心说:我可没瞎说,你是真的香。滋溜~ 岁岁有点舍不得走开,就赖在吴紫荆腿边,跟着她一步一步往里面挪。 花想容在后头跟尚书夫人说着话,一抬眼看见岁岁那副黏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头一回见着吴姑娘,就这么亲热。” 尚书夫人也笑:“那是紫荆有孩子缘。往后让她们多走动走动,正好作伴。” 花想容心里一动,这正是她方才想的。 她便笑道:“那敢情好。我们岁岁在府里,上头三个哥哥,没个姐妹,怪孤单的。” 尚书夫人拍拍她的手:“那往后常来。我们紫荆也喜欢小孩子,让她们多相处。” 花想容笑着应了。 岁岁吸了几口,觉得那股鲜味越来越淡了。 岁岁眨眨眼,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方才吸的那两口,把吴紫荆身上的一部分秽气给吸走了。秽气少了,香味自然就淡了。 岁岁咂咂嘴,有点意犹未尽。 不过她也没再吸。师父说过,凡事都要有个度,她现在这副身子毕竟还是四岁半的身子,怕承受不住。 再说了,这秽气是她的零食,得省着点吃。 岁岁舔了舔嘴唇,心满意足地跟着吴紫荆往里走。 反正她往后还能来。 娘方才不是说了么,让她常来玩。 常来玩,就能常吃零食。 岁岁想想就高兴,走路都有点蹦跶起来。 吴紫荆牵着岁岁来到一处座位前,笑道:“岁岁,你就坐这儿,好不好?” 岁岁看了看那椅子,又高又大,铺着厚厚的锦垫。 她点点头,松开吴紫荆的手,蹬蹬蹬跑到椅子边上,双手扒着椅子沿儿,小短腿往上抬,使劲往上爬。 爬了两下,没爬上去。 吴紫荆正要伸手帮忙,就见岁岁一使劲,小屁股一撅,终于翻上去了。 她在椅子上坐好,两条小短腿垂下来,离地面还有好大一截。 岁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晃了晃,够不着地。 吴紫荆被她那样子逗笑了,拿起小几上的一碟点心,递到她跟前:“来,先吃点东西。这是枣泥酥,方才跟你说的。” 岁岁眼睛一亮,低头看向碟子。 枣泥酥做得很精致,上头点着一点红。岁岁伸手想拿,又想起她娘教过的话,抬头看向花想容。 花想容正跟尚书夫人说话,余光却一直看着这边,见她看过来,笑着点点头。 岁岁这才伸手,捏起一块枣泥酥,正要往嘴里送,吴紫荆忽然笑道:“等等。” 岁岁眨眨眼,停住了。 吴紫荆从碟子里拈起一块糕点,递到她嘴边:“来,张嘴。” 岁岁愣了一下,随即张开小嘴,一口咬住那块枣泥酥。 酥皮在嘴里裂开,枣泥的甜香一下子散开来。 第113章 赵露诗 岁岁眯起眼睛,小嘴巴一动一动地嚼着,脸上全是满足。 吴紫荆看着她那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吃吗?” 岁岁使劲点头。 吴紫荆又拈起一块,递到她嘴边:“那就再吃一块。” 岁岁来者不拒,一口接一口,吃得眉眼弯弯。 吴紫荆喂了她三四块,见她还张着嘴等,笑道:“不能再吃了,待会儿还有席面呢。你留着点儿肚子。” 岁岁想想也对,便闭上嘴。 吴紫荆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又陪她说了几句话,这才起身道:“我去看看别的客人,你先坐着,好不好?” 岁岁点点头,冲她挥挥小手:“紫荆姐姐去吧。” 吴紫荆笑着走了。 岁岁转头找她娘,看见花想容正跟几个夫人在说话,便没去打扰,自己打量起四周来。 这厅堂可真大,里头摆了十几张桌子,桌子上铺着大红桌布,摆着各种点心和干果。 来的客人也多,穿红着绿的,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岁岁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低头看向面前的点心碟子。 枣泥酥吃完了,还剩几块桂花糕和云片糕。 她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小嘴巴一动一动的,两条小短腿也跟着一摇一摇的。 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 “兴国公夫人到——” 岁岁耳朵一动,抬头往门口看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被人扶着走进来,看着很是富贵。 她身后跟着个小女孩,瞧着跟岁岁差不多大,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袄裙,白白净净的,扎着两个小辫子,有些怕生。 尚书夫人忙迎上去:“老夫人来了!快里头请,里头暖和。” 兴国公夫人笑着点点头,由尚书夫人引着往里走。 走到花想容跟前,她停下来了:“长公主也在?” 花想容早已起身,笑着行礼:“给老夫人请安。好些日子没见您了,身子骨可好?” 兴国公夫人摆摆手:“好什么好,老胳膊老腿的,一到冬天就这儿疼那儿疼的。”她一边说,一边往后看了一眼,“这是我孙女,露诗。来,露诗,给长公主见礼。” 那个叫赵露诗的小女孩往前迈了一步,道:“长公主安好。” 花想容笑着点点头:“好孩子,长得真可爱。”她看了看四周,问道,“怎么不见大奶奶?前些日子听说她身子不爽利,可好些了?” 兴国公夫人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别提了。前两日病倒了,请了太医来看,说是劳累过度,又邪风入体,得好好休养一阵子。我让她别操劳,府里的事先放一放,养好身子才重要。” 花想容听了,心里暗想:兴国公府有四房,没有一房是省油的灯。大房的杨蜜嫁过去这几年,上要伺候公婆,下要管教子女,中间还要应付那三房的妯娌,里里外外全靠她一个人操持。 这么多年下来,可不就累出病来了么。 她叹了口气:“大奶奶是个能干的,可再能干也要顾着身子。让她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打发人来说一声。” 兴国公夫人点点头:“长公主有心了。” 两人说着话,岁岁在旁边一直盯着那个叫赵露诗的小女孩看。 赵露诗乖乖地站在祖母身边,低着头,也不说话,眼神也不乱瞟。 岁岁看了她一会儿,从椅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过去。 花想容低头一看,愣了一下:“岁岁?” 岁岁没理她娘,跑到赵露诗跟前,仰着脸打量她。 赵露诗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来,就看见一个小红团子站在跟前。 她愣了一下,脸颊微微有些红,又低下头去。 岁岁眨了眨眼,把手里的桂花糕递过去:“你吃不吃?” 赵露诗没想到她会递吃的过来,又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祖母一眼。 兴国公夫人正跟花想容说话,没注意这边。 赵露诗又低下头,细声细气地道:“谢谢,我不吃。” 岁岁歪着脑袋看她:“为啥不吃?可好吃了。” 赵露诗抿了抿嘴,不说话。 岁岁想了想,把桂花糕往前又递了递:“你尝尝嘛。真的好吃。刚才紫荆姐姐喂我吃的枣泥酥更好吃,不过让我吃完了。这个桂花糕也好吃,你尝尝。” 赵露诗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块桂花糕,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过来:“谢谢。” 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岁岁盯着她看:“好吃不?” 赵露诗点点头,声音还是细细的:“好吃。” 岁岁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我就说好吃吧。” 她往前迈了一步,凑得更近些,打量着赵露诗的脸:“你长得真好看。像年画上的娃娃。” 赵露诗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头低得更低了。 岁岁眨眨眼:“你咋脸红了?” 赵露诗不说话。 岁岁想了想,又夸了一句:“你衣裳也好看。黄黄的,像蛋黄。” 赵露诗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忍住,小声说:“你的也好看。红红的,像……像……”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像什么。 岁岁替她接上:“像红灯笼。我二哥说的。” 赵露诗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岁岁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 两个小人儿面对面站着,莫名其妙地笑了一气。 笑完了,岁岁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椅子,又看了看赵露诗,忽然道:“你坐哪儿?” 赵露诗往四周看了看,小声道:“我跟祖母坐。” 岁岁想了想,拉起她的手:“那你跟我坐吧。我那儿宽敞,还有好多点心。” 赵露诗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祖母。 兴国公夫人已经注意到这边了,见两个孩子手拉手,笑着点点头:“去吧,跟小妹妹玩一会儿。” 赵露诗这才放心,跟着岁岁走到椅子边上。 岁岁指着大椅子:“你上得去不?” 赵露诗看了看那高高的椅子,有些犯难。 岁岁拍拍椅子沿儿:“你爬,我帮你。” 赵露诗双手扒着椅子沿儿,往上使劲。岁岁在后头托着她的小屁股,使劲往上推。 两个小人儿费了半天劲,终于把赵露诗弄上去了。 岁岁又扒着椅子沿儿往上爬,赵露诗在上面伸手拉她。 拉了两下,岁岁也爬上来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大椅子上,四条小短腿垂下来,都够不着地。 岁岁晃了晃腿,又看了看赵露诗的腿:“你的也够不着。” 赵露诗低头看了看,点头。 岁岁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赵露诗:“再吃一块。” 第114章 不对劲 赵露诗接过来,咬了一口。 岁岁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两个小人儿并排坐着,小嘴巴一动一动地嚼着,小短腿一晃一晃地摇着。 岁岁嚼着糕点,忽然问:“你几岁了?” 赵露诗咽下去,细声道:“四岁。” 岁岁眼睛一亮:“我也四岁!” 赵露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 岁岁又问:“你家里有哥哥不?” 赵露诗点点头:“有一个哥哥。” 岁岁掰着手指头数:“我有三个哥哥。大哥叫怀琛,二哥叫怀瑜,三哥叫怀瑾。你哥哥叫啥?” 赵露诗想了想:“叫赵明熙。” 岁岁念了两遍:“赵明熙,赵明熙。这名字怪好听的。” 赵露诗抿嘴笑了笑。 岁岁又问:“你喜欢吃啥?” 赵露诗想了想:“喜欢吃甜的。” 岁岁一拍大腿:“我也喜欢吃甜的!咱俩一样!” 赵露诗被她的动作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岁岁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她又拿起一块糕点,递给赵露诗:“那再吃块甜的。” 赵露诗接过来,两个人又一块儿嚼起来。 花想容在旁边看着,眉梢眼角都是笑。 兴国公夫人也注意到了,笑着道:“这可真稀奇。我们露诗在家里,见了生人就躲,从来不跟人说话。今日倒好,跟你们家小姑娘聊上了。” 花想容笑道:“岁岁这孩子,性子大方,不认生。” 兴国公夫人点点头:“大方好,女孩子家,大方些不吃亏。你们家这小姑娘养得好,落落大方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花想容听着这话,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那边,岁岁不知道她娘正被人夸着,还在跟赵露诗聊天。 “你吃过糖葫芦不?” “吃过。” “你吃过糖炒栗子不?” “吃过。” “你吃过那个……那个……”岁岁想了半天,想不出还有什么吃的,“反正我吃过好多好吃的。往后我请你吃。” 赵露诗点点头,细声道:“好。” 岁岁咧嘴笑了,往赵露诗那边挪了挪屁股,两个小人儿挤得更近了。 她心里头美滋滋地想:这个新朋友好,话不多,吃东西斯文,还愿意听她说话。往后可以常找她玩。 她又拿起一块糕点,递给赵露诗:“再吃一块,咱俩是朋友了。” 赵露诗接过来,咬了一口,小声道:“嗯,好朋友。” 两个小人儿相视一笑,四条小短腿晃得更欢了。 赵露诗从碟子里主动捏了一块云片糕递过来:“你尝尝这个,好甜,我爱吃。” 岁岁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有点腻。 但她没说什么,小口小口吃着,听赵露诗絮叨她家里的事。 “我祖母原本说不带我来的,说天热,怕我中暑。我央求了她好久,她才松口。”赵露诗压低声音,“其实是我想出来玩,在家里闷死了。” 岁岁点点头,表示理解。 两人正说着话,岁岁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毛。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她在天上当食神弟子的时候,偷吃师父养的那只千年锦鲤,被锦鲤临死前瞪了一眼,就是这种感觉。 岁岁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 花厅另一头的角落,靠近屏风的位置,叶瑶瑶站着那儿,下巴微微扬起,定定地看着岁岁。 怎么又是她? 岁岁眉头一皱。 上一回在太白酒楼,她跟在她二哥叶鸿翊身边,岁岁亲眼瞧见叶瑶瑶往叶鸿翊身上蹭了蹭,然后就有什么东西从叶鸿翊身上飘了出来,进了她的身体。 后来岁岁才看明白,那是一道金光。代表人的福运,或者说是功德。 同时,还有一丝秽气从叶瑶瑶身上渡到了叶鸿翊那里。 那时候,岁岁就觉得奇怪。 金光是好东西,谁有金光谁走运,秽气是坏东西,谁沾秽气谁倒霉。 正常人都是自己身上的金光自己留着,哪有把别人的金光往自己身上吸的?更奇怪的是,叶瑶瑶身上的秽气被她自己的金光压着。 岁岁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叶瑶瑶身上的秽气,比上回浓烈了许多。那些秽气像一团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而她身上原本的那点金光,已经被压得几乎看不见了。 这不对。 岁岁皱起眉头。 凡人身上的金光和秽气,按理说是此消彼长的。 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几天的工夫就变化这么大。 叶瑶瑶才多大?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秽气积累得这么重? 金光这东西,又不是糖豆,吸进去就完了。凡人的福运是跟着命数走的,你把这人的金光吸走了,这人往后就该倒霉了。 叶瑶瑶一个小姑娘,哪来那么大本事,能从别人身上抢夺金光? 岁岁想得入神,没注意到自己一直盯着叶瑶瑶看。 叶瑶瑶却注意到了。 她原本就盯着岁岁,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这会儿见岁岁也看她,她不但不躲,反倒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眼睛微微眯起。 那表情,岁岁认得。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可岁岁不明白,她跟自己有什么仇什么怨? 岁岁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云片糕。 赵露诗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家里给她新做了衣裳,说祖母答应秋天带她去庄子上看枫叶,说她哥哥前几天淘气爬树摔了下来,被父亲好一顿打。 岁岁一边听一边点头,余光却忍不住又往那边瞟了一眼。 叶瑶瑶还站在那里,还在盯着她。 那眼神让岁岁有点不舒服。 岁岁往赵露诗那边靠了靠,借着赵露诗的半个身子挡住那道视线。 可她心里还在想那团秽气。 岁岁在食神座下待了几百年,虽说学艺不精,只学会了吃,可好歹也是在天上混过的。 她见过不少下界的凡人,各有各的气运,金光秽气她也见多了。 可从没见过这样的。 别人的秽气再重,也总有股味儿。 可叶瑶瑶身上的秽气,没有味。 一点都没有。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像什么都没沾上似的。 这就更不对了。 岁岁想,要是秽气没味儿,那还算秽气吗?她不知道。师父没教过,她在天上也没见过这样的。 也许是下界凡人和天上不一样? 岁岁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晃出去。 不一样才怪。 她附身在岁岁身上好几个月了,见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每个人身上的秽气都有味儿。 唯独叶瑶瑶,一点味儿都没有。 这不对劲啊。 第115章 被盯上了 岁岁又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好把这疑惑压下去,等日后有机会再说。 赵露诗忽然戳了戳她的胳膊:“岁岁,你看什么呢?” 岁岁回过神,摇摇头:“没看什么。” “那你怎么不吃啦?”赵露诗指了指她手里剩下的半块云片糕,“你不爱吃这个?那我让人给你换别的。” 岁岁忙道:“爱吃的。”说完把剩下的云片糕塞进嘴里。 赵露诗笑起来,又给她递了块桂花糕:“你尝尝这个,这个没那个甜。” 岁岁接过来,咬了一口。 赵露诗又道:“刚刚我看你往那边瞧,瞧什么呢?那边有熟人?” 岁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叶瑶瑶已经不在了。 原先站人的角落空空的。 “没有。”岁岁说。 赵露诗也不追问,继续说起她家的事:“我跟你讲,我大哥昨天回来,给我带了一盒糖,可好吃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去。” 岁岁点头:“好呀。”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便有丫鬟过来请,说是要开席了,请小姐们往正堂去。 赵露诗拉着岁岁站起来,一边走一边小声说:“我听说吴家今日请了戏班子,要唱一整天的戏。吃完饭咱们去看戏吧?” 岁岁应了。 往外走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还是空的。 岁岁收回目光,跟着赵露诗往正堂去。 只要叶瑶瑶不来找她的麻烦,她才懒得管她身上的秽气有没有味儿呢。 岁岁这样想着,跟着赵露诗进入了正堂。 宴席已经摆好了,满桌子的菜肴和点心,香气扑鼻。 岁岁被赵露诗拉着坐在她旁边,两人挨得很近,正好一边吃一边说话。 岁岁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又吃了两片酱牛肉,觉得味道不错。 赵露诗在旁边给她夹菜,一边夹一边说:“你吃这个,这个好吃。还有这个,这个也不错。” 岁岁吃得高兴,暂且把叶瑶瑶的事抛到了脑后。 花厅里人来人往。吴 岁岁偶尔抬头看一眼,看到的都是笑脸。 没人知道,就在刚刚,有个五岁的小姑娘,用满是恶意的眼神盯着一个四岁的小姑娘。 岁岁低下头,继续吃。 管她呢。 岁岁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凉拌鸡丝。 她吃东西快,但吃相也比较斯文。一碟凉拌鸡丝,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花想容在旁边瞧着,嘴角微微弯起来。 她这女儿什么都好,就是吃东西的时候格外认真,别的事情一概不理。 花想容正想着,余光扫到斜对面那桌,有两位夫人正往这边看。 那两人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偷偷瞟岁岁。 花想容认得那两人。 一个是工部侍郎家的儿媳,姓周;一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家的夫人,姓钱。 平日里见了面,也要客客气气打声招呼的。 可这会儿她们那眼神,让花想容感觉不太舒服。 她知道外头有一些闲话。说她花想容好端端的,偏要捡个会让人倒霉的孩子当女儿。还有更难听的,她懒得听,也懒得理会。 可不管怎么说,岁岁现在是她女儿。她容不得别人拿那种眼神看岁岁。 花想容不动声色,侧过头,朝站在身后的崔嬷嬷使了个眼色。 崔嬷嬷跟了她几十年,一个眼神就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弯下腰,花想容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崔嬷嬷点点头,转身往正堂后头去了。 没一会儿,崔嬷嬷端了个瓷碗回来,碗里装着几块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崔嬷嬷把碗放在岁岁的面前,轻声道:“四小姐,夫人让给您添的。” 岁岁正埋头吃,闻言抬起头,看了看碗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花想容。 花想容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吃吧,慢些吃,不着急。” 岁岁弯起眼睛,冲她甜甜地笑了笑:“谢谢娘亲。” 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岁岁吃得十分开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仓鼠。 花想容看着,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抬起头,往斜对面那桌扫了一眼。 那两位正往这边看的夫人像被什么蛰了一下,慌忙收回目光,再也不敢往这边看了。 花想容收回目光,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岁岁不知道这些。 她正专心对付碗里的红烧肉。 一块,两块,三块。吃完肉,碗底还剩一些酱汁,她用筷子蘸了一点,舔了舔,觉得浪费,又舍不得浪费,便夹了一筷子面,在酱汁里拌了拌,送进嘴里。 香。 真香。 岁岁心满意足地吃完最后一碗面,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这才抬起头来。 花想容正在跟旁边的夫人说话,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她:“吃好了?” 岁岁点点头:“吃好了。” “饱了没?” “饱了。” 花想容笑着点点她的鼻尖:“饱了就去玩吧。找你三个哥哥去,他们在外头院子里。” 岁岁应了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拉了拉赵露诗的袖子:“露诗姐姐,咱们去找我哥哥他们吧?” 赵露诗早就吃好了,正坐在那儿等着,闻言立刻站起来:“走!” 两人手拉手往外走。 出了花厅,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石榴树,这会儿正开着花,红艳艳的一片。 岁岁一眼就看见了她三个哥哥。 大哥陆怀琛正负手站在石榴树旁,跟几个年纪相仿的青年说话。 二哥陆怀瑜正蹲在树底下,跟两个少年一起划拳玩。 三哥陆怀瑾正拿着一根树枝,追着院里的蝴蝶跑。跑得满头是汗,也不嫌累。 岁岁拉着赵露诗跑过去,先跑到陆怀瑜跟前:“二哥!” 陆怀瑜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吃好了?” 岁岁点头:“吃好了。母亲让我来找你们玩。” 陆怀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指着陆怀瑾的方向:“去吧,跟你三哥哥玩去。他正抓蝴蝶呢。” 岁岁看了看陆怀瑾,又看了看赵露诗,两人对视一眼,跑了过去。 陆怀瑾见她们来了,举着树枝兴奋地喊:“岁岁!快来看,那儿有一只好大的蝴蝶!” 三个孩子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追蝴蝶去了。 陆怀瑜站在后头看着,脸上还带着笑。 陆怀琛也往这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跟那几个朋友说话。 岁岁跟陆怀瑾和赵露诗一起追那只蝴蝶。 第116章 有人落水了 那蝴蝶是黄色的,翅膀上带着黑斑,一会儿落在石榴花上,一会儿又飞起来,像是在逗他们玩。 追了一会儿,蝴蝶飞高了,飞过墙头,不见了。 陆怀瑾沮丧地放下树枝:“飞走了。” 岁岁安慰他:“没事,等会儿还有。” 陆怀瑾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岁岁,你方才在前头吃什么了?好吃不?” 岁岁认真想了想:“吃了凉拌鸡丝,银丝细面,还有红烧肉。红烧肉好吃。” 陆怀瑾咽了咽口水:“我也想吃了。” 岁岁道:“那你回去让母亲给你要。” 陆怀瑾摇头:“我不敢。母亲说前头都是女眷,不让我去。” 岁岁想了想,觉得也是。三哥是男孩子,虽说才七岁,可也该避嫌了。 她正想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岁岁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目光落在月洞门那儿。 月洞门边站着个人。 叶瑶瑶。 岁岁眨了眨眼。 叶瑶瑶正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她。 岁岁想,她怎么又盯着我看? 她没动,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叶瑶瑶。 叶瑶瑶也看着她。 两人隔着半个院子,谁都没动。 赵露诗在旁边拉了拉岁岁的袖子:“岁岁,你看什么呢?” 岁岁收回目光:“没什么。” 再抬头看,叶瑶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岁岁皱了皱眉。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 她还没来得及想,陆怀瑾又在旁边喊她:“岁岁,咱们去那边看看,那边好像还有蝴蝶!” 岁岁应了一声,跟着陆怀瑾往院子深处跑去。 叶瑶瑶确实是被人叫走的。 她刚才站在月洞门边盯着岁岁,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岁岁就是这样,永远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可最后什么好处都让她得了。 叶瑶瑶恨透了这一副嘴脸。 岁岁明明看见她了,却像没看见一样,只顾着跟那个赵露诗说话,跟那个陆怀瑾追蝴蝶。 又是这样无视她。 叶瑶瑶攥紧了拳头。 她想走过去,推叶岁岁一把让她摔一跤,想在众人面前让她出丑。 或者干脆趁她落单的时候,推她掉进池塘。淹死了干净。 可她还刚想走过去,身后就传来声音:“瑶瑶。” 叶瑶瑶回头,看见母亲曹氏正站在回廊那头,冲她招手。 曹氏身边还站着个人。 那人打扮得雍容华贵,瞧着三十来岁的年纪。 叶瑶瑶一眼就认出那人是谁。 靖王妃。 叶瑶瑶心里咯噔一下,乖巧地走过去,给曹氏行了礼:“母亲。” 又转向靖王妃,屈膝福了福:“见过靖王妃娘娘。” 靖王妃低头看她,脸上带着笑:“这就是瑶瑶?上回见还是个两三岁的小娃娃,如今都这么大了。”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过来,“拿着,娘娘给你的见面礼。” 叶瑶瑶接过,又福了福:“谢娘娘赏。” 靖王妃笑着点头:“这孩子规矩学得好,看着就是个懂事的。” 曹氏在旁边笑道:“娘娘夸她,她可要高兴坏了。” 两人说着话,往花厅那边走。 叶瑶瑶跟在曹氏身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靖王妃。 靖王。 这夫妻俩,叶瑶瑶记得清清楚楚。 上辈子,靖王和靖王妃是谋反的主谋。 他们拉拢了不少朝中大臣,暗中筹备了好几年,最后起兵造反,差点就让他们成了。 可惜最后还是败了,败在皇帝手里。靖王被诛,靖王妃被赐死,靖王府上下几百口人,没一个活下来的。 连带着那些跟他们来往密切的大臣,也都被治了罪。 叶瑶瑶记得,她父亲当时就跟靖王走得很近。 后来靖王事败,叶震虽然没被牵连进去,却也受了不小的惊吓。 现在想想,叶瑶瑶觉得这是个机会。 她知道靖王最后会谋反,知道他们会失败,凡是跟他们走得太近的人都得倒霉。 那她为什么不提前提醒父亲,让他离靖王远一点? 只要父亲听了她的话,往后就能避开这场祸事。 到时候,父亲一定会觉得她这个女儿有见识有主意,往后就会更看重她。 叶瑶瑶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进了花厅,靖王妃被几个夫人围住说话,曹氏也被拉去寒暄。 叶瑶瑶站在一边,安安静静的,像个听话的好孩子。 她心里却在盘算。 等回了府,得找机会跟父亲说。 不能说太明白,她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能知道那么多。 得绕着弯子来说,让父亲觉得靖王不是什么好鸟。 …… 岁岁拉着赵露诗的手,正要往院子深处去找蝴蝶,忽然听见后头传来一声响。 扑通—— 像是什么重物落进了水里。 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叫:“啊——!” 岁岁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声音是从院子东边传过来的。 那边有个小池塘,不大,种着几株荷花,这会儿荷叶才刚冒头,还没开花。 岁岁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池塘边已经乱成了一团。 几个丫鬟婆子慌慌张张地往那边跑,嘴里喊着: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 岁岁眼睛一亮,拉着赵露诗就往那边跑。 赵露诗被她拽着跑了几步,气喘吁吁地问:“岁岁,你跑什么?” 岁岁头也不回:“去看热闹!” 两人跑到池塘边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岁岁个子小,挤不进去,急得踮起脚尖。 蹦了几下还是看不见,她干脆蹲下来,从人缝里往里钻。 钻到最前头,终于看清了。 池塘边的石头上坐着个姑娘,看着十一二岁的年纪,浑身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头发也滴着水,脸色煞白煞白的。 她抱着胳膊直哆嗦,旁边一个丫鬟正拿帕子给她擦脸,一边擦一边哭。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您可吓死奴婢了!” 那姑娘没说话,只是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 岁岁认得这姑娘。 方才在花厅里,赵露诗给她指过,说是户部侍郎家的千金,姓桑,单名一个柔字。 桑柔旁边还站着个姑娘,岁岁也认得。 就是喂她吃过点心的好姐姐吴紫荆。 这会儿,吴紫荆的脸色也不好看。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条帕子,脸上带着几分慌张,旁边站着个丫鬟,正护在她身前。 桑柔的丫鬟擦了几把泪,忽然站起来,指着吴紫荆就骂:“吴姑娘,您怎能这样?我们小姐好好的,您凭什么推她下水?这池塘虽然说不深,可这天儿的水还凉着呢!您这是想害死我们小姐不成?” 第117章 谁推谁 吴紫荆的丫鬟立刻挡在前头,反驳道:“你胡说什么?谁推你们小姐了?明明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桑柔的丫鬟气得脸都红了:“我亲眼看见的!你当我们都是瞎子不成?” “你亲眼看见什么了?”吴紫荆的丫鬟也不示弱,“我看见的是你们小姐想推我们姑娘,结果自己没站稳,一脚踩空了才掉下去的!我们姑娘好心伸手拉她,没拉着,倒被你们倒打一耙!” “你放屁!”桑柔的丫鬟指着她,“我们小姐为什么要推你们姑娘?你们姑娘有什么值得我们小姐推的?” 吴紫荆的丫鬟冷笑一声:“这就要问你们小姐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周围的女眷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岁岁蹲在最前头,看得津津有味。 赵露诗好不容易挤到她身边,喘着气问:“怎、怎么回事?” 岁岁小声说:“有人掉水里了,现在在吵架,不知道谁推的谁。” 赵露诗踮脚看了看:“那是吴姐姐?还有桑姐姐?” 岁岁点点头。 池塘边,桑柔还在哆嗦,嘴唇都发青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牙关磕得咯咯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紫荆看了她一眼,咬了咬嘴唇,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轻声道:“桑妹妹,你没事吧?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此话一出,桑柔的丫鬟又炸了:“您还说不是故意的?您这话不就是承认了吗?” 吴紫荆的丫鬟气得直跺脚:“我们姑娘是好心问候一句,怎么就成了承认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 正吵得不可开交,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声喝:“都住口!”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岁岁扭头一看,是吏部尚书吴大人和吴夫人来了。吴大人沉着脸,吴夫人满脸焦急,几步走到池塘边。 “怎么回事?”吴大人沉声问。 几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吴大人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他看了看浑身湿透的桑柔,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吴紫荆,深吸一口气,先吩咐道:“快请太医!” 旁边的小厮应了一声,跑了。 吴夫人已经蹲到桑柔身边,拿自己的披风把她裹住,一边裹一边轻声安慰:“好孩子,别怕,太医马上就来。先跟伯母进屋,换身干衣裳,别冻坏了。” 桑柔哆嗦着点点头,被吴夫人和几个丫鬟搀起来,慢慢往院子里走。 吴大人站在原地,扫了一眼围观的众人,沉声道:“诸位,今日是小儿的生辰,不想出了这种事。惊扰了各位,实在抱歉。还请各位先回花厅用茶,此事我一定会查明,一定会给桑家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份上,围观的也不好再站着。 众人三三两两地散了,边走边低声议论。 岁岁蹲在地上,还不想走。 赵露诗拉她:“岁岁,走了。” 岁岁说:“再等等。” 赵露诗无奈,只好陪她蹲着。 吴紫荆还站在池塘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那个丫鬟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她。 吴大人走到女儿身边,低声问了几句。吴紫荆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眶红了,却没哭出来。 岁岁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只手落在自己后脖子上。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二哥陆怀瑜。 陆怀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正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看够了没?”陆怀瑜问。 岁岁眨眨眼:“还没。” 陆怀瑜笑了,弯下腰,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岁岁被抱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二哥!” 陆怀瑜抱着她往外走,边走边说:“你这个小丫头,才多大点儿,就爱看这种热闹?” 岁岁趴在他肩膀上,还不死心地往后看:“我就看看嘛。” “看什么看,人都走了。”陆怀瑜把她往上托了托,“说说,看出什么名堂来了?” 岁岁收回目光,认真想了想:“看出来了。” 陆怀瑜挑眉:“哦?看出什么了?” 岁岁说:“那个吴姐姐不是故意的。” 陆怀瑜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岁岁歪着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就是知道啊。” 陆怀瑜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行行行,你厉害,你什么都知道。”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没再说话。 可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我确实知道。 因为岁岁看见了。 不是看见谁推谁,而是看见了些别的东西。 方才她蹲在池塘边,看着那几个姑娘吵架的时候,眼睛一直没闲着。她看人喜欢先看身上的气,这是在天上养成的习惯。 凡人的气会说话,比嘴上的话老实多了。 桑柔身上的气,灰蒙蒙的一片,秽气很重。而且那些秽气在不停地翻涌。 吴紫荆身上的气,倒是干净多了,没有什么异样。 岁岁又想起桑柔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那一瞬间。 桑柔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刻,岁岁瞥见了她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落水之人该有的惊慌。 而是恨。 恨里还带着一些懊恼。 岁岁当时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 桑柔恨的是吴紫荆。 她懊恼的是,落水的为什么是自己。 因为岁岁看见的,不光有现在的场景,还有落水前的一瞬间。 那一瞬间,池塘边只有桑柔和吴紫荆两个人。桑柔站在吴紫荆身后,伸手要去推她。 可她的手刚碰到吴紫荆的后背,自己就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似的,身子一歪,直接栽进了水里。 岁岁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 是秽气。 而且是岁岁自己动的手脚。 准确地说,不是动手脚,是吸了一口气。 岁岁第一次见吴紫荆,顺势把她身上那团秽气吸走了。 吸走之后,吴紫荆身上就干净了。 而桑柔身上的秽气,比之前更重了。 岁岁当时没多想,吸都吸了,总不能还回去。再说那秽气对她也没什么用,她吸进来就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可她没想到,那团秽气会在这里起作用。 桑柔本来要推吴紫荆的。 可她的手刚碰到吴紫荆的后背,那股本来应该让吴紫荆倒霉的秽气,忽然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吧,可她自己的秽气还在。 于是她身子一歪,脚下一滑,扑通一声,自己掉了进去。 岁岁趴在陆怀瑜的肩膀上,想着这些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有意思。 真有意思。 第118章 好朋友 陆怀瑜低头看她,见她笑得贼兮兮的,便问:“笑什么呢?” 岁岁摇摇头:“没什么。” 陆怀瑜也不追问,抱着她往花厅走。 走了一段路,岁岁被陆怀瑜抱在怀里,小手扒着他的肩膀,扭着身子往下挣:“二哥,你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 陆怀瑜低头看她:“外头雪还没化,地上滑。” “不怕不怕,我要跟露诗一起走。”岁岁伸手指了指后头,眼睛亮晶晶的。 陆怀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个小姑娘。 四五岁的年纪,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眉眼生得十分秀气,正怯生生地往这边瞧。 他愣了一下:“这是?” “我刚认识的好朋友!”岁岁说得理直气壮,又朝那小姑娘招手,“露诗,你快来呀!” 赵露诗站在原地没动,小手攥着衣角,看了陆怀瑜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陆怀瑜顿时明白过来。 自己人高马大的,面相严肃,八成是把人家小姑娘吓着了。 他把岁岁放下来,往后退了一步,放轻了声音:“行,你自己走。” 岁岁脚一沾地,立刻蹬蹬蹬跑回去,一把拉住赵露诗的手:“走吧走吧,我带你去找我爹爹他们。” 赵露诗被她拽着往前走,路过陆怀瑜身边时,还是忍不住往他那边看了一眼,见陆怀瑜冲她笑了笑,她脸一红,赶紧把头低下去了。 陆怀瑜跟在两个小姑娘后头,看着岁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赵露诗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他多看了赵露诗两眼,忽然觉得这小姑娘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往前走了一会儿,岁岁又回头问他:“二哥,爹爹他们在哪儿呢?” “在男客厅。”陆怀瑜说,“这会儿应该正跟几位叔伯说话。” “那咱们去找他们。”岁岁牵着赵露诗就要往那边走。 陆怀瑜快走两步跟上,低头问赵露诗:“你是哪家的姑娘?跟谁来的?” 赵露诗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道:“我、我跟祖母来的。” “你祖母是?” “兴国公夫人。” 陆怀瑜一怔,这才反应过来。 怪不得觉得眼熟,这小姑娘的眉眼,跟兴国公府大房的那个杨氏长得有几分像。 兴国公府他自然是知道的,他母亲花想容跟兴国公府大房的杨蜜是手帕交,两人还没有出阁时就是特别要好的姐妹,这些年也一直走动。 “你是兴国公府大房的姑娘?”他问。 赵露诗点点头:“我爹爹是赵怀瑾。” 陆怀瑜恍然。 赵怀瑾是兴国公的长孙,如今在翰林院当差,他见过两次,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眼前这小姑娘生得秀气,性子又安静,像是随了她父亲。 他笑了笑:“原来是你。我母亲经常提起你母亲,说她们年轻时是最好的姐妹。” 赵露诗听他说起母亲,眼睛亮了亮,小声道:“我母亲也说起过侯夫人,说她做姑娘时候的事。” “那敢情好。”陆怀瑜说,“你们俩倒是能玩到一起去。” 岁岁在旁边听了半天,仰着小脸问:“二哥,你认识露诗呀?” “不认识,但我认识她家里人。”陆怀瑜说,“她母亲跟我们母亲是手帕交,小时候常在一处玩的。” 岁岁“哦”了一声,又扭头看赵露诗,笑眯眯地说:“那咱们更有缘分了!” 赵露诗被她笑得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三个人一路往男客厅走,到了门口,陆怀瑜先进去,岁岁就拉着赵露诗在外头等着。 “你别怕,”岁岁小声跟她说,“我爹爹可好了,我大哥、小哥也都好,他们肯定喜欢你。” 赵露诗点点头,又有点紧张地往里看了一眼。 不多时,陆怀瑜出来,冲她们招招手:“进来吧。” 岁岁牵着赵露诗往里走,一进门就看见陆昭衡坐在上首,旁边坐着陆怀琛和陆怀瑾,还有几位不认识的叔伯。 她也不怕人,松开赵露诗的手就跑过去,一头扎进陆昭衡怀里。 “爹爹!” 陆昭衡伸手接住她,低头看她跑得红扑扑的小脸,笑道:“跑这么急做什么?” “我来找爹爹呀。”岁岁从他怀里钻出来,又去拉陆怀琛的袖子,“大哥。” 陆怀琛笑着摸摸她的头。 她又转到陆怀瑾跟前,仰着小脸喊:“小哥哥。” 陆怀瑾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岁岁跑哪里去了,还知道来找我们?” “当然知道啦。”岁岁理直气壮地说完,又跑回去拉赵露诗的手,把她往前带了带,“爹爹,这是我刚认识的好朋友,叫露诗!” 赵露诗被拉到跟前,规规矩矩地给陆昭衡行了个礼,小声道:“露诗给侯爷请安安。” 陆昭衡打量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起来吧。你是哪家的姑娘?” 赵露诗小声道:“回侯爷,我祖父是兴国公。” 陆昭衡一怔,随即笑起来:“原来是兴国公府上的。你父亲是赵怀瑾?” “是。” “你母亲可是杨氏?” 赵露诗点点头。 陆昭衡笑意更深了:“这可巧了。你母亲跟我夫人未出阁时是最好的姐妹,这些年两家也常走动,怎么今日才头一回见你?” 赵露诗小声道:“我、我往日来得少。” “往后多来走动。”陆昭衡说,“你跟你母亲来,找岁岁玩。” 赵露诗听了,眼睛亮亮的,用力点了点头。 旁边陆怀琛听了,也笑道:“原来是杨姨母家的妹妹。” 陆怀瑾在旁边接话:“那露诗妹妹往后就是咱们家的常客了。” 岁岁在旁边听得高兴,拉着赵露诗的手晃了晃:“听见没?往后你常来找我玩!” 赵露诗抿着嘴笑,小声道:“嗯。” 陆昭衡看着两个小姑娘手拉手站在一起,倒像是看见当年花想容和杨蜜两个人了。 “你祖母今日也来了?”他问赵露诗。 赵露诗点点头:“祖母在里头跟几位老夫人说话。” 岁岁在旁边待不住,拉着赵露诗往外走:“走,我带你去看院子里的小猫!” 陆怀瑾在后头喊:“外头冷,穿上大衣裳再出去!” 岁岁哪里听得进去,拉着赵露诗就跑出去了。 陆怀琛笑着摇摇头:“这丫头,难得见她有个好姐妹一起玩。” 陆怀瑜在旁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兴国公府那小姑娘性子安静,正好跟岁岁玩得来。两个人凑一块儿,一个说一个听,也合适。” 第119章 蜘蛛 陆昭衡点点头。 外头回廊上,岁岁拉着赵露诗跑了一段,又想起来什么,放慢了步子,扭头问:“你冷不冷?” 赵露诗摇摇头:“不冷。” 宴会散得比预想中早。 原本还要听几出戏,结果兴国公府那边来人传话,说老太太有些乏了,要先回去歇着。 赵露诗跟着祖母走的时候,拉着岁岁的手依依不舍,两个小姑娘说好了下回再一处玩,这才分开。 陆昭衡见兴国公府的人走了,便也起身告辞。 岁岁被花想容抱上马车,还在念叨露诗。 花想容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笑道:“这么舍不得?回头母亲带你上兴国公府串门去。” “真的?”岁岁眼睛一亮。 “母亲什么时候骗过你?” 岁岁这才高兴了,趴在车窗边往外看,见爹爹上了后头的马车,这才缩回脑袋,乖乖坐在花想容旁边。 马车动起来,摇摇晃晃往前走。 岁岁坐了一会儿,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怪味。 她吸了吸鼻子,四下张望,最后把目光落在马车角落里。 那里趴着一只蜘蛛。 比铜钱小一圈,灰扑扑的,八条腿蜷着,一动不动地缩在角落。 岁岁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别人看是只再普通不过的蜘蛛,可她眼里看见的不一样。 那蜘蛛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像一缕烟似的飘浮着。 秽气。 岁岁咽了咽口水。 这东西在她眼里,那就是好吃的。 她偷偷看了花想容一眼。 花想容正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岁岁又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那层黑气不多,可在她看来,香得很。 她好想吃。 可她也知道,普通人不能吃这个。她从前在师父座下的时候,见着什么吃什么,也没人管她。可如今在凡间,她要是当着人的面吃这个,非把家里人吓坏不可。 岁岁纠结了一会儿。 不吃吧,浪费了怪可惜的。吃吧,又不能让母亲看见。 她想了想,从座位上滑下来,装作要去捡什么东西的样子,往角落里挪了挪。 花想容睁开眼看她一眼:“怎么了?” “我帕子掉了。”岁岁随口编了个瞎话,小手在地上摸了摸,果然摸到一块帕子。 那是她自己的,方才不知什么时候掉的。她把帕子攥在手里,顺势又往角落挪了下。 花想容没多想,又闭上眼睛。 岁岁背对着她,小手飞快地伸出去,一把捏住那只蜘蛛。 蜘蛛受惊,张嘴就咬了她一口。 岁岁眉头都没皱一下,那点疼算什么,她从前在师父座下偷吃千年灵芝的时候,被灵芝须子抽得满院子跑,比这疼多了。 她手上用力,轻轻一捏,蜘蛛就扁了。 那一缕淡淡的黑气从蜘蛛身上飘出来,飘飘悠悠的,眼看着就要散开。 岁岁眼疾手快,小嘴一张,吸了一口气。 黑气被她吸进嘴里,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带着点说不出的甜味。 她咂了咂嘴,心满意足。 然后才低头看手里的蜘蛛。 扁了,死了,跟一般的死蜘蛛没什么两样,就是身上那层黑气没了。 岁岁用帕子把蜘蛛包起来,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帕子上的印子。 然后把帕子叠好,往自己袖子里一塞。 等回了府,再偷偷扔掉就是了。 她做完这些,若无其事地爬回座位上,继续乖乖坐着。 马车继续往前走,摇摇晃晃的。 岁岁正想着那缕秽气的滋味,忽然听见陆怀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是什么?” 岁岁扭头一看,发现陆怀瑜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正盯着她刚才待过的角落看。 岁岁心里一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蜘蛛不见了,可蜘蛛待过的地方,留了一点淡淡的印子。 那是蜘蛛死后留下的痕迹,岁岁拿帕子擦过,可没擦干净,角落里还留着一点。 陆怀瑜眼尖,看见了。 他皱着眉凑过去,拿手指拨了拨,拈起一根细细的蜘蛛腿。 “蜘蛛?”他眉头皱得更紧了,把那根蜘蛛腿放在掌心看了看,又看了看角落,“怎么有这东西?” 花想容听见动静,睁开眼:“怎么了?” “马车上有个蜘蛛。”陆怀瑜说,语气不太好。 花想容坐直身子,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也有些意外:“这马车每日都有人打扫,怎么会有蜘蛛?” 陆怀瑜把那根蜘蛛腿扔出窗外,又拿帕子擦了擦手,脸色还是不大好看。 他一向厌恶虫子,尤其是中过蛊虫之后,看见这些爬的东西就浑身不自在。 “回去得问问,这马车是谁打扫的。”他说,“打扫不干净,让妹妹坐在里头,万一咬着人怎么办?” 岁岁在旁边听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没好意思说,蜘蛛已经被她捏死了,还被她吃了。 花想容没发现岁岁的异样,当她也是被吓着了,伸手把她揽过来,低头看了看她的小手:“岁岁,你没碰那虫子吧?” 岁岁摇摇头,又点点头。 花想容愣了一下:“到底碰没碰?” “碰、碰了一下下。”岁岁小声说,“我刚才捡帕子的时候,好像摸到了一下。” 花想容脸色微变,赶紧把她的手拿起来看。 岁岁的小手白白净净的,可仔细一看,指腹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这是被咬了?”花想容心疼得不行,赶紧拿帕子沾了茶水给她擦,“疼不疼?” 岁岁摇摇头:“不疼。” 陆怀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黑了:“被蜘蛛咬了?什么蜘蛛?有毒没毒?” 岁岁看他紧张成这样,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就一个小蜘蛛,没毒的,已经死了。” “死了?” “我、我捏死的。”岁岁说,“它咬我,我就把它捏扁了。” 陆怀瑜:“……” 花想容又心疼又想笑,拿帕子仔细给她擦着手,一边擦一边念叨:“往后可不许这样了。见着虫子,叫丫鬟来弄,或者叫你哥哥们弄,别自己上手。万一是有毒的怎么办?万一咬坏了怎么办?” 岁岁乖乖点头:“知道了。” 花想容把她两只小手都擦了一遍,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小红点,确认没什么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陆怀瑜在旁边坐着,脸色还是不太好,嘴里念叨着:“蜘蛛这东西最讨厌了,咬人可疼了。我小时候被咬过,肿了好几天。” 岁岁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来:“二哥不怕,我不怕虫子。” 第120章 初次养蛊 陆怀瑜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的神气,倒是被逗笑了:“你不怕?” “不怕。”岁岁说得斩钉截铁,“再来十个我也不怕。” 陆怀瑜笑着点点头,顺着她的话说:“行,真厉害。” 岁岁听他夸自己,小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得意得不行,在花想容怀里扭了扭。 旁边的陆怀瑾正趴在车窗边看外头,听见这话,扭过头来,学着陆怀瑜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岁岁真厉害。” 岁岁更高兴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又扭了扭。 她扭完,又转头看向旁边坐着的陆怀琛。 陆怀琛一直没说话,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察觉到岁岁的目光,他抬起头来,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岁岁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陆怀琛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把书合上,看着岁岁,淡定道:“我家岁岁真厉害。” 岁岁终于等到了这句,小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咯咯”笑了两声,一头扎进花想容怀里,开心得扭来扭去。 花想容低头看她,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就这么爱听人夸?” 岁岁不说话,只顾着笑,在她怀里扭成一团。 陆怀瑜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也笑了,扭头对陆怀琛说:“你看她那样。” 陆怀琛把书重新翻开,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走,岁岁趴在花想容腿上,小手还攥着那只包了蜘蛛的帕子,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偷偷扔掉。 不过,那是等会儿的事了。 现在嘛,她趴在母亲腿上,听着二哥和小哥哥在边上斗嘴,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脸上带着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 吏部尚书府生辰宴的前天。 丞相府后院的角落里,叶瑶瑶蹲在一棵矮树后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小瓷罐。 这是她第四回试着养蛊了。 前两回都失败了,那些从花园里捉来的小虫子,放进罐子里没两天就死得干干净净,一只活的都没剩下。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养蛊指南,逐字逐句地琢磨,才弄明白是哪里出了错。 罐子不够暗,喂的东西也不对。 第三回她换了方法,把罐子用黑布包起来,又照着册子上说的,找了些特别的料喂进去。 这回成了,罐子里活下来一只,小小的一只黑甲虫。 可惜只活了三天,又死了。 叶瑶瑶气得把那虫子的尸体倒出来,拿小棍子拨弄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到底哪里不对。 她又把小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在角落里看见一行小字:初养者需要练习三五回才能入门,切勿心急。 她这才耐下性子,又试了第四回。 这回她更仔细了,选的虫子是照着册子上说的好养活的品种,就是最普通的蜘蛛。 花园里多得是,个头不大,灰扑扑的,看着一点也不起眼。 她把三只蜘蛛放进罐子里,又放了些别的虫子进去,然后把罐子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的。 每天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往里放一点“料”。 两天过去,罐子里头没动静了。 今天是她头一回打开来看。 叶瑶瑶深吸一口气,把黑布揭开一条缝,凑过去往里瞧。 罐子里头只剩下一只蜘蛛了。 那只蜘蛛趴在罐底,八条腿蜷着,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叶瑶瑶皱起眉头,正要失望,忽然看见那蜘蛛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地爬了起来,在罐子里转了两圈,最后一动不动地趴着。 活的。 叶瑶瑶眼睛亮了。 她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满意。 这只蜘蛛比她养的那只黑甲虫个头还大一点,爬起来也更快。 它趴在罐子里的时候,身上隐隐约约有一层淡淡的黑气,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成了。 叶瑶瑶把罐子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脸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来。 她不知道别人养蛊要养几回才能成,但她觉得自己肯定算是快的。 那不是天赋异禀是什么? 叶瑶瑶抱着罐子站起来,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这才从树后头绕出来,若无其事地往房间走。 她一边走一边想,这只蜘蛛要怎么用。 按她原先的打算,是养得再强一些再用的。小册子上说了,蛊虫养得越久,毒性越强,咬起人来越厉害。 她才养了三天,这蜘蛛也就是刚成蛊,还弱得很,真要咬人,怕是也咬不出什么大毛病。 可她等不及了。 明天就是吏部尚书嫡子的生辰宴,她们丞相府也要去的。 长宁侯府的人肯定也会去。 到时候那么多人,乱哄哄的,谁也不会注意到一只小蜘蛛。 她只要趁人不注意,把蜘蛛放出去,让它爬到长宁侯府的马车上去就行。 她暂时还不能完全控制这只蜘蛛,小册子上说了,要真正能随心所欲地驱使蛊虫,得养很久才行。 但目前,她只需要把蜘蛛放到那辆马车上就行。 剩下的,就看蜘蛛自己的造化了。 蜘蛛喜欢往暗处爬,马车角落里黑乎乎的,正好藏起来。 等长宁侯府的人上了马车,谁知道蜘蛛会爬到谁的身上去? 最好是咬到陆岁岁。 叶瑶瑶一想到这个,心里就痛快极了。 就算咬不到陆岁岁,咬到他们府上随便哪个人也行。 她这蜘蛛刚养成,毒性不强,咬一口也要不了命,就是让人难受几天。 可那也够本了。 算是给陆岁岁的一点教训。 谁让她那么讨厌呢。 叶瑶瑶抱着罐子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想着那个画面。 陆岁岁被蜘蛛咬了,疼得哇哇大哭,长宁侯府的人手忙脚乱地给她请大夫,花想容心疼得直掉眼泪。 而她呢,就站在旁边看着,谁也不知道是她干的。 她越想越高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最后干脆笑出了声。 “瑶瑶。”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瑶瑶猛地停住脚,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看见父亲叶震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叶震穿着一身家常的袍子,看样子是刚从书房出来。 他走到叶瑶瑶跟前,低头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一个人在这儿笑什么?” 叶瑶瑶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她仰起小脸,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爹爹。” 叶震“嗯”了一声,又问了一遍:“刚才笑什么呢?” 叶瑶瑶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笑嘻嘻的,半点不露怯:“我在想岁岁呢。” 叶震眉头动了动:“岁岁?” 第121章 桑侍郎 “嗯。”叶瑶瑶点点头,抱着罐子往叶震跟前凑了凑,“爹爹,今日去尚书府,是不是能见着岁岁呀?” 叶震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你怎么忽然想起她来了?” “我好久没见着她了。”叶瑶瑶说道,“上回在太白酒楼见了一面,后来就没再见过了。我想着今日要是能见着,就跟她一块儿玩。” 叶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叶瑶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笑得甜甜的。 过了一会儿,叶震收回目光,淡淡道:“去吧,别乱跑。” “是,爹爹。” 叶瑶瑶抱着罐子,蹦蹦跳跳地往自己院子跑。 她一走,回廊另一头转出个人来,正是丞相夫人曹氏。 曹氏走到叶震身边,往叶瑶瑶跑远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没想到瑶瑶这孩子,还惦记着那个陆岁岁呢。” 叶震没说话。 曹氏自顾自地说下去:“说起来,那个岁岁,我瞧着也没什么特别出众的,也不知道长宁侯府怎么就当个宝贝似的供着。也就是命不好,叫慧明大师说了那么一句。” 她说着,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眼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灾星转世,这话说出来多难听。亏长宁侯府还肯要她,要换了我,可没那个脸把她带出来见人。” 叶震看了她一眼:“少说两句。” 曹氏撇撇嘴,不说了,可那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自打荣恩寺那一回之后,她就没再把岁岁当成自己女儿看过。 反正她只当自己生了瑶瑶一个,那个灾星,爱谁谁要去。 如今看着长宁侯府把那个灾星养得跟眼珠子似的,她就等着看笑话。 今日尚书府的生辰宴,人那么多,她倒要看看,那个岁岁去了,能闹出什么笑话来。 曹氏想着,嘴角的笑又加深了几分。 …… 丞相府的书房,灯亮了大半夜。 叶震从傍晚回来就一直沉着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晚膳都没用。 伺候的人不敢进去打扰,在门口候着,听着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心里忐忑。 曹氏听下人来报,说老爷回来脸色不对,亲自端了一盅参汤过来。 她推开书房的门,见叶震手里拿着一份公文,眼睛却望向别的地方。 “老爷。”曹氏把参汤放到案上,“出什么事了?” 叶震看了她一眼,把公文放下,没说话。 曹氏在他对面坐下,静静等着。 夫妻多年,她太了解自己男人了。 他如果想说,自然会开口,如果不想说,问破了嘴也没用。 过了好一会儿,叶震才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 “今日吏部尚书府上,出了一桩事。” “有两位小姐落了水。” 曹氏一愣:“落水?救上来了没?” “救上来了。”叶震道,“一个是吴尚书的女儿吴紫荆,另一个是户部侍郎家的桑小姐。” 曹氏听到“户部侍郎”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户部侍郎桑大人,那不是老爷手底下的人吗? “人没事吧?”曹氏问。 “人没事。”叶震道,“可事情闹大了。” 他把整件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桑侍郎家的女儿桑柔,今日也去参加了生辰宴。这位桑小姐不知怎么回事,因为对吴紫荆心怀嫉妒,见吴尚书夫妇对女儿十分宠爱,心里不平衡,便想了个阴招。 她联合了自己的表哥,一个在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让他混进宴席,等时机一到,她想办法把吴紫荆推下水,再让她表哥跳下去救人。 如此一来,吴紫荆落水,被外男救起来,名声就有损了。 为了保全名节,吴家就只能把女儿嫁给救她的男人。 一个游手好闲的表哥,就这么攀上了吏部尚书的高枝。 曹氏听完,脸色都变了。 “这也太毒了。”曹氏道,“那吴家小姐跟桑小姐有什么仇,值得下这样的狠手?” “没仇没怨。”叶震冷笑一声,“就是见不得人家好。听说,那位桑小姐在家里不受宠,她父亲宠妾灭妻,她和她亲娘在府里的日子不好过。看着吴紫荆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心里忿忿不平,就想了这么个损招。” 曹氏皱起眉头。 宠妾灭妻这事儿,她也听说过。 桑侍郎宠着那个小妾,冷落正妻,这在官场不是什么秘密。 可再怎么着,也不能纵容女儿去害人啊。 “那后来呢?”曹氏问,“怎么是桑小姐自己落了水?” 叶震的脸又沉了几分。 “那吴家小姐命大。”他道,“桑柔推她的时候,她不知怎么的突然躲开了,桑柔推了个空,自己没收住,一头栽进水里了。” 曹氏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那个表哥呢?”曹氏问。 “在岸上站着呢。”叶震道,“他是去救吴紫荆的,结果落水的是他表妹,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可他要是跳下去救了,就得娶他表妹。他不愿意,就在岸上站着,装傻充愣。” 曹氏听得一直摇头。 “那后来是谁救的?” “吴家的下人。”叶震道,“吴紫荆没事,桑柔也被捞上来了。可这件事瞒不住,吴尚书当场就翻脸,让人把桑柔和她那个表哥扣下,审了个清清楚楚。” 曹氏深吸一口气。 这事闹大了。 吏部尚书吴大人,那可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脾气硬,眼里揉不得沙子。 有人在他府上害他女儿,他能善罢甘休? “桑侍郎那边怎么办?”曹氏试探着问。 “完了。”叶震干脆利落地说,“吴尚书连夜进宫,把这件事禀明了皇上。皇上震怒,说桑家教女无方,纵容女儿行凶,明日早朝就要议他的罪。” 曹氏沉默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桑侍郎是老爷的人,这些年一步步爬到户部侍郎的位置,全凭老爷在背后扶持。 眼看着户部尚书年事已高,马上就要致仕,正是桑侍郎往上走的关键时刻,结果出了这种事。 曹氏看向叶震,见他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 “老爷,桑侍郎这个位置还能保住吗?”曹氏问。 叶震冷哼一声:“保住?他能全须全尾地出京城,就算烧高香了。” 曹氏心里一沉。 “吴尚书的意思是,桑家教女无方,纵容行凶,不配为官。”叶震道,“皇上虽然没有当场表态,可我看那意思,也是要严办的。最轻也是革职,重的话,” 他没说下去,曹氏也明白。 重的话,流放都有可能。 第122章 与上辈子不一样 “那老爷您的打算?”曹氏问。 叶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能有什么打算?人是他桑家的人,事是他桑家的女儿做的,我还能替他兜着不成?” “我在户部布局了多少年,才把他推到侍郎的位置上。眼看着户部尚书那个老家伙就要退了,只要他不出岔子,尚书的位置就是他的。到时候户部有他在,我想安排什么人,想办什么事,都方便得很。” 叶震越说越气,一掌拍在书案上。 “结果呢?他一个宠妾灭妻,把女儿教成那个德行,给我捅出这么大篓子!现在好了,吴尚书那儿记了我一笔,皇上那儿也记了我一笔,我这些年的心血白费了!” 曹氏连忙起身,轻轻给他揉着肩膀。 “老爷消消气。”曹氏道,“事已至此,生气也没用。桑侍郎那个位置,保不住就保不住吧,往后还有别人。” 叶震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说得对。”他道,“人是他桑家的人,事是他桑家的女儿做的,跟我没关系。明日早朝,我什么都不说,让吴尚书去闹,让皇上处置。” 曹氏点点头。 可叶震又道:“可我什么都不说,吴尚书就不记恨我了?皇上就不多想了?桑侍郎是我的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的人出了事,我连句话都不说,别人怎么看我?” 曹氏的手顿了顿。 这确实是两难。 替桑侍郎说话,那是跟吴尚书对着干,得罪人。不替他说话,又显得自己凉薄,连手下的人都不护着。 “那老爷打算怎么办?”曹氏问。 叶震想了半晌,道:“明日早朝,我还是替他说几句话。” 曹氏一愣。 “就说他这些年勤勤恳恳,为朝廷办了不少事,请皇上念在他以前功劳的份上,从轻发落。”叶震道,“吴尚书要办他,照样办,怪不到我头上。” 曹氏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 “那户部尚书的位置呢?”曹氏问。 叶震叹了口气:“另寻人选吧。好在这个位置还没有定下来,我还有时间。”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脸色变得难看。 “可桑侍郎那个蠢货,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这种蠢事也干得出来?他那个小妾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连脑子都没了?” 曹氏等他骂完了,才轻声道:“只是可惜了老爷这些年的心血。好不容易把他推到那个位置,眼瞅着就能更进一步,结果就这么毁了。” 叶震摆摆手:“毁了就毁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官场上这种事还少吗?今天起来一个,明天倒下一个,都是常有的事。” 他说着,又捏了捏眉心。 “只是心里堵得慌。”叶震道,“我这些年看人,很少有看走眼的时候。偏偏在他身上看走了眼,以为他是个能用的,没想到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曹氏道:“老爷别想那么多了。明日早朝,把那几句话说了,这事就过去了。往后户部那边,再慢慢物色人选就是。” 叶震点点头,端起那盅参汤,喝了几口。 “行了,你先回去吧。”他道,“我再坐一会儿。” 曹氏知道他想一个人静静,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老爷,别太晚,明日还要早朝呢。” 叶震嗯了一声。 曹氏推门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 夜色沉沉,相府后院一片寂静。 叶瑶瑶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她已经躺了半个时辰了,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今日的事,她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桑柔设计害吴紫荆,结果自己掉进了水里,她那个表哥也没能及时赶到。 听说是在路上被人揍了一顿,揍他的人,竟然是襄王世子花秀成。 叶瑶瑶记得很清楚,上辈子,根本没有这一出。 上辈子的桑侍郎,安安稳稳当上了户部尚书。上辈子的吴紫荆,嫁给了桑柔的表哥,婚后不到两个月就死了,对外说是病逝,可叶瑶瑶知道,那是活生生被折磨死的。 可现在呢? 桑柔的计划失败了,她表哥被人揍了,吴紫荆好好的,桑侍郎的官位也保不住了。 不一样。 全都不一样了。 叶瑶瑶翻了个身,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重生回来,是带着上辈子的记忆的。靠着这些记忆,她提前知道了很多事,做了很多安排。 可今日的事告诉她,好像有人改变了上辈子的轨迹。 是谁? 是那个襄王世子花秀成?他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揍了桑柔的表哥?是无意间撞上的,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还是说,有别的人,也和她一样,带着什么不一样的记忆? 叶瑶瑶想到这里,心里猛地一紧。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上辈子的事,那她就可以提前布局,步步为营,把所有好处都攥在手里。 可如果有别人也记得,那事情就复杂了。 那个人会坏她的事,会抢占她的先机。 叶瑶瑶不敢往下想。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是多心了。 花秀成那个人,本来就是个混世魔王,打人揍人都是家常便饭。 也许他就是凑巧遇上了桑柔的表哥,凑巧看他不顺眼,凑巧揍了他一顿。 不一定就是有人在背后安排。 叶瑶瑶这样安慰着自己,可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闭上眼,决定想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比如,她今日放在长宁侯府马车里的那只蛊虫。 那只小蜘蛛是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她趁着今日长宁侯府的人来赴宴的机会,悄悄把蛊虫放进了他们的马车里。 想到这里,叶瑶瑶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闭上眼,准备睡了。 可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心里猛地一空。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忽然被人抽走了。 叶瑶瑶猛地睁开眼,坐起身来。 她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蛊虫死了。 她养的蛊虫,和她之间有感应。 离得近的时候,她能模模糊糊感觉到它的状态。 离得远的时候,感应会弱一些,可如果蛊虫死了,她一定能感觉到。 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那只小蜘蛛,死了。 叶瑶瑶的手抖了起来。 才放出去一天,就死了? 怎么死的? 是被发现了弄死的,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第123章 没人欺负你 叶瑶瑶坐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只小蜘蛛藏得很好,她放的地方很隐蔽,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一般人也不会注意到那么小的一只蜘蛛,顶多当是一只普通的虫子赶走就是了,怎么会死? 况且,那只蜘蛛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除非有人认出了那是蛊虫,然后用了什么特殊手段弄死的。 可这京城里,懂蛊的人能有几个? 叶瑶瑶越想越心慌,掀开被子下了床。 外头月色正好,院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望着长宁侯府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 岁岁坐在马车角落里,小短腿悬空晃悠着,眼睛亮晶晶的。 刚才那东西,真好吃。 一只小蜘蛛。 好吃。 她舔舔手指头,又往那个角落里看了看,想再找一只。可找来找去,什么都没有了。 岁岁有点失望,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 宁岁苑。 岁岁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在天上,师父板着脸骂她,说她偷吃千年锦鲤,胆子太大了。 她嘿嘿笑着装傻,师父拿她没办法,最后叹了口气,说:“下去吧,好好在凡间待着,不许再惹事。” 然后她就醒了。 花想容正低头看着她,见她醒了,笑着问:“醒了?饿不饿?” 岁岁眨眨眼。 “饿了。”她老老实实地说。 花想容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那娘让人给你煮好吃的。” 岁岁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的?”她一骨碌爬起来,“什么好吃的?” 花想容被她这小模样逗笑了,想了想,道:“你想吃什么?”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不知道。都可以吧。” “那娘给你做主。”花想容道,“咱们吃鸡汤面,再配上几个小菜,好不好?” 岁岁用力点头。 鸡汤面,听着就好吃。 花想容吩咐下去,厨房那边动作很快,不过两刻钟,就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 岁岁看着那碗面,眼睛都直了。 面条卧在鸡汤里,上头飘着几颗葱花,还有两块炖烂的鸡肉。 热气往上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岁岁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塞进嘴里。 然后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好吃。 太好吃了。 面条滑溜溜的,鸡汤鲜得她舌头都要吞下去。那两块鸡肉更是绝了,满嘴都是肉香。 岁岁顾不上说话,埋头一个劲吃。 花想容坐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一碗面,岁岁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喝完她还舔了舔嘴唇,眼巴巴地看着花想容。 “娘,还有吗?” 花想容笑得不行,把她抱起来,给她擦擦嘴。 然后抱着她到了用晚膳的正厅,一大家子人正等着呢。 岁岁一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有鱼有肉有菜。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口水差点流出来。 “岁岁来了?”陆昭衡抬起头,宠溺地看了岁岁一眼。 一家人坐下来,开始吃饭。 岁岁看着满桌的好菜,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这个想吃,那个也想吃,东一筷子西一筷子,吃得不亦乐乎。 花想容看着她这吃相,忍不住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岁岁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嗯嗯两声。 吃了一会儿,花想容忽然开口:“对了,今日外面出了一桩大事,你们听说了没有?” 陆怀琛放下筷子,道:“母亲说的是桑侍郎家的事?” 花想容点点头:“正是。” 陆怀瑜好奇道:“我听说桑侍郎家的女儿在吴尚书的府上闹出了事,到底怎么回事?” 花想容把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她看向陆昭衡:“明日早朝,你觉得这事会怎么收场?” 陆昭衡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道:“怎么收场?桑侍郎的官位是保不住了。吴尚书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女儿差点被害,他能善罢甘休?再加上皇上那边也知道了,桑侍郎不革职都说不过去。” 花想容点点头,又道:“听说桑侍郎这些年宠妾灭妻,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的。那个桑柔,听说还是嫡女来着?” 陆怀琛道:“儿子听说,桑侍郎的原配就是桑柔的母亲,可他不喜欢,宠着一个小妾。那小妾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在府里作威作福。桑柔是嫡女,可她亲娘不受宠,她在府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花想容冷笑一声:“宠妾灭妻,纵容妾室欺负嫡女,把女儿逼成那样,出了事也是活该。可他活该归活该,连累的是谁?是他自己,是他那个嫡女,还有那些被他连累的人。” 陆昭衡看她一眼,道:“你是说叶丞相那边?” 花想容点点头:“桑侍郎是叶震的人,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叶震这些年把他推到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就指着户部尚书致仕后让他顶上去。现在好了,出了这种事,他的算盘全落空了。” 陆昭衡道:“落空就落空吧,反正也不关咱们的事。” 花想容却道:“怎么不关?叶震那边少了个人,肯定要重新物色。到时候户部那边又是争抢,咱们不掺和,可也得看着点,别让人把主意打到咱们的头上。” 陆昭衡点点头:“你说得对。” 岁岁只顾着在旁边吃着东西。 她只管吃。 可吃着吃着,忽然发现有人在看她。 岁岁抬起头,发现是二哥陆怀瑜。 陆怀瑜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见她抬头,便道:“妹妹,你放心,往后在咱们家,没人敢欺负你。要是外头有人敢算计你,二哥第一个不答应。” 岁岁眨眨眼,三哥陆怀瑾也凑过来了。 “对!”陆怀瑾握着小拳头说,“要是有人敢欺负妹妹,我就把他打死!” 岁岁被他这气势吓了一跳。 大哥陆怀琛也笑道:“你们俩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不过妹妹你放心,大哥虽然不会打人,可要是有人欺负你,大哥也有办法帮你出气。” 岁岁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头暖洋洋的。 她以前在天上的时候,只有师父。师父虽然对她好,可师父总是很忙,很少陪她。她有时候一个人待着,也挺无聊的。 现在好了,有娘,有爹,还有三个哥哥。 岁岁想着,忽然举起小拳头,奶凶奶凶地道:“我也要帮忙打人!” 花想容被她逗笑了:“你打谁啊?” 第124章 不开玩笑 岁岁一愣。 对哦,打谁啊? 她根本不知道要打谁。 岁岁眨眨眼,想了想,认真地说:“打坏蛋。” 陆怀瑾在旁边用力点头:“对!打坏蛋!” 两个小的一人举着一个拳头,一脸认真。 花想容笑得不行,陆昭衡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陆怀瑜凑过来,逗他们:“那你们知道坏人长什么样吗?” 岁岁和陆怀瑾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不知道。”岁岁老实地说。 “不知道。”陆怀瑾也老实地说。 陆怀瑜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两个小脑袋:“不知道你们打谁啊?” 岁岁想了想,认真地说:“谁欺负我,谁就是坏人。我就打谁。” 陆怀瑾跟着点头:“对!谁欺负妹妹,我就打谁!” 陆怀瑜笑得直不起腰。 花想容笑着摇摇头,给岁岁夹了一筷子菜:“行了,先吃饭,打架的事往后再说。” 岁岁点点头,埋头继续吃起来。 …… 次日早朝,气氛比往日凝重。 文武百官谁也不敢大声说话。昨晚吴尚书连夜进宫的事,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今日早朝,摆明了是要见血的。 果然,皇帝刚坐下来,吴尚书就立马站了出来。 “臣有本奏!”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说。 吴尚书声音洪亮,把昨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讲完了,吴尚书跪倒在地:“臣恳请陛下为臣女做主!桑家教女无方,纵容行凶,如果不严惩,天理难容!” 皇帝还没开口,又有人站了出来。 是都察院的御史。 “臣也有本奏!”那御史道,“臣要弹劾户部侍郎桑文忠,宠妾灭妻,有亏德行,不配为官!”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紧接着,又有几个御史站了出来,纷纷弹劾桑侍郎。 有说他霸占民田的,有说他收受贿赂的,一条条,列举得清清楚楚。 叶震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吃惊。 这些罪状,有些他当然知道,有些他也不知道。 桑文忠这个人,办事能力是有的,可人品确实不怎么样。 他宠着那个小妾,那小妾的亲戚在外头胡作非为,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如今被人把旧账翻出来,算是彻底完蛋了。 叶震眼角余光瞥了瞥皇帝,见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就有了数。 “够了!” 皇帝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下去。 “桑文忠!”皇帝厉声道,“你可认罪?” 桑侍郎跪在人群中,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说话,皇帝就当他是默认了。 “来人!”皇帝喝道,“将桑文忠一家老小,全部打入天牢!着三司会审,一条一条查清楚!如果罪状全部属实,严惩不贷!” 桑侍郎听了,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御前侍卫上前,把他架起来,拖了出去。 朝堂上鸦雀无声。 皇帝环顾四周,冷冷道:“退朝。” 说完,转身就走。 百官跪送皇帝离开,这才慢慢站起来,三三两两往外走。 谁也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惹祸上身。 叶震随着人群往外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脚步不停地往宫门方向去了。 上了自家的马车,叶震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险。 今日那些御史弹劾的罪状,他也被吓了一跳。 幸亏他昨日就想好了对策,今日早朝一句话都没替桑文忠说。 那些跟他走得近的人,看他没开口,也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蠢货。”叶震低低骂了一句。 马车往前走,去的是丞相府的方向。 长宁侯陆昭衡不紧不慢地走着。 有人悄悄看他一眼,心里纳闷:这位长宁侯,怎么一点都不怕? 陆昭衡当然不怕。 桑侍郎的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没掺和,又没包庇,怕什么? 他正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侯爷留步。” 陆昭衡回头一看,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快步走到他跟前,躬身行礼:“侯爷,德柱公公请您去养心殿一趟。” 陆昭衡挑了挑眉。 德柱是大太监,皇帝跟前最得脸的人。他派人来请,那一定就是皇帝的意思。 陆昭衡点点头:“有劳公公带路。” 小太监领着他,穿过几道宫门,一路往养心殿去。 到了殿外,德柱正在门口等着。 见陆昭衡来了,他笑着迎上来:“侯爷来了,陛下正等着呢。” 陆昭衡点点头,随他进去。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在看。见陆昭衡进来,他把折子放下,抬了抬下巴:“坐吧。” 陆昭衡谢了恩,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今日朝堂上的事,你怎么看?” 陆昭衡道:“桑文忠罪有应得,陛下处置得很好。” 皇帝嗯了一声,又问:“听说你家老二的蛊毒已经解了?” 陆昭衡点点头,道:“是。” 皇帝挑眉:“是不是朕特意让人给你找来的那个解蛊高手帮忙解的,叫什么佟湘玉?听说她还因此受了重伤,至今未醒?” 陆昭衡沉默了会儿,道:“臣不敢欺瞒陛下,实际上犬子的毒,是臣的小女儿解的。” 皇帝一愣:“你是说岁岁?” 陆昭衡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皇帝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她徒手把蛊虫抓出来的?”皇帝问,“她才多大?” “四岁。”陆昭衡道。 皇帝沉默了。 四岁的小丫头,徒手从陆怀瑜的身上抓出了蛊虫?这话说出去,谁信? “你亲眼看见的?”皇帝问。 陆昭衡点头:“臣亲眼所见。”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皇帝看着陆昭衡,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陆昭衡一脸认真,半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皇帝忽然笑了:“有意思。四岁的小丫头,徒手抓蛊虫,你确定她没有受伤?” 陆昭衡道:“臣让人仔细检查过,她什么事都没有,活蹦乱跳的,胃口比谁都好。” 皇帝笑着摇头:“这倒是稀奇。朕给你找的那个佟湘玉,可是南疆那边来的,对于解蛊很有本事。结果没用上,被你四岁的女儿抢了先。” 陆昭衡道:“臣也意外。不过那孩子确实有些特别的本事,臣和夫人商量着,既然认了她,就好好养着。往后她有什么本事,慢慢就知道了。” 皇帝点头:“也好。那孩子既然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往后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陆昭衡没接话。 第125章 哪个才是真的 养心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声音。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拿着茶盏,可半天都没往嘴边送。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德柱在一旁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皇帝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表情了。这是皇帝在想事情,而且是想很重要的事情。 这时候谁要是敢出声打扰,那是嫌命长了。 果然,皇帝忽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开始在殿内踱步。 从御案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御案。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德柱垂着头,眼角余光偷偷瞄着,只见皇帝的眉头越走越紧,步子越走越慢。 走了约莫一刻钟,皇帝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德柱。 “你说,这世上真有福星这回事吗?” 德柱一愣,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斟酌着道:“奴才愚钝,不敢妄言。不过国师当初确实说过,福星降世,可佑一国。” 皇帝点点头,又继续踱步。 国师的话,他当然记得。 当时他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让人暗中留意。 后来,丞相叶震那个三女儿叶瑶瑶,据说能梦见一些还没发生的事,叶震把她当宝贝似的宠着。 皇帝一度以为,叶瑶瑶就是国师说的那个福星。 可现在? 皇帝停下脚步,看向陆昭衡。 陆昭衡还坐在椅子上,端端正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见皇帝看他,他也不躲,就那么坦然地对视。 皇帝忽然问:“你家那个小丫头,到你们府上多久了?” 陆昭衡道:“回陛下,没多久。” “没多久?”皇帝眉头一挑,“没多久就把你家的难题都解了?” 陆昭衡想了想,道:“臣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自打她来了之后,府上确实顺利了些。” 皇帝来了兴趣:“怎么顺利了?你仔细说说。” 陆昭衡道:“臣那长子怀琛,陛下是知道的。他身子骨弱,常年吃药,一年有大半时间下不了床。岁岁来了之后,也没做什么,就是每天在他屋里玩,陪他说说话。可奇怪的是,怀琛的身子竟然慢慢好了起来。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皇帝听着,若有所思。 陆昭衡继续道:“臣那三子怀瑾,从小口吃,说话结结巴巴的,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岁岁来了之后,天天跟他玩,也不知怎的,他说话利索了不少。前日还一口气说了好几个拗口的成语,把夫人高兴得不行。” 皇帝的眼睛亮了。 “至于老二怀瑜的蛊毒,陛下已经知道了。”陆昭衡道,“如果不是岁岁,那孩子现在怕是……” 他没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家三个儿子,一个病弱的,一个中毒的,一个口吃的。她去了以后,就全好了?” 陆昭衡道:“全好了。” 皇帝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巧了。 不对,这已经不是“巧”能解释的了。 皇帝又开始踱步。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到长宁侯府以后,病弱的好了,中毒的救了,口吃的也利索了。 这要不是福星,那什么才是福星? 可叶瑶瑶那边呢? 她也是从小就有异象的,那些预知梦的传闻,总不能全是假的吧? 皇帝停下脚步,看向德柱:“丞相府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德柱想了想,道:“回陛下,丞相府那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叶三小姐还是老样子,深居简出,不怎么见人。” 皇帝皱起眉头。 叶瑶瑶在丞相府待了这么多年,丞相府有什么变化吗? 好像……没有。 叶震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丞相府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好事发生,也没听说有什么难题被解决。 当然,叶震那个人谨慎,就算有什么好事,也不会往外张扬。 可皇帝派人暗中观察了这么多年,确实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除了那些预知梦。 皇帝想得脑仁疼。 他又看向陆昭衡。 陆昭衡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坐在那儿,既不着急,也不紧张,好像皇帝纠结的事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皇帝忽然有些来气:“你就不能帮朕想想?” 陆昭衡一脸无辜:“陛下,臣是个粗人,从小就不爱动脑子。陛下要是让臣上阵杀敌,臣二话不说就去了。可让臣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儿,臣是真不行。” 皇帝被他气笑了:“你不行?你不行朕找谁去?” 陆昭衡想了想,道:“陛下如果不嫌弃,可以找臣的长子怀琛聊聊。那孩子虽然身子骨弱,可脑子好使,比臣强多了。”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你倒会推脱,把儿子推出来挡着。” 陆昭衡道:“臣这是举贤不避亲。” 皇帝笑着摇头,不过倒是把这事儿记下了。 皇帝又踱了几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会不会……两个都是福星?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了。 国师说了,福星降世,只有一个。不可能有两个。 那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 宣旨太监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桑府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桑文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皇恩,行为不端,宠妾灭妻,纵容妻侄掳掠良家女子,罪大恶极。更有甚者,私吞赈灾银两,受贿卖官,罪加一等。着即满门抄斩,家产充公,钦此。” 户部侍郎桑文忠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身边那个最受宠的柳姨娘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前来宣旨的太监将圣旨往地上一扔,冷冷说道:“桑大人,接旨吧。咱家劝你一句,有什么话趁着这会儿赶紧说,过了今天,想说也没机会了。” 桑文忠浑身颤抖着伸出双手,却怎么也拿不起那卷圣旨。 “不……不可能……”桑文忠喃喃自语,“陛下怎么会……怎么会……” 太监冷笑一声:“怎么会?桑大人,你做得那些好事,真当没人知道?大理寺早就查得清清楚楚了。除了你原先那些破事,又翻出来两桩大罪。 一桩是你三年前私吞了朝廷拨给河间府的赈灾银两,那笔银子足足五万两,你贪了三万两,害得多少灾民饿死? 另一桩是你收了富商赵德海两万两银子,帮他儿子买了个官位。那赵德海之子是个什么货色,大字不识一个,上任三个月就闹出人命。桑大人,你说说,这两条罪,够不够砍你的脑袋?” 第126章 满门抄斩 桑文忠听到这里,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趴在地上痛哭起来。 这时,桑府四处响起了哭喊声。 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已经冲进府里,开始抓人。 不管男女老幼,只要是桑府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柳姨娘被两个官兵从地上拖起来,她醒过来之后疯狂挣扎:“放开我!我不是桑家的人!我只是个妾!按律法,妾室亲属不用杀头!” 一个为首的军官走过来,冷笑道:“你是柳姨娘吧?你爹你娘你弟弟,还有你那个嫁出去的妹妹,今天全都在名单上。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桑文忠的妻妾及妾室亲属,全部处斩。你娘家那些人,这会儿应该也被抓起来了。” 柳姨娘听完这话,整个人像傻了一样,然后发出一声尖叫:“不——!我爹娘什么都没做!我妹妹已经嫁人了,她不是桑家人!凭什么杀她!” 没有人回答她。 两个官兵拖着她往外走,她拼命挣扎,鞋子掉了一只,头发散乱,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喊。 另一边,桑夫人的侄子王荣被四个官兵押着走出来。 这个平日里仗着姑父权势欺男霸女的家伙,此刻吓得尿了裤子,两腿发软,全靠官兵架着才能走路。 他嘴里不停喊着:“姑父救我!姑父救我!” 桑文忠自身难保,哪里还能救他? 最惨的还是正院那边。 桑文忠的正妻王氏,此刻正呆呆地坐在正堂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刚才宣旨的时候,她听得清清楚楚。满门抄斩,包括桑文忠、妻妾、妾室亲属,还有那个侄子。 她是正妻,自然在名单上。 可是凭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 嫁进桑家二十年,她操持家务,侍奉公婆,从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桑家的事。 桑文忠宠妾灭妻,她忍了;柳姨娘踩在她头上,她也忍了。她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等女儿出嫁,她就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可现在,她也要死了。 因为桑文忠犯了死罪,所以她也得死。 王氏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泪顺着脸颊滑落。 这时,一个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夫人!夫人!官兵来了!他们抓了好多人!夫人快跑吧!” 王氏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从小伺候自己的丫鬟,轻声道:“跑?往哪儿跑?圣旨都下了,跑到哪儿都是死。翠儿,你不在名单上,快走吧,别管我了。” 翠儿哭着摇头:“夫人,我跟您一起走……” 话没说完,两个官兵冲进来,一把抓住王氏的胳膊。 翠儿扑上去想拦,被一个官兵一脚踹开。 王氏被拖起来,她的目光落在桌上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上。 那是给女儿桑柔绣的,再过一个月就是女儿的生辰。可这荷包,永远也绣不完了。 官兵拖着王氏往外走,经过院子时,她看见那几个姨娘也被押了出来。 平日里争风吃醋的几个人,此刻都狼狈不堪,哭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女子被人从偏院押了出来。 那是桑柔,王氏的嫡女。 桑柔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她看见母亲,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氏看着女儿,心里一阵绞痛。 她知道女儿做了什么,推吏部尚书嫡女吴紫荆落水。 那个被推下水的吴紫荆是吴大人的嫡女,吴大人岂能善罢甘休? 皇帝震怒。桑文忠的闺女都敢对朝廷重臣的女儿下手,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于是这条罪状,也记在了桑家头上。 王氏看着女儿,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都这时候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官兵把所有人集中在前院。 桑文忠、几个姨娘、王荣、王氏、桑柔,还有柳姨娘的娘家人——她爹娘、弟弟、已经嫁人的妹妹和妹夫。 一群人跪在地上,哭的哭,喊的喊。 柳姨娘的娘抱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闺女啊,你咋嫁了这么个人啊!把咱全家都害死了啊!” 柳姨娘不说话,只是哭。她能说什么?当初是她死活要嫁进桑家当妾,说是享福。现在好了,福没享几年,把全家都带进鬼门关。 王荣还在喊:“姑父,救我!我不想死!”桑文忠低着头,一声不吭。他自己都要死了,拿什么救别人? 王氏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天。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这样的好天气,本该是出门踏青的日子。可她今天,要死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儿。 桑柔缩在她怀里,浑身颤抖。王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轻声道:“别怕,娘在呢。” 桑柔抬起泪眼,看着母亲:“娘,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王氏摇摇头:“不是你害的,是命。娘这辈子,就是这个命。” 这时,一个官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开始点名。 每点一个名字,就有人应一声,或者哭一声。 点完名,官兵头子挥了挥手:“押去刑场!” 一群人被押着往外走。桑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甚至拍手叫好。 “该!这桑大人平时作威作福,活该!” “听说他贪了赈灾银子,害死不少人呢!” “那个王荣,就是那个胖子,前些日子还抢了人家闺女,真是报应!” “诶,那个穿蓝衣服的妇人是谁?看着挺面善的。” “那是桑大人的正妻,听说人挺好的,可惜了。” “可惜啥?嫁了这么个男人,就得跟着倒霉。” 王氏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已经麻木了。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王夫人!” 王氏抬头看去,是个陌生的妇人,大概四十来岁。 那妇人眼里含着泪,冲她喊道:“王夫人,您是个好人!那年我男人病死在京城,我没钱安葬,是您给了我银子!我记您一辈子!” 王氏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有个妇人丈夫死了,没钱安葬,在街上哭。她路过看见了,让丫鬟给了十两银子。这事儿她早就忘了,没想到这妇人还记得。 王氏冲那妇人笑了笑,没有说话。然后被官兵推着,继续往前走。 桑家满门抄斩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长宁侯府自然也得到了信。 花想容坐在正堂里,听完下人禀报完桑家上下六十七口人今日午时在菜市口行刑的经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127章 上战场 “知道了,下去吧。”花想容挥了挥手。 下人退下后,花想容把茶盏放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坐在下首的三个儿子面面相觑。 陆怀琛放下手里的书,问道:“母亲,可是为桑家的事叹息?” 花想容看了大儿子一眼,点点头:“桑文忠这个人,本宫见过几次。长得一表人才,说话办事也利落,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还夸过他几句。谁能想到,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陆怀瑜嗤笑一声:“那是他活该。宠妾灭妻不说,还贪赃枉法,纵容侄子祸害良家妇女。这种人,砍头都是轻的。” 花想容看向二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怀瑜这话说得不错。桑文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说到底是他自己作的。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个儿子,“你们也要从中吸取教训。” 陆怀琛和陆怀瑜都看着母亲,等着她往下说。 花想容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桑文忠犯的那些罪,贪污受贿、卖官鬻爵,你们将来入朝为官,不要去碰。有一条,是最容易犯的,也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 “就是宠妾灭妻。” 陆怀琛微微颔首,若有所思。陆怀瑜撇了撇嘴,似乎觉得这事跟自己没关系。 七岁的陆怀瑾则眨着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母亲。 花想容继续说道:“桑文忠如果不是宠妾灭妻,未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正妻是结发之人,是明媒正娶进门的,那些妾室,再宠爱也是玩意儿,不能乱了规矩。你们将来成了亲,都要记住这一点。谁要是敢宠妾灭妻,做出那些没有规矩的事,别怪我这个当娘的不认他。” 陆怀琛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母亲教诲,儿子谨记在心。” 花想容摆摆手让他坐下:“你一向稳重,娘不担心你。只是你如今也该考虑成亲的事了。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两岁了。” 陆怀琛轻轻咳嗽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母亲,儿子现在真没有娶妻的心思。病才刚好,身子还没完全恢复。等儿子把身子养好了,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再考虑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也不迟。” 花想容看着大儿子清瘦的脸,心里一阵心疼。 “行,娘不逼你。”她笑了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娘只盼着你长命百岁,平平安安的。” 陆怀琛心头一暖,冲母亲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陆怀瑜腾地站起来,一脸兴奋地说道:“母亲,我可不想成亲!我要去边关,上战场建功立业!等我也像爹那样,带着兵马杀敌立功,封侯拜将,到时候再娶亲也不迟!” 花想容看着这个满脑子只知道打仗的儿子,又好气又好笑:“上战场?建功立业?你倒是说说,如今哪个国家还敢跟咱们动手?现在天下一片太平,你上哪儿找仗打?” 陆怀瑜被母亲噎了一下,又梗着脖子说:“那万一有不长眼的打过来呢?我得时刻准备着!” “准备什么?”花想容笑道,“等你准备好了,仗都打完了。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跟着你大哥读书,跟着你爹习武,将来在朝堂上做个好官,比什么都强。” 陆怀瑜不服气地嘟囔:“反正我迟早要上战场……” 话没说完,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娘亲,不让二哥上战场!” 众人扭头一看,是岁岁。 这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花想容跟前,仰着小脸,一脸认真地说:“战场上好多坏人,会打死二哥的。二哥不要去。” 陆怀瑜一听,乐了。他走过来,弯腰看着岁岁:“哟,岁岁心疼二哥了?” 岁岁点点头,脸上满是担忧。 陆怀瑜伸手捏住她的小脸蛋,轻轻扯了扯:“放心吧,你二哥厉害着呢,那些坏人打不过我。等二哥打了胜仗,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好不好?” 岁岁被捏得小脸都变了形,含糊不清地说:“不要好吃的……要二哥……” 陆怀瑜捏得更起劲了:“哎哟,岁岁这张小嘴可真甜。” 岁岁挣扎着想把他的手扒开,可人小力气小,根本扒不动。 她急得直跺脚,扭头冲花想容告状:“娘亲!你看二哥!他又欺负我!” 花想容看着这两个孩子打闹,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这一笑,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笑了。 陆怀琛放下书,嘴角也挂着笑意。 就连平时总是呆愣愣的陆怀瑾,也咧嘴笑了起来。 岁岁见娘亲不但不帮她,还笑话她,表情更加委屈了。 她用力一挣,终于从陆怀瑜的魔爪下挣脱出来,噔噔噔跑到花想容跟前,一头扎进她怀里,闷声闷气地说:“娘亲坏,不帮岁岁。” 花想容搂着这个闺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头,柔声道:“好了好了,娘亲帮你。等会儿让你二哥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岁岁从她怀里抬起头,偷偷看了陆怀瑜一眼。 陆怀瑜冲她挤眉弄眼,她哼了一声,又把脸埋进花想容怀里。 陆怀瑜走过来,故意凑到岁岁耳边说:“岁岁,明天二哥带你去街上玩,给你买糖葫芦,买桂花糕,买好多好多好吃的,你让二哥再捏一下呗?” 岁岁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岁岁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要捏三下?” 陆怀瑜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三下就三下!” 岁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花想容怀里爬出来,主动把小脸凑过去。 这下连花想容都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你这丫头,一点好吃的就把你收买了?” 岁岁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说:“可是糖葫芦真的很好吃呀。” 屋里又是一阵笑。 最小的陆怀瑾一直安静地坐在花想容身边,这会儿见大家都笑,他也跟着笑,笑得有些慢,有些憨,像是反应总比别人慢半拍。 花想容低头看着这个小儿子,目光里满是怜爱。 她伸手揽住他,柔声问道:“瑾儿,你以后想做什么呀?也像二哥一样上战场?” 陆怀瑾摇摇头,声音软软的:“不要。” “那你想做什么?” 陆怀瑾抬头看着母亲,认认真真地说:“不成亲,永远跟娘亲和妹妹待在一起。” 第128章 能治好 花想容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轻声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呢。长大了哪能不成亲?” 陆怀瑾固执地摇头:“不成亲,就要跟娘亲在一起。” 花想容心里忽然一阵酸涩。 这个孩子,自从发了一场高烧后就变了个样子。反应慢,说话慢,学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 请了多少太医,看了多少大夫,都无济于事。 花想容不是不着急,可再着急也没用。她只能多疼他一些,多护着他一点。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地落在正在和陆怀瑜打闹的岁岁身上。 既然她能治好怀瑜的蛊毒,那,能不能也治好怀瑾的脑子呢? 花想容看着岁岁,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岁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扭头看了过来,眨眨眼睛:“娘亲,你看我干嘛呀?” 花想容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娘亲就是看看我家岁岁怎么这么可爱。” 岁岁被夸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又扭头跟陆怀瑜闹去了。 花想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小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事急不得。 岁岁还小,得慢慢来。等以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问问她。 说不定,这孩子真能带来奇迹呢? 正想着,陆怀琛开口了:“母亲,儿子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花想容抬起头:“什么事?” 陆怀琛道:“儿子病好了这些日子,一直在想,将来入朝为官,该从哪个衙门开始。儿子想听听母亲的意见。” 花想容点点头:“这事不急,等你身子彻底养好了再说。到时候,让你父亲帮你参详参详。” 陆怀琛应了一声,又拿起书看了起来。 那边岁岁和陆怀瑜闹够了,岁岁跑回来,爬到花想容腿上坐好,仰着小脸问:“娘亲,晚饭吃什么呀?岁岁饿了。” 花想容笑着点点她的鼻子:“饿了?刚才不是吃了点心吗?” “点心是点心,晚饭是晚饭。”岁岁一本正经地说,“点心不顶饱的。” 花想容被她逗笑了,冲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去厨房问问,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陆怀瑜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岁岁,等会儿吃饭的时候,二哥给你夹菜。” 岁岁警惕地看着他:“你不会又捏我脸吧?” “不捏不捏。”陆怀瑜保证道。 岁岁这才放心地点点头:“那好吧。” 陆怀瑜忍不住又想伸手捏她,被花想容一巴掌拍开:“刚说不捏,又想动手了?” 陆怀瑜讪讪地收回手,嘀咕道:“没办法,岁岁这脸实在太招人稀罕了。” 岁岁冲他做了个鬼脸,把脸埋进花想容怀里。 屋里又是一阵笑声。 …… 宁岁苑一片安静。 花想容坐在岁岁的床边,手里拿着帕子,给刚洗完澡的小丫头擦头发。 岁岁乖乖地坐着,偶尔晃两下小腿,嘴里哼着小调。 “娘亲。”岁岁忽然开口。 “嗯?”花想容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岁岁扭过头,仰着小脸看她:“娘亲今天不高兴。” 花想容愣了一下,手上的帕子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擦起来,笑着说:“谁说的?娘亲高兴着呢。” 岁岁摇摇头,一脸认真:“娘亲骗人。刚才吃晚饭的时候,岁岁看出来了,娘亲有心事。” 花想容心里一阵惊讶。这孩子才四岁,怎么这么会察言观色? 她确实有心事,让岁岁给怀瑾治病的事。 可她谁也没说,脸上也没露出来,怎么就被这小丫头看出来了? “岁岁怎么看出娘亲有心事的?”花想容问。 岁岁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说:“娘亲笑的时候,眼睛不笑。以前娘亲笑,眼睛也笑。今天娘亲笑,眼睛不笑。” 花想容听了这话,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孩子,观察得可真仔细啊。 她伸手把岁岁抱进怀里,搂着这个小家伙,轻声道:“娘亲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岁岁在她怀里拱了拱,仰起头看着她:“娘亲,岁岁可以帮你的。你有什么心事,告诉岁岁。岁岁可厉害了,什么都能帮。” 花想容低头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心里一阵柔软,又有些犹豫。 要不要说? 说了,会不会给这孩子压力?她才四岁,虽然有些异于常人的本事,可说到底还是个孩子。 自己当娘的,怎么能把这么重的事压在她身上? 可不说,怀瑾那孩子怎么办?难道真要看着他一辈子都这样呆愣愣的? 花想容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开了口。 “岁岁,娘亲问你一件事。” “娘亲问。”岁岁眨巴着眼睛。 花想容慢慢说道:“你三哥哥瑾儿他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他反应慢,说话慢,学东西也慢。娘亲找了好多大夫给他看,都看不出是什么毛病。岁岁,你有没有办法,让瑾儿恢复正常?” 话刚说出口,花想容就后悔了。 她这是在干什么?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一个四岁孩子身上? 岁岁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孩子啊。她要是说没办法,自己失望不说,孩子会不会觉得自己没用?她要是说有办法,万一治不好,孩子会不会自责? 花想容连忙改口:“算了算了,娘亲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娘亲就是太着急了,你别有压力,该玩就玩,该吃就吃,不用管这事。” “好呀。” 花想容的话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岁岁,你说什么?” 岁岁眨眨眼睛,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岁岁说好呀。娘亲想让三哥好起来,岁岁就让他好起来。” 花想容愣住了。 她看着岁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孩子答应了?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岁岁,你真的能治好瑾儿?”花想容的声音有些发抖。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说:“能吧。三哥那个病,岁岁见过,不难的。” 花想容只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可紧接着又是一阵心疼。 她抱紧岁岁,声音有些哽咽:“岁岁,娘亲谢谢你!” 岁岁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挣扎了一下,说:“娘亲别哭,岁岁帮你。不过得过两天才能动手。” 花想容松开她,擦了擦眼角,问道:“为什么要过两天?是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第129章 画圈 岁岁眨眨眼睛,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岁岁今天吃得太多啦,那个脏东西还没消化完呢。” 脏东西?消化? 花想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脏东西?” 岁岁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捂住嘴巴,使劲摇头。 花想容看着她的反应,越发好奇。 可她知道这孩子有自己的秘密,也不逼问,笑着说道:“行,那就过两天。岁岁说什么就是什么。” 岁岁见娘亲不追问,松了口气,放下捂嘴的手,嘿嘿笑了两声。 花想容笑着摇摇头,又问:“那岁岁,给瑾儿治病,需要准备什么药材?你告诉娘亲,娘亲让人去抓。” 岁岁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开始掰着手指数:“嗯,需要一只鸡,要老母鸡,肥一点的那种。还要一条鱼,要新鲜的,不能是死的。还要一锅米饭,要蒸得软一点。还要两棵白菜,要那种叶子绿绿的。还要……” 花想容听着这一串东西,越听越不对劲。 药材呢?那些人参、灵芝、鹿茸之类的名贵药材呢?怎么全是吃的? “等等。”花想容打断她,“岁岁,你确定这些都是治病的?” 岁岁点点头,一脸认真:“确定呀。这些东西做出来可好吃了,三哥吃了肯定高兴。” 花想容:“……” 她忽然明白过来了。 岁岁的治疗手段,果然与众不同。 别人治病靠针灸汤药,岁岁治病靠……做饭? 可转念一想,花想容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隐隐约约觉得,这小丫头的本事,跟吃有关。 再想想岁岁平时那些表现,嘴馋,会吃,还经常说出一些跟食物有关的话。 比如今天说她吃了“脏东西”还没消化完。 这脏东西是什么?该不会是怀瑜身上那些蛊毒吧? 花想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如果岁岁真的是靠吃东西来治病,那她让准备鸡鸭鱼肉,好像也挺合理的。 想到这里,花想容忍不住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准备。”她伸手揉了揉岁岁的脑袋,“老母鸡,新鲜鱼,软米饭,绿白菜……还有什么?你继续说。” 岁岁又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阵:“还要几根胡萝卜,要红红的。还要几个鸡蛋,要新鲜的。还要一块豆腐,要嫩嫩的。还要……” 她一口气说了十来样东西,全是日常吃的菜。 花想容一边听一边记。 只要能让怀瑾好起来,别说做一顿饭,就是让她天天做十顿饭,她也愿意。 “还有吗?”花想容问。 岁岁想了想,摇摇头:“暂时就这些。等岁岁想起来了再告诉娘亲。” 花想容点点头,把这些东西记在心里。然后她又问:“岁岁,到时候需要娘亲帮忙吗?” 岁岁摇摇头:“不用,岁岁自己来。娘亲在旁边看着就行。” 花想容心里一阵感动。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伸手把岁岁重新抱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岁岁,娘亲谢谢你。” 岁岁被亲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小脸埋进花想容怀里:“娘亲不用谢。娘亲对岁岁好,岁岁也要对娘亲好。” 花想容听了这话,眼眶又有点发酸。 …… 陆昭衡今日一大早便去了朝房候着. 今日是大朝会,但凡在京的官员都得去,他这个长宁侯自然不能缺席。 花想容送走了丈夫,又去看了看小儿子陆怀瑾,见他还睡着,便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正想着去找岁岁,却听下人说,岁岁一大早就跑去大少爷院里了。 花想容笑了笑,也没去管。 这孩子跟几个哥哥都亲,愿意去就去吧。 岁岁确实是一大早就跑来找陆怀琛了。 她今日起得早,在院子里玩了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想找哥哥们。 陆怀瑜今日一早晨跑去了,陆怀瑾还没起,她就直奔大哥陆怀琛的院子。 陆怀琛正在书房里看书。 岁岁跑进来的时候,他正翻着一本《史记》。 “大哥!”岁岁喊了一声,噔噔噔跑过去,“大哥在干嘛?” 陆怀琛放下书,看着妹妹,眼里露出笑意:“大哥在看书。岁岁怎么来了?” “想大哥了。”岁岁理直气壮地说。 陆怀琛伸手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是吗?那大哥可高兴了。” 岁岁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看着桌上的书,好奇地问:“大哥,这是什么书呀?” “这是《史记》。”陆怀琛把书往她那边挪了挪,“是讲以前那些朝代发生的故事的书。” 岁岁眨眨眼睛:“故事?大哥,岁岁想听故事。” 陆怀琛笑了:“想听故事?那得等大哥把这页看完。岁岁先跟大哥一起写字好不好?”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好。” 陆怀琛便把她放在地上,让人拿来笔墨纸砚,又让人搬了一张小凳子,让岁岁坐在旁边。 他自己也重新坐好,拿起笔,开始写字。 岁岁学着他的样子,也拿起笔,在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她写的是一个“一”字。 这是前几天花想容教她的。花想容说,小孩子刚开始识字,先学最简单的。 岁岁就学会了“一”字,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写了几个“一”之后,岁岁就觉得没意思了。 她放下笔,扭头看陆怀琛。陆怀琛正专心写字,一笔一划。 岁岁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写了两个“一”,然后又开始东张西望。 书案上摆着笔架,挂着好几支大小不一的笔。旁边还有一块砚台,里面是磨好的墨。 再远一点,是几本摞起来的书,封皮上写着字,岁岁认不全。 她看了一圈,又把目光收回来。 岁岁等了一会儿,见大哥还是没写完,就开始扭来扭去。 先是扭了扭身子,然后晃了晃腿,然后又伸手去够桌上的笔架。 够了两下没够着,她又把手缩回来,开始在纸上乱画。 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摞在一起,像个雪人。 陆怀琛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扭头看向岁岁。 岁岁正专心致志地画着,连他看她都没发现。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纸上画了好几个圆不圆方不方的东西,有的像人,有的像动物,有的什么都像。最边上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 “岁岁,你这是画的什么?”陆怀琛问。 第130章 万民伞 岁岁抬起头,指着自己画的东西一一介绍:“这个是大哥,这个是二哥,这个是三哥,这个是娘亲,这个是爹爹,这个是岁岁。” 陆怀琛看着那几团黑乎乎的东西,愣是没看出哪个是哪个。 但他还是点点头,认真地说:“画得真好。” 岁岁被夸了,高兴得咧嘴笑。 笑完了,她把笔一放,眼巴巴地看着陆怀琛:“大哥,写完了吗?可以讲故事了吗?” 陆怀琛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哪里忍心拒绝。 他把笔放好,伸手把岁岁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行,大哥给你讲故事。”陆怀琛说,“想听什么故事?” 岁岁想了想,说:“想听打仗的故事。二哥说要上战场,岁岁想知道战场上是什么样。” 陆怀琛笑了:“打仗的故事?那可多了。大哥给你讲一个以前的大将军的故事好不好?” 岁岁使劲点头:“好!” 陆怀琛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来。 “从前,有个大将军,叫韩信。他年轻的时候,日子过得不好,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有一天,他在河边钓鱼,饿得头晕眼花。河边有个洗衣服的老婆婆,看见他可怜,就把自己的饭分给他吃。” 岁岁听得认真,插嘴问:“老婆婆的饭好吃吗?” 陆怀琛想了想,说:“应该好吃吧。反正常年饿肚子的人,吃什么都说好吃。” 岁岁点点头,表示理解。 陆怀琛继续讲:“后来韩信当了将军,带兵打仗。有一次,他带兵去打一个叫赵国的地方。赵国的兵比他多,地盘比他熟,看起来他肯定要输。可是韩信想了一个办法。” 岁岁眼睛亮亮的:“什么办法?” 陆怀琛说:“他派了一队人,趁着天黑偷偷摸到赵国军队的营寨旁边,藏了起来。然后他带着主力部队,假装撤退。赵国军队一看,以为韩信怕了,就全军出动追他。结果那些人刚走,藏在营寨旁边的那队人就把他们的营寨占了,插上了韩信的旗子。” 岁岁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国军队追韩信追了一半,回头一看,老窝被人端了,一下子就慌了。这时候韩信又杀了个回马枪,前后夹击,把赵国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岁岁听到这儿,忍不住拍手叫好:“打得好!那个大将军真厉害!” 陆怀琛笑着点点头:“是啊,韩信是很厉害。后来他帮刘邦打下了天下,成了大汉的开国功臣。”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问:“大哥,那个韩信后来怎么样了?” 陆怀琛顿了一下,没把韩信最后被吕后害死的事说出来,说:“后来他过上了好日子,再也不用挨饿了。” 岁岁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问:“大哥,还有别的故事吗?” 陆怀琛说:“有啊,多了。还想听什么?” 岁岁说:“想听关于吃的故事。” 陆怀琛忍不住笑了:“关于吃的故事?那大哥想想……” 他想了想,说:“有一个关于桃子的故事。” 岁岁眼睛一亮:“桃子?好吃的桃子?” “对,好吃的桃子。”陆怀琛说,“从前有个地方,叫桃园。桃园里有三棵大桃树,每棵树上都结满了又大又红的桃子。有三个人,一个叫刘备,一个叫关羽,一个叫张飞,他们三个在桃园里结拜成了兄弟。” 岁岁眨眨眼睛:“结拜兄弟?就是在桃园里一起吃桃子吗?” 陆怀琛被她逗笑了,说:“不是一起吃桃子,是发誓做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过他们结拜的时候,应该也吃了桃子。” 岁岁点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陆怀琛继续讲:“这三个人后来一起打天下,经历了好多好多事。关羽被曹操抓去过,可是他不愿意投降,后来还是回到了刘备身边。张飞打仗特别勇猛,一嗓子能把敌人吓跑。刘备是个仁义的人,对百姓特别好。” 岁岁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上两句。 “大哥,关羽被坏人抓走,刘备去救他了吗?” “后来救了。” “大哥,张飞真的能把人吓跑吗?岁岁也想学。” “这个……可能学不来,那是天生的。” “大哥,刘备对百姓好,百姓是不是也对他好?” “是啊,所以后来很多人都愿意跟着他。” 陆怀琛一边讲,一边回答岁岁的各种问题。 岁岁窝在他怀里,仰着小脸,听得入迷。 陆怀琛低头看着她,心里一阵柔软。 这小丫头,真是越看越招人喜欢。 陆怀琛讲完一段,低头问岁岁:“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岁岁摇摇头:“不累。大哥,再讲一个。” 陆怀琛笑了:“都讲了这么多了,还不累?” 岁岁认真地说:“不累,大哥讲的故事好听。” 陆怀琛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行,大哥再讲一个。讲一个关于……嗯,关于一只猴子的故事吧。” 岁岁眼睛又亮了:“猴子?是那种毛茸茸的猴子吗?” “对,毛茸茸的猴子。”陆怀琛说,“这只猴子可不一般,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下人通禀的声音:“大少爷,侯爷下朝回来了。” 岁岁一听“爹爹回来了”,立刻从陆怀琛腿上滑下来,噔噔噔往外跑。 “爹爹!爹爹!” 陆怀琛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跑远,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然后慢慢走出书房。 …… 早朝时分,金銮殿上。 皇帝高坐在龙椅上,眼角眉梢藏着一丝喜悦。 殿内跪了一地的百姓代表,为首的是个老者,身上还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 他双手高高举着一把伞,那伞红绸为面,金线绣边,伞面上密密麻麻绣满了名字。 都是北方几个州府的百姓名字。 这就是万民伞。 太监总管德柱亲自下去,小心翼翼接过那把伞,双手捧着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花连澈站起身,接过伞,仔细看了一会儿,眼眶有些泛红。 “好,好啊。”皇帝连说了两个好字,“朕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百姓们却如此记挂,让朕心中有愧了。” 那白发老者伏在地上,老泪纵横:“皇上不可这么说!如果不是皇上提前派人挨家挨户通知,又命令咱们撤离,咱们这几条命早就埋在雪里了!咱们村一百多口人,一个没少都活着,这都是皇上给的命啊!” 第131章 拍马屁 老者身后那些百姓也纷纷磕头,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恩的话。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又吩咐德柱:“带他们下去歇息,好好招待,回头安排御医给他们瞧身子,再准备些厚衣裳,每人赏五十两银子,派车马送回去。” 德柱躬身应了,领着那些百姓退出了大殿。 万民伞还留在皇帝手里。 他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递给德柱:“拿去保管,这东西,比什么都要珍贵。” 德柱双手接过伞,恭恭敬敬应了声,便捧着伞去了。 就在德柱捧着万民伞踏出大殿门槛的那一刻,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了下去。 “皇上圣明!” “天佑东殷,得此明君!” “此乃万民归心,实乃我东殷之福啊!” 一时间,奉承之声此起彼伏。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也不打断他们,就这么听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身上。 丞相叶震和长宁侯陆昭衡。 叶震站在文官首位,穿着一身紫色官袍,他微微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嘴角似乎比平时抿得紧了一些。 皇帝嘴角微微勾起,目光转向另一边。 长宁侯陆昭衡站在武官首位,今日穿着一件藏青色蟒袍,身姿挺拔。 可此刻他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而有些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看过去时,他正发着呆,连身边的武安侯偷偷扯他的袖子都没察觉。 皇帝收回目光,对群臣道:“都起来吧。这场雪灾能够平安度过,非朕一人之功,也依赖诸卿平日恪尽职守,各地官员用心办事。尤其是北方那几个州府的官员,冒着大雪挨家挨户劝离百姓,确实辛苦。” 群臣这才纷纷起身。 皇帝又道:“传朕旨意,北方各州府参与救灾的官员,各记大功一次,赏银两百两,官升一级。那带头组织撤离的县令,调任京城重用。至于百姓,免税三年,由朝廷拨银两帮助他们重建房屋,采购家禽。” 立刻有官员出列,高呼“皇上仁德”。 皇帝摆摆手,示意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 叶震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陆昭衡落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被武安侯拽住。 “长宁侯,方才皇上看你呢,你发什么呆?”武安侯压低声音问。 陆昭衡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昨夜没睡好,有些乏了。” 武安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多问,两人并肩往外走去。 大殿里渐渐空了。 皇帝还坐在龙椅上没动,德柱不知何时回来了,躬身站在一旁。 “都安置好了?”皇帝问。 “回皇上,都安置好了。那几个百姓领了赏银,吃了一顿热乎饭,已经安排车马送回去了。”德柱道,“那把万民伞也收好了,奴才仔细看过了,伞面上绣的名字少说也有几千个。” 皇帝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刚才你捧着伞出去时,可曾留意到那些群臣的反应?” 德柱愣了愣,随即笑道:“奴才哪敢回头看啊,不过,倒是听见身后跪下去一片。” 皇帝轻笑一声:“这帮老狐狸,倒是会挑时候拍马屁。” 德柱赔着笑,不敢接话。 皇帝又问:“你刚才回来时,看见叶震和陆昭衡了?” 德柱心里打了个突,面上不动声色:“看见了。丞相大人正往外走,面色如常。长宁侯走在后头,武安侯正跟他说话。” “面色如常......”皇帝重复了一遍,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他倒是沉得住气。” 德柱低着头,当没听见。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一个看似淡定实则暗喜,一个压根儿就没反应过来。这两人,倒是都有趣啊。” 德柱依旧低着头,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夸丞相稳重,还是嫌长宁侯不够警醒?说他们有趣,是真的有趣,还是别有深意? 他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深知这位主子心思深不可测,有时候一句话要琢磨好几天才能琢磨出滋味来。 这会儿他更不敢乱说了,老老实实站着。 退朝后,群臣三三两两往外走。 叶震刚走出大殿,身后便传来小太监急促的脚步声:“丞相大人请留步。” 叶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小太监跑到跟前,躬身道:“丞相大人,皇上请您去养心殿说话。” 叶震面色不变,微微颔首:“知道了。” 他刚要走,又听那小太监道:“还有长宁侯,皇上一并请了。” 叶震目光微动,往旁边一扫,果然看见另一个小太监正往陆昭衡那边去。 陆昭衡正跟武安侯说着什么,听了小太监的话,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又迅速移开。 叶震理了理衣袖,随着引路太监往养心殿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知道是陆昭衡跟上来了,却没有回头。 到了养心殿外,门口站着的大太监王德海迎了上来,先给叶震见了礼,又对陆昭衡点点头,然后笑着对叶震道:“丞相大人,皇上请您先进去。” 叶震眼角余光瞥见陆昭衡,心里得意。他对王德海点点头,又侧过身对陆昭衡拱了拱手:“长宁侯,那老夫先进去了。” 陆昭衡面色如常,还了一礼:“丞相请便。” 叶震跟着王德海进了养心殿,身后那道门轻轻关上。 殿内,叶震跪下行礼。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见他进来,放下奏折抬了抬手:“平身吧。” 叶震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皇帝看着他,笑了笑道:“北边这场雪灾,丞相功不可没啊。如果不是你及时递了消息上来,又连夜调派人手往北边送粮草,就算朕提前预警了,后续的麻烦也不少。” 叶震忙躬身道:“臣不敢居功。都是皇上圣明,提前得了消息,又调度有方。臣不过是跑跑腿,动动嘴皮子,做的都是分内之事,是沾了皇上的光。” 皇帝听了这话,笑得更深了些:“你倒会说话。” “朕听说,你家老大今年又没参加科举?” 叶震心头微微一动,恭敬回答道:“回皇上,犬子鸿洋确实没有参加今科。” 第132章 讨赏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朕记得他今年该有十七八了吧?学问如何了?” 叶震道:“回皇上,犬子读书还算用功,只是臣觉得他年纪还小,性子还有些浮躁,便想着让他再磨炼两年。” 皇帝点点头:“做父亲的用心良苦,这也是。” 他话锋一转,“不过朕听说,他在国子监时,祭酒大人可是夸过好几次的。年轻人,该历练的时候也得历练,总不能一直关在家里读书。” 叶震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忙道:“皇上教训的是。臣回去便让他准备,明年开春让他下场试试。” 皇帝摆摆手:“也不必非得等到明年。朕记得年后还有一场恩科,到时候让他参加就是了。如果考中了,就入朝为官,给朕多几个可用之材。” 叶震心里明白,这是皇上要提拔自己儿子的意思了。 他当即跪下,郑重叩首:“臣谢皇上隆恩。” 皇帝笑了笑,示意他起来,又道:“对了,你家那个闺女,今年五岁了是吧?” 叶震心头猛地一跳:“回皇上,臣的确有一女,名唤瑶瑶,今年五岁了。” 皇帝点点头:“这孩子真是有趣。朕听说,这回北边雪灾的消息,最先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 叶震道:“皇上明鉴,确实如此。” 皇帝点了点头:“这孩子是有些灵性。”他沉默片刻,又道,“年关宫宴的时候,你把她带进来给朕瞧一瞧。” 叶震一愣,随即跪下谢恩:“臣遵旨。能得到皇上的召见,是那丫头的福气。” 皇帝摆摆手让他起来,又道:“行了,你先退下吧。让陆昭衡进来。” 叶震躬身告退,退出养心殿时,心里还在怦怦直跳。 他原以为皇上召见,是要敲打自己什么,没想到是好事。 不仅提拔了儿子,还要见女儿一面。 如果瑶瑶能在宫宴上讨得皇上的欢心,往后可就有好日子过了。 门外,陆昭衡还站在那里,见他出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叶震对他点点头:“长宁侯,皇上请您进去。” 陆昭衡应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两人擦肩而过时,叶震清楚地看见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叶震没再多留,抬步往外走去。 让陆昭衡在外头等着,这份殊荣,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他心里越想,越是得意。 …… 陆昭衡推门进来了养心殿。 殿内的光线比外头暗些。 皇帝花连澈坐在御案后,斜靠在椅背上,一只胳膊搭着扶手,腿还翘着,没有半点早朝时的威严。 见陆昭衡进来,他只是抬了抬下巴:“来了?” 陆昭衡走上前,老老实实跪下磕了个头:“臣参见皇上。” 花连澈摆摆手:“起来起来,这儿又没外人,跪什么跪。”等陆昭衡站起来了,他又补了一句,“姐夫。” 陆昭衡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也没端着,自顾自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了。 花连澈看着他,忽然笑了:“刚才在外头站了多久?” 陆昭衡道:“也没多久,一盏茶的工夫。” 花连澈挑了挑眉:“叶震出来时,可跟你说了什么?” 陆昭衡摇头:“没说什么,就点了个头。” 花连澈哼笑一声:“他没跟你显摆显摆?朕可是先召见的他。” 陆昭衡面色如常:“显摆什么?皇上召见谁,自然有皇上的道理。臣可没那么小心眼。” 花连澈盯着他看了两眼,笑意更深了些:“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明日把你家那个闺女带进宫来给朕瞧瞧。” 陆昭衡一愣,好一会儿才道:“皇上怎么又想起见她了?” 花连澈道:“让你带来就带来,哪儿那么多废话。明儿下午吧,别赶早,让她多睡会儿。小孩子家,喜欢睡懒觉。” 陆昭衡应了声“是”,他迟疑了一下,又开口问:“皇上,就只是带来看看?” 花连澈看着他,眼里带着笑:“不然呢?朕还能把她吃了?” 陆昭衡讪讪一笑,却也没再多问。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那还有别的赏赐没?” 花连澈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你这脸皮倒是越来越厚了。刚让你闺女进宫见驾,转头就讨赏?” 陆昭衡也不害臊,反而理直气壮地道:“臣这不是替孩子问问嘛。再说了,皇上难得开金口,臣不趁机讨点好处,岂不是傻的?” 花连澈笑着骂了一句:“滚你的。”笑完了,却又道,“你想要什么赏?” 陆昭衡眼珠一转,道:“臣也不敢要别的。就是......能不能再赏几个厨子?” 花连澈一愣:“还要厨子?” 陆昭衡点点头,脸上带着点无奈:“皇上有所不知,那丫头别的不上心,就爱吃。一天到晚琢磨吃的,上次您赏的那几个御厨被她折腾得够呛。臣想着,要是能找几个手艺好的,让她折腾去,也省得她总嫌侯府的饭菜不好吃。” 花连澈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朕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讨赏要厨子的。”他笑够了,点点头,“行,朕给你找。回头朕让人去民间找几个手艺好的,送到你府上去。” 陆昭衡连忙起身,规规矩矩跪下了:“臣谢皇上隆恩。” 花连澈摆摆手让他起来,换了个话题:“你家老大最近怎么样?” 陆昭衡道:“回皇上,怀琛挺好的,前些日子还念叨着要进宫给皇上请安呢。” 花连澈哼了一声:“他请安?他是惦记着朕那几匹好马吧。上回朕赏他的那匹,他骑得怎么样?” 陆昭衡笑道:“那小子爱得跟什么似的,天天亲自喂料刷毛,连马夫都不让碰。” 花连澈脸上露出点笑意,又道:“对了,不如明日让他替你来上朝吧。” 陆昭衡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皇上此话当真?” 花连澈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骂道:“朕就那么一说,你还真打算撂挑子不干了?” 陆昭衡嘿嘿一笑,厚着脸皮道:“臣这不是想着,让年轻人多历练历练嘛。再说了,怀琛那小子也该学着做官了。” 花连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朕怎么听着,是你自己想偷懒?” 陆昭衡也不否认,理直气壮地道:“皇上圣明。臣这把老骨头,天天起早贪黑上朝,实在是吃不消。要是能让怀琛顶一顶,臣也能多歇两天。” 第133章 忧国忧民 花连澈被陆昭衡气笑了:“你才多大?就老骨头了?朕看你上回在校场射箭,可是一点都不含糊。” 陆昭衡忙道:“那是硬撑着,回去躺了两天呢。” 花连澈懒得听他胡扯,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跟朕耍贫嘴。明日记得把你闺女带来,要是忘了,朕可要问罪的。” 陆昭衡连忙应了,又问:“那......怀琛上朝的事?” 花连澈瞪了他一眼:“朕什么时候答应了让他替你上朝?” 陆昭衡讪讪一笑,不敢再提了。 花连澈看了他一眼,还是松了口:“等过了年,让他跟着上朝听政吧。先学着,别急着插手。” 陆昭衡大喜,又要跪下谢恩,被花连澈拦住了:“行了行了,别跪来跪去的。朕跟你说正事儿,你女儿岁岁,喜欢吃什么来着?” 陆昭衡愣了愣,道:“这......臣还真说不上来。那丫头什么都爱吃,就没见她挑过食。前些日子厨房做了一道糖醋鱼,她一个人吃了大半条。” 花连澈点点头,若有所思:“糖醋鱼?” 他想了想,对一旁候着的王德海道,“记着,回头找厨子的时候,先找两个会做鱼的。” 王德海躬身应了。 陆昭衡站在一旁,心里有些纳闷。 皇上怎么对他家这个闺女这么上心?上回召见叶震,听说是要见叶震那个做了梦的女儿叶瑶瑶,这回又要见他家岁岁。 花连澈又交代了几句,便摆摆手让他退下。 陆昭衡行了礼,正要退出去,忽然又听花连澈道:“对了,阿姐最近身子可好?” 陆昭衡脚步一顿,道:“劳皇上惦记,想容身子还好,就是天冷了有些咳。” 花连澈点点头:“让御医去看看,开两副药。就说朕吩咐的。” 陆昭衡心里一暖,郑重行了一礼:“臣,谢皇上关怀。” 花连澈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 长宁侯府,宁岁苑。 岁岁趴在窗边,小脸贴在窗纸上,往外瞧。 院子里的小丫鬟们正扫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四姑娘,可别贴着窗子,仔细着凉。”崔嬷嬷端着热牛乳过来,想把孩子抱下来。 岁岁乖乖转身,让嬷嬷给她披上小袄,又扭过头去往外看。 崔嬷嬷心疼道:“姑娘这是看什么呢?雪有什么好看的。” “雪不好看。”岁岁摇摇头,声音闷闷的,“雪会把房子压塌,会把庄稼冻死,还会冻死人。” 崔嬷嬷一愣,随即笑了:“姑娘这是听谁说的?咱们侯府的大瓦房结实呢,压不塌的。” 岁岁没说话,接过牛乳小口小口地喝,眉头还是皱着。 她一早就听前院的小厮说,北边来的信使进了府,说是北方降了一场大雪灾。 岁岁当时正在吃糖蒸酥酪,一听这话,手里的勺子就停下了。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岁岁啊,你贪吃贪玩师父都不生气,可你得记着,咱们食神一脉,修的可不是只管自己吃饱。这人间疾苦,能管一分是一分,能救一个是一个。你入了我门下,就得有这个善心。” 岁岁当时啃着鸡腿点头,点得可认真了。 可她现在在凡间,是个四岁的小丫头,连京城的城门都出不去,更别说去北方救人了。 岁岁越想越难受,把脸埋进被子里。 崔嬷嬷以为孩子困了,轻手轻脚给她掖好被子,退出去做针线活。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挑,长宁侯陆昭衡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下朝回来,身上还带着寒气。 进门先解了披风交给丫鬟,又接过热手炉捂了捂手,这才往岁岁的房间走。 “岁岁呢?”他压低声音问。 崔嬷嬷刚要回话,就听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爹爹——” 陆昭衡笑了,挑开帘子进去,只见自家小闺女把自己裹成一个团子,露出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这是怎么了?”陆昭衡在床边坐下,把团子连人带被子抱起来,“谁惹我们岁岁了?” 岁岁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不说话。 陆昭衡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岁岁才小声说:“爹爹,北方下大雪了。” 陆昭衡拍背的手顿了顿。 “嗯,是下大雪了。”他声音温和,“爹爹刚从宫里回来。” 岁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会冻死很多人吗?” 陆昭衡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不会的。朝廷已经开仓放粮,各州府也早就派人下去救灾了。” 岁岁眨眨眼:“真的?” “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岁岁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但她还是难过:“可是我帮不上忙。” “怎么帮不上?”陆昭衡把她往上抱了抱,“岁岁忘了?前些日子你说过有黑气往北方去了。” 岁岁愣住。 “所以啊,”陆昭衡点点她的小鼻子,“岁岁早就帮上忙了。要不是你提醒,我们也不会想到北方的雪灾。” 岁岁眼睛亮了一点:“真的吗?” 陆昭衡点头,“今日户部尚书还跟皇上说,今年的雪灾虽然重,可百姓伤亡并不多,比往年强多了。一来朝廷早有准备,二来京城各家都捐了不少物资,光棉衣就凑了上万件。” 岁岁听得认真,脸上的阴云散了些。 陆昭衡笑着捏捏她的小手:“还有呢,皇上听说咱家岁岁早就提醒过这事,夸你是个有慧根的孩子,说要赏你。” 岁岁瞪大眼睛:“赏我?” “对,赏你。”陆昭衡压低声音,做出一副说秘密的样子,“皇上说,要去民间搜罗几个厉害的名厨,专门给你做好吃的呢。” 一听到有好吃的,岁岁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一挑,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爹,岁岁!” 陆怀瑜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雪,凑到床边:“岁岁怎么了?我听人说你今天一天都没精神?” 岁岁从爹爹怀里探出脑袋:“二哥哥。” 陆怀瑜伸手戳戳她的脸:“小可怜样儿,谁欺负你了?二哥哥帮你揍他去。” “没人欺负我。”岁岁摇头,“我就是担心北边下雪的事。” 陆怀瑜一愣,随即笑起来:“哎哟,我们岁岁还是个忧国忧民的小圣人呢!” 岁岁被他笑得不好意思,又把脸埋进爹爹怀里。 陆怀瑜在床边坐下:“岁岁别担心,我跟你讲,我今日听外边说,咱们朝廷可厉害了,早就派了人去北方。而且,他们说这叫瑞雪兆丰年,明年庄稼肯定长得好。” 第134章 三幅画 岁岁探出脸蛋:“真的?” “当然真的。”陆怀瑜一本正经,“二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岁岁想了想,二哥哥骗她的次数可不少。 上回说带她去掏鸟窝,结果自己爬上去下不来,还是小厮用梯子救下来的。 陆怀瑜见她眼神狐疑,咳了一声:“这回是真的,保证真的!” 岁岁噗嗤一声笑了。 陆昭衡看着两个孩子玩闹,眼底都是笑意。 没一会儿,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花想容进来了。 “都在呢?”花想容笑着解下斗篷,“岁岁好些了没有?” 岁岁张开胳膊:“娘亲抱。” 花想容接过孩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听你爹爹说了?皇上要赏我们岁岁呢。” 岁岁点点头,又摇摇头:“娘亲,我不要赏,我想去北方。” “去北方做什么?” “去把雪灾吃掉。”岁岁认真道。 花想容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连陆昭衡都忍俊不禁。 陆怀瑜更是笑倒在炕上:“岁岁,你当雪灾是糖蒸酥酪呢,说吃掉就吃掉?” 岁岁不服气:“我要是长大了,就能吃掉。我什么都能吃掉。” “好好好,”花想容笑着搂紧她,“等我们岁岁长大了,把什么灾啊难啊的都吃掉。不过现在,你得先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岁岁重重点头:“嗯!我明天就吃两碗饭!” 一家子都笑起来,热热闹闹的,外头的风雪都显得没那么冷了。 帘子外头,陆怀琛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没进去,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刚从前院回来,听下人说岁岁没什么精神,连最爱吃的糖蒸酥酪都没吃完。 他便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原来妹妹是听说了北边雪灾的事。 一个四岁的孩子,自己就是冬天被捡回来的,如今听说别的地方也有雪灾,心里肯定难受。 陆怀琛看着妹妹。 他知道,自己这个妹妹不一样。 她总能提前“看见”什么。 就像这回的雪灾。 陆怀琛垂下眼。 不管妹妹是什么来历,她都是他的妹妹。 妹妹心善,能看见灾祸,可她现在太小,帮不上忙就会感到自责。 他得保护她。 护着她的这份良善,护着她的这颗爱心。 让她在长大之前,不用为那些她帮不上忙的事难过。让她能像现在这样,被家人围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等以后她长大了,想做什么了,他再继续帮她。 帘子那头,岁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扭头往这边看。 “大哥哥?”她眨眨眼,“大哥哥站在那里做什么?进来呀。” 陆怀琛一笑,挑帘走了进去。 “大哥哥在外头站了多久?冷不冷?”岁岁伸手要够他。 陆怀琛握住那只小手,果然有点凉。 他把妹妹的小手包在掌心里,笑着说:“大哥哥不冷。倒是你,手这么凉,是不是又贪玩开窗了?” 岁岁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一家子又笑起来。 陆怀琛笑着,眼底却是一片温柔。 他握着妹妹的手,在心里轻轻说:岁岁,你只管开开心心地长大。那些让你难过的事,大哥哥替你挡着。 …… 翌日一早,岁岁刚吃完一碗鸡汤馄饨,正琢磨着找点什么事做,就听外头的丫鬟通报:“大公子来了。” 岁岁眼睛一亮,蹬着小短腿就要下炕。 帘子一挑,陆怀琛已经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长条形的匣子。 “大哥哥!”岁岁张开胳膊。 陆怀琛笑着上前,把她抱起来掂了掂:“重了些,这几日吃得好。”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眼睛却往小厮手里的木匣瞟:“大哥哥,那是什么?” “上次不是你说想看画吗?”陆怀琛把她放回炕上,接过木匣放在桌边,“你说想看看大哥哥画的画,今日正好带过来了。” 岁岁眼睛顿时亮了。 “快打开快打开!”岁岁催着。 陆怀琛解开木匣上的搭扣,掀开盖子,从里面取出几卷画轴。 岁岁跪坐在炕上,眼巴巴地看着。 第一卷画轴展开,是一个少年郎执剑而立的模样,眉眼英气,身形挺拔,正是二哥哥陆怀瑜。 岁岁“哇”了一声:“是二哥哥!” “嗯。”陆怀琛把画铺在炕上,“前些日子他在院子里练剑,我瞧着架势不错,就画了下来。” 岁岁凑近了看,越看越稀奇。 二哥哥的眉毛是那样挑着的,眼睛是那样眯着的,连握剑的手势都一点都不差。 最绝的是,画里二哥哥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就像真的在动一样。 “大哥哥画得好像!”岁岁惊叹。 陆怀琛笑了笑,又展开第二幅画。 这回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模样,正蹲在地上不知道看什么。 岁岁认出来了:“是三哥哥!” 画里这个蹲着看蚂蚁搬家的小人儿,可不就是陆怀瑾么。 “三哥哥这撮毛,”岁岁指着画上那根翘起来的头发,“可像了。娘亲每回都念叨,说怎么梳都压不下去。” 陆怀琛笑着点头:“是,我画的时候,他正好蹲在那儿,那撮毛就那么翘着。” 岁岁笑得前仰后合。 陆怀琛见她高兴,把前两幅画收起来,慢慢展开第三幅画。 这一幅展开,岁岁愣住了。 画上是个小姑娘,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红袄,扎着两个小揪揪。 小姑娘正仰着脸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边还有两个梨涡。 是岁岁自己。 岁岁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画里的她正笑着,眉眼弯弯的,软乎乎,让人看了就想跟着笑。 “这是我?”岁岁小声问。 “是你。”陆怀琛声音温和,“前些日子你在暖阁里吃糖蒸酥酪,吃得很高兴,我就画了下来。” 岁岁仔细看,发现画里她手里还真捧着个小碗,碗里是酥酪,上面还撒着糖桂花。 那碗画得也细,连碗边上的花纹都画出来了。 “大哥哥,”岁岁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画得这么好啊?” 陆怀琛被她逗笑了:“好什么,头一回画人物,还有点生疏呢。” “头一回?”岁岁瞪大眼睛。 她记得大哥哥以前不怎么画画。 他醒来后一直养身子,连门都没怎么出过。 黎太医才说,大哥哥身子大好,可以出门走动了。 这才几天,就能画得这么好了? 第135章 入朝为官 岁岁觉得神奇。 “大哥哥是天才!”她斩钉截铁地说。 陆怀琛笑了:“哪有这么夸人的。” “就是就是。”岁岁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大哥哥最厉害了!” 陆怀琛被她晃得直笑。 岁岁晃够了,又去看那几幅画,越看越喜欢。 “大哥哥,我也想学画画。”她忽然说。 陆怀琛低头看她:“想学?” “嗯!”岁岁用力点头,“我想画娘亲,画爹爹,画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还想画小白。” 小白是她养的一只小兔子,雪白雪白的,是上回爹爹从外头带回来的。 陆怀琛看着她那认真的小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好。”他摸摸妹妹的小揪揪,“大哥哥教你。” 岁岁高兴得直拍手:“什么时候教?现在教?” “现在可不行。”陆怀琛点点她的小鼻子,“要学画画,得先有笔墨纸砚。大哥哥让人去准备,准备好了就教你。”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那要多久?” “明天。”陆怀琛笑道,“明天大哥哥就让人把东西送来。” 岁岁满意了,又趴回炕上看画。 陆怀琛坐在一旁,眼底都是笑意。 他想起今早的事。 黎太医来给他复诊,诊了很久,最后笑着对父亲说:“侯爷放心,大公子的身子已经完全痊愈了,不必再拘着了。” 父亲听了很高兴,母亲更是当场就红了眼眶。 陆怀琛自己却十分平静。 他昏睡那些日子,身子亏得很厉害,醒来后养了这么久,也该好了。 送走黎太医后,父亲把他叫到了书房,问他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你如今身子好了,可曾想过入朝为官的事?”父亲问他。 陆怀琛当时没有回答。 他当然想过。 父亲这些年在朝堂,说是躺平也不为过。 三天两头上折子告病,能躲的差事都躲了,不能躲的就敷衍着办。 外头都说长宁侯是个闲散侯爷,不争不抢,可陆怀琛知道,父亲是心冷了。 他昏睡时发生的事,父亲从来没提过,可陆怀琛隐隐能猜到。 那些事,他不问,父亲也不说。可父亲这些年的消沉,他看在眼里。 二弟陆怀瑜喜欢练武,成天舞刀弄剑的,一心想着上战场。 让他去考科举当文官,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他自己也不乐意。 三弟陆怀瑾今年才七岁,等他能入朝,至少是十年后的事。 算来算去,这家里,如今能撑起门面的,只有他。 陆怀琛于是对父亲说:“儿子想。”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想好了就去做。有什么难处,跟爹说。” 陆怀琛知道,父亲这话的意思是,他不会管太多,可也不会让儿子孤军奋战。 这就够了。 从书房出来,陆怀琛就往岁岁这边来了。 他记得自己答应过妹妹,要带画给她看。 如今他身子好了,往后要忙的事多,趁现在还有空,先把答应妹妹的事做了。 岁岁看完了画,又爬回他身边,仰着小脸问:“大哥哥,你以后是不是要更忙了?” 陆怀琛一怔:“怎么这么问?” “我听见爹爹跟娘亲说,说大哥哥身子好了,要入朝当官了。”岁岁眨眨眼,“当官是不是很忙?” 陆怀琛想了想,点点头:“是很忙。” 岁岁有点失落:“那大哥哥还能教我画画吗?” “能。”陆怀琛把她抱到膝上坐着,“再忙,教你的功夫还是有的。” 岁岁高兴了,又追问:“那什么时候开始?明天吗?” “明天不行。”陆怀琛笑道,“明天大哥哥得去吏部递文书,办一些手续。后天吧,后天大哥哥来教你。” 岁岁伸出小手指:“拉钩。” 陆怀琛笑着和她拉了钩。 岁岁心满意足,又趴回炕上去看画。 “大哥哥,”她忽然抬起头,“等我学会了画画,给你画一张像好不好?” 陆怀琛一愣,随即笑了:“好。” “画得可好可好的那种。”岁岁认真道,“比你这个画得还好。” 陆怀琛笑着点头:“那大哥哥等着。” 岁岁满意了,又趴回去看画。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陆怀琛看见了,把她抱起来,拉过小被子给她盖上。 “睡一会儿,等醒了再起来玩。” 岁岁揉揉眼睛,乖乖躺着,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袖:“大哥哥不走。” “不走。”陆怀琛在床边坐下,“大哥哥在这儿陪着。” 岁岁放心了,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 午后。 岁岁睡得正香。崔嬷嬷在外头做针线,偶尔往屋里瞧一眼。 刚过一刻钟,里面就有了动静。 岁岁睁开眼睛,直挺挺地坐起来,把小被子从身上掀开。 她眨眨眼,看看四周,然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饭饭——”她朝外头喊。 崔嬷嬷听见动静,赶紧放下针线进来:“姑娘怎么醒了?才睡多大一会儿?” “不睡了。”岁岁揉揉眼睛,“饭饭呢?” 话音刚落,丫鬟饭饭就掀帘子进来了。 她刚才去给姑娘热牛乳,回来就听见喊她。 “姑娘,奴婢在呢。” 岁岁朝她招手:“饭饭,我要去找三哥哥。” 饭饭愣了一下:“这会儿?三公子那边说不定也在午睡呢。” “就是要趁他睡觉去。”岁岁理所当然地说,自己开始往炕边爬,要找鞋穿。 饭饭和崔嬷嬷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丫头,想一出是一出。 崔嬷嬷上前帮她把小袄穿上,又给她套上厚厚的棉鞋,一边穿一边念叨:“外头冷,姑娘可得多穿点。去三公子那边待一会儿就回来,别着凉。” 岁岁乖乖让她穿,嘴里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饭饭已经拿来了斗篷,给岁岁披上,系好带子。 岁岁里头穿着小袄,外头罩着斗篷,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会走路的糖葫芦。 “走吧。”岁岁拉着饭饭的手,就要往外走。 崔嬷嬷在后头叮嘱:“饭饭,看好姑娘,别让她在外头疯跑。” 饭饭应了,牵着岁岁出了门。 从岁岁住的院子到三公子陆怀瑾的院子,要走一小段路。 外头还冷,雪虽然停了,可风里仍带着寒气。 岁岁缩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被饭饭牵着往前走。 她心里头美滋滋的。 昨日她帮三哥哥吸了一回秽气,可没吸完就饱了。 回去消化了一整天,刚睡醒,肚子里的那股饱胀感没了,浑身又觉得轻快。 正好去找三哥哥,把剩下的吃完。 第136章 睡相 岁岁想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到了陆怀瑾的院子,守门的小厮见到四姑娘,赶紧让路。 岁岁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到了正房门口,被一个丫鬟拦下了。 “四姑娘,三公子还在午睡呢。” 岁岁点点头:“我知道,我来找他玩。” 丫鬟有些为难:“三公子还没醒,要不姑娘先去偏厅坐坐,奴婢去叫公子?” “不用叫。”岁岁摆摆手,“我进去等他。” 丫鬟还想说什么,饭饭在后头笑着说:“就让姑娘进去吧,她就是想跟三公子玩,不会闹的。” 丫鬟想了想,点头:“那姑娘动作轻一些,三公子睡得沉,轻易醒不了。” 岁岁应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屋里比外头暖和多了。岁岁绕过屏风,就看见床上鼓着一个小包。 陆怀瑾睡得正香。 七岁的孩子,睡相好得很。躺在被窝里,双手规矩地放在被子外,交叠在胸口,眼睛闭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是轻轻的。 岁岁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三哥哥睡得像根木头。 她想起自己睡觉的样子。娘亲说过,她睡着了能把被子踢到地上,能把枕头挤到墙角,能从床头滚到床尾。 有一回还从床上掉下来,把值夜的丫鬟吓得不轻。 还是三哥哥这样好,不会掉下来。 岁岁想着,收回目光,开始在屋里打量。 她看了一会儿,就看见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了。 它们还围绕在陆怀瑾身边,比昨日少了些,可还剩不少。 那些黑气像雾一样,把陆怀瑾整个人罩在里头,尤其是胸口和脑袋上,黑气最浓。 岁岁皱皱眉。 她上前几步,站在床边,开始张大嘴巴吸气。 那些黑气慢慢从陆怀瑾身上飘起来,一缕一缕地往岁岁这边涌。 岁岁张着嘴,把那些黑气全吸进肚子里。 岁岁只觉得肚子里暖洋洋的,像是喝了一大口热汤。 她吸啊吸,那些黑气越来越多,一股脑被她吞进去了。 岁岁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小嘴不停地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丝黑气飘进她嘴里,她咂咂嘴,咽了下去。 陆怀瑾身边干干净净的,再也没有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了。 岁岁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里头暖暖的,有点撑。 她打了个嗝。 这嗝打得有点响,岁岁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去看床上的陆怀瑾。 陆怀瑾一动不动,根本没醒。 岁岁放心了,又打了个小小的嗝。 打完嗝,她忽然觉得有点困。 岁岁揉揉眼睛,还是困。 她看看床上的陆怀瑾,又看看自己。 不知怎的,她想睡觉了。 可回自己院子要走好远,外头还冷。 她脱了鞋,放在床边。又去解斗篷的带子,解了半天解不开,有点着急。 “饭饭——”她压低声音喊。 饭饭就在门外等着,听见喊声赶紧推门进来:“姑娘怎么了?” 岁岁指指斗篷:“解开。” 饭饭笑着上前,帮她把斗篷解开,又把小袄的扣子松开。 岁岁自己蹬掉了棉裤,只穿着里衣,就往床上爬。 饭饭吓了一跳:“姑娘,你这是——” “我困了。”岁岁理直气壮地说,“在这儿睡。” 她爬上床,掀开被子就往里钻。陆怀瑾的床比她的炕大,被窝也暖和。 岁岁钻进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饭饭站在床边,哭笑不得。 她想把姑娘抱回去,可姑娘已经闭上眼睛了。 再说,姑娘跟三公子是兄妹,都还是孩子,睡一张床也没什么。 饭饭想了想,还是上前给岁岁掖了掖被角。 岁岁嘟囔了一声,翻个身,把腿翘起来。 饭饭刚掖好的被角,又被她蹬开了。 这时,饼饼端着茶进来,见到这一幕也愣住了。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怎么睡到一块儿了?”饼饼小声问。 饭饭小声回:“姑娘说困了,非要在这睡。” 饼饼探头看看床上,陆怀瑾还直挺挺地睡着,姿势一点没变。 岁岁就不一样了,她已经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一条腿压在陆怀瑾身上,脑袋往他胸口拱。 “三公子睡得可真沉。”饼饼啧啧称奇。 饭饭笑着上前,轻轻把岁岁的腿放下来,又把被子重新盖好。 可岁岁睡觉不老实,刚盖好,她又翻了个身,这回直接把脑袋枕在陆怀瑾胸口了。 陆怀瑾还是没醒。 饭饭和饼饼站在床边,看着这两个孩子。 一个睡得规规矩矩,一个睡得四仰八叉的。 “这样睡能舒服吗?”饼饼小声嘀咕。 “姑娘觉得舒服就行。”饭饭笑着,又上前把被子重新盖好,这回把岁岁的肩膀也掖进去了。 饼饼把茶放下,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帮着把床边的鞋摆好,又把岁岁脱下来的小袄和斗篷叠好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三公子也是,”饼饼忍不住笑,“姑娘都压他身上了,他也不醒。” “小孩子睡觉沉。”饭饭说,“再说三公子今日在院子里疯跑了一上午,累着了,当然睡得香。”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饼饼把门带上,只留了一条小缝。 饭饭站在门口,小声说:“我去给崔嬷嬷说一声,省得她担心。” “行,我在这儿守着。”饼饼点点头。 饭饭走了。 饼饼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门口,一边做针线,一边听屋里的动静。 屋里,岁岁睡得很香。 她做了个梦,梦里师父在骂她,说她又偷吃。她顶嘴说没偷吃,吃的都是不好的东西。师父不信,追着她要打。她跑啊跑,跑进一个院子,看见三哥哥在练剑。 三哥哥的剑舞得可好了,她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醒了。 岁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枕在陆怀瑾胸口。 陆怀瑾还是没醒。 岁岁眨眨眼,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还是这儿暖和。 …… 长宁侯府的东院静悄悄的。 花想容歪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毯。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 “咯咯咯——” 是岁岁。 花想容睁开眼睛,嘴角已经先弯了起来。 她侧耳听了听,笑声是从院子里传来的,不止岁岁一个,还有别的孩子的声音。 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边往外看。 这一看,花想容就笑了。 院子里,岁岁正踢毽子。 那丫头站在院中央,一蹦一跳的。 第137章 还没起 岁岁踢毽子的技术不怎么样,毽子飞起来,她抬脚去接,十回能接住三回就不错了。 接不住的时候,毽子落在她脑袋上肩膀上还有背上,她就咯咯笑,笑完了捡起来再踢。 一旁的陆怀琛,手里拿着纸和笔,正对着岁岁画画。 花想容这才想起来,前些日子老大说过,要教岁岁画画。 今天这是来教课了?还是来给岁岁专门画像了? 再看院子另一边,陆怀瑜也在。 他也在踢毽子。 可他的踢法,跟岁岁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岁岁是踢一下,毽子掉了,捡起来再踢一下。陆怀瑜呢,那毽子就像粘在他身上似的,左一脚右一脚,前一脚后一脚,踢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 花想容看得好笑。 这臭小子,跟妹妹踢毽子还显摆上了? 岁岁显然也注意到了二哥哥的表演。 她停下动作,抱着毽子,瞪大眼睛看着陆怀瑜,小脸上满是崇拜。 “二哥哥好厉害!” 陆怀瑜得意了,踢得更来劲。 一个毽子被他踢得上下翻飞,最后他用膝盖一顶,毽子高高飞起,落下来时被他一把接住。 “怎么样?”他扬着下巴问岁岁。 岁岁啪啪鼓掌:“厉害厉害!二哥哥教我!” “行啊。”陆怀瑜把毽子递给她,“你先踢十个不掉的,我再教你别的。” 岁岁接过毽子,信心满满地踢起来。 一下,接住了。两下,接住了。三下,毽子飞偏了,她伸脚去够,没够着,毽子落在脚上,滚到一边去了。 岁岁也不气馁,跑过去捡起来,继续踢。 陆怀瑜在一旁看着,嘴上不饶人:“你这不行啊,腿抬高点,对对对,看着毽子,别光顾着笑。” 岁岁一边笑一边踢,还是踢不好,可高兴得很。 花想容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暖融融的。 老大性子沉静,不爱说话,可对弟弟妹妹从来都是耐心的。 老二毛毛躁躁,成天舞刀弄剑,可在妹妹面前,也知道收敛脾气,逗她玩教她东西。 花想容想起岁岁刚被抱回来那会儿,瘦瘦小小的一个,浑身冰凉。 她那时候只是看着这孩子可怜,想着捡回来救活再说。谁知道救活了,养着养着,竟养出这样的缘分来。 这丫头,像是天生就该是他们家的。 花想容看着院子里,岁岁又踢飞了一个毽子,这回毽子飞得远。陆怀瑜跑过去帮她捡,捡回来递给她,还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岁岁仰着脸朝他笑。 陆怀琛在一旁看着,嘴角也带着笑,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过。 花想容忽然想,要是能天天这样,该多好。 她正想着,岁岁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娘亲!” 小丫头眼尖,一下子就看见站在窗边的花想容。 她把毽子往陆怀瑜手里一塞,蹬蹬蹬跑过来,仰着脸喊:“娘亲醒了?娘亲来看我踢毽子!” 花想容笑着推开窗,弯腰摸摸她的脸:“醒了。娘亲看了好一会儿了,岁岁踢得真好。” 岁岁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踢得不好,二哥哥踢得好。” “你二哥哥比你大那么多,应该踢得好。”花想容说着,抬头看向院子里的两个儿子,“老大,老二,进屋喝口茶歇歇,别在外头站太久,仔细着凉。” 陆怀琛应了一声,收了纸笔走过来。 陆怀瑜也跑过来,边走边喊:“娘,我还没显摆完呢,刚才那个背后踢您看见没?” “看见了看见了。”花想容笑着让丫鬟去准备茶点,“你那些本事,都显摆给妹妹看了,回头妹妹学会了,比你踢得还好。” “那不能。”陆怀瑜笑嘻嘻的,“我这可是练了好几年的。” 岁岁拉着花想容的手,仰着小脸说:“娘亲,等我跟二哥哥学会了,我踢给您看。” “好。”花想容弯腰把她抱起来,“娘亲等着。” 岁岁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脸上,软软糯糯的。 花想容抱着她往里走,两个儿子跟在后面。 院子里,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几个孩子身上,暖洋洋的。 花想容心里也暖洋洋的。 …… 窗外日头偏西,已是未时三刻。 花想容歪在榻上,抬眼看了看天色,眉心微微一跳。 往常这个时候,怀瑾该来找她了。那孩子每日午睡起来一定会先到正院来一趟,雷打不动。 可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 花想容把手里的话本子放下,朝外面唤了一声:“崔嬷嬷。” 崔嬷嬷正在廊下盯着小丫鬟们晒被子,听见喊声连忙掀帘子进来:“夫人,老奴在呢。” “怀瑾那边有什么动静?”花想容问。 崔嬷嬷愣了一下:“三少爷?这个时辰应该是刚起来吧?老奴没留意。” 花想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你去瞧瞧,看他起来了没有。如果起来了,让他过来一趟。” “是,老奴这就去。”崔嬷嬷转身出了门。 花想容靠回软榻,手里重新拿起话本,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心里没来由地发慌,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崔嬷嬷回来了。 花想容抬眼看向她:“怎么样?” 崔嬷嬷笑着回话:“夫人宽心,三少爷好着呢。老奴去的时候,他院子里的小丫鬟说三少爷还没醒。老奴进屋瞧了,三少爷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摸着额头也不烫。想必是这几日累着了,多睡一会儿也是正常的。” 花想容听着,眉头却没有松开:“还在睡?” “可不是嘛。”崔嬷嬷道,“老奴问了他屋里的丫鬟,说是用过午饭就睡下了,一直没醒过。老奴想着,既然是睡觉,那就让他睡吧,小孩子家的,多睡长得快。” 花想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对。” 崔嬷嬷不解:“夫人,怎么不对了?” “怀瑾从来没有过这个时辰还在睡的。”花想容说着坐直了身子,“他午睡从来都是半个时辰,多一刻都不睡。今日这是怎么了?” 崔嬷嬷笑道:“兴许是昨日夜里没睡好?小孩子嘛,总有那么几日贪睡的。” 花想容却已经站起身来,朝外头吩咐:“去请黎太医来。” 崔嬷嬷吓了一跳:“夫人,三少爷看着真没事,老奴摸过他额头了,一点儿不烫。要不老奴再去瞧瞧?” “不用瞧了。”花想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你亲自去一趟太医署,请黎太医过府来一趟。就说,我请他给三少爷把个平安脉。” 第138章 三哥哥没事 崔嬷嬷不敢再多说,应了声是,匆匆去了。 花想容站在窗前,手指攥紧了帕子。 怀瑾那孩子,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贪睡。 如果真如崔嬷嬷所说只是累着了,那自然最好。如果不是……她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软糯糯的嗓音:“娘亲!娘亲!” 花想容转过身。 岁岁像一只小鸟,踢踢踏踏地跑进来。 她手里还攥着一根鸡毛毽子的绳子,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 “娘!”岁岁跑到花想容跟前,张开胳膊就要往上扑。 花想容弯腰把她抱起来,岁岁顺势往她怀里一拱,小脑袋在花想容颈窝里蹭来蹭去。 “哎哟,我们岁岁这是踢毽子踢累了?”花想容笑着拍她的背。 岁岁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娘,岁岁渴了。” “渴了?那叫丫鬟给你倒水喝呀。”花想容说。 岁岁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奶声奶气地说:“岁岁不喝水,岁岁想喝糖水。” 花想容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尖:“小馋猫,又惦记着喝糖水。” 岁岁嘿嘿笑,又把脸埋回她怀里,蹭来蹭去撒娇:“娘,岁岁想喝糖水嘛。甜甜的糖水。” 花想容抱着她,忽然觉得手上一沉。 她低头看了看岁岁,又掂了掂,笑道:“岁岁,你是不是又重了?” 岁岁眨巴眨巴眼。 花想容笑着对身边的丫鬟说:“这孩子,刚来的时候瘦得跟小猫似的,抱起来轻飘飘的。这才多少日子,我抱着都觉得压手了。” 丫鬟抿嘴笑道:“可不是嘛,四小姐如今胃口可好了,一天三顿饭,顿顿不落,点心果子也爱吃。厨房的婶子们都说,就喜欢给四小姐做饭,看着四小姐吃得香,她们也高兴。” 花想容听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越看越喜欢。 当初把这孩子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如今养得白白嫩嫩,脸蛋也圆润了,抱在怀里软软乎乎的一团,别提多招人喜爱了。 “好,喝糖水。”花想容笑着应承,“让厨房给你熬一大盆糖水,喝个够。” 岁岁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大盆?” “对,一大盆。”花想容忍着笑,“让你喝得饱饱的。” 岁岁高兴得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糊了她一脸的口水。 花想容也不嫌弃,抱着她在软榻上坐下,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 岁岁窝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乖得不得了。 …… 厨房里,糖水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岁岁正坐在小杌子上,捧着一碟点心吃得津津有味。 “四小姐,糖水熬好了。”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是琥珀色的糖水,还冒着热气。 岁岁眼睛一亮,把手里的点心往碟子里一放,迫不及待地朝小丫鬟招手:“快来快来!” 小丫鬟笑着把托盘放到矮几上,岁岁踮起脚尖往里瞧。 糖水清亮亮的,飘着几朵桂花,香得她直咽口水。 “好香呀!”岁岁吸了吸鼻子,伸手就要去端。 “哎哟我的小祖宗,烫!”小丫鬟赶紧拦住她,“奴婢给您吹凉些再喝。” 岁岁乖乖缩回手,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糖水,舔了舔嘴唇。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岁岁扭头一看,是她大哥陆怀琛来了。 陆怀琛一进屋就看见岁岁那副馋相,忍不住笑了。 “岁岁,你这是等吃的呢?” 岁岁眨眨眼,冲他招手:“大哥快来,吃糖水!” 陆怀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了看那碗糖水,又看了看岁岁,笑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母亲呢?” 岁岁歪了歪脑袋:“娘去看三哥哥了。” 陆怀琛一愣:“看三弟?三弟怎么了?” 岁岁摇头:“不知道。刚才黎太医来了,娘就带他去看三哥哥了。” 陆怀琛站起身来:“太医怎么来了?三弟弟病了?”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一愣。 哎呀! 她差点忘了这茬! 昨儿她去找三哥哥,那他身上的秽气都吸走了,吸得干干净净。 吸完之后,三哥哥看着就好多了,她还挺高兴的呢。 后来她倒头就睡,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今天娘让人去请太医,肯定是因为三哥哥还在睡觉没醒。 可是三哥哥睡觉是因为被她吸走了秽气,得好好睡一觉才能养回来呀! 她怎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岁岁腾地站起来。 陆怀琛被她吓了一跳:“岁岁,你干嘛?” 岁岁急急地说:“大哥,抱我去找三哥哥!” 陆怀琛弯腰把她抱起来:“行,大哥抱你去。不过你老实说,你这么着急去找三弟干嘛?”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小脸上满是认真:“岁岁有事情要告诉娘。” 陆怀琛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什么事?” 岁岁想了想,摇摇头:“不能说。” 她要是说她把三哥哥的秽气吸走了,娘肯定听不懂。而且那个太医要是给三哥哥看病,发现三哥哥没事,那不就白跑一趟了吗? 她得赶紧去告诉娘,三哥哥没事,就是睡一觉就好啦! 陆怀琛抱着岁岁往陆怀瑾的院子走,刚走到半路,就看见他二弟陆怀瑜端着个碗站在廊下打太极。 陆怀瑜看见陆怀琛抱着岁岁过来,好奇地问:“大哥,你们去哪儿?” 陆怀琛说:“去三弟那儿。听说太医来了,怕是三弟弟病了。” 陆怀瑜一听,连忙追上来:“那我也去!” “三弟怎么了?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 岁岁趴在陆怀琛的肩头,小声嘟囔:“没事的,三哥哥没事的。” 陆怀瑜没听清:“你说什么?” 岁岁摇摇头,没再说话。 三人到了陆怀瑾的院子,刚进门,就看见正屋门口站着几个丫鬟,一个个屏声静气的,不敢出声。 陆怀琛把岁岁放下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屋里,花想容正站在床边,脸色发白地看着黎太医把脉。 崔嬷嬷在一旁伺候,手里捧着热水,也是满脸紧张。 岁岁一进屋,就看见床上躺着的陆怀瑾。 他闭着眼睛,脸蛋红红,睡得可沉了。 她再看一眼,发现三哥哥身上干干净净的,一点秽气都没有了。 这不就没事了吗? 岁岁松开陆怀琛的手,跑到花想容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娘亲。” 第139章 恢复正常 花想容低头看见岁岁,勉强扯出一个笑:“岁岁怎么来了?糖水喝了吗?” 岁岁摇头,仰着小脸说:“娘,三哥哥没事的。” 花想容摸摸她的头:“乖,娘知道。岁岁先跟大哥出去玩,等会儿娘再陪你。” 岁岁急了,拉着她的袖子不放:“真的没事!三哥哥就是睡一觉,睡醒了就好啦!” 花想容正要说什么,那边黎太医已经把完了脉,站起身来。 花想容顾不上岁岁,连忙迎上去:“黎太医,怎么样?” 黎太医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花想容心下一紧:“怎么了?可是不好?” 黎太医摇摇头,捋了捋胡子,说:“夫人,老夫刚才仔细把过脉了,三少爷这脉象平稳有力,并没有半分异常。” 花想容一愣:“什么?” 黎太医又看了床上的陆怀瑾一眼,说:“三少爷除了睡得沉了一些,身子骨好得很,一点毛病都没有。” 花想容怔住了:“可是……可是他从来没睡过这么久……” 黎太医问:“夫人可曾试着叫醒他?” 花想容又是一愣。 叫醒?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从发现怀瑾没来,到让崔嬷嬷来看,再到请太医,这一连串的事,竟没有一步是去叫醒孩子的。 她光顾着着急,直接就请了太医。 花想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推了推陆怀瑾的肩膀:“怀瑾?怀瑾,醒醒。” 陆怀瑾没反应。 花想容又推了推:“怀瑾,该起了,天不早了。” 陆怀瑾的睫毛颤了颤。 花想容心中一喜,继续唤他:“怀瑾,娘在这儿呢,醒醒。” 陆怀瑾的眉头微微一皱,过了一会儿,慢慢睁开眼睛。 那眼神还有些茫然,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醒来,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他眨了眨眼,看见了床边的人,软软地叫了一声:“娘?” 花想容听见这一声,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她一把将陆怀瑾搂进怀里,眼眶都红了:“吓死娘了,你可算醒了。” 陆怀瑾被搂得莫名其妙,迷迷糊糊地问:“娘,怎么了?” 花想容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摸摸他的脸,确认他真的没事,这才长出一口气:“没事,没事,是娘大惊小怪了。” 陆怀瑾眨眨眼,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岁岁在旁边探出小脑袋,冲他咧嘴一笑:“三哥哥,你醒啦!” 陆怀瑾看见她,也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黎太医在一旁笑道:“看来是老朽多此一举了。三少爷身子骨硬朗,不过是睡了个长觉罢了。” 花想容连忙起身,朝他福了一福:“黎太医言重了,是我不该大惊小怪,大老远把您请来。辛苦您跑这一趟。” 黎太医摆摆手:“夫人爱子心切,人之常情。既然三少爷没事,老朽就告辞了。” 花想容让崔嬷嬷送黎太医出去,又吩咐人去拿诊金。 等黎太医走了,屋里就剩下他们娘儿几个。 陆怀琛走过来,在陆怀瑾床边坐下,笑着问:“三弟,你怎么睡这么久?害得母亲担心坏了。” 陆怀瑾挠挠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好困,一闭眼就睡着了。” 陆怀瑜凑过来,眨巴着眼睛问:“那你做梦了没有?” 陆怀瑾想了想,点点头:“好像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陆怀瑾又想了想,却想不起来了。他摇摇头:“忘了。” 陆怀瑜有些失望:“怎么忘了呢?” 岁岁在旁边捂着嘴笑。 她才不会告诉三哥哥,那是因为她吸走了他的秽气,他睡一觉把精神养回来,做梦当然记不住啦。 花想容看着这几个孩子,心里又是后怕又是好笑。 岁岁突然拉了拉花想容的袖子,仰着小脸道:“娘,岁岁的糖水还没喝呢。” 花想容低头看她,忍不住笑了:“对对对,岁岁的糖水还没喝。走,娘陪你去喝。” 她牵起岁岁的手,又对陆怀瑾说:“你再躺一会儿,等会儿起来活动活动,别又睡过去了。” 陆怀瑾乖巧地点头。 花想容带着岁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陆怀瑾正跟两个哥哥说话,脸色红润,精神头也十足,这才彻底放了心。 陆怀瑾躺在床上,看着娘亲牵着岁岁的手走出门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好久好久,久得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事儿他记不清了,只觉得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像是卸掉了一个担子。 大哥陆怀琛还坐在他床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三弟,你再躺会儿,等会儿起来咱们去院子里玩。” 陆怀瑜也凑过来,眨着眼睛问:“三弟,你真的没事吗?刚才娘可着急了,还请了太医呢。” 陆怀瑾看了他们一眼,慢慢坐起身来。 他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上,又收回来看向两个哥哥。 那眼神清亮亮的,不像往日那么懵懂,带着几分沉稳。 “大哥,二哥。”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语气听着却不一样了,“今日让你们担心了,是我不对。” 陆怀琛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他看着陆怀瑾,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陆怀瑜没察觉出什么,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你又不是故意的。” 陆怀瑾摇摇头,表情认真:“不是故意,但还是让母亲担忧了。等会儿我去给母亲赔个不是。” 陆怀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怀瑾,你这是恢复正常了?” 此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怀瑜愣住了。 陆怀瑾也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嘴角微微一翘,没说话。 门口,刚跨出门槛的花想容脚步一顿。 她听见了大儿子的那句话,心里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松开岁岁的手,慢慢转过身来,朝屋里看去。 床榻上,陆怀瑾靠坐在那里,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那眼神—— 花想容捂住嘴,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是她儿子的脸,可眼神不是。 她儿子陆怀瑾自从那场高烧烧坏了脑子后,就比别的孩子慢半拍。 教他认字,教十遍记不住,跟他说句话,要过半晌才能反应过来。侯府里的下人当面不说,背地里总有人说三少爷“呆”,说三少爷“笨”。 花想容听过,心里头疼,却也没办法。自己的孩子,再笨也是自己的。 第140章 想吃烧鹅 陆怀瑾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花想容。 他看见娘亲捂着嘴,身子微微发颤,心里一酸。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花想容跟前,仰起头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娘。” 花想容低头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陆怀瑾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娘,儿子让您担心了。儿子没事,您别哭了。” 花想容蹲下身来,双手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 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都是她儿子的。可那眼神,那说话的语气,那气派,分明是个聪慧的孩子才有的。 “怀瑾?”她颤着声叫了一声。 “娘,是我。”陆怀瑾应道。 花想容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眼泪簌簌而落。 她想跟儿子说好多好多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岁岁站在一旁,看着娘亲哭,脸上满是着急。 她扯了扯花想容的衣角,说:“娘,不哭,不哭。” 花想容没听见,她只顾着搂紧怀里的儿子。 岁岁又扯了扯,还是没反应。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小手,踮起脚尖,努力去够花想容的脸,想给她擦眼泪。 就在她的手碰到花想容脸颊的那一刻,花想容恍惚间看见岁岁身上闪过一道金光。 那金光淡淡的,一闪就没了。可花想容看得清清楚楚,那光就是从岁岁身上发出来的。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 岁岁还在努力给她擦眼泪,小眉头皱着,嘴里嘟囔:“娘不哭,岁岁在这儿呢。” 花想容慢慢松开陆怀瑾,直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四岁的小丫头。 岁岁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担心。 花想容忽然想起刚才岁岁拉着她袖子说的话——“娘,三哥哥没事的,睡醒了就好啦。” 那时候她以为是小孩子安慰自己,随口说的。可如今想来,岁岁怎么就知道怀瑾会没事? 还有刚才那道金光…… 花想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看着岁岁,轻声问:“岁岁,你跟娘说,你三哥哥的病,是不是你治好的?” 岁岁眨巴眨巴眼,然后点了点头:“嗯。” 花想容倒吸一口凉气。 陆怀琛和陆怀瑜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岁岁见娘亲不哭了,却好像又愣住了,便伸出小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娘?” 花想容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岁岁,你跟娘说清楚,你是怎么治好你三哥哥的?” 岁岁想了想,说:“三哥哥身上有脏东西,灰蒙蒙的,看着可难受了。岁岁就把那些脏东西吸走啦。吸完之后,三哥哥睡一觉就好啦。” 她说得轻描淡写。 花想容听得心惊肉跳。 脏东西?吸走? 这…… 陆怀琛在旁边忍不住问:“岁岁,你说的脏东西是什么?” 岁岁摇摇头:“不知道。就是灰蒙蒙的,不好看。” 陆怀瑜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是妹妹把怀瑾治好了,便凑过来夸她:“岁岁你好厉害呀!” 岁岁冲他咧嘴一笑。 花想容不知道岁岁到底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一件事。 是岁岁救了怀瑾。 她这个当娘的,担心了半天,着急了半天,请太医折腾了半天,到头来,是岁岁治好了她的儿子。 花想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然后蹲下身来,郑重其事地看着岁岁。 “岁岁。”她叫了一声。 岁岁眨眨眼:“嗯?” 花想容说:“娘要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你三哥哥。” 岁岁摆摆小手:“不用谢不用谢,三哥哥对岁岁好,岁岁当然要帮三哥哥。” 花想容伸手把岁岁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岁岁,娘跟你说个事儿。” 岁岁窝在她怀里应了一声:“嗯?” “往后,你想要什么,只管跟娘说。只要娘能办到的,上天入地,娘都给你弄来。” 岁岁听了,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花想容点头:“真的。”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小脸上满是认真。 花想容看着她,心里猜测着这小丫头会要什么。 岁岁想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娘,岁岁想吃烧鹅。” 花想容一愣。 岁岁生怕她不肯,赶紧补充道:“就是那个,香香的油油的,皮脆脆的那个。岁岁好久好久没吃了。” 她说得可怜巴巴的,眼睛里全是期待。 花想容怔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小丫头,她许了这么大的承诺,上天入地都行,结果她就想要一只烧鹅。 岁岁见她又哭又笑的,有些慌了:“娘,你怎么又哭了?是不是岁岁要的东西太难弄了?那不要了,岁岁不吃了。” 花想容摇摇头,把她搂得更紧了些,笑着说:“不难弄,一点都不难弄。娘这就让人去给你买,买最大最肥的烧鹅,让岁岁吃个够。” 岁岁一听,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娘最好了。” 陆怀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头,轻声说:“岁岁,谢谢你。”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探出脑袋,冲他咧嘴一笑:“三哥哥,你以后要好好的哦。” 陆怀瑾点点头:“好。” 花想容搂着岁岁,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个孩子,心里又酸又甜。 她不知道岁岁到底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那道金光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小丫头是老天爷送到她身边的,是她长宁侯府的福星。 往后,不管这孩子想要什么,她都会给她。就算要她的命,她也舍得。 不过看这丫头的样子,估计往后要的,也就是烧鹅啊糖水啊,这些吃食罢了。 花想容想着,忍不住又笑了。 岁岁仰头看她,也跟着傻笑起来。 她窝在花想容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糖水还没喝呢! 刚才急着来看三哥哥,那碗桂花糖水才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这会儿事情过去了,她才想起来。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挣出来,仰着小脸说:“娘,糖水还没喝完呢。” 花想容低头看她,忍不住笑了:“还惦记着你的糖水呢?” 岁岁认真点头:“嗯,可甜了,不喝完浪费了。” 陆怀瑜在旁边一听,立刻凑过来:“岁岁,你糖水在哪儿呢?二哥带你去喝!” 岁岁眼睛一亮,朝他伸出胳膊:“二哥抱!” 第141章 就惯着她 陆怀瑜弯下腰,一把将岁岁抱起来。 “哎哟,岁岁你怎么这么重?”陆怀瑜笑着调侃。 岁岁眨眨眼,不高兴得撅了撅嘴。 陆怀琛在旁边看得发笑:“老二,你抱不动就别逞能,别把岁岁摔了。” 陆怀瑜蹲下身来,拍拍自己的肩膀:“来,岁岁,爬上来,二哥扛着你走。” 岁岁看着他的肩膀,有些犹豫。 陆怀瑜回头催她:“快点快点,你不是要喝糖水吗?” 岁岁这才乐呵呵地爬上去,两条小短腿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抱住他的额头。 陆怀瑜扶着她的腿站起来。 “二哥走咯!”岁岁兴奋得小脸通红,挥舞着一只手,高声喊起来,“驾!驾!” 陆怀瑜被她喊得哭笑不得:“岁岁,我是二哥,不是马。” 岁岁咯咯笑,改口喊:“二哥快跑!” 陆怀瑜还真就跑了起来,扛着岁岁在院子里撒欢。 岁岁乐得不行,笑声清脆。 花想容站在门口看着,脸上全是笑。 陆怀瑾也笑了,眼神里带着几分羡慕。 花想容低头看他,见他光着脚站在地上,连忙说:“快把鞋穿上,地上凉。” 陆怀瑾应了一声,回去穿了鞋袜。 花想容走过去,帮他理了理衣裳,又把衣领整好。 她一边整理,一边轻声说:“怀瑾,娘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陆怀瑾站得端端正正的:“娘,您说。” 花想容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你如今大好了,娘心里比什么都高兴。可你要记着,你能好,是你妹妹岁岁的功劳。” 陆怀瑾认真点头:“儿子记得。” “往后你们兄妹几个,要和和睦睦的,谁也不许欺负谁。”花想容说着,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怀琛,“老大,你是大哥,要带个好头。” 陆怀琛应道:“母亲放心,儿子记住了。” 花想容又看向陆怀瑾:“你妹妹年纪小,往后你多护着她。” 陆怀瑾抬起头,眼神清亮亮的:“娘,儿子这辈子都会护着妹妹。谁要是敢欺负岁岁,儿子第一个不答应。” 陆怀琛也走过来,拍拍陆怀瑾的肩膀,笑着说:“还有大哥呢。咱们一块儿保护岁岁,护她一辈子。” 花想容抬手抹了抹眼角,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走,跟岁岁喝糖水去。” 陆怀瑜扛着岁岁一路跑到正院,累得气喘吁吁。 岁岁笑得开心,他也跟着傻乐。 进了屋,岁岁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矮几前,扒着桌沿往里瞧。 那碗糖水还搁在那儿,已经不冒热气了。 岁岁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陆怀瑜凑过来,喘着气问:“岁岁,好喝不?” 岁岁点点头,把碗往他跟前递:“二哥也喝。” 陆怀瑜摇摇头:“我不喝,你喝吧。” 岁岁又把碗往他嘴边送:“喝嘛,可甜了。” 陆怀瑜拗不过她,低头喝了一小口。 岁岁这才满意,自己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陆怀琛和陆怀瑾也进了屋,陆怀瑾在岁岁旁边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喝。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洪亮的男声:“我儿怀瑾好了?真的好了?” 花想容一听,连忙起身迎出去。 进来的正是陆昭衡,走路带风。 一进府就听下人禀报说三少爷痊愈了,高兴得连官袍都没换,直接就往正院来了。 “夫人,怀瑾呢?”陆昭衡一进门就问。 花想容笑着指了指屋里:“在里面呢,陪着岁岁喝糖水。” 陆昭衡大步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坐在岁岁旁边的陆怀瑾。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儿子眼神清亮,气色红润,跟往日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大不一样。 “怀瑾?”陆昭衡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怀瑾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父亲。” 陆昭衡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我儿果然好了!” 他走过去,一把将陆怀瑾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 岁岁在旁边看得直愣,碗都忘了端。 陆昭衡把陆怀瑾放下,又看向岁岁,笑道:“小岁岁,听说你三哥是你治好的?” 岁岁眨眨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花想容在一旁接过话:“这事儿回头再跟你说。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陆昭衡摆摆手:“衙门里没什么事,我就早些回来了。没想到一回来就碰上这么大的喜事!” 他说着,又看向几个孩子,大手一挥:“今日高兴,让后厨好好做一桌席面!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岁岁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陆昭衡低头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乐了:“小岁岁,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小声说:“烧鹅。” 陆昭衡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烧鹅?就这个?行!来人,去后厨说一声,今晚上做烧鹅,再做几个硬菜,有什么好的都端上来!” 下人们应声去了。 岁岁高兴得直拍手,碗里的糖水也顾不上喝了。 花想容笑着摇头,对陆昭衡说:“你呀,就惯着她吧。” 陆昭衡不以为意:“惯着怎么了?自家的宝贝女儿,惯着点怎么了?” 到了晚饭时分,后厨整治了一大桌席面。 烧鹅、酱鸭、红烧肉、清蒸鱼,还有各色点心和小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岁岁爬上椅子,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 陆昭衡亲自给她夹了一只烧鹅腿,放在她碗里:“来,小岁岁,吃。” 岁岁咽了咽口水,抓起烧鹅腿,张嘴咬了一大口。 咔嚓一声,油脂的香气在嘴里炸开。 岁岁嚼了嚼,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全是满足。 陆昭衡看着她吃,乐呵呵地问:“好吃不?” 岁岁点头如捣蒜,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来。 陆怀瑜也抓着一只鹅腿啃,一边啃一边说:“岁岁,你慢点吃,别噎着。” 岁岁哪里慢得下来,三口两口把一只鹅腿啃完,又把油乎乎的小手伸向另一只。 花想容看得直笑:“岁岁,别光吃肉,吃点青菜。” 岁岁摇摇头,又抓起一只鹅翅膀。 陆昭衡哈哈大笑:“小孩子爱吃肉就让她吃,什么青菜不青菜的。” 岁岁得到父亲撑腰,吃得更欢了。 一只烧鹅,她一个人就干掉了大半只。 酱鸭吃了小半盘,红烧肉吃了四五块,连清蒸鱼也让她挑走了大半边的肚子肉。 陆怀琛和陆怀瑜看得目瞪口呆。 第142章 大好了 陆怀瑜悄悄拉了拉陆怀瑾的袖子:“三弟弟,你说岁岁那小肚子,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陆怀瑾也答不上来,愣愣地看着岁岁吃。 岁岁吃到后来,小肚子果然鼓了起来,圆滚滚的像个小西瓜。可她还没停,又伸手去拿点心。 花想容赶紧拦住:“岁岁,不能再吃了,再吃要撑坏了。” 岁岁眨眨眼,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可是点心还没吃呢。” 花想容哭笑不得:“点心明天再吃,今天真的够了。” 岁岁瘪瘪嘴,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把手缩了回来。 陆昭衡忍不住感慨:“这丫头,胃口可真不小。” 花想容也看出来了,岁岁的饭量,比那几个小子还能吃。 她想了想,对身边的崔嬷嬷说:“从明日起,一日三餐都按最高规格给岁岁准备。另外,每天晚上再加一顿夜宵,变着花样做,让她吃个够。” 崔嬷嬷应了,笑着说:“四小姐有福气,碰上夫人这样的娘亲。” 花想容看着岁岁,眼里满是宠溺:“什么福气不福气的,这孩子爱吃,我就让她吃个够。只要她高兴,怎么都行。” 岁岁听了,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花想容跟前,张开胳膊往她怀里扑。 花想容一把接住她,岁岁在她怀里蹭了蹭,软糯糯地说:“娘亲最好了。” 花想容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吃饱了?” 岁岁点点头,又摇摇头。 花想容失笑:“又点头又摇头的,到底是饱了还是没饱?” 岁岁想了想,认真地说:“肚子饱了,可是嘴巴还想吃。” 这话把一屋子人都逗乐了。 陆昭衡笑得直拍大腿:“这丫头,真是个人精!” …… 翌日,天还未大亮。 花想容带着孩子们进宫,在皇城门口换了软轿,一路往太后的德福宫去。 岁岁不是头一回进宫,她趴在窗边,瞧着头顶的宫墙,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娘,外祖母宫里的小兔子还在不在呀?”岁岁扭头问。 花想容笑着看了她一眼:“在呢,你上回跟外祖母说想养,她老人家特意叫人养着的。” 岁岁高兴得直晃脚丫子。 轿子在德福宫门口落下,花想容刚下轿,就看见岁岁已经自己爬下来了,小短腿蹬蹬蹬往殿里跑。 “外祖母!外祖母!” 守在殿门口的宫女们见了,忙撩起帘子,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小郡主来啦!” 岁岁一头扎进殿里,看见太后正坐在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捧着手炉。 她二话不说,蹬掉脚上的小绣鞋,就往榻上爬。 太后忙把手炉递给身边的嬷嬷,伸手去接这小祖宗:“哎哟,慢点儿慢点儿!” 岁岁爬上榻,也不好好坐着,一骨碌滚进太后怀里,仰着小脸:“外祖母,岁岁想你了!” 太后乐得合不拢嘴,伸手点点她的小鼻子:“你这张小嘴,抹了蜜来的吧?” 岁岁一本正经摇头:“没有抹蜜,岁岁说的是真心话。” 太后被她逗得直笑,对进来的花想容道:“你看看你这闺女,每回来都跟唱戏似的。” 花想容给太后行过礼,笑着在旁边坐下:“母后您就惯着她吧。” 陆怀琛、陆怀瑜、陆怀瑾三个儿子也依次上前给太后请安。 太后摆摆手,叫他们都起来,眼睛却还盯着怀里的岁岁。 岁岁今天穿着一身桃红色的小袄,领口镶着一圈白茸茸的兔毛,衬得小脸粉嘟嘟的。 太后越看越喜欢,捏捏她的小手:“我们岁岁今儿穿得真好看,跟年画上的小娃娃似的。” 岁岁认真道:“是娘给挑的衣裳,岁岁也想穿给外祖母看。” 太后被她哄得心花怒放,对身边的嬷嬷笑道:“你快去传膳,这孩子一来,我胃口都开了。” 嬷嬷应声去了。 太后搂着岁岁,问花想容:“今儿怎么想起来进宫了?” 花想容道:“好些日子没来给母后请安了,带着孩子们来瞧瞧您。再说岁岁在家老念叨外祖母,今早起来还说梦见外祖母了呢。” 太后低头看岁岁:“梦见外祖母什么啦?”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梦见外祖母给岁岁做好吃的。” 太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她对花想容道:“你听听,这哪里是想我,分明是想吃的。” 花想容也笑:“母后您别听她的,这小馋猫在府里什么没吃过,就是会撒娇。” 说话间,早膳已经摆好了。 太后特意吩咐人准备的小桌子,就放在她旁边。 岁岁爬下榻,规规矩矩坐到小桌前,等太后动了筷子,她才开始吃。 太后一边吃,一边看岁岁。 岁岁吃饭很香,腮帮子一动一动,跟小仓鼠似的。 “还是看着岁岁吃饭好。”太后对花想容道,“这孩子吃得香,我看着都觉得饭菜有滋味。” 花想容笑着点头:“可不是,府里厨房的人都说,只要岁岁在府里吃饭,那天的菜都做得格外用心。” 太后吃了半碗粥,放下碗,问花想容:“怀瑾最近怎么样?上回听你说还是不大好。” 花想容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转头看了一眼陆怀瑾。 陆怀瑾正安安静静坐着喝茶,举止跟一般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花想容对太后道:“正要跟母后说呢,怀瑾的病,全好了。” 太后一愣,仔细打量陆怀瑾:“好了?” 花想容点头:“全好了。这孩子以前什么样,母后您是知道的。说话说不利索,人也呆愣愣的,反应比谁都慢一拍。可现在您看,跟正常的孩子一模一样。” 太后又惊又喜,招手叫陆怀瑾过来。 陆怀瑾起身走到太后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外祖母。” 太后拉着他的手,上看下看,又问了他几句话,他都回答得明明白白。 太后连连点头:“确实是好了。可请太医看过?” 花想容道:“请过了,太医也说奇怪,说这病能好,简直是福星高照。” 太后高兴地拍拍陆怀瑾的手:“好,好,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花想容看了岁岁一眼,压低了声音对太后道:“母后,还有件事儿,儿臣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听她语气有异,问道:“什么事?” 花想容道:“怀瑾这病,好得蹊跷。儿臣觉得岁岁这孩子,像是带着福气来的。自打她进了侯府,府里事事顺遂,怀瑾的病也好了。儿臣私下琢磨,这孩子莫不是老天爷赏给咱们家的福星?” 第143章 求个恩典 太后看着岁岁,脸上露出慈爱的笑:“福星不福星的,咱们不说这个。但这孩子,确实招人疼爱。” 她顿了顿,又道:“怀瑾能好,那是你们府上的福气。不管跟岁岁有没有关系,这孩子既然进了你家的门,就是你家的人,好好待她。” 花想容站起身,郑重行礼:“母后教诲,儿臣记下了。” 太后摆摆手:“行了行了,在自己娘跟前,别这么拘礼。” 她看着岁岁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招手道:“岁岁,来外祖母这儿。” 岁岁放下勺子,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跑到太后跟前。 太后一把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岁岁仰着小脸,乖巧地问:“外祖母,岁岁刚才吃饭乖不乖?” 太后亲亲她的小脸蛋:“乖,我们岁岁最乖了。” 岁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 太后搂着她,对花想容道:“这孩子来了,我这德福宫都热闹了。往后常带她来,外祖母想她。” 花想容笑着应是。 岁岁在太后怀里撒够了娇,这才爬下来,跑到陆怀瑾旁边坐着。 小手拉着三哥的袖子,晃来晃去。 太后看着这几个孩子,眼里全是笑,对花想容道:“你这一趟来得巧,皇帝下朝早,说了一会儿要过来用膳。” 花想容一听,心里琢磨着,这是个好机会。 她抬眼看看太后,又看看正跟陆怀瑾咬耳朵的岁岁,道:“母后,儿臣今儿进宫,除了给您请安,其实还有件事,想求母后给拿个主意。” 太后摆摆手,让身边的宫女都退下几步,只留了一个贴身嬷嬷在跟前。 “说吧,什么事?” 花想容抿了抿唇,道:“母后,儿臣想把岁岁养在身边,好好教养她长大。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就遭了罪,好不容易到了咱们家,儿臣是一万个疼她。” 太后点点头:“这我瞧得出来,你对这孩子是真心的。” 花想容又道:“可儿臣心里也有点怕。儿臣虽然是个侯夫人,但说到底,也就是个内宅妇人。岁岁往后大了,总要出门走动,总要见人。京城里这些勋贵人家,眼睛毒,规矩大。儿臣怕自己保护不了她一世。” 太后听着,没说话。 花想容继续道:“岁岁这孩子,性子活泼,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她到了咱们家,咱们自然都疼她。可外面的人不知道,那些个夫人小姐,嘴上一个样,心里一个样。儿臣不怕别的,就怕岁岁在外头受委屈,被人欺负了,儿臣却不知道。” 太后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想给这孩子求个庇护?” 花想容站起身,在太后跟前跪下:“儿臣斗胆,想求母后和皇上,给岁岁一个恩典。往后她出门走动,别人知道她是太后和皇上都看重的人,自然不敢轻视了她。” 太后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个当娘的心,我懂。” 她伸手把花想容拉起来:“起来说话,跪着做什么。” 花想容站起身,眼眶有些红:“儿臣也知道这件事有些唐突,岁岁毕竟不是儿臣亲生的,又是从外头捡回来的,按理说,不应该求这样的恩典。可儿臣实在放心不下,儿臣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啊。” 太后拍拍她的手:“行了,这事我知道了。等皇帝来了,我跟他说一说。” 花想容又要跪下谢恩,被太后拦住:“别跪了,多大点事。我也喜欢岁岁这孩子,给她求个恩典,应该的。” 岁岁在那边跟陆怀瑾玩,完全不知道这边在说什么。她正拿着一块点心,掰成小块,喂给陆怀瑾吃。 “三哥张嘴,啊——” 陆怀瑾乖乖张嘴,岁岁把点心塞进去,然后自己咯咯笑。 太后看着这一幕,对花想容道:“你瞧这俩孩子,多好。怀瑾从前那个样子,谁能想到有今天。” 花想容点头,看向岁岁的眼神,满是温柔。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太后刚要起身,就听门口传来皇帝的笑声:“不用通传了,朕自己进来。” 帘子一挑,皇帝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长宁侯陆昭衡。 花想容一愣,忙起身行礼。 陆昭衡朝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路上碰见的,一起过来了。 太后笑道:“来得正好,正等着你们用膳呢。” 皇帝摆摆手,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岁岁正站在小桌前,背对着门口,不知道在干什么。 陆怀瑜站在她旁边,一脸的紧张。 皇帝来了兴致,冲众人摆摆手,示意别出声,自己悄悄走过去。 岁岁压根不知道身后有人,她正捏着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说话。 “话说那日,天上下着大雪,那坏心眼的婆子,把咱们的小可怜往外一推,咣当一声,门就关上了!” 陆怀瑜配合着问:“那后来呢?” 岁岁小手一挥:“后来啊,咱们的小可怜就在雪地里站着,又冷又饿,眼看就要晕过去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 她故意拖长声音,小身子一转,正要做个夸张的动作,一抬头,对上皇帝笑眯眯的脸。 岁岁愣住了,嘴巴还张着,小手指着前方。 皇帝忍着笑,问:“千钧一发的时候,怎么了?” 岁岁眨眨眼,倒是一点不怕,小眼珠一转,立刻接上了:“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位仙女一样的夫人,驾着马车路过,把小可怜救回了家!” 皇帝这下真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太后也笑得直拍大腿:“哎哟这孩子,这张巧嘴哟!” 陆昭衡看着岁岁,眼里也带着笑。 花想容又好笑又不好意思,瞪了陆怀瑜一眼:“你跟着瞎闹什么?” 陆怀瑜冤枉死了:“是岁岁非要演给我看的,她说要把自己的故事演一遍。” 岁岁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了,她规规矩矩给皇帝行了个礼,一本正经道:“岁岁给皇帝舅舅请安。” 皇帝弯腰,一把将岁岁抱起来:“你可真是朕的小福星。” 岁岁被皇帝抱着,一点都不害怕,还伸手摸摸皇帝龙袍上的绣纹,认真地问:“皇帝舅舅,你这衣裳上绣的这是蛇吗?” 众人一愣。 陆怀瑜赶紧纠正:“岁岁,那是龙!” 岁岁歪着头看看,又看看陆怀瑜:“可是跟三哥画的龙不一样啊。” 皇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抱着她往太后那边走:“得,朕这龙袍,让这孩子一说,成蛇皮了。” 第144章 真心话 太后接过岁岁,点着她的小鼻子:“你这孩子,什么话都敢说。” 岁岁委屈巴巴:“可是真的不一样嘛。”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皇帝在太后旁边坐下,看看陆怀瑾,又看看花想容,道:“皇姐,朕听母后说,怀瑾的病好了?” 花想容忙道:“是,托皇上和太后的福,怀瑾如今大好了。” 皇帝点点头,看向陆怀瑾。陆怀瑾起身行礼,举止得体。 皇帝满意地嗯了一声:“好,这才像朕的外甥。” 太后笑道:“传膳吧,皇帝下朝也饿了。” 宫女们鱼贯而入,摆上膳食。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用膳。 岁岁坐在花想容旁边,小嘴吃个不停,还不忘给陆怀瑾夹菜。 陆怀瑜在旁边逗她,岁岁瞪他一眼,又继续吃。 皇帝看着这几个孩子,对太后道:“母后,儿臣瞧着,皇姐这一家子,是真热闹。” 太后笑道:“可不是,有了岁岁,这个家就更热闹了。” 岁岁听见有人提她名字,抬起头,嘴巴里还塞着菜,含糊不清地问:“谁叫岁岁?” 众人又是一阵笑。 皇帝指着她,对陆昭衡道:“长宁侯,你这闺女将来长大了,肯定是个人精。” 陆昭衡笑着拱手:“借皇上吉言。” 一顿饭,吃得欢声笑语。 …… 午膳已经撤下,宫女们端上茶水点心。 岁岁吃饱喝足,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花想容看见了,轻声道:“岁岁,是不是困了?” 岁岁强撑着睁开眼,摇摇头:“不困,岁岁还要陪外祖母说话。” 话音刚落,就是一个哈欠。 太后笑道:“行了,别硬撑了,去后殿眯一会儿。等醒了,外祖母再陪你说话。” 岁岁还想摇头,可眼皮子重得很。陆怀瑾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三哥陪你去。” 岁岁看看陆怀瑾,乖乖点头,跟着陆怀瑾往后殿走。陆怀瑜也站起来,说要看着他们俩,一块儿跟了过去。 三个孩子走了,殿里顿时安静了许多。 太后靠在软榻上,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看向皇帝:“皇儿,你刚才跟怀瑾说了几句话,觉得怎么样?” 皇帝端起茶盏,没急着喝,道:“儿臣问了他几篇文章,又考了他几句诗。这孩子,回答得不错。” 太后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皇帝继续道:“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回答。儿臣故意把问题绕了个弯,他能跟得上,还能自己琢磨出一定的道理来。七岁的孩子,能有这份领悟,不容易。” 花想容听得心里高兴。 陆昭衡在一旁道:“皇上过誉了,怀瑾也就是刚开窍,往后还得好好念书。” 皇帝摆摆手:“你也不用自谦。朕考他,不是为了客套。怀瑾从前什么样子,朕是知道的。如今能达到这一步,确实十分难得。” 他顿了顿,看向花想容:“皇姐,这孩子往后好好培养,假以时日,他的才能不输他大哥。” 花想容这才抬头,眼里带着笑,嘴上还是说着客气话:“承皇上吉言,臣妇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长大,就知足了。” 皇帝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太后看看皇帝,又看看花想容,慢慢开口:“想容,你刚才说,怀瑾好起来,跟岁岁那孩子有关系?” 花想容毫不犹豫点头:“是。” 太后道:“太医那边怎么说?” 花想容道:“太医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说这个病能好,是天大的福气。” 太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皇帝放下茶盏,看向花想容:“皇姐,你跟朕说说,岁岁那孩子,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花想容愣了愣,不知道皇帝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道:“回皇上,岁岁那孩子,平日里就跟三个哥哥玩,缠着她父亲要这要那,嘴馋,爱吃点心,也爱撒点娇。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有一回,怀瑾发烧,烧得很厉害。岁岁那孩子,怎么都不肯离开,非要在床边守着。臣妇怎么哄都不行,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怀瑾床边上,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怀瑾的烧就奇迹般地退了。” “臣妇想着,或许就是那回,怀瑾的病才开始好起来的。”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皇姐,你觉得那孩子,是什么来路?” 花想容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陆昭衡在旁边接过话:“皇上,岁岁原本是相府的四姑娘,被赶出来的。除此之外,臣也不知情。” 皇帝点点头,没再追问。 太后看看皇帝若有所思的表情,开口道:“皇帝,你问这些,是有什么意思?” 皇帝笑了一下,道:“母后,儿臣就是随口问问。皇姐刚才说那孩子是福星,儿臣听着有趣,就想多知道一些。” 花想容一听这话,又提起精神来,道:“皇上,那孩子真是福星。自打她进了侯府,府里事事顺遂。连侯爷都说,府里这几年,就数今年最顺利了。” 她说着,脸上满是笑意。 “皇姐这么一说,朕也觉得,那孩子确实是个福星。”皇帝点头道。 花想容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臣妇就是这么想的。岁岁那孩子,生得就招人喜欢。她来了之后,臣妇这心里也踏实多了,日子都有了奔头。” 太后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越说越来劲了。” 花想容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道:“母后,臣妇说的是真心话。那孩子,真是老天爷赏给咱们家的。”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陆昭衡看了皇帝一眼,也没说话。 皇帝花连澈在德福宫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母后,儿臣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回去了。”皇帝朝太后行礼,“晚些时候再来给您请安。” 太后点点头:“去吧,正事要紧。” 花想容和陆昭衡也起身行礼。 皇帝带着随从出了德福宫。 出了宫门,皇帝上了御辇,随侍的太监正要吩咐起驾回御书房,皇帝却开口道:“去摘星楼。” 太监一愣,随即应道:“是。” 御辇调转方向,往摘星楼而去。 皇帝下了辇,抬头看了一眼。独自登上楼梯,随从都被留在了楼下。 第八层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陛下来了,请进来吧。” 皇帝抬脚进去。 国师玄玑子坐在蒲团上,面前煮着一壶茶。 第145章 未必是福 玄玑子见皇帝进来,也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抬手示意:“陛下请坐。” 皇帝在他对面坐下。 玄玑子倒了一杯茶,推到皇帝面前:“陛下这个时辰过来,是有心事?” 皇帝端起茶,没喝。 沉默片刻后才悠悠开口:“国师,朕想问你一件事。” 玄玑子点点头:“陛下请问。” 皇帝道:“你之前跟朕说过,福星降世,天下可安。这话,你还记得吗?” 玄玑子道:“臣说过的话,自然记得。” 皇帝看着他:“那朕问你,福星降世,可有什么征兆?” 玄玑子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才道:“征兆有很多种。不管是哪种,一定是有迹可循的。” 皇帝想了想,道:“朕今日在母后那里,见到一个孩子。” 玄玑子抬眼看他。 