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有伤春冬悲秋》 第1章 归位 七万年前,三界之中最尊贵的那只上古凤凰,以元神为引涅火焚烧整个天地。 霎时间,云流骤起。 四海八荒,六界九州置身奄奄垂绝,在她快要燃尽最后一息之时,战神炅霏及时赶到,将其封印。 天帝曜胥眼见众生惨状,让战神炅霏交出那只凤凰。 炅霏瞥了眼莲瓣中奄奄一息的凤凰,对着曜胥霸气凛然的道了一句:“她所造之孽,吾自会替她担着。” 炅霏话说的霸气,干的事也利索,化去周身神力为脉脉生息,滋养六界九州。 自他回了轩辕山闭关之后,再无人得知那只凤凰,最后究竟是死是活。 更奇怪的是,随着那只凤凰的消失,苍梧古树纷纷自停生长一息枯萎。 天帝之子言竣,麒麟之子慕白,妖君风挽,也一并消失于三界遍寻无果。 炅霏坐下十三弟子,合力封了轩辕山。 当然,只有合十二人之力。 因为,第十三子,正是那只凤凰,夏初。 后来,三界盛传流言,夏初与慕白的那一战,起因便是魔王毕乾死于慕白之手,众位仙魔没有想到,仅仅是两位初登上仙的小儿交战,竟会打的如此惊天动地。 要不是太子言竣与妖君风挽合力阻拦,怕是也等不到炅霏上神前来封印夏初。 从此一代战神陷入沉睡,魔族和妖族也安分了下来。 魔王毕乾消逝,形神俱灭,妖君风挽下落不明,两族拿什么和天庭抗衡。 以天帝为尊的时期维持了整整七万年,直至北冥妖气冲天妖皇归来,群妖起舞欢呼雀跃。 正当天帝蹙眉深锁,诸仙哀叹之际,天空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竟是有人历劫归来,荣登神位。 众位仙家面面相觑大惊失色,这也委实怪不得他们失了身份,现出一副茫然之姿。 只因如今这天界,仅存的神,屈指不过才三位。 天帝原身五爪金龙和上古麒麟胤奎皆是堪堪抵达神位,而唯一的那位上神,便只得轩辕山上仅存的那位战神炅霏。 自祖神于虚无大道中而出,尽收鸿蒙紫气,初开混沌之世,世间衍生了三千魔神。 祖神盘古带着远古一族于混沌之中斩杀三千魔神,开天辟地,创造了洪荒世界,自己亦身化万物。 远古神尊墨坱拟制了六界规度,女娲捏泥造人,花了万年的光景,才有了六界九州,四海八荒的鼎盛。 然而这盛世在万万年后,迎来了一场谁也不知的覆灭,远古真神悉数陨落,神界无故消失,最后仅余曜胥、胤奎、炅霏三位仅存于世,花了漫漫十万年的光景,才重新恢复了六界九州,神界自此成了一个传说。 是以,此刻忽然有人荣登神位,怎么不叫这些神仙们诧异万分。 他们不由自主的相迎而去,想要一睹真容,看看究竟是哪一位上仙历劫成神,待看清了那张高贵俊美的神颜之后,一个个仙风道骨的身形更是当场石化,愣在了原地。 直到天帝不可置信的语气,唤了一声:“竣儿?” 众仙方才悠悠醒转,对着那张盛世俊美的容颜俯首称臣,恭敬的尊了一声:“太子殿下。” 言竣从北冥的方向收回目光,对着众仙微微颔首,紫衣乌发眉目如画,丰神如玉清雅高华。 “父君。” 他长睫微垂,遮去了眸间凌厉,对着天帝行了一礼。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天帝看着身上流淌着神力的言竣,面上欣喜之色中,还夹杂着狐疑不解。 众仙闻言纷纷竖起了耳朵,期盼着太子言竣的回答。 七万年前那一场惊天之战,他们没能亲眼目睹甚是遗憾,若是亲临现场的太子殿下能为他们解一解惑,全了他们的好奇之心,又如何不让这些漫漫七万年来,无所事事的小仙们众所期待。 可是,他们翘首以盼的太子殿下还未开口。 天空又是一声巨响,地动且山摇。 仙家众众面色再次惨白,这一盏茶不到的功夫,怎么又有一位荣登神位了? 在场修为堪至化境的上仙纷纷相视一眼,面色甚是尴尬。 需得知道化仙为神可不是普通的渡劫飞升,否则也不会自远古真神消逝,这十几万年来,六界还是只得三位神君。 今日这是怎么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竟然连着出了两位。 仙家众众惊掉的下巴尚未合拢,便见天际电闪雷鸣,诸位仙君心中泛着嘀咕,想着雷公电母这对夫妻还真是狗腿,利用司职之便迎神归位。 岂料,闪电之色愈劈愈烈,愈来愈黑。 雷声轰鸣不绝,振聋发聩,天地为之变色,乌云盖顶,暴雨倾盆。 极西之处蒸腾着漫天黑气,仿佛吐息喷薄,即将一吞日月。 这根本不是雷公电母的仙力所能施布,这种异象,莫不是传说中的,抛了天道自堕成魔! 仙家众众的脸垮了垮,心也凉了凉。 “魔神出世了……” 天帝的声音带了一丝悲悯,印证了众仙心中的猜测。 十几万年来,从未出现过有谁会舍了天道去堕魔。 尤其是这种荣登神位的居然化身为魔,仙君们砸吧着嘴,真是匪夷所思,想都不敢想啊。 而令这群神仙们更加不敢想的,却是天空接连再次两声巨响,万丈惊雷起,地动不停山摇不止,这种震颤持续了好一会儿,声如裂帛。 这这…… 居然是连着两位荣登神位,看这异象怕是不止是堪登神位。 这是…… “上神归来。” 这回,连天帝的脸色都为之惊变。 连他也不过是在十六万年前,得了真神的眷顾,才化仙为神,直至今日都未能有所突破。 而此刻,却是同时有两位上神归位。 虽然这对天界来说是好事一桩,若得两位上神坐镇,即便妖皇莅临魔神出世,也撼动不了天界为尊。 然而,与他来说可就…… 雨停,地止,山息,惊雷平。 滂沱的雷雨骤停,天空呈出一片五彩斑斓的祥瑞之色,枯了七万年的苍梧忽然抽枝展叶,尽显勃勃生机。 仙家众众不过是眨了眨眼的功夫,苍梧之树已经郁郁葱葱,苍翠茂盛连成一片。 众仙叹为观止还未曾来得及做他想,只见天帝的脸色随着越来越浓密的绿荫,越发的黑沉难看。 太子殿下看着梧桐复苏,面上的神色也是晦涩不清,那两帘浓深的睫毛罗帷下,喜忧参半的神色一纵即逝。 仙家众众这时脑子方才转了过来,枯了七万年的苍梧活了,那是不是代表着…… 天帝阴郁的声音适时响起。 “凤凰回来了……” 第2章 百鸟朝凤 百鸟朝凤,万凤齐鸣,响彻九霄。 轩辕山顶紫气磅礴仙气腾腾,氤得半座山云蒸霞帔,再加上万凤盘旋于山顶久翔不下,玄鸟展翅向着轩辕山呼啸而去,大为蔚观。 太子言竣掐了个诀,脚踏祥云朝着轩辕山直奔,众仙见着太子殿下一飞而去,纷纷驾云御风尾随了上去。 除了想要一睹如今位列上神的凤凰,仙家众众心里还琢磨着,没准还能看个大热闹。 只是他们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言竣,转眼间便是连片衣袂也见不着了。 而言竣也不是第一个抵达轩辕山门前的,待他散了祥云落了下去,一名散着丝缎般的长发,身缎纤侬,袭了烟白纱裙的女子,正对着山门看着那层深紫色的禁制。 那道禁制,正是七万年前,合了炅霏坐下弟子十二人之力,封印而成。 女子的身后还立着两位男子,言竣向他们二人看去。 一位正是妖皇风挽,另一位则是让他吃了一惊,他对着那位浑身萦着魔力的梓穆问道:“你居然自堕为魔?” 也怪不得言竣这么吃惊,七万年前炅霏虽然化去神力滋养九州,可天帝并没有息事宁人。 六界生灵涂炭,仙家众众跟着天帝上了轩辕讨伐,硬生生逼得仅存一息的夏初,还受了七七四十九道天惩之雷。 本以为一道天惩劈下,这快死的凤凰也就透透的了。 没曾想,她硬是挺过了四十九道天惩! 那可是天惩之雷啊,和飞升的劫雷不同,本就是往灰飞烟灭的死里劈,然而劈的她皮开肉绽,可就是没死透。 这回连天帝也不好说什么了,振袖一拂,让炅霏将浑身是血的夏初带回了轩辕。 炅霏将她的一息封印在莲瓣里,养在圣水中,因她三魂七魄,破碎于天地之间,炅霏花了六万年的时间为她拼凑。 直到第七万年,拼凑好的雏形却始终无法拥有灵识,炅霏这才将她放到了人间轮回历劫。 夏初这一万年间不停轮回于世,言竣,风挽和梓穆也是不停追逐她入世。 直到近百年前,夏初的那一世终于有了灵识。 在她二十三岁那一年,夏初被入世转生的言竣一剑穿心,天降异象本该迎神归位,然而她心生怨念对天起誓。 上神的一丝怨念,硬生生的将整个人间封印,时光逆流辗转回到了她十三岁的那一年,重活了一世。 是以,才硬生生的将这归期拖到了此刻。 而在人间历劫的那一世,梓穆是个心系万民,恩泽苍生的好皇帝。 撇开他万年凡尘都秉持善心不说,此前在仙界,他是紫微大帝之子,更是屈居轩辕之后,位列第二大门派的万戈尊主星落的爱徒。 没想到历劫归来,位列神袛,弃大好锦绣自堕成魔,这如何不叫言竣吃惊。 梓穆淡笑不语,只对言竣微微颔首示礼。 他眉目清朗,光华内敛,袭了一身绛纱中单。那衣服颜色是淡雅的天青配着祥云纹绣,说不出的飘逸出尘。 若不是周身萦着魔力抵御轩辕山的仙气,谁能看出眼前清秀俊逸的男子,竟是刚刚出世的魔神。 “我今日没工夫和你打架,太子殿下请回吧。”夏初并未转身,她仍悬于半空之中。 说完缓缓伸手覆在禁制的正中央,烟白轻纱如同云雾猎猎飞扬,流水一般的雪纱随着她的动作轻晃,裙裾翩跹飞扬。 她虚空一握,星芒乍现,横在前面的禁制化为碎片,片片飘零慢慢消散。 言竣看着梓穆和风挽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心中知道,今日这一架是打不成了,虽是冷着脸,却也未再多言。 夏初落了下来,目光扫过默然不语的言竣,接而对着梓穆欣然浅笑。 最后,她看向了妖皇风挽,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有了一丝起伏,仿佛被清风掠过的春水,泛起了涟漪。 “轩辕山仙气太盛,对你的修为有损。”她轻声开口,如泉水叮咚,带着水流滑过光岩的温柔。 风挽弯唇浅笑起来,刹那满山盈春。 他本就长了一副勾魂摄魄的倾世之颜,七万年前在妖族横空出世,迷得不少仙子流连樊山,热议风挽妖君和太子言竣,究竟谁才是这六界九州最好看的男仙。 一位高贵优雅俊美绝伦,另一位潋滟蓝眸魅惑众生,至今还未分出高下。 风挽有一双晴空琉璃般的蓝瞳,此刻那顾盼生情的桃花眸子里含着笑意,一眼便让人沉醉。 他凝着夏初的目光,带着七分无奈三分宠溺:“这等仙气最多限制我的妖力,是伤不了我的。” 夏初侧颜的脸微微蹙眉,风挽垂眸应道:“我在山门外等你。” 夏初接而侧目看了梓穆一眼,并没有过多去问他为何弃天道择魔域,只是示意他也留在此处等待。 “太子殿下留步。”夏初语气淡漠素手一挥,指尖凝出星点光芒,挥洒在言竣迈步的足前,留下了一道溢彩流光。 言竣迈步的脚僵在那里,刚刚晋升为神的喜悦一扫而空,上神与神的差距触目可见。 他看着夏初的身影没入山门,心中不得不承认,这架……以后怕是不好打了。 仙家众众着急忙慌的赶来,也只看到了上神一抹风姿绰约的背影,踏下祥云的那一刻,不禁同时都软了软腿。 只见太子殿下迎面对着妖皇和魔神…… 这,是要开战吗? 众仙不由自主又往后退了退,这三位若是打了起来,众仙思量了一番,又觉得这个距离还是不够安全,不由再次往后退了一退。 本以为前来能瞻一眼神颜,瞧一瞧太子殿下是不是还和以往那般,与这轩辕山的凤凰晤面眼红,酣畅一战。 没曾想,这两位的热闹没看到,却是瞧见了仙魔妖三界翘楚,齐聚在了山脚。 夏初和言竣历年来虽然逢见必打,可总归也是仙界自家的切磋,不毁天灭地也不伤及无辜,可这三位若是动起手来,那可就没准了。 众位仙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的看着迎风而立的三人,手中掐着决,做好了随时后撤的准备。 可周遭的仙子们却是眉梢带喜眼角含春,要不是顾及仙派的颜面,怕是都忍不住想要近前一观,言竣和风挽的倾世之颜。 “星落尊主,小仙的眼怕是瞎了,那位魔神怎么瞧着像是你那最得意的爱徒?” 司雨仙君对着一旁的万戈尊主问道,真不是他要故意揭短,委实是他不敢相信。 “梓穆如今坠入魔道,不在是本尊万戈门的弟子了。”星落目光空凉,在众仙的唏嘘声中,缓缓开口,声音滞涩,却字句清晰。 仙家众众再次哗然,先前虽然都有一瞥却不敢吱声,如今得了确认,更是面面相觑。 徒弟尚且还能逐出师门断个干净,紫微大帝这可如何是好? 第3章 初见之时 迈入山门的夏初越过林立花树,炙热的微风从她身边穿过,吹起她薄薄的烟白色纱衣,凌空飞舞。 她从始至终面色沉静,心底却是泛着无限悲戚哀凉。 万年暗殿,一灯既明。 看着如今空无一人的轩辕,虽然纤尘不染,仍然巍峨壮观,却因少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显得空旷荒凉。 一个恍惚,她仿佛看见那日初登轩辕,炅霏上神俯首对她温言浅语的画面。 夏初心中一酸,宛若泼下一碗水,苦涩晕开,一下子就变作了闷窒的胀痛。 她直直得走向了炅霏闭关的山洞,洞外有一道橙色的禁制,一看便知是炅霏的神力所布。 夏初双手覆在那道橙光上,眼眶通红,隐隐有泪盈睫。 “炅霏上神,十三回来了。”她声音微颤,透着沁人的哀恸。 夏初看着禁制里的炅霏,安然的打坐在石床之上。 他面色红润宛若入定,她一时看的入了神,思绪飘飞到了十六万年前。 十六万年前,真神在传言历经量劫中覆灭。 而她那时,还只是一颗蛋。 也着实因为她当初还没有破壳,才幸免于此,未遭大难。 可当时真神陨灭,仅剩的三位神君,谁也不知道凤鸾山里,还幸存了这么一颗上古遗留下来的凤凰蛋。 她当时灵力低微又受了量劫的荼毒,在蛋里就格外虚弱。 她花了两万年的时间,尝试破壳而出。 然,未果。 就在她认为这辈子可能终其一生,自己也只能是一颗蛋时,凤鸾山里来了一位男子,小心翼翼的将她捧了起来。 那男子戏谑一声:“哟,还是一颗金贵的蛋呐。” 她奋力在他的手中摇摆了两下,代表自己极度认同他的话。 便听男子轻声浅笑,虽然她隔着蛋壳见不到他的脸,可光听着声音也觉得蛋心舒畅,如沐春风,不由的又在他手中开心的摇了摇。 男子见状轻轻敲了一下蛋壳:“在这么蹦跶万一掉了下去,怕是不等你破壳而出,就要魂飞魄散了。” 她立马吓得屏住了呼吸,当然,彼时她还没有呼吸,只是蛋壳自动吐纳,吸收着凤鸾山的灵气,也因此她才能苟延残喘的活了两万年。 男子见她安分了下来,摸了摸她的蛋壳以示夸赞。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是夸赞,只觉得被他抚摸的极为舒适,便又忍不住在他手中滚动了起来,好让他寸壳不留的抚过每一处地方。 男子看着手中自己转动起来的凤凰蛋失笑,最后叹了口气将她揣入怀中,带着她离开了凤鸾山。 自那日之后,她便跟着那位男子在另一处山林里落了脚。 她不知道那里是何处,只知道漫山遍野的绿植都是梅林和苍梧,那里的灵气也格外浓郁,比凤鸾山充沛了数十倍。 再加上,那男子每日里还会花上一个时辰,为她输送灵力,她只觉自己的蛋壳,日渐柔韧,隐隐有着破壳而出的迹象。 就在她每日都觉得自己今日能够破壳而出,见一见这位男子样貌的时候。 谁曾想,这个念头。 一升,便升了一万年…… 惊风飘白日,光景西驰流。 仙途漫漫,一年过了还有一年,就像山林中的梅花,败了还会再开,不停绽放出美丽的花朵,落下满山遍野的红白相间。 一万年后的某一日,男子带着一身清冽的梅香归来,照例为她输送灵力。 她心中绝望,认为自己大概、也许、可能,终其一生,也不能破壳化成一只鸟时,便从蛋内拒绝接受他的灵力。 谁知两两相抵,内外夹击地力道,使得蛋壳应声而裂。 她心灰意冷之时,竟是她破壳重生之日。 她睁开黄豆大的眼睛,觉得眼前的男子瞧得不太真切,便扑哧着还没长毛的翅膀,迈着爪子步履阑珊的向他走去。 男子伸手将她捧在掌心,举到眼前。 一双凤目明亮清澈得映出一只还没长毛的秃鸟,那眸中闪烁着一丝,她看不透的复杂情感。 “盛夏之际,初见之时,便叫你夏初吧。” 她彼时还不知道,那眸光里的复杂情感,是包含了怜惜、疼爱,还有怀念。只是单纯的因为得了名字而满心欢喜,随即扑腾了两下没毛的翅膀,又拿着翅尖指了指男子。 男子莞尔一笑,片刻后,原本清澈的双眸像是凝了一场白茫茫的大雪,带着莫名的悲怆。 “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你开口,唤我一声冬末。” 夏初用心记了下来,随即又吭哧吭哧的点了点鸟头。 自此之后,她的愿望从破壳而出,换成了何时才能够开口,唤他一声,冬末。 可惜啊,无边无际修炼的岁月里,她花了七千年的光景,才将自己身上的毛给长齐。 七千年后的冬天,冬末看着齐了毛的夏初欣慰的笑了笑:“今年总算不用给你做袄子了。” 夏初闻言害羞的展翅捂住了自己的鸟头,背上传来阵阵温热的触感,知道是他在抚摸自己新生出来的羽毛,不由亲热的伸出头来,在他的腕上蹭了蹭。 开了春之后,夏初已经可以展翅高飞,也可以嘹亮凤鸣。 只是,她仍然不能开口说话。 直到五千年后的一天,冬末从外面归来,入了院子后,院中那棵苍梧上一串串淡紫色的梧桐花,落了他满身。 “阿初,你又顽皮了。” 冬末唇角弯起一抹宠溺的浅笑,向树上抬头看去。 他凤眸抬起的刹那,一位白衣女子翩然飘落,袅袅娉娉的落在他的眼前。 她的五官虽不是标致的仙子模样,却难得眉宇清扬,有着五月清空般洁净的灵秀。 冬末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化成了一丝忧伤。 “阿初,你终于幻化成人了。” 冬末凝视着她的目光幽远而绵长,不自知抬手想要抚摸她脸颊的举动,突然顿住,僵在了那里。 夏初不明所以,还当自己是只鸟儿一般,将头凑近他的怀里蹭了蹭,冬末的身子便越发僵了,低头用一双几乎可以令世间万物沉醉的目光,望着埋进自己怀中的少女。 许久,许久。 无法动弹…… 第4章 轩辕山 暮光从周围遍植的梧桐枝叶下筛落,如同一条条金色的细丝,变幻流转。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又变成了一点点灿烂的晕光。 在这样迷离的变化光线中,直到夏初觉得今日的冬末,委实和往常不太一样,怎么不伸手抚摸自己的脊背? 她这才离开了他的胸膛,仰头面带狐疑不满的看向他。 冬末悬到此刻的手,维持着一个虚抱的姿势僵持到了现在,神色几度沉浮,终究只是按上了她的双肩,送出三寸。 “阿初,明日我带你去轩辕山。” 夏初闻言欢欣雀跃的伸手抱了抱冬末,这五千年来,冬末闲暇之余便带着她四海八荒遍地游历。 她还以为这次也只是同往常一般,带她外出游玩。 是以,夏初兴高采烈的抱了抱他,欢欣的点了点头应允。 冬末看着她欲言又止,眸光闪烁,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中。 夏初随着他一起进了屋子,见他卧榻休憩,便也自然的跟了上去躺在他的身侧。 冬末呼吸一滞,耳尖薄红,无奈的起了身:“阿初,你现在不能再跟我同榻了。” 夏初不明所以,随着他一起直了身子,她的目光在烛灯下如同落着明灿星子,带着一种不解的委屈,深深凝视着他。 两人相视僵持良久,只听得风声细微,从梧桐的枝叶间穿过去,沙沙声起伏不断。 冬末败下阵来,轻叹一声:“你如今,不在是只凤凰身了。” 夏初闻言眸子璀然一亮,随即化了本身,变成一只通体火红的凤凰,再次笔直的倒在了床上,甚至还伸出翅膀拍了拍旁边的床位。 冬末面色一怔,哭笑不得,薄唇紧抿,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踌躇了半天方才躺了下去。 “最后一次。” 夏初闻言侧了侧鸟头,又摇了摇鸟头,不管不顾得扑腾着向他的怀里拱去。 冬末看着她卖力的挪动,眼神软了下来,长睫微垂,遮去了眸中的挣扎纠结,怅然开口:“阿初,再蹭下去,你身上的毛……就要秃噜光了。” 夏初闻言鸟身一僵,随即站了起来,回头又用凤喙仔细梳理了下自己的羽翼,接而威风凛凛的抖了抖,这才踩着两只爪子,走到他怀中‘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冬日的小院,半开的窗。 窗外清晰可见山林深处蔓延连绵的绯红,寒风吹送着清冽的梅香,一枝枝明亮的腊梅开得娇嫩芬芳。 风声突然凌乱,一声紧似一声,呼啸而来,猎猎而去。 梅花自枝头坠落,化为一片白红霞光消散,偶有一两瓣穿过了窗柩,落上了夏初的羽翼。 冬末轻轻拈起,动作轻柔,就像那些他拂过无数次的梅花瓣,全落在了遥远而不可知的过去…… 翌日。 夏初神采奕奕得立在冬末的肩上,随他踏着祥云往轩辕山飞去。 那时,距离真神覆灭已经过了四万两千多年,炅霏尚且还不是上神,也只是位神君。 他和曜胥与胤奎凭着三神之力,重新开启了六界九州。 曜胥成了天帝,炅霏创了轩辕,而胤奎则是偏居一隅鲜少问世。 夏初自然不知当时的轩辕有多难入门,想拜入炅霏门下的仙君数不胜数。 可漫漫四万多年,他一共也才收了十二位弟子,每一位皆是仙骨奇佳的后起之秀。 夏初当时踩在冬末的肩上,看着轩辕山下乌泱泱的仙君对着轩辕山门顶礼膜拜,而山门前立着一位小仙君,正对着他们颔首答礼:“众仙还是回去吧,师尊今日有贵客临门,正在焚香沐整,不可能接见你们的。” 冬末轻声吩咐她幻化成人形,并嘱咐她以后不可随意在旁人面前显露真身,不可随意告诉别人她自己的名讳,见夏初乖巧的点了点头,这才携着她从云霭浮动处落了下来。 山门前的小仙君见他带着夏初直奔山门,远远便打量着面生的他。 冬末袭着一身素雅白袍,无花无纹,唯一饰物只得束发的那一根白玉簪,簪花是一朵红梅,他样貌并不出众,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步履之间整个人素净中透着端雅,清冷中带着孤高。 仙家众众为之失色,那小仙君想不注意他都难,试探着问道:“敢问仙君名讳?” “冬末。”他白衣似霜雪,双眸若寒星,虽是站在阶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让那小仙君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仰之弥高之意。 那小仙君闻言敛了神色,端端正正的行了嵇首大礼:“炅霏神君座下十二弟子敖匡,恭迎冬末尊上,师尊已经等候多时了。” 山门外的仙家众众,委实被那小仙君的嵇首大礼给吓得不轻,瞠目结舌的同时还不忘侧了身子,让开他那一拜,生怕折了自己的仙福。 众仙即使让到了两边,也还是忍不住一个个抻直了脑袋,想要再仔细看一看,炅霏上神的贵客究竟是何般模样,竟能让他的徒弟行了这么大礼,奈何只余下了英姿挺拔的背影和另一抹娉娉婷婷的身姿。 敖匡虽然一直在前领路,时不时也总是回头打量夏初两眼。 他虽然感知不到冬末仙力的深浅,可是尾随而行的这位小仙娥,却是显而易见的灵力匮乏,毫无特别之处。 敖匡蹙着眉,心中泛着狐疑,领着他们入了殿内,回了右手边最末的位置跪坐下来。 只见两边依次排开,按着顺序左右各排了六名弟子,而那上座之位,便是赫赫有名的炅霏神君。 炅霏见着冬末入了殿,居然主动走下台阶相迎。 十二位弟子面面相觑,随之又张了张嘴,看师尊那模样,竟是想要拜? 冬末不着痕迹的搭了他胳膊,炅霏见他眸光轻不可察的摇曳了一下,随即垂眸揖礼恭敬道:“一别多年,冬末尊上可还好?” 弟子们见炅霏只是揖了一礼心下一松,目光还是焦聚在冬末云淡风轻的脸上,即便是天帝来了师傅也未曾起过身,不知此人究竟是谁。 冬末对着身后的夏初招了招手:“阿初过来见过神君,以后你便留在轩辕学艺。” 夏初一听让她留下来不回去,那怎么行? 当即便将那头摇成了拨浪鼓…… 第5章 十三 夏初觉得自己这头摇的理所当然,可看在炅霏座下十二位弟子眼里,则委实有些不识好歹。 要知道山门外茫茫多的仙家为了拜入轩辕门,都不知祈盼了多久,而这位小仙娥看着根骨也不咋地,灵力也是稀稀拉拉。 哪来的脸,还敢拒绝啊? 炅霏却是不以为意,甚至态度谦逊的对着冬末开口:“可承不起师,就记在轩辕门下,算轩辕的人吧。” 冬末眸光闪烁,似是思量。 炅霏诚惶诚恐的等着生怕他坚持,片刻之后见他微微颔首,方才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转而看向夏初。 “听冬末尊上说你现在还是口不能言,若你愿意留下学艺,不出多久便能开口说话。”他温言浅语,还带了丝哄骗的意味。 弟子何曾见过炅霏这般放低姿态,真神陨灭的那一年,也是三界大乱仙魔交战的那一年。 仙界当时岌岌可危,炅霏神君力挽狂澜,重伤魔神,才换来了这些年的太平,也因此被誉为战神尊称。 敖匡虽是最小,尊崇之心却是最虔,他替炅霏不平,跪坐在最后的位置,攀上前面的十师兄纳沙的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是个哑巴还敢这么挑拣。” 冬末回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冽,凝的敖匡瞬间如坠冰窖。 炅霏面色一变,慌忙上前两步,俯首开口请求:“冬末尊上莫要动气,劣徒无知一定严加管教。” 十二位弟子见着此番情景惊上加惊,师尊何曾姿态放的这般低过。 轩辕最是出了名的护短,若是往日里换成天帝这样威压他们,师尊早就开始护犊子了。 夏初那时尚且不知哑巴一词是敖匡在讥讽于她,她当时脑中反复回荡着炅霏说的留下学艺,便能开口说话这一句。 她拽着冬末的衣角心中欢喜,既想留下可又不愿离开冬末,愁的一张还没长开的脸,都皱在了一起。 冬末从敖匡身上收回了冷冽的眸光,见她这般模样终是于心不忍,睫毛轻动,温声哄了一句:“我留下来陪你一段时间。” 夏初闻言欢欣雀跃,随即对着炅霏点头欣然应允。 炅霏看了冬末一眼,张了张嘴,半晌后又抿了抿唇,对着她道:“以后便叫你十三吧。” 自此,轩辕山上便多了一位没有拜师的夏初。 因着轩辕山从未有过女子,炅霏单独辟出了一间院子给夏初,冬末也依约留了下来。 只是再不让夏初化了真身与他同塌,无论她怎么撒泼打滚也不应允,逼着她回了房间适应独自而眠。 隔日夏初起床去上早课的时候,出门便看见房口悬着一碗清泉。里面是她随着冬末这一万两千年来喝惯了的清冽甘甜。 也不知冬末施了什么法术,这碗清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她满意的将那碗放回门口悬着,这才发现悬碗的链子用的也颇为考究,材质特殊却颗颗雪白还有些尖锐。 那时她还小,见的东西太少,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东西,新鲜劲过了之后也就松了手往殿内走去。 敖匡见了她的身影立马退避三舍,夏初不明所以,敖匡越是退,夏初越是好奇的进了两步。 敖匡见状急忙向身后掠去,夏初还以为是种新的玩法,抬步就追了上去。 直到敖匡受不了率先停下脚步,对着她口齿不清的说着:“求求你了,离我远点吧小祖宗,我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夏初这才发现,他嘴里的牙全没了,只余着一口粉红的牙床…… 后来光是长牙,便花了敖匡两千多年的时间。 他本是西海龙王的第二子,自小到大顺顺当当,何曾吃过这种亏。 后来冬末走了,夏初和他的关系也亲近了之后,敖匡有次去夏初的院子找她玩,见了她房门口悬着的碗,才告诉了夏初当年他牙没了的经过。 原来就因为他大殿之上多嘴的一句‘哑巴’,冬末就要将他的龙鳞都给揭了,吓得他软倒在地,抱着师尊的大腿哭喊着救命。 幸得炅霏求情,他才保下了龙鳞,不过那一口牙,却是一个一个被尽数敲了下来。 最欠的是,冬末还让他自己拿手接着拔下的龙牙,让他在牙根上穿了孔,最后竟然是制成了一条链子。 敖匡颤抖着双手将自己的龙牙链递给了冬末。 冬末接了过来,还蹙了眉头颇为嫌弃的说了句:“材质不咋地,勉强给阿初挂碗用吧。” 敖匡彼时立在夏初的门口,看着那根悬碗的链子,面上泛着一言难尽的神色,夏初方才知道,她一直弄不清的材质,颗颗雪白还有些尖锐的东西,正是敖匡的龙牙…… 冬末是二百年后离开的轩辕,在这两百年期间,他将炅霏座下的十二个弟子,轮番敲打了一遍。 除了那十二个弟子,整座轩辕山包括方圆百里,但凡带点灵气的东西,都知道轩辕有位名唤十三的小仙娥,只能尊着敬着爱着托着,半点不能让她饿了凉了磕了碰了。 冬末临走的前一夜,炅霏突破境界位列上神,六界九州为之震喜。 天地间,自真神覆灭之后,终于迎来了,第一位上神。 轩辕山越发的盛名远播,朝拜之仙络绎不绝,即便入不了这山门,来沾一沾轩辕的灵气也是好的。 万一赶巧了能一睹上神的尊容,回去也能吹上个百八十年。 冬末走的毫无预兆,甚至没有跟夏初说一声,正当整座轩辕山都洋溢在炅霏成为上神的喜悦之中,夏初独自一人,伤心欲绝的发现,冬末走了。 冬末走了,走在普天同庆的那一日,走在日薄西山的推杯换盏,走在丝竹管弦的余音缭绕,走在觥筹交错的轻歌曼舞,走在百蝶纷飞的花团锦簇…… 天地间,只有夏初觉得美丽到空荡。 他走地悄无声息,夏初在他的房中紧握着一根他留下的项链。 链身是玄精所制,链坠是琉璃八卦的其中一半。她越握越紧,突然惊觉那链坠里隐隐有着冬末的灵力。 夏初心中一酸,眸中升腾着雾气,眼眶里有些东西忍不住想要决堤。 还好,她还有根项链。 还好,她还有所牵念。 第6章 第一句话 冬末在轩辕山的那两百年,十二位弟子对于夏初多是怀揣敬畏,却从不亲近。 可自打冬末走后,原本欢腾的夏初骤然间安分了下来,每日无精打采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着实令他们心疼。 毕竟宠了两百年,也宠习惯了,见不得夏初这般模样,虽然她未曾拜师,可师尊也说她是轩辕的人,早已在心中都拿她当了师妹。 于是,师兄们逐渐与她亲近起来,轮番换着花样的哄她逗她,甚至开始搜集话本子如何逗女子开心。 山间百花也是争相盛开为博她一笑,灵兽们见了她更是搔首弄姿只为让她开怀,奈何以上种种,皆是收效甚微。 最后还是七师兄凌云脑子灵光,文绉绉的跟她拽了一句:“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夏初虽然还是口不能言,可那黯淡无光的眸子里,还是泛了那么一点点狐疑的神采,蹙起的眉间仿佛在问他,什么意思? 凌云一脸的高深莫测:“你好好修炼,然后自己去找他呗。” 这句话犹如磐石落海,激起万丈水花,夏初仿佛醍醐灌顶,眸子瞬间有了光彩,情绪也日渐好转了起来。 她首先立了个小目标,先要修炼的可以开口说话,为首要之重。她可不愿再次相见之时,连声名字都唤不出来。 时光荏苒,转瞬即逝。 在之后的两千年里,夏初在心中将冬末二字,百转千回唤了不知多少遍。 可让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居然是…… “操!” 并且当时,还是盛怒之下,吼出的这一声。 是以,整座轩辕山上下,只要不是耳背,皆能听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然,彼时她尚且还不知自己能开口说出话。 等她知道的时候,那句脏话也已经骂了出去。 覆水难收,难收覆水啊…… 夏初还不知道那‘操’是句脏话,只是每次听九师兄向卜在暴怒之下,都会喊出这么一句,她觉得颇有气势才用心记了下来。 而当时的轩辕山上,炅霏正在招待天帝,尾随了天帝而来的一众仙君全都听了个分明,纷纷有些石化。 等众位师兄赶去的时候才发现,被夏初骂的那个人,还是当今的天帝之子,言竣。 这件事的起因还真是怪不得夏初,天帝带着言竣来轩辕山,想要送他拜入炅霏的门下。 言竣那时候也不过才三万来岁,尚且是个骄纵少年,见父君与炅霏说着话,他听的百无聊赖便偷偷离了席四处闲逛。 好巧不巧逛到了夏初居住的院子,他正走的有些口渴,看见夏初房门口悬着的碗里有清泉,端起来就喝。 这一饮才发现,泉水甘甜竟是比天庭上的玉露还要好喝,而且这碗里另有玄机,怎么也喝不完。 他一时玩心兴起,便撒着欢儿的倒着水玩,想要看看这么一只小小的碗里,什么时候才会涸竭。 夏初正在房中休憩,听见外面的响动起身出门。 这一拉开门,见了这番光景自然是气的不行,掠了过去伸手便要将碗给夺回来。 言竣哪里肯给,四下跳窜的同时还不忘调侃她:“你想要啊?那你倒是说啊。” 若是加上还在蛋里的时光,她拢共活了得有四万四千两百多年,却是头一遭知道,生气是什么滋味。 夏初当时喊完了那句话后,也是懊悔不已。 明明她的第一句话,是要唤出心心念念的名字‘冬末’才是啊! 是以,她越发生气。 师兄们也是头一次见她生气,这些年在山上,夏初虽然骄纵了些却从未与谁置过气。 大师兄重印最为年长,率先回过神来,见了言竣手中拿着的瓷碗,心下了然是怎么回事,掠步过去抬手封了他的衣领,将瓷碗从他手中给夺了下来。 敖匡屁颠屁颠的从旁接过瓷碗,给夏初送了过去温声哄着:“小十三不气,看师兄们帮你揍他。” 虽然这帮弟子都知道言竣是天帝之子,但也没一个怕的,轩辕山上都是护短的主,一个个都围了上来。 正当他们每人一拳抡下去的时候,言竣身上的天罡照现了出来,天帝和炅霏也随之赶来。 天帝眼见着自己儿子就要被人群殴,这才老远便祭出了天罡罩。 此时,更是黑着一张脸问炅霏:“上神就是这么教授徒弟的吗?” 敖匡那时牙还没长齐全,带着漏风的牙在那辩驳:“师尊,是他儿子先欺负小十三的。” 炅霏闻言,面色也是不太好看:“天帝就是这么教导令子的吗?” 天帝气结,天罡照一收,将言竣一把拉了过去:“这师,不拜也罢!” 炅霏嗤了一声:“本君说过要收了吗?” 天帝颜面尽失,踏着祥云带着言竣拂袖而去。 是以,他对夏初的第一印象便极为恶劣。 而炅霏在天帝走了之后还是冷着一张脸,扫着众位师兄。 片刻后,他走到夏初的面前,漾起一抹和煦笑容,温柔的问了句:“小十三,刚才你说的那句话,是跟谁学的?” 夏初眸光在一众师兄中搜索着向卜的身影,两人目光不期而遇。 向卜:“……” 她朝着向卜指了过去,吓得向卜四散而藏。 可是夏初敦厚老实,见指不到人,这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九师兄。” 夏初这话一说完便捂住了自己的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怎么回事,明明要叫冬末的啊。 而与此同时,更想要捂住夏初嘴的便是向卜了。 可为时晚也,晚也…… 炅霏的眸光已经锁定了他,即便向卜已经隐匿在诸位师兄的身后,却还是能清晰的感受到,师尊那寒凉灭顶的目光。 他藏无可藏躲无可躲,只好迈着打颤的小腿,出来认命领罚。 炅霏先是温声告诉夏初,以后这句话,万不可再说。 夏初虽是不明所以,但也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炅霏这才提着向卜回去吊起来打。 而夏初则是回屋,开口唤了冬末百八十遍,这才稍稍消了心中的怨气。 第7章 仇人见面 原本炅霏也就没有收过女弟子,经过向卜无意中教了夏初这么一句脏话这件事,才让他意识到应该好好引导。 不求她勤勉修炼,斩妖除魔。 起码也得让夏初成为一个清莹秀彻,大方得体的小仙子。 奈何这天上地下最尊贵的炅霏战神,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 那时的夏初,早就被整个轩辕山娇惯的不成样子。 这两千多年里,师兄们带着她上山打鸟下河捞鱼,推着牌九看着大戏,委实没有半分小仙子的模样。 炅霏纵然有心想要将她掰直,可是坯子坏了难上加难。 好在夏初还算听话,也没折腾出什么太大的祸端,后来炅霏便索性由了她去。 直到六千年后,偏居一隅的神君胤奎,忽然要给自己的儿子举办万岁宴,邀了众仙前去赴宴。 这诸天的神仙都收到了喜帖,轩辕山那边自然更是不会落下。 仙家众众修炼之余也是范陈乏味的紧,是以有些喜欢热闹的仙家千年就过一次生辰,万年过一次的就更为比比皆是。 再加上这一回,可是胤奎神君小殿下的万岁宴,众仙趋之若鹜,有的早早便开始上路,以示心诚。 炅霏原本是不想去的,可师兄们都想出去玩玩,便怂恿了夏初去跟师傅软磨。 夏初被他们一顿忽悠,也想出去玩玩便跑去炅霏那儿撒娇。 炅霏顾虑着会撞见天帝和他的儿子,便对着夏初问道:“若是前去会碰见言竣,你可会不高兴?” 夏初闻言将头摇成了拨浪鼓,炅霏对她不记仇的性子颇为欣慰,便应允了下来。 可夏初哪里是不记仇,她是压根儿就不知道那人是谁。 要是再让她碰见那个拿她碗洒水玩的兔崽子,看不得扒了他的皮。 诚然,彼时她的心中确然是这般想的。 可是炅霏毫不知情,若是知道了,怕是就不会带着一群弟子去赴那万岁宴了。 胤奎神君得知了天帝和炅霏都会前来,觉得倍感有面,给他们两人分别安排了左右两个上席。 自从仙魔大战结束,胤奎神君早就偏居一隅不在问世,那会他还不知道,天帝和炅霏已经隔了六千年都没说过话了,而六千年之前因着小辈的原因,两人之间还有那么点剑拔弩张。 夏初随着炅霏进殿入座后,打眼便瞧见了坐在正对面的言竣,两人相视一眼异口同声的喊了一句。 “是你!” 仇人见面,那是分外眼红。 这厮害的夏初出口的第一句话,唤的不是冬末这件事,让她耿耿于怀了几千年都无法释怀。 此时,眼见着他就坐在对面,交织的眼神若不是因为两人尚且灵力不足,怕是早已将胤奎神君的增盘殿,都给焚烧殆尽。 她正琢磨着如何才能让这厮吃点苦头,就瞧见了言竣在桌子底下对她挑衅的勾了勾手指,又给了她一个出去的眼神。 夏初心中一乐,抿着唇忍着笑,眉目一挑,冲他点了点头,接而拽了拽炅霏的衣角,说想要大师兄陪着出去走走。 炅霏估摸着距离开席还有些时辰,频繁来谒见的仙君连他都有些吃不消,深觉让她一个孩子端坐在此,确实有些难为她,便吩咐了大师兄重印领着她四处转悠。 重印领了师命,起身过来牵了夏初的手,在余下十一位师弟艳羡的眼神中,带着她去殿外玩耍。 谁曾想,夏初到了殿门外便迈不开步子,驻在原地哪儿也不肯去。 重印只好无奈的蹲下身子,仰着头对她温声问着:“不是你跟师尊说要出去转转,怎么这会儿又不动了?” 夏初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时不时回头看看,正好瞧见言竣领着一名仙侍出来。 她眸光一亮,俯首贴向重印的耳边小声说道:“他要跟我掐架,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揍他一顿。” 重印闻言身子僵了一僵,万万也没想到夏初心中的盘算,特意跟师尊指明要了他,是让他来做个打手,想他堂堂重门仙家世子,师尊也是一直敦敦教诲不可仗势欺人。 重印刚想跟她说道说道,就听她先开了口:“大师兄,他先挑衅我的,你揍不揍嘛……” 夏初扁着小嘴,一双蕴着雾气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揍。”重印哪里见得她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脱口就应了下来,随后才反应过来,刚才心中的打算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啊…… 罢了,罢了。 这轩辕山墨守成规的一条,可不就是宠着自家的小师妹么。 “看在你是炅霏上神的弟子,跟本殿下道个歉,这事就罢了。” 他身量本就比夏初高,居高临下的俯看着,透着股不屑的藐视。 六千年后的言竣不在是当初少年的模样,眉眼长开了之后的那张脸越发俊美无俦,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线条。 再加上,本就是天之骄子,小小年纪却气度高华。 也难怪他心中对夏初记恨,言竣上次在轩辕山险些被门下弟子围殴,虽然父君及时赶到拦了下来,但事后也对他聆讯了许久,害的他被禁足了六千年,命他潜心修习万不可输给了轩辕山的那帮弟子。 直到今日,胤奎神君宴请四海八荒,他才头一回被放了出来,随着父君前来参加万岁宴。 是以,言竣对夏初也是恨得牙根痒痒,一直养尊处优被众仙吹捧,从来也没受过这般屈辱。 他见夏初和重印一起出了殿门,也对着父君撒娇出来看看,还特意要了天帝座下仙力高深的联珏陪同,打算一雪前耻。 天帝见他被关了六千年也着实不易,便依了他,吩咐联珏伴他出殿。 “致歉?你给本仙子认错本仙子还不带原谅的呢。” 夏初对着他啐了一口,若是言竣出来之后好声好气跟她认错,没准她心中窝着憋屈也能强忍着一页揭过。 奈何言竣的一句话,彻底结了仇。 她眉眼弯弯,唇角挂着浅笑,一眼看去纯良无害,隐隐还透着一股子可爱,语气也温柔,只是那说出口的话嘛…… “大师兄,快些揍的他妈都不认识他!” 第8章 不自量力 重印额上青筋跳了一跳,心中对着向卜骂了一声,若是让师尊听见了小十三说的这句话,回头又要将他吊起来胖揍一顿。 重印被夏初的话给惊了一惊,是以他在原地愣了一楞,耳边传来联珏对着夏初斥了一句:“放肆,知道我们殿下是谁吗?也敢扬言揍他?” 联珏是天帝身边贴心的仙侍,自然知道天帝是打算在言竣五万岁便册立他为太子。 在过个万儿八千年的,言竣可就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天界之主。 眼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仙子竟敢大放厥词,口出妄言。 知道他妈是谁吗?就敢撂这狠话,那可是身份尊贵的天后娘娘。 联珏话刚说完,屁股上便扎扎实实的挨了一脚。 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联珏如今也是位上仙,不说在天界凤毛麟角,凭着他的实力也是有着一席之地。 是以,他冷不丁的被踹了一脚,还有些不可置信的错愕。 轩辕山的弟子除了七师兄凌云性子野,喜欢出山历练,剩下的大都闭山苦修。 联珏未曾见过,自然也寻思不出眼前踹他一脚的仙君什么来头。 “管他是谁呢,我们小十三想揍便揍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重印自然是知道言竣是天帝之子,却硬生生的装傻充愣。 言竣见联珏居然吃了亏,面上也是露出了些许诧异之色。 联珏见了言竣的面色心中羞愤,恼怒的朝着重印袭去。 言竣看着他们两人过招,倒也不是太在意,自己朝着夏初走去。 只要联珏能拖住那个人,自己胖揍这个小丫头还不是轻而易举? 夏初作威作福惯了,此时见着言竣冷笑着朝自己而来,面色虽然还是强装镇定,心中却是实实在在的发了怵,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修为。 也不知是她仙资愚钝还是天生废柴,总之在轩辕呆的八千多年,炅霏教的东西她是一点也没学会。 若论知书那也还算达理,若论法术嘛…… 如今也只能勉强掐诀唤朵云,有时甚至连朵云都使唤不出来。 “大师兄!” 夏初尽量保持着落荒而逃的仪态,起码看起来不能太狼狈。 重印闻声抬头,见状又是一脚踹飞了联珏,抽空给她施了道仙障,夏初见言竣进不来,立马又得瑟起来,对着他耀武扬威挤眉弄眼。 言竣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八角镜,此镜乃是天帝耗损龙气炼制。 名为照棘,能破除一切法阵,只是使用者需得自身灵力足够,否则亦会遭到反噬。 天帝当初是在他诞生那日,将照棘当作礼物送给他,这些年他时常把玩却还从未用过。 此时,被夏初这么一激也顾不得许多,举起照棘朝着仙障默念口诀,重印见施的法阵瞬间消弭,只得欺身上前以一敌二。 他虽然自身仙力高联珏一筹,可是因为顾及夏初恐遭他们偷袭,难免就有些畏首畏尾,场面陷入僵局,胶着难下。 两边一时,谁也讨不了好去。 就在此刻,打拐角处突然冒出了一个约莫十岁样貌的小仙童,生得眉目如画,清俊可爱,一身锦绣麒麟纹的衣裳光华灿烂,容颜比衣服的姹紫嫣红还要引人注目。 言竣对着那粉雕玉琢的小仙童突然出声唤道:“喂,你过来。” 那小仙童左右看看,见着四下无人,确定他是在叫自己后,抬步朝着言竣走去。 “看见那个小丫头没,你帮本殿揍她一拳,本殿赏你百年灵珠,只要你打的动,揍多少拳本殿都付得起。”言竣对着他一番利诱。 那小仙童看了看夏初,又看了看言竣,似是对他说的话颇为心动。 言竣见状接着鼓动:“还等什么,本殿这除了灵珠,还有你……” 他话没说完,凝着他看的小仙童伸手便是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是以,言竣的那个‘你’字拖着长长的尾音,身体直直的飞了出去,待他重重的落地之后,才就着嘴里含着的那个‘你’字,对着小仙童不可置信的叱问。 “你干什么?” “打你。” 小仙童人狠话不多,简洁意骇的回完之后再次欺身上前,夏初也是被这骤然而生的变故恍了恍心神。 此时见他奶凶奶凶的又扑了过去,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尾随着他一起,对着言竣便是一顿劈里啪啦的胖揍。 别看这小仙童年岁不大,灵力却是不弱。 若是言竣没有受了刚刚照棘镜的反噬,或许还能压他一筹,可眼下他受了伤,自然招架不住两个人的修为。 唔,其实也就是那小仙童的修为,夏初那微末的一星半点,充其量也就是气力上的拳拳到肉。 言竣被小仙童和夏初轮番在那俊美无俦的脸上,左一拳右一脚,实实在在的将他揍了个鼻青脸肿。 等天帝察觉到言竣竟然使用了照棘镜,匆匆寻了过来之时。 言竣的脸,俨然已经肿成了一个猪头…… 哦不,应该是肿成了小龙包。 天帝心疼不已,将言竣护在身后,指着夏初气的有些发抖。 他已经好些年没有这么生过气了,自他任天帝以来,也没人敢惹他不悦。 “又是你。”天帝看着夏初咬牙切齿,逐字逐句。 重印见着身上渡了一层金光的天帝心中升起一丝不祥,却还是将夏初护在了身后。 天帝怒极反笑,指着夏初的手忽然张开,掌心凭空现出一把剑来。 “金羌剑!”重印一声惊呼。 那剑身通体透亮却泛着灼灼金光,剑柄之处显着五爪金龙盘旋而绕,正是曾听师尊提起过的天帝神器,金羌剑。 “你还有点眼力。”天帝冷哼一声,姿态随意朝着夏初挥去。 重印面色大变,别说被这金羌刺到,即便是被剑气划到,就小十三那点修为,不死也得重伤。 重印想都没想,本能的扑向夏初,企图用仙身替她挡下这一击。 “不自量力。” 天帝本不欲伤了重印,可见他奋不顾身拦在前面,心中陡生一丝厌恶之意,挥剑的力道便加了两分。 别看只是加了两分,神君的两分力道,又岂是一介上仙之躯可以阻拦。 重印生的高大,一笔剑眉,两处星目,面目俊朗,身材魁梧,与生俱来带着崇山峻岭般的硬朗。 此时,他将夏初搂在怀里,十分歉疚的阖上了眼,声嘶悲怆:“小十三,大师兄可能要护不住你了。” 第9章 交代 重印心中抱着必死的心,所想的致命一击却是迟迟都没落下,反倒是夏初拍了拍他的肩膀。 耳边传来她欣喜的一声:“上神。” 重印呼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他们的周身俨然多出了一道橙色灵障。 顺着夏初的目光看向斜上方,炅霏不知何时翩然而至,悬于空中,袍袖翻飞,神色冷峻的看着天帝。 天帝的金羌挥在了橙色灵障被弹了回去,连丝划痕都未曾出现。 天帝不信邪的用了周身神力,全力刺了一剑,屏障果然给了他一点尊重,稍微裂了条不仔细找,都看不见的缝。 “不自量力。”这回轮到炅霏悬在空中,居高临下的对着天帝送回了这句话。 天帝面色难堪,却未曾言语。 这一剑,让他明白。 神和上神的差距,不可僭越。 “怎么回事啊?” 胤奎带着众仙赶来,见着气氛竟是如此剑拔弩张,也是一头雾水。 刚才天帝大怒,十足神力刺出的那一剑,使得整个增盘殿都震了一震,胤奎想不知道也难。 “父君。”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对着胤奎唤道。 胤奎闻声从云霭浮动处立马落了下来,众仙见他一把抱起了小仙童,便知这位八九不离十,就是今天万岁宴的小殿下了。 言竣恍然明白,他方才企图拿灵珠利诱这小仙童有多可笑。 堂堂上古麒麟胤奎神君之子,岂会稀罕那些区区百年的下品灵珠。 重印和夏初也是恍然大悟,方才知道那小仙童的身份。 夏初来宗南岛之前,只知晓今天是他的万岁宴,却委实不知道,一万岁,原来还能长成这样,心中更是羡慕的紧。 看看人家一万岁的修为,再想想自己一万岁的时候还是颗蛋,连破壳而出的灵力都没有,简直丢死了一张鸟脸。 炅霏随之落下,化了灵障立在他们身前。 仙家众众也纷纷飘落,见着此时气氛委实尴尬,显然天帝和炅霏上神不和,他们只好打起了圆场对着胤奎神君道喜:“胤奎神君家的小殿下果然灵气逼人,小小年岁周身灵力不凡,长大了那还了得。” 胤奎脸上漾着一抹自豪的笑意,对着众仙介绍:“吾儿慕白,今日万岁生诞,众位仙家日后见了,可得照拂一二。” 众仙纷纷自谦:“岂敢岂敢,用不了多久,怕是就得靠小殿下提携了。” “炅霏,即便如今你贵为上神,可你座下弟子将本帝的儿子打成了这般模样,也总该有个交代。”天帝的声音自一片祥和之声中突兀而起。 众仙顺着天帝的目光,看向鼻青脸肿的小龙包,要不是认出了那一身明黄的金龙长袍,差点没认出来,眼前的这位就是刚才于殿中,他们还口口称赞,长相俊美绝伦的言竣殿下。 众仙嘶了口凉气,若是刚才还有心想要劝阻,看了这惨状,也没谁敢近前说话。 是以,他们都将目光看向了胤奎神君,希望他能拦上一拦,毕竟也是在他的地盘。 夏初眼见天帝咄咄逼人,上前迈了一步,本想一力揽责,言明自己从未拜入轩辕门下,算不得炅霏上神的徒弟。 没曾想,她刚刚张嘴,胤奎怀中的慕白指向了被打成小龙包的言竣,对着胤奎奶声奶气的道了句:“刚刚这个人见本殿年岁小,带着仙侍一同欺我。” 此时的联珏,比那鼻青脸肿的言竣也好不到哪去,他之前也是被重印揍得浑身带伤。 慕白说完又指向了夏初和重印:“还好得了他们二人相救,不然……” 这话别说胤奎神君和众仙听傻了眼,连带着夏初和重印也是张大了嘴,目瞪口呆。 夏初看向慕白的面色瞬间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眸子里闪着奇异光彩,恨不得将他搂在怀里一顿搓揉,聊表自己的欢喜之心。 就冲这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委屈可怜的小模样,简直就像是她奶大的孩子啊…… 唔,诚然她也没多大。 夏初学着往日里炅霏赞许的眼神,对着他一脸老怀安慰的看了过去。 只可惜,那眼神学的是一点韵味都没有。 在慕白看来,夏初一副挤眉弄眼的模样倒像是个鬼脸,害的他秉着气憋着笑,小小的身子还忍不住在胤奎的怀里直颤抖。 胤奎哪里知道这些,还以为自己的宝贝儿子委屈坏了。 他敛了刚才还对着众仙一副温和自豪的笑意,冷下了一张本就不怒自威的面容,麒麟生性也是好战的,带了怒意的胤奎,使得他周身的温度都随之而降。 他对着天帝沉声道了一句:“曜胥,即便如今你贵为天帝,可你儿欺吾儿年幼,也总该有个交代。” 随着胤奎带着怒意十足的叱问,原本站在天帝那边的众仙,身子便不由的往炅霏那边偏了偏。 尽管言竣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面容,看着让人着实心疼,联珏也跪在一旁喊着冤枉,指认夏初,说是他们先行挑事,慕白信口雌黄。 奈何仙君茫茫多,却是无人信呐。 胤奎神君之子慕白今年将将满一万岁,也是第一次露面见着夏初,干嘛要空口白牙的诬陷你堂堂天帝之子啊。 若说是言竣先打算仗势欺人,这还说的过去。 就连天帝自己都有些怀疑,面色阴晴不定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可无论他相不相信自己的儿子,都要给胤奎一个交代。 如今已然跟炅霏有了隔阂,若是再加上胤奎,怕是连天帝的位子做的都不踏实了。 “愣着干嘛,还不快给胤奎神君和小殿下道歉。”天帝对着言竣呵斥了一声。 言竣正咬牙忍痛不哭,等着父君替他做主,被他骤然一凶,吓得连委屈都应声而止,见天帝满脸承着盛怒,众仙对他唏嘘摇头。 他咬了咬牙,深深地看了夏初一眼,明白自己就算说破了天去,也无人会还他一个清白。 小小年纪的言竣,起身走到联珏面前让他住口,拉着他一起走到胤奎神君的面前,行了一礼,忍下心中屈辱,藏下万般不甘,温顺的道了歉。 第10章 道歉 胤奎看了看他色彩斑斓的脸,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粉雕玉琢屁事没有。 天帝已然放下了身段,言竣又是如此谦卑。 他自然也不好得理不饶人,大度的挥了挥手,将此事揭过。 天帝黑着个脸,哪里还有心情参加喜宴,和胤奎神君辞了声别,就要带着言竣先行回天宫。 不料,炅霏在他转身的时候淡淡开口:“曜胥,你还没给他们道歉呢。” 准备回去赴宴的众仙身子僵了一僵,就连胤奎也觉得让堂堂天帝给这两个晚辈道歉,委实有点说不过去,便对着炅霏缓和劝道:“这就算了吧,左右他们都无事。” 胤奎的意思也就是委婉的表达,是你徒弟把人儿子揍成了这般模样,你还让人家老子来跟你徒弟道歉,过分了啊。 炅霏哪里肯依,他是一介战神,不是修心养性满口仁义成仙得道。 轩辕自开山以来众仙皆知,他是个极其护短的主。 是以,想要入他门下的仙君才是络绎不绝,能不能学到本事不重要啊,重要的是有靠山才是正理儿。 “胤奎,本君若是来迟一步,他们两个非死即残!你让本君,算了?”炅霏冷笑一声,玩味的看着胤奎。 这下,连胤奎也被怼的不再吱声。 众仙一看连胤奎神君都怂了,自己更是往后站了站。 这时候,谁还敢替天帝说话。 慕白一只粉嫩的胳膊还圈在胤奎的脖上,他背对着天帝,目光定定的落在夏初的身上。 夏初此刻心中得意的很,对他冲着炅霏的方向,骄傲的扬了扬下巴,无声的表达了一句,看看霸不霸气。 天帝沉着一张黑气腾腾煞气四溢的脸,炅霏既然当着众仙的面这么说了,他若是不肯服软,今日势必一战。 天帝的面上有一瞬间风雨欲来,但最后还是熄作毫无波澜的湖海。 他刚刚已经领略了神与上神之间的差距,要是输了之后再道歉,就更加没脸了。 默了片刻之后,众仙提着的一口气都快憋不住了,天帝才艰难的迈着步子,走到夏初和重印的身前,面色极其僵硬的开口,声音如细蚊:“刚才是本帝冤枉了你们,对不住了。” 炅霏虽然没有给他好脸色看,倒也没有再难为他。 天帝转身带着言竣忙不迭的驾云而去,众仙也是呼出了一口浊气,总算是把这孽给造完了。 云霭上的言竣沉着一张肿-胀的小脸,只有一双眼睛能辩清喜怒,那眸光冷厉,将夏初恨到了心底深处。 若说上一次,两人只是小打小闹,自今日之后,这梁子算是彻底打了个死结。 天帝这一走,气氛立马又祥和融洽了起来。 众仙互相接着寒暄致意,胤奎抱着慕白领着他们重新入了席。 “上神,你看那孩子多水灵啊,不若收过来给我做小师弟吧。” 夏初牵着炅霏的手,看着远处的慕白眨巴着一双小凤眼,正不知跟胤奎神君说些什么,逗得胤奎眉眼欢笑,便对着炅霏撒起娇来。 “醒醒,别做梦了。” 炅霏莞尔一笑,本想戳戳她的脑门,手伸了出去又顿住,摇了摇头:“胤奎这些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宝贝崽子,才不会舍得将他宝贝儿子,送去本君那受罪。” 夏初闻言委实有些失望,重印捏了捏她的脸佯怒:“小没良心的,这么多师兄护着你,还不满足?” 炅霏瞪了一眼重印捏在夏初脸蛋上的手,吓得他立马缩了回去,唯唯诺诺的跟在后面。 炅霏见她还是闷闷不乐,有些不忍便对着她安慰:“时常串串门,也是可以的。” 夏初一张小脸登时又乐开了花,兴高采烈的随着炅霏入了殿。 一场盛世奢华的万岁宴拉开了帷幕,天籁之音四面而起,貌美的仙娥随之翩翩起舞,宾主尽欢,满堂贺喜。 夏初沉迷各种仙果,吃得不亦乐乎,糊了一脸的汁水。 待她吃的有八分饱时,这才得空向慕白看了过去,只见将将才满一万岁的小仙君,坐的姿势端正得体,吃的那叫一个斯文高雅。 再看一看她,身旁的炅霏正颇为无奈的给她擦着满脸桃汁。 五万年以来,夏初第一次有了,羞愧之情。 炅霏没有察觉出她的异样情绪,对她的这副仪态,早已是司空见惯不以为然,甚至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小仙子嘛,怎么娇惯,怎么来。你瞧这吃的,多么淳朴可爱。 此时,宴席已经接近了尾声。 胤奎慷慨的留了留众仙住宿休憩,好生在这宗南岛玩一玩。 夏初不知道有多少仙家留了下来,也不知道那宗南岛好不好玩。 因为她被炅霏带回了轩辕山,炅霏不愿给她的列位师兄开了停课的先例,她只能跟着一并回去。 这才刚刚回了轩辕山的夏初,已经在盼着不知何时才能再出去串串门了。 她想了一夜,晚上自然睡得就不大好,隔天起来去上早课的时候便没什么精神,第一次打起盹来。 偏偏她的位置最为特殊,因为其他的师兄皆是在下方分成两列跪坐。 独独多出一个她来,炅霏就将她安排在了自己身边落座,本着时不时还能给她开开小灶的想法。 诚然,后来炅霏才发现。 这小灶,不开也罢。 开再多,也是枉然…… 虽然一个努力学,一个认真教,奈何并没有什么成效。 但夏初还是第一次在课上睡了起来,这些年她虽然精进甚微,可是脖上挂着的那条链子,却是无时无刻都在无形鞭策着她,努力修炼,不得懈怠。 此刻,当她匀称的呼噜声越来越响,即便殿中的师兄们想装作不知道,也委实不大可能了。 就在他们胆颤的望着师尊面色,生怕他一记手刀劈下,却见炅霏褪下了外袍,轻轻披在了夏初的身上,吩咐他们无声自习,不要交头接耳扰了小十三。 诸位师兄相视一眼,心中皆是浮现了同一句话。 差距啊…… 区别对待差了遥遥无际的四海八荒,这心偏的,师尊走路都得重心不稳了吧? 第11章 梦一场 夏初在诸位师兄艳羡的目光里,做了一个绵长又香甜的美梦。 自从冬末走后,夏初思念未止,却从未梦到过他。 今日却是不知为何,夏初梦到了冬末。 那梦做的极为细致,在那个梦里,她仿佛切换了一个视角,凌驾于天地,俯瞰着他们从最初的相遇,直到冬末的离开。 她看着冬末出现在了凤鸾山上,轻轻捧起还是一颗蛋的她。 小心翼翼万般珍惜的将她揣于怀中,飞入了一片山林,那片山林中的一草一木她都熟记于心。 那里有着雪也似的梧桐,还有着漫山遍野的白红梅林。 毕竟,她随着冬末深居在那里,足足度过了两万两千年的时光。 在她还是一颗蛋的一万年岁月里,她在梦中看见,原来彼时,她还有个窝。 那窝亦是个椭圆形的软绵而制,比她的蛋体稍大约莫有两圈。 冬末不在山上的时候,就将她放进那个窝里,将将能够让她欢快的在里面滚来滚去,又不至于落下榻去。 每日的子时,冬末都会给她输送灵力,日复一日从未间断,夜晚便圈着她的窝在怀里入睡。 夏初以前从不知道,她还一直以为,冬末不过是每天在固定的时辰过来一趟,随后便离开了。 闲暇的时候,冬末也会时常将她捧在掌中,修长的食指,经常在她的蛋壳上笔划着什么。 她重复看了很多次,方才看清,原来他每次,都是在写同一个字。 那是她的‘初’字。 原来,在她还没有破壳而出的时候,冬末便早已替她想好了名字。 直到蛋壳终于应声而裂,她睁开了双眼,见到了入这世间的第一张脸。 她彼时还不知道该如何去夸赞那张温柔俊朗的容颜,还分辨不清他眸子里,那复杂却又满含的情深,只是将他的容颜记在了心里,永远也不会忘记…… 雏鸟的第一眼是很有情怀的,那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人。 至死也不能。 后来的七千年光景,夏初都在努力的长毛,梦中的年月过的稍纵即逝。 夏天的时候,冬末会为她做各种颜色的纱裙,冬天的时候会为她做各种式样的袄子。 她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穿上是什么样子,而在梦里,她却看的真切,真切到可以看见肚兜和袄子上的针脚。 若非是她做梦,可能终其一生,她也难以想象出那样一个画面。 一位仙风道骨俊逸非凡的男子倚在苍梧树下,一针一线的帮她缝制衣衫。 夏初想要伸手去触碰他的面颊,却发现自己无法伸出手去。 在这个梦里,她只是一抹意念的留存,她只能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连一颗心酸的泪也落不下来。 许是察觉了她的感伤,梦境一下子切换到了开春之后,她翱翔在九天之上。 风景不停转换,她时而自在飞翔,时而落在冬末的肩上停栖。 彼时,她还是只单纯无知的凤凰,以为冬末每日里不过带着她在那片山林的周边玩耍嬉闹。 直到梦里方才知晓,原来是他使了缩地之术,在那漫漫五千年的无忧岁月里,冬末带着她去遍了四海八荒,见过了每一处的良辰美景。 夏初心口又疼又酸,明明只是一抹意识而已,为何会如若刀割,烈火灼心。 画面再次被切换,那是她刚刚化为人形,与现在的模样相差无几,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 梦中的她欣喜不已,坐在庭院的那棵苍梧枝上,一边好奇的翻转着自己的双手欣赏,一边雀跃不已的荡着双腿等着冬末归来。 直到远远看见那抹身影,迫不及待的想让他看看自己幻化的人形,见他进了院子便摇了摇苍梧树,那一树的落叶撒了他满身。 夏初轻盈的飘落下来,亲昵的将头凑到他的胸前蹭了蹭。 彼时,她还奇怪冬末为何没有如往常一般,轻轻拍抚着自己的背。 梦里方才看清,她将头探过去的那一刻,冬末的胳膊一直悬在半空,缓慢将她圈了起来。 只是,未曾落下…… 直到她离开了他的胸膛,他悬而未落的手才按在她的肩上。 “阿初,明日我带你去轩辕山。” 不…… 不去! 不要去!! 夏初声嘶力竭的呐喊,可是梦中的她发不出一点声响,而梦里的那个她,兴高采烈的抱了抱冬末后,又开心的点了点头欣然应允。 她此时方才看清冬末眼里的那抹忧伤是什么,他欲言又止想说的话,又是什么。 可那个时候的夏初并不知道,冬末要离开了…… 接着便是到了轩辕山后那仅剩的两百年,那是夏初最后的欢愉时光。 冬末日日都会在殿外接她下课,再从袖中翻着花样的掏出各种仙果美食,让她一饱口福。 自从去了轩辕山,他便不再让夏初跟他抵足而眠。 彼时,夏初还以为他不欢喜。 偷偷郁闷了很久,夜夜唉声叹气,不习惯没有他在身边的夜晚,经常隔着一方院墙,想要去听一听他的呼吸声。 自然,是听不到的…… 那时,她以为是自己灵力浅薄,连一方小小的院墙都穿透不了。 梦中,方才发现,每一天的夜里,她入睡之后,冬末都会来她的房中守着。 坐在她的塌前,时而帮她掖个被角,时而帮她理顺额前凌乱的发丝,更多的时候,冬末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温柔的看着她,直到天光初亮,掐着她起床前的时辰,才会回到屋里,再假装与她一同起身。 替她备好膳食,宠溺的看着她吃完,送她上了早课之后,他才会回去歇息片刻,随后又会掐着点来接她下课。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若是往后的岁岁月月皆是如此,恒古悠长,朝暮与年岁共往,与他一同行至天荒,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 可,终究还是迎来了冬末即将离开的前几天。 在那最后仅剩的几日里,梦里的她,依然笑的无知无暇,过的没心没肺。 压根也不知道,冬末为她在后山,亲手栽种了一片梅林。 第12章 似梦非梦皆是真 那片梅林,与她之前和冬末深居的那处山林中的梅林很像。 冬末走后的那些年,她无意中发现还以为是赶了巧,轩辕山上也有一处这么相像的梅林。 此时方知,原来那片梅林,是冬末亲手所栽。 明明可以靠仙力幻化或移植,偏偏要亲手埋下一颗颗种子,灌溉除虫,看着它们破土发芽,仿佛要亲眼历经它们的成长,才有意义。 随着地里顶出的那抹嫩绿,夏初的心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野蛮生长了起来。 冬末不仅栽了那片梅林,还反复跟炅霏交代了夏初的喜好习惯,小到穿衣吃饭器皿摆设,大到日后的漫漫仙途,不要她成神,但保她今生快乐无忧,无人敢欺…… 夏初在梦里也不知道冬末究竟是怎么走的,画面停留在他去了炅霏的房中,天雷随之而降。 那是炅霏成为上神要渡的天劫,在盘古覆灭之后,三界之中第一次有了渡上神之劫的神君。 天雷伴随着闪电风云变色,夏初便是在这一声声电闪雷鸣中惊醒过来。 明明是一场分外香甜的美梦,她却是哭喊了一声冬末醒来。 轩辕殿内早已下了课,嘱咐了弟子们轻手轻脚万不可吵醒了夏初,炅霏这才先行离去。 师兄们原本围成了两圈,正欣赏着趴在桌上的夏初梦中露出的痴笑之颜。 骤然见她哭喊着冬末的名字醒来,一张清秀的小脸刚刚还笑逐颜开,刹那便已泪流满面。 “上神呢?”夏初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炅霏,就近抓着敖匡的胳膊问道。 “这都晌午了,师尊早就出了殿,这会儿没准在房中打坐吧?”敖匡见她一脸的迫切,便估算着猜了一猜。 夏初起身,许是睡姿盘的太久,一双腿早就麻了,跌跌撞撞的朝殿外走去。 敖匡想要扶她一把也被推开,师兄们愣在那里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好端端的,怎生睡了一觉起来,变的如此失魂落魄。 夏初去了炅霏的房间,没有看见他的身影,接着又去了书房、酒窖、丹房、宝库皆是寻不着炅霏。 她不知这个时辰,除了这些地方,炅霏还能去哪? 漫无目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山的那处梅林。 一抬眸,却兀自心惊,远远的她看见一个身影,心潮瞬间澎湃,无法抑制的激动,让她身子都微微颤动。 夏初摁着犹如擂鼓的心跳,轻轻得向着前方走去,生怕步子迈的大了,梅林里的男子是场幻境,受了惊吓便会消失无踪。 梅花的香气一阵阵侵入她的心脏,那是冬末身上的味道,清冽幽香。 她紧张得无法自已,甚至有一种想要闭上眼睛,留住这一场幻境的冲动。 梅林深处的男子却忽然转身,剑眉凌厉之下见了是她,笑着对她唤了一声:“小十三,你怎么来这了?” 夏初一直按捺的心‘嘭’的一声如坠深渊,满面的欣喜悉数化为失望。 炅霏见她耷拉着脑袋,精神萎靡,走上前来狐疑的看着她问道:“怎么?哪个师兄欺负小十三了?” 夏初稳了稳心神,抬起头,张了张嘴,斟酌着,迟疑着,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上神,轩辕山以前,有没有这片梅林?” 炅霏面色一僵,他没想到夏初会忽然问起这个,沉吟许久后才语带感慨的回道:“没有。” 夏初闻言,一股酸涩之情涌上心扉,阵阵刺痛。 她语带哽咽的颤声问道:“冬末……栽的?” 炅霏见她浑身瑟瑟颤抖,双手覆在她的肩上试图给予她安慰。 夏初失魂落魄的看着他:“上神,是……不是?” “是。”炅霏默了一会,终是回答了她。 “漫漫仙途,不要她成神,但保她今生快乐无忧无人敢欺,也是他托予上神的?” 夏初反手搭上炅霏的胳膊,她深深地呼吸着,强自压抑着胸口阵阵贯穿的刺痛,压抑着心头那些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汹涌血潮。 “你怎么会知道?”炅霏面色诧异。 那天他们二人对话之时,冬末明明施了灵障,莫说是凭着夏初的修为,挑遍了整个轩辕山也无人可破。 是以,那日冬末临行前的交代,夏初又是如何得知? “是真的,都是真的,全是真的……” 夏初口中喃喃自语,身心仿佛从踏入这梅林开始便被毒蛇咬中,阵阵刺痛蔓延成剧痛,剧痛又因那剧毒而变得血液逆流。 她双腿虚软,脱力往下坠去,炅霏连忙一手揽住,发现她竟然昏了过去。赶紧将她打横抱起,施了术法直奔夏初的屋子而去。 下午原本是体课,师兄们早就排排站好,候在了殿外的校武场内,忽然见着炅霏驾云抱着夏初回屋,相视一眼随即一拥而去。 师兄们赶到的时候,炅霏已经关上夏初的房门走了出来,一群人七嘴八舌问着同样的话:“师尊,小十三怎么了?” “受了刺激,伤了心脉,灵力逆流,暂时晕了过去,应当无大碍。” 炅霏扫了一眼诸位弟子,面带怒色的厉声斥问:“为师还没问你们怎么了,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不知道啊,好好的睡起来就急着找你。”重印对着炅霏战战兢兢地回禀。 “师尊,这轩辕山……有没有人敢欺负她,你心里不知道么。”敖匡在旁小声嘟囔。 余下的师兄们点头如捣蒜,炅霏低头一想也是,面色有所松动总算软了下来,轻叹了一声,也只好等她醒来再问问。 一抬头,看见他们还伫在门口,对着他们斥了一句:“都杵这干嘛,体课不用上了吗?” 炅霏话音刚落,师兄们‘轰’的一声如鸟兽四散而奔。 争先恐后的一边跑着,一边看看旁人的速度,唯恐自己是那倒霉催最后落下的一人。 师尊除了对小十三宠爱有加,对待他们,那都不叫苛刻,那叫往死里整…… 师尊护短这话不错,他确实容不得别人染指分毫。 可他自己打起徒弟来,那也是毫不手软啊…… 第13章 谁能阻我 自夏初昏迷之后,炅霏本以为她最多两日便能醒过来。 没曾想,她这一睡便是久不见醒,炅霏连着来了四五日,见她除了睡过去之外,也没有其他的征兆。 直到半个月后,炅霏见她还是不醒。 取了辟方镜前来查看,一照之下方才发现,她居然是中了昏睡诀。 炅霏替她施了解咒术坐在床边,见她眼皮虽然跳动,仍是不肯睁眼,叹了口气道:“本君没有想到,你学会的第一个法术,竟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夏初知道装不下去了,睁开眼看见面色神伤的炅霏,心中也是愧疚,她小声的唤了声:“上神。” 许是太久没有说话,嗓子沙哑撕裂,听的炅霏又是一阵心疼,去门外悬着的碗里取了水来给她饮下。 夏初温顺的接了过来,小口小口的饮下,泪水无声的滑落,混合着清冽的甘泉,甜中洇着苦涩,怎么也喝不完。 是啊,怎么喝的完呢,这是冬末替她施了法术取来的清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炅霏见她喝起来没完,赶紧接过碗放回原位,这才重新看着她问道:“为什么要给自己施昏睡诀?” “我想在梦里,再见他一面。” 夏初声音轻不可微,说完又抬头看向炅霏,红了眼眶,语带哽咽:“可我竟是一连半月,再也梦不到了。” 炅霏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若他得了空,自然会来看你。” 夏初支起身子一把抓住炅霏的胳膊,心中死灰只因这一句话星火燎原:“会吗?他还会回来吗?上神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本君不知道,他有他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炅霏蹙着眉,见她精神瞬间萎靡,神色落寞,只好接着出言安慰:“总有一天,你会再见到他的。” “上神不会骗我的,对不对?”夏初仰起头,眸中闪烁的期冀灼灼莹亮。 “本君何曾诓过小十三。”炅霏牵出一丝笑意对着她许诺。 骤然间,东风起。 吹起山洞外积着的雪也似梧桐花,四下飘飞,呼啸声如同整个天地都在痛恸。 夏初感应到她设于山门处,留给言竣的那道禁制被破。 她眉间倏紧,清目一寒。 凡尘历劫之前的万万年,她和言竣大大小小打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场架。 今日本不想与他动手,她身形一瞬,迎上来人,灵力凝聚指尖的刹那,骤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嗓音,尚还带着一丝悬颤。 “十三,真的是你……回来了。” 夏初看着来人近在咫尺的面容,指尖灵力顿消,她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来人静静地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容,她依然是那个当年初入轩辕,就害他满口龙牙被敲掉的少女,只是褪去了稚嫩与圆润,晋升上神的她,显现出意气风发的凌人气度。 再也不是那个掐朵云,都时灵时不灵的小仙子了。 刚刚山脚下的禁制,若不是说服了梓穆和风挽帮忙,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打不开。 “敖匡,是我害的炅霏上神变成了这般模样。” 夏初睫毛垂落,交叠时,隐有雾气蒸腾,温热模糊。 “说什么傻话呢,是我们师兄,哥几个不争气,没能替师尊分担神力的耗损,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轻轻捏了捏夏初的脸蛋,俊朗的眉目间依稀流露出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肆意张狂:“不就是焚了天地,多大点事,等师兄在努努力,晋升之后你可劲烧,师兄在后面兜着给你去滋养生息。” 夏初原本酸涩窒胀的心绪,被他三言两语戏谑地哭笑不得,心念一动探了他的仙力,哭中带笑:“七万年了还没点长进,你可得好生努力。” 一直以来,敖匡同她是轩辕上下最为亲近的一个,也是因她被炅霏罚的最多的那一个。 “本仙君怎么就没长进了,你在探探,师兄离成神可就只差一步。”敖匡微微挑眉,面露不满。 “差着四海八荒那么小的一步?” “师尊闭关前替我算过,百年之内,我会渡神劫。” 敖匡隐有得瑟,看向山洞内的炅霏:“师尊从不打诳语,你知道的。” 夏初的目光一并看向禁制里的炅霏,炅霏从不打诳语,也确实从未诓过她。 他说,总有一天她会再见到冬末。 她见到了,只是没有想到相见之时,她还没来得及唤他一声‘冬末’,他最后的那抹灵识就已消散于天地之间。 再相见的那一日,她彻底失去了冬末。 炅霏耗费周身神力,换她万年历劫轮回归来,如今元神不得归位,都是她的执念所累。 “师尊说过你会回来的,他也会回来的。”敖匡揽上她的肩膀,面色沉静。 虽然话语里透着一两分抑制不住的念想,可他隐藏的很好,也认为素来粗枝大叶的夏初不会看出来。 “想必师兄他们也都在赶来的路上,我也是正好在附近除魔才来的快些,如今你回来了,咱们就一起等师……” 敖匡话未说完,搭在夏初肩上的手落空,刚刚还在他身边的夏初已然向着山门处而去。 他闪身瞬行跟了上去:“你去哪儿啊,师兄们定是都在赶来的路上。” 夏初伸手攥着脖颈上的琉璃八卦坠,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是以敖匡看不见她面上的神情,只听到她淡然开口:“宗南岛。” 敖匡心中一沉,七万年前她奄奄一息浑身浴血的模样历历在目,他伸手想要拉她一把,却捞了个空:“十三,你不会是要……” 夏初侧目看他,忽而弯唇一笑,歪了歪头,露出几分天真的可爱。 只是笑容泯灭之时,她眸中霜雪欺天:“杀了他。” 敖匡嘶了口凉气,下一刻已经拦在她的身前:“我刚在山脚下听闻诸仙众说纷纭,与你一同位列上神归来的,正是慕白。” “那又如何。” 夏初冰冷凌厉的眸子,此刻显得格外清明,她淡然开口:“我要杀他,六界九州,四海八荒,谁能阻我。” 第14章 再出山 敖匡身影孑然,僵硬的立在她面前,夏初的神力周身萦绕,火红火红的光芒,鲜血一般炙热的颜色。 敖匡忍着神力破开肌肤的疼痛,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十三,七万年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当中有误会。” 红色的光芒逐渐散去,夏初穿过他的肩胛拥抱着他,掌心渡送神力为他刚刚破开的肌肤治愈。 片刻之后,她在他耳畔轻声说道:“师兄,当年他亲口承认了,能有什么误会。” 敖匡怀中一空,夏初已然散了身形,这次的速度稍纵即逝,没有留给他追上的余地。 敖匡嘴角抽了一抽,边追边骂:“十三你个死丫头,我他吗还没有渡劫,你往后稍一稍再杀,行不行?” 他的速度已经很快了,追到山门前的时候风挽和梓穆也正要追出去,他二话不说跳上风挽的云霭,言竣已经追了上去。 风挽未待他说,先行问出了声:“宗南岛?” 敖匡点了点头,他指尖凝出轩辕银蝶,银蝶飞舞,瞬间四散而去。 “你倒是真不客气。” 风挽心念一动,脚下的祥云已经追了出去。 “客气啥,当年要不是我带着十三出山,你能认识她吗?” 敖匡之所以跳上来,一是因为风挽的速度肯定比他快,二来也是想省点仙力,一会儿无论是帮忙打架,还是帮忙拉反架,怎么琢磨都是件费灵力的事。 敖匡躺在云上,姿势摆的妖娆,那是相当的潇洒随性。 他目光怔怔的看着风挽,十万年前,若不是他带着夏初回西海,误打误撞坠入樊山,风挽和她也不会相识。 那时,夏初刚刚做完了一场和冬末有关的真实梦境,正是心绪最低落的光景。 虽然承了炅霏还会再相见的一诺,可山中的梅花开了一季又一季,何时才是相见的那一日。 她心中,总是空落落的。 于课业之上虽然更加勤勉,可修为的精进别说百尺竿头,简直寸步难进。 师兄们见她也不摸鱼了,也不逗鸟了,也不偷食了,也不整蛊了,就连月老最新出的话本也不看了,各个惴惴不安,着实担心了她好一些日子。 最后见她实在也没有别的异样,只能互相宽慰,他们的小十三可能是长大了,变得懂事了,收了玩闹的心,开始想着修仙正道。 夏初心中的打算也确实一如他们所想,只是她勤勉的修习,倒不是为了什么正道。 而是,她那日听闻炅霏提及,冬末有他必须要做的事。 她想着,若是到时候再见着冬末,自己若是还能有些余力,能帮他一把就更好了。 这漫漫的修仙路,说快不快,说慢也是转瞬即逝。 直到敖匡有一次跟炅霏告假,才让她再次步出了轩辕山。 夏初再一次出山的日子,是三千年后的一天,敖匡在早课上跟炅霏请辞,说是家中出了事需得回去一趟。 十二位师兄之中,夏初与他的关系最为要好,自然也就追去了敖匡的房间细问了一番。 这一问之下,敖匡才不好意思的告诉了夏初,一段关于西海龙宫的桃色花边。 原来,西海龙王当初迎娶东海公主为妻时,曾经许诺,此生绝不纳妾,忠于一人。 谁曾想,最近他老来俏,也不知怎的,就被一只琵琶精给迷得神魂颠倒,反口食言想要将其纳回龙宫去。 西海娘娘自然是不依的,可她和大儿子的话西海龙王压根不听,当初她父王执意不愿让她嫁给一无是处的西海王子。 可她当时铁了心的要嫁,如今自然也就没有脸面回去东海告状。 眼见着西海龙王连日子都订好了,开始光散喜帖,西海娘娘只能传了书信给敖匡,想着若是二儿子回来,仗着他战神炅霏弟子的身份,兴许还能压一压他父王。 夏初听的津津有味,听他说到这里就断了,忍不住问道:“那眼下你回去,是要去捉奸吗?” 敖匡被她问的差点一口气背过去,抬眼看着她认真的问道:“你那些话本子,都是谁给你找的。” “九师兄啊,你还别说可好看了,那一本本曲折离奇,让人肝肠寸断,要不我给你来一段?” 夏初这段时间屏除了一切不良爱好,唯一剩下的喜好,也就是看看话本子,向卜见她喜欢,也是费劲了心思给她搜罗,有时候还能讨来月老的手本。 至于内容么,他当然不可能一一过目。 至于择书的标准,只要是凡间叫好的,他便寻了来哄她开心。 向卜有次好奇的问她:“小十三,这些无聊的话本,究竟有什么让你如此沉迷?” 夏初当时面色怔怔,目光有些失神,许久之后垂下眼帘,睫毛翊动,遮去了眸中万千伤情,轻声呓语:“凡间的话本里,有我的心事。” 向卜听不懂,夏初也不愿多说。 轩辕山上下没人动过情之一字,自然也就无人真正理解她内心的海啸山崩。 反倒是那些凡间的话本,她总能从旁人的故事里,落着自己的辛酸泪。 敖匡此时在心中将向卜骂了万万遍,嘴里却只能开口对着夏初哄道:“小祖宗,你就别给我添乱了,我这还赶着回去呢。” “是不是要去打架,你带上我一起啊。”夏初仗义的拍了拍胸。 敖匡额上的青筋跳了跳,嘴上说着‘不行不行’心中想着,就你那点修为,能揍的了谁? 夏初见着敖匡不依,什么也没说,转身一溜小跑,直接去了炅霏那里央求。 自打夏初入了轩辕,炅霏就没有不依的事儿,这次自然也是没有例外。 是以,当敖匡自以为打发走了夏初,腾着祥云将将出了轩辕山的大门,便看见炅霏立在云霭浮动处,身后探出了一个笑逐颜开的少女容颜。 敖匡心中叫苦不迭,却也不敢直接驳了炅霏的意思,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师尊,徒儿回家不是玩儿啊……” “小十三就交给你了。” 炅霏丢下一句话,人就不见了,愁的敖匡整张脸,都拧巴在了一起。 第15章 醉酒 敖匡手还悬在空中,朝着炅霏消失的方向,嘴巴张成一个‘啊’字,尚且还未闭合。 见夏初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啪’得一声给他下巴抬了上去,对他潇洒的打了个响指道:“走着。” 敖匡翻了翻白眼,怒骂一声:“又是哪个缺心眼教给你的。” 夏初回身看他,脑袋歪了一歪:“不是你教的嘛?说这个姿势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尤其是这个响指的力度,打的越响越是硬气!” “别……别说了。” 敖匡面色尴了个大尬,伸手想要捂上她的嘴,终究还是停在她唇齿前没敢落下去。 夏初见他面红耳赤,乖巧地点了点头,闭了嘴。 敖匡收回手掐诀腾云,只见夏初展颜一笑,打了一个比刚才声音还要大的响指,硬气地道了句:“驾……” 敖匡一个心神不稳,从云上栽了个跟头落了下去。 半空之中他施了术,刚刚稳了身子,却见夏初趴在云霭处对着他喊道:“怎么回事啊?若是让上神知道你连驾云都会栽跟头,怕是要罚你翻上万万次。” 敖匡颇为狼狈的重新上了云朵,咬牙切齿地对着她道:“还不是你,本仙君是龙不是马,你驾什么驾!” 夏初被他吼的一楞,小嘴一扁。 “龙不能驾么?我回去问问上神……” 敖匡刚刚冷着的脸赶紧堆起一抹谄笑,这些年来,他有时候觉得夏初是真的憨傻,有时候又觉得她是假装憨傻。 此刻,他也分不清她真傻假傻,心里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他一把拉过作势要回山的夏初,温声哄道:“能能,别人不能就你能,小祖宗咱们快走吧。” 夏初赞同地点了点头:“是得抓紧点,若是回去晚了,那琵琶精没准给你生了个弟弟出来。” 敖匡捏了捏眉心,心中默默念着清心诀。 夏初见他行云的速度明显比往常快了许多,以为他深感赞同她的说法,继而又替他发愁。 “生了个弟弟还要好些,起码你还能吊起来打他。若是生个妹妹,你要拿她怎么办呀?” 敖匡:“……” 他骤然扭头看向夏初,瞳孔缩小,呼吸加重,面色赤红。 在心中默默算了算回西海的路程,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撑到抵达龙宫的时候。 而夏初是正儿八经的在替他操心着这件事情,毕竟在轩辕山的这些年,炅霏时常跟她说,她是个小仙子身骄肉贵打不得,生来就该宠着。 至于那些皮糙肉厚的师兄们,就该棍棒底下出英才。 是以,她适才担心,若是那琵琶精当真给敖匡生了个妹妹,岂不是只能宠着? 此时,她见着敖匡面色赤红,还踮起脚在他额上摸了一把,一脸认真的问道:“敖匡,你好像烧着了!” 敖匡:“……” 他额上青筋跳了跳,确实是烧着了,只不过,那是怒火中烧,还得以泪熄灭。 敖匡咬了咬牙,继续哄着:“小十三,你还是睡一会吧,等会到了我叫你。” “那怎么行,此去西海路途遥远,我若是睡了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不得无聊死?” 夏初体贴入微,替他着想。 敖匡巴不得她莫要再开口了,眼珠子转了转,对着她诓道:“这到了指不定还得打一架,你好生睡会,保存体力才是。” 夏初闻言深以为然,果然还是他思虑周全。 可转念一想,她这战斗力也没他强呀,便对着敖匡提议:“不若我来赶路你去睡会,你比我能打。” 敖匡忙不迭的摇头,这要是换了夏初来赶路,怕是等他们到了西海,那琵琶精就真的给他生出个弟弟妹妹来了。 夏初不想睡,见着敖匡也不打算让她来驾云,便准备在跟他好好琢磨琢磨琵琶精这档子事。 可她‘琵琶’二字刚开了口,就见敖匡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拿了乾坤袋出来,从里面掏出了两坛酒。 “这可是师傅酿的宝贝,我此番出门才敢偷了两坛,真是便宜了你。” 敖匡割肉般,依依不舍地递了一坛过去。 “什么玩意这么稀罕?” 夏初接过坛子,这东西她倒是见过,只是从未喝过。 “你尝尝。” 敖匡对着她怂恿,为了让夏初闭嘴,他这回可是下了血本。 “也没个杯子壶啥的。” 夏初撇了撇嘴,往日里她时常见着冬末拿出这种坛子倒进壶中,再分进杯里才小口饮下。 “矫情个什么劲啊,就像我这样。” 敖匡拔出酒塞,贪婪的闻了闻四溢的酒香,仰头就着坛口‘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表情那叫一个满足。 夏初瞥了他一眼,似懂非懂有样学样,拔了酒塞也是先闻了一鼻子,接着仰头就着坛口‘咕咚咕咚’也喝了一大口。 这是她五万两千年以来第一次喝酒,这一大口灌了下去,尝到了酒味中含着清冽的梅香,便是再也停不下来。 那已经不是‘咕咚咕咚’一大口,而是‘吨吨吨’的尽数喝完,方才打了个酒嗝,面带绯红,意犹未尽地赞了句:“原来这么好喝啊……” 敖匡:“……” 他瞬间傻眼,这么一坛子酒,原本还打算省着点解馋,坚持到回去。 夏初倒好,眨眼就给喝了个干干净净,此时还倒着酒坛,张着嘴,接着落了半天,才坠下来的那么一滴。 她显然喝得不够尽兴,却又明显上了头,眼见着敖匡手里还捧着那么一坛,起身扑过来就要抢。 敖匡哪里肯依,慌忙直起了身子。 夏初够不着他,踮起脚尖在那挥着胳膊扑腾。 “敖匡,你给我!” 夏初够了半天有些立不住身子,叉着腰喘着气,红着脸带着怒,跺了跺云朵对着他吼道。 敖匡见状,仰头也是一口气‘吨吨吨’的喝完,然后将空坛子塞到她的怀中。 “给你给你,别说师兄不给你。” 敖匡本来为了解馋喝了一大口,就已经有点头晕,他还以为自己是被给夏初气的。 殊不知,那时他已然微醺。 此时,又接着灌了一大坛下去,就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驾云全靠本能的意识…… 第16章 被绑 夏初第一次喝酒,醉的快那是情理之中。 可敖匡往年没去轩辕山的时候,在西海那是日日饮酒。 他刚才见夏初喝上了头,心里还有些鄙夷,觉得就算是第一次喝酒,这酒量也未免太浅了些。 想当年,他第一次喝酒的时候,那可是放倒了一片虾兵蟹将,怎么也算得上千杯不醉,万杯不休。 万万没有想到,才这么一坛下去,逐渐意识都不清晰了…… 敖匡哪里知道,自从炅霏飞升上神之后,便觉得往常酿的酒失了酒味,学了冬末的法子,将千坛酒浓缩成了一坛,喝着方才带劲。 等到敖匡酒醒睁开眼的时候,显然已经不在云上了。 不在云上倒也没什么,可当他发现自己和夏初都被五花大绑,扔在了一间屋子里,心中委实慌得不行。 他连忙小声唤着夏初,可怎么也叫不醒她。 敖匡又不敢扯着嗓子吼,如今不知道身在何处,能把他两绑起来的肯定不是善茬。 万一,他这一嗓子没将夏初叫醒,倒是把妖魔鬼怪给招了来,岂不凉凉。 是以,他扭着被五花大绑的身子,朝着夏初蠕动过去,好不容易离的近了,拿头顶了顶她的脑袋。 夏初却像条死鱼一般纹丝不动,若不是偶尔砸吧两下嘴,敖匡都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 眼见着叫醒她无望,敖匡敛了敛心神,想要施法化开身上的绳索,他虽然双手负在身后,倒也还是能掐诀的。 只是这法施了半天,毫无反应,这才悲哀的发现,他用不了仙力。 敖匡心中一凉,这四海八荒用不了仙力的地方,除了魔界的炼闫,便是妖界的樊山。 不管是哪一界,都不是他能对付的。 更何况,旁边还有个醉酒未醒的夏初。 敖匡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之际,门外响起了走动的声音,他赶紧两眼一闭,装着还未醒来的模样。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推了开来。 “我就说没醒吧,你非要说听见了动静。”其中一个男声道。 “奇怪,我刚才真的听到动静了,我进去看一眼。” 另外一个男声说完,敖匡听到了脚步声逐渐朝自己走来。 他此时也不敢睁眼偷看,只能尽量保证自己气息匀称不被发现。 耳边传来男子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敖匡心里喊了万万遍‘你莫挨老子,离老子远点’。 可那男子不仅挨了,还抬腿踹了他两脚,敖匡嘴里‘哼哼’了两声滚了一圈,假装接着睡,心中直骂娘。 那人踹了两脚,见他没有反应,嘟囔着朝门口走去。 “你说神仙也这么贪杯的么,醉了七日还不见醒,这得喝了多少啊?” “你管那么多呢,赶紧出来我将门锁上,咱们也去喝两杯。” 先前的那人语带催促,有些不耐烦。 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锁门之声,踹他的那人临走前还戏谑了一句,敖匡听着好像是说什么。 “他两醒来也是等死,妖皇还准备拿他两祭器呢。” 敖匡听着两人那话里的意思,琢磨着这里应该地属妖界的樊山,他两这一醉,怕是要折在这里魂飞魄散。 樊山的位置他记得是在西北的方位,离西海倒是不远。 可眼下别说出去了,连掐个诀解绑都不行。 本来雄赳赳气昂昂的要去寻那琵琶精的麻烦,这回倒好,自己反而成了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他看了眼双手被缚在身后,还睡的一脸平静温和的夏初,心中愧疚之意渐盛。 若不是他偷了师尊的酒,他们二人何至于会沦落为别人的鱼肉。 敖匡蠕动着身子,往夏初那边挪了挪,再次尝试着在耳边唤醒她。 奈何夏初睡得太沉,委实没有效果,他叹了口气,在这么耗下去,自己被扒皮抽筋熬成一锅龙汤也就算了。 可夏初被他连累,死了也无颜见师尊。 万一没死,让冬末知道夏初因他在妖界遭了罪,敖匡想到这里,脚底板都冒着凉气,嗖嗖的往脑门窜,就连牙也觉得开始疼了。 这成年后的牙要是被敲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长起来…… 他胡乱想到这,眼珠子突然转了转,另想了个他法出来。 先是用头顶了顶她的肩膀,让她换了个姿势趴在地上,露出被负在身后的双手,接着又蠕动了两下身子,将头对准了她的手腕,张口磨了磨牙,酝酿了一番情绪。 他这一嘴下去,要是被冬末知道了,怕是满口的牙又得被尽数敲掉。 可眼下敖匡也顾不得以后的事了,敛了敛心神,一口咬在了夏初的手腕上,见她还是没有反应,索性连皮带肉,生拉硬拽的扯了扯。 夏初‘哎哟’一声,终于吃痛醒了过来,敖匡赶忙松口,压低了声音对她道:“别喊。” 夏初五花大绑被迫趴在地上,她转头侧脸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敖匡。 “这是什么新的玩法?” 敖匡本来心中忐忑不安,生怕遭她一顿劈头盖脸的谩骂。 是以,他脑中设想了很多种答案,来安抚于她,却万万没有想到,她开口问了这么一句话。 敖匡额上的青筋跳了跳,咽了咽想要吐血的冲动,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我们被绑了。” 他见着夏初一脸震惊,心中的愧疚之意再次浮了上来,想她是第一次遭遇此事,定然是惶恐不安,赶紧出言安慰。 “小十三你别怕,我这就将你手上绳子咬开,然后你在替我解开,我们在想办……” 敖匡话还没说完,见着夏初负在身后的手掐了个诀,她身上的绳子便自动散落开来。 他惊的张大了嘴,眼睛眨巴了两下。 这下,反倒变成了他一脸震惊的看着夏初,咽了两口唾沫,艰难的问了句:“你……怎么做到的?” 夏初解了绳索起了身,坐在地上捏着眉心。 宿醉让她委实有些头疼,听见敖匡问她,这才掀起眼帘看他。 “掐个诀不就解了,为什么要咬啊?你是不是牙还没长好,痒得慌?” 敖匡:“……” 他面上青白相接,觉得自己的牙确实痒得慌,很想咬她。 第17章 逃跑 敖匡被夏初怼的倒吸了口凉气,磨着牙。 正想问她为什么能用仙力,就见着夏初又掐了个诀,他身上的绳索也散落开来。 敖匡舒展了一下被绑了七日的腿脚,再次尝试掐了个诀。 夏初看了看那诀,又看了看他。 片刻后,歪了歪脑袋,眉目一挑,仿佛在问,你在干嘛? 敖匡:“……” 他一张脸憋的通红,仙诀掐了好几次,地面都剁了好多脚,除了扬起几层灰,一点动静也没有。 夏初挥手捂了捂鼻子,嫌弃的看了他一眼。 敖匡憋红了一张脸,神色复杂的与她对了一眼。 “我用不出仙力,这里应该是妖界樊山没错,但你是怎么使出来的?” 夏初皱了皱眉,伸出双手,纯粹的灵力从十指溢出,泛着淡红的光芒。 “就跟往常一样啊,除了有些头疼。啧……我手腕怎么也疼?” 夏初说完敛了灵力,抬起左手处隐隐作痛的手腕,这才看见了那两排清晰的牙印。 敖匡:“……” 他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护在胸前,做出防御的姿态辩解:“你醉的太厉害,我这也是叫不醒你,才出此下策。” 夏初挑眉看他,往前上了两步。 敖匡见她逼近,又往后退了几步,将将抵到了墙角。 他见退无可退,便岔了个话题:“小十三,咱们先想法子出去再说,这里毕竟是妖界,在这揍我……不合适。” 夏初哼了一声:“怕什么,我有上神给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腰际摸去,摸了一个空,随即上下翻找,发现都没有,这才面上变了色。 夏初原本仗着炅霏给了她一块裂言玉,只要将其捏碎,炅霏便能循迹而来。 是以,她刚刚醒来之际,听敖匡说被绑了,才能那么气定神闲。 甚至,还有心思逗弄吓唬他一番。 没曾想,眼下那块裂言玉找不到了,夏初这才慌了起来。 “完了,上神给我的裂言玉不见了。” 敖匡原本还满眼期盼着,她能掏出个什么好东西,眼见着希望落了空,还是得先出声安抚她。 “应是那块玉佩蕴着神力,才被他们给收走了,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夏初闻言慌忙往脖子上摸去,发现冬末留下的那半块琉璃八卦坠还在,这才安了安心。 原本以为日子地久天长,谁知那两万两千两百年的岁月,转眼就到了头。 如今只剩下一块坠子,还能让她沉浸在破镜重圆的梦里。 她食指轻触到那坠子,感觉到里面冬末的灵力隐隐流动,好奇的对着敖匡问道:“他们收了裂言玉,怎么不收这条项链?” “你那枚破坠子有什么好收的?” 敖匡撇了撇嘴,也就夏初拿那链子当个宝贝,他瞧着,也没什么稀罕。 “这里面有冬末的灵力啊,你感受不到吗?” 夏初一记暴栗,就叩在敖匡脑门上。 这手法她是学着炅霏的,眼下试了一次,觉得颇为好使,且敲的越来越顺手,使得劲儿也越来越巧,被敲的人则是越来越疼。 敖匡本来被她敲的龇牙咧嘴,正想破口大骂,听闻她说这坠子里有灵力,愣了一楞,往前走了两步,将那坠子接了过来,握在手中感应了一番。 片刻后,他松开坠子狐疑的看向夏初。 “你这诓人的本事越发厉害了,一本正经说的我都信了。” 夏初:“……” 她‘呸’了他一口:“这里面真有灵力啊,你是不是仙力使不出来,才感知不到?” 敖匡瞳孔骤然缩小,面上现出一副,你是不是在侮辱我的神色。 “我是使不出来仙力,但起码还是能感应到仙力,这分明就是个普通挂件,你唬我呐?” 夏初将这条项链不离身的挂了有万年,今日方才意外得知,原来这条坠子里的灵力,别人是感知不到的。 她此时也懒得再跟敖匡费这口舌之争,将项链塞到衣服里后,老气横秋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夏初说完施了仙术,门外的锁应声而落,她拉开了门,对着敖匡招了招手准备出去,却被敖匡一把给拽了回来。 她刚想发火,见着敖匡拾起了两块石头,摆在他们刚才躺着的位置,对着她问道:“幻化诀会使吧?” 她闻言‘唔’了一声,皱着眉头道:“我试试吧……” 夏初默念幻化诀,向着两块石头一指,瞬间便现出了两个类似他们二人被绑的身形,躺在地上。 敖匡:“……” 他瞠目结舌的看了看没有五官,没有头发,没有手指的两个‘人’,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你说你在轩辕呆了也有万年,连个幻化诀都能使成这般模样,你……” 夏初咬了咬牙,闭了闭眼,额上青筋直跳。 再睁眼时,那目光喷着火般扫向敖匡,敖匡骤然噤声,片刻后轻咳了一声。 “这已经很不错了嘛,起码有个人形了,你再加把劲试试。” 夏初收回目光,敛了敛心神,又默念了一遍幻化诀,再次一指。 ‘啪啪啪’,敖匡这回忍不住为她鼓掌。 “好家伙,这回连脚都没了。” 夏初握了握拳,对着他吼道:“你有本事,你来啊?” 敖匡嘴角抽了一抽,赔着笑走了过去,一边推着她出门一边道:“我来不了,你也别来了。” 算了算了,再这么变下去,连人形都没了,凑合凑合使吧。 两人出了屋子后,敖匡看了看落在地下的锁,对着夏初道了一句:“这锁总能复位回去吧?” 夏初冷哼一声,指尖凝出淡红光芒,将那锁给复位到了门上,万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厉害厉害。” 敖匡敷衍的夸了她一句,拉着她朝着无人的地方,紧着一个方向死命的跑。 夏初见敖匡领着她跑的地方越来越荒凉,驻足停了下来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不是该去主殿里找裂言玉吗?” 敖匡也是累的够呛,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跟她解释。 “还找什么裂言玉啊,这时候去主殿不是等着被抓嘛,咱们朝着一个方向往边界之地跑,看看有没有办法出了这樊山。” 第18章 遇到一只妖 敖匡没有将门外听到的那句捕风捉影,说要拿他两炼器的话讲给夏初听,怕吓到了她。 他眼下没有仙力,实打实的凭体力在跑。 夏初倒好,被他牵着一路在后面飘。 对于妖界她觉得新鲜得很,时不时还会心生感慨,拽文两三句,听的敖匡心里分外堵得慌。 夏初原本提议带着他一起腾云去上空,看看下面的路究竟如何走,敖匡一听就给拒了。 他也是怕一旦飞了上去扎眼的很,就算没被看到,他估摸凭着夏初驾云的本事,没准都能摔下来砸死一两只妖…… 是以,他宁愿自己腿着跑,也不让夏初带着他飞。 夏初倒不是舍不得那块裂言玉,她只是觉得找到了那玉,捏碎了让炅霏前来,更省事儿些。 既然敖匡说危险,那就算了。反正这么跑下去,累的也不是她。 敖匡见她点头应允,稳了稳气息接着跑起来。 两人约莫又跑了一炷香的时辰,前方出现一汪湖泊,夏初一把拉住了敖匡。 敖匡叉着腰喘着气,不耐的问道:“又怎么了,小祖宗?” 夏初凝了面色:“前面有妖。” 敖匡闻言愣了一愣,继而面上带着欣慰,浮出一抹笑,对着她夸道:“不错啊,都能感知到妖气了啊?” “我看到的,那妖正给前面湖里沐浴呢。” 夏初低头白了他一眼,因为她一直是飘着跟在敖匡的后面。 是以,她的视线要高过敖匡。 她看的见,敖匡却看不见。 敖匡笑着笑着,那面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夏初眸子一亮,对着他提议:“不若我们趁那妖洗澡,将那妖制住了再逼问出去的路?” 敖匡赞赏的点了点头:“好主意,你有把握吗?” “没有。”夏初十分坦诚。 敖匡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匪夷:“师尊没告诉过你,不要做没有把握的事吗?” “说过。” 夏初歪了歪头看他,笑出几分可爱狡黠:“但是,我可以不听啊。” 她小心翼翼的一边向前靠近,一边怂恿着敖匡:“不试试怎么知道嘛。” 敖匡此时想拦也拦不住她,只能尾随着她慢慢向湖边靠近。 他入轩辕山前也是个顽劣的少年啊,偏爱烈酒洗剑,袖中青锋试遍三界,直到被炅霏给打的一服二贴。 自此,师尊说一,他不敢做二。 羡慕的看了看前方夏初从未受过任何责罚的背影,叹着师尊偏心太偏心。 就在敖匡一路感慨之际,两人已经来到了一棵很靠近湖泊的大树背后隐了身形。 “好美啊……” 夏初离得近了,方才看清水中人的模样。 那人倚在靠岸的湖水里,湖面浸至胸上,将将能够看到锁骨的位置。 一头墨色的长发尽数揽在一边,漂浮在水中,有几缕发丝贴着曲线优美的下颚,粘在了肤若凝脂的白嫩脖颈处。 虽只能看到侧颜,但也被这芙蓉出水的一幕惊艳。 敖匡一时好奇也探头看了过去,随即臊的满面通红的缩了回来。 虽然只看得到裸露的肩膀,敖匡的那颗龙心还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我帮不了你,你自己去吧。” 敖匡咽了口唾沫,费了半天劲,才将这句话完整的说了出来。 “长得这么好看,真是下不去手啊。” 夏初‘啧’了一声,话音刚落,水里的人牵起了一抹笑,水声接而四起,荡着涟漪波纹。 那人已经跃出了水面,夏初还没看清是怎么出来的,下一刻,那人已经袭了一身湖蓝色的袍子,立在他们二人面前。 一张魅惑众生的容颜,清晰的倒映在夏初的眼中,她这才发现,这人居然有双蓝色的双瞳,衬得那张本就倾世的容颜,越发摄人心魄。 她捂着嘴,拍了拍敖匡的肩膀惊呼:“他,他他……居然是男的啊。” 敖匡也是这会见了他的身材,根据他的着装,才知晓他是个男妖,若是仅凭着那张脸,怕是这上天入地,也没有比他更加好看的仙子了。 敖匡咽了口唾沫,这会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刚刚的计划,不是打算来制服这只妖,逼着他问出路的吗? 他偷偷摸摸又看了一眼那只美得让人无法直视的妖,就凭着刚刚施展的瞬移术,夏初显然是制服不了他的。 而身旁的夏初,压根儿也没有制服他的打算。 她好奇的对着他四下打量,问了一句:“你是什么妖啊?怎么长得这么娘娘腔。” 敖匡:“……” 那位蓝瞳美男子面色僵了一僵,显然也是被她的话给震了一震。 敖匡脖子都惊的往前抻了抻,历年来,分辨不清夏初是真傻还是假傻,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准确的答案。 小十三,应当是个真的铁憨憨。 否则刚刚还夸他美来着,怎么转眼见他妖力高深,反倒讥讽起来,花样作死到底又是谁教她的。 “又是向卜给你找的话本子上写的词?你到底懂不懂这话的意思啊?” 敖匡趁着美男子还没发难,率先质问起来。 他此时没有仙力,委实不想得罪一个打不过的妖。 夏初摇了摇头,面色无辜:“不是啊,冬末说过,比他好看的女子叫美,比他好看的男子,就是娘娘腔。” 她年少尚且还是懵懂之际,有次跟着冬末途径青丘,见到一只白狐化形的男子堪称绝色,便扭动着当时还未幻化人形的鸟身,表达着那男子真好看。 冬末当时将她一把揽进怀里,凑着她的脑袋悄咪-咪说着,那种叫娘娘腔。 夏初点了点鸟头,自此开启了全新的美丑辨识能力。 至于冬末,他好像不太喜欢娘娘腔,但凡她遇到了娘娘腔的男人,冬末下一刻都会心念一转,带她换了个境地。 敖匡在旁抽了抽嘴角,没有想到夏初的认知是这么来的,他很想出言告诉她,这种说法是不对的。 可这话是冬末说的,他不敢反驳。 那美男子听了这话,面色随即冷了下来,抬手向着夏初的脖颈处掐去,夏初慌忙掐诀施了个瞬闪术。 唔……虽然只闪了个三寸,可到底是躲开了。 第19章 风挽 夏初这瞬闪术法施的其烂无比,美男子却仿佛石化了一般僵在原地。 他刚刚准备欺身掐她脖颈的手一直悬在半空,蓝瞳里波荡着各种情感,显得分外潋滟,越加璀璨。 眼前的女子不是妖,可她居然能在樊山用了瞬闪。 “你能施仙力?” 夏初心下发怵,面色却板的波澜不惊,对着他唬道:“那是,本仙子厉害着呢,小心将你这小妖抓回去养在身边。” 敖匡:“……” 想象中的暴怒并没有发生,他们两也没有被眼前的妖大切八块。 敖匡抬头看向美男子,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那美男子缓缓收回了手负在身后,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 敖匡捏了捏眉心,心觉一定是看错了,他抖个什么劲,要抖也是自己和夏初去抖成筛子才是。 “你叫什么名字。” 美男子的嗓音低哑,带着蛊惑的磁性,隐隐还有着一丝颤音。 “敖匡,轩辕山炅霏座下第……” 敖匡捏着眉心的手还没放下,嘴巴已经张开回话,只是他话未说完,被美男子打断。 “没问你,问的是她。” 他眸如焰电,眉凝冷霜的扫了敖匡一眼。 明明神色隽冷,敖匡的脑中却浮现出他刚刚裸露香肩的那一幕画面,越发无法直视那人的容颜,索性低下了头去。 一则是不好意思看他,二则是不好意思看着刚刚吹牛皮的夏初。 “冬末不让我告诉别人名讳。” 夏初眉间倏紧,对他有些敌意。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蹙眉,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忽而弯唇一笑:“那就不说好了,我对你没有敌意。” 这一笑真真是妖颜惑众,万千光芒在那摇曳的蓝瞳中波动,晕染着一层动人的涟漪,美的让人沉醉。 夏初心中刚刚泛起的敌意退却三千里外,见他当真一脸人畜无害,想了想对着他道:“你可以叫我十三。” 美男子眸光一亮,笑意也越发深了些,弯起的弧度,使得他眉梢眼角都是吸引人的光彩。 他凝视着夏初的目光幽远而绵长,呼吸深沉且压抑,很久很久之后,才轻轻开口,对着她郑重而又认真的说道:“十三,我是风挽。” 敖匡总觉得他话里掩盖了万千情感,深沉的让他觉得突兀荒诞,他偷偷抬眼看向风挽望着夏初的眼神。 那双蓝瞳里倒映着夏初的身影,睫毛轻动的时候,仿佛湖中落了涟漪,荡开星辰万点,春水潺潺,无论从哪个角度瞧去,都是含情的。 就像此刻,敖匡躺在云霭上,看着七万年后再相见的这张脸,那双追着夏初残影的蓝眸里,自下而上望去的角度,横波春流,也仍是含着情。 “你如今看我的眼神倒是越发赤-裸,怎的不再脸红了?” 风挽并未低头,却也感知到他神色怔怔的看了自己许久,当年那个看他一眼都害臊,跟他说句话都磕巴的小龙人,也长大了。 “本仙君当年尚且稚嫩,没见过什么世面,如今阅尽千帆早就心如止水鉴常明,倒是你,我就不明白了,你当年到底一见钟情了她什么?” 敖匡没有半点贬低自家师妹的意思,只是当年的夏初委实算不得好看。 顶了天,也就是有些清丽,往好了说,透着股天真烂漫,往直白了说,那就是个傻缺,心智都还尚不健全。 若论身段,那就更是没长开了。 若论修为,咳……这也就可以忽略不论了。 可自打风挽见了夏初,巴巴的跟着她,离别时含情脉脉说的那句:“十三不是说过,要将我这小妖抓回去养在身边?” 这句话听的敖匡当时差点咬了舌头,若不是轩辕山仙力太盛,或许夏初当真会软磨硬泡了炅霏,将他养在身边。 自那之后,过了一段时日,风挽从樊山横空出世,倾倒三界。 这数十万年来,除了太子言竣,再也没有任何一位男子,在容貌上能与他媲美。 当年三界的美人对他飞蛾扑火,他倒好,索性在轩辕山脚下盖了间院子。 原本那山脚下乌泱泱的,都是些想要投拜炅霏门下的仙君,因着风挽的停驻,硬是吸引了大批的女仙女魔女妖前来流连忘返。 那些年的轩辕山脚下啊,别提有多挤了…… 一柄弯刀妄月,泛着蓝光,横在敖匡的脖颈处。 风挽看向他的目光近趋狠戾,大有你再多说一句当年,就砍的你形神俱灭的威胁意味。 敖匡知情识趣的给自己嘴巴拉了条锁链,不过强忍笑意下的肩膀,还是微微耸动。 风挽当年出了樊山后搬到了轩辕山脚下,奈何那时候的夏初根本就不在轩辕,平白让他望穿秋水,空等了好些年…… 远方云雾氤氲处,已经能看到宗南岛若有若现的轮廓。 山高岛阔,重峦叠嶂,透过满地浮云,可遥遥瞧见岛中的巍峨大殿,玉带江流。 “你现在还有心思问这个,当年他们还只是上仙修为就打的天地崩塌,如今这两人可是上神,炅霏没教你们普度苍生?” 风挽长眉紧蹙,他知道夏初迟早会来找慕白,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如此迫不及待。 “七万年前十三还不懂事,打架嘛也不知道设个屏障,我巴巴的跟过来就是谨遵普度苍生的师命,提醒他们记得设下结界。” 月风挽垂下眼眸扫了他一眼,见他当真是一副散漫的模样:“你一点都不担心?”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轩辕银蝶都发出去了,好久没有打群架了,本仙君还有些跃跃欲试呢。” 敖匡心中琢磨着,宗南岛也不过就是慕白一位上神,加上那老麒麟胤奎一个神君,可他们这边不止有风挽,还有个梓穆,虽然仙魔两立,也不妨碍同仇敌忾。 至于宗南岛剩下的那些小仙,就交给他们师兄弟。 这架,若真要打起来,他还当真是不虚的。 “你是不是忘了,这不是打架。十三不杀他,不会罢休的。” 敖匡:“……” 他还真给忘了,主要是他到现在也不相信,慕白会当真杀了冬末。 第20章 前尘篇再相见 七万年前那一战之后,敖匡只听闻慕白杀了夏初心心念念的冬末,才导致了那一场天地浩劫。 可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事蹊跷,慕白是知道她心中执念的,冲着两人多年的生死之交,怎么也不会说杀就杀了,连话也不让夏初和冬末说上一句。 他叹了口气,怅然望着即将抵达的宗南岛。 “若说慕白亲手杀了冬末,我是打死也不会信的。” 更何况,要打要杀,他也拦不住不是。 夏初倒是有可能会杀慕白,但是慕白一定不会杀夏初。 三万年的朝昔相伴,他们这些师兄都是看在眼里的。 风挽带着敖匡落下云霭的时候,夏初早已经落在了当年她和慕白初初相见的地方,宗南之巅。 一并落下来的言竣,显然也认出了这个地方。 他眉间倏紧,双眸冰冷幽寒,一丝悒郁稍纵即逝。 当年这个地方,天帝和炅霏那一架没打成。 如今这个地方,夏初和慕白这一架看来避无可避。 言竣看着宗南之巅迎风伫立的二人,一时,竟觉得有些荒诞可笑。 当年因着慕白空口白牙的冤枉,导致了他在此地受辱,被迫违心的向胤奎神君致歉。 但也因为那个时候,让他明白了向任何人诉说委屈都是徒劳,包括他六界之主的父君。 天帝之子的光环坍塌,自骄在他心中碎裂。 四万岁的他,在那一刻明白,并没有人真的在意他的自尊,三界素来信奉强者为尊,除却天之骄子的虚名,在他觉得自己尊贵无比之前,先要修得大道,才有开口说话的资格。 后来他给夏初下了战书,是工工整整的战书,死生不论,不借他人之力。 夏初在轩辕上下阻止的情况下仍然接了,言竣本就天赋异禀,再加上天道酬勤。 历劫前的言竣,当真是将夏初吊打的体无完肤。 谁曾想,凡间归来,慕白是十万年难出的修仙奇才,晋升上神,他咬牙忍了。 这只凤凰,居然也是直突上神境界…… 便在此时,言竣的眼前骤然现出一片夺目红光,鲜艳如血,胤奎神君被弹出夏初布下的结界。 “十三长大了啊,都不用师兄提醒就知道布界了。” 敖匡在旁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模样,风挽淡淡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假傻,这结界一施,便是真的要打了,慕白的天赋和修为,至今无人可及。 “打不得啊,十三上神,慕白自幼与你交好,说来他的万岁宴你还来过,你还抱过他,后来你们朝夕相伴了三万年,你在宗南岛的那些年,本君待你也不差……” 胤奎在结界外喊的声嘶,这话听的敖匡身上起了一层毛栗子。 “胤奎神君,你也太看不起慕白上神了吧。” 敖匡本想说,你也太看得起我家师妹了吧,后来觉得这话委实有些涨他人士气,才硬生生改了口。 他是真没觉得夏初能胜了慕白,虽然她算轩辕的人,可那一身的修为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实则都是慕白教的。 胤奎神君欲言又止,面色吞吐,最后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副你懂个屁的模样。 夏初布的结界,只是防御他们稍后的激战会伤及无辜。 是以,胤奎神君的话,她一字不落的听了个分明。 “十三,莫要被执念蒙蔽双眼,慕白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你,这些你都忘了?” 大师兄重印也在此时赶来,他面色急切,偏生被阻在结界外不得入内,只能开口相唤,试图让她顾念三万年的朝夕相伴。 夏初垂眸默然,七万年前,他亲口承认的瞬间,她理智尽失,心念成灰。 除了冬末的魂飞魄散,还有慕白的食言而认。 为什么是他? 那个当初对着她说,寻到冬末之前,我替他护着你的人,可笑的成为了杀他的人。 让她如何接受,当时眼前的一切! “十三,我虽是站在你这边的,却是信他的。” 一直未曾开口的梓穆,也在旁出声。 往昔情义,在怨恨的掩埋下破土而出,一一涌现。 自从慕白的万岁宴一别,夏初和他的再次相见,是在西海龙宫。 说来也巧,那年她和敖匡误入妖界樊山,后来得风挽相帮顺利离开,两人赶到西海的时候,恰逢遇到了受邀前来,准备参加喜宴的胤奎神君。 她心中好奇,没想到西海龙王的面子这么大,还能请的动深居浅出的胤奎神君。 敖匡招呼了夏初在厅内品尝仙果佳酿,当时他着急处理琵琶精的事,也顾不上她。 夏初百无聊赖四下闲逛,来到了一处曲径通幽的庭院,那里明珠悬挂,遍植芭蕉,花影婆娑,淙淙流水声不绝于耳,端的是风雅别致。 撇开了风雅别致的景色,前方的亭内还有一男一女,正在花前海下,你侬我侬。 她虽然喜爱这处地方,却也不想乱人好事,秉持着宁拆十座庙,不悔一门亲的原则,夏初默默转了身子,准备退出去。 “慕白,你素来不喜喧嚣,怎么无端要来参加这西海龙王的纳妾喜宴?” 一声娇柔婉转的嗓音,让她的脚步生生顿住。 夏初脑海中浮现了宗南岛上那位十岁模样的小仙童,临走的时候,炅霏带着她和胤奎神君告别,她当时还抱过他,手中依稀还有着幼童肌肤滑嫩的手感,让她不由自主就转了身,去看那男子的样貌。 不过才三千年,他的面容就已褪去了稚嫩,轮廓精致,五官在夜明珠的映衬下显得清冷沉静,不过眉眼还是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孩童的影子。 “梦芙仙子,我们不熟。” 慕白眉间轻蹙,显出一丝不耐。 原本夏初只是好奇,当年受她喜爱的小仙童,如今长成了哪般模样,只打算悄摸看上一眼,就识趣离开。 现下听了他们二人的对话,才知道刚才会错了意。 看来不是你侬我侬,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梦。 且这襄王,还挺决绝。 本着承过他三千年前出手相帮的情分,夏初心中万丈豪情拔地起。 此时自当应该,美救英雄! 第21章 西海异样 夏初身形现了出去,脑子里还在琢磨着戏词,话本里那么多横刀夺爱的桥段,争先恐后地在她脑海里摇旗呐喊,究竟该用上哪一句? 是该直白点说:“他是我的童养夫君,小仙子快快放开?” 还是该委婉缠绵些说:“三千年别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夏初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慕白已经发现有人走了过来,一扭头看见了她,面色微微一愣。 三千年未见,慕白从一个仙童蜕变成了翩翩少年,夏初却还是一如往昔。 “小仙来迟,让慕白殿下久候。” 夏初反应极快,只是脑子里琢磨的戏词一句也没用上,脱口而出后俯首垂眸。 她心中想着,万一这小子没认出她是来解围的,一并将她也给怼了回去,她就报出敖匡的名讳,说自己认错了人。 慕白神色一怔的空档,梦芙盛气凌人的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夏初,回头不可置信的问道:“慕白,你不会当真是在这里等她的吧?” 夏初低眉敛目,心里纠成了一团,认不认识你倒是说啊,我也好决定,怼还是不怼她。 她正百般思量着,眼前落入一双白色追云靴。 她顺着靴子往上看,他一袭素纱单衣,纯净的白色柔软地流泻在他身上,在此时的灯光下,泠然生辉,光华流转。 夏初的目光只落在了脖子那处,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如今的庐山真面目,慕白的声音响起,将她还在上移的目光打断。 “我们去里面说话。”他的声音有别于刚刚明显的不耐,带着软糯,夹了些少年余韵。 夏初心下松了口气,总算可以光明正大的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凤目里,顿时如遭雷劈。 那一双眼睛小的时候还不太显眼,只觉搭着五官,精致可爱。 可如今,慕白大了。那双凤目,几乎有着和冬末如出一辙的眼型。 只是,眸子里的光是不一样的,慕白的凤目清澈明亮,而冬末的凤目里总是波光盈盈,宛如温吞春水。 眼前的少年,单看外表的话,不如言竣绝伦的俊美,也不如风挽倾绝众生的容颜。 但胜在气质矜贵,显得异常洁净,如同高山落雪。 许是她盯的久了,慕白微微侧了头,眸中现出困惑,将恍惚中的夏初拉回神来。 她心下唏嘘,三千年前眉目如画,清俊可爱的小仙童,映着此刻花前月下盛着银星的海水,在这一抬眼中稚嫩散尽,珠光和熙,花香萦绕。 她余光倚在尾角,若有若无瞥了梦芙一眼。 刚刚离的远了瞧着不太真切,近前了看,梦芙的皮肤细润如玉,柔光若腻,是个实实在在的美仙子。 奈何襄王无意,她也只得继续装模作样。 “这位仙子,你看你……还不知情识趣点,让开?” 梦芙第一次被这般羞辱,她神色错愕后扭头看着慕白。 “慕白,本公主素来以为你清冷,没成想你是眼瞎。本公主贵为天帝之女,九天玄鸟之身你不稀罕,要撇了本公主和她相约?” 夏初刚刚那话虽然面上说的略有些刻薄,可心中却是和和气气,还带了两分愧疚之意。 眼下被她的这番话说的那点愧疚烟消云散,面上不由就泛起了一丝冷笑。 公主?皇子都打了,还软了你这个公主? 贵为九天玄鸟?我上古凤凰吱声了吗? 可她碍于冬末的叮嘱,不能化为原形打她的脸,心中颇为遗憾,正打算搬出轩辕山来压一压,手腕一紧,人已经被慕白一带,向着前方亭内走去。 而慕白随手一挥之下,设了道灵障,梦芙在虚无一片上拍打的银光烁烁,楞是一点儿声响也发不出来。 夏初刚刚心中升起的那点儿恼怒,被他随手施的仙法震了个稀碎,脑中只想着,这是那个一万三千岁的稚儿? 让她三万年才破壳的一张老脸,往哪儿搁? 正当她恨不得将胳膊化成膀子,掩住自己的鸟脸时,慕白已经松了手,语气里甚是严肃。 “竟是将炅霏上神也惊动了吗?” “啊?” 夏初被他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话,问的脑子一懵。 慕白见她一脸诧异,面色也是一楞。 “你不是随着炅霏上神而来?” “不是啊,我跟着敖匡师兄来凑个热闹,他爹要纳妾,我来帮他干架。” 慕白看着她说话间还撸了撸袖子,不由抿了抿唇,第一次见面的印象还记忆犹新,她撸了袖子和他一起胖揍言竣,其中有一拳,还抡在了他身上…… “既然上神没来,你还是赶紧离开,这西海有些古怪。” “那我就更不能走了,敖匡还在这呢。” 夏初没太将他说的古怪,放在心上。 再说,她总不能被一个稚儿,三两句就给唬回了轩辕山去,万一他只是戏弄她,这得多跌份。 慕白正要张口说什么,突然亭内一阵轻颤,他眉间倏紧,刚刚施了灵障,本不该感到外界颤动才是。 “不好!” 他音落后向着主殿赶去,没走几步驻足回首,看见夏初还一脸茫然的站在亭内,转身又回去携了她一起向主殿赶去。 “这是打起来了?” 夏初这会儿还没往那古怪上面去想,只猜测难不成西海娘娘大闹龙宫,和那未过门的琵琶精,打起来了? 出了灵障穿过长廊,沿途都是四散而逃的虾兵蟹将,整座龙宫的颤动之感,比刚刚在灵障里还要剧烈一些。 按理说,龙宫之内设有定海法阵,万不可能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夏初心下这才觉得,可能西海,当真是出了什么古怪。 等她被慕白带了过去之后,打眼一看,小脸一皱。 确实是打起来了,但不是娘娘和琵琶精的小打小闹,而是胤奎神君和西海龙王的一场大战。 “你先行上岸。” 慕白在拐角处将她放下,只来得及嘱咐她一句,银剑出鞘,身形已经欺上西海龙王那边。 夏初这才想起,他们赶着出樊山,竟是忘了向风挽帮忙讨要裂言玉。 眼下自己那点微末的法术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可也不愿意就此抛下他们离开,只好寻了个看似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四下寻着敖匡的身影。 这定下来一看后才发现,敖匡居然是和胤奎神君一起在打他爹…… 更让她诧异的是,这西海龙王不过就是金仙修为,眼下却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 夏初不知道慕白修到了哪一境界,敖匡好歹也是玄仙,撇开他们二人,胤奎可是神君啊! 西海龙王凭什么不落下风? 而另外三人加起来掣肘他的灵障,居然隐隐还有着被破开的迹象。 第22章 玄净阵 灵障内的西海龙王祭出了天命九股叉,音浪拧成漩涡夹杂着滚滚热潮,冲击着以胤奎神君为主设下的灵障。 震的障内林立树木纷纷连根拔起,砂砾与泥沙裹满黑色雾气,视线里霎时只剩下一片昏黑。 梦芙原本被慕白一气,浮出海面准备离开,她又不稀罕来参加这种小宴,追随而来不过是听闻慕白出现在此。 眼下碰了一鼻子灰,正讪讪离去。 上岸的那一刻,却突然发现海水骤然异常翻滚,海面蒸腾着黑色的雾气,当即反手劈开浪涛又回了龙宫。 她掐了避水诀,一路朝着黑色雾气浓重的方向而去,见到前方正在激战的四人,也和夏初一样傻了眼。 梦芙傻眼也只是一瞬,毕竟是玄天玉女的亲传弟子,当即抽出仙剑清莞,剑身泛着青光,萦满仙力加入布阵当中。 镇压西海龙王的封印,并没有因为梦芙的青光加入而有所稳固,反而从偏殿之处不断涌入黑气聚集在灵障之上。 夏初觉察出偏殿有异样,眼见着西海龙王舍去人形,化出了龙身,庞大的身躯撑的灵障几欲破裂。 她在那犄角旮旯里呆不住了,连梦芙都去迎战,她总不能干站着当个废人,哪怕去瞧上一眼,看看偏殿怎么回事,出来相告胤奎神君有什么异样也好。 她一念至此,身影一现,直奔偏殿。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仅凭着原本的夜明珠照亮,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她手中凝出微末的红光继续走着,身后突然一凉,她步子一顿,靠上了一个清瘦的胸膛,一声弹指间,两人身上罩起幽幽银光。 夏初看了看自己指尖凝出的那点微末红光,唔……差的可真不是一星半点。 “不是让你先行上岸。” 夏初刚要辩驳,却被深入殿中眼前的场景震得七荤八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顾拍打着慕白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银光下,前方诡谲的一幕。 难怪四散而逃的都是虾兵蟹将,前来准备赴宴的仙家众众,夏初一个也没看见。 竟是悉数都在这偏殿深处,每一位小仙都被透明黏稠的泡泡包裹,从面色上就已经能看出苍白虚弱。 泡泡的顶端聚集着黑气,似乎正在侵蚀他们的灵力。 而那上方的黑气仿若一座拱桥,另一头正是连向了外面的西海龙王。 慕白横剑一挥,银光折现之下,黑气一应而断却又再次连上。 “这什么东西,好恶心。” 夏初看见地面凝出两个新的泡泡,上面浮着一层浓稠粘液,晃晃悠悠的朝他们飘来,看趋势是想要将他们也包裹进去。 “是龙涎,得想法子将他们放出来。” 慕白一剑劈上迎来的两个泡泡,泡泡随着他的剑刃凹了进去,随即又恢复如初,慕白拉上夏初只能堪堪躲过。 “别说放了,咱们估计都得折进去。” 夏初被他拽的一个趔趄,低头看见一个又一个泡泡从底下凝出,密密麻麻直逼而上。 与此同时,还有一股黑气拧成旋风直朝她迎面袭来。 慕白手中长剑银光暴涨,直抵那道黑气。 他并指成诀,结成一道银幕洒下,底下的泡泡一下一下的顶在银幕上,敲击的声音让夏初心中直犯怵。 ‘铛’的一声清脆,慕白替她抵御的长剑断了…… 夏初心中浮出一句‘完了’,下一刻双肩被揽住,清瘦的怀抱拥着她在空中旋了半圈。 夏初被置换到安全的位置,却亲眼看见那道黑气呼啸袭来,穿透了慕白的肩胛骨,忽地爆出一阵血雾,白袍瞬间沁上鲜血。 滴答滴答,落在脚下的银幕上。 底下的泡泡仿佛被他鲜血激的越发迫不及待,银幕渐有破裂的征兆。 夏初眸子里倏然跃出两簇火焰般的光芒,这些年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神仙也会流血,这血还是为了护她。 那一双和冬末几乎一样的凤目,暗沉的偏殿内,她似乎只能看到那一双眼睛,眸光里有吃痛的倏然一紧。 夏初指尖自动凝出微末红光,与此前不同,那红光异常高热,她都来不及想,本能就劈在了那道贯穿他肩胛骨的黑气上。 “你先出去,别管我了。” 她心中即是负疚又是怨恨自己没用,更不想平白拖累了他,若是他不恋战,凭他的修为突出去,也不是难事。 原本不停贯穿的黑气突然一滞,慕白扭头看去,那黑气居然侵染了点点红光,从中间断裂,并且不再相连。 “会结玄净阵吗?” 若不是此时这偏殿内,只有他们两个能喘气的,夏初真以为他是不是问错了人。 这阵法她倒是听炅霏课上讲过,施阵者汇聚自身灵力,扫荡厌秽,净化万物。 这起码也得玄仙才能施的出来,凭她的修为,连真仙都未够格,也就比散仙略强上那么一些。 慕白真是,太看的起她了…… “我,那什么……不行啊。” “你行的,我帮你结,你将灵力灌输到阵眼。” 慕白那一双清澈明亮的凤目一瞬不瞬的望着她,映着银幕辉光,如同落着明灿星子,让她鬼使神差的就跟着点了头。 他纤长冷白的手指掐诀结印,袖袍翻飞,掌心渐渐凝出一片绚烂的光幕,似点点繁星自空中坠落而下,头顶顷刻间银光大盛,显出玄净阵法。 夏初忙不迭的聚灵于手,覆在阵眼之上,头顶阵法亮起红光,红光缠绕着银光暴起蒸腾,红银相交的色泽不停汇聚,逐渐充盈整个法阵。 慕白水色薄唇轻启,法咒轻念:“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净!”伴随着一声怒斥,他双眸倏然睁开。 刹那间,地动水搅,弥漫的黑气迅速瓦解消散,泡泡也在通天洒下的红光中化为水沫,殿内恢复正常光亮。 “凝神聚灵。” 慕白单手覆上她的五指,夏初依言凝出灼灼红光,随着他的手指曲节。 “煞气束首,万……物……焚!” 慕白一声令下,红光大盛,照彻宫殿。 冲天火焰灼灼燃烧囚禁着百仙的泡泡,黏稠液体在火光中化为一缕缕黑烟消散,泡泡逐渐透明缓慢消融。 当众位仙家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时,慕白也脱力垂下了手,夏初还没来得及欣喜,就见他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白袍还染着血,灵力几乎耗尽。 “慕白!” 第23章 八卦坠 血染的汪洋,遍地的尸骸。 一望无际灌着鲜血融成朱红色的土壤里,迎风摇曳着一朵洁白通透的花。 一瓣、两瓣、三瓣…… 慕白修长的指间轻点纹理细腻的羸弱,仿佛细数白花。 那朵纤尘不染的洁白,在他指腹轻触后无声凋零,香风拂面,纷扬飘落,莫名生了些悲怆的意味。 花瓣残谢本就没有声音,可每一瓣洁白坠地,都仿佛落在了他心尖上。 明明轻如鸿毛,坠下之时却犹如宗南岛上的群山,都齐齐压在了他心头,震得灵海翻滚着浪涛,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他大口的喘息,只觉自己就快要被溺死在自己的灵海里。 万千种死法,上天入地怕是也寻不到比这更荒诞的死因。 他胸腹受着窒息的憋闷,心神却仿佛被那不停坠落的花瓣刮开了狰狞的伤疤,搅着肉,黏着皮,往外淌着血。 洁白通透的花瓣侵染成了殷红,花香混着血液的腥甜,他追着那些飘零的残瓣。 一直追,一直追…… 直到一脚踏空,身体骤然失重,无止境坠落的深渊,他在粉身碎骨前手中一阵温热,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物件,还没来得及看清,倏然睁开了双眼。 眸中只有稍纵即逝的惺忪朦胧,不过片刻,慕白就已回过神来。 他长舒了两口气,从最初梦醒时的旁徨失措,到如今,已经连眉也不会轻蹙,习以为常。 桌上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 闻起来类似丹药的清香,细嗅有着凝神静气的效用。 他勉力想要支起身子,才发现塌边有人趴在那。 夏初睡得安稳,慕白刚才沉重的两声喘息,淹没在窗外潺潺的水声中,她并没有听到。 珊瑚色的被褥上,她黑色浓密的长发散乱着,衬托得脸色素净苍白,眉眼格外出尘清丽。 床幔层层垂着,被风儿吹得轻晃,一波一波荡在她身上。 她细瘦手指交握着在他的掌心,也不知是因为做了噩梦,还是担忧会被人夺去这温柔乡,眉头拧起就没松过。 慕白却突然回味过来,刚刚梦境里,他最后抓住的那抹温热,是什么…… 他刚刚平稳下来的气息短暂的一促,屏着一口气轻轻拨开她的手指,想要绕过她下床。 夏初骤然间握的更紧,突然察觉出了异样,猛地一抬头,两人的目光便撞在了一起。 一个正在低头拨弄着她的纤纤玉指,一个尤从梦中惊醒蓦然抬头仰望。 两张脸顷刻间靠得极尽,慕白的气息在她腮畔搅动发丝,微微颤动。 她闻到他身上梧桐花的香味,极淡。 冬末身上也有一种花香,和他不同,那是清冽梅花的香味,触及她心底的安定。 他们的鼻尖几乎相碰,慕白能感觉到嘴唇上有她呼吸轻轻地触动,望着她尚且朦胧不清的惺忪睡眼,倏然后退,却忘了掌心还被她紧握在手中。 这一带,将夏初拉的起身扑在他身上,床幔受震尽数掩下,遮住了一室旖旎风情。 原本美人在室,软玉在塌,偏偏慕白‘嘶’了一声,将这暧昧氛围悉数破去。 夏初看见自己的手,好死不死压在他受伤的肩胛骨处,那触目可及的殷红又渗了出来,瞬间将她激的清醒无比,慌忙撒了手起身。 “我……这……” 她有些语无伦次,慌忙找药。 “无碍,外伤而已。” 慕白轻叹一声,起身下榻,见她手足无措的翻着瓶瓶罐罐,走过去捡了其中一瓶。 他走到桌前坐下,拨开中衣,细长手指拈着药膏,对着锁骨下方的伤处自行上药,信手拈来,甚是熟练。 “我,我帮你吧……” “不用。” “后,后面,你看不见……” 慕白微微蹙眉,那道黑气贯穿了肩胛骨,后面的伤口,他确实看不见。 他将药瓶递给夏初,见她小心翼翼的接过,如履薄冰的姿态。 “吓到了?” 他声音清冷,没有关切的意味,话虽是这么问着,心里却一点也没觉得她会说是。 连天帝儿子都敢揍,那么幽暗的偏殿都敢闯,如今一点伤也没受,未吃过苦,怎会心中生惧。 他之所以这么问,只是不方便直言,当年张牙舞爪的小姑娘,怎么这会儿像是转了性子战战兢兢。 “吓坏了。” 夏初意料之外认了下来,语气里既没有矫揉造作,也没有惺惺作态,甚至还带了两分余惊未定的颤音。 当时昏迷后的慕白毫不自知的口吐鲜血,偏殿恢复明亮后夏初才看见,他周身的衣袍全被划了开去,衣衫褴褛下裸露出的肌肤,每一道都是伤口。 原来,不止那一道黑气贯穿了肩胛骨,他强行与她互换了位置将她护在怀中,而他的整个后背却空门暴露。 这一身的支离破碎,全是细小黑气刮过的伤痕。 白衣染血,如雪中红梅。 那白红晕染的血袍,脖颈处露出了尖尖一角。 夏初将他抱进怀里的时候,那一角滑落出来,现出整个原貌。 琉璃八卦坠的,另外一半…… 夏初给他后肩处上药,目光却怔怔地落在他脖颈上的细链处。 当时看见那块坠子的时候,她正跪倒在地,将他抱在怀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中却好似生起了一把火,将这万年来的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都点燃了,身上所有的灵力尽数向他渡去。 慕白微弱的鼻息,喷在她的面颊上。 他尚且还是少年,肩膀瘦削,夏初勉强还可以抱个满怀,和冬末完全不同的感觉。 冬末的身形欣长挺拔,冬末的笑容如东风拂面,杨柳依依。 而怀里的人瘦削单薄,眉目染着血渍,一样的凤尾眼角,却明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阖上双目的时候五官只能算得上端正,一睁眼,不管是波澜不惊的垂眸,还是略带动荡的探究,都能平添这张容颜的俊美。 原本平平无奇的脸,也能从凤目里熠熠生出辉。 那双极其相似的眼型已经撩拨的她六神无主,再加上眼前另外的半块琉璃八卦坠,将她惊得心神震荡。 慕白和冬末,究竟有什么关系? 第24章 会错意 万年来没有冬末丝毫的音讯,夏初此刻心中山崩海啸,眼神黏在慕白脖颈的细链上,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声追问。 可眼前这人,不久前才救了她一命。 夏初琢磨着此刻张口就问坠子的事,多少有些忘恩负义,只好强压了心中一浪高过一浪的揣测,支吾道:“我去通知胤奎神君你醒了。” 慕白单手撑额,还没来得及问,就已见着她仓惶出门的背影。 他心中还在思忖着,刚刚她那句承认的‘吓坏了’,难不成他昏迷后,紧接着又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端? 夏初刚一出门,就碰见了给师门发完羽令赶回来的梦芙。 这几日里,梦芙对她颐指气使,她也没吭声,毕竟亲眼目睹了梦芙仗剑入阵的英姿,确实有几分傲视她的资本…… “慕白醒了?” 梦芙见她脚步轻快,眉宇间再没有接连几日的愁眉不展,眸光也跟着亮了一亮,虽然语气里还带了丝倨傲,却难得没有对她大小声。 “嗯。” 夏初应了一声,错步离开。 身后传来细碎欢快的步伐,她脚步顿了一顿,扭头回看,正好瞧见梦芙裙裾飞扬走的飞快,已然到了慕白居处门口,帘幕一掀,身影伴随着珠帘相撞的清脆声迈了进去。 那声音并不纷扰,却骤然听的她心中莫名生了一丝烦躁两分慌乱,转身迈了脚步,提了速度,像是生怕听见些,让她剩余的七分清明也碎裂的两厢欢言。 “慕白你好厉害,居然净化了煞气。” 梦芙眉眼弯弯,眸子里波荡着崇拜的盈盈春水,语气里满是心悦诚服。 “不是本殿净化。” 慕白仍是单手撑额的姿势,凤目半阖,听她提及也在思量此事,不知为何,夏初的灵力似乎天生具有净化的效用。 “不是你,难道还会是她?真仙都没有的修为,玄净阵也施不出来吧。” 梦芙嘁了一声,以为他想替夏初邀功,一张笑颜瞬间不悦与不屑并存。 “说来,算是她同我一起。” “不过就是在你小时候护过你一次,也不用拿命回护她吧。” 梦芙见他面色一怔,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你为了护她灵力耗尽,肩胛重伤。背部和胳膊全是创口,都已经睡过去大半个月了。要不是看在炅霏上神的面上,胤奎神君怕是生撕了她的心都有。” 梦芙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她就说嘛,慕白三千年清修,她隔三差五的寻着由头,打着师尊的名义往宗南岛跑,不值钱的灵丹妙药送了一堆,搞得胤奎神君差点以为玄天玉女对他生了情义。 老麒麟的心忐忑了好长一段时间,琢磨着如何拒绝,才能丝毫不伤相识了万万年的情分。 结果他内含外蓄的挑拣着措词让梦芙给玄天玉女带话,却听她‘噗嗤’一笑后满脸羞红的承认,其实是她自己想来见上慕白一面。 胤奎神君心中会错了意,一张脸羞的比梦芙还要艳红。 万万也没想到,齐毛没多久的小崽子,就引来了含羞带怯的桃花。 梦芙大方承认了以后,倒是不用再挖空了心思去给胤奎神君见礼,索性正大光明的跑去流华水榭找慕白。 一来二去的慕白心中生烦,开始了出岛的历练之途。 梦芙追着他的踪迹,最后总是落后一步,除了见到被诛的妖魔尸骸,连个背影也没瞧见。 干脆就守在了宗南岛,待他历练归来还能瞧上两眼。 不过也只能是瞧着,慕白修行进步的速度简直逆天,如今随手施的灵障,连她也破不去了。 她自己追的这般紧凑,也只能远远看上几眼,他又哪里能结识新的小仙子,细问胤奎神君之后才知道,原来他和夏初也不过才见了两次面。 还是加上了这一次,才两次而已。 想来,他也是因为万岁宴上那第一面,当时被哥哥言竣欺负,恰逢夏初和她大师兄出手相帮,才念着这情分。 慕白的万岁宴,梦芙随的是师尊参席,她自小就被送去了九天玄女那学艺,说起来和言竣的关系也算不上亲厚,当年的事和旁人一样,也只看了个七七八八,不知其中内情,难怪总觉得夏初那张脸有些眼熟,原来三千年前影影绰绰间见过一面。 慕白知道她误会了当年的事,也懒得解释,正想打发她出去,帘珠响动,胤奎神君后面跟着敖匡和夏初一并走了进来。 慕白起身相迎,原本还打算行礼,俯首间牵动了伤口,身形一僵假装无事问道:“父君,西海龙王他……” “这回还得多亏了胤奎神君和慕白小殿下的帮忙,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敖匡先于胤奎开口,对着慕白谢了一礼。 慕白回了一礼看向胤奎,胤奎神君于桌边坐下,示意他伤体就莫要站着。 慕白稍微顿了一顿,就已被胤奎神君搭腕拉下一并坐着。 余下的人,自当都恭恭敬敬的站着,梦芙在胤奎神君面前也是规矩的起了身,端正行礼退到一旁。 胤奎神君探了一丝灵力,查看他确实已无大碍,方才目露欣慰之色。 “还好你及时施了玄净阵,救下了一众仙家,你昏迷后他们缓慢苏醒,西海龙王失去了煞气的侵蚀,神志恢复了清明。再加上后面诸位仙家齐力施阵,将他体内煞气封印,眼下调息静养,虽需花些时日却并无大碍。众位仙家本想等你醒来后亲自答谢,为父知道你清静惯了,已经悉数让他们各自回去。” 慕白听完了始末,刚才思忖更大的事端并没有出现,不经意就瞥了夏初一眼,狐疑她到底被什么给吓坏了。 夏初一直温顺乖巧的俯首看着自己的胸口,她是盯着自己衣襟内八卦坠的位置,慕白自然是瞧不见的,他眸光也只是在她身上一扫而过,继而落在了胤奎神君的脸上。 他想听的,是西海龙王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胤奎神君的眸光微有闪烁,慕白垂了眼眸心下了然,此事约莫是不方便在人前提及,便暂时敛去了疑惑,淡淡说道:“既然一切安好,也在西海龙宫叨扰了数日,这就回宗南岛吧。” 第25章 要静养 窗外竹影风动,珠帘被吹得一阵乱响,桌上香炉缭绕的青烟几欲消散。 夏初原本脑子里还乱七八糟的正在胡思乱想,骤然听到慕白说要回宗南岛,犹如在脑中炸了个惊雷,劈的周身一个激灵,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已经脱口而出。 “我也去。” “这么快?” 敖匡几乎与她同时开口,虽然往日里在山上和夏初一起醉心玩乐,可西海龙宫出身的他,自然也是打小就被教的礼数周全。 敖匡想要留一留他们,怎么也得将养好了,聊表谢意一番,不说礼重不重,总归不能让他带着满身伤痕离开。 夏初则是没想那么多,只是一听到他要走,本能脱口而出就要跟着。 那半块琉璃八卦坠的来历,他和冬末究竟是什么关系。 难得有了线索可寻,她如何能放过。 更何况,刚刚抬头说话,又撞进了他微挑眉梢的凤目里,那探究的眸光,将她的心烫得火热。 这眼睛,真是太像了。 她看一次,就沦一次,陷得深了,黏在上面,脑海里轮转不停都是冬末鲜活的样貌,压根就移不开自己的眼。 敖匡见她看得失了神,胳膊肘捣了捣她,见她轻咳一声回过脸,满面狐疑的盯着她,那面上神色的意思,大概就是你跟着瞎凑什么? 夏初撇了撇嘴,回了他一脸的,你管我! 慕白不动声色的看着夏初和敖匡未曾有过只言片语,却互用神色表现的淋漓尽致,让他瞧着,也颇为新鲜。 毕竟,在他清修的岁月里,大抵遇到的都互为彬彬有礼,寒暄客套。 其他仙家门派也多为老成持重,管束严厉,轩辕的门风,当真是别具一格的清奇。 炅霏是不太约束弟子的,否则夏初这些年来,也不会被一应师兄带的打鸟摸鱼,牌九斗蛐。 只是一旦动辄需要严惩的地步,打起来,那也是丝毫不带手软。 轩辕虽然贵为仙界第一门,人数却是最为稀少,他收徒一来要求根骨天赋,二来还得模样俊朗,三嘛……喜好。 近浅些说,就是看着顺不顺眼。 是以,轩辕山炅霏上神座下的十二位弟子,各有各的丰神俊朗,仙姿气韵也皆不相同。 唯独多了个夏初之后,仙家众众纷纷揣测,这位样貌算不上天姿国色的小仙子,走了大运撞上了炅霏上神的第三条喜好,合了他眼缘。 “宗南岛有一处灵泉适合慕白疗伤,如今他既然苏醒,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胤奎对于慕白迫不及待要走的性子习以为常,见他默然不语,开口替他谢绝敖匡想要留人的好意。 “这……龙宫如今还在休憩,若说疗伤圣地,怕是当真没有宗南岛的好。既然如此,小仙也不好强留,只望慕白殿下伤势痊愈,届时再来西海游玩。” 他说完又向着胤奎神君施礼谢道:“这回还是多亏了胤奎神君恰在此地,父王痊愈定会登门拜谢。” 夏初何曾见过他这般文绉绉的说话处事,印象中都是上蹿下跳的泼皮样子,委实被他眼下滴水不漏的神色,给着实惊了一惊。 直到看见敖匡余光撇了她一眼,对她挤眉弄眼的让她一边呆着去,方才心下觉得,她的十二师兄,大抵还是正常的。 胤奎神君示意无需多礼,西海龙王尚且还在休息,他也就不去辞别打扰,让敖匡代为转达就好。 敖匡连连应是,慕白跟着胤奎神君出门,却被夏初揪住了一片衣袖。 她刚刚的话,胤奎神君跟慕白都没有回应,仿佛没有听到那般。 梦芙见她不顾礼仪的伸手,当下就拉扯了她一把。 “你干嘛呢。” 她跟了两千多年还没摸上手,倒是被夏初拽了个先,心中如何不气,口吻自然也带了愠怒。 胤奎回过头来瞧见这一幕,心中还有些欢喜。 本来觉得自家小崽子模样生的一般,又是个苦修木讷的主,梦芙约莫是瞎了眼,才会越挫越勇的纠缠了两千多年。 没曾想,眼下又多了一位。 看着两人争风吃醋的模样,他不由侧目打量了一番慕白,难不成是自己的审美有问题? “下山之时你不是吵着要来龙宫玩,师兄这两天忙完了带你好酒好肉吃喝去,你往宗南岛跑什么。” 敖匡也在另一边拉上了夏初,往日里和师兄们打成一片也就算了,可拽着慕白不撒手算个怎么回事,让旁人传了出去,清誉还要不要了。 他心生好奇,不由也侧目打量了一番慕白,敖匡没有夏初对冬末眼型那般敏感,再加上,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人,他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只是觉得,若是图个样貌,那樊山里的风挽,岂不比他要好看的多? 离开妖界的时候,也没见夏初有多不舍,倒是惦念着风挽说的灵鱼烤肉要更多一些。 “本君传音了炅霏上神,想必他不久也会亲来接你们二人回山。” 慕白的衣袖被夏初轻轻扯动,固执的就是不撒手。 他目光倚在凤眸尾角,若有若无瞥了她一眼,见她睫毛微微颤着,如蝴蝶的翅尖一般,遮着烟水迷蒙的一泓眼波,里面波光满得好似随时都会溢出来。 他敛回目光,看向胤奎。 “父君邀了炅霏上神?” “本来约了他在龙宫相见,既然你要回去,就约到宗南岛吧。” “那便让她同行吧,届时让炅霏上神带她一并回去。” 胤奎闻言微微一愣,慕白这孩子素来喜欢清修,梦芙后来守在宗南岛等他的日子,即便他历练归来,也被他一道灵障隔在了流华水榭的外头。 怎么今日里会转了性子,居然同意带她去宗南岛入住。 慕白的话让梦芙登时不满,不管慕白如何做想,她横竖将自己当成了他唯一的青梅竹马。 她回回都被阻在外面,凭什么只见了两次面的夏初一声要去,慕白就同意了? 梦芙立马在旁嚷嚷了起来:“那本仙子也要去。” 慕白一本正经肃着脸:“本殿要静养。” 胤奎:“……” 梦芙这些年的情根深种,被这五个大字砸的头晕眼花,花容都失了色。 第26章 九瓣沙华 敖匡和夏初极力忍笑,慕白说完已经颔首一礼迈步离开,胤奎神君扶额遮脸不忍看那受挫的梦芙,也抬脚跟了上去。 梦芙自小也算被玄天玉女骄纵着长大,否则也不会常年自由出入宗南岛。 她仅存的傲娇不允许自己死缠烂打,可心里憋了气寻着夏初就想撂点狠话,刚一抬手,嘴还未张,夏初人已经朝着慕白追了上去。 剩下的敖匡憋得双唇紧抿,双肩微颤。 剩下的梦芙臊得双唇紧咬,双颊绯红。 她一把揪住准备落跑的敖匡,强行挽尊问道:“你觉得……本仙子吵吗?” 敖匡绷着一张脸,默然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最后长叹一声,不知到底该如何回,觉得女人真是麻烦。 他一颗钢铁龙心也不打算安慰她,反而趁其不备抽了她手中揪住的衣摆,撒腿就跑去追了夏初。 “你怎么突然想去宗南岛了?” “想去就去呗。” “一定有什么原因!” 夏初顿了顿步子,突然侧目看他。 “话说我这几天光顾着看护他的伤势,那琵琶精怎么样了?” 敖匡:“……” 他凑上前去和夏初窃窃私语:“我父王这事特别蹊跷古怪的很,那琵琶精莫名其妙消失了,胤奎神君说父王被煞气入体,想要借着喜宴的由头,召集众仙吸食他们的灵力。” “那这是好事啊。” 敖匡:“……” “起码你父王不是真的要纳妾。” 敖匡:“……” 他嘴角抽了一抽:“你要硬这么说,我母后确实挺高兴。” 夏初心中正思量着另一件事,也没顾得上他面色古怪。 她思量了一番,斟酌着开口问道:“敖匡,我要是跟你说,我施了玄净阵,你信吗?” 敖匡:“……” “你这什么表情?” “你这笑话,还挺好笑的。” 夏初:“……” 她一时语塞,不止语塞,心也有点塞。 虽然那玄净阵不是她结的,可当时那漫天灵力确实是她的红光,可她后来尝试了很多次,却是再也凝不出来了。 是以,当众仙都惊叹玄净阵是慕白一人所布,她也没吭声。 甚至一度以为,那一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夏初正思忖着,不知不觉已经扶摇直上破海而出。 “撞了南墙,本仙子也不会放弃的!” 追上来的梦芙突然对着她撂了句狠话,上岸时又故意溅起了一叠浪花,甩着裙裾翩然离去,得亏了敖匡挥的及时,尽数敛去。 唔……狠话撂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夏初如是想着,又有些失笑,暗道,咋的?非得撞裂开呗。 “别搭理她,神君他们等着呢。宗南岛不比轩辕山,你收敛着些,别折腾的太过分。” 夏初在他喋喋不休,没完没了的叮嘱中回了神,看见胤奎神君和慕白已在云霭浮动处,远远望着她。 她一掐诀,天上、海岸的气氛都尴了一下尬。 若是往日里掐不出来,也就丢脸给自家师兄看,如今云霭处还有一对父子,夏初到底还是有些微末的羞耻心。 她仰头对着敖匡强装镇定的笑了一笑:“要不,你送送我?” 敖匡强忍着笑意,对着她戏谑:“都是施了玄净阵的上仙了,还能掐不出一朵云来?” 夏初:“……” 她嘶了口凉气,闭了闭眼,张嘴正要口吐莲花,肩上一紧,被敖匡带上了天。 “小十三仙力有限,尚还不能肆意腾云,劳烦胤奎神君捎带一路。” 慕白看她的眼神越发有些意味深长,胤奎倒是不以为意,慕白灵力透支也腾不得云,不差添上她一个。 敖匡临走不忘对着她语重心长的嘱咐:“碰上风挽那事,可千万别跟师尊说。” 夏初郑重颔首与他挥别,一回头,正好撞上慕白那双狐疑的凤目。 夏初尤还回头看了一眼敖匡没入海里的身形,慕白本也没打算问,他狐疑思量的,是她的灵力。 此时见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弯唇一笑。 “他让你别告诉炅霏上神,可没不让你告诉我。” 夏初琢磨了一下,觉得此言甚是有理。 何况,她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再加上还是他相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回了海底的敖匡打了个喷嚏,心中琢磨着,夏初虽然不着调,但还是很够义气,总归不会跟师尊泄了他偷酒的老底才是…… 夏初被带到了宗南岛,有了万岁宴那一茬,胤奎知道她是轩辕山的小祖宗,炅霏的掌中宝,也没慢待,安排去了一处鸟语花香,景色秀丽的庭院。 父子两一路赶回,碍于夏初在场,一直也没有多说些什么,打发走了她,迫不及待的同时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煞气?” “西海龙王究竟被什么附体?” 两人相视一眼,胤奎微微挑眉,慕白垂眸先行回道:“我也说不上来,感应到的,总觉得那里有一样我迫切寻找,想要拿到的东西。” 胤奎心下一沉,瞳孔微缩。 “你知道那是什么,就敢要?” “不知道,是以才请教父君,西海龙王这是怎么了?” 胤奎伸出手,掌心凝出一片泛着黑气的白色花瓣,像水墨画般呈现在慕白眼前。 “九瓣沙华!” 慕白脱口而出,胤奎闻言手一握,将那片残瓣收起,这回面色彻底崩了。 “你怎么会认识这花?” “约莫是在哪本经书里看过。” 慕白垂眸,眼下眸中心虚之色。 这朵花瓣,他在无数个大同小异的梦境里见过,脑海中的名字日日都会浮现,他起初也曾翻阅过很多史书神说,却无一记载。 “不可能,关于九瓣沙华,并没有留存经书记载。” 胤奎眸中泛着匪夷,目光锁着慕白的面色,大有一窥到底的意思。 慕白面色迷茫的反问:“那我是怎么知道的?” 胤奎:“……” 胤奎被他朴实无华的反问,揶了个哑口无言。 如今这天上地下能知道这九瓣沙华的,除了他,也就只有天帝和炅霏上神。 而这两位神君自打慕白的万岁宴后,再未曾谋面,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他们二位,当真有经书记载流出? “你可知道这九瓣沙华的来历?” 慕白摇了摇头,胤奎心下一松,却听到他下一句的反问:“想必父君一定知道它的来历?” 胤奎面色一怔,在实话和面子中间来回踱步,最后目光游移到别处,昧着心道:“为父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慕白垂眸默然,两人一时都未在开口。 他在遍查史书无记载的时候心下就确定,这朵花要么根本没有,要么绝不简单。 这些年来,他从未将那古怪的梦境告诉过别人,连胤奎神君也未曾。 三千年的午夜梦回,也让他心中生了执念。 这是他的,九瓣沙华…… 第27章 询问 正当胤奎神君收回怅然望天的目光看向慕白,正要说点什么之时,被他骤然张口而出的话,给震得心尖一颤。 “父君,这能给我吗?” 胤奎神君将手负到身后,面色有些凝重,摇着头道:“要什么都可以,这个不行。” 慕白眸光一暗,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这些年来,胤奎神君也是第一次见他主动想要一件东西,难免心就软了软,面色松弛了些,语气也温了下来,出言安抚他。 “这瓣花被煞气侵蚀,为父邀了炅霏上神前来,就是要将其净化。” “净化完了,能给我吗?” 胤奎神君嘶了口凉气:“这是神物,你要了也消受不起。” “成神了,就可以?” 慕白倏然抬眸,星光下几分跃动之色隐进他的眸底,月光映照,灼灼莹亮。 “唔。” 胤奎神君模棱两可的支吾了一声,心中想着,即便他天赋异禀,距离成神也遥遥无期,先诓着再说。 慕白刚刚颓败的情绪果然一扫而空,神采奕奕。 “等这九瓣找齐,我应该也能成神了。” 饶是胤奎神君在是自傲,也被他这轻狂的姿态给臊红了脸,若是那般容易成神,这天下间万万年来,也不会只得三位神君。 不过,仙途虽然修行漫漫,但是意气风发率性而为,无所畏惧神采飞扬的少年,也才最动人心。 胤奎神君不愿泼灭他的斗志昂扬,甚至红着老脸嘉许的点了点头。 慕白心中放下了这一桩事,随即涌上了另一件事,他看向胤奎神君问道:“父君,我曾在神说里见过记载,凤凰的灵力,生来便能净化万物,此事可当真?” 胤奎面色一怔,随即点了点,接而又露出了惋惜之色。 “不过,随着神界消失,这一族由仙界孕化而出,已经失了这种天赋。” “仙界的凤凰……不行?” “只有上古凤凰的炼火,可以净化万物。” 胤奎轻叹一声:“不过如今的三界,孕育而出的多为五彩凤、黄者鹓鶵、青者鸾、紫者鸑鷟、白者鸿鹄,上古凤凰已经灭绝。” 慕白本还想多问问,却见胤奎面上满是唏嘘,伸手搭在他的肩上又开始了感慨。 “当年若不是为父奉命在天界迎战魔族,怕是咱们麒麟一族,也会覆灭。” 慕白不着痕迹的一矮身,垂眸默然行了一礼告退。 这要是让老麒麟唠起了想当年,那可真是没完没了,能直接说到炅霏上神前来抱头痛哭。 慕白离开的时候已是明月东出,星辰漫天。 宗南岛上远山近水,斜岭拔起挺秀绿树,氤氲着浓淡雾霭,遍地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远处亭台楼阁,水榭曲廊,风景和轩辕山大相径庭。 慕白踏着卵石幽径,往自己院子走的时候,远远就瞧见夏初在流华水榭门口来回踱步。 夏初听见声响,抬头见了是他,面色欣喜的迎了上来。 “住的地方,安排的不好?” 慕白声音清冷,礼数周到,只是语气过分客气寒暄,显得甚是疏远。 没曾想,夏初还真就点了点头。 慕白:“……” 他琢磨着,她难道不该回句甚好,甚好。 然后两厢别过,才是? 夏初弯唇一笑:“我已经让他们换过居所了,他们倒也没拦着。” 慕白:“……” 倒还真是,挺不客气。 他看着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也想知道她坚持跟来的意图,便顺着她的话头接了句:“换到哪里去了?” 夏初伸手指了一指,那是一处紧挨着他的院子。 “原先的院子很好,就是离你远了些。” 慕白:“……” 夏初突然上前一步,慕白后退一步,夏初再上前,慕白再后退,夏初还要上前,慕白伸手抵在她的眉心。 “你有话,就说。” 他的指尖冰冰凉凉的,印在夏初的眉间。 眉间,是连通心脉的地方。 是以,他的指尖就象一直按在了她的心上,让夏初骤然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仓惶后退两步,两指从脖颈处,挑出衣襟里的半块琉璃八卦坠。 “上一次,你是不是看到了这个,才帮我说话。” “嗯。” 慕白垂眸应了一声,自从万岁宴一别后,他的梦里全是九瓣沙华。 从含苞到盛放,凋零的,破碎的,如雪的花瓣,落在他的心上。 三千年来,夜夜如此,根深蒂固,终成执念。 今日里,他看到了胤奎神君手中那残缺的一片白色花瓣,脱口而出的名字和胤奎神君的反应让他知道,那不是虚梦一场。 这朵花,究竟和他有着什么样的关系,居然扎根进了他的神识。 “你为什么会有另外半块?” 夏初不知道他的梦境,就像慕白也不知道,那天之后,夏初也做了刻骨铭心的一个梦。 “父君说是有人相赠。” 慕白见她紧握着八卦坠,掐的指节泛白都不自知。 “此人可唤冬末?” 夏初面上神色更为激动,甚至忍不住近前相问。 “不知,并未留下姓名。” 慕白也曾详细询问过胤奎这八卦坠的来历,当年万岁宴的开口相帮,西海龙宫劝她离开,见她孤身入殿尾随相助,包括同意她前来宗南岛的例外,都是因为这半块琉璃八卦坠。 胤奎当时提起那个人时,面色很是感恩。 慕白诞生之后的灵力和身体一直双虚,是那人前来帮他打通了仙脉,留下了这半块坠子挂在他脖上,之后就悄然离开了。 如此大恩却一直不曾相谢,胤奎每次提及都会絮叨很久。 可颠来倒去也就那么几句,与一问三不知相差无几,再多的消息也就没有了。 慕白也是直至今日才从夏初口中得知,当年的那个人,或许名唤冬末。 “那他去了哪里?” 夏初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仿佛握住了余生希望。 慕白看着她那死死抓住的模样,就跟他今日初醒时,她细瘦的手指,交握着他掌心那般。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时她口中的‘吓坏了’是什么意思。 想来是看见了他身上另外的半块八卦坠,怕他就此死了寻不着人问。 奈何慕白也所知有限,已无更多相告,自觉看在那块八卦坠的份上,也对夏初维护了许多。 此时,只想不动声色的抽开手腕,却反被她越握越紧,仿佛握住了这辽阔世间仅有的温度。 一放开,就会永坠寒凉彻骨的深渊。 慕白莫名就想起,那日在龙宫初醒时做的那场梦境。 粉身碎骨前,他手中突然而至的那一抹,温热。 第28章 扎根神识 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 夏初和慕白的这个姿势,看起来委实有些暧昧。 原本有仙侍寒飒想要过来询问一二,可他远远瞧着,花前月下,夏初握着慕白的手腕,两人四目相交,恰似含情脉脉。 这接下去,香艳一点,是不是就该发生点什么。 寒飒小脸一红,身子一转,心中默默想着,咱们宗南岛的小殿下,长大了啊…… 奈何他这暗戳戳的一念还没想完,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影,紧接着听见‘哎呀’一声,搭额眺望,可不正是那轩辕山的小祖宗,炅霏上神的掌中宝,十三仙子。 寒飒身子一僵,扭头看去,就见慕白掸了掸袖袍上的褶皱,长袍轻撩,步履潇洒的朝他迎面走来。 寒飒连忙替他开了院门,侧过了身子,见他走了进去,才颇为同情的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 本以为慕白转了性子,主动带了小仙子回来。 没曾想,比那隔三差五,失望而归的梦芙仙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隔壁院落里‘哎嘘短叹’的声音还在持续,嚎的一声比一声嘹亮,语调一声比一声凄惨。 慕白沉静如水的面色蹙起了眉头,心想着好家伙,特意住到隔壁来生嚎的? 寒飒看着他不悦的神色,心下却琢磨,好歹是轩辕山的人,三千年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实在记忆犹新,依着炅霏上神那护犊子的脾性…… 更何况,人小仙子三千年前,不是还在言竣手底下救过你? 他刚想开口相劝,就见慕白掐了个决,一片雪光流萤溢出,振翅飞向院墙那头。 刹那间,万籁俱寂。 寒飒见他已经开始调息,也只能默默合上房门退了出去。 不敢进言,不敢进言呐…… 慕白平日里待他亲厚随和,那也是因为他摸得清慕白的底线。 日后的小命跟眼下的小命,当然是想都不用想的抉择。 正在打坐调息的慕白这一次实则伤的不轻,若非麒麟一族的肉身格外强健,胤奎又给他渡了些神力护了仙根,西海龙宫不吝灵药的给他用着,否则他这条小命,怕是也够呛。 夏初刚刚那一摔,看起来是被扔了出去,其实落地时,他还是凝了灵力兜住了她,最多也就是重扔轻放,何至于让她惨叫成这般模样。 本就匮乏的灵力,一半用于兜住了落地的夏初,剩下的那一半,勉强施了个黯音诀。 眼下慕白的一张小脸煞白,气息都不太匀称,只是没让寒飒看出来而已。 他伸手摸向那半块琉璃八卦坠,面色有些怔然,原来那人,是叫冬末? 慕白对于冬末除了感恩,还是有些好奇心的,只不过他好奇在这八卦坠,九瓣沙华的梦境,是万岁宴后才开始无休止的纠缠。 而西海龙宫那里,他感应到煞气的时候,也能感觉到贴身的八卦坠里,灵力有些异常的躁动。 夏初与他不同,她则是执着于冬末本身。 是以,当夏初问不出冬末的去向,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八卦坠上,并且再次挑战他的底线探手过来的时候,慕白振袖一挥,就给她扔回了院落里。 他扶额有些头疼,冬末、凤凰、八卦坠、九瓣沙华,究竟和他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 为什么,那日他触及夏初灵力的时候,会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 玄净阵,从来没有两人合灵而施的先例,他当时也不过是抱着一丝侥幸,情急之下,见她手上凝出的红色光芒竟能斩断黑气,才冒险一试。 当夏初的手覆上阵眼,银红的光芒交织融合,莫名的熟悉感从心底翻涌而上。 他倚在窗边神色怔怔,难道是因为各自手持了一半的八卦坠,才让他有了这样的感觉? 窗外苍梧潇潇,流泉潺潺,他的困惑无人解答…… 翌日。 慕白泡在灵泉里养伤,寒飒慌慌忙忙,跌跌撞撞的奔袭而来。 “小殿下,不好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恨不得贴到慕白的耳边。 “你又惹了什么事?” 慕白语气懒散,眉宇间微微蹙起。 寒飒虽然长他两万岁,却仍是一副孩童心性,长久以来乐此不疲的,就是忽悠着他出岛游历。 结果游历二字被一分为二,他占了游玩,慕白占了历练。 “不是我,是你啊……”寒飒一脸紧张兮兮。 “我确实不太好。” 慕白低头看了一眼左肩处的伤:“否则能在这灵泉里,泡着?” “不是你!是你隔壁院的十三仙子,我刚刚进去给她送些仙果茶水,敲了半天门也无人回应,总归放心不下,就擅自进去看了一眼。” 寒飒抿了抿唇,面色有些吞吐踌躇:“你昨天是……不是下手重了些,将她给扔坏了,眼下都昏迷了,口中还一直在梦呓,我又不敢告诉胤奎神……” “诶?你等等我……” 慕白泡了半天灵泉,温养出了些许灵力,眼下都用在了赶路上。 他御风直飞夏初住的院落,推门而入的时候,见她面色赤红躺在床上,口中喃喃唤着冬末。 慕白近前手背贴向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再探向她腕上的灵脉,发现她体内的灵气横冲直撞,四处游走。 慕白仓促收手,面上一片惊色,她居然至今仙脉未开,体内暴走一股特殊灵力,不肯归纳于本源。 他眸光沉了下去,罢了…… 当初冬末替他打通仙脉,因果轮回,他权当一报还了一报。 自此也好两不相欠,不用再跟她纠葛不清。 慕白本身体内的灵力虚耗一空,他将夏初扶了起来,用元神探入她的体内。 银光自他眉心溢出,没入夏初的神识,好在夏初体内暴走的灵力并不排斥他的侵入,反而异常温顺。 他引导着四肢百骸乱窜的灵力聚集、归拢,向着本源灵根缠绕运转。 他的元神越接近夏初的本源,越发清晰的看见一抹身影。 除了他之外,居然还有旁人在灵海深处,心生执念。 只不过,他的神识里生出了一朵花,而扎根在她神识里的,却是一个人。 天空骤然一道紫惊天雷,他原本怎么也看不清的那张脸被刹那照亮。 虽是一瞬,他却看的分明,那人有着和自己极度相似的眼…… 第29章 真仙劫 寒飒追赶过来的时候,天空压了一层密密乌云,遮住了原本的青天白日。 不过须臾,电闪雷鸣,天地咆哮,狂风四起,吹得寒飒迷了眼。 这天之异象…… 竟是在这个当口,有突破之劫将至。 寒飒透过窗户依稀看见,屋内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银光之下,他本能的以为是慕白的突破劫雷。 毕竟,这三千年来,劈的次数频繁了一些。 放在往日里,他可能还会品上一壶仙酿,在一旁唏嘘感慨,他家的小殿下真是天纵奇才。 可眼下,屋内的慕白显然正在给十三疗伤啊! 这…… 疗个伤还能精进修为,也算旷古烁今了吧。 寒飒默默退出了屋子,自觉守在院外,这劫雷他止不住,只能暗自祈祷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万一慕白这劫雷害及十三受了伤,依着炅霏上神的性子,怕是要拆了这宗南岛。 与此同时,纠缠在夏初神识里的慕白也傻了眼,这突破之劫不是他的。 是,夏初的…… 没想到他以自身元神为引,替她强行贯穿仙脉之后,体内澎湃的灵气充盈了本源,直突真仙之劫。 夏初原本灵力稀拉,按理说最多不过在散仙二三阶,眼下竟是直破九阶,引至天雷。 若论安危,他应当刻不容缓退出元神,及时归位。 否则一个闪失,轻则伤了他的仙根,重则元神受创,魂飞魄散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不敢退,夏初体内的灵力虽然澎湃充盈却并不稳当。 元神一旦退出,没有他的疏引归纳,怕是又会立即暴走,这个时候的突破之劫,会直接劈的她灰飞湮灭。 思忖看似良多,却也不过是电光火石间的短短一瞬。 慕白以他的元神结出防御灵障,也亏得他的元神和夏初的灵力纠缠在了一起,才能替她挡下这漫天雷劫。 否则,即便是胤奎神君亲来,也是枉然。 慕白本就重伤未愈,眼下被那道道劫雷劈的七荤八素,银光噼里啪啦灼灼刺眼,灵障被劈出斑驳痕迹,却仍是护着夏初的灵力继续游走灵根百骸。 这区区的真仙之劫,他两千年前就受过,若不是在他重伤之际,何至于被这雷劫弄的如斯狼狈。 慕白心里发着狠,元神却硬气不起来,叫那劫雷给劈的濒临溃散。 两人脖颈上的琉璃八卦坠,无声无息泛出了星点光芒。 刹那间,风停,雷息。 戛然而止的停顿,让守在外面的寒飒都愣了一愣。 怎么回事? 突破之劫应当渐弱而息,怎么会在最凶的时候骤然而停,真是古怪。 可无论如何,劫雷总算停了,夏初的真仙之劫也算突了。 当她神清气爽睁开眼的时候,慕白的元神方才虚弱归位。 他一直端坐挺直的脊背塌了下去,含胸喘息,竟是连个坐姿都无力撑起。 还好停了,差点以为,就要消弭于天地…… 夏初见他面上毫无血色,气息轻缓,墨发和身上的白袍都尚未干透,有几缕发丝还贴在如玉的面颊上,显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原本宽袍的白衣,因着尚还染水的缘故,服帖的包裹着身躯,越发显出少年的清瘦。 “你怎么了?” 她面色微微错愕,对于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心中狐疑着,不是回了宗南岛调养,怎么眼下瞧着,竟是比在西海龙宫还要单薄羸弱。 “凝神,聚力,试试。” 须臾之后,慕白才勉力开了口,掀开了眼帘,自认为是狠狠白了她一眼。 奈何他现在气力尽失,那一眼,委实没有什么杀伤力,甚至还带了那么点弱柳扶风的情梢。 夏初一直盯着他的脸,原本他阖上眼帘所示出的端正样貌,她尚且还能心无杂念,面色关切,思绪正常。 可那凤目一旦掀了起来,哪怕只是条眯缝,明亮的光,也能从里面一泻千里。 更何况他这一眼,还甚是风情。 夏初当即就恍了神,他说的话虽然缓慢却字句清晰,可她愣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中只模糊记起话本里的一个桥段,名曰西子捧心,能将身旁的男子捧得心头发痒,化成一汪春水,平不了胸腔里的涟漪,只能任由翻着一浪高过一浪。 她当时嗤笑,一位卖豆腐的病秧子能美到哪去。 不过是刚刚看了一眼,这些年的困惑就开了窍,见了他仗剑的英姿再瞟一眼此刻的柔弱,一颗心化了开来,着实体会了一把一池春水被拨弄的感觉,直叫人想揉进怀里。 诚然,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双臂张了开去,惊得慕白在她愣神片刻,蓄的那点儿气力,全用来伸指点在她的眉心上。 摇曳的恍惚被一点冰凉压在眉心,却仿佛浇在了心上,拉回神志的夏初,回味过来自己刚刚的企图,绷着一张脸,正经说道:“我本想扶你一把来着。” 若是历劫之前,慕白或许无法理解她的失神,可惊雷之下的那张脸,让他清楚了自己的这双眼,对她有着多大的冲击。 怕是一点也不亚于,他在胤奎神君手中看见的那朵残缺花瓣。 只是,他藏的比夏初好,看向父君时满脸的云淡风轻,垂眸扫过花瓣,心中焚着烽火狼烟。 慕白阖上眼帘,也不戳穿她拙劣的谎言,直了身子状似调息,口中再次重复了一遍。 “凝神,聚力,试试。” 心中池水归于平静,夏初思绪也当即回拢,以为他当真信了自己的鬼话,‘诶’了一声,忙不迭地凝神,聚力,试了一试,体内的灵力明显比过往要充盈许多。 “我昨夜里好像发了热,现在灵力涨了许多。” 夏初双手萦着红光置在眼前,那光芒比原来的颜色深了两分,她素手轻挥间,灼灼流光在慕白脸上微微波动,光华流转,让他苍白的面上也平添了两分血色。 “破境了。” 慕白仍是闭目打坐,口吻淡漠。 夏初面色一怔,她刚刚也只是运了个周转,见灵力充盈就已经喜不自胜,压根儿也没敢多想个一星半点。 听了他这话,慌忙又凝神聚力,探了自己的灵海。 不仅充盈还浑厚,不仅浑厚还…… 当真破境了啊! 第30章 负疚 夏初双手间灵力一直四溢而出,她也丝毫不知收敛,骤然而来的惊喜让她觉得很不真实。 只有一直看着那流淌的灵力,一直感受着充沛的灵海,她才能一点一点确信,自己真的不在是个最低末的散仙,莫名其妙睡了一夜就到了真仙。 她唇角刚刚弯了起来,随即想起了一事又压了下去。 “这就破了?我没觉得昨晚遭了雷……” 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毕竟轩辕山上十二个师兄,千儿百年间的轮番着被雷劈。 虽然自己没被那惊雷劈过,可见多了被劈的师兄们,她也知道破境是要渡劫的。 夏初话未说完,寒飒见劫雷停息,也推门走了进来,看到他们二人正在说话,高兴的凑到了窗边,抻着脖子朝里面道贺。 “恭喜小殿下,到了金仙之境。” “不是我。” 慕白并非假装,他是当真在闭目调息,元神被劈的七荤八素,归位之后一直恶心的想吐。 “不……不是你?那……” 寒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夏初,眸中现出惊诧之色,这小仙子不是岔道了吗? 难道不是突破的劫,而是走火入魔? 夏初见寒飒目光打量了过来,看了看自己和慕白面对面的盘腿而坐。 寒飒既来道贺必然生有雷劫,慕白的面色又是这般苍白虚弱,夏初想起他刚刚说的破境。 ! 她心思其实很是敏锐,寒飒还没琢磨明白怎么回事,夏初已然猜了个七八,见他身上尚且还湿漉未干,也估摸他可能在灵泉养伤,慌忙赶回来才会如此。 她一边用灵力烘干慕白的衣袍,一边给了个眼神,示意寒飒先行出去。 淡淡红芒罩在慕白的周身,她心下有些愧疚难安,明明是自己累及他受伤,来了宗南岛后,却一门心思都在那八卦坠上,既没主动看顾他,眼下还害的他在调养中赶回来替自己守劫。 是的,彼时夏初还只以为,他是为自己守劫。 毕竟,从没听说过突破之劫还可以替代,超过了她的认知,自然也就没往那方面想。 可即便如此,也让她心中忐忑难捺,惴惴不安。 她虽盛名远播,号称没心没肺,制霸一方,成了别人口中轩辕山的小祖宗。 在轩辕的时候也没少捉弄过一众师兄,可也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恃宠而骄,从不背人暗戳。 每一个人的好,也都一一记在心里。 她心底里揣着的,到底是被冬末熏陶了两万多年的温善,自然也通晓知恩图报的道理。 慕白实则与她恰恰相反,三千年来仗剑入世四海历练,八荒之下盛名远播,成了别人口中的天才少年。 三界无人不知,宗南岛出了一个修炼奇才,未来可期,前途无量。 然而他心底里揣着的,只有一颗冷情冷漠的修道心,为了那一朵纯白通透,无暇的花。 烘干后的长袍宽松的罩在他身上,夏初收了灵力轻轻下了榻,思来想去斟了杯茶留待他饮,自己纤手支颐靠在椅上,面色怔怔的看着榻上闭目打坐的少年。 那双凤目未睁开时,眉宇间还有些青葱稚嫩,但五官已经长开,能看到那种轮廓分明的硬朗线条。 若说冬末是经霜傲雪盛开的凌寒留香,那眼前的慕白就像是云蒸霞蔚间,在晨曦里迎风显露的菡萏,带着少年要命的新鲜和朝气。 那朝气突然间睁眼,两人的目光再次撞了个满怀。 夏初没想到他骤然睁眼,眼睫受惊般簌簌颤动了两下,负疚这回强占了心绪,她没有失神,而是眸中满是焦灼,蕴满了愧疚。 慕白的凤目则是清澈无波,有着和他年岁极不相称的深不见底。 他打坐了片刻,缓回了一些气力,见夏初也缓了神不在恍惚,心下稍定,便扶着床沿起身。 夏初连忙从椅子里起了身,近前去扶他下榻。 慕白倒是想坚持着自己走,奈何刚刚的虚耗过度,让他起身后一个趔趄,无意间就搭上了她讨好般递上来的胳膊。 他眉峰微动,面色却未变,胳膊虽然搭了,但老成持重的架子仍是端着。 “你昨夜不是身子发热,是灵力紊乱了,为何不及时知会。若我回来的不及时,如何跟炅霏上神交代。” 夏初被他义正言辞的训斥了一番,心下很是委屈。 明明昨夜里,她在这院内嚎到了半夜,结果发现往日里在轩辕山,百试不爽的一哭二闹,在他这半点用处都没有,也就怏怏息了声。 后半夜她琢磨着,如何将他那半块琉璃八卦坠忽悠到手,结果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恍惚中她觉得身体很不舒服,也曾大声唤了人,后来神识一沉,也就记不清了。 她见他面色不虞,心里六月飘着雪,只觉比那窦娥还要冤,偏生心中负疚也不忍心还嘴,将他扶到桌前坐下,还低眉顺目的给他推过去,一早就斟好的茶,不敢埋怨只小声嘀咕:“我喊了,没人听见,真不怪我。” 慕白这才想起,昨夜里他嫌夏初喧嚣,给这院子施了黯音诀。 呼吸有那么一瞬停滞,手腕负在身后微微一转,虚空一挥,将黯音诀散去。 面上却仍是一本正经的‘嗯’了一声,嘱咐道:“没人听见走两步出去唤人,我不是就在你隔壁。” 夏初偷偷用余光瞥他,心里的六月雪越飘越大,窦娥已经冤死了过去。 她本就不是窝囊忍耐的性子,虽然声如蚊蝇,却还是说的又急又快,试图以速度掩盖其中的小小抱怨:“可你昨天将我扔回了院子,我怕刚一敲门,又被你给扔了回来。” 慕白:“……” 气氛一时就有些尴尬,两人心中怀揣着不一样的事,却都同时升起了负疚的心。 慕白是心中有愧那黯音诀,夏初是心中有亏图谋他的八卦坠。 默了片刻之后,两人又几乎同时开口:“你……” 目光再次相撞,都有些赧色,停了下来等着对方先说。 夏初看着他那双凤目,几欲又要陷入沉醉,一张脸又按捺,又难耐…… 第31章 约定 慕白不动声色的持起茶盏,垂眸吃茶,一盏茶早就凉了个透,他浅啜了一口放下。 “你体内灵力紊乱,突然暴走是怎么回事?” “啊?” 夏初双手托着自己的脸,也将目光移了开去,被他这么一问心中也很是茫然。 “以前从来也没有过,我这点稀松的灵力还能紊乱?” 慕白的眸光一直落在眼前的茶盏上,看着那杯中茶水若有所思。 “可能是那天施术玄净阵,牵动了你本体凤凰的元灵,才会……” “你怎么知道?” 夏初‘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这些年来瞒得好好的,怎么才见了他两次,就露了馅? 慕白神色淡定又轻啜了一口冷茶,扬起的茶盏掩住了他唇角弯起的一抹弧度。 状似无意的一试,还真的是上古凤凰呢…… 夏初心思聪慧,却远不如他狡诈,三千年来亲手染过的妖魔血,又岂是看了万年的话本可以比拟。 她是担了个恶名实则纯良,他则是顶着一脸周正,暗里蔫坏。 “我没有告诉旁人,连父君也未曾,你不用这般局促。” 慕白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局促不安的脸上。 既是上古凤凰,修行如此滞慢,与三千年前初见时相差无几。 时至今日,居然连掐朵云都不能够,也太匪夷了一些。 看来那仙脉被封才是症结,她如此,自己以前亦是如此,两人还各自持有半块琉璃八卦坠。 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过牵强,连说服自己,都是不能信的。 “那……你帮我瞒着?” 夏初心下松了口气,语气比刚才还要软上两分。 “可以。只是……” 夏初听了这只是二字,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提了上来,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慕白见她一副任君鱼肉的模样,有些失笑。 “上古凤凰身份尊贵,为何要瞒着?” 夏初见他没有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只是纯属好奇,提着的一颗心落了下去,不由叹了口气也倒了杯茶喝。 这一口冷茶下去,才发现她刚刚自认甚是得体的照顾,原来竟是给他灌了个冷水饱。 慕白心思通透,看她一口茶吃的不上不下,面色讪讪,也知道她在尴尬个什么劲。 “凉茶醒神,正好仔细与我说一说他吧。” 他故意点了出来,加重了她心里的那份负疚,一五一十将冬末的嘱咐都交代了一遍,还如他所言,仔细将她和冬末昔日相处的过往,也说了个分明。 最后,她缓缓看向慕白,目光空凉,神色凄清。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想要你那半块琉璃八卦坠。那肯定是他的东西,若是于你无用,能不能给我?” “不能。” 慕白没有丝毫犹豫,这过往虽然听的满是不舍之情,可于他而言,这半块八卦坠也似乎关乎着九瓣沙华。 别说他不想给,就连夏初的那半块,他都想要。 只是他没有夏初那般浑不知羞,昨日里,竟然探手生抢。 “他留了半块给你有他的意图,那么这半块给了我,也自当另有他意。” 慕白拒的彻底,理由也是冠冕堂皇。 只是,触及她闻言为之一黯的眸光,素来冷情冷漠的心,多了那么一丝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都是执念所累,他抿了抿唇,续道:“我可以帮你找他,又或者,他若是再来寻我,我可以帮你尽量留住他。” “当真?” 夏初灿然一笑,梨涡浅浅,盛着晚霞,晕满了璨然。 这话就像一簇星火,燎原了她心底的荒芜,冬末既然留了另外半块给他,他定是会比旁人更容易寻到冬末。 “当真。” 倘若他之前对冬末并不好奇,那么听完了夏初和冬末的过往,难免也会心中生疑。 他是见到了夏初之后,才开始无休止梦到纠缠他三千年的九瓣沙华。 莫非冬末给了他们一人一半的八卦坠,是希望他们一起去寻那九瓣沙华? 总而言之,若是能够寻到冬末,或许他的古怪梦境,也会有所解析…… 慕白尚且浸在自己的沉思中,猝不及防被夏初双手紧紧抱住。 “太好了,终于不在是我一个人的念想。” 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窗外的花树,天边的晚霞,脑海里无时无刻不记挂着的九瓣沙华,全都看不见了。 鼻端袭来夏初身上淡淡梅花的香气,带着些清冽的味道。 那味道让他脑中的某根弦,骤然一紧,万般疼痛起来。 他双手推开夏初,才觉得灵台被束的感觉松下,额上与后背,顷刻间,渗出细密汗珠。 夏初被他突然推开,面上满是不解,不是刚才还好好的…… 她就是一时激动,这些年在轩辕山上,虽然师兄和炅霏都待她极好。 可她仍是觉得心无归属,她只是甘愿留在原地等待的一个人。 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 等着他于哪一日脚踏祥云,迎着清风,披着一身清冽梅香,翩然而至。 即便是风尘仆仆满面倦怠而来,于她而言,也是足以湮灭世间一切的得偿所愿。 她……不过就是太想他了。 如今得知了他在这天地间,还有另一个人的维系,爱屋及乌忍不住就想亲近。 每每看向那双极度相似的凤目,记忆中所有的往昔都格外清晰,历历可慕。 慕白没有她心中翻覆的那些滔天巨浪,他此时元神受损灵力虚空,刚刚又突如其来遭了头疼,眼下稳着身子迈出院落都极为勉强,见了寒飒才往他身上一靠,让他速送自己去灵泉疗伤。 夏初面色困惑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怅然,虽然慕白已经越过了她的身高,可在她的心中,委实拿他还当个初见时的小仙童那般喜爱。 如今,当初的喜爱之情越发深了,拿他当做冬末的维系那般亲近。 想当年,万岁宴的时候自己也抱过他,如今与她这般生分可如何是好,她还要同他一起去寻人呢。 夏初怅然想着自己小的时候,就很欢喜冬末的摸头和抱抱。 怎么他这模样看起来,非但不喜,还甚是难受? 第32章 天赋异禀 夏初转念一想,慕白对梦芙那个容貌娇艳的小仙子,也是清清冷冷的模样。 难不成,这三千年里,他遭了什么创伤,不喜被人触碰。 可惜啊,让她难得遇到了一个能自持辈分的人,却不能表达慈爱关怀的心。 真是…… 寒飒带着慕白来到灵泉,重新将他安置了进去,心中委实吓得不轻,守在旁边见他面色稍有好转,才开口问道:“怎么回事,让你去看看她,没让你弄死自己。怎么这次竟是伤的这般严重?” 昨日里,他见慕白回来的时候夜色已深,退出去前还瞧见他神色淡然的施了黯音诀,哪里会想到他受了重伤。 即便今日里听闻他要来灵泉泡一泡,寒飒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慕白每次出去一趟,都会回来泡上一泡。 直到刚刚见他虚弱颓靠在自己肩上,探了他的灵脉才发现他灵海虚无,元丹匮乏。 若不是慕白让他不要告诉父君,他早就将人送到了胤奎神君那里。 原本还担心夏初有事,现在看来,她精神奕奕好的不得了,倒是他的小殿下,从来也没见伤的这般重过。 “明日里,你将这处灵泉,葺上一处厚实的屏风。” “啊?” 寒飒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的面色一懵。 “十三体内的灵力不是很稳,泡一泡对她有好处。” 他今日里为她捋顺了灵力运行的轨迹,骤然充沛的灵力,需要好生归纳稳固。 寒飒一张脸,不知何时探到了他正在沉思的眼前,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挑眉伸手,勾着他的下巴,满目含着春水波光,语调促狭的问:“小殿下,当真是要厚实点的吗?” “滚……” 宗南岛的风景虽然比轩辕山上要深秀许多,可日子当真过起来,却比轩辕山上要枯燥乏味的多。 夏初瞧着慕白本该热衷于玩闹的年纪,偏生一本正经勤于修炼,除了每日下午拉着她去泡灵泉,晚归之时,也都是静心看书。 他这日子过的比炅霏还要清苦,炅霏好歹还有个饮酒对弈的爱好,慕白则是无趣沉闷到了令她发指。 她思来想去也不明白,梦芙那只玄鸟,究竟看上了这小子什么? 若是硬要挑一个理由出来,那也只能是天赋异禀。 轩辕山上最不缺的,就是天赋异禀根骨上佳的俊朗弟子,可自打夏初遇见了慕白以后,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赋! 胤奎神君说他从未亲自教过慕白,他所有的修炼都是自习成才。 藏书阁里那些冗长的经书,他扫一眼就能记了个清楚。 阵法符咒绘上一遍,就能融会贯通。 那些战斗中的术数,大都也是他和寒飒三不五时出岛游历,打一架就能习会对方的招式积累。 她问他:“怎么做到的?” 慕白眉间轻蹙,神色淡然的反问:“很难吗?” 夏初:“……” 她心中暴起万千被九师兄向卜,百般叮嘱不能出口的脏话。 这何止是很难? 于她勤奋苦修,精进不得的漫漫修仙路而言,简直是连想一想,都觉得奢侈。 尽管夏初对慕白这个人嫌弃的不得了,面上见了他却从来都是口嫌体直的温言浅笑。 谁让他长了那双让她魂萦梦牵的眼,足以让她忍耐所有的不满,每日挖空了心思琢磨着,怎么才能在这宗南岛常住下来。 为此,她摸清了慕白一切细小的习惯。 知道他每日卯时起身,必会沐浴,素来懒睡的她,都会掐着点去替他备好一应所需。 白袍雪带,不染纹饰。 慕白尚且还在沐浴的时候,就已然闻到了棘蔹茶的香味阵阵飘来,本以为是寒飒今日里又要卖什么乖图什么巧。 出来后却是远远看见书房内一抹娉婷身姿,正在悬壶烹茶。 启明方兴,正是破晓前最黑的时候。 书房内的红烛燃得只剩短短一截,线芯倒是长引了出来,火光也细长,夏初起身剪烛西窗,几缕风从敞开的门外吹了进来,带得屋内光影跳动斑驳,茶香四溢,也氤氲着雾气缭绕。 慕白驻足蹙眉,尚且还在思忖着她的目的,就见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出了书房,连门也未走,直接从院墙那头,纵身翻去了隔壁的院子。 他蹙眉变成了挑眉,心想,她倒是方便的很。 不过原本质问的话被堵在了口中,还没来得及上前询问和拒绝,那厢的人已经回去闷头补觉。 夏初知道慕白饮完茶水会练上两个时辰的剑,若不是他负伤在身,时辰还要在久一些,她正好趁此间隙,赶紧睡个回笼觉。 慕白走进书房,杯中茶汤碧绿,从最初闻到的幽香袅袅,就知道是他素来喝惯的棘蔹,只是茶汤上还添了几朵蒲公英沉浮其中。 他眸光暗沉了两分,灵蒲有着安神的作用,她莫不是知道了自己于梦魇中醒来? 两个时辰后的因布湖畔,天空朝霞绚烂,艳若织锦。 远处崇山峻岭,湖水金光灿烂,一轮旭日霞光铺入湖面,在慕白收剑的最后一式,翻涌的浪花碎成了点点波光粼粼的红。 那剑本就是他灵力所聚,此时散成了万千流萤。 “还挺好看。” 身后探过来一只手,掌心一只桃,慕白一回眸,就看见了夏初近在咫尺,那张浅笑吟吟的脸。 “我不爱吃桃。” 慕白伸手推开,倒也无关喜憎,只是碍于吃的满手汁水,甚是麻烦。 他是个很怕麻烦的人,所以宁愿不吃。 没曾想,夏初挥臂一现,在他面前铺陈开来各类果品,大有一副不挑一样,你就别想走的趋势。 “宗南岛的果子都被我搜刮了遍,你看……给挑一样?” “十三,我不吃。” 声音清冷,淡淡的疏离,拒绝的干脆彻底。 夏初失笑,这还是他第一次开口唤她,轩辕山的师兄们都爱唤她一声小十三,总是带着些许宠溺的味道。 此刻那个小字从他嘴里去掉,入了耳中,竟有股子凉薄的感觉。 “莫不是懒得动手,要我喂你?” 她的目光一样样扫过杏子、梨子、人参果…… 最后,侧目落在那凤目里,对着这双眼恼怒也升不起来。 自小被万千宠爱哄大的人,如今也沦落成了哄人的人。 第33章 温柔以待 夏初适应了些日子,眼下已经能正常的与他相视,冬末和慕白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只是,难免在对上那双凤目时,心底里还是化成了绕指柔。 慕白鬼使神差的伸手拈了小颗的樱桃,他本可以御风直接离开,夏初也拦不住他,却不知是被她开口戳破了习性,还是那目光烧的他口干舌燥。 总之,那颗樱桃入了他口中,酸酸甜甜的滋味,犹如枝上的落花飘散下来,清香萦绕,催人心痒。 日光下,她得逞的笑意肆意张扬,梨涡浅浅。 明艳朝霞,灼灼光彩,在这一瞬,黯然失色,败给了如花笑颜。 夏初见他身影远了也不急着追,对着远处的寒飒走了过去,朝他得意的挑眉,满脸都是一副,谁说他不吃果子的,他爱吃樱桃! 寒飒伸出拇指和食指,举到她眼前,两指相捏,不停轻拍。 夏初看的一脸茫然,确定他不是手抽经后,才挑眉开口问道:“你干嘛?” “给你鼓掌啊……” 夏初:“……” 她皮笑肉不笑,这掌鼓的,一股子敷衍嘲讽味。 慕白回去之后,会有一个时辰的打坐,夏初和寒飒晃晃悠悠的闲唠着,他自小到大的家常,掐着点在他结束前赶了回去。 下午他会在藏书阁看书,夏初勉强也算有这个爱好。 所谓勉强,就是慕白看的都是些晦涩难懂的经文和术法,而她往日里,大都是些聊以解闷的话本。 两厢对比,她都不好意思说她爱好看书。 更何况,宗南岛的藏书阁里,根本就没有她爱看的那类书籍。 好在寒飒私藏了一些不正经的书,在她一番软磨硬泡之下,勉强给了她一些游历志。 夏初聊胜于无,看的也兴致缺缺。 慕白在藏书阁里焚香钻研,她就持卷倚廊下,在藏书阁外的花廊下看书。 乍一看去,当真是勤勉好学,兢兢业业。 透过支开的窗,偶尔抬眸看一眼阁里的慕白,恍惚回到了最初只有她和冬末身处的那座山。 那时岁月静好,尚且不知分离愁苦思。 慕白申时的时候会收了书卷,带着她一起去灵泉泡一泡。 寒飒被他凶了一个‘滚’字后,中间的那道屏风,葺的当真是又厚又实,又宽又大。 慕白第一次带夏初过去的时候,她实则内心是抗拒的。 她是飞鸟啊,又不是水生动物。 可当真被扔了下去之后,她很快发现了两点好处,又甘之若饴的忍了下来。 其一,自然是灵力的充沛稳固,安抚了她郁郁不得志的弱小心灵。 其二嘛…… 隔着雾气缭绕的屏风之隔,她总会在另一头以怕水为由,时不时唤他一声:“慕白。” 另一头或许出于扔她下水的一点愧意,也会闷声回一句:“我在。” 每每这时,她嘴角都会揉开一抹笑,笑意散了又会接着唤一声:“慕白。” “嗯。” “慕白?” “凝神。” “慕白。” “聚气。” “慕白。” 水里的男子终于睁了眼,口吻仍是那副清冷寡淡:“你可以出来了。” 伴随着一串荡起的水声,她欢快的语气隔着氤氲白雾传来:“我在外面等你。” 暮色里一轮红日如血,火烧云霞衬着巍峨峰峦,潺潺灵泉。 后山这处灵泉,离居所的院落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夏初以他伤势未愈,不要滥用灵力为由,坚持漫步回去。 灿烂如锦的晚霞,映照得他们两人的面容都明亮无比,也在他们身后拖出了光彩散乱的人影,交合重叠,亲密无间。 夕阳沉沉坠下了树梢,山间泛起了星光与薄雾,他们踏着一地碎银,迎着晚风回了院落。 慕白抚琴时,她烹茶。 慕白绘符时,她红袖添香。 到了亥时人定时分,夏初在替他燃一注安神香后自觉的翻了院墙,回到一墙之隔她的院落,不打扰他原有的作息,也从不越矩。 她将慕白一切可能拒绝的话,都封在了口中,因为她真的没有丝毫打扰,且非常体贴入微。 夏初本不是个温柔的人,但她攒了万年的柔情,如今悉数用到了慕白的身上。 温吞缠绵,细水长流。 因为曾经被那样温柔的善待过,见了那双眼睛,也忍不住想要万般柔软的善待他。 慕白知道她心中执念,只要她不越矩,他也挑不出理来说她,索性任由了她去。 他自认冷情冷性,并不在乎,却忘了习惯这种东西潜移默化,就像纠缠了他三千年的九瓣沙华,也在日积月累中成了他深不可拔的执念。 他习惯了梦中看着它盛开,看着它凋谢,从撕心裂肺中醒来,然后沐浴净身,袭白袍束雪带。 步入书房时,也会执杯喝完浮着灵蒲的棘蔹茶。 练剑之后吃上几颗红樱桃,藏书阁内抬眼就能看到一抹身姿,偶尔翻开的书页还会盖在她的脸上,他收拾完经书,会唤醒她去泡灵泉。 她会频频唤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他淡漠的回应,却也从未落空。 那首她听着会面露沉醉的曲子,他已经连着抚了三日。 那张她添墨时露出好奇神色的符咒,他绘了两遍,喃喃自语说了用处。 夏初笑了,看着他侧颜凤尾微挑,唤了声:“慕白。” 慕白收笔看她:“呃?” “没什么。” 夏初与他视线相撞,眉梢眼角皆是满足,垂眸转身去替他燃香。 谢谢你。 寒飒本就不多的活计,全被夏初包揽一空,连带着他在一旁日日看着,一度认为旁人口中说的纨绔小祖宗,怕是个情场老手。 又一日的辰时练剑,慕白吃完了三颗樱桃率先远去。 夏初和寒飒在后面晃晃悠悠的闲唠,慕白从小到大的事情早就被寒飒说了个干净。 眼下,也正好挑了心中猜测,对着她问道:“你这些招数,是不是都从轩辕浪子那学的?” 夏初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轩辕山上确实有位浪子,正是那位不喜山中苦修,四处游历,花名在外,招蜂引蝶的七师兄凌云。 没想到他风流之名,三界远播,竟是连这偏居一隅的宗南岛,都有所耳闻。 第34章 粗暴的主意 夏初匪夷不满的看着寒飒,然后攒足了力气,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背上。 “瞎了你的狗眼,我满腔的真心实意,哪里是什么招数。”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寒飒神色古怪的碎念了两声,夏初没听清,面色狐疑的挑眉看他。 “是是,你的真心实意我是看在眼里了,可我家小殿下,似乎没有多大回应啊。” 寒飒被她拍的轻咳连连,喘匀了气息又凑上前去:“我倒是有个主意,简单又粗暴。” 夏初不以为意睨了他一眼,一拱手,将那话本里江湖不见的匪性,学了个十足。 “谢过,不用,告辞。”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她很是满足。 她当时确实是这般觉得,转身走的潇洒又飘逸。 可这种觉得,还没有维持一天,隔日辰时,她掐着慕白练完剑的点,去到因布河畔时,就瞧见了慕白和梦芙双双离去的身影。 两人一起御风而行,他在说,她在笑,连袂的衣摆,交缠的青丝,皆如水墨般倾泻开来。 身影消失的时候,夏初周边的芦苇,都被薅秃了…… 她转身扭头,寒飒撒丫子跑的飞快,早就没了踪迹。 夏初独自去了流华水榭,苍梧树下打坐调息。只是那心未平过,气没和过。 打了一个时辰心绪紊乱的坐后,她起身去了藏书阁,依然是持卷倚廊下,只是手中的那卷书,整整两个时辰,也没翻过一页。 到了灵泉的地方,她又等到了日薄西山,夕阳将她形单影只的身影,拉的又细又长。 晚风拂过面颊,明明是夏日和缓的丝丝缕缕,她却觉得透着点凉。 寒飒远远瞧着她失魂落魄的回来,故意躲了她一天,这会儿到底是没忍下心,迎上去陪她走了一段,夏初甚至都没有发觉身边多了个人。 直到寒飒轻咳了一声,开口问道:“醋了?” 夏初方才醒过神来,侧目匪夷看他。 她醋什么? 不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梦吗? 这念头一出,又忽然想起,梦芙在西海临走时撂的那句狠话,难不成,这九天玄女撞倒了南墙,扑进了小麒麟的胸膛? !!! 她眉头拧到了一起,伸手揽过寒飒的肩膀,凑到他耳边问道:“那个简单又粗暴的主意,来给我说说。” “嫁入我们宗南岛不就好了嘛。” 寒飒笑得一脸春风荡漾,这念头昨日里一出,居然越想越是般配,当时被她毫不犹豫的拒绝,着实扼腕了很久,今日里正好天赐契机,他又开始怂恿了起来:“你看你们……” 他话刚打了个头,就被夏初甩着脑袋,一脸坚定的打断。 “不不不!” 她语气决绝,一把推开了寒飒笑得满张褶子脸。 开什么玩笑,她是指着他找人,可没想把自己搭进去。 虽然看着那两人成双结对的身影不太舒服,那也是因为慕白还小,太小了,尚且还是个稚儿谈什么情说什么爱,当以修道为重,找人为首! 找人,找人…… 夏初想起了冬末,就红了脸,眉梢眼角堆满情思。 “怎么,满面春色,还不承认喜欢我家小殿下?” 寒飒再次凑上来的脸,仍是笑得满是戏谑,夏初却是骤然一惊,那脑袋摇得越发离谱。 寒飒被她那副誓死不从的模样,碎了连日来的错觉,却仍是不太相信的说道:“明明你看他的眼神,都能掐出水来。” 他近前又凑了凑,露出一个你我心知肚明的表情:“别害臊啊,这就你我二人。” 夏初将眼前的寒飒推得一个四仰朝天翻,面色悻悻:“我真没有。” 她承认看他的眼睛掐出了一片汪洋,可也只有眼睛。 她承认这一整天心里都不咋舒服,可那也不是因为醋了。 这事她跟寒飒说不清楚,躺倒在地的寒飒也觉得,这事他跟夏初也说不清楚。 明明他日日里见着,夏初对慕白有情,慕白对夏初例外。 这可不就是典型的两情相悦,偏生两人又克己复礼,谁都不认。 昨日里,他被夏初拒了之后,颠颠得跑去同慕白说,结果被他一掌打到了门外。 今日里,自以为看清了夏初的失落,又颠颠得过来跟她说,结果被她一掌推了个四仰八叉。 他招谁惹谁了! 寒飒觉得心里有点堵,他一个鲤鱼打挺起了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叶。 如今和夏初厮混熟了,知道她并非外人口中那般品性恶劣,也没有什么架子,委实亲善的很。 又经过了连日来的交流,和她一起晃晃悠悠,背地里细数着慕白一成不变的苦修习惯。 他说一桩,夏初就感慨一桩。 这等英雄所见略同的伯牙子期之情,让两人早就有了俨如过命的交情。 寒飒早就不在顾忌什么炅霏上神的掌中宝,昔日诚惶诚恐的面孔也抛之脑后,眼下都敢甩脸,甚至鼻中嗤了声,一言不合转头就走。 “你搁哪儿去?” 夏初眼明手快,一把扯住了他袖口。 小仙侍脾气大的紧,振袖一拂,拔脚就走,头也不回:“想到了主意你又不要,小仙借酒浇愁去。” 夏初登时想起了敖匡那日掏出的那两坛,舔了舔唇,健步如飞跟了上去:“带我也浇一个。” 深院,月斜。 持酒半盏,醉意朦胧。 慕白踏着满地银辉归来的时候,流华水榭内空无一人。 他看了看月上柳梢头,这个时辰,该抚琴了。 夏初喜欢的那首曲子,今日里弹了第四遍,一曲终了,隔壁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神色淡然的收了琴,路过隔壁院落的墙头,余光瞥了一眼。 这一看之下,凤目眯了眯,居然还设了黯音诀,真是长出息了。 他脚步顿了片刻,又兀自回屋,沉木案上的香炉太扎眼,他目光落了上去,面色怔了一怔,片刻后又折步出了房门来到了院墙下。 抬手间撤去了黯音诀,一男一女的声音夹着浓烈的酒味,就这么扑面而来。 “十三仙子,你醉了。” “我没醉。” “脸红成这样,心也跳的这般快。” 慕白听出了寒飒的声音,顶了顶后槽牙。 下一刻,人已入了夏初院内,当真是好一副,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他提着寒飒的后衣领,寒飒的手尚且还搭在夏初的脉上。 一回头,看见慕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伸手掩面作出一副头疼状,口中喃喃说着:“哎呀,小殿下我喝多了,明儿在跟你告罪,她就交给你了啊。” 他走的跌跌撞撞,到了院外关好了门,精神抖擞的回看了一眼,心想,你们两个要争点气啊! 第35章 醉酒 三月末的夏风,落花满庭。长风卷起亭中娟灯,吹乱了青丝。 夏初坐在石凳上纤手支颐,烛光下仰起晕眩的面容,双颊染着酡红,桃花似的颜色。 那双平日里望着慕白总能掐出水的眸子,此时散了光芒,蕴上了两分雾气,又朦胧又迷离。 亭中桌上凳下,四散着空置的酒壶,寒飒其实没喝多少,他阴阳怪气说了不少话,夏初边听边喝,这一顿闷酒喝得愁上加愁,非但没有浇灭,反倒烧得更旺了些。 “还认得出我吗?” 慕白看得出来她醉了,却不知到底醉了几分,还能不能自己走道回屋,上榻睡觉。 “你终于回来,找我了吗?” 她说话的声音含着委屈,平日里总是冲他上扬的唇角往下耷了耷,眸子里不在是掐着水,而是泪盈于睫,眼看着就要落下水来。 “不许哭!” 慕白心一软,脱口而出的话却是硬邦邦的。 他头一回见到梨花带雨,有些手足无措,就那么僵硬的站着,蹙着眉思忖他也没去大殿呆多长时间。 “不哭你能摸摸我的头吗?” 夏初紧咬着唇,双眉拧着,眼中的湿润当真被她逼退了不少。 慕白负在身后的双手紧了紧,然后缓缓抬了胳膊。 他手还没伸过去,夏初已经将脑袋顶了上来,他象征性的摸了两下就要收回来,她似乎感受到了重量一轻,一抬头,将脸往他的掌心蹭了蹭。 触感细腻滑嫩,而且很烫。 “别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她声音带着哽咽,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慕白被她脸颊烫的掌心也灼热起来,心绪却在她这一句话中骤然清醒。 “我是谁?” “冬末。” 她在他掌心仰面,细嫩皮肤摩擦着他虎口的茧子,唤的又急切又情深:“冬末,冬末……” 慕白眸光一沉,倏然从她脸上抽开手,指尖掐动施术后整个长亭亮如白昼。 他弯腰俯身,近到她脸前,一字一句的问着:“我!是!谁?” “冬……” “十三,我是慕白。” 他骤然开口将她打断,泄气般直起了身子,为刚刚一瞬的失控面露困惑。 明明知道她心中的执念是冬末,明明知道那个人有着一双和自己相似的眼,既然都知道,她醉酒错将自己当成了冬末,有什么好恼羞的。 “慕白?” 夏初随着他的话呓语,似乎被这个名字唤回了两分清明,睫毛簌簌颤动了两下,拉上他的手用力一拽。 慕白正在反省心中泛起的那点情绪,刚刚才直起的身子被她伸手一拉,顷刻间,又变回了弯腰俯身的姿势,与她脸贴着脸,咫尺之间。 温热透过掌心粘上皮肤,鼻端隐约传来着一种清冽的梅香。 夏初身上的味道,是冬末喜欢的梅。 这个认知让慕白刚刚压下去的那点失落又翻腾了上来,近乎用力的抽手。 “慕白!” 夏初反而拽的越发用力,看着他又唤了一声,语气短促,带了些气急败坏的意味,萦绕在慕白的耳边,凝聚的热气在他耳廓间流淌,漾出些微的痒意。 “你今天的樱桃还没有吃。” 夏初余下的另一只手,托着三颗樱桃,送到他的面前。 慕白面色一怔,抽手的力道瞬间悉数消散。 夏初将樱桃喂到他嘴边,慕白手指因为内心升起的另一种情绪不自知的用力,反而回握的她紧了些,他感觉掌心湿热,也不知是谁的手出了汗。 “张嘴,一直在等你回来吃掉。” 她眉眼弯弯,眸中升腾的雾气全消,含着半盏春色,前两个字拉的悠远绵长,带着哄骗的意味,后一句带了些稚气,说的很快,细听之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她喝的是果子酒,呼出来的气息都是香甜奢靡的,有人在千娇百媚地唤着他,声嗓软嫩犹如沙华花瓣。 这是留给他的樱桃,他的樱桃,他这么想着,就张开了嘴。 酸酸甜甜的味觉,宛若刚刚唇齿擦过她掌心荡出来的酸甜。 “慕……白。” 夏初又唤了他一声,带着点蜿蜒的语调,略显踌躇。 “呃?” 他回的这一声也与以往的清冷不同,一个字也能随着她的情绪一起蜿蜒,藏了不明显的……小愉悦。 “你要和梦芙结亲了吗?” 她柔软的睫毛含羞草般垂落,果子酒到底是比不得炅霏上神私藏的浓酿,上头虽快,也不过是因她饮的急了些,前面被他一凶,眼下被风一吹,原本的八分醉意,现在约莫也就剩个五六分。 寒飒灌的很有分寸,没有留一条死鱼给他。 “谁说的?” 他口中尚还有着酸甜的味觉,心里也荡着些许的痒意,看见她额前的碎发被自己刚才胡乱的摸头,揉成了乱丝微微翘起,草长莺飞般地颤动着。 他心头仿佛被那草叶蹭的越发心痒,想伸手去压下那一缕头发。 这是我揉乱的,我自当替她理好。他心中这样想着,然后,就很理所当然的伸了手。 “寒飒说,今日里她师尊也来了,怕是要跟胤奎神君提亲了。” 慕白:“……” 替她夹乱发于耳后的手僵了一僵,无意间碰到她的耳廓,还是很烫,和刚才蹭他掌心的脸颊一般。 他凤目倏然眯了眯:“你是因为这个,才饮酒的?” 夏初纤手支颐垂下眼眸,食指叩着桌沿,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慕白这般认知后莞尔一笑,撩袍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提亲是要男方去女子家中。” “是来叫你去的吗?” 慕白:“……”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委婉的表达了,玄天玉女来宗南岛不是因为这件事,没曾想,她还是一根筋的迂在了这事上。 慕白本想说个清楚,心中又起了蔫坏的心思,也单手撑额做沉思状。 “正在考虑。” “能不能……先别考虑。” 夏初撒娇素来是把好手,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都格外擅长。 她扯着他的袖袍轻轻摇拽,眼角晕了一圈的薄红,眸中蕴了一层朦胧,羽睫如蝶翅般颤动,微微仰头,就那么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第36章 能不能教教我 慕白被她我见犹怜的模样看的心疼,差点就鬼使神差的点了头,好在他单手撑额缓了颔首的进度,僵了一下开口问道:“为什么?” “寒飒说要是结亲了,你们两个以后日日都要在一起。” 夏初秀眉紧蹙,袖袍在她手中攥出了褶皱。 她抬头看他,端的是一本正经,一改前面的轻风细雨,试图虚张声势晓以大义:“你现在还小,当以修道为重。” 慕白轻挑眉梢:“我修的又不是禅,不妨碍的。” “妨碍的,碍的……” 夏初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连鼻尖都现出了细小的褶皱,离得距离不算远,慕白还可以清晰看见她脸上细软的茸毛。 “你说过要帮我一起找人的。” 夏初明冥思苦想也找不出理由让他别去,只能扯出那日里他答应的话。 慕白原本觉得逗弄她很有意思,现下觉得非但没意思,还甚是自讨没趣。 “本君记得,不用提醒。” 他起身欲走,忘了袖袍还被她扯着,拉成了一条直线,他在最大的距离驻足回首看她:“松手,该就寝了。” 就寝两个字仿佛生成了本能的条件反射,夏初顺势拽着那衣袖起身,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你回屋去睡,不用送。” 慕白不止恢复了往昔的清冷,还夹杂了一丝不悦。 夏初见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忙道:“我去给你焚完香就回来。” “那檀对我没用。” 慕白冷硬的脸软了两分,语气却还硬着。 他九瓣沙华的梦境,又岂是檀香能解,一直都是无用的,只是他一直,都没有说。 “聊胜于无先凑合,五师兄千笙练丹可厉害了,回头我去问问他有没有办法。” “为何在我的棘蔹茶里放灵蒲?” 慕白突然反应过来,眸光沉了一沉,她果然是知道的么? 他一直藏得很好,就连寒飒都从不知道他每夜会发梦魇。 “我看见你每日睡醒时,黏在额角鬓边的发丝。” 所以猜测他或有梦魇缠身,才会在晨间茶水浮上几朵蒲公英,夜间焚香,燃了那盘安神的檀。 若是他不这么凶巴巴的问,她也不会说出来。 毕竟,连着趴在墙头偷看了好几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慕白眼中的深邃叵测又散了开去,他只在第一日看见了她从书房中伸着懒腰出来,或许是剪烛花耽搁了她一点时间。 总之后来的清晨,只有案几上的茶香四溢,再没有见过她的身影。 绢灯像流光一样在风中微微波动,摇晃着投下不安定的光芒。 像他此刻跳动不安的心,也像他眸中流光斑驳又满是她的身影。 “我只是睡觉易出汗,没有做噩梦。” 到底才一万三千岁,欲盖弥彰的意图太过明显。 “嗯。” 夏初回的毫不质疑,既不探究,也不戳穿。 只是双手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示意他继续走,从后面看过去的侧颜,佯装镇定的模样,唔…… 怎么说呢?有点可爱,想揉。 慕白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眸中神色有些复杂,她试图安抚他心中执念,虽然没用他也该投桃报李,这样才能两不相欠。 他如是想着,便驻足开口:“我会帮你找到他的。” “嗯。” 夏初这一声应的很欢快,随后又带着斟酌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你不去提亲了?” “我没有要提亲。” “我看到你和她一起御风走了。” “玄天玉女来问我那日偏殿中的详细事宜。” “你同她说了什么,她笑的好开心。” 慕白拢共就和她说了三句话,一声称呼一声告辞,剩下来的那句,他一扬眉:“夸她那日在西海龙宫,清莞剑使得不错。” 夏初驻足,手中的袖袍还是拉着的,慕白被迫也停了下来。 “你以后能不能,教教我啊?” 夜色朦胧,枝叶斑驳。那双眼柔若春水,在黑夜中灿若星辰,直直地就剜进了他心底。 “嗯。” 他应了一声,带了些少年余韵,心中想着也没几日了,父君说炅霏上神就要到了,何必还在此时驳了她小心翼翼的请求。 本就是一墙之隔,他们走走停停却墨迹了好久,终于进了流华水榭,夏初又唤了他一声:“慕白。” “呃?” “你还抚琴吗?” “不抚了。” 他这句话回的有些冷淡,因为今天已经抚过了。 “你今天没去藏书阁,没去泡灵泉,回来连琴也不抚了。” 夏初絮絮叨叨的去屋内,往香炉内添加着配料,慕白站在屋外看着她的身影,僵持了片刻,后槽牙咬合了四五下:“就抚一曲。” 夏初焚香的手顿了一顿,抬头朝他弯出一抹笑,刹那间,满室如盈珠玉之芒。 那首她爱听的凤求凰,今夜里弹了五遍……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翌日。 慕白照样从九瓣沙华的梦境中醒来,他头一回伸手扶额,一层薄汗粘的指尖湿润。 沐浴时他泡在水中,本以为她今晨里起不来了,阵阵茶香却如约而至。 固守不变的沐浴时辰,他比往日里要提前出水,外架上依旧端放着白袍雪带。 更衣后去往书房的脚步,也比以往要紧些,窗纸映出她的窈窕身姿,她似乎长开了一些…… 慕白捏了捏眉心,沉下脑中浮念,在外面等了一等,本想待她出门在去撞个满怀。 结果今日里,她到了该走的时辰却没有出来。 慕白又等了一等,直到里面的夏初耐不住性子,走到门口探出了身子,慕白才走了上去。 “你不回去睡?” 他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让了位置,转身给他斟了杯茶递了过来。 “昨夜里,你答应教我的。” 夏初说的极快,生怕他反悔似的又补了一句:“我记着呢,可不能赖账。” “嗯。” 他这一声又轻有短,里面藏着怕被发现的小愉悦,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浅啜了一口,遮住了微扬的唇角,心道原来是等着同他一起练剑。 “昨儿前半夜,喝的有些醉,真是对不住。” 夏初昨儿与他的后半夜,半醒半熏,也是仗着酒意才敢胡搅蛮缠,今晨起来看见桌上有枝梅花供在瓶内,怔了一怔努力回想,才隐约记起将他错认成了冬末,他好像还挺生气的凶了她…… 第37章 一同修行 茶香渗进了风里,漾于屋内,浓而醇。 “你没做什么。” 慕白愉悦的心情好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拉了拉,回话的声音也有些闷闷的。 她确实没做什么,不过是唤了几声执念的名字,在他心头反复横跳,让他如坠深渊接着又化在了云端。 说不清的感觉,先前有些酸,后来又有些甜,像她喂的樱桃。 他掸开飘浮的灵蒲,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似乎想要将拉扯他心情下坠的东西,一并狠狠咽下。 “那枝梅花我很喜欢。” 夏初见他口吻淡淡,近前添茶本想哄一哄他,结果这话说完。 唔…… 脸色好像,越发难看了。 慕白牙齿磕在秘色瓷盏上,面上不露声色,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只觉昨夜真是脑子进了水,原本都躺在了榻上,脑中却不断回想着她摇摇晃晃翻墙头的身影,也不知道心软个什么劲,听她念及想看梅花,便是飞了半座山,给她用灵力催开了一枝梅。 做贼一样的送进去,捂着狂跳的心口回了榻。 夏初见他面色不虞,忙又补了句:“你院内的梧桐我也很喜欢。” 这话倒不是敷衍,也是真的。 流华水榭的院内,除了池子里的荷花,就是满庭的梧桐,也是进了他的院子,夏初才知道,为何他身上,总有股淡淡梧桐花的香味。 凤凰本就爱栖梧桐,慕白倒也没怀疑她说的真伪,勉强算是,有被哄到。 虽然这满院的梧桐不是他栽的,自打他入住就已经郁郁葱葱,可流华水榭总归是他的院子。 “走吧,今天你打算教我点什么呢?” 夏初见他面色稍霁,弯着笑意,问完也执杯准备喝完一盏茶出发。 结果一大口咽下去,差点悉数全吐出来。 棘蔹是茶香最浓,口味最苦的茶,没有之一。 她素来在轩辕只喝门口悬着的碗内清泉,从不知道茶还可以这般苦,勉强咽下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连忙掏出一串樱桃放在口中解味,顺手给慕白嘴里也塞了一个:“这么苦,你喝茶也当修行吗?” “没有,不苦。” 慕白冷不丁被她塞了一颗樱桃,唇上还有她指腹沾染的温度。 他下意识舔了舔唇,没有觉得棘蔹茶苦,相反他还觉得不够苦。 最好能苦到让他转移每日睡醒时,撕心裂肺的钝痛。 他以前也从不吃甜,如今嘴里还嚼着的樱桃,是个例外。 不知不觉,他已经给了夏初很多例外。 而此刻的夏初心中腹诽,这孩子是不是味觉有问题,看他的目光难免又多了两分慈爱。 晨风清凉,呼啸而来,猎猎而去。 因布河畔,慕白光是教她用灵力凝剑就花费了一个时辰。 当夏初终于手持一柄暗淡无光的灵剑时,她满脸欣喜的问他:“怎么样?如今我修为精境了,现在学的快不快?” 慕白扯了扯嘴角,挣扎了几息后,垂眸默然点了点头。 实则他不知道,撇开夏初修了一万多年,直到不久前才突破了真仙,这种进度抛开了不谈。 就算放在轩辕山内,对于初学,一个时辰就能凝出一把灵剑,即便是天赋最高的七师兄凌云,也用了一天。 慕白不知道,是因为他从来也没有入过门派,自然不知道他人的进度,只是单纯的与自己进度相较了而已。 “你呢?当初用了多久凝剑?” 夏初好死不死,就问到了这一点上。 她虽然没有凝出剑过,却是知道她各位师兄的凝剑速度,此时故意问他,就是想要博他一句夸赞,得亏没有尾巴,否则现在能给这里摇的尘土飞扬。 慕白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腹白打岔:“东曦既驾。” 夏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胳膊肘却不忘捣了捣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一声夸赞,口中又催问了一遍:“看着呢,你到底用了多久?” 看来这话是岔不过去了,慕白斟酌了一番,含糊其词道:“和你差不多吧。” 冷情冷性的慕白,也开始顾及了别人的自尊,压根忘了,这些年梦芙想要和他一起仗剑历练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回绝:“你进度太慢。” 那会儿,可是一点也没觉得这话伤人,甚至忘了起初的梦芙,可是比他修为还要高出许多,不过两百年就被甩到了后面,进度太慢四个字,不止伤人,还甚是诛心。 当初他凝剑不过是照着书籍试了一遍,眼下也能滴水不漏,模棱两可的说和夏初差不多。 夏初身在福中不知福,还短暂的失望了一下,因为想象中的夸赞并没有出自他口。 不过很快也释然开来,转而侧目看他,对他笑着夸了句:“原来我们一样厉害!” 旭日在她展颜的瞬间刺破云层,缓缓东升。 万丈光芒穿林透叶,照在浪涛不息的因布湖泊。 刹那间,湖水成了金色,浪花点点犹如漫天碎金,翻波处光华潋滟,溢彩流滔。 眼前的女子笑容灿烂,梨涡浅浅,上扬的唇角,定格成了笔墨温柔的如画美卷,画卷里的双眸盛满了骄阳,耀眼炽烈,令人目眩神迷。 “慕白?” 夏初扯了一下他,慕白方才回过神来。 “问你打算教我什么剑法呢……” 她尾音拉长,有些娇嗔他刚刚的心不在焉。 “刚才在想适合你的剑法。” 慕白回的滴水不漏,夏初释然,摩挲着自己手中的灵剑迫不及待的催促:“那想到了吗?” “嗯。” 音落,慕白手中冰色灵剑已现,化出游龙之势,锋芒含霜覆雪。 他刻意放缓剑招,一招一式,一挑一刺,虽慢却力度十足,游刃有余如同闲庭漫步。 清风拂来,落花纷飞。 乌发泼墨,白衣落雪。 夏初觉得他像话本里描述的那种陌上公子,在润物细无声中把酒吟诗,在簌簌震落的树叶下恣意尽欢。 剑花一挽,刹那万匹剑光,恍若星辰遥坠。 灵剑消散,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试试?” 他温言浅笑,难得的温柔。 夏初只觉天地万物退却三千里外,公子世无双,他从话本里,走了出来…… 第38章 示范 朝阳半浸在粼粼水波里,湖中犹如有烈火在灼烧,湖畔旁的慕白执着夏初的手,教她剑法。 芦苇摇曳,落花纷飞。 他缓缓松了手,退到一旁,看她独自施完整套。 一模一样的剑招,慕白仗剑之下,公子如玉清贵幽寒,斜倚云端一剑尽挽。 夏初却完全不同,虽是剑法稚涩,但她长剑挥洒之下,却有着抽水断流之势,竟是带了些笑斩苍穹的霸道。 