皇帝继续道:“是长宁侯府收养的女儿,四岁,原本是相府的四姑娘,被赶出来的。那孩子,朕看着有些不同寻常。” 玄玑子道:“怎么不同寻常?” 皇帝想了想,道:“朕也说不清。就是觉得,那孩子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她一来,朕的小外甥陆怀瑾的病就好了。怀瑾从前什么样子,国师是知道的。七八岁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跟个傻子似的。可如今,朕考校他的功课,他对答如流,才思敏捷,假以时日,一定是国之栋梁。” 玄玑子听着,没说话。 皇帝又道:“皇姐说,岁岁那孩子进了侯府之后,府里事事顺遂。她把这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说那个孩子就是福星。” 玄玑子微微一笑:“侯夫人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 皇帝看着他:“国师的意思是,那孩子,就是你说的福星?” 玄玑子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陛下觉得呢?” 皇帝沉默片刻,道:“朕觉得像,可又觉得不像。” 玄玑子道:“为什么不像?” 皇帝道:“因为还有另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道:“相府的三姑娘,叫叶瑶瑶,今年五岁。那孩子,也有些不正常。她能梦见还没发生的事。相府的人说,她做的梦,十有八九都能应验。” 玄玑子的眼神闪了闪。 皇帝继续道:“朕派人暗中查过。那孩子确实有一些门道。有一次,相府一个婆子偷东西,藏在自己屋里,没人知道。那孩子做了个梦,梦里看见那婆子藏东西的地方,第二天一找,果然找着了。还有一次,相府夫人要出门,那孩子做梦梦见马车在路上坏了,相府夫人不信,结果马车真坏在半道上。” 玄玑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皇帝道:“两个都有异常,一个像是给人带来好运,一个能预知未来。国师,你说,哪个更像福星?” 玄玑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陛下心里,其实已经有主意了。”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玄玑子道:“陛下如果认定了那个能预知未来的孩子,今日就不会来问臣。陛下既然来了,问的又是让陆怀瑾病好的岁岁,说明陛下的心里,更偏向于岁岁。” 皇帝被说中了心思,也不否认,道:“可预知未来这件事,非同小可。朕不能不放在心上。” 玄玑子点点头:“陛下说得是。预知未来,确实非同小可。但陛下有没有想过,预知未来,未必就是福星的特征。” 皇帝道:“此话怎讲?” 玄玑子道:“福星降世,是为天下带来福运。福运这种东西,潜移默化,不是一朝一夕能看出来的。那孩子能让陆怀瑾病好,能让侯府顺遂,这就是福运的体现。至于预知未来,未必是福。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皇帝若有所思。 玄玑子又道:“陛下刚才说,会预知未来的孩子,是相府的三姑娘?” 皇帝点头:“是,叶瑶瑶,今年五岁。” 玄玑子道:“相府那边,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皇帝想了想,道:“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玄玑子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沉默片刻,道:“国师的意思是,朕不必管那个叶瑶瑶,只盯着岁岁就是?” 玄玑子摇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说,陛下心里既然已经有了主意,就不必纠结。至于那位叶小姑娘,陛下派人暗中盯着便是。如果她日后真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再处置她也不迟。” 皇帝想了想,点点头:“国师说得是。”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道:“天色不早,朕就不打扰国师了。” 玄玑子也站起身,朝皇帝行了个礼。 皇帝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除夕宫宴,国师可一定要来。母后念叨好几回了,说想跟国师说说话。” 玄玑子微微一笑:“臣记下了,一定去。” 皇帝点点头,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玄玑子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楼梯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回到屋里,推开窗户。 玄玑子抬头看向夜空。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着。 那颗星的位置,跟上回看的时候,不一样了。 星辰移位,这是有变数即将发生。 玄玑子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 茶还温着,玄玑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玄玑子喝着茶,忽然轻轻说了一句:“福星降世,变数再生,这天下,怕是要热闹了。” 他说完,又摇了摇头。 窗外,那颗星还亮着,静静地挂在夜空当中。 …… 掌灯时分,皇帝花连澈放下最后一本奏折,起身往德福宫去陪太后用晚膳。 德福宫里早早摆上了膳桌。 太后看见皇帝进来,脸上露出笑意:“皇帝来了,快坐。” 花连澈先给太后行了礼,这才坐下。 宫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膳食摆了上来。 太后年纪大了,饮食清淡,只有两道荤菜,还是专门给皇帝准备的。 “皇帝这几日辛苦了。”太后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哀家听说你天天熬夜批折子,这可不行,身子最重要。” 花连澈道:“母后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太后点点头。 母子俩说着话,膳食用到一半,太后忽然叹了口气。 花连澈抬眼:“母后怎么了?” 太后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哀家是在想后宫的事。说起来,那个六公主,在哀家这儿养着也有一段日子了。” 花连澈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第146章 封号永安 太后叹了口气,道:“那孩子其实本质不坏,只是性子太骄纵,让哀家很是头疼。你也知道,她亲娘淑妃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六公主也不知怎么,偏偏随了她,性子一模一样。” 花连澈听着,脸色淡淡的。 太后看了他一眼:“哀家不是说淑妃不好,只是这孩子放在哀家这儿,哀家瞧着也不舒服。皇帝看呢?” 花连澈放下筷子,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就把六公主送回淑妃身边吧。到底是亲母女,跟着淑妃也好。” 太后点点头:“哀家也是这么想的。淑妃性子跳脱,但对自己闺女肯定是好的。六公主回去,也省得在哀家这儿受到各种拘束。” 花连澈应了一声:“待会儿儿子就吩咐下去。” 这事儿说定了,太后脸上又露出笑来。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忽然道:“对了,哀家还有一件事,想跟皇帝讨个恩典。” 花连澈道:“母后请说。” 太后放下茶盏,看着他道:“是岁岁那个孩子。” “岁岁?”花连澈微怔。 太后点头:“正是她。皇帝也知道,那孩子救过哀家的命。那孩子年纪小,却是个有心的。这孩子懂事乖巧,又聪明伶俐,比那些只知道撒娇卖痴的强多了。” 花连澈听出太后话里的意思,问道:“母后是想给岁岁封赏?” 太后笑了:“皇帝是个明白人。哀家是想,岁岁救过哀家的命,哀家又喜欢她,想给她讨个恩典。也不用太高,封一个县主就成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郡主太招摇,那孩子年纪小,身份又特殊,虽然是长宁侯府的养女,到底不是亲生的。封她郡主,怕惹人闲话。县主就刚好了,既有体面,又不至于太张扬。” 花连澈沉吟片刻,点头道:“母后考虑得周到。岁岁救驾有功,封她一个县主也是应该的。” 太后道:“你皇姐想容那丫头,是个有主意的。她把岁岁当亲闺女疼,哀家瞧着也高兴。这要是封了县主,岁岁往后在侯府,在外头都更有脸面。” 花连澈道:“既然如此,儿子这就拟旨。” 太后喜道:“皇帝答应了?” 花连澈点头:“母后开口,儿子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是这个封号,母后可有什么想法?” 太后想了想,道:“封号的事,皇帝自己定吧。哀家想着,要有好寓意的。” 花连澈略一思索,道:“永安。永保平安,寓意好。母后看如何呢?” 太后念了两遍:“永安,永安……好,这个封号好。岁岁那孩子,往后就平平安安的,再好不过。” 花连澈道:“那就定下永安这个封号。只是这册封的时机,母后觉得什么时候合适?” 太后道:“再过些日子,不是除夕宫宴吗?到时候各府的命妇都进宫,正好借着那个机会,当众册封。一来显得郑重,二来也让各府都瞧瞧,岁岁是有哀家和皇帝撑腰的。” 花连澈笑了:“母后这是要给岁岁当靠山了。” 太后也笑:“那孩子值得。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岁岁那孩子,眼神干净,心地纯善,是个有福的。哀家疼她,也是应当。” 母子俩说定了这事儿,晚膳也用得差不多了。 宫女们上来撤了膳桌,又端上茶来。 花连澈喝着茶,忽然道:“说起来,皇姐对这孩子,是真心实意。” 太后道:“你皇姐那性子,你还不清楚?她如果看不上的,理都不理,如果看上了,恨不得掏心掏肺。岁岁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入了她的眼。” 花连澈道:“皇姐这些年也不容易。长宁侯府这些年接连走霉运。如今有了岁岁这个福星,一切都开始向好的方面发展了。” 太后叹了口气:“可不是。你皇姐当年出嫁,哀家还担心她受委屈。好在长宁侯是个好的,两口子恩爱和睦。自从收养了岁岁,哀家瞧着,你皇姐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 花连澈道:“母后放心,皇姐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太后点点头,又道:“对了,这事儿你回头先跟你皇姐透个气,让她心里有个数。岁岁那边,也先别说,到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花连澈应下:“儿子记着了。” 母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花连澈起身告辞,太后送到殿门口,叮嘱道:“皇帝回去早些歇着,别熬夜。” 花连澈应了,带着人往御书房去。 太后站在殿门口,看着皇帝的仪仗走远,这才转身回去。 身旁的嬷嬷扶着太后,笑道:“娘娘心情好,说了这么多话。” 太后坐下,脸上带着笑:“哀家能不高兴吗?岁岁那孩子,往后就是县主了。永安,这个封号好,哀家喜欢。” 嬷嬷道:“娘娘疼四小姐,是四小姐的福气。” 太后道:“那孩子值得人疼。” 嬷嬷附和道:“娘娘说的是。四小姐是个有福的,往后有娘娘和皇上照拂,一定平平安安的。” 太后笑着点头:“永安,永保平安。哀家就盼着她平平安安的,一辈子都好。” …… 过了腊月二十,京城里的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了。 北方雪灾的事情处理得很好,朝廷拨了粮,发了赈灾款,没出什么大乱子。 东大街上,铺子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满街都是过年的味道。 更热闹的是,这些日子陆陆续续有各国的使臣团进京。 街上的百姓们凑热闹,指着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使臣们交头接耳。 驿馆那边早就住满了,后面来的只能往城里的大客栈安排。 长宁侯府这些天也没闲着。 侯爷和夫人吩咐下来,府里要好好装扮装扮,该挂的灯笼要挂,该贴的对联要贴。 下人们忙进忙出,把府里府外装点得焕然一新。 岁岁这些天可高兴了。 她穿着一身红彤彤的小裙子,是花想容专门让人给她做的。 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像一团小火苗在院子里窜来窜去。 “哥哥!哥哥!” 岁岁迈着小短腿,从后院跑到前院,又从前院跑回后院。 满府都是她的笑声。 陆怀琛正吩咐管家要做的事情,听见动静回过头,就见岁岁直直地朝他冲过来。他赶紧弯下腰,一把接住了。 “跑这么急做什么?”陆怀琛把她抱起来,笑着问道。 第147章 使臣团进京 岁岁搂着大哥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大哥,街上好热闹,咱们什么时候出去看啊?” 陆怀琛无奈地笑了笑:“大哥这几日走不开,府里事情太多。让二弟带你出去,好不好?” 岁岁眨眨眼:“二哥?” “对。”陆怀琛把她放下来,揉了揉她的脑袋,“去找你二哥吧,他在书房那边。” 岁岁应了一声,又撒开腿跑了。 书房里,陆怀瑾正趴在桌上,对着一本厚厚的书抓耳挠腮。 他以前因为那场意外烧坏了脑子,因此落下了不少功课。这些天大哥盯着他,天天给他补课。 岁岁跑到书房门口,往里一探头,就见三哥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她捂着嘴笑,怕打扰了他们。 陆怀瑜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她身后,小声问:“看什么呢?” 岁岁回头,见是二哥,压低声音说:“三哥在做功课,好可怜。” 陆怀瑜往里瞅了一眼,也笑了。他直起身,想了想,弯腰对岁岁说:“大哥和三弟都忙,没空出门。要不,二哥带你上街逛逛?” 岁岁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陆怀瑜竖起手指在嘴边,“嘘,别声张。咱们悄悄地去,不带别人。” 岁岁用力点头,小脸上全是兴奋。 陆怀瑜牵起她的手,两人猫着腰,顺着走廊往外溜。 快到二门的时候,正好有个婆子经过,瞧见他们,刚要行礼,陆怀瑜赶紧摆手,示意她别出声。 婆子愣了愣,笑着点点头,走开了。 两人顺利出了二门,又绕过前院,从侧门溜出了府。 街上,人声鼎沸。 岁岁被陆怀瑜抱在怀里,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使了。 “二哥二哥,那儿是什么?” “卖糖人的。” “那儿呢那儿呢?” “吹糖画的。” 岁岁看得目不暇接,恨不得长出十双眼睛来。 陆怀瑜抱着她,慢悠悠地往前走。 他个头高,抱着岁岁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这小丫头软软糯糯的,抱在怀里挺舒服。 “二哥,我要那个!”岁岁指着路边一个卖风车的摊子。 陆怀瑜走过去,掏钱买了一个五颜六色的风车,风一吹,哗啦啦转。 岁岁接过来,举在手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二哥真好!” 陆怀瑜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这就好了?还没开始买呢。” 往前走了没几步,又遇上卖糖葫芦的。岁岁盯着那红艳艳的糖葫芦串,眼珠子都不动了。 陆怀瑜瞧她那馋样,忍不住笑:“想吃?” 岁岁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陆怀瑜又掏钱,买了一串,递给她:“慢点吃,别扎着嘴。” 岁岁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她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好吃吗?” “好吃!”岁岁举着糖葫芦往他嘴边送,“二哥也吃。” 陆怀瑜低头咬了一颗,点点头:“嗯,是好吃。” 兄妹俩边走边吃,边吃边逛。 一会儿买个泥人,一会儿看个杂耍,岁岁高兴得小脸都红扑扑的。 街上人多,来来往往的,偶尔有穿着官服的驿馆官员领着各国使臣走过。 那些使臣们金发碧眼,穿着奇怪的衣裳,岁岁好奇地盯着看,扯扯陆怀瑜的袖子:“二哥,那些人是谁呀?” 陆怀瑜看了一眼,道:“是来朝贡的使臣,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很远是多远?” “很远很远,坐马车要走好几个月。” 岁岁张大嘴,觉得好厉害。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有个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的,香气飘得老远。 岁岁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着那口大锅。 陆怀瑜低头看她:“饿了?” 岁岁摸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陆怀瑜笑起来,抱着她在馄饨摊边坐下,要了两碗馄饨。 摊主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馄饨端上来了。 岁岁拿着小勺,舀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一口。 馄饨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汤汁在嘴里化开。 “好吃!”岁岁眼睛亮亮的。 陆怀瑜看着她那副小馋猫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吃完馄饨,两人继续逛。 岁岁手里已经拿满了东西,风车、泥人、小灯笼,还有一串糖葫芦没吃完。 陆怀瑜手里也没空着,替她拎着几个纸包,里面是刚买的糕点和蜜饯。 从馄饨摊出来之后,陆怀瑜拐了个弯,领着岁岁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岁岁发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而且好多人都长得不一样。 “二哥,那些人穿的衣服好奇怪。”岁岁指着不远处几个外国人。 陆怀瑜看了一眼:“那是使臣团的人。咱们走到驿站附近了。” 岁岁好奇地四处张望。 驿站门口陆续有人进进出出,有穿官服的,有穿奇装异服的,还有牵着骆驼的。 路边卖小吃的小贩也多了起来,大概是因为使臣团来了,生意好做。 岁岁盯着那些吃食,眼睛都直了。 陆怀瑜低头看她那馋猫样,忍不住笑:“还想吃?” 岁岁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诚实地点头:“想。” 陆怀瑜抱着她走过去,每样都买了一点。 烤羊肉串买了两串,胡饼买了一个,蜂蜜炸的馃子也买了一小包。 岁岁左手拿着羊肉串,右手拿着馃子,吃得不亦乐乎。 “二哥,这个好好吃!”她举着馃子往陆怀瑜嘴里送。 陆怀瑜咬了一口。 兄妹俩边吃边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驿站正门口的那条街上。 岁岁吃得差不多了,舔舔手指头,忽然道:“二哥,我渴了。” 陆怀瑜四下看了看,瞧见前面有家酒楼,招牌上写着“揽月楼”三个字,看着挺气派的。 “走,二哥带你去喝茶。” 他抱着岁岁往酒楼走。 进了门,里头人声鼎沸,一楼大堂坐得满满当当的。 店小二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陆怀瑜道:“喝茶,顺便歇歇脚。” 店小二往里看了看,为难道:“客官您瞧,这会儿人多,位子都满了。要不您稍等一会儿?有客人走了我马上给您腾位子。” 陆怀瑜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旁边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走过来,打量了他两眼,忽然道:“这位公子,楼上雅间都满了。不过二楼靠窗有张桌子,是跟人拼的,那边只坐了两位客官,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坐那儿。” 陆怀瑜想了想,拼桌就拼桌吧,总比站着等强。 “行,带路。” 第148章 这么能吃 店小二忙在前面引路,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清静些,但客人也不少。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坐着两个人。 店小二走过去,陪着笑对那两人道:“两位客官,这位公子带着小妹妹想歇歇脚,楼下实在没位子了,能不能劳烦二位行个方便,拼个桌?” 其中一个年轻公子抬起头来。 陆怀瑜一看,愣住了。 那人生得眉眼俊朗,气质矜贵。不是别人,正是襄王世子花秀成。 花秀成也认出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怀瑜?怎么是你?” 陆怀瑜也笑了:“世子爷,真巧。” 花秀成忙道:“什么世子爷,叫表哥。快坐快坐。” 他对面的那个年轻人也站起身,冲陆怀瑜拱了拱手。 花秀成介绍道:“这是我们襄王府的幕僚,姓周。” 陆怀瑜还了一礼,抱着岁岁坐下。 岁岁坐在他腿上,眨着眼睛看花秀成。 “表哥好。”岁岁乖巧地叫人。 花秀成笑得眉眼弯弯:“岁岁也来了?真乖。” 他看了看陆怀瑜,又看了看岁岁,道:“就你们俩?没带人?” 陆怀瑜道:“偷着溜出来的,没敢带人。” 花秀成哈哈大笑:“你真是胆子大。回头让姑母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陆怀瑜也笑:“这不是趁着大哥没空管我,赶紧带妹妹出来逛逛嘛。” 店小二在一旁等着,这时候插嘴问:“客官要点什么?” 陆怀瑜把菜单翻了翻,问岁岁:“还想吃什么?” 岁岁摸了摸肚子,刚才吃了不少东西,但好像还能再吃一点点。 “二哥点吧,岁岁都吃。” 陆怀瑜笑了笑,对店小二道:“你们这儿的招牌菜是什么?” 店小二道:“咱们揽月楼的招牌菜有三样:红烧蹄髈、松鼠桂鱼、八宝鸭子。都是老客们必点的。” 陆怀瑜点头:“那就这三样,都上了。” 店小二愣了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小丫头,迟疑道:“客官,您三位这菜量可不少。咱们这儿的菜分量足,这三样加起来,足够四五个人吃的。” 陆怀瑜道:“没事,上吧。” 店小二还想再说什么,花秀成笑着摆手:“让你上你就上,这位公子心里有数。” 店小二只好应了一声,下去传菜了。 岁岁坐在陆怀瑜的腿上,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她盯着花秀成面前的桌子。 那张桌子上,已经上了两道菜。 一道是糖醋排骨,一道是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汤,热气腾腾的。 岁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糖醋排骨,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花秀成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菜,又抬头看她,忍不住笑了。 “岁岁想吃?” 岁岁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表哥的菜,岁岁不吃。” 花秀成笑得不行,直接把那盘糖醋排骨端过来,放到她面前:“吃吧,表哥还没动筷子呢。本来就是刚上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岁岁看了看陆怀瑜,见二哥点头,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岁岁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吃!” 她又夹了一块。 花秀成一开始还笑眯眯地看着,觉得这小丫头吃东西的样子真可爱。 看着看着,他觉得不对劲了。 那盘排骨,分量不小,少说也有十来块。 岁岁一块接一块,小嘴吧唧吧唧,没多大会儿功夫,盘子就见底了。 花秀成张了张嘴,看了看空盘子,又看了看岁岁,又看了看陆怀瑜。 陆怀瑜一脸淡定,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岁岁吃完排骨,目光又落在那盘清炒时蔬上。 花秀成回过神来,忙道:“吃,这个也吃。” 岁岁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完,又夹一筷子。 不多时,那盘青菜也见底了。 然后是那碗汤。 岁岁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干干净净。 花秀成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全是震惊。 岁岁放下碗,舔了舔嘴唇,心满意足。 花秀成艰难地开口:“怀瑜,岁岁她一直都这么能吃?” 陆怀瑜点点头:“嗯。” “这……这正常吗?” 陆怀瑜想了想,道:“对她来说,正常。” 花秀成无言以对。 这时,店小二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放着两大盘硬菜,正是红烧蹄髈和松鼠桂鱼。 “客官,您的菜。还有一道八宝鸭子,正在炖着,得再等一会儿。” 店小二把菜往桌上放,放完之后,发现桌上已经摆满了。 花秀成那桌的菜虽然吃完了,盘子还没撤。加上这两大盘,桌上实在放不下了。 店小二挠挠头:“客官,要不我把这些空盘子撤了?” 花秀成忙道:“撤撤撤,赶紧撤。” 店小二把空盘子收走,这才把两道菜摆上。 红烧蹄髈酱红油亮,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造型像一只小松鼠。 岁岁的眼睛又亮了。 陆怀瑜拿起筷子,先给岁岁夹了一块蹄髈肉。 岁岁吃完,眼巴巴地看着那道鱼。 陆怀瑜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蘸了蘸汤汁,喂给她。 岁岁吃得眉开眼笑。 花秀成就那么看着,看着那盘蹄髈一点一点变少,看着那条鱼一点一点只剩下骨架。 岁岁吃得一口接一口,没停过。 不多时,两道菜都见了底。 店小二又端着托盘上来,这回是八宝鸭子。他往桌上一看,愣住了。 “客官,那两道菜呢?” 陆怀瑜道:“吃完了。” 店小二看了看空盘子,又看了看那个小小的丫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吃完了?都她一个人吃的?” 陆怀瑜没回答,道:“鸭子放下吧。” 店小二机械地把鸭子端上桌,然后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岁岁已经开始吃鸭子了。 八宝鸭子是去了骨头的,肚子里塞着糯米、莲子、红枣、桂圆这些。岁岁先吃了一口糯米,软软糯糯,带着鸭油的香味。 她又吃了一口鸭肉,鲜嫩多汁。 花秀成已经麻木了,就那么看着她吃。 陆怀瑜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岁岁吃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花秀成:“表哥,你怎么不吃?” 花秀成干笑一声:“表哥……表哥不饿。” 岁岁点点头,继续埋头吃。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只八宝鸭子也见了底。 岁岁放下筷子,摸摸肚子,打了个小小的嗝。 第149章 有野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侯府捡到小锦鲤,全京城都酸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有节奏 陆怀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岁岁。 岁岁趴在他肩膀上,听他们说话听得似懂非懂,正眨着眼睛看他。见他低头,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二哥,你怎么不高兴?”岁岁小声问。 陆怀瑜脸上的冷意一点点化开,弯起嘴角:“没有不高兴。” 岁岁歪着头看他,显然不太信。 她吃完最后一块桂花糕,熟练地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把嘴角擦干净,然后又擦了擦手指,这才把帕子叠好放回去。 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说:“不吃了。” 坐在她旁边的陆怀瑜看着她这一套动作,眼里带着笑,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蛋,手感好得让他忍不住又多捏了一下。 岁岁也不躲,就是鼓着腮帮子看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陆怀瑜笑着松开手,问她:“吃饱了?那咱们是继续逛逛街,还是直接回府?” 岁岁一听还能接着逛,眼睛立马亮了,小脑袋点得像捣蒜似的:“逛!还要逛!” 陆怀瑜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笑着点头:“行,那就再逛逛。” 花秀成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悠悠地开口:“你们俩倒是自在,还蹭了我一顿饭。” 岁岁扭头看他,眨巴眨巴眼睛。 陆怀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理所当然:“你是表哥,又是世子,请表弟表妹吃顿饭怎么了?这不是应该的?” 花秀成被他这话气笑了,用手指点了点他,也没说什么,站起身来。 “走吧。” 三人从雅间里出来,下了楼梯,走出了酒楼。 门口的小二早就把花秀成的马车赶到一旁候着,花秀成看了一眼,摆摆手:“走着去吧,反正也不远,街上热闹,走着更有意思。” 陆怀瑜也是这么想的,弯下腰,单手就把站在地上的岁岁给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岁岁趴在他肩膀上,乖乖地让他抱着,小脑袋四处张望。 花秀成走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这么抱着不累?” 陆怀瑜说:“不累。” 岁岁确实不重,四岁的小娃娃,就算养得再好,也就那么点分量。 陆怀瑜抱着她,跟抱个小猫似的,一点也不吃力。 长宁街是京城最热闹的几条街之一,这时候、正是晌午过后,街上人来人往。 岁岁趴在陆怀瑜肩膀上,眼睛都不够使了,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小脑袋转来转去。 陆怀瑜由着她看,也不着急,就顺着人流慢慢走。 走了一段路,岁岁的目光被路边一个摊子给勾住了。 那是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上面摆着拨浪鼓、小铃铛、布老虎、泥人什么的,花花绿绿一片。 岁岁也没说话,就是盯着那个方向,小手不自觉地拽了拽陆怀瑜的衣襟。 陆怀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就明白了,抱着她走过去。 蹲下来,让她能看清楚。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一看这几位客人的穿戴,就知道是富贵人家,脸上堆着笑:“这位小小姐,看上什么了?随便挑!” 岁岁看了看,伸出小手指了指那个拨浪鼓。 陆怀瑜伸手拿过来递给她,又问:“还要别的吗?” 岁岁又看了看,指了指旁边那串小铃铛,小小的,拿起来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 陆怀瑜也拿起来递给她,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问摊主:“够不够?” 摊主连连点头:“够了够了,用不了这么多!” 陆怀瑜也没让他找,摆摆手说:“不用找了。” 抱着岁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岁岁现在左手拿着拨浪鼓,右手拿着那串小铃铛,小脸上美滋滋的。 她先摇了摇拨浪鼓,咚咚咚,咚咚咚。 又摇了摇小铃铛,叮叮叮,叮叮叮。 觉得挺好玩,就一手一个,随便晃了起来。 拨浪鼓的声音沉闷,带着点节奏感,铃铛的声音清脆,又细又碎。 两种声音本来不搭,可她这么随便一摇,两种声音交错在一起,居然不显得吵闹。 走在一旁的花秀成先是没怎么在意,听了几句,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趴在陆怀瑜肩膀上的岁岁。 岁岁压根没注意他,正低着头玩自己手里的两个小玩意儿,小手一晃一晃的。 花秀成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带上了几分诧异。 岁岁手里这两样东西发出的声音,刚开始听是乱晃,可仔细一听,那声音隐隐约约形成了一种节奏。 有快有慢,有轻有重,两种声音互相配合,像是在敲什么古老的曲子。 可这小丫头明明就是在随便乱晃,连看都没看手里的东西一眼。 陆怀瑜也察觉到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岁岁,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拨浪鼓和铃铛,眼里也闪过一丝意外。 岁岁继续晃着手里的东西。 咚咚叮,咚咚叮,叮叮咚咚,叮咚—— 花秀成忍不住开口:“岁岁。” 岁岁听到表哥叫她,抬起头,手里的动作停了,那声音也停了。 花秀成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问。 问她刚才在敲什么?她自己怕是都不知道。 他看向陆怀瑜,陆怀瑜也正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岁岁见他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摇晃手里的东西。 这回她晃得比刚才还起劲,小手甩来甩去。 有种说不出的好听,就好像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乐器似的。 陆怀瑜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头看着岁岁,轻声问了一句:“岁岁,你摇的这个,是跟谁学的?” 岁岁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陆怀瑜指了指她手里的拨浪鼓和铃铛:“这个声音,是你自己随便摇的,还是有人教过你?” 岁岁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又摇了摇。 她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说:“就是……这样随便摇的呀。”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随手摇的,觉得这样摇好听,就一直这样摇了。 陆怀瑜和花秀成又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不解,却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花秀成想了一下,笑着说:“可能是咱们想多了,小孩子随便玩的东西,哪有什么章法。” 陆怀瑜点点头,没再多问,抱着岁岁继续往前走。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街角,一男一女正慢慢地走着。 两人都很年轻,男的个子高挑,面容俊朗,女的眉眼艳丽,身段窈窕,腰间缠着一条白色的小蛇。 正是南疆来的圣女子夏和圣子董衡。 第151章 圣子和圣女 子夏一边走一边看着街边的摊位,手里拿着个小糖人,吃得正香。 她来中原的时间不长,对什么都觉得新鲜。 董衡走在她旁边,比她要淡定得多,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留意有没有什么异常。 两人走得好好的,子夏忽然脚步一顿。 盘在她腰间的那条白色小蛇,原本安安静静地睡着,此刻却猛地抬起头,脑袋朝着一个方向,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子夏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小蛇的脑袋,轻声问:“素贞,怎么了?” 小蛇不理她,还是朝着那个方向,身子扭来扭去,显得很激动。 子夏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街的另一头,人来人往的,什么也看不清。 但隐约的,她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是拨浪鼓?还有铃铛?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传进耳朵里,让子夏的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她凝神听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 董衡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侧耳听了一下,目光微微一闪,低声说:“这声音有点意思。” 子夏转头看他:“你也听出来了?” 董衡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说:“这节奏,听着像是御兽的笛声。” 御兽是南疆的本事,用特制的笛子吹出特定的音调,可以驱使各种兽类。 子夏的眼睛亮了起来,把手里的糖人往董衡手里一塞,兴致勃勃地说:“走,去看看是谁。” 董衡接过糖人,皱了皱眉,说:“就这么过去?” 子夏已经往前走了,头也不回地说:“有什么不能去的?我就是想看看,是谁能敲出这种声音。” 董衡没办法,只能跟上去。 两人循着声音往前走,穿过人群,越走越近。 走到一个街口,子夏停了下来。 声音就是从前面传来的,可发出声音的人,却让她愣了一下。 那是个小女童,看着也就四岁的模样,白白嫩嫩的,窝在一个少年怀里,正低着头玩手里的拨浪鼓和铃铛。 那丫头小手一晃一晃的,声音就是从她手里传出来的。 子夏盯着那个小丫头看了好几眼,又仔细听了听那声音,确定自己没有找错人。 就是她。 子夏来了兴致,正要往前走,董衡却伸手拦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说:“等等。” 子夏看他:“怎么了?” 董衡目光落在那抱着小丫头的少年身上,神色有些微妙,轻声说:“那个少年,是长宁侯府的二公子,陆怀瑜。” 子夏眨了眨眼:“长宁侯府?” 董衡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窝在陆怀瑜怀里的小丫头,说:“那个小丫头,应该是长宁侯府收养的那个女儿,听说才四岁,是侯夫人从外头带回来的。” 子夏听了,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转头对董衡说:“你记得咱们上次见到的那个小丫头吗?相府的那个。” 董衡想了想:“你是说叶家那个三小姐?叫什么……叶瑶瑶?” 子夏点头:“对,就是她。那丫头才五岁,我觉得跟她投缘,就偷偷塞给她一本小册子。” 董衡眉头一皱:“什么小册子?” 子夏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就是咱们南疆的养蛊指南,入门的那种。” 董衡的脸色变了变,语气有些无奈:“你怎么把那个给她了?她才多大,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子夏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没事,我给的只是基础的,就是养着玩的小虫子。再说了,那丫头我看着喜欢,送她点小玩意儿怎么了?” 董衡拿她没办法,只能叹了口气。 子夏又看向窝在陆怀瑜怀里的小丫头,眼睛弯弯的,说:“这个我也喜欢,能敲出那种声音,肯定是个有灵性的。我也想送她一份。” 董衡一听,连忙拦住她:“你可别乱来。” 子夏看他:“怎么就不能送了?” 董衡压低声音,语气郑重起来:“你知道那个陆怀瑜是谁吗?他当初中了蛊毒,差点没命,后来不知道怎么解了。当时南疆的长老亲口说过,那种蛊无解。可现在,他活得好好的。” 子夏愣了一下,看向陆怀瑜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董衡继续说:“不管他身上的蛊是怎么解的,他对南疆肯定没有好感。你要是贸然上去送东西,他指不定怎么想我们呢。” 子夏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董衡看着她:“你笑什么?” 子夏说:“你说的有道理。” 董衡以为她听进去了,正要松口气,却听子夏又说:“可我还是想去打个招呼。” 董衡眉头皱起来:“你——” 子夏打断他:“我就是去打个招呼,认识一下这个小丫头,又没说要送东西。再说了,他对我有没有好感,关我什么事?我对他们又没有恶意。” 说完,也不等董衡再说什么,抬脚就往前走。 董衡想拦都拦不住,只能快步跟上去,脸上的表情要多无奈有多无奈。 陆怀瑜抱着岁岁,一边与花秀才聊天一边往前走。 岁岁窝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握着拨浪鼓和铃铛,脸上带着点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他走得不快,怕吵醒她。 正走着,忽然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一看,就见一男一女两个人站在面前,拦住了去路。 这两人穿着南疆的服饰,男的面容冷峻,女的年轻貌美,腰间缠着一条白色的小蛇,那蛇正昂着头,盯着他怀里的岁岁。 南疆人?陆怀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的两人,语气淡淡的:“两位有事?” 子夏笑得十分自然,冲他点点头,客客气气地说:“这位公子,打扰了。我是南疆来的,刚才路过这边,听到这位小姑娘手里的声音,觉得很有意思,就想过来认识一下。” 说着,她看向窝在陆怀瑜怀里的岁岁,眼里带着好奇。 陆怀瑜听了她的话,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语气更冷了些:“她睡着了,不方便。” 花秀成看见子夏和董衡的打扮,眉头微微一动,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他前些日子在宫宴上见过南疆来的使者,知道这两位是南疆的圣子和圣女。 他看了一眼陆怀瑜,见陆怀瑜脸色不太好,于是主动上前一步,笑着拱了拱手:“原来是南疆的圣子和圣女,失敬失敬。” 子夏看了他一眼,也回了个礼,问:“你是?” 花秀成笑着说:“在下襄王世子花秀成,这位是我表弟,长宁侯府的二公子陆怀瑜。两位这是?” 第152章 虫卵 子夏脸上的笑更自然了些,说:“原来是花世子。我们刚才路过,听见这位小姑娘手里的声音,觉得很有意思,就想过来认识一下。没想到惊扰了二位,真是抱歉。”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窝在陆怀瑜怀里的岁岁身上。 岁岁这时候已经醒了,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小脸上还带着懵懂,揉了揉眼睛,四处看了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子夏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说:“这就是刚才摇拨浪鼓的小姑娘吧?长得真可爱。” 她又问陆怀瑜:“这位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陆怀瑜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姓陆,陆岁岁。” 子夏念了一遍:“陆岁岁?这名字有意思,听着就乖巧。” 岁岁这时候彻底清醒了,趴在陆怀瑜肩膀上,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就是安安静静地盯着子夏看。 看的是子夏腰间的位置。 那个地方缠着一条白色的小蛇,小蛇正昂着头,吐着信子,也盯着岁岁看。 岁岁的目光落在小蛇身上,又往上移了一点,落在小蛇上方那一团若有若无的黑气上。 那黑气很淡,淡得普通人根本看不见,可岁岁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股秽气,从那条小蛇身上散发出来的,缭绕在子夏腰间,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 岁岁盯着那股秽气,眼睛一眨不眨。 子夏见她盯着自己腰间,以为她是对自己腰上挂着的那串小银铃铛感兴趣。 那串银铃铛是南疆的饰物,小巧玲珑,上面刻着花纹,一动就叮叮当当地响。 子夏伸手摸了摸那串铃铛,笑着对岁岁说:“你喜欢这个?” 岁岁没吭声,还是盯着那个方向看。 子夏当她默认了,笑着把那串银铃铛解下来,递到她面前,说:“来,送给你。你摇的那个声音我听到了,摇得真好,这串铃铛就当是见面礼。” 岁岁的目光这才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串银铃铛上。 她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子夏。 然后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说:“不要。” 子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小丫头会拒绝。 这串银铃铛虽然不算什么贵重东西,但在南疆也是女孩子喜欢的饰物,她以为小丫头都会喜欢的。 可这小丫头就是不要,摇完头就把脸埋进陆怀瑜肩膀里,不看她了。 子夏有些尴尬,把手收回来,笑了笑说:“这丫头还挺有个性。” 董衡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目光在岁岁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子夏没气馁,又从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小香囊来。 那香囊做得很精致,上面绣着南疆的花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她把这个香囊递到岁岁面前,说:“这个呢?这个要不要?这是南疆的香囊,里面装的是香料,可香了。” 岁岁又把脸从陆怀瑜肩膀上抬起来,看着那个香囊。 陆怀瑜眉头微微一皱,想开口替岁岁拒绝。 南疆的东西,谁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他当初中的蛊毒就是南疆来的,对这些东西本能地警惕。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岁岁就已经伸出小手,把那香囊接了过去。 陆怀瑜:“……” 岁岁拿着香囊,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香! 这香味不是普通人闻到的香料味,而是她才能闻到的味道。 那是秽气的味道,浓郁得很,比刚才那条小蛇身上的还要浓。 香囊里装的东西,不干净。 可岁岁就觉得这个味道香,香得她忍不住又吸了两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奶声奶气地说:“好香。” 子夏见她喜欢,笑了起来,说:“喜欢就好,拿着玩吧。” 陆怀瑜想说什么,但岁岁已经收下了,他也不好当着人的面让岁岁还回去,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心里盘算着回去得让人看看这香囊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花秀成在旁边打圆场,笑着对子夏说:“圣女太客气了,这孩子还小,不懂事,让圣女破费了。” 子夏摆摆手,说:“不破费,一个香囊而已。我跟这小丫头有缘,送她一点小玩意儿是应该的。” 她又看了看岁岁,笑着说:“小丫头,好好玩吧,咱们有缘再见。” 说完,她冲花秀成和陆怀瑜点点头,转身走了。 董衡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怀瑜和岁岁,然后收回视线,跟着子夏消失在人群里。 花秀成看了一眼趴在陆怀瑜肩膀上的岁岁,岁岁正拿着那个香囊,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脸上美滋滋的。 他压低声音说:“南疆的人,咱们还是离远点好。这香囊,回去让人看看吧。” 陆怀瑜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没再多说,抱着岁岁往马车走去。 岁岁窝在陆怀瑜怀里,手里攥着那个香囊,乖得很。 兄妹二人与花秀才挥手告别。 马车一路回到侯府,进了二门,陆怀瑜抱着岁岁回了内院,把她放在炕上,叮嘱她别乱跑,然后出去了。 岁岁乖乖地坐在炕上,看着陆怀瑜走出去。 等门一关上,她立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香囊。 她伸手,把香囊的口子解开,往里面看了看。 里面装的是些细细的粉末,还有一些小小的圆溜溜的东西,比米粒还小,一颗一颗的。 岁岁认得这个。 是蛊虫的虫卵。 南疆的虫卵,在她眼里,就是好吃的东西。 她偷偷往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 又往窗户看了一眼,也没有人。 岁岁把小手伸进香囊里,摸出一颗虫卵,放在眼前看了看。 那小东西圆滚滚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岁岁毫不犹豫地把它塞进嘴里。 虫卵入口即化,一股浓郁的香气在嘴里散开,比刚才闻着的还要香。 岁岁眯起眼睛,脸上全是满足,吧唧吧唧嘴,觉得太好吃了。 她又摸出一颗,塞进嘴里。 又摸出一颗。 再摸出一颗。 一口气吃了五六颗,岁岁才停下来,舔舔嘴唇,意犹未尽。 这虫卵真好吃,比她在天上吃过的那些好东西都不差。 她把香囊的口子系好,重新攥在手里,脸上带着笑。 忽然,她想起什么,眼睛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看。 那条白色的小蛇。 它的身上也有秽气,比这些虫卵多多了,肯定更好吃啊。 第153章 再次种蛊 岁岁的眼睛亮了起来,脑子里全是那条小蛇的样子,白白嫩嫩的,很有食欲。 要是能吃上一口。 她舔了舔嘴唇,又使劲摇了摇头。 不行不行。 那个女的,还有那个男的,好像是什么使臣。 她听二哥和娘说过,使臣是别的地方来的客人,不能得罪,不然会给爹娘惹麻烦的。 岁岁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遗憾,小声嘟囔:“算了,不吃了,不能惹麻烦。” 可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等他们不是使臣了再说吧。” 说完,她又摸出一颗虫卵,偷偷塞进嘴里,美滋滋地嚼了起来。 等陆怀瑜带着人回来的时候,岁岁已经吃完了,正乖乖地坐在炕上。 手里还拿着那个香囊,笑眯眯的,看着乖巧得很。 陆怀瑜接过香囊,交给身后的人,让人拿去仔细查验。 他低头看着岁岁,问:“你没打开看吧?” 岁岁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地摇摇头。 陆怀瑜松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说:“乖,这个香囊咱们先收起来,回头再给你玩。” 岁岁乖乖地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不用回头了,好吃的已经吃完了。 陆怀瑜拿着那个香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身边站着的是侯府里的一位老管事,姓周,在侯府待了三十多年,见多识广,对南疆那边的东西也略知一二。 陆怀瑜特意把他请来,就是想让他看看这香囊有没有问题。 周管事接过香囊,先闻了闻,又倒出一点里面的粉末仔细看了看,最后摇了摇头,说:“二公子,这里面就是些普通的草药和干花,没什么特别的。” 陆怀瑜眉头微皱:“您确定?” 周管事点头:“确定。这些草药都是中原常见的,像艾草、薄荷、白芷,都是驱蚊虫的。干花也是普通的茉莉和桂花。这东西就是个普通的香囊,除了味道浓一些,没什么古怪。” 陆怀瑜听了,心里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完全放下警惕,又问:“那些小颗粒呢?” 周管事说:“那是干花的花蕊,碾碎了混在里面的,也没什么问题。” 陆怀瑜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让周管事先下去。 周管事走后,陆怀瑜拿着香囊回到屋里,看见岁岁还坐在炕上,小手摸着肚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 他走过去,在炕边坐下,把香囊递到岁岁面前,问:“岁岁,你刚才说喜欢这个香囊?” 岁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香囊。 然后她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说:“现在不喜欢了。” 陆怀瑜愣了一下。 他记得刚才在街上,岁岁接过这个香囊的时候,可是喜欢得很,抱着闻了又闻,小脸上全是笑,还一个劲儿地说“好香”。 怎么这才一会儿工夫,就不喜欢了? 他问:“为什么不喜欢了?” 岁岁眨眨眼睛,理所当然地说:“玩腻了,就不喜欢了。” 当然是因为里面的虫卵都已经吃完啦!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二哥,丢掉吧。” 说完,她就把脸扭到一边,不看那个香囊,小脸上带着一种嫌弃。 陆怀瑜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小丫头,变脸变得真快。 陆怀瑜向来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岁岁说了丢,他就直接站起身,推开窗户,随手就把那个香囊扔了出去。 香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院子里的草丛,看不见了。 陆怀瑜拍拍手,低头看着岁岁,问:“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给你做。”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吃鱼。” 陆怀瑜笑着点头:“行,让厨房给你炖鱼吃。” 岁岁听了,满意地笑了,又摸了摸肚子,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另一边,子夏和董衡回到住处,进了屋子,关上门。 董衡把门关好,转过身,看着子夏,问:“你在那个香囊里放了什么?” 子夏正坐在镜子前整理头发,听他这么问,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 董衡看见她这个笑,心里就有数了,眉头微微皱起。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放了什么?” 子夏把最后一缕头发整理好,转过身来,慢悠悠地说:“没什么,就是一点小东西。” 董衡盯着她,不说话。 子夏见他不信,也不卖关子了,笑着说:“我听说那个陆怀瑜对咱们南疆有意见,当初他中蛊的事,一直记着呢。既然他对南疆没好感,那我就让他再中一次蛊好了。” 董衡的脸色变了一下。 子夏继续说:“这次的蛊,可不是上次那种能解的。长老亲口说过,这种蛊无解。中了之后,一开始没什么感觉,可过个一年半载,就会慢慢发作,到时候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 董衡沉默了一下,问:“你什么时候下的?” 子夏说:“就在我把香囊递给那个小丫头的时候。我手上沾了蛊粉,只要她接过香囊,那蛊粉就会沾到她手上。她再摸什么东西,或者别人摸她碰过的东西,那蛊就会传过去。” 她顿了顿,笑得更加得意:“那个陆怀瑜抱着她,肯定要碰她。这一来二去的,蛊自然就到他身上了。” 董衡听了,脸上没有高兴,反而多了几分凝重。 他看着子夏,问:“那个小丫头呢?” 子夏摆摆手:“她没事。那蛊粉对人没害,只有通过人的手传到另外一个人身上,才会在那个人的身上种下蛊。” 董衡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本养蛊的指南呢?你不是说要给那个小丫头吗?” 子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遗憾:“我也想给啊,可那不是没机会吗?那个花秀成和陆怀瑜盯得紧,我要是当着他们的面递东西,他们肯定起疑心。只能等下次了。” 董衡说:“你还想有下次?” 子夏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想。那个小丫头我看着喜欢,能敲出那种声音,肯定是个有灵性的。这么好的苗子,不学养蛊可惜了。等哪天有机会,我得把那本指南给她。”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跟给那个叶瑶瑶的一样。那小丫头我看着也喜欢,天生就是养蛊的料。这两个小丫头要是都能学点咱们南疆的本事,以后说不定有大用。” 董衡听了,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子夏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笑着问:“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第154章 不要靠近 董衡低声说:“你可想清楚了。这里是京城,不是南疆。要是被人发现你做的事,咱们俩都走不了。” 子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你放心,我做事有分寸。那蛊粉无色无味,发作又慢,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咱们早就回南疆了。就算发现,也找不到证据证明是我下的。”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再说了,咱们这次来,本来就不是单纯来做客的。长老交代的事,总得办成一件吧?” 董衡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子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是京城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 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轻声说:“你说,这京城要是乱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董衡脸色一变,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别乱来。” 子夏回头看他,笑着说:“我没乱来,我就是随便想想。”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长老说了,这次来,能制造点混乱就制造点混乱,越乱越好。京城乱了,咱们南疆才能安稳。这个道理,你应该懂的。” 董衡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子夏看着窗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 她想起那个窝在陆怀瑜怀里的小丫头,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圆又亮,看着就招人喜欢。 可惜了。 那丫头要是能学养蛊,说不定真能成个好苗子。可现在顾不上她了,得先办正事。 等正事办完了,要是有机会,再去看看那丫头吧。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屋里,对董衡说:“行了,别想那么多了。这几天好好休息,过两天还有正事要办呢。” 董衡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 岁岁是跑着进主院的。 她人小腿短,但是跑得飞快,身后跟着的丫鬟差点跟不上,一路小跑着喊:“四小姐,您慢点儿,仔细摔着!” 岁岁心里惦记着娘亲呢。 昨日跟着二哥出门逛街,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娘亲身边的嬷嬷说娘亲已经歇下了,她便没来打扰。 这一晚上攒了好多话,就等着今日跟娘亲说说。 “娘亲!” 岁岁一头扎进主屋,看见花想容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账本,便扑了过去,整个人往她怀里钻。 花想容手里的账本差点被撞飞,笑着把账本放下,伸手揽住软乎乎的小团子:“哎哟,我们岁岁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这么黏人?” 岁岁把脸埋在花想容怀里蹭了蹭,瓮声瓮气地说:“想娘亲了。” “昨日不是跟你二哥逛街去了吗?逛得开心吗?”花想容低头看她,眼里满是笑意。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开心!可开心了!街上好多人,比过年的时候还多!有卖糖人的,那个老爷爷可厉害了,一吹一捏,就变出个小兔子,二哥给我买了一个!还有卖泥人的,捏的孙悟空,好看!还有卖风筝的,那个蝴蝶风筝飞得老高老高!” 岁岁边说边比划,小手在空中挥来挥去。 花想容也不嫌她啰嗦,笑眯眯地听着:“是吗?还有呢?” “还有变戏法的!”岁岁眼睛瞪得溜圆,“一个人往嘴里喷火,呼一下,火苗蹿老高!还有一个人拿根绳子往天上一扔,绳子就立住了,他噌噌噌往上爬,可神了!” 花想容笑道:“那是江湖把式,看着吓人,其实都是障眼法。” 岁岁才不管什么障眼法不障眼法,她只觉得新鲜。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小了下来:“娘亲,我们还看见一群人,穿得可奇怪了,身上挂了好多叮叮当当的东西,脸也跟咱们长得不一样。二哥说,那是南疆来的使臣。” 花想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岁岁还在继续说:“他们牵着一头好大好大的大象,比咱们家的马高多了!那个大象鼻子这么长,能卷起人来。” 她说到一半,发现娘亲没应声,抬头一看,花想容的脸色变得有些白,眉头紧紧皱着。 岁岁愣了愣,小心翼翼地问:“娘亲?你怎么了?” 花想容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回答岁岁的话,而是伸手把岁岁从怀里捞起来,放到自己腿上坐好,然后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 她先是翻岁岁的眼皮,又捏开岁岁的嘴看舌头,再是握着岁岁的小手腕,把两只手都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最后还不放心,伸手在岁岁身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岁岁被她弄得有点痒,咯咯笑起来:“娘亲,你干嘛呀?痒痒……” 花想容却没有笑,她仔细摸过岁岁全身,确认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岁岁眨着眼睛看她:“娘亲,你是不是担心那个大象踩到我?没有没有,我站得可远了,二哥拉着我呢。” 花想容把岁岁搂紧了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岁岁,娘亲跟你说件事,你要记在心里。” 岁岁见她这么认真,也收了笑容,乖巧地点点头:“嗯,岁岁记着。” “以后看见南疆人,离他们远一些,越远越好。”花想容一字一句地说,“不要靠近他们,也不要让他们靠近你,知道吗?” 岁岁有些不解:“为什么呀?他们不好吗?” 花想容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望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南疆人擅长巫蛊之术。他们会养蛊,那是一种很小很小的虫子,看不见摸不着,能钻进人的身体里。中了蛊的人,会生病,会发疯,会做出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甚至会变成另一个人。” 岁岁听得睁大了眼睛。 花想容收回目光,看着怀里的女儿。 “你二哥就是中的南疆人的蛊。” 岁岁抓紧了花想容的衣袖,没说话。 “我们去找那些南疆人,求他们解蛊。”花想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猜他们怎么说?他们说,这蛊无解。说是什么南疆秘术,外人解不了。分明是他们养的蛊,分明是他们下的手,却说无解。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你二哥受罪。” 第155章 参加国宴 岁岁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想容怀里,闷闷地说:“娘亲,我记住了,以后看见南疆人,我就躲得远远的。” 花想容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软了下来:“乖,娘亲不是吓唬你,是怕你出事。你年纪小,不懂那些人的可怕,娘亲得保护你。” 岁岁在她怀里点点头,乖乖地“嗯”了一声。 花想容又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笑道:“行了,不说这些了。你饿不饿?让厨房给你做碗银丝面?” “好!”岁岁脆生生地应了。 花想容唤了丫鬟进来吩咐,岁岁坐在榻上,小短腿晃悠晃悠。 她在心里想:南疆巫蛊能控制人心?那东西对她可没用。 她可是食神的弟子,虽然在师父座下贪玩了些贪吃了些,但那也是正正经经的神仙弟子。 凡间的巫蛊之术再厉害,还能对付得了她? 再说了,那些小虫子要是敢往她身上钻,怕不是还没等进去就被她烤熟了吃了。 岁岁弯了弯嘴角,心里美滋滋的。 花想容吩咐完丫鬟回来,看见岁岁坐在榻上晃腿,那小模样乖巧得很,心里软成一片。 她走过去,把岁岁抱起来掂了掂。 “哎呀,娘亲——”岁岁被逗得咯咯笑。 “我们岁岁好像又重了些。”花想容笑道,“看来你二哥带你出去没少买吃的。” “买了买了!”岁岁立马来了精神,“还买了桂花糕,可香了!我给娘亲留了一块,在饼饼姐姐那儿收着呢!” 花想容笑着亲了亲她的脸蛋:“我们岁岁真孝顺。” 岁岁搂着她的脖子,心里暖洋洋的。 这人间真好,有娘亲,有爹爹,有哥哥们。 她可要好好护着他们,什么南疆北疆的,敢来捣乱,她岁岁第一个不答应。 …… 国宴当天,大清早。 岁岁觉得自己的眼皮被人硬生生扒开了。 “四小姐,该起了。” 饭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岁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饭饭和饼饼两张脸凑在自己跟前。 一个手里拿着湿帕子,一个手里端着漱口的青盐。 “天还没亮呢……”岁岁嘟囔着,往被窝里缩。 饼饼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被角:“四小姐,今日可不能赖床。今儿是国宴,得早早起来梳洗打扮,晚了可不成。” 岁岁被按得动弹不得,只好任由饭饭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 她总算是清醒了些,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饭饭一边给她擦手一边说,“夫人那边已经起了,让咱们动作快一些,待会儿还得用早膳,用了早膳就得进宫。” 岁岁眨眨眼,脑子慢慢转过来。对,今儿是国宴,要进宫,娘亲前几天就说了。 她乖乖地由着两个丫鬟折腾,换上里衣,又套上夹袄,最后穿上那身新做的衣裳。 大红色的襦裙,上面绣着缠枝花纹,领口袖口还镶了一圈白绒绒的兔毛。 “这衣裳真好看。”岁岁低头瞅了瞅,满意地点点头。 饭饭抿嘴笑:“夫人特意给小姐做的,就为着今儿国宴穿。” 饼饼拿了梳子过来,把岁岁按在妆台前:“小姐别动,梳头了。” 岁岁的头发不算多,但软乎乎的,饼饼手巧,三下两下给她梳了两个小揪揪,用红绸带扎紧,一边还缀了颗小珍珠。 “好了。”饼饼左右看看,满意地点头,“咱们四小姐真俊。” 岁岁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小人儿脸蛋红扑扑的,确实挺好看。 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饭饭看了眼滴漏,催促道:“快些快些,该去用早膳了,夫人那边等着呢。” 岁岁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拉着,小跑着往正院去。 正院里灯火通明,花想容已经收拾完了,正坐在桌边喝茶。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整个人看着雍容华贵。 见岁岁跑进来,花想容笑着招手:“过来让娘亲看看。” 岁岁跑到她跟前,花想容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不错,饭饭手巧,梳得好看。” “是饼饼梳的头。”岁岁老实交代。 “饼饼也巧。”花想容笑着摸摸她的小脸蛋,“饿了吧?赶紧坐下用膳,待会儿还得赶路呢。” 早膳摆了一桌,但花想容说了,只能随便用点,不能吃太多,免得在路上颠着不舒服。 岁岁只喝了半碗鸡丝粥,吃了两个小笼包,就被拦住了。 “够了够了,再吃待会儿坐车该难受了。”花想容拿帕子给她擦擦嘴,“等从宫里回来,想吃什么再让厨房做。” 岁岁乖乖地放下筷子。 外头传来脚步声,长宁侯陆昭衡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儿子。 陆昭衡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腰束玉带。三个儿子也都换上了新衣裳,一个比一个精神。 陆怀瑜一进门就看见岁岁,眼睛一亮,凑过来捏捏她的小揪揪:“岁岁今儿真好看。” 岁岁护住自己的脑袋,瞪他:“别捏,捏歪了。” 陆怀瑜嘿嘿笑,又想去捏她的脸,被花想容一巴掌拍开手:“别闹,赶紧坐下用膳。” 陆怀瑜缩回手,坐到桌边。 一家子围着桌子坐下,匆匆用了早膳。 花想容吃得少,只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忙着吩咐丫鬟婆子检查要带的东西。 “好了好了,该走了。”花想容站起身,朝岁岁伸手,“岁岁来,跟着娘亲。” 岁岁把手放进她手心,被牵着往外走。 外头天色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 侯府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前头那辆宽敞些,是给主子们坐的,后头那辆小些,坐着丫鬟婆子,拉着一些杂物。 陆昭衡扶着花想容上了车,又把岁岁抱上去。三个儿子也依次上车。 马车动了,车轮骨碌碌地响。 花想容把岁岁揽在怀里,低头看她:“岁岁,娘亲跟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岁岁点点头:“记住了。” “再说一遍给娘亲听听。” 岁岁掰着手指头数:“不能离开娘亲身边,不能自己乱跑,要跟着娘亲或者哥哥们。皇宫里人多,乱跑就找不着了。” 花想容满意地点头,补充道:“还有,如果在宫里觉得无聊了,可以找你三个哥哥玩。但他们要是在忙,你就乖乖跟着娘亲,不可以打扰他们,知道吗?” 第156章 二位王爷 岁岁眨眨眼:“哥哥们忙什么?” 坐在一旁的陆怀琛开口了,声音温和:“我与父亲要陪圣上说话,二弟要跟着礼部的人,三弟跟着我们便是。” 陆怀瑾一听就不干了:“凭什么我就跟着你们?我也想去逛。” 陆昭衡看了他一眼:“你想去逛哪儿?” 陆怀瑾被他爹这一眼看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就……随便逛逛……” “逛什么逛。”花想容接过话,瞪了陆怀瑾一眼,“怀瑾,娘亲也跟你说,今日宫里人多,你跟着你爹和你大哥,不许乱跑。如果敢乱跑,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怀瑾蔫了,低着头“哦”了一声。 岁岁在旁边看着,偷偷笑。 陆怀瑾听见笑声,抬头瞪她,岁岁立马收住笑,一脸无辜地看回去。 花想容没注意两个小的在斗法,继续叮嘱岁岁:“皇宫不比咱们府里,那地方大得很,往年国宴,哪回不出点幺蛾子?前年有个官家小姐乱跑,掉进了御花园的池子里,大前年有家的小少爷走丢了,找了半天才在冷宫那边找着,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岁岁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怀瑜也开口了:“岁岁别怕,你只要跟着母亲,就不会有事。如果实在闷了,来找二哥,二哥带你在近处转转,不去远的地方。” 岁岁乖乖点头。 陆怀琛看了陆怀瑜一眼,淡淡道:“你今日要跟着礼部,哪里有空带她转?” 陆怀瑜一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岁岁又笑了,这回是笑陆怀瑜。 陆怀瑜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小没良心的,笑你二哥?” 岁岁捂住额头,往花想容怀里躲,花想容笑着护住她,对陆怀瑜道:“行了,别闹她。” 马车一路往前,外头的声响渐渐大了起来。 岁岁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头天已经亮了些,街上人来人往,铺子也开了门。 “快到了。”陆昭衡说了一句。 花想容把岁岁的披风拿过来,给她系好,又理了理她的小揪揪,道:“等会儿下了车,岁岁就牵着娘亲的手,一步都不许松开。” “嗯。”岁岁应得脆生生的。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在宫门口停下了。 花想容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已经停了不少车驾,各府的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聚着,等着入宫。 “到了。”花想容回头看向岁岁和陆怀瑾,“都跟紧我,别乱跑。” 岁岁乖乖点头,陆怀瑾也“嗯”了一声。 花想容先下车,转身把岁岁抱下来,又伸手扶了陆怀瑾一把。 “夫人。”有熟识的贵妇瞧见花想容,笑着迎过来,“可算见着您了,正想着跟您一块儿走呢。” 花想容笑着与她寒暄:“王夫人来得早,我紧赶慢赶的,还是落在后头了。” “哪里哪里,这不正好吗?”王夫人看了眼岁岁,“哟,这就是府上那位四小姐吧?生得真俊,跟画儿里的小仙童似的。” 岁岁被人夸了,也不怯场,仰起小脸冲王夫人笑了笑。 王夫人看得心都化了,拉着花想容的手道:“这孩子可人疼,您有福气。” 花想容笑着道谢,又与其他几位凑过来的夫人一一打过招呼。 岁岁被花想容牵着,乖乖站在一旁,听着大人们说些她听不懂的话,也不闹。 陆怀瑾站在另一边,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 “行了,咱们先进宫吧。”花想容与几位夫人说笑着,牵着两个孩子往宫门走去。 身后传来陆昭衡的声音:“夫人先进去,我随后就来。” 花想容回头看了一眼,见自家夫君被两个人拦住了,一个是瑞王,一个是襄王。 她便点点头,带着孩子们先行入宫。 这边,陆昭衡确实被拦住了。 瑞王是个三十来岁一团和气的男人,一瞧见陆昭衡就凑了过来,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陆侯,可算见着你了。本王有事想找你说道说道,来来来,咱们边走边说。” 襄王站在一旁,板着一张脸,跟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见瑞王凑上去,他也跟着走了两步。 陆昭衡冲两个王爷行了礼,笑道:“二位王爷有何吩咐?” “吩咐什么吩咐,就是想找你聊聊。”瑞王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本王听说你府上那个老三,就是怀瑾那小子,开蒙开得不错?先生夸他书读得好?” 陆昭衡挑了挑眉:“王爷从哪儿听来的?” “还能从哪儿?你夫人跟我家王妃说的。”瑞王叹了口气,一脸愁容,“本王那对龙凤胎,你是知道的,快六岁了,还跟猴儿似的,成天上蹿下跳,请了几个先生都不顶用。本王想着,能不能请你家怀瑾去王府住几日,跟那两个猴儿作个伴,带带他们?” 陆昭衡哭笑不得:“王爷这话说的,怀瑾自己还是个孩子,哪能带人?” “怎么不能?”瑞王一脸理所当然,“孩子跟孩子处得来,没准儿他俩看见怀瑾读书用功,也跟着学学呢?” 襄王在旁边冷冷开口:“你那两个孩子就是让你惯的。打两顿就老实了,什么先生都不如板子管用。” 瑞王一听就不乐意了:“你说的轻巧,你家那几个见了你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那是好事儿?” 襄王板着脸:“怎么不是好事?孩子不听话就得管。” “你那叫管?你那叫吓唬。”瑞王翻了个白眼,“我家那两个见了本王,可亲热着呢,抱着腿喊父王,你家那几个敢抱你腿吗?” 襄王脸色更黑了。 陆昭衡站在中间,左右看看,明智地选择不插嘴。 瑞王懒得跟襄王掰扯,又转回来看陆昭衡:“陆侯,你给句准话,成不成?” 陆昭衡想了想,道:“这事我得回去问问我夫人,看她舍不舍得让怀瑾出门。” “那成那成,你回去问。”瑞王笑呵呵地说,“要是舍得,就让怀瑾去住几日,要是不舍得,本王也不强求。” 正说着,又有马车停在不远处。 陆昭衡抬眼看去,只见马车帘子一掀,下来一个人。 丞相叶震。 叶震下了车,转身扶下夫人曹氏,又有一个青年和一个女孩跟着下来。 青年是他的长子叶鸿洋,斯文白净,女孩穿着鹅黄色的小袄,正是叶瑶瑶。 叶震一抬眼,正对上陆昭衡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同时顿了一下。 叶震的脸色僵了僵,但他很快收回目光,装作没看见,招呼妻女往宫门走。 陆昭衡却笑了,冲那边喊道:“叶相!叶相留步!” 第157章 熟人 叶震脚步一顿,后槽牙都咬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原来是陆侯,好巧。” “巧得很巧得很。”陆昭衡笑呵呵地走过去,“叶相也刚到?正巧,咱们一道进宫吧。” 曹氏的脸色也不太好,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什么,垂着眼不说话。 叶瑶瑶装鹌鹑不说话。 叶鸿洋神色平静,冲陆昭衡行了一礼。 叶震干笑一声:“陆侯客气了,您先请,我们随后就跟上。” “那怎么行?”陆昭衡一脸真诚,“叶相是丞相,论品级,您在前头。咱们一起走,正好说说话。” 叶震心里把陆昭衡骂了八百遍,但瑞王和襄王已经走了过来,他总不能当着两位王爷的面甩脸子走人,硬着头皮道:“那就一起走。” 瑞王看看陆昭衡,又看看叶震,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笑道:“好好好,人多热闹。” 襄王还是一张冷脸,但眼神也在两人之间扫了扫。 于是一行人便往宫门走去。 陆昭衡走在叶震身旁,时不时还转头跟他说话:“叶相,听说你们最近忙得很?国宴的事儿都筹备好了?” 叶震绷着脸答:“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陆昭衡点点头,“叶相辛苦,回头可得好好喝两杯。” 叶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一路上,不少官员瞧见这一幕,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长宁侯陆昭衡和丞相叶震因为岁岁的事情不对付,这事朝中上下谁不知道? 如今居然并肩走在一起,还边走边说话? 有官员悄悄跟身边的人咬耳朵:“那是陆侯和叶相?我没看错吧?” “没看错,就是他俩。” “他俩怎么走一块儿去了?” “谁知道呢,没准儿当着王爷的面不好撕破脸?” “啧啧,这画面可真是难得一见。” 那些目光跟针似的扎在叶震身上,叶震只觉得浑身难受,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好不容易进了宫,又走了一段路,叶震终于忍不住了,冲瑞王和襄王拱了拱手:“王爷,下官还有些事要处理,得先去礼部那边看看,就先告辞了。” 瑞王笑眯眯地摆手:“去吧去吧,叶相辛苦。” 叶震又冲陆昭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带着妻儿快步离开。 等人走远了,瑞王才凑到陆昭衡身边,压低声音问:“陆侯,你不是最看不上叶震吗?怎么还非拉着他一道走?看他那样,都快憋出内伤了。” 陆昭衡理直气壮地说:“臣就是看不惯他,所以才要拉着他一道走。他不高兴,臣就高兴了。” 瑞王:“……” 瑞王看着陆昭衡那张正气凛然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襄王在旁边难得地勾了勾嘴角。 瑞王在心里腹诽:好你个陆昭衡,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的,原来心眼子比谁都多。行,你行,你是真行。 但他嘴上只是干笑两声:“陆侯这性子倒是直爽。” 陆昭衡笑了笑,拱手道:“臣也该去寻臣的妻儿了,两位王爷请便。” 说完,他便大步朝前走去,背影看着坦坦荡荡,一点都看不出刚才干了什么事。 瑞王看着他的背影,又扭头看看襄王:“你说他这人怎么这么怪?” 襄王面无表情:“本王什么也没说。” 瑞王:“……” 得,就他一个人在这儿瞎琢磨。 瑞王摇摇头,也抬脚往宫里走,边走边想:这陆昭衡,往后还是少招惹为妙。 这人看着正经,肚子里全是弯弯绕,得罪了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给绕进去了。 …… 皇宫举办国宴,排场自然是不必说的。 宴厅里张灯结彩,一张张案几摆得整整齐齐,上头摆满了各种吃食。 来赴宴的夫人小姐们一个个穿着体面,连笑都不敢露牙齿。 岁岁跟着花想容进了宴厅,一眼就瞧见了熟人。 兴国公府的老夫人坐在靠前的位置,她身边坐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袄,正低着头揪自己的衣带玩。 岁岁眼睛一亮,那不是赵露诗是谁? 这会儿跟着花想容,岁岁也不好直接跑过去,只能眼巴巴地往那边瞅了几眼。 花想容带着岁岁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岁岁坐不住了,小脑袋转来转去的,眼睛时不时往赵露诗那边瞟。 赵露诗这时也抬起头来,四下张望了一圈,目光扫到岁岁的时候,先是一愣,接着那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拉了拉身边老国公夫人的袖子,细声细气地说:“祖母,我看见岁岁了,我想去和岁岁坐一块儿。” 老国公夫人顺着孙女的视线看过去,瞧见了花想容和岁岁,脸上露出慈爱的笑来,摸了摸赵露诗的头:“去吧,慢点儿走,别摔着。” 赵露诗高高兴兴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就往岁岁那边跑。 岁岁瞧见她跑过来,也咧开嘴笑了,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恨不得跳下去迎她。 赵露诗跑到跟前,先是有模有样地给花想容行了个礼,叫了声“夫人好”,然后就挨着岁岁坐下了。 花想容看着这两个小姑娘凑到一起,心里也高兴,笑着叮嘱了一句:“好好坐着,别闹腾。” 两个小姑娘齐齐点头,十分乖巧。 等人一走开,赵露诗就凑到岁岁耳边小声说:“我刚才就看见你了,可是祖母说不能乱跑,我就等着。” 岁岁点点头,伸手从面前的盘子里拿起一块糕点递给赵露诗:“你吃,这个好吃。” 赵露诗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嗯,甜。” 岁岁自己也拿了一块,两个小姑娘排排坐着,小口小口地吃糕点,偶尔对视一眼,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 花想容和身边的几位夫人寒暄了几句,目光又落在岁岁身上。 看着女儿吃得嘴角都沾了屑,她伸手替岁岁擦了擦,眼神温柔。 擦了嘴,花想容抬起头,正好瞧见老国公夫人也往这边看。 两人目光对上,老国公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花想容心里惦记着一件事,便起身走了过去,在老国公夫人身边坐下,轻声问道:“老夫人,我瞧蜜儿今日没来,她身子可好些了?” 杨蜜是花想容的手帕交,两人打小就认识。 这回的国宴,花想容本以为能见着杨蜜,在宴厅里找了一圈也没瞧见人影,心里就有些放不下。 第158章 聊八卦 老国公夫人听她问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别提了,那孩子的身子一直不见好,请了好几位太医去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病情反反复复的,前几日瞧着好了一些,昨日又烧起来了,今日起不来床,我就没让她来。” 花想容听了,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又烧起来了?先前不是说请了太医开了方子,吃了好多了吗?” 老国公夫人摇摇头:“方子是吃了,可就是断不了病根。好了几日,过几天又犯。太医们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病,只是说身子虚,要好好养着。可养了这么久,也不见大好,我这心里啊,就跟压了块石头似的。” 花想容听着,心里头也沉甸甸的。 杨蜜的性子她了解,是个要强的,如果不是实在起不来,今日这样的场合绝对不会缺席。 “请的是哪几位太医?”花想容问。 老国公夫人说了几个名字,都是太医院里资历最老的。 花想容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连他们都束手无策,可见杨蜜这个病确实十分棘手。 “老夫人也别太担忧,”花想容安慰道,“回头我让人去找一些补身子的药材,给蜜儿送去。兴许是这阵子天气忽冷忽热的,人才容易生病。等开春了,说不定就好了。” 老国公夫人点点头,拍了拍花想容的手:“你是个有心的,蜜儿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也是她的福气。” 花想容摇摇头:“老夫人快别这么说,我和蜜儿的情分,哪里用得着说这些。”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花想容才起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岁岁正和赵露诗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见花想容回来,岁岁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声问:“娘,你怎么不高兴?” 花想容笑了笑,摸了摸岁岁的头:“娘没有不高兴,就是在想些事情。” 岁岁“哦”了一声,又低头和赵露诗玩去了。 赵露诗也抬起头看了花想容一眼,小大人似的说:“夫人,我娘也老是想事情,我爹说她一想事情就皱眉头。” 花想容被她这话逗笑了:“那你娘现在还在想事情吗?” 赵露诗摇摇头:“我娘病了,在家躺着呢。祖母说等她好了,就能陪我玩了。” 花想容听了,心里头又是一酸。这孩子还小,还不知道她娘的病有多么让人揪心。 她看向老国公夫人,老人家正和身边的夫人说话。 岁岁和赵露诗可不知道大人们在愁什么。 两个小姑娘吃完了糕点,又开始玩起手指头来,你伸一根,我伸一根,比谁的指头长。 “我的长。”岁岁说。 “我的才长。”赵露诗不服气。 两个小姑娘把手指头凑到一起比了比,岁岁的确实长那么一点点。 赵露诗瘪了瘪嘴,岁岁赶紧说:“你等长大了就长了。” 赵露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高兴起来,拉着岁岁的手说:“那我们一块儿长大。” 岁岁用力点点头:“好。” 花想容听着两个小姑娘的童言童语,心里又软了几分。 她看了看岁岁,又看了看赵露诗,想着等杨蜜病好了,得多带岁岁去兴国公府走动走动,让这两个小的多加相处。 …… 长春殿内,国宴还没开始。 这会儿,皇帝和后妃们都还没到。 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把案几上的东西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 殿外的空地上,三三两两地站着不少人。 官员们有的在殿内站着,有的到殿外廊下,凑在一块儿聊天。 偏殿门口,花想容和几位夫人也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永昌侯夫人,定远将军府的二太太,还有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夫人,几位都是花想容的朋友。 “侯夫人今日来得早。”永昌侯夫人笑着打招呼。 花想容也笑:“不早不早,刚才在殿外还遇着几个人,说了几句话才进来。” 定远将军府的二太太往她身后瞧了瞧,问:“怎么不见你那位宝贝女儿?” 花想容回头看了一眼,岁岁正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小手揪着她的衣角,睁着大眼睛四处看。 花想容把岁岁往前拉了拉,笑道:“这不是在这儿呢吗?刚才躲在我后面,你们没瞧见。” 几位夫人都笑了,夸岁岁乖巧懂事。 岁岁听着这些话,抿着嘴笑了笑,又往花想容身后躲了躲。 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夫人姓周,拉着花想容的手说:“我听说这孩子是你在外面捡的?也是个有福气的,能落到你的手里。” 花想容点点头,也没多解释,只说:“这孩子跟我投缘,就留下了。” 几人正说着话,又来了几位夫人,这一下子人多了,话匣子也打开了。 花想容在这群人里算是身份最高的,可她从来不端公主的架子,因此这些夫人都爱跟她说话。 “哎,你们听说没有?”永昌侯夫人压低了些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前几日,有人瞧见昭平侯去怡红院了。” 此话一出,几位夫人顿时来了精神,都不约而同凑近了些。 “怡红院?是那种地方?”周夫人拿帕子掩了掩嘴。 永昌侯夫人点头:“是,那条街上最有名的。” 定远将军府的二太太倒吸一口凉气:“不能够吧?昭平侯今年多大岁数了?我记得他跟我公公是同年,算起来也得有……”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惊讶道:“快六十了吧?” “下个月就五十九了。”花想容淡淡地接了一句。 她记得昭平侯的年纪,是因为去年昭平侯夫人过世,她还去吊唁过,当时听人说过一嘴。 “五十九!”周夫人惊叹,“这个年纪了还往那种地方跑?他身子骨吃得消吗?” 永昌侯夫人拿帕子捂着嘴笑:“吃得消吃不消的,人家自己乐意,别人管得着吗?” “话不能这么说,”定远将军府的二太太皱眉道,“昭平侯夫人才走了多久?我记得不到一年吧?” 花想容点点头:“七个多月。” “这才七个月!”二太太拍了下手,“尸骨未寒呢,他就去逛窑子?” 她没往下说,可那嫌弃的表情已经把话都说完了。 周夫人也摇头叹气:“要说昭平侯这人,年轻的时候就不怎么着调。他那位夫人当初嫁给他,那是低嫁了。我听我婆婆说过,昭平侯夫人娘家当年也是数得上的人家,嫁妆厚得很。可惜嫁了这么个东西,一辈子没过几天舒心日子。” 第159章 想他们了 “可不是嘛,”永昌侯夫人接话,“昭平侯那点事儿,谁不知道?养外室喝花酒,年轻时候就没少干。后来年纪大了些,收敛了几年,他夫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夫人一走,这是彻底没人管了。” 花想容听着,心里也有些感慨。 昭平侯夫人她见过几回,是个温温柔柔的人,话不多,见人总是带着三分笑。 那会儿她还想,这样好性子的夫人,在家里想必也是受气的。 “他儿子们呢?”有人问,“也不管管?” “管?”永昌侯夫人嗤笑一声,“那几个儿子,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有出息了?老大整天斗鸡走狗,老二就知道花钱,老三倒是老实,可老实得过了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们管老子?他们不把家产败光就不错了。” 周夫人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昭平侯府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他夫人活着的时候还能撑着些体面,如今夫人一走,连个撑门面的人都没了。” “那可不,”定远将军府的二太太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家老大在外头欠了不少赌债,去年年底让人堵着门要账,闹得挺难看的。” “有这事?”永昌侯夫人惊讶道,“我怎么没听说?” “你那时候出京了,回娘家去了。”二太太说,“我正好那几日去他们家附近的铺子,亲眼瞧见的。一群人堵在门口嚷嚷,后来还是官府来人给驱散的。” 花想容皱眉道:“这传出去,昭平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脸面?”二太太撇嘴,“他老子都去逛窑子了,还要什么脸面?这叫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老子年轻时候就混账,儿子们有样学样,能好到哪儿去?” 几位夫人纷纷点头,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理。 岁岁站在花想容身后,听着大人们说话。 她年纪小,许多话听不太懂,可也听出来是在说一个老头子的坏话。 她眨着眼睛,心想这个老头子肯定是个坏人,不然怎么这么多人都说他不好呢? 花想容低头看了岁岁一眼,见女儿睁着大眼睛听得认真,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话可不是孩子应该听的。 她弯腰把岁岁往旁边带了带,温声说:“岁岁,你去找哥哥们好不好?” 岁岁点点头,乖巧地说:“好呀。” 花想容招了招手,让跟着的丫鬟过来,吩咐道:“带四姑娘去找大公子他们,好好看着,别磕着碰着。” 丫鬟应了,牵着岁岁的手往那边走。 岁岁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花想容。 花想容冲她摆摆手,笑道:“去吧,跟哥哥们玩一会儿。” 岁岁这才跟着丫鬟走了。 等岁岁走远了,花想容才回过头来,几位夫人正看着她笑。 “花姐姐这是怕孩子听什么?”永昌侯夫人笑道,“咱们说的这些,她一个小娃娃也听不懂。” 花想容摇摇头:“听不懂也少听些。这些事儿,等她们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周夫人点头:“也是,孩子还是少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好。” “不过话说回来,”定远将军府的二太太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昭平侯这事儿,你们说会不会传到圣上耳朵里?” 永昌侯夫人想了想,说:“传不传的,这种事儿又不犯王法,圣上还能管人家逛窑子不成?” “话是这么说,”周夫人道,“可到底不好听。昭平侯好歹也是有爵位的人,这事儿传出去,丢的是皇家的脸面。” 花想容淡淡道:“那也得他自己知道丢人才行。他自己都不嫌丢人,我们替他操什么心?” 几位夫人听了,都笑了。 “行了行了,不说他了,”永昌侯夫人摆摆手,“说点别的。你们听说没有,礼部侍郎家的那位大小姐,前些日子定亲了。” “定了谁家?”有人问。 “工部员外郎家的二公子。” “哟,那可是门当户对。” 几人又聊起了别家儿女的亲事,话题转得飞快。 另一边,岁岁牵着赵露诗的手,两个小姑娘穿过人群,往陆怀琛那边跑。 陆怀琛正和几个世家公子站在一起说话。 岁岁老远就瞧见他了,喊了一声“大哥哥”,跑得更快了些。 陆怀琛听见声音转过头,见是妹妹跑过来,脸上立刻露出笑来。 他往前迎了几步,弯下腰来。 岁岁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说:“大哥哥,我来了。” 陆怀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娘让你过来的?” 岁岁点头,又拉了拉赵露诗的手:“这是赵露诗,我好朋友。” 赵露诗规规矩矩地给陆怀琛行了个礼,叫了声“陆哥哥”。 陆怀琛笑着应了,直起身来往四周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一张空着的凳子说:“走,带你们去那边坐。这儿人多,仔细撞着。” 他领着两个小姑娘走到那张凳子前,先扶着岁岁坐下,又让赵露诗坐好。 两个小姑娘并排坐着,脚还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陆怀琛招手叫来一个候在一旁的宫女,吩咐道:“拿点心果子来,要软和一些的,再拿两个小玩意儿。”他顿了顿,又叮嘱一句,“茶水别太烫。” 宫女应了,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就端了个托盘过来,上头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两个拨浪鼓。 宫女把东西放下,又给两个小姑娘倒了水,这才退到一旁。 陆怀琛在岁岁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她,又拿了一块给赵露诗,道:“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会儿宴席开了,还有好吃的。” 岁岁接过糕点,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大哥哥,二哥哥和三哥哥呢?怎么不见他们?” 陆怀琛往四周看了看,笑道:“谁知道呢,八成是找别家的小子玩去了。你二哥哥前几日还念叨着,说想找定远侯府的那几个小子比划比划。你三哥哥跟着他,肯定也在一块儿。” 岁岁“哦”了一声,又问:“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陆怀琛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怎么,想他们了?” 岁岁点点头:“想。” 陆怀琛笑了:“那等他们回来,让他们陪你玩。” 赵露诗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听他们说话,也不插嘴,就乖乖地坐着。 陆怀琛站起身来,对岁岁说:“大哥哥就在那边说话,你们有事就叫人,知道吗?” 岁岁点头:“知道了。” 第160章 你是坏人 陆怀琛这才回到那几个世家公子那边。 那几个公子见他回来,都笑着打趣。 “怀琛,那是你妹妹?”一个穿着宝蓝色袍子的少年问。 陆怀琛点头:“是我妹妹,叫岁岁。” 另一个少年往那边瞅了一眼,笑道:“长得倒是乖巧,你对她挺上心啊。” 陆怀琛笑了笑:“那是我妹妹,不上心怎么行?” “你几个妹妹?”有人问。 “就这一个。”陆怀琛笑着说。 那少年啧啧两声:“怀琛,你这当哥哥的,真是有模有样的。” 陆怀琛笑了笑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正好瞧见几个人走进殿来。 为首的年轻人,正是丞相叶震的大儿子叶鸿洋。 陆怀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叶鸿洋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叶鸿洋跟他同岁,学问不错,叶家对他寄予厚望。 今年秋天,就是科考的日子。 陆怀琛心里算着日子,眼神微微一沉。 他想起岁岁是丞相府的,原本是叶家的四小姐。因为被三小姐冤枉,大冷天的被赶出来罚站,冻晕过去,才被他娘捡回来的。 陆怀琛想到这,心里就堵得慌。 那么小的孩子,大冷天的,说赶出来就赶出来,叶家人也真是下得去手。 陆怀琛放下茶盏,不动声色地又看了叶鸿洋一眼。 叶鸿洋正和身边人说话,脸上带着笑。 陆怀琛知道,这个人,不能小瞧。 叶鸿洋是叶震的长子,如果这回科考中了,往后进了朝堂,叶家的势头只会更猛。 到时候,叶家那个三小姐,怕是更加要得意了。 陆怀琛想到这儿,眉头皱了皱。 他转头往岁岁那边看了一眼。 两个小姑娘正拿着拨浪鼓玩,岁岁摇一下,赵露诗也摇一下,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陆怀琛看着妹妹的笑脸,心里的想法更坚定了。 他必须要进朝堂。 不单单是为了陆家,也是为了岁岁。 叶家人要是得了势,叶瑶瑶那个丫头,保不齐又要欺负岁岁。 岁岁如今是陆家的姑娘,可谁知道叶家人会不会记恨在心?如果叶鸿洋往后官做大了,在朝堂上压着陆家一头,那岁岁难免要看叶家人的脸色。 陆怀琛不想让妹妹受这个气。 叶鸿洋跟他同一届的,两人都要下场。如果都中了,那就是同科。 往后在朝堂上,少不得要打交道。 陆怀琛心里盘算着,他得比叶鸿洋走得更高更快才行。 让叶家人知道,陆家的姑娘,不是他们能欺负的。 “怀琛,想什么呢?”旁边有人推了他一下。 陆怀琛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走神了。” 那少年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是不是惦记着你那个妹妹?” 陆怀琛往岁岁那边看了一眼,笑道:“惦记着也是应该的,那是我们陆家的宝贝疙瘩。” 几个少年都笑了,有人打趣道:“怀琛,你这么疼妹妹,往后你妹妹出嫁,你怕是得哭吧?” 陆怀琛挑眉:“那还早着呢。再说了,就算往后她出嫁,那也是我们陆家的姑娘,谁敢欺负她?” 那几个少年对视一眼,心里头都明白了:陆怀琛这个妹妹,他是真放在心上疼的。 岁岁不知道大哥哥在说什么,她正和赵露诗玩得高兴。 两个小姑娘把拨浪鼓摇得叮咚响,你一下我一下,比谁摇得响。 赵露诗摇得用力了些,拨浪鼓差点脱手,岁岁眼疾手快给接住了,两个人都愣了一愣,然后咯咯笑起来。 玩着玩着,赵露诗忽然扭了扭身子,小脸皱了起来。 岁岁瞧见了,问她:“你怎么了?” 赵露诗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想尿尿。” 岁岁点点头,她也知道如厕要找人陪着。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拉着赵露诗的手说:“我陪你去。” 两个小姑娘往四周看了看,岁岁记得娘说过,有什么事就找宫人。 她瞧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宫女,便牵着赵露诗走过去。 岁岁仰起头,对那宫女说:“姐姐,我们想去更衣。” 那宫女低头看了看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脸上露出笑来:“两位姑娘随我来。” 她领着岁岁和赵露诗往殿后头走,穿过一道门,沿着一条长长的廊子往前走。 廊子两边是柱子,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宫灯,这会儿天还亮着,灯没点。 岁岁一边走一边四处看,这廊子可真长,走了好一会儿还没到头。 赵露诗拉着岁岁的手,小声说:“怎么这么远呀?” 岁岁也不知道,只好说:“快到了吧。” 那宫女听见了,回头笑道:“两位姑娘别急,就在前头了。” 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地方。 那是一间小小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宫女把赵露诗领进去,岁岁就在外面等。 她站在廊子边上,往外头看。 这儿比宴厅那边安静多了,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宫女太监路过,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走开。 岁岁等了一会儿,赵露诗还没出来。 她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看着四周的风景。 正看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岁岁以为是赵露诗出来了,转过身去,却瞬间愣住了。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南疆服饰。 岁岁眨眼睛,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那女子先笑了,开口说话:“小丫头,你还记得我吗?”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你是那个……街上那个女的!” 子夏笑着点头:“记性不错嘛。” 想起娘亲叮嘱过,不要靠近南疆人,岁岁立马往后退了小半步,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子夏笑道:“我来赴宴啊。你们皇帝设宴,我们南疆来的使者,当然也要来。” 岁岁“哦”了一声,可还是没有放松警惕。 子夏往前走了两步,岁岁就往后退了两步。 子夏停下来,看着她笑:“你这么怕我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岁岁小声说:“二哥哥说你是坏人。” 子夏挑了挑眉,也不生气,反而笑了:“你二哥?就是上回那个拦着我的小子?他懂什么。”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岁岁一番,眼里头闪着光:“小丫头,我跟你说,上回我在街上一眼就瞧出来了,你这孩子,特别适合养蛊。” 岁岁眨眨眼:“养蛊?那是什么?” 子夏笑得神秘兮兮的:“就是养一些可爱的小虫子,让它们听你的话。可好玩了。” 第161章 踩在脚下 岁岁听见“虫子”两个字,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回她吃过子夏给她的虫卵,还挺香的。 她还想着什么时候再吃一回呢。 岁岁眼睛亮了亮,问:“是那种能吃的东西吗?” 子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道:“对对对,就是那种。你想不想要?” 岁岁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二哥哥说不让拿陌生人的东西。” 子夏摆摆手:“你二哥哥又不在这儿,你偷偷拿着,他不知道。” 岁岁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也有道理。 子夏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在岁岁面前晃了晃:“你看,这就是养蛊的法子。上回我就想给你,让你二哥哥拦住了。这回没人拦着,你要不要?” 岁岁看着那本小册子,也不伸手,就站在那儿看着子夏。 子夏等了等,见她不接,笑道:“怎么,不想要?” 岁岁开口说:“你递过来给我。” 子夏笑了:“那你拿啊。” 岁岁伸出手:“你给我。” 子夏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把册子直接塞到她手里:“行行行,给你。” 岁岁接过小册子,翻了翻,上头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她一个字也不认得。 不过没关系,可以拿回去给娘看,给大哥哥看,他们认得。 子夏见她收了册子,压低声音说:“小丫头,这东西是我们南疆秘术,一般是不外传的。你收好了,别告诉别人,知道吗?” 岁岁抬头看她:“为什么?” 子夏叹了口气,一脸为难的样子:“要是让别人知道我把这个给了你,我就惨了,会很惨很惨的。你不想看我被人害死吧?” 岁岁想了想,摇了摇头。 子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你就别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好不好?” 岁岁点点头,可心里想着,不能告诉别人,那爹和娘呢?大哥哥呢?他们不是别人吧? 子夏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见她点头,便满意地收回手:“行了,我得走了。你那个小伙伴该出来了,别让她瞧见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岁岁拿着小册子站在那儿,低头又翻了翻,还是看不懂。 …… 子夏快步穿过长廊,回到南疆使臣歇息的偏殿。 殿里,一个年轻男子正坐着喝茶。 见子夏进来,董衡抬了抬眼皮:“去哪儿了?” 子夏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笑道:“四处走走,看看热闹。” 董衡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手里那本册子呢?” 子夏喝茶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送人了。” 董衡眉头皱起:“送人了?送给谁了?” 子夏笑得意味深长:“就是我们上次遇见的那个叫岁岁的丫头。” 董衡脸色沉了下来:“你把养蛊的指南给她了?子夏,你疯了?那是南疆秘术,你传给外头的人,长老们知道了,一定饶不了你。” 子夏摆摆手:“急什么。那不是真正的秘术。” 董衡愣了愣:“什么意思?” 子夏放下茶盏,笑得狡黠:“那册子确实能养出蛊虫,可又不是咱们南疆那些真正的秘术。” 董衡眉头皱得更紧:“你把这东西给东殷人做什么?” 子夏往后一靠,慢悠悠地说:“你说,要是京城里忽然多出很多会养蛊的人,会怎么样?” 董衡脸色微变:“你想制造混乱?” 子夏笑了:“我就是想看看,这京城乱起来,是什么样子。” 董衡沉默了片刻,冷冷道:“你别玩过头了。咱们这次来,是有正事要办的。” 子夏撇撇嘴:“正事归正事,玩归玩,两不耽误。” 董衡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你别忘了,这是东殷国的地盘。要是惹出乱子,收不了场,倒霉的是咱们。” 子夏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再说了,我又没给什么大人物,就给了个四岁的小丫头。一个小娃娃,能翻出什么浪来?” 董衡冷哼一声:“你倒是会挑人。” 子夏想起岁岁那张认真的小脸,忍不住又笑了:“你还别说,那小丫头真是天生适合养蛊的料。我在街上第一眼看见她,就看出来了。” 董衡懒得再理她,起身往里面走。 子夏坐在那儿,端着茶,自言自语地嘀咕:“也不知道这小丫头,什么时候能给咱们点儿惊喜呢。” …… 赵露诗从净房里出来,小脸蛋红扑扑的。 岁岁站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很自然地伸出手。 赵露诗就把小手递过去。 “手洗好了?”岁岁问。 “洗好了。”赵露诗点点头,“换了一身新衣裳,祖母说入宫不能邋遢。” 两个人手拉着手,沿着宫道往回走。 走到长春殿外不远的地方,有个小亭子。 亭子边上围了一圈人。 岁岁一开始没在意,宫里人多,尤其是今天这种日子,到处都是人。 可走近了,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起哄的声音。 “打!打!” “别怂啊!” “哎哟喂,于林鸿你行不行啊?” 岁岁脚步停了一下。 赵露诗也听见了,仰起小脸往那边瞧:“岁岁,那边在干什么呀?” 岁岁拉着赵露诗往边上走了几步,找了个能看见亭子的位置。 这一看,她就瞧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她二哥陆怀瑜。 人群围成了一个圈,中间空出一块地方。 陆怀瑜就站在空地的正中央,脚底下还踩着一个人。 那人岁岁也认识,于大将军家的独子,于林鸿。 于林鸿趴在地上,脸朝下,后背上踩着一只脚。那是陆怀瑜的脚。 他使劲挣扎,手脚并用,想从地上爬起来,可那只脚死死把他踩在那儿,纹丝不动。 “放开我!”于林鸿怒吼,声音都劈了,“陆怀瑜你个王八蛋!” 陆怀瑜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蹲下身,拍了拍于林鸿的脸。 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你说什么?”陆怀瑜问,“再说一遍?” 于林鸿的脸憋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他侧过头,想躲开陆怀瑜的手,可躲不开。那只脚还踩在他背上呢。 “我说你——”于林鸿还要骂。 陆怀瑜又拍了拍他的脸。 啪。啪。 “想清楚了再说。”陆怀瑜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哄小孩儿。 于林鸿不说话了,只是瞪着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第162章 看好戏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和陆怀瑜差不多大的少年公子,也有比他们大几岁的。有人往后退了退,让出更大的空地,还有人跑出去喊自己的朋友来看热闹。 “快来快来!陆二少爷又收拾于林鸿了!” “真的假的?在宫里头?” “真的!你快来!” 岁岁站在人群外,拉着赵露诗的手,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赵露诗小声问:“岁岁,那是你二哥吧?” “嗯。”岁岁点点头。 “他在打人哎。”赵露诗说。 “嗯。”岁岁又点点头。 赵露诗歪着小脑袋看了一会儿,又问:“他为什么打人啊?” 岁岁没急着回答。 她看着陆怀瑜已经把脚从于林鸿身上挪开了,但还是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于林鸿从地上爬起来,想冲上去,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于林鸿,算了吧。” “是啊是啊,别打了。” 于林鸿挣开那些拦他的手,指着陆怀瑜:“你等着!” 陆怀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等着。” 周围有人在小声议论。 “于林鸿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又输了?” “他爹是大将军,他从小跟着练,按理说不该比不过陆怀瑜啊。” “是啊,陆怀瑜这两年不是都没练吗?听说他一直在家养病,骑马射箭啥的都荒废了。” “那怎么还打赢了?” 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你们忘了?当年于大将军在边关的时候,和长宁侯碰上过几回。听我爹说,那时候于大将军就没赢过长宁侯。” “真的假的?” “真的。我爹亲眼看见的。说是一对一,于大将军输得挺难看。” “那于林鸿输给他儿子,倒也不冤。” “话不能这么说。陆怀瑜把人踩在地上,这有点过分了吧?都是一个圈子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至于吗?” “是有点过了。” “我也觉得。打就打了,踩着脸算怎么回事?” “于林鸿再怎么说也是于大将军的儿子,给他留点面子不行吗?” 岁岁听着这些议论,又看向陆怀瑜。 陆怀瑜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衣角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刚才动手的时候蹭上的。 于林鸿被几个人拉着,还在骂骂咧咧的,但已经不敢再往上冲了。 岁岁想了想,拉着赵露诗往人群那边走了几步。 到底是什么事,让陆怀瑜在宫里动起手来。 这个二哥,她是知道的。脾气是有点暴躁,但从来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能让他动手,八成是于林鸿自己先惹的事。 果然,她刚走近了,就听见有人在旁边嘀咕。 “于林鸿也是嘴欠,非要说那些话干什么?” “他说什么了?” “他说——”那人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让岁岁听见了,“他说陆怀瑜那两年不练武,是因为他有天晚上发狂,差点把贴身小厮给打死了,他爹怕闹出人命就不让他练。” 岁岁挑了挑眉。 旁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他真这么说的?” “可不。还说了别的呢,说什么长宁侯当年多威风,如今还不是只能在家待着。这话当着陆怀瑜的面说,不是找打吗?” “那是该打。” “我也觉得该打,就是没想到陆怀瑜下手这么狠。你看看于林鸿那脸,都肿了。” 赵露诗也听见了那些话,小声问:“岁岁,他们在说什么呀?” 岁岁低头看她:“没什么,就是说二哥哥为什么打人。” “为什么呀?” “因为那个挨打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 赵露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怀瑜哥哥会受罚吗?” 岁岁想了想,摇摇头:“不会。” 今天是国宴的日子,宫里人多眼杂,但正因为人多眼杂,反而不会真的把这事闹大。 再说了,是于林鸿先嘴贱,陆怀瑜动手虽然有点过火,但说破天去,也是于林鸿理亏。 最多就是被家里人说几句,罚个站什么的。 赵露诗听她这么说,放心了,又拉着她的手往人群那边走:“那我们去找怀瑜哥哥吧。” 岁岁被她拉着,往前走了两步。 人群里有人看见了她们,小声说:“那是长宁侯府和兴国公府的两位小姐吧?” “左边那个,是侯府新认的那个闺女?” “对,就是她。旁边那个是兴国公府的小孙女,和她们家走得挺近。” “怎么跑这儿来了?” “大概是路过。” 眼看那边,陆怀瑜挪开脚,于林鸿蹭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的,两个人又要打起来了。 岁岁钻进人群的时候,陆怀瑜刚躲过于林鸿挥过来的一拳。她顾不上别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二哥哥!” 陆怀瑜一愣,回头就看见自家妹妹从人群里钻出来,跑到他跟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怎么来了?”陆怀瑜低头看她。 岁岁仰着脸,扯着他的袖子不放,小声说:“二哥哥,我有话跟你说。” 陆怀瑜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岁岁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于林鸿,他袖子里面好像有东西。” 陆怀瑜眉毛动了动。 岁岁说完就退后一步,仰着脸看他。 陆怀瑜直起身,瞥了于林鸿一眼。 于林鸿站在几步外,正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不服输的狠劲儿。 他见陆怀瑜看过来,咬着牙说:“陆怀瑜,你是不是怕了?找个小孩儿来挡?” 陆怀瑜没理他,低头看着岁岁,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岁岁的脸蛋软乎乎的,捏起来手感不错。 “知道了。”陆怀瑜说,“你先去旁边待着,看好戏。” 岁岁点点头。 陆怀瑜松开手,转身朝着于林鸿走过去。 岁岁也转身往回跑。 赵露诗这时才跑到人群边上,喘着气问:“岁岁,你跟你二哥说什么了?” 岁岁拉着她往后退,蹲了下来。 “没说什么。”岁岁说,“我二哥让咱们看好戏。” 赵露诗眨了眨眼:“好戏?” 岁岁点点头,伸手往袖子里摸了摸。 她今日入宫,怕自己饿着,袖子里塞了一包零嘴。 是她让丫鬟给她装的,有瓜子有花生,还有几块糖。 她掏出那包零嘴,打开,递到赵露诗跟前。 “吃吗?” 赵露诗低头看了看,眼睛亮了亮,伸手抓了一小把。 岁岁自己也抓了一把,两个人就蹲在那儿,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往人群里头看。 人群中间,陆怀瑜和于林鸿已经扭打在了一处。 说是扭打,其实不太准确。 第163章 使阴招 岁岁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往嘴里塞了一颗花生,嚼了嚼,嘎嘣脆。 不对。 陆怀瑜根本没认真打。 他每次出招的力道和角度,都跟平时在家练武的时候不一样。 岁岁在侯府见过陆怀瑜练功,那拳脚出去,带着风,打在木桩上“砰砰”响。 可现在呢? 他踢出去一脚,看着狠,但落在于林鸿身上的时候,轻飘飘的。 于林鸿被踢得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了,又冲上去。 陆怀瑜又踢一脚。 于林鸿又往后退两步。 看着像是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于林鸿好几次都快近陆怀瑜的身了,可每次都在快要够着他的时候,被一脚踹飞出去。 岁岁吐出一颗瓜子皮,小声说:“二哥在遛狗呢。” 赵露诗剥着花生,听见这话,歪着头问:“什么?” 岁岁摇摇头:“没什么。” 赵露诗也没追问,继续往人群里头看。 看了一会儿,她也看出点门道来了,小声说:“你二哥好像在逗他玩。” 岁岁点点头。 可不就是逗他玩。 于林鸿这会儿也发现不对劲了。 他又一次被踹飞出去,从地上爬起来,盯着陆怀瑜,眼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陆怀瑜!”他咬着牙喊,“你他娘的耍我?” 陆怀瑜站在那儿,连气都没喘一下,闻言挑了挑眉:“耍你?没有啊。我不是在跟你打吗?” 于林鸿的胸口剧烈起伏。 周围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我怎么觉得,于林鸿根本不是对手啊?” “不是对手?刚才不是打得挺热闹的吗?” “热闹是热闹,你仔细看,于林鸿连陆怀瑜的衣角都没摸着。” “还真是!” “陆怀瑜这两年不是没练吗?怎么还这么能打?” “谁知道呢。” 于林鸿听着这些话,脸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抬手,往袖口摸去。 岁岁眼睛尖,一下就看见了。 她把手里的瓜子往地上一放,眼睛盯着于林鸿的手。 于林鸿的手探进袖子里,不知道按了什么。 一道细小的银光从他袖口飞了出来,直直朝着陆怀瑜射去。 银针。 岁岁下意识想喊“小心”,可还没等她喊出口,陆怀瑜已经侧身躲开了。 岁岁的目光追着那根银针。 然后,她看见了。 那根银针上,黏着一个小小的白色东西。 那东西不大,软塌塌地趴在银针上头。岁岁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一股气息从那白色小东西上飘出来。 那股气息好熟悉啊!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好吃的秽气? 她咽了咽口水。 馋了。 岁岁的眼睛盯着那根飞驰而过的银针,盯着上头那个白色的小东西,手不由自主地往前伸了伸。 她想把那东西抓过来。 可她的手伸到一半,那根银针已经飞了二哥那边,消失不见了。 岁岁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眼里带着一点遗憾。 到嘴的零食,又没了。 赵露诗在旁边问:“岁岁,你干嘛呢?” 岁岁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瓜子。 “没什么。”她说。 刚才那上面沾着的那个白色小东西,是什么? 岁岁砸了咂嘴。 真他娘的馋人。 岁岁的手刚收回来,陆怀瑜侧身躲过银针的时候,身子顺势一转,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一夹。 那根银针,就被他夹在了两指之间。 岁岁眼睛一亮。 好准。 陆怀瑜借着翻身的动作,手腕一抖。 那根银针从他指间飞出去,比来的时候更快,朝着于林鸿的方向直直射去。 于林鸿还没反应过来。 那根针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眨眼之间就到了他眼前。 于林鸿只觉得脖子上一疼。 像被小虫子咬了一口。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 手刚抬起来,掌心又是一疼。 这一次不是像被虫子咬了,是真的疼啊。 于林鸿低头一看,愣住了。 他的手心上,扎着一根银针。 他盯着那根针看了两息,认出来了。 这是他自己的针。 他刚才射向陆怀瑜的那根。 于林鸿的脑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嗡”的一声响。 他抬头看向陆怀瑜。 陆怀瑜站在几步开外,拍着手上的灰,见他看过来,嘴角扯了一下。 那笑,冷得很。 于林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还没说出来,脖子上就开始痒了。 很痒。 从脖子被咬了一口的地方开始,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于林鸿抬手去挠。 一挠,更痒了。 他使劲挠,指甲划过皮肤,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可越挠越痒,越痒越挠。 于林鸿的脸也变得开始扭曲。 “啊——”他惨叫了一声。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 “怎么了?” “于林鸿你乱叫什么?吓死老子了!” 于林鸿没理他们。 他双手在脖子上拼命地挠,指甲缝里很快就塞满了皮肉。可他停不下来,因为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 不一会儿,他的脖子就花了。 血从指甲划破的地方渗出来,一道一道的,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可于林鸿还在挠。 “啊!啊!”他一边挠一边喊。 围观的那些公子哥们愣在原地,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这怎么回事?” “他怎么了?” “不知道啊,突然就发癫了。” 有人想上前去拉他,可看他那个疯魔的样子,又不敢靠太近。 于林鸿的脖子已经血肉模糊了。 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流进衣领里。 可他还在挠。还在喊。 岁岁蹲在人群外,手里还抓着半把瓜子,眼睛直直地盯着于林鸿。 赵露诗吓得脸都白了,往岁岁身边靠了靠,小声说:“岁岁,他怎么了?” 岁岁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人群中,陆怀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于林鸿发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眯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打不过就使阴招。” “使完了反而还害了自己。”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冷笑又浮上来。 “废物。” 周围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什么?使阴招?” “你是说于林鸿先动的手?” “那根针是于林鸿先发射的?” “你看见针了?” “没看见,但陆二哥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可他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有人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是他使的阴招,被陆怀瑜躲开了,然后……”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于林鸿身上。 第164章 虫卵孵化 于林鸿还在挠,还在喊,脖子上的血已经流得胸前一片。 可他这会儿像是听懂了陆怀瑜的话,用那双已经发红的眼睛瞪着陆怀瑜。 “你——你——” 他想说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怀瑜低头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同情。 “啧,跟你爹一个德行。”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更大了。 于大将军。 这话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 可没人反驳。 所有人都听懂了。 当年于大将军和长宁侯在边关的那几次交手,老一辈的人都知道。于大将军输得难看,输完之后还不服气,在背后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这事儿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 现在陆怀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于林鸿,等于是在揭于家的老底。 可谁让于林鸿先动的手呢? 谁让他使阴招呢? 还把自己害成这样。 有人小声嘀咕:“活该。” 旁边的人碰了碰他,让他别说了。 可更多人看向于林鸿的眼神,已经变成了鄙夷。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怕沾惹上什么晦气。 于林鸿还在地上打滚,跟他一起来的几个于家人挤进人群,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扶起来。 “少爷!少爷!” “快,快去找太医!” “抬起来,先抬起来!” 于林鸿被他们架起来,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 但他的脑子这会儿却清醒得很。 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他知道那根针上,有东西。 是他自己养的蛊虫繁育出来的虫卵。 他把那些虫卵涂在针上,本来想对付陆怀瑜的。 那虫卵有四五天的潜伏期。 扎进人的身上之后,会先在皮肉里面待着,一动不动。等过了那几天,才会慢慢孵化。 孵出来之后,就开始吞食精血。 一点一点地吞,用不了多久,被扎的人就会越来越虚弱,最后变成一个废物。 外表看着好好的,内里已经被掏空了。 他花了好几个月才养出那么一点虫卵,全涂在那根针上了。 他想让陆怀瑜变成废物。 他想让长宁侯府的人看看,他们家这个武学天才是怎么一点点垮掉的。 可现在呢? 那根针扎在他自己身上。 于林鸿的脸一下子白了。 “叫太医!”他猛地喊起来,声音都劈了,“快叫太医!” 架着他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少爷,已经派人去叫了!” “快!快!”于林鸿挣扎起来,“快点!” 他不知道那虫卵要多久才能取出来。 他只知道,多耽误一会儿,那些东西就在他身体里多待一会儿。 他得赶紧把那些东西弄出来。 于林鸿被拖着,跌跌撞撞地往外冲。 跑过岁岁身边时,岁岁歪了歪头。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于林鸿的后背。 就一下。 像是小孩儿闹着玩。 于林鸿根本没注意到。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太医,都是虫卵。一个小丫头拍他一下,他连半点感觉都没有。 可就在那一瞬间,一缕气从岁岁手心里钻出来。 那气看不见,摸不着,顺着于林鸿的后背钻进去,一路往下,一直钻到他脖子上的伤口。 伤口里,那些虫卵正安安稳稳地待着。 还没醒。 它们还要再睡四五天。 可那缕气一进去,它们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一下子就醒了。 那些虫卵一个接一个地裂开,里面的东西爬出来。 小小的。 细细的。 多得数不清。 它们一出来就开始吃。 吃精血。 吃皮肉。 吃得飞快。 于林鸿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他停下来,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眼前更黑了。 脚底下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他的身子开始摇晃。 架着他的两个人感觉到了,赶紧用力想扶住他。 “少爷?” “少爷你怎么了?” 于林鸿没回答。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下去。 眼睛往上翻了翻,露出眼白。 然后他身子一软,往下倒去。 “少爷!” “快扶住!” 两个人拼命想扶住他,可于林鸿这会儿像是一滩烂泥,根本扶不住。 最后于林鸿还是倒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后脑勺磕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就那么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胸口微微起伏着,还有气,但出气多进气少,看着就跟快不行了似的。 架着他的两个人傻眼了。 “少爷!少爷!” 一个人蹲下去拍于林鸿的脸,拍了好几下,于林鸿一点反应都没有。 另一个人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嘴里嘟囔着:“怎么突然就晕了,刚才还好好的!” 周围的人也都吓得愣住了。 “他……他怎么了?” “不知道啊,突然就倒了。” “不会是……” “别瞎说!” 岁岁站在几步外,看着倒在地上的于林鸿,把手缩回袖子里头。 她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刚才拍出去的那缕气的味道。 那味道让她有点馋。 可惜了。 她想。 那个白色的小东西没了。 不过也没什么。 反正那东西沾在银针上,银针扎进了于林鸿的脖子,那东西迟早也是要进他身子里头的。她只是让那东西快一点出生而已。 岁岁收回目光,拉了拉赵露诗的手。 赵露诗正瞪大眼睛看着于林鸿,小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问:“他死了吗?” 岁岁摇摇头:“没有。” 还没死。 不过,也差不多了。 那东西吞起精血来,可是很快的哦。 …… 于雍洋一路飞奔而来。 他本来在殿内和大臣们说话,听见儿子出事的消息,脸色当场就变了。 二话不说,脚步匆匆往这边赶。 等他到的时候,于林鸿还躺在地上。 脖子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挠出来的那些口子还在,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于雍洋低头看了一眼,脸就黑了。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冰凉。 又翻了翻眼皮。眼珠子往上翻着,底下全是眼白。 于雍洋的手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周围的人。 “是谁干的?” 声音不大,但里面的怒气压都压不住。 周围没人敢吭声。 于雍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怀瑜身上。 陆怀瑜旁边还站着两个小丫头。他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于雍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步走过去。 “是你。” 不是问,而是肯定。 第165章 砸儿子身上了 陆怀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黑着脸的大将军,没有往后退一步。 “于大将军。”他说,声音不卑不亢。 于雍洋站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儿子是不是你打的?” 陆怀瑜说:“是。” 于雍洋的眼睛眯起来。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陆怀瑜,怎么还承认了? 陆怀瑜接着开口:“但他脖子上的伤,不是我弄的。” 于雍洋冷笑一声:“不是你弄的?他跟你打了一架,然后就成这样了,你说不是你弄的?” 陆怀瑜说:“不是我。” 于雍洋往前逼了一步:“那你说,是谁?” 陆怀瑜看着他,声音还是那么平稳:“我不知道。但绝对不是我。” 于雍洋的拳头攥紧了。 他看着陆怀瑜那张脸,越看越像他爹陆昭衡。 那张脸,那个眼神,那种慢条斯理的调调,跟他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年在边关,他就是被他爹气得够呛。 如今他儿子又来气他儿子,还打成了这副德行。 于雍洋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气说:“你和我儿子素有旧怨,今日在宫里碰上,你动的手。这事在场的人都看见了,你赖不掉。” 陆怀瑜点点头:“我动的手,我不赖。但他脖子上的伤,是他自己挠的。他使阴招害我,没害成,害了自己。在场的人也看见了。” 于雍洋愣了一下,扭头看向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被他一看,都往后缩了缩。 于雍洋问:“他说的是真的?” 没人敢回答。 于雍洋的脸色更难看了。 陆怀瑜在旁边开口:“于大将军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在场的人。你儿子先动的手,使的什么阴招我不知道,但结果大家都看见了。他把自己弄成那样,跟我没关系。” 于雍洋转回头来,盯着他。 “跟你没关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怒意,“他跟我提过,你在宫里欺负他,今日见面就要动手。现在他躺在那儿,你站在这儿,你跟我说跟你没关系?” 陆怀瑜笑了一下。 “于大将军,”他说,“你儿子跟我动手,我接着了。他使阴招,我也接着了。可他使的阴招把自己害了,这账也算我头上?” 他顿了顿,又说:“按你这个算法,以后谁要杀人,拿刀把自己捅了,是不是也得怪那个他想杀的人?” 于雍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他指着陆怀瑜,手指都在抖。 陆怀瑜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躲闪。 于雍洋深吸了几口气,压不住那股邪火。 他想起当年在边关,陆昭衡也是这样,口才比谁都好,说什么话都能把你噎死。 他那时候就打不过陆昭衡,输了不止一次。 如今他儿子也这样。 他儿子也打不过陆昭衡的儿子。 于雍洋脑子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嘴硬是吧?我今天就替你爹好好教训教训你!” 话音未落,他抬手就是一掌,朝着陆怀瑜抓过去。 这一掌来得十分突然,又快又狠。 周围的人吓得往后直退。 “于大将军!” “别动手!” “快躲开!” 有人喊,但没人敢上前拦。 于雍洋是什么人?那是领兵打仗的大将军,手上的功夫是实打实的。 他这一掌下去,陆怀瑜一个小子,哪里经受得住? 有人扭头就跑,往长春殿的方向冲。那是和陆怀瑜交好的几个公子哥,想去搬救兵。 可救兵再快,也快不过于雍洋这一掌。 陆怀瑜站在原地,脸色凝重起来。 他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 于雍洋这一掌来得太快,范围又大,他躲不过去啊。 他只能硬扛。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想起身边还站着两个小的。 岁岁和赵露诗。 他来不及多想,伸手就往旁边推。 “躲开!” 他想把两个小丫头推开,免得被于雍洋这一掌误伤到。 赵露诗被他推得往旁边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可岁岁呢? 陆怀瑜手推出去,推了个空。 他一愣,扭头一看,岁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他身边钻出去了。 于雍洋那一掌还没落下来,岁岁已经冲到他跟前。 她仰着小脸,瞪着眼前这个比她高不知道多少的大将军,两条小短腿使劲一蹬。 “咚!” 一头撞在于雍洋的大腿上。 陆怀瑜的魂都快吓飞了。 “岁岁!” 他大喊一声,伸手就去捞。 一把将岁岁捞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他的心跳得咚咚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小丫头,怎么敢的?于雍洋那一掌要是落下来,要是蹭着她一点,她那个小身板哪受得住? 他低头想骂她两句,让她以后不许再这样。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陆怀瑜抬头一看,愣住了。 于雍洋飞出去了。 就那么直直地往后飞,双脚离地,身子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这……” “好端端的,于大将军怎么飞起来了?” “莫不是表演杂技?” 话没说完,就见于雍洋飞出去的方向,正好是于林鸿躺着的地方。 “砰!” 又是一声响。 于雍洋重重地砸在地上。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儿子的身上。 于林鸿本来躺在那儿,昏昏沉沉的,一点知觉都没有。 被于雍洋这么一砸,他整个人往下一凹陷,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 “噗!”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 喷得老高了。 血沫子落下来,溅在他自己脸上,溅在于雍洋身上,溅在地上。 于林鸿的脸色,本来就已经煞白了。这一口老血喷出来之后,脸色顿时发青。 他的身子抽搐了两下,然后软下去。 旁边的人吓得脸都白了。 “于……于少爷……” “快!快叫太医!” “太医呢?太医!” 有人跑去找太医,有人愣在原地回不过神,有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目瞪口呆。 于雍洋被砸得七荤八素,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撑着地爬起来,低头一看,就看见自己儿子躺在他身下,脸白得跟死人一样,嘴角还在往外淌血。 “林鸿!”他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于林鸿没有反应。 于雍洋伸手去摸他的脸,一片冰凉。 摸他的鼻子,还有气,但几乎感觉不到。 第166章 摔了两次 “可怜我儿!” 于雍洋大吼一声,气急败坏,往陆怀瑜那边逼近一步。 岁岁从陆怀瑜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大个子。 于雍洋瞥见这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心里更来气。 刚才怎么回事,他竟然被这个丫头撞飞出去了?不,一定是幻觉! “陆怀瑜,你今日必须给我个交代。”于雍洋抬手,指向陆怀瑜的鼻子,“不然,我一定会打死你!” 他话刚说完,岁岁忽然从陆怀瑜身后钻了出来。 就在她钻出来的那一瞬间,于雍洋正好又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的腿绊在一起。 岁岁人小,被绊得往前一个踉跄,小脑袋正好撞在于雍洋的小腿上。 于雍洋根本没留意脚下。岁岁这一撞,撞的位置还偏偏是他刚迈出去的左腿。 他整个人重心失衡,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堂堂戍边大将军,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去,又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砰”的一声响,于雍洋的脸先着地。 四周瞬间安静了。 岁岁也摔倒了,但她很快就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茫然地看着趴在地上的人。 “咦?”她眨眨眼睛,“这个大个子怎么趴下了?” 赵露诗小跑过来,拉着岁岁往后退:“岁岁快过来,他是不是碰瓷的?我祖母说最近有人专门碰瓷,往地上一躺就要讹钱。” 岁岁认真想了想:“可洗,我没钱呀。” 陆怀瑜愣了一下,随即弯腰,把两个小姑娘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 趴在地上的于雍洋,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是谁?他在哪?他刚才在干什么? 他是戍边大将军,是能在战场上以一敌十的人。 他怎么可能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撞倒?而且还是两次! 可现实就是,他现在脸贴着地,疼得死去活来。 “于大将军?”陆怀瑜得意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 于雍洋撑起胳膊,慢慢爬起来。 他的额头上蹭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 转过头,死死盯着躲在陆怀瑜身后的岁岁。 岁岁似乎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往赵露诗身后躲了躲。 “你……”于雍洋咬牙启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什么东西?”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能在宫里走动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官员。 他们本来只是路过,但看见于雍洋被一个小丫头撞飞,全都停下了脚步。 “这是咋了?” “于大将军怎么摔了?” “我没看清,是被那个小姑娘撞的?” “胡说八道,那么小个孩子,能撞翻一个大人?还是于大将军?” 众人议论纷纷,声音压得很低,但目光都落在岁岁身上。 有人认出了她。 “那不是长宁侯府的那个女儿吗?叫什么岁岁的。”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听说是丞相府赶出来的,说是灾星。” “灾星?不是说丞相府三小姐才是灾星吗?” “你也听说了?我听说那三小姐才是真灾星,这个岁岁是被冤枉的。” “那到底是哪个灾星?” “谁知道呢,反正都是相府的事儿。”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赵露诗扯了扯岁岁的袖子:“岁岁,他们在看什么?” 岁岁往那些人瞪了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摔跤吗?” 赵露诗觉得有道理,也跟着瞪了一眼。 于雍洋已经从震惊中爬起身来,站在几步之外,脸色铁青。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被一个小丫头撞倒,摔得这么狼狈,周围还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他想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个小丫头,问问她是不是故意的。 但理智告诉他,不行。 这是皇宫,这是国宴,周围都是朝中同僚。 他今天要是对一个四岁孩子动手,明天他这张老脸就没地方放了。 可,就这么算了? 于雍洋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陆怀瑜往前站了一步,把岁岁和赵露诗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于大将军,你今日喝多了吧?” “走路都走不稳,摔成这样。要不要,我找人扶你下去歇歇?” 于雍洋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周围有官员开始附和。 “于大将军是喝多了吧?” “我看也是,不然怎么好端端地摔了?” “赶紧扶下去歇歇,别耽误了待会儿的国宴。” 于雍洋咬牙切齿,膝盖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顾不上这些。 敢让他于雍洋丢人,他要让陆怀瑜知道,什么叫后悔。 陆怀瑜刚想离开,下意识回头,看见于雍洋正大步流星冲过来,那张脸上满是杀意。 他心里一紧。 “岁岁,抱紧二哥。”陆怀瑜把岁岁往怀里搂了搂,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赵露诗的小手,“诗诗,跟着二哥跑。” 赵露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怀瑜带着跑了起来。 “二哥,咱们去哪儿?”岁岁搂着他的脖子问。 “去找爹。” 陆怀瑜跑得飞快。他知道于雍洋这个人,战场上杀出来的,下手没轻没重。 今天要是被他堵住,自己挨顿打是小事,两个孩子在身边,万一出点什么事? 虽然岁岁有天生神力,但那也是因为刚才于雍洋对她没有防备,要是真硬碰硬,谁也讨不着好果子吃。 身后传来于雍洋的声音:“陆怀瑜,你给老子站住!” 陆怀瑜跑得更快了。 但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于雍洋。 于雍洋虽然膝盖疼,但常年习武的人,几个轻功就追了上来。 “想跑?”于雍洋冷笑一声,伸手就朝陆怀瑜的后背拍去。 这一掌他用足了力气,陆怀瑜最少吐三斤血。 陆怀瑜感觉到背后风声不对,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风声从侧面传来。 于雍洋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下意识转头躲避。 “啪”的一声,一只茶盏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去,撞在旁边的假山上,碎成粉末。 于雍洋这一掌也就偏离了方向,从陆怀瑜肩头擦过。 陆怀瑜踉跄一步,站稳了身子,回头看去。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回廊那头飞奔而来。 长宁侯陆昭衡,满脸怒容。 “于雍洋,你他娘的找死!” 陆昭衡几步冲过来,挡在陆怀瑜身前,把于雍洋和儿子隔开。 于雍洋眯起眼睛:“陆昭衡,你来得正好。你的儿子打了我儿子,这事你说怎么办?” 第167章 爹爹打洗他 “怎么办?”陆昭衡冷笑,“你儿子出言不逊,我儿子出手教训,有什么不对?你倒好,堂堂大将军,追着我儿子打,还要不要点碧脸?” “你放屁!”于雍洋往前逼了一步,“我儿子什么德行我不知道?他不可能欺负人!” “你儿子什么德行你不知道?”陆昭衡也往前逼了一步,“你儿子欺男霸女的事还少?整个京城谁不知道?” 两个人都往前靠近,嘴都快亲在一起了。 于雍洋咬着后槽牙:“陆昭衡,你今天是来找茬的?” 陆昭衡冷笑一声:“找茬?老子是来打狗的。” 此话一出,于雍洋彻底炸了。 他一拳朝陆昭衡面门砸去。 陆昭衡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一拳砸向于雍洋的肋下。 于雍洋不躲,挨了这一拳,同时抬腿踢向陆昭衡的小腹。 两个人瞬间打成一团。 陆怀瑜抱着岁岁,拉着赵露诗往后退了好几步。 “二哥,爹怎么跟那个大个子打起来了?”岁岁睁大眼睛问。 陆怀瑜喘着粗气:“那个大个子是坏人,爹在打坏人。” “哦。”岁岁点点头,然后挥着小拳头喊,“爹爹加油!打坏人!” 赵露诗也跟着喊:“陆爹加油!” 陆昭衡听见两个小丫头的声音,打得更起劲了。 他一拳砸在于雍洋肩膀上:“听见没有?我女儿让我打你!” 于雍洋挨了一拳,反手一肘,撞在陆昭衡的胸口:“你女儿?那是捡来的野丫头!” “放你娘的屁!”陆昭衡一脚踹过去,“我女儿就是女儿,捡来的也是我侯府的姑娘!” 两个人边骂边打,从御花园门口一路打到小花园里头。 花盆碎了,花枝断了,假山上撞出一道道白印子。 小花园里本来摆着几十盆名贵的花卉,是准备今晚国宴摆在长春殿外的。 这会儿全遭了殃。 一盆开得正好的牡丹,被于雍洋一脚踩扁了。 另一盆御赐的兰花,被陆昭衡一屁股坐烂了。 宫人们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又不敢上去拉架。 这两位一个侯爷一个大将军,哪个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快去禀报皇上!”一个小太监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养心殿跑。 养心殿里,皇帝花连澈正在更衣。 太监总管正在给他系腰带,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皇上!”小太监跑进来,扑通跪在地上,“不好了!” 花连澈皱起眉头:“慌什么?什么事?” 小太监喘着气:“长宁侯和大将军于雍洋打起来了!” 花连澈愣了一下:“什么?在哪儿打?” “在御花园门口,从御花园打到小花园,把花都打烂了!”小太监语无伦次,“长宁侯追着于大将军打,于大将军也追着长宁侯打,两个人都打红了眼,奴才拦不住!” 花连澈听得莫名其妙:“他们为什么打?” 小太监摇头:“奴才也不清楚,好像是于大将军要打长宁侯府的二公子,长宁侯就冲出来护着,然后就打起来了。” 花连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国宴马上就要开始,使臣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这个皇帝还没出去,两个臣子先打起来了? 传出去,那些使臣会怎么想?朝臣在皇宫里打架,像什么话? “更衣。”花连澈沉声道。 太监总管赶紧加快动作,把腰带系好,又给他披上外袍。 花连澈大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两个打架的,伤着没有?” 小太监想了想:“奴才看着都挺能打的,一时半会儿应该伤不了。” 花连澈气得笑了一声:“朕是问他们伤着别人没有!”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没伤着别人。长宁侯府二公子带着两个小姑娘在旁边看,没受伤。” 花连澈不再问了,大步往长春殿方向走。 他心里窝着火。 这两个人,一个是戍边的大将军,一个是朝中侯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平日里看着都挺正常,怎么今天就跟疯了似的? 还挑这个时候打,生怕别人不知道臣子不和? 花连澈越想越气,脚步越来越快。 太监总管在后面小跑着跟上,一边跑一边擦汗。 等花连澈赶到长春殿外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一阵打斗声和骂声。 “于雍洋,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追着我儿子打,今天老子跟你没完!” “陆昭衡,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儿子打我儿子,这事儿必须有个交代!” “交代?老子给你个交代!” 砰的一声闷响,也不知道是谁挨了一下。 花连澈沉着脸走过去。 小花园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宫人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陆怀瑜抱着岁岁,牵着赵露诗,站在稍远的地方。 岁岁正看得起劲,小手拍着:“爹打他!爹打洗他!” 花连澈看了一眼场中的两个人。 陆昭衡和于雍洋都挂了彩。陆昭衡嘴角破了,渗出血丝。于雍洋眼眶青了一块,袖子也撕破了。 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打得难解难分。 周围的花盆碎了一地,几棵花卉被踩得不成样子。 花连澈深吸一口气。 “都给朕住手!” 这一声,威严十足。 陆昭衡和于雍洋同时停下,回头看去。 花连澈站在几步之外,脸色阴沉。 两个人赶紧分开,跪下行礼。 “臣参见皇上。” 花连澈没叫他们起来,就那么站着,看着一地狼藉。 “你们两个,出息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怒气,“在皇宫里打架,打给谁看?打给那些使臣看吗?” 陆昭衡低着头:“臣知罪。” 于雍洋也低着头:“臣知罪。” “知罪?”花连澈冷笑,“知罪还打?朕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你们两个是不是要把这御花园拆了?” 没人敢接话。 “说吧,为什么打?” 陆昭衡抢先开口:“皇上,于雍洋他追着我儿子打!我儿子抱着两个孩子,他也要下死手!臣要是晚来一步,我儿子今天就得躺在这儿!” 于雍洋立刻反驳:“皇上,您别听他胡说!是陆怀瑜先打了我儿子!我儿子现在还昏迷着起不来!” “你儿子那是活该!谁叫你儿子先欺负人!”陆昭衡梗着脖子。 “放屁!”于雍洋眼睛都红了,“我儿子不可能欺负人!” “你儿子不可能?”陆昭衡冷笑,“全京城谁不知道你那个儿子是什么货色?欺男霸女的事干得还少?你戍边十年,他在京城祸害了十年,你还有脸护着?” 于雍洋被戳到了痛处,腾地站起来,又要往上冲。 第168章 社死 陆昭衡也站起来,撸起袖子:“来啊,谁怕谁!” 花连澈脸色一沉:“都给朕跪下!” 两个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又跪下去。 花连澈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于雍洋身上:“于雍洋,你儿子被打了,你有冤屈可以告到京兆府,可以递折子给朕。你追着人家儿子在皇宫里打,这是什么道理?” 于雍洋咬牙:“皇上,臣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花连澈打断他,“你气不过就打人?那朕现在气不过,是不是也可以打你?” 于雍洋低下头,不说话了。 花连澈又看向陆昭衡:“还有你。你护犊子朕能理解,但你不能在皇宫里动手。这是国宴,不是你们家的演武场。” 陆昭衡低头:“臣知罪。” “知罪就好。”花连澈缓了缓语气,“你们两个,都给朕回去好好反省。今晚的国宴,你们不用参加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但就在这一瞬间,于雍洋忽然暴起。 他原本跪在地上,低垂着头,谁也没看见他眼睛里那抹疯狂。 他今天丢人丢到姥姥家了。先是被一个小丫头撞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摔了个狗吃屎。现在又被陆昭衡压着打,要不是皇帝来了,他今天得被揍成猪头。 他于雍洋戍边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不服。 看着陆昭衡跪在他前面,背对着他。那后背,离他不过两步远。 只要一拳。 一拳下去,就算不能把陆昭衡怎么样,也能出了这口恶气。 至于皇帝在不在场,他顾不上了。 于雍洋猛地站起来,一拳朝陆昭衡后心砸去。 “爹!小心!”陆怀瑜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叫着提醒。 但已经晚了。 于雍洋的拳头离陆昭衡后心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陆昭衡听见儿子的喊叫,下意识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花连澈也转过身来,脸色大变。 周围的宫人们纷纷惊呼。 谁都来不及阻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跟炮弹似的冲了出来。 岁岁从陆怀瑜怀里挣脱,两条小腿跑得飞快,直直地朝陆昭衡身前冲去。 “岁岁!”陆怀瑜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赵露诗也喊:“岁岁!别去!” 但岁岁已经跑到了陆昭衡身前。 她面对着于雍洋的拳头,没有躲。 她抬起小短腿,迎着于雍洋的拳头,一脚踹了出去。 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抬脚踹向一个戍边大将军。 下一瞬,他们就会看见这个小丫头被一拳打飞出去,口吐鲜血,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胆子小的宫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但紧接着,他们听见了一声惨叫。 不是小孩子的声音,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惨叫。 然后是什么东西砸进水里的巨响。 “砰——哗啦——” 众人定睛看去,全都惊得呆住了。 岁岁站在陆昭衡面前,小短腿还保持着踹出去的姿势。 而于雍洋整个人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砸进了池塘里。 池塘里的水花溅起一人多高。 于雍洋砸进去之后,水面翻涌了几下,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紧接着,一片红色从水底泛上来。 那是于雍洋的血。 他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池水染得一片通红。 他趴在池塘,脸埋在水里,一动不动。 整个小花园鸦雀无声。 陆昭衡站在那儿,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刚才明明感觉到那股拳风已经到了他的后背,下一瞬就该挨打了。 结果岁岁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一脚就把人踹飞了。 他一低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岁岁。 小丫头还是那个小丫头,但陆昭衡看着她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怪物。 花连澈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是皇帝,见多识广,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见过? 但他没见过这个。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一脚把一个久经沙场的大将军踹飞了十几步,还把人家胳膊踹断了。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周围的宫人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忘了合上。 刚才那几个闭上眼睛的,这会儿正使劲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陆怀瑜抱着赵露诗,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知道岁岁力气大。 可就算力气大,也不至于大到这个地步吧? 赵露诗扯了扯陆怀瑜的袖子:“二哥,岁岁赢了?” 陆怀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池塘那边,于雍洋动了动。 他人还没死,但已经社死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右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用左手撑着池底,把脸从水里抬起来,大口喘气。 他浑身上下都在疼,尤其是右臂,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明明朝陆昭衡打过去的,怎么突然就飞起来了?怎么突然就掉水里了?怎么胳膊就断了? 他抬起头,朝岸上看去。 岁岁正站在那儿,小脸气鼓鼓的,瞪着他。 于雍洋看见那个小丫头,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恐惧,愤怒,难以置信。 又是她?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但事实就摆在他眼前。 岁岁看见于雍洋还活着,更生气了。 这个人刚才要打爹爹! 她松开陆昭衡的衣摆,蹬蹬蹬跑到池塘边。 池塘边上有一些拳头大的石子,是铺路剩下的。 岁岁弯腰捡起一颗,用力朝池塘里的于雍洋砸去。 石子砸在于雍洋肩膀上,他闷哼一声。 岁岁又捡一颗,再砸。 “让你打我爹爹!” “让你欺负我二哥!” “让你凶我!” 她一边砸一边喊,小脸涨得通红。 石子一颗接一颗飞出去,有的砸在于雍洋身上,有的砸在水里。 于雍洋被打得抬不起头,只能用左手护着脑袋,缩在水里。 但他不敢动。 他怕那个小丫头再给他来上一脚。 岸上的人就这么看着,没人上去拦。 不是不想拦,是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来。 岁岁砸了十几颗石子,手酸了,才停下来。 她叉着腰,站在池塘边,气呼呼地瞪着水里的于雍洋:“你再欺负我爹爹,我还打你!” 池塘里,于雍洋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 他胳膊上的血还在流,池水红了一大片。 花连澈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陆昭衡。 陆昭衡也看向他。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见了同一种东西。 震惊和茫然。 第169章 噬心蛊 池塘边,岁岁还叉着腰站在那里。 水里的于雍洋缩着脖子,动也不敢动。 陆怀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放下赵露诗,几步冲到池塘边,一把将岁岁抱起来,迅速退到陆昭衡身边。 “岁岁!”陆怀瑜把妹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你有没有受伤?疼不疼?” 岁岁眨眨眼睛:“不疼呀,二哥。” 陆怀瑜还是不放心,把她的小手小脚都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伤着,连皮都没破。 陆昭衡也凑过来,把岁岁从陆怀瑜怀里接过去,抱在怀里。 岁岁伸手摸摸他的脸:“爹爹,你没事吧?那个坏人没打着你吧?” 陆昭衡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没事!爹爹没事!”他抱着岁岁,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女儿!知道护着爹爹了!” 岁岁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小脸埋在他脖子里。 “好样的!”陆昭衡又夸了一句,“比爹爹都能打!” 花连澈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于雍洋。”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冷得能结冰。 池塘里的于雍洋浑身一抖。 他抬起头,对上花连澈那双冰冷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刚才干了什么?皇上已经让让回去了,他居然当着皇上的面偷袭陆昭衡? 这不是找死吗? 于雍洋也顾不上胳膊疼了,连滚带爬地从池塘里往外挪。 可他右臂断了,使不上力气,左胳膊扒拉了好几下,才勉强爬上岸。 浑身湿透,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血还在往下滴。 他扑通一声跪在花连澈面前,磕头如捣蒜。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臣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花连澈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刀子,“朕刚才说的话,你当耳旁风?” 于雍洋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臣知罪,臣知罪……” 花连澈冷笑,“朕看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当着朕的面动手,于雍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于雍洋不敢吭声了,只是拼命磕头。 砰砰作响,很快就磕破了皮。 花连澈没叫停。 他看向旁边站着的侍卫:“把他拖下去,先找个太医给他看看,别让他死了。等国宴结束,朕再处置他。” 侍卫领命,上前把于雍洋架起来拖走了。 于雍洋被拖着走,还不忘回头看池塘一眼。 “那个呢?”花连澈指了指池塘。 众人这才发现,于林鸿还趴在水里,脸埋着,一直没有动静。 于雍洋被拖出去好几步,听见这话,拼命挣扎着回头:“皇上!皇上!救救我儿子!求皇上救救我儿子!” 花连澈皱起眉头:“把他捞上来。” 几个太监赶紧跑到池塘边,七手八脚地把于林鸿从水里拖出来。 于林鸿被平放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着。 花连澈看了一眼:“太医呢?叫太医过来。” 很快就有人跑着去叫了。 不多时,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拎着药箱小跑过来。 他先给花连澈行礼,然后蹲下来检查于林鸿。 把脉,翻眼皮,看舌苔。 老太医的脸色渐渐变了。 “怎么了?”花连澈问。 老太医没急着回答,又仔细把了一次脉,脸色越来越凝重。 “回皇上,”老太医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这位公子体内有蛊。”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蛊? 花连澈眉头拧得更紧:“什么蛊?” 老太医又蹲下去,拨开于林鸿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小腹。 “皇上,是噬心蛊。”老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正在发作。这蛊虫正在疯狂吞噬他的精血,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时辰。” 他没把话说完,但谁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 噬心蛊,那可是最阴毒的蛊虫之一。 中蛊的人会被蛊虫一点点吞噬精血,最后变成一具干尸。而且这东西会传染,据说离得太近,蛊虫能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 众人看着于林鸿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瘟神。 于雍洋被人架着,还没走远。听见这话,他顿时就炸了。 “不可能!我儿子怎么可能中蛊?你们胡说!” 花连澈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老太医:“你确定?” 老太医点头:“臣行医三十年,噬心蛊的症状不会认错。他现在体内有至少三只蛊虫,正在疯狂活动。皇上,臣建议离他远一些。”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就连那几个刚才拖于林鸿上岸的太监,也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手,生怕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花连澈没有退,只是脸色更难看了。 陆怀瑜站在一旁,突然冷笑了一声。 “噬心蛊?”他看着于雍洋,声音里带着嘲讽,“于大将军,你知道这噬心蛊是从哪儿来的吗?” 于雍洋一愣。 陆怀瑜往前走了两步:“当时打架的时候,你儿子袖子里藏着暗器。他想暗算我。” 他说着,看向旁边站着的太监:“烦请哪位公公帮个忙,把这位于公子袖子掀开看看。” 几个太监对视一眼,看向花连澈。 花连澈点头。 一个胆子大的太监上前,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于林鸿的左袖往上掀。 袖子掀开,露出小臂。 所有人都看见了。 于林鸿的小臂上绑着一个精巧的机关,用皮套固定在手腕上。 机关不大,比巴掌还小,但做工十分精细。 机关上有一排细小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露出一截银针的针尖。 太监咽了口唾沫,伸手把那个机关解下来,递给花连澈。 花连澈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机关做得确实精巧。 只要按动机关,那些银针就会射出去。针很细,扎在人身上不会太疼,但足够把一些东西送进人的体内。 “打开。”花连澈说。 太监小心翼翼地把机关拆开。 银针露出来,一共六根。每根针尖上都粘着一点小小的东西,像是一粒粒细小的卵。 老太医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这是……”他深吸一口气,“这是噬心蛊的虫卵。”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 这下谁都明白了。 于林鸿带着装有虫卵的暗器,在酒楼里对陆怀瑜动手。他想把虫卵打进陆怀瑜体内,让他中蛊。 结果陆怀瑜躲过去了,于林鸿反而中了招。 蛊虫在他体内孵化,现在正在疯狂吞食他的精血。 第170章 死不瞑目 于雍洋被人架着,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官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原来是这么回事!” “怪不得于林鸿中蛊了,这是自作自受!” “噬心蛊都敢用,这于家父子是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想害长宁侯府的人呗。” “结果害人不成反害己,活该。” 目光落在于雍洋身上,全是鄙夷。 于雍洋站在那里,脸色灰败,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我……我不知道……” 花连澈没看他,只是盯着手里的暗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于雍洋,你给朕一个解释!” ……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皇帝花连澈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盯着榻上昏迷不醒的于林鸿,咬牙切齿地开口:“于林鸿身上的蛊虫虫卵,究竟从哪里来的?竟然敢带入皇宫!” 一想到皇宫内竟然出现了蛊虫,花连澈后脊梁都窜起一股寒意。 “给朕立刻弄醒他!”花连澈指着于林鸿,冲太医院的一群人吼道,“彻查虫卵来源,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给他的蛊虫!” 几名太医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围到于林鸿身边。 为首的陈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从药箱里取出针包,抽出一根银针。 “陛下,臣先用银针尝试刺激穴位,让他清醒过来。” 陈太医捏着银针,找准于林鸿的人中穴,小心翼翼扎了下去。 于林鸿没有任何反应。 陈太医咬了咬牙,又取出一根更长的银针,扎进了虎口合谷穴。 还是没反应。 “这……”陈太医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扭头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脸色越来越难看,赶紧又抽出几根银针,准备扎向百会穴。 就在银针即将刺入头皮的那一刻,于林鸿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剧烈抖动起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撕扯。 “啊!” 于林鸿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跳出眼眶。 “救……救我……”他断断续续地呼救,声音沙哑,“有东西……有东西在我身上……” 周围的太医吓得连连后退,陈太医手里的银针都掉在了地上。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于林鸿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抓出一道道血痕。 他原本就挠破的伤口,皮肉突然隆起一个小包,那小包疯狂地蠕动着,从脖子左侧窜到右侧,又钻进衣领里。 “啊——!” 于林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身体猛地向后一挺,发出一声闷响。 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房梁,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散去,最后只剩下惊恐与绝望。 死了。 死不瞑目。 整个养心殿死一般的寂静。 花连澈的脸色白得吓人,他盯着于林鸿,手紧紧握成了拳。 陆昭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就要遮住身边岁岁的眼睛。 这么血腥的场面,孩子看了得做噩梦。 可他手刚伸出去,却发现岁岁根本没往于林鸿那边看。 这小丫头正扭着脑袋,东张西望,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陆昭衡愣了一下,低声问:“岁岁,看什么呢?” 岁岁眨巴眨巴眼睛,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有声音。” “声音?”陆昭衡皱了皱眉,“什么声音?” 岁岁歪着小脑袋,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学着那声音:“嘶嘶嘶……嘶嘶嘶……” 陆昭衡心里咯噔一下。 嘶嘶嘶? 这声音怎么听着像蛇? 他下意识往四周扫了一眼,养心殿里每个角落都站着太监宫女,干净得很,哪来的蛇? 可岁岁确实听到了什么。 “岁岁,声音从哪里传来的?”陆昭衡压低声音问。 岁岁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往房梁上指了指:“上面。” 陆昭衡抬头看去,房梁上黑漆漆的,只有烛火照不到的阴影。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什么都没看见。 刚想再问,那边太医们的惊呼声突然就响了起来。 陆昭衡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去。 太医陈守成的手一直抖个不停。 他跪在于林鸿的尸体旁边,颤抖着伸出手,先探了探于林鸿的鼻息。 没气了。 他又伸手去摸于林鸿脖颈处的脉搏,手指刚按上去,就摸到皮肤下面还有东西在微微蠕动,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脉搏也没了。 于林鸿死得透透的。 陈守成跪在地上,脑袋几乎磕到地面:“启禀陛下,于公子他被蛊虫反噬,那些蛊虫噬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皇帝花连澈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 于林鸿就这么死了? 当着他的面,在养心殿里,被蛊虫活活弄死了? 花连澈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蛊虫这种东西,还是让他心有余悸。 “好,好得很。”花连澈的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于雍洋身上 此刻的于雍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儿子的尸体。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于林鸿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结果他儿子死了,死在他面前,死得那么凄惨。 花连澈看着于雍洋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于雍洋。” 于雍洋没反应,眼睛还盯着儿子。 “于雍洋!”花连澈提高了声音。 于雍洋这才像被惊醒一样,缓缓转过头,看向皇帝。 他的眼神十分空洞,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花连澈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蛊虫是从何而来的?” 于雍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宫中是否还有残余的蛊虫?”花连澈又问。 于雍洋还是说不出话。 “你们于家,还藏了多少蛊虫?” 此话一出,于雍洋整个人都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沙哑:“陛下……臣不知……臣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花连澈冷笑一声,“你儿子带着蛊虫进了宫,蛊虫在你儿子身上孵化了,你儿子当着朕的面惨死,你现在跟朕说你不知?” 于雍洋浑身颤抖:“陛下明鉴,臣对蛊虫之事一无所知,林鸿他也不可能养蛊虫啊陛下!” “不可能?”花连澈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告诉朕,你儿子身上的蛊虫虫卵从哪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吗?” 第171章 于家完了 于雍洋说不出话了。 他确实不知道儿子身上为什么会有蛊虫,可儿子是他的,蛊虫在儿子身上,他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花连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于雍洋,朕问你,你镇守边关这些年,可曾接触过什么可疑之人?” 于雍洋抬起头,嘴唇哆嗦:“臣接触的人多了,可……” “可什么?”花连澈逼问,“你一个都不知道谁会给你的儿子下蛊?” 于雍洋的泪终于流了下来。 “陛下……臣求陛下明察,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林鸿他也是被人陷害的……” 花连澈看着他磕头,面无表情。 忠心耿耿? 绝无二心? 他见过太多忠心耿耿的人了,也见过太多绝无二心的人。可那些人,该死的时候照样死,该背叛的时候照样背叛。 “来人。”花连澈开口。 禁卫军统领立刻上前:“臣在。” “将于雍洋打入天牢,严加看管。”花连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另,立刻带人查抄于府,给朕仔仔细细地搜,但凡可疑之物,一律封存带到大理寺。朕倒要看看,这蛊虫究竟从何而来。” “遵旨!” 禁卫军统领一挥手,几名禁卫军士兵上前,架起于雍洋就往外拖。 于雍洋没有反抗,他整个人都像丢了魂一样,只是拼命扭着头,死死盯着地上儿子的尸体。 “林鸿……林鸿……” 他喃喃地喊着儿子的名字。 于林鸿的尸体就躺在那里,睁着眼睛。脖颈处被太医划开的伤口翻着,里面的血肉模糊一片,还有些细小的虫子爬出来,被旁边的太监用火烫死了。 于雍洋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如刀绞。 “林鸿——!” 于雍洋发出一声惨叫,拼命挣扎着想扑向儿子。禁卫军死死按住他,继续把他往外拖。 于雍洋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养心殿里又安静下来。 花连澈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在场的官员和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去。 陆昭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于雍洋可怜吗? 可怜。 白发人送黑发人,眼睁睁看着儿子惨死在面前,还要被打入天牢,承受皇帝的怒火。 换成谁,都得疯了。 于雍洋可恨吗? 也可恨。 他儿子带着蛊虫进了宫,甚至想要害死自己的儿子,这是不争的事实。蛊虫是从哪来的,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他在边关这些年,到底结交了些什么人,得罪了些什么人,他自己心里没数? 更别说,那些蛊虫万一在宫里扩散开来,万一钻进皇帝或者是那些妃子们的身体里,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陆昭衡叹了口气。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说的一点不假。 …… 养心殿里的气氛依旧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于雍洋被拖走之后,花连澈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陆昭衡身上,又移到了陆昭衡怀里抱着的岁岁身上。 那眼神有些复杂。 “长宁侯。”花连澈开口。 陆昭衡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抱着岁岁上前一步:“臣在。” “带着你闺女,随朕来。” 陆昭衡愣了一下,不知道皇帝要干什么,但还是应道:“是。” 他抱着岁岁就要跟上去。 “我也去!”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几分急切。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陆怀瑜从人群里跳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陆昭衡身边,仰着脸看向皇帝:“陛下,我也要去!” 花连澈眉头一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陆怀瑜理直气壮地说:“我妹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万一有什么事,我得保护她!”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好像他是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似的。 花连澈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 刚才于林鸿惨死的时候,这小子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脸都白了。现在倒好,充起英雄来了。 “行了行了,想来就跟着吧。”花连澈懒得跟他计较,摆了摆手。 陆怀瑜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还凑到岁岁跟前小声说:“岁岁别怕,二哥保护你。” 岁岁眨巴眼睛,奶声奶气地“哦”了一声。 陆昭衡看了这傻小子一眼,什么都没说,抱着岁岁跟上了皇帝的步伐。 一行人很快离开了养心殿。 留在原地的那些公子哥们这才松了一口气,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 “我的天,刚才吓死我了……”一个穿青色锦袍的公子拍着胸口,脸还是白的,“于林鸿就那么死了,死得那么惨,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场面。” “谁说不是呢。”旁边的人附和,“那些虫子在他皮肉里钻来钻去的,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 有人压低声音问:“你们说,于林鸿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蛊虫?这东西我听我爷爷说过,早就绝迹了啊。” “谁知道呢。”另一个公子摇了摇头,“反正这下于家是完了。于雍洋被打入天牢,于府要被抄,于林鸿又死了,好好的一个将军府,说倒就倒了。” “可不是嘛。不过这蛊虫也确实是胆大包天,敢把这东西带进宫里,这不是找死吗?” “唉,可怜于雍洋,一把年纪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怜什么可怜?”有人冷笑一声,“他儿子带蛊虫进宫,谁知道他们于家打的什么主意?万一是想害陛下呢?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再接话了。 …… 此时的长春殿内。 花想容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在看,旁边的陆怀琛在看书,陆怀瑾趴在小几上练字。 一切安静而祥和。 直到一个宫女匆匆忙忙跑了进来。 “长公主!不好了!” 花想容抬起头,眉头微蹙:“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宫女喘着气说:“奴婢刚从外面听来的消息,说是养心殿那边出事了!有人带了蛊虫进宫,那蛊虫当着陛下的面把那人给害死了!” 花想容手里的话本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她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瞬间变了,“谁带蛊虫进宫?岁岁呢?岁岁有没有事?” 宫女赶紧说:“夫人别急,四小姐没事!是于大将军的公子于林鸿,他身上有蛊虫,当着陛下的面发作死了。小姐当时也在养心殿,但侯爷一直抱着她,离得远远的,没有受伤。” 第172章 保护舅舅 花想容哪里还坐得住。 “不行,我得去看看。”她抬脚就往外走。 陆怀琛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快步上前拦住她:“母亲,您先别急。” 花想容看着他:“怎么不急?那是蛊虫!万一还有残余的,万一伤到岁岁怎么办?” 陆怀琛温声说:“爹爹和二弟都在岁岁身边,有他们护着,岁岁不会出事的。您现在贸然跑过去,万一冲撞了陛下反而不美。不如先等消息,看看陛下那边怎么说。” 花想容听了这话,脚步停了下来。 她知道儿子说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陆怀琛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那一抹担忧。 他嘴上安抚母亲,说得云淡风轻,可自己心里怎么可能不担心? 岁岁是他的妹妹,是全家人的心头肉。 陆怀琛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 不能慌,他告诉自己。 爹爹在那边,二弟也在那边,岁岁不会有事的。 这时,陆怀瑾抬起头来说:“母亲别担心,岁岁不会有事的。” 花想容看向这个小儿子,勉强挤出一个笑:“你怎么知道?” 陆怀瑾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岁岁是福星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岁岁那么乖,那么可爱,老天爷肯定舍不得让她出事。那些想欺负福星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花想容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热。 她走过去,弯腰摸了摸陆怀瑾的脑袋:“好孩子,你说得对,岁岁是福星,不会有事的。” 陆怀瑾仰着脸冲她笑。 陆怀琛也笑了,走过来揽住母亲的肩膀:“母亲,三弟说得对。您坐下等吧,我让人去养心殿那边打探消息,一有消息就告诉您。” 花想容点点头,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怀瑾说得对,岁岁是福星。 但愿岁岁真的没事。 陆怀琛走到门口,招来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太监点点头,一溜烟跑没影了。 …… 偏殿里。 皇帝花连澈往榻上一坐,看着眼前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陆昭衡,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陆昭衡怀里抱着岁岁,脸上带着几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的表情。 花连澈越看他越来气,忍不住开口道:“陆昭衡,你好歹也是堂堂长宁侯,在宫里跟于雍洋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陆昭衡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他欺负我闺女,我能忍?” 花连澈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他发现跟这个混不吝的家伙讲道理根本讲不通。 “再说了,”陆昭衡继续理直气壮,“陛下您也看见了,那于雍洋的儿子身上有蛊虫,谁知道于雍洋有没有问题?我跟他动手,那也是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全。” 花连澈:“你还挺有理的?” 陆昭衡点点头:“臣一直很有理。” 花连澈气得直翻白眼,嫌弃地挥了挥手:“滚滚滚,赶紧给朕滚一边去,朕看见你就头疼。” 陆昭衡一点都不生气,反而乐呵呵地抱着岁岁往旁边站了站。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皇帝这个做小舅子的,对他这个姐夫向来是嘴上不饶人,可哪回真把他怎么着了? 花连澈懒得再看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岁岁身上。 岁岁正趴在陆昭衡肩膀上,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花连澈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 刚才还皱着的眉头松开了,嘴角也往上弯了弯。 “岁岁,”花连澈招了招手,“来,到舅舅这儿来。” 岁岁看看爹爹,又看看坐在上面的皇帝舅舅,小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陆昭衡低头对她说:“去吧,舅舅叫你呢。” 岁岁这才从爹爹怀里滑下来,蹬蹬蹬跑到花连澈跟前。 她仰着小脑袋,看着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舅舅。 龙椅真大,皇帝舅舅坐在上面,像一座小山似的。 花连澈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岁岁的小胳膊。 这小胳膊细细软软的,跟棉花似的,哪来的力气? 他实在想象不出来,这么个小不点,不久前是怎么把于雍洋那个五大三粗的大将军给撞飞的。 “岁岁,”花连澈笑着问,“听说你今天把于雍洋给撞飞了?” 岁岁眨眨眼睛,点点头:“嗯!” “厉害啊。”花连澈竖起大拇指,“那么大的个子,被你一个小不点撞飞了。” 岁岁一听这话,小胸脯立刻挺了起来,脸上满是骄傲。 她挥舞着小拳头,表情认真地宣布:“我要保护家人!爹爹、娘亲、大哥、二哥、三哥,还有……还有……” 她想了想,一时想不起还有谁,干脆一挥手:“反正都要保护!” 那认真的小表情,配上挥舞的小拳头,把花连澈逗得哈哈大笑。 花连澈笑得前仰后合,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他伸手把岁岁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笑着问:“那要是以后有人欺负舅舅,岁岁会不会帮忙?” 岁岁一听,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会!”她奶声奶气地说,“岁岁保护舅舅!” 花连澈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这孩子,真招人疼。 他抱着岁岁,笑着看向旁边的陆昭衡:“你这个闺女,可比你强多了。” 陆昭衡一点不谦虚:“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花连澈白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朕的皇姐生的。” 陆昭衡:“……” 行吧,你说是就是。 旁边站着的陆怀瑜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他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看见皇帝这么开怀地笑。 平时在朝堂上,皇帝那张脸冷得跟冰块似的。现在倒好,抱着岁岁笑得跟个慈祥的老父亲似的。 陆怀瑜凑到自家爹爹身边,压低声音说:“爹,陛下对岁岁真好。” 陆昭衡哼了一声:“那当然,岁岁是他外甥女。” 陆怀瑜挠挠头:“可我也是他外甥啊,他怎么不对我这么好?” 陆昭衡斜了他一眼:“你有人家岁岁可爱吗?” 陆怀瑜想了想,老老实实摇头:“没有。” “那不就得了。” 陆怀瑜:“……” 扎心了喂。 花连澈抱着岁岁,越看越喜欢。 跟那些见了他就吓得哆嗦的皇子皇女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岁岁,”花连澈逗她,“那你跟舅舅说说,今天那个于林鸿死的时候,你怕不怕啊?” 第173章 会享福 岁岁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不怕?” 岁岁眨眨眼睛:“爹爹抱着我呢。” 花连澈看了陆昭衡一眼,难得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 还行,这姐夫当得不算太差。 他又问:“那岁岁有没有看见或者听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岁岁想了想,忽然小声说:“有。” 花连澈心里一动:“什么奇怪的东西?” 岁岁把小脑袋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有嘶嘶嘶的声音。” 花连澈瞳孔微微一缩。 嘶嘶嘶? 他想起于林鸿死的时候,确实没有什么嘶嘶嘶的声音。可岁岁说有,那就一定有。 他轻轻拍了拍岁岁的后背,笑着说:“岁岁真厉害,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岁岁被夸得不好意思,把小脑袋埋进他怀里,拱了拱。 花连澈被她这小动作逗得心都要化了。 岁岁忽然张开两条小胳膊,像只护食的小鸡仔似的,挡在皇帝身前,奶声奶气地开口道:“舅舅别怕,岁岁一定会保护你!” 她说得很认真,小脸上满是郑重。 一旁伺候的德柱公公先是一愣,随即捂着嘴笑了。 这小祖宗哟,才多大,就说要保护万岁爷? 皇帝也怔了一怔。 他低头看着这个刚到自己膝盖高的小丫头,她那样小,小到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可她却张开胳膊挡在他前面,说要保护他。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的,皇帝只会一笑置之。可从一个四岁孩童的嘴里说出来,莫名撞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多年,人人都说万岁爷是真龙天子,天下之主。 可从来没有人说过要保护他。 没有人敢说,也没有人会这么想。 可今日,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说要保护他。 皇帝忽然笑了。 他弯下腰,一把将岁岁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 “好,”皇帝笑道,“那舅舅就指望岁岁保护了。” 岁岁被抱得高高的,也不怕,反而咯咯笑起来,搂着皇帝的脖子,认真点头:“嗯!岁岁保护舅舅!” 德柱公公在一旁看得很稀奇。 这时,一个响亮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舅舅,怀瑜也要保护你!” 众人看去,原来是陆怀瑜。 皇帝挑了挑眉,笑道:“哦?你也想保护舅舅?” 陆怀瑜用力点头:“对!怀瑜要上战场杀敌,保护舅舅,保护我们东殷国!” 他说得慷慨激昂,一副随时要上阵杀敌的模样。 皇帝笑问:“你才多大,就要上战场?” 陆怀瑜愣了愣,随即挺起胸膛:“怀瑜虽然年纪小,但怀瑜过几年就能就去打仗,杀光那些坏人!” 皇帝笑着摇头:“你还是在京城好好读书练武吧。上战场的事,有那些将军们去。” 陆怀瑜一听这话,脸瞬间垮了下来。 那失落的样子太过明显,惹得皇帝哈哈大笑。 陆昭衡站在一旁,见儿子这副模样,不由笑道:“刚才还说要上阵杀敌,如今被舅舅一说,倒要哭了?就这点出息,还想去打仗?” 陆怀瑜被父亲一说,脸涨得通红。他梗着脖子想反驳,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忽然,他想起什么,扭头望向皇帝:“舅舅——” 这一声“舅舅”里满是求助的意味。 皇帝笑得更厉害了。 陆昭衡也没想到这小子会向皇帝求救,一时哭笑不得。 “行了,”皇帝笑着对陆昭衡道,“你别欺负朕的外甥。怀瑜有志气是好事,等过几年,让他去御林军中历练历练。” 陆怀瑜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忙行礼:“多谢舅舅!” 那欢喜的模样,与刚才的失落简直判若两人。 陆昭衡笑着摇摇头,也不再说什么。 他看向被皇帝抱在怀里的女儿,心里顿时感到愉悦。 岁岁这丫头,一进宫就把万岁爷哄得这样高兴。 能让万岁爷真心笑一回,可不是容易的事。 陆昭衡心里骄傲极了,嘴角翘着,怎么看怎么得意。 岁岁趴在皇帝肩头,正好瞧见父亲这副模样。她眨了眨眼睛,忽然朝父亲伸开小胳膊,喊道:“爹爹,抱!” 陆昭衡正要上前接,皇帝却抱着岁岁躲开,笑道:“怎么,才说要保护舅舅,这就要跑了?”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道:“那岁岁抱着舅舅,让爹爹抱着岁岁!” 这话说得绕,意思却很明白。她既要皇帝抱着,又要父亲抱着,想让他们俩一块儿抱着她。 皇帝和陆昭衡对视一眼,都笑了。 德柱公公在一旁凑趣道:“哎哟,这主意好,万岁爷和侯爷一块儿抱着,那可真是稀罕了。” 皇帝笑道:“你是会享福的。” 岁岁不明白“享福”是什么意思,但见皇帝笑,她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 陆怀瑜在一旁看着,也凑过来,仰头道:“舅舅,那怀瑜呢?” 皇帝低头看他,笑道:“你也想让人抱?” 陆怀瑜连忙摇头:“怀瑜是男子汉,不要人抱!怀瑜要站旁边保护舅舅和妹妹!” 陆昭衡拍了拍儿子的脑袋,笑道:“行,那你就站旁边好好保护。” 陆怀瑜郑重地点头。 岁岁见了,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在皇帝怀里挺了挺小胸脯,认真道:“岁岁也来保护!” 皇帝看着这两人,心里头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传声。 “长公主驾到——” 花想容翩翩而来,身后跟着两个少年,正是长子陆怀琛和幼子陆怀瑾。 花想容进门后,目光先落在皇帝怀中的岁岁身上。 岁岁正搂着皇帝的脖子笑得开心,一见到娘亲,立刻张开双臂,奶声奶气地喊:“娘亲!” 花想容脸上浮起笑意,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蛋,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见她毫发无伤,这才放心。 “给皇帝请安了。”花想容转向皇帝,行了半礼。 皇帝摆摆手:“阿姐不必多礼。” 陆怀琛和陆怀瑾也跟着行礼。 花想容刚才进来时就听见笑声,知道皇帝的心情不错。 “皇帝,”花想容开门见山,“臣姐听闻宫中出了一些事,事关蛊虫?” 此言一出,御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就变了。 众人脸上的笑意都收敛了几分。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皇帝低头看了岁岁一眼,又看向一旁站着的赵露诗。 赵露诗是兴国公府的孙女,今年也是四岁,生得白白净净。此刻正乖巧地站在岁岁身旁,规规矩矩的。 小姑娘似乎感觉到气氛的变化,脸上露出几分紧张,手指绞在一起。 第174章 我要打仗 皇帝收回目光,朝德柱使了个眼色。 德柱伺候皇帝多年,一个眼神就知道他的意思。 他立刻上前两步,笑呵呵地朝岁岁和赵露诗弯下腰:“四小姐,赵小娘子,奴才带你们去偏殿玩可好?那边有最近进宫的新鲜玩意儿,还有御膳房刚做的点心。” 岁岁一听有点心,眼睛亮了起来,但还有些舍不得皇帝,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皇帝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去吧,舅舅一会儿再找你。” 岁岁想了想,认真道:“那舅舅等我,岁岁吃了点心就来保护舅舅。” 德柱忍着笑,从皇帝怀中接过岁岁。 赵露诗也乖乖跟着德柱往外走。 两个小丫头相视一笑,手拉着手出去了。 等孩子们的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皇帝坐下,神色肃然:“阿姐问的是于林鸿的事。” 花想容点头:“臣姐听说了,于大将军之子于林鸿中了蛊。此事可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皇帝沉声道,“朕已命太医署仔细查验,于林鸿所中之蛊,乃是一种极其凶猛的噬心蛊。此蛊入体后一旦发作,就会直攻心脉,中毒者心痛如绞,凄惨而死。” 陆昭衡眉头紧锁:“噬心蛊?臣听闻此蛊来自南疆,而且需要以活人的精血喂养。南疆那边,会此术的也不多。” “正是。”皇帝点头,“朕已命人彻查于府,将于林鸿最近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一一盘查。当日值守宫门的侍卫也已经全部羁押,正在审讯。” 陆昭衡想了想,道:“皇上,于雍洋此人,臣还算了解。蛊虫这种东西,他恐怕连见都没见过。如果说他知情,甚至参与此事,臣以为不太可能。”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看向一旁站着的陆怀琛。 陆怀琛见皇帝看向自己,知道这是在给自己说话的机会,便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父亲,臣有一件事要禀明。” “哦?”皇帝挑眉,“说来听听。” 陆怀琛道:“臣近日留意到一件事,南疆使臣此番入京,比其余各国的使臣早了整整三日。这三日,他们并没有在驿馆安心等候,而是在京城四处走动,拜访了不少人家。” 陆昭衡挑眉:“你确定?” “确定。”陆怀琛点头,“臣有一个同窗,其父在鸿胪寺任职。据他所说,南疆使臣日日出门,拜访的名单上既有朝中大臣的府邸,也有世家门第。他们尤其喜欢与各家子弟攀谈,送一些南疆特有的小玩意儿。” 陆怀琛顿了顿,又道:“臣记得,二弟之前中蛊,至今未能查清蛊虫的来源。如果说第一次是意外,那这第二次呢?于林鸿与二弟年纪相仿,都是世家子弟,都中了蛊。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这话说得众人心头一凛。 花想容目光一凝:“你是说,南疆人故意接触世家子弟,借机下蛊?” “儿子不敢妄下定论。”陆怀琛道,“但儿子以为,此事太过巧合。南疆提前入京,四处走动,而后就有世家子弟中蛊。即便不是他们所为,也该查一查他们。”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怀琛说得有道理。” 他看向陆昭衡:“长宁侯,你养了个好儿子。” 陆昭衡忙道:“皇上过誉,小孩子家胡乱的猜测罢了。” “不是胡乱猜测。”皇帝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南疆这些年表面臣服,暗地里小动作不断。他们擅长蛊术,如果真敢在京城动手,朕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转过身,沉声道:“传朕旨意,加派人手监视南疆使团,他们的一举一动,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给朕查得清清楚楚。另外,着大理寺卿亲自提审于雍洋,问他于林鸿最近半个月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收过哪些东西。事无巨细,都要问个明白。” “是!”门外立刻有太监应下,匆匆传旨去了。 陆怀瑜一直站在旁边听着,顿时激动起来,上前一步,大声道:“舅舅,让怀瑜去打仗吧!怀瑜带兵去把南疆打下来!” 皇帝正想着,被突然的一声喊打断,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与陆昭衡商议。 陆怀瑜见皇帝不理自己,急得直跺脚,又喊了一声:“舅舅!怀瑜请战!” 皇帝仍旧没理他,继续道:“南疆使团那边,需要暗中行事,不可以打草惊蛇。他们敢在京城动手,一定留有后手。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陆怀瑜急得脸都红了,扯着嗓子喊:“舅舅——怀瑜真的能打仗——!” 皇帝终于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与陆昭衡说话。 陆怀瑜彻底傻眼了。 他张着嘴,还想再喊,却见父亲陆昭衡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行了。”陆昭衡一把拎起儿子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仔似的,“别在这儿添乱。” 陆怀瑜拼命挣扎:“爹!爹你放开我!我要跟舅舅说!我真的能打仗!” 陆昭衡充耳不闻,拎着儿子就往外走。 陆怀瑜的声音越来越远:“舅舅你听我说——我真的能打——舅舅——” 花想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了摇头。 陆怀琛和陆怀瑾站在一旁,一个忍着笑,一个看得目瞪口呆。 皇帝望着门口方向,嘴角微微翘起。 “这孩子,”皇帝道,“是个有血性的。” 陆昭衡已经走了回来,闻言拱手道:“皇上别夸他,再夸,他真敢自己跑去南疆。” 皇帝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各自去忙。 …… 驿馆的西南角,有一座独立的小院。 此次南疆使臣团入京,就被安排在这里居住。 已是酉时末,天色渐暗,院中掌起了灯。 一条白色的小蛇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游走。 没有一个人发现它的踪迹。 白蛇游到一间屋子门前,从门缝底下钻了进去。 屋内,两个人相对而坐。 坐在上首的是南疆圣女子夏。 坐在她对面的是南疆圣子董衡。 白蛇游到子夏的脚边,顺着她的裙摆爬上去,最后缠在她的手腕上,吐了吐信子。 子夏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轻轻摸了它的脑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素贞回来了。”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第175章 废物 董衡抬眸看了那条白蛇一眼,没说话。 子夏道:“它刚才去皇宫转了一圈,带回来的消息,于林鸿死了。” 说着,看向董衡:“事情办好了。” 董衡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办好了?”他冷冷开口,“你管这叫办好了?” 子夏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 董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可知道今日宫中发生了什么?于林鸿在宫中与长宁侯府二公子陆怀瑜打架,打不过就用银针暗算,结果那银针被人家躲开,反而刺到他自己身上。他中了蛊,当场发作,最终惨死宫中!”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一样射向子夏:“这就是你办的好事?” 子夏脸色变了又变,咬着嘴唇道:“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没想到?”董衡冷笑,“你没想到的事多了。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让你低调行事,不要引人注目。你可倒好,选了个于林鸿,此人胆子是大,可是有用吗?” 子夏被他说得有些下不来台,辩驳道:“他胆子大才敢接这个活,换个人,谁敢把养的蛊带进宫里?” 董衡声音更冷,“他养出来的蛊还没来得及用,就先把自己的狗命搭进去了。他如果乖乖把蛊养在府里,等我们离开后再动手,也不失为一招好棋。可他倒好,竟敢把蛊随身带着,还在皇宫里与人家陆二公子动手!他当皇宫是什么地方?是他于家的后花园吗?” 子夏不说话了。 董衡继续道:“那银针上抹的蛊虫,就是你给他的吧?” 子夏点头。 “你让他带在身上,他转头就带进了皇宫。”董衡深吸一口气,“如今他死了,那银针落在太医署手中,蛊虫的来历一查便知。你猜,朝廷的人会不会顺着这条线查到我们头上?” 子夏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屋内安静了片刻。 子夏忽然跺了跺脚,懊恼道:“我哪知道那陆怀瑜能躲开?于林鸿说他暗器好,射得准,我这才放心把东西给他。谁知道他这么没用,打个架都打不赢,连暗器都能被人反弹回来!” 她越说越气:“当初选他,就是看中他是将门出身,胆子大,行事方便。谁知道,胆子大归胆子大,人却是个废物!早知道这样,我宁可找个胆子点的,慢慢来。” 董衡冷冷看着她:“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子夏瘪了瘪嘴,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董衡回到座位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接下来的日子,你给我老实点。不许再有任何动作,也不许再接触任何人。等国宴结束,立刻跟随其他使臣一同离开京城,不得拖延。” 子夏猛然抬头:“就这么走了?计划还没有完成呢!” “你还想怎么办?”董衡放下茶盏,“于林鸿已死,朝廷那边一定会彻查此事,你以为他们查不到我们身上?如今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虽然怀疑,却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只要我们安分守己,等国宴一过,顺利离京,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子夏咬着嘴唇,满脸不甘。 董衡看着她,声音又冷了下来:“别忘了,咱们此番入京,首要任务是打探消息,摸清朝廷的虚实。那些小动作,不过是顺手为之。你如果因小失大,坏了圣主的大事,回去后,你自己向圣主交代。” 子夏脸色一白,不敢再犟嘴,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董衡这才收回目光,端起茶,慢慢喝着。 子夏坐在那里,越想越气,她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白蛇,那蛇正吐着信子,一双细小的眼睛亮晶晶的。 “素贞,”她低声道,“你说那个于林鸿是不是蠢?好好的事情,被他办成这样。” 白蛇自然不会说话,又吐了吐信子。 子夏自顾自道:“我给他蛊虫,是让他找机会给那些朝廷大员下蛊,不是让他随身带着去打架的!他倒好,还没等用到正经地方,先把自己弄死了。” 她越说越气,狠狠一捶桌子:“蠢货!废物!坏我好事!” 董衡抬眸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悦。 子夏意识到自己失态,压下火气,低声道:“我晓得了,回去后老老实实待着,不乱动。” 董衡这才继续喝茶。 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的白蛇,今日出去可被人发现了?” 子夏摇头:“素贞机灵着呢,专挑没人的地方走,肯定没人看见。” “那就好。”董衡道,“这几日别让它出去了,老老实实待在屋里。朝廷的人如果盯上咱们,肯定会暗中搜查。被他们发现素贞,麻烦就大了。” 子夏点点头:“知道了。”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白蛇,轻声道:“素贞,这几日委屈你了,乖乖待着,别乱跑。” 白蛇似乎听懂了,吐了吐信子,算是回应。 董衡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侍卫在远处值守,一切如常。 他关上窗,转身道:“早点歇息吧。明日还有宫宴,咱们得去应付那些朝臣。” 子夏应了一声,起身走向内室。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董衡,你说朝廷那边,会查到咱们头上吗?” 董衡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查不查得到,都无所谓。只要咱们咬死不认,他们拿不出证据,便奈何不了咱们。南疆虽小,也不是能够任人拿捏的。” 子夏点点头,推门进了房间。 董衡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出神。 于林鸿死了,他们的这颗棋子废了。如今只希望朝廷那边不要顺藤摸瓜,查到太多东西。否则,这次入京怕是很难脱身了。 子夏终究还是年轻气盛,沉不住气。 董衡叹了口气,转身吹熄了灯。 院中,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子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望着帐顶,脑海中不断浮现今日的事。于林鸿死了,死得那样突然,那样可笑。 他如果按她说的,老老实实把蛊养在府里,等时机成熟再动手,何至于此?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她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于林鸿,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死了活该。只可怜我一番心血,全白费了。” 第176章 打听 偏殿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岁岁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晃悠着,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点心。 德柱公公没说错,御膳房确实送来了新鲜玩意儿。 有做成小兔子形状的奶糕,有撒了糖霜的千层酥,还有一碗炖得糯糯的银耳莲子羹。 最关键的是,份量都很足。 宫人们都晓得这位小姐的好胃口。上次岁岁进宫,一口气吃了三盘点心,把伺候的宫女都看呆了。 这回德柱特意交代过,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岁岁吃得开心,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 坐在她对面的赵露诗,吃得就斯文多了。小姑娘捏着一块奶糕,小口小口地咬着,时不时抬头看岁岁一眼,眼睛里带着几分惊奇。 “岁岁,你吃得好快。”赵露诗小声道。 岁岁咽下嘴里的点心,认真道:“好吃呀。” “可是你刚才已经吃了两盘了。”赵露诗数了数,“这是第三盘。” 岁岁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盘子,又看了看赵露诗手里那块才咬了一小口的奶糕,歪着脑袋想了想,问:“你不想吃吗?” “想的。”赵露诗点点头,“可是我吃不了这么多。” 岁岁恍然大悟,拍拍小胸脯:“那我帮你吃!” 赵露诗被她逗笑了,把面前的盘子往岁岁那边推了推:“那你吃吧,我看着你吃就好。” 岁岁也不客气,接过来就继续吃。 两个小姑娘头碰着头,岁岁专心致志地吃,赵露诗专心致志地看她吃。 偶尔岁岁抬起头,塞一块点心到赵露诗嘴边,赵露诗就乖乖张嘴咬一口,然后两个人对着笑。 伺候在一旁的宫女们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都软乎乎的。 这两个小娘子,一个活泼,一个文静,凑在一起倒是正好。 德柱公公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万岁爷那边有大事要商议,让他好好照看,他自然要把这两个小祖宗伺候好了。 “小姐,慢些吃,别噎着了。”德柱见岁岁吃得急,递了盏水过去。 岁岁接过水盏,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抬起头朝德柱甜甜一笑:“谢谢公公。” 德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哎哟,小姐客气了。” 赵露诗在一旁看着,也小声道:“谢谢公公。” 德柱连忙道:“赵小娘子也客气了,老奴应当的。” 两个小姑娘又继续埋头吃。 岁岁吃了半盘,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赵露诗:“你刚才是不是害怕了?” 赵露诗愣了一下,小脸微微红了,点点头:“有一点。” “不怕。”岁岁认真道,“我舅舅可好了,他不会凶人的。” 赵露诗眨眨眼睛:“那是你舅舅呀。” “也是你舅舅!”岁岁理直气壮,“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的舅舅就是你的舅舅!” 赵露诗被她说得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我也能叫舅舅吗?” “能!”岁岁一拍桌子,“等会儿见到舅舅,你再叫一声!” 两个小姑娘说着说着,又笑成一团。 正说着,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岁岁抬头一看,顿时眼睛一亮,滑下椅子就往外跑。 “娘亲!” 花想容刚跨进门,便见一个小炮弹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她低头看去,岁岁仰着小脸,嘴角还沾着点心的碎屑。 “吃饱了?”花想容蹲下身,掏出帕子给女儿擦嘴。 岁岁用力点头:“饱了!吃了好多!” 陆昭衡跟在后面进来,闻言笑道:“你哪回不是吃好多?” 岁岁扭头看向父亲,张开双臂:“爹爹抱!” 陆昭衡大手一捞,把女儿抱了起来。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把小脸往他脸上蹭了蹭,蹭得陆昭衡一脸点心渣。 陆昭衡也不恼,反而笑着用下巴去蹭女儿的小脸,逗得岁岁咯咯直笑起来。 “又吃成小花猫了。”陆昭衡蹭了蹭她,笑道,“这点心渣子,都能再揉成一块点心了。” 岁岁笑得更欢了。 陆怀琛和陆怀瑾跟在后面进来,看着父亲和妹妹闹成一团,都笑着摇头。 陆昭衡抱着岁岁掂了掂,忽然把她举起来,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岁岁顿时高了半截,坐在父亲肩头,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她兴奋地拍着小手,低头看向众人,奶声奶气地喊:“高!岁岁长高高!” 陆怀瑾仰头看着妹妹,羡慕得眼睛都直了:“爹,我也要!” 陆昭衡低头看他一眼:“你多大了?还要架脖子?” 陆怀瑾瘪瘪嘴,不说话了。 花想容笑着摇摇头,走到赵露诗跟前弯下腰:“露诗,吃好了吗?” 赵露诗刚才一直乖巧地站着,见长公主和自己说话,连忙点头:“吃好了,多谢夫人。” 花想容伸出手,轻轻握住赵露诗的小手:“那就跟本宫走吧,咱们回长春殿去。” 赵露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向花想容的笑容,心里暖暖的,乖乖点了点头。 花想容牵着赵露诗,陆昭衡驮着岁岁,陆怀琛和陆怀瑾跟在身后,一行人出了偏殿,往长春殿而去。 殿门敞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今日是宫宴的日子,长春殿里早早聚集了许多命妇。 她们三五成群地坐着说话,等着宴席开始。 花想容一行人刚踏入殿门的瞬间,殿内的声音忽然都停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赵露诗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花想容身边靠了靠。 花想容神色如常,嘴角含着微笑,仿佛那些目光根本不存在。 短暂的安静后,几位与花想容关系十分好的夫人先反应过来,笑着迎了上来。 “长公主回来了!” “可算是来了,刚才还念叨着呢。” “哟,小姐也来了,快让我瞧瞧。” 几位夫人围上来,与花想容说着话,目光却忍不住往岁岁身上瞟。 这孩子刚才被陆昭衡架在脖子上,如今已经被抱了下来,正靠在母亲腿边,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众人。 刚才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于大将军的儿子死在宫里,这事儿谁不知道? 长宁侯府的人当时就在现场,肯定知道内情。 还有长公主带回来的这个小姑娘,又是谁家的? 一位穿着绛红色褙子的夫人上前两步,道:“长公主,刚才前头出了乱子,可曾惊扰了孩子们?” 这话听着表面上是在关心几个孩子,同时也是在打听消息。 花想容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有劳郑夫人惦记,孩子们都好好的,没什么事。” 第177章 古怪的香味 郑夫人还想再问,旁边一位穿着秋香色褙子的夫人笑着道:“这两个小娘子生得可真俊。这个是长宁侯府的小姐吧?上回宴席上见过一回,当时就想着,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岁岁听到是在夸自己,抬头朝那位夫人咧嘴一笑。 那夫人也笑了起来,继续道:“旁边这位小娘子是谁家的?瞧着面生。” 花想容低头看了赵露诗一眼,道:“这是兴国公府的小孙女,闺名唤作露诗。” “原来是兴国公府的。”那夫人点点头,笑道,“我说呢,这么秀气,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 赵露诗被夸得小脸微红,低着头不说话。 岁岁在一旁听见了,仰头道:“露诗是我的好朋友!” 那夫人被逗笑了,弯腰道:“哦?小姐和露诗娘子是好朋友?” “嗯!”岁岁认真点头,“我们一起吃点心,一起玩!”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郑夫人还不死心,又试探着问:“刚才听说那边闹出好大的动静,孩子们都在那儿,真没吓着?” 花想容莞尔一笑:“不过是些小事,孩子们当时在偏殿用点心,并不知道什么。郑夫人不必挂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答了问题,又什么都没说。 郑夫人碰了个软钉子,不好再追问,只好笑着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花想容低头看向岁岁和赵露诗,温声道:“走吧,带你们去那边坐。” 她牵着两个孩子往里走,所过之处,命妇们纷纷起身行礼。 花想容微微颔首表示回应,径直往殿内正中的座位走去。 陆昭衡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岁岁。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他连眼风都没扫过去一下。 岁岁坐在母亲身边,两条小短腿晃悠着,小声问:“娘亲,她们为什么一直看我们呀?” 花想容低头看她,笑道:“因为岁岁好看。” 岁岁眨眨眼睛,信以为真,挺了挺小胸脯,骄傲道:“那让她们看!” 花想容被她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赵露诗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羡慕。 她悄悄往花想容身边挪了一下,靠近了些。 花想容察觉到,低头看她,柔声道:“怎么了?” 赵露诗摇摇头,小声道:“没什么。” 花想容笑了笑,伸手也摸了摸她的头。 赵露诗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脸上浮起两团红晕,乖乖坐着不动了。 …… 国宴即将开始。 长春殿内,灯火辉煌。 殿中摆满了长案,一眼望不到头。 宫人们来回穿梭,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响。 就在这时。 岁岁突然抬起了头。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股无比香甜的味道。 不是花香,也不是水果的香,而是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香气。 岁岁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趴在陆昭衡肩头,小脑袋左转右转,鼻子不停地翕动,四处搜寻香味的来源。 陆昭衡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女儿这副模样,不由得挑了挑眉。 岁岁在殿中扫视了一圈,最终与一道视线撞在了一起。 叶瑶瑶。 叶瑶瑶站在相府女眷的位置,身穿一件水红色的小袄,头上梳着双螺髻,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叶瑶瑶正直直地看着岁岁。 岁岁皱了皱眉头。 那双五岁孩童的眼睛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烂漫,反而透着一种阴沉。 岁岁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对方看她的眼神让她不太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但,那股香甜的味道实在太诱人了。 岁岁的目光开始在叶瑶瑶身上到处游走。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试图找出香味到底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 “肯定在她身上!”岁岁心里想。 她的鼻子不会骗她。 