慕白在旁看的颇为意外,这套剑法极其晦涩,倒不是他存心挑了个最难,剑法虽是晦涩,却能因人所悟,形成独特的剑路。 他想看一看她的风格,也好因材施教。 只是万没想到,她的剑术,是这种大开大合的刚硬霸道。 委实和迎面而来的纤细身姿,大相径庭,格格难入。 “慕白,我居然全都记住了!” 夏初笑颜如花向他奔来,青丝飞舞裙裾飞扬,一颦一笑仿若携带了世间万物,那般热烈。 “嗯,练的很好。” 他轻轻夸了一句,夏初笑的越发神采飞扬,此前一心要想博得一句的夸赞虽迟但到,让她心生欢喜,倍感满足,又故意佯装没有听清,笑着问他:“你刚说什么?” 少女练剑之后的脸庞散发着热气,额头有汗水,阳光里闪烁着晶莹的剔透,那光泽顺着下颚线条滴落于地,混入晨露。 “练的很好。” 他低头重复了一遍,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夏初近前一步,双手尚且还在兴奋的抚着未曾散去的灵剑,仰着一张清丽脸庞。 “你帮我擦下。” 她眸中清澈无尘毫无杂念,杏眼桃腮勾人却不自知。 那近前的一步仿佛夹着热浪一并迎面而来,慕白退后了两步,将帕子塞到她手中。 “自己擦。” 夏初只好依依不舍的散了灵剑,手中捏着他的帕子,那帕子洁白无饰,除了滚边,别说绣花了,连条纹路都没有。 太干净了,她怕弄脏了,反手又塞回了慕白手中,转身朝着湖边跑去。 “我去洗把脸好了。” 慕白看着手中的帕子,面色有些怔然,心想,为什么不帮她擦呢? “为什么不帮她擦呢?” 心中所思被人一字不落的点了出来,慕白唬了一跳,连忙将帕子塞进袖中。 再抬头,眼前是寒飒那张满是促狭的笑脸。 “你怎么来了?” 寒飒:“……” 他啧了两声,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小殿下,你是不是忘了,我可是你的贴身仙侍啊……” “还真是忘了,有些日子没看见你了,本殿的贴身仙侍。” 慕白似笑非笑,最后的那句话,加重了语气。 寒飒谄笑,附到他耳边:“咱们昨晚不是还在十三仙子的院里……见着了。” 慕白侧目,一脸冰冷。 寒飒见他眸中霜雪连绵,那笑越发谄了些:“我这不是挑个殿下心情好的时候,赶紧现身告罪。” “本殿心情好吗?” “不好吗?” “你哪个眼睛看到我心情好了?” 我两个眼睛都看到了,但是寒飒不敢说,殿下这是打死不认,甚至话语里外露着打算戳瞎他的意思,他聪明如斯,总得有点眼力见不是…… 慕白见他默然不语,垂头耷脑的立在他身侧,目光移到了前面,湖畔旁的女子洗完了脸,不知道还在水里洗些什么。 他将刚才的事翻了个篇,又拎出了昨晚的事。 “你自己饮酒作乐也就罢了,还带着十三一起厮混,炅霏上神就要来了,你也不怕他扒了你的皮。” 慕白对待寒飒并没有当做一般的仙侍,寒飒虽然只长了他两万岁,却在他灵体两虚的时候守了他八千年,这份情谊自然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拟。 是以,他仙脉被冬末打通恢复如初之后,寒飒便跟了他。 整个宗南岛,除了胤奎神君,也就只有寒飒能近他的身,以往他的一应事宜,也都是由寒飒亲手打点。 两人之间少了些主仆的尊卑,多了些兄弟情义。 “十三仙子比我还会玩呢,何况是她自己要借酒浇愁,你也说了她是得罪不起的小祖宗,我哪敢拦着她不是。说到底,我还是被逼陪酒的那一个。” “借酒……浇愁?” 慕白昨夜也问过大抵相同的话,只是夏初当时没有承认,他便是当她默认了。 眼下,寒飒在他耳旁絮叨的说了一大串,这四个字却从中间脱颖而出,鲜活的蹦了出来。 寒飒两手一拍,‘啪’的一声响。 “可不是嘛,见了你和梦芙仙子双宿双飞,她先是去了流华水榭打坐,接而独自去了藏书阁等了两个时辰,又一个人在灵泉处坐到了日落。最后,拉着我借酒浇愁去了。” 寒飒三言两语,状似无意却将夏初昨日里的行踪,汇报了个一清二楚,末了还把喝酒那茬的罪魁祸首,干净利落的推给了她。 慕白原本昨夜里是打算,今日将他吊起来打一顿,眼下那气莫名散了大半,只是冷着脸揶了他一句:“你还挺委屈。” “不委屈不委屈。” 寒飒回的麻溜,原以为这事翻篇了,慕白却骤然踹了他一脚,骂道:“我什么时候和梦芙仙子双宿双飞了?” 好在寒飒时刻警惕,那一脚错腿而过,他旋身而闪,避了开去,随即伸手指着往回走来的夏初。 “我自然是知道你没有,是十三仙子以为的嘛!” 整个宗南岛谁不知道慕白性子清冷不喜结交,流华水榭就连一个伺候的小仙娥,也迈不进去。 “然后你就告诉她,我要和梦芙仙子结亲?” “用心良……” 寒飒那个‘苦’字还未出口,慕白已经探手过来封他衣领。 两人过招之间,寒飒趁机搭上他肩膀翻身到后背,快速说道:“进展太慢我看着急啊,今日里可不就一起练剑了嘛。” 慕白左手抓他手腕,身肩一卡,一记漂亮的过肩摔,摔在夏初足前,尘土飞扬。 夏初愣了愣,看了看地上的寒飒,又抬头去看慕白。 “示范,看清楚了吗?” 慕白掸袖而立,面不改色。 “嗯。” 夏初应了一声,反应之后连忙拢住双手,绕开寒飒,一边近前走向慕白一边念叨:“刚洗干净的,差点儿又给我弄脏了。” 第39章 生闷气 天边云霞漫天,其中几团色呈淡紫,形状娇俏,像极了一串开在春风里的梧桐花。 寒飒就这么被夏初视若无睹的绕行而过,没听到她半句求情,也没见她打算拉自己一把,甚至还嫌弃他刚刚落地扬起的尘埃,捂着手一溜烟走的飞快。 他面色戚戚,十分唏嘘,连日来的知无不言,昨夜的把酒言欢…… 终究是,错付了,错付了…… 夏初双手合拢一直捧到慕白的面前,才摊了开来。 掌心里的樱桃刚被洗过,鲜艳欲滴,隐有晶莹水珠。 慕白随手挑了一个,夏初看着他吞咽的喉结,也跟着咽了咽口水。 见他没有一点自觉的意思,只好对着他张了张嘴:“给我也喂一个。” 慕白:“……” 他咀嚼的面部僵了一僵,夏初双手都捧着樱桃,也确实不好自己拿,要求提的一脸理所当然。 可让他…… 慕白的余光瞥了眼还在地上躺着的寒飒,寒飒一个鲤鱼打挺麻溜弹了起来,面色一脸肃穆,冷静道:“实不相瞒,我瞎了!” 慕白凤目眯了眯,给了他一个‘还不快滚’的眼神。 寒飒端正施了一礼,只是肩膀因为忍笑不停颤动:“告退!” 不过才两个字,都能被他说出了抖颤之音,知情识趣的退了下去。 走得远了他才偷摸回头,正好看见了夏初就着慕白两指拈着的一颗樱桃吃了下去,心道这酒没白灌,确实争气! 自从夏初和慕白同修之后,此前和寒飒一起晃晃悠悠,背后戳着慕白脊梁骨说他坏话的茶话娱乐,自然也就没有了。 慕白练剑,她也练剑。 慕白打坐,她也打坐。 慕白看书,她从廊外也移到了藏书阁。 慕白抚琴,她就倚在最高的那棵梧桐枝上听曲赏月,好不惬意。 慕白如今画符,都会亲手教她。 说来也奇怪,以前那些鬼画符的东西,无论炅霏上神教了多少次,她一落笔总会脑子一片空白。 可慕白执着她手持笔,脑海里就跟印刻过一遍,清晰流畅,一笔绘成。 当然,重点在于慕白执着她手持笔,若只是让她依样画符,她还是一片空白。 数次之后,慕白挑眉看她:“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真不是。” 她冤啊,心中又开始了六月飘雪,窦娥喊冤…… “我也觉得奇怪的很,以前上神教我也没试过这法子,回头让他试试。” 夏初笔末触额,双眉紧蹙,显得甚是苦恼。 眼下回想,因布湖畔第一次练剑的时候也是,他演示了好几次,她也只能原地惊叹,但是持剑相教,便能一招不落的施了出来。 慕白眉梢还挑在刚刚的高度略显僵硬,半晌后收了笔洗,夏初知他到了时辰要就寝,便是起身去帮他焚香。 “炅霏上神,后日就到宗南岛了。” 夏初闻言,焚香的动作一顿,片刻后一边继续添着香料,一边嘟囔:“怎么来的这样快。” 她说的很轻,不知道慕白有没有听见,反正他是再没吭声。 夏初回了隔壁院落在房中躺下,辗转反侧都在想着,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给炅霏上神发个羽蝶,让他打道回山,会不会太伤他的心…… 啊……为什么来的这般快啊! 她拉高薄被盖在脸上,甚是心烦意乱。 实则炅霏上神来的速度已经很慢了,他即将抵达西海龙宫的时候,收到了胤奎神君转约宗南岛的羽令。 想着既然已经快到西海了,就先行去了龙宫一趟,看了看西海龙王,又在那耽搁了些日子,这才又启程往宗南岛而来。 翌日。 夏初精神萎靡的起了个大早,照旧翻了墙头去给慕白烹茶,慕白说了很多次,让她走门,走门! 她回回都诓他说是走的门,走的门,实则还是翻墙来的利索。 慕白泡了个澡,显得精神奕奕,他虽是一夜未睡,却也没有做那九瓣沙华的梦。 两两相较,那梦似乎更折磨人些。 是以,夏初看着他步履轻盈神采依旧,心里暗骂着,稚儿没心,果然冷情冷性。 因布湖畔练剑的时候,她一直心神不宁,时不时余光瞥上慕白一眼,心中猜测,如今他应该也不会太抗拒自己赖在宗南岛吧? 转念又琢磨着炅霏上神明日就要到了,该找个什么说词留下来…… “练剑要心无杂念。” 慕白清冷的声音响起,听的夏初本就生了旁骛的心越发憋闷。 她一门心思想要留下来都表现的这么明显了,这厮居然连一言半字挽留的话都没有,声音还这般冷硬,好歹客气两句,也好过这般恍若未闻漠不关心! 夏初心中负气,灵剑划弧,带起一缕凉风经转环绕,化出游龙之势,锋芒汹汹。 她手腕一推,凌空而起,直直刺向背身的慕白。 本打算横剑立颈,逼问他一句,当真一别两宽,毫无半分不舍? 岂料,他只是颊边微侧,步掠惊风,下一刻,她手腕一震,剑已脱落。 他翻步凌接,她脖子一凉。 好家伙,她被横剑立颈了…… “回了轩辕,记得勤加多练。” 夏初耳中听着他的话,手中紧着他塞回来的剑,心中的窝火越发暴涨。 这厮,一句话直接表达了,好走不送的意思! 她心里想着,走就走,一别两宽,我走阳关道,你走独木桥,最好窄的摔死你! “你还要练?” 慕白驻足回首,看着原地不前的她,眉梢轻挑,后面的话仿佛在说,今日练剑时辰已毕,该回去打坐了。 他那负手后倾的姿势看在夏初眼中,大有一副只要她开口说了个‘练’字,下一刻就能看见他翩然离去的一片衣袂。 夏初重重喘了几声,然后散了灵剑,大刀阔斧的朝他走了过去。 她心里烽火狼烟,目不斜视沉着一张脸,也不看他眼睛,怕一抬头就凶不起来,掌心摊开了三颗樱桃,粗声粗气的说道:“给。” 这么个姿势僵持了好一会,夏初硬邦邦的续道:“吃不吃了?” 掌心传来指腹一扫而过的感觉,有些微痒,夏初心中还是很气,于是腹诽,还真他吗好意思吃! 她从未对慕白冷过脸,慕白自然也看得出来她心中不悦。 于是这盛怒之下,还仍然记得奉上的樱桃,嚼在了口中,却甜在了心里…… 第40章 空口无凭 夏初心中负气,今日里就没有入那藏书阁,反倒同先前一样,持卷倚廊下,她本就辗转反侧了一夜,没过多久,摊开的书卷盖在脸上,便是睡了过去。 藏书阁外遍植的高大槐树开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槐花怒放在柔软的枝头,压得枝叶倒垂,就像白色帐幔遮天蔽日地蒙盖下来,遮得回廊一片昏暗。 长风一吹,槐花纷飞。 慕白端坐在阁内,姿势格外雅正,手中卷书却是没翻几页,目光时不时飘向了窗外被槐花掩埋的夏初。 一个多时辰后,他终究是提前步出了藏书阁,走到她身旁俯身蹲下,怕动作惊醒了她,一串一串轻柔的捡起了槐花。 她全身掩盖在洁白之下,随着他的轻挑满拈,就像自花丛中剥落出一位如画佳人。 最后仅剩下领口处还夹着些许,慕白悬空的手就定在那里。 这个位置,就不太方便了…… 夏初连日来已经形成了定时定点的时辰表,眼下到了该去灵泉的时辰,自动就醒了过来。 她一动,书卷从脸上滑落,两人视线相交,撞了个满怀。 “我睡过头了?” 夏初刚从梦中醒来,尚还睡眼惺忪,意识不太清,也忘了自己还在和他置气这一茬,见他蹲在旁边,还以为是自己睡过了头,他过来唤她。 她起身说话时,气息轻轻呼在他的脖颈处,和落花一样茸茸触人。 “时辰刚好。” 他迅速将悬着的手负在身后,直身而起时的神情仍旧满面清冷,可总归是不一样了,如今他唤醒她,已经是很自然的事情。 绿荫生昼,微风徐来,花开花落,簌簌有声。 他凤目半阖,看着满地繁华,明天这个时辰,应是空余落花,不见人…… 夏初三两下抖完了身上余下的槐花,与慕白一起踏出院落,没有发现四下的花瓣,落得均匀有致,根本就不是清风席卷后的样子。 两人一路默然无语,夏初彻底醒神后,忆起了自己还在跟他置气,果断并行的咫尺,又拉开了三寸的距离。 各自入了灵泉,除了潺潺水声,白雾氤氲中是从所未有的静谧。 夏初故意折腾的水花四起,慕白也不说她,闭目调息,水中入定,稳如磐石。 最后,到底是她先憋不住了,隔着一块厚实的屏风,对着隔壁的人,挑了个正儿八经的话题,冠冕堂皇的开口。 “慕白,为什么我灵力增长,境界精进,却还是凝不出那日的红焰灵。” 这件事她纳闷了好久,虽然一样是红色的灵光,可那一次的红光里,却明显带着烈焰的炙热。 慕白默然许久,想必这些年来,炅霏上神一直也不忍告诉她先天仙脉不通一事。 “明日炅霏上神就该到了,你不若去问问你师尊。” 慕白仍是闭目调息,夏初虽然一直未提,但他这些日子在藏书阁也默默翻了不少古籍,卷中没有她这种状况的记载,他也无从知晓。 若不是两人都对那段经历记忆犹新,怕是都要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幻觉一场。 “啊,跟你说过上神不是我师尊,没有拜过他门下。” 夏初轻叹一声,起初是她不愿拜,后来是炅霏上神不让她拜…… 不过夏初倒也觉得没什么区别,轩辕上下都拿她当个小师妹,她也一口一个师兄的唤着。 炅霏上神除了坚持不让唤他师尊,其他弟子阻了几次,见他们都是阳奉阴违,背地里师妹叫的欢腾,也就由了他们去。 “炅霏上神,知道你凤凰的原身吗?” “不知道冬末有没有告诉他,我是没有说过的。” 夏初说完后蹙起了眉头,琢磨着自己的那点小秘密,都被他给掏了个一干二净。 迄今为止,也就换了他一句空口白牙的承诺。 她一念至此,从水中起了身,背靠着屏风,一边穿着衣裙一边说道:“你可是答应过要帮我寻冬末的,不能空口无凭。” “所言即为凭。” 慕白也思忖过冬末的来历,依她所言,当年能让炅霏上神礼待有加,三界之中,似乎也挑不出一个匹配的人来。 “那可不行。” 夏初两手趴在栏边望了过去,白雾氤氲下见他闭着眼,整个人都浸在灵泉里,只露出下巴以上的脑袋,便从屏风后绕了过去,轻手轻脚的靠近,对着他旁边木架上的雪色纱衣一顿摸索。 “你在找这个?” 身后响起清冷的一声,夏初扭头看去。 慕白浮起了上半身子,露出胸前大片白皙皮肤,少年的肩膀虽然有些瘦削,肌肉线条却异常紧实,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未显丑陋,反倒平添了两分年少的不羁。 锁骨下方处,落有一颗鲜红小痣。 他此刻两指优雅的拈着脖颈间的琉璃八卦坠,偶有水珠从上滑落,缀在红痣上,娇艳欲滴,挑起万般风情,灼灼撩人眼目。 夏初慌忙错开视线,看着远处那清朗高远的天空,和薄得如丝絮般的云彩。 她脸颊发烫,耳根薄红,轩辕山上十二位师兄,这种样貌又不是没有瞧见过,一起下水捞鱼的时候,他们都是赤膊着半身。 怎么眼下,见了个稚儿光膀子,竟然莫名难为情了起来。 “嗯?” 慕白喉间的字调上扬,一声简单的质疑,尾音却带着点引诱,让人浮想联翩。 明明是寻常的不能再寻常,夏初的心尖却颤了颤,手里尚且还捏着他那木架上,层层向下散开的白袍,犹如夏日里盛开的一朵花,被她攥在了手中。 “是啊,空口无凭,不若你将这个,交给我来保管。” 她反手伸了过去,犹如一个负气讨要玩具的小孩。因为口是心非,是以拔高了语气,尽量显得底气十足,理所当然。 实则她原本心中的打算,是琢磨着偷偷将他的这块八卦坠拿走,他发现之后会不会追到轩辕山去? 慕白扣上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哗啦’一声响,溅起大片水花,夏初攥着他的白袍,一并落入水中,掀起无数涟漪,一圈还未散去,另一圈又荡了开来。 弧纹圈圈圆圆,久不复平…… 第41章 仙字不合 空气涌入鼻腔,夏初喘着气,睁开挂着水珠的眼睫,看着面前的身影气急败坏。 “不给就不给,你拉我下来干嘛?” “不是你先偷偷过来的?” 慕白掀起睫毛帘子,凤目里带着湿漉漉得氤氲朦胧,看了一眼浮动在水面上的白袍,微挑眉梢:“还将我的长袍,都弄湿了?” 夏初前一句尚且还语塞,后一句又硬气了起来:“要不是你拉我下来,我也不会将你的长袍一并拽下来!” 慕白猝不及防的伸手,夏初本能的后退,在水中倒退却委实没那么方便,她身上还缠了慕白的衣衫,仓促之下重心不稳,往后倒了下去。 慕白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身前一带,另一只手已经挑起了,她脖子上挂着的那半块八卦坠,目光定定的落在那坠上。 “你若是交给我保管,想要什么凭证,也可尽管开口。” 夏初本想啐他一口,回味了一下今天上午的横剑立颈,最后撇了撇嘴,一只手拿回八卦坠,另一只手推了他一把,撂了句自以为恶生生的狠话。 “你想的美……” 伴随着那个‘美’字的,还有‘咕噜咕噜’水中气泡的声音。 夏初这一推,触到慕白赤-裸的肌肤,她手上温热的触感,覆上了皮肤又侵蚀入骨,最后钻入他的血脉,直涌上他的心口。 他脑中骤然又是一阵紧绷的疼痛,揽着夏初腰的手,就松了开去。 夏初用力推了他一把,又骤然失了他的扶持,直挺挺的倒进水里。 那最后一个字,连带着一串的泡泡,浮出水面…… 当她挣扎着从水里浮出来的时候,哪里还有慕白的身影,连带着刚刚在水中盛开如花的白色长袍,也消失无踪。 “慕!白!你这个死小孩,你一万三千多岁了,幼稚!” 夏初第一次对他无能狂怒,双拳在水面锤出浪花四溅。 这个人,真是铁石凝结的小肚鸡肠,冷情冷性捂不热的万年寒冰。 她心里从‘一别两宽’,怒气叠加到了‘老死不相往来’。 而慕白实则是仓惶从水中起身,挑起水中的白袍,一路用灵力蒸干了衣衫,却还是被守在外面的寒飒,看到了那湿漉漉的一瞬间。 寒飒见他面色异常,白里还透着红,眸子里瞬间亮了一亮,迎了上去。 “小殿下,你是不是偷看了十三仙子洗……” “滚。” 慕白的头疼稍有减缓,迎面就凑上来寒飒那张笑得满面猥琐的脸,伸手就给他怼了回去。 寒飒不以为意,嘴角又抿出了一副你我心领神会的笑意,追了上去。 “小殿下,别害臊嘛。你虽然年岁不大,但是早熟啊。这一天天的在一起泡着,能撑到今日才下手,已经堪称……” 慕白驻了足,回首一脸冰冷,凤目中霜雪连绵,本想施个术将寒飒吊在苍梧树上晃荡一夜,又怕他误以为自己是恼羞成怒,只好恶狠狠的盯着他,咬牙切齿道:“我!没!有!” 寒飒被他凶的在原地一愣,挠了挠头,喃喃自语:“怎么就急了呢,这些日子眼看着,不是处得挺好?” 慕白一阵风似的回了院落,看着一墙之隔夏初的院子,神色有些怔怔。 上一次被她突然抱了一下,也是和今日一般头疼的不行。 那次姑且可以说是自己元神引灵,虚耗过度,又替她挡了突破的雷劫,出现了不适的反应。 可这一次,又是怎么回事? 他的伤都已经好的七七八八,最近修为还隐有进益。 万不该啊…… 难不成是自己有什么隐疾,不能碰触女子? 此前体灵双虚也不是不可能,可仔细又想,以往被梦芙纠缠接触片刻,也只是不耐和厌烦,从未有过这般头疼。 明明最初只是因为有些气恼,她居然贼心不死,还在惦记着那八卦坠,思忖她是不是连日来的温言浅笑,都只是装模作样,如今快要离开了,终于忍不住下了手。 本想要戏弄和警告一下她,没曾想,最后仓惶而逃的居然是自己。 慕白捏了捏眉心,心绪纷乱,又是气她偷八卦坠的目的,又是被这莫名的头疼惹得心烦。 明日里,他要去藏书阁翻一翻,有没有仙字不合这一说…… 夏初怒气冲冲回来的时候,站在流华水榭大门处驻了足,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不该跟一个稚儿一般计较。 就算要计较,也该正式去通知他一声。 若是他对刚刚的事服个软,她也不是个小气的人。 于是,她抬脚迈步,准备给他个机会,入内去正式通知,她要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结果,就撞了个眼冒金星,流华水榭居然被施了术。 她……进!不!去! 寒飒跟着在旁现了身,也是十分好奇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刚刚才在慕白那,被生怼碰了个钉子。 眼下,长了记性,也不直言相问,只是绕着夏初来回踱步,唉声叹气口中喃喃:“十三啊十三,你也沦落到跟梦芙仙子一样的地步了。” “滚。” “哟,连回的话都一模一样。” 寒飒非但没滚,还一脸贱样,兴致勃勃的凑了过来。 他越发肯定这两人在灵泉里,一定发生了点啥不能与外人道的事,近前附耳道:“我们家小殿下没和别的仙子亲近过,要是技术不好,那也是情有可原。你该高兴,不该这么大脾气才是……” 夏初原本满腔的怒火,被他话语里的别有他意,说的脑中浮现出了那幕,他两指优雅的拈着脖颈间的琉璃八卦坠,那水珠从上滑落,缀在红痣上,娇艳欲滴,挑起万般风情,灼灼撩人眼目的画面。 不由就随着他的话,耳根薄红,双唇紧抿。 寒飒见状,眸子越发亮了亮,激动的搓了搓小手手,耸了她肩膀一下。 “快说说,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夏初虽不通男女情事,却也看了不少情爱话本,对他说的话一知半解,朦胧也能猜出意思。 这么露骨的话,她还是头一回听人对她问及,登时脸颊也染了绯红,一脚就踹了过去…… 第42章 堵了个空 寒飒旋身而闪,避到她后背,笑的越发意味深长。 夏初左手抓他手腕,身肩一卡,一记漂亮的过肩摔,摔在流华水榭门前,尘土飞扬。 “寒飒,你不知羞耻!” 她扔下一句话,迎着夏风的燥热,薄红着耳根,速度极快的迈进了隔壁院落。 寒飒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琢磨着这一幕,怎么这么似曾相识。 好家伙,那一日慕白对她说的示范,还当真是看了个一清二楚,招式路数学了个十足! 寒飒还没等爬起来,夏初院子的大门又从里面拉开,探出了一个脑袋,对着他问道:“这灵障,你能破开吗?” 寒飒如实摇了摇头,若是以前还可以,现在的慕白,修为早就远超于他。 “真没用!” 寒飒这厢的脑袋还没摇个满圆,那厢‘砰’的一声,夏初说完,院门已经重重合了起来。 “我……” 寒飒嘶了口凉气,他一片赤忱之心,想要为他们二人做个和事老,真是招谁惹谁了还。 他这口凉气还没嘶完,那厢的院门又从里面拉开,夏初再次探出了一个脑袋,对着他问道:“这灵障附加黯音诀了吗?” 寒飒一边从地上起身,一边再次摇了摇头。 “还有点用!” 他这厢的脑袋又是没摇到满圆,那厢‘吱’的一声,夏初说完,院门再次合了起来。 只是这次,合的声音没那么重了。 院内的夏初枯坐到了月上柳梢头,隔壁也没有琴音传来,难不成是在绘符? 她本想爬个墙头,进不去,偷瞄一眼也好。 结果,施过术的流华水榭,那院墙奇滑无比,根本攀不上去。 她掐了个诀腾空而起,好家伙,里面像是被盖了一层黑布,啥也看不见。 “这厮真狠!” 夏初心里又从‘老死不相往来’,怒气升腾到了‘死后也不往来’。 这一夜,比昨夜还要辗转,反侧的床榻‘咯吱’声不绝。 睡不着的星星,都长成了他的样子,她折腾到近五更才睡着,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又被自己连日来的作息自动催醒。 夏初醒来后面色悻悻,心中十分郁结,又在床上辗转反侧了片刻,噌的一下起了身,到底又出了房门去爬墙头。 这一爬之下,更生气了,灵障还没撤。 这会儿,就越发的睡不着了。 她就想不明白了,这置气的人,难道不该是她吗? 那厢的臭小子,究竟是在闹哪出? 她来回踱步在院中,最后打定了主意去流华水榭门口守着,她可不是要跟他往来,她是要和他说,以后死也不往来的! 夏初这般说服着自己,就蹲到了流华水榭的门口,总归是要出去练剑的吧,就不信你不出…… 她这念头还没想完,就见到还未破晓的黑夜上空闪过了一道身影,白色衣袍在暮色浓稠中分外显眼。 夏初一跺脚,骂道:“臭小子天天叫我走门,这会儿自己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的墙头翻了出来!” 她直接怒气冲冲追去了因布湖畔,迎风吹了个透心凉,慕白居然……不在这里。 夏初炸了毛,回头冲向了寒飒的居所。 自打她包揽了慕白的一应事宜,寒飒如今每每都睡到天光大亮才起身。 眼下他还在酣睡,被夏初从梦中摇醒。 “慕白除了在因布湖畔,还会去哪儿修炼。” “平常都在那啊。” 寒飒尚且还神识懵懂,只是本能的回着话。 “不平常的时候呢?” “没有不平常的时候啊。” 他睡眼惺忪,到底是睁开了些。 “那还有哪些地方他会去?” “宗南岛那么大,哪里都可以去嘛。” 寒飒捏了捏眉心,试图清醒。 “真没用!” 夏初撂下了最后一句,将寒飒激的彻底醒转了过来,对着她背影唤了一声:“找不着人了?” 夏初驻足回首,对着他一扬眉。 “你不是不知道吗?” “我是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但他到点了总会回来不是。” 寒飒对着她扬了扬下巴,也别有深意的挑了个眉。 “还有点用!” 寒飒:“……” 夏初回到流华水榭时,天都已经凉了,发现里面能够视物,便尝试着推了院门。 果然,灵障被撤了。 流华水榭一面临水,三面全是遍植梧桐,亭台楼阁,水榭曲廊,卵石幽径,开阔疏朗。 夏初这才发现,她这些日子以来,竟是从来也没有仔细打量过。 横竖左右无事,闲庭漫步的四下逛了一逛,最后朝着主屋走去。 窗户是支开的,日头被云雾遮了些许,又被树目遮了些许,透过窗纱筛下了一层细碎的金光,她进去后打开了香炉,没有多余的香灰。 又看了眼绘符的图纸,数了数张数也没有减少。 她叹了口气,看来昨夜里不仅没有抚琴,连符文也没有绘呢。 这,究竟是怎么了? 她出了屋子,飞身上了最高的那棵梧桐,倚在枝上,却总也忍不住时不时往下瞟两眼。 往日里一垂眸,就能看见他在底下端坐抚琴…… 夏初开始了面树思过,难不成,真是自己骂得重了?伤到他脆弱的嫩心肝了? 可,一句死小孩,不至于,不至于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早就过了慕白应该回来的时辰,她没等到慕白回来,反而听到了四下有人在唤着:“十三仙子。” 夏初从树上跃下,出了流华水榭,看到隔壁她的院落门口站着一位仙侍在叫门。 她轻咳一声:“唤我何事?” 仙侍转头见了她,连忙道:“炅霏上神来了,胤奎神君吩咐了小仙,来领着十三仙子过去呢。” “嗯。” 夏初应了一声,心里说不上的落寞,一边随着他走,一边状似无意的问道:“可有看见你们宗南岛的小殿下?” “倒是未曾看到,不过也无妨,胤奎神君也传音给了小殿下,想来是会自行前去阜戈高阁。” 仙侍驻足回话,礼数周全。 夏初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随着他踏着回廊,往阜戈高阁处而去。 偶有清风拂面而来,她轻薄的裙裾被风吹起,如碧波回荡,如细柳低垂。 这些日子以来,夏初目睹着慕白那种天赋异禀,超乎常人的修炼进益,并不觉得自己的精进显着。 可是有段日子没见到她的炅霏上神,却是一眼就看出了夏初身上的灵力,有着不同于往日的境界…… 第43章 打听 夏初在轩辕山上呆了万年,比之十二位师兄也要勤修苦练,却也收效甚微,眼下不过出山了些时日,竟是突破了真仙之境。 难不成…… 炅霏上神心中猜测她仙脉一事,见她翩然而至,温声问道:“在宗南岛赖了这么些日子,可有给胤奎神君惹祸?” 胤奎神君在旁率先回道:“没有没有,本君其实也鲜少过问,让她肆意游玩,在宗南岛你还担心能出什么乱子。” 炅霏上神轻咳一声,他还能不知道夏初的脾性,轩辕被她折腾的上蹿下跳,到了这里,岂不是更加没了管束。 他虽然护着夏初,但也怕胤奎神君出于客套有苦难言。 惹祸倒是不怕的,可当真要是惹了,也需得承担才是。 “十三真没有,每日里寅时三刻起,亥时末就寝,这些天在这里勤修苦练本分着呢。上神快看看,我是不是大有进益,往日里的那些小小术法,现在都是信手拈来呢。” 夏初未曾对炅霏上神说过诓骗之言,是以此刻脱口而出的作息时辰,委实让他吃了些惊。 夏初以前在轩辕山就已很是刻苦,但也不曾像这般苦修,听她后面又细细说着每日的勤学,竟是连宗南岛的一草一木也没有折腾过。 夏初也看见了他面上神色,那下巴扬的越发高了些,满脸得意,眸子里写满了‘上神快夸我,夸我’! 炅霏上神莞尔一笑,十分配合的对着她欣慰夸赞:“倒是真的长进了不少,小十三越发乖巧了。” 虽是不求她成神,可看着她每日在轩辕下了苦功,勤勉修习却收获甚微,天生仙脉不通,他也不忍说出口,为她心疼也是在所难免。 炅霏上神见她一脸满足得瑟,又转脸看向胤奎神君,意外道:“你是怎么打通她仙脉的?” 胤奎神君比他还是意外:“她此前仙脉,也是不通的吗?” 夏初:“?” 炅霏面色一愣:“那……” 夏初想起了慕白那天格外虚弱苍白的面色,在那之后,她的灵力就充盈了,莫不是…… 她心中‘死了也不相往来’的这句话,在面树思过时就已经开始松懈。 眼下又念起了慕白救她一命,替她打通仙脉,帮她修为大涨,为她守劫,助她进境真仙。 执剑、抚琴、绘符、注解古籍的画面一出,那句‘死了也相不往来’分崩离析,继而转化成了‘我要怎么才能哄好他呢’? 夏初一张脸拧巴起来,远处传来破空之声。 一袭白衣若雪,披着熹微霞光,慕白御风而来。 “见过炅霏上神。” 他原本一直清冷的面容,弯出了一抹清浅弧线,柔软了眉峰的刚硬冷厉,显出一种春风袭人的明净。 “不过才三千年未见,竟是成长的如此绝逸,胤奎神君后继有人了。” 炅霏上神见了慕白的样貌面色微怔,接而意味深长的看了夏初一眼,难怪她要来宗南岛,那双眼睛,确实很像冬末。 在他身旁的夏初,压根也没发现炅霏上神的若有所思,难得看见慕白展颜的夏初,只觉胸口猛然被什么东西一撞,就像花朵一样片片绽放了开来…… 慕白很少笑,一旦笑了,那双眼睛就不在是像,根本就是。 她面上还是绷的沉静如水,没有人发现她的心里花开千万朵,胤奎神君听着炅霏上神的夸赞分外骄傲,漾着笑意的面上有着万般得意的神采。 他笑着笑着却突然默了下来,神色肃然的对着炅霏上神道:“本君欣喜之余,颇为担心他的心境跟不上修为。” 炅霏:“……” 这些年来,多得是十万年来无法突境的人,还是头一回听说,修为精进的太快,心境反而跟不上的人。 若不是看在胤奎神君一脸严肃的模样,他倒是真心觉得,胤奎神君是在炫耀…… 阜戈高台凌空,整个增盘殿都尽收眼底,甚至还可以看到小半个宗南岛。 慕白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过夏初一眼,客气的见礼之后,便是直奔主题的问道:“上神,我想知道,九瓣沙华。” 炅霏上神面上的笑意凝住,转身去看那高台之下。 宗南岛本就有山有水,草长树荫百花艳,静谧时如瑰丽幻境。 这里的风景自然是独一无二的,可就连夏初都能明显看出,炅霏上神显然是不愿多说。 原本相谈甚欢的气氛,突然就尬住了…… 胤奎神君也没想到,慕白对这九瓣沙华如此执着,从他这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前几日又旁敲侧击问着玄天玉女,发现她一无所知,今日里竟是直接跑来询问炅霏上神。 难怪素来不喜寒暄的他千叮万嘱,炅霏上神若是前来,一定要传讯于他。 “上神,他说的是什么,我听着像朵花的名字?” 夏初心里头对于昨日同他置气一事,悔得肠子都青了,不过就是将她拉下了水而已,她怎么能骂他死小孩呢! 谁还没个顽劣的小时候,轩辕山上十二位师兄,哪个没被自己拽过,师兄们也未曾同她置过气不是。 果然还是自己胸怀不够宽广,她一直自省,眼下从慕白清冷的面上看出了迫切,见炅霏上神又不欲多说,连忙开口替他也问上一问。 “十三……” 炅霏上神扭头看她,双眉紧蹙,面上有着一言难尽的神色。 夏初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轩辕的师兄们一般都是亲昵的唤她小十三,但凡去掉那个‘小’字,唤她一声十三,必然是她闯了祸,惹恼了师兄们。 炅霏上神从来也没这般唤过她,这到底是一朵什么了不起的花,提都不能提? 西风起,吹得山间林木萧瑟倒伏,吹得阜戈高阁落英缤纷,山花插满亭。 胤奎神君抿了抿唇,传音入耳给了炅霏上神。 “虽然我们三个都不愿再提,但是那瓣残花是慕白感应,本君才及时赶到,要不两三句说个来历,给他忽悠过去也行。” 炅霏上神转脸看向胤奎神君,胤奎神君捏了捏眉心,继续同他传音入耳。 “慕白性子拧巴的很,若是不告诉他,届时他四海八荒到处打听,弄的三界皆知反而不好。” 第44章 聊表谢礼 炅霏上神的面色几度沉浮,站定在阜戈高台延伸处,倚栏俯视宗南岛。 头顶是长空万里,白云飞卷如絮,他遥望远处似是陷入过往峥嵘。 就在夏初忍不住想要再次开口,替慕白接而说上两句,他终于转身,目光定定落在慕白的那双凤目上,看了良久。 “当年天地初开,墨坱、青玖、温弦,统领太古诸神激战妖、魔、邪神,那一场大战之后,血流银河的尽头开出了一朵纯白的花。九瓣沙华由天地而生,受这六人溢出的本源之力盛开。此花……” 炅霏上神顿了一顿,斟酌了一番用词后,方才继续说道:“花本纯良,奈何瓣瓣凝聚无上神力,遭多方觊觎,最后落得凋零四散,神界也消失于九重天外。” 炅霏上神眸光一暗,胤奎神君怕慕白还要刨根问底,便是先对着他开口。 “当年在神界,我们也属实微末。若不是魔族侵占三界,为父和天帝、炅霏上神被指派下来,怕是也会同神界一并消失。当年的事我们并不在场,这九瓣沙华本该随着神界一并消失,如今看来却是四散凋零落入各界。若是被妖魔利用,后果不堪设想。你以后若是还能有所感应,切记不可鲁莽,一定要先行通知我们。” “西海龙王的事,本君已经亲去过龙宫。幸而他所荼不深,否则单靠胤奎神君一人,也未必就能收回这瓣残花。胤奎神君说你喜欢四处游历,再遇之时,切记不要孤身作战。” 炅霏上神同他一番叮嘱,对于胤奎神君所说慕白能感应到九瓣沙华一事,倒是没当真。 他只觉得少年心性四处游历,碰巧遇到了西海龙王这一遭而已。 “慕白谨记,多谢炅霏上神解惑。” 炅霏上神的这一番解答,实则并没有为他解到什么惑,只是看向胤奎神君和炅霏上神那面上神色,也不可能再说出什么别的话来。 他索性规规矩矩的谢礼,如今知道了这朵花的来历,越发不敢说出纠缠了他三千年的梦境。 他并非觊觎九瓣沙华的神力,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这一朵花而已。 “无需多礼,你为救小十三身负重伤,轩辕上下都铭感五内。听闻你还为此折了把灵剑,不如去万戈门一趟,选一件趁手的灵器。” 炅霏上神的面色重新温了下来,见他姿态谦逊不卑,小小年岁能有如此修为,实属难得。 若不是胤奎神君的儿子,还当真是想抢回去收他为徒。 慕白本欲推辞,他那把剑不过是从宗南岛的灵库里,随意挑了一把,委实也算不得上品灵器。 断了也就断了,重新再去挑一把就好。 炅霏上神这礼委实不算小,万戈门说是三界的灵器宝库也不为过,门派内的弟子修为普遍不高,但都是炼器的能手。 只有你想不到的样式,没有他们炼不出的东西,只要能够提供材料和灵珠,必能心满意足如愿而归。 当然,除了指定的样式,万戈门也会有其它的成品灵器。 若说三界之内所用的灵器,有七成出自万戈门,那也毫不为过。 尊主星落虽然只是金仙的修为,可万戈门却是屈居于轩辕之后的第二大仙派。 虽说论实力有着很大的水分,是三界抬爱,可若论灵器,那也是当之无愧。 “宗南岛虽然也不缺上品灵器,样式却难免单调了些,万戈门花样繁多,你也去瞧个新鲜也无妨。” 胤奎神君开口拦住了慕白即将婉拒的话,倒是丝毫没跟炅霏上神客气。 炅霏上神毫不吝啬,淡淡笑道:“只要他能驾驭上品灵器,任他挑选。” “慕白,还不快谢过上神。” 胤奎神君一锤定音,慕白这时候再拒绝,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便是真心实意的谢了一礼:“多谢上神,慕白先行退下了。” 炅霏上神微微颔首,转脸看向胤奎神君,正要带着夏初开口跟他辞别。 夏初眸光落在慕白御风翩然离去的背影上,这小麒麟,当真从头到尾愣是没看她一眼。 她在旁扯着炅霏上神的衣袖:“上神,我也想去万戈门挑个灵器。” “以后你再去挑吧……” “上神是想说十三仙力低微,还不配去选。” 若说夏初在轩辕的这些年,最擅长的本事,那就莫过于撒娇,卖萌,还有嫁的一手好祸。 炅霏上神见她那委屈汪汪的双眸,揪着自己的袖袍不撒手,连忙哄道:“尽说胡话,轩辕灵库里多的是,任你挑选。” “轩辕山虽然也不缺上品灵器,样式却难免单调了些,万戈门花样繁多,十三也想去瞧个新鲜。” 胤奎神君:“……” 他面色一僵,这丫头,倒是把刚才自己对慕白说的话,学了个十足。 “你就让她去挑个好玩的物件,回头本君让慕白将她送回轩辕就是。” 胤奎神君说完看见炅霏上神扫过来的眼神,索性两手一摊。 “上神……” 夏初揪着炅霏上神的衣袖,先扯后晃,那尾音拖的极长,带着软糯撒娇的意味,听的胤奎神君心中一阵艳羡。 想着女娃娃就是娇滴滴的惹人怜爱,自家的小慕白,就是敲碎了他的骨头,也不会软了声音这般跟他撒娇。 “本君听的心都要化了,你要是抠搜,她挑的灵器,本君来替她平账。” 胤奎神君眉目微挑,在旁帮腔。 “轩辕还不差这点灵珠,平白担了你这份情。” 炅霏上神剜了胤奎神君一眼,转脸看向夏初:“本君瞧着慕白虽然是个半大的孩子,倒是老成持重,你此番跟着他去万戈,不得顽劣。否则挑回来的灵器,可是要被没收的。” 夏初笑颜如花,松了他的衣袖,扑进炅霏上神的怀里,埋头蹭了两下,欢快的说道:“上神最好了!放心吧,绝对不给你惹事,也不丢咱轩辕的脸!” 她说完便是风也般的离开,行到一半突然驻足,对着胤奎神君施了一礼:“也多谢胤奎神君了,十三告退。” 第45章 撒娇 胤奎神君一张脸笑逐颜开,炅霏上神也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与夏初挥了挥手。 没曾想,她跟了慕白些时日,还多了些礼数。 虽然他也从不让夏初行礼,可没有必要施礼,跟自身的修养,则是一码归一码。 “你倒真是宠她,怕不是你的遗珠?” 胤奎神君在旁打趣,笑得一脸促狭。 炅霏上神回眸一冷,伸手就袭了过去,胤奎神君身形一闪连忙避开。 “哎呀,如今晋了上神这般不禁逗,若真是你的遗珠,金贵还来不及呢,哪里还用得着藏着掖着。” 炅霏上神反手拽住他的衣袂,胤奎神君闪出去的身形‘哐当’一声被拉了下来。 “可别在这打,毁了本君的阜戈高阁……” 炅霏上神停了手,面上的凝色却未曾消减。 “九瓣沙华现世,还遭了煞气的侵蚀,三界怕是要动荡了。” 胤奎神君也收了刚刚戏谑的神色,正经了起来。 “当年的神界,为了争夺九瓣沙华也做了不少出格的事,神心都尚且不稳,莫说流入三界落进妖魔之手,后果诸多难料。” “莫说妖魔了,西海龙王不也着了道?” 炅霏上神眸中若有所思,他去的时候西海龙王还是睡的多醒的少,不过也问出了些事情原由。 “半点歪念都会引仙坠邪,这回幸亏发现的及时,只是当时情况危急,让那琵琶精趁乱给跑了。”胤奎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他面色甚是懊恼,继而接着道:“否则还能探出,究竟是谁打哪儿弄来的这片残瓣。” “这事儿你不是应该跟天帝去说?让他派遣天兵天将追捕。” “你两还僵着呢?都是些孩子间的打闹,他如今位尊天帝,当着众仙的面放了姿态都道过歉了,你怎么还记恨着呢……” “若是当年差点形神俱灭的是慕白,你可还会说的如此轻巧?” 炅霏上神顷刻间已于云霭处浮动,他双袖一震,负手于后,身形远去。 胤奎扶额头疼,扪心自问,这念头光是想一想,都有些气抖冷,那必须死磕到底。 长天迢阔,云卷云舒。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庭梧桐雪也花。 流华水榭的院内,徐徐摇下了串串淡紫色的梧桐花,白色与紫色的素净颜色,看上去几乎淡到冷清,与其他满院的姹紫嫣红大相迥异。 慕白凭在水榭池边,看着波光点点,身上蒙了一层淡紫小花,直到有一朵从他肩上垂落,他兀自伸手接住。 凤栖梧桐,呵…… 可那只凤凰最爱的,还是梅花。 他摁了摁衣襟内的八卦坠,她悄无声息融入他日常的每一天,所求不过是冬末留下来的这块八卦坠。 他明明已经答应她,会帮她寻人了。 一念起,他松开手中的淡紫梧桐花,想这些作甚,今日里,她就该被炅霏上神拎走,不会再有那莫名的头疼,也不会再有意乱。 他尚且不知,除了意乱,还有情迷…… 慕白回身看向屋内正在拾掇的寒飒:“我是去万戈寻把灵器,你带那么多东西入乾坤袋作甚?” “我还不知道你,岂会单纯的只走这一遭,沿途必定会有不少停留,顺路历练,到时候就稀罕我带的这些东西了。” 寒飒嘴里回着,手也没停下,仙果佳酿,书籍玩盘,连一应器皿都没落下。 “你确定那是为我准备的?还不是你……” “准备什么?” 夏初倚在院门旁,一身简单的青罗碧裙,周身没有任何首饰,只有脖颈处挂着的那块琉璃八卦坠。 她冲着寒飒一扬眉:“可有记得带樱桃?” “那当……” 寒飒话说一半,被慕白冷眼扫了过来,后面的字也吞了下去,转了个身开启了充耳不闻,自顾拾掇。 慕白眸光看向夏初的时候,阳光从她身后的门缝间照过来,她颈下的琉璃映出万般光彩,一直在她的脸上闪耀,星星点点,光芒照人。 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般,他被那八卦坠上的灵气吸引了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点灿烂光芒。 慕白行到一半,仿佛被那光芒又烫了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八卦坠,骤然顿足,淡然问道:“来与我辞行?” 夏初心底的那句‘死也不相往来’,早就分崩离析碎的没边,听他开口就是撵人,只当他还在同自己置气,腿脚利索的向他走去。 “辞什么辞,你答应过要教我术法。” 慕白见她近前走了过来,连连后退,面色寒霜,口吻还带了些讽意。 “教你?本殿还远比不上炅霏上神。” 夏初闻言,越发认定他在置气,只是这结果猜对了,原由却误以为是自己骂的那句‘死小孩’。 “我就想跟着你学。” 夏初一个瞬闪,闪到他的面前,满脸都是,你看最近将我教的多厉害的神色。 她最近术法确实精进了不少,距离尺度拿捏的也随心所欲。 再也不像在樊山的时候,只能闪出那丢人的三寸。 她靠的不算太近,却也离得不远,脸上扬着一抹狡黠得意的神采,眉眼微微弯起。 慕白佯装掸袖,使得他俩人周围余出方寸距离。 脑海里自动将她的那句话掐头去尾,回荡着‘就想跟着你’五个字。 他三千年历练,从不慌张,如今被这五个字回荡的方寸大乱。 他目光软和了下来,那五个字像是一柄音刃,自他心中穿过,登时破了一个洞。 丝丝缕缕的那种头疼攀附而至,及时阻止了那洞里将要流淌出来的东西。 疼痛让他倏然清醒,下一刻,身体已经瞬移出了老远,张口就是拒绝。 “不行!” “慕白……” 夏初最后的那个‘白’字拉的百转千回,她存了心撒娇的时候,声音能让人软到了骨子里。 慕白顾不上身上的骨头是酥还是麻,脑海里的那根弦是越绷越紧。 他扭头看向寒飒,催促道:“别收了,这就速去速回。” 寒飒实则早也已经收完了,只是装着充耳不闻的戏码,眼下被点名道姓装不下去了,只好回了身系好乾坤袋出门。 夏初拼命给他使着眼色,寒飒撇脸哼了一声,昨儿那过肩摔,可是用了十足的气力呢…… 第46章 你要便给你 寒飒冷哼着与她擦身而过时还故意揉了揉肩膀,继而又揉了揉眼睛,提醒着她不止摔了他,大清早的还踹了他房门。 夏初嘴角抽了一抽,心道,这厮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非但指望不上,寒飒还阴阳怪气的落井下石。 “小殿下确实不该带着她。” 夏初磨了磨牙,寒飒无视她想要捅死自己的凶狠眼神,朝着慕白还在边走边道:“谁知道这位轩辕山的小祖宗啥也不缺,跑我们宗南岛端茶递水,红袖添香的图个啥,一定是别有居心。” 慕白听了这话,脸色沉了下去,瞥向夏初的那一眼,凉薄又决绝。 “你要便给你。” 他拽下脖上的细链,将八卦坠扔给了她,打定了主意再无瓜葛。 夏初从未见他露出过这种眼神,手中握着八卦坠,心下越发慌乱,连这点牵绊都没了,当真是半点借口也寻不到了。 她以为慕白被寒飒挑拨,误会她真的居心叵测,当即脱口对着掐诀腾云的慕白喊道:“我要的是你。” 慕白手中掐的诀一松,足下祥云刚刚聚形又散了开去。 长风在遍植梧桐的院落间流动,轰鸣在他的耳畔,他疑心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转头匪夷的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只想要这八卦坠?” 夏初被他问的一怔,旁边的寒飒对着她一通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上前解释。 夏初被他一会阴一会阳的态度,弄的越发摸不清,这厮到底能不能指望。 寒飒见她还傻愣着,重重咳了一声,假意附和着慕白的话,又对着她恶狠狠的感慨了一遍:“原来,你只是想要这八卦坠啊!” “胡说什么,这是留给他的东西我要作甚。” 夏初这回怼的倒是极快,诚然她起先是有这么个心思,可那点儿小心思早就散的没边了。 寒飒抿着唇偷瞄了一眼慕白稍霁的面色,接着问道:“那你要我家小殿下,这话什么意思?” 夏初走到慕白面前,手中的八卦坠如何比得上眼前这双顾盼生姿的凤目。 “要你,也算居心叵测吗?” 慕白和寒飒:“……” 夏初好似听到他们二人同时倒吸了口凉气,眉头一皱:“我此前要你教我术法,你也明明答应了呀,怎么如今就变成我居心叵测了。” 慕白和寒飒提着的气松了下去,只是慕白吁的有一丝失落,寒飒吁的有些恨铁不成钢,还以为她出息了呢。 夏初见两人都不吱声,委委屈屈的耷拉着脑袋:“不管你带不带,我都是要去万戈挑选灵器的,胤奎神君让你护着我,你就当同路吧……” 夏初将送她回轩辕山一言给掐了,自认是颇为合理的断章取义,心中想着退而求其次,先将这一趟混上去,日后的打算,路上在琢磨。 “小殿下,那就带上她一起呗,多了十三仙子同行,路上肯定没那么无趣。” 寒飒话锋一转,开始了帮腔。 慕白素来话少,每次一同出门,他一路巴巴的说个没完,连个搭腔的都没有。 眼下有十三同行,一起背后戳戳慕白的脊梁骨也是件趣事,好歹有个搭话的人嘛。 他知道慕白的性子,如若一开始就出言相劝,定是听不进去,只得激一激这别扭置气的两人。 夏初垂眸的眼角晕了一层红,长睫簌簌震动,看着尤为可怜。 慕白觉得不能再看下去了,转而望向寒飒:“你这是嫌弃本殿,无趣?” 寒飒:“……” 他偷摸转头看向夏初,见她低头俯首,捣了捣她,比着口型无声问道:“这么明显?” 夏初目光游移,怅然望向湛蓝长空,虽然她刚刚才领会到寒飒的用心良苦,确实指望的上。 但她现在这当口,可不敢帮腔,好不容易刚瞧见了慕白的神色有所松动,也没有出言拒绝。 寒飒拾掇了一下面上神色,转脸准备义正言辞的否定慕白刚刚的埋怨,腰上骤然一轻,乾坤袋已经被慕白给拿了过去。 “既然这般无趣,这次你就留在宗南岛吧。” 慕白神色淡然的将乾坤袋佩在腰间,这里面定是装了不少寒飒昔日里喜欢的东西,带走也好。 “别啊……” 寒飒刚刚绷起一本正经的模样,瞬间分崩离析,苦着一张脸哀道:“误会,真误会我了,小仙看着你长大。诶,不是,小仙陪着你自小长大,情谊深厚,难舍难分……” 慕白随手一挥,在寒飒追来的路上落下一道灵障。 寒飒脚步一顿,虚空拍着那道灵障,激起星点银光,灼灼闪烁。 “小殿下,来真的啊……” 夏初慌忙跟了上去,低眉敛目,看着甚是温顺,她双手奉上他的八卦坠,小心翼翼的问:“我给你戴上?” 慕白看着那块八卦坠,过了半晌伸手接了过来。 “同路也行,但你莫要靠我太近。” 夏初面上乖巧点头,心中腹议,他果然是不喜欢被触碰,什么烂毛病。 两人腾云而起,徒留寒飒一人在院中哀嚎:“小殿下你重色轻友,万年情义稀薄如水,薄如水啊……” 慕白尚且还听清了迎风送来的话语,额上青筋跳了跳,是该惩治一下他,连日来说话越发离谱。 耳边传来夏初轻笑不断,他侧目看向一旁脚踏祥云,浅笑嫣然的她,蹙眉问道:“你笑什么?” “他不是喊你重色轻友?那可不就是在夸我好看?” 慕白:“……” 他手中尚且还摩挲着那块八卦坠,默了片刻,将纠缠了他昨晚整夜的话问了出来:“你昨日既然要偷,为何今日给你不要。” 夏初:“……” 她一时有些语塞,说没偷吧,实际情况,只是没有偷成而已。 要说偷了吧,她余光瞟了一眼慕白逐渐暗沉的面色,将承认的话又悉数咽了下去。 “嗯?” 慕白这一声尾调上扬,带着明显不耐的质问。 “我怕你食言而肥!便寻思着要是丢了这个,你会不会来轩辕找我……” 夏初先发制人,先是控诉指责了一番,后面的语调却软了下去,越说越小,紧咬着红唇,眸中湿润,显得很是无辜。 她双手绞在一起,师兄们都说这个模样看起来最是让人心软,慕白应该,也不会例外吧…… 第47章 莪山 慕白没有例外,他何止是心软了,这个答案,简直让他的心都要化了…… 搅了他整夜的愁绪一扫而空,只觉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清风拂面,分外怡人。 这心情一好,少不得重新戴上了八卦坠,同先前的夏初一样,开始了自我反思。 为了这么点事置气,眼下想来,着实幼稚,还误会她是装模作样,别有所图。 他目光落在夏初身上,本想说点什么。 可一想到别有所图,难免就想到了‘要你’两个字,眸中神色变得和她一般湿漉漉的。 夏初最是见不得他这种目光,像极了冬末凤目里的波光盈盈,温吞春水。 慕白触及她恍惚的神色,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她要的,从来都是那双像极了冬末的眼睛,是她灵海深处的那个人。 刹那之间,云海不清,山河叠峦,长风呼啸,猎猎而去。 慕白目光转向了前方,夏初不过片刻也回了神,她已经鲜少有这种分不清的时刻,实在是刚才那一瞬,太过相像了。 两人沉默下来,就连空气也万分诡谲。 夏初看着他的背影,也摸不准到底哄好了没有,绞尽了脑汁,想了个话题,破开这种如坐针毡的静谧,对着他问道:“你去过万戈门吗?” “没有。” 夏初:“……” 她秀眉一拧,这傻孩子,不会以为她去过吧? “我刚用了引路符,没指望你。” 夏初:“……” 她被揶的几欲岔气,差点脱口而出,你也指望不上。可转念又一寻思,这话说出来,自己也不甚光彩。 更何况,刚刚才给顺毛捋了捋,好没好不知道,可别又给整炸了毛。 稚儿真是不好哄,此刻她心中对着往昔的诸位师兄,倍感亲厚了两分,深觉他们以前委实不容易。 夏初一念至此,眸中满含了慈爱,慕白如芒刺在背,身上起了一层毛栗子,默默加了些速度,和她拉开一些距离。 夏初刚开始还有些享受随心驾云的惬意,可这份惬意,也耐不住四五个时辰的单调腾云。 眼瞅着日暮四合,星辰漫天,她终于按捺不住,在后面幽怨的说道:“慕白,咱们歇歇?” 慕白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夏初已经先行堵了他的话头。 “不歇也行,我爬上你的云头去。” 慕白抿了抿唇,看着她双手一摊,一副任君挑选的模样,另外还蹙着眉头,无辜的补了句:“我这是第一次单独驾云,已经撑很久了!” 这话,他深信不疑。 本也可以视若无睹的拒绝,又或者直接像对待寒飒那样给她隔道灵障,可终究是没狠下心,沉吟片刻后他开口:“那也在撑一会,这地界是章莪山。” “撑不住了撑不住了,管它是什么山。” 原本没兴起歇一歇这个想法,夏初尚且还能坚持坚持,一旦打算停下来,那是一刻都撑不住了。 慕白眼看着她祥云翻下,只好随着她一并落了下去。 这座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到处是瑶、碧一类的美玉。 夏初这才依稀想了起来,这‘章莪山’是何处,她驻足不前,看了看身旁的慕白。 “不会是那个章莪山吧?” 慕白见她眸底深处浮动着那么一丝不安,这个发现,莫名让他心情有所好转。 “还能有哪个……章莪山?” 他面色端起来就是一副正人君子,背地里却暗戳戳的勾着她遐想联翩。 “就……就是那个,有狰的章莪山?” “嗯,就是那个,长着五条尾巴和一只角的狰。” 他面色肃穆,端的一副详细阐述的正经模样。 “你不用描述的那么仔细,我听上神课上讲过……” “哦?那上神有没有告诉你,那狰和你一样是尾羽,和你一样是赤色,腰间也同你一样生翅,眼睛嘛……像你脖子上挂的琉璃,不过比你多了个角,还生了满脸的黑络……” “别拿他和我比!” 夏初急的一跺脚,见他又要张口,立马往他身边靠了靠。 “别……别说了,我觉得,我还可以在坚持坚持腾云!” 慕白虽然被她骤然靠近,可因着没有感觉到头疼,再加上,她此刻这幅强装镇定的模样,委实有些难得的可爱,也就忘了不许她靠近这一茬。 “刚才,可是你擅自落下来的。” 慕白解下乾坤袋摸索了一番,从里面掏出了一条毯子铺在地上,又掏出了一张桌子,摆了仙果,佳酿就算了,被他换成了一套茶具。 不得不说,寒飒准备的相当齐全,而且当时备下都是两人的份量。 慕白已经席毯而坐,惬意的烹起了茶。 夏初在旁看傻了眼,她拢共也没出过几次山,不算上此前落入樊山的那一次,她也没在外留过宿,和炅霏来去匆匆自然用不上这些。 即便是当初没有幻化成形,跟着冬末四下游历,也没见过冬末似他这般。 她当时还没有幻化成人形,尚且还是鸟身,自然也就用不上这些,冬末也懒得为自己准备。 “既然下来了,就歇一歇吧,那狰是上古凶兽,你想见也见不到了,这里有万戈设下的禁锢大阵,不往深处了走,不会有危险的。” 夏初心中稍安,去他旁边坐下,拿起了一个仙桃又从里面翻着樱桃递给他。 慕白伸手接过,却一直拿在手中未曾吃下。 他拈转着手中的樱桃,突然觉得这几日来的愁绪,实则生的毫无必要。 夏初有她的执念,他也有自己的执念。 自己承着冬末给过的恩惠,同行一路权当替他照顾了,那些莫须有的情感,他不需要有。 夏初对于冬末的感情,他不想承,也不愿意去承。 可手中的这颗樱桃,给的是他慕白,不是冬末,他又何须芥蒂良多。 她是分得清的,分不清的,反倒是这几日的自己。 “你倒是吃呀,看又不解渴。” 夏初咬着桃,口齿含糊不清,饱满的汁水很是解渴,让她瞬间觉得满山的瑶碧也生了辉,不似刚才那般冷冰冰的透着股瘆人的意味。 第48章 惊觉异样 夏初其实有些日子没有吃其它种类的仙果了,为了方便慕白吃樱桃,她平日里揣的那些五花八门的仙果,通通都换成了樱桃,反正她也不挑食。 一只仙桃下了肚,又啜了口热茶,夏初的精神再次抖擞了起来。 “我刚刚可不是怕,就是嫌弃这里没什么活物,否则我去宰上两只,咱两还能烤顿肉。” “给你能耐的……” 慕白想通了愁绪,语气也温软了下来,看着她一本正经的逞强外加吹牛,不吝展了戏谑的笑颜。 “哎呀,前段日子若不是我赶着陪敖匡去西海,就随了风挽去北冥烧烤。” 夏初有些遗憾的又挑了个红杏,咬的汁水四溢,面色颇为惋惜。 她没见过慕白吃其它种类的仙果,先入为主的认为他只吃樱桃,便是准备将樱桃都留给他,至于其它的嘛,自当由她来饱腹。 “以后莫要轻信于人。” 慕白曾听夏初提过醉酒意外掉落樊山之事,风挽听她说来,倒是没什么恶意,只是她这性子,委实也太过单纯了些。 相逢一面,泛泛之交,当时她不过散仙二三阶的修为,就打算跟着那什么风挽去遍地是妖的北冥,也不怕被妖先将她的元丹,给吃的连渣都不剩。 他历练以来,也曾听闻过那些刚飞升的散仙,虽然已经辟谷,偶尔还是贪享口腹之欲,时常去北冥地界,猎些灵识未开的妖兽过过瘾。 一来可以解馋,二来多少还可以增些灵力。 “风挽他很好啊,送了我们出樊山呢,可惜他有伤未愈,暂时还不能步出妖界,不过待他伤愈,会来轩辕找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亮了亮小指上的一枚尾戒,话还未续上,慕白突然面色一凛,骤然起身,遥望深山之处。 夏初嘴里还含着半颗红杏,顺着慕白的方向也瞧了过去。 星移斗转,沧海桑田,章莪山经过万万年磨砺,留下了遍布瑶碧的奇绝山脉。 但也因为少了花草树木的衬托,越发显得阴森诡谲,璀光横现。 她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可瞧着慕白的面色沉了下去,心里也发起了怵。 “你不是说,没……没有狰了吗?” “不是狰,但山里不太对劲。” 慕白眉间紧蹙,隐隐感觉夹杂了好几股不舒服的气息,不浓郁,若有似无。他侧目对着她叮嘱:“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夏初一个人哪里呆得住,抬脚就追了上去。 慕白见她死死拽着自己衣摆,想到她刚刚落下时,眸底深处没藏住的慌乱之色,心一软,也忘了头疼,携了她一起往深山里飞去。 山体四周的岩壁上还有爪印依晰可见,月光洒下,赤岩狭缝之间彩光斑驳,映衬着各色瑶碧玉石,异样闪烁的光华让人有些窒息。 越往深处去,就连夏初都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不舒服的感觉。 骤然间,一声凄嚎响起,两人身形俱是一僵。 夏初是怕的停了下来,慕白则是辨别了方位后反而加快了御风的速度。 血的味道…… 先是丝丝缕缕,再是腥甜涩锈,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夏初忍不住捂上了口鼻…… 山体传来轻微颤动,打斗之声也依稀可闻。 天空骤现一道古老的星宿图腾,在夜幕之中倏然亮起,金光大盛。 夏初和慕白在就近的地方落下,图腾于空中缓慢旋转。 金光笼罩之下,百兽摇摇晃晃,却仍是追随着领头的那只龇着獠牙的巨兽,奔袭向一位正在结印的青衫男子。 夏初不方便在跟,虽然心中害怕,仍是松了他的衣袍,她双臂瑟缩抱怀,两手死死捏着胳膊。 “别怕,不要过来。” 慕白只来得及安抚一句,身形就已掠出,那青衫男子岌岌可危,由不得他耽搁。 夏初见他御风而行的同时并指成诀,掌心滋滋流窜着银色灵流,一柄与他等高的冰色灵剑从空中射出,直-插在那巨兽面前。 剑身没入地面,距那巨兽不足三寸,夏初甚至看见有长须被切落,吹毛利刃,冰雪剑锋。 那巨兽若是晚一步停下,此刻就是当头一剑! 巨兽嘶吼一声,似乎被慕白激怒,舍了眼前的青衫男子,带着尾随而上状似癫狂的百兽一并跃到空中,向他撞了过去。 慕白周身银光刺目,锋芒逼人。 他欺身上前拔起冰色灵剑,腾至空中,指尖翻飞,冰剑顿时一分为百。 顷刻间,银光映彻整个山谷。 刹那,亮如白昼。 他广袖翻飞伸手一指,一声剑啸清脆铮鸣,百道灵剑如暴雨倾盆,直落而下。 飞沙走石,尘烟四起,漫漫遮盖住了整个天穹。 砂砾与黑土裹满了血流满地的百兽臭腥味,夏初待尘烟散去,才看清百道灵剑已经消弭,而地上横七竖八的,也躺满了百兽还在汩汩流血的尸体。 为首的巨兽也被慕白手中的冰色灵剑所伤,斜挂着一大块没有完全剥离下来的脯肉。 它被彻底激怒,双目赤红,不管不顾,顶着头上独角,泄愤般冲向了就近的青衫男子。 半空上的星宿图腾旋转停滞,青衫男子双目倏睁,翻手虚握,向下一拉。 慕白见他印已结完,纵身闪过,揽着他的肩膀,迅速脱离那直突而来的独角。 金光罩下,宛若星河倾泻,整个图腾覆住那巨兽身躯。 巨兽咆哮,身披金光仍然追击而来,腾空带着雷霆之怒,横扫两条巨尾,震得四野山石崩塌,天地间訇然大响。 慕白携着青衫男子极速上升,飘然立于半空之中。 趁着巨兽一击未中的空档,他手腕一旋,挥出一道灵光包裹着青衫男子,推送到夏初立身之地。 夏初见那人周身浴血,天青色的袍子浸成了深朱青,腰间佩的那块白玉也染成了血玉。 幸而不久前,慕白曾教过她疗伤之术,虽从未施过,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结印聚灵,先为他止血。 巨兽赤目圆瞪,朝着慕白呼啸而去,巨大的一爪从他下方直勾而上。 慕白侧身闪过,反手回落一剑,剑气激荡,灵光从剑身散出,没入巨兽前爪,浸入血肉后骤然爆裂。 刹那间,巨兽四爪裂开,射出一道冲天血浪,横贯长空…… 第49章 我在原地等你 漫天星辰被血浪弥漫遮掩,悉数化为血雨落下。 巨兽嘶吼着暴怒,鼻孔喷薄出红气,口中却吐出了无数黑线,那些黑线宛若细丝游蛇,只听得轰然数声,炸裂出振聋发聩的巨响,在慕白荡剑试图以灵光将其击泯灭的刹那,突然天火爆发般迸裂。 火光携带着慕白荡下的银色灵力,犹如吞吐着焰电交缠的黑色毒蛇,而那黑色毒蛇仿佛有生命般铺天盖地,朝着慕白汹涌而去。 烈焰灼烧的火舌,几乎燎尽了整个山脉,将天地间搅得烟熏缭绕。 偏生此刻又狂风大作,咆叫得越发肆虐。 狂风吹拂着那些跳动着黑银交缠的火舌,如猛兽伸出了贪婪的红舌,张开了血盆大口。 顷刻间,将慕白整个吞噬其中。 夏初虽然结印在为那青衫男子疗伤,目光却忍不住一直挂在慕白的身上。 骤然见到这番场景,心下一凉,布下隔离灵障罩在青衫男子身上,转身不管不顾就往火海里冲。 她被浓烟熏得睁不开眼,四周却已经明显感觉被烧得滚烫,夏初摸索着向前,声嘶力竭的喊道:“慕白!” 一开口,喉咙剧痛,那火十分怪异,她明明施了灵障却毫无用处。 灵障毫无用处! 那身处其中的慕白…… 她一念起,心中越发慌乱,血液都似乎冰冷彻骨,大脑也开始晕眩,万般悔恨当时不该非要在这个地方落下休憩。 她手中结着从未试过的驭水印,灵力却仿佛被火焰禁锢,也不知是不是巨兽感知到了另一种灵力的动荡,黑银交缠犹如细蛇的东西,向她直扑而来。 电光火石间,夏初被人抓住手臂,落入一个怀抱。 “又不听话。” 她听到慕白的声音,在一片火光漫天,混沌浓烟之中,近在咫尺,令她骤然安心,所有恐惧、慌乱、害怕,全都远退。 仿佛,他的怀中,就是自己最安全的地方…… 一道银光从漫天大火中摄入长空,脱离了火光浓烟,夏初也能凝出灵力。 她见慕白要为自己结印,连忙御风挂到了另一边的山岩凸起处,免得拖累于他。 冲天火浪中,慕白朝她微微一笑。 明亮清澈的凤目里映着灼灼红潮,漆黑的长睫簌簌地颤动着,那微笑的神情,让他的眸光看起来……格外温柔。 夏初知道那是他欣慰的一笑,带了些许夸赞的意味,可心口处却仿佛被那一双凤目带动,涌起一种灼热。放任不管,愈演愈烈,也随之烧成了一团烈火,摧枯拉朽毁天灭地。 慕白孑然虚空在烈焰弥天之上,迎风而立,衣袍猎猎。 他目光从夏初那收回,蓦然侧过脸时,面上的笑意尽失,眉眼冷了下去,凤目里闪着凌冽寒光,杀气四溢。 他手持冰色灵剑,另一只手的两指覆上剑身,随着两指从剑柄滑至剑尖,整个剑身缠绕上了一层疯狂流窜的银电。 上空一道紫天惊雷,贯穿冰色灵剑,他高举后狠狠向下一插,破开漫天黑烟。 冰色灵剑精准穿透巨兽的身躯,迸发出淋漓鲜血。 血流如注的同时,原本滔天的火势逐渐收缩。 慕白双手翻转,结印并指,一束银色的流光像离弦之箭,摄入长空。 那道耀眼的流光升到上空,直抵星月之时轰然炸开。 刹那间,犹如星辰倾泄,铺天盖地交织成银河大网,笼住滔天的火光,压下弥漫的黑烟,山脉恢复清明,唯有地面遍布碎玉崩石,彰显着一场大战后的狼藉。 那头巨兽瑟瑟哀嚎着、挣扎着,身上现出道道血痕,映出古朴星宿图腾模样,最后力竭气衰、口角流血,身上黑红交杂之气不断蒸腾,四肢抽搐不停。 冰色灵剑化为虚无,巨兽黑气散尽,再无喘息。 慕白身形一闪,下一刻已来到夏初身处的那块山岩,揽上她的肩膀往怀里一带,翩然落向了青衫男子所躺的空地。 他放开夏初,挥开那男子身上的灵障,俯身下蹲查看他的伤势。 男子已经昏迷,刚刚祭出的那块星宿图腾,用尽了他所有的灵力,身上大小伤口无数,多为利爪所抓,不过奇怪的是,那巨兽身上蒸腾的除了魔气,还有极强的怨气。 不论是那种,侵蚀性都很是强烈,最易腐蚀仙根,眼下男子的仙根居然丝毫未伤,血也被夏初止住了。 想来,他应该还佩有什么护命的法器才是。 他身上的伤痕,眼下看着虽然触目惊心,但是将养些时日,也无大碍。 慕白扯下乾坤袋,从里面翻找着仙丹灵药,不经意间瞥到夏初直愣愣站在那里。 她面上沾有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一双杏眼却定定的望着自己。 慕白垂下眼睫,原本还在翻找着灵丹,转手从袖中抽出了一方白色绢帕,对着夏初招了招手。 见她仍是楞在那里,以为她余惊未定,只好直起了身子,站到她面前,擦拭着她面上污浊。 “那点微末修为还敢往里冲。” “我以为你葬身火海了。” 她语气微哽,带着一丝颤音。 “那你就更应该跑了呀。” 慕白失笑,指尖轻轻柔柔,擦出了一张清丽脸蛋:“下次这种情况,莫要跑反了。” 夏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梧桐花香,在这腥甜恶臭的空气中格外沁她心脾。 她本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刚刚亲眼目睹,见他葬身火海那一刻的后怕还未褪去,悬到半空的手却骤然停住,想起他不喜被人触碰,又默默收了回去,顺势接过他手中的绢帕,自己擦拭起来。 “哪里知道,你这般厉害。” 她往日里从未见过这般激烈的战斗,即便是不久前的西海龙宫,真正御敌的也是胤奎神君和敖匡。 他们两个充其量误打误撞,闯入了偏殿,切割了交融的煞气罢了。 “下次不跑了。” 夏初说完扬起一张笑脸,梨涡浅浅,盛着星光,晕满了璨然:“我在原地等你。” 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嘶啦一声烫在了慕白心底,令他耳根薄红,心若鸣雷…… 第50章 歃血为盟 脑海里紧束的痛感再次袭来,如倾盆大雨砸在慕白混乱无序的心上,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浇灭所有灼热的火苗。 他呼吸沉重,连忙后退几步。 夏初见状,面上笑意褪去,化为满目关切。 “怎么?是不是刚才虚耗了太多灵力?” 慕白扶额默了片刻,等那汹涌而来的疼痛逐渐消散,方才扶额敛了敛心神,顺着她话应了声:“嗯。” 他从乾坤袋中找出仙丹灵药,重新蹲下,将仙丹喂入那青衫男子口中,手中白瓷瓶的灵药递给了夏初。 “你替他上药,我去山里面巡视一趟。” 夏初见他面色有所好转,心下稍松,依言接过,替那男子上药。 能被寒飒塞进乾坤袋的,自然都是宗南岛里上好的丹药,夏初还没给他上完药,青衫男子已经悠悠醒转。 他双目朦胧睁开的时候,看见映入眼帘的夏初,挣扎着起身,开口说道:“多谢,仙子。” 那嗓音很是嘶哑,还有着显而易见的气虚,整个人脱力羸弱到不行,夏初看他那样子,似乎还想坚持着施礼。 “醒了就好,你先调息,有什么稍后再说。” 她扶着他起身,男子气力全无,只能任由她扶了一把,面上微微泛了赧色,盘腿开始调息。 夏初见他坐定,扭头看向暗夜里的一片暮色。 她等了些时辰,逐渐有些坐立难安,起身本欲进去寻他,又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要在原地等他,颇为犹豫着又做了回去。 就在她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来回踱着步,折腾了十几次后,山谷深处亮起了一片流萤光幕。 夏初吁出一口气,望眼欲穿总算见到他风尘仆仆的从远处而来,只见慕白走回到横七竖八的百兽尸体之间。 最后停留在被击杀的巨兽旁,俯身蹲了下去查看。 她脑海里浮现出他仗剑一击毙命的英姿,腿脚自动向着那位英雄走去,心里总算体会了师兄们说的,强者为尊是何意思,那一幕,真是很难不让人心生崇敬。 “那位仙君醒了。” 夏初在他旁边蹲下,给自己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过来报信的。 “嗯。” 慕白正检查着那具焦黑尸体上,包裹着它的星宿图腾。 这法器,不是寻常人会佩戴在身的,他扫了一眼远处打坐的青衫男子,目光落在他身上若有所思。 星宿图腾缠绕着巨兽硕大的身躯整整一圈,浸入了黑、红两色,像是鎏了一层玄边。 “这是什么凶兽?” “狰的后裔,子孙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只得两尾了。” 慕白面上云淡风轻,说的语气还颇为扼腕,实则心中也是有些余惊未退,幸好是两尾。 否则,眼下躺在这里的,怕就不是这具凶兽了。 夏初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还真的知道,见他神色沉静如水,哪里看得出半分心悸,对着他不吝夸赞。 “通达古今,文武双全啊……” “还行。” 他尾音拉了两分,清冷中带着点暗藏的小得意。 从小到大承的夸赞不计其数,早就习以为常的内心,因为她这一声由衷的褒奖,泛了一丝涟漪,莞尔一笑。 他这一笑,又让夏初想起了漫天火光中,那淡淡微扬的浅笑,灼热感再次涤荡起来,让她觉得崇敬之情犹如滔滔江海,连绵不绝。 “慕白。” “呃?” “咱们歃个血吧?” 慕白:“……” 夏初比了个十六的数字,伸手横在他眼前。 “我没听过,歃血还有滴数要求。” 他口吻彻底淡了下去,细听还有些嘲意。 瞥到她尾指上戴着一枚活口的银圈戒指,目光落在上面瞬了一瞬。 “不是,歃完了血,咱们就是拜把子兄弟,以后你可就是我第十六位至亲,赖不掉的!” 夏初一脸认真,万戈门这一趟走完,慕白拍拍屁-股走人,她也拦不住啊。 话本里不都说歃血为盟,从此肝胆相照,为对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汤火就算了,她只想找个人而已。 当然了,若是慕白有什么要求,她也会两肋插刀,绝不推诿! 她思及此处,摸了摸自己两边的肋骨,默默嘶了口凉气,这生插起来,应该很疼。 “十三仙子!” 他没有生气,没有气到连仙子这个疏离缀称都添了上去,他也没气到冷笑着挑眉问她:“你确定要跟我拜把子?” 夏初一个‘嗯’字含在口中,愣是被他朔风间露出的眉眼俊中带煞,凌厉得叫她卡在了喉咙里不敢支吾出声。 这…… 她年长他四万岁,怎么琢磨,他都还是占了便宜吧? 怎么活脱一副即将撕开画皮,就要吞她心肝的表情…… “怎……怎么了嘛。” 天不怕地不怕的夏初,唯一怵的就是眼前人,眼下被他冷笑的脊背生寒,只能垂着眼睑捏着裙裾,委屈撒娇的扯了扯他袖袍:“我就是想同你亲近些,你不想就不要。” 慕白的心,猝不及防被这句话给熨了个滚烫,牵起的那抹冷笑僵在了唇角边,面色犹如一把凌厉锋刃瞬间回鞘的刀。 天上是月华如霜,地下是尸骸遍地。 这里实在算不上一处好风景,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突然问了一句:“轩辕连带着炅霏上神,也就十三个人吧?加上你心心念念的冬末,也不过才十四位。” 他手指荡在那星宿图腾的法器上,摩挲着那道玄色鎏边,抬眸看她,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点了点头,然后就没了。 没了…… 慕白抿了抿唇,咽下去和问出来之间,最后还是挑了后者:“多出来的那个是谁?” 夏初这才明白了他意思:“冬末当然是第一了,在你前面还有个风挽。” 慕白:“……” 看来她这至亲之人也挺容易攀附,不过蒙了一次面,扬言要带她去北冥吃烧烤,都能比他几次三番救她,更为亲近。 他一念至此,便是起了身,指了指那具焦黑的巨兽尸体,对着她挑眉说道:“吃吧。” “啊?” 夏初被他说得一头雾水,满脸莫名。 “不用去北冥,眼下都已经烤好了,享用吧。” 夏初:“……” 第51章 图弦绝(明日入V) 夏初看着慕白衣袂飘飘的背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瞥了一眼遍地的兽身,还真有一股子熟肉味,她打了个颤,抬脚追了上去,真当她不挑食啊? 慕白在那男子身旁坐下,随着他一起闭目调息。 这几日伤才刚愈,刚刚又耗损了许多灵力,要不是麒麟体质异常强横,他也早就撑不住了。 夏初见他们二人都在调息,也不敢再接着刚刚的话题扰了他们,坐在一旁纤手支颐,心里琢磨着除了歃血还能有啥借口,能冠冕堂皇的跟着他不被遣送回山。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青衫男子缓缓掀开眼帘,深深吐息之后看向旁边的二人。 慕白在打坐,夏初在看他打坐。 男子只好朝着夏初温声开口:“多谢仙子相救,小仙是万戈门弟子梓穆,敢问仙子名讳,大恩铭感五内,理当相报。” 夏初被他从沉思中拉回神来,面上带着几许赧色。 “他救的,十三最多就是帮仙君敷了外伤,当不得谢。” “那也是要谢的。” 梓穆仍是一副感激的神色,调息后的他面上恢复了血色,虽然衣着狼狈,月华之下,仍是可以看出眉目清秀,隽逸文雅。 一举一动施下的谢礼,气韵雅正,好似清风徐徐,流云舒卷,怎么看,也不像他口中谦称的小仙。 她虽然常年闭山不出,算不得阅人无数,但是身周随便拎一个出来,那也都是拔尖的翘楚。 可夏初从未见过谁,有眼前这个人的风华。 他并不是一眼就能让人惊艳的皮囊,眉目清朗,样貌生的温润,是那种细水长流耐看的清俊,贵在气质沉韵,风仪天成。 这种贵气,她只在言竣身上见过,只不过那厮养尊处优,眉梢眼角都是飞扬跋扈,多了两分贵不可言,却少了眼前人三分风度翩翩。 梓穆没有注意到夏初打量他的神色,他转而看向了调息的慕白。 “这位仙君有否受伤,离这里最近的正好是万戈门,两位可以来休沐,也可以在门中四处看看,可有喜欢的物件。” 夏初闻言,心想巧了不是,对着他扬笑回道:“他应该无碍,正好我们也要去万戈。” 梓穆面色微微一怔,随后一笑:“那正好领你们同去。” 前去万戈门的,所求无非灵器,倒是可以看看他们需要什么,正好相送聊表心意。 “紫微大帝之子,梓穆。” 慕白睁开凤目,眸光落在他身上,刚刚查看那星宿图腾法器之时,就已经觉得他身份不简单。 结合传闻中所言,紫微大帝之子入了万戈门,自然就猜了出来。 梓穆被他道破身份,不见仓皇拘束,倒也磊落承认。 “有损父君威名,让仙君见笑。” “众星之主,执掌天经地纬的那个……紫微大帝?” 慕白神色淡然,夏初倒是略微有些吃惊,她对紫微大帝不熟,但名字还是如雷贯耳。 谁让她这些年来修为不精,看完话本的闲暇之余,历年来的文献,也权当话本翻了翻。 “那你应该也是位小殿下,怎么会去了万戈门?” 夏初心中默默咂舌,难怪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透着一股大家风范,不是自小培养,很难熏陶出这种骨子里的气韵天成。 梓穆见他们面上神色都颇为自若淡然,心中好感又添了几分。 因他的身份,多数人会露出谄媚之姿,也有嫉妒之色,能面不改色平心而言的,委实不多。 “喜欢炼制灵器,万戈门适合我。” 慕白并没有觉得他入万戈有什么不妥,相反随心而修的潇洒姿态让他另眼相看。 “你怎么会一个人在此地,刚刚深入查看了一番,这里原先的阵法被破,本君虽然稍加修补,却也不是长久之计。” 慕白眉间紧蹙,虽然刚刚再次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其它的异样,可他总感觉这山谷深处,透着一股说不上的古怪。 梓穆面色也肃了起来:“章莪山数万年前就已被星落师尊布下禁锢大阵,万戈门里有很多炼器的材料,也都取自这里外围的山玉。大师兄近日里在炼制一样灵器,缺了材料我才来替他寻一遭。没曾想阵法被破,山中凶兽狂暴,我力战到最后祭出了图弦绝,也没想过还能幸存,只愿能够同归于尽。” 夏初抿了抿唇,心中想着,你这差点成了遗愿,还是不能完成的那种。 刚刚那图弦绝施完了之后,她可是亲眼看着凶兽越发狂暴,后面的漫天火海梓穆昏了过去,也没瞧上一眼。 这么一想,夏初转而看向慕白的眼中簌簌亮起了光彩,还是咱家的小麒麟……厉害啊! 岂料,慕白沉声开口的语气里,清淡中还夹了一丝庆幸。 “幸亏你昏迷前施出了图弦绝,否则本君也很难将它击杀。这凶兽身上不止有魔气还有怨气,想来那图弦绝,也是紫微大帝留给你保命的东西。” 慕白侧目看了一眼远方的尸体,有些遗憾道:“可惜那件法器,已经毁了。” 夏初移向梓穆的目光多了两分嘉许,原以为他修为不高,才会跑去万戈炼器,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没有辱没紫微大帝的威名。 “身外之物,无需惋惜。” 夏初闻言是紫微大帝给他保命的,必然是好东西,心中都替他肉疼,见他倒是说的一脸从容,想的还挺开。 “多亏了仙君出手相助,这里的法阵应是被蓄意破坏,逆行倒施。我此前来到这里的时候,血腥味极重,寻味探去,才撞上了这些凶兽,他们狂暴的根结与阵法被破脱不了干系。我已向师门发送了羽令,回去后定将此前情况,详细上报给师尊。” “此事还是尽早回禀为好,你我在调息两个时辰,便赶路吧。” 慕白语毕,梓穆与他默契的阖上眼帘。 夏初:“……” 她张了张嘴,就不能换到刚才他们落脚的地方去调息吗? 那里有毯子有茶水,还有仙果可以吃啊! 她在独自回去和留在这里的两种念想中反复思量,前脚刚踏了出去,一低头,却瞧见,正好踩在了慕白月下照出的影子上。 微风吹来,衣摆轻动,夏初和慕白的身影重叠相交,风动的裙裾也与他衣袂相连。 她鬼使神差就收回了脚,靠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第52章 怀中安睡 圆满的月亮高悬在慕白的左肩,将他的人影投在夏初身上,颀长挺拔,如此稳定可靠,岂是那区区可口的仙果和柔软的毛毯可以比拟! 她心中如是想着,一直紧绷到现在的心弦松了下去,连日来稳固的作息也在此刻困意袭来,意识朦胧中,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 她本就是右手曲肘支颐,脸朝着左边望着慕白的姿势,睡过去之后,慢慢就往着与他相反的另一边倒去。 眼见就要着陆,地面浮现出星点银光,将她轻轻托起。 再倒,再拖。 还倒,还拖。 又倒…… 慕白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声,掀开一双凤目,幽黑如深潭之水的眸子里,有了水花惊溅的波纹。 他手指轻拈,托着她的银光将她反向推了个角度,夏初无知无觉的彻底躺倒在他怀中,睡的满面香甜。 乾坤袋被打开,抽出一条轻软薄毯,如絮似云,覆在她的身上。 慕白却睡意全无,抬头看向满月,不曾有女子枕于他臂中而眠,心中又不忍她鱼卧于地。 今夜里耗费的灵力太多,更何况此前他还深入山谷,暂时修补了破损的禁锢阵法,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灵力……一直托着她。 眼下,他也只能端着雅正的姿势,心里将百种咒术,翻来覆去念来默颂,权当修行。 月色如水,一泄山林,慕白浸在这水泊里,逐渐忘了怀中人,全心都陷在精进二字上。 金光漫照,云霞初透。 旭日刺破章莪山的黑暗,从昨夜血染大地的凄寒里拔地而起。 万丈金辉洒在突兀横绝、跌宕奇诡的山岩上。 初阳升了起来,浅绯映照着苍茫大地。 梓穆睁开双眼,仰头看向那抹灿金,温暖和煦的晨曦,似乎也替他庆贺着劫后余生。 他一低头,正好看见慕白也睁开了凤目,刚要说话,却见慕白‘嘘’了一声,再往下看去,又仿佛烫着了一般移开目光。 他是谨守男女授受不清为礼,不沾风花雪月的殿下。 这一幕,委实有些非礼勿视,让他误以为,这两人怕是一对仙侣。 夏初尚且还枕在慕白的臂弯上,侧着脸,睫毛很长,神情柔软,气韵温和。 往日里卯时不到就起身的她,眼下旭日都已东升,却还睡的一脸安然。 梓穆是恪守礼仪的殿下,心中默念着非礼勿视,可也架不住时间如水,他独自一人在这静谧里,不停默念着非礼勿视。 他等了半天,琢磨着,不管是叫醒还是直接打横抱起来,怎么都该有些许动静,可除了他心中默念的非礼勿视,周遭一点声响也没有。 他眼角余光,终于偷偷瞥了过去,仿佛只用余光看,就不算偷看似的。 这一眼,让他看见慕白蹙着眉,也是一副不知该如何拿她是好的模样。 夏初被他的灵力托着悬在空中,可也不能总这么一直悬着吧。 本还以为他们两…… 看来是自己想岔了,作为刚才心中误会的愧疚,梓穆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张灵纸,片刻功夫折好,凝了仙力点指一挥,顷刻间,化出了一张矮榻。 慕白:“……” 梓穆指了指自己头上的菱形羽冠,那是万戈门的标志。 慕白心下会意,这炼器的术法,当真是方便的很。 他不动声色的用灵力托着她放了上去,念着她这段日子在宗南岛也没睡过好觉,又给她罩了个黯音诀,这次和梓穆微微颔首,连同着那张矮榻一起腾了云。 他心中默默想着,早知道昨儿夜里就该问梓穆要,也省得他念了两个时辰的咒术。 “雕虫小技,维持时间不长,但也应该能撑到十三仙子醒来。” 梓穆说完才想起来,他尚且还不知道眼前人的名讳,又接着相询:“还不知仙君名讳。” “慕白。” 梓穆面色一怔,这四海八荒名唤慕白的,也只有宗南岛上的那一位小殿下吧。 三千年前,慕白、夏初和言竣三个半大孩童的事,在三界传的沸沸扬扬。 时至今日,仍是不少小仙无聊时的闲暇谈资。 慕白万岁宴的那一日,他本来也是要去的,只是恰逢那段时日,他非要拜在万戈门下,紫微大帝委实气的不轻,将他禁足在了殿内。 平白失了这千载难逢,好大的一出戏。 梓穆的目光移向他身旁那张矮榻,看着榻上睡颜神情柔软的夏初。 “那,她莫非就是,炅霏上神的那位……” “嗯,十三并未拜帖,却也仍是轩辕的人。” 梓穆闻言神色恍然,难怪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年岁不大,昨夜竟能与那凶兽一搏。 当时他满心都忧虑在章莪山阵法被破上,也没来得及细想,原来竟是胤奎神君之子。 怪不得昨夜里,这两人对他的身份都十分淡然,若论司职之权,紫微大帝仅次于玉帝,可若论自身修为,父君还是远不及这两位身后的神君。 “原来星落师尊说,近日里有两位身份贵重的小仙君前来,竟是说的你们。” “嗯,前些日子折了把仙剑,来看一看。” 慕白的心思落在图弦绝沾染的魔怨两气上,西海龙宫不久前才出现了一次煞气,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这一处的魔怨之气背后,是否也有着九瓣沙华的残片? 梓穆没有他想的那么多,听闻他果然是来万戈寻灵器的,颇有兴致的相询,他心中可有什么属意的式样,热络的给他介绍罕见冷门的样式。 他不说话时温润文雅,有着细水长流的潺潺宁静,开口却不掩青年本色,还带着些许天真直率。 慕白见他热情洋溢,也不好泼他冷水,有一句没一句的答着,直到夏初睡眼惺忪的睁开,神色恍惚,尤不自知,身在何处。 因为慕白给她落了黯音诀的缘故,她也听不见云霭外两人的交谈之声。 再加上,她侧身躺着,梓穆处在她背靠的那一边。 是以,夏初这一抬头,只看见一袭轻纱白衣,如絮似雪,身上披着万丈光芒。 她眼眶一红,刹那恍惚,竟以为那人就是冬末,不由自主就探过手去…… 第53章 结伴同行 慕白腾着祥云一直落在自己的沉思里,自是没有注意到身后刚刚醒来的夏初,可另一旁的梓穆却是看见她直起了身子,连忙出声对他提醒。 慕白恍惚间听到醒了二字,感觉到身上的衣袍被扯,转身回头看去。 那厢的夏初已经泪眼婆娑,眸子里盛满了沉甸甸的思念与光秃秃的情。 他连忙散了黯音诀,蹙眉问道:“你这是……做噩梦了?” 慕白的声音和眼前的那张脸将夏初惊醒,恍然发现眼前人,不是那个自己朝思暮想的冬末。 她眸光暗了一暗,收回拽着他的手,撑着矮榻,轻轻‘嗯’了一声:“梦到他回来了,说来还是美梦。只不过,空欢喜了一场。” 慕白身子一僵,默了片刻,安慰她道:“说了会帮你找到他的,迟早而已。” “嗯,迟早而已。” 她重复说道,像是坚定自己内心的失落。 梓穆在旁听了两耳朵,本想主动开口问一问找谁? 需不需要自己帮忙? 转念一想,炅霏上神和胤奎神君都找不到的人,自己还是不要去多事相问了。 “咦,你这是将矮榻,也放到了乾坤袋里?” 夏初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了矮榻上,一时震惊,连心底升起的失落,也暂时抛之脑后。 梓穆在旁笑道:“十三仙子醒了就起来吧,那矮榻是我用灵纸所化,也差不多该到时辰了。” 夏初眸光一亮,十分稀罕这门术法,她上下摸了摸矮榻感慨。 “这么好玩,我也想学。” “这小术法没什么大用,十三仙子若是喜欢,我做些物件给你解闷就好。” “那可说定了,都有哪些……” 她话音未落,身下的矮榻突然化为了薄薄的一张灵纸,接而星点光芒散去,又化成虚无。 夏初坐了个屁-股蹲,累及慕白和腾着的云朵都一起颤了颤。 梓穆双唇紧抿,笑出来有辱斯文。 他视线游移到前方,绷着脸道:“刚才……提醒过十三仙子了。” 夏初见慕白扶额,一副不太想认识她的模样,拽着他的衣袍,面色讪讪得起了身,对着梓穆怅然道:“这玩意儿,还是一次性的啊……” 慕白被她骤然拽的一个趔趄,云朵再次颤了颤。 他从她手中抽出衣袍,背过身去。 夏初撇了撇嘴,低头在他腰上解着乾坤袋。 慕白被她折来腾去的升起一阵郁结,冷着脸将乾坤袋拽下来给她。 夏初打开之后在里面翻腾了半天,一仰头问道:“我那么大桃呢?你不是不吃桃吗?” 她说完低头又翻了翻,别说桃了,连茶和毯子也瞧不见。 这才反应过来,一脸惊诧的看着他:“你不会都落在章莪山了吧?” “嗯。” 慕白淡淡应了一声,他就是纯粹忘了。 往年出宗南岛,寒飒基本都会随行,东西自然也都是由他张罗,就连这乾坤袋,慕白都是临走之时出于小小惩戒,才拿走带了出来。 “你说你……” 慕白身姿背着她的时候,夏初音量尚且还拔高了几分,见他骤然回头挑眉,瞬时就怂了下去。 她将手中的乾坤袋塞回给他,轻咳了一声,思量了一番,温着语气,摸了摸他的头,自我反省道:“毕竟是个孩子,丢三落四也属实正常,是我语气重了些,不该说你。” 两人腾的云朵,再次颤了颤,另一边的梓穆终于有辱了斯文,彻底笑出了声…… 他笑声其实很爽朗,却让慕白一张小脸青白相交,狠狠挥开了夏初的胳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恼羞什么,反正被她语气里形容的少不更事,和她那老气横秋拍头的动作,气的牙根都痒了起来。 “十三仙子,我这里有些仙枣。” 梓穆适时的打了个岔,慕白一抬手,灵力裹着夏初,就给她扔到了梓穆的云朵上。 “诶,有樱桃吗?” 夏初脱口就问了出来,她面色尚且还有些茫然,脑子里思量的东西,和问出口的话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她刚才本来是想抱怨慕白的,可转念一想,她初到轩辕山的时候,不也总是这样丢三落四,用过的东西都是冬末跟着拾掇。 怎么一样的话,说与他听,他就不太乐意了呢。 夏初一拍脑门,想起来他是不喜欢被碰触的,难不成是刚才拍头惹了他…… “没有樱桃,回到万戈在给十三仙子备下吧,先尝尝这个?” 梓穆已经伸出了手,将仙枣递到了她面前。 夏初对他扬了抹笑接过,忘了刚才的屁-股蹲,欢快的和他聊起了都有哪些好玩的小物件。 梓穆虽是紫微大帝之子,却丝毫没有那种凌人的架子,他面目清俊,温润儒雅,处事随心,连修炼的爱好还是炼制灵器。 一来二去,聊上不多会的工夫,已经深得夏初欢心。 那厢赶路的同时,相谈甚欢,笑语不断。 这厢赶路的慕白,还在怅然望天,心中默默颂着清心诀,安抚自己刚才恼羞成怒的心绪。 待到暮色四起,他们寻了处山明水秀的地方翻下云霭休憩时,那厢的两人,已经热络到直呼其名。 夏初踏下了云朵忽又抬头,认真的对着梓穆问了一声:“歃血吗?你排十七。” 慕白原本面无表情的在前走着,突然一个趔趄,佯装无事继续稳步前行,只是连他自己都没发现,趔趄之后的走姿,同手同脚了起来…… 梓穆面色微微一怔,不过也就是短暂的一瞬,随即展开一张温煦笑颜。 “那都是凡人戏本里的烘托,我们修仙大可不必。十三于我有恩,不用这些虚俗,但凡开口,梓穆力所能及,也不会拒绝。” 夏初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慕白不愿歃血。 她听梓穆最后又说到了恩情,连忙回道:“都说了那日,救你的是他。” 夏初这一手指过去,就见刚刚还遥遥领先的慕白,已经没了身影。 梓穆也不与她继续争辩救不救的事,指了指方向示意慕白去了清泉那边,两人便是一同走了过去。 第54章 万戈门 慕白已经鞠了捧清水净面,眉宇间还挂着细小未干的水珠,晶莹闪亮。 夏初想起他昨日里给自己擦脸,还落了张帕子在她这,抽出来递到一半,两人都愣了愣。 那方帕子,昨日里还是方洁白无暇的绢帕。 眼下沾了不少灰,显得脏兮兮的,夏初昨天也没注意,顺手就给揣进了袖里,此刻面上浮了抹赧色,轻咳一声:“我洗干净了在给你。” 慕白也没吭声,径自从她身旁走过。 夏初和一帮子师兄长大,性子粗旷的很,对他的态度也没往心里去。 只以为孩子嘛,总喜欢闹点莫名其妙的小性子,自己从前也是这样的。 更何况,他素来性子清冷。 她面上表情还颇为自然,对着梓穆显出一副,自家孩子被宠坏了你多包容的笑颜,转身朝着清泉边,搓帕子去了。 夏初回来的时候,慕白倚在一棵树上持卷看书,梓穆则是为她用灵纸又做了个长高榻。 她心中一喜,将那灵力烘干的帕子送到慕白眼前,见他没接,索性搁在了书上,转身就朝着梓穆做的高榻走了过去。 慕白见她转身的背影走远了,方才伸手将那帕子挑了起来,默默揣进怀里,继续若无其事的看书。 四周被大片古木秀林紧紧包裹,更有一道清泉俯冲出山,潺潺蜿蜒。 这里灵气算不上多充裕,却也算得上是一方福地。 满山遍野都是花,连绵着此刻的晚霞,看上去红粉一片,相接着霞云,遥目远观,仿佛争相怒放,直开到了天上,铺成了一条锦绣花路,深深浅浅,夺目般的瑰丽。 后来接连赶路的几日里,一行三人都是挑了类似的山林落脚,慕白一直清清冷冷甚少说话,休憩之时只顾捧着本书看。 夏初和梓穆倒是越发热络起来,心中默默替寒飒鞠了一把同情泪,难怪他说和慕白出来,甚是无趣。 所言不虚,当真是一点儿水分也没有啊…… 可即便是无趣,她这一路也没少琢磨,后面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才能继续跟着他。 万戈门虽说不远,他们也是一路行了五日,梓穆带着夏初落下时,着实让她叹为观止了一番。 和轩辕山不同,和宗南岛也不同。 万戈门更像是一座阔朗的大城,城分三节高,最高的那一层,白玉阶梯修得是高耸入云,大殿更是雕栏玉砌,七彩流光,富贵极了。 “不能直接飞上去吗?” 夏初见梓穆带着他们二人,落在一处雕着白鹤的古朴大门之下,遥望了一眼那入云的阶梯,不会让她步行爬上去吧? 梓穆刚想开口,慕白难得在旁抢先说道:“既入万戈,徒步入门,乃是礼节。” 夏初哀嚎一声,这话听着倒也没错,轩辕大殿坐落在山巅,来谒见的仙君也都是拜在了山脚下的大门。 但是,虽说这里不是山,可那高度也是不遑多让,阶梯修的又宽又长,遥遥无际,也太高了吧! 夏初只觉自己有些腿软,连带着嗓音也软,对着难得主动开口跟她说话的慕白道:“要不,我就在这底下等你吧?” “你两手空空回了轩辕,本君如何与炅霏上神交代?” 慕白神色淡淡,只是那双凤目的眸底,一丝狡黠稍纵即逝。 “我自己同他交代,保证不会苛责你一字半言。” 夏初抗拒的接而后退,她本也不是冲着灵器来的,目光不由就瞟向了慕白,心中腹诽,我是为了跟着你才来的…… 万戈门内已有弟子看见了梓穆,围聚了上来,尊尊敬敬的施了见礼,恭侍在旁,唤了声:“梓穆师兄。” 弟子们见了两副生人面孔,又都好奇的探头看去。 夏初本想着宁死不从,慕白忽而近她身前,覆在她耳畔轻飘飘的说了句:“莫非你要在这,将轩辕的脸,都给丢尽?” 他说完便是退回了身子,挑眉看她,那面上的神色仿佛接着在道:“这么多弟子看着呢,日后若是传了出去,你连个台阶都走不动,岂不让仙家众众耻笑?” 夏初身子一僵,想起了自己和炅霏上神临别前,言辞凿凿的说着绝不会给他丢脸,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垂头耷脑的往前挪了两步。 虽然步子迈了,心中却在腹议着万戈门的尊主星落,又不是山,修那么高干嘛?你咋不住天上去呢。 慕白满意的对着梓穆颔首示意,梓穆刚刚才派了人去通传。 看着夏初那副委屈巴交的模样,几欲张口,被慕白眸间微微闪烁的神色制止。 他心中思忖了一番,虽然这几日夏初和他相交甚好,可终究是慕白要比自己和夏初更熟稔些。 最后,也只好将原来的话悉数咽了下去,抿了抿唇,伸手请了一礼。 慕白端的是一副潇洒之姿,随着梓穆穿过宽阔的走道。 高高的城墙在他身旁林立,清风自他身边穿过,吹起轻纱白衣,凌空飞舞,仙姿卓约。 夏初则是不甘不愿缀在后面,也没了说话的兴致,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梓穆对着慕白热络的介绍。 这三层所居的弟子身份有别,最底下的那一层为城,多为散仙,很多都是飞升了没多久,慕名而来。 万戈对于修为的门槛不高,说好听了是海南百川,说直白了凑个人多势众。 总而言之,成了那些新晋小仙的好去处,不过也只能作为万戈门下记名的弟子。 第二层为宫,那里才算万戈真正入室的弟子,多为真仙亦或玄仙的修为,也都有了基础炼器的能力。 第三层为殿,里面住的都是万戈门的中流砥柱了,殿后是迷宫般的藏灵阁,居中是星落尊主的宿所,左边零星居住的是四大长老携带着亲传弟子,右边的院落风格各异,儒雅素香又或金砖玉砌。 任凭仙家挑选,客人自居。 能入住右边的身份都贵重,万戈门从来也不缺贵重的客人登门寻宝。 是以,特意打理出来那一座座空置的院落。 近浅了说,也就是万戈门不缺灵珠,任性…… 第55章 遇故人 梓穆这番话说完,三人连第一层的一半还没走完。 夏初觉得小腿都有些哆嗦,梓穆面上露出不忍之色,刚要开口,头顶掠过两道身影,一闪而过向着城下掠去。 夏初面上瞠目结舌,凭什么弟子能飞,她就得腿着走? 刚刚划过去的其中一道身影,掠过之后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掉了个头又飞了回来,落在夏初面前的时候,她看清了那张脸,简直激动的想要落泪。 “凌云!” 夏初一头就扎了进去,环抱着男子,脑袋噌在他的衣襟上,挥洒了这一路走来的汗水。 凌云被她结结实实扑了个满怀,伸手轻拍她肩背,对着她身后的两个人颔首见礼:“轩辕行七弟子凌云,见过两位仙友。” 慕白眉目微敛,看了他一眼。 梓穆回了一礼,自报了身份,仔细瞧了瞧凌云。 炅霏上神座下的弟子就没有不俊的,眼前的凌云眉目极艳,唇角天生微扬。 这种长相若是没有姣好的仪态撑着,是很容易艳俗谄媚的,偏生他骨子里有种气度从容,让人只觉如初晴云岚般透着股不羁的风流韵味。 十二位师兄中,若要论个排名,整天和她一起厮混的敖匡位居第一,频繁给他搜罗话本的九师兄向卜名列第二。 这第三嘛,恰好就是眼前的这位,七师兄凌云了。 他之所以位居第三,主要还是因为凌云不咋安分在轩辕山呆着。 凭借着天赋高,修为也不浅,四处游历,说得好听,是一路奔着斩妖除魔去。 说的直白些,那就是喜欢花丛流连,不愿守着青山苦修。 慕白见夏初与他亲近,倒也觉得甚好,等会儿挑完了灵器就此别过,这烫手的山芋也正好有人给接回去。 “梓穆师弟。” 寒暄间又落下一名男子,正是刚刚和凌云一起腾空的仙君,他见凌云半路折了回来,顿了一顿也跟了过来。 “灵阳师兄。” 梓穆朝他见了一礼,对着慕白介绍:“这位是师尊首徒,灵阳师兄。” 他说完又指了指,尚且还将脑袋埋在凌云胸前的夏初:“那位是轩辕山的十三仙子。” 慕白看了灵阳许久,片刻后淡淡颔首,凌云握住夏初双肩送出三寸,将她身形扳了过去,好歹让她也认认,这人长什么模样。 “你们……怎么?” 灵阳看了看他们,面上露出匪夷神色。 “小十三,你搁这徒步登山呢?” 凌云也是俯身,凑在她耳旁。 夏初好像明白了点什么,瞳孔一缩,指着慕白对凌云道:“他说徒步入门,乃是礼节。” “说是入门就只是入门而已,后面是看你想走,本君和梓穆才相陪。” 慕白面色如常,回的一本正经,轻飘飘将梓穆也与他划到同一阵营。 梓穆原本礼节含笑的脸一下就凝住了,转而匪夷看向慕白,那神色仿佛在说:“你存了心的要戏弄她,不让我制止也就算了,怎么这会儿,还将我也给拉下水去?” 果然,炸了毛的夏初指着他们两:“你们……” 凌云心思通透,一眼就看明了原委,在替夏初打抱不平和息事宁人上,居然择了后者,一把揽过她肩膀,携了她御风而行。 慕白原本倒是做好了凌云的兴师问罪,见他直接带走了夏初直奔三层殿,反倒微微蹙起眉来,余光扫了一眼和梓穆正在寒暄的灵阳。 被凌云揽住的夏初,原本憋了一肚子邪火,见了他的异样,短时间内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 按往常了说,这时候凌云不是应该撸起袖子就是干,打的慕白跪下来认错才是吗? 虽然她一直也没具体问过慕白的修为,如今到了哪个阶段,主要也是怕问了,反而是自己难堪。 可凌云怎么说,也已经是元仙的修为,即便不能打的他下跪,起码也不会直接怂了吧。 再者说,轩辕向来都是硬刚,玉皇大帝来了,也没见谁怂过啊…… 她本还指望着拉上一架,上演一出美救英雄,以瘦弱身躯抵死相拦震怒的师兄,泪盈于睫的喊上一句:“你别打他……” 再给凌云一个眼色,两人飙个戏,她假装被他无意打伤。 啧啧,如此一来,不是又能在慕白身边赖上些时日。 可…… 这出戏,还没敲锣打鼓,就已悄然落幕。 凌云的唇角是天生微扬的,不语三分笑,夏初仰头看去,单从面上是辨不出凝色来。 “七师兄,是不是出事了?” 夏初蹙着眉头低声问道,除了大师兄重印,夏初很少称呼其他人为师兄。 一般都是随性直呼其名,通常她喊出师兄的时候,要么是惹了祸要讨对方好,要么是对方惹了祸让她讨嫌,她才会肃着一张脸,板板正正的喊师兄。 “可以啊小十三,有段日子没见,这都能被你给瞧出来了?” 凌云颇为意外的松开了揽她的手,眸中满是嘉许之色。 “你这是……调戏了万戈门的女弟子?” 夏初胡乱猜测,凌云样样都好,唯独喜欢拈花惹草,惹得一身风流桃花债。 这些年,找上轩辕山说要与他两情投的仙子,不知凡几。 也正是不久前,又找上山了一位仙子,炅霏上神这才传了羽蝶给他,让他不要在外面继续斩妖除魔了,去万戈门接了夏初一起回山。 凌云:“……” 他面上的嘉许之色化为赧颜,接而幽怨的剜了一眼夏初:“你怎么能这么说师兄呢。” 夏初嘁了一声:“我才是最有资格说你的吧,要我给你数数什么芙蓉、水鸢、玉巧、婕蔹……” 凌云:“……” 他轻咳一声:“小十三,你可快打住吧,真不是。” 夏初一听不是,反倒心下一沉,这些年帮他打发各路仙子,已经习以为常信手拈来。 是以,不久前在龙宫看到慕白和梦芙,她才能老神在在,劝退的词张口就来。 骤然间,凌云换了个别的活计,她也不擅长啊。 “不是女色,那还能有什么?不会是万戈……” 她话未说完,被凌云捂住了嘴,三层殿到了。 他附在夏初耳畔,压低了声音道:“随便挑样东西赶紧走!” 第56章 留宿 尾随在后的慕白、梓穆和灵阳也相继落了下来,见凌云和夏初两人窃窃私语,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师兄妹许久未见,说上两句私话,倒也实属正常。 慕白淡淡抬眸看了一眼凌云,两人的目光隔空相会,继而错开。 慕白错开的余光又瞥了灵阳一眼,凌云眼眸半眯了起来,骤然厉了两分,微不可查的眨了两下眼睫。 慕白一扬眉,心里有了数,负手跟上梓穆和灵阳。 夏初虽然不明白凌云突然冒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倒也安分的没有再开口。 灵阳在前引路,面上带着歉意。 “师尊感觉到章莪山法阵出了异样,迫不得已带着东芝长老出了万戈门,临走前特意留下口讯,让北宸长老和南丹长老,带你们去藏灵阁随意挑选。” 梓穆回身看了一眼慕白,继而对着灵阳开口:“我此前传了羽令回师门,也正打算详细向师尊上禀此事,师尊竟是感知到了。” “说来也是在你传讯回来的时候,才感知到的。” 灵阳右手搭上梓穆的肩膀,轻轻拍了一拍,关切询问:“你这一趟替我去章莪山寻材料,没遇上什么危险吧?” 他话语间眸中现出一片关爱之色,那里面泛着愧疚之意,夏初看着,只觉满的都快要溢出眼眶。 梓穆见他面上那副愧疚模样,不愿多说让他平添内疚,精简了其中的凶险,牵了一抹淡淡苦笑,语气稍显轻松的戏谑着回道:“赶上了阵破,差点折在里面,幸好碰到了慕白和十三。” 灵阳端着一派首席大弟子的风仪,转身对着慕白和夏初揖了一礼。 “如此倒是多谢两位,对于师弟的搭救。” 慕白扶了他一把,原本这种客气的寒暄,最多也就是虚浮一下,对方顺势起身,两人颔首点头,就算意思到了。 可慕白却是实打实,握住他的手腕往上抬,除了凌云微微皱了下眉,梓穆面上也露出了些许狐疑。 夏初则是心中默默又添了一句腹诽,看来他不爱碰触的这毛病,还分性别。 她一念至此,瞳孔微缩,嘶了口凉气。 莫不是小时候长得太过可爱,被女仙们蹂-躏的太多,这心理受了创,导致长大了有残缺…… 虽然话本里的龙阳之好,写的也是入骨缠绵,可这画风…… 夏初再看向他抬起灵阳的手,难免就多了些不可言喻的旖旎风情。 唔,还挺带感。 灵阳实则几乎是瞬间就推开了慕白,许是动作有些过激,立马又是风度翩翩的含笑回了声:“担不得慕白小殿下相扶。” 他这么一说,夏初刚刚脑海里的风情,又添了一笔别的韵味。 莫不是刚刚慕白那手上用了些情难自禁的力道,让灵阳敏锐的给看了出来…… 慕白面色仍是淡淡的,只微微挑眉。 “你既然唤梓穆一声师弟,本殿扶你一把,又有什么担不起的。” 灵阳低头紧咬了一下牙关,面上现出咬肌,他抬手拂袖,脸颊上的咬肌也像是随之被一并拂去,稍纵即逝。接而又露出了那种惯常的笑容,若不曾刻意留心,是不会发现的。 他后退到金色的门柱前,谦逊有礼的请了一礼。 “三位还是赶紧进去吧,里面长老们都等着呢。” 莹白的汉白玉殿基,瑰丽夺目。 梓穆并没有发现异样,热络的招呼着他们进殿。 慕白也仿若什么都没看见,依言迈步,夏初挨着凌云,薄红着耳尖,脑海里浮着挥之不去的风情画面,一并跟了上去。 虽说尊主星落收到了炅霏上神的羽蝶传讯,还临时出门有些失礼,可殿内余下的三位长老齐齐相迎,也算是给足了轩辕山和宗南岛的面子。 殿内修的极为奢侈,一眼望去金为栏杆玉为墙,无一不彰显着财大气粗的宏伟壮丽。 三位长老碍于炅霏上神和胤奎神君,放了身段主动和三位晚辈寒暄。 灵阳默默在旁候了一会,才适时的添话提醒:“还要劳烦北宸长老和南丹长老,领他们去后殿藏灵阁。” 北宸长老实则也想赶紧送走这三位小主,否则自己好歹也算个长辈,成天介的托着他们成何体统,他刚要开口应好。 慕白却突然在旁说道:“我们连着赶了好几日的路,有些乏了,早就听闻万戈门招呼客人的院落风情迥异,不吝让我们宿一晚吧?” 凌云推着夏初都已经走了两步,听了他的话,难免怨怼的扭头剜了他一眼,那眸中神色仿佛在说:“既然你都看出来了,还不早走早了,搁这耗啥呢?” 慕白无视了他那一眼,只淡淡笑着看向北宸长老。 这自然也没什么理由推诿,北宸长老作出一派慈爱笑颜,接着夸道:“小殿下不为灵器吸引,品性甚好啊……倒是我们万戈失礼,这就让灵阳带你们去随意挑选院落。” 灵阳想阻止,却显然找不出什么好理由,梓穆已经在旁开口:“弟子与他们一同回来的,不若就由弟子送他们过去吧。” 北宸长老又不在意这些,点了点头,打发了他去。 凌云原本在夏初后面一直戳着她的肩膀,示意她开口说不累,赶紧挑了灵器打道回山。 奈何夏初觉得慕白都这样说了,再开口显得有些迫不及待,甚是丢人,便一直任由他戳着,就是不肯吱声。 眼看着梓穆都已经走了过来,相邀他们二人同行,三位长老也都已经各自回去,凌云知道此时再提去入那藏灵阁,怕是也不可能了,再次怨怼的看了一眼慕白。 慕白这回倒是和他相视了一眼,接而淡定的看向梓穆道:“听闻万戈门内的女弟子,都模样水灵,不知是二层多还是三层多?” “小十三,你倒是走快点呀。” 凌云加快了脚步,顺便拉了一把夏初。 夏初:“……” 她被凌云拉的踉踉跄跄,若不是碍于人多,真想戳着他的脊梁骨问一问,刚才是谁迫不及待要走,将她肩膀戳的都要穿了。 第57章 蹊跷 梓穆在前说说笑笑,领着他们一行三人来到右边的客居。 打眼看去,临桥而搭的水榭,水木清华的小亭,踏雪闻香的梅林,还有登高远眺的高阁…… 夏初眸子一亮,冲着那满院梅树的屋子就走了过去。 慕白要了南面最深的那处院落,里面有一株合抱的梧桐树,蓬勃的绿冠上,落满了叽叽喳喳的灵雀,清泉曲水引在院后,菖蒲历历。 凌云先他们早来了两三日,早就挑好了院落,离着夏初居所也不远,他那里推门入内,遍植芭蕉,满庭合欢,一畦玉簪,四野娇花,姹紫嫣红,迎风吐着花蕊争相怒放。 这万戈门客居里的花树不分季节,都是由灵泉灌溉,一年四季都是盛世花开的锦绣繁华。 夏初这厢推门还振落了几片梅花瓣,隔壁凌云那厢的屋外,满院都还在飘着如雾似黛的合欢花。 梓穆在门口处告了辞,说是回去休沐一番,晚点在过来叨扰,一起煮酒畅谈。 夏初将迈出门的凌云一把拽住,目光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小十三,师兄是有正经事情要去做。” 凌云单手按在她肩上,说的一副语重心长。 “师兄,女人堆里,你可是个撒手没。” 她撇了撇嘴,将凌云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挥落:“别以为我没瞧见,北边那处屋子,刚刚探出了一位身姿袅娜的美娇娘,师兄这是要去那头,做什么正经事情呢?” 夏初这个人吧,可塑性有点强,说白了就是无论与谁相处,都极易被带偏。 比如成日里和敖匡厮混,她就显得贪玩又轻狂,甚至还带点憨傻。 和九师兄向卜呆的时间长了,就会脾性暴躁,口吐芬芳。 这段日子和慕白成天介的呆着,那是勤学又苦修。 然而见了凌云,少不得也就沾染了他身上的风流,说话不经意间,就带了一股子浪荡味。 凌云面色吞吐,看见慕白的身影忙对着他招呼:“慕白,你做的好事,再不来说两句,我可当真撒手不管了……” 夏初:“?” 她手中还捏着凌云的袍子,心下仔细琢磨,刚刚慕白他,明明啥也没做啊…… 夏初秀眉一拧,揪着凌云就往院子里拽,边走边道:“我看你是见了有姿色的就迈腿,满脑子都是些坑坑洼洼的小心思。” 凌云:“……” 生了一张不语三分笑的俊俏脸蛋,怪我吗? “你师兄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不若放了他去。” 慕白人未到,声先至,当真走了过来,帮着凌云说着话。 夏初满面狐疑的从凌云看到慕白,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游移不定。 “刚才我就觉得你们两奇奇怪怪……” 她说到这里,一捂嘴,踮起脚,附到凌云耳旁,压低了声音道:“慕白他还小啊,畜生!” 凌云:“?” 慕白:“……” 一只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夏初的视线中,指尖一点,压在她的眉心。 “用不着你一而再的强调。” 夏初被慕白指尖一点,话语一凶,扯着凌云的袍子松了开去,面上还有些委屈,心中腹诽,好家伙,我这可是在为你抱不平。 她抬眸看了凌云一眼,见他也是一副扶额头疼状,难不成还是个两厢情愿,她错手棒打了鸳鸯? “你去吧。” 慕白收手负在身后,对着凌云微微颔首。 “小十三听话,乖乖呆在院内,师兄一会儿就回来。” 他温声对着夏初说完,转而朝着慕白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你可得将我师妹看好了,她若有事,咱两谁也落不得好。” “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慕白明明说得很轻,听上去却有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凌云恢复了一贯的神色拂袖出了院子,接而迈着潇洒倜傥的风姿,朝着北面的那处院落走去。 暮色里一轮红日如血,火烧云霞衬着富贵华丽的三层殿宇。 “你们两怎么认识的?” 夏初敛去刚刚荒唐的心思,歪头望着慕白,眉目微挑,口吻里不是在确定他们认不认识,而是在询问他们如何相识。 否则,凌云不可能在刚才叫他的时候,熟稔的唤了一声‘慕白’,而是会规规矩矩的唤一声‘慕白殿下’。 这点礼数,别说凌云了,连她都是知道的。 由此在回想一下,刚刚碰见凌云时的场景,梓穆明显就是初见凌云,含蓄礼节的正视打量,慕白则是一扫而过,连个正眼都没有。 夏初敛去了心中荒唐的那些小心思,慕白和凌云之间的相视,也就透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别有用意。 天边浮着灿烂如锦的晚霞,映照得他们两人的面容都明亮无比,也在他们身后拖出了光彩散乱的人影,交合在一起,显得十分虚幻。 “谁说和他认识了。” 慕白踏着院内终年不化的雪地,向着不远处的花廊下走去,眨眼间,就将夏初甩在了身后。 他看起来走得并不快,甚至有着闲庭漫步的那股子懒散,但仅仅是几步之间,就同夏初拉开了两三丈的距离,她眼睛一眨,前面也就只剩下了一道背影。 一直面色清冷的他,在夏初问及他和凌云相识的时候,就像被踩到了痛脚,竟让夏初琢磨着他的背影,硬生生看出了些许落荒而逃的感觉。 “看来……你两还有段恩怨情仇?” 夏初心中生奇,脚下追逐着他的身影,跟着他的步伐,踏着他踩过的脚印,一一覆了上去。 心下却在琢磨,凌云素来只搭理窈窕女子,什么时候连男人,也开始招惹了? “我!不!认!识!他!” 夏初:“……” 这是个人都能听出的咬牙切齿,让她步子顿了一顿,前面的慕白已经走进了花廊,面色越发冷凝。 这肃杀的小模样,夏初也不敢再问了,掐灭了心中蓬勃好奇的小火苗,转而快步走入长廊。 “行吧,不认识。那你总该跟我说说……” 她入了廊内,拂去肩上落花,抬眸的瞬间,目光灼灼莹亮:“你和凌云,究竟发现了什么?” 第58章 推敲 慕白在长椅上落了坐,有栏不倚,反而侧靠背抵着红漆圆柱,风姿绰约的曲肘支在栏上单手撑额,眸光落在清风摇下的一树落地梅花。 唔,谱是摆了个十足,可是话却是一字未回啊。 夏初心下感慨着,又追问道:“说吧,总不能将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不是?” “我和你师兄,都觉得那个首徒不太对劲。” “那个灵阳?我瞧着梓穆和他的关系倒是还不错,哪里不对劲了?” 夏初细想了一番,兄友弟恭的,刚才听闻梓穆受伤,那紧张的眸子里,差点都要落下泪来。 “梓穆为什么会去章莪山?” 慕白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微微抬着下巴,半眯着凤目,长袍广袖随风拂动,看上去有着别样慵懒恣意的风情。 夏初这才发现,不过个把月的光景,他好像又长开了一些。 日日呆在一处,这种细微的变化并不明显,可若仔细瞧着,俨然不是先前西海龙宫里的那副稚嫩样貌,褪去了圆润,下颚的线条也越发刚毅。 “嗯?”慕白见她久未回答,收回目光转而看她。 “唔。” 夏初支吾一声,低着头走到长椅边,想着他的那点臭毛病,与他头尾各坐一方后才开口回道:“梓穆说是替那灵阳,去章莪山取些炼器的材料。” 慕白并未搭话,目光落在天边残留的最后一丝暗紫色霞光。 “你认为是他故意指使梓穆去的章莪山,那山里的阵法被破,和他有关?” 夏初回想起慕白的目光总是不经意的扫过灵阳,还有那握着灵阳手腕,抬他起身的突兀举动,当时她还以为,以为…… “我只是觉得他周身透着古怪,反应也很奇怪。” “这么说来,倒确实奇怪。” “嗯?” 慕白似乎没有想到她还能反应过来,看向她的神色里透着一股,哪里奇怪,你倒是说说看。 “星落尊主已经前去章莪山稳固阵法,灵阳理当知道章莪山定有异样。他此前让梓穆替他去取材料,今日里见到梓穆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章莪山到底出了何事,反而还有心情问我们为什么徒步攀殿。” “还记恨着呢,实则一步步地走,也是一步步地历练。对你没什么坏处,炅霏上神就是太宠着你了。” 慕白的声音里拖了一丝尾音,每每他这样说话的时候,语调里还是会有一些软糯少年独有的余韵。 倒是没想到,还真是让她说出了点蛛丝马迹。 欣慰之余,对她话里话外隐隐露出的那点抱怨语气,莞尔一笑。 夏初被那一笑迷了眼,她见不得那张凤目里蕴着春水浅笑,他软下神情的那双眼睛,实在和冬末太像了。 她撇过头,目光转向落日弥漫的橘,天边透亮的星。 “梓穆在章莪山受了伤,灵阳第一反应不是先探他的伤势,问询到底发生了何事,反而对着我们谢礼。我当时觉得他满目都是关切,现在想想,他话是对着梓穆说的,那模样倒像是做给我们看的。” 慕白的凤目里亮了一亮,看向她的眸光带了两分惊艳。 “我原还以为,你被炅霏上神宠的不谙世事。” 印象中除了万岁宴,他游历的这些年来,也从未听闻她再出过轩辕山。 能有这番察觉,心思已算敏锐,着实不易。 夕阳沉沉地坠下了树梢,院落空庭泛起了星光与薄雾。 夏初轻不可闻的叹了一声,这些年来炅霏上神确实惯着她,这些敏锐的心思也不是他教的。 冬末陪了她两万两千两百年,也不仅仅只是每日带她出门瞎玩。 在她还是一颗蛋的时候,他就时常捧着她细碎说些世间沧桑。 后来在轩辕的那两百年,冬末看她的神色里,总是透着莫名的神伤。 他有一次与炅霏上神喝了梅花酿回来后,站在她的屋外,喃喃自语的说:“阿初,万物本善,却不得不防。我既希望你看透这个世间,又怕你看的太透……会失望。” 很多东西,她以前是不明白的。 可能因为冬末灌输的太仓促,又或者,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他,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进去其他东西。 然而,自从冬末走后,她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细细咀嚼,用心推敲。 原先那些不明白的东西,经过了一万年的反复呢喃,多少也能琢磨出个八九不离十的本意。 慕白见她长久默然垂眸,细密浓长的睫毛,遮去了眸间一点极亮的莹光,也给她的面容遮了一层淡薄的阴影。 他辨不清她神色,以为夏初误会了他刚刚话里的意思,抿了抿唇,有些僵硬的开口。 “我刚才,实则是在夸你。” 素来冷情冷性的慕白,竟也在尝试着安抚别人的情绪。 “嗯。” 夏初敛去心中那些斑驳光亮却又心酸无比的回忆,蹙眉思量着眼下的事,继而又对着他问道:“灵阳的事我想明白了,可我师兄他……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炅霏座下的弟子都精明着呢,原本我还以为你是个例外,如今看来,比起他们也不差去。” 慕白自认为,这次已经夸得很直白了。 他顿了一顿,才看向凌云所去北边院落的方向,接着道:“你师兄先我们两三日来这,一早就发现了灵阳不对劲,星落尊主这么凑巧,偏偏在这个时候离开了万戈门。凌云是怕这里万一真出个什么事,毕竟是灵器盛名的万戈,要是有个阵法什么的防不胜防他护不住你,才想着让你赶紧挑了灵器趁早离开。” “你就不怕?” “怕。” 话虽这么说,他面上却是云淡风轻,见夏初抿了抿唇,他唇角又弯出了一抹清浅笑意:“怕那灵阳没有问题,是我多想。” 在章莪山的时候,他就觉得山里有着他发现不了的古怪,梓穆那件图弦绝法器,明明染上了极重的魔怨。 而那怨气里,还有着一丝轻不可察的煞气,这背后的人,十有八九和九瓣沙华脱不了关系。 若是这灵阳当真没有问题,他还真是不知道,该去哪里,去寻这线索。 第59章 不可置信 夏初眸光暗了一暗,到底是亲疏有别,只有自家师兄对她在意的紧,她拿慕白当这天地间重要的人,可他却未必……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其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不过是一句话,轻易将她心口刚刚堵塞着的那些东西,瞬间冰消瓦解,豁然开朗。 这心情一旦好了起来,夏初的智商也直线飙升,冲着他一扬眉:“你是不是想要九瓣沙华?” 慕白:“……” 这件事,他从未跟夏初提过,只不过当着她的面问过炅霏上神一次。 眼下,被她如此直白的戳中了心思,面色有着掩不住的惊诧。 夏初浅笑起来,到底是少年心性,往日里沉静如水,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老成模样,又或许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傻缺,才会在此刻,露出了心中震惊。 殊不知,他当日询问炅霏上神时,凤目里闪烁着那抹绝不动摇的光,同她想要找到冬末那般,是如出一辙的坚定。 夏初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九瓣沙华,那也不重要,既然都是心底里有执念的人,她眸光一亮,突然在这个时候,想出了离开万戈门后,继续跟着他的办法。 “你帮我找人,我帮你找花,如何?” “花我会找,人我也会帮你寻。” 他眼睫垂了下去,遮住了眸中道不清的神情:“那花与危险共存,就不用你跟着蹚了。” “我倒是宁愿有危险就能找到,我这要找的人啊……还不知,该去往何处寻。” 夏初靠上身后的红漆柱子,这回当真是唉声叹了一大口气。 花廊的一旁引了一眼小泉,冰天雪地的庭院里,尚且还在潺潺流水,几块雪白山石堆砌,满院的梅树正是开到最好的时候,花朵衬得庭内都是艳丽的红色,一树树花像胭脂锦缎一般铺着。 搭配着小泉、雪石、梅树,还有眼前的慕白,真是平添了一种精雕细琢的诗意。 她曲肘学着他的姿势撑在栏上,纤手支颐,心里默认他既然没有态度强硬的拒绝,以后就有慢慢磨的机会。 一念至此,夏初又绕回到之前的话题。 “所以,你让我师兄去偷香窃玉,又是哪一出?” 慕白被她出口的言词,说的抿了抿唇。 “都是谁教你的这些……” 夏初也不说话,只弯了眉眼肆无忌惮的笑,在月光和雪光中,她肤色晶莹剔透,玉一般皎洁的白色。 慕白凭空脑中就浮出那一朵洁白无瑕的九瓣沙华,盛开的、凋零的、残败的,各种姿态,一一涌现出来。 院门外忽然想起了敲门声,大门分明是敞开的,谁也未曾关过,梓穆却还是站在门外,扣着铺首,礼数周全。 举手投足间,无时无刻都展现出他自小熏陶受到的教养,也太好了些。 “进来吧,不要这么板正,我看着都拘的慌。” 夏初如今和他熟了,说话也随意了起来。 “毕竟是仙子的居所,还是要……” “那有啥,大家都是兄弟。” 夏初打断梓穆边走边道的话语。只是,她这话说完,慕白和梓穆的表情都是僵了一僵。 “十三,入则敛、出则谦,你这般……” 梓穆这酸腐的话一打头,夏初头皮都麻了麻,朝着他手中噜了噜嘴,打断他即将而来的喋喋不休,岔开话题问道:“带了些啥?” 梓穆后面还有一大堆之乎者也,被悉数堵在了口中,最后对着慕白道了一句:“十三这性子,真是豪迈的很。” “嗯。” 慕白应和了一声,淡淡看了夏初一眼,她似乎只有在提起冬末的时候,面上才会出现女子独有的娇媚温婉。 “我带了酒来,也不知道你们爱喝哪种,见样都提了一些。”梓穆一边回着夏初的问话,一边从乾坤袋里掏出各种小酒坛。 “有梅花酿吗?” 夏初凑了过去,已然忘却了第一次的酩酊大醉,和第二次的酒后认错人,只记住了那酒蕴着清冽的梅香,好喝的很。 “今夜还是别喝了。” 慕白本不想扫了他们的兴,可出于安全所虑,谁知道今晚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凌云去了也有些时辰了,还不见回来。 夏初有些讪讪的收回了手,梓穆见她一脸想要尝鲜的模样,还以为慕白是担心她饮醉,在旁笑道:“都是果酒,不碍事的。” 夏初砸吧着嘴,咽下了口水,强行将目光移开:“还是留着事情结束了,咱们在喝吧。” 梓穆面色一愣:“你们有什么事情?” 慕白轻咳一声:“不是我们,是你们万戈的事情。” 梓穆楞上加惊:“我们万戈?怎么了……挺好的呀,是嫌待你们不够周到吗?长老们倒是说了要为你们洗尘,我帮你们推了,要不我再去跟他们……” 慕白见他误会了意思,出言将他打断:“梓穆,我记得之前你说过,灵阳是因为要赶着炼制一件灵器,才让你替他走了一遭章莪山。” 黑云吞没了最后一抹暮光,原本就黯淡的天色,终于彻底陷入漆黑。 夏初院内的烛火自行亮了起来,檐下树上,廊前亭旁,琉璃灯缓缓转动,光焰在摇曳间忽明忽暗,映照在梓穆的面上,现出惊人的苍白。 暗夜无声,万籁俱寂。 “不可能。” 长久之后,他听完了慕白的推断,才矢口否认。 慕白没有反驳他,不言不语,反而越发显得一切昭然若揭。 “十三,你也觉得我师兄是故意的?” 夏初欲言又止,凌云不是个无中生有的人,再加上慕白也是这般确信,她看向梓穆,面露不忍。 即便是那夜他青衣染成了朱青袍,也仍是背脊挺直,清俊得更甚寒山绿水,神采飞扬。 然而,现在…… “为什么呢?我们关系一直亲厚,他没有理由做这一切。” 梓穆的声音骤然干哑下去,夏初眼睫垂下,不忍看他,虽然知道慕白如实相告,也是为了给他一个心理准备。 可这准备,也委实唐突生硬。 “既然亲厚,那便来说道说道他吧。” 慕白待他沉重的呼吸逐渐平复,才开口让他叙说,想要事无巨细了解灵阳的最好途径,便只能来自眼前人的描述。 第60章 噬心桥 灯蕊爆出一串花火,梓穆的面色随着眸光一并沉了下去,缓缓开口。 他其实入万戈的日子并不算久,不足三千年,资历尚浅,得同门弟子尊一声师兄,全因他是星落尊主的亲传弟子,辈分给拉了上去。 万戈上下三层基殿,不管是居住于城的,还是位列于宫的,即便是顶层立身于殿的,想要挑个日子来的比他还要浅的,当真是件难事。 可他们,还是得恭敬的唤他一声师兄。 因他身份的原因,大都数弟子于他都是敬而远之,唯有灵阳待他如友似兄,炼器材料也是一应俱全的紧着他送,心得秘法更是不吝与他分享探讨。 是以,灵阳在梓穆的心中,终究是与别人不一样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忆起了往昔扶持的情义,心里越发有些酸涩感伤。 此时,廊上突然一抹身影翻下,撞得灯火潼潼,红泪摇曳。 落下的来人袭着一身墨灰绡衣,是轩辕弟子贯穿的颜色,只是常年在外又不愿顶着轩辕的声名,长袍款式还是略有所不同。 夏初早已经习惯凌云这种入内的方式,往年他从外游历归来也是这般,从她院内的树上翻下,惊起簌簌花落,他折扇一挥,端的是风度翩翩,对着她弯唇浅笑,说一句:“小十三,过来让师兄看看。” 慕白虽然没习惯他这方式,却也在梓穆刚才追忆过往中,感觉到了他入内的气息。 是以,眼下见了他,倒也丝毫不觉意外。 反倒是正在感伤的梓穆,被惊的从椅上站起,看清那张脸后,才松了紧蹙的眉间,吁了口气。 “你若想知道灵阳这个人,听他说上一宿,怕也全是好话。” 凌云玩转着手中桃木扇,仍是那副风流倜傥之姿,只是提及灵阳这个名字的时候,面上唾弃之色溢于言表。 夏初心中惊悸,若是她没看错,她居然瞧见了凌云的眸底,有一丝杀意稍纵即逝,就连手持的那把名唤仄影的桃木扇,也随着他的心绪扇骨轻颤。 她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凌云长腿一迈,身子半旋,稳稳当当的坐下,双臂舒展搭在栏上。 “灵阳师兄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万戈门内的弟子你随意探听,风评一向很好。” 梓穆的声音,是夏初从未听过的冷淡。 他出生高贵,长年浸染的气度风华,让他即便此刻心生不满,隐有怒容,面色也只是较往常冷硬了些,眼里的眸光越发寒凉了一些。 夏初认识他以来,见他一直都是温和洒脱的模样,生性纯良,质朴随心,偏偏性格又有着坚韧的执拗,否则也不会一意孤行,执意拜入万戈,还未曾见过他带了薄怒的模样。 “我已经打探过了,知道的比你在这呆了两千多年的亲传弟子,还要多呢。” 凌云语气有些讥讽,夏初在旁戳了一下他,他方才收起了不羁的姿态,敛了眉目看着梓穆。 “灵阳本是一介散仙,也是从这最底的城,一步步爬上了宫。直到如今成了星落尊主座下的首徒,立身于殿。说起这首徒的位置,那还当真是有一段陈年的往事……” “往事?” 夏初见凌云语气感慨,伸手还提了壶酒,看来这往事……比较心酸。 “那都是陈年旧事,师尊都踏过了噬心桥,你翻这过往有何意义!” 梓穆本是冲着炼器才来了万戈,对于这些过往,他虽然没有兴趣探听,却也耳闻过流言蜚语。 凌云不仅对他师兄灵阳面露唾弃,此时又对师尊当年旧事重提,饶是他涵养在好,也忍不住想要青锋出鞘。 夏初和慕白则是被他口中说出的‘噬心桥’三个,着实听的心惊。 万戈门过往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人一个常年闭山,一个只顾修炼,对于这陈年旧历并不知情,可这噬心桥,却是在书中看过的。 噬心桥,走完便会照出本心之道。 每走一步都会痛彻心扉,洗净骨髓,这还不是最重的惩处,迈过这座桥,无论是仙是妖,往后余生都同进境修行再无关联。 终此一生,只会停留在踏上噬心桥的那一刻,修为再不得迈进一步。 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竟然逼得堂堂万戈尊主,不惜以此,来证本心之道。 诺大的万戈门,星落尊主座下却只有灵阳和梓穆两位弟子。 “梓穆,你且听他说完,届时你若不足以平愤,再动手不迟。” 夏初起身横在他们中间打着圆场,她心中自然偏颇凌云多些,可对于梓穆,也是真的怀有不忍之心。 “你从那头探来的?” 这事不一定算是绝密,可也一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想来万戈弟子也会守口如瓶,缄默不语。 是以,慕白才将消息的来源,猜到了那北边住的女子身上。 “不是,我游历素来与你不同,就爱听些恩怨是非,看些绿柳娇花。这底下的城和二层的宫里,我来的这两三日早就混了个脸熟。往昔听过的那些曲折过往,闲暇之余就去探了探真相。” “是跟女弟子都混了个脸熟吧?” 夏初在旁睨了他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凌云:“……” “说重点。” 慕白摁下了梓穆在旁坐下,看向凌云的那一眼也是颇为嫌弃。 梓穆清俊的眉宇间满是闷闷不乐,虽被慕白拉着坐下,姿势却十分紧绷。 凌云面上的神情也不太好,自打回来之后一直压着股阴郁,若非夏初与他极为熟悉,旁人也看不出来。 在他叙述之下,梓穆逐渐对当年的事知道的越发清晰,原本他也只是听了些捕风捉影的轮廓。 星落尊主座下曾经也是人才辈出,亲传弟子多达一百三十七人。 其中大弟子灵仑位列首徒,二弟子灵桢也一样备受星落尊主喜爱。 眼见着这两位爱徒即将渡金仙之劫,星落尊主亲自去了一趟十方山,求取两枚涤劫丹。 万戈门的弟子修为能直上金仙的本就凤毛麟角,他惜才之心只想保他们渡劫安稳。 谁曾想,怀揣着两枚涤劫丹满心欢喜而归的星落,并没有迎来爱徒的相迎。 反之,他座下一百三十七名弟子,灵仑和灵桢形神俱灭,余下的一百三十五人,消失无踪,至今下落不明…… 第61章 万戈往事 凌云说到这里,夏初和慕白的面色已经彻底凝了下来。 梓穆未曾开口打断,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双手相交紧扣重叠,使得骨节泛白,外露了他内心的情绪。 “形神俱灭?谁下的毒手?” 夏初作为外人,听着都替那星落尊主心疼。 凌云不答反问:“今日里咱们见过的三位长老,你觉得哪一位最是面目慈爱?” 夏初虽然不知他为何突然岔到了这里,却也认真思量了一番,今日的三位长老都是笑脸相迎,若单论面貌,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一个面貌刚硬,一个仙风道骨,最慈爱的莫过于:“西玟长老?” 凌云点了点头,喝了一大口酒,一字一句道:“正是他所杀。” 慕白嘶了口凉气,不由就看向了梓穆,下午在殿内,梓穆还和他客气的寒暄了一番。 “师尊和西玟长老这些年来,并无言交,只是各司其职。” 夏初瞳孔缩了一缩,这话也就侧面印证了凌云所言属实。 “到底怎么回事?星落尊主没有替徒弟报仇吗?那余下的一百三十五人呢?” 夏初拦下凌云还准备喝酒的手,在她催促之下,凌云折扇搭额,敲了两下又继续给他们解惑。 星落回到万戈之后,西玟告诉他,他的两位爱徒与魔道勾结,在护戈大阵企图做下手脚,被发现后还试图杀人灭口,他不得已才诛杀了灵仑和灵桢。 至于那一百三十五名余下弟子,也被发现与魔道夜间商讨,他们四位长老商议之下送往了藏灵阁的束灵台,本想羁押于此,待星落尊主回来后自行审问处置,却不料隔日再去查看的时候,束灵台除了血气冲天,一百三十五人全部消失无踪。 “西玟长老有什么证据,证明灵仑和灵桢与魔道勾结?” 慕白蹙眉相问,若不是实证,星落尊主不会和西玟长老至今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东芝长老那夜和西玟长老一起看见了灵仑和灵桢,在护戈大阵的阵眼处与魔道中人在一起。当时那魔道说事情败露让他们二人快跑,魔道袭击了西玟长老,东芝长老追了上去,灵仑和灵桢修为都是即将渡金仙之劫的也不弱,东芝长老一人不敌,差点身死他们手中,西玟长老摆脱了魔道追上前去,千钧一发之际不得已祭出命器,诛杀了他们二人。” 这…… 夏初也看向梓穆,寻求个答案。 凌云趁着她侧目的空档,又伸手捞了一坛酒,一边喝着一边道:“你不用看他,这事很多弟子都知道,东芝长老后来证实了西玟长老的言词,他追击灵仑和灵桢时被他们打伤,伤口处往外冒着纯魔黑气看着都瘆人。最重要的是,在此之后,一百三十五名弟子被软禁。西玟长老收到了弟子来报,说有异动。四位长老前去,都看见了魔道中人在和他们商谈。这才将他们全部都转移去了藏灵阁的束灵台。” “然后人就……都没了?” 夏初面露匪夷,慕白的眉间也是紧锁,他对着梓穆开口问道:“我听闻被缚束灵台是施展不了灵力的。” “是,所以一百三十五人全部消失,四位长老只能猜测是魔道中人救了他们,而他们齐齐堕魔。” 梓穆原本只知道个头尾,眼下听凌云说完了细致内情,前后串联,心中已经十分清楚当年之事。 慕白闻言,口中喃喃:“难怪星落尊主当年要走噬心桥。” “万戈门的弟子直到现在提及这件事,话语仍然说的难听,说星落带出一众魔徒没有资格位列尊主,说他贪名逐利,说他放不下权柄……” 凌云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仰头叹了一声:“不难想象,他当年一定被很多人戳着背后脊梁,逼他退位的热议之声络绎不绝。” “若是换成其他人可能就消沉了,但师尊并没有,他坚守尊主一位,甚至不惜以往后仙途停滞为代价,去走了一趟噬心桥,证明自己证道之心,赤诚未染。” 梓穆话语间有着压抑的隐忍,既修仙道,谁不想成大道,此举自绝后路,他走的时候痛彻心扉,洗净骨髓,封闭了灵脉抛开不说,又该是抱着怎样的屈辱心情。 “好在星落尊主炼器了得,在三界之中与我师尊和胤奎神君私交都不错,旁人也不敢明目张胆逼他退位,只能用些流言蜚语往他心上捅刀子。” 梓穆听出了凌云这番话里的感慨,似乎隐隐替星落尊主打抱不平,他吃不准凌云到底意图何在,挖着这些不忍回首的陈年旧事,话语里却是一直在帮腔。 梓穆冷硬紧绷的嘴角抿了一抿,尽量平和着语气对他问出声:“是以,你说了这么多,又和灵阳师兄有什么关系?” “若是没有这一遭,哪里轮得到灵阳做这尊主首徒?” 梓穆闻言,语气又冷了下来:“就事论事,一码归一码,你这话……” “你可知道,当年给西玟长老报信,那一百三十五名弟子有异样的通传弟子是谁?” 凌云掏了掏耳朵,打断了他的义正言辞,反口问出的一句话,不止梓穆,连带着夏初和慕白也坐直了身子,异口同声的惊呼了一声:“灵阳?” 只有梓穆的口中还多出了‘师兄’二字,脆生生的在夏初和慕白的声音后面接而响起。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梓穆仍是不愿将这件事往灵阳身上牵连。 他眉目垂了下去,话语却还在坚持:“那又如何,四位长老都看到了,万年前的灵阳师兄不过刚晋真仙,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传了条通报的讯息,若是当年的事真有蹊跷,也与西玟长老脱不了关系才是。” “你也知道他万年前不过刚入真仙之境,六百年前,他那时修为尚且还滞留在真仙,后来出过一次万戈门,在外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回来之后炼器之术大有进益,修为也突飞猛进。在此之前,他炼器平平,修为也一般,可有此事?” “是,不过出门历练归来修为大涨,也不算奇怪的事吧。” 梓穆虽然承认了凌云所言属实,却不认为这有何特殊,需要单独拎出来推敲。 “问题就出在他这出门历练的日子,究竟遇到了什么。” “你知道?” 这话只有梓穆一个人问出了声,因为夏初和慕白已经看出了凌云面上的神色,定然是从北边那里,探到了什么。 第62章 佳人邀约 凌云唇边微勾,眉目染笑,若三月春风,偏眸底又是一片冷色,寒凉彻骨。 他身子后仰,换了个姿势,看向梓穆问道:“北边濯清涟院落里住的那位女子,你可知道来历?” 梓穆摇了摇头,旧事重提让他对于凌云没什么好脸色,却仍是礼节性的回了他问题。 “前来寻灵器的不仅仅只有天界仙家,所来之人只要付得起灵珠,万戈不会过问来历身份。” 万戈说白了就是三界当中最大的灵器出库,珠货两讫的买卖,也从未有人不长眼的生过事。 毕竟,若是得罪了轩辕,或许会被炅霏上神上天入地的追杀。 可若是得罪了万戈,凭着三界的声誉,怕是会被三界封杀。 不得不说,星落作为尊主,他将万戈发展的很好,也打理的很好。 所来之人不过为了图一件称心如意的灵器,也犯不上找死来这里生事。 是以,万戈立派以来,从未出过有人灵珠不给,亦或无故生事者。 夏初斜眼看着凌云,见不得他那副故弄玄虚的模样,胳膊肘挟风而至,被他竖扇一挡:“作为仙子,要温柔婉约才招仙君的欢喜。” 夏初闻言越过他看向了慕白,奈何慕白单手撑额,目光落在了廊外,夏初也不知他是否赞同。 她收回目光的时候看了眼梓穆,梓穆虽然不满凌云,却对他这句话颇为赞同,面上一副不愿又不得不承认的两难模样。 行吧…… 她两手交叠坐的仪静体闲,端的一副柔情绰态:“那女子是谁?” 凌云诧异她居然当真听了话,一边狐疑的上下打量她,一边回道:“寂寂无名之人。” 夏初嘴角抽了抽,一拳就抡了上去。 “师兄见惯了温柔,不如看看别样的婉约!” 凌云往右侧一让,原本是完美的避开,偏生在她拳头砸过来的时候,慕白不动神色的在旁推了他一把,正好将他给怼回了原位,结结实实挨了夏初一拳。 凌云和夏初:“……” 夏初没想到这一拳能打的这般结实,她原以为他能躲得开,凌云本也真的躲开了,岂料…… 他捂脸起身,仄影开扇,泛着清冷寒光直指慕白:“打到本君脸了,还如何出卖色相!” 夏初和梓穆:“……” 慕白思忖了一番,点了点头,竟是认同了凌云所言,一本正经的回道:“说的也是。” 凌云:“……” 他手中的桃木扇已开,一时竟然不知,这架是打,还是不打。 “你以为我不想揍你?又为什么忍着?” 慕白抛了两句问言,凌云手中仄影的光芒悉数泯灭。 他两若是动手,难免动静不小,这个时候确实该安分些,以免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天大地大,小十三的安危最大。 凌云面色悻悻地重新坐下,夏初还有些良心,虽然虚情,但也假意的近前,长吁短叹了一番他的盛世容颜。 这一套溜须奉承夏初喂了万年,凌云吃的也甚是受用。 “还说不说了?” 慕白斜倚廊下,凤目微眯,那里面有着朦胧夜色,还有森森寒气。 他的性子已经被凌云给磨到了极限,历练三千载,从来也没见过比凌云还能摆谱、卖关子的人。 一番话,说得左一言右一语,偏生推敲起来,又好似是能串联相接。 若不是这人当真是探料的一把好手,他等着听那些消息,又怕当真动手会惊动旁人,刚才根本就不会与他暂止兵戈。 这人,欠揍。 他心中,一直这么认为。 “我刚刚赴了一趟佳人邀约,身入其境感受了一个故事,说与你们一同听听。” 凌云倒是没有被他眸子里的寒光凉到,只是耳朵被夏初揪起,才不得不再次肃了脸开口。 他从夏初的院落离开后,前往北边的濯清涟,那里大门敞开,酒香四溢,端的是一副请君入瓮。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庭院里传来一声娇音萦萦,身姿娉婷的佳人回眸一笑百媚生。 芙蓉面,媚丝眼,即使轻纱覆面,也能看出淡扫蛾眉唇似朱砂。 她指尖摁在琵琶弦上,朱唇轻启:“仙君,还不进来吗?” 下一瞬,凌云挺拔颀长的身形,已如玉树临风而立在女子面前。 他俯身近前,满目含情:“岂敢不从。” 女子柔弱无骨的细长手指执起酒壶,替他斟了一杯。 凌云长袍撩起,大方落座,挥洒之间青丝随风扬起,好似春风拂面,满树桃花盛开。 “敢问佳人芳名。” 他三指拈着酒杯,指缝之间,秘色瓷的颜色青葱欲滴,幽凉如玉。 “清玥。” 凌云面色微微一滞,拈杯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一紧。酒杯微倾,杯中佳酿有二三点溢了出来。 “仙君……好生浪费。” 清玥轻声娇笑,媚眼如丝:“看来仙君,是听过我的名字。” 凌云仰头饮尽杯中物,弯唇勾笑:“卿本佳人,差点便宜了西海的老龙王。” 清玥眉目不动,再次执壶替他斟了一杯。 “仙君的性子,清玥好生欢喜。” “哦?” 凌云眉目轻挑:“是以,才弹了一首邀君令与我一人听,引我前来?” “仙君样貌俊朗,性子也好,身份又尊贵,清玥不欲与你们一行三人为敌,这才特意邀君前来,化干戈为玉帛。” 她执起酒杯,撩纱先饮而尽,以示心诚,接而才开口:“另外那两位,怕是与清玥有些误会,不方便相邀。” “清玥,你可是将本君师弟的龙宫,弄的乌烟瘴气呢。” 凌云唇角勾出一抹笑意,却生出隐隐寒意,原本柔情蜜意含着一汪春水的眸子,瞬间万里冰封。 “早就听闻轩辕山上的仙君,都是出了名的护短,可凌云仙君素来盛誉怜香惜玉之美名,想来也会一听清玥的苦衷。” 她伸手抚上他的眉眼,顺着凌厉的眉峰滑落。 凌云一把握住了她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面上仍是一副不语三分笑的模样,只是那两帘长睫柔软如絮,也遮不住他眼神里的锋利。 “那要看看……当真是不是苦衷。” 他手一松,柔荑坠落。 长风骤起,池水漪漪。 第63章 世外桃源 睡莲伸展着圆叶,岸边有几块太湖石,株株芭蕉摇曳,荷花的香气在薄雾中沁人心脾,她手中琵琶弦音波动,拨出了如珠欲泣的宛音沧凉。 “清玥大难不死,偶遇西海龙王,他识出我已堕魔,不分青红皂白,祭叉就要将我诛杀。” 音停,语顿。 清玥倾身近前,鼻尖隔着轻纱贴着凌云脸庞,附在他耳畔轻声说道:“我不反抗,现在哪里还能跟仙君杯酒交欢。” “你是魔?” 凌云眉间倏然一紧,清目一寒。 他原以为,清玥只是琵琶精。 仙界这段日子都在谈资,西海龙王被一个琵琶精迷得晕头转向,甚至广发喜柬,要纳为妾之。 原来,竟是一位精灵堕魔。 “你看你,尚且还能容我说上两句原由,那老龙王却是不管不顾,对我招招致命。他既然这般容不得魔,我便引他入魔。” 清玥收回了近前的身子,手持酒杯悉数饮下,唇角嗤笑一声:“如今听说他醒了,魔气未尽。怎么不见他自毁元神,以示仙界浩然正气?” 凌云:“……” 清玥这话,问的相当诛心。 他既不能让龙王以死正道,好像也不能说他咎由自取,只好哂然一笑,也执酒饮了一杯。 可理亏归理亏,护短归护短。 凌云一抹哂笑泯灭之后,仍是一双寒目盯着清玥。 “你堕魔道有你的原因,未曾伤人之前,我不会为难于你。可龙宫一宴,仙家蒙难,差点仙根消毁,灵力尽散。终究与你,脱不了干系。” “凌云仙君,想来你是有所误会。” 她满目媚眼化为寒霜:“清玥只是不愿与你们为敌,并非不能为敌。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想惹上轩辕山和宗南岛,可仙君若是非要与我剑拔弩张,玉石俱焚也无不可。横竖我只是一位复仇的可怜人,为达目的誓不罢休。” 四面水风骤起,池中荷叶摇曳,点点花瓣轻触波光,荡起无数涟漪,一圈还未散去,另一圈又荡了开来,仿若纠缠相绕的刻骨情丝,剪不断理还乱。 清玥独倚长栏,月光映照,轻纱之下的容色晶莹如玉,如新月生晕,如花树堆雪。 她手中琵琶轻拨巧弄,声清如玉,跳跃流泻,配上此时的星辰漫天,不可言说的花前月下,朦胧佳人。 若是此刻的凌云不处在幻境之中,怕是要近身向前,定要掀了她的轻纱,一睹倾世容颜。 奈何清玥话语落毕,轻拨音起的第一声,他就已经置身了一场幻境。 碧云溪畔,有山道蜿蜒,小路尽头,是满树桃花开。 粉红深处,木屋错落,但见烟岚缭绕,长空清气氤氲,竟是一处罕见灵气滋养着的修炼桃源。 游历天地间多年,这种地方,凌云竟是从未发现过。 自天帝掌管仙界,但凡灵气充沛适合修炼的山谷平地,皆是被依次分摊给了各门仙派。 如今还能落有这么一处地灵山谷,当真是稀奇。 凌云虽然知道这是清玥音律所造的幻境,却因心中好奇,没有急于破开,周身幻境对他也没有恶意攻击。 是以,他四下打量,闲庭漫步。 身边画面浮动,再睁眼,已经落入山谷半空。 底下的男男女女巧笑嫣然,和睦相处,孩童四下嬉闹,修炼之人恍若未闻,闭目凝息。 正当凌云感慨,还当真是一处不入世的桃源。 骤然间,山谷虚空裂开一条缝隙,有一男子坠入谷中,那男子坠落的地方,正是一位藤黄纱裙的女子身旁。 那女子手中结印还未散开,凌云凝目细看,那是一道修复结界的指印。 凌云心绪一清,原来这处山谷连天帝都未曾发现,是因为有一方大阵,笼罩整个山谷,掩盖了其中的灵气,护与了这一处世外桃源。 而这方大阵应是出现了裂缝,女子正在修复期间,被那男子意外坠入。 女子愣了一愣,继而十指翻飞继续结印,完成了一连串的复杂手法之后,才吁出了一口气,转而走向男子身旁。 凌云的目光也随着女子的步伐一并看了过去,青衫羽冠白鹤纹,正是万戈门的服饰。 女子将男子的头轻轻托起,置在腕上,轻轻拍打出声唤他,凌云方才看清了男子的脸。 他呼吸一滞,这人正是星落尊主座下首徒,灵阳。 他心里隐隐有些明白,清玥让他入这幻境的用意,结合了这两三日在下面两层探来的消息。 这个时间段,正是灵阳出了万戈游历的那段空白,定是在这里生了什么奇遇,回去后才会修为大涨,炼器精进。 女子将灵阳带回,精心照料,妥善安置,常伴床榻,嘘寒问暖。 灵阳大病初愈和她喜结连理,谷中人为他们举办了一个简单温馨的婚宴,载歌载舞满山欢愉。 日子过的似水流年,平平淡淡却也温情缠绵。 然而,画面一转,已是乌云密布,长夜覆天。 包裹着山谷中的结界显出黄色虚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 灵阳右手覆在阵眼处,脚下匍匐跪爬着救他的那名女子,凌云听不见她的声音,却能看见她歇斯底里的神情和泪流满面的脸。 她哭着磕头,一拜再拜,额上现出鲜血,顺着面颊滑落两边,最后抬起的那张脸,满面血水,竟是分不清是泪多些,还是血流更多些。 那触目惊心的红,一如他们前不久还喜结连理的盛妆红。 那绛红色比翼鸟的盖头,连理枝的裙角,盛满了青丝纠缠的合欢锦囊,在灵阳一掌劈向她天灵盖时,都悉数崩塌了。 女子骤然倒底,卧成了两厢别离永不见的背姿,眉心的灵识升起,被灵阳握入掌中。 女子年华老去,枯萎成骨,骨又化灰。 灵阳眸里的光始终薄凉如水,波澜不惊。 他视这山谷众生为蝼蚁,面上一副残酷藐视的神情,左手从腰际拽下一个紫晶葫芦,原本氤氲着遍地的灵气,骤然归拢向他左手所持的紫晶葫芦。 满山谷曾经为他祝福的人,包括滋养了他大病初愈的灵气,连人带灵,都被尽数吸纳进去。 结界彻底崩塌,化为星点黄光。 变淡,消散…… 第64章 万蛊吞噬阵 漫山遍野犹如云霞一般的桃花,一瞬凋零,无人怜惜。无数粉红的花瓣落地成泥,只余枯枝招展,继而萎缩,再而化为木灰。 长风一起,吹得满山乌烟瘴气。 世外桃源,消弭不再。 凌云被这一幕感染,同悲万古尘。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精灵啊…… 苍天垂怜,花费了万儿八千年才能初开灵识,再花个几万年才能修成人形。 精灵一族,天道难修,一点一滴日日不敢怠慢,才能聚灵于身。 灵阳究竟,都做了什么! 他心间堵塞,只觉得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山谷间的寂静碎裂,他的心仿佛也被牵扯其中,掀起万丈怨愤。 然,这个幻境,并没有结束。 一缕幽咽的琵琶清音,颗颗滴落,仿若泪如雨下的声律,穿过满目疮痍钻入耳中,悲怆嘶鸣。 音过,便是焚寂。 周遭草木在刹那被一把无妄之火烧的干净,幻境再次动荡,天旋之后来到了另一处山脉。 这座山上没有花草树木,到处是瑶、碧一类的美玉。 章莪山! 灵阳踏入深山之中,十指翻飞,结印布阵,黑光大盛之后,紫晶葫芦倒挂,原本桃源山内的谷中人,悉数从里坠落,横七竖八落于阵中。 他们睁眼之时,目现双瞳,眼中无光,身上四溢而出的只有杀气。 灵识尽无,互相吞噬,一口一口咬下昔日同族血肉。 泥土变成朱砂黑,那是血染的颜色,顺着阵法的沟渠,黑光越发曜亮,蒸腾着雾蒙蒙的黑气,却始终被罩在一方阵内,弥漫不出。 凌云瞳孔一缩,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要选在章莪山。 这深山之内,有着星落尊主早年布下的禁锢大阵。 妖魔歪道,魑魅魍魉,皆被缚于阵中,半寸也出不得。 再加上,这章莪山甚少有人踏足,即便是万戈一门,也只在外围采集,师命有训,不得靠近踏入。 如此一来,真是坏事做尽,万恶丛生,旁人竟也不知分毫…… 云蒸霞蔚的天空,清晨露水未散,云朵薄得如丝絮扯碎,纷扬飞散。 长风寂寂,瑶碧青山,同族相残,厚土血染。 阵内的杀戮还在继续,尸体堆积如山,倒下的断肢挣扎着伸出来,失去了意识的精灵,仿佛也失去了痛感。 即便全身已被往昔相亲相爱的族人啃噬的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指……也仍然痉挛着,掐向了身旁另一具浑身浴血的身躯。 凌云周身都被这一幕撕裂,那撕开的伤痕迸裂般的疼痛。 他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看向灵阳的目光中兴起了杀意。 叫嚣的血液从胸口抽搐波动到全身,血管突如其来地层层扩张开,直到指尖都生痛颤抖。 明知幻境一场,也仍是天道难容。 仄影开扇,如水横流。 桃木一挽,霎那间万道扇骨朝着灵阳直坠而下,恍若星辰倾泻。 然而这里……终究是一曲琵琶幻化而出的场景。 他,伤不了灵阳。 就在此时,阵法前的灵阳突然痛苦的仰天嘶吼,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脑袋,指节泛白也还在用力掐着。 凌云有一瞬的恍惚,他的灵力分明虚透了灵阳的身体,丝毫没有造成伤害。 否则,灵阳此刻就不该只是抱头这般简单。 “不是你,是她……” 清玥的声音响起,眼前的一切开始虚化,碎裂。 凌云最后一眼看过去的时候,灵阳还跪倒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撞向凸起的岩石,他的指尖在粗粝的岩石峭壁上磨蹭出血,额前碾得猩红一片,青筋暴起。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大梦骤醒,神魂归体。 清玥独身倚长栏,纤影孤寂寂。 仍是那张芙蓉面,媚丝眼,只是那双眸子里黑沉似水,满天星辰也无法将其点亮。 “是谁?” 凌云尤还记得刚刚出幻境前,清玥最后说的那句话。 “是他的结发妻啊。” 清玥唇边微勾,眼角染笑,眸中似有薄雾,洇着丝丝冰霜。 芙蓉浅笑,却是寒凉彻骨。 是她?是她! 穿着藤黄纱裙救灵阳的女子,身披凤冠霞帔,喜色满身,嫁灵阳的女子,原是燕尔新婚,却被灵阳置身九天寒霜的女子。 最后落了个年华老去,枯萎成骨,骨又化灰。 她那点微末的灵识,最后还被灵阳握在掌中…… !!! 凌云脑中‘铮——’的一声,响起灵阳最后那痛苦不堪掐着头颅,最后狠狠撞墙的模样。 “灵阳融了她的,灵识?” 凌云面色吞吐,嘴唇嚅嗫,说出来的话语,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灵阳多么善良的人啊,贪念她的结阵炼器之术,又怎么可能忍心抹杀呢,自然是要封在自己的神识里榨干耗尽,成就自己万戈首徒的盛誉辉煌。” 清玥神色淡漠,温言浅语说着讽意十足的话,在这样花好月圆的静夜下,凌云听在耳中却倍加凄凉。 “知道三界眼中谦逊翩翩的灵阳仙君,在章莪山中结的那是什么阵吗?” 清玥黑沉似水的目光变得越发寒凉,寒凉里还渗出了入骨的恨意。 凌云怅然摇头,他知道定不是正派法阵,却也没能看出究竟是什么妖邪之阵。 “屈居仙门第二大派的万戈首徒,青山白云之下,光明正大结了万蛊吞噬阵,仙界却无一人知晓,岂不可笑?” “章莪山有禁锢大阵,吞噬了滔天的怨气,若不深入,根本无从得知。” 凌云顿了一顿,面色不解的看向清玥:“他若要灭口,大可在桃源就毁尸灭迹,为什么非要将其带到章莪山结阵?” “万蛊吞噬阵,到最后只能留下一具怨灵,他费尽心机,所求不过一个灵力无边的器灵。” 清玥闭上双目,睫毛颤动。 那些血腥残忍的过往,在她强行拉入凌云入内一观的时候,自己也置身其中再次历经。 那些摇摇欲坠,残缺不全的身影,直扑下来,湮没了凌云的同时,也湮没了她。 她听到自己血脉在胸口啸叫流动,仿佛万千云气呼啸而涌,恨意沸烈,像钝刀在断她筋骨。 耳边,响起凌云吞吐踌躇的问询:“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第65章 置身事外 凌云没有在幻境中见过轻纱覆面的她,却无比断定她一定是那谷中人。 “活?” 清玥失笑出声,仿佛凌云刚刚那句不是问言,而是耳语呢喃说了句撩人的情话,逗得女子娇笑连连,眸中却有泪盈眶。 “仙君,我踏着污浊从无间归来,被魔点化,身负血海尸山,即便大仇得报,清玥以后也命不由己,为魔匍匐一生,你管这叫‘活’?” 凌云呼吸一滞,被她朱唇轻启的口中,那句‘被魔点化’震的气息不稳。 平生第一次听闻,点化这个词,也能被赋予在魔的身上。 而他,居然张了张口,没有办法反驳。 “仙君说的也不全错,即便如此,我也仍是活着,我还可以——手刃灵阳。” 一阵夜风袭来,栏旁的绢灯急剧晃动,在她的脸上一层层晕开,让她的面容显出一种诡异的扭曲,令人心惊。 “仙君,你还要拦我吗?” 清玥突然瞬置在他眼前,仰着一张娇艳的脸蛋,鼻尖刮到了他的下巴,媚丝眼里霜雪连天。 凌云与她四目相交,前者面色踌躇不忍,后者面色寒中带殇。 “当日我满灌魔气才有了苟延残喘,西海那老龙王,见我就祭出了九股叉,要诛我以示天地正气。我引他入魔,仙君还要为此,再来讨伐我吗?” 凌云伸手轻抚她眉眼,语气万般无奈:“你本是精灵一族,魔道终究不是你的正途……” 清玥交缠上他抚弄眉眼的手腕,掌心一转一推间,身形退却,凭栏而立。 “仙君,我没有别的路了。” 长风拂过满园庭花,远远近近的声音在恍惚之中回荡,他鼻尖沁入浅淡花香,腕上还有她触及的冰凉,凌云看着眼前淡扫蛾眉唇似朱砂的女子。 她那么平淡,那么轻声的说着,她没有别的路了…… 没有怨天尤人的语气,没有天道不公的怨怼。 她已经,不相信万古长天了。 琵琶现,十指拨,一曲送别幽幽叹。 “酒涩言尽,月上柳梢。仙君走好,他日不见。” 凌云被一股外力推送出门,大门双合之前,他看见她的身躯在月华之下仿佛碎裂。 就像轻轻一触,她浑身的筋脉皮肉都会自骨骼上剥脱,碾落成泥…… 积雪簌簌自枝头上坠落,星辰漫天的夜空映着满地晶莹,腊梅香气清冽,院内一片碎玉琼瑶。 凌云说完随手拾起一坛梓穆带来的佳酿,他仰起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唇角溢出些许梨花白,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洇入微敞的墨灰色衣领,留下了浅淡晕润。 四人皆是沉默不语,面色最为难看的还是梓穆,他伸手也取过一坛酒,仿佛狂饮就能压制住汹涌而上的惊慌失措,狠狠灌着自己。 凌云的唇角仍是那副不语先笑,只是看向梓穆的眼神中却透着股刻薄。 他从清玥那里回来的时候,思绪尚乱,原本躺在廊顶上兀自思忖其中细节。 却听得廊下的梓穆款款道来,字字句句皆是夸赞灵阳的和善温良。 凌云心中泛着冷笑,没忍住心中怒意,一个翻身就跃了下去,才有了此前满面唾弃的嘲讽之语。 慕白还是倚在栏上,他面色沉静,眸光落在酗酒的二人身上,并没有如此前那般相拦,凤目中偶有微光闪烁,夏初辨不清,他是否也被凌云刚刚的那番话,触及心中柔软。 “别喝了……明天不是还有正事。” 夏初轻叹一声,双手按下两人胳膊。 她最初听到清玥的身份,居然就是那个前段日子,害慕白重伤的琵琶精时还尤为愤慨。 当时她看着凌云的面色万分悲悯,才强自忍下心中怒意,没有打断他的叙述。 谁知道佳人相邀,故事落幕,竟是这么一处让人心伤神碎的过往。 “还能有什么正事,明日赶早去挑个灵器,我带你回轩辕山。” “你不管?” 慕白离了栏,负手而立,一袭白袍,两根雪带,通透玉簪。墨色的发丝泼洒而下,混着长袍犹如一幅清冷谪仙的泼墨写意画,墨发衬得衣愈发的白,白衣衬得青丝愈发的黑。 “万戈门出了个败类,我管什么?” 凌云被夏初按下了胳膊,到底是扔了手中空空如也的酒坛,此刻两手一摊,浑然一副打算置身事外的模样。 “你看出来了吧,这里有个非常奇怪的阵法。” 凌云恍若未闻,对着夏初道:“早点歇息,明早随便挑上一件,日后想要什么,师兄都给你寻来。” 慕白微微蹙眉,又唤了一声:“凌云!” “你爬了半天阶梯都没看出来是个劳什子阵法,我怎么知道?要问你也该问梓穆殿下,万戈结阵炼器,他是亲传弟子,你老纠着我不放干嘛?” 凌云语气透着不耐,他确实看出了一点点端倪,可具体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常年历练在外,对于危险有种本能的嗅觉。 那阵法不是灵阳就是清玥所布,总归是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他不想诛魔,所以他不想管! 夏初面色却是微微一滞,她原还以为慕白是故意捉弄她,才诓她徒步登殿,原来当时,他心中还存了别的思量。 梓穆的面色则是彻底一僵,夏初刚刚试图拦下他酗酒的胳膊,并没有阻止到他,不过是换了另一只执壶的手,接着一饮而下,大有一醉解千愁的意思。 可此刻,他听闻了慕白和凌云的对话,脑中才拉回了一丝清明,掀起眼帘看向他们二人:“什么奇怪的阵法?” 凌云知道灵阳的事跟梓穆没有关系,可还是因着此前他义正言辞,替灵阳说话的模样而对他有些排斥,余光落在他的身上,口中嗤了一声:“殿下这是借酒浇愁,还是不愿相信我刚刚说的话,强压怒意呢?” 梓穆刚刚掀起的眼帘又默然垂了下去,他知道有一种音幻之术,祭出当事人的血,可以让人置身过去,经历他所看见过的一切。 凌云所述,很可能就是入了这个音幻创造出的境地。 第66章 劝走 梓穆很想反驳,清玥是魔,音幻本就是邪术,被仙门明禁不齿,也有可能凌云所见一切,并不是真实发生的过往,而是她杜撰出来的污蔑。 可他已经无法如此前那般,义愤填膺的出声指责,章莪山的阵法,如若不是熟知星落尊主的阵内死门,是很难逆行倒施的。 再加上,六百年前,灵阳确实离开了万戈很长一段时间,回来之后的修为和炼器判若两人。 他心乱如麻,在凌云字字珠玑下,既不愿相信是灵阳所为,又找不到一言半语为他洗脱,只能垂眸默然,不言不语。 “梓穆,还记得你说过章莪山的禁锢大阵,是被逆行倒施的。” 虽是个问句,慕白却说的肯定,他凤目里闪过一丝心惊,也不管凌云是否想听,继续说道:“章莪山的阵法爆发,我尚且才感受到了一丝怨念,若是同样的手法施在了万戈的护戈大阵上,没有爆发前,你们门内弟子自然感觉不到,而我和凌云因为不是门内众仙,但也只是察觉出了一点古怪,换了其他来寻灵器的旁人,也未必会放在心上。” 梓穆惊得蓦然抬头,夏初后背沁出细密冷汗,就连凌云也收起了刚才混不在乎的面色,眉间紧锁了起来。 他本以为,那奇怪的阵法约莫是清玥为了复仇而施。 可若是按照慕白的推断,应该是灵阳的手法才是。 “这上中下三层,弟子芸芸。凌云,你当真不管不顾?” 慕白凤目微眯,眉梢微挑,他声音轻缓,不是质问的语气,却带着一股子诛心的味道。 星落尊主带着东芝长老去了章莪山,万戈现在除了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还有一位西玟长老。 而那西玟长老一番闻言下来,怕是也不能尽信。 他需要凌云的帮助,尚且还能一搏,若凌云抽身不管,他怕是也只能传讯给胤奎神君前来收拾结尾。 只是那时,怕一切已成定局,为时晚矣。 “小十三的安危,才是我的首要师命。殿下好胆,小仙先怂为敬。” 凌云装模作样还见了一礼,若这真是反噬大阵,他怎么管的起? 清玥最后对他说的‘他日不见’,眼下看来,让他赶紧离开,竟是当真为了他好。 “凌云,你在我眼中可是顶天立地潇洒倜傥,坐拥无边法力,不失正义之心的七师兄啊!” 夏初拉着他的袖袍轻扯,语气温软,目光敬崇。 凌云俯首,眼神与她隔空相交,差点头脑发热,就要应下一个‘好’字。 院内梅树上落的积雪冻了又化,融在枝上又再次被风冻上。 所有的梅树都包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宛若琥珀那般晶莹剔透,被五彩斑斓的绢灯一照,恍如玉树琼枝遍布,光芒辉煌。 凌云置身在宛若琉璃乾坤的院内,泯去心中刚刚升起的万丈豪情,咽下那个‘好’字,冷着一张脸说:“不行。” “那你自己回去,反正我不走。” 夏初一溜跑到慕白身后,谨防凌云强行将她锁在身旁带回轩辕。 “慕白,你我留下根本护不住她。因果报应,本就与我们无关。若那阵法真如你所推测,万戈覆灭也是命数使然。” 凌云素来活的潇洒通透,虽是自命风流,倒也坦诚无忧。 虽然怜惜清玥,但她终究是魔,他袖手旁观已是底线。 至于灵阳,若他被清玥手刃也是罪有应得。 若是他杀了清玥,这反噬大阵施行,也是万戈自己眼瞎养了个白眼狼,日后的烂摊子交由天帝惩处,也必是迎来上天入地的追杀。 横竖都已有既定结局,他只想带着小师妹回轩辕复命。 “你们明早之后还是尽快离开吧,若此事为真,确实不该牵连到你们。” 默然了很久的梓穆艰难开口,若这一切都是误会自然皆大欢喜,若这一切当真如慕白所言危机四伏,也断不该拉下他们三人,入这无妄之劫。 “当年你意气风发,立下的可是豪言状语。” 慕白不再相劝,只是颇具意味的看了凌云一眼,路过他身边时,驻足落下了这么一句。 夏初没听明白什么意思,刚想开口,只见他一袭白衣翩翩,雪带飘飘的背影。 凌云却是扶着额,会意苦笑。 须知少年凌云志,曾许仙界第一流。 他初次出山的时候,不识天高地厚,放眼四海八荒,自负才高八斗。 如今历练多年,识得美人温软,山河繁华锦绣。 只想遨游天地,恣意风流,可不想在做那仙界第一流。 “十三,听你师兄的话,明日与他一同回山。待我查明事情真相,若是无稽一场,必定亲赴轩辕,一则寻你报恩,二则寻他报仇。” 梓穆施了一礼,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凌云伸出的手还没指到他,梓穆的脚步已经踏出了夏初的梅园。 “是不是傻,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还要留下同万戈共存亡,好歹也是堂堂紫微大帝之子。” “两位殿下都要留下,你却要临阵脱逃。师兄,十三看不起你。” 夏初满目鄙夷,悉数堆在眼角,只拿余光睨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屋内走去。 凌云悬在空中的手转向夏初,仍是一片裙裾也没拽到。 他面色僵了一僵,好半天才朝着大声关门的夏初,颇为无奈的低声呢喃:“小十三,师兄是怕护不住你啊……” 暗夜无声,烛火摇荡,万籁一片俱寂。 出了夏初梅园的慕白回到自己的院落,推门而入带起的猎猎风声,激得满树梧桐洒下浅紫色花瓣,他没有刻意避过,瞬间落了满身。 夏初关了房门,从另一边的窗户翻出,偷偷跃上慕白院墙的时候便是看见了这么一幅,三千青丝蜿蜒下,白衣泼墨拂紫花。 “凌云说的对,我不该拉着你们师兄妹一起留下。” 慕白拂落一身梧桐花,回首向夏初落脚的墙头看去。 他刚才面上端的正义凛然,实则也是出于私心,想要知道清玥会不会有着九瓣沙华的踪迹。 “你不打算管了?” 夏初见被他发现,坦坦荡荡从墙头跳了下去,横竖这翻墙也不是头一回,熟的不能再熟了。 第67章 探灵试阵 夏初本是偷摸过来想要对慕白表一表忠心,明日里打算来个一哭二闹,撒娇耍赖就是不走,想尽办法也要将凌云留下。 没曾想,入目是一幅如画美卷,素淡静雅。 就在她的心似乎也要随着淡雅起来之际,当头却迎来了他也劝她回去的话语。 “尽力而为,你回去吧。” 慕白在凌云回来之前,尚且不知这次面临的危机有多大,听他转述了清玥的话,细想下来,那样一个山谷覆灭,万蛊吞噬阵中走出来的琵琶精,究竟得有多么强大的魔力,才能支撑她活下去。 更别提眼下尚且还不知灵阳在那谷中,到底又学会了多少禁忌的阵法,那器灵究竟有没有练成,若是练成了,又附在了什么法器上。 说到底,是他对于九瓣沙华执念太深,适才对于凌云的指责,也过激了一些。 “怎么尽力?怎么而为?你带上我一起呗。” 夏初倒是依言迈了步子,只不过不是回去的方向,反而走到了慕白的身旁。 “说好了你帮我找人,我帮你找花。” 她弯唇浅笑,满脸无所畏惧:“更何况,我轩辕普度苍生,万戈蒙难,如何袖手。” 眼前的少女齿白唇红,明眸善睐。 她刚刚瞧着慕白像是泼墨成画,殊不知此刻的慕白看她,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水墨丹青,不缀半分艳色。 只是慕白不似刚才那般不顾安危,反而后退了两步,蹙眉冷言:“你帮不上忙,回去歇着吧。” 夏初对他的疏离不以为意,近前两步,笑意深了几许,梨涡浮出如玉面颊。 “我是不如凌云修为深厚帮不上忙,可我能与你一起前行,一路补拙嘛。否则日日安于你们身后,岂不是永远止步不前。” 慕白眉峰微动,面色绷的一脸沉静如水。 他刚刚本想佯装回屋,避过院外侍候的弟子,再出去查看那阵法古怪,究竟出于何处。 眼下,被夏初这么纠缠着。 一时不知道走,还是不走。 “你此前也说了,炅霏上神就是太宠我了,他只愿我做个无忧小仙,舍不得半分磨砺。你心狠,教我也很有成效,就带上我一起,好不好?” 夏初这话是出于真心,眸光一片坦诚。 她不能永受轩辕荫蔽,天地广翱,她还要四海八荒的去寻人,慕白不过三千年就已能仗剑入世,撇开天赋异禀,也有他的过人之处。 轩辕的弟子大都在山上苦修,唯一出了个爱游历三界的,偏生还是个风流的主。 夏初可不愿跟着凌云,一路替他收拾烂摊子。 她有时都感慨,整个轩辕的桃花,怕是都被凌云一个人占了去。 慕白是个很好的人选,有她喜欢的眉眼,还有另外半块琉璃八卦坠。 她要人,他要花,各取所需。 这么一想,更是要死命赖上他,哪里愿意就这么乖乖被凌云带回轩辕山去。 既然看出来他想留下,夏初不信他当真会什么都不做,就乖乖的回了宗南岛。 满庭的梧桐开的正盛,数数枝条抽展偏又生的柔软,紫白色的串串小花开得多了,压得树枝倒垂,暗香浮动。 月光自枝叶间筛下,仿若在他的白衣上用淡墨描摹了千枝万叶,夏初心中不由感慨,这个人无论往哪一站,都好似一副写意的水墨画。 慕白的神情隐藏在淡月后,被她最后的‘好不好’三个字,问得心尖发颤,他目光微有闪烁,时间仿佛被凝结,两人就这样互相瞧着。 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花叶的缝隙间,有细细的风吹进来,荡起他们的青丝,偶有纠缠,又一触即开。 夏初并不害怕被他拒绝,但是长久的等待,还是让她秉着一口气,结果就憋得红了脸。 晕红的脸颊如同浅醉,有着说不出的动人。 风起梧桐,花落她满身。 慕白突然就想应承下来,他想带上她,帮她拂落花,带着她一起去寻花。 他移开目光,没有说话却终于迈了步子,和夏初刚刚做着同样的事,跃上了另一面的院墙,心中想着她又没喝酒,怎么突然就晕了两颊绯红。 夏初见他没有吱声让自己回去,那口气终于吁了出来,呼吸沉重的喘了两口,赶紧抬脚跟上。 慕白一路而去的方向是直奔最底下的城阙,知道她跟在后面,故意放慢了一些速度。 落下时,他手中微光一闪,夏初和他的腕上都多了一根金线,一闪即逝。 慕白轻声开口:“试着用灵力去感知一下周围的阵法气息,若有奇怪之处,按住手腕默念我的名字。” 夏初准备跟上的步伐停了下来,反身朝着同他相反的地方掠去,手指摩挲着腕上那根看不见的金线,心里莫名有些喜滋滋的,这应该算得上,迈出了历练的第一步吧? 找不找得到,暂且两说。 总归,是开了个好头! 万戈虽名为仙家门派,实则坐落在三界相交,偏向天界的地方。 毕竟,和三界都打着交道,万戈外设置的大阵相较于其他门派要更为温和,只是单纯的防御阵,不主动开启,不会伤人。 不像其他仙家门派外所布下的阵法,多少都带了些攻击的意味,圈地盘的心思极为敏感,生怕旁人沾了他们家的灵气。 这天上地下,唯一没有在门派外设置阵法的,也就只有轩辕山了。 因为轩辕的地界特殊,同妖界的樊山只能施展妖力,魔界的炼闫之地只能施展魔力相同。 轩辕山上,只能施展仙力。 妖、魔上了轩辕,等同束手就擒,哪里还需要阵法压制。 至于仙家众众对轩辕又格外尊崇,素来都是在山脚下请拜谒见,从不曾冒闯。 也因此,谁也不知,轩辕山上其实还有灵兽护山。 夏初正一路探着万戈外的法阵,骤然感觉到了前方有灵力波动,而那前方的灵力,显然也感觉到了她! 这大半夜的,鬼鬼祟祟探灵试阵的能有什么好人,她反身就跑的同时,慌忙摁在腕上银线处,心中迫切的默念了一声:“慕白!” 第68章 师妹说的对 夏初肩膀被人一搭,接而一紧,继而被人向后一拉,身子不由自主就直直朝后倒去。 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心念一灰,眼前却亮起了一道白影,在黑夜中分外清晰,速度惊人,朝她直掠而来,不消片刻,已经落在她的面前。 轻纱白衣如絮似雪,身上披着璀璨星河。 慕白从天而降,在她眼中犹如救命神袛。 一时竟也忘了,身后那个抓她的人并没有让她笔挺的落地,只是将她身形往后一带,还伸手扶了她肩,防止她摔倒。 慕白面色一僵,他被夏初那迫切的一声,唤的心急如焚,感知到的声音不像发现了阵法有异的欣喜,反倒像是——遭了难。 他一路全速赶来,气息都有些不稳,谁曾想…… “叫我过来,就是看你们两……?” 慕白没有说完,只是蹙着眉,面上露着不悦。 “啊?” 夏初这才发现,扶着她的手,其实也没用什么力道,那袖子的颜色近前了仔细看,还是非常眼熟的墨灰,刚刚离得远,再加上夜色,一时也没看清。 她仓惶转头,果然! “凌云,怎么是你?” “睡不着,下来走走。” 凌云面上仍是那副清俊浅笑的模样,睁着眼,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夏初‘啧’了两声,后退着往慕白身边靠去:“若是有个美人伴你身侧,我也就信了。” 她踮起脚附到慕白耳畔:“他就是嘴硬,我刚刚感知到了他也在探阵,还以为是贼人,这才着急忙慌的唤了你。” 慕白面色稍霁,凌云却沉着一张脸,目光落在慕白和夏初腕上金光一闪处若有所思,他对着夏初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奈何,他那张不语三分笑的脸,即便是绷着也没什么杀伤力,夏初嬉皮笑脸就走了过去。 “当着师兄的面,同他窃窃私语,成何体统。” “师兄,你嘴硬的样子,真是可爱。” 夏初想起他义正言辞的说不管,结果背地里偷偷摸摸前来查看,便是越发笑得花枝乱颤。 凌云眉间紧蹙,将自己不语三分笑的唇角死死抿住,掩藏他落了一地的师兄威仪,冷着声道:“你老跟着他跑什么?” “炅霏上神说他老成持重,让我好好听他的话呀。” 凌云:“……” 他心中腹诽师尊眼神不好使,明知道大难在即还要蹚浑水,这算哪门子老成持重? 凌云轻咳一声,拉过夏初边走边道:“那是师兄不在,眼下跟着师兄就行了。” “师兄,回殿上的梅园不是该往那边走吗?” “横竖都出来了,我再带你去别处逛逛。你看这花前月下,景色怡……” “师兄,你不是不管吗?” “我管了吗?我就是去看看,你不去我送你回去!” “哎哟,师兄,你真是可爱死了……” 凌云离开的步伐僵了一下,随即走的越发快了。 弯月斜挂,夜色昏暗,放眼看去,万戈大殿位于顶层,氤氲着淡淡灵气,锦绣富贵静静铺陈,下面的万戈城外茫茫一片,凌云和夏初的身形已经隐匿其中。 慕白抿了抿唇,喉结滚动,刚刚平复下来的气息又有些不顺。 虽然事出有因,可这乌龙让他莫名其妙、心焦如焚的跑了一趟。 结果,那对师兄妹倒好,手挽着手,开开心心的拍拍屁-股走人。 将他一个人,晾在这寒凉萧瑟,寂静夜中…… 慕白被晾在那听了会风与树的窃语,看了会漫天熠熠星辰,身子一转,继续查看阵法去了。 他心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股子失落,本来出门的时候也没打算带上夏初。 是她非要硬跟过来的不是,如今跟着凌云走了,岂不甚好? 他心下又对着自己强调了一遍,这才紧了探查的速度。 月色阑珊,启明方兴。 正是破晓前最黑的时候,天边隐约开始出现了墨蓝色,万戈太大,慕白探了小半圈还是一无所获。 此时,却也不得不停了步子,再呆下去,城内的弟子起身就该露了身影。 他足尖轻点,御风而行,掐着黎明第一道曙光前,悄无声息的回到了院内。 天边已经浮现出了鱼肚白,慕白本想回到屋内打坐调息片刻,屋外却响起了不紧不慢的叩门声。 “谁?” 他眉间轻蹙,第一次来万戈,就认识那么几个,谁会在此刻来敲门。 “慕白,凌云说底下热闹,我们来唤你一起同去。” 夏初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还带着一股子迫不及待的欢喜。 慕白抬手一挥,门闩卸落,院门敞开,夏初搭着凌云的肩膀,两人的身影立在门口。 凌云未笑却似笑,夏初巧笑嫣然,梨涡浅浅,还对着他招了招手。 他眉间舒开,想着或许他们昨夜有了线索才来寻他,便是踏步走了过去。 夏初见他走来,本想热络的上前挽他,胳膊刚刚抬起,又记起了他那个臭毛病,随即收了回去,待他近前了才开口:“凌云说这底下的万戈城,有着红尘的烟火气息,这个时辰还有不少好吃的,咱们快些下去。” 慕白:“……” 他刚刚才从底下飞上来,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夏初拽了衣袖,被迫跟了上去。 “吃的又不会跑。” 他扯回袖袍,语气隐有不悦,这当口还记挂着吃食,当真是鸟为食亡。 他一念至此,睨了她一眼,心中想着,凤凰都这么馋吗? 夏初被他一凶一瞥已经皮厚到了浑不在意,只是被他不紧不慢的步子,急的眼泪快要不争气的从嘴里流出来了。 她眸子转了转,为自己的贪嘴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催促他。 “快些,省的一会被长老们接过去,挑了灵器赶咱们走。” 慕白听了夏初的话,侧目看向凌云。 “这不正好如了你愿,你怎么还会任由她胡来?” “呀……我师兄悲天悯人,胸怀天下,又怜香惜玉,哪能看着那琵琶精,惨死衣冠禽兽之手。” 慕白不反驳也不应和,只淡淡看着凌云。 凌云被他看的烦了,一本正经的沉声回道:“师妹说的对。” 第69章 风评 慕白收回目光,清晨的天空,恰似离人的泪眼,周围边上,只带着一道红圈。 他淡淡说道:“是谁惨死,还殊不知呢。” 夏初明明夹在他们中间,却被两个人无视,抻长了脖子看向慕白:“怎么,你看好那琵琶精?” 凌云在旁一戳她脑门:“人家有名字,叫清玥。” 夏初撇了撇嘴,却还是顺了他的意思改口:“是是,清玥,清玥。” “她入了魔。” 凌云一听慕白这话,牙龇了一龇,刚想反驳他,入魔怎么了,她不是没路了么,只要未曾让他看见清玥双手染了无辜鲜血,凌云不愿与她为敌。 “她背后之人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让她入魔,怎会让她轻易就这么死了。” 慕白接下来的话,让凌云一股脑的反驳之言,尽数噎在口中。好半天才重新咽了下去,改口道:“你昨晚什么也没发现吧?” 慕白微一挑眉,凌云下巴轻扬:“我都没发现,你自然也不会有所发现。” 慕白收回目光,还是那副平淡不惊的模样:“那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凌云又嘶了口凉气,还好他们已经落到了底层,夏初迫不及待拉了凌云,又对着慕白招呼了一声:“你快跟上。” 万丈光芒穿林透叶,绚烂朝霞铺陈在高墙城道上,不远处有熙熙攘攘的一排摊子,竟是真的有小仙在那卖着吃食。 夏初一把拉着凌云就走了过去,拽的他一个趔趄,笑的又无奈又宠溺。 “这时候,倒是知道抓着我不放。” “你不是说要用灵珠交换的嘛,赶紧的,我要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夏初手指点向桃汁,鱼糕,还有颗颗圆滚滚红彤彤,裹了一层亮晶晶糖衣的糖葫芦。 凌云:“……” 他故作肉疼般从怀里掏出小粒的下品灵珠,这边还没买完,那边的夏初已经又扬着手招呼他过去。 这一片的摊子其实位处很是偏僻,是以他们昨日里进城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慕白看着凌云忙不迭的跟在后面平账,促狭笑道:“你倒是真将这里,摸了个门清。” 凌云原本三分笑的脸,唇角又上扬了几许,隐有得瑟。 这底下原本就是散仙居多,飞升上来之后,入了万戈寻个庇佑之地,也不求能有多大精进,恣意潇洒的日复一日,怀念起红尘缱绻,便是用着灵泉仙养了些吃食,虽然吃了也不见得会灵力大涨,但是聊胜于无。 妖界通常都是直捕,仙界自诩风雅,总要做的精致些,像是夏初刚刚随手点的三样,桃是仙桃榨汁,鱼糕是灵泉饲养,至于那山楂糖葫芦也是仙果所制。 换些灵珠也不过就是图个灵泉的酬劳,若是要说真有多赚,那也不见得。 也正因如此,中层的宫还上层的殿,对于底下城中这种无伤大雅,附庸风雅的举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偶尔还会有上、中的弟子,贪个新鲜,也下来拿灵器交换些吃食,一来二去,反倒拉近了底层和上面的关系。 城中的这些小玩意儿,也就做的越发精致。 如今除了吃食,其他的时辰还会贩卖不同的东西,当真是给这清心寡欲的地界,添了红尘百态,三千繁华。 “灵阳是从这底层上去的,我前日里在这厮混,也是无意发现的。” 凌云手中的桃木扇名唤仄影,打斗时是一等一的法器,耍帅时是一等一的风雅,此时仄影挥洒,端的是一副风度翩翩,只是下一刻,又忙不迭的去平账,刚端起的架子,落了稀碎一地。 “你是如何发现灵阳不妥的?” 慕白听他提到此处,才幡然想起,他是因为经历了章莪山一事,一直总对深山里莫名让他不舒服的感觉,记挂在了心头。 来到万戈见了灵阳,知道梓穆是被他指使过去的,才稍加留意了两眼。 后来,则是从灵阳的细微态度中辨别他有所异样,伸手扶他也是探了一丝灵力,想要知道他的深浅。 可是,凌云并没有经历这些。 他不过受了师命前来接夏初回山,早来了两三日而已,又是如何察觉到灵阳这个人,有问题的? 晨曦从凌云的身后投过来,他长身玉立在漫天云锦般的霞光之中,仄影遮掩着微扬的唇角,只露出一双春水盈盈的眼睛,泛着点波光粼粼的狡黠。 “我看到他频繁出入清玥的院子,出来的面色隐有阴郁,虽然只是一瞬,恰巧就被我给捕捉到了。” “你为什么会看到他入清玥的院子?” 凌云:“……” 慕白一扬眉,凌云面色一僵,好在隐在扇后,也没露了馅,继续一本正经的说道:“凑巧呗。” 断不会承认瞥见了清玥轻纱遮面,他想一睹娇颜,多看了两眼,然后正好瞧见了灵阳虚头巴脑的那副鬼祟模样,可不就是凑了巧。 慕白意味深长的睨了他一眼:“除却你此前出山时的豪言壮语,如今四海风流的名声也是享誉在外。” 凌云步履趔趄了一下,稳了身子收了扇子,挑眉回视。 “你嫉妒?” 凌云见他面色一滞,觉得自己反而扳了一城,又欺身上前,继续问道:“还是你羡慕?” “慕白。” 夏初正好瞧见了樱桃,信手拣了一个先扔给了他。 慕白一手不耐的挥开凌云,一手稳稳当当的接住。 “拿着师兄的珠子买给他吃,十三——你当我是死的吗?” 凌云扭头冲着夏初龇了龇牙,端的是一副兴师问罪的凶神恶煞样。 只是尚且还没维持到两息,就被夏初招手又给唤了过去平账,掏灵珠的时候被她往嘴里塞了块糖糕,凌云咀嚼了两下,行吧,还挺甜。 慕白尾随而上,对着他言归正传。 “在这底下,你又查到了什么?” “我知道的昨夜里不是都说了,灵阳就是在凡间修炼飞升的一介散仙,一路攀爬而上,不过有一点梓穆倒是没说错,他的风评确实很好,但凡说到他的,都是赞不绝口,这底下的人呐,甚至将他当成了一个传奇,那话怎么说来着,鲤鱼跃龙门……” 可不是嘛,从凡尘修仙飞升,如今成了星落尊主的首徒,多励志,多热血,这不比出身高贵,唾手可得一切的梓穆,要激励人心多的多? 凌云手中仄影再次一挥,遮掩住两人半边脸庞,他凑到慕白耳畔轻语:“相反,梓穆在这里的风评,可委实不太好,他们都说……” “梓穆!” 凌云话未说完,只听前面的夏初一声清脆呼喊,两人目光移了过去,便看到夏初和梓穆正在热络的打着招呼。 第70章 嘴甜如蜜 梓穆今日里袭了一身万戈的青衫羽冠白鹤纹,腰间佩着一块雕着星月相接的通透白玉,光是一眼看去,便生出君子如竹的清隽之感。 他目光看向跟上来的慕白和凌云,朝着他们三人施礼说道:“原来你们在这里,我一顿好找,快些随我去藏灵阁,然后赶紧离开吧。” 夏初在旁抢先回道:“我们仗义着呢,等到星落尊主回来再走。” 梓穆眉间紧蹙:“是以,这一大早找不着你们,是故意拖着?” “你来了正好,我带你去见识一下蜚语流长。” 梓穆没来得及开口劝他们离开,凌云已经一把拉过他去了墙角。 再出来时,原本眉目清朗的容颜变得平平无奇,只是骨子里的那股气韵高华,是无论如何也敛不去的。 “这是做什么?” 梓穆愣了愣,被他强行施了幻化容貌的术法,也不知道凌云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好好一位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的言念君子,被你弄成这副模样。凌云,你是不是嫉妒,他长的比你好看?” 夏初也在一旁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满。 凌云目光落在她一手提溜的吃食上,挑眉问道:“小十三,你觉得……他长得比师兄好看?” “唔。” 夏初回护了一下手中的小食,吃人嘴短,连忙捧道:“怎么可能,师兄是最好看的。” 见他眸光软了下去,才又试探着上前问道:“不过,你将他弄成这样干吗?” “免他一叶障目,去给他上一课。” 凌云说完,长臂一拉,就带着梓穆走街串道。 徒留夏初嘴里还嚼着劲道的牛肉,看了眼慕白。 “你带灵珠了吗?” 慕白:“……” 他倒是没带灵珠,不过乾坤袋里有不少寒飒备下的好东西,以物易物也够夏初吃上整条街。 “我昨夜不是让你今日和凌云一起离开?” “你昨夜还指责凌云不愿留下呢。” 慕白:“……” 虽说他检查了一夜,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可这非但没有让他内心安稳,反而越发有些惴惴难安。 若是真有发现,起码还能知道到底有多严重,如何修补。 可这没发现,难免就有些束手无策,只能被动等待。 当然,从始至终,慕白都不认为是他的感觉错了,虽然没什么道理,可就像他那天突然感觉到了龙宫有异,赶了过去。 最后,果然出了问题。 是以,他坚信这万戈,一定有不寻常的事要发生。 吃跑喝足的夏初没有慕白思量的那么多,她看着眼前城里的一切都新鲜,往日里这些东西都只在话本里见过描述,如今示于眼前,只觉得凡间比仙界要有趣的多。 短短几十年的光景,尺寸春秋,却有那么多的纸短情长,功名半纸,风雪千山,浮世繁华。 “找到了冬末,一定要让他带我去凡尘走一遭。” 夏初轻轻戳了戳摊前兽骨所雕的风铃,叮叮当当,满目欢喜。 “凡人想成仙,你夙愿达成却想着带他一起下界,真那么想要走一遭,让凌云带着你去一趟也不难。” “不,我只想和他走一遭,攒了书里描绘的很多东西,都想和他一一体验。” “比如?” “比如……” 夏初掩唇浅笑,双颊晕霞,目光灼灼:“仗剑江湖,日暮天涯。” 慕白从来不懂风月,也不知情为何物。 然而,眼前的夏初就在离他咫尺的地方,突然让他感同身受了她眸光里深深的缱绻,和察觉出了她的娇羞。 那是只有提到冬末时,她才会现出的神采。 身披朝霞,眸中有光。 她的爱慕肆意飞扬,明目又张胆,即便掩唇遮住了嘴边的笑意,也一样会从眼睛里,渗出满满的情意。 慕白垂下眼睑,有那么一瞬他想,冬末是个很幸福的人,即便不告而别走了万年,却仍让这样一位少女对他朝思暮想,所作的一切,都在等着与他重逢。 “你呢?若是找到了花,打算做什么?” 夏初从风铃旁走到他身边,同他比肩而行。 慕白被她这发自灵魂的一问,拉回了神思却又空乏了心绪。 找到九瓣沙华后,他要做什么? 他从未想过,他只知道那朵花纠缠进了他的神识,融入了他的灵海。 他一闭眼,就是那朵花的模样。 盛开的,凋零的,破碎的…… 让他辗转难安,沦陷在九瓣沙华的梦境里,撕心裂肺。 满城繁华,一街花开。 好在凌云带着愁眉深锁的梓穆,从远处打着招呼回来,让慕白结束了内心刚刚因为夏初那一问,掀起的那股难以遏制,对于九瓣沙华的渴望。 他岔开了夏初此前的问题,对着梓穆问道:“你面色怎么这般难看?” 凌云揽着梓穆的肩膀,对着他们二人说:“前面有家不错的落脚之处,咱们去那坐下说。” 绕过了一条窄道,步入了一间七进的木屋庭院。 扑鼻而来四溢的酒香,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两边有白墙与黑瓦,一支支粉白桃花伸出房檐,像是被熏醉了那般,弥漫着混了酒味的满院暗香。 “这院子格局好新鲜啊。” 夏初还真没见过这么朴旧的白墙黑瓦,谁能想到,这三层殿上,是与这里截然相反的玉墙金雕。 “以前居所的陈设,心下还是念着情怀,弄了个差不多的。” 院里出来一位穿着青纱罗裙的清致女子,袖口裙角绣有宝珠青竹,样貌虽不惊艳,气质却柔和,温言浅笑,看见凌云问了一声:“桃花醉?” “好姐姐一日不见,隔了三秋又好看了些。” 凌云嘴甜如蜜,对着夏初他们介绍:“这位是玉姐,酿的一手桃花醉颇为香醇,只是姐姐比那酒香还要醉人。” 夏初嘴角抽了一抽,难怪他不愿回轩辕山清修,山里出了她这么一个惹祸精,成天介的祸祸他,余下的全是七尺师兄弟,哪有好姐姐,俏妹妹让他撩。 她虽是替他打发过不少娇艳佳人,却也只是知道他风流成性,从来也没见过他真人表演…… 第71章 流言 慕白面色倒是镇定,一脸的沉静如水,只淡淡看着凌云,活当被灌了一耳朵西北风。 好在玉姐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红了脸,双眸含情不经世事的小仙子。 她笑骂了凌云一句油腔滑调,便是对着他们礼数周全的见了一礼,指了一间竹烟波月的空院给他们,转身就往后面打酒去了。 凌云看了看慕白和夏初齐刷刷落在他身上的表情,也就梓穆双目尚且还落空着。 “何故这般看我?我也就是前日里被这酒香给勾了过来,才发现了这么个好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揽着梓穆往深院里走去,偶有遇见三五成群的散仙结伴饮酒,对弈弹琴,倒还真是一处风雅的地方。 玉姐提了好些坛桃花醉,凌云脚步一瞬,人已经到了她面前,伸手帮她提了起来:“见不得姐姐受累。” 他长了一张不语三分笑的脸,唇齿含蜜又手脚殷勤,很难不招女子喜欢。 偏偏眼前的这位玉姐,就不太吃他这一套。 “那就有劳仙君了。” 她双手一松,尽数交给了他,回的是干脆又利落,走的是轻盈又潇洒。 若不是身旁还有个失魂落魄的梓穆,夏初定是要好生奚落他一番。 凌云不以为意,搁下了桃花醉,仄影一挥,灵光一闪,落了个黯音诀。 “他见到,还是听到了什么?” 慕白看着梓穆拾起了一坛酒,又开始了解千愁,那模样同昨夜里得知他们怀疑灵阳时,如出一辙。 “也没什么,就是听到了自己在这万戈的名声。” 凌云也浅尝起来,他举止优雅,面色享受,和旁边恶醉强酒的梓穆,有着云泥之别的反差。 可即便如此,幻化成另一幅装扮的梓穆,虽然样貌普通,姿态颓废,骨子里却还是透着一股落魄公子嫌锦绣的气华。 这得从小多么苛刻的教养熏陶,才能沉淀出这么一副不染尘埃的殿下。 “梓穆的身份,投师在这里,只会平添万戈的名誉吧。” 夏初啧着嘴,伸手默默探向了面前桌上的酒,见慕白也没反对,才拔了酒塞喝了一口感慨出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轩辕混世了万年,如今见了慕白,总有些小心翼翼,生怕他一个不满意拍拍屁-股走人,连带着他身上那另外半块琉璃八卦坠,一并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看着慕白的眼睛,她才觉得安心,总有种马上就能找到冬末的感觉。 是以,昨夜里慕白说不要饮酒,难为她还记到了现在。 “本该如此,可遭不住有些畜生暗戳戳的使坏呀。” 凌云幽幽叹了一声,感慨之余不由庆幸自己命好,被炅霏上神收入了轩辕,拢共就十二个弟子,相亲相爱还嫌人少了,哪里有多余的心思。 夏初受不住他这一句话拆了个七七八八,就是不知道一气说完,一个暴栗扣在他额上,分外响亮。 慕白眸光看向了她,里面满是赞赏,他原本也有些,忍不住了…… 凌云嘶了口凉气,偏生又不能对她回手。 也就是如今在外面,他还敢言语上凶她两句,搁在轩辕山上,那是说话都得软绵绵地哄着。 自打其余的师兄弟有过几次稍重的语气,落在了她的身上,隔天从思过崖回来之后,便是再也没有师兄们敢重言了。 不敢了,不敢了…… 凌云有时也纳闷,炅霏上神对于夏初的宠爱,实在是不讲道理。 他惹了一身的风流,炅霏上神半个字也不曾说过他,可若是一星半点的惹到了夏初,那师惩足以让他铭感五内。 是以,他幽怨的剜了一眼夏初,老老实实的交代了个干净。 其实,他也无非就是带着面生的梓穆,去这城里逛了一圈,和那些他这几日厮混熟了的小仙,提了提梓穆的名讳。 只不过,那风评嘛…… 无外乎都是些愤慨梓穆骄纵、矫情、纨绔、仗势欺人、自持身份贵重,还有更离谱的,说他霸凌其他同门。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毫无可取,一无是处。 按照这城里的小仙们所言,除了这第三层的城里,就是上面两层偶有下来的弟子们私底下闲聊,也是对梓穆极为不满。 这一切很多都是传言,以讹传讹,也好在凌云早就已经打探过两日,轻松就探出了那最后归根结底的人心叵测。 起因源于那些替灵阳鸣不平的弟子,说是灵阳在梓穆的霸凌之下,为他鞍前马后,被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也因为梓穆的需求,灵阳不得以要克扣其他同门弟子的材料,灵珠,器皿,诸如此类。 当然,别人没有说的那么直白,只是一昧强调,灵阳在梓穆的压榨下,过的那叫一个忍辱凄惨。 明明是尊贵的首徒,却总要为他任劳任怨。 话都这么传出来了,是谁散的流言,梓穆若是还不知道,那就不叫单纯,而是很蠢了。 也就是因为他平时都耗在炼器房里甚少出门,灵阳又主动肩负起照顾他的责任,对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才导致了私底下流言传成这样,他竟丝毫不知,现在回想昨日里他刚回万戈,师弟们上前格外恭敬的和他打招呼,那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就很不是滋味。 雅致的小院,半开的窗。 窗外一枝枝明亮的桃花开得丰腴饱满,似乎只要轻轻一阵风,就会全部于枝头坠落,化为一片粉色霞光消散。 “梓穆,别为这种事置气,等我们揭了他的真面目,谣言不攻自破。” 夏初对着他拍了拍肩膀,还不忘和他碰了一坛。 酒香挥洒进了风里,漾于庭中,沁人香气飘散开来。 梓穆仰头喝完壶中最后一滴,这酒很甜,不似紫微大殿里名贵佳酿那般醇厚绵长,连余味也是淡淡的,像被微风吹来的一缕花香,要闭眼细细体会。 可此刻,他很难有那个闲情雅致,心中深着几许失望几许落寞。 这城里的流言蜚语,伤不到他,伤了他的,是昨夜离开夏初院落,亲自去往清玥居所,探寻得知的那些真相…… 第72章 亲身验证 清玥待梓穆甚是规矩,不曾撩拨他,也不曾靠近他,只是孤身寂寥的倚在池旁的一棵花树上。 月华自上而下,透过斑驳的枝叶筛落,照的她身影婀娜纤细,一身月牙白的裙裾与月光融为一色,几乎要消失一般。 “清玥姑娘?” 梓穆轻唤一声,纵然女子是背对着他,也仍是礼数周全的见了一礼。 夜色浓重,倚树而靠的女子长久没有回应,梓穆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也固执的长身玉立,默然相候。 西风穿越缝隙,在景致深秀的院内流动,落花满庭,卷起坠珠纱帘,吹乱鬓角。 清玥终于回首看他,芙蓉面,媚丝眼,淡扫蛾眉轻纱覆面。 虽然早已听凌云描述过了一遍,梓穆看到那张脸的时候,身子僵了一僵,呼吸也一滞。 三尺青锋,剑刃凌厉,直逼她面门。 清玥不闪不躲,由得那长剑出鞘,划开了她的面纱。 凌云一直想要撩开轻纱一睹的倾世容颜,倒是先让梓穆看了个分明。 他骤然出剑,正是因为那双眉眼,他似曾见过。 按理说,清玥在这处‘濯清涟’的院落里,住了也有一段时日,梓穆见过也并不稀奇。 可梓穆印象中见她的那一面,并非在这里,而是他答应灵阳,帮他去章莪山寻材料的那一日。 万戈门口,他碰见了一位女子,正是眼前面容娇媚的——清玥。 他当时匆匆一瞥,只以为清玥是前来万戈寻器,径自从她身旁走过,若非被她拦了下来,梓穆也不会仔细看她。 “仙君,观你印堂发黑,不宜出门,还是呆在万戈的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多谢姑娘好意。” 梓穆虽然对她的话不以为意,却仍是礼数周全的颔首相让,侧过身子正欲绕行,清玥手腕翻转,顷刻间,她手上多出了一根银色泛红的弦。 “仙君既然执意出门,送你个物件,权当你我今日见面之缘吧。” 梓穆本欲推辞,她指尖轻弹,那根银红色的弦送了过来,清玥的身影,转眼就没入了万戈门内。 那弦搭上他腰间的玉佩,兀自缠绕了几圈,最后形成了一道银红的描边。 梓穆将其取下,用灵力探了一探,发现也没有什么异样,又不好强行卸下给扔了,只好重新系好了玉佩。 这本是一桩无关紧要的插曲,身为紫微大帝之子,再加上本身样貌清俊,气韵不凡,以往在紫微大殿内,给他偷摸送东西的仙子不知凡几。 到了万戈之后,他常年呆在炼器房内甚少出门,一应事务由灵阳帮他推挡,这种情况倒是也未曾发生过。 可即便是以往在紫微大殿,那些仙子大都也是红了脸,娇羞欲语的前来相送。 还是头一遭遇到这种说词,然后擅自将东西贴附到他的玉佩上。 梓穆微怔了片刻,就将此事搁置。 后来压根忘的干净,甚至在章莪山遭遇凶兽袭击,他全力抵御之际也未曾留意,那块玉佩上的描边,曾经散发出了幽幽的光芒,护住了他的心脉,才免他心神遭受怨念的侵蚀。 若非此刻,他再次看到了这张脸,可能那一段擦肩而过,早就湮灭在了记忆中。 “是你。” 他的语气并非询问,而是确定。 现下想来,她当初劝自己留在万戈,倒是真的一句善言相告。 可越是如此,他的内心也就越发忐忑。 若是清玥所言为真,那他这些年来熟识的师兄灵阳,又该是何种面貌。 “当日我劝你留在万戈你不听,若我今夜再劝你离开万戈,仙君可会听一听呢?” 明明是一双媚丝眼,看向梓穆的眼神却无半分媚态,目光反衬着月光,倒映着水光涟滟,既清澈,又沉静。 “我想进入音幻,亲眼看一看。” 梓穆答非所问,垂下睫毛遮掩自己的目光,也遮掩住了她凝视自己探询的眼神。 “既然执意前来,便是你心中不信。若是不信,看了又能如何?我是魔,与你仙魔殊途。” 她身姿微侧,隐隐有着送客的意思,娇美的侧面轮廓,以一种花开的姿态静默成兰。 梓穆第一次思量,仙魔究竟殊途在哪里,他自小接受的思想传承,魔是异族,其心险恶手段残忍,嗜杀成性邪恶化身。 可若真是如凌云所言,桃花源里发生的一切,灵阳和清玥,究竟谁又是万恶之魔。 月下柳枝拂过,天空云朵闭拢。 梓穆立在原地默然不语,清玥也未曾强行将他推送出门。 她面上始终清冷,未曾流露出一丝温柔,可无论是此前门外的警醒,还是今夜言语中的相劝。 她对他,似乎格外留情。 只是梓穆并未做他想,她先前对着凌云说不愿与轩辕和宗南岛为敌,或者再加上一个紫微大帝,情理上也似乎说得过去。 两人背灯和月就花阴,一位身影孑然,格外清韧。一位白裙飞动,青丝飞扬。 僵持良久之下,清玥微微侧目,眸光落在他腰际的玉佩上,轻声开口:“将玉佩贴向灵阳,或能解你心中困惑。” 烛火摇荡,风过处荷叶片片翻转,如同波浪。 他的心,也像在波浪上起伏,对着清玥施了一礼辞别,迫不及待前去寻找灵阳验证。 这些年来,他和灵阳的关系颇为亲厚,他从未对灵阳设防,灵阳对他照顾有加,自然也就没有对他设下门禁。 梓穆很容易就潜入了灵阳的房间,这还是他平生第一次,行这偷摸之事,狂乱的心跳咚咚作响,犹如擂鼓。 榻上的男子,是他敬爱了近三千年的师兄,是照拂了他近三千年的师兄。 只不过是将玉佩贴向灵阳,很简单,也很轻易。 可他手持玉佩,浑身轻颤,心绪挣扎犹豫,甚至期盼着一无所获,然后负荆请罪求他宽恕。 事与总是愿违,当他看见灵阳的神识里,散发出另一人幽暗的光。 所有的一切,已经由不得他不信。 是以,今晨一大早,他才着急忙慌的赶到夏初和慕白的院落,本想劝着他们赶紧离开。 结果,却扑了个空…… 第73章 目的 梓穆从三层殿一路往下寻来,见到夏初他们三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上两句,就被凌云幻化成了另一副陌生装扮走街串道。 在本就失魂落魄的心口处,又落井下了一块巨石。 慕白问他为何面色那般难看,梓穆心中泛着五味乏陈,又酸涩又窒涨。 所有的推测与真实都乱成了一团,强装镇静的面色下,实则内心仿佛烈火上被浇了热油,山呼海啸地爆发。 当你发现身边自以为很熟悉的一个人,实则一直戴了副面具与你相交,你却视他如友似兄。 换了谁,面色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他仰头一饮而尽,晃着空荡荡的酒壶,兀自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并非置气,只是遗憾这两千年来的死生师友,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夏初见慕白不声不响将身前的桃花醉,推到了梓穆面前,不由莞尔一笑,这个人不言不语,面色清冷,实则还是很温柔的嘛。 反之再看向凌云,他仍是那副优雅举止,细品玉杯里的琥珀光。 她在底下踹了凌云一脚,眼神示意他说些慰籍的话语。 凌云挑了挑眉,目光游移,满脸写着,安慰佳人他责无旁贷,安慰他,师兄做不到啊…… 夏初剜了他一眼,又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十三!这双靴子是天蚕丝所纳,花了师兄好多好多灵珠的!” 凌云顾不上脚上吃痛,一脸的肉痛。 “贵才要踩。” 夏初说完,还加了些力道拧了两下。 凌云嘶了口凉气讨饶,转而爱惜的擦着鞋面冲着梓穆道:“我问问你。” 夏初心想,岔话题转移注意力这招好啊,紧接着耳边响起凌云的后半句。 “刚才带你逛了一圈,可有碰见入了眼的姑娘。” 夏初和梓穆:“……” 凌云这回学聪明了,问话的同时就已经抱起了双膝,以免另一只脚又被她祸祸。 夏初咬着牙对着他诚恳道:“师兄,你帮我个忙吧。” “什么?” “滚一边儿凉快去。” “好勒。” 夏初磨着后槽牙,又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慕白,默默叹了口气,这两人她是指望不上了。 斟酌了一番言词,她亲自操刀上阵,对着梓穆开口安慰:“你看,迟早都是要知晓真相。早知道,总比在等上个两千年才知道,要好的多吧?” “十三,道理我都懂,只是一时,难以接受。” 梓穆拾起慕白推过来的桃花醉,夏初也不拦他,只是目光落在他执壶的手上。 “梓穆,你要醉倒在这里我不拦着,可若是让灵阳伤了万戈上下这么多的同门,你可忍心?” 梓穆执壶的手一僵,他污蔑自己的声誉是小,他逼得清玥入魔是天理难容,若是再对同门痛下狠手,他绝不姑息。 “星落尊主被诱出了万戈去稳固阵法,想来他一定会利用这段时间做些什么,昨夜里我和慕白去检查你们的护戈大阵,半点头绪也没有,眼下可不是你伤情的时候。” 凌云滚到了一边,仄影轻挥,一开口,就说到了正题上。 “你们觉不觉得,灵阳昨日里,很希望我和十三快点选了灵器离开?” 茂盛霞光在慕白的身后恣无忌惮地晕染泼墨,将他清冷的脸颊描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凌云和慕白一言一语,轻易就将梓穆从颓然黯殇的心绪中拉了出来,目光里逐渐有了思忖的神采,而不是一昧的虚空无神。 夏初咬了咬牙,仰头喝了一大口,这两人早干嘛去了,白瞎她说了那么多,还暗自斟酌了许久。 “会不会是因为,他察觉出我们两太厉害……” 凌云指了指自己和慕白,话语又顿了一顿,感受到夏初的死亡凝视,忙改口道:“我们三个太厉害,所以想趁早打发了我们走,他也好行事。” 慕白摇了摇头:“不顾及三位长老,却顾及我们?” “除非……” 梓穆眸光一亮:“他想要进藏灵阁。” ‘啪’的一声,凌云手中的仄影也是一收:“或许,清玥也是想要进藏灵阁。否则依着她恨不得立马杀了灵阳的心,怎会忍耐到此时还不动手。” “藏灵阁平时进不去的吗?” 夏初一直没太将藏灵阁往心里去,她原本就不是冲着灵器来的,也只有万戈门的弟子才知道藏灵阁意味着什么。 “那里陈列了万戈立派多年来的心血,古籍、灵器、阵图,都小心存放在里面。自万年前师尊痛失弟子,最高阁的束灵台已经被封,如今要入藏灵阁,需要两块灵石一同开启,其中一块在师尊手里,另一块交由四位长老轮流保存。如今师尊和东芝长老去了章莪山,一块在南丹长老手里,另一块在北宸长老手中。” 梓穆顿了一顿,众人却也知道唯独落了个西玟长老,看来星落尊主对他,仍是未曾放心。 梓穆喝了口酒,又继续说道:“除了重要的客人可以入阁选器,其他的时候,都是由师尊拿出来的。” 夏初微微蹙眉:“这么说来,我们倒是成了他的钥匙?” 慕白面色有些疑惑:“他们两人,究竟想要什么?” “也许是各取所需,也许是所求相同。” 凌云手中的仄影,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在手中。 “总归,是不能让他们拿到吧?” 夏初看向慕白,他们一大早出门,眼下躲进了这处七进的庭院内,怕是外面找他们的人,都已经翻了个底朝天。 慕白颔首赞同:“只是长久躲着也不是法子,咱们最好是能说服两位长老。”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梓穆身上,梓穆面色一怔,显得很是踌躇:“无凭无据,我也不好去说啊。” 他总不能凭着灵阳借他名声苛待同门这一点,去长老面前嚼舌根。 关于西玟长老,万年前也早就有了定夺,轮不到他一个刚进门不足三千年的弟子去置喙。 至于章莪山的阵破是灵阳所为,也只是慕白的猜测。 清玥同族惨死,可她现下是魔,本就与仙界势不两立,又如何取信两位长老。 第74章 商议 凌云、慕白和夏初齐齐看向了梓穆腰间的那块玉佩,梓穆当下会意,却面色唏嘘的摇了摇头。 唯一的那点证据,不过就是灵阳神识里残存的那抹发妻的灵识,可在昨夜被他唤醒后,几近消弭。 那是在灵阳毫不提防的情况下,尚且显现出来的虚弱残灵。 梓穆面色不忍,缓缓开口:“灵阳师兄若是神识清明,定会压制那抹残灵。” “那就将他给打晕了呢?” 夏初撸了撸袖子,然后转脸凑向凌云,无声比了两个字:“你去。” 梓穆没等凌云应承,就驳回了这个主意:“若是在长老面前虚弱的现不出形态来,不仅做不得证,还会打草惊蛇。” 他不忍在回忆昨夜里验证的那些事实,面色越发黯淡。 “还有个西玟长老呢……” 慕白这话说的挺轻,却让闻言的三人面色一僵。 凌云凑到他身旁窃窃私语:“我也觉灵阳这个首徒当的很是蹊跷,没准就是那西玟长老的推波助澜。” 梓穆的面色越发沉了两分,依着凌云昨日所言,当日通风报信的弟子正是灵阳,这番推论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若慕白和凌云推测属实,那万年前的一百三十七位师兄,岂不是惨遭污蔑,沉冤未雪…… “这事要从长计议。” 凌云本想说这事也太棘手了,根本无从下手。 即便他们怀疑西玟长老,可当年的灵仑和灵桢形神俱灭,剩下的一百三十五人又下落不明,根本连个探知的人都没有。 就连他们认准的灵阳,桃花源里的那些人,也死了个干净。 不,还有一个人活着! 凌云眸光一亮,再抬头时,慕白已经定定望了他有一会,四目相交,慕白唇边勾笑:“再去卖一次色相,如何?” “勉为其难吧……” 凌云那个‘吧’字尾音上翘,听不出为难,倒是听出了乐意之至的感觉。 “我还有个主意。” 慕白瞬间猜出了凌云的心思,泼了盆凉水过去。 “当年的事太过久远不说,既然直到今日都无人置喙,说明万戈门上下都认为那些弟子入了魔,否则西玟长老也不会安之若泰的继续做了万年的长老。你即便私下里去打探,也不见得会有所收获,怕是要徒劳一场。” “或许,也不算徒劳。若此事真的与西玟长老有关,即便他瞒过了所有人,可自己的心中,总归是一清二楚的吧?” 夏初前面没有会悟凌云意欲何为,后面听了慕白的那盆凉水,心下也反应了过来。 倒是梓穆一直心绪不宁,没有听清他们究竟在商议什么,侧目狐疑看向凌云。 “我本想去探一探,星落尊主的前两位徒弟样貌和脾性,也好演出戏,试探西玟长老一番。” 凌云对着梓穆解释,继而耸了耸肩:“他们两人,一个说可行,一个说徒劳。” 梓穆实则也想知道当年事件的原委,那一百三十七位师兄虽然未曾谋面,可若当真是含冤,他也要为其昭雪。 是以,他倒是略带赞同的说道:“脾性我不知道,但是样貌我可以提供。” 夏初闻言‘咦’了一声:“梓穆,你入万戈不足三千年,应该没有见过他们才是。” “拜入万戈的弟子都有一块玉简记录了资料,师尊一直锁着那一百三十七名弟子的玉简,我也是在拜入他门下那一日,投放玉简时才知道。” 夏初惊讶的回看向凌云,神情仿佛在问,轩辕怎么没有? 凌云翻了个白眼:“咱们轩辕拢共就那么点人,哪里用得着那玩意儿。” “若是真的试出了不妥,会不会打草惊蛇?” 慕白还是有些犹豫,若此事真的牵连西玟长老,势必与当年的魔道也脱不了干系,本来灵阳这事就挺棘手,若再加上西玟长老,夏初的安危…… “最好是惊得他自露马脚。” 夏初一手揽过凌云,对着他巧笑嫣然的问了句:“是吧,师兄?” 凌云迫于她笑颜如花下的狰狞威胁,只能频频点头,腹诽我还能说句不是? 慕白轻不可察的叹了一声,就怕蛇受惊后反倒蜷缩起来暗中咬人,不过细想之下,他们几人初入万戈,即便那条蛇受了惊,也不该怀疑到他们身上才是,这才捏了捏眉心,对着梓穆道:“那就要劳烦你去取来灵仑和灵桢的玉简吧。” 庭院里的花枝和藤叶簌然拂动,光影斑驳间,四人交头接耳默默商议。 离开的时候,凌云留下了一粒上品灵珠当做酒钱,梓穆寻了个拐角无人处解了幻形,恢复了原本清俊的样貌。 余下的三人正候在街口等他,迎面撞上了前来寻人的灵阳。 灵阳正和他们见礼,恰逢见到梓穆从里面出来,他面上挂着一如往常的和煦微笑,对着梓穆温声戏谑:“还以为师弟寻人,反倒将自己给寻丢了。” 若是往常,梓穆定然报以笑颜,热络的走到他身旁,回应上一言半句。 可此刻,他双足仿佛被粘在地面,身形有些僵硬,心中翻着惊涛骇浪,面上极力绷着一脸沉静如水。 即便只是静立不动,于他而言,也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再也挤不出一丝假意寒暄。 夏初见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接过了话头对着灵阳道:“倒是我贪玩,戏弄了他好久,惹得梓穆有些不悦。” 灵阳大抵是耳闻过,这位轩辕山的小祖宗有多能祸祸,面上一副了然的神色,回话依旧得体谦逊。 “十三仙子哪里的话,来者是客,若是招待不周,都是我们万戈礼数不全。” “灵阳仙君说话真是好听,也不知道哪位女仙会有福气与你成为眷侣,怕是要被你哄得神魂颠倒,以命相许。” 凌云手持仄影,折扇轻挥,眉宇间略带促狭神色,口吻里满是戏谑。 若是不知道那一段过往,夏初还听不出他言语里的阴阳怪气,眼下心中已然知道实情,不由暗暗夸赞凌云这话说的,还真是诛心。 神魂颠倒,以命相许,这八个字,当真是一语中的,沉甸甸的一笔血债。 第75章 敲山震虎 梓穆的目光,一瞬不瞬落在灵阳的面上,大抵也是想看看,究竟是他以前掩饰的太好,还是因着自己从未生疑,即便他漏洞百出,也未曾有所发现。 灵阳喉结滚动了一下,双眼顿时眯了眯,眉峰微动,面色却未变,算是不曾形于色。 他继而牵笑,对着凌云如常寒暄:“实不敢当,哪有凌云仙君盛名在外,引得仙子趋之若鹜。” 慕白怕凌云继续揶他,反而让他生了疑心,便是先于凌云开口:“灵阳仙君,是来寻我们的?” “正是,原本早上长老就差了师弟来寻你们,结果各处院落也未见有人。我见梓穆去的久了还未回,这才特意下来看看。” “若是去藏灵阁一事,怕是还得往后,稍缓几天。” 灵阳眉间蹙起,倒也没有遮掩,面上带着难色。 “这……两位长老都在殿内候着呢,选个灵器也费不了多少时辰,不若二位抓紧时间挑了去。若还另有他事,也好有件灵器傍身。” “倒也没有其他,只是我父君正好也在来的路上,索性等他来了给我们掌掌眼,毕竟万戈好东西太多,以免寻了个不适合我们的暴殄天物。” “胤奎神君要来?”灵阳的面上终于有了一丝难掩的震惊。 “灵阳仙君,怎生这般吃惊?”慕白眉目微挑。 “非也。” 灵阳垂眸见了一礼,再起身,仍是那副春风拂面的笑颜,还带了两分羞赧:“小仙只是一时听闻能得见神颜,有些喜出望外,着实失礼。” “原来如此,那稍待几日,本殿一定会为你引见。” 慕白清冷的面容骤然一笑,如冰泉始解,万物复苏。 灵阳连声笑道:“有劳慕白殿下,万分荣幸,荣幸。” 他面上一副期待的模样,眸底却泄露了一两分仓惶,让近前一直看着他的慕白,瞧了个分明。 “既然如此,我便先行回殿去知会两位长老了。” 梓穆不动神色在旁稳到了现在,只觉如今只是打眼看着灵阳,也身心俱疲。 挑了一个他们说话的间隙,尽量语气平和的开口告辞。 灵阳接着附和了一句:“那我与师弟一起去回禀,就不打扰三位在万戈游玩的雅兴了。” 夏初看着他追赶上梓穆的身影,心中还略有担心,怕梓穆和以往的态度不同,会露出些许端倪。 “灵阳现在怕是思绪纷乱自顾不暇,只要梓穆不是太明显,他应当不会有所发现。” 慕白立在夏初身旁,看清了她眸中的担忧,适时安抚了她三言两语。 夏初这才回味过来,眸中一亮反问道:“胤奎神君当真要来?” “自然是……” 慕白左手扶额,狭长的凤目里溢出一两星狡黠的光:“骗他的。” 他的面容淡漠依旧,目光却莫名灼人,夏初爱极了他的那双凤目,总觉得他填补了很多冬末以往眼中,不曾有过的光彩。 比如,此刻那双眸子里,透出的那股子狡黠,就像三千年前他空口白牙,让言竣吃了个闷亏时,露出的那般异彩。 慕白走了两步,回头见她一个人还站在原地,不由出声问了一句:“你还要一个人逛?” 夏初回过神来,左右看了看,凌云都已经走的有些远了,连忙朝着他的背影喊道:“诶?师兄,你去哪儿啊……” 凌云蓦然回首,仄影掩面,眉目微挑,折扇轻挥,端的是一副风流之姿:“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夏初朝着他的背影嘁了一声:“偷香窃玉说的这般文雅。” 慕白恢复了一脸的沉静如水,权当又被灌了一耳朵西北风。 夏初尾随着他一起御风,各自回了院落歇息片刻。 虽说睡不睡的并无大碍,但是他们昨夜就已经耗费心力到了现在,晚上又打算去敲山震虎,自然是打坐片刻,凝凝神也是好的。 灵阳跟着梓穆一起御风而行,入了大殿同长老们回禀。 三位长老倒也没有多说什么,西玟长老也不过是在旁唏嘘了两句,不过是选个灵器,竟也要劳动胤奎神君亲自过来。 灵阳一路都有些魂不守舍,从殿内退了出去就和梓穆先行告了辞,甚至都没有发现,这一路上,梓穆也没有多同他说话。 梓穆见他身影消失之后,才转身迈进了承露舍,这屋子里记录了所有弟子的来历和身份。 他入室那天,师尊带他来过一次,将他的玉简摆在了最末的位置。 他瞧见过一次,灵仑和灵桢位列第一和第二,自然也不难找。 至于剩下的大戏,就要看凌云能不能从一二层里,不着痕迹的打探点什么出来。 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凌云披着夜色回来的时候,身上携带着各种花香,看来这两三个时辰当真是辛苦,穿梭于不少莺莺燕燕的女弟子中。 夏初摸了摸手腕,不知道那金线还在不在,试探着唤了声慕白。 不大一会,慕白和梓穆一起推门而入。 原来,梓穆寻到了那两位弟子的玉简之后,便是直接去了慕白院落。 慕白听到夏初的声音,估摸也是凌云回来了,带着梓穆一道走了过来。 虽说当年的事情过去了太久,凌云下午还是去探了探各位弟子的口风。 结果,一如慕白所料,什么也没探出来。 这万戈上下,对于万年前的事倒是异口同声,齐心都认为那是星落座下的弟子齐齐堕魔。 幸亏西玟长老出手,阻止了一场不可预知的祸事,还害的东芝长老当年受了重伤,卧床了好久。 也亏得东芝长老脾性好,不仅没有怪罪星落尊主,这些年来,还在星落尊主和西玟长老之间周旋,做着和事老,处处打着圆场,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可诚如夏初所言,西玟长老若是心中有鬼,也并不妨碍他们吓一吓他。 慕白本也没指着凌云从这里面,能挖出点什么秘辛,只想着让梓穆去寻了玉简过来,再让凌云去探听一下这灵仑和灵桢以往的习性,借机敲一敲那个西玟长老,看看他是否当真心里有鬼。 第76章 试探 慕白既然同意了这个主意去打草惊蛇,也就不在乎结果了。 若是与西玟长老无关,权当多此一举。 若是与西玟长老有关,兴许还能得些意外收获。 他本想着是和凌云一起幻化成这两位弟子,偏生凌云说他还身兼重任,得去濯清涟在卖一次色相,看一看能不能探听出灵阳究竟想要什么,清玥又在等什么。 这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还是下午慕白下达给他的任务,被他此刻义正言辞的娓娓道来,竟是没有反驳的理由。 梓穆自然是乔装不得,他这个人太单纯,眼下还能如往常那般绷着一脸沉静,就已经是极力掩饰,就莫要说是乔装成已经故去的师兄,去试探西玟长老了。 更何况,他还是一位重要配合的戏中人,分身乏术。 最后这人选,竟然只能落在了夏初身上。 “我这幻化术,施的有些含糊,怕是会被西玟长老看出来啊……” 夏初倒是无所谓,就是对自己的术法不太有信心。 慕白照着玉简中的模样,对着她袖袍一招一挥,眼前原本的少女,顷刻间换成了一位眉宇间带着些灵动的二弟子灵桢。 “慕白幻化的倒是很像,就怕你是位女子,模仿男子形态有些为难。” 梓穆在旁看着那张脸与身形,同那玉简里记录的一样,只是忧心她毕竟是位小仙子。 “那你思虑的有些多余,她本就野的像个男子,哪里还用扮……” 凌云那最后一个‘扮’字带着一丝颤音,飙出了新的高度。 因为夏初一脚踩了过去,在他那双贵重的天蚕丝靴上,重重踩了一脚,还用力拧了拧,他吃痛下的尾音,难免就有些抖。 梓穆不忍直视,目光移到慕白身上,见他已经幻化成了大弟子灵仑的模样,一身儒雅,除了样貌,气韵神态也模仿的很像。 凌云跳着脚给他们介绍了一下两位弟子的习性,好在二弟子灵桢,本就是个欢脱跳达的活泼性子,夏初扮起他来,除了要捏把声音,余下的大可本色出演,也算不得难事。 头顶的星空缓缓转移,凌云在他们三个人对词的时候,默默退出了院子,向着清玥的那处濯清涟走去。 夏初将灵桢的那块玉简反复看了多遍,三人又最后敲定了一遍词。 剩下的,也就只能是随机应变。 慕白掐了个诀,银光罩在他和夏初的身上一起隐了身形,两人跟在梓穆的身后,朝着此前探听来的消息,向着灵仑和灵桢以往居住的院落走去。 那处地方一直空置着,也封存着。 星落尊主没有让别的弟子入住,当然,也没有别的弟子愿意去入住那满身污浊,堕魔之人的故居。 院落外的封印设的并不复杂,只是一个简单的结印,防止院落入灰。 毕竟其他弟子,也不会主动来这里触霉头,这些年来,也只有星落尊主一人时常前来凭吊,独自感伤。 梓穆轻巧解了结界,推门的时候,慕白和夏初一并走了进去。 院内绿树葱茏,繁花盛开,不显荒凉,反而一切都错落有致,打理的很好。 这一切不会有人代劳,可想而知,星落尊主心里,从未将他们二人放下,并且来的频繁,才能维持这个院落里原本的模样。 他们三个人是掐着点来的,梓穆知道西玟长老每日亥时三刻,都会检查炼器房,然后落锁。 他离开之后,会经过前面那条长街,然后回到自己的居所。 掐着他路过的时候,梓穆大喊了一声:“你们真的是我师兄吗?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句话他也不是第一次喊了,晚上早就练习了很多遍,最后那句话,更是饱含了十足的心中疑问,喊起来分外让人觉得情真意切。 慕白一直盯着手中的那块探灵玉,毕竟这出戏,还是要有观众才能粉墨登场。 这玩意还是寒飒塞在乾坤袋里,慕白猜测西玟长老若是听见,也会隐了身形前来一探,这才带上了这块探灵玉。 果然,不大一会,手中的玉佩发出幽幽的光,慕白唇边单勾,一场好戏拉开帷幕。 “我们两个胡说?当年若非是他,我们又何至于魂飞魄散,幸而师尊为我们凝魂,过了这些年才得以聚全。” “师兄,我们沉冤了万年,终于有机会当着万戈上下,揭露出他的真面目。等师尊回来,就告诉他一切实情,揭开西玟那伪善的面貌,亲自手刃了他方才解恨。” “你们两个当真是……”梓穆听到他们说完,立马语气震惊的接上一句。 “灵仑、灵桢。” 慕白蓦然回首,月华之下,儒雅端正。 夏初接而回首,灵动逼人的面上,还蕴着刚刚的义愤填膺之色。 空气中仿佛有着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一道剑气逼来,直扑他们二人。 慕白推开了夏初,自己假装堪堪躲过。 他们两扮的是魂灵,受了剑气的激荡,身体略渐透明。 “西玟长老!” 梓穆看向现出身形的西玟长老,面上震惊的神情并非全是装的。 猜测是一回事,亲眼验证又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西玟长老不出现,又或者他出现了并未拔剑,而是坦然对峙,梓穆心中都能抱有一丝存疑,认为当年的事还有待查证。 然而,他不仅动了手,还满是杀意。 那一剑,裹挟着意欲让他们二人魂飞魄散的凌厉招式。 “梓穆,你怎么在这里?” 西玟长老蹙眉看向他,面上神色阴郁。 “我途径前面,听到这院落里有异动,过来的时候看到结界有损,本想着修补一下,却骤然看到里面有两位魂灵出现,他们说……” 梓穆后面的话并未再言,说明了自己出现在此的原由,就已经够了。 西玟长老显然对于他的原由并不是很关心,他的目光一直游移在慕白和夏初幻形后的脸上。 他面色几度沉浮,似乎考量许久,最后轻声对着在旁的梓穆开口:“他们二人的胡说八道你莫要相信,先回去吧,这里交给长老解决就好。” 第77章 不留活口 梓穆闻言站在原地,不为西玟长老的吩咐所动,大有一副非要看个分明的意图。 “西玟长老,若他们真的是已故师兄,我也想听听当年的是非曲直,你……” 他话未说完,西玟长老看见‘灵仑’张口欲言,提剑就刺了过去。 慕白不能暴露身法抵挡,只能先行跳跃躲避,幸而他记忆卓越悟性极高,见过一次万戈的剑术就能施个七八,以掌风劈下一截树枝,用相同的万戈剑法回挡。 只是这样一来,束手束脚,又担心西玟长老攻他为虚,袭击夏初为实,七八招下来应付的很是疲惫。 “西玟,你若磊落坦荡,何须害怕留我二人去与师尊相说?” 夏初施不出万戈的剑术,只能佯装刚刚被他的剑气所伤,避到一旁,对着他攻心为上。 “师尊?” 西玟长老嗤了一声,面色讥讽,再次欺身,剑指‘灵桢’,他十分笃定道:“你们二人若真是灵仑和灵桢,顾念着师徒情谊,也万不该在死后还来挑唆。” 慕白飞身过来,双手握着‘灵桢’双肩向后掠去,堪堪避过那一剑。 西玟长老一剑落空有些气恼,‘灵仑’的剑法远不如他,却屡屡能从他手中勉力逃脱,再这么纠缠下去,万一惊动了人来,当年好不容易平息下的事情,又要掀起一番热论。 他一念至此,看了眼身后尚且还未离去的梓穆。 “他们不配做你师兄,也早已死在我手上,定是有妖魔假借他们身份,污我名誉,挑万戈事端,绝不能姑息。” 西玟长老对着梓穆义正言辞的说完,方才收剑伸手。 他掌心凭空现出一个八角圆盘,梓穆一眼就能认出,那正是当年诛杀了灵仑和灵桢的法器——诛仙盘! 慕白虽未见过,却见梓穆面色骤然下沉,心中也一紧,就见梓穆已经冲上前来相拦。 “若当真是妖魔假扮,就更应该留着活口仔细审问,揪出幕后主谋才能永绝后患。” 慕白趁着他拦住西玟长老说话的间隙,揽着夏初掠一矮身,避过西玟长老的视野,罩出一片银光隐匿了两人身形,接而弹指催的两片树叶落下,化为灵仑和灵桢的身形,再带着夏初瞬间掠出了院落,屏息避在一旁。 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间进行,西玟长老挥开梓穆,看到两片落叶幻化的魂灵并未起疑。 诛仙盘升于上空,一时光芒大盛,两具毫无抵抗能力的身形,顷刻间,就被收入盘中。 梓穆面色怔了一怔,总觉得有些不敢相信,抛开夏初不说,凭借慕白的修为,总不至于如此简单就被收了。 “梓穆,有些事,长老并没有告诉你。万戈门内潜入了魔道中人,长老已经在查了,你万勿多想。” 西玟长老看他神色茫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附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续道:“待星落尊主回来,你最好也不要提及这一茬,以免让他徒增伤悲。” 他说完往后退了两步,面上尤还挂着一丝惋惜,再看向梓穆的眸中又多了两分关切:“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梓穆木讷的应了声是,西玟长老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隐身诀罩着夏初和慕白的身形走到梓穆的身后,夏初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拍,梓穆心下才回过神,不着痕迹的迈步离开。 三人回到夏初的梅园,慕白挥手散去了笼在两人身上的灵光,花厅的门从内打开,里间走出来一个身影,一手执酒,一手执扇,正是凌云。 凌云和他们三人打了个照面,他和夏初同时说了一声:“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夏初微一扬眉,凌云长叹一声:“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清玥不在濯清涟?” 梓穆蹙眉,虽说万戈并没有明文限制,魔族不得上门求器,可终归不会如仙家那般奉为上客。 若是慕白和夏初这种身份,半夜游荡在万戈,即便被长老或弟子瞧见,兴许还会热络的寒暄两声,赞一句闲情雅兴,没准还会指点一些风景好的地方,以供他们赏景游玩。 可若是清玥这大半夜的晃悠在万戈,一旦被发现,怕是……就没那么好脱身。 “殿下,怎生才过了一日,你似乎就担心上了她。” 凌云狐疑的近前打量着梓穆,昨夜里,他可是还对清玥的话不置可否,今夜听闻她不在居所,未曾怀疑她图谋不轨也就罢了。 怎么眼下瞧着,面上还有那么一两分关切之色。 梓穆面上浮了一丝赧色,今日里到现在,他还没有时机跟他们说一说,昨夜他实则去了一趟濯清涟,已经私下见过了清玥一事。 被凌云这么欺身一问,就将昨夜里的情况,都细说了一遍。 “见了姑娘的庐山真面目就倒戈了,殿下你很有前途啊。” 凌云闻言凑的越发近了,几乎贴着梓穆的鼻尖,笑的一脸戏谑:“我就说呢,怎么可能被我带着在城中溜达了一圈,你就开了窍,原来是早就被佳人给点醒了。” 凌云话里带着些揶揄,显然是看着他今夜和昨晚判若两人,笑意越发深了些。 夏初捣了凌云一个胳膊肘,他吃痛夸张的捂着胸口,龇牙咧嘴的剜了夏初一眼,继而面色严肃的看向梓穆。 “我问问你。” 夏初眉头一皱,怎么凌云这语气,听着这般耳熟,梓穆紧接着道了声:“嗯?” “清玥到底……长得好不好看?” 夏初和梓穆:“……” 凌云跳了开去,夏初又要踩他贵重的天蚕靴了。 嬉闹间,三人发现慕白目光落在梓穆的玉佩上,才又聚了过来。 “这块玉佩有何特别?” 夏初话刚问完,跟着她一起凑上来的凌云,听完了梓穆刚刚描述的那段邂逅,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定情信物,你说特不特别。” 梓穆面色一紧,连忙出声辩驳:“凌云仙君,莫要妄言。” 夏初嘶了口凉气,脚刚抬起来,凌云就已经闪到了慕白身后。 慕白眉间轻蹙,对着梓穆问道:“能否给我一观?” 第78章 玉佩 梓穆点了点头,一边解下腰间玉佩交给慕白,一边不忘对凌云解释。 “莫要玷污了人家清白,我和她只是初遇,此前并不相识。” 慕白翻转着手中的玉佩看了又看,还探了丝灵力入那道银边,最后从乾坤袋中翻出了一道灵符。 他此刻不得不感慨,临出宗南岛时,抱怨寒飒带的东西太多,寒飒当时回他,若有需要用时,就记得他的好了。 眼下,他捏着手中的这道符,正是需要用时,慕白当真记起了寒飒一丝半点的好。 他虚空打了一道诀,灵符贴向玉佩,片刻之后揭开,玉佩还是那个玉佩,银边还是那道银边。 夏初松了口气,她原本以为慕白在这玉佩上,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么郑而重之的一再查看。 眼下瞧着并无异样,或许是他太过谨慎。 “梓穆,你和她……当真只是初见?” 这话若是换成凌云来问,对夏初来说在正常不过,可偏偏问这话的人,是慕白。 夏初抬眼看去,见他面上神色不见松懈,就连凌云的面色也收了嬉闹,梓穆就更加凝重了起来。 “是初见啊……” 梓穆面上有些不敢置信,他接过慕白递上来的玉佩,握在手中觉得格外情重,分外烫手。 “这不是没有异样吗?” 夏初瞧着他们三人的脸色,越发有些茫然。 “慕白刚刚打的那道,是万物现形诀,你还没学到,自然看不出来。” 凌云在旁对着她解释:“这道灵符里蕴藏的灵力纯粹霸道,应该是胤奎神君留下的一道神力,再加上慕白施了万物现形诀,这道银边按理说,该会露出原本的模样。” “当日我在章莪山查看你伤势之时,本以为那么强的怨气之下,担你仙根会受损,忧你神识会被侵,结果发现,你不过都是些外伤,再加上力竭虚脱,并无大碍。原本还以为是紫微大帝给你留下了什么护命的法宝,现在看来,应该就是这块玉佩护了你。” 梓穆:“……” “你小子好好想想,怎么可能是初见呢。” 凌云接着慕白的话,对着梓穆轻斥了一句,面上一副糟蹋佳人心意的义愤填膺。 夏初琢磨着凌云解释了半天的话,直到再次听到他的叱问,才反应过来。 万物现形诀,也就是说,在胤奎神君的神力之下,这道银边应该幻化出它原本的模样。 可现在,这玉佩上还是银色的弦,缠成了边。 那也就是说…… 夏初杏眼骤然睁大,一并看向梓穆。 “这……这是她的一根本体琵琶弦?” 梓穆本就觉得那玉佩烫手,被她这么直白的说出来,越发在手中握不住了。 可眼下,佩上也不是,不佩也不好总握在手里。 最后,只能提着那玉穗,暂且挂在手上。 难怪那一夜,清玥对他说,将这玉佩贴向灵阳,自然能为他解惑。 那灵阳的发妻灵识定与清玥有着血脉相连,才会感应而出。 梓穆被他们三人一瞬不瞬的望着,脑海中已经过滤了千遍,可他当真是一点记忆也无,那次万戈门口,确实是初次相见。 “罢了,莫要强想了,看你这模样,是当真没有印象。” 夏初见不得他原本温润如玉的一张清俊小脸,此刻拧巴在了一起,看得出来已经绞尽了脑汁,只是一无所获。 就连凌云见了他那副模样,都没忍心继续苛责,仄影一挥,反倒想起来他们刚进门时的那一茬,接着问道:“你们怎么也回来的这么快?西玟长老没有出现?” 他下午的时候挖了足够多的当年细节,连那对师兄弟先前的喜好、擅长,私下消遣,都探了个清楚明白。 先前光听着他们对词,都说了一大长串,怎么眼下,这么快就回来了。 莫非,这事是他们误会西玟长老了? “我和十三还没说上两句,他就已经急着出来灭口了。” 慕白也一直在思量,他们原本还要说一大堆的戏词,好让西玟长老确信他们就是灵仑和灵桢的魂灵,可西玟长老出现的也太快了些,灭口的心,也太急了些。 “肯定是你两演技不好。” 凌云撇了撇嘴,他琢磨着西玟长老既然露了面,自然是心虚的。看来当年指责那两位弟子堕魔的事,十之七八是另有内情。 “嫌弃我们,你自己怎么不去,还不是吃了个闭门羹。” 夏初不知从哪摸出个荷包,将挂在梓穆手上的那块玉佩收进了里面,重新递给了他:“既然还不知道如何处理,就暂且收好吧,总归是别人赠予的一番心意,是留是还,下次见了你在定夺。” 梓穆依言颔首,接了过来贴身收好。 慕白看着她将那玉佩仔细装进荷包的侧脸,月光映着满地落雪,那一棵棵梅树的阴影,如同描画在她的周身,层层叠叠地摇曳,开出了一朵朵高冷的梅。 偏生她举止轻柔,白玉在她手中如同万般情意那般珍重,掀起眼帘看向梓穆温声劝着的时候,睫毛间或一颤,那清露般的眸光,就仿佛随着风中梅花的轻微摇曳,瞬间流转出光华。 他倚在一旁的廊下,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那位叫冬末的,当初是怎么舍下她离开的。 “十三!我没有吃闭门羹,她那是不在,不是不见我!” 凌云没有慕白心下的那副感慨,先是大声反驳夏初对于他魅力的质疑,接而吃味的很是明显,一脸不满的继续指责:“还有你看看你,跟师兄说话怼的这般大声,和那小子说话温声细语,师兄不俊了吗?师兄以往好歹还能在你心里,占个前三不是?” 梓穆:“……” 夏初豪迈的拍了拍梓穆肩膀,示意他不用在意凌云故作的那副姿态,往日里在轩辕山,他但凡回来,也没少和敖匡吃味。 “也不算全无收获吧,起码知道,西玟长老对于那两位弟子的事情,讳莫如深。” 慕白收回目光开了口,瞬间将刚刚嬉闹的氛围又拉到了正经事上。 梓穆的心情实则很是复杂,西玟长老对着他说的那番话义正言辞,可那一剑里的杀意,又是昭然若揭。 第79章 新的异样 天上挂着一轮惨淡的月,裹在灰色云环里,流出黯黯的光。 四人皆是心事重重,漫长的黑夜也被愁绪拉到了无边。 “若只是我们想多了,西玟长老也不会放在心上。” 凌云拉上一脸愁眉紧蹙的梓穆,安慰着他往花厅里走:“若他当真有愧,那也权当给他心里添了点堵,若他当真伪装的一副道貌岸然,那在万戈立身这么些年,岂会这么容易就露了馅。” 他此前在院落里闲等的时候,独自在花厅内摆了一桌酒,带了两分闲敲棋子落灯花的寂寥,凭窗摇扇,看着一片两片雪纷纷,饮着三杯五杯酒醺醺。 慕白尾随着他们走在后面,突然脚步一顿,缀在他身后的夏初没个提防,撞了个结结实实。 惯性弹的她往后退了两步,擦到了一旁的梅树,受这一震,满树的纷乱花瓣混着簌簌白雪倾斜而下,全都落在她的身上。 慕白回首看去,见她落了满身雪花。 雪是雪,花是花…… “想什么呢?” 夏初秀眉一扬,额边的碎发被吹得少许纷乱,但她抬起手,抚上的却是慕白的眉梢。那梢尾沾染了雪花,凝在眉下眼帘,在绢灯的烛火中,闪烁着一点点碎晶一样的光芒。 她出于本能的抬手,就像过往曾经被冬末多次拂去她羽翼上沾染的花瓣那般。 夏初被他蓦然回首间的抬眸恍了心神,那双凤目像极了昔日,她在苍梧树上摇了冬末满身落叶。 慕白抬眸时的神情,与那时的冬末如出一辙,带着几许怔然,几许思忖。 她未经细想,温暖的指腹已经轻轻划过,拈下时,那薄雪早已化成了水,于是那温暖中又洇了丝冰凉。 “刚刚突然想起了西玟长老说的那句话。” 慕白微微一愣垂下眼睫,接而后退了两步,指腹揉搓了一下她刚刚擦过的眉梢,将那冷热交替的感觉悉数敛去,也一并按下了丝丝缕缕即将袭来的头疼。 “满身的雪花你不拂。” 慕白余光瞥到她也是楞在那里,后面的那句‘跑来擦我这一星半点的雪片’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唔,我在想,你指西玟长老说的那句,究竟是哪句。” 夏初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思,抖了一抖,又撩了一把青丝甩了甩,洋洋洒洒的花雪顿时纷飞,若是她动作能优雅点,或许是副风情的画卷。 奈何夏初抖落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被埋在雪里探出身的雪兔,可爱有余,妩媚不足。 “西玟长老说,万戈门内潜入了魔道中人,他已经在查了。” 慕白说话间已经踏入了花厅,这话正好也落进了梓穆和凌云的耳中。 “他指的是——清玥?” 梓穆刚刚被凌云安抚的坐下,此刻又站了起来。 “我去的时候濯清涟空无一人,回来的路上,倒是偶遇了你们三层殿的几位长老弟子,搭了个话茬,聊了几句。” 凌云拉着梓穆重新坐下,夏初已经跟进了花厅,斟了一杯煮酒,入口的味道酸酸甜甜,原是青梅。 她提壶又倒了一杯,见凌云用仄影推着杯子过来:“给梓穆收了玉佩,替慕白拂了雪花,总不能吝于帮师兄斟杯酒吧。” 梓穆和慕白:“……” 夏初啧了一声,原是见着梓穆手中挂着那玉穗不知如何是好,见不得深情无处安分,才帮他给装了起来。 至于慕白,咳…… 一时情难自禁,难自禁。 倒是一个恍惚,忘了慕白不喜欢被碰触,眼下回想起来,难怪他刚才好像后退了两步。 夏初余光瞥了一眼慕白,见他面色一脸沉静如水,才转而替凌云斟了一杯,催促道:“别卖关子了,一气说完。” “也没什么太重要的消息,不然我早就说了。只是得知这清玥除了我们,入了万戈之后一直由灵阳亲自接待,连端茶送水这等微末小事,都未曾假手于人。”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仄影的扇尖在桌上又点了一点。 夏初干脆去他身旁的另一边坐下,提着酒壶一瞬不瞬的望着他,大有一副,准备伺候着他千杯不停,万杯不休的意思。 “大可不必,不必……” 凌云在她恶狠狠的注视下,接过酒壶,自斟自道:“我听其他弟子说,清玥入了万戈是指明了灵阳为她炼器,至于炼的是什么,就无人得知了,说是你们万戈私下的门规。” “是,但凡指定炼制的灵器,我们都会替来者守密。毕竟有些人上门,是为了求个保命的灵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示人。” 梓穆接过话应和,他眉间轻蹙:“只是即便指明,大都也会选择师尊或者长老。” “显然,她是冲着灵阳来的。” 凌云拈转着杯中清酒,惹得酒香四溢,琥珀色的液体漫开一圈圈涟漪。 他唇角越发上扬,牵出一抹玩味的笑:“你们说,灵阳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 “不……不知道吧?” 梓穆很难想象,若是灵阳知道,还能每日固定时辰去濯清涟端茶送水,两个都想置对方于死地的人,何至于在无人监管的院内天天演戏。 “知道吧,连西玟长老都说万戈混入了魔道中人。” 夏初持着相对的答案,侧目看向慕白,满脸一副,慕白,你怎么看? “我看,还有一件奇怪的事。” 慕白话音落毕,三人都望了过来,他看向梓穆问道:“万戈平时也这么冷清的吗?这边的客居我们来了快三日,只见过清玥一个客人。” “来三层殿下榻的本也就不多,除非是需要定制,又急等着用的才会落脚在此,关心着进度,否则都是约定了期限再来取。” 梓穆说到这里,眉间倏然一紧:“不过,这几日好像没有看到来登门求器的,倒是少见。” 凌云摩挲着仄影扇骨思忖,他早两三日来的时候,万戈就已经是门可罗雀,他也是第一次前来,以为一直如此,也未曾起疑。 如今听了慕白突然点了这处细节,加上梓穆这么一说,细想下来,这么大的门派,靠着售器支撑,无新客登门,确实是件怪事。 第80章 说点正经的 花厅四面门窗敞开,厅内红泥小火炉,温着酸甜青梅酒,窗外细细长抽枝,压着孤芳自赏的梅。 外面扬起了飞雪,纷纷扬扬地飘舞,落了一地碎玉。 “平时接待来客,可有专门负责的弟子?” “人情往来自然都是……” 梓穆面色一愣,脱口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他看向出声询问的凌云,眉间皱的越发紧了些:“都是灵阳师兄负责。” 窗外的庭院空铺着皓影,天上流转着亮银,若是没有这么些个糟心事,凌云只觉如此良辰美景,浅酌低歌,岂能休放虚过。 然而此刻,奇怪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不由扼腕心叹,当初怎么就脑子一热,被夏初那仰慕的眼神,激起了心中万丈豪情,在她吹捧之下略微松了心神,鬼使神差就点头答应留了下来。 合该着现在活受罪,他认命的捏了捏眉心:“明天我去底下大门处,跟守门的弟子唠一唠……” “这事,我倒是可以直接去查。” 梓穆本想给凌云省些麻烦,却被慕白摆了摆手制止。 “你今日里当着西玟长老的面,看见了灵仑和灵桢的魂灵,灵阳若是也在此事牵连之中,怕是他也会对你防范两分。你暂时还是不要有异常的举动,一切如旧。” 凌云听了慕白这话,眸底泛起了一丝蔫坏,怂恿着说:“要不干脆让西玟长老以为,他手刃的两位弟子魂回万戈,已经闹的满门皆知,看看他会如何收场。” 梓穆立马驳了回去:“不行,万年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事,再掀起来难免弄的门下弟子人心惶惶。若无确凿证据,你散播的就不是西玟长老的丑闻,而是揭开了师尊鲜血淋漓的疮疤。” “没准是揭开了一道秘辛,你以为你师尊这些年来,过的安心?” 凌云这话说的有些珠玑,梓穆抿了抿唇,面色有些泛红。 夏初眼见着他吞吐难言,约莫着自小教养熏陶的太好,半天也憋不出个粗鄙的词来反驳,在旁插了句话道:“留待星落尊主回来后自行决策吧,咱们眼下的事,还没琢磨明白呢。” “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明白,静观其变都回去吧,今夜清玥不在居所,明天指不定还会出点什么事。” 慕白起身告辞,临走看了梓穆一眼,道了一句:“一起?” 梓穆默然点头,也跟着施了一礼,屋内一时只剩下了凌云和夏初两人。 夏初往他身边凑了凑:“你也知道梓穆这人特别执拗,他身为万戈弟子,怎会让你去做这种事。” “小十三,你怎的这般想我,你以为师兄要做……哪种事?” “不是你自己说,要将他两位师兄的事闹的万戈满门皆知,看看西玟长老会如何收场?” “小十三,你可真让师兄伤心。” 凌云长腿架在另一张椅上,端的是一副潇洒不羁的姿态,面上挂着一副伤心欲绝的神情:“你两是不是都将我前面的‘以为’两个字,给吃了?” “啊?” 夏初又琢磨了一遍他的原话,好像是有‘以为’两个字,他是说让西玟长老以为…… 她眸光亮了一亮:“原来你是想……” 凌云哀声叹了一口气,将凄凉幽怨的气质,拿捏的极为分寸。 修长的手指拈起了空酒杯,夏初立马给他斟上,他一饮而尽后方才开口。 “我本想施个术法,让西玟长老耳边生些流言蜚语,只他自己一人听得,想要借此看一看,他以为满门皆知的情况下,会如何举措。” “即是如此,你刚才又不解释,知道梓穆误会了,还要在他心头补上一刀。” 夏初嘴上埋怨了一句,心里还是泛着些愧疚,刚刚也是一并误会了凌云的意思,以为他当真兴起玩闹的心,打算将这万戈,闹的满城风雨。 这么一想,她心下越发有些虚,不用他招呼,斟酒斟的越发勤快主动。 “你看不出来嘛,他被西玟长老义正言辞的说教了一番,心存着一丝侥幸,更是只字未提过灵阳或许也牵扯其中,到现在还一口一个灵阳师兄的喊着,怕是内心盼着此事与西玟长老无关,与灵阳也无关,更奢望桃花源他也是被逼无奈。” “毕竟他喊了灵阳两千多年的师兄,即便知道他罪不可恕,还是希望他能得到救赎,也是情理之中。” 凌云摇晃着杯中青酒,面上故作的幽怨姿态泯灭,似乎生了几许感慨:“长痛不如短痛,钝刀子剌肉,岂非更折磨人。” “师兄,你嘴硬的样子真是可爱。” 夏初一把挽上他胳膊,凌云嘶了口凉气忙道:“洒了洒了,我的青梅佳酿。” “哎哟,回去我给你偷上神亲酿的梅花酿,我和敖匡出山的时候他偷了两坛,比你的这些好……” 夏初看到凌云眸中光彩愈来愈盛,突然反应过来,敖匡千叮万嘱的事,被她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 “敖匡那厮胆肥了啊……”凌云失笑出声。 “呀,你可别将他给供出来,我应承了他保密的。” 夏初伸手捂上他的嘴,见他频频点头才松开手去。 “要捂也该捂你自己,又不是我说漏的。” 凌云忍着笑,趁热打铁凑了过去,两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一晃:“我也要两坛。” 夏初瞥了他一眼,摁下他的手,没好气的回道:“是是,回了轩辕就帮你偷。” “小十三。” “呃?” “你前面夸我什么来着?” “……” 凌云双手搭上她双肩,一脸肃穆,正色说道:“其一,师兄从不嘴硬。” 夏初本还以为他一本正经,要说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结果来了这么一句,只好绷着脸点了点头。 “其二,师兄是靠一张俊脸叱咤三界,不是可爱。” “……” “你打什么哈欠,你对我礼貌吗?” “师兄,我困了,你赶紧带着你那张叱咤三界的脸,回去照镜子吧……” “那咱们来说点正经的。” 夏初狐疑的瞥了他一眼,那表情,一点也没认为,他会说出点什么正经的事来。 第81章 往年恩怨 凌云倒是真的收了刚才嬉笑的神色,认真的看着她问道:“十三,你觉不觉得自己对慕白,很是不同?” 夏初原本还双手环胸,满脸不耐,甩出一副,赶紧说,说完赶紧滚的模样。 听了他这句问言,身子僵了僵,环胸的手又去执了酒杯,一饮而尽后,脸上泛着些许薄红,说不上是酡红,还是窘红。 “因为他那双……眼睛?” 凌云万花丛中游走自如,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一语中的,惊得夏初眸中溅起了层层涟漪。 她之前未曾出过山门,虽和师兄们亲近,眼里却从来都是清风霁月的淡泊,现在看向慕白的眉目里装了柔情蜜意,那是以往只会在她追思冬末的时候,面上才会现出的神情。 “你莫要移情到了他人身上,平添了误会。” 凌云手持仄影,搭在她肩上点了两下:“那臭小子还嫩着,情窦未开,可别坏了人家秀挺的小苗。” “你想多了吧,他有自己追求的东西,更何况……” 夏初捏着酒杯,后面的话也不好直白的说出来,更何况他对女子格外排斥,自己帮他拂去雪花,他都得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凌云眼见着她攥的骨节泛白,杯子都要碎了,忙从她手中给抠了出来。 “碎了还得给万戈赔套新酒具,本就不富裕的我,你可就别在雪上加霜了……” “我确实见他那双眼睛像极了冬末,就想一直看着,他还答应了要帮我找到冬末呢,我也打算在找到之前,跟着他一起游历。” 夏初见他一脸戏谑,把心一横也磊落认了下来,暗自琢磨着,既然凌云能看出来,说明确实挺像。 她凑了过去,几度纠结,吞吐了半天才问道:“你说,慕白该不会是——他儿子吧?” ‘噗——’ 凌云一口酒喷了出去,夏初虽然躲得及时,还是沾上了一星半点,一边嫌弃的擦着脸,一边又面带困惑的等他回答。 “怎么可能,慕白好歹今年一万有三了吧?冬末满打满算走了万年,此前可是一直都跟你呆在一起。更何况……” 夏初不置可否,腹诽着那八卦坠算怎么回事,见他话语间顿了一顿,又急着催促:“何况什么?” “何况……我见过他的真身。” 凌云似乎想起了什么过往,笑的很是促狭:“确实是只小麒麟。” 夏初眸中一亮,差点给忘了,这两人此前是认识的,虽然探了慕白的口风,他单方面的极力否认,却也抹灭不了这个事实。 “你两又是怎么认识的?怎么见到的?” 她问的一脸兴致勃勃,现出原身的情况可不多,像冬末就千叮万嘱,让她莫要露出真身。 “他诛了我的妖,我将他给……” 凌云忍俊不禁,夏初急的两眼扑闪,他轻咳一声后,接着的话说得一脸赧色:“揍到他现出原形。” 夏初:“……” 难怪当初跟慕白问及他们是如何相识的时候,他一副被人踩了痛脚的模样。 都被打的现了原身,想必当时,一定被揍的很惨…… 夏初心疼了一把,这时脑中又回味过来,当初寒飒提及轩辕浪子时的古怪面色,起初她还以为是凌云风流远播,原来是早就结了仇啊。 她伸手拦住凌云的酒壶,嗔了一句:“你揍他干嘛?” “他诛了我的妖,本来那妖丹我要用来换灵珠的。” 凌云说的面不改色,若不是那耳朵越来越红,夏初差点就信以为真。 她一瞬不瞬的望着他,微挑了眉,凌云目光游移,瞥到窗外。 他第一次见慕白的时候也是万岁宴上,那时的慕白尚且是个孩童模样。 后来凌云出山游历,慕白也出岛游历,再遇到的时候,他已是少年模样,浑身浴血,剑下有妖,另一旁的寒飒全力护他,昏在了血泊中。 凌云看着他摇摇欲坠,倒是伸手捞了他一把,替他疗了伤,喂寒飒吃了药。 只是这疗伤之后嘛,慕白醒转后的倏然睁眼,看的他心尖跳了跳。 冬末当年在轩辕山,离开之前可没少敲打炅霏上神座下弟子,这敲打最厉害的一位,就是凌云。 原由嘛,冬末当年没说。 是以,凌云也没有原由的,将那双有着相似眼睛的慕白狠揍了一顿。 直到看见一头白色的小麒麟急了眼,不管不顾,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扑过来咬他时,他方才停了手,将慕白摁在怀里,撸着龇毛的他,一本正经的道歉:“误会,都是误会。” 凌云心中也很是忐忑,万没想到随手泄了万年愤的,居然是胤奎神君家的小崽子。 后来,他又使尽了浑身解数哄了半日,岂料慕白缓过气力就要与他拼命,吓得凌云脚下生风,跑的没影。 再接着,就是被慕白追杀了两千年,架没少打,恩怨情仇也没少生。 这小麒麟,还挺记仇。 万戈再次相遇,凌云见他没拔剑刺过来,反而装作不曾认识,怕是也不想夏初知道这段往事。 “这小子,修行的速度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凌云不由对着窗外感慨了一番,当年初次见他,小小年岁已经快要迈入玄仙,再接着跟他相遇交手就逐渐吃力,到了现在,若是与他殊死一搏,怕是也得两败俱伤。 想想两千年前自己还是吊打他,到了如今势均力敌,难免就有些唏嘘:“真是莫欺少年穷啊……” “诶?诶!诶……” 凌云正感慨着,被夏初揪了起来,被迫收回了还搭在窗榻上的大长腿,一边随着她起身,一边道:“十三,你撒手……” “就算不撒,你揪手也行。” “拽袍子也可以。” “十三!你别拽我头发呀……” ‘砰’的一声,夏初如他所愿,撒手的那一刻,推了道灵力,直接将他扔出了院子。 凌云知道她已经突破至真仙,可印象到底还停留在,当初那个掐朵云都时灵时不灵的小师妹。 被她骤然推了一把,虽然半空中反应了过来,落地的时候身姿依然不减潇洒,却还是难免乱了满头青丝。 他和门外随侍的弟子视线隔空相交,轻咳一声,理了理长发,正了正衣襟,若无其事的轻挥仄影,向着自己院内走去。 第82章 结界损毁 木窗半敞,细雪如酥,帘栊外苔痕新碧,落几许残梅花瓣。 夏初从榻上醒来,推窗外望,微风吹过,纱帘半起,‘叮当’声响不断,空气里弥漫着花树的清冽香味。 她咦了一声,探出身子看去。 檐下右侧绢灯旁的窗棂上,一串兽骨所雕的风铃,正在迎风摇曳。 夏初看着越发眼熟,近前仔细打量。 正是昨日里她和慕白闲逛城摊时,驻足观看的那一串。 不同的是,九柱中空的骨雕风铃上刻了心经,清风拂过,每一声悦耳的风铃响起,就像是在念颂一遍心经,雅致中还蕴着几分凝神静气的效用。 难怪她一夜无梦,睡的格外安好,甚至都没有惊觉窗外有叮当作响。 他……什么时候买的? 又是什么时候,挂的? 在昨夜走之前,还是与她前日里一样,夜半偷偷翻了个院墙来? 万里长空如洗,天边云霞绚烂,一轮旭日红光铺入池中,在波动的涟漪中碎成点点织锦艳阳。 夏初心中草长莺飞,只以为他既然示了好,日后一同游历也是板上钉钉。 她手扶一截梅花枝若有所思,笑得花枝乱颤,又乱颤了花枝,振下簌簌白雪和梅花。 凌云破门而入,就见到这么一副光景…… 夏初肩膀被他摇了两下,方才回过神来,见了是他,仍是一张如花笑颜,语气欢快的说:“来得正好,刚要寻了慕白在去城里逛逛,一起啊?” “三层全在戒严,你还想着逛。” “啊?” 夏初被他拉的一个趔趄,被他急急拽着往外走,一时脑子还有些懵。 “出什么事儿了?” “这不带着你一起过去看看,慕白已经先行赶过去了。” 出了院门,夏初朝着濯清涟的居所望了一眼,门外伫立了好些弟子,将那里团团围了起来。 夏初手一紧,凌云感觉到了,低声在她耳旁说了一句:“清玥没有回来过,他们守的是间空屋。” 夏初点了点头,步子加快了些许,看来戒严的事和清玥有关。 一路匆匆赶去,偶有遇见行路弟子,面色也是极为肃穆。 汉白玉殿前,亲传弟子位列整齐,长老、灵阳和梓穆正在商讨些什么。 夏初和凌云走到凭栏而立的慕白身边,凌云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回事,弄清楚了吗?” 夏初竖起耳朵,听着慕白轻声回道:“据闻藏灵阁外设的结界,昨日遭了魔道中人蓄意损毁,眼下整个万戈戒严都在搜捕,灵阳提议入内查看可有损失,梓穆正在尽力反驳。” “已经迫不及待要进去了,梓穆一人能拦住吗?” 夏初身量略矮,被排列有序,分布而立的弟子遮住了视野,也看不分明。 凌云蹙着眉头向着殿前遥遥看去,他也不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去施探听诀,只好打量着他们的面色。 梓穆言语时,另外三人时有摇头,看着情况不太乐观。 慕白和他对视一眼,虽未回答,夏初也从他们的脸上看出,怕是这藏灵阁,要开启了。 “你们两过去帮忙说上两句啊?” 夏初心忧梓穆孤立无援,左右手各扯了扯两人的衣袖。 “开不开启藏灵阁,我们委实没有什么话语权,这是万戈门内之事。” 凌云这话说的没错,慕白也跟着颔首附和。 夏初面色沮丧:“让他这般容易,就得逞了?” “倒也未必。” 慕白口吻淡淡,凌云狐疑挑眉,夏初张口欲问,殿前传来阵阵踏步声响。 原是南丹长老交代了下去,座下亲传弟子各自领着入室弟子,四处搜寻可疑之人。 “北宸长老,藏灵阁向来只有两块灵石共同镶嵌才能开启,眼下结界虽被蓄意破坏,可贼首定然是进不去的,若是入内检查,反而给了行窃之人机会。” 梓穆急走到三人面前,再次相劝。 “师弟,话虽如此,可万一要是那行窃之人已经强行入过了藏灵阁,我们若是不知里面丢失了哪些东西,及时上报天帝,他日若是由我万戈流出去的灵器横生了事端,可就洗不清了。” 灵阳语气温和,安慰般在他肩上拍了一拍,复又移到他胳膊处,往外轻轻推了推,示意他让开。 梓穆绷紧了身子,才没有避开他的手搭上自己的肩,眼下被他这么一推,固执的不愿让,可又实在找不到话相劝,只能伫在前面。 “梓穆,灵阳说的有道理。藏灵阁内所收甚多,牵连甚广,魔道中人心怀不轨,若是已经被他们窃取了阁内的东西,我们万戈也需及时示警。检查一番也是有备无患,至于你所担之忧,我们三位长老会在阁外谨慎布阵,不信那宵小还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放肆。” 西玟长老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于情于理,梓穆都不该再拦。 他垂眸的目光定在灵阳的靴上,绞尽脑汁还在思忖,耳边传来阵阵脚步,梓穆抬头看去,只见慕白和凌云带着夏初一起款款走来。 三人对着北宸长老和南丹长老见礼,寒暄之后慕白开口:“贵派横生枝节,本殿和凌云修为虽不济,却也想略尽绵薄之力,不若在外替三位长老护个法吧。” “惊动了三位贵客,真是我万戈的失礼,炅霏座下高徒和胤奎神君的小殿下,又岂是绵薄之力。” ‘高徒’二字让夏初面色讪讪,不敢承受,本想仰头望天,转移目光的时候,不巧和正在说话的北宸长老,视线隔空相交。 两人面色都露出了些许尴尬,北宸长老哂笑着请了一礼。 “自当尾随其后。” 慕白客气回礼,眸光不经意间扫过梓穆,略一垂眸,梓穆也就让了开去,他缀在灵阳身后,回头狐疑的冲着慕白看了一眼。 慕白轻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示意他心安,梓穆这才转回了头,虽然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但总好过刚刚孤立无助。 凌云也是一脸‘你到底什么打算的模样’看了慕白一路,见他一脸云淡风轻,目不斜视。不由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前面的三位长老。 难不成……当真是要去替他们护法? 第83章 护法 藏灵阁前的那条宽道,铺着的都是上等聚灵石,凌云心下感慨,难怪万戈立派在这山不明水不秀的地方,入云苍穹却仍然笼下了脉脉灵气。 竟是拿这种石头堆砌铺陈,硬生生打造了一座聚灵之地。 这哪里是在走道,分明是走在了难以数计的灵珠之上,还都是上品的那种。 “凌云,你烫脚吗?” 夏初见他走姿奇怪,蹙着眉头问他。 凌云身姿一正,淡定回道:“不烫,就是手有点痒。” 想抠…… 夏初还想开口,前面的身影停了下来。 藏灵阁,到了。 玉墙金瓦,雕梁画栋。 上接天日,下铺灵石。 四隅角楼,巍峨峥嵘。 东南西北,四面分别立有星宿石阙,大门描图漆腾,正前方耸立一块黑石,两边各有凹陷之处。 “也没见着有什么损毁,当真破了结界?” 夏初仔细打量了一番,玉未碎,金未刮,梁栋完好,图腾清晰,就连星宿石阙也宛若活物。 “原本在前面就有个结界,根本走不到这阁门前来。” 梓穆后退了一步,小声解释。 “那为何非要说是魔道中人所为?” 梓穆朝着那块黑石一指,两位长老已经走了过去,夏初凝目细看,才发现那黑石隐隐泛着黑色雾气,她恍然点头:“原来那黑石上有魔气。” 梓穆面色一红,轻咳一声:“那本是块白色的天曜石……” 夏初:“……” 梓穆十指翻飞,掌心灵力流动,已然开始准备结印护法。 凌云见慕白也开始结印,只好也随着他一起挥开了仄影。 两位长老一左一右立在正前方,相辅相成合力掐了个诀,齐齐掌压地面,黑石底下的一圈阵法亮起红光,耳畔响起一声嘹亮凤鸣。 顷刻之间,这片红光在半空中凝成凤凰之形。 盘踞环飞,羽翼煽动之下,黑石逐渐恢复白净通透。 这里本就夏初一个闲人,她啥也没干,光顾着看,那凤凰显形的时候,着实唬了她一大跳,不自知的后退了两步,还以为要诱她化出原身。 “那是模仿凤凰形态,施下的法阵。” 夏初随着慕白的视线看向地面,才发现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施下的阵法,在红光亮起后才看清,乃是凤凰图腾。 那凤尾铺满了法阵,凤眼处压了小小三粒连珠塔,幻象形态也是从那里映射在了半空。 她怅然的点了点头,虽然书是看了不少,可到底是阅历太浅,差点一激动,跟着啼了一声鸣。 “你就长那样?” 慕白的声音压的很轻,凤目里蕴着促狭笑意堆在眼角。 “我毛色比它鲜亮多了去。” “噢……” 慕白这声尾音既婉转,又拉的很长,含蓄了戏谑,表达了质疑。 夏初白了他一眼,心道,那可不,好歹七千年才给长全,慢工出细活。 她看着慕白那神色,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张口揶了他一句:“你毛长全了吗?” 慕白:“……” 他手中结的印,顿时有些溃散,凌云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也凑了过来:“你两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夏初眨巴了两下眼,朝着半空看去,一本正经的回道:“说那凤凰可真好看。” “这上古神兽可在没有了,否则倒和慕白登对的很,一个飞禽一个走兽。” 凌云话音刚落,慕白手中刚刚重新凝聚起来的结印,又溃散开去…… “这么说来,麒麟和玄鸟也甚是登对?” 夏初突然在旁问了一句,慕白手中的印散了结,结了又散…… “你是不是不想护法?” 凌云挑眉看向慕白,夏初也是双手环胸,一并含笑看着他。 “净化完了,要开启了。” 好在梓穆突然回首说了一句,后面的三人才敛了神色,一并看向那块洁白如玉的天曜石。 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已经各自手中握着一块玉石,正同时摁向那两块凹陷之处。 夏初心都提了起来,凌云也是一瞬不瞬的随着他们伸手,脖子也抻直了去。 梓穆余光瞥了一眼慕白,心下困惑,说不能开启藏灵阁的是他,眼下见他的神色,却还是一如往常那般淡然自若。 慕白的眸光没有看向那块天曜石,反倒一直游移在西玟长老和灵阳的身上。 灵阳虽然也是绷着一张脸,却仍能看出眸底深处的迫不及待,像平静海面的底下翻着滔天巨浪,即将汹涌跃出水面。 就在此时,灵阳的双眼骤然睁大。 “咦……” 两位长老也同时支吾了一声,慕白唇角弯出一抹笑意,就见灵阳不顾身份近前了两步,对着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问道:“两位长老,怎么回事?” 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也是有些懵,忘了他的身份本不该靠近,相视了一眼,皱着眉居然回了他一句:“这机巧处好像也被动了手脚。” 灵阳还要上前,梓穆大喊了一声:“灵阳。” 慕白在后连忙咳了一声,梓穆接着补道:“灵阳师兄,咱们弟子不该太过靠近。” 灵阳抿了抿唇,脚步到底是顿住了,片刻后,面带一丝赧色歉然道:“师弟提醒的是,一时担心,故而忘了规矩,有所僭越,还望两位长老见谅。” “无碍,我们也都忘了。” 南丹长老摆了摆手,倒是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只是愁眉深锁,和北宸长老又近前试了试,仔细看了看究竟是哪里,严不丝缝不合。 灵阳也跟着他们的动作,上下挪动着脑袋,跟个大鹅一般曲项向天歌。 夏初随着慕白的目光看向灵阳,忍不住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 凌云也随着她瞧了一眼,咬牙忍了忍,再看向夏初的时候,眸光里多了一丝老怀欣慰,好歹小十三知道眼下这个情形还是很严肃的,没有嗤笑出声,甚为难得,难得啊…… 慕白早就收回了目光,周身的灵力也散了去,他看了眼西玟长老,见他面色凝重,长眉紧蹙,原本慈爱的面容因为嘴角紧绷,显得很是肃穆。 北宸长老的声音接而响起,叹了一声道:“这处地方还要修复,看来今天是开启不了了。” 第84章 修补结界 西玟长老听了北宸长老的这句话,再也不能原地按捺,迈了步子走过来,对着天曜石查看。 “这么严重?这可是天曜石,或许会沾染上魔气,却绝无可能会被魔族中人破坏才是。” 南丹长老眉头紧锁,对西玟长老的话很是认同,魔族中人不可能破坏的了天曜石。他同样不解的摇了摇头:“可它确实有所损毁,虽然不大,但总要花时间修补。” 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两人这么一确定,西玟长老也只能和他们一起研究问题所在,灵阳鞍前马后的去寻他们索要的材料,以备炼制修补。 既然藏灵阁暂时不开启,慕白和凌云带着夏初施了一礼开口告辞。 临了,凌云对着梓穆,故作姿态请了一礼,说是要帮忙寻找那行窃之人,不若就由梓穆领着大家,毕竟万戈还是他熟悉一些。 三位长老对着那块天曜石愁白了头,也顾不上他们,随便寒暄了两句,就让梓穆带着他们一起去了。 “当年仙魔大战之后,毕乾奄奄一息,不能是他亲自来了吧?” 北宸长老对着那移毁之处砸吧着嘴,一抬眸,满面愁容的看向南丹长老。 “胡说什么呢,毕乾被炅霏上神重创,哪里还起的了身,若真是他,你以为昨晚只是破了结界,怕是万戈早就血流成河了。” 南丹长老还没开口,西玟长老都已经怼了上去。南丹长老附和着他的话点头,没想到他能胡乱想到毕乾身上去,白了他一眼。 北宸长老面带赧色,可心中还是不解:“这天曜石除了神力根本无法撼动,如今有所缺损,除了毕乾,总不能是咱们这边的……那三位吧?” 南丹长老面色一变,这厮怎么能怀疑那三位神君:“哎呀,你这说的越发没边了。” “那你怎么解释,这缺损?” “唔。” 南丹长老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来,又被北宸长老一瞬不瞬的望着,半天憋了句:“我怎么知道,说到底,你还比我早修了两百年。” “两百年也算年啊……” “那可不,我还想问你呢,这是怎么回事?” 这两人杠了起来没完没了,一心修复天曜石的西玟长老被他们吵得烦了,回头冲着他们各打五十大板,连带着两人一起骂道:“有完没完了你们两,拎不清事态严峻?” 两句话,说的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齐齐息了声,重新研究起天曜石。 再次走过藏灵阁前那段聚灵石铺就的宽道,一行四人顺着殿外引进来的灵河回去。 灵河并不宽,最窄处只有五六丈,河边的柳树垂下千万条碧绿柳枝,身姿妩媚柔软地在风里拂动。 “早知道这么简单,还担心什么开启藏灵阁,早给它敲坏不就好了。” 夏初说完,梓穆嘴角抽了一抽,饶是涵养在好,面上神色也是裂了道缝。 “怎么做到的?” 直到彻底走了出来,梓穆才对着慕白问出了一直憋着的话,夏初和凌云不知道那天曜石的特殊,他却是知道的。 当初星落尊主腆着脸去天帝那要来补天石的边角料,里面蕴着女娲当年补天时的神力。 多了那么一块补天石,完整的留存在泽沃山的烨华池,虽然星落尊主只讨要来小块的边角,可若非神力,也无法对那天曜石造成损缺。 凌云听他这么一问,就知道那天曜石不简单,一问才知,居然是当年补天石的边角料,也不由嘶了口凉气,万戈门的好东西,还真是不少。 “父君给了件保命的法器,里面有他的元神之力。” 慕白说的很淡,如今那件保命的法器,已经碎成了渣。 若是胤奎神君知道,他是用来敲下了两粒天曜石,怕是得吐出一口老血,大骂一声:“败家玩意儿,那可是耗费了他的元神,凝炼了万年,才苦心制成的一件法器。” 上次龙宫一行,胤奎神君见他受了重伤,回了宗南岛,才忙不迭的给了他。 这才多久的光景,还没焐热,就没了…… “难怪……” 梓穆神色有些复杂,他看了眼慕白,顿了一顿接着道:“说起来,当年雕刻这道机巧,还是师尊去宗南岛请胤奎神君帮的忙。” 后面的话自然没好意思说,眼下他老子做成的机巧,被他儿子给毁了。用的还是胤奎神君的神力所毁。 可谓成也胤奎,败也胤奎。 这事都早慕白出生之前,他压根就不知道,梓穆也是拜读万戈史记,才知道这件事。 慕白随口应了句:“倒确实有些渊源。” 眼看着前面柳丝如浪,在风中轻轻翻滚,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汉白玉殿前,梓穆问道:“咱们要分两路,还是一起?” “还真找啊?” 夏初原以为他两叫上梓穆,不过是将他从那里面,借口给拉出来。 没曾想,梓穆这架势,还当真是准备去搜人。 “一起吧,我们对万戈也不熟,外来之客,怎好随意搜寻万戈。” 凌云这一句说的相当客气,下一句张口就问:“灵阳居所怎么走?” 梓穆:“……” 慕白看了一眼面色稍显尴尬的梓穆,对着凌云说道:“清玥不可能藏在他居处,或许犄角旮旯的地方,还是你擅长摸索一些。” 凌云有些不甘,撇了撇嘴:“多好的正大光明搜索机会,没准还能找到那个他附上蛊灵的法器呢!” “你会将那玩意放在居所里,等着被人找到吗?” “……” “走吧。” 慕白看着他戏谑一笑:“还指着你带路呢。” 夏初也在一旁拉了他一把:“人清玥不是衷情梓穆嘛,你怎么还惦念着呢。” 梓穆:“……” 他面色尴尬耳根薄红,小声再次强调了一遍:“真是初见。” 凌云手持仄影,挑起梓穆的下巴,不语先笑,眉眼风情的对着夏初啧了两声感慨:“这么个雏,怎么会弃我择他的?” 梓穆面色越发红了,可凌云这话,他思来想去,竟然不知该如何回怼。 说自己不是个雏?他又确实未经过男女之情。 更不能认下他的话,那不是自取羞辱么…… 第85章 玩忽职守 夏初见了梓穆青黄相接的脸色和呆若木鸡的神情,他纯情的脑袋里还没装过风花雪月,眼下被凌云拿做调笑,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上前揪起凌云,边走边道:“人看不上你,怨得着梓穆嘛,反正你佳人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个。” “说归说,你撒手啊……” “十三,说好了不揪头发的啊……哎哟。” 凌云连着喊了两声,直到自觉走去前面领路,夏初这才撒了手。 “还是分为两路,小十三,你和梓穆先去守门弟子那里问问,我带着慕白去些犄角旮旯的地方探探,回头在碰面。” 凌云幽怨的瞥了她一眼,心疼了一把自己的满头青丝,将夏初赶紧分配给梓穆,带的越远越好。 本来,凌云今日里起身,是打算私下去探一探,最近万戈无人上门是怎么回事。 谁曾想,一大早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不过也因此,倒是可以冠冕堂皇的让梓穆带着夏初前去探寻。 正好,他也可以顺便跟这小麒麟,唠一唠恩怨情仇,提点一下他,自家的小师妹心里,是有人的。 “也好,节省些时间。” 梓穆见他们二人都没吭声,思忖了一下也就应了下来。 慕白和夏初不经意间视线隔空相交了一下下,又极为默契的都转了开去,同时嗯了一声。 凌云小小心机得逞,欢快的掐诀御风,哟呵了一声慕白:“走,他们往那,咱们朝这边。” 夏初心里头明白,凌云熟悉底下的城,梓穆熟悉万戈,若是分为两路,不管怎么分,他两都是得各带一个。 可明白归明白,她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口的堵。 倒也不是不愿与梓穆同行,只是原本她还想私下里对着慕白道一声谢。 两人在广大平场的右侧落了下去,前面不远处便是万戈的大门,从这里望去一览无遗,梓穆落下后脚步稍顿了一顿,眉间倏然一紧。 夏初心中琢磨着其他事,也没注意到素来面色温和的梓穆,此时绷着一张脸。 两名各立一旁的守门弟子远远看见他来了,恭敬的见礼,笑着唤了一声:“梓穆师兄。” “其余人呢?” 梓穆回了一笑,只是那笑极淡,不同于以往,还有些冷然的意味。 到底是紫微大殿里熏陶出来的殿下,他骨子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气韵,一举一动,好似清风拂面,怡人心脾。 可今日里,却带了几分冷肃。 夏初听到这里,才回想起第一次初入万戈的时候,那一日里,迎出门的有挺多弟子,将梓穆都给围了起来,粗略估计也有十二位。 眼下倒好,直接去整留零,就剩了两。 那两名弟子低垂着头,相视了一眼,面色都有些支吾。 “偷懒去了?” “师兄,这几日闭门不见客的,哪里需要那么多人守着。” 其中一人名唤应劭,他扬起一张笑脸回着,另一人名唤应照也抬起了头附和:“是啊,也没人进出,可不就……” “谁说不见客的?” 梓穆那抹淡笑凝在唇边,逐渐消失。 他本就贵气逼人,往日里见面三分笑,显得和煦又温柔,一旦肃了脸庞,威压不泄自溢。 那两人被他极具压迫感地盯着,连头也不敢抬。 “今晨出了件大事,弟子都在四处搜捕破坏藏灵阁结界的人,大门是重中之重,这种时候,你们还敢玩忽职守。” “藏灵阁结界……被破了?” 两人俱是面色一惊,三位长老没有上下通报,怕打草惊蛇,底下的他们轮值一直守到现在,在大门处当真是一无所知。 “谁说不见客的?!” 梓穆这话刚刚已经问过了一遍,再重复难免语气又重了一分。 “灵阳师兄交代的,师尊回来之前,上门求灵器的暂且让他们稍待些时日,说是门内暂时不方便见客。” 应劭不敢在支吾,这次回答的倒是麻利。 “剩下的人呢?” 应劭不吱声了,眼神示意该轮到应照回话了,应照瞪了他一眼,见梓穆蹙着眉头望着他,赶紧垂眸回道:“去……去斗器了。” “哪里?” 他声音不大,却显然动了怒。 应照本想说由他们叫回来就好,眼下也不敢这般回,老老实实的答道:“棱洞。” “下值后自去惩戒堂领罚。” 梓穆拂袖离去,应劭和应照面面相觑,哀嚎一声:“梓穆师兄,我们也没去啊。” “姑息不报,连坐之罚。” 夏初抬脚跟上转身离去的梓穆,就听后面隐约传来两人的小声议论。 “果然是骄纵跋扈高高在上惯了,哪里顾得我们平日里的辛劳。” “哎呀,灵阳师兄都得被他使唤,咱们下值还是乖乖去领罚吧,得罪了他,天天都得挑刺,那可够我们受的。” 梓穆身子僵了一僵,夏初嘶了口凉气,撸着袖子掉头就要往回走,手腕一紧却被梓穆一把拉住。 “算了。” 夏初本想说,这两人摆明就是故意说给他听的,貌似小声,却掐的音量刚刚好让他们听到,阴阳怪气的口吻,真是让人分外膈应。 可她一抬头,见着梓穆的侧颜,原本清朗的眉目里,压着几许难言的隐忍,眸底泛着细碎的难堪,眼尾有着稍许薄红,紧抿着青白的嘴唇,脸色很差。 夏初的心一下就软了,顺着他的意思应了一声:“听你的。” 两人御风而行,她也不问去哪儿,估摸着刚才问出来的那个棱洞,就是此刻的方向。 “梓穆,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又不知道实情。” 夏初酝酿了半天的安慰之词,最后还是挑了最直白的一句。 “无碍,那日里跟凌云走了一遭,比他们这三言两语,诛心的多。” 他侧目浮了一抹笑,如往常那般如沐春风,和煦温润。 今日之事,他若不罚,来日等星落尊主回来若是发现,少不得要大肆处置。 至于棱洞斗器一事,他也早有耳闻,只是往日里,他素来懒得去管同门间的琐事,一心只专注于炼器。 没曾想,现下居然如此猖獗,当值期间都敢撂挑子来争强斗胜。 第86章 棱洞 灵阳一直操持所有弟子门内之事,单单让梓穆撞上的这么一两桩,就已显而易见,是灵阳纵容无度,不曾严加约束。 梓穆刚刚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绪,倒也不是因为那两位弟子,而是灵阳让他在心中,又添了一分失望,还有闭门谢客究竟意欲何为,也让他有些心绪不宁。 夏初被他这一笑,笑得心中越发酸了酸,暗骂了凌云一声,真是造了大孽。 这种不谙世事,未经险恶,被紫微大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殿下,就这么被凌云赤-裸裸的戳破了真相,还带着他走街串道的又在伤口上撒了把盐。 混账,太混账了! 实则,梓穆不谙世事未经险恶,倒是一如夏初所想。 可若说是被紫微大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殿下,那还真的就是……截然相反。 夏初只见过胤奎神君对待慕白的模样,便以为梓穆也是在温情呵护下长大。 然而,紫微大帝终究和胤奎神君不同。 一位执掌天经地纬,以率普天星斗,节制鬼神与雷霆,手握重司的紫微大帝,又如何能与闲适度日,偏居一隅,恣意逍遥,不理繁文的胤奎神君同日而语。 慕白那是骄纵放养,要什么给什么,想什么做什么。 梓穆却是从小就被给予厚望,规矩甚多,文武涉猎,除了每日两个时辰的休憩,余下的十个时辰,不是埋在萦回高耸的案牍之中,就是英姿挥洒在阔朗的练武场。 刚刚守门的弟子应劭说他高高在上,那是他身份使然,出生就注定的高度。 可若说梓穆素来骄纵跋扈,那可真是昧着良心颠倒黑白,他从未凭仗身份拿过架子欺压同门。 至于辛劳,若要真论起来,梓穆比他们受的还要多得多。 说出来,足以让人鞠一把辛酸泪。 夏初随着他在一片浓密的幽林里落下,林中雾气弥漫,再加上绿冠高耸,细密枝叶交错遮掩,竟连正午的阳光,也只能斑驳的洒下一地碎金。 阴暗密林里看不大仔细,轮廓雾霭。 梓穆也是只知道这地方,头一回亲自前来。 他带着夏初弯弯绕绕费了些时辰,着实没有料到,这群弟子,居然还在外面布了个藏匿阵。 破阵之后,洞口随即显现出来,掩在不远处,爬满山壁的藤叶内。 顺着一条狭长的石道蜿蜒进去,梓穆心中一时不知该夸该贬。 他的这些师弟们,不但知道布下藏匿阵,还甚是风雅的将这天然的棱洞修饰了一番。 “可以啊,初入还以为是个破山洞,没曾想,竟是别有洞天。” 夏初也在一旁唏嘘感慨,穿过那段崎岖的小道,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这里居然也分着三层,俨似洞中楼阁,景色甚为奇绝。 眼前的第二层洞口十分高广,有别于先前的破败简陋,上有‘潭溪’两个题字,书法稍欠苍劲,却多了两分秀丽。 旁边还打了山石棋盘,盖了座八角小亭,亭内石桌上陈着酒具茶道,另有一床古琴横陈,箜篌竖立。 石桌上绘了竹青花纹,右首还有一道水墨的山河屏风,画下书了半句诗,‘愿为西南风’。 梓穆和夏初进了第二层洞,洞西壁涌出一股暗流,落地成潭,溢出为溪,他们相视一眼,恍然洞口‘潭溪’题名的深意。 玉溪将大厅切分为二,溪上架有石桥相通。 两人站在桥上,可见溪水漫下。水底乳珠累累,晶莹圆润,四周火把映射,珠光水影,蔚为奇观。 而另一旁的泉水破壁而出,喷落潭中,也煞是好看。 “也不知是谁布置的这些,倒是想要结交一番。” 夏初推开了石门,入目的通道上方撒下一道清辉,放光之处源于一礼镂空小珠,内有乾坤,里面照出竹林潇潇,映在山洞两旁,偶有风声穿过,小珠摇曳,连带着映射的竹林,也仿佛万叶繁声。 “这个灵器也做的太过精巧了吧。” 夏初连带着夸赞了两声,眼见着快要直奔三层,对那些摸鱼的弟子不甚关心,倒是想要打探一番这别有洞天,究竟出自于谁手。 梓穆其实也存了这样的心思,不得不说,这洞内设置的甚是精巧,而且极为贴合他的喜好,若是换成他来布置,大抵格局也会相差无几,难免生了些惺惺相惜的爱才之心。 走了片刻,洞中石道分出数条岔路。 夏初刚想问他选哪条,就听见左边传来一阵哄闹之声,梓穆已经寻声踏了过去。 夏初摸了摸鼻子跟上,心里替这背后布置之人感慨了一番,到底是棋差一招,施个黯音诀,才算尽善尽美嘛…… 梓穆疾疾在前,夏初紧紧跟后,转过了数道弯,喧嚣之声越来越大,隐约可见洞外光亮,夏初本以为前面所见,就已堪称奇绝。 没曾想,出了这个洞口,上顶湛蓝长空,下氲霏烟缥缈。 此处是山中的一块缝隙,被开辟成了内院。因着山下湿气常凝聚洞口,是以仿佛脚踏云蒸霞蔚,置身浩瀚九天。 只可惜,前方里外三层围了个满满当当,挑衅对喝之声不绝于耳,委实有些坏了风雅。 “怎么,愿赌不服输?” 夏初只听里面有人怒斥了一声,四下附拥之声接连响起:“就是,就是。” !!! 除了斗器,居然还有人开盘,夏初两眼放光,好久没有尽兴了啊…… 她摩拳擦掌的想要进去,余光瞥见梓穆面沉如水的脸,小拳拳只好又收了回去。 “这话说的,那可太没品了。” 夏初一听这声音,眼都瞪大了一圈,拉着梓穆扒着人群往里挤,原本还有人扭头冲着她嚷:“搡什么……” 一回头,看见梓穆那张清朗如玉的脸,怒斥之声戛然而止,顺带还帮着夏初扒拉了两边,方便让她好走些。 余下的人都被刚刚出声上前的男子吸引了目光,是以梓穆没有出声之下,大部分人还没有惊觉他的到来。 夏初拉着梓穆总算走到前面冒出头来,打眼一看,她刚刚没听错,确实是——凌云! 第87章 斗器 凌云仄影掩面,负手而立,只露出一双半眯的眼眸,神情像是洞若观火的鹰隼。 奈何夏初知道,倘若那桃木扇拿开,露出了不语三分笑的唇角,这气势瞬间就塌了一半,看来凌云盯上了对面那个看似盛气凛然的弟子。 果不其然,那弟子对着他指手划脚:“那你出来拦她作甚?还不快将输掉的极光盒交出来!” 四下又是一阵应和:“交啊,拖什么嘛……” 夏初扶额,心中为那男子默哀了一番,凌云最讨厌别人指着他,像他这般,还带上下左右撒欢了转的,怕是一会折根食指都算轻的。 她看到凌云在这,心下思量,那慕白哪儿去了? 夏初眸光转动,寻了几圈也没看见,随即想到他这人素来不喜碰触,也不太爱热闹,怕是不在这里。 “我想延续那位仙子的赌注,不知道你敢不敢接呀。” 凌云本想故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气势,出来为那泪盈于睫的仙子拿回灵器也就罢了。 此刻被他这么一指,手中的仄影已合,露出一张面色温润,唇角含笑的脸。 对面那人原本心里还有些发怵,见仄影拿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眉目极艳却面相温善,甚是面生的男子,只当他是城里新晋不知名的散仙。 当下,心也放宽了宽,朗声笑道:“小子,你有什么能输的?” “这个当赌注。” 凌云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极品灵珠,引得四下倒吸一口凉气。 他嘴角卷着一丝懒洋洋的笑,面上带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眸中的锐利之色褪去,新鲜和好奇半掺,活脱脱一个待宰羔羊,请君烹饪的无害模样。 “来来,祭出你的灵器。” 夏初只觉那男子满脸喜色,双眼冒着绿光,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可看在她的眼中,难免就自动转换成了迫不及待找死的样貌。 她本以为梓穆会拦着,没曾想,他站到现在一字未言,看样子也没打算拦,不由垫了脚,凑到他耳畔低语:“凌云一会儿下手,可能会,有点……重。” 夏初本想着早点说出来,也好给梓穆一个心里准备,以免那弟子下场凄惨,他和凌云闹的不愉快。 毕竟,昨夜里,凌云就已经和他弄了个不欢而散。 岂料梓穆神色温和,开口竟是替凌云说话:“那弟子名唤应杼,凌云与他对上,想必是有自己的用意,不妨再看一看。” 夏初咦了一声,昨儿梓穆从她院内花厅离开的时候,还对凌云老大不高兴了。 梓穆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半阖了眼帘,耳根微红道:“昨夜我与慕白一起离开,路上他跟我说凌云用意非我所想,是我曲解了他的意思,今日里又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同他致上一声歉。” 夏初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拍了拍他肩膀。 “无碍的,连我昨儿也误会了。” 她低头说着,心下却想着慕白倒是对凌云看的挺透,一个没提防,右边人潮涌动,不经意撞了她一下,直直就将她顶向梓穆怀里。 梓穆原本正看向凌云,好奇他到底临时在绘画着什么灵器,第一时间没发现夏初倒了过来,等察觉的时候刚想伸手圈住她,另一只手已经将她身形拉正,掰回了原位。 寒泉林花,远山危崖,熙来攘往的周遭喧嚣,都在夏初抬眼看见那一双凤目时,归远退却。 只见身覆千秋雪,轻嗅浸染梧桐香。 她立稳了身子,眸光一亮,刚想说找了他好几圈也没见到,怎么突然就出现在了旁边。 这话还没来得及开口,慕白戳了她的肩胛骨往前送了一送,她便被推去了前面一点点,身后左右微微斜立着梓穆和慕白,正好成了半圆形状,将她护在了中间,旁人再也撞不得半分。 再回头,慕白和梓穆已经交头接耳说上了话,哪里还有她插嘴的余地,只好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窃窃私语,一边杏眼圆睁看着圈内的斗器。 凌云最厉害的灵器,就是手中的那把仄影,可他没有用。 他不过是折了一张纸人描了眉眼,注入了灵力瞬息变大,身量与常人无异。 “这也算灵器啊?” 起初大家都还在哄笑,可紧接着,那哄笑的声音逐渐尴尬,周遭的气压也随之降了下来,诡谲莫名。 夏初之前没留意这里面的局势,毕竟胜负在她心中早已了然,眼下掀了眼帘看去,才知道刚才人潮为什么突然涌动骚乱了一下。 原来凌云信手描的那副纸人眉眼,同应杼有着八分相像,这倒也没什么,可偏生他还给那纸人绘了一身粉红裙裳,端的是五大三粗,搔的是妖娆弄姿。 将应杼气的面色铁青,周遭原本耻笑凌云拿纸人当灵器的,也都逐渐认了出来,口中笑声难免就变了味,感觉不是在笑凌云,仿佛在笑他们的应杼师兄。 应杼恶狠狠的瞪了一眼笑得最大声的,不巧正是夏初刚刚右边的那位,余下旁人麻溜的将锅甩给了他,纷纷斥责他笑什么笑。 真假参半的推搡之间,就撞到了夏初。 应杼手持七层玲珑塔,向上一抛,顷刻间塔身硕大无比,底层泛着荧光朝着那纸人罩去。 凌云操纵的纸人灵巧,十指翻飞间,纸人腾空而起,踩塔上顶,单手握着那根散光的顶柱,脚步凌波,腰肢扭动,再加上塔顶还有灵光闪烁。 怎么说呢,那场面,甚是风情,风情…… 一时间,只见粉红裙裳如云霞翩翩,单是远远看去,颇有些状似明月泛云河,体如轻风动流波的韵味。 只是凌云十分扫兴,三不五时给你来个回眸一笑……退众生。 惊艳成了惊悚,委实哭笑不得。 应杼大怒,玲珑塔的二层窗内飞出数条铁链,如众蟒吐信,携雷霆万钧之势呼啸而上,直逼纸人。 纸人脚下避闪,身形矫健,交错在数条铁链中间不停闪躲,上下回晃,不消片刻,翻身稳立于链网之上。 链网纠结在一起动不得分毫,却清晰显出一个‘丑’字。 第88章 打抱不平 原来那纸人刚才的躲闪和回晃,都是故意为之。夏初憋不住笑,四下的弟子显然也很是想笑,可是不敢,于是人潮拥挤皆是肩膀耸动,一片闷咳。 凌云听见了夏初的笑声,似乎才发现了她在那里,风情万种的对着她撩了下眉梢。 应杼尾指一曲,铁链骤消,塔顶突然打开,纸人瞬间失重下坠,眼见着下半身都已坠入塔内。 凌云食指轻抬,纸人双臂挥动如翅,奋力向上,七尺男形,描眉画唇,五大三粗,粉红满身,再加上,此刻的娇憨举止。 没眼看呐,辣眼睛…… 夏初双手遮面,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撑了条缝,虽然一直看着场内,身后的交谈之语也是一个字没落,都入了耳中。 听了慕白言简意赅说了事情原委,也就难怪凌云会故意这般羞辱应杼。 原是应杼此前和一位名唤希芸的女弟子斗器,他技高一筹赢了本无可厚非,却偏偏在斗器途中言语多有轻薄。 希芸用的是极光盒,应杼用的还是这个七层玲珑塔,压的极光盒如群山覆盖,口中还出言调戏:“希芸小师妹,压的你舒不舒服?” 希芸恼羞,面色涨红,灵力全部注入极光盒,几欲挣扎翻转而逃,他却故意抬塔两寸,惹的极光盒阵阵颤抖却无法真正脱身。 应杼口中浪荡之言接而再语:“小师妹,你好生激动,抖得师兄都快要压不住了,是这个姿势不喜欢吗?” 希芸受不住了,灵力尽散,极光盒也不要了,转身就要走。 应杼收了战利品,还不忘朝着她的背影唤道:“小师妹,还要不要了?师兄还可以跟你,再来一次的。” 凌云不动声色将她拦了下来,仄影一挥一扇间,极光盒自行飞到他的手中,接下来便是夏初过来时,听见的那句‘愿赌不服输’了。 她对那些轻薄的言词,说懂吧,也没完全懂。 但大抵上知道都是些不堪入耳的言词,话本里但凡出现这种类似调戏的言语,后面多数都会跟上一句,臭不要脸的登徒子。 夏初心中感慨,慕白这转述的……也太详细了吧。 身后接而响起了慕白十分正经的语调,对着梓穆认真问道:“虽然那人说话的语气有些讨厌,可凌云究竟在气什么?” 夏初身子一僵,眼下想要宰了应杼的心都有了,混账玩意儿…… 慕白才一万三千岁,虽然发育的不错,可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语气不好吗?你刚才没有学出来啊,我听你说的字正腔圆,没觉得语气有哪里不好啊?” 身后接而响起梓穆的反问,直让夏初想要吐出一口老血。 她是不是,懂得太多了! 转而又一想,懂得多能怪她吗? 怪她勤奋?书看的多也是错? 当然不是! 就该怪那个混账玩意儿,慕白尚且是个孩子,就被他听了一耳朵这,梓穆五万多岁了还如此纯情,属实难得,怎么能被他嘴里的污言秽语祸祸。 夏初秉持着护佑两位纯情仙君的信念,扭头对着他们二人正色而言:“你们想太多了!凌云就是见不得仙子被人欺负了去,哪有什么生不生气一说。” 慕白和梓穆对于这一点深信不疑,不约而同点了点头附和了一句:“那倒也是。” 周遭的弟子们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两的眉间也同时倏然一紧。 夏初忙回头看向场内,电光火石间,只见七层玲珑塔旋转的极快,紧追纸人,大有一穿而过,或者将其绞成碎片的趋势。 塔身上的鎏金瓦片,却在此时自行剥落,黄光一闪虚空消失,又在凌云背后凭空出现,瓦片重组化为一柄长枪光芒大盛,直逼凌云后背空门。 这偷袭已经严重犯规,私下里的斗器虽然不择手段,却也仅仅只对于两人灵器之间层出不穷的斗法。 灵器若在斗时被毁,也只能甘败下风技不如人,可却万不能在此期间,对斗器的人下黑手。 更何况,应杼下的——还是杀招! 凌云周遭的弟子,连忙退避三舍以免殃及池鱼,凌云却还在正面操控纸人仿若毫无察觉。 希芸见状闪到他的身后,掐诀结印两手挥出一片防御罩。 长枪不过须臾之间就破开了防御罩,修为上的压制当下立判,风驰电疾的长枪即将刺到她的胸前,凌云倏然半旋,揽着她的腰腾空而起。 耳边是猎猎风响呼啸过,身后是金枪不弃仍在追。 “仙子可得抱紧了呢。” 就在众人都是提着一口气,目光紧随他们二人身影之时,凌云温声浅语,弯唇一笑。 与他素来不语三分笑的神情完全不同,这风情的一笑如春水泛了涟漪,似长风拨弄绿林。 怀中佳人登时面红耳热,香靥凝羞一笑开,柳腰如醉暖相挨。 金枪煞风景的破风而来,仄影横挑,乾坤颠倒,风随扇走,惊龙环绕。 金枪刹时竟然掉转枪头,直逼应杼而下。 “以扇为器!是轩辕弟子啊!” “对啊,前几日门中来了轩辕的人,莫不就是……” 围观的万戈弟子无人认出凌云,却率先认出了他的那把桃木扇。 说来,凌云出山也有些年头了,仄影早已名扬三界,都道‘仄影轻挥,妖魔尽退’,可想那把桃木扇的威名。 众仙只知凌云风流倜傥,却没曾想这张脸,竟是这般清俊无害。 这下,同情的目光瞬间看向了应杼。 刚刚还是玲珑塔追着纸人跑,视线一转再看过去,纸人已经双手举塔,一下一下将应杼狠狠往地里砸。 不大一会,就已砸出了一个齐腰的深坑。 而那金枪也呼啸而至,应劭半个腰身都陷进了土里,根本无力逃脱。 眼见着金枪携着万钧之势,避无可避直插应杼,梓穆脚下一闪,青衫衣摆自夏初身侧擦过,身形掠置那纸人旁,单手往那纸人肩头一敲,纸人仿佛手臂一震,往后踉跄两步,玲珑塔也“哐当”掉落在地。 金枪被梓穆虚空一推,偏了准头,直直扎入地里,震的整座山脉都颤了颤。 第89章 惩处 应杼抬头一见梓穆,忘了自己偷袭在先,刚刚还面如死灰,眼下瞬时两眼放光,双手扑腾着想要拉他的衣袍,嘴里喊着:“师兄,快救我出去!” “闭嘴。” 梓穆低斥一声,退后两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指尖荧芒一闪,将埋于他身的泥土划开。 应杼慌忙往外爬,身形却被拉的停滞,低头一看,那把长枪好死不死,正插在他张开的两腿中间,衣袍已经被透了个大窟窿,相当于穿透了他的衣衫,整个将他钉在了土里。 他面上一丝阴戾闪过:“梓穆师兄,他下手歹毒,竟想让我断子绝孙。” 夏初正欲张口上前,被慕白拦下:“梓穆自会处理,你就莫要上前添乱,也省的他为难。” 夏初略有不甘的驻足,她倒不是担心凌云吃亏,只在心中暗叹,这混账玩意儿,她也想上前亲自揍个两拳解恨。 凌云已经翩然而下,希芸看见此情此景甚是解气,又不好光明正大的笑,低头侧面埋在凌云的怀中,笑得花枝乱颤。 “仙子,不舍得下来吗?” 凌云一声戏谑,希芸面红耳赤,方才后知后觉连忙松了手,小声道谢。 凌云这厢对着希芸温柔一笑,那厢扭过头去,眉宇间已满是冷然,他步姿落拓不羁的走了过去,仄影在掌中轻点。 “这话说的,可就冤枉我了。” 不语三分笑的脸,又敛去了周身灵力,虽然眉宇间带着疏离,却怎么看都是张温善无害的脸,偏生一开口的语调,带着三分冷肃:“我明明是想——杀了你。” “梓穆师兄,你可听见了,就算是轩辕的弟子,在我万戈扬言要杀我,也太过恣意妄为,恃强凌弱!” 应杼见梓穆只是负手而立,收了长枪起身过去,做出一副委屈之姿:“梓穆师兄,你可得为我做主,我身死事小,万戈名誉为大。” “万戈的名誉,不是刚刚都被你给……丢尽了吗?” 梓穆沉声反问,应杼被揶的呼吸一窒,这才想起,是自己刚才率先动了杀心,可那会他不过以为凌云是城里名不见经传的区区散仙,杀了也就杀了。 他想到这里,又仿佛找到了立足的底气,续道:“我还以为他只是城中散仙,他扮猪吃老虎,诓我与他……” “原来万戈的入室弟子,可以肆意屠杀同门啊?” 凌云讥笑一声,场内入室弟子齐齐低了低头。 应杼语气里有着高人一等的不屑:“不过是记名弟子而……” “那便不算万戈的人吗?” 凌云反讽一句,场内记名弟子齐齐扬了扬下巴。 幽深的密林雾气弥漫,树叶苍翠欲滴,一阵阵落叶声传来,在凌云言辞凿凿的反问里,仿佛追加了两分正气凛然的审压。 梓穆面色冰白,就连青衫上的白鹤纹都洇着丝丝寒雾。 日光从枝叶浓密的叶间筛下,那一道道金红色的丝线洒在他的身上,也像是被倏然冻住。 到底是紫微大帝从小教养的殿下,气到极致也只是寒气凛人,不失风仪。 再加上,身旁有应杼这么个臊眉耷眼的陪衬,越发显得他处事不惊,遇事不乱。 梓穆扬臂挥洒间,虚空现出一道青芒,继而化成青藤,将应杼牢牢束缚不能动弹。 “梓穆师兄……” 应杼面上这才显出了骇色,身体被缚,抻着脖子极力往梓穆那边露出神情委屈的一张脸。 “我记得你是东芝长老座下,待他和师尊回来,亲自处置吧。” 他说完眸光扫了一眼诸位弟子:“私自斗器,触犯门规,城中记名弟子念在上层疏于管理,自行回去面壁思过,默写戒规三百遍。余下弟子,带着应杼齐去惩戒堂领罚。” 刚刚还扬着下巴的那些记名弟子俯首领命,这惩处于他们来说,已是格外开恩。 若是真要按规而行,一顿戒鞭总是免不了的。 而那些本就俯首低头的入室弟子,则是面如死灰,入了惩戒堂,鞭刑就不说了,有了失过的惩处,对于日后修行的资源和机会,也是添了阻碍。 “梓穆师兄,如今尊主都不在,能不能也念在我们是初犯,格外开次恩啊?” 有人第一个斗胆提了一嘴,剩下的立马连声附和:“是啊,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初犯?我看传承已久,你们斗的其乐无穷呢。” 诸位弟子见他面色决绝,口吻毫无转圜余地,不由泄气施礼告退,押了应杼,一边退着一边交头接耳,小声抱怨:“灵阳师兄也不似他这般不近人情。” “慢着。” 诸人脚步一顿,有人面露喜色,还以为能逃过一劫,却听梓穆接而续道:“今日轮值守门的十位弟子,出列。” 人群中面面相觑,那十人也知道,这会出来就是撞在了枪口上,各个故作左右相望,假装与自己无关。 “包庇者——连坐之罪。” 顷刻间,不当值的人迅速后退一步,还没待那十人反应过来,就已格外瞩目的暴露在梓穆眼前。 再想躲,也是不可能了。 更何况,只需传唤门口应劭和应照,一审便知。 “玩忽职守,罪加一等。” “是。” 那十人相视一眼,心里盘着小九九,面上垂头耷脑的领命。 “去了惩戒堂主动交代,否则再加欺瞒一罪。” 那十人的背影颤了一颤,掩去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小九九,点头如捣蒜,脚下越发加快了步伐,生怕听到梓穆再开口。 被扛着走的应杼,即便在没有眼力见,也不敢再吭声,只是从凌云身旁路过的时候,还不忘狠狠瞪了他一眼。 “眼睛不能乱看,话也不能乱说。” 凌云一手搭上应杼的肩膀,抬他的人犹如力拔千斤,身形一顿,只好扭头看向梓穆请示。 “凌云,留给东芝长老自己处理吧。” 梓穆开了口,凌云也欣然应允:“自然,我只是告诉他,手更加不能乱指呢……” 音落,手松。 但听‘咔嗒’一声。 肩骨碎裂,应杼凄厉惨叫。 梓穆蹙眉从袖中掏出了一粒丹药,精准掷到他口中,呛的他几欲岔气,那枚丹药不会让他痛感减少,却能让他胳膊不至于就此废了。 第90章 收获芳心 应杼泫然欲泣,梓穆挥了挥手,抬他的四人脚下生风,赶紧离开这祸端之地。 刚刚还一窝蜂围绕的弟子尽数散去,恢复了这方密林原本的得天独厚。 群山翠拔挺秀间,更增烟气朦胧之色,唯独那地上有个齐腰大坑,甚是扎眼的很。 凌云见着夏初和慕白走来,面上瞬间换了副无辜神色,对着夏初笑的一脸灿烂明媚。 “小十三,他指我,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看见了,合着你刚刚应该两边肩骨都给他捏碎了才是。” “你说真的?” 凌云本以为她是在揶揄,可见她面上神色又不似作伪,着实惊讶,她往日里虽然顽劣,却素来也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 此时,居然动了废人双臂的心念。 难不成…… 凌云眼底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阴冷,转身拔腿就要追上去的姿势:“小十三,莫不是师兄来之前,你被那混账东西,给调戏了?” 夏初:“……” 她啐了一口,还好梓穆及时出声:“我和十三还是在你们之后赶来,莫要胡猜。” 凌云见夏初面色难看了起来,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你们,怎么来了?” “说起来,守门的弟子那里……” 慕白轻咳一声,将梓穆的话又打断,众人看向他,见他眸光提示性的一瞥,落在门口处,便是随着一起望了过去。 只见洞口处探头探脑,面色含羞的,正是刚刚被凌云解围的希芸。 “差点忘了。” 凌云从袖中取出了极光盒,谈笑间轻轻一送,已浮动在了希芸面前。 “仙君误会了,我不是在此等着讨要这个的。” 希芸伸手取下,一路小跑着过来,三寸开外驻足,双手对着凌云奉上极光盒:“本就是输了的东西,仙君赢了回来,理应归仙君所有,希芸自知身份低微,但仙君的相帮之恩,还是想要报一报。” “抱一抱?” 凌云双臂拉开,眼梢一挑,眉目间满是风情韵味,却并没有接过那极光盒。 “不是那个抱……” 希芸脸颊上的红霞直烧到了耳根处,双手仍是举着极光盒,声如蚊蝇:“若是仙君想,也是可,可……” 她话未说完,仄影嘘在了她唇间。 “佳人,何须自轻。” 凌云神情温柔,将极光盒推回到她面前:“这是你自己辛苦所炼,予我却无用,赠我也是蒙尘。” 希芸眸光一暗,知道他所言非虚,也不好在厚颜强送,可也不愿就此收回,好像就此再无了干系。 “不若就当是我转赠于你,你可得勤加修炼,日后送我个适合的。” 仄影从她唇间下滑,轻抬希芸下巴,一扫而过,带起清风一阵,激得她两边青丝飞扬,心中涤荡。 “好。” 希芸应了一声,怀抱着极光盒,宛若至宝,浅笑含羞,翩然离去。 日薄西山,万缕金光犹如绡纱拂落,浸得密林碎金点点,华光潋滟。 凌云一转身,便是瞧见了余晖之下,瞠目结舌犹如被惊雷刚刚劈过的三人。 他抬步近前,仄影搭在梓穆肩上轻轻一点。 “怎么,日后她若是修成大道,你们万戈还得记我一功才是。” 凌云一副理所当然,受之无愧的模样,让本就还未回神的梓穆,越发风中凌乱。 慕白和梓穆,一个孤身清修三千年,一个寡欲醉心炼器五万年。 旁人在他们面前也是守礼,克制,两人何曾见识过像凌云这般风流调戏,两厢含情的一幕。 这一幕,若是放在刚才的应杼身上,只觉油腻轻薄,偏偏被他这么行云流水的撩拨,只觉风月无边。 “便宜都让你给占了。” 夏初好歹也算得上阅尽天下话本无数,虽然实操技术为负,可相较身旁的慕白与梓穆,那也算得上淡定自若,波澜不惊了。 不过刚刚那一幕,也让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轩辕山隔山差五,就有仙子登门,相思愁落成晖。 “好生冤枉。” 凌云仄影轻挥,扇的青丝阵阵飘动。 夏初心叹,果然炅霏上神将皮相作为收徒的一大准则,也是很有道理的。 同样的事,旁人做来只觉下流,换成了凌云,看起来不仅赏心悦目,还颇有风流韵味。 眼下他人也打了,芳心也虏了,还能腆着一张温善笑脸,义正言辞向着万戈讨要一个功。 既坦言帮忙收拾了逆徒,又督促了弟子修习。 自家师兄,夏初也不好说什么,她两手搭上慕白和梓穆的肩膀,无奈拍了一拍,惊醒他们之后,方才道了句:“咱们先回去吧,我和梓穆还查到了点东西,再听听你们的收获。” 梓穆这才想起来,他本还想问一问,这个地方是谁布置来着,刚刚怒急攻心,将这一茬给忘了。 也罢,日后再问吧。 四人没有按着原路返回,就地腾空而起,御风而行。 脚下群山苍苍,万树茫茫。长空飞鸟横渡,云朵像浪涛一样流涌起伏。 夏初和凌云回去的一路还在调笑侃侃,慕白和梓穆则是一路无言,总不好互相交流刚刚被凌云言传身教后的心得…… 夏初的梅园自打入住以来,俨然成了四人的聚集之地。 门口仍然有弟子候着,远远见了他们的身影,就已恭敬的推开了院门。 院外是落日如火,万里晴空。 院内是零星落雪,梅香扑鼻。 慕白入内后信手施了黯音诀,隔了声音才开口问道:“守门弟子那边,是出了什么异样?” 梓穆复述了一番,接着又问了他和凌云为何会去到棱洞。 凌云接过了话头,原来他和慕白两人去到了城里,见到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皆是面色匆匆,一问之下,却又各个吞吐,不欲多言。 凌云佯装是刚刚上来的散仙,将飞身不久的忐忑细节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因着那张脸亲和温善,敛了修为的他看着纯良无害,显得既不违和,也不古怪,眸子里透着新奇和求知,直愣愣的盯到那些城里的散仙们,直到不忍拒绝。 棱洞斗器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那散仙估计他这等微末修为,也去不了上三殿乱嚼舌根,便是神神叨叨的跟他搓着小手,介绍了一番。 第91章 损人不利己 夏初听凌云说完了方才知道,原来他们私下斗器不为比拼高低,说白了就是一场豪赌。 赢了霸占别人炼制多年心血的灵器,不仅如此,这斗器还有擂台一说,外围设有灵珠庄闲。 即便你没有那个本事上去一斗,也可以在底下押个胜负,没准小珠变大珠,大珠变极品灵珠,总归是搏一搏,万一押中个冷门,那修为可是嗖嗖的往上飙。 所谓冷门,就是城中的记名弟子与入室弟子相斗。 应杼本已守了多年的擂,每次赢时不仅掳了灵器,外围的灵珠分成,也是水涨船高的赚了个盆满钵满。 也因此,他修为攀升的极快,这修为涨上去了,灵器品阶自然跟着一并上涨,擂也守的越发稳健。 当然,若是输了一次,那也算得上倾尽身家。 底下城中的记名弟子攒足了劲,想要赢上一次。 不惜集众家所长,由希芸炼了个极光盒出来,内有乾坤,原本挺好一东西,却因为内附各家纷杂术法,没有人能够完整的发挥这极光盒的妙用。 诸人都试了一遍,唯有希芸算是飞身前所学纷杂,多有涉猎,再加上,本就是她炼出来的极光盒,发挥出的效果也是最好,就被选举推了出去,今日里去与那应杼一斗。 本来这斗器归斗器,即便输了,也从没有越矩对斗器之人做出有伤体面的事。 谁曾想,今日里应杼见到难得来了个仙子,言语上有所羞辱,又正好让尾随而来的凌云碰了个正着。 倒霉啊,倒霉…… “吹完了吗?” 慕白倚在廊下,掀起眼帘淡淡看他一眼。 “怎么能叫吹呢。” 凌云不满的剜了他一眼,倏然一副恍然模样,靠近梓穆问道:“话说他那个玲珑塔碎了也就罢了,这外围的灵珠,我能不能分一杯羹啊?” 夏初和慕白:“……” 梓穆唇角抿了一抿,握栏的双手,骨节有点泛白。 “既然闹到了惩戒堂,自然都会悉数上交。” 他回头瞥了一眼凌云:“你很缺灵珠?” 梓穆面上一副,但凡他说缺,就拿灵珠狠狠砸死他的神色。 凌云浑不在乎,当真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甚至连手都伸了出去:“很缺。” 梓穆咬了咬牙,就要从袖里往外掏。 夏初一把拦了他,拉过凌云嗔道:“你给上神留点脸面吧。” “我辛苦挣的,有什么抹不开脸面的。” 凌云从夏初身后探出头去,还不忘朝着梓穆问一声:“是吧?” “你缺我可以私下给你,但这不算外围押注的灵珠。” 梓穆砸了个乾坤袋过来,凌云伸手接住,可到底没好意思往怀里揣,赢来的他拿着光明正大,可伸手要来的,他还是很有骨气的还了回去。 夏初很是欣慰,对他赞赏的看了一眼。 凌云附到她耳畔小声道:“以后你记得让他去平账,不拿也是一样的,师兄是不是很聪明。” 夏初在‘聪你个头’和‘明你个鬼’之间抉择了一番。 最后,音色暗哑,杀气重重的说了个‘滚’字。 “好叻。” 凌云麻溜的闪到慕白身边,不忘双手拍了一拍,潇洒一指梓穆,对着她叮嘱:“以后去城里,还请叫上他。” 梓穆尚且一脸懵懂的对着夏初狐疑扬眉,她额上青筋跳了一跳,大刀阔斧的走了过来就要上手。 凌云连忙捣了捣慕白:“我吹完了,该你说了。” 夏初脚步顿了一顿:“还有什么?” “我和凌云猜测,清玥应该是无处可躲,如今三层都在被挨个搜捕,上下戒严,结界被破,显然是有人和清玥联手,既然他敢如此大肆搜捕,我们无论怎么找,怕也是徒劳。” “不躲?难不成趁着今日门守空虚,跑了?” 夏初说完又觉得不大可能:“她若是和灵阳联手,定是也在等着藏灵阁开启,如今东西没拿到,怎么可能先跑了呢。” “或许,清玥隐匿在弟子之中。” 慕白话音刚落,梓穆就摇头反驳:“不可能啊,仙魔灵力不同,一眼就能被瞧了出来。” “若是不用灵力呢?” 梓穆:“……” 他面色思忖:“也不是不可能,除了上两层每日有定时的课修,城里的记名弟子素来都是散漫不管的。” 夏初听他这么一说也明白过来,若是清玥混在城中记名弟子里,只要每日混混度日,他们也是大海捞针,如何一一辨别。 “想要揪出来其实也简单,只需要寻个借口测灵即可,只不过我和慕白都认为,此举公开暴露了清玥的身份不太好。” 凌云慵懒的斜坐在椅上,一脸坏笑的看向了梓穆。 梓穆被他看的莫名有些心慌,可细想他所言也非虚。 若是当真这般公布了出去,想要回护个一二,怕是也难。 破坏藏灵阁何其重罪,万戈上下定要严惩,没准抓到了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挫骨扬灰,除魔卫道本就是仙家正义凛然的标语。 “凌云,你打了什么坏主意。” 夏初到底是了解他的,观他神色,就知道还有下文。 凌云仄影抵额,面上难得有了丝赧色。 “也不算个坏主意吧,就是借了梓穆一名,在城中留了首诗。” “什么诗?” 梓穆心下一沉,总觉得不是首好诗。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琵琶来。” 啊,这…… 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相邀夜半私会,夏初同情的看了一眼清誉至今的梓穆,怕是从今往后,名声碎了一地。 “胡闹,在哪儿留的,快去收回来。” 梓穆上前拉他,夏初也在旁附和:“太孟浪了,快去收回来。” 凌云被他两,一人扯了一只手腕,眨了眨无辜的双眼。 “收不回来了,怕是酒肆都在轻弹浅唱了。” “慕白,你就放任他这般胡来?” 梓穆甩开他的手腕,转而诧异的看向慕白。 凌云顺势一拉夏初,在她耳边低声道:“现在知道师兄是真的缺灵珠了吧,四下传唱,也是需要灵珠打点的。” 夏初:“……” 她面色悻悻甩开凌云手腕,揪着他耳朵道:“你平时挺机灵,怎么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事。破自己财,坏朋友名誉。” 第92章 摆了一道 凌云‘啧’了一声,拍开她的手,面上对于她所言毁坏名誉一说,甚为不赞同。 慕白被近前的梓穆盯着,也只好开了口:“这是最简便的方法,她来找我们,总好过我们大肆去寻她要容易的多。你若是记挂名誉一事,事后让凌云将此事认下来,横竖是他出的面,你也未曾现过身。” “好你个宗南岛的小殿下,算盘拨的比我还响,难怪此前我提议的时候你只字未言,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凌云坐直了身子,心中很是郁结。 倒不是因着慕白让他认下这风流韵事而寡欢,而是行走多年,被这么个一万三千岁的毛头小子摆了一道,内心甚为不爽。 偏生夏初愣了一愣,很认真的附和了一句:“这倒也合理。” 凌云再次嘶了口凉气,掰扯着夏初的胳膊:“小十三,你这胳膊肘,外拐的甚是离谱。” 夏初另一只手掸开了他,看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梓穆,轻轻捣了捣他,满脸一副,你觉得这样可妥的神情。 梓穆眉间紧蹙,一直也未曾舒缓,他目光不安的看了满脸问询的夏初一眼:“我担心,会让她误会。” “这有什么,若是她晚上当真来寻了你,正好直接说开了就好。若是她不来,说明她根本就没那个意思,你又何苦在这多愁。” 凌云见夏初不理他的故作幽怨,戏演的没劲,又躺回了长椅上。 “梓穆,我们没有时间了,短时间内根本无从得知,灵阳和她究竟要做什么。” 慕白实则认为,此举既帮了清玥暂掩了身份,也好让他们能有机会得知灵阳的目的,最终还是为了万戈着想,只是他不想把话往大义上压。 毕竟,私心里,他最在乎的,还是清玥的身上,有没有九瓣沙华。 “合着我答不答应,都已经不重要了。” 梓穆浮起一抹苦笑,其实凌云话糙理不糙,城里的歌都开始传唱了,他在这儿多愁,也没什么用处。 “不是说天曜石是补天石吗?没那么好修补吧?” 夏初见梓穆面色释然,转而关注到了慕白所言的时间不多上。 她本以为后面的日子吃喝玩乐,找找清玥权当闲暇消遣,静待星落尊主回来收拾自家门派的烂摊子。 可怎么琢磨着慕白的话音,似乎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天曜石没那么好修补,凝炼替补的材料起码也得数年。” 梓穆后面的话没说,那显而易见,足以撑到星落尊主回来了。 “天曜石不好修补,可若是在那两位长老手持的灵石上做填补呢?” 凌云在后面仄影一挥,轻笑他们两人太过单纯。 夏初这才领悟,天曜石没那么好修补,可若是在原本的玉石上,填补被慕白敲下的那两粒缺漏,好像也挺简单。 她转而看向眸底泛了一丝恍然的梓穆,怅然问道:“你估摸着那两位长老……有这么聪明吗?” 廊上雪落,梅下风来,吹起院间积着的浮雪,犹如苇花四下飘飞。 绢灯轻摆转动,光焰在摇曳间忽明忽暗,也映的梓穆面上神情晦涩不明。 “我还是先行告辞,回房等着清玥之前,还得去灵阳师兄那里问问,授命守门弟子避客之事。” 梓穆说完见了一礼,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出了院落,凌云才半倚着长廊,懒洋洋的道:“你就多余问,让他怎么回。说自家长老不聪明想不到?还是一定能想到,给大家添点堵?” 夏初回身,踹了他斜跨在椅上的大长腿一脚。 “分明是你玷污了他名声,怎么无端赖我一句话的事上。” “你两互相推脱个什么劲。” 慕白扶额有些头疼,起身一边告辞一边续道:“他不过就是记挂万戈的安危,原以为还能等到他师尊回来,落了个空,有些怅然罢了。” 夏初和凌云互看一眼,颇为默契的同时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慕白懒得在掺和这对幼稚的师兄妹,转身离去的时候凌云追了上来。 “我跟你一起走,她说不过我,又得动手动脚。” 凌云语气里虽然满是抱怨,手里面却是扔出去一个乾坤袋。 “小没良心的,在城里顺便给你买了些吃食。” “十三最喜欢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七师兄了。” 夏初被那乾坤袋砸了个满怀,笑的一脸天真烂漫,奉承的话张嘴就来,显然这一招已经用的颇为熟练。 凌云回眸冷睨她一眼,笑骂一声:“有奶就是娘……” 夏初已经拆开了乾坤袋,扑鼻的香气让她自动忽略了凌云的这句揶揄,信手拈着吃食叼着鱼片,闲庭漫步往屋内走去。 直到听见叮当声响,才倏然记起,这一大早的时候,分明是打算去找慕白来着。 结果折腾了一天,竟是连一句单独的话也没说。 那厢的慕白和凌云一起同行出院,随口问了一句:“若是今日梓穆不拦,你当真要杀了应杼?” “倒也不至于,我又岂会无故染上杀孽。” 凌云笑的一脸温和,淡淡续道:“少不得半死重残,将养个万儿八千年的,也就可以了。” 慕白听的也是一脸云淡风轻:“那还不如杀了,等他将养好了,昔日同门都踩到了肩上,恨了你万儿八千年的,指不定得缠上了你。” 凌云笑容僵住,侧目匪夷看他:“还是你心狠!” 慕白也侧目回望,笑得玩味又促狭:“哪有你脾气大。” 凌云一扬眉:“他那副尖嘴猴腮样,还满口污言秽语,围了几圈的弟子愣是没一个敢吭声,想来也是迫他淫-威许久,本仙君这是行侠仗义,岂能说是耍脾气。” 慕白倒是愣了一愣,凌云以为他被自己一番义正言辞给震慑住了,隐隐有些得意,就听他一本正经的说道:“尖嘴猴腮我看见了,污言秽语是指哪句?” 凌云走到了门口一个趔趄,本打算和他分道扬镳,闻言直愣愣的看了他片刻,才想起他不过才一万三千岁,轻咳一声:“你当真——听不懂?” 第93章 启蒙 慕白凤目半眯,回想起下午和梓穆商讨凌云究竟气什么的时候,夏初回首时的那张脸,确实一本正经的有些……过分。 过分到了,有些古怪。 凌云看他那副不愿承认,又强装了然的模样忍俊不禁,一把揽过了他的肩膀,仄影掩住两人面庞,附在他耳畔小声说道:“你还小,不懂也是情理之中。” 慕白连着这些日子被夏初总是说起年岁这事,现在很是听不得这个字眼,当下挥手推开了他,面色也冷了下来,拂袖转身不在搭理他。 “哎呀,横竖你早晚都会明白。” 凌云三两步追了上去,搭上他肩膀,笑得一脸意味深长:“要不,我给你启蒙启蒙?” 慕白本打算掸下他的胳膊,举了一半,顿了一顿,又收了回去。 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凌云就这么随着他入了那处满是梧桐的院落,进了屋子,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一时相对无言。 慕白不知道怎么问,凌云不知道怎么说。 他本是心血来潮说着要给他启蒙,可这种事,哪有面对面言传身教的? 仄影点在他掌心的频率,越来越快,气氛越发显得,有些尴尬和焦躁。 就在慕白张口准备让他不说就滚的时候,凌云手中的仄影挥洒开来,他突然笑的一脸春波荡漾,从储物手环里掏出了一摞约莫七八本书。 慕白打眼看去,都是些什么四海八荒经,盘古开天辟地记,墨坱六界规章制,上古兽录,神兵排行…… 他嘴角一撇,满是不屑:“这些我早都看过了。” 凌云仄影抵额,笑的很是耐人寻味,对着他语气郑重说道:“那不能,内有乾坤,都是我的宝贝,看完了可得完好无损的还我。” 慕白咦了一声,信手就要翻开。 凌云一手压在书封上:“只能帮你到这了,你可得开窍啊!” 说完他礼也没施,脚底生风,走的飞快。 待那一页翻开之后,慕白可算颤着手,跳着心,知道那小子,为什么撒丫子跑了。 这书封做的真是相当精致,煞费苦心,就是不知道炅霏上神,若是知道这内里乾坤,会不会扒了凌云的皮…… 这春宫画册,比他此前无意瞥见寒飒看的那本,要细腻的多,当时寒飒见他看见,还一脸臊红,也是捂在怀里当个宝贝,撒丫子跑了个没边。 这么看来,凌云倒是要比寒飒大方的多。 慕白对于内里的图文并茂看的一脸认真,没有脸红羞涩,只是有些不解,非得这么肢体缠绵,才能双修? 一小半的翻了页,差不多也就明白了七七八八。 他兴趣缺缺,觉得还不如自己清修精进来的快些,合上书封的刹那,心神仿佛响起了一声:“慕白。” 他手一抖,那书反而摊的更开,连忙给合上,心跳却莫名加快。 刚刚不觉得面红耳赤,此刻心神里仿佛听见了夏初唤他,骤然间,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沏了杯凉茶灌下,捏了捏眉心,莫不是生了幻觉,怎么会无故听到了夏初的声音? 即便是幻觉,也不该脑补出了她吧。 书里的女子,画的都是一脸妩媚妖娆,身材也都是前突后翘。 怎么看,和她也是压根都不搭边的吧…… 窗外弯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慕白从刚刚那若有似无的声音里回过神来,凭在窗边看着那些娇嫩的花朵,互相簇拥着,挨挨挤挤地盛开,无声无息,连掉落的时候,也没有一点声响。 他心中泛起了一抹酸涩,他想要的那朵花,凋零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般孤寥。 “慕白……” 心神里兀自又响起了一声,继而又是一句喃喃自语:“唔?这金线是什么时候没了吗?” 他一怔后反应过来,为刚刚那一瞬的心慌堵得胸口发闷。 哪有什么心生幻音,不过是她在抚着那根金线叫他的名字罢了! 夏初窗前那风铃还在自顾自的摇摆,梅花翩飞,偶有四五瓣穿风越雪落进屋内。 慕白从侧面院墙进来的时候,只见她穿着件烟白纱衣,看着那作响的风铃发楞。 皎皎月华落在她肩头,眼下虽是夏季,这院内却是一片寒冬正盛的景象。 是以,她的背影看起来,分外单薄纤细。 “是让你听着入睡,又不是让你看的。” 慕白在她身后立了一会,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见她还是没有松动的迹象,终于还是开了口。 “你怎么来了?” 夏初蓦然回首,一脸惊讶。 “不是你叫的我?” “唔。” 夏初面色一怔后点了点头:“也是,我本想着谢你一句,半天没等到你说话。原来这金线是只有你能听到我声音,却回不了话吗?” “嗯。” 慕白口是心非的应了一声,骤然觉得她术法修的不好,倒也不全是坏处,起码糊弄她的时候很容易。 “来都来了,要不……聊会儿?” 慕白不置可否,一个犹豫,夏初已经招呼着他去花厅内小酌。 桌上摆了些零散的吃食,他一眼扫了过去,都是下午凌云给她挑的那些,还有一碟樱桃。 酒是梅花酿,她偏爱梅花,情有独钟。 夏初替他斟了一杯,他接过饮下,不同于昨日里青梅酒的酸甜,梅花酿的口感柔和清爽,余韵缠绵。 慕白此前是不曾饮酒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再次遇见夏初之后,很多事情,仿佛顺理成章的就变了。 就像他初次与她相见后,有一朵花扎根在了他的神识里,盛开在他的梦境里,凋零在他的灵海里。 从此往后,成为了他的执念。 是以,慕白将自己对于她的偶有不同,认为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相惜。 没有谁,比他更懂执念的感觉。 凌云下午还特意与他拉成了一组,明里暗里告诉他,夏初心中已经有人了。 慕白当时不以为意的嗤了一声,他看都看见了,还用得着他来说? 凌云目光扫过他不屑的神情,最后落在了他左手腕上,面色难得正经的说道:“最好如此,我倒不是担心她,我是怕你误会,悔之晚矣。” 第94章 借酒浇愁 慕白莫名就将左手往袖里拢了拢,那根金线,名为‘情相牵’,没逃过凌云的眼睛,在那夜他们探阵的时候,夏初唤他时金光乍现的一瞬,让凌云毒辣的眼睛,收入了眼底。 “只是为了方便寻到她,怕她有了闪失罢了。” 慕白口吻淡淡,当时给她系上的初衷,也确实是这般作想。 只是这根金线,多数被两情相悦又不得厮守的男女系在腕上,方便互表相思之用。 他可没有,真的没有。 他不过是看在冬末曾于他有恩,才多了一些例外。 只是,他很不喜欢夏初直愣愣看着他,露出恍惚神色的表情。 他知道,那个时候,她看的,并不是自己。 正如此刻,她烟雨朦胧的双眸,又失了神…… 一杯愁绪尚未干,西窗外有半枚晓月把夜色浇的苍凉。 慕白在她眼前晃了晃酒壶,重新斟了一杯。 夏初回过神来,轻咳一声,状似无意的与他闲聊:“你说清玥晚上会去寻梓穆吗?” “明天就知道了。” 夏初:“……” 她抿了抿唇,另起了一个话头:“怎么会突然送我那个风铃?” “你做噩梦醒来时很丑。” 夏初:“……” 慕白倒也并非觉得是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那天在云霭上,被她梦醒时抓着衣袂,眼见她泪盈于睫时心中的异样感觉。 总之,不太舒服。 既然看着不舒服,自当希望她别做噩梦。 见她喜欢那串风铃,就索性凝了心经在上面给她。 权当因为自己想要探寻九瓣沙华的下落,也将她和凌云一并拖入了这场危机之中的一份歉礼。 这法子最开始夜夜梦见九瓣沙华的时候,他自己试过,对他是没用的。 对梦里的花没用,对梦里的人不知道有没有用。 他本想问一句,她昨夜睡的可好,有没有用,就听夏初不依不饶的又找了个话头。 “你刚刚在干嘛?” “你若不叫我,现在已经睡下了。” 夏初:“……” 慕白不动声色的又诓了她,他其实不喜欢诓人,觉得无趣又麻烦。 只是此时此刻,让他淡定的如实相告,刚刚在看你师兄给我的春宫图,这句话,又委实说不出口。 实则,他现在已经很少真正去入眠了。 自从龙宫里的残片出现之后,心底的执念越发按捺不住,一睡过去,便是铺天盖地的纯白花瓣将他湮没。 即便入了夜,他也只选择凝神打坐,调息当作休憩。 夏初不疑有假,还以为自己当真打扰了他入睡,开口问了句。 “你困了吗?” “你呢?” 夏初斟了杯酒,略微有些小激动。 今晚以来,这还是头一回,他没把天给聊死,细细琢磨着该怎么回,才能继续畅聊下去。 她浅酌了一口,千百句戏词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最后择了句矜持又含蓄的话回道:“有那么一点,但还不舍得睡。” 她看着那双凤目,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假。 她是真的舍不得这双眼睛,每每旁若无人的看着,内心就会山崩海啸,只不过她藏的很好,静静看着默默缅怀,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殊不知,慕白早在帮她打通仙脉的时候,就已经瞧见了冬末的样貌。 她心里图的那点小九九,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阵阵的梅香清冽扑鼻,手中握着的也是佳酿缠绵,窗外的梅树斗雪,盛开着满满繁花,白的欺雪,红的如血,一树树怒放的深情且相依。 可是,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冬末喜欢的梅,他不过是生了一副与他相似的眼。 再待下去,怕是只会徒增她伤感。 慕白撩了衣袍起身:“你不不舍,那我先回去睡了。” “诶?” 夏初着实没有想到,这厮真他吗是块大朽木,她刚刚已经含蓄又内敛的表达了,明明还想在聊一会,她看的美景,可不就是那双眼啊! “啊这……才说了四句啊。” “你不是说,就聊一会儿?” 夏初:“……” 她就那么看着他动作俊逸,仪态优雅的迈出了花厅,一个纵跃,背影消失在了墙头。 夏初没来由的有些憋屈,怒拿一壶酒豪饮。 她也没有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不过就是想要多看两眼,不过就是想要记忆深处的轮廓更鲜活一些。 这小孩可真小气,权当自己是块美景让她赏一赏又如何。 慕白走后,夏初负气的将那风铃给收了下来,扔进凌云给她的乾坤袋中。 结果…… 折腾了自己一夜辗转反侧,将凌云囤在乾坤袋里的酒,喝了个七七八八。 直到意识沉醉,两腮酡红,天将破晓,才迷迷糊糊的伏在了花厅的桌上睡了过去。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早已是日上三竿。 奇怪的是今天格外安静,谁也没来找她。 慕白就不说了,凌云这会儿不是应该过来和她一起,等着梓穆来院里说一说,昨夜清玥的情况吗? 她揉了揉脑袋,昏昏沉沉的起身,昨夜被那混账气到现在,想想还是心肝脾肺肾都绞在了一起,绝对不能主动找他。 夏初思忖了一番,鞠了把清水净面,出门去了凌云的院内。 浓浓淡淡的粉红色合欢花,在庭院里开的如云似絮,层层扩散,水波一般美轮美奂。 她提着裙裾穿过花叠铺陈的院落,然后,一脚踹开了凌云的房门。 屋内满是酒味,竟是与她宿醉的花厅不相上下。 仄影熟悉她的气息,原本横在榻前也让了开去。 凌云双颊还能看出酡红之色,不得不说,睡梦中的他阖着双目,虽然少了眉目间极艳的神采,但因着本就微扬的唇角,显得越发柔软可爱,如同不知世事的稚儿。 夏初原本想要一巴掌呼醒他的手,悬在空中上下浮动了几次,终究是不忍落下去,咬了咬牙,憋着一肚子邪火转身离开。 没曾想,刚走了两步,一个趔趄,裙裾被拽住,她先是愣了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一扭头,只见凌云侧了个身,风姿妖娆的蜿蜒着宽肩窄腰的曲线,本就极艳的眉目倏然睁开后,带着惺忪的朦胧,别有韵味。 第95章 装睡 凌云单手拽着夏初裙裾,眉眼里满是慵懒促狭的笑意。 “就知道小十三,还是心疼师兄的。” 夏初磨了磨牙,彻底转了身,笑得一脸天真烂漫,走得裙摆摇曳生姿。 “那可不,让十三好好心疼心疼你。” 倘若这声线不是咬牙切齿,走路的身姿将摩拳擦掌,换成袅娜娉婷,这话听着,或许还有些旖旎的风情。 凌云曲腿一蹬,躲过她当头劈下来的一掌。顺势起身,避开她欺身而上的一拳。 “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凌云滑不溜秋,夏初连他一片衣袂也拽不着,见他踏壁一个旋身,人已经掠向了屋外,紧跟着也追了出去。 满庭合欢,参差花影。 锦绣红粉中,夏初瞬闪到了立在繁花之下的凌云身旁。 “呀,瞬闪用的不错。” 他这话倒不是讥讽,当真带了些诧异。 两厢碰撞,如同疾风骤雨般激得满院花树,曳曳摇动,抛枝别叶,燃尽了朱颜那般,往下纷扬飘落。 两人一触即开,留下满地合欢。 夏初继而腾空追击,她和凌云交手没什么顾忌,招招狠辣。 凌云却是有意指点,也不拿修为压她,手中醉挽扇花,轻点她各处空门。 夏初顾忌后背旋身格挡,手臂‘咯’地一声反被率先擒拿扣住。 “破绽太多了……” 凌云单手拿她,不疾不徐。 她体型本就纤细瘦削,若论气力一挣之下,根本纹丝不动,手臂反而带着被掣肘的疼痛。 看着身前凌云浅笑吟吟的脸,夏初嗤了一声,不挣反而顺势逼近,就着被他擒拿的胳膊骤然出拳。 这一下快若疾风,本以为起码能打的凌云措手不及。 伤自然是伤不了他,好歹能逼得他撒手后退,让自己抽身离开。 凌云确实如她所料,微一扬眉,松开了她手臂。 只不过,他松开的瞬间手腕灵活翻转,一旋一推下,将夏初这一拳化为虚无,反倒两指扣其她命脉,身肩一卡,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凌云没舍得让她摔得太重,掼下去的力道有所回收。 再加上,足尖垫下,灵力一托,夏初实则就是摔了个四仰八叉,看着有些狼狈不堪。 可睁眼映入她眼帘的凌云却是撩袍掸袖,仄影轻挥,扇面接下一簌簌纷飞的合欢,脉脉抽丹,纤纤铺翠。 他弯腰俯首,推到夏初面前:“合欢赠十三,谓消怨和好。” 夏初左手挥扇,右手撑地,鲤鱼打挺的英姿倒还算得上飒爽二字。 朵朵团团,缕缕絮絮,落了她一身绯红。 夏初撇了撇嘴:“本就无怨可消,如何与你和好。不过就是恼你装睡,戏弄我罢了。” “那可就冤枉死师兄了。” 凌云替她扇了扇肩上落花:“师兄是被你踹门的声响吵醒,哪有装睡。” 夏初一扬眉:“既然醒了,何不睁眼?” 凌云面色讪讪,收回仄影掩面,目光游移,转移话题。 “身手和术数皆有所进步,不过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谁教的?也就是仗着师兄我心疼你,换了别人,一早就拧断了你的胳膊。” 夏初嘁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外响起了叩门声。 轻扣两下停顿下来,夏初和凌云的目光移了过去,才又再次听见了两声轻扣。 院门早先夏初进来的时候虽然合上却也未闩,如此斯文礼节,除了梓穆,还能有谁。 “进来吧。” 凌云应了一声,虚空一握,拿回了昨日里扔给夏初的乾坤袋,转而去往亭中石桌,正准备从里面掏出酒水,却发现,袋中只余个三两坛,他面色怔了一怔,抬头看她:“就剩这么点了?” 夏初跟着他走进厅内,移开目光:“就许你宿醉贪杯?” 她这目光一移,就看见慕白随着梓穆一并走了过来。 慕白的面色倒是神色无常,梓穆那张素来温润清俊的脸,则是眉间紧蹙,双目含着血丝。 “怎么了这是?” 夏初看的心惊,不过瞬间工夫,将他和清玥昨夜里发生的事,脑海里猝然自补了一大堆,凡间小话本里描述的那种一见钟情,再见定情的走向。 她从开头脑补到结尾,起承转合无一欠缺,简直不能好了。 “托凌云仙君的福。” 梓穆步入亭中,一袭青衫长衣,背脊挺直,清俊得更甚寒山绿水,只是精神欠缺,眉宇间压着不悦。 “这是见到清玥了?” 夏初虽然听他话的语气有些讽意,可瞧着他眼下的样貌,总归是折腾了一夜才露了疲色,期待着他后面说的话,和她想象的故事是否契合。 凌云不慌不忙的给他斟了杯酒,推了过去:“她没去,你也不能怪到我头上来吧……” 绿树阴浓,夏日昼长,午后的阳光,正是最为毒辣的时辰,长亭临水不显酷热,反而有着丝丝凉意阵阵袭来。 “我折腾了一夜,可都是因你而起。” 尽管有所压抑,梓穆的语气还是能听出些隐怒,接过他推来的酒杯一饮而尽时,拈杯的指节因为紧紧捏着,而微微泛白。 夏初闻言微楞,还有些懵懂,刚想开口,在旁落座的慕白却先于她,对着凌云问出了口:“你怎么知道清玥没去?” “猜的。” 凌云执杯的手,轻不可察的顿了一下,转而仰头一饮而尽,他掷杯后眉眼轻挑,戏谑笑道:“看来是猜对了。” 慕白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他也坦诚回看。 夏初不疑有他,反而看向梓穆,面上还有着一丝恍然:“难不成凌云昨夜,是去找你喝了一宿?” 亭台倒影入池边,满树合欢一院香。 慕白闻言也端起了一杯酒,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原来你竟是喝了一宿,可有佳人作陪?” 凌云眸底闪过一丝波动,不过是瞬间,接而荡起了更深的涟漪。 他倾身向前,附到慕白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不过是喝个酒,有没有人陪不重要。倒是你……想必刻苦钻研了一宿,可想寻个佳人作陪?” 慕白原本正执杯饮酒,被他这话呛得咳声连连,耳根薄红…… 第96章 一夜听曲至天明 夏初原本还在等着梓穆回话,骤然听见连连轻咳,扭头就见凌云从慕白耳畔退身回去。 她面色狐疑,目光游移在他们二人身上:“你们两偷摸着,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呢?” “还真是一些……见不得人的话。” 凌云弯唇浅笑,比起慕白刚刚那一笑,还要越发的意味深长。 夏初横眉冷对了一眼,懒得理他的故弄玄虚,继而又看向梓穆。 梓穆吞吐语塞,指间紧绷。 慕白喘匀了气息,替他说道:“你师兄留诗一首,没有引来清玥,倒是将这万戈,但凡通点音律的师妹,都给他招了去。” “啊?” 夏初张了张嘴,想了想也不对啊。 万戈门戒,下层弟子是不允许越界上来的,只能通传待候,更何况是殿阙这一层,想要进到梓穆的房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慕白刚刚所言,将这万戈的师妹都给招了去,这也不现实吧。 “佳人上不来,可密音总是能传的。” 慕白见她面色不解,知道她心中困惑,继而说道:“人人一曲琵琶奏,用羽令封好。铺天盖地的就往他寝殿飞去,起初还让守夜弟子吓了一跳,后来发现只是羽令,便放入了殿中。” 啊,这…… 夏初摸了摸鼻子,垂眸不忘偷偷瞥了眼梓穆:“你不会——听了一宿吧?” “没有。” 梓穆回的有些咬牙切齿:“只是听到了,现在。” 夏初:“……” “他不敢错过羽令,生怕漏下的那一个,就是清玥送来的。” 慕白说这话时,一直看着凌云,接而续道:“这还是我晨间过去寻他之后,帮了他一起,才能这么快听完。” 他目光灼灼,大有一副想要将凌云直看到心虚,方肯罢休的意思。 凌云面不改色,夏初一脸讪讪,连对着梓穆和慕白道:“真是辛苦你们两了,叫我一声,我也好过去帮忙分担一下。” 眼下瞧着他们两这副神情,倒是不用问,也知道毫无结果。 夏初估摸着早上即便慕白来叫了她,也只能见到醉如死鱼,昏睡的她。 她心中一愧,面色越发尴尬,想起凌云也是喝了一宿,在石桌下踹了他一脚。 凌云神色无波,却到底起了身,敬了杯酒请罪:“这事确实怪我,稍后就去底下帮梓穆兄洗刷污名。” 慕白与他碰了一杯,附和着他的话,带着丝意味深长的语调:“还真是怪你。” 梓穆见凌云这般姿态,反倒不好在重言,苦笑着恢复了原本温润的神情,也与他碰了一杯,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这一遭无非就是伤神,只是……” 梓穆抿了抿唇,面色又冷肃了下来:“昨日我去问了灵阳师兄,他说闭门一事,也是上尊西玟长老的意思,至于守门弟子玩忽职守,他承认了管教不严。” “看来西玟长老那,又让你跑了一趟。” 夏初说完,梓穆就点了点头,他眸中落空:“西玟长老说此前就告诉我门中有魔道中人心怀叵测,闭门不接一则是怕那魔道中人跑了,二则也是怕后面接着有来历不明的人混进来。” “倒是圆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夏初撇了撇嘴,继而问道:“可知道星落尊主,到底几时回来?” “若是修复阵法顺利,应该也在回来的路上了,不过最快也得有个三四日。” “那也快了,我们且……” 她话未说完,慕白就接了过去:“明日藏灵阁就要开了。” 夏初吃惊:“这么快?” “灵阳师兄已经将材料备好,眼下不过是等两位长老各自凝炼上去。” 夏初对着慕白小声嘀咕:“早知道,你就该抠个大块的天曜石下来。” 梓穆:“……” 慕白额上青筋跳了跳,就那么两粒弄下来,都废了胤奎神君炼制万年的法器。 亏她当真敢言,还给抠个大块的。 凌云伸手,仄影轻敲她额头:“你以为是金刚钻,敲着破瓷器吗?” 他敲得不重,夏初还是佯装吃痛,幽怨剜了他一眼,边揉边道:“那现在我们要做点什么,明天就要开藏灵阁了。” “或许平静无波,或许腥风血雨。前路未知,我还是先下去一趟,替梓穆兄的清誉洗刷了先。” 凌云作势起身,慕白伸手相拦。 凌云一扬眉:“怎么?” 慕白也起了身:“我随你同去。” “唔。” 凌云支吾了一声,随即倾身向前,附在他耳畔低声笑道:“昨夜我给你的宝贝,可没有男子相陪的一幕吧?” 慕白眉间倏然一紧,反掌上移就要封他衣领。 凌云折腰避开,脚下掠至亭口方才懒洋洋的说道:“既要一起,那便走吧……” 晓风轻轻,周遭花树随息摇曳,携着临水的清凉,吹得夏初和梓穆,面面相觑,满身凌乱。 “慕白何时与他关系这般亲近,刚刚说话时,眼睛就一直粘着凌云,现在又是寸步不离。” 夏初面色狐疑的看着吞没了两人身影的院门,百思不得其解。 按照凌云前夜里跟她说的相识,这慕白同梓穆交好也不会跟他交好吧…… 怎么如今这两人,也就昨日里一起去了趟城中,眼下竟是这般,如胶似漆了? 自己好歹也和慕白有过两次生死过命的交情,到了她那儿,昨夜里多聊一会,怎么就那么不乐意! 梓穆没有夏初心中那些胡思乱想,他倒觉得,本来昨日里就是慕白陪同凌云一起去城里,闹了那么一出荒唐。 眼下,由他们二人一起结伴下去,倒也合乎情理。 再加上,这事若是叫上他,也委实不太合适,叫上夏初这么一个小仙子夹在风言风语中,那就更加不合适了。 只是,如今人都散了,他在留下也没有必要,便是起身对着夏初告辞。 夏初听闻他要去惩戒堂,横竖左右无事,便要与他一同前去,看一看昨日里,那些斗器弟子的呈证。 梓穆略一思忖,她这性子也闲不住。 与其让她独自一人在这万戈上下胡乱转悠,到时候找不着人,还不若带在身边省心,也就应承了下来。 第97章 流言 夏初跟着梓穆的这一下午很是枯燥无味,虽然轩辕贵为仙界第一大派,弟子精优,人数却少得可怜。 成天介的,也没有那么多琐事和那么多规矩。 炅霏上神素来都是早文下武,余下时辰,由得他们相亲相爱,戏耍打闹,修行看自身。 可万戈就不同了,人数堪称所有门派之最。 城下的弟子尚且还松散些,只是晨昏定省,然而二三层的弟子,则是每个时辰都有固定该做的事。 文书史课,武学修为,炼器的材料,炼器的房间,炼器的人数。 排的简直满满当当,看的夏初心中万般庆幸,亏得当初冬末是将她留在了轩辕山,若是将她给送到了万戈…… 光是想想,就让她心惊不已。 梓穆忙得跟个陀螺似的连轴转,三位长老忙着炼制灵石补缺,灵阳见他来了,乐得将一应事务托付给他,自己也去关注灵石的修补进度。 梓穆也是第一次接手这些门内事宜,既不能耽误了弟子素日的修习,又要合理安排好搜寻魔道的弟子排表。 难能可贵,他居然有条不紊处理的很好,让夏初不得不满目崇敬,心想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发号施令,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像她这种闲云野凤,就只盼着能和冬末落落晨星,看飘雪梅林。 这一整日跟着梓穆跑下来,没曾想,无心插柳柳成荫。 原本昨夜那些铺天盖地,仙子表衷情的一出大戏,最后嫁衣,披在了夏初的身上。 现在宫和殿两层的弟子,都以为紫微大帝之子和轩辕山上的小祖宗,两情相悦。 一曲琵琶穿殿过,一抹相思赋两人。 是以,当凌云刚刚平息了城下的谣言,说是那首诗并非出自梓穆之手,而是有仙子夹在他的书中遗落在了梓穆的房间,平添了个误会。 就在他和慕白自觉轻松摆平,满意而回之时,宫和殿的谣言早已风声四起,传的沸沸扬扬,将他劈的外焦里嫩,惊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这流言,他自然是不信的。 可凌云即便不信,也遭不住万戈上下两层的弟子,都在热火朝天的众说纷纭。 轩辕山谁不知道夏初一门心思只有冬末,眼巴巴的望穿秋水等了万年,眼下这万戈竟然开始戏言,紫微大帝何时去轩辕山,寻了炅霏上神说亲,这还如何了得。 凌云着急忙慌的踹开了梅园大门,那两位炙手可热,火得发烫的一男一女,还在花厅里梅花酿酒,春水煎茶。 就差对着破门而入的两人,问上一句‘山中何事’? 凌云手持仄影,指着那副如画美卷,捶胸顿足扼腕不已。 “不过半日没看着你,你都干了些啥?” “我?” 夏初见那仄影的扇骨,最后竟是朝着自己,一脸迷茫,还怀疑他是不是问错了人。见他面色悻悻的点头确定了一遍,方才神情无辜且困惑的回道:“我啥也没干啊……” 她这话回的,当真是半点水分也没有,真就是一点事儿都没干,光顾跟着梓穆忙的脚不沾地,奔来跑去。 “十三今天乖巧得很,确实什么也未做。” 梓穆的那张脸本就温润,笑着说话只觉万般温柔,再加上那副信誓旦旦替她作保的样子,直让人觉得眸子里都能掐出水来。 “到底是亲疏有别,牵扯到了十三,你急的这般跳脚,正午闻言梓穆清誉受损的时候,我见你还隐隐暗藏笑意。” 慕白跟在后面笑得一脸戏谑,凌云本来怒气冲冲的往里走,被他说的心中一虚,脚步顿了顿,扭头剜了他一眼。 “我哪有偷笑,你少胡说八道。” 梓穆蹙了眉头看向夏初,夏初被慕白指名道姓点了出来,面色越发懵懂,见着凌云阔步流星,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脱口朝着他问道:“牵扯我什么?” 凌云唇间泛红,呼吸急促,指节握着仄影紧绷泛白,嚅嗫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一甩头憋了句:“没什么。” “你有病啊?” 夏初一颗心被他提着七上八下,吊了半天,末了听了这三个字,难免心头火起。 凌云:“……” 他本想把气撒在梓穆身上,可若是无端泻火,难免又要遭夏初一顿问,看着两位当事人当真是一无所知,他思来想去,闷不做声强忍了下来。 夏初见他面色悻悻,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端了杯酒灌下也不吭声,只好扭头侧目,看向优雅品茗的慕白问道:“你说。” “没什么,他庸人自扰。” 慕白五指扣着茶盏,微微摇晃。碧色的灵茶在玉杯里流动,茶叶起起伏伏。 “你……” 凌云气的仄影一指,见他青瓷小盖刮了刮杯沿,唇抿着着杯口,缓缓地喝,一举一动,彰显着闲人雅士,气度从容。 慕白见他指了过来,还挑衅的扬了扬眉梢。 凌云气结,收回了仄影,又是胸闷窒塞的灌下了一杯酒,心中腹诽着,看来此前倒是多余去巴巴的提点他,看他这副漠不关心的德性,若是当真对夏初有意,怎么可能坐的这般淡定。 夏初狐疑的来回打量他们,最后也懒得追问他们从中午开始,就兴起的那股子不语旁人道的鬼祟。 她话题一转:“你们两不就下去洗刷个流言,三言两语的事,怎么耗到了现在才回来?” 窗外已是暮色浓稠,更深夜静,月上柳梢头。 她目光睨着凌云,满脸都是一副,你这一下午外加晚上,才是都干了点什么的神情。 凌云刚刚才放下了流言两个字,眼下从她嘴里听见,一杯酒呛到了喉口,咳声连连,慕白体贴的拍着他背脊顺气。 “我谢谢你啊,你若是不笑得这般幸灾乐祸,我还真当你是关心我。” 凌云翻了一眼笑得毫不掩饰的慕白,没好气的怼了他一句。 慕白赏了他一副不识好人心的模样,收回了手,转而对着梓穆和夏初解释:“我和凌云在底下随意逛了逛,耽搁了些时辰,夜色深了还是都早些休息,明天还得进藏灵阁呢。” 第98章 突然发难 这一晚的月色又透又凉,像落了一层轻柔发光的纱在院子里,映得白色梅花越发珠光银白,红色梅花反而蒙了一层苍凉幽黯。 “慕白所言有理,都早点歇着吧。” 凌云顺势起身,附和着他所言,完全忘了刚才还和慕白针锋相对,剜了他一眼,还差点开了扇。 末了,凌云还不忘拉了一把,尚且还端坐着的梓穆,扯着他一起出了花厅,往院外走去。 徒留一脸茫然的夏初,独自在夜风中凌乱。 人走茶还温,酒也尚在火上煨着。 只不过须臾之间,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而已…… 翌日。 云霞初透,金光漫照。 晨曦恍惚晕红,整个天地被染成血也似的颜色,美丽得如此不祥。 凌云和慕白来到梅园接了夏初一起同行,三人和前几日那般缀在梓穆身后,随着长老再次踏着聚灵石铺设的宽道,来到了藏灵阁的门前。 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同时将凝炼过的灵石,放置天曜石两边的凹口处。 天曜石顿时光芒大盛,石体通透,半空中凝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古老图腾。 藏灵阁的大门也随之现出凹形图腾,直到曲缝之间满是白色灵光,图腾倏然迎向藏灵阁大门,严丝合缝汇聚之时,只听‘吱呀’一声,古老的大门应声而开。 三位长老并没有急着飞身而入,相反十分虔诚的施以步行,在图腾处又虔诚恭敬的一拜,方才稳步踏入。 就在西玟长老和灵阳,依次也准备跟着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一起抬腿迈入之际,地面忽然亮起一道阵法,凭空拉高,直入云霄,将两人拦在门外。 西玟长老眉间一紧,灵阳清目一寒。 两人同时抽剑,正要破除阵法,一把桃木扇擦着西玟长老的剑鞘而过,直逼着灵阳的胳膊而去,迫使他收回了拔剑的手。 与此同时,西玟长老握在剑柄上的手,也被梓穆按捺下来。 两人俱是一愣,灵阳随着回旋的桃木扇,看向走过来的凌云。 西玟长老则是对着梓穆沉声斥责:“梓穆你在干嘛?” “师弟,你还不放开。” 灵阳一脸冰寒的对着梓穆说完,转脸眸光阴戾的对着走过来的凌云,语气越发冷肃:“在我万戈藏灵阁前,竟敢动手相拦我和西玟长老?” “欸?这就划上阵营了?” 凌云挥扇浅笑,一脸温和亲善:“我只是仰慕万戈首徒,想要切磋一番。灵阳仙君,不会不赏脸吧?” 西玟长老的目光还落在一直低头摁着他手的梓穆身上,原本和善的面貌,肃上了一副冷凝:“怎么,你也要我赏脸指点一下?” 夏初在旁看见凌云和梓穆飞身出去的时候,脑子短瞬一懵,再看向身边慕白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知道这三人定是一早就通了气。 敢情这三人昨儿晚上一起勾肩搭背,离开她的梅园并非真的回去就寝,而是沆瀣一气,唯独将她给蒙在了鼓里。 虽说她修为最差,拦人这种事她也上不了阵,可好歹也知会自己一声,真是不厚道。 夏初问向慕白的语气里,多少带些埋怨:“为什么不带上我一起商量嘛。” “你跟着就好。” 夏初:“……” 这意思,无非就是带着她,也没啥好商量的呗。 伤人,太伤人。诛心,太诛心! 其实,昨夜倒也怪不得慕白,原本他们回去是打算在梅园商量的,只是出了流言那一茬,凌云可能气懵了过去一直也没提,她自家的师兄看样子没打算说,慕白自当也就没说。 夏初略微顷了身子,往慕白身旁靠了靠,低声问道:“这是打算撕破脸了?” “先礼后兵,不行就撕。” 夏初:“……” 藏灵阁前的灵阳双眉紧蹙,还是强捺怒意,试着客气的回了一句:“凌云仙君若是想要切磋,何必非要挑在这个时候,我还要进去帮长老们清点灵器,出来再打可否?” 凌云笑的春风拂面:“我若说,不呢?” 灵阳眸色一沉,目光近趋狠戾,腰间长剑出鞘,铮鸣而来:“那就休要怪我万戈,不愿受辱。” 凌云合扇格挡,扇骨压下锋利剑身:“何必说的那么正义凛然,不过是切磋,怎成受辱不受辱。” 他手持仄影,擦着他的剑身一路直逼而去,手腕翻转,直探他面心。 梓穆感觉到西玟长老腕上一动,手上力道又添了一分,开口的语气却仍保持着往昔该有的恭敬::“西玟长老,我们还是让一让吧,轩辕座下弟子不过是想和灵阳师兄切磋而已,殃及池鱼岂不无辜。” 灵阳侧头躲过凌云手中的仄影探额,旋身之间对着西玟长老喊道:“藏灵阁门口被他们提前布下阵法,狼子野心预谋已久,西玟长老,还跟他客气什么?” 他手中长剑转柄反握,左手擒住凌云肩膀,剑尖直插向下,杀气四溢,哪里是切磋。 夏初一阵心惊,余光瞥见慕白神色淡然,想着以他的修为定能看出高下之分,随即也淡定下来。 果然,只见凌云顺势左手搭上他的肩膀,足下一点,反旋了半圈,整个人凭空倒立,单手压在他肩上。 灵阳慌忙收剑,差点反伤自己,他脚陷地面,隐约听得骨骼被碾压之痛。 西玟长老脚下一动,梓穆顷刻间上前以身相拦:“西玟长老,弟子只求你今日能站在这里。今日过后,若有责罚,梓穆毫无怨言。” 西玟长老眉梢微挑,极具压迫感地盯着他:“我若说,不呢?” 梓穆只觉被他盯的刻骨之寒袭髓而上,却仍然与他四目相视,眼里是绝不让步的肃凝。他仍是恭敬的行了一礼,可做出的姿态里,端的却是剑拔弩张:“恕弟子僭越,只能以死相拦。” 西玟长老的呼吸沉重了两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梓穆周身都万般紧绷,随时做好了一言不合,就要拔剑相向的准备。 好在西玟长老那折磨人的一眼,终究移到了别处:“事后若是没有一个满意的交代,紫微大帝也护不住你今日所为。” 第99章 暗藏一手 梓穆心下一松,随着西玟长老的目光,一起看向了正在战斗中的两人。 灵阳被凌云压的一矮身,间隙的空档反手劈向凌云左臂,趁其避让,翻身脱逃。 凌云潇洒落地,仄影掩面,唇角被遮,眉眼之间浸满了霜雪气息。 “你可千万别对我客气。” 凌云声音清冷,剑眉微挑,眼底蕴着挑衅,墨灰长袍衬得周身格外决绝冰冷。 灵阳咽下涌上喉口的一抹腥甜,扬臂一挥,五指间显出紫晶葫芦。 凌云见了那葫芦,似是笑了一声,眉眼中寒光却更盛:“这样我才好,更加不客气。” 他语毕,仄影应声而挥,不给灵阳掐诀的机会。 一线灵芒倏忽大亮,紧接着狂风自青芒间咆哮而出,携带万钧之势袭向灵阳。 灵阳被迫掐诀而止,避开呼啸而至的狂风,他身形一闪,半空中划破指尖,血入葫芦,登时葫芦光芒大盛,悬于他头顶,撒下一道光幕,抵御八面来风。 强风陡然掀浪,撞得光幕星芒频闪。 灵阳趁此机会掐诀,凌云手点扇面以灵画符。 葫芦口溢出巨斧光芒,直劈向前,风声撕裂,万物皆如涛浪两覆。 仄影扇面浮出一条如蛟巨蟒,嘶嘶吐信,腾空而去。 蛇身缠绕巨斧,蛇尾夹着毁天灭地之势,狠狠甩向灵阳,这一下如果甩中了,灵阳只怕要被拍个神识出窍。 与此同时,巨斧一虚,裂化成千万,山呼海啸般朝着凌云而去。 这么多斧子,无论是哪一把砍中,凌云也得被劈个四分五裂。 战况激烈,余下四人都是提着一口气聚精会神,丝毫不敢眨眼。 就在此时,慕白身形一闪,下一刻,手中凭空化出一把冰剑,朝着藏灵阁大门直刺过去。 西玟长老眉间倏紧,梓穆刚要张口,就见慕白的剑锋偏向了大门的右侧,直指一道淡不可见的黑气。 黑气躲开了剑尖,却仍然被爆发的剑气破开化为黑雾,西玟长老骤然从另一端推了道灵力,梓穆见他出手相帮,登时抽剑与慕白一起再次直指黑气。 不过是电光火石间,夏初只觉身边一虚,接而藏灵阁门口,就已经多出了两道身影。 直到三方灵力相撞,黑气化为黑雾,黑雾散开,那位女子被逼之下,现出身形。 夏初才算看明白,原来那女子刚刚佯装成了,灵阳施出的万千黑斧其中一把,想要趁乱进入藏灵阁,被慕白给拦了下来。 刚才注意力都聚集在灵阳和凌云的打斗中,哪里想到还会暗藏这一手。 真是,好险! 葫芦虚化万千的巨斧,被凌云凭扇而画出了一道黄符,黄符浮出扇面骤然变大,如金钵倒扣,将凌云整个身形罩在其中,万千巨斧横劈竖砍了上去,激得金光大盛,一片绚幕。 凌云未曾受伤,灵阳也没有落于下风,巨蟒尾巴即将甩在灵阳身上之际,他伸手搭上葫芦。下一刻,已经升到凌云虚空之上,巨蟒如蛟似龙,带着破风之声,长身扭上。 夏初眼见凌云那边还有一番胶着,视线移到了藏灵阁门口。 芙蓉面,媚丝眼,轻纱掩面,身姿娉婷。 这副装扮,这无双姿容,夏初一眼就认了出来,应是清玥。 轻纱掩下了她的半边容颜,却仍是掩不住她的一双媚眼如丝,夏初总算知道那夜凌云所描述的艳华灼灼,究竟是何等倾绝。 那眼波横陈,顾盼而出的情意绵绵,直让人心甘情愿溺死在里面。 “还望两位殿下,行个方便。” 娇音萦萦,是夏初这辈子也掐不出的柔情似水,在这一声后,夏初甚至觉得,即便他们应了她,好像也是理所应当,怪不得他们。 然而,那一头的慕白相当不解风情,他眸光避开了清玥,不疾不徐的回道:“怕是不太方便。” “小殿下,可真是铁石心肠。” 清玥娇笑一声,身形御风后退,手中凭空显出一把琵琶,拈指拨弄一声铮鸣。 一道黑芒自弦中溢出,瞬息化为万里雪浪轰鸣滚涛,黑光波荡,犹如浪涛一般推拍向慕白。 慕白一袭白衣玉带,手持冰剑,在呼啸而来的黑色浪涛里,身影显得越发清韧孤高。 “凌云,你还不住手,你我同是正道,此刻还不先去诛魔!” 灵阳大喝一声,巨蟒似乎锁定了他的气息,蜿蜒紧追,他不愿在这里浪费时间,见清玥现身怒斥凌云,让他别在纠缠自己。 “不是正诛着嘛。” 凌云这话被淹没在浪涛声中,灵阳听不分明,眼见他又踏风欺来,眸中狠厉之光暴涨。 他口中颂念法诀,十指翻飞间葫芦悬空倒挂,乌云骤然盖顶,厉风四起声啸。 葫芦疯狂旋转,凌云足下踏着的巨蟒突然绞成一团直入葫芦口。 凌云暗道不妙,早一步飞身后退,挥扇断风,那狂风古怪,似要绞杀万物,葫芦低鸣旋转,大有吞纳日月之势。 夏初捂耳痛吟,身形被刮的站立不稳,一边是万鬼凄厉之风,一边是穿空撕裂一切的音刃。 梓穆凭空扔出一件法器,半空中青芒一现,化为钟罩,笼在夏初身上,他十指掐诀不断,也在苦撑抵御各持一边的拉扯。 “十三,还不入阁。” 慕白从黑浪中持剑而出,袖袍卷风而盈,在音刃间招若流云。 “小殿下,也并非无情之人嘛。” 清玥眉目轻挑,眸光若有似无,落向拉着夏初御剑而行的梓穆。 门前的阵法不过是他们三人昨夜仓促间所布,意在一阻今日西玟长老和灵阳的脚步,眼下早已碎裂消弭。 慕白手中冰剑横陈,化为一把古琴,修长指尖捻拢琴弦,竟是有样学样的拨弄出了和清玥无二的音刃。 雪光和黑芒相撞,激得天地失色。 “你我纠缠于此无意,那葫芦万邪,你撑不住。” 清玥峨眉微挑,朝着藏灵阁门口扬了扬下巴;“你看他们三,都进去了。” 她说完激出一道漫天黑雾,弥朦中凭着刚才那一眼辨别的方向,紧追梓穆和夏初的身形而去。 第100章 失踪 梓穆去接夏初的时候,西玟长老瞬间就没了人影,夏初先他一步入了阁内,顿觉身心轻松,看见梓穆这个时候身形都立不大稳,还在阁外恭敬参拜,嘴角抽了一抽,伸手就将他给拽了进来。 不过一门之隔,这里面,居然能阻隔外面激战造就的狂风音浪。 清玥紧追梓穆和夏初试图入门,脚踝却被冰丝缠绕,慕白手中一紧,她纤臂反拉,急斥一声:“在外面要死的,将凌云也叫进来。” 夏初见清玥对慕白实则并无杀心,她的话信了七八,阁外视野黑霾一片,袭着一身墨灰长袍的凌云置身其中,越发看不见身影,只得偶尔激战而出的灵芒辨别方位。 “凌云,快进来。” 夏初朝着那星点光亮大喊,慕白的冰丝缠绕着清玥。 清玥的琵琶弦也裹住了慕白,两人纠缠相绕,双臂互抵。 半空中,仄影挥出一道狭窄缝隙,暂得光亮,凌云顺着断出的那一道灵芒飞身而来。 他并指为刃试图分开两人,慕白的冰丝被断,琵琶弦却纹丝不动,凌云只好两手各推了一把,将清玥和慕白齐齐带入阁内,急呵一声:“快关门!” 入内之后,慕白身上的琵琶弦已松,清玥瞬间消失无踪,慕白本欲再追,凌云一手合门,一手拉了他衣袍,怒骂:“还不拦着!” 不消他说,慕白也已看见紫晶葫芦载着灵阳犹如漂洋过海,乘风破浪而来。 “你可真没用。” 慕白说完,一道灵障和梓穆的法印先后打了出去,却石沉大海瞬间被葫芦吞噬。 只听一声‘哐当’巨响,凌云合上门的瞬间,整个藏灵阁似乎都震了一震。 到底是没拦住灵阳,就在葫芦直撞大门的瞬间,凌云手合大门被震的身心麻痹。 那一震的空档,慕白和梓穆已经反应很快的各施其术,却还是感觉到灵阳身形一散,泯息入内。 他们都没有看见灵阳是如何进来的,心下却都清楚,到底是让他进来了。 “你可真没用。” 凌云将这句话一字不落的奉还给了慕白,慕白面色冷沉,回身打量着阁内:“那葫芦好古怪。” “那可不,我差点被那破玩意给吸进去。” 凌云语气愤愤,他被震得心神还带着些余韵的颤抖,刚想说‘小十三快扶师兄一把’,四下竟然看不见夏初人影。 “我师妹呢?” 凌云心神一惊,慕白和梓穆也被他这一问,方才发现。 夏初,不见了…… 阁内大殿恢弘壮阔,四墙浮雕突显,犹如鬼斧神工,飞金描银走彩。 入目皆是一排排搁置着举世利器的架台,气凌霄汉,巍矗无极。 “十三。” 三个人四处寻找,回声不绝却始终无人回应。 凌云一直在碎碎念的抱怨他们二人,慕白和梓穆面色凝沉也不吭声,脚下却越发急切。 他们本以为刚刚那情况,夏初自行避到了一边,哪里想到,殿内又没有打斗的痕迹,人就这么没了。 “慕白。” 一声轻唤从心神响起,慕白骤然驻足,被凌云劈头盖脸的骂了通,竟是忘了,夏初手中有他系的一脉情相牵。 “跟着我。” 慕白说完已经闪身往阁顶而去,凌云见他腕间金光一闪,一拍脑门,赶紧跟了上去。 “那上面是封了的束灵台啊。” 梓穆这话说完,哪里还有他们两人的身影,一咬牙,只能跟了上去。 束灵台前,躺着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 慕白最先而上,看着这幅场景冷然问出了声:“西玟长老,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凌云接而跟了上来,默契的和慕白站成了夹击之势。 梓穆最后才看到,他直奔到两位昏迷的长老面前查看伤势。 “他们被束灵台的阵法反伤,二人虽然暂时昏迷,却并无大碍。” 西玟长老说完,目光一一扫过他们三人,面色一片冰冷的冲着他们问道:“你们这般,难道是怀疑我?” 凌云话语间不掩嘲讽:“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西玟长老横眉冷看了他一眼:“我刚刚检查他们伤势的时候,背后有两道身影闪过,我正在查探哪里有蹊跷,你们就上来了。” 慕白手中冰剑已现:“西玟长老不会不知道,那两人是谁吧?” 西玟长老目光落到一并逼近他的梓穆,声音极其愤怒:“连你也怀疑我?” 梓穆素来纯净的眸中,此时冰冷凌厉,犹如出鞘的锋利刺刀,他口吻中带着几许失望:“西玟长老,你难道不是留下相拦我们的吗?” “一派胡言!” 西玟长老振袖一拂,怒极反笑:“我不知你们几个后辈今日里意欲为何,若不是你们拦着,或许两位长老不至于昏迷,魔道中人也不会趁乱进入。” “反咬一口?” 凌云仄影开扇,欺身向前:“西玟长老你很会嘛……” 西玟长老剑鞘格挡:“束灵台岂容你们放肆,魔道中人已经破界而入,你们确定要在这里诋毁老夫,大打出手?” “西玟长老难道不是同她,早有预谋吗?” 梓穆见他并未出剑,身形滞在原地。 西玟长老用一种‘劣徒满嘴胡言’的目光狠狠剜了他一眼,手中却迫不得已抵挡凌云的狠辣招式。 “我去,你们两倒是动手啊!” 凌云看着一动不动的梓穆,和转身四处查看的慕白,怒喝一声:“怎么就我一个人在卖力气?” “你若在不住手,休要怪老夫替炅霏上神调教劣徒了!” 西玟长老盛怒难压,他处处防守并未攻击,凌云却打蛇上棍,不依不饶,他也被逼出了火气,正要抽剑,只听走到西北一角的慕白突然开口:“西玟长老若是不想打,就来替我们破开这幅画吧。” 凌云闻言停了手,西玟长老拔了一半的剑又插了回去。 梓穆和凌云一左一右包夹着西玟长老走了过来,死角处只有玉墙一片。 “哪里有画?” 凌云拉过了慕白,凑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十三说的?” 慕白颔首后轻道:“她说是跟着灵阳从西北角进入,如今身在何处,自己也说不清楚。” 第101章 再绑一根 慕白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担忧之色。 “既然西玟长老要做姿态,我们也不要和他在这里耽误工夫,先找到十三再说,沿途看好他就是。” 凌云闻言点了点头,看向结印施术打在玉墙上的西玟长老。 一番折腾后,玉墙还是那面玉墙,哪有半分画的影子。 凌云看不下去了:“西玟长老,你莫不是故意在拖我们时间?” “这玉墙确实有古怪,可是……” 西玟长老的面色也很是难看,他黑沉着脸,后面的话吞吐嚅嗫,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转眼看向梓穆:“你来用星落尊主独有的印法试试。” 梓穆见他侧身让了开去,又一眼扫过了凌云和慕白,见他们没吭声,便是站到了那面玉墙前。 他十指翻飞,结印祭出,玉墙仿佛湖面泛起了波动,印记消失之后,一副血迹斑斑的屏画映入眼帘。 画上的丹青早已被大片大片的血迹遮掩,明明那些血迹早已干涸,一眼看去,还是让四人心神莫名一荡。 梓穆近前两步,十指掐出一道万戈咒印推送到屏画之上。 屏画溢出殷红光芒,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置身一片阴气森森的三层宫阙。 “可以放开老夫了吗?” 西玟长老的脸更黑,他左右手腕被凌云和慕白在入画之时,默契的各执一边。 “好奇怪。” 梓穆眉间紧蹙,他举目四望:“这法诀本该现出一扇门自由出入,我们却是被强行拖拽进来。” 凌云见慕白松了手,也放了开去,面上的嫌弃毫不遮掩:“当然奇怪了,你竟是不觉得眼熟吗?” 梓穆本在纳闷这屏风,被凌云这么一提,方才举目望去,上中下三层,四面山体环绕,长阶高耸入云,顶端的殿宇玉墙金栏。 这里,竟是一处毫无灵气的万戈。 西玟长老已经迈开了步子,两人也来不及细思,一左一右跟了上去。 万戈大门前黑雾缭绕,与外面的白氲灵气截然相反,这里四处都是悲凉疮痍之感。 神识里夏初呼唤的声音越来越弱,若有似无。 慕白右手两指覆腕,顺丝抹出一道血珠,见血线消,银红光芒在混沌中一闪而逝,犹如引线被燃。 他顺着那道光芒疾驰而出,赶在燃尽之前握住了那处纤细手腕拉拽入怀。 混沌之中根本不能视物,夏初反手就当头劈下。 “是我。” 慕白怀中挣扎的身形一僵,继而胸口挨了一锤。他不觉重,反而有些娇嗔的意味。 “怎么来的这么晚,我跟丢了。” 她音落,后面的三人也追了上来,西玟长老在四人身周打了一道微光灵障。 凌云光明正大当着西玟长老的面,查验这灵障是否暗藏乾坤,气的西玟长老用一副‘不知好歹’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 凌云没有发现异常,一耸肩,不以为意的从西玟长老面前擦过,将夏初扯到身边,语气关切,还有些隐隐后怕的微颤:“你怎么跑这来了。” “我看到灵阳跑了,以为你们都会追过来,就跟上去了。” 夏初余惊未定,准确来说她也不是看见,就是一种模糊的感觉,但能确定那是灵阳一闪而过。 她追出去之后才发现,另外三人不见了,情急之下想起了金线,才赶紧唤了慕白。 余下三人,齐齐看向了西玟长老,他们甚至都没有看清灵阳是怎么进的大殿,又如何看得见他逃跑的方向。 “看老夫作甚,他是星落尊主的首徒,自然能破这束灵台的结界进来。” 西玟长老面色不悦,对那玉墙耿耿于怀。 “那结界所设,似乎格外针对西玟长老。” 梓穆这话一开口,他们三人心中都明白了过来。 既然束灵台是星落尊主所封,那必然也是他所设的结界,如此也就昭然若揭,星落尊主对西玟长老甚是提防。 “这里跟丢的?” 慕白挥泄出一道流萤照明引路,夏初被拱在中间点了点头,梓穆和凌云缀在后面。 她看着慕白的后脑勺,想他也是见不到自己点头,嗯了一声接着道:“我追着见他入了屏画,眼前一黑就被吸纳进来,他的气息在此地泯灭了。” 一行五人走到了万戈大门处,古门紧闭,推而不开。 凌云欺身上前,仄影半空铺陈,灵符绘于扇面,金光推照在大门之上,纹丝不动。 “……” 夏初小声问了一句:“仄影坏了?” “怎么可能。” 凌云收扇急眼,心下生奇。 慕白和梓穆也是一脸诧异之色,都道仄影轻挥,妖魔尽退,怎么连扇门,都打不开? 凌云折扇搭肩,来回踱了两步,眸光骤然一亮。 “仄影只收妖魔邪佞,这门上所附之灵并不属于。” “怎么可能?” 夏初一字不落,奉还这句话,这周围阴气森森,铺天盖地的悲怆,隐隐还有颂念之声,让她浑身起了一层毛栗子,不是妖魔邪佞,难不成还是修仙圣地? “好像真的不是。” 西玟长老也尝试了一番,这黑气虽然浓郁却并不主动袭击,青芒之下也感受不到任何邪气。 “灵阳能进,你也可以。用你入室之日,星落尊主赐予你的试试。” 西玟长老说完,梓穆面色一怔,当下褪去外袍,青衫悬空,一道灵力汇入,白鹤纹路倏然大亮,如同活物自衣衫而出,直入大门浮雕。 ‘吱呀’一声,鹤消,门启。 “这青衫,居然如此特殊?” 夏初诧异声起,梓穆接下空中坠落长袍重新披于身上。 “亲传弟子入室,师尊皆会亲赐青衫白鹤长袍,以示正式拜入万戈,自甘为天地立心,为万戈立命。” 梓穆走在前面领路,自从入了这大门,就仿佛有一股外力指引着他前行。 西玟长老跟在他后面,夏初被凌云和慕白护在了中间,慕白微侧了头,附在她耳畔道:“别再瞎跑了,金线没了。” 夏初面色一怔,继而将手腕抬到他眼前。 慕白挑眉不解,夏初复又在他面前晃了一晃:“那你赶紧的,倒是再给我绑一根啊。” 第102章 内藏乾坤 慕白眉梢一沉,唇角紧抿,咬了咬牙,摁下她的手,较往常的嗓音还要清冷些:“没了。” “又不是头发丝,随便就能扯一根。” 西玟长老语带讥讽,夏初不满的戳了戳他脊背,只听他接着道:“鲛珠磨粉浸润万年拧炼成丝,名为‘情相牵’。这还是当年星落尊主为了求胤奎神君雕制天曜石,奉上的谢礼。” “我不知道这名字。” 慕白头皮一麻,生怕夏初误会,连忙低声解释:“是出门游历,父君本要跟我绑的。” 凌云听说胤奎神君要和他系情相牵,笑的一脸促狭,慕白深深剜了他一眼。 他这后面所言,倒并非诓骗。 出门游历,胤奎神君本想和他系上,慕白一直不愿,倒非是因为那个名字,而是总觉得随时会被胤奎神君,叨叨个没完,那根情相牵也就一直被寒飒收在了乾坤袋里。 夏初所持的凭仗没了,顿时胆小许多,紧了紧凌云和慕白的胳膊。 “现在才想起来怕?你也太后知后觉了。” 凌云戏谑一声,倏又蹙眉问道:“师尊没给你个什么法器防身吗?不可能啊。” “给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不拿出来?” “丢了。” “给了什么?” 凌云一脸肉痛,炅霏上神能给夏初的,定然是个好东西。 “裂言玉。” 夏初一提此事也挺憋屈,若是那玉还在身旁,他们哪里需要战战兢兢这么多日,掐碎了直接等着就是。 眼下凌云传给炅霏上神的羽蝶,还不知道炅霏上神收到了没有。 “怎么丢的?” 凌云显然和夏初想到了一处,一脸叹息,虽说这玉本身没什么大用处,可捏碎了就有大用了啊! “还不是怪敖匡,丢在了樊山。” 夏初脱口而出,就见凌云双眼瞪的滚圆:“你……那厮怎么敢带你去妖界,还是樊山!” 夏初自知说漏了嘴,一把按下眼前的仄影,她支吾着假装环顾四周,后来便是真的打量起来。 越往上走,阴郁之气便是越重。 凌云见她装傻充愣,仄影敲在她额上本欲细问,却见梓穆骤然御剑而起,他和慕白相视一眼,暂搁了此事,携了夏初,跟上紧随其后的西玟长老一起御风而行。 那城门难进,进来之后却是畅通无阻。 梓穆一剑领先,直逼三层殿,看那方向,也是藏灵阁的位置。 这阁中阁里,究竟有什么? 梓穆不知道,但指引他的那股外力,似乎越发清晰的在耳畔浅唱低吟,声嘶悲鸣。 四人越过那道聚灵石铺就的宽道时,凌云已经感知不到聚灵石有任何灵力了。 想来这里死寂一片,没有也是正常的,毕竟只是一处虚妄之地,哪能连这细节也完美复刻。 然而,来到藏灵阁前,才发现或许另有蹊跷。 这里的大门正前方,还没有天曜石。 夏初倒是松了口气,本来她看着梓穆的方向是藏灵阁,还在发愁他们去哪儿弄这开启的玉石。 这下倒好,直接用不着。 大门已开,打斗之声从里面传出。 梓穆和西玟长老身形已经入内,慕白和凌云同时侧目叮嘱她:“跟紧了。” 夏初忙不迭的对着两边各点了个头,跟着入内。 殿内的陈设和外面的藏灵阁相差无几,若是硬要挑些不符,眼前的藏品倒是少了很多,那种感觉,就像是…… “这是万年之前的藏灵阁。” 西玟长老语气感慨,这话也正好验证了余下之人心中所想,楼上有震荡之声,还有琵琶铮铮。 他们一路攀附楼梯而上,没曾想,这藏灵阁在外面看不出来,实则也是内藏三层。 他们扶摇直上,到了顶楼才看见清玥正在和灵阳交手。 “凌云仙君,还不快来搭把手?” 清玥琵琶拨弄之余,冲他回眸一笑百媚生。 “越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 凌云长身玉立,却双手负后,显然并不打算帮忙。 “这话说的,太让人伤心。” 清玥话音刚落,灵阳双眸骤睁:“你们竟是熟识?” “我和你才是熟识。” 她声音分明是柔的,夏初却听出了一股子有别之前的冷冽意味。 “呸,仙魔有别,少胡说八道。” 灵阳面色一沉,看向梓穆和西玟长老,对着他们义正言辞道:“长老、师弟,快过来同我一起,正是眼前这位魔女,前几日坏了藏灵阁的结界。” 梓穆顿步不前,反而四下打量周围有何特殊的物件。 “在那。” 慕白和凌云随着西玟长老的目光,同时一指,原来殿末上空,悬着一方如鼎的东西。 “这东西怎么那么像……” 梓穆仰头看去,瞳孔一缩,神色怔怔,面露不可置信之色。 西玟长老接着他后面的话说道:“崆峒印。” 凌云和慕白同时反应过来,顿时串联了前因,难怪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明知是魔侵入万戈,毁了结界,还是坚持入内查看,明面上说什么要清点灵器,实则怕是忧心这崆峒印被盗。 “上古遗留下来的无主神器,不是尽数归于烨华池中吗?” 夏初声露困惑,她虽然修为不咋地,史书神说倒是翻阅的清楚,只是古籍里并没有绘出崆峒印的形状,她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听西玟长老一提,心中委实生奇。 “确实。” 凌云颇为赞赏的附和了她一声,接而蹙眉面带困惑:“这神器似乎神力尽失。” “非也。” 西玟长老长叹一声:“崆峒印最大的用处,就是可以泯灭一切气息,你感知不到。才是它神力所效。” “西玟长老,那是万戈神物,你怎能容他们外人窥视。” 灵阳见他们注意到了崆峒印,心中焦急,朝着崆峒印飞身掠过,却被清玥拦在身前。 两人弦丝对葫绳,复又攀到一起。 灵阳压低了声音对她道:“你又何必在此时跟我一争,论功行赏还怕没有你的份吗?” “倒不是怕。” 清玥轻笑一声,眸底却泛起一片冷厉之色:“只是若让你邀了功,怕是就不好杀你了。” 第103章 齐入音幻 灵阳瞳孔一缩,骇人的寒气从他身上无形四散,他冷笑嗤了一句。 “找死。” 暴呵之后,灵阳周身灵气暴涨,大有滔天之势,只见夜幕荡风,黑鸦涌簇,惊雷狂炸。 清玥手中琵琶铮铮声中溢出一道刺目白幕,宛若青天日照,亮彻殿霄。 她身形一虚,下一刻倚在凌云背后。 惊得夏初连退两步,慕白和梓穆也聚集她身旁。 凌云稳如磐石,只是侧目轻笑:“怎么,还想劝我做打手?” 这画面委实太过风情,乍一看去,竟是有些交颈而卧的旖旎。 梓穆不忍直视,垂下眼眸。 慕白前夜里才从那双修画中看了这一幕,当时并未觉得有什么,可眼下见了活色生香的两人,也难免偏移了两寸目光。 夏初反倒是那个瞪大了眼,一眨不眨,一瞬不瞬看着的人。 “喂,你到底喜欢谁啊?” 她这话问完,两旁的梓穆和慕白皆是身子僵了一僵。 就连凌云脸上的笑意都凝住了,心道十三的侧重点,真他吗是与众不同。 清玥未理夏初,只是在凌云耳畔低语:“诓你也是情非得已,否则你们岂会让我入这藏灵阁。” “凌云!你胆敢和魔女勾结,真是有辱炅霏战神之名!” 西玟长老冲着他咬牙切齿,长剑出鞘,大有一副要替炅霏上神清理门户的意思。 凌云仄影搭在掌中,一下一下,嗤笑道:“灵仑和灵桢,就是被你这么泼上脏水的吗?” 西玟长老持剑而来的手顿了一顿,面色沉浮了几下,眸中隐有悲痛:“老夫当年也质问过他们,他们并未辩驳,不言不语就要杀我和东芝灭口。” 清玥在他说话间身形退却数步,一根琵琶弦从白幕中飞出,带着灵阳的丝丝血迹现于她掌中。 她手腕翻转,推出那根琵琶弦,缠绕上崆峒印,继而指尖拈转琵琶,伴随着一声低怆音起,五人眼中景物扭曲,耳边陆续有她话音传来:“诓你一次送你一件真相,若是有命出来,可得记得谢我。” 五人身影于低转直上的曲调中消失,灵阳终于撕破了那片白幕,欺身近前,他手背有琵琶弦刮出的血线,已经逐渐凝固。 “你到底是谁?” 他面色冷肃冰寒如霜,缓然抬起一双极具侵略性的眼帘,微微眯缝着,似要藏住眸中的疑惑。 “与你势不两立的魔啊。” 清玥眸中笑意盈盈,波光中却泛着格外冷冽的光:“你自诩为仙门正道,我杀你不是理所应当吗?” 灵阳兀自被她眸中神色看的心寒,只觉那目光犹如实质,仿佛一只冰凉的手,在自己脖颈处走了一遭。 “轻纱摘下,于我一观。” 灵阳从未有过想要看看她面貌的想法,这一刻,想要一窥的心,却无比强烈。 “你也配?” 引吭悲怆之音响起,红光波荡,犹如浪涛一般推拍向灵阳。 与此同时,另外五人眼前景象碎成萤光,又在一瞬间重组成形,触目可及仍是身处万戈的殿阙中。 凌云睁眼看到西玟长老持剑对着他们,连忙将夏初护在身后:“怎么?她送你进来,灭我们的口?” 西玟长老闪身到梓穆身边,试图拉他:“梓穆,你生性纯良,莫要被他们骗了,这还看不出来吗?” 梓穆却骤然躲开,一并对他拔剑相向:“西玟长老,我只是纯良,并非分不清黑白。” 西玟长老见梓穆执迷不悟,面色悲恸,继而剑尖指向凌云:“你贵为炅霏上神座下弟子,何苦还要与魔勾结!” “我说西玟长老……” 凌云面带讥讽,语气刻薄:“这又没有别人了,你还搁这做戏给谁看呢?” 一扇一剑,即将相撞,远处却突然传来一句:“大师兄,会不会是我们误会了?” 西玟长老的剑势骤停,不可置信的回首看去。 凌云的扇尖已经快要点到他的后脑勺了,梓穆见西玟长老还是没有任何抵御之姿,忍不住欺身上前,一剑挑开了仄影。 “你干……” 凌云话未说完,慕白已经捂上了他的嘴。 “灵仑和灵桢,怎么可能?” 西玟长老口中喃喃,看向执剑的双手:“我明明将他们诛杀的形神俱灭了。” “这是音幻,我们看到的是这当事人的记忆。” 梓穆话音落后,也觉得不妥。 果然,西玟长老摇头反驳:“他们二人都已形神俱灭,哪里来的祭血施术。” “除非……” 慕白安全起见,还是在五人身上都罩了一层隐匿诀:“这是另外一个人的记忆。” “西玟长老,要是师门有逆,也轮不到你来替炅霏上神清理门户,若你要自证清白,不若一同上前去瞧瞧,是非自明。” 夏初反手将凌云护在身后,凌云不语三分笑的唇角越发上扬了两分,语气里的高兴藏都藏不住:“没白疼你。” “西玟长老,我倒是希望自己是被他们骗了。” 梓穆神情落寞,却显然是站在夏初他们这边。 “那就擦亮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西玟长老冷哼了一声,收剑回鞘,抬步跟上了那两人。 就在他们五人迈开脚步的同时,灵仑和灵桢身后又现出了一道鬼祟的身影。 “灵阳跟着他们做什么?” 西玟长老口中喃喃,慕白的步子却顿了一顿,他记起了清玥那根缠绕上崆峒印的带血琵琶弦。 他和清玥交手并未见血,那负伤的……只能是与她交手的灵阳。 “这是灵阳的记忆!” 慕白说完,凌云冷笑一声:“果然当年的事,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西玟长老在那个‘也’字上骤然回头,目光仿佛带刀。 “怎么?难道当年不是他对你通风报信?” 凌云毫无示弱的睨了他一眼,甚至比他目光里还要多两分讥讽。 西玟长老目光移向梓穆:“原来你是对当年事情有所芥蒂,万年前的灵仑和灵桢确实死于老夫之手,可星落尊主座下那一百三十五位弟子,可不是单凭灵阳空口白牙的汇报,我们四位长老都是亲眼所见。” 梓穆不欲多言,只淡淡道:“跟下去不就知道了。” 第104章 出乎意料 五人尾随在灵阳的身后,他此时袭着一身常服青衫,尚且还没有白鹤纹。 前面的灵桢一边小心翼翼的跟着灵仑,面露纠结不安的神色,时不时还要拉扯一下灵仑,对着他试图劝道:“大师兄,要不然我们还是等师尊回来,由他出面去问吧。” “没有证据,告诉师尊也没有用啊。” 灵仑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安抚道:“你别怕,被发现了你就装晕,我一力揽下替你受惩。” 灵桢面色一窘,直起了身子:“我不是那意思……” 这温情的一幕,让梓穆面色越发沉了些,离西玟长老又远了两个身位。 西玟长老:“……” 他轻咳一声,对着梓穆道:“他们二人没有堕魔之前,老夫也是很看好他们的,可惜……” “看这方向,他们好像要去长老的居所。” 梓穆开口打断,并未看他,穿过大殿后,就能看见他们直往左边的长老寝殿而去。 “西玟长老,当年你究竟被他们找到了什么证据?” 凌云这话问的半是有意诛心,半是当真心中好奇。 “老夫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能被称为证据!” 西玟长老握着剑柄的手,紧了一紧。 “嘴硬。” 凌云翻了个白眼,看了他的动作啧了两声:“怎么,按捺不住不敢看了?” 西玟长老气的唇角发抖,回身对他斥道:“你……” 他这一扭头,只见身后的凌云、慕白和夏初齐齐瞪大了眼。 “怎么……” 前面的梓穆也是呢喃出声,语气不敢相信:“会去了那边呢?” 长老居所是按照方向坐落,居由名落。 而此时,他们本以为该往西的方向,灵仑和灵桢却掉了个头,悄无声息的翻入了东之长老居所! 西玟长老回过头来,只见到灵阳的身影翻入了东之长老的院落,忘了刚刚和凌云的剑拔弩张,也蹙眉道:“究竟是要干什么?” 四人的目光落在西玟长老身上,见他神色困惑,竟是不像作伪。 “猜也没用,赶紧跟上去。” 夏初一手拉了一个,这话也惊醒了梓穆和西玟长老,五人齐齐翻了进去。 西玟长老翻墙的同时,嘴里还在碎碎念着:“老夫从来也没干过这种鸡鸣狗盗的事。” 梓穆俊脸一红,他也没干过啊…… 余下三人熟能生巧,翻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面不改色的平稳着陆。 灵仑和灵桢穿过长廊,绕过假山,走过流渠,显然对这院落要么来过数次,要么打探的极为熟悉。 最后走到了后院一处结界封印的屋子,两人花费了一些时间破印,急的凌云在旁恨不能上前帮忙。 最后虚光一散,他们总算是破了结界,灵仑一闪身进去,灵桢自觉守在屋外警惕查看,灵阳很是谨慎,他本就离的很远。 “按理说,灵仑和灵桢是即将要渡金仙劫的修为,灵阳这个时候不过真仙而已,即便躲得远了,也藏不住吧?” 夏初曾经在山上试图捉弄师兄,可每每无论怎样藏匿,都被一捉一个准。 余下的人没她这种经验,被她这么一提才幡然领会,眼见着灵仑入了密室一会半会儿出不来,目光都落在了灵阳身上。 西玟长老走了过去,在他身周伸手掐诀。 “凌云,你不是说音幻里用不出灵力吗?” 凌云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梓穆已经在旁解释:“这不是施展灵力,西玟长老是在他身侧感应。” “在音幻里还是可以感同身受,只不过无法以实质出现。” 凌云说到这里,又看了眼慕白:“所以你施个隐匿诀,不是多此一举吗?” 慕白剜了他一眼:“所以也没施出来不是。” 凌云:“……” “施不施隐匿诀不重要,重要的是……” 慕白凑近他们二人压低了声音道:“这里由清玥掌控,我们用不了灵力,可曾想过如何出去?” 凌云:“……” 他上一次是被清玥带出去的,还真不是自己出去的:“这美人坑了我们一次,这回还真是不好说。” 夏初突然想到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她要是打不过灵阳,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音幻里啊?” “你想多了。” 慕白收回了身子:“音幻之术,必定修为强大过当事人,才能以他之血,拉开过往记忆建立幻境。” 凌云在旁仄影搭手,附和道:“没错,是以灵阳的修为,应该没有清玥高。” 夏初左右看了两眼,口吻意味深长:“你们两对魔道禁术,倒是熟悉的很啊。” “我过目不忘。” “我诛魔太多。” 这两人,回的一本正经,面不改色。 “如何?” 梓穆对着回来的西玟长老问道,自从见了灵仑和灵桢去的是东芝长老的居所,梓穆对他的敌意少了许多。 “他身上有东芝的法器。” 西玟长老眉间深锁,他目光看向梓穆:“你和他们几个,究竟在所图什么?” 夏初肩膀耸了下凌云:“师兄,这西玟长老好像不是嘴硬啊。” 凌云自从看见来的是这处院落,心里原来的盘算崩了大半,他下巴扬了扬慕白的方向:“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以为。” 慕白掸了掸袖子:“我可没有说出来过。” 凌云:“……” 他凑到夏初耳畔,压低了声音道:“这小麒麟坏得很,你少跟着他跑。” “你好?你陌上人如玉……” 夏初一把推开了他,凌云频频点头,难得听她主动夸自己,有些翩翩自得,耳边却接着传来她那后半句:“公子是流氓。” 凌云:“……” 慕白自夏初的脑袋后面朝着凌云弯唇一笑,扬起的弧度淋漓表达了他内心的愉悦。 他当然也可以自己去怼凌云,但是夏初替他开了口,这心底里,莫名升起了异样的欢喜。 “我们也没图什么,就想弄清楚当年的真相。” 梓穆看了看眼前的灵阳,不敢尽数露底,含糊的对着西玟长老回话。 “当年人证物证确凿……” 西玟长老的那个‘凿’字在嘴里颤了颤,因为他看见灵仑出来了,手里面拿着当年那个所谓的物证…… 第105章 误会 灵仑手中握着的是一方有着万鬼簇拥浮雕的黑玺,玺呈四方状,通体幽莹,黑气蒸腾。 上面有螺旋凹陷,内壁却通透,肉眼可见有无数白点不停游移。 正是因为这方黑玺,西玟长老才认为他们二人堕了魔。 灵桢接过黑玺看了看:“大师兄,这是?” 灵仑看着灵桢,目光格外凝重:“魔道的东西,看到里面的白点了吗?我用灵力探进去,这些都是魂灵,我不能放任不管。” “魂……魂灵?” 灵桢被震惊在原地,不只是他,除了西玟长老,余下四人也心中惊骇,东芝长老的密室内,怎么会有这么泯灭天良的东西! 灵桢将那黑玺递给他,有些犹豫的搭上他手腕:“大师兄,现在就拿走,会被东芝长老发现的。” “拖不得了……” 灵仑已经将那方黑玺收了起来,拉着他边走边道:“眼下师尊不在,咱们赶紧去对面找西玟长老,他为人刚正,或许能信任我们,先设法救出这方黑玺里的魂灵。” 四人的目光,全落在了那位刚正的西玟长老身上。 “怎么会这样?” 刚正的西玟长老,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怎么是从东芝这里拿出来的……” 梓穆暂时顾不上他,抬脚就要去追灵仑和灵桢,可是院墙之外黑茫茫一片。 “我们所处的音幻不是以他们的记忆为主,只能跟着灵阳。” 慕白跟了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梓穆心中已经升起了万千愁绪。 虽然灵仑说的只是短短数言,但是可想而知,当年——他们绝不可能堕魔! “你还有一百三十五位师兄,下落不明。” 慕白一句话点醒了梓穆,眼下还顾不得沉浸在他们的冤屈中,转身和慕白一起返回了院落。 梓穆刚要去质问西玟长老,就见灵阳已经现出了身形往另一处走去。 慕白跟了上去,夏初一指神情尚还恍惚的西玟长老:“这……” 梓穆看了凌云一眼,凌云只得上前同他一左一右,带上西玟长老跟了上去。 灵阳去的是一处书房,他在书房外恭敬的叩门。 四人相视了一眼,心中一惊,里面居然是有人的。 门从里面拉开,梓穆看见了东芝长老的脸。 “他们可有带走?” “带走了。” 灵阳恭敬的垂首施礼,东芝长老对着他满意的颔首:“很好,交给你的差使办好了,老夫一定收你为亲传弟子。” “多谢东芝长老垂爱。” 灵阳满脸的喜色,面上满是恨不得在给他磕上两个头的感激涕零。 这一番对话,将西玟长老恍惚的心神反倒震了个清明,他拉着梓穆的手腕,脸上已经是欲言又止的愧疚神情。 “留着对师尊说吧。” 梓穆拂去他的手,语气沉痛,他话刚说完,睫毛突然颤动两下,转眼看向慕白几人:“遭了,师尊和东芝长老一起去的章莪山,会不会……” “眼下没有消息传回万戈,东芝也没有回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余下的只能出去之后再去寻他。” 凌云对着他一番安抚,屋门口的东芝长老已经对着灵阳挥了挥手:“去吧。” 灵阳施礼告退,全程俯首的他,自然没有看见东芝长老满脸嫌弃,连正眼都未瞧过他一眼。 “我们怎么出去?” 梓穆眼下,哪里是两三句话可以定下心来。 凌云摇了摇头:“应该是从里面打破幻境,可是没有灵力……” “或许要走完这一趟。” 慕白接着他的话,看着灵阳已经远去的身影,提醒他们:“赶紧跟上为先。” 梓穆拉了一把还在纠结的西玟长老,他此刻的内心比梓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口中喃喃自语:“当年明明东芝也受了伤,怎么可能是他,不会的不会的……” 可当他们五人出了东芝长老的院落,西玟长老的内心又崩了一次。 因为,他看见了东芝长老也尾随着走了出来,余下的四人心中一慌,还以为身形露了出来,见东芝长老神色如常,才各自松开了手中灵器。 他们四个人只能跟上灵阳的步伐,都不知道东芝长老去了哪里,西玟长老却心中骤然清明起来,不停念叨:“他是来找我了,找我了……” 只见西边的院落里走出来两个身影,正是灵仑跟灵桢,他们显然是寻西玟长老却扑了个空,灵阳此时蒙了面,故意露了身形在他们面前一闪而过。 灵仑和灵桢眸光一寒,齐齐追了上去。 梓穆脚下不停,一路跟着灵阳,却还是忍不住质问西玟长老:“你怎么不在屋内?你去了哪儿!” 若是西玟长老留在院内被灵仑和灵桢找到,或许后面一系列的惨事都不会发生。 他从来也不曾这般外泄怒意,即便是当日以为凌云污蔑了灵阳,也只是眸光清寒,拔剑相向。 可此刻,他齿间细微地响,连青筋都露了出来:“他们是这般信任你啊,刚正的西玟长老,你究竟去了哪儿?” “东芝约了我在炼器房,说有要事相谈。” 西玟长老心中早已一惊再惊,在梓穆询问的这一刻,内心猜疑被揭开冰山一角,虽还未窥得真谛,却已觉热血尽凉。 东芝长老一早就将他引出了西苑,设了局故意让灵仑和灵桢去他的密室,偷了那方黑玺出来,眼下又示意灵阳现身,勾引他们二人相追。 若是他所料不错,灵阳所引的方向,正是东芝前去寻他,说感觉到了护戈大阵出现了异样,邀他一起前去看看…… 西玟长老脚下未停,心中却抵触万分。 他不敢在想,甚至不敢再看,若是接下来停留的地方,当真是护戈大阵的阵眼之地,他要亲眼看着这音幻中的自己,诛杀了灵仑和灵桢…… 夏初一左一右攥紧了慕白和凌云,拉着他们小声说道:“西玟长老看起来好痛苦。” 二人也侧目看了一眼西玟长老,他浑身都在颤抖,牙关紧咬,双目赤红,额上全是大颗的汗珠,虽然年岁大了,可这点轻功于他而言,哪里还会出汗。 西玟长老此刻只觉从心口处一路蔓延至全身的四肢百骸,有着一阵阵的隐痛,并不剧烈,却像钝刀子在剌肉…… 第106章 真相 灵阳一路诱引着灵仑和灵桢尾随,终究一如西玟长老所料,停在了护戈大阵的阵眼处,灵阳勾引他们到了这里,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件青色穗,掐诀之间迅速隐匿了身形。 “子母结!” 西玟长老声音颤抖,他刚刚感应到了灵阳身上有东芝的气息,却没有想到,东芝居然将子母结交给了他:“难怪灵仑和灵桢没有发现他。” “那是什么?” 夏初只见灵阳将那青色穗揣了起来,随后隐在了阶梯的玄口处。 “子母结算不得什么厉害的法器,可是却能短暂的共享两方持有人的灵力。” 梓穆稍加解释,所有人都明白了过来,东芝长老用自己的灵力,护了灵阳掩去身形。 灵仑和灵桢在阵眼处停下,四下再也寻不到灵阳的踪迹。 “大师兄,人不见了!” 灵桢心下奇怪,在万戈弟子当中,应当没有谁的修为能够超过他们二人,怎么会跟丢了?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妥,再想开口却发现嗓子里发不出声音,他一把拉过灵仑胳膊,对着他比手划脚,面色急切。 灵仑刚想说‘检查下阵法就回去’,结果他一张口,可算明白了灵桢的动作,他也说不出话来。 他眸光一沉,从袖中掏出黑玺。 就在此时,东芝长老和‘西玟长老’一起晃晃悠悠的从另一头走来。 东芝长老对着灵仑大喝一声:“灵仑,你怎会手持魔道黑玺?对着护戈阵眼要做什么?” “那黑玺上应是被落下了暂时不能说话的法诀。” 慕白这话让西玟长老唇间发白,只觉那钝刀子不停的剌肉,一阵一阵,打断骨头连着筋,也莫过如此…… 只见灵仑和灵桢支吾着却说不出话,灵仑面色一沉,手持黑玺就朝着‘西玟长老’而去。 “原来那个时候,他只是想要将这黑玺,给我……” 西玟长老悔不当初,满面懊恼:“东芝一路都在跟我说护戈大阵出现动荡,疑似魔族有意损毁,我当时脑海里早已被他一番言词先入为主。恰逢去到了阵眼处,就看见了灵仑和灵桢二人手持着黑玺,灵仑当时还朝我冲了过来……” 果然,在西玟长老话音落后,只见东芝长老怒骂道:“大胆逆徒,你还想将我和西玟长老灭口不成?” ‘西玟长老’闻言面色也冷了下来,对着灵仑沉声说道:“星落尊主为了你们去求药,你们可对得起他?” “小心!” 东芝长老在旁喊了一声,仗剑迎了上去,灵仑迫不得已,身形一退。 灵桢也跟了上来,在旁面色急切的对着‘西玟长老’摇头。 ‘西玟长老’眉间横着冷意:“你们二人随老夫回去交代清楚,莫要越陷越深。” 二人正点头间,侧旁突然袭出一道黑气,看似挡在他们面前,实则将他们拦住。 黑雾缭绕辨不清那人样貌,只隐约见那团黑雾里的人扭头对着他们喝道:“既被发现还不快逃,我来拖住他们。” 那道黑雾瞬间袭到‘西玟长老’面前,两方交手,灵仑和灵桢本想过来帮忙,东芝长老却欺身向前。 他们二人一路被东芝长老相撵,‘西玟长老’被黑雾拖住,再看过去,早就没了他们的身影。 慕白见灵阳跟上了东芝长老,只好示意众人也只能追上前去。 不远处的灵仑和灵桢仗剑指向东芝,三人之间一番缠斗,虽是两人联手,可也抵不过东芝长老一人,两人早已被他耗的气灵两虚。 东芝长老杀招之下,他们相视一眼,决定最后一击。 灵仑和灵桢手持长剑各立一边,同时向着东芝长老刺出一剑。 就在此时,明明可以躲过的东芝长老却只是稍微侧开了身位,任由两柄长剑刺入。 夏初等人正是好奇,就见远处的‘西玟长老’正好在此时,赶来了…… 触目见到这般危机时刻,‘西玟长老’当下祭出了诛仙盘。 本就被东芝长老打成重伤的两人,哪里还经受的住诛仙盘,形神俱灭消散的彻底。 ‘西玟长老’收盘回手也是心下一惊,怎么这般容易? 他思忖之间,东芝长老唉声唤他,他敛了思绪赶紧去看望浑身浴血的东芝长老。 “他们的修为怎么能将你伤成这样?” “他们彻底入魔,修为大增,我差点死于他们手中,辛亏你来的及时。” 东芝长老颤颤巍巍扒开了自己的中衣,露出了一个萦绕着黑气的五指掌印。 夏初等人倒吸一口凉气,刚刚三人缠斗,灵仑和灵桢根本连他衣袂都没碰上,怎么可能打到他一掌。 梓穆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这伤口……是他早就预下的。” 可东芝长老的话结合刚才的一幕,‘西玟长老’自然信以为真。 以至于那边的‘西玟长老’还面色庆幸的说:“多亏了你拼死相拦,否则我也诛杀不了他们。” 而梓穆身旁的西玟长老,此刻已经面如死灰,原本仙风道骨的长老,眼下佝偻到了尘埃里,魂魄都被眼前的一幕真相撕裂,痛苦不堪悔之晚矣。 “老夫自以为是的除魔,却成了他局中的一把刀。” 余下的人皆是沉默,凌云等人也是此刻才彻底相信,西玟长老不过就是东芝长老的一颗棋子而已。 西玟长老错了吗? 从结果来说自然是错了,他枉杀了两位赤诚忠徒。 那两人本有着大好的锦绣前程,即将渡劫位列上仙,又身为星落尊主座下最得意的两名爱徒,发光发热的未来,光明可期。 他们临死前,还想着要去寻求刚正的西玟长老相助,他们信任他。 结果,却被信任的西玟长老,亲手诛杀…… “你可擦亮了你的眼睛?” 梓穆问的一字一句,这话西玟长老刚入音幻之境时,还对着梓穆说的一脸正气凛然。 如今,被梓穆字字珠玑的反问,这句话就像一把遍布倒刺的匕首,刺入皮肉插进肋骨,直直捅入了心脏,倒刺撕扯旧伤,斑驳新血,让西玟长老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圣洁总会遇到卑劣,而卑劣又总是振振有词,千古皆然。 第107章 栽赃嫁祸 ‘西玟长老’已经扶着东芝长老起身,回去的这一路他都还在惋惜,灵仑和灵桢这两个好苗子,怎么就堕了魔? 东芝长老哎嘘短叹的安慰他:“此事怪不得你,我定会替你在尊主面前解释。” 当年的‘西玟长老’听他这一席话,还觉得情真意切。 如今的西玟长老跟在后面,再听着这一番相同言论,只觉痛心疾首万万分。 送了东芝长老回院落,‘西玟长老’还尽心尽力的替他疗伤。 辞别之时,东芝长老一脸心忧的对他说:“护戈大阵牵涉整个万戈,我还是不放心,担忧还有魔道余孽混在万戈,你看尊主座下弟子所居的院落,是不是该……” 他话未说完,‘西玟长老’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甚至面露恍然之色。 “还是你思虑周到,我这就派人去将他们暂时软禁起来,这事得好好调查,等尊主回来交由他自己定夺吧。” ‘西玟长老’面色悲恸,接而又感慨道:“还不知道尊主求药回来,到时得有多痛心啊……” 东芝长老又安慰了他一番,话里话外提醒着他不要耽搁,‘西玟长老’那厢就告了辞。 ‘西玟长老’走了之后,灵阳就现了身。 他点头哈腰,满面谄笑的对着东芝长老一番溜须拍马,那狗腿的模样看的人心里只觉堵得慌,哪里能和他如今端着一副雅正的首徒风姿,相连到一起。 这些年来灵阳装出来的优雅,其实就是骨子里的卑微。 梓穆再也看不下去,昔日尊重的师兄,在那里跪舔着东芝长老…… 他转而对着西玟长老叱问:“你到底对那一百三十五位师兄,都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真的没有。” 西玟长老这话说完,眼里已被血丝爬满。 “肯定还有些连他也不知道的隐情,否则音幻中所呈现的记忆放完,要么我们脱离出去,要么我们被碾碎在这里面。” 慕白蹙眉说完,余下的人又将注意力转向了屋内。 就在此时,东芝长老从袖中掏出了那块黑玺,他此前对着‘西玟长老’说要留下查看一番再送去净化,‘西玟长老’自然也没有生疑。 东芝长老对着那块黑玺施了术法后,只见那块黑玺从螺旋凹陷处飘出了两道魂灵。 “没死!” 梓穆和西玟长老,同时惊呼一声。 那飘出的两道魂灵,正是灵仑和灵桢的样貌。 慕白和凌云相视了一眼,面上没有西玟长老和梓穆两人那般欣喜之色。 他们深处局外,反而心中清明,即便灵仑和灵桢此时没死,也不代表能活。 “我当时也觉得他们形神俱灭的太容易了些。” 西玟长老眼下回想当初一幕,心中也确实起过疑,只不过接着发生的事情让他措手不及。 后来又被东芝长老一忽悠,只以为那两人被东芝长老拼了命的重伤,才会诛杀的那般容易。 那两道魂灵被灵阳收起,东芝长老对着他吩咐:“去吧,这事办完了,有你的光明前途,以后谁也不敢再小觑你。” 关键来了! 五人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什么,丝毫不敢耽搁,紧跟着灵阳的步伐。 “看来东芝长老和魔道中人早就勾结许久了。” 慕白回想那黑雾中人,显然和东芝长老配合的严丝合缝。 凌云入音幻之境时,还和西玟长老多有龃龉,三不五时就要剑拔弩张。 眼下,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犹如风中残叶,面如垂暮之姿,反倒连讥讽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眸中寒了两分,冲着前方灵阳的身影道:“当真是玩的好一出,借刀杀人。” 他话音刚落,拐角无人处的灵阳驻足停了下来,一袭黑气倏然闪过,立在灵阳面前。 灵阳连头都不敢抬,浑身都有些轻颤的双手奉上了两道魂灵。 直到黑气消失,他才两脚虚软顺着玉柱滑下身子,坐在地上喘了片刻,才擦了擦额上沁出的细汗,往星落尊主座下弟子的居所走去。 “我想起来了,我根本就没有安排过灵阳看守居所。” 西玟长老突然开口,灵阳此时的身份尚且还低微,根本就没资格去看守,他安排的人里根本就没有他。 “不觉得晚吗?” 梓穆话里的怨愤,都快要喷薄而出了。 “当时他匆匆来报,我们四位长老急着去查看……” 西玟长老话未说完,骤然又停了下来,当时哪里还顾得上看一眼前来通传的人,早就被通报的内容给震惊了。 可此时辩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诚如梓穆所言,早就晚了,太晚了…… 果然,前方的灵阳也并没有进入弟子居所,他只是藏身在了外围,偷偷朝里面看着,见着一袭黑影悄无声息的潜了进去,便是匆匆忙忙的去西玟长老那里汇报。 “我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夏初面色一沉,见众人看向她,接着说道:“那团黑雾一定是拿捏着灵仑和灵桢的魂灵,相挟剩下的弟子,假意做出交涉之姿……” 西玟长老已经接过了她的话,面色越发苍白了两分:“然后被我们四位长老,齐齐看到。” 前面的灵阳已经在外院对着‘西玟长老’汇报,说是居所里软禁的弟子,正在跟魔交涉。 他大惊失色之下连忙出门,正好撞上了放心不下,前来寻他的东芝长老。 东芝长老提醒他事关重大,还是叫上另外的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一起前去才稳妥。 他连连应是,四位长老这才齐齐去了弟子居所。 他们冲进居所后见到的场景和夏初此前推测无二,弟子们和那看不清脸的黑雾人影正在交涉,黑雾先行发现门外有人,急切落跑,临走还不忘丢下一句听来很小的声音:“千万别认。” 后面的一切,基本就和那夜凌云所说的传言无二。 弟子们连声喊冤,可有了眼见为实,又有着黑雾离去时的那句‘千万别认’,长老们又如何相信他们。 最后还是东芝长老出声,温善说道:“既然是尊主的弟子,我们也不好私审行刑,不若就先押到束灵台,等待尊主回来亲审。” 第108章 消失多年的秘密 ‘西玟长老’满脸不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后,‘西玟长老’走到了东芝长老面前,对着他语重心长道:“这还不押到惩戒堂去严审?你呀,就是心太软,忘了自己还差点死在他们手里。” 东芝长老笑的一脸温和良善:“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弟子,等到尊主回来,难道你还担忧他偏袒了不成,届时他自然也是要送去惩戒堂的。” 这番话压了下来,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也纷纷相劝,‘西玟长老’自然就不能坚持了,否则日后星落尊主回来,落到他的耳中,反倒成了他坚持越俎代庖。 “这个东芝,栽赃嫁祸真是被他玩出了花。” 凌云气的牙痒痒,心中想了许多折磨他的法子,若是那个东芝长老能从章莪山活着回来,定要好好招呼他一番。 西玟长老脸上的后悔之色就没有消减过,当初若是他坚持送往惩戒堂,也许后面的事,还不会发生…… 梓穆将那些师兄们的脸一张张看的仔细,他从小长在深殿,自幼被紫微大帝灌了满脑子天地大义,万物苍生。 眼前的这些人,虽然未曾与他相伴过一日,却实实在在担着同门情分。 那一百三十五名弟子原本极力反抗,后来听闻只是圈禁他们,等待星落尊主回来亲审,面面相觑后又都束手甘愿被擒。 他们相信他们的师尊,自愿被押入藏灵阁的束灵台。 长老们准备各自离去的时候,东芝长老一把拉住了灵阳,当着看守藏灵阁的弟子面,对着他夸道:“幸亏你通报及时,继续好生盯紧着里面。” 灵阳姿态谦卑,连连应是。 于是,他莫名其妙因为东芝长老的一句话,就留了下来。 毕竟,所有人都听见了东芝长老这般对他吩咐,谁也不敢在撵他走。 灵阳也安分,当真是规规矩矩的守在藏灵阁外面。 夏初头一回烦他这般规矩,他不进去,他们也进不去,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五个人也只能枯站在外面不得而知。 西玟长老看着夜间月色,估摸着时辰,回想当年的这一日,怕是一两个时辰后的突变就要发生。 可眼下,怎么一点异样也没有呢。 慕白左右无事,空等之余踱步到西玟长老身侧相询:“西玟长老,你那夜和梓穆说,早就发现了万戈有魔道中人入侵,甚至闭门谢客,究竟是怎么回事?” 余下几人也看了过来,西玟长老已知灵阳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目光如刀抽-插般死死盯着音幻里的灵阳,面色悻悻的说道:“就在凌云来到我们万戈的前一日,尊主走后,灵阳就对我秘密汇报了一件事,说是前来找他求器,眼下入住濯清涟客居的,正是魔道中人。” 凌云嗤了一声,心想,他倒是卖了个干净。 “本来魔道中人假装仙家前来求器的也不是头一遭,只要规规矩矩,万戈也不会为难,毕竟仙魔两道本就势如水火,可这些年来也都各自休养生息,没有在发生大规模的战役。” 西玟长老说到这里,兀自摇了摇头:“如今看来,他说那濯清涟的女魔居心叵测,鬼鬼祟祟,这话倒是第一句口吐的真言。” 慕白定定的望着他:“还有什么?不至于他空口两句话,你就下令闭山谢客。” “他说这女魔,和万年前尊主座下消失的弟子有所关联。” 西玟长老眉间紧皱,他直到现在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当时听到灵阳所言,心中还是信了七八的。 毕竟,灵阳是第一个发现,然后通报给他们的人。 他那会还丝毫没有怀疑过灵阳,一百三十五名弟子离奇失踪这件事过了万年,仍是万戈的一个迷。 再加上,他虽然诛魔无愧,私心里却是对星落尊主还是有些同情。 抱着宁信其有,不能放过的想法,便是下令封山,打算好好查一查。 余下的人听了他这话,多少也明白了他的心思,反倒对当初自己精心策划,假扮灵仑和灵桢的模样,在他面前演的那场戏,回想起来多少有些可笑。 看来,演戏当日,西玟长老对着梓穆的一番义正言辞,还真的就是他的肺腑之言。 毕竟,历年来,西玟长老一直以为,当初他诛杀的,是两个步入歧途,堕魔的弟子。 眼下,虽然他知道了那两人,最后并非死在他的诛仙盘下,可是愧疚与悔恨,并没有丝毫减少。 他终究还是那把被蒙在鼓里,却见了无辜鲜血的刀。 “东芝长老来了。” 夏初轻唤一声,五人聚集到了一起。 东芝长老和门外弟子寒暄,温笑着说来给里面的弟子送些茶水。 诸位弟子赞誉着他宽厚待人,恭送着他一路前行。 “人面兽心。” 夏初朝着他啐了一口,唾沫自东芝长老的脸上穿透而过,灵阳已经领着他入藏灵阁,他们跟在后面提着心吊着胆,随着他一起迈入藏灵阁,步入了束灵台。 秘密即将揭开,五个人紧张的挨在一起,踏出去的每一步,虽然音幻之境感觉不到,他们自己却仿若脚下有千斤重。 “怎么回事?” 他们走完了最后一阶,听到了东芝长老惊叹声响起。 这一眼看去,他们五人连带着东芝长老和灵阳都是满脸震惊。 一百三十五名弟子,横七竖八躺倒在地,气绝身亡。 东芝长老看着悬在半空的崆峒印喃喃自语:“难道他有能力,自己吞噬了?” 慕白瞳孔一缩,对着西玟长老问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魔,比毕乾还要厉害的魔。被神界遣送下来,在我们万戈一直封印着,是以那天藏灵阁的结界被魔所破,我们才会如此紧张的想要进来一看究竟。” 西玟长老半点也没含糊,他此时也意识到了那个谜团的大概真相。 灵阳四肢发软,问的哆哆嗦嗦:“怎,怎么……办啊?” “慌什么,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东芝长老嫌弃的剜了灵阳一眼:“本来也是打算过来收了他们的魂灵,既然如此,到省了我们动手。” 他说完看了一地的尸身,面带苦闷,片刻后眸光一亮,抓起地上的尸身就往崆峒印里扔。 第109章 破除音幻 崆峒印光芒大盛,鲜血四溢,束灵台顿时血气冲天。 灵阳靠着扶梯手,见到这副场景,差点昏死过去,被东芝大喝了一声:“愣着干什么,快去通报,就说弟子全部失了踪。” 灵阳面色怔怔愣了一会,又被他骂了一句,才赶紧应是。 他退下去的时候,夏初等人看见了东芝长老,将所有尸身都扔进了崆峒印,屋内的滔天血迹被他施术收拢。 最后,封在了西北角处的壁画中。 原来,那副地图上的血迹斑斑,是这样来的…… 眼前景物在刹那间,变得朦胧模糊。 “音幻之境要碎了。” 像是验证慕白所言,扭曲的四周突然发出欲碎的‘咔’声。 “这魔女,当真不拉我们出去啊!” 凌云啐了一口,夏初在这生死一瞬,本能握住了慕白的手。 慕白本欲化出原身将他们护在腹下,骤然被她一握,灵台猛地窜出了一个念头,对着梓穆喊道:“玉佩,玉佩!” 梓穆赶紧摸向袖中,慕白看向准备祭出自己元神,化为灵障的西玟长老,对着他连忙制止:“你晚点在去星落尊主面前谢罪,先将诛仙盘拿给我。” 西玟长老被他吼得面色一僵,掐诀的手一顿。 慕白接过梓穆递来的玉佩,转头又对着西玟长老催促了一声:“快点!” 西玟长老依言拿出了诛仙盘,慕白伸手覆了上去,果然这诛仙盘跟随了西玟长老万万年,早已自身含蕴了仙灵。 “上次你出来时,听到的是?” 慕白将玉佩摆在正中,剥离玉佩外层的琵琶弦,将琵琶弦拉成四个弦轸。 凌云见状,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立马接道:“二度、子弦、升调。” 电光火石间,悲怆音声起。 音幻碎光如雨,莹光顿散。 再睁眼,他们还是在束灵台,只不过,再也不是置身虚境。 西北角处的壁画格外刺目,那是一百三十五名弟子鲜血溅射而成。 万年已过,沧海桑田。 一边是玉墙金栏,一边是寂寥枯骨。不过是隔了方壁画,却分成了生死两界。 “没用的东西,这也关不住他们吗?” 眼前一袭黑篷隐在雾气里的男子,骤然见他们摔落出现,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清玥。 “他们几个身份贵重,或许有什么傍身的法器。” 明明没有看见一星半点的眸光,清玥却能感觉到全身上下,宛若被冰刀贴身游走了一遍。 “身份贵重?” 黑篷男子嗤了一声,转头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在慕白和夏初的身上,又游移了一番:“天地间,已经落魄至此了嘛。” 仄影出其不意飞速掠了过去,到了黑篷男子的面前,折扇半开,就已被合,顺手就被黑篷男子当个回旋镖给扔了回来。 “少在本座面前,丢人现眼。” 凌云手持仄影,轻敲额头,凑到慕白耳边:“非要留下,这回啃了个老魔头。” 他不是年少负气之人,一击之下双方修为高下立判,根本连个搏命的机会都没有,眼下已经四下打量,他吗的,这要怎么带着夏初逃啊…… “灵阳,你连妖魔都不如。” 梓穆眼中没有清玥,甚至没有黑篷男子,只有左侧跪拜在地的灵阳。 夏初嘴角抽了一抽,心中只叹,难得听他骂一次,骂都骂了,好歹骂点狠的。 青涯出鞘,光芒乍现,慕白拉都没拉住,梓穆就已经飞身出去。 一袭黑影骤闪而过,轻轻一挥,梓穆紧接着就横飞了出去。 “小子,当着本座的面,打本座的狗?” 黑篷男子说完一掌临空压下,西玟长老祭出诛仙盘,毕生修为都用来一顶,慕白和凌云也已瞬身赶到,将梓穆从他掌下拉了出来。 ‘咔嗒,咔嗒’的声响,不过一息之间,诛仙盘就被摁进地里,四分五裂,西玟长老顿时口吐鲜血。 夏初几人头皮皆是一麻,这灵阳究竟放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而此时的灵阳,早已跪走到黑篷男子脚边,谄媚道:“多谢主上庇护。” “你不配首徒一位。” 梓穆还欲冲上前去,被慕白和凌云死死摁住,心中腹诽,这殿下,是不是缺心眼啊…… 夏初扶着西玟长老起身,诛仙盘是他的本命灵器,碎裂的同时也让他身负重伤。 此刻,西玟长老却仍然抽剑而出,密音传入他们耳中道:“我以元神相祭,拖得他一时半刻,你们赶紧逃。” 夏初相拦的话还没说出口,黑篷男子就已经冷笑了一声:“逃?” 众人脸色变了一变,这是碾压式的修为,能够听到传音入耳的密音。 慕白侧目看了一眼西玟长老:“知道你负疚一心求死,但也还是别做枉送元神之举了。” “你这小麒麟,倒是识时务。” 黑篷男子戏谑一声,目光移到梓穆的脸上,他五指而伸,黑气氤氲间,即便慕白和凌云一直死死相拉,也拦不住梓穆不由自主,飞身到了黑篷男子面前。 “你的眼睛很干净。” 黑篷男子掐着他的脖颈,上一句话似乎很是感慨,下一句的语调已经变得阴戾而冰寒:“可惜本座最讨厌的,就是干净的人。” 灵阳忍不住抬头,或许这句话也恰好击中了他的内心,唇角忍不住的上扬。 清玥此刻也抬了头,刚要开口求情。 黑雾男子空余的一只手不过一个弹指,清玥撞向后面的玉墙吐出一口血来。 “别忘了你效忠的,是谁?” 他说完掐着梓穆脖颈的手猛地上扬,西玟长老、慕白、凌云和夏初同时掠了过去。 就在梓穆即将从上而下,被贯穿地面之际,上空突然压下一张星宿大图,银光弹开了夏初等人,也逼得黑篷男子暂时松手后撤。 破开的藏灵阁屋顶,骤然可见漫天星辰忽然两分,阴云波荡处。一人从天而降,一脚踏进阁中。 “父君……” 梓穆虚弱一声唤,让夏初等人瞬间知晓了来人的身份。 紫微大帝! 慕白和凌云相视一眼,他怎么会恰好在此处? 黑篷男子淡然扫过紫微大帝,口吻极度嚣张:“区区仙使,也配称君了?” 紫微大帝面色沉静,语气淡漠:“阁下又当,如何称呼?” 第110章 早有准备 紫微大帝面色无怒无怖,周身却在问话间震荡罡风,他长袖鼓浪,宽大的衣袖灌注了仙力,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剑刃,伺机而出。 “你不配知道。” 黑篷男子五指蒸腾出数道黑气,随手一指,反手一盖,黑气犹如黑蛇吐信游动。 刹那间,黑蛇呼啸而出,紫微大帝挥出一片仙幕,两者相撞激起尘埃四溅,光影迷离。 细小黑蛇砸向地面时却发出沉闷声响,金砖地面上显出坑道,力若千钧。 紫微大帝身前的仙幕散去,他虽未曾受伤,但那鼓浪的衣袖,居然在无与伦比的威压之下,寸寸碎裂。 他面色从刚刚的无波变得格外凝重,双手掐诀间对着余下之人呵了一声:“去开启护戈大阵!” 随着他的掐诀吟诵,金砖之上开始现出七星阵法。 慕白和凌云拉出被星宿图包裹保护的梓穆,见他脚步停滞,慕白指着地面亮起的银光:“这阵你应当能看得出来,已经筹备良久。” 梓穆被他一语点醒,紫微大帝及时出现定然不是巧合。 更何况,这阵法乍看之下的力透程度,起码埋了得有几千年。 他一念至此,不再拖沓,西玟长老却在此时,执意不肯离开。 “你这糟老头子,就不要在这拖后腿了。” 凌云是真的急躁,出口的话也肆无忌惮,最好越是刺人越是激将。 紫微大帝什么修为? 那是化仙之境,虽还未至巅峰,那也是与成神只差一境,连他刚刚在一击之下,都袖袍碎裂,他们几个留下来,塞牙缝不成? 西玟长老面色羞愤,足下却不动,他一心只求战死谢罪,哪怕是一点绵薄之力也要留下。 “你还要同我师尊亲自谢罪,不能死在这。” 梓穆的一句话,让西玟长老迈了步子,他确实欠了星落尊主,数不清的血债。 “去,破了护戈大阵。” 黑篷男子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却仍然可以感觉出他此时面色肃穆。 灵阳和清玥应声而出,紫微大帝释出两道仙力追缚,黑篷男子横手一挑,尽数切断。 “这阵法所需的灵力,你都负担不起,还有心思记挂别人。” 紫微大帝眉间紧蹙,心中惊悸眼面前的魔,似乎什么都能看穿。 这阵法所需的灵力,他确实负担不起,紫微大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掌伸向阁外,五指呈现勾爪状,掌心滋滋冒着灵力骤成漩涡。 他虽然负担不起,但不代表,他没有办法来施这个阵。 灵阳和清玥后来居上,率先飞身出了藏灵阁,五人赶紧欺身跟上。 藏灵阁外原本由聚灵石铺设的大道,突然间冒出蒸腾灵气,拧成漩涡形状,贯穿了藏灵阁,一眼看去,竟像是架起了一座滑道。 “这?” 夏初被眼前一幕惊到,慕白在旁解释:“紫微大帝的那个阵法所需灵力极为庞大,耗尽修为也未必能够完整施出,这聚灵石也算是他早就埋下的一步。” “我当初还以为万戈当真是奢侈,没想到竟是谋划中的一环。” 凌云感慨完,又侧目看向另一旁的梓穆:“看来你父君和你师尊早就有所计划,章莪山一趟,星落尊主也定然有所防范,你可以放下心了。” “差点以为就要死了,这么说来柳暗花明又一村。” 夏初刚弯了笑颜,梓穆在旁刚直的泼了盆冷水:“怕是未必,连我父君和师尊都要隐忍这么久,那里面的魔,一定相当棘手。” 他面色歉然:“无故将你们拖下了水……” “是我们自己要不知死活的留下。” 凌云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慕白身上,夏初将脸凑上前去,隔断了他的目光,凌云啧了两声:“想来这几日真是天真,还以为守到星落尊主回来,就能万事太平。” 他这话倒是不假,如今看来,就连修为高出星落尊主整整一个境界的紫微大帝,都要施展这种超乎想象的阵法,他们当初到底是将这件事看得太过简单了些。 “小美人。” 凌云和慕白拦在清玥的身前,仄影早已在她前方落下一击,他看了一眼同样被梓穆和西玟长老拦下的灵阳,撇了撇嘴:“你怎么能和那个畜生一起联手呢。” “仙君,你们大可重伤了他。” 清玥朝着凌云眉眼弯弯,睨过灵阳的那一眼,却满是恶心嫌弃,她回过头来,继续笑颜如花接着道:“最后一击,我还可以代为完成。” “你——” 灵阳对着她怒指:“别忘了,主上让你别碰我。” 清玥嗤了一声:“留你是因为你还有用,若是你重伤无用,你以为还会留你?” “认魔为主,你和东芝才是万戈中堕魔的那二人!” 西玟长老话语间,已同梓穆率先长蹿而起,一左一右两道身影,如同飞凌的利刃一般扑向灵阳。 灵阳的修为,竟然在他们入了一趟音幻出来之后大有精益,此刻游走在他们两人之间,丝毫不落下风。 “怎么办,我也很想去那边。” 凌云仄影挑起她的下巴:“小美人能不能乖乖别动呢?” 清玥低头一副娇羞状,再抬头时左手执扇,右手掌心推向他的肩膀,凌云闪身,慕白手中冰剑挥出,一根琵琶弦自她身后延伸挥挡。 “仙君忘了,我命不由我。” 凌云没挨上清玥一掌,后肩却挨上了夏初一推:“什么时候了还撩,赶紧追。” 慕白已经先一步追了上去,凌云也瞬间跟了上去。 夏初手中现出一柄长剑,虽然远不如慕白所凝出的那把冰剑,好歹也抖落出了星点灵气。 清玥和灵阳之间,她更想杀了灵阳。 夏初欺身上前,剑尖插在灵阳三寸开外,反倒被他给震退了几尺。 灵阳抿唇冷笑:“梓穆,你平日里可是与师兄最为亲厚的。” “你可对得起死去的一百三十七位师兄。” 梓穆剑眉横陈,神色隽冷,一手点画成符,青光微亮,虚符刹那张大,将夏初挡在符后。 下一刻,三人同时提剑,再次齐攻。 “你自小养尊处优懂个屁。” 灵阳嘴角的冷笑还没消失,面色从刚才的戏谑化为冰霜覆雪:“你根本就不懂,身处谷底的人,看谁都像救赎!” 第111章 撕破符 半空中现出巨大的紫晶葫芦,承住灵阳的身影旋飞而起,明明是青天白日,却突然被茫茫黑雾遮天蔽日,葫口溢出魑魅魍魉,狰狞可怖,呼啸而来,试图将他们吞噬其中。 “你的救赎竟是魔,当真可笑。” 梓穆十指翻飞间,黑雾突扫,立剑向前。这话他曾经听清玥说过,当时只道可怜,如今从灵阳的口中说出,只觉可笑。 西玟长老不知何时跃到了上空,长剑直驱而下。 真正的战斗中,夏初方才切身体会,自己有多弱。 若非梓穆给她打了一道符,怕是仅仅抵御这些蜂拥而至的魑魅魍魉,都要将她灵力消耗殆尽。 灵阳反手抵住从上而降的西玟长老,另一只手两指夹住梓穆送过来的剑尖。 “我心有鸿鹄之志,成仙为魔,不过都是途径罢了。” 夏初趁他说话之际,贯穿所有灵力于长剑之上从后背袭去。 灵阳两手上下一拉,折腰避开夏初一剑,三人的身影顿时相叠在一起。 他口中低吟,吟声之中葫芦泛起一缕红光,接着又慢慢隐去,随后一股阴风从葫口冒出,围着他们三人旋转不停。 “你不配做师尊首徒。” 梓穆双臂大开大合,撑起青芒一片,他和西玟长老相视一眼,两人无声交流,他去吸引灵阳注意,西玟长老伺机破开旋绕阴风。 灵阳驭着葫芦疾驰,口中还不忘反讽于他:“配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们是光明正道,面对强魔也敢抽剑相向。而你呢,东芝拿你当条狗的时候,你心生不满,也只敢对桃花源那些无辜弱小的精灵拔刃。” 梓穆手中撑着青芒无暇顾忌身后二人,只能继续挑衅他的全部注意:“说什么鸿鹄之志,你除了手刃弱者,敢对强者说一字‘不’吗?” 阴风黑雾缭绕间,根本辨不清周边环境,也不知灵阳距离阵眼还有多远,西玟长老前笔点出的符阵,紧接着就被阴风吹散。 “撕破符?” 西玟长老虽然没有画完,夏初却从他依稀的笔落中看了出来。西玟长老没有说话,风中点了点头。 这符箓慕白绘符时曾教过她,当下指尖凝出红光绘于掌中。 灵阳两掌逐渐合拢,阴风环绕的越来越紧,青光溅碎间,他嗤笑一声:“这世间没有人教过你说不的代价,师兄今天就来给你上一课。” 西玟长老本来看都未曾看夏初,余光却瞥见她掌中红光陡现亮芒。 阴风居然没有吹散她的符文,梓穆青芒泯灭碎裂之际,夏初一掌拍过,直破阴风,撕裂黑雾,西玟长老反手拉了梓穆一把,三人骤见光明,重新凭风而立,远离了那个葫芦。 出来之后,西玟长老向下看去,方才发现万戈弟子聚集在二层宫处,隔着清玥,远远站在慕白和凌云身后数丈。 “不帮忙,你们在看什么?” 西玟长老吐出一口血来,倒不是气的,他此前诛仙盘被那黑篷男子击碎之时,就已元气大伤,刚才一番打斗,直撑到现在才吐了出来。 “是凌云仙君,不让我们出手。” 回话的是此前看门的应劭,藏灵阁风云突变,弟子也都齐聚在一起,看见慕白、凌云和清玥正在交手,自然也打算上前助阵,却被凌云呵斥住,令他们站在原地。 凌云倒不是想逞英雄,而是清玥含笑对着他说:“别逼我杀生。” 凌云一则不想给清玥枉造杀孽,二则也不希望万戈弟子枉死她手中。 他和慕白两背相抵,和清玥悬于上空对阵,谁都不能靠近阵眼一步。 “灵阳师兄。” 底下弟子有人认出立于葫芦上的人,语调惊恐难言:“那不是灵阳师兄吗?怎么会……” 这话,一下就在宫阙相聚的弟子中炸开了个锅。 “是大师兄啊。” “灵阳师兄怎么浑身萦着魔气啊?” “那么好的大师兄啊……” “好个屁,他入魔了!” 应杼惊呼一声,接而面色狠戾:“果然星落尊主座下弟子,都会成魔。” 梓穆一道剑光洒下的同时,凌云手中仄影也挥出了一道白光,他唇边单勾对着应杼讥道:“你右边的肩膀能动了,是不是?” 应杼避闪剑光不及,又被仄影的白光打中,不仅羽冠被劈落,尚且还不能动的右肩,又再次被凌云伤上加伤。 “你听听。” 灵阳啧了两声,见梓穆动怒,笑的很是欢愉:“师弟,不若你跟着我,也好全了师尊坐下全是魔的美名。” “美你吗了个巴子。” 夏初张口就骂,让原本剑眉倒竖的梓穆和满面狠厉的西玟长老,面色僵了一僵。 “衣冠禽兽到底还占了衣冠两个字,你丑成这样只配当个禽兽。” 轩辕山上若论出口成章,九师兄向卜排第一,夏初稳居第二,若不是被教导着要含蓄,怕是拍马直追而上,她嗤笑一声:“我倒是忘了,那个浑身黑啦吧唧脸都不敢露的人,说你是他的狗,狗好歹有颗忠诚心,你只有一副反骨样。” …… 原本剑拔弩张的所有人,都短暂的愣了一愣。 万戈弟子心中一则想着,传闻中轩辕山的小祖宗,当真不负嚣张跋扈,骂人也很有一套,盛名不虚。 二则还沉浸在昨日里的流言中,心下想着,梓穆师兄和她这般看来,性格倒是截然相反啊,是怎么看对眼的。 “这个小仙子,倒是有趣的紧。” 清玥轻笑出声,看向夏初的眸光中现出两分欣赏。 “小十三,不要生气了就骂人,这样会显得咱们轩辕山很没有教养。” 凌云轻咳一声,见夏初怒目回看他,又接而说道:“你要一巴掌呼过去,这样才显得文武双全。” …… 刚刚醒过神来的人,再次被凌云的话又震的愣了一愣。 夏初露出一个深以为然的神情,奈何她的一巴掌没有呼过去,灵阳的一剑,已经于空中分裂成百,犹如离弦之箭掠向凭风而立的三人。 剑已展锋,带着破风之势,闪着黑色幽芒,数百道轻薄剑刃,犹如水中明月飞出,直逼他们三人面门。 第112章 自相残杀 西玟长老的目光里骤现一道辉光,浮起千层涟漪,突然罡风四起,他衣袍狂舞,十指掐诀间现出一块四面光墙,隔绝了百剑攻来的凌厉,夏初却见他嘴角又溢出了一丝鲜血。 “修为最低,胆子最大。” 灵阳话音刚落,夏初立马接道:“好过你一无所有,还给人当狗。” 梓穆已经从顶端仗剑而出,凌空刺处一剑,刹那间如他一般化出百道剑芒,青光大盛,直射而出。 只是灵阳连躲都未躲,相比而言,他更加不费吹灰之力。 因为,剑芒悉数都被葫芦吸纳入口。 “死丫头。” 灵阳虽然没被剑芒所伤,却着实被夏初给气的不轻,他双目赤红,面色震怒:“护戈大阵你们开不了,灭戈大阵,老子可是要开了。” 凌云和慕白面色一沉,随时提防着他攻过来。 不料葫芦自行攻击着三人,崆峒印从灵阳怀中兀自而出,悬于上方旋转不停,灵阳处在原来的位置凭风不动,手中掐诀,口中吟唱。 慕白在凌云肩上拍了一下,将他直摁去了下面,自己手中化出了一张无弦琴,安上了从梓穆那里拿来一直未归还的琵琶弦接纳而上。 十指拨动间,音刃竟是和清玥招式一模一样。 清玥轻纱之下,咬了咬牙,目光一寒:“小殿下,你不太厚道吧?” 慕白十指不停,面不改色:“生死面前,怎么厚道?” 他本就不受清规约束,野性未驯。于他而言实则没有那么多大是大非,他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 凌云早就从梓穆那里打探了护戈大阵的开启方式,不负众望,赶在了灵阳前,将一道白色灵光打入了阵眼。 点点金光环绕整个万戈,从地面上不断溢出,贯穿了整座阵法。 万戈立派以来,第一次护戈大阵被人开启,金光大盛时,方才看清。 原来这个阵法,竟是一副灵兽骨架而布。 这么大的一座万戈,环绕盘旋,这灵兽不是蛟龙也得是巨蟒。 凌云心下一松,脱力瘫倒在一旁。 岂料,原本吟唱中的灵阳倏然睁眼,眸中喜色大盛:“欲灭万戈,必先启之,真是有劳凌云仙君了。” 慕白闻言面色一变,眸光中一片寒凉盯着清玥。 “小殿下,我是魔,没必要厚道的告诉你吧?” 清玥话语中并没有讥讽,只是淡淡陈述,她和灵阳本就一个负责开启,一个负责灭戈。 古琴重新化为冰剑,直指灵阳。 慕白骤然的离开,让音刃悉数坠落,躺在地上的凌云瞬间鲤鱼打挺,被清玥琵琶弦抽的嗷嗷叫:“小美人,你下手轻点,可仔细着点,别打到我的脸。” 慕白不知道灵阳要干什么,却本能察觉到不能让他法诀施完。 他掠过去的速度已经极快,冰剑脱手如离弦之箭,刺入灵阳肩胛的刹那,灵阳十指松开,拔下那把冰剑,肩头落红,他不怒反笑:“晚了。” 只见四下原本金光环绕的万戈,瞬间在金光之上攀附起了黑色魔气,朗朗乾坤也仿佛沾染上了魔气,诱惑着弟子堕为鬼魅。 山峦乱崩,百鸟惊飞。 黑芒彻底压过金光,白日如夜。 万里雪浪轰鸣滚涛,万戈上下遍布鬼嘶长厉。 “怎么会这样?” 梓穆侧目看向西玟长老,西玟长老也是惊在了原地。 “万戈的师弟们,当初你们可是轮番跟着我检查修补过阵法。如今灭阵开启,你们一个也逃不掉罪责惩处。不若跟了我,我还是你们的大师兄,还会如以往那般,对你们关怀备至。” 灵阳恣意狂笑,他伸手抹过肩膀处的落红,食指和拇指间就着鲜血细细摩挲:“你们可得想好了,吞噬开始,除了魔道中人,无一可活。” 底下弟子一片轰然吵闹,每个人的面上都有着极度的惊恐,诚如灵阳所言,无论他们知不知情,他们都曾听令于他,对于护戈大阵做过修补。 当初哪里知道,这竟是摧毁万戈的一道阵法。 连弟子们都知道了怎么回事,梓穆和西玟长老自然也听出了原委。 “大家别慌,别听他挑唆,支起防御罩,以免被魔气侵心。” 西玟长老对着底下众位弟子厉声呵斥了一句,陆陆续续有弟子支起灵障。 果然是,大阵反噬! 慕白虽然直觉感应出了这万戈阵法有异,和凌云也曾细细检查过,但是两人都是搜寻无果。 哪里知道,居然是要先行开启,才能显现出来。 这得用了多少年,才能润物细无声的一点一滴,缓慢在原有的阵法上倒行逆施,进行反噬。 城下修为低末的散仙已有抵挡不住,陆续被黑气贯穿,当即消亡。 “杀人堕魔,为魔而生,你们可得想好了。” 灵阳面色狂妄,邪魅而笑:“横竖你们苦苦坚持,最后也要落个惩处,值当吗?” “别听他妖言惑众,你们只是受他蒙蔽。” 梓穆的话,显然没有很好的安抚到诸位弟子本就惶恐不安的心,已有人舍弃道心,抽刃刺出了第一剑,接着便有了第二剑,第三剑…… 万戈并非都是如灵阳那般恶人,喜欢看人自相残杀。 弟子之间平时虽然偶有龃龉,为材料争抢,但是大部分相处也都和善。 至少万戈的弟子本为仙门,被谆谆教导的本心都是向善的。 然而,在这种蛊惑人心的紧要关头,平时越是不彰不显,被欺辱也不多说一句,看似最为敦厚老实的,反而最先化身为魔。 心中的恶兽一旦破笼而出,刀剑刺向自己昔日敢怒不敢言的师兄弟,当双手染上第一抹温热的血液,那份狂热只会越发挥酵,无法抑制。 南丹长老、西玟长老和北宸长老的亲传弟子心性都算坚韧,可他们不但要防护自己道心不崩,还得阻止师弟们入魔,早就疲于奔命。 夏初、梓穆和西玟长老自空中落下,他们的加入,也只是暂缓了局势,整体却仍然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慕白还在试图击落崆峒印,灵阳甚至都不屑阻止他:“崆峒印乃神器,并非受我所驱使,更谬论你!” 第113章 入门贴 灵阳眉宇间嘲意尽显,甚至双手环胸,欣赏他们此时每一个人的表情。 身份高贵,眼下却狼狈不堪、束手无策的模样,越发让他心中大块,无比满足。 慕白眸中的光,沉了下去。 灵阳所言非虚,倒是他情急之下忘了,崆峒印乃是神器,若非神力根本无法驾驭,凭着区区灵阳根本运转不了它。 真正施阵的人,是藏灵阁里的那个黑篷男子! 底下的万戈弟子还在厮杀,一时间天昏地暗,魔气四溢。 他收剑回身,正欲向藏灵阁而去,肆虐的风中突然颂起了道念。 “青衫羽冠白鹤纹,天光佑我万戈门。 古道忠心死无悔,赤诚热血亦难凉。 妖魔奸佞纵难挡,一剑在手自前往。 身死无悔一缕魂,师门律令永不忘。” 这道念起码有百人齐颂,低声却荡气回肠! 那轰隆隆的颂念像是闷雷,碾过滚滚乌云,直贯霄汉。 “这什么声音?” 夏初四处张望,最后才发现,这声源之处,竟是来自上空的崆峒印。 “这是万戈的入门贴。” 梓穆神色怔怔,口中喃喃:“每一个万戈弟子,都必须熟记于心的宣誓。” “梓穆你别发愣啊,你没发现这声音有镇定安抚的效果吗?” 夏初刚刚四处张望之时,发现原本狂躁的弟子竟然淡定了下来。 “这……?” 梓穆回神一并望去,竟当真如此,西玟长老已经在旁附加灵力,大声顺着那道颂念一起郎朗宣誓。 慢慢的,颂念的弟子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响。 山峦颤巍,声如松涛,撕阵法,破魔气,一显气吞山河,万物不可阻挡。 崆峒印旋转的速度缓慢降下,最后趋近于停止。 “怎么会这样?” 灵阳面色大变,可对于神器,他也无法驱使。 崆峒印停下后,暴涨的银光自崆峒印上点点剥落。 一点一点,是一张又一张脸,在风中乍现,又随风消散。 长风凄凄,颂念着最后一句:“我道万戈,永不崩塌。我师星落,万望珍重。” “师兄们!” 梓穆垂首,行了重重一礼,他声嘶哽咽:“走好……” 风声渐紧,哀歌遥遥。 魂兮,归去。 梓穆无声崩溃,这一张张脸,他曾在音幻中仔细瞧过,是那一百三十五位消失无踪,下落不明的师兄啊! 不止是他,道心安稳下来,又在万戈呆过万年的弟子都认了出来,纷纷随着他行了大礼。 那些脸,曾经都无比熟悉,曾经都是他们的师兄,后来又无一不被他们所唾弃过、谩骂过、鄙夷过。 消失了万年,传说早已悉数堕入魔道的星落弟子,怎么会在此刻出现,只留一抹残灵,救了他们之后又彻底形神俱灭。 梓穆一直温雅风华,此刻却失控的揪上了西玟长老的衣襟:“他们何曾入过魔?何曾?!” “是我错了,是我们都错了。” 西玟长老垂眸泪下,甚至无颜与他相视:“我们守在外面一夜都没有发现异样,里面也毫无打斗之声,那是因为,因为……” 西玟长老悲声嘶怆,他佝偻在原处粗-喘,犹如濒死于海岸的鱼,后面的真相难以启齿。 “因为他们用了兵解之法,再也不能入轮回,只留一抹残魂,依附在了崆峒印上,崆峒印可以封闭一切感知,自然没有任何人可以察觉。” 梓穆双目通红,浑身颤栗:“他们定是在那束灵台发现了异样,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一招压制,竟是全部选择了这么凄烈的法子。” 他们至死都与魔,殊途相抗,却被自己的长老,师弟,污蔑了一万年之久。 直到死,都还在守护着他们。 一抹残灵依附神器,那是要日日夜夜都遭受淬炼之痛。 他们历经万年,仍然不肯离去,才能在这一抹残灵之上淬炼出了刚正的魂声。 这是他们一万年的心声啊!他们得唤了多少遍,才能融于魂灵,发出震天动地的魂声…… 以自身灰飞烟灭为代价,拯救万戈上下于水火。 梓穆松开了西玟长老,声音里满是失望和凛冽,他嘲向四面八方:“你们配吗?” 夏初顾不上心中震撼,走过去双手交叠握住他的手:“还没有结束,他们守护的万戈,你还要替他们守下去。” 悬空停留的崆峒印已经向着藏灵阁方向飞去,清玥已回身向阁内而去,灵阳也没有和他们纠缠。 可这,并不代表结束。 藏灵阁内,还有一个他们谁也无法衡量深浅的魔! 梓穆唇间生生咬出了血,他轻抿之后,青涯出鞘,直指苍穹,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道:“妖魔奸佞纵难挡。” 身后的弟子齐齐亮剑,同声应和:“一剑在手自前往。” 西玟长老面色凄楚,泪水纵横,声哑哽咽,却也一同喊出了这一句。 也许,今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资格,喊这一句了。 藏灵阁内,紫微大帝已经浑身浴血,他是全盛时期,还有筹备了两千年的大阵相辅,却仍然难敌对面的黑篷男子。 他可以感受到那黑篷男子有伤未愈,他却仍然不是对手,今日除不去,三界必将生灵涂炭。 黑篷男子擦去唇角的血迹,他的伤远不及紫微大帝,可是他被眼前的紫微大帝伤到了,这个事情,他觉得比较严重。 他的脸隐在黑雾里,紫微大帝看不到他此刻的样貌,却仍能感觉到他尖锐冷厉的眸光至高临下俯视了他一番。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在他面前使劲浑身解数,也不过蚍蜉撼树。于他而言,自己渺于沧海之一粟。 这是神识的威压,即便面对天帝,他也从未生出过这种胆寒。 这魔头究竟是谁? 黑篷男子动了,他挥臂之间,铺开万丈黑雾,翻卷成浪,怒涛阵阵,瞬间湮没过来。 霎时间,血花飞溅,紫微大帝虽然避得快,但那黑雾真如浪花那般,溅起的星点,也能撕开他的锦袍,划破他的血肉,伤难自愈灵力外泄。 黑篷男子反手回握浪涛,将那黑雾中收拢的灵力悉数占为己有。 紫微大帝看不见他病态又满足的面庞,只听到他啧了一声感慨:“真是太久没有正经吃上一顿,居然能觉得,你也还不错。” 第114章 悲喜交加 崆峒印直直飞入黑篷男子的手中,清玥和灵阳也一并回了藏灵阁。 紫微大帝知道一直以来崆峒印封印着他,只是没有想到,如今这崆峒印,居然还反被他驱使。 回想此前他嘲讽的话语,紫微大帝问出心中猜测:“不知,是上古时期遗留的哪位魔神?” “呵。” 黑篷男子不屑一笑,挥泄而出的万里巨浪轰鸣滚涛。 紫微大帝已入绝境,他动手后的灵力会被吞噬,他不动手相当于束手就擒。 脚下阵法用尽了聚灵石,方才施了一次,眼下已经无力再撑起那阵法伤他。 就在此时,原本黯淡消退的阵法星芒乍现。 “父君,施阵。” 梓穆率领万千弟子于藏灵阁外,祭出纯粹灵力注入阵法。 星火可燎原,蚍蜉要撼树。 紫微大帝立在巨涛之上,俯瞰万顷水浪,长风舞动下的衣袍,早已被割裂的褴褛,但他脊背笔直,挺拔坚韧,宛如一棵风虐雪饕中深根固柢的松。 他指掠阵眼,口中吟颂,地面阵法亮起银光,刹那间仿佛天地倒转,足下地面现出漫天星辰。 星河滚烫,足以消弭万里巨浪。 灵阳和清玥想要出去阻止已经晚了,他们皆已入魔,受阵法所控,远不及黑篷男子的魔力,在这阵法中,他们寸步难行。 崆峒印却在此时放大数倍,倒悬半空,罩住了三人身形。 灵阳和清玥顿感身子一轻,刚刚被流星划过的伤口深入骨髓,暗叹这阵法好生厉害。 “废物。” 灵阳俯首跪地不敢吭声,知道黑篷男子这句话是在骂自己,这藏灵阁被布下了这样的阵法,他在万戈这些年来,竟然丝毫不知。 原来,这才是星落尊主万年来封锁藏灵阁的真正原因! 黑篷男子此时也不敢出这崆峒印半步,先前就被这阵法伤到了,一念至此,他眸中狠厉之色越发阴戾了两分。 他居然弱到,都能被这种阵法伤到了! 若是刚刚崆峒印能够吸纳所有弟子的入魔之气,眼下他也不至于会被这方阵法困住。 可,也仅仅只是困住。 漫天星辰根本无法破开崆峒印的结界,流光星火溅射不断,终究是一波比一波弱了下去。 紫微大帝眸光暗沉,双手袖回身后,坚持下去也只是耗干所有人的灵力,徒劳一场。 梓穆等人在外面被骤然抽断的灵力,震得身形悉数后退。 好在,天黑了…… “崆峒印不愧是上古神器,阵法奈何不了它分毫,不知真正的星辰能不能与它一争高低。” 紫微大帝看向夜空,语气里无波无澜,身处阁外的梓穆却听的心惊。 “父君不可!” 他顾不得擦拭血迹,飞身冲入藏灵阁。 西玟长老根本拉不住梓穆分毫,诛仙盘早就让他身受重伤,接而和灵阳的一战,驱逐魔气的消耗和刚刚输送灵力的透支,早已让他连站立都甚是艰难。 慕白和凌云也没有拉住他,夏初更是飞身随着他一起冲入了藏灵阁。 凌云骂骂咧咧也跟了进去,慕白脑子里还在思考,脚下却已跟了上去。 “紫微帝君,你若以自身和这满天星辰施术,六界将永无星辰。” 慕白心里多少有了一丝触动,凭紫微大帝的修为纵使打不过,还是可以逃的,可他没有,不仅仅是为了万戈,更为了苍生太平。 “那也总好过生灵涂炭,暗无天日。” 紫微大帝对慕白的话报以淡淡一笑:“数万年后,总会出现新的帝君,替代本君。” “没有人能替代你,没有人。” 梓穆还未靠近,就被紫微大帝弹开,他侧目看向梓穆的眸光中微有闪烁:“父君希望那个人,是你。” “本座刚才没能挖了你的眼睛……” 黑篷男子对于紫微大帝的话不以为意,反倒侧目看向了被弹开的梓穆:“这会儿,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朝着梓穆虚空一握,袖袍中飞出万千如藤似蛇的黑细长条,紫微大帝施术的手诀一顿,转而挥出一道光幕相拦。 如藤似蛇的黑细长条去势稍滞,可那光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 慕白、梓穆、凌云和夏初齐齐施法加固那道光幕,却也只撑了不过片刻,光幕碎裂,震得他们四散撞向身后玉墙。 四人齐齐吐出一口血,紫微大帝十指翻飞,手中的结印,宣示着他已打定主意以身殉道,急斥一声:“快走!” 就在此时,夏初唇角滴落的血,顺着下颚坠落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了她手上尾指的银戒上。 顷刻间,银戒蓝光大盛,自她手中脱落,化为一柄弯刀横在黑篷男子身前,弯刀蒸腾出妖风迷雾,众人只见刀身蓝光灼灼。 黑篷男子瞳孔骤然一缩,面色一僵。 紫微大帝施术的手也被迫停了下来,这滔天的妖气迷雾遮掩了星辰原本的光芒,此刻他就是想施,也施不出来。 妖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厉害的人物,人未至,却已威压至此。 朦胧中,只见一袭蓝袍撕开劲风,破开迷雾,男子凭刀而立,衣袍猎猎。 “谁,伤了她?” 众人皆是愣了一愣,这藏灵阁内每一个人都受了伤,一时竟也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为谁而来。 夏初听见那带着震怒低磁的嗓音,眸光一亮,冲着那背影试探的唤了声:“风挽?” 慕白心中一惊,这名字他听夏初提过,是樊山里的那只妖,不是说受了伤连樊山都出不得吗? 余下的众人又是愣了一愣,这名字连紫微大帝都未曾听过,此等妖力又怎会名不见经传,怕是认错了人。 迷雾散去,男子应声回头,一张魅惑众生的倾世容颜,一双蕴着怒意的蓝瞳触及夏初后面色化为温柔:“十三,你该早点用妄月。” 凌云在旁心神被震得七荤八素,匪夷的看了看风挽,又看了看夏初。 “你居然活下来了。” 隐在黑篷里的男子本就辨不清神色,他又刻意掩去了话语里的情绪,若非袖中双拳早已捏紧,根本看不出他的任何波动:“可真让本座,悲喜交加。” 第115章 危机解除 妄月带起一道月华,劈风而去,两道身影,一蓝一黑,顷刻间相交在一起。 崆峒印抵在妄月刃前,兵戈相接,激起无数蓝光闪烁。 风挽的右臂,抵着隐在黑篷里男子的右臂,仿佛能看见他眼神般一瞬不瞬道:“看见你只有恶心,我没有喜。” “那可如何是好,你只能永远恶心下去。” 两人一触即开,黑篷男子不怒反笑:“风挽这个名字,真是好久未曾提过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夏初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很是不解:“你怎么会护上这么一个小……” 一线蓝芒倏忽大亮,黑篷男子的话语戛然而止。 紧接着狂风自蓝光间咆哮而出,一时间众人全都掩面摇晃,只见风挽左手拽住崆峒印一角,右手持着妄月横向挥扫。 黑篷男子衣襟被划开,露出一道血淋刀痕。 紫微大帝面色惊变,徒手抓崆峒,弯刀伤魔神! 这妖……怎么从来也未曾耳闻过! 黑篷男子转头看向夏初,心中更为疑惑。 眼前刀芒一闪,黑篷男子收回崆峒反手一挡,架住蓝光之击:“说也不让说,看也不让看?” “恶心。” 风挽一双潋滟的桃花目里,蕴满了嫌弃。 黑篷男子嗤笑一声,另一只手搭在他臂上一拍,整个人翻过他头顶,转眼就到了夏初身前,右手两指疾点夏初面门。 眼看就要触及她额头,妄月突然横刀劈在他指前,激起强风一阵,带起夏初青丝乱舞。黑篷男子的两指点在妄月刀身,劲力吞吐,震得他虎口一麻,脚下生风退出数丈。 就在此时,长空之上突然摄入一道橙光一道白芒。 “师尊的神力。” “父君的神力。” 凌云和慕白同时感应而出,眸光一亮。 黑篷男子眉间紧蹙,原本还打算上前的脚步停驻下来。 “你别碰她,泾河分明。” 风挽在他消散身形时骤然开口:“否则不惜代价,我也一定杀了你。” “短时间内,我不会去找她。” 长夜中突然现出一张朦胧脸庞,仍是看不清面貌,却隐约能察觉出,他浮了一抹诡异的笑容:“后会自有期。” 灵阳和清玥的身形凭空消散,自是一并随着他遁去。 阁内的人长舒一口气,两两相互搀扶着起来,梓穆和夏初一起走到风挽身后。 梓穆对着他施了一礼:“多谢风挽妖君出手相救。” “本君救的不是你。” 风挽收起妄月,化为银戒,递给夏初,浅笑温言里夹了一丝埋怨:“临走的交代,你都忘了?” “我不知道你居然这般厉害。” 银戒被她接过,自动圈上尾指,她目光关切问道:“你不说你还有伤,眼下大好了?” “没有,所以我得回去将养着了。” 风挽擦去她唇角血渍,刚刚凌厉的锋芒一扫而去,化为万般柔情,声音虽然还是低沉却带着一丝软黏:“暂时寻不得你,可得记得来看我。” “一定。” 夏初连连点头应下,可怜梓穆一直被晾在一旁,从未受过冷遇的他面色倒也未见尴尬,仍是得体从容的默然而立。 “风挽妖君。” 紫微大帝在他临去前连忙唤了一声:“不知这位魔神究竟是什么来历,可否告知?” “魔神?” 风挽嘴角泛起一抹道不清的冷笑:“无可奉告。” 紫微大帝被揶的一窒,风挽的身影已经消失。 他本就妖丹未愈,强行破关自妄月而出让他未愈的伤势越发加重,已经撑不了多久。 余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夏初身上,那里面大同小异都充斥着疑问、好奇和匪夷。 “什么时候认识的?” 凌云自告奋勇,率先问出了众人的疑惑,危机暂退,虽然眼下狼狈了些,可是精神头立马就恢复到了以往,他耸了耸夏初肩膀:“我记得,你也就出过这一次山呀。” “啊,你刚才不是说炅霏上神来了?” 夏初两手一拍,成功岔开话题。 慕白眸光扫了她一眼,率先走出藏灵阁。黑篷男子和风挽短暂交手的一幕,让他明白自己纵使被誉为数万年难遇的修炼奇才,也终究是太弱了。 三千年就已是元仙巅峰,旁人想都不敢想的精进速度,可慕白还是觉得,太慢了。 九瓣沙华的消息没探到,还差点将自己给折在里面。 难怪父君和炅霏上神一再叮嘱,绝不可单独行事。 他……确实还没有那个单独行事的资格。 阁外的弟子都在打坐调息,哪里有炅霏上神和胤奎神君半分的影子。 凌云面色困惑,口中喃喃:“刚刚那道橙光,确实是师尊的神力啊。” 慕白在旁肯定了他的猜测:“刚刚那道白芒,也确实是父君的神力。” “那怎么……” 夏初四下张望,炅霏上神来了,没道理不唤她的啊。 “快沿路朝着章莪山地界搜寻。” 紫微大帝急声吩咐,西玟长老听闻章莪山面色一沉,赶紧吩咐自己的亲传弟子挑些轻伤的列队出去找寻。 梓穆侧立于紫微大帝身后,恭谦问道:“父君,到底怎么回事?” “昔日万戈立派之时,炅霏上神和胤奎神君曾经赠了一道神力入他命器,作为开山立派的贺礼。” 紫微大帝顿了一顿,众人不消他说完,也已经猜出了刚刚摄入长空的两道神力,应该是自星落尊主命器中剥离出来,威震之用。 可一旦如此,他自身也很危险。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东芝长老,两人之间眼下是个什么境遇还尚且不知,确实应该尽快找到星落尊主。 “为父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先将万戈之事处理一下,为父也要去更衣,一个时辰后,在你寝殿里再详说吧。” 紫微大帝的衣袍早就被割裂了一道一道,浑身血迹还未干,看着触目惊心,回想刚才更是余惊未退。 “是。” 梓穆愧疚拜了一礼:“还请父君先行移步,去我寝殿休沐。” “紫微帝君……” 凌云看着他颔首转身,忍不住朝他背影唤了一声,这命也卖了,总不能最后连个真相都不知道吧。 紫微大帝目光一一扫过凌云、夏初、慕白,还有西玟长老,最后淡淡开口:“你们几个,也一并来吧。” 第116章 未雨绸缪 南丹长老和北宸长老在紫微大帝的援手下,也已经醒了过来,接手了梓穆安顿万戈的事务,让他也抽身回去修整了一番。 一个时辰后,西玟长老、慕白、凌云和夏初齐聚在梓穆的寝殿,齐齐谒见了紫微大帝。 众人移步到了偏殿的花厅,夏初是第一次来梓穆的居所,他这里没有繁花似锦,倒是绿竹满庭。 紫微大帝一人独坐在窗榻边,余下的人挨着厅中长桌挨个坐下。 “万年前的那件事后,星落曾来紫微大殿寻过本君。” 紫微大帝没有多余的赘言,直奔主题:“当时他已被万戈上下流言,诽谤的身心俱疲。” 梓穆忍不住就看了一眼西玟长老,见他愧疚满面,抿了抿唇,终是什么也没说。 “星落是从紫微大殿出去的人,本君自然是信他的。” 他这话一出,除了西玟长老,余下的人就连梓穆都惊了一惊。 星落尊主居然是从紫微大殿出去的仙君,难怪出事之后会去寻了紫微大帝帮忙。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知道的也没几个。” 紫微大帝眸光中微有追忆,片刻后又敛回了神色:“他来的时候,本君曾劝他,不过一个尊主之位,不要也罢。可他毅然决然,说他会坐稳这个尊主。因为只有身处这个位置,才方便他去查出,座下弟子身死和消失的真正原因。” “他从来未曾怀疑过自己的弟子,半分也没有。” 紫微大帝的目光,落在西玟长老的身上:“只是本君没有想到,他会被你们逼得去走那噬心桥。” “是万戈上下,对不起星落尊主。” 西玟长老面色涨红,语气万分懊悔:“待寻回尊主,下君自当亲去以命谢罪。” “这是你们万戈的事,本君也无权过问。” 他执起茶盏,掸了掸浮沫:“当年本君也是见他仙根尽毁,仙脉全封,坚定不移要寻得一个真相,才出手相帮,暗地里下令各处星使监控万戈。” 夏初和身旁凌云相视一眼,心想这星落尊主还真会找人,有什么能比漫天星辰化为监视更为全面,又不叫人察觉的了? “本君原以为只是帮星落解开一个心结,却没曾想,竟是当真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眸光也深了两分:“那些年,飞升的散仙无故销声匿迹,人数零散,且都是些未曾入派无人听闻的散仙,不易发现。若非我一早监视,也不会发现那些星末修为的散仙,都是在万戈附近一带凭空消失。也是这个时候,本君才重视了星落的话。而想要细查是谁的时候,线索突然就断了,再也没了无辜丧命的散仙。” 紫微大帝看向梓穆:“发现这个情况的时候,正是你吵闹着要拜入万戈门之际,父君当初阻你,并非因着门派贵贱之分,而是已经发现危机,不愿让你身处险境。” 梓穆面色一赧,近身上前给他添了茶:“是梓穆不懂事,那时候还怨过您。” 紫微大帝摆了摆手,拉着他在窗榻另一边坐下:“你入了万戈不久之后,那线索就断了。本君和星落猜测,或许是你的身份,让那背后之人忌惮,怕惊动于本君,才安分了下来。” “帝君,怕是没有安分。” 慕白轻声开口,见紫微大帝挑眉看了过来示意他继续,就接而开口道:“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凌云听到慕白这话,立马脱口而出:“是那处桃花源?!” 梓穆在旁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认为东芝长老他们发现了桃花源,就将黑手下到那里,这才让那些散仙们避免了无妄之灾,也让线索就此断了。 他将桃花源的事情,对着紫微大帝完整交代了一遍。 西玟长老在旁听的心惊,越发后悔灵阳日日在他身边晃荡了这么久,竟是从来未曾发现他如此心狠手辣。 “难怪……” 紫微大帝面露恍然之色:“星落万年前就觉得束灵台供着的崆峒印有所异样,可是灵力探不出来那件神器丝毫,他心生戒备,这才不准旁人进入藏灵阁,那件神器里封印着的魔物,我们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仙魔大战时从神界遗落下来的东西,我们认定总归是不能出世的妖魔。” 梓穆踌躇了一番,还是开口问道:“父君是怕我误入束灵台,才在藏灵阁布下大阵?” “是也,非也。线索断了之后,那崆峒印却越发通透,我们上下串联了线索,怀疑那些失踪于万戈附近的散仙,或许就是与这崆峒印脱不了干系。” 紫微大帝颇有些失笑,笑意浮现,敛去了一些他凌厉的眉峰,软化了些许他刚硬的面容:“父君是担心你,但也不会因你而布下这个大阵。此举是星落提议,他担忧若有一日,崆峒印镇不住里面的东西,总要做点准备。因为是上古神器封印的东西,父君自然也严阵以待,不敢小觑。为此,星落才在藏灵阁外铺设了聚灵石以备不时之需,当年还因此被不少人背后唾他显摆。” 凌云听到这里低了低头,他没有唾骂过,他只是手痒过…… “多亏了尊主和帝君早有筹谋,否则今日……” 西玟长老起身拜了一礼,他这话并非奉承,而是真心实意这般尊崇。 “你也无需这般,筹谋了这么久,终究还是低估了那崆峒印里的东西,没想到神器不仅没有镇压住他,还反被他操纵。如今连他具体是谁还不知晓,如今他本身的修为,再加上崆峒印,三界再也无法太平了。” 紫微大帝说话间,看向了夏初。 夏初眼观鼻鼻观心,不为所动,恍若未闻。 凌云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若是平时他也不会勉强她说些什么,可这件事紫微大帝所言在理,关乎三界安危,不能让她太任性。 夏初被他踢了一脚,皱了皱眉,紧接着又被他掐了一下,侧目剜了他一眼,闷声说道:“风挽说了无可奉告,有什么资格去逼问。是他救了我们,若还去勉强,算不算恩将仇报?” 凌云:“……” 他面色青了黄,黄了绿,五彩斑斓满脸委屈,脸上写着,你冲我说干嘛,又不是我问的。 夏初回了他一脸,是你踢的!你掐的! 凌云:“……” 第117章 第二道法障 花厅内的气氛,在夏初一番言辞凿凿后,逐渐趋向诡谲的尴尬。 好在紫微大帝也并非咄咄逼人的帝君,话题一转,看向了西玟长老。 “起初本君和星落心中都猜测,或许你就是与那魔道勾结之人,星落也因此对你诸多提防。” 他说到这里,面色沉了下来:“没曾想,居然是东芝那个畜生。” 西玟长老满脸赧色:“虽说不是下君,可终究那些弟子也都是因为下君。这些年被东芝当了刀子也化作了挡箭牌,是下君的罪过。” “星落虽然修为再不得精进,可此番去章莪山他也有诸多准备,原本不出意外应该是能带回东芝,只是如今祭出了命器里的两道神力,也不知眼下如何。” 西玟长老听了他的话,惊得一抬头:“尊主是如何看出东芝的?” 梓穆也同样好奇,东芝和灵阳这两个人,平日里看似八竿子都打不着,却又各自风评颇好,即便说万戈上下对他们都是交口称赞,也不为过。 “星落没有看出来,更没有怀疑过东芝。” 紫微大帝这一言,让他们二人更为好奇,同时开口:“那……” “只是东芝太急了,知道慕白前来选器,又是炅霏上神开口,星落定会顾及当年胤奎神君雕制天曜石的情分,让他亲入藏灵阁,这个难得入阁的机会,想要进去的人都有嫌疑。玉墙上的那副壁画星落早就发现了,还在上面多加了两道法障,最先靠近的人会受到反噬,南丹和北宸那两个倒霉蛋,正好撞上了第一道反噬。” “后面那道法障是?” “沾染魔气的人会被吸纳进去。” 紫微大帝说完,梓穆、凌云和慕白都暗戳戳的看向了夏初,灵阳和清玥被吸纳进去理所当然,夏初是怎么跟着灵阳进去的? 可这当口也不好提,三人又都默契的缄口不语,只听紫微大帝接着道:“恰巧章莪山在这个时候阵法动荡,东芝这个时候提议让星落亲往稳固,这才引起了他的一点疑虑。” 紫微大帝说到这里,神色冷厉起来:“星落传讯于本君说东芝有疑之时,本君还一口否定,认为断不可能。现在看来,或许章莪山一行,除了诱骗他出去,或许还生了别的心思。” “父君是猜测,他想借章莪山一行,除去师尊?” “刚才听你说了章莪山一事,还有什么能比推脱到阵法反噬,意外身死更好的夺位借口呢?” “若是夺位,灵阳何必要开启灭戈大阵啊?” 夏初这句话,问的那两父子面色都怔了一怔。 还是慕白在旁接上道:“或许,灵阳已经不安分屈于东芝之下了。” “总之还是尽快找到星落和东芝,若是两个都能活着,很多猜测也就有了答案。” 紫微大帝说完,已经有了送客的意思。 西玟长老带头请辞,余下的人也都一并起了身。 “也不知尊主一位有什么好的。” 凌云对着夏初和慕白小声感慨,他性喜自由,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背负众人希冀的位置,还能让人费尽心机的抢夺。 “欲望的高台,永远尸横遍野。” 夏初这话说的很轻,却让凌云和慕白同时侧目向她看去,仿佛不认识那般。 就连紫微大帝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背后,若有所思,心叹炅霏上神倒是将她教的通透。 “你们这么看我干吗?” 夏初摸了摸自己脸,被他们盯得浑身不自在。 “这话,也太不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吧……” 凌云仄影敲额,难以置信。 夏初耸了耸肩,这种大是大非,大情大爱的道理,冬末往日里跟她说过不少。 是以,她比别人在立身气度上要通透不少,却在平常琐事上又要欠缺不少。 要怪,只能怪冬末的格局太大,而离了他后,一直又被整个轩辕山骄纵到现在。 大是大非她无缘碰到,尽是跟着师兄们上蹿下跳,惹些无伤大雅的是非。 “倒是你们两个。” 出了梓穆的寝殿,夏初一手拉住一个:“是不是该给我交代交代,为什么你们会提前在藏灵阁前布了阵法,拦下西玟长老和灵阳,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 “啊,这……” 凌云当下指向慕白:“是他的主意,是他不让告诉你。” 慕白拂开她的手:“我先回院子了。” 夏初和凌云:“……” “居然没否认?” 凌云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这小子,不对劲啊。” “你嘀咕什么呢?” 夏初两手拽住凌云:“他走了,就只有你来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凌云脑中也突然想起了一事,反手一脸肃穆的拉过她,急匆匆的往梅园里走。 夏初被他骤然转变的神色和截然相反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被他拉着的一路不停狐疑看他,心想凌云什么时候,反省的觉悟,这般高了? 凌云拉着她进了书房,迫不及待就开口问道:“还记得刚刚紫微大帝说星落尊主在藏灵阁的壁画上,加的那两道法障吗?” 夏初点了点头,继而开口:“诶?是我要问你,昨晚你们都……” “星落尊主施下的那第二道法障是什么?” 凌云打断了他的话,面色很是严肃。 “诶?” 夏初见他姿态也不像那种故意打岔,虽然心下狐疑,却还是回忆了一番,对着他回道:“沾染魔气的人会被吸纳进去?” 凌云面色越发肃了两分:“那你是怎么进去的?” 夏初还没反应过来,脱口就道:“我跟着灵阳‘嗖’一下就被吸进去了啊。” 凌云挑眉,伸手探她灵脉。 “对啊!” 夏初瞳孔一缩,这才反应过来:“凌云,我是怎么进去的啊?” 凌云仔细探了探,然后松开她的灵脉,面色释然,口吻又恢复了戏谑:“我还以为你是这几天接触到灵阳,被他不经意间下了什么黑手。” “你这什么表情?” “真仙二三阶有什么好下黑手的?” “凌云!你想怎么死?” “小十三,你不是应该关心你体内有没有魔气吗?” “看你这德性,我他吗也知道肯定没有。” “十三,你骂人……” 夏初似笑非笑,捏了捏手指关节:“师兄说过,我得文武双全!” 第118章 切磋 翌日。 夏初提着梅花酿,带着新鲜的樱桃去到梧桐院落,本想着死里逃生总该小酌两杯,庆祝下他们又多了一份过命的交情。 结果,门口侍奉的弟子告诉她,慕白一早就出了门。 她急急忙忙跑去寻了忙得焦头烂额的梓穆,问他慕白有没有辞别,见他摇头后,提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下去。 万戈经历了这一遭,可谓元气大伤,不少弟子殒了命,藏灵阁里珍藏的那些灵器,也毁损颇多。 紫微大帝暂留了下来,好在有他坐镇,一切都还有条不紊的进行战后修复。 凌云本欲带着夏初去告辞,结果她死活不肯,说什么也要等到慕白回来,跟他告了别才能走。 她这要求倒也不算过分,因为凌云并不知道,这本就是夏初的缓兵之计,她内心打着小九九,等到慕白回来,和他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实则,凌云昨夜从夏初那里套了一番有关风挽的来历后,也去寻了一趟慕白。 没曾想,他刚刚推开了梧桐院的大门,一把冰剑就刺了过来。 “就算我没敲门,也罪不至死吧?” 凌云手持仄影及时格挡,原本面上还挂着调笑,抬眼看去,却见慕白面色格外沉静。 “练练?” 凌云听他这话的声音虽是一如往常清冷的语调,但总感觉比往常还要淡薄个两分。 他挑眉看了慕白一眼,恩准了。 凌云这厢刚点完头,慕白抬手一剑就刺了过来,速度快狠准,直朝着他肩头大穴,这一剑要是中了,周身灵力都运转不通了。 “你小子,这也叫练练?” 凌云说话间,仄影顶上剑尖,如蛇盘旋,缠绕剑身而上,落于剑柄时,仄影开扇,眼看着扇面就要划破他手腕。 慕白不言不语,两人你来我往,拆了十几个回合。 这三千年来,他们架也没少打,对于彼此的能力和招数都了如指掌。 凌云身形飘逸,经验老道。再加上眼明手快,又熟悉他套路,总能在见招拆招之余直击要害。 慕白主动出击攻势凌厉,应对回防沉着冷静不乱阵脚。 在明知自己经验不足,没他老道的情况下化攻为守,待他仄影指来,慕白手中长剑犹如毒蛇吐信,嘶嘶破风,剑尖盘旋扇骨而上,竟是同刚才那般反转,斜刺而下,眼看着就要划破他手腕。 “我他吗……” 凌云气的炸毛:“累积多年作战悟出点小花招,全被你给偷了去。” 放眼三界,他也算天赋上佳,却比不得眼前的慕白,一招一式过目不忘,就连术法结印都能有模有样施展的分毫不差。 这小子,除非一招将他给打趴下,否则没完没了,拿你的招式回应你。 这天赋,委实让人又羡慕又厌恶。 僵持片刻,凌云眼睛一眯,仄影蕴灵犹如气贯长空,携着猎猎风声,折扇未至,扇芒已逼面门。 慕白虽被他这招式一惊,对应却极快,手中冰剑轮转如圈,锁住仄影借力一带。 没曾想,凌云并未与他在武器上逐角,反是陡然松手,趁隙指点他眉心。 慕白折腰而下,手腕翻转,凌云另一只手接过刚刚松开下坠的仄影,顺势开扇一路向下打去。 慕白衣袍从中间裂开,反手就是一剑横挥而出,凌云的衣襟也被分成了上下两截。 两人衣衫褴褛,尽显狼狈。 凌云收扇本以为到此为止,却不料慕白手中冰剑一抖,竟是又欺了上来。 “怎么没完没了啊你?” 凌云被迫接招,慕白只打不说,让凌云有些憋闷,本来是觉得慕白有些反常过来看一看他,不料这厮打起来不依不饶。 凌云不想再玩下去了,纵身一跃想跑,可如今的慕白和他旗鼓相当,又岂会让他那么容易就脱身。 凌云万万也没想到,刚刚不以为意答应下来的切磋,结果被他纠缠了一夜,直逼当年被他追杀的那一架,直打到精疲力尽,最后干脆搁地上一趟:“你还是一剑刺死我算了……” 慕白实则也早已脱力,手中冰剑消融,倒地和他躺了个一样没眼看的姿势。 “你到底怎么回事,出了梓穆的寝殿就觉得你不对劲。” 凌云本还想踹他一脚,奈何那腿实在没有劲,就连问话的声音都是有气无力。 “我太弱了。” 风吹落叶沙沙作响,慕白望向夜空的天幕,那里层云堆叠,慢慢掩住了月亮。 凌云嘴角抽了一抽,这小子和自己打了个平分秋色,眼下却感慨他自己太弱了,岂不是连他也一道骂了进去! 凌云刚要开口反驳,就听他在旁继续失落说道:“今日里遇到的那几个,同谁都没有一战之力。” 慕白这些年的修行一直顺风顺水,若说唯一吃的那次大亏,也就是当年莫名其妙被凌云狠揍的那一顿。 从当初被他吊打,到如今各有千秋,他以为他精进的足够快了,今日才知道,还是太慢了。 即便知道清玥身有一片残瓣,可他却没有那个能力夺回来。 至于那个黑篷男子,他甚至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凌云反驳的话被噎在口中,今日里他被清玥的音刃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若说灵阳是吸食了桃花源诸多精灵而修为大涨,那清玥究竟是如何实力大增的? 靠那黑篷男子,赋予的魔力吗? 难怪那么多心急求成的人容易坠魔,确实够吸引。 “我要追上他们可能有点够呛。” 凌云恢复了点气力,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但是你嘛,或许可以扶摇直上。” 慕白侧目看他,满脸都是‘把你脏手拿开的’表情。 “德行。” 凌云面色悻悻推了他一把:“也不知道谦虚两句。” “你这位曾经要做仙界第一流的人,也太谦虚了。” 慕白恢复了些气力,说话也恢复了一针见血,扎的凌云龇了龇牙,心中腹诽,慕白精进的太快了,如今他想揍他,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了,真是怀念当初那只在他怀里扑腾的小麒麟啊…… “你笑的好生猥琐。” 慕白一脸嫌弃,却还是伸手拉他一把,凌云感谢的话还没说出来,双手相握就听他接着道了句:“歇够了吧?继续。” 凌云:“……” 第119章 情深义重 夏初在梅园等了慕白两日,时不时就去他的院落看上一眼,一直也没见他回来过。 她心下不定,在梓穆那里寻到了凌云,缠着他同去寻慕白。 凌云还没从那被迫切磋的一夜里缓过劲,忙说着要带梓穆去个地方。 梓穆见他挤眉弄眼,勉强的点了点头。 夏初狐疑的打量了他们一眼,大方说道:“得,我与你们一起。” 凌云还当真领起路来,他们去的是底层的城里,相对而言也是万戈折损最严重的一层,主要是修为低了没遭住灭戈大阵启动时侵蚀的魔气,很多散仙都着了道。 昔日繁华盛景,如今却变得满目疮痍。 夏初这几日只在梅园和梧桐院来回,知道万戈整顿如今乱的很,也没四处走动,乍见此番场景,心生悲悯,说不出的酸涩窒闷。 冬末教她淡看生死爱恨,她却不能直视命如草芥。 饶是梓穆这几日上下奔波,早已司空见惯,可每见一回,还是会神伤一分。 直到跟着凌云拐进了一处七进的院子,才发现,原是来到了玉姐的酒坊。 “她没出事吧?” 往日里三五成群,多有饮酒抚琴的散仙,如今空落落的,连玉姐也瞧不见人影,夏初看向凌云,面色关切,她倒是挺喜欢玉姐那干脆利落的性子。 凌云也不吭声,只是熟练的摸了个小门直通酒窖,从里面打了几坛酒。 夏初拦了一拦:“这不好吧?” 凌云失笑道:“你往日里在山上,可没少偷东西。” “那怎么一样,咱两谁跟谁啊!” 她摁着的胳膊僵了一僵,念头一转面色一变:“难道你和玉姐都……” “胡想什么呢。” 凌云挥开她的手,顺势敲了她一记额:“她不会回来了,搁这浪费,不如让我慰慰风尘。” “她……” 夏初本想还手,却听得心里一惊,可看着凌云的面色也不似难过,蹦了一个字,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也问不出来了。 凌云提着几坛打好的桃花酿,领着他们向内院走去,最后推开了那扇满庭竹林的院落。 上一次来,还是四人齐聚,如今少了慕白,夏初又开始忧心忡忡起来。 “你听了一夜琵琶曲的那晚,我就在这里喝了一宿。” 凌云斟了酒,同梓穆碰了一杯:“那时候我就知道清玥是不会去了,倒是忘了通知你一声,没曾想,让你遭了一夜罪。” “都是旧事,还提干嘛。” 梓穆持杯饮尽,心思落在这几日发生的事上,哪里还会介意那些琐事。 倒是夏初蹙起了眉头,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还记得此前我和慕白怀疑,清玥隐在弟子中?” 凌云见他们都颔首后才对着她道:“初次来这里,只是误打误撞被酒香给勾了过来,上次我们一起再来时,你曾说这里的格局倒是特别。” 夏初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她初来这里只觉白墙黑瓦很是古朴。 “我比你们多入过一次音幻,见过桃花源里的舍居,有一处和这里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夏初这回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是说……” “当时有了些许猜测,言语之间对她也少有试探。” 他仄影轻挥,端出了以往翩翩之姿,看向夏初:“能对你师兄毫无兴趣的,只能是心有所属。” “你这也太武断了吧,只是有些许相似的院落。” 夏初撇了撇嘴,对他所言的精心试探丝毫不提。 凌云敲了敲酒杯:“当然不止这一点了。” 夏初识趣的添上:“赶紧的,一气说完。” “你不觉得这里眼熟吗?” 凌云说完,夏初才四下打量了庭院,瞳孔缩了一缩看向梓穆,见他也是面色怔了一怔,对着梓穆踌躇开口:“这里似乎和你的寝殿,有点像啊?” 梓穆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说像吧其实陈设自然是不同的,他寝殿的东西都是最好的,只是这满庭的青竹,倒是附庸了相同的感觉。 “我问过旁的散仙,他们说这一间院落平时是不招待人的,但我们一起来的那一日,玉姐可是指定了这一间给我们。” 凌云品着杯中酒,又看了一眼梓穆:“我此前去过你的寝殿,是以那日进来,心中便是又添了一分奇怪。” 夏初回想了一番,确实如此,而且玉姐的服饰上也有青竹刺绣。 “还记得棱洞吗?” 梓穆和夏初被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惊了惊,异口同声问道:“和那又有什么关系?” 凌云敲了敲写了‘桃花酿’的酒坛:“那二层洞口的‘潭溪’题字,不觉得和这三个字笔触相同?” 梓穆和夏初这才一人拾了一坛细细辨别,还真是走峰相似。 当时那两个字,夏初还曾仔细看过一眼,只觉书法稍欠苍劲,多了两分秀丽,原来竟是都出自玉姐的手么。 “还有那八角亭的石桌上,也绘了竹青花纹。” 他仄影展开,并指在扇面上挥舞了片刻,那扇面呈出一副水墨的山河画。 夏初记得那副画,在那右首处的屏风上,那画下还书了半句诗,‘愿为西南风’。 当时没有细想,眼下琢磨着下半句,不由就看向了梓穆,‘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倒是挺像清玥的一番情深。 如此说来,难怪那个洞内三叠小珠里映射出来的幻影,也都是竹林…… 当时只叹背后设计的人心思玲珑,原来竟是情深义重。 “她在万戈多久了?” 梓穆垂眸,辨不清神情,原本以为她只是藏身在弟子中,可若凌云所推属实,那她应该早就入了万戈。 她并非藏身,而是她本来就是万戈弟子。 所以熟知他的喜好,才能在棱洞有了布置。 “据那些常来的散仙说,约莫也就是在你之后没多久吧。” 凌云回的随意,夏初在旁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变,着实没有想到,他每日里拈花惹草时敷衍说着在办正经事,还当真是在办正经事啊…… 这心思细腻的,若是被他处心积虑的哄上一遭,谁还能不春心萌动? 刚刚还对他那句‘能对你师兄毫无兴趣的,只能是心有所属’这句话不屑一顾,眼下倒是觉得,真是肺腑之言,言出肺腑…… 第120章 那夜宿醉 凌云那日里察觉出了奇怪,给了慕白几本春宫图后,便是独自下了这三层城,来到了这间七进的院落。 他本是打算试一试玉姐的灵力,究竟是仙还是魔,交手便能分个清楚。 结果他小心翼翼的翻墙而入,鬼鬼祟祟的挨个摸着居所,玉姐却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点了盏灯,挑眉看了他一眼:“费了这么大心思,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和灵阳联手?” 这陡然生变的一出,反倒让凌云被她这般直白的话,给呛了一口气,轻咳连连。 毕竟自己造谣的是她心上人,对着梓穆他没觉得那流言有多损,对着玉姐反倒是有些心中发虚。 “小魔女,我可不信你长得这般平平无奇。” 凌云惯会的油腔滑调,双方没有直呼其名,但也算是点破了身份,他唇角弯起的笑意越发深了些:“能饮一杯无?” “那哪儿行?” 玉姐直接将他带到了酒窖,指了指密密麻麻各种品类的酒坛,看着他似笑非笑:“一个问题一坛酒。” 凌云看了她一眼,眸光深了两分:“你是打算将我喝死在这儿?” 玉姐勾了他的下巴,本是平淡无奇的一张脸,却笑得分外妩媚:“喝了多少,灵珠可不能少。” 凌云:“……” 他手持仄影,拨弄她的刘海:“姐姐可真是会卖酒。” 这一夜,凌云喝了个醉生梦死,他想要问的问题,太多了。 玉姐除了进入藏灵阁的目的缄默不语,其他倒是知无不言,回了他不少问话。 只是饮的太多,凌云后面的记忆难免就有些缺失。 他在断片前踉踉跄跄的回了院落,直到夏初一脚踹开了大门,将他惊醒时到也并非刻意装睡,他只是仔细回忆了一番,尽可能的将昨夜那些信息都串联起来。 慕白这小子聪明,去了趟梓穆的寝殿,想必也是从他寝殿遍植的青竹中看出了一些端倪,随着梓穆一起过来的时候,对他说起话来夹枪带棒,对他昨夜的去处也是旁敲侧击。 最后,甚至要陪着他一起去城中洗刷流言。 凌云拗不过,一起前往城中的路上,半是整理半是叙述的告诉了慕白。 清玥说她小时候偷溜出桃花源时,被一个少年救过一次,那个少年经她几番周转打听,才知道是紫微大殿里的小殿下,名唤梓穆。 紫微大殿她不敢入内,一直在周边徘徊,直到梓穆入了万戈,她才寻了个机会,在底层做了个记名弟子,既安全,又能等个机会报恩。 若不是她被灵阳在万戈暗下毒手,否则都不会察觉,自己的身份早已被人发现。 她是如何活下来的,凌云知情识趣的没有问,只知道在她赶回桃花源时,清玥才发现那里早已是一片灰烬。 一夜之间,她从一个懵懂单纯的少女,变成了一个身负血海深仇,被仙界不齿的魔。 她既已身在无间,自然要将灵阳也拉入炼狱。 清玥辗转回了万戈,装作买灵器的客人暗地里调查,既然要报仇,就一个都不能放过。 凌云当时听她提及了一个长老,只是记不清说的是哪位长老,先入为主的主观里,自然就认为那人是西玟长老。 后来才知道,记忆不清的那一段,忘掉的是东芝。 当清玥终于逮到了一个时机抓了灵阳的时候,东芝长老出来救了他。 随着东芝长老一起现身的,是她主上的一道令喻。 那时候,她才绝望的发现,原来她和他要杀的人,居然效忠同一个魔。 可笑,可她也无法反抗。 好在灵阳和东芝长老并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只认为她是主上其中的一个下属。 他们同气连枝的身份让清玥心念成灰的同时,却也更加方便让她探出了桃花源的真相。 原是她昔日在棱洞里的那些精巧布置,才让东芝发现了她精灵的身份,精灵本不稀奇,可是会炼器布阵的精灵一族,传闻里倒是有一笔记载。 那记载里说他们群居避世,得一方结界庇佑隐于山林,无人世出,也因此不被三界知晓。 若是能一锅端了,既不惊动三界,又能一举获得灵力,再也不用战战兢兢的吸食那些散仙,岂不美事一桩。 灵阳主动揽下了跟踪她摸出具体位置的差使,回禀了东芝后,对着星落尊主上报外出游历,实则前去破开那结界一个缝隙,假装意外落入。 没曾想,在桃花源学到不少禁术的灵阳心生贪念,早就不满屈居东芝长老之下,不但将所有灵力私藏,更是炼制了所有精灵,布下了万蛊吞噬阵,练出器灵,企图用那个万怨的器灵去控制神器崆峒印。 他不但要踩上东芝的肩头,还要爬在魔之上。 她将这一切禀报主上,本以为灵阳的不忠之心足以让她有机会去手刃,可他的主上对此不以为意。 让她任由灵阳和东芝去蹦跶,说是时机到了自会收拾。 时机? 何时才是时机! 清玥不愿坐以待毙,只能处心积虑在不惊动主上的情况下,试图悄无声息的去报仇。 她暗地里给星落尊主透露过些许消息,也阻止过梓穆去章莪山,直到见到凌云几人同他一起回来,才松了口气。 她不能帮的明显,也不能做的太过分。 她的主上,无所不在,又无所不知。 那夜,她以一曲邀君令引了凌云前来,实则已经是她非常冒险之举。 她的私心里,是赌一赌凌云见了灵阳的真面目,若是他们能与之撕裂,或许她能借机不动声色的出手杀了灵阳,再将这除魔的功劳归于梓穆他们身上,而她在主上那里,也有个冠冕堂皇的交代。 奈何他们一直没动手,她又收到了主上新的令喻。 破开藏灵阁的结界是主上的令喻,她不能抗拒。 她隐约猜出了主上需要灵阳做什么,便是越发急切,若是让灵阳当真在主上面前立了功,日后一同做事,想要杀他,怕是就更难了…… 清玥打着什么算盘凌云不知道,但是隔日里,她在藏灵阁外突然杀了出来企图进入藏灵阁,凌云就知道,自己被她摆了一道。 第121章 离开万戈 竹影萧瑟,万叶繁声。 凌云说到此处,突然有一枚羽令飞入竹屋,梓穆握于手中默了片刻,双目倏睁,眸中现出惊喜之色,起身道:“慕白带着师尊和东芝长老回来了。” 回去的这一路,梓穆迫不及待,夏初缀在后面看着凌云,她也曾问过凌云酗酒的那夜究竟去了哪里。 结果他插科打诨,反而处处被他套问着风挽的事宜。 当日在藏灵阁的众人,任谁都能看出来,那魔神与风挽是认识的,夏初是不敢多言,生怕哪一句无意说出来的话,会对风挽不利。 于是,夏初和凌云两个人对互相所提之事,都有些支吾。 最后,谁也没能讨一个满意的答案。 “你今日里怎么会突然告诉我和梓穆,关于清玥的这件事?” 凌云侧目迎上她狐疑的目光:“我是要告诉他,你是非要跟来的。” 夏初:“……” 合着她就是个添头,咬了咬牙道:“清玥和万戈已经势如水火,你告诉他这件事,岂不是平白添他烦忧。” “若是我不说,万一清玥死在他剑下,他日有一天梓穆得知真相,你觉得他不会烦忧?” 夏初:“……” 她目光游移到梓穆的背影,闷声道:“清玥也算对他多次留情,即便你不说,我觉得梓穆也不会杀她。” “十三,你还是太单纯了。” 凌云虽是笑着说的,那笑意里却泛着两分苦涩:“她与梓穆之间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还有很多牵扯到东芝长老与魔族勾结,我若掐头去尾单说东芝长老,难免他自己会胡乱猜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笑容敛去,面色肃穆了起来:“万戈这次的事情一定会动荡三界,上禀天帝后,仙门众派必会无休无止的追杀。当年那场仙魔大战,若非师尊力挽狂澜,怕是魔王毕乾早已踏平了三界,那时你尚未破壳,不知当年惨状。” “你是说……” 夏初面色一惊:“若那魔神回归魔族,仙魔会再次开战?” “总之这件事情,已非你我有资格左右定局的了。” 凌云耸了耸肩,也看了梓穆一眼:“我只是将原由悉数告诉他,日后他如何应对,起码是斟酌后的抉择。” 他叹了一声,颇为无奈:“更何况,你以为我不说他就猜不到吗?慕白既然能发现蹊跷,他日后也会觉出异样。只是这几日事情太多,他没有功夫想罢了,与其让他日后揣度,不若我全告诉了他。” 夏初:“……” 合着就她一个人没发现蹊跷,她刚想问凌云是不是拐着弯骂她蠢,前方的大殿已经到了。 她急着去见慕白,将话又压了下去,只是狠狠剜了凌云一眼。 凌云:“……” 他被那一眼白的莫名其妙,折扇搭额困惑的敲了两下,迈着步子跟了进去。 星落尊主被送去了寝殿内疗伤,大殿中只余下了北宸长老在劝慰梓穆稍安勿躁。 听闻星落尊主并无性命之忧,梓穆方才定下心来,询问东芝长老的事宜。 夏初不好打断他们的交谈,在旁等了半天,终于逮到个机会,见缝插针的问上了一句:“北宸长老,慕白呢?” “他已经走了,虽是没说去处,想必也是要回宗南岛详禀此事,告知胤奎神君。” “走了?” 夏初倒吸了一口气,口中喃喃:“就这么走了?” 凌云将她一把拉到身后,对着北宸长老和梓穆施了一礼:“既然如此,我和师妹也不好继续叨扰,这便启程回轩辕山。” 万戈现在虽然还是有条不紊,可随着星落尊主和东芝长老的归来,必然还有一番审问和后续处理,确实也不方便招待他们,北宸长老寒暄了两句,也就吩咐了梓穆好生相送。 “不必送了,想来你也心烦意乱的很。” 凌云在大殿门口与他辞别:“我今日所言,并非为了平添你烦忧心绪,你可明白?” “梓穆明白,其中牵涉颇多,又岂是一己私情。” 他一人孤寂站着,身形挺拔,自有一段气韵风骨。 夏初见他这般通透,敛下了心中自己的愁思,反倒为他感到唏嘘。 章莪山初见之时,他还意气风发不谙世事,转眼就经历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师门突变…… “梓穆,相交虽然只得寥寥数日,但你来日若有所需,大可传讯告知我们。” 夏初不知道还能如何慰籍他,索性将凌云也一并拉下水,表明自己和凌云无论如何都会站在他那一边。 “这话应该是我告诉你才是,还欠了你当日章莪山的恩情未报呢。” 他朝着夏初微微一笑,原本温润的他,已经连着几日蹙眉不展,此时弯唇一笑,犹如万丈冰峰慢慢裂开了一条缝隙,寒凉之水流泻而出,于风中缓缓升温,恢复了以往的清朗眉目。 夏初连连摆手,刚要说章莪山她实则也没帮上什么。 梓穆又对着她施了一礼道:“你灵器尚还未选,藏灵阁内又损毁诸多,待此事了结,我亲自为你炼上一件,万勿推辞。” 梓穆声音虽轻,口吻却是不容婉拒的姿态,凌云见状带着夏初一起回了一礼,算是应下了。 两旁柳枝瑟瑟,夏初被凌云拉着一起御风而行,她回头看去,长风之下的梓穆,目送着他们,青衣修竹,君子之姿。 “也不知日后他和清玥相见,仙魔两立该如何自处。” “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在师尊面前替师兄美言,好让师兄能够自处吧……” 凌云心有余悸,他当初昏了头,依了夏初所言留下,哪里想到事态居然这般严重,如今两眼一闭,就已经能想象到藤条抽身的滋味了。 他侧目看了一眼夏初,心中腹诽,真是个惹事的小祖宗,以往在山里上房揭瓦的事儿没少干,出了山,更是有几分找死的本事。 粗略数数,入樊山,去龙宫,来万戈…… 凌云嘶了口凉气,决定回去在自己受罚之前,定要先揍一顿敖匡,好端端的带她出山干嘛,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他心里盘算未完,夏初在旁扯了扯他衣袖,凌云就听她怯怯开口:“师兄,我想去宗南岛……” 第122章 回到轩辕 凌云脚下的祥云抖了抖,他二话没说将夏初箍在身旁,掐诀提速,恨不得立马飞回轩辕山,以免再生事端。 夏初没想到他手法这般干脆利落,竟是连她嘴也给施诀封上,半点不留余地。 她心中纵使万般不愿,奈何不能动弹,连骂也骂不出口。 这一路,只能死死瞪着他,腹诽不断…… 夏初和凌云回到轩辕山的时候,万戈一事早已传的三界皆知。 若只是东芝长老和灵阳两人的叛乱,或许还会隐而不宣,可牵涉到了魔神出世,自然就不敢欺瞒了。 夏初回到山上的时候,恰逢师兄们正在殿外的校武场内上体课,一群人顿时围了上来嘘寒问暖,敖匡更是面带惊色埋怨她道:“早就让你安分呆在龙宫,非要去宗南岛,万戈这么大的事,差点折在里面回不来。” 夏初低眉敛目,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炅霏上神,低声道:“是上神允我去的万戈。” 敖匡被她这么一揶,眼睛偷偷瞟了瞟炅霏上神。 凌云伸手摁下她的胳膊,朝着炅霏上神谄笑后冲着夏初肃穆而言:“师尊是让你去选把灵器,可没让你赖着不走。” “凌云。” 夏初见凌云被炅霏上神这么一唤,小腿柱子打着颤的迈步过去,记恨了他一路,此刻终于有了落井下石的机会,连忙朝着他的背影喊道:“七师兄,好好和上神说说,为什么非要拉着我留在万戈。” “你——” 凌云惊恐回头,伸手指了指她,见她面上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表情,就差给他送上一碗断头酒。 他回头慌忙朝着炅霏上神解释:“师尊,不是,我……” “你随为师来。” 炅霏上神说完已经转身,校武场内十一位师兄弟,齐齐给他鞠了一躬,幸灾乐祸的面上满是‘英雄,走好’的神情。 凌云嘶了口凉气,小腿柱子颤的越发厉害了些。 余下师兄簇拥着夏初七嘴八舌问着万戈的具体事宜,虽然得知了些风声,但也只是一些只言片语,对详情知之甚少。 眼下见了正主,少不得要探听个原委。 夏初除却风挽和魔神相识的一段,其他基本也都清楚交代了一遍。 当然,落入樊山一事,自当一并掩了下来。 说到最后风挽及时相救,师兄们面面相觑,都不曾耳闻妖界何时出了个这么厉害的人物。 敖匡比余下十人还要震惊,毕竟他可是亲眼见过,眼下艰难的吞了口唾液,才踌躇着问道:“风挽……是妖神?” 夏初此时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几上,手中就差一块醒木,她没有长须可捋,只好摸了摸下巴,卖足了关子,直急的诸位师兄频频催促,才缓缓摇了摇头:“非也!据紫微大帝所言,他的妖力已堪至化境巅峰,与成神只差了一步。” “那倒也是,这些年来也没有见过妖族中人有谁历神劫。” “化境巅峰已经很厉害了啊。” “在厉害也还差一步不是。” 大师兄重印伸手压了压他们的你言我语,蹙眉开口:“他尚未成神为何能徒手抓崆峒,弯刀伤魔神?” “那就不知道了,紫微大帝也没琢磨明白。” 夏初话刚说完,就见敖匡贼兮兮的探过手来,她一巴掌拍在他腕上:“你干嘛?” “我这不是,想看看那戒指嘛。” 诸位师兄原本被风挽一事吸引,听敖匡这么一说,也一并期盼的看向夏初尾指上的银戒。 “这妄月应是他的命器,这般重要居然给了你。” 只有大师兄重印一针见血,双目眯了眯问道:“你和他如何相识的?” 夏初和敖匡:“……” “我们……” 夏初刚刚拍开了敖匡伸过来企图看戒指的手,此刻又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一瞬不瞬的望着他,重复了一遍大师兄的问话:“是如何相识的啊?” 敖匡捏了捏眉心,眼神游移:“我怎么知道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夏初嘶了口凉气,若非她私心里不想透露太多风挽的事,此刻恨不得一下一下敲穿了敖匡的脑门。 “那什么……” 夏初跳下案几,在众位师兄中一一扫过,最后上前几步,一把抓过千笙:“五师兄,我找你有点事儿。” “诶?” 五师兄千笙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被夏初拽的一个趔趄,踉踉跄跄的被她拉着向居所走去。 余下的诸位师兄微微错愕后,齐齐看向了敖匡…… “小十三,你急急忙忙的究竟……” 夏初刚停了下来,千笙就忍不住诧异开口,话说了一半,面色一肃,师兄弟中,他文武所修都不是最出挑的那一个,若论唯一的长处,就只能是他丹门仙家的身份…… 他一念至此,慌忙上下仔细检查夏初是否受伤。 “我没事。” 夏初见他想岔了,连忙开口:“我就是想找你要一些能安眠的丹药。” “你睡不好吗?” 千笙伸手探向她灵脉,面色担忧:“是不是万戈一事将你给吓着了,心绪难宁,夜夜……” “五师兄,不是我……” 夏初缩回手,颇为无奈,眼睫垂了下去,遮掩了眸中神色,她双手绞在一起,轻声说道:“有没有嘛……” 千笙愣了一愣,何曾见过她这般扭捏之姿,往日里她想要什么,不都是理直气壮的讨要,要不着嘛就偷,偷不到嘛,就打着小报告去硬抢。 今日里这般姿态,还真是史无前例头一遭。 “自然是有的。” 千笙袖起双手有些失笑,旁敲侧击的探着:“不过你总得告诉师兄,这位仙君是因何原由才难以安眠,才好拿出对症的丹药不是。” “原由啊……” 夏初眉间蹙起:“我也没有问过,看起来时日不短了。要不你看,各种原由导致的丹药你都给我备些,到时候让他自己挑着用。” 千笙面色一僵,得亏她舍得说,十方山的仙丹她真是半点不心疼。 不过,虽然旁人一丹难求,但是搁在千笙身上他倒是也不心疼。 眼下笑意越发意味深长了些,心道,还当真是位仙君啊…… 也不知除了冬末,是谁能让她这般上心。 第123章 遥遥相望 千笙到底是依了夏初,她除了安眠的丹药,还朝千笙索要了一些修复妖丹的灵药。 至于这个,千笙不问,也能猜得出来,应该是她给那位风挽妖君备下的,他应的爽快,终究是那位妖君救了自家的师妹,理当酬谢。 千笙走后,夏初仰头看了看悬在房口的那碗清泉,面色怔怔看了许久。 回忆太过美好,清醒的时候才会越发酸涩。 当年冬末带着自己来轩辕山的情景还恍若昨日,如今却像流水那般一去不回头。 夏初不由握起了胸前佩着的那块吊坠,然后就想到了有着另外半块的慕白。 原本脑子里准备了百八十句义正言辞一起同行的理由,万万没想到,这厮居然脚底生风,不告而别直接落跑了…… 她闷闷不乐的背倚在一棵树上,伸手抚着左手腕处,如今没了那根情相牵,当真是断了个干净。 她手指摩挲着昔日绑缚了金线的地方,一边画着圈圈,一边愤愤不平的骂着他。 “慕白这个死小孩……” “说好了要教我,说好了要一起游历,说好了……” “忘恩负义,背信弃义!” “混账玩意儿,居然不告而别……” 她骂的起劲,没注意到在她抚在手腕处时,骂着慕白名字的时候,那里有金光微烁了一线。 身处流华水榭,凝神打坐修行的慕白,差点被神识里传来的一句句厉声指责,给骂岔了道。 居然骂他死小孩? 年岁这桩事儿,在她那儿是翻不过篇了…… 说好了教她,他也教了不是。 说好了游历,他原本也是打算带着她的。 那夜风起梧桐,花落了她满身。 她晕红的脸颊如同浅醉,有着说不出的动人。 他当时就想应承下来,帮她拂落花,去哪儿都带着她。 只是,万戈发生的突变,让他深陷反思,被誉为修仙奇才又如何,他终究还是太弱了…… 根本就没有保护她的能力,留她在轩辕才是安全的。 说他忘恩?究竟是谁忘恩? 说他负义?他能找了星落尊主送回万戈,就已经很有情义了好吧。搁了以往,这些与他何干。 慕白一万三千岁的时光里,除了突如其来冒出的夏初,在他波澜不惊的岁月里惊起了一叠浪涛,其他事情于他眼中,都不值一提。 他知晓大是大非却没有多余心力去悲天悯人,自己的梦魇尚且都还拯救不来。 众仙只道他三千年来斩妖除魔,一身正气凛然。 实则,他不过就是为了精进修为,好有能力荡平,寻找九瓣沙华途中所遇的不平罢了。 说他混账玩意儿…… 慕白倏然睁眼,后槽牙咬的嘎嘣作响,他为什么要去找西玟长老要了那根情相牵,再次偷摸给她连上? 若不是确定她当时熟睡毫不知情,慕白简直要以为她知道自己被系了情相牵,这会儿正故意在骂他。 起初说服自己去向西玟长老那里,要这情相牵的时候,慕白绷着一张脸,一本正经的讨要,说他原有的那根是在藏灵阁的壁画里,迫不得已才施了化形救人。 更何况,他本就是来万戈寻灵器。 如今藏灵阁这般境遇,灵器也就罢了,他只要一根情相牵。 啧啧,这话说的,西玟长老哪里能拒绝,片刻功夫就给他取了仅存的那一根来,口中还不忘对他连连相谢。 慕白正气凛然的接了过来,启明时分又偷偷摸摸翻墙去了梅园,给她系上的初衷,也只是因为,若是有个万一,在他寻找九瓣沙华的途中,遇到了冬末的线索,也好及时告知于她。 这么一想,慕白方才系的心安理得。 至于不告而别,本也没什么可告别的。 他素来不喜相交,和梓穆是君子淡如水,和凌云也谈不上交情,若论起来,也只有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 至于夏初,他不喜欢那种无法自控的例外。 不别,也罢…… 她撇下的万般柔情,是他拾不起得万种思量。 清玥身上还有他要的残瓣,那魔神身上似乎也有,他眼下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加倍用来修炼。 也好在他们重现踪迹时,有能力持剑相向。 “小殿下,这才刚坐下一盏茶的功夫,你怎么就起来了?” 寒飒如今又重新开始了近前侍候,原本正在外间偷着懒,见他从房内走了出来,面色怔了一怔,赶忙迎了上去。 “练剑。” 慕白咬牙切齿扔下两个字,御风朝着因布湖畔而去。 “诶?” 寒飒摸了摸脑袋:“不是刚从那……才回来的吗?” 他抬脚追了上去,心中腹诽,殿下自从万戈回来后,真是越发的不好伺候了。 他还没来得及怪慕白当初撇下他,就见他面色分外沉郁,当下连夏初去了哪儿,也是憋在心里不敢再问。 这些日子里,慕白除了修炼再不多言一句,往日里自己也算与他亲厚,可回来的这些日子,细数下来,加上刚才的那句‘练剑’,拢共也只有四句。 寒飒是个跳达的性子,日日里被他这么冰着,对于夏初着实想念的紧。 而身处轩辕山的夏初,一通畅快的谩骂后,也惦念起了寒飒。 不知道他每日里,有没有帮慕白的棘蔹茶里浮上几朵灵蒲,有没有给他摘取新鲜的樱桃,有没有给他焚香,有没有给他烹茶…… 若是身处宗南岛的寒飒,得知夏初是这般念着他,也不知会不会激动的握上小拳拳,再骂上她一句厚此薄彼。 夏初泄完了愤,又开始惦念起了慕白的好。 只不过,她这会儿没有抚着手腕喃喃自语,而是手中凝出了一把灵剑,在院落里挥洒开来。 夏初这厢的院落里枝叶簌动,百鸟惊飞。 慕白那厢在因布湖畔芦苇摇曳,落花纷飞。 少女是青丝飞舞,红裙翩跹。 少年是乌发泼墨,白衣落雪。 两人隔着万水千山,一招一式,一挑一刺,却如出一辙。 说不上是不是巧合,夏初练的是他教的剑法,而他众多剑法中,偏偏在此刻,舞了这一套。 她如抽水断流,剑气刚硬霸道。 他如游龙之势,锋芒含霜覆雪。 最后两人同时一挽剑花,刹那万匹剑光,恍若星辰遥坠。 灵剑消散之际,他看向了轩辕山的方向。 而她,看向了宗南岛的远方。 第124章 难兄难弟 凌云被炅霏上神罚去了思过崖七日,除了夏初也没人敢去探他。 夏初刚去的第一次,他还绷着不理,后来掏出了炅霏上神的两坛梅花酿,都不消再说话,只需拔了酒塞,扇了扇酒香。 下一刻,身旁已经蹲了个七师兄,满眼放光的看着那酒坛:“好师妹,还真给偷了两坛来。” 夏初一脸正气凛然:“胡说,鸡鸣狗盗的事,怎能去做?” 凌云咽了咽口水,睨了她一眼,唇边单勾,也不反驳,只是‘呵’了一声,满脸都是,你以往干的还少了? 夏初扬了扬手中的药瓶,凌云收了嘴脸,乖乖褪下衣袍:“算你有心。” 触目所及都是一道道的鞭伤,受刑的弟子,炅霏上神是不允许用灵力护体的。 这一下下打的,当真是皮开肉绽,夏初看的也是当真心疼。 五师兄千笙那里有常备的伤药,夏初来之前,去那里顺了两瓶,千笙知道她是要去看凌云,给了她一瓶外敷,一瓶内服。 “七师兄,我当日就是随口一言,没想害你被打成这样……” 千笙给的是上品仙药,敷上去清清凉凉中带着一丝腌着疼,不过那点疼对于凌云来说可以忽略不计。 他原本是想顺着夏初的话逗弄一番,听她后面的语调逐渐哽咽,这想法立马又收了回去:“你可别哭,眼泪砸我伤口上会更疼。” 夏初:“……” “你当师尊是那么好糊弄的人,能信了你的鬼话?” 他折扇颠着酒坛:“师尊罚我是因为绠短汲深,心余力绌,跟你那一言没关系。” “原来如此。” “什么?” 凌云刚问完,夏初挑拣了他身上为数不多的一块好肉拍了拍,示意他可以拢好衣袍,接着又递给他内服的丹药用下,方才续道:“比起你,我岂不是更加心有余而力不足。” 凌云饶有兴趣的问道:“师尊罚你了?” 夏初看了他的面色,秀眉蹙了起来:“你要不要这么幸灾乐祸?” “多新鲜啊,师尊居然会罚你?” 凌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我看你也没受一点儿伤啊,罚你什么了?” “禁足。” 凌云:“……” 行吧,对于轩辕上下另外十一位师兄弟来说,这压根就不算罚,对于一心想要出山的夏初来说,这约莫,就算是了吧。 “慕白也不过就是一双眼睛像了些,至于让你这般五迷三道,还想着往宗南岛跑呢?” “不止眼睛……” 夏初脱口而出,可多出来的那些感觉,她又难以描述。 就像她如今已经不在宗南岛了,却仍然保持了身处宗南岛时的习惯,甚至用房门口的清泉烹起了棘蔹茶,然后骂骂咧咧的喝下,再苦的她龇牙咧嘴,也不知道自己图个啥。 或许,只是简单的想与他感同身受罢了。 “我原本是想先去一趟樊山的。” 她答应过风挽要去看望他,从千笙那里取了药,结果被炅霏上神给禁了足。 凌云瞳孔一缩:“你还真是敢想。” “我还有更敢想的呢……” 凌云挑了挑眉,夏初一脸谄笑:“等过几日你出来的,咱们一起?” 凌云:“……” 他提溜起夏初,直接给扔到了洞口:“你还真是嫌我受的罚不够重。” 思过崖虽是一片荒山峰,水草却异常丰美,花木漫山,宛如人间仙境,不过这处仙境,轩辕山的弟子都是不想见的。 不过没搁上两日,敖匡就一并被打入了这处仙境,和凌云成了难兄难弟。 他此番受罚,倒不是夏初掀了他偷酒的老底。 原本炅霏上神对于他偷酒那一事,就是睁只眼闭只眼,权当他带回了龙宫给龙王的一点薄礼。 没曾想,他却半道驾着云还敢偷喝,最后同夏初醉酒一起跌落了樊山。 这事一直瞒的挺好,可风挽在万戈的那次现身,让仙家众众都揣测起了夏初和风挽的关系,这事儿闹大了去,敖匡整日里诚惶诚恐,最后把心一横,自己去师尊那里负荆请罪。 等到那对难兄难弟,从思过崖里被放出来的时候,炅霏上神收到了星落尊主的羽令,凌云那边也收到了梓穆送来的羽令。 羽令里说的是审问东芝长老的结果,敖匡占了一同受罚的便宜,在旁听凌云给夏初念着梓穆送来的羽令。 早在一万多年前的藏灵阁,那时候藏灵阁还没有被星落尊主落封,四位长老皆是可以自由出入。 东芝长老就是在一次踏足束灵台的时候,被里面的魔神蛊惑,他那时自认为活在星落尊主的光环下,时间久了,认为自己就是一处阴霾。 内心有了黑暗之地,轻易就被怂恿挑拨起了欲望和贪念。 他自己不如星落尊主,却固执的认为,星落尊主是背靠紫微大帝,才能坐上尊主一位。 “你不如他,你的弟子也不如他的弟子,那你岂非长长久久,地老天荒的屈居他之下?” 崆峒印里魔音灌耳,东芝长老起初还能坚守仙魔两立的初衷,时间长了,日积月累,‘我来帮你凌驾于他’这句话,在东芝长老的脑海中经久不息的回荡。 他终于踏入了束灵台,问出了那一句:“有什么办法?” 蛊惑的笑声从崆峒印里传出,笑的肆意张扬,他教了东芝长老如何吸食散仙的修为,炼化为自己的修为。 当东芝长老颤抖的杀了第一位散仙,他的仙根就已经染上了魔气。 他以为凭借自己迅速攀升的修为,可以压制和炼化那一丝微不足道的魔气,可终究,只是他以为。 那丝魔气野蛮生长,逐渐和他的灵力相抵,他只有不断的吸食才能不断的压制。 万戈三层城里的散仙数量庞大,原本零星的少去几位,并不会引人注意,可一旦大量的散仙失踪,就引起了灵仑和灵桢的注意,开始私下暗中调查。 星落尊主前往十方山求药就是一个契机,崆峒印里的魔要大量的高修之仙灵魄突破封印,而东芝长老正好也可一举献祭星落坐下所有弟子,让他背负骂名,逼他退位,让他身处万劫不复。 那个邪恶的计划,就从勾引他们寻到黑玺,让灵仑盗取才开始实施…… 第125章 东芝的供词 夜半风来,呼啸之声摇动花树,也不知道这一夜,会凋残多少宠柳娇花。 看完梓穆羽令的三人,心情都颇为沉重,即便是凌云和夏初已经事先有了大概的了解,心中还是觉得唏嘘不已,就更别说敖匡未曾经历,眼下所受到的震撼比起他们二人,还要越发感慨。 “好在星落尊主负屈含冤了一万多年,他座下弟子沉冤莫白终于得以雪耻污名。” 凌云向着万戈的方向鞠了一礼,夏初和敖匡随着他一起行了一礼,只是两人对他说的话,都没有吱声。 话虽如此,但是星落尊主付出的代价,和那些牺牲了的弟子,再也无法挽回了…… “凌云,你说上神能不能帮帮星落尊主啊?” 凌云听了夏初的问话,无奈的摇了摇头:“走过噬心桥的灵脉尽封,仙根尽毁,即便是师尊,也无法替他重塑。” 夏初叹了一声:“他坚守尊主一位,不惜踏足噬心桥,受万戈上下万年背后诋毁,不过就是为了能给弟子一个清白。” 叹气是会感染的,连带着历经最多世事的凌云,也跟着叹了一声:“除了清规和律令,还有一种至高无上的裁决,人心。” 他游历的这些年,自然听过不少人对于万戈的谈论。 背后或许有着东芝长老的挑拨,和灵阳的推波助澜,可归根结底,那些万戈弟子对于昔日相处的师兄,也未曾有过半分犹疑。 毕竟,他们跟着东芝痛打落水狗不需要自己的理念,只要附和就好。 这么做除了表达他们自己不齿与魔为伍,还能发泄平日里受到的欺压,又能显得自己合群,岂不是一举数得的乐事? 除了星落尊主,又有谁会当真替那一百三十七人,去求一个真相呢。 而所求真相又身处高位的星落尊主,自然也就成了众矢之的,成了他们口中的制裁对象。 敖匡被他们两人相继带着,也应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章莪山一行时,星落尊主稳固阵法之余,亲眼目睹了东芝长老背后插刀,当时该有多么震惊和心碎。” 这一段梓穆只是寥寥几语带过,或许星落尊主自己都不愿详说那一段殊死搏斗。 若非他提前生了警惕之心,对于同行之人有所防备,否则章莪山一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可猜测终究是猜测,他起先一直误会于西玟长老,却对东芝长老疏于防范,最后的揣度变成事实,夏初光是设身处地替他想一想,就足以令人神伤。 星落尊主修为停滞了近万年,哪里比得过吸食仙灵,修为大涨的东芝长老。 若非命器里有着胤奎神君和炅霏上神的两道神力相助,他又事先和紫微大帝有所部署,在章莪山也布下了一道阵法以备不时之需,东芝长老也没有那么容易被擒。 可即便如此,星落尊主拿下东芝长老赶回万戈的时候,也是遍体鳞伤,全靠命器里的神力撑着他一口气才没有倒下。 临近万戈之时,他感受到了滔天的魔气被颂念镇压,他听到了昔日弟子消散于风前的最后那句话。 “我道万戈,永不崩塌。我师星落,万望珍重。” 长风凄凄,将这一声声的颂念传到了他的耳中,他悲恸泣声,泪流满面。 坚持了这么久,无非还对这一百三十五人抱有活着的侥幸。 这久违的声音,他期盼了那样长,那样远的岁月,却连最后的诀别,都要错过。 “为师一生,无愧于万戈,却有愧于你们。” 星落尊主一念成空,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变得稀薄且脆弱。 他从命器中分离出来两道神力,神力摄去万戈之际,星落尊主终于也不支倒下。 他与东芝长老躺在了一处,只盼着紫微大帝寻到他们时,即便他身死,也能替他还了弟子清白。 他的弟子,除魔卫道,不畏生死。 他的弟子,万年不散的执念,是为了护佑万戈。 长风凄凄,颂唱着百余人,入门的拜帖。 兵解,淬炼。 万年孤寂,万年骂名。 那些不肯消散的残魂,他们的身躯都被东芝喂给了崆峒印里的魔,他们的残魂却仍然攀附在崆峒印上,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有朝一日能救万戈于水火…… 这万年来,他们什么都没了,入不了轮回,修不得大道,唯有一线信念支撑,唯有记得当日的入门宣誓。 身死无悔一缕魂,师门律令永不忘。 夏初面对着熠熠生辉的星辰,忽然就很想落泪,灵海内的气息也随之浮动紊乱,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凌云的声音接而传来:“东芝被押到了天界,还要再历一番淬心池,看看万戈还有没有余孽。至于灵阳,即便不被我们抓到,清玥也不会让他善终。” 提及清玥,敖匡的面色僵了一僵,毕竟是大闹过龙宫的魔女,害的他父王声名扫地,至今还未能完全痊愈。 凌云看了他的面色,仄影敲在他额上:“莫要想着寻她报仇,她也是个可怜人。” 敖匡哼哼了两声,也不言语,他毕竟为人子,没有凌云和夏初那般置身事外,能轻易放下,虽然对她心生同情,却不能说毫无怨怼。 “更何况……” 凌云见他不吭声,既没反驳也没应下,拉了个尾音接着道:“你也打不过她……” “你——” 敖匡一张脸臊得通红:“不帮我就算了,还嘲笑于我。” “不是嘲笑,是事实。” 凌云正了面色:“即便是我和慕白联手,那日也只是和她战成了势均力敌,更何况你一人。” “我如今方才知道,魔真正的可怕之处。” 敖匡揉了揉被他仄影敲过的额头:“修为这个东西可以慢慢练,一旦守不住本心堕魔,才是最可怕的。” “相信本性的善良,但不要去赌这个善良,更不要去给心底滋生魔念的机会。” 冬末当初告诉夏初的话,她万年间也只明白了字面的意思,如今亲身经历了一遭,方才彻底有所感悟。 而原本还在斗嘴的敖匡和凌云,则是悚然一惊,面面相觑,两人脸上都是一副,你觉得这是小十三能说出来的话? 夏初则是摆了张琴出来,敖匡和凌云立马脚下生风,跑的飞快。 要命了,小十三最近学什么凤求凰的曲子,简直堪比魔音。 不,比魔音还要可怕…… 第126章 天渊峰 万戈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没过多久,天帝就委任了太极元君点齐天兵天将,集结仙门众家讨伐魔族。 轩辕山作为仙门第一大派,少不得要派个人出来撑一方门面。 诸位弟子纷纷请缨,凌云也装模作样的请了,只是他那声音混在诸位师兄弟里,如蚊蝇一般,站的也是最末的位置。 倒不是他贪生怕死,实则他不想有朝一日和清玥当面交锋。 总归。是还对她存了些同情怜悯…… 炅霏上神最终挑了大师兄重印,和五师兄千笙。 一则是因为重印心性坚韧,看似宽厚,实则刚硬。 二则是因为千笙处事通透,又知打点,明事理不迂腐,最重要的是,他是十方山的幼子,少不得怀揣了保命的丹药,稳当。 弟子散去之后,炅霏上神独独将凌云给留了下来,唬了他一大跳,暗自揣度难不成自己那点小九九被师尊发现,逼他去手刃清玥以明志? “为师叫你前来,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有数。” 炅霏上神开口的第一句话,凌云小腿就软了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你这是作甚?” 炅霏上神一扬眉,凌云卖着一脸乖巧的笑颜就跪走了过去,心里却在琢磨着美色和恻隐之心,到底是哪个受的罚要轻些。 “要谢也该去找千笙,起来吧。” 凌云笑容僵了僵,越发不敢起身了,难不成千笙是顶了他的名额,才被派去如岐山? “师尊,弟子……” 炅霏上神见他支吾了半天,也没有下文,蹙着眉道:“你即将渡劫乃是好事,扭扭捏捏的作甚,虽说金仙之劫乃是修行中的一槛,但为师本打算替你去十方山取一枚涤劫丹。” 凌云一听,原来是自己想岔了,面色一喜,接而听到他后面那句,脱口就是:“别……” 炅霏上神眉间越发紧蹙,不知他为何拒绝,金仙之劫较此前的渡劫风险要略大些,很多修仙之人都是折在了这里,有了涤劫丹更加万无一失。 凌云脱口拒绝,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万戈一事,当年的星落尊主亲自去了一趟十方山,求取两枚涤劫丹,回来之后却物是人非,阴阳两隔。 虽说万戈与轩辕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但是他对师尊去十方山这一事,本能的有些排斥。 炅霏上神手中凭空现出一颗金丹:“既然不要,那就算了……” “别……” “你什么时候只会说这一个‘别’字了?” “哎呀,师尊……” 凌云笑意又重新绽放开来,他本以为师尊要亲去十方山,眼下见他手中已然有了,在串联前面他说的那句谢千笙,想来是五师兄先师尊一步,已经替他向家里求了一颗。那不要,白不要…… “拾掇下,去天渊峰准备渡劫吧。” 炅霏戳了一下他脑门,随后落下一枚金丹,凌云笑着接过应是,喜滋滋的起了身。 他在思过崖的那七日,虽然皮外伤看着惨烈,可是打坐之余却发现,师尊抽他的藤条里侵入了丝丝神力,虽然微末,却打破了他灵海处一直以来的瓶颈。 这几日,更是有着突破的迹象。 这顿罚,受的也太值当了…… 天渊峰,是轩辕弟子历来渡劫的地方,先前没有划出这道山峰的时候,弟子们所住居所,时常会被渡劫的雷给劈的四下溃散。 后来,炅霏上神就将独自延伸出的一脉天渊峰,给划成了专门渡劫的地方。 天渊峰,高可参天,巍峨入云。 上达天际,下有一条崎岖小径通往深渊,故此命名天渊峰。 这里的巨石峭壁几乎竖直插入地面,另一面古树横生藤蔓蜿蜒,根本无路可走。 每逢弟子来此历劫之时,瓢泼雷霆一震,漫天漫地雾蒙蒙的一片,待雷劫淬炼全身,撕开迷雾再见天日之时,又喻义着破而后立,迈入新境。 凌云本还想去谢过千笙师兄,结果寻去的时候,他和大师兄重印已经打点好了行装,早就离开了轩辕,去与众位仙家集合了。 重印和千笙这么一走,凌云直接去了天渊峰,夏初又重新回到了和敖匡日日厮混的光景。 只是,以往敖匡乐得和她一起寻欢作乐,却不曾想,她出门一趟回来,性格大相径庭,竟是变作了一番苦修的勤勉模样。 连兴趣爱好也变了,往日里的寻欢作乐,居然变成了画符弹琴…… 这鬼画符也就算了,虽然也被她用来四处摧残在了各位师兄身上,可毕竟她灵力低微,那符咒倒也好解。 但是她抚琴一曲,这谁能受得了? 那一首凤求凰,被她睡前夜夜练习,如今轩辕上下,到了时辰都会自觉的掐着点施上黯音诀,以免受她魔音穿耳,被她荼毒祸害。 就连炅霏上神都忍不住来过一次,问她可有其它想学的乐器,轩辕宝库里弦乐颇多,也不是只有琴才能弹奏,笛子、箜篌亦或是箫。也都可以尝试的嘛…… 不仅如此,敖匡惊觉夏初连口味都变了。 每日卯时不到,起来烹一壶棘蔹茶,他好奇尝了一口,那玩意儿哪是人能喝的。 她喝完了茶就拉着敖匡一起练剑过招,以往连把灵剑都凝不出来的小十三,居然剑术诡谲,若不是仗着修为比她高出许多,少不得还得吃些亏。 敖匡不耻下问,夏初一脸高深莫测,说是慕白教她有个独门诀窍。 “什么诀窍?” 敖匡心中大惊,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万年才突破真仙境的夏初,扶摇直上? 若是用在自己身上,那还了得! 他眼巴巴的说道:“也教教我呗。” “啊……上神,敖匡他……” 夏初慌忙站了起来,朝着敖匡后背,语带支吾。 敖匡面色一僵,慌忙转身俯首行礼认错:“不是,师尊,弟子不是那……” “哈哈哈……” 夏初见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大笑出声。 敖匡这才反应过来,被她给忽悠了,两人又是追着打了起来。 夏初一边与他过招,脑海里一边浮现慕白手把手教敖匡练剑的模样,忍不住就打了个摆子,身子抖了一抖…… 第127章 如岐山 当年的那场仙魔大战,魔王毕乾身受重伤,只余一息逃回了魔族苟延残喘。 一场大战后的生灵涂炭,三界都需要休养生息。 为此,当年的炅霏战神拟订条约,分立界边,互不越界。 仙界以天帝为尊为其划分,妖界奉了胤奎神君为尊,好歹也圈了些地界,魔界就凄惨了点,只剩有毕乾两万岁的女儿歆琼公主出面谈判,被逼到了极西之地,与其说是分界,不如说是放逐。 天帝本以为毕乾命不久矣,只余个两万岁的幼-女也兴不起多大的风浪。 没曾想,毕乾吊着一息近六万年还是没死,歆琼公主也一肩挑起了魔族的兴衰荣辱,虽被逼到了弹丸之地,但也压下众魔,没有出太大的岔子给天帝一剿的机会。 可今时不同往日,魔神出世,天帝冠冕堂皇的委任太极元君点齐天兵天将,带着仙门众众,直逼仙魔交界如岐山。 大军压境,歆琼公主却只身前往。 她身形皓若芙蕖,站在林木尽头,窈窕孑立,独自面朝磅礴仙压,毫无畏惧,只厉声问道:“轩辕可有门人来此?” 重印和千笙应声出列:“上神座下首徒,座下行五弟子在此。” “来了两位,也不知是看得起我魔族,还是看不起我魔族。” 重印听她语气嘲讽,受不得激刚要开口,被千笙摁下,笑而问道:“歆琼公主独询我轩辕,是为何意?” “当年的休战誓约,经由上神拟定,也不知如今还作不作得数?” “自然是作数的。” 歆琼得了他们两人的诺,颔首转而看向领军的太极元君:“那天帝此举是为挑衅,还是有意撕毁?” 她先是搬出了炅霏上神,强调了一遍当年誓约,太极元君也不能驳了炅霏上神的拟定,只好依着实情回道:“天帝无意撕毁当年誓约,只要歆琼公主交出魔神,我等立即退兵,回天界复命。” 万戈一事,早已传的三界尽知,魔族自然也有所耳闻,可对于那位魔神,歆琼是不认的。 于私,她心中唯一的魔神只有她的父王毕乾,若非当年毕乾被重伤于炅霏上神之手,如今拟定条约的就是他们魔族。 于公,这位突如其来的魔神,没为魔族撑上一星半点的腰,到了现在,也没有在魔族露过面,压根也没打算为魔族着想,他们魔族又凭什么替他做过的事付出后果。 “太极元君所言,歆琼不能认。” 她唇边泛起一抹讥笑:“据说那位魔神是从万戈的崆峒印里突破封印而出,既然并非在我魔族中临世,你们来找我要什么人?” “这位魔族公主好厉的嘴,三言两语撇清了关系,还暗讽了仙界无能。” 千笙早已拉着重印退回原位,由得他们去谈判。 重印刚刚被他摁下,心中还有些郁闷,见他此时还夸起了对面的女魔头,挑眉问道:“你哪头的?” “师尊叫我跟来的用意,就是怕你性格刚直,被天界三言两语,凭着一腔热血就要提枪上阵。” “我们不是来上阵的?” “师尊要我们来是维护公正,以免平添杀孽。” “师尊另行交代你的?” 千笙绷着一张脸,回答的一本正经:“我悟的。” 重印:“……” 太极元君尚还未开口,身旁早有林立的仙门喊了出来:“那可是位魔神,不找你们魔族要人找谁要去?” 歆琼朝着那位嚷的最大声的,弯出了一抹讥讽笑意,伸手一指:“你这话说的当真可笑。” 她早已出落成了一个极美的女子,柳眉杏目,腰身婀娜,伸出去的手指纤细修长如削好的葱段,抬头时露出的一双眼波光流转,里面却泛着凌厉寒芒。 “大师兄,你可能看出她的修为?” 重印闭目凝神感应片刻后,对着千笙摇了摇头:“看不出来。” 千笙面色平静,淡然陈述:“那就说明,她已不在你之下了。” 重印终于对她另眼相看,近六万年前歆琼还只是被娇生惯养的魔族小公主,如今少女长成了魔女,一肩挑起了魔族,已经成长的比他还要迅捷。 “魔族上下无一人识他,就凭着他施了一身魔力,天帝就派你们敲锣打鼓的来如岐山要人。” 歆琼确实早已不再是当年两万岁的魔族小公主了,如今一个眼神,已然有了上位者的生杀予夺:“别说魔族不识他,这些年来,魔族偶有出逃越界的不也被你们就地正法,本殿可有说过一言半语。” 刚才那位嚷的大声的仙家被她这么一揶,刚要开口,被太极元君压下,朝着她慎重问道:“公主此言,是承诺魔族绝不包庇于他?” “出了界的任由你们仙界处置,这是历年来的规矩,歆琼遵守誓约,现在也一样。” 她收回手负于身后:“有本事你们就去抓了他,要杀要剐由他自己受着。若是……” 太极元君抬眸一问:“若是什么?” “若是你们天界毁约,天帝欺我魔族太甚,本殿奈何不了仙界,可他苦心维持的人界,本殿不惜一切毁了修真派,你们仙界自此也别指着再有人飞升。” 她身后蔓延出无数玄色丝线,星罗密布犹如织就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弹指落下,便会四面八方呼啸散去。 这一举,无意彰显出她并非戏言,若今日天兵天将执意越界,她就要鱼死网破,六界都不得安生。 两方一时剑拔弩张,太极元君面色似有不甘,天帝命他今日大张旗鼓定要去魔族搜出人来,他若此时退了,回去又当如何复命。 僵持之际,还是千笙上前一步开口:“歆琼公主,还望你谨记自己今日所言。” “千笙仙君。” 太极元君瞳孔一缩向他看去,他这一言,代表的可是轩辕的立场,背后还有十方为靠山。 “若是真将歆琼逼急了,人界一旦受到荼毒,鬼界也会跟着大乱,届时怨灵四起,少不得又是一番生灵涂炭。” 太极元君听了他压低声音的话,思量片刻退后一步,代表不会强攻魔族。 歆琼拿捏有度,见他退后一步,也收回了玄丝,她立的身姿笔直,与千笙坦荡对视:“自然,魔族绝不庇佑于他。” 第128章 讨伐归来 太极元君大张旗鼓而去,偃旗息鼓而回。 虽然两手空空,但是好歹有个说词,他是被千笙给拦下来的。 更何况,歆琼既然承诺绝不庇佑,日后若有发现,一举剿灭魔族也算名正言顺。 重印乘兴而去,有些败兴而归,本以为能大展身手,结果兵不血刃,被千笙三言两语,相当于握手言和。 “你怎么句句都为那魔女说话?” “哪有。” 千笙连连摇头,那魔族公主当真是聪明,先将他们挑了出来,强调了一遍师尊当年立下的誓约,字字句句表明了魔族并未违约,眸光时不时还瞟向他们,那意思不就是表达了天帝要违约,你们轩辕管不管? “我可是坚守师尊当年的立约,天地可鉴……” 千笙最后一个‘鉴’字抖了一抖,因为他话音刚落,一道天雷就劈了下来…… 重印瞳孔一缩,匪夷的目光回头看他。 上空早已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嗡嗡震响。 “哎哟,我所言还能有假不成,这是……” 千笙反应过来,他们此番赶回,正巧逢上凌云渡劫,他拉着重印又加快了回山的速度:“看来,咱们得去恭贺七师弟了。” 炅霏上神对于凌云的渡劫早有所料,有了涤劫丹相助也没有过多担忧,此时还在校武场内监督着余下弟子修习。 是以,天渊峰外,倒是只有夏初一人在问劫亭台隔峰相望,尽管有着炅霏上神再三言明,他此番会顺利渡劫,夏初还是来回踱步,惶惶不安。 直到风停雷息,天光重见,凌云撕开迷雾破云而出,夏初才放下心来。 凌云被劈的满身狼狈却神采奕奕,夏初原本担心的翘首以盼,眼下当真见了他过来,又嫌弃的退后两步,看着他衣衫褴褛,撇了撇嘴道:“闻着像是有七分熟了。” 凌云前进的步子僵了一僵,伫在原地朝她伸着胳膊:“咬一口,尝尝?” 夏初‘嘁’了一声:“我挑食。” “这倒是听说了,如今偏食的紧,爱上了棘蔹茶,喜食樱桃。” 凌云促狭笑道,在天渊峰这些日子,敖匡三不五时就要来哭诉一回,盼着他赶紧渡完劫来管管这位小祖宗。 夏初闷哼一声,没反驳也没承认,只是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你赶紧换身衣服去吧,真该让那些爱慕你的仙子,瞧瞧你如今的模样。” “那也遮不住我的玉树临风。” 凌云如往常般挥开了仄影,只是以往显得风度翩翩,如今扇起的风,吹得他衣衫褴褛的布条凌乱飘飘。 “德行。” 夏初白了他一眼,抖了抖身上起的那层毛栗子,手中现出一套墨灰衣袍扔给了他。 “小十三,你何时这般体贴了?” 凌云伸手接过,大有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 夏初不言不语,头也不回的下了山,若是让凌云见了自己在宗南岛端茶送水的模样,怕是下巴都合不上了。 她心中又将慕白数落了一顿,没心没肺的臭小子,当真是一别两宽,送去宗南岛的羽令,他一条也没回。 夏初与凌云先后脚去了大殿,正赶上重印和千笙回来。 “这么快?” 凌云见了他们二人颇为意外,本以为这一趟前去如岐山是场持久战呢。 “恭贺凌云师兄、恭贺凌云师弟。” 余下的弟子见了凌云先行道贺,反倒让凌云摆出了一副,小小渡劫,不足挂齿的得瑟模样。 直到炅霏上神凉凉的看了他一眼,凌云才敛了神色,端的一副谦逊姿态:“修行路漫漫,尚需努力,努力。” 夏初已经走到了重印和千笙中间,亲热的一手挽了一个,踮着脚将他们两人脑袋拉到了一起,悄咪-咪问道:“有没有遇到那个蒙面的清玥。” 夏初在他们二人临行之前,曾特意交代过,若是能活捉就千万别杀了,带回来给上神看看还能不能引回正道。 “小十三。” 炅霏上神宠溺的朝她笑了笑,在自己身旁的蒲垫上拍了拍:“你放开他们过来坐下,也好让他们仔细说说。” 重印摸了摸她的头,千笙笑着拍了拍她肩,夏初听他们轻不可察的低声道了句:“没遇到。” 这才走到炅霏上神身旁,听着他们两人将如岐山一行交代了一遍。 “千笙,你此番做的很好。” 炅霏上神听完了始末,轻声夸了一句,让重印心里原本那点与他各持己见的小念头,也烟消云散。 炅霏上神又让弟子对于仙魔两界之事,各抒己见。 夏初对于这些没什么兴趣,当年仙魔大战之时,她尚且还只是个蛋,对于魔族其实没什么仇念,所有的不满,也都只出自万戈临世的那位魔神和灵阳身上。 她初回轩辕之际,炅霏上神也曾问过她风挽一事。 对此,她只坚持和敖匡腾云意外落入樊山得他相救,其他的也未再多提。 炅霏上神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逼她,只是语重心长的告诉她:“听闻紫微大帝描述的口吻,那位魔神有可能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三尊之一,若是风挽与他相识,身份也必然不会简单,以后还是少接触为好。” 夏初不愿欺瞒他,也不愿阳奉阴违,只伫在那坚持道:“他是个好妖,不止救了我,还救了那日万戈里好多好多弟子。” “话虽如此,可他的来历……” 夏初见他面色是少有的凝重,回忆起那日紫微大帝的逼问,心下担忧天帝为了追杀那魔神,会不会去逼问风挽。 她不由近前几步,撒着娇道:“上神,他如今还受着伤,天帝不会亲赴樊山吧?” 樊山除了天帝亲赴,余下的她倒是毫不担心,除了神力,仙力在樊山也无法施展,奈何不了风挽。 “这点你倒是不用挂心。” 炅霏上神出言,安了安她的心:“他此番无过,妖界又受胤奎神君庇佑,天帝不会因着他自降身份亲去樊山。” “那就好。” 夏初拉上他的袖袍,盈着满脸笑意:“那我能不能去樊山看……” “你禁足轩辕,哪里都去不得。” 炅霏上神抽出了袖袍,夏初无往不胜的撒娇第一次落了空,也头一遭受了罚…… 第129章 战帖 自打重印和千笙回了轩辕之后,炅霏上神陆陆续续也有收到各处的风声,天帝对于人间界正在加强封印。 看来,如岐山的暂时退兵,也不意味着天帝就此放下。 他严阵以待,天兵操练的也越加勤勉,只要那位魔神在魔族现了身,歆琼若是没有交出来,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余下仙门众众,也是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虽然紫微大帝说,那位魔神远走之时曾放言短时间内不会再现,可谁也不知道这个不安定的因素,何时会突然出来大杀四方。 大门小派纷纷加强着自家的结界,督促弟子勤奋苦修。 夏初被禁足在轩辕山上每日愁眉苦脸,挖空了心思想溜出去,奈何这回炅霏上神亲自放了话,谁要帮她,逐出师门。 这一言落了下来,别说师兄们不敢相帮,夏初也深知炅霏上神是当真铁了心,也不再怂恿诸位师兄,以免祸及他们。 “都说女大不中留,你可算让我见识到了古语诚不欺我。” 敖匡话音刚落,就被凌云踹了一脚:“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嘛,瞎他吗感慨。” 敖匡捂着屁股龇牙咧嘴,手中现出了悬光叉,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远远听到九师兄向卜的声音传来:“小十三,小十三……” 他手中悬光叉一散,横竖也打不过,话音一转,便是朝着近前的向卜问道:“你怎么来了,这次又要送什么话本?” 向卜面色凝重,双手倒是捧着一个盒封,只是他此刻的面色凝重,可不像以往前来献宝的模样,在他身后也陆陆续续跟来了所有的师兄。 凌云在旁接了茬,顺着敖匡的话道:“哟,月老的孤本如今都包装的这般精致了?” 向卜嘴角向下耷拉,跟上来的千笙在旁气息不定的接了句:“这可不是话本。” 余下的师兄弟纷纷点头附和,面色如临大敌。 “那是啥?” 夏初好奇的接了过来,凌云见他们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笑道:“总不能是求亲的庚贴吧,将你们给吓成这样?” 夏初手僵了一僵,见余下的师兄又齐齐摇了摇头,这才重新揽回怀中打开。 凌云和敖匡一人一边探了脑袋凑上前去,夏初这一打开,三人齐齐倒吸了口气。 好家伙,烫金的两个大字,《战贴》! 再看向落款处,言竣二字映入眼帘。 敖匡语带感慨:“这小子可真记仇啊……” 十师兄纳沙接过那战帖细细摩挲:“这可是当年三界由师尊拟定条约才用的灵箔纸,这小子好大的手笔,一经落款再不能改了。” “啧啧,生死不论……” “还概不能借助外力。” “说什么公平单挑。” 重印尤还记得当年宗南岛结下的梁子,嘱咐道:“小十三,你可千万不能应下。” 夏初别的字没往眼里去,只怔怔看着那上面的一句话,地点你挑。 她心花一下就怒放了开来,接过那封战帖,对着十师兄纳沙确定的问道:“一经落款再不能改了?” 纳沙点了点头,凌云也在一旁正了面色:“这可真不能签,否则就是师尊也……” 他话未说完,天空一声天雷惊响,在周遭倒吸的一口凉气中,夏初已经用灵力挥洒了‘十三’两个大字,速度之快,天地为证,诸位师兄拦都拦不住。 “你……” 重印抿了抿唇,将‘找死’两个字给咽了下去。 紧接着响起凌云的一声怒骂:“找死啊你!” 仄影敲在她额上,夏初嘶了口凉气。 “这战帖都砸我眼前来了。” 她一边揉着额,面上端的是一本正经:“也不能丢了咱轩辕的脸不是。” “丢脸也好过丢命。” 敖匡也在一旁埋怨她不知轻重,重印则是搭在她的肩上一脸担忧。 “我近日里甚是勤勉,精进不少,也不至于连条小命都保不住。” 夏初侧目看向敖匡,对着他一扬眉:“你说是不是?” “这……” 敖匡一个磕巴,她这话说的倒也委实不假,可是…… “那小子我听说两千年前就已经晋了玄仙,眼下肯定比你高出不止一星半点。” 他言下之意,若要你死,你也未必保得住小命。 “你们可盼着我点好吧。” 夏初小脸一冷,往日里她但凡不高兴了,师兄们都会顺着她。 可眼下,愣是没一个人吱声。 夏初小嘴又扁了扁:“横竖我都已经签了,你们不同意也是没法子不是。” 诸位师兄面面相觑还没表态,身后响起了炅霏上神的一句:“胡闹。” 这天地见证的一声惊雷,到底是将炅霏上神给惊动了。 十二位师兄纷纷跟自己闯了滔天大祸那般,自动分成两列,垂头耷耳,低眉敛目,齐齐唤了一声:“师尊。” 夏初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弯出一抹笑,讨好的唤道:“上神……” 她拉着尾音,软着嗓子,唤的娇柔,又带着讨好的笑。 但是,炅霏上神依旧沉着脸,虽没有责骂,声音却冷着道:“本君这就带你去取消缔约。” 夏初一惊,忙看向纳沙和凌云,奈何他们两都是俯首垂眸,只好压低了声音道:“不是说师尊也更改不了吗?” 纳沙不吭声,凌云胆子稍大点,微微侧头如蚊蝇般对了她一句:“师尊这是要拉下脸去给你求情。” “那怎么行……” 夏初脱口唤的这一声极大,炅霏上神皱了皱眉。 “上神,你当年可是战神,怎么能出了我这么一个怯战之人。” 她一本正经,说的义薄云天:“更何况,那言竣我瞧着也就是骄纵些,想来那些生死不论也就是吓唬于我,让我不敢应他而已。当真若是交手,最惨也不过被他揍一顿,我权当实战了一场,受点磨砺,对我也只有益处。以往只在轩辕与师兄们切磋,谁也不敢对我下个重手。” 夏初这一番话,还别说,不论是乍听下来,还是细细琢磨,都有几分道理。 就连凌云都负手于后,悄悄给她竖了个拇指。 夏初见炅霏上神的面色有所松动,底气也越发足了些,近前挽上他的手腕,摇摇晃晃着道:“上神,你就让我去吧……” 第130章 何时告诉过我 炅霏上神最后到底是没有拗过夏初,寻思了一番她的话也不无道理,虽然贴上说的是生死不论,但想来言竣下手也该知个轻重。 不过即便如此,炅霏上神还是去了趟天庭,也没什么,隔了几千年未见,去找天帝唠一唠。 炅霏上神走后,师兄们长舒了一口气,只见夏初在那战帖上,大笔写了宗南之巅四个大字。 余下的师兄刚刚吁出的一口气,又紧跟着给提了起来。 “定在轩辕山不好吗?” 重印悻悻而言:“你选在宗南之巅,不是故意惹恼他吗?” 众位师兄纷纷点头,当初言竣就是在这宗南之巅吃尽了苦头,夏初此举,无异于逼他下狠手…… 唯有凌云收回了夸赞她的拇指,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原来你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这小十三,为了去宗南岛,真是不惜豁出一条命。 其他的师兄不知此事,还在纷纷埋怨她不该蓄意挑衅。 这一架,看来不死也得重残,这四个大字提了上去,总归是不能完好的回来了。 师兄们围着她长吁短叹,夏初将那封战帖递给向卜,由他转交给了仙侍送回。 “拾掇好了吗?” 夏初转身看向凌云,凌云左右张望看了看,确定她是在问自己,本能的觉察出不妥,退后一步道:“拾掇什么?” “跟我去宗南岛啊。” 夏初一把抓住了他:“赶紧的,若是上神回来可就不好走了。” 凌云很是抗拒,连连摇头,这出力不讨好的差使,他可不要干。 夏初甩下他的手腕,冷笑一声,朝着围聚的师兄们说道:“诸位师兄可都看到了,我可是叫过凌云了,他自己个儿不愿跟我同去,那我就独行了,万一路上出点啥事儿,记得让上神问罪于他。” 夏初说完一拱手,昂首挺胸,头也不回。 都不消其他师兄多言,凌云咬着牙变了脸,忙不迭的跟了上去,在她身旁道了句:“算你狠。” 夏初得逞的笑容恣意放纵,飞扬跋扈,神色既纯澈又狡黠,笑声久久飘荡在空旷巍峨的轩辕山。 只余下十一位师兄面面相觑,凌乱在挟风送来的笑声里。 许久后,敖匡才傻眼说了句:“这就走了?” 凌云紧了紧手中折扇,腹诽她活该要被言竣狠揍一顿,到时候他一定拍手称赞,绝不心疼。 “你干嘛非要拉上我?” 凌云心中后悔不已,原本打算等刚刚突破的境界稳定之后,便再次请命出山。 谁曾想,终究是晚了一步,一步啊…… “因为你厉害呀。” 夏初这话半是真心,还有一半嘛,她也不识路。 这次去了宗南岛,定要让慕白教她引路符! 既然横竖都要挑一个,自然得找个厉害的,更何况凌云和慕白多少有点恩怨,带去给那混账玩意儿添点堵,也是好的。 “唔。” 凌云本就不语三分笑的唇角,忍不住又往上翘了翘,算是勉强有被她奉承到。 夏初见他面色稍霁,趁热打铁:“咱们还得先去个地方。” 凌云笑容逐渐凝固,瞳孔一缩:“你不会是还要去趟樊山吧?” 夏初笑的一脸崇拜:“七师兄就是聪明啊……” “没门。” 凌云肃了面色:“那地方我去了手无缚鸡之力,小祖宗,你能不能别折腾了。” 夏初小嘴一扁,顿时化为委屈。 “我说你上赶子去挨揍也就罢了,何苦拉着我去樊山送死?” “你别怕呀。” 夏初右手转了转左手尾指上的银戒,对着他安抚:“咱们不是有妄月嘛,入了樊山它会载着我们去寻风挽的。” 妄月顿时蓝光闪了闪,似是印证她的话。 凌云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上次我去风挽那院子,可在周边见了不少好看的女妖,那热情妩媚玲珑身段,可绝非咱们矜持守礼的仙子可比。” “行吧。” 凌云面色勉为其难,应承的却极快。 夏初失笑,骂了句:“德行……” 凌云伸手示意她跃到自己这边的云霭,嫌弃的说了声:“你飞的也太慢了。” 夏初:“……” 刚刚还死活不愿,眼下倒是迫不及待。 凌云比当初的敖匡修为高些,腾云的速度自然也就比他快些。 再加上,刻意赶路,倒是也没花费多少日子,两人就来到了樊山。 一靠近樊山的地界,凌云明显感觉到轻盈的身体逐渐沉重,落下了云头,凭风行了一炷香,虽无结界相拦,却扎扎实实落了个脚踏实地,再也无法施展仙力。 这还是他头一遭来樊山,毕竟往日里也不会来这找死。 夏初摘下尾指上的银戒,凭空一扔,化出一柄银月弯刀。 凌云看着眼前的妄月,不由就想起了万戈那日,妄月与崆峒印相抵的画面,一时心中惊叹,便是伸出手来想要摸上一摸。 结果蓝光一闪,就将他给震了开去。 凌云啧了一声:“这摸都不让摸,更别提托我进去了。” 夏初上前轻抚妄月,温言细语道:“听话,是他带着我过来的,咱就载他一次好不好?” 妄月闪了两下,随即飞到凌云面前,从他足下抄起,没待他反应,就已将他给托了起来,之后又飞到夏初面前,降低了刀身,待她站稳,才重新升了高度,直往樊山而去。 夏初即便入了樊山,还是可以使用灵力,对于妄月的极速飞行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可是凌云就不一样了,他入了樊山后如同凡夫俗子,没了仙力傍身,面对耳边呼啸的狂风毫无抵御之力,俯首低头看去,只觉得自己都快要恐高了。 他蹲下身子,死死抓着妄月的刀柄,一个劲的直呼:“慢点,十三你快让他慢点!” 夏初哪曾见过凌云这般狼狈的模样,即便是在万戈的那场大战,他们屈居下风,也不见他面露恐惧…… 夏初憋着笑,赶紧给他施了道避风诀。 凌云灰头土脸,青丝打结,感觉到了避风的灵障,面色怔了一怔,蓦然回首,语气惊讶道:“你怎么能用仙力?” 夏初本就是憋着笑,被他这回眸百媚生的姿态只看了一眼就憋不住了,大声笑道:“我没告诉过你吗?” 凌云咬了咬牙,那日问她点风挽的事嘴巴死严,落入樊山的那段她更是不曾细说,此刻气的仄影不停敲她额头:“你何时告诉过我!” 第131章 再入樊山 凌云对于夏初能在樊山施术一事很是震惊,一时倒忘了他自己早已蓬头垢面,听完了始末又迫不及待的问她:“此事可有告诉师尊?” 夏初点了点头,回轩辕山的时候炅霏上神问及风挽的事,最后也是被她反问了这件事,才两厢互为作罢。 “那师尊怎么说,可知道是何原由?” “上神当时的神情挺复杂,最后只交代了我此事万不得再让旁人知晓。” 夏初看向凌云,本想认真严肃,结果看见他此刻狼狈的模样,又忍俊不禁:“七师兄也算不得旁人。” 凌云眯了眯眼:“你这话倒是不错,但是你这笑,让师兄觉得很不真诚。” 他倒是理解师尊这番叮嘱的原由,虽说妖界奉了胤奎神君为尊之后,和仙界泾渭分明倒也相安无事。 可毕竟仙、妖很难真正解除芥蒂,天庭那帮子仙家,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自然是看不上妖的。 若让有心之人得知了夏初这么个能力,届时刻意编造她的身份,恶意散播她与妖界的关系,虽说轩辕怕也不怕,可难免堵不住悠悠之口,流言四起。 “等会你去湖边洗漱的时候就知道,我委实很难对着你的模样……真诚。” 夏初话音刚落,妄月已经开始下降高度,能清晰看到一汪湖泊的不远处,有一处木屋院子,廊下有一男子,倚栏慵懒的靠坐着,这个角度看去,依稀只能见着背影。 “到了到了。” 夏初说话间捣了捣身旁的凌云,指着那处木屋给他看。 凌云原本想反驳她‘我这模样怎么了’,结果被她这么一捣,顺着手指方向看去,挑眉淡淡道:“激动什么,有师兄的背影好看吗?” 他这话说完,妄月稍加倾斜,凌云就被扔了下去。 好在妄月本就在降落,离地面也不算太高,凌云虽然摔下去的姿势难看了些,倒也没伤到筋骨。 “我去,你这把破……” 凌云那个‘刀’字还含在口中,起身后的面前却骤然多了一双靴子,顺着蓝袍一路向上看去,那张勾魂摄魄的蓝瞳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让他自觉将那个‘刀’字吞下。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的地盘且让他得意…… “怎么样,妖界是不是还挺好看?” 夏初见他骤然息了声,还以为他被这一处景色吸引。 这所木屋依山傍水四周攀满了绿植,绿植上开着各色鲜花朵朵簇拥争相盛放,四周花树环绕盛开之时,五彩斑斓的花朵遮天蔽日,宛如大片彤云。 她第一次被风挽带过来的时候也着实惊了惊,深感往日话本里看过的那些形容妖界妖气冲天,妖怪青面獠牙的描绘字眼,简直就是胡说八道信口开河。 看看风挽这妖精长的,啧。 再看看他住的地儿,啧。 凌云本想哼一声聊表不屑,嗤之以鼻。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位可是有着化境巅峰修为的妖,要识时务,识时务。 “十三,你来了。” 风挽转脸看向夏初,瞬间换了副面色,唇角弯出一抹清浅欣喜,向她伸出手去:“备了些酒水吃食,你来尝尝。” 夏初盈盈一笑,将手放在他的掌中任他牵着向亭中走去。 “小十三,男女授受不清你快撒手。” 凌云见了这副画面,额上青筋直跳,一直默念的‘识时务’三个字被抛之脑后。 这撩妹的技术谁还能比他熟了去,可自家的小师妹脑中压根就没有这种念头,毕竟在轩辕山的这些年,也没人敢这么轻薄的牵她手啊。 是以,更加没有人刻意对她说过,男女之间是不能随意牵手的。 这话若是换成轩辕山上任意一位师兄来说,或许都要比出自凌云口中更有说服力。 夏初闻言,手没有收回来,反倒挑了眉梢,面上满是一副,你都不清多少回了,怎么没见你授受避嫌? 凌云面色一赧,这……都是平时造的孽啊。 “师兄是男……” 他话未说完,风挽眸中寒光一闪:“多嘴。” 下一刻的凌云已经被藤蔓裹了个结实,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风挽牵着她的手继续往亭中走,怕她心生芥蒂,对着她解释道:“他口中说的男女是指你们这些神仙,我是个妖,不在这范围之内。” 凌云骤然瞪大了眼,被风挽的胡说八道惊了个瞠目结舌,偏偏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头。 想自己也算是万花丛中过,可到底讲究个你情我愿,也不像这只妖般厚颜无-耻,坑蒙拐骗! 夏初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回头见了凌云那副惨状还是心疼了些:“你也别捆着他了,赶紧让他去湖边洗漱一下。” “我送他一程。” 风挽眸中现出一抹狡黠:“他眼下施展不了仙力,走过去也挺累的。” 夏初面颊笑出了梨涡:“还是你想的周到。” 下一刻的凌云被藤蔓腾空提起,荡了两下直接甩到了湖边,没有仙力傍身,那感觉……别提有多刺激了。 凌云口不能言,只能一边腹诽夏初是个智障,一边心中骂着风挽:“我他吗真是谢谢你。” 他落地后本想走回去,奈何那藤蔓是万年的老树精拂云叟身上的枝叶,岂能让毫无仙力的他轻易走道,树枝反缚住他双手,摁着他的头就往湖里去。 “炅霏怎么会让你来寻我?” 亭内的风挽替她斟了杯酒,夏初不愿提炅霏上神让她离风挽远些这件事,在袖中掏出从向卜那里讨的丹药:“我来给你送这个,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你疗到伤。” 风挽接过小盒,在手中摩挲,片刻后轻笑一声:“你来看我的这份心意,就足以帮我疗伤了。” 他本就长得倾城绝世,这一笑,显得越发眉目生春,金灿的阳光从亭外斜照进来,映得他一身通透,无瑕无垢。 明明是妖,却更胜仙人风姿。 夏初觉得他长得可真好看,除了好看,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近,初次相见,她就有这种感觉,只是这次再见他,风挽的面色较上次而言,越发苍白了些。 她心中生了担忧,他的伤,好像又加重了些…… 第132章 敖匡吃的苦头 凌云被拂云叟老老实实的摁在湖边洗漱了三次,之所以三次,是因为他尝试了两次靠近木屋,结果被拂云叟拖了回来,又蹭的一脸灰尘。 这亏嘛,吃一吃二,绝不吃那第三回。 他索性安分的搁那湖边一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咱两唠唠?” 老树精颤了颤枝叶,似是犹豫了一番,片刻后,当真化了身形,搁他身旁坐下。 夏初与风挽在亭中相谈了一个多时辰,见他疲色越来越重,心叹他妖力如此深厚,都还掩盖不住面上疲态,可想而知,那伤势得有多严重。 可即便是苍白羸弱的风挽,也依旧是好看的,除了好看,还让人生了几分心疼几分怜惜。 夏初千叮万嘱他好好疗伤,又应承他但凡得空便再来看他,风挽这才依言让她扶着回了屋。 她迈出凝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风挽炙热的眸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见她回过头来,唇角弯出一抹安抚她的笑意,蓝瞳里倒映着她的碎影,染了一层不舍的朦胧。 风挽朝她挥了挥手,院门自动合上,夏初才咬了咬牙,快步迈出了凝苑。 她本想问一问拂云叟风挽的近况,打眼看去,就瞧见湖边一老一少聊得风生水起,就连凌云刚刚打湿的衣袍,都是拂云叟给他用妖力烘干的。 她被这一幕画面着实惊了惊,啧了两声,心下感叹,若是让敖匡知道了这一茬,怕是得气吐不少血。 都是被拂云叟吊过的人,怎么待遇就如此不同…… 想当初,敖匡落在这里,那可没少吃苦头,他性情耿直,说话又口无遮拦,大半夜的也不知怎么就得罪了拂云叟,将他给吊在了湖中央。 一大早的,敖匡硬生生将夏初给嚎醒,她起身睡眼惺忪的循着声音看去,就瞧见了那副情景,赶紧让拂云叟松开他。 拂云叟也当真听话,枝条松散,老树根拔根而起,颠颠的就回了院内。 可夏初忘了,敖匡那可是被吊在了湖中央的半空…… “小十三,你是来救我的还是坑我的?” 他虽是龙子性喜水,但眼下敖匡可欢喜不起来,没有仙力傍身,若是此刻落了下去,那可真就是透心凉…… 眼见着就要笔直的落下去,夏初赶紧掐了个诀将他悬在了空中,彼时的她还不是如今晋境的她。 那时候的夏初,连掐朵云都时灵时不灵的,就莫要说这种掐诀的术法了。 本以为的水花四溅没有将自己淹没,敖匡受惊闭起来的眼睛眯了道缝,晨光照人,凉风四起,他发现自己悬于湖面,委实吃了一惊。 “小十三,你这会悬移诀倒是用的挺溜啊,之前师尊考你的时候,不是还磕磕绊绊的嘛。” 龙落平阳被妖欺,如今还被最不济的师妹所救,敖匡心中很是受挫。 “那是,我厉害吧。” 夏初话虽说的得意,心中实则没底气的很,以往她施这悬移诀,十之一二能成,今日信手拈来,却是顺顺利利的成功了,她朝着敖匡扬了扬下巴:“是不是被我惊艳到了。” 敖匡嘴角抽了抽,学艺万年,今天才施了个入门术法,可当真是惊艳…… 他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夏初满意的随着他一起点了点头,笑眯眯的施术将他往湖边拉。 可不知怎的,她拇指与中指掐诀向后,敖匡却并未向岸上移来,他在半空之中晃荡了一下,‘哐当’一声,掉落湖中…… 夏初面色一怔,急急跑去湖边,看着他落下去的位置‘咕噜噜’的冒着气泡,连忙喊道:“师兄,你没事吧?” 湖面惊起浪花,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竟是连咕噜噜的气泡都没了。 夏初心中泛着嘀咕,这……不能有事吧? 虽说是没了仙力,可是,龙还能被湖水,给淹死的吗? “师兄,你倒是冒个角啊……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嘛,我施术好像又失灵了……” 夏初正想着他如今没了仙力,会不会化了原身出来,脚下忽然一紧,只见岸边水下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她的脚踝,她想也没想,一脚就踩了下去。 “你把‘好像’两字去……” 敖匡刚刚冒出头来,咬牙切齿的那个‘掉’字还含在嘴里,就被夏初一脚又给踩进了水底。 夏初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拉她脚踝的人是敖匡,看着岸边水下一连串的气泡,不由往后倒退了两步。 敖匡既然能潜到岸边来,自然不能再被淹死,可他上来之后,怕是要将自己给骂死了…… 果然,片刻之后,岸边搭上两只手,稍一用力,就瞧见敖匡颤颤巍巍的爬了上来,浑身湿哒哒的滴着水,那双眼里目耀寒星,可望过来的眼神,却似喷勃着熊熊怒火。 “小!十!三!” 敖匡跺了一脚,本该气势宏发。 偏生他此刻浑身湿透,衣袍黏在他的身上,发丝也凌乱的搭在额前,这一跺脚,不仅气势全无,反而甩出一身水来,让原本后退心悸的夏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敖匡面色一怔,继而越发生气了,夏初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的那点害怕早就消的无影无踪。 当下朝着他走了过去,忍着笑对他表达歉意:“师兄……我错了嘛,你也知道,我这施术向来都是时灵时不灵的。” “你……” 敖匡你字刚出口,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滚,他连忙转身张口,哇一声,吐出刚刚呛进去的水。 他!!! 堂堂西海二王子! 若是让人知道,他在一处湖泊里被呛到了水…… 敖匡原本从半空中落下去的时候,就已经屏了息。 虽是落了个透心凉,但还不至于呛水,他能呛水全拜夏初那一脚所赐,他双手攥拳先是对着夏初翻了个白眼,又慌忙四下查看,只求没有旁的人,哦不,旁的妖,看见这丢人的一幕。 偏生他目光所及木屋之处,一位妖冶绝伦的俊美男子正风姿绰约的款款走来,那双摄人的桃花目里泛着蓝色的华泽,见了他这幅湿漉漉的模样,还浮起了一抹促狭笑意。 “哟,这么早就起来沐浴,虽说我送你出山是你的荣幸,但也不用拘这么大礼。” 敖匡只觉胃中又是一阵翻滚,只是这回想吐的不是水,而是血…… 第133章 随心而为 妄月承载着夏初和凌云从樊山出来的这一路,凌云都在直呼‘上当’。 夏初被他絮叨的烦了,反唇相讥:“我瞧着你和那拂云叟相见恨晚,临走之时还依依不舍呢。” 凌云仄影掩面,遮住那张不语三分笑的唇角,目露凶光,恶狠狠的道:“我跟一棵万年老树精有什么好聊的?说好的热情似火,千娇百媚的美人呢?” 夏初尴笑了两声:“哪个女妖搁风挽身边,不得自惭形秽?” 凌云嘶了口凉气,一时竟然,还无法反驳。 夏初顺着话头,又挑了敖匡初见风挽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那番场景,添油加醋讲与凌云当个乐子听,倒也当真消减了他些许火气。 出了樊山后,凌云重新驾云,夏初收起了妄月却没有再戴在尾指上,反而收进了乾坤袋中。 “咋地?” 凌云一挑眉,仄影开扇,扇面平递到她面前:“你不想要给我呀,收起来多浪费。” “我是怕一不小心又将风挽无故给招了过来。” 夏初白了他一眼,她此前在亭中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问风挽那日为何会出现的那般及时。 风挽垂眸拈着酒杯,长睫掩住了他那双桃花目里的神色,只听他淡淡的口吻里有着隐忍的不悦:“你流血了。” 是以夏初猜测,或许她的血落在了妄月上才让他有所感应,不顾本就未愈的伤体,突然出现在了万戈。 凌云自然是不知晓这一茬的,眉目间平添了两分困惑,对着她问道:“话说那一日,你是怎么招他过来的?” 他细细回想了一番当日的情景,也没见夏初使什么术法。 “应该是我的血吧……” 夏初也是心中猜测的七八,不管对与不对,还是收起来为好,她耸了耸肩:“万一过几日的比试,我被言竣打的流血不止呢。” 凌云:“……” 他嘴角抽了抽,一时不知,是该笑她自作自受,还是骂她皮痒欠揍。 最后两厢抉择下,他冷笑一声:“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你好歹也该夸我一句勇气可嘉。” “你管那叫勇气?” 凌云被她气乐了:“你对勇气二字有些误会,你这行为叫莽!叫彪!” 夏初:“……” 凌云不依不饶:“十三莽或者十三彪,你看你更喜欢哪一个?” 夏初磨了磨牙:“逐出师门或者英年早逝,你看你更喜欢哪一个?” 凌云:“……” 他仄影收扇,露出那张温善笑颜:“本是同根生……” 夏初一把挥开他:“谁跟你相煎何太急。” 两人一番嬉笑怒骂,不知不觉离着宗南岛也就越来越近。 夏初没来由的有些近情情怯,直到此刻都还摸不准慕白为何会突然不辞而别,她蹙着眉有些心忧,凌云瞧她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就有些恨铁不成钢。 想她好好的在轩辕山被众星捧月供起来,眼下为了见慕白一面不惜接下言竣的战帖,临了还一副生怕被拒的神情…… 只不过是生了一副相像冬末的眼睛,就折了她一身傲骨,再要是碰了个长相一样的人,那还能剩下一星半点的尊严吗? “小十三。” 凌云敛了神色,语重心长起来:“慕白不是冬末,这点你要记得。” “我就是来找慕白的。” 夏初匪夷的剜他一眼:“这点还要你说?” 凌云脑子懵了一懵,本以为她会多愁善感的说上一句:“看那眼睛一眼,聊表相思也好。” 没曾想,她分的倒清。 只是,她是当真分的清明,还是她自以为的清明? “你对慕白……?” 凌云欲言又止,夏初在他的抑扬顿挫里,也扪心自问了一遍。 未遇慕白之前,她尚且还能安分留在轩辕苦修,可自龙宫再次相见之后,她似乎越来越习惯在他身边。 无论是修行,还是寄托,他的身边,总能让她心安。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是他,我来宗南岛见的,只是慕白而已。” 夏初理不清那种感觉,索性也不再纠结,凌云的意思,无非就是怕自己混淆了他们二人,既然她分得清明,还想那么细致干嘛。 冬末让她这一生随心而活,她的心想来,她就不惜一切的来了,仅此而已。 凌云见她眸光清澈,倒是他无故生忧,岔了个话题道:“这臭小子不告而别,此番见了是不是该将他暴打一顿?” 夏初笑道:“你还能欺负他多少年?” “你觉得你过不过分?” 凌云笑容僵了下来,这大实话也太诛心了点:“原是打算晋了境,还能替你出口气。” “那你可得好好打他一顿。” 夏初已然忘了自己带着凌云的初衷,本就是要给慕白添点堵,可眼下听凌云自己说了出来,却又忍不住揶揄他:“毕竟打一顿少一顿,以后没准还得一顿顿的还回去。” 凌云一记仄影敲在她额上:“你若是心疼直接拒了就是,何必拐着弯的劝我,好似我是那个专欺少年穷的人……” 夏初也不吱声,只是望着他笑,笑得凌云不知道该打,还是不打。 这不打吧,显得自己眼下就怕了日后的他。 这打了吧,没准日后当真就会怕了他…… 凌云心生烦躁,就多余提这么一嘴。 他就这么琢磨不定的翻下了云头,没曾想,先行去拜见了胤奎神君后,一句话就解决了他的困惑。 胤奎神君见了他们二人还没来得及问原由,夏初见了一礼后迫不及待的先问起了慕白。 “慕白此时并不在宗南岛,而是身处附近荛缅塔的幻境里修行。” “那不是只有金仙以上,才能进入的幻境吗?” 凌云对于这个荛缅塔早有耳闻,甚至跃跃欲试。 他此番愿意跟来的一半原因,也是想要进入这个荛缅塔的幻境。 据说那塔里的每一层,都还原了仙魔大战时不同的原景,虽然远不如当年真实发生的那般惨烈,但若没有金仙的境界,连底层都进不去。 胤奎神君含蓄一笑,只是那弯起的唇角有着掩不住的骄傲,他侧目看向凌云,说了句让他晴天霹雳的话。 “慕白回来没几日,就已经渡了金仙之劫。” 第134章 多大仇啊 凌云被胤奎神君一席话给劈了个外焦里嫩,原先心中盘算的那点小九九,还指着先行突境能再压一压慕白。 没曾想,慕白回到宗南岛后,竟是也渡了劫。 还有没有天理了,不到四千年,就位列金仙…… 凌云仿佛预见了往后被他吊打的日子,刚刚碎裂成片的心,彻底变成了渣。 这厢的凌云心念成灰,那厢的夏初反倒放下了这些日子的内心煎熬,原本不明白他为何要不告而别。 眼下,倒是自行给他寻到了合适的理由,金仙之劫非比寻常,他确实应该早些回宗南岛,不告而别,兴许就是没来得及。 对,没来得及…… 她这么一想,心中就释怀了下来,连带着送往宗南岛一条也没回的羽蝶,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不是入了荛缅塔修行嘛,那自然是收不到的。 夏初想到了荛缅塔,记起刚刚凌云提及,这入塔的门槛就这么高,连忙在旁出声问道:“里面危险吗?” “自然是危险的。” 胤奎神君目光转到夏初身上,见她眉间一蹙,身子一僵,连忙宽慰的续道:“十三仙子不用担心,性命攸关之际,可以自行退出的。” 夏初面色一松,一颗心落了下来。 胤奎神君看得出她是当真担心记挂,语气也越发温了下来:“既然来了,就在宗南岛小住几日吧。” 凌云从心碎神伤中缓过劲,睨了夏初一眼,对着胤奎神君回道:“还真的是要叨扰神君了,小十三和言竣用灵箔立了一封战书,地点就定在了宗南之巅。” 胤奎神君面色一凛:“简直胡闹,炅霏上神也不管?就由得他们二人?” “师尊还没来得及管。” 凌云面带赧色,叹了口气朝着夏初撇了撇嘴:“她就已经立字为证了。” 胤奎神君与凌云相视了一眼,两人又同时看向夏初,面上露出的神色倒是一模一样,满脸都写着惹祸精。 夏初将他们脸上那三个大字看的清楚,颇为尴尬的假咳了两声:“这又不是我下的战书。” “却是你执意接下的战书……” 凌云话音刚落,就被夏初剜了一眼,他将头撇到另一边假装看不见。 夏初收回目光,再看向胤奎神君时,已然换了另一副乖巧的面孔,巧笑嫣然道:“那……我还住上次的院子?” 胤奎神君捏着眉心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们下去,心中烦忧着她和言竣一早就结下的梁子,如今居然用了灵箔立书。 这一战,若是夏初被打的狠了,这炅霏上神和天帝本就紧张的关系,怕是要越发交恶了。 “急什么,横竖都已经来了,我住的地儿还没安排呢。” 凌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夏初一路拖拽着出了增盘殿,刚要折回去,又被夏初拽了一把:“自家师兄,咱两一个院子得了,那里面好多厢房,何必麻烦。” 凌云弯唇一乐:“你倒是懂事,知道不给神君添这些小麻烦。” 夏初羞答答的点着头,还没等她回上一句‘哪里哪里’,就听他接着道:“要添也只能添些大麻烦,才不辱你轩辕小祖宗的名声。” 夏初刚刚牵起的一抹笑,瞬间就凝了起来,撒了他的胳膊一扔:“爱住不住,不住自己麻烦去。” “我是没那么矫情,但愿你莫要后悔才是。” 凌云跟上她的步伐,仄影轻轻挥着,端的是一副翩翩之姿。 夏初回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嘁了一声,不过就是住一个院落,这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见过十三仙子,仙君。” 来往的仙侍有认出夏初的,恭敬的驻足行礼,连带着凌云,虽然不知名讳,也一并礼数周到的尊称。 夏初问了其中一人寒飒的去向,得知寒飒也不在宗南岛,她有些心不在焉,凌云则是在旁笑的满面春风,引得两边路过的小仙娥频频回头,议论纷纷。 到了流华水榭的门口,夏初驻足而立,面色有些怔然。 “望穿秋水里面也是没人的,你之前的院子在哪儿?” 夏初目光如刀,睨了他一眼,本想一脚给他踹到隔壁院的大门上,结果凌云轻松躲过,夏初一个没收住,下了个叉。 凌云在旁忍俊不禁,强绷着一本正经的脸,点评道:“腿还挺直。” 就在夏初携着破风之拳,直逼他面门之际,凌云不躲不闪,只淡淡说道:“不打算去荛缅塔看看?” 迎面的拳风激的他青丝飞扬,拳头却停在了鼻尖咫尺之外。 “师兄,我之前就住在这里呢。” 夏初已经弯着一张笑颜如花的脸,替他开好了院门,请了一礼道:“你快点进去选一间,咱们这就出发吧!” 凌云衣袂飘飘进了院子,回眸一笑:“我为什么要出发?” 夏初面色一怔:“你刚不是说去荛缅塔看看?” 凌云笑的一脸欠揍:“我是问你要不要去,又没说我要去。” “你——” 夏初话未说完,凌云折扇一合,在掌中轻拍道:“他在塔里,去了也没用,你若是想要观望风景,师兄还是可以替你指一道引路符的。” 夏初心中琢磨,既然寒飒不在宗南岛,想必是跟着慕白一道过去了,他又没有金仙之境,势必只能守在塔外,找他唠唠慕白的近况倒也不错。 她一念至此,抬起的胳膊又放了下去,冲着凌云扬了扬下巴:“那你赶紧的。” 凌云信手绘着引路符:“有什么要说的去留道羽蝶,不错的风景就多看两眼。” 夏初横眉冷对:“我又入不了塔,说的我跟临别遗言似的。” 凌云将绘好的引路符递给她:“那倒不至于,师尊去了天庭,想必天帝也会嘱咐言竣轻重,别一不小心当真要了你的小命。” 夏初伸手接过,白了他一眼:“那你给我交代的,好似我都见不到他出塔。” 凌云小嘴一抿,原本就微微上翘的唇角,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和言竣的这一架打完,估计你得躺上个十年八载,短期内怕是见不到了。” 夏初紧了紧手中的引路符:“也不至于吧,多大仇啊……” 凌云给了她一个好走不送的神情,转身踱着四方步挑厢房去了。 第135章 助助兴 夏初去到荛缅塔的时候,果然见到了守在塔外的寒飒。 寒飒正横躺在墙头上,嘴里百无聊赖的叼着根草晒太阳,眼睛都被旭日刺的睁不开。 他阖上眼帘半梦半醒间,偶尔砸吧两下嘴,骤然感觉好像被覆上了一道阴影,激得双目倏然睁开,见到眼前那张脸,还皱起了眉头,嘴里喃喃:“我怎么会梦到她呢。” 夏初单勾一笑,拽了他的衣袍,往下轻轻一拉。 她御风落下,寒飒仓促间掐了个诀,虽然也没摔着,可到底在踉踉跄跄间,落下的姿势很不风雅。 他之所以能被夏初偷袭了去,也是因为懒散毫无警惕,这荛缅塔虽然不在宗南岛,却是隶属宗南岛,四周布有胤奎神君设下的结界,旁人也入内不得。 是以,他压根就没想到,还会有旁人进来。 夏初实则也没想到荛缅塔布有结界,因为凌云也想入塔历练,这才问询了胤奎神君,她沾了光,一并知晓了入内的法诀。 “还真是你啊……” 寒飒一抬头,这种别具一格打招呼的方式,也确实没谁了。 夏初一扬眉:“梦到我让你这么不满意?” 寒飒啧了一声:“那哪能啊,早些日子我还巴不得你在宗南岛呢。” “哦?” “肺腑之言。” 寒飒拍着挺立如鹅的胸脯,说的言辞恳切,这话可是半点水分也没掺,得亏慕白入了荛缅塔修行,那几日伺候着他,简直是如履薄冰。 夏初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从乾坤袖中掏出了一大堆吃食慰问他。 “呀,这四澜鱼,这蓟冰糕,这艾茎酒,据说只有妖界才有呢……” 寒飒两眼放光:“你看你这,破费了破费了……” 他话虽说的客气,双手倒是一样样的挑拣着,半点也没落下。 “你们家小殿下,最近怎么样?” “那是越来越难伺候了,好在是进去了。” 寒飒也没拿她当外人,当下开始抱怨,就像前些日子,两人一起背后戳着慕白脊梁骨,说他坏话的谈笑之姿。 “难伺候吗?” 夏初歪了歪头,纤手支颐,与他一起拾阶而坐,她伺候的那些日子,倒是觉得慕白的毛其实也挺好捋的,哪有寒飒说的这般浮夸。 “你是不知道……” 寒飒点头如捣蒜,他朝着塔内噜了噜嘴:“他回来之后性情变得阴晴不定,我大早上的给他烹个棘蔹茶吧,他说里面少了点东西,那棘蔹茶我烹了这些年,还能少什么东西我能不知道的啊?” 夏初先是一怔,继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听着也可乐吧,真逗。” 寒飒以为夏初同他一样是讥笑,在那摇头晃脑的接着道:“我问他缺了啥,他自己都愣住了,片刻后又跟我说没缺,你说他是不是缺心眼。” “你才缺心眼,别吃了。” 夏初作势就要收他的吃食,寒飒赶紧双手护住:“诶诶?你怎么回事,以前不都咱两一起骂的。” 夏初:“……” 她轻咳一声:“我哪有。” 寒飒又将手中的吃食往怀里兜了兜,成吧,吃人嘴短,他点了点头附和:“你说没有就没有。” 夏初又往他身旁凑了凑:“他还有哪些古怪,你一并跟我说说?” 寒飒警惕的护食,往另一旁挨了挨:“没了。” “我不收你的。” 夏初作出一副同情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听这些日子,你受了多少委屈。” 寒飒登时小嘴一扁,喝了杯艾茎酒,又开始跟她肝胆相照的唠了起来…… 夏初听他说完了这段日子以来的细枝末节,披星戴月的就赶回了宗南岛。 寒飒也没问她为何而来,他本以为夏初来宗南岛,无非就是为了寻慕白,如今还栖在宗南岛,自然是等着慕白出塔,也就没做他想。 夏初回了院子,还没踏进去,就耳闻院内传出一阵阵的歌舞升平。 她眉间轻蹙,推开门的刹那,方才知晓,此前凌云说让她莫要后悔,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满院的桃李浓华,莺燕啼啭,凌云一袭墨灰长衫,穿梭在暗香盈袖中,淹没在秋波微转里。 她在同凌云打一架和掀桌赶人之间,抉择了一番。 最后,心念一动,忽然就平复了下来,一转身,退了出去,还得体的给他关好了门,朝着轩辕山的方向默哀了一句:“师门不幸。” 继而,她转身走到了隔壁的流华水榭,轻轻推了一推,院门便开了。 夏初心中庆幸,好在慕白临走之前没有留下结界,转念一想,宗南岛的人自然不会出入他的院落,他又哪里想到,自己竟然会追了过来,自然是不可能对流华水榭施术。 她踏步走入院内,虽是历经数月,流华水榭还是一如既往的熟悉。 亭台楼阁,水榭曲廊,卵石幽径,开阔疏朗。 即便眼下已经入秋,遍植的梧桐也和她走时那般,开的如火如荼。 想来,是施了和万戈梅园里同样的术法来维持花季。 主屋的窗户仍旧是支开的,她撒了把流萤进去照亮,里面的一应摆设和器皿都未曾动过,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 夏初没有进去,听着隔壁传来的笙箫,从屋内勾手招出一张琴,端坐在往日里慕白抚琴的梧桐树下,弹起了那首凤求凰。 同一张琴,同一个位置。 以往的雪衣仙君端坐于此,十指滑过琴弦奏出的一曲凤求凰,犹如天籁之音。 眼下的红裙仙子端坐于此,第一声就犹如裂帛,不是嘈嘈切切的优美裂帛,而是发怒的壮汉在磨刀霍霍,感觉下一刻,就要提刀杀人。 隔壁的院内瞬间静谧了下来,仿佛被她琴音镇住,不消片刻,墙头翻过来一个身影。 果然是师兄妹,翻墙头选的位置,都如出一辙。 凌云两颊微有酡红:“你也不至于用这损招抗议吧?” “我这不是给你助助兴嘛。” 夏初说得自信满满,眼波流转间还作出一副云淡风轻,不用多谢的姿态。 看的凌云倒吸一口凉气,仄影指着她支吾了半天,最后一个字也没蹦出来,转身回去施了黯音诀,权当自己没有来过。 第136章 来日方长 轩辕山听过夏初琴音的诸位师兄,都是小心翼翼维护着她的自尊,那么现在由他来做这个戳破真相的人,妥当吗? 凌云自认是不妥当的,是以宁愿憋着满肚子的腹诽,怏怏回了隔壁院落。 夏初一曲终了,飞身上了最高的那棵梧桐,倚在枝上,数着天上的星星入眠。 也不知是为何,她觉得这里的梧桐花香,格外沁人…… 她前脚到了宗南岛,后脚炅霏上神的羽蝶就传到了胤奎神君的手中。 胤奎神君散了羽蝶,越发头疼的感慨,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家的小祖宗,让我来替你惯着,自己签的灵箔战书,要死要残,怪得了谁。 可腹诽归腹诽,隔日里,胤奎神君还是亲自去了趟夏初的居所,结果没看见夏初的人影,倒是看见了围在院落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小仙娥,都在等着凌云醒来。 手里各自捧着洗漱器皿,还有花样吃食,当真是殷切周到,照料的宾至如归。 胤奎神君一掩面,真是没眼看,听闻夏初一早就起来去了因布湖畔,挥手散了那些面色惋惜的小仙娥,便也御风去了湖畔。 远远瞧见她施了套剑法,虽然稍欠火候,倒也有模有样,只是这般修为,到底是和言竣差了整整一个境界,显然是不够的。 夏初见了他,收剑行礼:“神君怎么会来这里?” ‘那还不是因为你。’胤奎神君心中腹诽,面上却是一副语重心长:“你这般临时抱佛脚,也是无用功呀。” “那依神君之见?” “炅霏上神给本君传了道羽蝶,让本君照拂你。” 他朝着夏初招了招手,待她近前,才轻声说道:“本君在宗南之巅施了道结界,届时你们比试之时,只需躲在里面不出来,他也奈何你不得。” 夏初连连摇头:“那怎么行?” 胤奎神君双眉一蹙:“那怎么不行?” “战书上写的清楚明白,不能借助外人之力啊。” “严谨来说,你也不算借助外人之力,只能说是借助——地利。” 胤奎神君见她不应,又接而续道:“这道结界是本君在你们比试前所布,你权当误打误撞,进去了就是。” “多谢神君照拂之情,十三心领了。” 夏初行了一礼,算是彻底婉拒了。 胤奎神君嘶了口凉气,他这绞尽脑汁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她倒是回的干脆。 “既为比试,受伤在所难免,十三修为与他大相径庭,输了也不丢人,但若龟缩不出,那才当真是落了炅霏上神的脸面,也丢了轩辕的威名。” 胤奎神君本还觉得她多少有些不识好歹,眼下见她这副不卑不亢的姿态,听她一席不惧不畏的言词,反倒消了此前的心中郁结,生了些许好感。 “倒是也不枉炅霏上神宠着你,确还有几分风骨。” 他面上牵起欣慰笑意,又对着她再次强调:“言竣如今可是玄仙七阶,若他下手不留情,你这番苦头可吃的不小。” “留条命就行。” 夏初旋即一笑,如阳光破开乌云洒下一束金光:“来日方长。” 胤奎神君在这一瞬仿佛被骄阳刺目,眯了眯眼,竟觉得眼前少女的神情,和那日对着自己说要成神的慕白,有着八分神似,一样的无所畏惧,一样的神采飞扬。 胤奎神君愣了半晌,最后只憋出了一句:“那你好好练。” 还有一句他没说,而是非常实际的回了增盘殿,给她去备下伤药。 夏初和言竣的这一战,本该是私下的一场生死比试,却不知从哪儿泄露了风声,随着日子越来越近,来宗南岛谒见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明面上都来请安胤奎神君,实则是挖空了心思想要留下,看一看这场比试的热闹。 这哪里是看热闹,分明是来看轩辕的笑话。 实力差距在那摆着,这场明知胜负的比试,看的不就是天帝和炅霏上神此后的态度。 胤奎神君不想惹这些破事,比试的前三天,就将岛上的仙家众众全给清了个干净,好说不行的,就给直接扔了出去。 尽管如此,岛外还是被围了个满满当当。 那声势闹的,一点也不输于三千多年前的万岁宴。 炅霏上神是在比试前两日抵达了宗南岛,凌云一早就依依不舍的辞别了各位仙子,扫榻相迎。 只是,待他和夏初一起去大殿,迎了炅霏上神回院的那一路,总有仙子冲着他莺声柔婉的唤着:“凌云仙君。” 一声声热情似火,只是身旁师尊的目光,一道道冰冷如刃。 凌云从背后扯了扯夏初肩膀,示意她江湖救急,美言几句。 夏初看在这些日子,他也每日挤出了时间陪她练剑的份上,在炅霏上神进院准备数落他的时候,抢先开口说道:“上神,十三有个请求。” “这会儿知道请求了?” 炅霏上神从凌云那收回目光看向夏初,不过十几日未见,她清瘦了不少,原本还凌厉的目光,不过片刻就软了下来,叹了口气道:“明日里天帝和言竣就要到了,本君去与他们说……” “上神误会了。” 夏初见他越说越岔,近前了两步,挽上他道:“我只是想让上神答应我一件事。” 炅霏上神抬眸看她,见她眸光灼灼却一副等着他应承才肯开口的样子,不由就转而看向了凌云。 凌云两手一摊,双肩一耸,作出一副,我啥也不知道的神情。 炅霏上神白了他一眼,垂眸低声道:“你先说与我听听。” “就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上神很容易很容易就做到了……” 夏初轻摇着他胳膊,撒的一手好娇。 炅霏上神知她虽然小事偶有胡闹,大事上也从未含糊过,思忖了一下,也就应允的颔首:“本君应了你就是。” “后日比试之时,还望上神……” 夏初顿了一顿,凌云和炅霏上神不由齐齐看向了她,以为她这些日子里,想到了什么小滑头要耍心机。 不料,夏初顿挫之后,继而开口:“十三希望上神,不要来看我和言竣的比试。” 第137章 下药 天帝和言竣在翌日上午抵达了宗南岛,夏初为了躲避一场寒暄的见面,去了一趟荛缅塔,见了见寒飒,也算是辞别。 若是炅霏上神不来,或许她比试之后还会赖在宗南岛养伤,可既然炅霏上神来了,怕是会在比试结束时直接将她带回轩辕。 没曾想,她费尽心机走这一遭,最后倒是便宜了凌云,他已经取得炅霏上神的允许,留在宗南岛,待慕白出关,他就要进塔去试练了。 夏初交给寒飒一个九宫盒,没有告诉寒飒里面是什么,只是叮嘱他慕白打开就知道了,那里面装着的,是对症梦魇的各种丹药,相应的症状也都一一写在了里面。 寒飒见她一步三回头那依依不舍的模样,收了九宫盒后,心下正琢磨着要不要劝她在候些日子,还没等开口,夏初已经御风而去。 寒飒日日在这结界里守着又不曾出去,自然是不知道,宗南岛如今早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今日里越发因为天帝和言竣的到来,激的众仙情绪高涨,热议如火如荼。 夏初回去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道青衫背影,凌云正在和他小酌,他持杯端坐,那天青的袖淌进池中,剪出一方天色,沾了一袭莲香。 “小十三,快看看谁来了。” 凌云见她推门而入,满面笑意的招呼着她快来。 男子转身,眉目清朗,样貌温润,对着她展颜一笑,气质沉韵,风仪天成:“十三。” 夏初面露欣喜:“梓穆,你怎么来了?” “原本三界被那魔神出世弄的紧张兮兮,眼下,倒是被你和言竣的这一场切磋,调剂了氛围。” 梓穆面上带了两分戏谑,夏初倒是不以为意,拉着他重新坐下:“这么说,也算得上牺牲小我,完成大我?” 他撩袍重新坐下,举手投足间,有着说不出的赏心悦目:“我去见过言竣了,不会让你牺牲的。” 夏初一惊:“你来宗南岛,不会特意就是去求他的吧?犯不上。” “我和他自小就认识,算不上求,只是刚刚晤面聊了一聊。” 他提壶斟酒,推了一杯给夏初:“倒是有一件事,我好奇的紧。” 夏初接过酒杯,拈在手中,梓穆和言竣认识这事,乍听吃了一惊,细想下来倒也顺理成章。 紫微大帝和天帝都在天宫,梓穆和言竣年岁也相仿,没准还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情义,若论起来,理当要深过他们一面之交才是。 “我知道你好奇什么。” 她坦然一笑,笑容里还掺杂着几分混不吝的匪味:“当年,我确实摆了他一道,但也是因为他先招惹的我。” 梓穆了然颔首,没有多少惊讶,反倒是一旁的凌云着实吃了一惊:“慕白那么点大,就和你狼狈为奸了?” 夏初睨了他一眼:“谁是狼?谁是狈?” 凌云端起一杯酒饮下,面色淡定的岔开话题:“这慕白,果然打小就蔫坏。” 这话夏初心里还是很赞同的,也没揪着他不放,歪头看向梓穆时,他正缓缓开口:“言竣本性不坏,只是众星捧月被骄纵了些,你们当年为了一碗水的起因,我也曾听他提过,只是没想到,后面的万岁宴会闹的那样大。” “那还不是因为,天帝差点要了大师兄和小十三的命。” 凌云在旁护起短来,冲着梓穆问道:“你到底哪头的?” 夏初莞尔一笑:“你们相识的久,若是要站在他那头,我也可以理解。” 梓穆默然不语,却是伸手,掌心现出了一柄细小剑刺。 夏初愣了一愣还没伸手,凌云已经接了过去,对着那柄剑刺爱不释手,赞叹不已:“玄龟壳为鞘,万瑾钢为刃,峥嵘角为柄,这么好的剑给了十三岂不浪费,她那点修为还发挥不了一二。” 梓穆:“……” 夏初忽然朝着门外唤了声:“上神。” 凌云惊得倏然起身,见门口空无一人,才埋怨的看了她一眼:“又唬我。” 夏初神色如常端起酒杯,白了他一眼,朝着梓穆道:“咱们一起喝一杯。” 梓穆面前的酒杯始终没有被他端起来,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凌云,欲言又止。 “怎么这般扭扭捏捏?” 凌云一手执着自己的酒杯,一手端起了他的酒杯递了过去:“不就是喝杯酒嘛……” 梓穆伸手想拦,却被夏初中途拦截与他碰了一杯,凌云豪迈的一饮而尽,见梓穆还在盯着自己看,摸了摸下巴,风情的一挑眉,刚要戏谑,张了张嘴却发现出口无声。 他瞳孔一缩,转而看向夏初,手中指了指空酒杯。 “千笙给的丹药,可以关闭五感,强迫自己打坐修行。” 夏初转过头去,笑意盈盈:“七师兄还是赶紧回屋挑个好点的姿势坐下吧,这酒你也喝不出味了,十三这么做,可全是为了你……” 凌云对着她指了一指,这药效上头还挺快,只觉眼前黑翳漫漫涌了上来,耳边她的声音也逐渐消弭,后面的话也听不分明。 “搭把手吧。” 夏初扶上一边,又招呼着梓穆去扶他另一边。 凌云只觉自己又聋又瞎还说不出话来,当真憋屈的紧,这种下三滥的小花招,夏初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导致他忘了这茬,轻易就着了道。 “这……” 梓穆轻咳一声:“不好吧。” 他刚刚亲眼瞧见夏初朝着门外唤了一声,趁着凌云起身的空档,迅速在他杯中一拂而过,落下一粒药丸,消融于酒里。 他知道夏初也不会真落下什么伤身体的东西,可毕竟是当着他的面,他琢磨着如何隐晦的提点凌云,可那厢的凌云,喝的倒是干脆。 “这真是强行关闭五感,打坐修行的丹药。” 夏初朝着他淡然笑道:“他修上十二个时辰,药劲也就散了,明日的比试,我也不想让他目睹。” 她刚刚从万戈回轩辕的那段时日,打坐总是静不下心,这本是她为自己专心修行,才特意找五师兄千笙讨要而来。 眼下用在了凌云身上,一小半是出于私心,报复他刚刚的口无遮拦,一大半的原因,则是夏初知道无论怎么劝阻,凌云可不像炅霏上神那样一言九鼎,想着法都会前去观战。 眼下正好让他安分呆在屋里,以免他明日里若是观战看不过眼,万一动了手,反倒不好善了。 第138章 玉简 夏初将凌云安顿在了房内,正好手持梓穆送的那柄剑刺与他过了招。 梓穆有意模仿言竣的招式路数,也算提前给她预热了一番。 收剑后的二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满天星辰,夏初摩挲着手中二尺青峰,侧目看向他笑道:“若是言竣知道我和他打架之前,你不仅一招一式指点他的破绽,还特意给我送把剑来,会不会气的与你交恶?” “不会。” 梓穆倒是没有骗她,他来这里之前,夏初正好去了荛缅塔,于是梓穆先去见了言竣,后才来到夏初的院落里等她。 言竣听闻他是来给夏初送灵剑的,神色淡淡道:“听闻她尚且还只是个真仙,你最好将她指点的能抗揍一些。” 这话梓穆当然没说,只是拣了些冤家宜解不宜结的话,在夏初面前劝了两句。 “要不是他这次挑事,我早就忘了好吧……” 夏初收了剑,索性四仰八叉躺在屋顶上,她侧目看去,还能瞧见流华水榭院内的一应摆设。 梓穆闻言,莞尔一笑。 若是让言竣听到了她这一番话,怕是明日里下手还要重上两分。 他咬牙切齿记恨了三千多年,结果夏初轻飘飘的一句,早就忘了。 “我和他也有多年未见,这次晤面,倒是觉得他变了不少。” 梓穆看着星辰感慨,当年和言竣走动的那些岁月,他尚且还只是紫微殿里不谙世事的小殿下,言竣也只是另一个骄纵跋扈的小殿下。 自从万岁宴一事后,他没过多久拜入了万戈,和言竣这些年来一直也未曾谋面,偶有耳闻,他勤学苦修孜孜不倦,梓穆还觉得颇为意外。 今日里见了,觉得他内敛沉稳了不少,以前的骄纵之气,悉数泯灭,这么一看,这几千年他当真是勤奋,或许万岁宴那一事,也并非全然为坏。 夏初不以为然,随口答道:“变得小肚鸡肠,越发招人讨厌?” 梓穆失笑出声:“其实你挺好相处,为何单单同他过不去。” “现在是他和我过不去好吧……” 夏初目光落在流华水榭内的那棵梧桐树上,心中想着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看到以往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抚琴。 “那是慕白的院落?” 梓穆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倒是和他此前在万戈选的梧桐院有那么两分相似。 “是啊。” 夏初讪讪收回目光,也不知道为何有种偷看被抓到的感觉,她心一慌,随口说道:“万戈现在如何了?” 梓穆瞬间就默然下来,垂眸的神情,看着有两分落寞。 夏初心里暗骂自己,一直刻意回避到现在没提的话,却在此刻不经大脑的就问了出来。 就在她琢磨着岔个什么话题才好之际,听到身旁的梓穆淡淡开口:“万戈这次损失不小,东芝被天帝带回了天庭,西玟长老本想在师尊面前以死谢罪,却被师尊给拦了下来。” “星落尊主原谅他了?” 夏初语气惊讶,有些难以置信。 虽说灵仑和灵桢并非死于西玟长老之手,可也是因为他才会灵魄落入当年那个魔族之人手中,借以又威胁了座下其余的一百三十五名弟子做出交涉之姿,让万戈上下一度误以为他们与魔族勾结。 “没有原谅。” 月华洒下,银辉清冷,照出一个青衫翩跹的侧影。 他眼里望着星辰漫天,熠熠生辉的眸光中蒙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缅怀。 “师尊说他欠的是那些师兄的命,而那些师兄的遗愿是守护万戈。” 梓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侧目看向夏初:“是以,师尊让他余生都要用来守护万戈。” 夏初终于看懂了那眸中的缅怀,轻声道:“梓穆,你有个很好的师尊。” “嗯。” 梓穆应得这一声极为肯定,似乎为了肯定,还特意颔首,即便在其他仙家的眼中,或许认为星落这一生修为已经到了尽头,可他也仍然坚持师尊并不比别人差了去,他原本是可以更好的,只是他为了沉冤,放弃了…… 穹顶的星光一直蜿蜒流淌进因布湖畔,天水一色,星辰万倾,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湖。 “所以,你也要成为星落尊主很好很好的首徒。” 秋风拂过头顶,带着瑟瑟凉意,梓穆在她这一句话里,倏然一惊。 是啊,灵阳已经叛出师门,那一百三十七位师兄也已烟消云散,只有他了,也只剩下他了…… “你可不能躲在我这里偷偷伤怀,毕竟……” 夏初起身,向他伸出手去:“明天还要遭遇一顿毒打的我,都还没有觉得这天要塌下来。” 梓穆抬头,见她于天地寂静间缓笑,梨涡浅浅,盛着星光,晕满了璨然。 他伸出手去,被她一拉,借力起身,随着她一起笑道:“明日真的不让我观战?” 夏初捏了捏眉心,显得很是惆怅:“行行好,不要看我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好歹我也是位仙子,形象还是很重要的。” 梓穆也佯装捏了捏眉心,显得很是欣慰:“你终于记起了,你还是位仙子。” 夏初:“……” 她啧了两声:“你以后还是少见凌云,都被他给带坏了。” 梓穆弯唇一笑,眸中露出两分狡黠:“你确定……我是被他给带坏的?” 夏初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反驳,而是认真思忖了一下这位纯情的殿下,该不会是真的被她给带坏了吧? 她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眼前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掌心托着一块玉简。 夏初接过拿在手中,翻来覆去也没看出什么蹊跷:“这是?” “我自己炼制的小法器,方便联系,你若要寻我,用灵力注入其中书写,我这块就会显现字迹。” 梓穆说完掏出了另外一块一模一样的玉简,他指尖凝出星点青芒,在玉简上挥写出了‘十三’,不过片刻,夏初手中的那块玉简发出幽幽的光,她按照梓穆说的,注了道灵力进去,上面便是显出了‘十三’二字。 夏初面色一喜:“这个倒是方便,你还有没有多余的一块了?” 梓穆:“……” 这玩意虽然没什么大用,炼起来却相当麻烦,单是这一对,都耗费了好多材料,他不忍拂了她兴致,应道:“你若想要,我回去在炼一块。” 第139章 比试开始 翌日。 宗南之巅被胤奎神君特意清空之后,只余夏初和言竣两人。 她挑了一身鲜艳如血的大红裙裳,受伤的时候也好没那么扎眼。 山巅处一位白衣男子负手而立,两旁是深根固柢的苍柏,他身影修长挺拔,两者相得益彰。 夏初走进胤奎神君为他们二人设下的结界里,白衣男子蓦然回首,那轮廓极其清晰,容貌俊美无俦,并没有因为隐在背光处而减弱锋芒,他在光晕的背后,那往常倨傲高华的面容反而显得异常鲜明夺目,灼眼迫人。 夏初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三千多年不见,皮相是越来越好看了…… 言竣的眸光只在她身上荡了一瞬,嘴角噙着笑道:“你来了。”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白色的长袍,却并不见单调,袖口处绣着金光闪烁的龙纹,领口处点睛似的镶着两道银色的丝边,又在那里绣上了藤蔓,如同两条缠绕在他修长脖颈处的银色细龙,龙尾扫在领口合拢的位置。 如若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不噙着冷笑,声音也不那么玩味,接下来也只是一场点到即止的切磋,或许夏初还会有兴趣调侃他一句‘好久不见’,而不是直接拔剑而应。 “这规矩……想来也有不少人对你说过。” 言竣唇角的笑意越发深了些:“一旦开始,除非两方同时宣布结束,否则……” 他话音未落,夏初仗剑欺身,言竣当下翻鞘格挡与她相搏交错,听得锋刃碰撞。 一场比试,猝不及防,就此开始,拉开帷幕。 剑与剑鞘相抵,两人同时空出一手,拳掌相撞,夏初的左拳被言竣包裹在五指中,他用力之大,夏初耳边已闻‘咯吱’声响! 他眼中无情,手脚也无情,抬腿就向她腹中踹去。 夏初只觉指骨都要碎裂,她脚下一蹬,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这一踢,身体陡然翻转而上,尚且受制的左手带动言竣手臂上举,趁着他胸前空门毕露,右手剑刺快速递进。 可惜,那剑尖停在三寸开外,言竣剑鞘抵在她肩胛,她再不得进半分,被他用力一震,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撞在看不见的结界上,又重重坠落在地,喉间涌起腥甜,被她强行压下。 言竣却并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夏初手掌在地上一拍,便是鹞子翻身凌空而起的瞬间,他已如皎月出云腾身而袭,顷刻间,就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夏初只觉剑鞘又是在眼前一闪,下一刻锋芒聚于鞘尾,直指她眉心! 这一招比离弦之箭更快,仿佛电光火石飞射而来,夏初身体只来得及本能后仰,剑鞘上的晶石划破她的眼角,拖出一道刺目飞红。 倘若他长剑出鞘,或许就不是这一道划伤了。 直到此刻,夏初也没有用过灵力傍剑,她心中清楚,若论修为,怕是他抬手间就能压的自己起不来身,好在她没用,他也很有风度的没有使用。 只是她习剑的日子尚短,哪里比得上本就天资聪颖,闷头苦练的言竣。 他不用灵力,是怕一不小心错手杀了她,原本战书里的那句生死不论,就是吓唬她不敢应战而已。 更何况,天帝千叮万嘱的交代,他姑且只与她力博,也没打算用修为压的她起不了身,岂不无趣。 他剑不出鞘,一是没有必要,二是梓穆昨晚后半夜来到他的房中,承诺了他一样东西。 言竣唇角单勾一抹讥讽笑意,即便他不用灵力,剑不出鞘,今日里也能好好折辱她,也不枉这三千多年将她恨在心头,日日勤修的结果。 夏初袖口拭去眼角血渍,抬头正好撞见他那抹冷笑,她啐了口和血的唾沫起身,只觉得眼前人长得那般好看,怎么笑起来犹如蛇蝎。 言竣这次给了她喘息的片刻,在她撑剑而起的刹那,方才提鞘而袭,明明没有锋芒,却犹如穿风刺雨,如沐天光,在这刹那间已到了她咽喉之处。 夏初不敢轻忽,剑刺竖立一挡,一股巨力顺之而来,震得她虎口一麻。 她当即撤手,顺势一个后仰,险险地在鞘尖下闪过,劲风割裂她一缕发丝,夏初一腿飞起,踢向剑鞘。 他与她的每一招犹如戏弄猎物,游刃有余。 而她与他的每一招,都是用尽全力,半分不敢懈怠。 这一腿,她拼劲了全力,虽然成功将剑鞘踢得往上一抬,右腿也麻的不能动弹。 夏初虽然腿不能动,趁此机会,右手剑刺迎风而送,恰如天刀带起飞虹,直刺向言竣面门。 言竣左手钳住她手腕,反手一拧,剑刺从他头顶划过,转而化成一道冷光,在她曲肘间反逼她自己空门,眼看就要将她封喉绝命! 千钧一发之际,她手一松,剑刺‘哐当’落地,虽然保了条小命,可武器脱手于决斗中的人而言,实乃奇耻大辱。 言竣等着看她羞愤欲死的模样,奈何夏初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丝毫没有这种概念,待麻掉的右腿能够动弹,又一拐一拐的走过去重新提起剑刺。 他双眼眯了眯,见她这副倔强的模样心中陡生厌恶。 他不停苦练就是为了当年争一口气,让他的实力足以匹配被赋予众望的身份。 而眼前的人,无论是三千年前还是三千年后,抛开那些莫名庇佑她的人,她自身根本不堪一击,凭什么有资格站在他面前。 他不喜欢看她站着,她只能跪倒在地或者无力爬起,哀声恳求的份。 一念至此,手中剑鞘又是凌厉的攻了过去…… 与此同时,增盘殿内的胤奎神君独自看着水球凝出的战斗画面,有些不忍直视,他掩面的瞬间,殿外却比肩而来两人,仙侍匆匆来禀,天帝和炅霏上神一同来了。 炅霏上神没去宗南之巅,是夏初怕他出手相拦。 天帝则是听闻炅霏上神没去,便是主动没去,他是怕自己不得不拦。 两人都选择了眼不见为净,天帝正好趁着炅霏上神闲暇找他议事,炅霏上神不待单独见他,便是都来到了增盘殿找胤奎神君一起。 胤奎神君还没来得及挡住水球,炅霏上神掐诀间,已经在水球上覆了一块黑布。 第140章 比试结束 夏初和言竣那一架,从清晨打到日暮,炅霏上神和天帝也在增盘殿内,与胤奎神君一同商议着新出世的那位魔神,猜测着他的身份。 毕竟,这天地间,除了他们三个人,也再无旁人知晓当年神界的一星半点。 “此番明明能够一举剿灭魔族,你轩辕的弟子非得横插一杠,弄的太极元君无功而返。” 天帝对于此事还有些耿耿于怀,他劳师动众,结果铩羽而归,说是灰头土脸也不为过。 “当年的条约可是由你亲自拟定,他们并未越界,你有何借口赶尽杀绝。” “当年若非你出言留下魔族苟延残喘,如今他们连那一隅之地都没有,眼下又何须顾忌那魔神会带领魔族,重蹈仙魔大战的覆辙。” 天帝提及当年还有些愤愤不平,魔王毕乾重伤,败于炅霏上神之手,魔族余孽溃不成军,正是彻底剿灭,永除后患的大好时机,偏生他开口一言,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如今死灰大有复燃之势,他如何不埋怨炅霏上神当年的一念之仁。 “歆琼不是承诺魔族对他绝不庇佑,若你有了他们勾结的证据前去攻打如岐山,本君不会干涉。” “他拿走的可是崆峒印,那神器没什么大用,却恰巧能掩盖所有气息,他这一跑,如石沉大海,仙门和天兵搜索了这些时日,一点消息也没有。” 天帝近日被这隐忧扰的甚是心烦,见他还是固执己见,心气儿越发不顺:“他若不主动现身,我们哪里寻得。” “他若主动现了身,会去主动寻你。” 天帝:“……” 三人根据那位魔神蛊惑人心的手段,猜出他最有可能的身份,就是当年三位魔尊之一的欲魔,鸿魄。 鸿魄应是有伤未愈,伤好卷土重来,势必会掀起腥风血雨。 是以,天帝才急着在他没有恢复之前赶紧除之,若是没有先下手为强,怕是后下手只能遭殃。 炅霏上神这话说的淡薄,却正好刺到了他的后顾之忧。 气氛一时僵持,天帝转而望向正在掀着黑布一角偷看的胤奎神君:“还有你,妖界里的那个风挽又是怎么回事?” “妖界那么多妖,本君哪里知道,紫微大帝不是说那风挽与十三相识,你要问也该去问此刻宗南之巅上,那要死不活的十三。” 天帝:“……” 他看了一眼持盏喝茶,手势顿了一顿的炅霏上神。 炅霏上神杯中茶已空,茶盏放回桌上的时候碎裂成渣,原来早在他手中就已经龟裂,只是被紧握在手,看似完好无损而已。 “这战书可是你那宝贝十三自己接下的,你可……” 天帝话音未落,水球突然散去,黑布落空,成片覆盖于案上。 比试——结束了! 下一刻,天帝和胤奎神君眼前一晃,哪里还有炅霏上神的身影,早已化光而去。 宗南之巅,言竣白衣飘飞,乌发如墨,最后一抹夕阳余光自苍柏枝叶中漏下来,斑斑点点的洒在他身上,道不出的尊贵,说不出的矜傲。 夏初撑剑而立,她虽是浑身浴血,但此刻晕染在红裙上倒也只看出衣裳浸湿,若是袖袍衣摆没有不停的滴落殷红血迹,撇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也不会发觉她满身伤痕。 她手中紧握着一角衣袂,白布已被染成血红,从天亮打到天黑,这算是她自他长袍切下的唯一物件了。 炅霏上神将她抱在怀中,一丝神力早已探测周身,伤势虽重,倒也远比他预想中的要轻一些,只要不伤及仙脉,将养些时日总有好的时候。 夏初却在他起身时捏了捏他胳膊,炅霏上神御风顿了一顿,只见怀中的夏初努力侧了侧脑袋看向言竣:“多谢赐教。” 言竣正是端正行礼,恭送炅霏上神的姿势,听她所言眉目不动,只淡淡道:“日后可以多多赐教。” “好。” 夏初一言应下,炅霏上神忙把她摁进怀里。 “脑子被打坏了不成。” 万年来,从未对夏初发过火的炅霏上神,头一回低声斥责,转而又回头看向言竣,也淡淡道:“她神识不清,当不得真。” 夏初本就撑着一口气,被炅霏上神这么一摁,竟是晕了过去。 天帝自他们走后也来到了宗南之巅,看着满地血污又见言竣一身白衣长袍干净如初,颔首睨了他一眼道:“这回心愿了却了吧?” 天帝前些日子忙于万戈出世的鸿魄,被言竣趁机拿了灵箔纸立下战书,等他发现的时候,战帖已经送了出去。 天帝若是想拦,也可以强行带着言竣去缔解之约,只是言竣言辞凿凿说他下的是堂堂正正的战书,除非她不敢接,凭什么要缔解。 恰逢此时太极元君回禀如岐山一行的结果,天帝一怒之下品了品言竣的话,觉得他所言也不无道理。 要么是轩辕不敢接战帖,要么是炅霏上神来求他缔解,凭什么他上赶子主动去示好。 他这么一默认,没曾想,轩辕山的夏初还当真接了战书,炅霏上神也如约而至。 只是想象中的所求没有出现,炅霏上神只撂下了一句话,后辈切磋本无权干涉,可若是本君的十三死在你儿子手上,天帝储君的位置还是另择他人为好。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没待天帝回应,上神早已踏云远去,他原本端出来的架子,和准备与炅霏上神商议的事情,一并被堵在口中,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 否则昨日里,他也不会随了言竣一起来这宗南岛一趟。 言竣朝着天帝施了一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恭敬回道:“父君,我们回天宫吧。” 两朵祥云从宗南岛长摄入空,化为两道遁光翩然远去,激起了宗南岛外等着看热闹的仙家众众精神,纷纷喊着:“好像结束了。” 有人已经尝试着入内探听结果,只是他们原以为会打上整整一日,不料暮色刚降,就已经打完了。 “该不会是那十三不抗揍,已经没了吧?” “怎么可能。” 另一位仙友反驳他道:“若真是如此,遁光后面就该有炅霏上神的身影追去才是。” “也对……” 直到遁光彻底离开众仙的视线,言竣才剑眉紧蹙,垂眼默然,睫毛下一线不悦闪过,低头看向自己衣袍缺失的那一角。 第141章 我要回轩辕山 言竣答应过天帝不伤夏初性命,答应过梓穆三尺青锋不会出鞘。 万戈门的那一趟,夏初实力如何早已不是秘密,他自认高她接近两个境界,无论如何也能将她拿捏在手中,打到她跪地求饶。 没曾想,她最后一招,竟是逼得自己长剑出了鞘。 夏初被他吊打了整整一日,言竣身法较她更如鬼魅飘零,剑法也更加神出鬼没,每每当她站起,剑鞘便携着破风之势凌厉而至。 他,就是不想让她——站起来。 “跪下求饶,本殿可以结束这场决斗。” 回答言竣的,只有夏初颤栗起身的动作。 她从清晨见他,到现在浑身浴血,满身伤痕,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未曾说过。 他眸光一沉,剑鞘在电光火石间击出。 夏初手中剑刺自下而上插入他送来的剑鞘与脖颈之间格挡。 言竣右手曲肘向后一撞,夏初伸手一掌与他相抵,肘掌相撞间,她只觉从掌心延至整个臂膀经脉寸寸碎裂,又疼又麻,却死死捏住他手肘不放。 言竣手中剑鞘压下她的剑刺,擦着她右脸皮肉过去,夏初却用脸压下他的剑鞘,将那剑鞘夹在她脸颊与肩膀之间。 晶石破开她细嫩面颊,夏初却不管不顾也不后退,手腕一转,剑刺也扭了方向,锋芒聚于尖上一点,生出破釜沉舟之气,直逼言竣脖颈,咫尺之间,避无可避! 他剑鞘被卡,手肘被捏,迫于无奈,只能抽剑格挡。 夏初手中剑刺被他划走,一触即开间,只切开了他衣袂一角。 她全身都已经是伤,原本如玉的面颊也被血污掩了满脸,鬓角发丝黏在上面,看着模样当真凄惨。 可她,还在挣扎着起身…… “够了,结束。” 言竣手握三尺青峰,剑芒照在他的眸间,他虽不愿,却遵守约定,他剑已出鞘,不会再动手了。 夏初气力倚在剑刺上,虽不笔直挺拔,却仍是孑然站立,她仰头看着夕阳灿烂,晚霞华美,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结束。” 结界消散,水球破裂。 她全力以赴,他却意犹未尽,他还没有听见她求饶,还没有看见她躺倒在地,他的心愿,并没有了却。 炅霏上神替夏初处理了外伤,那原本白嫩的脸蛋又淤又青,肿了两圈不说,还遍布伤痕。 “言竣那臭小子,不知道仙子不能打脸嘛,也太不君子了。” 炅霏上神骂骂咧咧,胤奎神君在旁遥望天际,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抚炅霏上神的心疼劲儿,只好务实说道:“送到灵泉里泡泡吧,原先她在宗南岛的那些日子,就日日去泡,应该是欢喜的。” 炅霏上神颔首应允,胤奎神君正要唤小仙娥过来伺候,夏初却不知何时醒了,一头扎进炅霏上神怀里:“我要回轩辕山。” “好好。” 炅霏上神连忙应道,扒拉着她的脑袋,这刚上了药的脸,怎么能到处蹭啊。 奈何夏初死也不肯抬头,她可不想这张脸被胤奎神君瞧见,往后谈笑间说与慕白听,更加不想被慕白亲眼看见。 当初,义无反顾的要来。 眼下,迫不及待的要走。 “你也别唤小仙娥了,我这就带她回去。” 炅霏上神又不敢使劲扒拉,见她埋头不出,只好打横抱起,这就掐诀要走。 “诶?” 胤奎神君见他腾云,朝着他背影唤了声:“你家凌云还在呢……” “让他从荛缅塔试练完了滚回轩辕就是。” 迎风送来的一句话,让胤奎神君撇了撇嘴,他一回头,正好就撞见了刚刚破开五感,一路飞奔而来的凌云。 “唔。” 胤奎神君支吾一声,指了指上空划过的遁光,上面还有残留的那一道云弧:“你正好也听到了。” “十三有没有事?” 胤奎神君本以为他多少失落于炅霏上神的厚此薄彼,没曾想,他满面紧张关切,问出的只有十三。 “自然是没事啊,否则你师尊哪有这么安分。” 凌云闻言,默了片刻,正当胤奎神君准备开口安抚他一句不用担心,就见他再抬头已是春风满面,挥着折扇,唤着他宗南岛上几位红颜的名字,相约喝酒去了。 胤奎神君:“……” 他刚刚抬起准备拍凌云肩膀的胳膊,尚且还悬在半空,看着他的背影着实愣了一领。 这凌云,这些年在轩辕学的是变脸吧? 夏初自炅霏上神怀中偷偷抬起一点点头,眼睛眯了条缝,见已经离开了宗南岛,才彻底探出头来,本想自己从他怀中爬下来,结果不动还好,这一动,肺腑里气息翻涌,全身骨头仿佛被万马践踏过,寸寸骨骼都是撕心裂肺。 她嘶了口凉气,炅霏上神又气又心痛的沉声斥了句:“别动。” 夏初只好安分的龟缩在他怀里,炅霏上神掌心溢出神力,她只觉从尾椎骨的地方向着四肢百骸有暖流倾泻而过,将刚刚的疼痛稍加抚平。 “上神。” “嗯?” “我是不是得躺一阵子了?” “你也知道?” 炅霏上神气的脱口而出,见她闭眼,睫毛簌簌颤动,心又一软,温了语气续道:“不过是将养些时日,好在没有伤了仙根。” 夏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偷摸看他,见他神色软了下来,才接着道:“我觉得吧,天帝那儿子,倒也没三千年前那般讨厌了。” “怎么着?” 炅霏上神被她气乐了:“你这顿打,还挨的挺高兴?” “不是。” 夏初面带赧色,炅霏上神这话可真是一点也没说错,压根就不是决斗更谬论切磋二字,她就是纯粹的在挨打…… 不过嘛,她抓着炅霏上神衣襟道:“他没有用灵力压我,手中长剑也一直未出鞘,最后看我体力不支,还放过我了呢。” 昨儿夜里,梓穆同她说,再见言竣,感觉他倒是变了不少。 她本也没往心里去,就那小子挑衅欠揍的模样,再变也是讨人厌的德行。 没曾想,他今日之风范,其实已经堪称君子了。 这一战,夏初虽然伤的不轻,可眼下清醒过来,却又觉得获益良多。 她尤还记得,昏迷前炅霏上神说她脑子被打坏了,生怕他以后阻止自己和言竣再行切磋,眼下趁热打铁,赶紧说上几句他的好话。 第142章 这有啥 夏初还没回到轩辕,炅霏上神早已传了羽蝶回山,五师兄千笙早早就准备了一应丹药,夏初刚一回来,就被轻放到了药浴里。 轩辕上下又没有别的仙子,师兄们下了晚课齐齐过来看她,也只能守在屋子外面,七嘴八舌的隔门相问。 进了药桶没了炅霏上神的神力镇痛,她才发现自己的骨头架子散的七七八八,左手处因为跟言竣掌肘相接时受的伤,导致现在连握拳伸展都是不能。 全身上下更是软成了一摊泥,也不知道那一日,自己是怎么摔下又爬起的,反正现在让她站起来,还不如一刀捅死她。 那么眼下问题来了,她要如何从桶里出去呢? 夏初将这个问题抛给了门外的师兄们,刚刚还声喧不停的屋外瞬间静了一静,过了片刻,大师兄重印问了声:“你现在还能掐诀吗?” 左手肯定是废了,右手到现在还是握剑的姿势,蜷的跟个鸡爪似的,但是好歹还能动一动。 “悬移术。” “瞬闪诀。” 门外的诸位师兄已经在各自支着招,夏初只觉手指头动一动都费劲,好在如今这些术法,她都能正常用出来,若是换成以往,时灵时不灵,心态就要崩了。 折腾了半晌,外面的师兄急的干瞪眼,奈何这也帮不上忙,直到听见屋内的夏初说了一声:“可以了。” 十一个人,才一窝蜂的怼了门进去。 申时炅霏上神带她回来的时候,他们都还在课上,只有五师兄千笙被叫到了云栖院来帮忙。 是以,他们进屋打眼瞧见了一个满脸伤痕,还肿成猪头的夏初,难免心神震荡,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继而就是谩骂四起,有的撸袖就要去天庭找言竣切磋。 “师兄们别啊,你们这一去,我岂不是白挨了一顿揍。” 屋外的脚步顿了一顿,夏初接而说道:“传了出去轩辕连场切磋都输不起,轮番去天庭寻仇报复,那得多难听啊。” 千笙也将外面的师兄弟,挨个往里拽了拽:“小十三说的有道理,她这伤看着吓人了些,实则没伤及仙根,问题不大,不大……” “你还说呢,好歹下午你也瞧见了,伤成这样你也不跟我们提前说下。” 敖匡扭头冲着千笙嘟囔:“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夏初挑了眉梢,看向敖匡:“有那么难看吗?” 诸位师兄短暂的沉默,接而相继摇了摇头。 千笙小声回着敖匡:“我下午的时候也没瞧见,光顾着闷头准备药浴了,后来就被师尊给赶了回去。” “她真没什么事?” 敖匡偷瞟了夏初一眼,看着也太瘆人了。 千笙跟着他一起看了眼,支吾了一声:“那什么,就躺着呗,花点时间将养。” 大师兄重印已经近前去探她的伤势,一脸心疼,夏初宽慰着他道:“我真没事,当年咱们不是也将言竣给打成了猪头,他指不定回去也躺了些日子,一报还一报。” 九师兄向卜上下打量,不忍直视:“你现在可比他那会要伤重的多。” “那是当年我还没什么气力,以后可得在讨回来。” 她这话一出,诸位师兄齐齐围了过去。 “以后?” “你还想着再打?” “还没吃够亏呢!” 夏初眼下身不能动,连抬个胳膊压一压他们说话都做不到,只能硬生生听着,直到他们声音渐弱,才能吼上一句:“师兄们,我困了。” 夏初对着千笙挤眉弄眼,千笙心领神会在旁立马接道:“小十三现在虚的很,咱们还是让她多休息休息。” 千笙出自医道世家,诸位师兄弟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一边退出去,一边念叨着:“那你好生休息。” “她现在行动不太方便,咱们还是留个人在外面守夜吧。” 千笙心思细腻,这一提议,让诸位师兄争先恐后的纷纷表达,自己可以留下来。 “小十三,你想留谁啊?” 千笙这话一问出来,师兄们都是满脸期待。 夏初眉间一蹙,瞥了千笙一眼,腹诽他好死不死问了个送命题。 她心中思忖,怎么才能面面俱到的回了这话,骤然间眸光一亮,扫了诸位师兄一眼道:“留一个给我念话本的人吧。” 只听‘嗖嗖’声响起,眨眼间御风跑了的,徒步跑了的,只有敖匡慢他们一步,被夏初笑着点名:“敖匡,过来。” 她这一笑,难免又牵动了脸上伤口,顿时又龇牙咧嘴。 敖匡一回头,就是看到这副画面,嘴角抽了一抽,目光游移到别处,心里只恨自己腿脚不够利索,反应不够快,跑慢了一步,那些情爱话本他曾瞟过两眼,里面的戏词若要让他读出来,想想就有些头皮发麻。 敖匡一步迈成了七八个小碎步,走的甚是艰难,硬生生走出了足下钢刃的跳脚感觉。 就在此时,夏初搁在床头的玉简发出了幽暗的光,原本一抬手就能摸到的东西,眼下刚用了点力,骨头又仿佛碎成了渣子,疼出一身冷汗。 “墨迹什么呢,帮我把玉简拿过来。” “好嘞。” 敖匡一听不是话本,速度立马麻溜了起来,他拾起桌上玉简,递过去的时候问道:“这什么?” “跟羽蝶差不多吧,不过速度要比羽蝶快。” 夏初给他解释了一番,又勉强注了道灵力进去。 “你和他又见面了?” 敖匡一边问着,一边好奇的盯着,不大一会果然显出字来,他心中惊叹,这万戈稀奇古怪的物件儿可真多。 他递到夏初眼前给她看,上面写着:“十三可安好?” “他上次答应了要送我个灵器,这次正好和言竣比试,他给送到了宗南岛。” 夏初一边回着敖匡的话,一边思忖着如何回他的玉简:“说一切安好,千万别来探望,我得了空会去寻他。” 敖匡依言回了过去,方才抬头看向夏初:“为何不让他来轩辕?” 夏初咬了咬牙,又牵起脸上伤口,她嘶了口凉气:“你觉得我现在这模样,好看吗?” 敖匡倒是不以为意,本来夏初那张脸也算不上倾城绝世,何必有什么负担。 他信口回道:“这有啥,毁容等于整容了。” 第143章 出塔 敖匡自从说错了那一句话,继而非常幸运的包揽了夏初每夜的睡前故事,着实体会了一番话本里酥麻的情爱戏词,念的他是头皮发麻,声音哽抖,就连捧书的手都在发颤。 每每隔日上体课的时候,敖匡都要去找向卜打上一架,问他这些年,都给夏初找了些什么玩意荼毒。 向卜和他的修为本就不相上下,回回落了个两败俱伤悻悻而归。 夏初一日日的在轩辕山将养着,凌云一日日的在宗南岛风流着。 经历了桂花的时节,也看到了花败的时刻。 直到菊花也开了,最后一朵秋菊也随之枯萎,花瓣紧紧抱在枝头,褪色成了一片枯黄,慕白终于从荛缅塔出关。 落花、融雪、蓝天、飞鸟,四周因为结界,显得静谧无声。 迎风送来一抹别具神韵,清逸幽雅的香味,他离开的步伐顿了一顿,这清冽的香味太熟悉了,循着方向抬眼望去,不远处的那株腊梅,在风欺雪压中绽放的越发秀气精神。 寒飒不知道他神色怔怔的在看什么,轻声唤道:“小殿下?” “走吧。” 寒风吹起猎猎白袍,刮得慕白侧颜沉静,飘了几丝发。 他带着寒飒回了宗南岛,尚且还离着流华水榭老远,就能听到隔壁院落里的笙箫不绝。 寒飒咦了一声:“十三仙子不是走了吗?” 慕白面色一怔,平静如水了半年的心绪,仿佛又被春风撩拨起了涟漪,暖阳炙烈,水波温柔。 他原地驻足看着那院落许久,才开口问道:“她来过?” “是啊,可是与我辞别都有段日子了。” 寒飒近前两步,凑到他跟前道:“我过去看看?” “嗯。” 慕白应了一声,目光游移到别处,一时不敢去看那开院门的人。 此时正值隆冬,天气寒冷,树木凋零,地上落着零星的枝叶。 原本道路两旁栽种的很多花树果树,眼下也是万木凋零,只有一些枯黄叶子挂在树梢,风一吹,颤巍巍地拂动,像他此刻也颤巍巍不敢回眸去看的心。 慕白摩挲着左手腕处的情相牵,她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响起过了,应该是再也没有提过他了吧。 “啊!!!” 那边的院落里响起寒飒的一声惊呼,慕白蹙眉回身,见他跌跌撞撞退回到院门口,还指着里面喊道:“你这个轩辕浪子,怎么会在这里?” 慕白与凌云当年的初次相见,寒飒虽然晕了过去,没有亲眼见到凌云毒打慕白的那一顿揍,但是后来慕白对着凌云寻仇了两千年,他自然知道这两个人,素来是不睦的。 眼下,他在隔壁院落里见到了凌云,身周还都是宗南岛的那些仙子,眼瞧着他左右逢源,和她们都熟识的很,定是不止住了一两日。 慕白走过去的时候,正巧凌云两袖一掸,挥别了众位仙子。 一时间,莺莺燕燕,依依不舍的往门口退去,暗袖盈香兜了慕白一脸,当下他面色就冷了下来。 搞得那些仙子原本还在软语温言的挥袖而别,见了慕白寒气逼人的面色,纷纷行了一礼,小碎步退的飞快。 “你可算出关了,早知道你费时这么久,我就去游历一番再过来了。” 凌云翘着腿,仄影在手中慢慢摇着,身上混着各种花香,脸上染着微微酡红,一副俊俏风流的不羁模样。 寒飒脖子一艮,没好气的回怼了过去:“那可是荛缅塔,你进去没个三年五载怕是都出不来。” “明日我便去试试。” 凌云眉梢眼角俱是一挑,对着慕白邀了一礼:“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慕白垂眸迈步,踏进了花厅,对于他酸了吧唧,又文绉绉的话没有回应,只是凉凉的看了一眼他手中仄影:“寒冬腊月天,四下无美人,你搁这,扇给谁看?” 寒飒跟着他一起入了厅内,路过凌云身边的时候哼了一声,补了一句:“扇给谁看!” 凌云也不理他话语里的讥讽:“半年多未见,你怎的这般冷淡,枉我日日枯等你出关。” “枯等?” 慕白勾起一抹笑,带了些许嘲意,就冲着刚刚人未至,已耳闻的笙箫,和那门口四散而去的小仙娥,他也好意思腆着脸说枯等二字,慕白语气玩味:“那来打一架,热络热络?” 凌云面色一凛,仄影一合,一本正经,风仪十足的拿扇骨推了杯酒给他:“大可不必,待我出塔再跟你打,否则多吃亏。” 慕白没有接话,手指拈转着酒杯,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看着夏初以前住的那间屋子。 凌云忍不住开口问他:“你到底喝不喝?” 与此同时,慕白也开口问道:“你和她一起来,就为了进荛缅塔?” 凌云和他同时开口,一时没听清,问道:“什么?” 倒是寒飒在旁只关注着慕白,听了个分明,这才想起自己此前是来这院内寻夏初的,赶忙问道:“怎么就你一人,十三呢?” “你们不知道?” 凌云有些难以置信,夏初和言竣的那一架,打的天上地下三界皆知,闹的是沸沸扬扬,众仙只知结果未见过程,纷纷扼腕叹息,埋怨千辛万苦的赶来,结果被堵在了宗南岛外。 这也就算了,后来天帝见他们凑得人齐,还顺便给他们布置了一番任务而去,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眼下见这主仆二人的神色不像装的,这慕白在塔内闭关不知道也就罢了,寒飒也未曾耳闻过吗? 慕白看了一眼寒飒,寒飒立马表态:“我可是一直守着你,半步也未离过。” 他说完又懵懂的看向凌云:“知道什么?荛缅塔周遭设有结界,我也半年没出来过了。” “我倒是忘了这一茬。” 凌云恍然,又看向慕白:“说来宗南岛一行,我起先是被她生拉硬拽拖过来的,她和言竣打了一架,回轩辕养伤去了。” 慕白听他说的淡然,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事,这两人早就结下梁子,打架也正常。 倒是寒飒在旁问了一句:“伤的重不重?” 凌云仄影敲额,淡定道:“还行吧,残废了半年,前段日子传了羽蝶,眼下好像能动了。” ‘咔嚓’一声,是杯子碎了的声音…… 第144章 询问经过 凌云匪夷的看了一眼地上碎瓷,又抬头看向慕白。 慕白挥去地上瓷片,淡定说道:“手滑。” “哟。” 凌云笑的像个调戏良家女子的登徒子,朝着慕白伸过手去:“来给本君摸摸,看看有多滑?” 慕白小臂一格一挡,两掌僵持相对,借力又将彼此都震开。 两个人的右手都有些微颤,不同的是,慕白只有手臂发麻,凌云却是自掌心震到了心肺,搅得他内息都有些不稳。 他心中腹诽,果然从荛缅塔里出来慕白精进不少,不过半年,竟是超过他许多。 “残……残废了半年?” 寒飒在他两错开后近前几步,正好插在他们两人中间,看着凌云继续问道:“那言竣,还活着吗?” 凌云一口酒呛在喉口,轻咳连连:“那是自然。” 寒飒有些难以置信:“没道理啊,炅霏上神没拿他怎么样吗?” “她自己签下的灵箔战书,师尊又能如何。” 凌云顺了气,倒是抬眸看了寒飒一眼,失笑道:“你和她什么时候,这般熟稔了?” 寒飒还没来得及开口,慕白在旁淡淡说道:“你和她倒是亲近,她伤的这般重,你怎么还在我这里风流潇洒。” 凌云眉梢一挑:“说到底,还不是你给害的,她要不是想来宗南岛寻你,也不至于签了那战书。” 慕白呼吸一滞,蹙眉侧目看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回了轩辕后被师尊禁足,好死不死言竣这个时候送来了战书,扬言生死不论不借外力,地点任她挑选。” 凌云持杯饮完,方才看向他,接着道:“别人都以为她是故意折辱言竣,才挑了当年的宗南之巅,实则她那点小心思,不过就是想来借机寻你。” 单挑?还生死不论,用灵箔下的战书,地点又选在了宗南之巅,就言竣那记仇的性子,她眼下还能活着,就已经是不少人求了情的结果。 慕白心有惊雷,面似静湖:“她寻我做什么?” 凌云嘁了一声:“那你得问她去。” 慕白突兀起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坐下:“你将始末说个清楚。” 凌云睨了他一眼,见他面上神色始终清清淡淡,也辨不出他喜怒,看了片刻有些无趣,点了点空掉的酒杯,拿起了架子。 “这事闹的这么大,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但是荛缅塔,可只有一座。” 慕白也不看他,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凌云仄影抵额,算是放弃了使唤他的心思,转而看向寒飒:“我好歹远来是客,一点礼数都不懂嘛。” 寒飒嘁了一声,心中腹诽,他见慕白没有第一时间将凌云给打出去,就已经很是稀奇了,还敢自居是客。 奈何慕白也没有吱声,寒飒不情不愿上前,先行替慕白斟满,接而才替他添上。 凌云说话就是好吊人胃口,架子拿的差不多,也知道顺坡而下,点到即止。 慕白给了他面子,他也一五一十全都道了出来。 不知不觉暮雪已经停了,窗外一轮红日,残阳铺洒,染照大地。 有一只飞鸟自覆着积雪的枝头腾跃而过,惹得白雪簌簌,晶莹舞落。 慕白自花厅里出来的时候,最后一缕夕阳也已消散。 隆冬时节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雍容厚重,自远山寒黛淌来,一路曳入大地肺腑。 大雪积了尺许,足以没过脚踝,他灵气护体感觉不到天寒地冻,却莫名觉得寒风有丝丝凉意。 推开流华水榭的大门,雪掩苍穹,庭园覆白,唯有苍梧仍是株株挺秀,梧桐花开。 寒飒诧异道:“小殿下,你什么时候给这梧桐施了恒盛术?” 慕白未答反问:“十三去找你,说了什么?” “她当真是什么也没说啊,比试之词只字未提。” 寒飒皱眉想了片刻一再确定,复又小声喃喃:“捂得可真紧,也不让我……” “让你知道了又如何?” “那自然不能错过这热闹……” 寒飒话未说完,见他眸光沉了一沉,连忙硬生生拐道:“自然是要回来瞧仔细了,眼下也好跟你汇报嘛。” 他话音刚落,慕白倏然眸光一亮,架是在宗南之巅打的,谁还能比父君更加清楚详情。 一念至此,他原本迈向屋内的步伐转了个身,寒飒突然在身后‘哎呀’一声,慕白脚步未停,却被他接而的一句话给唤住了身。 “小殿下,十三有东西让我交给你来着。” 寒飒话音刚落,慕白身形已经立在他面前,这回倒是踏雪无痕。 他一边从乾坤袋里取出那个九宫盒,一边讨好的说道:“我可没有偷偷打开噢。” 慕白伸手接过,语气跟此刻的寒风一样透着凉意:“可你现在才想起拿出来。” 寒飒:“……” 慕白进了屋内里间,寒飒知道他这意思,是不打算让自己一窥究竟,虽然人没跟着进去,可是两手却扒在墙沿上,伸头向内探去。 一扇屏风挡住了视线,寒飒只能听到盒盖打开的声音,闻到一股扑鼻的药香。 九宫盒里每一个暗盒都放置了不同的丹药,盒盖上还有不同丹药应对的梦魇所导致的不同症状,字迹是大气风骨的狂草,若非慕白教她绘符时见过她的字,否则怕是会以为这是她哪位师兄的代笔。 他见过炅霏上神的字迹,端正儒雅,看来她的字,只能是随了那位冬末。 一念至此,他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全部盖子收了起来,顺便把心里刚刚怒放的一束花也揪掉半截,狠狠跺进了心头一抔经年土里。 寒飒见他出来,赶紧站立好了姿势,忧心忡忡的问道:“小殿下,你有病?” 慕白出门的步子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给你备下的伤药,就为着此刻我揍你之后所用。” “别,胤奎神君得知你出关,已经传了仙侍来唤你,小殿下赶紧去吧。” 寒飒三两步跳了开去,九十度鞠躬请了一礼。 慕白本也是打算去寻一趟父君,也就没再跟他扯皮,走到门口时,又顿了一顿道:“明日里,你去守着凌云入塔吧。” “啊……” 寒飒哀叹一声:“不要吧。”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里出来,再去荛缅塔憋一段时间,他连话都要不会说了。 第145章 见笑 慕白独自去见了胤奎神君,寒飒只好候在流华水榭,本想等他回来在好生表一表忠心,别将自己再支到那寡淡无趣的荛缅塔。 没曾想,慕白这一去,竟是直到天光大亮也没回来。 耳听着隔壁院落的莺莺燕燕告别之声,寒飒即便在不愿,也只能耷拉个脑袋去寻了凌云。 他出了流华水榭的大门,就见到了隔壁弱水三千中袭了一身墨灰长袍,那醒目的一瓢。 寒飒嘴角抽了一抽,挥退了如云般的众多仙子,对着凌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我们宗南岛的小殿下,真是好大的阵仗。” “仙子们盛情难却,不过是来祝我早日出关,你吃什么味,莫不是……” 凌云顿了一顿,长臂一伸,拉过寒飒,凑在他耳边戏谑说道:“刚刚那里面,有你心悦的仙子?” “呸。” 寒飒一把推开他:“还走不走了你?” 凌云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流华水榭:“你们宗南岛的那位正宗小殿下呢?” “被胤奎神君叫去还没回来呢。” 凌云闻言也不墨迹,转身和寒飒一起御风而行,只是见他这一路都哭丧着一张小脸,仄影敲在他额上:“是我要去塔里受罪,你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作甚?” 寒飒先是嘁了一声,继而又想到自己什么时候能逍遥,那可是和身旁的人紧密相连,再抬头已是一张灿烂笑颜,温声说道:“凌云仙君,你看你也挺厉害,估摸着什么时候能出塔?” 凌云两千多年都没见寒飒给过他好脸色,如今眼前的一张小脸笑成了花,温言细语都能掐出水,可这模样看着反而瘆人。 他浑身起着毛栗子抖了抖,跟寒飒拉开些距离道:“你昨儿可是亲口说我进去没个三年五载,怕是出不来。” 寒飒笑容僵了一僵,片刻后又恢复如初:“害,我那都是信口胡诌,凌云仙君怎么着也得让我刮目相……” 寒飒话未说完,凌云已经不愿听他在一旁叨叨,陡然加了速度,主要是见不得他那副满目期盼的神情。 凌云这厢提了速度赶往荛缅塔,慕白那厢却是在去往轩辕山的路上。 他昨夜里从增盘殿出来后就动了身,寒飒自然是等不到他回来。 慕白这一路风尘仆仆,披星戴月,路上甚少停歇,与当日炅霏上神抱着夏初一路疾赶回去的速度相比,也不过就是慢了两日。 他来到轩辕山的时候,已是夜间亥时。 轩辕山本就没有设阵,他上山颇为容易,如今以他的修为,若是刻意隐了气息,除了炅霏上神,旁人也不会有所察觉。 而他踏足登山的那一刻,炅霏上神就已经有所察觉了,只是护山神兽居然对他没有敌意,让凭风而立悬于上空的炅霏上神,俯视着他的身影若有所思,最后拂袖而去,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慕白一路来到了山顶才发现,这上山容易,可是…… 夏初的居所,在哪儿? 他本想寻个夏初的物件儿,也好施展追觅术,不曾想,翻遍了周身,也只得那九宫盒,而那九宫盒,也算不得夏初的物件,慕白只好放弃了投机的打算,准备挨个院落去找。 正在此时,一阵寒风送来了一阵清脆叮当,他听到了…… 兽骨风铃! 雕了心经的兽骨风铃,指引着他方向。 山色空蒙间,慕白撒了一把流萤照路,远远看见了摇曳的风铃。 他心潮莫名有些汹涌,可还没来得及澎湃,糊着窗户纸的十字形雕花木窗里,透出晕黄的烛光,烛火摇曳,一暗一明,带出了两抹身影。 一抹身缎纤侬,一抹俊如松涛,两人挨得极近,她面朝着那人的方向,窗纸映出她侧面清秀的轮廓,听见她带着慵懒的嗓音问道:“然后呢?” “若不是二月大祀多一天,搬娶你还能来得及,哪怕你还有一口气,上不去轿,乘不上车,我甘心情愿搀着你,背着你也是应该的,我把你背到杏阳集,我与贤妻来治病,为的是,我有个知心陪伴的!” 慕白已经走得近了,将这一段听的分明,自行跟着话语里的内容,脑补出了这半年间两人的情深意切。 她伤重残废,他衣不解带,相濡以沫的岁月成就了一段心心相印,只待来年二月开春,连理喜结…… 那屋内的男声有些耳熟,可他心中已经无暇去回忆这声音是在哪里听过,只觉站在外面听着她回应的轻笑声,心肺血液俱是寒凉,自己这一番跋山涉水的赶来,也甚是可笑。 他握紧的双拳松了开去,才发现掌心盗汗,湿了一片。 慕白转身欲走,接而屋内画风突变,只听刚才还柔情蜜意说着情话的男子,倏然起身:“笑什么笑,这酸腐恶心的话念得我都快吐了,时辰不早了,小祖宗你赶紧歇着吧。” 慕白身子一僵,心肝一颤,蓦然回首,还没来得及从这陡变的情境中理出头绪,房门已经打开,敖匡正好和他视线相撞,双目一瞪,刚开口说个:“你……” 就被慕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捂上了嘴,里面的夏初出声回道:“又怎么了?” 慕白莫名心虚,对着他嘘了一声。 敖匡会意的点了点头,合上房门的时候续道:“你赶紧睡。” “啰嗦。” 夏初一声嘟囔,倒也能从窗纸里看出她躺下了身子。 敖匡转身看向慕白,因为太过震惊,嘴唇嚅嗫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慕白早已给夏初的闺房施了黯音诀,看着敖匡手中拿着卷书,手指着他哆嗦了半天,不由挑眉问道:“你刚在里面……?” “啊?你都听……到了,啊?” 敖匡话都说不利索了,倏然想到刚才自己念得那段羞耻戏词,腾的一下满脸臊红,向他递出手中话本,连忙辩解:“还不都是她要听,我也是被逼着念得,让小殿下见笑了……” 慕白信手接过他递来的话本,书封上写着《李天宝娶亲》。 这一看,见书而笑,当真是见笑了起来…… 第146章 我想你了 慕白这一笑,心中的郁结也冰消雪融,可看在敖匡的眼里,他不觉如沐春风,反倒让他越发羞愧俯首。 “小殿下,这事……” 敖匡拉着他去院内坐下,拂去桌凳上的积雪,凑近了道:“你可莫要告与旁人,我曾言谈过这等酸腐的话。” “好。不过……” 慕白这一顿,将敖匡惊得抬头,瞳孔缩了一缩,紧张的盯着他。 慕白失笑道:“你也莫要告诉旁人,我来过。” 敖匡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后方才回过味来:“那你来……是干嘛的?” 慕白面容淡漠,神态无波,一本正经的回道:“我刚出关不久,来这附近办一桩事,听凌云提及十三伤重,顺道前来一看。” “小殿下有心了。” 凌云在宗南岛一事敖匡自是知道,心下一番了然,颔首后肃穆施了一礼。 只是,这礼未施完,他眼眸往上一挑,狐疑道:“那刚才小殿下为何要拦我,索性见了十三就好了呀。” “夜色已深,出入她闺房多有不便。” 慕白轻咳一声,端的是一副清风霁月的模样,只是耳根薄红,透露出他的一丝心虚。 刚才他心绪不明,猝不及防不知如何相逢,这才将敖匡给拦了下来。 敖匡面色一怔,继而才低头应道:“还是小殿下思虑周全。” 他粗枝大叶惯了,心中又未曾将夏初当过仙子,若非慕白主动提及,他也不觉有何不妥。 两人相视一眼,又各自抬头看了看夜色四沉,气氛短暂静谧了片刻,敖匡念及他那日在龙宫的出手相助,朝着他开口相邀:“小殿下若是不弃,就去我屋中暂时休憩,横竖我要守在这院中,那里也是空置的。” “我和你一起吧。” “这可如何使得。” “我只打坐,于哪里都是一样的。” 敖匡面色一怔,心中赞叹,难怪十三将他夸的天上绝,地下无,确实勤勉。 他起身领着慕白方向,请了一礼:“旁边有间耳室,咱们去里间吧。” 慕白颔首相随,敖匡本来是想睡的,见他打坐又不好独自去偷眠,只好随着他一起打坐。 可外面的风铃因着雕了心经的原因,着实催人入眠,敖匡没坚持多少时辰,便是头一歪,原地打坐睡了过去。 慕白倏然睁眼,看了敖匡一眼,又阖上了眼帘。 神识自他眉心而出,没入夏初的房内,身体不方便进来,神识应当不算唐突吧。 因他此前曾帮夏初打通过仙脉,知道她的灵力并不抗拒自己的神识,才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进入她的灵海。 本也只是想借此游走一遍她的四肢百骸,更能方便查看她的伤势如今恢复的如何。 岂料,他的神识刚刚没入她的眉心,就被拉入了一个夏日午后,日光炫目,刺的他睁开的眼又眯了眯。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这应该是盛夏时节,一面临水,池中满荷,三面全是遍植梧桐,亭台楼阁,水榭曲廊,卵石幽径,开阔疏朗。 这……是他的流华水榭。 他怎么回来了? 慕白分明记得,此刻正是隆冬的夜半三更,而他身处轩辕才是。 脑海中灵光乍现,还没等他抓住那抹灵光,院中那棵苍梧上一串串淡紫色的梧桐花,落了他满身。 他凤眸抬起的刹那,一位白衣女子翩然飘落,袅袅娉娉的落在他的眼前。 “总算让我逮住你了吧。” 她的五官虽不是标致的仙子模样,却难得眉宇清扬,有着五月清空般洁净的灵秀。 此时说话的语气带着积怨已久的怨怼,逼近两步,踮着脚试图对他居高临下,反而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慕白伸手虚搭着她的肩膀,脱口而出:“十三?” 面前的女子不见往日里的温言浅笑,反倒挥开他的胳膊,负气质问:“为何不告而别?” 慕白:“……” 他还在思忖着如何回答,夏初哼了一声,却是替他辩解了起来:“虽然我知道你急着赶回宗南岛破境,可也不至于只言片语也不留吧。” 慕白:“我……” “你是不是一回宗南岛就入了荛缅塔,所以才没有收到我送去的那么多羽蝶。” 慕白:“……” 他低下头去,不敢直面回应她目光里的期许。 因为事实并不是那样的,他是收到了羽蝶才选择进入荛缅塔试练。 心不静,才要强行将自己束缚在塔内。 夏初的手,却在此时猝不及防的落在他头顶,顺着鬓边青丝滑到他的下颚,猛地一勾他下巴,抬起的凤目登时与她四目相交。 慕白瞳孔一缩正要避开的动作,在她朱唇轻吐的一句话里瞬间停住。 她说:“怎么在梦里,还是这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慕白刚刚没抓住的那抹灵光,倏然清醒, 这里……是她的梦境。 只是太过真实,突如其来的流华水榭,让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仙人有梦,乃日之所思,他在她的梦里见到了自己,是不是代表着,她想的是他。 慕白一念至此,倏然抬起的凤目突然亮了,把漫天霞光都装了进去。 夏初猝不及防,仿佛被他炙热的眸光烫到一般,怯怯的收回手,却冷不丁反被他握住,慕白用力一拉,把日光和她都抱进了怀里。 夏初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窝在他怀里,他的一双凤目盛满了骄阳,又映着她身后的串串梧桐,眨一眨就如花开刹那,眉眼生春。 她一时间也忘了挣扎,怔怔地伸手去抚他眉眼。 慕白也不躲,只是眨了眨眼,睫毛在她细嫩的掌心里扫过,酥麻微痒的感觉。 “果然是梦啊。” 夏初反手拥了他,额头抵在他胸前呢喃:“否则你这德性,早就将我给推开了。” 慕白一颗皱巴巴的心,在她上一句话中软得一塌糊涂,又在她下一句话中灵台清明。 可是,那种如蛆附骨,一碰她就紧缩的疼痛并没有如约而至。 明明是神识里紧着的那根弦,即便入了她的梦境,也该会如往常那般疼痛不堪才是。 可眼下,他也顾不上那些,下巴搭在她的肩窝,轻声呢喃:“十三,我想你了。” 第147章 你再叫我一声 梧桐花落如雪,零星的花瓣被风卷起,荡在院内,擦过夏初的耳畔,扑向慕白的面颊。 那柔软的一点触感,带着她身上的清冽暗香,让他的心口泛起巨大的涟漪,又掀起了狂风卷起了波澜。 那是梅香,他知道,可即便他清晰知道,却仍是对怀中的温暖欲罢不能,不想……也不愿松开。 这只是个梦,他可以贪婪一回。 “我可是来宗南岛找你了,只不过……” 怀中的女子食指绕在他垂于胸前的青丝,发梢偶尔带起针扎似的轻拽,直烧到了他心里。 “嗯?” 慕白鼻音稍重,本就话语间顿了一顿的夏初,身子一僵,继而双手覆在他胸前将他推开,一抬眼,带着些许怨气:“嗯什么嗯?只不过我被揍回了轩辕山!” 慕白默然抬手,轻抚她因勃怒染红的妍润脸颊:“我教你打回来?” 夏初没有避开,只是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你不是应该直接去帮我揍他吗?” “你若是愿意用这法子,哪里还用的上我。” 慕白又在她脸上掐了一把,满足的弯唇一笑,续道:“怕是你的那些师兄,早就挨个去了。” 夏初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慕白没听清,刚要开口,只见她掌心凝出一把剑刺,转眼已至他鼻尖三寸开外。 慕白掌风生刃,切下一截树枝,横在胸前,恰好撞上她那道劲力,剑刺刹那入木三分。 好在他去增盘殿之时,曾经状若无意的问过胤奎神君,夏初和言竣的那一场比试。 炅霏上神那日前来还没有给水球覆盖黑布之前,胤奎神君将那比试的上半场可谓看了个分明,与慕白权当谈资,也说的细致。 他此时飞身退后,模仿着当时言竣的招式。 夏初欺身持剑而来,如同情景再现,那剑刺停在三寸开外,慕白树枝抵在她肩胛,她便再不得进半分。 “对对,就是这招!” 夏初抬眸看他:“我要怎么破?” “弄柳。” 慕白音落,松开抵住她肩胛的树枝,夏初的剑刺瞬间送了过来,他手掌拍向剑身与之相撞,原本刚劲的力道突然变柔,那只手在她剑锋下轻轻一捏,手势一转,夏初只觉得腕力一松,手里便已经空空如也。 她语出感慨:“原来如此。” “其实你的剑路不适合用这把剑刺,不过练练也无妨。” 慕白将剑刺重新递还给她,他听凌云提及,这把剑刺是梓穆特意为她所炼,许是顾忌她的身量和修为,特意选了这种细小易保命的灵器。 可夏初的剑路实则大开大合,刚硬霸道,用这反倒失了原本的灵性。 不过,兵刃于手,不该拘于路数,若能适应各种才是上乘。 是以,慕白并不局限于她,反而鼓励她继续。 夏初伸手接过,趁此机会,右手剑刺迎风而送,恰如天刀带起飞虹,直刺向慕白面门。 慕白回忆着言竣的招数,左手钳住她手腕,反手一拧,剑刺从他头顶划过,转而化成一道冷光,在她曲肘间反逼她自己空门,眼看就要将她封喉绝命! 千钧一发之际,她手仍是不松,眼见着就要破开喉间肌肤,慕白只能强行收力,左手尚且还握着她的手腕。 他眉梢微挑,面带疑惑:“你不是应该松手的吗?” 夏初与言竣决斗之时,千钧一发之际,她确实毫不犹豫的松了手,任其剑刺‘哐当’落地。 武器脱手于决斗中的人而言,实乃奇耻大辱。 可她保了条小命,当时并不以为耻,眼下却不知为何,就是不愿在他面前松手。 她挣脱慕白左手的钳制,闷声说了句:“我不想松手。” 夏初的手腕在他的掌心挣扎,那种奇异的温度象藤蔓一样蜿蜒钻入他的心脏,他跟着重复呢喃了一遍:“我也不想松手。” “嗯?” 夏初这一声带着些许娇嗔,仿佛在他心间落下一颗石子,砸得他思绪浑浑,如浪扑打。 她似乎泄气的又扬了扬手腕:“好嘛,我松就是了,后面又该如何破解。” 慕白醒过神来,知道她误以为他是在斥责她刚刚的不放手。 他骤然松开紧握她腕间的手,看着那里的肌肤一圈晕红,张了张嘴,又咽下,抿了抿唇,方才示意她做出刚才一样的姿势。 只是,这回换成他被她反剑封喉。 “你的剑法本为迅猛势不可挡,颇有些江流奔腾,浮沉瞬息抽水断流的意思,眼下的剑刺做不到大开大合,却可以引大江入小流。” 慕白左手抓她手臂,转身而背,身肩一卡,一记漂亮的过肩摔。 只是没有让她摔落在庭院地上,而是在她触地之前,伸手揽了她的腰肢,手臂一带,青丝飞扬间,夏初再次被他兜进怀里。 “这招,不是那个示范吗?” 夏初眸光一亮,这招慕白曾经用在寒飒身上。她见过,也在寒飒身上用过。 “是,你要灵活运用,不要拘礼于特定的一招一式,剑法路数虽然各有不同,但能融会贯通,总有一天,你会运用自如。” 慕白说的温声详细,不着痕迹的松开揽着她腰际的手,在遍植的梧桐花树间,一瞬不瞬的望着她,那双凤目里的眸光,足以令世间万物沉醉,也让夏初失了神。 他却最是见不得她这种失神的模样,只觉心肺被荆棘来回碾刺,却仍是固执的看着她,轻声问道:“我……是谁?” 夏初扬起的眉眼弯了弯,伸手点在他眉心:“慕白,你傻了不成?” 他的身子瞬间僵住,自己的名字此时从她口中被唤了出来,仿佛有着万物复苏的力量,让他心底破土而出了一株嫩芽。 因那眉心指尖的一点触感,直直点在了他的心上,又仿佛浇灌上了甘霖雨露,让那株嫩芽野蛮生长。在他纠缠难解,失落于冬末替身的思绪里,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她站在剧烈的阳光下,欺雪的肌肤白得几乎刺眼,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容颜,就连颊边也显出梨涡,那些她曾经喂过最甜的樱桃,去了其中酸味,也甜不过这一声软语呢喃的唤称。 他闭了闭眼,捉住她食指放在胸前:“我傻了,你再叫我一声。” “慕白……” 第148章 小鹿都要撞死了 “慕白……” 梦里的万般风景都化成了一片黑暗,天光水影、草木土石,都在夏初一声惊呼后倏然睁眼。 刹那间,所有的一切,消失殆尽。 窗外传来振翅的声音,夏初转头看去,初冬碧空如洗,远远的,有成双结对的白鸟从天空掠过,渐渐消失在远方。 木窗半敞开,细雪如酥,帘栊外落着四五点残花,檐下挂着的那一串兽骨所雕的风铃,正在迎风摇曳。 她拥衾看着那串风铃,面色怔怔了许久,最后将头埋进了锦衾,闷声呢喃:“这个梦,有些羞耻啊……” 自从她身残志坚的废在床上不能动弹,便会经常梦到以往在宗南岛那些循规蹈矩的日子。 梦到她去流华水榭堵他,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夏初和凌云之间时有羽蝶联络,是以她也知道,慕白一直在荛缅塔内不曾出关,也不知是否因为如此,她在自己的梦里,也从来都没有等到他回到流华水榭。 直到……昨天晚上的那个梦。 流华水榭院里最高的那棵梧桐,同她以往与冬末在山间院内的那棵梧桐很像,一样的高大粗壮,挺秀茂盛。 夏初很喜欢栖在最高的枝上,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的梦里,有了归来的慕白。 她轻晃着树干,摇下了一串串淡紫色的梧桐花,落了他满身。 “总算让我逮住你了吧。” 夏初嘴里说着,身子已经从树上一跃而下,慕白凤目抬起的刹那,那双极其相似的眉眼重叠到一起。 这一幕场景,就像当年她初次幻化成人形,冬末从远处归来那般一模一样,让她有些恍惚。 可这恍惚也只是一瞬间,下一刻,她已经清晰分别出了眼前人。 因为,慕白唤了她一声:“十三。” 而冬末,只会唤她:“阿初。” 可不论是慕白还是冬末,夏初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梦。 她的梦境素来清汤寡水,难得梦见了慕白,往日里不舍得对他发脾气,在自己的梦里可不得好好欺负下? 她一念至此,负气质问他:“为何不告而别?” 夏初眉间倏紧,清澈空灵的杏眼里带着薄怒,盯着对面的人,表情有点凶。 可她高估了自己逞凶的能力,往日里以为自己是见不得他的那双眼睛,此刻见他垂眸默然,才发现,即便是没有见到他眼里的光,她也是同样舍不得…… 凌人的气势坚持不到三息,夏初就已溃不成军、缴械投降,甚至自言自语的替他辩驳起来。 慕白很少有这种默然低头的时刻,年岁不大,性子却似脊梁一样挺得笔直,身上永远透着股宁折不弯的傲气。 此刻这般不言不语引颈待戮,束手就擒、认责认罚的模样,着实让她心尖都颤了颤。 梦是用来做什么的?就是用来做平时不敢做的事,比如…… 她的手,肆无忌惮落在他头顶,顺着鬓边青丝滑到他的下颚,猛地一勾他下巴,抬起的凤目登时与她四目相交。 长空湛蓝,云海尘清,他就像朵梧桐花,开满了她全部的视线。 夏初呼吸一滞的同时,也清晰看见了他瞳孔一缩正要避开的动作,心中那朵绽开的梧桐花陡遭风吹雨打,她突然有几许落寞几许失望,想着怎么在梦里,还是这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她本是心中腹诽,却不料口中喃喃,竟是脱口说了出来。 慕白原本要避开的动作一僵,倏然抬起的凤目,却亮的灼热滚烫,似乎将这漫天霞光都悉数装进了眸中,就那么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夏初心中陡生怯意,忙不迭的收手,却被他反握一拉,眼前一花,整个人就已经窝在他怀里。 慕白的气息在她腮畔搅动,她闻到他衣服上淡淡侵人的味道,梧桐花香。 她怔怔的靠在他的胸前,只觉天地寂静,唯有心跳声不断清晰。 “果然是梦啊。” 夏初反手拥了他,额头抵在他胸前呢喃:“否则你这德性,早就将我给推开了。” 她语气说的轻快,听起来好像不以为意,却隐隐藏着一丝落寞不满,并不多,她知道他有那么个不爱被触碰的臭毛病。 可这梦里的慕白,下一刻,却说了句:“十三,我想你了。” 夏初依偎在他怀里,仿佛听到了花开的声音,一瓣一瓣,逐一绽放,花蕊还在不停颤动,像她犹如擂鼓,咚咚作响,跳动的心…… 他唤了她的名字,低沉又沙哑,他说他想她了,性感又迷离。 夏初猝不及防,仿佛被他的声音攥住了心脏,手足无措的食指绕着他垂于胸前的青丝,仓惶说道:“我可是来宗南岛找你了,只不过……” 他嗯了一声,是问询的语调,微微上扬,那一声像是百花撞了春风,撩拨的她欲罢不能。 夏初欲罢不能的同时又有些恼羞,想着自己差点折了条命,结果只在这梦里,被他一句话就哄的心弛神摇,委实太没有出息。 她带着些许怨气将他推开,口吻自然也就没好到哪去:“嗯什么嗯?只不过是被揍回了轩辕山!” 慕白默然抬手,轻抚她因勃怒染红的妍润脸颊:“我教你打回来?” 夏初没有避开,是因为被他这句话说得心神一怔,所有人都说要帮她去揍言竣,却只有他说,要教她亲自打回来。 “我心里的小鹿都要撞死了。” 夏初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掌心骤然凝出一把剑刺,转眼就已送至他鼻尖三寸开外。 岂料,慕白不仅反应快,就连反击的招式都和那日言竣所使如出一辙。 夏初看得明白,他每每用劲点到即止,出招之时也刻意讲解,速度较之往常他在因布湖畔单独练剑时,不知放慢了多少,是在仔细不过的言传身教。 直到她被慕白钳住左手手腕,反手一拧,逼着她自己的剑刺曲轴回转她自己的空门。 夏初心中清楚该放手了,可握剑的手却不听使唤,固执己见反捏的更紧。 最后,强行收力停住的人,反而是慕白。 “我不想松手。” 夏初说不上为什么,只听慕白似在耳边嘲了她一句,登时有些泄气。 他在教她破招,她哪来那些莫须有的心意烦乱…… 第149章 习会招式 夏初强自压抑胸口突如其来的血潮,按捺下心头那些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狂热。 她一招一式看的仔细,心中暗叹,梦里的慕白,教起自己竟也有着和往常一样的奇效,一挑一刺都仿佛印刻在了脑中,一言即明,一点就透。 慕白一瞬不瞬的望着她,讲解的十分详细,夏初沉醉在他的眸光里,也迷离于他轻风伴细语的娓娓道来中。 慕白在她神色怔怔间突然顿了一顿,对着她问道:“我……是谁?” “慕白,你傻了不成?” 夏初莞尔一笑,伸手点在他倏然紧蹙的眉心。 他却捉住了她食指,放在胸前:“我傻了,你再叫我一声。” “慕白……” 夏初松开手中衾被,她捏在手中许久,不仅褶印皱叠,还有手汗浸染的湿润。 她摩挲着梦中点过他眉心的指腹,像是要把梦里的温度和狂热都抹干净,然而胸腔里鸣响难抑,摩挲竟也逐渐变出点回味的意思。 夏初眺望窗外,‘叮当’还在声响,铃欲静,而风不止,兽骨风铃摇曳生姿,偷偷撩动了几盏情思,烈火焚成了灰烬。 相思成灰,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她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梦,旖旎又荒诞,现实里的慕白,怎么可能会做出那般举动,说出那样的话来…… 可那梦里的剑招,又真实的让她记忆犹新。 午间时分,师兄们都一拥而簇,来了云栖院看她,夏初问着可有凌云的羽蝶,九师兄向卜戏谑道:“前几日不是刚送了来,你这想的也太紧了吧。” 余下的师兄纷纷附和着呷醋,大师兄重印最后说道:“你惦记着他,他怀里还不知道搂着谁呢……” 五师兄千笙在旁笑道:“大师兄,你这话说的,我竟是分不清,你究竟在呷谁的醋。” 诸位师兄愣了一愣,觉出意思方才哄然大笑。 重印气的抬手就要封他衣领,千笙弹跳避开,躲得十分及时。 “小十三,你今儿是怎么了?” 十师兄纳沙看她蔫了吧唧,委实和往常不太一样,即便是半年不能动弹的躺在床上,她也会躺着和他们谈笑风生,怎么如今伤势好转能下地了,反而沉默下来。 嬉笑打闹的师兄们听了这话也停了下来,纷纷围靠过去。 “我就是没睡好。” 夏初实则有些心不在焉,见他们一个个面带关切,瞥了一眼在旁垂头耷脑的敖匡,转移话题道:“你怎么回事,难不成也没睡好?” 敖匡猝不及防,被她踹了一个激灵,见视线都聚焦在了他身上,也没听清夏初问的是啥,胡乱点头应是。 诸位师兄挑了挑眉,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在敖匡和夏初身上来回游移。 十师兄纳沙戳了戳敖匡:“她才刚能下地,你不会昨夜带着她去山里野了吧?” “哪儿能啊,我是那么贪玩的人嘛……” 敖匡反驳的话音还没落,余下的师兄们已经齐齐点头,表示他就是那么贪玩的人。 “看看你这风评。” 夏初在旁啧了两声,朝着诸位师兄笑道:“要野也是他自己出去耍了,可没带上我。” “你这没良心的。” 敖匡登时不满的扭头剜了她一眼:“这半年白守着你了是不是。” “也不能算白守吧。” 九师兄向卜在旁笑的促狭,接而续道:“我送了那么些话本过来让你读,以后你若出了山,灵活运用起来,肯定比凌云还要风骚些……” 他话音未落,这回轮到敖匡恼羞成怒的起身去封他的衣领。 诸位师兄再次嬉闹成了一团,夏初也随着他们一起取笑,在旁拱火道:“那是真的,近些日子,敖匡读的越发朗朗上口,以前可是在哪儿断句,他都还不知道呢……” 敖匡一张脸臊的通红,转手探向夏初,师兄们知道他也不会当真下狠手,便也没有出手相帮。 本想顺带着听下自家小师妹的拿手撒娇,没曾想,敖匡这一手倒是抓了个空。 “诶?诶!敖匡,小十三刚能下地,你悠着点。” 师兄们见他们居然动起手来,即便知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却仍是忍不住在旁碎碎念叨。 夏初大病初愈,气力尚缺,聪明地避免了与他正面相抗,绕过敖匡身体,不知从哪儿捡起的树枝,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疾点而出。 敖匡回防,她一击不中也不气恼,又懂得留三分余劲,时进时退,一时半会竟是缠的敖匡心火乱窜,偏生还奈何她不得。 “可以啊小十三。” “你这顿打没白挨。” “这半年躺的值啊……” 诸位师兄的议论之声此起彼伏,夏初在轩辕呆了一万多年,受伤之前连把灵剑都凝不出来,自然也没有认认真真的去习过剑术。 炅霏上神也没指着她于大道上发光发亮,只希望她每日过的无忧无虑,反倒是耳提面命的教导着师兄们不可懈怠,日后要好生罩着她。 是以,诸位师兄倒是第一次见她施展剑术,虽说还压不过敖匡,可放眼世家仙门,也少有如此出色的剑招了。 十师兄纳沙咦了一声:“这剑法瞧着陌生,不像咱们轩辕的招式啊。” 大师兄重印也仔细看了片刻,才颔首认同:“还真不是。” 五师兄千笙侧目过来,狐疑问道:“那她打哪儿学的?” 二师兄莫桑啧了一声:“兴许是咱们小十三天资聪颖,自己悟的。” 余下九位师兄纷纷侧目看他,一副你说这话亏不亏心的模样,小十三的资质,谁心里还能没点数吗? “不打了不打了,到点该去课上了。” 敖匡身如柳絮凭风起,瞬间跃出了院外,他既不能施了全力,可压着与她一番胶着,竟是占不得半点便宜,于是恼羞成怒,干脆脚底抹油,先跑为敬。 师兄们看着时辰确实也差不多了,笑着和夏初辞别,不忘挨个嘱咐她好生休息,别刚刚起的了身,就又折腾的躺回去。 夏初笑着一一点头,送了他们去院外,看着他们身影彻底消失,才回望手中的树枝,她真的记住了慕白梦里教的所有招式。 可那些招式,她并不知晓啊,又如何从梦中杜撰出来呢? 难不成,真是像二师兄莫桑所说,自己是在和言竣的一场决斗中,心有所悟? 第150章 自会回来 敖匡前去校武场的这一路都有些魂不守舍,他听夏初提及过,慕白是教过她剑术的。 是以,他比其他师兄多了份心思。 难不成,昨夜里慕白前来指点过她? 可是,明明天未破晓,他就已经走了啊…… 想到这里,敖匡又有些羞愧,自己大放厥词说要同他一起打坐,结果昏睡过去,还是卯时初被他叫醒辞别,简直丢尽了脸面。 慕白临走之际,又嘱咐了他一遍,不要将他前来之事透露出去,甚至神色肃穆的说这就要去拜访师尊,实则前来是另有他事。 敖匡本就睁个惺忪睡眼,神识尚还不清醒,听的云里雾里,只顾着点头,直到慕白一脚跨出了耳室的大门,他才朝着背影追问了一句:“那你不看小十三了啊?” 慕白身形顿了一顿,淡淡说了句:“兴许晚上会来。” “蛤?” 敖匡支吾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问,兴许和晚上是什么意思,慕白的身影早已消失。 早课的时候炅霏上神并没有来,只传了一道令喻让他们习文书,敖匡也就心不在焉的琢磨了一上午,慕白去找师尊到底能有个什么事儿? 是以,午间课休,他随着师兄们去往云栖院的时候,才相较以往沉默寡言了些。 没曾想,这一架打的他心中更加窝火,直怀疑昨晚他睡着的时候,是不是慕白偷摸拉着夏初教了她剑术。 可他也不能开口问呐,答应了慕白要保密,也只能三缄其口,话到了嘴边又生生给咽了下去,当真是堵得他难受。 下午体课结束了之后,敖匡和向卜几个厮混着推牌九。 这项娱乐当初还是夏初从话本里看到,然后推广到了整个轩辕,人人推得一手好牌九,摇得一手好骰子,争先恐后不服输的劲没在修为上一争高下,全使在了赌桌上相爱相杀。 余下的师兄打坐的打坐,看书的看书,炼丹的炼丹,总而言之,没有人会在这个时辰去云栖院看望夏初。 因为,她自从能下地之后,又开始了魔音穿耳。 一首凤求凰被她弹了大半年,还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但是杀人于无形的趋势却是与日俱增,搞得他们一度认为,当初梓穆不该给她炼一把剑刺,而是应该选个音弦内的灵器,凭着她的天赋,一定能大放异彩,没准还能另辟蹊径,走出一条阳关道来。 慕白此时正在炅霏上神的浣莲院内和他弈棋,听到了这一首凤求凰,当时悬在玉石棋盘上准备落子的黑棋,便是‘哐当’坠落,砸的棋盘上原本胶着的战局四分五裂。 炅霏上神眼看着就要赢了,眉梢微挑:“不带这么玩赖的。” “没有没有。” 慕白拾掇着棋子逐一摆好:“我可以复盘出来。” 其他山峰这个时候早就施下了黯音诀,以免遭受祸害,整个轩辕山,怕是除了夏初自己的云栖院,也就只有炅霏上神的浣莲院还能听到琴音。 慕白摆了个七七八八,手中夹着一颗黑子正在思忖落子的位置,炅霏上神接而又说了一句:“这琴,也是你教的?” 慕白手一抖,黑子掉落如珠响,将好不容易才复原的棋局,又砸了个四分五裂。 他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抬头看向炅霏上神时,已是一脸淡漠神态无波,低沉而平缓地回道:“这个真没有。” 炅霏上神拾掇着自己的白子装回棋篓里,意思也就是让他不用再复盘了。 慕白随着他一起拾掇着自己的黑子,耳边却听炅霏上神在一连串错落声响中淡淡说道:“这个可以有。” 慕白狐疑抬头,就见炅霏上神抬手摁在太阳穴上,双眉紧蹙道:“要么你就将她这琴给教好了,要么你就劝她,别再碰音律这玩意了……” “这……” 慕白虽然也是耳不愿闻,但支吾了一声后,斟酌着还是续道:“我这……不太合适吧。” “你敢说她弹琴跟你毫无半点干系?” 炅霏上神眸光瞥了过来,语气是温文尔雅,却带着一两丝埋怨:“她可是自你宗南岛回来后,才开始涉猎琴技。” 炅霏上神也曾让二师兄莫桑去教她,莫桑算是十二位弟子里,音律最好的一位,可连带着三日下来,莫桑就跑去炅霏上神那里申诉,说小十三琴之一技,他是真没法教,不但教不了,再跟她合奏下去,怕是自己都要跑偏了,还请师尊网开一面,放过弟子吧。 炅霏上神见他艮着脖子,一副愿打愿挨,愿去思过崖面壁,也再不愿去教授的模样,只能叹气作罢。 炅霏上神也曾亲身委婉劝过,可又不忍说的直白,夏初也全然领会不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果然是不通音律,不通音律…… 眼下正好见慕白主动凑了上来,谁惹的事谁去平,也不能怪他为老不尊,欺负了他去。 慕白被炅霏上神这句话一揶,倒也没法反驳,吞吐了片刻,恭敬的应了声:“是。” 棋子尽数收纳,炅霏上神也起了身,窗外的雪松早已挂冰,随着雪花纷飞,雾气越发浓郁,随风送来的腊梅花香,也越发清逸幽雅。 “听闻十三提及,后山有一片梅林是他亲手所植。” 炅霏上神素来温和的眸光,陡然厉了两分:“你用词有失尊意。” 慕白垂眸,双手对着他施了请教的礼仪。 炅霏上神默了片刻才道:“本君并非指你对我,而是那个他字。” 慕白凤目轻抬,面色沉静与炅霏上神坦然对视:“不知三界之中,有谁能担得起上神的一句,尊上?” “小十三都问不出来的东西,你以为本君,会如实告诉你?” “不会。” 慕白却突然笑了:“可上神的姿态摆在这里,已经无需言明了。” 他窥破天机的笑意明净通透,字句温和,语气却十分笃定。 炅霏上神微眯了眯眼,慕白俯首施礼:“上神多虑了,尊上是谁,我并不关心,也不会与旁人提及。只是承诺过十三,帮她寻人而已。” 提及夏初,炅霏上神的面色有所松软,他遥望窗外,目光似有追忆,许久后才轻声道:“时候到了,尊上自会回来的……” 第151章 我在等你 慕白掐着夏初入睡后的时辰来到了云栖院,那里早已等了个翘首以盼的敖匡。 敖匡迎了上来,一副替他懊恼的神色:“小殿下,你怎生来的这样晚,小十三她已经歇下了。” 慕白清冷的面色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有些事耽搁了,竟是又来晚了。” 敖匡见状忙安慰他道:“倒也无妨,小殿下得空再来看。即便不得空,我与她说上一声,心意到了就好。” “莫要让她知道。” 慕白连连摆手,继而看向她屋内一眼:“我明日再来。” “那……” 敖匡看了看暮色浓重的夜色,说早不早,说晚也不晚。 只是外面尚且还飘着柳絮飞雪,虽说以慕白的修为倒是无惧风雪,可这个天气送客,难免就有些礼数不周,也太不客气。 是以,他顿了一顿,续道:“要不,小殿下还是去耳室歇上一歇?” 慕白露出两分为难三分踌躇五分勉强,最后一颔首:“也好。” 敖匡将他领进了耳室,屋内的案几旁架起了红泥小火炉,上面还温着酒水,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酒香,敖匡已经饮了半壶,旁边还搁着半盘樱桃。 慕白一挑眉:“你爱吃这个?” 敖匡哂然一笑:“还行吧,从小十三那顺来的一盘。” 慕白唇角弯出了一抹清浅弧线,面露会心一笑,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带了两分戏谑:“独酌了许久?” 敖匡提壶替他斟了一杯,自己也添上:“今儿她睡得早,闲来无事小酌两杯。” “睡得早?” “是啊,早早就上了榻,竟是没让我念话本,就将我给打发出来了。” 慕白唇边的那抹笑意越发深了两分,敖匡见状连连摆手辩解:“我不是喜欢念那些啊,就是觉得她今天有些反常……” 慕白垂眸持杯,轻轻应了一声:“嗯。” 屋内半截红烛仍在燃着,窗户缝里溜进来一丝细风,吹动他那垂散一地的如雪白衣。 隔壁还有一位等着他入梦的姑娘,闲聊之间慕白难免就有些心不在焉,不过面色不复往常那般清冷,反而带了丝柔和,唇角也隐隐翘着。 即便是敖匡也看得出来,他今夜似乎心情不错。 于是大着胆子旁敲侧击问了问,昨夜他是不是偷偷教了夏初剑术,来轩辕山面见师尊,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慕白没有回他的话,只淡淡说道:“昨晚我和你一同在这,你打坐睡着了。” 敖匡面带赧色,心中暗下决心,今晚定是要死撑着到天明。 他心中如是想着,后来也确实撑了很久,可也架不住慕白负手在后,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他掐了个昏睡诀,敖匡当即头歪了歪,便是又睡了过去。 慕白原地打坐,神识穿过一墙之隔,屋内的女子已经熟睡,黑色浓密的长发散乱着,衬托得脸色素净玉白,像他梦寐以求的沙华花瓣,通透无暇,洁白如玉。 没入夏初眉心之前,他有那么一点仓惶,好在一如昨夜,他的神识又被拉入了一个夏日午后。 一面临水,池中满荷,一枝开得正盛的荷花不胜此时的炎热日光,垂在他的面前,他闻到荷花幽凉的香,生出些喜不自胜的愉悦。 流华水榭他住了一万多年,还是头一回觉得,这院子真美。 他想的人,也在梦中想着他,他才能发觉往日里不曾发现的流华水榭,景致如画。 夏初还是栖在那棵最高的梧桐枝上,已经候了些时辰,正在低头数着落下的梧桐花,是单还是双。 偶有一阵风吹过,打乱了她的计数,也摇乱了她的心。 她也是怀抱着几许仓惶,甚至觉得自己有些荒诞,早早入眠竟是在搏一搏,今夜还能不能梦到旧人如故。 当看到他身影出现在池边的时候,夏初唇角早已不自知的上扬,还没等他走到梧桐树下,在一眨眼,池边的人竟是消失了。 她面色一怔,慌忙起身,却忘了自己是挂在一棵枝上,失足之下带动苍梧乱颤,还没等掐诀稳住身形,一只手就已伸了过来,稳稳揽住她的臂膀。 夏初后背靠上了一个坚挺胸膛,温热透过衣衫传来,耳畔响起熟悉的嗓音,慕白抵在她的肩窝轻声问道:“你在……等我?” 下坠的姿势本就离得极近,他从背后抱着她,又将下巴搁在她肩窝,温暖的吐息就那样清晰的打在她脸上,烫的她耳根发热,染上薄红。 虽然往日里她对慕白先行下手,主动拥过他,但也被他瞬间就推开。 更何况,那时候她的初衷清风霁月,甚至带了几分慈爱,哪有此刻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的愁绪。 除了还是鸟身的时候,她经常被冬末亲昵的揽在怀中,化为人形后,却是再也未经旁人抱一抱了。 说来活了五万多岁,仍是干干净净的一片空白。 头一回生了被人撩拨的感觉,夏初险些咬到舌头,这不是她的梦吗? 怎么倒是被他,反客为主? 她一念至此,转身抬头看他,左手勾上他的脖颈,右手迅雷不及掩耳在他额上叩了记暴栗,见他面色僵了一僵,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朝着他底气十足的说道:“没大没小。” 慕白面上也只错愕了一瞬,转眼已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泰然自若。 “晚辈指点不了十三仙子,这就告辞。” 他声音清冽中透着几分随意懒散,哪有半点字里行间表达的尊敬之意,说完当真装模作样的见了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夏初扬起的下巴还没撑过他一句话,就已缴械投降,伸手拉住他袖袍,声如蚊蝇:“我在等你。” 头顶是湛蓝高远的长空,白云飞卷如絮,风在遍植梧桐的院落里流动,轰鸣在他耳畔的,却只有那如蚊蝇传来,却在脑中轰然炸开的四个字。 就像巨石滚入湖泊,打破了勉强维持的镜水表面,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的人,在想着他。 他等的人,千娇百媚地说在等他。 这个梦,也太美了,让他狂喜的心生出惧意,连头都不敢回,怕碎了。 由爱故生怖,原来,是这个意思…… 第152章 我会弹给你听 慕白元神退出来的时候,榻边窗扉的一树梅花开的正好。 不早不晚,就在他准备退回到隔壁耳室的时候,一朵殇落的红梅,轻巧落在夏初黑色浓密又散乱的长发上。 他轻轻拈起,就像那日在藏书阁外的长廊之下,替她拈去周身掩盖的槐花那般,轻柔又小心翼翼。 一样的眉眼,蕴着一样的情深。 冬末也曾无数次替夏初拂过羽翼上的花瓣,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姿态,有着形同一人般的交叠。 慕白元神归位,倏然睁眼,看着窗外欺雪怒放的满树寒梅,风吹花落,香雪纷纷。 寒梅如血的色泽,就像是刚刚梦中的记忆犹新。 很浓烈,让人难以忘却。 炅霏上神的话让他明白,无论夏初去不去寻那个人。那个人,总有一天都会回来。 倘若他什么都不做,或许百年之后,千年之后,理当笑着恭贺她得偿所愿。 理智告诉他本该如此,他知道她的心中,冬末永远是第一位。 就像他也十分清楚,自己的心中,即便是她,也取代不了九瓣沙华。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在不知何时会消失结束的短暂岁月里,就当是替着冬末,先守一守她。 慕白摩挲着那半块琉璃八卦坠,兀自呢喃:“权当这是尊上留下的意图,若是理解错了,恕我资质愚钝。” 敖匡再次睁眼,自然又是被慕白摇醒,一副我是谁我在哪儿的神情,片刻后脑子才清明,面色又化为了羞赧,心中暗骂:“我草,怎么又没撑住。” 慕白在他一脸无言以对的面色中辞别,徒留敖匡在他走后来回踱步,敲着脑袋瓜子自我反省。 可这样的日子,来来回回数月之后,敖匡也琢磨出了端倪,经过再三推敲,终于在一个夜晚对着他问出:“慕白,你是不是每夜故意来迟?” 慕白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淡淡说道:“耽搁于炅霏上神交代的差使。” 敖匡摸了摸鼻子息了声,又忍了些日子,终于在一日下午的体课上,贼兮兮的跑到炅霏上神的面前,遮遮掩掩的问道:“师尊,慕白办了这么久的差使,需不需要弟子帮忙?” 炅霏上神没有看他,反倒是唤了重印上前,对着他道:“敖匡掂不清自己斤两,你让他自我认知一番。” 敖匡:“……” 重印面色一怔,师尊这意思,是让他手下别留情。 他瞥了一眼敖匡面如死灰的脸色,试图婉转求情:“师弟和我有些差距,不若让千笙同他过过招。” 敖匡感激的看了重印一眼,若是当真和大师兄打起来,即便他有心放水,当着师尊的面也无能为力,搞不好两个打包一起,还不知道得挨什么罚。 若是换成千笙,即便他施了全力,后果也不至于太严重。 奈何炅霏上神并没有欣然应允,反而只手搭在重印肩上拍了拍:“你虐,总好过日后被旁人虐了去。” 这话一出,那便是毫无转圜了…… 是以,体课结束了之后,轩辕山又新添了一位负伤残疾,躺在榻上的弟子。 夏初耳闻这个消息,幸灾乐祸的前去探望,当着敖匡的面还对重印啧啧感慨:“大师兄,你就该打打他的脸,毁容就当整容了。” 敖匡:“……” 他嘶了口凉气,才觉出味来,这话甚是熟悉,好像自己同那会卧床不起的夏初说过。 重印轻咳了一声,看向夏初带了丝狐疑:“这个时辰,你不都是在抚琴吗?” 夏初近前两步,将头探到他面前,眼睛眯了眯。 “大师兄,我已经很久没有抚琴了,你竟是不知吗?” 她说完目光环顾了一下四周围聚的诸位师兄,五师兄千笙是个心思最剔透的人,电光火石间就反应了过来,触及夏初目光之时就已坦然回道:“我们自然是知道的,想来大师兄应该施了黯音诀,才有此一问。” 余下师兄纷纷附和的同时,内心感恩着千笙心地善良,顺便将他们一并都给捎上了,只将这一罪,悉数扔给了大师兄。 “大师兄,你怎么能这样呢。” “就是啊大师兄,虽然称不上天籁,你也不该充耳不闻啊。” “那可是咱们小十三亲手抚的琴啊,你也太伤人了。” 他们虽然心里怀着愧疚,但也丝毫不妨碍口中的数落。 夏初眸光一转落回到重印身上,其他师兄在她背后朝着重印双手合十,做出告罪之姿,重印嘴角抽了抽,终究是一个人抗下了所有。 他就多余问呐…… “你怎么不抚了呢?” 敖匡本欲落井下石,没曾想,这一问提的恰到好处。 将一场血光之灾消弭于无形,夏初原本满面不爽的脸,突然娇俏一红,杀气瞬消,还荡着点春风,犹如窗外万物复苏的景象。 慕白连续三月入她梦中,让她甚至明辨不清,究竟是梦还是真。 可她对此的置喙并不影响她在梦中所学,这三四个月以来,不止剑术,各种武学均有所涉猎,就连晦涩的符咒,慕白也是耐心教导。 夏初从未想过,她本指着他教的引路符,居然是在梦中习会的。 琴棋书画,被他一分为二,抛了后者还让夏初暗自揣度,是不是往年持卷倚廊下,给他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让他觉得她博学古今已经无需指教。 至于棋嘛,她倒是用心学了学。 结果,还真让她给悟出了一个道理。 下棋的时候,如果被对方所窘,便努力作出不介意状,既然不能积极地给对方以苦痛,只好消极地减少对方的乐趣。 如果有机会使对方受窘,那当然无所不用其极。 只可惜,她其极尽施,也没有这个机会让慕白受窘过。 为此,夏初很是挫败…… 至于那首凤求凰,慕白在坚持了三个多月后,面上的神情崩了条裂缝,那双凤目明亮清澈,却又闪烁躲藏,笼着一层薄薄水雾看她,斟酌着,踌躇着,最后轻轻叹了声:“不要学了。” 夏初指尖一颤,断了根弦。 只见他薄唇微抿,抿中带笑:“我会弹给你听。” 第153章 乐意 自从敖匡挨了一顿打,也算从师尊那里琢磨出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看来慕白确实在帮师尊做着什么事,也许教导夏初就是其中之一,否则她如今越来越厉害的修为,又当如何解释。 只是这些猜测,他只能烂在了肚子里,既不敢擅自去问慕白,也答应过他不告诉夏初。 不过怀揣着一个旁人都不知道的小秘密,还是让敖匡有那么一丢丢的窃喜,总觉得他在夏初的心中,要比其他师兄沉上那么些份量。 今夜里又见了慕白前来,他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和废话,早已熟稔的该干嘛干嘛,到点了自己主动蒙头大睡,一副不劳你动手的模样。 转眼间,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 夏初伤势渐愈,日子似水流年,半梦半醒间过得十分惬意。 白日里,她常与梓穆用玉简闲聊,得知如今的万戈也重整旗鼓,西玟辞去了长老一职,只一心守着万戈,由他的首徒泽宇代为替任,而梓穆也已经闭关去了。 让仙家众众闻风丧胆的魔神,至今未曾露过面,时间长了三界又恢复如初,万戈一事也成了茶余谈资,看客三两唏嘘。 夏初经由慕白梦中点拨,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去浣莲院找炅霏上神弈棋。 每每这时,炅霏上神都会腹诽,慕白是不是记恨着自己让他去教琴,所以才特意磨出了这么一个臭棋篓子,来反折磨他。 慕白在轩辕逗留到了暮春,直到夏初彻底大好之后,隔夜里,她再也没有等到来人。 翌日的大梦初醒,夏初才惊觉,原来这些时日真的只是一场梦,可来去却根本不由她来控。 她落寞寂寥间不由期盼着,或许只是昨夜没有梦到,心神不宁的熬到了晚上又是早早上了榻。 如此反复了七八日后,夏初终于认清了现实,梦就是梦,这近半年的时光岁月,或许是她一个人的沉迷幻想。 