那股香味的源头,就在这个方向附近。 可是岁岁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叶瑶瑶穿得太严实了。 岁岁根本看不见她身上带了什么东西,也不知道香味到底是从哪儿散发出来的。 岁岁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 她下意识地在叶瑶瑶身上多看了几眼,但叶瑶瑶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了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岁岁与她对视了片刻,最终收回了目光。 她又吸溜了几下鼻子,舔了舔嘴。 那股香味还在,但她已经找不到更准确的位置了,只能大概知道就在叶瑶瑶那个方向。 她又看了一眼叶瑶瑶,见她还是那副要吃人的表情,觉得没什么意思,干脆把头转了过去,不再看她。 “咕噜。” 岁岁的肚子叫了一声。 准确地说,是岁岁咽口水的声音太大了。 那股香味虽然找不到来源,但香气仍然飘在空气中,勾得岁岁肚子里的小馋虫都苏醒了。 她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 陆昭衡转过头来。 他看着趴在自己肩头的小人儿,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促狭,笑着问道: “是不是饿了?” 岁岁听到爹爹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昭衡见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岁岁的小鼻子,道:“别急。等国宴正式开始了,好吃的多的是。到时候你尽管吃,吃多少都行,爹爹给你兜着。” 岁岁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露出高兴的表情来。她“嗯”了一声,重新趴在陆昭衡的肩头。 那股香味还在。 岁岁心里痒痒的,像是有只小猫在挠。 她自认为见过不少好吃的东西了,但这么香的,她还真没见过。 “到底是什么呢……”岁岁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 陆昭衡听见了,低头看她:“什么是什么?” 岁岁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爹爹我在闻叶瑶瑶身上的香味”吧?那也太奇怪了。 陆昭衡见她不说话,也没追问。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 陆昭衡抱着岁岁走到了殿中靠前的位置。 长宁侯府是武将世家,陆昭衡又深得圣心,座位自然靠前,离主座不过十来步的距离。 陆家的长案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几道冷盘。 每道菜旁边都放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菜名。 岁岁飞快地扫了一眼。 水晶脍、酥骨鱼、桂花藕、八宝鸭子……都是一些开胃的小菜,正菜要等国宴正式开始后才会上桌。 第178章 国宴开始 陆昭衡坐了下来,将岁岁放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叶瑶瑶的目光从岁岁身上收回来。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阴沉消失得无影无踪。 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曹氏。 曹氏低头看着女儿,目光温柔。 “瑶瑶,刚才在看什么呢?”曹氏轻声问道。 叶瑶瑶仰着小脸,声音软软糯糯的:“娘,没什么呀。” 曹氏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动作温柔。 “瑶瑶。” 叶瑶瑶仰着脸,乖乖地看着母亲。 曹氏弯下腰,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记住,你和她们不一样。” 叶瑶瑶安安静静地听着。 “你将来是要进宫的。做皇后。” 这三个字从曹氏嘴里说出来,她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激动,仿佛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是早就写好了,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就行了。 叶瑶瑶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儿。 她笑得很甜,伸出两条胳膊,一把抱住了曹氏的脖子,整个人往母亲怀里扑去。 “娘——” 曹氏被她这一扑,身子微微往后一仰,随即笑着搂住了女儿。 叶瑶瑶把脸埋在曹氏的颈窝里,小小的身子蹭了蹭,像一只心满意足的小猫。 “娘亲最好了。”她闷闷地说。 曹氏被她逗得笑了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黏人。等会儿让人看见了,该笑话我们相府的三小姐了。” “才不怕呢。”叶瑶瑶抱着母亲的脖子,然后才慢慢松开。 叶瑶瑶乖乖坐好,小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岁岁的方向飘了一眼。 然后便收了回来,安安静静地目视前方,等着国宴开始。 殿中的官员和家眷们陆续到齐了,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唱报,从殿外一路传到殿内,压过了所有人的窃窃私语: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满殿寂静。 所有人在一瞬间停止了动作,说话的人闭上了嘴,喝水的人放下了茶盏,就连最小的孩童也被身旁的家人按住了肩膀。 文武百官齐齐起身,家眷们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参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岁岁被陆昭衡抱着站了起来,老老实实地趴在陆昭衡肩头,一动不动。 不过,她的眼睛可没闲着。 她偷偷抬起眼皮,往殿门口的方向瞄了一眼。 殿门打开,一行人正从外面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身穿龙袍的皇帝花连澈。他头戴十二旒冕冠,走起路来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皇帝身旁,与他并肩而行的就是太后了。 在皇帝和太后的身后,跟着几位位份较高的妃嫔。 她们一个个容貌出众,有的端庄,有的明艳,有的温婉,但无一例外都是低眉顺眼,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通道,两侧的文武百官和家眷们垂首而立,鸦雀无声。 皇帝走到御座前,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面朝下方。 岁岁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似乎往自己这边扫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 她趴在陆昭衡肩头,小鼻子忽然动了一下。 那股香甜的味道,好像又浓烈了一点。 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个了,因为皇帝已经坐了下来,太后也在他旁边落了座,妃嫔们在后面的位置上依次坐好。 皇帝微微抬手,身边的大太监德柱公公上前一步,尖声道: “赐座——” 众人齐声道谢,纷纷落座。 国宴的正式流程,开始了。 德柱公公展开手中的绢帛,开始宣读国宴的流程和规矩。 岁岁听不懂那些官话,但她闻到了越来越多的香味。 宫人们开始从大殿一侧的廊道中鱼贯而出,每个人手中都托着精美的食盒。他们动作熟练,将一道道美味佳肴摆放在每一桌的长案上。 八宝鸭子、清蒸鲈鱼、蟹黄豆腐、红烧蹄髈、葱烧海参、芙蓉鸡片……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无比,色香味俱全。 岁岁的眼睛亮了。 乐师们开始奏乐,舞姬们翩翩入场,身姿婀娜,美不胜收。 文武百官们举杯共饮,互相寒暄。家眷们低声交谈,品评着各桌的菜肴。 好一派歌舞升平的繁荣景象。 岁岁面前摆满了各种好吃的美食。 国宴上的吃食,比偏殿里的点心丰盛了不知道多少倍。 岁岁之前在偏殿等候的时候,宫人们也上过几道点心。那些点心在她看来已经算是十分精致了,味道也不错。 但跟现在正宴上的菜比起来,那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正宴上的菜,每一道都是御膳房精心准备的。 光是冷盘就有八样,摆在一个大大的红漆描金食盒里,每个小格子中放着不同的小菜。 每一样都切得整整齐齐,摆得漂漂亮亮的,看着就像一幅画。 热菜更是一道接一道地上。 每一道菜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山珍海味,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岁岁的眼睛都快看直了。 她的小脑袋随着宫人们手中端着的盘子左右转动,像一只被逗猫棒吸引住的小猫,眼神里写满了渴望。 花想容低头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将桌上的几道菜往岁岁面前推了推,又把岁岁面前的小碟子摆好,筷子放好。 “慢慢吃,别急。”花想容叮嘱道,声音轻柔,“这么多菜呢,没人跟你抢。吃太快了胃会不舒服的。” 岁岁“嗯嗯”了两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她的小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伸了出去,指着桌上离她远一点的一盘樱桃肉,伸长胳膊,小手指头一勾一勾的,嘴里喊着: “娘,那个,那个红的!我要吃那个红的!” 花想容好笑地看着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她伸出来的小手:“那个叫樱桃肉。” “樱桃肉!”岁岁立刻跟着说了一遍,然后又指着另一道菜,“那个黄的!不是,那个翡翠虾仁!” 花想容笑着松开手,把那盘樱桃肉端过来放到岁岁面前,又把翡翠虾仁也往她那边推了推。 岁岁满意了。 她拿起筷子,准确地说是抓起筷子,小手用筷子的姿势还不太标准,更像是握着两根小棍子去戳菜。 一块樱桃肉被她戳了起来,送进嘴里。 第179章 加菜 樱桃肉是用红曲米烧的,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岁岁嚼了两下,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 花想容在旁边看着,想提醒她用筷子,但看她吃得那么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在家里也常常上手抓,左右是在自己的桌上,没有外人看见,随她去吧。 岁岁吃完樱桃肉,又转战翡翠虾仁。 虾仁个大饱满,晶莹剔透,裹着一层翡翠色的芡汁。她一口一个,吃得眉开眼笑。 吃完虾仁吃蟹粉狮子头,吃完狮子头吃松鼠鳜鱼。外酥里嫩,岁岁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 她吃得太投入了,脸上沾了好几处酱汁,花花绿绿的,像个小花猫。 花想容拿着帕子想给她擦,岁岁头一偏,躲开了,嘴里还喊着:“别擦别擦,我还没吃完呢!” 花想容哭笑不得,只好由着她。 岁岁又伸手去够远处的八宝鸭子。够不着,急得身子都快从椅子上滑下去了,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抓。 花想容赶紧伸手扶住她,把八宝鸭子端过来,舀了一大勺到她碗里。 “小心点,别摔了。”花想容无奈地说,“要什么你跟我说,我帮你拿,别自己乱动。” 岁岁“嗯嗯”地应着,嘴上已经忙着吃鸭子了,根本没工夫说话。 岁岁吃得美滋滋的,小脚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心情好得不得了。 她在心里美滋滋地想: “国宴真好呀!” 她又吃了一口糯米,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继续想: “要是皇帝舅舅天天都能举办国宴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能天天吃吃吃了!今天吃这些,明天吃那些,后天再吃别的,每天都吃不重样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笑得花想容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傻乐什么呢?”花想容问。 岁岁摇摇头,不回答,低头继续吃。 花连澈端坐在龙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摆满了各种的菜肴,但他吃得不多。他手中端着酒杯,偶尔抿一口。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长公主花想容的座位瞟过去。 花连澈的目光落在岁岁身上,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个小丫头正埋头猛吃。 她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好几个。 手里抓着一块红烧蹄髈的骨头,正啃得津津有味,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而她面前的桌上,还摆着好几道没有动的菜。 但按照她这个吃法的速度,恐怕也用不了多久就会全部被消灭干净。 花连澈看着这一幕,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微微侧过头,转向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太后。 太后正在慢慢地品尝着一盅燕窝羹,她察觉到皇帝的目光,微微转过头来。 “母后。”花连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太后一个人能听见,“您看长公主那边。” 太后的目光顺着花连澈的视线望了过去,落在花想容和岁岁身上。 太后看了几秒,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她收回目光,端起燕窝羹又喝了一口,低声说道:“这小丫头,倒是能吃。想容小时候也贪嘴,但没她这么能吃的。” 花连澈轻轻笑了一声,他没有说话,又往姐姐那边看了一眼。 花想容面前的菜确实不多了。 岁岁一个人干掉了大半。 国宴才进行到一半,后面还有好几道菜没上呢。 花连澈收回目光,微微抬手。 大太监德柱立刻躬身上前,弯着腰,恭恭敬敬地等着吩咐。 “皇上。” 花连澈没有回头,目光仍然看着殿中的歌舞: “去,叫御膳房的人,再给长公主他们那桌多上些菜。” 德柱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他弯着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快步走去。 花连澈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岁岁正在跟一块葱烧海参较劲。 海参滑溜溜的,她用筷子戳了好几下都戳不中,气得小脸都皱起来了,最后干脆用手去抓。 花想容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帮她夹了一块放到碗里,岁岁这才消停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过来,径直走到长宁侯府的桌前。 “长公主殿下,侯爷。”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将托盘上的菜一道道摆到桌上。 松鼠鳜鱼,一盘。 樱桃肉,一盘。 翡翠虾仁,一盘。 蟹粉狮子头,一碗。 八宝鸭子,一整只。 还有一道花想容平日里爱吃的芙蓉蛋羹,和一盅专门给小孩子准备的桂花藕粉圆子。 岁岁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她看着那些重新摆满桌子的菜,小嘴张得大大的,好半天没合拢。 她刚才明明已经把樱桃肉和虾仁都吃光了,怎么又来了?而且还是同样的菜,分量比刚才还多! 她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向花想容。 花想容也有些意外,她看向小太监,问道:“这是?” 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回道:“回长公主殿下,是皇上吩咐的。皇上说,怕长公主这边的菜不够,让御膳房再多上一些。” 花想容微微一愣,随即转过头,往御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花连澈正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花想容知道,弟弟这是在照顾她。 她笑了笑,收回目光,对小太监点了点头:“替我谢过皇上。” “是。”小太监又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岁岁只关心一件事,又有好吃的了! 她的小手已经伸了出去,直奔那盘樱桃肉。 这次她学聪明了,不戳了,直接用勺子舀,一勺一个。 花想容看着她那副急吼吼的样子,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她伸手把桂花藕粉圆子端过来,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到岁岁嘴边。 “尝尝这个,甜的。” 岁岁张嘴接住,香甜可口。她嚼了两下,眼睛又亮了。 “好七!” 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然后又张开嘴,等着花想容喂她第二个。 岁岁一边嚼着圆子,一边伸手去抓虾仁,嘴里塞得满满的,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餍足的幸福感。 她在心里想: “皇帝舅舅真是个好人!大大的好人!” 她又咬了一口鸭腿,满嘴流油,美滋滋地想: “要是皇帝舅舅每天都能让人给我送好吃的就好了,不对,最好是每天都有国宴!那样的话,我就能从早吃到晚,从初一吃到三十,天天都不重样!” 想到这,她忍不住又嘿嘿笑了两声。 第180章 凌答应 “这丫头,吃着吃着就傻笑。”陆昭衡低声对花想容说,语气里带着笑意。 花想容也笑了,轻声说:“随她吧,高兴就好。” 花想容的目光从岁岁身上收了回来。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了花连澈身上,他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一手端着酒杯,看上去心情似乎不错。 嘴角微微上扬着。 花想容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皇帝身上移开,转向了坐在皇帝后侧方的女眷席位上。 那里坐着几位位份较高的妃嫔。 淑妃坐在最前面。 她穿着一身淡紫色宫装,容貌艳丽,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凌厉的美。 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过,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殿中的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浅粉色宫装,容貌清秀,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她坐在妃嫔席位的最末位,位置偏僻,但她似乎并不在意,嘴角一直弯着,时不时地伸手摸一摸自己的小腹。 那是凌答应。 凌答应是今年年初才入宫的,家世不高,父亲只是个六品小官,入宫后也一直不怎么起眼,平日里安安静静,不怎么出风头。 但今日的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欢喜,像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落在了她头上。 花想容的目光在凌答应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淑妃身上。 淑妃死死地盯着凌答应,那双眼一眨不眨。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微微下撇。 那眼神,简直可以杀人。 花想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微微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陆昭衡。 陆昭衡正端着酒杯,在听旁边一位官员说着什么。他察觉到花想容的目光,与妻子对视了一眼。 花想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往妃嫔席位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轻轻挑了挑眉。 陆昭衡看懂了她的意思。 他放下酒杯,靠近花想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凌答应怀孕了。” 花想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一切都说得通了。 凌答应入宫不过半年多,位份又低,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今日却突然容光焕发,显然是有什么大喜事。 而淑妃那副恨不得将人家生吞活剥了的表情,也正好解释了。 淑妃入宫多年,膝下只有一个公主。而一个才入宫半年多的低位嫔妃,却这么快就怀上了龙嗣。 花想容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后宫的事,她不想管,也管不了。 她如今是嫁出去的长公主,是长宁侯府的夫人,不是宫里的人了。 弟弟的后宫,是皇帝该操心的事,与她无关。 花想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旁的岁岁。 岁岁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她正忙着对付一盘新端上来的桂花藕粉圆子。 她一口一个,吃得眉开眼笑。 花想容看着她那副无忧无虑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伸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花想容温声说。 岁岁“嗯嗯”了两声,嘴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小手又伸向了盘子里的圆子。 花想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另一边。 相府的席位上,曹氏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面前的菜几乎没怎么动。 但她的目光,此刻正落在斜对面的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坐着长宁侯府的席位。 曹氏看着岁岁,脸上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那个小丫头正用手抓着一块樱桃肉往嘴里塞,她吃完一块,又伸手去抓下一块,像是饿了三天三夜没吃过饭一样。 而她面前的桌上,盘子叠着盘子,碗摞着碗,空了一大半。 曹氏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真是个饿死鬼投胎的。” “还好这个煞星已经从相府出去了。要是她还留在府里,顶着相府四小姐的名头在外面这么丢人现眼,我的脸都得被她丢尽了。” 曹氏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幸好这丫头被赶出去了。幸好她现在姓陆,不姓叶。她丢的是长宁侯府的脸,而不是丞相府的脸。 想到这里,曹氏的目光又往长宁侯府的席位那边瞟了一眼。 “长公主和长宁侯,脑子怕是不太好使。” 她在心里冷冷地想。 “一个煞星罢了,这样的丫头,别人躲都来不及,他们倒好,捡回去当个宝。又是认女儿又是带出来参加国宴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侯府养了个上不得台面的野丫头。”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掩住了嘴角那丝嘲讽的笑。 “等着瞧吧。等这煞星把灾祸带到你们侯府去的时候,有你们哭的时候。” 她的身旁,叶瑶瑶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的小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岁岁身上。 表情很难看。 眉头微微皱着,眉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斜对面的岁岁,眼神阴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岁岁正在吃一碗桂花藕粉圆子。 她吃得很开心,小脚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时不时地抬头跟花想容说两句话,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看起来就是一个贪吃的小丫头,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但叶瑶瑶看着她,心里总有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 酒过三巡,殿中的气氛立马高涨起来。 一位老臣先站起身来,双手捧着酒杯,颤颤巍巍地朝着皇帝的方向躬身行礼。 众人一看,这人正是当朝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大人,在朝中德高望重。 “陛下,”周大人声音洪亮,“老臣借这杯酒,敬陛下英明神武,敬我东殷国泰民安!” 花连澈抬了抬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周大人不以为意,继续说道:“陛下,年前那场特大雪灾席卷北地,冻死牲畜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这么大的雪灾,不知要饿死冻死多少人。 可陛下当机立断,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又命令工部紧急调拨棉衣炭火运往北地,皆是陛下爱民如子的明证啊!” 第181章 三颗光点 周大人说得动情,眼眶都有些泛红了,声音也变得激昂:“北地百姓能有今日,全靠陛下圣明!老臣替北地千千万万的百姓,谢陛下隆恩!” 说完,周大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深深鞠了一躬。 “周大人说得是!”一位中年大臣紧跟着站起来,举着酒杯满脸堆笑,“陛下此次应对雪灾,实在是千古明君的风范。臣等能有幸侍奉这样的明君,乃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正是正是。”又一位大臣站了起来,“陛下登基不过数年,就有这个作为,假以时日,必定成就一番盛世伟业!” “臣也敬陛下一杯!” “臣附议!陛下圣明!” 一时间,大殿里此起彼伏全是歌功颂德的声音。 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端着酒杯朝着皇帝的方向敬酒。 花连澈坐在龙椅上,面上不动声色,转着酒杯。 他听得多了这种场面话,但他也没有打断,只是由着大臣们说,偶尔点一下头。 岁岁此刻对大殿里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 什么歌功颂德,在她耳朵里都比不上眼前这盘桂花糕的吸引力大。 她两只小手一手抓一块糕,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吃完桂花糕,她又盯上了旁边的芙蓉蒸鱼,伸出小短手把盘子拽过来,直接用手指头捏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 味道还行,但跟师父做的比起来,还是差得远了。 岁岁在心里暗暗嫌弃了一句,却又朝着下一道菜伸出了爪子。 她正吃得高兴,忽然一种奇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岁岁嘴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筷子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都没有察觉。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望向大殿的上空。 然后,她看见大殿正上方,凭空出现了三颗光点。 那三颗光点约莫有龙眼大小,一颗是金色,两颗是白色。 它们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缓缓地旋转着。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因为那光点散发着香气。 那是一种岁岁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像是世间所有美好的滋味融在了一起,又像是她在师父的丹房里闻到过的气息。 桌上的那些美味佳肴在这一刻全部黯然失色。跟那三颗光点比起来,这些所谓的山珍海味简直跟嚼蜡没什么两样。 岁岁的小嘴下意识地张开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三颗光点。 那颗金色的光点缓缓移动起来,朝着龙椅的方向飘了过去。 它穿过大臣们的头顶,不偏不倚地飞到花连澈面前,然后飞快钻进他的身体里。 花连澈本人没有察觉。 那颗光点钻进他体内的瞬间,他只是皱了皱眉,好像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岁岁可顾不上皇帝怎么样。 因为剩下的两颗光点,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飘了过来! 岁岁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她两只小手攥着桌沿,整个人往前探着身子,嘴巴张得大大的,等着那两颗光点飞过来。 最前面那颗光点飘得最快,晃晃悠悠地就到了岁岁面前。 岁岁连想都没想,小嘴巴一张,那颗光点就被吞进了她嘴里。 岁岁下意识地合上嘴巴,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那一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窜遍全身。整个人神清气爽,连脑子都清明了几分。 岁岁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脸上全是陶醉的表情。 她咂了咂嘴,回味着嘴里残留的味道。 好吃!太好吃了!比师父养的那条锦鲤还好吃! 岁岁恨不得原地转三圈。 但她没有忘记,还有一颗光点呢! 她猛地睁开眼睛,朝着第三颗光点看过去。 只见那颗奶白色的光点晃晃悠悠地飘过了大殿中央,朝着斜对面一个方向去了。 岁岁的目光顺着那颗光点移动的方向看过去,斜对面不远处,坐着的正是叶瑶瑶。 此刻的叶瑶瑶正襟危坐,正学着大人的样子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茶,完全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正朝着她飞过来。 那颗光点飘啊飘,眼看着就要飞到叶瑶瑶面前了。 岁岁急了。 那么好吃的东西,怎么能便宜了叶瑶瑶那个讨厌鬼! 她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手就已经伸出去了。 一只手朝着光点的方向猛地一抓,五根手指用力地攥了一下。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颗原本朝着叶瑶瑶飘过去的光点,在半空中猛地拐了一个弯,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住了似的,掉头就往岁岁这边飞了过来。 岁岁大喜过望,赶紧又把嘴巴张得大大的。 光点飞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岁岁面前,精准地钻进了她张开的嘴里。 岁岁这次学乖了,没有急着咽下去,而是先用舌头裹住了那颗光点,在嘴里滚了两圈,好好地尝了尝味道。 美妙得她差点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然后她才心满意足地一仰脖子,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两颗光点下肚,岁岁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仿佛有一股暖流在身体里缓缓流淌,舒服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嗝。 “嗝——” 岁岁赶紧捂住嘴巴,眨了眨眼睛,小脸上满是得意。 可惜只有两颗。 岁岁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又抬头看了看大殿上空。 那三颗光点出现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她失望地收回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才两颗,都不够塞牙缝的呢!” 斜对面,叶瑶瑶端着茶杯,正要往嘴里送,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她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心里缺了一块,闷闷的,不太舒服。 叶瑶瑶放下茶杯,四下张望了一圈,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 她摇了摇头,以为是自己多想了,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岁岁偷偷看了一眼叶瑶瑶那副茫然的样子,心里头美得冒泡,差点笑出声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夹面前的菜。 就在这时,长春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尖上,硬生生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喧闹。 众人立马停下了交谈,循声朝殿门的方向望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第182章 国师出席 来人穿着一袭玄色道袍,头发以一根白玉簪挽起。 他的面容冷峻,肤白若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整个长春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身上,脸上满是震惊。 有认得的人已经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 国师,玄玑子。 玄玑子在东殷国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存在。 他常年住在摘星楼,不怎么出现在外人面前,朝中大事也很少过问,但每一任皇帝对他都礼遇有加,十分尊崇。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年纪,只记得先皇在世时他就是这副模样,如今新皇登基多年,他的容貌依旧没有改变。 “是国师!” “国师竟然也来了!” 议论声在殿内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玄玑子恍若未闻,他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微微躬身:“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皇帝面色平静,笑了笑,抬了抬手:“国师不必多礼,赐座。” 此话一出,殿内不少人都暗暗惊讶。 赐座倒不稀奇,稀奇的是皇帝说话时的态度。 没有半分责怪,语气平常得像是早就知道国师会迟到,也早就准备好了他的位置。 一旁的内侍连忙行动起来,在御座的左下方添了一张独立的桌子。 御座正下方是太子之位,左右两侧依次是亲王、皇子、一品大臣。 而这张桌子,竟然放在了御座的左下方,是太子之上的位置,甚至超过了诸位亲王。 有几位老臣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愕。 国师的地位,果然一如从前的尊贵,未曾动摇过。 玄玑子面上没有任何受宠若惊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那张为他准备的桌子走去。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了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长宁侯府一家。 岁岁此刻正和三位哥哥凑在一起说笑,她浑然不知自己正被国师注视着,她满心满眼都是三哥陆怀瑾递过来的糕点,吃得心满意足。 大哥陆怀琛伸手替她擦掉,语气宠溺又无奈:“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岁岁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扭头去跟二哥陆怀瑜说话,小手比划着什么,把三位哥哥都逗笑了。 玄玑子的目光在岁岁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就立马收回。 他扫过的第二个方向,是相府坐的位置。 叶瑶瑶正坐在她的位置上,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 眼神阴鸷地看向正被三个哥哥围着说笑的岁岁。 那目光里满是不甘与怨恨。 玄玑子的目光扫过叶瑶瑶时,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他收回视线,从容落座。 内侍连忙上前斟茶,他微微颔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殿内的安静这才被打破,议论声重新响了起来。 “那就是国师?果然非同凡人。”有年轻的臣子小声与身旁的同僚交头接耳,语气中满是惊叹。 “嘘,小声些,国师的耳目非比寻常,莫要冒犯。”同僚连忙拉了他一把。 “我入朝为官五年,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国师真容。”那年轻臣子压低了声音,却还是忍不住又偷偷看了一眼,“这样的容貌,说是仙人下凡也不为过吧?” “何止容貌。”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官员接过话,“你们年轻一辈不知道,先皇在位时有一次北狄来犯,兵临城下,满朝束手无策。是国师独自登上城楼,不过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北狄大军便自行退去,此后十年不敢再犯。这件事,老臣们都是知道的。” “当真?”年轻臣子瞪大了眼睛。 “自然是真的。”年长老臣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们不要以为国师只是个好看的花瓶,他老人家,”说到“老人家”三个字时,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国师那张年轻的脸,顿了顿,“总之,国师的事,不是咱们能随便议论的。” 另一边,几位皇室宗亲也在低声交谈。 “皇兄对国师真是恩宠有加啊。”一位年轻的亲王看了一眼国师的位置,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意,“那个位置,比本王还高出一头。” “慎言。”旁边一位更年长的亲王立刻制止了他,压低声音道,“国师的地位是太祖皇帝亲自定下的,世代尊崇,不容置疑。你心里有什么不痛快,都给本王咽回去。” 年轻亲王讪讪地闭了嘴,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国师的方向。 而国师玄玑子本人,对周围所有的议论和目光都充耳不闻。 皇帝不动声色地看了国师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向国师示意了一下。 玄玑子回礼,端起茶,以茶代酒,浅浅喝了一口。 众人一边品尝着菜肴,一边时不时偷偷朝国师的方向瞟上一眼,心里都在揣测同一件事。 国师向来深居简出,连朝会都不参加,怎么今年偏偏破例出席国宴了? 但谁也不敢开口问,只能把疑问咽回肚子里。 国师走进来的时候,岁岁也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毕竟那么大的动静,她就算再贪吃也不可能注意不到。 她眨了眨那双大眼睛,歪着头看了国师几秒,觉得这人长得确实挺好看的,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刚端上来的菜给勾走了。 这一次端上来的是桂花糯米藕和烤鹌鹑,都是岁岁爱吃的。 岁岁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什么国师不国师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好吃的才是正经。 她立刻把国师抛到了九霄云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烤鹌鹑,小手已经蠢蠢欲动。 坐在她旁边的陆怀瑜看得直想笑,伸手拿起一只烤鹌鹑,仔细地把肉从骨头上撕下来,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岁岁面前的小碟子里。 “慢点吃,别噎着。”陆怀瑜一边撕肉一边叮嘱,语气温柔。 岁岁用力点了点头,但手上的速度可一点没慢。 她用小手捏起一块鹌鹑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陆怀琛和陆怀瑾对视一眼,都无奈地笑了。 这个小吃货,在国宴上也半点不收敛。 不过他们也没打算拦着。自家妹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谁敢说半个不字? 岁岁吃了一块鹌鹑肉,又盯上了桂花糯米藕。 她伸手想去拿,但藕片上浇了桂花酱,滑溜溜的,她的小手捏了几下都没捏稳,差点掉在桌上。 第183章 永安县主 陆怀琛赶紧接住,拿起公筷给岁岁夹了一块放在碟子里,又用勺子帮她切成更小的块,方便她吃。 “三哥帮你切好了,用勺子吃。”陆怀琛把勺子递到她手里。 “谢谢大哥!”岁岁甜甜地叫了一声,接过勺子挖了一块糯米藕塞进嘴里,软糯香甜的口感让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陆怀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殿中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一幕,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侯府太过宠溺这个小丫头了,也有人心生羡慕。 太后也注意到了。 这位平日里端庄的太后,此刻看向岁岁的目光却慈爱得像普通人家的外祖母。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底满是温柔。 说起来,太后这条命还是岁岁救下的。 岁岁第一次进宫时,有人在太后喝的鸡汤里下了毒。 如果不是岁岁发现了汤里有毒,太后此刻怕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件事,太后一直记在心里。 今日国宴,她看着岁岁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心里的那份喜爱就越发浓烈。 这个孩子不仅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她的外孙女,如今虽说是养女,但花想容对她的疼爱,满京城谁看不出来? 太后又看了岁岁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 “皇帝,岁岁对哀家有救命之恩,哀家一直想着要好好赏她,思来想去,普通的金银珠宝太过俗气,也配不上这孩子的福气。不如,今日就册封岁岁为永安县主,享亲王女俸禄。” 此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 比刚才国师进殿之时还要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永安县主! 亲王女俸禄! 县主这个封号本身就已经很厉害了。 按照东殷国的规矩,宗室女子的封号分为公主、郡主、县主三等,公主一般是皇帝的女儿,郡主是亲王的女儿,县主则是郡王的女儿。 岁岁一个侯府的养女,竟然能被封为县主,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更别提后面享亲王女的俸禄。 亲王女的俸禄,那可是比普通县主高出好几个档次的。 普通县主不过是每年几百两银子的俸禄,而亲王女的俸禄,那是照着亲王府嫡出小姐的规格来的,一年少说也有上千两银子,再加上各种赏赐,排场几乎与郡主差不多了。 殿内的王公大臣们被惊得没反应过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这封赏也太重了吧? 几位亲王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 他们身为皇室宗亲,对太后上次被下毒的事情知道得比外人清楚得多。 救驾之功,向来是头等的大功。 太后又是多么尊贵的身份?她是皇帝的生母,是东殷国最尊贵的女人。 岁岁救了她,往小了说是救了太后的命,往大了说是稳住了朝局,避免了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巨变。 从这个角度想,封一个县主倒也不算过分。 只是……享亲王女俸禄这个,确实有点过了。 但也并非不能理解,太后这是在给岁岁撑腰呢。 有了这个封号和俸禄,岁岁以后在京城贵女圈里的地位就彻底不一样了,谁也不敢再小瞧她是侯府捡来的养女。 皇帝面色平静地听完了太后的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太后,又看了一眼岁岁。 说实话,皇帝心里是赞同母后这个提议的。 岁岁救了太后这件事,他一直记着。 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在想该给这个孩子什么样的赏赐。给金银珠宝吧,显得太轻了。给官职吧,她又是个四岁的小姑娘。思来想去,封一个爵位确实是最合适的。 而且母后既然开了口,他做儿子的,哪有驳回的道理? 皇帝点了点头,道:“母后所言极是。岁岁救驾有功,理应重赏。朕就依母后所言,册封岁岁为永安县主,享亲王女俸禄。着礼部择日举行册封典礼。” 皇帝金口一开,这件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殿内众人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相府的席位上,叶瑶瑶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 永安县主? 享亲王女俸禄? 那个被她一脚踹出相府的废物,现在竟然被封了县主? 叶瑶瑶觉得自己简直要气疯了。 她死死地盯着岁岁的方向,怎么也想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她叶瑶瑶才是应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人,凭什么那个贱蹄子处处压她一头?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太后的旨意,皇帝金口玉言,满朝文武都听着呢。她再不甘心,也只能忍着。 花想容听着皇帝的话,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她不是贪图这个县主的封号,而是真心替岁岁高兴。 花想容轻轻推了推身旁还有些茫然的小女儿。 岁岁正忙着对付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糯米藕呢,被娘亲这么一推,嘴里的藕片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抬起头。 一脸懵地看了看花想容,又看了看太后和皇帝的方向。 花想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快去谢恩。” 岁岁眨了眨眼睛,虽然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要去谢恩。 她乖乖地滑下椅子,然后学着之前见过的礼仪,把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地朝皇帝和太后行了个礼。 她人小小的,动作也不算标准,但那副认真又乖巧的模样,十分讨人喜欢。 “岁岁谢皇帝舅舅,谢外祖母。”她脆生生地说道。 这可爱的模样让太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皇帝也忍不住笑了笑。 “好,好。”皇帝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温和了不少,“永安县主免礼,回座吧。” 岁岁又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回了花想容身边,爬上椅子坐好,抬头看了看娘亲,似乎在问“我做得好不好”。 花想容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笑着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众人纷纷举杯,向皇帝和太后道贺,又向长宁侯府道喜。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表面上都得做出恭喜的姿态来。 几位亲王也相继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 他们心里清楚,太后这是在给岁岁铺路,也是在给长宁侯府长脸。 皇帝既然准了,那就是默许了这件事,谁也不会不长眼地跑去反对。 只有国师玄玑子,面色淡然地看着这一切。 第184章 失态 长宁侯陆昭衡端坐在座位上,笑着回应着周围人的道贺。 花想容就更不用说了。她搂着刚爬回椅子上的岁岁,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不是因为县主这个封号高兴,以她长公主的身份,什么荣华富贵没见过? 她是高兴太后和皇帝对岁岁的这份认可。 岁岁被娘亲搂着,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大家瞩目的焦点。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抬头看了看花想容,又扭头看了看三位哥哥。 陆怀琛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陆怀瑜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低声道:“没事,都是来道喜的。” 岁岁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碟子。 鹌鹑肉已经吃完了,糯米藕也吃完了,碟子里空空如也。 她的小嘴撅了撅,目光又开始在桌上搜寻新的目标。 这一幕落在周围人眼里,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恭维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丞相叶震面前的酒杯还放在那儿,一双眼冷冷地注视着长宁侯府那边。 他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当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曾经被他一脚踢开的孩子被册封为永安县主,享受着亲王女的俸禄,被皇帝和太后捧在手心。 叶震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悔意。 如果早知道这个丫头有这么好的造化,他当初就不会轻易地将她赶出府去。 一个被皇帝和太后看重的女儿,在朝堂上能有多大的用处,他这个当丞相的比谁都清楚。 不过这点后悔来得快,去得也快。 叶震的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后悔有什么用呢? 那个丫头已经被长宁侯府捡走了,认了花想容做娘,跟相府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他就算心里再后悔,也不可能把人要回来。 花想容是什么人?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他一个丞相,还没那个本事从长公主手里抢人。 叶震放下酒杯,目光从岁岁身上收了回来,转而落在自己身旁的叶瑶瑶身上。 叶瑶瑶,才是他真正倚重的女儿。 这个女儿有一桩天大的秘密,那就是她有预知能力。 她能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 这在叶震看来,简直是天赐的宝物。 一个能预知未来的女儿,比什么县主什么郡主都值钱。 岁岁再得宠,也不过是个四岁的小丫头,除了讨太后欢心之外,能有什么用? 而叶瑶瑶就不一样,她的预知能力如果运用得好,足以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 所以叶震那点后悔,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放走一个岁岁,他还有叶瑶瑶。而叶瑶瑶的价值,远远不是一个小小的永安县主能比的。 叶震的嘴角微微勾起,伸手轻轻拍了拍叶瑶瑶的肩膀,低声道:“瑶瑶,不必在意那些。你比她优秀得多。” 然而叶瑶瑶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或者说,她听到了,但根本听不进去。 此刻的叶瑶瑶,脸涨得通红,嘴唇紧紧抿着。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岁岁的方向。 永安县主。 亲王女俸禄。 满朝恭贺。 太后喜爱。 皇帝夸奖。 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她的心上。 那个被她一脚踢出去的贱蹄子,此刻正坐在长春殿的宴席上,被三个哥哥围着哄,被长宁侯夫人搂着疼,被太后和皇帝亲口册封为县主。 而她叶瑶瑶,丞相最宠爱的女儿,此刻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凭什么? 叶瑶瑶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这三个字。 凭什么那个贱蹄子能有这样的造化?凭什么她被赶出了相府反而过得更好?凭什么太后和皇帝都那么喜欢她?凭什么她能被封为县主? 那些本来都应该是她的! 不,不是她的。准确地说,那些荣宠,本来也不该是她的。 但她宁愿这些东西落在别的任何人身上,也不愿意落在岁岁身上。 因为她受不了。 受不了那个曾经被她踩在脚底下的人,如今爬到了她头顶上。 受不了那个被她赶出府的小可怜,如今成了比她更尊贵的永安县主。 受不了满殿的王公大臣都在恭维那个贱蹄子,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好恨。 恨岁岁,恨长宁侯府,恨太后,恨皇帝,恨这满殿所有为那个贱蹄子叫好的人。 她也恨自己。 恨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做得更绝一些。 如果当初不是简单地把她赶出府,而是斩尽杀绝,她不该让那个贱蹄子活到现在,活到有今天这一步。 叶震察觉到了女儿的不对劲。 他低下头,看着叶瑶瑶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小脸,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伸出手,按住了叶瑶瑶的肩膀,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瑶瑶。把你的表情收起来。这里是国宴,不是在我们家里。” 叶瑶瑶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噩梦中猛地拽了回来。 她僵硬地转过头,对上父亲那双深沉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震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满,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再次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说了,你比她优秀得多。一个小小县主,不值得你这么失态。记住你的本事,将来能走到的高度,不是她那种人能比的。” 叶瑶瑶咬着嘴唇,用力地吸了几口气,拼命地压制着怒火。 她知道父亲说得对。她有预知能力,她是特别的,她的未来不可限量。 一个永安县主,确实不值得她这么失态。 但是—— 她就是控制不住啊。 就在这时,那条藏在叶瑶瑶的头发里,靠她的精血偷偷喂养的蛊虫,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怨恨。 它鬼鬼祟祟地从她的发簪后面探出脑袋,顺着她的鬓角一溜烟滑下来,借着人群的掩护,哧溜哧溜就朝岁岁窜了过去。 就在它快要蹭到岁岁的脚踝之时。 “叮铃铃!” 殿外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像是给这一幕紧张的场面配了段背景音乐。 太监的嗓门紧随其后:“诸国使臣,觐见拜贺!” 这通传声,好比一块磁石,顿时吸走了全场的目光。 那只蛊虫听到铃声浑身一僵,仿佛听到了什么咒语,当场怂成一颗球,焦躁地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二话不说,扭头就沿原路往回爬,哧溜一下重新钻回叶瑶瑶的发髻里。 岁岁眨巴眨巴眼:咦?好像有块到嘴的小甜点突然长腿跑啦? 第185章 辟邪珠 叶瑶瑶咬牙,扭头看向门口。 只见各国使臣团浩浩荡荡走了进来,其中子夏一身叮当作响的银饰,走路带风,旁边跟着脸臭得像块木头的董衡。 子夏脸上挂着笑容,眼睛弯成月牙。经过叶瑶瑶桌前时,她看似随意地一瞥,视线却精准地划过对方的发髻,心里冷哼一声。 要是这会儿再被抓到玩蛊虫,她跟董衡怕是得直接躺板板回老家了。 所以,叶瑶瑶,别给我整幺蛾子! 子夏收回目光,脸上的笑越发灿烂,活脱脱像朵迎风招展的喇叭花。 现在这个时辰,是东殷国一年一度万邦朝贺的环节,各国使臣齐聚长春殿,向皇帝花连澈献礼致敬。 “三哥,那个使臣的帽子好奇怪,像顶了个倒扣的碗。”岁岁小声嘀咕。 陆怀瑾轻咳一声,忍住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不要乱说话,叫人听见了失礼。” 岁岁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好了。 此时,殿中献礼的环节已经进行了一半。 北狄使臣方才献上了一对雪白的汗血宝马,西戎使臣则献上了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东瀛使臣献上了一幅长达数丈的海疆图卷。 花连澈一一收下,命内侍登记造册,面上始终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礼官高唱:“南疆使臣进殿献礼!” 话音落下,南疆的圣子董衡与圣女子夏走到御前,双手交叠在胸前,微微躬身,又缓缓抬头。 子夏先开口,带着南疆特有的口音:“陛下万安。南疆臣民感念陛下恩德,特遣我与圣子前来朝贺。愿陛下圣体康泰,东殷国运昌隆。” 花连澈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圣女与圣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子夏微微一笑,双手捧上手中的一只木盒。 那木盒约莫巴掌大小,盒盖上雕刻着南疆圣山的纹样,做工十分精巧。 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恭敬地接过木盒,当着皇帝的面缓缓打开。 木盒打开的一瞬间,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移了过去。 只见盒内铺着一层黑色丝绒,丝绒正中央,躺着一颗珠子。 那珠子像是龙眼,乳白色,光泽温润,不像珠宝那样刺眼,让人看了觉得心神平和。 董衡上前一步,介绍道:“陛下,此珠名为辟邪珠,产自南疆圣山深处的千年灵蚌,百年才能孕育出一颗。此珠有三个用途:第一,佩戴在身上,可以避开南方山林中的瘴疠之气,不会被瘴毒侵害;第二,南疆多蛊虫,此珠散发的气味令蛊虫忌惮,方圆三尺之内,蛊虫都会绕道而行,不敢靠近;第三,此珠常年佩戴,可以安神,调理气血,对身体大有裨益。” “此珠乃我南疆圣物,历代仅有三颗。此次陛下开恩,减免南疆三年贡赋,圣山上下感念不已,特献此珠以表谢意。” 花连澈的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伸手将木盒拿起,凑近看了看。 然后将珠子放回盒中,语气平淡,“确实是好东西。南疆使臣有心了。” 他将木盒合上,递给身旁的大太监德柱,吩咐道:“收进内库,好好保管。” 德柱躬身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子夏与董衡再次行礼,而后退到席位上落座。 殿中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那颗辟邪珠的神奇。 花连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众人,似乎在观察什么。 而此刻,岁岁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已经被合上的木盒。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木盒里的那颗珠子。 从木盒打开的那一刻起,岁岁就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气。 岁岁的鼻子微微耸动了一下。 她盯着那颗珠子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那珠子在她眼中,变成了一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吃食。 岁岁舔了舔嘴唇,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想吃!好想吃!看起来好好吃!闻起来更香! 对她来说,世间万物只分两种——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而这颗辟邪珠,闻起来明显属于前者。 岁岁的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德柱手中捧着的那只木盒,像一只看见了鱼干的小猫。 陆怀瑾瞥见身旁的妹妹这副模样,不由得一愣。 他侧头看去,只见岁岁双眼放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勾了魂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陆怀瑾顿时明白了。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了。岁岁什么都好,聪明伶俐,乖巧懂事,唯独在吃这一件事上,简直像是中了魔咒一般,但凡看见什么长得好看闻着香的东西,第一反应永远是能不能吃。 这颗辟邪珠,闻着确实有一股奇异的香气,更不用说岁岁这个鼻子比狗还灵的小吃货了。 陆怀瑾不动声色地观察了片刻,发现岁岁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伸了出去,整个人像是要站起来往前凑似的。 他心中暗暗好笑,又有些无奈。这是国宴,满朝文武都在,各国使臣也都在场,如果岁岁真做出什么失仪的举动,那不仅仅是丢脸的事,搞不好还会被御史台参上一本。 陆怀瑾没有犹豫,伸出手去,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岁岁的脸颊。 “哎——”岁岁被这一捏,整个人猛地回过神来,一双眼睛茫然地眨了眨,转头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将她的脸蛋往自己这边掰了掰,低声道:“看什么呢?” 岁岁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小脸腾地一下红了,小声说:“没、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陆怀瑾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勾起,“你那眼珠子都快黏到德柱公公手里的盒子上了,还说没看什么?” 岁岁心虚地低下了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那颗珠子闻起来挺香的嘛。” “香?”陆怀瑾哭笑不得,“那是珠子,不是糕点。” “我知道是珠子,”岁岁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委屈,“可是它闻起来真的好像奶糕嘛,甜甜的,糯糯的。”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瓮声瓮气地说:“我没有要吃的意思,我就是想看看。” 陆怀瑾看她这副模样,心中又好笑又心疼。 他伸手揉了揉岁岁的发顶,语气温柔下来:“行了,别委屈了。那颗珠子是南疆进贡给陛下的圣物,不说能不能吃,就算能吃,你也不能在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抢过来啃一口吧?” 岁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三哥,我没想抢。” 第186章 此人古怪 “我知道。”陆怀瑾失笑,收回手,从面前的桌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喏,别惦记那颗珠子了,吃这个。” 岁岁的眼睛顿时亮了。 她一把接过桂花糕,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三哥。” 陆怀瑾看着她这副吃相,忍不住摇头,又端起茶盏递给她:“慢点吃,别噎着。你看你,堂堂侯府小姐,吃东西跟打仗似的,叫别人看了笑话。” 岁岁接过茶灌了一大口,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脸上露出了憨憨的笑容:“三哥最好了。” 陆怀瑾又给她夹了几样点心,岁岁来者不拒,吃得不亦乐乎。 岁岁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靠在了椅背上。 转头又盯上了桌上的一盘水晶龙凤糕,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一看,无奈地叹了口气:“还吃?你都吃了多少了?” “就再吃一块嘛。”岁岁竖起一根手指,笑嘻嘻地央求。 陆怀瑾拿她没办法,伸手将那盘水晶龙凤糕端到了她面前,低声道:“最后一块,吃完了不许再要了。回头吃撑了肚子疼,娘又该说我了。” “知道了知道了。”岁岁连连点头,欢天喜地地拿起一块水晶龙凤糕,小口小口地咬着,眉眼弯弯,一脸满足。 德柱已经将木盒收好,要往后殿送去。 陆怀琛的目光追随着那只木盒,眉头微微蹙起。 辟邪珠。 陆怀琛放下酒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南疆此次献上这么贵重的宝物,表面上是感恩戴德,实则还有试探之意。 他垂眸,心中隐隐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正当他思考之时,身旁传来一声冷哼。 陆怀琛侧头看去,只见二弟陆怀瑜正沉着脸,端起酒一饮而尽,目光冷冷地盯着南疆使臣落座的方向,眼底满是厌恶。 陆怀瑜那副冷硬的表情落在外人眼里,简直是把“不高兴”三个字写在了脸上。 “怀瑜。”陆怀琛语气平和却带着长兄的威严,“把你的脾气收敛些,这是在国宴上。” 陆怀瑜将酒盏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响,幸好殿中声音嘈杂,没有引起太多人注意。 他偏过头,语气中带着怒意:“大哥,你让我怎么收敛?南疆那群玩蛊虫的人,我一想到就恶心。”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陆怀琛伸手按住了弟弟的手背,语气沉稳,“但今日是国宴,陛下在座,各国使臣都在。你是侯府嫡子,一言一行都代表长宁侯府的脸面。就算心里有气,也要咽下去。” 陆怀瑜咬了咬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他没有再看南疆使臣的方向,而是转过头去,一口一口地闷酒。 眼不见为净。 陆怀琛也不再说什么,心中暗暗将辟邪珠的事记了下来,打算等宴会结束后与父亲仔细商议。 而另一边,叶瑶瑶却死死地盯着南疆使臣的方向,攥紧了手中的丝帕。 她认出来了。 那个南疆圣女子夏,正是上次偷偷丢给她那本养蛊指南的女人。 她心中翻江倒海。子夏为什么要给她那本养蛊指南?故意让她养蛊,去害别人么? 叶瑶瑶垂下眼帘,将眼中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南疆使臣的席位上,子夏与董衡并肩而坐。 桌上摆满了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菜肴,但二人都没有怎么动筷。 子夏端着酒,浅浅抿了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实则暗暗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她微微侧头,用南疆土语低声说道:“好险。” 董衡正夹了一块红烧肉,闻言筷子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 子夏压低声音道:“咱们来得还算及时。那个叶家三小姐,如果她真在今日这种场合放出了蛊虫伤人,你我二人,今日怕是很难活着走出这座皇宫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 董衡将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咽下,才用同样的南疆土语冷冷地回了一句:“你就不该把那个东西给她。” 子夏微微皱眉:“我当时也是奉命行事。圣山那边传来的旨意,说是要在这边埋一颗棋子,以备不时之需。谁能想到那叶瑶瑶这么心浮气躁。” 董衡放下筷子,端起茶抿了一口,“我怕的是她闹出乱子来,顺藤摸瓜查到你的头上。到时候,就不是你我能不能活着走出皇宫的问题了,而是南疆与东殷之间,怕是要发动战争。” 子夏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才急着赶过来,借着朝贺的名义,看看能不能把那本指南收回来。” 董衡瞥了她一眼,目光冷硬:“你不要再生事了。这京城的水深得很,不是咱们南疆的深山老林,由着你的性子乱来。” 子夏本想反驳两句,但看见董衡表情严肃,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四处游移着,忽然停在了某个方向,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坐在御座下方,位置十分显眼,比当朝几位亲王的位置还要靠前,几乎与太子平齐。 这种待遇,极为罕见。 那人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既不喝酒,也不与身边人交谈,桌上的菜一口都没动,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 子夏盯着那个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 她低声问董衡:“那个人是谁?他的位置怎么比亲王还靠前?打扮得也好奇怪。” 董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微一变,声音压得更低了:“应该是东殷的国师。” “国师?”子夏微微挑眉,“东殷也有国师?” “有。据说此人地位特别高,连太子见了他都要行礼。”董衡顿了顿,补充道,“我在来京城的路上就听人说起过他,说是此人精通阴阳术,能卜吉凶知祸福,深得花连澈的信任。朝中大事,花连澈时常征询他的意见。” 子夏听得入了神,目光在国师身上来回打量,越来越觉得此人古怪。 她正看着,忽然国师抬起了眼睛,目光直直地看向了子夏。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子夏只觉得一股寒意窜上天灵盖。 那目光幽冷,没有任何情绪。 国师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那样淡漠地看着她。 子夏从小在南疆圣山长大,修习巫蛊之术很多年,自认为见过不少诡异的事,胆子远比普通女子大得多。但此刻,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她竟然连动一根手指的勇气都没有了。 第187章 肚肚有秽气 子夏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额头冒出了冷汗。 她几乎是本能地别开了视线,低下头,再也不敢往国师的方向多看一眼。 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董衡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眉头一皱,余光瞥见了国师的方向。 国师已经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 但董衡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来。 董衡身为圣子,在南疆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但此刻,仅仅是被国师的目光扫了一下,他就感受到了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胸口。 董衡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对子夏低声说道:“别再看那边了。” 子夏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声音微微发抖:“我、我知道了。” “从现在开始,安安分分地坐着,该喝酒喝酒,该吃菜吃菜,什么也别看,什么也别问。”董衡严肃道,“等宴会一结束,咱们立刻回驿馆,收拾东西,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南疆。” 子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这么快就走?咱们还没实施计划呢!” “你还想怎样?”董衡打断了她,目光锐利,“刚才那一瞬间的功夫,那位国师就看穿了咱们多少底细,你知道吗?在这种人面前,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你如果还想在南疆使臣的位子上搞什么小动作,别怪我不客气。” 子夏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乖乖地低下头,端起酒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东殷皇宫,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等宴会一结束,立刻就走,绝不逗留。那个国师,实在太可怕了哇。 董衡也不再说话,端起茶慢慢地喝着。 他心中同样不平静。 来京城之前,他就听说过东殷国师的名号,本以为不过是东殷人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才知传言非但没有夸张,反而远远不及。 那个人身上的气息,让他想起了南疆圣山上那些古老的传说。 董衡暗暗做了一个决定:此次回去之后,一定要将东殷国师的情况详细禀报给圣主,此人,不可为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文武百官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面上都带了几分醉意。 几位年迈的老臣甚至已经开始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花连澈依旧端坐在龙椅上,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国师身上。 国师依旧稳如泰山,他垂着眼帘,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与这座大殿不在同一个时空。 花连澈微微倾身,唤了一声:“国师。” 国师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看向花连澈。 花连澈的嘴角微微勾起,声音压得更低了,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朕之前问过你的那件事,那两位福星,你可看出来是谁了?” 国师没有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眼睛微微眯了眯,目光在两个不同的方向分别停留了一下。 而后,国师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花连澈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到底是谁?” 国师看着他,声音低沉:“陛下,请相信自己的直觉。” 花连澈的眉头微微皱起。 国师继续道:“天机不可泄露。有些事,如果提前说破了,反倒不美。陛下的直觉比任何人的话都更可靠。” 花连澈盯着国师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气恼和烦躁,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这些年来他早就习惯了国师这种卖关子的说话方式,每一次问什么大事,从来都不肯把话说透。 花连澈收回目光,端起酒抿了一口。 “罢了。”花连澈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朕问了也是白问。” 国师没有说话,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宴席过半。 不少官员已经放下了筷子,端着酒杯闲聊,面上都带了几分慵懒。 长宁侯府的席位上,花想容微微侧头,看着身旁的岁岁。 岁岁已经吃撑了。 她面前的桌上杯盘狼藉,几盘点心被扫荡一空,一碗银丝面也只剩了汤底,连碟子里的蜜饯都被她吃了个精光。 此刻整个人歪在花想容身边,小肚子圆滚滚的,像只餍足的小猫。 “娘……”岁岁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脑袋往花想容胳膊上蹭了蹭,嘴里还在小声嘟囔,“我应该吃不下了……” 花想容又好气又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圆滚滚的肚子:“谁让你吃这么多的?在家里饿着你了不成?” “好吃嘛……”岁岁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不知不觉合上了,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花想容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女拿一件披风过来,轻轻盖在岁岁身上。 岁岁迷迷糊糊之间,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殿中,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岁岁的目光落在了一位妃子的身上。 那妃子坐在最末的位置,她的容貌算不上惊艳,只能说是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柔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连杯中的酒都只是小口小口地抿。 岁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很快就注意到有一团秽气,缠绕在凌答应的身边,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 而且,那秽气在缓缓地流动,一点一点地往凌答应的腹部汇聚,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气团。 岁岁的瞌睡虫一下子跑了大半。 她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岁岁的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花想容的衣袖。 花想容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头看去,见岁岁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盯着妃嫔席位的方向看。 “怎么了?”花想容低声问道。 岁岁犹豫了一下,凑到花想容耳边,小声说道:“娘,你看那个妃子。” 花想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坐在末席的凌答应。凌答应正小口小口地喝茶,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那是凌答应。”花想容低声说,“怎么了?” 岁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的肚肚,好像要出事了。” 花想容的眉头微微一挑。 岁岁犹豫了一下,在心中补充了没有说出口的理由。 因为她身上的秽气越来越多,尤其是肚子那里,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直觉告诉她,那不是好事。 第188章 逗她 花想容的目光在凌答应身上停留了片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凌答应确实没有任何异常。 花想容收回目光,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件事。 她知道岁岁有些异于常人的本事。 这个孩子虽然平日里看着憨吃傻玩的,但她的直觉向来精准。 她不知道岁岁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相信,自己的女儿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不过,此刻是在国宴之上,周围人多眼杂。 花想容伸手轻轻揽住岁岁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一块芙蓉酥,递到岁岁嘴边,语气温柔:“好了,小孩子家家的,别管大人的事。来,再吃一块点心,吃完就继续睡觉吧。” 岁岁的注意力瞬间被那块芙蓉酥吸引了。 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那点关于秽气的念头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接过芙蓉酥,大口咬了下去,酥皮碎屑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连忙用手兜住,一股脑儿地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花想容看着她这副吃相,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碎屑:“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看看你,满手都是油,哪里像个侯府小姐的样子。” 岁岁嘿嘿一笑,毫不在意,三两口把芙蓉酥吃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眼巴巴地看向桌上剩下的点心。 “不行了。”花想容将点心盘子往远一点推了推,“你都吃了多少了?再吃下去肚子要疼了。” 岁岁瘪了瘪嘴,也没有坚持,乖乖地靠在花想容身边,眯着眼睛说:“娘,我吃饱了。” “吃饱了就歇会儿。”花想容替她拢了拢披风,“等会儿散了宴,咱们就回家。” “嗯。”岁岁应了一声,眼睛半睁半闭,目光又扫过妃嫔席位的方向。 但她此刻满脑子都是芙蓉酥的香甜,哪里还记得刚才看见的秽气? 凌答应的事早就被她忘得干干净净了。 花想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凌答应身上。 凌答应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花想容的眉头微微蹙起。 如果岁岁说的是真的,凌答应的肚子真的要出事的话,那唯一的可能就是? 花想容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手中的丝帕。 龙胎。 凌答应怀了龙胎,而有人要对这个龙胎下手。 国宴之上,各国使臣都在场,满朝文武齐聚一堂,如果凌答应在此时突然出事,不管是小产还是中毒,消息都会在第一时间传遍整个长春殿,进而传遍整个京城。 到时,东殷皇室的颜面何存? 堂堂天朝上国,连自己的皇嗣都保不住,还有什么资格号令四方? 那些本来就心怀叵测的属国,只怕会借此大做文章,借机生事。 尤其是南疆,子夏和董衡此刻就在殿中,他们是最擅长蛊毒的人,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就算与他们无关,也难免会被人联想。 花想容不仅是长宁侯府的夫人,更是东殷的长公主。花家的江山,花家的颜面,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任何人践踏。 不管是谁想在国宴上对皇嗣动手,她都绝不允许。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思绪压了下去,面上依旧保持着微笑。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崔嬷嬷身上。 花想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弯,朝崔嬷嬷的方向勾了勾。 崔嬷嬷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两步,俯身凑近花想容,姿态恭顺。 花想容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着崔嬷嬷的耳朵。 “去禀告太后。就说有人会在国宴之上对凌答应的龙胎动手脚,请太后暗中派人保护凌答应,务必确保她安然无恙地离开长春殿。记住,此事不可声张,越少人知道越好。” 崔嬷嬷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跟了花想容这么多年,深知主子的性子。 花想容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她说出口的话,十有八九是有根据的。 崔嬷嬷没有多问一个字,微微点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回道:“老奴明白了。” “快去快回。”花想容补充了一句,“路上小心些,别让人注意到你。” “是。” 崔嬷嬷直起身来,面上恢复了那副沉稳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朝着太后的位子走过去。 岁岁靠在花想容身边睡了一小觉,已经醒了过来,正揉着眼睛打哈欠。 花想容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理了理睡乱的头发,低声道:“醒了?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岁岁连忙摇头,小脸皱成一团:“不吃了不吃了,娘,我真的吃不下了。” 花想容忍不住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忽然见陆怀瑜从旁边的席位探过身来,手里捏着一块什么东西,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陆怀瑜今晚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薄薄的红晕,整个人透着一股兴奋劲。 他手里捏着一块奶糕。 那是御膳房特制的点心,用上好的牛乳和糯米粉制成,方方正正的一块。 通体雪白,面上洒了一层细细的椰蓉,散发着浓郁的奶香。 这种奶糕是岁岁最喜欢的点心之一,每次进宫都要吃上好几块。 陆怀瑜将奶糕在岁岁面前晃了晃,笑嘻嘻地说:“岁岁,你看这是什么?” 岁岁的目光瞬间被那块奶糕吸引了过去。 她刚才还说吃不下了,但此刻闻到那股奶香,嘴里的口水就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外流。 “奶糕……”岁岁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渴望,又带着一丝挣扎。 她确实已经很饱了,但那是奶糕啊!是最好吃的奶糕啊! 陆怀瑜看着妹妹那副想吃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心中觉得有趣。 他将奶糕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碰到岁岁的鼻子尖,然后又缩回来一点,如此反复,像是在逗一只小猫。 “想吃吗?”陆怀瑜笑眯眯地问。 岁岁的脑袋不由自主地跟着奶糕转,眼睛都快变成斗鸡眼了。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地说:“想……” “想啊?”陆怀瑜故意拉长了语调,将奶糕举高了一些,“那你说两句好听的来听听。” 岁岁的目光依依不舍地从奶糕上移开,看向陆怀瑜的脸,嘴巴噘了一下。 岁岁有一个原则,在别的事情上可以硬气,但在吃的事情上,她向来能屈能伸。 为了一口好吃的,叫她做什么都行。这是她从天上被罚下来的原因,也是她在人间始终改不掉的毛病。 第189章 哄她 岁岁深吸一口气,仰起小脸,对着陆怀瑜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二哥最好啦——岁岁最喜欢二哥了——”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陆怀瑜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奶糕。 他认识岁岁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这丫头为了吃的这么卖力地撒娇。 “好好好,”陆怀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将奶糕递到岁岁面前,“给你给你,看你那副小馋猫样儿。” 岁岁眼睛一亮,双手飞快地伸出去,一把将奶糕夺了过来,跟刚才那个软糯撒娇的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她将奶糕牢牢地护在手里,满意地舒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抬起头,对着陆怀瑜噘起了嘴,小小的脸蛋上写满了“翻脸不认人”几个大字:“二哥最坏!” 这一声理不直气也壮。 陆怀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岁岁,半晌才反应过来,指着她的鼻子:“你这丫头,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说最喜欢二哥,这会儿就最坏了?” 岁岁将奶糕往嘴边送了送,咬了一小口,含含糊糊地说:“刚才归刚才,现在归现在。二哥拿吃的逗我,就是坏。” 陆怀瑜又好气又好笑,道:“行,你说我坏是吧?那我抢回来,不给你吃了!”说着,他伸手作势要去抢岁岁手里的奶糕。 岁岁顿时急了,她下意识地将剩下的半块奶糕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嘴里,“这是我的,你别想抢走!” 陆怀瑜的手停在半空中,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都歪了过去。 他先是往右边一歪,靠向了身旁的三弟陆怀瑾。 陆怀瑾刚才正端着茶喝茶,被陆怀瑜这么一靠,手里的茶晃了晃,茶水差点洒出来。 他皱了皱眉,面无表情地伸出两根手指,抵住二哥的肩膀,轻轻一推,将他推开了。 “坐好。”陆怀瑾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端起茶继续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怀瑜被推开也不生气,顺势往左边一歪,靠向了大哥陆怀琛。 陆怀琛没有推开他。 任由陆怀瑜靠在自己肩上,嘴角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 陆怀瑜笑够了,喘着气从陆怀琛肩上抬起头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大哥,你是没看见岁岁刚才那个样子,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 岁岁正在努力地吞咽嘴里的奶糕,听见“蛤蟆”两个字,顿时不乐意了,狠狠地瞪了陆怀瑜一眼。 陆怀琛看了岁岁一眼,又看向陆怀瑜。 他伸手拍了拍陆怀瑜的肩膀:“怀瑜,差不多就行了。” 陆怀瑜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着大哥。 陆怀琛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岁岁身上,说出来话让陆怀瑜心里咯噔了一下:“你再这样逗她,等她真生气了,我们可不会帮你说话的。” 陆怀瑜太了解自己大哥了,陆怀琛从不说空话。 他说不会帮忙说话,那就是真的不会帮忙说话。到时候岁岁噘着嘴不理人,陆怀瑾肯定站在岁岁那边,花想容更是宠女儿宠得没边,自己一个人孤立无援,那画面,光是想想就够惨的。 陆怀瑜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小声问道:“岁岁不会真生气吧?”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瞥了岁岁一眼。 岁岁此刻终于将嘴里的奶糕咽了下去。听见陆怀瑜的话,她抬起头,轻轻地“哼”了一声。 哼完之后,岁岁别过头去,故意不看陆怀瑜。 陆怀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有些过意不去。 他知道岁岁其实并没有真的生气,这丫头心大得很,为了一口吃的跟人置气这种事,她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但大哥说得对,逗归逗,不能太过分,万一哪天真把这小丫头惹毛了,够他哄半天的。 “岁岁,”陆怀瑜凑过去,笑嘻嘻地哄道,“二哥跟你闹着玩呢,别生气嘛。回头二哥让人给你做一大盘奶糕,让你吃个够,好不好?” 岁岁的耳朵动了动,但依旧没有回头。 陆怀瑜看在眼里,心中好笑,继续说道:“不光奶糕,还有桂花糕、芙蓉酥、枣泥饼、水晶龙凤糕,想吃什么有什么,管够。” 岁岁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忍住不笑出来。 她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转过头来,亮晶晶地看着陆怀瑜:“真的?管够?” “管够管够!”陆怀瑜连忙点头,态度诚恳得不得了,“二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岁岁想了想,觉得陆怀瑜在吃的方面确实从来没有食言过。 于是她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岁岁大方地挥了挥手,“我不生气了。” 陆怀瑜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是二哥的好妹妹。” 岁岁任由他揉了两下,然后拍开他的手,低头去捡落在衣襟上的奶糕碎屑,一粒一粒地捡起来塞进嘴里,不能浪费。 陆怀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中觉得,这样的场景弥足珍贵。 …… 妃嫔席位那边,凌答应坐在末位安安静静的,很少与人交谈。 身旁伺候的宫女叫采苓,是内务府指派来专门照看她的,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替她布菜,时不时低声询问几句。 凌答应轻轻摇头,示意不想再吃了。 她今日从早上起来就觉得有些不舒服,小腹隐隐坠胀,但想着是国宴,不敢缺席,便硬撑着来了。 坐了将近一个时辰,那种不适感越来越明显,额头上开始冒汗。 “小主,您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奴婢去禀报一声,先回去歇着?”采苓低声问道,眼中满是担忧。 凌答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不必,再撑一会儿便好。皇上还在上面坐着,这个时候离席,不成体统。”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绞痛从小腹袭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狠狠拧了一把。 凌答应脸色瞬间煞白,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小腹,另一只手猛地抓住采苓的手。 “啊——”一声痛苦的惨叫从她口中发出来,格外刺耳。 乐声戛然而止。 大殿中央正在旋转的舞姬都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凌答应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身子剧烈颤抖着。 第190章 变故 “小主!小主您怎么了?”采苓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扶住她,低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惊叫出来,“血!小主,您裙子上有血!” 这一声惊叫,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众人顺着采苓的目光看去,凌答应的裙摆上,果然洇出了一片殷红,而且那片红色还在慢慢扩大。 花连澈手中的酒杯停住了。 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眉头紧锁,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后宫争斗,他不是不知道。 妃嫔之间争风吃醋,这些事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今日是什么日子?朝中百官都在,各国使臣也来了,竟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动手脚,将这种腌臜事摆到台面上来。 丢的不是他花连澈一个人的脸,是整个东殷国的脸啊! 花连澈强压住满腔怒火,沉声开口:“来人。” 德柱一直守在龙椅后方,听到皇帝呼唤,立刻小跑着上前。 “立即扶凌答应回宫。”花连澈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你去太医署,把当值的所有太医,全部叫过去。一个不许留。” 德柱心头一凛。 所有太医,一个不留,这是多大的阵仗。 他连忙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往凌答应的席位那边跑,一边跑一边招呼殿内伺候的嬷嬷和内侍。 几个嬷嬷和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将凌答应从席位上搀扶起来。 凌答应此时已经痛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她脸色惨白,咬着牙,一声不吭,但每走一步,身子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 采苓跟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又不敢哭出声来。 一行人快速退出大殿,脚步声渐渐远去。 大殿内鸦雀无声。 乐师们捧着乐器,奏也不是,不奏也不是,一个个僵在原地。 舞姬们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跪坐在大殿中央,脸上的妆容都掩不住她们的惶恐。 花连澈面色如常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乐师们,淡淡地挥了挥手。 “接着奏乐接着舞。”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凌答应只是突感不适,没什么大碍,诸位爱卿不必介意。” 话音刚落,乐师们如梦初醒,重新奏起乐来。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舞姬们也慌忙起身,重新开始舞蹈,只是舞步明显比刚才慌乱了许多,有几个舞姬的手都在忍不住发抖。 在座的人谁不是人精? 凌答应那个样子,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绝对不是突感不适那么简单。 怀有身孕的妃嫔在国宴上突然见红,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花连澈面上平静,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是谁? 他在心中冷冷地问。 凌答应入宫不过半年,性子温吞,从来不与人争抢,能碍着谁的眼? 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的骨肉,不管将来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皇室血脉。 如今有人敢在国宴上对她的龙胎动手,摆明了是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也是不把东殷国的脸面放在眼里。 大部分朝臣都是聪明人,选择明智地低下头去,该喝酒的喝酒,该吃菜的吃菜,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几个妃嫔坐在席位中,脸色各异。 花连澈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不动声色地将酒杯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德柱不在身边,他已经去太医署传令了。 站在龙椅侧后方的是另一个小太监,叫小福子,是德柱的徒弟,平日里不怎么近前伺候。 德柱被派去办事,他便顶了上来。 花连澈微微侧过头,低声唤道:“小福子。” 小福子连忙凑上前,弓着身子,耳朵朝向皇帝的方向。 “去,传朕的口谕。”花连澈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今夜长春殿内所有进出的人,从膳房到茶水,从酒水到点心,每一道经手的人,都给朕记下来。一个都不许漏。” 小福子心头一颤,连忙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花连澈重新坐直了身子,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心中在想什么。 不管是谁,他都要查出来。 他绝对不会轻饶! …… 国宴,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熬到了尾声。 众人不敢多说什么,更不敢多看,只盼着这场宴席早点结束。 终于,德柱从殿外匆匆走进来,悄无声息地绕到龙椅后方,附在花连澈耳边低语了几句。 花连澈微微颔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示意乐师停止奏乐。 乐声戛然而止。 花连澈站起身,所有人跟着起身。 他扫了一眼殿内众人,语气平淡地道:“时辰已经不早了,诸位爱卿请随朕移步殿外,今夜灯会,是朕特意吩咐内务府准备的,与民同乐,也算不负良辰美景。” 众人连忙道谢,心中都明白,皇帝这是在给刚才的变故找补。 国宴上出了那样的事,如果就这样草草收场,传出去只会更难看。 这场灯会,是特意安排的。 花连澈先走到太后身旁,亲自搀了太后的手臂,低声道:“母后,儿臣陪您出去看灯。”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多说什么。 她在宫中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刚才凌答应出事前一会儿,她就收到了女儿花想容身边的崔嬷嬷递来的消息,说是凌答应的龙胎恐怕会有意外发生。 太后震惊之余,刚打算告诉皇儿,谁知凌答应那儿快就出事了。 此刻见儿子过来搀自己,她只好顺势起身,点了点头。 母子二人并肩往殿外走去,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文武百官和命妇家眷。 殿内的灯烛被内侍们渐渐熄灭,一盏接一盏地暗下去。众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殿外。 那里,正亮着一大片璀璨的光芒。 众人走出大殿,来到汉白玉广场时,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叹之声。 整个广场,亮如白昼。 广场四周,每隔三步就矗立着一盏铜制灯架,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宫灯。 有圆形的福字灯,六角的花鸟灯,方形的山水灯,还有做成莲花、牡丹、海棠等各种形状的彩灯,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灯海。 第191章 赏灯 而广场正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灯树。 树枝上挂满了彩灯,大大小小,造型各异,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灯树的枝丫间,还系着数十只风铃。 风一吹,便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清脆悦耳,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安静了下来。 广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花连澈扶着太后在廊下视野最好的位置落座,整个广场的美景尽收眼底。宫人早已铺好了厚厚的坐褥和靠垫,还准备了茶。 太后坐下后,望着广场上的灯海,微微点头,露出愉悦的笑容:“这灯树做得有心思,哀家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灯树了。” 花连澈在一旁坐下,闻言笑了笑:“母后喜欢就好。内务府准备了三个月,说是照着母后六十大寿时提的那句想看个热闹的灯来做的,一直拖到今日才齐全。” 太后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你有这份心,哀家就知足了。”她顿了顿,没有提刚才殿内发生的事,只是轻轻拍了拍扶手,“看灯吧。” 花连澈应了一声。灯 眼前的景致确实让人的心情明朗一些。 但,他心中的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凌答应那边,太医去了这么久,不知情况怎么样了。还有,小福子那边,该查的东西,应该已经开始查了。 文武百官和家眷们在灯海中穿行,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岁岁整个人趴在汉白玉栏杆上,两只小手扒着边缘,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广场中央那棵巨大的灯树。 “哇——”她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叹,小嘴半天合不拢,口水差点从嘴角淌下来,连忙吸溜了一下,然后继续张着嘴看灯。 那棵灯树实在是太好看了。 岁岁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一样。 她伸出小手,兴奋地拽了下二哥陆怀瑜的袖子。 陆怀瑜正仰头望着那棵灯树出神,被岁岁一拽,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她。 “二哥!你看那个!”岁岁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灯树最高处的一盏灯,“那个最大的!像个桃子!好大的桃子哇!” 陆怀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灯树的最顶端挂着一盏巨大的寿桃灯,栩栩如生,要不是知道是灯,真会以为是天上掉下来了大桃子。 他笑了笑,点头道:“看到了,确实像桃子。岁岁想吃桃子了?” 岁岁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认真地道:“不是想吃桃子,是那个灯太好看了。二哥,你说那个桃子里面有没有灯芯?是不是点了蜡烛才会亮?” 陆怀瑜被她这一本正经的问题逗笑了,耐心地解释道:“里面应该是有灯芯的,不过这么大的灯,用的不是蜡烛,是特制的油灯,能烧一整夜不会灭。” “一整夜?”岁岁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它不会烧着吗?纸做的,一烧就着了呀。” “外面糊的不是普通的纸,是绢纱,不容易着火。”陆怀瑜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而且里面离灯芯远着呢,烧不着的。” 岁岁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又扭过头去继续看灯,小脸上满是满足。 站在两人身后的陆怀琛,负手而立,望着眼前的灯海,嘴角微微上扬。 他微微眯起眼睛,沉吟片刻,缓缓吟了一首诗。 陆怀瑜回过头,笑着看了大哥一眼:“大哥真是好雅兴。” 陆怀琛淡淡一笑:“此情此景,不吟上两句,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灯树旁那些嬉戏的小皇子小公主身上,又补了一句,“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今夜这场灯会,内务府确实用了不少心思。” 陆怀瑜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清脆的“哇——”,比刚才岁岁那一声还要响亮。 他转头一看,是三弟陆怀瑾。 陆怀瑾站在栏杆边上,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欢喜,那种欢喜纯粹得像个孩子。 事实上,他本来也就是个孩子。 “三哥!”岁岁看见陆怀瑾的模样,兴奋地冲他招手,“你快来看!那个桃子灯!好大一个!” 陆怀瑾走过去,蹲在她身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确实很大。而且做得逼真,连桃子上的绒毛都做出来了。” 岁岁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哇”了一声,由衷感叹:“三哥你眼睛好尖啊!” 陆怀瑾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二哥,”岁岁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那个风铃好好听。像什么呢……”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像厨房里风干腊肉的时候,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陆怀瑜被她这个比喻逗得哭笑不得:“腊肉?” “嗯!”岁岁认真地点头,“厨房里的腊肉挂了一排,风一吹就会晃,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跟这个差不多。” 陆怀琛在一旁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岁岁,你能不能想点风雅的东西?人家这风铃的声音,是用来配诗的,你倒好,配腊肉。” 岁岁理直气壮地道:“腊肉好吃啊!” 陆怀瑾弯了弯嘴角,轻声道:“各有各的好。” 岁岁用力点头,觉得三哥最懂她。 廊下,花连澈坐在太后身旁,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太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灯树确实做得不错,哀家看着心里也敞亮。” 花连澈回过神,笑了笑:“母后喜欢就好。回头儿臣吩咐内务府,把这灯树在宫里多摆几日,让母后看个够。” 太后摆摆手:“不必不必,好东西看多了也就不新鲜了。今晚上看一眼就够了。”她顿了顿,目光从灯海上收回来,看了花连澈一眼,“刚才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花连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道:“母后放心,儿臣心中有数。”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做事向来有分寸,既然他说了心中有数,那就一定有了打算。 花连澈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等这场灯会结束,有些账,就该一笔一笔地算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德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无声地站到了他身后。 花连澈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凌答应那边,有消息了立刻来报。” “是。”德柱应了一声,又退了下去。 第192章 不听指令 南疆使团的席位在廊下西侧,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子夏坐在席位上,手肘撑在桌案上,托着下巴,望着广场中央那棵巨大的灯树,眼中难得地露出几分赞叹。 她是南疆人,自小在南疆的山水中长大,南疆的热闹是野性奔放的。而眼前这片灯海,是精致细腻的,每一盏灯都做得巧夺天工,连成一整片,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到了人间。 “这个东殷的皇帝,倒是挺会玩的。”子夏用南疆语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微微翘起,“比咱们南疆过节还热闹。” 她身旁坐着的,是董衡。 董衡端着一只酒杯,慢慢地喝着酒,对满场的灯火似乎没什么兴趣,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子夏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德性,自顾自地继续看灯。 她的目光从灯树上移开,漫无目的地扫过广场上的人群。 不经意掠过长宁侯府一家人的那个方向,然后顿住了。 她看见了岁岁。 那个小丫头趴在栏杆上,正仰着脑袋看灯,小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身旁围了好几个人。 但接下来,她的目光在岁岁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被另一个人吸引了过去。 叶瑶瑶站在人群边缘,离岁岁所在的那片栏杆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岁岁的一举一动。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岁岁的方向,那种眼神,让子夏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种眼神,阴沉沉,像是一条躲在草丛里的蛇,正盯着自己的猎物。 一个五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子夏心中一沉,目光顺着叶瑶瑶的身体往下看,忽然注意到她的一只手,正不动声色地往头上摸去。 那只小手摸到了发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子夏的瞳孔一缩。 叶瑶瑶的发髻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小小的虫头探了出来,两根细细的触须在空中微微晃动,像是在嗅着什么气味。 那虫头探出来又缩了回去,然后再次探出来,如此反复,像是在试探什么。 子夏是南疆圣女,从小与蛊虫打交道,这东西,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那是一只子母蛊中的子蛊,个头不大,毒性却不小,如果被它钻进体内,轻则高烧不退,重则五脏俱焚。 这种蛊虫需要养蛊人用自己的血喂养,与养蛊人心意相通,只要养蛊人在心里下一个指令,它就会毫不犹豫地钻入目标的体内。 而现在,那只蛊虫的目标是谁,子夏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她目瞪口呆地盯着叶瑶瑶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叶瑶瑶这丫头,到底跟陆岁岁有多大的仇? 这才过了多久,她又打算在国宴上动手! 皇帝在,太后在,满朝文武在,各国使臣也都在!她一个小小的相府小姐,竟然敢在这种场合放蛊虫害人,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相府的九族太多杀不完? 子夏只觉得一阵头疼,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不是心疼岁岁,说实话,岁岁死不死跟她没什么关系。她也不是心疼叶瑶瑶,那丫头自己找死,关她什么事。 她心疼的是自己啊。 叶瑶瑶是她看中的养蛊者,如果叶瑶瑶在东殷国的国宴上放蛊虫害人被人发现,东殷皇帝追查下来,叶瑶瑶背后的人也就是她子夏,能脱得了干系?到时候,她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东殷国都两说。 这蠢货! 子夏在心里骂了一句,借着衣袖的遮挡,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腰间挂着的一只小皮囊。 皮囊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条雪白的小蛇,半尺来长,是子夏从小就养着的素贞,灵性强。 白蛇感觉到主人的召唤,从皮囊口探出小小的脑袋,猩红的信子吐了吐。 子夏用南疆语低低地说了几个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白蛇得到了指令,悄无声息地从皮囊中滑了出来,顺着子夏的衣袖爬下来,落在地上。 它聪明得很,专挑暗的地方走,一路快速地朝叶瑶瑶的方向游过去。 满场的灯火和喧闹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它。 叶瑶瑶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岁岁。 她的指尖已经摸到了发髻里那只蛊虫的背部,轻轻按了按,给了一个信号。 蛊虫感受到主人的意念,探出了大半个身子,两根触须疯狂地晃动,迫不及待地想要扑过去。 叶瑶瑶的嘴角微微翘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在心里给蛊虫下达最后的指令。 忽然,一阵凉意从脚踝窜上来,像是什么冰冰凉的东西贴上了她的皮肤。 叶瑶瑶浑身猛地一激灵,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脚,低头去看。 脚边什么都没有。 但她刚才明明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脚踝。 像是一条蛇。 叶瑶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小腿肚子都在发软。 她慌忙蹲下身去,目光慌乱地在地上搜寻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而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发髻里的蛊虫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猛地缩回去了,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连触须都不敢再伸出来。 任凭叶瑶瑶怎么用意念催动它,都不肯再动一下。 叶瑶瑶又惊又疑,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朝岁岁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丫头还趴在栏杆上,兴高采烈地拽着她二哥的袖子,指着灯树上的彩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叶瑶瑶咬了咬嘴唇,心中满是不甘。 她不知道蛊虫为什么突然不听使唤了。 但她知道,今天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 她狠狠地瞪了岁岁一眼,眼中满是怨毒。 等着。今天算你走运。但不会每次都这么走运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走回了相府的席位,坐了下来。 子夏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确认叶瑶瑶已经收手,白蛇也已经偷偷地溜了回来,顺着她的裙摆爬回了腰间的皮囊里,这才舒了一口气。 她翻了个白眼,用南疆语低声骂了一句:“蠢货。蠢得要死。” 董衡依然端着酒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没有察觉。 子夏转过头看着他,用南疆语继续吐槽:“你看见了吗?那个叶瑶瑶,她才五岁!五岁啊!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满脑子就想着怎么弄死另一个小丫头。她俩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至于吗?” 第193章 老夫人 董衡没说话,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酒。 子夏也不管他回不回应,继续道:“而且,你看见她选的是什么场合没有?皇帝在,太后在,满朝文武都在,各国使臣都在!她就在这种地方放蛊虫?她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吗?到时候被人抓住了,顺着藤摸上来,摸到我这里,我冤不冤?” 董衡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将酒杯放在桌上。 子夏越说越来劲,拍了一下桌子,压低声音道:“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中了她?我是来选养蛊者的,不是来给自己找麻烦的!这孩子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整天就想着杀人,杀杀杀,杀你个头啊!养蛊者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低调!她倒好,恨不得昭告天下我会放蛊!” 董衡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子夏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冷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他用南疆语淡淡地说了三个字:“你选的。” 子夏:“……”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叶瑶瑶确实是她自己选的。 她当时只觉得这丫头资质好,是百年难遇的养蛊苗子。 谁能想到,这苗子脑子不太好使呢? 子夏无力地扶住额头,手指在太阳穴上揉了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她有气无力地问。 董衡端起酒杯,面无表情地说:“蛊已经种了,你觉得呢?” 子夏又叹了一口气。 蛊种种下去容易,取出来难。强行取蛊,轻则伤身,重则要人性命。 叶瑶瑶是相府小姐,万一出了什么事,相府追究起来,又是麻烦。 她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行了行了,”子夏摆了摆手,一脸的生无可恋,“赶紧的,这破灯会赶紧结束,咱们赶紧回驿馆,收拾收拾,赶紧回南疆。我一刻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了。再待下去,我怕我要折寿。” 她说着,又朝叶瑶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丫头正坐在相府的席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地往岁岁的方向瞟一眼。 子夏摇了摇头,心中暗暗发誓:等有机会,她一定要好好教教这个叶瑶瑶,什么叫低调,什么叫隐忍,什么叫杀人不见血。 要是教不会,教不会也得教会,否则她这个圣女的脸往哪搁? 董衡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完,放下酒杯,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一眼满场的灯火。 …… 长春殿外。 国宴刚刚结束,宫人们提着灯笼在前头带路。 陆昭衡抱着小儿子陆怀瑾走在前面。 七岁的怀瑾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脑袋歪在父亲肩头。陆昭衡一手托着儿子,一手时不时扶一下他滑下去的身子。 陆怀瑜跟在父亲身后,怀里抱着岁岁。 四岁的小姑娘早就睡着了,小小一团窝在他怀里。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会摔下去似的。 她嘴角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时不时咂吧两下嘴,也不知道梦里是不是还在吃什么东西。 陆怀瑜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腾出一只手来,用袖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碎屑。 小姑娘感觉到动静,哼唧了一声,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怀瑜,累不累?”花想容走在儿子身旁,偏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岁岁,伸手替小姑娘掖了掖小毯子。 “不累。”十二岁的陆怀瑜回答得干脆,又补了一句,“比三弟轻多了。” 走在前面的陆昭衡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他肩上的陆怀瑾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二哥说自己坏话,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 一行人随着人流往宫门方向走。 宫门口的马车一排排停着,车夫们候在马车旁,见自家的主人出来,连忙迎上前去。 兴国公老夫人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站在宫门一侧,正等着与花想容道别。 她年逾花甲,头发已经花白,气度雍容。 她身旁的丫鬟手里捧着老夫人从宴席上带出来的食盒,里面装的是老夫人特意给家里小辈留的点心。 花想容看见了老夫人,快步走了过去。 “老夫人留步。”花想容笑着上前,微微欠身,行了个晚辈礼。 老夫人忙伸手扶住她:“长公主折煞老身了,老身哪里当得起。”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了花想容一眼,目光里带着长辈的慈爱,“今日宴上人多,老身也没顾得上与长公主好好说几句话。刚才见您席上用得不多,可是身子不适?” “劳老夫人挂心,我身子好着呢。”花想容笑着拍了拍老夫人的手,“只是最近事情多,胃口不大好,不碍事的。” 老夫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抱着孩子的陆怀瑜,低声笑道:“府上这几个孩子教养得真好,二公子知道疼妹妹了,将来必成大器。” 花想容回头看了一眼陆怀瑜,儿子正低头给岁岁掖毯子,动作小心翼翼的,像个大人似的。 她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怀瑜确实懂事,打小就稳重。不过成大器不成大器的,我也不指望,平平安安就好。” “长公主这话说得对。”老夫人感慨道,“这世上的事,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两人说着话,陆昭衡也抱着怀瑾走了过来,与老夫人见了礼。 老夫人看着陆昭衡肩上睡着的陆怀瑾,忍不住笑了:“三公子也睡着了?刚才在席上还活蹦乱跳的,转眼就睡成这样,小孩子家家的,真是说睡就睡。” 陆昭衡无奈地笑了笑:“皮了一晚上,早就该困了,一直硬撑着,宴席一散就不行了。” 正说着,花想容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认真起来:“老夫人,我过段时日想去府上探望杨姐姐。” 老夫人闻言微微一怔:“长公主有心了。蜜儿这阵子一直病着,大夫说了要静养,她便整日闷在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身经常去陪她,可她嫌老身唠叨,说我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听都听腻了。” 说到这里,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她要是知道长公主要去看她,不知道要多高兴呢。前几日她还念叨来着,说好久没与长公主说说话了。” 第194章 是淑妃做的 花想容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蹙起:“杨姐姐的病可有好转?我上个月打发人去问过,说是咳疾犯了,吃了好几剂药也不见大好。” “反反复复的,好一阵歹一阵。”老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入秋以来就没断过药,人也瘦了一大圈。大夫说是早年亏了身子,如今要慢慢养着,急不得。可她那个人长公主是知道的,哪里静得下来?稍微好一点就想下床走动,拦都拦不住。” 花想容握住老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老夫人别太担心,杨姐姐福大命大,会好起来的。我回去就让人递帖子,等挑个好日子,一定登门去陪她好好说说话。她这个人啊,就是心事太重,有人陪着说说话,开解开解,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长公主说的是。”老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老身回去就把这话告诉蜜儿,她听了肯定高兴,说不定一高兴,病就好了一半。” 花想容笑了起来:“那我可得赶紧去,趁着这一半的好势头,把剩下那一半也给她治好。” 老夫人被逗得笑出了声。 这时,陆怀瑜怀里的岁岁忽然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四下一看,懵懵懂懂的,像是忘了自己在哪儿。 她眨了几下眼睛,看见了花想容,又看见了面前站着的老夫人。 “岁岁醒了?”花想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 岁岁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糯糯的:“娘……到家了吗?” “还没呢,在宫门口,跟兴国公家的老夫人说话呢。”花想容柔声道。 岁岁顺着花想容的目光看向老夫人,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老夫人好。” 老夫人看着这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心都要化了,连声应道:“好好好,岁岁姑娘好。这是困了吧?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不困了。” 岁岁“嗯”了一声,小脑袋又歪回了陆怀瑜肩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嘴里还在嘟囔:“二哥,回家……” “回,这就回。”陆怀瑜低声应道。 老夫人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感慨:“这一家子,真是让人羡慕。长公主好福气。” 花想容笑了笑,谦逊道:“老夫人过奖了。时辰不早了,老夫人也早些回府歇着吧。路上黑,让车夫慢些走。” “哎,多谢长公主挂心。”老夫人应道,又转向陆昭衡,“侯爷慢走。” 陆昭衡微微颔首:“老夫人慢走,代我向兴国公问好。” “一定一定。” 两家人各自道了别,丫鬟们上前搀扶老夫人往自家马车走去。 花想容站在原地,看着老夫人走远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提高了声音叮嘱了一句:“老夫人,替我给杨姐姐带句话。就说我想她了,让她好好养病,等着我去陪她说话!” 老夫人回过头来,笑着连连点头:“老身一定带到!长公主放心!” 花想容这才放下心来,转身与陆昭衡对视一眼,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各自抱着孩子往自家的马车走去。 陆怀瑜跟在后面,怀里的岁岁已经睡熟了。 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几颗乳牙。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她又咂吧了两下嘴,舔了舔嘴唇,满意地哼哼了一声。 陆怀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她的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陆昭衡已经先一步上了马车,把怀瑾在车厢里安置好,转身伸手来接岁岁。 陆怀瑜小心翼翼地把妹妹递过去,陆昭衡接过来,轻轻放在怀瑾旁边,又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脑袋底下。 两个小的并排躺着,怀瑾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往妹妹那边凑了凑,一只胳膊搭在了岁岁的毯子上。 岁岁没醒,反而往哥哥那边靠了靠,两个人挨在一起,睡得香甜。 花想容最后上车,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宫墙。 夜幕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宫墙上的灯一盏连着一盏,像是嵌在天幕上的星星。 宫门口的人家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辆马车还在陆续离开。 “走吧。”花想容放下车帘,对车夫说道。 马车缓缓启动。 陆怀瑜靠在车上,低头看着并排躺着的弟弟妹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娘,杨姨的病,很严重吗?” 花想容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说重也重,说不重也不重。她那个病,其实是心病。你杨姨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装的事比谁都多。郁结于心,气血不畅,可不就病了吗?” 陆怀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花想容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目光悠远。她伸手替两个孩子把毯子掖了掖,轻声叹了口气。 “过几日,我真得去看看她了。” 她像是在对陆怀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两个小的都睡得很沉。 怀瑾一条胳膊搭在岁岁的毯子上,岁岁的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怀瑾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宝贝似的。 陆怀瑜坐在对面,低头看了一眼妹妹攥着二弟手指的小拳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花想容靠在车厢另一侧,伸手揉了揉眉心。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大儿子陆怀琛,又看了看身旁的丈夫陆昭衡,压低了声音问:“今日凌答应的事,你们怎么看?” 陆昭衡原本闭着眼养神,听见妻子这话,眼睛没睁开,只是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往后靠了靠,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里带着几分厌烦:“十有八九,是淑妃做的。” 花想容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陆昭衡睁开眼,偏头看了妻子一眼,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凌答应这一年来有多么受宠,满朝上下谁不知道?陛下隔三差五就往她那里去,赏赐的东西流水似的往她宫里送。她如果再生下皇子,那就是皇子加恩宠,你说,淑妃坐不坐得住?” 花想容的眉心拧得更紧了,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坐在花想容另一侧的陆怀琛一直安静地听着,这会儿微微颔首。 “能在国宴上动手,而且毫无顾忌的,除了淑妃,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他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 第195章 在家陪你 陆怀瑜抱着妹妹,安安静静地听着父亲和兄长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香甜的岁岁,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外头的腥风血雨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插了一句嘴:“可那是国宴啊。当着满朝文武和那么多诰命夫人的面动手,淑妃娘娘就不怕被人抓住把柄吗?” 说完这话,自己又想了想,紧接着又说:“不对,她选在国宴上动手,这就是在打皇帝舅舅的脸。皇帝舅舅那么要面子的人,肯定气疯了。” 陆怀琛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赞许。 他没直接回答弟弟的话,而是转向花想容,低声道:“能在国宴上动手,背后的人胆子确实大得离谱。但反过来想,正因为是国宴,人多眼杂,反而好动手。所有人都忙着应酬,宫女太监来来往往端茶送水,谁会在那种时候盯着一个答应的饮食?等出了事再查,线索早就乱了。” 花想容听了大儿子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已经下令彻查了。凌答应肚子里那个到底是皇子还是公主,这会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人在国宴上行凶,谋害皇嗣。这个罪名,不管查到谁头上,都够喝一壶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在丈夫和两个儿子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车帘上,仿佛透过那道帘子能看见远处皇宫的方向。 “淑妃这次,很难善了。” 陆怀瑜听到这话,眨了眨眼睛。母亲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她既然开了这个口,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花想容又补了一句:“陛下早就厌烦她了。不过是看在舒家的面子上,一直忍着罢了。这次她自己撞上枪口,陛下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陆昭衡转过头来看着妻子,目光里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花想容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当着孩子的面。但他转念一想,这些话迟早要让他们知道。 与其从外头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不如在家里听母亲把话说透。 “你说得对。”陆昭衡点了点头,声音依然压得很低,“陛下这口气,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忍耐总是有限度的,淑妃这些年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皇帝心里都有账。 如今她在国宴上对凌答应下手,害得皇嗣流产,这等于是把刀把子递到了皇帝手里。皇帝要是再不借这个机会收拾她,那就不是皇帝了。 陆怀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父亲,您今日在席上,可曾注意到舒太傅的脸色?” 陆昭衡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道:“你倒是眼尖。”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宴席上的情景,然后慢慢说道:“凌答应出事之后,席上乱了一阵,我趁乱往舒太傅那边看了一眼。那位老爷子的脸色,啧啧……” 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但那个“啧啧”后面的意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陆怀琛微微点头:“舒太傅那样的人,一辈子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变了脸色,可真是稀罕。” “他怕是也想到了,这个事跟他女儿脱不了干系。”花想容接过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舒太傅聪明了一辈子,偏偏生了这么个女儿。你说他这会儿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陆昭衡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妻子的说法。 陆怀瑜低头看着妹妹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大的福气啊。 …… 翌日。 天刚蒙蒙亮。 花想容起得比平日早。 昨日从宫里回来就晚了,又跟陆昭衡说了好一会儿话,躺下的时候都快三更了。 可她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合眼,天不亮又醒了。 她索性不睡了,叫丫鬟进来服侍着她梳洗,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裙,轻手轻脚地去了岁岁的屋子。 小姑娘还没醒,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花想容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蛋,温温软软的,像块刚出锅的糯米糕。 她没有叫醒岁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丫鬟端了早膳进来,花想容摆摆手让她放下,没什么胃口。 她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缀在枝头,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甜丝丝的。 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娘——” 身后传来一声软绵绵的呼唤。 花想容回头,看见岁岁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小脑袋,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却已经咧开了,露出几颗乳牙。 “醒了?”花想容放下碗,走过去把女儿从被子里捞出来。 岁岁顺势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娘,我饿了。” “饿了?”花想容笑了,抱着她坐到桌前,拿了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先吃一口垫垫,一会儿让厨房给你做好的。” 岁岁张嘴咬了一口。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问:“大哥二哥呢?三哥呢?” “你大哥在书房看书,二哥去练功了,你三哥还在睡。你二哥走的时候还来看过你,说你睡着呢,没忍心叫你。” 岁岁“哦”了一声,又咬了一口桂花糕。 花想容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小姑娘不乐意地偏了偏头,嘟囔着说“我自己擦”,伸手去抢帕子。 花想容由着她抢过去,看着她笨手笨脚地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嘴角沾着的碎屑非但没擦干净,反而糊了一脸。 花想容没忍住,笑出了声,重新拿了块干净的帕子给她擦了一遍。 “娘,今天还出去玩吗?”岁岁仰着小脸问。 “今天不出去,就在家陪你。” “太好了!”岁岁高兴地拍了两下手,从花想容腿上溜下来,光着脚丫跑到床边去拖自己的鞋。 花想容跟在后面,蹲下来给她穿鞋。 穿好鞋,岁岁就拉着花想容的手往外面拖:“娘,我们去花园看鱼!昨天二哥说池子里有红色的鱼,好大好大!” “你二哥哄你的,那池子里哪有大鱼,都是些小锦鲤。” “那我也要看!” 花想容被她拽着往外走,丫鬟在后头拿了披风追上来,给岁岁系上。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 岁岁走在前面,小短腿迈得飞快,花想容在后头跟着。 第196章 瑞王一家 到了花园里的水池边,岁岁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看了半天也没看见红色的鱼,只有几尾青黑色的鲫鱼慢悠悠地游来游去。 她撅着嘴,失望得很:“二哥骗人。” “你二哥就爱胡说八道,回去娘说他。” 岁岁点点头,很快又把这事忘了,蹲在地上捡石子往水里扔,看着水花溅起来就咯咯笑。 花想容站在一旁看着,提醒她别离水太近了。 玩了一会儿,岁岁的注意力又转移了,看见花圃里有几朵开得正好的秋海棠,跑过去蹲在花跟前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花瓣,又缩回手来,仰头问花想容:“娘,这个花能吃吗?” 花想容哭笑不得:“不能吃。你怎么什么都想往嘴里放?” “它看起来甜甜的。”岁岁理直气壮地说。 “看起来甜的东西多了去了,不能都吃。” 岁岁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跑去追蝴蝶了。 花想容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女儿在花丛间跑来跑去,像只花蝴蝶。嘴角一直含着笑,目光柔和。 这时,一个丫鬟急匆匆地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到了花想容跟前才放慢了步子,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道:“夫人,宫里传来消息了。” 花想容看了丫鬟一眼,没有急着问,先扭头看了一眼岁岁。 小姑娘正蹲在远处拔草,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完全没注意这边。 她这才收回目光,淡淡地道:“说。” 丫鬟激动禀报:“今日一早,陛下就下了旨意,废黜淑妃舒氏,打入冷宫,永不得出。说淑妃骄横跋扈,谋害皇嗣,秽乱宫闱,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花想容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丫鬟继续说。 丫鬟咽了口唾沫,接着道:“淑妃被废的消息传开之后,御史台那边立刻上了折子,好几十份呢,全是弹劾太傅舒家的。陛下当场就发了话,一定要严查。” 花想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岁岁身上,小姑娘拔了一根狗尾巴草,举在手里转着圈看。 丫鬟见花想容没什么反应,又接着往下说:“陛下的旨意一下,禁军就出动了,把太傅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大家子人全都被抓了,一个都没跑掉。禁军从太傅府里抬出来的箱子,一箱一箱的,听说院子里都摆不下了。” 丫鬟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唏嘘:“昨日还是堂堂太傅府,今日就被抄了家。” 花想容听完,沉默了片刻。 丫鬟站在一旁,等着花想容开口。 她原以为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多少会有些震惊。 毕竟舒家那样的门第,说倒就倒了,谁听了不得愣一愣? 可花想容脸上看不出半点惊讶。 “知道了。”花想容就说了三个字,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丫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夫人,外头都传遍了,说舒家这回是彻底完了。您说,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惩治淑妃?” 花想容抬眼看了一下丫鬟,丫鬟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问了。 “下去吧。”花想容的声音依然淡淡的,“让厨房把岁岁中午的饭准备好,她今早胃口不错,多做两个她爱吃的菜。” “是。”丫鬟应了一声,转身退了下去。 岁岁已经把狗尾巴草丢了,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小脑袋凑得低低的,几乎要贴到地面上去了。 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蚂蚁说什么悄悄话,说完还点了点头,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花想容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一切都跟她预想的没什么两样。 陛下早就厌烦了淑妃,这次她自己撞上来,陛下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花想容一点都不意外。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淑妃得势的时候,满朝文武谁敢说舒家一个不字?如今淑妃倒了,那些憋了多少年的折子自然像雪片一样飞上去,不把舒家压垮了都不算完。 花想容轻轻摇了摇头,站起身,朝着女儿走过去。 岁岁还在看蚂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娘!蚂蚁在搬虫子!好大一只虫子!” “是吗?那它们厉不厉害?” “厉害!”岁岁用力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又把手往裙子上蹭了蹭,蹭了两道黑印子。 花想容看着那两道黑印子,没说她,只是伸手把她脸上那块泥巴擦掉了,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吧,该回去洗手吃饭了。” “我还想再看一会儿嘛。” “先吃饭,吃完饭再来看。” “好吧。”岁岁不情不愿地跟着她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蚂蚁,依依不舍地挥了挥小手,“蚂蚁再见,我吃完饭就来找你们玩。” 花想容被她逗笑了,拉着她的小手慢慢往前走。 岁岁又把话题转到了吃上面:“娘,中午吃什么呀?”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蒸蛋羹,还有小馄饨,还有——” “还有?你吃得下那么多吗?” “吃得下!”岁岁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我这里可大了,能装好多好多东西。” 花想容低头看了一眼她圆滚滚的小肚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弯腰把女儿抱了起来,岁岁顺势搂住她的脖子,嘴里还在念叨着要吃的东西。 …… 午后。 岁岁刚吃完午饭,正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捏着一块枣泥酥小口小口地啃。 这时,前院的门房小跑着过来禀报,说瑞王与瑞王妃到了,还带了两位小主子。 马车已经进了巷口,一会儿就到。 花想容放下帕子,吩咐丫鬟去请侯爷和几位公子到前厅。 岁岁一听“小主子”三个字,眼睛立马亮了,从椅子上出溜下来,仰着小脸问:“娘,是有小朋友来吗?” “对,瑞王家的龙凤胎花桓和花颜,比你大一点,一会儿你要叫哥哥姐姐。” “哥哥姐姐!”岁岁高兴得直拍手,“那他们跟我玩吗?” “玩,专门来找你玩的。” 岁岁欢呼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被花想容一把拎住了后领子拽回来。 “急什么?脸上还脏着呢。”花想容拿了帕子把她嘴角的枣泥擦干净,又把她裙子上掉的酥皮渣拍掉,上下打量了一眼才松手,“行了,走吧。” 岁岁撒开小短腿就往前厅跑,花想容在后头跟着,嘴角带着笑。 第197章 龙凤胎 到了正厅的时候,陆昭衡已经到了,正站在门口等着迎客。 陆怀琛和陆怀瑜也来了,兄弟俩站在父亲身后,都是一表人才。 陆怀瑾还没到,花想容正要让人去催,就看见三儿子慢悠悠地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显然午觉没睡够就被叫起来了。 “三哥!”岁岁跑过去拽他的手,“快走快走,有小伙伴来了!” 陆怀瑾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来了就来了,你拽我干什么,我又不会跑。” “我怕你跑了嘛。” 陆怀瑾苦笑,但还是任由妹妹拉着他的手,跟着一起往正厅走。 一家人在正厅等了没一会儿,就听见门外传来马车停下的声音,夹杂着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我要第一个下去!” “我先下!我是哥哥!” “你推我!娘,他推我!” “都别吵了,一个一个下。” 瑞王妃的声音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头疼,从门外传进来。 花想容忍不住笑了一下,往外迎了几步。 门帘掀开,瑞王先走了进来,面容俊朗,气质温和。 他身后跟着瑞王妃,王妃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容貌秀丽,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而在他们身后。 “我先到了!”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瑞王妃身后钻出来。 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脚上蹬着一双小皮靴,踩在门槛上蹦了一下就跳进了厅里。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比他矮了半个头,扎着两个丫髻,穿着粉红色的小裙子,跟小男孩长得有七八分像,一看就是龙凤胎。 “哥哥你等等我!”小女孩追进来,一把揪住了小男孩的袖子。 “你走太慢了。”小男孩嘴上嫌弃,还是停下来等了她一下。 瑞王看着自己这两个孩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来看着陆昭衡,拱了拱手:“昭衡兄,打扰了。” 陆昭衡回了一礼,忍着笑:“王爷客气,里面请。” 瑞王妃走上前来,跟花想容见了礼,压低声音说了句:“这两个皮猴子实在是管不住,让姐姐见笑了。” 花想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小孩子嘛,活泼是好事,我就喜欢热闹。” 瑞王妃听了这话,感激地看了花想容一眼。 岁岁从花想容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新来的两个小朋友。 小男孩也看见了她,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大大方方地走过来,站在岁岁面前,挺了挺小胸脯:“你是谁呀?” 岁岁眨巴眨巴眼睛,说:“我叫岁岁。” “我叫花桓!”小男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后的小女孩,“她是我妹妹,叫花颜。我们是龙凤胎,你懂不懂什么叫龙凤胎?” 岁岁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花桓正要解释,花颜已经挤了过来,凑到岁岁跟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来摸了摸岁岁头上的小发髻,笑着说道:“你的头发好好看,谁给你梳的?” “娘梳的。”岁岁被她摸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还是笑了。 “我娘就不会梳头,都是嬷嬷给我梳的。”花颜撇了撇嘴,回头看了瑞王妃一眼,瑞王妃假装没听见,正在跟花想容说话。 岁岁看着花颜,越看越高兴,手已经不自觉地伸出去拉住了花颜的袖子:“姐姐,你陪我玩好不好?” “好啊!”花颜一口答应,反手就拉住了岁岁的手,两个小姑娘的手牵在一起。 岁岁的手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枣泥,蹭了花颜一手,花颜也不嫌弃,还低头看了一眼,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岁岁说是枣泥,花颜就问“好吃吗”,岁岁说“可好吃了”,两个小姑娘就这么牵着手聊起了吃的。 陆怀瑜站在一旁,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低头凑到陆怀琛耳边,压低声音说:“大哥,你看见了吧?这丫头,见人就拉手,见人就笑,人家问什么答什么,一点心眼都没有。” 陆怀琛看了弟弟一眼,没说话,微微挑了一下眉,示意他继续说。 陆怀瑜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我今儿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走到哪儿都吃不了亏。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吃亏。 人家对她笑一下,她就恨不得把家底都抖搂出来。刚才花家小公子问她叫什么,她老老实实就说了,连个弯都不带拐的。这要是往后遇上个居心不良的,人家给她块糖,她是不是就跟人走了?到时候被人家卖了还乐呵呵帮着数钱呢!” 陆怀琛听完弟弟这一番话,目光也落在了岁岁身上。 看了一会儿,他微微点了点头:“知道了。往后我来教她。” 陆怀瑜一听大哥开了口,心里顿时踏实了一半。 他正要再说两句,余光瞥见陆怀瑾正悄悄地往旁边挪,想往大人那边凑,明显是想溜过去听瑞王和父亲说话。 “三弟。”陆怀瑜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陆怀瑾被抓了个正着,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即理直气壮地说:“二哥你拽我干什么,我去给客人倒茶。” “倒茶有丫鬟,用得着你?”陆怀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是想跑去听大人说话吗?” 陆怀瑾被拆穿了,嘴硬道:“我就是想听听瑞王叔说什么,又不捣乱。”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掺和。”陆怀瑜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岁岁那边努了努嘴,“那边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陆怀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岁岁正拉着花颜的手蹦蹦跳跳的,花桓在旁边绕着她们跑圈,嘴里喊着“追我呀追我呀”,三个孩子闹成一团,整个正厅都是他们的笑声。 陆怀瑾的嘴角抽了一下,脸上写满了抗拒。 他虽然才七岁,但他觉得自己已经跟这些四五岁的小娃娃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想听的是朝堂上的事,看父亲和大哥会怎么议论那些大事。让他去跟这些小屁孩一起玩,他才不要呢。 他往后退了一步,刚要开口拒绝,岁岁的目光忽然扫了过来。 小姑娘一眼就看见了三哥站在角落里,眼睛顿时亮了,松开花颜的手,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拽住了陆怀瑾的袖子。 “三哥!你来跟我们玩!” “我不——” “来嘛来嘛!”岁岁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两只手一起拽住他的袖子,整个人往后仰,使出吃奶的劲儿往花颜那边拖。 她人小力气小,根本拖不动陆怀瑾。她一边拖一边说,“三哥你陪我嘛,我一个人——” “你哪里一个人了?你不是有花桓和花颜吗?”陆怀瑾无奈地说。 “可是我想要三哥也在嘛!”岁岁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看了心软。 陆怀瑾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叹了口气,跟他爹看见瑞王家两个活宝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行了行了,别拽了,袖子要让你扯下来了。”陆怀瑾把自己的袖子从岁岁手里解救出来,岁岁以为他要跑,嘴一瘪就要哭,结果陆怀瑾立马拉住了她的手,说,“走就走,哭什么哭。” 岁岁的瘪嘴瞬间变成了笑,眼泪还没出来就收回去了,变脸之快让陆怀瑾叹为观止。 “三哥最好了!”岁岁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然后转身拉着他就跑。 陆怀瑾被她拽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脸上的口水,耳朵尖微微泛红。 花颜看见岁岁带了一个哥哥过来,歪着头看了看陆怀瑾,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哥哥好”。 花桓也停下来,绕着陆怀瑾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评价道:“你比你二哥矮一点。” 陆怀瑾的脸黑了。 陆怀瑜站在不远处,听见这话,差点笑出声来。 花想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着摇了摇头。 瑞王妃也看见了,凑到花想容耳边小声说:“你家这几个孩子,真是没得说。怀瑾才七岁吧?就肯陪着小的们玩,我家那两个,大的嫌小的烦,小的嫌大的管得多,一天到晚吵架。” 花想容笑了笑:“怀瑾嘴上不乐意,其实心里疼妹妹,岁岁一拉他就去了。” “这就好。”瑞王妃感慨道,目光落在自己那两个孩子身上。 花想容看时候差不多了,再让孩子们在正厅闹下去,大人就没法说话了。 她唤了崔嬷嬷过来,吩咐道:“带几位小主子去偏殿玩,那里宽敞,茶水点心都准备好,多叫几个丫鬟婆子守着,别磕着碰着。” 崔嬷嬷应了一声,笑眯眯地走过去,弯下腰对几个孩子说:“小主子们,咱们去偏殿玩,那边有好多好玩的东西,还有糖蒸酥酪吃。” “有吃的!”岁岁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第一个响应,“我去我去!” 花颜也跟着说要去,花桓本来还在研究椅子腿,一听有糖蒸酥酪,立马站起来,跑得比谁都快。 岁岁一手拉着陆怀瑾,一手拉着花颜,高高兴兴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花桓跟在后头,才放心地转过头去,嘴里还在跟花颜商量一会儿要玩什么。 “姐姐你会不会翻花绳?” “会一点点。” “我也不会,我们可以一起学。” “好啊好啊。” 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越来越远。 陆怀瑾被岁岁拽着走在中间,一脸认命的表情。花桓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跟着。 崔嬷嬷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跟在后头,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偏殿去了。 正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瑞王看着偏殿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 他转过头来看着花想容,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长公主,你家这几个孩子,实在是太乖巧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羡慕溢于言表,就差没把“能不能换一换”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瑞王妃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瑞王立刻收回了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花想容抿嘴笑了笑,转身请瑞王和瑞王妃入座,吩咐丫鬟重新上茶。 昨日宫中国宴上出了大事。淑妃在席间动了手脚,害得凌答应腹中龙嗣流产,皇上震怒,下旨将淑妃打入冷宫,并抄了太傅的家。 这事儿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今日瑞王夫妇过来,就是为此事而来。 “淑妃这是自作孽啊。”瑞王放下茶盏,语气淡淡。 陆昭衡点了点头:“淑妃在宫中经营多年,这一次却栽得这么狠。凌答应的那个孩子,听说已经有五个月了。” “整五个月。”瑞王接过话,“成形了的男胎。皇上亲眼看着太医端出来的东西,脸色当场就变了。” 花想容坐在陆昭衡身旁,闻言微微蹙眉。 “淑妃胆子也太大了。”瑞王妃轻声道,“国宴之上,众目睽睽,她也敢对龙嗣动手?” “正因为是国宴,人多手杂,反而好动手。”瑞王冷笑一声。 花想容听着,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了一眼次子陆怀瑜。 陆怀瑜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茶盏,面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与我无关”四个大字。 这些后宫争斗的破事,他一向不感兴趣,屁股都快坐出茧子了。 陆昭衡也注意到了儿子的心不在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父亲,母亲,”陆怀瑜忍不住站起身,拱了拱手,“我去偏殿看看弟弟妹妹们。瑞王叔带来的两位小客人还在那边,我去陪着。” 花想容看了次子一眼,知道这孩子是坐不住了。 她心里清楚,陆怀瑜的性子从小就野,让他老老实实坐着听大人说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比杀了他还难受。 与其让他在这里碍眼,不如放他走算了。 “去吧。”花想容摆了摆手,“看着点岁岁,别让她太闹。” “母亲放心。”陆怀瑜得了这句话,转身便往外走。 瑞王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声:“怀瑜这个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哪里变得了。”花想容无奈地摇了摇头,“都十五了,还跟个猴儿似的,坐不住。” “男孩子嘛,”瑞王妃笑道,“大了就好了。” 陆昭衡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有接这个话。 他心里清楚,次子不是坐不住,而是不愿意听这些事。 怀瑜自幼聪明过人,读书习武都不比长子差,唯独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敬而远之。 第198章 查不到证据 陆怀瑜出了正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比厅里清爽多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大步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偏殿在正厅东边,隔着一道穿堂和一个花园子,走过去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陆怀瑜步子大,走得又快,没多久便到了偏殿门口。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声。 “岁岁你耍赖!你刚才明明看见我的子了,还往那边走!” “我没有耍赖!我是闭着眼睛走的!你不信问我三哥!” “你三哥又不说话,问他有什么用!” 陆怀瑜在门口站住脚,往里面看了一眼。 偏殿里的布置比正厅随意得多,几张矮几被推到一旁,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方来。 地上铺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毯子,毯子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格子,几个孩子正围坐在边上。 说话的是瑞王府的那对龙凤胎,花桓和花颜。 花桓正叉着腰,一脸不服气地瞪着对面的人,花颜则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而被花桓控诉的岁岁,正盘着腿坐在毯子上,两只小手摊开,一脸无辜。 “我真的是闭着眼睛走的嘛。”岁岁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又看不见,走到哪里算哪里,怎么能算耍赖呢?” “你——” “好了好了,”花颜拉了拉兄长的袖子,“岁岁比你小,你让着点她嘛。” “她比我小一岁又不是小十岁!”花桓嘴上虽然不服气,但被妹妹这么一拉,气势倒是弱了几分,嘟囔着坐了回去。 陆怀瑜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陆怀瑾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双手环着腿,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陆怀瑜心里叹了口气。 老三这个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打小就不爱说话,不爱凑热闹,唯独对这个妹妹,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岁岁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不声不响地守着。 “三弟。”陆怀瑜喊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陆怀瑾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了二哥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岁岁身上。 陆怀瑜也不在意,他已经习惯了老三这副模样。 “怀瑜哥哥!”岁岁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是二哥,立刻咧开嘴笑了起来。 连滚带爬地从毯子上站起来,张开双臂朝陆怀瑜扑了过来。 陆怀瑜弯腰一把将她捞了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沉了,你是不是又偷吃了?” “我没有!”岁岁理直气壮地否认,但嘴角还沾着一点糕点的碎屑,证据确凿。 陆怀瑜也不戳穿她,伸手替她擦掉了嘴角的碎屑,然后转头看向花桓和花颜。 “你们在玩什么?” “在玩瞎子摸路。”花桓仰着头回答,“就是画好格子,闭着眼睛走,看谁走得最远还不踩线。岁岁每次都走最远,但她肯定偷看了!” “我没有偷看!”岁岁在陆怀瑜怀里扭了扭身子,“我是运气好!对不对三哥?” 她最后这句话是冲着角落里的陆怀瑾喊的。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花桓和花颜对视了一眼,两个小家伙脸上都露出了一种“你三哥当然向着你”的表情,但都没有说出口。 陆怀瑜抱着岁岁在毯子边上坐下来,将岁岁放在自己腿上。 岁岁坐在二哥怀里,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 “怀瑜哥哥,”花颜凑过来,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跟大人们在那边说话呀?” “那边说的话不好听。”陆怀瑜随口答道。 “什么话不好听?”花桓也跟着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八卦的模样。 陆怀瑜看了这两个小家伙一眼,心说你们才五岁,那些事说了你们也听不懂。 但他嘴上只是含糊地说:“大人说的话,小孩子别问。” “你自己也是小孩子。”花桓不服气地反驳。 “我十五了。”陆怀瑜挑了挑眉。 “十五也是小孩子。”花桓振振有词,“我父王说了,没成亲的都是小孩子。” 陆怀瑜被噎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岁岁在陆怀瑜怀里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手说:“怀瑜哥哥是小孩子!怀瑜哥哥是小孩子!” “闭嘴。”陆怀瑜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岁岁的鼻子,“你还好意思笑我,你才四岁。” “四岁也是小孩子呀。”岁岁眨了眨眼睛,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说话,把陆怀瑜气得哭笑不得。 角落里,陆怀瑾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了行了,”陆怀瑜拍了拍手,“刚才那局不算,重新来一局。我当裁判,谁都不许耍赖。” “好!”三个小的齐声答应。 陆怀瑾依然坐在角落里,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岁岁从陆怀瑜腿上滑下来,重新坐回毯子上,撸起袖子,气势十足地喊了一声:“来吧!” 花桓和花颜对视一眼,也摆好了架势。 三个孩子重新开局。 陆怀瑜盘腿坐在一旁,煞有介事地当起了裁判,一会儿喊“闭眼闭眼,不准偷看”,一会儿喊“花桓你踩线了”,忙得不亦乐乎。 偏殿里热闹得翻了天,笑声和吵闹声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 外头伺候的丫鬟婆子们听见这动静,都忍不住摇头笑。 二公子这哪里是来陪客的,分明是自己也想玩嘛。 …… 正厅里的茶又换了一轮。 淑妃的事说完,几人沉默了片刻。 瑞王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时,面上的表情凝重了几分。 “淑妃的事,皇上自有定夺。”瑞王压低了声音,“今日过来,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通个气。” 陆昭衡看了一眼瑞王的脸色,便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恐怕比淑妃更加棘手。 “于家的事。”瑞王开门见山。 花想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坐直了。 提起这个,她心里便涌上一股压不住的厌恶。 噬心蛊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每每想起,她仍然觉得后怕。 如果不是老天有眼,让那蛊虫反噬了于林鸿自己,如今躺在地下的恐怕就是她的怀瑜了。 “大理寺查了这些日子,”瑞王叹了口气,“进展不顺。” “怎么不顺?”陆昭衡问。 瑞王摇了摇头:“于雍洋那边,大理寺已经问过两次了。这个老将军,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在这件事上,要么是真的不知情,要么是装得太像。 他一口咬定,对于林鸿养蛊虫的事毫不知情,只是说那段时间儿子行踪神秘,常常三五天不见人影,问他去做什么也不说。于雍洋以为儿子是在外面胡混,骂过几次,但于林鸿不听,他也就懒得管了。” “懒得管?”花想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刀子,“儿子养蛊害人,他一句懒得管就想撇清?” “长公主息怒。”瑞王妃轻声劝了一句。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噬心蛊这三个字,就是她心上的一根刺,碰一下就疼。 “于雍洋未必是在撇清。”陆昭衡沉吟道,“我与他同朝为官多年,此人的性子我还是了解几分的。他是行伍出身,直来直去,对这些阴私手段向来不屑一顾。于林鸿如果真搞这些名堂,瞒着他,倒也说得通。” “说得通又如何?”花想容冷冷道,“于林鸿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一了百了。可他做的那些事,难道就随着他入土,一笔勾销了?他当初要害的是怀瑜,是咱们的儿子啊。他死了,那是他罪有应得,可他父亲就一点责任都没有? 于林鸿那些蛊虫是从哪里来的?他哪里懂得这些南疆的东西,背后必定有人指使。于雍洋就算不知情,治家不严这四个字,他也跑不掉。” 花想容越说越气。 陆昭衡伸手轻轻按住妻子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花想容看了丈夫一眼,没有再说话了。 瑞王等花想容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才继续往下说。 “长公主说得不错,于林鸿背后确实有人。”瑞王道,“大理寺查了于林鸿死前三个月的行踪,发现他跟两个人来往密切。” “谁?”陆昭衡问。 “南疆圣子董衡,以及圣女子夏。” 陆昭衡眉头紧锁:“南疆的人?” “正是。”瑞王点头,“于林鸿生前最后三个月,与这两个人至少有七八次交集。有时候是在城外的别庄,有时候是在城里的茶楼。而且每次见面都很隐秘,如果不是大理寺的人顺着于林鸿身边的小厮一层层往上挖,根本查不到。” “蛊虫本来就是南疆的东西。”花想容忍不住道,“于林鸿的蛊虫,十有八九就是从这两个人手里得来的。南疆圣子圣女,听这名头,在南疆恐怕不是一般人。他们来京城做什么?给于林鸿送蛊虫,又是为了什么?” “名义上是随南疆使团来京朝贡的。”瑞王道,“但南疆使团昨日就该走了,却一拖再拖,到现在还留在京城。说是想多见识一下上京的风土人情,但这个时候还不走,难免让人多想。” 陆昭衡沉思片刻,问道:“大理寺可有什么证据?” 瑞王摇头,这正是他最头疼的地方。 “没有。”瑞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于林鸿身边那个小厮只知道主子跟南疆的两个人有来往,但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于林鸿对于这些事藏得很深,连最亲近的下人都瞒着。 至于蛊虫的来源,更是查不到任何确凿的证据。董衡和子夏那边,问什么都说不清楚,只说与于林鸿是普通交情,偶尔喝茶聊天而已。” 花想容冷笑一声,“于林鸿那个草包,什么时候附庸风雅到要跟南疆来的人喝茶了?他连自家书房里的书都不认得几本,装什么风雅。” 瑞王妃轻轻拍了拍花想容的手,算是安慰。 “大理寺如今是什么打算?”陆昭衡问。 瑞王道:“大理寺卿的意思是,既然没有证据,就不能扣人。董衡和子夏毕竟是南疆使臣,身份特殊。没有真凭实据就扣留使臣,传出去不好听,也容易引发边衅。” “那就这么放了?”花想容的声音突然拔高。 “不是放,是留不住啊。”瑞王苦笑,“大理寺能做的,不过是多问几次话,多拖几日。但南疆使团已经递了文书,说三日后便要离京回国。使臣要回国,这是正当的事情,大理寺没有理由阻止。 而且不光是南疆使团,各国使臣这几日都在陆续离京。朝贡结束,该办的事都办了,再留在京城反而奇怪。时间紧迫,大理寺那边也是焦头烂额,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瑞王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担心的是,等南疆使团一走,这件事就成了悬案。于林鸿死了,死无对证。董衡和子夏回到了南疆,山高路远,再想往下查就难了。到时候,于家的事、蛊虫的事,全都查不清楚,就这么不了了之。”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瑞王的话说得很明白,这件事的真相,八成就要石沉大海。 花想容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如果不是岁岁,怀瑜的命早就没了。 而始作俑者于林鸿,死得倒是痛快。 花想容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没有半分怜悯,只觉得解恨。 可于林鸿死了就完了吗? 于林鸿要害她的儿子,死了那是他活该。但他一个纨绔子弟,从哪里得来的蛊虫?谁在背后给他撑腰? 这些事不查清楚,她寝食难安。 “不能就这么算了。”花想容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于林鸿死了,但他做的事不能跟着他一起埋了。蛊虫是从南疆来的,董衡和子夏跟他来往密切,这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 陆昭衡看了妻子一眼,知道她的性子。 这件事不查个水落石出,花想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瑞王,”陆昭衡转向瑞王,“大理寺那边,还能拖几日?” 瑞王道:“最多再拖三日。南疆使团的离京文书已经递上来了,大理寺没有正当理由驳回。如果强行扣人,事情闹大了,反而不好收场。” “三日……”陆昭衡沉吟片刻,“三日之内,能找到有用的证据吗?” 第199章 叶子牌 “难。”瑞王摇头,“董衡和子夏都是聪明人,做事滴水不漏。大理寺翻遍了于林鸿的遗物,又问了所有能问的人,愣是没有找到一件能直接指证他们的东西。三日之内想要找到,除非有人开口指认。” “于林鸿身边那个小厮呢?”花想容问。 “那小厮知道的太少。”瑞王道,“他只见过董衡和子夏几面,连他们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于林鸿每次跟那两人见面,都把下人支得远远的。小厮只能证明他们见过面,证明不了别的。” 花想容咬了咬牙。 “瑞王,您也不必担忧。大理寺查案有难处,这个我懂。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 瑞王看向她。 花想容继续道:“于林鸿死了,于雍洋还在。他这个大将军的位子,还能坐得稳吗?于林鸿是他儿子,蛊虫是从于林鸿手里流出来的,于家脱不了干系。就算大理寺查不到董衡和子夏头上,于家这一条线,也断不了。” 陆昭衡点了点头:“容儿说得对。于雍洋就算不知情,教子不严,治家无方,这两条罪名是跑不掉的。皇上那边,不会轻拿轻放。” 瑞王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但于雍洋毕竟是朝廷大将,手握兵权,又镇守边关多年。要动他,皇上也得掂量掂量。” “皇上心中有数的。”花想容笃定道,“淑妃的事也好,于家的事也好,皇上心里都有一本账。该记的记着,该算的早晚要算。凌答应的孩子没了,那是皇上的骨肉,皇上比谁都心疼。于林鸿的蛊虫要害的是他的外甥,这也不是小事。皇上不是昏君,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 花想容顿了顿,又道:“至于南疆那两个人,就算他们回了南疆,也不代表就能高枕无忧了。只要皇上心里想着这根刺,早晚有拔出来的时候。” 瑞王听着这话,眉头渐渐松开了几分。 “长公主说得有道理。”瑞王道,“我这些日子确实太着急了些,总想着赶在南疆使团离京之前把事查清楚,反而钻了牛角尖。有些事,确实急不得。” “不是急不得,是急也没用。”陆昭衡端起茶,语气平和,“大理寺能查到的,已经查了。查不到的,强求不来。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我和瑞王都会盯着。” 瑞王点了点头。 “罢了,”瑞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说了这半日,把正事都说完了。去看看孩子们吧,桓儿和颜儿在偏殿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闹成什么样了。” 瑞王妃跟着站起来,笑道:“有怀瑜陪着,应该还好。怀瑜虽然爱闹,但到底是个稳重的。” 花想容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稳重?你是没见过他在校场上撒欢的样子。也就你们说他稳重了。” 几人说着话,从正厅往外走。 穿过穿堂时,偏殿那边隐隐传来一阵笑声。 瑞王侧耳听了听,摇头笑道:“听听,这哪里是陪客,分明是自己玩疯了。” 陆昭衡笑了一下:“怀瑜就是那个性子,随他去吧。” …… 偏殿里突然安静了。 瑞王妃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睛在屋内扫过。 没有打翻的砚台,没有散落的玩具,地上连碎纸屑都瞧不见。 这太不对劲了。 要知道自家那两个小魔丸,但凡凑在一块儿超过半个时辰,不掀翻点什么简直对不起二人的名号。 去年在瑞王府,这俩可是联手把书房里珍藏的前朝孤本扯了三页下来折纸船,气得瑞王提着戒尺追了半座王府。 “怕不是闯了祸躲起来了?”瑞王压低声音,眉头已经蹙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长公主花想容却轻轻“嘘”了一声,抬手掀开了隔间的珠帘。 众人这才瞧见里面的景象。 暖阁的地毯上,五个孩子围坐成一圈。 岁岁盘腿坐在最中间,小手托着腮,脑袋上两个小揪揪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 她对面是陆怀瑾,陆怀瑜坐在左侧,右侧则是瑞王家那对双胞胎花桓和花颜。 每人面前,都摊着几张叶子牌。 花桓左边脸上被画了粗粗的三道胡须,墨迹还没干。他妹妹花颜更精彩,额头正中央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两边腮帮子上各点着七八个红点子,用的是妆奁里的胭脂。 陆怀瑜情况稍微好一些,在右眼角下被点了一颗大的泪痣,也是胭脂点的。 “我又赢了!”岁岁忽然欢呼一声,把手里最后两张牌拍在地上。 那是一对“人牌”,在叶子戏里不算嘴大,却刚好压过了陆怀瑜出的“和牌”。 陆怀瑜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脸凑过去。 岁岁兴奋地爬到装脂粉的锦盒边上,小手在里面扒拉半天,最后捏起一管螺子黛。 她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在陆怀瑜左眼角下,与那颗泪痣对称的位置画了颗差不多大小的黑点。 “这样好看!”岁岁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眼睛弯成月牙儿,“二哥现在像戏文里的双星公子,一边红痣一边黑痣,走到哪儿都亮晶晶的!” 花颜顶着满脸红点子咯咯笑:“怀瑜哥哥,岁岁说你像灯笼!” 陆怀瑜好脾气地由着他们闹,伸手揉了揉岁岁的脑袋:“就你花样多。” 瑞王夫妇站在珠帘外,一时愣在了原地。 “父王!母妃!”花桓先瞧见他们,顶着三根胡须就扑过来,一把抱住瑞王妃的腰,“你们来看!我赢了三局呢!颜颜只赢了一局!” “你胡说!”花颜也跑过来,额头上的“王”字随着她的动作一抖一抖,“我也赢了三局!二公子可以作证!” 陆怀瑜起身行礼:“见过王爷、王妃。我们在玩叶子戏,规矩是谁输了,赢家便可以用脂粉在输家的脸上添一笔。”他顿了顿,有些无奈地补充,“当然,这规矩是岁岁定的。” 岁岁已经蹦蹦跳跳凑到花想容身边,小手指着陆怀瑾,语气里满是得意:“娘亲看!怀瑾哥哥最厉害,一次都没输!我也没输!” 她扬起干干净净的小脸。 陆怀瑾这才收拾好面前的牌,起身行礼。 “你一次都没输?”瑞王惊讶地看向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 陆怀瑾点点头,声音清清脆脆的:“叶子戏记牌不难。他们出过什么,手里大概剩什么,算一算就知道了。” 瑞王和王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叶子戏虽说是孩童经常玩的游戏,可要记清所有的牌、算准每个人的手牌,别说七岁孩童,就是大人也未必能做到。 “岁岁呢?”花想容笑着把小姑娘抱起来,“我们岁岁也是靠算牌赢的?” 岁岁立刻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我才不算呢!算牌多累呀!”她理直气壮地说,“我随便抽,抽到什么出什么,然后就赢了呀!” 刚才那十几局里,岁岁出牌没有半点章法,时而把大牌拆散了打,时而又捏着张小牌当宝贝。 可邪门的是,她那些牌,最后总能刚好压过输家一筹,简直像有神仙在背后帮她理牌似的。 瑞王妃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掏出帕子去擦花颜脸上的胭脂点子:“你们呀,就知道欺负怀瑜好脾气。看看,把二哥画成什么样了。” “是他们自己定的规矩,输了便要认。”花想容笑道,又朝陆怀瑜招手,“过来,母亲瞧瞧。嗯,这颗黑痣画得不错。” 陆怀瑜顿时苦了脸:“母亲!” 众人都笑起来。 岁岁在花想容怀里扭了扭,忽然指着窗外:“娘亲,天黑了!” “该用晚膳了。”花想容放下岁岁,牵起她的手,又对瑞王夫妇笑道,“今日厨房做了蟹粉狮子头和火腿鲜笋汤,还有你们上次说好的那道樱桃肉,特意让厨子按瑞王府的口味,多放了冰糖,熬得酥烂。” 瑞王妃闻言眼睛一亮:“那可要好好尝尝。自打上回在宫里尝过御膳房的樱桃肉,我家这口子念叨半个月了。”说着嗔了瑞王一眼。 瑞王轻咳一声,故作严肃道:“美食当前,岂能辜负?走走走,今日一定要多吃两碗饭。” 一行人出了偏殿,沿着回廊往正厅去。 孩子们跟在后面,花桓和花颜一左一右拉着陆怀瑜的袖子,非要他讲有趣的故事。 陆怀瑾安静地走在岁岁身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 “怀瑾哥哥,”岁岁忽然拽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脸上满是神秘,“我刚才摸牌的时候,觉得有张牌特别暖和,就抽了那张,然后就赢了。你说神不神?” 陆怀瑾低头看她,认真想了想,才说:“叶子牌是牛骨制的,放在熏笼旁边放久了,有温度差异也是正常的。不过你能觉察到,也很厉害了。” “真的吗?”岁岁眨眨眼,“不是因为我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捂住嘴,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说:“是因为我运气特别好,对不对?” 陆怀瑾唇角弯了弯:“嗯,你的运气一向好。” 晚膳摆在正厅东边的花厅里。 八仙桌上已布好了菜,正中是青瓷大汤碗盛着的火腿鲜笋汤,周围环绕着蟹粉狮子头、冰糖樱桃肉、清蒸鲥鱼、油焖茭白,和几样时鲜小炒,热气腾腾的。 花想容亲自给瑞王夫妇布了汤,笑道:“这笋是庄子上今早才送来的冬笋,最嫩的一茬,用高汤煨了两个时辰,尝尝可还入味?” 瑞王妃舀一勺送入口中,眼睛便眯了起来:“鲜!这火腿是金华来的吧?香味厚,又不抢笋的鲜甜。” “王妃好舌头。”花想容笑道,“正是金华陈了三年的腿心肉。” 大人们这边品着汤,孩子们那桌早已热闹起来。 岁岁人矮,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小短腿悬在半空晃呀晃。 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堆得小山似的。 陆怀瑜给她夹了块狮子头,陆怀瑾挑了块没刺的鱼腹肉,花颜分了半勺樱桃肉,花桓更是直接把自己碟里的蟹粉豆腐拨了一半给她。 “岁岁你多吃点!”花桓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吃多了才能长高,长大了就能跟我一起爬树摘果子了!” 花想容朝那边看了眼,笑道:“你们可别惯着她。岁岁最近挑食,昨儿连翡翠虾饺都只吃了一个。” “那是因为王厨子做的虾饺没有师父做的好吃呀。”岁岁小声嘟囔,说完立刻埋头扒饭,假装刚才说话的不是自己。 瑞王妃听见了,好奇道:“岁岁的师父?是侯府请的哪位名师?” 厅内顿时安静了。 岁岁扒饭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小脸,眼睛眨了眨,慢吞吞地说:“是从前给我做饭的师父。他做的虾饺,皮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粉粉的虾肉,咬一口,汤汁会噗地流出来。” 她说得很认真,大眼睛里闪着光,可说到后面,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饭粒,“不过师父生我气了,不要我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花想容神色如常,给岁岁舀了勺豆腐,温柔道:“那你多吃些,长高了,学本事,等将来师父瞧见你这么出息,肯定后悔当初生气。” “嗯!”岁岁用力点头,把一整勺豆腐塞进嘴里。 瑞王妃忙打圆场,笑着岔开话题:“说起吃食,我想起一桩趣事。前几日在宫里,丽妃娘娘那儿得了一筐闽地进贡的荔枝,用冰镇着送来的,还新鲜。陛下赏了些给各宫,我们府上也分到一篓。桓儿和颜儿没见过带壳的荔枝,拿着研究了半天,最后想到用锤子砸开,笑死个人。” 众人果然笑了起来。 晚膳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桌上的蟹粉狮子头只剩汤汁。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撤下空盘子,换上菊花普洱。 孩子们那桌已经吃完了,岁岁正举着块糖饼小口小口地啃,眼睛却不住地往大人这边瞟。 瑞王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却没喝。 她抬眼看了看厅内的丫鬟,花想容会意,微微颔首。站在门边的崔嬷嬷便悄无声息地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昨日国宴上,”瑞王妃的声音又低了两分,“靖王和靖王妃好像有些古怪。” 花想容挑眉,没有接话,只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第200章 撒泼打滚 瑞王放下筷子,道:“何止古怪,简直像换了个人。平日靖王那张脸,什么时候不是板得像块棺材板?昨日前半程阴沉得能拧出水,后半程又时不时低头偷笑。你是没看见,陛下赐酒时,他接过杯子,嘴角都在抽抽,活像是中了邪。” “可不是?”瑞王妃放下茶盏,“靖王妃更离谱。坐在我斜对面,吃到一半,她忽然盯着面前的翡翠虾饺出神,盯着盯着竟然红了眼圈。我以为她是身子不适,刚要问,她又忽然掩着嘴笑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围几位夫人都瞧见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 厅里安静了片刻。 “中邪?”花想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依我看,八成又是被人撺掇了。靖王那性子你们还不知道?耳根子软,谁在他耳边吹风,他就往哪边倒。前年为了个江湖术士,差点把王府半副家当捐出去修什么通天塔,忘了?” 瑞王皱眉:“那回是靖王妃拦下了。可这回连靖王妃都变得不对劲了?” “夫妻一体。”长宁侯陆昭衡忽然开口。 “靖王妃再明理,终究是靖王的妻。如果靖王铁了心要做什么,她拦一次两次,还能次次都拦得住?” 陆昭衡将橘子分成两半,一半递给花想容,一半放在自己碟中,这才抬眼看向瑞王:“昨日国宴,靖王可曾与什么人单独说过话?” 瑞王想了想,道:“开宴前,我看见他与吏部陈侍郎在廊下说了会儿话,后来敬酒时,又和永昌伯碰了杯。不过这都是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散宴时,靖王夫妇走得急,我瞧见他们上马车前,有个小厮模样的人凑过去递了张帖子。离得远,没看清是谁家的人。” “帖子?”瑞王妃疑惑,“这个时辰递帖子?” “所以才蹊跷。”瑞王端起茶盏,又放下,眉头越皱越紧,“长宁侯,你说他们会不会是中了什么邪术?或是中蛊?” 最后那个字说得很轻。 远处,孩子们那桌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响。 众人转头看去,是岁岁手里的糖饼掉在了桌上,碎成了两半。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桌上的糖饼,又抬头看看大人们,眼睛里有些茫然。 陆怀瑾默默把自己的糖饼掰了一半给她。 花想容收回视线,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蛊?这话可不能乱说。况且,如果真是蛊,太医院那帮人会瞧不出来?昨日的国宴,院正大人就坐在席上。” “那如果不是蛊,又是什么?”瑞王身子往前倾,“好端端的,一个人前脚还阴沉着脸,后脚就偷笑,这不是失心疯是什么?靖王再糊涂,总不至于在国宴上发癫吧?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花想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半晌才道:“或许,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消息?”瑞王夫妇齐声问道。 “嗯。”花想容放下茶盏,“至于这消息是什么,”她抬眼看瑞王,“你不是瞧见有人递帖子了?查查昨日散宴后,靖王府可有什么动静,或是见了什么人,也许就有答案了。” 陆昭衡此时才缓缓开口:“查当然要查,但不能明着查。”他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继续道,“靖王再怎么样,也是皇室宗亲,无凭无据暗中调查,如果被察觉,反而不好。” “那依侯爷的意思?”瑞王看向他。 陆昭衡用帕子擦了擦手:“派人远远盯着就是。看他们这些日子见了谁,去了哪儿,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他顿了顿,看向瑞王,“你是亲王,维护皇室的体面本就是你的分内之事。到时见机行事,总好过现在胡乱猜测。” 这话说得有道理。 瑞王点了点头:“还是侯爷思虑周全。那我回去就安排两个人,在靖王府附近盯着。” “要机灵点。”陆昭衡补充道,“最好是生面孔,别用府里经常走动的人。” “明白。” 瑞王妃重新端起茶盏,这回是真的喝了一口,笑道:“说起来,也是我多心了。只是当时瞧见靖王妃那个模样,实在不对劲。罢了罢了,不说这个。长公主,您府上的菊花普洱是哪儿得的?真好喝。” “是南边庄子今年新贡的。”花想容也笑起来,“你如果喜欢,走的时候带两罐回去。我那儿还有去年收的雪菊,搭配着喝更好。” …… 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 瑞王妃看了看时辰,朝瑞王使了个眼色。 瑞王会意,放下茶碗,朝两个小的招了招手:“花颜,花桓,时辰不早了,该回家了。” 话音刚落,花颜的脸就垮了。 “不回家!”花颜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把抱住岁岁的胳膊,“我要跟岁岁睡!我们说好了的,今晚一起睡!” 岁岁被她抱得一愣一愣的,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花桓也不甘示弱,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陆怀瑜身边,整个人往陆怀瑜腿上一趴:“我要跟二表哥睡!二表哥答应了教我练拳的!” 陆怀瑜低头看着腿上挂着的这个小东西,一脸懵:“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刚才!”花桓理直气壮,“吃鱼的时候你点了头的!” 陆怀瑜回忆了半天,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点过头。 他光顾着给岁岁挑鱼刺了,根本没注意花桓说了什么。 瑞王妃站起来,走过去拉花颜:“花颜,听话,府里没有你们的衣裳,也没有你们的铺盖,改日再来跟岁岁玩。” “不要!”花颜死死抱着岁岁不撒手,岁岁被她勒得脸都红了,桂花糕掉在了桌上。 瑞王也站起来,去拎花桓。 花桓跟个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地缠在陆怀瑜腿上,瑞王一扯他就嚎,一松手又缠回去。 “我不走!我要跟二表哥睡!”花桓扯着嗓子喊。 花颜一看哥哥闹起来了,她直接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地开始打滚。 “我不回家!我不回家!我要岁岁!” 花桓一看妹妹躺了,他也跟着躺。 两个小人并排躺在地上,滚来滚去,头上的小揪揪都散了。 瑞王妃扶着额头,一脸头疼。 瑞王的脸黑了。 满屋子的人都哭笑不得。 花想容坐在主位上,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 岁岁坐在椅子上,两眼放光。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操作。 在食神那儿当弟子的时候,她要是敢这么闹,师父直接一道符贴她脑门上,三天说不出话。 原来人间的小孩可以这样?躺在地上打滚就能达到目的? 岁岁的小脑袋飞快地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花颜和花桓,把这招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先抱腿,再耍赖,然后躺平,最后打滚。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简直是一门学问啊。 她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试了试角度,琢磨着自己下次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能不能也来这么一出。 陆怀瑜余光瞥见岁岁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祖宗眼睛里的光,他太熟悉了。每次岁岁要闯祸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他伸手按住岁岁的肩膀,低声说:“你可别学。” 岁岁压根没听见,她全神贯注地在观摩学习。 地上的两个还在滚。 花颜滚到左边,哭喊:“我要岁岁——” 滚到右边,哭喊:“岁岁——” 花桓有样学样,滚到左边:“我要二表哥——” 滚到右边:“二表哥——” 两个人一左一右,此起彼伏,跟唱大戏似的。 瑞王妃蹲下去拉花颜,花颜一扭身子滑开了,滚得更远了。瑞王弯腰去抱花桓,花桓两条小腿乱蹬,鞋都蹬掉了一只。 瑞王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一把将花桓从地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到花颜跟前,蹲下身子,二话不说,照着花颜的屁股就是“啪啪”两下。 花颜一愣,哭声顿了顿。 瑞王把花桓也放下来,按在膝盖上,又是“啪啪”两下。 整个正厅安静了。 然后花颜和花桓的哭声变了调。 刚才那是扯着嗓子干嚎,雷声大雨点小,一滴眼泪都没有。 现在不一样了,瑞王那几下巴掌落在屁股上火辣辣地疼。 假哭瞬间变成了真哭,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气都喘不上来。 花想容看不下去了,放下茶碗走过来:“行了行了,打两下意思意思得了,还真打啊?” 瑞王面不改色:“他们抗揍。” 花想容瞪了他一眼,伸手把花颜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 花颜抽抽搭搭地靠在长公主怀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怜巴巴的。 瑞王妃也把花桓抱起来,给他擦了擦脸。花桓趴在母亲肩头,屁股还疼着,一抽一抽地哭,不敢再闹了。 岁岁坐在椅子上,目睹了全过程。 她默默地把自己刚才扭了一半的身子正了回来,乖乖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乖巧得不像话。 陆怀瑜看她这副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他凑到岁岁耳边,压低声音说:“还学不学了?” 岁岁飞快地摇头,摇得小揪揪都甩起来了。 不学了不学了,这招的后果太吓人了。 花颜被花想容哄了一会儿,抽噎着止住了哭泣。 花桓也在瑞王妃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偶尔抽搭一下。 瑞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小的:“还闹不闹了?” 花颜和花桓齐齐摇头。 “回不回家?” 两个小的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点头。 “那该说什么?” 花颜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开口:“侯爷,夫人,二表哥,岁岁妹妹……花颜告辞了。” 说完还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花桓也学着妹妹的样子,抽抽搭搭地拱手:“花桓告辞。” 一屋子人看着这两个小人,明明刚才还在撒泼打滚,这会儿又端端正正地行礼道别,反差大得让人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笑。 花想容又好气又好笑,拿了帕子给花颜擦脸:“行了行了,下次再来玩,我给你们留好吃的。” “嗯。”花颜乖乖地点头,眼睛还红红的。 岁岁从椅子上溜下来,走到花颜跟前,犹豫了一下,把自己袖子里藏的一块桂花糕塞到花颜手里:“给你带路上吃。” 花颜接过桂花糕,鼻子一酸,又差点哭出来。 瑞王妃赶紧把两个孩子拢到身边,朝花想容和陆家人道了别,牵着他们往外走。 瑞王跟在后头,一家四口出了长宁侯府的大门。 上了马车之后,花颜和花桓老老实实地坐在位子上,一声不吭。 瑞王妃看了瑞王一眼,小声说:“你也真下得去手。” 瑞王淡淡地瞥了一眼两个小的:“不打不长记性。再惯下去,下次就不是打滚了,得上房揭瓦。” 花颜缩了缩脖子,往瑞王妃身边靠了靠。 花桓也不敢吭声,低着头揉自己的屁股。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花颜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娘,我屁股还疼。” 瑞王妃心疼地把她搂过来:“回去娘给你揉揉。” 花桓犹豫了一下,也小声说:“我也疼。” 瑞王看了他一眼:“还闹不闹?” 花桓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就忍着。” 花桓扁了扁嘴,老老实实地靠在母亲身边。 长宁侯府,岁岁被陆怀瑜牵着往回走。 她一路上都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陆怀瑜低头看了她好几眼,发现她一直在皱着眉头,好像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怎么了?”陆怀瑜问。 岁岁仰起小脸,认真地问:“二哥哥,我以后要是也躺在地上打滚,你会不会打我屁股?” 陆怀瑜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想了想,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试试看。” 岁岁打了个激灵,一把捂住自己的屁股,撒腿就往前跑:“不试不试!我最乖了!” 陆怀瑜看着她跑远的小背影,摇摇头,嘴角弯了弯。 厅里,花想容让人把地上的灰扫了,又让人把两个孩子滚皱了的坐垫换掉,这才回屋歇着。 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嬷嬷说:“瑞王这个人,平日里看着冷,管孩子倒是有一套。那两个小的,也就怕他。” 嬷嬷笑道:“小世子和小郡主聪明着呢,知道谁好说话谁不好说话。在王爷跟前闹,那不是找打吗?” 花想容笑着摇了摇头。 “五岁了,也该立规矩了。”她叹了口气,“由着他们闹,以后更没法管。” 嬷嬷应了一声,扶着花想容进了屋。 第201章 库房失窃 次日早朝。 文武百官还没来得及启奏,鸿胪寺卿就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大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咚咚响。 “陛下!大事不好了!” 龙椅上的皇帝眉头一皱,声音低沉:“何事?” 鸿胪寺卿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鸿胪寺库房昨夜失窃!使臣们献上的数件贺礼,不翼而飞了!” 大殿里顿时嗡嗡声四起。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鸿胪寺卿,目光像刀子一样。 鸿胪寺卿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禀报:“微臣今早巡查库房,发现门锁被撬,里面的东西全没了。南疆使臣献的辟邪珠,西域使臣的玉马,北狄使臣的宝刀,还有几件,全都不见了。” 南疆的辟邪珠是这次贺礼里最贵重的一件。如今珠子丢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不光朝廷脸上无光,南疆那边也不好交代。 皇帝终于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库房重地,守卫干什么去了?” 鸿胪寺卿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昨夜值守的守卫被人下了药,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微臣已经让人去查了,但……” “但什么?” “但线索不多,窃贼的手法十分干净,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震得整个大殿都抖了抖。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朕的鸿胪寺,朕的库房,使臣的贺礼,说丢就丢了?”皇帝的声音拔高了,“朕养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 没有人敢接话。 皇帝缓了一口气,冷声道:“传旨,着大理寺、刑部、京兆府三方会审,即日起彻查此案。库房上下所有人,一律严加审讯。贺礼追不回来,你们都不用来见朕了!”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赶紧出来领旨,额头上的汗不比鸿胪寺卿少。 皇帝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贺礼还没有追回,使臣不得离京。传朕的口谕,请各国使臣暂留京城,等贺礼寻回之后,再做打算。” 此话一出,朝堂上几个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暂留京城,说是为了方便查案,但谁都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长宁侯陆昭衡低着头,面无表情。 退朝之后,陆昭衡没有跟同僚寒暄,径直出了宫,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回了长宁侯府。 他进门的时候,家里人都在正厅里坐着。 花想容坐在主位上喝茶,陆怀琛在窗边的桌子上铺了纸,正在调颜料准备作画。 岁岁趴在软榻上,两只手托着下巴,小脚翘起来晃啊晃的,认认真真地看着大哥调色。 陆怀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糕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陆怀瑾靠在不远处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屋里的人。 陆昭衡大步走进来,把官帽摘了递给丫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灌了一大口。 花想容看他这副模样,挑了挑眉:“怎么了?朝上出什么事了?” 陆昭衡放下茶碗,嘴角翘了起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鸿胪寺库房被盗了。” “什么?”花想容放下茶碗,来了兴趣。 陆昭衡把朝上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说到南疆使臣的时候,陆昭衡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是没看见,陛下说要将使臣暂留京城的时候,南疆那个圣子和圣女,脸色那叫一个好看。青一阵白一阵的,跟调色盘似的。” 花想容听了,没有跟着笑。她端着茶碗,慢慢地抿了一口,若有所思。 陆怀琛手上的笔顿了顿,抬起头来:“爹,您说陛下让使臣暂留京城?” “对。”陆昭衡点头,“说是贺礼没追回来之前,使臣不得离京。” 陆怀琛放下笔,想了一下:“库房失窃不知是真是假,但陛下借这个机会把使臣留下来,恐怕也不只是为了查案。” 花想容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赞许。她放下茶碗,淡淡道:“你爹是光顾着看热闹了,没往深处想。皇帝这个口谕,明面上是追回贺礼,实际上是拖延使臣离京的行程。” 陆昭衡愣了一下:“拖延行程?” “你想啊,”花想容慢慢道,“各国使臣同时献礼,库房偏偏在这个时候失窃,丢的还是南疆最贵重的辟邪珠。皇帝不急着把使臣打发走,反而要把他们留下来。这说明什么?” 陆昭衡皱了皱眉头,琢磨了一会儿,脸色微微变了:“你是说,皇帝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花想容说,“但他确实借着这个借口,让使臣们走不了了。至于为什么要留他们,那就得看接下来怎么发展了。” 陆怀琛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勾画了一笔:“过几日就能看出更多端倪了。使臣们在京城待得越久,暴露出来的东西就越多。皇帝这一手,进可攻,退可守。查到了贺礼,是朝廷的本事;查不到,使臣们也只能干等着。” 陆怀瑾抬起眼睛,淡淡地接了一句:“而且,库房失窃这事儿,是谁干的还不知道。说不定就是皇帝自己的人动的手。” 陆昭衡瞪了陆怀瑾一眼:“这种话少说。” 陆怀瑾不以为意地翻了一页书,没再吭声。 岁岁趴在软榻上,听大人们说了半天,没太听明白什么使臣什么辟邪珠的,但看爹娘和哥哥们说得热闹,她也跟着凑热闹。 她从软榻上翻了个身,举着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抓贼!抓小偷!” 陆怀瑜正吃着糕点,听妹妹这一嗓子,差点噎着。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也跟着起哄,笑嘻嘻地喊:“对!抓贼!把辟邪珠追回来!” 陆昭衡回头就是一巴掌,拍在陆怀瑜的后脑勺上。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陆昭衡没好气地说,“你连辟邪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跟着喊抓贼。” 陆怀瑜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就是给妹妹捧个场嘛!” 岁岁看二哥挨了打,赶紧把小拳头收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喊过的样子。 花想容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在岁岁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你倒是机灵,看你二哥挨打了就知道收手。” 岁岁嘿嘿笑了两声,把脸埋进靠枕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陆怀琛摇了摇头,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继续画他的画。 他画的是窗外的一枝海棠,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 岁岁又凑过来看,认认真真地看了半天,然后伸出小手指着画上的海棠花:“大哥,这里少了一朵。” 陆怀琛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窗外的花枝,发现岁岁说得没错,他确实漏了一朵藏在叶子后头的半开的花苞。 “你倒是眼尖。”陆怀琛笑了笑,提笔把那朵花苞补了上去。 岁岁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说:“大哥,你再画只蝴蝶。” “为什么画蝴蝶?” “因为蝴蝶喜欢花呀。”岁岁理直气壮地说,“有花没有蝴蝶,花会孤单的。” 陆怀琛被她这套歪理逗乐了,真的在花旁边添了一只蝴蝶。 岁岁趴在案边,小脑袋凑得近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大哥一笔一笔地画,时不时还“嗯嗯”地点点头。 陆怀瑾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合上书,淡淡地说了一句:“大哥,你给她画一只蝴蝶,她明天就得让你画十只。后天就得画一百只。大后天你这桌子就摆不下别的了,全是蝴蝶。” 岁岁扭头看了三哥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那大哥就画一百只蝴蝶呀,好看的。” 陆怀琛笑着摇头:“行,一百只就一百只,大哥慢慢给你画。” 陆怀瑾重新打开书本,不再理会。 陆昭衡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屋子人。 老大在画画,老三在看书,老二在吃糕点,女儿岁岁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花想容端着茶在旁边笑着看。 刚才朝堂上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这会儿好像都不见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花想容瞥了他一眼:“怎么?还想着朝上的事?” “想什么想,”陆昭衡摆摆手,“回来看见这帮小的,哪还有心思琢磨那个。爱丢丢吧,反正跟咱们侯府没关系。” 花想容失笑:“你倒是心大。” “心大怎么了?”陆昭衡理直气壮,“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我就想回家看看我闺女画的蝴蝶。” 岁岁听见爹提到自己,立刻从软榻上爬起来,朝陆昭衡张开两只胳膊:“爹!抱!” 陆昭衡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把岁岁捞起来抱在怀里。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陆昭衡拍了拍她的背。 “不困。”岁岁嘴硬,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花想容站起来,从陆昭衡手里把岁岁接过去:“行了,不困也眯一会儿,别硬撑。” 岁岁趴在母亲肩上,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大哥……记得画蝴蝶……” 陆怀琛应了一声:“记住了,一百只。” 岁岁满意地嗯了一声,眼睛闭上了。 花想容抱着岁岁往后院走,经过陆怀瑜身边的时候,陆怀瑜还在吃糕点。 她腾出一只手拍了他一下:“少吃点,一会儿该吃午饭了。” 陆怀瑜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 鸿胪寺库房失窃的消息传遍了全京城。 南疆使臣被安排在驿馆东边的一个独立院落里。门口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两倍,说是为了保护使臣的安全,但谁都知道,这是变相地监禁他们,不让他们乱走。 子夏坐在床上,双手攥着被角。 她的心一直没静下来过。 从听说库房失窃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似的,跳得又快又乱。 她不能走。 准确地说,是她不能在被查清楚之前走。 现在使臣被扣住了,皇帝要查贺礼失窃的事。万一查着查着,查到了别的东西呢?万一有人知道她带了养蛊指南来东殷国呢?万一于林鸿的死又被人翻出来呢? 每一件,都够她死一百回的。 子夏越想越怕,手心全是汗。 她从床上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门吱呀一声开了。 董衡走了进来。 跟子夏的焦躁比起来,他简直像是来喝茶的。 “你能不能别转了?”董衡在椅子上坐下,看了她一眼,“转得我头晕。” 子夏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还坐得住?贺礼丢了,皇帝不让走,万一查出来怎么办?” “查出来什么?”董衡打断她。 子夏咬了咬牙,道:“养蛊指南的事。于林鸿的事。” 董衡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那本指南你不是烧了吗?” “烧了。但是万一有人知道我带了这个东西来东殷国呢?” “谁知道了?” 子夏愣了一下,想了想:“应该……没有人。” “那你怕什么?” “可是——”子夏的声音有些发抖,“万一呢?” “你够了。”董衡的语气很强硬,像一扇门砰地关上了。 子夏闭了嘴。 董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早就准备好了。” 子夏一愣:“什么?” “背锅的人。”董衡说,“两个。时机到了,他们自然会被推出来。贺礼失窃这件事,会有人认的。跟我们南疆没有关系。” 子夏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从贺礼入库的那天。”董衡淡淡道,“我做事,不会不留后手。你以为我真的指望库房万无一失?我不可能把所有筹码都押在鸿胪寺那帮废物身上。” 子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悬着。董衡说有背锅的,她信。 董衡这个人,心思深,做事滴水不漏,他说准备好了,那就是真的准备好了。 但于林鸿的事呢?贺礼失窃有人背锅,于林鸿的死谁来背? “那两个背锅的,”子夏试探着问,“是什么人?” 董衡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你告诉我,”子夏上前一步,“我心里也好有个底。” “你不需要知道。”董衡的语气淡淡的,但不容置疑,“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事会有人顶罪,我们不会被牵连。等事情结束了,皇帝自然会放我们走。到时候,安安静静地回去就行了。” 第202章 兴国公府 子夏还想再问,但看董衡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她了解董衡。 他不想说的事情,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董衡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看了看外面。 院子里的守卫换了一班,两个新的卫兵站在门口,腰里别着刀,面无表情。 “这些日子,你待在屋里少出门。”董衡头也不回地说,“别跟驿馆里的其他人多说话,别打听任何事,别让人抓到把柄。老老实实地等着,等风头过了,我们就走。” 子夏点了点头。 董衡又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长老要是再派你出来,你自己推了吧。” 门关上了。 子夏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听懂了董衡的意思。 董衡嫌她能力不够,嫌她拖后腿,嫌她惹麻烦。 这次回去之后,他不会让她再碰这些事了。 她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委屈吗?有一点。 但她知道董衡说得对。 于林鸿的事确实是她的错。养蛊指南不该带出来,更不该给外人看。 她做了蠢事,差点把整个使团都搭进去。董衡没有当场翻脸,已经是给她留了面子。 子夏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先把这关过了再说,回去之后的事,回去之后再说。 董衡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脸色才彻底沉了下来。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指捏着眉心,心里的烦躁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子夏这个蠢货。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养蛊指南带到东殷国来,还给东殷人看。这种事情,在南疆蛊师里头,说出去都没人信。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长老怎么会派她来? 于林鸿死了,她慌了,把指南烧了。 但烧了指南就没事了吗?