敖匡也有些日子没有见到慕白了,心中揣测可能他办完了师尊交代的事,回了宗南岛。 去云栖院见到夏初的时候,她眸中似有追忆的看着手中剑刺,就连敖匡近前都未曾发觉。 敖匡沉着气在她面前立了好一会儿,被无视了许久之后,终于自己绷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出声问道:“我陪你练练?” 夏初脑中正过滤着近半年的所有剑招,在他挥手间悉数消散,抬眸看了他一眼,浮出了一抹许久未展颜的笑。 “该去打回来了。” “蛤?” 敖匡被她说的一懵,面色有些怔忪:“什么?” 夏初摩挲着手中剑刺:“叫向卜过来。” 敖匡一挑眉,啧了两声:“咋地,现在还瞧不上我了。” “让他帮我传个讯。” “给谁?” “言竣。” “作甚?” “单挑。” “你疯了……” 敖匡跳脚,退后两步,上下匪夷的打量她:“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好不容易才彻底大好。你皮痒,我来揍。” 夏初纤手支颐,也不吭声,就那样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敖匡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说的他口干舌燥,夏初还是不为所动,甚至给他推了盏茶过去。 敖匡看了一眼那棘蔹茶,啐了一口,转身出了云栖院。 如她所愿,敖匡叫来了向卜。 不如她所愿的是,敖匡不止叫来了向卜,余下的师兄也齐齐站在了云栖院。 “小十三,好端端的怎么又想不开?” “小十三,我知道你不服气,可眼下你修为还不够。” “就是啊,敖匡给你练手绰绰有余。” “你们劝就劝,为什么非得拉低我的档次?” 敖匡龇了龇牙,指了指五师兄道:“千笙和我半斤八两,为啥不指名道姓的带上他?” 余下师兄齐齐站到了千笙的背后,千笙和颜悦色笑着看他:“师弟,你是觉得自己到不了金仙之境,不想要一颗涤劫丹渡劫了?” 敖匡:“……” 他心中腹诽,堂堂西海龙宫,竟是比不上十方山,祖上不争气,不争气啊…… “好了。” 夏初难得将敖匡拉到了身后回护,差点感动的他挤出几颗金豆,她一一摆着茶盏道:“师兄们说到现在,喝杯茶水润润嗓子。” 她刚刚提起了茶壶,诸位师兄看了眼棘蔹茶,都是深受过荼毒的人,连连摆手,二师兄莫桑开口道:“不喝,真不渴……” 余下的师兄连连点头附和:“我们也不渴!” “行吧。” 夏初给自己斟了一杯,放回了茶壶道:“我许久未曾抚琴了,今日师兄们来的齐全,我献丑一曲,你们也别嫌弃。” 四下是死一片的寂静…… ‘不嫌弃’三个字卡在喉中,实在是没办法说出口,师兄们互相瞅了瞅,都希望有个壮士,能出来承担所有。 夏初面色戚戚,叹了口气:“茶也不喝,小曲儿也不听,九师兄……” “啊?” 向卜一脸茫然间,余下的师兄已经极为默契的齐齐倒退了一步,留下了向卜这位壮士一人在前。 向卜脑袋横晃了两下,一扭头,朝着后面的师兄弟们就开始了口吐芬芳:“我草,竟然不要脸成这样,亏你们一个个的长成人样。索性在离我远点,都能闻到你们的怂味……” 夏初:“……” 不愧是当年教她说出第一句话的九师兄,这骂人的功底,过了一万多年,还是让人望尘莫及。 敖匡站在夏初身后,朝着向卜后脑勺喊了句:“师尊。” 向卜登时腿软了一软,听到四周哄笑之声,知道被戏耍了,一个箭步就掠到了敖匡面前。 他双手捏的关节作响,脚踝旋了一圈,笑得一脸如沐春风,语气也柔和,只是带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森冷意味:“你是左脸欠抽,还是右脸欠踹?” “别啊九师兄,我话还没说完嘛……” 敖匡双手一托自己的英俊脸蛋,连连摇头,续道:“师尊要是听到了你教师妹说脏话,回头又要将你给吊起来打。” “我乐意……” 向卜话音刚落,只见夏初骤然站了起来,他腰间一紧,已被藤条锁身,往后拖拽的同时,听到了炅霏上神嗤笑一声:“为师定当让你好生乐意乐意。” 第154章 破了药禁 炅霏上神连日来的课上都瞧着夏初有些心不在焉,再加上,她已经好些天没有去浣莲院去寻他对弈,这才过来瞧了瞧她。 没曾想,正好撞上了向卜在那口吐芬芳。 结果,可怜的向卜被炅霏上神提溜起来,至于夏初,也一并被带回了浣莲院。 屋内的玉石棋盘上还摆着一副残局,夏初打眼看了看,借着残局的由头,讨好的跟炅霏上神寻了个话头。 “上神,你这是左手输给了右手,还是右手输给了左手?” 炅霏上神双眼顿时眯了眯,眉峰微动,面色却未变,抬手间拂去了那盘残局,显然是不打算顺着她的话聊下去。 夏初只好敛去嬉笑的神色,面色正经了些,上前挽着他的胳膊:“上神,我此番去找言竣又不是决斗,用不着不死不休,只为切磋点到即止,你该夸我上进才是。” 炅霏上神侧目看她,刚张开了口,夏初又将他摁在椅上坐下,接着道:“你和冬末都希望我这一生能随心肆意,我也希望自己有这个能力,能护佑你们往后无忧。” 炅霏上神几欲张口欲言,却在这番话后面色怔怔,看向她的目光仿佛隔着层峦叠嶂的岁月。 “上神?” 夏初单膝蹲跪在他面前,轻轻摇了摇他手腕。 炅霏上神从追忆中醒过神来,将她扶了起来。 夏初趁着他神色有所松软,扬起了一抹灿然笑意,续道:“当然了,上神这么厉害也不需要十三护佑,可是十三的这份心意,赤诚一片。” 炅霏上神面色没有多少欣慰,反而语气很是感慨:“行了,本君也拦不住你。” 夏初面上笑意凝在唇角,心中生疑,往常炅霏上神被她这样哄了一哄,总归都是高兴的,眼下面上不见喜色,反添愁容,她斟酌着问道:“上神,不高兴了么?” 炅霏上神轻不可察的叹了一声,伸手覆在她一直挽着自己的臂膀上轻轻拍了拍:“没有,本君只是不舍得你长大。” 夏初凝起来的唇角又化了开去:“长大了也是你的小十三呀。” 炅霏上神弯出一抹笑意,夏初却瞧着那抹笑里好像带了些苦涩的意味。 她刚要开口,耳边听见炅霏上神继而说道:“本君要出山一趟,你和言竣的比试,不若等本君回来在行切磋?” “那倒也不用,正好我和他的比试也不想被上神看见。” 夏初轻抚鬓角,掩去面上赧色:“免得上神心疼我负伤,比试回来我会自觉听从五师兄千笙的医嘱。” 炅霏上神面上很是怅然:“你呀,挨打还这般积极……” “不能丢了轩辕的气势,越挫越勇不是。” 夏初端的一副视死如归,心中想着,横竖也不会比这次受的伤更重了。 窗外花树经由长风一拂,浅白淡红的花瓣落了满地。 她嗅到阵阵清冽的梅香,脑中却突然忆起了那抹浅淡的梧桐花香。 夏初抿了抿唇,几欲想将梦到慕白一事告诉炅霏上神,可转念一想,当初梦到冬末的那个梦境,炅霏上神一样无法解惑,斟酌再三不知如何开口,索性压了下去。 炅霏上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浣莲院,转眼看向了后山那片梅林,面上带着几许无奈,口中喃喃:“尊上,我总不能将她这一生,都拘在轩辕山……” 夏初行至云栖院的半路,听到了浣莲院传来九师兄向卜的鬼哭狼嚎,想必是好好承了一番师恩。 她心中替向卜默默哀悼,想着他受了一番毒打后定是要被罚去思过崖,这送信的人只能另择他选,便是直接去了千笙的居所。 不过才刚刚亥时,屋内烛灯已熄,夏初心中腹诽怎么睡的这样早,转身正欲离开,刚迈了一步,眼睛眯了眯,又将脚步收了回来,转而一脚踹开了房门。 ‘哐当’一声,撞到桌角的声音,夏初站在门外轻咳:“五师兄,是等着我来点个灯吗?” “是小十三呀。” 伴随着千笙的声音,屋内骤然亮起烛火,灯光将屋内人影或立或坐,都悉数映射在了帘子上,不多不少,除了向卜全部齐聚于此,都端的一副正经持卷,又或打坐的模样。 夏初语带促狭:“师兄们好生刻苦啊……” 诸位师兄应声附和:“一起交流,交流。” 夏初但笑不语,鼻尖耸动了一下,看向千笙。 千笙忙道:“药酒,药酒……” 夏初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又看向持卷的纳沙:“十师兄,你手里攥的骰子露出六点了。” 纳沙手一抖,哗啦啦掉下六个骰子。 诸位师兄齐齐向他看去,拿一种废物的眼神鄙夷的看他。 纳沙弯了一半的腰僵在原地,一时也不知该捡,还是不该捡。 直到夏初蹲下替他拾了起来,他才慌忙蹲下跟她一起拾着。 夏初将手中的骰子递还给纳沙,纳沙面带羞赧的接过,她踱了几步走到榻边,朝着莫桑和颜悦色的说道:“二师兄,打坐呐?” “调……” 莫桑一个‘息’字还没出口,夏初已经迅捷的掀开了被褥,露出了藏于底下的牌九。 诸位师兄咳声连连,大师兄重印在旁支吾着开口:“小十三啊,这,他们,我……” “大师兄,你不会说谎就不要硬诌了。” 重印:“……” “你们躲我干吗?” 夏初转脸挨个看向他们,面露不解:“这玩意儿还是我教给你们玩的,如今是不带我玩了啊?” “哪能啊,我在外面设了药禁,还以为是师尊来了,这才熄灯赶紧佯装歇息了。” “那见了是我,还……” 夏初伸手指了一圈佯装勤学苦修的诸位师兄。 敖匡一把按下她的手:“那不是怕将你给带坏了,落个和向卜一样的下场。” 夏初失笑:“谁带坏谁啊?” 诸位师兄垂眸低头,心中附议,奈何师尊可不会这般想。 横竖是被戳破了,诸位师兄也不装了,敖匡逮着她手好奇的问道:“你怎么发现的?” 千笙更是竖起了耳朵等着听答案,要知道这药禁是由药草摆设,就连师尊都不会察觉。 夏初一扬眉:“十二间屋子齐齐熄了灯,你们作息何时这般一致早睡了?” 第155章 再切磋 夏初在一片恍然大悟的神色中将千笙拉到了外间,将送信于言竣一事郑重托付给了他。 千笙还没来得及说话,屏风两边分别探出五颗脑袋,敖匡已经抢先问道:“你怎么还提这一茬?” 夏初扭头,得意的一扬下巴:“上神已经同意了。” “不可能吧……” 诸位师兄异口同声,就连大师兄重印都欲言又止,最后朝着她憋出一句:“小十三,说谎不好……” “那你刚才还准备……” 夏初脱口而出的话说到一半,见重印面色陡然蒸腾成了猪心肺的红,轻咳了一声,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继而一本正经的说道:“上神真的同意了。” 千笙闻言也只好木讷的应了下来,若是换了以往,夏初定是要留下跟他们一起玩上些时辰。 可眼下,她自己兴致缺缺,也不想扫了他们的兴致,便是潇洒的一摆手,让他们尽兴,独自回了云栖院。 这一夜无梦,也没有梦中人…… 翌日的早课之后,炅霏上神留了课业,对着诸位弟子宣称要离山些时日,课后又单独留下了千笙,交代他在夏初比试之后好生照料,下午的时候就离了轩辕。 隔了两日,千笙收到了言竣的回信,只有简单的一个字‘好’。 这回两人打斗的地点没有选在宗南岛,而是挑了天宫与轩辕折中的一处苍溧山,千笙身负使命,总得要将夏初给带回来,次日便与她一起同行前往。 言竣这次也只带了一个仙侍联珏,联珏见了夏初,面上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看起来恨不得活剐了她。 千笙万般庆幸是自己跟了过来,若是换成了大师兄重印,因着万岁宴那次结的仇,没准单挑就变成了混合双打。 十方山在三界也算一门特立独行的存在,毕竟仙丹妙药谁都爱,有备无患不嫌多。 是以,联珏对千笙的面色还要缓和些,好歹见了一礼,至于夏初,他那下巴昂到了天上,不待见的面色毫不掩饰。 夏初早忘了联珏是谁,只觉得身上落了一道火辣辣的怨恨目光。 她瞥了一眼联珏,凑到千笙耳畔道:“那人怎么看着比言竣还要讨厌我?” 千笙抽了抽嘴角,心中腹诽,那可不,联珏本是天帝的心腹仙侍,因着万岁宴一事后被贬成了南天门的看门守卫,若不是言竣恋着旧情,前些日子将他要到了自己跟前做随侍,现在还搁那看大门呢。 “虽是切磋,本殿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言竣一袭紫衣在山谷雪地里分外显目,语气平淡无波不显挑衅,俊美无俦的眉眼间却满是倨傲,仿若只是陈述事实。 “那是自然。” 夏初没等到千笙的回话,听到了言竣骤然开口,应了一声,裙裾翩跹,足尖轻轻一点花叶,已经仗剑入了结界。 她手中剑刺出鞘,如灵蛇缠杀而去,抖擞吞吐,瞬息间已到他心口。 言竣话虽说的无情,当下却只翻鞘格挡,和上次一般剑不出鞘。 千笙见状在旁松了口气,看那情况,言竣若是不动仙力逼压,长剑也不出鞘,看来不会伤重到哪去,心中不由还对他另眼相看了两分。 言竣上次剑不出鞘,是应了梓穆一诺。 这次剑不出鞘也并非为了留情,他只是觉得,夏初还不配见他三尺青锋。 上次被逼的出了鞘,直至今日,他心里还有些堵得慌,即便最后是他赢了,也觉得的不光彩,这次便要彻彻底底的赢她。 言竣眸中倨傲,袖袍陡然卷风而盈,在剑芒间招若流云与夏初相搏交错。 一时间,只听得锋刃碰撞。 他收到夏初切磋书信时还颇为意外,上一次虽然没将她给打死,好歹也打了个半死,换了旁人不说绕道而行,起码也会避而不见。 没曾想,时隔半年,重伤初愈的她居然主动前来邀约,当真是出乎意料。 他敬她有两分血性,定会好好指教她一番。 言竣本以为她只是凭着一腔血性,不自量力的想要一雪前耻。 没曾想,夏初所言的切磋还当真是切磋,与他先前所料的莽劲全然不同,招式路数也有着很明显的出入。 半年前那气势磅礴的一式“开天辟地”在斩杀而出之时,突然凝于一点,化劈为刺,丝毫不乱地转为“滴水穿石”,直指他丹田。 言竣侧身抬腿让过这一下,顺势下压就要踩下剑刺,夏初却在间不容发之际抖手卸力,又是一招“绵延不绝”,绕过言竣这一沉力,抽身退开三步。 言竣面色不改,心中却一惊,她已经学会充分利用剑刺的优势,而不是一昧固守章法。 本以为是毫无悬念的碾压,眼下还真是……有那么一点儿意思了。 除了言竣,目睹了他们过招的千笙也是暗自惊叹了一番。 原本想不明白师尊为何会同意夏初前来找打,眼下见她居然在言竣毫不留情的剑压之下,也能游走来回,绝境之中的领悟,确非往常敖匡总是手下留情的喂招可以比拟。 言竣手中剑鞘一转,人与剑鞘几乎化成了一道风驰电掣的虚影,惊得夏初后仰下腰,足尖高抬,一脚踢在他剑柄上的同时一掌撑地,身体翻转,双腿顿时夹住言竣手中剑鞘。 裙袂飞扬间露出一大截光洁白皙的肌肤,千笙嘶了口凉气,言竣当即撇过头去。 千笙暗赞一声,心中不由对他好感又添了两分。 夏初轻笑一声,一腿屈膝绞住他剑鞘,一脚重重踹在他胸上,借着反震力道腾身而起,手中一道寒芒吞吐,剑刺化作冷光抹向他咽喉。 ‘叮’的一声,剑刺不偏不倚,撞上言竣抽剑而出的剑锋。 他转脸看她,一双眼睛褪去倨傲之色,仿佛春水浮冰,凝起了料峭寒意。 她!居然又迫使自己拔了剑! 言竣手中龙形剑已经挥芒而出,剑身蜿蜒如龙,抖擞而去。 夏初无处着力,只能翻刃格挡,此前的剑鞘又如何能同眼下的龙形剑锋相提并论,剑刃抵挡住了攻势却避不开剑气跌宕,她本就没有衣料遮挡的手臂,顿时划开道道血痕…… 第156章 医术精进 言竣手持的龙形剑不过出鞘片刻,夏初身上已经被划开了很多蜿蜒伤口,露出来的一双胳膊遍布伤痕,后背甚至几可见骨。 偏生她还不肯认输,再次腾空而起,这般拉扯之下伤口二度崩裂,一身大红裙裾被血浸透,黏在身上包裹出玲珑身段,滴着鲜血翩跹而袭,犹如清晨怒蕊中坠落的花露。 “够了,言竣殿下。” 千笙实在看不下去,终于飞身上前,立于结界外开口制止。 联珏在旁抢白:“认输也得让她亲口所言吧。” 言竣青锋抖擞,掸去剑身一抹血红,收剑回鞘的同时瞥了一眼联珏。 联珏面色不甘,却也恭敬垂眸俯首。 “到此为止。” 言竣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子,她进步飞快,半年前不过还是真仙两三阶,今日俨然有了七阶的精进,剑术更是扶摇直上。 可即便如此,一个真仙七阶的男子若受了这样重的伤,也早就该倒地不起,可是她却一如上次那般,持剑撑地,不言不语。 “不自量力。” 联珏在言竣腾云之后转头瞪了一眼夏初,嘀咕了一句,接而趾高气扬的追随言竣而去。 夏初直到长空中两道光影遁去,才脱力往后一倒,被千笙及时伸手接住,她侧目看向千笙,眼中升起一团雾气:“五师兄,你搂到我后背伤口了……” 千笙:“……” 一连串指责她逞强的话语被她揶了个一干二净,抬手想要换个抱法,可她这浑身上下,真是没一块好肉啊。 最后,千笙也只能用灵力托着她,原地给她上药止血,包扎了一番后才带着她腾云回了轩辕。 夏初这一趟回来,将诸位师兄唬了一大跳,本以为这次不过是切磋而已,怎么也不该比上次决斗伤重。 没曾想,千笙带回来的是个血人儿。 大师兄重印提剑就要腾云,被千笙拦住:“怪不得言竣,是她自己非要打,若不是我喊停,就这还没完呢。” 敖匡嘶着凉气,都不忍直视:“那也不能伤成这样吧!” 千笙将重印往回拽了拽:“看着是挺瘆人,不过剑伤嘛,都是外伤,养养就好了,不像上次骨头都碎了,还一身内伤那般严重。” “小十三,你说你这……何苦来哉。” 向卜在旁撇了撇嘴,他原本前几日承了一番师恩,也是一身的皮开肉绽,眼下和夏初一比,那都不好意思叫伤口。 夏初‘哎哟’一声,看向千笙:“五师兄……我头疼。” 也不知千笙是真的没有心领神会,还是故作面色一沉,他眉间一蹙,上前查看道:“没见到他打你脑子啊……” “五!师!兄!” 夏初白眼翻得飞起:“我是被吵得头疼!” 千笙小手一抖,心尖一颤,‘哦’了两声,连忙回头转向诸位师兄弟道:“伤者静养,静养。你们就别搁这看奇珍异兽了。” 夏初本想反驳他一句,‘你才是禽兽。’可转念一想,他这说的好像也没毛病,哼哼了两声撇过头去。 重印又朝着千笙确定的问了一遍:“当真都只是外伤?” 千笙面色一肃:“我还能骗你不成,真要是打出个好歹,我也饶不了他不是。” 诸位师兄心下一松,这才陆陆续续出了云栖院。 “我看五师兄对着言竣临别前行的那一礼,很是周正啊……” 夏初靠着软枕,目光落在煎药的千笙背上,话说的有气无力,唇角的那抹笑却是别有深意。 “唔……” 千笙支吾了一声,脊背僵了一僵,小手持着蒲扇继续煨着汤药,扭头冲着她一本正经道:“咱们轩辕的风仪不能落了下乘。” 夏初本也没打算怪他,只是有些好奇:“你对他印象不错?” 千笙这次回转了身子,也是万般好奇的朝着她反问:“按理说他生的好看,修为于同龄人而言也算出类拔萃,身份也尊贵,怎么偏生你这般讨厌他?” 夏初本想换个坐姿,稍微一动,又牵了全身的伤口,疼的龇牙咧嘴,当下咬牙切齿道:“我哪有讨厌他,我等着有朝一日,好好疼一疼他呢!” 千笙:“……” 他连忙起身上前,检查了一番伤口有没有裂开,见她那副不共戴天的模样,果断将心里腹诽的那句,‘怕是这有朝一日茫茫无期’给生生泯灭。 夏初自从回到轩辕之后,又开始了漫漫养伤的日子,好在一如千笙所言,虽然剑伤入骨,但也不像上次那般内伤严重,筋骨碎裂。 这回养了一个来月,伤口就已结痂,两个多月的时候,炅霏上神回了轩辕。 他前去云栖院探望了夏初,见她并无大碍,稍作吩咐了弟子,就去了岷洞闭关。 夏初没有发现炅霏上神的异样,倒是千笙追了出去,面色一脸凝重的问道:“师尊,何人竟能伤你?” 炅霏上神瞒过了所有弟子,终究是瞒不住十方山出身的千笙,他伸手在千笙肩上拍了拍,面上弯出一抹宽慰笑意:“无碍,为师去闭关数日即可,莫要让其他人知晓,平添了担忧。” 千笙拦在炅霏上神面前执意不让,定要亲自查看他伤势。 炅霏上神拗不过他,只好让他灵力入体探了下脉。 虽然不轻,倒也不是太过严重,千笙这才俯首应是,抬手恭敬的扶了他去岷洞闭关。 炅霏上神归来后的第三日,夏初又梦见了慕白,只是这回,梦里的他面色有些苍白,对于她兴致昂扬描述与言竣的那场比试,一直但笑不语,直到最后,慕白才讲解了一番她的疏漏之处,但也只是口述了一番,不像以往身体力行的手把手教她。 夏初次日醒来,总觉得这梦里的慕白有些不对劲,可转念一想,本身她梦到慕白教她剑术,就已经是件很不对劲的事了…… 再加上,后来隔几日的梦里,梦里的慕白又逐渐恢复如初,她也就放下了那抹狐疑。 夏初养了不到三个月的伤,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女汉子,看着窗外七月流火,落叶纷飞,她对着最后一日前来上药的千笙淡定说道:“五师兄,可以去送信了。” 千笙:“……” 时隔三月,再听夏初说这句话,他俨然已经淡定了很多,只略微挑眉,无声表达了一句,确定? 夏初点了点头后,他也不再多言,低声应下:“知道了。” 千笙只能心中腹诽,真是造孽,合着她是想在短时间内,让他医术更进一筹…… 第157章 小白狮 千笙以为炅霏上神的伤闭关调养个三五月即可,没曾想,炅霏上神在他入灵探脉之际,用了神力强行掩饰。 这关一闭,就闭了近三年。 三年期间,夏初和言竣早都打上了几十次,诸位师兄从最初的惶恐到担心。 最后,继而成了眼下的习以为常。 被打,养伤。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千笙的包扎上药技术,也随着夏初的频频受伤,水涨船高的越来越熟练。 虽说回回挨揍的都是她,但是千笙三四年前心中腹诽的那句,‘有朝一日茫茫无期’,长远看来,也不是毫无希望。 因为,夏初和言竣的差距正在逐渐缩减。 虽然仍是相差甚远,可水滴穿石、铁杵磨针,也不全然是句戏言了。 是以,她每回遍体鳞伤,疼的龇牙咧嘴回了轩辕,伤好之后又是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直奔苍溧山。 这架打的,也就越发频繁。 千笙三年未见炅霏上神出关,心下开始有些担忧他伤势,又不敢跟其他师兄弟提及,便是怂恿着刚刚伤愈,精神抖擞的夏初一起去岷洞探望。 岷洞外布有炅霏上神施下的禁制,他们入不得其内也不敢惊扰,正当千笙拉着夏初准备无功而返的时候,却见她蹲了下来,对着洞内‘吱吱’唤了两声。 千笙狐疑的凑了过去,一看之下才发现,原来炅霏上神打坐的身侧卧着一只灵兽,身形被炅霏上神挡住,只露出了一对白色毛茸茸的耳尖,难怪刚才没有发现。 “你这是作甚?” 千笙见她手里不知何时掏出了两颗樱桃上下抛着,似是引诱。 “馋它出来呀。” 千笙:“……” 他看着那只露了耳朵的灵兽,尚且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种类,捣了捣夏初道:“万一食肉呢。” 夏初接住下落的樱桃,侧目看他:“你有肉吗?” 千笙摇了摇头,夏初一副那你多余讲这话的表情。 千笙摸了摸鼻子,接而劝道:“它既然能入这结界,没准是师尊带回来的,你就莫要打什么歪主意了。” “你不好奇那是什么?” 千笙原本不好奇,被她这么一问反倒生了些好奇之心,扭头又朝着洞内看了过去。 这一看,正好对上了炅霏上神倏然睁开的那双眼。 他身子一僵,赶紧垂了眼帘施礼:“请师尊安。” 夏初闻言惊喜扭头:“上神,你这次闭关好久,十三可想你了。” 千笙趁机在旁应声附和:“弟子们都想念师尊,这才没忍住偷跑了上来。” 炅霏上神知道千笙心中惦念自己伤势,安了安他的心道:“为师过些时日便会出关。” 夏初不知他曾受伤一事,以为只是平常的闭关,眼下倒是好奇什么灵兽能得炅霏上神青睐,当下开口问道:“上神,那是什么灵兽?” “想要?” 炅霏上神托起那只白色的灵兽,它脑袋低垂,埋进掌中,尾巴还盖在脑袋前,似乎很不愿意露脸。 夏初没想到他递了过来,忙点头接入怀中:“好生害羞,让我来看看究竟是什么。” 那白兽身子一僵,脸越发往掌中埋了下去,夏初狡黠一笑,那只手陡然松开,露出了它的脑袋。 千笙也好奇的探了过来,打眼看那头脸,才发现原来是一只小狮子,看这身量大小,该是刚出生没多久。 那小白狮和夏初四目相对,唰的一下就闭了眼。 夏初被它逗乐,抱在怀中抚着它皮毛,笑着对炅霏上神道:“我能养它吗?” 小白狮闻言,身上的毛瞬间炸起,扭头朝着炅霏上神看去,奈何炅霏上神已经闭目,全然无视了它,只对着夏初和千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岷洞了。 夏初得了只小白狮,满心欢喜的和千笙一起施了一礼告退。 小白狮在她怀中却是一直僵着身子,见炅霏上神也不看他,正准备强行跳下去,脑中响起了炅霏上神的传音入耳:“你这模样若是动静太大,被发现了可是自找的。” 小白狮两只前腿正扒拉在夏初的胳膊上准备往下跳,骤然又是一僵,脑中接着又是一声传来:“你伤好的也差不多了,去留随意,别赖在本君这里夜夜三更溜下去扰了本君闭关。” 小白狮耳朵耷拉下来,炅霏上神这话说的他有些理亏,心中思忖着也差不多是时候该离开轩辕山了。 就在此时,夏初按摩着它紧绷的肌肉,一路按到了它屁股,瞬间让它发出了一声低吼。 夏初不以为意,揉了揉它耷拉的耳朵,又亲昵的拿脸颊在它脑袋上蹭了蹭,对着它温声说道:“上神没有说你的名字,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小白狮龇了龇牙,千笙见状,在旁开口:“它好像不太情愿呢。” “管它愿不愿意,以后就叫它小白了。” 夏初伸手用食指在它獠牙上磨了一磨,仰脸看向千笙:“好不好听?” 小白嘶了口凉气,脑袋一歪,在她怀中装晕了过去。 千笙摸了摸鼻子,被迫点头奉承:“好听……” 夏初回了云栖院,敖匡正等在院中,原本是约了她今日大好,两人在切磋一番。 结果夏初被千笙叫去了岷洞,忘了通知敖匡,让他一直等到了现在。 他见到夏初身影,刚要开口抱怨,就见她怀中抱着一只小白狮,当下三两步跨了过去,问道:“哪儿来的?” “炅霏上神给的。” 夏初正好要去给小白弄吃的,顺手就递到他怀里:“你帮我照料片刻,我去给小白弄点吃食。” 敖匡抱着小白的手僵了一僵,看着夏初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白,脑子里回味着‘炅霏上神给的’那句话,瞳孔骤然一缩,对着装晕到夏初离开才睁眼的小白,踌躇问道:“你,你不会是……” “是。” 小白自他怀中跃下,自顾向着耳室走去。 “慕白小殿下……” 敖匡唤了一声,连忙跟上去:“你这是怎么了?” 旁人不知道,敖匡却是清楚的,自从师尊回来之后,慕白隔三差五又和以往那般夜半前来。 是以,他刚刚听到夏初说是炅霏上神给的,又见这狮头白毛,才大胆的往那方面想了想…… 第158章 梓穆出关 慕白也不知道夏初何时会回来,索性维持着小白狮的模样找了个蒲垫躺倒。 他三年前感应到了嵊唐沼泽有九瓣沙华的气息,因为万戈的教训,此番不敢托大,告诉了炅霏上神一同前往。 那一战里,他和炅霏上神联手,勉强诛杀了一只身负沙华残瓣的银猊兽,也因此两人各自受了银猊兽毒,回了轩辕之后,炅霏上神立即带着他在岷洞闭关疗伤。 他不放心夏初,稍微能动之际,趁着暮色浓重,夜半时分,便是又去了云栖院。 伤势好转之后,去的也就越发勤了些。 今日里,他原本正和炅霏上神在岷洞打坐,一连三年,从来无人打扰,偏生今日听到了有人前来的声音,他神识探出去发现是夏初,当即心下一慌,若是让她发现自己就在轩辕山内,那入梦一事难免也会让她瞧出端倪。 慕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脚步渐近之下,索性化了原身躲在炅霏上神身侧。 若非炅霏上神故意将他暴露出来,夏初也不会瞧见他露在外面的耳朵,惊得他又将原身稍微敛变,在炅霏上神托他出去之际,已然变成了小白狮的模样。 结果,居然就被炅霏上神当做一只灵狮给送了出去。 慕白一念至此,目光定定的看向了对面席地而坐的敖匡,回道:“被你师尊坑了。” 敖匡:“……” 他被慕白突兀间开口,说的一头雾水,又不好问前因后果,莫名升出一丝歉疚,踌躇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也无妨。” 慕白毛茸茸的耳尖动了一动,心下本也打算晚上入梦和她告个别:“明日里就当走失,我也该回宗南岛了。” “那我还得想一番说词明日里安慰她。” 敖匡愁眉苦脸起来,他见夏初对它这幻化的小狮子倒是喜爱的紧,若是走失难免失落,他想到这里,眸光又亮了亮,抬眼一脸期冀看向慕白:“我还没有见过麒……” “小白……” 夏初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将敖匡说了一半的话打断。 敖匡神色恹恹,本还想忽悠着慕白,看能不能一睹麒麟本来样貌,他还没见过呢。 可眼下,只好作罢。 慕白四腿一伸,躺倒在蒲垫上,显然打算将装睡进行到底,谁知道夏初信了千笙的邪,会弄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喂他。 他之所以跟敖匡亮明身份,也是因为近些日子与敖匡颇为熟悉,再者也是希望,敖匡能在这种时刻,赶紧上前去拦一拦。 敖匡不负厚望,将他抱在怀中,出门见了手捧着一盆血淋淋肉块的夏初,额上青筋跳了跳,嘘了一声道:“还睡着呢,别吵醒了。” 夏初眉眼往下一压,面色有些遗憾:“这放久了不新鲜呀……” 敖匡嘴角抽了一抽,明显感觉怀中的慕白身子也僵了一僵,他一手推开那带着腥味的肉块,正思忖着如何推却,骤然看见她腰间玉简亮起,忙道:“你腰间那块玉简……亮了。” 夏初面色一喜,放下了那盆血淋淋的肉块,拾起玉简看了起来。 这块玉简已经有三年多未曾亮过了,莫不是…… 敖匡盯着桌上的盆,心中正暗叹着逃过一劫。 就听夏初凑到他耳旁问道:“狼族离樊山远吗?” “倒是不远,腾云要不了两日。” 敖匡本能的回完后一惊抬头,看着她道:“你问这干嘛?” “梓穆出关了,说是要去趟狼族。” 夏初弯出一抹狡黠笑意:“上神也快要出关了,日后怕是出去就没那么方便了,咱们也去趟狼族玩一玩,回来正好还可以去趟樊山看一看风挽。” 慕白耳朵抖动了两下,敖匡的脑袋却是摇的飞快,内心十分拒绝。 樊山于他而言,简直就是一段难忘的耻辱,他才不要再去呢。 他没有见过风挽撕破黑雾,力战魔神的飒爽英姿,只对他那张魅惑众生的脸和腹黑毒舌的嘴,记忆犹新。 更何况,风挽身边,还有个折磨人的拂云叟…… 想当年,他们初次落入樊山偶遇出水芙蓉的风挽,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吓得敖匡自报师门,企图拿炅霏上神的名号让他掂量一下后果,三思后行,莫要与轩辕结怨。 结果,风挽对他慷慨激昂的一番话充耳不闻。 只是见了夏初能在樊山施展仙力,顷刻间仿若换了个人,杀意尽敛,眉眼欢笑,眸中温柔。 不仅收留了他们,还答应送他们出樊山。 敖匡当时并不知道风挽的修为深浅,对他仗义相助虽是心中感激,但也害怕他会因此受到妖皇责罚。 毕竟,他曾听守门的两个小妖言谈间透露,妖皇可是打算拿他们两炼器的。 夏初尚且还不知道炼器那茬,但也与敖匡所虑相差无几。 仙界与妖界虽然泾渭分明,可若是越了界,千刀万剐也只能悉听尊便。 这些年来,踏出妖界落入仙界的妖没一个善终,他们两位意外落入妖界的仙,自然也不会例外。 是以,夏初颇为坦诚的对着风挽直言:“我们是从一间屋子里逃出来的,你若送我们出去,怕是会牵连到你,不若指条路给我们自行离去就好。” 敖匡在旁听的连连点头,风挽驻足俯身,弯腰与夏初的身量持平,一双潋滟的蓝瞳定定地看着她,眸中只有平静的一潭水,水里满满映得都是她的身影。 他深深地看了夏初一眼,唇角凑到她耳畔,温言浅语道:“我希望,能被你一直牵连。” 风挽的气息在她脸颊细微吞吐,眼前忽然幻梦一般,闪过某个盛夏的黄昏。桔梗铺满的山谷,她抱着满怀紫花一回头,看见那个远远望着她的蓝衣少年。 他站在骄阳的背阴处,日光模糊了他的面容,夏初只看见他张开双臂朝她奔来,是迫不及待的雀跃脚步。 “这……不太好吧。” 敖匡吞吐的话语,将夏初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风挽不知何时早已立直了身子,天边的晚霞渐渐染成晕红,金黄而辽远的夕阳下,他侧目看向敖匡,不以为意道:“你且安心住着,没有妖——敢来我这凝苑拿人。” “口气还挺大。” 敖匡嘟囔了一句,口嫌体直跟上的脚步却是分外利落。 第159章 秘密同行 风挽于院内木桌上轻轻一拂,显出一坛酒来,香味和此前敖匡递给夏初的那坛相似,是梅花酿。 敖匡原本心中还在猜测风挽是何许人也,闻到了四溢的酒香,看见他持杯喉结滚动,不由也咽了咽口水。 风挽见状,嘴角噙着笑,幻化了一个杯子出来,敖匡立马屁颠颠的走了过去。 “你们怎会流落樊山?” 风挽话音刚落,刚刚饮下一杯的敖匡瞬间咳声一片。 夏初也伸手向着酒坛探去,却被敖匡一把拦住。 她目光落在敖匡相拦的手上,唇角显出一抹促狭笑意,转而向着敖匡指了一指,对着风挽如实说道:“他带我驾云的时候喝多了,从上面栽下来的。” 夏初越说,敖匡咳声愈大,可恨她毫不领会他咳嗽的深意,待他嗓子都咳哑了……夏初也说完了,甚至还朝着他扬了扬下巴。 风挽慵懒的背抵着木桌,两肘反撑在上,微眯着眼,余光淡扫敖匡:“修为不咋地,还有个酗酒的臭毛病。” 敖匡夸张的指了指自己,一副气结的模样,他‘我’了半天,总算‘我’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怎么了,我厉害着呐,就是在这樊山受压,施展不开而已。” 夏初在旁帮腔:“我师兄可厉害着呢。” 敖匡满意的点了点头,心中想着,往日里果然没有白疼了她。 谁曾想,她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让他吐血的话:“不过就是驾个云栽下来而已。” 敖匡:“……” 他怒目瞪了过去,夏初却是视若无睹的感慨了一声:“若是告诉了上神,他……” 敖匡秒怂,堆起一张笑脸打断她:“别,小十三最好了,怎么忍心见我受罚,是师兄的错,都怪师兄贪杯。” 夏初目光落回那坛梅花酿上,敖匡赶紧撒手,风挽却是凭空变出一个细长白瓷瓶,递到她面前,笑得一脸温柔:“你以后可莫要学他。” 敖匡:“……” 他伸手指向夏初,酗酒的人分明是她,他是被迫喝完的好不好! 风挽余光瞥向敖匡伸出的那根食指,敖匡顿觉周无声无息围拢过来一片肃冷寒意。 那寒意不带杀气,却压得他全身血液几乎冻结,不由自主就收手负于身后。 夏初浑然不知,接过瓷瓶欣然拔了瓶塞,空气瞬间弥漫着醇厚的甜香味,她浅尝了一口,味蕾随着舌尖的轻触,甜香顺喉而下,简直好喝极了。 夏初一脸满足,敖匡一脸憋屈。 虽然最后有惊无险的离开了樊山,但是敖匡,再也不想踏足那个地方了…… 眼下,他听夏初提及,又不好说出心中真实想法,只好拿狼族作为借口推诿道:“狼族也在妖界,我们不好越界而去。” 夏初刚刚给梓穆回了玉简,又收到了他的回讯,笑逐颜开的递到敖匡眼前:“不是越界,梓穆是受邀前去,我们也能跟着光明正大的去玩一玩。” 敖匡面色一僵,正思忖着理由拒绝,脑中响起了慕白的传音入耳:“我与你们同去。” 他低头看向怀中佯睡的慕白,心中泛着苦涩,妖族得胤奎神君庇佑,有慕白同行自当万无一失,可他在意的哪里是妖族,他介意的明明是夏初要去樊山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 夏初趁着他不语,直接当他默认,在他肩上拍了一拍。 “明日咱们就动身,我去跟言竣改下打架的时间。” 她美滋滋的说完,回屋中去传羽令给言竣,如今打架的次数多了,约架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以往还要下战帖,接而是他人传禀,现在两人直接一则羽令,附上时日与时辰,言简意赅。 敖匡在院内石凳上颓然坐下,对着慕白小声嘀咕:“我不想去啊。” “不行。” 慕白传音入他耳的同时睁开了眼,打眼就看见了石桌上的那盆肉,爪子挠了他一下道:“赶紧把这盆收了。” 敖匡也不知道该收哪儿去,索性带回了耳室里给烤上了,一边撒着调料一边问道:“为什么不行?” 慕白执意让他同行,实则不想再让旁人知道他身份,可这理由总不能明面上说出来,便是冠冕堂皇的晓之以理道:“难得有次光明正大入妖界的机会,你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敖匡撇了撇嘴,心道有你在,岂不是何时想入都行。 可这话,他也不好明面上讲出来,搞得自己好像仗他之势,只好一本正经的胡诌:“我想留在山上勤学苦修。” “你排名十二,修为也位列十二,当真是好一番苦修。” 敖匡:“……” 他瞪着对面倚垫的小白狮子,这话未免太过扎心! 慕白在他怨怼的眼光中缓缓开口:“进境快速有个诀窍。” 敖匡眸中怨怼化去,转而变得晶亮晶亮。 “历练。” 慕白这话也不算全然诓他,实则他本身确实就是靠着历练精进。 敖匡被他忽悠的心神摇曳,想着他不过历练了三千多年确实进步神速,就连喜爱游历的凌云,也是只逊大师兄重印一筹而已。 这么一想,觉得他这话不无道理,眼下有着梓穆光明正大的受邀,又有着宗南岛的小殿下同行妖界,往后怕是真就没这个机会了。 至于樊山嘛,届时看能不能找个理由,就在山外等着夏初好了。 一念至此,敖匡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将烤好的肉撕下一块递给他。 手还没伸过去,脑中便是想起慕白冷冷的一声:“不要。” 夏初传完了羽令,闻着肉香就过来了,见到敖匡吃的正起劲,人还未进屋就已经开始指着他说道:“那是给小白备下的,你这也贪嘴。” 敖匡此前还没在意她给取的名字,这下听的清明,差点被一口肉给噎住。 慕白适时在旁舔了舔嘴,敖匡心下会意,咽下那口肉道:“他吃过了,我这是吃他剩下的呢。” 夏初两三步走了过去,将慕白抱在怀中,看着它问道:“当真?” 慕白点了点头,索性也不挣扎,任由她抱着。 敖匡在旁哼了一声表达不满,夏初笑眯眯的掏出了一坛今日里和千笙前往岷洞时,顺手牵羊的一坛梅花酿。 敖匡的脸,瞬间开出了一朵花…… 第160章 一夜难眠 敖匡吃过一次亏,知道炅霏上神的梅花酿是经过浓缩的也没敢贪杯,可即便如此,两人三杯下了肚,说话都大了舌头。 “再喝就要醉了。” 慕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敖匡脑海中响起,激的他心神一清,这才停下了再次执坛斟酒的手,起身叮嘱夏初道:“我回去了,你也早点歇息。” 夏初正是微醺好睡的时候,依言也起了身,一手抄起了小白狮,跟着他前后脚的出了耳室向房中走去。 敖匡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夏初,只余一个背影,胳膊缝里还露出了一条尾巴。 他啧了一声,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站了一会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便是晃晃悠悠的走了。 深感不对劲的慕白被夏初抱在怀里,下一刻就被扔在了榻上,紧接着就是她去了里间褪去了外裳,屏风勾勒出女子的窈窕曲线,吓得慕白一双圆溜溜的琥珀眼闭了个紧实,一转身,屁股对着里间屏风,还能听到入水掀起的哗啦声。 夏初入水之后也只是安静的泡着,想着千笙给她精心调制的最后一袋药浴也别浪费。 更何况,明日里启程去狼族,这一路总归是不大方便沐浴的。 此时的小白狮正四肢僵硬,脑袋抵在墙壁上,里间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却还是勾出了慕白所有的遐想联翩,他在桃色绮念里默默颂着清心诀,身上的燥热刚刚退了下去,冷不丁就被再次圈入了带着药香的温软怀中…… 小白狮被迫枕着夏初的臂弯侧卧,它心下一紧又不敢睁眼,只感觉她的呼吸喷洒在脸上,还有阵阵梅花酿的酒香余韵,刚刚退下去的燥热,又升了上来。 它在她怀中挣扎了一下,只感觉周身被她抚了一把皮毛,听她口中喃喃道:“别动,被人抱着入睡很踏实的。” 小白闭着的眼皮跳了一跳,心下回忆着自己确实抱她入睡过一次,只不过那次是在章莪山,她是睡着了快要倒在地上才被他揽进了怀里,隔日里她在云霭上醒来,压根也不知道有过这一茬。 也就是说,她以前时常被抱着入睡,而那个抱她的人,思来想去除了冬末,还能有谁…… 他一念至此,燥热悉数散去,在她怀中除了身子稍显僵硬,已经再无其他旖旎浮想。 夏初很满意它的安分,闭着眼揉了揉它的耳朵,最后将手搭在它毛茸茸的脊背上,心下感慨它这身皮毛,应该是比自己当初那身羽毛摸的要更加舒服,好歹也是体会了一把当初冬末圈着鸟身的她入睡的感觉。 刚刚泡了药浴的她正是身心松弛的时候,不知不觉意识渐沉,很快就睡了过去。徒留着被她当头交了一盆冷水的小白狮,还僵硬着四肢被迫躺在她怀里夜不能寐。 这一夜,慕白自然没那个心思入她的梦,百来种术法口诀在这一夜,又有了精进…… 隔日里,夏初神清气爽的起来,怀中的小白狮却是蔫头耷脑。 “莫不是病了?” 夏初爱怜的一模它脑袋:“给送到千笙那瞧瞧去。” 小白闻言立马精神抖擞的甩了一身白毛,夏初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觉得它尚还年幼,这一趟远门还是留在千笙那里的好,正打算抱了它送过去,好在敖匡准点赶来,听了原由开口帮腔,好说歹说,总算让夏初带了它一起。 他们两这一走,诸位师兄也没起疑,还以为夏初又带着敖匡去了苍溧山找言竣单挑。 腾云的这一路,敖匡显得兴致勃勃,昨夜被慕白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心中万般期待此行能有个什么奇遇,多少也长些见识。 他本想传音入耳和慕白聊上一聊,却见它蜷成了一团,直接窝在自己怀里睡了过去。 敖匡眉间一蹙,对着夏初问道:“你昨儿怎么折腾它了?” 夏初被他问的一脸茫然:“回去沐浴后就带着它一起睡了,哪来的折腾。” 敖匡驾的那朵云颤了颤,面色也僵了僵,昨晚驻足站在院门口想不明白的那点不对劲,眼下总算给想了明白,可…… 他一手搭在小白狮的身上,不自觉就掐出了点力道,慕白本就是浅寐,没等他传音入耳,率先在他脑中冷冷说道:“别想歪了。” 敖匡手一松,怀中的小白狮还是一副熟睡的模样,他抬眼看了看夏初,挣扎了半天还是斟酌着开口问道:“就只是睡觉?” 夏初有些茫然的白了他一眼:“那不然呢?” 敖匡尴笑了两声,被她一怼反而放下了刚才心中荒诞的念头,开始有说有笑的唠起了狼族过往。 要说这狼族,仙魔大战之前一直都是妖中皇族,上一代的狼王巴特,也曾带领狼族一度辉煌无匹。 可惜仙魔大战之后,狼王巴特突然消失,皇权更迭到了狐族手中,狼族也被排除在了权柄的漩涡之外,现任狼王莫尔落了个镇守一方的边陲之地。 那里是一座山城,名为三水城。 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绵延不绝的山谷野林。 坐落于极北偏远处,城池建于正中央,背后有着连绵的山头,占地面积倒是十分辽阔,只是灵气稀缺,也只有天性喜欢山林的狼族还能勉强留守在那里,换了其他妖族,断然不会选择那里安寨。 “说的跟你去过似的。” 夏初撑额睨了他一眼,被他说的兴致缺缺,本以为是个景色深秀的好地方,被他这么一介绍,可不就是一处荒凉之地。 乍听之下,这现任的狼王莫尔带着狼族这些年来,过的很是凄苦啊…… “说了三水城有一面临水,地形如凹口处那里有一瀑布,直连崖下的一汪湖泊,早些年那里水流瞬息万变,一时如大浪淘沙波涛汹涌,一时如寒潭凄切静如止水,有不少狼族被暗流卷走,便是请了我父王去那里布下过定水阵。” “我说你如数家珍呢……” 夏初点了点头,手中摩挲着玉简:“梓穆受邀去狼族,莫不是也因为何处需要布阵?” 敖匡见她目光看了过来,撇了撇嘴:“你直接问他不就好了?” 第161章 三水城 慕白一直处于浅寐,敖匡的话听了个大概,约莫着和古籍上也相差无几。 他之所以临时改了主意不回宗南岛,也是因为昨日里夏初提及梓穆受邀来了狼族。 他前些日子曾经感应到北有异动,也跟炅霏上神提及,炅霏上神面色较为凝重,说是极北之处有异,怕是动静不小,这才让他收拾收拾打道回府。 北处妖界,隶属胤奎神君管辖,当年的仙魔大战,两方都极力争取妖族这一大助力。 最后,经由胤奎神君点拨,妖族与仙族统一战线。 这一场大战中,仙妖之间生过不少龃龉,也有过不少情谊。 这些或好或坏的纠葛,在仙魔大战结束后也被各方封地划分所搁置,自此以后仙妖两族互不越界,各自休养生息。 因此,炅霏上神不方便突兀过去查探,让慕白回去寻他父君。 而慕白恰逢在此时闻言梓穆受邀去了狼族,未免也太巧了些。 再加上,夏初有意前去,他便折道跟上看看。 夏初被敖匡这么一撩拨,当下便探了灵力入玉简询问,可是等了半晌也没见回应。 她本也没往心里去,只以为梓穆在忙,又或者不方便回答,等得久了还剜了敖匡一眼,怪他不该怂恿自己去问些私事,搞得眼下多尴尬。 可这玉简一连沉寂了三天,直到夏初忍不住又问了句无关痛痒的寒暄之词,也没有得到回应,她面色才凝重起来。 梓穆素来教养极好,即便在忙,闲暇之余也会交代个一字半言,就算是不方便回答也会委婉拒绝,总归是不会直接杳无音信。 除非——是出了事。 夏初将心中担忧和敖匡说完,连带着一连蔫了好几日的小白狮也端坐了起来,一双琥珀似的眸子遥望着北方之际。 夏初本想着不若先去樊山叫上风挽,可问及敖匡才知道,樊山还在三水城的另一头,耽着两日路程,随即又作了罢。 一来不想浪费时间,二来原本是打算去樊山看望他,也不好特意去劳烦他。 两人一狮,提了速度,一路紧赶,临近三水城时,小白狮突然眸中一厉,伸了一爪子。 它两腿搭在夏初胳膊上,这下意识的一抓,让夏初骤然吃痛,一巴掌就拍在了它脑门上。 虽然她拍的力道并不重,但是化为小白狮的慕白,脑子还是短暂一懵。 敖匡被她突然的举动唬了一大跳,连忙从她怀中接过一脸懵懂的小白狮,惊得脱口相问:“怎么了这是?” “它刚才突然抓了我一下。” 敖匡闻言,低头看向慕白,密音问了过去:“你抓她干嘛?” 慕白刚刚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心尖一颤,下意识的伸了爪子,被她拍的一懵,眼下再感知四周,又没察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好含糊的密音回道:“没在意。” “不习惯变成这样子吧。” 敖匡戏谑笑道:“让你非要偷偷摸摸的跟来,光明正大岂非更好。” 慕白懒得回他,阖上眼帘假寐。 一旁的夏初见敖匡唇角弯着诡异弧度,对着怀中的小白狮痴痴傻笑,面色一变,伸手就要接过小白狮,踌躇说道:“它不过不小心抓了我一下,你不会想要吃了它吧?” 敖匡:“……” 他笑容一僵,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正对着小白狮傻呵呵的笑,眼下被夏初误会也不好直接澄清,只能否认后岔开话题道:“怎么可能,快些赶路吧,还不知道梓穆究竟出了何事。” 提及梓穆,夏初果然被他岔开了心神,收回了准备接过小白狮的手,加紧了速度赶路。 终于到了三水城外,两人一狮,翻云落下。 夏初本以为她与梓穆断了联系,原定好的在城门外相接自然也就黄了,正打算让敖匡上前去费些口舌,看在狼族于西海交好的份上让他们入城。 没曾想,城门处立着一男一女,其中一人,居然还是个熟人。 “十三仙子。” 其中那名女子见了夏初,热络的朝她挥了挥手,又同她身旁的男子相视了一眼,两人随即步出城门,迎了上来。 敖匡侧目看向夏初,满脸困惑,没想到她在狼族还有熟人,诧异问道:“你认识?” 夏初忽而会心一笑:“难怪此前梓穆问我凌云可会一同前来。” 敖匡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说的一头雾水,顶着一脑门问号:“什么?” “那位是万戈门的弟子,此前被凌云解过围。” 夏初见那两人已经走了过来,简短回了敖匡一句,便也迎了上去:“希芸仙子,梓穆带着你一同来了?” “是。” 希芸朝着他们见了一礼,目光掠到了敖匡。 “这位是我十二师兄敖匡。” 夏初引荐之后,又促狭一笑,略带戏谑的口吻道:“凌云还没有出关呢。” 希芸面色羞赧的一低头,忽而想起还要引荐,连忙看向身旁的男子,朝着他们二人说道:“这位是狼王之子,布伦殿下。” 布伦轮廓硬朗,身材魁梧,再加上妖族也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的规矩。 他近前后只对着夏初颔首一礼,看向敖匡反倒多了两分热情:“原来是西海龙宫的殿下,布伦小时候还曾见过西海龙王的风姿,父王也一直感念当年他曾对我狼族出手相助过。” 敖匡绷着一本正经的脸,礼数周全的谦逊道:“是吗?都未曾听父王提及,想来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夏初:“……” 她撇过头去,对他面不改色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眸中流露出‘厉害’二字。 小白狮的耳朵耸动了两下,目光也是看向了天边。 布伦和敖匡相互寒暄,接而又互相奉承,三言两语后,两人已经亲亲热热的互谦着,礼让对方先行入城。 夏初嘴角抽了一抽,破开僵局,拉过希芸率先迈步入城,边走边问:“梓穆人呢?怎么也不回我的讯息。” 希芸抬头看向后山高耸入云,连绵不绝的山脉处,目光定了片刻才道:“师兄去修补阵法,在后山呆了好些日子没出来了。” 第162章 山君像 原本落在后面的敖匡和布伦,在希芸驻足眺望后山的时候,两人也信步跟了上来。 布伦接着她的话说道:“可能是阵法修补甚是棘手,没有时间回十三仙子的讯息。” 希芸低眉垂首点了点头,再抬头弯出了一抹浅笑:“师兄临走之前交代过需要费些时日,这才嘱咐了我在城门处接你。” 夏初本还想细问,布伦在旁接而开口:“本该带着两位贵客去见一见父王,可他还另有事情处理,这才吩咐了本殿亲来相迎,你们风尘仆仆前来,不如先带你们去住所休沐如何?” 布尔这话说的诚恳,夏初和敖匡相视一眼,在他请了一礼后也只好微笑颔首,敖匡也相继与他回了一礼,客气的应了一声:“有劳布伦殿下。” 一行四人入了城门,布伦屈指吹了声哨响,三匹鬃狼由远至近,带起滚滚尘烟瞬息来到他们身前。 他伸手虚引:“请。” 夏初本还担忧,这跑起来不得把小白给颠的七荤八素,没曾想,小白狮已经先她一步从敖匡怀中跃下,直接跳到了其中一匹鬃狼背上。 希芸也紧跟着翻上了一匹狼背,夏初和敖匡不在停留,当下一人骑了一匹,刚想问一问布伦,就见他化为一匹雪狼,遥遥领先,随后三匹鬃狼也速度惊人的奔跑尾随。 四匹狼跑的飞快,所过之处尘烟四起。 夏初看这里丛林密布,于它们而言却丝毫无阻,若是她刚才婉拒御风来行路,难免有碍下方视野,难怪布伦会招待了坐骑来驮送他们。 呼啸的冷风夹杂着枝丫如刀般扑面而来,夏初受不住施了御风诀,却没有发现端坐在她前方的小白狮几乎纹丝不动,根本未受丝毫影响。 直到夏初视线向下滑去,还以为是自己施了御风诀才让它能安坐狼身,兜头又抚了它一脸以示安慰。 搞得原本稳如泰山的慕白,差点滑落下去。 很快,鬃狼随着布伦在环河畔抵足而停,温顺地趴服于地,让背上的人顺顺当当地走下来。 夏初刚一落地,目光便被一座雕像吸引。 那雕像立在内城中,由一整块巨石雕刻而成,高约数丈,下半截是群山叠峦,上半截显出人身,长簪束发,广袖加身,双手结印,似乎与他们隔河相望,眸中隐有悲悯,雕的栩栩如生。 “那是?” “是永昌山君的雕像。” 敖匡闻言也疑惑起来:“不拜狼祖反倒立了尊山君像?” 夏初隐隐觉得永昌这名字有些熟悉,可也想不起在哪本史书中见过寥寥数笔,记载定然是不详细的,否则她不会搜刮了许久也想不起来,可她怀中的小白狮倒是眯了眯眼。 “永昌山君当年已近半神,若非在仙魔大战时殉道,现在也早已得大道……” 布伦面色很是感慨,脸上赧色一闪而过,似乎不忍继续说下去,有些含糊的概括:“父王敬重山君的壮烈之举,故而为他立了这尊雕像。” 敖匡面色肃了一肃,只言片语虽不能撑起当年惨烈战况,却也让他肃然起敬。 奈何他最讨厌的就是文史一课,这事发生的又久远,他思来想去也记不起有这么一号人物。 那座雕像上布满了陈年风霜的痕迹,布伦谈起时的神情也充满敬意。 敖匡心中暗自唏嘘,仙魔大战年代久远,能被记住的也只有活下来的三位尊神。 其他战亡的仙家以及妖族,随着年岁的推移逐渐遗忘,仙界安稳了太久,早已逐渐模糊了当年的记忆。 这么看来,狼族还算是有情有义。 现任狼王莫尔所居的城殿位于居中后位,布伦带着他们往右而行,穿过承台高墙前往偏殿。 一路上侍卫排列有序,气氛凝重,夏初也不知是不是狼族天性使然,只觉得他们化身为人的样貌都格外硬朗,不苟言笑,面目肃然。 这一路行去,无一处不透露着三水城的严阵以待。 按理说,如今四海升平,早已没了战事。 仙、妖两族也早就泾渭分明,这般持戈披甲,委实有些反常。 再加上,途径的广场还在练兵,入目的城殿规格直逼妖皇宫阙,敖匡想起昔年的上任狼王巴特,也曾位列妖皇之尊,莫非是子孙后代起了反心? 他一念至此,刚刚对狼族升起的那么些许好感转瞬即逝,实在是这阵仗,怎么看,都像是要起兵谋反。 布伦看见他微蹙的眉头,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引路的同时开口说道:“父王担忧后山阵法生变,这才操戈练兵以防万一。” 对方如此坦然,敖匡面带赧色,不好在暗自揣度,一旁的夏初顺着他的话问道:“后山莫不是有什么厉害的东西,竟让狼王这般谨慎?” “是。” 布伦驻足停下,指着前方的院落道:“前面两处相连的院落是给二位准备的,后山阵法之下确实压着一个厉害的东西,是以在梓穆仙君回来之前,两位贵客就不要去后山了,以免……” 他话未说完,意思却表达了个清楚,话里话外让夏初和敖匡不要去打扰到梓穆。 小白狮在布伦说话间,一直阖上眼帘的眸子倏然睁开,向他看去。 布伦感受到了目光,也掠到了小白狮的身上,朝着夏初问道:“这是仙子养的灵宠还是坐骑?若是坐骑还需要训导一番,本殿对此还颇有心得,正好……” “灵宠,灵宠。” 敖匡慌忙打断他的话,压根儿就不敢联想将慕白当成坐骑的画面。 布伦略微尴尬的住了口,夏初也是面色狐疑的看了眼敖匡,她本也没想过拿小白当坐骑,可刚刚感受了一番鬃狼的疾驰,觉得甚是不错,正琢磨着小白狮长大了只会更加威风凛凛,想必比那鬃狼还要带劲,正准备等布伦说完,向他请教个一二。 没曾想,倒是被敖匡半路就给打断了。 夏初也不好当面拆敖匡的台,只好对着希芸说道:“既然梓穆去了后山,不若你和我同住一个院落吧,想来你孤身候在这里也是无趣。” 第163章 另有异样 希芸刚要点头应允,又转而看向布伦。 “来者是客,自当任由你们选择,住的开心就好。” 布伦笑道,随即朝着他们三人施礼告退:“本殿还有些事要处理,院落外有随侍伺候,三位贵客有何要求都不必客气拘束,肆意吩咐就好。” 三人齐齐回了一礼,夏初对着希芸问道:“你可要回去收拾东西?” 希芸点了点头:“那我稍后去寻你们。” 敖匡见着她的背影走的远了,才同夏初一起迈着步子,向着他们两人的院落边走边问:“又是凌云师兄,惹下的风流债?” 夏初耸了耸肩,趁着希芸不在,将那日里棱洞斗器,凌云英雄救美的那一茬,说与了敖匡知晓。 敖匡听多了凌云的风流韵事,反倒从夏初的这番话语中,听出了另一处奇怪的地方。 他蹙眉问道:“听你这么说,希芸不过就是万戈城下的一位记名弟子,梓穆怎么会带她前来?” 夏初原本倒是没有琢磨这件事,被敖匡骤然这么一问,细想一下,在万戈之时,梓穆好像确实和希芸还不熟识。 她一念至此,还没来得及细琢,门外已有叩门声响起。 自然是收拾了东西,搬过来同住的希芸,夏初给敖匡使了个眼神,对着门外应道:“进来吧。” 希芸进屋后合上大门,刚刚还一脸笑颜,眼下匆匆走了过来,神色四处张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夏初原本还在拽着怀中小白狮的胡须逗弄,见状抱起了小白狮放进敖匡的怀中,起身上前对着她迎道:“我带你去房间吧。” 希芸点头应允:“有劳十三。” 敖匡坐在院内,本也没打算跟上,姑娘家的闺房,他跟上去干嘛。 结果,脑中突然响起了慕白的一声传音入耳:“跟上去。” 敖匡执杯刚斟满的酒洒了出来,心道这小子时不时突然冒句话,也太吓人了。 他心中腹诽,身子倒是听话的起立,抱着它一起朝着她们二人跟了上去。 夏初回头看他,也没斥他回去,随意挑了个房间,三人一起走了进去。 夏初挥手间布下黯音诀,这才开口对着希芸道:“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吧。” 敖匡:“?” 他一头雾水的看向了希芸,就见她一脸担忧的开口:“后山里的阵法,凭着梓穆师兄一人怕是吃不消。” “何出此言?” 夏初眉间蹙了起来,她入城之时,倘若不是因为看见了希芸,早就会将梓穆的去向问的清清楚楚。 正是因为听希芸说梓穆临行前有所交代,才将心中疑惑掩了下来。 如今看来,怕是这里面别有内情,然而希芸当着布伦的面,有些话不好开口。 敖匡此时总算明白了慕白让他跟上来是何原因,面色也凝了下来,等着听希芸接下来的话。 “梓穆师兄入山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狼王又不让我前去探望,我很是担心。” 希芸面露担忧之色,夏初看着不像作伪,可也总觉得她还有话没说,一瞬不瞬的盯着她道:“仅此而已吗?” “我曾看见……” 希芸又近前两步,即便知道夏初施了黯音诀,也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后山那里抬出过侍卫的尸体。我偷偷打探过,数量不少,都是镇守后山阵法的狼族侍卫。” 夏初眉间又紧锁了两分:“梓穆有没有说过,后山里镇压的是什么东西?” 希芸摇了摇头:“梓穆师兄没有说,我见了尸体心中越发担忧,也曾对着城里的人套过口风,无人知道后山里镇压的究竟是什么。只知道那里一直以来有一方大阵,除了奉命镇守的侍卫,旁人一律不可靠近。” 敖匡被慕白授意,在旁问道:“是狼王点名邀请梓穆前来镇压?” 希芸再次摇头:“当时邀请的是星落尊主,你们也知道,尊主有伤未愈,梓穆师兄作为他唯一的亲传弟子,代师前来。” 夏初询问间,有些踌躇的向她看去:“那又为何会……” 希芸心下会意,苦笑一声:“梓穆师兄见我炼器有些天赋,本想提携我同他前来走一趟,立个功回去也好将我从底下的城,升到二层宫里成为入室弟子。只是没想到,这里的阵法似乎没有先前想的那般简单……” 夏初与敖匡相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认同了她的说法。梓穆确实曾提过,希芸当时练的那个极光盒,已经有了二层弟子的水准,他若心生爱才之心,想要提携她也不出奇。 “你可有检查过,那些侍卫的尸体?” 夏初放下芥蒂,再次开口,虽然面色凝重,语气却温了两分。 希芸抿了抿唇,低下头去,似乎极为灰心,接而又摇了摇头:“那里看守的很严,我的修为你也见过,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潜入查看。” 敖匡密音对着慕白问道:“你怎么看?” 小白狮在他怀中闭着眼,荡了荡尾巴传音回道:“我们去看看那尸体。” 他话音刚落,夏初已经开口对着希芸问道:“那些尸体存放在哪里?” 希芸一抬头:“当时我看他们搬放去了城外东北角的一处冰室,只是不知道,现在可还在那里。” 夏初起身,本想从敖匡的怀中接过小白狮,将它留在房内。 敖匡发现了她的意图,转而先走为快道:“搁这我还不放心呢,不如带着一起。” 希芸拦了一拦:“布伦殿下临走前,特意交代我们不要去到城外。” 夏初一挑眉,希芸怕她误会了意思,连忙续道:“等时辰晚点,我们隐了身形再去。” 敖匡在旁开口:“无妨,我们可以说是在城中逛一逛,外面的人也不会阻拦。等到暮色四合,再动身去城外。” 夏初点了点头应和,却忍不住看了一眼敖匡,心中狐疑,这厮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那厢的敖匡已经抱着小白狮迈出了房门走出了院外,去和外间候着的随侍说了出城的意图。 等到夏初和希芸走出来的时候,敖匡已经笑着对那名随侍道:“那就有劳英韶妖君,给我们领路了。” 第164章 遇袭 “敖匡殿下客气了,城中有着不少异域风情,下君这就为你们带路。” 英韶朝着他们一礼,转而在前领路。 不得不说,英韶是个很好的向导。 他一路介绍着狼族的风土人情,还热络的推荐城里好玩好吃的东西,只是三人一狮,心中有着别的心思,对于他推荐的那些,自然也都是敷衍的笑笑。 出了城殿主门,三人有意无意往着东北的方向闲逛,夏初避免被他看出端倪,也会拉着希芸偶尔在摊贩上驻足,挑选个一二。 可这一路,不仅贩主对他们忍不住多多打量,就连不少路上行人也对他们指指点点。 英韶解释道:“我们族人甚少外出,这些年除了梓穆仙君,也没有其他人来过三水城,他们未曾见过,甚是好奇,殿下和仙子莫要往心里去。” 夏初摆了摆手,对着英韶示意无碍。 狼族的族民看着她新鲜,她看着狼族的族民也同样新鲜。 城里留守的大都是老弱妇孺,经由英韶介绍才知道这里穷山恶水,城中的环境要好些,这才将他们聚集留在城内居住。 路上所遇到的小孩尚且没有幻化完全,有的虽已修了人形,却还露着狼耳和尾巴。 夏初看的新奇,对着一位盯了她许久的小孩招了招手,见他不为所动,还买了份吃食诱惑他过来撸了撸他耳朵。 小孩没学过什么礼仪,还不知道称谢,只是凭着本能舔了夏初和希芸的脸,笑的一脸天真无暇。 英韶连忙将他拉开,慌忙道歉:“唐突了两位仙子。” 希芸始终挨着夏初,只在她问话时才回答一言半语,这个时候也只是连连摆手,看向小孩的目光面露温柔。 敖匡则是在旁嬉笑一声:“这小子,吃食是我买的,怎的不见与我亲近,和凌云一个德行。” 有位老者正寻着小孩过来,听到这番话,笑着回道:“仙君器宇轩昂,看着不好亲近。” 夏初倾身向后,在敖匡耳畔戏谑:“意思你长得吓人。” 敖匡嗤了一声:“你在怀疑师尊眼光?” 夏初:“……” 她被揶了个呼吸一滞,思来想去也只能矢口否认:“没有……” 有了这么个插曲,城中的族民也发现这几位外来的仙族,并不是那般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看向他们的目光越发柔和,面上也有了笑意。 天边的红霞渐渐散了,密密层层的云缝间剩有一两丝光亮,天色已经黯淡,敖匡在旁适时的问了句:“不知附近可有歇脚的酒馆?” 英韶领着他们去了附近一间看着极为阔朗的酒馆,敖匡要了一个包间,英韶自然不好跟着进去,守在外面等着传唤。 夏初他们三人等着店家将酒肉上齐,反手关门下了道咒,又挥下了一片黯音诀,掀开了窗,挨个偷摸翻了出去。 夏初和敖匡做起此事来,一看就是驾轻就熟,显然是老手。反之希芸就有些生疏,好不容易翻了出来,又担忧的问道:“落了黯音诀,会不会招惹英韶察觉?” “不会,他听不到声音发现里面施了黯音诀,反倒不会疑心我们偷跑了出去。” 夏初安了安她的心后一扬下巴,示意她带路。 希芸也就不在多言,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快速掠去。 三人不敢使用灵力,怕灵力的波动反而惊动了人,只是施展了轻功一路掩体而奔,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城内。 出了城的三人不再顾及,御风而行,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东北郊外有火把连天,人影攒动。 三人悄悄的落下,敖匡突然在旁开口:“刚才凌空看了一下,内里五人一队,两队一巡,交错而过时有两息时间让我们潜入。” 夏初匪夷看了他一眼,心中腹诽,这厮今日里,聪明的就离谱! 敖匡对她一挑眉,一手紧了紧怀中小白狮,一手轻抬,口中唤道:“三、二、一!” 三人一阵风似的刮进里间,这是个很大的冰室,隔成很多的单间,三人眼神交错,示意分头寻找,身形一触即开。 属于夏初的那一排她都检查了一遍,里面并无希芸所说的尸体。 她回到此前三人分开的地方等着,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二人。 不多会,希芸和敖匡也无功而返,三人显然都有话,此刻却不方便说,先行离开才是。 敖匡探头出去,片刻后一抬手,三人身影又是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行到远处的一棵大树后,才驻足停了下来。 “你确定这里真的见过尸体?” 夏初面露狐疑,那间冰室里毫无腐烂的气味,甚至还有着淡淡的一种花香。 “自然是真的。” 希芸面色焦急:“会不会是他们怕被发现,已经处理掉了。” 敖匡怀中的小白狮耳朵一动,忽然扑向希芸将她撞开。 夏初剑刺出鞘,寒芒一闪,犹如一箭疾驰被她推送出去,剑刺风驰电掣地穿入身后密林,她俯身将希芸扶起来的功夫,剑刺辗转而回,刃上还带着一抹暗红血迹。 敖匡对她颔首表示称赞,重新抱起小白狮走过去查看剑刺上的血迹。 “凝固的?” 夏初暗自呢喃,若是刺中了什么人,也该鲜血流淌才是。 她蹙眉正要嗅一嗅这古怪的腥臭味,敖匡突然伸手将剑刺挥开,面色突变凝重:“有魔气,小心!” 夏初施了道追踪诀,剑刺光芒一亮,剑尖直指而上。 三人面色一变,一人已从树冠处落下,吓得希芸一声尖叫。 她声音反倒吸引了人影过去,伸出手臂去抓希芸的脖子,月光之下,原是一位身型魁梧的男人。 他喉间嗬嗬作响,夜间显得格外瘆人。 夏初一把抓住他伸向希芸的手,纤细少女毫不留情地将魁梧壮汉用力抡过头顶,狠狠掼在了地上。 魁梧男子被夏初这么死命一摔,连脖子都歪了,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希芸连尖叫都刹那止住,双眼震惊。 敖匡:“……” 夏初走了过去,刚要蹲下查看,突然耳中好像听到了一声清音,那魁梧男子仰面起身,携着一股破风之声,嘶吼着冲了过来。 他全身焦黑,嘴巴张的极大,几可见喉,露出口腔里的獠牙,势如刀刃般扑向夏初! 第165章 后山有异 夏初目光一寒,右手抓着希芸腾空倒退。 与此同时,敖匡已经化出了悬光叉,带起一阵厉风,顷刻间向他插去! 魁梧男子不得不往上飞身,避开被悬光叉戳成肉串,却不料一道寒光拔地而起,夏初不知何时放下了希芸,手中剑刺正是对准他上升时露出的空门,自下而上将这魁梧男子刺了个对穿,狠狠落回了地面。 敖匡给了夏初一个赞赏的眼神,希芸哆哆嗦嗦的跟着夏初向那具尸体走了过去。 “这还不死?” 敖匡脸色嫌恶,收回悬光叉,发现那男子竟然还没有死,正在夏初的剑刃上痉挛,一下一下不停颤动。 小白狮不知何时也走到那男子身旁,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密音告诉敖匡道:“这是魔尸,死前最后一息被灌了口魔气,实则已经死了。” 希芸刚才被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现在才堪堪回神,她盯着躺在地上抽搐的男子,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道:“简、简柏妖君……” 夏初抬起头,讶异道:“黑成这样你也认识?” 希芸对着简柏那双全白无瞳的眼睛,颤声回道:“他、他是那个接我和梓穆师兄入城的妖君……” 敖匡皱眉在旁开口:“能够被委任迎接梓穆,应当也该有些身份吧?” “他好像是个侍卫长,专门负责后山阵法,那日他来相迎的一路,都在同梓穆师兄说些阵法的异样之处。” 希芸面色一变,神色一慌,转而抓住夏初手腕:“他怎么变成这样,那梓穆师兄?” 夏初眯了眯眼,走到男子面前拔下剑刺,三两下划开了他的衣服,查看了一番道:“致命伤口处血肉模糊,好像有人故意掩盖是何种致命伤痕。” 希芸犹如芒刺在背,握着夏初的手尚且还在颤抖,她回首看向远处的冰室:“这具尸体,会不会是那里面处理遗漏的。” “不。” 夏初摇了摇头:“这具尸体是自己逃出来的。” 希芸身子一僵,握着夏初的手又紧了两分力道。 夏初嘶了口凉气,轻轻拍了拍她,示意她放松。 “你说的简柏早已经死了,只是不知为何染上了魔气,眼下成了一具魔尸。我们正好将这具尸体带回去,也好让狼王给我们一个交代。” 她话音刚落,简柏突然停止了抽搐,狰狞的嘴角弯出了诡异的笑容,周身突然化为血水,就这么彻彻底底,融在三人的眼前…… 夏初与敖匡相视一眼,彼此脑中都浮现了四个字,毁尸灭迹。 希芸在旁捂着脸吓得失魂落魄,肩膀时不时的颤动不止。 夏初将她揽进怀里轻抚脊背,敖匡抱起了小白狮道:“先回去吧,英韶还在房间外面等着呢。” 三人一路无言,原路悄悄翻回了那个酒馆,夏初打开一坛酒,往地上洒了些酒渍,同敖匡互相往身上也挥了些酒味,两人又都喝了一大口,这才将余下的酒都收进了乾坤袋。 夏初酡红着脸颊打开了房门,装模作样的喊着:“店家,再上些酒来。” 英韶连忙在旁劝道:“时辰不早了,三位若是还未尽兴,不若回了城殿里,我在给你们备些可好?” 敖匡适时开口,在旁打着圆场:“如此也好,师妹贪杯,让你见笑了。” 英韶连称:“没有,没有。” 敖匡要去平账,英韶引着他们下楼,边走边道:“早已给过灵珠了,布伦殿下交代过,务必要照顾好敖匡殿下。” 敖匡颔首笑道:“不知布伦可忙完了,回去还想找他小酌两杯。” 英韶面带难色:“怕是不行,殿下这些日子忙的脚不沾地。” “哦?” 夏初跟在后面,搭着希芸肩膀走的摇摇晃晃,打了个酒嗝道:“你们平日里又不出去,布伦还能忙些什么,就连狼王都忙的连见我们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英韶连连称是,告罪了一礼后回道:“我们后山的那方大阵,近些日子不太稳定。狼王为此事费心不已,这不还邀请了万戈门的梓穆仙君前来修复,若是等那阵法恢复如初,狼王和殿下都会好生招待几位贵客。” “这阵法很难修复吗?我听希芸说梓穆进山都有些时日了。” 希芸扶着夏初一直默然不语,见她提及自己才抬头看了一眼英韶,颔首应和了夏初所言。 好在她来的这一路话也不多,眼下装作搀扶夏初的模样倒也不惹怀疑。 “这……” 英韶面色为难道:“属下就不知道了,这阵法历年久远,又从未发生过异样。” “那这阵法不稳后发生了什么异样,你总归知道吧?” 敖匡状似无意的一问,却让英韶面色一变。 他尴笑了两声,岔了话道:“咱们还是走快些吧,一会儿侍卫换值,没有见过几位还要费些唇舌解释。” 他说完紧了些步伐,已经遥遥领在前面,显然是不愿意多谈。 夏初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揽着希芸的肩膀跟了上去。 慕白化成小白狮的模样在敖匡怀中阖着双目,神识却小心翼翼的向着四周蔓延感知。 入夜的街道并不热闹,他的神识延伸过集市街巷,屋舍商铺,随着他们一路行走,覆盖过了全城,也仍是一无所获。 正当他尝试着往希芸所说的后山方向蔓延时,慕白外放的神识骤然一轻,接而一断,一去不回,彻彻底底与他元神失去了联系,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中划过,轻描淡写的扯断了他与神识的维系。 慕白喉口一甜,生生把涌上来的血气给压了下去。 正随着英韶入了城殿的敖匡感觉到它身子一僵,脑袋耷拉下去,连忙传音问道:“怎么了?” 慕白稳了稳体内翻滚的气息,传音回道:“这后山不太对劲,回去再说。” 敖匡眸光一沉,面上丝毫不露声色,也不再多言,尾随着英韶回了院落,客气的朝他道了声谢,转脸看了一眼尚还显得余惊未定的希芸,对着夏初道:“你安抚一下她,师兄就先回房了。” 夏初本还想跟他再商议下刚刚那具消融的尸体,见他兜着小白狮转身走的飞快,眉间皱了一皱,终是转身送了希芸进屋。 第166章 消息隔绝 敖匡回了自己的房间,慕白就化出了身形,他铺开羽令,手指飞快的虚写讯息。 这几次伴随着魔气而生的都非小事,慕白见到了那具尸体,又发现整个后山被完全隔绝,这事必须要尽早通知胤奎神君。 可是当他写完最后一笔,那羽令竟在空中溃散消弭。 敖匡在旁看的一愣,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没发出去?” 慕白眉间越发紧蹙,拈指间一张符纸凭空现出,他同样快速的在符纸上写下讯息,伴随着最后一字写毕,折符挥送,那道符纸无火自燃,化成烟灰飘落下来。 敖匡面色一惊道:“我试试。” 尽管两人都心知这状况代表了什么,可敖匡还是不死心的挥出了一只羽蝶。 一般的传信方法多为羽令,有的门派也会在其基础上发展独属的方式,玄天玉女的玉心门下用的就是灵鸟,轩辕门下用的是羽蝶。 敖匡简单书写了只言片语,便是期待的看着它幻化而飞。 然而,那只羽蝶扑闪了两下翅膀,还是负了他们二人的四目相望,化为荧光散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 敖匡亲眼目睹了三次,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看来,梓穆不是忙的没空回讯,而是根本无法给十三回讯。” 慕白说的虽轻,口吻里的凝重却难掩。 这说明了整个三水城与外界的通信,早就在梓穆最后一次给夏初玉简发送消息之后,就被彻底隔断了。 “你可还记得,临近三水城时我还抓了十三。” “记得啊,她不是还拍了你一脑门。” 敖匡面色还是茫然,不知道这危机时刻,慕白提这做什么。 “临近城时,我曾觉察出异样,可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抹心悸稍纵即逝。眼下看来,那里必有蹊跷,隔绝了城内外的通讯。” 慕白穿过那片云霭时心尖莫名一悸,可还没等琢磨出哪里不对,就被夏初兜头拍了一脑门,当时懵了一下,再放出神识已经探不出异样,也就未曾在意。 没想到,这一疏忽,直到现在才发现了异样之处。 敖匡当下赶紧回忆那里的位置,突然抬眸看向他:“三水城这么久不能与外界通讯,狼王不会还蒙在鼓里吧?” 他这话放在别的地方或许可笑,可放在三水城,倒也未必。这里固步自封,多年不与外界交涉,若非这次阵法紊乱,也不会发出羽令去往万戈。 慕白曾听胤奎神君提过,狼族自从镇守三水城之后,就连妖皇宫也未曾再去过。 三千多年前狼王莫尔带着布伦前去恭贺过他的万岁宴,胤奎神君见了他还直呼真是难得。 狼王莫尔对于此事知不知道,慕白眼下还不敢断定,但是梓穆不应该不知道。 这里有问题,他们能察觉,前来修复阵法的梓穆,他能发现的异样只会比他们更多,不可能毫无察觉。 若是如此,他怎么可能还会让希芸若无其事的迎接夏初进城? 即便真的是他授意希芸相迎夏初入城,也不会毫无警醒。 这希芸,有问题! 慕白将心中猜测说与敖匡,听的他瞳孔一缩,当即就开门要去寻夏初,后悔不该让这两人住在一起。 慕白话还未说完,见他火急火燎的就冲了出去,只好化成了小白狮的模样跟了上去。 敖匡一路来到夏初房门前,抬脚刚要踹开,就见门从里面被打开。 “嘘。” 开门的正是夏初,看到敖匡也不意外:“她哭的厉害,担心梓穆,我刚刚才施了昏睡诀让她睡了过去。” 敖匡压低了声音:“可她……” “她有问题。” 夏初颔首示意她心中有数,关了房门,拉着敖匡走进旁边的房间,才接着道:“我刚才已经旁敲侧击的问过,确定她有事瞒着我们。可她担心梓穆我看得出来是真,应该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把她叫到身边同住,既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监视。” 敖匡被她所言,惊了个瞠目结舌,合着就他一个人没有发现? 他下巴还没合上,就见夏初对着他问道:“你选择哪边?” 敖匡脑子一懵,脑海里传来慕白的传音:“让她去跟着英韶。” 他不明所以,却脱口而出,重复了一遍慕白的话:“你去跟着英韶。” “好。” 夏初点了点头:“我刚也是察觉到打在他身上的烙印动了,才给希芸下了昏睡诀,本也打算去跟着他,正好看见了你来。” 敖匡觉得自己脑子里全是浆糊:“诶?” 夏初将腕上的藤手链解下,系到他的手腕上叮嘱:“师兄,出城后一切小心。” “你怎么给我了……” 那藤手链是炅霏上神历经万戈一事,得知她将裂言玉弄丢后,特意做给她的护身链。 里面留有炅霏上神的一道神力,若非探灵入内才能驱使,旁人是看不出那手链有何异处。 敖匡说完,夏初已经走到了院门处,回眸嫣然一笑,朝他打了个响指,身形一闪,人就已经不见了。 “走吧。” 小白狮在旁开口,夏初走了他也就不用传音了。 敖匡指了指手上的藤手链:“我,这……” “你比她需要。” 慕白走了两步,小白狮的姿态慵懒高雅,还有种莫名的可爱。 敖匡却是在旁听的呼吸一滞,几欲岔气:“你什么意思,好歹我修为比她总要高些吧。” “她有别的护命。” 慕白走到他面前,直接纵到了他肩上:“赶紧的吧。” 敖匡嘶了口凉气,走了两步又顿下:“你还没说去哪儿啊?” 小白狮唉声叹了口气:“后山处。” 敖匡恍然一声,随即隐了身形出门。 院外候着另外两名陌生的随侍,英韶已经不在了。 敖匡脚下翻墙越脊,口中却对着慕白继续问道:“你让十三跟着英韶干嘛?” “他既负责看守你们,自然是要将你们晚上的行踪汇报上去。” 慕白在他不停翻飞的身形中还能保持优雅,稳坐在他肩头:“只是不知道,他是会上报给狼王,还是布伦。” 敖匡闻言心念一转,脱口问道:“你怀疑他们,与魔族合谋?” 第167章 威胁 四周浓墨般的黑暗正在无尽铺开,越来越逼仄。 敖匡见他没有出声反驳,心下越想越是心惊:“不能吧,梓穆可是星落尊主的爱徒,又是紫微大帝之子。得罪这两人,狼族怕是要灭族。” 慕白沉默不语,即便没有合谋,这么大的事捂得密不透风,也不可能全然脱得了干系。 这狼族后山镇压的东西,势必与魔族有关,可是上达宗南岛的邸报里未曾提过只言片语,他倒是要瞧一瞧,狼族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敖匡与慕白出了城,夏初跟着英韶来到了城中后殿,她屏了周身的气息,小心翼翼的靠近。 英韶叩门通秉后没有直接进去,反倒留在了屋外等候。 夏初在窗纸映射下看见了屋内有两道身影,她轻手轻脚的翻到了屋顶,上面铺满了瓦片,稍不注意就会发生响动。 她纵身一跃,脚尖在屋脊上一点即滑,全凭轻功不施灵力,身体顺势俯下,手掌一撑一转就卸了力道,悄无声息地伏在瓦面上,轻巧得仿佛落雪覆檐。 夏初心中暗道,得亏了往年在山上干了不少上房揭瓦的事,也不知练了多少个三九三伏,才能有眼下高超的境界。 也不知是英韶刚才破开了里面的黯音诀,还是屋内本来就没设下。 她眼下趴在瓦片上,将里面的声音听了个清楚。 “今日里又抬出来一批莫名身死的侍卫,梓穆仙君入山这么久了,这种情况却越来越严重。父王,我们当真要置之不理下去吗?” 夏初认得这声音,是布伦略带激动的嗓音,她心中暗想,起码希芸说看见后山抬出不少尸体一事,并非虚言。 “这事很快就会解决,你先出去吧,英韶还在外面候着。” 这个声音夏初虽然不认识,可听他对布伦颐指气使的语气和略带浑厚的嗓音,不难猜出,应是狼王莫尔。 果然,夏初接而听到布伦开口:“还望一切如父王所言,早点结束。” 布伦施了一礼后告退,出门时遇了英韶的见礼也只哼了一声离开,夏初见布伦那副模样,尤还带着两分不甘。 她还没来得及心下琢磨,英韶已经被召了进去,夏初又竖起了耳朵。 狼王莫尔承了英韶施礼后直接问道:“他们可有疑心?” “看起来是没有,可是……” 英韶略显犹豫,狼王摆了摆手让他直言,英韶继而续道:“他们晚上去城里逛了一逛,最后落脚在一间酒馆,只是方向在东北角,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尸体都处理了吗?” “都焚烧了。” 夏初心中一紧,想起郊外树下碰到的那具尸体全身焦黑,当时还没来得及细细查看。 原来,竟是狼王下令焚烧的…… 她瞳孔一缩,那尸体的致命伤痕被剜去,难不成是被狼王标志性的法器所伤,这才怕被人给看了出来? 夏初又趴在屋顶上听了一会,英韶接下来的话没什么值得探听的内容。 夏初见他没过多久施礼告退,刚准备滑下身形离开,突然听到屋内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莫尔,他们迟早会发现的,孰轻孰重,你可得仔细掂量,早做抉择。” 这声音显然经过处理不是本来的原音,可口吻里的讥讽和嘲弄却是淋漓尽致。 什么人?竟然在威胁狼王? “你又何必如此,他们也是你……” ‘哗啦’一声响,是杯子碎裂发出的动静。 那人将狼王的话愤然打断:“你只需做出抉择,冠冕堂皇和满口仁义的话,你也不嫌臊的慌。” 狼王抿了抿唇,默然良久。 夏初等了很久,才听他开口说道:“你可以恨我,但是不要自己走上这条不归路。” “用不着你来评断,莫尔你要搞清楚,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来给你警醒。” 夏初只见底下有一道身影拂袖离去,顾不得其他,当下立即追了上去。 整座三水城似乎陷入沉睡,除了守门将士仍然井然有序的巡逻值夜。 敖匡轻易就从城内翻了出来,出城时回首看了一眼,狼族的城殿是由巨石垒砌,在夜里遥遥看上去,像一只又一只怪异的野兽,突兀地林立在此。 慕白在他耳边指引着方向,一路上只有窸窸窣窣的虫豸。 “停。” 敖匡在他这一声下驻足,见他从肩头跃下,三两下纵上了树冠,也随着他一起提气攀上了一根枝丫。 他刚刚一直用轻功在林木间起落,眼下攀上了高处才发现,前方不远处矗立着数百根白石,高可参天密密麻麻,柱体上还有不少窟窿。 慕白抬爪一指:“可有看出什么?” 敖匡单手遮在额头眺望,片刻后点了点头:“好多有窟窿的石头。” 慕白:“……” 他拍了敖匡一爪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带窟窿的石头?” 敖匡深以为然,转而看向他:“对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带窟窿的石头?” 慕白:“……” 他彻底放弃了与敖匡探讨的想法,开口嘱咐:“你将这些石头位置都记仔细了,回去之后复出原样。” 尽管如今是只小白狮的脸,敖匡还是从他琥珀色的眸中看出了嫌弃。 他一边记录着石头的原貌,一边刚要开口,就见小白狮已经灵巧的跃了下去,耳边还传来他的一道传音:“别说话,底下有人,我去看看,你好好画。” 慕白化作的小白狮身子小巧,不过半臂长短,跳下去之后瞬间就被丰茂的野草掩盖,它身形轻盈迅捷,草尖微微起伏,犹如被风吹过之下慕白已经来到了后山侍卫镇守之处。 他原以为,既然狼王莫尔如此重视这个后山阵法,镇守这里的侍卫理当一个个严谨肃穆,巡逻看守格外仔细慎重。 没曾想,慕白小心翼翼的逐步靠近,结果入口处,并没有侍卫看守。 月华温柔,四野宁澈,那些侍卫居然三五成群各自围聚,篝火星星点点散在这方草地上。 把酒言欢,用在他们身上,至多也就差个‘酒’字,哪里像守值,倒像是夜猎。 第168章 接连的死亡 慕白往着人多畅谈的那群侍卫里靠了靠,长风送着他们的谈话入耳。 “这次的轮值,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是啊,按理说应该是由简柏带队镇守才是。” “前几天我还看到另一队的秩柟说要来后山呢,没想轮到了我们。” “哪那么多抱怨,横竖过来也无事,上面怎么吩咐就怎么办呗。” 慕白听着几个侍卫七七八八的说了半天,也没有什么重要的讯息,见他们看守不严,随即动了入那后山的想法。 入口两端分别林立着两根巨大石柱,那些人三五成群,偏偏还都离的很远,慕白几乎都不用刻意遮掩身形,就轻松走了进去。 他立身在石柱后才发现,这些并非石头,而是风化的兽骨! 看这形状,应是巨大的脊椎骨四下林立。 他转身正要向前仔细一看里面的情形,耳中突然传来一声厉啸,尖锐刺耳,尾音拖得无穷无尽,越到后面越发有着窒闷,像蛛丝一般钻进耳朵,缠进心里,勒得人又焦躁又烦闷。 慕白总算知道了那些侍卫为何相隔甚远,也约莫明白了这后山兽骨上的窟窿大概用处。 刺耳的声音将他拼命往外推,他摒弃听感,试图继续前行。 那声音骤停之下,仿佛在脑海里形成了波纹画面,嘈嘈切切,似笑似哭,时断时续。 慕白分明没有了听觉,脑中臆想却仿佛越来越清晰,抓心挠肺地让他眸中充血,全身的毛也在瞬间都龇了起来。 这阵法好生古怪,贸然硬闯怕是会惊动外面的侍卫,慕白前进的步伐一僵,毫不迟疑的退了出去。 外面的侍卫还在三三两两的谈笑风生,慕白几个起落之间回了敖匡所在的树梢。 敖匡见他道:“我画完了,底下怎么样?” “这不是石头,是骨头,我们先回去设法破阵。” 敖匡心下一骇,也不迟疑,迅速从树上掠下,就往城内赶去。 回去的这一路,慕白传音入耳和他说了所见蹊跷,到了居所的时候,夏初早已先他们一步等在了院中。 她离开了狼王的寝殿,试图追上那个突然出现的男子,结果不过几息的功夫,就让那人甩开了身影。 夏初四下查探无果,只好先行折返。 敖匡领着她进了屋,两人将各自所得消息互通之后推断,布伦或许很多事情是不知情的,狼王莫尔则是隐瞒不少,才会对他们避而不见。 那个突然出现的男子究竟要莫尔答应什么,眼下也不得而知。 至于狼族底下的那些守山侍卫,从敖匡的转述中,夏初也认为他们是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那些昔日同僚,都被一把火焚了个干净。 最关键的,就是敖匡绘下的那张图了。 他在半空中点了下,凭空幻化出那百骨林立的模样,起初以为是石柱还不以为意,眼下得知是白骨,再看向上面遍布的窟窿就有了瘆人的意味。 慕白根据以往在宗南岛看过的三水城地形图,在脑中过了一遍,传音给了敖匡让他标记出了那入口所在的位置,在往后穿过密林,应该就是由瀑布形成的湖泊。 根据希芸此前的描述,梓穆应该就在那处湖泊处修复阵法。 眼下,他们有两个办法,一是破开这白骨秘密探入后山。 二则,也只能和狼王莫尔撕破了脸,让他带他们进入。 这其中定然还有另一条隐蔽的道路,可以直达湖泊,否则梓穆又是如何入山的。 夏初也算博览群书,可对着敖匡绘的那张图仔细琢磨了半个多时辰,也没能从记忆中寻到半点吻合的阵图。 敖匡将小白狮放在桌上的绘图前,默了许久后开口:“仙魔大战之后,上古阵法大都早已失传,古籍里虽有记载,却也是一笔带过,只有一些成图阵法的见闻,并没有破解阵法的叙述。我刚刚比对了一下,这种格局相似的有七八种,只不过两者间要么布局相似效果却不同,要么效果相似,布局却迥异。” 敖匡正说着,发现夏初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当下觉得瘆得慌,不由问道:“你这样看我作甚。” 夏初双手环胸,眉梢微挑:“你可是从来,都不看这种书的。” 敖匡被她说的面色一阵尴尬,桌上趴着的小白狮适时打了个哈欠…… 朝阳不知何时悄然东升,窗棂上有着晨曦的光芒筛落。 敖匡被她盯得有些恼羞成怒:“最近爱看不行啊?” 夏初笑的意味深长:“可轩辕山上的书我可基本都看遍了,怎么我印象中没有见过你所说的?” 敖匡轻咳一声:“好像是以前在龙宫里看的。” “你刚刚可是说,最近才爱看的。” 夏初一扬眉:“敖匡,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敖匡轻咳变成了连咳,在一片咳声中总算想了个话题岔道:“你说既然湖泊底下都有阵法了,还在山口处设下这么个骨阵干嘛?” 夏初见他闪烁其词,接而说起了正事,也就没有咄咄相逼,蹙眉思忖起他的话来。 敖匡心下一松,瞪了抖动耳朵的小白狮一眼,刚吁出一口气,就听外面响起了希芸呼唤夏初的声音,唬了他一大跳。 “希芸,怎么了?” 夏初开门应了她一声,见外面天色尚早,不过才辰时,希芸应该刚睡醒才是。 希芸三两步跑了过来,左右张望后将她重新推进了屋里,对着敖匡和她说道:“我刚刚起来后准备去给你们备下早上的茶水,听到了又有侍卫身死的消息。” 趴在桌上的小白狮骤然抬头,目中一寒。 敖匡也是心惊,明明半夜回来的时候听慕白一路提及,那些人还是活蹦乱跳的三五成群,这至多两个时辰的光景,怎么就死了? 夏初连忙问道:“从哪儿听到的?” “我取茶水的路上,看到两人形色匆匆,一路商讨说要赶紧将这事汇报给布伦。” 希芸两手握着夏初手腕,紧了一紧力道,面色踌躇着开口:“要不要趁消息还没送过去,咱们先赶紧过去看看?” 夏初略一沉吟:“也好。” 第169章 入局 敖匡挥手间将那副百骨图收起,抱起小白狮尾随着她们二人一起出了屋子。 他们翻墙出院才发现,院门口根本没有人看守。 希芸在这里住了些日子,认识小路,带着他们避开巡逻的守卫,三人出城朝着后山方向直奔而去。 敖匡正心无旁骛的赶路,左右耳朵分别传来慕白和夏初的密音,说的还是同一句话:“希芸古怪。” 他兜着小白狮的手紧了一紧,侧目又看了眼夏初,最后目光落在了看似带路的希芸身上,分别回了他们二人一句:“哪里古怪?” 他这话问完,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左一言、右一语。 两只耳朵纷纷听见慕白和夏初的声音响起,可两人大致的意思又都差不多。 夏初从莫尔那里昨夜探听到,侍卫身死务必要保密的消息,此刻又怎会让希芸随随便便,在取个茶水的路上就听到议论之声? 敖匡这回学聪明了,对着慕白问道:“那还跟着希芸干嘛?” 收到了慕白的回音后,又拿他的答案对着夏初传音道:“你是想看希芸究竟要干嘛?” 耳边响起夏初的一句:“正是。” 敖匡被她带着赞赏的看了一眼,没有半分喜悦之色,心中只觉得自己是个大傻子。 希芸在昨夜他们停留的那棵树下不远处驻了足,对着慕白昨夜看到侍卫聚集的地方指了指道:“就是那了。” 夏初也已经顺风闻到了血腥味,当下和敖匡快步赶了过去。 没走几步,夏初只觉背后有身形闪晃的感觉。 敖匡步子一顿,同时握住了她的胳膊,手中紧了一紧:“希芸,没跟上来。” 两人再回头,也已经没了希芸的身影,可前方的血腥味却是真实的漾于空气中。 进与退之间,夏初还在思忖,敖匡拉了她转身就退,还没往回走上几步,就被带人前来的布伦给堵了个正着。 布伦鼻尖耸动,显然也是嗅到了血腥味,他眸中一厉:“两位,本殿不是说过,不要出城?” “看来,若说我们还没进去,殿下也是不信的了。” 夏初见了眼下这副情况,已然知道了希芸引他们前来的目的,难怪她此前面色吞吐,言语踌躇。 “看着他们。” 布伦一声令下,就要前去岗哨地。 夏初不退反而跟了上去,负责看押他们的侍卫同时举起长戟,布伦身旁的侍卫也举戟相向,直抵在她面门。 “殿下不若亲自看着我们吧。” 夏初朝着布伦背影说道,见他脚步顿了一顿,接而继续迈步,又传音入耳对他续道:“里面发生什么,想必殿下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布伦身子一僵,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片刻后唤了一声:“昊芎。” 昊芎收回抵在夏初面门上的长戟,布伦又朝着侍卫们稍一压手,所有侍卫瞬间整齐划一的收了手中长戟,看得出来多年驻扎边陲之地,训练也未曾荒废,仍是有素。 敖匡和夏初跟了上去,入目是遍地尸骸,浑身只有腹部有着触目惊心的空洞,皆是妖丹被挖致死。 慕白看见就近倒地的几人,不久前还看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眼下身子还尚有余热,被杀也只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 “来人。” 昊芎见此惨状,面色惊变,双目充血,怒喝一声,对着蜂拥赶来的侍卫喊道:“拿下他们二人。” 敖匡一惊,摆出了抵御的姿态。 夏初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再对布伦密音也无用,只淡淡开口:“若是要押我们去见狼王,我们自己走就是了。” 昊芎长戟一挥:“罪人还想面见狼王,押入地牢。” 夏初也不看那近在咫尺的长戟,挑眉看向昊芎:“单凭你,还没资格论我们是否有罪吧?” 昊芎怒道:“你——” “昊芎,让父王亲自论罪。” 布伦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也伸手拉住了他长戟往前送的手。 昊芎愤愤然收回长戟,令道:“带他们回城殿。” 夏初自觉的跟着他们前行,敖匡脚步顿了一顿,慕白在他怀中扭头看向布伦,他正挨个抚上死不瞑目的侍卫双眼,面色悲恸,双肩有着不易察觉的颤动。 敖匡传音给了慕白问道:“不说出希芸吗?” “走吧。” 小白狮转回了头,阖上双目:“若是她与狼王密谋这一桩,你即便说出她又有何用,不若亲自去问问莫尔,究竟要干嘛。” 慕白这一路也在思忖着,希芸和狼王究竟有什么好合谋的。 回想她当时提议他们前来查看时踌躇的语气,也是万般纠结的神色,希芸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如说她有软肋能被狼王拿捏,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梓穆。 可梓穆如今身在后山,莫非狼王从一开始叫他前来就是个局? 倘若不是夏初和梓穆玉简联系频繁,怕是直到此刻,也无人发现梓穆这里出了异样。 如此一想,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那么希芸从中又扮着什么角色? 慕白脑中乱成了一锅粥,夏初比他也好不了多少,只是他如今化为小白狮的形态反而不用顾忌面色,夏初却还要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原本早上在房中,他们就商议了两条对策,其中有一项就是与狼王撕破脸,眼下权当希芸替他们做了个抉择。 昊芎领着他们在殿门长阶下驻足,满脸怒色,恶狠狠的瞪着夏初和敖匡,直到布伦请示回来后,才由他领着二人上前。 布伦带着他们走到了城殿的大门,还没等他通传,里面就响起了浑厚的一声:“吾儿退下,让他们单独进来。” 敖匡怀中的小白狮倏然睁眼,眸中一厉,敖匡本也想传音入耳去问一问慕白。 可因为不知身旁布伦修为的深浅,何况里面还是狼王亲自发话,怕施了传音诀被他看出来,反倒暴露了慕白身份。 这么一愣之下,布伦听从里面狼王莫尔的指示,已经推开大门退到一旁,对着他们只手一引。 敖匡紧了紧怀中的小白狮,见它脑袋耷拉在自己胳膊上并无异样,便是迈开了步子,夏初随即同他一起走了进去。 第170章 死局 殿内窗户紧闭,大门被布伦从外合上,殿内只有昏暗的烛灯照明,拉出了敖匡和夏初入内的身影。 案几前有一扇硕大屏风,斑驳的烛光也映出了正中端坐着一位,肩膀格外宽阔雄厚的男子身形。 “你们两个罪犯,好大的胆子!见了本王,还不下跪!” 这声音透过屏风施了股威压,敖匡差点腿一软,当场就给跪了下去,偏在屈膝之时,他脑中登时响起了慕白一声警醒,当下牙关一咬,硬生生扶着夏初直了身子。 他本是想搀夏初一把,却见夏初从头到尾似乎并没有受那威压影响,只是眉间紧蹙,面色不虞。 若论资格,按照敖匡所言,这老狼王莫尔是上任狼王巴特的弟弟,按资排辈足够倚老卖老。 偏生夏初讨厌他为老不尊,言语中透着的那股轻蔑,让她甚为不爽,是以立直了身子,拒不行礼。 “胆子是不小,罪犯不敢当。” 夏初口吻淡淡,接而语气又厉了两分:“我朋友梓穆入了你们狼族音讯全无,如今又设局污蔑我们,你此刻还龟缩于屏风之后,难道不该现身出来解释清楚么?” 敖匡在旁愣了一愣,这本是慕白传音入耳让他说的话,结果被夏初大差不差的说了出去。 小白狮的耳朵抖了抖,敖匡看不出它如今的面色喜怒,也不知他是嘲讽自己连十三都不如,还是欣慰十三与他心意相通。 一声冷笑之后,莫尔斥道:“后生狂妄。” 敖匡只觉威压更甚,不得已暗自运灵抵御,却见身旁的夏初反倒欺近一步,轻抬下巴面露挑衅:“姜是老的辣,狂妄还是得后生来。狼王既然设计了这一出,不若就亮明了直言。” 威压还在施加,就在敖匡快要抵御不住之时却骤然一收。 一声长叹之后,他悠悠开口:“炅霏上神座下的好徒弟,可惜了,要折在这里。” 敖匡和夏初相视一眼,警惕十足的手握兵刃,小白狮从敖匡怀中跳下拾阶而上,正要一探屏风后的莫尔。 就在此时,狼王大喝一声:“布伦抓他……” 屏风上血溅三尺,殿门被破开,莫尔的声音也戛然而止,敖匡和夏初看着案几上的莫尔,同时嘶了口凉气。 胸口处还在汩汩流淌着鲜血,一击毙命,这位老狼王原本魁梧壮硕的身躯,在屏风的影映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萎缩。 他双瞳逐渐没了光彩,嘴巴还是张开的姿势,嘴里含着未说完的话。 就在他们进来拾阶而上之时,莫尔自戕了! 敖匡张着嘴看向夏初,面色震惊,满脸都是一副‘这他吗说出来谁敢信?’的模样。 莫尔将死亡的时间都掐得很准,屏风上还有刚刚溅起的新鲜血迹,一切拿捏的恰到好处,直到此刻布伦带人破门而入,显得这一场弑杀被所有人亲眼目睹,无可抵赖。 这是个局,针对他们的陷阱! 可是,何至于要拿自己的性命来布局? 他们和狼王素未谋面,想来依着梓穆的脾性,也不可能跟狼王结下这不死不休的仇怨。 夏初设想了很多种,入了这大殿之后的应对,却独独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布伦带着外面的侍卫蜂拥而入,他只身上殿,走到案几前,身形骤然一僵,面色狰狞举戟相向:“你们为什么——杀我父王?” 听到这声呐喊的问话,三水城的狼妖侍卫瞬间包围了整座寝殿,浓厚的杀气凛然向他们二人压下。 “不是我们。” 夏初俯身将小白狮抱在怀中,敖匡将她护在身后辩驳了一声。 他知道这话辩解的委实难以置信,只能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深呼了一口气后,朝着布伦问道:“我们来之前,狼王最后见的人是谁?” “我们都见到了。” 殿外一直负责看守的侍卫头领面露愤然,一排的守卫在他说完后纷纷点头附和,他继而续道:“狼王步出殿外,曾询问我们布伦殿下是否出城。” 布伦一一看了过去,咬牙切齿,逐字逐句道:“可有旁人进入?” “没有。” 布伦转脸看向他们:“刚刚父王惊呼了我的名字,你们还有何狡辩?” 夏初这一走出来,敖匡就看见了她怀中的小白狮,狂乱的心稍微定了定,拼命给它使着眼色,示意他这种情况下,还不赶紧现身替他们做个证。 这事让他和夏初空口白牙,如何跟狼族说清,是狼王不惜自戕,来陷害他们? 夏初只见敖匡对着自己一顿挤眉弄眼,趁着将怀中小白狮递给他的同时,一并在他腕上的藤手链处握了一握,眸光一沉,示意他镇定些。 敖匡:“……” 他有些憋闷,知道夏初误会了他的意思,却又不能当下解释,只好圈紧了怀抱的力道,又不敢随意下手,最后挑了小白狮的爪子狠狠捏了一下。 小白狮利爪伸出,不动声色的挠了他一下,敖匡嘶了口凉气,只见夏初已经面色从容的走到布伦面前。 “我们没有理由杀狼王,即便你们怀疑,也该传上羽令送去轩辕山,让炅霏上神亲来处置。” 夏初这番话,实则说的很是客观,可眼下狼族众人怒火攻心,听在耳中,难免就变了味道。 再加上,有狼妖在此时怒喊了一声:“拿轩辕山压我们狼族是不是?” 怨怼不满的声音顿时四起,狼妖们也纷纷聚拢而上。 昊芎早就怒不可遏,怒火四起的讨伐之声让他挺身而出,手中长戟直刺而来。 这一击突如其来,速度迅捷,带出风声呼啸,激的灯影迷离,砸向地面时发出沉闷声响,青石地面显出坑道,力若千钧。 布伦见状,惊呼一声:“昊芎,住手!” 出手的是跟随了狼王莫尔七万年的昊芎妖君,屈居莫尔之下,统帅众多狼妖,若论资历排辈,就连布伦都比之不及。 他目睹了守山侍卫惨死,又看见了狼王莫尔惨死,怒火攻心之下,布伦的一句唤言,根本无法将他叫停…… 第171章 殿上突变 夏初和敖匡各自跳开,躲过了刚才那凌厉一戟,昊芎见一击不中,眼中只有刚刚淡漠开口的夏初。 他枪尾一压,长戟竖直,眨眼间,就已经临空朝着夏初当头而下。 避无可避间,戟尖从夏初头顶刺入,直劈她的身体一分为二,血水喷涌而出,温热的血液溅射到敖匡脸上,他整个人如遭雷劈,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耳边只有昊芎的一声嗤笑,贯穿他的耳膜。 “解恨了吗?” 淡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昊芎惊悸回首,一柄弯刀已经搁在了他的脖子上,而持刀的夏初,唇角和弯刀是同样的弧度。 冰凉的触感提醒着昊芎,此刻,他命——不由他。 殿内诸妖皆是瞠目,眸光移向刚刚还被长戟一分两半的尸体,眼下不过徒留一张薄纸。 分身术! 那血水流淌过整个大殿后化为蓝光,从弯刀溢出的灵力和刚才血水所化成的蓝光,缠住了在场每一只狼妖的脖颈。 敖匡张大的嘴犹如被雷又劈了一次,难怪夏初将藤手链塞给了他,慕白也让他安心收下。 原来,慕白说她另有护身,指的是妄月。 可是,即便如此,她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分身术? 敖匡怀中的小白狮荡了荡尾巴,耸了耸耳朵,神情半眯,眸底欣慰之色一闪而过。 夏初这三四年和言竣的单挑只局限于单纯的武斗,言竣没有拿灵力修为压她,夏初自然不会自讨没趣的和他在修为上一争高下。 是以,不论是在千笙又或者敖匡陪同之下,谁也不曾见过夏初用灵符。 而那些灵符路数,自然是这些年里,慕白入她梦中,一笔一划,执手相教。 不过,她此次虽然力压了群妖,归功到底,还是手中的那柄妄月,给了她底气。 “原本我还狐疑,父王怎么会死在你们两手中。” 布伦脖颈被蓝光缠绕,面色却凛然,不屑的呸了一声:“原来是扮猪吃老虎的偷袭。” 诸妖脖颈间被蓝光勒紧,却一个个都无畏生死,目龇俱裂,忍痛上前围聚,手中利器铮鸣,大有拼死也要一战之势。 “布伦殿下!若说偷袭,也该是他吧?” 夏初收了妄月,推了昊芎一把,连着缠绕诸妖的蓝光也一并收了。 她转而看向布伦:“殿下可曾想过,若是刚刚这位妖君将我诛杀,我师兄定然不会袖手,誓死也会与你们拼命,届时不死不休涉及轩辕和西海龙宫,你们狼族即便杀了我们二人,以后又如何继续安稳立命于此?” 这番话犹如一记当头棒喝,就连昊芎也清明了两分。 可他看了一眼莫尔的尸身,心中怒火难消:“你们杀了狼王,即便拼劲狼族最后一人,也要与你们不死不休。” 夏初转而走到了莫尔身旁,诸妖龇牙裂目,齐齐低吼:“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她不想激怒他们,只好对着布伦招了招手,让他近前来一观:“你看狼王的一击致命伤口,乃是极其细的一点,我用的是弯刀,敖匡用的是悬光叉。” 布伦仔细查看,确实如她所言,莫尔全身只有一道细刃穿过的伤口。 他面色刚有所松软,妖群中突然有一人开口道:“你不是有一把剑刺,是梓穆仙君相赠,正好与之伤口匹配。” 夏初寻声望去,唇角一弯,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玩味:“这事私密,只手难数的人才知晓,你倒是清楚的很?” 那妖群中突然出声的男人,正是这几日在院外伺候他们的随侍英韶。 英韶对夏初话语里的言外之意恍若未闻,面色丝毫不显慌乱,淡定的开口反驳:“我奉命伺候过梓穆仙君,曾听他提及过有什么稀奇?” 夏初微挑眉梢,取出那把剑刺交由布伦查看:“我刚刚能侥幸赢了昊芎妖君,不过是凭仗了弯刀的灵力,若是用这把剑刺,断没有那个能力刺杀到狼王。” 莫尔近九万年的大妖,就算是妄月也未必能一击诛杀他,就更别提只是一柄上品剑刺了。 也正因如此,夏初才想不明白,莫尔何至于,这般同他们结仇? 布伦眼下冷静了下来,心中也觉得此事蹊跷,可诸妖亲眼所见,他也不能就此放任他们离开。 夏初见他手握剑刺却不予归还,也知道他心中所虑,继而开口:“若是你认为我之前所言仗势压人,那么你此前说过,敖匡的父王于你们狼族有恩,冲着这份薄面,也该让你传讯知会他一声?” 敖匡在旁已经被夏初淡定自若的谈判,惊得不能再惊,眼下更是愣了一楞,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你说得有理,狼王之死非同寻常。” 另外一位年长的狼妖自然记得这事,在旁点了点头,昊芎一急怒道:“何止狼王一事,他们……” “昊芎妖君!” 布伦眸光一寒,昊芎面色悻悻的息了声。 那位年长的狼妖愣了一愣,见布伦示意他继续,方才接着提议:“我等也该通知西海龙王一声,只是他们二人,眼下断不能放!” 殿内侍卫枪尾坠地,发出齐鸣声响。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众位妖君生疑是情理之中,我们也可以束手就擒,等你们查个水落石出,但是此事蹊跷想必仁者见仁,莫要伤了情分让小人得志。” 夏初姿态已经放得诚恳无比,先是收了蓝光示好,接而愿意配合下狱,饶是狼族咄咄逼人,此时也没有理由将他们就地正法。 布伦思量了一番开口:“分开收押,以防串供。” 敖匡还什么都没说,就落了个被缉,他眸光一厉正欲动手反抗,小白狮的前腿在他胳膊上施力压了一压,就这么个空档,他已经被上前的侍卫,从背后推了一把。 而身旁的夏初倒是比他自觉的多,脚步从容,眼下还在四处张望,全然不像被捉拿下狱,反倒像是受邀赴宴。 她侧目时还深深看了敖匡一眼,略一点头,随即若无其事的继续被侍卫夹在中间而行。 敖匡瞳孔一缩,什么意思啊?什么眼神啊?他没看懂啊…… 第172章 现身 三水城里有一座石牢,建于当年的仙魔大战之后。 万戈门的藏灵阁前,用的是聚灵石铺陈,而这座石牢,用的却是散灵石堆砌,再以玄冰寒晶浇筑,一入此牢如同凡人,想要越狱而逃,压根不可能。 敖匡被扔进了第一间,夏初则被押着去了另一边,他入牢前最后瞥了一眼,一行人押着她还在继续深入。 刚才若在殿内动手,他凭借着腕上的藤手链,夏初凭借着妄月,还有着杀出去的资本,可眼下嘛…… 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敖匡席地而坐,闭目调息。小白狮在他盘腿间卧着,也是俯首垂眸,蜷成一团。 布伦屏退了众人,站在他对面也不开口。 直到片刻之后,原先押着夏初入牢的那几人回来,站在牢外对着他汇报,布伦才转身看向他们问道:“她是被迫,还是自愿?” 其中一人回道:“自愿上的锁。” 另一人在旁接而开口;“都是阶下囚了,不自愿也不行啊。” 布伦眸中神色寒了两分,一行人纷纷住了口,见他挥了挥手示意退下,又都恭敬的行了一礼鱼贯而出。 “布伦殿下翻脸比翻书还快,不给我也锁上?” 敖匡双目未睁,话语里透着股讽意,小白狮眼睛半阖,余光追随着汇报的守卫,直至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本殿不欲为难你,只是今日这情景易地而处,你又如何抉择?” “布伦。” 敖匡将他话语打断,睁开双眼,看着他一字一句问道:“狼族,究竟出了何事?” 布伦面色一怔,继而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无事,你在这里呆几日吧,待查清事情真相,就会放你们出去。” “这么说来,你是知道另有真凶?” “没有,我会去查。” “查?倘若你能解决,梓穆殿下不会失踪,狼王莫尔不会身死。” 敖匡起身,突然逼近他:“布伦,你确定,你自己能查?” 布伦呼吸一滞,猛地抬头,眼前是敖匡那张欺身逼近的脸,可是身后! 他一扭头,瞪大了双眼,惊悚的问道:“你是谁?” “说来,咱们还有过一面之缘。” 他身后的男子凤目微垂:“本殿的万岁宴,莫尔还带着你来谒见过本殿。” “慕白……殿下?” 布伦不可置信的打量他的面貌,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仙童模样,狼族对狐皇嗤之以鼻,对胤奎神君却是万般敬重。 是以,他艰难开口问道:“殿下怎么……怎会在此地?” 慕白不答反问:“你不惜得罪轩辕和西海,是打算将狼族推到覆灭之地?” 布伦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全身气力,整个人颓了下去,他神情隐有凄楚,嘶哑开口:“殿下,狼族本就已经置身于覆灭之境了。” “父君承诺庇佑妖族,你们狼族也不例外,可若再有欺瞒——” 慕白凤目一寒,敖匡在旁又唱起了红脸,伸手握住布伦胳膊搀了他一把,温声劝道:“现在全盘相告,或许还有挽回的机会,若是不然,狼王都身死了,你还真要整个狼族陪葬不成?” 布伦身子一僵,面色很是纠结挣扎。 慕白继续唱着白脸,冷声说道:“刚刚那位年长的狼妖提议传讯给西海龙王,想来这三水城里大多数狼妖还都不知,你们这座城,早已被隔绝了!” 布伦倏然抬头,面色震惊:“殿下,你……” “或者,本殿该说——” 慕白眉梢微挑:“莫尔不惜以死布局,和你一同设计陷害十三和敖匡?” 敖匡的手尚且还握在布伦的胳膊上,此时力道一紧,面色也震惊,入牢之前的那一路,慕白传音入耳和他说了许多,可是这一茬,却是一点都没提。 他看向布伦,竟是未曾反驳,面色比刚才还要灰白两分。 慕白之所以没提,是因为他也不确定,莫尔死前喊的那句话模糊不清尚未说完,可布伦却是带着侍卫瞬间破门而入,简直就像时刻等待着那一声传唤。 再加上,当时的场景,诸妖义愤填膺,可布伦才是那个最该怒火攻心,理智尽失的人,但他面上虽有怒色却还能保持理智,在昊芎攻击夏初之时,甚至还会出言阻止。 死的可是他的父王,这就太奇怪了。 是以,慕白刚刚不过开口试探,眼下看着布伦的神色,不用他开口,也已然确定答案。 “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父王私下见我,告诉我所有事情都会解决,只让我等他传唤,带侍卫进殿拿人下狱即可。” 布伦拂去敖匡搀扶他的手,撩袍下跪,哽咽开口:“他只交代我务必羁押敖匡殿下和十三仙子,我也不知道,代价竟是父王以身布局。” “为何要拿下十三和敖匡?” “我也曾问过,十三暂且抛开,敖匡是西海龙王之子,父王与他私交颇好,没有任何理由。可是父王说,若想保住全族,不伤他们二人性命,就只能听从那人所言。” 慕白想起敖匡与夏初交换昨晚所探消息之时,夏初追丢的那个男子,他蹙眉问道:“那人是谁?” “我没有见过他,也曾探过旁人口风,无人知道狼族有外人涉足,他来的悄无声息,听父王的口吻,似乎是旧识。” 布伦面上的神情很是复杂,眸底深处竟有着难以言喻的缅怀。 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继而开口:“我怀疑,是伯父之子,岳泽。” 慕白心中打了个突,布伦的伯父是上任狼王巴特,可是从未听说,他还有个儿子。 眼下也顾不上问这些秘辛过往,既然布伦说有,就说明当年狼族掩盖过这个孩子的存在。 “你因何怀疑?” “父王前几日身受重伤,我曾询问是谁下的毒手,他口中喃喃,‘是他要回来复仇啊’。我们狼族自仙魔大战后一直驻守于此,这万万年来不曾出世,除了当年……” 布伦说到此处突然顿住,眸中现出伤痛之色,很久后才低声续道:“也没有旁人回来复仇了。” 敖匡在旁听的有些糊涂,忍不住想要问个清楚:“当年发生过什么?” 布伦目光转向敖匡,抿了抿唇才道:“你可知道,为何我狼族会屈居于这边陲之地?” 第173章 岳泽 当年的西海龙王和莫尔私交不错,对于此事讳莫如深,私下也从不言谈。 因此,敖匡也只是听了些虾兵蟹将的道听途说。 他摸了摸鼻子,目光游移到别处:“我是听闻妖族皇权更迭到了狐皇手中,你们被贬至此。” 布伦冷哼一声,慕白在旁开口:“巴特当年执掌妖皇印多年,追随狼族的妖族远比狐皇要多的多,若非狼族自愿,刚刚继任的狐皇,远没有这个能力将你们发配至此。更何况,本殿曾在狐皇呈给父君的卷轴上看到过,莫尔继任为王,主动请命来三水城世代镇守。” 敖匡听了慕白的话,颠覆了他往昔对于狼族的认知。 布伦接而在旁又补充了一句:“狐皇没说,妖皇印实则是狼族当年自愿退位,父王拱手相让,他才当了这些年的妖界之主吗?” 慕白默然不语,这内情他倒是没有在卷中看到。不过此事若为真,狐皇为了颜面未禀也无可厚非,本就是莫尔主动相让,又非逼迫。 只是…… 他一念至此,突然想到其中关键,凤目看向布伦,一针见血的问道:“那么,莫尔为何要世代镇守在此?” 布伦面色怔忪,眉宇间流泻出了忧虑,可这软弱的神色,也仅仅只是出现了一息,就被收敛得点滴不剩。 “父王之命,我也不知内情。” “哦?” 慕白与他四目相交:“守山侍卫死了那么多人,处理了那么多尸体,你就没有问过莫尔原由?” 布伦低下头去,紧抿唇角不语。 “即便你以前毫不知情,莫尔今日里既然布下死局,也不可能再对你相瞒。” 慕白欺近一步,续道:“梓穆为了你们狼族身处后山,眼下生死不知。你若继续隐瞒,他要是有个万一,你们狼族,一个都别想活。” 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像一颗颗冷硬的钉子打进布伦心里,叫他从内而外,出了一身冷汗。 布伦嘴唇嚅嗫了半晌,艰难开口:“殿下可曾听说过——曼欲绯靡。” 慕白一直沉静如水的神情,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平安华在三水城?” 敖匡听的一头雾水:“平安华我耳闻过,曼欲绯靡又是什么?” “平安华,花分三色。白色名为曼陀罗华,盛放于天堂路,圣洁高贵,却又透着无尽的悲情。红色名为曼珠沙华绽放于地狱路,充斥着悲伤与邪恶,满满的罪恶却又最是长情。而三界鲜少有人知道,它还另有一种黑色,名为曼欲绯靡盛开在妖界,花朵妖娆魔魅,吞噬欲望。” 敖匡闻言,喉结滚动,匪夷出声:“吞噬欲望?” “曼欲绯靡是欲魔鸿魄的魔力来源,吞噬欲望盛开魔力,只要曼欲绯靡在鸿魄身边,鸿魄便能坐拥无边魔力,所向披靡。” 布伦见敖匡那副茫然的神情,体贴的解释后又在旁说道:“知道这种花的人,在当年的仙魔大战后所剩无几。再加上事隔久远,敖匡殿下当年还未记事,未曾耳闻实属正常。” 敖匡伸手扶了他一把:“你也起来说话吧。” 布伦摇了摇头:“狼族有罪,当年仙魔大战,原本仙、妖合力围剿,我们狼族负责从后夹击魔族,伯父却在当时突然下令撤兵。” 这种内情,文史里也不会记载的详细,布伦三言两语,却让慕白和敖匡的神色皆是凝了下来。 布伦一声叹息后,接而叙述:“结果自然是惨烈,你们入内时看到的那尊永昌山君雕像,他们全族阵亡。” 敖匡心下一惊,他当时对那尊雕像,还特意多看了几眼。 如今回想起来,初入之时,难怪布伦介绍那尊雕像时的面色很是感慨,眸中似乎还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他只以为布伦不忍继续细说战况的惨烈,才会含糊的概括,亏自己当时还以为狼族有情有义。 慕白抿了抿唇问道:“是巴特临阵倒戈?” “父王曾经质问过他为何退兵,他说是受了天帝之命,可父王细查之后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入了魔道,曼欲绯蘼就是桃木灵族圣女从他体内拔出,封印在了三水城的瀑布湖下。” “父君曾说过,桃木灵一族对于仙魔大战有着不世之功,可大战结束之后,他们却消失隐世。” 慕白说话间眉头紧锁,接而看向布伦的眸光中带了两分惊疑,续道:“难道,当年桃木灵一族的消失,也与你们狼族有关?” 敖匡只觉得今日里这一席话,简直就是给自己恶补了一顿文史。 桃木灵族,他也只在书中见过一笔。 “父王自觉愧对妖皇尊位,主动请辞交托于现任狐皇,接而请命全族来到三水城,世代镇守曼欲绯蘼,父王本想囚禁伯父直到他魔气尽除,最后却被圣女带走,自那之后桃木灵一族便隐世不出,直到……” 布伦说到此处顿了一顿,面上显出了一种触及心底的悲恸,默了片刻后仿佛敛了心神,才又续道:“期间有一次,桃木灵一族长老给父王送来一个孩子,说他是伯父和圣女之子,或许因为伯父身体曾经受过曼欲绯蘼的荼毒,那个孩子没有继承到圣女的灵力,就连妖丹也是半枚不整。长老说他在桃木灵族无法修炼,只好将其送回狼族,看有没有办法在妖界,修复他的妖丹。” 慕白串联起了那句回来复仇,问道:“莫尔不曾善待他?” “父王不是那种人。” 布伦情绪又激动起来,沉重了两下呼吸,道:“父王只是担忧他的身份若是公开,会因伯父当年堕魔之事反倒遭受族内人不齿。是以只隐瞒了他的身世,帮他四处寻找结丹之法。” 石牢里晕黄的火把灯影摇曳,在慕白清寒的眸中倒映着两簌火光:“可那个叫岳泽的孩子,并没有在狼族生活下去。” 布伦认同了慕白的话,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怅然之色,他颔首后道:“岳泽本就身体孱弱,父王虽然对他暗地里照拂有加,却无法抚平他自卑的心。” 不用他说的详细,在强者为尊的妖族,一个天生妖丹不全的孩子,可想而知,会遭受怎样的冷眼与不齿…… 第174章 消失了 岳泽身份尴尬,欲盖弥彰之下定是有更多的讥讽之言。 敖匡在短暂的静默中出声问道:“岳泽,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于某一夜突然消失了。” 布伦双目瞳孔俱缩,猛地抬头,手握慕白胳膊:“就像他几日前,又突然出现一般。” 慕白淡漠拂去他的手,冷然开口:“那么……梓穆又去了哪里?” 布伦骤然色变,翕动的嘴唇苍白一片,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去了那片封印曼欲绯蘼的湖泊修补法阵,然后凭空消失了。” 敖匡瞳孔一缩:“你们早就与他断联了?” 布伦颓然点头:“不仅如此,阵法动荡的更加厉害,我几次三番欲寻父王商议对策,他却告诉我,梓穆仙君在湖底修补阵法,其余交给他操持。可是,守山侍卫却死的越来越多。” “莫尔凭什么认为,梓穆可以修补镇压曼欲绯蘼的阵法?” 慕白面色狐疑,那可是曼欲绯蘼,即便梓穆于布阵炼器上天赋异禀,但以他的修为,还不足以胜任。 “父王说他有万罗盘。” “梓穆前来,当真只是凑巧?” 慕白眸中怀疑之色更盛,万罗盘是星落尊主当年第一件上品仙器,也因此声名鹊起,称得上万戈其中一件镇派之宝。 “桃木灵一族自那之后再也未曾露面,那方封印大阵隐有异动,父王只好传了羽令去万戈,星落尊主原本婉拒,父王还派我亲自去相邀,我不辱使命先行回来,却没想到接而前来的会是梓穆仙君,他说星落尊主有伤未愈,他替师前来。” 布伦更加没想到,不仅梓穆来了,就连轩辕山和宗南岛也牵涉进来。 他吃不准是不是胤奎神君有所发觉,硬着头皮道:“父王没料想到事态会这般发展,原本只以为将松动的封印阵法修复即可。” 慕白未曾回复他的试探询问,反而继续质问道:“梓穆失踪,通知万戈和紫微大帝的羽令,想必也没有送出去吧?” 布伦知道他已经知晓讯息隔绝一事,也没有隐瞒,垂眸颔首。 “既然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羽令不通,你还让敖匡和十三入城?” 慕白凤目一眯,麒麟血脉对于妖族天然的威压,朝布伦当头欺了下去:“为防他们心生怀疑,你还特意让希芸前去城门处相迎,打消他们的顾虑,此举又是为何?” “这我真不知道,此前是父王安排的,我和希芸相交不多,所言不过寒暄。” 布伦面色骤变,身子一僵,继而眸中光亮悉数泯灭,神采暗淡道:“更何况,不止羽令不通,就连人也是出不去的。即便不迎你们入城,你们也回不去了。” 慕白威压不减反盛,负于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他气噎于胸,一脸冰冷,凤目狠戾:“这么说来,三水城形同与世隔绝的死城。而你父王莫尔,不仅处心积虑让希芸留下了敖匡和十三,还让你来接他们去那殿中,入死局?” “不,一定有什么隐情。” 布伦本能的摇头反驳:“否则父王不会交代我,务必要羁押你们入牢。” 敖匡见布伦被慕白审视的跪地,在旁劝了一句:“眼下杀了他也无济于事,十三还在牢里,咱们还是先行过去放了她,一起尽快寻到梓穆才最紧要。” 布伦木讷的点了点头,在慕白收了威压之后身子刚刚一松,瞳孔又骤然一缩:“遭了。” 敖匡‘啧’了一声,不耐道:“又怎么了?” 布伦满面赧色,很是吞吐,被慕白剜了一眼,才咬了咬牙,开口回道:“刚刚听属下回禀,说是——说是给十三仙子,上了镣铐。” “我还以为多大事呢。” 敖匡被他前面踌躇的态度弄得心头一提,闻言方才松下了绷紧的面色,不以为意道:“小十三也没那么矫情,不过就是一副……” “不是。” 布伦显得有些战战兢兢:“此地是散灵石所堆砌,更是由玄冰寒晶浇筑,镣铐仅此一副,戴上会受寒冰刑罚之苦。” 慕白心中疑惑顿时清朗,他此前还狐疑,仙魔大战之后四海休养,战事不生,莫尔来到三水城,为何要花这么大力气,去建这么一座无人可押的牢房。 原来,他当初是打算用这牢房囚禁巴特,用寒冰之刑企图日复一日,哪怕耗得他灵力尽消,也要驱逐他体内魔气。 谁曾想,后来的巴特被桃木灵族的圣女带走。 这处石牢空置了多年,最后那副镣铐,竟是戴在了夏初的手腕上。 布伦话音刚落,慕白就已提着他,让他打开牢房,这石牢里用不了丝毫灵力,只恨不能瞬移过去。 那寒铁镣铐会慢慢冻住被缚之人全身气血,刺骨之痛哪是她能忍的。 敖匡的好脸色也骤然凛下,推着布伦快速朝着另一边的牢房走去。 三人疾驰而去,奔跑间带动墙上火把光影摇曳。 直至最后一间牢房,牢门紧锁,可是里面,却空无一人,地上还有一摊血迹。 布伦一声惊呼:“怎么可能?” 敖匡咬牙切齿道:“先开门。” 布伦握着钥匙的手哆哆嗦嗦,始终对不上锁孔,慕白从他手中抢过,一把插入旋即扭开。 他率先俯身蹲下,两指沾了地上血液,置于鼻前轻嗅。 “不是十三。” 慕白面色稍霁,敖匡也吐出一口浊气,布伦心下一松的同时,拾起地上被砍开的镣铐,面色震惊又开始喃喃:“怎么可能,脱的了镣铐……” “别叨叨了。” 敖匡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人还消失了呢。” 布伦面色一怔,跟着他话复述了一遍:“是啊,人怎么还能从散灵石牢里消失呢?” 敖匡被他气乐了,反手一指:“你问我?” 慕白挥去指腹上的血渍,起身看向布伦:“散的了灵力,散的了魔力吗?” 布伦和敖匡两人的双瞳俱是一缩,面色震惊,异口同声道:“你是说……” 他们的话说了一半又同时停住,实在是后面的‘魔族’二字,有些不敢置信,难以启齿。 第175章 谈谈交易 慕白不欲跟他们多做解释,当即对着布伦吩咐:“去找两个你信任之人,入牢替代。我和敖匡需要假借他们身份,出去查探。” 布伦此时再无其他路可走,领命也不拖沓,随即出门秘密挑了两个人进来。 慕白让他描绘后山去往湖泊的密道,布伦却抬头,面上欲言又止,被他眸光一厉,才开口道:“那条密道,几日前就不能走了。” 敖匡和慕白异口同声:“为何?” 布伦面色凝重:“我最后一次由密道入山,本想看看阵法修复的如何,结果发现梓穆殿下消失之后回来禀报父王,他却让我不要再管。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想要再过去查看,可前往之际才发现,那片密林弥漫了大片黑雾,雾中有毒障,根本无法穿行。” 慕白眸光一沉:“是以这些日子,都无人再去过那片湖泊?” 布伦点头,眸中一片真诚:“你们初来之时,我特意嘱咐不让你们出城,当真是为你们着想,怕你们不知实情误闯了后山。” 慕白对于他突如其来的表忠诚恍若未闻,接而问道:“那后山阵法,如何破解?” 布伦神色又是一颓,无力的摇了摇头:“那阵法也是桃木灵族当时一并布下,本就是闭环之阵,布下就没打算有解,所有生门都被封死。” “那岂非……” 敖匡面色一惊,桃木灵族怎么会布下这种死阵? 布伦点头确认道:“那阵法,无可破。” 慕白不在纠结于此,转而问道:“守山侍卫是何时开始出现身死情况?” “梓穆殿下进山后不久,简柏就消失了,接着他带领的侍卫队陆续有人死亡。直到你们来后,死亡人数骤然增多,开始整队整队被掏出妖丹而死。” 慕白若有所思,简柏是他们那夜前去东北角,探查冰室发现的魔尸。 当夜虽未来得及细查,可他的死因却绝非妖丹被挖,他的致命伤口被剜去,而今晨发现的那些守山侍卫却是齐齐被挖了妖丹,毫无遮掩。 敖匡见他垂眸默然许久,不经意间轻轻捣了捣他,慕白敛去思绪,开口令道:“给我一道出城令牌。” 布伦神色一怔,朝他看去,犹疑回道:“可是,出不去啊……” 慕白还未开口,敖匡就已在旁催促:“让你给,你给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是。” 布伦应了一声,递给慕白一块令牌,不再多言。 三人出了石牢,慕白吩咐他下令封锁石牢,暂时不要透漏出消息,随即带着幻化成布伦心腹侍卫的敖匡,趁着夜色浓重,身影消失无踪。 落到一处无人之地,慕白将手中令牌交予敖匡:“你出去后先传羽令给各处,接而去寻风挽,这里离樊山较近支援的快,告诉他十三有难,想必他不会推辞。” 敖匡一张脸皱巴的难看,撇开他私心里不想去樊山,这眼下布伦刚也说了,三水城如今出不去。 “出了城门一路向着樊山方向而去,依着我们临近三水城时,我不经意间抓了十三那里的方位,约莫两个时辰就会走到结界边缘,你寻到阵眼,将自身灵力注入其中。” 慕白点了点他腕上藤手链,唇边勾笑:“炅霏上神给十三的护身链,总不至于不济到连个障法都不能破出。” “那小十三她……” 敖匡话未说完,慕白推了他一把:“你在耽误我去寻她。” 敖匡被他推的一个趔趄,咀嚼着他话里说的是‘寻’而非救,而且石牢里的那摊血迹也不是夏初的。 他一念至此,心中稍定,不再赘言,握紧手中令牌,飞身朝着出城的方向而去。 只是心中还是忍不住感慨,他日日对着夏初,怎么没发现她心智和术法,何时这般老成了? 而夏初被押送至最后一间牢房,也自愿被套上了寒铁镣铐。 押送的侍卫远去,一声轻柔的声音接而响起。 “啧,狼族未免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一缕黑气从门缝间轻松飘入,衬的夏初寒霜般的面颊越发苍白。 “或许是我……不如你娇媚。” 夏初声音有些气虚,朝着那道黑气凝目看去:“清玥。” 黑气散开,现出女子窈窕身形,仍是那副轻纱覆面,淡扫蛾眉。 “上次万戈一见,只觉得你有趣,倒是没有发现,你还这般聪明。” 她语气说的轻松,刚刚心中却隐有一惊,入门之时她明明是黑气掩体,夏初那双眼睛却仿佛能够穿过黑雾,目光凝来,竟似一瞬不瞬看向了她的眼睛。 夏初唇角弯弯,笑容却没达到眼底:“我还有很多优点的,你可以慢慢发现。” 清玥微微挑眉,面纱遮住了她半张脸,所以她的神情,滴水不漏,只显出眉梢微挑的戏谑:“不怕我——杀了你?” “那你进来之时,大可动手。” 夏初杏眼微眯,下巴却微扬:“你所谓何事?” 清玥当真被她面上的神色和口中言语,逗弄的娇笑连连,款步轻移到她面前:“十三仙子,你才是阶下囚吧?怎么说的好似,我有求于你?” “当真无所求吗?” 夏初对着她一扬眉:“你若是点头,我可就——真不答应了。” 清玥面色一怔,随即又笑道:“那我若是有,你便会答应?” 夏初抿了抿唇,不经意耸了耸肩,却仿佛被血液里的寒凉刺的一痛,身子骤然一僵,不过一瞬,又恢复如初,面上强自带了些兴趣盎然:“说来听听?” 清玥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脸,触感冰凉,显然正在受着寒冰镣铐的刑法。 她面上笑意更盛:“十三,你可没有你师兄好相与呀。” “那是自然,毕竟……我又不图你貌美如花。” 夏初将脸撇了一撇,面上不露喜怒:“你这双纤纤玉手,也不比我的脸温热,暖不到我,就别摸了吧。” “你这小嘴可真会说话。” 清玥顺势将手滑到她的下巴,轻轻一勾,媚眼如丝,声音蛊惑:“那咱们就来谈谈,交易吧……” 第176章 选择 石牢位处地下,四下无窗,更无风可漏,墙壁上的火把却摇曳起来,明灭不定的光芒打在夏初的面上,越发映衬的她面色苍白,眉梢隐有一层薄霜。 那些筛在她脸上的阴影,就象黑暗里的恐慌,不停地波动,直逼的人心神匮乏。 夏初双目失神的看着清玥的眼睛,突然间,弯了弯唇角,随着她的浅笑出声,失神的眸子里,也有了烛火摇曳的光芒。 清玥原本一瞬不瞬看向她的眼睛,骤然间觉得双目刺痛,她闭眼的瞬间,只听夏初笑道:“这就是,你谈交易的诚意?” 清玥再睁眼,收回了手,面上神色反而正经了两分,也随着她一起笑道:“总得看看,你有没有被交易的资格,倘若这等微末伎俩就中了招,我与你合作又有什么用?” 夏初敛了笑意,只淡淡看着她,问了一句:“灵阳,来了吗?” 清玥一直波澜不惊的神情终于破裂,面色巨变。 夏初颇为可惜的啧了一声,:“你还没能杀了他?” 清玥眉目舒展,轻撩鬓发:“你想杀他,我也想杀他,所求相同亦为友。” 夏初略带遗憾道:“看来是你的主子,不让啊……” 清玥正色看她,片刻后坦然承认:“我借你之手,再送你个人情。” 夏初不屑的撇了撇嘴角:“梓穆的消息?” 清玥轻笑:“我以前当真是小瞧了你。” “我以前也不知道,原来所谓的交易,是让我去杀,你想杀的人。帮你去救,你心系之人。” 夏初随之一笑,续道:“清玥,你这桩交易,我全无好处,不太想做呀。” “即便你不做,灵阳也终究会死于我手,不过多费些功夫罢了。至于梓穆,他又哪里算得上我心系之人?我因他才祸及全族,当年欠他一次救命之恩也还过他一次,两两相抵,他已与我再无瓜葛。这桩交易,起码能让你脱身囹圄。” 清玥耸了耸肩,一副不以为意的姿态:“看在我与凌云一场煮酒论交的份上,你若置他和这狼族生死不顾,我也可以例外放你离开这滩浑水,这里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了。” 夏初抬眸看她:“那我师兄呢?” “我差点被他老子给杀了,你觉得我会放过他?” 清玥掩面娇笑,余光看见夏初竟然缓缓点了点头。 她没想到夏初真的会答应,笑容敛去间,只听‘哗啦’一声镣铐响起,夏初在点头的瞬间,双臂倏然张开,原本桎梏拉扯着她吊起的镣铐,竟被她生生扯断! 与此同时,蓝光在清玥脚下蒸腾炸开! 清玥身体瞬间麻痹,只消这么一刻,脖颈已经被夏初掐住,携着猎猎风响,直掐着她的脖颈抵到石牢墙壁。 “我他吗最讨厌别人对我开出无法选择的条件,还一脸仁慈的让我挑选。” 夏初将她抵在墙上,手上力道加重,往上提去:“你主子没有教过你,求人的时候,姿态要低?” 清玥呼吸渐促,夏初扬臂一挥,将她甩了出去。 清玥化成一道黑烟,避免身体直撞石牢,再现形时,捂着脖颈满脸不可思议。 “清玥,虽然你跟凌云有两分私交,未曾害过他,也未曾伤过梓穆,我也曾怜悯于你的处境。可是万戈之后,我就很不喜欢你,现在更是如此。” 清玥本想斥她‘何须你来怜悯’,可说出去的话却是一声:“为什么?” “因为你装柔弱,博同情,演深情,实则无情。” 夏初嗤了一声,手中现出妄月,劈开腕上寒铁镣铐:“若你真心爱慕梓穆,当年在万戈默默做了那么多事,没有选择表明心意,如今仙魔殊途,你还何必借由凌云之口,去动摇他心神?” 清玥张口,几欲说话,终是无言以对。 “你可以凭本事报仇,但是别妄想利用自己的悲惨,来用些腌臜手段放到梓穆和凌云的身上。” 夏初眸中一沉,蓝光乍现,妄月瞬间在清玥臂弯上划出一道血线:“这是我给你的警告,也是底线。” 清玥捂着胳膊输送魔力自愈,她转而看向夏初,见她腕上也有妄月劈开镣铐时刀气划过的伤痕,虽无出血,却有灼伤。 “你怎么能挣脱寒铁镣铐?” 清玥实在想不通,身处这石牢,别说用不了灵力,即便能用,她被镣铐锁住腕间命脉,也断不可能脱逃才是。 “自戴上这镣铐起,我就让这寒冰刑法彻底融入四肢百骸,你怕是不知道,我药浴泡的多,对于这种伤,体内经脉受到刺激,会自发流动灵力恢复,我借这灵力断开铁链罢了。” 夏初说的轻松,清玥听的骇然,主动引寒冰刑法融入四肢百骸,这其中到底有多疼痛难忍…… 她与夏初交谈了这么久,也只见她想要耸肩时才身形稍微一僵,她对自己可真狠,难怪会言辞凿凿的说出‘凭本事报仇’这句话来。 “我既然来了,该杀的人我会杀,该救的人我会救。不是为你,也不是交易。” 夏初提起她的衣领:“轮到你该告诉我,梓穆在哪里?” 清玥也不推开她,只突然讥笑了一声:“若是我让你在敖匡和梓穆当中,选一个呢?” “我选……” 夏初玩味一笑,面若桃花间,妄月原本的蓝光上突然覆上了一层红光,带着杀气横刀而过。 清玥面色大变,不敢轻视慌忙后撤,生生撕开前襟,却猝不及防被妄月砍了一刀。 鲜血泛着黑气汩汩外流,她渡了魔力竟是无法自愈。 蓝红光芒交织中,夏初一身烟白绡纱,裙裾委地。 她面上神情漠然,杏眼微抬,睫帘微垂,不屑中透着三分鄙薄,三分傲慢,勾唇冷笑:“是不是长得好看的人,脑子都不大好?” 清玥胳膊伤口处传来火烧火燎的疼痛,她嘶了口凉气方才想起,刚刚不久前,夏初才对她说过,最讨厌做选择,她还真是触了个霉头。 她扶着胳膊转身带路,之前的媚态尽收,神色清冷道:“走吧,我带你去见他。” 倘若清玥此时回头,还能看见妄月在不停轻颤,蓝光与红光都尽数消失,夏初正不停抚摸着刀身无声道歉:“别生气啊,我没说你家主子……” 第177章 被困 这一夜,三水城灯火通明。 因着狼王莫尔突然身死,整个狼族都陷入了巨大悲恸。 布伦以担忧族中人冲动行事者为由,下令将石牢封闭,以防敖匡和夏初被人动用私刑。 他心悸夏初的无故消失,和慕白临走之前的猜测,有魔族中人来过石牢。 倘若真的如此,狼王莫尔不惜用自身为饵,诱捕夏初和敖匡,总不会是在魔族的指使之下而为吧?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他狠狠敲了下额头否定。 父王因为伯父巴特,这一生嫉魔如仇,恨之入骨,宁杀勿放,又怎会对他们有所妥协,更不会与魔同谋,自伤性命! 仙魔大战的时候,布伦尚未出生,当年种种,也只依稀在莫尔和昊芎推杯换盏之余的想当年里,耳闻了一些零星的只言片语。 他只模糊知道,三水城曾是途径包抄魔族后方的必经之地,当年伯父巴特就是驻扎在此,临近交战之际又突然下令撤兵。 其中内情莫尔没有详说,只是一笔带过,说巴特受了曼欲绯蘼的影响。 因着布伦是他指定的继任狼王,莫尔才会在不久前告知他狼族世代镇守于此的原由,否则布伦至今都不知道,那湖泊底下居然镇压着曼欲绯蘼,欲望之花。 他心中有些抱怨,很多事情父王都没有交代清楚,就连今日的这一场布局,连他也蒙在了鼓里。 如今三水城镇压的大阵不稳,消息不通,人也无法出去,慕白的突然出现,让他既惊慌又惊喜。 上交通行令牌时,布伦的内心是矛盾复杂的。 既希望他们能将这里被隔绝的消息和危机传递出去,同时又害怕真的传递出去,三水城也会面临梓穆失踪,敖匡和夏初在此受辱的讨伐。 他现在只能对着慕白言听计从,一线生机仰仗于胤奎神君的照拂。 布伦稳了稳心中乱绪,下令让昊芎安排各位将士,把守各处要道,对三水城展开全面搜查。 既然慕白说三水城如今有魔族现身,他便配合他翻个底朝天,只盼着能将功补过,还有希芸的下落,也要秘密寻到。 或许找到了她,还能从她口中得知父王究竟和她商讨过什么。 还有…… 布伦眸中流露出伤情和缅怀,他口中喃喃:“哥哥,真的是你吗?你还记得,这是我们的家吗?你还记得,你当初的愿望……吗?” 他压下心中悲恸,抬头看向昊芎匆匆离去的背影,和窗外掠过的火光,伸手捏了捏眉心,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能不能出的去。 长夜萧索,寒风犹如脱缰之马奔腾咆哮。 敖匡脚下步子未停,他手持令牌,又化身成了布伦的心腹侍卫,一路通行都颇为顺利,出城放行的侍卫也没有流露出意外之色。 看来,城中人出不去一事,被压了下来。 否则,这几名守门侍卫,不可能在放行之时一点反应也没有,全然一副理所当然之色。 敖匡心中思忖良多,出城之后拍了拍刻有‘三水城’的石碑后腾空而起,用最快的速度,选取最短的险径,朝着樊山的方向疾飞而去。 四更时分的郊外,雾气弥漫,他害怕瘴气有毒,特意屏息只用体内龙丹运转。 虽然视野偏差,可这一路行的也算顺利,待到天空翻出了鱼肚白,他心下一松,暗自思忖这一路无灾无难,半分艰难险阻也没有,慕白此前的提醒,似乎有些过度小心。 就在这时,朝阳挣脱云霞,万丈光芒逼得他眼中酸涩,敖匡揉了揉眼睛,回头打算看看这一路。 这一看之下,才发现了不对劲。 此时雾气尽消,他清晰的看见身后那条路,和他昨夜腾空而起时的那片密林,如出一辙。 若非这处密林绵延了万里,那便只能是他,从未远离过这方土地。 敖匡心下一惊,凭风而立,汇聚灵力于双眼,眺望数百里开外,举目之下如坠冰窖。 他脚下生风赶了一夜,从天黑到天亮,如今聚灵而望,竟然还能看到三水城的城门,昨夜守卫的身影,还有不远处,他手掌拍过的那座刻有‘三水城’的石碑…… 敖匡难以置信的扭头回望前方,除了四下茫茫无际的连绵山脉,根本一眼望不到头去。 他足下催力,继续行了一段路,心中越发惊悸。 脚下的环境在青天白日下看的格外清晰,似乎只有绵绵不绝的延长,再延长,永远没有尽头。 他……被困在这里了! 不能乱,不能慌。 他摩挲着腕上的藤手链,心绪稍有安定,从上空翻身而下,双目阖上,手中掐诀。 任何阵法都有阵眼,他只需要寻找到薄弱处的阵眼,以藤手链中遗留的师尊神力,足以冲破一切障碍。 他双手各持一团灵力,而后俯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灵力顺着地面不断蔓延扩张,所过之处如山风吹拂,激的枝叶草木一阵摇荡。 落叶纷飞间,敖匡倏然睁眼。 杀意! 有如芒刺在背,他抬头看去,只见飞舞的落叶顷刻间犹如利刃,带着破风之声片片竖直劈下,脚底踩的柔软草叶,也似变成了刀尖,扎得生疼。 他想也不想,足尖轻点,御风而起,单手撑出一片防御罩,抵住落叶如刀。 长风卷起漩涡,生出吸力,将他上飞的身形拖拽而下。 敖匡祭出自己的悬光叉,横劈而扫,借着斩断的片刻空隙托体飞起。 满林枝叶从树冠顶端朝着他蜿蜒而来,密密麻麻犹如结了一张巨大蛛网当头而罩。 敖匡手腕翻转,悬光叉猛地翻转极速而上,叉尖劈开枝叶,竟有鲜血四溢而出,斩断的枝叶落下,他伸手接住,落入掌中竟是化为一截断骨。 他指尖凝气一点荧色,幽幽跃动,在空中点画成符,朝着那些漫天枝叶挥洒而出。 符文贴上枝叶,头顶的一幕让敖匡心头一颤,那些枯枝连接着残缺不堪的身躯。 不! 准确来说,是那些残肢断臂里,生出了数不尽的枝叶藤条。 还有些只剩下一颗头颅,血肉模糊足以见骨的脑袋,从脖颈底下衍生出枝叶,一同张着嘴,上下颚的骨头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惊悸的响声。 第178章 遁去 “木妖?” 敖匡心下猜测,悬光与他心意相通,避开残躯斩下一截木枝,他眼明手快的接住,细看之下认出手中乃是一截桃木枝。 桃木辟邪,生而为灵,怎么会成了这般模样…… 他脑中突然有一念闪出,没等敖匡想个清楚,一抹凌厉杀意从背后袭来,他身体还没来得及避开,一只手臂已经插入他的左胸,贯穿了他的心脏。 “你是——” 敖匡神色怔忪地扭头看向突然出现的男子,分明是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可他却觉得眼熟的很。 “呵。” 男子嘴角单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敖匡心脏都被贯穿了,却没有一滴血流出来,这只是一具用灵力凝聚而成的分身罢了。 “你又能躲到哪儿去?” 男子唇角冷笑越发勾的深了些,眸光寒凉的看了‘敖匡’一眼,猛地振臂收手,掸了掸袖袍,敖匡的身体碎裂成片,化为一缕烟雾消弭四散。 “灵阳!” 城门口的一处狭小玄关内,真正的敖匡身躯一震,分身的记忆完整传递过来,他终于认出了那个眼熟的人是谁。 他没有见过灵阳,可灵阳的画像早已在仙妖两界流传,天帝有令,见而诛之。 “他吗的,是见而被诛之吧。” 敖匡忍不住腹诽骂了一声,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心底余惊未退,压抑不住的后怕。 如若不是慕白提醒他谨慎行事,化明为暗先用分身一探,他步出城门假意蹲下拍了拍石碑,趁着夜幕浓重,迅速幻化了分身前行,自己实则悄悄摸回了城门一角玄关躲藏。 倘若他托大直奔樊山,恐怕被撕裂的就不是分身,而是本尊了。 敖匡背后升起了难以压抑的惊悚恐惧,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几乎要冰封全身血液。 那妖魔化的桃木,突然出现的灵阳…… 可他眼下也没空多想,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血气,迅速离开了这一处玄关。 当初选择躲在这里,是发现守门侍卫没有异样,说明这里不曾有过例外事件,暂时还算安全。 可现在,灵阳已经发现他试图离开三水城,必定会搜寻而来,他得在此之前去到阵眼那里,破阵而出。 敖匡刚刚一路行去,虽然分身被穿了个透心凉,可也不算全无收获。 起码,他发现了阵眼所处方位。 在他分身双掌探向地底感应之时,只有一处地方,连草尖都没有半分摇曳,那里必定设加了防护,除了阵眼,又何须多此一举呢。 他速度很快,收着气息也不敢御风,徒步朝着那地方飞奔赶去,一路还谨慎的取道有掩体之处而行。 密林里湿气浓重,树荫遮日,眼前白雾一片,他探灵试了一试发现无害才迅速穿过。 然而,当敖匡穿过那片白雾,还没走上多远,那抹凌厉杀意又再次涌了上来。 他想也不想地抽出悬光叉,反手格挡,恰恰挡住了一只袭向他的手臂,继而侧身抬腿顺势用力踹了过去,抵上一股大力弹向另一旁的三丈开外。 他定下身形后才看向灵阳,嘴角嗤了一声:“也不知道换个招?” 灵阳眸中不屑,讥笑道:“落荒而逃之人,还要挑拣死法?” “我不一定死,但是你嘛……” 敖匡撇了撇嘴,啧了两声:“叛徒向来都是不得好死。” 他话音刚落,灵阳的面色就沉了下去,眼中染上嗜血杀意,敖匡只觉眼眸被寒芒一闪,一柄长剑瞬置眼前,势如破竹一般惊起林间松涛阵阵,夹杂着劲风狂袭向他。 敖匡手持悬光挟着雷霆之势,灵芒似如锐箭飞疾,在眨眼间已与灵阳撞在一起。 他唇角勾笑,续道:“恼羞成怒?不应该啊,既然做得出,还会在意别人如何分说?” “我突然不想杀你了。” 灵阳话虽如此,剑柄却翻转而下,敖匡被他猛地挑掀而起。 千斤重的悬光叉在他剑前毫无优势,疾风狂虐,骤雨般的撞击声应接不暇。 敖匡被击退砸地,拭去嘴角血渍:“果然是口不对心啊。” “一击致命太便宜,应该慢慢弄死你。” 灵阳剑势惊空,顷刻间已劈到眼前! “大言不惭!”敖匡反唇相讥,悬光叉尾回勾,压下剑尖顺势一推直刺而去。 灵阳凌空踏上悬光叉,身子用力一沉,敖匡虎口被震得一麻。灵阳顺着枪杆滑下欺近,左手捏住他肩膀,右手推送长剑。 敖匡跺地而起,忍着拉扯之下脱臼的剧痛快速翻去他身后,胳膊却在脱臼的刹那无法自如挥动,被他剑尖划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灵阳伸手拈着剑上血迹,笑意盎然,剑尖再次指向敖匡,眼睛里像藏了淬毒的针:“轮到那条胳膊了。” 随着话音而落,灵阳长剑拖地,剑锋划过一道飞弧,如云破天开突刺而去。 刹那间,乱石飞溅。 敖匡不敢硬接,飞身后退的同时单手持着悬光挥舞旋转,抵御四射而来的剑气。 岂料,迷离光影中,从中突如其来一记突刺,敖匡猝不及防,只能松开悬光,‘铿锵’一声,重叉坠地,敖匡的身形也已经避到数丈开外。 兵戈离手,他却反而弯唇一笑:“可惜……” 敖匡话说一半耸了耸肩,只是那脱臼的左边毫无反应,看起来有点滑稽。 灵阳眉间一蹙,敖匡眸中一丝狡黠闪过,他身形骤然一虚,人已经向着那阵眼处掠去。 刚才他故意露出破绽,就是想要将方位调换,藤手链若是用来对付了灵阳,那阵眼处凭他却未必能破开,只有出言挑衅,让灵阳心生杀意,忘却敖匡原本的真正用意。 他且战且退,方向却是直奔着阵眼。 此时,灵力已经从敖匡指尖溢出,渡进手链。 灵阳双眸一眯,察觉不对劲的同时甩出了紫晶葫芦,葫芦破风而来却打在一道橙色灵障上。 顷刻间,橙光大盛,手链打出一道神力直入阵眼,白雾悉数退却,敖匡趁着灵障未消赶紧撤退,心唤了一声:“悬光。”, 刚刚坠落于地的悬光叉铮鸣一声,径直而来,托着他摄入长空,头也不回的遁去。 第179章 另有安排 紫晶葫芦在空中旋颤,灵阳咬牙切齿吐出二字。 “神力!” 他目光狠厉,分明是不甘心,可这灵障阻止了他追上去的步伐,虽然只能维持片刻,却足以让敖匡逃之夭夭。 绵延不绝的三水城犹如拨云见日,白雾缓慢散去,却又在紫晶葫芦的加持下重新凝聚。 “早点用紫晶葫芦,哪里还有这么多事。” 嘲讽声从身后传来,灵阳扭头看了过去,手中掐诀还在修复着刚刚被敖匡破开的阵法。 只见来人面覆轻纱,身着碧罗青裙的窈窕女子,说话间款步轻移,怀里还抱着一只双目紧闭,俨然熟睡的小白狮子。 “你刚若出手,他也不会轻易就逃了出去。” 灵阳眸光一沉,这清玥分明就是在旁候了许久,等着看他笑话,他嗤了一声:“主上怪罪下来,你也脱不了干系。” “你只需要办好主上交代下的差事即可,慌什么?” 清玥眉眼上挑,神色不屑:“即便他出去发了羽令,各方赶来也需要时日。” “我是怕他们赶来吗?” 灵阳终于停下手中结印,转过身来,他眸中蕴着不满之色:“我费尽心机布下的死局,眼下被他逃了出去,还如何实施后续?” “少整那些没用的,主上给我的指令只是协助你收回曼欲绯蘼,这是你的私仇,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灵阳冷笑一声,向她欺近一步:“等我继承了曼欲绯蘼,你在试试,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 “曼欲绯蘼的祭品,你可准备好了?” 清玥不以为意,轻撩鬓发夹于耳后,抬手的瞬间,越发露出了怀中的那只小白狮,她口中续道:“樊山的那位若是收到消息,最快三日,可就能赶来了。” “用不着你操心,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对他的那点小心思。” 灵阳嗤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小白狮:“你抓这么个玩意回来做什么?” “敖匡跑了,石牢表面封锁,内里看顾的更加严谨,十三被寒铁镣铐锁着,一时半会也弄不开,这只未开智的白狮时常被十三抱在怀中,染有她的气息,届时你将它幻化成十三的模样用以胁迫,梓穆分辨不出来。” 灵阳眉间一蹙,面色狐疑:“那不过是万戈的流言传他两是一对,我见他们关系的确不错,但也没什么逾越的情愫,你怎么能确定他会为此心生缺漏?” “这世间又非只有爱情可以利用。” 清玥反唇相讥:“倘若你没有和他撕破脸,你在他心中的位置,也同样可以用来胁迫。” 灵阳被她怼了一句,面色十分难看,对她的话却反倒信了两分,朝她伸手道:“交给我吧,别想着趁机查探关押他的地方,做好你的事,准备破阵。” “是。” 清玥难得温声应了一句,接而双手奉上,娇媚一笑:“等着恭候你成为曼欲绯蘼的继承尊上。” 灵阳接过小白狮,掌心渗出灵力查看,确定它昏睡过去,身上也没有被清玥附上追踪之丝,才继而抬眸看了她一眼:“本座继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你揭下脸上这副轻纱。” “清玥等着。” 她弯唇一笑,眸中有一瞬风云万变,最后却都化成了一汪波澜不惊的湖面。 灵阳在她注视下走了几步,又驻足回首:“你确定他会因为十三,交出万罗盘?” “我虽然不知他眼下是何处境,却能料到你已经把他逼到极致,难道你还有其他的办法?” 灵阳嗤了一声:“很是心疼嘛。” 清玥面露不忍:“是啊,你也不让我去劝他。” “清,玥……” 灵阳笑的有些岔气,突然面色一凛,目露轻蔑:“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以为他能看的上你,听的进你这女魔头说上一字半言?” 清玥面色一僵,琵琶骤现,一音波动,尘土飞扬。 灵阳反倒心情大好,笑声不绝,烟尘泯灭之际身影也消失无踪。 清玥一头秀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从背影看,腰肢越发细得不盈一握,她收起琵琶,直到灵阳夹带着小白狮彻底消失,才冷笑出声。 她指尖梳理着乱掉的青丝,口中喃喃念道:“你化成了小白狮,那只真正的小白狮,可莫要让我失望呀。” 清玥笑的花枝乱颤,她去石牢之际,除了发现十三的气息,还发现了另一抹熟识的气息。 借由押送之人去往布伦那里汇报之时,附上一抹神识在其中一名守卫身上,从那守卫的眼中见到了敖匡怀中的小白狮。 她惊觉出有异,当时还没有发觉是谁,那小白狮的余光便朝她打量过来,她不敢再探,怕打草惊蛇,随着那守卫一并退了出去。 而化成小白狮的慕白,当时也察觉了那守卫有异。 可他当时身处石牢,无法施展灵力仔细查探,只是凭着直觉感知到了不妥,当时他心思落在布伦身上,见那侍卫离开也就没有细究。 他和敖匡分别之后,就朝着后山镇守处直奔而去。 布伦将看守的范围又放大了些,只吩咐侍卫们远远围着后山入门,慕白轻易摸进去的同时,果然看见了另一抹偷偷摸摸的身影。 他盯着那抹背影思忖了片刻,幻化成了敖匡的样貌,瞬置她的身后,吓得希芸差点失口喊出了声。 “怎么就你一个人?” 希芸朝他身后四处张望,面色急切,接而问道:“十三呢?她难道没有逃出来吗?” “十三有别的事要做,说说吧,她是怎么交代你的?” ‘敖匡’不经意问话间,在她体内探入了一道诛邪烙印,倘若生出妄念,那道烙印会从灵海炸开,即便不死也会仙根尽毁。 慕白让敖匡出城之时,敖匡曾告诉他,夏初安排了希芸在后山等着。 这话也就是他们入牢下狱之时,夏初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结果他没看明白,直接了当一直传音追问下,才得知的。 慕白虽不知道希芸将他们置于死地之后,夏初为何要做这个安排,但也仍是前来,看看她的用意。 第180章 隐情 希芸修为不高,对于慕白如今金仙造诣探入的一道诛邪烙印毫无察觉,对着眼前慕白幻化的‘敖匡’也没有丝毫起疑。 她只是面带赧色,一副歉疚的模样,碎碎念叨:“十三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敖匡’对于她的满面愧疚不露喜怒,只淡淡开口:“我们没事了,你做的事,是不是该好好交代下?” 希芸猛地抬头,一脸惊诧:“十三她……没有告诉你?” 原来夏初早就有所察觉希芸魂不守舍,很不对劲。 她那夜从狼王莫尔寝殿追丢了黑衣人回来的时候,敖匡正和她兵分两路去了城外后山,夏初在院中空等之际,思来想去还是入了房间,将昏睡中的希芸唤醒。 她心下琢磨,与其被动等希芸做些什么,倒不如想想办法将她的难言之隐给套出来。 运筹帷幄总比不变应万变,要好的多。 她斟酌了一番言词才将希芸叫醒,趁着她睡眼惺忪,当下一句棒喝:“希芸,梓穆死了。” 希芸尚且灵台还不清明,整个人傻在床榻上,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起身就要冲出去:“怎么可能,不可能,他们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了!” 夏初面色一沉,握着她胳膊的力道紧了两分:“你要是都做了,才将梓穆置于险境。” “什么?” 希芸身子一僵,对于胳膊上的力道全然不顾,只看向夏初,激动的问道:“师兄没死对不对,你刚刚是骗我的对不对?” 夏初试图将她拉回到榻上坐下,奈何她执意不挪脚步,只好应声说道:“是,我骗了你。” 希芸呼出一口气,心下一松,整个人差点瘫软在地。 夏初扶了她一把,又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一字一句问道:“那你——又骗了我们多少?” 希芸刚刚松懈的心神又是一崩,侧脸将视线移到别处,被夏初掰正了一张脸后,只好无措的掩面,遮挡眸中即将滚出来的泪水。 夏初见不得她这幅柔弱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刚刚凝了面色准备唱白脸的角,瞬间就垮了下去,叹了口气,在她身旁坐下道:“你该知道,我是一定会救他的。而逼你的人,可就不一定了。” 希芸蓦然抬头,满眼通红,有泪盈眶,嘴唇嚅嗫。 “你不用怕。” 夏初伸手覆在她手背轻轻拍了拍安抚,继而续道:“入城那日,你随着布伦出门相迎,是他逼你的?” 希芸摇了摇头,夏初又接着问道:“那是狼王?” 希芸还是摇了摇头,夏初嘶了口凉气:“不是狼族的人?” 希芸点头,反手又握住了她的手腕,神情激动却又半晌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比了个葫芦的模样。 “灵阳?” 夏初瞳孔紧缩,没想到万戈事隔三四年后,又是他出来兴风作浪,这么看来,梓穆前来狼族,或许是他一手促成。 她面色不由凝了下来,看向希芸:“你既知道是灵阳,就该知道,他差点害的万戈生灵涂炭,怎能与他谋皮?” “我……” 希芸泫然欲泣,刚刚缓下来的心神,被夏初凝起来的面色又吓的掩起面来。 她无助摇头,口中只喃喃:“十三,我没有办法,我好怕,他们,他们……” “他们?” 夏初重复了一遍,见她无语凝噎,只能说出他们二字便再也吐不出其它,随即见她又张开了口,吐出了舌头。 这才发现,她舌尖上隐隐有一个‘禁’字,原是被人落了咒,根本无法和盘托出,即便是书写出来,也会随着落笔自燃。 “我来猜,你点头或摇头即可。” 夏初示意她情绪稍缓,见她颔首,方才继续问道:“还有一位轻纱覆面的女子?” 希芸点头,夏初已然知晓那女子是谁,她对那日藏灵阁放出来的鸿魄记忆犹新,接而警惕问道:“可有一位全身隐匿进黑篷中的男子?” 希芸摇了摇头,示意没有。 夏初心下一松,鸿魄没来还好,她敛了思绪继续:“他们要杀你们?” 希芸再次摇头,对着她一通比划。 夏初眉间紧蹙,看的一知半解,随又猜测:“他们抓了梓穆,然后威胁你?” 希芸频频点头,夏初反倒默然下来。不为杀,为图谋,那便只能是冲着后山镇压的东西而来。 两人在屋内又历经了一番比比划划,夏初方才大致猜测出了希芸所知道的那一部分。 梓穆身负一件法器,那件法器,是破开后山阵法的关键。 灵阳抓了他,却无法逼他交出来,正在这时,得知了夏初要前来狼族与他晤面的消息,灵阳随即威胁了希芸相迎他们入城,想要以此来威胁梓穆。 希芸原本是不从的,可是灵阳将简柏的尸体扔到了她面前,那具尸体在她见到的时候还没有被剜除致命伤口的痕迹,希芸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梓穆的那件法器才能造成的伤痕。 夏初猜测到这里,对着她再次确定般询问:“希芸,你确定简柏是梓穆所杀?” 希芸不敢置信却又不得不信,那法器是星落尊主临行前特意给了他,旁人根本无法伪造那伤痕。 更何况,除了那道万罗盘造成的伤痕,还有梓穆佩剑,青涯剑法的痕迹。 杀害狼族侍卫,挑起仙妖战争,放出魔物,助纣为虐,这一桩桩若被灵阳公之于众,梓穆这一生,都毁了。 夏初摇了摇头,矢口否认:“即便简柏真是被梓穆所杀,也定是事出有因。否则,灵阳也不用大费周章还要你来诓骗我们入城,梓穆大可直接玉简与我说一声即可。” 即便让夏初亲眼所见,她也不会相信,梓穆会无端杀了简柏。 他温润清雅,君子如竹。 就算是持剑面对灵阳,夏初都担心他能不能狠下那个手去,就莫要说是挑起仙妖两界争端了,简直无稽荒谬。 希芸面色一怔,隐忍到此刻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捂着脸,颤声哽咽,眼泪在她的指缝间扑簌流下,涓涓滴滴,不可抑制…… 第181章 枯井 夏初长这么大,就没有安慰过人,从小到大,她的身侧都是一座高于一座替她遮风挡雨的靠山。 更何况,她身周也从未有过女子,更没有柔弱到泪流不止的人。 一时间,夏初看着希芸有些手足无措。 待她哭声渐弱,方才轻拍她肩背安抚道:“不要自责了,你也是太过担心梓穆,才会被灵阳利用。” 夏初眸光沉了下去,灵阳身边还有个善用心术的清玥。 希芸深受梓穆提携与照拂,对他万般敬重,心慌身乱之下才会被灵阳他们挑唆,自以为是的替梓穆撒谎隐瞒。 可狼王,那边呢? 他分明也有诸多隐瞒,他在其中又是扮演着什么角色? 被迫,还是同谋? 夏初一念至此,又安抚了会希芸才对着她叮嘱,若是再收到什么指令,先行告知她一声即可,其他就不要多虑了。 她将希芸安顿好后,独自来到院中思忖,正在那时,看见了归来的敖匡,还没开口,就被他火急火燎的拉着入了房中…… 夏初还没来得及告诉敖匡希芸的交代,只说到追丢了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面色有些怅然。 她话语刚顿了一顿,就被敖匡接而告知了后山突如其来的百骨阵法。 夏初被他这一打岔,心思就扑在了敖匡绘出的那副百骨阵图上,没等他们商量个对策出来,就听希芸从院外慌慌忙忙的唤着她的名字。 夏初开门问希芸何事,听她说出取茶水时听闻的后山异样,见她言词吞吐,眼神时不时的瞟向自己,当下心中了然,知道这是个局。 她示意希芸在前领路,擦过她身边时倾身附在她耳畔,压低声音告诉她:“别怕。” 去往后山的一路,夏初借着那一时半刻,在脑中把目前的线索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只是没有想到,这居然是个连环计。 先有侍卫身死陷害,接着又是狼王做戏,逼他们与狼族反目。 好在她此前叮嘱过希芸,让她在接到指令后佯装顺从,取得灵阳他们信任后打探出梓穆的下落,在后山处等着他们前来汇合。 只是希芸没有想到,夏初没来,来的只有眼前的‘敖匡’。 慕白获悉了这些,也不耽搁,直接问她:“梓穆人在何处?” 希芸领着他绕道另一处后山密林,随着密林的深入,慕白隐约都能听到飞流直下的水声。 原本,他对于湖底镇压的是不是曼欲绯蘼,还有些将信将疑。 眼下看来,布伦没有撒谎,这处湖泊底下,必然是压着邪恶至极的东西。 而且,压着那东西的大阵,也确实不太稳当了。 他光是穿梭于此,就能感觉到魔气。越深入,魔气越盛,甚至隐约可见稀薄的黑雾。 很快,慕白就发现这里越来越难行走,黑雾也开始浓稠起来,狼王的事,侍卫的事,梓穆的事,压在湖底的魔物…… 诸事不顺,夏初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慕白难免心有烦躁,一念至此,脑海中突然响起‘慕白……慕白……’一声声的轻唤。 柔媚如丝,却让他骤然警醒过来。 他心中默念着清心诀,守住灵台清明,他侧目看向希芸,见她目光早已空洞,连忙隔着后背给她渡了一层灵力,加固了防护结界,那股怪异的烦躁感很快降了下去。 夏初不会那么千娇百媚的唤着他,即便是不小心触碰到了情相牵,大抵也都是谩骂他的凶狠模样。 他眸底精光一沉,看来那湖底压的,果然是曼欲绯蘼,心之欲望所开…… 不知夏初若是经历这片密林,听到了冬末温柔相唤,还能不能守得灵台清明,及时醒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摩挲了两下,情相牵的另一端若然出事便会自动消失,眼下并无异样,说明她暂且无碍。 更何况,她既然比自己更早获知希芸交代的事,定然也有着她自己的思量。 若放在最早他们初识之际,他可能还会心急如焚。 可如今,与她相对熟识,早已知晓夏初并非纨绔无知,大是大非上,她头脑清醒的很,只是平日里显得大智若愚罢了。 慕白一念至此,捏了捏眉心,敛去纷杂情绪,继续向着密林深入。 里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方结界散出银色光亮,罩在他和希芸的身上缓步前行。 浓稠的黑雾层出不穷,充满了污秽,难怪布伦说这条路不能走了,即便是他,眼下晋到了金仙之境,在这种地方挥泄灵力结界,又长久没有清正灵气作为补充,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两人持续走了不多会,希芸忽然驻足停下,他举目四处皆是一片混沌黑雾。 希芸拉着他一起蹲下,慕白俯身,手掌贴向地面。 “地下?” 他心下狐疑,以立身处为原点向外扩张查看,不远处发现了一口枯井。 井内无水,深不见底,希芸示意他掩好身形,慕白将自己幻化成了一片黑雾,随着她向井底沉去。 这底处别有洞天,另有蜿蜒洞穴,慕白本以为是普通陷阱,感知后才发现这井底另开八洞,竟是对应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阵法。 他眉间紧蹙,此阵并非不可破,只是颇为耗时。 毕竟,时间不同,地点不同,生死门,也各不相同。 还好有希芸领路,否则即便他找到了这个地方,光是要寻到生门,就要浪费不少时间耽搁在这里。 希芸手中掐诀口中喃喃,片刻后带着他选了一条路,头也不回的快速掠了进去,里面越走越是潮湿,虽然坡度不大,慕白却察觉出一直在向下蜿蜒,似乎以螺旋式的路径,绕得他险些晕头转向。 若非这一路并未遇到凶门之危,他都要以为希芸是不是选错了洞穴。 就在此时,黑暗中骤然现出一幕银辉,宛如星华,刺得他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有些酸涩。 慕白半阖眼眸,有了光亮,这才看清洞口就在不远处。光亮外还立着一个身影,那肩宽身形,看着甚是眼熟。 第182章 另有他人 慕白化为一片阴影,攀附在洞穴岩壁上,跟着希芸向前靠近,接近洞口才发现,那片光亮来自于上空一块圆盘,犹如镜面折射,内里光芒倾斜而下,笼罩着银幕里盘膝打坐的男子。 守候的男子看似就站立在亮光旁,实则离那笼罩下来的光亮,还有着三丈开外的距离。 “可以嘛,你还能活着进来。” 男子听到声响,回头见了是希芸,语气里带着说不清是赞赏还是嘲讽的戏谑意味。 慕白看清了他的脸,那眼熟的背影,原来是英韶。 “灵阳答应只要我听命行事,就让我带他出去,我怎么能死在来的路上呢。” 随着希芸的话语,慕白也凝目看向了前方低眉敛目的男子,虽然没有看清他的样貌,却看清了他的一身装扮,正是青衫羽冠白鹤纹——万戈门。 “梓穆!” 慕白心下惊呼,差点露出身形,只见梓穆半身的青衫都已被血染红,他双目紧闭,枯坐如磐石一动不动,不知道眼下还有没有意识。 “小仙子,你做得很好啊。” 英韶弯唇一笑,手指抚过希芸的脸,赞赏有加:“我还以为你太过单纯,会露出马脚被他们发现,结果还当真让他们上了套。” “我,我按照交代的都做了,把他们带进了城里,还……还诬陷了他们。” 希芸惨白着脸,目光抑制不住的随着英韶的指间游走,却不敢闪躲。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沉稳下来不要发颤,接而续道:“灵阳让我来找你,你们要守诺,把梓穆师兄还给我,否则毁誓要遭五雷轰顶的!” “与你许诺的是他。” 英韶收回手,见希芸面色一变,转而在她肩膀上轻拍了两下:“当然,我也没打算为难你。” 他指了指光幕里的梓穆,俯首凑到她耳畔:“我也很想你能将他带走,可当初你就劝不走他,眼下他想要玉石俱焚用元神祭器,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希芸身子一僵,面色怔忪,看向里面一身血污的梓穆,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她冲上前想要进入光幕,却被反弹回来,若不是英韶将她胳膊拉的及时,怕就不是身上衣裙被划开数道了。 希芸挣扎着试图甩开英韶的钳制:“你快放……唔!”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脖颈被英韶转而掐住,娇小的身躯骤然被提了起来,两只脚在地上不断扑腾着,只能用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英韶。 “小仙子,骗得过灵阳那个蠢货,不代表你就能骗得过我。” 英韶嘴角犹如淬了毒的弯刀:“你当我不在院外守着你们,就不知道你在房中和另一人都比划了些什么?” 希芸拼命挣扎,脸色涨红,眼神惊恐无比。 英韶指节用力,几乎要将希芸的脖子捏碎:“一个真仙巅峰的丫头,你也敢将希望寄予她身上?。” 希芸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毁誓,要遭天……谴。” “天谴?” 英韶大笑,仿若听闻了惊天戏言:“傻丫头,我都不信天,还怕天来谴?” 希芸的眼睛瞪大,然后瞳孔紧缩,又慢慢涣散…… 直到她再也不动,英韶才松开手,任由希芸掉在自己脚边。 “可笑。” 他拿脚踢开希芸,走向那道光幕前:“就这么看着我把她杀了,也无动于……” 英韶忽然闭了嘴,僵硬地低头看着那只插入自己心口的手。 眼前的梓穆还闭目盘坐在光幕之中,他侧目看向刚刚脚边的尸体,希芸捂着脖子从地上撑着墙壁,正颤颤巍巍的起身。 英韶身体一晃,不可置信的目光在希芸和梓穆之间扫过。 那么,身后的手是…… 英韶扭过脖子,看清身后那张‘敖匡’的脸,他的嘴唇弯成嗤笑弧度,眼神里却透露出嘲讽之意:“我是不是应该装作这幅死不瞑目的样子,才算合了你的心意?” “你不是英韶,又是谁呢?” 冰冷的男子声音在英韶身后响起,慕白一击之下,五指用力一抓,穿心而过的手臂接而发力,生生抽出后,又攥紧了手指,将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捏碎。 然而,他却没有在英韶体内感受到妖丹。 只能说明,眼前的‘英韶’,本就不是原来的狼族英韶了。 ‘英韶’身形从心口处的破洞一化而开,又从另一处地方重新聚集。 他胸前的空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仿佛从未受伤。 “我也想问,你不是敖匡,又是谁呢?” ‘英韶’话音刚落,堪堪站起来的希芸却骤然睁大了眼,一副茫然之姿。 她甚至都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何事,还以为自己当真就要这么死了。 殊不知,此前慕白在她体内探入了一道诛邪烙印,在刚刚她被‘英韶’扼脖的时候,慕白提前将那道烙印由内引力,作出了她假死的模样。 而她刚刚喘匀了气息,就听英韶说眼前的敖匡,不是敖匡? 慕白没有时间在这跟她解释,只挥了挥手让她先行避开。 他刚本想趁着‘英韶’放松警惕一击致命,直到出手之后才发现,这人根本就不是英韶。 这人,究竟是睡? 居然能在自己眼下藏了这么多日,都未曾发现。 “你身上有崆峒印?” 慕白转念一想,猜出了原由,眉间越发皱了皱:“又是鸿魄的人,看来这底下镇压的,还真是曼欲绯蘼。” “我可不是他的人。” ‘英韶’冷笑一声,左手五指收拢又舒展,面上露出玩弄生死于股掌之间的神色:“看来狼族的父子两,都不太听话呀。” “莫尔已经死了。” 慕白沉声而言,又冷哼了一声:“你本也没打算放过他儿子吧。” “这你就说错了。” ‘英韶’啧了一声,对着他纠正:“不打算放过他们的是灵阳,跟本座可没有半点关系。” 慕白对他自称‘本座’眉间倏紧,沉声问道:“灵阳和狼族有什么死仇?” “这个嘛……” ‘英韶’顿了一顿,抬眸玩味一笑:“我将你留下来,给你个机会,亲自问他可好?” 第183章 脱逃 ‘英韶’话音落毕,突然伸手结印。 ‘敖匡’掌心凝出一柄冰剑,也朝他直刺而去,洞里原本无人的那方天地,就在此时,突然暴起了数道人影。 一时间,风声大作,黑影闪现。 ‘英韶’在黑影的掩护下,犹如摸不见的虚幻在他们之中飘荡四散,只听他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如虚如实,空灵回荡:“刚刚若是不将你引出来还不好抓你,既然现了身,可就莫要在徒劳了。” 慕白心下一惊,转瞬反应过来,原来他也早已发现希芸身后跟了人,只是自己起初化为阴影藏于洞壁内,他没有发现具体位置,又怕打草惊蛇被他偷跑,这才故意引他现身,此刻来个瓮中捉鳖。 慕白现身之前,也曾探过这洞内详情,眼下心念急转,快速打量那些突然暴出的人影。 黑影一拥而上,他交手下才惊觉,难怪刚才没有探出其他生息,这些黑影虽然身着狼族侍卫的打扮,却早已半身腐烂无神无智,眼神空洞形若走尸,隐在暗处与那些黑雾的污秽气息如出一辙。 眼下,这些黑影在‘英韶’的掐决下身形不显僵硬,反倒灵活无比,眼神也不再涣散空洞,漆黑的眸中现出凶戾的目光。 走尸交错跳跃,一张黑丝大网从‘敖匡’脚下将他兜起! 上面附有无数黑刃,落在身上用力一收一绞,犹如千刀万剐。 ‘敖匡’向着唯一破绽,也就是梓穆的那处光幕急急避去。 岂料慕白触及光幕,那里银光大盛,和刚刚希芸企图闯入时一模一样,不仅将他弹了出去,还从里面射出无数星芒灵刃。 左边是灵刃,右边是兜来的黑刃,顷刻间就要合二为一。 ‘敖匡’身形摄入上方的同时,勾指掐诀,将此前穿心而过察觉‘英韶’未死之时,偷偷附在他体内的一道神识引爆。 ‘英韶’掐诀的手一顿,走尸扑面而去袭向‘敖匡’的身形也随之一僵。 就这么片刻迟滞,对慕白来说就已经够了。 ‘英韶’只是眨眼的瞬间,刚刚还扑向慕白的走尸,转而兜着那张黑色大网反而向‘英韶’扑面扑去。 “你——” 他看向掐诀的慕白,那结出的手印,正是控制这些走尸的术法。 ‘英韶’面露匪夷之色,脑中的一句‘怎么可能’还没来得及开口,附有无数黑刃的大网已经罩住他全身。 慕白大喝一声:“缚!” 随即撑开的五指紧握成拳,‘英韶’身上的黑丝大网一收一绞,片片黑刃直插入体,鲜血四溅的同时,身有千刀万孔。 ‘英韶’眸中泯灭最后一丝光亮,那光亮里,还有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洞内暴起黑鸦遍飞,哀鸣四起,扑扇着翅膀试图逃离那口枯井。 山中黑云重重,天地昏暗。 隐隐的风号自群峰深处传来,鬼泣一般,令人脊背生寒。 洞内阴风阵阵,夏初在心里将清玥碎尸了万段,在石牢里达成曲意合作后,夏初要求得知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代价就是为了不让灵阳看出端倪,她得假装灵识未开,自主关闭神识蒙骗过灵阳的检查。 等她迫于黑鸦的鬼哭狼嚎警醒时,身边已经是充斥着污秽血腥味的洞窟。 夏初不知,也正因她关闭了神识,才躲过了那道密林里曼欲绯蘼的欲望召唤,否则即便能从召唤中警醒,也难免会被抱它在怀里的灵阳发现端倪。 灵阳听闻了黑鸦哀鸣,慌忙抱着小白狮赶回洞穴,入目就看到一个男子正在原本该是梓穆的位置上盘腿调息。 “怎么回事?人呢?” 灵阳面色惊变,见他身上竟然还有血迹:“皓黥尊上,谁能伤得了你?” 早上察觉敖匡企图离开三水城,灵阳就已经猜测到狼王死后,他的儿子看来并不安分。 本想着解决了万罗盘的事,这城里的人一个人也跑不了,方才压下几欲去寻布伦的念头,赶回来想要威逼利诱梓穆。 按照皓黥的实力,唯一能给他造成伤害的狼王莫尔已死,三水城中再没有谁能够对他造成威胁。 可眼前的皓黥遍布血渍,胸口和背后同一个地方的衣衫处还破了个洞,即便眼下的皮肉已经愈合,也不难猜出那里曾受过什么样的伤。 皓黥睁开眼,看似波澜不惊的语气里压下了滔天的怒意:“你养的好棋子希芸,带回来的那个敖匡,出其不意想杀本座。” “啊?那个敖匡?” 灵阳面色怔怔,本想说,那个敖匡没那个本事吧,脑中突然一念闪过,眸中微亮:“这么说,梓穆停止了元神祭器?” 他怀中的小白狮极力才压住了自己,听着他们的言谈,差点受惊现出原形,刚一进洞就接连耳闻了三个足以动摇她心神的消息,让她费尽全力才稳住了自己的气息。 “是。” 皓黥眸光阴沉的顿了顿,又续道:“希芸和敖匡带着他一起跑了。” “敖匡他……” 灵阳脸色一变,突然反应过来:“他不是已经逃出三水城了吗?怎么会?” “呵。” 皓黥眸光玩味的扫了他一眼:“三水城的结界是本座用崆峒印所布,你以器灵为眼,居然还能让那么个废物,跑了?” “是我疏漏。” 灵阳垂眸俯首,目光里仿佛淬了毒:“没想到他有一丝神力傍身,强行破开了结界片刻。可是他既然跑了,又怎么可能……” 皓黥讥讽一笑:“话都问到了这份上,还想不出来吗?” “难不成,还能是十三那个臭丫头?” 灵阳试探着问后,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 小白狮被他抱在怀中,听他一言,极力忍耐下觉得胃里一阵痉挛,肠子都打了结,只听灵阳接而又续道:“那她也大可不必,装作敖匡的模样吧。” “不是她。” 皓黥起身,语气里带着些许嘲弄:“三水城里有着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来了。灵阳,你可太废物了。” 灵阳牙关紧咬,片刻后又露出那种惯常的笑容,垂首请命道:“我去把他们抓回来。” 皓黥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他们也没从我手底下讨得了好去,本座已将他们逼进了骨木阵法。” 第184章 魔尊皓黥 骨木阵法就是镇压曼欲绯蘼的那方大阵,清玥带着夏初去寻灵阳的那一路,也将这些事的原委告诉了她。 她此番除了和灵阳同行,鸿魄为保万无一失,还特意让皓黥尊上一起前来三水城。 当她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夏初表面风平浪静,内心烽火狼烟。 这皓黥,当年是上古邪神御下的三尊魔神之一,与鸿魄齐名。 仙魔大战之后消弭无踪,仙界都还以为他被诛杀了。 没曾想,眼下鸿魄再现,这皓黥也临世了。 骨木阵法是由桃木灵一族施布而下,如今只能由星落尊主炼制的法器万罗盘,以镜像折灵,映射出当时那九位布阵之人齐齐施下的术法,再由器灵为引,开启大阵,放出曼欲绯蘼。 夏初直到那时才知,原来早年前灵阳在章莪山布下万蛊吞噬阵,是为了打造一把,替曼欲绯蘼开阵的钥匙。 当‘英韶’看见慕白施了他的术,反倒将那黑丝大网罩在他身上一收一绞,片片黑刃直插入体,鲜血四溅的同时,他眸中彻底泯灭了‘英韶’的光亮,继而分化,重新聚拢起了他自己的本来面目——皓黥! 皓黥真正面貌上的双眼倏然睁开,压迫也从四面八方围聚而来。 他脸上的笑意如弯刀覆雪,带着森冷的寒意,微翘的唇角慢慢抿成了直线,如一面锋利的刀刃:“这可真是,让我——没想到啊。” 当他看见‘敖匡’手中的结印,他就知道,自己的乐子来了。 有多久…… 没有从另一个人的双手中,在见过这道术法了。 他跃跃欲试兴奋的同时,对‘敖匡’的身份,就更加好奇了…… 此刻的皓黥兴起了猎奇的心,而慕白与他两相对持,却委实兴不起半点好心情。 单看皓黥的那张脸,慕白并不知道他是谁。 只是几次杀他不死,心中越发忌惮。 底下这处洞穴,到处都充斥着污秽的血腥味,遍地可见枯骨,没有丝毫清正灵气,在这里战斗下去,慕白只会越来越弱,而对面的皓黥,却可以靠着随处可见的混沌污浊回归魔力。 他不知皓黥的深浅,可从这交手的几招来看,速战速决,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更何况,旁边还有个泪如雨下,不停试图破开万罗盘光幕的希芸,正声嘶哽咽的在那唤着:“梓穆师兄!梓穆师兄,我是希芸啊,你听到了吗?快将万罗盘收了吧,你会死的……” 光幕内的梓穆盘腿祭器,无动于衷。 慕白眉间紧蹙,梓穆已经失去了意识,这才是最糟糕的。 他不知道梓穆来此之前,是不是因为狼王莫尔传送羽令给星落尊主特意求器,梓穆才会身负万罗盘前来。 可此刻,梓穆已经将这万罗盘炼做了命器。 所谓命器,就是命主与法器相融,器随心出。 他是在以元神祭器,万罗盘已经不分敌我划下结界,若非他本人清醒过来及时撤回,这万罗盘尽收他元神之后就会自我封闭,再行炼化。 少则百年,多则千年,才能再次择主。 “咯嗒——咯嗒。”的响声传来,没有给慕白思忖的余地。 皓黥连一眼都没有多余看希芸,知道她是徒劳,眸中精光一闪,十指翻飞间,遍地枯骨直立而起,还有源源不断的骨节在地底破土而出。 慕白横剑挥出一道剑芒,刚刚直立而起的白骨,顷刻间倒地一大片,然而更多的白骨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慕白一边挥砍出一片方寸境地,一边对着另一旁尚且还做着徒劳功的希芸大喝了一声:“别白费功夫了,速度施下玄净阵!” 这阵法按照希芸的修为是施不下来的,但万戈一派与别门不同,修为不足可以用阵法和灵器作为填补。 慕白在万戈的棱洞见过她用极光盒,相信以她掌器的本事,还是可以勉力施下玄净阵。 希芸原本还六神无主,被他大喝一声,反而醒了神,在慕白的掩护下,不言不语默默施阵。 白骨涌动,根根直立,破风而至。 冰色灵剑“砰”声格挡,银光触及白骨接而暗淡,慕白面色一沉,这骨头不知在此深埋了多少年,居然还有腐蚀灵力的作用。 电光石火间,无数的白骨被砍断,又有无数的白骨拼接而来,源源不绝,疾风狂虐,骤雨般的撞击声应接不暇。 慕白被击退砸地,又奋力起身,为希芸斩断两根朝她而去的白骨,反被四面八方袭击而来的白骨划破右臂之时,希芸总算喊出了那句:“凶秽消散,道炁常存。净!” 洞穴从入口处暴起一阵刺目光亮,原本黑气蒸腾泛滥的四周开始越见清晰,慕白甩掉剑锋上的血,希芸看见他胳膊处有刚刚替她挡下的伤口,连忙渡送了道灵力过去,对着他慌忙问道:“你没事吧?” 金芒大盛之下,皓黥冷笑一声:“你可以亲眼看着他——有事。” 慕白却趁这片刻的功夫,十指掐诀。 当无数的白骨朝着皓黥铺面而去的时候,他的脸色一变,知道了他的打算。 原来慕白根本就没打算净化这些白骨,他从始至终的目的,只是想要希芸净化那个洞口,好让皓黥受伤之后的愈合速度有所停滞。 而那白骨,慕白则要反向驱使。 千百根白骨凌空而至,皓黥唇角一弯,勾出一抹笑的同时,手中凭空现出一把古朴长刀。 白骨被他挑掀,倾泻而出的刀气四散激荡,白骨原地瑟瑟颤抖,再也举步不前。 “原来你不是之前学过本座的术法。” 皓黥长刀一指,面色骤然阴霾下来:“而是他吗现学的,你这本事,让本座好生讨厌。” 话音落毕,皓黥持刀惊空,顷刻间已劈到眼前! 银光与黑气相撞,缭绕的烟雾荡然无存,两个人隔着剑锋和刀刃睁目相对,慕白看见了长刀上的图腾,状如赤豹,五尾一角。 他瞳孔一缩,史书神说上曾瞥到过一眼,上古邪神御下凶魔,善印法,能近战,残忍凶猛,赤纹狰兽,兵戈长刀,名唤赤刃。 慕白凤目倏然一寒,哑声说道:“你是——皓黥!” 第185章 借他之力 赤刃欺压带着万钧之势,慕白横剑接下的瞬间,体内气海跌宕,双膝不由微曲,整个地底登时崩塌,轰然陷下去三尺。 “后生,本座是该说你有点眼力见呢,还是在活找死呢?” 雪亮刀刃上映出皓黥波澜汹涌的眼,和唇角那抹玩味的笑。 慕白刚刚受伤的胳膊,仓促渡了道灵力,还没来得及彻底修复的伤口再次迸裂。 鲜血顺着冰剑流淌而下,赤刃却倏然进补般光芒大涨,发出耀眼红光,红光蒸腾着古朴黑刀,吞噬着刀刃压下的剑灵和慕白流淌的血液。 赤刃一名——正是由此而来。 慕白再不敢硬抗,他剑退其险,一脚蹬向皓黥胸口,被他甩刀横劈,连忙足尖双夹,借这力道,点刃后翻,两人踩着碎石渣土虚实险战。 “印法你可以学,刀法你可以偷,那么——” 皓黥骤然近身,撩刀上挑,不屑笑道:“修为呢?” 血花顿爆,慕白撑身不及,被他赤刃挑中,白衣雪袍如落梅见红,刹那由胸口一线划开,洇出一片血染的红衣。 赤刃刀尖顺风送力,卡住他喉头的位置一路向前递进。 慕白喉间与口齿涌的皆是血,那一刀从胸口挑到锁骨之下的血线刺目,他左右两指交叉为十,灵气溢出化为刃状,破开食指抹出一道血线,于半空中凝成了一把红色血剑,另一手于剑身凌空虚画,剑身顿时波动起来,犹如血液流动。 皓黥唇边单勾,不认为他有相抵之力。 岂料,慕白侧头偏过,旋身半圈,并没有和他两两相抵,反而顺着皓黥送出长刀的力道和他一起握柄一推,灵力悉数聚于血剑,一刀一剑,朝着梓穆的那片光幕直刺而去。 在这一刻,皓黥想要收刀已经不及。 慕白引诱他袭来这风驰电擎的一刀,很快与那把红色血剑一起逼近光幕。 光幕弹射出数道星芒,一刀一剑同时抵起结界,破开光幕。 眼前的光幕如波浪般动荡,泛起了一片涟漪的光芒。 片刻后开始震颤,接而碎裂成了无穷无尽的银光,刺目的银光卷起黑刀红剑,如铺天盖地的银龙咆哮而至,携带着灼烫的流萤,向着刚刚瞬间分开的慕白和皓黥猛扑而下。 皓黥本想躲开,慕白却如影随形紧跟他其后。 万罗盘在洞穴上空不停旋转,吸收到此刻的元神之力还没有来得及炼化,尽数倾斜而下,向着打断它的二人爆发开去。 皓黥只好反手劈开那条银龙,硬生生抗下一击,慕白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比他也好不到哪去,当即召回血剑抵御。 即便眼下赤刃抽不开刀身,皓黥也气的单手执刀,化掌为刃,横扫向慕白,恨不得将他劈的魂飞魄散。 这臭小子居然摆了他一道,利用他的至邪魔力和慕白本身的至刚血脉,同时刺入光幕,从而导致两股相抗的力量,在万罗盘的光幕里撕扯角力,转而冲破万罗盘的结界! 慕白需得两手执剑,根本不能如他那般还能强自抽开一只手来攻击,只能咬牙硬是接下他这一掌,瞬间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可皓黥比他也好不到哪去,他看似还有攻击的余力,实则刚刚那一掌也是暴怒之下强行施展,单手执刀的他被银龙压的也是弯腰屈膝,唇角溢出血迹。 “这又是何必呢?” 慕白见状,紧绷到此刻的面容,终于弯出一抹戏谑的笑来。 两人目光如闪电交织,却又默契的同时再次向那条银龙再次加力一击。 热血蜿蜒流淌过剑身,剑刃上倒映出一双凌厉如电的凤目,他裂袖出锋,血剑再次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赤刃也凌空而斩,剑如长虹冲天贯日,刀如万钧雷霆斩落,一刀一剑,一上一下,将银龙一分为二,化为星点银光,逐渐消散。 这一方小小的洞穴之地,乍看之下,如现天裂。 希芸眼见光幕碎裂,银龙消散,终于可以近身走到梓穆面前。 他青衫下的手臂全是破口,现出道道寸长的血迹抓痕,满头青丝被血尘污得狼狈,身上青衫也残破,那血染了半片衣袍,平日里素净整洁的风仪被败得一干二净。 希芸满目不忍,甚至不知他浑身哪里能够触碰,只能在他耳边一声声的试图唤他清醒。 就在这时! 劈开银龙的赤刃并没有被皓黥召回,他翻手一推,黑色刀尖泛着红光蒸腾着黑气,直扑向梓穆面门。 极光盒在希芸手中展开,盒内跃出一个又一个小而轻盈的光圈浮现,那些光圈凌空飞起,快速转动,最后相融在一起凝成盾状。 “呲——” 尖锐的一声响,由光圈凝成的圆盾被赤刃刀尖刺中红心一点,从最中心的地方寸寸龟裂。 皓黥两指一弹,希芸被震的口吐鲜血往后连退。 她脊背却在此时突然抵上一只手,脉脉灵力顺着她的尾椎攀附而上,涌入刚才气血翻滚的灵海,顿觉窒息的感觉舒畅不少。 希芸吁出一口气后方才身子一僵,骤然回头,面色大喜,惊呼一声:“师兄,你醒了!” 梓穆眉目清寒,万罗在手,即便衣衫狼狈,身形笔直的他,仍然孤挺凌厉得像一把出鞘利剑。 他对着希芸颔首示意,看向剑磕地面的‘敖匡’微微蹙眉。 “他是敖……” 希芸话一出口,顿了一顿,眼下她也不确定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敖匡,不过他于皓黥乃是对立,这一点她还是分的清楚,接而续道:“来帮我们的。” 胳膊顺着手腕一直流淌不停的鲜血,使得慕白指尖潮湿,握着剑柄有些滑腻。 他甩掉指间血迹,刚才气力耗尽的一击,让他实在无法阻拦皓黥突如其去的一刀。 好在梓穆及时醒转过来,他与梓穆视线相交,隔空相望,两人都未说一字,却一前一后突然向着皓黥发难。 皓黥收刀回防布界,不料他们二人竟是虚晃一招,各自扔下一道符箓,化为漫天烟雾,随即梓穆拽住希芸从洞内猛然跃起,向洞口冲了出去。 第186章 入百骨林 慕白趁着烟雾还施下了一道驱使白骨的术法佯攻,紧接着尾随梓穆和希芸身后离开了洞穴。 皓黥只一瞬就反应过来,滔天怒火化为漫天杀意,直逼在他们身后。 出洞并不难,难的是依照他们此刻的状况,实在无法再走那片密林原路返回。 脱离玄净阵的皓黥杀意更盛,说明入了这块密林他更加强大了。 慕白只看了梓穆一眼,突然笑着问了一句:“信我吗?” 梓穆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那是百骨阵的方向,他苦笑一声:“也没有别的路了。” 他话音刚落,慕白身形已经率先冲了进去。 梓穆接而带着希芸跟上,皓黥追了出来却没有入那密林,他看着前方一行三人逐渐消失的背影,嘴角那点微笑,在浅弱的光影里扭曲得越发森然。 他翻指结印,集结林中雾霾,将出去的唯一密道堵死,看着他们一步步的只能迈入骨木阵法。 灵阳听他说完交手的整个经过,觑着他的脸色温声说道:“尊上运筹帷幄,如此一来也不算件坏事,原本我还打算将这只小白狮化作他的软肋,逼他从万罗盘中清醒过来,如今得了尊上出手,也就用不上了。” 灵阳一手抱着小白狮,一手已经扼住它脖颈。 皓黥抬眼,见它在睡梦中本能地挣动了两下,淡淡开口道:“若能扰他心神就权且留着吧,此刻他们定是想赶在我们之前,彻底压下魔气外泄的曼欲绯蘼,届时让那小子分个心也不错。” “是,尊上思虑周全,物尽其用才好。” 灵阳松开劲力,微微一笑,怀抱小白狮却总觉得有一股寒意在背脊乱窜,误以为是来自皓黥的威压,越发摆出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他只顾讨好的看向皓黥,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怀中趴着的小白狮睁开了眼睛,流光在它眼中一闪而过,然后又悄然闭上。 慕白他们要入骨木阵,必先穿过百骨林。 一如后山入口处那般,他们从洞穴这边进入,里面也是由巨大的脊椎骨四下林立。 窟窿遍布骨节,慕白刚刚率步踏入,耳中果不其然传来一声厉啸。 尖锐刺耳,尾音拖得无穷无尽,越到后面越发有着窒闷,像蛛丝一般钻进耳朵里,缠进心里,勒得人又焦躁又烦闷,和那夜他从入口时潜入的症状一模一样。 刺耳的声音将他往外推,可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回首看向身后的二人,希芸的步子已经行走的很是艰难,面上极为隐忍痛苦,也如他那夜那般,双耳闭塞不愿在耳闻。 然而,那声音骤停之下,会直接在脑海里形成波纹画面,嘈嘈切切,似笑似哭,时断时续,即便没有听觉,也会经由脑海臆想出越来越清晰的声音直达心底,抓心挠肺地让她瞬间眸中充血。 慕白两指点了过去,重新打开了她的听觉,朝着他们二人一并说道:“关闭五感没有用,我此前试过。” 梓穆看向四周,目光在那些嶙峋的百骨窟窿上扫过。 慕白顺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不错,我猜是只能堵上那里,才会停了这凄厉的声响。” “怎么可能啊?” 希芸面露绝望,这满林遍布这些窟窿洞的骨头,没等他们堵完,就已经先一步死在这里面了。 “是啊,堵不完的。而且这里面,是一座天然的迷宫。” 慕白说完不露难色,反而弯出了一抹笑,眸底狡黠一闪而过。 梓穆突然觉得他这一抬眸,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接着道:“所以……只能来硬的了。” 他话音刚落,手中已现冰色灵剑,所过之处,风声呼啸,百骨接连崩裂。 梓穆稍稍一愣,接而也反应了过来,飞速拉着希芸跟上。 希芸只觉得自己被拽得就像一只随时快要断线的风筝,好不容易问出一句完整的话:“师兄,他疯了啊?” 梓穆唇角泛起一抹苦笑,他能理解‘敖匡’的用意,既然这是一座天然迷宫,他们又无法长期在这里呆下去寻找出路,那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从这片迷宫里一路破障。 遇林砍木,遇骨削骨。 这的确是破除迷宫最迅捷的办法,可伴随而来的后果,是这里的阵法彻底崩塌,而他们永陷其中,活活困死。 间或有树木或枯骨砸在身后,梓穆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希芸的问题,因为他十分想说一句,他确实疯了。 梓穆和希芸尾随着慕白一路披荆斩棘,就在他们也不知道何时会迎来这个阵法崩溃之时,梓穆却慢慢察觉,那一直钻入心底的厉音正逐渐低弱。 以至于,他此刻还能清晰听见瀑布激荡水面发出的潺潺之声。 三人行到深处,梓穆才问出心中狐疑:“这阵,居然没崩?” 慕白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运气不错,猜对了。” 希芸刚刚稳下来的心神,被他说的又提了起来:“猜?” 眼下暂时的危机解除,慕白稍有松懈,见梓穆也看了过来,抿了抿唇开口解释:“我此前比对过古籍里记载的上古阵图,虽有格局与此相似,效果却迥异。后来得知这个阵法乃是个死阵,可它偏偏又出自于桃木灵一族所设,这就很不合常理。” 梓穆略一沉吟,附和颔首,对于布阵炼器他颇有研究。 是以,他一下就听到了关键之处,眸光一亮:“确实,桃木灵一族在仙魔大战立有布阵奇功,桃木辟邪匡扶正道,本就与妖魔相冲,怎么可能布下死阵,这手笔违背了他们本性。” “所以我猜,或许是此前想岔了。” 慕白赞赏的看了他一眼,续道:“不久前因为发生了守卫无辜枉死,这才先入为主的一直认为这里是个攻击阵法,可你们仔细回想一下我们一路走来,这阵法虽然产生的声音让人极度不适,却并不伤人,似乎只是排斥外人的进入。” “你意思……” 希芸还是云里雾里,梓穆已经面露恍然之色:“这是个防御阵?” 第187章 事情经过 慕白眸光扫过四周崩裂的骨林,唇角弯出一抹促狭笑意:“否则,我们眼下怕是不能活着站在这里。” 希芸张了张口,梓穆见她嘴型里又要吐出‘疯子’二字,连忙挡在她前面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言不逊。 一行三人鱼贯而行,慕白在前开道,原本垫后的梓穆紧走了两步,夹去了中间的位置,对着他边走边问:“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慕白头也未回,理直气壮说了声:“敖匡。” “敖匡?” 梓穆乍听有些耳熟,记忆中搜索了番,才想起在夏初给他回的玉简上提过这个名字。 也难怪他不认识,他和敖匡都是不怎么出山的人,就连这名字也是不久前才知道。 他一念至此,又想起十三的安危,声音一沉:“十三她……” 希芸却在此时扯了扯他的衣衫,紧走了两步与他并行小声道:“刚刚洞内,那个魔头说他不是敖匡。” 梓穆面色一怔,事关夏初又谨慎了些,继而看向慕白。 慕白依然头也不回:“魔头的话,你也信?” 希芸被他揶的一滞,可回想他在洞中也确实帮了他们许多,态度也不敢过于强硬,只是语气仍然有些硬邦邦的道:“你当时,也没有反驳啊……” 慕白在前轻笑一声:“你还要同一个魔头,讲道理不成?” 希芸:“……” 她一张脸憋的通红,这回被揶的七上八下,当真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前方的水流声越发清晰接近,慕白眼看着就要迈过最后一道林障,回首劈下身旁的枯骨,余光瞥见梓穆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于是给他密音了一句话,本想让他对于自己的身份安一安心。 没曾想,梓穆听见了他的那句密音,脸色噌的涨红起来,目光看向慕白,见他还不经意做了个嘘的手势,当下一剑用力劈开了左边一片的枯骨…… 他听见了‘敖匡’刚刚传音入耳,对着他说:“好歹我也陪你听了一夜的琵琶曲,即便没有等到佳人,总归还得有点相陪的情分在吧?” 梓穆得知了慕白的真正身份,彻底将心放了回去,也知情识趣的没有问他为何化为敖匡的模样,在他单纯的脑子里,还以为是他和夏初约定的某一种计划。 骨木阵法修复需要掐时掐点,眼下时辰未到,慕白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水流倒悬,倾泻而下,对着他道:“还有些时间,调息的空档你将如何来这三水城,直到被抓的经过都说一说吧。” 梓穆眉间紧蹙,几乎皱成了一个死结。 前不久,狼王莫尔给万戈送去了一道羽令,希望重酬请出星落尊主前来修复骨木大阵,却被万戈那边给婉拒了。 一来,狼王不世出多年,和万戈也没什么交情,光靠灵珠自然是请不动星落尊主的。 二来,星落尊主确实受伤未愈,不适合这般山高水远的前来奔波一趟。 狼王被拒了之后,差了儿子布伦特意前去走了一遭。 既显示了诚意,也言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具体他们说了什么,梓穆不知道,只知道布伦走后,星落尊主交代了诸多事宜,竟是要亲自前往。 后来,他到底是被梓穆给拦了下来,极力要代他前去。 星落尊主拗不过他,传给了他万罗盘。 梓穆知道这件法器对于星落尊主有多重要,刚要推拒,就被星落尊主接而告知,这万罗盘是修复骨木阵的唯一法器。 而那方阵下,压的是曼欲绯蘼。 梓穆闻言面色惊变,紫微大帝当年也是领过天兵天将,与魔族浴血厮杀过的仙家大能,旁人或许未曾耳闻过曼欲绯蘼,他却是听父君曾经提到过。 曼欲绯蘼,这是长在妖界中心的一株奇花,吸收整个地界的欲望残念生长,从中诞生出邪神御下三尊魔神之其一,欲魔鸿魄。 他能洞悉心灵、操纵梦域,可以轻易附在任何心有执念的人身上。 远古时期,自从祖神盘古、墨坱和温弦带领诸神打败了妖、魔、邪神,开创了洪荒时代之后,因为魔族可以吸收大地衍生出的浊气和业念修行,被网开一面,放逐到了神界之下,维持上浮下沉的天地大道,做着吸纳万物污秽瘴气的罪赎。 自此之后,三界出现了平安华。 平安华,花分三色。 白色名为曼陀罗华,盛放于天界。 红色名为曼珠沙华,绽放于魔界。 黑色名为曼欲绯靡,盛开在妖界。 魔尊鸿魄就是曼欲绯蘼盛开后的欲望诞生,执着与痴迷凝聚,在仙魔大战中所向披靡,当年与他交过手的仙家,不是被他蛊惑入魔,就是灵脉尽毁,不死也废了。 若非最后因他托大,将曼欲绯蘼放在了别处,当年的崆峒印也封不住他。 只是星落尊主没有想到,封印了鸿魄的崆峒印在万戈,而当年的那株曼欲绯蘼,竟然被狼族镇压在了三水城的湖底。 如今鸿魄不仅逃离了万戈,还带走了崆峒印,倘若再让他得到曼欲绯蘼,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是以,他负伤也要执意前去。 好在,布伦说那方大阵是早年的桃木灵族圣女,带领八位长老一起施下,如今稍有动荡,这才需要他带着万罗盘去稳固。 万罗盘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他能实体影射,而当初的阵法需要在九处同时结印镇压,快一点、慢一点,都会造成不可预计的后果。 唯有万罗盘可以同步结印,万无一失。 梓穆知道了这一趟的严重性,郑而重之的接过了万罗盘。 星落尊主安慰他道:“虽然事情严重,可是依照布伦所言,只是年久不稳,魔气稍有外泄,情况还没有那么严峻,及时修补就好,你带个人手帮衬,这就赶紧上路吧,越快越好。” 梓穆收下万罗盘,欣然领命。 虽然知道事关重大,但是当时谁也未曾料到,三水城的湖底根本就不是曼欲绯蘼魔气外泄,而是有人刻意在此释放了魔气,造成了曼欲绯蘼魔气外泄,骨木大阵不稳的假象。 第188章 迫不得已 梓穆当时不知三水城的这一趟,本就是个局,还存着提携的心,特意带了希芸离开万戈一起上路,着急忙慌的赶了过来。 他们来到狼族的当天,狼王莫尔十分客气,亲自出门相迎,寒暄布宴。 梓穆在前来的路上,得知夏初也要同行,曾跟狼王示意,过几日还要再来两位仙友叨扰。 狼王步子顿了一顿,身形一僵,面露难色道:“怕是三水城穷山苦水,地处偏僻照顾不周,失了礼数。” 这话若是换了凌云,早就听出了狼王是委婉的推拒,言明不方便接待。 然而梓穆不善交际,当真只以为他是表面意思,还连连称道:“无妨,我那位仙友不在乎这些,更何况只是在此相会,也不会多做停留。” 狼王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他身后的侍卫近前开口道:“我等必会好好招待殿下和他的朋友,狼王尽管放心。” 狼王袖中双手慢慢攥紧,看向简柏的眼中流泻出一丝不满的寒意,只是又按捺下去,最后沉默的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下来。 然而,狼王的那一眼是背对着梓穆。 是以,梓穆也没有发现他那眸中稍纵即逝的异样。 接下来入城的那一路,狼王不在多言,只向他引荐了简柏,说他是负责镇守后山的侍卫长。 梓穆便是落后了狼王两步,同简柏并行,边走边谈起了阵法的异样之处。 相谈之际,梓穆察觉出了简柏身上有一丝异样的气息。 狼族其他人都没有发现,就连狼王在他旁敲侧击之下也恍若未闻,他也曾低声询问希芸可有察觉,希芸也是一脸茫然。 可梓穆以往在万戈对灵阳最是亲厚,他的气息,断然不可能认错,梓穆当时就暗自提起了心。 入了城殿之后,简柏带着他入席参宴。 梓穆几次三番提出以正事为重,却又被狼王‘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为由搪塞了过去。 直到夜幕四合,更深露重,狼王才差了英韶带他去院落先行休沐。 梓穆临别前看着简柏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回到住所后,本想通过隐匿在他身上的符箓纸人来探查简柏的去向,可那纸人居然彻底与他断了联系。 这无外乎只有一种结果,那纸人被发现,并且毁了。而且毁去那纸人的人,还是在梓穆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切断了纸人与他的联系。 他心中愈发沉重,觉得此行或许并不简单,隐隐嗅到危险的信号,随即掏出玉简想要通知夏初暂且不要来了,也是那时他这才发现,玉简中的灵字一书即散,根本无法成形。 他心下一慌,又试图给万戈放出羽令。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一切的通讯方式,都不起效用了。 也就是说,自他踏入三水城,便彻底与外界隔绝。 梓穆连忙寻到希芸,让她连夜启程先回万戈,出了三水城后立马通知夏初,不要前来狼族。 梓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他看见希芸的眼眶泛了红,不由轻声问道:“怎么了?还没来得及问你,这些日子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希芸原本极力压下的各种情绪,被他一句简单平常的安慰之言说的心神一崩,当下低眉垂首,生怕落泪被他发现。 她心中对于夏初和敖匡十分愧疚,悄悄拭去眼角滑落的泪珠,敛了心绪,才沙哑着嗓音,面色歉然的对着梓穆悉数交代了,那夜她离开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此前夏初猜出了大半,可有些事她口不能言,夏初联想不到自然也就猜不出来。 如今,她的禁咒被慕白解了,这才一五一十叙述起来。 那夜,希芸得了梓穆简短的吩咐,虽然心中不解,也没有任何质疑反驳,当下打点了一番,就偷偷摸摸的出了院落。 奈何她连城殿的大门都没有迈出,就被英韶不着痕迹抓获,悄无声息的羁押了起来。 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和一群只知道互相厮杀的人关在一起。 不杀人,就只能等待被杀。 那间地牢里那么多人,却似乎只有她一个人保有清醒的意识,没有人说话,只有嘶吼和哀嚎,温热粘稠的血液不停溅射到她身上。 她阻止不了,还会因为劝阻引来那些人群起向她攻击。 希芸没有办法,慢慢的也就不在相拦,可她不想杀人,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躲避。 为了不杀人,也为了不被杀,她只能无休止的藏匿。 也不知这样暗无天日的究竟呆了多少时日,直到英韶前来,将她提了出来,又将简柏的尸身扔在了她面前。 希芸还没来得及欣喜脱离了那处地狱,就见到了简柏身上的致命伤,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万罗盘才能造成的伤痕。 英韶又告诉她,狼王暂时将此事压了下来,没有让族中诸人知晓,既然梓穆有仙友要来,让她出面接进城中稳住,也省的他们前来发现了异样,将这件事披露出来。 希芸在英韶的一番威逼利诱下,最后答应他前往城门迎接夏初和敖匡,甚至假传梓穆的口讯稳住他们以免生疑。 她表面不得不这么做,心中却很是煎熬,见夏初心思玲珑的邀她一起同住,甚至布下了黯音诀,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苦于不能口吐实言相告,只好旁敲侧击的引导他们发现真相,这才告诉了夏初守山侍卫身死的事。 岂料,这一路英韶都与他们同行。 希芸见了他骨子里都打颤,全程不敢多言一句,好几次想示意夏初提防英韶,却都在他不经意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中,将话给咽了下去。 好在敖匡他们寻了个酒馆,将英韶阻在了外间,她随着他们前往东北方向的郊外,原本还期盼他们能发现什么。 直到无功而返,他们一行人停留在一棵树下,遇见了简柏的尸体,希芸才心下崩溃。 当听闻夏初说出简柏身上的致命伤口被人剜除,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升起了无限惶恐。 这是警告,给她的警告! 她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的流,回了院落什么也不敢再说,直到夏初给她施了昏睡诀才失去了意识躺于榻上。 第189章 算计 后面的事情,希芸基本上是哽咽着说完。 梓穆见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面上满是愧疚难安的模样,也不好过于苛责,只对着她敦敦教导:“即便简柏是我所杀,你也不该因为师门情义,替我隐瞒实情。更何况,你此举还牵扯了旁人入局。” 慕白从中听出了他话语里的端倪,问道:“简柏,不是你杀的?” 希芸原本一心在反省,听慕白所言才反应过来,忙抬头看向梓穆。 梓穆叹了口气:“他元神已被灵阳蚕食殆尽,与其说是活着,倒不如说是灵阳在他的躯壳里操控着他,徒留一口气也是平添他的杀孽与痛苦,我才出手给了他一个解脱。” 希芸面色越发显得追悔,懊恼自己不仅误解了梓穆,还间接成了帮凶,幸好夏初和敖匡没事,否则她万死难赎。 她看向梓穆,接而问道:“那师兄和我分开之后又经历了什么,怎么会不惜以元神祭器?” 梓穆眸光暗了一暗,接而说起了后续。 希芸走后,他总觉得事情并不简单,灵阳来此只能是为了曼欲绯蘼,而曼欲绯蘼又是鸿魄的法器,鸿魄之前又是从万戈的崆峒印里逃了出去。 梓穆想了一夜,总觉得这两者间还有着什么其他的关联,脑海里的灵光一闪,没来得及抓住去推敲清楚,天就亮了。 简柏前来接他入山去修复阵法,表现的与昨日毫无异样,压根也没有问过梓穆为何会在他身上藏下符箓纸人,更加没有提及,毁了梓穆的符箓纸人。 梓穆也只好佯装无事发生,可他虽然不善交际,人却聪明,又心细如发。 当下让简柏稍待片刻,回屋取件东西的空档,入了房间和万罗盘结成了命器,方才淡定的出了房门,随着他一起去了后山。 简柏带着他去了后山进入了一条密径,从密径又走入了一处洞穴,梓穆越走越发现洞内有着浓重的血光死气。 他掐算许久终不得灵光,洞穴外围像是被浓霾笼罩,根本无法穿透。 梓穆驻足质疑,简柏却笑着说:“殿下莫要多疑,这条路是直穿入湖底。至于血光死气,曼欲绯蘼本就是妖花,散发出的总归不会是馥郁的花香。” 书中从未对曼欲绯蘼有过记载,他所知的一星半点,还是从紫微大帝和星落尊主的口中,总合了那么浅薄的只言片语。 是以,梓穆当下对于简柏所言的真伪也无法反驳,只能多加留心,万分警惕的继续随他前行。 结果,他被简柏一路领着,在歪七扭八的洞穴中穿梭,最后绕到了尽头,也就是慕白看见的那方天地。 见到死路,梓穆也没有多言再问简柏,为何带他来到这里,心中起初的犹疑都得到了确定,他反而于危机中释了口气。 梓穆转身与简柏相视而立,只淡淡开口:“灵阳,你费尽心机,是想帮鸿魄取到曼欲绯蘼?” 简柏楞了一瞬,片刻后整个人的气质判若两人,他失声笑道:“我的好师弟,你如今可真聪明,只是师兄不是替他来取,而是替自己而取。” “凭你?” 梓穆嗤笑一声:“也能支配的了曼欲绯蘼吗?” “那可就不需要师弟来操心了。” 灵阳声音变冷:“知道你不会乖乖替我解开封印,交出万罗盘,师兄自己来。” 梓穆手中现出万罗盘,摩挲着它的盘体,轻声道:“晚了。” 梓穆早前吃过灵阳的大亏,自从怀疑了简柏是他,不仅仅在这里留下了暗记,还在昨晚彻夜做了好几样针对于灵阳的小灵器。 一道道青丝从各种小灵器中飞射而出,简柏拔剑,一抽之下才发现剑柄与剑鞘被另一件小灵器咬合,扑面而来的青丝猝不及防的将简柏反缚。 缠住他的片刻时间,足以让梓穆一击施下万罗盘。 普通的控魂已经无法做到像灵阳此刻的自如,除非——简柏的元神早就被他吸食殆尽。 是以,梓穆没有妇人之仁,当即一击毙命。 “师弟,你现在可真是心狠啊。” 简柏的身体颓然滑落在地,口中却还一张一合的说出戏谑话语。 梓穆没有搭理那副死去皮囊下的言语,跟随着此前留下的暗记出洞,一切本还算顺利,他料定灵阳既然附在简柏身上,未免被他发现,本体离这里定然不会太近。 更何况,如今他出关已晋到金仙,即便不敌灵阳,自保跑路的方法还是不难,否则他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跟了灵阳前来后山。 只是,他没有想到,在临近洞口时,冷不丁察觉到一股湿冷寒意袭来,梓穆本能抬起右拳迎上了从旁边石壁里破出的一掌。 拳掌相交,地陷三寸,梓穆变拳为指将自己迫开,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 “万罗盘,交出来。” 英韶从崩塌的石壁后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一扫,有些意外,骂了一声:“灵阳这个废物。” 梓穆那时并不知道眼前的英韶是谁,身负崆峒印的皓黥化作英韶的样貌,敛去了所有的气息,可刚才的凌厉一招,绝非普通狼族随侍可以施展出来。 更何况,那一击之下,梓穆知道,自己刚刚——处于下风! 他的骨头在那一瞬错位,手背的皮肉也裂开。 这人,究竟是谁? 梓穆并未答话,清目一寒,身体低伏,后蹬疾射而去。 他不敢轻敌,手持长剑,灵力流窜暗芒,两边石壁被灵力激荡崩裂,他于碎石纷落间欺近英韶面前,一手直取咽喉,一手长剑插向他腹部。 梓穆刚刚折了的骨头在疾奔时强行用灵力衔接,皮肉裂开也不擦拭,反而以血腥之气施展分身迷惑对方,隐匿自己的真实方位。 哪怕是两边崩裂石壁落下的碎石交错,也成为他移形换位的契机,看似疯狂搏命,实则清醒算计。 梓穆这一招不管不顾,不惜自损的战斗,从出招掠步起就是不死不回头的狠厉,让原本有些意外的英韶认真起来,与他在这逼仄的洞穴通道里,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第190章 湖底 梓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面色稍显难堪。 这过程不需他细说,但从结果来看,是慕白找到浑身是伤的他,就已然知晓,那一场厮杀,他力竭到最后,还是输给了英韶。 慕白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他是皓黥,你输给他没什么丢人的,刚才在洞里,你若还是不醒,眼下就是我们都被困在那里面。” 梓穆双眼兀自睁大,面上满是震惊:“他是——魔尊皓黥?” 希芸在旁听的迷茫,她飞升不久,自然不知道仙魔大战那时,皓黥折辱了多少仙家众众。 可她即便不知,看着梓穆的面色,也能觉察出慕白口中吐出的这个名字,绝非普通的魔族。 “还好你提前将万罗盘,结成了命器。” 慕白对着他赞许的颔首,否则梓穆落在他们手中,即便有心想要保住万罗盘,也没有那个能力。 可一旦梓穆与万罗盘结成命器,便只能遵他一人心意。 当梓穆被囚,看见清玥走进来时,便知道硬的不行,他们打算来软磨了…… 梓穆对她客气疏离,在她提及过往时,难免还是心生不忍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他大脑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瞬息头晕眼花,五感刹那被压制到近乎消弭,仅能感觉到有一只柔弱无骨的手落在自己头顶,从五根纤细修长的指缝间穿出柔韧细丝,简直要刺入他的头皮颅骨。 摄魂术! 梓穆知道自己不能被控制,死也不能被控制,从而替他们操纵万罗盘解开骨木大阵。 他试图抵御清玥的摄魂侵袭,神识的僵持不过几息,却让梓穆头疼欲裂。 清玥精修魅术,善于摄魂,短暂的神识交锋中,梓穆的反抗都会被她直接吞没,犹如面对无底深渊。 他神识逐渐沦陷,心下骇然,清玥用摄魂逐渐掌控他的神识,透入他的灵海,顷刻勾连四肢百骸。 就在他神识彻底暗沉下去,即将招出万罗盘的时候,梓穆掐诀的手强自换了个结印,祭出了自己的元神。 万罗盘登时从他怀中显现,弹开了清玥,而他也因此陷入祭器,神识混沌不清。 “当我再睁开眼,就看见了希芸和你。” 梓穆看向慕白,见他若有所思,接而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慕白看着远处崇山峻岭,湖水金光灿烂,最后一抹夕阳余晖铺入湖面,翻涌的浪花碎成了点点波光粼粼的红,红的近乎不详。 “确实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梓穆:“不过眼下时辰快到了,先稳固好骨木大阵再说吧。” 梓穆看了眼天边坠落的夕阳,应了声好,三人起身来到湖边,慕白冰剑现形的瞬间,对着如镜湖面,信手劈了一道剑气。 湖水登时窜起万丈浪花,与此同时又自动向两边分割,显出一条道来。 空气中瞬间弥漫出了一种淡淡的花香,不浓郁却持久,被风一吹仍有余味萦绕鼻尖,经久不散。 梓穆原本担心希芸修为不够,下了水去会受到曼欲绯蘼的侵蚀。 可又担心留她一人在这里,会生了什么意外,最后同慕白一前一后替她心脉处打了道护心符,三人才对着水底一纵而下。 一个浩渺无垠的水下世界渐渐展露在面前,湖底覆盖着大片细软白沙,阡陌纵横,密不透风的水草簇拥着一株硕大的黑花,约有三丈高两丈宽,枝叶茂盛,含苞待放,不难想象它开花时的盛景。 慕白和梓穆虽然见过不少奇花异草,也仍被眼前的壮观一幕惊得有些微微愣神。 水草随着波涛涌动,曼欲绯蘼的叶子动了动,有一抹幽黑从叶片间探了出来,竟是又一个花苞。 一个接一个的花苞飞快生长,此起彼伏。 蒸腾着黑气现出幽芒的黑色花瓣有着舒展的趋势,隐约可见绽放的盛景。 先前下水前的那股香气由淡变浓,梓穆脑海中嗡鸣一声,连忙下意识地屏息,只见身旁的希芸已经面色沉醉的向着曼欲绯蘼走去。 慕白也只是一愣就回过神来,眸中寒光凌厉,抬手一道剑芒,向曼欲绯蘼斩去。 剑气震慑开来,惊得花叶无风而动,湖底水草出现数道裂痕。 梓穆也当即出手,掐诀轻弹,希芸胸前的护心符发出一阵亮光,她双目接而恢复了清澄,左右张望不知自己何时快要走到黑花面前,吓得连连往后退却数步。 慕白眉间紧蹙,他刚刚的剑芒能够割开水草,却虚化般穿过了柔嫩枝叶,仿佛面前的曼欲绯蘼只是水中幻影,紧接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出现在黑花的周围,上面犹如活物般蠕动着密密麻麻的咒文。 符文隐有荧光,一笔一划都让他无比熟悉,偏生又在脑海里寻不到似曾相识的记忆。 梓穆刚刚在和慕白说及这段经历之时,就已经感知到了湖底的阵法方位,眼下早已事半功倍的朝着当年圣女所处的主阵眼,一路行了过去。 慕白收回心中困惑,随着他一起做好随时护法的准备。 太安静,也太顺利了。 皓黥一行人直到此刻都没有出现,这也太不正常了。 可此刻,他们也无暇顾及皓黥他们有何打算,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曼欲绯蘼不得不封。 梓穆扬起万罗盘,万罗盘升于黑花顶端,梓穆掐诀运灵,万罗盘开始缓缓旋转,散出光芒,光芒越来越盛,逐渐笼罩整个曼欲绯蘼,笼罩下来的光于中心一点汇集,又折射向了九个不同方位。 希芸一眨不眨的看着梓穆结印,水底被曼欲绯蘼侵占的黑暗,在万罗盘的照耀下仿佛升起了一轮曜日。 那朵将要勃然怒放的黑花,在她眼中格外清晰放大,直至变成了一张清丽女子的脸孔。 然后,又从那张脸孔的杏眼中,流淌出丝丝缕缕的血红。 红泪如血,颗颗滴落,蜿蜒攀附到了她的脚踝。 希芸下意识闭上眼,耳边却传来一阵凄厉刺耳的嘶喊,她立刻抬头,发现梓穆和‘敖匡’都不见了。 只有她,被关在一间地牢里,不见天日…… 第191章 希芸的噩梦 希芸脚边是一位满身伤痕的女子,披头散发,捂着脸,鲜血从七窍流出,喉咙有一道见骨的伤口,嘴巴张合好几下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女子一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希芸看清了她那张血污模糊的脸,是夏初…… 她顺着地牢墙壁缓慢滑下,双手捂住耳朵,屈膝坐在地上,将脸埋进了双腿间,紧紧闭着眼。 尽管如此,那种令人牙酸的怪响,还是拼命的往她耳朵里钻。 温热黏稠的液体滴在她额上,她吓得呼吸一滞,心跳都几近骤停,不用睁眼也知道那些滴落的液体是什么。 那段被关在地牢里的恐怖记忆席卷而来,她仓惶起身,不敢睁眼,连滚带爬往门口冲撞,脚踝却被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终究还是听见了夏初那熟悉的嗓音,唤了她一声:“希芸……” 从脚踝处传来的触感,和耳边气如游丝的声音,让她身子僵的硬直。 “敖匡说你没事的。” 她不停念叨着这句话,浑身颤栗的睁开眼。 “你看我——” 眼前骤然出现夏初那张近前放大,又满是血污的脸,她伸手摸向希芸的面颊,声音陡然变得凄厉:“像没事的吗?” 话音落毕,她摸在希芸脸上的手往下一滑,掐住了她的脖颈,将她直抵到墙上。 希芸呼吸急促,话语断续:“不是我,害的你……” 夏初掐她脖子的手却越发用力,声嘶狠厉的对着她质问:“不是你,我会被冤入狱?会被屈打致死吗?” 希芸推搡她的动作顿住,眸中的光渐渐泯灭。 就在此时,胸前背后的护心符倏然大亮。 她终于回过神来,用尽最后的力量撞了过去,胡乱拉扯开牢门上的锁链,几乎是落荒而逃,口中喃喃喊着:“幻觉,都是幻觉。” 她出了地牢不停狂奔,路过那家和夏初、敖匡一起去的酒肆。 店家正在用着竹酒提打酒,那一碗碗的摊在桌上,酒提子倒下去的却是猩红鲜血。 看到希芸,那店家端起一碗血水对她笑得满面慈祥:“小姑娘,来喝一口吧。” “啊——” 希芸吓得尖叫出声,酒肆里的客人被她这一嗓子喊的纷纷出门,只见那些客人腹部妖丹处空空如已,刚刚喝完酒的血渍正顺着嘴角往下滴落。 希芸转身拔腿就跑,街道屋舍依旧,只是这族民一个个妖丹尽失,和那些她亲眼目睹过尸体的守山侍卫一起,面不改色的谈笑春风。 耳朵里的人声嗡嗡作响,希芸全身僵硬,如堕冰窟。 这是希芸最害怕看见的一幕,也是她最恐惧发生的事。 她曾在那间地牢里耳听厮杀之声,见着他们互相掏取对方的妖丹,口水混着啃噬的血水顺着嘴角流淌,她害怕极了。 她想救他们的,可她……无能为力。 满城都是死人,目光所及处皆是如此,浓重的黑和鲜艳的血混合在一处,只有她一条鲜活的生命。 要怎么出去? 怎么离开,这个地狱…… 万念俱灰间,她的手腕被人攥住,俯首垂眸第一眼看见的,是地上突然出现的一双天蚕靴。 顺着靴子上移,希芸看见了一身墨灰绡衣,她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不语三分笑的脸。 “凌云!” 希芸犹如死灰的心瞬间复燃,另一只手握住他钳制自己手腕的手,满目欣喜:“我……” “我师妹呢?” 凌云那张清俊无害的脸显得冷厉无比,用力一拽,将她拉扯的一个趔趄。 “她……” “她和这满城的人一样,都死了是吗?” 希芸闻言,扬起的嘴角僵在那里,仓惶无措的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 凌云眉间怨怼一泻千里:“你接她入城,让她入狱,逼她去死!” 她狼狈地扭过脸,颤声道:“那是陷阱,她知道的,是她自己要去的……与我无……” 她说不下去了,那最后一个‘关’字卡在她喉间,她没有办法冠冕堂皇,底气十足的完整说下去。 她曾亲眼见到满目厮杀,却无法出手阻止,她曾口出妄言,诓骗他们入城。 她——终究是犯了错。 即便希芸心中清楚知道,这里是幻境,可幻境之外呢? 夏初一直也没有出现,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希芸跪在血光遮掩的青天白云下,面前日思夜想的人不是来救她的,是声嘶泣血来寻她复仇的。 她哽咽忏悔:“我……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是你害的我们死了一批又一批。” 守山侍卫围聚过来,凌云不知何时消失,他是去寻夏初了吧,留她一个人在这,被千夫所指,那些人面目狰狞,希芸眼前又被扔进来一个青衫染血的男子。 除了守山侍卫,还有越来越多的城民围聚过来,对着他们拳打脚踢的怒骂:“你们不是来镇压的吗?为什么反倒泄露了更多魔气,你们害的我们狼族灭了族,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仙家正道吗?” 希芸用尽全身力气捂住自己的耳朵,闭上眼,她不想看也不想听,可那些声音直入心底,比落在身上的拳打脚踢,还要痛的清晰。 “我……” 他话刚开口就戛然而止,希芸听了这个声音蓦然睁眼,看见那青衫男子的脸,是梓穆师兄啊…… 他伸手想要将她护在怀里,可那双手被族民瞬间折断,连带着他刚刚说出的话,也一并断了。 “师兄!师兄!” 希芸终于崩溃,伸手触碰他垂落的两臂,语带嚎啕:“你不是在湖底吗?你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太晚了……” 梓穆说完,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彻底倒在了地上,他脑袋磕在泥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再也不会动了。 “死了也要让他们挫骨扬灰,他们害了我们全族啊……” 众声渐渐聚成一线,希芸木然地看着他们,只能以自己的身体覆盖住梓穆,她嘴巴张合几下,喉头哽得发痛。 宣泄的族民纷纷向她打砸,其中有些人的脸还是熟识的。 那天下午希芸和夏初他们在这城中闲逛,她还摸过那个孩子的耳朵,捏过他的脸颊。 那孩子曾亲昵的舔了她的脸,那老者曾对她慈眉善目的笑。 如今,她被他们踩在脚下,五脏六腑都被践踏成泥…… 第192章 出奇一击 希芸神思迷茫间,人群中出现了灵阳的脸,他冷漠讥讽的看着她。 “杀了他们吧。” “我……” 希芸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口腔里全是血腥。 “你们本是来救他们,反被他们诬陷折辱,为何不杀了他们,以恶制恶呢?” 灵阳语调轻缓,一字一句却仿佛砸在她心上。 “看看你那纤尘不染的师兄,他这样狼狈不堪的死在你面前了啊……” 希芸闻言,眼中眸光彻底暗淡下去,极光盒凭空而出,将她和梓穆的尸身四面笼罩。 盒身凝出尖锐刺芒,族民的拳脚落在上面被扎的血肉模糊,纷纷面色惊恐的害怕退后。 极光盒在她手中幻化重组,变成了十字回旋刃,老弱幼小的族民奔走推搡,那个曾经舔过她脸,有着一对毛绒耳朵的小孩跌倒在地,对着她恐惧的谩骂,唾弃的吐着口水。 “太吵了。” 她这样想,手中的回旋刃往后一带,起手式的杀招即将朝着那小孩丢出。 刹那间,希芸恍惚的神情一敛,清目一寒,手中的回旋刃甩出。 只是那方向,不是跌倒的小孩,而是——灵阳! 灵阳虚空一握,出现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嘲讽:“你,杀不了我。你,也救不了任何人。你,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回旋刃从灵阳手中坠落在地,寒光映出她绝望的双眸。 希芸颤抖的捡起回旋刃,就在灵阳刺耳的讥笑声里闭上眼,狠狠朝着自己的脖颈处割了过去! “铮……”的一声,耳边传来兵刃交戈的声响。 希芸浑身一震,睁眼的刹那,因为没有闭气施展避水诀,而猛呛了一大口水。 紧接着五感和意识都沉厄,眼前除了一朵硕大的黑花,城殿和人影伴随着血色斑驳尽数消失,她眼前一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真扫兴啊。” 灵阳怀中抱着一只小白狮,看着软倒在‘敖匡’怀里的希芸,有些被打断好戏的不悦。 他侧目看向一旁的清玥,语带斥责:“有了曼欲绯蘼的加持,你又在这布置了这么久,还能让他清醒?” ‘敖匡’面色震惊错愕,他哪怕见到了皓黥魔尊,面上也没有这般变色,可他看见了灵阳怀中的小白狮,整个人都有些傻掉了。 灵阳对于他的异样没有怀疑,曼欲绯蘼是三界最强的幻术妖花,哪怕清玥不如鸿魄的操控,它本身的灵力就已经足以傲视三界。 慕白起先以为皓黥他们一直没有出现,事情进展的太过顺利。 实则,从他用剑气劈开湖面闻到那一抹花香开始,他们三人就已经坠入了清玥一早就布置好的幻境。 曼欲绯蘼的花香即便封了嗅觉,也能从皮肤浸透入心肺,操纵五感制造最真实的幻境。 当年,闻过这种花香的人都沉沦其中郁郁而亡,更谬论有人能亲眼见这朵花开的模样,就连桃木灵族对其封印,也是在它停驻的湖畔画地为牢,落印结阵。 那时候,这里还只是一片荒郊,直到封印了曼欲绯蘼后,狼王莫尔才在这里建城驻守。 可是,眼前的‘敖匡’竟然能够自行挣脱出来,难怪皓黥在他手底下也吃了瘪。 清玥嗤了一声:“我技不如人,那他就交给你了。” “管好梓穆的解封。” 灵阳不屑的朝她扬了扬手,转而看向‘敖匡’面色微沉道:“你——究竟是谁?” 慕白从小白狮的身上收回视线,抬眸看向他,唇角抿出一丝讥讽:“叛徒,配问吗?” 灵阳牙关先是一紧,片刻又松开,单手虚空在小白狮上一抚,夏初的身形显现,柔弱无骨的靠在他身上。 他伸手抬起夏初的下巴,如愿看见对面的‘敖匡’眸光一沉。 灵阳心下不屑的想着,能从曼欲绯蘼幻境中醒过来的人也不过如此,连个化形术都看不出来,不过感到了几分夏初的气息,竟就当了真。 他伸手掐在夏初脖颈,唇角单勾,也弯出了一抹讥讽之色,对着他扬着下巴傲视道:“不知道我现在——配问吗?” 慕白袖中双手慢慢攥紧,凤目里流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只是又按捺下去,并没有轻举妄动。 “不配!” 伴随着一声讥笑,灵阳怀中柔弱昏迷的夏初倏然睁眼,刚刚还垂下去的手,此刻掌心已经按压在灵阳后背。 灵阳猝不及防被她结结实实拍了一个背心,整个人飞身摔了出去,他唇角有血丝滑落,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玩意——她不是假的吗? 灵阳猛地看向清玥,怒斥一声:“清玥,你敢违抗主上命令?” “我可没有。” 清玥操纵着梓穆沦入的幻境,余光瞥了他一眼道:“我不是正在帮主上办事吗?” 灵阳啐出一口血水,心中发狠,等曼欲绯蘼被释放出来,他再好好收拾她。 夏初活动了下刚刚被他掐住的脖子,虽然她那一掌猝不及防的将灵阳拍飞了出去,可也被灵阳狠掐了一把,脖颈两旁已见淤青血痕。 不过灵阳也好不到哪去,那一掌可是凝聚了她八成的修为,用了慕白教她的一手移位诀,使得灵阳肋骨倒刺肺腑,筋脉血管都如草绳一样在皮下纠结缠绕。 哪怕他能很快将其归位,被她错乱经脉,导致灵力反噬的后果,短时间内,也不可挽回。 “你没事吧?” 夏初听到询问,抬头看向‘敖匡’,蹙了眉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风挽没来吗?” 她刚刚随着灵阳来的时候,皓黥与他们兵分两路。 夏初不知道那个大魔头是不是在湖畔等着,风挽不在,即便他们在底下斗个你死我活,等到皓黥发现了动静起身下湖,他们也只能玩完。 对于实力,她在被言竣一次又一次毒打中,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 “他在路上了。” 慕白目光移向闭目陷入幻境的梓穆,颇为担忧的说道:“得想个法子,让梓穆清醒。” “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慕白对于她突然的一问,耳尖骤然一红,当下岔开话题自顾回道:“他此前元神就已受创,你可别指望他能自己清醒过来。” 第193章 真实身份 夏初没有再说话,因为灵阳没有给他们继续闲聊的机会,直接祭出了紫晶葫芦,显然也不打算再和他们耗费时间。 紫晶葫芦悬于上空隐现幽芒纹路,可见其凝力在上。 慕白见状眸光一沉,身体猛蹿而出。 灵阳抬腿一脚,慕白侧翻滚地的同时,用手勾住了灵阳小腿。灵阳只觉得脚上一沉,紧跟着身侧杀气袭来。 夏初在他们争斗的瞬间,也欺身来到了灵阳的另一边。 灵阳原本扑手准备去拿慕白,此时只好腾了一只手出来,反将夏初的拳握于掌间,招架她带着拳风,挥过来的猛烈一击。 慕白趁机突扫他左腿,勾着他右腿,借力一蹬一拽,直接将他拉成了一字马。 只听“砰”一声闷击,灵阳腹部被慕白猛踹了一脚,立刻喷出一口血,他龇牙红目,用尽气力将夏初整个人扔向曼欲绯蘼。 慕白见状,原本攻向他头顶的手,改为半道截取了夏初的腰带,自后一把拖住,方才止住她后扑的趋势。 就这么一瞬的功夫,灵阳得到喘息,葫芦骤然变得巨大无比,在两人身后紧迫落下,葫芦的重力砸得湖底都在颤动。 眼见不好,慕白胸口风扭旋动,一把冰色灵剑霎时显形,抖身相抵,招架住夏初脑后的葫芦压下。 重力之下,灵剑发出难耐的裂声,慕白面色发白,齿间紧咬。 夏初翻身一脚踹在葫芦上却被震退三尺,胸中气血翻涌唇角也溢出血渍。 局面一时陷入僵持,灵剑不支的磨砺声碾动,葫芦越压越低,这种情况对于灵阳是极好的。 他本身根基就差,妖丹不全,近身战是他的弱项,葫芦才是他的修为来源。 眼下得了机会能够掐诀,喃喃默念下,慕白的灵剑已经出现豁口,紧接着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啪”。 冰色灵剑登时碎散,紫晶葫芦势不可挡的压下! 夏初咽下喉间血气,忍着灵海翻腾的不稳,再次施力纵身跃过,一臂拽过慕白翻身后仰,两人同时抬腿猛踹葫芦,借着反弹的力道后退。 葫芦惊天动地般砸落在侧,不及他俩人喘息,就听风间扭声,葫芦瓶塞不知何时被拔了下来。 里面涌现缕缕黑丝和湖底的水草相连,接而整个湖底的水草像是活了过来,或裹或缠,紧追着他们二人不放。 一道道泛着幽绿黑芒的水草,化成千丝万缕,顷刻结成天罗地网,试图纠缠住两人的身躯。 夏初顾忌后面没注意到一根蛰伏着不动的水草,在她躲避之余突如其来的一缠而绕,紧接着夹杂黑丝的水草就攀延上来,仿佛纠缠在一起的黑色水蛇,黏滑柔韧,瞬间封死她所有退路,顺着她的四肢缠绕攀爬。 顷刻间,将她裹了个结结实实,托着她往灵阳那边送去。 夏初被缚在身后的双手落掌为刀,那黑丝夹杂的水草居然在她一劈之下渗出鲜血,汁血蔓延在水气中宛若活物,猩红血线朝着九个方位的阵眼处游去。 慕白瞳孔一缩,慌忙厉声呵止:“不能切。” 夏初的手势一顿,瞬间被水草彻底捆绑,连掐诀的手都被缚了个结实。 慕白双目变冷,一道银色灵光在虚空中点画成符,打向托着夏初游走的水草。 水草去势顿了一顿,灵阳屈指一捏,翻手一勾,水草又继续游动起来。不过片刻,就已抬到灵阳面前。 他单手一拽,就将夏初直挺挺的拉到身边:“在这里,还想跟我斗?” 夏初只余一张嘴还能开口,此时突兀问道:“你又是——谁呢?” 灵阳眉间一蹙,不待他开口,夏初带着讥讽不屑的口吻,接而说道:“是该叫你灵阳,又或者,该叫你——岳泽?” 灵阳双目瞪大,瞳孔一缩,他面色怔忪,仿佛被夏初这一句话戳中痛处,声音低沉得可怕:“既然这般聪明,为何却来找死。” 他长剑指向夏初胸口,眼见就要没入血肉。 就在此时,夏初突然从水草中挣脱,身形一侧躲过他刺入的一剑,妄月现形,反手一刀搁上他的脖颈。 灵阳面色一变,反应却很快,手中长剑迅速回撤,刀剑相撞的刹那,灵阳身后一寒,杀意纵横,紫晶葫芦瞬移到他的后背,虽然替他挡去了刺来的致命一剑,可那剑气的震荡还是让他气血翻滚,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夏初看向‘敖匡’,刚刚他打来的一道符虽然只暂时延缓了水草拖行的速度。 可他却在打出符箓的一瞬施了分身术,本体随着符箓一并攀附在水草上。 那水草不能割开只能软化,夏初感觉到了那道符箓的异样,知道他的打算,这才故意说了句刺激灵阳心神的话。 在灵阳失神的片刻,水草捆缚的力量已被慕白悄无声息的卸去,随着夏初的挣脱,符箓跟着水草一并飘荡四散。 是以,灵阳根本没发现,那张飘到他身后的符箓,在夏初骤然出击时也化出了本体,在他背后给予了致命一击。 只是可惜,那一击被紫晶葫芦卸去了八分力。 饶是如此,因为灵阳此前就被夏初拍了一掌,经脉错乱导致灵力反噬的痛楚还没消散,眼下又受了慕白剑气的激荡,面色苍白的可怕。 慕白一手钳住他的肩膀,叫了一声:“岳泽?” 刚刚骤然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除了灵阳面色怔忪,慕白心下也是一惊,那些扑朔迷离的线索,在夏初叫出了‘岳泽’后开始串连。 他脑子里原本的一团乱麻,被那两个字抓住了头绪,顺势抽解,接而将一切串联起来。 “这么喜欢叫我这个名字吗?” 灵阳僵硬地回头看着身后两人,目光最终落在曼欲绯蘼上。 他驱使葫芦猛地攻向夏初,不顾肩膀被慕白捏碎,踉跄着扑到曼欲绯蘼的面前,伸手抓住曼欲绯蘼的枝干后,他长舒一口气,仿佛抓住了莫大的倚仗。 灵阳苍白的脸颊对着手中枝叶温柔的蹭了蹭,露出满足的神色又牵出了一抹阴戾的笑:“要不了多久,三界都会知道这个名字,急什么。” 第194章 复仇 慕白见灵阳脸颊蹭到了曼欲绯蘼的枝叶,眸光一沉。这朵欲望之花传闻除了鸿魄,从没有旁人能够触碰到它,为什么灵阳可以? 慕白心下慌乱,面上却是越发的云淡风轻,口吻带着不屑,唇角弯出讥讽:“三界皆知?是要揭露出巴特当年的背叛,让你父子臭名昭彰?这又有什么好骄傲的呢?” 夏初听见他的三声连问,面色一惊。 岳泽这个名字,是此前清玥告诉她的,不过也只说了他的另外一个名字,夏初搜刮了一遍记忆,确定从未听说过这个人名,也就没当回事。 刚刚她喊了出来,不过也就是想短暂的分灵阳一瞬的心神,没曾想,从‘敖匡’的口中吐露出了巴特的名字,甚至言明他们是父子? 然而,没等她问出声,灵阳已经先一步开口喝道:“后生狂妄,竟敢颠倒黑白,侮辱我父皇!” 夏初:“……” 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竟被灵阳抢先自行回答了,她目光看向灵阳怒不可遏的脸,这人居然是上任妖皇巴特的——儿子? “颠倒黑白?” ‘敖匡’上前两步,嗤笑一声,负在身后的手给夏初打了个手势,“当年仙魔大战,妖皇巴特贪享曼欲绯蘼,坠入魔道,临阵撤兵,导致永昌山君全族身亡,莫尔不正是因此,才镇守三水城为巴特赎罪的吗?” 夏初看见他的手势,在他瓦解灵阳心神之时,不着痕迹的朝着梓穆那边退去,耳中却被他的话,也震惊的用余光瞥过来看了一眼。 只见灵阳瞪着‘敖匡’,恨不能生啖其肉,眼珠都快要瞪的夺眶而出。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莫尔叛徒,不顾手足,篡其事实,万死难赎!” “篡其事实?” ‘敖匡’面露讥讽:“你说他篡了哪个事实?是巴特没有贪享曼欲绯蘼?还是他没有临阵退兵,害死永昌山君全族?” “你以为当年的鸿魄魔尊为何会被封印?曼欲绯蘼又为何会与他分开?” 灵阳仰头大笑,眸中隐有雾气升腾:“若不是我父皇,仙魔大战最终的赢家,会是如今的天帝曜胥吗?他忍辱负重,带走了鸿魄的曼欲绯蘼,结果却被莫尔那个畜生当做坠魔的叛徒,特意打造了一座寒冰石牢用来关押他,甚至还篡改了过往,作出自己大义灭亲的姿态,真是可笑。” ‘敖匡’双眸微眯:“是以,你一剑杀了他。” “杀了他的,不是你们吗?” 灵阳面露得意:“那么多的人,看着你们亲手杀了他的呀。” ‘敖匡’讥笑一声:“如今这里又没有旁人,你说给谁听呢?是不是我们杀的,你心中不是最清楚吗?” “也是。” 灵阳颔首附和:“他确实不是你们杀的,他是畏罪自戕,你们不也清楚吗?” “当时殿内除了我们并无他人,我起初也以为是。” ‘敖匡’说完摇了摇头,“可是后来我才想明白,在我们进去之前,实则他早就死了,之前他与我们的交谈,不过是一道幻音术,他身上的致命伤口被一道术法封着,故意激得我们上前查探,伤口才开始汩汩流血,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于我们眼里他是自戕污蔑我们,与狼族的眼里,却是我们杀了狼王。” 灵阳眉间一紧:“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其实也不难。” ‘敖匡’笑的惬意:“倘若莫尔真的要自戕污蔑我们,断不可能对于他死后之事不做安排。连布伦都毫不知情,只能说明莫尔死时,是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突然。” “猜出来又如何呢?今日之后,你们就将背负着弑杀莫尔和勾结魔族的罪名,反被狼族状告三界联合诛杀。臣服我的族民我将重新统领成为他们的王,逆我的族民,只会不得好死。这安排,你可还满意?” 灵阳先前紧蹙的眉目,随着心中畅想的话语一并舒展开来,语气从得意又转而变得无情冷厉,“至于我那个好弟弟布伦……我会将他关在他父王亲手建造的寒冰石牢里,让他日夜受着寒冰刑法,自食他父王亲手造就的恶果。” 自邪神于神界落败,神界将魔族打入下沉的重浊地带规为魔界,让他们以吸纳天地排除的污浊秽气进行修炼和赎罪。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魔族日渐强盛,他们不再满足龟缩于魔界,渴望重出于世,更想解救邪神再次占据神界的主宰。 于是,近乎六万年前,神界与仙界同时爆发了一场战争。 那场战役之后,神界消失,魔族被再次遣送回族,若非炅霏上神以污浊秽气需要被炼化为由替他们保存了盈尺之地,魔族于那一次,就会彻底覆灭。 那一战中,鸿魄被封,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也是仙界险胜的关键之一。 然而,他的父皇牺牲自己骗取了鸿魄的信任,带走了曼欲绯蘼,结果却落了个众叛亲离的下场,这让灵阳如何不恨。 他脸上神情变换,一时悲恸不已,又一时愤怒难控。 “莫尔父子,不曾薄你。” 灵阳听了‘敖匡’的话,面上显出压抑许久的疯狂:“我本就是妖皇之子,名正言顺的统领者,是莫尔篡位,让我这一生过的比一个普通狼妖还不如,若不是有贵人相助,让我得到了一点曼欲绯蘼的力量,我早就默默无闻的死了。” “所以,你离开了狼族,因为妖丹不全,反倒成了你不露妖力的凭持,以飞升散仙的名义成了万戈的记名弟子。” 慕白寒声说着他的过往,灵阳很是聪明,懂得蛰伏,留在万戈城中做一名普通的记名弟子,不显山不露水,又能引用刚刚飞升的散仙身份遮掩真正的身份,就连当初凌云曾经仔细在城中查探,也没有露出过端倪。 毕竟,散仙的来历本就不是正统仙门。 再加上,万戈城中散仙何其多,根本也无人在意,更没有人会想到,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身份,也会有人刻意冒充。 第195章 天下之主 慕白眼下回想音幻中东芝一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待灵阳,殊不知这些年,一直都是他这个傻子,被别人蒙在了鼓里。 ‘敖匡’叹了一声:“东芝长老以为他控制着你,实则他的堕魔,想来都是由你一步步的引诱。他以为你是他的刀。殊不知,他才是你手里的刀。” “不错。” 灵阳得意的颔首,用手摩挲着曼欲绯蘼含苞待放的花瓣。 他动作温柔,拈花含笑:“曼欲绯蘼能感知到鸿魄的气息,我离开狼族之后寻找了很多地方,最后在万戈发现了他的气息,我入了万戈,拨弄东芝心底的欲望,让他对于权柄和修为生出贪念,吸食散仙的修为化为己用,却被灵仑和灵桢发现了端倪。于是我便利用他们,配合着东芝上演了一场星落座下弟子堕魔的戏码。尽管东芝是个废物,好在最后与星落同去章莪山的时候放出了皓黥尊上,也算不枉我培养了他这些年。” “此前我还一直都想不明白,明明你可以在桃花源就杀了那些人,为何还要将他们带到章莪山去布阵。” ‘敖匡’顿了一顿,看了眼不见岸的头顶,续道:“想来,是因为皓黥正是被封在那处禁锢大阵里。” “你猜的不错。” 灵阳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我特意在章莪山布下万蛊吞噬阵,以此埋下怨灵之力供东芝前往帮助皓黥尊上,突破禁锢大阵所用。” “我之前听闻东芝的审讯口供,他说桃花源的隐秘位置,是他派你跟踪所得知,当时我就觉得甚为奇怪,直到刚刚看见了那紫晶葫芦里的黑丝,才发现了异样。” ‘敖匡’看了一眼正在和夏初打斗的清玥,语气玩味,“根本就不是你跟踪得知的,而是你原本——早就知道!” 清玥心神一松,夏初趁此机会,手中妄月突如其至。 她在慕白负手于背,偷偷给她示意之后,便趁机摸到了梓穆身旁,近前了才发现,梓穆手中还维持着结印的姿势。 梓穆身陷幻境,以为自己还在水底修补阵法,而慕白也在他身旁为他护法。 是以,梓穆在幻境中虽然奇怪为何皓黥他们没来,手中却丝毫没有停下,掐诀结印一刻也未停。 万罗盘不知何时早已悬于上空,夏初他们刚刚只顾着和灵阳纠缠也没有发现。 她见叫不醒梓穆,只能转而攻向清玥,妄月即将劈到她面门的瞬间,无数水草蜂拥而来,犹如一堵绿色的翡翠墙拦在妄月刃前。 清玥是故意的! 夏初发现她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她强攻,可脑子思索过来,收刀却早已不及,勉强拉回刀刃,刀气也已经破开水草。 刹那间,强横的刀气砍断无数幽绿黑芒的水草,鲜血顿时肆意而出,流出的汁血奔涌不息的向着九处阵眼游动。 梓穆也因此受到万罗盘的灵力波动气海翻滚,吐出一口血的同时,从幻境中清醒,睁眼却是眼前这幅境地。 夏初意外用这种方式唤醒了梓穆,心下却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未知的恐慌。 这一切都是清玥故意造成的,她目光锁定清玥,手中警惕的握着妄月,张口叮嘱梓穆:“快封印曼欲绯蘼。” 梓穆一眼扫过相持的‘敖匡’和灵阳,又见夏初和清玥剑拔弩张,顿时就明白了自己刚刚不过置身于一场幻境。 可他不明白的是,即便清玥将他拉入了那场幻境,他所结之印仍是修补,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很快,梓穆就知道了异样所在,夏初也明白了为何此前‘敖匡’不让她劈开水草。 只见原先的万罗盘,在梓穆掐诀下映射于九处阵眼的光,逐渐被游过去的汁血替代。 怎么会这样? 夏初来不及思索,清玥已经袭了过来。 琵琶弦扯住夏初手腕,她被拉的一个趔趄,梓穆本想起身相助,夏初回头扔下一句:“布好你的阵法。” 说完她顺势欺身近前,与清玥两臂相交,压低了声音道:“这时候,你不是应该趁机杀了灵阳?” “释放曼欲绯蘼,是我的任务。” 清玥与她一触即开,夏初眸光变冷,两人再次腾空交手。 “万罗盘压不住这些血,别费力了。” 清玥十指操纵琵琶弦,冷漠开口,夏初余光瞥向那阵眼,古朴的纹路在汁血的蔓延下开始流淌滚动。 “十三,万罗盘真的压不住!” 梓穆面色难看,他本就元神受创,又刚刚从幻境中清醒,拼着灵力透支,施完了整套的修复阵法,按照正常情况之下,他结界布置完毕,理当会再次封印曼欲绯蘼。 可眼下那朵花,居然有着蠢蠢欲动的突破迹象。 怎么会,如此? “万罗盘会折射出当年九人的布阵手法,可是万罗盘开启了九人阵眼之后,你的模仿手法,又岂能抵的住真正桃木灵族的血脉之力?” 灵阳笑得肆意狂妄,从梓穆那里收回目光看向‘敖匡’,“你以为你拖住了我,替他们争取了时间?殊不知,是我在拖住你。” “那座山谷里隐世的精灵一族,是桃木灵族!” ‘敖匡’眸光清寒,果然如他所料那般,“当年若非桃木灵圣女将巴特接走,他早就死了。她是你娘,你丧心病狂,杀了两族血亲。” “我娘早就被他们杀了,我父皇也被他们杀了,我凭什么不能杀了他们满族?” 灵阳咬牙发狠,“我出生于桃木灵族,却被他们满族不齿,他们更将我娘拘禁,说她有违圣德度化我父皇时与他苟且。他们逼着我娘将我扼杀腹中,我娘是在和我父皇逃亡的路上难产将我生下的,我父皇更是被他们亲手诛杀以绝后患。要不是我修不了灵又妖丹半废,构不成威胁,你以为他们会将我活着送回狼族吗?” ‘敖匡’抿了抿唇:“当年,他们就该——杀了你。” “是啊,我生而为了复仇,我杀了桃木灵满族,用紫晶葫芦吸食他们的灵力,在章莪山将他们炼成器灵的同时,又可以利用他们的怨气为皓黥尊上所用。时至今日,总算一切都要大功告成,我将成为曼欲绯蘼新的主人,我将带领魔族统御三界,我不仅仅是狼族之主,我是这天下之主。” 灵阳神情激动,一一指向‘敖匡’、夏初和梓穆:“你们都将见证新一代的天下霸主,臣服我,跪拜我,饶你们不死永生!” 第196章 启阵 桃木生而辟邪,一旦成为怨灵,怨气足以冲破章莪山的禁锢大阵,而被万蛊吞噬阵炼化后的器灵,更加成为了解开骨木阵法的办法。 灵阳先是将自己当年获取曼欲绯蘼的魔气外泄,造成骨木阵法不稳的假象,诱使莫尔派遣布伦去往万戈,求取万罗盘修复阵法。 至于最后来的是梓穆,灵阳也毫不失望,只要他带来了万罗盘,就够了。 原本,他只是想要利用梓穆杀了简柏,让他成为万夫所指。 没曾想,意外得知夏初也要前来。 当年在万戈,就是被她引来了风挽,导致鸿魄最后带着他们无功而返,护戈大阵的反噬落空。 否则,当年万戈覆灭,万戈弟子也会悉数坠魔,他们早在那个时候,就能让崆峒印获取力量,而不至于藏头露尾了四年,躲避仙、妖两界的追杀,直到今日才能再次施展计划。 也因此,灵阳临时改变了计划,转而胁迫了希芸,让她将夏初和敖匡引进三水城,利用莫尔布了一个局。 只是,中途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敖匡逃出了三水城,他不得不将释放曼欲绯蘼提上速度。 好在,清玥即便背后捅了他一刀,可还是不得不屈服于鸿魄的命令释放曼欲绯蘼。 眼看着曼欲绯蘼释放在即,眼前的‘敖匡’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他们三人要么臣服于自己,要么死在自己的手中。 伴随着灵阳几近疯狂的叫嚣,湖底发生剧烈震荡,花香伴随着水汽蒸腾出水面,被风一吹,瞬间蔓延了整个三水城。 远远近近痛苦的嘶吼声从湖畔岸边传来,成群结队的狼族城民涌进了百骨林。 镇守后山的侍卫平时都有操练,尤其是心神防守,莫尔把控的更为严格。 是以,他们此刻还能维持灵台清明,可不过几十人的侍卫队,如何阻的住蜂拥而至出城的老弱妇孺。 既不能武力过度,又无法唤醒他们失了智的神识。 尽管那些城民耳边充斥着各种难耐的啸叫,那座防御阵也拼命的将他们往外推。 可他们无法抵御皓黥利用空气中弥漫的花香为引,只能一步一步朝着湖畔的方向,如行尸走肉般前行。 有人摔倒,被接二连三的踩踏,就此再也站不起来,除了哀嚎,躯体被一个个同族踩成了肉泥。 整个百骨林如同夹在天地之间的草芥,随着摧枯拉朽的人潮拥挤不断翻转,草木骨林分崩离析,推搡跌倒的人都在这瞬间沦为蝼蚁。 侍卫队结成的防御罩寸寸龟裂,越来越多的城民前仆后继的涌入。 就在此时,两根长戟破空而来,落地之时化为两道身影,正是布伦和昊芎。 早已不堪此情此景的侍卫队面色一松,大喜过望,纷纷唤道:“布伦殿下,昊芎妖君,你们总算来了。” 紧跟着布伦和昊芎的是一道道流光划过,不多时,城中几乎持戈的兵士都接连赶到。 昊芎当下拉开阵型,围住百骨林的入口,布伦点戟起身,直接冲向浮于半空高高在上的皓黥。 皓黥善印法,只手拨弄间,不断蔓延的花香犹如实质凝出形态,密密麻麻犹如雷电奔走不休,映得满山皆黑,布伦还未置他身前,就已被数道黑芒悬在头顶。 布伦孤身虚空而立,狂风将他的衣发吹得猎猎作响。 护身真元化成的罩子在风芒下危如累卵,他面色肃穆,单手紧握长戟,撑开绵延百骨林的光幕,以防黑芒坠落的瞬间伤及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城民。 昊芎在底下看着布伦此刻顶天立地的背影,有那么一瞬,他好像看见了当年仙魔大战之中,带领他们浴血奋战的狼王莫尔。 莫尔当年修为强大,远胜过妖皇巴特,他肉身强悍,戟法霸道,所率狼族鲜少有败。 昊芎虽然看着布伦长大,却从不觉得他有朝一日能远胜莫尔。 直到今日,看见了布伦的背影,他的戟法是莫尔亲授,然他戟道却与莫尔不同。 比起霸道强横的莫尔,他的性子一直沉稳内敛,这些年来也从未露过锋芒,以至于昊芎都快要忘了,他身上流着雪狼族的血液,一旦爆发,势必摄人心魄。 长戟在他手中化为巨阙,犹如一根擎天戟柱,上达云霄下抵厚土,在交织落下的黑芒里急速旋转。 皓黥拨弄下的攻击堪称摧枯拉朽,却都被这把戟柱形成的漩涡悉数卷入,在它周围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领域。 皓黥唇边勾笑,看着他犹如蝼蚁般质问:“你又撑得了……多久呢?” 布伦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口腥甜,那些黑芒一半被长戟吸收,一半也随着他布下的防御阵尽数冲入他体内横冲直撞。 即便如此,他眉目仍然坚毅如磐石,哑声喝道:“昊芎听令!” 昊芎从他身后一跃而出,双目中有星光流转:“属下听令。” 布伦目光直视着皓黥,冷然开口:“百骨阵,启!” “得令。” 昊芎抱拳应下,身形随即消失,不消片刻,历年来镇守后山的侍卫依次出列,在昊芎指引下迈入百骨林,走到每一个人归属的白骨之地,同时掐诀结印。 皓黥‘咦’了一声:“有点意思……” 只见那些原本林立的白骨突然拔地而起,化为一道白芒星星点点汇聚于身旁侍卫的眉心,白灵入体游走四肢百骸,那些侍卫的周身也随之渡了一层荧光。 那些荧光从他们身上渗出,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瞬间化为无数荧线,一半插入地下,一半缠绕住林中所有行尸走肉的城民。 皓黥由上而下俯视望去,就像铺开了一张天罗地网。 那张罗网更与布伦的戟阵汇聚合一,又化成一道道荧光带着罡风形成一种巨力,几乎要将他从半空扯下,他刚刚分神之际,差点没有稳住身形。 就这一瞬,原本被他压制的布伦,此刻反倒占为上风。 背脊挺直的布伦,犹如经风历雪的苍柏,从荧光漩涡中穿刺纵横,向着皓黥呼啸刺去! 第197章 融合 狼族镇守三水城已近六万年,当年莫尔就是害怕有朝一日,骨木大阵镇压不住曼欲绯蘼,才让桃木灵族在湖畔之外,以狼族英豪遗骨,布下了这座百骨林。 倘若这座百骨林不启动,也仅仅只有驱散族民靠近的功效。 可一旦百骨林启动,这座阵法就不再是防御阵,而是一方诛魔大阵。 这般巧夺天工的阵法付出的代价也极为庞大,留作此林的遗骨再也入不得轮回,只能生生世世守候于此,开启阵法除了需要莫尔传给布伦的戟阵,下列入林的侍卫也必须身为当初献祭的英豪后人。 六万年风霜磨砺的先辈遗骨蕴含了无穷的灵力,融入侍卫的体内在化为荧光转入戟阵。 戟阵力量的强大,得以让布伦能够分出无数荧丝,牢牢控制住林中所有的城民,不论他们多么惊骇疯狂,失去神志,也难以挣脱束缚去自取灭亡。 然而,此法虽然能在瞬间控制全局,危险却不可估量。 倘若布伦不能在真元耗尽之前恢复本体,他也要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现在曼欲绯蘼还没有彻底被释放,他尚且还能控制。 布伦看了眼湖泊的方向,那里的湖面刚才暴起了犹如实质的滔天魔力,却在此刻又淡薄下去,终究没有破水而出。 这说明,湖底的曼欲绯蘼正在有人镇压。 他此时此刻,只能寄希望于慕白殿下能够稳住曼欲绯蘼。 可若是他稳不住呢? 布伦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这后果,他索性拔地而起,转守为攻,举戟向皓黥,以战止惧。 湖泊岸上的林中,布伦身形在半空翻转,凶兵顺势而上,有着荧光之力的加持,勉强还能与皓黥过招。 湖泊水底的夏初,在灵阳掷地有声的宣言中嗤笑一声,腾空而起,跃至万罗盘的上方。 她左手覆上妄月,掌心擦过刀刃,妄月铮鸣着破开她的手掌,血流顺着掌心滴入万罗盘。 “十三!” 梓穆不知她为何突然作出这般举动,与此同时,却突然感到万罗盘的灵力暴增,得此良机,他迅速敛了心神,赶紧向着那阵眼处的鲜血反压过去。 夏初见其有效,唇角轻不可察的弯了一道清浅弧线,心道,还好慕白曾说过她的血可以净化万物,这事——是真的。 也正因为凤凰的破邪血脉,才让刚刚几欲临水而出,暴起滔天实质的魔力又淡薄下去。 灵阳见状面色大变,怒斥清玥道:“你这个废物,还不赶紧杀了她。” 琵琶弦攻向夏初的同时,‘敖匡’的冰色灵剑也陡然刺了过来,紫晶葫芦口套住了他的剑尖,两厢僵持下,‘敖匡’嗤笑一声:“你的美梦,好像做不成了呢。” 紫晶葫芦被他全力一压往后退却,灵阳用指尖划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融入他握着的枝叶瞬间消弭。 慕白见他面色不见苍白,反而迅速恢复了气血,大喝一声:“不好!” 慕白左手凭空抓住紫晶葫芦,葫芦表体荧着黑光,将他的掌心灼出了一股焦味,他顾不得手掌剧痛,一手紧捏葫芦,一手向着灵阳刺去。 曼欲绯蘼的枝叶轻轻将他一挥,慕白就被弹了开去,重摔之下,他手中一松,葫芦也脱离了他的手,掌心全是水泡。 夏初打斗之中,余光看了他一眼,面露不解:“怎么了?” “他想让这曼欲绯蘼吃了自己,助其脱困,与它合二为一。” 慕白神情冷峻,没想到灵阳见万罗盘重新替代了器灵的力量掌控阵眼,居然不惜舍身自己。 灵阳邪佞一笑:“发现的也太晚了。” “岳泽,你以为这些年来,当真是你在布局吗?” 慕白朝他嗤笑,“从你自以为得到了曼欲绯蘼力量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被它蛊惑了心神,仔细想想你所做的一些,难道最后的目的,不是为了彻底解放它?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以为你和它合二为一,从此就能操控它了吗?从一开始你就被它所操控,这世间除了鸿魄,根本无人能够操纵曼欲绯蘼,你醒醒吧!” 灵阳双手按头,神情骤然恍惚:“不可能,不可能!是我要杀了莫尔,是我要彻底得到曼欲绯蘼。” “那你又为什么要千辛万苦放出鸿魄,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放出皓黥?” ‘敖匡’起身抹掉唇角血渍,继续在他心上扎刀,“因为你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被它操控,曼欲绯蘼想要放出鸿魄,鸿魄又指派你放出皓黥,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你就是他们用完就扔的工具。” 灵阳疯了般呐喊:“不!不是!” “狼族镇守三水城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被蛊惑,为什么只有你会得到曼欲绯蘼的力量?” ‘敖匡’眸中露出不屑之色:“因为你其心不正,才会被曼欲绯蘼有机可趁,而狼族这些年每一个人都能清心明目,只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莫尔父子不曾对你有过一丝半点的歹念,否则他们二人的资质,哪个不比你好?” 慕白的话,仿佛在灵阳的脑中掀开了尘封已久的一角。 当记忆被刺痛揭开,原本只露出一角的缺漏,瞬间被潮水般的画面掩盖。 他想起了莫尔亲自迎到三水城的大门,从桃木灵族长老的手中将他接过,小心翼翼的抱在怀中,对他慈眉善目,温言浅笑道:“岳泽,别怕。我是你的叔父,你回家了。” 家…… 他出生丧母,没过多久又丧父,在一群人的商讨中被长老送来了三水城。 彼时他的心中,尚且还不知道,什么叫‘家’。 他被莫尔一路抱进城殿中的后院,进门仰头的目光正好瞧见了院内树杈上的布伦。 当时的布伦比他身形还小,正如捧珍宝般将一只不小心从树上跌落的雏鸟,小心翼翼地放回窝里,然后手脚并用地抱着树干,对着那窝里的雏鸟和鸟蛋笑得一脸痴傻。 莫尔将他从怀中放下,他怯怯的躲在莫尔身后,扯着他衣袖道:“叔父,那是野猴子吗?” 第198章 初衷 树上的布伦听到了动静,笑容凝住,探头向下看了过来。 在枝繁叶茂斑驳的光影中,岳泽看见布伦那张还没巴掌大的小脸露了出来,然后弯出了一抹灿烂天真的笑,手脚麻利的从树上一溜滑下。 莫尔回首,对他轻轻笑道:“泽儿,那不是猴子,那是你弟弟。” 岳泽还不知道什么叫弟弟,可走过来的布伦显然知道什么叫哥哥。 布伦面色怔了一怔,继而脚步跑的越发欢快了些,走到他面前,欣喜的对着他问道:“你是我哥?” 莫尔对着布伦佯怒道:“你这猴儿,为父不过出去接岳泽回家,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都能上蹿下跳,若是再晚点回来,你岂不是要上房揭瓦?” 布伦挠了挠头,面上却不以为意,两手摇了摇莫尔的衣袖,接而弯腰俯身以平视的角度看向岳泽。 布伦看着看着就伸出了手,岳泽明明比他还要年岁大些,可除了幻化身形,如今耳朵还耷拉,尾巴也未化去,加上那张白净的脸蛋,看着很是可爱。 岳泽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后退两步,布伦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僵,接而从袖袋里摸出被油纸包裹好的糕点,轻声细语地哄他:“昊芎去城里给我买回来的梨花糕,很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岳泽眨了眨眼睛,又仰头看了看莫尔,见莫尔一脸和蔼微笑的颔首,才怯生生地伸手去接那梨花糕。 布伦看到岳泽从布衣下伸出来的那只并不是手,而是毛茸茸的爪子,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看着他吃了糖,面色隐有喜意,才偷摸困惑的瞥了眼莫尔。 莫尔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布伦也懂事的什么都没问,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恢复了刚刚在树上的神采飞扬:“父王,刚刚听你说,哥哥是叫岳泽,对吗?” 莫尔颔首,拉着两个孩子,将一只手和一只爪子交叠在一起,对着他们二人温声道:“你们是兄弟。” 布伦感觉到手背上的爪子轻轻一抖,他反手握住了岳泽的爪子,脸上笑开了花,柔声哄道:“莫怕,以后布伦保护哥哥!” “布伦?” 岳泽的声音软软糯糯,就像他刚刚递出去的那块梨花膏,布伦欢快的‘嗯’了一声,接而对着他道:“我是你的弟弟,布伦。” 岳泽直到此刻才展出了一抹笑颜,重复着他的话:“弟弟,布伦!” 那一刻,布伦就明白,不管岳泽因为什么原因,到现在还不能完整的修炼出人身,他都是他的哥哥,他要好好保护他的哥哥。 “我是什么时候……忘的?” 灵阳的声音渐渐低了,神情变得怔忪,“我以狼族所有人的性命威胁莫尔,让他瞒下守山侍卫的死亡,让他指使希芸去引诱十三和敖匡他们去后山,在他说‘岳泽,是叔父没有照顾好’的时候将他一剑穿心,我甚至都没有让他说完那句话。可我却忘了,我杀的……是这世间唯一那个给过我爱的叔父。我怎么会,忘了呢?” “你不止忘了一些事,你还凭空臆想出了很多事。” ‘敖匡’将他的喃喃自语打断,“巴特当年堕魔的原委,你父母在桃花源的遭遇,你说你出生时他都已经死了,你又从哪里得知的这般详细?” 灵阳身子一震,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缓慢盛开的曼欲绯蘼上,口中喃喃:“是啊……我从哪里得知的这些事?” “因为你动了不该碰的东西。” ‘敖匡’看着他佝偻的身影,本来冷厉的声音变得轻淡,“岳泽,虽说你无法修炼灵力天生妖丹残缺,让你心生不甘乃是人之常情,可你也该有自知之明。曼欲绯蘼是你能碰的吗?你心生魔障,被它召唤,它的力量融入你的体内,凭你的心性修为又如何能抵御它的侵蚀?现在不是你要融合它,而是它要融合你。” 像是印证了慕白的言语,曼欲绯蘼缠绕着灵阳的身躯,吸食着他的血灵,挣脱了骨木阵法的束缚,从湖底破水而出。 伴随着一朵黑花溅起的万千波涛,灵阳被铺面而来的湖水浇了个透心凉,记忆却越发清晰。 慕白说的没错,无法修炼灵力,天生妖丹残缺,让他心生不甘。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甘的? 从布伦牵着怯弱的他在城殿内四处招摇,逢人便介绍,恨不得全城都知道他有了一个哥哥的时候。 布伦本是好意,只是尚还年幼的他,不知道如何正确关爱岳泽。 殊不知,他这番招摇的举动,引发了城中子民对于岳泽身份的探究。 巴特当年的事情虽说被莫尔在三界中掩盖下来,可是三水城的老妖们却对此事一清二楚。 他在那些闲言碎语中拼凑出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自己的残缺,就在莫尔有一日将他叫到面前欲言又止的说,以后人前还是不要叫他叔父的那一夜。 他唯一的善念,彻底崩塌…… 灵阳呆若木鸡,他此刻的心神如同多少年前崩塌善念的那一夜,如出一辙。 他在‘敖匡’的这番话里,久久不能拼凑出完整的自己。 那个女人给了自己一颗果实,他自那夜吃了之后,不论是他假想出的过往,还是曼欲绯蘼给他编造出的过往,在此时此刻,岳泽和灵阳交叠…… 多年前崩溃的一夜再次重蹈覆辙,长久以来坚持的信念崩塌,一块块的碎片映衬着他,讥讽着他。 他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语:“我只是个傀儡啊……” “所谓的复仇,是否真的有仇?放出鸿魄和皓黥又是否出于你的本心?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你妄图获得曼欲绯蘼取代鸿魄成为一代魔尊,难道就不想想,鸿魄凭什么放任你来收复曼欲绯蘼?你不是他,根本没有驾驭它的本事,就只能被它操纵。” 世间最可怕的骗局,莫过于自欺欺人。 曼欲绯蘼利用了灵阳的不甘,拿捏了他的命脉。 人心无止境,欲望无穷尽。 权力的追逐让他忘了初衷只想要做布伦的哥哥,叔父的子侄…… 第199章 花开 ‘敖匡’追着曼欲绯蘼破出水面,屏风而立,对着灵阳当头棒喝:“岳泽,你还不悬崖勒马!” 此时,湖面上空因为曼欲绯蘼突破阵法的原由,往日清净的后山被一片血光笼罩。 触目惊心的红色云涡盘旋在山峰之上,随着风卷云动,令人不祥的黑色雾气向四面八方扩散,渐渐将这片天幕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布伦原本依靠积攒了六万年的先辈遗骨之灵,才能勉强牵制住皓黥。 然而,此刻魔力大盛之下,皓黥再与他刀戟相向,直接将他从空中震落,赤刃的刀气穿透他的盔甲,砍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布伦在耳边呼啸的风声中听到了敖匡唤得那声‘岳泽’,他目光转而看了过去,对着黑花包裹中露出的灵阳面容,眸中现出波澜起伏的情感。 岳泽这次回来,从来没有在他眼前露过面,他之前告诉慕白也全是自己的猜测。 直到此刻,这个猜测被‘敖匡’大声喊了出来,像大梦骤醒,像神魂回体,像飞花落尽,终于瞧见干瘪的树枝,赤-裸裸的现实。 真的是他…… 布伦重重坠地,脑海中有一瞬间的恍惚,若是可以,真是希望风没吹过,你没来过,我从未叫过你:“岳泽——哥哥。” 他的声音淹没在昊芎带领众妖赶来的呼声中,可灵阳却浑身一震,眸中现出一丝清明,试图抽离自己的身躯与曼欲绯蘼分开。 但是曼欲绯蘼的枝叶将他缠绕、勒紧、裹缚。 此时此刻,他即便想要离开这朵花,也离不开了…… 至于慕白,根本连近他身,想要斩其枝叶都不得。 “替我拦住清玥。” 夏初尾随慕白破水而出,只扔下一句话,纵身直奔灵阳而去,慕白来不及思索,身形一瞬,已经阻到同样踏水而来的清玥面前。 清玥唇角一弯:“你没有让我失望,可此时,不该拦着我。” 她接而对着‘敖匡’无声的唤出,“慕白殿下。” 慕白眸中一厉,掣出长剑,在手中挽出朵朵灿烂剑花,紧接着他反手相刺,灵光流淌,将眸中厉色映得越发寒凉。 与此同时,夏初早已扶摇直上冲到灵阳面前,枝叶将她打开的瞬间,她死命攥住又顺势荡到灵阳眼前,刚刚割开掌心喂养万罗盘的刀伤未愈,流着鲜血的掌心,握住了灵阳流着血的手腕。 伤口覆盖着伤口,鲜血混合着鲜血。 “咔嚓——” 伴随着瓷器碎裂般的响动,前所未有的黑色雾霾沉沉压下,骨木大阵的雏形凭空显现,布满裂痕如蛛网般向着四面八方飞快蔓延。 梓穆追出来的时候,就听到数声脆响,无数细碎光点纷落如雨。 他神情怔忪,楞在半空,甚至赶得太急连避水诀都没有施展,浑身湿透,口中喃喃:“骨木大阵,彻底——碎了。” 众人在瞬间只觉天旋地转,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刮在裸露的肌肤上犹如刀割般疼痛,呼啸风声遮掩住所有,昊芎等侍卫包围着布伦以肉身替他防御,几乎以为会被生生撕碎。 然而,在几息之后,这狂风戛然而止。 他们睁开眼睛,尚未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就听见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花开了!” 曼欲绯蘼抽出的花苞开始飞快地生长,最后彻底绽开…… 黑色的花瓣一片片的舒展,整个大地都在震颤,花香四溢,馥郁芬芳,夏初早已经屏息,脑海中却是突然响起一声叹息,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灵阳刚刚还有些忏悔的神色瞬间敛去,眸中清明不复,笑的几近癫狂,他朝着曼欲绯蘼膜拜的下跪,感动涕零的喊着:“开了,开了。曼欲绯蘼开花了……” 梓穆和‘敖匡’异口同声:“十三!” 灵阳的手腕还被昏迷的夏初紧紧攥着,让他下跪的动作很是不便,他手中现出长剑,就要砍断她的手腕。 就在此时,绯色上空突然崩碎开来,万丈蓝光似星河从九天倾落,坠地即汇聚成形,化为一道蓝影从天而降,破开红云劈开黑雾,妄月欺上灵阳的剑,刀身接而颤动,灵阳只觉虎口一麻,剑柄从手中松落坠下。 妄月再次欺上灵阳脖颈,就在切断他动脉的一瞬,灵阳被人拉扯了臂膀往后用力一拽,险险避开了妄月的致命一击。 弯刀打了个转,回到蓝衣男子的手中,男子持刀抬头,露出了一张倾城绝世的容颜。 梓穆认得这张脸,慕白更是不会陌生。 皓黥将余惊未定的灵阳信手扔到一边,漫不经心的看向他:“听鸿魄说,你现在叫风挽?” 风挽刀尖指向灵阳,面无表情,一字一句:“我要杀他。” 灵阳见识过风挽的厉害,浑身抑制不住害怕,不停颤抖着躲在皓黥身后。 “那怕是不能,好歹是他将我从章莪山给放了出来。” 皓黥略带嫌弃的将他往后推了推,方才继续说道,“总不能让你,在我面前杀了他。” “那就先杀了你,再杀他。” 风挽音落的同时,妄月带起一道月华,破水而去,直取皓黥脖颈。 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刀,由不同的人施展出来,就是天差地别。 梓穆连这一刀都没有看清,慕白看清了这一刀,却自叹即便看清了,他也难以躲开。 皓黥没有躲,他的左手顺势而上,未触刀锋,就已被妄月的刀气破开细碎伤痕。 然而皓黥的那只手,就像娇俏女子婉转拈花,他指尖在刀锋上轻轻划过,手腕翻转,鲜血从伤处流到虎口,刀刃却被他拈在指间,离肩颈只有分毫差错。 “风挽大人,我和鸿魄不想与你为敌。” “我警告过他,别碰她。” 风挽刀锋轻巧切开他皮肉,然而皓黥小心的拈住刀刃,未伤到他筋骨。 鸿魄指间的刀锋一颤,他立刻放手道:“可不是我们找上她,是她找上门来的啊。” 风挽腾空跃上,妄月在他手中连劈数刀。 霎时间,草木摧折倒伏,断裂成无数残枝。 他的刀又快又狠,刀光闪动间,万千刀芒犹如吹毛断发的利刃,直直朝着皓黥落去。 第200章 融入神识 皓黥反手抓住一截断草一弹,那薄薄草叶瞬间在他指尖碎成百缕细丝,精准地朝着劈落的刀芒袭去。 两厢碰撞,惹的湖面掀起巨大浪涛,烟尘腾起,模糊了视线,让众人也看不分明。 可是皓黥还是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凌厉杀意,他掐诀结印,挥开一道黑雾,妄月一刀落下,却仿佛嵌在黑雾中。 “风挽大人,如今你我都受了伤。你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皓黥弯唇浅笑,“可惜,我有曼欲绯蘼傍身……” 他话未说完,妄月的刀尖却从黑雾中透了出来,虽然只有一点,也足以风挽将灵力凝聚于那一点,从刀尖绽出万道光芒。 皓黥慌忙扯住一片枝叶抵御,虽然挡住了风挽的一击,可手中的枝叶却逐渐变得透明,几欲消散。 “怎么回事?” 他大惊之下回头看去,曼欲绯蘼的枝叶将夏初托起,她右手紧握的灵阳手腕被枝叶一割,就断了半个臂膀。 灵阳惨叫着从半空落下,坠入湖底。 诸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枝叶托在花蕊上的夏初身上,她躺进了曼欲绯蘼的花心,巨大黑花将她重新包裹,接而再次坠入湖底。 风挽和皓黥几乎同时沉入水底,‘敖匡’和慕白也接而追上。 “怎么回事?” 梓穆落在‘敖匡’身侧,面上有着匪夷的不解和显而易见的担忧。 按理说曼欲绯蘼已经彻底脱离了骨木大阵,不应该在坠回湖底才是。 为什么它会包裹着夏初,重新落回了原位? 慕白也是茫然的很,他眉间虽是轻蹙,口吻里却没有梓穆那般担心:“曼欲绯蘼似乎对她,没有恶意。” 他话音刚落,花蕊里的夏初倏然睁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血红瞳孔,瞳孔上遍布九点星芒,虽然只是一瞬的闪现,梓穆却看见了,惊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慕白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可花蕊中的女子,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巨大的曼欲绯蘼包裹着夏初,和此前捆缚灵阳不同,那朵黑花的姿态近乎虔诚,它的枝叶缠绕着她的手腕和脚踝,花蕊将她轻托,花瓣掩在她身上。 除了慕白和梓穆,皓黥显然也看到了她刚刚睁眼的一瞬,惊得他不自知的和风挽站到了一起,对着风挽断断续续的问道:“我……我是不是,眼花了?” 风挽非常迅速坚定的回道:“是。” “那……” 皓黥指着层层密叶间,无数朵花苞争相开放,除了鸿魄,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曼欲绯蘼落下了小花,绕在她身周轻舞飞扬,飘颻漫舞。 最硕大的一株,也在她身下开出了最饱满的姿态,而那每一朵盛开的花,最后都仿佛被她吸收,逐渐透明。 皓黥极力压制,手指却仍然有些止不住的颤抖:“这,也是我……眼花?” 夏初飘然立于黑花之前,烟白色的帛锦翻飞间,她面色无波,伸手朝着皓黥反掌压下。 皓黥伸出去指着她的那只手‘哐’的一声砸落在地,单膝下跪,他不自主地颤抖起来,五脏六腑都像被重物碾压,连呼吸都变得断续。 这不是种疼痛,而是被居高临下俯瞰的压力。 曼欲绯蘼在她身后滋滋流窜着疯狂的黑色灵流,火花溅的劈啪作响,映的她一张脸清若芙蕖,明艳鲜丽。 硕大的黑花犹如心脏那般蓬勃跳动,接而逐渐虚化仅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最后又化为黑芒,彻底融入她的神识。 “我的花,我的曼欲绯蘼……” 灵阳带着哭腔,喊的声嘶悲怆,他本就受了重伤,此前全靠曼欲绯蘼才能恢复气血,一旦脱离了曼欲绯蘼,伤态重现,回到了他最孱弱的时候,既没有灵力,又凝不了妖力。 夏初似乎被他鬼哭狼嚎惹的眉间轻蹙,曼欲绯蘼消失后她落下的瞬间,指尖稍一拨弄,灵阳陡然拔地而起,直接飞出湖面,破水而出。 清玥见此情景,身形一瞬,朝着灵阳出水的方向,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这,这怎么办?” 梓穆有些傻眼,对着‘敖匡’耳语,“十三不会……堕魔了吧?” 这株曼欲绯蘼被桃木灵族封在这湖底六万年,也没能洗去它的力量,照样引诱灵阳犯下诸多杀孽,即便是炅霏上神吞噬了这朵黑花,也无法直接在神识里将其净化。 更何况,是十三! 就连皓黥魔尊在她审视的一眼下,都跪倒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不会。” ‘敖匡’说的坚定,愁眉却紧锁,看着夏初踏步走向风挽,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人,却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以往的夏初清丽脱俗,看似天真,实则通透。 然而此刻眼前的女子,似乎糅合了世间所有的极致,取桃之夭、兰之雅、莲之姿、梅之骨,也不能刻出她三分风仪。 那不是容貌上的绝美,而是骨子里的——风华。 即便是堕魔,古往今来,史书神说,也从没有一笔记载,什么样的魔,能拥有这般风姿。 “十三……” 梓穆听了‘敖匡’的话,耿直的朝着她挥手直呼,“十三,我是梓穆啊,你醒醒!” 夏初走向风挽的脚步顿了一顿,侧目看了过来。 只一眼,让梓穆挥舞的胳膊僵在半空如坠冰窖,那目光寒凉,分明是完全不相识的神情。 慕白怕夏初对他动手,连忙上前一步,将梓穆挡在身后。 夏初看见他,稍稍歪了歪头,眸中现出一丝困惑的恍惚,她身旁的风挽上前几步,走到她身旁,不知在她耳畔耳语了一句什么,夏初转脸向风挽看去,眸中神情变得柔软。 她伸手,轻轻托在风挽倾城绝世的面颊上,朱唇轻启。 与此同时,慕白两指压在自己的左手腕处,心中几乎声嘶呐喊的唤了一声:“十三!” 夏初神识里伴随着他唤出的这一声翻起了滔天巨浪,她身子一僵,抚着风挽面颊的手垂落,逐渐阖上双目前,口中还是说出了两个字。 她说:“小挽……” 风挽一手接过她垂落的手,一手将她揽在怀里。 一瞬间,花香尽散。 第201章 究竟是谁 水底汹涌的波涛恢复平静,梓穆的胳膊终于放了下来,皓黥终于能抬起头,他看着风挽怀中的夏初还有些余惊未定。 皓黥谨慎的等了半晌,见夏初当真昏了过去,才小心翼翼的对着风挽问道:“她究竟是谁?” 风挽显然还沉醉在刚刚她阖上眼帘前,那温柔的一唤,而无法自拔。 此时,被皓黥打断,拉回了神志,一双远山眉下横着一对桃花眼,神情骤然变得冷硬,刚刚还是一副秋水蓝瞳,瞬间已经霜雪连天。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叫醒她,让她亲自告诉你?” “别——” 皓黥连连摆手,“我不问了,还不行嘛……” 风挽抱着她起身,皓黥还在喃喃自语:“不能够啊,怎么可能呢……” 见他带着夏初要走,一把又搭在他肩上。 风挽回头,挑眉看了皓黥一眼,皓黥尴笑了两声:“曼欲绯蘼就这么没了,我怎么跟鸿魄交代?” “那是你的事。” 风挽神情淡漠,接而赤-裸裸的威胁道:“但是刚才的那一幕,你若不烂在肚子里,就让你烂在我的肚子里。” 他说完顺带看了一眼梓穆和‘敖匡’,一个连连摇头,一个颔首示意。 皓黥面色吞吐:“这,我……” “不信,你可以试试。” 风挽不在理他,纵身出水之前留下了一句,“他们杀不了你,你知道,我可以。” 皓黥面色几度沉浮,直到感觉风挽的气息消失,他才稍微动了动身子。 这一动,连带着梓穆和‘敖匡’都紧张起来,纷纷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皓黥眸中杀意一闪而过,他捏了捏眉心,好似很是头疼,对着他们二人摆了摆手:“本座还要解决烂摊子,今天放你们一马。” 他身形一散,梓穆才松了口气,他实则早就油尽灯枯,慕白也在阻止灵阳融合曼欲绯蘼时,被那朵黑花一次次的拂开而耗的灵力尽消。 他们两眼下,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了…… “就这么让他,带走十三吗。” 梓穆这话不是问句,而是颇为无奈的懊恼,想拦也拦不住的无能为力。 “十三被他带走或许是好事。” 慕白略一沉吟,“先上去吧。” 两人带着希芸一起破水而出,湖畔早已没了皓黥的身影。 曼欲绯蘼虽然消失,可刚刚造成的天之异变,还是将原本的青山绿水,损毁的一眼看去,满目疮痍。 群山巨石接连坍塌,百骨林经过布伦带领侍卫和皓黥的一场以命相搏的打斗之后,被掀出了无数具先辈的遗骨,就连大地也都烧成了焦土。 随着皓黥的离开,布伦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昊芎正在清点着伤残,慕白眼尖的发现了站在他旁边那抹熟悉的背影,带着梓穆迅速掠了过去,慕白从背后提起那抹熟悉的身影来到一块巨石岩体下,在那人挣扎时轻唤了一声:“敖匡!” 敖匡一回头,梓穆瞧着眼前的画面,只见敖匡抓着‘敖匡’的肩膀…… 这一幕,实在是有些荒唐的不忍直视。 “风挽速度太快了我根本撵不上,刚追过来就看见他带着小十三说要回樊山,我听布伦说你们还在湖底,刚要下去找你们,就见到一个人影嗖的一声破水出了湖面,布伦说那是个魔,我正想追上去来着。” ‘敖匡’轻咳一声打断他的话,还好他们上来的及时,阻止了敖匡去送死。 当然,这话总不好直接了当说出来,慕白顺势岔了话题将梓穆引荐给敖匡。 “这位就是梓穆了,布伦那里的善后还得麻烦你们去处理,我得回趟宗南岛。” 他说完对着梓穆轻不可察的微微摇头,梓穆明白他意指湖底刚刚的一幕不要透露,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应下道:“好,你去吧。” “可我……” 敖匡话未说完,慕白身形已消,敖匡尴尬的朝着梓穆笑了笑,接而将未说完的话续道:“我通知了师尊、紫微大帝,还有胤奎神君,都在来的路上了啊……” “无妨。” 梓穆重新将希芸打横抱起:“你刚刚不在,要是被问了起来,便由我来回答,咱们先去布伦那里帮忙处理善后。” “诶,好。” 敖匡应了一声,见他身体虚弱面色苍白,本想问一问要不要帮他接过希芸。 结果,他一番吞吐,直接耗到他们走到了布伦那里,敖匡酝酿的话也没说出来…… 布伦见了梓穆,挣扎着起身,面色吞吐,嘴唇嚅嗫着问道:“岳泽,他……?” 梓穆回头看了一眼湖畔,湖底没有灵阳的身形,他刚刚仅剩的灵力感知了一下四周,也并没有发现,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灵阳在被夏初一指拨弄,挥出了湖底之际,清玥几乎是同时就追了出去。 当时的皓黥被迫单膝下跪,连头都抬不了,心中惊惧,自然也没发现他们二人破水而出。 密林中灵阳双目充血,气怒攻心之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颤颤巍巍地捂着心口,本就受了夏初一掌,又受了慕白剑气激荡,全身上下都是伤痕,刚刚靠着曼欲绯蘼恢复了些许气力,曾经的翩翩温雅连半点也没剩下,身上还有多处血污,十分可怖。 清玥慵懒地倚着一棵大树:“樊山的那位来了,炅霏上神和紫微大帝怕是也快了。” “那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灵阳抬头看她,虽然此刻遍体鳞伤,但也竭力保持着中气十足的嗓音,似乎声音大些,底气也能足些,对着清玥喝道,“你还不赶紧下去帮皓黥尊上,将十三劫持过来?” “劫持?” 清玥娇笑一声,“吞噬了曼欲绯蘼的她,连皓黥尊上都要退避,你还妄想劫持?” “曼欲绯蘼是我的,本来该是我凌驾于众魔之上的。” 灵阳目光骤然变得狠戾,“是你,是你将她化作白狮背后捅了我一刀!你背叛主上,不怕形神俱灭吗?” “我已经按照主上的吩咐,将曼欲绯蘼释放出来,至于它的归属,本就不关我的事呀。” 清玥舒展着纤纤五指,微微一笑,笑容比林间斑驳筛下的日光更加耀眼,足以晃花人的双目。 只是,那朱唇轻启的语气里,透着股不屑和轻蔑,衬得那抹微笑也越发意味深长,“不过这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一件坏事吧。毕竟……刚才若不是她,你以为你融合了曼欲绯蘼,还能保有自己的意识,在这里跟我说话?” 第202章 恩怨 灵阳看着清玥怀中陡现的琵琶,脸色瞬间变幻,心中惊悸。 他和清玥都曾立命效忠鸿魄,可打从一开始,清玥就对他很是看不惯,甚至不惜在藏灵阁的束灵台释放鸿魄之前,对他大打出手。 他起先以为,清玥是要跟他抢夺释放鸿魄出来的功劳。 可后面发现,即便鸿魄出来将她呵止下去,她明面上对鸿魄不敢违抗,背地里看他的眼神,也总向淬了毒的弯刀。 这次更是不惜与夏初暗度陈仓,摆了他一道。 灵阳一直很想揭开她的面纱去看一看,她究竟是谁。他实在想不通眼前的女子,究竟为什么会和他处处作对。 灵阳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清玥,我们是不是认识?” 清玥笑得花枝乱颤,轻纱动荡,若隐若现着她的下颚线条:“我们何止认识……” 灵阳眯起眼:“还有什么?” “说来……” 清玥面上笑意尽敛,“我还是你祖宗!” 灵阳听她骂人,脸色立变,抢先幻化出紫晶葫芦,对着清玥倒挂于空。 葫芦口-射出一道灵芒,笼罩住清玥的琵琶,压制她拨弄琵琶弦。 与此同时,灵阳欺身向前,一掌拍在她头顶,无论妖魔仙,那里都是神识所在,一旦被他这一掌拍中,三魂七魄不说消弭也得魂魄离体。 灵阳动了杀心,清玥又何尝不是。 奈何他如今消耗颇大,紫晶葫芦这件法器,被抽离了桃木灵族的血脉器灵献祭阵眼,也远不如从前那般强大。 而他尽管出其不意,也难免动作迟缓,被清玥旋身躲过,反手一掌盖在了他的头顶。 清玥手掌心里攥着一团小小的黑色火焰,一入头顶就融入神识贯透灵海,连元神都如被火焚烧,痛得他浑身颤抖,青筋暴现,半点灵力也动用不了。 他龇牙瞪目,恨不能生啖其肉:“你——!” “你以为,我刚才是在骂你?” 清玥倾身凑在他耳边,“不肖子孙,你娶的女子,她是我抱着长大的姑娘,她爹叫我姑姑,说来你不该称我一声,姑奶奶吗?” 灵阳的脸上满是惊恐,他曾听他妻子提过,这位姑奶奶是桃木灵族最后一任等待继任的圣女:“她说你三千年前私自出谷,死在外面了啊……” “我出谷确实受了伤,却被人所救没有死在外面,我只是眷念外面的世界和外面的人,才谎称身逝。” 自从上任圣女和巴特孕育了灵阳,桃木灵族便让下任圣女立下重誓,绝不能与外界之人发生半点情感纠葛。 而她动了心,想要留在外面,想要留在那个人身边,她只能假死才能褪去圣女的身份。 清玥摘下面纱,灵阳看清了她的脸,他嘴里流出黑血,指着她道:“你是那个城里的散仙。” “是啊,我本来可以一直做个散仙……” 清玥收回手,看着倒地抽搐的灵阳,含笑的眸光逐渐变得锋芒冷厉:“收到音儿大婚的消息,我赶回去时才发现那里满目疮痍。我追寻到了章莪山,看见那山洞里触目惊心的血流成河与满地尸骸。” 灵阳连连摇头,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不,你怎么可能看见,你不可能看见。” “因为,有人想让我看见。” 清玥嗤笑一声,“你以为我效忠的是鸿魄?不,在我万念俱灰给予我复仇魔力,拉我入魔族的尊上,是皓黥。” 灵阳猛地抬起头,即便被清玥一道魔火在体内焚烧得痛苦不堪,也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会……我明明救了皓黥尊上,他为何要让你看见这一切。” 清玥的鞋尖挑起他的脸:“因为你只是个傀儡,而我才是对他有用的人。” 桃木灵族一旦入魔,非比寻常躯体,对于魔力的吸纳有着事半功倍的效用。 只有她,才能承载九瓣沙华的残片还保持神识清明。 用不了多久,她的魔力不会屈于鸿魄和皓黥之下,而她因为缔约,只能永久臣服于皓黥,这样的属下,比起狼子野心却又诸多不足的灵阳,自然更加得心应手。 桃木灵族最后一任尚未继任的圣女,名唤清玥,“清”取自于“圣人守清道而抱雌节”,有纯洁、清澈、清明的意思,而“玥”是神界传说中的一颗神珠。 她背负着全族的希望降生,如今落个永坠魔族不复清…… “知道你娘当年是怎么死的吗?她在生下你后,被你爹一掌劈在天灵盖上,手法同你杀了音儿时一模一样,还真是狼父无犬子。” 清玥将他的脸踩在脚下拧踏,“你爹当年是被身为长老的我娘所杀,当年他逼圣女交出破-除骨木阵的方法,如今你带着桃木灵族的血脉之灵来破阵。我只怨我娘当初怎么一时心软,没杀了你这个孽障,让你今日死在我的手中,来全了这个果报。” 灵阳哆嗦着嘴唇:“不是的,我爹是英雄,他为了仙妖两界才诱骗了鸿魄主上的曼欲绯蘼,他怎么可能杀了我娘!是你们桃木灵族对我娘和我爹赶尽杀绝,是你们不仁不义,你骗我……” “我骗你?音幻之术要施给你亲眼看一看,你爹是怎么杀你娘的吗?” 清玥伸手虚空一握,琵琶瞬息被她揽入怀中,“你虽无法修灵,妖丹不全,这本没有什么丢人。可是为了遮掩你的缺陷,你满身杀孽,双手染满两族血亲鲜血,这才让人不齿。” “我不要,我不听,我不看……” 灵阳在她脚下苟延残喘,在湖底‘敖匡’对着他那样说时,他还可以欺骗自己,那是他故意说来搅乱心神的话语。 可此刻,这一切从清玥的口中说出来,看见她抱起的琵琶,灵阳从心底涌上无穷无尽的恐惧。 他这一生,看见的一切都是假的。 信奉的一切,都是虚的。 他的迷茫,不过是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 以至于最后他忘了,这天地间,曾经也有过真心待他,呵护他的人。 那人是他的叔父,然而他的叔父莫尔,被他亲手杀了…… 第203章 消亡 那一年的仲夏刚过初秋将至,莫尔接着小小的岳泽带回了狼族。 布伦带着他去了自己的房间沐浴更衣,等到热水上来,布伦试好了水温,就把岳泽扒光放了进去,拿起帕子给他擦洗。 那时的布伦长的还没他高,却比他还要壮硕,早已修好了人身,不像他蹲在浴桶里,尾巴还摆荡在水中。 岳泽那时还不知道这种差距是什么,心底却莫名为这种差距而自卑。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过话,静默得近乎死寂。 布伦半大的小人十分心疼他,只好没话找话:“哥哥,这水烫吗?” 岳泽先是摇头,然后嗫嚅道:“这就是,家吗?” 布伦愣了一下,心中刚缓过来的心疼又泛上了一股酸劲,一边装模作样的替他搓泥,一边耸了耸鼻尖道:“哥哥,这是我们的家。” “嗯。” 岳泽轻快又小声的应了一声,虽然低眉垂首,可是头顶上毛茸茸的耳朵却抖动了两下,屁股上的尾巴也在水中不自知的拨弄了起来。 布伦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对着他温声安抚:“以后你想做什么,我和父王都会帮你的。” 岳泽低垂的脑袋突然抬起了脸,天真清澈的眼睛,倒映着水光涟滟,明亮无比,就那么直直的看着他。 布伦见状,收了面上嬉笑,认真地问他:“哥哥,你想做什么呢?” 岳泽沉默了很久,久到木桶里的水都开始变凉…… 布伦也不催他,转身拿了宽大的棉布,将他囫囵包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粽子,牵他去了榻上,转身去拿衣物,却听见了岳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布伦,我想做你的哥哥,叔父的子侄。” 布伦驻足回首,脸上笑眯了眼:“哥哥,这不用想,你本来就是。” 窗外的木芙蓉开的如火如荼,幽香扑鼻,这份绽放的璀璨却逊色于屋内两个孩子的烂漫笑颜。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 尚还懵懂无知的岳泽,很快就被布伦给带成了一个熊孩子。 他本就妖丹不全,又聚不了灵力,更加不爱读经习文,体术招式练来练去连唬人都不够的花架子,让莫尔一度头疼不已,一边心焦他的妖丹如何修复,一边担忧他日后若是失了庇佑该如何立身。 没曾想,或许因他有着一半的桃木灵血脉,在典籍阁里扒拉了大半天,抱出一大堆史书杂记,里头的炼器阵法他翻了些时日,居然无师自通,在这一方面有着极强的天赋。 狼族从始至终都以一身修为立身立命,布伦见他沉迷于此,几次三番旁敲侧击的劝说他,可惜平日里对他言听计从的岳泽,这次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我生而有缺,还不如研究这个,没有灵力和妖丹的门槛限制。” 岳泽说完一抬头,撞见了正好前来寻他的莫尔,他脸上扬起一抹笑,索性对着他们两人续道,“等我学好了这些,以后帮家里守山布阵,能给叔父和弟弟炼器,起码不是废人,也就满足了。” 布伦语塞,莫尔身子僵了一僵,眼中晦暗不明。 倘若日子一直这么平静清淡的过下去,这一生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可自打布伦牵着怯弱的他在城殿内四处招摇,引发了城中子民对于他身份的探究。 那些闲言碎语铺天盖地的将他湮没,他从中拼凑出了自己的身世,莫尔迫于几位老妖的压力与建议,最后也只好将他安排了一个能够遮掩的身份。 那夜,他将岳泽叫到面前欲言又止的说:“以后人前不要叫我叔父了,东郊有一户人家是跟随了我多年的老将,他愿意收你为义子。” 莫尔本以为他有了全新的身份,就不会再有人对他的身世指指点点。 没曾想,他的一番好意,却摧毁了岳泽长久以来用以支撑下去的唯一善念。 他曾说过,他只想做布伦的哥哥,叔父的子侄。 布伦答应过的,莫尔亲自接他回来的,如今却要将他扔给别人。 那一刻,善念崩塌,不甘萌生…… 清玥趁着他心神彻底崩塌的瞬间,一根琵琶弦贯穿了他的天灵盖,弦丝透入神识,在他的灵海中仔细翻找。 终于,清玥看见了他灵海中一点幽暗的光,忽隐忽现。 她如获至宝般将那一点幽光勾离他的灵海,顺着琵琶弦带离他的神识,握在掌心神情激动的落下泪来,接而放置她自己的心口处,将那一点幽光养在里面。 火焰从内而外焚烧了灵阳的身体,连骨带皮,很快就让他半身都化成焦炭。 灵阳撕心裂肺的惨叫,想要将自己的元神融入这片土地,留得一息逃生也好过形神俱灭,连轮回都入不得。 可是,他哪里能逃得掉呢。 灵阳活了五万多年,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可他不甘心,他抛却了一切堕入魔道,花了七万年的时间布局,亲手杀了莫尔,灭了桃木灵满族,他已经回不到当初。 那么付出一切换来的权欲,临到今日收获硕果之时,怎么去接受稀碎了一地。 他已心入执妄,在清玥抽出那一点幽光时回光聚灵,所有的真元汇于元神,妄图自爆拉着清玥陪葬,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点在了他的眉心。 “尊上——” 灵阳艰难开口,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那只手的主人,“为什么……?” 皓黥淡然开口:“你这个废物。” 这是灵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是个废物,他只是个废物…… 灭顶黑暗来临之时,他的脑海里只回荡着‘废物’两个字,火焰没过他的头颅,燃尽了他最后一点肢体,只留下满地黑灰。 清玥对着皓黥屈膝行礼,姿态谦卑:“多谢尊上。” 皓黥默默的看着那满地黑灰很久,她不敢起身,在旁一直跪着。 直到皓黥伸手拨弄了两下黑灰:“你说我告诉鸿魄,灵阳这小子吃了曼欲绯蘼,结果和花一起化成灰了,他信不信?” 清玥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温顺附和:“主上说是,便只能是。” 第204章 入魔为复仇 清玥心中十分清楚,湖底的那一幕,她最好权当自己瞎了眼。 她柔声开口:“鸿魄尊上即便不信,也没有证据。” “也是。” 皓黥起身,拍了拍手,掸了掸袖:“花都已经被那仙子给吃了,这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第二株了,鸿魄不信也得信。” 清玥心下一惊,皓黥说的是吃了,不是融了。 这代表曼欲绯蘼彻底消失,只化为纯正的魔灵被夏初吸收,而不是融合与她合为一体。 那样一株天地奇花,居然就这么被夏初给吃了。 连鸿魄也做不到直接吃了,只能将曼欲绯蘼当成法器的存在。 即便将这个真相告诉鸿魄,鸿魄也不会信的吧…… 夏初,她还能活着吗? 皓黥回头看了一眼她心口处:“为了这个,你才费了这么一番心机?” 清玥刚刚才在他示意下起身,此时又慌忙跪了下去。 她虽身为桃木灵族最后一任圣女,赶到桃花源时,那里早已被一把无妄之火烧的干净。 她用元神祭出圣女之灵,探查到音儿的一丝元神波荡,跟着那一丝波荡,清玥追踪去了章莪山。 然而,她也止步于章莪山。 禁锢大阵之内,她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就在她颓然跌坐在大阵边缘,俯首抱膝,泪水顺着下颚滴落大阵边缘时,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身影,遮挡住了原本的骄阳,支起了一片阴霾。 清玥猛地抬头,看见眼前的男子逆着骄阳,鲜血如玛瑙一般通红的颜色,笼罩住了她面前的世界。 几乎在瞬间,她的脖颈就被紧紧扼住,她甚至闭了闭眼,在那一刻,心底生出了一种只要那手的主人稍稍用力,她或许就能结束这灭族的痛苦,和灰飞烟灭的桃花源一起消失的懦弱念头。 可这念头,也只有一瞬,她的身躯在他掌下不受控制地发抖,却仍然试图逃生。 并非畏死,而是不甘。 鸿魄被她的泪水浸润过,那泪水对于精灵一族来说,难能可贵没有混杂浑浊的秽气,反而蕴满了至纯至灵的正气。 这样的躯壳,最适合承载九瓣沙华。 鸿魄松了手,声音冷淡:“不想死,就不要哭。” 在这异样的鲜红光芒中,清玥看见了他低暗的神情,苍白的肌肤和漆黑的发。 他用那一双点漆般的眼睛望着她,黑得如同最寂静的夜,深远幽暗,她仿佛受了蛊惑般喃喃开口:“我不想死,也不想哭。我……不知道该找谁报仇。” 骨节分明,苍白细长的手指滑过她的面颊,拭去她的泪痕,对着泪盈于睫的她轻笑了一声道:“你根骨不错,能遇见我也算一场机缘,可愿追随本座另起一番造化,你想知道的一切,本座都能让你亲眼目睹。” 冰凉的吐息近在咫尺,清玥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毫不怀疑眼前男子的能力,她是桃木灵族的圣女,能够只手控制并能让她丝毫动弹不得的人,绝非庸类,她几乎脱口而出:“只要能报仇,我愿意追随你。” 他纤长冷白的手指掐诀结印,眸中精光闪动,犹如炽电,偏生面目阴郁肃冷,沉似雷云。水色薄唇轻启,法咒默念,凭空显出一道缔约咒印,推送于她面前道:“以后,本座就是你的主上。” 清玥双手接过,将那道咒印融于神识,与他缔结契约,跟着他修习音幻。 章莪山的山洞里,到处都是他们族人未曾干涸的血液,任何一滴都能通过音幻,让清玥清楚的看见那一幕幕过往。 起初,她并不知道灵阳就是岳泽,直到皓黥一指点在灵阳曾经头磕山壁,岩石上留下他的鲜血,清玥才看到了他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她虽入魔,却只为复仇。 皓黥却一直告诉他,还不到时候,因着缔约的关系,她并不能忤逆皓黥,心下却不知,何时才是时候。这才有了万戈门假借凌云他们之手,试图在释放鸿魄之前,率先杀了灵阳的一次冲动之举。 为此,他被皓黥压在洗髓池里泡了整整一年,日日夜夜承受着洗灵伐髓的疼痛。 后来才得知,灵阳从始至终就是为了释放曼欲绯蘼的一件工具。 黑花未释,他还不能死。 直到今日,曼欲绯蘼已经破出了骨木阵,她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清玥不知道皓黥看穿了她多少,索性低头不语。 “清玥,本座不介意真小人,却最是讨厌伪君子。” 皓黥点着她的心口处,“再有下次,本座当着你的面,捏碎了她。” 清玥面色惊惧,匍匐跪地,连忙应道:“是,清玥绝没有下次,心愿已了,往后一心效忠主上,再无它念。” 她额头贴在地上,当初和夏初联手,也是因为她既不能违背皓黥的命令,必须释放曼欲绯蘼,又不能让灵阳在释放之时与曼欲绯蘼融合。 否则,灵阳固然会被曼欲绯蘼吞噬,可与此同时,音儿的一缕神识也会彻底消逝。 她只能寄希望于夏初,在她放出曼欲绯蘼的时候,能够阻止灵阳。 好在一切虽然与她所想不同,可终究,还是如愿了。 皓黥食指顺着她的心口掠到她的下巴,轻轻一勾,将她的脸抬了起来:“说来,桃木灵族的覆灭虽是灵阳亲手所为,却难免有着曼欲绯蘼的推波助澜,你心中可有怨恨本座和鸿魄?” 清玥身体僵硬,唇角却缓慢绽出一张如花笑颜:“没有。” “没有最好,即便是有,你也最好打消这个妄念。” 皓黥的食指接而又下滑到她的心口,指尖戳着她肤若凝脂的皮肤:“你心太急了,本座告诉过你未到时候,因着你的私心,毁了本座绝妙的一颗棋子。” “主上教训的是,可……” 清玥眉间轻蹙,低眉垂首的踌躇了一番,还是问出了声,“他不是已经没有价值了吗?” “清玥,你以为当年仅凭着年幼的他,又如何能够在看守严谨的后山之地,得到曼欲绯蘼的力量?” 皓黥轻声吐出的一句话,却让清玥瞳孔一缩,震惊道:“是谁……帮了他?” 皓黥收回了手,一旁的水流倒悬,倾泻而下,水雾弥漫在山间,氤氲的云蒸霞蔚。 他示意清玥起身,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面上神色变得颇为不耐道:“走吧,再晚点就要遇到几个讨人厌的后生了。” 第205章 善后 敖匡在房门外来回踱步,几乎把自己旋成了陀螺。 院内石凳上端坐的炅霏上神在他差点将自己绊倒的时候,终于开了口:“滚过来,坐下。” 敖匡一溜小跑的颠到了炅霏上神面前,毕恭毕敬的站着道:“师尊,你怎么还能坐得住啊?当真不进去看一眼吗?” 炅霏上神慢悠悠的执起了一杯茶:“风挽在里面想必是疗伤,这个时候进去打扰,是让他们走火入魔吗?” 敖匡长叹一声:“话虽如此,可这……拂云叟说他们两在里面呆了大半月都没出来过。会不会……” 敖匡的话语戛然而止,张口再也发不出一声,炅霏上神喝茶的功夫给他下了禁言术,此时他张牙舞爪,却是再不能言,整个凝苑顿时清净下来。 敖匡垂头耷脑的一屁股坐在炅霏上神脚边,像个刚被揍皮实的孩童。 三水城劫后余生,骨木阵法消弭不在,百骨林经过一番打斗,留下满目疮痍的痕迹,狼族先辈骸骨被胤奎神君安葬渡送,经此一劫也算因祸得福,重入轮回再也不用世代镇守。 慕白屁颠颠的赶回宗南岛,可还没走上一小半路程,就遇到了火急火燎赶来的胤奎神君,当下又与他一起折返回来,沿途向他打探曼欲绯蘼吃下去的后果。 胤奎神君听他一席问,差点眼珠子都瞪了出来,重复着对他问道:“什么吃了?” “曼欲绯蘼。” 胤奎神君倒吸一口气:“吃了什么?” 慕白耐心的又重复一遍:“曼欲绯蘼。” 胤奎神君面色一变:“谁吃了?” 慕白抿了抿唇:“没谁吃,我就问问吃了会怎样。” “我就多余搭理你。” 胤奎神君白了他一眼,“那曼欲绯蘼也是随随便便,想吃就能吃下的?” 慕白捏了捏眉心,掩住怅然的面上神情,轻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才接着问道:“我这不是说如果,如果吃下了呢?” 胤奎神君看了他半晌,见他放下手后一脸执着认真,突然对着他开口:“砰。” 慕白:“……” 胤奎神君见他一脸困惑,接而道:“爆体而亡呗,还能咋地。” 慕白嘴角抽了一抽:“那要是没爆呢。” “那可就厉害了。” “啊?” “想来这天底下要出个足以媲美邪神的大魔头了。” “……” 胤奎神君蹙眉看着他:“你问这干嘛?莫非梓穆那小子,没将骨木阵法修复好?” 慕白摇了摇头:“不是。” 胤奎神君松了口气,还没等他喘匀,慕白接而道:“骨木阵法,崩了。” 胤奎神君倒吸一口凉气,转而提着那口气加了速度就往三水城赶。 慕白在后面边追边喊:“父君,那花没了……” 胤奎神君腾云的速度一顿,看着接而赶上的慕白,问道:“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 慕白抿了抿唇思量了一番措词,续道,“当时灵阳要和曼欲绯蘼融合,突然那朵花就消失了。” “消失了?” 慕白坚定的点了点头,又接着‘嗯’了一声加重了语气,“所以我才问你,会不会是被灵阳给吃了。” 胤奎神君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 慕白不在吭声,过了片刻后,胤奎神君才又道:“你将过程都仔细说说。” 慕白应了声是,抛却夏初那诡异的一幕,其他都尽数交代给了胤奎神君。 因为宗南岛与三水城相隔天南地北,等到他们二人赶到三水城的时候,炅霏上神和紫微大帝早就已经到了。 三水城也在他们两人的拾掇下,安排的井然有序。 梓穆身为前来修复骨木阵法的星落亲传弟子,又是当时湖底的目击者,虽然掩盖夏初那一幕,说出曼欲绯蘼凭空消失,实属匪夷。 可这事在荒唐,如今也没有旁人佐证,不信也得信。 好在梓穆说的是消失,而不是被鸿魄得到了曼欲绯蘼,这个消息多多少少还是给了他们一些心里慰籍,消失总比鸿魄如虎添翼要好的多。 胤奎神君到来之后,已经在路上经由慕白了解的七七八八。 奈何慕白此前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佯装成从宗南岛跟着胤奎神君前来的模样,导致胤奎神君迫不得已,又听他们说了一遍细微末节。 最后,胤奎神君叫来了布伦,狼族这些年能在镇压曼欲绯蘼之地而不受其侵蚀,赤忱之心足以明鉴。 胤奎神君摊手挥开了一张图,许了几个地方让布伦挑选,可以带着全族挑个山明水秀,灵气充裕的地方修行。 如今曼欲绯蘼都没了,狼族也没必要死守在这穷山恶水的偏远之地。 布伦心中唏嘘,面上毕恭毕敬,开口的话竟是婉拒:“狼族在此避世了六万年,如今父王仙去,我也不想带着他们出世,守着此地就好。” 胤奎神君面色一凛,看在已逝狼王的面子上,敲打了布伦几句:“狼族当年何其威风,莫尔镇守在此有他的理由,如今这个理由不复存在,魔族又开始了蠢蠢欲动,你还打算带着全族在这里龟缩不出?” “狼族实力大不如前,我怕是不能带领他们……” 布伦五指收紧,面色吞吐,他这话并不是故作推诿或怯懦,只是他很有自知之明。 狼族当年身为皇族,带领整个妖族对抗魔族征伐防御,勇猛无敌。 可如今,虽说莫尔带着他们镇守三水城,不至于每日懈怠,但是这里毕竟灵气稀薄,狼族的实力早就不能与往昔同日而语。 “担当不起也要担当,莫尔死了,这就是你的责任。” 胤奎神君语气虽严厉,却并没有拿神威压迫他,“魔族蛰伏待机,随时都有可能再生事端。前有万戈出事,今有三水城一难,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卷土重来,我等都要做好准备,没有谁还能旁顾,难道他日魔族犯境,你还要落于人后,带着全族上下在这里等着魔族引颈待戮?” “我明白了……” 布伦深吸一口气,眼中已尽是凛然之色,“多谢胤奎神君赐予一方福地,布伦必将带领全族奋发修行,他日魔族来犯,我等领命出征,绝不落当年狼族威名。” 第206章 叙旧 胤奎神君将布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觉得他总算从莫尔身死的阴霾里走了出来,多少算是有点样子了。 布伦这边挑选好了地方一公布,狼族的族民没有他们上位者的顾虑,反而一个个感激涕零。 原本全族还在忙着修缮城池,当下扔了手中的木头与石块欢呼。 他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不用世代守在这里。 三水城的事被胤奎神君解决,可是皓黥一事和曼欲绯蘼的消失,仍让两位神君,还有紫微大帝的心里,蒙上一层阴翳。 这三人都是经历万千的神仙,即便是资历最浅的紫微大帝,也曾经历过当年的仙魔大战,心思都何其玲珑。 光是曼欲绯蘼能引诱灵阳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布下这么一场连环局,就知道魔族这次早已谋划许久。 如今的三界,只知道当年率领魔族攻打天界的毕乾,是叱咤风云的魔王。 殊不知,真正厉害的三魔尊上,乃是跟随邪神的那三位。 邪神被封之后,他们也被镇压,可那也只是镇压,根本无法彻底灭亡。 历过浩劫的三位魔尊,只要神识一丝不灭,就能重新聚纳魔气死灰复燃。 炅霏上神知道能困他们一时,不可阻其一世。 可即便不能灭杀他们,也能通过不断加固封印,从而推迟他们的复苏,直到找到真正将其灭杀的办法。 没曾想,会被灵阳这个混账开启了新的篇章,让他们提前苏醒,而三尊已出其二,摩拳擦掌准备卷土重来…… 炅霏上神原本对风挽并没有太过上心,眼下听了梓穆所述,倒是再也耐不住性子,带着敖匡就去了樊山,亲自登门拜访。 敖匡这些日子,光顾着在樊山和三水城两地来回打转,只不过这回沾了炅霏上神的光,终于不用在腿着去徒步入樊山。 樊山限制了仙力的施展,却阻止不了炅霏上神施展的神力腾云。 他们赶到樊山来了凝苑,就被拂云叟给拦在了屋外。 一连七日,加上此前,据拂云叟所言,风挽和夏初都在里面呆了有大半月了。 敖匡尚且不知夏初吃下了曼欲绯蘼,只以为她是被风挽带回了樊山疗伤。 即便如此,他也是心忧的火急火燎,炅霏上神被慕白告知了真相也是心急如焚,可他来到凝苑之后,反而淡定下来。 凝苑的上空并没有四溢的魔气,也就说明,曼欲绯蘼的力量并没有在夏初体内爆发。 曼欲绯蘼的魔力当然没有爆发,夏初却是自那之后彻底昏迷过去。 风挽稳住了她体内的魔力,但始终无法进入她的神识将她唤醒。 她的元神变得异常强大,他稍一入侵,就将他彻底弹出。 等到风挽无措的拉开房门,屋外除了炅霏上神和敖匡,还有连日来一直等不到夏初苏醒,而终究没忍住亲来樊山的慕白。 三个人异口同声的问道:“怎么样?” “暂时无碍了,但是唤不醒她。” 风挽扫了他们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炅霏上神身上,“你进去试试?” “我来试试吧。” 慕白在旁率先开口,见风挽微眯的眸光看了过来,抿了抿唇解释道,“我以前帮她疗伤时,入过她的神识。” 风挽一挑眉,眸中神色晦暗莫名。 “她先前仙脉不通,我曾试图入过,只是……” 慕白话未说完,炅霏上神在旁叹了一声:“让他试试吧。” 风挽沉吟片刻,终究是侧开了身位。 炅霏上神见慕白的身影迈入了屋内,才朝着风挽近前了两步,仔细端详了他许久,语气里有着怅然多年的沧桑:“没想到,风挽是你。” 风挽负手于后,径自从他面前走开。 敖匡往日里对他敢怒不敢言,可今时不同往日,有着炅霏上神在后面撑腰,他底气十足的朝着风挽‘喂’了一声,叫停了他的脚步后,叉着腰,抬头挺胸的对着他呵斥:“我师尊跟你说话呢。” 风挽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踱着步子离开。 炅霏上神将他拉到身后,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无礼。 敖匡尤还不满,嘴里嘟囔道:“等十三醒了,告诉她风挽如此怠慢师尊,十三以后肯定不再理他了。” 风挽脚步顿了一顿,继而转身,直直地看了过来。 敖匡往炅霏上神的身后缩了一缩,只见风挽眸光里神色复杂的默了良久,才开口对着炅霏上神道:“那就聊两句吧。” 炅霏上神颔首应允,抬步走了过去,他确实有很多话,都想问一问他。 炅霏上神走向了风挽,拂云叟走向了敖匡。 敖匡立马跳脚想要逃开,可身在此地又没有术法傍身的他,哪里能躲过拂云叟的追捕,三两下藤条就将他给缠了起来。 炅霏上神在敖匡撕心裂肺喊着‘师尊’二字中回头,略带担忧的看了一眼风挽。 “他不会有事的,又不是第一次跟拂云叟玩了。” 风挽说的淡然,脚步也未停,炅霏上神也不好在说什么,再次尾随跟了上去。 敖匡:“……” 他在后面喊的越发撕心裂肺了,“谁想跟他玩啊……” 两人说是要聊一聊,可闲庭漫步走了很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周围草已至膝,群山间万枝放花。 炅霏上神直到看见了前方一片紫色云海般的桔梗染就群山,才顿了顿脚步,开口道:“这里……” “我自己种的。” 风挽也随之停了下来,回首看向他,“不想杀我吗?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 炅霏上神看着远处风动花落,千朵万朵,铺地数层,与遍地盛开的奇花异草连绵了起来。 鲜艳好看,如梦似幻。 “确实没有想到,你还活着。” 炅霏上神的神情也随之变得恍惚,眸光尤陷追忆,喃喃开口:“当年她信你,他又救了你。我自然不会违背他们的决定。更何况,你能以这种形式存活下来,也说明了她当初,没有信错你。” 他这话说的拗口,风挽却听的清楚明白。 那两个名字像是一触即疼的伤口,揭开便是一段鲜血淋漓的过往,他们谁也不想提,谁也不愿提…… 第207章 欲望的梦境 曼欲绯蘼是欲望之花,夏初吞噬了它,便陷入一场欲望的梦境。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迷失在一场梦境里,因为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个人从头至尾也只有这双眼,与自己的眼型有着相似之处。 可即便那双眼型长的同自己一模一样,眸子里的神采也是完全不同。 该怎么形容,那眼睛里的光呢? 那光里涌着藏不了的爱与欲望,就像烈焰一样炙热,按不下,捺不住,浇不熄,灭不尽。 梦境里的‘她’打开了妆台,对着铜镜绾了一个最简单的发髻。 最开始夏初以为她是仗着自己肤白丽质,很少打理自己,连着伴了她多日,总算看出来,她其实不太会打理自己,这一点倒是和她一样。 她的手指从妆奁里的一支支簪子上滑过,最后落在一根男款的白玉簪上,停留许久。 夏初心里被迫涌起了万千浪涛,可她未曾经历,体会不出这掀起的巨大-波澜,究竟是什么情感。 她的指尖在那根白玉簪上停了许久,终究还是拿了一根古朴的木簪给自己插上,又戴了一对小小的明珠耳环。 夏初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 晨曦的朝阳从窗外照在她的身上,她迎风闭了闭眼,由得清风拂面。 这里通透明净,光彩生辉,却是她全然陌生的地方,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从未来过这里,她被拘在了这个身体里,被迫感同身受着这个女子做的一切事情。 这位女子十分自制,作息稳定,起初夏初不觉得有异,时间长了,她慢慢发现,这个女子每日卯时起身沐浴,吃一盏茶后会去湖畔练两个时辰的刀,接而回来打坐调息一个时辰,然后会去藏书阁收拾古籍文箓。 她随着她一起看那些书,那些古籍里记载的东西晦涩难懂,从未有一本是她曾经见过的典籍。 女子手持一卷书,今日里不知怎么,有了些朦胧睡意,她意识渐沉,夏初灵台却异常清明。 这里肯定不是仙界,也不像是魔界,更不可能是妖界。 除非…… 是那传闻消失了六万年的——神界。 藏书阁的门口突然出现一抹身影,夏初心神惊悸自己的猜测,压根也没有注意,更何况这里素来没有旁人。 是以,直到那欣长身影立在她的面前,轻唤了一声:“阿初,发什么呆?” 她才仿佛五雷轰顶,整个人都被劈坏了。 不,严谨来说,是夏初的神识傻掉了,而这具身体的真正主人,惺忪朦胧的看向了眼前的男子,随即换了个姿势彻底趴下,梦呓一般开口:“又梦到师尊了啊……” 夏初的震惊被她垂眸俯首的举动给惊醒,心里叫嚣着你倒是抬头给我看一眼,你让我看一眼啊! 可惜,她的神识根本无法掌控这具身体,即便她费劲气力,也不能让‘她’自己抬起头来。 夏初急的想哭,耳边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笑声,浅浅淡淡,却刮着她的心弦。 下一刻,她被打横抱了起来,靠近一个怀里。 鼻尖是熟悉的清冽寒香,夏初整个灵魂都在颤抖。 可是,她睁不了眼。 男子抱着她踱步来到了窗榻横放,也不知是她意念终于强大了一回,还是这女子自己醒了。 夏初如愿以偿,在男子将她放平收手后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一张发如泼墨,眉目姝绝的容颜。 他生得俊美无铸,只需眉峰一挑,唇角轻勾,就有了惑人颜色。 这张脸,分明不是冬末。但是那双眼,却是凤目。 她看着那双眼睛,丝毫没有发现自己弯唇笑得春心荡漾,双手更是揽上了眼前男子的脖颈,将他原本准备直起的身子,勾的重新弯腰俯首。 两人面颊贴着面颊,交融着彼此的呼吸。 她听到自己开口,嗓音近乎缠绵软糯:“师尊,我想你了。” 夏初自己惊慌失措的同时,看到了那双凤目里一丝慌乱一闪而过。 她不知道的是,她眼前的这个男子身体里,是进入她神识被瞬间拖拽进来的慕白…… 慕白在她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跟自己完全不同的脸,他是谁? 眼前的女子也不是夏初,那夏初又在哪里? 还没来得及等他细想,这具身体里原本的情感,在这女子的一句话后,几乎灭顶的澎湃将他差点湮没。 好在他极为克制,只片刻就压制住了冲动,试图掰开女子双臂勾着他脖颈的手。 岂料,那女子顺势起身,借力翻转,直接将他压在了身下。 他的意识在大脑里残存一线清明,肢体却连动根手指都困难。 夏初再一次傻掉了,她无法自控的伸手,指尖从身下男子的衣襟里滑进去,顺着胸膛往下游走。 天呐,她在勾引——她的师尊? 慕白只觉得一定是这副身躯自己出的汗,与他无关。 他不自知的喉结滚动,能感受到指尖游走下的每一寸肌肤都在雀跃颤栗。 慕白错愕地想要转开目光,可他无法掌控身躯,他只能盯着眼前的女子,逐渐贴近。 就在这一瞬,他脑中灵光一闪,他被迫如此,那么眼前的女子,会不会也同他一般,是受困于这幅躯体里的夏初? 否则,他明明进入了夏初的神识,怎么会无端出现旁人。 他一念至此,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 女子的脸,贴的越发近了,唇齿间轻轻对他吹了吹。 慕白‘唰’的一下起身,女子面色红润的跨坐在他身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沿着他的眉心一路轻摸软抚的摩挲而下。 这他吗的—— “十三!” 慕白发狠之下终于喊出了这一声,那声音有着极度压抑的沙哑低沉,他果然看到了对面女子的眼中瞳仁有骤然的一缩。 是她! 可是这个认知,让他仿佛和这具身体融为一体般的发热滚烫,他和她亲昵相抵,连温度和触感都是一模一样。 可他非他,她也非她。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腹诽:“这他吗叫什么事?” 第208章 梦境清醒 藏书阁外的荷塘依旧,薜荔浓绿,一株早开的桂花树,已经吐蕊绽香,可夏初鼻尖嗅到的全是这男子身上清冽的梅花寒香。 夏日的荷风透过支开的窗扉吹进藏书阁,窗榻下的夏初横跨坐在他身上,长风撩拨着他鬓边乌发,又轻抚在她的脸上,他的身上仿佛镀着一层滟滟的水光。 他如春日一枝刚刚剥去笋衣,还含着薄薄一层白色新粉的绿竹。 夏初只听他呼吸变得沉重,右臂揽上她的腰肢,他低低地叫她:“阿初。” 她身心迷乱,不知眼前人究竟是谁,刚刚明明听他唤了十三,眼下又是一声让人心醉神迷的阿初…… 夏初已经与他贴得近的不能再近,刚刚是她主动送上前去,眼下却是被他揽着后腰往他眼前贴近。 她不仅面贴得近,连腿也贴在他腰侧,慕白觉得自己喉间滑动,感觉到她的抬身,他几乎要以为她会亲上来。 可是她没有,她那双杏眼半阖,张口咬在了他的鼻尖,唇齿间呓语:“我想吃师尊很久,很久了……” 慕白一时分不清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叹口气。 没等他思忖,他的凤目紧闭,薄唇却精准的摄取了她的红唇吻了上去。 慕白虽然从未有过这种湿热的吻,却仍然腹诽这人应该也是初次,只是两人热烈的情感应该各自压抑了太久,一触即发心神摇曳,根本顾及不到青涩。 夏初想要张眼,可这副身躯却紧闭着双眸。 她陷入黑暗,感官却越发清晰。 她浑身燥热的触及到了全身滚烫的他,也觉察到他拨开她肩头长发,细密的吻顺着面颊、下颚,耳垂一路而下。 夏初的震惊无法表达,只能从唇间泻出难言的喘息,她如同轻滑的绸缎,被肆意折叠。 她听到男子含在耳边,热热地唤了声:“阿初……” 两人都在这一声中心神警醒,夏初想着他不是冬末,慕白想着,这身体不是十三。 两人都陷入了与各自躯体的拉战,夏初已经从跨坐的姿势,反被他抱起放倒在床榻压在身下。 热吻细碎的落在脖颈,夏初眸中冰凉,像是雏鸟学步那般最初试着操控身体,手指僵硬地拽离原本的动作,将他拉向另一个方位。 背后的他骤然一重,夏初听见他喉间忍耐又难耐的骂声。 她想起了刚刚的那一声‘十三’,谁? 是谁,也进入了这一个梦境? 夏初心中咒骂,只盼着是谁,也千万不能是炅霏上神啊…… 否则这轩辕,她是没脸呆了。 发出咒骂的自然不是炅霏上神,而是同样在拽回自己的慕白。 夏初衣衫已经凌乱,刚刚强行控制身体的转身,使得领口大开,锁骨与肩臂霎时暴露而出。 他凤目里的眸光越发炙热,火热滚烫被情欲覆盖的眼神让她不敢直视。 就在他压过来的瞬间,眼前刹那竟猛坠云海,天地似乎颠倒。 眼前之景皆化虚景,耳边之声皆为虚声。 他和她的情景飞快破碎,莹光顿散,待夏初骤然沉入黑暗,慕白已经喘着粗气从她神识里退出,慌不择路的打开了房门,就见到三张面孔对着他投来诧异的目光。 “别说我来过!” 慕白对着炅霏上神、风挽和敖匡只说了这五个字,当即化出原身,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四足踏着绒绒青草疾驰而奔,不过片刻就没了踪影。 他一边奋力狂奔,一边头一回心生感谢,那种触及夏初就如蛆附骨的头疼,在刚刚突然一涌而上,让他可以打破身体的束缚,在那关键要命的一刻,将夏初和自己都拉了出来。 可即便如此,那个缠绵悱恻的湿吻,总在他心头萦绕,甚至有着挥之不绝的意犹未尽…… 他低吼一声,奔跑的越发加速,唯有冷风一直扑打,唯有精疲力竭才能让思绪空宁。 风挽最先回过神来,进屋去看夏初,敖匡想要跟进去,被拂云叟一个枝叶抽到了旁边,藤条还捎带着帮风挽关上了房门。 风挽进去之后,伸手探上夏初的额,她这才刚刚睁眼,触目看见那双波光潋滟的蓝瞳,让她惊的又赶紧将双目紧闭。 风挽见她醒了,一扫之前的担忧,反倒近她耳畔,戏谑一声:“你这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他这话本是在问,她昏迷之前那一声唤得他心疼的‘小挽’,她是否还记得。 夏初却误会了他这句话的意思,身子一僵,面颊绯红,耳根滚烫,羞的双手捂脸,拼命摇头。 风挽被她此举弄得手足无措,面色怔了一怔,半晌后才轻咳了一声:“不想记得,就不记得。” 夏初终于停了拨浪鼓般的脑袋,指间撑开了一条缝,就着那条缝微眯了眼,甚是羞赧的埋怨:“谁让你进我神识了!” “这我……” 风挽话没说完,夏初又急急将他打断:“算了,以后都不准提。” “我……” 风挽刚开了个口,夏初突然放下了掩面的手,瞪了杏眼威胁般恶狠狠盯着他。 他后面的那句‘我也没进去,被弹开了’的话,只好被迫咽了下去,垂眸应了声:“好。” 夏初强撑的张牙舞爪瞬间泄了气力,整个人又瘫靠在榻上,敛去了心中的羞赧,再看向风挽垂眸的侧颜,难免就有了负疚之情。 他好心入她神识将她唤醒,落得那样的梦境也实非他所愿。 更何况,几次三番都是他救自己于危难,自己刚刚的举措实在有些混账。 一念至此,夏初摸了摸鼻子,十分心虚的道了声歉:“对不起。” 风挽一抬头,湖水般的瞳仁透着浅蓝,桃花眼的末梢上挑,弯唇一笑后的眸中,仿佛波光动荡的湖水泛起了涟漪。 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缱绻:“你永远不用,跟我道歉。” 第209章 霜重月华孤 夏初醒了之后就跟着炅霏上神回了轩辕,倒不是炅霏上神强行带她离开,而是她以为风挽就是那梦中人,再也不能如往常那般相处自如,只想让时间淡化那场梦里的尴尬。 也许过上个三年五载,就能忘得一干二净。 夏初几乎是落荒而逃,风挽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在原地立了很久。 拂云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遥望着那道遁去的流光,在长空中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 渐渐地,连白痕也消失不复,可他还是立如芝兰玉树,只是不曾笑如朗月入怀。 夕阳未落,弯月已出。 天穹卸了溢彩流光的妆容,唯剩眼尾一抹残红还未揩拭,那壮丽的晚霞都是褪尽了的铅华,脂粉涨腻,被黑沉沉的夜色吞没,星辰一泻如水。 拂云叟默然无语的陪着风挽看了一场日落,自他被风挽点化,初开灵智距今也有五六万年的光景。 他生于樊山长于樊山,若是加上他灵智未开,尚且还是一棵树身的光年,那当真是记不清的一场岁月。 这样的日落,已经不知看了多少个年头。 可今日,他却从风挽的背影中看出了清冷寂寥的孤悲。 这些年,风挽从未出过樊山。 拂云叟知道他有伤未愈,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伤,养了五六万年也没能彻底痊愈。 原本前些日子已经渐有好转,可自从夏初落入樊山,他接连强行破关而出两次,那即将痊愈的伤势不用说也知道,非但前功尽弃,伤势还再次恶化。 他终究是忍不住近前两步,规劝道:“大人,您伤势未愈,又连着照顾十三仙子多日,还是早些去闭关的好。” 夜无岸,思无期,遥望的清愁在风挽眉宇间凝结。 “暂时还闭不了关。” 拂云叟不由抬头,他本以为风挽是要去闭关,才任由炅霏上神带了夏初离去。 若是不急于去闭关,那为何…… “大人,何不多留十三仙子,在住些日子?” 悠远的寂寥,随着夜风的侵入。浓变淡,温转凉,终不能完美那一抹缠绵的心事。 不过…… 风挽垂下眼睫,浓长的睫毛覆盖住他如海水般深幽的桃花眼,也遮住了稍纵即逝的一丝忧虑。 他轻声呢喃:“很快会再见的。” 星稀河影转,霜重月华孤。 同样在仰望这一片星空的夏初,已经在云霭上面色怔怔发了很久的呆。 尽管吃了曼欲绯蘼的她眼下看起来生龙活虎,可此前跟灵阳和清玥的一番打斗,也是实打实的受了些伤。 虽然没有大碍,夏初还是借着由头,蹭了炅霏上神的祥云。 头顶是星辰漫天,偶有微云飞卷如絮,夜风在辽阔的长空流动,轰鸣在她耳畔。 那天于湖泊底下的记忆,在她飞身迎向曼欲绯蘼,紧紧抓住了那株黑花后戛然而止。 再睁眼,她就置身于那一场梦境。 或许,因为那场难以启齿又光怪陆离的梦。 以至于炅霏上神郑重的问她,吃了曼欲绯蘼后身体可有不适,她也没有太大的震惊,只愣了一愣,踌躇问道:“乱……乱做梦,算不适吗?” 炅霏上神原本肃着一张脸,被她小心翼翼的语气和踌躇的模样给逗乐,失笑出声:“你梦到了什么,给吓成了这样。” 夏初:“……唔。” 她支吾着低眉垂首,连忙转身背对着他否认,“没有。” 炅霏上神见状,收了戏谑的神色,对着她安抚道:“曼欲绯蘼是欲望之花,无论你梦到什么,那都是它最初形成的执念,你不用放在心上。” 夏初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松完了,那梦境里的画面却挥之不去。 那两个同样与此道生涩的人,细噬舔触只由着性子,却也越发互不满足。 他们贴紧着身躯,她看见那男子迷离的凤目,润红的薄唇,那一瞬,夏初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眼底,有多少贪婪。 又或者,在那一瞬,她甚至以为眼前的男子,是冬末,是慕白,最后在意乱情迷中才看清,他是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疯了,真是疯了…… 她与一个陌生男子唇齿交缠,那人吻得青涩又湿热,细细听,还有舌尖勾缠的声音,暧昧又缱绻。 她脑海里轮番闪过冬末、慕白和眼前的脸,心中却好像千万朵烟花炸裂而开,红尘浮华,黄粱一梦。 夏初不愿承认,只能将那意乱神迷与心驰神遥,归为那具身体原本的悸动,才能安抚眼下一经回想,便羞赧了面颊和躁动不安的心。 即便此刻,炅霏上神言明那梦境与她无关。 可那气息相融,紧密相贴的深吻,她感同身受…… 夏初当下又支吾着起身,红着脸跳到了敖匡驾驭的祥云上,生怕被炅霏上神看出了端倪。 敖匡见她主动过来,面上一喜,瞬间又绷紧了不自知弯起的嘴角,对着她佯怒:“总算想起还有师兄这么个人了?” 夏初原本的愁绪被他这么一岔,反倒淡薄不少,一拳打在他肩上,夸道:“师兄可以啊,连我都以为你往日里是真傻。” 敖匡:“……” 他被夏初这一句话堵的几欲岔气,为她担忧了这么多日子,眼下承了她这么一句夸赞,简直比被师尊暴打一顿还要苦不堪言。 “你这什么表情?” 夏初见他面色青黄不接,续道,“这次三水城一行,你是真的让我刮目相看。” 敖匡:“……” 他只觉心口上又被夏初补了一刀,犹豫了片刻,才踌躇着开口问道,“我以前很傻?” 夏初一揽他肩膀,一脸嫌他不厚道的表情:“行了,知道你那都是装的。” 敖匡:“……” 他就多余问,不但有口难言,还得赔着尴尬的笑了两声。 敖匡自觉自己尬笑的已经很是难堪,没曾想,夏初接而又对着他问道:“我的小白呢?” 敖匡面容僵硬,只觉眼前的夏初,还不如昏过去算了…… 他这一愣神的功夫,夏初面色一变,拉了他胳膊一把,语气都嘶哑了起来:“不会死了吧?” 第210章 带你回家 敖匡自然是不敢随意将慕白给杜撰死了,谁知道那位小殿下,哪天会不会又突然变成小白狮的模样来到轩辕。 是以,敖匡只好对着夏初敷衍的说小白受了伤,被留在了狼族将养着。 夏初满目都是怀疑的神色,对着他质问:“你和师尊都是从三水城离开的,没道理会将它给留在狼族将养吧?论修为,师尊不比他们高了去?论环境,狼族现在忙着迁徙,哪有轩辕适合将养?” 敖匡被她问的心虚,他本就不善诳语,索性将这茬丢给了炅霏上神,对着她道:“那你问师尊去,是师尊让小白留在狼族。” 夏初一挑眉,当真扭了头去对峙:“上神,真是你将小白给留在了狼族?” 炅霏上神面色一怔,片刻后微笑颔首,轻轻应了一声:“嗯。” 敖匡听了他这一声,原本的含胸驼背,立马挺的趾高气扬。 夏初见炅霏上神都如此说了,虽然还有些不舍,自然也就不好再深究,只能将敖匡翘上天的下巴给扯了下来,拉着他问了问小白的伤势。 有了炅霏上神兜底,敖匡编的也就顺风顺水,说的滔滔不绝。 夏初起先还听的认真,后来见他一扯三丈远,越说越没边,确定了小白没事,思绪就飘到了那日湖底打斗的画面上,突然就叫停了敖匡,看着他面露担忧的问道:“你的悬光叉没事吧?” 敖匡被他问的面色一怔,幻化出了悬光叉,显摆的在手中旋了两圈把玩:“没事啊。” 夏初见状面色释然,敖匡接而问道:“怎么突然这么问?” “那日湖底,我见你一直凝剑与灵阳打斗,还以为悬光叉出了什么问题,那可是你的命器,与你相连。” 敖匡闻言面带赧色,继而又正色肃了肃,道:“说起命器,这回梓穆受了不轻的伤,也不知道回了紫微大殿将养的如何。” 夏初醒转后炅霏上神虽然在这一路将三水城的后续告知了她,可那些细微末节他本也所知不清,只将结果告知,夏初听闻梓穆没事也就放了心,眼下听敖匡提及,当下赶紧掏出了玉简。 这才发现,一直被搁置在乾坤袋里的玉简,早就堆了数条讯息,都是询问她的近况,一一阅览后,她聚灵于上,回复了梓穆的讯息,又问了问他的近况。 这一趟三水城之行,梓穆是他们之中受伤最严重的那位,也是留在三水城最后走的那位。 因为身负师命,前来修复骨木大阵的重责,他自认没有妥善完成,心中负疚,一定要帮忙善后狼族子民才能心安。 紫微大帝拗不过他,只好帮着他一并收拾残局。 胤奎神君在百骨林渡送狼族先辈遗骨之时,发现了异样的骨灰。 受魔火焚化的骨灰黑的发亮,覆盖的土地寸草不生。 胤奎神君将其收敛原本准备带回宗南岛去封存,回到城殿跟慕白顺嘴提了这古怪的一茬。 慕白当时心念一起,来到三水城就那么几个魔族,而这骨灰最有可能的,也只能是…… 他央了胤奎神君施术,看其骨灰的本源为何。 慕白难得求他办件事,胤奎神君自然是应允,施术结束后面上露出惊疑,说是一半木灵一半妖丹,真是奇怪。 巴特临阵倒戈一事,当年狼族瞒的很紧。 毕竟仙界最后作为最大的赢家,若在那时将此事揭露出来,不但狼族陷危,就连整个妖族都要蒙羞。 是以,就连胤奎神君也不知道有岳泽一事。 慕白思忖再三,主动请缨,接过了封印那骨灰的差事。 胤奎神君倒也没有生疑,虽然奇怪他的殷勤,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便将收敛了骨灰的檀盒交给了他。 慕白带着檀盒去城殿寻了趟布伦,告诉他岳泽身死的消息。 毕竟这个世上,除了杀他的清玥,也就只有布伦一人知晓他的身份。 慕白素来是个冷情冷心的人,也没那多余的功夫去同情灵阳,只是曾经听过胤奎神君提及,莫尔极为敬重他的哥哥。 念着莫尔在此主动镇守了六万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他觉得这个消息总该知会布伦一声。 布伦从那日见到岳泽与曼欲绯蘼纠缠在一起时,就知道他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有想到,会来的这样快。 一别多年,他们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甚至没有机会告诉他,莫尔当年很后悔将他安在旧部的名下。 若是知道他会因此离家出走,踏上一条不归路。 倒还不如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与其担心他被人背后指点,也好过如今的坠入魔道。 布伦双手接过檀盒:“多谢慕白殿下成全,我会封印在族中,每日度化,但愿终有一日,能让黑灰化白,他能再入轮回。” 一只微凉的手落在布伦肩上,微微用力,按住他将要倾倒的身体。 布伦所言几近妄想,慕白却没有戳破,最后只轻轻吐出四字:“交给你了。” 布伦屈膝叩谢,再抬头,慕白身影已散。 他看着怀中檀盒,目光追忆到了很远的过去。 他最后一次见到岳泽,是那夜偷偷翻墙出门去莫尔旧部家中寻他。 结果,却看到岳泽手中的长剑,刺穿了莫尔旧部的胸膛,血水顺着剑锋淋漓涌出,令人作呕的腥味浓郁萦绕。 布伦惊得声音都在颤抖:“哥哥,你在干什么?” 岳泽面前那人还有一口气,惊恐地看着他面上鲜血,喉咙里发出了几声颤音,仿佛见到了修罗恶鬼,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一剑穿心,贯体断骨,已经是回天乏术。 冷厉的剑,狠戾的人。 布伦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那个平日里孱弱的连提把真剑都费力的人,花拳绣腿都唬不住随侍的岳泽,怎么能杀得了父王的旧部? “我再也不是你哥。” 岳泽握剑的手有些发颤,剑身雪亮如初,映出了他此时的眉目。 瘦弱少年还没完全长开的眉眼,原本已经初窥清雅,可此刻那副眉眼,却变得异常的疏冷。 那眉是罕见的疏展,眼却是难得的冷漠。 血腥味从四处席卷而来,这是岳泽第一次杀人,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却并非恐惧,而是一股不受控制的兴奋。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复仇……” 他踉跄后退,说完转身拔腿就跑。 这一走,布伦便再也没有追上。 当年叫他‘猴子’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一抔至死也执迷的黑灰。 布伦怅然叹了一声,嗓音哑得根本无人听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呢喃:“岳泽哥哥,我带你回家。” 第211章 昭令 夏初与梓穆相互关询了彼此近况后,便是一直懒懒躺在云霭上放空思绪。 临近轩辕之时,炅霏上神收到了天界金令。 夏初原本没在意,听到敖匡在旁对着炅霏上神问道:“师尊,天帝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要昭告?” 夏初这才来了兴趣,起身一手搭在敖匡肩上,同他一起看向炅霏上神。 “三界怕是,再没有安宁的日子了……” 炅霏上神眉间轻蹙,将金令推送到了敖匡手中,夏初在他肩旁探头,看着敖匡挥开,阅完后面色难看了几分。 金令上昭告,一直关押在淬心池的东芝,不见了…… 敖匡没有夏初面上的气愤,倒是面露匪夷之色:“东芝被四道锁链穿透两边肩胛和脚踝,又用刻满符咒的符箓镇压淬心池,他如何能不见?” 自从东芝被万戈送去了天庭,天帝没杀他,反而将他永镇淬心池,就是为了以儆效尤。 让仙妖两界看看,离经叛道的后果,日日淬炼心神,不停承受撕心裂魂的痛楚,永无止息,求死也不能。 抛开了东芝在送去天庭之前,就已经在万戈受过一次刑法,即便是个身心健全的人,进了淬心池,泡个三四年怕是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怎么还能跑了? “上神怀疑,他是被救走的?” 夏初在敖匡问出这句话时,就已经将金令上的内容和炅霏上神刚才的感慨之言,联系在了一起。 炅霏上神还没开口,敖匡已经先行反驳:“那更不可能了,若是被魔族救走,也会在金令上明明白白的交代清楚,而不会只昭告消失。更何况,那可是淬心池,最克魔气,即便有魔族前来施救,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动静。” 炅霏上神看着年龄相仿的两人,在一朵云霭上争得面红耳赤,他唇角弯出笑意,眸底却现出一丝怅然。 还没待他心生感慨,胳膊被人一拉,夏初已经掠到了他的身侧,挽了他的胳膊问道:“上神,你到底怎么看的嘛?” 敖匡落在后面也是不服:“师尊,你可不能因为偏袒小十三,就打诳语。” 两人都是一副要他给个说法的稚气模样,炅霏上神点了点头,高深莫测的遥望天际道:“为师不知道。” “师尊……” “上神……” 之后赶路的两个时辰,让炅霏上神一度十分后悔将金令推送给敖匡过目。 以至于,这两人在抵达轩辕的这两个时辰争论不休,聒噪的让他恨不得施道黯音诀,屏蔽了他们的言谈。 两个时辰后,横贯在面前的轩辕巍峨高耸。 夏初离开的时候,还是盛夏之际野花满山,姹紫嫣红争相怒放。 如今回来,山河已秋。 她没觉得自己走了多少时日,却着实在樊山睡了不少时日。 虽然在三水城拢共也没呆上多久,这段经历却远超了她在轩辕呆的万年。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轩辕山上余下的十位师兄,早已收到了炅霏上神归来的羽蝶,早就整齐划一拉开了架势恭候。 敖匡站在炅霏上神身后占着师兄们的便宜,在他们参拜时未曾侧身相让。 结果,等到炅霏上神颔首离去,先行回了浣莲院,师兄们起了身,他就被一股大力压弯了腰。 并且——再也直不起来。 敖匡只能翘着脑袋,对着诸位师兄讨饶:“师弟这才刚回来,师兄们手下留情,留情啊……” 奈何也没个人搭理他,纷纷围上了夏初,五师兄千笙更是搭上了夏初的灵脉,余下的九人都一脸担忧的屏息等着千笙看诊的结果。 “小十三屁事没有。” 敖匡见状止不住的哀嚎:“倒是我!谁施的擎压术,再不收回,五师兄就得替我接骨了……” 大师兄重印见千笙唇角含笑的松开了搭脉的手,方才不着痕迹的也收了敖匡身上的擎压术。 二师兄莫桑伸手甩出一道琴弦,将敖匡捆绑后轻轻一拉,就给拽到了他们身边:“三水城的事,好好交代清楚吧。” 原本他们这些师兄也不知道夏初在三水城出了事,只知道一个多月前,敖匡给师尊来了一封羽蝶,而当时还在闭关的师尊,当下就离了轩辕山。 那会儿他们私下猜测,敖匡说了什么大事,竟能让师尊这般迫切。 直到三水城的事,后来传开了,千笙他们几位师兄都收到了家门送来的羽令,才知道夏初在三水城出了事,竟是惊动了胤奎神君、炅霏上神和紫微大帝,都齐齐向着那穷山恶水的荒凉之地赶去。 可具体缘由,几位师兄的家门中人也是道听途说,不知真正详情,便是向着在轩辕学艺的他们打探。 殊不知,千笙他们还是收到了家门的羽令才知晓此事,其中内情比他们还不清晰。 偏生夏初又昏迷了一段时间,连带着炅霏上神都滞留在了樊山,更让师兄们诚惶诚恐的担心了一个多月。 眼下见了夏初和炅霏上神一起平安归来,虽然看着她气色不错,终究还是不放心地让千笙再看一看,才能彻底安心。 好在炅霏上神告知夏初,她虽然吞噬了曼欲绯蘼,体内却并没有魔气留存。 夏初也就放心的让千笙看诊,让他们安了心后,又伙同着师兄们一起戏弄敖匡。 敖匡被束手束脚,只能一蹦一蹦地跳到夏初面前道:“小十三,咱们刚刚出生入死,应该一伙才是。” 岂料他这话说完,就被夏初身旁的千笙当头叩了一个暴栗:“还好意思说,怎么将她至于险境的,还不赶紧交代。” 夏初一脸心疼的揉了揉他额头,只是那力气使得有些大,敖匡苦着一张脸:“你在这么揉下去,肿起来的瘤子都能顶我的龙角了。” 夏初失笑出声,被他逗的开怀,搡了搡二师兄莫桑的肩膀,敖匡身上的琴弦脱落,总算恢复了自由身,撑开了双臂,转着脖子,舒展四肢身躯。 夏初一把拉过敖匡,朝着诸位师兄一打响指:“咱们去哪喝?” 九师兄向卜在旁应道:“老地方呗,瓜果酒茶早就备好了。” 夏初踮脚在敖匡耳畔低语:“咱俩是一伙的,我给你藏了上神的梅花酿。” 敖匡顿时觉得身子也不酸了,额头也不疼了,随她一起打了个响指,朗声笑道:“走着!” 第212章 互有进益 向卜说的老地方,是他们师兄弟在尤陀峰上一起搭的那间阁楼,取名问劫阁。 这名字的由来,取决于他们搭这间阁楼原本的用意。 尤陀峰正对着专门渡劫的天渊峰,起初大师兄重印渡劫之时,余下的师弟们齐齐跑来这尤陀峰眺望。 头回他们看着新鲜,就想着与其干看着,倒不如搭间阁楼,有茶有酒,岂不妙哉。 于是,有那么一段时间,但凡有人渡劫,余下的人都会一起来问劫阁欣赏。 后来,看的多了,也就失了新鲜劲。 但这问劫阁,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齐聚饮酒的地方。 尤陀峰有瀑布自山顶倾泄而下,小巧玲珑的亭台楼阁临水而设,现在是初秋,傍晚时水亭风来,清凉一片。 秋日薄暮,用菊花煮竹叶青,人与海棠俱醉。 众人围坐在一起,听着夏初娓娓道来这一次三水城的经历,期间着重夸了夸敖匡,将他吹得上天入地智勇无双。 吹得敖匡俊脸通红,旁人还以为他是饮多了竹叶青。殊不知,他是满脸臊红。 因为他心里面清楚知道,夏初实则夸的那人——是慕白。 夏初说到兴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侧目看向敖匡道:“咱两,练练?” 敖匡这段时日候在樊山,被拂云叟调教了一番。 眼下,还当真想要试试自己可有进益。 至于夏初,自打她醒来,对于体内的曼欲绯蘼一点也探查不出,可是炅霏上神曾对她叮嘱,因为风挽及时对她烙下了一层封印,才避免了曼欲绯蘼的力量太过强大从而反噬了她。 是以,日后若要动武需格外紧守心神。 当夏初说到曼欲绯蘼消失的时候,便兴起了切磋一场的念头。 她不知道紧守的底线在哪里,正好趁此机会,在轩辕山跟自家师兄试上一试。 诸位师兄不知她心中真正用意,可她以往也向来好斗,此时也都捧场的起哄,连二师兄莫桑都化出一把琴来为他们助兴。 一音拨动,恰如悠悠晚风,缭绕云间,漾起泉上涟漪。 晚霞已褪,天色墨蓝,银星乍现,楼外暮霭深重,秋色正浓。唯有晚风悠然,杯中酒澈如泉。 敖匡仰头喝完了竹叶青,右手已经握住了悬光叉。 “打灵阳你都不用它,师兄可真是看得起我。” 夏初这话本是一句戏言,结果让敖匡的一张小脸,再次红了一红。 莫桑手下指弹弦动,徐徐铺开流水之音。 随着夏初手中剑刺抽出,他变指双弹,琴声陡然拔高,恰似藏锋利剑铿锵出鞘,转瞬后弦拨急挑,破音如狂风摧木竹。 敖匡只见一点寒芒倏然放大,转瞬间,已逼近他眼前。 他折腰而下,细长剑刃几乎擦着他鼻尖掠过,夏初剑如奔驰雷霆,身法快如鬼影迷踪,一击不成便手腕斗转,剑锋下落之时,已将这冷风一分为二。 她这些年跟着言竣三不五时就相搏一番,言竣对她也不曾留手,回回都往死里揍。 不动灵力,单凭剑术来说,敖匡还未必会是她的对手。 然而,夏初昏迷的这段日子,敖匡在樊山也是动不了灵力,被拂云叟狠狠调教了一番,从中悟出了另一番体感。 他双手一撑草地,侧腰抬腿,一脚踢在夏初的剑刃上却如碰磐石。 敖匡本也没打算踢开那细小剑刺,只是借力翻转,从剑锋之上掠了过去。 楼阁中的莫桑唇角一弯,指下有条不紊,琴音弦声催急,风起云涌,为这场争锋点燃战歌。 四目相对,两人相视一笑,双方同时拔足动身,剑叉相交,撞出一片璀璨火花。 刹那间,两道人影在山峰中你来我往,剑气纵横,叉影如风。 夏初剑气霸道,强攻不休,敖匡借力打力,将拂云叟那套运用的融会贯通。 夏初的剑术虽然深受慕白亲传,可是路子却与他的温润君子风截然相反,剑之锋带着破开山河的万钧气势。 敖匡的悬光叉也寸步不让,但闻一声铿锵,剑尖撞上悬光,两人一齐吐劲又同时卸力向后飞退,夏初立于桂树顶端,敖匡飘落在楼阁之巅。 莫桑的琴声未歇,指法再变,曲调再次节节拔高,声声催急。 敖匡手中悬光叉抡转,弯唇浅笑间,已经跃上夏初头顶,悬光叉直扫而下力劈山峦。 “铮——” 一声锐响,夏初一脚踢开悬光叉身,同时剑走偏锋,剑刺如蛇吐信,由下而上直刺敖匡元丹要害。 敖匡展臂转叉,将她的剑刺格挡在外,两人在半空中激斗,快得只能看见两抹残影。 余下的师兄原本只是捧个人场,这一番看下来,竟是发现不过数月未见,这两人出门一趟归来,当真进益不小,看来三水城一行,确实让他们收获颇丰。 向卜打趣着十一师弟兴思和五师兄千笙:“看来敖匡这万年垫底的位置,要拱手让给你们中的其一了。” 兴思往日里也就比敖匡略胜一筹,千笙则是因为多余的时间,都去继承了十方山的衣钵钻研医道,这才落下了体术。 如今敖匡迈进一大步,他们两个半斤八两的可不就得垫底。 兴思也不恼:“九师兄,瞧你这话说的,我本来就小,垫个底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嘛。” 千笙就更加不在意了,他从小耳濡目染都是济世之道,对于这种拳脚打斗,刀剑相向甚为不喜,自然也就不会在这上面多费余力,听了向卜的话,甚至都没搭理他。 向卜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浑然使不上劲,落了个自讨没趣。 倒是十师兄纳沙在旁看的起劲,兴致勃勃的对着重印问道:“大师兄,我怎么看着小十三要赢了。” 敖匡此时正被击的连退五步,重印眯了眯眼,轻声道:“未必。” 果不其然,敖匡连退五步之时,夏初一鼓作气剑刺直追,他每退一步的同时,脚下必被追上一剑。 敖匡故意卖了个破绽,叉尖又算好了她的身法落处,折腰一滑,人就贴着剑刺靠近了夏初后背,恰好将剑刺锁在他们身躯交错之间。 而悬光叉在他掌中回旋而过,横在夏初颈前,俨然形成了——挟持之势。 第213章 后山醉酒 这一招太过压迫,夏初差点抑制不住灵力本能想要反击,神识里突然仿佛扬起了一道罡风,将她升起的狂躁之心压住。 她收剑入鞘,伸指推开悬光叉,转身向着敖匡笑道:“是我输了,师兄厉害!” 夏初话音落毕,莫桑手指顿住,滑出三道清弦,琴音渐停。 交锋毕,一曲歇。 敖匡化去悬光叉,与她击掌相应,双双落回楼阁。 他此刻笑的开怀,因为这一句夸赞,才是正儿八经夸的他本人。 三师兄展棂,坐在桌旁拿起炉上酒壶,斟好了三杯热酒。 敖匡给莫桑先递了一杯道:“二师兄抚琴辛苦了。” 莫桑弯唇一笑,抬手接下,受了他这一礼。 夏初也随之拾起一杯递给敖匡:“十二师兄,揍我辛苦了。” 敖匡接杯的手一僵,环顾了一下周遭师兄,连连摆手:“这可不能乱说,是你要的切磋。” “逗你的呢……” 夏初浅笑吟吟,将酒杯塞进他手中,自己却没执那剩下的一杯,反而看见旁边有茶,走过去斟了一盏。 夏初见千笙也走了过来,作势也要替他斟杯茶。 千笙连连摆手:“这玩意,只有你能喝的下去。” 夏初砸吧了一下嘴里棘蔹的茶味,别的茶回甘,这茶回涩。 她唇角抿出一丝苦笑,心想,起码还有另一个人,也能喝的下去。 “五师兄特意前来,是有话要说?” 夏初见他既不是前来讨茶,那么定定的看着自己欲言又止,必然是难以启齿,率先替他开了这个头。 千笙颔首,眸底有一丝忧虑闪过:“此前替你搭了灵脉,虽说身体无异,可我却发现你神识里被压了一道有着妖气的封印,我能发现师尊必然也知晓,当时不好在众位师兄弟面前言明,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受了什么……” 他话未说完,夏初连忙将他打断:“你既然知道上神知晓,那还担心什么,我只是当时昏迷沉睡,风挽施术才将我唤醒,我确实受了点伤,他怕我灵海溃散才封印为我加固。” 夏初这话真假参半,说得理直气壮,唬得千笙半信半疑。 余下的众人见他们两窃窃私语说了半天,敖匡和纳沙已经走了过来,千笙也不好再说什么,擦过她身边时在耳畔叮嘱:“身体若有不适,千万不能瞒着师兄。” 夏初笑意盎然的搭上了他肩,揽着他一起迎向敖匡他们。 问劫阁内一时欢声笑语,诸位师兄对酌至夜深。 敖匡喝得有些醉,见夏初临走还不忘向她讨要此前说了给他留的梅花酿。 夏初无奈之下,只能带着敖匡一起回了云栖院,在树下挖出了三坛,给了他两坛。 敖匡抱着那两坛,歪歪斜斜走得东倒西踉,看得夏初都担心他会不会半路给掉下了山崖,只好将他从院外又给拉了回来,塞进了旁边的耳室扶他上了榻。 敖匡翻身睡下还不忘抱着那两坛梅花酿,力气大的她拔都拔不出来,索性由得他去。 这么一折腾,夏初原先喝的那点竹叶青全给醒了神,一来二去的没了睡意,索性提着剩下来的那坛,去了后山的那片梅林。 她提着那壶酒,边喝边走,刚刚被师兄簇拥的热闹劲儿过了,终是形单影只地来到了这片冬末亲手栽种的梅林。 在她出山之前的一万多年,夏初除了课业,都是独自在这里缅怀,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 她叹了口气,背抵着树干下滑,席地而坐。 梅树不比苍梧,她不能飞身至树冠上寻根枝丫,闭了闭有些酸涩的眼,不知不觉就喝掉了坛中最后一口酒。 眼下不过刚入秋,还远不到梅树花开的季节,她靠在冬末亲手栽种的梅树上想他,只有月亮经过。 酒意攀附上涌,她逐渐觉得有些昏沉。 夏初的酒量其实不差,只是她忘了炅霏上神的梅花酿,哪里是寻常的那些佳酿可以相提并论。 她眼帘缓缓阖上,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直到被一声‘阿初’,惊得双目倏然睁开。 她看见一道人影,在不远的一棵梅树旁修剪枝丫,男子低眉垂首,白袍广袖与鸦羽长发迤逦在地,长风带起他衣袂飘飘。 夏初喃喃自语:“冬……冬末?!” 酒劲厉害,夏初起身只觉晕头转向,小腿一软,幸好身后背抵着树干,撑手一扶才没跌下去。 她迫不及待朝着那道人影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结果触及他面前,却只从他身体穿过,脑袋反倒结结实实地磕在梅树上,顿闻“咚”地一声。 夏初不觉疼,只觉本就昏沉的脑子越发不清醒了。 她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在做梦,可眼前冬末的脸,无比真实的出现在她面前。 她有多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不自知的伸手就想去拉他的衣袖。 结果,仍是拽了一场空。 冬末也看不见她,自顾自地在那修剪梅树,他握着手中那截断枝,夏初听他长叹了一声,随即见他轻轻一点,那截断枝就盛开了一朵寒梅。 她听见,他轻声感慨:“阿初,等这些梅林开花的时候,我可能再也不能陪你一起赏花了。” 夏初红了的眼眶,再也抑制不住的落下泪来。 泪眼婆娑间,她看见冬末手指一扬,花瓣纷落,她听见他说:“阿初,那个时候……你可千万别哭。” 这句话非但没有安抚到她,反而让她泪如决堤,心绪越发失控。 她的眼泪坠落泥土,大地突然亮起一道红光。 不过是片刻,满山的梅树在这初秋之际,瞬息开的灼灼其华,花瓣在秋风中飞舞乱窜,扑得漫山遍野到处都是。 花开之时,冬末的身影却濒临透明,他站在梅林尽头,纷落的花间,他身形皓若芙蕖,安静地立着。 夏初揉着双眼去看,他面貌模糊,竟然换成了慕白的模样。 她再次擦了擦眼,那张脸,最后又幻化成了,在樊山梦境里的男子…… 第214章 请柬 夏初猝然睁开眼,日光从窗口流泻进来,冷不丁落进眼底,有些痛,刺出了泪水。 耳边传来兽骨风铃清脆的‘叮当’声响,她才回味过来,这是在云栖院内,她自己的房间。 夏初一个睁眼的动作,立刻被守在榻边的千笙捕捉到,夏初见他面上是又气又恼的神色,浮出一抹讨好的笑:“五师兄,我浑身绵软无力,头晕眼花。” 千笙咬了咬牙:“那是宿醉的症状。” 夏初面色羞赧,低眉垂首,一股柔和温暖的真元顺着绿光渡入她身体,流进四肢百骸顺着血液淌过,叫她原本有些郁结的内府都慢慢平息。 她长舒了口气,没好意思将罪责推脱到敖匡身上,只好委屈巴巴的撒娇道:“五师兄,我渴……” “你还知道渴!” 千笙佯怒,冷着一张脸,说着凶狠的话,不过也只绷了片刻,就硬邦邦的又添了句,“等着。” 他走到房门外,从那根龙牙链上取下悬挂的碗,正好撞到前来寻夏初的敖匡,敖匡看了一眼那条龙牙链,脸色僵了一僵。 千笙却不知所以,见他愣住,对着他道:“你来的倒巧,小十三刚醒。” 敖匡回过神来,和他一起进了屋。 夏初喝着千笙递来的清泉,兀自又想到醉后那一场离奇的梦,就听敖匡在旁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到梅林去喝酒,大半夜的还将那些树都给催开了花。” 夏初一口清泉直接呛进了气管,咳得不停。 千笙连忙接过她手里的碗,埋怨道:“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敖匡拍着她的脊背顺气,就听她边咳边问:“你,说……什么?” “问你为什么一个人跑到梅林去喝酒啊?” “后面那句。” “大半夜的将那些树都给催开了花?” 夏初一把握住敖匡的手腕,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遍:“你说花——开了?” “是啊。” 敖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喝多了,忘了也不稀奇。” 夏初折腾着就要下榻,敖匡看着她穿鞋都不利索,在旁帮了她一把,问道:“你这一睡半个月,着急忙慌的干啥去?” 夏初提鞋的手一顿,抬头看他:“我睡了多久?” “半个月啊……” 敖匡凑到她耳畔悄声道,“没多大事,咱们上次落到樊山,差不多也是这个点醒的。” 夏初心下一松,她还以为吃了曼欲绯蘼,有了个动不动就昏睡的反噬,看来是多虑了。 敖匡见她这般迫切的要出门,对着千笙纳闷道:“你告诉她了?我还以为她不愿意去呢。” 夏初原本头也不回的身姿,被他说的身形一顿,扭头狐疑的看着他,问道:“告诉我什么,去哪里?” 千笙对着敖匡耸了耸肩:“她这刚醒,我都还没来得及说呢。” 夏初迈了一半门槛的步子收了回来,转而走回屋内,左右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两到底在说什么?” 敖匡面上一副戏谑的神色:“倘若不是你醉在了请柬送来之前,我都要以为,你是故意装醉来逃这一趟呢。” “请柬?” 夏初被他说的眉间一蹙,转而看向千笙,“五师兄,什么请柬还能让我逃?” 千笙轻咳一声:“也没什么,就是言竣的五万岁寿宴,请柬送来了轩辕。” 夏初被敖匡吊了半天的胃口,结果只是这么一件于她而言都不能算事的事。 她嘁了一声:“这请柬不是一直都送吗?往年也只面上备礼一份。怎么,这回上神还要带着我去?” 她这话说完,敖匡和千笙都没有吭声,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她,默默颔首。 夏初一挑眉:“还真是带着我去啊?也太不像上神往常的行事风格了吧。” 敖匡在旁接道:“不止是你,除了闭关的凌云,我们都要去呢。” 夏初越听越觉得古怪,上一次轩辕倾巢出动,还是在慕白的万岁宴上,可即便是那次的出行,也是夏初在炅霏上神面前撒娇求得一个出山的机会。 按照炅霏上神自己的意愿,他压根就不可能参加这种冗长繁琐的寿宴。 更何况,还是他主动提及带着轩辕弟子悉数参加。 夏初突然想到当年她和言竣初次用灵箔立书打的那一架,炅霏上神为了她曾去天庭找过天帝。 她一念至此,倏然抬眸:“上神不会是此前为了我去寻天帝,结果被迫答应了这么个要求吧?” 千笙面色一怔,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所指的是哪一桩,轻笑出声:“你也将天帝想的太狭隘了,依我看来,此次言竣的寿宴或许只是明面上的幌子。” 敖匡在旁也点头附和:“这次阵仗大的很,请柬都送到了妖皇那里,这次还有不少妖族都会参加。” 夏初摩挲着下巴:“有点意思,他寿宴是哪一日来着?” 敖匡搡了她一下肩膀:“半个月后。” 千笙也在一旁接道:“师尊本就打算等你醒来后,次日也就该动身了。” “去这么早?” 夏初不由惊呼,轩辕相隔天庭并不算远,哪里用的了半个月的路程。 敖匡反倒惊讶她并不排斥,本以为她不愿前去,还想了一堆的说词,眼下竟是毫无发挥余地,他狐疑问道:“你愿意去给言竣庆生?” 夏初一扬下巴,傲娇道:“你也将我想的太狭隘了。” 千笙闻言在旁失笑出声:“师尊也是知道你爱玩,这才将启程的日子定早了些,沿途遇到风景不错的可以适时驻足停留,免得你一天到晚在山上呆不住,成天介的想往外跑。” “还是上神心疼我。” 夏初笑逐颜开,又往千笙面前凑了凑,“后面的这些是你的心里话吧,看来五师兄对我诸多不满啊。” “小祖宗,师兄只希望你能安生些,自从敖匡……” 千笙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转眼看向敖匡。 自从敖匡带她出山之后,小十三就没有消停过。 他一念至此,怒火撒在了敖匡身上:“以前多乖巧的小师妹,都赖你给带偏了!” 敖匡面色极其委屈,当年可是夏初死皮赖脸的非要跟着他一起出山,他当下不满的跟千笙理论。 夏初在他两激烈的言词间,蹑手蹑脚的退出了屋子…… 第215章 解惑 夏初留了千笙和敖匡在云栖院,自己出了院门看了眼暮色四合的天色,便是朝着后山直奔而去。 眼下正是秋意浓的时节,那片梅林却开的如火如荼。 落梅凡几曲,一夜满后山。 晚风徐来,满地落英,一片花瓣拂面而来,夏初伸手接过,清冽幽暗的梅香,是冬末身上的味道。 那夜梦境里的感慨,言犹在耳,他说:“阿初,等这些梅林开花的时候,我可能再也不能陪你一起赏花了。” 她想起梦里的他,月光洒下,映出欣长清影,点点银色,伴着落英纷纷扬扬。 那副情景映在眼中,仿佛一副天琢的画卷,冬末的目光融入夜色,星光漫进眼底,眸中闪烁着显而易见的不舍与惆怅。 夏初深吸了一口气,眼圈又泛了红。 她看着眼前满山摇曳的梅花,那月光下艳丽的颜色,陡然迷了她的眼睛,她摩挲着手中那片梅花残瓣喃喃自语:“醉也思你,醒也想你。” 夏初松开捏着残瓣的手指,看着它轻薄的被风吹起,对着它翩跹翻飞而去的方向怅然叹了口气。 夜空有繁星满天,后山有梅花漫山,你看见也好,看不见也没关系,我找到你,它们才有意义。 夏初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中兴起的思念如潮,敛了愁绪,转而向着浣莲院而去。 那夜有醉人的梦,梦里有重复的人。 梦到冬末是她的朝思暮想,即便是最后那张脸有一瞬变成了慕白的样貌,她也可以勉强解释,那是因为眉眼太过相似,可最后那张脸,变成了樊山梦境里男子的样貌,着实让夏初心生荒诞。 她带着疑虑来到浣莲院,炅霏上神似乎已经得知她酒醒的消息。 两方蒲团,一壶温茶,置了两个杯,好整以暇正在品茗。 见她来了,炅霏上神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提起茶壶正欲给她斟上一杯。 夏初连忙快步走了过来,接过他手中的茶壶道:“该是十三给上神添茶才是。” 炅霏上神见她坚持,犹豫了一下才松开手,示意她也给自己添上:“雪莲花的沥水,有益无害。” 夏初面带赧色,雪莲花的沥水最是能解宿醉,不说万般贵重,因为采集困难,保存困难,也甚是稀罕。 炅霏上神这壶茶特意烹给谁饮,自是不言而喻。 夏初捧着茶杯跪坐在案边,明明入口该是清甜的花沥,她却捧着这盏茶没滋没味地喝着,茶水的温热恰到好处,鼻尖也能嗅到若有若无的花香,伴随着茶叶烹出的微涩一并淌入腹中,灵台顿觉松快不少,就连起床时的晕眩头疼也有所减轻。 她心下微松,口中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启齿,思绪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渐渐恍惚,那张脸却在脑海里越发清晰。 “听千笙他们说了寿宴一事?” 炅霏上神见她神色不似以往,还以为她是因为跟言竣的那点私怨不愿前往,遂又续道,“你也不用非去不可,只要后……” “上神。” 他话未说完,夏初突然抬头唤了他一声,接而说道,“后山的梅花,开了。” 炅霏上神面上的笑容渐凝,侧目看向后山的方向,眸光微有闪烁:“枯荣随缘,你又何必强求。” 他眸光里的神色夏初尚且还看不透,可是他话里的意思却听得分明,当下问道:“上神的意思,那片梅林真是我催开的?” 炅霏上神眸底闪过一丝犹疑,那片梅林他前去看过,并非因为灵力催开,而是梅林迎合她的心意,自行绽放。 他收回目光,对她招了招手,见她近到身前,食指轻抵了她额头,带了浓浓的宠溺意味佯怒训斥道:“桃花酿你可以拿去喝,但不该贪杯。横竖也不是第一次偷了,它的后劲你还能不知道吗?” “唔。” 夏初支吾一声,抬头撒娇般将脸蹭到他抵额的掌心,“知道的,就是去到梅林后,不知不觉就给都喝了。” 炅霏上神见她面色隐有神伤,无奈的长叹一声:“你呀……” “上神……” 夏初一把握住他从脸上收回的手,一瞬不瞬的看着他,“那夜,我梦到冬末了。” 炅霏上神在她的注视下眸光微敛:“你如今神识内有着曼欲绯蘼,它是欲望之花,你应当克制执念,否则……” 夏初面色一变,倒是忘了这茬,难怪自慕白的万岁宴后,她再也没有梦到过冬末,竟会在一场宿醉里,见到了梦寐以求的人。 炅霏上神后面的话未说完,夏初却已然明白他要表达什么。 否则,她会被反噬?会变成下一个灵阳吗? 夏初一个激灵,后怕之余又有些恍然,她醒来后回想那场梦境,一度不能接受最后定格在了那个男子的脸上,直到此刻被炅霏上神点醒,才反应过来应是曼欲绯蘼作祟,心中反而有些释然。 炅霏上神见她面色沉浮,还以为欲言又止的话吓坏了她,忙出声对着她安抚:“你也不用太过忧虑,风挽在你神识里烙下的封印,不会轻易破开,只要在特定的时期,加以护持理当无碍。” 夏初卸下了心中疑虑,在他担忧的目光中弯唇浅笑:“十三身体没什么不适。” 她说到此处,忽地又想起了另一桩事:“倒是那个小白可有养好,什么时候送回来呀?” 炅霏上神面色一怔:“小白?” 夏初啧了一声:“就是上神给我的那个小白狮。” 炅霏上神忍住了差点失声的笑意,佯怒嗔道:“那是你强要了去。” 夏初卖着一脸乖巧:“你当时也没说不给嘛。” 炅霏上神在她讨好卖着一张温顺笑颜下,也没继续绷着脸,只淡淡开口:“那只小白狮本就有主,即便伤好也不能继续强留在轩辕。” 夏初一听竟然已经有主了,顿时脑袋就耷拉了下来。 炅霏上神问道:“你很喜欢灵宠吗?” 夏初撇了撇嘴,那句‘倒也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只听他又续道:“此番我特意带你去天庭本也不是为了参加寿宴,正是因为这件事。” 第216章 抵达天宫 夏初原本想说的话哽在喉中,她从来也没想过要养一只灵宠,这念头也是在见到那只小白狮后才升了起来。 只不过她属意的那只原来已经有了主,这念头也就挫败的随风消散。 她支吾了一声:“诶?” 炅霏上神倒也没打算详说,夏初也没那个心思追问,一壶茶饮完,她目光看向窗榻上的那副玉石棋盘,自认贴心的提议陪他弈上两盘。 炅霏上神喉结滚动,心中颇为勉强,面上还得作出一副欢喜之色,在她喜滋滋去揭开棋篓的背后,惆怅的捏了捏眉心。 夏初非常尽兴的杀了一盘又一盘,落一子能悔上个七八回,饶是炅霏上神耐性再好,最后也忍不住非常委婉的劝她赶紧去看看师兄们,检查他们明日出山,东西可有收拾妥帖。 夏初浑然不觉自己是个臭棋篓子遭了嫌,意犹未尽的将手中黑子精准的扔进了棋篓里,方才施了告退礼。 炅霏上神看着她身形渐远,总算松了口气,只觉得陪她对弈耗费心力,简直比陪慕白去八荒收集九瓣沙华还要伤元气。 夏初从浣莲院出来后时辰已经不早,她直奔师兄们居住的宝栖院,熙熙攘攘的欢声笑语从院内溢出,显然是都没睡。 虽说轩辕的弟子守着青山苦修是本心意愿,可由着师尊首肯,并且即将带着他们去游山玩水的消息,还是让他们心生雀跃,说来这还是第一次,难免激动了些。 夏初高兴的同时,又有些惋惜:“可惜了,凌云还在闭关。” “是啊。” 九师兄向卜啧了两声,面上流露出不甘的神色,他点着凭空现出的那副地图,“我们都没怎么出过山,刚刚还在研究这一路究竟在哪些地方驻足。若是他在,肯定三两下就将好地方都给圈了出来。” 夏初:“……” 凌云若是听到向卜这般想念他,也不知是会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总归是免不了遗憾,毕竟这难能可贵的机会可不容易,凌云又是个好热闹的人,言竣这次的寿宴弄了这么大的排场,夏初脑中都已经浮现了他扼腕跳脚的画面。 她跟着诸位师兄一起在宝栖院热热闹闹的商议了整夜,谁也没有困乏的感觉,即便不多会就要启程上路,每个人的脸上也都是神采奕奕。 夏初与他们暂时作别,回到云栖院洗漱了一番,刚收拾了两件衣物进乾坤袋,那厢的敖匡已经迫不及待的在屋外相催。 夏初应了一声匆匆出门,嘴里抱怨着他急什么,脚下的步伐却是丝毫也没慢下。 因着此行重在沿途风景,炅霏上神也就没有带着弟子腾云,诸位师兄纷纷尾随着师尊驭使法宝乘风而行,夏初也祭出了腰间剑刺,御剑半空。 风含翠筱娟娟静,雨裛红蕖冉冉香。 一行十三人且走且停,半月的光景在欢声笑语中转瞬即逝。 随着逐渐靠近天宫,炅霏上神也带着他们改为腾云,寿宴的日子将近,两边时有赶路的遁光一闪而过,越是靠近天宫,前来送贺的仙妖络绎不绝。 虽早有准备,夏初仍被那飞阁流丹,浮动在云霭深处的雕栏玉砌所震撼。 原以为万戈修建的就已经极为阔绰,直到亲来天宫一趟,才目睹了花之托梁,七彩流光,比之万戈越发宏伟精致。 南天门有仙侍专门验收请柬,再逐一送入云梯。 太极元君奉命亲迎炅霏上神,远远见了一行人就已经抬步相迎,引得余下排列等候验柬的众仙纷纷侧目,见到了炅霏上神的尊姿又慌忙俯首见礼,齐声恭唤。 炅霏上神本没想要引起诸位仙家垂首行礼,见到迎面而来的太极元君略微蹙眉。 太极元君慌忙请了一礼:“上神和座下弟子的居所天帝早已安排好了,胤奎神君还念叨着您掐着点来,让他一个人孤清的在上水宫等了两日。” 炅霏上神无需他引路也是识得,闻言只挑了挑眉,:“明日方才开始,他来的早埋怨本君作甚。” 夏初跟着诸位师兄齐齐朝着太极元君见了一礼,随后跟着炅霏上神迈上了云梯。 太极元君颔首回礼,落后炅霏上神半个身位,在旁笑着回道:“胤奎神君身份贵重,又无旁人能得他眼缘论道,来早了两日自然就盼着上神前来与他说说话。” 夏初自从刚刚就竖起了耳朵,眼下到底是没忍住,在后面轻声问道:“小殿下没来吗?” 太极元君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宗南岛的小殿下,知道她深受炅霏上神喜爱,面上也没有被她唐突打断的不悦,反而温言笑道:“小殿下也来了,只不过这两日都陪在了圣莲池。” “圣莲池?” 太极元君见她面露狐疑,继而解释道:“圣莲池是疗伤圣地,前段日子梓穆殿下不是受了点伤嘛,被紫微大帝带过来后就歇在了那里,慕白小殿下似乎与他私交不错,这两日都在那里伴着他。” 夏初从轩辕动身的前一夜和梓穆通过玉简,知道他也会去天宫便是约了届时碰面。 这一路光顾着游山玩水,她和梓穆倒也没有过多的联系,此时闻言慕白和梓穆都在圣莲池,目光继而就看向了炅霏上神。 “你差个人领她前去圣莲池吧。” 炅霏上神倒也没拦着,顺了她的心意总好过她自己偷摸着前去,万一迷了路,再生了是非反而不好。 三水城一事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太极元君自然耳闻了夏初也曾和梓穆联手御敌,当下应允,唤了一名仙侍引路。 敖匡在旁听闻了梓穆在那里养伤,一并在后面弱弱的向炅霏上神请求同去。 炅霏上神挑眉看了他一眼,略一颔首,准了。 一旁被太极元君唤作乐晗的仙侍只手引路,夏初和敖匡施了一礼告退,重印在他们身后叮嘱:“早些回来,莫要乱跑,敖匡你看着点小十三。” 敖匡回身耸了耸肩,两手一摊,朝着夏初噜了噜嘴,面上一副,我哪里能看住这个小祖宗? 反倒是夏初一把摁下了他的手,朝着重印嫣然一笑:“放心吧大师兄,我会看着他,不让他惹事生非。” 敖匡和重印:“……” 余下的师兄纷纷忍笑,一时肩膀都在微微耸动。 炅霏上神恍若未闻,太极元君自然也得假装若无其事的继续领路。 第217章 阔别相逢 圣莲池的莲花四时常开,一朵朵擎在水面上,亭亭而立。 池边云霭浮动,荷香阵阵,乐晗仙侍引着夏初和敖匡沿着池边慢走,留有他们赏玩的时间。 奈何夏初一心想要见一见阔别四年的慕白,哪有心思驻足在此处,在乐晗一而再再而三的停留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你能不能走快些?” 乐晗脸上顿时青黄相接,面色有些难堪,本以为是体贴入微的一番小心思,结果却被遭了嫌,低眉敛目应了声是,当下走的足底生风,应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疾步行在天宫中。 夏初拉了一把还在四处赏玩的敖匡:“有什么好看的,是不是没来过天宫?” 敖匡面色一怔,继而坦言:“是啊。” 夏初:“……” 她一时语塞,随即拽了敖匡快步跟上,复又一脸正色的小声道:“我们是来探望梓穆,景色什么的回来再看也不迟嘛。” 敖匡被她唬得一愣,面上还泛了些许羞赧,连连点头:“你说的也是。” 夏初绷住了想笑的嘴角,对着他面色肃穆的一点头,两人当下迈过了圣莲池的殿门,远远传来了里面的莺声浅笑。 这回反倒是夏初愣了一愣,唤了前面的乐晗留步,问道:“不知这里面,是哪位仙子?” 乐晗原本都准备叩门通秉,结果被夏初一言又给唤了回去,低眉垂首的回道:“梦芙公主和梓穆殿下本也是自小长起来的故交,前来看望也是理所应当。” “公主?” 夏初面色一怔,继而又重复问了一遍:“梦芙是公主?” “是啊。” 乐晗诧异抬头,这天上地下应该众所周知吧,见她面色当真是困惑中带着震惊,继而续道,“天帝膝下二子一女,梦芙正是那唯一的公主殿下。” 夏初还没能从这个消息中缓过神来,殿门‘吱呀’一声从内被打开。 她设想了很多种和慕白阔别许久再相逢的场景,开口第一句又会说着怎样的话。 是该抱怨他当初的不告而别,还是欣喜一别四年,甚是想念。 可夏初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在猝不及防的时刻,看见他和另外一个女子比肩。 眼前的画面若是抛开了她心底的波涛汹涌,该是一副如画美卷。 梦芙正侧脸看他,笑意挂在唇畔,在秋日朦胧的晕光之中,肤若凝脂的脸颊染着淡淡粉红光彩,也不知是羞赧还是折射晕的红霞,说不出的娇艳动人。 慕白轮廓分明的脸庞被夕阳照亮,凤目半阖,目光柔和却深邃,里头仿佛闪动着谁都瞧不真切的心事。 身后的夕阳斜照过去,将梦芙的影子重叠在慕白的影子上。 他们言谈浅笑,烟云流转,而夏初站在他们咫尺的面前,却仿佛退却到了九重天外。 她只觉得心口涌起一阵微微波动,温热的血漫过全身每一寸肌肤,让她从胸口到指尖的所有血脉都在瞬间怵动,刹那恍惚。 觉察到夏初的目光,慕白回头,刚刚还对着梦芙展颜的唇角瞬间紧绷,笑容回落,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凤目的眸底好像有些异样光芒一闪而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只是夏初的错觉而已。 她在慕白回首时仓惶低头,乐晗已经在旁恭敬施礼道:“梦芙公主,慕白殿下,这是要走了?” 刹那静谧,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停顿,一如她此刻的心也漏跳了一拍。 不过是一瞬,接而头顶响起了梦芙的声音:“诶,你不是那个……” 慕白将她未说完的话打断道:“走吧,不是说过好多次,要带我去洛彩楼看特殊的景致。” 夏初在他说话间倏然抬头,却只见到梦芙笑靥如花,两手挽上了他胳膊,神采飞扬道:“是啊,说了好多次呢,这就领你去看。” 他和记忆中一样,和近四年的梦中也无不同,依然是白袍雪带,单是凤目的流转,就能让她心颤不已。 “你……” 夏初只开口说了一个字,就见他微微抿着的唇角显得神情漠然,只有那双凤目晦暗不明。 她想要说的话戛然而止,垂眸让开了身位,这般深黑如渊的眼眸,她若落在其中,怕是永远也落不到底。 敖匡本想上前和慕白打声招呼,他自认和慕白经历了那些夜晚的把酒言欢,又一起经历了三水城那一遭,旁人虽不知道,可在他心底里却已经将慕白看的分外熟稔。 没曾想,被夏初挥臂拦下,给慕白和梦芙让了道,他疑惑的小眼睛狐疑的朝着慕白眨了眨,见他恍若未闻,也只好撇了撇嘴,一并让了开去。 “既然梓穆有客人到访,我们也正好先行离去,你领他们进去吧。” 慕白这话是冲着乐晗说的,夏初听在耳中,却被那‘客人’二字刺到了心里,咬了咬牙,敛去心中所有的波动,淡然倨傲的抬头,勉力浮起一抹浅笑,对着乐晗仪态得体的吩咐:“劳烦仙侍。” 乐晗虽不知道发生何事,却也感觉到了自打这四人谋面,气氛便莫名诡谲,当下忙不迭的点头应是,朝着梦芙和慕白施了一礼,这才错开身位入内领路。 夏初目不斜视的跟上,敖匡走到慕白身旁时驻了足,将头探到他脸前,还没来得及在他耳畔说话,就被他反手推开了脑袋,顺势在他后肩上推了一把,就被他给送进了殿内。 敖匡再回头,慕白已经和梦芙步下了台阶,朝着他们来路而去。 他摸了摸后脑勺,一头雾水的转了身。 直到慕白感觉到身后的脚步有了顿转,才在池边驻足回首,他在夕阳的背景下,望着她转交处的最后一片衣袂,神情平静。 而他眼中的莲花倒影,在夏初身影消失的一刹那,仿佛被水光掀起,微微波动起来。 梦芙见他回望殿内,出声问道:“慕白,是还有事忘记跟梓穆说吗?” “没有。” 慕白回身与她拉开距离,神色不似刚才的温和浅言,颇为冷淡道:“我刚刚想起了父君找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第218章 男人的秘密 青莲遍池,晚风鉴水。 低眉垂首之下,梦芙看不见慕白的表情,只看见他端正行礼的姿态。 这还是慕白第一次如此端正周全的给她施礼,郑重肃穆的微鞠,仿佛无声说了一句抱歉。 她一时楞在那里,夕阳的逆光之下,即便看不清晰,可近在咫尺的距离,也让她瞧见了他的远山眉微微拧起。 她知道,无论是挽留还是斥责,他都不会再陪她去洛彩楼了。 她看着他那薄凉的唇,因为背光比平日深了一个颜色,看着他微微敞开的里衣露出喉结,看着他一片冰色的肌肤,在一个转身间只余背影,渐行渐远。 她只能看着,说不出一个字,甚至还没来得及从他在殿内突然邀她同行离开的欣喜中抽离,接而又沉浸在他主动提出要与她去洛彩楼的雀跃中。 然而,这欣喜雀跃如一场镜花水月,清风一吹,荡起的涟漪不仅幻灭了她的所有希冀,搅动的漩涡还将她一并拉进了寒凉彻骨的水底。 梦芙微颤的肩,紧抿的唇和攥拳的手,都在他毫不留念、不曾回首看一眼的背后,极力克制。 喜欢他这件事,可以坚持,但不能恳求。 因为她是梦芙,她有自己的骄傲。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终将被暮色吞灭,夕阳退出莲池,退得那么慢,其间还有多少次停顿,如同一种哽咽…… 圣莲殿极大,进去之后有着百转千回的曲廊,夏初和敖匡在乐晗弯弯绕绕的带领下,总算来到了梓穆的寝殿。 大门是开着的,乐晗还没来得及通秉,里面就响起了梓穆的一声:“进来吧。” 乐晗朝着他们二人施了一礼告退,夏初和敖匡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的前厅空荡无人,只余屏风背后的香炉浮动着袅袅青烟。 夏初顾盼扫了一眼,就看见了斜倚在窗榻下的梓穆,晚霞洒在他的身上,他侧面明亮,面容的曲线起伏尽是金色。 窗榻的案几上正在烹茶,梓穆两指拈着竹夹正在烫着茶杯,搁下之后才转头向他们二人看了过来,笑容温和如二月春风,也暂时吹散了夏初心中的漫天阴霾。 “算日子,你们今天也该到了。” 夏初听着他温声浅语,弯出了清浅笑意,不同于殿外的强颜欢笑,此刻的眼里都含着盈盈笑意。 “今天在不到,明天可就该迟到了。” 敖匡大步流星走了过去,半点也不客气的直接坐下,伸手取了一杯茶水,因为太烫的原因慢慢浅尝。 “你伤势如何?” 夏初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们虽在三水城相见,可那时在湖底只顾着各自为战,甚至连一声招呼都来不及寒暄。 后来,她陷入昏迷,听闻梓穆也是重伤,事后虽然时常通过玉简互相问安,可到底不如近在眼前瞧的实在。 “我的伤将养着即可,倒是你……” 梓穆说到此处顿了顿,曼欲绯蘼的事敖匡并不知情,事关重大他也从未在玉简里提过,眼下亲见了她,才面露担忧。 “她好着呢,白瞎了我和师尊在樊山守了大半月。” 敖匡看着生龙活虎的夏初,想着自己在樊山被拂云叟操练的那大半月,砸吧着嘴,只觉这茶入喉生涩,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梓穆对着敖匡淡笑颔首,目光仍然落回夏初身上,仿佛不听她亲口说上一句,始终无法放心。 夏初知道他的欲言又止,在他身侧坐下:“诚如敖匡所言,我好着呢,上神也说我没事。” 她特意搬出了炅霏上神所言,好安一安他的心,梓穆面上虽然稍显松快,却还是伸出两指搭上了她的灵脉,没有察觉出不妥,神情才彻底柔和下来。 “原本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养伤,憋闷无趣。” 夏初状似无意的对着他戏谑,“原来日日都有宗南岛的殿下,和天庭的公主作陪。” 她语气说的平淡,可这话里的称谓却甚是疏离。 梓穆面色一怔,先前慕白在殿内突然告辞,甚至邀了梦芙一同离开,他当时就心生古怪,追问之下才听慕白淡言他有客临门,就不打扰了。 他知道夏初今天应该会抵达,只是没想到她来的时候,慕白竟会避开。 之前在三水城,他原以为慕白化身为敖匡,是和夏初早就制定好的某个计划,直到最后慕白和胤奎神君再次来到三水城处理善后,他才知晓,夏初竟是对此一无所知。 梓穆是那种最为典型的君子风范,慕白没有说明缘由,他也不会逼问。 只是心中猜测,他们之间是否生了些许摩擦,还曾在玉简里旁敲侧击的询问过夏初。 夏初一句已经很久未曾与他联系,就翻过了言谈间慕白的篇章,让他一直也无法深问,即便有心想要帮他们二人打开心结,也找不到可以插手的地方。 梓穆对于夏初字里行间的疏离长叹一声,敖匡在旁附和着道:“慕白到底怎么了,刚才我想和他打个招呼,也不搭理我。” 没曾想,他的这句无心之言,引的夏初侧目向敖匡看去:“你和他……什么时候熟到直称名讳了?” 敖匡:“……” 他顺着夏初脱口而出的抱怨,一时竟给忘了,在夏初的印象中,自己与慕白不过是只有着龙宫那一次交集而已。 敖匡拈转着桌上茶盏,终于在静谧中想到了说词,带着半真半假的不满道:“他这般视若无睹,我又何必还给他添上尊称。” 夏初目光从他那里收回,敖匡轻不可察的松了口气,与梓穆相视了一眼,三水城一行让这三个男人之间,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慕白不过早你两日才到,至于梦芙虽说来的早些,却也因着慕白才来我这里勤了些。” 梓穆这话不解释倒也罢了,这一辩驳,反而让夏初原本轻快的神色暗淡下去。 他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的表情,继而斟酌着问道:“十三,你是不是不高兴?” 夏初不愿在他面前强颜说没有,伸手提起茶壶替他添了茶水,岔了个话题道:“刚刚才知道,原来梦芙是天帝的女儿。” 第219章 强装镇定 夏初没有否认,梓穆知道那代表着默认。 他虽然不清楚夏初因为何事不悦,心下却了然她的态度。 见她岔开了话题,也就知情识趣的顺着她的话接道:“梦芙虽是天帝之女,却不喜以公主自居,她出生没多久,就被天后执意送去了玉心门,交由玄天玉女教养,原本就寡淡的母女之情,在天后得知她心系慕白之后更为交恶,而原本与她兄妹情深的言竣,也因她对于慕白的青睐而逐渐疏离。” 夏初面色微微一怔,难怪初见她时,听她自居九天玄鸟引以为傲,却不曾宣称自己是天帝之女,天界的公主殿下。 夏初原本也谈不上对她有多少厌恶,至于刚刚见面的不悦,也是来自慕白莫名的疏离和冷淡,说来实则和梦芙也无关。 相反,她在龙宫见过梦芙离去后的折返,仗剑入阵的飒爽英姿,也曾让她另眼相看。 此刻,又听了梓穆这样一番话,反倒为她感到唏嘘。 上古凤凰到了夏初这里成了唯一的血脉,她虽无父无母无亲无眷,但有照顾她破壳的冬末,还有如师如父的炅霏上神,外加那么多位师兄,无一不对她宠爱有加。 反观梦芙,虽然顶着三界最尊贵的公主身份出世,却自小就一无所有,甚至连红鸾心动也不被天后允许。 夏初一念至此,又心生不解。 言竣和慕白不睦,尚且是因为万岁宴的纠葛,那天后因为慕白与梦芙交恶,难道也是因为万岁宴的事,厌屋及乌? “无论身份还是修为,慕白在三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何至于让天后如此不满,不惜交恶?” 夏初尚还思忖在心中的腹诽被敖匡率先问了出来,一并同他看向梓穆。 梓穆轻啜了一口茶水,才道:“玉心门素来秉持清心而修,虽说门下弟子无需断情绝爱,可玉心门的少主传人却要断情绝爱,玄天玉女对于梦芙给予厚望,天后更是希望她能不负重任。” 敖匡虽说还不曾动过心,可是未曾动过相较于不允许动心,那可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他轻声感慨:“难怪玄天玉女一直孑然孤身。” 夏初则是颇为同情:“听着是挺惨。” 她本以为梦芙的单相思就已经是一场悲剧,没曾想,即便是两厢情愿,也注定是一路荆棘。 而明知前路茫茫,她却不畏结果亦不曾动摇,这明目张胆的爱意,让夏初的心陡然升起万般惆怅。 整块沉香木精雕而成的茶案散发淡淡清香,窗外的月华洒在莲池的水光上,透过四面大开的门窗,闪动着涟漪的粼粼。 梓穆眼见着说来说去都是些调节不好的低迷氛围,起身道:“你们是不是第一次来天宫,不若我带你们四处走走。” 夏初也不知道他恢复的如何,赶紧上前搀了他一把。 梓穆侧目调笑:“我也没那么娇弱,已经将养的差不多了。” “早知道就该将千笙一并叫过来,让他给你看看。” 夏初将信将疑却是不肯放手,她原先是有此想法的,只是念及梓穆都已经置身在了圣莲池,想来也早已被天帝和紫微大帝好生照料,再叫上千笙未免有些多余,这才打消了念头。 可眼下看来,她也分不清他说的真伪,还不如叫上千笙一起,不说能比紫微大帝寻的医仙能耐更大,好歹由千笙口中说出实情她才能放心。 “是不是要我与你切磋一番才相信?” 梓穆失笑,接而续道,“放心吧,不妨碍晚些日子的并肩作战。” 敖匡原本是很有兴致的跟上来打算夜游一番景致,结果被他说的面色一怔:“作战?” 夏初也是步子一顿,因为尚且还搀着他胳膊的原由,一并将梓穆也拽停了下来。 “唔。” 梓穆见他们二人面色茫然,支吾了一声,“炅霏上神,事先没有对你们提及吗?” 夏初和敖匡相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梓穆继而捏了捏眉心:“横竖明日里天帝也会宣告,咱们今夜权当偷得浮生半日闲,可好?” 敖匡本还想追问,就听夏初在旁应了声:“好。” 他张了张嘴,又无奈乖巧的闭上,三人闲庭漫步去了圣莲殿的高阁,夏初本还想问一问梦芙的近况也就此打住,随了他的意思,今夜只谈风月,不聊过往。 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圣莲池本就是疗伤的圣地,有着隔绝一切嘈杂的结界护持。 天宫中为了明日寿宴忙的一遍遍校对名单、席位,节目和酒水诸如此类,圣莲池里的三人却是充耳不闻。 慕白看似云淡风轻的从容离去,实则是落荒而逃心中烽火狼烟。 他骤然在殿内听到了夏初的声音,忙不迭的就拉着梦芙一道离去。 若说三水城一行他是有意隐瞒了身份,那么这一次,他真不是存心避开,只是没有想到平复了多日的心绪,仅仅是听到她的声音,就分崩离析。 于夏初而言,或许只会将那次肌肤之亲当做荒诞的春梦一场。 可对他而言,他清楚的知道,是自己进入了她的神识,并且借由另外两个人的身躯,差点…… 虽然他不停的告诉自己,发生的一切并非出自他的本心,所做行为也并非出自他的本意,可耳鬓厮磨的感觉是那般真实。 他甚至能感同身受那个人深藏在心间汹涌的爱意,在那女子一声‘想要吃了他’的话语里泛滥决堤,一发不可收拾的再也不能按捺。 事隔多日,他还是能够清晰回忆起当时胸口涌上的那股陌生酸楚,想将她抱起来,紧紧抱在胸前,揉进怀里碾压撕碎,和着血肉吞下都不能餍足。 近乎兽性的情欲,究竟是那个男人的,还是他的…… 慕白甚至都不敢去深究,在殿内听到她声音的刹那,他甚至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嘴唇,喉结滚动,浑身燥热难安。 难以抑制的热血上涌,让他只能选择避而不见,谁也不知道,他冷漠疏离的面容下,在看见夏初的刹那,心口狠狠停了一瞬。 第220章 冰释前嫌 一轮红日,万里金云。 言竣五万岁的寿宴让南天门为妖界大开,也让天、仙、妖三界继仙魔大战之后再次重聚一堂。 这是难能可贵攀附结交的机会,也是不易多得展示自己的时机。 每个人都是盛装出席,一则以示敬意,二则也为自己博个好眼缘。 此时此刻,夏初被迫坐在了梳妆台前,被天帝特意差遣来的四位小仙娥妥妥安排,对着她描眉绾发的梳妆。 她穿惯了素裙,又向来不喜欢佩戴首饰,这五万年来,唯一戴的一样饰物,也就只有脖子上挂着的那条八卦坠。 若是再添上一样,也只得左手尾指上的那枚银戒。 夏初知道今日里三界齐聚,即便不是冲着言竣寿宴盛装,也得为了轩辕的体面,虽是满脸的不耐,也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那个小仙娥摆弄。 直到她脑袋上被-插满了金钗银簪花步摇,一个头两个大,夏初才咬了咬牙抱怨道:“还有完没完了?” 言竣讨厌夏初,天帝和天后也是不喜。 是以,整个天界对于夏初的传闻,自然是迎合着位高权重的这三位意向。 四位小仙娥耳闻她的恶名许久,此刻被她低声斥了一句,吓得直接软腿,就跪了下去。 “十,三,仙子。” 小仙娥深吸了口气,不敢在她面前磕巴,捋了捋口条,才闭了眼一鼓作气的回道,“天帝特意恩赐,送来的这些都是按照上神之女的尊贵身份裁定,也是……” 她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因为下颔被夏初勾起。 夏初瞧着四人都是颤动不止的身子,紧闭的双眼,捏着裙裾的双手,蹙了眉头问道:“我有这么吓人吗?” 另外一位小仙娥深怕受罚,忙不迭的在旁应道:“没,没有。” 夏初听她舌头打结,眼睛只敢眯了条缝视物,叹了口气,无奈道:“行吧,你们赶紧的吧。” 小仙娥们颤颤巍巍的起身,刚刚那位被她擒了下巴的小仙娥,一边继续在她头上插花,一边执着的将此前未说完的话说完:“也是一片好意。” 夏初:“……” 她看着铜镜中满头开屏的自己,心中只认为天帝换了个阳谋,让她不能婉拒的阴了她一次。 “小十三,你好了没?” 敖匡扯着嗓子在殿外问,夏初在‘好个屁’和‘滚’之间正在抉择,被小仙娥一拉束紧的腰封,差点憋死在一口没缓上来的气。 她啧了一声,小仙娥们颤颤巍巍的又要匍匐下跪,夏初咬了咬牙根,不敢在对着外面骂敖匡,怕吓到了她们,尽量柔了声音却咬牙切齿,逐字逐句道:“再!等!等!” “真是麻烦啊,搞到什么时候。” 敖匡嘟囔着回去前厅复命,诸位师兄早就候了多时,起初听闻师尊准许天帝派来的小仙娥将夏初打扮一番,还生了些许新鲜好奇的心,眼下那点新鲜好奇,也在长时间的等候中逐渐被磨没了耐心。 炅霏上神虽然准许了小仙娥们进入夏初的寝殿,倒也没有非说一定要让她答应梳妆盛装。 他只是准许了这个机会,让夏初自行选择。 但是私心里,他还是希望夏初首次亮相在三界,还是能够风华绝代艳压四方。 时辰将至,鼓乐声鸣,玉门早已打开,宾客纷沓而至。 瑶池仙子以彩霞为霓裳,拉开了歌舞升平的帷幕。 天青水澹,云绵霞红。 百花齐放,灯影阑珊。 尚且还未正式开席,所有人的目光却都焦注在了言竣的身上。 他发束金冠,袭了一身紫色缎袍,暗金滚边,袖口处绣着缂丝花纹,是暗云花样。 领口处镶着一条五爪龙纹,正好缠绕了脖颈立领的一圈。 这彰显身份的一处设计原本俗不可耐,却又被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抹掉了艳俗之感,眉间倨傲之色衬的他越发贵气逼人。 引得不少男子自惭形秽,也勾得万千女子娇羞呢喃。 仙子们尚且还顾忌矜持,只敢偷偷打量小声议论,妖界的女子则是肆无顾忌看得明目张胆。 伴随着最后一位炅霏上神的到来,众人将视线暂时转移到了云梯尽头。 清一色的墨灰绡衣,越发衬出了眉心一轮花钿的夏初格外特别。 负责绾发的小仙娥用凤凰流苏绾了一个朝云近香髻,金钗翠翘点缀在上,一步三晃,珠光十色,原本缤纷招摇的头饰,因着她那张脸蛋跟艳美丝毫不沾边的缘故,反倒显出一种清冷的华贵。 她长裙委地,上绣百花暗纹。 一袭繁重华美的镂金烟白纱裙笼在身上,尽显仙家鼎贵之身,颈间的那条琉璃八卦坠也和耳饰相映成辉,衬的锁骨分明,肤若凝脂。 足上一双鎏金鞋用的也是琉璃嵌边,微风从四面拂来,裙裾飞扬,扬起的裙摆就有十三褶,色彩各不相同,由浅入深,光华流动,轻泻于地。 诸位师兄论资排辈缀在炅霏上神身后,夏初却伴在炅霏上神身侧,端的是一副步态雍容,内心实则骂骂咧咧就没消停过。 她既要高贵的目视前方,还得仔细着千万不能踩到裙裾,以免在这么多人面前摔个四仰八叉。 若说今日的言竣盛誉了三界第一仙君的美名,那么今日的夏初,即便没有艳压群芳,也算为这些年对外传的流言,身体力行的做了一次辟谣。 不说风华绝代,起码也是端庄娴雅如一幅美人画。 在旁人都对她轩然改观之时,唯有梓穆和慕白隔桌遥遥相望,会心一笑,真是难为她了…… 言竣的目光也在夏初身上落了一瞬,随即转开,心中嗤了一声:“装模作样。” 他身旁的梦芙也是满面不屑,撇了撇嘴,一并转过了头,恰好就和言竣的目光对上。 这对兄妹因为慕白的事心生嫌隙,互相冷淡了许久,如今难得达成了统一阵线,有了共同不喜的人,触及对方眼中的不悦微微一怔后,反倒有些干戈化玉帛的趋势。 梦芙微微垂下眼眸,若说天宫中唯一让她感受过一丝脉脉温情的,也就只有眼前的言竣。 她虽从未觉得追逐自己喜欢的人有任何过错,却也不得不承认因为此事伤了言竣的心。 而言竣之所以这些年挑了夏初而一直没有去寻慕白的麻烦,也是多少顾及了梦芙的感受,不愿本就紧张的兄妹之情越发恶劣。 “哥,愿你福寿绵延,道业有成。” 多年未曾说话的二人,在梦芙声如蚊蝇祝词中,冰释前嫌。 第221章 喜事 炅霏上神被仙侍引领入席之后,这场寿宴在天帝举杯同庆下正式开席。 丝竹乐起,仙子旋身,婀娜之躯在云端上摆腰展臂,如一朵朵摇曳生姿的鲜花。 炉子里点了天香派上供的最佳熏香,提神醒脑,淡而不寡,更不会与各色美酒佳肴的味道冲突,仙娥们放下琉璃珠帘以作挡风,轻妙悦耳的珠串撞击声不绝于耳。 一时间,云端轻歌曼舞,席间觥筹交错。 言竣今日承了多少的尊荣,同样也得遭受多少的苦罪,光是一轮轮按照身份品级向他敬酒祝寿,就已经让他应接不暇。 因为此次还邀请了妖界众族,这次的寿宴并非在宫殿举办,反而是设在了广云湖畔。 广云湖畔浩瀚无边,亭台楼阁也设有三层,雕栏画栋,金漆玉瓦,也唯有这里才能容纳下三界众人。 酒过三巡,天帝虽不是主角却也喝了不少,他手持双龙金樽,目光看向言竣,见他也应酬的差不多了,朝他招了招手道:“竣儿,过来。” 言竣朝着面前的诸仙施礼称退,离席近前走向天帝御前。 “今日借着吾儿寿宴,本君有三件事要宣布。” 天帝声音不大,却自带威严,一时在场的仙妖纷纷放下手中酒杯,暂停了言谈,等着他后面的话。 此番这么大的阵仗,不少人都已经预料到绝非庆生这般简单,即将呼之欲出的答案让不少人屏息聆听。 “这第一件事,言竣受本君亲自教养,可堪重任。今日三界莅临天宫,也算为他受封太子做个见证,日后少不得需要诸位多加辅佐鞭策。” 天帝话音落毕,从广云湖畔前射出一道弧线,穿云直上破空绽开一朵灵花。 刹那间,无数灵花冲天而起,以飞星为笔,使火花为墨,在漆黑幕布肆意挥毫,绘就一张绮丽无双的百花齐放。 太极元君率先施礼恭贺,朗声唱诵:“恭祝太子殿下,福寿延绵。” 在场诸人除了少许几位身份贵重的,多数仙妖都举止有礼,屈膝参拜,无论心中作何想法,脸上的笑容都挑不出半点瑕疵,同贺道:“恭祝太子殿下,福寿延绵。” 言竣转身面朝三界众众,得体回礼,也应声而道:“承蒙父君厚爱,言竣定当日益勤勉,不敢懈怠。” 天帝颔首示意他回归席位,也虚礼托起了众人,含笑道了一声:“三界同喜。” 众人依次回归席位,夏初本想趁此时机偷摸调换个位置,她夹在炅霏上神和重印之间,端着仪态简直生不如死。 奈何这纱裙繁琐,她若想动一下简直举步维艰。 重印听着耳边珠翠步摇发出的声响,侧目对她眼神示意莫要乱动。 夏初在他们恭祝的贺词里唉声长叹,扁着嘴的目光正好看向斜对面的梓穆。 梓穆今日里并没有穿那种繁复锦缎,只袭了一身天青常服,与夏初对视之后,看着她满脸的不情不愿,莞尔一笑,轻举手中酒杯和她遥遥相碰,示意她稍安勿躁,唇角弯起来的弧度,如三月清风过竹林,满眼皆是怡人春色。 夏初回以无奈浅笑,黑眸中碎波点点,执杯一饮而尽。 天帝看向重新有序入席的众人,续道:“今日正值良辰美景,本君还有一喜事与诸君同乐!” 言竣受封对于天界来说算喜事一桩,于仙妖两族却不值一提,眼下听闻还有一喜,众人眸光又亮了亮,面色期盼。 “众所周知,自从神界消失,便在未曾有过神兽临世,仙界灵气虽然充沛,却终究比不得神界,始终无法孕育出神兽。” 天帝面色沉重,仙妖两族也都默然,这是尽力也无法改变的不争事实,对于仙妖两界来说都是损失。 妖皇之所以信奉胤奎神君,也是因他身为麒麟本体原属妖兽至尊,在当年神界的远古大战之中,麒麟一族作为温弦神尊的坐骑,立下不世之功自此才位列神兽。 然而,伴随着那一场毁天灭地之战,温弦神尊殉道,邪神被封,此后神界消失,仙魔大战开启,如今天地间的神兽除却天帝,也只得胤奎神君了。 夏初两手交叠,搓揉着指尖,下意识去看了一眼慕白。 见他单手撑额,长而微卷的睫毛,如同垂着翅膀的黑色蝴蝶,遮掩了那双凤目里的神色,让夏初看不分明,只能瞧见他另一只手拈着杯中酒,似乎若有所思。 天帝接下来要说的话,慕白实则一早就听过胤奎神君透露。 不止是他,就连梓穆也被紫微大帝言谈相告。 若非接下来的两件事足够重要,否则他也不会从宗南岛来赴这个寿宴。 慕白短时间内并不想和夏初碰面,即便是她今日里如此盛装出席,慕白的眸光也只是在炅霏上神莅临的时候,猝不及防看到了一眼,随即又慌乱暼开。 他此时感受到上座有目光灼热的望了过来,这才盯着杯中酒迟迟不愿抬头,仿佛能从里面看见三千世界,而他就此禅定悟道,不受纷扰。 夏初也纤手支颐,目光状似无意,却一瞬不瞬的落在他身上,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能从那杯酒里看出一朵花来。 在一片静谧默殇之后,太极元君适时破开感伤的氛围,轻声道:“实乃地因所致,天帝此时提及,莫非是有了解决的办法?” 这句话无异于冷水滚入油锅,刹那间炸起一片火花。 原本还安静的诸位仙妖,纷纷低声议论,甚至期盼的看向天帝。 “天生万物皆为因果,本君也不可逆天而为。” 天帝哂然一笑,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就在诸人唉声泄气的同时,天帝倏然抬眸,“但是……” 这两个字,将原本垂头丧气的众人又吊起了精神,不知这‘但是’的后面,还能接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喜事? “近两月前,本君感应到了泽沃山有瑞光乍现,亲自去查看了一番才确定——”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看向屏息的诸君,笑道:“有神兽临世。” 第222章 借宴议事 天帝话音落下,满座顿时哗然,夏初支颐的纤手一个没撑住,左脸差点磕在了桌案上。 重印见状,蹙眉小声的对着她问道:“这么想要吗?” 夏初:“……” 好在诸君都在议论纷纷,根本无人顾暇。 她直起了身子,余光瞥了眼慕白,好家伙,还在盯着那杯酒看,若非他睫毛间或一颤,夏初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在这宾朋满座的宴席上睡着了。 相反,斜对面的梓穆对她眉梢微挑,显然昨日里他欲言又止的,就是眼下天帝宣布的这件事。 许是因为本体的原因,夏初对这件事也很有兴趣,见慕白和梓穆都事先知晓,不由侧目看向炅霏上神,往他身侧凑了凑:“上神一定事先知晓,却没同我们说呢。” 炅霏上神面上显出不认同的神色:“那日里本君不是跟你说,此番带你来天庭本也不是为了参加寿宴,也正是因为这件事。” 夏初回想了他这一番话,瞳孔一缩:“灵宠?” 这,这可是神兽,她……能养? 还没等她震惊完,诸君众口纷纭却也问出了一个夏初心中好奇的问题。 “不知天帝可曾看清是何神兽?” 天帝摇了摇头:“本君前去之时,它正在凝形,本君担忧干扰到它,故此只在外面设了一道灵障庇护不曾窥看。” 诸君失望之余,还是得交口称赞:“天帝心仁。” “三界再得神兽临世乃是祥瑞之兆,如今它也该显成雏形,本君未免公平,此番不会阻止妖界涉足泽沃山。” 天帝一席话,让诸君倒吸一口凉气。 仙家众众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满,泽沃山本就隶属天界,在泽沃山临世的神兽凭什么让妖界涉足。 诸仙正思索着该如何进言,才能不落了天帝的面子,只听他接而又道:“不仅如此,无论神兽择主于谁,本君都不会妄加干涉,只希望三界诸君,能齐心协力,联手诛魔。” 这番话后,在场诸君高昂的情绪瞬间如浇冰雪,刹那静谧。 诛魔? 当年的仙魔大战,后生晚辈虽不知晓,但其中的惨烈,各家门主却历历在目。 天帝这是要趁着神兽出世,利诱诸君,再次联合仙妖两族,开启大战。 难怪这次言竣的寿诞,连妖皇也携着妖族一并到场。 就连不世出的胤奎神君和传闻有了隔阂的炅霏上神,也带着座下弟子前来。 “事关重大,一旦开战,生灵涂炭,天帝还望三思。” 开口进言的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夏初侧目看去的同时瞥见了千笙神情激动,差点起了身。 她微微蹙眉间,只听重印在她耳边道:“那位是十方山的门主清渠,也是五师弟的爷爷。” 夏初恍然,十方山修得本就是医道,医者父母心,最是见不得血流成河的血腥场景。 想来也只有德艺双馨的十方门主清渠,才敢在三界诸君面前进言,当众驳了天帝的意愿。 “清渠门主莫急。” 天帝伸手安抚他先行坐下,继而续道,“本君今日要宣布的第三件事,正是三界联手诛魔的大事。想来不久前三水城一事,诸君也都有所耳闻。四年前万戈藏灵阁里的崆峒印被出世的魔尊卷逃,近日又在三水城出现了另外一位魔尊。并非本君想为刀俎,而是魔界蠢蠢欲动,势必卷土重来,三界若不将其诛之,他日只能沦为鱼肉。” 诸君再次陷入短暂沉默,但也不过片刻就有人再而出声:“当年天帝也曾让太极元君率领我们围困如岐山,结果不也是被上神座下两名弟子,轻飘飘的言谈两句就握手言和,铩羽而归了吗?” 千笙眸光半眯,虽然时隔四年,也仍然认出了出言的人,正是当年在如岐山挑衅歆琼的那位茂典仙君。 夏初也回看向炅霏上神,虽然不知为何,但是那次千笙从如岐山回来禀报之时,连她也能在炅霏上神为数不多的字里行间,听出了他对于歆琼多少有些回护之意。 可炅霏上神既然事先知道此事,又没有阻拦天帝说出,想来也该是达成了一致。 不知他会如何回答,茂典言辞凿凿的质问。 炅霏上神看了夏初一眼,出乎她意料的根本就没有出声,反倒是两指端过一盘稍远处的樱桃放在她面前。 夏初思绪‘当’的一声停了几息,慌忙瞥了眼慕白,见他没有看见,才赶紧推开了那盘樱桃:“才不爱吃这个……” 炅霏上神没说话,太极元君却是在旁开了口:“茂典仙君有所误会,既然歆琼公主与我们三界缔约良久又未曾破约,此番诛魔与他们并无干系。” ??? 诸君被他出口的言词说的皆是面面相觑,不是攻打如岐山,不是诛歆琼? “那是……?” 就连茂典也是有些哑口无言,再问不出别的话来。 “月前诸多门派也都曾收到本君的一道金令,涉及东芝出逃一事。” 天帝这话又引得议论纷纷,原本这件事就压在仙家众众的心中已久。 东芝被关押在淬心池,且不说他早已身受重伤,即便是完好无损也不可能从那里面脱逃。 天帝目光扫向众人,热议之声缓慢平息后,他才逐字逐句道:“东芝出逃,是本君故意放了他一马。” 这话激得万戈门弟子纷纷立身,若非星落尊主及时相拦,怕是要冲撞质问。 他们将人交到了天庭,结果却被天帝私放。 自从东芝脱逃,闲言碎语不绝于耳,更有荒诞者说是万戈助其脱困。 夏初害怕梓穆情绪激动有碍伤势,慌忙朝他看了过去。 见他神色无波,对着自己颔首示意,才宽下心来等着天帝的后话。 然而,接着开口的却是侧立一旁的太极元君。 他出列道:“天帝此举是为一网打尽,东芝脱逃也无法在三界立足,必定会去寻其万戈出世的那位魔尊。如今本君已经搜寻到了他的藏身之地,也确定了那里不止有万戈出世的鸿魄,还有在三水城露面的那位皓黥。如今他们盘踞在东陇渊,正是我们三界联手一举诛杀的最好时机。” 第223章 开启篇章 舞乐还在继续,气氛却是暗流不休。 “为了避免将来魔族为祸,还望仙妖两族能与天宫联手诛魔。” 天帝见诸君无人应和,继而续道,“本君承诺,此番无论是谁斩杀魔尊,若是单枪匹马的英杰,天宫扶持他开山立派。若是已有门派,天宫也会扶持他们百年资源所需。” 诸君倒吸一口凉气,这利,足以诱惑人心。 更何况,还打着诛魔的美名,一旦手刃魔尊,名利双收也不过如此。 天帝转而看向妖皇:“妖皇,你意下如何?” 坐于胤奎神君下方的妖皇应声而立,他身着黑底金纹的交领广袖华服,头上未着皇冕,仅以狐形金冠束发,气质冷峻,哪怕生了一双魅惑众生的狐眼,也是不怒自威。 “妖族愿意摒弃前嫌,携手诛魔。” 妖皇既然能亲赴天宫,显然也是一早就与天帝达成共议,此时两位相询相答,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严肃的协议达成,他抬眸淡笑:“不知何时能去泽沃山?” 诸君这才想起来,不仅有天帝立下的重诱,还有出世的神兽为利啊! 若是此番拒绝,还能腆着脸去泽沃山吗? 万一神兽,单单就看上自己了呢? 继妖皇一言之后,应允之声接踵而至。 天帝面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妖皇的身上:“妖皇稍安勿躁,联手诛魔这事今日若能议罢,明日本君便亲领诸君前往泽沃山,各凭本事。” “除魔卫道,我辈义不容辞。” 不少门派纷纷立身宣言,然而还有少许大门大派,例如十方山、玉心门、轩辕、万戈等等都还没有表态。 天帝双手压下众人声势,看向未曾起立的诸位仙门:“各位门主都是经历过仙魔大战的,势必也知晓,魔族位有三尊,如今已现其二,若是三尊齐聚,届时即便我们三界联手也会伤亡惨重。如今我们趁其盘踞在东陇渊,正是将伤亡减少到最低的时机,还望各位门主以大局为重。” 他说完看向炅霏上神,深知若非炅霏上神先行首肯,余下大门大派也未必会附和。 仙界与天庭一分为二,天兵尽在他的掌握,可仙家多是各自为营,本就不受拘束。 虽然明面上尊他一声天帝,可这种断头流血伤及门中根本的大事,难免会思忖良多,犹豫不决。 是以,他优先问询炅霏上神:“战神,意下如何?” 这个称谓,将那些资历颇深的仙家众众,又带回了当初并肩作战的峥嵘岁月。 夏初知道炅霏上神势必会答应,否则天帝不会当着诸君的面自讨没趣。 果不其然,炅霏上神沉吟片刻,轻声应道:“轩辕会派六名弟子前往。” “战神顾全大局,不负众望。” 天帝笑意渐深,虽说轩辕只派了六位,可那也是门内半数弟子。 更重要的是,炅霏上神的态度,会直接带动其他大门大派的抉择。 天帝放眼望去,仙家门派皆在炅霏上神一语落毕后逐渐起立,三界联手诛魔,终于开启了篇章。 接下来的寿宴,便是换成了原本的主角言竣来操持大局。 天帝则是邀请了炅霏上神、胤奎神君、妖皇和那些诸多门派之主,移步绥桐宫商议围剿东陇渊的细节。 诸君倒也没有怨言,乐见其成。 既然诛魔已成既定事实,早点商议完毕,明日里还能前去泽沃山撞撞大运。 更何况,天帝这一走,也一并带走了各家门主,将广云湖畔作为了开战前的誓师宴,年轻后辈也纷纷开始结交。 一时间,欢声笑语热络寒暄不绝于耳。 夏初扶着一脑门的金钗翠翘,摇摇晃晃的起身,看的重印心中直颤,慌忙扶了她一把。 “我没事,大师兄你也去重门那桌叙叙旧吧。” 夏初朝着一排早就一哄而散的空桌噜了噜嘴,炅霏上神前脚刚走,后脚这些师兄们就撒欢跑的没影。 倒也委实怪不着他们,久居山上,又多年未曾得见家人亲朋,偶有来探望的也不敢在轩辕多住。 难得这次言竣的寿宴齐聚了各家门派,诸位师兄的家门也都有前来,早就按捺不住飞奔而去了。 重印面带难色,犹疑道:“那你呢?” 夏初朝着对面又噜了噜嘴:“我去找梓穆,你且放心去吧。” 重印看她走路费劲,本想帮她提着裙裾,被夏初又推了一把,娇嗔道:“摔不着我,你赶紧去吧。” 重印见着梓穆已经迎了过来,这才憨厚一笑,转身向着重门那桌走去。 “咱们俩可倒好,一个身子骨弱,一个走不好道。” 夏初说笑间梨涡乍现,如花瓣娇嫩柔媚,毫不见外的伸手搭在梓穆递过来的胳膊上。 昨夜里和他夜游圣莲殿时,还是小心翼翼搀扶着他。 没曾想,才过了一夜,就已经反转了过来。 “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梓穆说笑间抬眸朝她眨了眨眼,慕白看见他侧过脸的唇齿间,对着夏初说出的是:“你今日真好看。” 微风吹来,珠帘徐徐飘动,发出清脆声响。 与他心中的不安一起动荡起伏,他看着圆满升起的月亮在梓穆的左肩,将他的人影投在夏初身上,颀长挺拔,竟是一副登对的如画美卷。 慕白只觉得心口漫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胸中弥漫着荡漾如烟的水汽,眼前的画面不安定地扭曲起来,比此时风送的乐曲还要飘渺。 他捏了捏眉心,正欲起身悄然退出这场盛宴,刚立了身子,梦芙已经走到他面前。 “东陇渊你会去吗?” 慕白默不作声,看向梦芙的余光扫到了梓穆正在帮坐下的夏初整理裙裾。 她弯起的蜜色唇瓣泛着浅亮的色泽,灼的他眸间陡生刺痛。 “全听父君差遣。” 他语气清冷,神色淡淡,看见梦芙眸中一暗,在那一瞬,慕白突然觉得,他和她何其相向。 星光漫进眼底,闪烁着梦芙看不懂的神色,只听他声音温了两分,似是说与她听,也似乎是告诫自己:“无妄的感情,从最初就不该任其滋生蔓延。” 第224章 相似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逆光的星空之下,梦芙看不清慕白的表情,只看见他的一双眼睛,倒映着星光,带着一种幽暗的辉芒。 她看着慕白转身准备离开的背影,轻叹了一声:“慕白,有些感情等你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滋生蔓延进了心里。即便无妄,也拔不出来了。” 慕白骤然顿足,无意识的抚上了自己的心口处。 已经……拔不出来了吗? “抛开那点妄念,我们……” 梦芙见他驻足,上前两步,轻轻拽了拽他的袖袍,“也有着一起长大的情谊,你能不能……不要避我如蛇蝎。” 小心翼翼的口吻,带着踌躇斟酌的询问,和往日里盛气凌人的她完全不同。 慕白回首向她看去,当年相识之时,他尚且只是孩童模样,梦芙也不过是少女之姿。 他飞快成长的同时,眼前的梦芙,也不知何时已经出落成了临风盛绽的牡丹,飘渺华美。 慕白这才发现,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认真看过她。 一扫而过的脑海里自动识别出了一张脸,那张脸代表着她的身份。 可他,却从没用心去记住这个人。 以往他冷情冷性,并不觉得自己这般有何不妥。 可自打认识了夏初之后,七情六欲似乎也被她一并打开。 让慕白看着此刻的梦芙,居然生出了一丝愧疚,第一次真心对着她浅笑温言:“我们本就是朋友。” 梦芙面色怔怔,心内悲喜相交。 一时不知是该沉醉在他温言浅笑里,还是哭晕在他界定的朋友二字中。 长风吹起他的束发玉带,梦芙看着他目光中倒映着的自己,那般清晰可见,那样澄澈无比。 她忽然就释然了,只是朋友又如何? 起码他的眼睛里,终于看见了她。 梦芙原本黯淡的眸底飞快闪过一道流光,嘴角仿佛勾起了整片黑暗的幕布,笑得那般璀璨明亮:“爽了朋友这么多次约,今夜是不是该践诺了呢,慕白殿下?” “是。” 慕白垂眸颔首,“梦芙公主。” 穹顶的星光蜿蜒流淌进湖水,天水一色中,除了夏初,宾主尽欢的诸君,谁也没有注意到腾空而起了两道身影。 只见那白影缥缈,一步数里,红裙翩跹,踏水而去。 ‘咔嚓’一声响,手中的玉筷被夏初不自知的掰折,她听到声响低头一看,手中握着断为两截的筷子,抬头对上了瞠目结舌的梓穆…… 她张了张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反倒是梓穆怔忪了片刻后,面色一凛,低声说道:“还骗我没有反噬,你莫要瞒我。” 夏初眨巴了两下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误会了自己吞噬了曼欲绯蘼所造成的反噬,当下顺着他的误会,一本正经的点头承认:“也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偶尔灵力会失控……” “真就只有这一点点吗?” “真的。” “再没有其他不良反噬了?” “真没有了。” “你可不能再……” 梓穆的话未说完,嘴里被夏初信手塞了一块桂花糕…… 他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又被夏初指了指斜对面的方向,他顺着看了过去,差点被桂花糕噎住,慌忙摁下了她的手道:“别乱指,那可是玄天玉女。” 这回轮到夏初面色一怔,她原本是看着梦芙从那个方向离席,眼下见他们二人结伴离去,目光不经意的回落到那里,看见一个面色清冷的女子,觉得那双眉目越看越眼熟,才指给了梓穆。 没曾想,居然是玄天玉女。 “你不觉得……” 夏初忍不住用手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让梓穆在这种半遮半挡的视野下再看一眼,“她很像一个人吗?” 梓穆本想再次摁下她的手,却恰逢玄天玉女轻蹙眉间的看了过来,又加上了夏初遮挡起来的半张脸,这一眼,顿时让他明白了夏初的意思。 他以为,他看到了清玥…… 可当他摁下夏初的手再看整张脸时,那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 他是见过清玥真正样貌的,而夏初没有。 是以,夏初没有他的先入为主,才能在第一次看见玄天玉女,就能发现清玥和她的相似之处。 “眉目是有那么点像。” 梓穆刚刚吞下了一整块桂花糕,说话都有些噎的难受,“但我见过清玥的本来样貌,你莫要瞎想。” 夏初连声称道:“是是。” 她本也没有瞎想,不过是想借机打岔,此刻殷勤的又替他斟了杯酒,为了避免他无休止的啰嗦前面的话题,便又挑了个另外的话题聊道:“若是明日里要去泽沃山,你眼下这伤体去争夺神兽,岂不是很吃亏?” 梓穆略带埋怨的看了她一眼,将嘴里的桂花糕悉数咽下,又饮完了她递上前来的那杯酒,这才颇为无奈的顺着她的话,接着道:“机缘这东西,又非修为深浅可以掌控,争得是与它签订契约的机会,可是选择权并非在我等手中。”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见她纤手支颐,目光落在空出,一脸的若有所思,也提壶斟了一杯推给她:“所以,十三也是有机会的。” 夏初确实若有所思,只是思的却并非泽沃山里的那只神兽,她看着那处两道身影消失的湖面,也不知道那两人突然离席,是去了哪里…… 慕白爽的约,自然是答应了梦芙很多次的一游洛彩楼。 他来了天宫三日,除却自己的宫殿,去的也就只有梓穆的圣莲殿。 是以,夜间和梦芙走了这么一遭,才发现天宫实则兵阵严守谨慎,好在有梦芙带着他择取近路。 慕白这一路走来,天兵天将无不透露着严谨肃杀,每一位天兵都披甲执枪,仿佛随时可以上战场厮杀。 他心中暗叹,看来自如岐山一行,太极元君无功而返之后,天宫本就从未打算过姑息,日日操练从未松懈,一直都做着作战的准备。 那么,天帝假意放走东芝的计划,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酝酿的呢? 一直在前御风领路的梦芙忽然轻蹙了秀眉,带着他在一处巍峨门前停下,手执一块令牌在持枪相向的天兵眼前亮出。 “末将参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 梦芙一眼扫过分布有序的天兵,目光回落在眼前起身的天将面上道,“我们要去趟洛彩楼。” “这……” 那人似乎有些踌躇,斟酌问道,“殿下可有太极元君的令信?” 梦芙眉间紧蹙,眸光冷了下去:“本公主要带个人去趟洛彩楼看看风景,还需要请示太极元君吗?” 那天将刚刚才起身,在她一声厉斥之下当即又跪了下去,虽是低眉垂首,可拦在她面前的身姿却并没有让开。 慕白猜测这里是军戈重地,许是不方便外人涉足。 他一手拦下打算硬闯的梦芙,还没来得及开口劝阻,天际传来破风之声,一道遁光于他们面前化形。 来人向他们见了一礼,目光看向那名天将,斥道:“浩广退下,岂可扰了两位殿下的兴致?” 浩广奉命起身,让道一侧。 梦芙面色稍霁,转而负手问道:“太极元君不是该在绥桐宫,伴随父君商议诛魔大事吗?” 太极元君温言浅笑道:“殿下说笑了,商议之事哪里轮得着下君,听命行事即可。” 梦芙一挑眉:“太极元君未免太过妄自菲薄,父君对你可谓推心置腹,何曾拿你当个下属看待。” “天帝厚爱,下君更该恪守本分。” 太极元君低眉垂首,只手虚引,恭谨道,“就让下君送二位殿下进去吧。” 第225章 父君的逆鳞 慕白在旁略有犹豫,他一眼扫过布防肃严的天兵,倾身向前,在梦芙耳边低声道:“也不是非要去洛彩楼不可。” 梦芙面色一变,转而看向他的目光带着两分落寞:“你又要爽约?” 慕白失笑,随即立直了身子,当着太极元君的面道:“只是担心误入了军戈之地,让太极元君难做。” “这里才不是什么军戈之地呢。” 梦芙闻言松了口气,拉了他的手就往门内走去。 太极元君颔首又请了一礼,慕白不着痕迹拂去她的手,步子却到底是跟了上去。 穿过大门,入目的是一处可容纳万人的临天广场,广场内阵营错落有序,两方对垒俨然是演习操练结束后暂歇的防备阵型。 凌空而架的一座洛彩楼,便是在这气势恢宏的练兵台之上。 太极元君见慕白的目光在那些天兵的身上扫过,会心一笑,在旁解释:“这里确实不是军戈之地,只是自从东芝脱逃之后,天宫方方面面、边边角角都在加强防范。” 即便是一眼扫过,慕白也看清了那些天兵坐如弓立如松的挺拔英姿,足可见平日里的训练有素。 他侧目看向太极元君,不吝夸赞道:“太极元君练兵有方。” 太极元君不卑不亢:“殿下过誉。” 慕白游历虽有三千多年,却从不与天庭打交道。 是以,对于太极元君也并不了解,眼下近距离观察他,只见气度内敛、武息不露,言谈间气息不惊。 慕白甚至探查不清他的修为,可见并不在他之下,难怪听梦芙刚刚所言,天帝会如此器重。 “下君就送到这里,以免扰了两位殿下的雅兴。” 慕白思忖间,已经来到了领兵台下,太极元君驻足告退,他面上并无戏谑之色,梦芙却烧红了脸。 刚刚还有薄怒的神情,在他知情识趣的态度下也烟消云散,随即朝他挥了挥手。 慕白看着他的背影扶额头疼,也不知道这一时愧疚之下,践诺来陪她夜观洛彩楼是否当真合适。 “走吧。” 梦芙说完准备拉他的手,将触之时却又陡然顿住,即便慕白刚刚拂落她手时并不强横,也让她有了自知之明。 梦芙伸过来的手默默收了回去,朝他歪头一笑,随即点地而起。 慕白虽然被她这小心翼翼的姿态,衍生了心中酸楚,却也无法给她过多回应,无奈轻叹后,随着她御风而起,直上洛彩楼。 洛彩楼与宗南岛的阜戈高台,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阜戈高台修建于山巅,延伸而出,整个增盘殿都尽收眼底,甚至还可以看到小半个宗南岛。 洛彩楼则是凌空而架,银河铺路,除却星辰为灯的楼内,还有一览天宫的看台。 宗南岛有山有水,草长树荫百花艳,静谧时如瑰丽幻境美轮美奂。 天宫则是巍峨又不失精致,如彩霞盘踞于云霭处,众星拱月般托起浮空的洛彩楼,探手可摘星辰,低头可见银河,俯瞰可视山河影转。 “良辰美景。” 梦芙说话间两臂曲肘,背靠在栏上,仰头看着浩瀚星辰,青丝长发垂落于栏外。 她侧了侧脑袋,看向慕白,心里还有一句,“眼前人。” 慕白凭栏眺望:“不虚此行。” 梦芙满足的轻叹一声,盼了多年的心愿,能够今日里和他单独一赏风月,确实不虚此行。 “也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会对公主这个身份不那么排斥。” 慕白面露不解,他以前从不关心她的想法,自然不知道她原是非常厌恶这个身份。 梦芙弯唇浅笑:“起码这个身份,能让我此刻自由出入这里。” 慕白曾听胤奎神君说起过,梦芙自小便被天后送去了玉心门,他生性冷淡,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好歉然道:“刚才似乎不该称你一声梦芙公主。” “叫的人多了,早就不会动容了,只是不喜自称罢了。” 梦芙不以为意,眸底深处浮动了一丝真情实意的无奈,“出生无法选择,就连我所入的仙门也是一早就被母后安排。活了四万多年,只有一样是我不顾一切的选择。为此,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四个字,真的是又勇敢又卑微。 勇敢到不顾一切,卑微到连名字也不敢轻言出口,怕连仅有的朋友情谊也会失去。 慕白对于突如其来的隐晦爱意束手无措,以往梦芙都是直言火辣的告白,他尚且还可以义正言辞的拒绝。 可眼下她收敛压抑了情感,他却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着广场上密密麻麻攒动的天兵,想起她刚刚对于太极元君的态度,张了张口,岔话问道:“你似乎,不太喜欢太极元君。” 梦芙倒也坦诚:“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是嫉妒。” 慕白微微错愕:“你嫉妒他?” “是啊。” 梦芙翻转了身姿,与他同一个姿势俯瞰下方,“我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常伴在父君身侧了。听大哥说,当年仙魔大战之后,天界百废待兴,他是战场上流落的遗孤,父君见他天资奇佳又勤勉苦修,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从寂寂无名到现在手握天庭重兵,也不过才四万年。” 慕白尤还记得四年前的如岐山大军压境,就是由他手握重兵,带着仙家门派亲赴,不过四万年,已然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足够让别人羡红了眼。 可那也只是别人,何至于让梦芙嫉妒? 梦芙见他神色疑惑,轻笑一声:“我当然不是嫉妒他手握重兵,只是嫉妒他深受父君欢心。即便是二哥如今被册立为太子,看似万千宠爱加身,可他自小到大也是被父君严词厉教,从无半点和颜悦色。反倒是父君对他,从未有过重言,温声提点,谆谆教导。” 梦芙说到这里,眸光一暗:“我小时候气不过曾打过他一巴掌,父君得知后大发雷霆,若非二哥拦着,可能我翅膀都要因此被折,我有时候都会觉得,我们三个在父君眼中无足轻重,反倒是他,才是父君的逆鳞。” 第226章 洛彩楼 慕白本是随口一问,没曾想,当中还有这么一段不可思议的隐情。 若是梦芙的字里行间并无夸大,那么天帝对于太极元君的偏颇,真是令人费解。 细想下来,天帝当初将统御仙门这种威风的事情交予了太极元君。 如今镇守如岐山边界这种苦差事,反倒交予了长子鹏赋,就连言竣册封之日,他都没有被召回。 梦芙的嫉妒,倒也并非没有道理。 反观太极元君这个人,只论慕白仅有的几次碰面,只觉他沉稳内敛,对待梦芙恭敬有礼,提及天帝也是宠辱不惊。 难能可贵的是,受到天帝如此照拂,慕白并没有在他身上看见一星半点的恃宠而骄。 即便放眼他所管辖的天兵天将,也是操持的井然有序。 “或许,天帝只是爱才,为君者心系苍生,无暇兼顾你们。” 慕白此言是宽慰也是感慨,好在梦芙并没有沉浸在不得父爱,又缺失母爱的愁思里。 她轻拈额前落下的青丝别于耳后,嫣然一笑:“别光在这站着了,洛彩楼又不止这一处风景。” 离了高台,慕白尾随她走上银河铺设一望无际的光道。 没走多久,四周景致忽而扭曲接而一变,耳边啼鸟声声,触目已是花开无数,瞬间已经化为另一种风景。 “洛彩楼下色泽缤纷,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种风景,我小时候最是喜欢这里。” 梦芙说话间已经走到一处花园,假山上蔷薇披离,红红白白,水面上荷钱出水,小小清圆。 这里,是生机勃勃的春天。 梦芙没有施展灵力,反而手脚并用的攀爬上了一处假山,从上俯瞰下来,对着他肆意笑道:“慕白,既然我们是朋友,你可有什么心事要与我倾诉?” 他目光落到一处不愿凋谢的梅上,薄唇抿了一抿,缓缓摇头。 他没有什么心事可讲,他的心事,都不可告人。 梦芙不觉有异,还信以为真,慢悠悠的晃着两腿,继而感慨:“也是,自小到大,你就是无欲无求的清冷模样。” 慕白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兀自苦涩一笑,原本这世间,除了九瓣沙华再无所求。 百无禁忌的他,夏初偏偏是那第一百零一。 “无欲无求的殿下,泽沃山里的那只神兽,你又想不想要呢?” 梦芙随手折下一朵红色的天竺葵,一瓣瓣的飘落在慕白的眼前,将他的目光从那朵梅花上收了回来。 他纵身一跃,立于假山最高处,缓缓开口:“强求不得,易生心魔。” “你这……” 梦芙折花的手顿了一顿,斟酌问道,“是在影射我吗?” “没有。” 慕白捏了捏眉心,“不过玉心门也是清心修行,这点想来你比我更加清楚。” “殿下凡俗不近,修为虽长,此心却孤。” 梦芙撇下了最后一瓣天竺葵,拍了拍手上沾染的花粉,朝他半是戏谑半是认真道,“孤心若是红鸾心动,必定欲壑难填。” 她原本以为,慕白对轩辕山上的十三有所不同,可看着他们二人这两日的相处,好像也只是她多虑。 若是他和慕白此生只能为友,那么她希望慕白能一直如此清心绝欲。 她出生之际,天后曾经去找司星仪替她占过命星,批命说她情深缘浅,最好一生清心寡欲。 就因为批命而出的四个字,她就被送去了玉心门。 有时候梦芙都分辨不清,天后究竟是爱她,还是根本漠不关心。 后来她爱上了慕白,便也悄悄去找过司星仪,岂料却推演不出他的未来。 司星仪也是大吃一惊,即便慕白身为麒麟血脉,也不可能脱离命星归宿,他推演之下,只有白雾苍茫,虽不见未来,司星仪却批命他是坎坷荆棘的一生。 也是因为这句话,后来的梦芙总是跟随他游历的脚步,生怕他披荆斩棘的路上有个万一。 可慕白精进的速度远超她的预期,让她叹为观止的同时不由也心下好奇,他究竟能因为什么步入迷雾。 以前她总想站在他身旁,起码能确保他在情之一字上不会被辜负。 可眼下,她甚至会无助的希望,他永远别动情。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慕白和梦芙离开洛彩楼的时候已是四更天,广云湖畔的宴席也早在二更天的时候就散了。 三更天的时候,绥桐宫里的商议也已经结束。 是以,慕白回去的时候已是更深夜静,四周无声。 他和胤奎神君的上水宫,就挨着炅霏上神入住的寝殿,慕白在门口站了一会,除了屋檐墙角的光芒红艳,寝殿内已经不见光亮,想来都已悉数就寝。 天帝统御三界诛魔一事已经势在必行,那么他此前承诺的泽沃山也自然会允诺。 各门各派的门主应该早已经回去宣布了商议的结果,如无意外,明日用完了早茶,大概就是一群人的蜂拥而至。 天帝今日里宣布的第一个消息,他恍若未闻。 第二个消息,他也只是略感兴趣,能驱使他前来天宫最重要的,便是东陇渊那一行。 他对诛魔一事,并不像天帝口中义正言辞的为了天下苍生。 他所为的,只是那魔尊手持的九瓣沙华残瓣。 如今那残瓣有一片在宗南岛胤奎神君的手中,还有两瓣,他留在轩辕山的时候曾跟炅霏上神一起在八荒取到了手。 为此,炅霏上神受了重伤,闭关养了两三年,他受了轻伤,也在岷洞中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 清玥那里也有一瓣,鸿魄和皓黥的身上他也都感知到了气息。 粗浅算来,至少也有六瓣了。 慕白捏了捏眉心,从原来的毫无线索,到如今的逐渐找齐,这一朵纠缠了他三千多年的九瓣沙华,也算是有了着落。 他脑海里响起梦芙说过的那句话,‘孤心若是红鸾心动,必定欲壑难填’,睁开的凤目在四下无人的星空,不在掩藏显出迷离。 自从离开樊山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曼欲绯蘼的感染,一念生,而六欲起。 他甚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梦境里那个男子的,又或者是曼欲绯蘼在他神识里催生而出的。 可不管是哪种,一旦生了七情六欲,心中也就有了水深火热…… 慕白伸手抚上左手腕处的那根情相牵,最后看了一眼隔壁寝殿,转身推开了上水宫的大门。 第227章 泽沃山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泽沃山虽然险峻雄奇,但是真正闻名三界的却是它直冲云霄的山巅。 准确来说,是山巅遗留下来唯一的一处神迹之地,烨华池。 烨华池诞生在神界消失的那一年,真神陨落留下的神器,都被尽数封在了这冢里。 烨华池自出现以来,除了三界仅存的三位神君,再也没人进去过。 听闻三万年前,有位即将突破化境的上仙,抵着山巅的神威千辛万苦爬了上去,结果只是挨着烨华池前题字的巨碑站了站,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感应巨碑上流淌的金色灵力,就被一道无形的威压给弹下了山。 自此摔得仙根尽毁,神识破碎。 打那以后,仙家众众都掂清了自己的道骨几斤几两,胆大在是包天,也没有不长眼的敢去一观烨华池。 因此,长久以来,泽沃山其实并未设界,受得山巅上的烨华池庇佑,上古神只留下的灵气十分浓郁。 时至今日,泽沃山中出没着无数神秘精魅,生长着奇花异草。 只是,谁也不曾想到,从神界消失至今,几近六万年的岁月。 这里,居然会孕育出了一只神兽。 天帝此番也只是围绕着山体布下了聚灵的防护阵法,本意也只是为了将泽沃山的灵力聚拢成一线,方便里面的神兽尽快化形。 借由昨日寿宴上三界达成的同仇敌忾,经由昨夜拟定好的诛魔协议,今日一大早,无论仙妖都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好整以暇。 巳时三刻,天帝终于现身,当着芸芸众生的面,先将丑话说在了前头。 神兽最后的归属全凭各自本事,一旦认主绝不可再行抢夺之举,各门各派也将在泽沃山就地解散,回到属地准备出发东陇渊的安排事宜。 半个月后,相聚东陇渊,合力诛魔。 这番话,诸位掌门早已经在昨夜商议之后,回去复述给了门下弟子。 是以,天帝的再而重复强调,使得众人越发急不可待,好在他一番长篇大论之后也不再拖延,当下兑现承诺带领着三界众生前往泽沃山。 仙家众众化为无数流光,如飞星般尾随其后,妖界众众也驭使着灵器法宝乘风而追,只见天空划过瑞气千条,场面堪称蔚为大观。 轩辕虽是仙门之首,此刻却缀在了队列的末端。 即便仙家众众最开始还生了些相让的心,可眼见着妖族一个个跻身去了前面,也不由都各自提了速。 夏初看着伴在身侧的诸位师兄,羞耻的认知到自己是个累赘,唉声叹了口气,第八次进言道:“上神,你带着师兄他们先行过去吧。就我这点修为,去了也是白搭。” 诚然夏初说的是大实话,可诸位师兄弟还是齐齐摇了摇头。 夏初朝着他的背影又唤了一声:“上神……” 炅霏上神虽然还是维持着御风的姿势,但是好歹回头看了她一眼:“他们进去的在早也是无用。” 夏初虽然知道这是他的安慰之言,但是上神既已开口,又岂能相驳,只好继续煎熬着内心,尽量将速度提到极限。 泽沃山虽说不远,但当夏初他们赶到的时候,也已经日薄西山。 天帝施下的聚灵阵法早已撤去,炅霏上神虽然走在前面,门下弟子实则也无需他带路,只要顺着上山的脚印,也就知道大体的路径。 虽说山体陡峭险峻,但是夏初修为不济,体术却极好,在攀登这一方面,压根不会逊于其他师兄。 没多大一会,就已经来到了人山人海的外围。 ‘砰砰砰……’ 还没等他们找个人询问眼下是何状况,就听到了连番巨响,夏初正是抻长了脖子之际,就见天帝和胤奎神君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一行人的面前。 原本注意力都集在里面的轩辕弟子,瞬间笔直了身形,朝着两位神君齐齐见了一礼。 胤奎神君朝着他们微微颔首,天帝对着他们扬手一挥,众人便被一股力道托着升向了山体半空。 从上而下看去,只见人山人海包围着中间一方长约十里的圆阵,圆阵之外崩塌了无数碎石林木,此时的周边还有着被搀扶起来的人。 看来刚刚的声响,正是那些试图破开这法阵才被弹落在地。 大师兄重印在炅霏上神身侧,低声问道:“这山内还有法阵?” 他这一言,可谓问出了余下弟子心中的好奇。 泽沃山一直以来都是不设阵法的,唯一被天帝设的聚灵阵也已撤去,怎么会又出现一个阵法。 “原本是没有的。” 天帝神色复杂的看着中心的圆阵,万戈门的弟子泽宇率先感知到了神兽所在之地,众人追随着他脚步赶来之时,从地底突然拔出数道林木,直接将最为靠前的几家门派弟子缠绕,一甩而出。 夏初闻言万戈在其内,慌忙四下查看,若是梓穆今日随了万戈的门列,也在此行当中,他本就负伤的身躯,哪里还遭得住再一次承伤。 她目光打量了一圈,最后看见了他和慕白两人立在远处的一棵树冠上,心下一松的同时,目光又在慕白的身上流连了几分。 可惜他们两是相向的姿势,还在面对面交谈着什么,夏初只能看到一袭白衣落雪,乌发泼墨的背影,目光在那背影上辗转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梓穆也望过来的目光。 梓穆朝着她远远的一颔首,夏初弯唇朝他笑了笑,有些促狭的将脸转了回来,就瞧见天帝正在给胤奎神君使着眼色。 胤奎神君瞥了天帝一眼,蹙了眉头,朝着炅霏上神开口道:“你试着感应这道阵法。” 炅霏上神缓慢阖上眼帘,一点橙光从他眉心溢出。 几位师兄在后面排排站着有些面面相觑,看胤奎神君和天帝这郑而重之的神色,这个圆阵看似大有来头,刚出世的神兽断然不可能给自己施下如此大阵。 而三界众人如今齐聚在这里,也不可能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位。 那么——又能是谁呢? 第228章 混元天雷阵 炅霏上神感应的同时,仍有不少仙妖两族的人络绎不绝,上前试图破阵。 然而,只是单单靠近圆阵的范围,就无一例外的被一道无形威压弹的四散而落。 若非此前妖皇询问过胤奎神君,他几乎都要怀疑,这是天帝故意设下的阵法,明面上打着不私吞的慷慨旗号,背地里做了见不得人的手脚。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凭借个人之力根本无法撼动这阵法,不如在场众人齐心破阵,待神兽出世再各凭本事。” 这一席话,无疑点醒了仙妖众众,原本还各自为战的个人,在他指挥应对之下分别有序站到分配的位置。 梓穆朝着那人凝目看去,对着慕白饶有兴致的说道:“确有几分头脑。” “难怪能得天帝如此倚重。” 慕白的目光也落在有条不紊,准备齐心施术的众人身上,“由此可见,太极元君亲手操练的天兵,在他指挥之下也该所向披靡。” 他话音刚落,仙妖诸人的灵力已经在太极元君掌刀落下的同时,齐力摄入阵内。 一道震天惊雷倏然在天地间炸起,震撼苍穹,圆阵底部亮起银光,在夜幕四合的山林间亮如白昼。 这圆阵原本只是禁人涉足,众人汇聚之灵而入仿佛将它激怒,白雾从内暴起蒸腾,自发运转,层层光幕如同水波一般升起,将泽沃山上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轩辕弟子面色惊惧之时,炅霏上神也在此刻倏然睁眼。 胤奎神君和天帝异口同声:“是不是——” “是。” 炅霏上神垂眸颔首,“你们所料不错,确实是墨坱神尊所设的混元天雷阵。” 天帝和胤奎神君面色一怔,他们感知到此阵乃是神力所布,追本溯源也猜疑到了墨坱神尊,可是自炅霏上神亲口验证,还是不由身形一僵,就更谬论身后的轩辕弟子…… 墨坱神尊于他们而言,还只存在史书神说的记载当中。 传闻般的神界尊袖所施的混元天雷阵,居然就在他们眼前。 天帝惊疑喃喃:“那这里面……” 胤奎神君双手掐出印诀,口中匆忙将他打断:“事到如今还惦念着里面,快看——” 几乎就在两三息间,天际劈下数道惊雷,围聚的仙妖纷纷驭使法器腾空而起,太极元君座下天兵更是横枪当先。 太极元君临危不乱,以身作则先行将长枪祭起,无数枪芒直冲林冠,在穹顶之处与天际劈下的道道惊雷一触之后轰然炸开。 然而,本该消散的雷霆之击却宛如万丈流星飞雨,携着不可忤逆的凌厉锋锐,向着围攻结界的众生倾泻而下。 混元天雷阵,又是墨坱神尊亲设,其威力就连三神齐聚也无法撼动,岂是他们能妄念破除。 汇聚而成的灵力非但没能破除圆阵,反而触发远古神威,降下天惩。 若非胤奎神君及时掐诀,挥出一片天幕抵挡了流星飞雨的攻势,眼下那些人就不会只是轻伤,当下就得毙命。 “天帝——” 惊惧之下的众人,无一不向着天帝这边看了过来,后面的话却在三神同时施法祭出各自神器下戛然而止。 有那么一瞬,他们心中第一念头,是天帝故意为之。 可这想法根本经不起推敲,别说眼下三界联盟已成定局,就算天帝当真存了其他心思,也断不会将天兵也至于危境。 更何况,炅霏上神和胤奎神君还近在眼前,他们不可能任由天帝胡来,如今三神正在联手抵阵,另外两位神君也没有对天帝兵戈相向,说明突发的状况,天帝也毫不知情。 太极元君根本不识这混元天雷阵的威力,还想帮着三位神君一臂之力,正欲集结众人合力再次破阵,被手持金羌剑的天帝急声呵斥:“太极万万不可,这是混元天雷阵!” 