万一于家的人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找到南疆使团头上,到时候他怎么解释?说我们没害人,只是借了一本书给他看,他自己把自己害死了? 东殷国的人会信吗? 不会。 他们会说南疆使团用蛊术害死了于大将军的儿子,然后借着贺礼失窃把事情翻出来,到时候,就不是赔礼道歉能解决的了。 幸好他提前做了准备。 那两个背锅的,他早就物色好了。 等时机到了,这两个人自然会露出马脚,被大理寺查到。 赃物会出现在他们家里,口供会写得明明白白,案子一结,使臣们就可以走了。 这些事情,他不想跟子夏说太多。 以她的脑子,知道了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 驿馆之外,整个京城的气氛也不对劲。 太傅舒家倒台的事,过去还没多久。淑妃在国宴上算计怀孕的凌答应,害得凌答应小产,皇帝一怒之下把淑妃打入了冷宫,舒家也跟着遭了殃。 好好的一个外戚世家,说倒就倒了,朝中多少人跟着受了牵连。 这边,又出了使臣贺礼失窃的案子。 连着两桩大事,加在一起,让整个京城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朝中的官员们个个提心吊胆,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出什么事。 街头巷尾的百姓倒是不太关心这些。 不管怎么说,京城的天,好像一下子阴了下来。 …… 这天一大早,长宁侯府就忙活开了。 花想容坐在妆台前,让丫鬟梳头,挑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搭配着月白色的裙子,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今日要出门,去兴国公府看望杨蜜。 杨蜜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两人打小儿就玩得好,后来一个嫁了长宁侯,一个嫁了兴国公,虽然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可情分从来没有淡过。 前几日听说杨蜜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花想容心里惦记,早就想去看看了。 “岁岁呢?”花想容一边戴耳环一边问。 身旁的丫鬟翠屏笑着说:“四小姐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喂鱼呢。” “叫她来换衣裳,跟我一块儿去兴国公府。”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岁岁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膀上,脸上沾着几滴水珠,一进门就喊:“娘亲,咱们要去哪儿呀?” 花想容招手叫她过来,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去兴国公府,看望你杨姨母。她病了,咱们去瞧瞧她。” 岁岁眨了眨眼睛:“杨姨母?就是娘亲经常提起的那个姨母吗?” “对,就是她。” “她生病了呀?”岁岁的小脸皱了起来,露出担心的表情,“那岁岁要去看看她,岁岁会哄人,岁岁一哄,姨母就立马好了。” 花想容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行,那就靠我们岁岁哄了。来,换衣裳。” 丫鬟们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过来,桃红色的褙子,上头绣着几朵小雏菊,配着白色的百褶裙,还有一双绣着蝴蝶的小鞋子。 岁岁乖乖地站着,让丫鬟们给她穿衣梳头,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活像个年画上的娃娃。 收拾好了,花想容牵着岁岁的手出了门。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花想容先上了车,回身把岁岁抱了上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岁岁趴在车窗边,掀着帘子往外看。 “母亲,那个糖葫芦好红呀。” “嗯。” “那个面人儿捏的是孙悟空呢。” “嗯。” “母亲,杨姨母家有没有好吃的?” 花想容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呀,就知道吃。兴国公府还能少了你的吃的?” 岁岁嘿嘿一笑,憨态可掬。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条宽敞的大街。 这条街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两边的宅子一个比一个气派。 马车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了下来,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兴国公府”四个大字。 门口的家人早就看见马车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快步迎了上来,躬着身子说:“可是长公主殿下?我们老夫人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请进去。” 花想容点了点头,牵着岁岁下了车。 兴国公府里比外头看着还要气派,丫鬟婆子们见了花想容,都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 花想容一边走一边问那个管事的:“老夫人身子可好?夫人今日怎么样了?” 管事的连忙答道:“老夫人身子硬朗着呢,就是惦记夫人,这些日子没少操心。夫人的病还没好,大夫说,还得将养一些时日。” 说话间,就到了正厅前。 还没进门,就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边围了好几个丫鬟。 花想容赶紧快走几步,上前行礼:“老夫人怎么亲自出来了?外头风大,仔细着凉了。” 兴国公府老夫人虽然上了年纪,可精神头不错,一双眼睛亮得很。 “长公主来了?”老夫人拉住了花想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有心了。蜜儿那丫头病了这些日子,你也不是头一回来了,还跟老婆子客气什么?” 花想容笑着说:“老夫人说哪里话,晚辈来看您,哪有让您出来迎的道理儿?” 老夫人摆摆手:“我在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也好。”她低下头,看见了站在花想容身后的岁岁,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哟,岁岁也来了?” 岁岁从花想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眨了眨大眼睛。 “岁岁,”花想容轻轻推了推她,“给老夫人行礼。” 岁岁乖乖地走上前去,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蹲了蹲身子,脆生生地说:“岁岁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万福。” 那声音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听得老夫人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好好好,这孩子真懂事。”老夫人弯下腰来,伸手摸了摸岁岁的头,“长得也好看。” 岁岁抬起头来,甜甜地笑了一下:“老夫人也好看。” 老夫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直起身来对花想容说:“这丫头嘴可真甜,会说话。”说着回头吩咐身后的丫鬟,“去,把厨房新做的点心果子拿来,给四小姐尝尝。” 丫鬟应声去了。 岁岁一听有点心果子,眼睛亮晶晶的,可嘴上还是客气了一句:“谢谢老夫人。” 不一会儿,丫鬟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小食盒过来了。 食盒里分了好几格,有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饼,还有几样岁岁叫不上名字的,做成了小兔子的形状,精致得很。 老夫人把食盒递到岁岁跟前:“来,拿着,慢慢吃。” 岁岁看了看花想容,花想容笑着点了点头,岁岁这才伸出两只小手接过食盒,又蹲了蹲身子:“多谢老夫人,老夫人真好。” 老夫人越看越喜欢,拉着花想容的手说:“你这孩子养得真好,我那几个孙女,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个都怕生得很,见了生人就哭。你这丫头倒好,大大方方的,一点儿也不怯场。” 花想容笑着说:“她呀,就是个人来疯,见了谁都不怕。” 正说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后头传了过来。 岁岁耳朵尖,一下子就听见了,扭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赵露诗从回廊那头跑了过来。 她穿着粉色的衣裙,头上梳着两个小髻,跑起来两个小髻一晃一晃的,像只欢快的小蝴蝶。 “岁岁!岁岁!” 那小姑娘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满是高兴。 岁岁一看,也笑了,把食盒往花想容手里一塞,迈开两条小短腿就迎了上去:“露诗!露诗!” 两个小姑娘跑到一块儿,你拉着我的手,我拉着你的手,原地转了两个圈,笑得咯咯的。 “岁岁,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了你好久了!”赵露诗拉着岁岁的手,嘟着小嘴说。 岁岁认真地解释:“母亲说今天来,岁岁一大早就起来了,可母亲梳头梳了好久,岁岁等得肚子都饿了。” 赵露诗一听,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几块芝麻糖:“给你,我特意给你留的,我娘说这是从南边运来的,可好吃了。” 岁岁接过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口,小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好吃!露诗你也吃。” 两个小丫头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来,吃得满嘴都是芝麻。 花想容和老夫人看着她们俩,都笑了。 老夫人摇着头说:“这孩子,知道你要来,一大早就起来等着了,连早饭都没好好吃,就盼着见你们家岁岁。” 花想容笑着说:“岁岁也是,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说今天要来找露诗玩,兴奋得不行。” 两个大人说着话,两个小丫头已经跑到一边去了。 赵露诗拉着岁岁的手,带着她往花园里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岁岁,我养了一只小兔子,白色的,眼睛是红的,可好看了!我带你去看。” “真的呀?兔子会不会咬人?” “不会的,兔子可乖了,我每天都喂它吃草。” “那它叫什么名字?” “叫……叫小白。” “小白?这个名字好,一听就知道是白的。” 两个小丫头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也不知道笑什么,反正就是高兴。 到了花园里,果然有一个竹子编的小笼子,里头蹲着一只小白兔,两只长耳朵竖着,红眼睛滴溜溜地转。 岁岁蹲下来,趴在笼子边上看,小兔子也不怕人,凑过来闻了闻岁岁的手指头。 “它闻我了!”岁岁惊喜地叫起来。 赵露诗得意地仰起头:“它喜欢你,小兔子只喜欢好人。” 岁岁伸出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兔子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两个小丫头在花园里头玩了小半个时辰,一会儿看兔子,一会儿追蝴蝶,忙得不亦乐乎。 丫鬟们跟在后头,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擦汗,生怕两个小祖宗磕着碰着。 岁岁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赵露诗手里拿着一块帕子,两人你一下我一下地甩着玩儿。 “岁岁,你说天上的云像什么呀?” “像。” “是什么?” “就是甜的,软软的,一咬就化了的那种。” “我没吃过,好吃吗?” “可好吃了,下回我给你带。” “好,你可别忘了。” “不会忘的,岁岁说话算话。” 第203章 我娘会不会死 花想容跟着兴国公老夫人,一路往后院走去。 老夫人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花想容跟在旁边,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穿过两道回廊,经过一个小花园,就到了杨蜜的院子。 院子不大,花想容一进院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那味道从屋子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花想容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 小时候大儿子陆怀琛生过一场大病,那时候她的屋子里也是这种味道,苦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抱着烧得滚烫的儿子,闻着满屋子的药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 如今闻到这味道,那些旧日的记忆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心里更难受了。 老夫人领着花想容进了屋。 屋里比院子里还要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光线昏暗,花想容站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杨蜜半靠在床头的枕头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她的脸瘦得只剩下巴掌大,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花想容看到她这个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记得杨蜜以前的样子,圆润的脸蛋,红润的气色,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是个很精神的女人。 可现在这个躺在床上的人,跟记忆中的杨蜜简直判若两人。 杨蜜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花想容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叫了一声:“蜜蜜,是我,想容。我来看你了。” 杨蜜的眼珠慢慢转了转,落在花想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才认出来。 “容姐姐……是你啊……” 花想容听到这个声音,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杨蜜的手。那手握在手里,像一把干柴。 花想容忍住了眼泪,在床边坐了下来:“蜜蜜,你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 杨蜜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好不了了,”她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自己知道。” 花想容握着她的手,没接这个话,而是转头问老国公夫人:“老夫人,蜜蜜这病,是怎么起来的?” 老夫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叹了口气。 “说起来也没个准头,”老夫人说,“大概两个多月前吧,她说是受了风寒,发了热,咳嗽。找了大夫来看,开了方子抓了药,吃了几天,不但没好,人反倒越来越没精神了。后来就不止是风寒的症状了,整个人浑身没力气,吃不下东西,一天比一天瘦。” 花想容问:“请了哪些大夫来看过?” 老夫人掰着手指头数:“京城里有名的大夫都请遍了。同济堂的刘大夫,保安堂的张大夫,还有几个太医署的太医,都来看过。开的方子都不重样,有的说是风寒入里,有的说是脾胃虚弱,有的说是气血两亏。可不管吃什么药,都不见好。前几天连黎太医都来过了,也是摇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花想容听到“黎太医”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老夫人继续说:“黎太医说脉象上看不出大问题,就是身子虚,开了一些补气养血的药。可吃了这几天,还是老样子,一点起色都没有。” 花想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杨蜜消瘦的脸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她忽然想起了次子陆怀瑜。 以前,陆怀瑜也是这样,突然就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没精神,胃口不好,大家都以为是着了凉,没太在意。可后来病情越来越重,人一天比一天瘦,浑身没力气,连床都下不了。 京城的大夫请了个遍,谁都查不出原因。脉象上看不出大毛病,可人就是一天不如一天。 那时候花想容急得头发都白了,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后来陆怀瑜的病情突然恶化,发高烧,浑身抽搐,眼看着就不行了。还是黎太医连夜赶过来,仔细诊治之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话。 中蛊了。 蛊虫在陆怀瑜体内孵化了。 花想容现在想起来,后背还是一阵一阵发凉。 那时候她才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还可以被这种东西害。看不见摸不着,查不出来,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 后来,陆怀瑜捡回了一条命。可那段时间的经历,花想容这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杨蜜的症状,跟陆怀瑜当初几乎一模一样。 突然病倒,身体一天比一天孱弱,请了多少大夫都查不出原因。 脉象上没有大问题,可人就是好不起来。吃了药也不见好,甚至可能越吃越糟糕。 花想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普通的病。 如果是普通的风寒,吃了这么多大夫开的药,不可能一点好转都没有。就算是疑难杂症,太医署的太医们也不是吃素的,不可能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杨蜜得的不是病。 花想容想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 老夫人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花想容没有回答,而是从腰间取下了一块令牌。 她把令牌递给了身后跟着的侍女,声音很急:“你拿着我的令牌,马上去太医署,请黎太医立刻到兴国公府来。就说是我请他来的,让他务必快些。” 侍女接过令牌,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老夫人听到“黎太医”三个字,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些无奈:“长公主,别费那个功夫了。黎太医前几日刚来过,也没瞧出什么名堂来。开了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再请他来,怕是也没用。” 花想容摇了摇头,语气很坚定:“老夫人,不一样。上次黎太医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这次我让他带着家伙来,好好查一查。” 老夫人愣了一下:“查什么?” 花想容看了看床上昏昏沉沉的杨蜜,压低了声音,说了两个字。 “中蛊。” 老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花想容,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中……中蛊?”老夫人的声音都变了调,“这怎么可能?蜜蜜好好的,怎么会中那种东西?” 花想容重新坐了下来,把陆怀瑜中蛊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她说完之后,老夫人的脸白得像纸一样,手都在发抖。 “你……你是说,蜜蜜也可能……” 花想容点了点头:“症状太像了。突然病倒,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查不出原因,吃药也不管用。这些跟我儿子当初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老夫人,我不是大夫,我不敢肯定。但我觉得,这事儿不能大意。让黎太医来好好查一查,如果不是,那最好不过。” 如果是中蛊,那就要赶紧想办法解蛊。拖得越久,蛊虫在体内长得越大,对人的伤害就越大。 陆怀瑜当初就是拖到蛊虫孵化才确诊的,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老夫人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把抓住了花想容的手,眼眶红了。 “长公主,你说得对,得查,得好好查。”老夫人的声音在发抖,“蜜蜜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活了。她嫁到我们兴国公府这么多年,操持家务,伺候老小,从没叫过一声苦。如今病成这样,我这个做婆母的,心里跟刀割一样。” 花想容拍了拍老夫人的手背,安慰道:“老夫人别急,黎太医医术高明,如果是中蛊,他一定能查出来。等查出来了,就有办法治。” 老夫人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嬷嬷抱着岁岁走了进来。 嬷嬷进了屋,行了个礼,小声说:“夫人,四小姐非要跟来,拦都拦不住。老奴想着,四小姐年纪小,怕是要找您,就抱来了。” 花想容正要说话,岁岁却已经从嬷嬷怀里探出了脑袋,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床上的杨蜜身上。 岁岁看着杨蜜,忽然愣住了。 别人看不到,可岁岁看得到。她看到杨蜜的身上,从头到脚,笼罩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那黑气像雾一样,把杨蜜整个人都裹住了,在杨蜜身上游走,像活的一样。 岁岁吸了吸鼻子。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屋里那股苦涩的药味,而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甜甜的,香香的,像是她在天上偷吃过的那些好东西的味道。 岁岁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好香。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想吃。 这念头一出来,岁岁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那念头压了下去,抿着小嘴。 岁岁把眼睛从杨蜜身上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味道都没闻到。 床上,杨蜜原本半闭着眼睛,听到动静,费力地睁开了眼。 她看到嬷嬷怀里的岁岁,又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小女儿赵露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杨蜜看到女儿,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身子太虚了,刚撑起一点就跌了回去。 “老夫人,快把孩子们带出去。我这病气重,别过给了她们。” 老夫人一听,赶紧站起来,对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会意,走过去要把岁岁和赵露诗带出去。 赵露诗被嬷嬷拉着手往外走,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床上的杨蜜。 她看到母亲瘦成那个样子,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跟以前那个漂亮的母亲完全不一样了。 赵露诗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嘴唇瘪了瘪,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记得母亲说过,好孩子不哭,哭了母亲会心疼。 嬷嬷拉着她往外走,赵露诗的小步子迈得很慢,一步三回头。每回一次头,眼眶就更红一些。 岁岁也被嬷嬷抱着往外走,她趴在嬷嬷肩膀上,回过头看着床上的杨蜜。 从她的角度,还是能看到那层黑气,能闻到那股香味。 岁岁把脸转过去,不再看了。 到了院子里,嬷嬷把岁岁放了下来,又拉着赵露诗在旁边的小石凳上坐下。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这时候不是桂花开花的季节,只有满树的绿叶。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金子。 可赵露诗根本没心思看这些。 她坐在石凳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已经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地掉在裙子上。 岁岁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哭,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看着赵露诗哭成这样,岁岁心里不禁软了一下。 岁岁从桌上拿起一块点心,是嬷嬷刚才端过来的桂花糕。她把桂花糕递到赵露诗面前,奶声奶气地说:“诗诗,吃糕糕。” 赵露诗摇了摇头,没有接。 岁岁又把桂花糕往她面前递了递:“可好吃了,你尝尝。” 赵露诗还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抬起小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岁岁看着她,叹了口气。 她把桂花糕放回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手帕,笨手笨脚地给赵露诗擦眼泪。 赵露诗没有躲,就那样坐着,让岁岁给她擦。 擦了好一会儿,赵露诗的眼泪总算止住了一些。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的:“岁岁……我娘……我娘会不会死?” 岁岁愣了一下。 赵露诗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堂姐说,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我娘要是死了……我就见不到她了……还有我爹……堂姐说我爹会把我丢出去……”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岁岁听了这话,心里明白了。 赵露诗那个堂姐,估计不是什么好人,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说这些话,不是吓唬人是什么? 岁岁看着赵露诗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忽然挺起了小胸脯,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 “诗诗,你别哭了。你娘的病,岁岁能治好。” 赵露诗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岁岁,愣了一下。 “真的?”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丝亮光。 岁岁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揪揪跟着晃了两下:“真的。岁岁不骗人。” 赵露诗盯着岁岁看了好一会儿,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大话。 岁岁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在哄她。 第204章 恶毒堂姐 赵露诗破涕为笑。 她用手背又擦了一把脸,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笑容虽然还挂着眼泪,但亮堂堂的,像是乌云里透出来的一束光。 “岁岁,你真好。”赵露诗说着,伸出小手,拉住了岁岁的袖子。 岁岁被她拉得晃了一下。 两个四岁的小姑娘,一个笑着,一个也笑着,站在桂花树下,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嬷嬷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孩子笑,心里也松快了一些。她不知道岁岁说的是不是真的,但看到赵露诗不哭了,她也跟着高兴。 岁岁拉着赵露诗的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把刚才那块桂花糕又拿了起来,递到赵露诗嘴边。 “诗诗,吃糕糕。吃了糕糕,有力气,等你娘好了,你就能陪她玩了。” 赵露诗这次没有拒绝,张开小嘴,咬了一口桂花糕。 糕很甜,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小脸上终于有了点儿孩子该有的样子。 岁岁看着她吃,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啃着。 她一边啃,一边在心里想着杨蜜身上的那层黑气。 那黑气是什么东西,岁岁知道。普通的大夫查不出来,普通的药也治不好。 可她不是普通人。 那股香味…… 岁岁又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她赶紧把那个“想吃”的念头压了下去,专心啃桂花糕。 她也没骗赵露诗。杨蜜的病,她确实能治。 岁岁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嚼,咽了下去。 她抬头看了看杨蜜房间的窗户。窗户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她知道,花想容正在里面等着黎太医来。 岁岁在心里琢磨着。黎太医是太医署的人,医术高明,可他能看出蛊毒吗?上次二哥陆怀瑜中蛊,他也是等到蛊虫孵化才确诊的。 如果这次还是等到孵化才发现,那就晚了。 岁岁看了看身边的赵露诗,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小手,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诗诗,你放心。”岁岁说,声音软糯糯的,“有岁岁在,你娘不会有事的。” 赵露诗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嗯!我相信岁岁!” 屋里,花想容还在等黎太医。老夫人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看一眼床上的杨蜜。杨蜜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药味还是那么浓重,怎么都散不去。 岁岁拉着赵露诗的手,两个人在院子里玩起了翻绳。 赵露诗的手指不太灵活,翻了两下就把绳弄乱了。岁岁耐心地教她,小手捏着绳子,一下一下地比划着。 “这样,诗诗,这样翻。” “哎呀,我又弄错了。” “没事没事,再来一次。” 两个小姑娘的欢声笑语在院子里飘着,和屋里沉重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嬷嬷站在旁边看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杨蜜的屋子,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夫人,您可一定要好起来啊。 您看看诗诗小姐,她还这么小,不能没有娘啊。 就在这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 “哟,这不是大房的小可怜吗?” 赵露诗回过头,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嘲笑。 是赵丽音,二房的嫡女,她的堂姐。 赵丽音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发饰,趾高气扬。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也都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赵露诗站起身,跳绳还攥在手里:“堂姐。” 赵丽音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一撇:“你娘都病得快死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玩?真是没心没肺的东西。” 赵露诗的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胡说!我娘不会死的!” “怎么不会?”赵丽音哼了一声,“大夫都说了,病得很重,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你还在这儿玩,你娘要是知道了,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赵露诗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又气又急:“你闭嘴!不许你这么说我娘!” 赵丽音不但不闭嘴,反而凑近了些:“你娘那个病秧子,早该死了。她死了,你们大房就垮了,看你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得意。” 赵露诗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 “我娘不会死的!”她大声说,“岁岁说了,她能治好我娘!” 赵丽音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岁岁?就是那个长宁侯府的四丫头?她才四岁,能治什么病?你怕不是傻了吧?”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赵露诗攥紧了手里的绳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岁岁说她能治好,就一定能治好!你等着瞧!” 赵丽音止住笑,不屑地撇了撇嘴:“行行行,岁岁最厉害了。不过我可提醒你,你娘要是真死了,你以后就是没娘的孩子了。到时候,我看谁还护着你。” 赵露诗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这位恶毒的小姐姐,你马上就要倒霉了哟。” 赵丽音转过头,就看见一个小女孩正站她身后,歪着头看着她。 岁岁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叫饭饭,一个叫饼饼。 赵丽音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岁岁歪着头,又说了一遍:“我说,你马上要倒霉了。” 赵丽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敢这么跟我说话?”赵丽音恼了,几步走到岁岁面前,伸手就要推她,“我看你是欠收拾!” 她的手还没碰到岁岁,就被一只手臂挡开了。 饭饭挡在岁岁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赵丽音:“这位小姐,请自重。” 赵丽音被挡了一下,更恼了:“你一个丫鬟也敢拦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兴国公府二房的嫡女!” 饼饼这时候也站了出来,把岁岁护在身后,厉声呵斥:“不管你是谁家的,对永安县主动手,就是对长公主不敬!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赵丽音一愣:“什么永安县主?” 饼饼挺直了腰板,气势十足:“我们小姐是长宁侯府的四小姐,被圣上亲封为永安县主。你一个国公府的旁支女儿,敢对县主动手,这是大不敬之罪,按律当杖责二十。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咱们可以去找长公主评评理。” 赵丽音的脸色变了。 她想起母亲确实提过,长宁侯夫人花想容是长公主,她的女儿被圣上封了县主。 母亲当时还叮嘱她,以后见了那个小县主,要客气些,别得罪人。 她刚才在气头上,把这茬给忘了。 “我……我又没真推她。”赵丽音嘴硬道,“我就是吓唬吓唬她,谁让她咒我倒霉的?” 饼饼冷笑一声:“我们小姐哪里咒你了?她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倒是你,刚才在院子里说什么来着?什么棺材板压不住,什么病秧子早该死了?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别说县主了,就是老国公夫人听了,怕也不会轻饶你。” 赵丽音心虚了。 她刚才那些话确实说得刻薄,要是被祖母知道了,肯定要挨罚。 但她不想在岁岁面前低头,梗着脖子说:“我又没说错,她娘本来就病得快死了。” 岁岁从饼饼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又说了一遍:“我说了,你要倒霉了。你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的事情吧!” 赵丽音被她这副样子气得牙痒痒,但不敢动手。 饼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金印,上面刻着“永安县主”四个字。 “看清楚了?”饼饼把县主印亮在赵丽音面前,“这是圣上御赐的印信。见了县主,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赵丽音咬了咬嘴唇。 她再不情愿,也知道这印是真的。 在京城,得罪了县主,别说她了,就是她爹娘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她勉强弯了弯腰,敷衍地行了个礼:“给县主请安。”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姿势也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敷衍了事。 饼饼哼了一声,没再追究。 赵丽音直起身,狠狠瞪了岁岁一眼,转身就走。 两个丫鬟赶紧跟上去,一路小跑。 等她们走远了,赵露诗才跑过来,一把抱住岁岁的胳膊,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岁岁,你好厉害啊!”赵露诗激动得小脸通红,“她刚才都被你吓跑了!你怎么那么厉害!” 岁岁任由她抱着,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我早就说了,她真的要倒霉了。” 赵露诗眨了眨眼睛:“真的吗?她真的会倒霉?” 岁岁点了点头。 赵露诗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了!她那么坏,天天说我娘坏话,就该倒霉!最好天天倒霉才好呢!” 岁岁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那就让她天天倒霉好啦。” 赵露诗拉着岁岁的手,又蹦又跳。 “岁岁,你刚才说的那个县主是什么呀?为什么她见了那个印就要行礼?”赵露诗好奇地问。 岁岁想了想,用四岁小孩能听懂的话解释:“就是皇帝舅舅给的一个名头,有了这个,别人就不能欺负我了。” 赵露诗恍然大悟:“那我以后也要当县主!这样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了!” 岁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咧开嘴乐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国公夫人走在最前面,身后的丫鬟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她的脸上满是焦急,一边走一边回头催促:“黎太医!快请随我来!” 黎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着进了兴国公夫人的院子。 杨蜜躺在床上,脸色依然苍白。她睁开眼睛看了看进来的人,又疲惫地合上了。 老国公夫人走到床前,看着杨蜜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蜜儿,黎太医来了,让他给你看看,一定会有办法的。” 杨蜜微微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黎太医放下药箱,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帕子盖在杨蜜的手腕上,然后伸出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屋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国公夫人站在一旁,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花想容站在她身边,神色凝重地看着黎太医的动作。 黎太医闭着眼睛,仔细感受着指下的脉象。 一开始,他的眉头只是微微皱着。过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了凝重。 他换了另一只手,又重新诊了一次。 老国公夫人忍不住了,小声问道:“黎太医,怎么样?” 黎太医没有立刻回答,收回手,沉思了片刻,才开口道:“老夫行医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脉象。” 老国公夫人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蜜儿的病……” 黎太医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夫人的脉象紊乱至极,时快时慢,时强时弱,与常人大不相同。而且,她的精血亏空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消耗她的气血。” 他顿了顿,看了看床上昏睡的杨蜜,又看了看老国公夫人:“可奇怪的是,夫人的外表虽然久病虚弱,但按道理说,精血亏空到这个地步,人早就该不行了。可夫人的脉象虽然乱,根基却还没有完全垮掉,这……老夫实在想不通啊。” 老国公夫人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情况不好:“那到底是什么病?该怎么治?” 黎太医摇了摇头:“不像是病。” 此话一出,除了花想容,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不是病?那是什么? 花想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杨蜜苍白的脸上,开口说道:“黎太医,既然不是病,那会不会是别的原因?” 她的语气很含蓄,但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老国公夫人脸色一变:“你是说?” 花想容看了她一眼,没有把话说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黎太医听到“别的原因”这四个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凛。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花想容,又看了看床上的杨蜜,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长宁侯府二公子陆怀瑜中蛊的事,他是知道的。 当年陆怀瑜的症状也是莫名其妙,怎么都查不出病因,后来,才发现是中蛊了。 第205章 彻查 想到这里,黎太医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站起身来,朝老国公夫人拱了拱手:“老夫人,老夫有个不情之请。如果老夫人和夫人同意,老夫想用金针探穴法再仔细查一查。” 老国公夫人虽然不太懂医术,但看黎太医的表情,知道这事不简单。 她转头看了看床上的杨蜜,杨蜜这时微微睁开了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查吧。”老国公夫人说。 黎太医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金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又用白布擦了擦。 他走到床边,对杨蜜说道:“夫人,请伸出右臂,老夫要在您的手臂上施针,可能会有些疼,您忍着些。” 杨蜜虚弱地点了点头,慢慢伸出右手。 黎太医挽起她的袖子,露出瘦弱的手臂。 屋子里所有人都凑了过来,瞪大眼睛看着。 黎太医深吸一口气,捏着金针,对准杨蜜手臂上的一个穴位,稳稳地扎了下去。 金针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杨蜜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黎太医没有停,继续将金针往深处送。 就在金针进入大约一寸深的时候,杨蜜的皮肤下面,靠近金针的位置,猛地鼓起了一个包。 那包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被惊动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老国公夫人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紧接着,那个鼓包开始动了。它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在皮肤下面缓缓地蠕动,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是在里面钻来钻去。 杨蜜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 黎太医的手也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慢慢将金针拔了出来。 金针拔出的那一刻,那个鼓包又蠕动了几下,然后慢慢平复下去,像是藏起来了。 杨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 老国公夫人的脸也白得像纸一样,她身子晃了晃,旁边的丫鬟赶紧扶住了她。 “这……这是什么?”老国公夫人的声音都在发抖。 黎太医将金针放在白布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沉声说道:“老夫人,如果老夫没有看错的话,这是蛊虫。” “蛊虫”两个字一出口,屋子里顿时一片死寂。 老国公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变了调:“蛊虫?谁?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我兴国公府里下蛊害人?” 吓得屋里的丫鬟婆子全都跪了下来。 花想容上前一步,按住老国公夫人的手臂,低声劝道:“老夫人,您先别急。当务之急,是先救蜜儿,再查蛊虫的来源。您要是气坏了身子,反而不值得。” 老国公夫人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看了看床上的杨蜜,又看了看花想容,总算慢慢压住了火气。 “你说得对。”老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先救蜜儿要紧。黎太医,你既然查出了是蛊虫,那一定有办法治吧?” 黎太医面露难色,拱了拱手:“老夫人,实不相瞒,老夫对蛊虫了解有限。蛊术是南疆秘术,中原的大夫极少接触,老夫也只是听说过一些皮毛,知道怎么查,却不知道该怎么解。这蛊虫已经深入夫人的体内,贸然用药,不但治不好,反而可能激怒蛊虫,加速其发作。” 老国公夫人的心又沉了下去:“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蜜儿……” 她说不下去了。 花想容站在一旁,脑中飞快地转着。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老夫人,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老国公夫人连忙看着她:“什么事?” “前些日子,南疆那边来了使臣,说是进京朝贡的,现在还没有离京。”花想容说,“南疆是蛊术的发源地,他们的人一定懂蛊。如果能请到南疆使臣来看看,说不定有办法。” 老国公夫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对对对!南疆人懂蛊!我这就派人去请!” 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花想容拦住她:“老夫人,您先别急。南疆使臣毕竟是外邦人,贸然去请,怕是不太好。这事得通过礼部,或者找个中间人去说和才行。” 老国公夫人急得直跺脚:“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蜜儿的病可拖不得!” 花想容想了想,说道:“老夫人放心,这事我来办。长宁侯府跟礼部有些往来,我回去就让侯爷去安排,尽快把南疆使臣请来。” 老国公夫人听了这话,才稍微安下心来。 她握住花想容的手,眼眶又红了:“长公主,多亏有你。要不是你提醒,我还不知道蜜儿是中了蛊。这事,就拜托你了。” 花想容拍了拍她的手:“老夫人说哪里话,蜜儿是我的好姐妹,我不帮她谁帮?” 说完,她在床边坐了下来。 杨蜜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整个人靠在枕头上,连呼吸都显得费力。 但她的神志是清醒的,刚才老国公夫人和花想容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蛊虫。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缠绵病榻这么久,竟然是因为被人下了蛊。 花想容看了看杨蜜,轻声问道:“蜜儿,你好好想一想,在你生病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对劲的东西?比如外人送的东西,或者府里新添了什么物件?” 杨蜜闭了闭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 过了一会儿,她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我这段时间很少出府,大多时候都待在院子里。接触的人,也都是府里常往来的那些人,没有什么生面孔。” 老国公夫人在一旁补充道:“蜜儿的饮食起居一向小心,吃的喝的都是经过好几道查验的,院子里用的东西也都是旧物,轻易不换新的。要说哪里出了问题,我实在想不出来。” 花想容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蜜儿,你们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花想容缓缓说道,“下蛊这事,未必需要直接接触。” 老国公夫人一愣:“什么意思?” 花想容解释道:“我虽然不太懂蛊术,但以前听人说过,蛊虫这种东西,不一定非要人亲手把蛊放到对方身上。有时候,蛊虫是以虫卵的形式存在的,附着在一些不起眼的东西上,比如衣物、被褥、首饰,甚至是一朵花一片叶子。只要这些东西进了蜜儿的屋子,到了蜜儿身边,虫卵就会不知不觉地沾到蜜儿身上,然后钻进体内,慢慢长成蛊虫。” 杨蜜听完,脸色更白了。 老国公夫人的眉头皱得死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花想容继续说道:“而且,不管是直接下蛊还是通过东西下蛊,有一样是跑不掉的。能把这些东西送到蜜儿日常起居处的,一定是蜜儿身边亲近的人,或者是能自由进出这个院子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安静了。 杨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身边的人?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站在床边的丫鬟们。 那些丫鬟都是跟了她好几年的,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们。 可是现在,花想容的话让她不得不面对一个可怕的事实。害她的人,就在她身边,甚至可能就在这间屋子里。 杨蜜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被子,身子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 “想容说得对。”老国公夫人沉声道,她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丫鬟婆子,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吓得几个小丫鬟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老国公夫人站起身来,每个字都带着威严:“这事不能等。南疆使臣要请,府里的人也要查。从今天开始,这个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我都要亲自过目。” 她转向身边的管事嬷嬷:“去,把府里所有能进出这个院子的人名单给我列出来,上到管事嬷嬷,下到粗使丫头,一个都不许漏。还有,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东西,统统给我检查一遍。” 管事嬷嬷连忙应声,转身出去了。 老国公夫人又想了想,补充道:“再去把府里的门房给我叫来,我要问清楚,这半个月内都有什么人进过这个院子,送过什么东西进来。一件都不许漏。” “是,老夫人。” 老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床上的杨蜜,语气柔和了一些:“蜜儿,你别怕。有娘在,谁也别想害你。这府里上上下下,娘亲自盯着查,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 杨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点了点头。 花想容站起身,走到老国公夫人身边,低声道:“老夫人,彻查是应该的,但也要注意分寸。府里的人多嘴杂,动静太大,万一打草惊蛇,反而让那下蛊的人有了防备,到时候把证据毁了,就更难查了。” 老国公夫人听了这话,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依你看,该怎么查呢?” 花想容想了想,说道:“明面上,就说是为了给蜜儿治病,需要把屋子里的东西清理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影响了病情。这样谁都不会起疑。 私底下,老夫人再安排几个信得过的人,悄悄盯着院子里的人,看谁的举止异常,谁跟外头有往来。两面一起查,既不会惊动幕后的人,又能查出东西。” 老国公夫人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叫住了管事嬷嬷,把花想容刚才的话交代了一遍。 管事嬷嬷是老国公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跟了她几十年,绝对信得过,办这种事最合适不过了。 管事嬷嬷领了命,压低声音问:“老夫人,要不要把各房的人都盯着?万一这蛊虫是从外头进来的?” 老国公夫人的眼神一凛:“各房也要盯。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不许乱怀疑,更不许乱传话。” 管事嬷嬷连忙应道:“老夫人放心,老奴明白。” 老国公夫人回到屋里,又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杨蜜的额头,还是微微发烫。 “蜜儿,你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其他的事,有娘在。”老国公夫人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杨蜜虚弱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娘,辛苦您了。” “说什么傻话。”老国公夫人替她擦掉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你是我们兴国公府的大媳妇,是这个家的主母,谁敢害你,就是跟整个兴国公府过不去。娘要是连你都护不住,还当什么老夫人?” 花想容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婆媳,心中也有些动容。 老国公夫人平日里看起来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可真出了事,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一点都不输给男人。 花想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开口问道:“老夫人,兴国公府里,有没有人懂蛊术?或者跟南疆那边的人有过往来?” 老国公夫人想了想,摇摇头:“这个我还真没听说过。我们府上世代住在京城,跟南疆八竿子打不着。要说跟南疆有往来,那都是朝堂上的事,跟内宅没关系。” 花想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奇怪了。下蛊的人既然能用蛊术,要么自己就是南疆人,要么跟南疆人有往来。如果能查到府里谁跟南疆那边有联系,这个人就算不是下蛊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老国公夫人把这个记在了心里,打算回头让管事嬷嬷一并去查。 这时,黎太医过来拱手道:“老夫人,老夫先开个方子,给夫人补一补气血。虽然蛊虫的事老夫无能为力,但夫人的身子实在太虚了,得先用一些温补的药吊着,等南疆使臣来了再说。” 老国公夫人连忙道谢:“有劳黎太医了。” 黎太医摆了摆手。 老国公夫人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每一个下人身上,声音冷冷的:“你们都听好了。从今天起,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许随便进出。谁要是敢多嘴,或者背着主子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我查出来,别怪我不讲几十年的情分。” 丫鬟婆子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都起来吧。”老国公夫人挥了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杵着。” 众人这才散了。 第206章 捉虫 老国公夫人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每一个下人身上,声音冷冷的:“你们都听好了。从今天起,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许随便进出。谁要是敢多嘴,或者背着主子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我查出来,别怪我不讲几十年的情分。” 丫鬟婆子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都起来吧。”老国公夫人挥了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杵着。” 众人这才散了。 老国公夫人坐在床边,看着杨蜜憔悴的脸,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蛊虫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要人命。而且下蛊的人就藏在身边,想想就让人后背发凉。 但她不能慌。 她是兴国公府的老夫人,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要是一慌,底下的人就更乱了。 “来人。”老国公夫人喊了一声。 管事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 “传我的话下去,从今天起,府里所有的出入都要登记,不管是人还是东西,没有登记的,一律不许进。另外,把府里每个院子的下人名册都给我拿来,我要一个一个地看。” 管事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 黎太医在屋里忙活了小半个时辰。 他先是给杨蜜施了针,用的是温补的穴位,稳住她体内的气血。 金针一根一根扎进去,杨蜜起初还有些疼,眉头皱得紧紧的,后来慢慢松开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扎完针,黎太医又开了一副方子,让丫鬟去抓药煎。 药煎好后,老国公夫人亲自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给杨蜜喝。 又黑又苦,杨蜜喝得直皱眉,但还是强忍着把一碗药都喝了下去。 喝完药,黎太医再次给她诊了脉,微微点了点头:“夫人的脉象比之前稳定了一些,虽然蛊虫还在,但气血有回升,暂时没有大碍。” 老国公夫人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 杨蜜喝完药后,整个人放松下来,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她本来就虚弱,折腾了这么久,体力早就耗尽了。 她的头歪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 花想容站在床边,看了看杨蜜的脸色,确实比之前好了那么一点点。 “蜜儿,你好好睡一觉,别想太多。”花想容轻声说道。 老国公夫人也俯下身,替杨蜜掖了掖被角:“睡吧,娘在这儿陪着你。” 杨蜜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她张了张嘴,含糊地喊了一句“露诗”,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露诗在外面玩呢,有人看着,你放心。”老国公夫人轻声说。 杨蜜这才安心了,眼睛慢慢合上,睡着了。 老国公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轻轻站起身来,朝花想容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房间。 到了外面,老国公夫人轻声吩咐守门的婆子:“夫人睡着了,谁都不许进去打扰。有什么动静立刻来禀报。” 婆子连忙应了。 花想容和老国公夫人一起走出了屋子,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两个小人儿正蹲在地上玩。 岁岁和赵露诗面对面蹲着,中间摆着几片树叶几朵小野花,还有几块圆溜溜的小石子。赵露诗把树叶当成盘子,把小野花撕成碎末撒在叶子上,嘴里念念有词:“这是红烧鱼,这是糖醋排骨,这是鸡汤。” 岁岁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假装是筷子,认认真真地夹起一片花瓣,塞进嘴里“吃”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好吃。” 赵露诗高兴得眉开眼笑,又捧起一片叶子递过去:“那再尝尝这个,这个是蒸糕,可甜了。” 岁岁又“吃”了一口,小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嗯,甜。” 两个小丫头玩得十分投入,完全没注意到花想容和老国公夫人走了出来。 老国公夫人站在廊下,看着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这孩子,真是惹人喜爱。”老国公夫人看着岁岁,由衷地夸赞了一句。 花想容听到这话,嘴角微微翘了翘,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岁岁是她的女儿,被人家夸奖,做娘的自然高兴。 两人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前厅去了。 老国公夫人一边走一边跟花想容说话:“南疆使臣的事,你那边要是有消息了,千万记得告诉我一声。蜜儿的病拖不得,我心里急啊。” 花想容点了点头:“老夫人放心,我回去就让侯爷去办,一有消息就派人来回报。” 老国公夫人叹了口气:“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还蒙在鼓里。蛊虫这种事,听都没听过,要不是你提醒,黎太医怕是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花想容道:“我也是因为怀瑜中过蛊,才知道这世上有这种东西。当时也是折腾了好久才查出来,吃了不少苦头。所以一听蜜儿的症状,我就觉得不对。” 两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院子里,岁岁和赵露诗还在玩过家家。 岁岁把最后一片“菜”吃完,放下手里的树枝,站起身来。 赵露诗还蹲在地上,正摆弄着那些小石子,嘴里嘀嘀咕咕地安排下一道“菜”。 岁岁歪着头看了看赵露诗,又看了看杨蜜房间的方向,然后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赵露诗的袖子。 赵露诗抬起头:“怎么了?” 岁岁指了指杨蜜的房间,奶声奶气地说:“我们去看你娘。” 赵露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把手里的小石子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用力点头:“好!” 两个小丫头手拉手,朝杨蜜的房间走去。 饭饭和饼饼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岁岁,见她们要往屋里走,赶紧跟了上来。 “小姐,夫人刚睡着,老夫人说不让人进去打扰。”饭饭弯下腰,小声对岁岁说道。 饼饼也跟着劝:“是啊小姐,咱们在外面玩好不好?等夫人醒了再进去。” 岁岁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饭饭,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露诗想看望她的娘亲。” 饭饭愣了一下。 岁岁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却很认真:“露诗想看望她的娘亲。” 赵露诗站在岁岁旁边,听到这句话,小嘴一瘪。 她确实想去看娘亲。 很想很想。 赵露诗吸了吸鼻子,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饭饭和饼饼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为难。 兴国公老夫人的吩咐是不能违抗的,可小姐说的也没错,赵露诗想看她娘亲,这有什么错呢? 赵露诗见两个丫鬟不说话,以为她们不让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一开始是假哭,她想用哭来引起丫鬟们的同情。但哭着哭着,想到娘亲生病的样子,想到娘亲躺在床上那么难受,她的眼泪就止不住了,假哭变成了真哭。 “我要娘亲……我要进去看娘亲……”赵露诗哭着喊,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饭饭和饼饼一下子就慌了。 “赵小姐,您别哭了……”饭饭赶紧蹲下来想哄她。 赵露诗不听,哭得更厉害了。 饼饼看着赵露诗哭成这样,心里也酸酸的。 饭饭叹了口气,低声对饼饼说:“算了,让她们进去吧。赵小姐哭成这样,要是把老夫人引来了,反而不好。” 饼饼想了想,点了点头。 饭饭直起身,对岁岁和赵露诗说:“行,你们进去吧,但只能待一小会儿,不能吵到夫人休息。” 赵露诗听到这话,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 岁岁什么都没说,拉着赵露诗的手,朝杨蜜的房间走去。 饭饭和饼饼跟在后面,没有拦。 房门被轻轻推开。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把整个房间都罩住了。 光线很暗,窗户关着,帘子也拉着,只有床边的一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 杨蜜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朝着里面,呼吸很轻很轻。 赵露诗站在门口,被屋子里的药味呛了一下,松开岁岁的手,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 她趴在床沿上,踮起脚尖,努力去看娘亲的脸。 杨蜜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梦中也像是有什么心事放不下。 赵露诗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 岁岁站在赵露诗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过了一会儿,赵露诗回过头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岁岁:“岁岁,我娘会好起来吗?” 岁岁看着她,点了点头。 赵露诗吸了吸鼻子,又问:“什么时候好?” 岁岁走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手帕,认认真真地给赵露诗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擦完眼泪,岁岁把小手帕塞回袖子里,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赵露诗的手。 “不要哭。我现在就救你娘亲。” 赵露诗瞪大了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现在?” 岁岁又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嗯,现在。” 赵露诗立刻不哭了,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岁岁爬上床的速度比赵露诗快多了,三下两下就蹭了上来,还顺手把脚上那只快要掉的小绣鞋踢掉了。 她凑到杨蜜身边,歪着脑袋看了看,然后伸手就摸上了杨蜜的手臂。 赵露诗正要问她干什么,却看见岁岁的表情突然变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岁岁的手指在杨蜜的胳膊上游走,从上往下,一点一点地摸过去。摸到小臂中间的位置时,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找到了。”岁岁小声说了一句。 赵露诗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岁岁抬起另一只手,指甲修剪得尖尖的小手指,在杨蜜的皮肤上轻轻一划。 就这么轻轻一划,杨蜜手臂上的皮肤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鲜血从里面涌了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 赵露诗吓得“啊”了一声,两只小手立刻捂住了眼睛,可又忍不住好奇,偷偷往外看。 她看见岁岁不慌不忙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那道伤口的两边,轻轻地往中间挤压。伤口被撑开了一点,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赵露诗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一个细长的东西正在往外钻。那个东西大概有小手指那么长,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像是一条还没长大的小蛇。 它扭动着身体,一点一点地从伤口里爬出来,身上沾着血。 赵露诗猛地闭上了眼睛,两只手死死捂住了脸,小身子都在发抖。 她不知道那个是什么东西,但就是觉得害怕,害怕得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岁岁可一点都不怕。 她的两根手指稳稳地捏着那个半透明的虫子,把它从伤口里整个拽了出来。 岁岁看都没多看,手指一用力,“啪”的一声,虫子就被捏碎了,变成了一摊黏糊糊的液体。 紧接着,那一摊液体竟然化成了一缕秽气,在空气中袅袅升起。 岁岁张开了嘴巴,轻轻一吸,那股秽气就全都钻进了她的嘴里。 她咂了咂嘴,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满足的表情,就好像吃了一整碗桂花糖糕一样。 她忍不住又咂了咂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真好吃。” 赵露诗还捂着脸缩在一边,岁岁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怕了,虫子已经没有了。” 赵露诗的手指慢慢分开,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岁岁,又看了看杨蜜的手臂。 伤口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最关键的是,那条可怕的虫子真的不见了。 她把手放下来,凑近了一点,仔仔细细地看了看,确实没有了。 她又看了看岁岁的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真的没有了?”赵露诗的声音还有点发抖。 “没有了。”岁岁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刚才不过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赵露诗盯着岁岁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害怕慢慢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崇拜。 她一把抓住岁岁的胳膊,使劲摇了摇。 “岁岁你好厉害啊!你怎么知道娘亲胳膊里有虫子?你怎么弄出来的?你怎么一捏它就没了?你刚才是不是还吃了什么东西?”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岁岁被摇得东倒西歪,挺了挺小胸脯,小脸上满是得意。 第207章 不可能 “我当然厉害了,我可是最厉害的。”岁岁说这话的时候,那语气可一点都不谦虚呢。 她说完,转头看了一眼杨蜜。 杨蜜还是闭着眼睛,呼吸却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死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无影无踪。 岁岁看着杨蜜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只蛊虫在杨蜜体内待了太久了,吸了太多精气,杨蜜才会一天比一天虚弱。 现在蛊虫被取出来了,杨蜜好好养一些日子就能恢复过来。 赵露诗也注意到了娘亲的变化。她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杨蜜的脸,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凉的感觉了。 她高兴得差点叫出来,又怕吵醒娘亲,赶紧捂住了嘴,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她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岁岁,搂得紧紧的:“岁岁,我要一直和你当好朋友,一直一直,永远都不分开。” 岁岁被她搂得差点喘不上气,伸手推了推没推开,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好呀!” …… 杨蜜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自从生了病以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好不容易合上眼,没一会儿又醒过来,反反复复,折腾得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可今天不一样,她闭上眼睛之后就再也没有醒来过,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岁岁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先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自己刚才划开杨蜜手臂的那根手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赵露诗,这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睡得可香了。 岁岁轻轻从床上滑下来,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她之前踢掉的那只小绣鞋还没找着呢。 她低头找了找,没找到,索性就不穿了,光着一只脚,穿着一只鞋,开始在卧房里溜达。 卧房很大,比她长宁侯府的卧房还要大上一圈。 梳妆台摆在窗边,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胭脂水粉,有桂花油,还有几支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珠钗。下面还有几个小抽屉。 岁岁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摸了摸台面上的东西。她拿起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桂花香味扑鼻而来,甜丝丝的。 她把塞子塞回去,放下,又拿起另一个。 赵露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她从床上爬下来,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岁岁在翻娘亲的梳妆台,立刻来了精神。 “你在干什么呀?”她凑过来问。 岁岁把那瓶桂花油递给她看:“你娘亲的好东西真多。” 赵露诗接过去看了看,随手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拉开了梳妆台下面的一个小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块帕子,都是上好的丝绸做的,绣着各种各样的花样。她把帕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扔了回去,拉开了另一个抽屉。 这个抽屉里放的是几串珠子,有玛瑙的,有珊瑚的,还有一串碧绿的翡翠珠子。赵露诗把珠子拎出来,在手上绕了几圈,又觉得没意思,随手丢回了抽屉里。 岁岁也没闲着,她踮起脚尖去够梳妆台最上面那层架子上的东西。 架子上摆着几个小盒子,她把螺钿盒子够了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红宝石耳坠。 岁岁拿着耳坠看了两眼,觉得亮晶晶的挺好看,就往自己耳朵上比了比。 赵露诗看见了,咯咯笑起来,说:“你耳朵上又没有洞,戴不上的。” 岁岁把耳坠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回架子上。然后她转身去翻另一个柜子,那个柜子矮一些,她不用踮脚就能够到。 柜门一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好几件衣裳,都是杨蜜平时穿的。 赵露诗这会儿已经翻到了梳妆台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里面放的是几本旧账册和几封信,她认不得几个字,翻了翻就丢在一边了。 两个四岁的小丫头在卧房里翻箱倒柜,一会儿拉拉这个抽屉,一会儿打开那个柜门,一会儿把东西拿出来看看,一会儿又把东西随手丢在地上。 没过多久,原本整整齐齐的卧房就变了样。 杨蜜就是被这些声音吵醒的。 窸窸窣窣,叮叮当当,中间还夹杂着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她先是皱了皱眉,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盯着帐子顶看了好一会儿,脑子还是糊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她眨了眨眼,慢慢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梳妆台前,两个小丫头正蹲在地上,头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一个是她的女儿赵露诗。另一个白白嫩嫩的,她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长宁侯府的四小姐岁岁。 杨蜜看着满地的狼藉,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想开口说话,嗓子却干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清了清嗓子,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躺了太久了,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咬了咬牙,又试了一次,这回总算撑住了,慢慢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这一番动静不小,赵露诗立刻听见了。她转过头,看见娘亲坐起来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丢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床边跑。 “娘亲!你醒啦!”赵露诗跑到床边,小脸笑得跟朵花似的。 岁岁也跟着走了过来,站在赵露诗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红色绢花。 杨蜜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心里软了一下,她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地说:“诗儿,出去玩儿,别在这儿待着。” 赵露诗摇了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杨蜜。 “不要,我要陪着娘亲。” 杨蜜又咳了两声,皱着眉头说:“娘亲病着呢,别过了病气给你。听话,去院子里玩。” 赵露诗不但没走,反而踮起脚尖,半个身子都趴到了床上,欢天喜地地说:“娘亲你已经好了!你的病好了!” 杨蜜愣了愣,不明白女儿在说什么。 赵露诗回头看了岁岁一眼,又转过头来,指着岁岁对杨蜜说:“岁岁把娘亲身体里的虫子拿出来了!那个虫子好长好长的,白白的,从娘亲胳膊里爬出来的,岁岁一捏就把它捏死了!娘亲现在好了,再也不会生病了!” 赵露诗两只手还在比划,一会儿比划虫子有多长,一会儿比划岁岁捏虫子的动作,手舞足蹈的,小嘴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什么虫子,什么从胳膊里爬出来,什么一捏就捏死了,听得杨蜜一头雾水。 杨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袖子上确实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干涸之后留下的。 她皱了皱眉,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时候弄的。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皮肤好好的,不疼不痒,什么虫子都没有。 她觉得女儿是在说胡话,小孩子嘛,分不清楚做梦和现实,大概是白天听了什么故事,晚上就胡乱编出来了。 于是她伸手摸了摸赵露诗的头,笑了笑,没当回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赵露诗身后的岁岁。 岁岁长得确实招人喜欢。她手里还拿着一盒不知道从梳妆台哪里翻出来的口脂,盖子已经打开了,指尖上沾了一点,红通通的,也不知道是在自己嘴上抹的还是抹到别的地方去了。 杨蜜看着这个白白嫩嫩的小丫头,忍不住笑了。 “你就是长宁侯府的岁岁吧?”杨蜜的声音又轻又柔,“长得真可爱。” 岁岁眨了眨眼,没说话,把手里那盒口脂举了举,好像在问这是什么东西。 杨蜜笑了笑,然后又把目光转回到赵露诗身上,脸色认真了一些。 她抬起手,指了指门口。 “诗儿,带着妹妹去院子里玩。娘亲要歇一会儿。” 赵露诗急了,小嘴一瘪。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把好消息告诉娘亲了,娘亲怎么就不信呢。 正要开口再说一遍,门口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花想容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老国公夫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还没到床边呢,就先看见了满地的狼藉。 帕子、珠子、账册、绢花、发带,零零碎碎的东西散了一地,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东倒西歪。 老国公夫人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赵露诗身上。老太太的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诗儿!” 赵露诗听见祖母的声音,小身子一僵,慢慢地转过头来,看见祖母那张沉下来的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岁岁身后。 “祖母让你在外头玩儿,别进来打扰你娘亲歇息,你耳朵长到哪里去了?”老国公夫人拄着拐杖走过来,“你看看这屋子里,被你翻成什么样子了?你娘亲病着,你还在她屋子里头闹腾,你是想把你娘亲气死不成?” 赵露诗从岁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了一句:“祖母,我没有闹腾,我是来看娘亲的。” “来看你娘亲?”老国公夫人指了指地上的东西,“把屋子拆了就是来看你娘亲的?” 赵露诗瘪着嘴,眼眶红红的,不敢再说话了。 花想容站在门口,看了看屋子里的情形,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 岁岁倒是镇定得很,站在赵露诗前面,手里拿着那盒口脂,脸上一点心虚的表情都没有,好像这满屋子的狼藉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花想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老国公夫人的脸色,到底没开口,只是叹了口气,朝岁岁招了招手。 岁岁看了她一眼,没动。 杨蜜靠在床上,看着这一幕,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好轻轻咳了两声,替女儿解围:“母亲,小孩子贪玩,不碍事,回头让丫鬟收拾就是了。” 老国公夫人看了看杨蜜的脸色,发现比不久前好了许多,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她转过头,看着赵露诗,拐杖在地上轻轻杵了一下。 “还不快出来?让你娘亲好好歇着。” 赵露诗看看祖母,又看看娘亲,再看看岁岁,最后低下头,拉着岁岁的袖子,两个人一起慢慢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杨蜜,嘴巴动了动,好像还想说虫子的事,但看了看祖母那张脸,到底没敢开口,乖乖地跟着花想容出去了。 老国公夫人又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吩咐丫鬟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叮嘱杨蜜好好养着,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做,说完,才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杨蜜靠在床上,看着丫鬟们弯腰收拾东西,脑子里却想着赵露诗说的那些话。 大概是做梦吧,她想。 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花想容蹲下来,视线跟女儿岁岁齐平,声音温柔又格外认真地问: “岁岁,你跟娘说实话,露诗说你把杨蜜姨姨身体里的虫子弄走了?是真的吗?” 岁岁用力点头,小奶音那叫一个肯定:“嗯!虫子已经捉出来啦!” 花想容心里一紧:“那虫子……去哪儿了?” 她可还记得上回,岁岁把她二哥怀瑜身体里的蛊虫弄出来之后,虫子就被这小家伙收走了。 她担心虫子乱跑,还特意问岁岁把它关哪儿了。结果岁岁一脸天真地说“虫子失踪了”,吓得花想容差点魂飞魄散,把府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后来岁岁才说,虫子被她放到了一个绝对逃不出来的地方。 岁岁眨眨大眼睛,表情神秘兮兮的:“我把它关到一个特别特别秘密的地方去啦,它肯定出不来哒~” 又是这套说法。 花想容静静看着女儿那双眼睛,伸手轻轻揉揉她的头发,语气软了下来: “好,娘知道了。” 她转回头,看向老国公夫人:“老夫人,要不,请黎太医再来瞧瞧?” 老国公夫人不假思索,立刻让人去请。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老夫人和杨蜜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只觉得是走个过场。 只有花想容,目光时不时飘向正和露诗说悄悄话的岁岁。 她这闺女,心也太善了。 得想想,等会儿黎太医看完,该怎么跟老夫人和杨蜜解释。 还有那个黎太医。 花想容垂下眼。 黎太医来得很快。 他手指搭上杨蜜的手腕,眉头越皱越紧,接着突然一松,整张脸写满“不可能”。 他把了半天脉,又换手,反复确认,最后抬起头,声音都压不住惊讶: “怪事!夫人体内的蛊虫,当真不见了!这究竟是怎么没的?” 第208章 坏人的味道 黎太医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 那蛊虫不久前明明还在的,这东西最难搞,怎么说没就没了? 杨蜜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猛地转头,目光紧紧盯住岁岁,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难道……露诗说的全是真的? “回禀老夫人、国公夫人,”黎太医拱手道,“老夫行医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形。夫人体内的蛊毒,刚才分明还在,可现在竟然凭空消失了。老夫反复把了三次脉,绝对没有差错。” 老国公夫人听了,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说什么?凭空消失了?” “正是。”黎太医点头,“老夫不敢妄言,夫人体内的蛊毒,确实已经彻底清除。这种情况,老夫闻所未闻。”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骇。 太医都搞不定的蛊毒,怎么好端端的就没了? 就在众人满腹疑惑的时候,一个软糯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岁岁捉走的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赵露诗一只手还拉着杨蜜的衣袖,另一只手指着岁岁。 “你说什么?”老国公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露诗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岁岁说,是岁岁把娘亲身上的蛊虫捉走的!那只小虫子黑黑的,丑丑的,藏在娘亲的血里面,岁岁把它揪出来啦!”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黎太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四岁的小丫头。 他刚才费了半天的功夫,连蛊虫的影子都摸不着,居然让岁岁给捉走了? 杨蜜也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女儿。赵露诗正仰着脸冲她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着娘亲夸她。 “诗儿,你说什么胡话?”杨蜜的声音有些发紧。 “岁岁没说胡话!”赵露诗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小脚在地上跺了一下,“那只虫子真的被岁岁捉走了嘛!岁岁看见它爬来爬去,可讨厌了,岁岁就把它捉出来,捏死了!” 她还做了个捏东西的动作,两根胖乎乎的小手指一捏,嘴里“啪”的一声。 “就这样,捏死啦!” 老国公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可一个四岁的娃娃能徒手捉蛊虫,这简直比蛊虫本身还要离奇。 “这……这不可能。”老国公夫人喃喃道。 可是,蛊毒确实解了,这是事实。黎太医亲口说的。 屋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来。 赵露诗见没人夸她,有些不乐意了,拉着杨蜜的袖子摇了摇:“娘亲,岁岁厉不厉害?” 杨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的花想容往前走了两步。 “老夫人,可否容本宫说几句话?” 老国公夫人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长公主请讲。” 花想容先看了一眼岁岁,岁岁正冲她咧嘴笑。花想容的眼底闪过一丝温柔,随即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先前有传言,说岁岁是福星临门,能给人带来福气。当时本宫说那都是虚传,未曾多说什么。”花想容顿了顿,“今日本宫要把话说清楚,那传言,不是假的,而是事实。” 老国公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杨蜜也撑着身子坐直了,眼睛直直地盯着花想容。 花想容继续说道:“岁岁与别的小孩不一样。本宫把她抱回侯府那日,侯府上空有祥云笼罩,府中枯死多年的老树一夜之间发了新芽。当时本宫还以为是巧合,可后来发生的事,由不得本宫不信了。” 她看向杨蜜:“蜜蜜,本宫膝下三个儿子,怀琛、怀瑜、怀瑾,他们三个从前是什么情况,想必老夫人你们也有所耳闻。” 老国公夫人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花想容说起儿子们的事,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本宫做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什么办法都试过了,能请的名医都请了,能试的药方都试了,可三个孩子的身体始终不见好转。”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岁岁身上,声音柔和了许多:“可自从岁岁来到侯府,三个哥哥的情况突然就变好了。” 这话一说出来,屋子里的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长宁侯府三位公子的情况,在座的多少都知道一些。 老国公夫人声音发颤:“长公主的意思是,这都是岁岁的功劳?” 花想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老夫人信命吗?” 老国公夫人一愣。 花想容说:“本宫从前不信,可岁岁让本宫信了。这个孩子,走到哪里,哪里的霉运就散了。” “本宫先前之所以否认岁岁是福星的传言,不是本宫不信,而是岁岁还太小。本宫不想让她小小年纪就承受那么多饱受争议的关注,所以一直瞒着,对外说是巧合。” 她转向老国公夫人,深深一福:“今日如果不是情势所迫,本宫也不会把话说开来。还请老夫人见谅。” 老国公夫人听完这些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花想容,又看看岁岁,再看看面色已经明显好转的杨蜜,脑子里嗡嗡的。 这个四岁的小丫头,真的是福星? 黎太医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敬畏。 他行医多年,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可像今日这种还是头一回。他看向岁岁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杨蜜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老国公夫人最先回过神。 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老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转向蹲在地上的岁岁。 老国公夫人看着这个白白嫩嫩的小丫头,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感激,又从感激变成了敬重。她虽然贵为国公府的老夫人,可骨子里是个信命的人。 今日的事,由不得她不信。 老国公夫人整了整衣襟,朝岁岁走过去。 花想容眼尖,一看老国公夫人的动作,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她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搀住了老国公夫人的胳膊。 “老夫人,使不得啊。” 老国公夫人被她拦住了,抬头看着她:“长公主,这是福星,老身必须拜一拜。” “老夫人,”花想容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岁岁才四岁,她什么都不懂。您这一拜,她受不起,本宫也受不起啊。” 老国公夫人张了张嘴,花想容继续说道:“今日把话说开,不是为了让大家把岁岁供起来,而是不想再瞒着府上。岁岁是本宫的女儿,本宫只想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大。别的,都不重要。” 老国公夫人看着花想容的眼睛,半晌,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没有再坚持下跪,叹了口气。 花想容低下头看了一眼岁岁。 岁岁正仰着小脸看她,一双眼睛乌溜溜的。 “岁岁这个孩子,心地纯善,见不得好人受苦。”花想容说,“今日能帮到国公夫人,能让诗儿开心,岁岁心里就高兴。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图什么报答。” 老国公夫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赧然。她刚才差点就要下跪拜谢,现在想想,对着一个四岁的娃娃行那样的大礼,确实有点失态了。 花想容继续说道:“如果老夫人和国公夫人真要谢岁岁,晚辈有个提议。” “长公主请说。”老国公夫人连忙道。 花想容笑了笑:“日后多让诗儿来我们府上找岁岁玩,让两个孩子做个伴,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这话一说出来,屋子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杨蜜听到这话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赵露诗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杨蜜的目光。她虽然没太听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但“找岁岁玩”这四个字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真的吗?”赵露诗一下子跳了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娘亲,我可以去找岁岁玩吗?” 杨蜜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赵露诗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朝花想容跑过去,一把抱住了花想容的腿,仰着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姨姨你真好!岁岁要去找岁岁玩!天天都去!” 花想容被她逗笑了,弯腰摸了摸她的脸:“好,天天来都行。” 这番话,既抬高了岁岁的身份,又给了国公府一个台阶下。 老国公夫人正想说什么,花想容又开口了。 “老夫人,有件事,晚辈想跟您商量。” 老国公夫人见她神色郑重,也收起了笑容:“长公主请讲。” 花想容看了一眼杨蜜,又看了看岁岁,说道:“今日岁岁既然能帮国公夫人找出蛊虫解了蛊毒,那说不定,她也能帮你们找到那个下蛊的人。” 此言一出,老国公夫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杨蜜也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脸色变了变。 是谁要害她?是谁在她身上下蛊?这个人是不是还在府里?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只是一直没有头绪。 老国公夫人快步走到花想容面前,声音都有些发抖:“长公主,您的意思是岁岁能找出那个黑心烂肝的东西?” 花想容没有把话说死,只是点了点头:“晚辈不敢保证,但岁岁能感知到蛊虫的存在,或许也能顺着蛊虫的气息找到源头。不过,这事还得看岁岁愿不愿意。” 老国公夫人连忙看向岁岁,那眼神里满是期盼。 岁岁歪着脑袋看着老国公夫人。 “岁岁,”花想容蹲下身,平视着岁岁的眼睛,“你能不能帮姨姨,找到那个放虫子害人的坏人?” 岁岁眨了眨眼睛,想了想,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能!” 她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岁岁最会找东西啦!”岁岁挺起小胸脯,一脸自信,“在家里的时候,哥哥们的药瓶瓶不见了,都是岁岁找到的!三哥哥没洗的臭袜子不见了,也是岁岁找到的!” 花想容忍俊不禁,心想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你藏起来的,你当然找得到。 不过,这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岁岁说完就从花想容怀里挣脱出来,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她学着大人的模样,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挺着肚子,在房间里踱步。 她走得有模有样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只是她人小腿短,步子又迈得大,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只小鸭子。 赵露诗见了,觉得特别好玩,也学着岁岁的样子,把小手背在身后,挺着小肚子,跟在岁岁后面一摇一摆地走。 两个小丫头在屋子里转圈,那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都红了。 老国公夫人和杨蜜却没心思笑,两个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岁岁,大气都不敢出。 岁岁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到杨蜜跟前。 她踮起脚尖,凑到杨蜜身边,像只小狗似的在她身上嗅了嗅。 杨蜜被她嗅得有些痒,但还是忍住了没动弹。 岁岁嗅完了一遍,直起身子,摇了摇头。 “怎么样?”老国公夫人迫不及待地问道。 岁岁皱着小眉头,奶声奶气地说:“姨姨身上的味道已经没有啦,那只虫虫被岁岁捏死了,它身上的味道也散掉啦。” 老国公夫人一愣,心里有些失望。 但岁岁紧接着又说:“不过没关系,岁岁可以找别的味道!” 她说完又开始在屋子里转悠起来。 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件家具。她走到梳妆台前,踮起脚尖看了看台面上的瓶瓶罐罐,又走到衣柜前,伸手拍了拍柜门,还钻到了桌子底下,仰着小脸看桌板的背面。 赵露诗也跟着钻到了桌子底下,两个小丫头面对面蹲着,大眼瞪小眼。 “岁岁你在找什么呀?”赵露诗好奇地问。 “找坏人的味道。”岁岁一本正经地回答。 “坏人什么味道呀?” “就是坏人的味道嘛。”岁岁想了想,补充道,“臭臭的。” 赵露诗用力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闻到。 两个小丫头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岁岁继续她的搜查。 她在屋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最后她站在屋子中间,双手叉腰,皱着眉头,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怎么样?”花想容问道。 岁岁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沮丧:“屋里没有。” 老国公夫人急了:“什么没有?” 第209章 找到了 “没有坏人的味道。”岁岁说,“那只虫虫在姨姨身上住了好久,它来的时候带着坏人的味道,可是它住了太久,身上的味道都变成姨姨的味道了。岁岁刚才把它捏死的时候,它的味道就散掉啦。” 她顿了顿,又说道:“不过岁岁记得那个坏人的味道!那个味道不是从这个屋里来的,是从外面来的。虫虫是从外面爬进姨姨身上的。” 花想容听了这话,眼睛微微一亮。 她看向老国公夫人,老国公夫人也正看向她,两人对视一眼。 要找到下蛊的人,得去外面找。 岁岁跑到花想容跟前,拉着她的手往外拽:“娘亲,我们出去找!岁岁在外面闻到过那个味道,岁岁记得!” 花想容没有马上答应,而是看向老国公夫人,用询问的语气说道:“老夫人,您看?” 老国公夫人几乎没有犹豫,当即点头:“找!一定要找出那个黑心烂肺的东西!”她转头吩咐身边的婆子,“去,把府里的护院叫几个过来,跟着长公主和四小姐,保护好她们的安全。” 婆子连忙应声去了。 花想容却摆了摆手:“老夫人不必兴师动众,人多了岁岁反而找不准。就让本宫带着她,再跟一两个贴身丫鬟就够了。” 老国公夫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她还是不放心,又叮嘱道:“那长公主千万当心,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老身这就让人把府里各处都收拾出来,方便岁岁查看。” 花想容道谢,然后低头看向岁岁。 岁岁已经等不及了,小脚在地上踩来踩去,嘴里嘟囔着:“快走快走,岁岁要去找坏人!” 赵露诗也跟着嚷嚷:“岁岁也要去!岁岁也要去找坏人!” 岁岁跑在前面,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花想容紧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留心脚下的路,生怕岁岁踩到什么东西摔了。 老国公夫人虽然年纪大了,腿脚还利索,被两个丫鬟搀扶着,紧紧跟在后面。 黎太医走在最后面,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 赵露诗跑到了岁岁身边,两个小丫头并排走着,诗还伸手拉住了岁岁的袖子。 岁岁走得很快,但时不时会停下来。 她站在游廊的拐角处,仰起小脸,像只小兔子似的抽动鼻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 有时候她会皱起眉头,在原地转个圈,然后选择一个方向继续走。有时候她会倒退几步,回到刚才路过的地方重新嗅一遍,确认了方向之后再往前走。 老国公夫人看着岁岁这一连串的动作,心里的震惊越来越深。 这孩子分明是在循着什么气味在找,那认真的模样,不像是在玩闹,倒像是经验丰富的猎犬在追踪猎物。 黎太医也是越看越心惊。 他行医大半辈子,见过不少有特殊才能的人,但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够凭借气味追踪蛊毒的来源,这种事别说见了,连听都没听说过。 岁岁穿过了一条长长的夹道,又绕过了一座假山,最后走上了一条青石小路。 这条小路通向兴国公府的西边。 赵露诗跟在岁岁身边,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她虽然不知道岁岁在找什么,但她觉得跟着岁岁做事情特别有意思,比在屋子里闷着好玩多了。 岁岁在路上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个岔路口前,左边是一条通往花园的小径,右边是一条通往府中西侧院落的路。 岁岁左右看了看,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向了右边。 老国公夫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右边那条路,通往的是三房的院子。 花想容注意到了老国公夫人的表情变化,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跟上了岁岁的脚步。 岁岁走得更快了,小短腿迈得飞快,赵露诗差点跟不上,气喘吁吁地喊:“岁岁你慢一点嘛!” 岁岁没有慢下来,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穿过一个月亮门,又走过一条回廊,前面出现了一处院落。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栖梧院”三个字。 这是三房住的院子。 岁岁在院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抬起脚,跨过门槛,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就好像这是她自己家一样。 赵露诗想都没想就跟了进去。 花想容回头看了老国公夫人一眼。老国公夫人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但她什么也没说,抬脚跟上了岁岁。 花想容和黎太医也先后进了院子。 栖梧院不算大,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树,此时还没有到花期,枝头上只有嫩绿的新叶。 正房的门口挂着竹帘,隐隐约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岁岁径直朝着正房走去。 正房里,三夫人柳氏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首饰,眉眼间透着一股刻薄。 三老爷赵文远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面容和善中带着几分疲惫。 柳氏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带着不满。 “你说说,老夫人这是不是太偏心了?大嫂那边出了事,整个府里上上下下都围着她转,太医也请了,好东西也送过去了。咱们三房呢?这些年分到的东西,哪样比得上大房?” 柳氏越说越气,帕子在手里绞来绞去:“我嫁到你们赵家这么多年,一天的好日子都没过过。大嫂倒好,什么好事都让她占尽了。如今她生了病,府里跟天塌了似的,连长公主都惊动了。要是换了是我,怕是死了都没人管!” 赵文远被她念叨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没好气地说:“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大嫂病着,府里上下都不安宁,你在这儿念叨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怎么就不能念叨了?”柳氏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就是个窝囊废,连替你媳妇说句话的胆子都没有!” 赵文远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柳氏还想再说,余光忽然瞥见帘外似乎有人影晃动。 她下意识地扭头朝门口看去,这一看不要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四岁左右的小丫头,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带着一副认真的表情。 她走进来之后,站在屋子中间,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紧接着,赵露诗跟了进来。 柳氏还没反应过来,花想容已经掀帘走了进来。 然后,老国公夫人走了进来。 柳氏看到老国公夫人的那一刻,脸色彻底变了。 老国公夫人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她的目光从柳氏身上扫过,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让柳氏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黎太医最后走了进来,默默地站在门边。 柳氏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帕子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去捡。 她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襟,朝着老国公夫人福了一福:“老……老夫人来了,媳妇给老夫人请安。”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老国公夫人,一会儿看看花想容,一会儿又看看站在屋子中间四处张望的岁岁。 赵文远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惊讶又尴尬。他连忙拱手朝老国公夫人行了一礼,又朝花想容拱了拱手,干巴巴地说:“老夫人,长公主,怎么到这儿来了?也不提前让人知会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很。 老国公夫人冷冷地瞥了赵文远一眼。 赵文远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讪讪地收回了手,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柳氏偷偷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老国公夫人,又赶紧低下头去。 她不知道老国公夫人为什么会突然到她的院子里来,而且还带着长公主和黎太医,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小丫头。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那个小丫头,从进来之后就一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这里嗅嗅那里看看,那模样简直像在找什么东西。 柳氏的心猛地揪紧了。 岁岁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从炕边走到桌旁,从桌旁走到柜子前,又从柜子前走到窗下。 她走得慢悠悠的,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下来嗅一嗅,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老国公夫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岁岁,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花想容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柳氏和赵文远的反应。 岁岁在屋子里又转了一圈,最后一步一步地朝着屋子东边挪过去。 那边有一扇紧闭的房门。 她走到那扇房门前停下来,伸出手,小小的手掌贴在门板上,感受了片刻,然后回过头来,指着那扇门,奶声奶气地说:“味道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屋子里的人再次把目光投向了那扇门。 柳氏连忙开口说道:“那是我女儿金麦的闺房,天天都有人打扫的,干净得很,不可能有什么味道。” 老国公夫人猛地转过头来,一记眼刀甩过去,厉声道:“住嘴!” 柳氏被这一声喝斥吓得浑身一抖,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赵文远站在一旁,脸色也白了大半。 花想容没有理会柳氏和赵文远,她蹲下身来,平视着岁岁的眼睛:“岁岁,你确定吗?” 岁岁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没有半点犹豫:“确定!那个味道就在这里面,岁岁闻得清清楚楚的。” 她说着还用小手拍了拍门板,发出“砰砰”的声响。 花想容站起身来,看向老国公夫人,微微点了点头。 老国公夫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来人,把门推开。” 两个嬷嬷应声上前,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里面一间布置得十分精致的闺房,收拾得确实干净整齐。 岁岁见门打开了,二话不说就走了进去。 赵露诗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老国公夫人,老国公夫人没有拦她,她便也跟着岁岁跑了进去。 花想容跟在两个孩子身后进了房间,老国公夫人被丫鬟搀扶着也走了进去。 岁岁一进房间,径直朝着东边的方向走去,好像她已经知道东西在哪儿了似的。 有一张梳妆台就摆在东边的窗下。 岁岁走到梳妆台前,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努力往上看。 梳妆台比她还高,她踮着脚尖也根本够不着上面的东西。 “娘亲!”岁岁喊了一声。 花想容走过去,正要把岁岁抱起来,赵露诗已经跑了过来,从旁边拖过来一张小凳子,拍了拍凳子面:“岁岁你站上来!” 岁岁也不客气,踩着小凳子就爬了上去,站在了梳妆台前面。 梳妆台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岁岁扫了一眼,没有去动那些东西,而是伸手拉开了梳妆台左边的第一个小抽屉。 抽屉里面放着几把梳子和一些发带,岁岁翻了翻,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又把抽屉推了回去。 她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是一些手帕和香囊,岁岁翻了翻,还是摇头。 第三个抽屉,里面放着一把小剪子和一些针线,岁岁看了一眼就推回去了。 岁岁连着翻了三个抽屉,什么都没找到。她没有着急,又拉开了一个抽屉。这个抽屉比前面三个都小,藏在梳妆台的最边上,要不是岁岁仔细,差点就没注意到。 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只紫檀木的首饰盒。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把首饰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梳妆台上。 盒子不大,上面雕刻着花鸟纹样,还镶嵌着一小块白玉,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东西。 岁岁伸手去掀开盒盖,但盒盖扣得紧紧的,她使了好大的劲也没能打开。 赵露诗凑过来帮忙,两个小丫头一个按着盒子一个掀盖子,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盒盖掀开了。 首饰盒里面分了好几个格子,分别放着耳环、戒指、手镯和一些小巧的发簪,都是姑娘家用的东西。 岁岁没有去动那些首饰,而是把首饰盒里的绒布垫子掀了起来。 绒布垫子下面是盒子的底板,看起来和普通的首饰盒没什么两样。但岁岁用小手指在底板上敲了敲,发现底板下面是空的。 第210章 赵金麦 岁岁在底板边缘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用指甲一抠,底板竟然弹了起来。 底板下面藏着一个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个用白色绸布包着的东西,只有拇指大小,包得严严实实的。 岁岁把那个小布包从夹层里拿出来,放在台子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绸布一层一层地打开,最后一层掀开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小堆米粒大小的东西,乳白色,看起来像是某种虫卵。 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绸布中间,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花想容看到这些东西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老国公夫人凑上前来,低头一看,头皮顿时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她的身子晃了晃,身边的丫鬟连忙扶住了她。 “这……这是……”老国公夫人的声音都在发抖,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些虫卵,“这是蛊虫卵!” 她虽然不懂蛊术,但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识过的东西不少。 这些虫卵,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岁岁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她伸手想去摸那些虫卵,被花想容给拦住了。 “岁岁别碰。”花想容的声音有些发紧。 岁岁听话地收回了手,但嘴里还是嘟囔了一句:“这些就是小虫虫的宝宝,跟那只大虫虫身上的味道一样的。” 花想容听到这话,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她抬起头,看向老国公夫人。 老国公夫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外间,柳氏和赵文远还站在原地,两个人都是面无人色。 柳氏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老国公夫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方向,嘴唇不停地哆嗦。 赵文远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国公夫人站在他们面前,好半天才压住心头的怒火。她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剜向柳氏和赵文远,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金麦在哪里?” 柳氏的腿彻底软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来:“金麦她去找丽音玩了……老夫人,我真的不知情啊……” 赵文远也“扑通”一声跪下了:“老夫人,这一定有什么误会,金麦她才十岁,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误会?”老国公夫人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蛊卵藏在你女儿的梳妆台里,你跟我说是误会?” 赵文远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老国公夫人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柳氏,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失望:“你们夫妻两个,教出来的好女儿!十岁就敢在府里下蛊害人!她是不是要把整个国公府都毁了才甘心?” 柳氏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夫人,金麦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一定是被人利用的!” 老国公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蛊卵在她的房间里,在她的首饰盒的暗格里!你跟我说她被人利用?她要是被人利用,那蛊卵,怎么会藏在她自己的东西里?” 赵文远跪在一旁,声音发闷:“老夫人,金麦还小,她不懂事,求老夫人看在她是赵家血脉的份上,饶她这一次。” 老国公夫人怒极反笑,“你大嫂差点被她害死!你让我饶她?你是觉得你大嫂的命不值钱,还是觉得我这个老婆子好糊弄?” 赵文远被问得哑口无言,整个人伏在地上,再也不敢抬头。 花想容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老国公夫人身边,没有说话。 她的怀里抱着岁岁,岁岁手里还捏着那个小布包,但花想容已经把绸布重新包好了,没让岁岁直接碰到那些虫卵。 赵露诗跟在后面走出来,小脸上满是不解,她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凶。 老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问你最后一次,金麦到底在哪里?” 赵文远浑身一颤,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真的去找丽音玩了,应该是在花园那里。” 老国公夫人立马命令。 “周嬷嬷。” 周嬷嬷赶紧上前一步:“老奴在。” “去花园,把赵金麦给我抓回来。” 周嬷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老夫人,三姑娘她……” “我说的是抓!”老国公夫人打断了她的话,“不是请,不是叫,是抓!她要是乖乖跟着你回来,那就罢了。她要是不愿意,你就给我捆了,哪怕打断她的腿,也要把她拖到我面前来!” 周嬷嬷脸色一变,她伺候老国公夫人几十年,还是头一回听到老太太用这种语气说自家孙女。 “老夫人……”周嬷嬷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还有,”老国公夫人再次打断她,“赵丽音也一起带过来。她们俩不是在花园里玩得挺好吗?那就一起过来,我倒要看看,她们在花园里到底玩了些什么。” 周嬷嬷不敢再问了,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她出了正厅的门,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几乎是小跑着往花园的方向去了。 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三个人走得很急。 老国公夫人这才慢慢松开了紧攥着佛珠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佛珠上沾得湿漉漉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作孽啊……”她喃喃地说了一句。 花想容看了看老国公夫人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老夫人,您别太动气,兴许里面有什么误会呢?” 老国公夫人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花想容怀里岁岁手里攥着的那个小布包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岁岁感觉到老夫人的目光,把小布包往怀里藏了藏,仰起头看着花想容,奶声奶气地问:“娘亲,这个里面的小东西,能不能让岁岁自己解决掉呀?” 花想容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岁岁别急,等老夫人看了再说。” 岁岁扁了扁嘴,一脸不情愿地把布包攥得更紧了。 老国公夫人朝岁岁招了招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岁岁,来,到我这儿来。” 岁岁看了看花想容,花想容朝她点了点头,岁岁这才从花想容怀里溜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老国公夫人跟前。 老国公夫人沉默了片刻,看着岁岁:“岁岁,你刚才说,你想处理掉这些东西?” 岁岁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嗯!岁岁可以帮老夫人把这些东西处理掉,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一点渣都不剩。” 老国公夫人摇了摇头:“不能全都处理掉。这东西是证据,要留着呈给皇帝看。你留下一两颗虫卵,其余的你拿去处理了吧。”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又回过头看了看花想容。花想容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岁岁这才答应下来:“好吧,那岁岁就留下两颗,剩下的岁岁处理掉。” 她伸出小手,从一堆虫卵里仔细地拣了两颗最小的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她把剩下的虫卵连同绸布一起拿起来,两只小手合拢,把那包虫卵捂在掌心里。 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小手,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花想容的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她知道岁岁有本事,但亲眼看着一个四岁的孩子要处理蛊虫的卵,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老国公夫人也盯着岁岁的手。 岁岁闭上眼睛,小嘴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慢慢地合拢,再合拢。 然后她睁开眼睛,张开小手。 掌心里的虫卵已经全部被碎成了粉末,灰白色的粉末从她的指缝间簌簌落下,落在地上,像是普通的灰尘一样,看不出任何异常。 岁岁低下头,凑近自己的掌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被她吸进了鼻子里,她的小鼻子动了动,脸上露出一种极其享受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一样。 “好吃。”岁岁舔了舔嘴唇,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脆脆的,香香的。” 一时间鸦雀无声。 花想容的嘴角抽了抽,她虽然知道女儿不是普通人,但亲眼看着女儿把蛊虫的卵碾碎了吸进鼻子里,还吃得津津有味,这场面还是太震撼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国公夫人看着岁岁,又看了看地上那摊粉末,沉默了很久。 岁岁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抬起头,朝老国公夫人甜甜地笑了笑:“老夫人,剩下的那两颗您收好,岁岁都处理干净啦。” 老国公夫人这才回过神来。 “岁岁,你刚才说,这东西很好吃?” 岁岁使劲点头,一脸真诚:“好吃呀!脆脆的,像炒黄豆一样,但是比炒黄豆香。岁岁的肚子是铁打的,什么东西都能吃,吃了都不会有事。” 花想容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走过去把岁岁拉到自己身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 岁岁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粉末都没留下,小脸也红扑扑的,看不出任何不舒服的样子。 “岁岁,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疼不疼?”花想容紧张地问。 岁岁摇了摇头,笑嘻嘻地说:“不疼呀,娘亲别担心,岁岁好着呢。” 花想容这才放下心来,把岁岁搂在怀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没有发烧的迹象。 老国公夫人把那两颗幸存的虫卵小心地包了起来,放回那个小布包里,亲手收进了袖子里。 收好之后,她抬起头,看向花想容:“长宁侯夫人,今日多亏了你家姑娘。如果不是岁岁姑娘认出了这种东西,我们兴国公府怕是被人害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花想容连忙摆手:“老夫人客气了。” 岁岁趴在花想容怀里,听到老国公夫人夸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国公夫人看着岁岁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她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周嬷嬷去了花园还没有回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周嬷嬷这一去,怕是要费些功夫。”老国公夫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花想容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轻声问道:“老夫人,金麦那孩子平日里看着挺乖巧的,怎么会在屋里藏这种邪门的东西?” 老国公夫人摆了摆手,没有让她说下去:“等周嬷嬷把人带回来了再说吧。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花想容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 花园。 赵金麦和赵丽音正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桂花茶。两个姑娘说说笑笑,气氛好得很。 赵丽音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金麦,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个事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赵金麦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杯茶,听了这话笑了笑:“姐姐说的是哪件事?” “就是那个……”赵丽音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压低了声音,“你屋里那个布包,到底装的什么?神神秘秘的,连我都不给看。” 赵金麦的眼神闪了闪,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轻描淡写地说:“真没什么,就是些糖果子。姐姐要是想吃,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去。” 赵丽音撇了撇嘴,显然不相信,但也没有再追问。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到什么,笑着说:“对了,你听说没有,长宁侯府那个四岁的小丫头,就是那个叫岁岁的,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听说,她被皇上封了永安县主,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赵金麦听到“岁岁”两个字,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手上。 她赶紧把杯子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嘴上敷衍道:“是么,我没听说。”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赵丽音嗔了她一眼,“整日闷在屋里,也不出来走动走动。” 赵金麦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心里有些不安。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莫名地心慌。 从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眼皮跳了好几下,右眼跳灾,左眼跳财,她两只眼睛都跳,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第211章 审问 赵金麦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那个布包不在袖子里。 早上出门之前把布包藏在了梳妆台,用好几层布裹着,应该没人会发现。 应该不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花园的小路上传过来。 赵金麦和赵丽音同时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周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正大步流星地往亭子这边走来。 周嬷嬷走在最前面,面色严肃,她身后那两个婆子膀大腰圆,一脸横肉。 赵丽音皱了皱眉,把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扔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大高兴地说:“周嬷嬷来了,怕不是又要说教。上回,她在我屋里唠叨了小半个时辰,烦都烦死了。” 赵金麦没有说话。 她盯着越走越近的周嬷嬷,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喘不过气来。 周嬷嬷很快走到了亭子跟前。 她站定脚步,朝两个姑娘行了个礼,皮笑肉不笑的,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大姑娘,三姑娘。老夫人请二位姑娘到三房院子去一趟。” 赵丽音一听就不耐烦了,把手一挥:“又去?我早上才去给祖母请过安,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又有什么事?” 周嬷嬷笑着说:“这个老奴就不清楚了。老夫人只说请二位姑娘过去,具体什么事,老奴也不敢问。” 赵丽音翻了个白眼,往石凳上一靠,懒洋洋地说:“我不去。我头有些疼,怕是吹了风,要回去歇着了。你跟祖母说一声,就说我身子不舒服,改日再去给她请安。”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走人。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不变,脚步一动,不声不响地挡在了赵丽音面前。 “大姑娘,老夫人的吩咐,老奴不敢违抗。大姑娘还是跟老奴走一趟吧,别让老奴为难。” 赵丽音的脸色变了。 她瞪着周嬷嬷,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什么意思?我说了我不舒服,要回去歇着,你听不明白吗?” 周嬷嬷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大姑娘,老奴听明白了。但老夫人的话,老奴不敢不听。大姑娘要是实在不舒服,到了三房院子再跟老夫人说也不迟。” 赵丽音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周嬷嬷的鼻子就要骂人。 话还没出口,周嬷嬷朝身后一挥手。 那两个粗使婆子二话不说,一左一右走上前来,一人抓住了赵丽音的一条胳膊。 赵丽音愣住了,随即尖叫起来:“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放开我!” 两个婆子面无表情,手上的力道半点没松。 她们都是干惯了粗活的人,手劲大得很,赵丽音一个小姑娘,哪里挣得脱? 被两个婆子架着,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两条腿乱蹬,鞋都踢掉了一只。 赵金麦看到这场面,吓得脸都白了。 她猛地从石凳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三姑娘。”周嬷嬷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赵金麦,那笑容比刚才对着赵丽音的时候更加瘆人,“请吧。” 赵金麦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抖:“我自己会走,你别叫她们碰我。” 周嬷嬷点了点头,朝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婆子松开了赵丽音的一条胳膊,但另一条还死死攥着,拖着她就往外走。 赵丽音一路尖叫。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奴才!我让我爹把你们全发卖了!放开我!” 没有人理她。 赵金麦跟在后面,两条腿发软,走一步抖三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她知祖母发火了。祖母要是没发火,不会让周嬷嬷带着粗使婆子来抓人。 可是为什么呢?她做了什么? 赵金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跟着周嬷嬷一路往三房院子的方向走去。 赵丽音还在骂,嗓子都骂哑了,她挣扎了一路,衣裳也乱了,头发也散了,头上的珠花掉了一朵,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她也顾不上捡。 到了三房院门口,赵丽音忽然不骂了。 她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人。 老国公夫人站在正房门口,面色铁青,一双眼睛像刀子一样锋利。 她身边站着花想容,花想容怀里抱着岁岁,岁岁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正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们。 赵丽音的目光落在岁岁身上,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是因为上次自己骂了岁岁,花想容告了状,老太太要替那个小丫头出气? 她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 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整个人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不对。 赵丽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老太太要是因为那件事发火,应该直接冲着她来才对,为什么连赵金麦也一起抓来了? 她转过头,看了赵金麦一眼。 赵金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岁岁手里那个小布包,瞳孔猛地缩紧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布包。 她认得那个布包。 那是她的布包。 她早上出门之前还检查过的,好好地藏在原处,怎么会到了岁岁手里? 赵金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岁岁。 那个长宁侯府的四岁小丫头,据说不是普通人。 是她翻出了那个布包。她拿给了祖母? 完了。 全完了。 赵金麦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 然后,她看到了老国公夫人脸上的表情。 是一种恨不得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厌恶。 赵金麦最后的一点力气也被抽走了。 然后她的眼睛往上一翻,整个人像根木头一样直直地往后倒。 砰的一声,赵金麦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整个人晕了过去。 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倒在地上的赵金麦,谁也没有说话。 赵丽音站在一旁,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赵金麦不是被老太太吓晕的,是被那个布包吓晕的。 赵丽音的目光落在岁岁手里那个小布包上,又移到赵金麦惨白的脸上,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布包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糖果子。 赵丽音的嘴巴闭上了,闭得紧紧的。她站在那里,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自己能变成院子里的一根柱子一块石头,谁都不要注意到她才好。 周嬷嬷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赵金麦,又看了看老国公夫人,等着老太太发话。 老国公夫人站在正房门口,低头看着晕过去的赵金麦。 “把她抬进去。弄醒了再说。” 周嬷嬷应了一声,朝身后两个粗使婆子一挥手。两个婆子走上前来,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把赵金麦从地上抬了起来。 赵金麦的脑袋耷拉着,两只手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像个人偶一样。 岁岁趴在花想容怀里,看着赵金麦被抬进屋里去,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布包,抬起头,小声问花想容:“娘亲,她为什么晕了呀?” 花想容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岁岁乖,别问那么多。” 岁岁眨了眨眼睛,懂事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赵丽音站在原地,两条腿微微发抖,心里七上八下的。 周嬷嬷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冷不热:“大姑娘,请吧。” 赵丽音深吸了一口气:“我自己走。” 她迈开步子,朝正房走去。 进了正房的门,赵丽音一眼就看到了被放在罗汉床上的赵金麦。 赵金麦还是昏迷不醒,脸色白得像纸。 赵丽音在门口站好了,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行了个礼:“祖母。” 老国公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赵丽音也不敢再说什么,乖乖地站到一边,像个木头人一样。 周嬷嬷走到赵金麦身边,伸手在她人中上掐了一下。赵金麦没有反应。 周嬷嬷又掐了一下,这次用了些力气。 赵金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没有醒过来。 周嬷嬷回过头,看向老国公夫人。 老国公夫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冷淡:“弄盆冷水来,泼醒。” 周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丽音站在角落里,听到“泼醒”两个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牵连到我,千万别牵连到我。 冷水泼上去的时候,赵金麦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拽上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珠子乱转,一时半会儿还没搞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 整个人湿淋淋的,像只落汤鸡。 “醒了?”老国公夫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赵金麦的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 老国公夫人就站在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赵金麦的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想要爬起来,可是手脚发软,试了两下都没能站起来,最后只能瘫坐在地上。 老国公夫人没有伸手扶她,也没有叫人扶她。 她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赵金麦,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花想容抱着岁岁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岁岁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布包,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地上的赵金麦。 老国公夫人弯下腰,从岁岁手里拿过那个小布包,打开来,露出里面那两颗虫卵,举到赵金麦面前。 “赵金麦。”老国公夫人直呼其名,“你给我看清楚。这个东西,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你梳妆台的抽屉里,用布裹了好几层。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房间里?” 赵金麦看着那两颗虫卵,瞳孔猛地一缩。 “我问你话呢!”老国公夫人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你给我一五一十地招来!若有半句虚言,我今日就请出家法,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赵金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吧嗒吧嗒的。 她张着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抽搐。 “祖母……”赵金麦终于发出了声音,“孙女错了……孙女知道错了……” 老国公夫人没有接话,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她。 赵金麦拼命地磕头,咚咚作响,没几下就磕红了一片。她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是孙女做的……”赵金麦哭着说,“那个布包是孙女的……是孙女放在屋里的……” 老国公夫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她身上:“你为什么要放这个东西在屋里?你从哪里得来的?你要用它做什么?说!” 赵金麦趴在地上。她知道自己瞒不住了,什么都瞒不住了。祖母是什么人?祖母在国公府当家几十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什么谎话没听过? 她要是敢说半句假话,祖母一眼就能看穿,到时候就不是审问的事了,是真的要请家法了。 赵金麦想起小时候见过一次家法,那是二房的一个庶子犯了错,被打了二十板子,屁股开了花,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 她当时吓得捂住了眼睛,好几天晚上都做噩梦。 她不要挨家法。她不要。 “我说……我全说……”赵金麦哭着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祖母,我说,我什么都说……” 老国公夫人退后一步,坐回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 赵金麦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嫉妒大伯母……”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花想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岁岁眨了眨眼睛,赵丽音在角落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站在门外的几个丫鬟婆子都忍不住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伯母,杨蜜,兴国公夫人。 那是国公府里除了老国公夫人之外最有权势的女人,管家管得好,深得老国公夫人的信任和疼爱。而赵金麦自己的母亲,三房的太太,却总是被老国公夫人数落,一年到头听不到几句好话。 赵金麦从小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心疼自己的母亲,也恨大伯母太能干。她觉得是大伯母太出风头,才衬得自己的母亲什么都不是。 “大伯母什么什么都好,”赵金麦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管家管得好,祖母疼她,府里上上下下都夸她。可是我娘呢?我娘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祖母都要说几句。我不服气,我就是不服气!” 第212章 关进小黑屋 老国公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但她没有打断赵金麦,让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让大伯母病一病。”赵金麦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就是病一病,生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没法再管家了就行。那样的话,娘就有机会了.娘也能管管家,也能让祖母看看,娘不比我大伯母差!” 花想容抱着岁岁的手收紧了一些。 她看着赵金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嫉妒,这个东西谁都有过,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因为嫉妒就敢做出这种恶毒的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嫉妒了。 “那个布包,你从哪里得到的?”老国公夫人继续问道。 赵金麦抽噎着说:“是在去荣恩寺的路上捡到的。” “捡到的?” “是真的,祖母,是真的!”赵金麦怕老国公夫人不信,急忙解释道,“上个月,娘带我去荣恩寺上香,回来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一个布包,就是那个。我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小册子,还有一包这些虫卵。那个小册子上画着好多虫子,还有字,写了怎么用那些虫卵。”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小了下去。 老国公夫人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册子呢?” “在我屋里。”赵金麦低着头说,“我藏起来了。” 老国公夫人转头看了周嬷嬷一眼,周嬷嬷会意,立刻带着一个丫鬟出去了,去赵金麦的屋里搜那本册子。 赵金麦继续交代:“我捡到之后,一开始也没想用。就是觉得好奇,翻了几次。后来有一天,大伯母来我们院子里说话,我给她倒茶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把几颗虫卵放进了她的茶碗里。” 她说到这里,终于绷不住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祖母,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不是想害大伯母的命,我就是想让她病一病,就病几天就行。我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有多毒,我不知道会那么厉害。祖母,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老国公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哭成一团的赵金麦,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看向门口。 赵露诗站在门口,小脸气得通红,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泪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也不知道在门外听了多久。 此刻她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赵金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胸口剧烈起伏。 “露诗!”花想容看到赵露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赵露诗根本没有听见。她猛地冲进正房,朝赵金麦跑了过去。 “坏姐姐!你这个坏姐姐!” 赵露诗的声音带着四岁孩子特有的那种哭腔。 她冲到赵金麦面前,伸出两只小手,使劲地朝赵金麦身上打去。 她的力气不大,拳头小小的,打在赵金麦身上根本不疼。 “你差点害死我娘亲!你这个坏姐姐!我恨你!我恨你!” 赵露诗哭喊着,一边打一边哭,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赵金麦跪在地上,不敢还手,甚至不敢躲。她低着头,任凭赵露诗的小拳头一下一下地落在她身上,呜呜地哭着:“对不起……露诗对不起……” 赵露诗根本听不进去,她越打越伤心,越哭越大声,两只手在赵金麦身上胡乱拍打。 “你为什么要害我娘亲!我娘亲对你那么好!你每次来她都给你拿好吃的!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 赵露诗的哭喊声尖锐得有些刺耳,房里的丫鬟婆子们都不忍心地别过脸去。 老国公夫人看着赵露诗,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花想容抱着岁岁站了起来,想要上前去把赵露诗拉开,但岁岁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娘亲,让她打一会儿吧。她心里难受,打出来就好了。” 花想容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岁岁。犹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赵露诗打了一阵,力气渐渐小了,哭声也变成了抽泣,但她还是不肯停下来,一下一下地打着。 “好了。”老国公夫人终于开口了,“把她抱开。” 两个婆子立刻走上前来,一个抱住赵露诗的腰,一个拉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赵露诗从赵金麦身边抱开。 赵露诗拼命地挣扎,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哭喊着:“放开我!放开我!我还要打她!她害我娘亲!她是个坏姐姐!” 婆子抱着赵露诗往后退了几步。 “来人,将赵金麦押进祠堂,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出门半步,任何人都不许探望!” 老国公夫人的话一说出口,屋里的气氛便就好像冻住了一般。 赵金麦被两个婆子架着,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赵文远站在一旁,脸色难看,旁边的妻子死死拉住了他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 给大房的主母下蛊,这事儿放到哪儿都是死罪,老国公夫人只是关进祠堂反省,已经算是留了情面。 赵金麦被拖下去的时候,经过赵文远身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爹”。赵文远偏过头去,不忍看她。 老国公夫人看都没看三房一家人,目光落在花想容身上,微微欠了欠身:“长公主今日大恩,老身铭记在心。如果不是岁岁小姐出手,蜜儿怕是凶多吉少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哽,顿了一顿才继续道,“那蛊虫在她体内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凶险。” 花想容微微一笑:“老夫人言重了。杨夫人与我是旧识,她遭了这样的罪,我既然知道了,就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岁岁,“况且这回啊,多亏了岁岁。要不是她,那蛊虫还真未必找得出来。” 岁岁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说:“那蛊虫也不难找,捉的时候小心些就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人听了,心里都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做到,说出去都没人敢信。可事实就摆在眼前,杨蜜体内的蛊虫确实没了,蛊虫的来源也是岁岁追踪的,谁也不能不服。 老国公夫人看着岁岁,眼神里带着感激,还有几分感慨。 这孩子才四岁啊,这个本事,多少大人都比不上。 她叹了口气,对花想容道:“长公主教养得好,岁岁姑娘年纪虽小,却已经这么能耐了。改日老身一定要准备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花想容摆了摆手:“老夫人不必客气。蜜儿那边还需要静养,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改日等她好了,我再带着岁岁来看她,顺便看看诗诗。” 她说着,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赵露诗,笑了笑,“诗诗,岁岁要走了,你不跟她道个别?” 赵露诗眼睛哭得红肿,鼻子一抽一抽的,手里还攥着帕子。 听到花想容的话,赵露诗吸了吸鼻子,慢慢走了过来,走到岁岁面前,眼泪又掉了下来。 岁岁看着她,乖乖朝老国公夫人行了个礼,口齿清晰地说:“老夫人,岁岁告辞了。”然后又转向赵露诗,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诗诗,别哭了。你娘亲一定会好起来的。” 赵露诗抽噎着说:“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我玩?” 岁岁歪了歪头,想了想:“等你娘好些了我就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是哭鼻子。” 赵露诗眼泪汪汪地点头,手却伸出来拉住了岁岁的袖子,不肯松开。 她心里舍不得岁岁走,今天要不是岁岁来了,她娘亲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岁岁就是她的救命恩人,是最好最好的朋友。 老国公夫人见赵露诗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走过去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劝道:“诗诗乖,岁岁说了会再来看你的。你娘亲现在需要静养,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等你娘亲好了,你们两个小姐妹再一起玩耍,好不好?” 赵露诗咬着嘴唇,泪眼朦胧地看了祖母一眼,又看了看岁岁,终于慢慢松开了手:“那你一定要来啊。” 岁岁点了点头:“一定来。” 花想容牵起岁岁的手,朝老国公夫人微微颔首:“老夫人留步,不必送了。” 老国公夫人还是送到了二门,才停下脚步。 赵露诗跟着跑了几步,站在台阶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老国公夫人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孙女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好孩子,别哭了。你娘亲会好起来的,岁岁也会再来的。咱们回去吧,去看看你娘亲怎么样了。” 赵露诗把脸埋在祖母的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老国公夫人送走了花想容母女,回到正厅坐下,脸色便沉了下来。 她让人去把三房赵文远叫来,又让人去传了府里的管家和几个心腹婆子,交代了一些事情。 赵金麦已经被关进了祠堂后面的小黑屋,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平日里是用来放杂物的,关人还是头一回。 老国公夫人吩咐了,一日只给一顿饭,不许任何人探视,连她亲爹亲娘都不许去。 “还有,那本养蛊的册子,务必给我找出来。” “翻遍整个三房的院子,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种东西留在手里,迟早是个祸害。” 管家领命去了,几个婆子也各自去忙。 赵文远被叫了来,跪在正厅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老国公夫人看着他,半晌才开口道:“文远,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赵文远额头抵在地上:“母亲息怒,是儿子管教不严,儿子有罪。” “有罪?”老国公夫人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好女儿做的事,要是传出去,整个兴国公府都要跟着遭殃。给人下蛊,这是要杀头的罪!到时候别说你三房,就是大房二房,哪一个跑得掉?” 赵文远浑身一颤,连连叩头:“母亲,儿子真的不知道金麦她会做出这种事来。儿子如果知道,就是打断她的腿也不会让她这么做。” “行了。”老国公夫人打断了他,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你先回去吧,你和你媳妇,这段时间不许去祠堂,不许去看她,不许送任何东西。如果让我知道你们偷偷摸摸做了什么,别怪我不讲情面。” 赵文远又叩了几个头,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老国公夫人坐在正厅里,看着空荡荡的厅堂,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天下来,她是真的累了。 杨蜜的命是捡回来了,可府里出了这种事,往后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麻烦来。 兴国公府门外。 黎太医提着自己的药箱,正好落后花想容半步。 从杨蜜病重查不出缘由,到岁岁出手捉出蛊虫,再到追踪源头找出赵金麦,这一连串的事情,他看在眼里,心里翻江倒海。 一个四岁的娃娃,能辨别蛊虫,还能追踪蛊虫的来源,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信?可偏偏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由不得他不信。 花想容走在前面,岁岁被她牵着,也不喊累,也不闹着要抱,乖乖跟着走。 门外,马车已经候着了。 车夫老刘坐在车辕上,见长公主出来,赶紧跳下来。 撩起车帘,又搬了下马凳,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黎太医站在台阶下面,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看花想容,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说:“长公主殿下,今日之事,臣回去之后定当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会往外透露出去。臣在太医院这么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臣心里有数。” 花想容听了黎太医的话,转过身来,轻轻摇了摇头。 黎太医一怔,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不信他? “黎太医,本宫不是要你把今日的事藏起来不往外说。恰恰相反,本宫就要你往外说。” 黎太医愣住了,一脸茫然地看着花想容,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藏着掖着,反而要往外说?怎么长公主反其道而行之? 花想容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微微弯了弯,直视着黎太医:“黎太医,今日岁岁能查出蛊虫,这可不是她自己有什么本事。而是上天庇佑,是老天爷借她的手,让真相水落石出。” 黎太医听着这话,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开始琢磨。 第213章 进宫面圣 长公主这话说得妙啊,不是岁岁自己有本事,是上天庇佑,那意思就是,岁岁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老天爷都帮着她。 花想容继续说道:“黎太医在太医院多年,人脉广,说话也有人信。本宫想着,你回去之后,如果有人问起今日之事,不妨说一句:永安县主乃福星转世。至于别的细节就不必提了。黎太医应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黎太医站在那里,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毕竟是在太医院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什么话听不明白? 长公主这是要借他的嘴巴,把“永安县主是福星”这个名头传出去。 细细一想,这一招实在是高明。今日兴国公府的事,就算想瞒也瞒不住。 杨蜜病重了那么多天,兴国公府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突然就好了。外面肯定会有人打听,与其让人胡乱猜测,不如自己先放话出去。 而“福星转世”这个说法,既抬高了岁岁的身份,又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全都遮住了。 福星庇佑,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想通了这一点,黎太医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整了整衣冠,对着花想容深深一揖:“长公主放心,臣明白了。永安县主乃福星转世,今日之事全凭上天庇佑。臣在太医院这些年,嘴最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臣分得清清楚楚。往后但凡有人问起,臣一定照这个说,绝不多说半个字。” 他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很,像是立军令状一样。 花想容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黎太医做事,本宫自然是放心的。”花想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了许多,“今日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改日杨夫人彻底好了,兴国公府那边少不得还要谢你呢。” 黎太医连忙摆手:“臣不过是跑跑腿罢了,真正救人的是县主殿下,臣哪里敢居功。” 杨蜜那个病,他看了好几天,连病因都查不出来,最后还是靠岁岁才找出蛊虫。 说起来,他这个太医的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不过,好在他不是死要面子的人,该认的就认。 花想容不再多说什么,弯腰抱起岁岁上了马车。 岁岁窝在她怀里,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眼睛却还看着黎太医,看了两秒钟,又把脸转了过去,靠在花想容肩头上。 老刘把车帘放下来,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的轮子转动起来,沿着街慢慢往前走。 黎太医站在兴国公府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他提起药箱,上了自家的小驴车,靠在车上,闭上眼睛,把长公主的话又过了一遍。 “永安县主乃福星转世。”他在嘴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这话传出去,对岁岁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谁不愿意跟一个有福气的孩子来往?谁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跟福星多亲近亲近? 长公主这是在给自己的女儿铺路啊。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兴国公府的门房站在大门口,看着两辆马车都走了,这才转身回去,把大门关上了。 马车上,岁岁窝在花想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仰起脸来问了一句:“娘亲,什么叫福星转世呀?” 花想容低头看着女儿,伸手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笑着说:“就是老天爷喜欢你,所以让你生下来就带着福气。你走到哪里,福气就跟到哪里。” 岁岁想了想,又问:“那我能把福气分给诗诗吗?” 花想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把女儿搂紧了:“能,当然能。你想分给谁就分给谁。” 岁岁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花想容看着女儿,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老国公夫人送走花想容母女之后,在正厅里坐了好一会儿,一动没动。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架子上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赵金麦是她嫡亲的孙女,三房的嫡长女,从小看着长大的。 逢年过节也常来请安,嘴甜得很,看着就是个乖巧的孩子。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孩子,竟然会做出下蛊害人的事,害的还是大房的主母。 想到这里,老国公夫人闭了闭眼睛。她睁开眼,撑着扶手站了起来,朝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丫鬟掀帘子进来,垂手站着。 老国公夫人说:“去把我一品诰命的冠服取过来,整套的,一件不许少。” 丫鬟愣了一下,抬眼看了老夫人一眼,赶紧低下头,转身出去了。 老国公夫人又吩咐另一个婆子:“去,把从赵金麦房里搜出来的那个匣子拿来,小心点,别磕了碰了。用锦缎再包一层,封好了拿过来。” 婆子也领命去了。 不多时,丫鬟先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托盘,整整齐齐叠放着老国公夫人一品诰命的冠服。 这套冠服,是当年老国公还在世的时候,朝廷赐下来的,平日里只有参加重大场合才穿。老国公夫人每年都会拿出来晾晒,几十年了,依旧鲜亮如新。 老国公夫人没有说话,由着丫鬟们服侍着,一件一件地穿戴上。 穿戴整齐之后,她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穿过这身冠服了,上一次穿,还是老国公过世的时候,进宫谢恩。 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这时,婆子也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用锦缎包裹的匣子,外面又用细绳扎得紧紧的。 婆子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放在桌上,退后两步。 老国公夫人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匣子,才点了点头:“备车,去皇宫。” 婆子又吃了一惊,这么晚了,老夫人要进宫? 老国公夫人双手捧起那个匣子,一步一步走出了正厅,穿过二门,到了大门口。 马车已经候着了,车夫老周见老夫人穿着全套诰命冠服出来,吓了一跳。 老国公夫人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好,将匣子端端正正放在膝上。 马车驶出了兴国公府的大门,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京城的长街这时已经掌了灯,街上的行人比白日里少了许多,马车跑起来也快。 老周知道老夫人有急事,一路扬鞭,穿街过巷,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宫门口。 宫门外的侍卫拦住了马车,见是从兴国公府来的,又见车内坐着一位老夫人,不敢怠慢,赶紧去通报了。 老国公夫人坐在车里等着,双手一直捧着那个匣子。 今日这事,必须让皇上知道。 蛊虫这种东西,不是普通人家能沾上的。这蛊虫的来历必须报给朝廷,否则将来真出了什么事,整个兴国公府都要担责任。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宫里出来一个内侍,朝老国公夫人行了个礼:“老夫人,皇上宣您进去。请随奴才来。” 老国公夫人点了点头,捧着匣子下了车,跟着那内侍往里走。 穿过了三道门,终于到了皇帝日常召见大臣的偏殿。 内侍在门口停下,躬身道:“老夫人稍等,容奴才进去禀报。” 老国公夫人站在门外等着。 不多时,内侍出来了,侧身让开路:“老夫人,皇上请您进去。” 老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捧着匣子跨进了殿门。 偏殿里灯火通明,皇帝花连澈坐在御案后面,正低头看折子。 听到脚步声,花连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老国公夫人,见她穿着全套诰命冠服,手里捧着一个匣子,便搁下手里的笔,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时辰,兴国公府的老夫人进宫来,肯定不是小事。 老国公夫人走到御案前,跪了下去,俯身叩首:“臣妇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花连澈抬了抬手:“老夫人平身。这么晚进宫,可是有什么大事?” 老国公夫人没有起身,她跪在原地,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 “皇上,臣妇今日进宫,是为了一件关系到兴国公府上下几十口人命的大事。臣妇不敢隐瞒,也不敢擅做主张,特来禀报皇上,求皇上替臣妇做主。” 花连澈闻言,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老国公夫人身上:“老夫人只管说。” 老国公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从头说起。 “今日长公主殿下带着永安县主来到臣妇府中,探望病重的兴国公夫人杨蜜。皇上想必也知道,臣妇那儿媳杨蜜,病了有些日子了,请了多少大夫,包括太医院的黎太医,都查不出病因,一日比一日重,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花连澈点了点头,这事他听花想容提过,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老国公夫人继续说:“永安县主这孩子,不知怎的,说蜜儿不是生病,而是中了蛊。” 听到“蛊”这个字,花连澈的眼神突然变了。 “中蛊?” “是。”老国公夫人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臣妇当时也不敢信,一个四岁的孩子说中蛊,这话听着像儿戏。可县主真的在蜜儿体内取出了蛊虫。太医院的黎太医也在场,他看了之后也确认,那确实是蛊虫。” 花连澈的眉头越皱越紧,没有说话。 老国公夫人继续道:“取出蛊虫之后,蜜儿当场就缓过来了,脸色也不那么白了,呼吸也平稳了。臣妇这才信了,确实是有歹人在蜜儿身上下蛊。可臣妇想不通,蜜儿一个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谁会害她?又是怎么下的蛊?” “永安县主说,她能追踪蛊虫的来源。臣妇将信将疑,可那孩子就在府里走了一圈,最后径直走到了三房长女赵金麦的门口,说蛊虫的源头就在里面。” 老国公夫人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臣妇让她进去搜了,在赵金麦的梳妆台,搜出了蛊虫的虫卵。”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匣子,声音都哑了,“匣子里还剩下两枚,臣妇原封不动地带进宫来,请皇上过目。” 花连澈的目光落在那只匣子上,眼神深不见底。 老国公夫人伸手解开了锦缎,打开匣子的盖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往花连澈的方向推了过去。 匣子里,两枚虫卵静静地躺着。 花连澈盯着那两枚虫卵,脸色阴沉。 他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匣子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枚虫卵。 他看得十分仔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内侍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老国公夫人跪在地上,继续往下说:“臣妇审问了赵金麦,臣妇那孙女全招了。她说那蛊虫和册子,都是她在荣恩寺的路上捡到的。她也不知道那是蛊虫,看着好玩就留着了。后来因为跟蜜儿有些误会,一时糊涂,就把虫卵偷偷放进了蜜儿的茶水里。” 花连澈冷笑了一声:“捡到的?这种话,她也说得出口。” 老国公夫人连连叩首:“皇上明鉴,臣妇也不信。蛊虫这种东西,哪里是随随便便就能在路边捡到的?臣妇觉得,背后肯定有人指使,有人把东西送到她手里,教她怎么用。可臣妇审了很久,那孩子咬死了就说是捡的,臣妇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进宫来禀报皇上,求皇上圣裁。” 说到最后,老国公夫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哭不是为赵金麦求情,而是为整个兴国公府担忧。 出了这种事,稍有不慎就是灭门之祸,她这个老妇人,担不起这个责任。 “皇上,臣妇已经将赵金麦关进了祠堂,不准任何人探视。养蛊的册子也收好了,一并呈给皇上。臣妇罪该万死,求皇上降罪。” 她重重地叩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 花连澈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内侍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赶紧又把眼睛垂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花连澈才开口:“老夫人起来说话。” 老国公夫人摇了摇头,不肯起身,伏在地上说:“臣妇有罪,不敢起。” 花连澈皱了皱眉,给内侍使了个眼色。 内侍赶紧上前,把老国公夫人搀了起来。 老国公夫人颤颤巍巍地站着,脸上的泪还没干。 花连澈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匣子,匣子里两枚虫卵还在微微蠕动,他看着就觉得心里发寒。 蛊虫这种东西,在宫里是禁中之禁,任何人不得私养,一经发现,轻则流放,重则凌迟。 如今,这种东西竟然出现在国公府,还被用在了国公夫人身上,这还了得? 第214章 不信 “那赵金麦,老夫人先关着,不要动她。”花连澈道,“朕会派人去兴国公府,把人和证据一并提走,交给刑部和大理寺会审。一个女子,从哪儿弄来的蛊虫,又是谁教她养的蛊,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这些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老国公夫人连连点头:“皇上圣明,臣妇遵旨。” 花连澈顿了顿,又问道:“岁岁那孩子,真的追踪到了蛊虫的来源?” 说到岁岁,老国公夫人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回皇上,永安县主虽然年幼,可她的本事,臣妇乃是亲眼所见。长公主说,这是上天庇佑,县主是福星转世。臣妇也这么觉着,如果不是福星降临,蜜儿那条命怕是救不回来了。” 花连澈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花想容让黎太医传的话,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蛊虫的事才是头等大事。 他朝内侍抬了抬下巴:“把那个匣子收好,送到朕的寝殿去,不许任何人碰。” 内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匣子盖上,又重新用锦缎包好,双手捧着,退了出去。 花连澈看着内侍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转回头来,看着老国公夫人:“老夫人今日做得对,这件事报上来,是明智之举。你先回去,安抚好府里的人,尤其是杨蜜,让她好好养病,不要多想。至于赵金麦的事,朕会处置的。” 老国公夫人又跪了下去,重重叩首:“臣妇谢皇上隆恩。皇上圣明,臣妇告退。” 花连澈点了点头。 老国公夫人站起身来,倒退了几步,才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偏殿。 出了门,风一吹,她才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脚下有些发软,可还是撑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内侍在门口等着,又提着灯笼送她出宫。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宫门口,老周还赶着马车等着。 老国公夫人上了车,靠在车上,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马车驶离皇宫,往兴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偏殿里,花连澈一个人坐着,面前还摊着没批完的折子,可他已经没有心思看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眼神阴沉沉的,像是思索着什么。 蛊虫出现在兴国公府,还差点要了一个国公夫人的命。这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捣鬼?是冲着兴国公府去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暗卫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跪在地上。 花连澈将那张纸折好,递过去:“传朕的密旨,让刑部和大理寺派人,明日一早去兴国公府,提人提证物。另外,暗中查访京城内外所有跟蛊术有关的线索,一有发现,立刻报上来。” 暗卫接了纸条,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德柱公公站在角落里,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在宫里伺候了十几年,最是了解皇帝的脾性。 花连澈这个人,平日里看着温润,说话也是和风细雨的,可越是这样的脾气,真正动怒的时候才越可怕。 花连澈叩击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了。 “德柱。” 德柱一个激灵,腰弯得更低了:“老奴在。” “去,”花连澈命令道,“派人去长宁侯府,宣长公主和永安县主入宫。” 德柱连忙应了一声:“是,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往外走,很快出了养心殿的大门。 德柱想了想,亲自去了趟茶水房,把自己手下最机灵的那个小徒弟给叫了出来。 那徒弟姓赵,今年才十五岁,人长得精神,嘴也甜,关键是个有眼力见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门儿清。 德柱相中他,就是看中了他这个本事。 “师父,您找我?”小赵子笑眯眯地跑过来。 德柱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你立刻去长宁侯府,传陛下口谕,宣长公主殿下和永安县主入宫觐见。路上不许耽搁,到了府上不许多嘴,接了人就回来,听明白没有?” 小赵子一听是去长宁侯府,连忙收了脸上的嬉笑,正色道:“师父放心,徒儿明白。” 德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骑马去,快些。” 小赵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德柱就听见宫门口方向传来马蹄声。 德柱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又回了养心殿。 小赵子带着两个人,快马加鞭,一路从皇城直奔长宁侯府。 他们穿着宫里的衣裳,腰上挂着腰牌,街上的人见了纷纷避让。 不过小半个时辰,一行人就到了长宁侯府的大门前。 守门的家丁一看是宫里的人,连忙进去通报。 这时,花想容和岁岁才刚回府没多久。 花想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先让人把岁岁带去了后院。让人打了水来,洗了把脸,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她心里清楚,兴国公夫人中蛊的消息一旦传开,宫里肯定会来人。 果然,这边刚换好衣裳,那边就有丫鬟来报:“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口谕,请您和县主入宫。” 花想容听了,一点也不意外。她转头看了看岁岁,岁岁也是一副早就料到了的表情,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 花想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走吧,换身衣服,咱们进宫。” 岁岁乖乖跟着丫鬟去换衣裳。 岁岁换好衣服出来,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褙子,头发重新梳了两个小髻,绑了同色的发带,看着很是讨人喜欢。 花想容看了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牵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到了前厅,小赵子正等着呢。 看见花想容牵着岁岁出来,小赵子连忙上前行礼:“奴才给长公主殿下请安,给永安县主请安。陛下口谕,宣长公主殿下与永安县主入宫觐见。” 花想容点点头:“知道了,辛苦你了。” 小赵子连忙说不敢,侧身让开路,跟在花想容和岁岁身后往外走。 门外已经备好了马车。 花想容带着岁岁上了车,小赵子翻身上马,带着人护在马车前后。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便骨碌碌地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马车里,岁岁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娘亲,”岁岁仰着脸看花想容,“皇上召我们入宫,是不是要问蛊虫的事?” 花想容靠在车上,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除了这事,应该也没别的事了。” 花想容笑了笑,伸手把她抱到身边坐好:“你一会儿见了皇上,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怕。” 岁岁点点头:“我不怕。” 她确实不怕。她又不是真的四岁小孩,上辈子在师父跟前什么阵仗没见过?虽然偷吃锦鲤被罚下凡这事说起来不太光彩,可好歹也是食神座下的弟子,见过大世面的。 区区一个皇帝,在她眼里,也就是个长得好看一点的凡人罢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花想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花连澈召她入宫,她得想好了一会儿怎么说。 马车很快就到了宫门口。 宫门处的守卫查验了腰牌,确认无误之后才放行。 马车一路驶到二道门,不能再往前了,花想容便牵着岁岁下了车,换了宫里的肩舆,往养心殿去。 一路上,岁岁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来皇宫的次数不算少,可每次来都觉得新鲜。 肩舆在养心殿门前落下,早有太监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引着花想容和岁岁往里走。 德柱在殿门口候着,远远看见花想容牵着岁岁过来,连忙迎上前去,弯腰行礼:“殿下,县主,陛下在里面等着呢。” 花想容微微点头,进了养心殿。 殿内的气氛果然凝重。 花想容一进去就感觉到了那种沉闷的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静。 花连澈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可他的目光根本没落在奏折上,而是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花连澈收回目光,看向殿门口。 “来了?” 花想容带着岁岁上前行礼:“臣妇参见陛下。” 岁岁也跟着福了一福:“岁岁给皇上请安。” 花连澈摆了摆手:“都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花想容站直了身子,岁岁也跟着站好。 德柱很有眼色地搬了两把椅子过来,花想容谢了座,拉着岁岁坐下。 花连澈看了德柱一眼,德柱立刻会意,带着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一时间,偌大的养心殿里,只剩下花连澈、花想容和岁岁三个人。 花连澈开门见山地问道:“兴国公夫人中蛊,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想容面色如常。她把手里的茶盏放到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 “今日,臣妇带着岁岁去了兴国公府,原本是去探望兴国公夫人的病情。”花想容说,“兴国公夫人病了好久,府里请了不少大夫来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花连澈听着,没说话。 花想容继续说:“岁岁这孩子,到了兴国公夫人跟前,她看了一眼,就说兴国公夫人不是生病,是中了蛊。” 花连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坐在花想容身边的岁岁身上。 岁岁正襟危坐,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花连澈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花想容说。 “臣妇当时也吃了一惊,”花想容说,“蛊毒这种东西,在中原并不多见,兴国公府怎么会有人中蛊?可岁岁说得十分笃定,臣妇也不敢大意,便让她仔细检查兴国公夫人的住处。” 花想容接着说:“抓出来蛊虫后,岁岁把兴国公府上下查了一遍。排查下来,最后查到了三房的赵金麦身上。” 花连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赵金麦?就是兴国公府三房的女儿?” “正是。”花想容点头,“她自己也认了,说是在去荣恩寺的路上捡到的蛊虫虫卵,一时鬼迷心窍,就把虫卵放在了兴国公夫人的茶水里。” 花连澈听到这里,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御案后面走出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花想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扰。岁岁也乖乖坐着,一双眼睛跟着花连澈的身影转来转去。 花连澈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花想容。 “她的话,你信吗?”他问。 花连澈的目光直直地看着花想容,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花想容没有犹豫,直接摇了摇头:“不信。” 花连澈嘴角扯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他又开始踱步,这次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显然心里的情绪在翻涌。 “荣恩寺的路上捡到的蛊虫虫卵,”花连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嘲讽,“蛊虫这种东西,在南疆都是被那些蛊师当成宝贝一样藏着掖着的,她倒好,去荣恩寺上香,路上就能捡到?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花想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花连澈不需要她附和,他自己就能把这些话说透。 花连澈果然继续说下去:“再说了,就算她真的捡到了,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小姑娘,见到这种东西不是应该害怕吗?正常人谁会想着把捡来的虫卵用来对付大伯母?她跟兴国公夫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要下这样的毒手?” 花连澈说着说着,脚步忽然停了,整个人站在御案前面,背对着花想容和岁岁。 殿内安静了片刻。 花连澈忽然转过身来:“赵金麦不过是个棋子,她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能够拿到蛊虫虫卵的,不是南疆的蛊师,就是跟南疆有来往的人。不管是哪一种,这个东西出现在兴国公府,不可能是巧合。” 花想容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花连澈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南疆。”花连澈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朕登基以来,对南疆一直以安抚为主,该给的赏赐一样不少,该封的官一个不落。他们倒好,把蛊虫送到朕的臣子家里来了。” 第215章 找一遍 花连澈又走回御案后面,却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奏折。 “陛下息怒。”花想容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子,“兴国公夫人的蛊毒已经解了,人也没事了。赵金麦那边,老夫人已经把她关起来了,跑不了。至于她背后的人,慢慢查就是了,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花连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花想容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陛下想想,南疆如果真的要对东殷不利,怎么会选兴国公夫人下手?兴国公夫人虽然出身名门,可她毕竟只是内宅妇人,就算害了她,对东殷的朝局能有多大影响?倒不如说,这个事更像是有人在挑拨东殷和南疆的关系,故意用南疆的蛊虫来作案,好把脏水泼到南疆头上。” 花连澈听了这话,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花想容又说:“再说了,南疆那边这几年来一直安安分分的,岁岁朝贡从没有断过,也没有听说过他们有异动。如果他们真的要挑衅东殷,不会等到今天,也不会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花连澈慢慢站直了身子,目光里的冷意渐渐退了一些。 花想容笑了笑,继续说:“陛下是明君,这些道理,自然比臣妇懂得多。臣妇不过是提醒陛下一句,凡事不要急着下结论,查清楚了再定夺也不迟。” 花连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看上去松弛了一些。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把茶盏放下了。 “你说得对,”花连澈说,“朕是有些急了。” 花想容笑了笑,没有说话。 花连澈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叩桌面,不过这回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很多。 “赵金麦那边,”花连澈开口说,“你打算怎么查?” 花想容说:“臣妇已经让人把她的贴身丫鬟和婆子都分开关起来了,一个一个审。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的胆子?只要把身边的人撬开了嘴,不怕问不出东西来。” 花连澈点了点头:“那就交给你去办。需要人手,直接从宫里调过去。” 花想容应了一声:“是。” 花连澈又看向岁岁,目光温和了许多。 他朝岁岁招了招手:“岁岁,过来。” 岁岁看了看花想容,花想容微微点头,岁岁便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花连澈跟前。 花连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你这次又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岁岁想了想,认真地说:“岁岁不要赏赐,岁岁只想吃御膳房做的桂花糕。” 花连澈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这一笑,殿内那凝重的气氛总算散了。 “好,”花连澈说,“德柱——” 殿门外的德柱应声而入:“老奴在。” “去御膳房传话,让他们做桂花糕,多做一些,”花连澈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做几样别的点心,一并送到长宁侯府去。” 德柱笑着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花想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她了解花连澈的性子,知道他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算计,更讨厌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兴国公夫人中蛊这事,不管背后的主使是谁,都已经踩到了花连澈的底线。 不过好在,花连澈虽然生气,但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花想容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在替南疆开脱,不如说是在给花连澈一个台阶下。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他生气的时候不能硬劝,越劝越来劲,得顺着他的话说,让他自己把火气消了才行。 花连澈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还是凉的,他索性不喝了,把茶盏推到一边。 花连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花想容还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慢慢喝着。 岁岁坐在她旁边,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嘴里嚼着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很是满足。 殿内一时没有人说话。 花连澈叩桌面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养心殿还是那个养心殿,可此刻在花连澈眼里,这殿里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藏着看不见的危险。蛊虫这种东西,无声无息,防不胜防。 连兴国公府那样的人家都能被人轻易下了蛊,皇宫大内呢?是不是也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花连澈想到这里,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岁岁身上。 那孩子正吃得开心,一块桂花糕啃得满手都是渣,花想容看不过去,拿了帕子给她擦手。 岁岁嘿嘿一笑,又抓起另一块点心往嘴里塞。 花连澈看着岁岁,眉头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他想起岁岁这一年来做过的事。从长宁侯府到皇宫,从兴国公府到别的地方,这孩子的本事他不是没见过。 就说今天,兴国公府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出名堂,岁岁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中了蛊,还能精准地找到藏在赵金麦房间里的虫卵。 这份能耐,别说四岁的孩子,就是那些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也未必有。 花连澈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他想起了国师曾经说过的话。 “陛下,福星已经降世。” 花连澈当时追问了一句,国师却不肯再多说了,只笑了笑。 此刻,看着岁岁那副没心没肺啃点心的模样,花连澈忽然觉得,国师说的那个“福星”,也许真的就在自己身边。 花连澈想到这里,脸色渐渐缓和了许多。 他不是个迷信的人,可有些东西,由不得他不信。 蛊虫这种东西,宫里的太医看不出来,太医院的院正也看不出来,可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一眼就能看穿,这不是天赋是什么? 花想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岁岁,心里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喝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岁岁浑然不觉,正跟一块红豆糕较劲。 那红豆糕做得软糯,黏糊糊的沾在手上,她甩了两下没甩掉,干脆一口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都是红豆沙。 花连澈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朝岁岁招了招手。 “岁岁,到舅舅这里来。” 岁岁正嚼着红豆糕,听见花连澈叫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她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花想容轻轻拍了她一下,示意她先把东西咽了。 岁岁用力咽下去,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她迈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小跑过去,一把抱住了花连澈的大腿,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皇帝舅舅~~~” 那一声“皇帝舅舅”叫得又软又糯,像是抹了蜜一样甜。 花连澈被她这一抱,低头看着那个挂在自己腿上笑得一脸灿烂的小丫头,花连澈心里那点阴霾忽然就散了。 他弯腰,双手伸到岁岁的胳肢窝下面,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岁岁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花连澈单手都能托住。 岁岁坐好了,歪着脑袋看他:“皇帝舅舅,你是不是还有话要问岁岁?” 花连澈被她问得笑了一下。 他伸手捏了捏岁岁的小脸蛋,那脸蛋软乎乎的,像刚出锅的包子。 “是啊,舅舅确实有话想跟你说。” 花想容看着,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茶盏放下,安静地坐着。 花连澈想了想,开口问道:“岁岁,舅舅问你一件事。” 岁岁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什么事呀?” “今天你在兴国公府,找到了虫卵,”花连澈说,“你是怎么找到的?” 岁岁想了想,说:“就是闻到了呀。” 花连澈又问:“那些虫卵,普通人用鼻子闻是闻不出来的,你怎么就能闻到?” 岁岁歪着脑袋,似乎在考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想了一会儿,说:“岁岁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就是能闻到蛊虫的味道。那些虫卵在岁岁眼里,跟好吃的点心是一样的,好香好好闻,所以我能闻出来。” 花连澈听了这话,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那除了虫卵,”花连澈又问,“大一点的蛊虫,你能闻得到吗?” 岁岁点了点头:“能呀。只要是蛊虫,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不管是虫卵还是成虫,在岁岁眼里都有味道。” 花连澈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来,在御案前面走了两步,又走回来,重新在岁岁面前坐下。 “岁岁,”花连澈的声音放得很轻,“舅舅想请你帮个忙,你愿意吗?” 岁岁歪着脑袋:“什么忙呀?” 花连澈说:“最近宫里也出了几桩事,虽然没有兴国公府那么严重,可舅舅心里不踏实。舅舅怕这宫里也有那些东西,藏在什么看不见的角落里。普通人找不到,太医也看不出来,但岁岁你能。” 花连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岁岁的反应。 岁岁听得很认真,小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在认真听。 “所以舅舅想请岁岁在宫里帮舅舅找一找,”花连澈说,“看看这皇宫大内,有没有藏着的蛊虫。你愿意吗?” 岁岁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了花想容一眼。 花想容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微微朝岁岁点了点头。 岁岁转过头来,看着花连澈,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愿意呀!”岁岁说,声音脆生生的,“岁岁最喜欢帮舅舅找东西了!” 花连澈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岁岁又说:“舅舅你告诉岁岁,要从哪里开始找?是先找养心殿,还是先找别的地方?岁岁动作可快了,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把一间屋子看完!” 她一边说,一边摩拳擦掌,两只小手搓来搓去的,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那模样,不像是要去查蛊虫,倒像是要去拆房子似的。 花连澈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伸手揉了揉岁岁的脑袋,把那两个小髻都揉歪了,岁岁也不恼,反而眯着眼睛笑得更欢了。 花想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花连澈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他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小丫头,心里的阴霾又被驱散了不少。 这孩子身上像是带着一股子热乎气,走到哪里,哪里的寒气就被冲散了。 花连澈不知道国师说的“福星”到底是不是岁岁,可他知道,有这孩子在身边,他确实安心了不少。 “行,”花连澈说,“那就从养心殿开始。岁岁帮舅舅好好看看,这殿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岁岁用力地点了点头,从御案上滑下来,站得笔直,小大人似的拍了拍手:“好嘞,岁岁这就开始!” 她说完,也不等花连澈说话,就背着小手,迈着步子,像模像样地在养心殿里转悠起来。 一会儿抬头看看房梁,一会儿低头看看地砖,一会儿趴到柱子旁边仔细瞅瞅,一会儿又跑到花架前面蹲下来研究花盆里的土。 花连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殿里忙忙碌碌地转来转去,嘴角的笑容一直没有收起来。 德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端了新做的点心来,放在御案上。 他看着岁岁在殿里跑来跑去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花想容放下茶盏,看着岁岁那副认真的小模样,轻声道:“这孩子,做起事来倒是不含糊。” 花连澈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跟着岁岁转。他看着那个小不点一会儿趴到地上看砖缝,一会儿踮着脚尖扒着花瓶往里瞅,忍不住又笑了。 岁岁在养心殿里转了两圈,最后跑回到花连澈跟前,仰着脸说:“皇帝舅舅,岁岁看完了,这殿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花连澈听了这话,心里松快了不少,弯腰又把岁岁抱了起来:“那就好。岁岁辛苦了。” 岁岁摆摆手,一副大度的样子:“不辛苦不辛苦,岁岁还没找过瘾呢。皇帝舅舅,还有没有别的地方要岁岁去找的?” 花连澈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笑出了声:“有,多的是。不过今天不早了,你先跟娘亲回去歇着,明天舅舅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看。” 岁岁听了,有点意犹未尽,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好吧,那说好了,明天岁岁帮舅舅把整个皇宫都找一遍。” 花连澈笑着应了:“好,都听你的。” 第216章 奉旨巡查 花连澈看着岁岁就想笑,伸手把她捞过来,大手按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把那两个小揪揪都揉歪了。 岁岁被揉得东倒西歪,也不生气,咯咯笑着抱住花连澈的胳膊:“皇帝舅舅,你再揉,岁岁的头发就成鸟窝啦!” 花连澈哈哈大笑,又揉了两下才松手。 “岁岁啊,”花连澈靠在椅背上,低头看着她,“下午就让德柱带一队御前侍卫陪你在皇宫里四处转转。如何?”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点了两盏灯。 花连澈接着说:“除了太后那边,去之前要通传一声,其他地方你随便出入,不会有人拦你。” 岁岁高兴得跳了起来,拍着小手说:“谢谢皇帝舅舅!皇帝舅舅最好啦!” 花连澈看着她蹦来蹦去,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花想容站在一旁,看着女儿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 但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没松过。 她走到花连澈跟前,行了个礼,说:“皇上有侍卫跟着岁岁,臣妇就放心多了。只是……” 花连澈看她欲言又止,问:“只是什么?” 花想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皇上,宫里有些东西,比蛊虫更可怕。” 花连澈听懂了。 花连澈的表情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看了一眼还在蹦跶的岁岁,对花想容说:“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朕会吩咐德柱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不会让她离开侍卫的视线。” 花想容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悬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人要对一个孩子下手,一队侍卫也不一定挡得住。 可她又不能把岁岁拴在裤腰带上。 岁岁这孩子天生闲不住,又是个有本事的,拦也拦不住。 花想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花连澈看了一眼沙漏,已经过了午时了。他忽然想起什么,问花想容:“你们用午膳了吗?” 花想容摇了摇头:“还没。刚回府就被皇上召进宫了,还没来得及用。” 花连澈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责怪:“怎么不早说?在朕这里还饿着肚子,传出去别人该说朕刻薄姐姐了。” 花想容笑了笑:“臣妇还不饿。” 话刚说完,岁岁的肚子就咕噜噜叫了一声,声音还不小。 岁岁捂着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岁岁饿了。” 花连澈被逗得又笑了,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德柱!” 德柱公公推门进来,弯着腰:“皇上有什么吩咐?” “去御厨传膳,快一点,多准备些孩子爱吃的,”花连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让御厨把那道桂花糕也做了,岁岁上次说好吃。” 德柱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岁岁听到桂花糕,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踮着脚尖往门口张望。 花想容拉了拉她的小手:“别急,一会儿就来。” 岁岁乖乖站好,但眼睛还是一直往门口瞟。 没过多久,御厨就把午膳送来了。 整整摆了一桌,有鱼有肉有菜有汤,中间还放了一碟热腾腾的桂花糕,金灿灿的,香气扑鼻。 岁岁看到那一桌菜,眼睛都直了,小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花连澈招呼她们坐下,自己也在桌边坐了。 他平时用膳都是一个人,今天多了姐姐和外甥女,觉得热闹多了,胃口都好了不少。 岁岁坐在椅子上,够不着桌子,花想容给她垫了两个垫子才勉强够到。 她自己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认真。 花连澈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忍不住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岁岁含着一嘴的饭菜,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花连澈笑着摇了摇头,给她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碗里:“多吃点,吃完还有。” 岁岁眼睛一亮,把桂花糕抓在手里,咬了一大口。 花想容在旁边看着,一边给岁岁擦嘴一边自己也吃了些。 她吃东西比岁岁斯文多了,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数着米粒吃。 花连澈看了一眼花想容,说:“姐姐也多吃些,你太瘦了。” 花想容笑了笑,应了一声,但还是那个吃法,改不了。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岁岁一个人就吃了三块桂花糕,还喝了一碗汤,最后撑得直打嗝。 花连澈看着她的肚子,笑着说:“你这肚子是无底洞吗?这么小的个子,吃的赶上朕多了。” 岁岁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嗝。 花想容被她逗得笑了出来,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糕饼渣子。 吃完午膳,德柱带人进来把桌子收拾了。 花连澈靠在椅子上,对岁岁说:“吃饱了该睡觉了。朕让人收拾了偏殿,你去睡个午觉,睡醒了再去找蛊虫。” 岁岁一听要睡觉,小脸就皱起来了。 她摇了摇头,把两个小揪揪甩得晃来晃去:“岁岁不困。” 花连澈说:“你刚吃了那么多,不困也得歇一歇。” 岁岁还是摇头,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花连澈跟前,拉着他的袖子说:“皇帝舅舅,岁岁真的不困。岁岁想现在就去找蛊虫,早点找到,早点帮皇帝舅舅解决麻烦。”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花连澈低头看着她,愣了一下。 这孩子才四岁,就知道替他分忧了。 他那些皇子公主,大的十几岁了,小的也七八岁了,一个个只知道争宠争东西,谁想过帮他解决麻烦? 花连澈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伸手摸了摸岁岁的脑袋,叹了口气说:“朕那几个孩子,要是有你一半贴心,朕就知足了。” 花想容听了这话,赶紧说:“皇上言重了,皇子公主们都还小呢。” 花连澈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 他看着岁岁,越看越喜欢,忽然笑着说:“岁岁,朕把你留在宫里当闺女养着吧?朕天天给你吃桂花糕,天天让人陪你玩,好不好?”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花想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赶紧站起来,走到岁岁身边,一把把女儿拉到身后,对花连澈说:“皇上,万万不可!岁岁还小,离不开臣妇。再说了,她是长宁侯府的四小姐,哪有住在宫里的道理?” 花连澈看花想容急成这样,哈哈大笑起来:“姐姐急什么?朕说着玩的。” 花想容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把岁岁的手攥得紧紧的,生怕下一秒花连澈就反悔了似的。 岁岁从花想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对花连澈说:“皇帝舅舅,岁岁可以经常进宫来看你,但岁岁不能住在宫里。岁岁要是住在宫里,娘亲和爹爹会想岁岁的,哥哥们也会想岁岁的。” 花连澈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好,朕不抢你了。你记得经常进宫来看朕就行。” 岁岁用力点了点头:“嗯!岁岁一定常来!” 花连澈看了一眼时辰,已经过了晌午了。 他冲门外喊了一声:“德柱!” 德柱公公小跑着进来:“奴才在。” 花连澈说:“你带一队御前侍卫,陪着岁岁在宫里转转。她要去哪你就带她去哪,除了太后那边要提前通传,其他地方不用拦着。记住了,寸步不离,出了差错,朕唯你是问。” 德柱公公弯腰领命:“奴才遵命。皇上放心,奴才一定把岁岁小姐看好,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花连澈又看向花想容:“姐姐要是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去吧。” 花想容摇了摇头:“臣妇就不去了。岁岁有侍卫跟着,臣妇放心。臣妇在御书房等她就好了。” 她嘴上说放心,心里其实还是不踏实的。 但她知道,岁岁这孩子主意大,说了要去找蛊虫就一定要去,拦也拦不住。 再说了,有御前侍卫跟着,总比岁岁一个人乱跑强。 花连澈点了点头,对岁岁说:“去吧。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岁岁高兴地应了一声,拉着德柱公公的手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跑回来,踮着脚尖在花连澈脸上亲了一口:“谢谢皇帝舅舅!