梦芙身处玄天玉女身侧,在这一声疾言厉色中面色怔怔。 她还从没有见天帝对太极元君说过重话,可想而知,眼下情形该有多危机。 而此时,各位门主面色比她还要难看,门中弟子不知轻重未曾耳闻过这阵法,可各门各派的门主多少都听过传闻。 慕白一直漫不经心倚在树上的身姿骤然挺立,身旁的梓穆更是瞳孔一缩。 作为万戈门的弟子,最是熟知灵器阵法,若说旁人还只是有所耳闻,星落尊主对于神界遗留下来的阵法可谓痴迷。 是以,他比旁人更加清楚这阵法的威力。 一旦开启,笼在阵内的生灵不被天雷劈的魂飞魄散,此阵永不止息…… 三界众生被天帝一声厉斥叱在当场,纷纷面色茫然,眼见着天帝的金羌剑与胤奎神君的般若刀分裂成万千撑住天雷,炅霏上神的追风柳也落地生根,拔地而起万千藤蔓,缠绕着金羌剑与般若刀,形成刺目光芒,交织成漫天大网。 天帝的金羌剑在慕白的万岁宴上曾经露过一面,除了慕白,大多数人都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胤奎神君和炅霏上神的神器。 换做以往,他们可能还会惊叹大饱眼福,可如今迫在眉睫的神威,只能让他们心生畏惧。 天雷之下,甚至只想跪地匍匐。 星落尊主最先回神,他是除却三位神君之外,最了解混元天雷阵的人,当下祭出罗霄旗撑在刀剑下方。 梓穆随即扔出命器万罗盘,余下众人这才警醒自己该做什么,纷纷效仿,叠加灵器为三位神君蓄力。 然而,他们的这些灵力,连绵薄都算不上。 煌煌神威,岂是尔等可凛…… “这墨坱,脾气好大啊。” 夏初手中握着剑刺又插回了腰际,觉得她这点星末修为,祭出去也无用,还不如…… 她右手摸向左手尾戒,正欲拔出妄月试一试,耳边骤然响起炅霏上神的声音:“十三,去破阵。” …… 夏初瞠目结舌,嘴巴张的老大,别说是她,就连天帝和胤奎神君都有些茫然的回头看了过来。 余下的师兄更是齐齐唤出了声:“师尊!” 夏初眨巴了两下眼,心道不至于吧,她就抱怨了那神尊一声,上神就要让她去送死吗? 第229章 入阵 夏初一度认为刚刚炅霏上神所言,一定是自己的幻听,天帝和胤奎神君面上的神色也是幻觉,师兄们劝阻的声音更是自己的臆想。 怎么……可能? 就算自己口不择言冒犯了神尊,向来最疼爱自己的炅霏上神,也不至于为此就让自己去送死吧? 直到大师兄重印回收指诀,飞身而起,说了句:“我替她去!” 夏初才回过神来:“不要!” 伴随着她的这声惊呼,炅霏上神指节一勾,破土而出一截柳枝将重印的身影拖了回来,低斥道:“你不行。” 他转而看向夏初,面色肃穆:“快去元神入阵,追风柳撑不了多久。” 连炅霏上神的追风柳都撑不了多久,胤奎神君和天帝的般若刀、金羌剑也齐声铮鸣。 见此情景,夏初震惊的眨了下眼,心中难免再次惊呼:“我草,认真的啊……” 当然,这话她也只敢在心中呐喊,触及到炅霏上神无比肯定的眼神后,夏初把心一横,飞身而下。 天帝面色万般不解:“你这是……?” 他话音未落,只听胤奎神君突然大喝一声:“慕白——不可!” 原来,夏初飞身而下的同时被慕白余光一瞥正好瞧见。 他脑子里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随着她一并落下,梓穆只是眨眼的瞬息,慕白已经与夏初比肩立在阵前。 “你找……” 慕白话未说完,夏初两手已经覆上看不见的结界,当下震的她吐出一口血,血迹喷溅在那透明光幕上,随着波纹荡开又被扫净,他还来不及将她强行与阵法分离,就见她眉心元神离体,瞬间融入结界。 慕白那个‘死’在还哽在喉中,骂了声:“我他吗……” 紧接着也如她一般双手覆上了看不见的结界,即便他修为比夏初不知高出多少,可此时被震得反吐一口的血,比起夏初也只多不少。 胤奎神君看见他眉心元神离体,瞬间也融入了结界,恨自己不能当下抽离般若刀上前阻拦,只能对着炅霏上神大骂道:“你让我去,也他吗好过让那两个去送死!” 天帝:“……” 他面色尴尬,眼下三人都在联手抵御天雷,缺一不可,这当口他们两要是反目成仇,可真是…… 没待他想好如何化解怨怼的言词,刚刚从脚下破土而出的那根抽回重印的柳条,开枝散叶,叶片抚上炅霏上神的面颊,将刚刚胤奎神君溅射到他面颊上的口水擦去。 天帝和胤奎神君:“……” 炅霏上神侧目看向胤奎神君,淡淡道:“你也不行。” 胤奎神君:“……” 他短暂的沉默后,接而暴怒:“我他吗不行,他们两个能行?” 炅霏上神蹙了眉头,面色有些不耐:“别叫了,有十三在,慕白不会死的。” 胤奎神君:“……” 轩辕弟子:“???” 天帝轻咳了一声:“炅霏上神,你是不是说反了?” 胤奎神君一转脸,朝着天帝骂道:“那他吗是重点吗?” 然而,这些纷争,夏初和慕白是听不见的,他们二人是元神入内,是以也不曾发现,阵外的两人脖颈处上的八卦坠,同时闪烁了一道光芒。 他们元神入了结界之后,那道光坠上跃出的光芒也一并融入了阵内,并且直奔混元天雷阵的白雾中央,从中凝出了一个人形。 那人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明。 表面白雾似乎铮铮碎裂,结界微光间,显现出的身影洗然无尘,格外清韧。 夏初和慕白看不清他的脸,却无端觉得心生熟稔。 可此时也顾不得心中疑虑,夏初这才发现慕白同她一起入了阵内,一时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愣了半晌,对着他憋出了一句:“怎么破阵?” 慕白原本心中还在思忖这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听到夏初的问话,当下就炸了毛,他侧目匪夷看她,唇边勾起冷笑:“你还真是进来送死的?” “我……” 夏初觉得他这话说的甚是有理,竟然无法反驳,只好反问一句,“那你是来破阵的?” 慕白:“……” 他嘶了口凉气,被她反问的哑口无言。眼下还能跟她活着在这里说话,已经是出乎他的意料,本以为元神入阵会立即被绞的粉碎。 慕白咬了咬后槽牙,再睁眼已经绷了一脸的肃穆,一本正经道:“那是自然。” 夏初蹙眉对他催促了一句:“那你还不赶紧的?” 她眼下无事,却极为担心外面,炅霏上神说了,追风柳撑不了多久。 慕白冷不防又被她揶了一句,偏生出口的人还浑然不觉。 他额上青筋直跳,目光在阵内扫了一圈。 只见那身影不知何时凝成了盘膝而坐之姿,双手结成十指合圆之印,印中凝显出一个圆球,球内隐有红光。 慕白伸手向着圆球触摸过去,身影的脸仍然氤氲在白雾中看不分明,可慕白却在伸手的时候,感觉到了自上而下的目光注视,无端觉得那张脸上的双目已然睁开。 “慕白——” 耳边传来夏初的一声惊呼,他不由仰起的头瞬间俯下。 只见他伸手探向圆球的手,与那结成十指合圆之印的虚幻手指相交,白雾而凝的身影陡如水波般动荡,接而顺着相交的指间,悉数融入了慕白的体内。 慕白一惊之下,已经迅速点向手臂试图封锁经脉吸收,然而那道白雾犹如滴水汇成江海,瞬间沉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封也封不住,推也推不出去。 他脑海里似乎传来一声渺远又几不可闻的叹息:“怎么来的这样早。” “你——” 夏初一把抓住他手腕,面色慌张的问道,“胳膊还能动吗?” 慕白脑海里的声音极轻,并且再也没有响起,他心下骇然,又唯恐是自己的幻觉,心下诸多猜测,面色却平淡如水,试了试右手还可以握拳,冷声道:“还能揍你。” 夏初见他挥动自如,心下略宽,面色讪讪的松开了手,正要说点什么,只听‘咔嗒’一声响,两人顿时毛骨悚然,相视了一眼缓缓回过头去。 原来,那道打坐的身影被慕白吸纳了之后,手中结印的圆球也应声落地,碎了…… 第230章 结契 裂开的圆球在地面显出一面古老的阵法图腾,图腾亮起红光,化作一片烈焰蒸腾纵横。 耳畔响起一声振聋发瞶的嚎叫,顷刻之间热浪翻涌,狂风卷着火星在半空凝成巨兽之形。 巨兽突然凌空飞起,双翼一展,脊背上燃烧的烈焰如同驮半座山,只向着他们二人看了一眼,金红双目所及之处,一道道幽蓝电光扑面而来。 他们旋身纵跃间避开,背部抵在无形的结界之上。 夏初脚下不停,口中对着慕白好奇问道:“这是神兽吗?什么玩意?我怎么从没在史书神说里见过。” 慕白见它腾空轻盈一转,蓬松长尾轻轻一扫,片刻宛若流星,霎时星火飞满天,喷出的一口鼻息,犹如热浪扑面。 “我也没见过。” 他嘶了口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气,在缝隙间躲避。 这巨兽背身双翅,生有一尾,又善于操火,印象中没有任何关于这种神兽的耳闻。 慕白退无可退间发现了结界正在缩小,退无可退只能迎击。 元神入界也只得以元神之力相抗,他将所有灵力聚于双掌,准备向着咆哮扑来的巨兽烈焰拍去。 仓惶间,他对着夏初道:“你仔细结界,若有松动,即刻出去。” 慕白本想用拼力的一击换得结界动荡,给夏初谋取一线生机,却不见她回应。 他双掌拍出去的同时,元神之力渗透进那道火焰,想象之中的反噬和火烧并没有向他袭来。 错愕之间,只见夏初走进了一眼看去就能烧得人心滚烫的烈焰巨兽,宁可扑火化灰般义无反顾的向它张开双臂,拥抱了那团巨兽烈焰。 慕白惊悸的呼喊出声:“十三!” 他觉得这短短一刻过的很久,也无比漫长,从心而生的恐惧,让他即便身处烈焰之中,也觉得如坠冰窖。 眼前的一幕仿佛化作了万千寒意,逼进他的骨髓,让他整个人在瞬间无法动弹。 然而,滔天的火焰并没有将夏初吞噬,甚至火焰本身也在迅速收拢。 慕白觉得生不如死的漫长时光,其实不过就是短短几息,结界内的炙荡热气一扫而空,眼前会飞的火兽也消失不见。 烟尘退却,眼前恢复清明之时,他看见夏初的怀中抱着一只红色小狐狸。 慕白三两步跑到她面前,询问的话还没出口,刚刚活过来的心又停了一瞬。 眼前的夏初目中无神,空洞无光。 “十三?” 慕白唤的轻柔,好似稍大一点的声音,也会震的眼前人如瓷片般寸寸碎裂。 夏初怀中的红狐仿佛映衬着他的轻呼,伸出舌头在她的面颊上舔了一下。 柔软毛绒的触感将神识一清的夏初唬了一大跳,想也没想就将红狐给扔了出去。 慕白见她眸中恢复了神采,面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口吻里满是震惊与错愕:“你刚刚怎么了?” 夏初慌忙检查自己的周身,发现并无伤痕才余惊未定的摇了摇头:“身体刚刚不由自主的就迎了过去,我根本控制不住,本来想打……” 她的话被‘吱吱’的叫声打断,被扔出去的红狐抖了抖皮毛后,又朝着他们二人走了过来。 夏初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附到慕白耳畔:“本想打它的,身体却不受控的抱了过去。” 慕白眉间紧蹙,还没开口,夏初又继而续道:“这不能是刚刚那只……会飞的火兽吧?” 慕白看着那只红狐在他们两人面前停了下来,耳尖耸动,歪头向着他们两人左右摇摆的打量。 他扶额默了片刻道:“应该是。” “这也没有翅膀啊?” 夏初面色惊疑,继而又指了指那红狐,“我要是没看错,这得是只狐狸吧?你说这是神兽?” 慕白俯身蹲下,也打量着那只红狐,看了半晌确定只是狐狸,放眼四下再无其它活物:“也只能是它了,出去再问问父君和上神吧。” 说话间,红狐走近他身旁,脑袋探进他垂着的手掌,将毛茸茸的一张脸在他掌心蹭了一蹭,随即又‘吱吱’的欢声叫着。 “看来它还挺喜欢你,趁结界没破,你赶紧将它给收了。” 夏初虽然脑子里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情,和眼前的一幕还有些摸不着头绪,但这小狐狸既然是神兽,慕白收了它,总归没有坏处。 此刻不结契,出去后少不得又得引起骚动,争起一番轰抢。 慕白面色一怔:“你不想要?” 夏初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看着红狐在他摩挲下已经躺倒在地翻着肚皮,不由催促道:“赶紧的吧。” “可这,也算是你收服的……” 慕白知道自己虽然用元神之力打入了那道烈焰凝聚的兽形,可凭借当时的情况,根本不可能是自己一击造成了它的消散。 虽然不知道夏初刚刚短暂的一瞬发生了什么,可既然不是自己,便只能是她了。 “你看它多喜欢你,更何况……其实我吧,已经有一只了。” 夏初为了打消他的顾虑,绷着一本正经的脸道,“虽然小白暂时不在,可没准还会回来呢,到时候两只争宠反而不好。” 慕白摸着狐狸皮毛的手一僵,面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 夏初又适时在旁补了一句:“啊,你还没见过小白,是只很可爱的白狮子哟……” 慕白眸光一沉,缩回了抚摸红狐的手,起身站起来的同时,五指也紧握成拳,凉凉的瞥了她一眼:“怕是不会回来了,这只还是你收了吧。” 夏初头一回在他那双凤目里察觉到了冰凉的冷,以及身周无声无息围拢过来的肃冷寒意。 那寒意不带杀气,却压得她全身血液几乎冻结。 她心中腹诽,她一番好心,这厮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结契需要双方互选,我看它倒是……” 夏初说到这里一指红狐,岂料红狐瞬间弹起,直直扑进她的怀里,毛茸茸的耳朵外扩背向了后面,显出一副温顺之姿。 夏初和它的眸中同时显现出了一道结契法印,在瞳孔中稍纵即逝。 慕白带着寒意的目光在此刻刹那退却,化为惊诧:“你和它……已经结过契了。” 第231章 破阵 夏初被红狐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慕白脱口而出的话,惊的刚刚原本未说完的言语,悉数卡在喉间。 她费了半天劲咽下去之后,才低头侧目看了眼怀中红狐,惊呼道:“怎么可能?” “先出去吧。” 慕白并非不信她,但他确实看见了两人眸中稍纵即逝的契约之印。 夏初见他走到结界边缘,探入灵力正在破界,不由跟上去辩驳:“我真没有啊,更何况,我连契约之印都还不会结啊。” 她话音落毕,毫无任何神力支撑的结界,也在慕白的掌下寸寸碎裂。 夏初瞬间被蜂拥而至的师兄们团团围住,慕白在人群中看见了面色焦急的胤奎神君,瞬身飞置他的面前。 眼下的泽沃山巨石坍塌,荒草倒伏,万叶萧瑟,林木枯荣,显然是一副历经大战的荒凉之地。 四下都有惊雷劈过的痕迹,还有燃烧的树木被术法扑灭。 “你有没有事?” 慕白刚一落定,胤奎神君就将他翻来覆去的前后仔细查看。 在他摇头示意无事,确定他完好无损后,提起的那颗心才落回肚里,想起了关心结界内的情况,对着他问道:“那只神兽是什么?” 慕白看向被轩辕弟子簇拥的夏初,蹙眉道:“红狐。” “啥?” 胤奎神君以为自己听岔了话,还往前凑了凑:“你说是啥神兽来着?” 远处的轩辕弟子分不清是在围观夏初,还是在围观她怀里的那只红狐,慕白一直无感的右手,突然一阵阵发麻,天地在眼前倒转,他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胤奎神君原本还凑近了等他回话的姿势,骤然被他突然倒下的身子砸的一个趔趄,吓得赶紧圈住了他,抬头朝着炅霏上神喊道:“炅霏,你快过来帮我看看。” 他这一声喊的迫切,惊得天帝和炅霏上神齐齐瞬息而至。 夏初将红狐丢给了诸位师兄,也一并飞身而来,随着她一起的还有梓穆和梦芙。 炅霏上神探入他的灵脉,却被反震了回来,顿时口中溢出一丝血迹。 围观的几人见他这幅模样心下一沉,胤奎神君在旁紧张的问道:“他,他……” 后面的话,胤奎神君磕巴了半天,也没能完整的说出来,还是梦芙在旁抢先问道:“他怎么了?” 夏初想问的话被她捷足先登,转而扶了炅霏上神一把,虽未开口,目光里的关切担忧早已四溢而出。 炅霏上神轻轻拍了拍夏初握着他胳膊的手,转而对着胤奎神君道:“你先别慌,他体内有一道霸道的神力将我探入的元力切断,眼下他没有爆体而亡,就说明自身灵力正在周转吸纳,并且排斥外力的介入。” 天帝在旁惊道:“不会是……?” 炅霏上神垂眸未应,沉吟片刻又对着胤奎神君道:“你先将他带回宗南岛,泡在灵泉里,他应无性命之忧,只是几时会醒却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胤奎神君都顾不上说一句辞别的话,下一刻已经抱起慕白化光离去。 “若真是……” 天帝看着天际划过的那道遁光留下的白痕,面色怔怔的看向炅霏上神,“他尚未成神的仙躯,如何承受的住?” 炅霏上神调息了片刻,才倏然睁眼:“若是承受不住,他就不会安然无恙的出了结界。” 梦芙被他们两人之间哑谜般的对话说的一头雾水,奈何一位是父君一位是上神,无论哪一位她都不能以下犯上,只好转而看向夏初,口吻中难免带了些许指责问道:“你们在结界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炅霏上神眉间微蹙,面露不悦,天帝正要训她不得无礼,远处传来喧嚣,原是大难过去的仙妖两族,顾不得刚才受的轻伤,纷纷围向了轩辕弟子。 天帝转而朝着他们带着神力凛然斥道:“本君有言在先,神兽若是有主,旁人不得再行争夺。” 空气短暂的凝固了一瞬,四周也突然安静了片刻,稍许之后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嘲笑之声。 胤奎神君的仓促离开,让妖皇此刻也没什么顾忌,他睨了天帝一眼道:“天帝莫不是在逗尔等,这只普通的狐狸,你竟说是神兽?” 天帝在他挤兑之下看向了炅霏上神,见他微微颔首也是面露诧异之色,三两步瞬息到了妖皇身旁,向着敖匡手里的那只红狐伸出了手。 敖匡看了一眼师尊,见他默许后才将红狐递了过去。 天帝在耳边不绝的哄笑声中接过红狐,妖皇在旁继续说道:“不过是初开灵智的一尾灵狐。” 他这话相当于盖棺定论,毕竟妖皇本身就是九尾白狐之躯,狐族若有神狐诞生,必定引发宗祠降下天示,他来赴约之前,宗祠并无异样,而天帝又扬言这神兽早在近两月前就有凝形气息,断不可能是他族中神狐。 天帝也确实没有发现怀中红狐的异样,面色有些尴尬的难堪,可他转念一想又道:“之前的混元天雷阵你们也经历了一番,若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又何须此阵来将它藏匿保护?” 这话倒是事实,身周的笑声戛然而止。 刚刚万里雪浪轰鸣滚涛,被劈中的仙妖皆是厉声痛喊,朔风猛烈,山间群松涛声顿荡。 即便有着三位神君的神力,联手撑起了绵延不绝的防护网,岩峦依然在神威下崩裂,地动山摇不止,周遭草木在刹那间被凶悍的天雷之气碾成齑粉。 雷光携着火星披沐而下,几乎将整个夜空灼得红白一片,群山战栗,万物伏首,可这一切在慕白和夏初进入结界的不久之后骤然停止,恢复了满天星辰,收敛了狂风惊雷。 这是他们切身体会到的混元天雷阵,神威之压尚且还萦在心头,本能的恐惧让他们不敢在肆意嘲笑。 夏初和慕白破了结界出来之后,原先的阵法彻底泯灭,化为星点光芒随风消散,而他们二人只有夏初抱着这只红狐出来,即便眼下看起来是只普通的狐狸,兴许只是……没长开? 炅霏上神不知何时也带着夏初走了过来,示意她从天帝手中接过红狐后淡淡开口:“无论是普通的狐狸还是神兽,它都已经和十三结契,与你们也都无关了。” 第232章 取名 炅霏上神这话乍听之下,让在场想来撞一撞大运的人心中都甚是失望。 可当目光在看向夏初手中的那只红狐,心中又莫名有些松快。 毕竟自己没有得到罕见的神兽,看着夏初虽然得到了,却比想象中威风凛凛,八面生风的模样,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天帝不怒自威的双目扫了所有人一圈,才凛然开口:“无论如何,泽沃山一行已有归属,诸位与神兽失之交臂固然可惜,但是本君的一言之诺仍然尚在,就是不知此行斩杀魔尊的会是何门何派,光耀声威。”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将在场所有人心中那点本就为数不多的失落一扫而空,眼中又重新生出了对于光耀门楣和开山立派的期盼。 天帝转而看向妖皇,温声说道:“本君也很期待,与妖皇再次携手诛魔呢。” 妖皇倏而浅笑,狐眼弯弯的风情尽数堆在眼角,修为不济的人,只看上一眼就心神激荡。 他见炅霏上神颔首默然,当下也表态道:“盟约已定,本君自然不是那言而无信之人,此番诛魔若是让我妖族独领风骚,那……” 他话未说完,却引得嘈杂声四起,天帝的眸光也暗了一暗,显然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仙界与天界若是被他妖族拔了头筹,脸往哪儿搁? 天帝面上的不悦也只是稍纵即逝,随即也弯出了一抹浅笑,显得涵养极好:“只望妖族此番,能对得起妖皇夸下的海口。” 妖皇淡淡瞥了一眼众妖,身周即刻响起了齐山呼般的喝彩。 他满意的颔首,对着天帝请辞:“既然如此,半个月后,东陇渊内见真章。” 一道道法器倏亮,紧随着妖皇遁去的身影,妖族众人也相继离开。 其他的仙门也朝着天帝和炅霏上神施了一礼辞别,带着弟子回山门准备各项事宜,和选拔前往东陇渊的人手。 梦芙的问话还没有从夏初那里得到答案,就被玄天玉女召回了玉心门,不甘不愿被带走的时候,还略带怨怼的瞪了夏初一眼。 梓穆被紫微大帝相召,朝着夏初摸了摸腰间的玉简,见她浅笑颔首,才转身朝着紫微大帝走去。 太极元君清点了天兵之后,也移步到天帝面前施礼,恭敬道:“恭请天帝回庭。” 天帝眼见着炅霏上神并没有让夏初在此时说出结界内究竟发生了何事的打算,一拂袖也转了身。 他身旁的言竣倒是略微驻足,看向夏初的时候,唇瓣抿起了淡淡的弧度。 绯红的唇色泛着诱人的光泽,只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看了看夏初,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狐狸,接而神色不屑的嘲了一句:“果然和你很配。” 夏初啧了一声,冲着他桀骜的背影叫嚣:“你父君都说他是神兽,胆敢小瞧了它。” 言竣连一个回眸都吝啬给她,淹没在天兵的身影中,随即长空又摄入了道道遁光,转瞬即逝。 炅霏上神在山脚下遥遥望向山巅,眸中微有闪烁。 敖匡顺着他的目光一并看向山巅,目光中显出羡慕期待的光芒道:“师尊,弟子什么时候才能去那烨华池啊?” 不待炅霏上神回答,大师兄重印已经走了过来,一敲他的脑门,戏谑道:“师兄都还未敢肖想,你也敢大言不惭。” 炅霏上神面上笑意蔓延进了眼底,温声道:“我们也回去吧。” 夏初抱着红狐随着诸位师兄齐齐应了声:“是。” 云蒸霞蔚的云霭上,诸位师兄兴致盎然的围着夏初,逗弄着红狐。 敖匡看着眼前委实普通的狐狸,对着炅霏上神问道:“师尊,这真的是神兽吗?” 炅霏上神淡淡开口:“重印,你入它元神试试。” 大师兄突然被点了名,收起了嬉闹的神色,两指点向红狐的眉心,红狐原本被夏初抚的极为舒适,突然间双目倏睁,瞬间将重印反震的差点落下云霭。 余下师弟齐齐惊呼:“这……” 怎么可能? 大师兄是他们之中修为最高的一位,即将突破金仙九阶,随时都有可能步入化境之界。 眼下不过是探入它的神识,就被震了开去? 敖匡摸了摸下巴,还好刚才没有逞强的挥开重印,说出那句‘让我来’。 “师尊……” 重印在千笙的搀扶下起身,看向炅霏上神的目光中带着委屈。 炅霏上神回得云淡风轻:“你不过是气血翻滚,经脉动荡。若是让他们试一试,可能还要在榻上躺些日子。” 轩辕弟子齐齐嘶了口凉气,夏初看向红狐的神色也变了味。 众人的目光再次匪夷的打量着红狐,不应该啊,若说它当真是神兽,元神之力强大如斯,不可能只是一尾的形态。 也正因如此,适才的妖皇和天帝都没有探入它元神查看,否则一定不会质疑它是不是神兽。 夏初心中还在思忖何时跟它结了契,刚才人多也不好问,眼下都是自家的师兄,她随即对着炅霏道:“上神,我和它……” 炅霏上神似乎知道她后面想要问什么,先行将她的话打断:“你和它既已结契,就替它取个名字吧。” 小红狐爪子扒住她的衣裙,死命往她怀里拱,一小团又软又暖,仿佛让指尖融化的顺滑。 夏初忍不住将它直接抱进了怀里,师兄们也在旁纷纷附和道:“是啊,小十三,它还没有名字呢,既然是神兽,总不好一直叫它狐狸吧。” 夏初两指捏着它的爪子,扶额头疼道:“言之有理,应该取个威武霸气的名字,才不辱没了它的身份。” 余下师兄纷纷点头,敖匡出言问道:“想好了吗?” 夏初看着掌中巴掌大的小红狐,眸光一亮:“那就叫它——点点!” ‘噗通——’ 是师兄们跌坐在云霭上的动荡声,不可思议的都同时看向夏初。 九师兄向卜喉结滚动了一番,震惊道:“你管这名字……威武霸气?” 夏初从红狐的身上收回目光,看向面面相觑的师兄,反问道:“难道不威武,不霸气吗?” 第233章 冰雕 诸位师兄在夏初的质疑声中短暂沉寂,见炅霏上神压根没有开口劝阻的意思,当下极为默契的点头附和道:“威武,真威武。霸气,真霸气……” 夏初满意的弯唇一笑,重新看向怀中点点,对着它问道:“你喜欢吗?” 点点一口咬在她的袖口,疯狂摇头,夏初摁着它的脑袋上下点了点,然后自言自语道:“嗯,看来点点你很喜欢呀。” …… 诸位师兄向着被迫点头的红狐,投以同情的目光。 炅霏上神的目光看似落在点点身上,实则陷入了沉思,它出现的太早了,还远不到它应该出现的时候。 难道…… 他眸间有波光微动,天帝说是近两个月前感应到了神兽临世的气息。 近两个月前? 那正是——夏初在三水城吞噬了曼欲绯蘼的日子。 弟子的嬉笑之声模糊在耳边,炅霏上神的目光从点点的身上转而落在夏初的身上。 慕白将那日的情形瞒了所有人,独独对炅霏上神说的毫无保留,包括那一日在湖底,夏初吞噬了曼欲绯蘼后,倏然睁开的那双眸中,有着令人心神一颤的九点星芒。 炅霏上神心中思忖,或许那一日的觉醒,触动了身处泽沃山里被封印的点点,透露出的气息才让天帝察觉出神兽临世。 他扶额觉得有些头疼,不知道突如其来的变化会不会影响到尊上的计划。 他一念思及尊上,又想起了慕白体内的那道神力。 心中默默喃语:“难道他也是你选定的人吗?应当是的吧,否则他怎么会佩有另外半块琉璃八卦坠,怎么会入轩辕如无人之境,怎么能帮夏初打通仙脉,怎么能入她梦境?” 更加让炅霏上神确定的是,他真的能感应到九瓣沙华的所在之地。 胤奎家的那小子当真是好运气,竟然能被你看上…… 而此刻的慕白还处在昏迷不醒的梦境里,他在眼前一黑,意识渐沉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自己好运气,只觉得自己不知道倒了什么霉,和他一起入内的夏初不仅得了神兽还安然无恙,而他不仅屁都没有,怕是连命都要丢了。 梦境里的慕白又来到了那处血染着汪洋,遍地尸骸的悬崖。 一望无际灌着鲜血融成朱红色的土壤里,迎风摇曳着那朵洁白通透的花。 一瓣、两瓣、三瓣…… 慕白修长的指间轻点纹理细腻的羸弱,仿佛细数白花。 那朵纤尘不染的洁白,在他指腹轻触后无声凋零,香风拂面,纷扬飘落,再次从他的心底生出熟悉的悲怆意味。 无声残谢的每一瓣洁白坠地,都落在了他心尖上,坠下之时犹如群山压在了他心头,震得灵海翻滚着浪涛,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他大口的喘息,忍受着胸腹受着窒息的憋闷,心神被那不停坠落的花瓣刮开了狰狞的伤疤,搅着肉,黏着皮,往外淌着血。 迎面吹来一股带着血腥味的风,瞬间将花瓣席卷,他迈步想去追,正在此刻,他的身上,突然多出了一把贯穿肺腑的长刀。 刀尖正在滴血,落入遍地白骨,万里朱土之下,有一具暴露出来的肢体,面目难辨,粗壮的手臂僵直伸出,保持着希望谁拉上一把的姿势,被彻底掩埋。 天空正在哭泣,那雨水是罕见的淡红色,就像鲜血氤氲之后,带着若有若无的腥味。 “师尊——” 谁? 在叫他…… 他想回头,可是身子却转不过去。 接而又响起一个男声:“快走。” 慕白眉心皱了皱,这声音迫切到几近凄厉,他却莫名觉得这个声音他该是熟识的。 是谁呢? 他想不起来,脑海里闪过风雨的淅沥、厮杀的叫嚎、背后插来的一刀…… 远方响起能令山体震荡的脚步,不过片刻背后就已刀剑铮鸣,他又听到了另外熟悉的声音对着刚刚的两人指责。 “你果然勾结魔头,欺师灭祖,还不受死。” 他再次听到了那撕心裂肺的女声:“师尊——” 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万籁俱寂,天地间冷寂如死。 谁…… 他收的徒弟,是谁? 背后插刀的,又是谁…… 慕白在梦境里陷入迷惘,探究一个看似近在咫尺,伸手却又远在天边的答案。 然而,神识之外的他,被胤奎神君带回了宗南岛,安置在灵泉,刚一放他进去,灵泉瞬间冻结成冰。 薄雾覆盖住他的全身,接而又凝成了一个冰雕。 寒气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胤奎神君慌忙掐诀布下防止外泄的结界。 寒飒受命一直在荛缅塔等待凌云的出关,眼下没有贴心的人照顾,胤奎神君只能亲自守在灵泉的外面。 实则,寒飒就算此刻还在宗南岛,也靠近不了半分。 胤奎神君慌乱之下没有察觉,这瘆人的寒气若他不是神力傍身,也会在顷刻间被冻成雕塑。 即便他修为高深,长时间守在灵泉外面也感到身体有些吃不住。 麒麟肉身可谓强悍之际,连胤奎神君都受不住,他不免担忧的看了一眼灵泉里的冰雕,心中后悔早知道这般严重,就该拉了炅霏上神一并前来。 就在他心叹之际,天空突然响起一道闷雷。 胤奎神君面色大变,慌忙出了灵泉结界,仰头看天,原本的晴空万里无云,在这一声闷雷之后迅速变天,密云如铅,电闪雷鸣。 “这是——” 胤奎神君心里骂了声娘,慕白刚渡金仙之劫不足一年,怎么会在意识昏迷的此刻又要渡劫! 他十指翻飞间,试图施法让那大朵大朵的劫云,延缓向着灵泉上方聚拢的速度。 然而一道惊雷直接破开他的护障,劈在他的脚边,若非胤奎神君躲避及时,这道天雷就打在了他的身上。 若是能替慕白挨这一道,他也不会躲闪,问题是即便他身受了这天雷,该慕白自己承受的雷数也不会丝毫减少。 非但如此,少了任何一道淬炼,对他以后的修行都是致命的毁灭。 冰封灵泉,风雷之下,大雨滂沱而落,山林鸟兽绝迹,间或一两声虫鸣,皆在雷霆炸响中灰飞烟灭…… 第234章 渡劫 身姿挺拔的胤奎神君立于山岩一隅,他被迫远离阵法区域,无法靠近劫云的范围。 那张脸有着刀劈斧削的刚硬线条,这样的相貌原本是英俊里带着些蛮横的,偏偏他此时的目光里又蕴满了担忧,显出一种更为动人的硬汉柔情。 他尽全力施阵,拖了劫云晚半个时辰成形,眼下也只能在此驻足观望,却不能更进一步了。 尊上的一道神力,为何会与慕白相融? 若是放在以往,这是求而不得的好事,只要花点时间炼化这道神力,或许慕白真的有可能成为,这六万年来第一个历神劫的人。 可是眼下…… 胤奎神君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从那片法阵上移开须臾,也不知道冰泉里的他到底醒了没有。 第一道惊雷炸响,乌云掩盖的漆黑天幕,被一道巨大的银色闪电骤然撕裂,伴随着飞火流星,向着灵泉冰封的慕白当头劈下。 “铮——” 在火星四溅、轰鸣大作声中,慕白整个人都被雷光吞没,原本包裹着他的那层冰封出现了一道裂缝。 紧接着雷声越来越响,云层中的电光劫雷依次落下,苍天之下,万物皆如蝼蚁般渺小。 慕白身上的那层冰封终于在被劈到第七道时寸寸龟裂。 当第八道劫雷落下,那寸寸龟裂的冰封彻底从他身上剥落。 胤奎神君在山岩一隅急切观望,只剩下这最后一道。 眼看一道劫雷过后,云层不仅翻滚愈烈,还越来越厚,密密麻麻的电光在天幕上闪现。 九为天地之大数,相较此前更是不输于前八道天雷的总合。 这一道挺下来,更进一步。挺不下来,就是身死道消。 就在最后一道天雷从苍穹直逼而下之时,一直沉睡的慕白倏然睁眼,凤目里满是狠厉,手中瞬间凝出一把冰剑,自下而上划过月牙飞弧,与落雷倏然相接,在电闪之间,带动劫雷下沉,落在他身周这潭冰封的灵泉中。 雷霆之力狂暴无匹,本该在入冰之时炸得四分五裂,然而那道劫雷被他引下之后,却只劈开了冰面上的一道缝隙。 胤奎神君提着的一颗心总算能够放下,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进去查看慕白伤势。 然而,乌云并没有散去! 又一波的劫云涌动而至,在天空集结成形。 即便是见多识广,诞生于上古时期的胤奎神君,也被眼前的一幕震得七荤八素。 这他吗——还来? 置身冰泉的慕白此刻长发未束,一袭白衣落雪的身影几乎要溶进碧天水色之中。 他手中灵剑直指苍穹,本就恨不能练出一身铁骨铮铮,任它电闪雷鸣都不能摧折。 为此,他这三千多年把千磨万击都当成了锤炼,只为了有朝一日,谁也不能挡在他面前。 刚刚的进阶劫雷劈在他表面的冰封之上,实则越加激发了体内那道神力与他自身神识的融合,寸寸冰面龟裂的同时,也锤炼了他身躯里的经脉越加宽阔。 原本不足以承载那霸道神力的身躯,正好借由天劫洗髓扩经。 第一道劫雷落下,他不避反迎,任由雷击劈在左肩大穴。 第二道劫雷落下,他反迎右肩大穴。 第三道劫雷落下,他引入右腿脚踝。 …… 胤奎神君在山岩一隅看得心惊,既怕这天雷来的猛烈,又怕这天雷中途戛然而止。 然而,他的震惊一波接着一波。 因为这进阶的天雷劈完了又聚,聚集了再劈。 从青天白日劈到了暮色四合,劈的胤奎神君一开始提心吊胆,保持着站立眺望的身姿,到最后已经坐在了山岩上看着铅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夜空心中咒骂,到底有完没完? “神君,不是你在历劫啊?” 布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胤奎神君身后,他在胤奎神君圈给他的洞天福地中,选了一处离宗南岛最近的冀阳山作为狼族新的据点。 从三水城离开后,他便带着族人来到这里修炼,午间的时候看到宗南岛的上空盘踞着大片的乌云密布,本也没太在意,进阶渡劫实乃常事。 只是这劫雷从白天劈到了晚上,那可就是前所未闻,非同寻常了啊…… 他以为是胤奎神君要渡的上神之劫,本想前来寻了慕白一起观礼,理当也该祝贺。 没曾想,他追寻着慕白的气息而来,却看见了守在灵泉外面的胤奎神君。 当下整个人都傻了,不是胤奎神君,还能是谁渡这漫天雷劫? 胤奎神君心中正是对着苍天骂的起劲,听到问询之声,回头看了一眼布伦。 “本君倒是想了万儿八千年的,苍天也不给机会,可劲儿折腾本君的儿子算什么事。” 他心中积了一天的怨气,口吻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布伦被他不善的语气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闻言拿袖袍擦了擦脸,整个人反而更傻了,不敢置信的又确定的问了一遍:“里面那个人是——慕白小殿下?” 胤奎神君心中虽然骂个不停,倒是一点也没耽误他默数着劫雷的道数。 有一道加粗的紫惊天雷在乌云中集结闪耀,胤奎神君未曾搭理布伦,只是口中喃喃:“再他吗劈下去,就要晋到化仙之境了……” 原本蹲在山岩旁等着他回话的布伦,在他这一声喃喃自语中,彻底石化…… 天云翻动,最后一道加粗加长的紫惊劫雷落下,在它劈下之时,酝酿它而成的乌云裂缝还未弥补,抬头看去,苍穹都仿佛被撕开了一道伤口。 慕白拭去唇边血迹,他全身各处经脉都已被劫雷洗涤了一遍,这一道再也无需以身相接,提剑一跃而起,身形在半空中翻转,冰剑顺势而上,全身灵力凝于剑尖一点,恰到好处地迎上了这道劫雷。 聚集天道的雷光与淬炼过后的灵力迸发出两道耀眼光芒,冰封的灵泉在这瞬间喷涌出无数水柱,慕白持剑的虎口已经崩裂,再也控制不住人形,在这一刻化为麒麟原身。 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四足踏着水柱,迎向这道劫雷。 第235章 我是在夸你 麒麟原身的磅礴之力横扫八方,天地间化为一片霜白之色,雷声轰鸣远扬经久不散,万物皆是耳目失聪。 于此时刻,听不到任何声色。 当最后一抹雷光消弭,仿佛就要存心与胤奎神君所求相反,这一道劈完之后,原本乌云密布的夜空恢复了山海尘清,星河灿烂。 只是围绕着灵泉的方圆十丈被夷为平地,胤奎神君咒骂一声,瞬间已置灵泉阵内,只见慕白身上衣发皆是焦糊,皮肤也如干涸大地一样崩裂,细密的血痕遍布身躯,他看见胤奎神君,唇角弯出一抹浅笑,唤了一声:“父君……” 胤奎神君伸手将他揽在怀中,匆忙将他的话打断:“凝神,静气。” 慕白转头看了一下周遭,忍着四肢百骸被这简单牵扯拉出的阵阵剧痛,仍是笑着对他道:“看来这处灵泉,被我整废了。” “只要泉眼还在,花点时间修复就是了。” 胤奎神君抱着他御风赶往流华水榭,不忍直视他的满身伤痕,语气里却泄露着心疼道,“你为什么非要……”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若说刚开始一而再的雷劫,是慕白不知道收敛灵力在伤重下持续渡劫。 那么,经历了反复几次,慕白如此聪慧不可能不知道,他只需将进阶后的灵力用于修复伤口就可暂缓持续的雷劫,何必冒这身死道消的险境。 他的修行速度已经是万年难遇的奇才,何至于这般迫切。 慕白内府中火烧火燎,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也感受到体内灵力所剩无几,然而经脉却扩宽了数倍有余,也不枉遭了这一番罪。 此时此刻,山岩一隅处还有一个被遗忘的石化布伦。 原本金仙之境的慕白就已经让布伦不可思议,不过短短一年,他居然在今日里连渡八阶,晋到了金仙九阶。 胤奎神君确实没有妄言,他毫不怀疑,刚刚若是再劈下去,他就要直迈化仙之境了…… 慕白被胤奎神君带去了流华水榭调息养伤,这一番历劫引发了天机变数,因此惊动了天帝和炅霏上神。 相比于天帝胡乱猜测的天之异象,炅霏上神对此却早已心知肚明,否则也不会特意提点胤奎神君将慕白置身在灵泉。 不过提点归提点,慕白能不能如他所想那般安然渡劫,他当时心中也是吃不准的。 此时感受到天机的动荡抚平,心下也才略微放宽,否则胤奎神君杀来,他也是不好交代。 谁让他此前语出惊人的担保,慕白跟着夏初一起入那结界会毫发无损。 当时谁能想到,慕白竟然会吸纳了尊上的那道神力。 炅霏上神叹了口气,时也命也。 尊上究竟要做些什么,他不敢问,也看不破。 就连他临走之前交代的稀松平常的小事,如今似乎也在朝着事与愿违的方向发展。 早知如此,当初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夏初跟着敖匡出山…… 转眼间。 山色浅深随夕照,江流日夜变秋声,三界相约的半月之期,已经过了不少时日。 早有仙门妖族已经动身在前往东陇渊的路上,炅霏上神也终于定下了六名前往东陇渊的弟子,经由大师兄重印传达下去。 这段时间,夏初和师兄们呆在一处,每日除了逗弄点点,议论最多的时事,还是东陇渊这一行。 天帝这一次故意而施的放虎归山,和后手布置的一网打尽,实则在夏初看来并不见得有多高明。 想来因为崆峒印的庇佑,寻不到鸿魄等人的踪迹让天帝无计可施,接而前不久皓黥又曾在三水城出现。 当年的三位魔尊出现其二,天帝也是被逼急了之下,才要在他们动荡三界之前生出了这种计策。 只是誓师大会虽然借由言竣的寿宴联手了三界,可这真正剿灭的日子却定在了半月之后,难不成就不怕东陇渊那边的魔族,在此期间遁走吗? 这话她和师兄们没商议出个所以然,反倒是和梓穆在玉简闲聊时偶然得知,紫微大帝早已在言竣寿诞之前,在那里布下了星网大阵,夏初这个担忧其实不必多虐。 梓穆无意间的解惑,才让夏初对于天帝的手段高看了一筹,原来竟是早已埋下了后招。 他们两人之间的日常交谈,其实最多的还是关乎点点,梓穆对于这个只有神兽之名并无神兽之实的小狐狸很感兴趣。 若不是兼顾着万戈和紫微大殿对于东陇渊此行的安排,怕是早已经前往轩辕来亲眼瞧一瞧了。 点点非但不会一星半点神兽特有的技能,并且每日里就跟睡不醒似的,一天十二个时辰能有两个时辰清醒就不错了。 搞得原本兴致勃勃指着它能大展拳脚的夏初,最后只能以逗醒它为乐。 她也曾因为此事询问过炅霏上神,哪有神兽是这么个蔫拉吧唧的模样。 炅霏上神用一句‘它尚且还小,出世太早’,就将她给打发了。 只是这话看起来像是敷衍,但所言却句句属实。 点点的临世,比预计中要早上太多,炅霏上神为此也很是忧心,好在轩辕山的灵气充沛,即便比不上它在封印里的吸收,应该也不会差上太多。 而此刻的重印带着师尊的口谕来到诸位师弟聚集的地方,只听他们正在猜测着前去东陇渊一行人的名单。 夏初见了他,眸光一亮:“是不是上神将名单都给定下来了?” 重印微微颔首:“定下来了。” 敖匡也在一旁迫不及待的问道:“有没有我?” 重印点了点头:“有你。” 夏初侧目看向敖匡,挑眉道:“连你都有?” 敖匡一扬下巴,面露骄傲,他本以为夏初会和往常一样损他两句。 没曾想,她沉吟了片刻,居然一个点头附和道:“也是,你前不久的三水城一行,确实表现不错,足以独当一面了。” 敖匡原本刚刚昂起的头颅,顿时就耷拉了下来,夏初见状失笑:“怎么这般模样,我可是在夸你。” 敖匡尬笑两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心中腹诽,你夸的,真不是我…… 第236章 此行名单 夏初也顾不上敖匡古怪的反应是怎么回事,转而对着大师兄重印问道:“除了敖匡,还有谁啊?” “我也会去。” 重印素来一本正经,又没什么表情,此刻面色无波,接而一口气说道,“还有二师弟、五师弟、七师弟和九师弟。” 夏初一拍桌子,起身惊道:“凌云回来了?” 重印摇了摇头:“他暂时不回来了。” 夏初刚刚提起的兴奋劲又卸了下去,砸吧着嘴道:“出关也该先回来谒见上神,我这就告他状去。” 千笙在旁将她一拦:“既然师尊列了他的位置,就早已知晓他出关的消息,或许正是安排他先行前往东陇渊,也免得来回折腾跟我们一同出发。” 重印对着他的话深表赞同,夸了一句:“五师弟向来都是最聪明的那个。” 夏初冷哼了一声以表心中不满,更为失望的是,此行并没有她的位置。 虽然早已经猜测到了炅霏上神大概是不会让她前往这么危险的地方,但是真正知晓的时候,难免还是心生落寞。 这一趟,梓穆会从紫微大殿出发,直接前往东陇渊和万戈门下弟子汇合。 那么,慕白呢? 凌云既然直接从宗南岛出发,大概是会和慕白同行的吧。 她一念至此,侧目看了一眼身旁还垂头耷脑的敖匡,伸手揽上他的肩膀,用力一拉,两人的脑袋就凑到了一处,她啧了一声道:“你觉得,我将谁的位置给顶下来比较好?” 敖匡在她这句话里打了一个激灵,抬手一敲她脑门,压低了声音道:“我觉得你呆在轩辕山比较好。” 夏初揉着额头冷睨了他一眼:“行吧,那就找师尊去说说,将你给顶下去。” “别啊。” 敖匡慌忙拽了她一把,知道她既然动了这个心思,就不可能听话安分呆在轩辕,凭着师尊对她的偏爱,没准就心软同意下来。 他目光扫了一眼正在商议动身的师兄们,话锋一转,瞬间变脸,非常识时务的说道:“我觉得顶谁都行,只要不是我就成。” 夏初嘁了一声,伸手一掌推在他肩上,戏谑道:“我怎么觉得你从三水城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 敖匡面色一怔:“啊?” 夏初从他身旁走过,驻足侧目道:“对,就是这个德行,又变回了以往的模样。” 敖匡:“……” 师兄们的商议之声都在夏初说出的这句话里淹没,他觉得自己被她的无心之言造成了暴击伤害。 然而,给敖匡脆弱幼小心灵造成伤害的夏初却浑然不知,撇下了在屋内的诸位师兄,信步出了庭院就直奔浣莲院而去。 炅霏上神见了她身影也猜到了她目的,此行的名单即便不告诉她,凭她的机灵劲,也能从打点行装的几位师兄身上看出来。 是以,在这一事上,他也就没有特意叮嘱重印去瞒她。 炅霏上神在她张口还没说话之前,先行出声道:“不行。” 夏初面色一怔,继而近前熟练的扯了扯他衣袖,撒着娇。 “上神……” 她尾音拉的又软又长,带着糯糯的绵软,可这无往不胜的一招,在今日里却失了效。 炅霏上神绷着一张沉静如水的脸不为所动,也不言语,只摇了摇头示意不允。 夏初又将他的衣袖轻轻拽了拽,不死心的再接再厉:“好不好嘛……” 炅霏上神不着痕迹的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转身踱步走向窗边:“你,不宜前去。” “我修为虽然浅薄,但是绝对不会给师兄们拖后腿的。” 夏初跟着他的步伐一并走到窗边,立于他身后接着道:“打不过,我还是可以跑的嘛……” “十三。” 炅霏上神突然回头看她,面上有着凝重之色,“你快要渡劫了。” 夏初面色一怔,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精进缓慢的这个事实,骤然听到这句话还有些失真,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欣喜道:“这不是好事吗?” 炅霏上神眸光看向窗外天渊峰的方向,并不言语。 夏初这濒临渡劫的征兆,是在后山梅林宿醉之后才突然显现出来。 “我知道上神是想让我在天渊峰渡劫,可是玄仙的劫好像并不难承呀。” 夏初记得往日里师兄们度玄仙劫的时候甚是轻松,她以为炅霏上神为此忧心,接而续道,“即便我在出山的时候突遇渡劫,但是身边还有各位师兄护法,不会有事的。” 炅霏上神沉吟片刻后,反问了一声:“你可还记得,本君说过,你神识里烙下的封印,不会轻易破开,除非是在特定的时期?” “诶?” 夏初被他突如其来问的一句,说的面色一愣,片刻后才恍然大悟,“渡劫也算特定的时期?” 炅霏上神颔首,夏初面色也凝了下来,她虽然任性,但也分得轻重,炅霏上神定是担忧封印会在她渡劫时有所松动,才这般强硬的反对她出山,要将她留下。 她眉间紧蹙,须臾后又舒展开来,再抬起脸时又扬起了一张笑颜:“我也记得上神曾经说过,只要在特定的时期,加以护持理当无碍。” 炅霏上神微微挑眉,并没有否认。 夏初唇角笑的越发灿烂,续道:“既然如此,是不是风挽此行与我一起,有他这个施加封印的人在旁看护,岂非更为方便?” 炅霏上神:“……” 夏初见他那副面色,就知道自己所言是行得通的,当下欢快的开口:“那我这就去问一问风挽,若他同意,上神可不能再拦着十三。” 炅霏上神还没来得及反驳,夏初已经提着裙裾哼着歌,朝着屋外走去。 他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那抹纤细身影,烟白纱裙飞舞翩跹,裙裾上的梅花绣得栩栩如生,随着裙裾摇摆,宛若落花纷飞。 夏初走到门口时还对着他回眸一笑,那笑容让他刹那失神。 眼前忽然幻梦一般,闪过某个隆冬的黄昏。梅花盛开的季节,她抱着满怀的梅花蓦然回首,对他灿然一笑,问道:“你说,师尊会不会喜欢?” 炅霏上神闭眼捏了捏眉心,封存已久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他面上浮出怅然之色,带着几许无奈几许感慨,喃喃自语:“尊上,她好像不能如你所期望的那般,平淡安稳的去过这一世……” 第237章 说服同行 夏初出了浣莲院,兴高采烈的给风挽送去了一只羽蝶。 全然忘了当初落荒而逃时的窘迫,满心欢愉只觉此番出山,要与那么多仙妖聚首,这难能可贵的机会,借此打探冬末的消息岂非更加容易。 自从后山梅林的那一梦之后,原本尘封了万年的记忆仿佛万物复苏,原本逐渐模糊的轮廓再次清晰可见。 她甚至都没有去想风挽会不会同意,便是在去往师兄院落的那一路自顾自的思忖,该去说服哪一位师兄。 夏初一脚迈进了居所,正好迎面撞上了莫桑,原本还踌躇不决的主意当下打定,既是天意,那就择了二师兄吧。 莫桑不消她说,就已先从敖匡的口中听闻了她的打算。 眼下见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心中自是一清二楚她笑颜如花背后的来意,反倒宠溺的先于她开口:“若是师尊同意,师兄自然是依你的。” 夏初面色一怔,继而羞赧起来,亲热的挽上莫桑的胳膊:“二师兄对我最好了,让十三这大恩如何回报?” 莫桑眼皮一跳,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夏初抬眸,一本正经的对着他道:“二师兄素来喜欢音律,不若让十三为你弹奏一曲,聊表谢意吧!” 莫桑面色怔忪,从她手中企图将胳膊抽出来,口中连忙称道:“大可不必,不必……” 夏初面色委屈:“二师兄不喜欢听?” “不是……” 莫桑违心的否认,继而又抿了抿唇,“师兄是觉得小十三不用跟我这般言谢,如此生疏岂不见外。” 夏初一张脸恢复笑颜,莫桑趁热打铁,对她劝道:“若是师尊同意,出山的日子将近,你还是赶紧知晓其他师兄一声,自己也要打点好随身物品。” 夏初频频点头:“得亏了师兄提点,我这就去告诉敖匡他们。” 莫桑轻叩她额头:“暴露了吧,果然你与敖匡才是最为要好。” “哪有……” 夏初假装揉着本就不疼的额头,对着莫桑撒娇,“我最喜欢二师兄了,要不还是给你弹一曲吧,无关言谢,只表喜爱。” 莫桑嬉闹的面色一僵,舌头打了结,懊恼自己就多余说那话,好在重印这个时候出了门,莫桑如释重负,推了她一把:“快去跟大师兄说说。” 夏初看向重印,眸光一亮,点头应承之余,还不忘对着莫桑道:“那二师兄可得等着十三。” “好好。” 莫桑连声应下,看着她身影走向了重印,当下脚底生风,跑的飞快,心道,这哪里敢等? 一曲听完,岂非要英年早逝…… 敖匡没想到炅霏上神会同意,毕竟上次的三水城一行,可将师尊给吓得不轻。 不过,师尊既然首肯,他自然也不好反驳,木已成舟便是顺口问了她一句:“不知道梓穆的伤将养如何,这次还会不会碰上?” 三水城一行他元神受创,重伤之下还去了湖底,全力施了万罗盘试图修复骨木阵法。 希芸被紫微大帝派遣回了万戈汇报,梓穆也被他带去了圣莲池照料调理。 敖匡上次也只在天宫匆匆见了梓穆一面,虽然在圣莲池养着已经大有好转,但是显然没有痊愈,眼下也没过多少日子,想要彻底好转也不大可能。 夏初与梓穆多有联络,对他的情况倒是知之甚清,当下告诉他,梓穆的外伤并不打紧,只是元神受创虽有仙丹灵药滋补,又日日泡在圣莲池里得天独厚的养着,但到了今日,确实还没有彻底痊愈。 可如今万戈正是人才凋零的时候,依着梓穆的性子,哪里又能躺的住。 他眼下身为星落尊主唯一的亲传弟子自当前往,顶上他师尊座下的门楣。 梓穆实则也没有料到夏初会前去,如今正打算从圣莲池出发,准备先行前往万戈,再跟着万戈弟子一同过去。 敖匡听闻夏初的转述,随口答道:“他这样一来一回岂不绕路,不若跟我们在路上先行碰面,到了东陇渊再与万戈汇合就是。” 夏初一拍他大腿:“敖匡,你这脑瓜子,又灵光起来了。” 敖匡:“……” 他一时无言以对,只能报以尴笑两声。 夏初说服了梓穆,这事儿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莫桑躲得了初一,却终究没能躲过十五。 非但他没有躲过,甚至还连累着这次一并准备同去的重印、千笙、向卜和敖匡也齐齐遭了难。 夏初聚齐了他们,一曲未完,余下五人的脸上,已经有了求死不能的心灰意冷。 众人不好直言相告夏初,纷纷看向莫桑,一脸的抱怨,神情皆是谴责,“这种活受罪,难道不该替着师兄弟,一力担下?” 莫桑面色戚戚,回了他们一脸的,“师兄弟,就该有难同当……” 夏初一曲终于落毕,师兄们长舒一口气,夏初见他们面上全是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眉梢耷拉,面色恹恹道:“不好听嘛……” 诸位师兄齐齐摆手,千笙被推了出去总结发言,对着她违心安抚:“好听,好听。就是太好听了,小十三以后万不可再轻易弹奏,物以稀为贵……” 这一场天籁盛宴,终于在千笙的花言巧语下圆满落幕。 没过两日,夏初就收到了风挽的羽令。 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风挽的羽令,他的羽令有些特别,是一朵花令。 夏初拈在手中把玩,含苞的桔梗花,经她手之后绽放出他的讯息,然后消逝于风中,若是细闻,风中似乎还漾着浅淡的桔梗花香。 敖匡在旁撇了撇嘴:“花里胡哨……” 夏初先是一愣,继而失笑出声。 炅霏上神早就知道风挽不会拒绝夏初的任何要求,对于她兴高采烈前来浣莲院托付了点点又再行辞别,早就意料之中。 只是他心中仍有隐忧,却又不忍拂了她的兴致勃勃,最后千言万语化为了一句叮嘱:“不可逞强。” 夏初浅笑吟吟的应道:“这回这么多师兄一起出发,也轮不到十三去逞强,何况还有大师兄同行,他最是古板又重规矩,上神大可放心。” 微风轻起,阳光散落。 夏初盈盈欲拜,被炅霏上神扶起,他眸光闪烁,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叹了一声:“去吧。” 第238章 汇合 萧萧远树流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 夏初前不久回到轩辕的时候不过才刚入秋,如今却已是暮秋时分。 他们一行五人整装出发,炅霏上神却没有前来相送。 大师兄重印带着余下四人,朝着浣莲院的方向郑重拜别。 夏初信手掐诀,腾云之后焕发着朝气蓬勃,再也不是多年前,唤朵云都费劲的小仙子,如今意气风发,以洒脱快意的姿态,迎接着未知的风雨。 五人的遁光很快远去,只在长空中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夏初并不知道,炅霏上神在轩辕之巅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肆意飞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他目不可及的前方……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轩辕弟子出发的时间相较于其他门派已经晚了,仙妖两界有些头脸的门派,早就集结好了精锐弟子,于五六日前就已经赶往了东陇渊。 夏初他们这一路,先是与风挽汇合,敖匡已经见了他数次,再遇之时相较其他师兄,显得就要淡定得多。 重印等人耳闻风挽之名已久,相见却是初次,诸位师兄虽说清心寡修,也难免被他容貌所惊艳,还是敖匡在他耳畔轻唤了一声:“大师兄。” 重印这才带着诸位师弟向他见了一礼,风挽看在夏初面上,虽然神情无波,倒也颔首算是回了一礼。 夏初原本因着突如其来的见面,不经回想起了那一场荒诞的梦境,脸上还飞了两朵羞赧,见他神色坦然落落大方,稍微纾解了她的窘迫,也装作若无其事的和他打起了招呼。 两人乘着同一片云霭,夏初对于他不吝前来心中感激:“你伤势未愈,还要劳你出来一趟,真是对不住了。” 风挽食指嘘上她唇瓣:“不是跟你说过,不用与我道歉。” 夏初面上刚刚落下的红霞,再次袭上了脸颊,因他指腹的触动,耳根也染上了薄红。 风挽虽然爱极了她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却终究不舍得让她置身于这场无言的尴尬里,便是轻笑一声,岔了个话头,问了问她轩辕山有什么奇妙之处。 夏初被他这话一引,当下滔滔不绝说起了轩辕的风景,弟子的居所,渡劫的天渊峰,和把酒言欢的问劫阁,就连思过崖也说的兴致盎然,将自己往日里淘气干的那些犯傻的事,当做笑料也一并说与他一乐。 风挽很少言语,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她在说,他在笑,岁月静好,恨不得就此天荒地老。 抛开那一场尴尬的梦境,夏初实则并不讨厌风挽,甚至觉得他身上总有一种莫名的亲切。 再加上,他几次三番的救于危难,对他的好感更是添了两分。 千笙和敖匡落在他们身后,千笙对着敖匡感叹:“难怪小十三对着言竣那张脸,也能下得去狠手,原来一早认识了这么个体贴入微,又长的倾城绝世的妖。” 敖匡撇了撇嘴在旁答道:“她和言竣的梁子不是自小就结下了,跟他长大后脸不脸的有啥关系?” 千笙:“……” 他轻咳一声,“你是不知道,言竣成年之后,传闻那些仙子见了他纷纷为之倾倒,使劲浑身解数,只愿博他一笑。咱们家师妹倒好,倾尽全力,只愿刺他一剑。” 敖匡:“……” 他的钢铁龙心,让他对于千笙所言很是费解,砸吧了嘴半晌,才憋了句,“那些仙子是不是脑子不大好。” 千笙:“……” 他定定的看了敖匡片刻后道,“你还是滚一边去吧,我宁愿和向卜一道,也不想同你说话了。” 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也不过如此吧…… 敖匡被千笙嫌弃的扔给了重印,换了向卜过来跟他并行。 重印为人老成持重,相比敖匡这个话痨所言甚少,就在他被敖匡喋喋不休碎碎念的难以忍受之际,梓穆于中途跟他们汇合,正好解了重印的燃眉之急。 众人一番互相寒暄,又各自见礼之后,梓穆还没来得及同夏初多说两句,就被敖匡理所当然的给绑在了身边。 风挽对他投以赞赏的一笑,敖匡还全然没能领会他那笑容里的欣慰之意。 好在敖匡并不拘泥想不通的问题,更不会亲身近前去询问风挽,小子,你刚刚的笑是几个意思? 实力既然不允许他这么做,敖匡索性抛之脑后,热络的和梓穆打起了招呼,问他元神的伤究竟恢复了多少,叮嘱他这次前去东陇渊仙妖众众,万不能再自行勉强。 梓穆虽然不似慕白那般清冷,可往日里也并非多话之人,被他这番热情的嘘寒问暖,一时只能尴笑着时不时附和两声。 夏初这一眼看去,倒也以为他和敖匡相谈甚欢。 她其实没有太过在意,毕竟这些日子,同梓穆玉简里的传讯颇为频繁,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需要单独碰面去说。 只在闲暇之余问了问他做灵器的步骤,途中正好给点点做个挂件。 重印虽然落得一人腾云,但也图了个清静。 夏初他们一行人遇到梓穆之后,路上渐渐就热闹了起来。 仙妖这次联手诛魔,不论各门各派的最终目的,都是前往东陇渊。 因此,飞往东边的这片天,他们见到了不少仙家门派,简直混成了一锅粥,大门小派一应俱全,着实让轩辕山上那几位不世出的师兄们,都长了番见识。 原本的一行五人,加入了风挽和梓穆后变成了一行七人,他们接连又赶了三日,夏初本以为凌云会在路上与他们汇合。 没曾想,他们这一路直到风尘仆仆地赶去了东陇渊的地界,重印才说凌云等在了这里跟他们汇合。 东陇渊位于极东,当年头顶神界得其庇佑,也曾是个灵气充盈的洞天福地。 奈何神界消失之后,这里的灵气也逐渐流逝,渐渐成了三界都不愿踏足的地方。 东陇渊历经六万年的荒凉,早已不复当年的盛景,这里占地不小,却没有人迹,土生土长在这里的唯一活物,竟然只得成千上万的乌鸦。 每到晨起日落之时,成群飞起,黑羽遮天蔽日,众目皆盲。 第239章 赶路 凌云兴高采烈的出塔之日,正是慕白连渡八阶的天雷之夜。 是以,那天除了有个石化在山岩一隅的布伦,还有个因为天之异象,慌忙赶去宗南岛,并且傻了眼的凌云。 他一连闭关四年,没曾想,出关之后的惊天事件,一个接一个的扑面而来。 凌云带着同样一脸震惊的寒飒回到流华水榭,仔细请教了胤奎神君这四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从三水城到太子言竣寿宴上三界的联手诛魔,夏初拣了的神兽,还有最后慕白的进阶。 原本出了塔后的凌云那叫一个沾沾自喜,虽说他用的时间比慕白久了那么一点点,可他出关之后当下就渡了二阶的天雷。 想那慕白出塔之时虽然濒临破阶,却也没有他这般来的直接。 岂料,他这边的劫雷刚刚渡完,出了荛缅塔的结界,就看到了一大波铅云朝着宗南岛上方涌去。 他当时心下就一沉,本还指着能先慕白一步破阶,他居然这么快就赶了上来。 凌云当时哪里能想到,慕白这一追,就直上九阶。 让他那张不语三分笑的嘴角,耷拉下垂成了一副苦瓜样。 恨不得趁着慕白眼下这般惨淡的身体状况,抓紧了再欺负他最后一次。 可掂量了一番此事的后果,凌云又垂头丧气的回了流华水榭隔壁的院落。 既然知道了三界联手诛魔的事,他自然也是兴致勃勃的打算前去,当下送了羽蝶回轩辕山,跟炅霏上神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这等盛事若是没有参与,以后行走三界还拿什么来当谈资。 不出所料,炅霏上神应允了他的请求,并且让他不用赶回轩辕山,直接从宗南岛出发即可。 是以,凌云来到东陇渊的地界,比夏初他们一行人要早了好几日。 倒也非是他要将这碰面的地点,定在了东陇渊的外界,而是这里有一道既宽且长的鸿沟。 这道鸿沟贯穿了大半个东陇渊,周遭寸草不生,唯有成群结队的乌鸦偶尔从上空飞落,啄食其中陈年积腐的尸骸。 浓重的煞气伴随着死气纠缠相生,聚而不散,几乎凝成如有实质的怨气阴霾,化为山谷上空遮天蔽日的乌云。 不仅如此,就连东陇渊的上空都氤氲了一层瘴雾,导致无法腾云,也不能御剑而行。 原本仙妖两界虽然一同奔赴东陇渊,可是仙界大都是腾云赶往,妖族也多则是在地面奔赴,两界互不干涉,本也没有多生什么龃龉。 直到遇到了这条鸿沟,如此一来,仙妖两族只能被迫都腿着走。 人多就容易产生摩擦,虽说仙妖联盟,但也是仙妖殊途。 狭路相逢难免就会生些口角,更有甚者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说句不好听的,妖族尚武,有什么事打一架就能解决,夏初他们此行看多了也见怪不怪。 可所谓的仙门就不一样了,自生龃龉,又不会光明正大的指责披露,反倒在背地里使着阴招,让他们见了着实头疼。 重印带着一行人翻下了云头,才发现这东陇渊外的地界,被仙妖两族泾渭分明的左右各占了一半地界。 而那地界旁有一处长亭,里面正有争吵声传来。 夏初他们刚刚落地,只见那长亭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向卜哪里想到落下来是这么个声势浩大的场面,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去哪儿找凌云?” “有热闹的地方,就有凌云。” 夏初从后面而上,对着向卜戏谑,“走着,咱们也去瞧一瞧。” 她话音刚落,风挽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了突如其来探后的手腕。 被抓的人嘶了口凉气,忙道:“小十三,快让他撒手。” 夏初一回头,就看到四年未见的凌云,原本未语三分笑的唇角此刻疼的龇牙咧嘴,再不复清俊样貌。 她连忙拍了拍风挽的手背:“是我七师兄凌云,几年前在万戈的藏灵阁,你们还见过。” 风挽‘哦’了一声,面无表情的松了手,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看向夏初,诚实回道:“没印象。” 凌云再次嘶了口凉气,活动着肉眼可见淤青的手腕,朝着后方唤道:“慕白,我遇到个比你还要讨厌的。” 夏初听到他唤得这一声,心尖颤了颤,突然有些不敢随他目光看去。 想当初不惜签下生死战书,也要去宗南岛见他一面,如今近在眼前,却不敢转头看上一眼。 夏初四年前的义无反顾,被不久前的那一日,他在圣莲池冷漠的态度,和对着梦芙比肩而行的身影,清晰的有了自我认知。 这也是她虽然带了点点回到轩辕,却只字再也未曾提他的原由。 既然从炅霏上神那里听闻他无碍,似乎她也没有别的理由再去多余关切。 夏初一直以为那日慕白入结界,要么是心怀大义想要破界,要么是猎奇兴起想要神兽。 她两种情况都考虑了,就是没有考虑过,他会因为自己甚至来不及思考后果,身体本能的就随着她一起冲了进去。 这也委实怪不得夏初,她虽然从不自卑,但是经历了那次冷遇,又相见了寿宴上他和梦芙的相谈甚欢,她也不至于自大到会出现别的联想。 是以,她认为慕白,是不大待见她的。 夏初头未偏,目光也未侧,虽然猜到慕白此行大概会与凌云一起,可这般真切的听到凌云唤他的名字,还是有片刻的失神,对着凌云喃喃道:“他也来了吗?” “他连寿宴都参加了,自然知道诛魔一事,正好结伴一起。” 凌云正对着慕白招手,听她问话才回转身道,“你不是也去参加了寿宴,悔得我肠子都青了,真该早点出关。” 他说完见夏初也不言语,扒拉着她翻转了一圈:“你的神兽呢?” “点点可贪睡了,我将它托付给了上神,等你回到轩辕就能见到它。” 夏初被他扼腕叹息的模样,逗的心情有稍许好转,接而又耸了耸肩,一副意味深长的感慨模样,“别对点点抱有太大希望……” 第240章 长亭生事 敖匡在他们两说话时,不经意间扫了慕白身旁的人一眼。 他瞧着那侧脸轮廓眼熟,直到那人转过了身,冲他一笑,敖匡才认了出来,朝着那边招手唤了一声:“布伦。” 夏初被他这么一喊,不由自主就瞥了一眼。 乌发泼墨,白衣落雪,这身姿样貌她早已在梦中见过数次,此刻的内心还是无法抑制的山崩海啸。 她静静地站着,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全身的气力都用来掩饰仓惶。 风挽伸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夏初心神一紧一松,终究长舒了一口气,侧目看了风挽一眼,朝他弯唇一笑。 待她再回头,慕白和布伦已经一起走了过来,敖匡正和他们打着招呼,又将布伦引荐给重印和其他师兄。 慕白和布伦同夏初这边的人一一见礼,慕白的目光朝着他们一扫而过时,看见了风挽搭在夏初肩上的手。 他目光在那手上落了一瞬,又自然的垂眸掩去了神色,淡淡开口:“那日还没来得及祝你,喜得神兽。” 夏初在他说话间有一瞬的恍惚,三水城一行之前,她在梦里时常见到慕白,因此从未觉得两人之间有所生分,在她心中,反而熟稔更盛从前。 可上次在圣莲池殿外,经他一番冷遇,她才幡然醒悟,她对于他的熟悉源自于梦里,而他们之间,其实真正隔着四年未曾相见。 风挽在她愣神间搭在她肩上的手紧了一紧,温声浅笑道:“什么时候收了神兽,这一路竟是没有同我说?” 夏初回过神来,侧目看他,心中清楚,虽然风挽长居樊山不出,但是泽沃山这事闹的也不小,他不可能半点风声也未曾耳闻。 他心思向来剔透,眼下在此刻提了出来,不过是对着愣神的她寻个话罢了。 夏初冲他无奈的一笑,又摇了摇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感慨:“睡不醒的一只小狐狸,没人提我自己都记不起。” 敖匡再次看见风挽和慕白同入眼帘的画面,脑中不由自主就浮现出了,不久前慕白化了原身,从凝苑脚底生风疾奔的那一幕。 他死抿着嘴唇差点绷不住笑,风挽却是面色沉静神色无波,宛若初次见到慕白那般清冷,只在看向夏初时,面上才显出一抹温柔,配合着她戏谑了一声:“看来你的小神兽很懒呢。” 夏初应和着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慕白道:“说来我当时真的没有和它结契,你……” 她还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到慕白并不想听她的辩驳,已经扭了脑袋看向了长亭那边。 夏初不愿自讨没趣,撇了撇嘴,心中腹诽,爱信不信。 敖匡对这几人相较于其他人来说也算熟识,见气氛一时有些莫名的尴尬,便对着慕白和布伦出声问道:“你们两怎么也一起?” 慕白顺势在夏初面前转了身,对着敖匡回道:“狼族迁徙去了冀阳山,离宗南岛颇近,布伦虽然没有去参加寿宴,但此事也已经在三界传开。他上表父君,言明虽然历经三水城一事狼族折损良多,可此番也想尽一点绵薄之力,特意请命东陇渊,我便让他和凌云一起同行。” 敖匡面色唏嘘,对着布伦感慨:“你又何必如此,你们狼族眼下更该休养生息。” 有些话明面上也不好说,如今聚集在这东陇渊的,有多少是为了真心诛魔? 更多的人,都是为了天帝那日在寿宴上所许的一诺。 开山立派的利诱太大了,有些实力的人,谁不想扬名立万。 眼下,这帮子人都是铆足了劲来争夺,狼族实则不必在这风头浪尖再来趟一趟浑水。 布伦面上显出一丝赧色:“你有所不知,这里我必须率领狼族前来,因为……” 他话未说完,只见不远处的长亭刚刚还是略有口角的争吵,骤然间变故已生,两方势力不知因何产生冲突,竟是准备大打出手。 夏初‘咦’了一声:“是仙妖相争吗?” 凌云的目光快速在长亭内的双方身上扫过,这里除了慕白,其他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子弟。 若论阅历,还真是无人比的上他。 他眼睛眯了眯,对着众人开口介绍:“五彩斑斓服饰的是混元门,袭玄衣的是逍遥门。这两方虽然都是仙门,却都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中等势力,只不过前者行事高调,后者追求逍遥,虽同属仙家门派,却有些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嫌隙。” 经过凌云的一番介绍,夏初等人倒是快速就能从两派的服饰上,看出立派的宗旨。 前者穿的跟个花蝴蝶般,后者则要内敛许多。 然而,不管这两派私下有多少龃龉,在这个节骨眼上,双方于东陇渊地界外大打出手,还当着这么多仙妖两族的面,实在是没脑到了极点,无论输赢,都会让旁人看了笑话。 敖匡抻长了脖子看着长亭内的人声鼎沸,忍不住也皱起眉:“都是仙门,为什么要打?” 凌云仄影敲在他额上,本就含笑的嘴角越发上翘:“要么吃饱了撑得慌,要么就是脑子里的水灌多了,听风就是雨。” 敖匡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满满的嘲讽,总觉得凌云的口气有些古怪。 梓穆虽然初涉尘世,可心思到底还是比敖匡要聪慧,听得凌云一言,心中思忖了一番,眉间一蹙道:“你是说,他们被人挑唆?” 凌云一把揽过布伦和慕白,笑了笑:“你们来的晚了些,我们在这里等了你们一些时日,这些日子里,像这样动辄斗殴的门派,我们起码见了不下十次。” 梓穆的面色沉凝下来,这一次仙妖联手诛魔声势浩大,几乎叫的上一声名号的两族,都受了天帝诏令,此番盛举直逼当年的仙魔大战,无数的仙妖两派,包括有些本事的散修,也都朝着东陇渊蜂拥而来,齐聚而至。 然而,此时此刻,魔还未诛,自家里反倒摩擦、龃龉越演越烈,明里暗里动起兵戈,兴起纷争,这可就耐人寻味了…… 第241章 见识一下 梓穆往前凑了凑,夏初他们也就都跟了上去。 不远处的长亭,不管是里面还是外面都围的水泄不通,人声又嘈杂,即便聚灵于耳,也是仔细听了一会,方才一知半解这亭内的争斗原由,竟是为了由谁亲手抓到东芝,而争的面红耳赤。 “东芝犯下的罪行滔天,众人群情激奋本无可厚非,但是……” 夏初眯了眯眼,看了一眼梓穆,续道,“要说其中有万戈门下的弟子出自这些仙门,那还尚且说的过去,可东芝大多祸害的那些人,都是他们未曾谋面的散仙,又或者是那些曾被他们门派拒之不收的散仙,这些人连那些受害的散仙都未必认识……” 夏初言下之意,就是他们何至于这般义愤填膺? 时过境迁,当年星落尊主座下弟子被广为流传坠入魔道,就连万戈其他门下弟子也都多少遭了些非议。 那些弟子有的也是出身其他仙门,而那些身负其他仙门的众派,当年也没见有一个人出头为其争辩一二。 各个唯恐避之不及,慌忙撇清关系,生怕无辜受累。 如今又摆出了一副惺惺作态之姿,为了缉拿东芝这般争论不休。 仙门当中哪有那么多正义凛然之辈,肯为这桩多年血案劳心劳力? 然而,这一路走来,夏初他们偶有翻下云头落脚休憩,也会偶遇其他仙门,数次听那些仙门交谈,每每有人提起东芝,都会红光满面地细数他罪状,恨不能立刻将他挫骨扬灰,以示自己的正道之心。 东芝被俘之前的这些年,这些所谓的仙妖两族,又有几个没对东芝谄笑过。 最可笑的是,有人的手里甚至握着当年求他做的灵器,口中却对他喊打喊杀。 就因为天帝这次许下的重诺,消息从寿宴那天传出后,三界中除了受邀的那些门派,未曾受邀的牛鬼蛇神都蜂拥而来,名不见经传的也都削尖了脑袋往东陇渊猛扎。 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机会,诱惑的不论仙妖都红了眼。 打着为苍生除害、替天行道的名义,实际上有多少人的目光越过了东芝,直直看向了他背后所带来的巨大利益。 梓穆赤子热忱,但也并非是傻。 他此刻突然有些心灰失望,觉得这不该是他自小耳濡目染所谓的正道。 “其中暗涌不明。” 梓穆看着长亭内已经动起兵戈的双方,眉间紧蹙,“何况妖族也在旁虎视眈眈,总不好这么放任仙门继续自损实力。” 他说完,慕白轻咳了一声,梓穆才反应过来,看了风挽和布伦一眼,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除却仙门,这一路我们落脚时,也曾看到妖族之间各生争斗,想必他……” 布伦刚想说梓穆殿下不必介怀,话还没开口,另一旁的风挽已经出声打断了他道:“无妨,本君不属于妖族,只属于十三。” …… 布伦原本宽慰的话卡在喉口,再也说不出来。 长亭那边的争斗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围绕着夏初和风挽的方寸范围却骤然安静,鸦雀无声…… 夏初在静谧无声中连连轻咳,扯着凌云道:“七师兄,你还不赶紧听梓穆所言,过去劝上一劝。” 凌云见她耷拉着眉梢,眸中满是哀求解围的神色,他偏偏还要使坏,故意对着慕白问道:“小殿下,可有什么劝架的妙招?” 夏初:“……” 她心中突然生起掐死凌云的想法,手中将他的袖袍攥的满是褶子。 慕白自从和她十分客气的恭贺了一声之后,便再也未曾看过她一眼。 此时被凌云故意激在了台面上,倒也落落大方道:“他们争强好胜,归根结底不过是利字当先。” 他瞥了一眼长亭中的人群,凤目微眯:“既然眼下给不了他们共同的利益,不如就送他们一个共同的敌人。” 凌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仄影开扇,附到慕白耳边,压低了声音夸道:“不愧是你,聪明。” 余下的人思忖着他的话,目光也一并顺着他看了过去。 慕白看向的是人群中一个并不起眼的男子,从衣着上打量,是混元门的服饰。 千笙看着敖匡一直抻长的脖子,笑道:“你倒是看出什么了没?” 敖匡虽然刚直憨厚却也不傻,在慕白的提点之下也观察细致:“他们两派虽是混战,但那人被身边几个同门护着,领口上的血迹从干涸情况看来,应该是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受了伤。” 凌云摇着手中仄影,一脸的欣慰模样。 “你能看出这个就已经不容易了。” 他说完又看向梓穆,梓穆虽然也不世出,可眼力见儿着实不错。 “看他样子像是因为内伤才呕血,虽然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他身形稳健,躲过逍遥派攻击时看似是借了同门的庇护,实则借力打力,祸水东引。” 梓穆说到这里,千笙看向他的目光添了一分赞赏,他是医道世家,能看出那人是因内伤呕血不稀奇,可梓穆能看出来,就委实有些不易。 梓穆见了千笙的目光,微微颔首:“在十方山的传人面前卖弄,真是献丑。” 千笙摆了摆手:“梓穆殿下观察入微,还请继续。” “长亭周遭围观的人里也有古怪,其他仙门这个时候都会选择明哲保身,以免落人口实,可你们看……” 梓穆说到这里,伸手一指,“那个位置有两个人,看似劝架,实则却在拉反架。” 敖匡闻言,这才一惊:“他们想干什么?” “当然是浑水摸鱼,趁机把事闹得更大。” 慕白语气平淡,心中忽而兴起,转而挑眉看向夏初,“话本你听敖匡说了许多,可曾听说过变脸?” 夏初尚且还沉浸在想要将凌云掐死的念头里,突然听他提及敖匡念话本的事,面色一怔。 她与言竣切磋受伤,强迫敖匡念话本这一茬,慕白是如何知道的? 还没等她想明白这一茬,就又被他后面‘变脸’二字说的愣了一下,木讷的回道:“没……” “那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 话音刚落,慕白足尖一点,纵身跃了出去。 第242章 点破 慕白一身白衣,快如惊鸿掠影,在这转瞬之间,翩若乘风而下。 不过眨眼的片刻,他就已经插入战局,轻柔无痕的速度仿佛一片飘然落下的枯叶。 那伪装受伤的混元门弟子只觉得眼前一花,闪过一道银光。 混战之中的双方因为慕白的突然加入,顿时一惊,混元门的弟子更是面色惊变,大喝了一声:“谁?!” 护着那人的其他几位面上惊怒交加:“谁敢动混元门的弟子?” 慕白飘若柳絮般避开刀剑加身,足尖轻点一人手持的刀柄,借力一纵,下一刻,已经落在长亭的石桌之上。 他手中捏着一张虚妄假脸,笑道:“原来混元门的人,也会修习魔道的伪面术吗?” 混元门的弟子闻言一怔,扭头去看那‘身受重伤的同门’,却见那人一张苍白的脸已经变作了古铜肤色,面容样貌更是大相径庭。 这一下事出突然,逍遥门的人也停了手,惊愕地看向这边。 混元门中一位弟子,持刀对着那苍白脸叱问:“你是何人?我师弟何在?” 伪装成混元门弟子的那人,目光阴鸷地看了慕白一眼,但他也并非草莽,懂得审时度势,认清了眼下走为上策的道理,口中一个字也没吐,手中却惊现双刀,一左一右割向身旁二人。 事发突然,他身旁的左侧男子猝不及防被割开喉管,右侧稍矮些的女子险些被那一刀戳进眼窝,幸好被身边同门拽了一把。 那人挣了这片刻之机,趁隙就往东陇渊地界内跑,混元门弟子立刻紧追而去。 慕白并没有去追,他瞥了一眼之前被梓穆点出的两人,其中一个混入人群趁机逃跑,剩下那个没被揭穿的人,装作被无意推倒,扑在一名逍遥门弟子脚边。 那弟子看着年轻,涉世不深,也没多想,弯腰就要去扶这个‘长须前辈’。 就在此时,他忽觉后领被人一提,整个人被扯得倒退一步,险险避过了向元丹刺来的一把匕首。 慕白一手将人丢出长亭,一脚踢在了那长须的手腕上,这一脚劲力十足,当下就听到一声骨断脆响。 东陇渊地界的四周有不少仙妖两派,可是看热闹的人多,出手相帮的人却没有。 即便有仙门中的弟子想要路见不平,也会在师长的眼神中被逼退。 是以,逃向东陇渊的那人一时之间,也只是被身后混元门的弟子追赶。 各持一边的仙妖两派反而退后避让,如此一来,就让夏初他们一行上前的人,显得越发鹤立鸡群。 那人看到夏初他们一行人双手环胸,大有要拦他去路的样子,眸光一沉,率先向着夏初伸手袭去。 他想法倒是不错,这一行人里打眼看去,一个比一个器宇轩昂,唯有夏初看着纤细,弱不禁风,又是当中唯一的女子。 他本想先行出手挟持住她,还能逼得这群人给个退路。 慕白身形一晃,流光消散,再现之时,已经落在那人身后。 然而,还有一人,出手比他更快。 那是一小截柔软的枯草,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掠过夏初,无声无息地钉入那人眉心,耷拉在那人的额上,乍然一看,就像那枯草原本就是从他眉心血肉里长出来,又濒临枯萎那般。 那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惯性还往夏初面前跑了几步,才颓然倒地。 夏初嘶了口凉气,骤然回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旁蓝袍男子的脸上。 四下接着夏初的那口凉气,顿时接连响起倒吸之声,先是被他出手的狠辣吓到,接而又被他倾城绝世的容颜惊到。 慕白也看了过去,风挽面无表情的立在夏初身侧,手中随手折下的野草从他指缝间滑落。 慕白刚刚离得远,又施了化形瞬闪,注意力都在袭向夏初的那人身上,自然也就没看清风挽的出手。 然而,正好站在风挽身侧的梓穆却看的分明,只见他折草轻挥,灵力附于枯草上弹指而出,柔软如絮却穿骨入肉,生死不过在他弹指一挥间。 夏初脸上笑意没了,她看着风挽面色显得有些动怒。 敖匡看着氛围不对,抢先开口对她劝道:“风挽也不是故意的,还不是担……” 他话未说完,就被夏初打断,只见她冲着风挽气急败坏道:“你不要随意动用灵力,本就伤势未愈还随我出山,若是回去再加重了,拂云叟能念叨死我。” 敖匡:“……” 他面色青黄相接,就多余操这份心。 慕白眸光微沉,继而转身和长亭中追出来的人交谈,凌云没眼看风挽那张被夏初训斥后还笑逐颜开的脸。 主要是他笑得也太好看了,让他略微不爽,抬步就朝着慕白那边走去。 重印等人已经开始检查那具尸身,凌云去到慕白身旁后扭头又朝着千笙招手相唤。 千笙被凌云叫了过去,推他在前面向亭内的诸仙引荐:“这位是我五师兄,精通岐黄之术,不若让他给刚才受伤的仙友看看?” 千笙:“……” 混元门的人纷纷作揖:“那就有劳这位仙友,看上一看。” 千笙被架了起来,猝不及防又受了一礼,此刻若是不看上一看,显然已经不太合适了…… 借着这份人情,凌云趁此机会,就跟他们交谈起来。 凌云善于和人厮混,有的没的乱聊一通,很快就和他们打成一片,慕白在旁偶有言语,两人一唱一和搭配默契,不着痕迹的在言谈中套着诸仙的话。 说起来,这事情也简单。 和他们之前所料不差,混元门和逍遥门适才狭路相逢在这长亭。 原本也只是发生了口角摩擦,不料逍遥门打伤了他们这边上前理论的师弟,混元门这才一时不忿动起了手。 没曾想,那受伤的‘同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冒充,现在想想,还余惊未定心生后怕。 他们语气愤懑,慕白表面上和他们插科打诨,心里则默默盘算思忖。 那冒充混元门弟子的分明就是在故意挑起双方冲突,更有两个同伙也混在围观的人群之中。 适才,他若没有突然出手点破,恐怕那两人会趁乱杀人,再嫁祸给这两方,让混元门和逍遥门真正结下死仇。 第243章 东陇渊的主人 千笙在亭中为那些受伤的人处理差不多之时,慕白和凌云能问出来的内容,也早已经都套了个干净。 在混元门和逍遥门两派的道谢声中,三人施礼告辞,回到了重印那边。 刚刚两方还大打出手的门派,之所以能够这么快握手言和,还得多亏了重印检查的那具尸体。 那人小腹被重印破开之后,并没有发现正常仙家该有的元丹,也没有妖族修炼的妖丹,而是发现了一块鸽子蛋大小的魔晶。 只单这一样,就可证明,双方是被魔道中人挑唆,险些酿成大祸。 一场争斗有惊无险的落了幕,天边最后一丝夕阳也悄然坠落,东陇渊地界外越发显得昏暗诡谲,透着股瘆人的意味。 仙妖两族已经各自于两旁安顿,重印也没打算此刻就入内,布伦见状,热情相邀了他们前往狼族圈住的那块地方休憩。 夏初连连摆手,她倒不是嫌弃,只是这一路上自从梓穆加入了队列,他随手就能折出个舒适的长榻让她休息,有福不享反倒去狼族里生挤,岂不是傻子。 布伦盛情相邀被婉拒,显得有些失落,敖匡热络的揽了他肩膀随他一起去了狼族闲话。 这东陇渊的附近还真是被挤得满满当当,夏初一行人沿途走了挺远一段路,才圈了块空地歇息。 众人围聚坐了下来后才发现,装着茶酒果肉的乾坤袋,一直是被敖匡随身带着,结果这厮跑去了狼族,也忘了卸下来给他们。 凌云毫不客气的从慕白腰间拽下了乾坤袋,被重印呵斥了一声。 “慕白又不是个小气的殿下。” 他不以为意的说完,还凑脸上去对着慕白问道,“是不是?” 慕白懒得搭理他,伸手推开他的脸,兀自坐下也算默认。 凌云从里面掏着酒水和瓜果,送到风挽那边被他推拒。 他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了花蜜和早已烤好的肉脯递给夏初。 夏初这些日子和他一同驾云赶路,偶有歇息的时候他也一直如此,她顺手接了过来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是围聚在一起的氛围,莫名就有些尬住了…… 唯一没有察觉到这诡谲氛围的只有重印,他一心记挂在那具尸体上,没有注意到此刻眼前的微妙氛围。 即便重印注意到了,凭借着他那比敖匡还刚直的性子,怕是也察觉不出。 此时,重印正一本正经的开口,同他们商议道:“发现的这具魔族中人,若不是出自东陇渊,可就麻烦了……” 得亏了他这感慨而言的一席话,还当真破开了诡谲的氛围。 千笙面色接而一变,他曾和重印一起去过如岐山,当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开口道:“你是说东芝和歆琼公主,里应外合?” 这事若是为真,怕是轩辕山和十方山都要受牵连,毕竟当初歆琼誓言不会与他们为伍,千笙还曾替他们说过话。 “你也不用太过担忧。” 慕白一眼看出千笙面色惊变下的隐忧,对他宽慰道:“且不说尚未确定,即便当真如此,也只是歆琼私自毁约,当初你为她说话也只是因为誓约给予的应有庇佑,本就无错。” 梓穆在旁称是,也一并安慰了千笙。 凌云话题一转,说起了这东陇渊内外事宜,他和慕白来的日子要早些,自然比他们今日刚到知道的情况要多。 大门大派都已经有序进入了东陇渊,还有些单枪匹马,仅凭一腔热血的也不知死活跟了进去。 聚集在门口的都是些中等势力,再往远了去,就是那些根本不值一提的微末小派。 梓穆听到这里,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不知我万戈的同门,可曾入内?” “他们两日前就进去了。” 凌云这几日与慕白在此地,也只是混迹在狼族之中,并没有现出自己身份。 是以,前两日他虽是看见了万戈门里的一些熟面孔,却没有出面寒暄,万戈的弟子同样行色匆匆间,也没有诸多停留。 正说到这里,敖匡一溜小跑的回来,满脸神神秘秘,打断了他们原本还稍显肃穆的谈话,将众人围聚的距离又招呼着紧了一紧。 “你们可知这东陇渊,原来是谁的地界?” 他压低了声音说完,转而看向了凌云和慕白,对着他们二人嘘道:“你们两别说。” 夏初见他这举动,微微扬眉,心中思忖,看来是敖匡从狼族那里探听到了什么隐情,因为慕白和凌云这几日都隐匿在狼族内,才怕他们当中有人开口揭了底。 可是狼族跟这东陇渊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风挽见她面有困惑,刚要开口,敖匡讨好般朝着他扯着嘴角,笑着制止道:“知道你厉害,但你也别说嘛,让他们猜一猜,权当图一乐。” 夏初见凌云和慕白都配合的缄默不语,也就笑着对风挽颔首示意。 风挽递给她一瓶花蜜,她顺手接过浅尝了一口,唇齿间顿时花香馥郁,盈满口鼻,将空气中原本有些难闻的腥臭味都盖了过去。 她摇着手中的小瓷瓶道:“这里荒废已久,就连我看的古籍中,对此地的记载也只是三言两语,只知道这里曾是古战场,再多也就没有。若是真要猜,想来也只有大师兄和千笙能知道个一二吧?” 她和梓穆、向卜都是仙魔大战之后才降世,如何去猜这此前之事。 梓穆点头附和:“我也未曾在古籍中看见这里多余的记载,以前不曾觉得,现下说来,既是古战场,也不该一笔揭过,记录的如此简单,好像刻意回避不愿后人记住这里。” 重印在期待中缓缓开口:“我那时年岁尚小,但也确实耳闻过这里,东陇渊也曾盛极一时,说来也不逊色于如今的轩辕,毕竟当年这里的山君,实力已至半神……” 夏初被他这一句话,骤然拨开迷雾,重见天日。 原本扑朔迷离的困惑,突然从中脑中清晰跃出了几个关键字眼,山君、半神,又和狼族有所联系,她脱口而出:“永昌山君?” 第244章 一语成谶 重印面色微微错愕,片刻后,带了一丝恍然的神情,对着夏初点头应道:“你若是不说出这个名字,事情太过久远,我都一时还没想起他的尊讳。” 狼族自仙魔大战后,一直世代镇守的三水城中立着一座雕像。 那雕像是由一整块巨石雕刻而成,高约数丈,下半截是群山叠峦,上半截显出人身,长簪束发,广袖加身,双手结印。 夏初对那尊雕像印象深刻,当时初入狼族,在环河畔抵足而停,她的目光就被那一座雕像吸引,与那雕像隔河相望,见那眸中还隐有悲悯,雕的栩栩如生。 “原来是永昌山君的领地,难怪此前布伦说了那么一句话。” 夏初目光从慕白面上淡淡扫过,此前她曾听慕白说,布伦上表了胤奎神君,不顾先前三水城的折损,请命要带着狼族前来东陇渊略尽绵薄之力。 当时敖匡还曾劝布伦,应该带着狼族在冀阳山休养生息。 布伦面上还显出一丝赧色,说他必须前来。 只是,当时他那话还未说完,众人就被长亭中的突发异样给打断,原来竟是有这么一层渊源。 敖匡给了夏初一个赞赏的眼神,只可惜她正好垂下眼帘没有看见。 重印又说了些仙魔大战时的陈年旧事,敖匡接而又补充了一些刚刚他在狼族那边和布伦交谈间的言语。 只不过,他这次转述的话语里,都是些难以追溯的过往,除了言谈间流露出当年战况的惨烈,实则对他们这一行,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帮助。 一番长谈下来,当真就只是图一乐。 也正因如此,这件事才没有被凌云和慕白提起。 只有敖匡在布伦那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屁颠颠的就回来跟他们说道。 渭水风生,洞庭波起,几番秋杪。 暗夜中,天空的云朵在疾风劲吹下迅速流散,大有风雨欲来山满楼的意味。 重印打算明日一早进入东陇渊,闲聊到此刻,吃了一肚子茶水,叮嘱了诸位师弟早些休息也就起了身。 梓穆替夏初随手折了张长榻,风挽拈指挥手间,四野枝叶齐聚,顷刻垂垂浮挂,竟是替她简单铺了道帘幕。 其他人席地而坐,又或是寻了个柔软的草地就此躺下,也不拘简陋。 凌云缠着梓穆,让他也给折上一张躺椅,梓穆自然没好拒绝,依了他所言。 片刻后,凌云舒适的躺在椅上轻摇着仄影,看着夜空感叹:“秋宵月色胜春宵,万里霜天静寂寥。” 他话音刚落,夏初拨开枝叶的帘幕,砸了他一脸的樱桃,凌云旋扇全部笼住接下,扇面托着樱桃,还不忘问一声坐着旁边石头上的慕白:“吃樱桃吗?” 慕白和夏初:“……” 凌云见慕白面色突然现出异样,颇为狐疑的又问了一声,“怎么了这是?” 夏初原本正准备入睡,却听见凌云一会要求梓穆这般,一会拉着慕白那般,好不容易见他躺了下去,又拽文弄墨的吟诗,这才信手就兜了一把樱桃给砸了过去。 她倒是想砸个大桃,只奈何如今的乾坤袋里习惯了随身带着樱桃。 谁曾想,闹了这么一出…… 她此刻甚至都不敢直视看一眼慕白,慌忙就将帘幕又放下,整个人隐在了枝叶后。 慕白定定的看着仄影扇面上的樱桃,他面色怔怔了片刻,然后信手拈起了一颗放入口中,酸酸甜甜的滋味,和往常一样。 他余光淡淡瞥向夏初这边,除了帘幕的枝叶摆动,还看见了守在她身旁的风挽。 慕白睫毛抖动了两下,觉得口中的滋味仿佛和往常又有些不太一样,酸的味道重了些。 这樱桃,约莫还没长好…… 夏初在枝叶斑驳的缝隙间,偷偷打量着慕白的侧面轮廓。 四年的光阴,那个稚嫩的少年已经彻底抽枝成长,肩膀不在瘦削,下颚线条也越发清晰硬朗。 在他微微抬头之际,恰好起了风,吹拂着他轻柔的衣袂与漆黑的碎发。 她不觉陌生,反而有种难言的熟稔。 那张同梦中教她执剑术法的脸如出一辙,让她如何会有生疏之感。 虽是四年未见,可于夏初而言,两人最多也不过就是别了一个盛夏而已。 甚至于不久前,她还在盛开的梅林中,看见了冬末逐渐模糊之后的脸,变成了他的样貌。 她说服自己,是因为他们两的眉眼太过相像,可她甚至不敢质问自己一声,真的只是因为相像? 未曾真的再次相见,夏初尚且还可以搁置不管。 可此刻他近在眼前,就在一帘相隔的不远之外,她再也无法视若无睹,双手掩面,心乱如麻,理不清自己的愁绪。 夏初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他此前长久的出现在梦中,让她产生了依赖,还是当真只追随着他眉眼间与冬末的神似? 她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风挽听见了里面的声响,轻声问道:“若是睡不着,可要陪你去走走。” 帘幕内骤然安静了片刻,倏然又被夏初挑开了枝叶,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抬头看向风挽,笑道:“也好。” 慕白看见了他们两的身影结伴远去,抬脚踢了凌云的躺椅,震的闭目养神的凌云一个激灵,睁眼吼道:“你干嘛?” 慕白面上绷的一脸沉静如水,淡淡问道:“要不要,四处走走?” “这附近咱们来的第一天就已经四下探过,荒郊野岭有什么好看的。” 凌云白了他一眼,口吻里有着不加遮掩的嫌弃:“你又不是韶华佳人,我和你有什么好走的?” 慕白起身时被他喋喋不休的话语惹的心烦,指尖挥出一道银光,凌云仄影开扇悉数挡下,扬眉挑衅看他:“虽说我破塔而出的时间用的比你久些,可也不是在里面白瞎那么长时间。” 慕白不到半年就出了塔,他却花费了四年的时间。 当初寒飒随口所言,说他要是进去试练,没准还要花费个三年五载,竟是一语成谶…… 第245章 出去走走 凌云出关之后,还被寒飒嘲笑了许久,气的他当下就要去找慕白过招,结果出了荛缅塔的结界,赶到宗南岛看见了渡劫的慕白,整个人都傻了眼。 慕白休养的那几日,他从胤奎神君那里了解四年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待他伤势渐好,才垂头耷脑的去了流华水榭探望。 自从问清了慕白如今的境界,凌云早就掐灭了刚刚出塔时的那点小心思。 压根也不想再同他动手,去争个高低。 九月金风透重衣,十月草枯鹰眼疾。 夏初和风挽闲庭漫步的走着,附近受着多年来东陇渊的影响,四下里尽是断壁残垣。 临近池水边还会形成瘴气,在瘴气的熏蚀下,荒郊百草委顿,万木枯槁。 一如凌云此前所言,这里确实算不得夜游的好景色,实打实的是处野岭。 风挽适时开口:“你有心事?” 夏初在深秋的夜风中驻足,她侧目看他,忽而问道:“风挽,你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 风挽面色一怔,看着她的双目良久,确定那眸中清澈,没有一丝别的纷杂,才弯唇笑道:“你觉得,我有需要吗?” 夏初垂眸默然,她初入樊山便受他偏帮,起初以为萍水相逢君子之交,他赠予的银戒她虽然一直带着,却也没有认为那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直到他一袭蓝袍撕开劲风,破开迷雾,凭刀而立,现身于藏灵阁。 她才知道那枚银戒,代表着什么。 徒手抓崆峒,弯刀伤鸿魄。 就连皓黥,她也听梓穆和敖匡提及,面对风挽时也是礼让三分。 他的来历显然并不简单,他不说,她也不会逼问。 只是她想不明白,他们初识之际,即便性情相投,也不至于让他赠予妄月相护。 思来想去,怕是他一早就看穿了自己凤凰的原身,从而有所求。 凤凰原是上古神兽,如今三界早已灭绝,她是天上地下仅存的一只,若是因为这点血脉,才让他从初见就青睐,倒也勉强能说得通。 是以,夏初才会在此时直言相问。 若是他真有所图,力所能及她也不会推脱。 只是没想到,被他不以为意的反问了一句,她一时有些哑口无言,莫非是自己想多了? 她褪下尾指上的银戒,递到他面前:“为什么会将妄月给我?” “妄月喜欢你。” 风挽的那双桃花目在月下现出幽蓝的光彩,唇角弯起的笑意一直未曾消散,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还有后半句话在心中默默的说道,“我也喜欢你。” 银戒仿佛配合着他的言语,在夏初的掌心自行翻滚,带着亲昵的磨蹭,几欲重新套回她的尾指。 夏初却将妄月捏在两指之间,重新递给了他:“既是你的命器,还是交还于你吧。” 风挽未接,目光只落在她的脸上。 两厢坚持,只听得风声细微,从四下低伏的野草间穿过,沙沙声不断起伏。 “如今你伤势未愈,你若不收,我反而会担心。” 夏初握住他的手,将妄月套在他尾指上,风挽挣了一下,在她话语后没有再坚持,妄月自行扩大了一些,圈住了他的手指。 夏初其实很早就想将妄月还给他了,万戈一事之后,她才知道这是他的命器。 后来她和言竣生死切磋之前,曾经去樊山看过风挽,那次就曾褪下妄月还给他,却被他拒之不收。 当时他伤势颇重,推拒间还咳出一口血,她不敢再驳他,以免他再次心绪激动,便是作罢。 接而和他的再次相见,中间又平添了那么一场荒诞的梦境,她当时心慌意乱,羞得无地自容,别说还给他妄月,甚至都不好意思抬眼看他。 若非今日里,他嬉笑间对着梓穆说了那句‘我不属于妖族,我只属于十三’。 或许,夏初还不会将他的偏帮往偏爱上去想。 毕竟,她也不是闭月羞花的姿色,修为更是平平,压根就不可能恬不知耻的去认为,他对自己或许存了其他的心思。 既然他连凤凰的这点血脉也不稀罕,剩下来的唯一可能,大概是敖匡曾经感慨的那句,风挽怕是瞎了眼…… 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瞎的,会不会是因为那个曼欲绯蘼造成的梦境,才让他觉得要对自己负责? 夏初一念至此,不知不觉就烧红了耳根,连风挽何时握住了她的手,都未曾察觉。 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有树枝被踩断,惊得她回过神来,从风挽手中抽出了手。 风挽在她看过去的时候已经瞬闪掠了过去,见到大树上窜出一只黑鸦,树下有断裂的枝丫,他双眼微眯,叶静风止,再没有其他身影。 夏初也走了过来,她原本一手警惕的握住了剑刺,神情一改刚才的羞赧变得凝重,直到见了这般情形,才松了口气:“原来是乌鸦。” “不。” 风挽摇了摇头,“刚刚有人。” 夏初刚松的那口气,顿时又提到了嗓子眼。 风挽摩挲着树干上一块树皮,夏初定睛一看,那树皮上竟然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像是被人一拳砸了进去,却没伤及周遭树皮,连裂纹都没有蔓延。 风挽搓了搓凹坑的边缘,温声的言语里,似乎还参杂了一丝清浅笑意:“是方才留下的。” 即便是十丈的距离,也很少有人能不被他发现,若非自己刚刚突然恍神,早该有所察觉。 夏初背后升起一股寒意,仰头看他:“又是魔族?” 她紧张间靠的很近,风挽一低头就能看到她额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四下无人的郊林安安静静,什么喧嚣纷杂都在暮色浓重里消弭殆尽。 细碎的月光在叶间筛下,就象一条条用光芒编织而成的细线,随着风的流动在她脸上慢慢地辗转,他在她紧张的询问声中,反而失了神。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又恍若多年前的岁月转瞬即逝。 深秋的枯叶无风也会自坠,在空中慢慢划着曲线盘旋而下。 在这样寂静的夜晚,无声无息,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月下相视。 第246章 受了点伤 风挽心中情愫萌动,夏初的心中却是因着那树皮上的凹痕更生警惕。 见他愣神,又生怕他有异,连忙对着他又唤了一声:“风挽?” “嗯。” 他应了一声,带着缱绻的满足,被她一唤就心尖轻颤的名字,他觉得这些年的空洞匮乏,都在这一声中被填满。 夏初近前查看他面色,却没防那嫣红的唇就在他一低头就可及的地方。 风挽弯腰俯身,短短的一瞬却不知有多么的克制,才压下了澎湃的心潮,滑过她的面颊,附到她耳畔轻声道:“既然妄月还给了我,那便只有贴身保护你,我才能放心。” 夜空银辉落了满地,染得草叶泛出银光,也映照出连退数步的夏初红了面颊。 她虽是心中猜测,风挽或许真如敖匡所言瞎了眼,但是亲耳听到这般近乎直白的言语,还是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往日里,夏初虽然帮着凌云游刃有余的打发过不少仙子,可活了五万多年,还是头一遭受人倾慕,这婉拒的话应该如何说,才能点到为止? 她说词还没想好,风挽已经近前,她磕磕巴巴的边退边道:“你知道我要找一个人,此番来这里也是想着仙妖齐聚,更好找寻他的下落。” 风挽脚下未停,面上也平淡,甚至点头附和了她的话道:“知道,你跟我说过,要去寻冬末。” “那……” 夏初见他逼近到了面前,一咬牙,闭眼直言,“你既然知道,不难猜出我心系于他。” 风挽在她面前驻足,夏初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身上,等了片刻一直也没听到他开口,忍不住眯开一线眼缝偷瞟。 就见他唇角抿出了一抹促狭笑意,原本的桃花眼也弯成了柳叶状,像是倒影在井里的月,水雾缭绕,明亮里透着朦胧。 “我是要保护你,又不是要吃了你。” 他温言浅语里带着戏谑,“你若寻到了他,我便连他也一起护了,可好?” 风挽不开口的时候,夏初害怕伤到了他,他一开口,夏初面色一怔,反倒弄不清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风挽从她面前走过,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跟上来,他驻足回首,见夏初面色怔怔愣在那里,面上故作轻松的弯出了一抹弧度,却掩盖不住那暗藏的两分苦涩意味。 趁着夏初愣神之际,他目光贪婪的又仔细看了一眼。 他们有了新的相遇,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斩断前尘纠葛,重新铺一条锦绣繁华。 冬末也是,这般想的吧? 既是如此,又何必临走前还要给她留下这么一个无妄的念想…… 风挽从她脸上收回脉脉含情的一眼,也敛去了百转千回的心念,故作轻松的姿态对着她唤道:“还愣着干嘛?该回去了。”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夏初回过神来,发现他早已越过了自己走到了前面,连忙迈步跟了上去。 他们并肩徐行,偶尔她的左手与他的右手在行走间轻轻碰一下,虽是隔着一层锦绣衣纹,风挽也可以清晰感触到她肌肤的温暖。 他的手轻不可察地微微一收,原本松开的十指紧握成拳,无法抑制的周身血脉都加快了运行,他的胸口涌上一种甜蜜满足的热流,在她毫不知情的面色下暗暗欣喜。 头顶的星空缓缓转移,乌鸦振翅的声音,繁密地在这样的静夜中回响。 夏初回去的脚步特意放的轻柔,夜色已深,害怕惊扰到了旁人。 没曾想,等到她和风挽走回驻扎的地方,凌云和慕白还未睡,两人正在争执些什么,见到他们二人披着夜色回来,慕白慌忙撤手负于身后。 凌云挑眉看了他一眼,见慕白侧过脸去,又转而看向夏初和风挽:“你们……” “我们……” 夏初本能的脱口接过他的话,可话接了过来,后面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好在风挽听她话语间一顿,顺着她的话续道:“我们出去看了看四下可有设伏。” 凌云意味深长的打量了风挽一眼,却被他轻描淡写瞥过来的一眼,压来山峰倾倒般的逼迫,顿时收了目光含糊道:“早点歇着吧,明日一早还要入东陇渊。” 夏初应了一声,风挽只手替她掀开了帘幕,夏初进去躺在了长榻上,在他收手时轻声道了一句:“你也要注意伤势,早点休息。” 风挽温言浅笑的应了一声:“好。” 凌云余光见风挽在帘幕外打坐,连忙在躺椅上侧身背对着他,朝着端坐在他旁边的慕白道:“你觉不觉得,风挽对我家小十三,有点意思?” 慕白双手虚握成拳,此时正在打坐调息,闭上的凤目也没有睁开的迹象,显然是没打算搭理他。 凌云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的细小伤痕处:“知道你无心风月,那总该告诉我,你怎么独自出去了一趟,还负了点伤回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压低了有些激动的声音:“如今你可是九阶了,谁能伤到你?” 慕白虽未睁眼,眼皮却有些轻微转动,呼吸也沉了一分,略有不耐的开口:“说了是不小心刮到了,你有完没完。” 凌云撇了撇嘴:“你当我傻啊,这一看就是砸在树上才落下的伤痕,你要是碰到了什么可千万别逞强,说出……” 他话没说完,慕白倏然睁了眼,不止睁开了那双狭长的凤目,他甚至还起了身,就在凌云开扇备起了防御的姿态,就见慕白径直走到了梓穆那边去打坐。 凌云虽然眼明手快的伸手,却只抓了个寂寞,他啧了一声嘟囔道:“不就是没陪你去溜达嘛,小气。” 慕白眉间一紧,狠狠剜了他一眼,凌云潇洒的一开扇,仄影盖在了脸上,默默又躺了下去。 凌云和慕白那一架自然是没打成的,他又不傻,怎么可能凭着自身二阶的修为去和慕白自讨没趣。 再说,慕白也不是当真要对他动手,见他一把懒骨头窝在躺椅里不愿动弹,也没有跟他多余废话,转身独自翩然离去,徒留了凌云一脸茫然。 第247章 入东陇渊 凌云也不知道慕白抽了哪门子疯,这荒郊野岭遍布瘴气的地方有什么好晃悠的,还不如躺着吸纳点仅有的月华实在些。 他这么想着,转眼再看向慕白离开的方向,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风挽也不见了。 他眉间轻蹙,难不成这两人发现了什么自己没有发现的异样情况? 可凌云转念一想,那也不能够啊…… 若说风挽高出他修为许多也就罢了,即便他如今压不了慕白,也和他是同一个境界,没道理慕白能发现,他却发现不了。 话虽如此,但心底一旦兴起了狐疑的念头,凌云也就不能安之若素的躺着了。 还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慕白一阵风似的阴沉着脸回来,他还嗅到了慕白身上隐约传来的轻微血腥味。 凌云当下心中一紧,以为真的出了什么事,上下打量,发现他只是手背上有那么点微不足道的小伤痕,才松了口气,问他怎么回事。 慕白不愿多话,他又揪着不放,两人争执间,就见了风挽和夏初一起走了回来。 凌云莫名觉得他们三个有点怪,可又琢磨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仄影掩面,懒得再想了…… 晨曦初露,东陇渊的上空仍是层云如铅,没有万丈光芒破开的疏朗,反倒压着几许沉甸甸的阴霾。 一行人打点之后准备正式进入东陇渊的地界,途径入口的时候,布伦早已经带着狼族恭候了许久,双方又是各自见了一礼,混成了一个队列,由重印打头,凌云离了慕白也走到了前面。 慕白原地等了一等,缀在了队伍的末端垫后,梓穆见状也稍停了脚步,陪着他一起。 夏初和风挽依然是随着其他师兄,跟在了重印的后面,敖匡则是同布伦走在了一处。 他们这一行,虽然算不上浩浩荡荡,但也因着添了狼族百余人的精锐,而显得队列绵长。 夏初回头看去,丝毫看不见慕白和梓穆的身影。 进了东陇渊再行百余里,就是密林最深处的永昌城殿,道路的周边依稀还可见到当年城镇的遗迹。 只是,眼下荒芜一片,寸草不生,枯骨塞流鸿沟,将里面的道路也一分为二。 浓重的煞气伴随着死气弥漫在空气中,不能腾云无法御剑的仙家众众,也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的腿着走。 东陇渊内不比平常赶路,走走停停间也不止他们这一队。 凌云发现鸿沟将道路一分为二,仙妖也因此泾渭分明的各走一边,他于是紧赶了几步,前去探了探消息。 半个时辰后,凌云带着打探回来的消息告诉重印,此前入内的仙妖同行经常会发生摩擦,就地动手的也不在少数,为了避免这个情况,太子言竣特意代下诏令,各走一方。 夏初缀在后面听到了言竣的名字,耳尖耸动了两下,脱口道:“他也来了?” 凌云点头后才想起十三和他的私人恩怨,连忙叮嘱:“这次仙妖齐聚,他代表天帝前来,你莫要在这个时候去招惹他。” 夏初撇了撇嘴,千笙在旁接道:“天帝刚刚任他太子一位,想必也是希望此番诛魔正好让他立个功勋以证其位。” 夏初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目光瞥在道路两旁的枯骨泥地上,那里有些血迹还未干,显然是近期才发生的争斗。 抛开了私怨,言竣的这个决策倒也有些道理。 只可惜…… 前方又传来了争吵打斗之声,夏初叹了口气,治标不治本,即便泾渭分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可看不顺眼就是看不顺眼,就连多看个两眼,都会发生摩擦…… 他们之中最老成持重的莫过于重印,他对沿途的逞强斗殴置若罔闻。 凌云虽然爱看个热闹,但也不曾多管闲事。 慕白按住有些跃跃欲试的梓穆,拿这些年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轻而易举地岔开他的注意力,梓穆这一路也就消停下来了。 他从小耳濡目染悲悯苍生,赤子之心善良淳朴,难免对沿途的厮杀不忍直视,若非慕白不着痕迹的安抚,都不知道他会冲出去多少次。 紫微大帝将他熏陶的很好,星落尊主也将他教的不错,这本是一件好事,然而他注定身处高位,这样的单纯也会成为他致命的弱点。 梓穆虽然天赋极好,但是阅历太少,这些东西不论是紫微大帝还是星落尊主都教不了他,只能让他自己去看去经历,就像万戈生变那般从中体悟。 慕白和梓穆边走边是闲聊,队伍却突然停了下来,挨个传到后面,是原地修整的谕令。 慕白和梓穆也就四处打量,准备寻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 可林中四下看去,尸殍遍野,梓穆正准备折纸间,凌云从前面的队首走到了后面,看了看两位尊贵的殿下,一脚踹在了旁边的树上,筛下来一堆落叶。 他只手拂过地面,铺了三团,率先坐在了其中之一,梓穆和慕白相视一眼,也顺势坐下。 梓穆遥看前方,长队那里有一处转折,他一眼望不到头,便是出声问道:“怎么停下了?” “我们如今都晋到了金仙,这林内瘴气于我们无碍,对他们还是多少有些影响。” 凌云一指不远处打坐的狼族子弟,神色都有些恹恹,继而接着道,“更何况,前面又打了起来,阵仗颇大绕不过去,等他们结束了,咱们再继续赶路。” 慕白淡淡道:“说是联手诛魔,实则各自为营。” 梓穆看向慕白,闻弦歌知雅意:“你不看好这次诛魔?” 凌云失声笑道:“也就是你,才真的会以为三界能真的毫无芥蒂,联手诛魔吧?” 梓穆被他戳破不觉尴尬,反而由心而生一种悲哀。 他此前确实抱着这般单纯的想法,认为既然三界联手,就该摒弃前嫌,毫无芥蒂的互相视为同盟。 虽然这一路走来,他见识到了明里暗里的龃龉。 但即便如此,梓穆心中还是存着一丝侥幸,认为双方只是没有开诚布公的相交,若是都能够坦诚相携,或许…… 第248章 你要不要脸 慕白将梓穆面上的失落尽收眼底,侧目给凌云使了个眼神。 凌云知道梓穆的秉性,也早已看透了他的想法,当下不在这件事情上纠缠,岔开了话题。 “天帝要坐镇天庭,太子殿下此番代表他前来东陇渊,太极元君辅佐在他身侧,眼下太子殿下应当正和妖皇的长子景焕,在那昔日的永昌山君城池中进行交涉,根据探听来的消息,原先永昌山君的大殿如今被他们二人各自派了人手早已团团围住,以免魔道脱逃,就等着人齐进攻,一网打尽了。” “虽说妖皇为妖界之主,可此番你既然来了,若要商讨,身为妖皇长子的景焕,也该让位于你吧?” 梓穆看向慕白,他倒不是尊崇身份,只是妖皇虽然统领妖界,可终究还是在胤奎神君之下,慕白若是不来也就罢了。既然前来,妖皇若让景焕作为代表,此举难免会遭旁人非议。 “我懒得和言竣在一起端着架子商讨,此番前来本也隐在狼族中,并没有亮过身份。” 慕白面上看不清喜怒,口吻也是淡淡的,凌云在旁失笑不止,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我倒是想,看看你们两,能不能和平的,坐在一处。” 梓穆这才忆起,慕白和言竣说起来,也是有过节的。 当年的那场,万岁宴…… 虽说慕白那时尚还年幼不该计较,可言竣却是实打实的因他一句话受了辱。 他们三个人坐在一处,也是后辈里最为拔尖的人物,说话间比较随意,也不怕什么隔墙有耳。 慕白听他说完,嘴角显出微嘲之色。 “天帝下了重诱,虽然使得仙妖两族前仆后继的来人,可自己却端着架子不亲置统御,眼下绳没拧成一股,触目可及的死伤已有不少,这还是看得见的伤亡,可那些看不见的呢?” 慕白这话说的有些尖锐,梓穆想说点什么,嘴唇嚅嗫了半晌,却找不到恰当的言词。 “我听闻天帝虽然下了重利,却也早就放出话来,说是为了三界太平,此举只为做一个凝聚力,他也有意为仙门和妖族铺一个台阶,有能者居之。天界并无争权之心,除了让太子殿下前来主持,太极元君率领的天兵天将,都不会参与此次居功。” 梓穆听凌云这番话虽然说的中肯,但是口吻里又透着股其他的意味,蹙眉问道:“天帝这个决策听来置身事外,只为培养新秀,可你语气里却似乎有些,不置可否?” “置身事外??” 凌云撇了撇嘴,两手一摊,“我怎么觉得,他是隔岸观火。” 梓穆面色一怔,不是很认同:“这就有点言过了吧……” 凌云也不反驳他,只挑眉看向慕白,一副你怎么看的神情。 “他放话开出优厚条件,又言明天兵天将不居其功,那么大战在即,仙妖若想抢功势必身先士卒,届时两族损伤定然不小。” 慕白口吻说的平淡,面上却露出一丝不屑,“天界保存了实力自然还是稳坐上位,仙妖当中即便真有一人杀了出来,天帝也守诺捧他出来开宗立派,可由他一手捧出来的,难道还能不为他所用,不以他马首是瞻?” 梓穆垂眸默然,他起先得知这个消息,从未想过里面还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只想着能诛杀东芝,以报师尊座下那么多师兄的血仇。 可听着慕白和凌云话里话外的意思,虽未言明,也察觉了他们言外意指,天帝有着坐收渔翁之利的打算…… 凌云拍了拍梓穆的肩膀:“别想那么多,看来前面是结束了,咱们也该接着动身了。” 狼族的子弟虽然修为上比之他们逊色了些,可是服从指令却相当迅捷,不过几息的功夫,已经重新列队整齐,排序前行。 凌云起身后又紧了步子,去了队列的前头。 有了刚刚的一番谈话,梓穆再看向周遭附近那些争吵小闹的仙门与妖族,心里又有了一番别样的滋味。 虽说这东陇渊不过占着方境百余里地,可真要两腿迈着一步步的走起来,他们从清晨走到了日暮,也不过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 眼见着暮色四合,乌鸦成群飞起,黑羽遮天蔽日,林中视物困难,瘴气入夜也越发浓稠,显然不宜再继续赶路。 重印见了一处空置的荒院,便是驻足与布伦商议了今夜就在此地落脚。 荒院里的屋子拢共就六间,但是院子还挺大,足够容下百余人的狼族子弟,至于房间嘛,自然是分发给了他们这几人。 院子虽然荒芜破败,但是里面远比夏初想的要干净,显然此前已经住过人了,还有留下的器皿和扔掉的用具。 她的房间左边挨着风挽,右边挨着凌云,只不过凌云是和重印一间,慕白和梓穆一间,敖匡和布伦一起,剩下来的也就是千笙和向卜。 沿途像这样的荒院有不少,入了夜基本也都住进了赶路的仙门或妖族。 东陇渊里面不比地界之外,众人虽然安顿,心中还是万分警惕,直到院外被风挽施了屏障,才让他们原本提防的心稍微安了安。 凌云迫于无奈,同重印住在一个屋子,可他那性子哪里受得住重印的一板一眼。 虽然慕白比起重印也好不了多少,可重印总归是他的大师兄,他可以肆无忌惮和慕白说的话,却不能轻挑的对着重印直言。 他看着重印盘膝在榻上打坐练功,凌云连喝了三盏冷茶,终究是坐不住了,蹑手蹑脚的推门。 “你要去哪儿?” 重印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让弯腰撅屁股,两手搭门的凌云一个激灵。 他扭过头,笑着对重印道:“大师兄,你不是入定了吗?” 重印眉间微蹙:“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跟我一起同住吗?” 看来一时半会是走不了,凌云只好直起了身子往回迈了两步:“因为大师兄和我关系最为亲近?” 重印抿了抿唇,却半天没有言语,用一种你要不要脸的眼神,看了他半晌…… 第249章 活捉一人 凌云饶是脸皮再厚,也在他双目紧盯之下,用扇面缓缓盖过了整张脸。 就在他等不住快要问上一句‘为何’的时候,大师兄重印总算张了口:“豹妖一族的女子确实野性妩媚,但你也要有所克制。” 凌云:“……” 他不过是在入院的时候张望了一下什么人入住在他们隔壁,他那是警惕好不好! “大师兄,你这话说到哪儿去了!” 重印说完那句话就阖上了眼帘,显然刚刚那句话,已经在他点到为止的极限。 凌云有些无语:“我是准备串个门,但也只是打算去千笙或者慕白那屋,你能不能别瞎想……” 重印再次睁眼看他:“此前可是我拉着你进院子的,你脖子抻得那样长,眼都粘在那边了。” “这……” 凌云仄影在额上敲了敲,夏初曾跟他说,妖界的女子千娇百媚又热情似火,他就这么被她忽悠着去了趟樊山,结果貌美如花的女子没有见到,被拂云叟摁在了湖里,倒是呛了个水饱。 离开的时候,他曾对着夏初好一通抱怨。 可今日里见了那豹族妖女,一个个穿的确实火辣,半露香肩的草裙掩不住婀娜身形,裙摆下隐隐若现的双腿修长笔直、雪白如玉…… “这什么?” 重印接而的追问,将凌云从无穷的回味中打断。 凌云轻咳一声,仄影掩面遮住了半张脸。 他瞥了重印一眼,语气绷的一本正经:“我是瞧着那豹族中的男子有些异样,这才多看了两眼。” 重印挑眉:“有何异样?” 凌云扇着仄影,来回踱了两步:“大师兄你知道吧,有时候察觉出异样,他只是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重印用一种,你继续编的眼神审视着他,看的凌云一阵心虚,仄影挥洒,扇的越发频繁用力。 就在他自觉跟重印解释不清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叩门声,他如获大赦,觉得不管是谁在此时前来敲门,救他于水火之中,开了门他都要不管不顾抱头亲上一口,以表感激。 可当他三两步走了过去,迫不及待开了门之后才发现。 那人,是夏初…… 凌云心中默默道了一句,这个……就算了吧。 夏初没有察觉出他的古怪面色,反倒是看见重印也没睡,朝着他们二人一并说道:“风挽抓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你们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凌云忙不迭的点头,重印也起了身,三人出了房门原本还想叫上千笙和向卜,见着他们两屋内的灯已经熄了,便是作罢。 因着敖匡和布伦住在一处,担忧叫上敖匡又会惊动布伦,万一让整个狼族都弄的人心惶惶反倒不好。 是以,凌云最后只叫上了慕白和梓穆,一行五人轻手轻脚的摸出了荒院。 夏初带着他们按照约定好的位置一路疾行,路上凌云顺带问了一嘴,风挽发现的经过。 夏初直言当时她和风挽正在闲聊,说话间见他眉间轻蹙,紧接着让她先行休息就要离开,夏初察觉出他面色有异,便是假装先应了他,本想跟着看看究竟是何事,紧接着再去风挽的房中,就已经空无一人。 她倒不是怀疑风挽,而是觉得风挽会担心自己的安危才有所隐瞒。 空置的屋内让她确定刚刚一定发生了什么,即便风挽修为深厚,可他有伤在身,她也同样担心他的境遇。 情急之下,只好传了一封羽蝶给他。 过了很久才有他的花令传来,风挽言语间本有些搪塞,夏初执意追问之下,才听他回讯说是感应到了结界的波动。 夏初当下叮嘱他小心自身,若是抓到了也务必留个活口,也好让她叫了人来一起审审,没准还能探听点什么。 凌云见慕白面色冷凝,心下也是感慨,那个时间段,他丝毫没有感觉到波动的异样。 慕白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蹙眉,低声问道:“你这什么表情。” “是你这表情,让我看着感同身受。” 凌云只是感慨,倒也并不落寞,毕竟风挽的修为本就比他高出不少,能察觉出他发现不了的异样,也实属正常,更何况慕白显然也没有发现不是。 岂料,慕白深深看了他一眼后,抿了抿唇道:“既然如此,你就该说一说她半夜三更,不该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这样闲聊难免遭人非议。” 凌云:“……” 他被慕白兜头一番话说的脑子一懵,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与他有个屁的感同身受。 还没待他再开口,远远看见风挽倚在前面的一棵树上,双臂环胸,闭目养神,脚边瘫着一坨肉。 凌云将口中的话咽下,好奇的眯眼凝目又细看了一番。 那坨肉不像个能直立行走的人,是一团如同烂泥似的人。 若非夏初的羽蝶送的及时,风挽早就下了杀手。 他在言语间回讯搪塞的那个时间段,对着那摊烂泥徘徊在杀与不杀之间。 直到夏初叮嘱千万留个活口,这人才捡回了一条命。 不过眼下看来,还不如死了痛快。 夏初身边的人多为仙门正道,风挽活捉了他之后,并不觉得秉持规矩的重印等人,能从这人嘴里撬出东西,便顺手帮他们审了一审。 未免一不小心弄死了他,风挽还特意渡了一道精纯灵力护住了他的心脉,这才开始了问话。 他本就长的妖颜惑众,笑起来更是倾城绝世,那人又感觉到自己心脉被渡了一道灵力保护,只以为他是个道骨仙风的大派传人。 是以,他压根就没将风挽的问话当回事,信口开河,满口胡诌。 风挽也不打断他,耐心的等着他一通胡说八道结束,这才动了手。 他脸上还带着浅笑,一双桃花眼中褪去了柔色,仿佛春水浮冰,凝起了料峭寒意,透出冷厉锋芒。 色泽偏淡的嘴角勾成一道要人命的钩子,他可不是什么拘着礼数的仙门正派。 虽说曾经立誓要守住心之本善,可那本善原由一人起,若是有人动了他的善念,那便是逼他开杀戒。 第250章 逼供 因着夏初叮嘱风挽留下活口,他才渡了丝灵力护了那人心脉。 可惜眼前的男子显然有些不知好歹,没有一五一十的坦言。 风挽两指摁在他灵脉处,点指灵力一摧,他经脉里就似炸开了惊雷。 那人张口就要惨叫,却被风挽从地上随手挑起了一块枯骨,和着泥的枯骨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差点磕碎了牙。 他左臂经脉被风挽两指一点,已经寸寸断裂。 风挽拿下带着血水的枯骨,笑着道:“本来我心情挺好,与佳人相谈正欢,却被你的闯入扰的我眼下心绪不佳,脾气也差。奉劝你一句,老实交代,我不想再听废话。” 风挽并非善类,曾经的凶狠更是不逊于鸿魄和皓黥,以往能被他亲自逼供的起码也是位列上神。 连上神都承受不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何况眼前这个满脸血污,断了一臂的男子。 多年不曾用过的刑术,让他想起了尘封已久,不太开心的一些过往。 一念及此,风挽的心情越发坏了三分,手指点在他左边膝盖,又是一记融脉的手势。 “你是谁?何人所派,目的为何?” 那男子一头冷汗,面色惊惧,张口忙道:“豹族朴俞,妖皇所派,偷袭仙门独揽功劳。” “豹族,朴俞?” 风挽再次慢慢笑了起来,眼角轻扬,嘴唇也弯了弯,然而他的眼神太冷,深蓝的瞳仁也变得越发幽暗,反射着冷冰冰的微光,就像一把悄然出鞘的刀。 枯骨又堵回了男子嘴里,那只手在他膝盖上一沉一提,将他整块髌骨生生从关节处脱出,妖力又接而在其中一震,皮肉看不出一丝破皮,表面完好如初,内里的膝盖却已经粉碎成末。 断骨成末疼的朴俞撕心裂肺,风挽漫不经心将手移到他的腹部:“连个妖丹都没有,也来自认豹族?” 朴俞眼珠暴突,可眼神里却泛着奇异诡谲的光,他甚至努力挺了挺小腹,期盼道:“杀了我……” 风挽轻轻一扯,直接扯下了他一根手指:“装什么铁骨铮铮,你不是也背叛了歆琼转投他人?” 朴俞瞳孔骤缩,心底的恐惧加上身体的疼痛让他濒临崩溃,眼前的男子究竟是如何看穿他身份的? 就连豹王,也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等到夏初他们来到这里,风挽早已经问完了。 朴俞全身经脉俱断,魔力尽废,身上多处骨裂,右手已经不能在叫手了,早已被扯断了五指。 风挽问话很拿捏时机,也并非一昧的全程施刑,每每在他心神失守之际,先抛出自己的猜想和揣度击垮他的心神,再从中旁敲侧击,将他零碎的反应和所有的细枝末节都结合起来,即便他不说,也照样能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知道朴俞这种人落在夏初他们手中,即便问上个一年半载,怕是也不能从他嘴里套出只言片语,这才在等着她前来之际,顺手将这差事一并办了。 夏初瞥了一眼地上的人:“这……” 风挽长臂一伸揽过夏初肩膀,转了她身子以免污了她眼睛,随即简单扼要,直述重点。 重印听闻此人的真正身份乃是魔族,不由近前仔细查看了他的面容,一旁的凌云也凑上前去,在重印耳边低声道:“我之前跟你说了豹族有异你还不信,如今亲眼见了,总得信了刚才是冤枉我的吧?” 重印尴尬的点了点头,为刚刚在房中说教他,心生了一点愧疚,面上也现出了一丝赧色,凌云笑逐颜开,大大方方的拍了拍他肩膀。 重印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转而去看那人面貌,这一看之下,觉得甚是眼熟:“我认得这张脸,傍晚时分曾看见他跟在豹王身边,入住了我们隔壁的荒院。” “脸是这张脸,人却不是这个人了。” 凌云说话间,伸手在朴俞脸上摸了摸,继而看向慕白道,“此前慕白不是在外面的长亭内,揭穿过一个伪面术。” “魔族伪装混迹,无非夺舍、附身和变幻这三条路子。” 慕白接过凌云的话,颔首示意后又续道,“夺舍和附身对于施术的人自身修为要求很高,可伪面术,是一种变幻模仿术法,戴上那个人的脸皮再用术法融合近乎以假乱真。只要他不泄出魔力,根本无需担心露馅,堪称稳妥。” 梓穆想起前几日在东陇渊地界外的长亭,出声问道:“那日长亭里的那人并没有动用魔力,你又是如何发现的?” 慕白见余下的视线都聚焦了过来,显然梓穆的话让大家都回忆起了那一日。 他看了一眼凌云道:“我和凌云早来几日,早就四下探查过一番,在你们来之前,我就已经盯上了混元门的那个人,只是恰巧那日发现挑唆事端的人也是他。” 凌云见慕白说完,走到了朴俞的身侧,打算看一看他的本来面貌。 虽然见着那人浑身上下瘫软成泥,可是至今仍然保持着朴俞的面容,说明风挽即便对他下了狠手却并不致命,否则他这张脸会自行溃散。 凌云哪里想到,风挽为此还特意渡了一道妖力护他心脉,当然不会性命垂危。 凌云掌心贴上那人小腹,探灵一震又及时收力,朴俞的脸上果然显出一团魔气,凌云仄影开扇,尽数收纳于扇中。 直到此刻,朴俞才露出了原本面貌,一副流里流气的样子,长得尖嘴猴腮,一脸刻薄算计。 凌云‘咦’了一声,不耻下问:“风挽妖君,是如何得知他并非真的豹族中人?” 风挽本不欲多言,见夏初也是一脸好奇,歪头看着他,一副等他解惑的神色,才抿了抿唇道:“我察觉到结界波动,出来将他抓获,他却完全不认识我。” ???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不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 “说来也巧,这人曾经来过一次樊山。” 风挽见凌云面上困惑的神情更盛,淡淡道:“你若是曾被一个人打断了腿,再见之时会不认识他吗?” 凌云:“……” 第251章 抵达 黑魆魆的山丘草木丛生,寂静得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歆琼管辖的魔族,应该有不少人暗地里转投了鸿魄和皓黥,你们可曾想过,原本心就不齐的仙妖两族,若是再加上魔族中人恶意挑唆,那么……” 风挽话未说完,其他人却都已经了然其中深意。 本来此事与他无关,他也懒得去多管,奈何今夜这人倒霉,冲撞到了风挽面前,扰了他和夏初谈话的兴致。 重印面色一变:“这么说来,魔族如今也被鸿魄他们掌控了?” “这倒也算不上。” 慕白微微摇头,续道,“天帝一直对魔族警惕关注,长子鹏赋至今还驻守在如岐山边界,若是鸿魄真的接手了魔族,早就已经发生了大规模征战,不可能一直安静到现在。” 凌云在旁接过他的话道:“说明从魔界叛逃的人数不多,可这些人混进了仙妖两族中,却也颇为棘手。” 风挽瞥了一眼树下的烂泥:“这人顶替朴俞,在豹族已经潜伏了四年……” 梓穆面色一变:“莫非鸿魄自从万戈脱逃之后,沉寂的这几年都在筹谋这个?” 凌云蹙眉开口:“可这几年,从未听说过仙妖两族,出过这种冒名顶替之事。” 慕白抿了抿唇:“两族人口众多,隔三差五偷梁换柱,这种伪面术只要遮掩得好,也不会被发现,又哪里来的消息传出来。” 这一席话,就像巨石滚入湖泊,打破了表面的镜水,在众人的心底,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一招李代桃僵,运用的润物细无声,此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梓穆眉间紧蹙;“我们应该将此事尽快昭告仙妖两族,以免他们上当自相残杀!” 重印面色虽是凝重,对这提议却颇为不赞同:“仙妖本就不睦,要在短时间内通知他们谈何容易?一不小心打草惊蛇,让他们生了警惕,反而更加不好连根拔除。” “现在已经有许多仙门和妖族,都深入了永昌山君的城中,我们现在撤出去还来得及,但要是想将他们都捞出来,就得装一回傻,深入虎穴,伺机联络各个门派的主事人,暗中清查各门各派的弟子,还要设法与言竣和景焕相见谋划。” 慕白说到此处顿了一顿,他本不想和言竣交涉,梓穆见他眉间轻蹙,主动接过这桩差使道:“到时候我去跟他谈。” 风挽见他们商议的差不多了,不轻不慢的提点道:“鸿魄善谋,做事又素来喜欢留有后手,不可能只有此一招,若是引来精锐部队在前,那么势必也会断其后路。” 此番仙妖联手诛魔,各门各族精锐半数已出,正是各地山门空虚之时。 “我这就传羽令给父君,让父君暗通众仙门,留守者当心偷袭,做好御敌准备。” 梓穆冷下面色,看向朴俞道,“至于这个人,不若交给我带给言竣,也好缓解妖族和仙门的嫌隙。” 风挽点了点头应允,梓穆轻轻松了口气,和重印、慕白一起走到一旁,各自书写了一道羽令传送回去。 等到他们送完了羽令,凌云迎上前去与他们一同往回路赶。 夏初和风挽已经走在了前面,慕白侧头和重印也在低声商量着事宜。 回去的这一路,梓穆目光低垂,脸上神色恹恹。 凌云在他身侧,看着他有些郁郁寡欢,有心开导他两句:“是担心万戈,还是听到这种消息,觉得心中不适?” 梓穆面色怅然:“你所言皆有。东芝的事情教会了我人心险恶,今日所闻才让我知道了盛世将倾,深渊在侧。” “三界安定的太久,如今大难当头,众人还以为是自己博得利益的最佳时机。” 凌云顺着他的话,说到此处顿了一顿,“你也不用想的太过悲观,经此一役,想必各门各派心中都会有所警醒,日后魔族再想故技重施,也就不易了。” 梓穆看着他:“哪怕为此要付出腥风血雨的代价?” 凌云面色坦然:“天道有常,兴衰荣枯在所难免,仙有天人五衰,魔有气数将近,妖也并非不死不灭,更替总会付出代价。” 梓穆被他一言说的心中百思,冷不防被人单手拍在左肩。 他抬头一看,只见慕白对他淡然笑道:“问心无愧,只管蹚出一条你自己的道。” 梓穆微微一愣,我的道,是什么……? 乌云掩去月亮,夜空不见一颗星辰。 在一群人回去的途中,长风吹得林木萧瑟倒伏,影子晃动,满山的黑鸦群飞,远处的黑篷男子手中握着三道羽令,他唇角嗤笑一声,攥拳一握,羽令化为星点光芒,接而被风一吹,消散的无影无踪。 因着梓穆想要将朴俞上交给言竣作为言说的证据,回了荒院后,慕白又亲自去了一趟豹族,秘密寻了豹王说了朴俞的事情。 隔日里起身,他们又加快了脚程。 两日之后,一行人终于赶到了东陇渊深处的永昌城。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仙妖占据了这座城池,包围了最里面的大殿,其盛况史无前例,就等着众家集齐,一举攻下。 妖皇之子景焕和天帝之子言竣,这几日都在商讨如何调遣人手的进攻,言竣知道梓穆不日将至,早早就派了联珏于城门口相迎他。 联珏对梓穆态度恭谦,礼数周全。 可对于轩辕门的众人,则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尤其是夏初和重印,那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神色,丝毫不加掩饰。 抛开了夏初等人,当梓穆对着联珏引荐到了慕白,联珏面上的神情则是更加难看了,虽是迫于尊卑见了一礼,面上不情不愿的神色却溢于言表。 当他最后一眼看向夏初,眼神中露出的寒意,激得风挽生出了杀意。 联珏正对上风挽沉冷幽暗的蓝瞳,在这瞬间,他觉得有千刀万刃戳在背后,周身气机要穴无一不受杀机所慑,他毫不怀疑对方根本不会顾忌太子殿下,而对他下杀手。 原本就尴尬敷衍的氛围,顿时霜寒绵延。 夏初伸手握住风挽手腕,这才将他即将瞬闪的身形给按捺在了原地。 第252章 分头行事 城门口本就是由天兵看守,此时见了言竣身边的仙侍联珏处于弱势,纷纷看了过来,气氛越发僵持,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千笙见状只好上前两步,将夏初和风挽掩于身后。 他身份略有特殊,不仅仅是轩辕山的弟子,更是十方山的幼子。 联珏虽看不惯轩辕,却对十方山敬重,见了是他,也顺坡下驴,面色稍有好转,热络的对着他施了一礼。 千笙也客套的与他见礼,周遭天兵见双方再次谈笑风生,重新目不斜视,警惕守城。 千笙状似寻常地与他谈起言竣对于联手诛魔的安排,间或询问了几句,天帝天后的近况聊表关怀,让身后的夏初在此时才体悟了,为何炅霏上神夸赞他处事圆滑通透。 无论演戏还是真心,联珏对于千笙的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更是妥善的安置了布伦的去处,让下属将狼族领到了景焕那边。 慕白本就有意让布伦亲自面见景焕,将伪面术的事,上呈告知,于是对他默然颔首。 布伦施了一礼,便是尾随着联珏指派的属下,先行一步离开。 千笙见状,也对着他笑道:“说起来,不知这次十方山可有人来,泽沃山一行匆忙,都还未曾来得及好好话别。” 联珏面色一怔后,连连笑道:“是下君忘了这茬,此番开战必有伤亡,十方山仁义,由涵润长老带了不少弟子前来,眼下落居在安义院中,下君这就差人带你前去。” 千笙挑起这个话头,本就是借故脱队,好去别处看看情况。 其他仙门出身的重印、向卜和敖匡也趁此机会一一附和道:“那就麻烦联珏仙君,也派个人为我们各自引路。” 联珏面色微僵,却也因为顾忌着风挽寒芒刀锋般的眼神,不敢再甩脸,不情不愿的回道:“应该的。” 敖匡和向卜在接而赶路的途中,早已听他们提及了魔族的阴谋,眼下他们前往各自仙门,正是要分别通知各家注意提防。 于是,一行人在联珏的分配下,被各自带领离去,分开行动。 夏初和风挽被安排去了轩辕的落脚点,临走之前她看了慕白一眼,见他没有跟上来的意思也不好相问,那一眼看去,却意外得到他一个颔首,是让她静观其变的意思。 夏初也略一垂眸,是让他万事小心的意思。 联珏则是亲自领着梓穆前去面见言竣,梓穆稍一顿足,回身两步走到凌云和慕白面前,相托他们二人,先行去关照一下前来的万戈门弟子。 两人自然是应下了,从旁路过的夏初听到梓穆的话,对着风挽略一歪头:“不如我们也一道过去看看。” 风挽对她是有求必应,自然没有反驳。 结果,梓穆刚刚回身跟上联珏,慕白就被突然前来的梦芙给一把拉住。 梦芙虽是言竣的妹妹,此番倒也并非是跟着言竣一起前来,而是跟着师门来的。 她原本正好在城内跟言竣说话,听闻慕白前来,火急火燎地就冲了出来。 上次分别之际慕白尚且还身处昏迷,她去往宗南岛那么多封羽令也只换来‘一切安好’四个字。 可未曾亲眼见他安好,梦芙便是一刻也未放下心。 此刻见了慕白,她才松了口气,满面欣喜,亲亲热热的就挽上他的胳膊,邀他去玉心门。 慕白原本准备推却的手,听闻她的相邀后顿了一顿。 他正好也想去探一探那边的情况,便顺势答应下来,尾随她走了。 夏初眼睛瞪了铜铃那般大,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当下一把拉过风挽,就要去轩辕的落脚处休息。 徒留凌云独自在后面伸了伸胳膊,看着她那火冒三丈的背影,愣是没有开口叫住她。直到见她和风挽的身影消失,他才叹了口气,独自去了万戈门的落脚地。 仙侍带着凌云到了浮华院门口,对着他施了一礼告辞。 凌云托了门口的万戈弟子进去通报,不多时,就见到西玟长老的首徒泽宇,还有希芸也一并跟了出来。 她该是得到消息就匆匆赶了出来,腰间的极光盒都挂歪了。 希芸在门口处远远见了凌云,足下在门槛上顿了一顿,然后才跟着泽宇快步迈了出来。 凌云和泽宇寒暄了一番,方才得知西玟长老已经立誓,从此再也不踏出万戈一步,往后余生只为守护万戈。 是以这一趟,他不能亲手缉拿东芝,这才重嘱了泽宇,让他务必要拿下东芝问罪。 两人言谈之间,希芸一直默默立在右后侧,凌云与他说的差不多了,总感觉身上被一道炙热的目光注视着。 他余光回落在她身上,蹙眉想了半天,直到看见了她腰间佩戴的那个极光盒,才记起了她是谁。 凌云旋即风情一笑,朝着她道:“长夜漫漫,仙子可愿出去走走?” 希芸和夏初不久前才在三水城相见,但是她和凌云,则是四年未曾谋面。 凌云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好像清减了不少,去掉了赘余钗环首饰,如今一身干练的武装打扮,满头乌丝拿青绸绑了长辫垂在脑后,看着虽然素净,但也多出几分成熟来。 四年未见的希芸,远比此前凌云在万戈初见时要成熟太多。 这赶来的一路,凌云也曾听梓穆提及,希芸所涉颇多又勤学吃苦,经历三水城一事后,更为稳重知事,如今已经被提到了二层的宫里,在泽宇手下帮忙打理事务。 梓穆对她夸赞颇多,只是为人处世还略有青涩,需得时光和风雨去雕琢。 凌云当初是因为她身处三水城涉及曼欲绯蘼一事,才仔细听了一耳朵,如今亲眼见了,倒也觉得梓穆所言不虚。 这一次追捕东芝,万戈责无旁贷。 希芸经历了三水城一事,心性已经大有成长。此番又跟着泽宇应付仙家众众对于万戈或帮扶、或试探的寒暄往来,青涩的棱角也被渐渐磨砺,变得处事圆滑老道。 她跟着来了东陇渊,才知人言可畏,不外如是。 第253章 挑事 两人并肩而行,一路都未曾言语,直至走到了一处清幽的无人密林,步伐才相继慢了下来。 连日来,希芸暴露在各家仙门的注视下,耳闻着虚情假意的安慰,和或多或少有着些许真心实意的赞誉。 她一面要挡着落井下石的挑衅,一面还要提防着绵里藏针的试探,心如水火煎熬也诸般忍了。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凌云。 “你不该来的。” 希芸确定了四下无人,才拧着眉看向他,面色担忧道,“你和十三都不是贪名逐利的人,何必要来蹚这一趟浑水,东陇渊可不是你自持修为就能安然无恙的地方。” 凌云失笑一声:“那你还来?” 希芸垂下眼眸:“因为东芝,我们万戈责无旁贷,而你们轩辕,大可不必。” 凌云仄影挑起她的下巴:“除魔卫道本就是仙门己任,何分你我。” 希芸猝不及防红了脸,凌云这才反应过来,这话有些孟浪,可他原本没那个意思,是想说仙门不分派系来着。 希芸侧头撇开了仄影,稳了心绪后才接着道:“这城里,古怪的很。” 凌云挑眉:“这话怎么说?” 希芸说的古怪分为两件,一件是她看不懂两位少主的意图。 按理说如今三界联手诛魔,本该和和气气共商对策,可是仙妖两族不但不能相安无事的坐下,甚至每日里大打出手的络绎不绝。 太极元君那边也不加以阻拦,说是两族良性切磋对双方都有增益。 可是这两族历来不睦,一旦动手怎么可能点到为止,不到头破血流绝不撒手,更有脾气犟的宁死不服,就这么枉送一条命。 妖族少主景焕见天界太子言竣不阻拦,他也不阻拦。 否则,好像妖族怕了仙界的挑战,这种情况日以继夜,还没等到两方联手诛魔,已经互损了不少。 她来到永昌城已经四天了,因为仙门和妖族逐渐齐聚的英才,不说衣冠满座,也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十之七八,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单枪匹马前来闯荡的无名小辈混在其中,俨然将这城里变成了一潭龙蛇混杂的浑水。 单枪匹马的不比有门有派,大都来路不明,心思也各异。 希芸眼见仙妖两族对武斗都放任不管,又连见了几番血淋淋的纠纷,她掂量了一下万戈如今的局势,让弟子们不要去掺和这些麻烦,只等着最后的攻殿,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就好。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事与愿违,她不想找麻烦,麻烦却亲自找上了她。 若是以前的万戈,怎么说也会辟出一间单独的院落出来给他们。 可如今,万戈势微,联珏竟是安排了一个不入流的合欢派,与万戈同住一个院落。 合欢派只收女徒,走的又是双修之道,靠着弟子双修的仙侣延伸发展,勾缠其他门派世强,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靠外力和关系,竟是发展成了中上门派。 希芸性子虽说有些软弱,可是和梓穆走了三水城一遭,遇到的都是傲骨铮铮之人,宁折也不肯伏低,泽宇更是西玟长老亲自言传身教,带出来的那种刚正,自然是连虚伪和客套都懒得装相。 耳濡目染之下,希芸难免也对这以色侍人之事深恶痛绝,见了面也就自持君子之交,从不多谈。 可合欢派里的小师妹是门主独女,样貌艳绝,性子却骄纵刁蛮。 就连门主平日里都是宠着哄着,也藏着掖着,就指着她一张貌美如花的脸,能去结识一个身居高位的少主。 这次仙魔联手诛魔,最是认识青年才俊的大好机会,这才将她给放了出来,盼着她能一鸣惊人,最好能够得到言竣青睐,如此一来,即便他们得不到这诛魔的功劳,还怕合欢没有跻身大门大派的机会吗? 那小师妹自幼受尽调教,遇到的女子无不在她的容颜下自愧不如,遇到的男子无不在她的石榴裙下拜服。 即便有些仙君当面故作矜持,但眸子里的惊艳和欲望总是藏不住的。 唯独这同住一个浮华院的万戈门里,出了泽宇和希芸这两个异类。 对她不仅冷待还甚是不屑,迎头照面恨不得装作未见转身就走,让从未受过冷遇的她,如何不恼火? 故而,她三番两次勾引泽宇,又故意找希芸麻烦。 希芸已经不是四年前任人揉捏的面团,被应杼一番言语就羞的满面通红,只知道转身落跑的记名弟子了。 当那个小师妹扭着水蛇腰,含羞带怯的递给泽宇一杯热茶被拒后,见了希芸又装作脚滑,不小心将那杯热茶给泼过来之际。 希芸也就顺势转身侧滑,让那细胳膊细腿的小师妹,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吐出了一颗带血的大门牙。 她哭闹的声音引得旁人都在浮华院门口驻足,合欢门的大师姐眼见着众人越聚越多,强压了小师妹不准她在众人面前动手。 她趁着外面的人没有窥见事实真相,做出一副惺惺之态的委屈模样,暗里讥讽希芸道:“旁人都说星落尊主除了梓穆殿下,教不出好弟子,我等还不信。未曾想,今日得见方知,空穴不来风。” 她语气说的委屈,话中又绵里藏针,一则是指希芸以大欺小,二则是指星落尊主教徒无方。 星落尊主座下徒弟一事,成了万戈所有门下弟子心中的隐痛。 哪里经受的住她这番挑唆,当下泽宇就忍不住抽了剑。 希芸虽然也怒极,事情却终是因她而起,她拦下泽宇,只身向前一步,一手摩挲着极光盒道:“虽说你们合欢一派没有见过世面,可我们尊主座下弟子皆为斩妖除魔的英烈之辈,天帝更是已经昭告三界,你们到底是孤陋寡闻,还是强行颠倒黑白?” 那大师姐面色一僵,她本是明讥暗讽,没想到希芸直接将话给挑明。 希芸更是侧头偏过她的脸,看向她身后的小师妹道:“她几次三番滋扰我师兄,又故意与我为难,既然看我这般不爽利,不如我应下她切磋一场,可好?” 第254章 死而复生 希芸三言两句将是非恩怨,暗地里清楚表达给了门外的各位看客。 并且在切磋一词上,先行说了‘应下’二字。 这话说的就很是刁钻,会让人误以为那小师妹先行下了战帖。 眼下,若是那小师妹否认,便是代表合欢派认怂。 希芸这番话堵死了她的退路,对方是不打也得打,大师姐侧身让了开去,那小师妹也只好拔了剑请战。 凌云游历多年,对于合欢派也有过耳闻,她们自身的修为并不强悍,只是依附于双修的采补之道,虽进境快但根基不稳。 更何况,这个小师妹既然是合欢门主压箱底的宝贝,没有觅得称心如意的人之前,自然也不会让她进行双修。 也就是说,这个小师妹比其它弟子弱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想了想在棱洞里希芸的那一手极光盒,虽然当时还比不上应杼,但要是打一个合欢派没有双修过的小师妹,那也是绰绰有余。 凌云一念至此,坦言开口:“若凭真本事,你善用灵器,又涉猎颇多,她当不如你。” “我折了她的剑。” 希芸面上没有骄傲,反而带着几许怅然,“万戈门的面子我是争住了,合欢派丢了脸,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 万戈主修灵器,希芸和她的对决,都没有挪过脚步就胜负已分。 合欢派的小师妹输的难看,门下师姐们都郁愤不已,然而浮华院外已经围了个满满当当,这番纷争也许前因旁人不了解,可比试的结果,总是被众人看在眼里。 合欢派如今自诩是个仙门大派,也不好光明正大的愿赌不服输,只好偃旗息鼓,暂时吞了这口气。 当天夜里,泽宇还在偏殿里指点师弟运器的心得,看见希芸路过,便是托她去房间里取个灵器来做示范。 希芸应下之后去了泽宇的房间,发现窗榻上有一封战帖,看那秀丽的字体只能出自女子之手,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她担心泽宇看见会前去应战,不论输赢,万一让人看见了他半夜跟合欢派的女弟子在那纠缠,总归会影响他的声誉,便是偷偷藏起了那封战帖,准备替他前去。 那封战帖是合欢派的大师姐所下,约了泽宇在临石崖私斗。 希芸虽然打算替泽宇去一趟临石崖,可她也并非毫无心数,那合欢派的大师姐莫名其妙,三更半夜相约泽宇私斗定是有诈,她也不会飞蛾扑火如约而至。 于是,故意落后了时辰,隐了身形过去,打算看看情况。 她的灵器极光盒在三水城损毁严重,后来经由梓穆亲自替她做了修复和改良。 眼下,这件灵器早已今非昔比,在极光盒的掩盖下,她若不发出声响,根本不会被人发现踪迹。 没曾想,等到希芸赶到临石崖的时候,却看见了血淋淋的一副画面。 她听到了陌生男人的交谈声,就远远的止了步,即便有着极光盒掩体,她也不敢靠的太近,躲在一块巨石的背后借着月光向那边偷看。 白天还对她颐指气使的大师姐,现在已经躺在地上成了具尸体,小腹被剖开,汨汨流淌着殷红血流,那内里空荡荡的,显然被挖了元丹,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就剩下个皮包骨,血肉精魄一概没了。 两个罩着黑篷的男子站在尸骨旁,其中一人手上还在滴血,他踢了踢渐渐僵冷的尸骨,蹙眉惊疑道:“这里荒凉的很,她怎么会深夜过来?” “留个活口逼问多好,你这一动手就是杀招,现在问我,我问谁去?” 另一个人在她腰际看见佩戴的香囊,俯身低下细看,见到了香囊上的合欢花卉,撇了撇嘴不屑地嗤笑:“合欢门的小浪蹄子独自出来就不稀奇了,估计是出门幽会情郎迷了路吧。” “不要多生事端。” 先前那人在她裙裾上擦干净了手上血渍,续道,“你处理她的尸体,我去找清玥大人。你再去沿途搜寻一下有没有人跟她同路过来。” 希芸本就惊得手脚发冷,听到‘清玥’二字更是脊背发寒,按理说魔族不是被他们用阵法围困在了永昌大殿脱逃不得,就等着人齐诛杀吗? 怎么清玥还能在城内,自由走动? 她躲在巨石的后面一动也不敢动,亲眼见了那男子撕下了合欢派大师姐的脸皮,又拿了大师姐的佩剑和饰品,然后一肩扛起了尸体消失在了黑夜里。 她有心想追,却也知道自己实力不济,贸然前往若是被发现了就连这条消息都传不出去。 希芸不敢妄动,为了稳妥起见,等到那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她还在原地浑身僵硬的等了半个时辰,才借着极光盒隐了身形原路返回。 她一身冷汗的回到了浮华院,隔壁的合欢门却没有任何异样。 希芸一夜辗转反侧,直到天明破晓,她起身刻意在院子里练武,等着合欢派那边的动静。 结果,她看见了那个‘大师姐’活蹦乱跳的领着诸位师妹去吃茶,容貌身形,言行举止都分毫不差。 希芸骤然色变,翕动的嘴唇苍白一片,慌忙转过身,害怕被那人看出自己失去血色的脸,在她面前露出端倪。 “万戈的人手不够,我自己本事也不行,有心想提醒诸位同道,一来怕打草惊蛇,二来也不容取信,可我明明亲眼看着她被人杀害,更涉及到曾经出现在万戈和三水城的清玥,我一直等着梓穆师兄回来,想将此事先行告知于他,同他商讨。” 希芸看向凌云,有些急切道,“虽然离谱,但我所言句句属实,我亲眼看着那个大师姐连元丹都被挖了出来,可如今又活蹦乱跳的出现在我面前。这几日,我都怀疑是不是自己魔障了。” 凌云压了压手,示意她稍安:“我刚刚和泽宇相谈许久,所言也正是此事。” 希芸惊呼:“你早就知道了?” 这事压在她心里好几天,惶惶不可终日。 没曾想,凌云不但未曾怀疑她所言,甚至还早已经知道了她说的事情。 凌云看向希芸:“若是让你假扮她人,或许容貌别人一时无法识别,可是仪态习惯,若非长久观察又岂能学的一模一样?” 希芸面色一变,狐疑不定道:“你是指……各个门派都有内奸?” 第255章 茶坊 密林里古树参天,树枝盘虬卧龙,在冰冷的月光下,宛如鬼影幢幢。 幽深寂静的树林虽然不似先前赶路的那片瘴林,却也雾气弥漫,一阵风过带起枯叶,发出一阵阵的沙沙声响,在渺无人烟的密林里颇为瘆人。 然而此刻,希芸心中更为凌云所述的事情惊骇。 她面色一沉:“泽宇师兄这次带来的人都是西玟长老自小培养,不会有问题!” 西玟长老被东芝蒙蔽了这些年,想要抓获他的心比任何一个人更甚,这次泽宇挑选前来的人,也都是西玟长老的一脉相传,自当秉持了他的心愿。 凌云仄影搭在掌心轻敲了两下,淡淡开口:“这连日来,你也不可能一直看着他们。” 合欢派的大师姐夜半出门一趟,回来就已经被换成了另一个顶着她皮相的人,而她昔日同门却丝毫不曾察觉。 同理推论,希芸又如何保证,万戈的弟子不会被人冒名顶替? 凌云此言一出,希芸心头一紧,她双手紧握成拳,指节都握的泛白,半晌才逐根松开。 凌云特意与她单独出来,也是因为一个人的样貌、身形、仪态都可以模仿,可眼中的情意却难有神韵。 西玟长老的弟子,他在万戈虽然见过几面,却并不熟稔,真假难辨。 是以,他也并没有对泽宇说的详尽,反而是约了希芸单独出来,确认她还是不是本人,才选择了和盘脱出。 “凌云仙君,这般危险你还是带着十三赶紧走吧。” 她面上有着强装的镇定,语气里也有着掩不住的担忧,“我们万戈留在此地义不容辞,你却没必要来蹚这个浑水,趁现在还没有清点各门的人数,你们撤离还来得及。” “我怎能舍了美人而去。” 凌云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跃着光亮,本就微扬的嘴角,弯起唇来笑得越发风流,“依我看来,浮华院已经不安全了。而且那里就你一个女子住着多有不便,若是不介意的话,不如借此做为由头搬到我那去。” 希芸面色一怔,继而双颊飘红。 凌云失笑:“我的意思是让你和小十三同住,她正好也是一人……” “我,我……” 希芸的脸越发红了,支吾了半天才想了个理由,“我要是突然搬出去,怕是会招有心人的怀疑。” “我就是怕有心之人——不怀疑。” 凌云仄影轻摇,显得泰之若然,“担心你安危是真,搂草打兔子也是一举两得。” 希芸被他话语里的调笑稍减了两分紧张,红着脸应下,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去往浮华院拾掇。 凌云见她已走,也不在此地驻足,信步而回,心中寻思的是,梓穆和慕白也不知道各自探听的如何了。 梦芙拉着慕白,一路都在关切的相询那日在泽沃山,他入了结界后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夏初能安然无恙,他却昏迷不醒? 慕白抿了抿唇,自然是不便相告。 梦芙虽然佯装生气,可面上终究因为再次相逢,而有着掩不住的欢欣雀跃。 带着他去了玉心门的居所,参拜了门下长老,接而又拉着他去了前院,心里的那点小心思,无非是想在同门师姐面前和他出双入对。 说来,除了合欢派全是女修,玉心门内也都是女弟子,可除了这一点相同,他们两派所习功法和安身立命的师门律令却截然不同。 若说合欢门的根基都是靠着外势而撑,那么玉心门则是凭借洁身自好清心而修。 当然,清心也并非就是绝欲,除了继任门主的少主需要断情绝爱,对于门下其她弟子红鸾心动,也是悉听尊便,不会刻意阻拦。 是以,仙家女儿都以能进玉心门为荣,可少主一位却至今悬空。 玄天玉女本有心培养梦芙,奈何她早年便对慕白一见倾心,自然是死活也不应允。 慕白被梦芙拉到了女人堆里,顿时一阵莺莺燕燕之声萦在耳旁。 玄天玉女座下都是貌美的姑娘,仙门驻扎在此地,除了私斗,余下的风雅消遣,无非就是邀约仙子论道。 那些小门小派自然不敢腆着脸来玉心门寻乐,都去了浮华院那边,这也是为何招惹的希芸不厌其烦的其中一个原由。 而那些名门子弟,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切磋论道,甚至挑拣出了一间院落,专门用来相聚一堂,和玉心门内的仙子打的火热。 慕白就被梦芙带去了那间茶坊,听着周遭的女子闲言碎语,不少名门之后都与她们相谈甚欢,熟了之后论的自然也就不是道,而是耳听四方八路的奇闻。 慕白虽然答应了梦芙同去,却叮嘱她不要宣扬他的身份,刻意的将一身锦绣衣袍搓揉的遍是褶子,看着多了些旧意,又将头发拨乱,整个人就成了落拓浪子样。 和传闻中纤尘不染,白衣雪带的小殿下,不说有了云泥之别,起码也是风马牛不相及。 可即便他将自己拾掇的不太扎眼,也遭不住边上的梦芙本身就招人目光。 抛开她本就娇艳的姿容,身为玄天玉女的爱徒,又是天帝之女的高贵出生,身份背景姿容样貌,皆是仙君的最佳结侣人选。 是以,她一进来,就惹的诸位仙君纷纷见礼,热情洋溢的招呼她同坐。 梦芙自然是看不上他们,但也规矩的回了一礼,转脸抬眸看向慕白,眼神询问他想要坐在何处。 慕白低眉垂首,扶额径自走到人多的背后两张拐角桌子坐下,梦芙要了茶点也施施然的向他走了过去。 诸位仙君虽然对他好奇的看了两眼,但见他背身而坐,又相邀梦芙无望,遂又开始眉飞色舞的高谈阔论。 只是那眸光,还是会时不时的向这边看过来。 慕白背对着他们轻啜一口茶水,一边应付着梦芙的交谈,一边从那桌杂乱喧哗的声音里抽丝剥茧。 偶尔他假装和梦芙感叹,抛出一两句话,听起来是附和着众人的言谈,实则是微不可查的引导着他们的话题方向,如此辗转,总算诱使这些人谈论起了他感兴趣的东西。 旁桌一位佩刀的仙君对着同伴道:“听闻烈光门的弟子,今早都离开永昌城回去了?” 第256章 这香不错 烈光门算不上大门派,好在慕白这三千多年也没闲着,还算有所耳闻。 虽说比不上世家的资源累及,但是门内弟子也算勤勉苦修。 若是能得天帝扶持,还是有望跻身一流。 耳边只听另一人在旁带着嫌弃的口吻,续道:“早就该走了,小门小派来的连百人都不足,还不停在此逞凶斗狠,这几日武斗伤了一大半,难不成留下来养伤吗?” “虽说太子殿下和景焕殿下并没有禁止私斗,可咱们仙家对决向来都是点到为止,怎么昨日还听闻,差点闹出了死伤?若不是被阻拦的及时,怕就结了死仇。” “刀剑无眼,战到兴起哪里能及时收住,他们技不如人,死伤怪谁?” 那人将茶碗重重摔下,满眼戾气,“天帝仁义才准许了这些小门小派的人参加,可那些人没有自知之明,力是没出到,麻烦惹了不少。打断了他腿也是为了他好,让他们知道有这功夫不如回去勤学苦练,也好过在这痴心妄想。” 他这话说的慷慨激昂,却难免有些过激。 在场都自诩仙门正派,不管心里如何作想,明面上还是一副不愿苟同的姿态。 一时间,茶坊的气氛诡谲的静谧下来,有人虽然还在小口抿茶,但是眸中已经露出不满的神色。 慕白闲情逸致地吃了杯茶,心中颇为替烈光门可惜,倘若他们没有生事,只要按步就班的全听调遣,诛魔之后即便没有功劳也能落个苦劳。 日后说出去,好歹也是曾为诛魔出过一番力。 如今落了这么个名声折返,烈光一门,怕是要就此没落了。 更何况,他们真的还能安全折返吗? 他一念至此,眸底一线寒光稍纵即逝。 ‘啪’地一声响,有人又将茶盏撂在桌上,提剑向着那口出狂言之人冷声道:“有胆大放厥词,不知你留在这里,是否又有诛魔的本事?在下朝元门弟子,可敢赐教?” 慕白饶有兴趣的回首瞥了这两人一眼,那朝元门的弟子年纪尚轻,但修为不弱,显然也是门派重点培养的翘楚,另外那名口出狂言的人年纪稍长,手茧匀称,显然是个用刀的好手。 这两人若是单论武斗切磋,打起来也是胜负对半,可这少年的手段经验,自是没有那般老道,怕是要吃亏。 那年长者既然敢放言一说,自然是不怕有人上门挑衅,当即应下,两人已经同时迈步而出。 周围的人见惯不怪,这热闹看的熟练,还有人携着酒壶瓜果,押着输赢结伴而出。 转眼间,茶坊里走了不少人,原本熙熙攘攘的热议骤然冷清下来。 梦芙也想瞧个热闹,待他温吞的喝完那盏茶,才出声问道:“我们也出去看看?” 慕白不答反道:“这里的焚香不错。” 梦芙看了一眼香炉里袅袅升起的轻烟,浅笑道:“天香派讲究,嫌弃这东陇渊里气味难闻,但凡有他们门派的人过来,都会在屋内提前熏上香,诸位仙家给他们门派起了个别称,叫做‘移动香炉派’。” 慕白闻言淡笑,梦芙被他笑得眼前有些花,似乎有一线阳光漏到了眼底,再也摘不出去。 慕白正四下打量通风处摆设的香炉,刚好看到梓穆从窗外路过,随即唤了他一声,借故与梦芙告辞。 梦芙虽然不舍,奈何梓穆在慕白的眼色下心领神会,当下也表明有事找他商谈,梦芙只好朝着他们二人见了一礼,依依不舍的离去。 慕白和梓穆两人沿途互聊双方所得,直到他说起了焚香的事,梓穆眉间轻蹙道:“言竣那里也有,还赠了我一些。难不成你怀疑这香,有问题?” 慕白接过在手中颠了颠:“回去交由千笙检查一番就知道了。” 两人去寻千笙之前,慕白还绕道去了趟狼族落居之处,让昊芎派人给东陇渊门口守候的狼族子弟传讯,问一问他们烈光门余下的众位弟子可有安全出去,然后才往轩辕居所走去。 慕白下令的时候并没有避开梓穆,他在一旁听的清楚,眉间却拧的越发厉害。 若是慕白怀疑他们会遭不测,那岂非是他们这些来瓮中捉鳖的人,反成了被包的那只鳖? 要是永昌大殿里的魔族和外面的魔族互通有余,相继联手,他们这群占着城池的岂非要被前后夹击? 他心中越想越是骇然,不知不觉已经来到轩辕的居所。 千笙已经先行他们一步回来,慕白将东西递给他检查,千笙拿在手中细看了半天又嗅了半天,均是没有发现异样。 他抬手准备递还给慕白的时候,发现他们二人满脸的凝重,那胳膊悬在空中僵了一僵,继而改成让他们稍待片刻,自己拿着那盘香就回了屋子剖开查验。 轩辕弟子被分配的院落不大,小门小户,倒也并非联珏故意厚此薄彼,即便是看在炅霏上神的面子也不会薄待了轩辕。 只是因为他们这一行人,堪称前来门派里人数最少,安排到别的地方也不合适。 此间虽然是个三进的小院落,但是住着他们几人,还是绰绰有余略显宽敞。 因为院落不大的缘故,慕白和梓穆刚一进门,夏初便知道他们回来了。 希芸知道梓穆来了,自然迫不及待邀了夏初一起前去,夏初莫名心头有些堵塞,脑海中老是回荡着他和梦芙相携离去的画面,于是死撑着不愿过去寻他们。 只是她见着希芸欢快的步伐,耳朵不由竖的笔直,骤然听见了一句:“千笙,你还好吧?” 夏初面色一沉,身形一闪的下一刻,就来到了千笙房门前,正好看见他开门后的样子。 千笙面色只是稍显萎靡,远没有慕白口吻里问出的那般紧急严重,她刚刚乍听之下,还以为千笙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由就狠狠剜了慕白一眼,眼神里无不谴责他夸大其词。 刚刚千笙在屋内检查盘香的空档,凌云就已经让希芸详细对着他们说了一番浮华院的情况。 眼下见慕白对着夏初瞪来的一眼微微挑眉,未免这两人又掐了起来,只好轻咳一声,在旁对着千笙开口道:“看来,你已经察觉出异样了。” 第257章 籽黛 “此香非毒亦不伤性命,并且用料金贵,是上等的盘香。只是里面添加了一味与提神相仿的薄荷气味,容易刺激修者气血流通,一经催化易生狂躁。” 千笙说完,慕白反倒不在言语,只默默踱着步子似在思忖什么。 夏初也不好问他,凌云先前回来,早已经跟她相谈过了,知道不是他拿来的,转而看向梓穆,对着他问道:“这香,哪儿来的?” 梓穆其实也在暗自思忖,只是他不像慕白那样肆意,不打招呼径自走开,虽是站在原地,心思却在言竣那里回转。 此刻,他被夏初骤然一唤,面色顿了一顿,才道:“这香是言竣拿给我的,说是东陇渊里气味难闻,信手给了我几盘。” 他见夏初面色当即沉了下去,连忙续道:“你莫要多想,他定然是不知情的,否则不会在自己殿内也燃着这香。” 夏初面色稍霁,凌云却面色有变,惊道:“都敢害到他头上去了?” 梓穆眸中现出阴霾;“不止是他,这里聚集的仙门,多多少少都用了这香吧。” 夏初闻言念头一转,眸色变寒:“这连日来还没等商量绞杀魔神,已有不少前来的仙妖发生武斗冲突,妖族比仙门还要严重,其中不乏伤重者。” 她和凌云此前分道扬镳后,也没有立即就回这院落,反而让风挽带着她隐了身形去妖族的地盘逛了一圈。 原本对于斗殴,她也没觉得有多出奇,只以为明争暗斗其心不齐,仙门尚且还披个持重的外表,妖族生性好斗,难免打个你死我活。 如今看来,倒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才会如此无休止的逞凶斗狠。 “天帝集结了仙妖两族前来这东陇渊诛魔,如今看来,我们才是那瓮中之鳖,这幕后之人倒是机巧,不拿刀子捅人,却让人自残。” 慕白不知何时踱步走了过来,接过千笙手中的残香,又将残香递给梓穆。 梓穆面色狐疑不定的问道:“你从梦芙那里得知这盘香是从天香派四散而出,难不成是天香派堕魔了?” 夏初原本还大剌剌的看着慕白检查残香,骤然听到梓穆提及梦芙的名字,神情僵了一僵,眼神游移到了别处。 “那也未必,或许是他门中参杂了替代的人手。不论如何,对方能在香里动手脚,又散播人手潜藏在各门派中伺机挑拨,甚至还在东陇渊里埋下暗桩里应外合,不得不说手段了得。” 夏初声音转冷:“天帝,不会有问题吧?” 凌云和千笙倒吸了一口凉气,希芸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低下头去,只有慕白还是面无表情。 梓穆轻咳一声道:“按理说应该不能,他已经是至尊,两族可以大伤元气却不能彻底玩完。” 一行人默契的走到偏院的长廊内坐下商议,慕白屈起一条腿,将下巴垫在了膝盖上:“说起来,你今日见着言竣,可有套出他是否知情?” 梓穆一脸慎重道:“若是依我看来,他应该是不知情的,当我提及有人混入各门各派的时候,他神情诧异不似作伪。” 凌云也在一旁附和:“天帝总不能连自己儿子都坑吧?不是不久前才昭告三界,册立了他为太子?” 慕白眸光微敛:“不论如何,既然言竣的殿内会燃这盘香,那么他身边就一定会有同魔族紧密相连的人,这就是我们顺藤摸瓜的机会!” 夏初眸光突然一亮,转而看向五师兄道:“千笙,你上次不是在轩辕的居所外布过一个阵法,说是连上神也不会察觉的那个药禁阵法叫啥来着?” 千笙顿时会意:“我去大殿外布上,看谁暗通款曲,身染异香。” 夏初见他面色还有些苍白,拦道:“不急于这一时,天色再晚些,等大师兄他们回来再去也不迟。” 千笙脚步顿了一顿:“天香派的这盘香若非你们执意觉得有异,我亲身去体感才发现了不同之处,换作旁人是检查不出的。无论是不是天香派的人所为,这人都对此道精通。” 凌云听了他所言,已在脑中过滤这些年来,历练中耳闻的哪些人擅长香道。 慕白则是在细细琢磨着,魔族中有哪些出名的翘楚。 虽然所思不同,但是两人显然已经想到了一处。 目光一对,都是打算去一趟天香派,方知到底是内奸还是被渗透。 夏初却是在千笙一脸肃穆的神情下,接过他准备收起的残香,只轻轻嗅了一下便推开道:“这么明显的籽黛香,很难察觉吗?” 千笙面色一怔,他此前只说有一种替代了提神的薄荷,却从未说是哪一种。 且不说这种籽黛已经无处可寻,即便是通些医理的也未必见过,夏初是如何知晓的? 他试探着问道:“小十三,你见过?” 这回轮到夏初面色一怔,摇了摇头。 希芸还没察觉到哪里有异样,慕白和凌云却是相继眉间一蹙:“你没见过,如何闻过?” 夏初和希芸同时反映过来,只不过夏初心底比她更加悚然。 刚才脑海里凭空就显现了那个名字,脱口就说了出来,并且那味道浓郁,眼下看这几人面上的神色,竟是都没有察觉吗? 对啊!没有见过,是怎么知道籽黛的? “我……” 夏初捏了捏眉心,百思不得其解,踌躇半天,也只能无措的坦然说,“我也不知道。” 慕白看向她的凤目眯了眯,突然想起了曼欲绯蘼,瞳孔骤然一缩,踌躇问道:“你最近……身体可有不适?” 夏初两手捂头,在他问话间摇了摇脑袋。 梓穆继而领会慕白的言下之意,这里只有他和慕白知道,夏初的神识里,有着不容于世的曼欲绯蘼。 可即便如此,和她知晓籽黛又有什么关系呢? 梓穆神情尤为不解,看向慕白道:“好像也并无关联吧?” 慕白默然不语,凌云在旁左右张望了他们两人一眼,仄影隔在他们面前挥了一挥道:“你们两在说什么呢?” 两人这会倒是默契的异口同声:“没什么。” 第258章 来历 凌云看透了慕白和梓穆的欲盖弥彰,也不打算在众人面前戳破他俩,于是嘁了一声,就此揭过。 他一把拉开夏初捂着脑袋的手:“想不起来就算了呗,没准是你以前在千笙那里见过,隔得久了,你俩都给忘了也不稀奇。” 尽管千笙确定自己从未给夏初看过,因为他自己都没有亲眼见过,只在十方山的藏书阁里见过描述和绘图,更谬论是他拿给夏初看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木讷的点头,应和了凌云:“也许,是我忘了……” 慕白从夏初身上收回目光,顺势转过话题,招呼着众人围聚在一起,商议着部署的事宜。 夏初落座在一旁,面色仍是困惑,对于他们商讨的内容,压根也听不进去。 暮云四合,黑鸦群起,晚风中阵阵松涛呼啸。 重印、敖匡和向卜,也分别踩着最后一抹霞光回到了院落。 他们三个还没来得及跟院内众人挨个打上招呼,就被千笙拉着出门去大殿附近布下药禁。 梓穆放心不下万戈的同门,早已先行一步去了浮华院。 凌云本打算和慕白一起去探一趟天香派,结果让慕白给安排在了院子里,照看夏初和希芸。 凌云对着他戏谑一声:“什么时候,你比我还要怜香惜玉了?” 慕白转身赏了他一记后脑勺,转身正欲离去,默然许久的夏初突然叫住了他道:“我跟你同去吧。” 慕白脚步顿了一顿,私心里不希望她涉险,正要开口拒绝,就听她犹犹豫豫的续道:“我对那香味,比你们都要敏锐。” 凌云在旁也搭了句茬:“这话倒也不假,若是天香派真有问题,小十三可能更容易发现。” 慕白默然垂眸,凌云这话说的客观,即便自己修为高出夏初很多境界,可从梓穆那里接过那盘香时,他们谁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就算是千笙最初检查了那盘香,当下也没有察觉,若非他入内亲自点燃,体感身受了一回,也不会发现那盘香的异样。 夏初与之相比,确实要比他们所有人,都对这香味更敏锐些。 慕白本没有拒绝的道理,可他心中怀疑夏初之所以能发现异样,或许与她体内封印的曼欲绯蘼脱不了关系,他有些担心,一直也未曾开口答应。 凌云使了个眼色给夏初,她见慕白也没有出声反对,正准备三两步跟上前去,脚步突然顿了一顿,原地驻足道:“你稍待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夏初说完转身就朝着里间的屋子直奔而去,那是风挽下榻的方向。 慕白见她的身影于拐角处消失,才将目光落在凌云身上,对于他刚刚的开口帮腔,略带不满:“你倒是放心。” 凌云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挥着仄影潇洒的边走边道:“跟着你,我才是最放心的。” 他走到慕白身旁,一指风挽的居所方向,“总好过跟他成天介的混在一起。” 慕白默了片刻,实事求是道:“他对十三很好。” “这才奇怪啊。” 凌云说完一手合上了仄影,倾身在慕白耳畔,“你不觉得他对十三……也太好了吧?” 慕白自然比他知道的还要清楚,除却在万戈藏灵阁的那次相救,三水城的湖底也看见了风挽对她的维护。 不仅如此,就连夏初吞噬曼欲绯蘼后,失去自我意识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乎与风挽也是熟识的。 风挽,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他从樊山离开回了宗南岛时,也曾经问过胤奎神君。 胤奎神君对此三缄其口,用一句他只是名义上作为妖族的庇护,又不曾真的管辖就将慕白给打发了。 他在胤奎神君那里问不出什么东西,不久前却借着言竣的寿诞,正好私下里拜访了前来天宫的妖皇。 若说胤奎神君这些年来偏居一隅,从不世出,对于妖界中新兴起来的风挽毫不知情,也勉强说得通。 可妖皇就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毕竟樊山作为妖族圣地,没被妖皇拥为立身之所,反被风挽占了去,妖皇不可能无故妥协。 慕白本以为能从妖皇那里探出个始末,结果却大相径庭。 只从妖皇的口中得知,这位风挽妖君出现在仙魔大战之后,那时恰逢妖族皇权更迭,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大战后的伤损也处理妥当,妖皇前往樊山之后,才发现多出了风挽这么一个人。 妖族不像仙界那般有着诸多的繁文缛节,还有明面上的得体寒暄。 妖界素来都是强者为尊,妖皇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面上带着赧色端起茶盏,轻啜了口茶水。 慕白也知情识趣的没有细问,想来妖皇和风挽之间曾经有过一番争斗。 这结果,不言而喻。 接下来的妖皇话锋一转,便是直接说到了自那之后,樊山便被他划分给了风挽,也曾想过给他任命头衔,却被他直接拒绝。 因此,当年的妖族只知道樊山里住了个风挽大人,却也因为他从不世出,是以没有旁人见过他。 经过六万年的星海横流,风挽这个名字也逐渐被妖族淡忘,就更谬论其他两界,哪里还会知晓妖界有这么一个人物。 慕白觉得奇怪的并不是他当年谜一般的出现,而是经过万戈和三水城之后,他越发肯定风挽和魔道纠葛匪浅,连他都能有所察觉,亲赴了一趟樊山的炅霏上神,不可能毫不知情。 可那日他仓惶间冲出了凝苑,在开门的刹那,分明瞧见了炅霏上神和风挽正在心平气和的相谈。 慕白在凌云问话间捏了捏眉心,脑子里有许多的思绪暂且都理不分明。 无论如何,炅霏上神既然同意了风挽和夏初同行,说明他对风挽并不防备,他也以此为由,让凌云不要对他有敌意。 慕白一本正经教育起凌云说的句句在理,可私下自己的心里,对于风挽却是充满敌意。 只是理智压抑着情感,让他不要生出胡乱猜想的心思,与其盲目的猜度,还不如等此间事情了结,去问一问炅霏上神,更为实在些。 第259章 登门造访 夏初步履匆匆,一路前往风挽的住处。 先前希芸受凌云相邀前来院落的时候,夏初见了她热络的打着招呼,又帮着她安顿。 风挽见她们二人相谈甚欢,也就先行回了屋,空出一方天地,让两位姑娘交心。 夏初眼下既然打算前往天香派一趟,临出门时才想起来,还是该告知风挽一声,以免待会他若是出门寻不到她,再生了什么事端。 她怕慕白久等,提着裙裾一路走的匆忙,来到风挽的房门前,见着屋内烛火未熄,便对着房门轻轻叩了叩。 屋内沉默了很久,就在夏初等的久了,蹙眉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内响起了风挽低沉的嗓音:“十三,我今日里有些乏了。” 夏初以为是自己将休憩中的他吵醒,心下有些负疚,听闻他说乏了,又认为是自己下午缠着他隐了身形,去妖族那边巡视一番而过度操劳,当下关切的问:“可是伤势又反复了?等会让五师兄来替你瞧瞧?” “无妨,就是有些困顿,歇上一觉就好。” “那好吧。” 夏初闻言,推门的手收了回来,“我要出门一趟,你要是醒来没有看见我,也不用担心。” 屋内的烛火仿佛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动摇曳,片刻后,夏初听到了一声:“好。” “那你早些歇息。” 她下了阶梯,朝着里间的屋子又叮嘱了一声,这才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在她离开之后,半透明的蓝光结界仿佛一个罩子扣住了风挽的房间。 屋内的蓝袍男子手持妄月,弯刀正架在黑篷男子的脖颈处。 黑篷男子面上并无惧色,反而偏头看向屋外的方向,口吻轻松的戏谑:“就不担心她要去哪里?” 风挽微微挑眉:“你更该担心自己的处境。” 黑篷男子伸手抚过刀身:“刚才我可并没有对她出手,我以为,你已经看见了我的诚意。” 风挽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妄月闪过一道蓝光,顷刻间又化成了尾戒。 他语气不悦的问道:“你来做什么?” 黑篷男子踱着步子,走到了桌边坐下,漫不经心的开口道:“来确认一下。” 风挽垂眸,掩去蓝瞳里一纵即逝的异样神采,淡淡道:“确认什么?” 黑篷男子的手指扣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曼欲绯蘼。” 风挽冷嗤一声:“不是消失在三水城了吗。” 黑篷男子闻言失声大笑,接而笑声一收,挑眉看向风挽:“你什么时候蠢到让皓黥编排这种谎话来敷衍我?” “哦?” 风挽与他对视,面色一脸沉静,“皓黥如实相告了?” “皓黥没脑子,一时半会想不明白,可是你我都知道,这世间除了我能收服曼欲绯蘼,只剩下另一个人,可以完全操控。” 黑篷男子起身,在走向风挽的短短几步之中,幻化成了另一副女子身形,她伸手抚上风挽的眉眼,顺着他的面颊一路向下摸去,声音也变成了婉转的女音,“你说,是与不是呢?” 风挽捉住了她下滑的手,看着她变化出来的那张脸,有着和夏初相似的眼,却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那蓝瞳里倒映着的,是他魂萦梦牵的女子,可他的眸光却极寒,恰似银月高悬,狼烟弥漫。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她死了。” 黑篷男子幻化的女子身高只到风挽的胸前,抬头是仰视的姿态,唇角弯起了一抹灿然笑意,牵出了两旁的梨涡乍现。 “当年我不在神界,听闻她是自消而亡,这些年来差点就信了。” 风挽面冷如霜,声音也冰凉如刃:“你信不信,都是事实。” 她眨了眨眼,被他捉住的食指在他手心瘙动:“是不是,我们稍后便知。” ‘咔嚓’一声,是骨头碎裂的声音,风挽捏碎了那根手指,眸光里尽是跗骨寒意:“你要做什么?” “你可真是无趣。” 她啧了一声,碎裂的食指在风挽手中化为一道黑气,接而一转身,周身一变又恢复成了黑篷男子的身形,“还以为你见了这幅样貌,多少会有些意乱情迷。” “鸿魄,你不过是曼欲绯蘼催生而出的魔物,只是一道连自己身躯都没有的欲念,凭什么和她相提并论?” “曼欲绯蘼又是被谁催生而出,你难道不知吗?” 鸿魄面色骤然沉了下去,见风挽的面色和他一样难看,郁结的心情转瞬又变得极好,弯了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说来,我物色了一个好身躯,过不了多久,就能让你见见了。” 风挽也不欲在先前的话题上纠缠,顺着他的话问道:“你们将三界引到此处,究竟在筹谋什么?” 鸿魄面色似乎很是无辜,委屈道:“不是三界自己前来诛魔,你怎么帮着他们反咬一口,要是在我眼前的人是他,可不会……” “不可能是他。” 风挽疾声厉色打断了他的话,鸿魄嗤笑一声,一道黑气骤然袭去,和一道蓝光在他们面前訇然相撞,蓝黑光芒交织在一起,激得火花四溢。 “也罢。” 鸿魄袖袍翻转收回那道黑气,冲着风挽意味深长的说道,“等他重临于世,自然会亲自处置于你。” 风挽唇勾讥讽:“神界已经消失,你的期盼怕是要落空。” 鸿魄面上玩味的笑意并未散去:“可他并不在神界,不是吗?” 风挽眼前忽然暗了下来,鸿魄在一瞬间模糊成一片,再也看不清晰。 他的样貌在模糊中幻化成了另一张脸,风挽微眯了眯眼,眼前的脸又逐渐清晰起来。 在屋内烛光的摇曳下,鸿魄幻化的那张脸倾城绝世,除了那双眼睛是一片漆黑的深潭,眉眼神情都与他一模一样,如出一辙。 他撇开眼睛,左手尾指上的银戒发出幽蓝的光,在那一瞬刺痛了他的眼,也让他意识清晰,化掌为刃,劈向眼前的鸿魄。 “不忍直视吗?” 与风挽一模一样的男子被风挽亲手劈开,化为一团黑气又在另一处重新凝聚,鸿魄嘴角噙着促狭笑意:“怎么办呢,终有一天——你要面对。” 第260章 千年霜 云气飞散,星光泯灭。 夏初并不识路,落后慕白半个身位,尾随他朝着天香派落脚的院落走去。 如今这永昌城中,但凡气派点的院落,都被仙妖两族给瓜分了去。 除却太子言竣占了城中首屈一指的庭院,其余的天兵天将并没有被特殊照顾,只是驻守在这城中原先的演武广场。 至于仙妖两族,也并非全都是交恶之辈。 正如此前的狼族莫尔和西海龙王就私交不错,万戈的星落尊主和妖族与天界也都有着诸多私交。 眼下他们要去的天香派,也正是如此。 天香立派以香道闻名三界,门主醉娆闲暇之余,凝练的香料不仅深受天界喜爱,也甚得妖界欢心。 也正因如此,天香派四处留下的香盘才会被众人留下,不仅未曾对此起疑,还因香盘驱散了东陇渊的腥臭味,而对醉娆心存感激,对于天香派也甚是推崇。 是以,天香派如今落脚的院落,放眼整个永昌城,除却太子言竣和景焕殿下的居所,当是这城中最好的一块地方了。 这一路,两人都有着一肚子的话想说,却是谁也未曾,主动开过口。 直到途径了狼族的院落,两人不约而同都驻足停了下来。 相视一眼后,两人又异口同声的问了一句:“你想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默契,让慕白和夏初都有些莫名的尴尬,错开目光后,又同时向着狼族的院落走去,险些还撞到了一起。 慕白默默往一旁拉开两个身位,夏初原地顿了顿,等他先走了两步才迈步跟了上去。 开门的守卫见了慕白,恭敬的请了一礼,慕白颔首后问道:“布伦回来了吗?” “回来了。” 守卫应了一声,请了一礼,带着慕白和夏初二人走入院内,送了他们去偏院,奉了酒水后,这才告退去请布伦过来。 密室微光间,慕白立在窗边的背影,洗然无尘。 夏初独自在桌边坐下,拾起一杯酒,心中略感苦闷的一饮而尽。 四年前她设想了很多种他们相见重逢的画面,当中不凡热络的拥抱,又或者凶狠责骂他的不辞而别。 可那时哪里会想到,再相见时,竟会这般陌生。 她抬头看向那道和梦中如出一辙的身影,心中涌上说不出的酸涩窒胀。 这沉默的氛围让她有些憋闷,就在她再次举杯的时候,忽闻慕白的声音响起:“少喝点,还有正事。” 夏初执杯的手轻颤了一下,溢出星点佳酿,在喝与不喝之间斟酌了一番,最后负气般一饮而尽,抿了抿唇道:“这点酒哪能和上神的梅花酿相提并论,虽是……”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对着慕白招了招手,“你来喝一杯。” 慕白:“我……” 他转身刚说了一个‘我’字,那个‘不’字还未曾来得及脱口。 就听夏初接而说道:“我怎么喝出了一股子千年霜的味道?” 慕白转过身的目光,落在了那壶酒上。 他鼻尖耸动了一下,快步走到了桌边,接过夏初斟好的那杯酒,执杯仰头悉数饮下,在口中回味了一番,凤目微敛,咽下后看着那壶中酒,若有所思道:“确实是千年霜。” “你带给……他的?” 夏初狐疑的抬头看他,丝毫不觉得他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千年霜是天界独有的佳酿,酒以雪莲制曲,取用天界神山,山顶积雪融水作浆,精酿而成。 入口辛辣微甜,不是夏初喜欢的口感。 在参加言竣寿宴的时候,她与梓穆喝了不少。 虽是不喜那口感,却没有宿醉后的头疼,只因梓穆见她一边埋怨着酒不好喝,一边如牛饮水,在旁笑她说是天宫才有的特制佳酿,竟被她如此嫌弃。 然而,布伦并没有参加那一日的寿宴。 除非是慕白特意给他带回了宗南岛,否则布伦这里,又怎么会有千年霜呢? 可夏初摸着眉梢思来想去,也不觉得那日里和梦芙提前离席,去花前月下的慕白,还会最后折返给布伦带酒。 是以,她问的语气不止匪夷,还有些磕磕绊绊。 慕白面对一脸狐疑的夏初摇了摇头,夏初啧了一声:“总不能是……” “更不会是我父君。” 夏初闻言秀眉拧了起来,不是慕白也不是胤奎神君,那这酒……打哪儿来的? 慕白在桌旁坐下:“那日宴席之上,天香派的门主曾经来谒见过父君。” “我怎么没看到?” 夏初本是脱口而出,那日里她虽不曾正眼看过慕白那边的席位,可他的席位也不过就在她正对面,有意无意总能用余光扫上几眼,没有见过什么天香派的门主啊。 当然,这话问出了之后,就看见慕白微微挑了眉。 她轻咳一声,俯首提壶斟酒,掩盖面上赧色。 慕白的目光落在杯中那冰清玉色的酒里,缓缓开口:“那日你盛装出席,来的最晚,天香派的门主在你入席前就谒见过了,你自然没有看见。” 夏初经他这么一提,回想起了当日自己满头的点翠金步摇,那脑袋垂的越发低了,只恨眼前的酒杯就那么一丢丢大,着实不能让她将脸给埋进去。 就在红霞烧的耳根滚烫之时,她脑子突然一热,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骤然抬起一张晕了绯色的小脸:“天香派门主?那不就是我们要去的那个天香派?” 慕白唇畔仿佛牵了抹若有似无的笑:“你这反应,也太……快了。” 夏初原本的那点羞赧,在他这句戏谑中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脸不爽,她撇了撇嘴,心中腹诽,还不是碰到了你,脑子才慢了好几拍。 此前的情绪一敛,夏初的脑子又灵光了起来:“胤奎神君和天香派的门主,也不熟识吧?此前我们围聚在一起商讨时,提及天香派,见你也并不熟络。” 慕白面上那副若有似无的笑意消失,又恢复了一贯清冷的面色,淡淡道:“天香立派已久,三界中风评不错,父君和她只是认识,并无深交。” 即便没有深交,一派之主谒见胤奎神君倒也实属正常,难不成…… 夏初抬眸看他,试探着问道:“你因为这件事,刚刚才会在院门口驻足?” 第261章 偶遇 慕白不置可否,默了片刻算是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夏初却在他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不对啊,我们是进来之后,才发现了这千年霜,而且看你的表情,事先也不知道有这茬,莫非是天香派门主那日宴席上,跟胤奎神君说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总觉得思绪从哪里断了层,接而自顾自的续道,“可若是那日真说了什么,你也不会走到了狼族院落的门口,才想起进来一问吧。” 慕白将目光从她的摇头晃脑上离开,扶额道:“那日门主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闲聊间,对于前段时间三水城的事情感慨了一番,又三言两语问询了一下狼族如今的处境。” 他见夏初面上一脸困惑,心中也是将所有疑虑都梳理了一遍,才仔细告诉了她为何在去往天香派的途中,途经狼族下榻的院落驻足停下。 宴席当日的慕白,在胤奎神君身旁听了一耳朵,当时并没有觉得这寒暄之间的闲谈,有什么问题。 毕竟,天帝本就是借由那次言竣的寿宴,因着万戈和三水城接二连三出现的事件,从而联手三界齐心诛魔。 是以,天香派门主当时言谈间说的那些事,在正常不过,他当时根本未曾放在心上,听进耳里。 直到他下午和梓穆一同前来这院子,吩咐昊芎派人给东陇渊门口守候的狼族子弟传讯,当时信口提了一句:“联珏给狼族安排的地方,倒是不错。” 慕白语气里有些感慨,那时只是觉得狼族落脚的这处院落,也太好了些,毕竟就连万戈如今都要同合欢分庭一个浮华院。 没曾想,算是没落的狼族,却还备受礼遇。 昊芎口吻里有着压抑的不悦,当下回道:“小殿下,这里可不是联珏安排的。” “哦?” 慕白原本心中记挂着梓穆手中的盘香,和那些离开东陇渊的门派弟子,刚刚也不过就是临别路上的顺口一提。 眼下,他见这当中似乎还有隐情,便狐疑的看了眼昊芎,“前来这城中的门派,不是都由天宫分配居所,联珏代为引领安排吗?” “是。可原本联珏让人带我们去的落脚之地,别说是院落了,就连家徒四壁的空屋也算不上,直接领我们去了一处废弃的广场,就让我们在那落脚。” 昊芎原本压抑的不悦口吻,在言语激昂中,逐渐显出了悻悻之色,“我气不过和他们理论了几句,那随侍趾高气扬的说天兵天将也是歇在了演武场,反口指责我们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随侍语气虽然尖酸刻薄,但说的也是事实。 天帝此番明令天兵并不参与这次争功,就连居所也是紧着仙妖两族。 作为盟首,态度已经摆的极好。 昊芎也并非是那矫情之人,非得住什么亭台楼阁,狼族守了三水城这些年,过的也并非奢靡不思进取的舒坦日子。 只是,狼族身为上任皇族,即便卸任没落了,骨子里总是流淌着高傲的血脉,哪怕那名随侍说院落有限,实在腾不出地方,委屈他们在此,昊芎也不会跟他理论。 布伦不欲生事,本想就此作罢。 可昊芎性子烈,受不住辱,想当年他随着巴特和莫尔打下仙魔大战之时,这眼高于顶的随侍,毛还没长齐全呢,眼下大言不惭的对着他指手划脚。 两厢争执之际,遇到了恰逢路过的天香派门主,醉娆。 那随侍对着醉娆倒是恭敬有加,被她询问之时,也回的礼数周全。 昊芎是老妖了,与她自然认识。 想当年狼族的巴特为尊妖皇之时,就连醉娆见了巴特也是毕恭毕敬。 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反倒是他们被人弃若敝履,而当初伏低的醉娆,反被奉为了上宾。 昊芎面子上挂不住,对于醉娆也只颔首算是见礼。 没曾想,醉娆并没有仗势欺人,反倒是对着那仙侍不咸不淡道:“狼族昔日也是天潢贵胄,即便是如今,也被胤奎神君庇佑在冀阳山,太子殿下如此安排,就不怕伤了天宫同妖族的和气,落了胤奎神君的面子?” 昊芎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特意对着慕白再三言明,“这话真不是我们说的,布伦殿下再三交代,胤奎神君赐予了冀阳山给我们狼族修炼已是仁义,万不可打着他的名号在外行事。” 慕白面上露出理解的神色,颔首示意他继续。 昊芎便又接着讲到那位仙侍的嘴脸,登时变得有些难堪,支吾着道:“门主,太子殿下没有这个意思……” 醉娆抬步轻笑:“有没有这个意思,本君亲去问一问吧。” 仙侍当下就慌了起来,虽说言竣作为天帝的代表前来东陇渊,这住所明面上归他安排,可这点小事,他也总不至于亲力亲为,自然是由联珏代劳揽了过去。 除却那些重要的大门大派,余下的那些小门小户,更是不会过问。 本以为狼族没落至此,宗南岛这次也无人前来,随意指个落脚点,也无人会去分说关注,哪里会想到,撞上了天香派的门主。 而这眼前的醉娆,看样子不依不饶,竟是要替狼族出头。 仙侍鞠躬俯首的拦在了醉娆的面前,天宫素来与天香派私交不错。 这事要是捅到了太子殿下那里,即便他无心责怪联珏冷遇了狼族,可看在醉娆的份上,这事可能就不会善罢甘休了。 联珏要是受了罚,他们底下的这些人,自然一个也跑不了。 那仙侍拎得清后果,当下低眉垂首,恭谨道:“这点小事,就不要让太子殿下劳心劳力了吧。来东陇渊的门派这么多,我们底下做事的或有疏漏,要不门主,依你看……” 醉娆抚鬓夹于耳后,见他摆出了一副任由予取予夺的谦卑姿态,倒也没有过多为难,只淡淡道:“隔着本君院落两条街的昌汉院,不是空出来了吗?” 仙侍明白了她的意思,当下心领神会:“原来下榻在那里的赤松门离了东陇渊,眼下是空出了。虽说不大,但是容纳百余狼族精锐,还是绰绰有余,小仙也觉得那里合适的紧。” 他说到这里,转眼看向布伦和昊芎,已经换了一副嘴脸,笑道:“布伦殿下,觉得意下如何?” 第262章 猜测 布伦面对醉娆突如其来的善意,本还有些犹豫,正想开口婉拒。 不料,醉娆在旁替他应承了下来,对着那仙侍,直接吩咐道:“既然如此,还不赶紧带着殿下去昌汉院休沐。” 那仙侍连连应是,紧着步子,前去布伦面前请了一礼就要带路。 布伦看向醉娆,面色吞吐:“这……” 倒是醉娆走了过来,拂去他肩上的落灰。 “狼族本也担得起,你又何必委屈了自己。” 她说完,并没有留给布伦感谢,或拒绝的机会,转身已经在一众天香派弟子的簇拥下离开。 布伦原地愣了愣,从来也未曾听狼王莫尔提及过,曾和天香派有故交。 他转头看向昊芎,问道:“天香派和我们狼族有渊源吗?” “不算渊源吧,当年的仙魔大战也联手御过敌,各司其职罢了。” 昊芎见他还有所犹豫,指了指恭候许久的仙侍,撇了撇嘴又续道:“不过她这话说的挺对,咱们担得起。” “担得起,担得起。布伦殿下,请吧。” 仙侍奉承的说完,请礼的身姿又是往下鞠了一分。 布伦见状,也不好在推诿,便是带着狼族来了这昌汉院落脚。 昊芎说到这里,也已经送了慕白和梓穆到了院门口,他驻足停道:“要不是布伦殿下从景焕殿下那里出来,还要亲去天香派那里致谢,我就留两位殿下在此坐一会,等他回来了。” 天香派的风评素来都不错,慕白当时也只认为门主醉娆清正,路见不平顺手相帮,权当积了善缘,也没往深处了想,当下对着昊芎辞别:“无妨,原本也不是特意来寻他的。” 昊芎抬手行礼恭送,慕白出了院门,突然回首道:“当年巴特的事情众说纷纭,本殿也不予置评。不过,莫尔带领你们住在这昌汉院,确实担得起。” 昊芎没想到他临别前,会突出此言,面色一怔后,又按捺下激动的神色。 “告诉布伦,父君既然让他率领狼族迁徙去了冀阳山,就无需害怕给宗南岛惹事,若遇不公待遇,只管打回去就是。” 昊芎听了这番话,原本极力按捺的情绪,顷刻间在心中决堤。 好在慕白和梓穆的身影已经远去,徒留他一人在原地红了眼眶,心中翻覆着澎湃的波涛。 夏初听到此处,也算明白了为何慕白直到前往天香派的路上,才会在中途骤然驻足。 这些事情单拎出来,又或者在他们没有发现那香盘有异之前,都不会觉得狼族和天香派的门主醉娆之间有关联。 可眼下看来,醉娆在宴席上对于胤奎神君的闲聊,真的就只是闲聊吗? 醉娆偶遇遭到不公待遇的布伦,又真的就是恰逢吗? 夏初起身,在房中踱着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昌汉院门口驻足吗?” 慕白见她双手负在身后,看似无意的走动,最后却立在了香炉旁,面上还有着难掩的得意之色,心中已经猜出了大概,却不忍拂了她的沾沾自喜。 于是,面上绷的一脸沉静如水,淡淡道:“我说完了,不就是在等着你说吗?” 夏初三两步走到他身边,将他拉了起来,一并走到香炉旁:“你和梦芙去花前月下的时候……” “东陇渊哪里来的花?” 慕白出声将她打断,不着痕迹的从她手中挣脱了手腕,轻咳了一声,“何况我去的时辰不过未时三刻,哪里来的月下。” 夏初撇了撇嘴:“我就这么一说,这么较真作甚。” 慕白垂眸:“不是较真,是纠正。” 夏初被他的这番解释,莫名说的心情颇好,仿佛原先那里有一处阴霾,被乍现的天光驱散。 她挥了挥手,笑道:“那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在那个时辰,我和风挽也隐了身形在妖族落脚的地方,四下逛了逛,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慕白垂着凤目,是以夏初并没有看到,他的眸底,刚刚有那么一丝异样,稍纵即逝。 他抿了抿唇,语气比刚才要略显清淡:“你都拉着我站在这里了,还能发现什么?” 夏初倒是习惯了他这幅寡淡如水的样子,也没觉得有异,反而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夸道:“就知道你聪明。” 慕白略一矮肩,避开了她的手,忍住了想打人的冲动。 “自从我们来了这永昌城之后,原本这一路行来,东陇渊内的腥臭味消减了不少,确实归功于天香派的这些盘香,并且他们散香既不收取分毫,也不限种族门第。这些日子以来,即便在妖族中的风评也颇好。” 夏初虽然未曾在意他的避让,说话间也想起了这又不是在梦中,他是不喜欢被人触碰的。 于是,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续道,“当时我虽然闻到了这盘香里有籽黛,可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先前千笙又没有说过,籽黛凝炼在盘香内,还能刺激修者气血流通,经受催化引发狂躁。” 她说到这里,指了指那香炉,示意他深吸一口袅袅上升的飘香。 慕白嗅了之后,微微蹙眉:“我没有察觉出,有什么不同。” 夏初弹了一个响指,面上再次露出得意的神采:“味道相仿,可是这盘香和其他外面流散的却不同。这里面,并没有籽黛。” 若说此前,是慕白将这些日子断断续续的线索相连,继而在心中对于醉娆和狼族之间的关系起疑。 那么,夏初这一发现,无异于为此事盖棺定论。 正当慕白沉吟了片刻,准备开口之时,门外突然响起了叩门的通传声。 两人相视一眼,敛去了面上神色,夏初就近走了两步上前开门,只见布伦和昊芎两人一并前来,见了夏初和慕白,两人抬手见礼。 他们二人原地回了一礼,慕白只手虚引,四人围坐在了桌前。 昊芎看了一眼桌上只有酒水,刚刚坐下的身子,又站了起来道:“看这下属办的事,小殿下来了,怎么也不上些点心。” “不用了。” 慕白出声叫出了他,意味深长道,“这里倒是一应俱全。” 第263章 渊源 昊芎离去的身子一僵,蓦然回首的面上一脸茫然,慕白下午离去时还分明是和颜悦色的模样。 怎么,眼下…… 布伦听出了慕白的言外之意,当下回道:“我跟着你一起出的宗南岛,哪里曾带过这些。不过是登门拜访了一趟天香派的门主,她特意差人送过来,我推却不下,就特意吩咐了属下,若是小殿下前来拜访,正好拿出来招待殿下,也算借花献佛。” 昊芎闻言,也从茫然中恍然,他虽然明白了慕白为何转变,却并不觉得自己和布伦有哪里不是。 他当下在旁挺直了身子,抬手一礼道:“布伦殿下回来的时候,我将小殿下临走时说过的话转述了一遍,布伦殿下心中感恩你的照拂,才特意下令狼族子弟务必将你看做如他亲至。昊芎不知,为何我们一番好意,反倒惹得小殿下不悦。” 夏初当日在三水城,也曾和昊芎在大殿上动过手,知道他既受不得屈又挨不得辱。 不过他性情刚直,所言都是出自肺腑,夏初怕慕白和他不熟,对他这般直白的话有所不悦,在他话音落后,出声打着圆场道:“慕白没有不悦,只是……” 她说话间对着慕白眼神示意,不知道该不该将天香派的事和盘托出。 奈何慕白一直看向布伦和昊芎,对于她翻得飞起的眼色,压根也没扭头看上一眼。 好在她语顿之后,慕白接过了她后面的话:“只是担心天香派的门主,对你们的好意尤过,恐她别有用心。” 昊芎闻言,紧绷的面色软化,原本还有那么点委屈的心思,化为了羞愧,为自己枉猜了慕白的心思,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态,反倒是布伦的脸色为之一肃。 夏初见慕白对他们并没有遮掩,也就是信任于他们,示意昊芎重新坐下。 “殿下所言甚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布伦看了一眼重新落座的昊芎,续道:“原本我还以为只是承了天香派门主的一个顺水人情,来了这昌汉院又经由那仙侍明言,才知道这处院子在永昌城算是极好,这才在见完了景焕后,又特意走了一趟天香派致谢。” 慕白闻言,知道他心思还算剔透,并没有因为这些年长居三水城不世出,而懵懂无知。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自然也不会有突如其来过分的好意。 布伦走的这一趟除了致谢,想来也是因为心中生了疑虑。 是以,慕白直接出声问道:“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她待客礼数周到,对我此行的致谢也并不在意,只说是她见不得那些人捧高踩低,也让我别放在心上。” 布伦缓缓摇头说到这后,又抿了抿唇,“若非要说异样,那就是……” 慕白和夏初都在等着他的后续,却见他伸手一指桌上的酒水:“她除了跟我寒暄着询问了些狼族的近况,便是在我告辞之时送了些酒水茶点。我本欲推辞,她却说当年也曾跟我的父辈们一起并肩作作战,权当长辈的区区见礼。若我不收,便是看不上这些手信,她还得正式备些再送过来。我才不得不……” 布伦顿了一顿,面上现出难色。 慕白和夏初倒是心下会意,难怪先前他说这些东西推脱不掉。 醉娆的这番说词,他要是在推诿,唯恐会落个图谋更多东西,贪得无厌的名头。 只是…… 慕白看向桌上的千年霜,这酒虽然说不上万般贵重,可自打言竣的寿诞之后,就连天宫的存酒也不多了。 醉娆既然能带了几坛回去,也是抹开了面子在天帝面前开了口,想来也是对于这千年霜有所偏爱。 眼下,就这么赠予了布伦,不说割爱也算是有心。 “狼族和天香派除了仙魔大战一役时的同泽情分,可还有其他了?” 慕白转而看向昊芎,若说那个时候布伦尚还年幼,可是昊芎毕竟是老妖了,历经了两代帝王,见证了狼族由兴转衰,再也没有比他更为熟悉狼族过往的人了。 昊芎实则在下午初次见到醉娆的时候,就已经思忖过一遍。 当下甚至不用回忆,就开口回道:“若说仙魔大战时的战役,无非也就是被划分与了同一处守地,天香那时还是个小门小派,只负责战后收拾残局和传递多方之间的消息,我之所以对她还有点印象,也是因为当年她曾前来送过不少战报,故而还有些印象。据我所知,再没有其他了。” 慕白回忆着那日在寿宴上,醉娆前来谒见胤奎神君时,他不经意间瞥过的那一眼。 当年的天香派,充其量也就算个后勤,不可能会有什么出奇的功勋。 那么,天香派能在这五六万年间,从小门小派跻身成为三界赫赫有名的大门大派,全凭门主醉娆自身的香道传世。 这个女人,不简单呐…… “殿下,你似乎对于天香派格外关注?” 布伦见慕白面色若有所思,虽是凝重,但也看不出喜怒,一时也拿捏不准他对于天香派的态度。 布伦素来是个性子直率的人,不喜猜度和弯弯绕绕,便是直接对着他问道:“我是不是不该和天香派,牵扯上瓜葛?” “倒也与你无关。” 慕白思来想去,觉得横竖还是得自己亲去走一遭,也有了起身离开的意思,“只是我们今日里发现了一些天香派的异样,若是查明属实,唯恐你们走的近了日后会受到牵连。我知道你行事有度,正常交涉也无需刻意避讳。” 布伦见他已经起身,也知道他没有继续详说的打算。 虽然心中还有些好奇,但是慕白既已言明还未查实,想来也不方便透露,他便没有再追问。 只是对于醉娆流露出的善意,他私心里还是希望,慕白和天香派不要起冲突。 夏初见慕白起身,知道他并不打算将盘香一事透露,便是随着他一并告辞。 “千年霜是好酒,你小酌几杯也无妨。” 慕白语气难得不那么清冷,还有些温软,唇角弯了抹清浅弧线,笑道,“跟你说过很多次,日后莫要再唤我殿下了。” 第264章 迎客 因着东陇渊上空弥漫的瘴气遮天蔽日,这里夜晚不见星辰更无月辉,只有各个院门前的红绸灯笼亮着微光,倒映在青石地上,显出一轮轮涟漪般的橘色倒影。 从昌汉院临出来时,昊芎告知了慕白,守在东陇渊外的狼族弟子回信,他们并没有看到任何门派,从东陇渊出来。 慕白在前领着路,心中却一直在思量着烈光门去了哪里。 是以,他一直也未言语。 夏初不识路,落后了他半个身位尾随,本想问一问他的看法,可转念一想,他不过也才是个一万多岁的瓜娃子,早年的仙魔大战,连她都未曾破壳,他又能有什么看法。 于是就闭了口,两人之间又恢复了先前的缄默不语。 好在天香派的院落,离昌汉院也就隔了两条街,没走上多大一会,尚且还隔了段距离,夏初就已经闻到了怡人的香味,此刻再也不用慕白领路,她已经能够顺着味道摸到天香派的居所。 于是从落后半个身位,渐渐和他比肩而行。 两人在临近天香派的院门前,一人走向了大门,一人走向了偏僻墙角,感觉到了对方的异样,同时驻足相望了一眼,异口同声道:“你作甚?” 慕白蹙眉轻道:“叩门拜访。” 夏初面色匪夷:“不是应该翻墙而入吗?”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长久无人居住的院落,即便眼下被天香派的人收拾的似模似样,可年久未曾经人开启的大门,难免发出久经年月的声响。 一袭道袍装束的男子,许是瞧着他们两个面生,行为又鬼祟,狐疑的上下打量了两眼,语气也就不太温善的问道:“你们在我天香派门口,鬼鬼祟祟的作甚?” 夏初本就打算偷偷摸摸的潜进去查看,也未曾想过要大摇大摆的从院门入内,此时被逮了个正着,目光游移到慕白身上,眼神询问着这位打算叩门拜访的小殿下,到底是自报家门还是隐瞒身份。 没曾想,慕白还未开口,门后又有一位带着股凝神静气的檀香味男子,迎面走来。 他对着刚刚开门的那人,轻斥了一声:“元青,不可无礼。” 元青看上去不大,轻声阐述的口吻里,带了丝莫名被斥的委屈:“承运师兄,适才我发现迎客幡摆动开门查看,就发现他们二人站在门口也不敲门,行为很是……” “是师尊的客人。” 被唤作承运的道袍男子将他未说完的话打断,继而转向了慕白和夏初,笑意盎然,礼数周到的只手虚引道,“师弟眼拙,唐突了两位客人,弟子承运奉门主之命前来相迎,还请两位移步随我入内。” 夏初面带赧色的将刚刚系到腰带上的裙角,不着痕迹的放下,收回了准备翻墙而入的姿势,默默走到了慕白的身后,同他一起朝着承运颔首,尾随着他入了天香派的院门。 她心道,难怪慕白刚刚不让她翻墙,原来这里有着一面迎客幡。 他们二人虽然在狼族的昌汉院耽搁了一个多时辰,不过此刻也还未到亥时,说早不早,说晚也不算太晚的时辰,院子里仍有不少弟子走动。 夏初和慕白在下午的时候,也都各自在这永昌城转了转。 比起景焕和玉心门下榻的院落,天香派的这处院落更为开阔雅致。 毕竟有着悠久年月的建筑,这里处处透着古韵,屋檐、雕柱和台基等处,更像是夏初从古籍上所见的那般绘图,看着便觉沧桑大气。 无论主体建筑还是偏居旁室,俱为木质建造而成。 因此,这里看不到一点火星,连照明也不用灯盏,无数刻画精细的符箓附在墙壁、梁柱和地砖上,入夜便生起仙气缥缈的淡淡白光,不过分刺眼,也不觉半点昏暗。 承运领着他们穿过影壁和长廊往后去,进入了一个冷清的院子。 夏初在承运说出她和慕白是醉娆客人的时候,心中就怀揣着满腹的疑惑。 这一路都在四下张望,恨不得将周遭格局嵌入脑海里,余光瞥见慕白目不斜视,仿佛当真只是来天香派做客一般。 她撇了撇嘴,朝着承运问道:“你就不怕,领错了人进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初脚步刚刚踏进了这个冷清的院落,外头那些熙熙攘攘的弟子喧嚣,皆是退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万物静籁。 承运施施然笑道:“难道两位不是前来寻我们门主的吗?” 夏初被他不答反问,揶的话语一滞,承运却恰到好处的退身到屋前,推开了房门。 “门主只是吩咐我,来此的两位皆是贵客。” 承运推开门后,向他们合掌行礼,“贵客入内,不必拘束。” 这座小院占地面积不大,虽然冷清,但是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承运受令后,已经把房间都打扫干净,连茶水都是刚刚烹好的。 夏初趁着和慕白一起走进房门的空隙,在他身旁落座,目光与他相视,眼神询问着,他难不成事先和天香派的门主有约? 慕白缓缓摇头间,承运双手上前奉茶道:“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承运。” 夏初立马正襟危坐,只见慕白客气的接过茶盏问道:“不知醉娆门主,人在何处?” 承运含笑回道:“师尊说,既是要见贵客,自然要焚香沐浴,以示敬意,还请两位贵客稍待片刻。”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虚带上了屋门。 虽说这间屋子也不算小,可毕竟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再次剩下了他们二人。 夏初和慕白相视了一眼,同时垂眸,又一起伸手探向茶盏。 因为此前的两盏茶搁在一处,端茶的时候手背,难免相蹭,他们身形各自一僵,局促又迅速的举起茶盏,目光相背的各饮了一口。 夏初原本还有些莫名的口干舌燥,喝了一口之后,心中陡生警觉。 既然慕白刚刚跟她摇头示意并无邀约,她和慕白前来又是临时起意,这天香派的门主醉娆,怎会未卜先知? 她端着喝了一半的茶水,后知后觉的问道:“这茶里,不会被下了什么东西吧?” 慕白当着她的面,又轻啜了一口茶水,轻轻浅浅的弯了抹笑意,淡淡道:“那这手段,也未免太拙劣了。” 第265章 写意画 夏初望着他的手指,这持盏的姿势,她无比熟悉。 碧绿的茶汤与秘色瓷的茶盏,被他三根白皙修长的手指拈住。 在她还居住在宗南岛的时候,曾经天天起早翻过墙头,去书房里给他烹一壶棘蔹茶,等着沐浴后前来的他三指拈起一盏,春水梨花的颜色与姿态。 她眸中隐有追忆,却忽然闻到了一股清凉提神的味道,将她从愣神中惊醒。 那味道极淡,她循着那股子幽凉的香味,径自走去了一面墙壁,那上面挂了一副简练笔法的写意画。 生宣上的墨彩飞扬,纵笔挥洒下,描绘出了景物的神韵。 即使只是寥寥几笔,却让人不可自拔地沉迷其中。 慕白见她在一副画前站立了许久,心生疑惑,也跟着近前看了一眼,恰好有一阵风吹过,画上的花叶仿佛动了动。 原本水墨色彩的花,即便为黑色也并不觉突兀,可慕白却从那朵花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神韵。 三水城湖底的那株,黑色的曼欲绯蘼。 花叶动了之后,接而又从叶片间探出一个花苞。 花苞飞快地生长然后迅速绽开,黑色的花瓣舒展,露出里面的花蕊,最后结出了一颗颗的果实经风一吹,便纷纷扬扬的四散。 慕白闻到了一股类似盘香的味道,他下意识地闭眼屏息,脑海中却是嗡鸣一声。 当他再睁开眼,就看见身旁的夏初被包裹在巨大的曼欲绯蘼花蕊里。 她倏然睁眼,慕白心头一颤,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湖底,看见了那样的一双眼。 血红瞳孔,瞳孔上遍布九点星芒。 慕白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她。 可是身体却与她擦肩而过,夏初的眼中没有他,越过他走向了前方,那里立着一位蓝袍蓝瞳的男子。 慕白呼吸一滞,他知道这是他脑海里过去的一段记忆,却根本无法从中抽离。 她面前的风挽上前几步,走到她身旁,在她耳畔耳语了一句,夏初向他看去,眸中神情变得柔软。 她伸手,轻轻托在风挽倾城绝世的脸颊,朱唇轻启。 与此同时,慕白做出了同那日一模一样的抉择,两指压在自己的左手腕处,心中几乎声嘶呐喊的唤了一声:“十三!” 慕白心中是想这么做的,然而他所付诸的行动,只在他的想象中。 实则,他的身体仍然站立在那副写意画前,未动分毫。 他的两指,也未曾压在自己的左手腕处。 他只是无声的,呐喊了一声:“十三。” 脑海中的记忆到了此处与现实脱轨,夏初并没有在他情相牵的呼唤下醒来,反而是周遭的环境发生波动,在他眼前略过了一幕又一幕,她和风挽相处的画面。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抚琴对弈,踏雪寻梅。 这些碎片里的场景,他不曾在三界中见过,宛若一场虚构的幻境,可是他们相处的姿态又是那般娴熟自然,无比真实。 这样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异常鲜明。 他仿佛一直就是一个旁观者,看着他们巧笑嫣然,相谈甚欢的过了华表千万年。 他们比肩而行的身影,穿过他的身体。 然后,他听见了有人在背后唤了一声:“师尊。” 慕白猛地惊醒,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尚还记忆犹新,金丹周遭的刺痛,让他在这一瞬,倏然睁眼。 他知道,那是在泽沃山结界内,吸纳的那道还没彻底炼化的神力,盘踞围绕着他的金丹,也在刚刚,及时让他醒转。 那些画面不像幻境,真实的让他此刻心中充斥着各种挥之不去的情绪,连呼吸都变得粗重失律,额头背后全是冷汗。 夏初还呆滞地站在他身边,双眼直勾勾地望着那副写意画。 慕白伸手在她眉心点入一道灵力,夏初眸中似乎逐渐恢复清明,伸手一把拉住了他。 慕白转身再看那副画上,也只有一朵迎风孤寂的两笔花苞,根本连一片叶子也无,仿佛刚才看到的都是错觉。 “粗鄙画技,让两位见笑了。” 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女人,风华正茂的年纪,肤如脂玉生香,唇似朱砂点绛。 那一头如云的乌发半束半散,眉心点着朱红色琉璃焰花钿,一身玄色纱裙挽迤三尺有余,袖摆上有着大片镂空的花卉袖纹。 她说话间微微颔首,仪态万千。 抬眸时,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慕白看了一眼刚刚虚掩的房门,不知何时早已被推开,他手中凝出一把冰色灵剑,目光如电向她直刺而去。 他心中余惊未定,以他如今的修为,竟能让人在画上施了妖法,连他都能被幻想所迷。 “这不是妖法。” 女人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笑了,在他一剑刺来的同时身形消散,下一刻已经出现了在夏初的身旁,对着她侧目温柔一笑,“你该知道的,不是吗?” 夏初的双眸已经恢复清明,她看向慕白,轻声道:“是籽黛。” 慕白知道籽黛是被炼制进那盘香里的其中一抹材料,可即便是那盘香,也不过是容易刺激修者气血流通,一经催化易生狂躁。 催化? 他三指拈起茶盏,薄唇抿成一线,眉眼微敛,看着就是锋芒将出的模样。 慕白冷声道:“原来天香派的醉娆门主,还当真会用这种不入流的伎俩。” 见他发怒,玄衣女人丝毫不惧,面上反而显出一种明媚至极的笑意。 “慕白小殿下,错怪本君了。” 醉娆曾经在言竣的寿宴上,亲去谒见过胤奎神君,和慕白也算打过照面,她若是想要隐瞒身份,就会幻化身形。 可醉娆既然让承运以贵客的身份相迎他们二人,自然也就用了原本的相貌前来,慕白认出她也不稀奇。 醉娆款步轻移,走到慕白面前,伸手接过他举起的茶盏,将剩余的半盏茶递到唇边,正要仰头一饮而尽。 慕白刚伸了手准备拦下,醉娆手中的茶盏已被夏初取下。 “这茶水里若是有异,那这手段也未免太拙劣了。” 夏初冲他嫣然一笑,将此前慕白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在他面色一怔时,又续道,“那副画的画技虽比不上你,但所用的墨却非比寻常。” 第266章 果实 夏初说话间,转身看向了醉娆。 醉娆不着痕迹,放下了刚刚举起胳膊接过茶盏的手,移步在他们对面坐下。 她两手交叠,仪态优雅:“既然两位知道籽黛,可知籽黛又是从何而来?” 慕白也是今日才发现了盘香的异样,从夏初口中才得知了籽黛。 他目光游移到了夏初身上,只见她朱唇紧抿,默然不语。 醉娆的目光也一并看向夏初:“既然这位仙子,前段日子在三水城经历了一遭,想来定是知道曼欲绯蘼的。” 慕白蹙眉看向醉娆,三水城的事,虽然闹的很大,但当中的细微末节,并没有散播出去。 虽然狼族中的众多子弟,在与皓黥一战中看见了盛开的曼欲绯蘼,可他们并不清楚那朵黑花,究竟是什么。 再加上,前来善后的炅霏上神、胤奎神君和紫微大帝,对他们恩威并施,严禁此事外传。 是以,这件事的详情,除了他们几个当事人,也只有上报给天帝和妖皇知晓,并没有外泄。 她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慕白唇边勾起一抹不明意味的笑,语气说不上是讥讽还是夸赞:“原来门主不仅擅香道,消息也甚是灵通。” 醉娆扶鬓夹于耳后,温言浅笑:“天香立派也算久远,耳闻些小道消息不足为奇,小殿下无需对本君,这般诸多芥蒂。” 她三言两语既诠释了善意,又一笔带过了慕白心中的疑虑。 夏初与慕白视线交错,无声又短暂的在这相视一眼中,交换了彼此的看法。 醉娆若是真有恶意,在刚刚陷入幻境时,确实可以先下手为强。 夏初一念至此,面上也随着她一起浅笑:“天宫举办寿宴时我还未曾留意,原来声名远播的天香派门主,是这么水灵的一个美人。” 醉娆面上的神情寡淡:“容颜常驻不过是浮华一表,就像这三界中唯一的那位上神,近观不也只是一位丰神俊朗的青年男子吗?” “仙者岁月漫长,神者与天同寿,容颜常驻不值一提,可是……” 慕白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凤目抬起的刹那,仿佛有着洞穿人心的犀利,“这张脸,真的是你的吗?” 醉娆面色微怔,继而掩唇娇笑不止,她喘匀了气息才坦然回看向慕白:“小殿下,这是怀疑本君用了伪面术?” 慕白和夏初的身子同时在刹那紧绷,他垂眸掩下凤目中的犀利神色,对于醉娆的问话不置可否,只淡淡道:“看来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想必门主有不少内情,要为我们一一解惑。” 醉娆对于他的避而不谈不以为意,只顺着他的话道:“本君刚刚也不是无故提及曼欲绯蘼,因为籽黛,正是这株花的果实。” 慕白同胤奎神君一起前往三水城善后的路上,就从父君那里打探过曼欲绯蘼。 去到三水城之后,他又从炅霏上神那里问了些就连胤奎神君也不知道的细节。 慕白从他们口中不仅对曼欲绯蘼加深了解,更对于魔界三尊也一并问了个清楚。 炅霏上神说,魔界三尊之中,相柳代表了爱恶憎,擅操三情无孔不入,虽与两尊齐名修为却远胜另外两尊,皓黥常怀喜怒哀惧四情,因此性情也阴晴不定,而鸿魄就是六欲的凝聚,巅峰时甚至可以将欲望的梦境实化。 可是无论那三尊有多么厉害,都已经成为了过去。 慕白生于三界太平的盛世,本该与这三位魔尊再无见面的机缘。 未料想,鸿魄从崆峒印中破封而出,一并设计解封了压在章莪山多年的皓黥。 慕白虽不知当年战况的惨烈,但也从两位神君的面色上看得出凝重。 夏初吞噬了曼欲绯蘼,对于她自身来说,足以让炅霏上神和慕白担忧,可对于三界来说,至少鸿魄是再也无法恢复到巅峰,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胤奎神君怕他冲动行事,对于所知事情都说的十分详尽。 可慕白从未曾在两位神君的口中听闻,原来曼欲绯蘼,还会有果实。 他眉头微皱:“既然门主这般坦诚,想必接下来也该说一说,曼欲绯蘼生为欲望之花,本为魔尊鸿魄的本源,为何你这里,会有那么多纯粹的果实。” 眼下的永昌城内,到处都有混合了籽黛的盘香。 慕白虽然不知道凝练与混合这些盘香,需要多少籽黛的剂量,可醉娆所拥有的数量,必然不会少。 “小殿下年纪还小,自然不曾见过仙魔大战之时,鸿魄身后那朵曼欲绯蘼的威力。” 醉娆在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神情难得肃穆,连原本顾盼生姿的双眸,也苍凉了起来。 