岁岁去啦!” 花连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岁岁跟着德柱公公出了御书房,门口已经站了一队御前侍卫,个个身强力壮,腰挎长刀。 岁岁仰头看着那些侍卫,小脸上满是兴奋。 她拉了拉德柱公公的手,大声说:“德柱公公,咱们先去哪儿?” 德柱公公弯着腰,笑眯眯地说:“岁岁小姐想去哪儿,奴才就带您去哪儿。” 岁岁想了想,小手一挥,像个发号施令的小将军:“那咱们先往西边去!岁岁觉得西边可能有蛊虫!” 德柱公公忍着笑,应了一声“得嘞”,带着一队侍卫浩浩荡荡地跟着岁岁往西边去了。 花连澈站在窗边,看着那一队人走远了,笑着摇了摇头。 花想容也走到窗边,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 花连澈看了她一眼,说:“姐姐放心,德柱办事稳妥,不会出事的。” 花想容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攥着帕子。 花连澈叹了口气,转身回到龙案后面坐下,拿起刚才扔下的折子继续看。 …… 岁岁觉得自己现在威风极了,比在家里威风多了。 德柱公公走在最前面,弯着腰,手里拿着拂尘,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岁岁有没有跟上。 他身后是一队御前侍卫。 岁岁走在侍卫中间,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才勉强跟得上大人的步子。 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越走越有精神,下巴抬着,眼睛四处张望。 她一边走一边吸鼻子,像只小狗一样,到处嗅来嗅去。 德柱公公看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县主,您这是在闻什么呢?” 岁岁认真地说:“闻味道呀。蛊虫有特别的味道,一般人闻不到,但岁岁能闻到。” 德柱公公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 皇上说了,县主想去哪就去哪,他照办就是了。 一行人从养心殿附近出发,沿着宫道往西走。一路上经过了好几处宫殿,值守的太监宫女看见这阵仗,都远远地躲到路边,低着头行礼,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让德柱总管亲自引路,还带着一队御前侍卫,这排场,连有些皇子公主都没有呢。 岁岁没在意那些人的目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鼻子上面。 她努力地吸着气,捕捉空气中每一丝不正常的味道。 花香,有。草香,有。泥土的味道,有。宫里焚的龙涎香,也有。 但这些都不是她要找的味道。 岁岁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一行人来到了御花园附近。 远远望去,一片姹紫嫣红,香气扑鼻。 御花园里今天正好有几位妃嫔正在赏花。 天气不错,不冷不热的,几位妃嫔约在御花园里喝茶赏花,算是打发时间。 “听说了吗?皇上今天召了长公主进宫。” “长公主?就是那位长宁侯夫人?” “对,就是她。她还带了那个小的来。” “哪个小的?” “永安县主啊,长宁侯府的四小姐,皇上亲封的县主。听说,皇上疼她疼得不得了。” 几个妃嫔正说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她们抬头一看,都愣住了。 御花园的入口处,一行人正浩浩荡荡地走进来。 打头的是德柱公公,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平时连贵妃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他身后跟着一队御前侍卫,少说有十几个人,个个身强力壮,神情严肃。 侍卫中间,走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圆圆的脸上眼睛又黑又亮。 她走路的姿势特别有意思,昂首挺胸的,像是在检阅军队一样。 一位妃嫔认出了她,小声说:“那不是永安县主吗?” “是她。上次宫宴上我见过。” “我的天,她怎么带了这么多侍卫?德柱总管都亲自给她引路?” “你们看,那些侍卫是御前的,皇上把自己的御前侍卫都拨给她了?” 几个妃嫔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羡慕。 她们进宫这么多年,别说让德柱公公引路了,连跟德柱公公多说两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小丫头倒好,皇上连御前侍卫都给了她,这恩宠也太过了吧。 “她在干什么啊?”一位妃嫔伸长脖子看着。 岁岁正一边走一边四处嗅闻,小鼻子一抽一抽,表情认真得很,完全没注意到凉亭里的妃嫔们。 第217章 蛇皮 “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御花园里能有什么?” “谁知道呢。这孩子古里古怪的,听说在长宁侯府就神神叨叨的。” “嘘,小声点。人家是县主,你不想活了?” 那妃嫔赶紧闭了嘴。 几位妃嫔虽然好奇得不得了,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问。 永安县主是皇上心尖上的人,万一问错了话得罪了她,她在皇上面前说一句不好听的,谁也担待不起。 所以几位妃嫔就远远地站在凉亭里看着,交头接耳地议论。 岁岁根本没注意到那些妃嫔。 她的鼻子这时候动了一下。 似乎闻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淡的香气,混在花香里面,几乎分辨不出来。 一般的鼻子根本闻不到,但岁岁的鼻子可不是一般的鼻子。 她是食神座下的弟子,在天上待了几百年,什么味道没闻过?凡间的那些香味在她鼻子里就跟白开水一样,清清楚楚,分门别类,每一种都能分辨出来。 岁岁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小鼻子使劲地抽了几下。 德柱公公看她突然不走了,也停下来,弯下腰问:“县主,怎么了?” 岁岁睁开眼睛,抬起小手,指向不远处的假山:“那边,有不一样的味道。” 德柱公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片假山群,上面爬满了藤蔓,下面有几个不大的洞口,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德柱公公皱了皱眉,问:“县主,您说的不一样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岁岁想了想,说:“岁岁也说不上来。不是好味道。” 不是好味道?德柱公公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直起身,对身后的侍卫们说:“走,去假山那边看看。” 侍卫们应了一声,护着岁岁往假山的方向走去。 御花园的假山在花园的东边,占地面积不小,是用太湖石堆砌而成的。 那些石头奇形怪状,有的像狮子,有的像仙鹤。 岁岁走到假山跟前,那股味道更浓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顺着味道往前走,走到假山最大的那个洞口前停了下来。 洞口不大,成年人要弯着腰才能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岁岁指着洞口,回头对德柱公公说:“味道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德柱公公脸色立马严肃起来。 他往洞口里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清。他对两个侍卫说:“你们俩,进去看看。” 两个侍卫领命,拔出腰刀,猫着腰钻进了洞里。 岁岁站在洞口外面等着,小手背在身后,很有耐心的样子。 德柱公公蹲在她旁边,小声说:“县主,要不您往后退退?万一里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跑出来?” 岁岁摇了摇头,很自信地说:“不怕。有侍卫叔叔在呢。” 德柱公公哭笑不得,心想这孩子胆子是真大。 御花园凉亭里的那几位妃嫔,她们远远看见岁岁一行人拐向了假山那边,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们去假山那边干什么?” “不知道啊。假山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是不是孩子贪玩,想去钻山洞?” “有可能。小孩子嘛,就喜欢爬高上低的。” 几位妃嫔议论着,都没当回事。 但其中有一个人,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了。 那是虞美人。 虞美人坐在凉亭的角落里,嘴唇抿得紧紧的。 看到岁岁指向假山的时候,她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手里的帕子被她攥成了一团。 旁边的陈贵人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碰了碰她的胳膊:“虞美人,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虞美人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可能是日头晒的,头有点晕。” 陈贵人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日头不大,还有云彩,根本不晒。 但她也没多想,说:“那你要不要先回去歇着?我看你的脸色确实不好。” 虞美人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不用,我坐一会儿就好。” 她嘴上说不用,眼睛却一直盯着假山的方向,眼神里带着紧张。 她心里翻江倒海。 假山那边怎么会有人去?那个地方平时根本没人去的。那个小丫头怎么会指向假山?她发现了什么? 虞美人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她把手藏进袖子里,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的,不会出事的。 那个地方很隐蔽,不会有人发现的。就算有人去了,也不一定能找到什么。那个小丫头才四岁,她能知道什么? 虞美人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可她越是这样想,心跳得越快。 看着那队御前侍卫走到假山跟前,两个侍卫钻进了山洞。 她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旁边的妃嫔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没人注意到虞美人的异常。 “你们说,她会不会是在找什么宝贝?” “找宝贝?御花园里能有什么宝贝?” “那可说不准。皇上那么疼她,说不定是皇上让她来找什么的。” “有可能。你们看德柱公公那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在陪小孩子玩。” 妃嫔们你一言我一语地猜着,越猜越离谱。 虞美人听着她们的话,心里越来越慌。 岁岁这时蹲下来,小鼻子凑近那些石头缝,使劲地吸了吸气。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回过头对德柱公公说:“就是这里。味道是从这个缝里钻出来的。” 德柱公公赶紧走过来,蹲在岁岁旁边,往她指的那个石缝里看了看。 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德柱公公回头冲侍卫们招了招手:“再过来一个人,手细一点的。” 一个年轻侍卫走上前来,跪在地上,把右手伸进石缝里。 手指在石缝里摸了一圈,碰到一个软塌塌的东西。 侍卫眼睛一亮:“公公,里面有东西。” 德柱公公赶紧说:“掏出来,小心点。” 侍卫的手指勾住那东西,慢慢地往外拽。那东西卡得不算紧,但石缝里空间小,不太好使劲。 侍卫憋着劲,额头上青筋都鼓出来了,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岁岁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石缝,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比侍卫还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那东西终于被拽了出来。 是一个布包。 那布包不大,比成年人的拳头稍微大一圈,用一块布裹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 布面沾满了灰土和蛛网,看着像是被塞在石缝里很久了。 德柱公公接过来,放在地上。他没急着打开,而是先上下左右看了一圈。 布包打的是个死结,麻绳都发黑了。 岁岁凑过去,小鼻子在布包上嗅了嗅,立刻皱起了眉头。 就是这个味道。 她往后退了一步,对德柱公公说:“就是这个袋子。味道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德柱公公脸色一沉,伸手解开了麻绳。绳子年头久了,一扯就断,布包散开来,露出里面的东西。 岁岁一看,小嘴立刻瘪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的。 布包里空荡荡的,别说虫子了,连根虫腿都没有。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去。 她找了半天,闻了半天,结果就找到一个空袋子?没有虫子,什么都没有。 小嘴一撇,脸上写满了失望。 德柱公公却没急着下结论。 他把那块布包翻过来,仔仔细细地查看。 布料是最普通的粗布,到处都能买到,查不出什么线索。他又翻了翻布包的里子,忽然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薄薄的,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德柱公公把那个东西从布包的夹缝里捏出来,举到眼前一看,脸色大变。 那是一小片蛇皮。 拇指盖大小,半透明的。 岁岁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蛇皮。是蛇蜕皮的时候留下的。” 德柱公公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蛇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县主,您说这是蛇皮?” 岁岁点头:“嗯。蛇长大了一截,外面的皮太小了,就脱掉了。脱下来的就是这种皮。” 德柱公公的脸色白了几分。 他把蛇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到。 但岁岁刚才说了,这个布包上有蛊虫残留的气味。 布包里有蛇皮。那是不是意味着,那条蛊虫就是一条蛇? 德柱公公的脑子嗡嗡的。 蛇会蜕皮,说明它在这布包里待过一段时间,长大了一些,然后从某个地方钻了出去。 也就是说,那条蛇,现在不知道跑到皇宫的哪个角落去了。 德柱公公的后背一下子就湿了。 他猛地站起来:“快!快把这东西包起来,送到皇上那去!” 侍卫赶紧把那块布包重新裹好,用另一块干净帕子包了一层,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岁岁看着他们慌慌张张的样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条蛇应该不大。蜕下来的皮那么小,蛇本身也不会太大。” 德柱公公急得直跺脚:“大小都不重要,关键它是条蛇啊!这都过去多久了,谁知道它爬哪去了?万一爬到皇上身边去?” 他说到这里,不敢往下说了。 岁岁倒是没他那么紧张,说:“蛇不会随便咬人的。除非你踩到它或者惹到它。” 德柱公公苦着脸说:“县主,那不是一般的蛇,那是蛊虫啊!蛊虫能跟一般的蛇比吗?” 岁岁想了想,觉得德柱公公说得也有道理。 如果那条蛇真的是蛊虫,那它确实比一般的蛇危险多了。 不过,岁岁现在没心思管那条蛇。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岁岁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德柱公公:“德柱公公,岁岁饿了。” 德柱公公正在着急上火,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哭笑不得地说:“县主,现在不是饿的时候啊,那条蛇……” 岁岁打断他,认真地说:“可是岁岁肚子叫了。岁岁找了半天,就找到一个空袋子,连个虫子都没找到,岁岁好失望。一失望肚子就饿了。” 她说着,小嘴又瘪了瘪,眼睛里带着点委屈:“岁岁以为找到了蛊虫就能有吃的了。皇帝舅舅上次说,找到蛊虫就赏岁岁一碟桂花糕的。” 德柱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招手叫来一个小太监:“去御厨,让御厨赶紧备一碟桂花糕,再拿几块点心,用食盒装了送过来。快点。” 小太监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德柱公公蹲下来,对岁岁说:“县主,点心一会儿就来。您先在这儿歇歇脚,等吃完了咱们再接着找,行不行?” 岁岁一听还有吃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她用力点了点头,说:“好!岁岁吃饱了就有力气了,一定能找到那条蛇!” 德柱公公看着她那副斗志昂扬的小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好笑的是这孩子心真大,刚才还委屈巴巴的,一说有吃的立马就好了。心酸的是,她小小年纪就要帮着皇上找蛊虫,换了他自己的孩子,他才舍不得。 不多时,小太监提着食盒跑回来了。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还有几块绿豆糕和红豆酥,码得整整齐齐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岁岁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她伸出小手,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往嘴里塞,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好七!” 德柱公公看她吃得高兴,紧绷的脸色也松了松,递过去一个小茶壶:“县主慢点吃,喝口水,别噎着。” 岁岁接过茶壶,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又抓起一块绿豆糕。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德柱公公,等岁岁吃完了,咱们继续找。岁岁今天一定要找到那条蛇,不能让蛇咬了皇帝舅舅。” 德柱公公听了这话,心里热乎乎的,轻声说:“县主真懂事,皇上没白疼您。” 岁岁咧嘴笑了笑,又埋头吃了起来。 等她把碟子里的点心吃得差不多了,拍拍小手,站起来。 小肚子圆滚滚的,整个人又恢复了精神。 她深吸一口气,握着小拳头,大声说:“好了!岁岁吃饱了!咱们继续巡查!” 德柱公公被她那副气势逗得差点笑出来,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得嘞,县主请。” 岁岁昂首挺胸,迈着大步往前走,小鼻子又开始一抽一抽地嗅。 她身后,德柱公公紧紧跟着,侍卫们护在四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假山。 那块布包和那片蛇皮被小心地包好,由两个侍卫专门护送回御书房。 德柱公公交代他们,一路上不许经过任何人多的地方,直接送到皇上跟前,亲手交到皇上手里。 两个侍卫领命,快步走了。 第218章 最坏的打算 御花园的凉亭里,那几个妃嫔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幕。 整个过程看得她们一头雾水。 “那布包里是什么东西啊?”陈贵人伸长脖子问,可惜隔得太远,什么都没看清。 “不知道啊。德柱公公那脸色,好像不是什么好东西。” “该不会是那个小县主丢了什么宝贝,才带人来找的吧?” “她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宝贝?” 妃嫔们议论纷纷,猜来猜去也猜不出个所以然。 熹妃坐在凉亭的正中间,手里端着一盏茶,一直没有说话。 别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孩子和德柱公公身上,熹妃的注意力却在虞美人身上。 她注意到,从岁岁指向假山的那一刻起,虞美人的脸色就不对了。 等侍卫从石缝里掏出那个布包的时候,虞美人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再后来,岁岁走了,虞美人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魂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熹妃把茶盏放下,似笑非笑地开口:“虞妹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几位妃嫔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虞美人。 虞美人魂不守舍,被熹妃这么一问,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手边的茶杯。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谢熹妃娘娘关心,妾身没什么大事,就是头有些晕,可能是日头晒的。” 熹妃看了一眼天上的云彩,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今天日头不大,还有云遮着呢。虞妹妹身子这么弱,回头该让太医好好瞧一瞧才是。” 虞美人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她知道熹妃在点她。 她站起来,对熹妃行了个礼,又对在座的几位妃嫔微微欠身:“各位姐姐,妾身身子不适,先告退了。改日再陪各位姐姐赏花。” 几位妃嫔客气地应了几声。 虞美人转身离开凉亭,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低着头,几乎是逃一样地往外走。 熹妃端着茶盏,眯着眼睛盯着虞美人的背影,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不见了,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放下茶盏,招手叫来身边伺候的宫女:“去查查虞美人最近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做了什么。查仔细了,不要惊动任何人。” 宫女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熹妃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若有所思。 她不知道那个叫岁岁的小丫头在找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灰扑扑的布包里装了什么。但她在这宫里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什么样的人不对劲,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虞美人今天那副样子,太不正常了。 除非,她知道岁岁那个小丫头会找到什么。 ……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 长宁侯府一家人都被紧急召进了宫。 陆昭衡站在殿中,面色铁青。他的三个儿子陆怀琛、陆怀瑜、陆怀瑾分别站在身后,表情都很严肃。 皇帝花连澈正襟危坐,眉峰紧锁。 “陛下,南疆这些人实在是欺人太甚!”陆昭衡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压不住的怒气,“先是于将军之子于林鸿中蛊,险些丧命,昨日兴国公夫人又在府中中蛊,如今朝中大员人人自危,如果再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只怕他们真要以为我东殷国无人了!” 花连澈抬眼看向自己的姐夫,语气还算平静:“长宁侯稍安勿躁。” “臣如何能安?”陆昭衡上前一步,“蛊虫阴毒,南疆屡次三番在我朝做出这种事,分明就是在试探我东殷国的底线!如果不严惩,恐怕后患无穷啊!” 陆怀琛也抱拳道:“陛下,父亲所言极是。南疆虽为我东殷国附属,但这些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臣以为,应当即刻派遣使者前往南疆责问南疆王,命他交出幕后主使,否则……” “否则什么?”花连澈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扫过殿内几人,“否则就发兵攻打南疆?怀琛,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陆怀琛一怔,随即低下头去。 陆昭衡却不依不饶:“陛下,难道就任由他们这样肆意妄为?于将军为国征战多年,于林鸿是他唯一的儿子,差点就没了!兴国公府更是满门忠烈,如今连夫人都遭了毒手,这事要是传出去,朝中大臣们会怎么想?天下百姓会怎么想?” 花连澈缓缓站起身来。 他负手走到殿中,看着陆昭衡,语气沉了下来:“长宁侯,你以为朕不想治南疆的罪?但你可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些蛊虫就是南疆人指使的?” 陆昭衡语塞,嘴上强硬道:“蛊虫之术本来就是南疆那边传来的,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没有证据,贸然发难,南疆如果抵死不认,朕当如何?”花连澈叹了口气,“再者,南疆虽是小国,却也是我东殷国的附属。如果因为证据不足的事刁难他们,其他附属国会怎么想?是不是会觉得朝廷以势压人?” 陆怀瑜这时小心翼翼开口:“陛下顾虑的是。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怕南疆会更加肆无忌惮啊。” 花连澈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怀瑜说得有道理,什么都不做当然不行。所以朕已经命人暗中查访,一定找出确凿证据。在此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陆昭衡深吸一口气:“陛下,臣明白陛下的难处。” 花连澈沉声道:“南疆之事牵扯得很广,不是简单发兵就能解决的。如果因此引起连锁反应,导致其他附属国怀有二心,届时受苦的是谁?是边境的百姓,是那些无辜的黎民啊。朕不能拿天下百姓的安危去赌这一口气。” 陆昭衡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陛下,御前小太监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花连澈微微皱眉:“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跪地行礼:“陛下,奴才奉命跟随永安县主在御花园巡查蛊虫踪迹,在假山石缝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小太监说着,双手捧上一个布包。 花连澈目光一凝,示意身边的太监将布包取过来。 太监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团已经干枯的蛇皮。 陆怀瑾第一个惊呼:“这是……蛇皮?” 陆昭衡快步上前,仔细看了看那蛇皮,脸色骤变:“这不是普通的蛇皮!你们看这纹路,还有这颜色,这分明是蛊蛇蜕皮留下的!” 花连澈的瞳孔猛地一缩。 陆怀琛也凑了过来:“父亲说得没错,臣在军中曾见过南疆蛊师豢养的蛊蛇,蜕下的皮就是这个样子。这确实是蛊蛇的蛇蜕!” 花连澈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团蛇皮,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是在朕的御花园里找到的?” 小太监磕头道:“回陛下,是在御花园的假山石缝里,藏得很深,如果不是永安县主带着人仔细翻找,根本发现不了。” 花连澈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陆昭衡看着皇帝的脸色,心中凛然。 他跟随皇帝多年,深知这位年轻帝王一旦动了真怒,那就是天翻地覆。 “朕的御花园。”花连澈慢慢走回御案后坐下,“蛊蛇蜕皮,竟然出现在了朕的御花园里。” 他看向那个小太监:“岁岁现在在哪里?” “回陛下,永安县主还在御花园里,说是要继续查找,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花连澈点点头:“让她查,给朕仔细地查。朕倒要看看,这蛊虫都爬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陆昭衡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抱拳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蛊蛇的蛇蜕出现在御花园,说明有人将蛊虫带进了宫中,而且是陛下日常活动的地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害人了。” 这是冲着皇帝来的。 陆怀瑜面色凝重:“父亲说得对,御花园守卫森严,一般人根本无法靠近。能将蛊蛇带进去,要么是宫中出了内鬼,要么就是有人买通了宫人。” 殿内的气氛比刚才更加压抑了。 刚才陆昭衡主张对南疆发难,花连澈还以证据不足为由驳了回去。 可如今,证据就在眼前,正在皇帝的御花园里。 这已经是有人把刀架到了皇帝的脖子上。 陆怀瑜突然道:“陛下,臣有一事想问。” “说。” “于林鸿中蛊一案,大理寺查了这么久,可有什么线索?” 花连澈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蛇皮放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大理寺那边确实查出了一些东西。严刑拷问之下,有人招供了。” “招供了什么?”陆怀瑜追问。 花连澈的目光沉了沉,声音压低了些:“线索指向靖王夫妇。” 陆怀瑜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靖王夫妇?” “怎么,不信?”花连澈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却没什么笑意。 陆怀瑜摇头,语气笃定:“不信。靖王夫妇没有那个心机,更没有那个能耐。如果说他们贪点小便宜,仗势欺人,臣信。但要说他们指使人下蛊害于林鸿,臣不信。” 花连澈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太监的通传声:“陛下,长公主殿下求见。” 花连澈抬了抬下巴:“进来吧。” 花想容走到殿中,看了一眼丈夫和三个儿子,然后行了一礼,直接开口:“皇上,臣妇听说大理寺那边查出来的线索说是靖王夫妇?” 花连澈只是嗯了一声。 花想容毫不客气地说,“靖王那个人,吃喝玩乐在行,但要他谋划害人,他有那个脑子吗?再说了,他夫妇二人与于家无冤无仇,害于林鸿做什么?吃饱了撑的?” 陆昭衡也抱拳道:“陛下,臣也觉得此事蹊跷。靖王殿下虽然平日里行事有些不靠谱,但要说他指使人下蛊害人,臣实在难以相信他有这个胆子。” 陆怀琛跟着道:“父亲说得对,靖王夫妇更像是被人利用了。臣斗胆猜测,幕后之人故意留下指向靖王夫妇的线索,就是为了让大理寺查到这里,好让朝廷把注意力放在靖王身上,真正的主使则躲起来逍遥法外。” 花连澈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慢慢开口:“你们说的,朕都知道。” 花想容一愣:“你知道?” “靖王夫妇是什么样的人,朕比你们清楚。”花连澈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中,“朕从来就没信过这件事是靖王干的。” 陆昭衡有些不解:“那陛下为何这么说?” 花连澈转过头来看着他,“朕只是想看看,你们是不是也跟大理寺那些没脑子的蠢货一样,看见有一个线索就往里面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朕更在意的不是靖王是不是真凶,朕在意的是有人敢把皇室亲王当替死鬼,这说明什么?说明在他们眼里,东殷国的皇室不过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泥人!” 这句话一说出来,殿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花连澈的声音愈发低沉:“靖王再不济,那也是先帝亲封的亲王。如今有人敢把脏水泼到他身上,让他替自己背这口黑锅,这是没把靖王放在眼里,更是没把朕放在眼里。”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朕可以容忍别人犯错,可以容忍别人贪婪,但朕绝不容忍有人把我们皇室当傻子耍。” 花想容看着弟弟眼中的杀意,心中也是一凛。 陆昭衡沉声道:“陛下说得是,此事不能善了。” 花连澈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长宁侯。” “臣在。” “从今日起,你要多留意军中的动向。尤其是南境各军镇的兵力调动,一有异常,即刻上报。” 陆昭衡心中一震:“陛下的意思是?” 花连澈转过身来,目光深邃:“朕说过,南疆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如今蛊虫都爬到朕的御花园里了,朕要是还无动于衷,那这个皇帝也不用当了。” “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真要动手,朕要的不是小打小闹,朕要的是让他们再也不敢动这个心思。” 陆昭衡抱拳,声音洪亮:“臣遵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陛下,臣也请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怀瑜站得笔直,脸上满是认真。 第219章 留宿 花连澈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陆怀瑜上前一步,大声道:“臣说,臣请战!如果朝廷真要向南疆用兵,臣愿意随父出征,上阵杀敌!” 陆昭衡脸色一黑:“怀瑜,你胡说什么!” 陆怀瑜却不看父亲,只盯着皇帝:“陛下,臣没有胡说。父亲年纪大了,战场上刀枪无眼,臣是家中唯一能打的。” 花连澈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昭衡已经气得脸都红了,一把揪住陆怀瑜的衣领:“你这个混账东西,你才多大?上什么阵?杀什么敌?你连鸡都没杀过,你还上阵杀敌!” 陆怀瑜被父亲揪着衣领,却一点也不怕,梗着脖子道:“我没杀过鸡,但我武功很好啊!” “练武和打仗能一样吗?”陆昭衡气得直瞪眼,“你以为是你们校场上比划呢?那是真刀真枪,是要死人的!” “我不怕死!”陆怀瑜昂着头。 “你不怕死我怕!”陆昭衡吼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花想容在一旁看着父子俩吵,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走过去把儿子从丈夫手里解救出来,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行了,你爹还没老到走不动道呢,用不着你替他上战场。” 陆怀瑜不服气:“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花连澈终于开口,“你一个毛头小子,连毛都没长齐,就想上阵杀敌?朕看你是话本子看多了,真以为打仗跟戏文里唱的那样呢?” 陆怀瑜瘪了瘪嘴:“陛下,臣是认真的。” “朕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朕不能由着你胡闹。”花连澈走回御案后坐下,“等你长大了,真有那一天,朕不会拦你。但现在,你给朕老老实实在京城读书练武,别给你爹添乱。” 陆怀瑜还想说什么,被花想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花连澈看着这一家子,摇了摇头。 “好了,都别闹了。”他看向陆昭衡,“军中之事你多上心,大理寺那边,朕会让人继续追查,务必要把真正的幕后之人揪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朕要让那些人知道,东殷国不是他们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陆昭衡抱拳:“臣明白。” ……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个皇宫染成了橘红色。 岁岁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上养心殿前的台阶。 平日里总是蹦蹦跳跳的小人儿,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守在殿外的太监看见她这副模样,连忙进去通传。 花想容正在殿内和花连澈说话,听到岁岁回来了,立刻起身迎了出去。 “岁岁!”花想容快步走到殿门口,蹲下身来,心疼地看着女儿,“怎么了这是?怎么蔫头耷脑的?” 岁岁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睛也没有平时那么亮了。 她软软地叫了一声“娘亲”,就靠进了花想容怀里。 花想容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小脸,确认没有发烧才放下心来。 她牵起岁岁的小手,领着她走进养心殿。 花连澈坐在御案后,看着外甥女这副模样,也是微微皱眉:“岁岁,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岁岁摇了摇头,走到花连澈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岁岁给皇帝舅舅请安。” 花连澈抬手示意她起来:“免了免了,快说说,怎么回事?” 岁岁站直身子,老老实实地汇报道:“皇帝舅舅,岁岁把皇宫都找了一遍,御花园,东西六宫,还有那些没人住的偏殿,岁岁都带人看过了。” “然后呢?”花连澈问。 “然后什么都没有找到。除了御花园假山缝里那个空布包,别的地方都没有虫子,连一条小虫子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一样。 花想容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心里又心疼又好笑。 这孩子,不过才四岁,倒是把皇帝交办的事当成了天大的任务,没找到蛊虫还觉得自己没做好。 花连澈也笑了,他朝岁岁招了招手:“过来。” 岁岁乖乖地走过去,花连澈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膝头,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朕让你去找蛊虫,没让你把皇宫翻个底朝天啊。你才多大点人,带着人把整个皇宫都走了一遍,能不累吗?” 岁岁小声说:“可是岁岁想帮皇帝舅舅找到虫子。” “找到那个空布包就已经立了大功了。你知道那布包里的蛇皮是什么吗?那是蛊蛇蜕下来的皮,要不是你带人去翻那些假山石缝,谁都发现不了。你可是帮了朕的大忙。” 岁岁眨了眨眼睛,小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不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花连澈认真地说,“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岁岁想了想,好像皇帝舅舅确实没有骗过她,于是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花连澈看着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 他转头看向花想容,忽然道:“对了,御厨房那边新琢磨出几道糕点,朕下午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外面吃不到。今晚就让岁岁留在宫里用晚膳吧。” 岁岁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整个人都来了精神:“真的吗?皇帝舅舅?” “君无戏言。”花连澈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岁岁开心地拍起手来,又变回了那个活泼好动的小丫头:“谢谢皇帝舅舅!岁岁最爱皇帝舅舅了!” 花连澈哈哈大笑:“刚才还蔫头耷脑的,一听说有好吃的就活了?” 岁岁嘻嘻笑着,搂着花连澈的脖子不撒手。 花想容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心里却有些犯难。 岁岁这孩子从小就没怎么离开过她,如今要把女儿独自留在宫里过夜,她实在是不放心。 虽说皇帝是亲弟弟,太后是亲娘,宫里也有嬷嬷宫女伺候着,但毕竟是皇宫,人多眼杂,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可皇帝亲自开口留人,她也不好拒绝。 花连澈看出姐姐的犹豫,笑道:“怎么,不放心朕?” 花想容忙道:“臣妇不敢。只是岁岁这孩子顽皮,怕她给陛下和太后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母后念叨多少次了,说想外孙女了,正好今晚让岁岁去陪陪母后。”花连澈说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儿,“岁岁,你愿不愿意去看看外祖母?” 岁岁使劲点头:“愿意!岁岁也想外祖母了!” 花想容见女儿自己都答应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走过去,把岁岁从花连澈怀里抱下来,蹲下身替她整理了一下衣裳,又拿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灰。 “岁岁,你听娘说。”花想容看着女儿的眼睛,认真道,“今晚你留在宫里,要听皇帝舅舅的话,也要听外祖母的话,不能乱跑,不能调皮,知道吗?” 岁岁乖巧地点头:“知道了,娘亲。” “还有,晚上要乖乖睡觉,不许缠着嬷嬷讲故事讲到半夜。”花想容继续叮嘱,“明早娘亲一早就来接你,你醒了不许哭闹。” “岁岁不哭。”岁岁小大人似的说,“岁岁是大孩子了,不会哭的。” 花想容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好,岁岁是大孩子了。” 花连澈在一旁看着。 花想容站起身,看了看殿外的天色,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宫门落钥的时辰快到了。 她再不出去,今晚就也得留在宫里了。 “陛下,那臣妇就先告退了。”花想容行了个礼,又看向岁岁,“乖乖的,娘明天一早就来。” 岁岁挥着小手:“娘亲再见。” 花想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花连澈:“陛下,岁岁晚上睡觉不老实,容易蹬被子,劳烦陛下跟太后身边的嬷嬷说一声,多照看些。” 花连澈点头:“朕记下了。” 花想容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有,岁岁不爱吃青菜,但她不能不吃,劳烦嬷嬷哄着她吃一些。” “知道了知道了。”花连澈好笑地看着姐姐,“还有吗?” 花想容想了想,似乎还有一堆话要说,但又觉得自己太啰嗦了,只好摇了摇头:“没了,臣妇告退。” 她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岁岁。 岁岁正蹲在地上研究花连澈御案腿上的雕花,压根没注意到娘亲在看她。 花想容叹了口气,走出了养心殿。 她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拐过一道弯,再也看不见,才终于不再回头。 殿内,花连澈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外甥女,挑了挑眉:“岁岁,你娘走了。” 岁岁抬起头,朝殿门口看了看,果然没看到娘亲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睛,小嘴瘪了瘪,但很快就忍住了,没有哭出来。 “岁岁不哭。”她小声对自己说。 花连澈心里一软,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走,舅舅带你去御厨房看看,今晚想吃什么,你自己挑。” 岁岁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吗?岁岁想吃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 “那岁岁想吃桂花糕、莲子羹、还有那个甜甜的酥饼!” “御厨房今天做的可不止这些。”花连澈抱着她往外走,“朕让人给你做一桌子,你吃不完可以带回去。” 岁岁搂着皇帝的脖子,开心得直晃腿:“皇帝舅舅最好啦!” 花连澈抱着她走出养心殿。 岁岁趴在花连澈肩头,忽然小声说:“皇帝舅舅,岁岁想娘亲了。” 花连澈脚步顿了顿,拍了拍她的背:“就留一晚上,明天你娘就来了。” 岁岁嗯了一声,把小脸埋在花连澈的肩窝里,不再说话了。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花连澈坐在御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折。他一份一份地翻阅,该批红的批红,该驳回的驳回,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往下看。 殿内伺候的太监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岁岁坐在御案旁边的一张小凳子上,双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皇帝舅舅批奏折。 她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一开始还在殿里跑来跑去,后来被德柱哄着坐下来,就老老实实地坐着。 “皇帝舅舅,你还没看完啊?”岁岁忍不住小声问。 花连澈头也没抬:“快了,再等一会儿。” 岁岁哦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绣着小兔子的鞋,开始数鞋面上有几朵花。数到第七朵的时候,又数不清了,只好重新数。 如此反复了三四遍,花连澈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奏折。 “走吧。”他站起身,朝岁岁伸出手。 岁岁立刻从小凳子上跳下来,欢快地跑过去,小手塞进皇帝舅舅的大手里,仰着脸问:“去看外祖母吗?” “对,去看外祖母。外祖母该等急了。”花连澈牵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德柱道,“德福宫那边送过信了吗?” 德柱躬身道:“回陛下,已经派人去知会太后娘娘了。” 花连澈点了点头,牵着岁岁走出了养心殿。 走了大约一刻钟,德福宫到了。 太后身边的嬷嬷已经候在门口,看见皇帝抱着岁岁过来,连忙迎上去行礼:“陛下万福,太后娘娘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花连澈嗯了一声,抱着岁岁跨进了德福宫的大门。 殿内,太后正坐在桌前,面前的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 她看见儿子抱着外孙女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可算来了,哀家等了好一会儿了。” 花连澈把岁岁放下来,岁岁立刻跑过去,甜甜地叫了一声:“外祖母!” 太后伸手把外孙女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哎呦,哀家的乖宝,想外祖母了没有?” “想了!”岁岁大声说,声音脆生生的。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岁岁的小手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几天不见,我们岁岁又长高了,也长胖了些,脸蛋圆乎乎的。” 岁岁摸了摸自己的脸,认真地说:“没有胖,娘亲说岁岁是婴儿肥。” 太后和旁边的嬷嬷都笑了起来。 花连澈也笑了,走到桌边坐下:“母后,别光顾着说话,先吃饭吧,岁岁喊饿了。” 太后这才想起来,连忙招呼道:“对对对,先吃饭。岁岁,来坐外祖母旁边。” 第220章 靖王要造反 嬷嬷把岁岁抱上椅子,在她面前摆好碗筷。 太后拿起公筷,第一筷子就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岁岁碗里。 “来,岁岁,这是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岁岁看着碗里的排骨,眼睛亮晶晶的,小嘴甜甜地说:“谢谢外祖母!外祖母最好啦!” 太后被哄得心花怒放,又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放到她碗里:“再尝尝这个虾仁,新鲜着呢。” 岁岁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一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太后只顾着给外孙女夹菜,自己没怎么吃,就笑眯眯地看着岁岁吃。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转头看向花连澈。 “对了,哀家听说,今天下午岁岁带着御前侍卫在宫里转悠?连德柱都跟着去了?” 花连澈正在喝汤,闻言放下汤碗,面色如常:“是,朕让德柱陪她玩的。” “玩?”太后挑了挑眉,“在宫里转了一下午,把东西六宫都走遍了,就为了玩?” 花连澈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岁岁这孩子闲不住,在府里就喜欢到处跑。朕怕她一个人在御花园玩磕着碰着,就让德柱带几个侍卫跟着她,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就当是逛园子了。” 太后看了儿子一眼,没有再追问。她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当着岁岁的面,也不好深究。 “你倒是有心。”太后收回目光,又给岁岁夹了一筷子青菜,“岁岁,吃点青菜,不能光吃肉。” 岁岁看着碗里的青菜,小脸皱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说了声“谢谢外祖母”,然后捏着鼻子把青菜吃了下去。 太后被她的样子逗笑了,摇了摇头,又看向儿子:“你自己也多吃点,这些日子忙得人都瘦了。哀家看你那奏折堆得跟小山似的,哪有这么当皇帝的,不要命了?” 花连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自己碗里,笑道:“母后教训的是,儿子多吃点。” 太后哼了一声,手里却不停地给儿子夹菜。花连澈碗里的菜越堆越高,最后实在吃不下了,只好求饶。 “母后,够了够了,儿子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也得吃。”太后板着脸说,眼里全是心疼,“你看看你,脸色都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花连澈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岁岁吃得差不多了,小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太后看她吃好了,叫嬷嬷过来:“带岁岁去洗洗脸,换身衣裳,今晚就在哀家这儿睡了。” 嬷嬷应了一声,过来牵岁岁。 岁岁从椅子上滑下来,朝太后和皇帝分别行了礼:“外祖母晚安,皇帝舅舅晚安。” 花连澈冲她摆了摆手:“去吧,好好睡觉。” 岁岁跟着嬷嬷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冲皇帝舅舅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太后和花连澈母子二人。 太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放下筷子,看着儿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说吧,宫里又出了什么事?” 花连澈正在喝茶,闻言动作顿了顿:“母后说什么?” “别跟哀家装糊涂。”太后沉声道,“岁岁那孩子才四岁,她带着御前侍卫在宫里转了一下午,德柱那老东西寸步不离地跟着,这要是没什么事,你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花连澈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太后继续道:“哀家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你从小就是这样,有事从来不跟哀家说,总觉得哀家帮不上忙。但哀家是你娘,你有什么不能跟哀家说的?” 花连澈看着母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瞒不过太后,但他也不想让太后跟着操心。 “母后,真的没什么大事。”花连澈语气平和,“就是宫里发现了一点小东西,朕让人查了查,已经处理了。” 太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小东西?” 花连澈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实话:“就是有人偷偷带进来的一点小玩意儿,不值得大惊小怪。” 太后知道儿子这是在搪塞她,但她也知道,儿子不想说的事,她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罢了。”太后叹了口气,“你不说,哀家也不逼你。但你要答应哀家一件事。” “母后请说。” “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要以自己的性命为重。”太后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心骨,你若有个闪失,叫哀家怎么办?叫那些依附于你的臣子百姓怎么办?” 花连澈心头一暖,伸手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母后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太后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就忍住了。 她抽回手,板起脸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跟哀家煽情了,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花连澈笑着站起身来:“那儿子先回去了,母后也早些歇息。” 他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正坐在灯下,目光望着他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花连澈朝母亲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德福宫。 …… 丞相府的后院,三小姐叶瑶瑶已经病了好几天。 丫鬟端着药碗进进出出,脸上的神情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叶瑶瑶靠在软枕上,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上去确实是病得不轻。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场病,也不全是坏事。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最近发生的几件事。 上辈子这个时候,她记得清清楚楚,西北应该会有一场小规模的叛乱,朝廷派兵镇压,前后不过两个月就平息了。可这辈子,那场叛乱压根没发生。 还有一件事,上辈子城南的粮铺老板囤积居奇,被官府查抄,闹得满城风雨。可这一回,那粮铺老板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这些事情,和上辈子都对不上了。 叶瑶瑶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小小的脸上露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凝重。 上辈子的记忆是她最大的底牌,可如果那些记忆都不准了,那她还凭什么在这个世界立足? “三小姐,该喝药了。”丫鬟端着药碗走过来。 叶瑶瑶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丫鬟在一旁看得咋舌,这药苦得很,府里的小姐少爷们哪个不是要哄半天才肯喝,偏偏三小姐每次都是一口气喝完,比大人还干脆。 叶瑶瑶把空碗递回去,又躺了下来。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些对不上的事情,好像多多少少都和岁岁有关系。 甚至她觉得,自己这次生病,就是被岁岁克的。 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每次倒霉之前,总能先听说岁岁那边出了什么好事。前阵子岁岁被册封为永安县主,消息传到丞相府那天,她就觉得胸闷,第二天就病倒了。 这不是克她是什么? 叶瑶瑶咬了咬嘴唇,心里对岁岁的厌恶又加深了几分。小小年纪就被封了县主,满京城都在夸那丫头,连父亲都提过几次,说长宁侯府好福气。 她听了就觉得刺耳,一个四岁的丫头片子,凭什么? 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丫鬟行礼的声音:“夫人。” 门帘掀开,丞相夫人曹氏走了进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叶瑶瑶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 “今日好些了没有?” 叶瑶瑶咳嗽了两声,声音软软地说:“好一些,就是还是没什么力气。” 曹氏叹了口气,说:“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这几日靖王府那边又送帖子来了,请咱们过去赴宴,我跟你父亲说了,你病着,都推掉了。” 叶瑶瑶一听“靖王府”三个字,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 曹氏继续说:“这靖王夫妇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三天两头办宴席,请了这个请那个,恨不得把京城里有点头脸的都请一遍。你说他们也不嫌累?” 叶瑶瑶轻声说:“娘说得对,靖王夫妇的脑子一向不太好。” 曹氏笑了笑,说:“你倒是会学你爹的话。不过这话也没说错,靖王那人做事确实不太靠谱,他那位王妃也一样,两个人凑一块儿,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 叶瑶瑶垂下眼,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她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就是在国宴之后,靖王夫妇就因为谋反出了事。皇帝大怒,把他们发配去守皇陵,靖王府一夜之间就从京城里消失了。 这个时间点,应该快了。 她忽然抬起头,拉住曹氏的袖子,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娘,我想见父亲,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曹氏愣了一下:“你父亲在书房议事呢,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不行。”叶瑶瑶摇了摇头,表情认真,“只能亲口告诉父亲,旁人听不得。” 曹氏看了她一眼,知道这个女儿从小就与众不同,说话做事都比同龄的孩子沉稳得多,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不像个孩子。 她想了想,没有多问,笑道:“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连娘都不能听?” 叶瑶瑶抿着嘴不说话。 曹氏也不生气,站起来说:“行了行了,我去叫你父亲过来。你等着。” 她转身出去了,叶瑶瑶一个人靠在床上,目光沉沉的。 她在心里把上辈子的记忆又梳理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靖王夫妇确实是在国宴后出的事,时间很近了,父亲得赶紧知道才行。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外面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曹氏一个人回来的,还有丞相叶震。 叶震走进来的时候,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们都屏息敛声,连大气都不敢出。 “瑶瑶。”叶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娘说你有重要的事,非要亲口跟我说?” 叶瑶瑶从床上坐起来,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连曹氏也被她看了一眼。 曹氏有些无奈,也没说什么,摆摆手让丫鬟们都下去,自己也走到外头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父女两个。 叶瑶瑶看着叶震,压低声音说:“父亲,我做了个梦。” 叶震眉头一挑。 去年冬天,瑶瑶就跟他说过她梦见北方一场大雪灾,让百姓遭殃,结果没出半个月,北方真的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冻死牲畜无数。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这个女儿有些预知未来的本事。 “什么梦?”叶震问。 叶瑶瑶的声音更低了:“我梦见靖王夫妇要造反。” 叶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叶瑶瑶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又从怀疑到凝重。 他低声问:“你确定?” 叶瑶瑶点头:“梦里看得真真的。皇帝会大怒,要把靖王夫妇发配去守皇陵,靖王府满门都要遭殃。”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父亲,这段时间不要去靖王府的宴会,免得被牵连,沾上晦气。” 叶震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靖王这人虽然平日里看着不着调,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但要说造反,这事不是没有可能。 说不定是装出来的,韬光养晦? 而且瑶瑶之前的预知梦都应验了,这次多半也是真的。 “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用什么方式?”叶震问。 叶瑶瑶摇头:“梦里没看清,只能知道是在国宴之后。” 叶震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微微眯起了眼睛。 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靖王要造反,他提前知道,就可以提前布局,等到事发的时候,他既不会受到牵连,还能从中谋取最大的好处。 他站起来,拍了拍叶瑶瑶的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这事我知道了,你好好养病,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叶瑶瑶乖巧地点头:“女儿记住了。” 叶震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掀帘子的时候,曹氏在外间问了一句:“瑶瑶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叶震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小孩子家胡闹,没什么大事。” 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叶瑶瑶靠回枕头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弯了弯嘴角,心里想着,有她在背后帮父亲,父亲在朝堂上的位置只会越来越稳。 什么靖王,什么长宁侯府,都不在话下。 想到这里,她又不免想起岁岁来。 那个贱人,凭什么就能被封为县主?她叶瑶瑶哪点比不上岁岁? 早晚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这京城里最耀眼的那个。 第221章 本命蛊没了 德福宫的夜晚格外安静。 太后年纪大了,不喜欢吵闹,宫里伺候的人走路都踮着脚尖。 岁岁今晚就睡在太后这里。 外祖母心疼她,专门让人收拾了偏殿最暖和的一间屋子,被褥都是近晒过的,躺进去像是陷在云朵里。 晚膳过后没多久,太后就让人端了宵夜过来。 岁岁看了一眼,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还有一小碗牛乳燕窝羹。 样样精致,摆在小几上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太后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说:“吃吧,都是给你做的。” 岁岁也不客气,抓起一块桂花糕就咬了一大口。 太后看得心里欢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岁岁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喝了两口燕窝羹,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丫鬟饼饼和饭饭一直在旁边伺候着。 饼饼端着铜盆过来给岁岁擦脸洗手。饭饭一边递帕子一边笑嘻嘻地说:“小姐今晚吃了好多,待会儿怕是要撑得睡不着。” 岁岁瞪了她一眼:“我哪有吃好多,就吃了三块糕,半碗羹。” 饭饭掰着手指头数:“晚膳的时候您吃了两碗饭,一盘虾仁,半只鸡腿,还有……” “行了行了,”岁岁打断她,小脸一板,“你再说我就把你赶出去守夜。” 饭饭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饼饼忍着笑,帮岁岁换了寝衣。 岁岁爬到床上,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在外面。 饼饼把床帐放下来,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回过身来说:“小姐早些睡,明儿一早还要给太后请安呢。” 岁岁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饼饼吹灭了桌上的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和饭饭一起退到了外间。 屋子里安静下来。 岁岁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迷迷糊糊地就要睡着。 德福宫的床铺软和,被子上还熏了安神香,闻着就让人犯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岁岁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股香气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不是安神香的味道,也不是被褥上残留的桂花糕的甜香。 这股香气很特别,闻着就让人觉得精神一振,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岁岁一下子清醒了。 她从被窝里坐起来,耸着鼻子闻了闻。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的,若有若无。 这味道,她好像闻到过。 岁岁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很快就想起来了。 之前在国宴上,还有那次和二哥在逛街的时候,她都闻到过这个味道。 南疆来的使者,那个圣子董衡和圣女子夏,尤其是子夏身上就有这股香气。 可是,大半夜的,德福宫怎么会有这个味道? 岁岁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饼饼和饭饭在外间守夜,她没叫她们,自己踮着脚尖走到窗边。 窗户是半开着的,留了一条缝,她轻轻一推就推开了。 风灌进来,那股香气更浓烈了。 岁岁扒着窗台往外看了看。院子里静悄悄的,月亮挂在半空中。廊下的灯笼还剩几盏亮着,值夜的太监不知道躲到哪里打盹去了。 她毫不犹豫地从窗户钻了出去。 四岁的小身子灵活得很,轻轻一翻就落在了地上。她穿着小衫光着脚,循着那股香气就往前走去。 岁岁穿过院子,绕过回廊,一路走到了德福宫的主殿前面。 主殿比偏殿高出一大截,屋顶铺着黄色的琉璃瓦。 香气就是从屋顶上传来的。 岁岁抬起头,往屋顶上看去。 琉璃瓦的屋脊上,有什么东西在游走。 岁岁眯了眯眼睛,仔细一看,是一条白色的小蛇。 那小蛇不大,浑身雪白,鳞片在月光下泛着莹光。它在瓦片上游走,姿态优雅,像是在散步一样。 那股特殊的香气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认识这种东西。 这不就是子夏经常戴在腰间的那条小白蛇素贞嘛。 子夏把这种东西放到德福宫的屋顶上,安的什么心,她不用想都知道。 岁岁哼了一声,小小的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她也不管自己穿没穿鞋,往后退了两步,然后猛地往前一冲,脚尖在柱子上一蹬,整个人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四岁的小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主殿的屋顶上。 她落地的声音很轻,瓦片连响都没响一下。 那条白色小蛇显然没料到大半夜的会有人上屋顶来,更没想到来的居然是个四岁的小丫头。 它停下动作,昂起三角形的小脑袋,两只绿豆大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岁岁,嘴里吐着信子。 岁岁可不怕它。 她蹲在屋顶上,目光锁定了那条小白蛇,一步一步地挪过去。小白蛇意识到不对劲,转身就要跑。 可它再快也快不过岁岁。 岁岁伸手一捏,精准地掐住了小白蛇的七寸。 小白蛇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尾巴无力地甩了两下,就不动了。 就在这一瞬间,岁岁的身后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虚影。 那虚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具体的样子,散发着金光。金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小白蛇的身体在岁岁手中化成了一团美味的粉色雾气。 岁岁张开嘴,轻轻一吸。 那团雾气就钻进了她的嘴里。 她咂了咂嘴,满意地点了点头。味道不错,清甜爽口,比桂花糕还好吃呢。 然后她不禁打了个嗝。 岁岁赶紧捂住嘴,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被惊醒,这才放心。 屋顶上干干净净的,那条白色小蛇连个影子都没有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岁岁拍了拍手,从屋顶上跳下来。她沿着原路返回偏殿,从窗户爬进去,把窗子关好,又光着脚走回了床边。 她掀开被子钻进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被窝还是暖和的,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饼饼和饭饭在外间睡得正香呢,什么都不知道。 岁岁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着,很快就又睡着了。 …… 深夜,驿馆。 万籁俱寂。 忽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驿馆深处传来。 “啊——” 那声音十分刺耳,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撕开了一样。驿馆里亮着的几盏灯同时晃了晃,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南疆的侍卫们纷纷从各处跑出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声音是从圣女子夏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几个使臣最先赶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南疆规矩大,圣女的闺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 “不知道,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快去看看!”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南疆圣子董衡站在门口,面色铁青。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衣襟半敞着,头发散在肩上,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他看了门口的使臣们一眼,声音低沉:“都退下,不许进来。” 使臣们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纷纷退后了几步。 董衡转身回了房间,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房间里,烛火跳动。 子夏躺在床上,整个人已经昏死了过去。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却发紫,紫得发黑。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体不停地抽搐着,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董衡走到床边,俯下身去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子夏的右手上。 她的手紧紧攥着被单,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董衡伸手翻开她的眼皮,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按在子夏的胸口,探入一丝真气。 片刻后,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本命蛊没了。 那条叫素贞的白蛇,是子夏从小用精血喂养的本命蛊,与她性命相连,生死与共。 蛊在人在,蛊亡人亡。现在那条蛇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 不是死了,是被毁灭了。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董衡再清楚不过。 本命蛊死了,子夏会受到重创,但未必会死,慢慢调养还能再养一条。可如果是被毁灭,那就是连同本命蛊的本源一起被抹掉了,子夏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快速流失。 这不是受伤,而是被宣判了死刑。 董衡的手微微发抖。 他重新站直身体,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冷静。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几个使臣还守在外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圣子,圣女她怎么样了啊?” 董衡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子夏恶疾突发,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恶疾? 几个使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刚才那声惨叫明明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袭击了。 可圣子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敢多问。 董衡又叫来两个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心腹领命去了,不多时,驿馆里的侍卫就开始收拾东西,。 董衡回到房间里,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看着昏迷不醒的子夏,面无表情。 说实话,他对子夏没有什么感情,两人虽然是名义上的圣子和圣女,但说到底不过是南疆王选出来的工具罢了。 子夏死了,他可以再找一个搭档,根本不费什么事。 可是子夏的本命蛊是在京城出的事,这就麻烦了。 皇宫里有高手,而且是能轻易灭掉南疆本命蛊的高手。这种人物,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不如,趁这个机会离开。 董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子夏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正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离开京城的借口。 什么恶疾突发,需要南疆秘法救治,都是说辞罢了。关键是,要让皇帝放他们走。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急奏。 写完之后,他叫来一个使臣,让他连夜送往鸿胪寺。 使臣接过奏报,犹豫了一下:“圣子,要不要先请太医来看看?” 董衡看了他一眼,目光冰冷:“不必。南疆人的病,中原的大夫治不了。我自有办法。” 使臣不敢再多说,拿着奏报匆匆去了。 董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 天刚蒙蒙亮,鸿胪寺的官员就拿着南疆使团的急奏进了宫。 皇帝正在用早膳,听到南疆圣女出了事,放下筷子接过奏报看了一遍。 他皱了皱眉,把奏报递给旁边的大太监:“去请太医署的人过去看看。” 大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皇帝重新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了。 他想了想,总觉得这件事透着一股蹊跷。 南疆的圣女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恶疾突发了?什么时候不能发病,偏偏在京城发病?而且还是在岁岁住进宫的时候? 不多时,太医署的人回来了。 领头的太医姓刘,是太医院里资格最老的一位,医术精湛,见多识广。 他跪在皇帝面前,额头上的汗都没擦干净,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陛下,臣等无能,南疆圣女的病,臣等实在是看不出是什么症候。” 皇帝放下手里的茶盏:“看不出?” 刘太医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臣行医三十余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病症。那位圣女面色惨白,嘴唇发紫,脉象时有时无。可她的身体并没有外伤,也没有内损,臣实在是不知该从何下手。” 皇帝沉默了片刻:“能不能治?” 刘太医摇了摇头:“臣不敢妄言,但依臣之见,怕是拖不了太久了。” 皇帝挥了挥手,让太医退了下去。 南疆使团来京,表面上是朝贺,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现在圣女突然病倒,眼看就要死在京城,这个节骨眼上,他总不能把人扣着不让走。 南疆那边本来就不好管,如果再闹出人命来,反而是给南疆王一个兴兵的理由。 果然,没过多久,鸿胪寺又送来了一份奏报。 董衡在奏报中说,圣女病情危急,非南疆秘法不能救治,恳请陛下允许使团即刻离京,将圣女送回南疆。 皇帝拿着奏报,慢慢看完了。 他把奏报放在桌上,半晌没有说话。 身边的太监们都不敢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董衡,倒是会挑时候。” 皇帝最终还是在奏报上批了两个字:准行。 第222章 拦不住他 翌日清晨,乾清宫。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太监小心地掀起帘子进来,轻声道:“陛下,长宁侯到了。” 花连澈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闻言头也没抬:“让他进来吧。” 陆昭衡穿着一身常服,快步走进殿内,跪下行礼:“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花连澈这才放下手中的朱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朕让你办的事,都清楚了?” 陆昭衡站起身,躬身道:“臣明白。护送南疆使臣回南疆,一路上务必保证使臣团的安全。” 花连澈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保证安全?朕的意思是,你带着朕的亲卫精锐,一路护送他们回去。路上他们见了什么说了什么,跟什么人接触,你都要给朕记清楚了。” “臣遵旨。”陆昭衡道。 花连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的玉镇纸,“南疆圣女在驿站突然犯病,他们嘴上说是旧疾,谁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既然他们急着要走,朕就成全他们。你亲自带兵护送,也算给足了南疆使臣的面子。” 陆昭衡点头:“臣明白陛下的意思。” “你明白就好。”花连澈看了他一眼,“这件事办好了,回来朕重重有赏。” “臣定不辱命。”陆昭衡连忙道。 花连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陆昭衡想到什么,突然问道:“臣还想问陛下,岁岁那丫头淘气得很,在宫里住了一晚,没给太后添麻烦吧?” 花连澈难得露出温和的表情:“添什么麻烦,那丫头乖得很。昨晚上陪着太后用了晚膳,太后给她讲了个故事,听完就老老实实睡了。今儿一早,太后刚起,她就跟着起来了,嘴甜得很,哄得太后高兴坏了。” 陆昭衡松了口气:“那就好。这孩子平时在府里皮得很,臣还怕她冲撞了太后。” “冲撞?”花连澈哼笑一声,“太后喜欢她还来不及。今早朕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那丫头正坐在太后身边喝粥呢,小口小口的,喝完了还知道拿帕子擦嘴,比你这个粗人规矩多了。” 陆昭衡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臣平日里教导得少,大多是公主在管。” “说到公主,”花连澈放下朱笔,“你回去跟你家皇姐说一声,让她今儿进宫来陪太后用午膳。太后昨晚就念叨着想她了,正好岁岁也在宫里,让她娘俩也见见。” 陆昭衡心里一动。 他知道妻子和太后之间感情向来亲厚,太后待花想容比对花连澈还上心。 于是当即应道:“臣回去就告诉公主。” “行了,没别的事了。”花连澈摆摆手,“你回去准备准备,三日后出发。该带的兵马,该备的粮草,你自己去兵部调拨。朕只有一个要求,把这趟差事办好了。” 陆昭衡肃然道:“臣遵旨。” 他行了礼,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花连澈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陆昭衡回头:“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花连澈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姐夫,朕把这个差事交给你,是因为朕信得过你。换作别人,朕还不放心呢。” 这一声“姐夫”让陆昭衡心头一热。 平日里在朝堂上,花连澈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是俯首听命的臣子。 但私下里,花连澈偶尔会叫他一声姐夫,提醒他,他们是一家人。 陆昭衡郑重道:“陛下放心,臣一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去吧。”花连澈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跟公主说,让她早一些进宫,太后等着呢。” 陆昭衡出了乾清宫,一路往外走。 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他的脑子却飞速转着。 皇帝刚才那番话,明面上是提醒,实际上也是敲打。 就是在告诉他,你的一举一动,朕都看得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宫外走去。 …… 陆昭衡回到长宁侯府的时候,已经快到晌午了。 一进前厅,花想容听到脚步声,就立马迎了上来,扫了他身后一眼,没看见岁岁,便皱着眉头问:“岁岁呢?你没把她接回来?” 陆昭衡坐下,摇头道:“没接着。” 花想容一愣:“怎么没接着?太后不是说让她住一宿就回来吗?” 陆昭衡把早上在宫里的事说了一遍:“陛下说岁岁乖得很,早上陪太后用的早膳。太后喜欢得不行,陛下让你也进宫陪太后用午膳。至于岁岁,太后没说让她回来,我看那意思,怕是要多住几天。” 花想容听完,笑了笑:“母后喜欢岁岁,那是岁岁的福气。多住几天就多住几天吧,正好你也要出远门。” 陆昭衡抬眼,看了她一下。 花想容坐下来,端起丫鬟新沏的茶,吹了吹浮沫:“陛下让你护送南疆使臣回去,对吧?” 陆昭衡没否认,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花想容喝了口茶,“我刚听说那个什么圣女犯病的时候,我就觉着不对劲。好好的人,怎么说犯病就犯病?十有八九是装的。” 陆昭衡低声道:“陛下也是这么想的。” “那陛下让你去,恐怕不光是护送吧?”花想容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 陆昭衡与她对视了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陛下的差事,办好就是了。” 花想容也不追问,她心里明白得很,有些事知道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陆昭衡身边,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压低声音道:“南疆那边邪门得很,蛊虫什么的,听说防不胜防。你一路上小心些,别着了人家的道。” 陆昭衡握住她的手,嘴角微微上扬:“长公主这是在担心臣?” 花想容白了他一眼:“少贫嘴。我是怕你死在外面,几个孩子没了爹。” “放心。”陆昭衡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我就是送个人,又不是去打仗。再说了,南疆那些玩意儿再邪门,还能比你厉害?” 花想容被他这话逗笑了,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我可警告你,路上不许跟那些南疆的女人多说一句话。” 陆昭衡一本正经地点头:“臣遵命。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花想容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再说两句,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爹!我也要去!” 两人回头一看,陆怀瑜站在门口,一脸兴奋地看着陆昭衡。 陆昭衡皱眉:“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都听见了。”陆怀瑜大步走进来,眼中闪着光,“爹要护送南疆使臣回去,我也要去!” “胡闹。”陆昭衡的脸色沉下来,“你一个孩子家,跟着去做什么?” 陆怀瑜不服气地昂着头:“我不是孩子了!我已经十三了!人家武昌侯的儿子十二岁就跟着爹去军营历练了,我为什么不能去?” 陆昭衡被他说得一愣,随即道:“武昌侯世子去的是军营,在城郊,离京城不过几十里。我要去的是南疆,来回少说一个多月,路上不知道要经过些什么地方,你跟着去像什么话?” “怎么不像话了?”陆怀瑜梗着脖子,“爹带兵护送使臣,路上需要人手,我好歹也是在军营里练过的,骑马射箭我都会,怎么就不能去了?” 花想容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没说话,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陆昭衡沉声道:“怀瑜,你还小。南疆不比中原,那个地方毒虫瘴气多得很,还有蛊虫邪术,你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我不怕!”陆怀瑜的声音更大了,“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就该出去闯荡才是,窝在京城算什么本事?爹,你就带我去吧,我保证听你的话,不给你添乱!” 陆昭衡被他缠得头疼,看了花想容一眼,意思是让她说两句。 花想容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怀瑜,你爹说得对,南疆确实不太平。你年纪还小,路上要是真遇上什么事,你爹顾着差事,还得顾着你,两头分心。” 陆怀瑜急了,转向花想容:“娘,你怎么也这么说?你平时不是老说,男孩子要有志气,不能总躲在大人身后吗?” 花想容无奈笑了笑,看了陆昭衡一眼。 陆昭衡板着脸道:“你娘说得对。你留在府里好好读书练武,等我回来检查,要是偷懒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不!”陆怀瑜急得脸都红了,“爹,你就是瞧不起我,觉得我没用!” “谁说你没用了?”陆昭衡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跟着去南疆做什么?那不是儿戏!” 陆怀瑜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都有些红了。 花想容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性子倔,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他爹当年一样。 她想了想,道:“怀瑜,你先别急。让娘跟你爹说两句话。” 陆怀瑜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不甘心地哼了一声,退到一旁站着。 花想容拉着陆昭衡走到厅堂的另一头,压低声音道:“这孩子是一条筋,你越拦着他,他越要去。” “那也不能让他去。”陆昭衡皱眉,“他才十三,南疆那个地方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花想容打断他,“但你看他那样子,你今天不答应他,他能跟你闹到明天。你走了之后,他在府里天天想着这事儿,书也读不进去,武也练不好,何必呢?” 陆昭衡看了远处的儿子一眼,陆怀瑜正站在那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那你说怎么办?”陆昭衡问。 花想容微微一笑:“你拦不住他,不代表别人拦不住他。让他去求陛下好了。陛下要是说准他去,那你就带上他。陛下要是说不准,他自己也就死心了。” 陆昭衡一愣,随即明白了花想容的意思。 皇帝那边肯定不会答应。 这样一来,既能让陆怀瑜死心,又不用他这个当爹的来做恶人。 陆昭衡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去,看着儿子道:“怀瑜,你当真想去?” 陆怀瑜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当真!” “那好。”陆昭衡双手抱胸,“你要是能说动陛下,让陛下亲口答应让你去,我就带上你。要是陛下不答应,你就老老实实在府里待着,不许再闹。” 陆怀瑜的眼中闪过一道光,挺起胸膛道:“好!我这就进宫去求陛下!” 说完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爹,陛下现在在乾清宫吗?” “这个时辰应该在。”陆昭衡看着儿子那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好哎,那我先去洗个澡!” 陆怀瑜一溜烟跑了出去,连个影儿都没了。 花想容走到陆昭衡身边,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嘴角带着笑意。 陆昭衡看了看她,有些无奈:“你还笑?这孩子就是你惯出来的。” “我惯的?”花想容挑眉,“他的脾气,十成里有八成是随了你。你自己看看,那倔劲儿,那说一不二的性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昭衡被她说得无话可说,只能哼了一声。 花想容看着门外,神色渐渐认真起来,道:“其实,我倒是真盼着陛下能准他去。” 陆昭衡一愣:“什么?” 花想容转过身,看着他:“怀瑜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他那年才八岁,就敢一个人骑马跑到城外军营去找你,你忘了吗?” 陆昭衡当然没忘。 那年他正在城郊大营练兵,陆怀瑜趁府里的人不注意,自己骑了一匹小马,跑了十几里路找到军营,说是要跟爹学打仗。 他当时气得不行,但心里也暗暗吃惊。 这孩子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花想容继续道:“这几年他跟着武师父练武,跟着先生读书,哪一样不是拼了命地学?就是因为他心里有个念头,他将来要像他爹一样,上阵杀敌,报效朝廷。” 陆昭衡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是将来的事。他还小,不急在这一时。” “他不小了。”花想容摇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母后已经开始教我理账管事了。皇帝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先帝上朝听政了。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第223章 长长见识 陆昭衡没说话。 花想容看着他,声音放软了些:“我知道你担心他。可你想过没有,你总不能护他一辈子。他今年十三,再过两年就要去军营了,到时候,你还能拦着他?” 陆昭衡沉默不语。 花想容又道:“这次你带兵护送去南疆,说到底不是什么打仗,就是跑一趟差事。沿途有兵马护送,你就是到了南疆境内,也是以朝廷使臣的身份去的,谁敢对你不利?怀瑜跟着你走这一趟,路上看看风土人情,长长见识,比你把他关在府里读一年的书都有用。” 陆昭衡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花想容笑了笑:“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替他着想。他想去,说明他有这个心。你要是硬把他拦下来,他心里这股劲儿就泄了。泄了气,以后再想提起来就难了。” 陆昭衡挑眉:“你就不怕路上真出什么事?” “怕。”花想容老实道,“但我更怕我儿子变成一个只会躲在府里的窝囊废。” 陆昭衡被这句话震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拦着他,不让他去边关。 那时候,他也是像怀瑜一样,心里憋着一股火,恨不得一夜之间就长大,就能上阵杀敌。 后来是母亲说服了父亲,他才得了机会去了边关。 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变了。 如果没有母亲当年的支持,他可能现在还在京城做一个安安稳稳的纨绔子弟,哪里会有今天的长宁侯? 他看着花想容,忽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低声道:“你说得对。孩子大了,该出去闯一闯了。” 花想容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陆昭衡话锋一转,“陛下那儿能不能答应,可就不好说了。” 花想容笑了:“那就是他自己的本事了。我让他去求陛下,就是想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量和本事。要是他连陛下都说不服,那他还去什么南疆?” 陆昭衡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妻子:“你这一招真是高明。让他去碰钉子,碰了钉子才知道疼,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花想容从他怀里直起身,语气淡淡的:“要是他真能把陛下说动了,那也是他的本事。到时候你就带上他,让他跟着你走这一趟。路上多看着他点就是了。” 陆昭衡点头:“行。听你的。” 花想容白了他一眼:“现在知道听我的了?刚才不是还说要把我儿子关在府里吗?” 陆昭衡笑着揽紧了她:“那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我拦着他,是怕他出事。你倒是大方,十三岁的孩子就敢往南疆送。” 花想容哼了一声:“我花想容的儿子,哪有那么娇气?” 陆昭衡看着她那副骄傲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女人,从来都是这样。看着她温温柔柔的,其实骨子里比谁都硬气。 生的儿子也随了她,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放心吧,这趟差事没什么大危险。就算怀瑜跟去了,我也会看好他,一根头发都不会少地带回来。” 花想容嗯了一声。 陆昭衡没再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圈在怀里。 …… 陆怀瑜高高兴兴洗了澡,换了那件过年才穿的宝蓝色锦袍,在铜镜前照了又照,连靴子都擦了三遍。 花想容进来的时候,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嗯,打扮得挺精神的。” “娘,咱们什么时候进宫?”陆怀瑜急不可耐地问。 花想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现在就去吧,不能让太后久等了。” 花想容换了身衣裳,带着儿子坐马车往宫里去了。 陆怀瑜掀着帘子往外看,心里七上八下的。 等会儿进去了见到皇帝姐姐该说什么,怎么说,他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到了宫门口,花想容递了牌子,守门的侍卫一看是长公主,连忙放行。 花想容没有直接往养心殿去,而是带着陆怀瑜先拐去了德福宫。 陆怀瑜跟在母亲身后,忍不住问:“娘,咱们不是去见陛下吗?” “先去给太后请安。”花想容头也没回,“你来了宫里,不去看看你外祖母,像什么话?” 陆怀瑜一想也对,不再多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还没进正殿的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还有一个小女孩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是岁岁。 陆怀瑜听见妹妹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花想容也听见了。 守在门口的嬷嬷看见长公主来了,连忙行礼,掀起帘子请她们进去。 花想容抬脚跨进门槛,陆怀瑜跟在她身后。 太后歪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收起来过。 女官和宫女们站在一旁,也都忍着笑,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榻前那个手舞足蹈的小人儿。 岁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正站在太后面前,两只小手在空中比划着,说得唾沫横飞。 “然后那条鱼可大了!比外祖母这间屋子还大!它就那么一甩尾巴,哗啦,水全溅到我身上了!” 太后笑得前仰后合:“哎哟,比哀家这屋子还大的鱼?那得多大啊?” “就这么大!”岁岁张开两只小胳膊,拼命往两边伸,伸到后来整个人差点摔一跤,旁边宫女赶紧扶住她。 太后笑得更大声了:“你这孩子,编故事还编得挺像。” “不是编的!”岁岁急了,跺着小脚,“是真的!那条鱼长了金色的鳞片,眼睛有碗那么大,它还会说话呢!它说——它说——” 岁岁卡住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一拍小手:“它说你这个小丫头,敢偷吃我的饭,看我不收拾你!” 太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接过女官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眼角:“你偷吃了人家养的鱼?” 岁岁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就吃了一小口嘛。” “一小口?”太后逗她,“那么大的鱼,你一小口能吃掉?” 岁岁眨巴眨巴眼睛,伸出小拇指比了个指甲盖大小的一点点:“真的就一小口。但是那条鱼太小气了,就追着我跑,追了三条街呢。” 陆怀瑜站在门口,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小声问花想容:“娘,岁岁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花想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太后这时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笑着朝她们招手:“快来快来,你们听听这丫头讲的故事,比说书先生说的还有趣。” 花想容领着陆怀瑜走上前,先给太后请安:“女儿给母后请安。” 陆怀瑜也跟着跪下,规规矩矩地磕头:“外孙给外祖母请安。” 太后一手拉着花想容坐下,一手朝陆怀瑜招手:“怀瑜来了,快起来,让哀家看看。又长高了,这身衣裳也精神。” 陆怀瑜站起身来,咧嘴笑了笑。 岁岁看见母亲和哥哥来了,早就跑了过来,一头扎进花想容怀里,嘴里还嚷嚷着:“娘!娘!我刚才给外祖母讲故事呢,可好玩了。” 花想容搂着女儿,拿帕子给她擦额头上的汗:“讲什么故事讲得满头大汗?” “讲鱼的故事!”岁岁兴致勃勃,“有一条好大好大的鱼,金色的,会说话,我吃了它一口,它就追我。” 陆怀瑜在旁边忍不住拆台:“你什么时候吃过会说话的鱼?梦里吧?” 岁岁噘着嘴,理直气壮地说:“就是梦里!梦里可好看了!” 太后听见这话,又笑了:“原来是梦里的事,哀家说呢,这京城哪来那么大的鱼。” 岁岁用力点头:“对,就是在梦里。外祖母,我跟你说,那个鱼还会飞呢!它从水里跳出来,嗖,就飞到天上去了,像鸟一样。” 太后被她逗得不行,拉着花想容的手说:“你看看你这丫头,脑袋瓜里装的都是什么,比你这个当娘的当年还能折腾。” 花想容笑了笑,低头看着怀里眉飞色舞的女儿,心里琢磨着这孩子打哪儿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府里的下人都说这孩子有灵气。 花想容也不当真,孩子嘛,正是想象力丰富的时候,再过两年就好了。 岁岁还在那比划,两只小手在空中画圈:“那条鱼飞到天上以后,变成了一条龙!有长长的胡须,还有爪子,威风极了!它还朝我喷火呢,呼呼呼——” 太后笑得歪在软榻上,女官赶紧给她顺气:“太后,您悠着点笑。” “不行不行,这丫头太逗了。”太后缓了口气,还在笑,“喷火?那你不成烤乳猪了?” 岁岁一本正经地摇头:“我才不是烤乳猪呢,我跑得可快了,一溜烟就跑了。那条龙追不上我,气得嗷嗷叫。” 陆怀瑜站在一旁,听妹妹讲得绘声绘色,忍不住也笑了。 花想容见太后笑得厉害,怕她身子受不住,便岔开话题:“母后,这丫头就爱胡说八道,您别当真。” 太后摆摆手,脸上还带着笑意:“哀家当然不当真,小孩子嘛,就是要有这份天马行空的劲头。等长大了,想编还编不出来呢。” 她看着岁岁,眼里满是慈爱:“这丫头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招人疼。” 岁岁听见夸她,更来劲了,又要接着讲,花想容赶紧按住她:“行了行了,让外祖母歇会儿。” 岁岁这才消停下来,乖乖窝在母亲怀里,凑到花想容耳边嘀嘀咕咕说悄悄话。 太后靠在软榻上,看着这一家子,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她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陆怀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怀瑜今儿穿得这么齐整,是有什么事找你舅舅吧?” 陆怀瑜被太后一眼看穿,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没说话。 花想容笑着道:“母后眼光厉害。这孩子的确有事要求陛下,女儿带他来,先给您请个安。” 太后点点头,没有多问,只说:“去吧,连澈这个时辰应该在养心殿。你们去了好好说话。” 正说着,女官上前轻声道:“太后,到了歇晌的时辰了。” 太后打了个哈欠,确实有些困了。 她拉着花想容的手拍了拍:“你们忙你们的去。” 花想容行了礼,带着陆怀瑜和岁岁退出了正殿。 三人出了德福宫,沿着宫道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陆怀瑜跟在母亲身后,一脸紧张。 花想容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走,叮嘱道:“待会儿见了陛下,有话好好说,不许顶嘴,不许犯倔。” “我知道。”陆怀瑜闷声道。 “陛下要是问你为什么想去,你就照实说。” “我想跟着爹去南疆长长见识,这有什么不能照实说的?”陆怀瑜理直气壮。 花想容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走到养心殿门口,门口的小太监看见长公主来了,连忙跑进去通报。 陆怀瑜走进养心殿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在门口等的那一小会儿,心里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生怕进去以后一紧张就忘了。 花连澈靠在椅背上,手里没拿折子,也没拿笔。 陆怀瑜几步走到书案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洪亮:“臣陆怀瑜,叩见陛下!” 花连澈挑了挑眉,淡淡地问:“怀瑜今天来求见朕,所为何事?” 陆怀瑜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一字一句地说:“臣恳请陛下恩准,随父亲长宁侯一道,护送南疆使臣返回南疆。” 花连澈不置可否:“你父亲领旨办差,你去凑什么热闹?” “不是凑热闹。”陆怀瑜的声音更大了些,“臣虽年幼,但也读过圣贤书,精通骑射之术。陛下差遣臣父去南疆,路途遥远,事务繁杂,臣愿随侍左右,为陛下分忧,为国效力。” 花连澈听完这番话,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了花想容一眼。 花想容接收到皇帝的目光,知道这是在问她的意思。 她往前走了半步,道:“陛下,怀瑜今年十三了,不小了。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光在府里读书练武是不够的,得出去见见世面。” 花连澈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吭声。 花想容继续道:“这次昭衡去南疆,一路上有兵马护送。怀瑜跟着走一趟,长长见识,比他关在京城读一年书都有用。” 花连澈这才开口:“朕记得,你爹没答应让你去。” 陆怀瑜抿了抿嘴,答道:“是。父亲说臣年纪小,怕臣路上添乱。” 第224章 有好吃的再去 “那你觉得你爹说得对不对?” 陆怀瑜想了想,梗着脖子说:“对也不对。臣年纪确实还小,但臣不会添乱。臣会听父亲的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做的坚决不做。” 花连澈嘴角微扬,又看向花想容:“姐,你倒是想得开。十三岁的孩子就往南疆送,你不心疼?” 花想容笑了笑:“心疼。但比起心疼,我更怕他将来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敢做的窝囊废。” 陆怀瑜跪在地上,听见母亲这话,眼眶微微一热,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花连澈看着姐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外甥,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花连澈才开口:“陆怀瑜。” 陆怀瑜浑身一震,连忙应道:“臣在。” “你今年十三,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先帝去北边巡视边关了。”花连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既然有这个心,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陆怀瑜眼睛睁大,心跳突然加速。 花连澈抬手,示意他先别急着高兴:“但是朕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这次去,不是游山玩水,是办差。你父亲是主使,你是随员。路上一切听他号令,不许自作主张,不许逞强斗狠。要是惹出乱子来,朕不光要罚你,还要罚你父亲。” 陆怀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遵旨!臣一定听父亲的话,绝不给陛下和父亲添乱!” 花连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嘴角一勾,道:“那就封你一个巡护副尉吧。七品,跟你爹的侯爵比不了,但好歹是个正经的官职。” 陆怀瑜愣住了。 他以为皇帝能答应他去就不错了,没想到还给了个官职。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重重磕了三个头:“臣叩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花想容也有些意外,看了弟弟一眼。 花连澈迎上姐姐的目光,淡淡道:“既然是去办差,总得有个名分。不然,到了南疆那边,人家都不拿正眼瞧你,还办什么差?” 花想容心里一暖,微微福了一礼:“臣妇替怀瑜谢过陛下。” “行了行了。”花连澈摆摆手,对陆怀瑜道,“起来吧,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陆怀瑜站起身来,脸上全是笑意,嘴都合不拢了。 他正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话,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娘!娘!” 是岁岁。 花想容一愣,转头看向门口。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岁岁两只小揪揪跑得一颠一颠的,小脸红扑扑的,一路小跑冲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脸慌张,显然没拦住这个小祖宗。 花想容皱眉:“岁岁,你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你在外面乖乖的玩会吗?” 岁岁喘着气,跑到花想容跟前,仰着小脸说:“我一个人无聊,就来找娘了。” 花想容无奈地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岁岁的目光已经转到了陆怀瑜身上。 她看见二哥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岁岁歪着脑袋看他,忽然问道:“二哥,你怎么这么高兴?” 陆怀瑜弯腰把妹妹抱了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二哥要去南疆了!” 岁岁眨了眨眼:“南疆?那是什么地方?” “很远的地方。”陆怀瑜笑着说,“二哥要跟着爹去办差,舅舅还封了我当巡护副尉呢!” 岁岁虽然不太懂“巡护副尉”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二哥高兴,也跟着高兴,拍着小手笑。 笑着笑着,她忽然反应过来,搂着陆怀瑜的脖子问:“二哥,你去南疆,是坐马车去吗?” “对,骑马坐车都行。” “那要坐多久?” “大概一个月吧。” 岁岁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从陆怀瑜怀里滑了下来,跑到花连澈的书案前,两只小手扒着桌沿,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小脑袋。 花连澈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挑了挑眉:“怎么,岁岁也想当官?” 岁岁用力摇头,一本正经地说:“舅舅,我也要去南疆!” 花想容愣住,陆怀瑜愣住,连花连澈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花想容最先反应过来,走过去想把女儿拉走:“岁岁别闹,你二哥是去办差,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岁岁不肯走,两只小手死死扒着桌沿:“二哥能去,我也能去!我也要坐马车!我也要去看南疆!” 陆怀瑜赶紧过来拉她:“岁岁,你还小,不能去。” “我不小!”岁岁朝他瞪眼睛,“我都四岁了!” 花想容哭笑不得:“四岁还不小?你二哥都十三了。” 岁岁不理母亲,转头又看着花连澈,两只眼睛亮闪闪的:“舅舅,你最好了,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听话,不吵不闹,每天乖乖吃饭。” 花连澈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小外甥女。 他故意板着脸,摇头道:“不行,南疆太远了,你娘舍不得你。” “我娘舍得!”岁岁扭头看了花想容一眼,又转回来,“我娘刚才说了,男孩子要出去闯闯。我不是男孩子,但是我可以出去看看嘛。” 花连澈差点笑出声来,强忍着道:“你娘说的是男孩子,你是女孩子,不一样。” 岁岁急了,小嘴一瘪,忽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花想容眼皮一跳:“岁岁,起来。” 岁岁不听,两条小短腿在地上蹬了两下,小身子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地上,嘴里大声嚷嚷着:“我不起来!你们不让我去,我就不起来!我要去南疆!我要去南疆!” 花想容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走过去要拉她,岁岁就地一滚,滚到了书案另一头,花想容够不着了。 岁岁躺在地上,继续蹬腿:“我要去南疆!坐大马车!去好远好远的地方玩!舅舅你不疼我了!你不疼我了!” 花连澈低头看着撒泼打滚的小丫头,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花想容看着弟弟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陛下还笑?你倒是说句话啊。” 花连澈笑着冲地上的岁岁说:“岁岁,你这么想去南疆,那你告诉舅舅,去了南疆你想做什么?” 岁岁一听舅舅问话了,立刻止住了嚎啕,躺在地上掰着手指头数:“我要坐大马车,我要看山,我要看河,我还要吃南疆的好吃的!” 花连澈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嗯,你说的这些,京城都有。大马车,城门口多的是。山,城外就有。河,护城河不算大但也是河。好吃的,宫里什么好吃的没有?” 岁岁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愣住了,躺在地上想了半天,又说:“那不一样!南疆的吃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嘛!”岁岁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急得又在地上滚了一圈。 陆怀瑜站在一旁,满脸无奈,小声嘀咕了一句:“都怪舅舅,平时太惯着她了,惯成这样。” 花连澈耳朵尖,听见了这句话,朝陆怀瑜抬了抬下巴:“你说什么?” 陆怀瑜赶紧闭嘴,低下头不敢说话。 花连澈也不跟他计较,又低下头去看地上的岁岁,忽然换了个语气:“岁岁,你要是真想去南疆,舅舅也不是不能答应你。” 岁岁一听这话,一个鲤鱼打挺想坐起来,没打起来,又翻了个身才爬起来,眼睛里满是期待:“真的?” 花想容皱眉:“陛下,您别逗她了。” 陆怀瑜也急了,他可不想到时候带个四岁的小拖油瓶上路,赶紧蹲下来跟岁岁说:“岁岁,南疆很远很远,路上要走一个多月呢。每天就是在马车里坐着,外面全是荒山野岭,没有好玩的,也没有好吃的。” 岁岁眨了眨眼:“没有好吃的?” “没有。”陆怀瑜摇头,一脸认真。 岁岁的小脸刷地白了。 陆怀瑜赶紧趁热打铁:“而且路上连糖都没有,你想吃蜜饯?没有。想吃糕点?没有。想喝蜂蜜水?也没有。” 岁岁的嘴巴越张越大,眼圈慢慢红了。 她回头看了看花连澈,又看了看花想容,小嘴瘪了瘪,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本正经地说:“那我不去了。” 花想容一愣。 岁岁走到花想容身边,拉住母亲的手:“娘,我不去南疆了。二哥说那边没有好吃的,那去了也没意思。我留在宫里陪外祖母,外祖母这儿有桂花糕,还有蜜饯。” 花连澈在身后哈哈大笑起来。 陆怀瑜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总算把这位小祖宗给哄住了。 花想容低头看着女儿,又好气又好笑,弯腰把她抱了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呀,就知道吃。” 岁岁搂着花想容的脖子,笑嘻嘻地说:“天大地大,吃最大嘛。” 花连澈笑够了,靠回椅背,看着陆怀瑜道:“你可看好了,你这妹妹可比你聪明。知道南疆没好吃的,立马就不去了。你呢?明知道南疆不是什么好地方,还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陆怀瑜被皇帝说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臣跟妹妹不一样。妹妹是奔着吃的去的,臣是奔着差事去的。” 花连澈笑着摇了摇头,挥手道:“行了,都回去吧。三日后出发,你回去跟你爹说一声,好好准备。” 陆怀瑜重新跪下,郑重地磕了个头:“臣领旨。臣告退。” 花想容也抱着岁岁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岁岁趴在花想容肩上,朝花连澈挥了挥小手:“舅舅再见,明天我还来找你玩。” 花连澈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出了养心殿,岁岁趴在母亲肩上小声嘀咕:“娘,二哥说南疆没有好吃的,是真的吗?” 花想容嗯了一声:“应该是真的。” 岁岁沉默了一会儿,又嘀咕道:“那我不去了。等南疆有了好吃的,我再去。” 陆怀瑜走在旁边,听见这话,忍不住又笑了。 …… 翌日。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丞相叶震跪在御前,他已经说了整整两刻钟,从女儿叶瑶瑶昨夜如何惊醒,哭喊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到今日清晨如何断断续续说出那个梦。 “皇上,臣女年幼,不过才五岁,所说的话本来不该惊扰圣听。只是……”叶震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梦见的是靖王夫妇。” 花连澈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继续说。” 叶震咽了口唾沫:“瑶瑶说,梦里靖王夫妇带了好多人,穿盔甲的,把皇宫围起来了。她说那些人喊着什么清君侧,宫殿着火了,到处是烟。她还梦见……”他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飞快低下,“梦见皇上您站在城楼上,靖王在下面跪着。” “然后呢?” “然后靖王夫妇被押上囚车,发配去了边关。”叶震的声音越来越小,“瑶瑶就是在这里吓醒的,哭着喊爹爹,之后再也不肯睡了。臣问她具体的细节,她说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多人哭,很多人死,到处都是血。” 花连澈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 “五岁的孩子,真能梦见这些?” “回皇上,臣也觉得蹊跷。瑶瑶平日连杀鸡都不敢看,更不曾接触过这些朝堂的事。臣思来想去,实在拿不准这梦是吉是凶,这才连夜进宫禀报。”叶震说得十分诚恳,整个人伏在地上,“臣绝对没有挑拨之意,只是事关重大,不敢隐瞒。” 花连澈点了点头。 他想起上次,叶震也曾来报,说叶瑶瑶梦见北方大雪,后来,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军报,北方果然遭遇百年不遇的雪灾,灾情与叶瑶瑶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一次,朝野震动。 花连澈派了太医院的人去叶府查看,太医回来说那孩子脉象正常,不像是中了邪或者被人下药,就是普普通通的小女孩。 花连澈当时信了几分,但也仅仅是几分。 国师曾说过,岁岁是百年难遇的福星,有她在的地方,灾祸退散,祥瑞自来。 叶瑶瑶梦见雪灾,岁岁也预言了雪灾。 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四岁,不约而同地说中了同一件事。 如今叶瑶瑶又梦见靖王谋反。 花连澈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一下一下。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靖王此人一直安分守己,看着不像有异心的人。 可正因为不像,才更让人不安。 更何况,叶震理论上没有动机编造这种事来陷害靖王。 第225章 扎马步 可万一呢? 花连澈的目光落在叶震的身上。做皇帝的,谁都不能完全相信,这是他用血换来的教训。 “叶卿,你女儿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叶震连忙道:“回皇上,除了臣与小女,此外再无第三人知晓。臣不敢声张。” “嗯。”花连澈点了点头,“你做得对。此事到此为止,朕会派人留意靖王那边的动静。至于你女儿,让她好好养着,别吓着她,也别再问她梦的事了。” “臣遵旨。” “退下吧。” 叶震磕了个头,起身,倒退着出了养心殿。殿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花连澈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靖王,叶震,叶瑶瑶,岁岁。 这四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叶瑶瑶的梦如果只是巧合,那未免巧得太离谱了。三个月前精准预言雪灾,今天又预言有人谋反,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应该做到这种程度。 除非她身后有高人指点,有人在教她说什么不说什么。 可叶震图什么呢? 如果是为了诬陷靖王,那叶震和靖王之间得有多大的仇? 据他所知,两人素无往来。如果是为了博取信任,用一个五岁孩子的梦来铺垫,这布局,未免也太曲折了吧。 另一种可能是,叶瑶瑶的那个梦是真的,靖王真的在密谋造反。 如果岁岁是福星,那叶瑶瑶算什么? 两个都能预言的孩子同时出现,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花连澈站起身来,在殿内踱了几步。 夜已经很深了,值夜的太监们守在殿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慢慢有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光等着看事态发展,也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一方。他得自己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震,要查。叶瑶瑶,要查。靖王那边,更要查。 查归查,不能打草惊蛇。 花连澈转身走回御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了几行字。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盖上火漆印。 “来人。” 殿门轻轻推开,一个瘦高的太监无声无息地走进来,跪在御前。 这是花连澈身边最信任的暗探头子,姓赵,人称赵公公,但没人知道他的全名,也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把这个送去暗卫营。”花连澈把竹筒递过去,“让他们做三件事。第一,查清楚叶震这些年的所有往来,一样不许漏。第二,叶瑶瑶身边的所有人,包括奶娘、丫鬟、教习嬷嬷,一个一个查底细。第三,派人去盯住靖王府上上下下,一有异常立刻回报。” 赵公公双手接过竹筒,低声问:“皇上,叶家那边,要不要派人混进去?” 花连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找两个机灵的,一个进叶府当差,一个想办法接近叶瑶瑶。记住,不许吓到孩子,也不许让任何人发现。” “是。” 赵公公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 长宁侯府的马车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车厢里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在岁岁的小脸上,她整个人窝在二哥陆怀瑜怀里,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岁岁,别睡,马上到家了。”陆怀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丫头,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 岁岁嘟囔了一声,把脸往他胸口拱了拱,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不要捏”,然后又没了动静。 陆怀瑜一路上嘴角就没压下来过。 马车在长宁侯府门外停稳了,车夫掀开帘子,陆怀瑜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把岁岁从车上抱下来。 岁岁被风一吹,打了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含混地喊了一声“二哥”。 “乖。”陆怀瑜把她往上颠了颠,抱着她跨过门槛。 门房老刘头见了,连忙躬身行礼:“二少爷回来了,四小姐睡着了?” “没睡着,就是犯懒。”陆怀瑜笑着回了一句,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就到了正院。 花想容正在跟管事嬷嬷交代事情,看到兄妹俩进来,抬手示意嬷嬷先下去。 “回来了?”花想容上前几步,伸手摸了摸岁岁的额头,又捏了捏她的小手,确认不凉才放心。 “母亲,岁岁在车上差点睡着了。”陆怀瑜笑着说。 花想容嗯了一声,低头看着岁岁:“困了就让奶娘带去睡,别硬撑着。” 岁岁这时候倒是清醒了些,摇摇头说:“不困,要等爹爹。” 花想容失笑,伸手把她从陆怀瑜怀里接过来,在岁岁脸上亲了一口:“你爹爹今晚要跟幕僚议事,怕是没那么早回来。你先去玩,晚点再见爹爹。” 说完把岁岁递给一旁的奶娘,又对陆怀瑜道,“府里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带着岁岁在府里转转,别让她乱跑摔着了。” “母亲放心,我看着岁岁。”陆怀瑜拍着胸脯保证。 花想容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带着管事嬷嬷往前院账房去了。 长宁侯府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压在她身上,忙起来的时候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等花想容走远了,陆怀瑜转身从奶娘手里又把岁岁抱回来,笑嘻嘻地说:“走,二哥带你去给爹爹报喜。” 岁岁眨巴着眼睛问:“什么喜?” “二哥要出远门啦!”陆怀瑜眉飞色舞地说,“去南疆,看大象!到时候二哥给你带一头回来养。” “真的吗?”岁岁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只小手拍在一起,“大,大象!” “真的,二哥什么时候骗过你。”陆怀瑜抱着岁岁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飞到父亲面前。 岁岁也兴奋得不行,在陆怀瑜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念叨着“大象大象”。 陆怀瑜抱着她飞奔到了陆昭衡的书房外。 书房的门半敞着,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守在门口的小厮见了陆怀瑜,连忙上前拦住:“二少爷,侯爷正在跟张先生议事,吩咐了不许打扰。” 陆怀瑜停下脚步,脸上笑容不减:“张先生还在里面?” “在的,刚进去不到一刻钟。” “那我等会儿。”陆怀瑜抱着岁岁退到廊下,找了张美人靠坐下来。 他把岁岁放在自己腿上,捏着她的小手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好得不得了。 岁岁仰头看他:“二哥,爹爹在忙吗?” “嗯,在忙。咱们等一下。”陆怀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给岁岁擦了擦嘴角。 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书房的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文士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见了陆怀瑜,拱手行了个礼:“二少爷。” “张先生辛苦。”陆怀瑜起身,客气地还了个礼。 张先生点点头,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岁岁,笑着道:“四小姐又长高了些。”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陆怀瑜抱着岁岁进了书房。 长宁侯陆昭衡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拿着笔,在批注什么。 “爹爹!”岁岁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伸着两只胳膊要扑过去。 陆昭衡抬起头,凌厉的眉眼在看到岁岁的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放下笔,伸手把岁岁从陆怀瑜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岁岁今天进宫乖不乖?” “乖!”岁岁用力点头,小手抓着他胸前的衣襟,一本正经地说,“岁岁没有闹,也没有哭。” “那真不错。”陆昭衡夸了一句,这才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儿子。 陆怀瑜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他挺了挺胸,清了清嗓子说:“父亲,儿子从宫里回来了。” 陆昭衡“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陆怀瑜也不卖关子,直接道:“皇上已经准了儿子随行护送南疆使臣的差事,三日后出发,来回大约两个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陆昭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怀瑜没想到的话。 “知道了。先去院子里扎一个时辰马步吧。” 陆怀瑜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 他知道父亲的脾气,骂你是管你,罚你是教你,不搭理你才是真的对你失望。让他扎马步,那就是认可他了。 “是!”陆怀瑜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得像是要把屋顶掀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岁岁,冲她眨了眨眼:“岁岁,二哥去扎马步了,你陪爹爹玩。” 岁岁歪着脑袋问:“什么是马步?” “就是——”陆怀瑜比划了一下半蹲的姿势,“这样站一会儿。” “哦。”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很认真地说,“二哥加油。” 陆怀瑜被这句“加油”逗得哈哈大笑,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直奔后院的演武场去了。 陆怀瑜脱了外袍,扎好腰带,在演武场正中央站好,双腿分开,屈膝半蹲,开始扎起了马步。 院子里的小厮们见了,见怪不怪,该干什么干什么。 陆怀瑜却甘之如饴。 他从小就喜欢父亲教他功夫,别人家的孩子觉得扎马步苦,他觉得那是一种享受。 因为只有这个时候,父亲的目光才会认认真真地落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纠正他的动作,那种被父亲教导的感觉,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让他满足。 傍晚的风还有些温热,吹在身上黏糊糊的,可陆怀瑜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他咬着牙,心里盘算着到了南疆要办哪些事,要给岁岁带什么礼物,要给母亲买什么好东西,要给大哥和弟弟捎什么土特产。 想着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书房里,陆昭衡把岁岁放在书案旁边的一个小凳子上,那凳子是他专门让人做的,岁岁坐在上面,两只小手正好能趴在桌面上。 这是为了方便岁岁来书房玩的时候有个地方待,不至于在地上乱爬。 岁岁乖乖坐在凳子上,两只脚够不着地,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她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一碟点心上。那是一碟核桃酥,金黄金黄的,表面撒了一层芝麻,看着就好吃。 “想吃?”陆昭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碟子端了过来。 岁岁咽了口口水,用力点头。 陆昭衡挑了一块卖相最好的核桃酥,递到岁岁面前,却没有直接给她,而是问了句:“岁岁,你告诉爹爹,宫里的点心好吃,还是家里的点心好吃?”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转了转,然后伸出小手指了指他手里的核桃酥,脆生生地说:“要这个。” 陆昭衡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他没有再追问,把核桃酥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给岁岁吃。 岁岁张着小嘴接住,嚼得咯吱咯吱响,吃得眉眼弯弯。 陆昭衡看着她这吃相,眼里全是笑意,顺手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宠溺:“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岁岁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吃”,然后就又张开嘴等下一块。 陆昭衡一边喂她,一边随口跟旁边伺候的小厮说了几句话。 岁岁吃了三块核桃酥,终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嗝,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陆昭衡把碟子推远了些,又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自己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喝了两口水,岁岁忽然抬头看着陆昭衡,认真地说:“爹爹,二哥说要去南疆看大象,还说要给岁岁带一头回来。” 陆昭衡挑了挑眉:“他倒是敢许愿。” “爹爹,”岁岁把杯子放下,两只小手撑在桌面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大象长什么样呀?” “很大,”陆昭衡比划了一下,“比咱们家的马车还大。鼻子这么长,能卷东西。” 岁岁张大了嘴,眼睛里全是惊奇:“这么大呀!那它会不会把岁岁吃掉?” 陆昭衡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说:“不会。大象不吃人,吃草。” “那就好。”岁岁拍了拍胸口,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然后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爹爹,二哥扎马步要多久呀?他会不会累?” “一个时辰。”陆昭衡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估摸了一下时间,“他才刚去没多久,还早。你别操心他,他皮糙肉厚的,累不着。” 第226章 避瘴丸 岁岁“哦”了一声,靠在凳子的靠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乖乖巧巧地坐着。 吃完点心的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小肚子鼓鼓的,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 陆昭衡看了看她,伸手把她从凳子上捞起来,重新抱回怀里。 岁岁窝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含混地说了一句“爹爹别走”,然后沉沉睡了过去。 陆昭衡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儿,眼神温柔。 他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笔,继续批注那本没看完的文书。 另一边,陆怀琛牵着陆怀瑾的手,从前院的书房那边走过来。 两人转过回廊,进了后院的门,一眼就看见院子当中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扎马步的一个人。 陆怀瑜穿着一身家常的短打,袖子挽到小臂,裤腿扎得紧紧的。 脸上干干净净的,连一滴汗都没有。 陆怀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听见脚步声,陆怀瑜收了势,慢慢地直起身来,转过头看向院门方向。 “大哥,三弟。”陆怀瑜朝他们扬了扬下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陆怀琛走过去,上下打量了陆怀瑜一眼,发现他身上果然没有汗渍,连领口都是干的。 他暗暗点了点头。 “二弟,过几日你就要随父亲护送南疆使臣回南疆了,路上可要听父亲的话,切莫鲁莽行事。” “南疆不比京城,路上的事谁也说不准,父亲虽然带着兵,但你年纪还小,凡事多问问父亲的意思,别自己拿主意。” 陆怀瑜听了这话,没有不耐烦,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陆怀琛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两人正说着话,陆怀瑾忽然站了出来,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仰起,学着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开口。 “二哥,你这次出门可要小心着些。军令如山,你要是违抗了军令,可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说不定以后爹就不让你上战场了。” 陆怀瑜看着三弟脸上挂着那副老气横秋的表情,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怀琛也被三弟这番话弄得一愣,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笑出来。 陆怀瑾见两个哥哥都不说话,背着手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学着他爹平时走路的模样,又补了一句:“所以啊,二哥,你可千万别犯糊涂。” 陆怀瑜终于回过神来。 七岁的毛孩子,连马步都扎不稳,站在他面前教他怎么行军打仗。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陆怀瑜没好气地摆了摆手,懒得跟一个小屁孩计较。 他弯腰捡起刚才放在地上的两把石锁,这两把石锁每把少说有三十斤重,是他平时练臂力用的。 他把石锁摞在一起放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正得意洋洋地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整个人就被一只大手拎了起来。 “哎——哎哎哎——”陆怀瑾双脚离地,手舞足蹈地在空中扑腾。 他扭头一看,陆怀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只手拎着他的后脖领子。 “二哥你放我下来!”陆怀瑾蹬着腿大喊。 陆怀瑜理都没理他,拎着他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转。 呼。 陆怀瑾只觉得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他吓得闭上了眼睛,两只手死死地抓住陆怀瑜的袖子。 一圈,两圈,三圈。 陆怀瑜转得又快又稳,转了三圈之后忽然停下来,将陆怀瑾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陆怀瑾站住了。 准确地说,他是想站住的。他的两只脚踩在地上,但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晃晃悠悠的,最后膝盖一软,“咚”一声坐在了地上。 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眨了眨眼,慢慢地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在确认这些东西还在不在。 “二哥……”陆怀瑾的声音飘飘忽忽的,“你怎么……怎么有两个……” 陆怀瑜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陆怀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怀瑾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脑袋里的陀螺才慢慢停下来。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终于看清楚了眼前的二哥只有一个,不是两个。 他拍了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小脸涨得通红,指着陆怀瑜憋出一句:“你等着!我告诉娘去!” 说完转身就要跑。 但陆怀瑾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 “真好玩,我也要玩。”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院子的另一头,岁岁正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着陆怀瑾被转得晕头转向坐在地上的样子,不但没有害怕,反而两眼放光,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二哥,我也要转,我也要转嘛!”岁岁松开扶着门框的手,小跑着跑到陆怀瑜面前,仰起头来看他,两只小手伸得高高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陆怀瑜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儿,挑了挑眉。 陆怀瑾七岁,拎起来不费什么力气。岁岁才四岁,比陆怀瑾还小一大截,轻得像一团棉花,转起来岂不是更容易? “你确定?”陆怀瑜弯下腰来看着她。 “确定确定!”岁岁使劲点头,头上的两个小揪揪跟着一颤一颤的。 陆怀瑜笑了一声,弯腰将岁岁抱了起来。岁岁比陆怀瑾轻多了,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护着她的头,开始慢慢转起来。 第一圈,岁岁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第二圈,岁岁的笑声更大了,两只小手搂着陆怀瑜的脖子,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陆怀瑜越转越快,越转越起劲,岁岁的裙子在风中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朵。 陆怀瑾站在旁边看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生怕二哥一时兴起把他也拽进去再转一回。 岁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一点都不怕,反而兴奋得不得了,嘴里不停地喊着“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陆怀瑜被她逗乐了,真加快了速度,转得像一阵风似的。 到第九圈的时候,陆怀瑜忽然觉得不对了。 眼前的院子开始晃动起来。 不对,不是院子在晃,是他自己在晃。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景物像被水泡过一样,模糊一片,怎么都看不清。 岁岁还在他怀里咯咯地笑,笑得没心没肺。 陆怀瑜咬着牙又转了一圈,然后他觉得天旋地转了。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天旋地转。 他拼命想站稳,但腿不听使唤了,踉跄了两步之后,膝盖一弯,抱着岁岁一起坐到了地上。 岁岁完好无损地坐在他怀里,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一脸无辜。 陆怀瑜坐在地上,两只手还护着岁岁,但整个人已经晕得不行了。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发现眼前的岁岁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了四个。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好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岁岁从他怀里爬出来,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打量着他的脸,问道:“二哥,你没事吧?” 陆怀瑜看着面前这个乖巧的小人儿,觉得自己今天算是栽了。 转两个小的,把自己给转晕了。 这要说出去,怕是要被大哥笑话一年。 “没事。”陆怀瑜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岁岁听了这话,乖乖地站起来,跑到院子边上放茶壶的小石桌,踮起脚尖把茶壶够了下来。 茶壶比她脑袋还大,她两只手抱着,好不容易才走到陆怀瑜面前,把茶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二哥,喝水。”岁岁的眼睛弯弯的,声音软得像,“喝了水就不晕了。” 陆怀瑜愣了一下,伸手接过茶壶。 岁岁见他不喝,又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认认真真地安慰道:“没事的,二哥,歇一会儿就好了。我以前偷吃师父的鱼,被师父罚转圈,也晕,睡一觉就好了。” 陆怀瑜端着茶壶,嘴角微微抽了抽。偷吃师父的鱼?被罚转圈?这都哪跟哪? 他当然不知道岁岁说的“师父”是什么人,更不知道她说的是她下凡之前的事。 以为是小孩子胡说八道,没有追问,拧开茶壶盖喝了两口水,觉得脑袋确实好了一些。 陆怀瑾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岁岁面前:“岁岁,你胆子真大啊。” 岁岁朝他笑了笑:“但是好玩呀。” 陆怀瑜放下茶壶,伸出手来,揉了揉她头顶的两个小揪揪。 “岁岁,你比你三哥强。”陆怀瑜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陆怀瑾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趣,“三哥转了三圈就坐地上了,你转了多少圈?九圈?十圈?你三哥连你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 陆怀瑾不高兴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我才七岁,她才四岁,她比我轻,当然好转!你换个法子试试,我肯定比她强!” “行了行了。”陆怀琛终于开口,打断了两个弟弟的斗嘴。他走过来,一手一个,把陆怀瑾和岁岁牵住,“都别闹了,该去前院请安了。” …… 前院,书房。 “父亲。”陆怀琛站在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陆昭衡抬起头来,看见大儿子,放下手中的邸报,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吧。” 陆怀琛走进去,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父亲,你们打算哪一天出发?” 陆昭衡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就在这两日了。再不走,路上怕赶不上好时候。南疆那边一到雨季,路就不好走了。” 陆怀琛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慢慢展开,铺在父亲面前的书桌上。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是他这些日子翻了不少医书又请教了太医院的大夫之后整理出来的。 “父亲,南疆那个地方,别的倒还好说,就是毒瘴这个东西不能不防。”陆怀琛指着他列出来的单子,一项一项地说,“这是几样常用的避瘴药材,每样都多带一些。用法我也写在上面了,可以煮水喝,也可以打成粉末点了熏。还有,” 他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黑乎乎的药丸子,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这是太医院王太医给的避瘴丸,说是一天吃一颗,虽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多少管用点。” 陆昭衡低头看着那几张纸和那几颗药丸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纸收好,把药丸子包好,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陆怀琛,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 “你费心了。”陆昭衡说,“不过这些,你也不用太操心。皇上那边已经让太医署专门研究驱虫药粉了,昨儿皇上还让人传话来说,太医署那边有了进展,配出来的药粉在狗身上试过了,蚊虫不会接近,用在人身上应该也差不离。” 陆怀琛听到“太医署”三个字,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皇上亲自过问的事,太医署不敢马虎,配出来的东西肯定比他自己在外面找的要管用。 “那就好。”陆怀琛说,“有太医署的药粉,加上这些药材,路上应该能少受些罪。” 陆昭衡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院子里的老槐树。 槐树上停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陆昭衡看着那几只麻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这个年纪,要是在别的府里,都已经当家生孩子了。” 陆怀琛一愣,不知道父亲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陆昭衡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大儿子,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一会儿。 个儿已经快赶上他了,眉眼像他娘,但那股子沉稳的劲不像,花想容年轻的时候可是个跳脱性子。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走之后,府里就交给你了。” 陆怀琛坐直了身子,目光坚定地看着父亲,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父亲放心,我会保护好娘亲和弟妹们。” 陆昭衡道,“怀琛,你记住,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如果有人敢欺负到咱们长宁侯府头上,该下手的时候就下手,不要犹豫不要心软。” 第227章 闭门羹 陆怀琛的眼神一凛,嘴唇抿紧了。 陆昭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陆昭衡的儿子,长宁侯府的大公子,你身后站着的是整个侯府。有些人看着你年纪小,想趁我不在的时候踩一脚,你要是退一步,他就敢进十步。 所以,不要怕。该动手就动手,该抓人就抓人。要是遇到不好收拾的,拿不准的,记下他的名字,等我回来。” 陆昭衡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等我回来亲自收拾。” 陆怀琛听着父亲这番话,心里像是有一盆火被点燃了,烧得他浑身发热。 他站起身来,朝父亲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礼。 “儿子记住了。谁欺负咱们家的人,儿子绝对不会手软。如果实在收拾不了的,儿子记下他的名字,等父亲回来。” 陆昭衡看着大儿子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伸手拍了拍陆怀琛的肩膀。 “行了,大道理说完了。”陆昭衡收回手,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走吧,去后院看看你娘和你弟弟妹妹们。我答应过岁岁今天给她剥瓜子吃的,再不去,那小丫头怕是要闹了。” 陆怀琛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跟在父亲身后,往后院的小花厅走去。 小花厅里,岁岁和陆怀瑾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准确地说,是等得不耐烦了。 岁岁趴在桌上,两只手撑着下巴,腮帮子鼓得像青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陆怀瑾没趴着,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 “爹爹怎么还不来?”岁岁终于忍不住了,从桌上爬起来,扭过头去看陆怀瑾,“三哥,你急不急?” 陆怀瑾摇头,认认真真地回答:“不急。父亲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岁岁撇了撇嘴,觉得三哥这话说得太大人了,不像个七岁孩子该说的话。但她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爹爹!”岁岁从桌子上滑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抱住陆昭衡的腰,仰起脸来看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怎么才来啊,我都等了好久了!” “哎呀,是爹来晚了。”陆昭衡弯下腰,一只手揉了揉岁岁的脑袋,另一只手伸出去,朝陆怀瑾招了招,“怀瑾,过来。” 陆怀瑾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没有像岁岁那样扑上去,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好,仰起头来看着陆昭衡,叫了一声“父亲”。 陆昭衡弯腰把岁岁抱起来放在腿上,在椅子上坐下,从桌上的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开始剥。 岁岁早就等不及了,像只小麻雀似的在边上蹦来蹦去,嘴里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岁岁先来。”陆昭衡把手心里的瓜子仁分成两堆,一堆大的,一堆小的,大的推到岁岁面前,小的给了陆怀瑾。 岁岁伸出小手,把瓜子仁一颗一颗地拿起来放进嘴里,吃得很快。 她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陆昭衡的手,发现父亲的手指头都有点红了。 “爹爹的手疼不疼?”岁岁放下瓜子仁,伸手去拉陆昭衡的手,翻过来看了看他的指头,“都红了。” 陆昭衡愣了愣,低头看着岁岁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这孩子,才四岁,就知道心疼人了。 他笑了笑,把手收回来,轻轻拍了拍岁岁的脑袋:“不疼,父亲皮糙肉厚,不怕这个。” 岁岁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从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放到陆昭衡面前,奶声奶气地说:“那父亲再剥一些,留着明天吃。” 陆昭衡看了岁岁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他继续剥瓜子,堆在桌上的小碟子里,瓜子仁在手心越堆越多。 花想容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刚从账房那边过来,处理完了一整天的事务,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每次看到丈夫和孩子们在一起的场景,心里还是会轻轻地软一下。 “夫人来了。”陆昭衡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手里的瓜子没停。 花想容走进来,在陆昭衡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陆昭衡手心里的那堆瓜子上,伸手拿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嚼。 “剥得不错。比上回剥得好,上回有好几颗碎的。” 陆昭衡被夫人这句话噎了一下,手中的瓜子差点没捏住。 他咳嗽了一声,没有辩解,低头继续剥瓜子。 岁岁看了看花想容,又看了看陆昭衡,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花想容面前,仰起头来看她。 “娘亲,你今天累不累?”岁岁拉着花想容的衣袖,声音软软的,“我看你好早就去账房了,一直没回来。” 花想容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女儿,心里软得更厉害了。 她弯腰把岁岁抱起来放在腿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累,府里的事不多,很快就处理完了。” 其实府里的事多得很,光今天的账目就对了大半个时辰。但她不想在孩子们面前说这些,更不想让陆昭衡临行前还要操心家里的事。 陆昭衡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深沉。他跟花想容成亲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 算了,不戳穿她了。 一家人就这样在小花厅里坐着,陆昭衡剥瓜子,花想容喝茶,陆怀琛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翻着书,岁岁趴在桌上数瓜子仁,数来数去数不清楚,索性一把全塞进了嘴里。 槐树上的麻雀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换了几只蝉在叫,叫声不比麻雀安静多少,但听久了也不觉得吵,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 次日一早,京城里的勋贵人家就都得到了消息。 长宁侯陆昭衡和二公子陆怀瑜,不日将奉旨护送南疆使臣离京。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传开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十三岁的少年郎就被委以重任,这在开国以来都罕见。 “长宁侯府这是要更上一层楼了。”有人感叹。 “可不是么,陛下这是明摆着要栽培陆家二公子,十三岁就跟着办差,往后的前程还用说?” “陆昭衡本就是陛下面前第一红人,如今连儿子都跟着沾光,这满京城谁比得了?” 消息传开之后,不少勋贵便开始动心思了。 长宁侯府的门前,从一大早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来拜访了。 都带着礼物,递了拜帖,想着趁这个机会跟陆昭衡攀攀交情。 可长宁侯府的门房今天格外硬气。 不管谁来,都是一句话:“俺家侯爷不见客。” 那些被拒之门外的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陆昭衡的脾气满京城都知道,他说不见就是不见,你要是敢在门口纠缠,他真能叫人把你轰出去。 来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挡了回去,消息又传开了。 有人说陆昭衡是在避嫌,毕竟要出远门了,不想应酬。也有人说陆昭衡一向就是这个性子,谁的面子都不给。 到了下午,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长宁侯府门前。 车上下来的人穿着锦袍,守门的侍卫一看清来人的脸,脸色顿时变了。 靖王。 这位王爷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虽然没什么实权,但身份摆在那里。 平日里,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恭恭敬敬地伺候着,可今天,他也吃上闭门羹了。 靖王站在长宁侯府门前,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脸色不大好看。 他身边的长随已经上前递了拜帖,说明了来意。 门房接过拜帖看了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还是照例说了那句话:“侯爷没空,不见客。” 长随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靖王,靖王的脸已经沉了下来。 “你再说一遍?”靖王亲自开口。 门房不卑不亢地重复了一遍:“侯爷吩咐了,今日不见客。靖王殿下请回吧。” 靖王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地扯出一个笑来。 “好一个陆昭衡。”靖王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下战书。 他转身走了,连马车都没上,就那么背着手走在街上。 长随赶紧跟上去,小心翼翼地劝道:“殿下息怒,这陆昭衡目中无人,今日不给殿下开门,日后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日后?”靖王打断了他,笑着摇了摇头,“你懂什么。” 靖王今日登门,本来就不是真要去见陆昭衡。他是想看看,这个陆昭衡到底有多大的架子。现在看来,比他想的还要大。 不过没关系。 靖王走在街上,想起了一些多年前的事情。 那些事情他一直记着,记了很多年,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几年前,靖王在朝堂上当众说了几句话,说长公主花想容身上带着诅咒,长宁侯府的气数因此出了问题。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满朝哗然。 花想容是陆昭衡的妻子,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姐姐,身份尊贵无比。 靖王在朝堂上说这种话,简直就是当众往长宁侯府脸上扇巴掌。 陆昭衡当时就在朝堂上。 他一言不发地听完靖王的话,然后一拳就砸上去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砸在了靖王的脸上。靖王被打得踉跄后退,嘴里的血沫子吐出来的时候,两颗牙跟着掉了。 靖王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昭衡。 从小到大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陆昭衡倒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拳打掉他两颗牙。 皇帝当时也在场,脸色铁青。 可最后,皇帝只罚了陆昭衡两个月的俸禄。 靖王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更冷了。他的哥哥,当今天子,在那种情况下也只罚了陆昭衡两个月的俸禄。换做别人,打了亲王,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陆昭衡打了就打了,两个月俸禄的事。 从那天起,靖王就知道,陆昭衡在皇帝心里的分量,远比外人看到的要重得多。 也是从那天起,他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一直都没有忘过。 来日方长。陆昭衡要出远门,那个十三岁的小儿子也要跟着去。 长宁侯府就剩下几个毛头小子和一些女眷,还不好对付吗? 靖王想到这里,慢悠悠地走远了。 …… 陆昭衡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舆图。 他正拿着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眉头微皱。 陆怀瑜站在一旁,也在看那张舆图。 “爹,刚才谁来过了?”陆怀瑜听见外面的动静,随口问了一句。 “靖王。”陆昭衡头都没抬。 陆怀瑜微微皱眉。 他虽然年纪小,但京城的这些弯弯绕绕他都知道。靖王跟他们家有旧怨,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使绊子。 “他来做什么?” “多半是来探虚实的。”陆昭衡手里的笔顿了顿,“不用理会。” 陆怀瑜应了一声,又低头去看舆图。 陆昭衡放下笔,看了儿子一眼。 怀瑜今年才十三岁,就要跟着他出远门了。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骄傲,也有心疼。 但他知道,早些历练,总比日后被人算计强。 “靖王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陆昭衡把舆图卷起来。 陆怀瑜点头:“儿子明白。”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长宁侯府后院就响起了锄头锄地的声音。 陆昭衡穿着一身旧衣裳,袖子卷到手肘,双手握着一把锄头,正在院子里翻地。 陆怀瑜站在旁边,手里也握着一把锄头。 这锄头是府里管事专门找出来的,比一般的锄头小一号。 “爹,我自己来。”陆怀瑜看陆昭衡要过来教他,退了一步。 陆昭衡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继续翻自己的地。 陆怀瑜深吸一口气,举起锄头,用力往下一锄。 锄头落在泥土里,歪了,只挖出一个浅浅的小坑。他又锄了第二下,这回力气使得大了些,锄头嵌进土里拔不出来了。 陆昭衡走过来,单手把锄头拔出来,淡淡道:“腰要用上劲,光靠胳膊不行。” 陆怀瑜点点头,按父亲说的重新试。 这回好了一些,挖出来的坑像点样子了,但还是歪歪扭扭的。 陆昭衡没有再多说,儿子不是笨,而是从来没干过这种粗活。 今天带他来锄地,就是为了锻炼他。 读书习字,骑马射箭,这些陆怀瑜都学得不错,但陆昭衡觉得还不够。一个男人,要能文能武,还得能吃苦耐劳。 父子俩就这么一前一后地锄着地,院子里的土被翻开了一大片。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月亮门后面探了出来。 岁岁今天穿着一件嫩绿色的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一双眼睛正盯着院子里的两个人看。 第228章 锄地 岁岁看了一会儿,觉得有意思,便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爹爹!二哥!”岁岁跑到陆昭衡跟前,仰着脸喊。 陆昭衡停下锄头,低头看她。 “岁岁怎么起这么早?”陆昭衡弯腰把她往边上抱了抱,怕锄头碰到她。 “岁岁也要玩!”岁岁指着陆昭衡手里的锄头,眼睛亮晶晶的。 陆怀瑜在旁边听了,忍不住笑:“这不是玩的,岁岁你还小。” “岁岁不小了!”岁岁不服气,小嘴一撅,“岁岁会锄地!” 陆昭衡和陆怀瑜对视一眼,都以为小姑娘在说大话。 四岁的娃娃,连锄头都拿不稳,还锄地? 可岁岁已经跑开了,不一会儿,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小锄头。 那锄头比陆怀瑜的还小一号,看着就像个玩具。 岁岁扛着小锄头回来,往地上一站,还真有几分架势。 “你看你看!”岁岁说着,双手握住锄头柄,有模有样地举了起来。 陆怀瑜刚要开口让她小心,就见岁岁一锄头下去,锄头稳稳当当地落在泥土里,挖出一个小坑。比陆怀瑜刚才挖的那些不知道整齐多少。 陆昭衡微微一愣。 岁岁又锄了第二下第三下,一锄接一锄,竟然比大人还要熟练。 每一锄挖出来的坑都差不多大小,排成一条直线,整整齐齐。 陆怀瑜看得目瞪口呆。 他自己刚才费了半天劲,挖出来的坑歪歪扭扭的,跟狗啃的一样。而岁岁这个小不点,轻轻松松就挖出了一排整齐的坑。 陆昭衡回过神来,蹲下身看着岁岁:“岁岁真厉害,比你二哥强多了。” 岁岁被夸了,高兴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陆怀瑜在旁边哭笑不得,但也不得不承认,妹妹确实锄得比他好。 他走过去看了看岁岁挖的坑,又看看自己挖的,摇了摇头。 “岁岁,你怎么会锄地的?”陆怀瑜好奇地问。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岁岁一看就会了呀。” 陆昭衡听了这话,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岁岁锄了一会儿地,忽然停下来,蹲在坑边往里面看。 她看了半天,抬起头来,一脸认真地看向陆昭衡:“爹爹,坑挖好了,种什么呀?岁岁想吃好吃的。” 陆昭衡听了这话,心里一软。这孩子就是个小馋嘴,什么都往吃上想。 他想了想,说:“种菜,再种几棵果树。等结了果,岁岁就能吃了。” 岁岁眼睛一亮:“什么果树?有桃子吗?有李子吗?岁岁上次吃过的那个红红的甜甜的果子是什么?” “那是樱桃。”陆怀瑜在一旁提醒。 “对!樱桃!还要樱桃!”岁岁拍着手跳起来。 陆昭衡被她闹得没办法,笑了笑:“行,种桃树种李树种樱桃,岁岁想吃什么就种什么。” 岁岁高兴得不行,围着陆昭衡转圈圈,嘴里喊着“爹爹最好了”。 陆怀瑜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起来。 自从岁岁来到长宁侯府,家里就没冷清过。这小丫头嘴甜会撒娇,把爹娘哄得团团转。 陆昭衡把锄头放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土,对陆怀瑜说:“你带着岁岁先锄着,我进宫一趟。” “进宫?”陆怀瑜有些意外。 “宫里的花匠手上有好果苗,我去要几棵来。”陆昭衡说着已经往外走了,“那些花匠培育的果树品种好,结果大,味道也好。外面买不到。” 陆怀瑜应了一声,看着父亲大步流星地出了院子。 他知道父亲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进宫要几棵果树不过是小事一桩。 但父亲愿意为了岁岁一句话就专门跑一趟宫,这份宠溺,整个京城也没几个孩子能有。 陆昭衡一走,院子里就剩下陆怀瑜和岁岁两个人。 岁岁扛着她的小锄头,又开始锄地了。 陆怀瑜提着锄头跟在她后面,看她挖得那么好,心里又佩服又好奇。 “岁岁,你真的一看就会?”陆怀瑜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岁岁正埋头锄地,听到问话,她抬起头,看了看陆怀瑜,小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二哥,岁岁以前在叶家的时候,不听话就要被罚锄地。” 陆怀瑜的手猛地一紧。 他站在岁岁身后,看着那小小的人儿继续说下去。 “叶家后园有一大片地,岁岁不听话的时候,她们就让岁岁去锄地。锄不完不许吃饭,不许睡觉。”岁岁说着,又挥了一下小锄头,挖出一个坑来,“岁岁一开始也不会,锄得不好就要被打手心。后来锄多了,就会了。” 陆怀瑜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岁岁还在继续锄地,嘴里絮絮叨叨的:“其实岁岁觉得锄地不难,就是要用力气。岁岁以前力气小,锄一会儿胳膊就酸了。酸了也要锄,锄不完不能停。” 她说着,忽然转过身来,歪着头看陆怀瑜:“二哥,叶家的地比咱们家这个硬多了,锄起来可费劲了。不过岁岁现在力气大了,不怕了。” 陆怀瑜看着岁岁那一脸天真的模样,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四岁的孩子,在叶家被罚锄地。锄不完不许吃饭,不许睡觉。还要被打手心。 岁岁今年才四岁,她说的“以前”,最多也就是前一两年的事情。 那时候她才两三岁,那么小一个人儿,握着锄头在地里干活,就因为那些大人不高兴。 陆怀瑜想起岁岁刚来长宁侯府的时候,瘦得跟小猫似的,胳膊细得像根柴火棍,风一吹就要倒。 养到了现在,好不容易才养出一些肉来。 原来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不是天生的,是被叶家的人活生生给折腾出来的。 陆怀瑜不知道叶丞相一家到底怎么虐待岁岁的,但光是罚她锄地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一个两三岁的娃娃,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二哥?二哥你怎么了?” 岁岁的声音把陆怀瑜拉回现实。他低头一看,岁岁正仰着脸看他,一双大眼睛里全是困惑。 陆怀瑜想笑一下,告诉妹妹没事,可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锄头,不知不觉中加大了手劲。 “二哥?”岁岁又喊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安。 陆怀瑜张了张嘴,眼睛慢慢红了。 他不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可这件事,他实在忍不了。 “啪”的一声,陆怀瑜手里的锄头柄断了。 陆怀瑜单手捏断了,木茬子扎进他的掌心,血珠子渗了出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岁岁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二哥你手破了!” 陆怀瑜把断掉的锄头扔到一边,蹲下来,一只手把岁岁揽进怀里。 “岁岁,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二哥帮你打断他的骨头。” 岁岁虽然不太明白二哥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她能感觉到二哥在生气。 她乖乖地靠在陆怀瑜怀里,伸出小手去拍他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二哥不气不气,岁岁现在很好呀。爹爹好,娘亲好,大哥好,二哥和三哥也好。岁岁不想回去了,岁岁就永远待在这里。” 陆怀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妹妹说得对,她现在很好。可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会因为她现在过得好就消失。 叶家的人欠岁岁的,他迟早要替她讨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陆怀瑜才松开岁岁。 他把扎进掌心的木茬子拔了出来,用帕子缠了两圈。 “这锄头太不结实了。”陆怀瑜说了一句,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岁岁信以为真,点了点头:“是哦,二哥力气太大了。” 陆怀瑜看着她天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他弯腰把小锄头捡起来递给她:“岁岁接着锄,二哥去找把新锄头来。” “好!”岁岁又高兴起来,扛着小锄头跑回地里。 陆怀瑜转身出了院子,脚步很快。 他走到前院的时候,正好碰见管事。 管事看他脸色不对,手上还缠着沾血的帕子,吓了一跳:“二公子,您的手?” “没事。”陆怀瑜脚步不停,“让人送把新锄头到后院。要最结实的。” 管事赶紧应了,等陆怀瑜走远了,他才小声嘟囔了一句:“二公子今儿是怎么了,脸色难看成那样。” 陆怀瑜提着锄头回了后院,岁岁还在那里锄地,小脸晒得红扑扑的,干劲十足。 “二哥回来了!”岁岁看见他,高兴地招手,“你看岁岁又挖了好多坑!” 陆怀瑜走过去一看,果然,岁岁一个人又挖了两排坑,每一排都整整齐齐的。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能相信这是一个四岁孩子干的活。 “岁岁真厉害。”陆怀瑜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然后举起新锄头,跟着岁岁一起锄地。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他仔细观察岁岁的动作,看她腰怎么用力,手怎么握,锄头落下去的角度怎么控制。 看了几遍之后,他试着模仿,果然比刚才好多了。 岁岁见他挖的坑变整齐了,高兴得直拍手:“二哥好厉害!二哥学得好快!” 陆怀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低下头继续锄地。 岁岁锄了半天地,额头上都是汗珠。陆怀瑜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岁岁就乖乖地靠在他肩膀上,一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二哥,地锄完了,我们去哪儿呀?”岁岁打了个小哈欠,声音软绵绵的。 “去找大哥。”陆怀瑜面色凝重道。 岁岁嗯了一声,没再问了。她有点困了,早上起得太早,又锄了那么长时间的地,小身子早就乏了。 靠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 陆怀瑜感觉到怀里的小人儿变沉了,低头一看,岁岁已经睡着了。 他看着妹妹的脸,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多乖的孩子,在叶家被当成灾星赶出来,要不是娘亲路过把她带回来,这孩子能不能活到今天都是两说。 陆怀瑜加快了脚步,抱着岁岁进了院子,守在门口的丫鬟赶紧行礼,要进去通报,陆怀瑜摆了摆手,直接推门进去了。 陆怀琛正坐在书案前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二弟抱着睡着的岁岁进来,挑了挑眉。 “怎么了?”陆怀琛放下书,站起身来。他很少见二弟这个样子,那双眼睛里压着的火气,陆怀琛一眼就看出来了。 陆怀瑜把岁岁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的软榻上,扯过一条薄毯给她盖好。 岁岁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安顿好岁岁,陆怀瑜转过身来,看着陆怀琛,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岁岁:“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陆怀琛点了点头,倒了杯茶递给他。 陆怀瑜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把今天在后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在叶家不听话就要被罚锄地,锄不完不许吃饭不许睡觉,锄不好还要被打手心。” “二哥,叶家的地比咱们家这个硬多了,锄起来可费劲了。”陆怀瑜重复岁岁的话,嗓音有些发紧,“大哥,那时候她才两三岁,两三岁的孩子,叶家就让她干这种活。她刚来咱们家的时候瘦成什么样你还记得吗?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那都是被叶家折腾出来的。” 陆怀琛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陆怀瑜继续说:“我今天听完,心里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大哥,叶家把岁岁赶出来,咱们本来可以不跟他们计较,但他们之前那样对一个孩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怀琛沉默了片刻,抬眼看了二弟一眼:“你想怎么算?” “我不知道才来找大哥。”陆怀瑜往前倾了倾身子,“大哥你比我有主意,你给出个主意。我就是想让叶家不好过,替岁岁出这口气。但爹那边,我不想让爹知道,爹最近要出远门,不能让他分心。” 陆怀琛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叶家,丞相府,在朝中根基不浅。叶丞相虽然在陛下面前不如父亲得脸,但也是个老狐狸,不好对付。直接跟叶家硬碰硬,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但二弟说得对,岁岁受的那些苦,不能就这么算了。 “叶家最看重什么,你知道么?”陆怀琛问。 陆怀瑜想了想:“叶家看重脸面,看重他们在朝中的地位。” “不止。”陆怀琛摇了摇头,“叶家最看重的是他们家那个三小姐。” 第229章 送行 陆怀瑜一愣:“叶瑶瑶?” “对。”陆怀琛点了点头,“叶家三小姐叶瑶瑶,从她出生那天起,叶家就到处说她是福星转世,说叶家这些年顺风顺水都是托了这个女儿的福。叶夫人把她当眼珠子疼,叶丞相也对这个孙女格外看重,逢人就说叶瑶瑶命格贵重,是老天爷赏给叶家的福气。” 陆怀瑜听到这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这个福星的名头,是叶家最在乎的东西。叶瑶瑶的名声要是出了问题,叶家会比丢了银子还心疼。” “大哥你的意思是?”陆怀瑜激动得搓了搓手。 陆怀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慢地说:“你想啊,一个福星,总得有点福星的样子吧。如果叶家府上接连出现一些不吉利的事情,比如说,府里天天有死耗子死鸟什么的,你说外人会怎么想?” 陆怀瑜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再往外传一传,说叶家这些日子动物横死,府上的风水怕是出了问题。再往深了说,府上怕是有人的命格带煞,连累了一家子。” 陆怀琛说到这儿,看了二弟一眼,“叶家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到时候他们肯定要查,要查就得闹出动静,动静越大,知道的人越多。一来二去,就算查不出什么,叶瑶瑶那个福星的名头,也站不住脚了。” 陆怀瑜听到这里,已经坐不住了,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大哥,你这主意好!”陆怀瑜一拍大腿,“从叶瑶瑶的福星名头下手,叶家就算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他们也没法声张。总不能到处跟人说,有人往我们府上丢死耗子吧?说出来更丢人!” 陆怀琛点了点头,嘴角也带上了一丝笑意:“就是这个道理。” “具体怎么做?”陆怀瑜已经迫不及待了。 “找几个靠得住的外人,不要跟府上有任何牵连。最好是街上的混混,给银子就办事的那种,嘴巴要严,胆子要大。”陆怀琛说着,伸出两根手指,“每天晚上往叶家后院丢东西,死耗子死鸟癞蛤蟆,什么恶心丢什么。也不用多,每天丢几只就行,够让他们恶心就够了。” 陆怀瑜听得连连点头。 “再一个,散播谣言的事。”陆怀琛说,“这个我来安排。京城茶楼酒肆里人多嘴杂,找几个说书先生,给点银子,让他们在说书的时候顺嘴提一提叶家的事情。 不用说得太明白,就说听说叶家最近不太平,府上老是出现死物,怕是有邪祟。再提一句,说叶家那个三小姐,最近运势怕是有变,不然怎么好好的一家子突然就出这些怪事。” “妙啊大哥!”陆怀瑜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怕吵醒岁岁,又赶紧捂住嘴,“叶家把叶瑶瑶当福星供着,要是外面都在说她运势有变,叶家人非得气疯不可。叶丞相那个老狐狸就算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搞鬼,他也没法解释。这种东西,越解释越黑。” 陆怀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叶家这些年做事不地道,把岁岁赶出来也就算了,但他们之前那么对一个孩子,这笔账不能不算。咱们不跟他们明着来,但暗地里,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难受。” “大哥,你这脑子我是真服了。”陆怀瑜竖了个大拇指,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我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你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透了。” “你是被岁岁的事情气着了,静不下心来想。”陆怀琛摆了摆手,“这种事不能急,也不能硬来。叶家在朝中根基不浅,硬碰硬不划算。让他们吃暗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才是本事。” 陆怀瑜用力点了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找人了。 他认识几个街上的混混,平时在赌场混的那种,给银子就办事,嘴也还算严。 找他们去叶家后院丢死耗子,不是什么难事。至于散播谣言,大哥说了他来安排,那就不用操心了。 “不过有一样。”陆怀琛忽然正色道,“这事不能让爹娘知道。爹最近忙着南疆使臣的事,要出远门,不能让他分心。娘那边更不能让她知道,省得她替我们担心。” 陆怀瑜点头:“我知道,这事就咱们兄弟俩知道,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陆怀琛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软榻上的岁岁。 小姑娘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完全不知道她两个哥哥正在为了她谋划什么。 “岁岁这孩子命苦,好在到了咱们家。”陆怀琛的声音低了下去,“既然到了咱们家,那就是咱们家的人。谁欺负过她,都得还回来。” 陆怀瑜听到这话,眼眶微微发热,但他忍住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兄弟俩又商量了一些细节。 “两天之内,事情就要开始办。”陆怀琛说,“趁爹还没出远门,先把叶家搅得鸡飞狗跳。” “行。”陆怀瑜站起来,一脸兴奋,“我已经等不及想看叶家人的嘴脸了。他们不是最在乎那个福星吗?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福星变灾星。” “那就这样定了。”陆怀琛站起身,拍了拍二弟的肩膀,“去办事吧,记住,找的人一定要可靠,不要留尾巴。” “放心吧大哥。”陆怀瑜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种事要是还能留尾巴,我就不姓陆了。” 陆怀瑜说完,转身去看岁岁。小姑娘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大概是在做梦吃好吃的。 陆怀瑜弯下腰,轻轻地把她连人带薄毯一起抱了起来。 岁岁在梦里感觉到有人抱她,下意识地往陆怀瑜怀里缩了缩, 小手抓住他的衣襟,抓得紧紧的。 “走吧,二哥带你回去睡觉。”陆怀瑜轻声说了一句,抱着岁岁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陆怀琛一眼,冲他挤了挤眼睛。 陆怀琛摆了摆手,拿起书继续看。但他的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里也多了些光彩。 叶家的事,他其实早就想动手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今天二弟来找他,正好。 福星? 陆怀琛在心里笑了笑。 叶家拿这个名头当宝贝,也该让他们尝尝滋味了。至于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 叶家欠岁岁的,可不止是罚锄地这么简单。 …… 两日后。 天还没亮,长宁侯府就已经忙活开了。 院子里,下人们进进出出地搬着东西,马匹已经在门外备好了。 陆昭衡换上了软甲,外头罩着一件披风,正站在前院里跟副将交代事情。 陆怀瑜站在他爹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能看出些大人的样子了,比同龄人高出小半个头。 他穿着侯府特制的小号软甲,腰间佩了一把新打的剑,剑鞘上的铜扣还是崭新的。 脸上满是兴奋,眼睛亮得跟两颗星星似的,使劲压着嘴角才没笑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跟他爹出去办差事。 不是去郊外踏青,而是奉旨护送南疆使臣离开京城。 虽说带的人马不算多,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命。 陆怀瑜一晚上没睡着。 天不亮,他就爬起来把甲胄穿好了,在铜镜前转了好几个圈,前前后后看了几十遍,又偷偷把佩剑拔出来看了一回,才跑到前院来。 陆怀琛站在廊下,看着弟弟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小心些,”陆怀琛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别光顾着高兴,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万事都要听爹的。” “知道了大哥。”陆怀瑜答应得很快,但明显没太听进去。 陆怀琛也不多说,十三岁的男孩子第一次出远门,换谁都这样。 陆怀瑾也跑了出来,睡眼惺忪地站在台阶上冲陆怀瑜喊:“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吧,”陆怀瑜回过头笑了笑,“个把月就回来了。你在家好好念书,别偷懒。” “我才不偷懒呢!”陆怀瑾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岁岁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被丫鬟随便扎了两个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一路小跑过来,扑到陆怀瑜腿边就抱住了他的腰。 “二哥!” 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陆怀瑜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不抬头也不说话,但陆怀瑜能感觉到肩膀那块湿了。 “别哭啊,”陆怀瑜有点慌了,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后背,“二哥就是出去一段时间,很快就回来了。” 岁岁不说话,把脸埋得更深了。 陆昭衡交代完了事情,转过身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 花想容从内院走了出来。 她走到陆昭衡面前,替他整了整披风领口的系带。 陆昭衡低头看着她的手,乖乖的没有动,任由她摆弄。 花想容整理完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路上小心。” 陆昭衡点了一下头,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很快就松开了。 花想容转身走到陆怀瑜面前,把趴在他肩膀上哭的岁岁接了过来,另一只手把他的披风拢了拢。 “跟着你爹。”她说。 陆怀瑜使劲点头:“娘你放心。” “遇事别逞强,听你爹的。” “知道了。” 花想容看着他。 十三岁的少年,眉眼还很青涩,但已经能看出他爹年轻时候的模样了。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年陆昭衡第一次出征,也是这样的天气,天还没亮,满院子的灯笼。 她站在门口送他,他也是这样站着,披着一件披风,腰里别着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跟她说了句“等我回来”。 她那时候才刚嫁过来没多久,站在门口目送那支队伍走远,一直看到最后一个影子都看不见了,还在门口站了好久。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在边关打了好几年的仗了,身上旧伤叠着新伤,半夜常常疼得睡不着觉。 但她不知道,因为他从来不说。 那一次,他走了将近一年。 她等了他将近一年。 花想容把那些旧事压回心底,朝陆怀瑜笑了笑:“行了,去吧,别误了时辰。” 城门那边,南疆使臣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了。 几十辆马车排成长长一列,沿途要有官兵护送,一直送到南疆边境才算交差。 陆昭衡带着陆怀瑜骑马赶到的时候,城门已经开了。 使臣见了他们,客气地寒暄了几句,陆昭衡不冷不热地应了,让副将去清点队伍,自己带着陆怀瑜骑马走到最前头。 陆怀瑜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眼睛一直望着前方。 队伍开始动了。 城墙上,花想容带着三个孩子站在那里。 陆怀琛站在她左手边,陆怀瑾站在她右手边,岁岁被她抱在怀里。 岁岁已经不哭了。 她瞪大了眼睛往下看,看着那支队伍沿着官道往南边去了。 她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过去,那只是一队人马。但她看过去的时候,除了这些,还看见了另外一样东西。 黑色的秽气。 像烟雾一样,缠绕在陆昭衡和陆怀瑜的身上。 陆昭衡肩头那一团比较大,颜色也深,陆怀瑜腰侧那一条细一些,像是一条黑色的蛇盘在他的腰上。 岁岁看得心里发紧。 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灾厄之气,是劫难来临之前的征兆。 那两团黑气,不是会死人的那种。 岁岁在心里仔细辨认了一下。 这种程度的气,对应的伤至少得在床上躺一两个月,骨头断一根算轻的。 爹爹和二哥不会死在这次差事上,但受伤是跑不掉的了。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挣了挣,花想容以为她要下去,就弯下腰把她放在了地上。 岁岁一落地就跑了两步,趴在城墙的垛口上,两只手扒着砖头,把脑袋伸出去往下看。 队伍已经出了城门,正沿着官道走。 她看见了陆昭衡的背影,骑在高头大马上。陆怀瑜骑在他后面,也在往城墙上头看,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朝城墙的方向挥了挥手。 岁岁也使劲朝他挥手。 然后,她悄悄从自己头上拔了两根头发。 她特意挑了两根最长最黑的,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捏着。 她在心里默念几句口诀,那两根头发就闪了一下光,然后又变回了普通的头发。 第230章 是你干的? 岁岁把两根头发塞进一个锦囊里。 那个锦囊是她昨晚偷偷缝的,缝得歪歪扭扭的,丑得不像话。 但她缝了一整夜,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个洞,血都糊了好几个地方。 花想容问她缝的什么,她说是要给爹和二哥带的护身符。 花想容没当回事,以为是小孩子闹着玩的,就帮她收着了。 岁岁把锦囊攥在手心,拔腿就往城墙下面跑。 她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陆怀琛在后头喊了她一声她都没听见,一路跑到城门口,正好赶上队伍的尾巴。 陆昭衡已经走远了,但陆怀瑜还在队伍后头,跟一个副将说话。 “二哥!”岁岁喊了一声。 陆怀瑜回头一看,愣住了:“岁岁?你怎么跑下来了?” 岁岁喘得不行,小脸跑得通红。 她把手里的锦囊举得高高的,够到陆怀瑜腿边。 “二哥,”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表情很认真,“这个给你和爹,一人一个,贴身带着,不许弄丢了喔。” 陆怀瑜接过来看了看,是一个锦囊,里头分成两个小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他捏了捏,软软的,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这什么呀?” “护身符。”岁岁说,“我缝的,开了光很灵的。你和爹一人一个,放在衣服最里面,什么时候都不许拿下来。”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怀瑜。 陆怀瑜本来想笑着说她几句,但看着妹妹那副严肃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把锦囊揣进怀里,拍了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好,二哥贴身带着,爹的那个我给他送过去。” 岁岁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怀瑜看着妹妹站在城门口哭,鼻子也有点酸了,但他觉得自己是当哥哥的,不能在小丫头面前掉眼泪。 他使劲忍住了,伸手在妹妹头顶上揉了一把,翻身上马,回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前头追了上去。 岁岁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匹枣红色的马越跑越远,小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 陆怀琛从城墙上下来找到她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走吧。”陆怀琛弯腰把她抱了起来,“爹和二哥过些天就回来了。” 岁岁搂着大哥的脖子,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陆怀琛抱着她往回走,陆怀瑾跟在旁边。 岁岁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念叨了几句。 那两根头发是她用自己的神力养的。 不多,但够了。 够让他俩活着回来。 至于断胳膊还是断腿什么的,那就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了。 岁岁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等爹和二哥回来了,她一定要用最好的食材,给他们炖一锅最补的汤。 骨头断了就得多喝骨头汤,吃啥补啥,没毛病。 花想容站在城墙上没有下来。 那支队伍已经完全消失了,官道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一样。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风吹得她眼眶有点发红。 当年陆昭衡第一次出征,她也是这样站在城墙上看着他走。 他说“等我回来”,她就真的等了,一天一天地等。 那时候她还年轻,觉得等待是世界上最难熬的事。 现在她不年轻了,但,等待还是世界上最难熬的事。 花想容转过身,慢慢走下城墙。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陆怀琛抱着岁岁正好走上来。花想容伸手摸了摸岁岁的脸,岁岁睁开眼睛看了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花想容从陆怀琛怀里把岁岁接了过来,抱着她继续往下走。 岁岁又趴到了她肩膀上,跟趴在大哥肩膀上是一个姿势。 “娘,”岁岁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爹和二哥会平安回来的。” 花想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岁岁又说:“我把最好的护身符给他们了,很灵的,真的。” 花想容弯了一下嘴角,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 “娘知道。” 城墙下,马车已经等着了。 花想容抱着岁岁上了车,陆怀琛和陆怀瑾跟在后面。车帘放下来的时候,岁岁最后往官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 她把脸埋进花想容怀里,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句在路上念了无数遍的话又念了一遍。 …… 花想容没有直接回府。 天已经大亮了。陆怀瑾一直在喊饿,岁岁趴在她肩膀上也没了精神,整个人蔫蔫的。 花想容看了一眼街上的店铺,太白酒楼的幌子在前头不远的地方飘着,就领着几个孩子走了过去。 花想容带着孩子上了二楼雅间,雅间的窗户临着大堂,下面说话的声音能隐隐约约传上来。她也没让人关门,就想透透气。 小二麻利地上了茶水,又端了几样点心。 花想容点了一笼蟹黄汤包、一碟枣泥酥、两碗鸡丝馄饨,还有几样小菜。 陆怀瑾饿坏了,汤包还没凉透就夹了一个往嘴里塞,烫得直咧嘴,又舍不得吐出来。 岁岁坐在花想容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馄饨汤,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不哭了。 陆怀琛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眼睛时不时往下头大堂里扫一眼。 太白酒楼的大堂这时正热闹。 吃早膳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大家伙儿坐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聊,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花想容本来没怎么留意,她正拿勺子舀馄饨汤喂岁岁。 但底下有一桌人的声音实在太大,那个嗓门粗得像铜锣似的,想不听见都难。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叶丞相家最近可不太平啊。” 花想容的手顿了一下。 岁岁也抬起了头,嘴里还含着勺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下。 陆怀琛喝茶的动作没变,眼皮抬了抬,往下面看了一眼。 底下那桌人的谈话还在继续。 “叶丞相家怎么了?” “嘿,听说叶相家后院啊,天天出现死耗子死乌鸦什么的,一天不落,连着好些天了。每天早上起来,后院就摆着一地死东西,血淋淋的,吓得府里的下人都不敢往后院去。” “有这种事?” “可不是嘛。叶相家是什么门第,出了这种事能往外说?还不是底下人传出来的。我一个表兄就在叶府当差,他说头一回发现的时候还以为是野猫干的,把院墙检查了一遍,又加了几个人守夜。 结果你猜怎么着?守夜的人说一晚上啥也没看见,天一亮,后院又多了七八只死老鼠,还有两只乌鸦,死得透透的。” “邪了门了。”另一个人啧了一声。 “还有更邪门的呢,”铜锣嗓子越说越来劲,“叶府养的那几条狼狗,原本凶得很,但自从出了这事以后,那几条狗一到后院就夹着尾巴呜呜叫,死活不肯进去。连狗都怕,你说邪不邪门?” “你们说……会不会跟叶相家那个三小姐有关?” 此话一出,那桌人安静了。 “三小姐?就是那个福星?” “对,就是五岁的那个。之前不就有人说了嘛,那孩子命硬,其实是个灾星,没多久,府里就开始出这些怪事。” 有人嘿嘿笑了两声:“要我说啊,这事儿邪乎得很,说不定真是那个三小姐招来的。灾星嘛,走到哪灾到哪,天生的,改不了。” “你们小点声,”有人提醒道,“叶相家的事也敢乱说,不怕被听见?” “得了吧,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街头巷尾都传遍了,还差咱们这几句?” 那桌人笑了一阵,又聊起了别的,声音渐渐远了。 楼上雅间,花想容把勺子放下了。 她看了一眼陆怀琛。 陆怀琛正在喝茶,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岁岁倒是竖着耳朵听完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馄饨,又看了看花想容。 陆怀瑾把第二个汤包咽下去了,端起杯子灌了一口茶,然后后知后觉地抬头问:“你们在听什么呢?” “没什么。”花想容语气很随意,“吃你的。” 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陆怀琛身上。 “叶丞相家后院天天死老鼠死乌鸦”这件事,她听着怎么觉得那么耳熟呢? 花想容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转头看着陆怀琛。 “怀琛。” 陆怀琛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娘。” 花想容看着他的脸,开门见山地问:“叶丞相家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拐弯抹角。 陆怀琛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手指头,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然后他抬起头,朝他娘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有意思。 不是否认,也不是承认。 花想容瞬间就懂了。 “真是你干的?” 陆怀琛把擦完手的手帕叠好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那个叶瑶瑶,当初把岁岁当成灾星赶出去。一个四岁的孩子,摊上这样的爹娘和这样的家。我没做什么,就是让人隔几天往叶相后院扔几只死老鼠死乌鸦。吓唬吓唬他们。” 花想容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叶家把自家女儿当灾星,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叶家人也尝尝被灾星找上门的滋味。 有意思。 花想容嘴角弯了一下。 “你就不怕查到你头上?” 陆怀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查不到的。办事的人不是府里的,从外头找的,给完银子人就走了。而且我选的时辰都是叶府侍卫换班的空档,就算有人看着,也找不出什么痕迹来。” 花想容沉默了。 她看了岁岁一眼。 岁岁已经喝完了馄饨汤,正拿着勺子舀碗底剩下的一点汤渣,一脸认真,好像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 但花想容知道,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 “行了。”花想容把话题拉回来,看着陆怀琛,“你办这个事,我不反对,岁岁在叶家确实受委屈了,给她出口气也没什么。但有一样,别留下尾巴。” 陆怀琛点头:“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 丞相府这几日不太平。 事情是从三天前开始的。 先是有小贩在茶摊上说闲话,说丞相府的三小姐八字不好,生下来就克亲。 接着是有人往丞相府后院的角门里扔了一只死乌鸦,羽毛黑漆漆的,脑门上被人用朱砂画了个古怪的符。 第二天,又有人往正门的台阶上泼了一桶馊水,臭气熏天,门房追出去的时候只看见一个穿灰衣裳的背影拐进了巷子。 府里的下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都说三小姐怕真是个灾星。 下人们嘴上不说,脸上的表情却瞒不住。 看门的老刘头见了三小姐绕着走,厨房的张婶给各院送饭的时候,三小姐那份永远放在最后一个。 叶瑶瑶能感觉到身边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从前那些笑盈盈的丫鬟婆子,现在见了她都低着头,能不多说一句话就不多说一句话。 她奶娘赵嬷嬷护着她,可赵嬷嬷这两天也被夫人叫去问了好几回话,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嘴里念念有词地骂着。 今天上午。 外间两个新来的小丫鬟以为小姐还没醒,压低声音在那儿嘀咕。 “你说三小姐真是灾星?我昨儿听前院的小厮说,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三小姐出生那天丞相府后院枯了三棵树,这是克木的命。” “小声点!让赵嬷嬷听见了又得挨骂。” “我就是好奇嘛。你说要是真的,咱们在跟前伺候,会不会也沾上霉气?” “谁说不是呢,我娘前儿还托人带话,让我找机会调到二少爷的院里。” 叶瑶瑶猛地睁开眼。 她不是灾星。 为什么外面的人要这样说她?为什么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她做了什么啊? 叶瑶瑶从床上爬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到桌子前。 桌子上摆着一套茶具,白瓷的,上头画着小猫扑蝶的图样,她特别喜欢。 她伸手抓起那个茶壶,举过头顶,狠狠摔在了地上。 哗啦一声。 外间的两个小丫鬟吓了一跳,掀帘子进来一看,吓得脸都白了。 叶瑶瑶已经又抓起了茶杯,一个接一个往地上砸,碎片蹦得到处都是。 “三小姐!三小姐使不得啊!”丫鬟喊了一声,想上前拦住,被叶瑶瑶一把推开。 她转身又去够架子上的花瓶。 那个花瓶是青花瓷的,比她脑袋还大,她两只手抱着,摇摇晃晃举起来,往地上一砸。 又是惊天动地一声响。 两个丫鬟吓坏了,一个跑出去喊人,一个蹲在墙角不敢动。 第231章 新八卦 叶瑶瑶踢翻了凳子,扯掉了桌布,把桌上的笔墨纸砚全扫到地上。 砚台里的墨溅了她一身,白裙子上一片乌黑。 她又去够窗台上的小铜炉,那是她爹上回从宫里带回来的,她抱不动,就用胳膊肘一推,铜炉哐当倒在地上,里面的香灰扬了满屋都是。 整个暖阁一片狼藉。 曹氏赶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她一手撑着门框站稳,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情形,一个东西就擦着她的耳朵飞了过去,砸在身后的门板上。 是一只茶杯。 曹氏的脸色变了。 “瑶瑶!”她喊了一声。 叶瑶瑶站在屋子中间,浑身是灰,脸上抹得一道黑一道白,手里还攥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她听见她娘的声音,那只攥着毛笔的手抖了一下,猛地扔了出去。 毛笔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啪嗒掉在地上。 然后她哭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脏兮兮的脸蛋往下淌。 整个人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娘——”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说我是灾星——我不是灾星——我不是——” 曹氏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 叶瑶瑶浑身都在抖,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曹氏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曹氏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瑶瑶不哭,瑶瑶不是灾星,谁说你是灾星?他们都是坏人,瞎说的,你别信。” 叶瑶瑶从她怀里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可是她们说外面都在传……传我是灾星……还有人往咱们家扔死东西……娘,我是不是真的是……” “你不是。”曹氏捧着女儿的脸,用帕子一点一点擦掉她脸上的泪,“你是娘的闺女,是丞相府的三小姐,不是什么灾星。你听娘的,谁说的话都不要信,娘说的才算数。” 叶瑶瑶抽噎着,眼泪还是止不住。 曹氏把女儿重新搂进怀里,扫了一眼满屋的狼藉。 “等你爹回来,让你爹去查是谁干的。你爹是丞相,他什么都能查出来。那些坏人,一个都跑不掉。” 叶瑶瑶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曹氏身上。 曹氏朝门口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会意,轻手轻脚退出去,吩咐人拿扫帚簸箕来收拾。 曹氏自己把女儿抱起来,走出暖阁,往后院的正房去。 叶瑶瑶把脸埋在她娘肩窝里,鼻子里全是她娘身上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 …… 叶震下朝回来的时候,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在轿子里就听随从说了府里的事。 三小姐发脾气把暖阁砸了,夫人差点被花瓶砸中。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轿子到了丞相府门口,门房递上来一张皱巴巴的纸,说是今天早上不知谁塞在门缝里的。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丞相府三小姐,灾星降世,克父克母。” 叶震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没先去后院看女儿,而是直接进了书房,把门一关,叫人去喊府里的管事和几个得力的家丁过来。 一盏茶的功夫,书房里站了七八个人。 叶震坐在书案后面,脸上的表情阴沉。 “说说,怎么回事。” 管事老周上前一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末了补了一句:“外头的传言现在说得很难听,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三小姐出生那年丞相府枯了三棵树,有的说三小姐满月那天宫里死了个贵人,全是没影的事。” 叶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散播传言的人,查到了吗?” 老周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奴派了几个机灵的小厮出去打听了,但那些人都是茶摊酒肆里传话的,一问三不知,都说听别人说的。问是谁先说的,没一个人说得上来。” “往府里丢东西的呢?” “后门那边没有住户,巷子两头通大街,丢东西的人跑得快,没逮着人。前门台阶上泼馊水那个,刘老头追出去看见一个灰衣裳的男的,但没看清脸,说是中等个子,跑得倒是不慢。” 叶震又叩了两下桌面,停了下来。 他太清楚这种路数了。 散播流言,让人查不到源头。扔死东西,恶心你,膈应你。目的只有一个,坏了叶瑶瑶的名声,坏了丞相府的名声。 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能得罪谁? 冲着她来的,就是冲着他叶震来的。 “长宁侯府最近有什么动静?”叶震忽然问了一句。 书房里安静了。 老周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大人是怀疑长宁侯府?” 叶震没接话。 “去查。散播流言的人,扔死东西的人,给我一个个揪出来。花多少钱不要紧,找多少人不要紧,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老周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叶震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睁开眼,又喊了一个人进来。 是他的长随叶安,跟了他十几年。 “你去长宁侯府那边摸摸底。”叶震压低声音,“不光是长宁侯本人,他府里的所有人最近有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要悄悄的,别打草惊蛇。” 叶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消失在门外。 …… 傍晚。 丞相叶震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看,目光落在站在书案前的长子身上。 叶鸿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一股傲气。 叶震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早就替他铺好了路,只差一个进士出身,日后入朝为官。 “会试还有一个月,”叶震放下手里的书,“你的文章我看了,经义上没什么大问题,策论的格局还是稍微小了些。这一个月,你再打磨打磨,尤其是治国方略那一块,多看看历朝名臣的奏疏。” 叶鸿洋恭恭敬敬地拱手:“是,父亲。儿子记下了。” 叶震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抬眼看向儿子:“对了,长宁侯府的陆怀琛,今年也要下场。” 叶鸿洋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挑,随即笑了。 “父亲放心,”叶鸿洋说,“陆怀琛就算下场,也不足为惧。” 叶震把茶碗放回桌上,慢慢说道:“哦?这么有信心?” 叶鸿洋挺了挺背:“父亲,陆怀琛这个人,您比我清楚。他确实天资过人,可那是四年前的事了。这四年他生了场大病,据说在床上躺了将近两年,后来又断断续续地休养了大半年。一个四年没有正经读过书的人,就算底子再好,又能剩下几分?” 叶震微微颔首,没有打断他。 叶鸿洋继续说道:“可儿子不一样。这四年,儿子没有一日荒废。经史子集翻来覆去地读了多少遍,自己都记不清了。策论写了不下三百篇,每一篇都请了名师批改。四年的勤勉,和四年的荒废,差距不是靠天资就能抹平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自信:“所以,会试之上,儿子不敢说一定高中状元,但将陆怀琛压在下面,儿子还是有把握的。” 叶震听完,脸上慢慢浮起了满意的表情。 他要的就是这种自信。 叶家的儿子,不能在人前露怯,不能在一个病秧子世子面前畏首畏尾。 哪怕陆怀琛背后站着如日中天的长宁侯府。 “你有这个心气,很好。”叶震说,“不过也不要太过轻敌。陆怀琛这个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病了四年不假,但脑子没病。长宁侯府给他请的师父是什么来路,你我都清楚。这四年他就算躺着,耳朵也没闲着。” 叶鸿洋恭顺应道:“父亲教诲的是,儿子不会轻敌。但只要儿子正常发挥,陆怀琛绝不可能越过儿子去。” 叶震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对这个长子是有信心的,叶鸿洋的天资本来就不差,再加上这四年的刻苦,只要不出意外,一个二甲进士是跑不掉的。 至于能不能把陆怀琛压下去,那倒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叶家的气势不能输。 “行了,你回去温书吧。”叶震摆了摆手。 叶鸿洋行礼退出。 叶震重新拿起那卷书,却没心思再看。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 他在朝中沉浮几十年,见过太多天才少年折戟沉沙的例子。 陆怀琛十四岁中秀才,当时的轰动他记忆犹新,整个京城都在说这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可一场大病拖了四年,把最好的年华拖过去了,如今重新下场,还有几分功力,谁也说不准。 …… 丞相府之外,京城的大街小巷却一点都不安静。 午后的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还没上场,茶客们自己就先聊开了。 今天聊的话题格外热闹,比前几天那个“叶家三小姐是灾星”的传言热闹多了。 “听说了没有?礼部王侍郎家的千金跟人私奔了!”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藏不住兴奋。 对面的人瞪大了眼睛:“私奔?跟谁?” “还能跟谁?城南绸缎庄的那个少东家!你想想,王侍郎的女儿,堂堂三品官的千金,跟一个做买卖的跑了,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旁边桌上的人凑过来插嘴:“我怎么听说不是私奔,是被人撞见在城外别院里幽会,两家人正在扯皮呢?” “不管是私奔还是幽会,总之是出了大丑。王家昨天派人去绸缎庄闹了一通,掌柜的差点报官。” 茶馆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讨论。 那个关于叶家五岁小女孩是灾星的传言,前两天还在街头巷尾被人口口相传,今天忽然就没人提了。 因为有更刺激的事情发生了。 人的嘴就是这样,哪里热闹往哪里去。 灾星不灾星的,说到底只是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哪有桃色八卦来得带劲? 礼部侍郎的千金跟绸缎庄少东家私奔,比“一个小孩命硬克人”这种老掉牙的传言精彩一百倍。 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跟旁边的菜贩子闲聊:“前两天满大街都在说丞相府那个小丫头是灾星,今天怎么没人说了?” 菜贩子撇了撇嘴:“谁有工夫说那个?王家小姐的事还不够嚼的?再说了,丞相府五岁的小丫头是灾星不灾星的,跟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王侍郎家小姐私奔,那可是大笑话,听了能乐三天。” 老头儿呵呵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扛着糖葫芦架子走了。 与此同时,长宁侯府。 陆怀琛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扇柄。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的心腹随从陆忠走了进来,躬身行了一礼,压低声音说:“世子爷,派出去的人递了消息回来。” 陆怀琛把折扇放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说。” 陆忠直起身,有条不紊地禀报:“京城的风向变了。今天一早开始,街头巷尾都在传礼部王侍郎家千金跟绸缎庄少东家私奔的事,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热闹。 咱们之前散布的那个关于叶家三小姐是灾星的消息,已经被这个新八卦盖过去了。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说王家小姐的事,没人再提叶家那小丫头了。” 陆怀琛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嘴角还微微往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新八卦是哪来的?”他问。 陆忠摇了摇头:“源头暂时查不清楚,像是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的。不过依奴才看,这手法不像是临时起意,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掐着点儿放出来的。” 陆怀琛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陆忠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世子爷,咱们要不要再加把火?把叶家那丫头的传言再往外散一散?反正也费不了什么事。” “不用。”陆怀琛打断了他,语气很随意。 陆忠一愣:“不用?世子爷,咱们费了不少力气才把那个灾星的传言炒起来,就这么让它凉了?” 陆怀琛放下茶盏,拿起桌上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了。 他慢悠悠地扇了两下,才开口道:“一个五岁小丫头是灾星的事,说得再玄乎,也就那么回事。新鲜劲儿一过,谁还会天天挂在嘴上?” 顿了顿,他又说:“可王家小姐私奔的事不一样。那是丑闻,有鼻子有眼,王侍郎得罪过不少人,落井下石的多的是。咱们没必要去跟它硬碰,碰不过的。” 第232章 练字 陆忠听着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那叶家那事就不管了?” 陆怀琛笑了一下:“急什么。叶家那小丫头的事,本来就是个开胃菜,能成当然好,成不了也不亏。重要的是,我们试出了叶家的反应。” 陆忠想了想,明白了:“世子爷是说,通过这件事看看叶家对谣言的态度?” 陆怀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解释。 他把折扇合上,轻轻拍了拍掌心。 一个关于五岁小丫头的灾星传言,对叶家来说最多是不痛不痒。但他从来就没指望这个传言能把叶家怎么样。他只是在试水,摸摸丞相府那一家子的脾气。 至于这次试水的结果,他觉得还算满意。 至少他看清了一件事,叶家在这个传言面前的反应是被动的,是被牵着鼻子走的。 丞相叶震从头到尾没有公开回应过,叶鸿洋也没有,就好像对这个传言视而不见。这种反应说好听叫不屑一顾,说难听叫毫无还手之力。 一个连小丫头的谣言都压不住的丞相府,能有多可怕? 陆怀琛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世子爷,”陆忠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那个王侍郎家小姐私奔的事,底下人打听到,好像不是空穴来风。王家昨天确实派人去过绸缎庄,动静闹得不小。有人说是王侍郎的对头在背后捅刀子,故意把这件事捅出来的。” 陆怀琛把折扇放到桌上,站起身来。 “不管是谁捅出来的,”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声音平淡,“帮了我们一个忙。叶家的事被盖过去,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 陆忠有些不解:“世子爷,您不是说要让叶家不好过吗?这传言一盖过去,叶家不就没事了?” 陆怀琛没有回头:“你记住,想让一个人不好过,不一定非要把他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有时候,先放一放,等他放松了警惕,再动手,效果更好。” 陆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怀琛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把折扇,在指间转了两圈。 四年前他病倒在床,所有人都以为陆怀琛废了。 四年后他重新站起来,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急着证明自己,而是一点一点地把这四年失去的东西都拿回来。 …… 午后,热浪蒸腾。 连廊下的两只画眉鸟都蔫头耷脑地缩在笼子角落里,懒得叫唤。 岁岁坐在书房窗下的蒲团上,两条小短腿伸得直直的,后背靠着墙,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手里还捏着一支毛笔。 她已经坐了快半个时辰了。 对面书案后面,陆怀琛正襟危坐,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念着。 念完一句,抬眼看了看窗下那个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小人儿,继续往下念。 坐在陆怀琛旁边的陆怀瑾腰板挺得笔直,规规矩矩地跟着大哥念书。 陆昭衡奉旨护送南疆使臣回南疆,二哥陆怀瑜也跟着去了。 这一走就是两日,岁岁在府里少了最陪她玩的人,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陆怀琛念完了今天的课,把书合上,看向窗下。 岁岁已经彻底歪过去了,毛笔从手里滑落,她也没察觉。 小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岁岁。”陆怀琛轻轻叫了一声。 没反应。 “岁岁。”声音大了一些。 岁岁猛地一激灵,小脑袋一下子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先动了起来:“我没睡!我没睡!” 陆怀瑾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岁岁揉着眼睛,迷迷瞪瞪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陆怀琛脸上,小脸慢慢皱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确实睡着了。 她瘪了瘪嘴,小声嘀咕:“二哥在的时候,这个时辰都是陪我玩捉迷藏的。” 陆怀琛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来,走到岁岁面前,弯腰把地上的毛笔捡起来,放到桌上,又从袖子里抽出手帕,递给她。 “擦擦脸,都是墨。” 岁岁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白色的帕子上立刻多了几道黑印子。 她抬头看着陆怀琛,脸蛋上写满了不情愿:“大哥,今天还要写多久的字啊?” 陆怀琛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说:“再写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岁岁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两条眉毛皱成了八字,“半个时辰好久好久的!二哥在家的时候,写字只写一刻钟,剩下的时间他都带我爬树捉虫子!” 陆怀瑾在旁边小声插嘴:“那是二哥惯着你。大哥说了,读书写字要认真,不能偷懒。” 岁岁瞪了陆怀瑾一眼,那眼神活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她虽然只有四岁,但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瞪起人来还挺有气势的。 不过她很快就把目光收回来,因为她知道跟三哥吵没有用,这个家现在做主的是大哥。 陆怀琛没说话,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蘸了墨,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字。 “来。”他朝岁岁招了招手。 岁岁磨磨蹭蹭地从蒲团上爬起来,拖着脚步走到书案前,踮起脚尖往纸上看。 是一个“岁”字。 陆怀琛把纸推到她面前:“这个字,我昨天教过你。你写一遍给我看。” 岁岁看了一眼那个字,又看了看陆怀琛,小嘴一撇:“大哥,昨天教的字我都记得,你换一个难一点的嘛。” 陆怀琛挑了挑眉。 陆怀瑾在旁边又插嘴了:“岁岁,你别吹牛,大哥昨天教了十个字,你全记住了?” 岁岁连看都没看他,小手指着纸上那个“岁”字,一字一顿地说:“岁,年岁之岁。上面是一个山,下面是一个夕。山是山岭的山,夕是夕阳的夕。山压着夕,就是说一年又一年,日子过得像山一样重,太阳落山了一样快。” 说完,她仰起小脸看着陆怀琛,眼神里带着一种“怎么样,我说得对吧”的小得意。 陆怀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怀琛的目光在岁岁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把纸收回去,又写了一行字。 这次不是一个字,是五个字:春、夏、秋、冬、年。 “这五个字,我没教过你。”陆怀琛把纸推回去,“你认一认,认得几个?” 岁岁低头看着那五个字,一个一个地指过去:“这个是春,春天的春。这个是夏,夏天的夏。这个是秋,秋天的秋。这个是冬,冬天的冬。” 指到最后一个“年”字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说,“这个字大哥刚才教过,年。” 陆怀琛没有说话,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他重新抽出一张纸,提起笔,一口气写了二十个字,每个字都是笔画繁多,结构复杂的,有些连七岁的陆怀瑾都不一定一次认得全。 他把纸递给岁岁:“这些字,你见过没有?” 岁岁接过纸,低头看了一会儿,一个一个地指:“麒、麟、琵、琶、鸳、鸯。还有这个,这个是麓,山鹿的麓。这个是黛,黛眉的黛。这个是……” 她一口气把二十个字全念了出来,没有一个念错。 陆怀瑾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用一种看妖怪的眼神看着岁岁。 陆怀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岁岁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大哥,”岁岁见他不说话,有些不安地拽了拽他的袖子,“我念错了吗?” “没有。”陆怀琛说,“全都对了。” 岁岁松了口气,小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把纸往桌上一拍,拽着陆怀琛的袖子说:“那大哥,我今天是不是不用写字了?你看我这么聪明,字都认识了,就不用写了嘛!” 陆怀琛看着她,缓缓开口:“认识字是一回事,写字是另一回事。你认得再多,不会写,跟不识字的也没什么区别。” 岁岁的小脸又垮了。 陆怀琛把一张新的宣纸铺好,又把笔递到岁岁手里。 “今天的任务,把这个‘岁’字写二十遍。写完了,就可以去玩。” 岁岁接过笔,像握着一根棍子一样攥着笔杆,姿势完全不对。 陆怀琛皱了皱眉,伸手纠正她的握笔姿势,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到正确的位置上。 岁岁被掰得龇牙咧嘴,小声嘟囔:“二哥教我写字的时候,从来不掰我的手,他都是握着我的手写的。” 陆怀琛面不改色:“二哥太惯着你了。握笔的姿势不对,写出来的字是歪的,以后想改都改不过来。” 他帮岁岁调整好姿势,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写字。 岁岁握着笔,在纸上落了第一笔。 一笔下去,歪歪扭扭,像一个蚯蚓在纸上爬。 第二笔下去,更歪了,蚯蚓拐了个弯。 第三笔还没下去,岁岁就把笔举起来,歪着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东西,自己也觉得不太像样,小脸慢慢地红了。 陆怀瑾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忍住,噗嗤又笑了一声。 这次他笑得太明显了,被陆怀琛一个眼神看过去,立刻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坐回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岁岁咬了咬嘴唇,把笔放下,双手叉腰:“我不写了!这个字太难写了!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陆怀琛看着她,没有说话。 岁岁又补了一句:“大哥你刚才不是说写完二十遍就去玩吗?我写了一遍了,还差十九遍,但是我能不能先玩一会儿再回来写?” “不行。” “那写十遍行不行?” “二十遍,一遍都不能少。” 岁岁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重新拿起笔,嘟着嘴,一笔一划地写那个“岁”字。 写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的手已经酸了,笔都快要握不住了。她整个人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大哥,我的手要断了。真的断了。你摸摸,是不是断了?” 陆怀琛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手。 “没有断。继续写。” 岁岁瘪着嘴,眼眶微微泛红,但还是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写。 越写越不耐烦,字也越来越难看。 写到第十个的时候,她忽然停下笔,抬起头看着陆怀琛,眼睛里带着一点水光。 “大哥,二哥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委屈,“他走了两天了,我想他了。” 陆怀琛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岁岁在府里最喜欢的人就是陆怀瑜。 二哥怀瑜性子活泼,爱玩爱闹,整天带着岁岁疯玩,比陆怀琛这个整天板着脸教书写字的大哥不知道受欢迎多少倍。 父亲和怀瑜奉旨送南疆使臣出京,这才走了两天,岁岁就已经蔫成这样了。 “还要一个多月呢。”陆怀琛告诉她。 岁岁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纸上。 陆怀琛看着她哭,没有急着哄。他从袖子里又抽出干净的手帕,递过去,语气平静:“哭完了把眼泪擦一擦,还有十个字没写。” 岁岁抽噎了一下,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陆怀琛,似乎不敢相信大哥在她哭的时候还能说出这种狠话。 陆怀瑾在旁边忍不住了,小声对陆怀琛说:“大哥,岁岁都哭了,要不让她先歇会儿?” 陆怀琛看了三弟一眼,淡淡道:“哭跟写字不冲突。她可以一边哭一边写。” 陆怀瑾:“……” 岁岁一听这话,反而不哭了。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拿起笔,恶狠狠地写下第十一个字。 这个字写得比前面十个都认真,每一笔都用了力气,像是要把纸戳穿一样。 陆怀琛看着那个字,眼底微微一动。 岁岁确实聪明。 一个四岁的孩子,教过的字过目不忘。 可是她坐不住。 写字写到第十个就开始走神,就像凳子上长了钉子一样,扭来扭去,一刻都不能消停。 岁岁终于写完了二十个“岁”字,把笔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四仰八叉地躺在蒲团上。 “写完了!”她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大哥你说的,写完了就可以去玩!” 陆怀琛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写的字。二十个“岁”字,前三个完全不能看,第四个到第十个勉强能认出是字,第十一个到第十五个进步明显,最后一个竟然写得有模有样,笔画的走势已经基本对了。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收起来,折好,放进书案旁边的抽屉里。 “去吧。”他说。 第233章 谢礼 岁岁一个鲤鱼打挺从蒲团上翻起来,鞋子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陆怀琛。 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大哥,其实你教得挺好的。就是写字太累了。” 说完,小脑袋缩回去,噔噔噔的脚步声跑远了。 陆怀琛站在书案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时,书房外。 廊下一个十来岁的小厮垂手站着,恭恭敬敬地禀报:“世子爷,前头来人了,说是兴国公府上的,夫人让您带着三少爷和四姑娘到前厅去一趟。” 陆怀琛正坐在书案后翻一本策论,闻言抬起头来。 他把书合上,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兴国公府?来的是谁?” 小厮回道:“听说是兴国公老夫人和夫人亲自来了,带着府上的二公子和小小姐。” 陆怀琛微微颔首,抬脚往外走。 书房隔壁是一间小点的屋子,陆怀瑾正端端正正坐着描红,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岁岁刚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手里捏着一支毛笔,说是写字,其实跟鬼画符也没差多少。 她嘴上还沾着一点墨汁。 陆怀琛推门进来的时候,岁岁正举着笔往纸上一戳,戳出一个黑团子,满意地点点头:“写好了。” 陆怀瑾忍不住瞥了一眼她的字,嘴角抽了抽:“岁岁,你写的这是什么。” 岁岁理直气壮地说:“写的是我的名字‘岁岁’呀。” 陆怀瑾沉默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那团黑乎乎的东西跟“岁岁”两个字有任何关系。 但他憋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一句:“嗯,挺好的。” 岁岁眨巴眨巴眼睛,笑了:“三哥你真好,大哥就老说我写的不是字。” 话音刚落,陆怀琛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过来:“本来就不是字。” 岁岁转头看见他,也不恼,笑嘻嘻地举起那张纸给他看:“大哥你看,我写好了!” 陆怀琛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岁岁的脸。然后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嘴角:“墨。” 岁岁一愣,伸出舌头往嘴角一舔。她咂摸了一下味道,皱了皱鼻子:“不好吃。” 陆怀瑾无语地看着她。 陆怀琛无奈地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弯腰给她擦了擦嘴角。擦完了把帕子塞回袖子里,直起身来说:“走吧,前头来客人了。母亲让我们过去。” 岁岁从蒲团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仰着脸问:“谁来了呀?” “兴国公夫人。”陆怀琛说。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杨姨!还有露诗!” 陆怀瑾也放下笔站起来,老老实实地把描红的本子收好,又把岁岁那团鬼画符叠起来放到一边,这才走过来牵起岁岁的手。 岁岁蹦了两下,拉着陆怀瑾就往外跑:“三哥快走快走!” 陆怀琛在后面跟着,看着前面两个小短腿跑得飞快的身影,嘴角弯了弯。 前厅里,花想容已经迎了出来。 她亲亲热热拉着杨蜜的手往厅里走,嘴上说着:“你怎么亲自来了?前些日子才中了蛊,身子还没大好呢,应该在府里好好歇着才是。” 杨蜜的气色比起上回好了许多。 上回岁岁从她身上捉出蛊虫的时候,她还是活脱脱一个病人膏肓的模样。这次来,虽说还是有点消瘦,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 她笑着拍了拍花想容的手:“可不敢再躺了,再躺就要发霉了。再说了,这么大的恩情,我要是连个谢都不亲自来道,那成什么人了?” 花想容嗔了她一眼:“你我之间还说这些?” 两人说笑着进了厅里,分宾主落座。 杨蜜的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男孩子大约十岁,生得白净俊秀,规规矩矩地站着,眉目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女孩子才就是赵露诗了,她正四处张望。 杨蜜坐下之后,朝两个孩子招了招手:“佑霆,露诗,过来。” 赵佑霆上前一步,朝着花想容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见过花姨。” 赵露诗也跟着奶声奶气地说:“见过花姨。” 花想容笑着应了,伸手摸了摸赵露诗的头:“露诗,好久不见了。” 赵露诗仰着脸看她,抿着嘴笑了一下,但眼睛还是在往厅门口不停瞟。 杨蜜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这丫头,一路上念叨了多少遍要找岁岁,耳朵都给我念出茧子了。” 话音刚落,厅外就传来了蹬蹬蹬的脚步声。 岁岁第一个冲了进来。 岁岁一眼就看见了赵露诗,眼睛刷地亮了,松开陆怀瑾的手就跑了过去:“露诗!” 赵露诗小短腿一迈就迎了上去:“岁岁!” 两个四岁的小姑娘在大厅中央碰了头,岁岁一把拉住了赵露诗的手,赵露诗一把抓住了岁岁的袖子,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得露出了豁豁牙。 花想容看着这一幕,失笑道:“瞧瞧这两个,比亲姐妹还亲呢。” 杨蜜也笑了,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把带来的谢礼呈上来。 丫鬟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锦盒,有上等的药材,精致的缎子,还有一套赤金镶白玉的项圈锁,是给岁岁的。 花想容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眉头微皱:“你这是做什么?上回岁岁帮了你,那是应该的,哪里用得着这么破费?” 杨蜜正色道:“你可别推辞。上回要不是岁岁,我这条命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她说着,目光落在正和赵露诗叽叽喳喳说话的岁岁身上,“岁岁,杨姨要好好感谢你。” 岁岁闻言回过头来,眨了眨眼,小脸上带着点茫然,然后摆了摆手说:“不用谢不用谢,杨姨你身体好了就行啦。” 杨蜜被她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眼眶却微微泛红。 她转头看向花想容,压低了声音:“说真的,那天我知道自己体内有蛊虫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又惊又怕,又不敢相信。” 花想容点头:“吓着你了吧?” “何止吓着。”杨蜜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我那时躺在床上大半年了,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个个都说是体虚气弱,让我好好将养。结果呢?越养越差。要不是岁岁,我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那东西。” 花想容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 杨蜜点头,又看了一眼岁岁:“想容,你跟我说实话,岁岁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头?四岁的小丫头,连蛊虫都能捉出来,这话说出去谁信?” 花想容微笑了一下,目光温和:“不管她是什么来头,我只知道她现在是我闺女。” 杨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笑着说:“是我多嘴了。”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赵佑霆上前一步,朝着岁岁拱了拱手:“岁岁妹妹,多谢你救了我母亲。” 岁岁正跟赵露诗玩石头剪刀布,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了看赵佑霆:“不用客气,你娘亲的蛊虫我已经抓出来踩死了,她以后不会再生病了。” 厅里安静了。 花想容嘴角抽了抽。 杨蜜直接笑出了声来。 赵佑霆也有些绷不住了,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那……还是要谢的。” 花想容让人上了茶点,杨蜜端起茶抿了一口,环顾了一下长宁侯府的前厅,叹了口气:“说实话,上回你们到府上来做客,如果不是岁岁,我怕是真的撑不过去了。这些日子我常想,这人跟人之间的缘分,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花想容点头:“谁说不是呢。” 杨蜜放下茶盏,看着赵露诗和岁岁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坐在一张椅子上,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时不时笑起来。 赵露诗笑得眉眼弯弯,岁岁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 杨蜜的目光柔软下来,感慨道:“你看露诗多喜欢岁岁。这丫头平时在家挑剔得很,府里那几个姑娘来找她玩,她爱答不理的,唯独见了岁岁就跟见了蜜糖似的,黏上去就不撒手。” 花想容笑着说:“岁岁也是,成天念叨露诗。上回从你们府上回来之后,好几天晚上睡觉前都要跟我说一遍杨姨家的露诗。” 杨蜜转头看向花想容,笑着说:“那你以后可别嫌烦,我得了空就带露诗过来玩。让她们小姐妹多处处,也是个好伴。” 花想容欣然应允:“求之不得。你只管来,我这儿随时恭候。” 杨蜜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赵佑霆,想了想,对花想容说:“佑霆这孩子性子闷,不爱说话,平日里不是念书就是练武,也没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下回我带他来,让他跟怀琛怀瑾一起待待,也热闹热闹。” 赵佑霆听见母亲提到自己,耳根微微泛红,没吭声。 陆怀琛这时开口道:“赵二公子如果不嫌弃,我书房收了几本前朝的兵书注解,可以一起看看。” 赵佑霆眼睛微微一亮,看向陆怀琛,拱手道:“多谢陆大哥。” 陆怀瑾也小声说了一句:“我也有好多书,可以借你看。” 赵佑霆冲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厅里的气氛十分融洽,大人们说着话,孩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花想容让人上了新鲜的果子,杨蜜又让人把带来的锦盒打开给花想容看。 花想容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正说着话,赵露诗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拉着岁岁的手跑到了杨蜜跟前,仰着小脸说:“母亲,我可以去岁岁房间看看吗?她说她有一只小乌龟。” 杨蜜低头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宠溺:“去吧去吧,别乱碰人家的东西。” 花想容笑着对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引着两个小姑娘往后院去了。 赵佑霆站在原地,看了看陆怀琛,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太好意思。 陆怀琛不见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走,我带你看看那本兵书。” 赵佑霆的耳根又红了,脚步很诚实地跟了上去。 几个孩子都走了,厅里只剩下花想容和杨蜜面对面坐着。 杨蜜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忽然压低了声音:“想容,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花想容抬眼看他:“什么事?” 杨蜜放下茶盏:“上回岁岁帮我捉蛊的事,老夫人再三叮嘱府里上下不许往外传。但是你也知道,人多嘴杂,兴国公府那么大,难保没有走漏风声的。” 花想容神色不变,只是安安静静听着。 杨蜜继续说:“这些日子,我总觉得外头有些风声不大对。有人旁敲侧击地打听岁岁的事,问这个丫头是从哪儿来的,怎么就会捉蛊了。我糊弄过去了,但你这边也留个心眼。” 花想容端起茶,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慢慢地说:“我知道了。” 她看向杨蜜,目光沉静:“岁岁的事,我心里一直有数。” 杨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岁岁拉着赵露诗的手,两个小姑娘从后院跑回来的时候,正好在廊下碰上了陆怀瑾。 陆怀瑾正站在一棵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一只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岁岁跑到他跟前,拽了拽他的袖子,仰着脸说:“三哥,我们玩点什么呀?” 赵露诗也跟着点头,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的:“对呀对呀,玩什么呀?” 陆怀瑾低头看了看两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姑娘,想了想,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就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你们想玩什么呢?”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拍着手说:“叶子牌!我们玩叶子牌!” 赵露诗眨了眨眼:“什么是叶子牌呀?” 岁岁也说不太清楚,她看向陆怀瑾,理直气壮地说:“三哥会!三哥教我们!” 陆怀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行吧,我教你们。” 岁岁高兴了,拉着赵露诗就往厅里跑,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数了数人:“三哥,我们才三个人呀,叶子牌不是要四个人才能玩吗?” 陆怀瑾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正想说那就不玩了,赵露诗已经松开了岁岁的手,转身朝另一边跑过去,边跑边喊:“我去叫我二哥!二哥你快来!” 第234章 去荣恩寺 不远处,赵佑霆正跟着陆怀琛从书房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兵书,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 他听见妹妹的喊声,抬起头来看见赵露诗蹬蹬蹬跑过来,下意识地蹲下身接住了她:“怎么了?” 赵露诗拉着他的袖子不放:“二哥你来,我们玩叶子牌,缺一个人!” 赵佑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太会玩。” “没关系!”岁岁跑过来,很大方地摆了摆手,“我三哥教!三哥什么都会!” 陆怀瑾在后面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什么都会?但他连岁岁写的字都认不出来。 赵佑霆已经被赵露诗拽着走了,陆怀琛也跟了过来。 一群人在前厅旁边的花厅里找了张桌子坐下,岁岁拉着赵露诗坐一边,陆怀瑾坐一边,赵佑霆坐一边。 陆怀琛没打算玩,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本兵书。 岁岁不依了,扭头看他:“大哥你不玩吗?” 陆怀琛翻了一页兵书,头都没抬:“四个人够了。” “可是——”岁岁还想说什么,赵露诗已经拉着她的手摇了摇,小声说:“岁岁,你三哥开始教了,你快听呀!” 岁岁只好把注意力转回来。 陆怀瑾让人拿了一副叶子牌来,把牌摊在桌上,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讲规则。 他讲得很认真,先说了牌面的大小,又说了怎么出牌,再说怎么算赢。 一句废话都没有,活像个老学究在给学生上课。 赵佑霆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陆怀瑾就耐心地解答。 赵露诗听了一会儿,眼睛开始发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悄悄跟岁岁咬耳朵:“岁岁,你听懂了没有?” 岁岁也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她不想承认自己没听懂,就挺了挺小胸脯,理直气壮地说:“我当然听懂了!” 赵露诗将信将疑地看着她:“那你给我讲讲?” 岁岁张了张嘴,愣了一下,然后很镇定地说:“就是……那个……出牌嘛……然后……赢了嘛。” 赵露诗:“……” 听君一席话,白读十年书。 陆怀瑾讲完了规则,抬起头来看了看在座的三个人,尤其是看了看岁岁和赵露诗,问了一句:“都听明白了吗?” 赵佑霆点头:“明白了。” 岁岁和赵露诗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明白了!” 陆怀瑾看着岁岁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有点没底,但还是把牌发了下去。 开局之后,赵佑霆中规中矩地出牌,虽然手生,但脑子好使,规则记住了就不太会出错。 岁岁和赵露诗那边就精彩了。岁岁拿着牌,看了半天,抽出一张扔出去,信心满满地说:“出这个!” 陆怀瑾看了一眼那张牌,沉默了:“岁岁,这张牌不能这么出。” 岁岁眨眨眼:“为什么不能?” 陆怀瑾指了指牌面,又指了指桌上已经出的牌,耐着性子解释了一遍。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牌收了回去,又抽了一张扔出来:“那这个!” 陆怀瑾又沉默了。 赵露诗坐在旁边,看看岁岁的牌,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牌,觉得自己的牌好像也有问题,但她不确定是什么问题。 她想了想,干脆闭着眼睛抽了一张扔出去,然后睁开眼,满怀期待地看着陆怀瑾。 赵佑霆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指了指赵露诗出的那张牌,说:“露诗,你出这张的话,陆三哥就要赢了。” 赵露诗睁大眼睛:“啊?那怎么办?” “没事,”赵佑霆笑着说,“下一把注意就行了。” 岁岁这时忽然“啊”了一声,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脑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不是要按大小出?大的吃小的?” 陆怀瑾终于松了一口气:“对,就是这个意思。” 岁岁如获至宝,拿起手里的牌翻了翻,挑出一张最大的拍在桌上,豪气干云地说:“那我出这张!谁有我大!” 赵露诗看了看岁岁出的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很诚实地摇摇头:“我好像没有你大。” 赵佑霆也看了看,忍着笑说:“我也没有。” 陆怀瑾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面无表情地说:“我也没有。” 岁岁高兴了,拍了拍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赢了!来来来都给钱都给钱!” 陆怀瑾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没有赌钱。” 岁岁想了想,觉得也是,就改了说法:“那都给岁岁亲一口!” 赵露诗第一个凑过来,在岁岁脸上亲了一口,亲完了还舔了舔嘴,说:“岁岁的脸甜甜的。” 赵佑霆耳根又红了,坐在那里手足无措,最后在赵露诗的催促下,飞快地在岁岁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就迅速缩回去。 陆怀瑾看了看岁岁伸过来的脸,想了想,说:“我刚才教你们玩牌,你是不是应该先谢我?” 岁岁觉得三哥说得有道理,就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谢谢三哥!” 陆怀瑾被亲得一愣,耳尖微微泛红,低头整理手里的牌,嘟囔了一句:“行了行了,下一把。” 陆怀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兵书拿在手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牌桌。 这边打牌打得热火朝天,那边花厅里,花想容和杨蜜正说着话,老夫人也带着下人过来了。 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花想容和杨蜜都站了起来。 老夫人摆了摆手,笑着说:“都这么熟了,还客气什么。” 坐下后,三人说了一会儿家常,老夫人把话头一转,对花想容说:“想容啊,过几日我想去荣恩寺拜拜佛,你陪我走一趟吧。” 花想容眉头微挑,应了一声:“好。” 老夫人又说:“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了,这些年拜佛也去得少了。但这回去荣恩寺,是早就想着要去的,一直没去成。” 花想容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多说什么。 杨蜜在旁边听着,拿眼角的余光看了花想容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荣恩寺的事,京城里谁不知道呢? 当年花想容的三个儿子接连发生不幸的事情,她去荣恩寺上香祈福,寺里的慧明大师看了她的面相,当场断言她的儿子遭了天谴,生下来就是不祥之人。 还有岁岁,慧明大师也说这孩子是灾星转世,谁沾上了谁倒霉。 花想容面上不显,但心里那股火,一直都没灭过。 老夫人提起去荣恩寺,花想容心里清楚,她未必是真想拜佛,大约也是想再去会会那个慧明大师,探探虚实。 她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正是想去看看那个老秃驴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花想容留了老夫人和杨蜜一起用了晚膳,二人带着赵佑霆和赵露诗告辞了。 赵露诗走的时候依依不舍地拉着岁岁的手,再三确认“你下回还来我家玩好不好”,岁岁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去”,两个小姑娘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 去荣恩寺这天,天还没怎么亮,花想容就醒了。 她披了件外衫走到岁岁的小床前,小姑娘睡得正香,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花想容弯下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岁岁,该起床了。” 岁岁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花想容又拍了拍:“岁岁,要去荣恩寺了。” 岁岁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说她还没睡醒。 花想容也不急,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才又说:“露诗也会去哦,你们约好了一起爬台阶的。”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岁岁猛地睁开眼,一骨碌爬了起来,揉着眼睛问:“露诗也去?” “嗯,杨姨带着她去。”花想容替她拢了拢头发,“所以你得快些起来,别让人家等着。” 岁岁立刻精神了,掀开被子下床,差点被被角绊了一跤,花想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慢点。” 丫鬟们端着热水和毛巾进来了。 岁岁坐在床沿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一个丫鬟蹲在她面前给她洗脸,另一个在后面给她梳头。 洗完了脸,岁岁被抱到桌前用早膳。 花想容让人煮了一碗红枣粥,配了两个小包子,还有半碟子桂花糕。 岁岁自己拿着勺子喝粥,喝得嘴边一圈米糊,又拿起一个小包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花想容坐在旁边看着她吃,时不时拿帕子给她擦一下嘴角。 岁岁吃得差不多了,端起小碗把最后几口粥呼噜呼噜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豪迈地说:“吃完了!可以走了!” 花想容笑着摇了摇头,让丫鬟给她换上一件新做的鹅黄色小褙子,底下配了一条豆绿色的裙子,脚上穿了一双软底绣花鞋。 岁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很高兴地转了个圈。 花想容自己也收拾完了,整个人端庄又贵气。 她牵着岁岁的手出了院子,门口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车辕上坐着两个车夫,车旁还跟了四个婆子和两个丫鬟。 花想容抱着岁岁上了车,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个小几子,上头搁了一碟点心和一壶茶。 岁岁一上车就趴到车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 天已经大亮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狗跑过去。岁岁看得津津有味,嘴巴里还念叨着:“那只狗好胖啊。” 花想容靠在车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上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往荣恩寺去的路就这一条,今日大概是个好日子,去拜佛的人不少。 花想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前面后面都跟着马车,有大有小,排成了一条长龙。 岁岁也凑过来看,指着前面一辆车说:“那辆车好大。” 花想容看了一眼,那辆马车确实大,比她们这辆还大一圈,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 花想容没有太在意,收回目光,把岁岁从窗边拉回来坐好:“别总趴着,当心摔着。” 岁岁乖乖坐回去,但没过一会儿又趴过去了。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在荣恩寺的山门前停了下来。 花想容先下了车,伸手把岁岁从车上抱了下来。 岁岁站在地上,仰头一看,嘴巴张得老大。 面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一直通到山顶的寺庙。 石阶两边种着松柏,郁郁葱葱的。 “好高呀。”岁岁小声说。 花想容低头看她:“怕不怕?” 岁岁摇了摇头,挺起小胸脯:“不怕。” 正说着,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想容!” 花想容回过头,看见杨蜜正从后面一辆马车上下来,怀里抱着赵露诗。 赵露诗今天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小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系着红色的发带。 她一眼就看见了岁岁,在杨蜜怀里就喊了起来:“岁岁!岁岁!” 杨蜜把她放下来,赵露诗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两个小姑娘立刻手拉上了手,像是多久没见似的,其实上次分开也才没几天。 杨蜜走过来跟花想容并肩站着,看了一眼面前的长长的石阶,叹了口气:“这一大早就赶过来了,还没开始爬呢,我这腿已经开始软了。” 花想容笑了笑:“慢慢爬,不急。” 杨蜜往周围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今日人不少,我刚在路上看见好几辆眼熟的车,好像都是往这儿来的。” 花想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牵着岁岁的手,朝石阶走去。杨蜜也牵起赵露诗的手,两个大人走在后头,两个小姑娘走在前面。 岁岁和赵露诗坚持要自己走,不让抱也不让牵,小手拉小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两个小家伙腿短,一级石阶要迈好大一步,但她们爬得很认真,岁岁数着数:“一、二、三……”赵露诗也跟着数,数到十的时候两个人就一起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花想容跟在后头,目光一直落在岁岁身上,生怕她踩空了。 杨蜜走在她旁边,看了一眼两个小姑娘的背影,笑着说:“你看她们俩,跟两个小大人似的。” 花想容也笑了:“可不是。” 石阶上三三两两都是人。大家都在慢慢地往上走,偶尔有人认出花想容或杨蜜的,会停下来行个礼,寒暄两三句,然后继续走。 第235章 想师父了 爬到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岁岁和赵露诗停下来歇了口气。 岁岁回头看了看花想容,见她还在后头慢慢地跟着,就放心了,扭头跟赵露诗说:“露诗,我跟你讲,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一只好大好大的青蛙。” 赵露诗瞪大了眼睛:“多大?” 岁岁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哇。”赵露诗很捧场地叫了一声。 两个小姑娘的对话被后面的花想容和杨蜜听得一清二楚,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时,石阶更高处的一块平地上,停着一顶小轿。 轿子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眼皮微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正是叶瑶瑶。 一个嬷嬷弯着腰站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要不要老奴背您上去?” 叶瑶瑶没理她,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石阶下方。 她看见了岁岁。 身边围着花想容、杨蜜、赵露诗,还有好几个丫鬟婆子。所有人都笑眯眯地围着她,像是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叶瑶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一个灾星,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叶瑶瑶眯了眯眼睛,脑子里一个又一个恶毒的想法冒出来。 要是能把她推下去就好了。 这石阶这么长,这么陡,一个小孩子要是从上面滚下去,就算不死也得摔断胳膊摔断腿。 到时候谁会发现是她推的?这么多人,乱糟糟的,她一个小孩子,就算说是她推的,谁会信? 但叶瑶瑶很快又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不行,太冒险了。 岁岁身边那么多人,花想容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她,她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而且推人的动作太大了,万一被人看见,她自己也跑不掉。 那,要是让山上滚一块石头下去砸死她呢? 叶瑶瑶看了看石阶两边的山坡,上面确实有一些大石头。 但石头不会自己滚,她总不能自己去推吧?就算她让嬷嬷去推,动静也太大了,石头滚下去的路上说不定还会撞到别人,到时候追究起来,一样查得到她头上。 这个也不行。 叶瑶瑶咬了咬嘴唇,脸上的表情阴阴沉沉的。旁边伺候的嬷嬷看了她一眼,不敢多嘴,还以为姑娘是在闹脾气。 叶瑶瑶的眼神暗了暗,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簪,簪头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珠子。看起来只是一支普通的发簪,但只有叶瑶瑶自己知道,这发簪里藏着什么。 她朝旁边的嬷嬷招了招手:“嬷嬷,抱我下来吧。” 嬷嬷弯腰把她从轿子里抱了出来,放在地上。 叶瑶瑶站稳了之后,对嬷嬷说:“我的裤脚脏了,你帮我拍拍灰。” 嬷嬷蹲下来看了看,没看出哪里脏了,但不敢说,假装拍灰,一边拍一边说:“姑娘,好了。” 叶瑶瑶趁着嬷嬷蹲下去的时候,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到了发簪上。 她的手指在簪头底下轻轻拨了一下,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暗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指甲把暗扣往旁边一拨,簪头那颗小珠子微微一动,然后一条暗红色的虫子从缝隙里滑了出来。 一条蜈蚣。 不怎么大,大约两寸来长,无数条细腿密密麻麻地蠕动着。 它落在叶瑶瑶的手心里,先是蜷成一团,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叶瑶瑶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蜈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只要给它下令,它就会爬过去,钻进人的皮肤里,一口一口地咬,直到把人活活咬死为止。 叶瑶瑶一直没机会用,今天正好。 她看了看石阶上的岁岁,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去,咬。” 那条蜈蚣好像在辨认主人的指令。然后它从叶瑶瑶的手心爬到她的手指上,从手指爬到石阶,速度飞快。 沿着石阶往下蹿,径直朝着岁岁的方向冲过去。 没有人注意到。 叶瑶瑶的嬷嬷正在弯腰给她整理裙摆,头都没抬。旁边的丫鬟在跟另一个丫鬟说话,婆子们在后面站着,一个个都望着山顶的寺庙,没有人低头去看石阶上一条不起眼的蜈蚣。 石阶下,花想容正在跟杨蜜说话,目光时不时扫一眼岁岁的方向。 杨蜜也一样,她正拿着帕子擦额头的汗,嘴里念叨着这台阶怎么这么长。 赵露诗正在跟岁岁说一件什么有趣的事,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正朝她们冲过来。 岁岁自己也不知道。 那条暗红色的蜈蚣飞快地爬着,离岁岁越来越近。 岁岁正认真地听赵露诗说话,忽然间,她鼻翼微微翕动。 一股浓郁的香气钻进了鼻孔。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食物香气,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根本闻不到,但岁岁的鼻子可不是普通人的鼻子。 她是食神座下的弟子,哪怕现在附身在了一个四岁小丫头身上,她的嗅觉也远非常人可比。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顺着香气传来的方向望去,就看见石阶下方的青石板,一条黑黝黝的东西正飞快地朝着她的方向爬过来。 是一条蜈蚣哎。 岁岁眼睛更亮了。 她认出来了,这种蛊虫身上凝聚着饲主的心血和精气,对普通人来说剧毒无比,但对她来说,那是上好的食材啊! 上次吸了那条小白蛇的秽气,算是解了馋,但远远不够。 现在这条蜈蚣又自己送上门来了。 岁岁舔了舔嘴唇。 蜈蚣已经爬到了岁岁脚边。 它猛地一窜,顺着岁岁的裙摆就要往上爬。 岁岁眼疾手快。 她左手闪电般地往下一抓,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了蜈蚣的脑袋,手腕一翻,蜈蚣就被她藏进了宽大的袖子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眨眼的功夫。 就连近在咫尺的赵露诗都没看清。 “岁岁,你怎么啦?”赵露诗正讲得开心,忽然发现岁岁的动作,便停下来问了一句。 “没什么,刚才有个蚊子。”岁岁笑眯眯地说,顺手把袖子拢了拢。 “蚊子?”赵露诗眨眨眼睛,现在哪来的蚊子? 不过她也没多想,四岁的小丫头,心思单纯得很,又继续说了下去,“我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对了,我大哥抄《孝经》。” 岁岁一边听她说话,一边把手伸进袖子里。 她的手指捏着那条蜈蚣,轻轻一用力,蜈蚣就被捏死了。 蜈蚣临死前猛地挣扎了一下,但根本挣不脱岁岁的两根手指。 蜈蚣一死,一团灰黑色的雾气便从蜈蚣的尸体上飘了出来。 那是蛊虫身上积累的秽气,对岁岁来说,这玩意儿就像是最美味的点心。 她深吸一口气,那团灰黑色的雾气便被她吸了进去,一丝不剩。 岁岁眯起眼睛,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 好吃。 真好吃。 岁岁把蜈蚣的尸体随手往袖子里一塞,准备等会儿找机会扔掉。 “岁岁,你笑什么呢?”赵露诗又停下了话,歪着脑袋看岁岁。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大哥挺有意思的。”岁岁笑眯眯地说,心情是真的很好。 赵露诗被岁岁夸了大哥,顿时更高兴了,晃着两个小揪揪说:“我大哥可好了,他还会给我买糖葫芦吃。下次他来接我的时候,我让他多买一串给你。” “好呀。”岁岁笑眯眯地应了。 赵露诗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自己腰间挂着的小荷包,鼓捣了半天,从里头掏出两支玉簪子来。 那簪子雕着简单的兰花纹样,做工精致,小巧可爱,正适合小姑娘戴。 “岁岁你看,这是我娘给我打的簪子,一共打了两支。”赵露诗把两支簪子都举到岁岁面前,圆圆的小脸上满是笑意,“我戴一支,你戴一支,咱们戴一样的!” 岁岁看着那两支白玉簪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前世在食神座下修行,孤身一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小姐妹。 这一世虽然在相府被当成灾星赶了出来,但被长宁侯夫人收养之后,日子过得好了很多。 花想容待她极好,侯府里的人对她也宠爱,如今又交到了赵露诗这样真心的好朋友。 这种感觉,挺好的。 赵露诗已经踮起脚尖,笨手笨脚地把一支玉簪子往岁岁头上戴。 她人小力气也小,戴了好几下才勉强插好,插得歪歪扭扭的,但她自己觉得很满意,拍着手说:“好看好看!岁岁你真好看!” 岁岁被她逗笑了,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也拿起另一支簪子,给赵露诗戴上。 岁岁的手比赵露诗稳多了,一下就把簪子端端正正地插在了赵露诗的小揪揪旁边。 “你也好看。”岁岁笑眯眯地说。 两个小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起来。 岁岁心情很好,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抬头望去,就看见石阶上方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女孩。 哟,是叶瑶瑶来了啊。 岁岁冲着叶瑶瑶礼貌一笑,然后转过头,继续跟赵露诗说话。 叶瑶瑶站在石阶上,脸色煞白。 她好像感应不到那条蜈蚣的气息了。 那条蜈蚣是她费了好大的心血才培育出来的蛊虫,用精血喂养了整整两个月,跟她之间有着微妙的感应。 她把蛊虫放出来,是让蜈蚣去咬岁岁,最好是能把岁岁咬得惨叫连连,在地上打滚,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个被长宁侯府收养的灾星出丑。 可蜈蚣爬过去之后,就没了消息。 叶瑶瑶咬着嘴唇。 她亲眼看着蜈蚣爬到了岁岁脚边,岁岁动了一下手,然后蜈蚣就不见了。岁岁没有尖叫,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条蜈蚣呢? 被她抓住了?不可能,那是她精心培育的蛊虫,背上带着剧毒,普通人碰一下就会中毒,手上的皮肤会瞬间溃烂,剧痛难忍。 岁岁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要是碰了那条蜈蚣,早就应该疼得哭天喊地了。 可岁岁什么事都没有。 叶瑶瑶死死地盯着岁岁的背影,恨不得把目光变成刀子,把那个笑眯眯的小丫头捅个对穿。 …… 荣恩寺的山门大殿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是朱红色的柱子,顶上盖着青灰色的瓦,廊下挂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兴国公夫人杨蜜领着几个丫鬟婆子走在前头,正跟身边的一个嬷嬷说着捐香火钱的事。 花想容带着孩子们走在后头,她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神情淡淡的。 她对荣恩寺实在是没什么好感。 今日来上香,不过是碍于兴国公老夫人的面子,陪着走一趟罢了。 她人来了,面子给足了,但让她跪下去拜那些佛像,不可能。 岁岁走在花想容身旁,小手被花想容牵着。她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忽然间,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荣恩寺正殿的上方,盘踞着一团浓重的黑雾。 那团雾气大得惊人,几乎笼罩了整座正殿,翻翻滚滚的,像是一条沉睡的黑龙。 岁岁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秽气很重。 一座寺庙,按理说应该是佛光普照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重的秽气? 而且这秽气的味道,怎么说呢,闻着就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能勾起食欲的味道。 岁岁前世在食神座下修行了不知多少年,对各种秽气的口感有着近乎本能的判断。 有的秽气是甜的,有的是咸的,有的像烤肉,有的像番茄汤。 但这团黑雾散发出来的味道,就像是一锅煮糊了的杂碎汤,又苦又涩,光是闻着就让她倒胃口。 她盯着那团黑雾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不吃了。 这种东西吃下去,怕是要闹肚子。 岁岁收回目光,低头跟着花想容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来得莫名其妙,没有任何预兆。 她明明刚刚才吃了一条美味的蛊虫蜈蚣,明明跟赵露诗玩得很开心。可她的心里就是忽然有点难过。 哎,她想师父了。 前世在食神座下修行的时候,她每天都嫌师父唠叨。 师父让她专心修炼,她偏要跑去偷吃灶台上的供品。师父让她好好打坐,她偏要溜去后山抓野味。师父罚她面壁思过,她对着墙壁都能偷偷摸摸地嗑瓜子。 师父气得不轻,但每次她闯了祸,师父骂归骂,罚归罚,最后还是会替她收拾烂摊子。 后来,她偷吃了师父养的那条锦鲤,师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她整整三天三夜。 骂完之后,还是亲自替她求了情,让她下凡附身在那个刚死去的相府四小姐身上,说是给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第236章 慧明大师 岁岁突然好想回师父身边去。 想回去听师父唠叨,偷师父灶台上的供品,惹师父生气。哪怕师父罚她面壁一百年,她也认了。 可是不行。 她得在凡间做满一百件善事,才能回去。 一百件。 她才做了几件?差得远呢。 岁岁的眼眶有点发热,鼻子也有点发酸。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岁岁?” 岁岁抬起头,就看见陆怀琛正低头看着她。 他微微弯着腰,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怎么了?”陆怀琛问。 岁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总不能说她在想师父,在想回食神殿的事。这种话说出来,非把陆怀琛吓着不可。 “我饿了。”岁岁说。 这也不算撒谎。她是有点饿,虽然刚吃了那条蜈蚣,但那条蜈蚣就那么一丁点儿大,还不够塞牙缝的。 陆怀琛闻言,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他直起身,转头看向花想容,说:“娘,岁岁说饿了。” 花想容正在前面跟陆怀瑾说话,听见陆怀琛的话,立刻回过头来。 她看了一眼岁岁,见小姑娘低着头,脸上没什么精神,心里便有了数。 “是我疏忽了,走了这半日,别说孩子,大人也该饿了。”花想容说着,抬手招了招身后跟着的丫鬟,“把食盒拿来。” 跟着出门的丫鬟早就准备好了,听见夫人吩咐,立刻小跑着上前,手里提着一个朱红色的雕花食盒。 那食盒有三层,第一层放着几碟子点心,有桂花糕、枣泥酥、莲子饼,都是岁岁爱吃的。 第二层放着一盅温着的红枣银耳汤,用棉布裹着保温,揭开盖子还冒着热气。 第三层是一碗鸡丝粥,上面撒了葱花和香油,香气直往外冒。 花想容亲自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下,把吃食一样一样摆出来。 “来,岁岁,先喝碗粥暖暖胃。”花想容把鸡丝粥端到岁岁面前,又用勺子搅了搅银耳汤,“银耳汤也还温着,等会儿喝。” 岁岁接过粥碗,捧在手里,暖洋洋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又喝了一大口。 那股莫名其妙的难过劲儿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散了。 陆怀琛在对面坐下,看着岁岁一口一口地喝粥,嘴角微微弯了弯。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帮岁岁把面前的点心碟子挪近一些。 岁岁把那碗鸡丝粥喝得干干净净,又把银耳汤也喝了半盅,还吃了一块枣泥酥,半块莲子饼。吃饱之后,她靠在廊下的柱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吃饱了,不想师父了。 先把那一百件善事做完再说。 做完了,就能回去了。回去之后,师父要是骂她,她就乖乖听着。师父要是罚她,她就乖乖受着。顺便再偷他一条锦鲤。 嘿嘿。 岁岁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远处大殿里的木鱼声一下一下的,听着就让人犯困。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老和尚快步走来。 那老和尚约莫六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灰色的僧袍,外头罩着一件袈裟,手里攥着一串檀木佛珠。 看着慈眉善目,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不像是常年修行的出家人,像是个精于世故的老掌柜。 老和尚走到花想容跟前,双手合十,弯腰行了个礼:“阿弥陀佛,施主有礼了。” 花想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和尚直起身,一脸恭敬地说:“长宁侯夫人,贫僧奉慧明大师之命前来,大师想请夫人前往茶室一叙。” 花想容闻言,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她的三个儿子接连出事,请遍了京城的名医都治不好。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荣恩寺求慧明大师指点。 慧明大师是出了名的高僧,据说能看透前世今生,批命极准,京城里不少达官贵人都来找他批命。 她当时跪在慧明大师面前,求他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慧明大师闭着眼睛掐算了半天,最后睁开眼睛,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对她说:“施主三个儿子前世作孽太多,今生遭了天谴,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施主还是节哀顺变吧。” 花想容当时差点没被气死。 她的儿子们一向良善,被这个老和尚说成“前世作孽,遭了天谴”。要不是当时长宁侯拉着,她真想掀了那张供桌。 后来,孩子们的病都好了。 什么前世作孽,什么遭了天谴,全是放狗屁。 从那以后,她对荣恩寺再没有半点好感。 还有岁岁。 岁岁还在相府的时候,慧明大师给相府的三小姐叶瑶瑶批了个“福星”,给岁岁批了个“灾星”。批完之后没多久,岁岁就被相府赶了出来,差点冻死。 花想容每次想到这事,心里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恶心。 一个出家人,不好好念经修行,整日里给人批命,批完了还把一个四岁的小孩子说成灾星,这不是造孽是什么? 如今倒好,居然主动派人来请她喝茶了。 花想容冷冷地看了老和尚一眼,说:“慧明大师请我?他请我我就得去?” 老和尚显然没料到花想容会这么不客气,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了笑脸:“夫人,大师是一片好意,说是许久未见夫人,想跟夫人叙叙旧。” “叙旧?”花想容嗤笑一声,“我跟一个和尚有什么旧好叙的?” 老和尚脸上挂不住了,笑容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陆怀琛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说话。 陆怀瑾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连桂花糕都不吃了。 岁岁眯着眼睛看看老和尚,又看看花想容,心里琢磨着:这个慧明大师,听起来不像是个好东西啊。 老和尚站了一会儿,又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夫人,大师说是有要事相商,还请夫人赏脸。” 花想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她倒要看看,这个慧明大师到底想说什么。 也正好,找他算个总帐! “走吧。”花想容冷冷地说了一句,牵着岁岁的手往前走。 陆怀琛和陆怀瑾也站了起来,跟在花想容身后。 几个丫鬟婆子想跟着,被花想容一个眼神拦住了。 老和尚如释重负,赶紧在前面领路。 一行人来到了正殿后方的一个僻静院落。 这个院子不大,种着几株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院子中间有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笔直通到一间茶室的门前。 茶室是单独的,看上去也就三四间的样子。门窗都开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布置:一张长条茶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禅茶一味”四个字。 老和尚在茶室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夫人,大师在里面恭候。” 花想容也不客气,牵着岁岁跨过门槛就走了进去。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茶桌上的一只铜壶冒着热气,茶香袅袅。 慧明大师坐在茶桌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整个人看上去极十分朴素。 身形清瘦,肩膀窄窄的,坐在那里像一棵风干了的老松树。 但他那张脸却很年轻,皮肤光滑紧致,没有一丝皱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 岁岁看了一眼慧明大师的脸,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人,恐怕不简单。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乖乖地站在花想容身边。 花想容的目光落在慧明大师身上,没有行礼,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说,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多年前她跪在这个人面前,求他救救自己的儿子。这个人端坐在蒲团上,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告诉她,她的儿子前世作孽,遭了天谴,让她节哀。 那时候她跪着,他坐着。 现在她站着,他也坐着。 但,她不会再跪了。 慧明大师的目光从花想容身上扫过,又看了看陆怀琛和陆怀瑾,最后落在岁岁身上。 然后,他的眉头锁了起来。 整个眉头都拧在了一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岁岁被他看得有点烦,面上并没有露出来,而是歪着脑袋冲他笑了笑。 慧明大师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移开了视线。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施主请坐。” 花想容牵着岁岁在茶桌旁的一把木椅上坐下。 陆怀琛和陆怀瑾分坐在她两旁。 慧明大师提起铜壶,往茶桌上的几只杯子里倒茶。 花想容看着那杯茶,没有伸手去端。 她坐在那里,嘴角微微一挑,带着几分讥讽:“慧明大师,多年不见,您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这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慧明大师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施主倒是有变化了。” “是吗?”花想容的笑容更冷了,“大概是心境不同了吧。当年我来这里,是来求人的。今天我来这里是被人请来的。这滋味儿,还真是不一样。” 慧明大师放下茶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言重了。贫僧请施主来,只是想叙叙旧。” “叙旧?”花想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好啊,那就叙叙旧。我记得当时大师跟我说过一句话,不知道大师还记不记得?” 慧明大师面色不变:“贫僧说过很多话,不知施主指的是哪一句?” “大师说我儿子前世作孽,遭了天谴,让我节哀。”花想容一字一顿地说,目光如刀一般盯着慧明大师,“这话,大师还记得吧?” 茶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慧明大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贫僧记得。” “你记得就好。”花想容说,“那我就想问问大师了,我的儿子们如今活得好好的,大师当年说的话,如今看来,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了?” 慧明大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表情依然平静:“贫僧当年所言,并没有差错。” 花想容差点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没有差错? 她儿子活得好好的,他说他没有错? “那依大师之见,我儿子如今生龙活虎的,是因为什么?是老天爷大发慈悲,收回了天谴?还是我上辈子积了德,感动了菩萨?” 慧明大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施主能这么想,说明施主悟性很高。” 花想容一怔。 她说什么了?她就讽刺了一句,怎么就成悟性高了? 慧明大师继续说道:“令郎前世造了孽,今生遭了天谴,这本来就是定数。但定数之中亦有变数,施主为救令郎四处奔走,耗尽心力,这份慈母之心感动了上苍,令郎的天谴得以减轻,故而保全了性命。这便是因果,便是佛缘。” 花想容听完这番话,差点没把面前的茶杯摔了。 这跟佛有什么关系?跟因果有什么关系? 死老和尚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花想容正要开口反驳,忽然感觉手背上一热。 她低头一看,是陆怀琛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少年面容沉静,他冲花想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动怒。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怀琛松开母亲的手,转过头看向慧明大师。 “大师,晚辈有一事请教。” 慧明大师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施主请讲。” “多年前大师为我批命,说我前世作孽,今生遭了天谴。这件事我母亲一直耿耿于怀,但晚辈倒觉得没什么好计较的。前世的事,谁能说得清呢?” “晚辈想请教的是另一件事。” 慧明大师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陆怀琛的目光落在岁岁身上,然后又转回到慧明大师脸上:“去年大师给相府的四小姐批了命,说她是灾星。这件事,晚辈也略有耳闻。相府因为这个批命,把一个四岁的孩子赶出了家门。后来我母亲收养了她,她到了长宁侯府之后,侯府上下一片安宁,不但没什么灾祸,反而接连遇上了好几件好事。” 陆怀琛看着慧明大师的眼睛,缓缓问道:“大师,这个该怎么解释?一个灾星到了我们家,不但没带来灾祸,反而带来了好运。是大师批的命不准了,还是我长宁侯府有什么特殊之处,连灾星的煞气都能镇得住?” 这话问得滴水不漏。 岁岁坐在旁边,心里默默给陆怀琛竖了个大拇指。 第237章 好厉害的嘴 慧明大师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没有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借着喝茶的功夫思考该怎么说。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铜壶里热水翻滚的声音,咕嘟咕嘟。 过了好一会儿,慧明大师放下茶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陆怀琛,又看了看岁岁,最后目光落在花想容脸上。 “施主问得好。贫僧批命数十载,自认从未出过差错。这位小施主,”他看了岁岁一眼,“确实是灾星之命,这一点,毋庸置疑。” 花想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 慧明大师继续说道:“但命数这东西,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灾星也罢,福星也罢,都是天地之间的一口气。这口气落在善地,便能化煞为祥,落在恶地,便能聚祸成灾。这位小施主被长宁侯府收养,是她的造化,也是侯府的福缘。但,这福缘能持续多久,还要看诸位施主日后如何行事。” “贫僧说句不好听的,诸位施主切莫因为眼下顺遂就得意忘形。福祸相依,盛极必衰,这是天理,谁也逃不过的。” 花想容听完这番话,牙都快咬碎了。 这老和尚说了半天,等于什么都没说。 岁岁是灾星,但到了长宁侯府化煞为祥了?那到底是灾星还是福星?他说不让她得意忘形,意思是不是在暗示,他们的好日子不会长久? 花想容越想越气,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掌按住椅子扶手,整个人就要站起来。 她要掀了这茶桌。 什么慧明大师,什么得道高僧,全他娘是放屁。 她今天就要让这老和尚看看,她花想容可不是那种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忍着不吭声的软柿子。 花想容的身子已经离开了椅子,双手按在茶桌边上,正准备发力。 “老秃驴!!!” 一声奶凶奶凶的怒喝在茶室里炸开。 像是一颗小炮仗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花想容愣住了。 陆怀琛愣住了。 陆怀瑾吓得一个激灵。 慧明大师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茶汤在杯子里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岁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她左手叉着腰,右手指着慧明大师的鼻子,手指头恨不得戳到老和尚脸上去。 “你不许欺负我娘!” “你再说一句不好听的,我把你这破庙烧了!把你胡子全拔了!把你那些破经书全扔茅坑里!” 茶室里一片死寂。 花想容看着岁岁,嘴巴微微张着,一时半会儿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小不点,平时乖乖巧巧的,现在居然为了她跳出来指着和尚的鼻子骂? 还骂得这么有气势? 陆怀琛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怀瑾坐得笔直,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岁岁,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 慧明大师端着茶杯,一动不动。 他这辈子,修行了这么多年,达官贵人见了他要双手合十,皇亲国戚见了他要客气三分,就连宫里那位对他也是礼遇有加。 从来没有人敢指着他鼻子骂。 从来没有。 更别说骂他是“老秃驴”。 还说要把他的庙烧了,胡子拔了,经书扔茅坑里。 岁岁见慧明大师不说话,以为他在装死,火气更大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仰着脑袋看着老和尚,下巴抬得高高的。 “你听着,”岁岁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字一顿地说,“我娘是好人,我哥哥也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你说的那些什么灾星什么天谴,全是胡说八道。你要是再敢欺负我娘,我就——” 她想了想,觉得烧庙拔胡子扔经书什么的好像威胁力度不太够,于是加了一句:“我就天天来你庙里骂你,骂到你不敢出门为止!我还要写大字报贴在你庙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欺负小孩的坏和尚!” 花想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伸手把岁岁拉到身边,蹲下来,双手捧着岁岁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好了好了,娘没事。”花想容的眼眶有些发热,“你这么个小不点,还知道护着娘了?” 岁岁被亲了一口,火气消了大半,但还是瞪着慧明大师不放。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花想容鼻子一酸,把岁岁搂进了怀里。 陆怀琛坐在一旁,看着母亲和妹妹抱在一起,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些。 陆怀瑾从椅子上爬下来,跑过去抱住花想容的腿,仰着脸说:“娘,我也护着你!谁欺负你我也骂他!” 花想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笑着说了句:“好好好,都是娘的好孩子。” 慧明大师坐在茶桌后面,手里还端着那只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岁岁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个孩子…… 四年前,相府的双生子满月,他被请去相府批命。 那时候,他抱着两个孩子,掐指算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一个是福星,一个是灾星。 福星是叶瑶瑶,灾星是岁岁。 他当时对自己的批命很有信心。 他修行多年,自认看人很准。一个婴儿的命格,他一眼就能看穿,从来不会出错。 可是现在? 慧明大师的目光紧紧锁在岁岁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好像看不见了。 他不知为何竟然看不见这个孩子的命数了。 就好像这个孩子的命数是一片空白,被什么力量藏起来了。他看到的只是一团混沌,什么都看不透。 这不可能! 四年前,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孩子的命格确实是灾星之命,晦气缠身,霉运当头。 虽然他不知道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晦气,但那时候他看得不会有错。 可如今,这个孩子的面相变了,气运变了,连最基本的命数他都看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 花想容把茶盏往桌上一扔,看向身旁的陆怀琛。 “怀琛,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吧。” 陆怀琛闻言当即放下茶盏,起身道:“是,母亲。” 花想容又看向陆怀瑾,听见要走了,立马跳下椅子。 “娘,我都闷坏了。”陆怀瑾小声嘟囔。 花想容伸手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目光落在岁岁身上,声音柔和了几分:“岁岁,走了。” 岁岁用力点头,小手主动伸过来拉住花想容的衣袖。 慧明大师捻着念珠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花想容一眼,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花想容压根没看他。 她牵着岁岁,带着两个儿子,径直朝茶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慧明的声音:“阿弥陀佛,长公主慢走。” 花想容脚步没有停,只当没听见。 她正要顺着小路往外走,迎面便撞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宝蓝色褙子。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丫鬟手边还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花想容脚步一顿。 曹氏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茶室门口撞上花想容,微微一怔,面上立刻堆起了笑,屈膝行礼:“给长公主殿下请安了。” 花想容微微颔首,语气淡得像白开水:“叶夫人免礼。” 她的目光在曹氏和叶瑶瑶身上转了一圈,又往她们身后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 荣恩寺的茶室并不是谁都能用的,慧明大师也不轻易见客。 曹氏带着女儿出现在这里,八成也是慧明请来的。 请了她们长宁侯府的人,又请了丞相府的人,这老和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花想容懒得再往下想,也懒得搭理,拉着岁岁的手就要离开。 可还没等她抬脚,一个稚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长宁侯夫人安好。” 叶瑶瑶乖巧地行了个礼。 花想容点点头,算是回应。 叶瑶瑶直起身,目光落在了岁岁身上。 “上回慧明大师说岁岁的命格不大好,是个灾星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花想容耳中,却跟针扎了似的。 她垂眸看向叶瑶瑶,小姑娘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叶瑶瑶还没说完,又接着道:“岁岁如今在长宁侯府住着,也不知道命数有没有变好一些?要不,再请慧明大师给瞧瞧?万一还是那个命格,长宁侯夫人也好有个准备呀。” 这话说完,她还眨了眨眼,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曹氏这时才像是刚反应过来,连忙拉了拉叶瑶瑶的手,斥责道:“瑶瑶,不许胡说。大师批命的事,岂是你能挂在嘴边的?” 说完,又看向花想容,面上带着歉意:“侯夫人莫怪,小孩子不懂事,有口无心。” 有口无心? 花想容心里冷笑。 这母女二人一唱一和,大的唱红脸,小的唱白脸,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曹氏嘴上怪女儿不懂事,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顺着女儿的话往下接。 “叶三小姐,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陆怀瑾往前站了一步,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你说我妹妹命格不好,是灾星。那我要问问了,岁岁来我家之后,我们三兄弟的怪病都好了,我爹我娘身体康健,侯府上下事事顺遂,岁岁还被封了永安县主。这些实打实的好处,你怎么不提?” 叶瑶瑶被这劈头盖脸的一番话说得一愣,张了张嘴。 陆怀瑾没给她反应的时间,接着往下说:“反倒是你说的那个命格,什么灾星不灾星的,我瞧着像是批反了。要我说啊,慧明大师那回怕是看走了眼,把福星看成了灾星,把灾星看成了福星。” 他说到这儿,歪了歪头,面上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看向叶瑶瑶:“对了,听说你是什么福星命格?那你给我们说说,你这福星到了你们叶府,给你们叶府带来了什么好处呀?你爹升官了?你娘添寿了?还是你们叶府的家业翻倍了?” 这一连串问题跟连珠炮似的砸过去,叶瑶瑶的小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曹氏的脸色也变了,挂在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嘴角微微抽搐。 小儿子这番话,听着是童言无忌,可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说慧明看走了眼,把福星看成灾星,这话要是传出去,慧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说瑶瑶是福星却未见给叶府带来好处,这话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怎么想丞相府? 曹氏想反驳,可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驳起。 说岁岁是灾星?可人家到了长宁侯府之后,侯府确实蒸蒸日上,这是满京城都知道的事。 说瑶瑶是福星?可丞相府这些年确实没什么大的变化,实打实的好处拿不出来。 陆怀瑾问的那些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茶室门口一时安静下来。 花想容垂眸看着小儿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平日只觉得这孩子性子闷,没想到真到了紧要关头,这张嘴倒是厉害得很,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陆怀琛站在一旁,虽然没有开口,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泄露了他的心情。 他看了一眼弟弟,眼中带着几分赞许。 岁岁仰着小脸看着陆怀瑾,眼睛亮晶晶的。 花想容收回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曹氏和憋得说不出话的叶瑶瑶,懒得再纠缠。 “怀瑾,走了。” “哎,来了。”陆怀瑾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叶瑶瑶,咧嘴笑了笑,“刚才那些问题你慢慢想,不着急回答啊。” 说完,他转身,小跑着跟上了花想容的脚步。 叶瑶瑶站在原地,小手攥成了拳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没关系,她才五岁,路还长着呢。 曹氏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花想容牵着岁岁,往大殿那边走。 “岁岁,三哥刚才厉害不厉害?” 岁岁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脸崇拜:“三哥好厉害!” 陆怀瑾得意地一扬下巴,转头看向花想容:“娘,我刚才说得没错吧?” 花想容看着小儿子这洋洋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说得倒是没错,就是太张扬了些。人家好歹是丞相府的人,你一个七岁的孩子,把人家母女俩堵得说不出话,传出去像什么话。” 第238章 打听 陆怀瑾不服气地嘟囔:“我说的都是实话嘛。再说了,她们先挑事的,那叶瑶瑶张嘴就说岁岁是灾星,凭什么呀?岁岁来咱们家之后,咱们家哪里不好了?娘你看你,不是还说自从岁岁来了,你觉都睡得香了吗?” 花想容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 这孩子,拿她自己的话堵她呢。 陆怀琛站在一旁,闻言微微摇头:“怀瑾,母亲不是说你不对,只是提醒你说话注意分寸。今日的事,你占着理,怎么说都行。可往后碰到不讲理的人,光凭一张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陆怀瑾眨巴眨巴眼:“那我还能动手?” 陆怀琛:“额,我不是这个意思。” 花想容看着兄弟俩拌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 曹氏站在茶室门口,面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整了整袖口,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叶瑶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走吧。” 叶瑶瑶深吸一口气,仰起小脸看向曹氏,乖巧地点了点头。 母女二人踏过茶室的门槛,走了进去。 慧明大师还坐在蒲团上,连姿势都没怎么变,手指捻着念珠,一下一下的。 叶瑶瑶跟在曹氏身侧,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张面容上,脚步不由得一顿。 她没见过慧明大师。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慧明不过是一个趋炎附势的老和尚,给权贵批命,在京城里有些名声,但也仅此而已。 可此刻,阳光落在那人的脸上,她才发现慧明大师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老僧。 那张脸年轻得很,五官清俊,眉目分明,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得道高僧。 叶瑶瑶愣了一下。 她前世在京城活了那么多年,竟不知荣恩寺的慧明大师是个年轻的和尚。 正愣神,慧明抬起了眼皮。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她,目光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叶瑶瑶的心猛地一缩。 那双眼睛太锐利了。 不声不响,却让人无处遁形。 叶瑶瑶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垂下目光,躲开了慧明的视线。 心跳得有点快。 这人……该不会看出什么吧? 她重生这件事,是她最大的秘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知道。 可刚才被慧明那双眼睛扫过的一瞬间,她竟然莫名感到心虚。 叶瑶瑶攥紧了曹氏的衣角,低着头,不再看慧明。 曹氏却没注意到女儿的异样。 她领着叶瑶瑶坐下,随手接过小沙弥端上来的茶盏,抿了一口,而后看向慧明。 “大师,刚才我在这门口,碰上了长宁侯夫人一行人。” 慧明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曹氏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道:“说来也是奇怪了。当初大师给岁岁批命,说是灾星命格,克亲克己。可如今她去了长宁侯府,不但没克着谁,侯府三公子的怪病反而都好了,长宁侯夫妇身子骨也硬朗,连宫里都封了她一个永安县主。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慧明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大师,民妇愚钝,实在想不明白,便想当面请教大师一句。这被批了灾星命格的人,日子怎么反倒比那有福星命格的人过得还好呢?” 这话问得,表面上像是在请教,可实际上在质问。 你说岁岁是灾星,可人家现在过得比谁都好。你那批命,到底准不准? 慧明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表情却没有半分变化。他抬起眼皮看向曹氏:“阿弥陀佛。曹夫人问得好。” “命数一事,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先天之命,后天之运,二者互为表里。那孩子虽然生来命格有缺,可如果能遇到合宜之人合宜之地,命数亦有可能转变。” 曹氏眨了眨眼:“大师的意思是,长宁侯府便是那孩子的合宜之地?” 慧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佛家讲因果,也讲因缘。那孩子的命数究竟如何,贫僧一时之间,也难以下定论。” 曹氏听得似懂非懂。 她本来想着从慧明嘴里套出话,好拿捏岁岁的把柄,可慧明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 他也不知道岁岁为什么日子越过越好。 曹氏心里有些不甘,只能点点头,顺着慧明的话说:“原来如此,是民妇见识浅薄了。” 叶瑶瑶坐在一旁,始终低着头,没往慧明那边看一眼。 此刻她忍不住悄悄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慧明一眼,又赶紧移开。 那和尚还在捻他的念珠,面色如常。 叶瑶瑶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不安压了下去。 她不能慌。 她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孩子,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孩子身体里住着一个重生归来的灵魂。 只要她不露馅,谁也看不出来。 慧明垂着眼皮,捻着念珠,心思却不在曹氏刚才问的那些问题上。 这两个孩子都不对劲。 先说岁岁。那孩子的命数,他看不透。 他批过的命,还从来没有失过手。可那孩子的命数,他竟然一点都看不透。 这不是什么好事。 他看不透一个人,要么是那人命数太过奇特,超出了他的认知,要么是他自己的修行出了问题,眼界不够。 慧明眉头紧锁。 还有眼前这个叫叶瑶瑶的小姑娘。 他记起上回给这孩子批命时,还觉得这孩子面相清正,命格贵重,将来必有大造化。 可今日一见,这孩子给他的感觉完全变了。 面还是那张面,骨相也没变,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一个五岁的孩子,眼神应该是干净的,清澈的。可叶瑶瑶的眼神不清净,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阴沉。 更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孩子后来开始躲他的目光。 那模样,好像揣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秘密? 慧明捻念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孩子的命格还在,没有变,可那股阴沉的气息,是怎么来的? 重活一世的人,带着前世的怨恨,确实会呈现出这种状态。 可这怎么可能呢?人死如灯灭,哪来的重活一世? 慧明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他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来了。 上回给岁岁批命,他说那是灾星命格,克亲克己。可如今那孩子去了长宁侯府,不但没克着谁,反倒把一家子都带旺了。 他的批命,是不是真的批错了? 慧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让他承认自己批错了命,比杀了他还难受。 慧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一定是哪里出了岔子,一定是他遗漏了什么,一定是这两个孩子身上有什么他没看清的东西。 慧明大师想到这里,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曹氏和叶瑶瑶,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叶瑶瑶看了,心里更慌了。 …… 荣恩寺的素斋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尤其是后院的斋堂,做的香菇面筋和桂花藕粉,连宫里的贵人都时常惦记。 今日既然来了,花想容不打算空着肚子回去。 岁岁走了一路,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对寺庙里的一切都觉着新鲜。 花想容牵着她往斋堂方向走,路上难免碰见其他来寺中进香的官家女眷。 荣恩寺香火鼎盛,往来之人非富即贵。 后院的小花园里,三三两两聚着几位夫人,正坐在石凳上喝茶闲聊。 那些人远远瞧见花想容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花想容微微颔首,牵着岁岁径直走了过去。 等人走远了,几位夫人才重新落座,交头接耳。 “长宁侯夫人今日也来了?不知道是不是来找慧明大师的。” “可不是嘛,我刚才瞧见她从茶室那边过来。她带着孩子进去有一阵子了,也不知道大师说了什么。” “长宁侯夫人的事,谁敢问啊?” 此话一出,几位夫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长宁侯夫人花想容,那是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姐姐。 满京城论身份尊贵,能越过她的没几个。谁敢凑上去问她跟慧明大师说了什么?那不是自讨没趣么? 几位夫人正安静着,忽然有人眼尖,瞧见另一头又有人过来了。 “哎,那不是丞相夫人曹氏吗?她也带着女儿呢。” 曹氏领着叶瑶瑶从茶室出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叶瑶瑶跟在母亲身侧,低着头,安安静静的,瞧着就是个乖巧的小姑娘。 几位夫人顿时来了精神。 问不了长宁侯夫人,问丞相夫人总可以吧? 丞相府虽然门第高,可曹氏这人向来好说话,跟谁都能聊上几句。 “曹夫人!”一位穿着豆绿色褙子的夫人迎了上去,笑容满面,“巧了巧了,今儿在寺里碰上您。您这是刚从慧明大师那儿出来?” 曹氏脚步一顿,笑呵呵道:“是啊,带瑶瑶来给大师瞧瞧。” 这话一说出口,几位夫人全围了上来。 “大师怎么说?上回不是给令嫒批了福星命格么?这回可有新的说法?” “哎,长宁侯夫人刚才也带着那个收养的小姑娘进去了,您碰上了没有?” “对对对,那个岁岁,当初被大师批了灾星的那个,如今在长宁侯府过得可好了。大师这回怎么说?有没有说她命数变了?”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曹氏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哪里是关心她家瑶瑶,分明是想打听岁岁的事。 长宁侯夫人那边不敢问,就跑来问她了。 也好。 曹氏叹了口气:“大师说,命数之事,不可强求,但行善积德,总能化解厄运。他老人家再三叮嘱,要多做善事,心存善念,才能趋吉避凶。” 几位夫人听得连连点头,有人还附和道:“大师说得在理。” 曹氏顿了顿,目光往花想容离开的方向瞟了一眼:“说起来,长宁侯府那位收养的小姑娘,倒是个有福气的。虽说当初批的是那个命格,可长宁侯夫人心善,把她领回了家,这不,日子也好起来了。可见行善积德,果然是有用的。” 言下之意,岁岁还是灾星,只是长宁侯府福气大,压得住罢了。 几位夫人听出来了,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接话。 曹氏却像是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笑了笑,拉着叶瑶瑶的手:“所以说啊,做人还是要多行善事。长宁侯夫人这样的善人,老天爷自然会眷顾的。” 花想容并没有走远。 斋堂就在前面不远处,她牵着岁岁正踏上台阶,曹氏那番话正好顺着风飘了过来。 陆怀瑾耳朵尖,听完就炸了,小脸一沉,转身就要往回走。 “娘,她说——” 花想容伸手按住了小儿子的肩膀。 “走吧。”她的脸上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好像压根没听见曹氏说了什么。 陆怀瑾急了:“娘,你没听见吗?她还在说岁岁。” “听见了。”花想容低头看了小儿子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呢?” 陆怀瑾一愣。 花想容牵着他继续往前走:“她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咱们的日子又不是靠她那张嘴过的。” 陆怀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觉得娘说得对。曹氏说那些话,不就是想让他们生气么?他们要真回头去吵,反而中了她的计。 岁岁被花想容牵着,另一只小手被陆怀瑾拉着,回头看了一眼。 岁岁收回目光,正想安慰三哥,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她的脑袋转了回去,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斋堂门口的梁柱。 那梁柱是上好的楠木,雕着莲花纹样。可在岁岁眼里,那上面缠着一缕秽气。 寺庙本来是清净之地,可来往的人多了,难免有些心术不正的人进出。那些人心里的脏东西,会不知不觉地散出来,附着在寺庙的各个地方,日积月累,就攒成了一团一团的秽气。 岁岁盯着那团秽气看了两秒,又回头看了看曹氏的方向。 曹氏还站在花园里,被几位夫人围着,脸上的笑说不出有多假。 岁岁眨了眨眼。 她松开花想容的手,转过身,面朝斋堂门口的方向。 小小的身子站得稳稳的,右手伸出去,五根白嫩嫩的手指微微弯曲,朝着梁柱上虚虚一抓。 那团灰蒙蒙的秽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猛地从梁柱上被扯了下来,在岁岁的指尖揉成一团。 第239章 茶室对诗 岁岁转过身,小手朝着曹氏的方向轻轻一丢。 那团秽气精准地落在了曹氏的身上。 曹氏正在说话,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后背。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 曹氏皱了皱眉,以为是风吹的,没有太在意,继续跟几位夫人寒暄。 岁岁把小手收了回来,拍了拍掌心。 然后她得意地仰起小脸,拉了拉花想容的衣袖。 “娘。” 花想容低头看她:“怎么了?” 岁岁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一股认真:“她就要倒霉啦。” 花想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她蹲下身,伸手捏了捏岁岁的小脸蛋,语气里满是宠溺:“哦?谁要倒霉了?” 岁岁伸手指了指花园那边的方向,一脸笃定:“那个,刚才在外面说话的,那个穿蓝衣服的。” 花想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曹氏那件宝蓝色褙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收回目光,看着岁岁,笑得更灿烂了。 “岁岁还知道谁会倒霉呢?” 岁岁用力点头。 “好好好,她要倒霉了。”花想容笑着把岁岁重新牵好,站起身来,“走吧,娘带你去吃好吃的。素斋有桂花藕粉,还有香菇面筋,岁岁想吃什么?” 岁岁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眼睛亮了起来:“都要!” 陆怀瑾在一旁看着,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凑到岁岁耳边,小声说:“岁岁,你说得对,那位夫人早晚要倒大霉的。” 陆怀琛走在最后面,听见弟弟妹妹的对话,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花想容领着三个孩子走进了斋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有小沙弥端着茶壶过来添水,毕恭毕敬地问要吃些什么。 花想容点了几个素菜,又要了两份桂花藕粉,一份给岁岁,一份给陆怀瑾。 岁岁坐在花想容身侧,小短腿够不着地面,一晃一晃的。 她捧着小碗,拿勺子挖藕粉吃,吃得满嘴都是,还不忘夸一句:“好吃。” 花想容拿帕子替她擦嘴,眼里全是笑意。 花园那头,曹氏还在跟几位夫人说着话。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阵痒,一个大大的喷嚏就打了出去。 “阿嚏——” 几位夫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曹氏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怕是着凉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团秽气此刻正黏在她的后背,像一块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 …… 吃完了素斋,花想容与兴国公夫人杨蜜,带着各自的女儿去厢房午休。 花想容牵着岁岁的小手,杨蜜牵着赵露诗,两个四岁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杨蜜压低声音道:“想容,你家三公子也跟着午睡?七岁的大小伙子了,还睡午觉?” 花想容笑了笑:“怀瑾那孩子性子有点闷,不大爱凑热闹。他说茶室那边太吵,不如跟着我们清净。” “倒是个省心的。”杨蜜道,“我家那个大儿子,成日在外面疯跑,哪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一鸣不是挺好吗?听说刚才在茶室对诗,还得了怀琛的称赞。” 杨蜜摆摆手:“那是你家怀琛谦逊罢了。要我说,怀琛那孩子才是真正有才学的,年纪不大,才华横溢,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花想容笑道:“你呀,就爱夸别人家的孩子。一鸣也不差,我瞧他机灵得很。”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厢房门口。 丫鬟们早把床铺收拾好了,厢房里摆着两张小榻,中间用屏风隔开。 靠窗的角落里还铺了一张小床,是给陆怀瑾准备的。 陆怀瑾已经先到了,正坐在床边脱鞋。 “三哥哥!”岁岁一看见哥哥就跑过去,“你也要午睡吗?” 陆怀瑾点了点头:“嗯,外面太吵了。” 杨蜜带着赵露诗进去,笑着对陆怀瑾道:“怀瑾,你帮婶婶看着露诗和岁岁,别让她们闹得太厉害。” 陆怀瑾抬头看了杨蜜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小姑娘,轻声说了句:“好。” 赵露诗歪着脑袋看他,忽然跑过去拉他的手:“怀瑾哥哥,你讲故事给我们听好不好?” 陆怀瑾抿了抿嘴,有些不自在。 花想容走过来拉赵露诗的手,温声道:“露诗乖,让你怀瑾哥哥先睡,等睡醒了再玩。” 赵露诗撅了撅嘴,被杨蜜领到屏风那边去了。 花想容帮岁岁脱了外衣,把她抱到小榻上。岁岁搂着母亲的脖子不肯撒手:“娘亲,你陪我睡。” “娘亲就在这里,不走。”花想容在榻边坐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岁岁眨着眼睛,忽然问:“娘亲,大哥怎么不来午睡?” 花想容笑道:“大哥大了,不用午睡了。你乖乖睡,睡醒了吃桂花糕。” 岁岁一听桂花糕,眼睛亮了亮,终于乖乖闭上了眼睛。 屏风另一边,杨蜜也在哄赵露诗。 赵露诗比岁岁闹腾些,翻来覆去不肯睡,嘴里念叨着:“娘亲,那个怀瑾哥哥,长得好好看,不过,他为什么不爱笑啊?” 杨蜜看着女儿,心里觉得好笑。她随口道:“人家是读书人,稳重。” 赵露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翻了个身,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靠窗的角落里,陆怀瑾已经躺下了。 他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听见茶室那边隐隐约约传来说笑声,模模糊糊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那边的氛围很热闹。 花想容从屏风探出头来,看他还没睡,轻声道:“怀瑾,把眼睛闭上,养养神也好。” 陆怀瑾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花想容在厢房里坐了一会儿,等三个孩子都安静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外间。 杨蜜也出来了,两人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丫鬟端了茶上来。 杨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叹道:“总算都安顿了。这群小祖宗,闹了一上午,可算消停了。” 花想容笑着摇头:“你家露诗倒是有趣,夸怀瑾长得好看。” “可不是嘛,才四岁,就知道看长相了。”杨蜜放下茶盏,“说起来,你家怀瑾确实生得好,随你。” 花想容道:“男孩子长得好不好不打紧,要紧的是品行还有学问要好。” 杨蜜换了个话题道:“不知道茶室那边怎么样了?你家怀琛带着那些公子哥,怕是闹得不像样子。” 花想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怀琛向来稳重,闹不出什么大事。”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笑声,比之前更响亮了。 花想容与杨蜜对视一眼,同时朝窗外看去。 厢房的位置离茶室不远,中间隔了一个小花园。 透过花窗,能看见茶室那边人影攒动,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好些人。 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进来,朝花想容行礼道:“夫人,茶室那边可热闹了!不只大公子和赵大公子他们,连隔壁府上的几位公子也来了,还有几位世家小姐也过去凑热闹,如今正在对诗联句呢。” 杨蜜笑道:“瞧瞧,你刚说闹不出大事,这可不就闹起来了?” 花想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果然看见茶室门口站着好多人,都是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 “不过是年轻人凑在一起玩罢了,随他们去。” 茶室那边确实热闹。 陆怀琛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茶盏和水果,神态从容。 赵一鸣坐在他对面,比陆怀琛小一岁,也是个俊秀的少年。 他端着茶盏,笑吟吟地看着刚进来的一群人,朝陆怀琛努努嘴:“怀琛兄,这茶室今日怕是要坐不下了。” 陆怀琛淡淡一笑:“人多热闹,无妨。” 进来的是隔壁永宁伯府的二公子周砚,带着几个同伴,也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 周砚一进门就拱手笑道:“怀琛兄,听说你们在联句,我来凑个热闹,可别嫌我。” 陆怀琛起身还礼:“周兄客气了,请坐。” 小厮们又搬了几把椅子进来,茶室里顿时满满当当的。 人一多,气氛就更热闹了。 有人提议以“春”为题联句,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像模像样。 赵一鸣口才好,接连对了好几句,赢得一片喝彩。 周砚也不甘示弱,词句工整,颇见功底。 轮到陆怀琛时,他不慌不忙,端起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吟出一句:“春风先发苑中梅。” 众人一听,纷纷叫好。 这句看似平淡,却暗含“春为首”之意,既给了前面的人面子,又把联句引向了更高一层境界。 赵一鸣笑着拍手:“怀琛兄到底是怀琛兄,一开口就把我们比下去了。” 陆怀琛摇头道:“一鸣谬赞了,不过是随口一句,哪里就比谁高谁低了。” 周砚在旁边笑道:“怀琛兄太谦虚了。我听说,前些日子你在侯府赏花宴上作的那首诗,连翰林院的张大人都夸了。” 陆怀琛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张大人过誉了,晚辈才疏学浅,还差得远。” 众人正说着话,外面又有人进来了。 这回是几个小姐,为首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孙婉儿,身后跟着两个手帕交。 孙婉儿一进门就笑道:“我们几个路过,听见这边热闹,进来看看,不打扰吧?” 陆怀琛起身道:“孙小姐请坐,正好以茶会友,谈不上打扰。” 丫鬟又添了茶点,茶室里的人越来越多,热闹非凡。 孙婉儿坐下后,看了陆怀琛一眼,抿嘴笑道:“陆大公子,听说你们在联句,加我们几个可好?虽说我们才学浅薄,但凑个趣儿还是行的。” 赵一鸣抢在陆怀琛前头道:“求之不得!有孙小姐加入,这场联句才叫完满。” 几个小姐都笑了起来。 赵一鸣私下跟周砚咬耳朵:“怀琛兄这人,你说他无趣吧,他偏偏什么都懂,你说他有趣吧,他又永远端着架子,跟个小老头似的。” 周砚低笑一声:“这叫稳重。你懂什么,人家是长宁侯府的长子,肩上有重担的。” 赵一鸣撇嘴:“我也是兴国公府的长子,我怎么不那样?” “所以你才不如他。”周砚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走了。 赵一鸣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追上去嚷嚷:“你说谁不如他?你给我说清楚!” 满室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一笑,把茶室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笑声还没落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守在门口的小厮高声通报:“丞相夫人到!相府大公子、二公子到!” 茶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众人纷纷起身,朝门口看去。 只见曹氏走在最前面,嘴角带着客气的笑。 她身后跟着两个少年,正是丞相府的大公子叶鸿洋和二公子叶鸿翊。 叶鸿洋的目光扫过茶室,在陆怀琛身上停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随即便移开了。 叶鸿翊笑呵呵地跟在兄长身后,憨憨傻傻的。 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庶出的兄弟,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多话。 陆怀琛迎上前去,拱手行礼:“晚辈见过叶夫人。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曹氏含笑点头:“陆世子不必多礼。我正巧路过,听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在此雅聚,便带鸿洋鸿翊进来看一看,不打扰你们吧?” “夫人说哪里话,请都请不来呢。”赵一鸣从旁边凑过来,笑嘻嘻地道,“相府两位公子能来,那是给咱们面子。” 叶鸿洋淡淡地看了赵一鸣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曹氏坐了一会儿,道:“你们年轻人聊吧,我在这儿你们反而拘束。我去找你们母亲说话,你们自在些。” 说晚起身走了。 曹氏一走,茶室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叶鸿洋是丞相府的嫡长子,才名在外,京城谁不知道相府大公子满腹经纶,是今年春闱状元的热门人选。 而陆怀琛是长宁侯府的世子,虽然早年因病耽误了几年功课,但他恢复之后进步神速。 两个少年才俊坐在一处,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暗暗比较。 有人开口:“对了,今年春闱就在下个月了吧?日子过得真快。” 此话一出,众人都来了精神。 周砚坐在叶鸿洋旁边,笑着问道:“鸿洋兄,今年春闱你可会下场?” 第240章 放风筝 叶鸿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道:“自然是要下场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透着一股自信。 众人一听,纷纷恭维起来。 “相府大公子下场,那状元还有旁人什么事儿?” “就是就是,鸿洋兄的才学谁不知道?去年秋闱的文章,连主考官都赞不绝口。” “今年状元非鸿洋兄莫属!” 赵一鸣也在旁边凑热闹,拍着手道:“鸿洋兄如果中了状元,那可就是咱们这一辈里头一个进士及第的,到时候可得请客!” 叶鸿洋听着这些恭维,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这时,有人转向陆怀琛,问道:“怀琛兄,你呢?今年春闱下不下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陆怀琛身上。 陆怀琛神色不变,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道:“春闱之事尚未定夺,到时候再看吧。”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明白,陆怀琛病了好几年,功课落下了不少,虽然现在开始奋起直追,但春闱可不是闹着玩的。 叶鸿洋听到这个回答,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叶家那几个庶出的兄弟,坐在角落里,脸上露出几分轻蔑的表情。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约莫十四五岁,名叫叶鸿远,是丞相府的三公子,生母是个通房丫鬟,在府里不怎么受待见。 也许是想在嫡兄面前表现,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开口道: “陆公子,不是我说你。你病了那么多年,学问怕是早就生疏了吧?春闱可不是儿戏,你要是勉强下场,万一考得不好,岂不是惹人笑话?” 众人脸色都变了。 谁不知道陆怀琛生病那几年耽误了功课,但这种事当面说出来,那就是打脸了。 赵一鸣第一个坐不住了,“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叶鸿远就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对怀琛兄说三道四?一个庶出的,谁给你的胆子!” 叶鸿远被骂得脸一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又不敢。 他虽然也是相府公子,但庶出的身份摆在那里,在赵一鸣这样的嫡长子面前,确实矮了一头。 旁边另一个与陆怀琛交好的公子也道:“就是,春闱是朝廷大典,下不下场是人家的自由,用得着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叶鸿远涨红了脸,转头看向自己的嫡兄叶鸿洋,指望他帮忙说句话。 叶鸿洋却只是端着茶盏,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叶鸿远说的话,他是认同的。 叶鸿翊看了大哥一眼,心里明白大哥的心思。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朝陆怀琛道:“怀琛兄,老三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不懂事的,嘴里没把门的。” 叶鸿翊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道:“不过话说回来,老三虽然嘴臭,但有句话没说错。春闱不是闹着玩的,怀琛兄如果有顾虑,不下场也是明智之举。 毕竟你病了这些年,底子薄,万一考不好,反倒坏了名声。倒不如再读两年,等学问扎实了再考,那时候更有把握。” 这话听着是替陆怀琛着想,但字字句句都在说他不行。 茶室里,明白人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味道。 赵一鸣气得脸都红了。他咬着牙看向陆怀琛,想看看这位正主怎么接招。 陆怀琛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目光从叶鸿远身上扫过,又在叶鸿翊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叶鸿洋脸上。叶鸿洋始终没有看他,低着头喝茶。 陆怀琛收回目光,缓缓开口道:“鸿翊兄说得有道理。” 众人一愣。 他就这么认了? 叶鸿翊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又听见陆怀琛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既然叶家上下都这么关心我下不下场,从三公子到二公子,一个接一个地来劝我,这份诚意实在让人感动。” 茶室里有人忍不住偷偷笑了。 叶鸿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既然叶家上下都这么期待我下场,那我要是再推辞,岂不是辜负了这番好意?” 陆怀琛端起茶盏,朝叶鸿洋的方向举了举,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如叶家所愿,今年春闱,我陆怀琛一定参加。” 茶室里的气氛瞬间炸了。 “好!”赵一鸣第一个叫出声来,用力拍着桌子,“怀琛兄好样的!就该这么着!” 周砚也跟着拍手叫好,满脸兴奋:“这才是长宁侯府的世子爷!有种!” 几个与陆怀琛交好的公子哥纷纷叫好,掌声一片。 叶鸿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低着头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来是想拍嫡兄的马屁,没想到反而让陆怀琛出了风头。 叶鸿翊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怀琛兄豪气,那咱们春闱场上见了。” 叶鸿洋这时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怀琛。 两个少年隔着几张桌子四目相对。 叶鸿洋的眼底依然带着不屑,但比之前多了一丝认真。 他朝陆怀琛微微颔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怀琛兄有这份胆量,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陆怀琛微微一笑:“鸿洋兄过奖。到时候,考场上见真章便是。” 几个纨绔子弟最喜欢看热闹,当场就嚷嚷起来。 “来来来!开个盘!押两位公子谁的春闱名次更高!” “我押鸿洋兄!五十两!状元非他莫属!” “那我押怀琛兄!二十两!怀琛兄要是考进一甲,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酒!” 说话的是叫刘元茂的纨绔,家里是开绸缎庄的,钱多得没处花,最喜欢凑热闹。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当场写了起来,边写边喊:“都来下注都来下注!押叶公子中状元的这边,押陆公子中状元的这边!名额不限,银子不限,童叟无欺!” 一群公子哥哈哈大笑,纷纷围上去掏银子。 赵一鸣第一个掏出五十两银子拍在桌上,高声喊道:“我押怀琛兄!就冲他今天这股气性,我出一百两!不,五十两!先五十两!” 周砚笑着摇头,也掏出二十两扔过去:“我也押怀琛兄。不为别的,就看不惯有些人狗眼看人低。” 这话说得大声,叶家几个庶子的脸都绿了。 叶鸿翊站在原地,看着那群纨绔子弟闹哄哄地下注,脸色有些难看。 他转头看向大哥,想看看叶鸿洋是什么反应。 叶鸿洋脸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在他看来,陆怀琛不过是一时意气用事罢了。一个病了多年荒废了功课的人,想在春闱上跟他比? 简直不自量力。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淡淡道:“鸿翊,我们走吧。这里太吵了。” 叶鸿翊应了一声,跟着站起来。 叶鸿洋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陆怀琛一眼:“怀琛兄,春闱不是儿戏,到时候可别后悔。” 陆怀琛稳稳当当地坐着,抬头对上叶鸿洋的目光,笑容不变:“鸿洋兄放心,我从来不后悔。” 叶鸿洋冷哼一声,带着几个弟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一走,茶室里更热闹了。 刘元茂拿着那张押注单满屋子转,不一会儿就收了满满当当一页。 有人押叶鸿洋,有人押陆怀琛,下注的金额从几两到上百两不等,场面可谓是热火朝天。 赵一鸣凑到陆怀琛身边,压低声音问道:“怀琛兄,你真有把握?那可是叶鸿洋,丞相府的大公子,可不是好对付的。” 陆怀琛看了他一眼,道:“有没有把握,考了才知道。难道他说几句激将的话,我就缩回去?那我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赵一鸣想了想,觉得也对,用力点了点头:“也是!管他考不考得过,先应战再说!输了也不丢人,不敢应战才丢人!” 陆怀琛没有再说话,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 岁岁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没那么亮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花想容还靠在软榻上睡着,外间的光线透过纱帘照进来,柔柔和和的。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坐了起来。 “娘亲!”岁岁叫了一声。 花想容被这一声叫醒了,睁开眼睛看过来,见女儿坐在小榻上,头发乱蓬蓬的,小脸睡得红扑扑,便笑道:“醒了?睡好了没有?” 岁岁爬下小榻,蹬蹬蹬跑到花想容跟前,抓着她的袖子说:“娘亲,你说过要带我去放风筝的!” 花想容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确实答应过女儿,等到了荣恩寺,午睡醒了就去放风筝。 她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估摸着时辰还早,便点头道:“好,娘亲答应过的事一定办。你先把衣服穿好,头发也梳一梳,咱们带上露诗一起去。” 岁岁高兴得直拍手,回头朝屏风那边喊:“露诗!起来放风筝了!” 赵露诗其实也醒了,正窝在杨蜜怀里赖床。 听见岁岁这一嗓子,立刻从杨蜜怀里挣出来,头发散着就跑了过来:“放风筝?去哪儿放风筝?” “后山!我娘亲说后山有大空地!”岁岁拉着她的手跳了两下。 两个小姑娘都兴奋起来,围着花想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杨蜜从屏风那边绕过来,一边整理衣裳一边摇头叹气:“这两个小祖宗,一听说玩就精神了。刚才叫都叫不醒,现在比谁都欢实。” 花想容笑道:“小孩子嘛,都这样。你也收拾收拾,咱们一起去后山。后山那边有一大片空地,放风筝最合适不过了。” 杨蜜点头:“行,我去让人拿风筝。来的时候我带了一只,你们带了吗?” “带了带了,岁岁早上非要带着,放在外头的马车上了。”花想容一边给岁岁梳头一边说。 岁岁不耐烦梳头,扭来扭去,嘴里念叨着:“娘亲快点嘛,快点嘛。” 花想容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别动,越动越慢。” 陆怀瑾从小床上起来,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正坐在床边安静地等着。 他没有过去凑热闹,只是听着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话。 花想容给岁岁梳好了头,又给她换了外衣,收拾好了,才朝陆怀瑾招手:“怀瑾,走了,一起去放风筝。” 陆怀瑾应了一声,走过来了。 花想容带着岁岁和陆怀瑾出了厢房,杨蜜带着赵露诗跟在后面。 一行人穿过小花园,往茶室那边走。 花想容打算先去茶室看看大儿子陆怀琛在不在,要是在的话,带上他一起去后山。 走到茶室外面的时候,里头已经没什么人了。 刚才还热闹得很,这会儿散了场,只剩下几个丫鬟在收拾。 花想容皱了皱眉,叫来门口的崔嬷嬷:“大公子呢?” 崔嬷嬷道:“夫人,大公子先前还在茶室呢,后来相府大公子他们走了,大公子也出去了,老奴也没注意去了哪儿。” 花想容不太放心,便道:“你去找一找,找到了让他来后山找我们。就说我们去放风筝了。” 崔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去找了。 花想容回头招呼杨蜜:“走吧,咱们先过去,让怀琛后面来。” 几个人穿过荣恩寺的侧门,沿着一条青石小路往后山走。 后山果然有一大片空地,地势平坦,风从山坡上呼呼吹过来。 岁岁一看到这么大的地方,撒开腿就跑了起来,赵露诗也跟着跑,两个小姑娘在空地上转着圈,高兴得不得了。 杨蜜让人把风筝拿过来。 她带的是一个蝴蝶风筝,翠绿色的翅膀,画得十分精致。花想容带的是一个小燕子风筝,黑背白肚,尾巴长长细细的。 岁岁跑回来,仰着头看花想容手里的风筝,眼睛亮晶晶的:“娘亲,这个怎么玩?” 花想容把风筝举起来,笑着道:“你拿着线,娘亲在前面跑,风筝就飞起来了。” 岁岁接过线轴,小手里攥着那根线,紧张得不行:“娘亲,会不会飞走啊?” “不会,你攥紧就行了。” 花想容正要往前跑,陆怀瑾忽然走过来,伸出手道:“母亲,我来教妹妹吧。” 花想容看了小儿子一眼,有些意外。 她笑了笑,把风筝递给了陆怀瑾:“行,你教妹妹。小心点,别摔了。” 第241章 彩虹屁 陆怀瑾接过风筝,走到岁岁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岁岁,你看好了。放风筝要逆着风跑,不能顺着风。风从哪边来,你就往哪边跑。” 岁岁眨巴着眼睛问:“什么叫逆着风?” 陆怀瑾想了想,用手指了指山坡上方:“风从那边吹过来,你就朝着那边跑,就对了。”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陆怀瑾站起来,一手拿着风筝,一手把线轴递给岁岁:“你拿着这个,我帮你举着风筝。我说跑,你就往山坡那边跑。” 岁岁双手捧着线轴,紧张得小脸绷得紧紧的。 陆怀瑾往后退了几步,把风筝举高,感觉了一下风向,然后喊了一声:“跑!” 岁岁撒腿就跑,跑得歪歪扭扭的,但方向倒是没错,冲着山坡那边跑过去了。 陆怀瑾松开手,风筝被风一托,摇摇晃晃地往上蹿了一截。 “别停!接着跑!松一点线!”陆怀瑾在后面喊。 岁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听见哥哥的话,还是拼命往前跑,一边跑一边松开手里的线。 风筝越飞越高,那个小燕子在风里摇摇摆摆,终于稳稳地升上了半空。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岁岁高兴得大叫,回头朝花想容挥手,“娘亲你看!风筝飞起来了!” 花想容站在一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她对身边的杨蜜道:“瞧瞧,怀瑾这孩子,平时闷声不响的,教起妹妹来倒是头头是道。” 杨蜜也笑了:“可不是嘛,我家那个大的,就知道往外跑,哪有这份耐心。” 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赵露诗正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岁岁的风筝,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杨蜜走过去蹲下来,摸摸女儿的头:“怎么了?你也想放?” 赵露诗点点头,指着远处的空地:“我也想放,可是我不会。” 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妹妹,我帮你放。” 赵露诗回头一看,是她的二哥赵佑霆。 赵佑霆不知什么时候从寺里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拿着一个老鹰形状的风筝。 “二哥!”赵露诗高兴地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赵佑霆笑呵呵地拍了拍手里的老鹰风筝:“我听下人说你们来后山放风筝了,就过来看看。正好我也带着风筝呢,要不要二哥帮你放?” “要要要!”赵露诗使劲点头。 杨蜜在旁边笑道:“佑霆,你可仔细着点,别把你妹妹的风筝弄坏了。” “娘你放心,我放风筝最厉害了!”赵佑霆挺了挺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赵佑霆接过小厮手里的风筝,又拿了线轴,蹲下来跟赵露诗交代了几句,然后站起来朝空地上走了几步,找好了风向。 陆怀瑾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拿着那个小燕子风筝的线轴。 岁岁跑累了,被花想容抱着擦汗,但线轴已经交回到陆怀瑾手里,让他帮忙放着。 赵佑霆看了看陆怀瑾手里的风筝,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老鹰,忽然笑了一下,朝陆怀瑾扬了扬下巴:“怀瑾,你的风筝飞得不高啊。” 陆怀瑾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线又松了松。 小燕子风筝又往上蹿了一截,在风里飘着,比刚才高了不少。 赵佑霆哼了一声,也不甘示弱。 他让小厮帮他把老鹰风筝举起来,自己拿着线轴往前跑了几步,一松手,老鹰风筝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 赵佑霆的技术确实不错,只见他一边跑一边放线,不停地调整方向。 那老鹰不一会儿就蹿上了天,越飞越高,很快就跟小燕子风筝并排了。 两个小姑娘仰着脖子看天,眼睛都不眨一下。 “三哥哥的风筝高!”岁岁指着小燕子喊道。 赵露诗立刻反驳:“我二哥的风筝更高!你看那个老鹰,都要飞到云里去了!” “小燕子高!” “老鹰高!” 两个四岁的小姑娘就这么吵起来了,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花想容和杨蜜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女儿较劲,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蜜道:“得了,别吵了。谁的都一样高。” 岁岁不服气,拉着花想容的袖子说:“娘亲,三哥哥的风筝就是比露诗姐姐的高,你说是吧?” 花想容还没开口,赵露诗就抢着说:“才不是呢!二哥的老鹰比小燕子高!” 陆怀瑾和赵佑霆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动作都没停下。 陆怀瑾慢慢松线,小燕子又往上飞了一点。 赵佑霆也不甘落后,手里的线轴转得飞快,老鹰也跟着往上蹿。 岁岁急得直跺脚:“三哥哥加油!三哥哥加油!” 赵露诗也扯着嗓子喊:“二哥加油!二哥加油!” 花想容笑着摇头,对杨蜜道:“你看看,这才多大点人,就知道给自己的哥哥撑腰了。” 杨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不是嘛,我家露诗平时在家跟她二哥还吵架呢,这会儿倒是一条心了。” 两个小姑娘越喊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 陆怀瑾听见妹妹给自己加油,嘴角微微动了动。 赵佑霆力气大些,放线的速度更快。 老鹰风筝追着小燕子,两个风筝在天空里你追我赶,下面的两个姑娘喊得震山响。 杨蜜手里端着茶,眼睛却一直追着自家女儿的身影,嘴角噙着笑。 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叹了口气:“说来也怪,露诗这孩子以前在家里闷得很,不爱说话,也不爱动弹,我原以为她性子随了她爹,是个安静的人。 谁知道自从认识了岁岁,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整日里叽叽喳喳的,今儿要来荣恩寺放风筝,明儿要去长宁侯府看花,后日又要去岁岁屋里玩布偶,忙得跟什么似的。” 花想容闻言笑了一声:“你们露诗本来就是个活泼性子,只是没遇上投缘的玩伴罢了。小孩子家家的,遇上喜欢的人,自然就放开了。” 杨蜜点点头,看着看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怎么了?”花想容瞥了她一眼。 杨蜜端着茶盏轻轻转了一圈,低声道:“我在想啊,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你看她们现在玩得这样好,无忧无虑的,可往后呢?再过个十来年,就该说人家了。 露诗这性子,现在活泼些是好事,可我是怕她往后太活泛了,反而惹人闲话。你是知道的,那些世家大族挑媳妇,讲究的是端庄稳重,谁家喜欢皮猴儿似的姑娘?” 花想容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说,你也想得太远了。才四岁的孩子,你就在操心嫁人的事了?依我看,孩子小时候活泼些才好,身子骨健壮,性子开朗。至于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也不迟。” 杨蜜摇摇头:“你是长公主,你家的岁岁自然不愁嫁,满京城的世家子弟排着队由你挑。我可不一样,兴国公府虽说也有些体面,但比不上你们,我自然要多操心。” 花想容放下茶盏,伸手在杨蜜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是存心寒碜我呢?什么长公主不长公主的,咱们在一块儿说话,说这些虚的做什么。再说了,孩子们才多大点? 你现在想这些,除了给自己添堵,半点用处也没有。不如趁她们还小,好好让她们玩几年,等到了该教的年纪再教,该操心的年纪再操心,这才是个道理。” 杨蜜被她这么一说,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叹了口气道:“也是,是我想多了。看着她们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我不忍心去想那些事。” 话音刚落,忽然听到山坡那头传来一阵说笑声,像是来了一群人。 花想容也听见了,顺着声音望过去。 山坡另一侧的小路上,一群人正往这边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曹氏,身后跟着五六个丫鬟婆子,再往后还跟着几个衣着华丽的贵夫人,每人身边都带着孩子。 花想容看清来人,嘴角原本挂着的那点笑意淡了几分,低头喝了口茶。 杨蜜也看见了,凑近花想容压低了声音:“哟,是丞相夫人曹氏。她怎么也有闲情逸致到这儿逛来了?” 花想容没接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一行人已经走近了,曹氏走在最前头,一眼就看到了花想容和杨蜜,快步走过来:“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长宁侯夫人和兴国公夫人。这可真是巧了,难得天气好,我带瑶瑶来后山走走,没想到又遇上了两位。咱们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曹氏说着话,已经到了跟前,身后那些夫人们也纷纷跟上来。 一时间,花想容和杨蜜跟前站了一群人,请安的请安,问好的问好,场面热闹得很。 花想容这才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笑了笑:“曹夫人好兴致。” 曹氏回头朝身后招了招手:“瑶瑶,过来给两位夫人请安。” 叶瑶瑶从奶娘身后走了出来,规规矩矩地走到花想容和杨蜜跟前,假模假样行了一礼:“瑶瑶给长宁侯夫人请安,给兴国公夫人请安。” 花想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起来吧。” 杨蜜也跟着笑了笑,面上客客气气的。 曹氏很满意女儿的表现,拉着叶瑶瑶的手又道:“我家瑶瑶这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打小懂事,从不用我操心。荣恩寺的慧明大师上回给她看相,说她命格贵重,是大富大贵福泽深厚之人,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大师还说她八字里带福星,走到哪里都能给人带来福气呢。” 话音未落,曹氏身后那几个夫人立刻应和起来。 “可不是嘛,瑶瑶这孩子的面相一看就跟普通孩子不一样,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气的。” “上回在丞相府摆宴,我一见这孩子就觉得不一般,小小年纪就端庄大方,往后必定贵不可言。” “慧明大师轻易不给人批命的,能得到他一句福星命格,这孩子的前程还用说吗?” 曹氏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哎呀,你们可别这样夸她,小孩子家家的,经不住夸。也就是大师随口那么一说,当不得真的。” 话虽这样说,她的手却一直牵着叶瑶瑶,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花想容端着茶盏,嘴角弯着,眼底却没有笑意。 杨蜜性子直一些,看曹氏这幅做派心里就不痛快,但面上还是端着笑。 她看了看赵露诗,又看了看岁岁,两个小人儿还在那边看哥哥放风筝,喊得满头是汗,压根没注意到这边来了一群人。 叶瑶瑶安安静静地站在曹氏身边,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去跑着玩。 曹氏顺着杨蜜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正在疯跑的岁岁和赵露诗:“哎呀,长宁侯府的小姐和兴国公府的小姐真是讨人喜欢。女孩子家小时候就该这样活泼些才好。” 杨蜜听出了她话里的讥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淡淡说了句:“孩子们淘气,比不得你家瑶瑶懂事。” 曹氏摆摆手:“懂事有什么好的?我就羡慕你们家小姐这样活泼的,多热闹啊。” 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叶瑶瑶,“瑶瑶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我有时候都怕她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不过慧明大师说了,她这是天生的贵气,贵人语迟嘛。” 杨蜜侧过头看了花想容一眼,见花想容面色如常,便也没说什么。 曹氏身后那几个夫人又是一通夸,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彩虹屁。 叶瑶瑶始终安安静静地站在曹氏身边,对自己的夸奖充耳不闻似的,真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花想容的目光在叶瑶瑶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低头吹了吹茶盏里浮着的茶叶沫子,慢慢喝了一口。 曹氏夸完了自己的女儿,又开始夸花想容和杨蜜,满嘴的漂亮话。 花想容的反应始终淡淡的,偶尔嗯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笑笑不说话。 杨蜜倒是接了几句,也都是客气话。 花想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忍不住说了一句:“慧明大师既然说了瑶瑶是福星命格,那自然错不了。只是这福星嘛,天天挂在嘴边说,就怕福气给说跑了,曹夫人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曹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杨蜜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使劲忍着没笑出来。 花想容说完这话,冲曹氏笑了笑。 第242章 失控的野猪 曹氏张了张嘴,很快又堆起笑脸来:“长公主说的是,是我这张嘴不把门,该打该打。来来来,咱们不说这个了,孩子们在这边玩,咱们也到那边亭子里坐坐?” 花想容没起身,只说了句:“你们去吧,我就在这儿坐着,岁岁跑远了我不放心。” 杨蜜也跟着道:“我也不去了,露诗那孩子认生,我不在她跟前她该闹了。” 曹氏碰了个软钉子,笑了笑说:“那也好,我带着瑶瑶去那边转转,待会儿要是得空,再来跟两位姐姐说话。” 说着朝身后的夫人们使了个眼色,一群人便又说说笑笑地往山坡另一边去了。 等那群人走远了,杨蜜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压着声音道:“花姐姐,你可真行。那句福气给说跑了,够她回去想三天三夜的。” 她实在没忍住,捂嘴笑了两声。 花想容瞥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说的是实话。天天把福星挂在嘴边上,跟卖瓜的王婆有什么分别?慧明大师就算是批了个好命格,也被她折腾得不像样了。” 杨蜜摇摇头:“你是不知道,这话她在京城到处说,逢人就说,去赴宴要说,在家里待客要说,就连在街上碰到了也说。 前些日子还有人听她说,瑶瑶出生的时候,丞相府后院的牡丹冬天开了花,说是祥瑞之兆。”说到最后,杨蜜的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嘲讽。 花想容端起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杨蜜又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谁家有了好孩子不爱显摆的?可她这显摆得太过了,动不动就拿慧明大师出来说事。我听她那口气,好像满京城就她女儿一个人有福似的。我看啊,她就是借着瑶瑶的命格,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花想容慢慢喝了口茶,淡淡道:“随她去吧。福不福星的,可不是嘴上说了算的。” 杨蜜看她一眼,笑了笑,没再多说。 …… 叶瑶瑶被七八个世家贵女围在中间,像是被众星捧着的月亮。 这些女孩子平日里各有各的娇惯,可此刻在叶瑶瑶面前,个个都乖得像只小鹌鹑,争先恐后地跟她说话。 “瑶瑶姐姐,你头上的簪子真好看,是在哪家银楼打的?” “瑶瑶妹妹,上回你生辰我没去成,这是我给你绣的帕子,你收下吧。” “瑶瑶,咱们一会儿去那边摘花好不好?我知道一个地方花开得可好了。” 叶瑶瑶被她们围在中间,微微扬着下巴,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这种被众人追捧的感觉,她确实很享受。 重活一世,她有了慧明大师批的福星命格,这些世家贵女见了她,哪一个不是上赶着巴结? 叶瑶瑶心里想着这些,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远处那片草地上。 岁岁和赵露诗还在放风筝。 两个四岁的小丫头跑得满头是汗,岁岁的鞋子跑掉了一只,赵露诗蹲下来帮她捡,两个人又笑成一团,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叶瑶瑶看着岁岁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微微攥紧了袖口。 重活一世,她一出生就决定忍着,等着,一步一步地谋划。她要让岁岁也尝尝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要是早知道上次那个蜈蚣没有得手,她就应该多带几只蛊虫出来的。 叶瑶瑶的眼睛眯了眯。 可她很快又收回了目光,转身对身边一个穿绿衣裳的小姑娘笑了笑,声音软软的:“你说摘花?好啊,待会儿咱们去。” 那群小姑娘立刻又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 不远处的空地上,曹氏正跟几位夫人坐着说话。 她一手牵着叶瑶瑶的手,一手端着一盏茶,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上回慧明大师给瑶瑶批命的时候,你们是没在场,那个场面啊……” 曹氏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几位夫人的表情,见她们都眼巴巴地等着听,这才满意地继续说下去,“慧明大师拿着瑶瑶的生辰八字,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叹了一口气。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不好的事,你们猜大师说什么来着?” 旁边的孙夫人很识趣地接话:“说什么了?” 曹氏一拍大腿:“大师说,此女命格贵不可言,八字自带福星,乃是百年难遇的福泽之相。他说,谁家得了这个女儿,就等于得了半个天下的福气!”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好接这个话。 半个天下?这话传出去,不怕被人说大逆不道吗? 可曹氏显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继续眉飞色舞地说:“大师还说,瑶瑶这孩子从小就不一样,你们看她走路的样子,是不是跟别的孩子不一样?稳稳当当的,从来不会摔跤。大师说这叫根基稳,是有大福气的人才能有的。” 一位姓王的夫人干笑了两声:“是是是,瑶瑶这孩子确实跟普通孩子不一样。” 另几位夫人也纷纷应和。 “可不嘛,我上回在丞相府见瑶瑶写字,五岁的孩子,那字写得比我家七岁的还工整。” “不只是字,你看瑶瑶通身的气派,往那儿一站,就跟个小大人似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慧明大师亲口批的命,那还能有假?瑶瑶往后呀,必定是大富大贵,说不定能进宫当娘娘。” 曹氏心里美得很,嘴上却假惺惺地说:“什么富贵不富贵的,我一个做娘的,就盼着她平平安安的。不过大师说了,瑶瑶这命格是挡不住的福气,想压都压不住,哎,我这心里又高兴又发愁,你们说这孩子往后可怎么办哟?” 孙夫人笑道:“曹姐姐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我要是有瑶瑶这样的女儿,做梦都要笑醒了。” 曹氏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大得连岁岁和赵露诗都听到了。 赵露诗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岁岁也跟着看了一眼,但岁岁看的不是曹氏,而是那片林子。 后山的林子就在空地边上,有些幽深。岁岁盯着那片林子看了好一会儿,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听什么声音。 赵露诗拉了拉她的袖子:“岁岁,你发什么呆呢?风筝要掉啦!” 岁岁这才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伸手拽了拽风筝线。 花想容坐在藤椅上喝茶,正好瞧见了岁岁这个动作,微微皱了下眉。 这孩子平时大大咧咧的,从来不会这样走神,刚才是怎么了? 正想着,岁岁突然松开风筝的线轴,蹬蹬蹬地跑了过来,一头扎进花想容怀里。 花想容搂住她,低头问:“怎么了?跑累了?” 岁岁摇摇头,小手抓着花想容的衣袖,凑到她耳边:“娘,那个坏女人,就快要倒大霉了。” 花想容一愣,下意识地问:“哪个坏女人?” 岁岁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曹氏坐的那个方向指了指,然后又缩回来,眨巴着眼睛。 花想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曹氏正坐在那群夫人中间,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花想容满脸疑惑地问。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最后说了句:“岁岁就是知道。” 花想容还没来得及追问,山坡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先是几声惊叫,然后是一声粗重的低吼。 花想容猛地站起来,把岁岁护在身后。 杨蜜也站起来了,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什么东西?” 灌木丛猛地被撞开,一头野猪冲了出来。 那野猪体型极大,少说也有两三百斤,浑身黑褐色的鬃毛根根竖起,嘴上两根獠牙又长又尖。 它的眼睛是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四条蹄子刨着地。 现场瞬间炸了锅。 “野猪!有野猪!”有人尖声喊了起来。 “快跑!快跑啊!” “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了!” 所有人都慌成了一团。 夫人们尖叫着到处跑,丫鬟婆子们丢下手里的东西去抢自家的小主子,孩子们哭的哭喊的喊。 花想容第一时间把岁岁抱了起来,杨蜜也赶紧去拉赵露诗,两个女人带着孩子往后退,退到一棵大树后面。 几个侍卫冲了上去,拔刀拦在野猪前面,试图把它逼回林子里。 可这头野猪像是发了疯,它低吼一声,猛地朝一个侍卫撞了过去,侍卫侧身躲开,刀砍在野猪背上,只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出来,反而把这畜生激得更凶了。 野猪甩了甩头,转过身来,一双充血的红眼睛在空地上扫了一圈,最后锁定了目标。 是曹氏和叶瑶瑶所在的位置。 曹氏原本坐得好好的,野猪冲出来的那一刻她正好端着茶盏要喝茶,吓得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想要站起来跑,可裙摆太长,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啃泥。 “娘!娘拉我一把!”叶瑶瑶脸色煞白。 旁边的夫人们已经自顾不暇地跑了,没有人去拉曹氏和叶瑶瑶。 曹氏肥胖的身子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好不容易跪了起来,可野猪已经冲过来了。 它像一阵黑色的旋风,直直地撞向曹氏,那两根獠牙正好顶在曹氏的腰,然后猛地一甩头。 曹氏整个人就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抛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出两三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曹氏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死了一样。 叶瑶瑶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浑身发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野猪顶飞了曹氏之后,没有再去追其他人,而是原地打了两个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几息之后,它似乎找到了方向,猛地调头,又冲回了那片林子。 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像龙卷风。 曹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丫鬟婆子们哭天抢地地围了上去,叶瑶瑶被奶娘抱起来,也在哭。 但那哭声里更多的是惊吓,而不是伤心。 丞相府的下人们手忙脚乱地把曹氏翻过来,只见她脸上全是血,额头磕破了一大块,脸色蜡黄,怎么叫都叫不醒。 “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丞相府的管事婆子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喊劈了。 几个侍卫已经往山下跑了,有人去找轿子,有人去禀报荣恩寺的住持,乱糟糟的。 那群围着叶瑶瑶追捧的小姑娘们早就被各自家的夫人带走了,谁还顾得上什么福星不福星,保命要紧。 花想容和杨蜜带着孩子躲在大树后面,等人群散了一些才走出来。 杨蜜的脸还是白的,赵露诗缩在她怀里不敢吭声。杨蜜一边拍着女儿的后背,一边压着声音对花想容说:“这要是刚才往咱们这边冲过来,咱们这几个怕是要被撞成肉酱。” 花想容表情凝重,没有说话,低头看向了岁岁。 岁岁被她抱在怀里,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甚至出乎意料地平静。 她歪着头看着曹氏被抬走的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花想容,嘴角弯了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你看,我说中了吧”。 花想容把岁岁放下来,双手捏着她的小肩膀,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遍。 “岁岁。”花想容叫她。 岁岁乖乖地应了一声:“嗯。” 花想容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坏女人要倒大霉,你说的就是曹夫人?” 岁岁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的?” 岁岁咬着嘴唇,像是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抬头看着花想容,声音软糯糯的:“娘,岁岁能看到。那个坏女人身上黑黑的,马上就要被野猪撞了。岁岁说得对不对?岁岁说中啦!” 她说完就笑了起来,笑容天真无邪。 花想容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但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她用力捏了捏岁岁的手,声音更低了:“你能看到别人身上即将要发生的事?” 岁岁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全是。就是有时候能看到。那个人要倒霉了,或者要走运了,岁岁就知道。就像刚才那个坏女人,岁岁一看她,就知道她马上就要遭厄运了。” 花想容深吸一口气。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岁岁摇头:“没有人。岁岁没有跟别人说过。娘是第一个。” 花想容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心里头五味杂陈。 第243章 不像是意外 花想容把岁岁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岁岁,从今天起,你看到的这些东西,不要跟任何人讲。不管是你杨蜜姨母,还是赵露诗,还是府里任何人,都不能讲。记住了没有?” 岁岁窝在她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记住了。” 花想容松开她一些,看着她的眼睛:“你真的记住了?” 岁岁用力地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又严肃:“岁岁不跟别人说。谁都不说。就闷在心里头,烂在肚肚里。” 花想容被她那句“烂在肚肚里”逗得差点笑出来,但她没有笑。 她摸了摸岁岁的头,把她重新抱起来,往杨蜜那边走去。 杨蜜正抱着赵露诗站得远远的,见花想容过来了,忍不住探头往曹氏那边看了一眼。 丞相府的人已经用一块门板把曹氏抬了起来,正往山下走。 叶瑶瑶被人抱着跟在后面,小脸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荣恩寺的厢房里。 花想容坐在榻边,岁岁窝在她怀里,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陆怀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脚步放轻了些,先给母亲行了个礼,又看了一眼岁岁,低声问道:“母亲,您和岁岁可还好?刚才那野猪的事,没惊着你们吧?” 花想容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岁岁的后背:“野猪离得远,我们不过是有些惊讶罢了,倒没受什么惊吓。”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探出头来。 花想容眉头微蹙:“曹氏伤得如何了?” “僧人简单把了脉,说皮外伤不少,但最要紧的是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陆怀琛顿了顿,“寺里已经派人去请懂医术的嬷嬷了,要仔细检查才能知道到底伤得怎么样。” 岁岁眨巴着眼睛,眼里闪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陆怀琛却面色凝重道:“母亲,这事有些蹊跷。后山上有野猪不假,可野猪偏偏在今日跑出来,又偏偏往曹氏这边冲,撞了丞相夫人之后就往林子里跑了。这目标也太明确了,不像是偶然。” 花想容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有人故意为之?” “只是觉得奇怪。”陆怀琛捏着下巴,“那野猪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像是被什么东西赶着跑出来的。要不然好端端的,它怎么会往这么多人聚集的地方闯?” 花想容看了一会儿岁岁,没有接这个话,而是问道:“丞相府那边什么反应?” “相府二公子叶鸿翊正在前厅质问住持,为什么后山上会有野猪。”陆怀琛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大公子叶鸿洋倒是冷静些,已经把他拉走了。毕竟在佛门净地闹起来,不好看。” 花想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坐直了身子,小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奶声奶气地说道:“那野猪好大,我在那边远远看见了一眼,黑乎乎的一大团,跑得可快了。” 陆怀琛转头看她,语气放软了几分:“吓到了?” “有一点。”岁岁笑着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但是娘亲抱着我,我就不怕了。” 花想容闻言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陆怀琛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 他刚才在外面听到野猪伤人的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过来看看母亲和岁岁这边有没有事。 得知她们这边安然无恙,他才放下心来去处理别的事。 “母亲,我去看看那边的情况。”陆怀琛站起身来,“丞相夫人伤得不轻,丞相府的人正在那边守着,于情于理,咱们也该派个代表过问一声。” 花想容颔首:“去吧,小心些。” 陆怀琛出了厢房,沿着走廊往前院走去。 香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 “听说了吗?丞相夫人被野猪撞了,腰上青了一大片!”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的,人抬回来的时候衣裳都破了,全是血。” “好端端的,怎么就出了这种事?后山上有野猪,寺里的人难道不知道?”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陆怀琛听着,面色不变,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去。 丞相夫人曹氏被安置在东边的一间厢房里,门口守着丞相府的下人。 陆怀琛到的时候,正看见一个嬷嬷提着药箱从里面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叶鸿洋站在门外,见陆怀琛过来,微微点了点头:“陆世子。” 陆怀琛还了一礼,问道:“夫人伤势如何?” 叶鸿洋抿了抿唇,低声道:“皮外伤倒是不要紧,嬷嬷已经上了药。只是腰上那一块伤得不轻,瘀青一大片,嬷嬷说要看后续有没有内伤的症状,眼下还不好说。” 陆怀琛皱了皱眉:“要不要请太医?寺里虽然有几个懂医的僧人,但毕竟不是专门的大夫。我让人去城里请太医过来?” 叶鸿洋摇了摇头:“多谢陆世子好意。家父已经让人回府去请了,相府里有常走动的大夫,比去太医院更快些。” 陆怀琛也不勉强,又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夫人是在荣恩寺受的伤,我们长宁侯府既然也在寺中,理当尽一份心。” 叶鸿洋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最终还是客客气气地说道:“陆世子有心了,眼下倒是不缺什么。只是今日这事,确实有些古怪。” 陆怀琛等着他往下说。 叶鸿洋却没有再多说什么,道:“家弟刚才有些冲动,在前厅质问住持,我已经把人带回来了。野猪伤人的事,等母亲伤情稳定了再说。” 话音刚落,厢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叶鸿翊从里面走出来,脸上的怒气还没完全消下去。 他看见陆怀琛站在门口,眉头一拧,语气不算好:“陆世子是来看热闹的?” 陆怀琛面色平静:“叶二公子说笑了,在下是来问需不需要帮忙的。” 叶鸿翊冷笑一声:“帮忙?要是真有心帮忙,不如去查查那野猪到底是怎么跑到后山来的。这荣恩寺向来清净,后山上从来没听说过有野猪出没,偏偏今日就冒出来一头,还偏偏撞了我母亲。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叶鸿洋沉声道:“鸿翊,闭嘴。” 叶鸿翊转头看向自家大哥,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他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不甘心,那双眼睛里满是怒火。 陆怀琛看着这兄弟二人的反应,心里越发觉得这事不简单。叶鸿翊虽然冲动,但他说的那些话并非没有道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头野猪的袭击,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 “叶大公子,叶二公子。”陆怀琛拱了拱手,“今日之事确实蹊跷,荣恩寺这边肯定会给一个交代。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夫人的伤势,别的都先放一放。” 叶鸿洋点头:“陆世子说得是。” 叶鸿翊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厢房里又传来动静,丞相府的下人端着一盆血水出来,陆怀琛瞥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血水不算少,曹氏身上的擦伤应该不轻。 一个年纪稍长的嬷嬷从厢房里走出来,对着叶鸿洋行了礼,低声道:“大公子,夫人的伤奴婢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右腰那一块青紫得厉害,是直接被撞到的位置,奴婢按压的时候夫人疼得直冒冷汗,恐怕伤得不轻。 身上的擦伤虽然多,但都是皮外伤,好好养些日子就能好。眼下最关键的是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必须请大夫仔细诊脉才能知道。” 叶鸿洋面色一紧:“嬷嬷的意思是,可能会伤及内脏?” 嬷嬷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野猪力气大,那一撞要是正正撞在腰上,伤了脏腑也是可能的。大公子还是尽快请大夫来看看,早点用药早些安心。” 叶鸿洋深吸一口气,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厮:“再去个人回府催催,让大夫赶紧过来,别在路上耽搁了。” 小厮应声快步去了。 叶鸿翊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响:“好好的来上香祈福,反而招了这样的祸事。母亲要是有什么事,我饶不了那野猪背后的人!” 叶鸿洋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叶鸿翊咬着牙。 陆怀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叶家兄弟的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曹氏确实伤得不轻,这事也的确透着古怪。 但眼下什么证据都没有,说什么都还太早。 他在东厢房这边又站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 往回走的路上,他又遇见了荣恩寺的住持。 老和尚面色灰败,显然为这件事焦头烂额。几个寺里的管事僧人跟在他身后,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陆怀琛停下脚步,冲住持微微颔首:“住持师父。” 老和尚连忙合十回礼:“陆施主。” 陆怀琛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后山上出现了野猪,住持师父可知此事?” 老和尚苦着脸道:“老衲惭愧,后山虽大,但一向清净,从来没有见过野猪出没。今日不知怎的就跑出来一头,冲撞了施主,实在是本寺的过失。” “从未见过?”陆怀琛挑眉。 “从未见过。”老和尚肯定地摇了摇头,“老衲在这寺中住了四十余年,后山上最多有些野兔山鸡之类的小东西,野猪这样的大畜生,确实是头一回见。” 陆怀琛沉吟片刻:“那野猪后来跑去了哪里?” “往西边的林子里跑了,老衲已经让人去追了,但眼下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老和尚叹了口气,“那畜生跑得快,又钻进了密林里,怕是不好找了。” 陆怀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让老和尚去忙了。 …… 曹氏的伤情稳定了一些,大夫看过之后开了方子,说是腰上那一撞虽然伤得不轻,但所幸没有伤到内脏,只是需要好好将养一段时日。 丞相府的下人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叶鸿洋从母亲的厢房里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暗下来的天色,然后转身往西边走去。 走过两排厢房,绕过一棵老槐树,他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停下了脚步。 叶瑶瑶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看见兄长过来,乖巧地喊了一声:“大哥。” 叶鸿洋蹲下身来,和她平视,压低了声音问道:“瑶瑶,大哥问你几句话,你要老老实实回答。” 叶瑶瑶点了点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今日在后山那边,你离得近。”叶鸿洋目光沉沉地看着妹妹,“你把当时的情况仔细跟大哥说一说,野猪出来之前,你可曾注意到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叶瑶瑶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 过了片刻,她开口说道:“我当时先听到林子里有声音,然后看见好多鸟从树顶上飞出来,扑棱棱的一大片,飞得特别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叶鸿洋眉头微动:“鸟先飞出来的?” “嗯。”叶瑶瑶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看见那些鸟飞出来,还觉得奇怪呢,正想问嬷嬷是怎么回事,就看见野猪从林子里窜出来了。那野猪跑得可快了,直直地就往娘那边冲过去了。” 叶鸿洋沉默片刻,又问:“那野猪出来之前,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别的动静?” 叶瑶瑶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先听到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鸟就飞出来了,再然后野猪就冲出来了。没有听见其他的声音。” 叶鸿洋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野猪的事,而是话锋一转:“长公主那边的人,当时在做什么?” 叶瑶瑶回忆了一下,说道:“长公主和兴国公夫人在聊天,岁岁和赵露诗在放风筝。” “一直没离开过?” “嗯,我看到的是一直在那边的。”叶瑶瑶点了点头,“他们离林子也不算远,但是野猪出来的时候没往他们那边去,直直地往母亲那边撞过去了。” 叶鸿洋听完了妹妹的话,慢慢站起身来。 他负手站在老槐树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叶瑶瑶仰头看着大哥的表情,小声问道:“大哥,你是不是觉得那野猪有问题?” 叶鸿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荣恩寺后山上从来没有过野猪,这是住持亲口说的。今日之前,寺里的人肯定会把周围清理一遍,免得有什么东西惊扰了宾客。可偏偏一头野猪从林子里窜了出来,偏偏谁都不撞,就撞了母亲。”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这不像是意外。” 第244章 批反了 叶瑶瑶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轻声说道:“二哥说,野猪那种畜生,不可能是人能够控制的。它要往哪儿跑,谁也拦不住。” 叶鸿洋点了点头:“老二说得没错。野猪不是猫狗,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驱使的。要用什么东西把它从林子里赶出来,还得让它往指定的方向跑,这件事不可能做到。” “那大哥为什么还觉得有问题?”叶瑶瑶歪着头问。 叶鸿洋低头看了妹妹一眼,目光深邃:“正因为人为控制野猪不可能,所以这件事才更值得琢磨。能做到的事情,反而容易留下痕迹,做不到的事情,如果偏偏发生了,那背后的东西才真正可怕。” 叶瑶瑶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叶鸿洋也没有再多解释,只是说道:“虽然眼下没有证据,但大哥心里有个直觉。” “什么直觉?” “这件事,恐怕和长公主那一家脱不了干系。” 叶瑶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睁大了眼睛看着大哥,做出惊讶的样子:“大哥为什么这么觉得?” 叶鸿洋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说不上来具体的理由,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当时那么多人,野猪偏偏往母亲那边冲。母亲当时站的位置,离林子的距离,和长公主那边差不了多少。为什么野猪不去撞长公主,不去撞别人,偏偏撞了母亲?” 叶瑶瑶想了想,说道:“也许是因为母亲穿的衣服颜色显眼?野猪看到了,就往那边冲了?” 叶鸿洋摇了摇头:“衣服颜色显眼的又不只母亲一个人。长公主那天穿的衣裳也不素净,岁岁那丫头穿的一身红,比谁都扎眼。可野猪连看都没看她们那边一眼。” 叶瑶瑶不说话了。 叶鸿洋蹲下来,双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正色道:“瑶瑶,大哥跟你说这些话,不是要你做什么。你年纪还小,大人的事不要掺和。但有一件事你记着,以后离陆家的人远一些。” 叶瑶瑶眨了眨眼:“为什么?” “尤其是那个岁岁。”叶鸿洋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身上背着灾星的名头,这次母亲受伤,谁知道是不是受了她的影响?” 叶瑶瑶垂下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瑶瑶记住了。” 叶鸿洋又看了妹妹一眼,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从小就聪明,大哥也不拿你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但聪明归聪明,有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回去好好歇着,母亲的伤没有大碍,你别太担心。” 说完,他站起身来,转身往厢房的方向走去。 叶瑶瑶站在原地,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 荣恩寺东厢房里,烛火跳了几下。 曹氏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 大夫已经开了方子,丫鬟煎了药端上来,一碗黑汁,光是闻着就苦得让人皱眉。 叶鸿洋亲手端着药碗,在榻边坐下,用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母亲嘴边:“母亲,先把药喝了。” 曹氏费力地睁开眼,看了儿子一眼,微微张开嘴。 一勺药喂进去,她眉头紧皱,好半晌才咽下去。 刚咽下去,她忽然身子一颤,侧过头去,嘴角溢出一口血水。 叶鸿洋手一抖,药碗差点没拿稳。 他猛地转头看向守在旁边的大夫:“不是说伤得不重吗?怎么又吐血了?” 大夫连忙上前查看,把了脉,又翻看了曹氏的眼皮,这才拱手道:“大公子不必过于惊慌,夫人这是伤及内脏,体内有瘀血积滞,吐出来反而是好事。如果瘀血积在里头排不出来,那才麻烦。” 叶鸿洋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了一些,但脸色依然不好看:“到底伤得怎么样?” 大夫道:“夫人右腰受撞击,伤了脾胃,内里有少量出血。所幸出血不多,好好将养一段时日,配合活血化瘀的方子,应该不会有大碍。只是这两日要格外小心,不能劳累,饮食上也需要清淡。” 叶鸿洋嗯了一声,重新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喂给母亲。 曹氏喝了小半碗,又吐了两口血水。大夫说这是好现象,说明内出血在慢慢止住。 喂完了药,叶鸿洋拿帕子替母亲擦了嘴角,这才退出厢房。 门口,住持老和尚正站在那里,面露歉疚。 “叶施主,老衲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厢房,夫人今夜就在寺中安歇。等明日夫人状况好些了,本寺会派几个僧人一路护送回府,绝对不会再出任何差池。” 叶鸿洋看了住持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住持费心了。后山上那头野猪,可找到了?” 住持摇了摇头,满脸无奈:“老衲派了好几拨人去找,但后山林子太深,天又黑了,实在没办法深入搜查。那畜生不知钻到哪里去了,今夜怕是找不到了。老衲已经让人在林子外围守着,等明日天亮再仔细搜寻。” 叶鸿洋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后山地形复杂,夜里找不到野猪也说得过去。 但母亲被伤成这样,凶手是一头畜生,连个说法都没法讨,这口气咽得实在憋屈啊。 “知道了。”他淡淡说了一句,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 叶瑶瑶一直没有睡。 母亲喝了药,大夫说没有大碍,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但她必须趁这个机会做点什么。 叶瑶瑶看了看门口,她的贴身丫鬟碧桃正站在门外守着。 碧桃今年十四岁,人机灵,嘴巴也严,交代她办事向来不用多说第二句。 “碧桃。”叶瑶瑶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碧桃推门进来,弯了弯腰:“三小姐,您还没歇下呢?” 叶瑶瑶朝她招了招手。 碧桃会意,走到榻边蹲下身来。 叶瑶瑶把声音压得极低:“碧桃,你出去一趟,找那些婆子丫鬟们说说话。就说岁岁那个灾星,当初在相府的时候就被说命硬克亲,被赶出去才消停。如今她一出现在母亲面前,母亲就被野猪撞了。这里的门道,让她们自个儿琢磨去。” 碧桃愣了一下,有些犹豫:“三小姐,这话能说吗?” “让你说你就说。”叶瑶瑶眼睛一瞪,“别说得太直白,就假装是随口那么一提。去吧,机灵点儿。” 碧桃不敢再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叶瑶瑶靠回榻上,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碧桃出了厢房,沿着走廊往前院走。 她知道这个时辰,下人们没事做,多半会聚在茶水房旁边那块空地上说话聊天。 今天出了野猪伤人的大事,那边肯定热闹。 果然,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碧桃加快脚步走过去,七八个婆子丫鬟正围成一圈,说得热火朝天。 “要我说啊,这事儿真是邪门了。后山上从来没出过野猪,偏偏今天就跑出来一头,偏偏就撞了叶夫人。” “谁说不是呢?那么多人站在那儿,野猪谁都不找,怎么偏偏就冲着叶夫人去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叶夫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招了那畜生?” “别瞎说。我倒是觉得奇怪,那个岁岁,就是当初被相府赶出去的四小姐,她现在不是被长公主收养了吗?她当时也在场吧?” 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婆子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那个丫头。听说她在相府的时候,慧明大师就批过命,说她是灾星,克亲克友,谁沾上谁倒霉。后来相府把她赶出去,这才太平了。” 另一个婆子道:“可她被赶出去了啊,跟叶家已经断了亲了,按理说克不到叶夫人才对。再说了,当时在场的又不只叶夫人一个人,岁岁她自己也在那儿,还有长公主、陆三公子,不都好好的吗?” 先前那个青布衣裳的婆子想了想,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说,会不会是当初慧明大师批错了命?兴许那个岁岁不是灾星,反倒是福星? 你看啊,叶夫人在相府养着三小姐,三小姐可是慧明大师亲口说的福星,可福星的亲娘反而被野猪撞了。岁岁那个灾星,她自己一家人倒是一根头发都没伤着,这不奇怪吗?” 这话一说出来,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都觉得有几分道理。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叶夫人在福星身边,反倒遭了殃,岁岁那个灾星,自己安然无恙。这说不过去啊。” “说不定慧明大师当年看走眼了?批反了?” “那可不敢乱说,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怎么会看走眼?” “得道高僧也是人,是人就有走眼的时候呗。” 碧桃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心里急得不行。 这些人说的话跟三小姐交代的完全不一样,三小姐让她散播灾星克亲的说法,可这些人在那儿争论慧明大师是不是批错了命格,还有人替岁岁说话。 她赶紧挤进去,脸上堆着笑:“各位婶子姐姐们,你们说这么多,我倒是有个想法。你们想啊,岁岁那丫头虽然被赶出了相府,可她命里的灾星又不会因为被赶走就没了。说不定她走到哪儿,灾祸就跟到哪儿。叶夫人这次被撞,谁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她太近了?” 一个穿灰褂子的婆子就笑了:“你这丫头,说的什么糊涂话。岁岁离叶夫人多远?隔着好几丈呢。真要说什么灾星克亲,那也是先克长公主和陆公子才对。人家长公主和陆公子好好的,怎么就轮到隔着几丈远的叶夫人了?” “再说了,”另一个丫鬟接过话,“岁岁已经被叶家除了族谱,跟叶家没有半点关系了。就算是克,也克不到叶夫人头上。你这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碧桃张了张嘴,脑子转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话来反驳。 那青布衣裳的婆子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别瞎猜了。野猪就是畜生,畜生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说不定就是叶夫人运气不好,赶上了。咱们做下人的,少嚼这些舌根,传出去不好听。” 众人纷纷点头,三三两两地散了。 碧桃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懊恼。 她本来想替三小姐把事情办了,没想到这些人根本不买账,反倒把她说了一顿。 她站了一会儿,实在待不下去,只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推开厢房的门,叶瑶瑶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怎么样?都传开了吗?” 碧桃低着头,不敢看自家小姐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三小姐,奴婢没能办成。” 叶瑶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叫没办成?我不是让你去说岁岁是灾星的事吗?” 碧桃把刚才茶水房外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把头垂得更低了:“奴婢按三小姐说的,假装随口提了那么一嘴。可是那些婆子丫鬟们不听,还说慧明大师可能批错了命,岁岁才是福星。奴婢又补了一句,她们就把奴婢给驳回来了,说岁岁已经跟叶家断了亲,克不到叶夫人。” 叶瑶瑶听完,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她死死地攥着被角,牙齿咬得咯咯响。 “一群蠢货!我让你们说点话都说不明白?什么叫慧明大师批错了命?什么叫岁岁才是福星?她们脑子被门夹了吗?!” 碧桃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三小姐息怒,奴婢真的尽力了,可那些人就是不听,奴婢也没办法啊!” 叶瑶瑶抓起榻上的枕头就要砸过去,手举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了。 这里不是相府,隔墙有耳,闹出动静来让人知道了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把枕头狠狠地摔回榻上。 “滚出去。”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碧桃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厢房。 跑得太急,门槛那儿还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厢房里安静下来。 叶瑶瑶一个人坐在榻上,两只小手攥成拳头。 她费心想了这么一个好办法,轻轻松松就能把脏水泼到岁岁身上,让所有人都觉得丞相夫人被撞是因为那个灾星。 这么简单的几句话,那些婆子丫鬟居然反过来替岁岁说话? 叶瑶瑶气得浑身发抖,但她发了那一通火之后,还是慢慢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荣恩寺西边的厢房。 陆怀琛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他端着杯子的姿势一直没变过,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出了神。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245章 半夜惊雷 陆怀琛放下茶盏,抬了抬下巴。守在门口的小厮会意,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进来的是他身边的小厮,名叫青竹。生得瘦小不起眼,但机灵得很,打听消息是一把好手。 青竹快步走到陆怀琛跟前,弯腰行了个礼:“世子,那边的事,奴才打探清楚了。” 陆怀琛点头:“讲。” 青竹直起身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先是丞相夫人曹氏的伤势,大夫确认伤到了内脏,吐了两口血水,所幸程度偏轻,没有大碍。住持承诺明日派人护送回府。后山上的野猪还没找到,林子太深,没办法搜寻。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事,陆怀琛已经知道了。他真正想听的,是后面的东西。 青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世子让奴才留意相府那边的动静,奴才一直在茶水房附近转悠。今晚,相府三小姐身边的丫鬟碧桃出来了一趟,跑到婆子丫鬟堆里说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人把今日野猪撞人的事怪到岁岁小姐的头上。” 陆怀琛的眉毛微微耸动了一下。 青竹继续说道:“碧桃说岁岁小姐是灾星,走到哪儿灾祸就跟到哪儿,叶夫人今日被撞,就是因为岁岁小姐在场。可那些婆子丫鬟们不买账,当场就把她驳了回去。 有人说岁岁小姐已经被叶家除了族谱,跟叶家断了亲,就算是灾星也克不到叶夫人头上。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当初慧明大师可能批错了命,岁岁小姐才是福星,不然怎么福星的亲娘反倒遭了殃,灾星自己倒好好的?” 青竹说到这里,自己也有点想笑,但忍住了:“碧桃没能说动任何人,灰溜溜地回去了。后来奴才远远看见她从三小姐房里出来,跑得飞快,像是被骂出来的。” 陆怀琛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抬手挥了挥:“知道了,下去吧。” 青竹又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陆怀琛重新端起那盏凉透的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是陆怀瑾。 陆怀瑾一进门就看见大哥端着凉茶在喝,不由得撇了撇嘴:“大哥,茶都凉了,让人换一盏热的吧。” 陆怀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怀瑾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里全是好奇:“大哥,我刚才看见青竹从你这儿出去,是不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相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怀琛看了弟弟一眼,没有瞒他,把青竹打听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陆怀瑾听完,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叶家那个五岁的三小姐,派人去散播谣言,想把野猪伤人的事赖到岁岁头上?” “是。”陆怀琛点了点头。 “她才五岁啊。”陆怀瑾气得攥紧拳头,“五岁的小姑娘就知道使这种心眼子?这叶家的孩子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陆怀琛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又抿了一口。 陆怀瑾摸了摸下巴,忽然想到什么,抬眼看向大哥:“大哥,你之前是不是就猜到叶家会出手?我看你派青竹去打探消息的时候,一点都不着急,像是早就等着了。” 陆怀琛放下茶盏,嘴角那一丝笑意还没完全散去:“猜到了一半。” “一半?”陆怀瑾不明白。 陆怀琛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野猪撞了曹氏,不管这件事是意外还是人为,叶家身为苦主,心里憋着火,总要找个出口。这口气往哪儿撒,是明着来还是暗着来,看他们怎么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弟弟:“我以为,动手的会是叶鸿洋或者是叶鸿翊这俩兄弟。叶鸿洋沉稳,叶鸿翊冲动,不管是谁,要么明面上查个水落石出,要么暗地里使些绊子,这些都不奇怪。” 陆怀瑾立马道:“结果没想到,动手的是那个五岁的叶瑶瑶?” 陆怀琛嗯了一声:“五岁的孩子,想出来的办法是散播谣言,把脏水泼到岁岁身上。这手段虽然幼稚,但确实够毒的。可惜太急了些,漏洞百出,那些婆子丫鬟三言两语就给驳了回去。” 陆怀瑾听完,他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你就不担心吗?叶家那个三小姐虽然年纪小,但心眼这么多,往后指不定还要搞什么名堂。岁岁才四岁,哪里斗得过她?” 陆怀琛看了弟弟一眼,目光微微一沉:“岁岁用不着跟谁斗。她现在是长宁侯府的女儿,有母亲护着,有我看着,谁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陆怀瑾缩了缩脖子,连忙点头:“那是那是,我就是随口一说。” 陆怀琛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怀瑾,你觉得慧明大师批的命,可信吗?” 陆怀瑾愣了一下,没想到大哥会忽然问这个。 他挠了挠头,想了想才说:“慧明大师是有道高僧,都说他批命灵验得很。当年给岁岁批的是灾星,给叶家那个三小姐批的是福星,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就一定是对的吗?”陆怀琛挑眉。 陆怀瑾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陆怀琛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 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慧明大师说有福星的命,那个人一生就顺遂无忧?说有灾星的命,那个人一辈子就注定倒霉?怀瑾,我告诉你,这都是骗人的鬼话。” “批命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一个人的命好不好,不是靠一张嘴说出来的,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走回来,在陆怀瑾对面重新坐下:“你看看岁岁。慧明大师说她是灾星,她被相府赶出来,差点冻死。可母亲把她带回来,她现在好好的,吃得好穿得好,脸上天天带着笑。今日野猪撞了人,她就在旁边,一根头发都没伤着。这叫灾星?” 陆怀瑾眨了眨眼。 “再看看叶家那个三小姐。慧明大师说她是福星,可你看看她今天做的事,五岁的小姑娘,指使丫鬟去散播谣言,想害一个四岁的孩子。这样的人,就算是真有福星的命,那福气又能维持多久?” 陆怀瑾沉默了。 陆怀琛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下来:“怀瑾,大哥跟你说这些,只想让你记住一件事。” 陆怀瑾认真地听着。 “命运这东西,从来不在别人的嘴里,在自己手里。你觉得自己行,你就行,你觉得自己不行,谁给你批再好的命都没用。反过来也一样,就算天底下人都说你是灾星,你不认这个命,堂堂正正地做人,谁又能把你怎么样?” 陆怀瑾怔怔地看着大哥,过了好一会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哥,我记住了。” 陆怀琛微微一笑,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椅背上。 …… 夜幕降临。 斋堂里点着几盏油灯。 因丞相夫人曹氏被野猪冲撞受了惊吓,这回在荣恩寺的晚膳比往常要迟了些。 长宁侯府和丞相府的人都在,加上随行的丫鬟婆子,斋堂里坐了四五桌,却没有人大声说话。 气氛有些压抑。 荣恩寺的素斋摆了上来,豆腐、青菜、菌菇汤,十分清淡。 众人低头用膳,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说的也都是后山那头野猪的事。 “听说那头野猪足有三百斤重,獠牙有这么长。”一个婆子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 “嘘,小声些,三小姐还在那边呢。” 叶瑶瑶坐在曹氏身边的那一桌。曹氏被安置在一张铺了厚褥的椅子上,靠着一个软枕,脸色还有些发白,但比白天好了许多。 叶瑶瑶挨着曹氏坐着,端着碗,却吃得心不在焉。 她的眼角余光一直在往旁边那桌瞟。 岁岁坐在长宁侯府丫鬟饭饭和饼饼中间,安安静静地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 花想容坐在岁岁对面,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菜,低声说两句什么。 岁岁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冲花想容露出一个甜美的笑。 叶瑶瑶垂下眼,用力咬了一下筷子。 她心里乱得很。 这个岁岁,实在太碍事了。 “三小姐,您怎么不吃啊?这豆腐可嫩了。”旁边的丫鬟翠屏见叶瑶瑶对着凉了的汤发愣,小声提醒了一句。 叶瑶瑶猛地回神,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我在想娘亲的伤,有点吃不下。” 说着她放下勺子,转身去看曹氏,伸出手摸了摸曹氏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娘亲,您还疼不疼?要不要再喝点热水?” 曹氏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心里暖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叶瑶瑶的头:“娘不疼了,你好好吃饭,不许饿着。” “可是我不放心娘亲。”叶瑶瑶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吓坏了,我看见娘亲摔倒了,我好害怕……我怕娘亲有事……”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这个样子,比大哭大闹更让人心疼。 高嬷嬷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三小姐真是个孝顺的。夫人晕过去那会儿,三小姐跑前跑后,给夫人擦脸喂水,一样不落。才五岁的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旁边桌上有人听见这话,纷纷看过来。 叶瑶瑶垂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心疼的,有赞许的,有感慨的。 “丞相府的三小姐可真是个好孩子。” “是啊,才这么小就知道心疼娘亲了。” “到底是大家闺秀,教养得好。” 叶瑶瑶听见这些话,心里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楚楚可怜。 但她没有得意太久。 因为那些目光很快就从她身上移开了,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长宁侯府的那个岁岁,倒是个稳当的孩子。”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众人的视线转向岁岁。 岁岁正在喝汤。 她捧着一个跟她脸差不多大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菌菇汤,喝完了还舔了一下嘴唇。 饭饭赶紧递了帕子过去,岁岁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嘴,又伸手去够桌上的馒头。 花想容按住她的小手:“吃饱了,不能再吃了。” 岁岁眨眨眼,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半个馒头,乖乖把手缩了回去。 她擦了嘴,坐得端端正正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 有个婆子小声说:“四岁的孩子能坐得住不哭不闹,不容易了。” 另一个丫鬟接话:“可不是,当时在后山见了那野猪,也没见她吓得哭天喊地的。胆子也大。” “到底是长宁侯夫人亲自挑的养女,能差到哪去?” 叶瑶瑶听见这些话,勺子差点没拿稳。 那个岁岁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里吃喝,连规矩都不太懂,凭什么能得到这些夸赞? 叶瑶瑶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烦躁压下去。 “三小姐,您喝点热汤吧,夫人这里有奴婢们照顾呢。”翠屏又端了一碗热汤过来。 叶瑶瑶嗯了一声,接过汤碗小口喝着。 岁岁正歪着脑袋,在看房梁上的一只蜘蛛。 她看得入神,嘴巴微微张着,手指还悄悄指了指那只蜘蛛,对身边的饼饼比划了个口型。 饼饼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差点没笑出声。 花想容也看见了,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岁岁的脑袋:“好好坐着。” 岁岁嘿嘿笑了一下,收回手指,乖乖坐好。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小牙,眼睛弯成月牙,甚是讨喜。 叶瑶瑶收回目光,碗里的汤忽然没了味道。 …… 半夜里,雷声炸响了。 轰隆隆一声接一声,震得整个荣恩寺的窗棂都在发抖。 闪电紧跟着劈下来,一瞬间把整个屋子照得跟白天一样亮。 风也起来了,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人在哭。 岁岁在雷响第一声的时候就醒了。 她猛地从枕头上弹起来,小脸煞白,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花想容也醒了。 雷声还在轰隆隆地响着,她伸出手一把将岁岁揽进了怀里,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了岁岁的耳朵。 “不怕,娘在。” 岁岁被她捂在胸口,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绷紧的身体慢慢松了一点。 花想容低头看了一眼,岁岁的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睛还是睁着的,亮得惊人。 第246章 报应 这时,崔嬷嬷也醒了。 她睡在外间的榻上,披了衣裳起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几团棉花。 “夫人,棉絮拿来了。”崔嬷嬷走到床边,把棉花递过去。 花想容接过来,先揉了两小团塞进岁岁的耳朵里,又揉了两团塞进自己耳朵里。 棉花塞进去,雷声立刻变得闷闷的远远的。 “崔嬷嬷,你也塞上。”花想容说了一句。 崔嬷嬷应了一声,自己又出去拿棉花塞耳朵了。 屋子里安静了些。 闪电还是在窗外一下一下地亮,把窗纸映得忽明忽暗。 花想容把岁岁搂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岁岁窝在她怀里,耳朵里塞着棉花,雷声变得模模糊糊的。 但她没有闭眼,反而慢慢转过头,看向了窗户的方向。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劈下来。 惨白的光映在岁岁的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的表情忽然变了。 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花想容感觉到怀里的孩子不抖了,她低头一看,岁岁的脸正对着窗户,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 岁岁伸出手,指指向窗外。 花想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声和雷声,和偶尔劈下来的闪电。 但岁岁的表情不像是在看闪电。 她像是在看一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怎么了?”花想容把棉花从耳朵里掏出来一只,低声问。 岁岁没有马上回答,她还是盯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有人马上就快死了。” 花想容的手顿了一下。 岁岁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谁?”花想容问。 岁岁慢慢收回手指,转过头来看着花想容。 “那位大师。”岁岁说,“禅房里被我骂过的那个。” 花想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慧明大师。 花想容的眉头皱紧了,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慧明大师?”她还是问了一句。 岁岁点了点头。 花想容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没有再追问了,伸手把掏出来的棉花重新塞回耳朵里,然后把岁岁往怀里拢了拢,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人的肩膀。 “不管了,我们睡觉吧。” 岁岁眨了眨眼,抬头看了花想容一眼。 花想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好像刚才女儿说的不是“有人要死了”,而是“明天要下雨了”。 岁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 但花想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岁岁的背,跟刚才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 岁岁的眼珠转了转,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娘亲不问我?” “问你什么?”花想容的声音闷闷的。 “问我怎么知道的。”岁岁说。 花想容低头看了她一眼,拍背的手没有停下:“你想说就会说,不想说就不说。娘不会逼问。” 岁岁又眨了眨眼,说了一句:“那个人,他做坏事了吗?” 花想容挑眉:“有些人披着袈裟,念着佛经,干的却不是人事。这样的人,天不收他,也有人收。” 岁岁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她听得出娘亲语气里的不喜欢。 “娘亲不喜欢他。”岁岁说。 花想容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犹豫:“不喜欢。”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掩饰。 岁岁又安静了一会儿,雷声渐渐小了一些。风还在吹,但不像刚才那么凶了。 就在花想容以为岁岁已经快睡着的时候,怀里的小人又动了动:“娘亲,他真的会死吗?” 花想容闭上眼睛:“你刚才不是说他要死了吗?” “嗯。”岁岁应了一声。 “那就让他死。”花想容的语气依然平淡,“他死了,这世上少一个祸害。死了最好。” 岁岁没有接话,她也觉得那个大师死了没什么不好。 娘亲不喜欢的人,那就是坏人。 坏人死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岁岁在心里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花想容的胸口,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花想容抱紧怀里的小人,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一些。 岁岁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花想容闭上眼睛。 慧明大师要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听见一个陌生人的死讯一样。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一个陌生人死了,她好歹还会说一句“可惜了”。 慧明大师死了,她只想说一句“活该”。 …… 后半夜,雷声渐渐稀落下去,雨却没有停。 禅房内点着一盏油灯。 慧明大师坐在星盘前。 星盘是用紫檀木做的,比普通人家的饭桌还要大上一圈,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星宿方位和天干地支。 盘面上嵌着几十颗铜钉,每颗铜钉代表一颗星,铜钉之间连着红线。 这是他花了十年心血做出来的东西。 此刻星盘上有一片红光。 慧明大师盯着那片红光,手里的念珠转不动了。 在京城,他可是数得上名号的高僧。王公贵族见了他要称一声“大师”,皇后娘娘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派人来寺里上香,连当今皇帝都曾召他进宫讲过佛法。 此刻,这位高僧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不可能会这样……” 星盘上的红光不是普通的红光。 那是死气。 铜钉发出的暗红色光芒覆盖了代表他本命星的那颗铜钉。旁边代表辅星的小铜钉已经暗淡下去,失去了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的生气。 代表福禄寿的三颗主星,已经暗了两颗。 只剩下寿星还亮着,但那光越来越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慧明大师猛地站起来,他踉跄着走到星盘另一边,弯下腰去仔细看那些红线的走向,手指在盘面上飞快地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他用了各种方法推演。 又用了不同的方位来印证。 换了不同的时辰来反推。 结果都一样。 他的命数,尽了。 “不!”慧明大师一掌拍在星盘上。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不想死。 他怎么能死? 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完,还有那么多计划没有实现。怎么能说死就死? 慧明大师松开手,直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快步走到星盘前,又推演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看自己的本命星,而是看周围的环境星。 代表疾病的那颗星是暗的,不是病死的。代表血光的那颗星是亮的,但不是正亮,是偏亮,这意味着不是外伤致死,而是…… 慧明大师的手停住了。 代表反噬的那颗星在发光。 翠绿色的光,冷冷的,像是一双在黑暗中盯着他的眼睛。 反噬。 慧明大师后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 他想起来了。 师父当年说过的话,像一个炸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那时他才十六岁,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天赋高,悟性好,学什么都比同门师兄弟快。 师父教的东西,别人要学三个月,他半个月就能上手。别人看不懂的星盘,他看两眼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师父却不太喜欢他。 有一天晚上,师父把他叫到禅房里,师徒二人对坐在蒲团上。 师父已经七十多岁了,眼睛浑浊,说话慢吞吞的。 “慧明,你天赋极高,但为师一直不让你单独给人批命,你可知为何?” 年轻时的慧明当然不知道。他觉得师父是老糊涂了,嫉妒徒弟比自己都要强。 师父叹了口气。 “你的心太偏了。你给人看命,不是为了度人,是为了证明自己。这样的人,强行告知他人命数,迟早害人害己。” 慧明当时嘴上应着“弟子谨记”,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觉得师父是在打压他,教他夹着尾巴做人。他不想夹着尾巴做人,他要做人上人。 师父大概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多说了一句:“命数这个东西,不是用来炫耀的。你每告诉一个人他的命数,就是在改写他的命。改对了,你积一分功德。改错了,你背一分业障。业障背多了,迟早要还的。” 说完这句话,师父就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三个月后,师父圆寂了。 师父死后,慧明再也没有人管着了。 他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放开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给达官贵人批命,给王公贵族看风水,给朝中大臣算吉凶。他说的话准得吓人,名声越来越大,来求他的人越来越多。 他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仰望被人崇拜的感觉。 他一直觉得,师父说的那些话都是吓唬人的。什么业障,什么还债,都是骗鬼的。 他给人批了半辈子的命,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越活越风光。 直到今天。 慧明大师慢慢地蹲下去,双手撑着地面。 他终于明白师父的意思了。 这些年,他给人批了多少命?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有些命他批对了,有些命他批错了。 但不管对错,他都是在替天行事。他不是天,他没有资格替天做主。 他每说一句话,都是在改一个人的命。改得多了,业障就背得多了。 背到一定份上,就要还了。 今天就是还债的日子。 慧明大师忽然想起一个人。 岁岁。 四年前,相府的人抱着那个孩子来找他,说是想让他看看这孩子的命格。 他看了那孩子的生辰八字,又看了那孩子的面相手相,得出一个结论:灾星。 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六亲无缘。 他是这么说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私心?他说不清楚。也许有,也许没有。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并没有想过这句话会把这个孩子怎么样。 后来,他听说那孩子被赶出了相府,被长宁侯夫人带回侯府收养。 可如今,再看那孩子,却发现她的命格竟然变了。 他看到的命格是一片空白。就好像那个孩子不属于这个世间,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 这不可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格,这是老天爷定好的,改不了的。就算是皇帝,就算是佛祖,也改不了。 但那孩子的命格就是看不见。 慧明大师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不是那孩子的命格变了。 是他自己看不到了。 不是那孩子不属于这个世间,是他自己快要离开这个世间了。 一个快要死的人,看不到活人的命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他之前为什么没有想到? 因为他太相信自己了。太相信自己的本事,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跟那些来找他算命的人有什么区别? 那些人来求他,是因为他们怕自己命不好,怕自己过不好这一生。 他也怕。 他怕死,怕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切化为乌有。 雷声又在远处响了一下,闷闷的。 慧明大师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打在他的脸上。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算什么? 天理? 报应? 慧明大师闭上了眼睛。 他后悔了。 他想回到四年前,收回那句话。告诉相府的人,这孩子的命格他看错了,不是什么灾星。 但他回不去了。 星盘上最后那颗寿星的光,又暗了一分。 …… 皇宫,摘星楼。 国师站在窗前,面朝荣恩寺的方向。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国师转过身,走到案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拿起案上的一把折扇,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 然后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披上,举步往外走。 从摘星楼九层到一层,要走很长一段楼梯。 守在一层的小太监看见他下来,赶紧迎上去:“国师,这么晚了,您要出门?” “去太极殿。”国师说。 小太监愣了一下。太极殿是皇帝日常起居的地方,这个时辰皇帝应该已经歇下了。 国师平时不会在这个时辰去找皇帝,除非是有特别重要的事。 “陛下今日批折子批得晚,才刚歇下不到半个时辰。”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 国师看了他一眼,小太监立刻低下了头,不敢再说了。 “我有大事禀报。”国师说完这句话,就走出了摘星楼。 第247章 送棺材 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只剩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国师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小太监。 走到太极殿门口的时候,守在门口的大太监德柱迎了上来。 “国师,陛下刚刚睡下。”德柱脸上的表情很为难。 国师停下脚步,看着德柱:“告诉陛下,贫道有要事禀报。” 德柱张了张嘴,想问是什么事,但对上国师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眼前这个年轻的国师,他是真看不透。 “国师稍候片刻,奴才这就去通传。”德柱弯着腰退进了殿内。 国师站在太极殿门口等着,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 其中一颗星在东边的天际,光芒微弱,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国师看着那颗星,又轻轻叹了一口气。 片刻之后,殿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道带着睡意的声音:“让他进来。” 德柱从殿内出来,朝国师做了个请的手势。 国师大步走进了太极殿。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荣恩寺里便乱成了一锅粥。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负责洒扫的小沙弥。 他每日卯时准时到慧明大师的禅房外洒扫,可今日他瞧见那扇平日总是紧闭的禅门大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小沙弥觉得奇怪,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这一眼,差点没把他魂吓飞。 慧明大师直挺挺地坐在蒲团上,双目圆睁,嘴唇发紫。小沙弥连滚带爬地跑去找住持,一路上的叫声把半座寺庙的人都惊动了。 住持带着几个年长的僧人赶到时,慧明大师早已断了气。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遗体安置好,用白布遮盖,暂时放置在禅房内。 谁也说不清大师究竟是何时走的,又因何圆寂。 消息传得飞快,住在厢房里的香客们陆陆续续都听到了风声,聚在院子里议论。 花想容被外头的喧闹声吵醒。 她原本睡得正沉,隐约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她猛地睁开眼,翻身坐了起来。 屏风外已经候着丫鬟了,见她醒了,连忙上前伺候洗漱。 花想容一边洗漱一边问:“外头吵什么呢?” 丫鬟低声回道:“夫人,说是慧明大师圆寂了。” 花想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丫鬟一眼:“圆寂了?” “是,今儿一早小沙弥发现的,据说大师禅房的门打开,人就坐在里面,已经没了气息。” 花想容没有再问,让丫鬟给她简单梳了头,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 刚收拾完,外头便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陆怀琛走了进来。 陆怀琛先给母亲请了安,然后才说:“母亲想必已经听说了,慧明大师圆寂了。” “听说了。”花想容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到底怎么回事?你细细说给我听。” 陆怀琛便将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花想容听完,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茶汤上,半晌没说话。 “母亲?”陆怀琛唤了一声。 花想容回过神来,问道:“你说大师案上摊着纸,纸上写满了字?” “是,据说写了很多个‘命’字,还夹着‘悔恨’二字。”陆怀琛顿了顿,“弟子们收殓时看到的,消息应该不假。” 花想容的眉头拧了一下。 命字,悔恨。 慧明大师圆寂之前,究竟在悔恨什么? 是后悔说了什么,还是后悔没说什么? 花想容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站起身来,语气淡淡的:“走,去看看。” 陆怀琛微微一愣:“母亲要去禅房?” “这么大的热闹,不去瞧瞧岂不是可惜了。”花想容说着已经往外走了。 陆怀琛跟上几步,提醒道:“母亲,三弟他们还在睡。” 花想容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地说:“怀瑾和岁岁让他们睡,别吵醒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丫鬟在外头守着,醒了就带他们吃东西,不必来找我。” 陆怀琛应了一声,吩咐身边的小厮去传话,自己则紧跟在母亲身后。 母子二人出了厢房,往慧明大师的禅房方向去了。 一路上,已经有不少人朝那个方向走了。 花想容走得快,身后跟着陆怀琛和几个侍卫,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引得路上不少人侧目。 等到了禅房附近,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禅房的门半掩着,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僧人,面色凝重,拦着不让人进去。 花想容还没走过去,便听见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没有,慧明大师圆寂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怎么都合不上。” “可不是嘛,那案上还写着满纸的‘命’字,这是参破了什么天机吧?” “嘘,小声点,住持说了不许乱传。” “什么不许乱传,满寺上下谁不知道?我跟你说,像慧明大师这样的大德高僧,圆寂前都是有预兆的,哪像这回,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留下,怕不是遭了天谴。” 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但花想容听得清清楚楚。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就在这时,禅房的门从里头打开,住持走了出来。 住持面色沉痛,双手合十:“诸位施主,慧明师兄已经往生极乐,请诸位不要在此喧哗,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有人问:“住持,慧明大师是怎么圆寂的?” 住持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师兄年事已高,寿数已尽,此乃自然之理。” 但这番话显然不能让人满意。 又有人问:“那案上的‘命’字是怎么回事?大师圆寂前是不是参悟了什么?” 住持的脸色沉了沉:“诸位施主,师兄已去,身后之事不宜妄加揣测。请诸位回房休息吧,待法事安排好了,自会通知诸位。” 住持这么一说,围观的香客们虽然心里还有诸多疑问,但也不好再赖着不走,三三两两地散了。 花想容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住持转身要回禅房,忽然开口唤了一声:“住持请留步。” 住持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见是花想容。他走过来几步,合十行了一礼:“长公主,贫僧有礼了。” 花想容回了一礼,道:“听闻慧明大师圆寂,特来吊唁,不想打扰了大师清净,是我想得不周到了。” 住持叹了口气:“夫人有心了。只是眼下师兄的后事尚未安排妥当,禅房内也不便待客,还请夫人见谅。” “住持客气了。”花想容顿了顿,“只是我才听人说,大师圆寂前在纸上写了许多‘命’字,还写了‘悔恨’二字。不知住持可否告知,大师圆寂之前,可曾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住持抬眼看了花想容一眼,沉默了片刻,才说:“师兄生前喜静,平日里很少见客。昨日倒是见过几位施主,但都是一般问答,并没有特别之处。” 花想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住持不会再多说了,再说下去,就是强人所难。 “多谢住持。”花想容又行了一礼,“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他的后事想必住持自有安排,我就不多打扰了。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住持尽管开口。” 住持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转身回了禅房。 花想容站在原地看着禅房的门重新关上,这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陆怀琛跟在她身旁,见她神色凝重,轻声问道:“母亲,您觉得慧明大师的死有蹊跷?” 花想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说,慧明大师圆寂之前,满纸写的‘命’字,还说自己悔恨。这样的人,他悔恨的是什么?” 陆怀琛想了想,说:“也许大师生前做了什么错事,临终前悔悟了。” “也许吧。”花想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母子二人回到厢房,里面已经传出了岁岁奶声奶气的说话声,丫鬟正伺候她穿衣裳。 陆怀瑾也醒了,揉着眼睛从里间走出来,看见母亲和大哥,有些委屈说:“母亲你们去哪儿了?怎么不叫我?” 花想容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道:“母亲出去走了走,见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陆怀瑾眼珠子一转就看出母亲有心事。 他看了看花想容,又看了看陆怀琛,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怀琛刚要开口,花想容便抢先说了:“没什么大事,寺里一位师父圆寂了,母亲去看了看。” 陆怀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岁岁似乎没听到这些,只顾着跟丫鬟手里的发带较劲,嚷嚷着要红色的不要粉色的。 花想容刚坐下,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外头又传来一阵喧哗声。 陆怀琛正要出门去看,一个僧人已经小跑着到了门口,气喘吁吁地对守在门外的丫鬟说了几句。 丫鬟连忙进来禀报:“夫人,外头来了人,说是宫里派来的,带了棺材上山,要给慧明大师入殓。” 花想容放下茶盏,眉头微微一动:“宫里?” “是,说是陛下派来的侍卫。” 花想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果然看见一队侍卫抬着一口黑棺材正往禅房的方向去,领头的那个她看着眼生,但身上穿的确实是宫中侍卫的服制。 陆怀琛站在母亲身边,目光在那口棺材上停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母亲,这棺材来得也太快了。慧明大师今早才被发现圆寂,从这儿到京城快马加鞭也得大半日工夫,宫里的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 花想容没接话,但她心里想的跟儿子一样。 这棺材,来得确实太快了。 慧明大师卯时被发现圆寂,现在不过辰时末,就算有人第一时间飞马报信,这会儿信使只怕还没到京城呢。 可宫里已经派人把棺材送上了山,还说是什么连夜赶制的。 那就说明,宫里在慧明大师圆寂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花想容的目光微微闪了闪,转身回了屋,让丫鬟去打听消息。 不多时,丫鬟回来禀报,说侍卫领头的已经跟住持说明了来意。皇帝听说慧明大师圆寂,悲痛不已,特命人连夜赶制棺材送上山来,以示对高僧的敬重。 侍卫还特意提到,是国师告知陛下慧明大师即将圆寂,陛下这才提前做了准备。 花想容听到“国师”两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一下桌面。 这位国师她听说过,据说道行高深,能知晓过去和未来,在皇帝面前地位尊崇。 陆怀琛等丫鬟退下去之后,凑到母亲跟前低声说:“母亲,这事不对劲。国师就算再有本事,慧明大师圆寂这种事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算出来的。更何况就算算出来了,陛下至于连夜赶制棺材送上山吗?一个和尚死了,陛下用得着这么上心?” 花想容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这小子年纪不大,但看事情越来越通透了。 “你说的不错。这里确实有蹊跷。但蹊跷在哪儿,眼下还看不明白。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她带着陆怀琛出了厢房,往禅房那边走去。 这回不像早上那样远远站着看了,而是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禅房外的场面比之前更热闹了。 那口黑漆棺材已经抬到了门口,几个侍卫站在一旁,领头的正跟住持说着什么。 住持的脸色很难看,站在那里,嘴唇紧抿着,半天没有说话。 围观的人比早上更多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花想容听见有人在说:“到底是国师,连大师圆寂都能提前知道,这可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了。” “可不是嘛,陛下还特意赐了棺材,这是多大的体面。” “我看不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国师能算出大师圆寂,那算出别的事来也不稀奇了。以后朝堂上的事,只怕陛下都要听国师的了。” 花想容朝禅房门口看了一眼。 住持正跟侍卫领头的说话。 侍卫领头的说:“住持,陛下是一片好意,国师大人算出慧明大师今日圆寂,陛下便连夜命人赶制了这口棺材,让卑职一早送上山来。陛下说了,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不可轻慢了。” 住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贫僧替师兄谢陛下隆恩。只是住持师兄生前修习佛法,我佛门子弟圆寂后向来不用棺椁,坐缸即可。” 侍卫领头的笑了:“住持,这是陛下的旨意。陛下也是一片诚心,住持如果不收,只怕不太好交代。” 第248章 下山 住持的脸色又沉了几分,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对身后几个僧人吩咐道:“既是陛下赐下的,就依旨意行事吧。将师兄入棺。” 几个僧人面面相觑,不敢不从,进禅房去抬慧明大师的遗体了。 花想容站在人群里静静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不一会儿,几个僧人用白布兜着慧明大师的遗体从禅房里出来,小心翼翼地将遗体放入那口黑漆棺材中。 花想容远远看了一眼,只瞧见白布下露出的一截僧袍,别的什么也看不清。 棺材入了殓,侍卫们便下山去了。住持让人把棺材暂时停放在偏殿,等法事安排好再行火化。 花想容转身往回走,陆怀琛跟在她身后,母子二人一路无话。 等回到厢房,关上门,陆怀琛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丫鬟小厮都打发到外头守着,这才对花想容说:“母亲,这事越来越不对了。” 花想容坐下来,示意他也坐下,然后才说:“你说说看,哪里不对。” 陆怀琛在母亲对面坐下,语气沉重说:“我总觉得,这棺材送得这么急,不像是为了敬重大师,倒像是怕什么。像是有人想赶紧把大师装进棺材里,盖上盖子,让他永远闭上嘴。” 花想容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你长大了。”她说,“看事情越来越深了。” 陆怀琛没有因为母亲的夸奖而得意,反而皱紧了眉头:“母亲,您说,慧明大师的圆寂,会不会跟咱们有关?” 花想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才慢慢说道:“你是指那日我们见他的事?” “不光是这个。”陆怀琛迟疑了一下,“母亲,您想啊,咱们这次来荣恩寺,对外说是来上香祈福的。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在民间和朝中都有些名望,他见过母亲之后就圆寂了,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万一有人借题发挥怎么办?” “说下去。”花想容的声音很平静。 陆怀琛索性把话挑明了:“万一有人借这件事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呢?说母亲去见了慧明大师,大师就死了,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叶家在朝中本来就盯着父亲不放,要是让他们抓住这个由头,参父亲一本,说长宁侯府跟大师的死有关系,那可就麻烦了。” 花想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思索什么。 “你觉得,叶家有这个本事?”花想容忽然笑了一声。 陆怀琛声音压得更低了:“母亲,叶家可能借这件事发难,咱们不能干等着。得先下手为强。” 花想容抬起眼皮看着儿子:“你想怎么做?” 陆怀琛抿了抿嘴,道:“叶家那位丞相大人,不是最在乎名声吗?我让人放出风去,说慧明大师圆寂之前曾经预言,朝中有奸臣当道,祸国殃民。大师就是因为参破了天机,才遭了天谴。至于这个奸臣是谁,百姓自己会猜的。” 花想容的眼神微微一动。 陆怀琛继续说:“国师不是能预知大师圆寂吗?那就让他预知个够。咱们就说,大师圆寂前写下满纸‘命’字,那是为天下苍生的命数忧心。 至于悔恨,那是悔恨自己没能早点说出真相,揭露朝中的奸佞。这话不用咱们亲口说,让外头的人传就行了。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几天,满京城都会知道。” “叶家要是想借大师的死来对付咱们,那咱们就先把这趟水搅浑。等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奸臣的名头看的时候,叶家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来管咱们?” 花想容看着儿子。 这孩子像谁?像她,还是像他爹? 花想容把这个问题暂时压下去,点了点头:“你说的办法可行。但分寸要把控好。只针对叶家,不要牵扯到其他人,更不能让人觉得,是咱们在背后煽风点火。” 陆怀琛用力点头:“母亲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用不着咱们自己出面,找几个信得过的人,在茶楼酒肆里说上几嘴就行了。这种事情,最不缺的就是传话的人。” 花想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开窗,看着外头的天光。 天已经完全亮了。远处传来僧人做早课诵经的声音,悠远绵长。 “去吧。”花想容没有回头,“小心一些,别让人抓住了把柄。” “是!”陆怀琛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厢房内。 寺里的厨子早就备好了早膳送过来,素面素粥,几碟小菜,清淡得不能再清淡。 花想容坐到桌前时,岁岁已经爬上了椅子,小手拍着桌面,嚷嚷着要吃的。 陆怀瑾端端正正坐好了,但眼睛一直往窗外瞟,显然还惦记着外头那些热闹。 丫鬟把素面端上来,一人一碗。 岁岁人小胃口倒不小,捧着她那碗面吃得呼噜呼噜响,没几口就见了底。 她又伸手去够桌上的粥盆,丫鬟连忙帮她盛了一碗,她三口两口又喝完了,然后指着盆还要。 花想容看了女儿一眼,皱了皱眉:“岁岁,你早上吃得够多了。” 岁岁撅着嘴,奶声奶气地说:“母亲,我饿嘛。” 丫鬟忍着笑又给她盛了半碗粥,这回岁岁总算吃满意了,一个人吃了将近一大盆粥,自己拿袖子一抹,笑得眼睛弯弯的。 一家人正吃着,外头丫鬟来报:“夫人,兴国公夫人来了。” 花想容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说了声请。 门帘一掀,杨蜜走了进来。 杨蜜一进门就闻到了素面的味道,笑道:“你们倒是有胃口,外头都乱成一锅粥了,你们还在这吃早膳。” 花想容招呼她坐下,让人添了一副碗筷。杨蜜摆手说吃过了,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 岁岁看见杨蜜,嘴里含着一嘴粥,含混地喊了声“杨姨母”,杨蜜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岁岁别吃胖了,这小脸圆得跟包子似的。” 花想容继续喝粥,随口问道:“你找我有事?” 杨蜜收了笑,正色道:“我就是来问你一声,打算什么时候下山?这寺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觉得待着也不踏实。” 花想容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拿帕子抹了嘴,这才慢悠悠地说:“今日就下山。” 杨蜜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那咱们一起走?” 花想容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桌上剩的素面素粥,语气淡淡的:“这地方晦气,多待一刻都是受罪。” 杨蜜听她说“晦气”两个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你倒是敢说。外头那些人可不这么想,她们觉得慧明大师死得可惜,一个个哭天抹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亲爹呢。” 花想容冷笑了一声。 “可惜?”她说,“一个和尚死了,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真要觉得可惜,活着的时候多敬着些就是了。死了再哭,假得很。” 杨蜜知道她说话向来是这样,叹了口气:“话虽这么说,但外头的人可不这么看。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听见好几个夫人在那议论,说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这一走是佛门的损失。还有人说要留下来参加法事,给大师念经超度。” 花想容懒得接这个话,转身吩咐站在一旁的崔嬷嬷:“崔嬷嬷,去把东西收拾收拾,咱们准备下山。” 崔嬷嬷应了一声,麻利地带着几个丫鬟去收拾行李。 她们本来也没带多少东西,就是几件换洗衣裳和日常用的,不多时就收拾好了。 杨蜜也叫了自己的丫鬟回去收拾。 两家人的厢房挨着,奴仆们进进出出。 花想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又亲手给岁岁整理了头发,把小丫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陆怀瑾不用她操心,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 陆怀琛出去办事还没回来,花想容让一个小厮去找他,说是准备下山了,让他直接到寺庙门口汇合。 不多时,杨蜜那边也收拾完了。两家人在厢房外的院子里碰了头,杨蜜身后跟着她的两个丫鬟和一个奶妈。 花想容牵着岁岁,杨蜜牵着她的女儿赵露诗,一行人往后院门口走去。 还没走出院子,迎面就碰上了一群贵夫人。 打头的是礼部侍郎的夫人王氏,后面跟着几个花想容叫不上名字的官太太,一个个打扮得十分素净,想必也是因为寺里出了事,不敢穿得太鲜艳。 王氏看见花想容一行人带着包袱要往外走,愣了一下,大着胆子上前笑着问道:“长公主这是要下山?” 花想容脚步不停,点了点头,嘴里吐出两个字:“回家。” 王氏连忙跟上来几步,劝道:“长公主,慧明大师刚圆寂,寺里要做法事的,你不留下来参加吗?好歹也是一份心意。再说了,你这么急着走,外人看了还当是怎么回事呢。” 花想容停下脚步,看了王氏一眼,那目光淡淡的,让王氏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花想容没跟她多费口舌,嗤了一声。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岁岁,语气温柔:“岁岁,咱们走快点。” 说完,她牵着岁岁,大摇大摆地从一群夫人中间穿了过去,头都没回。 陆怀瑾跟在后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学着他母亲的样子,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崔嬷嬷和几个丫鬟小厮跟在最后面,出了后院的门。 王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旁边一个夫人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王姐姐,你拦她做什么?长公主那性子,你能拦得住?” 王氏这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一声叹气:“我不过是好心劝一句,她倒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没脸。” “行了行了,她那人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另一个夫人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话说回来,她这么急着走,倒让我心里也打起鼓来了。” 王氏看她一眼:“你打什么鼓?” 那夫人左右看了看,凑到王氏耳边说:“你想啊,昨天后山野猪突然窜出来,撞伤了丞相夫人,这事儿邪不邪门?荣恩寺后山多少年没出过野猪了,偏偏这回就有了。 今天早上慧明大师又突然圆寂,走的时候眼睛都不闭,明显是死得不甘心,这事儿邪不邪门?长公主说寺里晦气,我看,她说得还真没错。” 王氏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那夫人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这地方确实不太对劲。长公主走得这么干脆,说不定她知道些什么。她那人你们又不是不了解,看着不管不顾的,心里比谁都清楚。” 旁边又有一个夫人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不瞒你们说,我早上起来就觉得心里不踏实。先是大师死得不明不白,又是宫里赏赐棺材,这里头的水深着呢。咱们这些人在朝中都有夫婿有儿子的,万一沾上点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诡异。 王氏咬了咬嘴,忽然转身对自己的丫鬟说:“去,把东西收拾了,咱们也下山。” “夫人?”丫鬟有些意外,“您刚才还说要留下来参加法事呢。” “改主意了不行吗?”王氏没好气地说,“赶紧去收拾,别磨蹭。” 其他几个夫人一看王氏也要走,纷纷坐不住了。 有一个夫人说:“我昨晚梦见我婆婆托梦给我,让我赶紧回去上坟。” 另一个说:“我出来的时候忘了关窗户,家里养的猫该跑出去了。” 还有一个说:“我新买的衣裳还没试呢,惦记着回去试试合不合身。” 这些借口放在平时说出来,谁听了都要笑掉大牙。 但眼下这时候,谁也顾不上笑话谁,一个个都忙着叫自己的下人收拾东西,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下山去。 不到半个时辰,后院里的夫人太太们走了大半,留下来的也没几个了。 寺里的僧人看着这场景,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花想容走到寺门口时,陆怀琛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看见母亲牵着岁岁走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目光在母亲脸上扫了一下,见她神色如常,便放下心来:“都安排好了。” 花想容微微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问。 第249章 小册子 花想容站在荣恩寺的大门前,牵着岁岁,看着面前这队全副武装的侍卫,眉头微微一挑。 领头的侍卫长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长公主殿下,陛下命末将等护送殿下下山,雨后台阶湿滑,还请殿下小心。” 花想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岁岁,她正仰着脸盯着那些侍卫身上的铠甲看。另一边的陆怀瑾倒是沉稳些,规规矩矩地站着,拿余光打量着那些侍卫腰间的佩刀。 花想容想了想,对侍卫长道:“两个孩子走不动,你们找两个人背着下山。” 侍卫长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他立刻点了两个身手利落的侍卫,那两人单膝蹲下来,岁岁半点不怕生,咯咯笑着就扑到了其中一人的背上,两只小手搂住侍卫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走咯走咯!” 陆怀瑾犹豫了一下,看了花想容一眼,花想容冲他点了点头,他才走过去,老老实实地趴到另一个侍卫背上。 花想容自己也提起裙角,在陆怀琛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她今日穿的是一双蜀锦面的绣花鞋,鞋底薄,踩在湿滑的石阶上确实有些站不稳,走了没几步就感觉脚底打滑了一下,多亏陆怀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 “母亲小心。”陆怀琛惊出一身冷汗。 花想容稳住身子,没怎么在意,笑了笑说:“陛下倒是没说错,这雨后的台阶确实滑。” 侍卫长走在最前面开路,剩下的侍卫分成两列,一列走在花想容前面,一列跟在后面,将长宁侯府一家人都护在中间。 岁岁趴在侍卫背上一点也不安分,小脑袋转来转去地看风景,一会儿指着树上的松鼠叫“娘亲快看”,一会儿又伸手去接松针上滴下来的水珠。 背她的侍卫怕她摔着,小心翼翼地用胳膊护着她的小腿。 陆怀瑾倒是安静,眼睛一直盯着脚下的石阶,隔一会儿就说一句:“小心,别摔了。” 弄得背他的侍卫忍不住笑了一声,说:“小公子放心,末将走山路惯了,稳着呢。” 花想容听见这话,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像谁呢?她心里想着,他爹可不是这么爱操心的性子。 下山的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山脚,山脚下的平地停着几辆马车,其中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最为气派,车前挂着长宁侯府的灯笼。 车旁站着几个侯府的下人,看见花想容一行人下来,赶紧迎了上来。 “夫人。”领头的是侯府的管事,一边行礼一边接过嬷嬷手里提着的包袱,“马车已经备好了,车里铺了厚褥子,还放了手炉,夫人上车就能歇着。” 花想容点了点头,先让人把两个孩子从侍卫背上接下来。 岁岁被放下来的时候还不太乐意,搂着侍卫的脖子不肯撒手,嘴里嘟囔着:“我还要飞高高。” 花想容走过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说:“到家让你哥哥背你,别赖着人家了。”岁岁这才松开手,被奶娘抱上了马车。 陆怀瑾自己爬上了马车,坐好之后,还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这时,后面又有一行人从山道上下来了。 走在前头的是兴国公夫人杨蜜。她身后跟着个奶娘,奶娘怀里抱着正歪着脑袋打瞌睡的赵露诗。 “想容。”杨蜜快步走过来,笑盈盈地道,“我还以为你早就走了呢,原来也才刚到山脚。” 花想容冲她笑了笑,说:“下山走得慢,耽搁了一会儿。” 杨蜜看了看已经被抱上马车的两个孩子,又看了看自己怀里迷迷糊糊的女儿,叹了口气说:“我家这个皮猴儿,在寺里住了两天,天天嚷着要回家,真要走了倒好,从半山腰就开始睡,怎么都叫不醒了。” 话音刚落,赵露诗像是听见了母亲说自己,小脑袋猛地从奶娘肩膀上抬起来。 眯着眼睛看了看四周,又一头扎回去继续睡,惹得杨蜜哭笑不得。 花想容伸手替赵露诗掖了掖领口,说:“小孩子就是这样,困了在哪儿都能睡。你放心让她睡,等睡醒就到家了。” 杨蜜点了点头,又扭头看了看那队还站在旁边待命的侍卫,压低声音对花想容说:“陛下这是专程派人来接你的?我刚才下山的时候也看见山下有侍卫,不过那是京城巡防营的人,不是宫里的。” 花想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侍卫,淡淡地说了句:“陛下说雨后台阶滑,怕我摔着。” 杨蜜挑了挑眉,轻轻“哦”了一声,转而说起别的事:“下个月初八我家老太太过寿,帖子回头让人送到府上去,你可得来。” “一定去。”花想容笑着应下了。 两人在山脚下说了几句话便各自上了马车。 花想容上车之前,特意走到侍卫长面前,说了一句:“辛苦各位了,回去替我给陛下问声好。” 侍卫长抱拳:“末将遵命。” 花想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车里立刻暖和了许多。 车厢里铺了厚厚一层灰鼠皮的褥子,角落里搁着两个铜手炉,用棉布裹着,暖融融的热气弥漫在整个车厢里。 岁岁已经窝在奶娘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困了就睡。”花想容靠在车上,伸手拉过一条毯子盖在自己腿上,“到家还有好一阵呢。” 陆怀瑾摇了摇头,正襟危坐地看着花想容,忽然开口说:“娘,今天那个背我的侍卫叔叔,他的刀是真的哎。” 花想容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好笑:“当然是真的,陛下身边的侍卫,难不成还能带假的?” 陆怀瑾想了想,又问:“那他能打得过爹吗?” 花想容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伸手揉了揉陆怀瑾的脑袋,说:“你爹要是听见你这话,非得气死不可。” 陆怀瑾看见娘亲笑了,自己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 陆怀瑾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眼皮渐渐重了起来,最后也歪在奶娘身边睡着了。 花想容看着两个孩子睡得香甜,自己也闭了闭眼。 花想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再睁开眼的时候,马车已经进了京城地界。 “到哪了?”她问了一句。 车外的管事回道:“回夫人,刚过了永宁坊,再有一刻钟就到家了。” 花想容“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 岁岁还在睡,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陆怀瑾眼皮颤动了几下,像是要醒了。 果然,马车拐进长宁侯府所在的兴道坊时,陆怀瑾就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 马车终于在长宁侯府门前停了下来。 管事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夫人,到家了。” 车帘掀开,花想容先下了车,侯府门前已经站着两排丫鬟婆子等着迎接。 她吩咐奶娘把岁岁抱下来,又让陆怀瑾自己下车。 岁岁被抱下来的时候终于醒了,一看已经到了自家门口,立刻又来了精神,蹬着小腿要下来自己走。 花想容一手牵着岁岁,一手牵着陆怀瑾,进了侯府的大门。 直到二门里,她才松开手,对两个孩子说:“行了,回去歇着吧,晚上不用来请安了,早点睡觉。” 岁岁仰着脸问:“娘,今晚能跟娘一起睡吗?” 花想容蹲下来,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说:“今晚不行,娘还有事要忙,你乖乖跟奶娘睡。” 岁岁瘪了瘪嘴,但也没闹,乖乖地被奶娘牵走了。 陆怀瑾冲花想容行了个礼,说了句“娘亲早些歇息”,才跟着丫鬟回了自己的院子。 岁岁被奶娘牵着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花想容特意让人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又在树下摆了套小石桌小石凳,夏天的时候可以坐在树下乘凉。 岁岁很喜欢这个院子,因为院子角落里还养着一只大白鹅,那是花想容让人从庄子上带回来给她作伴的。 “小姐,到了。”奶娘松开手,岁岁就蹬蹬蹬地跑进了屋。 屋子里已经烧了炭盆,暖烘烘的。 岁岁脱了小披风,顺手丢在椅子上,然后爬上了窗边的美人榻,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玉簪,举在眼前左看右看。 这是赵露诗临走前送给她的。 玉簪莹白,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做工精致,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岁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心里美滋滋的。 她从美人榻上跳下来,跑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是花想容特意让人给她打的,比正常的小一号,刚好够她够得着。 台面上摆着一面小铜镜,几把梳子,还有一个红漆描金的梳妆盒。 岁岁打开梳妆盒,把玉簪小心地放了进去。 梳妆盒是分两层的,上面一层放些零碎的小东西,下面一层大一些,岁岁平时不怎么打开下面那层,因为里面没放什么东西。 她把玉簪放在上面一层,把簪子摆正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盯着玉簪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露诗送了礼物,她是不是也该回一个?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 她自己画的那些画,赵露诗好像也不太感兴趣。上次赵露诗来府里玩,倒是挺喜欢她养的那只大白鹅的,但,总不能把大白鹅送人吧? “还是问问娘亲吧。”岁岁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花想容肯定知道该送什么。大人嘛,总是懂这些人情世故的。 岁岁伸手准备合上梳妆盒,手指碰到盒盖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到了下面那层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本小册子。 用一张蓝色的布包着,布面上绣着一些奇怪的花纹。岁岁愣了一下,伸手把册子从下面那层拿了出来,翻了翻。 蓝布包着的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那些字不像她平时认的那些方块字,笔画弯来绕去,有点像画画,每个字的尾巴都拖得老长。 岁岁盯着封面看了半天,皱起了小眉头。 她想起来了。 这就是上次那个南疆来的圣女子夏送给她的。 她本来想拿给花想容看,但她想起娘亲不喜欢南疆人,皇帝舅舅也不喜欢南疆人,那个子夏就是南疆人,要是让娘亲知道她收了南疆人送的东西,肯定会不高兴的。 所以岁岁一直没把那本小册子拿出来,而是压在梳妆盒的最下面,想着等以后再说吧。 这一等,就等了这么久了。 现在她又把这本小册子翻出来。 岁岁坐在梳妆台前,把册子翻了翻。那些弯弯曲曲的字还跟以前一样,她一个字都不认识。但她不认识,不代表别人不认识。 娘亲认识的字多,府里的先生认识的字也多,可以找他们帮忙看。 可是娘亲讨厌南疆人。 岁岁犹豫了一会儿,手指在封面上画了画,心里纠结得不行。她不知道这册子上写的是什么,万一是好东西呢? 岁岁咬了咬嘴唇,最终做了个决定,把这本小册子拿给娘亲看。 岁岁把册子往衣服里一塞,小册子不大,刚好能塞进小袄的里层,贴着肚皮。她拍了拍衣服外面,看不出来鼓鼓囊囊的,这才放心地把梳妆盒合上,盖上盖子,放回了原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脆生生的声音。 “小姐!岁岁小姐!” 岁岁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饭饭和饼饼,她的两个贴身丫鬟。 门被推开,饭饭先进来,一脑门的汗,看见岁岁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台前,愣了一下:“咦,小姐你没睡呢?” 饼饼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喘着气说:“夫人让我们来接小姐去主院用午膳,走吧。”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午膳! 她在荣恩寺吃了两天素斋,吃得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荣恩寺的素斋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但再好吃的素斋也架不住连着吃两天啊。 岁岁是个无肉不欢的,两天没见荤腥,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蔫了。 “有肉吗?”岁岁从椅子上跳下来,仰着脸问。 饭饭噗嗤一声笑了:“有有有,夫人特意吩咐后厨做的,全是小姐爱吃的。” 饼饼也跟着笑:“夫人在荣恩寺的时候就说了,岁岁小姐肯定馋肉了,让家里提前准备着。今儿一早厨房就忙活开了,炖了一锅排骨,红烧了一整条鱼,还有小姐最爱吃的糖醋里脊。” 岁岁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吸溜了一下,二话不说就往外跑。 第250章 简单收拾 饭饭和饼饼赶紧追上去,饭饭在后面喊:“小姐你慢点!别摔了!披风还没穿呢!” 岁岁哪里听得进去,一溜烟就跑出了院子。 她跑得飞快,小短腿捣腾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影子从面前飞过,等看清是谁的时候,人已经跑出二门了。 饭饭追出院门的时候,岁岁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这小祖宗,跑得比兔子还快!” 饼饼没追,站在院门口慢悠悠地把披风叠好了,笑着说:“别追了,反正夫人让她去主院,她又跑不丢。咱们慢慢走就行了。” 岁岁跑到主院门口的时候,脚步终于慢了下来,不是因为跑不动了,而是因为她闻到了肉味。 那味道太香了。 是糖醋里脊的酸甜味,混着红烧排骨的酱香味,还有一股子炖鱼汤的鲜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从主院的饭厅里飘出来,直直地钻进岁岁的鼻子里。 岁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她跑进院子,守在门口的丫鬟赶紧替她掀起帘子。她一低头钻进去,饭厅里暖烘烘的,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花想容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岁岁跑进来,头发都跑散了,额头上一层汗,忍不住笑了。 “跑什么跑,又没人跟你抢。”花想容放下茶杯,拿起帕子替岁岁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看你这一头汗,回头风吹了要着凉的。” 岁岁嘿嘿笑了两声,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菜,一秒钟都没挪开过。 花想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觉得好笑,嘴上说:“我就知道,你在寺里吃了两天素斋,肯定馋肉了。昨晚上我就让人给府里递了信,让厨房备着你爱吃的菜。” 桌上摆着的全是岁岁爱吃的东西。 中间是一大盘糖醋里脊,旁边是一碗红烧排骨,再过去是一条红烧鲤鱼,鱼肚子里面塞了葱姜和香菇,炖的时候香味能飘出三条街。还有一碗鸡汤炖蛋,黄澄澄的。 岁岁咽了咽口水,恨不得扑上去。 花想容拉着她坐到椅子上,替她盛了一碗饭,又把排骨的骨头剔掉,肉夹到她的碗里,说:“吃吧,多吃点。” 岁岁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岁岁埋头吃了半碗饭,嘴上沾着酱汁,亮晶晶的。 花想容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岁岁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桌上的鱼。 就在这时,饭厅门口传来脚步声,丫鬟打起帘子,陆怀琛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母亲。”陆怀琛进门先行了个礼,然后看见坐在花想容身边的岁岁,嘴角微微一弯,“哟,岁岁已经吃上了呢。” 岁岁抬起头,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小白牙,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排骨。 花想容看了陆怀琛一眼,说:“坐下一起吃吧,厨房里还有菜,让她们再添一副碗筷来。” 陆怀琛没有推辞,在花想容对面坐了下来。 丫鬟很快送上了碗筷,他盛了半碗饭,吃得慢条斯理的,不像岁岁那样狼吞虎咽。 吃了几口,陆怀琛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对花想容说:“母亲,荣恩寺那边的事,我让人打听了一下。” 花想容本来正在给岁岁剔鱼刺,听见这话,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就是这次在荣恩寺做法事的事。”陆怀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跟母亲交好的那几位夫人,今儿上午都跟着下山了。” 花想容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不过,”陆怀琛话锋一转,“跟丞相府叶家交好的那些夫人,一个都没走。” 花想容皱了皱眉,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们留下来做什么?”花想容疑惑。 陆怀琛说:“慧明大师圆寂了,叶家跟慧明大师交情深,那些跟叶家交好的夫人自然要留下来参加法事,也算是给丞相府捧场。” 花想容“嗯”了一声,又拿起筷子,给岁岁夹了一块鱼肉。 岁岁来者不拒,张嘴就吃,腮帮子鼓鼓的。 “对了,”花想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曹氏被野猪撞了,伤得这么重,怎么不去请太医?荣恩寺离京城也不算太远,快马去请太医,大半日就能到。” “叶家没有请太医。”陆怀琛说。 花想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陆怀琛又端起茶碗,不慌不忙地说:“因为叶瑶瑶在啊。” 岁岁听到“叶瑶瑶”三个字,忽然抬起头来,嘴巴里还含着半块排骨,眼睛眨了眨。 花想容没注意岁岁的反应,她的注意力全在陆怀琛的话上:“什么意思?叶瑶瑶在就不用请太医?她才五岁,能顶什么用?” 陆怀琛道:“叶瑶瑶小时候被慧明大师批过命,说她是福星降世,命格贵重,能逢凶化吉。叶家上下都把她当宝贝供着,觉得有她在身边,百邪不侵,诸事顺遂。这次丞相夫人被野猪撞伤,叶家的人不但不着急,反而说有瑶瑶小姐在,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花想容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荒唐。” 语气里全是嘲讽。 岁岁继续埋头吃饭。 陆怀琛面色如常,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母亲听了怕是更要生气。” 花想容看着他:“说。” “叶家那边派了人,想散播一个谣言。”陆怀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半分,目光扫了一眼门口的丫鬟。丫鬟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只剩下饭厅里几个人。 “什么谣言?”花想容问。 “说慧明大师是被岁岁克死的。”陆怀琛一字一句地说。 花想容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岁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排骨差点掉了,她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花想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花想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火气,转头看了岁岁一眼,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没事,你继续吃。” 岁岁“哦”了一声,又低头啃排骨去了。 花想容重新看向陆怀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谁派的人?叶瑶瑶?” “是。”陆怀琛说,“叶瑶瑶虽然才五岁,但叶家对她言听计从,她想干什么,叶家就替她干什么。这次的谣言就是她让人去办的,大概是想借着慧明大师圆寂的事,把脏水泼到岁岁头上,让岁岁在京城彻底抬不起头来。” 花想容的手攥紧了。 她太清楚这种谣言的威力了。 一个四岁的孩子,被人说是克死高僧的灾星,那这辈子就完了。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没人敢跟她亲近,没人敢跟她做朋友,连提亲的人都不会有。 叶瑶瑶这一招,是要把岁岁往死里整啊。 “不过,”陆怀琛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一些,“请母亲放心,这件事儿子已经处理好了。” 花想容看着他:“怎么处理的?” “叶瑶瑶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能走出荣恩寺。全被我的人拦下了。” 岁岁这时忽然抬起头,插了一句嘴:“大哥好厉害!” 陆怀琛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陆怀瑾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吃菜,这时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一脸好奇地看着陆怀琛:“大哥,你说拦下了,是怎么拦的?是把他们关起来了吗?” 陆怀琛看了弟弟一眼,说:“没关,就是让他们乖乖闭嘴。” 陆怀瑾想了想,又问:“那他们为什么不听话?大哥打了他们吗?” 花想容在一旁听着,她也想知道陆怀琛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陆怀琛伸手拿了一只虾,慢慢剥着壳,说:“不需要打。那些人本来就是叶家花钱雇的,给钱就办事,没什么忠心可言。 我让人找到他们,每人给了三倍的银子,告诉他们,要么拿了钱闭嘴走人,要么把命留下。他们都很识趣,拿了钱就走了。” “就这样?”陆怀瑾觉得有点不过瘾。 “就这样。”陆怀琛把剥好的虾放到岁岁碗里,岁岁高兴地说了声“谢谢大哥”,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陆怀瑾又问:“那叶瑶瑶呢?大哥有没有杀了她?” 这句话一说出来,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微妙了起来。 岁岁嚼虾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她虽然小,但“杀”这个字她还是听得懂的,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怀琛。 花想容看了陆怀瑾一眼,说:“这话以后不许在外面说。” 陆怀瑾低下头,小声说了句“知道了”,但还是忍不住抬头看陆怀琛,等着他回答。 陆怀琛把手里的虾壳放到碟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才看着陆怀瑾:“杀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怀瑾不解:“为什么?她那么坏,想害岁岁。” “因为做事不能光凭一时意气用事。”陆怀琛说,“叶瑶瑶是相府的掌上明珠,她如果出了事,丞相府必定追查到底。到时候不但咱们脱不了干系,还会连累母亲和整个侯府。” 陆怀瑾点了点头。 陆怀琛看着他,又多说了一句:“你要记住,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把方方面面都考虑清楚。要是不能斩草除根,那就不要贸然动手,简单收拾一下就行了。” “什么叫简单收拾?”陆怀瑾追问。 陆怀琛笑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就是让他们受点罪,暂时没办法出来乱蹦跶。” 陆怀瑾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岁岁是完全没听懂,她已经吃完了虾,又开始进攻桌上的糖醋里脊。 花想容替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免得沾上油渍。 花想容沉默了一会儿,问:“叶家那边知道是你动的手吗?” 陆怀琛摇了摇头:“不会知道。我让手下的人换了好几层身份,就算叶家查,也只能查到是几拨不同的人干的,查不到咱们的头上。” 花想容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陆怀琛又补了一句:“不过叶瑶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虽然年纪小,但心思重,心眼也多。这次吃了亏,下次一定会换个办法再来。” 花想容冷哼了一声:“她再敢来,我就亲自去会会她。” 岁岁这时终于吃饱了,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她看看花想容,又看看陆怀琛,再看看陆怀瑾,觉得大人们说的话好复杂,她一个字都不想再想了。 反正有娘亲和大哥在,她什么都不怕。 花想容注意到岁岁吃饱了,就让人端了水来给她洗手擦脸。 岁岁乖乖地伸出两只油乎乎的小手,让丫鬟给她洗干净,又擦上了香香的胰子膏,才心满意足地窝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肚。 岁岁隔着衣服摸了摸贴在小袄里层的那本小册子。 还在。 吃饭的时候,她光顾着吃肉,把这茬给忘了,现在吃饱了才想起来。 岁岁把手伸进衣服里,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本蓝布包着的小册子掏出来。 她把小册子举到花想容面前,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你看这个。” 花想容本来正在喝茶,看见岁岁从衣服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便放下了茶杯,接过来看了看。 蓝布包的封皮,布面上绣着一些弯弯曲曲的花纹,着就不像京城的东西。 花想容把蓝布翻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笔画歪歪扭扭。 花想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翻开封皮,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翻到第五页,她的脸色已经不太对了。翻到后面几页,上面画着一些虫子的图样,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花想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陆怀琛本来在对面喝汤,注意到母亲的表情变化,放下汤碗看了过来:“母亲,怎么了?” 花想容没有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先看向岁岁:“岁岁,这是哪来的?” 岁岁老老实实地说:“上次国宴,有个南疆来的姐姐,叫子夏,她送给我的。” “子夏?”花想容的声音微微发紧,“南疆的圣女子夏?” 岁岁点了点头:“嗯,她说她叫子夏。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就一直压在梳妆盒底下,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了,就想拿给娘亲看看。” 第251章 就是子夏给的 陆怀琛听到“南疆圣女”,目光微微一凝,放下汤碗站了起来,走到花想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本册子。 “南疆的文字?”他认出来了。 花想容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这是南疆的蛊术秘册。” 陆怀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花想容继续说道:“上面记载的是如何培养蛊虫,如何用蛊虫害人,以及如何用蛊虫控制人心的方法。后面的几页,画的是几种蛊虫的图样和培育的方法。 最毒的那种,叫噬心蛊,虫卵只有芝麻大小,混在食物里吃下去,根本察觉不到。等蛊虫在体内长成,就会啃食人的五脏六腑,让人在痛苦中慢慢死去,外表还看不出任何伤痕。” 陆怀瑾本来在吃最后几口饭,听见这些话,筷子停在半空中,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本小册子。 岁岁倒是没什么反应,她歪着脑袋听花想容说完,眨了眨眼。 陆怀琛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母亲,你记不记得于雍洋的事?” 花想容听到这个名字,眼神一凛。 于雍洋,于大将军的长子。 “你是说……”花想容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怀琛点了点头:“听说于府里来过几个南疆人,送了他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就有一本类似这种的册子和一个小瓷瓶,瓷瓶里装着几枚虫卵。” 花想容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册子,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不止于雍洋。”她抬起头看着陆怀琛,声音低沉,“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兴国公府的事?” 陆怀琛当然记得。 兴国公府三房的一个女儿叫赵金麦,故意下蛊给兴国公夫人杨蜜。花想容和杨蜜在赵金麦的房间里搜到了一些东西,几枚虫卵和一本小册子,跟眼前这本几乎一模一样。 陆怀琛的眉头拧了起来:“于雍洋、赵金麦,现在是岁岁。南疆的人在京城四处散播蛊虫,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花想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低头看向岁岁:“岁岁!那个子夏给你这本册子的时候,有没有给你别的东西?比如一个小瓷瓶?或者几颗像芝麻一样的东西?” 岁岁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有。” 花想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一把抓住岁岁的肩膀:“在哪?那些东西在哪?” 岁岁被花想容抓着肩膀晃了一下,有点懵,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我都处理掉了啦。” 花想容的声音都在发抖:“怎么处理的?扔了?烧了?” 岁岁摇了摇头,说:“没有扔,也没有烧。” 她说到这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我……我吃了。” 整个饭厅安静了。 花想容愣住。 陆怀琛也愣住。 陆怀瑾手里的勺子掉进了碗里,发出一声响,但谁都没有去注意他。 过了好一会儿,花想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把蛊虫的虫卵吃了?” 岁岁点点头,有些心虚地看了花想容一眼,胆子又大了一些,说:“我以为是可以吃的东西嘛,看起来很像炒过的芝麻,闻着也香香的。我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脆脆的,有点甜的。我觉得挺好吃的,就把剩下的几颗都吃完了。” 花想容:“……” 陆怀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陆怀瑾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岁岁见大家都不说话,以为他们还在生气,赶紧又补了一句:“娘亲放心,我没有吃坏肚子,吃完之后什么事都没有,还觉得胃口特别好,那天,晚饭多吃了两碗呢。” 花想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睁开眼,上下打量了岁岁一番,小姑娘面色红润,活蹦乱跳,确实不像中了蛊的样子。 好像那东西对她来说,真的只是普通的零食。 后来花想容问了太医,太医说有些人天生体质特殊,蛊虫的虫卵进入体内后无法存活,不但不会害人,反而会被人体消化掉。 这种人万中无一,但确实存在。花想容当时松了一口气,觉得岁岁可能就是那种体质特殊的人。 花想容把岁岁搂进怀里,把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了回去。 她摸了摸岁岁的头发,柔声道:“你这个孩子,什么都往嘴里塞,也不怕吃坏了。” 岁岁窝在花想容怀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真的很好吃嘛。” 陆怀琛站在旁边,脸色依然凝重。他看了花想容一眼,沉声说:“母亲,南疆的人先是找于雍洋,再是找兴国公府三房的女儿,现在又专门来找岁岁。这不是巧合,南疆使臣一定在谋划什么。” 花想容抬起头看着他。 陆怀琛继续说:“于雍洋死了,兴国公夫人虽然救回来了但身子比以前更弱了。要不是岁岁体质特殊,恐怕也会陷入危险。南疆人这么做,到底是冲着谁来的?于家、兴国公府、咱们长宁侯府,这三家跟南疆有什么仇?还是说,他们想通过残害这三家的孩子,达到别的目的?” 花想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你说得对。这件事不是咱们一家的事,必须告诉陛下。” 陆怀琛点了点头:“宜早不宜迟。” 花想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她想了想,说:“今天太晚了,我累了一天,也不想就这么急急忙忙地进宫。明日一早,我亲自入宫面圣,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陛下。” 陆怀琛说:“母亲考虑得周到。明日,我陪母亲一同入宫。” 花想容点点头:“好,我们一家都去。” 岁岁本来窝在花想容怀里都快打瞌睡了,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带我去哪?” 花想容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带你进宫,去见你皇帝舅舅啊。”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吗?”岁岁高兴得从花想容怀里蹦了起来。 “真的。”花想容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但是你要答应我,进了宫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要乖乖地跟在我身边。” 岁岁使劲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嗯嗯嗯!我一定乖乖的!” 花想容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心里的阴霾散了几分。 她转头对陆怀琛说:“你让人去备车,明日一早用过早饭就走。” 陆怀琛应了一声。 …… 翌日清晨,花想容起了个大早。 她先回屋给岁岁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让丫鬟叫两个儿子起来梳洗,吃了早膳。 花想容牵着岁岁的手,带着两个儿子出了府,坐上马车往皇宫方向去。 路上,岁岁靠在母亲怀里,还有些困,嘟嘟囔囔地说:“娘亲,为什么要起这么早?” 花想容低头摸了摸女儿的脸,柔声道:“要早点去宫里见你舅舅,乖,等回来再睡吧。” 岁岁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长宁侯府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宫门口。 花想容递了牌子进去,守门的侍卫见了是长宁侯府的腰牌,连忙放行。 马车一直驶到内宫的门外才停下,花想容带着孩子们下了车,有小太监迎上来引路。 养心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花想容对这条路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走。 到了养心殿外,守在门口的是德柱公公。 德柱见了花想容连忙行礼:“长公主殿下,您怎么一早来了?” “我有重要的事求见皇帝。”花想容语气严肃。 德柱面露为难之色,低声道:“殿下来得不巧,陛下这会儿还在批折子呢,今儿早朝刚散,又留了几位阁臣说了几句话,这会儿刚清净下来,陛下吩咐了谁都不见。” 花想容不等他说完,直接道:“德柱,你再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有大事,耽误不得。” 德柱犹豫了一下。 他伺候皇帝这么多年,知道这位长公主在陛下心里的分量。 “那殿下稍候片刻,容奴才再去禀一声。”德柱转身进了殿。 花想容牵着岁岁等在门外,陆怀琛和陆怀瑾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 没过多久,德柱从出来了,满脸堆笑:“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花想容点点头,牵着岁岁往殿里走。陆怀琛和陆怀瑾跟在后面,兄弟俩一前一后,脚步都放得很轻。 养心殿里焚着龙涎香,气息清冽。 花想容进去的时候,皇帝花连澈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堆着厚厚一摞的奏折。 花连澈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头上束着金冠,此刻正靠在椅背上,看着花想容走进来。 “皇姐,什么事这么急?”花连澈开口问道,目光在姐姐和几个孩子身上扫了一圈。 花想容先带着孩子们行了礼,岁岁规规矩矩地喊了声“舅舅”。 花连澈应了一声,脸色好看多了。 花想容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上前几步放到御案上:“皇帝,臣妇今日进宫,是为了一件事。此事,与南疆有关。” 花连澈听到“南疆”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本册子翻开来看,手在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就停住了。 花想容注意到皇帝面色沉了下来,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花连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合上册子,抬头看向花想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东西,你是从哪得来的?” 花想容没有回答,而是低头看了女儿一眼。 花连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落在了岁岁身上。 岁岁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皇帝舅舅。她见舅舅看过来,还咧嘴笑了一下。 花连澈又把目光移回花想容身上:“皇姐,这东西到底从哪来的?” 花想容这才开口:“皇帝可认得这册子上的内容?” “认得。”花连澈没有否认,“这是养蛊指南。上回兴国公府呈上来一份,里头记载的东西跟这本册子大同小异。朕看过之后让人誊抄了一份存档,原册还给了兴国公府。”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花想容:“皇姐,这本册子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花想容没有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德柱。 德柱会意,连忙带着殿里伺候的小太监们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殿内只剩下花连澈、花想容和三个孩子。 陆怀琛和陆怀瑾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花想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轻声道:“岁岁,把你跟娘亲说的话,再跟舅舅说一遍。” 岁岁仰起小脸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御案后面的舅舅,眨了眨眼睛,奶声奶气地说:“舅舅,那个小本本,是上次在宫里吃饭的时候,一个叫子夏的漂亮姐姐给岁岁的。” 花连澈闻言,大惊失色。 岁岁接着道:“那天喝了好多水,岁岁陪露诗一起去茅厕,那个漂亮姐姐过来跟岁岁说话,说岁岁是天才,养虫虫的天才。” 花连澈的目光沉了下去。 岁岁继续道:“她还说这个本本是送给岁岁的,让岁岁好好看,说岁岁一定看得懂。可是岁岁不识字。”小丫头说到这里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那个本本上的字岁岁一个都不认识,而且那天的东西太好吃了,岁岁吃了好多好吃的,就把本本这件事给忘掉了。” 花连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呀。”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岁岁昨天收拾东西,不小心翻到了这个本本,这才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子夏姐姐给的,岁岁没骗人。” 花连澈沉默了一会儿。 “国宴当天的事,到今天过去多久了?”他转头看向花想容,问道。 花想容算了算:“大约有小半个月了。” 花连澈又看向岁岁:“她给你这本册子的时候,周围可还有别人?” 岁岁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别人,就只有那个漂亮姐姐。露诗还在茅厕里面没出来呢,我一个人在外头等。” 花连澈眉头紧锁,再次看向花想容道:“皇姐的意思是,子夏把这本养蛊指南,当成礼物送给了岁岁?” 花想容想了想,道:“臣妇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觉得此事蹊跷,不敢隐瞒,所以带着册子进宫来交给皇帝。” 第252章 别夸他了 花连澈重新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忽然笑了,笑声却带着凉意:“南疆那边果然是有意为之,故意把同样的册子送到不同的人手里,好搅浑这趟水。” 花想容轻声道:“岁岁还小,什么都不懂,可外人不会这么看。如果让人知道南疆圣女送了一本养蛊指南给岁岁,传出去对岁岁对长宁侯府,甚至对皇帝的脸面,都不好听。” 花连澈看了姐姐一眼。 花想容这番话说的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南疆圣女把这种犯忌讳的东西送给一个四岁的孩子,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传出去对皇室来说都是丑闻。 一个公主的女儿,被人说成是养蛊的天才,这话传开了还得了? “你做得对。”花连澈回到御案后面坐下,语气缓和了下来,“这东西如果落在别人手里,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样子。你亲自送进宫来,最好不过。” 花想容道:“臣妇只求不给皇帝添麻烦。” 花连澈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客套话。 他拿起那本册子又翻了翻,忽然问了一句:“岁岁说她看不懂,你没看过?” 花想容坦然道:“臣妇翻了前两页,看出了一些门道,知道这东西非同一般,就没敢再看,直接封好了带进宫来。” 花连澈点了点头,把册子放到一边。 站在一旁的陆怀琛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舅舅,臣觉得这个册子恐怕不止这两三本。” 花连澈正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他把茶碗放下了,饶有兴致地看着陆怀琛:“你说说看。” 陆怀琛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母亲。花想容微微点头,陆怀琛这才上前一步:“舅舅,臣是这样想的。南疆那边的人要在东殷国搞事,不会只挑一两家下手。兴国公府有一本,岁岁手里有一本,那于家呢?靖王府呢?其他手握重权的大臣家里呢?” 花连澈没有打断他,认真地听着。 陆怀琛继续道:“南疆圣女把册子给岁岁的时候,挑的是国宴那天,人多眼杂,谁也顾不上谁。她能趁机给岁岁塞一本,就能给别的孩子也塞一本。 孩子们年纪小,得到了奇怪的东西可能转头就忘了,等过些日子翻出来,谁说得清是什么时候得到的谁给的?” 花连澈的眼皮跳了一下。 陆怀琛接着道:“臣斗胆推测,南疆人手里恐怕不止这一批册子,也不止发了这几家。他们想做的,是在东殷国的朝堂上埋钉子。 这些册子现在还没被人翻出来,可不代表不存在。等哪一天南疆人自己把这事捅出来,说他们的养蛊指南流入了东殷国大臣的府中,到时候舅舅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查了满朝文武人心惶惶,不查就等于认了这事。” 殿里安静了下来。 岁岁窝在母亲怀里,陆怀瑾站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 花连澈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然后转向花想容,“你生的这个儿子,比你夫君强。” 花想容没接这话,只是垂了垂眼帘。 花连澈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叩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朕现在面临一个问题。朕总不能直接去问那些大臣,你们家里有没有南疆人给的养蛊指南。更不能挨家挨户去搜。” “要是这么干了,满朝文武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朕不信任臣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到时候不用南疆人出手,咱们朝廷内部自己就先乱了。” 陆怀琛听完,像是早就想到舅舅会这么说,立马道:“舅舅说的对,直接盘问或者搜查,都会引起恐慌。所以,不能明着来。” 花连澈挑了挑眉:“那你的意思,是暗着来?” “也不全是暗着来。”陆怀琛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臣想了三个主意,舅舅听听看,行不行。” 花连澈坐直了身子,把茶碗推到一边,做了个手势:“说。” 陆怀琛弯下第一根手指:“第一,查南疆使臣在东殷国这段时间,到底跟哪些朝臣接触过。不光是明面上递了拜帖的,还有私下里见过宴席上说过话的,全都要查清楚。查清楚之后,重点从这些人的孩子入手。” 花连澈问:“从孩子入手?” “对。”陆怀琛点头,“南疆圣女能把册子给岁岁,是因为岁岁是孩子,不会当时就声张。她能给岁岁,就能给别人家的孩子。 舅舅可以派人暗中查访,看看这些大臣家里的小辈,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不一定都是册子,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物件。但凡是南疆那边的人给的,都要留心。” 花连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陆怀琛弯下第二根手指:“第二,严密监视朝廷里那些手握重权的大臣盯着他们府上的动静。如果谁家里真的藏着南疆人给的东西,心里肯定有鬼。 一旦风声紧起来,这些人要么会想办法销毁,要么会转移,或者是跟南疆那边的人联络。舅舅派人盯紧了,谁先露出马脚,谁就是有问题的。” 花连澈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陆怀琛弯下第三根手指:“第三,放出风声。” 花连澈问:“放什么风声?” 陆怀琛道:“舅舅可以让人在朝中放出消息,就说南疆使臣这次来东殷,表面上是朝贡,实际上在离开之前留下了一批东西,这批东西危及东殷国的安危。 如今朝廷已经掌握了部分情况,但念在有些大臣可能也是被人蒙骗,并非有意私藏,所以给一个将功抵过的机会。” 他说到这里,清了清嗓子道:“主动把东西交出来的,可以轻罚,甚至不罚。但如果私藏不报,日后被查出来,就以通敌论处,满门抄斩。” 这番话说完,殿里又安静了。 花连澈盯着陆怀琛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然后他拍了拍手。 花想容看到皇帝拍手,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知道皇帝这个反应,说明陆怀琛的主意说到了他心坎上。 果然,花连澈拍完手,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好。朕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些。” 陆怀琛得了夸奖,脸上没有露出得意之色,只是微微低头道:“臣年纪小,想得未必周全,也就是替舅舅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到这个份上,那满朝文武那些个老狐狸,怕都是白吃干饭的。”花连澈说着,忽然话锋一转,“而且你这个办法,不光能查南疆册子的事,还能顺带把另一件事也办了。” 花想容抬眼看向皇帝。 花连澈的声音低了下来:“靖王这些年表面上安分,背地里小动作就没断过。朕一直想找个由头敲打敲打他,可每次都没拿到真凭实据。 这次正好,借着查南疆册子的风声,把他的王府也一并查了。他要是老老实实交出来便罢,要是敢藏,就别怪朕不念骨肉亲情。” 花连澈越想越觉得这办法好,又拍了拍手,这一次拍得比刚才还响。 他站起身来,回头看向陆怀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转头对花想容道:“皇姐,你这个儿子,朕是真喜欢。” 花想容忙道:“皇帝过奖了,他一个小孩子家,哪里担得起皇帝这样夸。” “担得起。”花连澈摆了摆手,“朕夸人从来不虚夸。你看看你那个夫君,堂堂长宁侯,朕的好姐夫,这些年他在朝中办差,哪一次不是朕说一句他才动一步?从来没有主动替朕分过忧。” 花想容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低下头道:“皇帝说得是,等侯爷回了府,臣妇一定好好教训他。” 花连澈哼了一声:“你告诉他,就说朕说的,他堂堂长宁侯,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如,好意思睡懒觉不来上早朝?” 花想容应了一声“是”,心里却在想,这话要是原样传给陆昭衡,侯爷怕是要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花连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看向陆怀琛:“对了怀琛,春闱是明年二月,你下场不下?” 陆怀琛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回答道:“回舅舅,父亲已经替臣报了名,明年春闱臣要下场的。” 花连澈点了点头:“好。好好考,考出个好名次来,朕在殿试上等着你。” 陆怀琛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下去磕了个头:“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舅舅的期望。” 花连澈靠在椅背上,心情好了许多,他看了一眼花想容怀里打瞌睡的岁岁,又看了看陆怀琛,笑着道:“说吧,想要什么赏赐?你们今日立了功,朕不能亏待了你们。” 陆怀琛没有推辞,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舅舅如果真要赏,臣斗胆求一件事。” “说。” “臣听说宫里藏书馆有几部失传已久的孤本典籍,外面怎么也找不到。臣不敢求舅舅赐原本,只求舅舅恩准臣借阅抄录,抄完了,原封不动还回来。” 花连澈听完,眼睛亮了一下,转头对花想容道:“你看看你儿子,不求珍玩不求田产,求的是孤本典籍。你这当娘的有福气。” 花想容忙道:“皇帝别夸他了,再夸该翘尾巴了。” 陆怀琛面色不变,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花连澈大手一挥:“准了。回头朕让德柱带你去藏书馆,想抄哪本抄哪本,抄多久都行。” 陆怀琛再次叩首谢恩。 花连澈的目光又落在岁岁身上。 小丫头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四周。 “岁岁。”花连澈冲她招了招手,“舅舅问你,你想要什么?” 岁岁刚从睡梦中醒来,脑子还不大清醒,听到舅舅问话,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小嘴一张,脱口而出:“舅舅,岁岁想吃好吃的。” 花连澈笑了:“吃什么好吃的?” 岁岁这下彻底清醒了,两只眼睛放光,急急地喊道:“御膳房!岁岁要御膳房所有好吃的!上次舅舅给的那个小糕点好吃,还有那个肉肉也好吃,还有那个甜甜的汤也好吃,岁岁全都要!” 花连澈哈哈大笑起来。 花想容赶紧按住女儿高兴得乱蹬的脚,低声道:“岁岁,不许没规矩。” “娘亲,岁岁就是想吃嘛。”岁岁撅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 花连澈笑着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岁岁要什么朕都给。不就是御膳房所有好吃的吗?朕让人给你做。” 他转头朝殿外喊了一声:“德柱!” 德柱公公应声推门进来,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的口谕,让御膳房准备一桌满汉全席,今日中午送到长宁侯府去。”花连澈说着又想了想,改口道,“不用送府上了,就在宫里吃。你去安排,在偏殿摆一桌,朕中午跟长公主和孩子们一块儿用膳。” 德柱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传话。 “等等。”花连澈又叫住他,“跟御膳房说清楚了,是给岁岁小郡主吃的,让他们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做不好,朕唯他们是问。” 德柱笑呵呵地应了,小跑着去传话。 岁岁高兴得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小脸都笑开了花。 花想容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皇帝道:“皇帝太惯着她了,一个小孩子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吃不了打包带回去。”花连澈满不在乎地说,“朕的御膳房做出来的东西,外头想吃还吃不着呢。” 岁岁在旁边拼命点头,表示舅舅说得对。 花连澈看着女儿这副馋猫的样子,又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岁岁,上次在太后那里住,你还听话?没给外祖母添乱吧?” 岁岁本来正高兴,听到“太后”两个字,小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花想容注意到了女儿的表情变化,低头看她:“怎么了?” 岁岁咬着嘴唇,小脸纠结了一小会儿,然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抬起头来看向皇帝,小声道:“舅舅,岁岁想起一件事,跟外祖母有关的。” 花连澈闻言一愣:“什么事?” 岁岁从母亲怀里下来,站到地上,吞吞吐吐地说:“就是上次,岁岁睡在太后的德福宫,岁岁爬到房顶上去了。” 花连澈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爬房顶?多危险?” 花想容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脸色微微一变:“岁岁,你爬房顶干什么?” 第253章 大坏人 岁岁低着小脑袋,像做错了事一样,声音越来越小:“岁岁一个人睡不着,就出来透透气,看到房顶上有只小鸟,就想上去看看。然后,岁岁就爬上去了。” 花连澈和花想容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岁岁继续道:“岁岁爬到房顶上的时候,没看到小鸟,但是看到一条长虫子。好长好长的虫子,比二哥身体里那条虫虫还吓人。” 花连澈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盯着岁岁,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太后宫里的房顶上有蛊虫?” 岁岁被舅舅的反应吓了一跳,后退了半步:“舅舅你别凶岁岁嘛……岁岁害怕……” 花想容赶紧上前把女儿护在身后,但她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太后宫里的房顶上有蛊虫,这消息要是真的,那可比南疆册子的事严重十倍百倍。 花连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岁岁,你慢慢跟舅舅说,那条虫子后来怎么样了?” 岁岁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眼睛看着舅舅,见舅舅不凶了,才小声道:“岁岁把它弄没了呀。” 花连澈一愣:“弄没了?怎么弄没的?” 岁岁随口胡诌道:“岁岁用火烤的。岁岁会生火,把那条长虫子烤了一会儿,它就变成灰了,风一吹就飞走了,就没有了呀。” 花连澈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岁岁见舅舅不说话,以为舅舅还在生气,连忙又补了一句:“舅舅你别担心,岁岁烤得很干净的,虫子不见了,瓦片也没烧坏,岁岁走之前还用水浇过了的。” 花连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岁岁,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岁岁心虚地低下头,两只小手绞得更紧了:“因为……因为岁岁忘了嘛……” “忘了?”花连澈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点。 岁岁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巴巴地说:“岁岁真的忘了嘛。那天外祖母给了岁岁好多好吃的,岁岁吃得饱饱的,就把虫子的事忘掉了。要不是舅舅刚才说到外祖母,岁岁还是想不起来。” 花想容这时开口,声音里带着歉意:“皇帝,岁岁这孩子的记性确实不太好。她脑子里装不了多少事,尤其是不跟吃沾边的事,转眼就忘。 您也知道,上次南疆圣女给她册子的事,她也是过小半个月才想起来。这孩子不是有意隐瞒,是真的记不住。” 花连澈看着岁岁那张快要哭出来的小脸,再看看姐姐诚恳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算了。”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小孩子记性不好,正常。朕小时候也丢三落四的,母后没少骂朕。” 岁岁听到舅舅不生气了,眼泪立刻收了回去,小脸笑开了花:“舅舅你最好了!岁岁最喜欢舅舅了!” 花连澈伸手揉了一把岁岁的脑袋,无奈地笑了笑:“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去偏殿等着吃你的满汉全席去。” 岁岁欢呼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被花想容一把拉住:“等会儿,还没跟你舅舅行礼呢。” 岁岁赶紧转回来,规规矩矩地蹲了蹲身,奶声奶气地说:“岁岁谢舅舅赏赐。” 花连澈被她这副小大人模样逗得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 花想容带着三个孩子退出养心殿,往偏殿方向去了。 岁岁一路上蹦蹦跳跳,嘴里不停念叨着“满汉全席”,刚才哭鼻子的事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陆怀瑾跟在后面,羡慕地看着妹妹,小声嘟囔:“早知道我也要一桌满汉全席了。” 陆怀琛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闭嘴,走你的路。” 一家人的身影渐渐消失。 养心殿的门重新关上。 花连澈坐在御案后面,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褪去。 “德柱。”他喊了一声,门外的德柱听见了,赶紧推门进来。 “陛下?” “传朕的口谕给京兆尹。”花连澈下令,“从今日起,京城各门加强盘查,进出人等一律验明身份。尤其是南疆来的,一个都不许放过。但有可疑之人,先扣下再报。” 德柱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还有,”花连澈叫住他,“传暗卫统领进宫,现在就要。” 德柱愣了一下。 暗卫是皇帝的亲信力量,平日不轻易动用,只有出了大事才会召见。 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中年男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养心殿中。 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臣参见陛下。” 花连澈没有让他起身,直接道:“朕给你三天时间,把德福宫上下彻查一遍。一处都不许放过。朕要知道那里到底有没有蛊虫的痕迹,过去有没有,现在有没有,将来会不会有。” 暗卫统领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抹惊愕:“臣领命。” “第二,”花连澈竖起两根手指,“查清楚岁岁说的那条长虫子是什么来历。它怎么进到太后宫里的,是被人放进来的还是自己爬进来的,如果是被人放进来的,放的人是谁。这些事,朕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臣明白。” “第三,”花连澈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了,“查一查朕的宫里,除了德福宫,还有哪些地方可能被人动了手脚。朕要知道,这座皇宫到底还干不干净。” 暗卫统领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臣遵旨。” “第四,”花连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查南疆使臣。他们在东殷国期间,除了明面上的活动,还去过哪些地方,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跟宫中的人有没有往来。这件事要秘密进行,不能打草惊蛇。” 暗卫统领抱拳道:“是。” 花连澈终于摆了摆手:“去吧。记住,三天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暗卫统领叩首起身,退后三步,脚步轻得像猫一样,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门外。 …… 从皇帝那儿出来后,花想容就带着孩子们去德福宫给太后请安。 岁岁被花想容牵着走。陆怀琛走在最前面,陆怀瑾跟在岁岁旁边。 到了德福宫门口,已经有宫女迎了出来。 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春兰笑着给花想容行礼:“长公主安好,太后娘娘一早就念叨着您和孩子们呢。” 花想容点点头,带着孩子们走了进去。 太后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看见花想容一行人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她的目光越过花想容,直接落在了岁岁身上,眼睛都亮了。 “哎哟,岁岁来了,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岁岁松开花想容的手,小跑着过去,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外祖母好。” 太后伸手把岁岁拉到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几天不见,哀家的岁岁又长漂亮了,这小脸圆乎乎的,看来长宁侯府的点心没少吃。” 岁岁嘿嘿笑了两声,靠在太后身边坐着。 陆怀琛和陆怀瑾也给太后行了礼,太后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又叫宫女端了果子给他们吃。 太后搂着岁岁,转头对花想容说:“这孩子就是讨喜,哀家每次见了她心情都好。哀家让人去跟小厨房说了,做了岁岁最爱吃的桂花糕和酥酪,一会儿就端上来。” 花想容坐在下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说:“母后太宠她了,这孩子都要被惯坏了。” “惯坏了怎么了?哀家乐意。”太后理直气壮地说,又低头问岁岁,“岁岁,你说是不是?” 岁岁点着小脑袋:“外祖母最好了。” 太后被逗得哈哈大笑,旁边的宫女们也都在笑。 说笑了一会儿,太后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宫女,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 春兰会意,带着其他宫女退了下去。 太后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压低声音问花想容:“哀家问你一件事,荣恩寺的慧明大师突然圆寂,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花想容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面色如常地喝了一口茶,才放下茶盏:“母后多虑了,这件事跟儿臣没有关系。” 太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花想容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儿臣虽然不喜欢那个慧明,但还不至于动手要他的命。况且太后也知道,皇帝护着儿臣,儿臣要真想动什么人,也用不着自己动手,更不会做得这么不干净让人抓住把柄。” 太后听了这话,反而笑了起来,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皇帝那个性子,他要护着你,谁敢动你一根头发?是哀家多想了。” 花想容笑了笑,没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摸了摸岁岁的头,说:“哀家也是怕你惹麻烦。那个慧明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到底是个有几分名气的和尚,突然死了,外面难免有人嚼舌根。既然跟你没关系,哀家就放心了。” 这时,一直乖乖坐在旁边的岁岁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那个和尚是坏人。” 太后一愣,低头看着岁岁:“岁岁说什么?” 岁岁鼓着小脸:“他欺负娘亲,还骂哥哥,是大坏人!” 花想容轻声喊了一句:“岁岁。” 岁岁却不怕,嘟着嘴说:“岁岁没说错,他就是大坏人。” 太后转头看向花想容:“岁岁说的什么意思?慧明欺负你?骂孩子?哀家怎么不知道这事?” 花想容叹了口气,似乎不太想提这件事。 但太后问了,她也不好不说,便开口说道:“也没什么大事。以前儿臣去荣恩寺上香,慧明那个老和尚不知发什么疯,说儿臣三个儿子作孽太多,是来向儿臣讨债的。儿臣懒得理他,转身就走了。” 太后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冷冷地哼了一声:“他敢这么说?陆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好的,他一个秃驴也配说三道四?” 花想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儿臣当时心里是不高兴,但也没跟他计较。他一个出家人,嘴长在他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现在人都死了,儿臣更不会跟一个死人计较。” 太后冷笑一声:“死了也好,省得在世上祸害人。他要是在宫里,就凭他说的那些话,国师第一个饶不了他。” 花想容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太后低头看着岁岁,捏了捏她的小手,语气温柔了许多:“岁岁乖,那和尚是个坏的,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以后谁再欺负你娘亲,你跟哀家说,哀家替你出气。” 岁岁眨了眨大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宫女春兰领着几个小太监端着点心进来了。 小厨房做的桂花糕和酥酪,还有几样别的点心,摆了满满一桌子。 太后赶紧让岁岁吃,又招呼陆怀琛和陆怀瑾过来。 岁岁拿了一块酥酪,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满嘴都是。 花想容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岁岁冲着花想容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吃。 陆怀瑾吃完一块桂花糕,又去拿了一块,边吃边跟岁岁说:“岁岁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岁岁嘴里含着酥酪,含糊地说:“三哥你也吃。” 兄妹两个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陆怀琛虽然没凑过去,但看着弟弟妹妹的眼神里也是带着笑的。 太后靠在软榻上,看着这几个孩子,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她对花想容说:“你看看这几个孩子,多好。哀家每次见了他们,都觉得年轻了好几岁。” 花想容笑着说:“母后本来就年轻,哪里老了的?” 太后指着花想容笑骂了一句:“你呀,就知道哄哀家开心。” 小太监们添了两次茶,点心也吃了大半。 岁岁吃完了最后一块酥酪,拍拍小手,心满意足地靠在了太后身上。 太后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对花想容说:“以后多带孩子来,哀家一个人在这宫里也闷得慌,有孩子们在,热闹。” 花想容点了点头:“只要太后不嫌吵,儿臣就常带他们来。” “不嫌吵不嫌吵,越吵越好。”太后笑着说。 聊完了家常,花想容正打算带着孩子们离开德福宫,太后身边的太监总管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在太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太后听完微微一愣,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来做什么?”太后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对太监总管说,“请他进来吧。” 第254章 国师鹤棣 花想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太后。 她不知道来的是谁,但看太后的表情,应该是个大人物。 岁岁牵着花想容的手,嘴里还嚼着点心,含含糊糊地问:“娘亲,我们不走了吗?” 花想容低头摸了摸她的头:“等一会儿,先不急着走。” 陆怀琛和陆怀瑾也走了回来,站在花想容身边。 没过多久,太监总管领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他长得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净,五官精致,一双眼睛清清冷冷的。 太后看见他,笑着说:“国师今日怎么有空到哀家这里来了?” 花想容心头一动,这位就是宫里的国师? 她只在上次的国宴上远远见过一面。今日这么近距离一看,确实如传闻中说的那么年轻俊美。 国师走到太后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臣给太后请安。” 太后摆了摆手:“起来吧,在哀家这儿不用这么客气。” 国师站起来,又转身看向花想容,行了个礼:“长公主安好。” 花想容看着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她跟这位国师从来没有来往,今日他突然到访德福宫,花想容心里多少有些警惕。 太后让人给国师搬了把椅子,国师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岁岁的身上。 岁岁正靠在花想容腿边,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压根没注意来的人是谁。 太后注意到国师的目光,有些意外地说:“国师今日来,该不会是来找岁岁的吧?” 国师收回目光,对太后说:“太后圣明,臣今日前来,正是想见永安县主。” 这话一说出来,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太后眨了眨眼,转头看了看岁岁,又看了看国师,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你找岁岁?你认识她?” 国师说:“臣不认识,但臣有事情要找她。” 花想容听完这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把岁岁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看着国师:“国师找岁岁有什么事?她不过是个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事情,值得国师亲自跑一趟?” 国师看着花想容,态度倒是很客气:“长公主不必担心,臣没有恶意。臣来见永安县主,陛下也是知道的。” 花想容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没有放松,反而更警惕了。皇帝知道国师来找岁岁?这意味着什么?国师要找岁岁做什么? 她想了想,直接问了出来:“国师找岁岁到底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国师摇了摇头:“这件事臣不便跟长公主说,只能讲给永安县主听。其他人听不了。” 花想容盯着国师看了好一会儿。 国师站在那里,神色坦然,看不出什么异常。 皇帝既然知道这件事,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国师突然找上门来,谁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低头看了看岁岁。 岁岁已经吃完了手里的桂花糕。 花想容蹲下来,看着岁岁的眼睛,认真地问她:“岁岁,这位国师想跟你说几句话,你愿不愿意?” 岁岁抬起头,顺着花想容的目光看向国师。 国师也看着岁岁,他的表情很平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岁岁的回答。 岁岁歪着脑袋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行吧。” 花想容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 国师这时往前走了一步,向岁岁伸出手来。 他的手指修长白净,像玉雕的一样好看。 “永安县主,请随臣过来。” 岁岁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没去接他的手,反而问了一句:“有好吃的吗?” 国师愣了一下。 岁岁仰着小脸,等着他回答。 她脑子里想得很简单,这个人要带她去说话,那总得有好吃的吧? 不然,去做什么? 国师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会问他这种问题。他想说不是去吃好吃的,但又觉得这么说了这丫头肯定不会跟他走。可要是说有,那又是骗人的。 国师想了想,干脆不回答了。 岁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她缩回自己的小手,转身就往花想容身边靠,嘴里嘟囔着:“不去了,什么好吃的都没有,去干什么。无聊!” 花想容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 太后在软榻上也是憋着笑,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国师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在宫里这么多年,皇帝见了他都要给几分面子,什么时候被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这样晾过? 岁岁已经不看他了,转身迈着小短腿往桌子那边走,嘴里念叨着:“还是回去吃点心吧,刚才的点心还没吃完呢。” 国师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岁岁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她回过头,再次看向国师,这次看得更仔细了。 她歪着脑袋,眼睛眨了眨,上上下下打量了国师好几遍。 岁岁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她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人来。她师父,食神。 师父在九天之上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穿着规规矩矩的衣裳,脸上的表情永远那么严肃正经,动不动就要唠叨她几句,说她贪吃,说她偷懒,说她不好好修炼。 眼前这个国师的表情和神态,跟她师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岁岁打了个哆嗦,赶紧收回目光。 她在凡间好不容易清静了几天,不用听师父唠叨了,可不想再碰上第二个师父。 她张开小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揉了揉眼睛,转身就扑进了花想容怀里:“娘亲,岁岁困了,要回家睡觉。” 花想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觉得有些奇怪。 刚才还精神得很,怎么忽然就困了?但她也没多想,伸手搂住了岁岁,拍了拍她的背。 太后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对国师说:“国师,你看看这孩子,你要带她去说话,连点好吃的都不给,她能跟你走吗?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谁空着手能把岁岁叫走的。” 国师沉默了一会儿,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太后笑着对花想容怀里的岁岁说:“岁岁啊,国师专程来找你,你就跟他去一趟呗。他又不是坏人,还能把你吃了不成?再说了,你要吃什么,哀家让御膳房给你做,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好?” 岁岁从花想容腿上抬起脸来,她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说:“那好吧。” 太后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宫女:“去跟御膳房说一声,让他们做几样孩子爱吃的点心备着,等岁岁跟国师说完话就端上来。” 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出来,站到国师面前。 她仰着小脸看着国师,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情愿:“走吧走吧,快点说,说完我还要吃点心呢。” 国师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沉默了片刻,又伸出了手。 这次岁岁没有再问有没有好吃的,伸出小手搭在了国师的手心里。 国师的手很大,岁岁的手很小,放在国师手心里,像一只小鸡仔站在了大雁旁边。 岁岁眨了眨眼睛,忽然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你抱我走嘛。” 国师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丫头会提这种要求。 岁岁见他不动弹,小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岁岁腿短,走路累。你抱我啊。” 国师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国师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稳住她的后背。 花想容看着岁岁被国师抱起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不是担心岁岁摔着,而是觉得岁岁对国师的态度不太对劲。 岁岁这孩子,平时虽然有点小脾气,但对外人一般不会这么不客气。今天她让国师抱她,那个语气,那个神态,分明就是没把国师当回事,甚至有点故意使唤人的意思。 花想容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了解岁岁。 岁岁对谁客气,对谁不客气,都是有讲究的。 岁岁对好人、对她喜欢的人,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甜甜糯糯的。可一旦岁岁对某个人态度不好,甚至有点差,那就说明这个人不是啥好人。 花想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她盯着国师的背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难道,国师有问题? 花想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岁岁被国师抱在怀里,两只小手搂着国师的脖子。她低头看了看国师的衣领,又抬头看了看国师的脸。 在岁岁看来,这个国师并不是什么坏人。 他身上没有那种让岁岁不舒服的气息。岁岁对他不客气,纯粹是因为他太像她师父了。 板着脸,说话正经八百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想捣蛋的冲动。 岁岁在九天之上的时候,被她师父食神管得死死的,动不动就被唠叨,心里早就攒了一肚子气。 现在下凡了,好不容易清净了,结果又碰上一个跟师父差不多的人。 她心里那股叛逆的劲儿就上来了,忍不住想使唤他,就当是出气。 国师哪里知道这个小丫头肚子里的弯弯绕绕,他抱着岁岁走回到太后和花想容面前,微微点了点头说:“太后,长公主,臣带永安县主去摘星楼说几句话,说完就送她回来。” 太后听了也没多想,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耽搁太久,岁岁还等着吃点心呢。” 花想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国师怀里的岁岁,又把话咽了回去。 岁岁自己都答应了,她也不好拦着,而且国师说了,皇帝也知道这件事,她要是拦反而显得不妥。 但花想容还是补充了一句:“岁岁还小,国师多照看些。” 国师点了点头,抱着岁岁转身往外走。 岁岁趴在国师肩上,朝花想容挥了挥手,奶声奶气地说:“娘亲等着岁岁,岁岁很快就回来吃点心。” 花想容看着岁岁被国师抱走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国师抱着岁岁走出德福宫,岁岁趴在他肩上,百无聊赖地晃着小腿。 走了一会儿,岁岁忽然开口问:“喂,你的名字是什么?岁岁总不能一直叫你国师吧?” 国师脚步没停,淡淡地说了两个字:“鹤棣。” “鹤棣?”岁岁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还行,比她师父的名字好听。 她点了点头,又问:“你是做什么的?就是当国师?” 鹤棣说:“算是。” 岁岁撇了撇嘴:“什么叫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说话一点都不爽快。” 鹤棣没有接这个话,抱着岁岁继续往前走。 岁岁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了,趴在他肩上,东张西望地看风景。 鹤棣抱着岁岁走了一路,穿过了几道宫门,最后来到了一座高楼前面。 岁岁抬起头,顺着楼层往上看,脖子都仰酸了,才看到楼顶。 周围没有别的建筑,孤零零的,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根避雷针。 崔嬷嬷跟在后面,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花想容还是担心,便派了她来跟着。 崔嬷嬷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走到这座摘星楼前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愣住了。 摘星楼是国师的地盘,除了皇帝一般人进都进不来,更别说登上去了。 崔嬷嬷抬头看着这座高楼,震惊得说不出话。 鹤棣抱着岁岁走进了摘星楼的大门。 里面的楼梯是木质的,一圈一圈地往上绕,每一级台阶都擦得干干净净,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 岁岁趴在鹤棣肩上往下看,只见楼梯一圈一圈地转着,越往下越小,看着有点头晕,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鹤棣走得很稳,一步一个台阶。 崔嬷嬷跟在后头,一开始还勉强跟得上,走了几层之后就有些喘了。 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但国师没停下,她也不敢停,咬着牙往上爬。 到了某一层的时候,鹤棣忽然停了下来。 他把岁岁换了个手抱着,转过身对身后气喘吁吁的崔嬷嬷说:“崔嬷嬷,你在这里等着吧,上面就不用上去了。” 崔嬷嬷扶着墙喘了口气,点了点头,不敢说半个不字。 第255章 不是凡人 鹤棣又爬了好几层,才终于到了顶楼。 顶楼有一扇小门,木头的,上面刻着一些岁岁看不懂的花纹。 鹤棣腾出一只手推开门,抱着岁岁走了进去。 岁岁一进屋子,眼睛就亮了。 这间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地上铺着浅色的木地板,窗户开得很大,外面的光线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最让岁岁感觉新鲜的,是屋子里的那些小玩意。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 有琉璃做的小瓶子,里面装着彩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光芒。有一个铜制的球,球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岁岁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觉得很有意思。 还有一个木头做的小鸟,翅膀是可以动的,岁岁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小鸟的翅膀就扑棱了一下,把她吓一跳。 鹤棣把岁岁放在一张矮榻上,自己走到旁边的椅子跟前坐了下来。 岁岁坐在矮榻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的。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的一个架子上。 架子上放着好几个小瓷碗,碗里装着什么东西,远远的看不太清楚。 岁岁的鼻子动了动。 她闻到一股甜甜的香香的味道,像是蜜饯,又像是果干。 岁岁的口水一下子就上来了。 除了那些小玩意,屋子里还有一张书桌,桌上铺着纸,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 靠窗的地方有一张小小的案几,案几上放着一套茶具。 整个屋子给人的感觉就是两个字,雅洁。 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岁岁觉得这个地方不错,比她想象中的好多了。 她还以为国师住的地方会跟寺庙里的秃驴一样,到处都是香炉和经书,闷死个人。 没想到,这里还蛮有意思的。 岁岁晃着小腿,眼睛又瞄了一眼墙角那几个小瓷碗,心里想着:这个叫鹤棣的国师,要是能请她吃碗里的东西,那就更好了! 岁岁在宫里听说过国师。人人都说国师是天上下来的仙人,能掐会算,通晓过去和未来,皇帝对他言听计从。 岁岁以前觉得这些都是吹牛的,仙人哪有那么好见的? 但现在鹤棣就这么近距离站在她面前,她忽然觉得那些传言可能不是假的。 这人的气度,确实不太像凡人。 鹤棣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放下,起身走到窗边。 他微微偏头,看向岁岁,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如何,喜欢这里吗?” 岁岁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还行吧。” 鹤棣微微挑了下眉:“还行?” “嗯。”岁岁掰着手指头说,“这里太高了,爬楼梯累得要死。风又大,吹得脑袋疼。而且——”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鹤棣,“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什么好吃的。” 鹤棣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没说话。 岁岁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国师大人,你把我叫到这来,总该有点好吃的吧?点心也行,果子也行,实在不行给碗甜汤喝喝也行。我肚子都饿扁了。” “这里没有吃的。”鹤棣说。 岁岁的脸一下子垮了。她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嘟囔了一句:“那有啥意思嘛。” 鹤棣在椅子上坐下来,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四岁的小孩子,更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他明知故问。 “岁岁。” “岁岁。”鹤棣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又问,“几岁了?” “四岁。” “听说,你是长宁侯府收养的女儿?你以前是相府的小姐?” 岁岁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鹤棣的脸,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但看着看着,目光忽然凝住了。 一缕光线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鹤棣的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岁岁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瞳孔忽然放大了。 她看见鹤棣的身后,有一层淡淡的金光,若隐若现。那金光缓缓流动,在他背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是一个很大的虚影,看不清具体的样子,但那种铺天盖地的威压,岁岁太熟悉了。 那不是什么法术,也不是什么幻象。 而是仙灵之气。 只有天上的神仙才会有的仙灵之气。 岁岁的嘴巴慢慢张开了,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呆住了。 她盯着鹤棣背后的虚影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闪电。 这个人不是普通人,也不是什么修炼有成的道士。他身上的仙灵之气十分纯正,而且那股气息她隐约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感应过。 她说不上来具体是谁,但她可以肯定一件事。 这个国师鹤棣,一定是天上的某位神仙来下凡历练的。 岁岁的后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鹤棣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你看到了什么?” 岁岁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鹤棣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知道她能看见。 岁岁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看到你后面有光。” “什么光?” “金色的。”岁岁的声音更小了,像是蚊子哼,“还有一个人影,很大很大的人影,看不清是谁,但是……” “但是什么?” 岁岁咬着嘴唇,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但是你身上的仙灵之气,我认得的。你是天上的,不是凡间的。” 房间里安静了。 鹤棣看着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你果然看得见。我下凡的时候封印了九成仙力,能看穿我封印的人,天上地下不超过五个。你一个小小的食神弟子,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岁岁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她瞪大了眼睛。 “食神座下最小的弟子,因偷吃师父养了千年的锦鲤被罚下凡,附身在一个四岁的夭折女童身上。” 鹤棣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你叫岁岁,你师父姓周,你上面有两个师兄一个师姐,你入门最晚,资质最好,但最不听话。还需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岁岁的脸白了,又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很认真的表情看着鹤棣:“国师大人,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说。” “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我是谁?”岁岁把两只小手合在胸前,表情虔诚得像在拜佛,“我下凡是受罚的,要是让人知道我是食神的弟子,肯定会有很多麻烦。我不想让人知道,就想安安静静地把这十几年度过去,然后回天上交差。” 鹤棣看着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没有回答。 岁岁以为他不答应,赶紧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你今天的事,你背后的金光,你的仙灵之气,你的真实身份,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我拿我师父千年锦鲤的命发誓!” 鹤棣的眉心跳了一下。 “你师父那条锦鲤,不是已经被你吃了吗?” 岁岁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对哦……那换一个,我拿我最爱吃的糖炒栗子发誓!要是说出去,这辈子都吃不到糖炒栗子!” 鹤棣看着她,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好。我替你保密,你也替我保密。”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像点了两盏灯。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郑重其事地伸出右手的小拇指:“拉钩。” 鹤棣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那根小拇指,沉默了一下。 岁岁催促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神仙说话要算数的,你可是天上的——” “行了。”鹤棣截住了她的话,微微弯下腰,伸出右手的小拇指,跟她的小指头勾了一下。 岁岁勾着他的手指摇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鹤棣松开手,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样子。 岁岁仰着头看着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件事。 这位到底是天上的哪位神仙?那股仙灵之气的味道,她觉得似曾相识,但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她在天上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吃,很少关注别的神仙,除了师父师兄师姐,她连天庭有多少个宫门都数不清楚。 但她可以肯定,鹤棣在天上一定是个很有来头的。 那种仙灵之气的纯正程度,她只在极少数人的身上见过。 岁岁心里打定了主意:不知道是谁就不知道吧,反正跟她没关系。她现在的任务是安安生生地当她的侯府小姐,吃吃喝喝,混过这十几年,然后回天上继续当她的小弟子。 至于国师大人是谁,要干什么,跟她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鹤棣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淡淡道:“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也别想。” 岁岁用力点头:“不问不想!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用告诉我!咱们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御膳房的人来得很快。 岁岁话音刚落,楼梯上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好几个人。 岁岁闻到了好吃的味道,眼睛顿时亮了。 门外响起崔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国师大人,御膳房送了点心来,您看现在送进去方便不方便?” 岁岁一听到崔嬷嬷的声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步跑到门口,隔着门喊了一声:“崔嬷嬷!我饿了!我都快饿死了!” 鹤棣看了岁岁一眼,道:“送进来吧。” 门被推开,崔嬷嬷打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 崔嬷嬷一进门就上下打量岁岁。 她从岁岁被带到摘星楼的顶楼就一直悬着心。 一路上都在担心岁岁会不会被吓着,会不会说错话,会不会哪里得罪了国师。 四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万一国师一个不高兴? 但现在,她看见岁岁活蹦乱跳的模样,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岁岁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翘着,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她不但不害怕,还踮着脚尖往宫女们的托盘上看,嘴里念叨着:“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好香啊!” 崔嬷嬷在心里念了声谢天谢地,面上不动声色,指挥宫女们把点心摆到桌上。 一碟桂花糕,一碟栗子糕,一碗杏仁酪,还有一碟豌豆黄,以及一碟糖蒸酥酪,一小碗藕粉桂花糖糕,外加一壶温好的牛乳。 岁岁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她的脑袋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嘴巴张着,口水差点没漏出来。 她伸出小手想去够那碟桂花糕,崔嬷嬷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等一等,让国师大人先用。” 岁岁这才想起来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她转过头,眼巴巴地看向鹤棣。 鹤棣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岁岁那张馋得快要流口水的脸,微微点了下头。 岁岁得到了许可,立刻就不客气了。 她两只手捧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次!”她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 崔嬷嬷皱了皱眉,想上前帮她擦,但看了一眼鹤棣,又站住了。 她轻声对岁岁说:“小姐慢点吃,别噎着。” 岁岁哪里听得进去?她已经又拿了一块栗子糕,左手桂花糕右手栗子糕,左一口右一口,吃得不亦乐乎。 宫女们把点心摆好后退了出去,崔嬷嬷也跟着往外走,顺手带上了门。 门外,长廊。 几个宫女退出来之后,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宫女实在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天哪,咱们刚才进了国师大人的房间!” 另一个宫女也小声接话:“我在宫里三年了,头一回进摘星楼。你们知道吗,平时别说进楼了,就是走到楼下,禁军都要驱赶的。” “摘星楼真的好高,爬得我腿都软了。你们说国师大人每天上下楼不累吗?” “国师大人又不是凡人,哪像你一样爬两步就喘?你没听说过吗,国师大人活了好几百年!” “闭嘴!”崔嬷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第256章 省得你说我小气 几个宫女同时噤声,转过身,低眉顺眼地站好。 崔嬷嬷走到她们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摘星楼是什么地方?国师大人是什么人?你们在宫里当差,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国师大人的事,也是你们能嚼舌根的?” 那个最先开口的小宫女涨红了脸,低下头去,不敢吭声。 崔嬷嬷的声音更低了:“今晚的事,谁要是出去说一个字,传到外头去,不用国师大人开口,皇上第一个饶不了你们。记住了?” 几个宫女齐声应了:“是,嬷嬷。” 崔嬷嬷摆了摆手:“去楼下等着,别杵在这儿。” 宫女们下了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崔嬷嬷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也慢慢地往楼梯口走去。 房间里,岁岁的战况越发惨烈。 她已经吃完了两块桂花糕、三块栗子糕,正在向那碗杏仁酪发起进攻。 她双手捧着碗,把碗送到嘴边,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白色的杏仁酪糊了她一嘴,下巴上全是,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好喝!”岁岁放下碗,舔了舔嘴唇,嘴唇上糊着一圈白色的奶糊,看起来像长了一圈白胡子。 鹤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吃相惨不忍睹的小东西。 岁岁的衣襟上沾满了糕点的碎屑,手指上黏糊糊的,嘴角边全是杏仁酪的残迹,面前那一片桌面上掉了不少糕点的渣子。 鹤棣的眉头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有洁癖。 这件事在宫里不是秘密。 国师鹤棣的房间里,连一粒灰尘都找不着。 他用的茶杯要洗三遍,穿的衣服要熨到没有一丝褶皱,坐过的椅子旁人不能碰,碰了他就要让人换新的。 御膳房给他送膳食,碗碟的摆放位置都有讲究,差一丁点他都不动筷子。 此刻,一个脏兮兮的小东西正在他的桌子上大闹天宫。 鹤棣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 他在岁岁旁边坐下来,拿着帕子伸过去,想擦掉她嘴角的杏仁酪。 岁岁正在专心地对付一块豌豆黄,感觉到有东西凑过来,偏头躲了一下,继续吃。 鹤棣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追了过去,帕子轻轻按在岁岁的嘴角上,擦掉了那圈白胡子。 “别动。”他命令道。 岁岁没理他,又咬了一口豌豆黄,嚼得满嘴都是,碎屑从嘴角掉下来,有几粒掉到了鹤棣的袖子上。 鹤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子上那点碎屑,眼皮跳了一下。 他拿起帕子,先擦了自己的袖子,擦得一干二净,然后把帕子翻了个面,又去擦岁岁的下巴。 岁岁正吃得高兴,头不停地动来动去,鹤棣的帕子追着她的下巴跑,好容易才擦到一下,她又转过去了。 “别动。”鹤棣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严厉了一些。 岁岁含着一嘴的豌豆黄,含糊不清地说:“我没动,是你在动。” 鹤棣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岁岁拿起一块糖蒸酥酪,整个塞进嘴里,酥酪软塌塌的,没拿住,掉了一半在桌面上,溅起一小摊乳白色的糊糊。 她赶紧用手去捡,手指头插进酥酪里,糊了一手。 她看了看自己黏糊糊的手指头,犹豫了会儿,然后把手指头放进嘴里嘬了嘬,嘬干净了,又伸手去拿下一块。 鹤棣闭上了眼睛,不忍直视。 他睁开眼,拿起帕子,抓住岁岁的手腕,把她那只黏糊糊的手拉到面前,一点一点地擦。 岁岁的手被他攥着,动不了,只好老老实实地让他擦。 但她嘴上没闲着,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了一块栗子糕,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鹤棣擦完右手,松开,伸手去抓她的左手。 岁岁的左手正抓着一块桂花糕,她赶紧把桂花糕全部塞进嘴里,然后把空出来的左手伸给鹤棣,乖乖地让他擦。 鹤棣刚擦干净她的左手,抬头一看她的脸,比刚才更脏了。 鹤棣拿着帕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当场石化。 他把帕子放在桌上,又去架子上拿了一条新的,回来重新擦。 岁岁被他擦得不耐烦了,扭来扭去地躲,嘴里嘟囔着:“好了好了,擦干净了,别擦了。” 鹤棣不听她的,把她的小脸从额头擦到下巴,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然后把帕子翻过来,又开始擦她的衣襟。 岁岁的衣襟上黄一块白一块的,看起来像是打过一场仗 鹤棣盯着那片晕开的印子,眉头皱得死紧。 “脱了。” 岁岁吓了一跳,双手护住自己的衣领,瞪大眼睛看着他:“喂,你要干什么?” “这件衣服脏了,让人换一件。”鹤棣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岁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又抬头看了看鹤棣那张认真得有点过分的脸,撇了撇嘴:“不用换,回去洗洗就好了。嬷嬷说了,小孩子吃东西都这样,长大就好了。” 鹤棣显然不接受这个说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楼下守着的宫女喊了一句:“拿一件干净的衣服来,小孩子的。” 门外的宫女愣了一下,连忙去了。 鹤棣关上门,转过身,看见岁岁已经趁他出去的这一小会儿工夫,把那碗剩下的杏仁酪全喝完了,碗底朝天扣在桌上,她正伸着舌头舔碗沿。 鹤棣站在门口,平复了一下冲动的情绪,走回桌边,拿起桌上的帕子,又一次伸向了她的脸。 岁岁躲了一下:“你不是让人拿干净衣服了吗?等换了衣服再擦不行吗?” “不行。”鹤棣说,语气不容置疑。 岁岁叹了口气,一脸“你这个大人怎么这么麻烦”的表情,还是老老实实仰起脸,让鹤棣把她的脸又重新擦了一遍。 岁岁咽下那口牛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伸手去拿碟子里最后一块豌豆黄。 鹤棣的手比她快,将碟子挪远了。 岁岁的手扑了个空,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你吃太多了。四岁的孩子,吃这么多甜食,会积食。晚上肚子疼,没人替你疼。” 岁岁急了:“最后一块了!就一块!我保证!吃完这块就不吃了!” 鹤棣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把那碟豌豆黄又挪了回去。 谁能拒绝这么可爱的家伙对你卖萌呢? 岁岁欢呼一声,抓起最后一块豌豆黄,三口并作两口地吃了。 这次她记得擦嘴了,当然不是用帕子,而是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鹤棣看见了,但他没有再拿起帕子。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小东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岁岁吃完了最后一块豌豆黄,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个饱嗝。 “国师大人,你这个地方虽然一般般,没有好吃的,但是御膳房送来的点心很好吃。下次我再来的话,能不能多要一碟糖蒸酥酪?那个最好吃,比桂花糕还好吃。” 鹤棣看着她,没有说话。 岁岁以为他不答应,赶紧又说:“我不白吃你的,我拿东西跟你换。你要不要听我讲故事?我会讲好多故事,都是我在——都是我娘讲给我听的。” 她差点说出“我在天上的时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鹤棣嘴角弯了弯。 “下次再说。”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宫女送干净衣服来了。 鹤棣起身去开门,岁岁坐在椅子上,晃着两条腿,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岁岁换好了干净的衣服,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她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个圈,扯了扯新衣裳的衣角,又摸了摸自己的肚。 吃饱了,衣服也换干净了,心情很好。 鹤棣从窗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竹笛,上面刻着几枝梅花,笛尾坠着一缕流苏。 岁岁认得这支笛子。 她刚进这屋的时候翻东西,在书架上摸到过,拿起来吹了一下,没吹响,还往笛孔里看了看,然后随手就放回去了。 鹤棣把竹笛递到她面前:“这是你之前碰过的那支笛子,送给你,算作见面礼。” 岁岁接过笛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对着烛光照了照,然后撇了撇嘴,把笛子往怀里一揣,嘟囔了一句:“就一支笛子啊?国师大人也太小气了。” 鹤棣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被人嫌弃小气还是头一回。 更何况那是一支他用了几十年的竹笛,用的是南海紫竹,笛身上的梅花是他亲手刻的,流苏是他自己编的。 放在外头,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宝贝。 “小气?”鹤棣冷哼一声。 “对啊。”岁岁理直气壮地说,“你这么大的国师,活了那么多年,肯定攒了好多好东西。就给我一支笛子,我又不会吹,拿着也是摆设。你不如给我点实际的,比如吃的?” “没有了。”鹤棣打断她,转身走向书架。 岁岁以为他要赶自己走了,正准备说“那笛子也凑合吧”,却看见鹤棣在书架前站着,伸手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香囊。 约莫成年人的半个巴掌大小,用的是月白色的素缎,上面绣着几枝淡青色的兰草。香囊的封口处系着一条丝带,打了个同心结。 鹤棣拿着香囊走回来,递给岁岁。 岁岁接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清清凉凉的香气钻进了鼻孔,像是薄荷,又像是檀香,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说不清是什么,但闻着就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浑身上下都惬意了几分。 “这是什么?”岁岁的眼睛亮了。 “香囊。” 鹤棣说,“我亲手做的,里面的药材是我自己配的。挂在身上能提神醒脑,放在枕边能安神助眠,对身子骨弱的人尤其有好处。你家里有人要是睡不好,头疼脑热的,这个香囊最管用。” 岁岁把香囊贴在鼻子上用力闻了闻,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真好闻!”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然后把香囊攥在手心里,抬头看着鹤棣,“国师大人,这个香囊比笛子好多了。笛子我又不会吹,香囊能闻能用,实在不行还能拆了吃。” “不能吃。”鹤棣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脸色也严肃了几分,他看着岁岁,一字一句地叮嘱道,“这里面的药材是用来闻的,不是用来吃的。你要是把它拆开吃了,肚子里会翻江倒海,到时候大罗金仙来了都救不了你。记住了?” 岁岁被他这严肃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我不吃我不吃!我就是随口一说!我又不是什么都吃!我只吃好吃的!” 鹤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这张嘴说什么我都不太信”的意思。 岁岁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把香囊往怀里一揣,岔开话题:“国师大人,你刚才说这玩意对家人身体有好处,那能不能多给我几个?我家人口多,我娘一个,我爹一个,我大哥一个,二哥一个,三哥一个,还有嬷嬷,还有两个丫鬟……你多给我几个,我回去一人分一个。” 鹤棣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转身又从书架上拿了一个盒子下来。 那盒子是檀木的,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七八个香囊,颜色各有不同,每一个绣的花样都不一样。 “都给你。”鹤棣把盒子递给她,“省得你再说我小气。” 岁岁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了圆形,然后一把抱住那个盒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把里头的小香囊一个一个地掏出来,往自己袖子里塞。 她的袖子宽宽大大的,往里面塞东西正合适。 “这个给娘,这个给爹,这个给大哥,这个给二哥,这个给三哥,这个给崔嬷嬷,这个给饭饭——”她一边塞一边数,塞了五六个,袖子已经鼓鼓囊囊的了,她又把剩下的两个也塞了进去。 鹤棣看着她那两只鼓得像猪蹄膀的袖子,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的袖子要撑破了。” “不会不会。”岁岁拍了拍自己的袖子,满意地看了看,“我娘说了,我的袖子结实得很,塞多少都破不了。” “好了,该回去了。” 鹤棣不再说话,弯下腰,一只手从岁岁的腋下穿过,把她抱了起来。 第257章 送香囊 岁岁被突然抱起来,吓了一跳,两条腿蹬了两下,但很快就不动了。 鹤棣的怀抱很稳,他身上那股清凉的气息跟香囊的味道很像,闻着就让人觉得安心。 鹤棣抱着她往门口走,下了楼梯。 岁岁窝在他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护着自己的袖子,生怕袖子里的香囊掉出来。 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楼梯一圈一圈地往下旋,看得眼花,赶紧把脸埋进鹤棣的肩窝里。 “怕高?”鹤棣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才不怕。”岁岁闷闷地说了一句。 鹤棣没再说什么。 到了一楼,崔嬷嬷站在门口,几个宫女在旁边候着。 鹤棣弯下腰,把岁岁稳稳地放在地上。 岁岁的脚刚沾地,就跑到崔嬷嬷跟前,仰着脸笑嘻嘻的。 崔嬷嬷蹲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换了新衣裳,小脸红扑扑的,精神好得很,这才彻底放下心。 崔嬷嬷站起来,朝鹤棣行了个礼:“多谢国师大人照看小姐,老奴带小姐回去了。” 鹤棣微微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岁岁身上,说了句:“路上小心。” 岁岁已经爬上了崔嬷嬷的背,两条胳膊搂着崔嬷嬷的脖子,整个人趴在崔嬷嬷的背上。 她听歪着头看向鹤棣,朝他挥了挥手。 “国师大人再见!”她脆生生地说了一句,然后趴在崔嬷嬷肩上,又说了一句,“你的香囊我拿走啦,改天再来找你玩!” 鹤棣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张狡黠的小脸,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崔嬷嬷背着她往轿子那边走,岁岁趴在崔嬷嬷背上,一直歪着头往后看,朝鹤棣挥手,挥了好几下,直到被崔嬷嬷放进轿子里。 帘子放下来,她才把手缩回去。 轿子抬起来,稳稳地往前走。 鹤棣站在摘星楼门口,目送那顶小轿消失不见。 站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摘星楼。 门在身后关上,一切归于安静。 轿子里,岁岁一刻也闲不住。 她在轿子里动来动去,一会儿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一会儿又把帘子放下来。 崔嬷嬷坐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怕她滑下去。 “小姐,别动了,当心摔着。”崔嬷嬷轻声说。 岁岁又扭了两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两只手伸进袖子里掏啊掏,掏了半天,从鼓鼓囊囊的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小香囊。 那个香囊是藕荷色的,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一拿出来,整个轿子里都是那股好闻的味道。 岁岁把香囊举到崔嬷嬷面前,递过去,笑眯眯地说:“崔嬷嬷,这个送给你。” 崔嬷嬷愣了一下:“给老奴?” “嗯!”岁岁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香囊塞进崔嬷嬷手里,“国师大人说了,这个香囊能提神醒脑,还能助眠,对身子骨弱的人特别好。嬷嬷你整天伺候我们,太辛苦了,晚上也睡不好,你把这个挂在床头,就能睡踏实了。” 崔嬷嬷捧着那个小小的香囊,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在长宁侯府伺候了几十年,这一辈子没有嫁人,没有儿女,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侯府上。 她从来不觉得辛苦,也从来没人觉得她辛苦。 伺候主子是她的本分,她做了一辈子,早就不指望什么回报了。 可是,一个四岁的小孩子,特意留了一个香囊给她。 “嬷嬷,你怎么不说话了?”岁岁歪着脑袋看她,“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颜色?你要是不喜欢藕荷色的,我还有月白的,还有淡青的。” “喜欢。”崔嬷嬷的声音有点发紧,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嬷嬷喜欢得很。谢谢小姐。” 岁岁见她收了,高兴得在轿子里又扭了两下,从袖子里又掏出两个香囊来,一个月白的,一个鹅黄的,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月白的给娘,鹅黄的给爹。大哥一个,二哥一个,三哥一个。对了,还得给外祖母留一个。” 崔嬷嬷看着她那两只袖子,里头鼓鼓囊囊的,少说还塞着五六个香囊,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姐,你拿了国师大人这么多香囊,国师大人没说什么?” 岁岁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他自己给我的呀。他让我别偷吃,我说我不偷吃,他就都给我了。” 崔嬷嬷哭笑不得:“香囊是用来闻的,不是吃的,国师大人当然要叮嘱你。你要是真把香囊吃了,回去侯爷和夫人非得急死不可。” “我才不会吃呢!”岁岁把香囊一个一个地塞回袖子里,拍了拍袖口,一脸认真地说,“这些都是好东西,我要分给家里人。 国师大人说了,对身子骨弱的人特别好。娘最近老是睡不好,正好给她用。爹有时候头疼,也能用。大哥二哥三哥他们虽然年轻,反正用了也没坏处。” 崔嬷嬷看着岁岁那张小脸,心里暖洋洋的。 …… 德福宫里,太后和花想容正坐在桌前准备用膳。 岁岁眼睛一亮,撒开崔嬷嬷的手就跑过去了。 “外祖母,娘亲!” 太后一把捞住岁岁,笑眯眯地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饿不饿?”太后问。 岁岁用力点头:“饿!” 花想容看着岁岁那一本正经说饿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孩子估计在相府的时候饿狠了,到长宁侯府之后虽然顿顿都给她吃饱,可她还是养成了一个习惯。不管到了哪儿,只要有人问她饿不饿,她一定说饿。 就好像,她的肚子是个无底洞,怎么吃都吃不饱似的! 太后亲自拿了个空碗,给岁岁盛了一碗饭,又夹了好几样爱吃的菜,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岁岁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太后看得津津有味。 “好吃吗?”太后笑眯眯地问。 岁岁嘴里还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外祖母的饭最好吃了!”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这丫头嘴是真甜,听着确实受用,太后伸手摸了摸岁岁的脑袋:“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岁岁嗯了一声,速度却一点没减。 花想容在一旁看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太后道:“这丫头吃饭就跟打仗似的,说也不听。” 太后摆摆手:“小孩子嘛,能吃是福,随她去吧。” 岁岁又扒了两口饭,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索了好一阵,太后和花想容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就看着她在那掏啊掏的。 过了一会儿,岁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香囊来。 那香囊是淡青色的,绣着几枝不知名的花草。岁岁把香囊举到太后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外祖母,这个给你。” 太后接过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清冽的香气钻进鼻腔,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岁岁:“这是哪儿来的?” 岁岁说:“从国师那里拿的。” 太后和花想容同时一怔。 太后低头又闻了闻那香囊,确实是上好的安神香,比她平日里用的那些都要好。 只是这丫头说从国师那里拿的,这话听着,怎么都有些不对劲。 “国师为什么送你香囊?”花想容有些警惕地问。 岁岁一本正经地说:“他说我身上有灵气,然后就给我了这个。” “他说,这个东西能提神助眠,我想着外祖母晚上睡不好,就拿过来给外祖母了。” 太后看着手里那个小香囊,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年纪大了,夜里确实睡不安稳。岁岁是怎么知道的? 岁岁好像看出了太后的疑惑,又说:“上次娘亲跟爹爹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说外祖母最近总是睡不着。” 太后转头看了花想容一眼,花想容微微颔首,表示有这么一回事。 太后低头看着岁岁,小姑娘正仰着脸看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期待。 太后忽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这辈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一个小丫头把别人给她的东西巴巴地拿来给外祖母,这份心意,比什么宝贝都贵重。 “好孩子。”太后把香囊收进袖子里,伸手把岁岁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外祖母收下了,外祖母很喜欢。” 岁岁被太后搂着,小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花想容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热。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笑着说:“这丫头倒是有心,女儿都没想着给母后找安神的香囊,她倒先惦记上了。” 太后松开岁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疼爱:“这孩子跟你一样,是个有心的。” 岁岁嘿嘿笑了两声,又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太后看着她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想起当年花想容小时候也是这样,吃饭从来不扭捏,吃得香,看着就让人高兴。 太后忽然叹了口气:“那相府也真是丧尽天良,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就因为别人传她是灾星就给赶出去了?也不怕遭报应。” 花想容没接这话,只是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太后又看了看岁岁,小姑娘已经把碗里的饭吃了个精光,正举着空碗跟花想容说:“娘亲,还要。” 花想容伸手接过她的碗,又给她盛了小半碗,叮嘱道:“吃完这些就不许再吃了,当心积食。” 岁岁点头应了,接过碗又开始吃。 “这孩子是个有福的。”太后对花想容说,“往后一定经常带她进宫来。” 花想容笑着点头:“是,女儿记住了。” 岁岁吃完了碗里的饭,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 她看着太后,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椅子上滑下去,跑到太后跟前仰着脸说:“外祖母,那个香囊你要天天带着哦,国师说可厉害了,带着就能睡得好。” 太后被这小大人一样的语气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岁岁的鼻子:“好好好,外祖母天天带着。” 岁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跑回花想容身边,拉着花想容的袖子说:“娘亲,我吃饱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花想容低头看她:“怎么,在太后这儿待够了?” 岁岁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我就是问问嘛。” 太后笑了,冲岁岁招了招手:“来,到外祖母这儿来。” 岁岁又跑过去,太后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祖孙俩就这么亲亲热热地说起悄悄话来。 花想容坐在一旁看着,心里暖洋洋的,端起茶慢慢喝着。 …… 皇帝花连澈批完奏折从御书房出来,本来是要回寝宫的,走到半路不知怎么脚下一拐,就朝着摘星楼的方向去了。 随行的太监福安赶紧跟上,心里嘀咕着陛下今日怎么想起去摘星楼了? 摘星楼的守卫远远看见皇帝驾临,纷纷跪下行礼。花连澈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推门就进去了。 花连澈脚步没停,直接上了顶楼。 小房间的窗户打开着,风灌进来,吹得屋里挂着的帷幔轻轻晃动。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是一盘已经下了大半的棋。 国师鹤棣坐在石桌前,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正跟自己下。 花连澈看了两眼,嘴角抽了抽。这位国师大人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满朝文武提起他都是一脸敬畏,可花连澈总觉得这人有时候实在是古怪得很。 自己跟自己下棋,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鹤棣早就听见了脚步声,却头都没抬,右手落下一枚白子,这才开口:“陛下来了。” 花连澈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棋盘。 黑子和白子杀得难解难分,他看了两眼就看不下去了,开门见山问道:“朕听说你找岁岁了?” 鹤棣终于抬起头来,看了花连澈一眼。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又低下头去,左手落了一枚黑子。 花连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眉头皱了起来:“国师,朕问你话呢。” “是。”鹤棣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 花连澈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盯着鹤棣看了好一会儿。 “你跟那丫头聊什么了?” 鹤棣右手又落下一子,语气淡淡的:“没什么。” 花连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最烦国师这副德性,说话永远只说半句,问什么都像在跟他说谜语似的。 他是皇帝,天底下没有他问不出来的话,偏偏这个鹤棣,是真拿他没办法。 第258章 没说别的 “没什么是什么?”花连澈不依不饶,“那丫头才四岁,你亲自跑去找她,就为了说句没什么?” 鹤棣沉默了片刻,双手同时停了下来,抬头看着花连澈。 “陛下想问什么?” 花连澈顿了顿,索性直接把话挑明了:“岁岁那孩子,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福星?” 鹤棣没说话。 花连澈等了半天,等到差点就要拍桌子了,鹤棣才慢悠悠地吐出六个字:“天机不可泄露。” 花连澈差点没被噎死。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把那口气给顺下去了。他登基这些年,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再怎么狡猾,也不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就不能换个说法?”花连澈咬牙。 鹤棣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能说。” 花连澈:“……” 行吧,比“天机不可泄露”还省了一半的字,更气人了。 花连澈盯着鹤棣看了半天,对方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花连澈忽然就泄了气,他知道自己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 “算了算了。”花连澈摆了摆手,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你这棋下得没意思,自己跟自己下,赢了也是输,输了也是赢,有什么好下的。” 鹤棣没接这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花连澈看棋盘。 花连澈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来了兴致,把袖子一撸,指着棋盘说:“来来来,朕陪你手谈一局。” 鹤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微妙的东西。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棋盘上自己跟自己下的那局棋收了,黑白棋子分别装回两边的棋盒里。 花连澈拿起一枚黑子在手里把玩,等鹤棣把棋盘收拾干净了,抬手就在正中间落下一子。 鹤棣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拿起白子落在左下角。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子我一子地下起来。 花连澈的棋风跟他这个人一样,大开大合,上来就是猛冲猛打,恨不得三步之内就把对方的棋给吃了。 鹤棣的棋风则不急不躁,从容不迫,不管花连澈怎么冲,他都能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 下了不到一刻钟,花连澈就开始坐不住了。 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发现自己刚才那步棋走得不怎么样,被鹤棣的白子一围,眼看着就要丢一大片。 花连澈伸手就去拿那枚刚下的黑子,想要收回来重走。 鹤棣的手比他快,轻轻按住了花连澈的手腕。 “陛下,落子无悔。” 花连澈抬头看着鹤棣,理直气壮地说:“朕是皇帝,朕可以悔棋。” 鹤棣沉默了两秒钟,松开了手。 花连澈毫不客气地把那枚黑子捡起来,又琢磨了好一会儿,换了个地方重新落下。 这回他看着顺眼多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冲鹤棣抬了抬下巴:“该你了。” 鹤棣看了一眼那个新的位置,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拿起白子落在了别的地方。 花连澈下了几步之后又开始后悔了。 他又伸手去拿棋子,这回鹤棣连拦都没拦,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花连澈把棋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把棋子拍在了棋盘上。 “就这儿了。”花连澈说。 鹤棣依然没说什么,继续下自己的棋。 这一局棋下了大半个时辰,花连澈悔了四五次棋,鹤棣没有一次真的拦他。 花连澈每次悔棋都要说一句“朕是皇帝”,说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可下次该悔还是悔。 到最后棋局结束的时候,花连澈看着棋盘上的胜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神清气爽。 好像刚才不是下了一盘棋,而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国师,你这棋艺还得练啊。”花连澈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鹤棣看了一眼那盘棋。 黑子白子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该活的地方没活,该死的地方没死。 整盘棋毫无章法可言。 鹤棣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陛下说的是。” 花连澈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行了,朕走了,你接着跟自己下吧。” 说完大步流星地下了楼,福安赶紧跟上去,主仆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摘星楼又安静下来。 鹤棣坐在石桌前,低头看着面前这盘乱七八糟的棋局,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像是不曾存在过。 …… 用膳的时候,皇帝径直回了寝殿,没有来德福宫。 太后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子的菜,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失落,但总归是有些不太高兴的。 老人家等了小半个时辰,福安才急匆匆地跑过来传话,说陛下政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请太后娘娘和长公主先行用膳,不必等了。 太后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对花想容说:“吃吧吃吧,他忙他的,咱们吃咱们的。” 花想容应了一声。 岁岁正趴在桌子边上,眼睛还盯着桌上的那道桂花糕,根本没注意到皇帝来没来。 对她来说,谁来了没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桌上这些好吃的能不能吃到嘴里。 陆怀琛坐在花想容另一边,规规矩矩地端着碗吃饭,举止得体。陆怀瑾坐在岁岁旁边,吃饭的时候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岁岁,嘴角带着点笑。 太后吃了几口菜,又看了看岁岁,开口问道:“岁岁,你那个香囊,国师给你的时候还说了什么没有?” 岁岁正咬着一块排骨,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油汪汪的小嘴一张一合:“没说别的呀,就说是送给我当见面礼的。” 太后点点头,没再问了。 花想容看了岁岁一眼,也没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还算热闹,主要是岁岁吃得太香了,太后看着她吃饭就觉得高兴,自己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陆怀琛和陆怀瑾兄弟俩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等着长辈放下筷子才跟着放下。 吃完饭,花想容带着三个孩子向太后辞行。 太后拉着岁岁的小手舍不得放,嘱咐了好几句,岁岁应了,奶声奶气地说:“外祖母我一定常来”,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 从德福宫出来,一家人往宫门的方向走。 岁岁被花想容牵着手,小短腿迈得飞快。陆怀琛走在她另一边,时不时低头看她一眼,怕她摔了。 陆怀瑾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包太后给的糕点,是给岁岁路上吃的。 上了马车,岁岁就脱了鞋,在褥子上滚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 花想容坐在她旁边,陆怀琛和陆怀瑾坐在对面。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宫,朝长宁侯府的方向驶去。 岁岁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就往怀里掏。 花想容看着她又在袖子和怀里摸来摸去,忍不住问:“又摸什么呢?” 岁岁没回答,掏了好一阵,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香囊来。五颜六色的,大大小小的,拿在手里像是一捧花花绿绿的果子。 陆怀琛愣了一下,陆怀瑾也凑过来看。 岁岁把这些香囊在褥子上摆开,一个个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拿起一个鹅黄色的,递到花想容面前:“娘亲,这个给你的。” 花想容接过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跟太后那个香囊的味道不太一样,这个闻着更清淡一些,带着一股甜香。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岁岁:“这也是国师给你的?” 岁岁点点头:“嗯,国师给了好多。”她一边说一边又拿起一个暗紫色的香囊,转头看向陆怀琛,“大哥,这个是给你的。” 陆怀琛伸手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闻了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谢岁岁。” 岁岁笑得眼睛弯弯的,又拿起一个湖蓝色的香囊递给陆怀瑾:“三哥,这个是给你的。” 陆怀瑾高兴地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他把香囊挂在腰上,拍了拍,冲岁岁说:“好看不好看?” 岁岁用力点头:“好看!三哥最好看了!” 陆怀瑾笑了两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花想容看着岁岁把香囊分完了,褥子上还剩下两个。一个是月白色的,一个是墨绿色的,放在那里没有动。 “这两个呢?”花想容问。 岁岁把月白色的那个拿起来,小心地放在一边,又把墨绿色的那个也拿过来,两个并排摆好,认认真真地说:“这个是给爹爹的,这个是给二哥哥的。他们还没回来,我给他们留着。” 花想容看着岁岁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又软又酸。 她伸手摸了摸岁岁的脑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岁岁,爹爹和二哥哥可能还要至少两个月才能回来。” 岁岁抬起头,眨了眨眼睛:“两个月是多久?” 花想容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就是从今天往后数六十天。”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她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但知道六十天比一天大很多。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个香囊,又抬头看了看花想容,问道:“那爹爹和二哥哥会想我吗?” 花想容笑了:“会的,他们肯定想你。” 岁岁放心了,把两个香囊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 陆怀琛坐在对面,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娘,父亲和二弟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花想容靠在车上,叹了口气:“南疆那边的事情还没办完,你父亲递了折子回来,说是至少还得两个月。陛下那边还有些安排,估计还得再等一等,前后加起来,差不多要两个多月吧。” 陆怀琛皱了皱眉,没有再问了。 陆怀瑾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拿着自己的香囊又闻了闻,一脸满足地对岁岁说:“这个香囊真好闻,岁岁,你替三哥谢谢国师了没有?” 岁岁想了想,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陆怀瑾说:“那下次见了要记得。” 岁岁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马车继续往前走。岁岁趴在车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又缩回来,靠在花想容身边。 花想容看着她安静下来的样子,忽然想起太后之前问的那个问题。 国师主动来找岁岁,给了她这么多香囊,还跟她聊了些什么,这事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岁岁。”花想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 岁岁仰起脸:“嗯?” “国师找你,除了给你这些香囊,还跟你说了什么?” 岁岁想了想,说:“他问我喜不喜欢家里人。” 花想容一怔:“你怎么说的?” “我说喜欢呀,我最喜欢娘亲了,还喜欢爹爹,喜欢大哥二哥三哥,喜欢外祖母,还喜欢……” 花想容笑着打断她:“好了好了,知道你喜欢的多了。然后呢?” 岁岁皱了皱小鼻子,像是在努力回忆,“别的好像没了。” 花想容等着她继续说,结果岁岁说完了。 “就这些?”花想容问。 岁岁点头:“嗯,然后我就回来了。” 花想容看着岁岁,心里的疑惑不但没有消下去,反而更深了。 国师鹤棣这个人她虽然接触不多,但也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找个小孩子闲聊的人。 他特意找到岁岁,问了一堆没营养的话,又给了这么多香囊,怎么想,都不像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可岁岁说出来的话又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花想容琢磨了一会儿,琢磨不出什么名堂来。 她又看了看岁岁,小姑娘正低着头把玩自己腰间的小挂件,一脸的天真无邪。 花想容摇了摇头,心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国师那个人本来就神神叨叨的,也许他就是心血来潮,觉得岁岁身上有什么灵气,随口聊了几句。 岁岁这孩子才四岁,就算国师真的说了什么深奥的话,她也未必听得懂,更未必记得住。 这么一想,花想容也就放心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长宁侯府门前停稳,花想容刚掀开车帘,岁岁就蹭地一下钻了出去。 小丫头不等丫鬟来抱,自己扒着车沿往下溜。岁岁站稳了脚跟,拍了拍裙子,撒开腿就往府里跑。 花想容在后头喊了一声:“慢点跑,别摔了!” 岁岁头都没回,只远远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步子一点都没慢下来。 陆怀琛从马车上下来,看着岁岁一路蹦蹦跳跳跑进门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陆怀瑾抱着那包糕点跟在后面,觉得自家妹妹怎么样都可爱。 第259章 瑶瑶真乖 长宁侯府的主院离大门不远,岁岁拐过影壁,穿过游廊,一头扎进了主院。 她正要往正厅跑,忽然看见院子里跪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小太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袍子,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跪在院子中间的地上。 低着头,看起来怯生生的。 岁岁停住了脚步,歪着脑袋看那人。 小太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岁岁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赶紧又低下头去,整个人伏在地上:“奴才叩谢小姐救命之恩。” 岁岁眨了眨眼睛,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个小太监的脸。 瘦瘦的,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肉,看着可怜巴巴的。 岁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手:“我认识你!你是那个……那个……小平子!” 小平子没想到县主还记得自己,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连连磕头:“是奴才,多谢小姐那日在御花园救奴才一命,奴才这辈子都记着小姐的恩情。” 花想容这时也走进了主院,身后跟着陆怀琛和陆怀瑾。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又看了看岁岁蹲在他面前的样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小平子她是有印象的,好久之前,岁岁在御花园从六公主手里救下并带回家的那个小太监。 岁岁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看着小平子,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太瘦了。”岁岁说,语气跟个小大人似的,“胳膊比我三哥的还细。” 陆怀瑾在后面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小平子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还在往下掉。 他确实瘦,在宫里当差的日子不好过,吃不饱是常事,被主子打骂更是家常便饭。 岁岁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想了想,忽然问道:“你叫小平子?” 小平子赶紧点头:“是。” 岁岁皱了皱鼻子,摇了摇头:“不好听,像小狗的名字。” 小平子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岁岁低头想了想,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支小小的竹笛,只有巴掌长,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几道细细的纹路。 岁岁把这支竹笛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对小平子说:“我给你改个名字吧,叫竹笛,好不好?” 小平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岁岁手里那支竹笛,又看了看岁岁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用力地磕了一个头:“奴才多谢小姐赐名,从今往后奴才就叫竹笛。” 花想容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孩子,给人改名字都改得这么随意,拿个竹笛出来就叫竹笛。不过话说回来,“竹笛”这个名字确实比“小平子”好听多了。 岁岁把手里的竹笛收回去,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竹笛,说:“你别跪着了,起来吧,地上凉。” 竹笛又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大概是跪久了腿麻,又瘦得没什么力气,差点没站稳。 岁岁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竹笛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一步,道:“使不得使不得,小姐千万使不得。” 花想容这时走上前来,低头打量了竹笛一眼。 这孩子的年纪看着不大,瘦得脸上颧骨都突出来了,身上的衣服又短又小。不过那双眼睛倒是干净,看着不像是有坏心眼的人。 “你就是那日岁岁在御花园救下的那个小太监?”花想容问。 竹笛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是朝着花想容跪的:“回长公主的话,正是奴才。那日如果不是县主,奴才早就没命了。奴才无以为报,哪怕做牛做马,奴才也要报答县主的恩情。” 花想容点了点头,这事,她其实是知道的。 那日岁岁从宫里回来,说了御花园的事,她就让人去查了这个小太监的底细。 查来查去,底子倒是清白,家里是良民,因日子过不下去了才把孩子送进宫当太监,在宫里也没有什么靠山,就是最底层干粗活的小太监。 这些事情,花想容做得不动声色,岁岁自然是不知道的。 花想容低头看了看岁岁,问道:“岁岁,你想不想要他伺候你?” 岁岁抬起头看着娘亲,又扭头看了看竹笛,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要。” 没有半点犹豫。 竹笛跪在地上,听见这个“要”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花想容看着岁岁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笑了笑,又对竹笛说:“既然小姐说留下你,你就留下吧。你这孩子我看着还算老实,往后就在岁岁身边伺候,好好当差,不许有半点懈怠。” 竹笛连连磕头:“奴才一定好好伺候小姐,绝不敢有半点懈怠,多谢长公主,多谢县主。” 花想容又说:“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 竹笛这才站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 岁岁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 花想容以为她又掏香囊呢,结果掏出来的是那支竹笛。 岁岁把竹笛举到嘴边,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 “娘亲,你听,”岁岁把竹笛举向花想容,又吹了两下,像是小鸟在叫,“好不好听?” 花想容笑着点头:“好听。” 岁岁高兴,又把竹笛吹了几下,东一声西一声的,跟院子里忽然飞进来一只没头没脑的麻雀似的。 陆怀瑾在后面憋着笑,陆怀琛倒是面无表情,只是看着岁岁的眼神依然温和。 岁岁吹够了,把竹笛往花想容面前一递:“娘亲喜欢吗?喜欢就送给娘亲。” 花想容低头看着那支小小的竹笛,伸手摸了摸岁岁的脑袋:“这是国师送给你的,你自己留着玩吧,娘亲不要。” 岁岁想了想,把竹笛收回到袖子里,哦了一声。 花想容看着竹笛又看了看,这孩子身上那件袍子实在太不合身了。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陆怀琛,道:“怀琛,你让人给他找两身合身的衣裳换上,再把府里的规矩教一教。” 陆怀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竹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跟我来。” 竹笛赶紧应了一声,又朝花想容和岁岁行了个礼,这才小心翼翼地跟在陆怀琛身后。 陆怀琛走了几步,喊了自己身边的小厮过来:“泽林,带他去换身衣裳,顺便把府里的规矩跟他说一说,别让他冲撞了府里的主子。” 泽林应了一声,冲竹笛招了招手:“走吧,跟我来。” 竹笛又回头看了一眼岁岁。 岁岁正站在院子里,低着头摆弄那支竹笛,根本没注意到他在看她。 竹笛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跟着泽林走了。 泽林一边走一边打量他,看他那瘦弱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兄弟,你这也太瘦了,回头多吃点饭,咱们侯府的伙食可不差。” 竹笛用力点了点头,想说句谢谢,又不知道该谢谁,最后只是默默地跟着泽林往前走。 …… 曹氏从荣恩寺回到京城,整个人就跟丢了半条命似的。 太医来看过,说她的内脏被野猪撞伤,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要好好养,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才能恢复如初。 曹氏躺在榻上,脸色蜡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丫鬟端来药碗,她勉强撑着身子喝了两口,就觉得胸口闷痛,不得不靠了回去。 “夫人,太医说了,这药得趁热喝。”贴身丫鬟春兰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说道。 曹氏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先搁着吧,我实在喝不下。” 春兰不敢劝,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又替曹氏掖了掖被角。 曹氏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却一刻也没闲着。 只要一闭眼,荣恩寺后山那一幕就浮现在眼前。 那头野猪突然从林子里冲出来,她躲闪不及,被撞得飞了出去,当时就吐了血。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那个岁岁。 曹氏想到这里,胸口又是一阵闷痛,气的。 那丫头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被相府赶出去的灾星罢了。 她去了荣恩寺,先是连累自己在后山被野猪撞伤,紧接着慧明大师半夜就圆寂了。 这不是灾星是什么? 曹氏越想越气,忍不住咳了两声,疼得她额头冒汗。 春兰慌忙上前:“夫人,您没事吧?要不要再去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曹氏忍着疼,声音沙哑地道,“我这是被气的。” 春兰不敢接话,低着头退到一边。 曹氏歇了一会儿,又问道:“相爷呢?” “回夫人,相爷一早去上朝了,还没回来。” “慧明大师的事,相爷怎么说?” 春兰道:“奴婢听前院的人说,相爷对慧明大师圆寂一事很是惋惜,已经派人去荣恩寺吊唁了。至于别的,奴婢没听说什么。” 曹氏冷笑一声:“惋惜?当然要惋惜。慧明大师那是得道高僧,多少人想求他指点迷津都求不来。结果倒好,大师突然圆寂了。你说,这不是灾星克的是什么?” 春兰低着头,不敢应。 曹氏越说越来气,索性坐了起来,靠在床头:“那丫头一出生,相府里接二连三出事。慧明大师那么大的修行,都扛不住她的灾气,你说,这丫头得有多大的煞气?” 春兰小声劝道:“夫人,您身子还没好,别动这么大的气。太医说了,您得静养。” “静养?我倒是想静养。”曹氏咬着牙道,“可一想到那灾星,我这心里就跟火烧似的。你说说,她怎么就不死在外面呢? 当初被赶出相府,那就是她的命。长宁侯夫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捡个灾星回去当女儿养,也不怕把自家侯府也给克亡了。” 春兰低声道:“奴婢听说,长宁侯府最近倒是顺风顺水的。” “那是时候未到!”曹氏打断她,“等着瞧吧,有那灾星在,长宁侯府早晚得出事。”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丫鬟掀了帘子进来禀报:“夫人,三小姐来看您了。” 曹氏一听这话,脸上的怒容顿时消散了几分,露出一点笑意来:“快让瑶瑶进来。” 叶瑶瑶穿着一身粉色的褙子,梳着两个小揪揪,白白嫩嫩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她迈着小短腿走进来,甜甜地叫了一声“母亲”,然后跑到床边,踮着脚尖看曹氏。 “母亲,您还疼不疼?瑶瑶给您呼呼。”说着凑过去,对着曹氏的胸口呼呼吹了两口气。 曹氏的心都要化了,拉着叶瑶瑶的小手,柔声道:“母亲不疼了,瑶瑶真乖。” 叶瑶瑶靠在曹氏身边,眨巴着眼睛道:“母亲,我给您带了好吃的,是我让厨房做的桂花糕。母亲吃了就不疼了。” 曹氏眼眶都有些发热,摸了摸叶瑶瑶的头:“瑶瑶真是母亲的福星。” 她紧紧搂着女儿,心里说不出的熨帖。 这丫头从出生起就顺顺利利的,不哭不闹,白白胖胖,见谁都爱笑。 再看那个岁岁,打娘胎里就不吉利。同样是相府的小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叶瑶瑶窝在曹氏怀里,脸上的笑容乖巧又天真。 她闻到曹氏身上浓重的药味,心里嫌弃死了。 母亲嘴上骂岁岁是灾星,可要不是母亲自己非要跟着去后山,也不会被野猪撞。蠢成这样,活该受伤了。 但她需要曹氏的宠爱,所以还是甜甜地笑着,轻轻摸着曹氏的手背,道:“母亲要快快好起来,瑶瑶每天都来看您。” 曹氏感动得不行,连声道:“好,好,母亲一定快点好起来,看着瑶瑶长大。” 叶瑶瑶乖巧地点点头,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 她听说了外头的传言,有人在说自己是灾星。这传言是谁传出来的? 会不会是长宁侯府的人?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传言再传下去。她好不容易让全府上下都觉得自己是个有福的孩子,绝不能功亏一篑。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这次进来的是管事嬷嬷,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夫人,老奴有件事要禀报。” 曹氏看她那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管事的嬷嬷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夫人,府外最近有些传言,老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是。”管事嬷嬷压低声音道,“外头有人在传,说咱们府上的灾星不是四小姐,而是三小姐。” 第260章 输得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侯府捡到小锦鲤,全京城都酸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岁岁当官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侯府捡到小锦鲤,全京城都酸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禁卫军来接驾 岁岁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真的?”岁岁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君无戏言。”花连澈说。 岁岁“哇”的一声叫出来,蹦起来拍手:“太好了太好了!那我就不用跟别人抢吃的了!我要挑那个做桂花糕最好吃的,还要挑那个做糖醋鱼的,还有做烧鹅的。” 花想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岁岁立刻噤了声,但还是忍不住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花连澈看着她那副开心的样子,心里倒是踏实了不少。这孩子心思单纯,给她点好吃的就能乐成这样,总比那些满肚子心眼的大人好对付。 “好了,”花连澈拍了拍手,“正事说完了。你们先去偏殿用晚膳吧,明天一早开始搜查。朕到时候会派人来接岁岁。” 花想容行了个礼,带着岁岁出了御书房。 路上,岁岁一路蹦蹦跳跳的,嘴里还念叨着厨子的事:“娘,你说我到时候选哪个厨子好?是选做点心的还是选做菜的?哎呀好难选啊,要不都选了吧?” 花想容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呀,能不能有点出息?皇帝封你个官职,你只惦记着厨子。” “那不然呢?”岁岁反问,“官职又不能吃。” 花想容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到了养心殿偏殿,宫女们已经摆好了晚膳。 岁岁一看满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刚才还在纠结选厨子的事,这会儿全抛到脑后去了。 “娘,你看这个!”岁岁指着桌上的一盘虾仁,“这个虾仁好大!” “那是龙井虾仁,用的是西湖的龙井茶。”旁边的宫女笑着解释。 岁岁哪管什么龙井不龙井的,拿起筷子就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呆住了。 “怎么了?”花想容问。 岁岁含着虾仁,含混不清地说:“好……好好吃……” 花想容哭笑不得:“咽下去再说。” 岁岁把虾仁咽下去,深吸一口气:“娘,宫里的菜怎么都这么好吃啊?我觉得我以前吃的都是假的。” 花想容没好气地说:“你以前也没少吃。” “那不一样,”岁岁摇头晃脑地说,“以前在府里吃的也好吃,但没有这么好吃。果然皇宫就是皇宫,厨子都不一样。” 花想容坐下来,给她盛了一碗汤:“行了,别光顾着吃。坐下好好吃。” 岁岁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说:“娘,你放心,我明天一定好好找。把那个什么蛊虫和秘册都找出来,然后皇帝舅舅就把厨子给我了。” 花想容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既心疼又无奈。 这孩子哪里知道,这事儿要是搞砸了,别说厨子了,能不能平安回来都是问题。 但她不想在饭桌上说这些扫兴的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吃了一会儿,花想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岁岁。 “岁岁,娘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好了。” 岁岁嘴里还塞着一块红烧肉,含混地点点头。 花想容伸手把她嘴角的油擦掉,正色道:“明天开始搜查,你跟禁卫军一起去。记住,不要乱跑。禁卫军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不要自己到处窜,知道吗?” 岁岁咽下红烧肉,乖乖点头:“知道了。” “还有,”花想容继续说,“你只管闻。闻到什么不对劲的,就跟旁边的禁卫军说,让他们去处理。你不要自己动手,也不要去翻东西,更不要去碰什么奇怪的东西。” 岁岁又点头:“知道了。” “最后一条,”花想容的表情更严肃了,“如果发现有什么异常,不要逞能。你只管告诉禁卫军,他们会处理。你的任务就是闻,别的什么都不用做。听明白了吗?” 岁岁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花想容:“娘,我明白了。我就负责闻,闻到了就告诉别人,别人去弄,我躲远一点。” 花想容这才松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乖。” 岁岁又拿起筷子,继续吃。吃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娘,那我要是闻到很厉害的东西,禁卫军打不过怎么办?” 花想容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说:“打不过就跑。” “那娘你呢?”岁岁问。 “娘也跟着跑。” 岁岁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合理,于是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饭,宫女们进来收拾碗筷。 岁岁吃得肚子滚圆,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娘,宫里的饭真好吃。”岁岁感叹道,“我觉得我能吃一辈子都不腻。” “那你得先把事办好。”花想容说。 岁岁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娘,我鼻子好使着呢。不就是找东西嘛,我在行。” 花想容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 翌日。 天还没亮,岁岁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屋子里静悄悄,只听得见外间值夜的丫鬟轻轻翻了个身的声音。 岁岁躺在被窝里,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一个翻身就坐了起来。 “饭饭!饼饼!”岁岁扯着小嗓子喊了一声。 外头立刻有了动静。 饭饭和饼饼早就醒了,知道今日小姐要去办差,不敢睡懒觉,一直在外间候着。 听到小姐喊人,两人端着洗漱的东西鱼贯而入。 “小姐醒得可真早。”饭饭笑着走过来,拿衣裳要给岁岁披上,“天都还没亮呢。” 岁岁伸开手臂让她们给她穿衣裳,嘴里问着:“娘亲呢?娘亲起了吗?” “夫人天不亮就起了。”饼饼蹲下来给岁岁穿鞋,“夫人院子那边的灯早就亮了,说是连夜给小姐赶了新衣裳出来,今早正好穿上。” 岁岁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娘亲给我做的新衣裳?” “可不是嘛。”饭饭抿嘴笑,“夫人亲手做的,熬了大半夜呢。昨夜小姐睡了之后,夫人还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奴婢瞧着都心疼。” 岁岁心里暖洋洋的,又有些心疼娘亲。 她想起昨夜睡觉前,娘亲房里的灯确实还亮着,原来是在给她做衣裳。 饭饭从柜子里捧出一套崭新的衣裙来,岁岁一看就喜欢上了。 那是一套嫩粉色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摸上去滑溜溜,像摸着一片云彩。 裙摆和袖口处绣着一圈小桃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领口处还缀着一圈珍珠,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丝绦上打着如意结,垂下两条流苏。 最可爱的是,衣裙的每一条缝线都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线头。 “好漂亮!”岁岁眼睛弯成了月牙,踮着脚尖就要往衣裳里面钻。 饭饭和饼饼笑着帮她穿好,又给她梳了两个小揪揪,用粉色的发带扎起来。饼饼又从妆奁里拿出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给岁岁戴上。 收拾完了,岁岁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转了个圈,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 镜子里的小姑娘粉雕玉琢,像个瓷娃娃一样可爱。 “好看!好看!”岁岁满意得直拍手,转身就往门外跑。 饭饭在后头喊:“小姐慢点儿跑,天还没大亮呢,仔细摔着!” 岁岁哪里听得进去,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就跑过了穿堂,穿过垂花门,一路往主院跑去。 清晨的侯府安安静静,只有洒扫的仆人在廊下忙活,看到一个小粉团子风风火火地跑过去,都忍不住笑着行礼。 “小姐早。” “早!”岁岁跑过去还不忘回应一声。 跑到主院门口,岁岁刹住脚步,深吸一口气,端端正正地迈过门槛。 院子里,花想容正坐在正厅里喝茶,身后站着两个丫鬟。 虽说熬了大半夜做衣裳,但她的精神还好,只是眼底有一点点青色,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陆怀琛和陆怀瑾已经到了,正坐在花想容下首的椅子上。 陆怀琛手里拿着一本书,等娘亲和妹妹的时候顺便看两页,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眼来。 陆怀瑾时不时伸长了脖子往门口张望,嘴里念叨着:“岁岁怎么还不来?是不是又睡懒觉了?” 话音刚落,岁岁就出现在了门口。 厅里的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一个粉嫩嫩的小团子映入眼帘。 岁岁站在门口,先是歪着脑袋看了看娘亲,又看了看大哥和三哥,然后提起裙摆,认认真真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转完圈,岁岁双手叉腰,仰着小脸,下巴微微抬起,一脸“快来夸我”的表情。 她还特意往前走了两步,在花想容面前摆了个姿势,活脱脱一个小戏精。 花想容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抿着嘴笑起来。 陆怀瑾第一个没忍住,从椅子上跳下来,围着岁岁转了两圈,啧啧称奇:“哇,岁岁你今天好漂亮啊!比天上的仙女还漂亮!” 岁岁听了,嘴角翘得更高了。 陆怀琛放下手里的书,仔仔细细打量了妹妹一番,认真地点头:“这衣裙穿在岁岁身上,真是锦上添花。” 岁岁知道大哥是在夸她,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花想容放下茶盏,朝岁岁伸出手来。 岁岁立刻小跑过去,扑进娘亲怀里。花想容搂着女儿,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满意地点头:“嗯,果然好看,这衣裳穿在岁岁身上,比为娘想的还要好。” 岁岁仰起脸来看花想容,忽然发现娘亲眼底那片青色,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花想容的眼睛:“娘亲辛苦了,给岁岁做衣裳,眼睛都青了。” 花想容愣了一下,没想到女儿会注意到这个,握住岁岁的小手亲了亲:“不辛苦,娘亲高兴着呢。给你做衣裳,是娘亲最喜欢做的事。” 岁岁把脸埋进花想容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岁岁最喜欢娘亲了。” 花想容牵着岁岁的手站起来,笑道:“好了,先去用早膳。” 岁岁乖乖点头,一手牵着花想容,一手主动去牵陆怀琛。陆怀琛低头看了看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嘴角弯了弯,握住。 陆怀瑾在另一边急得直跳:“我也要牵!岁岁你牵我!” 岁岁只好伸出另一只手去牵陆怀瑾,一家四口手牵手往饭厅走去。 饭厅里,早膳已经摆好了。 小米粥、红枣糕、水晶包子、蒸饺、几碟小菜,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 岁岁坐在花想容身边,自己拿着小勺子喝粥。 花想容拿帕子给她擦嘴,岁岁仰着脸让娘亲擦,眼睛却滴溜溜地转,想着等会儿办差的事。 “岁岁,快吃,别发呆了。”陆怀瑾把自己碗里的红枣糕夹了一块放到岁岁碗里,“这个好吃,你多吃点,不然等会饿了我可不管。” 岁岁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红枣糕,冲陆怀瑾笑了笑:“谢谢三哥。” 陆怀瑾被妹妹一笑,耳朵尖微微泛红,嘟囔:“谢什么谢,快吃吧。” 花想容看着几个孩子,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饭桌上的气氛热热闹闹,丫鬟们在一旁伺候着,也都笑吟吟的。 早膳吃完,丫鬟们端了茶水来漱口,又拿帕子给岁岁把脸擦干净,重新理了理头发和衣裳。 岁岁站在铜镜前照了照,确认自己还是那个漂漂亮亮还有点小威风的小仙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早膳刚撤下去,外头就来人了。 饭饭小跑着进来禀报:“夫人,府外来了几个禁卫军,说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接四小姐的。” 花想容点头表示知道了,牵着岁岁往外走。 岁岁仰起脸来问:“娘亲,禁卫军是什么东东?” “是皇上身边的护卫,专门保护皇上和皇宫安全的。”花想容低头看着女儿,压低声音嘱咐,“岁岁,今日你跟禁卫军去办的事,是皇上交代的差事。你一定要听他们的安排,不许胡闹,知道吗?” 岁岁眨了眨眼,认真地点了点头。 到了府门外,果然站着四名禁卫军,个个身穿甲胄,腰佩长刀。 当先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刚毅,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人。 他看到花想容牵着岁岁出来,立刻抱拳行礼:“长公主。” 又看向岁岁,蹲下身来,“四小姐,属下是禁卫军统领沈照,奉皇上之命来接四小姐。今日的事,要委屈四小姐跟属下走一趟了。” 岁岁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蹲下来跟自己说话,觉得他态度很好,便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好呀。” 沈照直起身,对花想容道:“长公主请放心,皇上说了,要低调行事,属下定当保护四小姐的周全。” 第263章 搜查曾府 花想容点了点头,轻声说:“去吧,办完了事早些回来。” 岁岁抱住花想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娘亲等我。” 花想容笑着拍了拍她的背,站起身,目送沈照牵着岁岁往外走。 门口停着几匹马,膘肥体壮。 沈照走到一匹乌黑的骏马面前,拍了拍马脖子,对岁岁说:“四小姐,这是属下的坐骑,名叫奔雷。今日您跟属下共乘一骑。” 岁岁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匹高头大马,比她整个人都高出一大截,一双眼睛乌亮乌亮的,威风凛凛。 “奔雷?”岁岁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好听。 沈照看出她的好奇,笑道:“因为这匹马跑起来的时候,蹄声像打雷一样,所以叫奔雷。” 岁岁眼睛亮晶晶的,伸手想去摸马,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有点怕。 奔雷似乎感觉到了这个小姑娘的犹豫,把头低下来,蹭了蹭岁岁伸出来的手。 岁岁被蹭得痒痒的,咯咯笑起来,胆子也大了,伸手摸了摸奔雷的脸。 沈照见她不害怕了,一把将她抱起来,稳稳地放在马背上,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一手揽着她的小身子,一手紧紧拉着缰绳。 “四小姐坐稳了。”沈照轻轻一夹马腹,奔雷便迈开了步子。 岁岁第一次骑马,她感觉十分新奇,整个人兴奋得不得了。 “沈统领。”岁岁仰起脸来喊了一声。 “四小姐有何吩咐?” “能不能让奔雷跑快一点?”岁岁眼里满是期待。 沈照笑了一声,没说话,只是轻轻抖了抖缰绳,催了一下马。 奔雷四蹄一撒,猛地窜了出去。 岁岁只觉得“呼”的一下,风从耳边刮过去,街道两旁的景色刷刷地往后飞,速度快得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她不但不害怕,反而兴奋得大叫起来:“哇,好快好快!再快一点!” 沈照赶紧收了缰绳,奔雷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他哭笑不得地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解释道:“四小姐,不能再快了。这里是闹市,街上人来人往的,纵马会冲撞到行人,也容易出危险。等出了城,属下再带您跑一跑,可好?” 岁岁听了,虽然有点小失望,但也乖乖地点了点头:“好吧。” 奔雷迈着稳健的步子穿过了几条街巷,在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停了下来。 岁岁抬头一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曾府”二字。 沈照翻身下马,伸手把岁岁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岁岁站稳了,抖了抖裙摆,抬头看着这座陌生的府邸。 “四小姐,”沈照蹲下来,压低了声音,“这是曾大人的府邸。曾大人与意图谋反的靖王疑似有勾结,皇上已经下令将曾府上下暂时控制起来。明面上,是以谋反案的名义搜查证据。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我们要找的,是蛊虫。” 岁岁的表情立马变了。刚才在马背上的嬉笑玩闹一扫而空,小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我知道了。” 沈照看着眼前这个四岁小丫头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心里微微一惊。 他虽然听皇上说过这位岁岁小姐不简单,但亲眼看到这种变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曾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名禁卫军,看到沈照和岁岁,行了个礼。 沈照牵着岁岁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府里静悄悄,安静得不正常。 到处都站着禁卫军,一个个面无表情。 曾府的仆人和家眷都被集中在了正厅里,门口有禁卫军把守,里面隐约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和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岁岁走在前面,沈照跟在她身后。 她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开始往府邸深处走去。 曾府不小,前后三进院子,林林总总有几十间屋子。 岁岁一间一间地走进去,每一间都仔仔细细地查一遍。 有时候她会蹲在角落里,像小狗一样嗅来嗅去。有时候她会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闭上眼睛听很久。有时候她会站在屋子正中央,仰着头看房梁,像在捕捉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禁卫军们远远地跟在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煞有介事地搜查,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他们不敢出声打扰,因为沈统领发了话,四小姐做什么都不许拦不许问,更不许出声打扰。 岁岁查完了前院,又查了中院,最后来到后院。 后院里有一间偏僻的小厢房,门上落了锁。岁岁站在门口,皱了皱鼻子,回头看了沈照一眼。 沈照立刻会意,一挥手,一名禁卫军上前,一刀劈开了门锁。 岁岁推门进去。 这间屋子不大,像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到处是灰尘和蛛网,一看就许久没有人进来过了。 岁岁扫了一眼,径直走向屋子最里面的角落,蹲了下来。 她伸出小手,在墙角的一块砖上摸了摸,然后用指甲抠了抠砖缝。 那块砖松动了。 她把砖撬起来,下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岁岁的脸色却变了。 她把鼻子凑近那个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别过脸去,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了?”沈照走过来,蹲下来看那个洞。 “这里养过蛊虫。”岁岁笃定道,“时间不长,大概三四个月前。蛊虫已经取走了,但气味还在。” 沈照心中一凛,立刻追问:“能看出是什么蛊虫吗?” 岁岁摇了摇头:“气味太淡了,只能闻出是虫蛊,具体的分辨不出来。要闻新鲜的气味才行,这种残留的气味还不够。” 沈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站起来,等岁岁继续搜查。 岁岁把这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最后,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沈照说:“这里没有蛊虫了,也没有养蛊的册子。那个洞里曾经养过虫蛊,但现在已经空了。其他地方,没有任何蛊虫的痕迹。” 沈照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四小姐,属下想问您一件事。” “你问。” “您能不能闻得到府里这些人里面,有谁接触过蛊虫或者接触过养蛊的册子?” 岁岁抬起头,看了沈照一眼。 这一眼看得沈照心里头莫名一紧。 “能。”岁岁很肯定地说,“只要让我见一见曾府的人,挨个从他们身边走过,我就能闻出谁身上沾过蛊虫的气味。” 沈照深吸一口气,抱拳道:“那就辛苦四小姐了。” 岁岁点了点头,大步往外走。 …… 禁卫军带着岁岁穿过几条长廊,来到曾府后院一个偏僻的院落。 院门口站着四名禁卫军,看到沈照来了,齐齐行礼。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低声道:“沈统领,曾府上下四十七口人,全部关在这里。一个不少。” 沈照点了点头,牵着岁岁的手跨进院门。 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曾府的老爷夫人、小姐、少爷、姨娘、丫鬟、小厮、婆子,四十七个人挤在不算大的院子里。有人低声哭泣,有人小声交谈,有人呆坐着一言不发。 岁岁裹着黑色斗篷,斗篷的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个下巴尖。 沈照走在她前面半步,高大的身形将她挡住了。 院门一开,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过来。 曾大人站在人群最前面,五十来岁的年纪,面色铁青。 他身边站着曾夫人,面容温婉,此刻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帕子不住地擦眼泪。 曾家的几个孩子缩在母亲身后,小的才七八岁,大的也不过十五六,一个个面色惶恐,眼泪汪汪。 姨娘们挤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低声抱怨。 “当初我就说过,靖王那个人不可靠,老爷偏不听!”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姨娘拿帕子捂着脸,“这下好了,满府上下都要跟着遭殃,我们这些做妾的也就罢了,哥儿姐儿们还那么小,他们有什么错?” 另一个穿绿衣裳的姨娘也哭起来:“靖王谋反,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老爷不过是去靖王府喝了几回茶,怎么就成了勾结反贼了?” “就是就是,”又一个姨娘接话,“朝廷办案也得讲道理吧,把我们全关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曾夫人听着这些抱怨,泪水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擦眼泪。 她转头看向曾大人,欲言又止。 曾大人站得笔直,一言不发。 门口,沈照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边,微微侧身,低头对身后的岁岁轻声说了句什么。 岁岁点了点头。 满院子的人这才注意到,禁卫军统领身边还跟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浑身上下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连脸都看不清。 曾大人皱起了眉头。 这是谁? 禁卫军办案,带个孩子来做什么? 不过,禁卫军这些人的脸色都不好看,随便哪一个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沈照站在院门口,扫了院子里的人一眼:“曾大人,得罪了。本统领奉皇上之命,在曾府搜查一些东西。请府上各位稍安勿躁,好好配合。” 曾大人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沈统领,下官与靖王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点勾结谋反之事。还请统领明察。” 沈照没有接话,只是看了身后的岁岁一眼。 岁岁从沈照身后走出来。 她从门口开始,沿着院墙走了一圈,在每一个角落都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这个小小的身影,惊疑不定。 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孩子,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能查出什么来? 岁岁走完一圈,回到院门口,站在沈照身边。 她抬起头,伸出手,朝院子的东南角指了一下。 沈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站着一群女眷,都是曾大人的姨娘和丫鬟们。岁岁的手指稳稳地指着人群中的一个人。 “是她。” 沈照大步走过去。 女眷们看到他走过来,吓得纷纷往两边退开,中间露出一个人来。 那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身段窈窕,打扮得比其他姨娘都要精致些。 她就是曾大人最小的妾室,小夏。 小夏看到沈照朝自己走过来,脸色刷地白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你叫什么名字?”沈照站在她面前,目光如刀。 小夏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发颤:“回……回统领的话,妾身叫小夏。” 沈照没有废话,直接道:“你身上有南疆蛊虫的气味。” 此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蛊虫?什么蛊虫?” “南疆的东西?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小夏她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曾夫人猛地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小夏。曾大人也愣住了,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小夏的脸白得像纸,咬着牙,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沈照:“统领大人明鉴!妾身冤枉!妾身连蛊虫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怎么会藏那种东西?一定是有人诬陷妾身!妾身冤枉啊!” 她的眼泪哗地涌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沈照磕头:“统领大人明察!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蛊虫,妾身见都没见过!” 曾大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夏,脸色阴晴不定。 曾夫人走到曾大人身边,压低声音问:“老爷,小夏怎么会有蛊虫?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曾大人没有回答。 曾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老爷?你倒是说话啊!” 曾大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有些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实在说不出口。 当初靖王把这个女人送给他做妾的时候,他以为是靖王的好意。现在想来,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可他怎么说得出口?说他收了靖王送的女人?他跟靖王之间确实有私下往来? 说出来,那就是坐实了勾结靖王的罪名。 不说,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曾夫人看着丈夫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跟曾大人做了二十几年的夫妻,太了解他了。 他这个样子,分明是心里有鬼。 “老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曾大人别过脸去,不看她。 第264章 奇怪的味道 那边,沈照根本不给小夏哭喊的机会。 他一挥手,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从禁卫军后面走了出来,大步走到小夏面前。 “带进去,搜身。” 小夏一听要搜身,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不行!不能搜!你们不能搜我的身!我是曾大人的妾室,不是犯人!你们凭什么搜我的身!” 两个嬷嬷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她根本挣脱不开。 小夏拼命挣扎,头发散了,簪子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架不住两个嬷嬷力气大,半拖半拽地把她拉进了旁边一间空屋子里。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曾夫人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她身后的几个孩子也哭了,小的那个才八岁,抱着母亲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丫鬟们互相搀扶着,眼泪扑簌簌地掉。几个姨娘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 曾大人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但攥着衣袖的手在微微发抖。 屋子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小夏的哭喊。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小夏断断续续的抽泣。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从里面打开了。 两个嬷嬷走了出来,走在前面那个嬷嬷手里拿着一个藕荷色的荷包。 嬷嬷把荷包双手递给沈照。 沈照没有接,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岁岁。 岁岁往前走了两步,凑近那个荷包,小鼻子微微动了动,然后朝沈照点了点头。 沈照的面色沉了下来,对嬷嬷说:“打开。” 嬷嬷解开荷包的系带,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一块帕子上。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帕子上,是一只拇指盖大小的黑虫子,六条腿蜷缩着,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但仔细看,它的触须还在微微颤动,分明是活的。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只黑色大虫旁边,还有四五只更小的虫子,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小虫们挤在一起,不断地蠕动着,看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啊!”曾夫人尖叫一声,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几个姨娘也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往远处躲。 曾大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着帕子上那些蠕动的虫子,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终于明白了,靖王送小夏给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意,而是把一个祸根埋进了他的府里。这些蛊虫一旦被查出来,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不,他现在已经说不清了。 沈照看着帕子上的蛊虫,转头看向小夏,声音冷得像冰:“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夏被嬷嬷从屋里拖了出来,衣裳凌乱,头发散了大半,狼狈不堪。 她跪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是别人给我的……”她终于哭出声来,声音沙哑,“那个荷包是我捡的,不是我自己的!” 沈照看着她,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他做了十几年的禁卫军统领,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这种临死之前的狡辩,他听过太多遍了。 “在哪里捡的?什么时候捡的?有什么人证?” 小夏张着嘴,答不上来。 沈照没有再追问,一挥手:“来人,将她带走。送去刑部大牢,严加看管,本统领要亲自审问。” 两名禁卫军上前,一左一右将小夏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夏的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被禁卫军拖着往外走。 她猛地回过神,扭着身子往回看,朝曾大人伸出手:“老爷!老爷救我!老爷你替我说句话啊!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老爷!” 曾大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抬起来一点,又放了下去。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 小夏被拖了出去,她的哭喊声越来越远。 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里一片死寂。 沈照转过身,看向曾大人。 曾大人面如死灰,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曾大人,”沈照凝眸,“您的小妾身上搜出南疆蛊虫,证据确凿。此事非同小可,请曾大人跟本统领走一趟大理寺,配合调查。” 曾大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跟你们走。” 曾夫人猛地扑过来,抓住曾大人的手,眼泪哗哗地流:“老爷!你跟他们说清楚啊!你跟靖王的事,你倒是说清楚啊!你到底有没有?” 曾大人低头看着妻子,目光复杂。他有太多话想说,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照顾好孩子们。” 然后他轻轻掰开曾夫人抓着他的手指,一步一步,走向院门口。 曾夫人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几个孩子扑过来抱住她,哭成一团。 禁卫军的人押着曾大人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廊下。 那是个孩子,被一件宽大的斗篷裹着,帽兜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从曾大人的角度,他只能看见斗篷下摆露出的一小截裙角,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那孩子身边站着的正是沈照。 他半蹲着身子,将那个孩子护在身后,神情严肃,但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怕吓着对方似的。 曾大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能让沈照这么温柔对待的孩子,整个京城找不出几个来。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押解他的禁卫军突然推了他一把,“快走,别磨蹭。” 他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正好从那孩子身边经过。距离近了,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像是刚吃过什么甜食。 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了侧头。 曾大人正想仔细辨认对方的相貌,余光却瞥见那孩子伸出了手。 那只手小小的,白嫩嫩,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只属于富贵人家千金小姐的手。 可就是这么一只白嫩嫩的小手,伸向了沈照手里的玉盒。 “我帮沈叔叔把这些坏虫子处理掉好不好?”那孩子奶声奶气地说着,小手已经抓向了盒里最大的那只蛊虫。 她没有任何犹豫,小手直接捏住了那只最大的蛊虫。 曾大人几乎是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那只蛊虫被孩子捏在手里,疯狂地扭动着身子,发出“嘶嘶”声。可那孩子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害怕似的,小手轻轻地一握。 那蛊虫忽然僵住了。 然后在曾大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拇指大小的蛊虫从孩子的指缝间开始消散。 像一团烟雾一样,无声无息地化成了灰。 那孩子张开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曾大人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是蛊虫啊,用邪术炼制出来的蛊虫,普通人碰一下都会中毒,更别说徒手捏碎了。可这个孩子不但碰了,还让蛊虫灰飞烟灭,自己却一点事都没有。 这到底是什么人? 他想要多看几眼,可禁卫军的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兵直接挡在了他和岁岁之间,伸手推了他一把:“曾大人,请快走,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 另一边的士兵也围了过来,形成一道人墙。 曾大人被推着往前走了几步,脖子却不由自主地扭回去看,却已经什么都不看到了。 “再看也没用,快走。”身后的禁卫军又推了他一把,语气已经带上了不耐烦。 曾大人咬了咬牙,悻悻地转过头。 他心里明白,那个孩子身份特殊,明显是皇帝暗中安排的人手,专门用来搜查蛊虫的。 那孩子到底是谁家的?京城里哪家的小姐有这般本事?他见过不少权贵家的女眷,可从没听说过谁家有这么一个古怪的丫头。 此时,沈照看着岁岁摊开的那只小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亲眼看着岁岁把蛊虫捏成灰烬,可即便是亲眼所见,他依然觉得不可思议。 “岁岁。”他忍不住问道。 “嗯?”岁岁抬起头来,眨巴眨巴看着他。 沈照看着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想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可又觉得这个问题问了也白问。这孩子身上的秘密太多,他没有胆子去追问。 “没事。”他摇了摇头,“剩下的这些先留着,要当证物。” 岁岁的目光立刻追着玉盒跑了过去,小鼻子微微翕动了两下,咽了咽口水。 “可是它们好香呀。”岁岁小声嘟囔着,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大虫子已经被岁岁吃掉啦,小虫子岁岁也想吃。” 沈照:“……” 他低头看了看玉盒里剩下的那几只蛊虫,黑乎乎的一团,散发着腥臭味,怎么也没办法把“香”这个字跟它们联系在一起。 “再吃一只好不好?”岁岁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个小小的距离,“就吃最小的那只,剩下的都给沈叔叔留着,岁岁说话算话。” 沈照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行,这些都要送到大理寺去,少一只都不行。” 岁岁的眉毛立刻耷拉了下来,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可怜巴巴地看着沈照。 沈照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差点就要心软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盒的盖子合上。 “岁岁乖,下次再给你。”他蹲下身子,平视着岁岁的眼睛,难得地挤出了一个笑容,“这次真的不行,沈叔叔跟你保证,以后抓到蛊虫都给你,好不好?” 岁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小嘴还是撅着的。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吧,岁岁听沈叔叔的。” 沈照松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从曾大人府上出来后,沈照带着岁岁上了马车。 岁岁被沈照抱上车的时候,斗篷的帽兜滑了下来,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 沈照替她把帽兜重新拉上去,将那张小脸遮住了,然后才掀开车帘,朝外面的副手点了点头。 “下一家。” 副手翻开花名册,念道:“礼部侍郎周大人府上。” 沈照“嗯”了一声,放下车帘,在马车上坐好。 岁岁窝在软垫里,两只小手扒着车窗往外看,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缩回来,开始掰自己的手指头玩。 马车驶过长街,最后停在了一座三进宅院门前。 礼部侍郎周大人的府邸不算大,沈照带着禁卫军的人进去的时候,周大人正在书房里写字,听到动静跑出来,脸都白了。 “沈、沈大人,这是干什么?”周大人搓着手,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沈照面无表情地亮出令牌:“奉旨搜查,请周大人配合。” 周大人连声说“配合配合”,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给禁卫军让出路来。 他身后的家眷也都被惊动了,丫鬟婆子们探头探脑,几个小妾吓得抱在一起。 岁岁被沈照牵着,从周大人身边走过的时候,小鼻子微微耸动。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蛊虫的味道,而是一种浑浊的酸腐气,混着淡淡的药味和脂粉味。 岁岁皱了皱小鼻子,抬起头来看向沈照,奶声奶气地说:“沈叔叔,这家没有虫子,就是有点臭臭的。” 沈照低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什么样的臭?” “就是……那种很久没开窗户的味道。”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一个老婆婆生病了,好苦的味道。” 沈照微微点头,没有多问,继续带着她在周府里走了一圈。 禁卫军的人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最后什么也没搜出来。 周大人站在一旁,腿都在打哆嗦,直到沈照说了句“得罪了”,他才像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从周府出来,马车又驶向了下一家。 连着查了三家府邸,都是朝中大臣的宅子。每一家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可结果都一样:没有发现蛊虫。 岁岁每进一家府邸,都会先吸鼻子,然后告诉沈照有没有闻到蛊虫的味道。 到第三家的时候,岁岁闻到了一种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不像蛊虫那么刺鼻,而是一种霉味。岁岁揪着沈照的衣角,小声说:“沈叔叔,那边那个屋子里有味道,但不是虫子的味道,是别的。” 沈照让人去搜了那个屋子,结果在床底下翻出了一坛子发了霉的腌菜。 那家的主人是个五品官,看到那坛腌菜被搬出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磕磕巴巴地解释说这是老家寄来的土特产,还没来得及扔掉。 禁卫军的人把那坛腌菜打开看了看,确实是普通的霉腌菜,没有什么蛊虫。 岁岁凑过去闻了闻,皱了皱鼻子,躲到了沈照身后。 沈照看着那坛腌菜,沉默了片刻,让人把坛子还给主人,带着岁岁离开了。 第265章 包围丞相府 出了门,岁岁才从沈照身后探出头来,小声嘟囔了一句:“好难闻的味道,比虫子的味道还难闻。” 沈照嘴角微微抽动,没有接话。 一上午的时间,连查了四家府邸,加上早上在曾大人府上的那一家,总共五家了。 除了曾大人府上搜出了蛊虫之外,其余四家都是干干净净的。当然,干净只是指没有蛊虫,各家各户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沈照一律当作没看见。 他的任务是蛊虫,其他的不管。 马车在长街上慢悠悠地走着,岁岁窝在软垫里,忽然肚子叫了一声。 岁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摸,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沈照。 “沈叔叔,岁岁饿了。” 沈照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确实到了午时了。 他平日里在外面办差,饿了就随便对付一口,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可带着岁岁就不一样了,这小丫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不得。 他掀开车帘,朝外面的副手吩咐道:“去附近的酒楼,打包几个菜回来,要清淡些的,不要辣。” 副手应了一声,骑马走了。 岁岁听到“酒楼”两个字,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小声问:“我们不去酒楼里吃吗?” 沈照摇了摇头:“不方便。”他顿了顿,又解释道,“岁岁的身份不能让人看见,在外面吃饭容易被人注意到。” 岁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摸了摸肚子,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副手骑着马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把食盒递给沈照,沈照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盘清炒时蔬,一碗鸡蛋羹,还有一小碟酱牛肉。 都是普普通通的菜色,分量倒是很足。 “岁岁,吃饭了。”沈照把食盒放在车厢里的小几上,将饭菜一样一样端出来。 岁岁凑过来看了看,小鼻子嗅了嗅:“好香呀。” 她伸手去拿筷子,小小的手握着竹筷,姿势有模有样的。 沈照本来想帮她夹菜,可岁岁已经自己夹起了一块鸡蛋羹送进了嘴里。 “岁岁会自己吃饭?”沈照有些意外。 岁岁嘴里含着鸡蛋羹,含糊不清地说:“当然会啦,岁岁又不是小宝宝了。”说着又夹了一筷子时蔬,吧唧吧唧地嚼了起来。 沈照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家那些同僚们提起自家孩子时头疼的表情。 追着喂饭的,边吃边玩的,吃两口就跑去抓蝴蝶的,一顿饭吃上一个时辰都吃不完的。 可岁岁吃饭安安静静,坐得端端正正,一口一口地吃,不挑也不拣,给什么吃什么。 那盘清炒时蔬里有几片胡萝卜,很多孩子都不爱吃,可岁岁夹起来就塞进嘴里。 沈照忍不住问:“岁岁有不爱吃的食物吗?” 岁岁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娘亲说了,不能挑食,挑食长不高。岁岁要长得高高的,比沈叔叔还要高。” 沈照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 他想起长公主花想容提起岁岁时那一脸稀罕的模样,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搬到这个小丫头面前。 以前,他觉得长公主是溺爱过头了,可现在看来,这么乖巧的闺女,谁不想疼? 他忽然就想到了自己。 沈照今年二十有七,家里催了好几年让他成亲,他总说不着急。 他觉得娶媳妇麻烦,生孩子更麻烦,哭哭啼啼吵吵闹闹的,想想就头疼。 可这会儿看着岁岁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自己有个这样的闺女,好像也挺好的。 要是娶个媳妇,生个闺女,饿了会自己吃饭,困了会乖乖睡觉,不哭不闹不挑食,还会奶声奶气地喊“爹爹”。 沈照赶紧打住了这个念头。 想什么呢,连媳妇都还没影儿呢。 岁岁不知道沈照在想什么,她已经把一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里的菜汤都用勺子刮了刮,送进了嘴里。 她放下勺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啦。”岁岁笑眯眯地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沈照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给她。岁岁接过去,自己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然后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还给了沈照。 沈照看着帕子,心想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养的,也太省心了吧。 副手在外面敲了敲,低声问:“大人,下午去哪家?” 岁岁耳朵尖,听到这句话,立刻抬起头来看向沈照,眼睛里满是好奇:“沈叔叔,我们下午还去哪家呀?” 沈照把食盒收拾好,放到一边,然后拿出那张名单看了看。 名单上列着今天要查的府邸,上午查了五家,下午还有三家。他的目光落在名单最下面一行字上,念了出来。 “丞相,叶震。” 岁岁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忽然露出一个期待的表情,两只小手扒着沈照的袖子,奶声奶气地说:“沈叔叔,我们吃快一点,早点去叶丞相家里好不好?” 沈照微微一愣:“怎么了?” 岁岁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弯,小声说:“岁岁觉得,叶丞相家里肯定有很多很多小点心。” 沈照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小点心?他想起上午岁岁把蛊虫叫做“好吃的”,她伸手去抓那蛊虫时那副馋嘴的模样,忽然就明白她说的“小点心”是什么意思了。 叶丞相家里有蛊虫。 而且不止一只,是很多很多。 沈照的表情瞬间严肃了,将名单收进袖中,朝副手命令道:“加快速度,下一家去叶丞相府上。” 副手应了一声,马鞭一甩,马车朝着丞相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岁岁坐在马车里,乖乖地等着。偶尔舔舔嘴唇,像是在提前品尝那些“小点心”的味道。 沈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丫头,哪里是去查蛊虫的,分明是去赴宴的。 沈照靠在车壁上,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叶丞相府的事了。 叶震门生故旧遍天下,权倾朝野。要是他府上真的搜出蛊虫来,那可就不是曾大人那种级别的案子了。 足以震动整个朝堂,弄不好,连带着半个朝廷都要翻过来。 沈照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佩刀。 他不怕叶震,他怕的是岁岁的身份暴露。皇帝让岁岁暗中协助搜查蛊虫,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叶震在朝中经营多年,眼线众多,稍有不慎就可能会走漏风声。 得想个办法,既要查清楚丞相府,又不能让人注意到岁岁。 马车拐进了一条宽阔的大街,很快就到了丞相府门口。 沈照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放下帘子,转向岁岁。 “岁岁,到了。等下进去之后,不管闻到什么,都不要大声说,悄悄告诉沈叔叔就好。” 岁岁眨了眨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呀。” 沈照伸手替她把斗篷的帽兜往下拉了拉,然后将她抱了起来。 岁岁被抱在怀里,小脑袋靠着沈照的肩膀,她看见了那座气派非凡的府邸,也闻到了一股从府邸深处飘来的甜香。 那味道,比她今天闻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岁岁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她趴在沈照肩头,小声地说了一句:“沈叔叔,真的有好多小点心呀。” 沈照深吸一口气,目光沉了下来。 禁卫军的人已经在丞相府门前列队站好,副手上前叩响了大门。 三声过后,门内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大门缓缓打开。 门房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队禁卫军就已经鱼贯而入,迅速占据了府内各个要道。 叶震正坐在前厅喝茶,听到动静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不慌不忙地走向门口。 毕竟做了几十年丞相,即便听到家中被禁卫军包围,他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慌乱。 沈照从前院走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在叶震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抱拳行了一礼。 “叶相,得罪了。” 叶震看着他,目光平静:“沈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本相的府邸,怎么说围就围了?” 沈照直起身,面色如常:“奉旨搜查。有消息称,靖王同党可能藏匿于丞相府中,为防不测,下官奉命封锁贵府,逐一排查。还请叶相见谅。” 叶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靖王同党。 靖王谋反一案早已震动朝野,但凡跟靖王沾上边的,就没有一个好下场。如今禁卫军以这个名义包围他的府邸,说好听点是搜查,说难听点,跟抄家也就差一步之遥了。 但叶震毕竟是叶震。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沈照,微微点头:“既然是圣上的旨意,本相自然配合。沈大人请便。” 沈照又行了一礼,转身去安排搜查事宜。 叶震站在前厅门口,看着禁卫军的人在府中四处走动,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自己这些年在朝中根基深厚,皇帝对他虽然信任,但也不可能完全放心。 这次以靖王同党的名义来搜查,未必是真的怀疑他跟靖王有勾结,更可能是一种敲打。 至于搜不搜得出东西来,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住气。 …… 后院里,丞相夫人曹氏已经听到了动静。 曹氏大伤初愈,正坐在内厅做针线,听到前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手一抖,针扎进了肉里,疼得她“嘶”了一声。 “外面怎么了?”她放下针线,朝身边的丫鬟问道。 丫鬟跑出去看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夫人,禁卫军来了,把咱们府给围了!” 曹氏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站起来,顾不上捡帕子,快步走到门口往外看。 果然,院子外面站着不少士兵,将整个后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曹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咬了咬牙,提着裙摆就往前院走。 丫鬟们拦都拦不住,只能跟在后面小跑着追。 到了前院,曹氏正好看见叶震站在廊下,神色淡漠地看着禁卫军的人搬他书房里的东西。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埋怨。 “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禁卫军凭什么围了咱们家?咱们又没犯事!” 叶震看了她一眼:“禁卫军办事,不需要跟你我解释那么多。你先回后院去,这里不用你操心。” 曹氏哪里肯走? “老爷,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别跟那个靖王走得太近,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人家来查你了!这要是真查出点什么来,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 叶震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曹氏脸上,冷冷道:“靖王是王爷,我是臣子。王爷来府上做客,我能把人家往外赶吗?他来了,我客客气气地招待,这是做臣子的本分。至于他跟陛下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曹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叶震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再说了,你以为我不招待靖王,就没人找我麻烦了?朝中那些人,眼睛都长在后脑勺上,你今天对王爷不敬,明天就有人参你一本,说你对皇室不恭。到时候你怎么解释?你能证明你是因为不想跟靖王来往才不招待他的?”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曹氏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红:“老爷,是我不好,我不该埋怨你。我就是害怕。这禁卫军来势汹汹的,我怕万一真搜出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出来,可如何是好?” 叶震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怕什么?我行得正坐得直,禁卫军查完了自然就走了。你回去把孩子们看好,别让他们乱跑,别跟禁卫军的人起冲突,记住了吗?” 曹氏点了点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正要转身回去,叶震忽然又叫住她。 “还有,你以后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这里是丞相府,隔墙有耳,你说出去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传到外面去。你埋怨我跟靖王走得近,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去了,传出去就成了叶震自认跟靖王交情匪浅,你想过没有?” 曹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确实没想那么多,只是心里不痛快,随口就说了出来。 可现在听叶震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那些话有多危险。禁卫军就在院子里,随便哪个士兵听见了,回去跟上官一禀报,那就是现成的把柄。 第266章 挖出小罐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侯府捡到小锦鲤,全京城都酸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绝情谷的弟子 彭姨娘连连磕头:“老爷,一定是有人陷害妾身!那些罐子埋在桂花树下面,妾身要是真的养了那些东西,怎么敢埋在自家院子里?那不是明摆着等人来查吗?” 叶紫薇在一旁拼命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叶震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这个人有一个特点,越是生气的时候,脸上就越平静。 现在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说明他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这时,曹氏站了出来。 她在丞相府当家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曹氏走到叶震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老爷,这事确实蹊跷。那些蛊虫要是彭氏养的,她怎么会蠢到埋在自家院子里?禁卫军还没来她就该转移了。再说了,彭氏进府五年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从哪儿弄来这些东西?” 曹氏这话说得在理。 叶震心里也清楚,彭姨娘那个性子,胆小如鼠,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要说她养蛊虫,确实不太可能。 “这事恐怕是有人要栽赃咱们丞相府。”曹氏又说了一句,然后看了沈照一眼,不再多言。 叶震点了点头,正要说点什么,沈照突然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一个小身影。 岁岁从沈照身后走出来,斗篷的帽兜压得很低,只露出一点点下巴。 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要不是沈照主动让开,在场的人,几乎都没注意到还有这么一个人儿。 沈照看了岁岁一眼,然后转向叶震:“叶丞相,这位是陛下特意请来的,对蛊虫了如指掌。刚才在府上搜查,正是这位带着末将的人找到了那些蛊虫。” 叶震的目光落在岁岁身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小身板,看着比叶瑶瑶还单薄。他有些怀疑地看向沈照:“沈统领,这位大人年纪是不是太小了些?” 沈照显然早就料到会有人质疑岁岁的年龄。 他不慌不忙地开口解释:“叶丞相有所不知,这位出身绝情谷,是绝情谷谷主的亲传弟子。绝情谷的人辨识蛊虫的天赋是百年难遇的,这位虽然年纪小,但在蛊虫方面的本事,整个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来。” 叶震听到“绝情谷”三个字,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绝情谷这个名字,他在一些密报里见过。那是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据说谷中收留的都是一些天赋异禀之人,外界很少有人知道绝情谷的具体位置。 传闻绝情谷谷主精通百家之术,尤其是辨识蛊毒这一门,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如果这个小丫头真的是绝情谷谷主的亲传弟子,那她找蛊虫的本事就不用怀疑了。 叶震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对沈照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岁岁站在那儿,斗篷下面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她听到沈照说“绝情谷”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点懵的。 她哪是什么绝情谷的弟子,分明是食神座下的弟子,因为偷吃了师父养的千年锦鲤才被罚下凡的。什么绝情谷,她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这应该是皇帝和沈照给她安排的一个假身份。 毕竟她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要说自己能闻到蛊虫的味道,那也太招摇了。绝情谷这个名头听起来神神秘秘的,正适合用来糊弄外人。 所以她安安静静地站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由着沈照吹牛皮。 叶震看了看岁岁,又看了看沈照,心里盘算着这事该怎么收场。禁卫军从丞相府搜出了蛊虫,这事已经瞒不住了。 至于是彭姨娘养的还是有人栽赃,那是后面要查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应对皇帝的问责。 岁岁忽然走到彭姨娘面前,仰起头,鼻子又使劲吸了吸。 她闻到彭姨娘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蛊虫气息,淡到什么程度呢,就像有人在屋里养过猫,猫已经走了好几天,但屋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味道。 叶紫薇身上也有同样的气息,一样很淡。 桂花树下那些蛊虫,气息都非常浓郁。如果这些蛊虫真的是彭姨娘养的,她天天和这些虫子待在一起,身上的蛊虫气息不可能这么淡。 别说养虫的人了,就算是每天负责给虫子喂食的,身上的味道也应该特别浓。 按照现在闻到的这个味道浓度来看,彭姨娘和叶紫薇最多是在最近这两天才沾染上蛊虫气息的。可能是接触过蛊虫,也可能去过存放蛊虫的地方,但不可能是长期养蛊的人。 岁岁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 她已经找到了蛊虫的埋藏地点,找出了两个近期接触过蛊虫的人,剩下的事就不归她管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着自己走过来的两个禁卫军士兵。 岁岁对那两个士兵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彭姨娘和叶紫薇。 士兵心领神会,上前两步,一人一个,分别扣住了彭姨娘和叶紫薇的手腕。 叶紫薇吓坏了,眼泪哗地又流了下来,带着哭腔:“干什么!你们抓我干什么!我真的没有养虫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冤枉!娘,我好怕……” 彭姨娘也慌了神,但她没有像女儿那样大喊大叫,只是不停地摇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妾身最怕虫子了,从小到大连毛毛虫都不敢碰,怎么可能会养蛊虫。老爷,您帮妾身说句话啊。” 叶震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这时,站在人群里的一个小妾突然挺身而出。 这女人姓柳,是叶震三年前纳的妾,平日里话不多,但今天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往前走了一步,皱着眉头看着岁岁。 “这位……小姑娘,”柳氏有些不屑地问道:“你刚才说你靠鼻子闻一闻,就能断定彭姐姐和紫薇丫头碰过蛊虫?这话说出来,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那蛊虫又不是香囊荷包,哪来的味道让人闻?你这样凭鼻子一闻就把人定了罪,万一冤枉了好人怎么办?” 柳氏这话一说出口,在场的几个下人和另外两个小妾也跟着交头接耳起来。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靠鼻子闻一闻就抓人,确实不太能让人信服。 岁岁转过身,仰头看着柳氏。 帽兜下面的小脸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斩钉截铁:“蛊虫有气味,而且气味很重。不同的人养的蛊虫,气味还不一样。你闻不到,是因为你太弱了,不代表别人闻不到。” 柳氏没想到这小丫头说话这么冲,愣了一下,很快又接着说:“就算蛊虫真的有气味,你一个小丫头,万一闻错了呢? 今天在这儿的可都是丞相府的内眷,要是传出去说我们丞相府的女眷养蛊虫,以后还怎么做人?你总得拿出点让人信服的证据来,不能光凭你一张嘴说了算。” 岁岁皱起了眉头。 她最烦这种不依不饶的人,明明什么都不懂,还非要装得什么都明白。 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皇帝舅舅说了,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刹住了车。 不行,不能说。 她现在是绝情谷的弟子,不是皇帝的外甥女。这话要是说漏嘴了,可就大事不妙了。 岁岁咽下那句话,换了个说法:“你要是不服气,觉得我闻错了冤枉了好人,你大可以去陛下面前告我的状。陛下要是觉得我办错了差,要打要罚我认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找出蛊虫在哪儿,找出谁碰过蛊虫。至于是不是她们养的,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这事不归我管,大理寺会接手接着查。陛下面前也是这个规矩,你要告状,告不到我头上。” 院子里安静了。 沈照冲柳氏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这位夫人,这位小大人说的话句句属实。陛下交代下来的差事就是这么办的,蛊虫由这位小大人负责找出,接触蛊虫的人也由小大人指认,剩下的调查和审问都由大理寺负责。这是陛下的意思,夫人如果有疑问,可以去问陛下。” 沈照的意思很明白:你再说下去,就不是质疑这个小丫头了,而是在质疑陛下了。 柳氏的脸白了白,没敢再多说什么。 她后退一步,缩回了人群里,低下了头。 其他几个原本也想跟着说几句的小妾看到这个阵仗,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谁也不想为了别人的事把自己搭进去,更何况,她们和彭姨娘也不见得有多深的交情。 叶震至始至终没有帮彭姨娘说过一句话。 他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对叶震来说,彭姨娘和叶紫薇现在的处境的确和他没什么关系。 如果她们真的养了蛊虫,那是她们自己找死,连累丞相府,他第一个饶不了她们。如果她们是被冤枉的,那也是她们命里该有这一劫,谁让那些蛊虫偏偏埋在她们院子里。 不管是哪种结果,对他叶震来说,都不算太大的损失。 彭姨娘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妾室,叶紫薇也不过是个平庸的女儿。丞相府少了她们两个,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岁岁看着柳氏退回去,没有再追究。 她转过身,走到彭姨娘和叶紫薇面前,最后看了她们一眼。 彭姨娘还在哭,叶紫薇也在哭,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 岁岁看着叶紫薇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想起了自己这具身体的经历,丞相府的四小姐,因为被说成是灾星,被赶出了家门。 要不是长宁侯夫人花想容路过把她捡回去,她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 被亲生父亲抛弃的滋味,她尝过。叶紫薇今天尝到的,大概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叶瑶瑶终于听出了岁岁的声音。 她站在曹氏身边,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禁卫军搜查。 起初她并没有特别注意那个裹着斗篷的小身影,京城里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多了去了,一个绝情谷的弟子虽然少见,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她大惊小怪的事。 但岁岁开口说话的时候,叶瑶瑶的耳朵就突然竖了起来。 那个声音,那个说话的语气,她好耳熟。 不就是岁岁么。 叶瑶瑶的脑子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嗡嗡作响。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裹着斗篷的小身影,帽兜压得那么低,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长相。 但那个声音她不会听错的。 可是,这不对啊。 岁岁什么时候成了绝情谷谷主的关门弟子? 叶瑶瑶咬紧了后槽牙。 绝情谷那个地方确实存在,谷主也确实精通蛊毒之术,但她从来没听说过绝情谷和岁岁有任何关系。更何况,一个四岁的小丫头,什么时候拜的师?什么时候学的本事? 还有一个更让叶瑶瑶想不通的事。 她之前借蛊虫对岁岁动过好几次手,可是叶岁岁什么反应都没有,活蹦乱跳的,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不好的迹象都没有。 叶瑶瑶一直没想通这是怎么回事。她以为是自己用的蛊虫出了问题,或者是施蛊的手法有误。 但现在看到叶岁岁以绝情谷弟子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还能靠鼻子找出蛊虫,叶瑶瑶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岁岁这个人绝对有问题。 她那些蛊虫对岁岁来说,大概跟普通的小虫子没什么区别。 叶瑶瑶恨不能现在就冲上去,一把扯下那个该死的兜帽,看看底下那张脸到底是不是岁岁。 但她还不能这么做。 她现在是丞相府五岁的三小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 她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立刻就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曹氏是很会看眼色的人。 她在后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人该巴结什么话该说,心里门儿清。 这个裹着斗篷的小丫头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沈照对她客客气气的,这种人就算得罪皇帝也不能得罪她。 曹氏笑着上前两步,语气温柔:“哎哟,这位小大人可真是了不起,年纪这么小就有这么大的本事。妾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像小大人这样有能耐的人呢。往后小大人要是有空,常来我们丞相府坐坐,妾身让人给小大人备最好的茶点。” 曹氏一边说一边笑,那笑容热情得很,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岁岁是多年的忘年交。 第268章 你这是污蔑 岁岁停下脚步。 她听到了曹氏的声音,也听到了曹氏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听起来好听得很,夸得天花乱坠。但岁岁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不是眼前这张笑脸。 而是原主在丞相府时的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 画面里,原主才两三岁,走路还不太稳。 她在府里的花园里摘了一朵花,高高兴兴地跑去给曹氏看。曹氏当时正和几个姨娘喝茶说话,看到原主跑过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 她皱着眉头挥了挥手,跟身边的嬷嬷说:“把她带走,别在这儿碍眼。一个克爹克娘的灾星,凑过来是想克死我吗?” 画面又一转。 原主饿了,跑到厨房想找点吃的。厨娘不敢赶她走,但又不敢给她吃的,正为难的时候曹氏来了。 曹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原主的目光像看一只流浪狗,冷冷地说了一句:“给她口吃的,打发了就是了,别让她在府里乱窜,看着就烦。” 再一转。 原主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别的小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她想过去一起玩,刚迈出一步,就有嬷嬷拦住了她:“四小姐,夫人说了,您不能和少爷小姐们一起玩,您在这儿待着就好。” 岁岁感同身受地难受。 那些记忆不是她的,但她附身在岁岁身上,继承了这具身体的一切,包括那些被人当成灾星的记忆。 岁岁斗篷下面的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对曹氏的不爽已经写在脸上了,虽然没人看得见她的脸。 她转身要走,迈出半步,又停下来了。 岁岁的鼻子使劲吸了吸。 这次的味道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在丞相府搜出来的蛊虫,味道浓郁,像是陈年老酒。但现在她闻到的这股味道,虽然也很浓郁,但带着一种甜腻,像是有人在汤里加了好几勺蜂蜜。 岁岁慢慢地转过头,斗篷下面的目光看向了曹氏。 然后,又看向了站在曹氏身边的叶瑶瑶。 那股浓郁的香味,就是从这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岁岁心里一惊。 她之前进丞相府的时候,注意力全在找蛊虫上面,没有仔细去闻在场每一个人身上的味道。 而且彭姨娘和叶紫薇身上的蛊虫气息虽然淡,但位置离蛊虫的埋藏点最近,所以她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那对母女。 但现在仔细一闻,曹氏和叶瑶瑶身上蛊虫的味道,比彭姨娘母女浓烈了不知道多少倍。 岁岁皱起了眉头。 接触蛊虫的时间越长,身上沾染的味道就越浓。 曹氏和叶瑶瑶身上的味道这么浓,说明她们接触蛊虫的时间要长得多,至少在半个月以上,而且接触的次数很频繁。 岁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曹氏和叶瑶瑶看。 曹氏原本还是笑着的,被岁岁这么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那个小丫头看着她的目光让她心里发毛。 曹氏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但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太对劲。 叶瑶瑶也感觉到了岁岁的目光。 她比曹氏更敏感,因为她知道斗篷底下那张脸是谁。 岁岁用这种目光看着她,只能说明一件事:岁岁在她身上闻到了蛊虫的味道。 叶瑶瑶的心沉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蛊虫种得很隐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她忘了,岁岁现在是一个能靠鼻子找出蛊虫的人。 如果岁岁从她身上闻出了蛊虫的味道,那她之前对岁岁下蛊的事,会不会也被岁岁闻出来? 叶瑶瑶的手指又掐进了掌心里。 岁岁盯着这母女俩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沈照。 沈照注意到岁岁的表情不对,走过来问了一句:“怎么了?” 岁岁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曹氏和叶瑶瑶的方向努了努。 沈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看了看岁岁,岁岁微微点头。 沈照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曹氏和叶瑶瑶。 岁岁朝曹氏和叶瑶瑶的方向走了两步。 她其实没想做什么,只是闻到了那股浓郁的味道,想走近一点确认一下。 毕竟刚才隔着一段距离,她想搞清楚这味道到底是从曹氏身上发出来的,还是从叶瑶瑶身上发出来的,还是两个人身上都有。 叶瑶瑶看着那个裹着斗篷的小人儿朝自己走过来,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手在袖子下面攥成了拳头。 她要看看兜帽底下那张脸,到底是不是岁岁。 岁岁越走越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叶瑶瑶的右手像一条蛇一样飞快地伸了出去,企图去摘岁岁的帽兜。 这一下太突然了,连站在一旁的嬷嬷都没反应过来。 叶瑶瑶选在岁岁离她最近的一刹那出手。 换成普通的四岁小孩,这一下,百分之百会得手。 但岁岁不是普通的四岁小孩。 岁岁的身体反应比她的脑子还快。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朝自己脸上抓过来,右手本能地抬起来,轻轻一拨。 她真的只是轻轻一拨。 她的手碰到了叶瑶瑶的手腕,顺着叶瑶瑶伸手的方向轻轻一带,动作轻飘飘的,看起来根本没用什么力气。 但叶瑶瑶听到了一声脆响。 “咔。” 像是有人折断了枯树枝。 叶瑶瑶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疼得她眼前发黑。 “啊——” 叶瑶瑶发出了一声惨叫。 她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疼得弯下了腰。 然后她的眼睛往上一翻,身子一软,“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晕过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 院子里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见三小姐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曹氏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大脑是完全空白的。 她看到自己的女儿伸出手,那个裹着斗篷的小丫头抬了一下手,然后她就听到了那声“咔”,然后她的女儿就惨叫着倒下去了。 “瑶瑶!” 曹氏扑了过去,跪在地上把叶瑶瑶抱进怀里。 她看到女儿的脸色白得像纸,右胳膊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岁岁。 曹氏气得浑身发抖,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管你是什么绝情谷的弟子还是别的什么,我都要你偿命!” 岁岁站在那里,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叶瑶瑶会突然伸手来扯她的兜帽。 刚才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在食神那里修炼的时候,师父说过,不管遇到什么情况,身体比脑子快才能活命。 她只是习惯性地挡了一下,真的没有想要伤害叶瑶瑶的意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叶瑶瑶,眉头皱了起来。 她知道人的胳膊脱臼了能有多疼。 岁岁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曹氏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里全是恨意,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岁岁知道,不管她现在说什么,曹氏都不会信的。 在曹氏眼里,她就是故意打伤叶瑶瑶的凶手。 岁岁沉默着,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丞相府的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出声。 禁卫军的士兵们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沈照皱了皱眉头,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岁岁身边。 曹氏抱着昏迷的叶瑶瑶,哭着喊着让人去请大夫。 几个嬷嬷手忙脚乱地跑去找人,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岁岁突然抬起手,指着曹氏怀里的叶瑶瑶,又指向曹氏本人:“她们身上的蛊虫味道很浓。不是沾上的,是跟虫子待了很久才会有的那种味道。” 此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又炸开了锅。 那些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曹氏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她浑身都在颤抖,抱着叶瑶瑶的手收得更紧了。 “你胡说!” 岁岁歪了歪头,兜帽下的眼睛眨了一下:“我没有胡说。” “你!”曹氏往前冲了一步,被身边的嬷嬷死死拉住了。 “你这个藏头露尾的东西!连脸都不敢露,谁知道你是哪来的骗子!你说我身上有蛊虫味道?我堂堂丞相夫人,知书达理,相夫教子,哪里来的蛊虫!你这是污蔑,故意毁我和女儿的名声!” 岁岁没动,也没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没有胡说,你们身上真的有味道。” 曹氏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转头看向叶震,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老爷!你听到了没有!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我和瑶瑶!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叶震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了曹氏一眼,又看向那个穿斗篷的小丫头。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嘴唇紧抿。 作为当朝丞相,叶震见过太多世面。但眼前这个局面,确实让他进退两难。 面前的这个孩子,是奉了皇命来的,任何人不得阻拦。 他叶震再有本事,也不敢抗旨不遵啊。 可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人和女儿被人指认与蛊虫有关,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沈照上前一步:“叶丞相,皇命在身,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我们的小大人既然指认贵府夫人和三小姐身上有蛊虫的味道,按照规矩,得请她们去大理寺走一趟,让仵作和太医仔细查验。” 曹氏听到这话,瞳孔猛地一缩:“去大理寺?我堂堂丞相夫人,凭什么去大理寺?我犯了什么罪?” 沈照脸色不变:“夫人,只是配合调查,不是定罪。” “调查?”曹氏冷笑一声,抱着叶瑶瑶的手都在发抖,“今天让你们把我和瑶瑶带走,明天全京城就该传遍丞相府养蛊害人的谣言了!到时候我们母女的名声还要不要?老爷在朝堂上的脸面还要不要?” 沈照皱了皱眉。 他是个武人,不太会跟妇人争辩。 “夫人,皇命难违。” 曹氏还想再说什么,叶震抬手制止了她。 “沈统领,本相理解你们是奉旨行事。但我的夫人和女儿,一个是丞相正妻,一个是相府小姐,不是阿猫阿狗,不能说带走就带走。就算要查,也得有个章程,有个说法。” 沈照点了点头:“叶丞相说得有道理。所以下官只是请夫人和三小姐去大理寺,由太医和仵作会查验明。如果查出来无事,自然当堂释放,下官还会亲自登门赔罪。” “如果查出来有事呢?”曹氏突然插嘴。 沈照看了她一眼:“如果查出来有事,那就不是下官能说了算的了。” 曹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猛地转身看向叶震,眼中的意思很明显:老爷,你就这么看着外人欺负我们母女? 叶震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向沈照,沉默了片刻,道:“沈统领,此事确实有蹊跷。本相的夫人平日里连院子门都很少出,怎么可能会跟蛊虫扯上关系?会不会是弄错了?” 沈照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岁岁。 岁岁一直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插嘴。 见沈照看向自己,她才开口道:“没有弄错。她们身上的味道很浓,不是蹭到的,是跟蛊虫住在一起才会有的那种味道。如果你们不信,可以让人去她们的屋子搜一搜。” 曹氏猛地转头瞪向她,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岁岁跟她对视,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叶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曹氏,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曹氏察觉到了叶震的目光,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她的嘴唇抖了几下:“老爷,你该不会信了吧?你就这么信一个外人,不信自己的结发妻子?” 叶震没有说话。 曹氏急了,声音越来越大:“老爷!我跟了你十几年,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蛊虫?我连小虫子都怕,我怎么可能会碰那种东西!这是有人要害我!要害瑶瑶!要害我们丞相府啊!” 她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哭得泣不成声。 第269章 脱臼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看到夫人哭成这样,都有些动容。 几个老嬷嬷也露出了不忍心的表情,觉得这个穿斗篷的孩子确实有些过分了。 岁岁却只是安静地看着曹氏哭,没有任何反应。等曹氏的哭声小了一些,她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 “你哭得很大声,但身上的蛊虫味道还是很浓,没有变淡。”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曹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现场的气氛瞬间冷到了极点。 沈照咳嗽了一声,看向叶震:“叶丞相,您也看到了。这位绝情谷的弟子坚持指认,下官也很为难。要不这样,下官先让人去夫人的院子里看一看,如果没有发现什么,此事就此作罢。如果有发现……”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叶震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知道沈照这个提议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按照圣旨上的说法,但凡被指认与蛊虫有关的人,都要直接交由大理寺看管调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沈照愿意先搜查院子,等于是给了他叶震一个台阶下。 但如果搜出来什么呢? 叶震的目光再次落在曹氏身上。 曹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说:“老爷,让他们搜!妾身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搜!要是搜不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怎么收场!” 她的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底气十足。 岁岁却忽然开口:“那个三小姐身上的味道比夫人还要浓。” 所有人同时看向叶瑶瑶。 叶瑶瑶还闭着眼睛,被曹氏紧紧抱在怀里,脸色苍白。五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看起来病恹恹的。 叶震的脸色又变了。 曹氏的反应更快,她猛地将叶瑶瑶抱紧了:“瑶瑶还这么小,她才五岁!她能跟蛊虫有什么关系?你们这些人还有没有良心?” 岁岁冷漠地看着她:“我没有说她跟蛊虫有关系,我只是说她身上有蛊虫的味道。味道从哪里来的,得查了才知道。” 沈照已经走上前来,语气一板一眼的:“叶丞相,请夫人和三小姐跟下官走一趟吧。” 说完,他一抬手,示意身后的禁卫军上前。 两个禁卫军领命,大步走向曹氏。 曹氏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睛瞪得大大的,表情惊恐地喊道:“别过来!别碰我!” 两个禁卫军停住脚步,看向沈照。 沈照皱了皱眉:“夫人,请您配合。下官不想动粗,但皇命在身,由不得您任性。” “任性?”曹氏冷笑,“你说我任性?我一个妇道人家,抱着昏迷的孩子,你让几个大男人上来抓我?我的瑶瑶手臂脱臼了,疼得昏过去了,你看不到吗?” 沈照的目光落在叶瑶瑶身上。 叶瑶瑶确实还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右臂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垂着。 沈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能看出来,叶瑶瑶这条胳膊,确实像是脱了臼。 曹氏见沈照不说话,声音更大了:“我的瑶瑶才五岁!她手臂脱了臼,疼得昏死过去,你们不给她治伤,还要把她拖去大理寺?你们还是人吗?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叶震这时上前一步:“沈统领,本相问一句,是不是连太医都不能给罪臣家眷医治了?是不是本相的女儿伤成这样,你们也要眼睁睁看着?” 这话说得太重了。 沈照的脸色微微一变。 叶震这话,明面上是在问能不能请太医,实际上是在将他的军。 如果沈照说不给治,那就坐实了禁卫军草菅人命的罪名。传出去,不光沈照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连皇帝的脸上都不好看。 但如果答应先治伤,那今天这人还押不押得走了? 沈照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头看了一眼岁岁。 岁岁没有说话,也没有表示反对或者赞成,就只是袖手旁观。 沈照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震和曹氏,道:“太医可以请,但,人不能离开相府。下官的人会在府外守着,等三小姐的伤情稳定了,再请夫人和三小姐去大理寺配合调查。” 叶震的脸色没有好转,他看了一眼曹氏怀里的叶瑶瑶,点了点头:“可以。但请的太医需要本相来指定,必须请方太医。方太医接骨的手法京城第一,本相信得过。” 沈照想了想,点头同意了:“可以。” 曹氏听到这个结果,抱着叶瑶瑶的手终于松了松。 叶震已经吩咐身边的管家去请方太医了。 管家领了命,一溜小跑出了院子。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禁卫军没有撤走,仍然守在院子的各个地方。 岁岁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曹氏身上,眼睛眨了几下。 曹氏正低着头看怀里的叶瑶瑶,似乎在查看女儿的伤势。 但就在她低头的瞬间,她的目光冷冷地盯了岁岁一眼。 那一眼的恨,像化不开的墨。 岁岁看得很清楚。 她只是歪了歪头,跟曹氏对视了一会儿。 曹氏很快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看叶瑶瑶。 岁岁慢慢转过身。 她走到沈照身边,沈照正站在院门口跟手下交代事情。 他身边站了几个禁卫军,大家都没有注意岁岁。 岁岁仰头看了沈照一眼。 沈照比她要高很多,她得把脖子仰得很高才能看到他的脸。 岁岁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沈照腰间的位置抓了一把。 那动作很快,就连沈照身边站着的禁卫军都没有察觉。 岁岁的小手在空中捏了捏,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她手心里什么也没有,肉眼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的表情却很认真,像是在搓一个看不见的球。 沈照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动作,低头看了她一眼,有些疑惑。 岁岁把那个看不见的球搓好了,然后转过身,对着曹氏的方向轻轻一弹。 她又搓了一个,朝着叶瑶瑶弹过去。 再搓一个,照着叶震弹过去。 叶震正站在台阶上跟管家说话,浑然不觉有什么东西飞到了自己身上。 岁岁收回了手,然后转过头,开始在院子里走动。 她沿着院子的围墙走了一圈,又沿着花圃走了一圈,最后又走到桂花树下面站了一会儿。 她的动作很奇怪,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每次走到一个地方,她都会伸出手在空中抓一把,然后揉搓几下,收进袖子里。 几个禁卫军看到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小大人在干什么,但谁也没有上前打扰。 沈照交代完事情,转过身来,正好看到岁岁从树下走回来。 他连忙走过去,弯腰问她:“怎么了?在找什么?” 岁岁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亮亮的:“看看有没有漏掉的虫子。” 沈照一愣:“还有虫子?” “应该没有了。”岁岁摇了摇头,“我刚才闻到院子里的味道不太均匀,就到处走了一圈,把角落里的味道也闻了下。现在好了,其他地方都没有。其他人的身上也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沈照站直了身体,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 管家已经去请方太医了,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曹氏抱着叶瑶瑶坐在台阶上,一个老嬷嬷在旁边守着,给叶瑶瑶盖了一条薄毯。 叶震站在一旁,脸色依然很难看。 岁岁忽然伸出手拉了拉沈照的衣角。 沈照低头看她。 岁岁仰着头,语气有些着急切:“我们快去搜查下一家吧。” 沈照怔了一下。 岁岁又拉了拉他的衣角:“早点查完,早点回宫。我娘亲和哥哥还在太后那儿等我吃饭呢。” 沈照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 他对身后的禁卫军吩咐道:“留一队人在府外守着。等方太医给三小姐治完伤,确认三小姐伤情稳定了,务必护送曹氏和叶瑶瑶去大理寺。记住了,是‘护送’,明白吗?” 他特意强调了“护送”两个字。 领命的禁卫军会意,抱拳道:“属下明白。” 沈照又看了一眼叶震,拱了拱手:“叶丞相,下官先告辞了。今晚多有打扰,改日再登门赔罪。” 叶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照不再多说,低头看了岁岁一眼:“走了。” 岁岁点了点头,跟在他身边,迈开小短腿往外走。 沈照走得不快,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一大一小两个人并肩穿过院子,走向相府的后门。 身后,曹氏的目光像毒蛇一样追着岁岁的背影,咬牙切齿。 门外,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岁岁深吸了一口气,小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她回头看了一眼丞相府的大门,然后转过头,拉了拉沈照的衣角。 “沈叔叔,下一家去哪儿?” 沈照低头看她,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道:“城东,姚府。” 岁岁点了点头,乖乖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丞相府。 岁岁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丞相府的大门越来越远。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放下了车帘,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等着去下一家搜查。 …… 叶震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曹氏。 曹氏抱着叶瑶瑶坐在台阶上,被这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低着头,不敢跟叶震对视,手指在叶瑶瑶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安抚孩子,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们早就识趣地退到了远处,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叶震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说,你到底有没有碰过蛊虫?” 曹氏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老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怀疑我?” 叶震没有接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曹氏低吼了起来:“我跟了你十几年!我是什么样的的人你不清楚吗?我怕虫子,从小就怕!连菜青虫都怕,连苍蝇都怕!你觉得我会去碰什么蛊虫?” 叶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为什么那个小丫头从你身上闻到了蛊虫的味道?” “我怎么知道!”曹氏的声音更尖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老爷,这是有人要害我,害瑶瑶!害我们丞相府! 那个穿斗篷的来路不明,连脸都不敢露,谁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她说有味道就有味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 叶震没有说话。 曹氏见他不说话,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说:“老爷你想一想,那个孩子指着我跟瑶瑶,眼睛都不眨一下,连看都不看别人一眼,这不是早就盯上我们了吗? 还有她那个做派,鬼鬼祟祟的,哪有一点绝情谷弟子的样子?我怀疑,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绝情谷的人,她就是个怪物!”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曹氏的声音几乎是嘶吼。 叶震的眼皮跳了一下。 “够了。” “你说她是怪物,你有证据吗?她是皇上派来的人,有圣旨的。你要说她是怪物,等于说皇上糊涂,被怪物骗了。这种话你也敢说?” 曹氏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震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捏了捏眉心:“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争吵这些。瑶瑶的胳膊受了伤,方太医马上就到了,先给她治伤。 治完伤,该去大理寺就去大理寺,把事情说清楚。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真的没碰过那些东西,大理寺还能冤枉你不成?” 曹氏的脸色白了白。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叶瑶瑶,眼神复杂。 叶震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跟管家交代去门口迎接方太医。 天边隐隐约约有闷雷滚过,看样子,后半夜可能要下雨。 曹氏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她怀里的叶瑶瑶仍然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呼吸还算平稳。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管家领着一个提药箱的老者快步走进了后院。 老者六十来岁,身材清瘦,走路带风。 他就是叶震点名要请的方太医,太医院里接骨的手法数一数二,京城里很多达官贵人的跌打损伤都是找他看的。 “方太医,劳烦您跑一趟。”叶震迎上去,拱了拱手。 方太医连忙还礼:“叶丞相客气了,看病救人是本分的。三小姐在哪里?” 曹氏连忙站起来,抱着叶瑶瑶走上前去,声音带着哭腔:“方太医,您快看看瑶瑶,她的胳膊脱了臼,疼得昏过去了,可把我吓坏了。” 第270章 回宫复命 方太医凑近看了看叶瑶瑶的脸色,又轻轻托起她垂着的右手,用手指在关节处摸了摸。 “确实是脱臼了,”方太医点了点头,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问题不大,接上就好。夫人把三小姐放到那边的榻上,或者找个平整的地方让她躺着。” 院子里正好有一张石桌,旁边有几个石凳。 管家连忙让人搬来两张椅子拼在一起,铺上一条薄毯,临时搭了个简单的小榻。 曹氏小心翼翼地把叶瑶瑶放到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方太医在叶瑶瑶身边蹲下来,先用干净的布擦了擦手,然后轻轻握住叶瑶瑶的右臂,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关节。 “三小姐,忍一下,很快就好。”方太医低声说了一句,虽然叶瑶瑶昏迷着根本听不见。 话音刚落,方太左手按住肩头,右手握住小臂,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叶瑶瑶脱臼的关节就复了位。 方太医松开手,又检查了一遍关节的活动情况,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三小姐年纪小,骨骼嫩,恢复得快。这几天注意不要让右臂用力,不要提东西,不要做大幅度的动作,过个三五天就没事了。” 曹氏连声道谢,脸上已经挤出了笑容:“多谢方太医,多谢方太医。” 方太医摆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说完就提着药箱匆匆走了。 叶震让管家送方太医出门,自己转过身来,看向曹氏:“瑶瑶的伤处理好了,现在可以去大理寺了。” 曹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了看叶震,又看了看躺在石椅上还没有醒过来的叶瑶瑶,声音小了很多:“老爷,瑶瑶还没醒呢。” “她昏迷是因为脱臼疼的,方太医说了,接上就没事了。等她自然醒就行,不耽误去大理寺。”叶震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曹氏咬了咬嘴唇,上前几步,伸手扯了扯叶震的袖子。 “老爷,妾身真的不想去大理寺。那个地方进去了,名声就完了。瑶瑶还那么小,你忍心让她去那种地方吗?” 叶震低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甩开了她的手。 “我说了,去大理寺把话说清楚。你要是不去,就是心虚。到时候不光你的名声完,瑶瑶的名声完,整个丞相府的脸面都得跟着完。” “你自己选。” 曹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知道叶震说的是实话。 她要是再推三阻四不去大理寺,那就等于不打自招了。到时候,不光她自己脱不了干系,整个丞相府都要跟着受牵连。 曹氏把眼泪擦了擦,弯下腰去抱石椅上的叶瑶瑶。 叶瑶瑶还没有醒,身子软塌塌的。曹氏把她的右臂小心翼翼地托好,用左手搂着她的腰,用力往上抱。 她的心思全在叶瑶瑶的右臂上,生怕碰到了,脚下就没顾上看。 曹氏抱着叶瑶瑶下了台阶,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第二步落地的时候,曹氏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 她的左手还搂着叶瑶瑶,右手托着叶瑶瑶的右臂,整个人重心不稳。她想稳住身子,但怀里抱着孩子腾不出手来,脚底下又绊了一下,整个人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叶瑶瑶从她怀里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半圈,脸朝下,趴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震最先反应过来,大步冲上前去,蹲下去看叶瑶瑶。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伸手去翻叶瑶瑶的身子,声音都变了调:“瑶瑶!瑶瑶!” 叶瑶瑶的脸被翻过来,额头上磕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了血。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小脸皱成了一团,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哇——” 一声尖锐的哭喊。 叶瑶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的右手软塌塌地垂着,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显然刚才那一摔又把刚刚接好的关节给摔脱了。 “疼……好疼……娘……娘……”叶瑶瑶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在地上扭动着。 曹氏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哭喊的女儿,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爬起来,但手脚完全使不上力气。 叶震猛地站起来,朝管家吼道:“快去追方太医!快!” 管家脸色大变,转身就跑,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叶震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叶瑶瑶从地上抱起来。 叶瑶瑶疼得直哭,小手死死抓着叶震的衣襟,哭声一声比一声惨。 曹氏终于爬了起来。 她的膝盖磕破了,手上也蹭掉了一层皮,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想从叶震怀里接过叶瑶瑶。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不敢抱了。 刚才那一摔把她摔怕了。她怕自己一接手,又会把孩子给摔了。 曹氏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瑶瑶别怕,娘在这里,瑶瑶别怕……” 叶震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方太医刚走出丞相府的大门没多远,就被管家追上了。管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三小姐又摔了,胳膊又脱了臼,方太医听完二话没说,拎着药箱就跑了回来。 等他跑到后院,看到叶瑶瑶哭得满脸是泪的样子,脸色也变了。 方太医没有多问,快步上前,蹲下来重新检查叶瑶瑶的右臂。 他的手指按在关节处,摸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又脱了?”方太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悦,“老朽刚接好的关节,这才多大一会儿?三小姐年纪小,关节囊本来就松,经不起反复脱臼。这一次两次的,弄不好以后会落下习惯性脱臼的病根。” 叶震的脸色很难看,没有说话。 曹氏站在一旁,想解释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太医没有再多说,重新给叶瑶瑶接骨。 这一次他比上次更小心,动作也更慢,接完之后又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关节完全复位了才松手。 “叶丞相,”方太医站起来,看着叶震,语气很认真,“老朽把丑话说在前头。三小姐这已经是第二次脱臼了,而且间隔时间这么短,对关节的损伤很大。 接下来至少半个月,她的右臂不能动,不能碰,不能有任何外力冲撞。要是再脱一次,以后会不会落下毛病,老朽可不敢保证了。” 叶震点了点头,拱手道:“多谢方太医,本相记住了。” 方太医看了看叶震,又看了看曹氏,叹了口气,提着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曹氏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叶震怀里的叶瑶瑶,身体晃了晃,险些又摔了。 旁边的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她才没有倒下去。 叶震抱着叶瑶瑶,看着她,声音低沉:“你还打算抱着她去吗?” 曹氏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不敢了……” 叶震没有再说什么,抱着叶瑶瑶大步走出了后院。 曹氏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她只想快点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 府门外,禁卫军的人还在等着。 领头的禁卫军看到叶震抱着叶瑶瑶出来,旁边跟着曹氏,走上前来拱了拱手:“叶丞相,夫人,三小姐,下官奉命护送三位去大理寺,请上马车。” 他把“护送”两个字咬得很重,跟沈照说的时候一模一样。 叶震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抱着叶瑶瑶上了马车。 曹氏跟在后面,踩着脚踏往上爬的时候,腿软得差点没上去。 最后还是禁卫军伸手扶了一把,她才爬进了车厢。 叶瑶瑶窝在叶震怀里,已经不哭了,但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的脑子在嗡嗡响。 岁岁指着她说她身上有蛊虫的味道。 叶瑶瑶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那些蛊虫,是她的。 …… 岁岁带着禁卫军又查了三家府邸,每一家都搜出了藏在暗处的蛊虫。 第一家是刑部侍郎,蛊虫藏在后院枯井底下的陶罐里。 第二家是太仆寺卿的别院,蛊虫封在书房夹墙的暗格中。 第三家是靖王曾经的幕僚如今已告老还乡的前翰林院学士周鹤亭的府邸,蛊虫竟然就供在祠堂祖宗牌位的后面。 三处搜查下来,日头已经偏西。 岁岁站在最后一家府邸的门口,摘下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篷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这一天东奔西跑,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何况她这副小身板。 禁卫军统领沈照走过来,抱拳道:“县主,三处搜查完毕,共搜出蛊虫罐七个,已经全部封存。县主今日辛苦了。” 岁岁摆摆手,声音都带着哑:“沈统领也辛苦了,回去记得让弟兄们好好洗洗,那东西碰过的地方都得用烈酒擦一遍。” 沈照应了一声,又问:“可要末将送县主回宫?”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宫里又不远。”岁岁把斗篷重新拢紧,系好带子,迈着小短腿往皇宫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实在是走不动了。 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 岁岁一边走一边揉眼睛,困得不行。 进了宫门,守门的侍卫看见是她,连忙行礼。岁岁点点头,一路小跑着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里,花连澈正低头批折子。 德柱公公守在门口,老远就看见岁岁拖着步子走过来,连忙迎上去:“哎呦,我的小祖宗,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岁岁有气无力地笑笑:“德柱公公,我来找舅舅复命。” 德柱赶紧替她推门,朝里头禀报:“陛下,县主回来了。” 花连澈头都没抬,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个字,说了句:“进来。” 岁岁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一本正经道:“陛下,岁岁回宫复命。今日又查了三家,刑部侍郎赵承业府上、太仆寺卿王恪别院、前翰林院学士周鹤亭府上,均搜出蛊虫。蛊虫罐已交由沈统领封存,请陛下定夺。” 花连澈这才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岁岁的脸上全是疲惫,嘴唇都起了干皮。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两条腿都在微微打颤,但背还是挺得笔直。 花连澈放下朱笔,忽然笑了一声:“朕派你去查蛊虫,不是派你去挖矿。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岁岁瘪瘪嘴:“舅舅,我中午没吃饱,还没有午睡。” 花连澈被她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疼,对德柱吩咐道:“去,让御膳房把今日备的那些糕点菜肴都装上,朕记得还有一盅鸽子汤,也带上。” 德柱公公应了一声,转身就去安排了。 花连澈又看向岁岁:“岁岁,你今日干得不错,辛苦了。去太后宫里找你娘和哥哥吧,她们肯定都很担心你。别让他们等急了。” 岁岁顿时精神一振,正要转身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舅舅,那我明天还要查吗?” 花连澈想了想:“明日歇一日,后日再说。你这小身板再跑一天,朕怕你娘要把御书房拆了。” 岁岁嘿嘿笑了两声,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刚走了两步又想起还没道谢,连忙转回来认认真真行了个礼:“谢谢舅舅!” 花连澈挥挥手,低头继续批折子。 岁岁出了御书房,德柱公公已经带着两个小太监提着食盒在门口等着了。 一共三个食盒,一个装热菜,一个装点心和汤,还有一个最小的是专门给岁岁带的小零嘴。 “姑娘,老奴送您过去。”德柱公公笑眯眯地说。 岁岁摆摆手:“不用不用,公公您忙您的,我自己去就行,德福宫我又不是没去过。” 德柱也不勉强,把食盒交给岁岁身边跟着的小太监拿着,又叮嘱了两句,便回御书房伺候了。 岁岁带着小太监往德福宫走。 从御书房走过去要穿过两道长廊和一个花园。 岁岁虽然累,但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娘亲和两个哥哥,脚步就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德福宫门口守着的宫女看见岁岁,连忙行礼,通报:“太后娘娘,永安县主来了!” 岁岁还没跨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欢喜的声音:“岁岁来了?在哪在哪?” 紧接着,一个男孩从里面冲了出来,正是陆怀瑾。 第271章 监视记录 陆怀瑾跑到岁岁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然后脸色瞬间就变了:“你怎么瘦了?脸上怎么这么白?你是不是累着了?” 一连三个问题砸过来,岁岁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怀瑾就已经抓住她的手,一边往里拉一边说:“走走走,赶紧进去,娘给你熬了燕窝粥,还温着呢,你先喝一碗。” 岁岁被他拽着走,差点绊倒在门槛上。 “三哥你慢点,我走不动了。”岁岁小声说。 陆怀瑾一听,立刻停下来回头看她,眼睛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真走不动了?” 岁岁点点头。 陆怀瑾二话不说,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岁岁看了看他的小身板,犹豫了一下:“三哥你背得动吗?” “废话,我连后院那口装水的大缸都能挪半寸,还背不动你?”陆怀瑾拍拍自己的肩膀,“上来,快点的。” 岁岁也不矫情,趴到他背上,搂住他的脖子。 陆怀瑾稳稳地站起来,还颠了颠,把岁岁往背上一送,迈着大步就进了德福宫的正殿。 殿内,太后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花想容坐在她左手边的绣墩上,陆怀琛站在花想容身后,手里正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岁岁从陆怀瑾背上一眼就看见了她娘。 “娘!”岁岁从陆怀瑾背上滑下来,小跑着扑过去。 花想容一把接住她,搂在怀里仔细看了看,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瘦成这样了?脸都尖了。” 岁岁把脸埋在她娘怀里,闷闷地说:“娘,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回去就给你做。”花想容摸着她的头发,声音软了下来,“在外头跑,累坏了吧?” 岁岁“嗯”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带着鼻音。 太后在上头看着,笑道:“哀家就说这孩子是个能干的,岁岁,快来,到哀家这儿来,让哀家看看。”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出来,走到太后跟前。 太后拉着她的手端详了一阵,啧啧两声:“这小脸瘦的,下巴都尖了。德福宫的小厨房今天炖了银耳莲子羹,你先喝一碗垫垫。” 旁边的大宫女连忙去盛羹。 花想容这时开口了:“娘,您别惯着她,她在外头查蛊虫,肯定没好好吃饭,上来就喝甜的怕伤了脾胃。我带了燕窝粥来,先让她喝燕窝粥吧。” 太后笑着点头:“你娘说得对,先喝粥。” 岁岁乖乖坐到她娘旁边的椅子上,花想容从小宫女手里接过食盒,打开,端出一盅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拿银勺搅了搅,吹凉了些,才递给岁岁。 岁岁接过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好喝!娘,这个粥甜甜的。” “放了红枣和枸杞,给你补气血的。”花想容拿帕子擦了擦她嘴角沾上的粥渍,“慢点喝,别烫着。” 陆怀琛这时走过来,把手里剥好的橘子递给她:“吃完粥再吃这个,橘子剥了白筋的,不苦。” 岁岁接过橘子,冲大哥甜甜一笑:“谢谢大哥。” 陆怀琛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陆怀瑾在旁边急得直跳脚:“我呢我呢?我背你进来的你就不谢我?” 岁岁连忙说:“谢谢三哥!” 陆怀瑾这才满意了,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眼睛瞄着桌上那堆食盒:“这些是什么?御膳房的东西?” 小太监连忙把食盒打开,一样一样摆出来。 御膳房备的点心精致得很,热菜有四样,还有一盅鸽子汤和几碟小菜。 太后看了一眼,笑道:“皇帝倒是会疼人,知道他外甥女累了,连吃食都备得这么齐全。” 花想容也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他是岁岁的舅舅,能不疼吗?就是这孩子太实诚了,查起蛊虫来不要命似的,一下子就瘦了一圈。” 岁岁一边喝粥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娘,我不累的,就是走得有点多。舅舅说让我明天歇一天,后日再查。” “歇一天也好。”花想容给她夹了一块山药饼,“趁明天在家好好歇着,娘给你炖汤喝。” 岁岁点点头,嘴里塞着山药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陆怀瑾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戳了戳岁岁的脸颊:“你这脸上都没肉了,以前戳着软乎乎的,现在戳着都是骨头。” 岁岁瞪他一眼:“三哥你别戳我脸。” 陆怀瑾嘿嘿一笑,收回手,又给她倒了一碗鸽子汤推过去:“喝汤喝汤,这个最补了。” 岁岁端起鸽子汤,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真香。 花想容坐在旁边看着她喝汤,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太后看着这一家子热热闹闹的,笑着对身边的老嬷嬷说:“你瞧瞧,这丫头到了她娘跟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在外头领着禁卫军搜查府邸的时候,听说威风凛凛的,到了花想容面前,就成了个只会撒娇的小娃娃。” 老嬷嬷笑着附和:“到底是母女嘛,女儿再能干,在亲娘面前也是个孩子。” 岁岁听见这话,抬起头冲太后咧嘴笑了笑,然后又埋头继续吃。 她是真的饿。 也是真的累了。 …… 岁岁走后,花连澈又批了一个多时辰的折子,中间只喝了一盏茶。 德柱公公在旁边伺候着,眼看天都快黑了,忍不住小声提醒:“陛下,该用晚膳了。” “等会儿。”花连澈头都没抬。 德柱不敢再多嘴,退到一旁站着。 没过多久,御书房外传来侍卫的通传声:“陛下,沈统领求见。” 花连澈放下朱笔,端起茶抿了一口:“进来。” 禁卫军统领沈照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行了个礼:“陛下,臣沈照,有事禀报。” 花连澈靠在椅背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说吧。” 沈照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陛下,今日下午搜查三处府邸,分别是刑部侍郎赵承业府、太仆寺卿王恪别院、前翰林院学士周鹤亭府。 三处均搜出蛊虫罐,共计七个。臣已将蛊虫罐交由军中的毒师封存保管,相关人员已全部押送大理寺,等候审讯。” 德柱公公接过折子,放到花连澈面前的桌上。 花连澈没有打开,目光落在沈照脸上:“就只有这三家?” 沈照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回陛下,不止。从开始搜查至今,包括今日这三家在内,共计六家府邸查出私藏的蛊虫。名单和相关证据都在折子里,请陛下过目。” 花连澈这才拿起折子,翻开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 折子上列着六家的名字:工部侍郎周鹤亭府、刑部侍郎赵承业府、太仆寺卿王恪别院、詹事府少詹事陈明远府、顺天府丞曾小贤府。 以及丞相府。 花连澈的目光在“丞相府”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沈照一直在观察皇帝的表情,见状立刻补充道:“陛下,丞相府的情况有些特殊。经过县主的仔细辨认,丞相夫人曹氏与丞相府三小姐叶瑶瑶母女二人身上,蛊虫的气息最为浓郁。其余丞相府上下人等,身上气息均不明显,或者说几乎没有。” 花连澈抬起眼睛:“你的意思是,蛊虫在丞相府里,但只和那对母女有关系?” “臣不敢妄断,但县主的鼻子从来没出过错。”沈照笃定道。 花连澈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堂堂丞相府,夫人和嫡女身上的蛊虫气息最浓,叶震倒是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沈照没有说话,垂手站着。 花连澈站起身来。 “沈照。” “臣在。” “后日,你继续带着岁岁搜查,剩下还没查的府邸,一家都别漏。朕倒要看看,这京城里,到底有多少人跟南疆有牵连。” 沈照抱拳:“臣遵旨。” 花连澈坐下,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快,不多时便写好了一封信。他把信笺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递给沈照:“派人快马送去南疆,亲手交给长宁侯陆昭衡。” 沈照双手接过信封。 花连澈又道:“叶震那边,一直让人盯着?” “回陛下,暗卫每日都有呈报。”沈照从袖中又取出一份信笺,递了上去,“这是最近一段时日对叶震的监视记录。” 花连澈接过来,展开看了。 记录写得很细致,几乎把叶震每天的行踪都记了下来。 叶震每日一早去上朝,散朝后要么回丞相府,要么去官署办公。 回府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教导长子叶鸿洋读书,为科考做准备。 偶尔有同僚来访,也都是正常的应酬往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叶震最近未曾出城,未曾与可疑人员接触,未曾收到任何信件。 花连澈把记录放到一边,眉头微蹙。叶震这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府里藏着蛊虫,夫人和女儿有养蛊虫的重大嫌疑,他这个一家之主却一点都查不出问题? 要么是真的不知情,要么就是藏得太深了。 花连澈更倾向于后者。 “还有叶瑶瑶那边的监视记录。”沈照又递上一份信笺,“暗卫专门盯着三小姐叶瑶瑶,也有一段日子了。” 花连澈接过来,随手翻开。 叶瑶瑶的记录比叶震的短一些。 叶瑶瑶甚少出门,大多数时候待在丞相府的内院。曾多次在房内砸东西发脾气,摔过各种东西。据丫鬟私下议论,叶瑶瑶发脾气大多与岁岁有关。具体原因不详。 花连澈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岁岁已经被赶出去了,叶瑶瑶为什么还要三番五次地为了岁岁发脾气? 除非,她心虚。 花连澈继续往下看。 暗卫的记录后面写着:未发现叶瑶瑶与南疆方面有任何牵连。她身边的人基本都是丞相府的家生子,没有外人。她平日里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丞相府内院,偶尔出门,也是跟着她娘曹氏去寺庙上香或者走亲戚,没有单独见过可疑人员。 花连澈看完,把记录合上,放在桌上。 沈照见他看完了,又开口说了一句:“陛下,暗卫还发现一件事。叶瑶瑶身边的贴身大丫鬟,名叫春熙的那个,近日进出府邸比以往多了许多。 以前春熙每月出府不过两三次,最近这半个月,已经出府六回了。每次出去,都是替叶瑶瑶买零嘴或者胭脂水粉什么的,但暗卫跟过一次,发现她买完东西之后,会绕一段路,在城南的一条巷子口站一会儿。” 花连澈原本放松的手指突然收紧了。 “城南的巷子口?” “是,城南柳巷,那条巷子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春熙每次到那儿都会停下来买一串糖葫芦,然后就站在那里吃,吃完才回府。” 沈照说到这里,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臣觉得不太对劲。一个丫鬟,买完东西不赶紧回去复命,却绕路去城南吃糖葫芦,吃了好一会儿才走。而且每次都如此,不像是偶然,像是约定好了在等什么人。” 花连澈眼神锐利起来:“她等到了没有?” 沈照摇头:“暗卫跟了三次,没见任何人上前与她说话。但臣以为,越是看不出名堂,就越有名堂。可能对方发现有人跟踪,没有露面。也可能,他们约定的联络方式不是当面交接,而是有别的渠道。” 花连澈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查。给朕仔细查这个春熙。她是什么时候进丞相府的,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这些日子她出府都见了谁,买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一样都不许漏。” “臣明白。”沈照抱拳领命。 花连澈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对沈照说:“加派人手盯着丞相府,不光盯叶震和叶瑶瑶,把曹氏也给朕盯上。还有那个春熙,找两个最机灵的暗卫,日夜轮班跟着。” 沈照躬身道:“臣这就去安排。” 见皇帝没有别的吩咐,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德柱公公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该用晚膳了,再不吃饭,御膳房的菜都凉了。” 花连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德柱,你觉得叶震这个人怎么样?” 德柱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老奴不敢妄议朝廷重臣。” “让你说你就说。” 德柱道:“老奴见过叶相爷几回,瞧着是个君子,说话办事都挑不出毛病。不过嘛,太挑不出毛病的人,有时候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花连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摆摆手让德柱去宣膳。 他没的说错,太挑不出毛病的人,确实让人不踏实。 而叶震就是这样的人。 第272章 被收买的下人 德福宫,殿内已经点上了蜡烛。 花想容看着岁岁吃完最后一块山药饼,又喝了半碗银耳莲子羹,才放下心来。 岁岁的小脸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比刚进德福宫那会儿好了不少,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 太后靠在软榻上,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家子,对身边的嬷嬷说:“你瞧瞧,花想容这当娘的,眼睛就没从岁岁身上挪开过。” 嬷嬷笑着应道:“母女连心嘛,长公主疼女儿,那是出了名的。” 花想容听见这话,转过头对太后笑了笑:“娘,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太后点点头,虽说舍不得外孙女,但也知道不能留她太晚,道:“行,你们回去吧。岁岁明日歇一天,后日要是还查蛊虫,记得多穿点衣裳,外头风大。” 岁岁从椅子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给太后行了个礼:“岁岁谢太后关心,太后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太后被她这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知道了,小管家婆。” 花想容也起身行礼,陆怀琛和陆怀瑾跟着一起给太后行了礼。 太后摆摆手,让身边的嬷嬷送她们出去。 出了德福宫的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 一个小太监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花想容牵着岁岁的手走在中间,陆怀琛走在妹妹另一边,陆怀瑾则走在最后面。 一路走到宫门口,长宁侯府的马车已经等着了。 车夫看见主子们出来,连忙跳下马车,搬了脚凳放好。 陆怀琛先上了车,把岁岁接了上去,然后是陆怀瑾,最后花想容提着裙摆上了车。 花想容坐下,把岁岁拉到身边,拿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腿上。 陆怀琛坐在对面,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看着岁岁。他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开口问道:“岁岁,今日查蛊虫,还顺利?” 岁岁正窝在她娘身边,听到大哥问话,立刻坐直了身子:“大哥你问今日啊?挺顺利的,查了好几家呢。” 陆怀瑾也凑过来问:“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花想容轻轻拍了拍岁岁的后背:“慢慢说,不急。” 岁岁想了想,先从下午的第一家说起:“刑部侍郎赵承业他们家,蛊虫藏在后院的枯井底下。那口井早就没水了,堆了些乱七八糟的破烂,井壁上有个凹进去的地方,塞了一个陶罐,罐子里就是蛊虫。禁卫军的沈统领让人下去捞上来,可费劲了。” 陆怀瑾听得瞪大眼睛:“枯井底下?那得多深啊?” “不深,也就两丈多。”岁岁比划了一下,“但是井口窄,下去的人得瘦,沈统领找了禁卫军里最瘦的一个小兵,腰间系了绳子吊下去的。” 花想容略感惊讶:“那些地方,都是岁岁你闻出来的?” 岁岁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对啊,我站在井口边上一闻就闻到了。蛊虫的味道跟别的东西不一样,隔老远就能闻到,只要它在那儿,就跑不掉。” 陆怀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岁岁继续说第二家:“太仆寺卿王恪的别院,那个更隐蔽。蛊虫封在书房夹墙的暗格里。他们家书房有一面墙是空心的,外面看着跟实墙一模一样,但里面藏了东西。要不是我闻到了,谁也想不到墙里有问题。” 花想容听到这里,忽然问了一句:“岁岁,你进府搜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到?” 岁岁一愣,随即明白了她娘的意思,连忙摆手:“娘你放心,我遮得严严实实的。斗篷的大兜帽把整个脑袋都罩住了,帽檐压得很低,就露出一双眼睛。” 花想容稍稍松了口气:“人多眼杂,你进去查的时候,有没有人靠近过你?” 岁岁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禁卫军先进去封了院子,把人拦在外头,我才进去查的。我进去的时候,那些人都被关在院子里,一个都没放出来。” 陆怀琛这时开口:“岁岁做事一向谨慎,娘不用担心。” 岁岁用力点头:“大哥说得对,我很小心的。” 花想容看着女儿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笑了笑,没再追问。 岁岁又接着说第三家:“前翰林院学士周鹤亭他们家,蛊虫藏在祠堂里,就在祖宗牌位的后面。那个最过分,拿祖宗当挡箭牌,谁能想到,有人会把那种肮脏东西供在祖宗面前呢?” 陆怀瑾愤愤不平地说:“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连祠堂那种地方都敢藏蛊虫,就不怕祖宗半夜来找他们算账?” 陆怀琛淡淡地说:“他们要是怕,就不敢藏了。” 岁岁点头,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 “不过今天查的最重要的地方,不是这三家。” 花想容抬起眼睛看着女儿:“什么意思?” 岁岁看了看她娘,又看了看两个哥哥,犹豫了一下才说:“今天去丞相府的时候,我闻到了很多东西。” 陆怀琛脸色微微一变:“丞相府也有蛊虫?” 岁岁点头:“有的,而且不止一处。” 花想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但她没有打断岁岁,只是把女儿的手握紧了一些。 岁岁回忆着今天在丞相府里的情形,一字一句地说:“我先是在彭姨娘的院子里闻到了蛊虫的味道。” “彭姨娘?”花想容的声音微微上扬,“丞相府那个不太受宠的彭姨娘?” “就是她。”岁岁点头,“彭姨娘的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树,其中最大的一棵树下面,埋着蛊虫。我闻得很清楚。” 陆怀瑾倒吸一口凉气:“埋在树底下?那得埋了多久了?” 岁岁摇摇头:“不知道。” 花想容的脸色有些凝重。 岁岁继续说:“除了彭姨娘的院子,还有别的地方。” 陆怀琛沉声问:“还有哪里?” 岁岁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丞相夫人曹氏身上,还有叶瑶瑶身上,蛊虫的气息特别浓重。从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就好像她们自己就是养蛊的人。” 此话一出,马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花想容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松开岁岁的手,眼神凌厉起来:“你是说,曹氏和叶瑶瑶母女俩,身上有蛊虫的气息?” “对。”岁岁肯定地点头,“不像别人,丞相府里其他的人我闻过,有的一点点淡,有的完全没有,唯独她们母女两个,好多好多。” 花想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的意思是,蛊虫可能就在她们身上?” 岁岁想了想,摇摇头:“这个我不能确定呀。蛊虫的气息可以从身上散发出来,不一定就是蛊虫在身上,也可能是她们长期接触蛊虫,或者她们住的地方有大量的蛊虫。但不管哪种情况,她们跟蛊虫的关系都很深,不是不知情的。” 陆怀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丞相夫人和三小姐,跟蛊虫有牵连啊,这事非同小可。” 花想容点头。 岁岁看着娘亲凝重的脸色,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补充道:“不过娘你放心,我去丞相府查蛊虫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暴露过自己。就算叶丞相站在我面前,也认不出我是谁。” 花想容看着女儿,目光又是心疼又是担忧:“你真的确定没人认出你?” 岁岁拍着小胸脯,十分笃定:“确定!” 陆怀瑾听到这里,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岁岁你太厉害了!不光能闻出蛊虫,还能把自己藏得这么好,换了我,肯定做不到。” 岁岁被三哥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陆怀琛也赞叹道:“岁岁做得很好。” 岁岁被大哥这么一夸,脸上笑开了花,整个人都往陆怀琛那边靠了靠:“大哥你再说一遍,我要记住。” 陆怀琛嘴角微微一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花想容看着三个孩子闹成一团。她伸手把岁岁从陆怀琛那边拉回来,搂进怀里,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岁岁,娘不是怪你,娘是担心你。丞相府那地方,不比别的地方,叶震那个人,心思深得很。你要是被他发现,娘怕他会对你不利。” 岁岁窝在她娘怀里,仰起小脸:“娘,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真的藏得很好,谁也认不出来。而且舅舅说了,后天再查的时候,他会多派几个禁卫军的人保护我,不会出事的。” 花想容叹了口气。 皇帝已经下了旨,岁岁是唯一能闻出蛊虫的人,这个差事非她不可。 她能做的,只有叮嘱女儿多加小心。 …… 两日后,天还没亮,岁岁就被丫鬟从被窝里捞了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坐在床边,眼睛都还没睁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饭饭端着铜盆进来,看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觉得好笑:“小姐,沈统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说今日要查东城那边的好几户人家,要早些出门。” 岁岁嘟囔了一声,慢吞吞地穿好了衣裳,任由饭饭给她套上那件宽大的黑斗篷。 斗篷的帽子拉上来,整张脸就只剩下一小截下巴露在外面,从外面看,像个会走路的黑色小蘑菇。 花想容亲自端了早膳过来,看她啃着一块桂花糕往外走,忍不住叮嘱:“如果累了就歇一歇,别逞强。” “知道了娘亲。”岁岁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抓了另一块糕点在手里,小跑着出了府门。 门口停好了马车,沈照骑着马等在旁边,看她出来,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身后是三十名禁卫军,个个腰佩长刀,整齐列队。 岁岁爬上马车,在车里坐好,把斗篷拢了拢,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马车一动,她就开始犯困。 今天起这么早,她觉得自己上辈子偷师父那条锦鲤的报应差不多也该还完了吧。 “到了。”沈照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岁岁掀开车帘一看,马车停在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 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匾额上写着“赵府”两个大字,是户部侍郎赵大人的宅子。 赵大人已经领着家眷在门口候着了,脸色还算镇定。 沈照上前出示了令牌,客气地说了一句:“赵大人,例行公事,得罪了。” 赵大人连忙拱手:“沈统领客气,请进。” 岁岁跟在沈照身后进了府,宽大的斗篷在地上拖出小小的影子。 赵家人偷偷打量她,谁也不知道这个被斗篷裹着的小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头,但看沈照对她客客气气,也不敢多问。 岁岁进了前院就开始嗅。 前院没有。 中院没有。 一直走到后院的一排低矮房舍前,岁岁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照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这里?” 岁岁点了点头,抬手指向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赵大人跟在后面,看到小丫头指向后院下人的住处,脸色变了变,连忙道:“沈统领,那是府上丫鬟婆子住的地方,都是些粗使的下人,怎么会?” 沈照没理他,抬手一挥:“搜。” 几名禁卫军上前,一脚踹开了那间屋子的门。 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桌上摆着几件粗瓷碗碟,墙角堆着两个破箱子。 岁岁跟着走进去,那股味道越来越浓。 她的目光落在床底下的一个陶罐上,指了指。 禁卫军立刻趴下去,把那个陶罐掏了出来。 罐子用油纸封着口,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爬着十几只黑色的虫子,背上都有暗红色的花纹,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赵大人的脸一下子白了:“这,这怎么可能!那是翠儿的屋子,翠儿是我夫人的陪嫁丫鬟,在我家已经七八年了,她怎么会养蛊虫?” “赵大人。”沈照打断了他,“蛊虫与您无关,这一点,陛下已经知晓。但这个丫鬟,您得交出来。” 赵大人张了张嘴,转头吩咐身边的小厮:“去,把翠儿找来。” 小厮跑去找人,过了一会儿满脸慌张地跑了回来:“大人,翠儿不见了!她的东西也少了大半,怕是天没亮就跑了!” 沈照脸色一沉,立刻下令封住赵府所有出入口,派人去追。 岁岁站在一旁,看着那个陶罐里的虫子,微微皱了皱眉头。 又是被收买的下人,和之前搜出来的那些差不多,都是在府里没什么地位又心怀不轨的人,最容易被南疆人拿捏。 第273章 只是巧合? 从赵府出来,已经快午时了。 岁岁在马车里啃了两个包子,算是解决了午膳。 沈照让人买了碗热汤送来,她捧着碗喝两口,又开始往下一家去。 下午连着搜了三户人家,两户是武将府邸,一户是伯爷的宅子。 武将府里搜出来的蛊虫藏得比较隐蔽,一个藏在书房夹墙里,一个藏在水井边的石头缝里。 后来查出来,分别是一个不得宠的庶子和一个被主子责骂过的花匠干的。 两人都承认,是有人暗中找到他们,给了蛊虫,让他们找机会藏在府中,至于拿来做什么,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那个庶子被禁卫军带走的时候,他的父亲站在旁边,脸色铁青。那庶子回头看了他父亲一眼,眼神里有恐惧和不甘。 岁岁看着那眼神,忽然想起师父以前说过的话:人心里的恶念,就像藏在暗处的虫子,你不去管它,它就会越长越大,直到有一天反噬你自己。 她以前压根听不懂,现在嘛,好像懂了一些。 那伯爷的宅子更离谱,藏蛊虫的居然是个五岁的小男孩,是伯爷一个通房丫鬟生的,不受待见,连名字都没有,府里人都叫他“狗儿”。 他母亲死了以后,一个人住在后院的小柴房里,吃的是剩饭,穿的是破衣服,府里的下人高兴了骂他两句,不高兴了打他几巴掌,从来没人把他当主子看。 是伯爷的一个妾室发现了这孩子不对劲,禀报了伯爷,伯爷才知道府里出了大事。 岁岁看到那个小男孩的时候,他正缩在柴房的角落里,瘦得像只小猫。 瞪着闯进来的禁卫军,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后来沈照让人把他带走问话,岁岁站在旁边闻了闻,蛊虫的味道确实是从这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但她又发现那孩子身上除了蛊虫的味道,还有一种药草混合着血腥味的气味。 她没有多想,转身跟着沈照出了府,上了马车。 搜查一直持续到傍晚。 岁岁坐在马车里,掰着手指头算今天的战果。 赵府一个丫鬟,刘府一个庶子,王府一个花匠,张府一个不得宠的小妾,还有那个伯爷府里的五岁小男孩。 对了,后来又搜出一户人家,是个丧夫的寡妇,在婆家受尽欺凌,被人一怂恿就干了糊涂事。 总共又搜出六处藏蛊的府邸。 岁岁靠在马车上,小脸上写满了疲惫。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尤其对她这个才四岁的身体来说,更是累上加累。 但她答应过皇帝舅舅,要帮他把京城里的蛊虫都找出来,既然答应了就得做到。 马车在长宁侯府门前停下,岁岁跳下车,正要往里走,却见门口停着一顶熟悉的小轿。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皇帝舅舅来了。 果然,一进正厅,就看到花连澈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花想容在旁边陪着说话。看到岁岁进来,花连澈放下茶盏,冲她招招手。 岁岁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皇帝舅舅。” “听说今日又搜出六个地方?”花连澈开门见山。 “嗯。”岁岁点头,把今天搜出来的几户人家都说了,“情况都差不多,蛊虫跟府里的主人没关系,都是些受委屈的被收买了干的。” 花连澈微微眯了眯眼,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南疆人倒是有本事,找的都是这种容易拿捏的人。” 岁岁想了想,又说:“皇帝舅舅,我觉得奇怪的是,那个五岁的孩子,身上除了蛊虫的味道还有别的味道。” 花连澈眉头一挑:“什么味道?” 岁岁摇头,表示说不上来,说自己从来没闻过那种味道,闻着让人心里发慌。 花连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吩咐身边的太监去传话给沈照,让他把那个孩子仔细审一审,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线索来。 说完正事,花连澈忽然看着岁岁:“之前在宫里,南疆那个叫子夏的圣女送给你一本养蛊指南,岁岁,他们早就盯上你了。他们就打听了你的底细,知道慧明大师给你批过命。” 岁岁眨了眨眼,忽然明白过来。 她当年被慧明大师批为“灾星”,子夏如果有心打听,肯定能打听到。 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被批为灾星,被亲生父亲赶出家门,又不明不白地被长宁侯府收养,这样的身世,在南疆人眼里,恐怕是最完美的蛊虫宿主的候选人。 他们送她蛊虫和养蛊指南,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他们以为这个小灾星会对自己的身世心怀怨恨,最容易被人收买利用。 岁岁想了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生气。 好笑的是,南疆人千算万算,没算到她根本不是一般的四岁小孩。 她可是食神座下的弟子,虽然是因为偷吃锦鲤被罚下凡的,但区区几只蛊虫,还真不够她看的。 生气的是,南疆人居然想利用她来害皇帝舅舅和娘亲,这就不能忍了。 “皇帝舅舅。”岁岁抬起头看着花连澈,语气十分认真,“南疆人既然敢在京城里散布蛊虫,肯定不止这些。我觉得京城应该还有,只不过藏得更深,明天,我再跟沈统领继续搜。” 花连澈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按,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明日歇一日吧,你这个小身板,再搜下去怕要累倒了。” 岁岁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哈欠。她捂住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花想容心疼得不行,赶紧让人去准备热水和晚膳,又拉着岁岁去换衣裳,边走边念叨:“明日哪儿也不许去,就在家好好歇着,你舅舅都发话了,你还敢不听?” 岁岁被娘亲牵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花连澈一眼。 花连澈还坐在那里,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有再说什么,乖乖跟着娘亲进了屋。 热水烧好了,饭菜也摆上了桌。 岁岁洗了个热腾腾的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坐在饭桌前大口大口地吃着。 今天跑来跑去的,她确实累坏了,也饿坏了。 花想容坐在旁边给她夹菜,看着小丫头吃得满嘴油光,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岁岁吃完最后一口饭,打着饱嗝说了一句话:“娘亲,明天我能不能多睡一会儿?睡到辰时再起来。” 花想容哭笑不得,点头答应了。 …… 次日。 大理寺卿周正源一大早便进了宫,在御书房外等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被太监领着进去。 花连澈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讲。” 周正源行礼,将连夜审问的结果禀报上来。 沈照和岁岁搜出的十一处藏蛊的府邸,涉案人员都被抓进了大理寺。 周正源亲自审了一整夜,把每个人的口供都过了一遍,发现这些人的说辞惊人地一致。 所有人都承认,确实有南疆人接触过他们。 方式各不相同,但来源都一样。蛊虫的虫卵和那本养蛊手册,都是南疆圣女给的。 “南疆圣女?”花连澈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来。 “是。”周正源道,“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他们描述的那个女子,年轻貌美,说话声音轻柔,但眼神让人害怕。有人形容说,被她看一眼,就像被蛇盯上了一样,浑身发冷,不敢说一个不字。” 花连澈微微眯了眯眼:“那个所谓的圣子呢?有没有出现过?” 周正源翻了翻手里的册子,道:“大部分涉案的人只见过圣女,没见到圣子。但有两个人提到,在他们收下蛊虫之前,曾经远远地看到圣女和一个年轻男子在一起,那男子穿着南疆服饰,应该就是南疆圣子董衡。” “也就是说,是这两人在京城到处散布蛊虫。”花连澈眉头紧锁。 周正源点了点头:“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南疆圣子和圣女应该早就暗中接触了那些容易被收买的人,分发蛊虫虫卵和养蛊手册。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在京城勋贵大臣的府邸中埋下蛊虫,至于具体要做什么,那些被收买的人也不知道,只是按要求把蛊虫藏在府中某处,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他们管了。” 花连澈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臣觉得必须向陛下禀报。”周正源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花连澈转过身来看着他。 周正源道:“臣审了一整夜,十一处府邸,涉案十几个人,口供基本都能对上,唯独有一户人家的情况,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哪一户?” “丞相府,叶家。” 花连澈的目光突然锐利起来。 周正源不敢卖关子,连忙将丞相府的情况详细说了。 彭姨娘和她的女儿叶紫薇,经过再三核实,确实与蛊虫没有任何关系。 彭姨娘在丞相府里虽然不受宠,但本本分分,从未有过任何怨言。 叶紫薇虽然是庶出,但吃穿用度并没有克扣,母女俩的日子过得不算差,根本没有理由被人收买。 这一点,沈照和岁岁都确认过了。 岁岁在丞相府里仔仔细细地闻了一遍,彭姨娘和叶紫薇的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蛊虫的味道。 问题出在另外三个人身上。 一个是五岁的三小姐叶瑶瑶,一个是二公子叶鸿翊,还有一个是大公子叶鸿洋。 这三个人,曾经在太白楼与南疆圣子董衡和圣女子夏有过短暂的接触。 大约两个多月前,叶鸿洋带着弟弟叶鸿翊和妹妹叶瑶瑶去太白楼吃饭。 三人在太白楼的二楼要了个雅间,点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的时候,不知道哪里钻进来一条白色的小蛇,咬了叶鸿翊一口,正咬在他大腿上。 就在大家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男一女突然出现,女子将白蛇收走。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两个人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叶鸿洋带着弟妹回了府,事情就过去了。 直到这次搜查,沈照拿着南疆圣子和圣女的画像去丞相府核对,叶鸿洋一看就认出来了 那对男女,就是画像上的董衡和子夏。 花连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也就是说,他们三人只是碰巧遇到了南疆使臣,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接触?” 周正源道:“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确实如此。大公子叶鸿洋说,那两个人从头到尾就只说了那么几句话,没有问他们姓名,没有打听他们家里的事,更没有给他们任何东西。” “那条小白蛇呢?查了没有?” “查了。”周正源道,“叶鸿翊说那条蛇是不知道从哪儿溜进来的。臣怀疑,那条蛇可能就是南疆圣女子夏事先放在那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制造一个接触的机会。” 花连澈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南疆人费了这么大功夫,只是为了在太白楼制造一次偶然相遇?他们想从叶家的三个孩子身上得到什么? 还是说,真的只是巧合? “叶震知道这事吗?”花连澈问。 “知道。”周正源答道,“臣已经派人将情况告知了叶丞相。叶丞相表示,三个孩子从太白楼回来之后就把这事跟府里说过了。 他也曾派人去太白楼查问过,但什么都没查到,后来事情就翻篇了。他也没想到,那两个人竟然就是南疆的圣子和圣女。” 花连澈在御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 丞相府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家,叶震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这样的人家,如果跟南疆人扯上关系,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会闹得满城风雨。 但从目前查到的证据来看,那三个人跟南疆人的接触也确实是偶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叶家有人被收买或者参与了南疆人的阴谋。 “丞相府的事,先不要声张。”花连澈吩咐道,“至于叶震那边,让他管好自家的人,别再出什么岔子。” 周正源应了,又问:“陛下,那些涉案的人怎么处置?” 花连澈想了想,说了四个字:“按律处置。” 周正源明白了,又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花连澈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关于丞相府的卷宗,又看了一遍。 京城里的蛊虫虽然搜出了十一处,但还有没有更多藏在更隐秘的地方,谁也说不准。 南疆人能在几个月的时间布下这么多暗桩,说明他们对京城的情况非常熟悉,背后一定有人在给他们通风报信。 这个人是谁,花连澈暂时还没有头绪。 但这个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就像那些藏在暗处的蛊虫一样,你可以藏一时,但藏不了一世。 第274章 驻扎 翌日。 御书房里,花连澈把大理寺呈上来的卷宗又翻了一遍。 卷宗写得清清楚楚,相府三小姐叶瑶瑶的贴身丫鬟春熙主动到大理寺投案,说自己鬼迷心窍,按照南疆人给的小册子偷偷养蛊。 禁卫军搜查叶府那天,她心里害怕,就把蛊虫罐子埋在了彭姨娘的院子里。 暗卫查到她频繁出入叶府,她招供,说是出去抓虫子挖药材,供认不讳。 大理寺据此认定,春熙勾结南疆人,意图不轨。 花连澈把卷宗合上,手指敲了两下。 这套说辞乍一听确实像那么回事,但仔细琢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个案子太顺了。 丫鬟主动投案,主动交代,暗卫查到的行踪刚好能对上她的口供。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没有任何解释不通的地方。 但花连澈明白一个道理,太顺的案子,往往都有问题。 真要是铁证如山,犯人只会拼命抵赖,不会这么爽快地招了。这丫鬟招得太痛快了,像是生怕大理寺拖着不结案一样。 他把大理寺卿周正源叫进御书房,只下了一道命令:让春熙重新写一份供词。 花连澈想看看,这丫鬟的供词,到底有多少是她自己的话。 周正源领旨退下,花连澈继续批阅奏折。 户部报上来的秋粮数目不太好看,几个府县受了水患,今年收成减了三成。 他一边看一边批注,吩咐从常平仓调粮赈灾,不能让百姓饿肚子。 兵部那边也有折子,北境几个部落最近活动频繁,像是要趁着秋高马肥南下打草谷。 花连澈批了驻军加强戒备,同时命人准备一批物资送往前线,该修的城墙要修,该备的粮草要备。 奏折批了大半,他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正要叫德柱换茶,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德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大理寺那边……” “进来说。” 德柱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跪在地上道:“陛下,周大人刚派人来报,那个丫鬟春熙,死在牢里了。” 花连澈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死的?” “大理寺的仵作验过了,说是蛊虫反噬。”德柱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蛊虫反噬。 花连澈把茶盏放回案上,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嫌疑人死了,死于蛊虫反噬。既然丫鬟确实养了蛊,那被蛊虫反噬而死,简直就是最合理的死法,挑不出任何毛病。 真巧啊。 他刚下令让春熙重写供词,人就在牢里死了。 这样一来,春熙的供词就永远定在了原来的版本上,再也没有机会被推翻。 死无对证。 花连澈靠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传朕的口谕给周正源。” 德柱赶紧竖起耳朵。 “丞相夫人曹氏和叶瑶瑶母女,放回叶府。彭姨娘和叶紫薇母女是无辜的,也一起放回去。” 德柱愣了一下。 陛下要把所有人都放回去,这案子真就这么结案了? “另外,”花连澈接着道,“加派暗卫,盯紧叶家的每一个人。” 德柱记在心里,正要退下,花连澈又补了一句:“尤其盯紧那个五岁的小丫头,叶瑶瑶。事无巨细,全部记下来报给朕。” 德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早就觉得这个小丫头有点不一般,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般。 现在陛下专门点名要盯着她,德柱心里就有数了。 这个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那个看起来最无辜的叶瑶瑶,说不定才是陛下真正在意的那个人。 他低头应了一声,躬身退出御书房。 …… 长宁侯府。 日上三竿,岁岁被透过窗纸照进来的阳光给晃醒了。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不想起来。 这几天带着禁卫军满京城跑,翻了多少墙角旮旯找蛊虫,够累的。 好在任务完成了,可以睡个懒觉。 皇帝舅舅说了,京城里藏蛊虫的人家已经全部查清,该抓的抓该关的关,剩下的事用不着她一个小丫头操心。 岁岁又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蹬了蹬被子。 又赖了一会儿床,她才终于磨磨蹭蹭地爬起来。 守在外面的丫鬟听到动静,赶紧端了水进来给她洗漱,伺候她换衣裳。 “娘亲呢?”岁岁打了个哈欠问。 “夫人在主院,大少爷也在,正说事呢。”丫鬟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回答。 岁岁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梳好头之后,岁岁一路小跑往主院去。 到了主院门口,她放慢了脚步,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花想容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盏茶,动都没动过。 她脸上的表情果然有些凝重,眉头微微蹙着。 陆怀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宇间带着几分沉思。 岁岁一看这个气氛,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娘亲——”岁岁拖着奶声奶气的长音,迈着小短腿就跑过去了,一头扎进花想容怀里。 “岁岁醒了,岁岁饿了。” 花想容本来眉头紧锁,一看到岁岁撒娇,脸上的表情顿时柔和了几分,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厨房给你炖了百合莲子羹,一会儿就端过来。” “娘亲最好了!”岁岁在她怀里蹭了蹭,这才像是刚注意到陆怀琛似的,扭头冲他一笑,“哟,大哥也在呀。” 陆怀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岁岁从花想容怀里钻出来,爬到凳子上坐好,小腿晃荡了两下,歪着脑袋问:“娘亲,你和大哥说什么呢?岁岁看你们都不高兴的样子。” 花想容看了陆怀琛一眼,陆怀琛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个事也没什么好瞒的。 花想容把岁岁拉到身边,一边替她整理领口一边说:“叶家的事,调查结果出来了。” 岁岁眨了眨眼。 “大理寺那边已经查清楚了,”花想容接着说,“跟南疆人勾结的是叶瑶瑶的一个丫鬟,叫春熙,就是她养的蛊。她自己招了,现在已经结案了。” 岁岁“哦”了一声,问:“那个丫鬟呢?关起来了?” 花想容叹了口气:“死了。” 岁岁瞪大眼睛:“死了?” “死在牢里,”陆怀琛接过话,“听说是被蛊虫反噬。” 岁岁听到“蛊虫反噬”四个字,小吃了一惊。 养蛊的人要是控制不住自己养的蛊虫,那些虫子就会反过头来咬主人,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可是一个刚投案自首的丫鬟,案子还没了结,人就死了? 这时间点也太巧了吧。 岁岁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嘟囔了一句:“好吓人。” 花想容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皇帝舅舅已经把人放了,丞相夫人和叶家那几个孩子都回了叶府。这事儿算是完了。” 岁岁听出了花想容话里的遗憾。皇帝舅舅做事有皇帝舅舅的道理,她一个小丫头管不了那么多。 陆怀琛把手里的信折起来,转移了话题:“算算日子,父亲和二弟应该已经到了南疆。” 花想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陆昭衡带着二儿子陆怀瑜去了南疆,但这个节骨眼上京城刚出了蛊虫案,南疆那边又是蛊虫的老家,说不担心肯定是假的。 “京城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陆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已经听了大半。 听到花想容这么说,他的脸上露出担忧,走到花想容身边问道:“娘,爹和二哥会平安回来吗?” 花想容伸手把陆怀瑾也揽到身边:“会的,你爹是长宁侯,领兵打仗多少年都过来了,你二哥虽然调皮,但机灵着呢,有你爹看顾着,不会有事。” 陆怀瑾抿着嘴点了点头。 岁岁坐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起来:“小哥哥别担心啦,岁岁早就给爹爹和二哥一人送了一个护身符,保平安的!” 花想容和陆怀琛同时看向她。 陆怀瑾也转过头,一脸疑惑问:“什么护身符?” “就是护身符嘛,”岁岁晃着脑袋,说得理所当然,“岁岁亲手做的,爹爹和二哥走的那天岁岁偷偷塞给他们的。岁岁的护身符可灵了,比外面买的都灵!” 花想容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还会做护身符?” “那当然!”岁岁挺了挺小胸脯,一脸得意,“岁岁会的东西多着呢,娘亲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她说的是实话。 那两个护身符她偷偷念了几句口诀,别的不说,挡挡小灾小难足够了。 花想容笑着摇摇头没有多问。陆怀琛也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起来。 只有陆怀瑾认真地看着岁岁,小声说了句:“那岁岁也给我一个。” 岁岁咯咯笑起来:“好,明天就给小哥哥做!” 花想容吩咐丫鬟去催百合莲子羹,又让人摆了一些点心上来,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点心。 …… 东殷国的军队,在距离南疆十几里外的地方扎营。 营地选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前面是一马平川的原野。 这块地方进可攻退可守,水源也离得不远,是个扎营的好位置。 士兵们安顿好之后开始生火做饭,炊烟升起。 陆昭衡在中军帐里看地图。 南疆的地形,他出发前就研究过好几遍,但到了实地看和在地图上看是两回事。 这片地方山林多,路也不好走,真要打起来,地形对南疆人有利。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来一阵凉风。 “父亲。” 陆怀瑜从外面钻进来,脸上挂着笑,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陆昭衡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那条翘起来的腿上,眉头微微一皱。 “坐没坐相。” 陆怀瑜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把腿放了下来,背也挺直了。 他跟在父亲身边这些天,已经摸清了父亲的脾气。 陆昭衡平时不严肃,但规矩大得很,尤其是在行军的时候,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父亲,”陆怀瑜坐正了身子,“南疆那边来人了。” “我知道。”陆昭衡把目光收回到地图上。 陆怀瑜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帐外就有士兵来禀报:“侯爷,南疆圣子求见。” 陆昭衡把地图卷起来,说了声“请”。 帐篷帘子被掀开,进来的是两个人。 打头的是南疆圣子董衡。 董衡身后跟着南疆圣女子夏。她的脸色很差,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旁边的侍女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撑在她的腰后。 陆昭衡的目光在子夏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陆侯爷。”董衡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个礼。 陆昭衡回了一礼:“圣子客气。” 董衡开门见山:“陆侯爷,东殷国的军队驻扎在南疆境外,于礼不合。还请侯爷带兵回去复命。” 陆昭衡面色不变:“本侯奉皇命护送你们回南疆,圣子如果有什么话要说,本侯洗耳恭听。但要本侯带兵回去,圣子说了不算。” 董衡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没料到这个东殷国的长宁侯说话这么直接。 “侯爷,”董衡耐着性子说,“南疆与东殷国没有仇,侯爷带着这么多兵来,在谁家门口都得担心。南疆虽然没有东殷国那么大的地盘,但也容不得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说话。” 陆昭衡看着他,不慌不忙地说:“圣子这话说得不对。本侯带的兵马是来保护你们使团的,不是来攻打南疆的。东殷国和南疆有没有仇怨,不是本侯说了算,也不是圣子说了算,要看南疆做了什么。”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们南疆要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董衡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子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额头上有汗渗出来,整个人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董衡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来,话锋忽然一转:“侯爷带着兵马走了这么多天,将士们想必也累了。不如这样,侯爷让将士们进南疆大本营歇息,本圣子让人安排住处,好吃好喝招待。” 陆昭衡看着董衡,眯了眯眼。 这个提议听起来客气,实际上是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了。 进去了之后,进得来出不出得去,就不是他陆昭衡能说了算的。 第275章 诡异的雾 “不用。”陆昭衡一口回绝,“本侯的兵马就在此地扎营,哪也不去。圣子如果有什么事要谈,派人来说一声便是,本侯随时恭候。” 董衡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多说无益。 这个长宁侯的骨头硬得很,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动的。 再磨下去,只会让自己更没面子。 “侯爷既然执意如此,那本圣子就不多劝了。”董衡拱了拱手,“侯爷保重。” 陆昭衡微微颔首:“圣子慢走。” 董衡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子夏。 子夏还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目光有些涣散。 “走了。”董衡低声说了一句。 侍女扶着子夏跟上。 陆怀瑜站在陆昭衡身后,看着帐帘晃了两下,才小声说了句:“那女人看着不大好。” 陆昭衡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把地图展开。 陆怀瑜见他没理自己,嘴里嘀嘀咕咕的离开了。 陆昭衡看了一会儿地图,忽然把地图又卷了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南疆方向的天边,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片。 他把帘子放下,刚要转身,帐帘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父亲!” 陆怀瑜从外面冲进来,一脸兴奋,两眼放光。 陆昭衡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陆怀瑜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把掀帘子的手收了回来。 他本来是想跟父亲说南疆那边好像有动静,自己想去看看,但被父亲一嗓子吼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进来不知道让人通报?”陆昭衡盯着他,“这是军中,不是侯府。你这么横冲直撞的,底下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本侯带出来的兵就是这个德性。” 陆怀瑜老老实实站好,低下头:“儿子知道了。” “知道了就记住了。”陆昭衡转身坐下,抬了抬下巴,“说吧,什么事。” 陆怀瑜走过去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这回他学乖了,一落座就赶紧把腿放好,没敢翘二郎腿。 “父亲,南疆那帮人今天来的时候,儿子看那个圣子董衡的脸色就不太好。父亲一点面子都没给他,他回去之后心里能痛快?说不定,晚上就派人来找麻烦了。” 陆昭衡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怀瑜见父亲没有打断他,胆子大了起来:“父亲,不如让儿子带一队兵出去巡逻,顺便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陆昭衡把目光从儿子脸上收回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把茶碗放下,才开口:“顺便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还是顺便给朝廷递个战报,上面写着陆怀瑜率部首战告捷?” 陆怀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陆昭衡的语气不咸不淡的,把他那点小心思扎得千疮百孔。 “父亲怎么知道的?”陆怀瑜干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子。 陆昭衡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陆怀瑜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嘴角的笑挂不住了。 他跟在父亲身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这个表情再熟悉不过。 每次父亲露出这种眼神,就是他距离挨打最近的时候。 “那个……”陆怀瑜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父亲,儿子就是说说,您别当真。儿子去看看马喂了没有,先出去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后领子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陆昭衡的手像铁钳一样,陆怀瑜整个人像被拎小鸡似的拎了回来。 “跑什么?”陆昭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陆怀瑜梗着脖子:“父亲,儿子真去看马。” “看马的事用不着你操心。”陆昭衡松开他的领子,没让他走,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让他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你给我听好了。” 陆怀瑜站直了身子,不敢嬉皮笑脸。 陆昭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军中无戏言。你想立功,可以,本侯不拦着。但你要是敢不遵守军令擅自行动,以后就别想再从军了。” 陆怀瑜脸色变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句话。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像父亲一样当将军,要是这辈子不能从军,那跟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儿子记住了。”陆怀瑜这回是真的老实了,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几分,“儿子一定听父亲的军令,绝对不敢擅自行动。” 陆昭衡看了他一会儿,确认这小子不是嘴上说说,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去吧。” 陆怀瑜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父亲,那巡逻的事?” “本侯自有安排。” “是。” 陆怀瑜乖乖地掀开帐帘出去了。 他走出帐篷,外面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老头子的手劲真大。” 说完又赶紧看了看,生怕这话传到陆昭衡耳朵里。 帐外站着的亲兵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忍住了笑。 陆怀瑜瞪了那亲兵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本来想去找马厩看看那些战马,但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 万一父亲觉得他不务正业,又该挨训了。于是他找了几个老兵,蹲在营帐旁边的空地上聊天。 这几个老兵都是跟着陆昭衡打过仗的,年纪最大的那个姓赵,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 另外两个年轻些,但也在军中混了七八年。 几个人蹲成一圈。 “小将军,你说咱们这趟来南疆,到底打不打?”疤脸老赵喝了一口水,眯着眼睛问。 陆怀瑜蹲在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想了想说:“父亲没说打,那就是不打。但咱们得防着人家打咱们。” 另一个老兵笑了:“小将军这话说得对。当兵的就是这样,人家不打你,你也别惹事,人家要是敢动手,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 几个人正说着闲话,陆怀瑜的眼睛不经意间瞟了一眼,忽然定住了。 营地的东面是一片山林,稀稀拉拉的长着叫不上名字的树。 此时太阳偏西,光线柔和了不少。 但山林那边,有些不对劲。 陆怀瑜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山林深处,有一层白茫茫的东西正在慢慢升起来,像一大团棉花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 “老赵,你看那边。”陆怀瑜下巴朝山林的方向扬了扬。 疤脸老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无所谓地收回了目光:“哦,起雾了。南疆这地方地势低,水汽重,起雾是正常的。咱们刚来不知道,等住几天就习惯了。” 陆怀瑜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他又看了一会儿,发现那雾气正在朝他们的营地这边移动。 陆怀瑜站起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兵们还在聊天,谁都没把这雾气当回事。 南疆起雾,在他们看来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陆怀瑜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雾来得太突然了。 刚才天还好好的,一眨眼的工夫,山林那边就翻起了这么大一片雾,而且直奔营地就来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在南疆,什么事都不能掉以轻心。 陆怀瑜二话没说,拔腿就跑了。 “哎,小将军!”老赵在后面喊了一声,陆怀瑜已经跑出去十几步远,头都没回。 陆怀瑜一口气跑到中军帐前,帐帘掀开一半,人还没进去就先迈了一条腿。 “父亲!” 他一步跨进去,正好撞上陆昭衡抬起来的目光。 陆昭衡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看到陆怀瑜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他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谁让你不通报就进来的?” 陆怀瑜这会儿顾不上害怕,他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帐外说:“父亲,外面起雾了,从东边山林那边过来的,来得特别快。儿子觉得不对劲。” 陆昭衡看了他一眼,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站起身,走到帐帘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陆昭衡放下帐帘,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 陆怀瑜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这张地图和普通的舆图不太一样。 普通的舆图只标注山川河流城池道路,但这张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了很多小字,有些地方还画了特殊的符号。 “父亲,这地图?”陆怀瑜试探着问。 陆昭衡道:“陛下派出去的勘查队伍画的。去年就准备好了,随着使臣团去了南疆,一路走一路勘查,回来之后汇总成这张图,交到兵部,就为了防着南疆。” 陆怀瑜愣了一下。 去年就准备好了? 那时候朝廷跟南疆表面上还客客气气的,谁也没撕破脸,陛下就已经让人把南疆的地形摸透了? 这位皇帝舅舅的心思,比他想的还要深。别说是他了,恐怕南疆那位圣子董衡都没想到,东殷国手里早就捏着南疆的地形图了。 “父亲,”陆怀瑜把心思收回来,“那雾?” 陆昭衡把地图卷起来收好,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陆怀瑜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走。 他先去传令兵那里传达了父亲的军令,然后在营地里走了一圈,把各个营帐的队正都通知了一遍。 很快,营地里就动了起来,士兵们整理兵器,检查装备。 就在这时,雾气涌过来了,速度很快。 陆怀瑜站在营地中间,转了一圈,发现四面八方全是雾。 这雾把他们包围了。十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小将军!”一个队正从雾里走出来,到了陆怀瑜跟前才看清是他,赶紧抱拳,“这雾太大了,弟兄们看不清周围的情况,要不要再增派人手?” “我去跟父亲说。”陆怀瑜说完,就往中军帐走。 这回他没敢直接闯进去,到了帐外,在门外喊了一声:“父亲,儿子陆怀瑜。” “进来。” 陆怀瑜掀帘进去,陆昭衡已经穿戴整齐,腰间佩了刀。 “父亲,雾太大了,能见度不到两丈,营地里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了。”陆怀瑜把情况如实禀报,“儿子觉得这雾来得太蹊跷,不像是普通的起雾。” 陆昭衡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凝重了。 “你带人去检查各营的驱虫粉。”陆昭衡下了第二道命令。 陆怀瑜一愣:“驱虫粉?” “南疆多毒虫,雾天的时候蛇虫鼠蚁最容易出没。” “这么大的雾,要是有人在雾里混进来什么东西,你连看都看不见。去,把所有的驱虫粉都撒上,营帐四周多撒几圈,每个帐篷门口也撒上。 另外加派巡逻人手,每队之间的距离不许超过一丈,互相之间要能看到人。所有人注意脚下,蛇虫鼠蚁都给我盯紧了。” 陆怀瑜听完,心里对父亲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他想的是雾里会不会藏人,父亲想的却是雾里可能藏着虫子。 这就叫差距啊。 “儿子这就去办。”陆怀瑜转身,快步走出帐篷。 他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存放物资的帐篷走去。 驱虫粉是出发前就准备好的,装了满满十几大袋,用的是京城最好的药材铺子配的方子,专门对付南疆的毒虫。 陆怀瑜叫来十几个士兵,一人扛一袋,分散到营地各个方向去撒。 士兵们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把驱虫粉撒在地上,散发出刺鼻的药味。 所有的地方都撒了个遍。 陆怀瑜又去加派了巡逻的人手。 他把巡逻队分成十二组,每组五人,轮班巡逻。 他特意交代了各组之间的距离不能超过一丈,每时每刻都要能看到同伴的身影,谁要是发现不对劲立刻大声喊。 安排完这些,他站在营地里,竖起耳朵听雾里的动静。 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但声音还能传过来。 陆怀瑜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驱虫粉已经撒了一层。 他又看了看四周的士兵,每个人都在低头看脚下,按照父亲的吩咐,注意着蛇虫鼠蚁。 南疆这个鬼地方,杀人的不一定是刀枪,一条小虫子就能要了你的命。 陆怀瑜深吸了一口气,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决定再去营地边上走一圈,亲眼看看雾里的情况。 刚迈出一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一条青蛇正从驱虫粉上面爬过去。 陆怀瑜的脚僵在原地,一动没动。 那条青蛇从他脚边爬过去,钻进旁边的草丛里,不见了。 陆怀瑜慢慢把脚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踩过的地方,地面上有一条浅浅的痕迹。 第276章 做噩梦 大营内,一盏盏牛油灯在风里摇晃,把长宁侯陆昭衡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面前铺着一张羊皮舆图,用朱砂圈了几个位置,都是斥候打探回来的可疑之处。 陆昭衡抬起头,目光从帐中几个副将身上扫过,“雾气浓厚,正是摸清南疆人虚实的好时机。谁愿意领这个先锋?” 话音刚落,帐中顿时炸开了锅。 “末将愿往!” “侯爷,让末将来!” “我手下的斥候习惯走夜路,交给我最好!” 几个年轻将领争得脖子都粗了,恨不得当场拍胸脯立军令状。 年纪稍大一些的章副将没吭声,只是捻着胡子站在一旁,一双眼睛落在地图上面。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猛地从角落蹦了出来。 “爹,我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扭了过去。 陆怀瑜蹿起来,他身上穿着件改小的皮甲,腰带系到最紧那一格。 帐中安静了片刻,随即被一片哄笑声打破。 “小少爷,您这岁数,上阵杀鸡还差不多!” “侯爷,您可别听他的,雾里摸路不是闹着玩的,那林子里绊一脚连人都找不着。” 章副将往前迈了半步,道:“小公子,先锋队要去的是南疆腹地,雾天一丈开外就看不清楚了,草丛里踩着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你还小,没经历过这种事,不如留在营寨跟着王参将学看舆图,辨风向,这些都是该学的本事。” 陆怀瑜咬着后槽牙,下巴绷得紧紧的。 “章叔,我骑射是跟林教头学的,夜里射移动靶十中八九。我前日跟斥候大哥钻过后山那片林子,来回三趟,没走错过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昭衡:“爹,我不是去玩的。南疆人最会藏,他们要是真在雾里设下了埋伏,咱们派再多人进去,不认路也是白搭。我能学,我跟得上。” 陆昭衡看了他好一会儿。 “行。”他终于开口。 章副将眉头一跳:“侯爷?” “你带着他。”陆昭衡打断他,“以你为首,怎么走,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撤,都由你定。陆怀瑜,”他转向儿子,语气突然沉下去,“你听章副将的调度,他说往东你不准往西,如果不听话,回来军法处置。” 陆怀瑜站得笔直,双手抱拳:“是。” 夜色浓重。 先锋队一共二十三人,在营寨北侧的小门集合。 每人腰间挂着一只蒙了布的小灯笼,照得见脚下三尺的距离。 章副将走在最前面,陆怀瑜紧挨在他身后,再往后是那些士兵。 出了门没走多远,雾气就把整支队伍吞了进去。 陆怀瑜起初还扭头到处看,可看了半天什么也瞧不清楚,索性就把注意力放在耳朵上。 队伍里有个三十来岁的士兵,姓郑,是斥候营的老人,专门负责带路。 陆怀瑜走到他旁边,压着嗓子问:“郑叔,这种雾里怎么辨认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啊。” 郑斥候脚步没有停,侧过头,几乎贴着陆怀瑜的耳朵说话:“二公子,雾里认路不看眼睛,看脚下。土硬的是常走的路,土软带草根的是野地。还有,您留心树根,树根朝哪边拱得厉害,哪边就是风口,顺着风口走,多半就能摸到开阔地了。” 陆怀瑜点了点头,弯腰伸手在地上摸了一把。 泥土是潮的,确实有一段硬,像是被人踩过许多遍。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凭鞋底传过来的触感大致分出哪些是旧路,哪些是荒径。 又走了一阵,他忽然扯了扯郑斥候的袖子,凑过去说:“前头左拐,三步外有一根断藤,绊脚的。” 郑斥候一愣,放慢步子往前探了两步,果然左脚尖踢到一根粗藤,低头一看,藤的断口是新鲜的,横在路上正好绊人。 他回头看了陆怀瑜一眼,眼神里饱含赞许。 再往前,开始响起各种细碎的声音。 陆怀瑜竖着耳朵,越听越觉得这些声音里夹杂着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又走了约莫一里地,他猛地停住脚。右脚悬在半空没敢落下去,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停。” 队伍跟着停住了,章副将回过头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怎么了?” 陆怀瑜没看他。 “有东西过来了。很多,特别多,不是人走路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沙沙的,一大片。” 章副将也侧耳听了一会儿。雾里除了风声和虫鸣,什么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小公子,你第一回走这种夜路,紧张是正常的。耳朵容易听错,别慌,稳住步子继续走。” “不是!”陆怀瑜猛地转头看他,有些着急,“章叔你信我,那个声音我分辨得出来,它们离咱们很近了,就在左前方那片矮树丛后面。” 章副将摆了下手,刚想说“继续前进”。 突然,一道彩色的影子从那片矮树丛中弹射而出,朝着章副将的面门飞来。 是一条蛇,身上的鳞片泛出红绿色,三角脑袋张开的嘴里露出一对毒牙,牙尖上挂着透明的粘液。 章副将瞳孔猛地一缩,他的手刚摸到腰间的刀,蛇就已经扑到了眼前。 “铮——” 一道寒光劈下来。 陆怀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拔了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正中那条蛇的七寸。 蛇身断成两截,前半截还在半空中抽搐了下,啪嗒一声落在章副将脚下。 章副将整个人僵住了,后背的冷汗霎时就把里衣浸透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截还在微微扭动的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怀瑜没功夫看他,剑尖还滴着蛇血,他已经扭头冲着整支队伍低吼一声: “都别动!周围还有,很多!警备!” 雾里,那种沙沙的声响已经开始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了。 …… 午后的长宁侯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廊下那只养了七八年的画眉不知怎么也不叫了,缩在笼子里。 丫鬟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半点动静惊扰了屋里正在歇晌的侯夫人。 花想容躺在榻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时不时抽一下,嘴巴微张,像是想喊什么又喊不出声音。 梦里全是雾。 她看见一个穿皮甲的小身影在雾里跑,跌跌撞撞的,后面追着数不清的黑影。 那个身影边跑边回头喊“爹”。花想容想追上去,脚却怎么也迈不动。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越跑越远,最后被雾气吞了进去。 “怀瑜!” 花想容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冒出冷汗。 她撑着坐起来,一只手按在心口,那只手在发抖。 外面守着的崔嬷嬷听见动静,连忙掀帘子进来,一看花想容的脸色吓了一跳。 她快步走到榻前,顺手递了杯茶过去。 “夫人这是怎么了?脸色白得吓人。” 花想容接过茶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暖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做了个恶梦。”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梦见怀瑜了。他在雾里跑,后头不知道什么东西追他,我怎么喊他都不应。” 崔嬷嬷坐下来,伸手轻轻拍着花想容的背,一下一下。 “夫人,老话说得好,梦都是反着来的。您梦见小公子遇险,那说明他在外头平安呢。再说侯爷亲自带着,章副将他们哪一个不是老行伍,小公子跟在那些人后面,能出什么事。” 花想容把茶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可眉头还是拧着的。 “你说得对。昭衡以前上过多少次战场,哪一回我都没这么悬着心。” 她把茶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可这次不一样。以前是他一个人去,我知道他本事大,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这回他带了怀瑜。怀瑜才十二,第一次离开东殷,我夜里躺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崔嬷嬷叹了口气。“夫人心疼小公子,这是当娘的天性。可小公子机灵,您也是知道的,平日跟着林教头练骑射,学什么都快。侯爷既然肯带他去,就是信得过他。您放宽心,过不了几日就有信儿传回来了。” 花想容没有再说话。她靠着闭了会儿眼睛。 下午,花想容换了件家常的月白衫,坐在正厅里翻着账册,可翻来翻去都是那一页,目光根本没落在字上。 三个孩子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娘亲不对劲。 走在前面的是陆怀琛,身后跟着陆怀瑾,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岁岁。 岁岁穿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上扎了两个圆滚滚的鬏鬏。 三个孩子给花想容见了礼,陆怀瑾先憋不住,跑到花想容跟前,扒着她的膝盖仰头问:“娘,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脸白白的。” 陆怀琛皱了皱眉,伸手把弟弟拽开半步:“别扒着娘,让娘好好歇着。” 他说着,也看了花想容一眼,“娘,您脸色确实不太好。要不要叫大夫来瞧瞧?“ 花想容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个笑来:“没事,就是中午没睡好,有些乏了。” 岁岁一直没出声。 她站在陆怀琛身后,歪着脑袋看了花想容好一会儿,忽然迈着小步子走到近前。 “娘,岁岁给您的那个香囊呢?“ 花想容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岁岁又说:“就是前几日我给你的那个呀。国师说了,那个香囊要放在枕头底下才管用,晚上睡觉闻着那个味道,心神就能定下来,不容易做噩梦。” 崔嬷嬷在旁边一拍大腿:“哎哟,我说呢!” 她转身就往内室走,边走边念叨,“今早收拾屋子的时候,我瞧见那香囊掉在枕头边上了,怕压皱了就顺手收进柜子,一忙就给忘了。” 不多时,崔嬷嬷从里面出来,手里托着一只香囊。 崔嬷嬷把香囊递到花想容手里。 花想容接过来,放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香气顺着鼻腔一路往下。 说来也怪,她的脸色顿时就好看了几分。 “这个香囊确实灵验。”花想容把香囊攥在手心,低头看着岁岁,“是国师亲手做的?” 岁岁点头,两个鬏鬏跟着一颠一颠的。 “国师说这里放了好几种安神的药材,还有一味是他自己晒的,晒了整整一个秋天呢。” 陆怀琛听了这话,从腰间解下一只香囊托在掌心。他低头闻了闻,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惊讶的表情。 “我说最近这些日子看书怎么不像往常那么容易走神了,原来还有这个缘故。” 他看了看岁岁,嘴角弯起来,“多谢你,岁岁。” 陆怀瑾也急忙从脖子上拽出一个香囊,献宝似的举高:“我的也有!我戴着它睡觉,昨天做了一整夜好梦!” 花想容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她伸手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又揽过岁岁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都是娘的好孩子。” 笑完,花想容的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她把手里的香囊收进袖子里。 “怀琛,春闱的日子快到了,你心里有数没有?” 陆怀琛把香囊重新系回腰间,站直了身子。 “儿子已经跟先生商量过了,今年下场试试。之前做的那几篇策论,先生看了也说火候差不多。” 花想容点头。 “我前些日子托人递了帖子,给几位大学士都打过招呼了。你什么时候想去登门讨教,直接让管家备车过去就是,不用提前递什么拜帖。周大学士那边我跟他说好了,你去了把文章拿出来给他批。” 陆怀琛怔了一下,随即拱起双手朝花想容深深一揖。 “娘费心了。儿子一定好好准备,不辜负娘的一片苦心。” …… 丞相府。 叶家跟南疆人有勾结的事闹到大理寺,丞相夫人曹氏带着五岁的三小姐叶瑶瑶在牢里蹲了好几天。 这个劲爆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京城大街小巷议论了好几日。 虽然说最后查出来是丫鬟春熙私下里偷偷养蛊虫,跟主子没关系,可曹氏母女从大理寺放回来的那天,府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 曹氏那天是被下人抬进去的。 她身子金贵,在牢里吃了几天冷饭睡了几个晚上的硬板床,出来就发高热,一张脸烧得通红。 太医来过两次,开了方子,说是惊悸加上风寒,需要静养至少半个月,忌劳神动怒。 前院书房,叶震正坐着看一份文书。 他把文书合上,扔到一边,抬手捏了捏眉心,没说话。 第277章 护身符没了 站在下首的叶鸿洋和叶鸿翊也都沉默着。 还是叶震先开口说话:“你母亲那边,瑶瑶在陪着?” 叶鸿洋点头:“妹妹自打娘回来后就一直守在她床边,端茶送水。昨夜,娘咳嗽得厉害,妹妹一宿没合眼,就是不肯去睡。” 叶震嗯了一声,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叶瑶瑶确实守了曹氏两天两夜。 榻边摆了一张矮脚小凳,她就坐在那里,两条短腿够不着地,晃晃悠悠着。 曹氏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她就一趟一趟地跑到桌边倒水。 热水太烫就拿嘴吹凉了再递到母亲嘴边,药端过来苦得她自己都皱鼻子,一勺一勺喂给曹氏,半句抱怨没有。 丫鬟们看在眼里,悄悄去前院传话给二公子叶鸿翊。 叶鸿翊过来看了两次,第一次站在门口看,第二次直接进屋,弯腰把叶瑶瑶从凳子上抱起来。 瑶瑶被他吓了一跳,手里那碗药差点洒出来,扭头瞪他:“二哥,你轻点,药洒了娘就没得喝了。” 叶鸿翊把她放在床上坐好,自己蹲下来跟她平视。 “瑶瑶,你也歇会儿。让丫鬟来喂。” 瑶瑶摇头,瘪了瘪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娘是因为我才病的。春熙是我屋里的丫鬟,娘不应该坐牢。要是当初我多留个心眼,发现她在养那些脏东西,娘就不会受这个罪了。” 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她赶忙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转头去喂曹氏,嘴里还念叨着“娘不苦,药喝了病就好了”。 叶鸿翊看了她这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个该死的贱婢!”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主子待她这么好,她居然背地里养蛊虫?她怎么敢!害得娘和妹妹坐牢,害得妹妹吓成这样,死得太便宜她了。” 叶震从书房出来,负着手走到廊下的时候,正听见儿子在屋里骂人。 他脚步顿了顿,没有进去,只是在窗前往里面看了一眼。 叶瑶瑶还坐在床上,一只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拿帕子轻轻擦着曹氏嘴角溢出来的药。 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叶震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他回到书房坐下,端起茶猛灌了一口,然后派人把叶鸿洋叫了过来。 “春闱的日子定了没有?” 叶鸿洋站得很笔直:“礼部那边出了告示,下个月十八开考,连考三天。” 叶震点头。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长子脸上。 “外头的话,你都听见了。” 叶鸿洋抿了下嘴唇:“听见了。” “怎么想的?” 叶鸿洋想了想,道:“嘴长在别人身上,儿子管不着。咱们叶家行得正坐得直,该查的都查清了,大理寺那边也给了清白,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我跟二弟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书读好,春闱上拿出真本事来。” 叶震满意地点了点头。 “背后有人议论,我不在乎。你祖父当年入阁的时候,朝里弹劾他的折子堆了很高,他照样全身而退。” “可陛下怎么想,这个我不得不在乎。叶家人在大理寺蹲了几天牢房,不管查出来是谁干的,圣心难测,有些东西就算查清了,留在陛下心里的芥蒂不是一时半刻能抹掉的。” 叶鸿洋垂着眼听完:“儿子的意思是,与其费心去解释什么澄清什么,不如拿成绩说话。春闱放榜那天,叶家子弟的名字要是都在前列,外面的议论自然就没了。陛下那里,看到的也是叶家还有可用之才。” 叶震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去告诉鸿翊,让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收一收,别成天想着骂这个恨那个。你们两个都给我关起门来读书,其他的什么也不用管。你母亲那里有瑶瑶和下人照看,你们把自己的事办好,就是给她最好的交代了。” 叶鸿洋躬身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轻轻把门带上了。 正院里。 叶瑶瑶把空碗放到托盘上,打了个哈欠。 伸手去摸了摸曹氏的额头。温度比早上低了一些。 她终于放心了,把小脑袋往床上一靠,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拿了一件斗篷盖在她身上。 …… 叶瑶瑶被吓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屋里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 她猛地坐起来,小胸脯一起一伏地喘气,两只手死死攥着被子。 她做了个梦。 太真实了,以至于她醒过来好一会儿,都没分出到底哪边才是现实。 梦里是南疆的战场。 东殷这边的军队虽然成了最后的赢家,可从主将到小卒,没一个人的脸上有打了胜仗的样子。 眼神空洞洞的,像是魂儿丢了一半在那些死人堆里。 梦里的带兵将领并不是长宁侯陆昭衡。她没看清那张脸,只知道换了个她不认识的人。 叶瑶瑶坐在床上愣了好半天。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梦境的画面。 血,死尸,伤兵,还有雾。 她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岁的小手,胖乎乎,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上辈子的事。 前世,南疆那场仗打完以后京城哭了好多天,多少人家的白幡挂满了半条街,她记得她当时站在自家二楼的窗户边上往下看,送葬的队伍一拨又一拨。 那些抬棺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棺材后跟着的老太太和小孩子哭得站都站不住。 那场仗打得值不值?最后是赢了,可东殷国的元气折损不少,后面几年边境一直不太平,南疆人死了又活似的,隔三差五就来挑衅,朝廷疲于应对。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带兵去的是陆昭衡。 叶瑶瑶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指甲掐着掌心。 她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梦里的那个战场,是命数,还是因为换了主将就能改变? 她不知道。 该不该把这个梦告诉给父亲? 叶瑶瑶犹豫了整整一个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对着碗发呆,丫鬟来收碗的时候吓了一跳,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头说没有,只是夜里没怎么睡好。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终于从凳子上跳下来,一直跑到前院的书房门口。 门是关着的,她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叶瑶瑶推开门走进去。 叶震抬起头看见是女儿,脸色明显柔和了几分。 他放下手里的书,朝她招了招手:“瑶瑶?怎么不去陪着你娘,跑到我这儿来了?” 叶瑶瑶走到书桌前面,踮着脚尖才能让下巴够到桌面。 她仰着头看父亲,嘴唇抿得紧紧的。 “爹,我做了一个梦。” 叶震愣了一下,伸手想揉她的脑袋:“梦见什么了?” 叶瑶瑶躲开他的手,目光直直地钉在他的脸上。 “我梦见南疆打仗了。东殷赢了,可是死了好多人。领兵的人不是长宁侯。” 叶震的手顿在半空。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叶震把她的手拿下来,拢在自己掌心。他的手掌又大又暖,把瑶瑶两只小拳头整个包住了。 “瑶瑶,你跟我说实话,这个梦——” “是真的。”叶瑶瑶打断他,“爹,你信我。那个地方有雾,很大的雾,人进去了就找不着路。长宁侯如果不认得路,到时候,就算仗打赢了也要折很多人。爹,你赶紧去告诉皇上,让皇上派人送信过去,告诉他们那边的情况。” 叶震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她的鼻尖红红的,像是忍了半天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叶震松开了她的手,站起来,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书房的门。 “备车,”他朝外面的小厮说,“我要进宫。” …… 御书房。 叶震跪在下面,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开口。 皇帝花连澈坐在御案后,手里捻着一串碧玉珠子,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他听完叶震的话,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歪着头,目光落在叶震躬下去的背上,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花连澈才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叶爱卿啊,你这个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叶震的头又往下低了低:“回陛下,是臣的女儿叶瑶瑶梦中所得,醒来后心神不宁,告诉了微臣。臣思来想去,此事关乎南疆战局,不敢隐瞒。” “梦中所得?”花连澈挑眉,他站起来踱了两步,停在叶震身旁。 “叶爱卿关心国事,连女儿做个梦都要连夜进宫来禀报,这份忠心,朕心里有数。”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地上凉。” 叶震站起来,微微躬着身。 花连澈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知道你们叶家之前受了委屈,大理寺虽然查清了,到底让你们府上脸上无光。你放心,等南疆那边事情了了,朕找个机会好好奖赏叶家。春闱不是快到了?你家两个小子如果争气,朕在殿试上多留心就是了。” 叶震连忙道谢,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 花连澈慢慢坐回去,伸手从御案下面的暗格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他翻到最新几页,目光定在其中一段上面。 那段,写着叶震昨夜在书房与叶瑶瑶的对话,连叶瑶瑶原话“带兵的不是长宁侯”这几个字都一字不落地记录在上面。 跟刚才叶震的禀报,一字不差。 花连澈合上册子。 “有意思。” …… 三天之后的傍晚,德柱公公弓着腰快步进了御书房,手里捧着一封加了火漆的信。 信封上沾着泥点和露水,一看就是长途送过来的。 “陛下,南疆钦差差人送回来的信。” 花连澈正在批折子,闻言立马放下笔接过信来拆开。 火漆完好无损,封口处印着钦差的私章。 他抽出信纸展开,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扫到第三行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信上的字迹十分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 大意是说,钦差一行人按照预定的路线进入南疆,准备接应长宁侯陆昭衡,但却在指定位置没有找到人。 他们只在山谷的中段发现了几个空帐篷,里面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被褥散乱,锅灶还是温的,像是一行人仓促之间拔营离开。 钦差带人在附近搜寻了两天一夜,雾太大,地势又险,实在找不了踪迹,只好先写了这封信送回京城,问陛下下一步该如何处置。 信末附上了一句:该地常年浓雾弥漫,方位难以辨别,特别容易迷失。 花连澈拿着信纸的手悬在半空。他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 长宁侯府。 岁岁一个人坐在花园的秋千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就由着秋千自己慢慢晃荡。 刚才还晴朗的天忽然暗下来,岁岁仰头看那片云的形状,忽然心口猛地一抽。 她两只小手攥紧了秋千绳,小小的身子往前一倾。 护身符没了。 她给爹爹还有给二哥的护身符,两个,同时没了。 岁岁从秋千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下一绊,摔了个屁股墩儿,可她连灰都没拍就爬起来往里跑。 正厅里,陆怀琛正在桌边坐着看一本策论集,旁边的矮榻上,陆怀瑾拨弄一个九连环。 岁岁冲进来的时候,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大哥!”岁岁跑到他跟前,仰着脑袋,她咬着嘴唇没让泪掉下来。“爹爹和二哥出事了。护身符没了,两个都没了。” 陆怀琛把书合上,眉头一下拧紧了。 “你确定?” 岁岁用力点头,两个鬏鬏跟着一颠:“那两个护身符,我能感觉到不见了。他们肯定遇到危险了,不然护身符不会自己消失。” 陆怀瑾也听明白了,九连环啪嗒掉在地上,脸吓得白了。 “那爹爹和二哥真有危险?” “走。”陆怀琛站起来,把书往桌上一丢,一手牵起岁岁一手拽住弟弟,“去找娘。” 花想容正在院子里看下人搬几盆刚送来的茶花。 她心情比前几日好了一些,香囊一直贴身带着,夜里睡得踏实多了。 一抬头,看见三个孩子急匆匆地跑过来,尤其是岁岁那张小脸白得像纸一样,她手里的帕子无意识地掉了。 “怎么了?” 岁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站在花想容跟前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全了:“娘,爹爹和二哥的护身符没了。我感觉到了,他们肯定出事了。娘,我要进宫见皇帝舅舅!” 第278章 一路往南 花想容蹲下来握住岁岁的肩膀,她盯着岁岁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多问一句,直起身来朝旁边的崔嬷嬷吩咐:“备车。最快的马车。快!” 马车从长宁侯府的后门驶出去,花想容坐在车里抱着岁岁,陆怀琛和陆怀瑾挤在对面。 车里谁都没说话,陆怀瑾忍着没哭,可眼圈已经红了。 花想容低头看着怀里的岁岁。 小姑娘安安静静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守门的侍卫远远瞧见长宁侯府的徽记就放了行。 花想容牵着岁岁一路往里走,陆怀琛牵着陆怀瑾跟在后面,宫道上遇见的太监宫女纷纷让路,谁都不敢多嘴问一句。 御书房门口的德柱公公远远看见一行人过来,刚要上前阻拦,花想容已经开口:“德柱,去通传,本宫有急事面圣。” 德柱公公在宫里当差几十年,第一次见长公主脸上露出这种表情。 他不敢耽误,转身就推门进去了。 片刻功夫,门从里面打开,传来皇帝的声音:“进来。” 花想容带着孩子们进了御书房。 花连澈手里捏着那封南疆送回来的信,看见姐姐领着岁岁和两个外甥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皇姐,你这是?” “皇上,”花想容没行礼,声音急得有些发抖,“岁岁说怀瑜和昭衡出事了。她给他们的护身符没了。” 花连澈的目光越过花想容,落在她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岁岁从母亲身后走出来,仰着脑袋直直地看着皇帝舅舅。 “岁岁,”花连澈弯下腰跟她平视,“你跟舅舅说,护身符是怎么回事?” 岁岁伸出手,摊开掌心。 她那只小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她的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背书:“护身符我给了爹爹和二哥一人一张,符不离身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平安。刚才那种感觉断掉了,两个一起断的。” “舅舅,他们肯定遇到危险了。那个护身符不会无缘无故消失,除非是碰上了要命的事。”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花连澈直起身来,和花想容对视了一眼。 姐弟两个脸上那种凝重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花想容的眼眶已经有些发红,可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在皇帝面前失态。 花连澈走回案后,手指按在那封摊开的信纸上。 信上钦差说找不到人,这些话跟岁岁说的护身符消失联系在一起,让他的眉心越拧越紧。 “舅舅。”岁岁往前迈了两步,踮着脚尖。 “让我去南疆。我能找到他们。” 花连澈低头看着这个四岁的小姑娘,摇了一下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不行。南疆那么远,路上千山万水,你才四岁。” 岁岁急了,两只小拳头捶在案上,咚的一声。 “我找得到!护身符虽然没了,可我跟它们之间还留有一丝感应,只要到了那边我就能循着方向走!舅舅你不让我去,万一爹爹和二哥出了什么事!” 她说不下去了,嘴巴一瘪一瘪的,眼圈彻底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打转的泪逼了回去,又抬高声音喊了一句:“让我去!我能行的!” 花连澈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岁岁已经扭过头不看他了,气鼓鼓地抱着胳膊往旁边一蹲。 花想容站在旁边,陆怀琛低头看自己的靴,两个谁都没往皇帝那边看,默契得像是提前商量好似的。 花连澈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外头德柱公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陛下,国师求见。” 花连澈的眉头一挑:“快让他进来。”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鹤棣进来之后,目光先是落在蹲在地上的岁岁身上,嘴角弯了一下,朝皇帝拱了拱手:“陛下。” 花连澈看着他:“国师来得巧。” 鹤棣走到岁岁跟前,弯腰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岁岁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看见他,眼眶里的泪花终于扑簌簌掉下来两滴。 鹤棣直起身来转向皇帝:“陛下,让她去。她找得到人。” 说完,也不等皇帝回答,又弯下腰拍了拍岁岁的肩膀,然后转身就走了。 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花连澈盯着鹤棣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他回头看了一眼花想容,花想容已经把目光收回来了,正看着他。 花连澈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朝岁岁招了招手。 岁岁从地上爬起来,吸着鼻子回到御案前。 “岁岁,”花连澈的声音沉下来,“朕可以让你去。但你给朕记住,一路上所有事情都得听随行将领的。到了那边不许乱跑,不许自作主张,找得到人就找,找不到就老老实实回来。你要是乱来,朕以后再也不准你出京城半步。” 岁岁用力点头,笑了。 花想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转头看着皇帝:“皇上,请您多派人手。” 花连澈点头:“朕让禁军拨一队精锐,加上南疆那边接应的钦差,百人以上。沿途的驿站换马不停歇,走最快的官道。吃的喝的用的全都备齐了,岁岁要是少一根头发,随行的人提头来见。” 他说完这句话,弯下腰,伸手替岁岁把脸上哭花了的泪痕擦了擦。 指尖碰到她软乎乎的脸蛋,他那只手不知怎么的,轻轻颤抖了一下。 “去吧,”他低声说,“把你爹和二哥带回来。” …… 天还没亮,长宁侯府的后院就亮起了灯。 岁岁自己穿好了衣裳,系好小靴子上的带子,又往怀里揣了两个娘亲昨晚上塞给她的糖饼。 她把包袱往肩上一背,蹑手蹑脚地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花想容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气袅袅地往上飘。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只用一根银簪子挽着,显然是还没来得及仔细梳妆。 她看见岁岁推门出来,茶也没喝,两步就走了过来。 “娘亲。”岁岁仰起脸,冲她咧嘴笑,“您怎么比我还早。” 花想容蹲下来,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发热,才说:“做娘的哪能睡得着。车里给你准备了厚褥子,还有两床棉被,南疆那边入了夜容易着凉,你可别贪凉踢被子。” “知道了知道了。”岁岁点头如捣蒜。 花想容看着她的笑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别过头去,再转回来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牵着岁岁的手往外走,前院,陆怀琛和陆怀瑾已经等在那里了。 陆怀琛站在灯笼底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绷得紧紧的。 看见岁岁出来,他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塞到她手里。 “里面是一些驱虫的草药,南疆瘴气重,挂在身上别摘。” 岁岁掂了掂锦囊,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艾草和薄荷的香气直冲脑门。 她嘿嘿一笑:“大哥真细心。” 陆怀琛没接话,伸手在她头顶上按了按。 陆怀瑾站在台阶上,嘴唇抿得发白。他手里握着一根竹马,是岁岁最爱骑的那根,竹竿上面还缠着红绸子。 “三哥。”岁岁跑过去,“你怎么把马牵来了?” 陆怀瑾把竹马往她怀里一塞,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你带上。南疆没有马骑,你要是想家了,就骑着它跑两圈。” 岁岁接过竹马,那根竹竿比她人还高出一截,她抱在怀里,仰头看着陆怀瑾,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他的脸,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三哥别哭了,等我回来教你骑真马。” “谁哭了。”陆怀瑾扭过头去,拿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花想容站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心里又酸又暖。 她深吸一口气,吩咐下人把马车赶过来。 那辆马车停在二门外,拉车的四匹马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好马。 赶车的老张头已经坐好了,怀里揣着一条厚毯子,见人都到齐了,朝这边点了点头。 岁岁把竹马塞进车里,自己蹬着小板凳爬了上去。 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褥子,角落里还放着一只铜手炉,炭火已经烧上了,暖烘烘的。 她掀开帘子探出头来,朝外面的人挥手:“娘亲,大哥,三哥,我走了。你们放心,我一定把爹爹跟二哥带回来。” 花想容站在马车旁,仰着头看她。 阳光照在岁岁的脸上,镀了一层暖光,眼睛亮晶晶的。 花想容伸手握住她的小手。 “路上冷了就把手炉抱上。”花想容叮嘱道,“饿了就吃糖饼,别饿着。到了驿站就歇下,别赶夜路。” “好。” “听大人的话,不许乱跑。” “好。” “每天让人送信回来,哪怕只写两个字也行。” “好,好,好。” 岁岁每应一声就点一下头,小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花想容终于松手,退后两步,朝老张头挥了挥手。老张头鞭子一扬,车轮转动起来。 马车缓缓驶出角门,陆怀琛和陆怀瑾跟在后面走了一段,直到马车拐上长街,才停下来。 陆怀瑾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他拿袖子胡乱地擦,却越擦越多。 陆怀琛低头看了弟弟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花想容站在目送那辆黑漆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连车顶都看不见了。 岁岁要去南疆了,去那么远的地方,找她的爹爹和二哥。 花想容知道岁岁不是普通的孩子,可做娘的人,不管孩子有多大本事,该操的心一样不少。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夫人,回去吧。”身后的丫鬟轻声劝道,“风凉。” 花想容摇了摇头,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府。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朝身边管事的吩咐:“去库房里把前儿个新做的那几件厚斗篷找出来,叫人快马送去给岁岁,南疆那边夜里凉。” 管事的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与此同时,岁岁的马车已经出了城门。 官道上行人还少,老张头赶车的技术好,岁岁坐在车里,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吹得她脸颊发红。她也不怕冷,反而使劲往外张望。 出了城,往南走三十里,有一处岔路口,大军从京郊大营开拔,正好从那里经过。 岁岁要赶在大部队之前到那个岔路口等着,到时候混进辎重的队伍里,一路往南去。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马车跑了约莫两个多时辰,日头升到头顶上的时候,队伍终于在路边的一片河滩地上停了下来。 领兵的将军姓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虎背熊腰,那面相看着就凶。 但凶归凶,他对岁岁倒是十分客气,自从岔路口汇合之后,他就特意吩咐所有人,谁也不许惊着了这位长宁侯府的小姐。 马车停稳后,忠伯先跳了下来。 忠伯四十出头,是长宁侯府的老侍卫了,早年跟着长宁侯在边关打过仗,腿上挨过一刀,走路稍微有点跛。 这次南下,花想容特意把他拨给岁岁当贴身护卫,又挑了四个武功高强的侍卫跟着,加上老张头赶车,一共六个人护着。 忠伯站在车辕上,朝里面喊了一声:“小姐,歇歇脚吧,凌将军说在这儿埋锅造饭,吃了再赶路。” 车帘子唰地掀开,岁岁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她在车里闷了大半天,小脸蛋捂得红扑扑的。 她使劲吸了一口凉气,眼睛一亮,蹬着小板凳就往下爬。 忠伯伸手要抱她,她摆摆手说自己能行,手脚并用地溜下来,东张西望起来。 这地方,她第一回来。 河滩上长着一大片枯黄的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响,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岁岁蹲在河边,拿手指头戳了戳冰面,冰咔嚓一声碎了。 她缩回手甩了甩,嘿嘿笑了一声,扭过头又往别的地方跑。 忠伯跟在她后面,寸步不离。 河滩上,几百号士兵散开,有的靠在粮车喝水,有的蹲在地上磨刀。 岁岁跑过去的时候,两个士兵面对面坐着擦手里的长枪,枪头上的红缨被风一吹,晃晃悠悠。 岁岁凑过去蹲在旁边看,那两个士兵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敢吭声。 第279章 听故事 不远处,围着十几个士兵,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歇脚。 其中一个瘦高个压着嗓子说:“你们说,侯府怎么真舍得把这么小的娃娃送南疆去?那地方刀里来枪里去的,万一出个好歹?” 旁边一个矮的士兵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懂什么,我听说这小姐邪门着呢。” “瞎扯,一个四岁的丫头能有啥本事?”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不敢招惹她。” 瘦高个儿啧了一声,又说:“不过说真的,南疆那边乱得很,叛军要是知道咱们队伍里有个侯府的小姐,不得动了歪心思?抓去当个人质,那可麻烦了。” 话音刚落,身后一声咳嗽。 几个士兵一回头,凌将军黑着脸站在他们后面,两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瞪着,几个士兵唰地站起来,灰溜溜地跑了。 凌将军转过身,正好看见岁岁蹲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根枯芦苇杆子在地上画圈圈。 她好像没听见刚才那些话,画得专心致志的。 凌将军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大步往火头军那边走了。 火头军那边正热闹。 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石灶上,柴火烧得噼啪响。 一个光着膀子的火头军正往锅里下面条,白花花的面条下进滚水里,拿长筷子搅两下就散了。 旁边另一个火头军拿大铁勺舀了一勺猪油丢进去,油花在沸水面上化开,香气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岁岁的鼻子灵,隔着老远就闻见了。 她把芦苇杆子一丢,蹭蹭蹭跑了过去,站在铁锅边上踮着脚尖往里看。 忠伯跟过来,从包袱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牛肉干递给她:“小姐,先垫垫肚子,面条还得等一会儿。” 岁岁接过牛肉干啃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锅里的面条。 那牛肉干硬邦邦的,她拿小门牙一点一点磨着吃。就算嘴里嚼着牛肉干,她的目光也始终没从那几口大铁锅上挪开。 火头军被她盯得手都抖了,拿长筷子的手颤颤巍巍的。 忠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火头军才把煮好的面条一盆一盆地盛出来。 第一盆面条端到了岁岁面前。 放在平时,够一个成年士兵吃个七八分饱。 盆里,白花花的面条上浇了一勺猪油,撒了一撮盐巴,还放了几片菜叶子。 岁岁二话不说,抱着盆就开始往嘴里扒拉。 她吃得快,一口接一口不带停的。 忠伯在旁边看得咂嘴,怕她烫,又怕她噎着,端着一碗茶在旁边候着。 可岁岁根本不需要,她呼噜呼噜把一整盆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端起来喝了个底朝天。 盆底剩了几片菜叶子,她也拿手指拈起来塞进嘴里。 她把空盆子往地上一扔,抬头冲火头军咧嘴一笑:“叔叔,还有吗?” 火头军愣了一下,看看空盆,又看看岁岁那小身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忠伯弯腰劝道:“小姐,第一顿别吃太饱,当心积食。” “我没饱。”岁岁拍了拍肚皮,一点鼓起来的迹象都没有。 火头军犹豫着又盛了一盆端过来。 这一盆比刚才那盆还满。岁岁接过来又是呼噜呼噜一顿造,吃得满头大汗。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继续埋头吃。 第二盆吃完,她打了个饱嗝,把空盆往前一推,里面连一滴汤都不剩。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士兵。 十几个大老爷们站在几步外,个个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比桌子高不了多少,连干了两大盆面条,这还不算之前啃的那块牛肉干。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上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似的。 忠伯额头上已经冒汗。他蹲在岁岁旁边,小声劝道:“小姐,真不能再吃了。” “再吃一盆,就一盆。”岁岁伸出一个小手指头,冲忠伯比划了一下。 火头军没等忠伯发话,第三盆已经盛好了端过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丫头片子有多少能吃多少,拦不住的。 第三盆岁岁吃得稍微慢了一点,但最后还是干干净净地见了底。 她把空盆往地上一扔,心满意足地揉了揉肚子,这回,肚皮终于鼓起来了一点点。 她打了个饱嗝,冲周围看热闹的士兵们挥了挥手:“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吃饭?” 士兵们哄地一下散了,边走边回头,一个个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在背后偷偷比了个大拇指,有人摇摇头嘀咕,被忠伯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面条吃完,日头偏西了,凌将军吩咐再歇半个时辰就上路。 岁岁坐在河滩上消食,拿小石子往冰面上扔。玩了没一会儿她就坐不住了,跑回马车旁,掀开帘子看了看,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忠伯正在旁边检查马匹的蹄铁,岁岁拽了拽他的衣角:“忠伯,我不想坐车了,闷。我要骑马。” 忠伯手上的动作一顿,低头看着她:“小姐,骑马颠得慌,您才多大点儿,坐不稳。” “坐得稳。”岁岁仰着头,一脸认真,“我在家骑过三哥的小马,骑得可好了。而且我也不骑大马,你带着我骑,我坐你前面就行。” 忠伯拗不过她。 他叹了口气,把他骑的那匹枣红马牵了过来。 那马个头不大,性子温顺,是忠伯从侯府一路骑过来的。 忠伯先把岁岁抱上马鞍,让她坐在前面,自己再翻身上去。 岁岁小小的身子被他圈在怀里,头顶刚好到他下巴。 岁岁坐上去之后半点不怕,反而兴奋地在马鞍上扭了扭屁股,两只小手往前伸,摸了摸枣红马的鬃毛,又拍了拍马脖子。 她低头凑到马耳朵边上,小声说了一句:“大马大马,跑快一点,带我去找爹爹。” 然后她直起腰,小手在马脖子上拍了拍,喊了一声:“大马快跑!” 话音刚落,那匹马就跟被什么东西撵了似的,四蹄一蹬,嗖地就窜了出去。 忠伯手里的缰绳都没来得及收,马已经蹿出去十丈远。 风呼呼地往脸上灌,枣红马撒开蹄子跑得飞快。 队伍里几百号人全都愣住了,眼睁睁看着一匹枣红马驮着一老一小从面前飞驰而过。 忠伯在后头拼命拽缰绳,嗓子都喊劈了:“吁,停下!快停下!” 枣红马根本不听他的,跑得更快了。 岁岁坐在马鞍上,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成一面小旗子。 她不仅不怕,反而张开双臂迎着风,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大马跑得真快!”她夸了一句。 忠伯在她身后脸都白了,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眼看就要把整支队伍甩在身后,一骑绝尘地往南边去了。 …… 跟着急行军赶路,岁岁一天都没叫过苦。 骑马跑出去十几里地,忠伯好不容易把那匹发疯的马勒住,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 他本以为岁岁多少会受点惊吓,结果小丫头回头冲他咧嘴一笑,说“忠伯你看,大马多听我的话”,把忠伯噎住了。 从那以后,岁岁就不怎么坐马车了。 她大部分时间跟忠伯一起骑马,有时候自己一个人骑那匹性子最温顺的小骟马。 忠伯牵着缰绳在前面走,岁岁坐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 凌将军每日天不亮就拔营,一直走到日落才歇。 几天工夫走下来,队伍离京城已经很远了。 沿途的风景换了一茬又一茬,路也越来越窄。 岁岁坐在马背上东看西看,哪哪儿都觉得新鲜,从来没嫌过路远。 这天傍晚,岁岁从马背上溜下来,活动了发麻的小腿,一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的火堆边上坐着一个人。 凌将军正拿一根树枝拨弄火堆里的柴火。 岁岁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屁股坐在凌将军旁边的石头上,歪着脑袋看他:“凌叔叔,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干嘛呢?” 凌将军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他把树枝往火堆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歇歇脚。小姐怎么不去那边玩?” “他们都在磨刀呢,没什么好玩的。”岁岁晃了晃两条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里面还剩小半包牛肉干。 她抽出一条递过去,“凌叔叔吃不吃?” 凌将军摆了摆手:“末将不饿,小姐自己留着。” “吃嘛吃嘛。”岁岁把牛肉干往他手里一塞,动作快得凌将军都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条牛肉干,又看了看岁岁,小丫头正仰着脸冲他笑,一副你不吃我就不走的样子。 凌将军无奈,咬了一口。牛肉干风干得硬,他嚼了两下才咽下去,点点头说:“好味道。” 岁岁满意了,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条,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问:“凌叔叔,你以前跟着我爹打过仗吧?” 凌将军嚼牛肉干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牛肉干咽下去,沉默片刻才开口:“打过。侯爷是末将的老上司了。当年在北境的时候,末将就是侯爷麾下的校尉。” 岁岁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你给我讲讲呗。我爹打仗是什么样的?” 凌将军看了她一眼,他想了想,把手里剩的半条牛肉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侯爷打仗啊,末将跟了他六年,从来没见过他皱一下眉头。那年冬天北境雪灾,胡人趁着大雪压境,侯爷带了三千人出关迎敌。 那雪下得对面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侯爷骑一匹黑马,冲在最前面,手里那杆长枪舞起来跟银龙似的,胡人的骑兵一排一排地倒。” 岁岁听得入了神,两条腿也不晃了,两只手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凌将军。 “后来有一回,末将跟着侯爷去偷袭胡人的粮草营。那营里少说有两千人守着,咱们只带了一百个弟兄。 侯爷说,人多了没用,就得快,打完了就跑。那天夜里咱们摸进营里,侯爷一个人挑了对方三个头领,刀都没换过一把。” 凌将军说到这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侯爷用的那把刀,刀背有这么厚,一般人两只手都抡不起来,侯爷单手就能使。有一刀下去,直接把马鞍劈成了两半。” 岁岁听得咧嘴笑,两只手在膝盖上拍着:“我爹这么厉害呢!那他打完了仗回来是什么样?” “回来啊。”凌将军的眼神飘远了些,“回来就把刀往兵器架上一丢,蹲在帐子里写折子。他写字慢,一笔一画的,急得旁边的文书官直转圈。侯爷说,打仗要快,写字要慢,急不得。” 岁岁咯咯笑出了声,从油纸包里又摸出一把果干塞到凌将军手里:“凌叔叔你讲得真好,这些给你。” 凌将军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果干,有杏脯有桃干,都切成了小小的一块一块,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他嘴角抽了抽,想推回去,岁岁的手已经缩回去了,两只小手背在身后。 “小姐,末将不是图您这些吃食才讲的。” “我知道。”岁岁打断他,“可你讲了我爹的事给我听,这是你应得的。我听故事向来要给报酬的,不然下次谁还给我讲。” 凌将军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 他掂了掂手里的果干,忽然想起什么,把果干揣进怀里,然后伸出右手来,五指张开,冲岁岁说:“小姐,您往末将手里拍一下。” 岁岁歪着头看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伸出一只小手,往他掌心里拍了一下。 那一巴掌下去,凌将军整条胳膊往下沉了沉。 他面上不显,但虎口处隐隐发麻。他又伸出左手,同样的姿势:“再拍一下。” 岁岁又拍了一下。 这回凌将军有了准备,胳膊撑住了,但掌心还是被震得疼。 他收回手捏了捏手腕,看着岁岁那张无辜的小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怪不得。”他嘀咕了一句。 “怪不得什么?”岁岁追问。 凌将军摇了摇头,他上下打量了岁岁一番。他想起当年侯爷单手劈马鞍那一刀,又低头看看自己被拍麻了的掌心,心说:这一家子怕不是都长了同一副筋骨。 “怪不得您是侯爷的女儿。”凌将军说,“这力气天生的。” 岁岁嘿嘿笑了一声,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她又从油纸包里摸出最后几条牛肉干,攥在手里,转身就往火堆另一头跑。 那边,七八个士兵正围着另一堆火坐着。 岁岁冲过去,蹲在人堆里,把牛肉干往中间一放:“各位叔叔,吃不吃牛肉干?” 第280章 野兽们请排队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 岁岁抓起一条塞到最近那个士兵手里,又抓起一条塞给另一个。 那些士兵想拒绝都来不及,手里就多了一条牛肉干。 “小姐,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岁岁自己也叼了一条,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吃完了给我讲讲你们在北境的事呗,我爹的事也行,你们自己的事也行。我这儿还有果干呢,讲得多给得就多。”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一下子就愉悦起来。 一个年轻的士兵先把牛肉干塞进嘴里,含糊着道:“那我说一个。有一回侯爷带我们追胡人,追了三天三夜,跑到最后马都跑不动了,侯爷下马牵着走,愣是比骑马的人还快。” 另一个士兵接过话:“对对对,那次我也在。侯爷走在最前面,回头跟我们说,都跟上,谁落下了今晚没肉吃。结果,那天晚上还真打了一只野鹿,侯爷亲手烤的,那叫一个香。” 岁岁听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把油纸包里最后一把果干分了个精光。 她坐在地上,被一圈士兵围在中间,小脑袋左转右转,这个讲完又催那个讲。 忠伯站在不远处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原本还担心岁岁年纪小,跟这些糙汉子们处不来,没想到,小丫头比谁都吃得开。 那些士兵们平时在军营里闷得慌,难得有人陪着他们说话,况且还是个出手大方的小可爱,谁不愿意多聊几句? 凌将军从帐子里出来巡视,远远看见火堆边上围了一圈人。 岁岁坐在正中间,比划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周围的士兵们都伸长了脖子听,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凌将军看了片刻,也没过去打扰,转身往别的地方走了。 岁岁嘴里嚼着最后一条牛肉干,催旁边一个老兵:“叔叔你接着说,后来呢?后来我爹把那个胡人头领怎么了?” 老兵清了清嗓子,咧嘴一笑,露出半颗缺了的门牙:“后来啊,侯爷把那胡人头领从马上拽下来,往地上一摔,那胡人爬起来想跑,侯爷一脚踩住他后背,跟踩只王八似的。” 话没说完,周围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岁岁也跟着笑,笑得往后一仰,差点栽进旁边的草堆里,被忠伯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 她坐稳了,两只小手拍了拍脸,又凑过去接着听故事。 …… 晚风穿林而过,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营地的篝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岁岁坐在帐篷门口,小短腿盘着,双手抱着膝盖。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营地后那片黑黢黢的林子。林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太黑了。 忠伯蹲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握着一件小披风,犹豫要不要给她披上。 夜里凉,这孩子穿得单薄。可岁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坐着,动都没动过,忠伯不敢打断她。 忽然,岁岁开口了,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忠伯,林子里有庞然大物要出来了。” 忠伯浑身一抖。 岁岁从来不乱说话,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忠伯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军帐跑去。 凌将领正在帐中看地图。 地图上标着一条官道,可实际走起来,岔路多得让人头昏。 他眉头拧着,听见帐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忠伯掀帘进来:“凌将领,岁岁小姐说,林子里有野兽要出来。” 凌将领愣了一下。 世子爷陆怀琛临行前特意交代过他们,岁岁说的话一定要听。可这话,实在让人难以当真啊。 “野兽?”凌将领放下手里的炭笔,“这一带林子深,有野兽没什么稀奇,夜里叫得凶一点也是正常的。是不是吓着了?你去告诉她,营地里守夜的人手都加够了,让她安心睡吧。” 忠伯急了:“凌将领,岁岁小姐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吓住的孩子。她说有野兽要出来,那就是真要出来!” 凌将领看着忠伯焦灼的脸,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位忠伯是长宁侯府的老人了,向来稳重,不是大惊小怪的人。 可野兽这种事,他带兵多年,夜里听见野兽叫都是家常便饭。 野兽轻易不敢靠近人多的地方。 “加派人手了。”凌将领重复了一遍,“你回去告诉岁岁小姐,让她放心。林子里的畜生,我见得多了,闹一阵子就消停了。” 忠伯还要再说什么,凌将领抬手挡了一下。 他转身去看桌上的地图,意思很明白,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忠伯咬了咬牙,退出了军帐。 他站在帐外,回头看了一眼岁岁的方向。 那小丫头还坐在帐篷门口,一动不动。 忠伯走回去,蹲下身,压低声音道:“小姐,凌将领说已经加过人手了,让您放心。” 岁岁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片林子里,小脸绷得紧紧的。过了片刻,她说:“来不及了。” 忠伯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就听见一声凄厉的狼嚎。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无数狼嚎从林子的各个方向同时响起。 营地里的士兵全都站了起来。 有人去拿兵器,有人去扛盾牌,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起来。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林子边缘,一双双幽绿的眼睛浮了出来。 那些眼睛密密麻麻,一排又一排,在黑暗里像是漂浮的鬼火。 最大的那一双离得最近,位置也最高,看那高度就知道体型惊人。 天老爷,数不清的大灰狼。 它们迈着沉稳的步子,从林子走出来。它们没有扑上来,只是默契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围圈。 士兵们迅速靠拢,盾牌在外,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去,组成了防御阵型。 凌将领从军帐里冲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狼的数量远超他的预料,这根本不是一个狼群的规模,而是好几个狼群合在了一起。 野兽这种东西,地盘意识特别强,不同的狼群之间见了面是要拼命的,怎么可能会聚在一块儿?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林子深处又传来一阵骚动。 这一次出来的东西更大。 一头猛虎踱了出来,后面,跟着第二头。然后是第三头老虎。 野兽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 哼哧哼哧的声音传出来。是野猪。 那些野猪体型大得像小牛犊,獠牙从嘴边翻出来。 营地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见那些野兽,它们没有互相攻击,没有争抢地盘,而是齐刷刷地把眼睛对准了营地中心。 它们像是在等什么。 凌将领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眼前这场面,他闻所未闻。这些畜生像是受到了什么驱使,整整齐齐地来包围他们。 他忽然想起了世子爷交代的那句:“要听岁岁的话”。 凌将领猛地扭头,目光落在营地最中央那顶小帐篷上。 岁岁还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朝着林子的方向。 她在看那些野兽,那些野兽也在看她。 风忽然停了。 凌将领喉头滚了一下,声音沙哑:“所有人,不许动。听我命令。” 没有人动。 那些野兽也没有动。 它们站在原地,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营地中心。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岁岁突然站起身。 她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抬脚就往外面走。 忠伯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拽她。 手伸出去,指尖刚擦过岁岁的衣角,小丫头侧了一下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忠伯扑了个空,差点自己绊倒。 凌将领在几步之外,一看岁岁走出了保护圈,头皮都炸了。 他拔腿就冲过去,压着嗓子喊:“岁岁小姐!回去!” 岁岁没回头。 她走得很稳,一点犹豫都没有。 士兵们看见她走过来,纷纷愣住了,手里的长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有人想伸手拦,可岁岁走到跟前,仰脸看了那人一眼,那士兵的手就僵在半空中,没敢落下去。 岁岁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钻了出去。 凌将领追过来,被两个士兵下意识挡了一下。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岁岁已经站在了队伍最前方。 她面前是数不清的野兽。 灰狼伏着身子,猛虎的瞳孔竖成一条缝,野猪刨着地面。 岁岁站在中间,小小的一个。 她抬起脸,目光直接停在了狼群最中央那头最大的头狼身上。 岁岁看着它。它也看着岁岁。 没有人敢出声。 凌将领站在盾阵后面,嘴唇紧抿。他不知道对面那些畜生会因为什么突然发功攻击,他只能站着,盯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岁岁跟头狼对视了很久。 然后头狼的耳朵动了一下。它低下了头,那是一个臣服的姿态。 岁岁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们不是自己要来的。你们身上有脏东西,有人赶你们,对不对?” 头狼又呜咽了一声,尾巴垂下去。 岁岁说:“我能帮你们弄掉。一个一个来,要排队。” 排队。 这两个字从四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说玩游戏要守规矩。 凌将领觉得自己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头狼仰起头。然后发出一声嚎叫。 最前排的灰狼往后撤了几步,后面的灰狼往两边让开,中间空出一条道来。 然后它们开始排队,一头接一头,从大到小,从前到后,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列长队。 灰狼的队伍排完,猛虎跟在后面,三头老虎依次站好。后面的野猪,也排成了一排。 营地里,鸦雀无声。 几百双眼睛瞪着眼前这一幕,像是愣住了。 凌将领的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他带兵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野兽排队这种事,他连做梦都梦不出来。 忠伯站在凌将领身后,两条腿有些发软。 岁岁走到第一头灰狼面前。 那头狼个头不小,嘴巴张开,能包住她半个脑袋。 可它垂着尾巴,耳朵往后贴,温顺得像条家犬。 岁岁伸手,小小的巴掌按在灰狼的额头上。 没有人看见发生了什么。 只见岁岁的手掌按上去之后,灰狼浑身一颤,然后有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雾从狼身上飘起来,绕着岁岁的手指打了个转,被风吹散了。 灰狼甩了甩脑袋,凑近岁岁的手背,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它往旁边走了两步,趴下来。 岁岁走向第二头灰狼。 同样的动作,然后灰狼退到旁边趴下。 一头接一头,岁岁沿着那条长长的队伍走过去。 猛虎被清理完,它低低地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然后用那颗比大脑袋往她肩上拱了拱。 岁岁拍了拍它的鼻子,虎退到旁边坐下来,乖得不像话。 野猪也乖。 岁岁的手一搭上去,它们就安静了。有一头最小的野猪清理完之后还赖着不走,用鼻子拱岁岁的鞋,被她轻轻推了一下脑袋,才哼哼唧唧地退开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多时辰。 岁岁没有停,小胳膊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动作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最后一头野兽清理完了。 岁岁收回手,转过身,面对那些整整齐齐趴在周围的野兽,说了一句:“回去吧。别再被人赶着跑了。” 头狼站起身。 它最后看了岁岁一眼,然后转身走进林子。 狼群跟上去,一头接一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 猛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也踱进了林子。 野猪们哼哧哼哧地拱着地面,尾巴甩着,跟在老虎后面。 林子又安静下来。 岁岁站在原地,背对着营地,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四岁的身体到底撑不住这么久,她晃了晃,伸手扶住了旁边一个还没撤走的木桩子。 忠伯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几步跑到岁岁身边,上下打量她:“小姐!您没事吧?您怎么样?” 岁岁摆摆手,小脸有点白:“没事。就是有点累。” 凌将领也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停在岁岁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忠伯扶着岁岁往回走。 经过凌将领身边的时候,忠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凌将领,您说侯府里,知道小姐有这个本事么?” 凌将领没回答。 他站了很久。 过了好半晌,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忠伯问的问题他没有回答,因为回答不了。 第281章 它们顺路 岁岁走回营地的时候,两条小短腿都有些发飘。 忠伯半蹲着身子搀着她,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 两边的士兵自动往后退,让出一条道来。 没人说话,可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火光照着她的衣裳,衣摆上沾着泥和草屑,头发也有些乱了。 岁岁走到帐篷门口,忽然站住了。 忠伯正要去掀帘子,岁岁仰起脸,小嘴巴张开,奶声奶气得说:“忠伯,我想洗澡。” 忠伯愣住了。 洗澡。这会儿? 在荒郊野岭的营地里?四周全是糙老爷们儿? 光着膀子轮番守夜的士兵,火头军还在烧水做饭的灶台边上蹲着。 更别说澡桶了,连个像样的盆都找不出来。 忠伯满脸为难:“小姐,这地方没法洗啊。” 岁岁小脸绷着,两只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裳领口:“身上有味儿,脏。要洗。” 忠伯正急得抓耳挠腮,凌将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旁边。 凌将领也听见了岁岁那句要求,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憋了回去。 他回头冲身后挥了一下手:“火头军,烧热水。你们几个,去把那边几块没用过的木板搬过来。” 士兵们得令,立刻动起来。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大锅架上了,水哗啦哗啦地倒进去。 几个年轻士兵扛着木板跑过来,在营地边角一片空地上一阵忙活,乒乒乓乓钉了几下,搭出一个简陋的小隔间。 四面围着木板,上面搭了一块油布挡风,底下留了一个小缝排水。 忠伯跑去马车里翻了半天,总算翻出一套干净的小衣裳和一条棉布巾。 热水烧好了,火头军提着桶往隔间里倒了一桶,又兑了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 岁岁自己拎着衣裳,钻进隔间里去了。 忠伯想跟进去帮忙,岁岁在里面闷闷地说了句:“我自己洗,你出去。” 忠伯退出来,守在隔间外面,背对着木板。 隔间外,整个营地都缓过劲来了。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声音压不住地响。 “你看见没有?那狼,那么大的个儿,排着队啊!” “排得比咱们操练还齐整,我都看傻了。” “手往狼脑袋上一按,狼就乖了?” “我听说她原先是相府出来的四小姐,因为慧明大师批命她是灾星,被相府的人赶了出来,后来被好心的长宁侯夫人收养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士兵,话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左右看了看。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老兵照着他后脑勺就拍了一下:“胡说八道什么!” “就是,”另一个凑过来的士兵嗓门提高了“那叫什么灾星?灾星能让虎狼乖乖排队?灾星能让那些畜生蹭她的手?你们动脑子想想,那分明是福星啊!” “大师批错了呗。什么慧明大师,我看是老眼昏花了。” “对对对,肯定是批错了。这小丫头手按上去就把那么大一帮畜生治得服服帖帖,这要不是福星,天底下就没有福星了。” 议论声又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比划岁岁摸虎头时的样子,说那老虎跟大猫似的往她身上蹭,有人添油加醋,说野猪还在她脚边打了个滚,越传越离谱。 凌将领没有参与那些议论。 他站在灶台边上,看着火头军往隔间里送第二桶热水。 火光映着他的脸,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 他想起临行前,宫里传过一道口谕,皇帝只说了一句“岁岁此去,让她自己拿主意”。 当时他还琢磨过,一个四岁的孩子,皇帝怎么特意提这么一句? 还有长宁侯夫人花想容,亲自把孩子送到门口,蹲下来给岁岁整理衣裳的时候,脸上那种从容,就好像知道她闺女这一路上会撞见什么事儿,也知道她闺女应付得了。 凌将领当时没多想,这会儿全明白了。 皇帝知道,长公主也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所以才放心让岁岁一个人跟着大军往南疆走。 这孩子的本事,他们一清二楚。 隔间里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木板门吱呀一声响,岁岁钻了出来。 头发还湿漉漉的,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 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整个人闻上去香喷喷的。 她赤着脚踩在地上,忠伯赶紧把准备好的布鞋套在她脚上。 岁岁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 她揉着眼睛往帐篷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凌将领。 凌将领对上她的目光,不知怎么的,腰杆子下意识挺直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冲着岁岁拱了拱手:“岁岁小姐,往后在军中,如果有什么差遣,凌某都听你的。” 岁岁眨了眨眼,歪了歪脑袋,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扭头钻进帐篷里了。 忠伯跟进去,安顿她睡下,再出来的时候,凌将领还站在原地。 忠伯走过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忠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刚才那句话。凌将领也点了下头。 夜深了。 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士兵们分批换岗守夜。 凌将领亲自值守后半夜的岗,他提着一把刀,沿着营地走了一圈。 营地的边界,用绳索和木桩象征性地拦了一下。 绳索外面是黑黢黢的林子,什么都看不见。可凌将领听见了声音。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 月光下,林子的阴影里,趴着几个灰扑扑的影子。 那些灰狼并没有走远。它们趴在地上,脑袋朝着营地,方向正好对着岁岁帐篷的地方。 有一头狼的耳朵转了转,像是察觉到了凌将领的目光,但它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 更远一点的树下,蹲着一头老虎。眼睛半闭着,像是打盹。但凌将领知道它没睡。 那头最小的小野猪也在。 它缩在一棵大树底下,睡得很沉,还打着小呼噜。 凌将领站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慢慢松了下来。 它们不是在等着偷袭,而是在默默守着。 守着那个小丫头。 凌将领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虎还在那儿,狼还在那儿,小野猪的呼噜声隐隐约约从林子方向传过来。 他收回目光,握了握手里的刀柄,走回营地中央。 火堆里添了新柴,火苗蹿起来。 哨兵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精神比刚才好了不少。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老虎走了没,旁边的人指了指林子的方向,说趴那儿呢,没走。 哨兵咂了咂嘴,没有再追问。 这一夜,营地里再没有了野兽的嚎叫。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士兵们收帐篷的收帐篷,灭火的灭火,谁也没说话。 忠伯比谁都起得早。 他去看了一回,帘子掀开条缝往里瞧,岁岁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忠伯把帘子轻轻放下,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队伍出发的时候,天色才刚亮。 太阳还没升起来。 官道越往南走路越窄。 岁岁是被颠醒的。 她从软垫上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睡眼惺忪。 她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然后往窗户那边挪过去。 南疆的林子,跟北边完全不一样。 岁岁趴在窗上往外看,小脸被风吹得精神了些。 路确实不好走,马车时不时猛地颠一下,她的小身子跟着晃来晃去,手紧紧抓着不放。 忽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树林深处,几道灰影一闪而过。 那动作太快了,一般人压根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可岁岁的眼睛跟着那些灰影转了一圈,嘴角翘了起来,脑袋从窗口探出去,多看了两眼。 是它们。 昨晚上那些狼,那些虎,还有那头小野猪啊,一个都没走。 岁岁缩回车厢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牛肉干,本来是她路上磨牙的小零嘴。 她捏了一块在手里,从窗口伸出去,松开了手。 牛肉干划了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在地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林子两侧同时窜出几道影子。 灰狼冲在最前面,大嘴一张就叼住了那块牛肉干,嚼都没嚼直接吞了。 紧跟着,一头老虎从树丛里蹿出来,凑到地面上嗅了一圈,发现没了,扭头往岁岁的马车方向看。 那头小野猪哼哼唧唧地从坡上滚下来,跑到老虎身边,仰着鼻子也往马车那边凑。 岁岁又扔了一块。 这一回扔得远了些,牛肉干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 灰狼和老虎同时蹿出去,灰狼更快一步,叼住了肉干就跑。 老虎低吼了一声,追了两步又停下了,转而抬头看马车窗口那颗小脑袋。 岁岁咯咯笑了两声,小手一扬,第三块牛肉干朝老虎扔了过去。 老虎这回长了记性,往前一扑,精准地接住了,连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旁边的灰狼不太高兴,尾巴竖起来冲老虎龇了龇牙。 老虎没理它,甩着尾巴退回了林子,蹲下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岁岁又扔了几块,看着那些大家伙在路边抢来抢去,还挺有趣的。 队伍前面的人早就发现了不对劲。 走在队伍中段的士兵先听见了林子里的动静。 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兵器,扭头往旁边看,恰好看见一棵树后面露出来一截虎尾。 “老虎!”那个士兵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 这一声喊出来,附近的士兵全都进入了警戒状态。 盾牌举起来,长枪齐刷刷地转向两侧的林子。 可树后的老虎只是把尾巴收了回去,连头都没露。 离得近的几个士兵,壮着胆子往林子里看了几眼,那些灰狼和老虎就贴着路边走,跟队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它们跑一会儿停一会儿,偶尔抬头朝岁岁的马车方向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跑。 有人看见老虎叼了一块什么东西咽下去,又看见几只灰狼围着马车窗下转圈,好像在等什么。 凌将领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听见后面的骚动,调转马头往回走。 他赶到岁岁马车附近的时候,正巧看见岁岁把最后一块牛肉干扔出去。 一只灰狼凌空一跃接住了,落地之后冲马车摇了两下尾巴,然后重新钻进林子里。 凌将领勒住马,看了一会儿。 他抬手冲后面那些举着盾牌的士兵压了压,声音沉下去:“都把家伙放下。”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慢慢把盾牌撤了,长枪收了回来。 可谁也没敢放松,眼睛还往两边林子瞟。 凌将领翻身下马,走到岁岁的马车窗边。岁岁趴在窗上,仰着小脸看他,手里那个油纸包已经空了。 她摊了摊手,意思是没了。 凌将领张了张嘴,道:“岁岁小姐,它们是跟着咱们的?” 岁岁点了点头,特别理所当然的样子:“它们顺路。” 顺路? 凌将领深吸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两边的林子一眼,那些野兽还在,始终保持着跟马车差不多的速度。 队伍继续往前走。 士兵们慢慢镇定下来了。 有人开始侧着耳朵听林子里的动静。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有些士兵已经习惯了。 拉车的马撅了撅蹄子,喷了个响鼻,那头灰狼压根没看马一眼,自顾自跑过去,又钻回了林子里。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见了。 有人小声嘀咕:“哎你们看,那狼连马都不搭理。” “废话,人家跟着的是岁岁小姐。咱们这些人,人家压根瞧不上。” “我咋觉得,这比派一队护卫还管用呢?” 旁边有人接话:“你拉倒吧,护卫能挡住老虎啊?你看那老虎蹲那儿跟门神似的。”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赶紧收住,好像怕被林子里那些耳朵听见似的。 凌将领骑在马上,走一段路就回头看一眼。 他看见那些野兽始终跟在岁岁的马车左右。 他收回目光,望着前方越走越密的林子,心里那根弦又松了几分。 这条路不好走,南疆的腹地越往深处越危险,毒虫瘴气暂且不说,光是猛兽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可眼下有了这些“顺路“的伙伴儿,他觉得这密林深处,未必就是凶险了。 车厢里,岁岁把油纸包叠好收起来,重新趴回窗口。 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路还在往南走,林子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而那些暗中的影子,一步都没有落下。 第282章 我有办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侯府捡到小锦鲤,全京城都酸了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