她轻叹一声:“本君擅长香道,战后对于清理而出的籽黛有了收集。严格来说,籽黛也并非曼欲绯蘼所结出的果实,而是它吞食了修者之后,转为魔力供应鸿魄时遗留的籽。于旁人或许无用,但经由本君一番炼制,它就有了另一番效用。” 慕白面色冷然:“用来刺激修者气血流通,催化仙妖两族心生狂躁,自相残杀的效用?” 醉娆轻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慕白口吻淡淡,辨不出喜怒:“愿闻其详。” 醉娆突然伸手,掌心出现一颗米粒状的黑色颗粒,只是体型上,要比那米粒大上了数倍。 她涂着红色蔻丹的手指,拈起那颗黑粒道:“本君在东陇渊四散的盘香中,确实混藏了碾碎的籽黛,可目的却并非二位心中所想,而是为了让三界中人,保持灵台清明。” 慕白伸手接过她推送而来的那一粒籽黛,眸光落在掌心的黑色颗粒上,漫不经心道:“欲望之花,还有这种功效吗?” 醉娆唇边的笑意,越发深了几许:“欲望——才最能提醒本我,想要的是什么,而不至于迷失在这东陇渊。” 慕白目光微敛,抬眸看她:“迷失?” 醉娆与他相视,眸中现出悲悯之色:“知道这东陇渊的瘴气,为何如此之重吗?” 慕白微一颔首:“听闻东陇渊是古战场,仙魔大战于此地埋葬了不少魔族。” 醉娆鼻中轻嗤一声:“若只是埋葬,又怎会遮天蔽日,三界诸位莅临此处时,竟连腾云都不得?” 第267章 帮个小忙 夏初不知道布伦有没有跟慕白提过,永昌山君和昔日的妖皇巴特之间的那点陈年往事。 她见醉娆对他反口质问,久未出声的夏初在旁接道:“莫非是与永昌山君全族,都在此地殉道有关?” 醉娆的目光流转到夏初的身上,她眉梢微挑:“小仙子为何不说,永昌山君全族殉道,与上一任的妖皇,脱不了干系呢?” “未经证实,岂能以讹传讹。” 夏初话虽如此,面上也无波澜,心中却暗叹,果然是和当年的巴特脱不了干系。 “谣言止于智者。” 醉娆言语间看似褒奖,唇角勾起的弧度却讥讽,“可真相从古至今,都只有胜者才有资格立传谱写,当年若非鸿魄将自身与曼欲绯蘼一分为二,或许今日的天下,就是魔为正道。” 她口吻平淡,不显喜怒,却听的夏初心中嘶了口凉气。 她虽然在三水城的事后,也曾在敖匡和梓穆的口中,听全了狼族与永昌山君之间的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可对于巴特能带走曼欲绯蘼一事,一直感到匪夷所思。 按照鸿魄的心性,他自己凭借着曼欲绯蘼可以所向披靡,为何还要将这朵欲望之花交给巴特? 仅仅只是为了,让他临阵倒戈吗? “永昌是受此间万物感召而临世,以山体开灵识,具有通晓草木精灵的神通,所以——” 醉娆的目光落在夏初的身上,那双眸子似乎总能洞穿人心,她顿了一顿,接而续道,“他的元神,可以直接与曼欲绯蘼的主人交涉。” 夏初莫名觉得她这句话极其重要,似乎是话中有话,可思来想去,永昌山君即便当年风头无两,也只是个半神,而鸿魄在那时,早已有了傲视群仙的魔神之修,何惧于他? 慕白见夏初陷入沉思,而醉娆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并没有详说此间内情的意思。 他也不打算追问,更不会认为可以逼醉娆交代个清楚,于是知情识趣的顺着她的话道:“门主的意思是,这东陇渊的瘴气,不止因为魔族,还和当年的永昌山君有关?” 醉娆的目光终于从夏初那里收了回来,转而赞赏的看了慕白一眼。 “当年的永昌山君腹背受敌,而约定好的援军却始终未曾前来,城破之际迫于无奈举族殉道,这底下埋葬的可不止是千万魔族,将那大殿后面的深渊填满的,更是永昌山君全族不甘心的鲜血。” 醉娆只有片刻的情绪外漏,抬手斟茶间面色已经恢复如初,“两厢交织的怨气,就连天帝当年亲至都无法超度,东陇渊从最初的洞天福地,转而变成了三界的遗弃之地。” 慕白拈转着手中的黑色颗粒:“经由籽黛凝炼的盘香,可以破除由怨气而凝的魔瘴?” 醉娆颔首轻笑:“曼欲绯蘼在鸿魄的手中都能由幻造实,它的籽黛破除天帝都无法消散的魔瘴,却是轻而易举。” 夏初心中因为醉娆的话,原本觉得灵光乍现,抓住了一抹重要关键的思绪,此刻,却又变得越发混沌。 若是鸿魄对付永昌山君有奇效,为何当年反而将曼欲绯蘼,剥离给了巴特? “可这籽黛,终究有损修者心性。” 慕白似乎终于看腻了那颗黑粒,轻轻一掷。 下一刻,那粒籽黛就出现在了醉娆的茶盏旁。 “前来诛魔一不小心还会丢了性命,这点损耗和沉沦魔瘴之间,孰轻孰重,小殿下似乎不该这般计较。那些武斗失力的人,便是学艺不精,留在此地也只会枉送性命,尽早离开不是反而还能留得青山在?” 醉娆轻轻拾起茶盏旁的籽黛,动作温柔,搓拈间,籽黛已经在她手中消失。 她面色平淡道:“更何况,这件事本君也是在十方山对于魔瘴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才勉为其难用了珍藏多年的籽黛。虽说在你们眼中无用,在本君这里可是宝贝。眼下落不得一声好,还要被你们两个晚辈质疑,不如一起去太极元君面前说理去?” 醉娆语气里带了些许嗔斥,说完扶着把手,慵懒的起身。 夏初和慕白却从这一席话里,得知了另外两个讯息。 此事,十方山和太极元君竟是知情的。 如此看来,言竣的房中出现盘香,倒是和魔族没什么关系。 而他今天在茶坊对于这盘香的留意,或许传到了消息灵通的醉娆耳中,如此一来,醉娆知道他们会来拜访,也就并不出奇了。 一切都有了根源可追溯,他们二人相视一眼,终于信了醉娆的话。 慕白起身,抬手一礼道:“是我们多虑了,先前听闻门主所言,对于伪面术一事应当也早已有所察觉。” 醉娆神色淡淡,口吻里却有着对于伪面术的不屑:“旁的门派本君不知道,但是天香派的弟子身上常年浸香,即便他们魔道能扒了脸皮伪面,却不能让自己身染经年累月的天香。” 夏初在旁也随着他抬手一礼,信口夸道:“门主天姿国色、仪态风雅,才貌双全、蕙质兰心,根本无需晚辈操心,这就告辞,多有叨扰。” 她说完就推着慕白向外走去,慕白侧目挑眉看她,被她侃侃而谈的夸夸其词略感震惊。 “听凌云说得多了,这几句话,还不是信手拈来。” 夏初压低了声音的话语刚落,就听身后传来醉娆的一声:“仙子且慢。” 夏初驻足回首,慕白自然也随着她一并留步。 醉娆莲步轻移,缓缓上前道:“这位小仙子嘴甜如蜜,想必心地也是万般善良,不知能否帮本君,一个小忙。” “我?” 夏初指了指自己,口吻里有些不可置信。 她目光游移到慕白身上,心中狐疑醉娆若是真有什么忙需要相帮,怎么看,也都该是择慕白,而不该挑她吧。 醉娆对着她再次颔首确认,目光澄澈:“是,不知仙子可愿帮这……举手之劳呢?” 夏初不好推诿,只好应承下来:“先前是我们误会了门主,有什么能尽绵薄之力处,自当义不容辞。” 第268章 密室 醉娆释然一笑,色如月照春晓花,既娇艳又清冷。 慕白见她只手虚引着夏初,压根也没打算再搭理自己,一把拉住了夏初离去的手腕:“我在这里等你。” “你还是先去千笙那里,也免得他们徒劳一场。” 夏初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一拍,轩辕的弟子,此刻还在那大殿的周遭布着药禁呢。 醉娆闻言,唇角的笑意加深,似乎对她的言外之意,也心中了然。 慕白缓缓松开了她的手腕,承运在此时步入了这个冷清的院内,对着慕白请了一礼。 慕白眸光扫过夏初,对着醉娆颔首一笑,道了声:“告辞。” “承运,好生相送。” 醉娆柔声嘱咐,看着他的身影迈出了院门,感受到他最后一丝残留在此的灵力也消散,才转而看向了眸光仍然望着院门那里的夏初,在她看不见的背后,舒展着五指,唇边浮出一抹冷笑。 心道,终究还是太嫩了啊。 她再抬头时,唇边的冷笑已经变得笑意盎然。 只是眸底深处,像是藏了淬毒的针,鲜艳的大红色蔻丹格外艳丽,舒展的五指轻拍在夏初的左肩:“仙子,请吧。” 夏初收回目光,拂了拂衣袖,应道:“门主先行。” 醉娆笑着转身在前领路,听到她落后一个身位的脚步声,唇畔的笑容也愈发深邃。 夏初经由她带着,穿过影壁和长廊。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夜色已深的原因,这一路遇见的不过只有零星几位过路弟子,见了她们二人皆是驻足恭敬行礼,等她们先行离去才接而离开。 因着他们的礼数十分周全,夏初在途径那些弟子之时,才能稍一顿足,嗅了嗅他们身上的味道。 虽然,这一路遇到的弟子不多,但是他们身上,确实都有种经受长年累月浸染,才有的异香。 醉娆带着她来到一间看似宽阔舒朗的院落,夏初根据先前进来时,特意留心四周的格局推断,这里应该正是主院。 这院内,虽然因着东陇渊魔瘴的原由不生花木,却被添加了各色帷幔和精美的装饰。 风过之处,轻纱飘飘,珠帘叮当,倒也不显久无人居的荒凉。 看得出来,天香派的门主是个风雅的女子。 再加上,这里当年就是永昌城中首屈一指的宅院,雕梁画栋,建造精美,格局大气,错落有致。 虽然荒废了数万年,有着难掩的颓势和破败,但这院落本身,却显出一种无法比拟的古朴典雅。 醉娆推开了屋门,顿时有一股浓烈的提神香味扑面而来。 夏初被激得心神万分清明,本能的蹙起了秀眉,抬头间,看她朝着自己招了招手,浅笑温声的唤了一句:“仙子,快进来吧。” 夏初眉目舒展,颔首应下,提着裙裾迈过台阶,随着她入内又越过了两道屏风,直走向最里间。 就见醉娆,又推开了一扇暗门。 夏初在她推着暗门的空档,心中暗自思忖,她对自己倒是毫不避讳。 在暗门从横向旋转成竖直,留出两边过道之时,夏初抬眼看去,瞳孔骤然一缩,面色满是震惊。 这道暗门背后的密室里,竟然全部存放着密密麻麻的籽黛,数以万计的黑色颗粒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出诡异的幽亮。 难怪甫一入这主院,她就闻到了一股提神香气。 即便是封存在这密室之中,也掩不去那浓烈的味道。 夏初满脸匪夷,转而看向醉娆:“门主,这是何意?” 醉娆走进密室,十指纤纤从一排排的籽黛上拂过:“当年仙魔大战之时,本君尚且还是个不入流的小人物,也因此无需上阵杀敌,只负责战后清理和传递消息,这籽黛便是在那一次次的清理中收集,全部安置于此。” 夏初默然颔首,这番话倒是和昊芎所言如出一辙。 只是,昊芎之所以跟他们旧事重提,乃是因着慕白的出口相询,醉娆将她带到了这间密室里抚今忆昔,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夏初站在密室的门口不肯踏入,蹙眉问道:“门主说的小忙,莫非是和这些籽黛有关?” “仙子聪慧。” 醉娆不吝夸赞,她的神情掩在背光的烛火下,“本君希望你——毁了它们。” 夏初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原本略带上扬的夸赞口吻,变成了逐字逐句平淡的陈述。 可这陈述,却惊得她略微后退了一步。 籽黛是曼欲绯蘼的果实,而曼欲绯蘼被风挽封印在她的神识里。 炅霏上神再三叮嘱她事关重大,万不可旁漏一星半点。 就连前去三水城处理善后的胤奎神君,也只以为曼欲绯蘼失了踪。 眼前的醉娆,即便消息再灵通,也断然不可能知晓吧。 她身体绷成了戒备的姿态,压下心中涌起的各种猜想,唇边弯出一抹笑颜,隐藏起所有的困惑不解和蛰伏待机,状似云淡风轻道:“门主先前不是还说,这籽黛在旁人眼中无用,在你那里却视若珍宝,只是迫于十方山对于魔瘴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才勉为其难用了珍藏多年的籽黛。” 醉娆轻笑一声:“是本君所言。” 夏初虽是看不清她掩在背光烛火下的神情,却见她拈指拾起一颗籽黛,动作甚是轻柔的拿着指腹轻轻摩挲。 若是仅凭这姿态,也能看出她确实十分珍爱,那又为何…… “为何,本君要毁了它?” 醉娆仿佛再次洞穿了她心中所想,手指拈转着黑色颗粒,“籽黛用于香道,确实是绝佳的辅料,带来的功效奇绝,单凭只需一点籽黛凝香,就可以让十方山都束手无策的魔瘴破除,你也该知道它的效用。” 夏初不语默认,十方山作为医道一门独占鳌头,若连他们都对此束手无策,籽黛的效用确实不言而喻。 可正因如此,显得越发弥足珍贵才是。 醉娆轻叹一声:“可惜,曼欲绯蘼是为妖花,本君尝试过很多次,无论哪一种香都有奇绝的功效,但也有着不可避免的反噬。” 夏初终于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就像那经由她凝炼的盘香,虽然有着破除魔瘴的功效,但也因此会损人心性。 第269章 旁观 夏初并不知道,此时的风挽和鸿魄正身处另一间屋子。 而那间屋子与她和醉娆身处的密室,只有一墙之隔。 风挽和鸿魄正站在一面墙壁前,那墙壁被施了单向透视的术法,他们二人在隔壁的屋内,将她和醉娆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也看的明明白白。 鸿魄嘴角噙着笑,看上去心情极佳,他侧目对着风挽问道:“你说,她会如何抉择呢?” 风挽的目光透过墙壁,落在夏初身上,只恨不能将自己的目光实质化去给她警醒。 面对鸿魄拖着尾音的问询,他一个眼神煞了过去,目光森寒,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压迫。 鸿魄的心情却越发好了,他倾身上前,凑到风挽耳畔,软语呢喃的姿态,却说着让人寒凉刺骨的话。 “你碰我一下,我就让曼欲绯蘼在她体内绽放。” 空气中的压迫在瞬间消弭,鸿魄在风挽耳边发出肆无忌惮的笑。 他得逞的笑声,让他的话语都有些断续,边笑边道:“你看看你,就是因你这般沉不住气,才让我获晓了你的软肋。” 鸿魄看见风挽喉结压抑的滚动,哪怕仅仅只是泄露出一声吞咽,也让他知道,风挽面无表情的心底,实则有着多么的难以忍耐。 风挽袖中双手早已攥紧,他知道曼欲绯蘼消失一事,瞒不过鸿魄。 鸿魄与它一脉相连,曼欲绯蘼是鸿魄的力量来源,鸿魄也是由曼欲绯蘼孕育而生。 即便骗过了天下人,也骗不过鸿魄。 他最初威胁皓黥诓骗,也并不是打算瞒过鸿魄,而是想要借由消失一词,让鸿魄猜不出曼欲绯蘼究竟在何处。 他可以将曼欲绯蘼封印在夏初的神识里,不外泄一点气息。 即便鸿魄不信皓黥的话,认为曼欲绯蘼不可能无故消失,只要他没有笃定被夏初吞噬,可惜…… 皓黥比他预想的还要蠢,而鸿魄却比他预想的要更加聪明。 风挽此番本是修复妖丹,彻底痊愈的最佳时机,却因为夏初的一只羽蝶,放弃了闭关,出了樊山。 有他在身旁,夏初神识里的那道封印无虞。 可若是鸿魄不惜散了本源唤醒曼欲绯蘼,那就另当别论了。 是以,当鸿魄出现在他房间,他不愿让夏初与他有任何迎面碰上的机会,他生平第一次希望慕白赶紧将她给带出那个院落,离鸿魄越远越好。 而鸿魄本身的前来,就是一个试探,先前在万戈看见风挽对夏初的回护,就已经让他存疑。 两人在房间内的一番言谈,都在踩着对方的底线。 风挽不敢赌,而他只是稍露了一丝犹豫的神色,就让本为欲魔,擅于窥伺内心的鸿魄有所笃定。 最后达成一致,他们各退一步,鸿魄不会对夏初动手,而风挽不得干预他的计划。 风挽袖中紧握成拳的手,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着,他强自抑制自己,没有再看夏初,只将脸转而望着退身而立的鸿魄,忽而唇角露出一丝惯常的笑意:“她的抉择,定然不会如你心意。” 鸿魄面上愉悦的神色僵了一瞬,继而嗤笑了一声:“那便拭目以待。” 密室内的醉娆,将指间那颗拈转摩挲的籽黛放回了原位,刹那撞击出的声响,犹如满屋银铃迎风摇曳。 在此起彼伏、绵延不绝的清脆撞击声中,夏初听见了醉娆恍若梦幻般的迷离嗓音。 “本君发现,籽黛是会成瘾的。未免此间诛魔之后,仙妖两族会沉迷籽黛,不如尽早毁了它们,也好让正道之人绝了这念想,只能凭着心性去杜绝心瘾。” 醉娆微微侧了身,却正好将那张眉心点着朱红色琉璃焰花钿的艳丽容颜,在烛火的映照下露了出来。 夏初终于看清了她面上神情,唇似朱砂点绛的嘴角微微下垂,脸上有着难言的不舍和无奈。 她心中一时有些百感交集,看向密室内铺陈有序,密密麻麻的籽黛轻叹了一声:“门主珍藏了这些年,小心保存,妥善安放,定是舍不得吧。” 醉娆在她这一言后,眸中似乎蕴了一层水汽,隐有微光闪烁,嗓音也从迷离变得微带哽咽与沙哑:“为了天下苍生,个人喜恶不值一提,万般珍重亦可弃。” 夏初面上隐有动容,原本戒备的姿势也有所软化,终于踏出了第一步,继而迈进了那间密室,走到了醉娆的面前。 她目光灼灼的看着醉娆那张不顾一己私欲,愿意舍弃多年珍爱,却又难掩心伤的面容,轻声问道:“门主,想让我怎么做?” 一墙之外的鸿魄啧了两声,唇畔牵着讥讽之色:“果然啊,自诩正道的名门,都避不开天下苍生四个字。” 风挽面色淡漠,神态无波,没有让鸿魄如愿在他脸上看见任何喜怒,从而让他获得戏弄人心的满足。 他的目光,只看向那间密室。 醉娆原本心碎神伤的面容看向夏初时,勉为其难的浮了一抹欣慰笑意:“本君让你用灵力为火,烧了这些籽黛。” “这么简单,就能毁了?” 夏初没想到醉娆说的小忙,还真的就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可若是这般容易又何必非要她来做。 “是啊,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的一个小忙。” 醉娆抚鬓垂眸,轻叹了一声,“可是除了你,即便天帝亲临,也无法烧毁这些籽黛。” 夏初面色微微一怔,继而问道:“若我真的可以,那焚烧了这些籽黛之后,果实里蕴藏的魔力会不会释放出来,从而祸害到了永昌城里的仙妖两族?” “你的业火可以焚烧这些籽黛,而你——” 醉娆上前一步,几乎与她贴面,目光一瞬不瞬的望着她,“你,可以完全吸收这些籽黛。” 夏初心中陡然惊悸,她一番话拆成了两截,话里话外对于她的本体和神识里封印的曼欲绯蘼,似乎都了如指掌。 醉娆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一双眼睛顾盼流转的看着她,充满了蛊惑的嗓音在她耳边萦绕。 “十三仙子,只有你——能彻底销毁这些籽黛,以免三界日后,赖它以存。” 夏初定定与她对视了很久,终于应了声:“……好。” 第270章 差点信了 醉娆屏住了呼吸,唇畔隐隐勾笑,眼见着夏初伸手在掌心流窜起了红色火焰。 下一刻,她焚向那些籽黛的红色火焰,并没有在密室内燃起冲天的火焰,反而虚晃了一招,回手就掐住了醉娆。 夏初手臂一翻,直接将她掼了下去,密室地板顿时龟裂开来! “忍痛割爱,为了苍生,你说的可真是好,我差点就信了……” 昏暗烛光的密室里,夏初那双杏眼光华明亮,仿佛有两团炽烈的火焰留在其中,从此永不熄灭。 她嘴角噙着冷笑:“清玥,石牢里的那顿打,你还没有长记性吗?” 在那间清冷院子的屋内,夏初被那副墙上的写意画吸引了注意,慕白也随着她一起跟了上来查看。 她当时只是被那幅画散发的香味所吸引,断定绘制那副写意画的砚台,是由籽黛而制,且浓度极纯。 夏初惊悸之下,本想悄悄告诉慕白,余光却发现他凤目失神,宛若入定,心中已经察觉出不妥。 就在此时,她不仅余光瞥见了慕白,还发现了屋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玄衣女子。 夏初短暂的失措后,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她既然没有发现这玄衣女子何时入内,硬拼修为,以她一己之力恐也不敌。 既然这幅画连慕白都会中招,那么这位突如其来的玄衣女子对于眼下这副局面,想来也是势在必得,夏初见她也没有其它的动作,便是顺水推舟,装作一并失了神的模样。 在慕白回神点指探入她眉心之际,她假装刚刚醒转,顺势伸手拉上慕白,在他转身重新观察那副画时,悄悄在他掌心快速打上了一道羽令。 慕白借由背身看画的时机,闭目感知了她的那道羽令,接而故意作出了莽撞之姿,看见醉娆便凝出了冰剑,一副冲动之下的义气之举。 显得毫无城府,也假装节奏都被对方完全掌握,顺势得知醉娆的意图。 当他们听闻太极元君和十方山也牵扯其中之时,相视一眼的神色,知道此时不可能单凭他们二人,就在这天香派解决问题。 慕白本想借着误会一由,放低姿态,打算先行带着夏初抽身而退,却不料,夏初意外被醉娆留下。 慕白不欲先行离开,夏初借由千笙一事,明里暗里示意他先走,总得有人出去通风报讯,都折在这里才当真无望。 醉娆在听闻千笙之时唇角弯出的那抹笑意,也越发让慕白心中明白,她对于轩辕前去布设药禁一事已然知晓,他确实不能在耽搁于此。 夏初轻拍他手背之后,慕白曾经淡淡扫过她一眼,夏初的脑海里却突然响起了慕白的一声:“若是危机,摁住左手腕唤我。” 她当时面色怔怔的看向院门外,是因思绪有片刻的错愕,情相牵,不是在藏灵阁的画壁里,就已经毁了吗? 醉娆不知,夏初当时面色怔怔,只是在心中纳闷,慕白是何时,又给她系上了情相牵? 那时的醉娆还觉得慕白太嫩,夏初太傻,以为一切,都被她玩弄在股掌之中。 醉娆低估了他们,而那个时候,夏初也并没有发现眼前的人,并不是天香派的门主。 最后让她确定对方身份的原由,是慕白临走前,曾经问过她对于伪面术一事,是否早已有所察觉。 醉娆当时十分自信的言明,旁的门派她不知道,但是天香派的弟子身上常年浸香,即便魔道能扒了脸皮伪面,却不能让自己身染经年累月的天香。 后来,夏初随她前往主院的那一路,在途径那些弟子之时,稍一顿足,就能嗅到他们身上的味道。 虽然那一路遇到的弟子不多,但是他们身上,确实都有种经受长年累月浸染才有的异香。 “我一直在想,既然天香派由醉娆所创,门下弟子都会身受长年累月浸染的天香,那为何作为一门之主——” 夏初单手还掐在她的脖颈上,维持着掼她落地的单膝跪地之姿。 她倾身靠前,贴近‘醉娆’的耳畔耸了耸鼻尖,嗤笑了一声,“你的身上,却只有浮华一层的表面味道?” 此前慕白佯装鲁莽时,也并非所有的言语都故作不经大脑,其中慕白曾对着她问过一句:“这张脸,真的是你的吗?” 醉娆当时面色微怔,继而掩唇娇笑不止,她喘匀了气息,才坦然回看向慕白:“小殿下,这是怀疑本君用了伪面术?” 夏初虽然不知道慕白当时为何会对她的身份质疑,但她相信慕白的判断,心中也就对这个‘醉娆’生了疑心。 夏初五指收紧,手上的力道加剧了几分,目光冷冽:“你摩挲那些籽黛时想必没有注意,你那只左手的指腹上,有着只有时常按压音弦才会生出的茧,精通音律,对我和慕白的身份了如指掌,又与魔族有关,善恶挂在嘴边,利用别人怜悯的……这种人,除了你,还有谁?”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屋内,风挽眉梢微挑,万般风情都堆在了眼角,他唇畔挂着清风霁月的明朗笑意:“鸿魄,我说了她的抉择,不会如你所愿。” 风挽这一整夜,难得在此刻压过了他的锋芒,可唇角的笑意却在看向鸿魄时,逐渐凝固僵硬了起来。 鸿魄面上的平静显得诡谲而叵测,他眼底一片幽深如万年寒潭的眸子,将风挽嘲弄的笑意尽收眼底,却无分毫回应,连一星半点的怒容都没有。 风挽瞳孔微缩,这不对劲。 无论是气急败坏,还是破口大骂,鸿魄断不可能这般平淡无波。 “这可真是——太扫兴了。” 鸿魄看向夏初的面上,露出惋惜的神色,接而转脸看向风挽,“她不让我如愿,我也只能让她的日子,不好过了呀。” 他话里的恶意袒露无疑,风挽蓝眸微眯,语气里带着森冷的寒意:“你我有过约定。” “放心,只要你不毁约,我眼下还不会跟她同归于尽。” 鸿魄舔了舔唇,眸中露出了一丝等待好戏粉墨登场的迫不及待。 他弹指间,另一面墙壁也被施了单向透视的术法,而那个屋内,关着一个女子。 风挽抬眸看了过去,发现那个被关着的女子,才是天香派的门主,真正的醉娆。 他眉间微蹙:“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鸿魄显得兴致勃勃,话语的尾端还拉着慵懒的尾音:“你且看下去,不就知道了……” 第271章 承运 被夏初掐住脖颈的醉娆身躯轻颤,当那双眼闭起再睁开时,已经不复原先那副端庄的模样,变得艳丽动人,恢复了清玥原本的面目。 她感受着喉间铁箍般的力道,眉梢微压,似有些委屈:“十三,我可没有想过要害你,醉娆藏着籽黛这些年,你以为她打了什么好主意?” “她没打什么好主意,你也只会打着更坏的主意。” 夏初丝毫不为所动,“清玥,别拿这种委屈巴巴的模样对着我撒娇。这一套,我用的比你熟。” 清玥面色一僵,继而余光瞟了一眼鸿魄身处的那面墙,眼角含笑道:“那你说,我是该幻化成慕白还是——风挽?哪个才能更得你欢心呢?” 清玥在她瞳孔微缩的那一瞬,对着她忽然吹了一口气。 夏初只觉得眼前一黑,五指迅速收缩,刹那紧握成拳的同时,手中的清玥却先在她闭眼的那一瞬,化成了一道黑气。 她手腕反被清玥握住,感觉到清玥的五指抠进了自己手臂,紧接着腹部传来一股大力,整个人被她狼狈地踹到了一边。 耳边尤还想起了一声娇笑,清玥对着一面墙啧了一声:“我记着十三你素来讨厌选择,看来是听不到满意的答案了……” 一声清音响起,夏初再睁眼时,周围已经不是摆放了无数密密麻麻籽黛的那间密室,变得烟雾朦胧,看不到任何事物。 就在她拔出剑刺聚灵试图劈开的刹那,剑刺也在半途变成青烟四散而去。 她看见自己手持剑刺的右手手腕处有着指甲抓过的伤痕,流出的血渍不多,却足以让清玥施出音幻之境了。 夏初眉间紧蹙,她进过音幻,知道这里由清玥掌控,以她的意念操控此间万物,在这里与她打斗,无异于于蚍蜉撼树。 她手中紧了紧剑柄,心中腹诽,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慕白前来寻她。 硬拼她可撑不了多久,夏初一念至此,对着茫茫无边的烟雾信口说道:“既然我为鱼肉,倒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只要你肯烧了那些籽黛,别说一个问题,你想知道什么,我都悉数奉告,更不会视你为鱼肉。” “不视我为鱼肉,可你仍是刀俎……” 夏初顿了一顿,她心中清楚清玥走到这一步的最初原因,不愿提起过往惹怒她先行动手,于是故意拖延问道,“为什么非要我烧了籽黛?” “我没有骗你,籽黛确实是曼欲绯蘼当年大战时,吞噬修者凝出的果实,由它炼制的盘香会让人沉迷上瘾,欲罢不能。你若不毁,即便三界今日诛魔成功,日后也会为了争夺籽黛而不死不休。” 夏初可不会当真认为她有这般好心,虽然直到今日,清玥并没有实质性的对他们做什么,可这并不妨碍她一直在利用着他们,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盘香是你所为,还是……” 夏初问到这里顿了一顿,清玥开口将她打断:“我只在刚刚醉娆沐浴时,才替换了她。” 清玥之所以抢白,是因为她知道夏初真正的问题,是在问这盘香究竟是醉娆还是她四散在东陇渊。 而这件事虽然不是她亲自所为,却是她授意醉娆这般去做的。 是以,她适时开口,将夏初的话打断,只告诉夏初,她是刚刚才顶替了醉娆的身份,诱导着夏初认为,此前的行为也是醉娆自己做下。 “那帮狼族解围的,也是醉娆本人?” 夏初原本以为是清玥所为,还在思忖魔族对于狼族,难不成还有什么图谋? 可被清玥临时打断的一席话听来,似乎并非如此。 若真是醉娆自己对于狼族的偏颇,他们之间就必然存在着不为人知的纠葛。 除却夏初想不明白,承运身为醉娆最得意的弟子,也对师尊此举颇为不解。 醉娆虽然在三界中都吃的很开,却并非喜欢无事生非和路见不平,多管闲事的人。 醉娆也并非是在那时候恰逢途径那仙侍刁难狼族,而是她听闻了狼族抵达了永昌城,特意差遣了自己去打探他们的落脚处,接而脚底生风的匆匆赶来帮他们解围。 就在布伦前来拜访,醉娆又赠了他千年霜和一些附加灵力的珍馐点心之后,承运终于在为她沏茶时,按捺不住心下好奇,对着她问道:“师尊为何会对布伦殿下如此另眼相待呢?” “不过是尽了点长辈的关爱罢了。” 醉娆抿了一口茶水,揉了揉唇角。 她实则很不喜欢笑的,几万年来的面无表情,都在今晚给了布伦,此刻又恢复了清冷的样子,连对着自己爱徒说话,也是神色淡淡。 承运迟疑了一下,道:“其他都是身外之物,弟子是看师尊对他的态度,很是不同。” 他这话里有些酸意,醉娆也不以为意。 只因这万万年来,除了承运是她以心血教之的亲传弟子,其他人于她眼中,不过是扩充门派,填充信仰的人数罢了。 而在这偌大的天香派,承运一直是那个特殊的存在。 只因下午的时候,承运替她去打探狼族的落脚点,而她接而从别的地方收到了布伦被辱的风声,匆匆赶了过去。 是以,昊芎并没有见过醉娆的这位爱徒,否则他一定会发现,这个人的样貌,有着异常的熟悉。 布伦先行去拜访景焕,之所以没带上昊芎,是因为布伦知道,昊芎一直对于如今的妖皇狐族心中不满。 当年莫尔的主动退位,让昊芎不得不尊重莫尔的选择。 可昊芎本心,是不愿对狐族折腰。 布伦知道他的这点心思,也理解身为妖族大将,在仙魔大战中浴血奋战的昊芎,不愿对着当初屈居他之下的人臣服。 是以,布伦也就不愿他随着自己去面见景焕时还要行礼,这才留了他在昌汉院。 否则,昊芎要是随了布伦一起去见了景焕之后,再去一同拜访醉娆,就能有机会看到承运。 也不知是阴差还是阳错,最容易发现此间破绽的昊芎,终是无缘见上承运一眼…… 第272章 第一次交手 醉娆看着眼前为自己斟茶递水的承运,眸中露出极为复杂的感情。 承运看不懂她眸中的神色,默了片刻,终是低眉垂首道:“是弟子僭越。” 醉娆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碎发,指间落下,又轻抚着他的眉眼轮廓。 承运抬眸间,她的手顿了一顿,悬在他眉宇间的手指,缓缓收拢握拳,继而负于身后,端起了一门之主的风仪,踱步走到了窗边。 一室安静中,窗外水风骤起,帷幔翩飞,珠帘清脆,涟漪微微。 醉娆肘倚窗栏,忽然轻叹一声:“这世间有因必有果,为师并非对布伦有所不同,只是想照拂一下狼族罢了。” 承运是自小被她养大,从未听她说过和狼族之间有什么过往。 心下琢磨,她既然避而不谈了这些年,想来也不是什么津津乐道之事,便是也不再追问,只恭敬道:“是,弟子知道了。” “承运……” 醉娆忽然回首看他,欲言又止,在承运探究的眼神中,她又垂眸掩去了神色,淡淡道,“当年仙魔大战之时,为师承过狼族不少照拂,你以后也要对他们尽行方便之事。” 承运恭敬抬手,道:“弟子遵命。” “一板一眼的甚是无趣。” 醉娆哂然一笑,“你还是刚才那般僭越的模样,才生动些。” 承运:“……” 醉娆看着他面色怔怔,眸底闪过一丝失望,挥了挥手:“罢了,你下去吧,为师要沐浴了。” 承运又是鞠了一躬:“弟子告退。” 醉娆看着他毕恭毕敬,倒退着走出房间,手指敲在窗棂上兀自呢喃:“岁月失语,惟石能言……” 许久后,她面上显出一副自嘲的神色,收回了探出窗外的身子,走出花厅,前往沐浴的房间。 她走的很慢,指尖在沿途的栏杆上一一掠过。 当年的仙魔大战,醉娆除了战后清理,还负责传递战报。 东陇渊当年覆灭的惨烈,她不止是第一时间过目战报的人,还曾负责清理这处地方。 当她赶来的时候,曾经巍峨壮丽的永昌城池早已血气冲天,大殿后面的深渊被鲜血填满,空气中弥漫着腥甜,地陷数丈,林木枯萎,寸草不生。 冲天而起的风,裹挟着血腥参杂着魔气,而她站在云端,甚至无法靠近东陇渊,就被扫落了云霭。 永昌山君全族的尸骨,都被埋在了深渊之下。 曾经盛极一时的东陇渊,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枯寂的大地。 大地龟裂开蛛网密布般的缝隙,偶尔有些看不清原样的低端魔物爬行过去,渺小又苟延残喘,继而又被成群结队的黑鸦啄食而亡。 醉娆追忆起了当年的满目疮痍,面上为那惨烈浮现了一抹怅然的神色。 当她推开了浴室的房门,身后贴上来一位女子,在她耳畔耳语呢喃。 “门主这些年求仁得仁,为何还显得心事重重?” “求仁得仁吗?” 醉娆重复了一遍,她在仙魔大战后获益良多,跻身一流,想要的,也被她不惜一切留住,她唇角牵出一抹自嘲的笑:“看起来的确如此。” “那门主是不是也该有所回报了?” 醉娆闻言转身,看着眼前轻纱覆面的女子,她面上有着显而易见的不悦道:“盘香我已经如你所愿发放了出去,你还想要什么?” 清玥伸手抚上她的脸,一点星火在醉娆指间顿显,转眼间吞吐成尺长火焰,向着清玥轻纱烧去。 一根琵琶弦在清玥面前骤现,倏然光芒大盛,兜住了扑面而来的火焰。 清玥伸出两指,似龙蛇疾走,奔至醉娆面前。 醉娆化掌为拳,结结实实迎上她两指的力道。 一霎那,火光炸开,双方都退了半步。 浴室内瞬间盈满香火气息,四根琵琶弦也在清玥身后翩跹摇曳。 清玥手指拈弦,绷成一条直线,如同三尺青锋,寒芒森森:“门主何必这么大火气,我只想借你的身份,见两位故人。” 醉娆手中捏符,微微挑眉:“若本君,不愿意呢?” 清玥轻笑一声:“那我便只好去借一借你徒弟的身份了。” “你敢!” 醉娆扬手一挥,那张符烧到了一半,却陡然听到了门外传来了承运的声音:“师尊,唤弟子前来,是刚刚忘了什么没有交代吗?” 清玥对那半空中燃烧的符箓恍若未见,手中细弦直逼门外。 醉娆身形一虚,已经闪置门前,即将炸开的符箓,也在她拈指一挥间自行熄灭,剩余半纸残片格挡在清玥的弦尖。 清玥见她自行掐断了符箓,便已知道了她的态度,琵琶弦也已瞬息消失,冲着屋外模仿着醉娆的声音道:“为师有两位贵客要临门,你打扫好偏院,亲自前去相迎。” 承运愣了一愣,即便是被醉娆另眼相看的布伦,师尊也不曾让他亲自去门口相迎,接而来的两位是何贵客? 他虽心存疑虑,却也不敢置喙,恭敬的应了声:“弟子遵命。” 醉娆眸光森冷的盯着她:“你要以我的身份见谁?” 清玥旋身一转,已经化作了她的模样,学着她端着一门之主的姿态,面色清冷道:“总归于狼族无关,也不会伤及你爱徒的性命。其他的,你也不见得会关心吧?” 醉娆刚刚与她两指相撞的右手负在身后,还在微微颤抖,眼前的女子在她抵达东陇渊后,就已经不止一次来找过她。 可这次,却是她们第一次交手。 魔族萧条了六万年,何时出了个连她都未曾耳闻过的天魔? 她看着轻纱之上的眉眼,甚至觉得有那么一丝熟悉的感觉。 醉娆面露狐疑之色:“本君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那张幻化成和她一模一样的容颜,掩面娇笑,笑意却没达到眼底。 “门主虽然与我魔族渊源颇早,可仙魔大战之时我尚且还年幼,没有机会与门主并肩作战呢。” 清玥说话间,在两人身上施下了一道隐身罩,对着她续道:“走吧门主,我有要见的故人,主上也为门主准备了一位故人,作为惊喜呢……” 第273章 香火符箓 醉娆被清玥带去了另一个房间,而清玥化成了她的模样,以她的身份去见了慕白和夏初。 直到清玥被夏初识破,将她拉进了音幻。 当清玥听闻夏初问她,帮狼族解围的是不是真的醉娆时,清玥唇角嗤笑了一声:“她和狼族的渊源若要说起来,那可就太长了……” 夏初巴不得越长越好,只盼着她能细说一番。 可清玥俨然没有让她如愿的打算,一步步的逼近道:“十三,烧了籽黛,我跟你慢慢说。” “你不说,我就不烧。” 夏初耸了耸肩,满脸匪相,痞味十足,“既然你坚持要求我来动手,说明焚烧这籽黛……除了我,你确实也做不到。又或者,你有着非我动手不可的别有图谋。” 清玥叹了口气:“好好的路你不选,那么——” 她话音未落,原本平静的烟雾,骤然如浪涛般汹涌波动,朝着夏初呼啸而至,将她包裹在其中。 数道琵琶弦从清玥体内爆射而出,在她身后犹如结成了密密麻麻的蛛网,她拈指一挥间,一道道弦光,分别刺向夏初周身空门。 在音幻的结界内,夏初无法使用灵力,只能凭着轻功点地而起,试图避开凌空而至的弦杀。 然而,催加了魔灵的弦光,速度何等之快。 好在她这几年勤于跟言竣武斗,身法轻盈,才能堪堪躲过要害,可格挡在前的左手,无法避免的被细弦穿过。 夏初眉间倏紧,心中暗骂,这架打起来,可真憋屈。 可好在这四年,受伤于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夏初面上未露丝毫怯意,脚下提步加速,右手也拉着细弦,将那细弦生生从伤口里拽了出来,粘稠的血液立刻浸透衣裙,细弦却重新化为弦光消散了。 鸿魄一把压下显形的妄月,拦住了提刀准备破开音幻的风挽道:“说好了全凭她自己抉择,你不许干涉。” 风挽反转刀柄,横刀而挥,锋利煞气透骨而出。 即便鸿魄已经避让的极快,蓝光还是划开了他的黑篷,他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不过就是让她吃点苦头,不会当真伤了她的,我还没打算跟你鱼死网破。” 妄月刀身的蓝光弱了下去,风挽看向他的蓝瞳却如海水覆冰,那眼神极冷,冷到极致,仿佛千年寒冰雕琢的刀刃。 即便鸿魄并没有实体,却仍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转而指了指关押醉娆的房间:“你且看。” 关押着醉娆的屋内,在此时走进了一个身影,因为是背对着风挽的缘故,看不清他的脸,从挺拔健硕的身量上来看,应当是个男子无疑。 醉娆说是关押,实则只是被关在了那间屋内。 骤然见人进来,借着烛火看清了他的脸后,醉娆面上露出诧异之色道:“说的故人,居然是你。” 男子嗤笑一声:“我也没想到,天香派原来竟是踏着同泽的尸山血海,壮大成了今日的名门。” 醉娆嘴唇翕动,半晌后压下了原本的欲言又止,只淡淡道:“我说你这些年爬得这样快,既然你也出现在此,又比我干净的了几分?魔尊若是想让我们二人合作,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安排这样的会面?” 男子声音带着嘲弄:“我和你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听令行事?” 醉娆嗤笑后,心生一丝不妥,她微微蹙眉道,“以你我的身份,大可光明正大的见面,何须如此?” “我的身份?” 男子面露狰狞笑意,“醉娆,你可知道,我究竟是谁?” 醉娆脸色骤然一变,抬手一掌化为火焰凌空击去,她身形同时一动,袖摆如刀,横割男子脖颈。 她虽然不知道男子言语中的深意,但是已经察觉出了他的杀意。 是以,醉娆下手,也毫不留情。 故人会面的来客,见杀招袭来也不闪不避,只玩味笑道:“你究竟做了多少亏心事,连我究竟是谁,都不敢一问?” 一掌一袖夹带着身后暴起的火焰连击不断,打在男子的身上却犹如堕落虚空,丝毫未曾伤到他半分。 醉娆忽觉身后一寒,她反手一袖扫了过去,同时旋足立身,却又是扑了个空。 她秀眉紧蹙,从他的身上,醉娆感受不到任何魔气沾染的气息。 说明他并非邪门魔蜮之辈,而且以他的身份,应当也无需与魔族攀交自堕。 可他此刻用的功法路数,却跟以往大相径庭。 不在是刚硬猛直,反而好像能够彻底散了身形,化在这屋内的任意角落,从而让她的攻击,回回都落了个空。 这本不该,是他所能施展出的。 醉娆心下一惊:“你怎么能……” 男子凭空从她背后现出身形,逼近道:“时隔多年,仙魔大战的真相,如今鲜少人知。而你我,恰恰就是这为数不多的其中二人。” 醉娆悚然回头,关于当年的许多事,如今都讳莫如深,就连她也不敢说知之甚详。 而他当年应该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如何敢这般大言不惭。 醉娆想起他谜一般的身世,瞳孔缩了一缩:“不可能,若真是如此,怎么可能留你。” 男子冷笑一声,不置可否:“你已经没了利用价值,眼下不可能留的——是你的命。” “狂妄!” 醉娆足下一震,双手画圆,经由她的挥动,显出了无数黄符。 黄符燃起火焰,经久不息环绕着她的周身,屋内萦起了香火气息,无死角的弥漫在各个方向。 “仙魔大战后受了功勋的香火符箓,还真是门主压箱底的好东西啊。” 男子对着扑面而来的黄符非但寸步不移,反而还有闲暇称赞。 他这话一出,醉娆却是大惊。 只因这受了功勋的香火符箓来历非同一般,昔年曾受过三界信仰供奉,即便是面对魔尊,此符箓也有一战之力。 当年她曾靠着这些符箓,在战后追剿魔族余孽的时候派上了大用场,因着最后她的剿魔一功,从而壮大了天香派。 香火一道,也从无人问津,转而变成了炙手可热。 第274章 秘辛 香火一道,修为本就是其次,信奉才是至高无上。 说到底,醉娆能在短时间内所向披靡,不过是借用他人修为的信奉化为己用。 天香派越是被推崇,她的香火道便无可匹敌。 可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在人前施展过当年的符箓,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男子叹了一声:“东西是好,可惜你并非是真正创下香火道的人,暴殄天物了。” 他抬手掐诀间,屋内陡现无数飞蛾,密密麻麻扑向符箓之火。 醉娆还没来得及讥笑他一声自取灭亡,就见原本悬空环绕她的符箓不在自生火焰,反而悉数坠落于地,化为灰烬。 “怎么可能?” 她心间一震的同时,猛地点地凌空,恰好避过穿心一抓。 那男子无声无息,突然出现在她身后,险些被他一击致命。 “这符箓全凭信奉支撑,可若是这上面的念力被吞噬,也不过就是废纸一张。” 男子舒展了下手指,笑得肆意张狂:“醉娆,你该知道,这东陇渊内已故的怨灵,可并非信奉神灵!” 醉娆刚才虽然避开了他的致命一击,可是腾空而起的时候,脚踝被他指甲擦过,如今早已没了知觉。 她低头一看,小腿以下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的正在溃烂。 “难怪会让你来。” 醉娆冰冷的面上显出一抹恍然,这个男子可以操纵渊内万物,包括当年在仙魔大战中已经故去的生灵,只要有怨结灵,他便能操纵怨灵,吞噬她的业念之力。 他——天克她。 醉娆心中已经十分清楚,自己绝非他对手,今日注定在劫难逃。 逼近消亡之际,她突然笑了出来:“你与魔族合作,无非也是为了报仇。可论资历和实力,魔族为何要弃君上而择你?今天的我,就是明天的你。他们才是这弈棋的人,而你我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 男子不为所动:“知道死路一条,想要挑拨离间?” 醉娆唇角的笑意不减,反倒带了些许解脱。 她看向他的眼神中,尤还带了两分怜悯:“若是让永昌山君看见你如今的样子,会不会忍痛诛杀你呢?” 男子面色一僵,继而露出讥讽之色,语气玩味:“若是让巴特知道,当年是你背叛了他,会不会毫不犹豫的诛杀你呢?” 醉娆刹那仿佛被施了定身咒,面上的笑意与血色一同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冷静和从容,口中喃喃:“是君上骗了我,我不知道会害了他。” “这些年,你就是这般说服自己,才过的这般安然自得吗?” 男子面露不屑,续道,“曼欲绯蘼是欲望之花,除了鸿魄旁人都触碰它不得,你透露消息让巴特以身为器去承载了曼欲绯蘼,你敢说你不知道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醉娆嘴唇翕动,半晌后才嚅嗫道:“君上说那点反噬,桃木灵族花些时间,终究是可以帮他拔出的。” 当年大战之后,她听闻狼族主动让出了妖皇一位,莫尔继任了狼王,而巴特因为控制不了体内的魔气,被他修建了一座寒晶石牢关押其中,她便去求了桃木灵族。 桃木灵族的圣女,本不愿出手相帮,是她跪地恳求,告诉了巴特承载曼欲绯蘼的真相,圣女对他不惜背负骂名而舍生取义的抉择动容,这才去了趟三水城,从莫尔那里,带走了巴特。 “为什么总有人喜欢自欺欺人呢?你到死都不肯面对自己做过的事吗?” 男子向前逼近一步,“你确实去求了桃木灵族的圣女,巴特虽然承受着曼欲绯蘼的反噬,但也差点被圣女彻底拔出体内的魔气。可他,为什么是差点呢?” 醉娆倏然抬头,与他对视之际,却不由自主的退后一步。 她左腿被男子所伤,本就已经失了知觉。 这一退,身形不稳。 若不是摇摇欲坠间扶了墙壁,怕是要直接失重摔落。 “得知圣女在根治巴特的期间与他日久生情,两情相悦后,你便去了桃木灵族,将籽黛喂给了巴特。将他原本如死灰般被压制的魔气,彻底从体内引爆,让他失控发狂,让他堕入无间,差点屠了桃木灵族满门。” 男子面露嫌弃,可步伐却慢慢走近了她,“你当时就躲在一旁偷偷的看着,你心里该是多么愉悦?” 醉娆双手捂耳,拼命摇头,男子逼近时,醉娆突然定住,望着他那双清透无瑕的眸子,面色震惊道:“你怎么会连桃木灵族的事都……” “都知道?” 男子嗤笑一声,“你和清玥也算见了几次,就没有发现,她有何特别之处吗?” “她是——” 醉娆瞳孔一缩,难怪每回见她,总能从她身上察觉莫名的敌意。 “是啊,她险些放过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男子五指掐在她的脖颈上,“是你劝说了桃木灵族的长老,将岳泽送到了三水城,也是你给了他籽黛,让他和三水城湖底的曼欲绯蘼遥相呼应,也是你蛊惑了他,当年狼族大战魔族时的真正历史。” 醉娆面色渐青:“我……” “你害得桃木灵族覆灭,害得东陇渊生灵涂炭,害得狼族自相残杀。” 男子五指紧缩间,对着她挑眉,“你还寻了个肖像巴特的人收为爱徒,放在身边这些年,日日看着他的眉眼,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安寝的?” 男子的双眸黑白分明,如稚子幼儿一般天真好奇,又好像看尽沧桑的老人般深藏世故。 醉娆原本逐渐泯灭光亮的眼睛,在听到他提及承运之时,忽然乍现一丝精光。 她突然动了,一拳重重锤进男子胸口。 然而,她的拳头,却如同深陷泥沼一般,再也拔不出来。 “怎么?对待当年的巴特,你都能毫不手软,如今提到他的替身,你却这般激动?” 男子按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折,只闻一声脆响,醉娆的右臂从中断开,男子居高临下道,“野心和他之间,你当初选择了背叛他去拥抱至上的权利,如今却又假作好人去帮衬狼族,你还不如彻头彻尾做个真小人,好歹还算上几分真性情。” 第275章 永霜剑意 醉娆双膝跪地,这些年一直端庄得体的风仪,此刻佝偻了下去。 男子揭开了她这些年来不为人知的隐秘,仿佛压下了一座无形大山在她背脊。 醉娆清冷端庄的衣冠被他血淋淋的撕开,只剩下禽兽不堪的内里。 “巴特根本看不见我,我同他说过那么多次话,他就如你此刻这般一直高高在上,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 醉娆的一臂一腿都已经废了,她却不觉痛,仰头看向男子时,额上的青筋都因为激动的情绪而根根毕现。 她哑声道:“我不是选择了权利,我只是选择了一个可以跟他同等的高度。可当我站在了那个高度上,满心欢愉再去桃木灵族寻他时,却看见了他和圣女互诉衷肠。” “醉娆,你可真是名副其实的伪君子。” 男子大笑起来,“明明是你自己利欲熏心,却说得好像一副为了爱他付出一切,这些年你享的尊荣,受的香火,都是掺着无数人鲜血。” “不,我终究是将他——” 醉娆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她叹了口气,“也罢,以后端看他自己造化。而你,便同我一起,永劫不复吧!” 她话音刚落,就将灵海聚于元丹,猛地震动奇经八脉,刹那间喉口一甜,她的容颜在瞬息老去,但是身体却借着这股爆发破开桎梏。 醉娆仅剩的右手,划出一道霜寒剑光,直刺向男子面门。 这道剑光极快,蕴含了永昌山君残留其中的精纯剑意,一瞬间满屋薄冰结,目见皆成白芒一片,哪怕男子身法如鬼魅,也不能躲开。 他只来得及后退一步,剑光便如影随形,剑气将他激得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了墙上。 可醉娆还没有松口气,脸色就陡然变了。 就在那一剑,即将洞穿他心肺之际,男子面前陡现一柄赤纹狰兽的长刀。 她瞠目结舌道:“赤刃。” 男子伸手握住赤刃,眸色渐沉,眼底疼痛镇下,目光近趋狠厉,向她逼问:“你为何会有……永昌山君的永霜剑意?” “原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醉娆不知道是笑他还是笑自己,人之将死,她也没什么好隐瞒,肆无忌惮的续道,“当年,君上……” 她颈间忽然一凉,男子手中赤刃已经随之拔高,轻巧地斩了醉娆的头颅。 鲜血喷溅在赤刃上,不消片刻便被尽数吸收。 男子面色怔怔的看着手中长刀,牙关紧咬,强压自己按下了质问皓黥的冲动。 从皓黥将这把刀放在他身边时,他就知道,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风挽在另一个房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却不解,他看向鸿魄道:“仙界中这些为人不齿的隐秘,与我何干?” 鸿魄弯唇一笑:“我出场后,你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醉娆那间屋子的房门被人推开,接而“啪——”一声脆响,像是有物件坠地。 手持赤刃的男子身形于屋内消失,替代他的,是身袭黑篷的鸿魄。 鸿魄毫不意外地转过身,看到送完慕白出院回来的承运站在房门口,他手中端着的茶碗已经砸碎。 鸿魄向他走了过去,原本萦绕在斗篷下的雾气几乎快要散尽,故而在鸿魄转身之后,承运十分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面容。 那脸上,是一片空白。 鸿魄轻抚他眉眼,与他近在咫尺:“你看到了什么?” 承运浑身僵住,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鸿魄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像一颗颗冷硬的钉子打进他的心里,叫他从内而外出了一身冷汗,到了嘴边的话,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清楚,我是谁?” 鸿魄抵着他的额头,与他四目相对,声音带着女子独有的温柔。 承运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可他犹如被定在那里,除了予取予夺,什么都做不到。 无法言喻的恐惧和愤怒一同席卷全身,他只能看着那张一片空白的脸上,出现了一双杏眼,渐渐看见了整张清丽熟悉的脸庞。 这张脸,他不久前还见过…… 而与此同时,深处音幻中的夏初,已经被清玥在肌肤上用火灼烧出了一道又一道,炙热留下的痕迹。 音幻内热浪滔天,夏初怀疑清玥是不是想要将她活活烤死。 她舔了舔七成熟的伤口,嘴角还有血渍,在清玥恼羞成怒动手下,反而笑了出来。 “气成这样也不杀我,看来你只能逼我亲手毁去那籽黛。” 她笑容有着洞穿心机的凌厉,本就是想要跟清玥拖着耗费时间,等待出去的慕白回援。 眼下,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但是心却放宽了宽,右手也摁着情相牵,密音告诉了慕白,她这里暂时无碍。 夏初记得慕白曾经说过,音幻之术,只有比对方修为高深才能将其摄入。 是以,她从进入这个地方开始,就没有想过绝地反击。 夏初也能从清玥的攻势中看出来,清玥只是一直在折磨她,火舌虽然不停的舔舐她的肌肤,却又在最后关头熄灭,继而卷土重来。 周而复始,只为了逼她答应。 夏初自忖没什么得天独厚的根骨天资,那么清玥非要逼她亲手毁去籽黛的原因,思来想去,也只有她神识内的曼欲绯蘼了。 “你放出盘香,是故意吸引我来。” 夏初顿了顿,目光变得凛冽,“就连千笙都对籽黛知之甚少,他甚至要亲自体悟才能察觉的出来,只有我可以轻而易举的辨别出异样。你猜到了我一定会前来,这才特意假扮了醉娆的身份,诱骗我出手。” 清玥沉默不语,空间里一时死寂得可怕。 夏初拖延着时间,思忖道:“天香派发放的盘香里所含的籽黛微乎其微,虽然能导致修者气血翻滚,却也只能对其心性不稳的人造成波动。如你所言,武斗失败离开东陇渊的小门小派,留下也不过是枉送性命,可你怎会这般好心?若我所料不差,风挽曾经说过鸿魄善谋,你们定然还有什么别的图谋。” 迎面扑来的火舌远不如上一浪炙热,就连攻势也有明显的迟缓和稍滞。 夏初看向瞳孔微缩的清玥,她知道自己猜对了,随手不以为意的抹掉血迹,续道:“你在我面前,丝毫不掩饰醉娆和你同谋的关系,看来她已经成为了你们的一颗废子,对吗?” 第276章 凶手 自从上一次在三水城的寒晶石牢里,清玥吃过一次夏初的亏。 那时,她就已经知道,夏初远不是初见那般,看起来单纯无害,相反思绪敏锐的惊人,清玥再未曾小看过她。 可是,在眼下这样迷雾重重的局面下,她能仅凭自己不经意间说出的几句话,就能推断到这个地步,说明仍是低估了夏初。 清玥叹了口气,面上却显露出了几许兴致勃勃的期待。 音幻里的热浪尽消,她款步走到夏初面前,温言浅笑:“你都猜对了,我很好奇,你又会如何选择?” “选——” 夏初话刚出口,眼前景象就碎成了萤光,她坠落于黑暗中,强烈的失重感撕扯着她。 选择什么? 她不是早已经……做出了选择? 然而,没等她问出这话,骤然的失重让她眼前一黑。 风挽很快就知道了鸿魄让他看的大戏,究竟是什么。 当夏初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处在另一间屋内。 刚刚强烈的失重感让她心慌气喘,不由自主就扒上了窗柩,试图抓住点什么,慰籍浑身的战栗。 然而夏初这一抓,却摸到了满手的温热,刚敛下心神,就看见了触目可及的红,和扑鼻而来的血腥味。 她扶着窗柩慢慢起了身,脑子里乱得很,清玥未达目的,怎么会无故将她给放出了音幻? 夏初有些迷茫地向周围张望,这间屋子里,有着明显打斗过的痕迹。 她只能顺着血迹蜿蜒的方向找过去,在书案旁,看到了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 那具尸体歪歪斜斜地倚靠在书案上,头颅就捧在自己的手上,死不瞑目地面朝着夏初,那目光里早已无神,却仿佛在与她对视。 夏初瞳孔骤缩:“醉……” “啊——” 就在这时,浑身浴血的承运,从另一旁昏暗的墙角下爬了出来,在看到夏初的刹那,浑身颤栗的嘶吼出了一声惊恐至极的惨叫! “承运!” 夏初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见他满身是血,慌忙近前几步,本想将他扶起来,查看一下他的伤势。 然而,她伸过去的手还没有触及到他,就被他狠狠打开,力道之大,将毫无防备的夏初,险些推翻在地。 “你!是你!” 承运扶着墙壁,踉踉跄跄的起身,血从他捂着腹部伤口的左手指缝间不停溢出。 他眼中满是悲怆之色,虽然害怕,却仍颤抖着指向夏初,声嘶力竭地斥道:“你杀了我师尊!你为什么杀了我师尊?!” 夏初脸色骤变,不等她开口,承运已经不顾自己重伤之下的身子,化指为拳就打了过来。 夏初见他情绪失控,俨然听不进任何言语。 那受伤的腹部还在不停滴血,走路的步伐摇摇欲坠,她不敢与之硬抗,怕加剧了他的伤势,只能一避再避。 两人在屋内缠斗不休,承运已然失了神智,不管不顾,招招都下了死手。 夏初唯恐给他伤上加伤,反而束手束脚,可即便她诸多避让,不加以回击,承运腹部的伤口,也开始血流如注,猛烈的攻击,让他的伤口再次崩裂。 她心下一沉,不能在这么任由他发疯,否则都要血尽而亡了。 夏初一念至此,不再避让,化掌为刃,劈向承运脖颈,想着先行打晕,替他止血再说。 “住手——” 恰逢此时,大门被人强行破开,一道人影怒喝出声,瞬间人影插入战局,一手压下承运,一拳挥向夏初面门。 她下意识地抬臂一挡,两相碰撞间,夏初被震得身形倒退,落下后,又砸的书案稀碎。 尸体也因此摔倒在地,手中原本捧的那颗头颅,滴溜溜的滚到了一个人脚边。 夏初忍痛起身,顺着那颗头颅从脚下抬眼往上看去,却见来者,竟是太极元君。 随后冲进来的人,除了慕白,还有他身后的轩辕弟子。 太极元君扶着奄奄一息的承运,看到了脚边的头颅,又转眼瞧见了书案旁的尸身,此时看向夏初的面色,阴沉得可怕。 夏初心知不妙,连忙出声辩解:“太极元君,我没有……” “没有?” 太极元君打断了他,目光中怒意难掩,逐字逐句地问道:“你身上的伤,分明是醉娆门主的功法所留。” 夏初面色一怔,虽然早就知道是清玥设局,这时才恍然,为何她在音幻中独独用火烧她。 原来是因为,醉娆的功法——是火。 重印在旁替她说道:“太极元君,不能单凭十三身上这伤,就判定吧?” “是她!我亲眼所见,就是她杀了我师尊!” 承运满目恨火,这厢的动静闹的如此之大,也已惊动了天香派其他弟子。 他眼下倚靠着一名同门身上,才能勉强站立,伸手指着夏初,“枉费门主带你如贵客般周到,你竟然串谋魔族,害她性命。” 此言一出,天香派弟子的情绪已经激动起来,目光如炬,声声讨伐着夏初。 慕白眉间紧蹙,他前去寻了布设药禁的千笙等人,却正好撞到了识破千笙等人的太极元君,两厢正是尴尬之际,他及时出面解释了一番。 虽说夏初告知他无虞,但他尽可能简短的说完,便要带着重印等人离开。 太极元君对于慕白怀疑醉娆的真实身份大为震惊,这才同他们一起前来查看。 然而,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临进门前,太极元君忽然低声道了一句:“不好。” 接而他身形一闪,化光而散。 等慕白和重印等人尾随他入内时,就看到了太极元君一拳砸向夏初。 醉娆的尸身倒落在地,而那颗脑袋,正滴溜溜的滚了过来。 身负重伤的承运,在服下千笙喂下的丹药后强撑着精神,声声句句都是对夏初的愤恨之语,听的千笙心中暗骂,丹药喂了狗。 “门主左臂左腿皆废,并且伤口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腐烂,屋内也显出了激战过的痕迹,她胸前还有一道极细的利刃穿心而过,尤似致命伤口,死后惨遭枭首。” 千笙快速检查了醉娆的尸体,脸色难看的据实以报。 轩辕山的弟子,眸光都沉了下去。 极细的——利刃。 他们都知道,夏初有一把,梓穆亲自炼制给她的剑刺…… 第277章 指认 慕白趁着千笙检查醉娆尸身的空档,早已负手在后,不着痕迹的摁着情相牵,心中默问夏初,到底是怎么被人给陷害了。 夏初心中一暖,单从醉娆的尸身伤口,和她身上所受的火行术法伤痕,怎么看,她都贴合凶手遗留下的痕迹。 更何况,她本就身在此间,太极元君破门而入时,又撞见了她要对承运下手的样子。 再加上,还有承运的亲眼指认,慕白在此刻问出的那句话,委实给了她莫大信任。 夏初抬眼向他看去,人群中,他们二人的视线,一触即开。 慕白淡扫一眼,瞥向了千笙查看尸身的方向,夏初垂眸在心中将事情简明扼要的跟他说了个大概。 千笙检查后如实汇报的情况,实在对她不利。 诸位师兄已经在天香派弟子祭出灵器时,齐齐上前围了个半圆,将夏初护在身后。 千笙一边熟练的给夏初上药,一边低声问她,是谁敢将她伤成了这幅模样。 敖匡化出了悬光叉,与对面天香派弟子兵戈相向,他一扭头,也朝着夏初嘟囔了一声:“不会又是和三水城殿内那般,被摆了一道吧?” “不是,你看这屋内必然打斗过,而醉娆——” 夏初捏了捏眉心,被讨伐之声嚷嚷的脑瓜子疼,她看了一眼身首异处的醉娆,这死状,只能是被人枭首。 夏初摁下即将破口大骂四方的九师兄向卜,拨开站在她前面的师兄们,看向以承运为首,恨不得生啖她肉的天香派弟子,沉声道:“我没有杀醉娆门主。” 承运早就失血过多,全凭着千笙的一颗丹药撑到了现在,此刻脸色早已煞白,听闻夏初所言,神色激动,摇摇欲坠却还试图上前,怒喝道:“巧言令色!你分明是想要杀人灭口!” “承运,你要再是这般激动,只能让同门先送你回去休息了。” 慕白伸手扶了他一把,面上说出来的话,好似在为他着想,实则拿住了他的手腕,让他寸步难进,动弹不得。 承运深深的看了慕白一眼,太极元君面寒如霜,他抬手压下熙攘的喧哗声,看向承运:“你仔细道来。” 太极元君这个人素来治下严明,孤直刚勇,又身受天帝器重,此番来东陇渊,明面上是辅佐太子殿下言竣,实则真正的一应决策,都是由他最后定夺。 各门各派明面上不说,私下心里也都清楚。 太子殿下前来,只是代表了天帝的态度,而太极元君,才是拿捏了所有实权。 是以,他一抬手之下,天香派弟子倒也安静下来。 承运尤还在看着慕白,听闻太极元君发话,努力平复着呼吸,对着慕白道:“你与她是一同前来的,你临走之际,师尊单独将她留下,说是有个小忙想要请她相帮,我所言是否属实?” 慕白垂眸颔首:“是。” “我奉命送你离开,门主带着她单独离开,一路上也有零星弟子看到她们二人。” 承运话音刚落,就有几位天香派弟子出声应和:“我们都看到了,师尊带着她单独去了屋内。” “我送他离开后,便折回了院子,备了茶水候在室外等待师尊传召。” 承运说到这里,眼中浮现悲恸,“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我仿佛闻到了血腥味,忽觉里面的动静不对,似有人在屋内斗法,唤了几声也无人应答,这才推门而入,就看到……” 他指向夏初,双目充血,升腾着水汽,即将夺眶而出,哽咽着道:“我看到她——砍下了师尊的头!” 这一番话叙述完整,前后连接通顺,夏初似乎辩无可辩,轩辕弟子的面上,都难看了起来。 夏初侧头让开了他那一指,叹了一声:“承运,实则我见到的那个人,一直都不是醉娆门主本人。” 这件事,涉及到伪面术。 好在今日里各门各派都收到了风声,慕白前去寻重印和千笙等人时,也曾与太极元君提及对醉娆门主的怀疑。 是以,太极元君心里对于此事都清楚,眼下半点意外也无。 倒是天香派的其他弟子面露惊色,少数几个窃窃私语。 而承运则是面色铁青道:“你满嘴胡言,我与师尊朝夕相处,怎会认不出她是不是本尊。” 夏初知道他此言非虚,她在醉娆的尸身上除了血腥味,还能闻到檀香的味道,而那股檀香,在承运出门迎接她和慕白入内时,就曾扑面而来,让她记忆犹新。 这两人身上的味道如此相似,即便旁人发觉不了醉娆是假,承运断然不可能发觉不了。 她只略微思忖了一下,抬眼看他:“你回想一下,醉娆门主召见我们之时,你并不在身侧,她带我离开之时,你也只在院外。那个时间段,你并不在她身旁,未曾发现,也不足为奇。” “魔道无非夺舍、附身和化形,三种方法假扮尊主。” 承运声音森冷,转而只看了一眼被千笙处理好嵌上头颅的醉娆,顿时又红了眼眶,“师尊面目尤在,根本不可能被伪面,至于夺舍和附身……” 他看向太极元君,太极元君面色如霜的颔首:“依着醉娆的符箓护体,即便是魔尊,也断不可能附她之身,夺她之舍。” 太极元君深受天帝器重,此次由他负责东陇渊的联手诛魔,对于各门各派的实力,自然也都了如指掌,才好另行分配。 他所言非虚,那受着三界信奉的符箓,有着浩然正气的加持,也正因如此,清玥才会事先威逼了醉娆,才得以冒充她身份。 太极元君挑眉看向慕白:“你曾跟本君说过,怀疑醉娆门主,可有证据,如何确定?” 慕白抿了抿唇,他虽然在言谈时觉得醉娆有异,却也没有十足证据,只是在去寻千笙等人的路上,听到夏初通过情相牵告诉他那是清玥,才得以验证心中想法。 他本意是担心太极元君受了假扮醉娆的清玥蒙蔽,才对着太极元君提了一提,意在让他有所警觉。 眼下,被他这么骤然反问,一时语塞…… 第278章 对峙 夏初见慕白被太极元君逼问,不愿将他牵扯到此间。 更何况,慕白眼下的立场,最好同她划分界限。 他越是保持中立,说出的话,才越能让人信服。 若是一开始,便在旁人的心中留下了偏颇她的印象,再说什么,也是无用。 是以,夏初在众人目光都聚焦在慕白身上之时,在旁沉声道:“我不知道醉娆门主与魔族清玥达成了什么协议,我见到的那个人,一直都是幻化成醉娆样貌的清玥。她将我拉入了音幻之中,我身处幻境对这屋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一身火系术法的伤痕,也是在音幻中被清玥灼伤。等我出来之时,醉娆门主已经身亡,我看见承运腹部有伤,本想先行对他施救,再向他问个清楚。然而他认定我就是凶手,这才缠斗起来。” 承运正欲反驳,太极元君伸手制止了他,看向夏初道:“那你又是如何,从音幻中脱逃的?” 夏初:“……” 她心中暗骂,这真是有嘴也说不清,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如实道:“她将我放出来的。” 果然,她这一言后,天香派弟子发出嗤笑嘲讽。 承运更是语出讥言:“你自己都编不下去了吧。” 夏初心头火起,她深呼了几息道:“我与醉娆门主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为何要光明正大的前来拜访,再杀她?” 她转而又看向太极元君:“你刚刚说过,醉娆门主有符箓傍身,连魔尊都奈何她不得,试问凭我的修为,是如何杀了她的?” 太极元君垂下眼睫,夏初与言竣这些年不知私斗了多少次,他又岂会不知道这位轩辕山小祖宗,真正的修为实力…… 承运见太极元君面色有所缓和,剜了夏初一眼,语气激愤道:“你跟魔族同流合污,联手杀了我师尊。” 夏初怒气反笑,笑意玩味的看向承运:“那你可有看到,我跟哪个魔族同流?若是看到了——” 不等承运说话,夏初唇角笑意消失,眸光一寒:“倘若我当真如你所言,让你亲眼目睹,又怎会还给你留个活口,索性一并连你杀了遁走,还等在这里,被你们千刀万剐?” 承运气结:“你——” 沉默多时的慕白,忽然开口:“她说得有道理。” 太极元君微一挑眉:“殿下,信的是否轻易了些?” 太极元君此刻的一声‘殿下’,让天香派其他微末弟子,重新审视了一下慕白的身份,承运自是不必多说,他曾伴随着醉娆参加过言竣的寿宴,早就已经于宴上见过慕白。 慕白面色清冷,也只淡淡扫了一眼夏初,不置可否道:“本殿只是说她言之有理,太极元君难道不觉得这里太干净了?” 敖匡好不容易盼到了慕白帮腔,听他这话,顿时嘶了口凉气。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屋内,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稠的血腥味,醉娆门主的尸身和地上的血迹,都还没来得及处理。 敖匡差点咬了舌头,这就是慕白说的干净? 不止是敖匡,众人都是一愣。 千笙最先会意,他目光沉了下来,也迈了两步走上前来,对着太极元君道:“这里确实太干净了,承运既然说我师妹与魔族联手,但是这里,并没有任何陌生的气息残留。” 在场诸人,在他一言后,方才惊醒。 单凭夏初,根本杀不了醉娆,承运指责她有魔族帮凶,可这个屋内,并没有魔族残留的陌生气息。 太极元君转而沉声问向了承运:“你看到她跟魔族联手,杀害醉娆门主了吗?” 承运先前明言,自己是侍立在外,闻到血腥味,听到动静,又唤了两声,无人作答才推门而入,正好撞见了醉娆门主被杀。 他既然咬定,亲眼见到夏初枭首了醉娆。 那么,他也该在那一刻,发现她联手的魔族。 可若当真夏初有着闯入这里的魔族作为帮凶,这屋内,不该连半分魔气都察觉不到。 眼下,这两人之间的供词已经串联不上,说明其中,定然有一人说了谎话。 太极元君虽然见到醉娆惨死,第一时间又看见了夏初对于承运下手,但还没有被怒意冲昏头脑。 “我没有看到什么魔族帮凶。” 承运的回答,出乎了所有人意料,他在轩辕弟子还没来得及开口斥责前,又继而续道,“我说她勾结魔族,是因为她——早就与魔为伍。” 这事情可谓一波三折,轩辕弟子这边刚刚松下的一口气,在他这一句话后,又提起了一颗心。 夏初心中陡生惊悸,她突然想起了清玥最后对着她,温言浅笑的那句话:“你都猜对了,我很好奇,你又会如何选择?” “你说什么?” 太极元君终于色变,三界如今联手前来东陇渊的目的,本就为了诛魔,若是生为轩辕的夏初,早就与魔为伍。 那么…… 他阴霾覆面,闭了闭眼的模样,似乎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师尊广散混合了籽黛的盘香,以免三界在东陇渊沉沦,继而迷失神志,而此事也早已经和太极元君,还有十方山商议后,才做出的无奈之举。” 承运提及醉娆,声音忍不住的发颤,他顿了一顿,敛了涌上心头的悲恸。 醉娆的死,犹如抽掉了他体内的支柱。 夏初说醉娆与魔族清玥勾结,更是在摧毁他这些年的信仰。 承运所有的情绪似洪水决堤,也不管暴露籽黛一事,会不会引起三界恐慌,一股脑的将所有事情如数交代。 他看向夏初,逼问道:“敢问你一句,我师尊单独将你留下,伏低请求,是为何事?” 夏初语塞,心道,果然如此…… 在场诸人见她垂眸不语,纷纷震惊,天香派的一门之主,居然伏低请求她? 承运在他们不可置信的面色中,挥开了扶着他的同门师弟,孑然而立,惨笑一声:“师尊只是希望,你能将剩余的籽黛焚烧殆尽,以免她先前所散的盘香,会给三界众人留下心瘾造成祸端,而你呢!你非但不同意,还想私吞了那些籽黛,门主定是因此才跟你大打出手,被你和魔族联手杀人灭口。” 第279章 如何抉择 屋内的气氛在夏初的缄默不语,承运的言辞凿凿指责声中,转而变得微妙。 就连太极元君的身形,似乎都往天香派偏了稍许。 轩辕山的诸位师兄都期冀的望着她,希望她能说点什么辩驳清白。 然而夏初只是垂眸默然的站在那里,脑海中回荡着清玥的那句:“你又会如何选择?” “你可以焚烧籽黛?” 太极元君看向她,声音中尤还带了丝不可置信。 即便是醉娆,也只能利用香火掩盖籽黛的魔气,无法将它彻底消亡。 除了醉娆,长时间碰触籽黛的人,都会生出魔障。 也因此,当年仙魔大战后的籽黛,才会被醉娆悉数收纳,交由她保管。 若是夏初真有这个能力,也难怪醉娆会低声下气,请她出手相帮。 三界一直以来解决不了的籽黛,若能彻底焚烧干净,也能免去他们心头一桩大事。 夏初眼见太极元君逼近,重印挺身拦在了她前面。 她无法沉默下去,茫然抬头间,轻声道:“我不知道。” 承运跟着太极元君逼近上前,指着她道:“那你可敢一试,若是问心无愧,烧了那些籽黛,以证清白!” “我……” 夏初本能的摇头,她没有屈服在清玥的音幻中,如今却被同泽咄咄相逼。 脑海中又浮现清玥浅笑的脸,温言浅笑,对着她问道:“你又会如何抉择?” 如何抉择? 夏初虽然不知道焚烧籽黛,会造成什么后果,但她天然觉得清玥如此大费周章,她此举之下的结果,定然是不能承受的。 是以,她不愿意。 可眼下,若是拒绝承运的提议,便等同承认了勾结魔族,枭首了醉娆。 如何抉择,她该如何抉择…… 此时,身处另一面墙壁外,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风挽看向嘴角含笑的鸿魄,冷声道:“你想逼她入魔?” “不好吗?” 鸿魄唇角笑意加深,“我将她收为己用,你与我们,也不用剑拔弩张。” 他说话间,食指点向风挽的胸口处,语带蛊惑:“大不了,我助你虏获芳心,可好?” 风挽垂首默然,看着他点在心口处的那根食指。 就在鸿魄以为他有所心动之际,见他蓦然抬头,眼底霜华凌列。 他眉峰如刀,幽蓝的双眸结着重重寒霜:“你想都不要想。” 鸿魄嗤了一声,踱步绕到他身后,倾身贴向他耳畔:“当初最希望她入魔的人,不是你吗?” 风挽好看的唇形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中瞬间涌上的复杂神色。 过了许久后,他才生硬道:“她非她,我亦非我。” 鸿魄伸手揽上他的肩,语气亲昵:“比起相柳,我更欢喜你这副模样。” 风挽抬肘后顶,鸿魄撑掌相交,轻笑道:“莫要动怒,正是她关键抉择的时候呢……” 墙外的屋内,承运见夏初语塞,咄咄逼道:“你早已与魔为伍,心术不正,维护魔族。” 他说到此处,转而对着身旁的太极元君道:“太极元君,你身负联盟之首的重任,此番诛魔,她必然会同魔族暗通款曲,你还不将她就地正法吗?” “乌金——去!” 太极元君手中陡现一柄七尺长枪,少说也有百十来斤重,枪头暗金生芒,枪身刻了蟠龙暗纹,与枪杆相接之处,还栓了一串金铃。 风一吹,清脆作响,在这屋内回荡开来,如龙吟震耳,肃杀萦绕。 乌金在他手中忽然一分为九,金色枪影破空而出,顷刻间,已直抵夏初心口! 慕白脸色骤变,他站在稍远的距离,已经来不及出手拦阻。 他曾听梦芙提及,天帝对于太极元君偏爱到亲手为他锻造了一件兵器,甚至为此覆上了一片龙鳞。 为此,天帝还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 此枪坚不可摧,可与万罗盘齐名,比之赐予言竣的龙形剑,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看就要丧命在这一枪之下,夏初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要掐诀,却见腰际闪过一道青芒,一柄细长剑刺横在她面前,堪堪抵住了金枪攻势。 有这片刻缓势,重印等人迅速祭器抵挡,而那柄剑刺,承载了乌金枪的所有攻势,在夏初的眼前,寸寸龟裂,化为碎片,哐当落地。 一墙之外的风挽,从面色阴郁转而轻笑了一声,看向刚刚还万般得意的鸿魄:“你的如意算盘,看来又落空了。” 鸿魄面色不悦道:“当年没在藏灵阁杀了他,可真是遗憾,坏了本座的好事。” 若是刚刚不是剑刺相拦,夏初神识里的曼欲绯蘼必然苏醒。 届时…… 她不入魔道,三界也容不得她。 而此刻,深处浮华院,正在和泽宇言谈的梓穆,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他一捂胸口,来不及跟泽宇交代,顿时身形化光而去。 梓穆为夏初炼制的这把剑刺,除了以万瑾钢为刃,峥嵘角为柄,还放了自己的一道元神之力入内,充当器灵。 一旦剑刺感知到夏初有性命之忧,便会自行护主。 是以,当剑刺龟裂碎开,梓穆也感同身受的受了创,当下火急火燎的前去寻她。 夏初看着地上的碎片,腰间只剩下那玄龟壳做成的剑鞘,她心中陡然暴起了一阵狂躁,神识中隐隐有什么要破封而出。 “杀了他!” 夏初心中一念刚刚升腾,脑海中陡然响起了慕白的一声:“十三!” 她眸中即将显现的九点星芒刹那消弭,身周的诸位师兄和太极元君都收了手,齐齐匪夷的看着她。 就在刚刚那一瞬,从夏初身上震荡出的可怖杀意,居然在瞬间冲荡开他们和太极元君之间交锋的抵御之势。 仅凭杀意就强横如斯,在此刻的一瞬间,屋内静得可怕,连夏初自己都愣在了原地。 “你居然隐藏了实力。” 太极元君本来就对她有五分怀疑,听了承运最后的那番话,和看见她默然承认的态度变作了七分。 眼下,又感受到这浓烈的杀意,七分怀疑就变成了九分。 太极元君目中生杀:“本君真是看错了你,这就来探一探,你究竟藏了多少!” 第280章 变故 夏初语塞,她虽然不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一念之下,想要杀了太极元君的那种浓烈恨意,犹还在心。 她眸光沉了下去,稍作细想,便知道问题出在了神识里的曼欲绯蘼。 她环顾四周,看向敖匡,梓穆不在这里,眼下敖匡是在场众人中,唯一知情三水城湖底一事的人。 可敖匡一脸茫然,还满目探究的回望着她。 夏初正是踌躇之际,脑海中响起了慕白的一声:“别说。” 她心中一惊,向慕白看去,只见他对着自己,缓缓的摇了摇头。 他知道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此事除了梓穆和敖匡,就只有炅霏上神和风挽知晓。 他,怎么会…… 还有那情相牵,慕白又是何时系上。 夏初心中涌现诸多疑问,可现在根本无暇顾及。 眼下这种情况,她的辩驳已经空乏无力,继续僵持只会让事情更糟,进一步激化天香派弟子的怒火,也会让太极元君对她误会加深。 更何况,杀死醉娆的真凶并不是清玥,她当时跟自己都身处在音幻之中。 那真正的凶手,又会是谁? 他去了哪里,此刻会不会趁着眼下时机,再做些什么? 太极元君的乌金枪上金光暴涨,天香派弟子纷纷面露冷色,轩辕弟子持剑相向,剑拔弩张的氛围,眼看局面就要一发不可收拾。 夏初忽然将双手送上,微微欠身道:“我没有杀害醉娆门主,未免真凶逍遥,此刻甘愿自行受缚,随太极元君召集诸门之主,一证清白。” 太极元君将出的乌金枪,停在了手中。 慕白暗自松了口气,还好她选择了束手就擒,否则轩辕和天香派一旦开战,就不在只是夏初一人之事。 只要现在没有打起来,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见状,慕白上前两步,低声道:“太极元君,十三终究是轩辕山的人,你虽是身受天帝重托,可她也并非天界中人。眼下醉娆门主的事情,还有不少遗漏未调查清楚,既然她愿意受缚,还是先押下再议为好。毕竟……” 慕白话未说话,太极元君已经明白了他言外之意。 毕竟,炅霏上神待她可谓特殊。 当年在万岁宴上甚至不惜与天帝闹翻,若是此刻她被就地正法的风声,传到了炅霏上神的耳中,轩辕可就未必是天界的助力了。 他微微拧眉,承运却是咬紧牙关,不肯罢休道:“轩辕是仙界大门,我天香也不比他低了去!”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十三。” 众人抬眼看去,竟是梓穆和凌云。 他们二人刚一入内,也没想到里面竟是这般围聚的情形,只听梓穆对着他们道:“你等快快凝神静心。” 众人被他突然一点,才察觉自身气机不对,灵海翻滚。 太极元君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收枪沉下了一口内息,刚刚浮于面上的浓重杀意,瞬间如潮水褪去。 他身躯微僵,面色忽地苍白。 千笙被梓穆这话提醒,一指点在承运眉心,运用了十方山独有的生机真元,透入了他的灵台。 承运即将爆发的愤怒和疯狂陡然一滞,随即身子卸了力道,直直瘫倒下去,被凌云及时一扶。 凌云一脸茫然的扫了他们一眼,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他原本正在院内,虽然没有花前月下,但也正喝着红袖添茶,就被梓穆忽然之间破门而入,正好撞见了他接过希芸茶盏时,掌心覆在她手背上的那一幕。 希芸见了梓穆突然而至,刹那面红耳赤,一张脸臊的低眉垂首,磕磕绊绊道:“梓,梓穆师兄,你怎,怎么……”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梓穆打断,冲着他们二人问道:“十三,人呢?” 凌云不知所以,匪夷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面上有着担忧和惊惧,却唯独不见羞赧。 往日里,素来信奉非礼勿视的梓穆若是瞧见了这一幕,肯定面红耳赤就退了出去,哪里还能这么直视着他,说着如此顺溜的话。 凌云打量的时候,希芸见梓穆眉间紧蹙,倒是在旁敛了心神,赶紧回道:“她和慕白去了天香派。” 梓穆转身就走,连声告辞都没说。 凌云这才生出了不对劲,连忙追了上去,希芸也要跟来,梓穆骤然停下,转身对着她道:“外面不太对劲,你留下更为安全。” 希芸脚步一顿,梓穆已经没了身影,凌云回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色,也赶紧跟了上去。 凌云刚一踏出院门,就知道了梓穆说的哪里不对劲。 东陇渊虽然瘴气弥漫,但是入了永昌城之后,因为三界聚集在此的缘故,各个门派都施了术法支起结界灵障。 是以,永昌城内其实并没有瘴气的侵蚀,然而此刻,魔气却弥漫在了空气中。 “怎么回事?” 凌云面色一惊,因为各自落脚的院落都会施下阵法,魔气只是弥漫在走街串巷中,不出院落根本察觉不了。 “十三出事了。” 梓穆一路疾驰赶向天香派的院落,而那散着魔气的源头,正是从那个方向而来。 他一出浮华院就已经有所感知,只是心系夏初安危,先行赶去了轩辕落脚的院落,听闻希芸说他们去了天香派,心下更是一沉,脚下步伐已经提到了极速。 梓穆极速赶路之下,原本因为剑刺受创的元神,导致气海不稳。 尾随在旁的凌云也感知到他的异样,面色更是一紧,问道:“你何时受的伤?谁下的手?” 梓穆足下不停,面色凝重,边赶边道:“去了……我才能知道。” 凌云见状,未语三分笑的脸,绷的一脸肃然。 他原本以为,除却紫微大帝和风挽那样的人物,如今慕白金仙九阶的修为,足以傲视三界,夏初同他一起前去天香派,理当不会有任何问题才是。 更何况,他们此行只是打探消息,又非是硬拼。 可眼下,当凌云感知着从天香派散出的魔气,和梓穆那张寒得滴水成冰的面色来看。 事情,远在他所想之外。 甚至就连梓穆为何受伤,他眼下自己都说不清楚。 第281章 爆发 凌云和梓穆赶到了天香派的临丹院时,从外看去,整座院子早已被魔气环绕。 他两相视一眼,心下俱是一沉,原以为临丹院内的天香派,指不定正在和魔族厮杀。 没曾想,刚一入内,院内众人剑拔弩张,围聚的情形竟是针对夏初,而她也是一副甘愿被缚的姿态。 待到梓穆一声厉呵,点醒众人凝神静心,有了这点变故,院内诸人都下意识屏息内视。 天香派弟子骇然发现,自己的灵海不知何时,早已如惊涛般翻滚起来,全身灵力的流转都悄然加速运行。 平日里最忌讳的心浮气躁和冲动戾气都翻涌而上,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下,手持利器迫不及待,只想将夏初千刀万剐的泄愤。 若非夏初的主动让步被缚,和梓穆刚刚的这声提醒,一旦交手,双方怕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我的灵海全乱了!” “我的灵力在体内四处乱窜。” “怎么回事?” 夏初:“……” 她错愕的看着眼前陡生的变故,千笙走到她身旁,低声对她问道:“你可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夏初经梓穆一言后,早已审视了自己的灵海,她狐疑的摇了摇头,又同样低声对着千笙回道:“你看那些出问题的,都是刚才对我喊打喊杀,情绪最激烈的天香派弟子……” 千笙颔首默认,承运的情况最为严重。 是以,他刚刚才会点了承运眉心,渡了生机真元,透入承运的灵台。 至于太极元君,他最先迈入这屋内,陡然看见了夏初对承运动手的情景,激动也在所难免。 千笙双眉紧锁,张开双臂的掌心,幻化出了无数道绿色光华,那些绿芒犹如晨曦普照,接触到的在场诸人,灵台顿时清明。 凌云看了一眼夏初,见她无碍,才先行走到重印身旁,跟他细说走来的这一路,发生的事情。 梓穆扫了一圈,没有发现想象中的魔族中人。 他面色狐疑的走到夏初身旁,语带关忧的问道:“何人与你动了手?” 夏初:“……” 她目光从太极元君身上一扫而过,垂眸掩去了一丝不悦的神色,一字一句,说的铿锵:“都是误会。” 这四个字,既是陈述事实,也是劝解自己。 夏初心中也有委屈和不甘,尤其是低眉垂首间,看见了地上碎裂的剑刺,她对着梓穆面上浮出了歉意道:“毁了你费心炼制……” “人没事就好。” 梓穆出言将她打断,地上的碎片他早已经看见,可是举目四下,能将这把剑刺震碎成这般模样的,在场之人,屈指可数。 太极元君在他狐疑目光中,面带赧色的开口:“是本君刚刚情绪激动了,还好这把剑刺主动出来救主。” 夏初听他这一言才想起,这把剑刺还没有被她嵌入器灵,刚才本不该自主出现才是,她看向梓穆,刚要开口相问。 就听在旁的慕白倏然睁眼,一声惊呼:“空气有异!” 夏初见他还维持着伸手掐诀的姿势,袖袍迎风鼓动,指尖流转的银光,似乎正被缕缕黑气腐蚀。 他将双手合十,鼓动的两边袖袍仿佛一并挥泄出了两道银芒,原本还毫无察觉的众人,也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那股提神香味。 “是籽黛!” 夏初面色骤变,“我去那间密室看看,你们去外面查看。” 太极元君虽然刚刚面露了赧色,可夏初终究还是有着杀害醉娆门主的嫌疑。 他举步正要阻拦,慕白拦在他身前道:“我去跟着她,天香派眼下群龙无首,还得劳烦太极元君坐镇指挥。” 太极元君看了一眼醉娆的尸身和晕过去的承运,只好颔首对着慕白道:“麻烦殿下将她给看好了。” 慕白颔首应下,和梓穆、凌云相视了一眼,见他们已经两两一组向外探查,也不再赘言,转而尾随着夏初直奔主院。 夏初向着此前清玥带她去的那间密室疾行,甫一入内,却骤然发现,这处古朴的宅院陡生不同。 似乎从原本的雕梁画栋,变成了一株层层叠叠花开的姿态。 怒放的那株花似乎被魔气萦的发黑,但是每一朵又都显得饱满娇艳,刹那让人失神,只觉这世间万千绝色,都比不过眼前的这一抹夺人心魂的黑。 风过之处,轻纱飘飘,珠帘叮当,花瓣纷落如雨,扑面而来一股馥郁勾魂的香风,像柔荑酥手,似迷离双眸,挑起了情丝万缕。 恍惚间,夏初好像看到了冬末站在树下,正冲着自己伸出手,唇角笑颜犹如三月的垂柳依依,拨弄一池春水。 她下意识地就要抬步,冷不丁右手腕被人用力一握,力道大的让她吃痛闷哼了一声。 再看时,眼前没有冬末,只有那道暗门,和握住她手腕的慕白。 夏初刚刚浮起的激动和想念悉数泯灭,看着眼前屋顶在骤然间破开,无数籽黛升腾而上,眨眼间又四散而出,密密麻麻,犹如下了一场黑色的雨,落在了永昌城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向及时撑起一面灵障的慕白,满脸凝色:“籽黛爆发了……” 慕白微微蹙眉:“先前为何,不愿焚烧?” 夏初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回道:“清玥一直逼我烧了这些籽黛,可我直觉焚烧的后果,会越发严重。” 慕白叹了口气,伸手一指:“眼下似乎,也好不到哪去。” 夏初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只见萦绕在屋顶上空的那些籽黛,犹如抽枝展叶的林木,坠下万千果实,落地成花,迎风飘香。 不过几息的时间,外出查看的凌云和梓穆等人就发现,原本寸草不生的永昌城内,开满了黑花。 它们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完全盛开。 怒放的黑花,盛开的犹如欲语还休的美人脸,笑吟吟地勾住了跟随他们一并出来查看异样的天香派弟子魂灵,使得那些阴暗暴戾的扭曲恶欲,在心里迅速滋生壮大。 有不少人,面上已经现出狠厉的神色,开始拔剑相向,在那甘美馥郁的香甜味道中,失了心神。 渴望着,如琼浆般的新鲜血液…… 第282章 黑花 不止是临丹院如此,其他院落里的三界诸人,随着屋内焚烧的盘香,与空气中迎风送去的馥郁香气结合。 身处永昌城中的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同时染上了恶欲的气息。 大多数人在发觉异样时已经晚了,他们被气味引领着,无法自控地四处争夺着那些娇艳动人的黑花。 为此,不惜与同门兵戈相向,大打出手。 喝骂声、打杀声、诅咒声…… 各种喧嚣,从各个院落集结成云,与临丹院上空的魔气,连绵成了乌云盖顶,沉甸甸地压在永昌城的上空。 三界众生来到东陇渊诛魔的,大多数心里,都有着或多或少的私欲。 而这些私欲,平日里被重重教条道法收敛压制。 眼下,被香气一勾,全部翻涌而出。 足以令修为浅薄,又自命不凡的人,忘乎所以地在欲望漩涡里沉迷下坠,丝毫不觉自己正处在悬崖边缘。 下一刻,就要粉身碎骨。 “贪嗔痴恨爱恶欲,喜怒哀忧思恐惊。” 一墙之隔的鸿魄,语带迷离蛊惑,漆黑的睫羽帘子,轻轻地颤动着,像是栖落黑色的蝶花,“芸芸众生,诸般色相,她又会是哪一种呢?” 风挽的蓝眸缓缓阖上:“你心中,不是早已经有了答案。” 鸿魄面上虽无意外,但是眸底多少还是泄了一丝震惊:“还真是如此,看来她与传言也不尽相同。” “鸿魄。” 风挽倏然睁眼,看向他的蓝瞳里,涟漪着湖水波动的光芒,“你们两厢安稳不好吗?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瞧你这话说的。” 鸿魄嘴角的那点笑意被光影扭曲得森然,他凑到风挽眼前,面上满是戏谑,“我本就是执迷所生,至死都不会悟的。” 而此时此刻,除了鸿魄,镜花水月的一墙之隔外,三界众生,与他一起共沉沦。 各派门主眼看身周弟子,已经六亲不认,面对昔日同门辣手无情,纷纷不约而同的咒骂了一声:“废物!” 三界当中,天兵的状况还要略好一些。 兴许是因为他们本就栖居在空阔的演武场,不似仙妖两界落居在院内,身受了盘香焚烧的浸染。 是以,在第一时刻,天兵就已经察觉出了异香,又看见太极元君摄入长空的一道金光示警,纷纷支起了防御灵障。 太子言竣也在第一时刻赶赴,指挥着天将各自列队领人,带着分队前往各个门派支援。 身处浮华院的泽宇,早在此前与梓穆的言谈中,对于眼下局势格外警惕,悉数毁去了院中盘香的万戈弟子,所受荼毒的也不多,在他指挥之下,各自列阵祭器。 泽宇更是腾空而起,在夜幕中双手十指连动,下方早已经被布防的屋舍楼阁,在此刻如蒙召唤,纷纷拔地而起,瓦片为鳞,梁柱作骨。 片刻之间,化为了十来只身形庞大的巨兽,行走在街头巷尾之处。 巨兽但凡看见了兵戈相向的弟子,横扫巨尾间,就轻而易举的将那些失了心智的弟子,抽飞了出去。 摔在地上还算是运气好的,运气差的,横飞数十丈才撞上墙壁,轰然倒塌间,就连骨头都要断裂不少,一时半会儿,即便想爬向那些黑花,身子也起不来。 除却万戈,形势稍好的便是十方山的仙家,涵润长老虽然迫不得已,同意了天香派散发盘香,但是他们所居的院落,却并没有使用。 因此,在第一时间察觉出有异样之时,早已经带着十方山的弟子,争先恐后地投入到救治伤员和维护秩序中。 然而,整个永昌城内,到处都是开满的黑花,仅凭他们一门医派,哪里救治的过来。 无论是言竣还是涵润,甚至是泽宇,要想在短时间内平定乱局,已是困难重重。 正在此时,空中摄入红银两道光芒,众人凝目看去,才发现,那两道身影是慕白和夏初。 两人面沉如水,慕白十指翻飞间,灌注灵力的袖摆锋利如刀。 他手中银芒犹如抽丝而出,一连割断无数黑花,夏初在他身侧化出一柄灵剑,向着银光收拢托举的这些黑花,手中灵剑泛出道道红光,悉数劈了过去。 黑花虽然在红光下四分五裂,可是一股股的黑气却从花蕊中飘飞出来,争先恐后地朝着各门各派的七窍扑去。 夏初本能将一股扑向慕白的黑气收在掌心,她五指凝出烈焰红光,用力一攥便将其彻底焚烧在掌心。 许多人看见了她这一举措,纷纷效仿。 可别说是焚烧了,就连将黑花砍断,都鲜少有人能够做到。 临丹院的天香派弟子,随即声嘶呐喊:“你还不赶紧焚烧了这些……” 原本还在诧异为何夏初可以焚灭这古怪黑花的三界众人,在这一声中仿佛被点醒,越来越多的人在底下跟着附和。 “烧了呀!” “等什么呢?” “快烧了呀……” 就连太子言竣和妖界少主景焕,都朝着他们二人异口同声道:“你还在等什么?” 十方山的涵润长老,也在旁添了一句:“仙子既然能毁去,就尽快救下三界众生吧。” 夏初攥紧的五指骨节泛白,忍不住对着四面涌来的催促之声斥了句:“闭嘴。” 一声娇笑突然出现在陡然静谧下来的诡谲氛围中,清婉的嗓音嘲讽着三界众人道:“你们好生幼稚,竟然期盼着始作俑者,去破开自己的布局。” 众人心下一骇的同时,慕白抬手间,朝着声音来处挥去一道剑光,逼得清玥在半空中现出身形。 她面上不惊反喜,对着夏初遥遥招手,温言浅笑:“十三,你做的很好,快随我走吧。” 众人见夏初向着清玥的方向而去,纷纷对着慕白唤道:“小殿下,你还不赶紧拦住那个十三,她们是一伙的啊。” 慕白眉间紧蹙,只觉众生无智,手中掐诀不停的斩断黑花间,不由怒骂一声:“闭嘴,有这功夫,还不赶紧处理掉花内魔气。” 众人被他呵斥的面面相觑,心中只觉慕白也被夏初给蛊惑了去,正想开口劝他醒神,只见前往清玥身旁的夏初,手中骤现一柄灵剑,向她面门直刺。 第283章 攻殿 清玥身形消散的同时,永昌城上空的乌云,竟是凝聚成了一把琵琶的形态,她抬指间魔光乍现,一声声拨弄而出的魔音,配合着风中香气,越发不可控的蛊惑着芸芸众生。 言竣虽不清楚夏初为何不愿焚烧那些黑花,身形却已仗剑而出,直抵清玥。 太极元君见他身入险境,阻拦不及的情况下,也只好随之腾空而起,乌金枪犹如离弦之箭,朝着清玥刺了过去。 只有妖界少主景焕还不明就里,仍在指责夏初为何迟迟不愿焚烧。 夏初心头火起,一道烈焰红光烧在他四周的黑花上,黑花遇火即燃,消弭的干净,连一丝黑气也没冒。 众人还没来得及欢呼一声,只见景焕身边原先拥护他的侍卫,忽然对他举戈相向,景焕猝不及防,差点被自己属下捅了个对穿。 夏初面色一怔,她本也不知焚烧这些黑花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只是被吵得心烦,想要烧上一些试一试,究竟让她心悸的后果是什么。 “原来如此吗?” 她口中喃喃,若只是会逼得隐藏在三界众生的魔族现身,焚烧了这些籽黛不仅一劳永逸,还可以让三界放手与他们一战。 景焕堪堪避开一击,忍不住朝她骂道:“你做什么?” 太极元君似乎知道了她先前的顾虑,一边和言竣两人联手缠斗清玥,一边对着她说道:“你还是快点烧了那些,也好自证清白。” 夏初看向底下的众人,众人也在面面相觑,怕她不烧,也怕她烧完了之后,身边的同门会不会突然之间,变成了另一幅样貌。 她两厢取舍下,深觉对敌也总好过与同门交手。 两手合掌再拉开时,凝出了一个泛着红光的灵球,当她将那灵力所聚的红球,推向上空之时,惊鸿一瞥间,仿佛看见了清玥在打斗时,不忘冲她弯唇一笑。 那突然乍现的笑意,让夏初心下莫名一惊,不知道她是在嘲讽自己终究选择了焚烧,还是这焚烧背后,另有其他用意。 然而,那道火红的灵球,已经被推送到了上空。 箭在弦上,也来不及深思,犹如旭日凭空炸开,坠下的红光犹如万丈光芒,笼罩了整个永昌城。 所有的黑花,在触及红光的那一刻,纷纷枯萎凋零,消弭不在。 与此同时,随着永昌城上空的乌云骤散,从原本被三界围困的大殿内,和永昌的城外东陇渊,纷纷开始有魔族涌入其中。 三界众人除了要抵御这些突如其来的魔族,还要抑制受了蛊惑,还来不及被十方山救治的同门。 理智清醒的三界众人,不忍对受了蛊惑的同泽痛下杀手,可那些失了心神的弟子却不分敌我,毫无顾忌的招招致命。 即便各门各派已经在第一时间控制局面,眼下的状况,还是因为另一批魔族的加入,显得越发混乱,难以控制。 夏初在爆发了元神之力后,只觉得灵海内翻腾的厉害,神识波动的她头痛欲裂,从半空中坠落,被凌云及时腾空而起,接在了怀中。 太极元君见此局面,突然下令:“三界听令,按照此前布置,攻入大殿。” 各门各派纷纷面色错愕,就连言竣也蹙了眉间冲着他道:“此时并非良机。” 虽然布局早已经推敲了很多遍,可真正的攻殿,原本定在了后日,眼下腹背受敌,还要强行攻打大殿,逼出里面的魔头,俨然并非明智之举。 太极元君尚且还跟清玥在缠斗,也顾不上礼仪,仓促中,只开口道:“擒贼先擒王,杀了两位魔尊,这些魔族群龙无首,才不需为惧。” “狂妄。” 清玥冷嗤一声,面上虽然露出不屑之色,身形却有着且战且退的趋势,似乎对他的这个下令颇为忌惮。 “十方山和天兵留守此地,收拾残局,仙妖两族随我攻打入殿。” 太极元君召回乌金枪,口中言辞凿凿,铿锵有力。 原本他们的计划中,因为天兵天将本就不在受功的名单内,自然也就不在攻打的先驱之列。 眼下,他正好借由原本待命的天兵,留下收拾残局和守备后方的魔族攻入,趁此机会带领仙妖两族攻打大殿。 若是真的能一举击杀两位魔尊,涌入城内的那些魔族,自然不值一提。 与其两面受敌,不如破而后立。 有不少人已经心领神会了太极元君的用意,当下留了少许门中弟子协助十方山和天兵,带着精锐弟子,集结在大殿之外。 太极元君扔下一道天兵令,给了天将旭尧。 旭尧乃是他的得力副将,在天界中的地位,仅次于太极元君,也算是承了太极元君一手提拔,自以为清楚他的脾性,可是当他接到天兵令时,仍然难免心惊,忐忑道:“若是受了蛊惑的弟子还是执迷不醒,该怎么办?” “你跟着本君这些年,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吗?” 太极元君回首后,冷冷续道,“如此心性,连这点魔气都受不住,还妄想前来诛魔?如此心志不坚之辈,也能让我们将后背交予他们吗?” 本想开口为门内弟子说上两句情的门主,纷纷在这一席话中息了声,孰轻孰重,这个时候,容不得一念之仁。 旭尧心头骇然,握紧了天兵令,低头应道:“末将遵命。” 言竣本欲阻止,可事到如今,也只能随着太极元君准备攻殿。 由于事发突然,他一路赶来,看到的都是这般乱象。 虽然仙妖两族中也有坚守心境之辈,但是更多的却是那些意志不坚之徒。 他素来严以律己,本就看不得那些心高于顶却又没有真才实学,只盼着能来东陇渊分一杯羹的侥幸之徒。 相反,未曾前去参加他寿宴,眼下却列队整齐的狼族,反而让言竣另眼相看。 狼族此次带的人数不过百人,却都是仅存的精锐。 再加上,醉娆给他们下榻的昌汉院里并不是那种盘香。 是以,他们不仅在第一时间与万戈做出了同样的抵御之姿,甚至还腾出了人手去配合景焕,帮助别的妖族。 眼下,又在太极元君的一声令下,迅速集结在了大殿之外。 这种自身勤勉修习和对于命令绝对的服从,丝毫也不逊色于太极元君亲手操练出的天兵,也足以在此时脱颖而出,让言竣青睐有加。 第284章 清灵大阵 昊芎笔直的站立在布伦身侧,心中也是升起了万般感慨。 三界安逸的太久,早已失了对心性的磨练,只求进境的快步飞跃,从而导致了大多数人,连这点魔气都承受不住。 说来,仙妖两族最辉煌的时期,还莫过于当年的那场仙魔大战。 那时候的两族,还并没有分封之后的疏离,合作之时亲密无间,都是可以互相交托后背战斗的同泽,根本没有临危而怯者。 可如今的三界,看似再度联手。 然而,此番前来的人,却远不如当年那批战斗在前线,与盛名相匹配的先辈。 畏战生怯者,贪图利益者,抵御不住魔气者,就连这些人,都能充当了半数前来诛魔的人,昊芎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他身旁的布伦,敏锐的捕捉到了昊芎细微的气息波动,侧目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昊芎缓缓摇了摇头,扫了一眼已经集结完毕的仙妖两族,心底勉强对着自己劝慰,好在还有些不错的后生。 而此时,正准备号令进攻的太极元君,看到了夏初和重印等人赶来的身影。 他突置到夏初面前,神色肃穆的开口道:“你,留下。” 夏初:“……” 她低眉垂首,拉了一把重印的衣袖,只淡淡回了一个字,“是。” 太极元君的顾虑,她可以理解。 眼下,她仍然是杀害醉娆的嫌疑人,在一触即发的大战中,太极元君不愿意将后背交给她。 夏初清楚,太极元君也并非一己私怨针对自己,而是站在大局上审视她的身份。 是以,她即便不愿,仍然俯首称是。 合着她这么点修为,没准进去也是添乱,夏初心中这般劝慰自己,再抬头时一一看向重印、千笙、凌云、向卜和敖匡,对着他们轻而坚定的嘱咐了一声:“师兄们,小心。” 凌云一记仄影敲在她额上,笑道:“等我们回来。” “好。” 夏初弯唇一笑,余光瞥到了一旁的慕白。 慕白从轩辕这边收回了视线,他此刻站在梓穆身旁,听闻他在耳畔低声问道:“你不留下,看着她吗?” 慕白轻轻摇头没有言语,想来夏初也不会愿意他是因她留下。 更何况,慕白心中一直有个疑惑,直到此刻,也未曾想清楚答案。 若说醉娆是那个一直与魔族合作的人,那么到了这等关键的时刻,魔族为何反倒阵前杀了自己人? 难道就为了嫁祸给夏初,导致她现在不能参战,这一个原由? 这个答案,无论如何都有些说不过去。 是以,慕白看向夏初的那一眼,带着几分担忧。 她此前说过,籽黛不能被焚烧,可终究那些落地生花的种子,还是逼得她……出了手。 她,当真焚烧过籽黛后,一切无碍吗? 慕白心中正如是想着,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夏初的一声:“你也要小心。” 慕白面上一片冷肃,心中却泛起了一股暖流,他没有回头看她,却背对着她点了点头。 而一并从轩辕方向收回目光的南丹长老,心下也是一番感慨。 如今放眼三界,除了轩辕一门能够保持纯粹,其他的仙门迫于各方平衡,无法只单单收取赤忱修道的弟子。 各门各派从最初的潜心修行,变得越来越像各自为营,却又不得不互相交换利益的势力。 弟子的资质不在是首选,背后代表的门第出生,让各个门派,显得良莠不齐。 这是利益互相交换和多方势力维系表面联盟,所导致的妥协。 身为第二大门派的万戈,不能幸免。 就连医道世家的十方山,也不能免俗。 总会有些其他门派,送传承的人上门修习,出山之后,好歹也曾担过师徒的名分。 即便是天帝,当初也曾想要将言竣送往轩辕学艺。 只是因为一碗水,闹了个不欢而散,才就此作罢。 这个时候,旭日已经刺破大深渊的黑暗,从昨夜的凄寒里拔地而起。 金辉虽被东陇渊的魔瘴遮掩,无法洒在突兀横绝、跌宕奇诡的每一个角落。 但是,朝阳终究是升起来了…… 太极元君在此时回到言竣身边,附耳言说了几句,便听得言竣一声令下:“攻殿!” 仙家众众按照此前的布局,牢牢占据自己所分属的方位,四面八方朝着大殿攻入。 言竣于高空俯瞰着,永昌城最深处的那座大殿。 他聚灵汇于双眼,透过层层黑雾魔气的萦绕遮掩,看到了大殿内不断升起的阵阵血光。 血色若隐若现,在并不十分明朗的朝阳下几近于无,若不是从地面席卷而上的狂风里,带着新鲜的腥气,言竣甚至以为,是自己眼花。 然而,扑面的腥风让他的脸色顿时一变。 没等他俯身逼近,以南丹长老为首的万戈,在梓穆和泽宇的指挥下,门内弟子已经十指掐诀,开启了清灵大阵。 层层光幕如水波一般荡开,蒸腾的水汽升起,将整座大殿笼罩起来。 开启大阵时的一道龙吟,倏然在天地间响起,敖匡化为原身在半空盘旋,声若雷霆,震撼苍穹。 原本还在源源不绝从大殿内涌出的邪魔,在万戈的清灵大阵开启之后,低末的魔族撞上结界后,立刻湮灭。 然而,从大殿中飞窜出的那些面目狰狞的邪魔,他们仿佛毫不畏惧自己的消亡,前赴后继地冲击着结界。 可这阵法,乃是南丹长老提前抵达东陇渊,研究了多日才摆阵施下,哪怕魔族舍身忘死,以己之躯试图破阵,一时间,也奈何阵法不得。 与此同时,从四面八方包围过去的仙妖两族,纷纷驭使灵器齐齐出手。 位于破门大道上的轩辕弟子,更是横剑当先,无数剑光直冲云天,在汇集到大殿上方后,又发出轰然炸开的声响。 流窜的剑气,犹如突然而落的瓢泼大雨,携着锐不可当的剑意,攻入结界内的魔族。 血污喷溅在结界的透明光幕上,水波般的纹路不停荡开,自动扫除了那些污浊。 可是,仍有数之不尽的魔族不畏生死,持续冲撞着结界。 言竣心下一沉,如岐山那边,大哥并没有传过来有异的消息,那么这座大殿内,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魔族? 第285章 皓黥之毒 言竣看向透明结界内,不停试图突破的魔族,那些狰狞的面目贴在光幕上,正好和他对视。 “这……” 扑面而来的腥风,此刻不仅让言竣的面色大变,也让他心下一沉。 不仅是他,身旁的其他门派,也有人从中看出了端倪,惊呼道:“这些不是烈光门的弟子吗?” “这边是混元门的弟子!” “那边是逍遥门的弟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在东陇渊,曾经与那些门派动过手的弟子,最先反应过来。 眼前大阵内的那些丧心失智的魔族,竟然都是此前和他们一起入这东陇渊,携手准备诛魔的同泽。 言竣当下令道:“南丹长老,快撤阵!” 太极元君连忙在旁制止:“不可——” 慕白看到这一幕,五指已经捏得发白,他此前一直担忧存疑的想法应验了、 难怪在东陇渊外看守的狼族子弟,说从未见过有门派自城内出来。 原来,那些武斗失败,受损严重,准备打道回府的门派,竟是全部都出现在了这座大殿内。 这方清灵大阵,集结了南丹长老的毕生心血,也经由多方门派为助力,才得以施布完毕。 不仅可以保护三界众人,还可以围困魔族不得踏出,即便是魔尊亲置,想要破开这方清灵大阵也非易事。 可是,魔族直到此刻,甚至没有耗费一兵一卒,就让三界内斗不止。 眼下,万戈要么主动撤阵,要么就是三界众生隔着这层透明的结界,亲眼目睹里面的无辜同泽,身死道消。 那里面,也不乏有其他门派众人的亲属,一声声求情的‘师尊’接连响起。 抛开血脉相连,他们自诩正道,如何能对眼前的一幕,无动于衷。 可是,一旦撤去阵法,他们赖以为根本的保护,就会不复存在。 更何况,若是没有这方大阵提供清真灵气的支援,三界如何在这魔瘴遍布的永昌城内,和两位魔尊一较高下。 想到这里,太极元君将心一横,按住正要开口反驳他的言竣,寒声道:“传本君令,持续攻……” “慢着。” 突然,从身后响起的一声清婉嗓音,打断了太极元君的话。 他立刻转头,只见玄天玉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 “尊主。” 言竣面上有着掩不住的喜色,这次三界虽说是联手诛魔,可是各个门派鲜少有门主亲置。 大抵上都认为两位魔尊虽然令三界顾忌,可此番劳师动众,对着两位伤势未愈的魔尊,委实还不需要他们亲置。 是以,各门各派虽然派出了不少精锐,但也权当给门内弟子,一个历练的机会。 他们也没有想到,东陇渊这一行的局面,会如此严峻。 而玄天玉女此刻的出现,无异于给言竣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不仅是梦芙的师尊,实则,她还是梦芙和言竣的姨母,当今天后的姐姐。 只是,继承玉心门之主的玄天玉女,修得是忘情绝欲的清心道。 自小大到,言竣并没有从她身上感受过亲情的维系,就连梦芙在她门下,虽然不曾被拘着性子,但也是被严厉教导。 玄天玉女淡淡看了言竣一眼,并没有被他语气里按捺不住的激动,而兴起半分波澜。 她面色阴沉,此次原本只是受天后之托,才亲赴东陇渊,照看言竣和梦芙。 因为不曾宣扬,她又未曾在商议大事上露过面,全由长老代为掌权,在玉心门秘而不宣下,没有人知道,她亲身来了此地。 直到此刻,她亲眼见到了魔族又以同泽撞阵,多年前的一幕,在脑海里经久回荡。 玄天玉女清目一寒,她径直飞到大阵的上方,随手一挥间,袖摆迎风舒展,充灵鼓浪,将那些徘徊不去的魂灵,全部纳入袖中。 她束紧袖口的同时,玉心剑也脱手而出,破开魔瘴,清冷剑刃,以不可抵挡的剑势,刺向藏匿之辈! 一声巨响,尘烟四起。 只见一道人影,竟是御罩硬接了她这一击后腾空而起。 玉心剑尖被他夹在两指中动弹不得,玄天玉女左手击出一掌,与他灵力对撞,猛烈的交锋,激的山石在他们二人身周崩塌。 两人的身形,一触即开。 男子轻松悬于大殿上方的那道身影,凭虚御风。 原本遮天蔽日的黑气,几乎聚成一条如墨的瀑布,直垂九天,全部倾泻在他身上。 因此,久不见天日的上空,终于露出了光辉,洒向永昌城的同时,也让玄天玉女看清了半空中的那张脸。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那道身影孑然,一袭玄衣的身材虽非高大魁伟,但身姿极为挺拔,更胜苍松翠柏。 他五官深邃,眉目漆黑,束着黑玉发冠,身周黑气尽化幽冷毒雾,萦绕在他身周。 一双黑如深潭的双目,仿佛能将人的心魂也摄入其中,他唇畔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朝着玄天玉女望了过来。 言竣的目光,一直落在玄天玉女的身上,此时竟然看见,往日里半分情绪也不曾外泄的尊主,身体竟有着微微颤抖。 玄天玉女握着玉心剑柄的手指,骨节都已泛白,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画面浮现出来,与眼前这张英俊面目,完美重叠。 她低声道:“魔尊——皓黥!” 这一刹那,她好似回到了当年的那场仙魔大战。 那场发生在章莪山的战役,不可一世的皓黥,只手便可遮蔽天光。 无数鲜活的同门师姐妹,成了他刀下亡魂。 赤刃一出,窈窕仙子瞬间枯死腐烂,活下来的也丧失心智,将刺向死敌的利刃,对准了性命相托的同门,最后都成了皓黥阵下的骨肉烂泥。 玄天玉女看向自己的左手,在刚才与他身形交错的一瞬,两人对掌时,被他突然化掌为爪破开了防御,在手背留下了一道极浅的伤痕。 虽然没有血迹渗出,却有一道黑色毒气,窜入了她皮下血肉,飞快地顺着经脉灵力的延伸,手肘以下的皮肤,已经干枯皲裂。 皓黥之毒,一如既往。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青筋胀大的小臂,寡淡的语气里隐含了一丝讥讽:“阿妘,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第286章 地陷 日光恍惚晕红,整个永昌城被染成了血也似的颜色。 仿佛他们最初相见时的那日朝阳,美丽得如此不祥。 玄天玉女淡淡扫过受伤的左臂一眼,清冷的声音,冲着他讥道:“鬼蜮伎俩!” 皓黥反而笑意盈盈:“这点毒,伤不得你性命,可若不及时祛除,随着你激动的心绪,毒气流窜到四肢百骸,也得损伤根基。阿妘,你可得三思而后行。” “你我终是……仙魔殊途。” 玄天玉女不曾畏惧过什么,因此她的颤抖也并非来自于对他的恐惧,而是在见到皓黥之时,她的心底除了浓烈的恨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情仇。 当年的仙魔大战还未开启之前,她尚且只是玉心门中的一位弟子,在章莪山采摘玉石之际,意外被狰追杀,性命垂危之时,突然一位翩翩公子从天而降,在她眼中宛如救命神袛。 那时又哪里会想到,他竟是威名远镇三界的魔尊之一。 皓黥面上的笑意冷去:“这就是你,背叛我的原因?” 玄天玉女两指点在胳膊的穴位上,暂时封锁住了左臂的灵力流淌。 她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长剑直指皓黥:“弑师之仇,不共戴天。” “我没……” 皓黥话语突然一顿,当年的玉心门确实被他屠的七七八八,他声音森冷,“你既然有意那门主之位,杀了她你该高兴才是,否则何时才能熬出头。” 玄天玉女心头怒火翻腾,为自己曾经生过为他舍弃玉心门的这一念,而自愧不已。 她眸底深处的那一抹意味纷杂的情绪敛除,再看向皓黥时的目光,只余冰寒之色。 “师尊遗训,见你当诛!” 她话音落毕,三尺青峰已置皓黥眼前。 皓黥身形立刻往上腾飞,却仍是不敌玄天玉女的速度,玉心剑从她手中破空而出,在她掐诀下,自上而下刺向皓黥心肺。 皓黥浑身萦绕的黑气与之相撞,刹那剑尖疾走横挑,与黑气激荡出火星点点,随着玄天玉女的身形翻转,划破了他三五道衣摆。 片刻之后,相斗的二人双双倒飞,皓黥斜出数十丈开外,肩膀处有一剑穿过的破洞痕迹。 他身上的玄衣,也因此被浸染的濡湿,正往下汩汩流血,若再偏上个半分,就能直戳心肺。 玄天玉女莹然立在结界上,鲜血顺着玉心剑尖滴落,可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血,从她腹部伤口流出,染红了大片素白的衣裙。 包括言竣在内,此时三界众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玄天玉女腹部的那道被黑气贯穿的狰狞伤口,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惊恐。 “将近六万年未见,你又在同一个位置补上了一剑。” 皓黥眸中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从底部冰封之上,周遭的幻境都因他的喜怒而有着冰封瘆人的冷冽。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当初我本欲为你放下屠刀,却受了你一剑被压在章莪山这些年。今日,我可不会在对你手下留情。” 四周响起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皓黥被封在章莪山一事,鲜少有人知晓,就更别提,他又是如何被封。 倘若,当年鸿魄没有将曼欲绯蘼剥离,而皓黥又没有被封,那场大战的生死胜败,还真是尤为可知。 玄天玉女的优势在于云天作战,而非这魔气笼罩的东陇渊,即便有着南丹长老布下的大阵作为清正灵气的补充,也远不及她翱翔九天之上,所能发挥的最大优势。 更何况,她眼下还封了左臂的灵力,本就逊色于皓黥,打起来显得尤为吃力。 她与他交手至此,心中一直存了丝疑惑,松开压住腹部伤口的左手,那被五指挖穿的伤口正在愈合,她脸色虽然苍白,语气却泯灭了此前犹存的恩怨情仇,显得极致冷漠。 她讥声嘲道:“你又何曾,对我留过情?” 皓黥唇畔笑意凝固,嗤了一声:“你们仙门中人,才是这芸芸众生中,最没心的一族。” 他话音未落,手中掐诀不断,整座大殿突然震颤起来,万戈施下的大阵也因此剧烈摇晃。 隆隆不绝的巨响,似乎从地底向上传了出来。 一时间,三界众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乱作一团。 那些原本被夏初焚烧的黑花,仿佛到了此刻才发挥了余烬的香味,被狂风肆虐着吹向了永昌城的每一个角落。 不少人在慕白一声令下,及时支起了防御罩,而守在结界旁的万戈弟子,因为双手正在掐诀,而来不及施展灵器,不禁闻之迷醉。 唯有梓穆和泽宇还能不受蛊惑,在南丹长老的指挥下,梓穆当即变换手诀,祭出了万罗盘,以折镜之力,顶替上了受到蛊惑弟子缺失的方位。 而泽宇也在掐诀中,祭出了八方诛魔印,印记从阵内腾空升起,显出八卦灵象,遥相呼应。 一时间,巽风大起,疯狂地卷向永昌城,将遗留下的这股香风吹到了天边,远离众人。 言竣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口气,随着耳边乱声不绝,整个永昌城颤动的幅度还在加剧,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深渊里咆哮而出。 不知是谁,在此刻突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 整座永昌城在轰然大震后,突然猛烈下坠,言竣凝目看去,大殿身后的深渊,蒸腾着漫天血光,仿佛要拉着所有生灵,一起坠入无间。 “尊主,那深渊里有什么东西?” 言竣知道此时不该分玄天玉女的心神,可举目四周,都是一脸茫然之色,他只能开口相询。 东陇渊内本就因着魔瘴笼罩而无法腾云,即便仗着修为勉力为之,也会极耗灵力。 若长时间维持御风的状态,不消魔族与他们厮杀,自己就将自己耗了个干净。 而此刻的大地,又在向着深渊凹陷,他们迫于无奈,只能御风而起。 南丹长老眉头紧皱,他全力运转阵法,试图将深渊稳住。 奈何那深渊里,似乎有什么活物被激怒,咆哮的怒意,生出了无尽的阴暗与秽气,将他掐诀布阵下的清气逐渐污染,根本不能阻止地陷的大殿。 第287章 破誓 南丹长老从未感受过如此绝望,上次万戈虽然遇险,可也不知他和北宸长老,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两人在藏灵阁内,就被第一道反噬阵法给弹晕了过去。 当南丹长老再清醒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虽然事后听的心惊,却到底未曾亲临其境。 可此刻,他却是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了来自深渊的怒吼。 那声音,足以撕裂心神。 就在南丹长老想要孤注一掷,将全部灵力灌入阵眼放手一搏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大殿的下坠之势,骤然一顿。 无数道白光,仿佛从云端落下,形成一道道锁链,拉扯住下坠的大殿。 “师尊!” 梦芙见此情形,就要仗剑过来相助,却被玄天玉女一记眼神呵斥:“退下。” 她身形在半空一旋,随即落在了言竣身旁。 “这样撑不了多久的。” 梦芙神色焦急的看着玄天玉女化去玉心剑,倒立腾于上空,浑身暴涨的灵力悉数用来拉扯永昌城。 大阵内的皓黥一身玄衣,仿佛化作了百丈巨人,足下一压间,试图加剧大殿的下陷。 而上空白衣素裙的窈窕女子,与他正在博弈之中,就连左臂的灵力也被玄天玉女解封,双手十指萦出无数道白光,勾住整座大殿与皓黥拉扯。 随着深渊里的咆哮,玄天玉女能够感受到拉力之下的永昌城,愈加沉重。 不断从深渊传来的阴暗引力,也在拉扯着她。 如若不是化去了玉心剑作为灵力的补充,如此重压之下,这座城池早已经沦入深渊。 只要她现在松手,永昌城就会立刻坠毁,而三界众生将无立锥之地,上不得天,下不着地,除了置身魔瘴,便是被拉入深渊。 她明知这是皓黥消耗她的手段,却不得不顺着他的预想而为。 “南丹长老,结充灵阵……” 梓穆一言既出,十指翻飞间,用万罗盘以折射之术,撑住了清灵大阵的所有布施,让万戈余下弟子可以腾出手来相助玄天玉女。 慕白身形一瞬,拦住了准备冲入结界阻止皓黥的言竣,他只手按在言竣肩上道:“你速速带着三界攻入大殿。” 言竣本不欲听他指挥,一挣之下却纹丝不动,只听慕白继而说道:“皓黥也善阵法,这殿内定然还另有蹊跷,要速度破之。” 不待言竣反应,慕白身形一散,已经摄入结界之内。 皓黥因为他的突然而至,面上浮出一丝讶异之色,脚下离开了大殿的顶端,躲过了慕白破风而来的一击。 梦芙看着言竣阴晴不定的面色,生怕他还记恨着那点私仇,慌忙在旁出声劝道:“哥,不是义气之时。” 言竣虽然睚眦必报,却也拎得清轻重缓急,当下组织各门各派,按照原先部署攻打入殿。 原先那些失了心神,在皓黥驱使下试图冲破阵法的同泽,被玄天玉女将魂灵收入了袖中,本该长驱直入的大殿内,却突然又冲出了一大批魔族中人。 各门各派心有余悸,交手时还在分辨是不是有漏网之鱼。 没曾想,这些自殿内冲出来的魔族,显然不同于先前,各个都是精锐,每一位少则都是地魔之修,手起刀落,杀招必现。 刚一交锋,就杀了各门各派一个措手不及。 除却轩辕破入的正门,其他方位,一时损伤不少。 而引领轩辕打头的重印,眼下面色也好不到哪去。 他看着眼前孑然而立的女子,双眉拧成了一个川字,冷声道:“歆琼,你破誓了。” 歆琼眸光微敛,再睁眼时已经神色无情,她冷漠开口:“三界可以联盟,还不许我魔族同气连枝?” 千笙也忍不住在旁惊呼:“你分明说过,不会庇佑他们。” “我不是庇佑他们,我……” 她话语一顿,轻撩鬓发,面上显出不耐之色,“要打便打,哪那么多废话。” 这话一出,便是再没有转圜余地。 一时间,殿中的四面八方,都陷入了激战。 双方打斗中的鲜血四溢,混合着殿后深渊蒸腾的血气在空中交织,逐渐有了遥相呼应,融为一体的趋势。 凌云在打斗之中逐渐发现,身边有其他门派的人渐生魔障,不分敌我。 此间大地受到深渊召唤,正是天光晦暗、灵气衰弱,魔族士强的大好时机。 反观三界,纵使灵台清明,神智尚存,也遭不住原本共同御敌的同泽,突然莫名其妙变成了刀剑相向的敌人。 梓穆独立支撑的大阵明显清气不足,秽气荡尽之前,他们也无法从结界内获取灵力补元。 一旦他们耗尽自身法力,就与刀俎下的鱼肉无异。 凌云手中仄影一挥一扇间,收拢了无数魔道怨灵封于扇内,可是心下却越发惊悸,当下对着余下师兄弟惊呼:“必须速战速决。” 千笙最是知他话中深意,奈何他们万万也没想到,破开大殿后,会遇到早就埋伏好的魔族。 这些魔族在如岐山蛰伏潜修的岁月,一点也不比他们少。 自从当年魔族的败战之后,不得不屈从于歆琼定下的一纸盟约,眼下也不知道鸿魄和皓黥究竟许了歆琼什么好处。 竟是让她放弃了多年的和平共处,率先破誓,公然与三界为敌。 天帝担心的局面,终究是出现了。 可是,如岐山那边由鹏赋殿下镇守,总不该没有半点消息传来示警。 歆琼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才能在鹏赋眼皮子底下,几乎出动了所有魔族,而未曾被发现? 千笙已经没有心思琢磨这个不解之谜,三尺青峰于手中麻木砍杀。 他本是医道世家,最见不得这种鲜血淋漓的画面。 可此刻的稍一停滞,便会带来更多人的消亡。 各门各派中的惊呼声此起彼伏,而万戈的弟子已经纷纷将手中灵器钉入地壳,同时又往灵器内汇入了自身灵力,与玄天玉女的锁链相连接,试图联手协力,将这座城池拉拽出去。 一时间,各色灵器散发出的玄光层出不穷,直比金辉之芒。 南丹长老手中长剑在打入地壳时化剑为勾,身形也腾飞向上,硬生生将永昌城的下坠之势缓住。 与此同时,泽宇也在带动着那些灵力锁链,缓缓向上拉拔。 第288章 焚烧后果 岁月悠长,历经了六万载的东陇渊,再次沦为战场,重蹈了当年仙魔大战的覆辙。 从天明到入夜,自月升至日落。 仙妖两族死伤惨重,厮杀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周而复始,仿佛人世间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循环。 只不过,盛极必衰,月满则亏。 三界这次联手,表面来势汹汹,实则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即便入殿之后被歆琼带着魔族设伏,仙妖本也不该伤亡的这般惨烈。 更何况,能在东陇渊留到此时的各门各派,也并非平庸无能之辈,能被选来历练的也都是各派门主所认为的可造之材。 其中不乏修为深厚,能力出众之人。 然而,除了种族和门派嫌隙之间的根深蒂固,看起来众口一心的联合诛魔,实际上还是各自为战。 并且,他们很快发现,自己身边原本应该是可以交托后背的‘同泽’,上一刻还在共同御敌对抗魔族。 下一刻,那把对敌的剑,就从背后穿心而过。 有了魔族的潜伏,眼下仙妖两族,更是谁也不敢相信谁。 天底下所有的内忧外患,大抵也都不外如是。 魔族这次蓄谋已久,用了四年的时间,借由伪面术,润雨细无声的渗透进了各门各派。 终于,在这关键的一役中,发挥了巨大的效用。 若非,尚且还有些门派的长老,历经过当年的仙魔大战,及时收拢阵型。 这一战,甚至都撑不到入夜。 殿内刀光剑影,玄光各色,而殿外的永昌城,比里面也好不了多少。 夏初原本辅佐着十方山,救治那些失了心智的弟子,却在殿内深渊发生异动的那一刻,那些原本经由十方山弟子施术,暂且陷入昏迷的各派弟子,突然双目倏睁,在暴走的同时,他们的身体也发生了异变。 不仅力大无穷,还刀枪不入。 十方山的涵润长老,在他的法器天元环上,虚画了一道符咒从环内打出,罩在其中暴走的一人身上,探明原由后,面色惊变道:“他们都用了元神之力化为护体罡气,破不得。” 夏初闻言,剑尖即将刺入那人的瞬间,又强行收力,原地旋了半圈,改为抬腿一脚踹了过去。 “这……” 留守在此的十方山弟子和天兵也都傻了眼,杀又杀不得,就连破了罡气,也等同于亲手送他们身死道消和诛杀无异。 可若只是单纯的制服,这些暴走后的弟子力大无穷,并且不会像他们这般顾忌良多,你一忍手,他便是杀招来袭,当真让人头疼。 夏初身形倒飞退后,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勉强回过神来。 这一场突变,看似是受到了殿内的波及。 可在场的人中,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这些暴走的弟子头上,都笼罩了一条极细的黑线。 那条黑线从无数人的上方延伸,又汇聚成了一股。 而那些暴走的弟子,成了他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而背后操纵的那人,似乎…… 她目光一沉,眼看那些暴走的弟子行径轨迹,分明是想要破除万戈布下的清灵大阵! 一旦那人得逞,己方没有清正灵气的补充,等同束手被缚,引颈待戮! 夏初心中越发觉得,这次的东陇渊一行,明面上是三界联手诛魔,可真正来到了东陇渊,处处碰壁,面面受制的,反而是他们。 他们不像是前来诛魔,反倒像是……被请君入瓮了。 可即便如此,夏初此时也只能搁置杂念,专心应对危急局面,先追寻到黑线的尽头,揪出那个幕后之人。 她一念起,身形已腾空,半道上却突然出现一人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快速掠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夏初虽然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却看见了飞来的那道身影,袭了一身熟悉的蓝袍。 扑面而来的是风挽身上一直若有似无的桔梗花气息,她心下一松,持剑的手腕翻转剑刃朝后,待他突如其至出现在面前时,夏初还来不及开口,就被他拉住手腕,试图带她离开。 夏初反手拉住他,用力一拽,两人在半空中,形成僵持。 风挽这时才回头,夏初看见他面上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肃,而那双原本潋滟着风月无边的蓝瞳,如一汪死水,在触及自己时,才迸发出了幽蓝的微光。 “你没事吧?城内闹出这么大事情,我一直都没看见你的动静,担心的要死!” 夏初不知道这段空白的时间,他经历了什么,上下打量了一眼,虽然那身蓝袍上并无血渍,可风挽握着她手腕的手在轻轻颤抖。 他目前的状况,看起来似乎十分糟糕。 她尝试着渡去一道灵力,却发现他体内气息紊乱不堪,显然是伤势加重的征兆。 夏初另一只手,也搭在了他肩上,急切问道:“你怎么了?” 她虽然一直担心风挽的伤势,可风挽的能力,能将他再次重创的人,只手可数。 何况他身上,并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风挽没有回答他,当夏初焚烧了那些落地成花的籽黛后,那些黑花实则并没有消失,而是漾于空气中,被她不自知的尽数吸收。 而夏初之所以到此刻,还没有察觉出身体有任何异样,是因为风挽打在她神识里的封印,相连着他的元神。 而风挽在和鸿魄虚与委蛇间,不动声色的替她承受了封印上的腐蚀。 可他眼下,什么都不能说,是源自于和鸿魄的约定。 风挽可以不惜耗费元神之力,强压下她神识里的曼欲绯蘼,却无法阻止与鸿魄决裂后,他不惜一切让那朵花,开在她的灵海。 是以,风挽此刻的外表虽然连头发丝都不曾凌乱,可是内里的灵海,早已翻江倒海。 当年的曼欲绯蘼不知吸收了多少仙魔激战时的恶欲,才能凝结出数不尽的籽黛。 而那些被夏初焚烧的黑花,化为魔气,腐蚀着风挽留下的元神封印,又被他悉数纳入了妖丹。 原本即将彻底修复的妖丹再次崩裂,他眼下的身体,处在崩溃的边缘,如果再不回樊山,后果不堪设想。 可风挽不能任由夏初一个人留在这里,于是固执的握着她的手腕,试图带她一起离开。 第289章 历史重来 夏初冷不丁被风挽拽了一把,身形一个趔趄,见他不言不语,只铆足了力气要带她离开。 可风挽面朝的那个方向,与她的目的地,背道而驰。 夏初用力挣脱,眉间紧蹙道:“风挽,你要带我去哪儿?” 风挽一声不吭,执着地要拉她离开。 夏初心中记挂着那黑线源头的幕后之人,根本无暇与他拖延,也根本未曾想到,若是昔日的风挽,以他的修为,又哪里会有她拒绝的余地。 如今的他,甚至虚弱的,无法强行带走她。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未料这一退,引来了风挽的步步紧逼。 无论她如何躲避,风挽都如影随形,大有不带她离开不罢休的意味。 “你——” 夏初心中一急,出声呵斥了一声,见他眸中一暗,又气又恼,语气却软了下来,“你既然不愿说明为何受伤,就先下去城中,让十方山的人替你瞧瞧可好。” 风挽面上神情紧绷,根本不听她言语,两厢纠缠中,夏初既甩不掉他,而此刻的风挽,也无法强行带她离开。 夏初既担心持续交手,会让他伤势加重,又挂心黑线的另一头,会破坏清灵大阵。 正当她犹疑之时,空气中吹来一阵香风,是籽黛的香味。 她心头“咯噔”一下,不管殿内现在是何情形,这种怪异的风,终究是对己方不利,她迫不及待,想要抽身离开。 夏初心意已决,手中便加重了力道,风挽拉她不稳,一个趔趄单膝跪地。 他用左手支撑着抑制不住颤抖的身体,喉间已经压不住涌上的腥甜,唇角溢出了血线,可右手仍执拗地抓住她脚踝。 “跟,我……” 风挽一开口,就能感觉到喉间被血污哽塞,可他不能松手,这一幕何其相似,他唇角溢的是血,心中翻涌的却是悲凉。 鸿魄离开之时,冲着他讥讽的笑容,犹在脑中浮现,鸿魄嘲弄的话,也似在耳边萦绕。 他说:“我给你个机会,只要她愿意,跟你走。” 风挽看向夏初的蓝瞳里,有着仿佛昨日不可追,又似明朝覆水重来的仓惶。 他本有只手摘星之能,纵横天地之间,不信神明,不惧邪魔,肆意生长,意气风发,目光所及处,俱是臣服。 现在,却以近乎卑微狼狈的姿态,伏在她面前。 为了她,最终连自己都背叛割裂,如今耗费了六万年,还不能将体内妖丹修复完全。 只希望她这一次,能不能……能不能跟他离开。 风挽的声音几经断续,甚至有些含糊不清。 可是,夏初听在耳中却格外清晰,不止清晰,她的脑中还有瞬间的轰鸣。 仿佛这艰难的两个字,穿越了重峦叠嶂的岁月,再次萦绕在她耳边。 然而,她短暂的恍惚后,选择了再次退却一步,挣脱了他的手,让他仅以支撑的最后力量,也被抽走。 “我不知道你想带我去哪里,但是——眼下我珍重的人都还在战斗,我不能离开。” 夏初的声音,也在微微发抖,“对不起……” 风挽抬起头,定定地凝视着她,失去了最后的信念,就连御风都承受不住,身体颓然坠下。 夏初催灵追了上去,揽上他肩膀,扶着他安然落在十方山弟子圈出的安全方阵内。 暴走的弟子,带来的影响十分可怕,永昌城被疯狂和血腥笼罩,涵润长老甚至都顾不上关注她,带着弟子四处镇压乱象。 风挽眼中没了往常一贯的温柔,眸子幽蓝暗沉的不见一点起伏,像是绵延不绝的海水,不兴一点波涛,却让夏初觉得莫名不安。 他忽而弯出一抹笑,伸手撩起她的鬓发夹于耳后,轻声道:“你又忘了,我曾说过,永远别跟我说‘对不起’。” 夏初被他笑得心中发酸,她定了定神,用最快的速度,在他身周划出了一道小型的防护阵法,甚至割开手指画了血符,希望这点凤凰的血脉,能为他辟出邪魔的战斗波及,转身便要再次腾空。 风挽定定的看着她做这一切,这一刻,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千山万水的近,也是咫尺天涯的远。 在她准备离开之际,风挽再次伸手拉住了她,不等夏初开口,他咽下了喉间的腥甜,率先对着她嘱咐道:“千万不要动用,它的力量。” 它的力量? 夏初怔了怔,只消片刻便反应过来,它是指——曼欲绯蘼。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自从籽黛的出现,似乎就已经与曼欲绯蘼割离不开。 她的心,因着风挽临别的嘱咐,也无端开始惴惴不安,强行敛了心绪,勉力对他笑了一下,郑重承诺道:“好,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风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头。 直到夏初的身影消失,风挽才张了口,在喉间压抑已久的腥甜血水被大口吐出,令他周遭不知发生了何事的十方山弟子看的触目惊心,一度想要上来替他诊断,却被他一记狠辣的眼神逼退。 风挽抬手擦去唇角血渍,无声地扯着嘴角,笑得跟哭了一样,自己还浑然不觉。 原本还踌躇的十方山弟子,被他状若癫狂的模样吓到,转身头也不回的去看其他伤员。 风挽没有想到,这糟糕透顶的一幕,他居然在六万年后,再次经历了一遍。 回想鸿魄临别前,窥破结局的笑意,和讥讽嘲弄的言语,风挽不由喃喃自语:“这就是你拿捏人心,早已预料到的局面吧……” 是他不自量力,以为鸿魄给予的机会,真的是个机会。 眼下所有的失望,都是源于他凭空的期待,无论是六万年前,还是六万年后,是他以为自己于她而言,是特殊的。 或许,也确实是特殊的。 只是……他还没能特殊到,让她选择自己。 鸿魄早已笃定了夏初的选择,才会毫不吝啬的放他前来,或许鸿魄的目的,也只是想要看他失望至极的这一幕神情。 若是如此,鸿魄也该如愿了。 他本以为啊…… 这一次,有大把的岁月慢慢来,却终究翻转不了曾经发生过的局面。 当年经历这一幕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他是被遗弃的那一个,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忘记了…… 经得住似水流年,却逃不过历史重来。 风挽闭上了眼,安静地坐在她划下的阵内。 裂开的妖丹,在他苍白的肌肤上开始显现,被他纳入妖丹的魔气,早已在体内蔓延。 他脖颈上浮现出蛛网似的纹路,远远看去,像是裂开的精致白瓷雕像,随时都会支离破碎。 第290章 原来是你 城殿后方的深渊上空,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交织相杀。 灵流碰撞之下,星火四处流窜。 为了避免波及到玄天玉女和梓穆,慕白欺近的身影,将他和皓黥的战地,引到了无人的深渊上方。 他们自狂风中疾速拆招,凭虚而立的两人,犹如平沙走地,在脚下深渊蒸腾的血气中,两人身周都似乎涌起了血水的波涛四溅,犹如血海腾沫,又似戈起尘烟。 慕白曾经和皓黥交锋过一次,在他手上吃过大亏,根本不敢懈怠,出招就是倾力相搏。 反倒是皓黥,他面上一时有些怔忪,宗南岛的这位小殿下虽然天赋异禀,收到的消息也不过刚晋了金仙,可他施展出来的修为,远超于此。 可…… 虽是出乎意料的到达了金仙巅峰,但也仍然,只是个金仙! 皓黥嘴角扯出一抹不过如此的讥笑,反手一掌压下,只见萦绕在他身周的黑气跌宕,拂送的他衣袍翻飞。 而他一掌压下的魔力,在逼近慕白之时,被慕白翻剑格挡,瞬息凝住。 慕白的剑身虽然犹如镜面一般将其抵挡,可他也在霎那间,被皓黥的魔灵搅拖一臂,抽身不能。 慕白目光一沉,灵剑脱手如有自主意识一般破风搅动,袭向皓黥。 谁曾想,皓黥身如醉浪,根本无法追踪捕捉,明明与他近在咫尺,却又能瞬间消散,化于无形。 慕白失了先机,下一刻,只觉刚刚受伤的手臂锥痛沉重,整个身体竟被皓黥的骇人蛮力抡翻而起。 大殿内的屋檐受到波及,登时一并爆碎,灯笼迸落。 慕白被掼于殿内,整个屋顶应声坍塌。 他吃痛下仍然不忘反擒皓黥手臂,可皓黥根本不屑挣脱,任由他擒拿。 但听门窗“砰”声而塌,慕白寻声看去,根本不是皓黥再次出手,而他只是威势碾压。 这一仗的阵势遏云撼地,一时间,殿内殿外的诸人都被惊动,纷纷抬头相望,只看到一袭白袍被玄衣压下,心中皆是一沉。 慕白的一身白衣早已满是血污,他从破漏的屋顶上空再次腾身,心下惊悸的不是修为的差距,而是…… 他眉间紧蹙,压下心中狐疑,于半空中凝出了一把红色血剑,另一手凌空虚画,剑身顿时波动起来,犹如血液蜿蜒流动,剑刃上倒映出一双凌厉如电的凤目。 慕白裂袖出锋,血剑再次脱手飞出,剑气破云,转瞬已经欺到皓黥眼前。 皓黥身形不避不躲,两指轻松夹住突如其来的剑身,反手一拧,那原本刚硬的血剑,在他施力之下,仿佛化为了软剑折成对半,从他指间顺势滑下,剑尖反指向慕白。 但闻一声剑刃发出的铮鸣锐响,似乎不愿剑对其主,但是冷锋却已由不得剑身,即将切上慕白持剑的手指。 慕白手腕翻转,抖开剑花,瞬时三转,皓黥夹剑的两指,被横起的剑身逼得松了开去。 这番交手兔起鹘落,皓黥面上松懈的神色尽敛,一双黑如深潭的目光,锁在慕白的身上,眸底一丝恍然稍纵即逝,他咬牙切齿的开口道:“原来,是你!” 皓黥从那贯穿了灵气的一剑,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就是那日在枯井之下,从他手中劫走了梓穆的‘敖匡’。 “能得魔尊记挂,也算荣幸。” 慕白既然出手,就知道他或早或晚,都会发现这件事,当下也不矫揉造作,明褒暗贬的话音未落,他眼神已经一凛,未及立定,灵剑就又刺了出去。 这一剑,来势汹汹,刚刚发现了慕白身份的皓黥心中更是有着怒火中烧。 新仇旧恨加在了一起,皓黥早已没了猫戏老鼠的逗弄姿态,御风一侧避开慕白这一剑,抬手却握住了他手腕,运力逆势一转,长剑就劈向了慕白手臂! 间不容发之际,慕白手腕翻转,倒提剑柄,剑尖的方向即将再行逆转。 然而,皓黥用力一格,慕白那一剑压不过去,剑锋又斗转而回。 皓黥身法如鬼魅飘零,修为更是比他深厚,在这电光火石间,慕白根本无法挣脱他的钳制避开,迫不得已间,他只能左手横鞘插入剑锋与脖颈之间格挡,继而曲肘向后一撞,正好与皓黥左掌相抵。 两股灵力相撞,慕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肘部透骨而入,丝毫不敢大意,持剑的用手松了开去,在灵剑掉落的瞬间,用左手趁机接住,荡开剑锋,趁着皓黥松手之际,脚下踩了个错步从中脱出。 皓黥还没退去,眼前又被寒光刺目。 只见一触即开的慕白,又提剑而来了。 六万年未曾临世,三界成了六界,世间换了不知多少次日月,如今区区一个金仙之境的后浪,也敢试图将他这个前浪给拍死在沙滩上。 皓黥唇畔笑意更深,眼神也更冷。 慕白长剑即将在他头上落下之际,凤目却忽然一花。 明明是漆黑浓稠,无星无月的魔瘴上空,一道冲天而起的刀光却在刹那耀目,慕白原本落在他头上的那一剑,也迫不得已,在此时横剑,化为抵御之势。 然而,迎击剑身的刀光却去势不绝,那凌人的刀光,既寒又冷,劲风铺面,切肤之痛。将慕白的身形,直逼的连退数步。 这漫漫长夜,在刚刚那一刹,竟是由夜转白昼,仿佛拨云见日那般。 这异象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仅留着上空被破开的魔瘴,又开始重新凝聚。 然而慕白剑身抵御的刀光,却没有随着这异象散去,反而在瞬间,由一分十。 慕白横剑荡开的刹那,才陡然发现,这十道刀光,并不全然只是掠过来的刀光。 这其中——还藏了一把真正的刀锋! 然而,慕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荡开剑锋的瞬间,这逼命一刀直接突破了他护体罡罩的攻防,毫无花哨地砍在了他身上,刀锋入肉,尖端嵌入他左肩。 皓黥唇角单勾,右手后抽,刀身铮鸣离身,差点勾出了慕白一条血淋淋的筋脉。 慕白脸色一白,一口气混着血,哽在喉间,本该废了的左臂,却倏然变化为兽爪,死死抠进了皓黥握刀的手臂。 第291章 玛瑙吊穗 夏初顺着那道黑线一路追寻着操控之人,心中却在思忖,既然歆琼带着魔族设伏在了大殿内,显然魔尊等人对于三界联手诛魔一事早有耳闻,并有充足的时间准备了应对之策。 那么,为何他们还要等到三界人齐才突然发难,而非来一个杀一个,岂不是更加容易? 眼下,虽然三界与魔族对战的时间上略有提前。 可是,大体的攻略上却早已完善,就连万戈一派都在众家协助之下,布设了如此完整的聚灵攻殿的阵法。 此刻的三界看似受制,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鸿魄花费了四年时间,埋在各门各派里的那些施了伪面术的魔族。 魔族目前一部分的战力来源,就是撤去伪面术倒戈的人,和那些被蛊惑心智的弟子。 也因此让三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这僵局维持不了多久,能够在此刻还保持清醒的弟子可谓各个都是门中精英,而撤去伪面术的魔族中人,即便捅下了一刀,随之也就暴露了身份。 夏初思来想去,都觉得魔族此举有些得不偿失。 可她心中虽是如此论断,面上却并无喜色,反而在心头压了一块沉甸甸的阴云。 在入东陇渊之前,她早已听风挽提及鸿魄善谋。 是以,夏初可不认为,魔族此番布局,是自露马脚。 她在追寻的一路,看到了和魔族正面厮杀的师兄们,看到了凭借一己之力,拉扯整座大殿不被沦陷的玄天玉女。 也看到了,正在和皓黥交手的慕白。 还有那悬在上空的万罗盘,梓穆正独自支撑着清灵大阵,她心下一紧,速度越发提了两分,也顾不上此时的御风会急剧加快她的灵力消耗。 从前方随风席卷而来的空气中,夏初闻到了其间裹挟的血腥味,随着她的距离越来越近,浓稠的血腥味也越发刺鼻,夹杂着尖利的惨叫声…… 已经有人和那操纵之人,交上了手! 她乘着一道风飞速掠了过去,在即将抵达之时,突然感到劲风从下方袭来。 夏初轻巧地御风翻身避开,但见一道十字回旋镖凌空而至,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喝止:“休跑!” 夏初听着声音万分耳熟,慌忙收了反手准备刺出的剑刃,于半空中蓦然回首,只见一位浑身浴血的仙子,手持十字回旋镖,正对自己色厉内荏。 在她脚下遍布尸骸,有面目狰狞的魔族,也有身着同样青衫羽冠白鹤纹的万戈弟子。 这番局面,只能说明在不久之前,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凄烈的惨战。 夏初原以为只有自己能看见那些汇笼的黑线,从而追到了这里,眼下见了万戈的人,心下才了然。 那背后之人既然操纵暴走的弟子试图破阵,必然会惊动守阵的梓穆,才会分拨了一队弟子,赶在了自己之前,来狙杀幕后黑手。 她看向那个原本面容娇美的青衫仙子,语带哽颤,轻声唤道:“希芸……” 希芸浑身一震,她眼上覆了束发的青带,青带上晕染了血迹,浑身上下满是伤口,用仅剩的一条手臂紧紧握着十字回旋镖。 “十三,你来了……” 她面上浮出一抹松了口气的笑,却在弯起唇角的时候,从口中溢出鲜血。 夏初上前揽住了她的肩,只感觉怀中纤细的的身躯已经快要散架了。 希芸天赋极高,又涉猎众家所长,擅操各种灵器,唯独匮乏的一点,就是近身搏斗。 “梓穆师兄让我们前来诛杀破坏清灵大阵的魔族……” 卸了心气的希芸,即便靠在夏初怀中,也无法在支撑身体站立,她缓缓跪倒下去:“我们杀了很多魔族,可是师兄们……也一个个地没了,就剩下我……” 夏初渡了道灵力入她体内,可是内里灵海已崩,回天乏术,她抿了抿唇,轻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十三……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夏初没有说话,她手持袖口,轻轻擦去她面上所有的血渍,最后紧了紧怀抱,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的温度,和他一样……一样暖呢。” 希芸的声气越来越弱,双眼虽然不能视物,脑海中却浮现了铭记于心的初见一幕。 当时的她被城中弟子赋予厚望,手持极光盒与应杼斗器。 结果落个斗败虽然可惜,但也在预料之中。 只是没有想到,那东芝座下的弟子应杼赢得趾高气扬不说,还满嘴污言秽语,将她羞辱的浑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栗。 只恨技不如人,不能当下撕了他的嘴。 就在此刻,眼前袭过一身墨灰绡纱的男子,不动声色将她拦了下来,手持一把仄影,风度翩翩的一挥一扇间,就已替她取回了极光盒。 将她原本胜负已分的战斗,持续进行了下去。 当时的应杼技不如人,偷下杀招,她虽然发现却抵御不及。 长枪不过须臾之间就破开了她布下的防御罩,修为上的压制当下立判,风驰电疾的长枪即将刺到她胸前之时,凌云倏然半旋,揽着她的腰腾空而起,温声浅语,对着她弯唇一笑道:“仙子可得抱紧了呢。” 她猝不及防的抬头,撞进了一双极艳的眉目,刹时被那风情的一笑,如春水泛了涟漪,又似长风拨弄了绿林。 除了心跳骤然紧跳,面上也臊红到了耳根。 香靥凝羞一笑开,柳腰如醉暖相挨。 少女的心动是红了脸的面颊,只一眼,便永远铭记在了心扉。 可惜…… 希芸勉力抬手,从腰封中取出了一块小巧的玛瑙吊穗,摸索着夏初的胳膊,送到她的手中:“我好像,没有机会……炼出一把,比仄影更厉害的扇子了。等你见了凌——凌云,替、替我送给他吧。” 夏初眸光暗沉,伸手接过那玛瑙吊穗,即便她如今不能视物,也抚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一字一顿地应诺:“我会帮你,转交给他。” 希芸肌如白瓷的脸上绽放了一个笑容,本就娇美的容颜,显得越发明丽动人,夏初抚摸她脸的手缓缓下移,摸到了她的脖颈。 然后,五指化掌为掐—— 但听她的颈骨传出‘咯嗒’一声,那抹明艳的笑容,永远凝固在了嘴角。 第292章 陪葬 一股黑气从希芸的眉心中溢出,女子的身躯彻底支离破碎,在夏初怀中透明消散…… 而那股黑气,发出了一抹兴致盎然的嗓音:“清玥说你有趣,说你聪明,却没有告诉过老夫,你有这般——狠的心。” “我还有很多优点,可惜你没有机会,慢慢发现了。” 夏初合拢手中刚才掐住希芸脖颈的左手,她右手挡在了胸前,紧紧攥住了希芸原本握在手里的十字回旋镖。 若是她刚才松懈了分毫,这柄十字回旋镖,就能直接插入她的心肺。 “在我来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夏初将那块玛瑙吊穗揣进袖中,站起了身道,“是你用魔气撑起了她身体里的残念,只想利用她,来给我致命一击。” 黑气盘旋一圈,化出了夏初曾经在清玥施下的音幻中,见过的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容。 她对着那个男人,面露嫌弃之色:“东芝,你就只会利用旁人吗?” 东芝笑得越发开怀:“老夫如今是魔,你要对老夫训诫清规律令吗?” “清规律令,你可比我要熟的多。” 夏初嗤笑一声,“好好的人,非要当别人的狗。” 东芝笑声骤停,他之所以会坠入魔道,就是因为利欲熏的一颗心,只想做人上人。 夏初这番话,可谓触了他的逆鳞。 “你以为仙门,就比魔道要清正吗?” 东芝反唇相讥,又逼近一步,冷声道,“你知道当年的仙魔,为何会开战吗?你知道那些备受尊崇的仙门,背地里又做了什么腌臜手段吗?” 夏初眉间紧蹙,仙门中的龃龉,她从这东陇渊一行中早已见了不少,可仙魔大战不是因为魔族不满臣服地底,想要吞并三界,才开启的惊天大战吗? “我不知道。” 她心下存了一丝疑,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淡淡道,“我只知道,你要替希芸陪葬。” 夏初语毕,再不废话,手中凝剑直接动手。 一时间,两道人影战至一处。 东芝想要远攻,夏初却步步紧逼,追着他打。 东芝一时被她缠得脱不开身,手中操纵着黑线如弦,弹指间翻转扬起的一根黑线,作为利刃向她袭面而去,口中不忘对她讥道:“如今没有了妄月傍身,你凭什么和老夫叫嚣?” 夏初比他更清楚这一点,是以才不依不饶的与他近身搏斗,若在两人身上挑出她唯一尚优的局势,便是同样万戈出生的东芝如同希芸那般,只擅长远攻操纵灵器。 而她,这几年精修了武斗,不说比他精湛,实操也要比他熟练。 夏初半点没有轻慢藏招之心,从一开始就是这些年所悟的致命杀招,剑刃猛烈攻势下,就连剑光都能荡开为刃。 哪怕一剑不能刺破东芝如蛛网密布般的防御,可弹指间的连砍都斩落在同一根黑线上,也总能劈开一道。 这番又莽又彪的打法,与慕白的君子之剑大相径庭,以至于在数个回合后,她和东芝对掌交错身形,夏初手上的虎口处都已然崩裂,而东芝的手中黑弦,也确实断裂了不少。 “你对自己……确实够狠。” 东芝曾听清玥对他感慨过这句话,说夏初曾在三水城的石牢里,不惜引渡寒冰刑法沉入四肢百骸,从而破除桎梏。 东芝以为,那时的夏初,不过是凭持着妄月,才能让清玥吃了亏。 可眼下,见她失了赖以保命的弯刀,士气非但不减,还越发狠厉起来。 甚至,手臂上刚刚被她灵力所化的剑刃刺破留下的伤口,渡了魔力也不能迅速复原,一股炙热的血煞之力萦绕在伤口处,阻止魔力的自我修复。 东芝面上的神情终于沉了下来,眸光落在夏初持剑的右手上,她那里的虎口早已崩裂,从内绽开的伤口,显得皮肉翻卷。 夏初可没有渡灵疗伤,也没有给东芝再打量的机会,身形一闪,直取他双目。 东芝不再退避,两指捏住剑身,骤然从体内爆发了一股强大的巨力,带起夏初当空一抛。 与此同时,他祭出了一件伞状灵器,伞柄落地,在他身后抽展出无数伞骨,瞬息抽展延伸出现在夏初身边。 裂帛声响,缠绕上夏初的伞骨陡生倒刺,划开她的肌肤,扎进她的血肉。 “老夫对付星落时,都没有用到过黄泉伞,说来你也算幸运!” 东芝在章莪山没有拿命器对付星落,倒并非狠不下心,而是黄泉伞那时原有的清正灵气和他已经堕魔的身心,不能融合施展。 直到此番,他从天界的淬心池脱逃后,皓黥才将他的这把黄泉伞,从上品灵器转为了魔灵法器。 如今完美融合的命器,加上他这些日子吞噬的那些修灵,即便是遇到了三位神尊,也有一战之力,就更谬论,是眼前的夏初。 夏初任由倒刺入骨,也在一声闷哼下破开束缚,付出的代价是全身千疮百孔,看着触目惊心。 “你神识里,有曼欲绯蘼。” 东芝不屑一顾的轻抬食指,一根扇骨就拦截住了夏初带血刺来的一剑。 他面上是来自强者俯视蝼蚁的嘲笑,云淡风轻道:“可惜,你不是鸿魄尊上。” 那根扇骨,在他心念流转间犹如利刃,穿透了夏初的防御,避无可避地扎进了她的右肩。 紧接着,扇骨在她体内仿佛生根发芽,抽枝招展,然后又在她经脉里悉数爆裂,将她彻底打飞出去。 夏初于半空下坠,重重砸进了一旁的山体中。 她的右手还紧握着那把灵剑,可是那条手臂却在刚刚的爆裂声中,被硬生生的撕扯下,此时于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被东芝伸手接住。 “老夫曾经啊,也像你一般满口仁义。” 东芝嗤笑一声,信手一捏她的那柄剑身,灵剑失去夏初本源的支撑,逐渐化为星芒消散于风中,“可惜这个世道啊,由恶当道!” 他指甲划开夏初那条断臂上显露出黑花纹路的皮肤,未见鲜血溢出却骤现一道刺目红光。 东芝下意识地闭了闭眼,背后却突然一凉,一柄十字回旋镖,从他胸膛洞穿而出。 “我可没跟你讲仁义。” 夏初冷漠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我只说过,你要替希芸陪葬。” 第293章 错算 东芝看着手中那条‘断臂’化成了一根羽毛,而刚刚逐渐化为星芒,还未曾来得及消散于风中的灵剑,却在电光火石间飞到他背后,变回了夏初的本体,用了希芸留下的十字回旋镖,将他捅了个对穿。 东芝勾起唇角:“你什么时候用的分身术?” “希芸死的那一刻。” 东芝闻言,身后的黄泉伞腾空,扇骨招展,尽数向夏初抽去。 他转身的刹那,看见夏初左手掐出的指诀,这才想起,在她了断希芸的时候,用的正是这只手。 而那分身术的指诀,在那时就已成。 后来,夏初那又彪又悍的猛烈攻击,全由右手持剑,左手始终负在身后,而他当时被她狂风骤雨般的缠斗所扰,也忽略了这点微末细节。 “难怪鸿魄尊上——想要你!” “我可不想要他,也不稀罕曼欲绯蘼,更不会依赖一朵花开的欲望。” 东芝捂着被十字回旋镖洞穿的胸口,已经魔化的身躯,受了这点伤还不足以致命,但却搅碎了他的胸骨和魔脉。 明明眼下有了足以匹敌神君的能力,却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 好在,那把十字回旋镖不是妄月。 否则,他当真是要死不瞑目。 夏初身形立的笔直,实则灵海早已翻滚的想要呕血。 能骗过东芝的分身术不可等闲,若用普通符纸定然会被看穿,好在她与梓穆一路同行前来东陇渊的路上,闲暇之余,曾经想要给点点做个脖颈上的挂件,便跟梓穆讨教了一番。 那根羽毛,正是从她本体的心口处拔下来,与她气息相同,才能侥幸蒙骗了东芝。 再打下去,眼看着他用魔力修复了胸口处的创口,夏初别说杀他陪葬,自己必定先行殉道。 万般皆成,唯有错算了东芝借助这东陇渊之魔瘴,竟已修得魔躯。 东芝双目森寒:“别说你杀不了我,即便杀的了,你以为凭你之力,就可以破局吗?” 夏初被伞骨逼得退开,凭风而立,同样目光森冷的看着他道:“不凭自己,难道像你一样,只会凭借外力?” 东芝放眼看去,从城内已经有数道遁光如流星般朝这边赶来,他们刚才的打斗动静委实太大,惊动了别派前来支援也不稀奇。 更何况…… 东芝捂了捂胸口,虽然十字回旋镖并不能给予他致命一击,可是夏初注入进去的灵力却在他的体内翻江倒海,魔力也不能将其拔除,真是好生奇怪。 他松开捂着胸口的手,翻转之后轻轻一推:“罢了,万戈的这方清灵大阵,我不破就是。” 夏初眉间反倒紧蹙,防备地盯着他。 东芝又是笑得一脸温善,眉目里满是势在必得的笃定:“老夫已经没必要破坏清灵大阵了。” 夏初杏眼骤然一缩,在她赶来这里之前,东芝就已经杀光了前来诛魔的万戈门弟子。 他身为万戈此前的长老,对这大阵的破除之法显然知根知底,完全可以换个地方继续破坏清灵大阵。 从时间上来说,成功的把握极大。 可东芝偏偏留在这里狙杀她,以至于他们打到了现在,直至三界中有人回援,他面上也没有半分懊悔破坏的方案没有成功。 这,又是为什么? 除非,东芝从头到尾就只是计划中用来吸引注意力的靶子。 控人也好,破阵也罢,都是魔族其中的手段。 夏初一念至此,猛然一惊,因为未知,心下反而更显慌乱,她沉声问道:“你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更想让你亲眼看看,那里的沉沦。” 东芝见她眸中露出了惊悸的目光,反而笑得开怀满足,待到笑声骤然一顿,他的身影也消失在原地。 夏初疯了一般朝着大殿方向御风急行,东芝刚刚伸手一指的方向,正是慕白和皓黥交手的深渊之上。 她赶路的同时,还用着最后稀薄的灵力聚在双眼,看过去的那一幕,正是皓黥将那逼命一刀,毫无花哨地砍在慕白左肩。 刀锋带着倒刺,抽出的刹那,慕白本该废了的左臂突然化为麒麟臂,死死抠进了皓黥握刀的手臂。 利爪不比指甲,刺入血肉轻松的不见丝毫阻碍。 皓黥面色陡变,刀锋一转,反逼慕白面门,同时抬腿屈膝顶在他腹部。 慕白受力于半空坠下,虽然于下落之时,身子一旋卸了大半的力道,也被震得喉口一甜,差点直直落入血气深渊。 他气沉灵海,身形缓缓上升,肩头已经濡湿一片痛得麻木,慕白侧目看了一眼,那么深的伤口,流的血却不多。 可这并非是好事,因为那是整条右臂的气血都被冻结起来,因着附于刀上的阴戾侵入了经脉,伤口处寒意刺骨,再是难受不过。 慕白强行压下涌上喉头的腥甜,抬手点了肩头大穴,利爪的形态变回了胳膊,继而持剑撑于虚空再次站了起来,冷冷看向皓黥。 说到底,他此番站了出来,多少是带了些年少的血气方刚。 否则,单凭观摩了皓黥和玄天玉女的一番交手,连她都不敌,自己对上他,也是毫无胜算。 可眼下,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慕白放眼看去,并非自命不凡,而是真的没有发现一个比自己更适合,拖住皓黥的人。 这番交手,似慢实快。 慕白受了重创,皓黥的右手小臂也被他适才一抓,生生抠出了五个血洞,算不得重伤,却终究是伤到了他。 皓黥眸光一沉,唇角却浮出了一抹嗜血的兴奋,将手中魔力凝出的长刀换到左手,眉梢微挑道:“好利的爪子。” “魔尊的刀,更狠。” 慕白额上已经沁出细密冷汗,本就入了初冬的季节,加上这永昌城内的阴森寒意,更何况还有左肩上被阴戾跗骨的伤口,浑身每一处都觉得寒凉。 唯有那双凤目里,仿佛闪烁着明耀的火光,定定的落在皓黥左手持的那把刀上。 慕白眉间紧蹙,心中的那抹狐疑转而变成了惊悸,面上却装作不经意的续道:“可终究是差了那么点意思,那刀虽是你魔力所凝,却终究不比赤刃。” 第294章 背叛的滋味 九天玄女听闻慕白所言,施法之余,也侧目向他们看了过来。 先前她与皓黥交手时,心中也曾升起过这狐疑。 在场诸人,应该没有谁比她更熟悉那把赤刃。 可素来刀不离身的他,与自己鏖战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动过赤刃。 九天玄女早已不是六万年前懵懂无知的少女,还会认为他是在对自己手下留情。 眼下,她听闻慕白问了出来,难免分了一丝心神,也一并看了过来。 那张她万分熟悉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剑眉星目,胆鼻笑唇。 只是初见之时,他的笑容就像春冰消融后的流水,虽清寒但温柔。 然而,事到如今,他弯出的每一抹笑意,都带着嗜血的狰狞,让他原本俊美的容颜上,添了两分偏执的狰狞。 就在这几人的视线,全部聚焦在皓黥身上之时,他带着五个血洞的右手收拢又舒展,鲜血淋漓下,却仿佛丝毫不觉痛感,面上露出了玩弄生死于股掌之间的快意。 皓黥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审视着慕白,玩味道:“你想见的,是那把刀吗?” 慕白见他指了过来,警醒的退避。 可他最终的方向,并非自己,而是—— 玄天玉女忽然脊背一寒,身体本能的往旁边一侧,却不料恰好撞上了一把古朴的黑刀。 尽管,她想也没想的避开了要害。 然而…… 那把刀,却并非普通凡品。 她低头看向那把穿过她腰腹的长刀,有着令人惊悸的狰兽图腾,鲜血流淌过刀身,原本的黑刃倏然红光大盛,尽情吞噬她的灵力流逝。 赤刃刀身入体的刹那,杀性流贯全身,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血管骨节,爆裂开来的声音。 刀柄握在太极元君手里,他站在玄天玉女背后,眸中的神情,是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狠戾。 慕白一声惊呼:“太极元君!” 玄天玉女艰难的扭过头,满面惊疑的看了一眼他的脸,从太极元君那双阴戾的眸中,窥出了压抑至疯狂的笑意。 她匪夷问道:“为,为什么?” 太极元君身子前倾,凑到她耳畔,冷漠道:“你还记得这里,为何会成为遗弃之地吗?” 玄天玉女瞳孔一缩,她与太极元君算不上交深,却也因着他受天帝器重,而早已对他熟识。 此刻,却仿佛头一次见他那般,仔仔细细的打量,面上震惊的神色却越来越盛,终于面色一变道:“你是……” 太极元君不待她说完,握刀的手猛地斜走,几乎要将她的腰腹撕裂。 好在慕白早已看见了这一幕,飞身前来受到皓黥一击之阻下,慕白选择生挨了皓黥一掌,也往玄天玉女这边回援杀来,一剑扫开了太极元君,救下了玄天玉女。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太极元君这一刀,虽然没能杀了玄天玉女。 但是,赤刃已经穿插过她的腰腹。 她体内的灵力疯狂流逝,又被赤刃所吸收,原本有着源源不绝灵力支持,拉扯着城殿的白色锁链,在这一瞬悉数消散,深渊内再次传出轰鸣的怒吼,大殿继而又开始了沦陷。 言竣听到慕白的这一声怒中带惊的吼声,才诧异回头看来,却只见到太极元君握着赤刃掠去,稳稳落在了皓黥的面前。 他单膝跪地,对着皓黥双手奉上了赤刃,恭敬的唤了声:“尊上。” 言竣见此局面,面色比慕白还要震惊匪夷:“太极元君,连你也中了蛊惑不成?” 变故太过突然,玄天玉女化出的白色锁链消失,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看见了这一幕异常。 只有风挽看向这边的蓝瞳里,有着洞悉一切的冷光。 自从他看见了太极元君杀了醉娆,就知道三界注定迎来他的背叛,所有的一切都在鸿魄的预想中,按步就班的一一实行。 他看向空中那道飞快掠过的纤细身影,轻声呢喃:“阿初,你阻止不了……” 战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殿内的魔族一方,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猖狂笑声。 歆琼与重印刀剑相交之际,她对着重印轻声道:“你最好带着轩辕的弟子,尽快离开。” 两人的身影一触即开,重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魔族的笑声中听岔了,刚刚歆琼的口吻并非胜者傲视败方的凌辱。 而是——劝诫。 可无论歆琼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如今站在这里,半步都不可能退! 慕白一手扶着玄天玉女,一手紧握血色灵剑。 实则,玄天玉女在战场上初次露面的时候,他就已经从太极元君身上,察觉出了一丝若隐若现的杀气。 只是,他原以为那时太极元君没掩住的杀气,是冲着和玄天玉女交手的皓黥。 殊不知—— 竟是,针对玄天玉女。 “师尊!” 梦芙从言竣身旁,早已惊呼着赶了过来,看向对着皓黥俯首称臣的太极元君,恨不得生啖其肉。 她一边为玄天玉女渡送灵力救治,一边扭头冲着太极元君声嘶斥责:“狼心狗肺的东西,愧对父君这些年对你的栽培与信任!” 皓黥伸手接过赤刃,指腹在沾染了大量玄天玉女气息的刀身上轻轻拂过。 “被人背叛的滋味,如何?” 这几个字,在皓黥的唇齿间流泻出声,余音甚至带上了愉悦的缱绻意味。 然而,玄天玉女无动于衷,除了最开始的匪夷,继而便是面如死灰的沉寂。 皓黥没有如愿看见她面上的义愤填膺,显得意兴阑珊,刀尖挑着太极元君的下巴示意他起身,口吻挑唆道:“那个臭丫头,说你愧对。” 太极元君起身后自动落于皓黥一个身位,才转身朝这边冷漠的看了过来。 一样笔挺的身形,一样刚毅刀削的脸,可那眸中怨愤的神色,却让他看起来和过去那个治下严明,刚正不阿的太极元君判若两人。 “这些年,我靠着仇恨的信念,才能在天帝身边,忍辱负重飞快成长,你们以为我是长于光明吗?” 他甚至都不屑看向梦芙,只对着玄天玉女冷嗤了一声,嗓音中陡生激愤:“我是扎根在黑暗里,渴求复仇的恶魔。” 第295章 东陇渊的真相 原本守在永昌城的天兵,也感知到了这边的惊天变化,浩广率领着天兵刚刚平复了城中的内乱,听闻了太极元君受到众人惊呼斥责,连忙带着天兵赶来。 恰逢听到了太极元君逐字逐句的一席话,所有人面面相觑,难以理解。 太极元君的身世虽不清楚,却众所周知他是天帝当年在仙魔大战之后提拔的遗孤。 仙魔大战之后,他因为没有去处,才前往三界初定的天界,入了天兵营。 天帝见这孩子肯吃苦又有天赋,随后带在了身边,亲自教养。 虽说,旁人都觉得天帝对他太过偏颇,可大都也只是感慨,并没有多少怨言。 毕竟,太极元君也争气,一路披荆斩棘勤奋苦修,凭着自身实力和天帝的偏爱,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那么小的孩子,当年能有什么仇恨? 更何况,当年的仙魔大战,身死道消的仙家众众折损了大半,他这没头没脑的一言,让三界众人一头雾水。 “太极,你是不是被皓黥给骗了!” 言竣尤为不敢相信,他也算自小跟着太极元君身后长大,从小的伴读练武并非天帝,反而是他。 世人都道他仰仗天帝的关系,才能爬到如今手握天兵的元君位置。 可只有言竣知道,他自诩自己足够勤奋,可相较于太极元君,后者更像是豁了命的修习。 他素来对于真才实学的人,有着敬重之心。 是以,从未对天帝的偏爱,有半分不满。 比起哥哥鹏赋,没有血脉的太极元君,更似他的兄长。 即便言竣此刻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也很难相信太极元君的背叛。 皓黥指尖抵过太极元君的皮肉,轻轻划出红痕。 那红痕在他指腹下若隐若现,沿着太极元君的脖颈缓慢拉长,好似一道线绳,将太极元君套拴在他的鼓掌间。 皓黥面上浮出一抹戏谑的笑道:“你被我给骗了呢。” 太极元君面色无波,抬头与他相视的眸中一片沉静,半点不起波澜:“尊上说笑了,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是三界众生。” “哦?” 皓黥故作讶异的一挑眉,面上显出兴致盎然的模样,冲着那些自诩正道的众人,问道,“你们,想听吗?” 太极元君眸光一沉,狠辣毕现,对着皓黥请示:“尊上何必在跟他们多费唇舌,统统杀了就是。” 空气中传来此起彼伏,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皓黥浮出一抹玩味的笑:“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呢?” 梦芙见玄天玉女虽然受创颇重,但眼下已经确定并无性命之忧,心下才稍微一松,对着言竣道:“哥,这种人,你还对他抱什么希望?” 言竣牙关紧咬,眼眶却在他波澜不惊的冷漠口吻里突然泛了红。 他双拳紧握,喉头上下滚动,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后对着太极元君一字一句道:“你!说!” 一袭天界的兵家铠甲,衬的太极元君越发眉如锋,眸如潭,刀削般的下颚线条,薄薄的唇抿成了猩红一片,仿佛见血封喉的刀,他浑身蒸腾的杀意,并没有得到皓黥的首肯。 皓黥满面看戏的神色,最后的眸光,只落在浑身浴血的玄天玉女身上。 “果然还是红衣的你,最好看……” 他心中如是想着,口中轻声吩咐:“那你便与他们说道说道。” 梦芙本欲开口,却被慕白拉了一把,暗里对她摇了摇头。 自玄天玉女受伤后,城殿又开始向着深渊下陷,皓黥既然没有打算趁此机会暴起发难,反而给了他们机会,正在合力牵扯整个城殿沦陷的速度。 梦芙恨得唇角都咬出了一丝血,却终究在慕白的相拦下,忍气吞声没有再言语。 太极元君滔天的杀意在沸腾,也不敢忤逆皓黥,应了声是,转身再看向三界众人时,脊背重新挺的笔直。 “在场的后生不知道,但历经过仙魔大战的诸位想必都清楚,当年东陇渊的永昌山君,全族殉道。” 他含着极度浓烈愤慨的声音,加注了灵力,传向了城池里的每一个角落,“可他们当年,本不必如此。” 众人在他最后一句中面色惊变,当年东陇渊的惨况虽然没有目睹,可早有耳闻。 更何况,曾经的洞天福地,演变成了如今的满目疮痍,发生过什么,不用推敲也是触之及明。 只是,当年天帝曾言,永昌山君是迫不得已为保苍生,才选择了在东陇渊施下了与魔族玉石共焚的血阵。 可听太极元君的言下之意,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言竣面色怔怔地从心底生出许多不安来,周身充斥的魔瘴也让人烦躁,血气环绕在周围,哪里都是举头不见清明。 紧握着龙形剑的手背上青筋毕露,他明明还没有具体听见什么,却在窥见冰山一角的这一刻,莫名升起了溺水没顶般的恐惧。 “最初的计划中,永昌山君奉命死守东陇渊,等待天兵的援助和狼皇的背后包夹,只要他能守得住,只待两方来援,魔族在这一战,本该是单方面的覆灭。” 太极元君唇间泛红,呼吸也急促起来。 指间紧绷,揭露着他在极力压抑滔天的怒火:“永昌山君没有放过任何一个魔族,踏过东陇渊,却也同样没有等来任何一个援助。当今的天香派门主醉娆,偷偷去给当时的狼皇巴特送去伪讯,导致了狼族当年的临阵倒戈,也让狼王莫尔自愧永昌山君多年。殊不知,当年的罪魁祸首,是如今备受尊崇的天香派门主。” 他说到此处,天香派的弟子本能的反驳斥道:“你胡说!” 然而,没有人在此时附和他们空乏无力的话。 布伦和昊芎的面上更是巨变,纷纷转看向了他们。 而慕白却在此时突然明白,为何本为魔族助力的醉娆,会在大战一触即发之时,率先身死。 因为,魔族有了更好的人选,而如今享受盛誉的醉娆,早已不愿在与魔为伍。 一个是不顾一切,依附魔族复仇的人。 一个是心心念念,想要摆脱魔族控制的异心人。 最终,取舍谁,显而易见,无需抉择。 慕白看向太极元君,他言语间虽是解了醉娆的疑惑,可他对于玄天玉女莫名的恨意,又是从何而来? 第296章 内幕 城池内,万籁俱寂。 就连轩辕弟子和歆琼率领的魔族,都暂时止了兵戈,两方各退一步,也在同时关注着皓黥这边。 “虽然不知道轩辕山的十三和醉娆有什么私仇。” 太极元君对着那些面色涨红的天香派弟子,讥讽一笑,“但是她死了,你们应该庆幸才是。” 刚刚赶到的夏初,灵力匮乏的差点坠落于地,好在她落身于布伦身旁,被他及时扶了一把,昊芎也在她背后及时推送了一道灵力,才得以舒缓喘了口气。 她心中腹诽,太极元君此前话语不知真假,但是临到这个时候,还不忘污她一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夏初刚稳了身形,就赶紧拦在布伦和昊芎的身前,低声道:“不论真相如何,眼下你们不能当着三界的面,和天香派大打出手。” 布伦咬了咬牙,知道她话里的轻重缓急。 眼下,要是仅存的这些灵台清明的人,还要再生内斗,那这东陇渊,当真是谁也出不去。 布伦紧要的牙关,现出咬肌,强迫自己伸手握在昊芎的肩上,拉着他一起转过身去,不再看向那些面红耳赤的天香派弟子。 仿佛洞悉了慕白心中的存疑那般,太极元君转而看向了玄天玉女,伸手一指的瞬间,犹如利刃袭面。 “而她,则是将原本派遣来东陇渊的天兵,带去了章莪山,导致永昌山君独木难支,最后无奈之下,放干了全族的鲜血,迫不得已施展了崟血大阵,与魔族大军同归于尽在这东陇渊。” 原本还带着打量与审视的目光,看向天香派弟子的梦芙,在他这一言之下,当即与天香派弟子站在了同一阵营,对着太极元君啐了一口道:“你果然是满嘴胡……” 可梦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玄天玉女按住了肩膀,最后一个字卡在喉间,面色匪夷的转脸向她看去,惊疑道:“师尊,你……” 玄天玉女早已失去血色的苍白面上,流露出赧色,不言不语的姿态,等同默认。 “师尊!为什么啊?你有什么隐情啊?” 梦芙不能理解,也无法相信,一直规劝她收了凡心,以苍生为己任,修行玉心剑道的师尊,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呢? 她不知道,她此刻的神情和刚刚的言竣,如出一辙。 上一刻,她还言辞凿凿的提醒言竣,不要再抱有希望。 下一刻的她,也在无力的试图替自己的师尊辩驳。 若说太极元君于言竣而言如兄,那么玄天玉女于梦芙而言更似母。 同样难以割舍的情感,让他们兄妹二人的心中,同样茫然失措。 “为了这样的三界奋战,值得吗?” 歆琼突然的开口,让重印面上一怔,不过转瞬那丝彷徨就已泯灭消失,字语铿锵的回道,“我为行道本分,我为轩辕清明,我为——无愧于心,与他们无关。” 歆琼见他面色坚韧,轻叹一声:“好一个为了行道本分,为了轩辕清明,不愧是炅霏教出来的弟子,果然尽得真传。” 她这话里藏着软刀子,重印愣是没听出来,还颇为傲气的嗤之以鼻。 在旁的千笙却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对,朝她问道:“你,什么意思?” “你们称其魔族的手段血腥,视性命于无物,不尊生灵,狠辣残忍。可当年的仙魔大战,我们魔族也是光明正大与你们三界相抗,可你们呢?” 歆琼面上浮出一抹讥讽之色,续道:“敢问各位轩辕弟子一声,是不是为了你们口中的行道,即便施下了腌臜手段,也是为了天下苍生?放在我们魔族身上是卑劣,而由你们师尊使出,就是正义?” “你果然是和太极元君那个反骨一个货色,都是个满嘴胡言的混账东西。” 向卜原本正聚灵于耳,津津有味的听着当年那些各门各派,扯不清的烂事。 怎么也没想到,身后的歆琼,语出惊人的将话锋一转,说到了自家师尊身上,当下就忍不住的破口大骂。 就连素来好脾气的千笙,面色也冷了下来:“魔王毕乾当年败于师尊手中,你即便为父心生不满,也不该血口喷人,恶语相向。更何况,当年若非师尊一言,你们这些魔族,能苟延残喘至今吗?” “五师兄,你和他们这些邪魔歪道,有什么好理论的。” 向卜拖地的长剑再次执起,“弄死他们就完事了。” 原本暂停的止戈,眼看着又要再现战局。 歆琼嗤了一声:“本殿只跟你们就事论道,这就受不住了?那若是亲眼所见呢?” “九师弟。” 凌云挥着仄影,开扇拦在了向卜面前,极艳的眉目里看向歆琼的神情,泛着极冷的光,“我倒要看看,她能让我们亲眼所见什么。” “那你可得看好了。” 歆琼袖袍挥过,片刻间,有巨大光幕凭空幻化,来自于一场战斗的厮杀,呈现在他们面前。 尘烟翻起滚滚热浪,似无形巨手打得周围老树连根飞起,砂砾与黄沙裹满腐臭腥味,漫漫布了满天。 其中两道人影,交错闪现,那遮天蔽日的架势,汹涌无比,绝非神君之下的交手,能够造成的局面。 持长枪的男子振袖而出,如有实质的杀气纵横四溢。 让他们这些仅仅是在多年后观摩的人,都生出了喘不过气来的浓烈压迫。 而另一人手中的藤条被打落,武器坠地,激起尘埃四起。 视线里霎时只剩下一片昏黄,混混沌沌中,一根长枪先是追着一抹身影直冲入天,紧接着,又“咚”一声,追着那人插着他的衣摆直入黑土。 而那位身处下风的人一抬头,轩辕弟子顿时嘶了口凉气,正是炅霏上神的脸,再看向漫天黄沙,滚滚热浪走出来的那个男子,不禁更为傻眼。 夏初原本发疯般往回赶,终于落在了狼族阵营时才缓了口气,劝得他们暂歇事端后再看向慕白也无性命之忧才放了心,转而无暇顾及太极元君当年的恩怨,便是朝着殿中师兄们的方位赶来。 她刚刚抵达殿内,便是看见了这一幕画面。 那拔起长枪,指向炅霏上神的人,居然是——冬末! 第297章 我不信 虽然神情气质完全不同,但是夏初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心心念念的人,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而轩辕的其他弟子还只是傻眼,觉得眼前的那个人和冬末也太过相像。 就在他们瞠目结舌之时,画面中那持枪对着炅霏上神,形似冬末的男子突然身子一僵,然后闭上了眼,他面上肌肉,还有着肉眼可见的抽搐抖动。 片刻后,当他再次睁开双眸,原本狠厉的目光悉数褪去,平静的宛如波澜不起的湖面。 夏初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冬末!” 那男子眸中的这种神情,让轩辕的其他弟子也认了出来。 若说刚才只是相像,那么此时此刻的他,简直如出一辙。 画面中,那柄原本抵在炅霏上神面前的枪尖,出乎意料的收了回去,继而抬手轻声道:“我输了。” 画面到此突然戛然而止,歆琼沉声道:“这就是我在父王的神识里,所能探取到的最后记忆。” 古怪,刚刚的那一幕,确实诡异莫名。 明明是胜负已分的局面,只需注入了魔力的长枪,轻轻往炅霏上神的喉间一送,如今的局面,便是翻天覆地的反转。 可,为何…… 夏初情绪失控的走到了魔族划分的地界,已经有魔族对她举戈相向,幸亏凌云的仄影突然而至,将那些兵刃都弹了开去,仄影又再次飞回到他手上。 凌云上前一拉夏初胳膊,怒道:“你疯了不成。” “我怎么能不疯?” 夏初抬脸看他的眸中已经红了眼,她转而看向歆琼,颤声问道,“你说那持枪的人,他是谁?” 歆琼不知道眼前的女子,为何情绪会失控,看她的年纪,怎么也不该跟父王产生瓜葛。 她微微蹙眉后却一抬手,示意属下退去,看着夏初眸中的复杂神色,也牵出了她自己心中的悲恸,同样嘶着声音回道:“我父王——毕乾。” 夏初身形踉跄,好在凌云于她背后托了一把。 毕乾! 冬末是当年的魔王,毕乾? 不仅如此,夏初眸中现出血丝,看向了歆琼,再次问道:“你是他——女儿?” 歆琼觉得她问了句废话,可不知为何,斥到嘴边的话,在见到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后,居然哽在喉间,终是没有说出来,甚至颔首应了下来。 “怎么可能?” 夏初得了她的再次确认,连连摇头,复又紧紧拽着凌云的衣襟,宛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迫切的奢望回岸,“凌云,不可能对不对,不可能啊……” “小十三……” 凌云看着她祈求的眼神,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拍着她颤栗的脊背,“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怀里的人身子一僵,凌云甚至都能听见她紧咬牙关发出的声响。 但是,夏初没有哭。 她如化石一般任由凌云拍打着她的脊背无动于衷,直到千笙上前,试图替她把脉,凌云才听到耳边传来她平静又淡漠的声音。 “凌云,你放开。” 千笙在她这一声后原地止了步子,凌云狐疑不定的还是松了手,见她面上沉静如水,眸中已经再也没有了起伏,不由担忧的又唤了一声:“小十三……” 夏初与凌云坦然对视,一字一句道:“我不信,又怎么会有事。” 凌云面色一怔,连他们都能看出来,那人就是冬末,夏初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可他将那自认为残忍的话咽了下去,只是满目心疼的望着她。 “无需炅霏上神澄清,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夏初的目光在凌云、千笙、重印、向卜和敖匡中一一略过,语气是万般笃定,“你们觉得,上神会称呼毕乾一声,尊上吗?” 余下五人亲眼目睹了刚刚那一幕,心底虽然没有对炅霏上神产生过怀疑,却也生出了迷茫。 眼下听她一席话,犹如醍醐灌顶,猛地幡然觉悟。 冬末当年可是带着夏初,光明正大的出现在聚集了茫茫众仙的轩辕山脚下。 敖匡受了炅霏上神的师命,对他行了嵇首大礼,才将冬末迎上山,诸位弟子也听得炅霏上神尊称了冬末一声‘尊上’。 虽说,当年前来拜师的茫茫众仙,多为仙魔大战后的晚辈,没有认出冬末,可炅霏上神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认错。 若是冬末为当年的魔王,炅霏上神怎么可能对他恭敬有加,礼遇相待。 敖匡三两步上前,一拍夏初肩膀:“还是你脑瓜子好使。” 夏初没有回应他,转脸看向歆琼,面上不彰不显道:“未知全貌,不予置评的道理,看来你父王,还没有来得及教过你。” 她平淡而言的话语中也同样藏着软刀子,暗讽歆琼掐头去尾,仅凭这幅没头没尾的画面,又能代表什么? “这么明显的胜负,还需要观摩全局?” 歆琼眸中悲色也悉数泯灭,嗤笑一声,“原来你们说服自己的方式,千万年来只是用着自欺欺人,便能安稳度日,问心无愧。” “想来当年的魔王和上神那一战,势必打得惊天动地,以他们二位的交锋,胜负本就在一念之差,片刻分神就是生死立判。倘若上神真如你所言赢得卑劣,为何还要留下毕乾一息,苟活至今,甚至还开口让你们余下魔族,有了一隅之地,安身立命。” 夏初杏眼半阖着,眸光却锐利,将冬末的事情暂且搁置,她此刻比任何人都要清醒,一开口,就是字字珠玑。 歆琼被她字里行间咄咄逼人的言词,揶的呼吸一滞,原本还盛气凌人的一张脸,僵了一僵,咬了咬牙道:“他心虚。” 夏初反唇相讥,对着她微微扬眉:“若是心虚,杀了毕乾灭口,在顺势肃清魔族,才是一劳永逸吧?” “你——” 歆琼气结,偏生夏初所言又不无道理,揶的她一时哑口无言,气的满面涨红。 “可反观魔族今日的行径呢?堂而皇之的蛊惑三界众生自相残杀,就算不得腌臜手段了吗?” 夏初没有打算就此作罢,反而对着她指向自己的手逼近一步,声音陡然厉了两分,“还是你以为,暴露在阳光下的手段,就算作光明正大?” 第298章 局势突变 当年在太极元君初次集结仙家众众,率领天兵讨伐如岐山时,千笙就已经见识过歆琼的伶牙俐齿。 三言两语,就将一场大战化为须臾。 眼下,他见歆琼在夏初手上吃瘪,扯了扯重印,倾身附在他耳边道:“小十三的嘴,比她还要厉害。” 重印用一种他说了废话的神情,白了他一眼:“你不会被她虐了这些年,现在才知道吧?” 千笙:“……” 他摸了摸鼻子,大师兄这话,好像也没毛病。 歆琼在夏初的言辞凿凿和目光逼视中,脸色像是被人捅了三刀六洞那般难看,嘴唇翕动了半晌,忽然神情一松,弯唇笑道:“差点被你给带偏了。” 歆琼一扫刚刚的窘迫:“我可从没说过魔族信奉光明正大,只是言明看不惯你们自诩名门正派,背地里却使些不入流的手段。” 千笙原本正在等着看夏初如何回怼,却见她向着重印和自己看了一眼,接而长臂一伸,就将自己给拽了过去。 “五师兄,我记得你从如岐山回来的时候曾经说过,魔族的歆琼公主,在仙家众众前往讨伐魔族之时,曾独独将我们轩辕给挑了出来,问我们守不守约,是与不是呢?” 千笙猛一被拽过来,就听她连珠炮问,小鸡啄米般的点了点头,见她唇角弯了抹笑,当下明白了她的意思,又在旁添了一声:“可不是嘛!并且歆琼公主还亲口承诺,她绝不庇佑鸿魄,是与不是呢?” 他说到这里和夏初相视了一眼,也弯出了会心一笑,转而看向歆琼,对着她再次重复问道:“歆琼公主,你说是与不是呢?” 夏初在旁啧了一声,对着千笙故作嗔怪的姿态:“五师兄又何须多此一问,难道还以为歆琼公主,会愧疚不成?” 若说此前歆琼是被夏初气结,这一次,便是当真语塞。 “歆琼公主当着那么多的仙家众众,那日在如岐山偏偏点名道姓问我轩辕,难道不是看中了我轩辕清正的门风,知道我们必然一言九鼎?” 夏初玩味的对她促狭一笑,“宽以待己,严以律人。魔族这些年,在公主的带领下,当真是好门风。” 歆琼面上有一丝羞赧之色稍纵即逝,这件事上,她确实有愧当日的信誓旦旦。 是以,在刚刚两方兵戈相交之际,她才会一而再的对着重印提点,希望他们撤出东陇渊。 “无论你们是否相信,当日所诺,乃是本殿心中实想。” 歆琼肃着一张脸,说的无比认真,她眸底有一丝无奈沉浮,微不可查的轻叹了一声,“与魔尊合谋是我破誓在先,该认的本殿不屑推脱,但是当年我父王和炅霏那一战究竟如何。等他醒了,也真相自明。” 几乎是她话语落毕的刹那,夏初就明白了她为何会放弃,与三界多年的和平共处。 毕乾凭着一息,不死不活的残喘了这些年,鸿魄擅操六欲,定是拿捏歆琼心中执迷。 如今夏初听了她的话,越发确定,鸿魄许的利诱,应该是让毕乾苏醒无疑。 毕乾…… 夏初一想到这个名字,脑海中就浮现了刚刚光幕中,他最后睁眼认输时的神情样貌,她虽口中言辞凿凿的说着不信,却并非不信他冬末的身份,而是她坚信,这当中定然另有隐情。 出于私心,她也很想见一见,清醒的毕乾! 刚刚暂时搁置了冬末的事情,夏初尚且还有一颗玲珑心,眼下事及冬末,便会一窍不通,在歆琼话落后,面色怔在了原地。 “不好!” 凌云一声惊呼,将她骤然拉出正在沉溺的思绪。 夏初还没来得及回头,凌云就已揽着她的肩膀腾空,身周也罩了一层防护罡气。 “三界欠我东陇渊的血债,如今也该偿还了。” 伴随着太极元君的一声低吼,原本笼罩着整个东陇渊的黑色魔瘴,仿佛和深渊里蒸腾的血气相融合,掺杂成了大片大片的猩红,交织成了不详的彤云。 那些彤云不仅仅只是盘踞在上空,而是朝着整个永昌城压了下来。 血气弥漫,魔瘴遍生。 随着梓穆独立支撑的清灵大阵遭到侵蚀,所有人都被惊动起来,那些还没来得及支起防御罩的人,顷刻间,就被雾霾从皮肤渗入,染上魔毒。 那毒好生厉害,前一刻,还是活生生在你身旁说话的人。 下一刻,就已经化为了一摊血水,继而又反补给了深渊之内。 如此恶性循环,让局面彻底失控。 就连歆琼带领的那些魔族,修为稍微低末些的,都在瞬间被激发凶性,失去了自我意识,萌生了对血的渴求,面目狰狞的开始大肆屠杀三界众人,掠夺一切可以得到的血肉精魄,掏出妖丹满足的大嚼吞噬。 耳边哀鸣四起,有不少仙妖中人,抵御不了魔毒的侵蚀,反而开始咒骂起了天香派和玄天玉女。 更荒诞的是,他们咒骂同泽之余,还向着太极元君摇尾乞怜道:“是她们欠东陇渊的,太极元君你冤有头债有主,何必连累无辜我们。” 本就空乏其身,独立难撑的梓穆,在这一刻,看着底下丑态百出的两面嘴脸,信念一崩,万罗盘再难支撑,于空中缓慢旋转停滞,继而自行下落,再无半点灵光的回归到梓穆手中。 这一突变,对于三界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本就难以应对的局面,再失了清正灵气的补充,三界哪里还有心思诛魔,纷纷保存自身灵力,开始往永昌城外四散开逃。 可是,他们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永昌城距离东陇渊外的地界,还有百里长途,不能腾云的他们,别说走上三天,体内的灵力,也不足以让他们撑到东陇渊的地界,就更谬论眼下还有越见强大的魔道,在后追杀。 一时间,咒骂声、求饶声、厮杀声、哀嚎声,响彻天际。 东陇渊再次变成了无间炼狱,魔道以一面倒的局势强压三界,城殿再无阻碍的向下沦陷。 触目可及的红,空气洋溢的腥,温热流淌的血,让每个人心底,生出了无边的恐慌。 甚至,失了一战之心。 第299章 我等无惧 太极元君以傲视群雄俯看蝼蚁的姿态,凌驾于众生之上,眸中现出大仇得报的嗜血快意。 “你下手倒是狠辣。” 皓黥话语里平淡无波,也辨不出是褒奖还是嘲弄。 “多谢尊上成全。” 太极元君笔挺的身姿在转身后鞠躬抬手,恭敬道,“一切就绪,只待尊上开启魔渊。” 皓黥未答,目光落在远处一抹浑身浴血,还在奋力厮杀的纤细身影上,片刻后,才对着他吩咐:“玄天玉女的命,本座要亲自取。” 太极元君微微一怔,继而应道:“是,属下这就去抓来。” 皓黥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手中幻化出崆峒印,于血雨腥风中勾唇一笑:“也是时候了。” 就在他对着殿后深渊,祭出崆峒印的同时,遮天蔽日的彤云,突然破开缝隙。 头顶晦暗的天空忽而一亮,伴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龙吟声起,苍穹风云密布,竟是开始下起了雨。 言竣不知何时身影陡然拉长变大,转眼间,已从俊美无俦的男子,化为本体冲天而起。 龙行踏绛气,天半语相闻。 混沌疑初判,洪荒若始分。 金龙体态矫健,龙爪雄劲,似奔腾在云雾波涛之中。 游走时张嘴吐出水花,顿时化为了绵绵细雨,直线摇下。 开始是缓慢的,柔和的,不大一会儿,节奏随之加快,越来越猛,变成斜射的雨箭。 继而,母箭中又分生出许多子箭,雨星儿演化成腾腾水雾,漫天一片泛白,掩盖住了彤云,难以再分出丝缕。 “这是……” 夏初本以为西海掌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敖匡,那么空中的那人,只能是——言竣。 雨水劈头盖脸地落下,水灵之气竟是无比纯净,落在那些来不及施防御罩的人身上,仿佛被浇筑了一股无形的灵力,使得原本受到污浊浸染的灵台,登时清明。 巨大的龙尾用力一甩,便似有排山倒海之力,顷刻掀飞了魔兵无数,尚未落地,已是粉身碎骨。 “吾受父君所托,不畏生死卫道义,今日东陇渊一战必有一亡,尔等与其引颈待戮,不若携手诛邪伏魔,身为天界太子,今日落雨为阵,与众生共进无退,道不独行。” 伴随着言竣的声音响起,刚刚求饶谩骂的人,神智也为之一醒,原本混乱仓惶的落跑,渐渐有了秩序,将原本一面倒的趋势,逐渐扳回了天平。 夏初见惯了言竣桀骜嚣张的一面,在这一刻,突然觉得,他确实担得起,天帝的任命。 而敖匡最先发现了雨水中的端倪,不论是他还是言竣,化身降雨并非难事,可若雨中含灵,则就…… 千笙在他眼前一指,敖匡顺而看去,原是十方山的涵润长老,带着弟子列阵打坐。 言竣与涵润长老,联手了。 敖匡心中刚将困惑解析,就被千笙两指点在眉心,一股天元的生机之力脉脉传来,他打开心神放弃抵御,听着千笙的颂念,术成之后两人之间,牵动着一丝绿色灵脉。 敖匡身形骤然拉长,冲天而起的瞬间,化为本体。 原就是西海二王子的敖匡,生来继承水之领域,御水之术比起言竣,有过之而无不及。 刹那间,空中两条巨龙纷纷吐出水花,前爪撕裂彤云,长尾横扫邪魔,各自回首遥望。 龙吟声鸣,振奋心神。 夜色沉沉,雨落千钧。 淅淅沥沥落向群山,无孔不入,刚刚还浓稠猩红的彤云,竟然有着弱化的趋势,三界诸人,士气大盛。 千笙遥望十方山的族人,眉心微皱,这雨中的灵力,不仅仅是梵咒和落阵施加,他鼻尖耸动,还从雨中闻到了好几味难寻的灵药味。 就好像是…… 早就针对了这彤云中的毒,有了充足的解剂准备。 可若是如此,他此前回到十方山的院落,告知族人伪面术一事时,却丝毫未曾听涵润长老对他提及只言片语。 千笙随手斩落一位面目狰狞的魔族首级,眼下也没有功夫琢磨涵润长老的用意,只待此间结束,才能追问详情。 原本,因为梓穆的灵力透支,清灵大阵的失效,让牵扯着城殿下陷的南丹长老和泽宇,也捉襟见肘,愈见乏力。 这一场参杂了灵力的大雨,及时让他们得到补充和缓解,再度和深渊的吸力,进行了拉扯。 梓穆仰头任雨水劈头盖脸地落下,缓了一口气,才对着南丹道:“长老,与其这样,不如放手一搏。” 南丹长老面色一凛,他固然明白梓穆的言下之意。 万戈弟子原本化为了三方,一方由梓穆操纵万罗盘固守清灵大阵,一方由南丹长老和泽宇位列左右,辅助玄天玉女拉扯城殿的沦陷,还有一方,就是希芸那队前往诛杀,破坏清灵大阵的人手了。 眼下,先是玄天玉女受创,接而是如今的梓穆,虽然被雨水滋缓了灵海,可终究是杯水车薪,无力支撑他再次操控万罗盘,挑起清灵大阵。 而希芸前去诛魔的那队弟子,直到现在,也无人回来。 与其将仅存的气力,都放在了和深渊的拉扯上,不若放手一搏,在城殿沦陷之前,杀光所有魔族,即便是要沉沦,也要拉着魔族玉石俱焚。 梓穆浑身散发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他面上大义凛然的神情,让奉命前来抓捕玄天玉女的太极元君,在半空中的身形稍滞。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慕白已经发现了他来袭,同样一袭染血的白衣身形,朝着太极元君迎了上去。 “南丹长老!” 梓穆知道此时已经刻不容缓,多一分的犹豫,便在耗费每一分的战力。 “好!” 南丹长老大喝一声,“老夫早就活够了,死前英雄一回也不枉然,倒是可惜了你们这些后生。” “我等无惧!” 梓穆一声应下,余下的万戈弟子齐齐肃颜,泽宇率先附和了一声:“我等无惧!” 腥风血雨肆虐的风中,突然颂起了道念。 “青衫羽冠白鹤纹,天光佑我万戈门。 古道忠心死无悔,赤诚热血亦难凉。 妖魔奸佞纵难挡,一剑在手自前往。 身死无悔一缕魂,师门律令永不忘。” 第300章 破境之兆 在今日之前,万戈门历经当年弟子堕魔的事情,许多仙家门派都对此,有过指指点点。 因着所求他们炼器之才,当面才能保持着寒暄。 其实,私下的言谈里,对于万戈,他们多为不屑,认为广收门徒的万戈,不过是一盘散沙,除了炼器,毫无建树。 直到如今,在此时此刻,听到了万戈门所有弟子口中的齐声道念,曾经背后抹黑过万戈的诸门心中,都生出了惭愧之意。 “压箱底的四方大阵,也该让这些邪魔见识一下了。” 南丹长老说完,已经纵身去了南面,泽宇师承西玟长老,自然去了西面。 东或北的方向梓穆皆可,可是眼下问题在于,希芸还没有回来,当年万戈独创的四方大阵缺了一角。 他环顾四周之际,后肩被人一拍,凌云在这杀声震天的当下,一袭墨灰绡衣至今未染血迹,一如浊世出尘的翩翩贵公子。 不语三分笑的嘴角,在展颜之后越发明灿,仄影轻巧劈开一位魔族的头颅后,他扭头对着梓穆轻声道:“殿下,我看你需要帮忙呀。” 凌云显然是发现了万罗盘的异样,这才一直关注着他。 梓穆虽然感念他心细如发,但是四方大阵的结印,并非他此时三言两语就能教会,他语气急切道:“你可有看见希芸,四方大阵我曾教过她。” 凌云眉间紧蹙,举目看去,四下都在混战。 如今,哪里找得到希芸,他眼中划过一道染血白衣,眉间倏然展开。 “我替你揪个人,先凑合着用。” 凌云话音落毕,身形已经追着那道白衣遁去,仄影在太极元君的乌金枪身盘旋而上之时,他对着身旁的慕白道:“太极元君交给我,你去给梓穆帮个忙。” 慕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半分犹疑,当下格挡的小臂,伸掌在枪身一推,借力反遁,退出了战局。 梓穆对于慕白,远没有凌云与他熟识,见了凌云揪过来的人是慕白,面上犯了难。 倒是慕白先行开口,直言问道:“什么忙?” “这……” 梓穆四下还在张望,口中回道,“你也不行啊,这阵法我只教过希芸。” 慕白当下明白了为何凌云要去顶了他的位置,反而让他来梓穆这边,他抿了抿唇,轻声道:“你施一遍,我可以。” 梓穆面色一怔,在他催促的眸光中将信将疑的做了一连串复杂的结印,虽然心里没底,但是该交代的重点步骤,还是一字不落的全部叮嘱了一遍。 待他说完,慕白已经飞身去了东面的方向,那里靠近深渊,血气最为浓重。 梓穆皱着眉,当下也别无他法,纵身去了北面的方位。 四人分别占据自身方位,形成四方据点,结成四方战阵,当年的仙魔大战之时,曾由东芝、南丹、西玟和北宸,四人齐力施过。 如今除了南丹长老,余下之人换成了他们三个晚辈,梓穆不担心泽宇,只是担忧的看了一眼东边方向的慕白。 然而此刻,箭在弦上,已经顾及不到其他,慕白说他可以,梓穆也只能当他可以,当下收回目光阖上眼帘,敛去心中纷杂,十指翻飞,开始结印。 言竣和敖匡翱翔在上空观测全局,掌握了所有战线薄弱环节,调动三界进退得当,四方战阵结成的刹那,每一个人除了灵雨的补充,还因着四方战阵,而有了增益修为的加持。 只在极短的时间内,三界由原来的任其鱼肉,到控制住原本混乱无比的局面,达成持平。 甚至于四方阵成的此刻,彻底反转逆袭。 梓穆一直到阵成之前,都不敢睁眼,待听到耳边传来己方振奋人心的呼声,才掀开了眼帘。 他看着四方战阵笼罩下的增益之光,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内心才波涛汹涌的澎湃起来。 慕白居然——真的可以! 仙妖两族在这一刻同仇敌忾,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那场旷古之战。 梦芙也在此刻暂时离开了玉心门,以天界公主的身份,强势接管了原本由太极元君统领的天兵,听令于言竣的指挥。 而言竣作为天界代表,敖匡身负起仙门之重,景焕作为妖界少主,三人合作无间,在此时此刻,才让人感觉到了三界真正联手起来的可怕力量。 齐心协力诛魔的三界,已经不再是先前为了争名夺利的一战。 没有了利欲熏心尔虞我诈,抛却了个人生死,原本还留存着灵力的诸人,眼下纷纷祭出了各自的灵器诛魔。 四面八方皆是法宝瑞光,本不见星辰的永昌城上空,一时间——亮如白昼。 就连原本逐渐稀薄的彤云,在荡开的正气中也越发清透,竟然有着要被净化的征兆。 反观魔族这边的情形,就不容乐观了。 那些在彤云的加持下,凶性大发的魔族,也因着此时彤云的减弱,而慢慢恢复了神志。 狰狞的面容渐渐柔和,眸中也有了神采,不再只是流露着渴血的光。 可因着神识的回归,原本勇猛无比,毫无痛觉的魔族,在灵台清明之后,再也无法向此前那般义无反顾。 虽然天性嗜血,可天性也让他们不愿意那汩汩流淌的,是他们自己的血…… 生了畏死的心,接而的士气,更是一落千丈。 三界那边的杀声越发震天,水涨船高的向他们压了下来。 有了四方战阵的增益加持,三界中每一个人的修为,都在短时间内拔高了一层,相较于战力弱化的魔族,开始了颠倒局面的反杀。 这当中,唯一那个心中生不起半分喜悦之感的人。 大概,也只有夏初了。 因为她本身的修为,在下山之前,就已经达到了真仙巅峰。 那时,炅霏上神就因为她即将破境,而不愿她前往东陇渊。 可此刻,经由四方战阵的增益效果,风挽对于她神识里下的那道封印,再也抵御不了蠢蠢欲动的灵海,竟是随时都有历劫的征兆。 然而,临别前的风挽,脆弱的犹如一个瓷雕。 夏初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眼下别说指着他能为自己压下曼欲绯蘼,只盼着他能安然无恙。 这个时候,她是万万不敢渡劫的…… 第301章 生机 三界重新联手杀入殿内,但听巨响连连,华光大作。 就在周遭建筑受到波及,接连坍塌破坏之时,身处殿后深渊上空的皓黥,也彻底释放出崆峒印,积攒了这些年的修灵。 大地开始震颤,深渊猛地裂开了一条缝隙,泥土骤然下陷,粘稠污秽的血水填充了缝隙,像囚困千年的恶魔终于破出牢笼,迫不及待向这个世间张牙舞爪。 那条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直逼向那条原本贯穿了大半个东陇渊的地沟。 最终,连成了一条完整的裂缝。 三界中有人猝不及防的跌落,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被吞噬殆尽,化为其中血水的一部分。 深渊里的血光也开始延伸,无差别的吸收着三界与魔族流淌的血液,来充盈这条贯穿了整个东陇渊的长沟。 原本只是蒸腾着血气的深渊,开始流动了起来,如同潺潺溪流,渐渐又涌如波涛。 长沟变成了长渊,渊内涌满了鲜血,刺鼻的腥味让三界嫌恶的皱眉,却让魔族精神大振。 不仅如此,三界中人骤然发现,随着这条长渊的充盈,那些不堪一击的魔族又重新强大起来。 “不是他们强大了,是我们变弱了。” 玄天玉女的一句话,让所有人心下一沉,因为他们也都发现,随着那长渊的成形,于他们自身而言,不仅加速了体内灵力的加剧消耗。 甚至,长渊隐隐有了压制他们的庞大迫力。 那种感觉…… 凌云眉间紧蹙,就像是他靠近樊山的地界,明显感觉到轻盈的身体逐渐沉重,犹如凡身的那种无力。 在他和太极元君激烈交手的情况下,陡生这种异变,着实致命。 可奇怪的是,太极元君竟然没有趁机给予凌云重创,他手中的乌金枪甚至卸了力道和凌云的仄影相撞。 一触即开后,太极元君也没有对他进行追杀,反而迅速御风仰退。 凌云深知自己此刻不是他的对手,即便他想追,逐渐沉重的四肢和匮乏的灵力,也让他有心无力。 狂风乍起之下,原本稀薄到接近消散的彤云,经由长渊内的鲜血涌动,血光再次升腾直上。 重新艳红如血的彤云,随之奔涌,比起之前,还要厚重。 “竟然真的是……” 歆琼看着天际由彤云形成的那个巨大云涡,口中喃喃,“魔圣之地!” 圣地本有三处,分别是仙界的轩辕,妖界的樊山,魔界的炼闫。 而歆琼自小在炼闫之地长大,魔王毕乾也在那里沉睡了六万载,自是没有比她,还要熟悉炼闫的人。 此时此刻,随着长渊的鲜血渐满,这里俨然成了一处,比炼闫更加辽阔的魔圣之地。 头顶是彤云涌动的云涡,脚下是漆黑如墨的沛然业力,十方山与言竣、敖匡联手施下的灵雨,再也无法压制那些纵横四面八方的业力。 这是属于魔道的光,迸发出万丈黑芒,撑起漫天光幕,遮挡住了灵雨倾泻而下。 霎那间,千目皆芒,城殿无明。 玄天玉女清冷的面上,现出无比凝重的神色,祭出手中的玉心剑扶摇直上,破开一道剑缝,从而借着那微弱的一线天光,手中掐指捏诀,结成电光激绕的雷网,缚住整个城殿,以免三界众生,随着地陷一并落入长渊,沦为血光的一部分。 而她自己再无退路,被血水缠住了双腿,眼看着,就要拖进无底深渊中…… “尊主!” 言竣一声惊呼,从本体化为人身,俯身直逼而下,攥住她的手。 尽管玄天玉女连一声姨母也从不允许他称呼,可在言竣的心中,她始终是自己的血亲。 敖匡也随着他一并收敛身形,紧紧拽住了言竣的脚踝试图上拉,梦芙蓄力跟上,在片刻之内,就形成了一场拉锯战。 太极元君深深的看了玄天玉女一眼,面上并没有浮现出,即将见她身死的愉悦,反而于这千钧一发之际,乌金枪头划开了自己掌心,口中喃喃之下的淋漓血手,骤然打向地面。 沦陷的趋势猛然一顿,继而从太极元君掌心,开始蔓延出蛛网密布般龟裂的纹路。 纹路被他鲜血充斥,原本草木不生的东陇渊,犹如万物复苏,突然草长莺飞了起来。 乍看之下,颇有些春庭晓景别,清露花逦迤的生机盎然。 草木诞生于他的血液,迎着腥风抽枝展叶,不消片刻,新生的绿意如同浪潮一般,向四面八方席卷开去。 长渊的两边,更是茁壮生长了两排密密麻麻的柳树,它们的枝叶垂进了长渊的血涛中,它们的根部,在吸收着地底涌动的业念。 从林木的细碎叶片里,散发出幽而微的绿芒。 然而,这些绿芒里饱含了纯正的天元之力,不仅压制着东陇渊即将形成魔圣之地。 甚至,还能给予三界清正生机。 千笙瞳孔一缩,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林木中富含的天元之力,他目光震惊的看向了涵润长老。 十方山,竟是与太极元君联手了…… 千笙的内心不可谓不震撼,转而看向了正在施法的太极元君,鲜血顺着乌金枪划出的伤口不停流淌,用以支撑这方连他都不知名的阵法。 这太极元君,不是天界的叛徒吗? 为何在这个时候,反而…… 除非! 千笙猛地抬头,与他一起青锋出鞘袭到太极元君身旁的,是手持仄影的凌云。 一扇一剑同时格挡,抗下了凌空斩落的赤刃。 三人被刀气震得灵海一阵翻滚,半空中现出了皓黥凭风而立的身影。 “太极,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皓黥唇畔勾着冷笑,下一刻脚步滑行,蓦地逼近,赤刃割向太极元君的咽喉。 一左一右护在他身旁的凌云和千笙,一剑一扇交叉,再次合力架住赤刃的刀身。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扣指于掌,蓄力而出,打向皓黥的胸腹。 他们默契十足,时而一前一后,转眼一左一右,长剑和折扇刚柔并济,虚实互补,像是预谋商量过的那般心意相通,与皓黥结阵缠斗。 “有意思。” 皓黥玩味的嗤了一声,“这会儿,你们是不是忘了,玄天玉女背后的那一刀,可是太极捅的。” 第302章 假意投诚 凌云和千笙相视一眼,又一同看向了太极元君。 因为渗透太多自身血液深入地底,太极元君的面色显得极为苍白,又因刚刚灵海波动震荡,唇角溢出的血迹,也显得越发鲜红。 虽然明知皓黥是挑唆之言,凌云和千笙的面上,还是有一瞬迟疑稍纵即逝。 “你无需挑拨。” 太极元君啐出一口血水,沉声道,“我假意投诚忍辱负重,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刻,肃清魔族永绝后患,父君一生除魔卫道,我又岂会辱没他当年的英明。” 千笙虽然不知其中内情,可凭借十方山一而再再而三的充足准备,他心下对于太极元君的话,还是信了八分,对着凌云微微颔首。 自从万戈事后,天帝对于魔族一事,从未放下过心头担忧。 太极元君日日看着天帝愁容满面,终于在三水城又生出了皓黥的事端后,主动向天帝献上了一计。 为此,他向天帝坦白了他的真实身份。 永昌山君之子,也是这一脉仅存的唯一后人。 没曾想,天帝对此早有所知。 是以,这些年来对他照拂有加,更是带在身边亲自栽培。 太极元君设想过很多天帝知晓后,他们之间多种可能性的对白。 却远没有料想到,天帝对于此间内情,早就一清二楚,他如今的荣光,似乎并非他自己努力所得,而是托了永昌山君的庇荫。 “你不要妄自菲薄。” 天帝见他默然不语,似乎看穿了他眸光一暗的内心失落,继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本君照拂你,确实因着和永昌当年的情分。可本君看重你,仅仅是因为你的真才实能。” 太极元君猛地抬头,几近快要泯灭的光亮,重新闪现光芒。 “你,不比你父君差。” 天帝看着他颔首微笑,欣慰的眸光中,参杂了些许遗憾之色,“若是他还在……也会以你为荣。” 太极元君什么都没说,只是退后两步,撩袍行了大礼,深深一拜。 自天帝书房的密议之后,太极元君去了趟淬心池。 日夜受着淬心池煎熬洗礼的东芝,已经远不如刚刚被关进来时,那般声嘶呐喊。 滚烫的池水烧灼着他全身的骨髓,仿佛直焚到了他心底,东芝周身冒着冷汗,心间却如烈焰经久不息。 他求过绕,也曾破口大骂,更加大言不惭说过,魔尊会来救他。 然而,经历了四年的淬心之炼。 魔尊迟迟没有来,而他身心都被耗的一干二净。 太极元君屏退了看守的天兵,对他抛出了橄榄枝,言明自己可以放他出去,只要他愿意牵线搭桥,让自己归入魔尊麾下。 那个时候的东芝,哪里还有半分犹疑,根本不会去想,已经手握重兵又深得天帝厚爱的太极元君,为何要跟他去入魔。 东芝生怕他反悔,当下不但答应,还言词凿凿的表明,自己不但可以替他引荐,还会在魔尊面前,大力推崇他。 接下来的事,看起来顺理成章。 太极元君出手之下,东芝悄无声息就消失在了淬心池,任谁都不会想到,会是他亲手放了东芝,不少人还曾一度纳闷,已经虚弱至此的东芝,如何有那个能力潜逃。 东芝逃离天界之后,寻到了鸿魄,倒也并非他知恩图报,当下就推荐了太极元君。 而是鸿魄对于他能从天界私下逃离,本就心生好奇,问的也详细。 东芝顺势引荐了太极元君,临了还不忘在鸿魄面前,替自己揽一揽功劳。 说是他在淬心池这几年,虽然过得生不如死,可口中却从不服输,宣扬着魔尊比起天帝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才让太极元君有了归顺的心,弃锦绣前程择良木而栖。 鸿魄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但是太极元君这个人,他还是见了。 东芝在他面前的那番说词,鸿魄自是不会相信,他窥视人心的双目逼视着太极元君,问道:“本座听闻你年纪轻轻已经手握重兵,天帝待你更是视如己出,为何你还要巴巴的来投奔于魔族?” “再好也只是君臣,我想要和尊上一起重新打下三界,另立规矩。” 太极元君和他四目相交,目光磊落,眸底有着掩不住的雄心壮志,“届时独立山头,雄霸一方,岂不快意?” “说得倒是野心勃勃,口气也狂妄。” 鸿魄笑了笑,语气玩味,“可你若是当真利益熏心,跟着天帝在混个万儿八千年的,以你如今的盛宠,话语权也不会比旁人轻了去。等到言竣继位,你在辅佐时提出另立规矩也顺理成章,甚至还能博得名利双收,何须此刻来跟了本座,不惜背上骂名累累。东芝想不明白的道理,在本座面前,可没有那么好糊弄。” 随着他这一声话音落下,太极元君仿佛听见一声轻笑。 然而,眼前的鸿魄拂了拂衣袖,眼睛里像藏了淬毒的针,更重要的是,他并没有弯唇。 太极元君这才发现,那笑声是从神识里传来,紧接着感到了一阵头晕眼花,五感刹那被压制到近乎消弭,仅能感觉到有一只柔弱无骨的手落在自己头顶,从五根纤细修长的指缝间穿出柔韧细丝,简直要刺入他的头皮颅骨。 不同于清玥的摄魂术,鸿魄施下的,乃是探识术。 太极元君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之色,掐着手指强行镇定下来:“魔尊怀疑我也是情理之中,但我是真心归顺,尊上若是不信,我愿送魔族一个大礼,作为投名状如何?” 鸿魄虽然自负却心机深沉,他眸光微敛,冷冷的盯着他道:“本座需要你一个理由,能够比利益熏心,更能说服本座相信……你背叛天界、背叛天帝的理由。” 若是别人,鸿魄根本都没有这个闲心雅致赐他一见。 可若是太极元君投诚为真,还当是枚好用的棋子,倘若因为自己的疑心就这么宰了,鸿魄还是有点可惜他的价值。 毕竟,他也想要看一看,天帝遭受背叛后的那张脸,想必青黄相接的面容,胜过一场花开的绚烂。 第303章 偿还 短暂的时间,似乎在鸿魄强大的压迫问话下被拉长,太极元君身躯僵硬,面上神情几度沉浮,一时悲恸又一时愤怒。 最终,都归于压抑许久的疯狂。 鸿魄虽然喜欢看人陷入沉沦的心神,却不喜欢一直单一的看着。 更何况,他此时还不知道,那个令他陷入沉沦纠结的心魔是什么。 就在鸿魄快要丧失耐性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太极元君哑声作答道:“请尊上屏退左右。” 太极元君的目光扫过东芝和清玥,低声续道:“我的理由,不想让旁人知晓。” “尊上。” 清玥闻言出声,略带担忧,“谨防有诈。” 鸿魄失笑一声,对着他们二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自然不害怕太极元君借机想要对他动手,因为那无疑是——自寻死路。 等到他们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太极元君才对着他撩了衣袍,单膝下跪,以一种臣服的姿态,带着请求的嗓音,轻声道:“尊上可还记得,永昌山君。” 鸿魄眉梢一挑:“东陇渊里埋葬了本座那么多的魔兵魔将,本座岂会忘记。” “那是我——” 太极元君深吸一口气,语带哽咽,“父君。” 他假意借由自己身世一事,对着鸿魄表达了自己对于仙妖两族的怨恨之心,更言明自己臣服于天帝身边,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报当年满族为了三界殉道的血仇。 “他们不配。” 太极元君一字一句,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神色,让鸿魄就像在看一场好戏。 鸿魄面上兴起了有趣的神色,淡淡道:“原是如此,身为天将,确实不好对醉娆和玄天玉女下手。” 太极元君在他一言之下,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他没有想到,在他利用自己身世和鸿魄搭上线,天帝同他一起布下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之际,太极元君却从鸿魄的口中,偶然听闻了这个足以震碎他心神的消息。 鸿魄以为他洞悉了当年的隐情,才会义无反顾的背叛天宫。 殊不知,他无意的一番言词,牢牢的扞在了太极元君的心中,让他表面潜伏,暗自获晓了当年的隐情。 这一查之下,太极元君才发现,当年的巴特临阵倒戈事出有因,而迟迟未来的天界援军,也是因为玄天玉女的私自调兵。 是以,太极元君刚刚俯视众生所言时,所表现出的怨恨,也不全然都是演戏。 他初初知晓这些事情的时候,心中不是没有怨恨的。 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父君,是为了三界不得不牺牲了全族。 直到真相血淋淋的披露在他眼前,他才知道,永昌山君本可以不用殉道,满族山民,也不至于流干身上最后一滴血。 酿造这悲剧发生的并不是仙魔之间的战争,而是当年的同泽,受了旁人蛊惑。 太极元君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像背后倚靠的城墙突然倒落,坍塌的碎石将他掩埋在地下,砸了个粉身碎骨。 那一刻,他的心里,有着滔天的怨恨和灭世的杀意。 最终,天帝的那句:“若是他还在……也会以你为荣。” 在他戾气遍生的心魔中,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天帝多年的的厚爱,和永昌山君至死守护三界的初心,让太极元君压下了心生的魔障,从而得以保持一颗理智的心,站稳最初立场。 他是要诛魔的,他不能最后沦为……恶魔。 太极元君表面流露出对三界的不满,心中却守着清明的底线。 他倏然抬头,对着鸿魄笑得面目狰狞,语气却卑微恳切:“但求魔尊——成全。” 于是,便有了这一连串,他与魔道表面合谋,暗中却和十方山对症下药,阳奉阴违的举措。 只为了在这一刻,重启当年的崟血大阵。 三界以为自己联手来诛魔,魔族以为自己在守株待兔,设伏准备屠戮三界。 只有太极元君一直铭记自己的使命,他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将所有魔族都聚集在此处。 那殿后的深渊内,蛰伏的血光,都是他的同族血脉。 只有当皓黥施展出崆峒印,解开那道血封之力,他才能凭着自己的血脉,重新开启当年的阵法,继承永昌山君的遗志,将所有魔族埋在这里! 玄天玉女在一众拉扯下,堪堪从深渊内被拔出,足下被腐蚀的满是疮痍也无暇顾及,撑着一口气,御风到了太极元君的身后,双手聚灵猛地拍在他背后。 “尊主!” 凌云和千笙瞳孔一缩,以为她要报那一刀之仇。 没曾想,一股纯正无欲的灵力沉入他的灵海,太极元君苍白的脸色,终于浮现出血色。 凌云和千笙又是一愣,“你……” 玄天玉女这些年的修为,大都祭在了玉心剑上,化为电光激绕的雷网,缚住了整个城殿以防下坠。 此时,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又悉数渡给了太极元君疗伤,眼下羸弱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可她纤细的身影仍然笔直的站立,看向皓黥时的目光,分外冷漠道:“当年我确实有愧于永昌山君,那一刀,我毫无怨言。” 皓黥脸上神情变换,最后眼睛微眯,眸中的怨怼和愤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显得甚是可怕。 他声音嘶哑,语气生杀:“那当年你欠我的,是不是,也该偿还了?” 追溯到当年各地爆发的仙魔战斗中,玄天玉女将原本应该支援东陇渊的天兵,尽数带去了章莪山,加上那里本就留守的玉心门弟子,剿灭了章莪山所有魔族。 当然,除了——皓黥。 魔族虽然在那一战败北,可皓黥凭借他本身的修为,本不至于被封。 只因玄天玉女只身前去见他,口中甜言蜜语的说着要为他放弃玉心门,随他生死与共,手中的剑,却是直插他的身体。 门主相传的玉心剑,遵循断情绝爱的清心道,需剔去六根六欲,才能斩断沉沦罪欲。 持剑者,若是心存杂念,便无法劈开丛生荆棘,刺破尘封迷障,从而发挥它的真正威力。 是以,玉心门不要求弟子断情绝爱。 然而,继任的少主却得无欲无求,方能证道。 玄天玉女那一剑,能够插入他的身躯,说明她当时的心,对他没有——半点情分。 第304章 合阵 玄天玉女利用皓黥一腔深情,奠定了她爬上玉心门主的高位。 她欠他的,何止是当年章莪山那么多魔族的性命,更是让他为玄天玉女温热起的鲜血,再次冰封,泯灭了皓黥心底最后一丝……良善。 世间在皓黥的眼中,本没有对错黑白,只有立场之分。 他曾以为,他们可以互相抛却立场,管他仙魔之间的生杀予夺,携手逍遥天地,就此缠绵无边岁月。 然而,那一剑,让他心底的那点美好崩塌碎裂,自此之后,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六万年前,他杀的玉心门差点灭门。 六万年后,他不介意再屠一次。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了心,也没有了弱点。 眼中的玄天玉女,不在是他六万年前目光下肆意绽放的娇艳花朵,而是他窥伺的猎物。 他要将她,一点一点的折磨致死。 穿着素白月华裙的玄天玉女,尽管已是一身污浊,下巴也微微扬着,显得气质出众,也因此使得身上有种天生的傲气。 她目光并未在他的质问声中退避垂眸,看向他的眼神,因为平淡而显得格外冷漠,失了血色的淡唇轻启:“我——从不欠你。” 皓黥本以为她刺向自己的那一剑,即便无情,也该多少有些亏欠,名门正道不是最讲究因果。 谁曾想,玄天玉女口中淡漠的话语,冷漠到了冷血。 皓黥微怔之后,开始放声大笑:“好,很好。这样本座折磨你时,才会更加满足。” 他笑容扭曲到了狰狞,原本英俊的面容,也显得越发阴沉晦暗,赤刃挥下的刹那,东陇渊遍生的林木原本还在和长渊里涌动的业力抗衡。 就在此时,又添了魔音缭绕。 但闻琵琶声声催急,奏出曲调,不见窈窕身影,夏初也知道,她是谁。 随着她的一拨一弄,魔道衰败落下的气势陡生。 然而,三界众人却被穿耳魔音,刺激的血脉喷张。 南丹长老最先察觉出了异样,若只是清玥单纯的音器,不可能造就这样的局面。 那也就是说…… 南丹长老瞳孔一缩,骤然喊道:“魔族也早在这里,设下了阵法。” 琵琶弦音尖锐刺耳,越到后面,越发有着窒闷,像蛛丝一般钻进耳朵,缠进心底,经久不息,勒得人血液逆流,心生烦闷狂躁。 众人本能的关闭了听觉,可那声音并不会随着五感的闭合而消失,仿佛能从皮肤钻入脑海,形成清玥想要他们看见的三界被屠画面。 即便明知是幻觉,可身处其中久了,脑海里的画面又太过真实,长此以往,再难分辨虚实。 慕白和梓穆相视一眼,两人都对这种感觉似曾相识,眉头紧蹙的刹那,两人眸底同时闪现一道精光。 百骨林! 只不过,三水城的百骨林是个防御阵法,而这方大阵显然经过改善,俨然变成了攻击大阵。 清玥虽未继承圣女一位,却是桃木灵族的圣女之体,早年间本就尽得真传,当年的百骨林出自桃木灵族的手笔,清玥能够再其之上,加以利用也并不出奇。 梓穆和慕白眼下分别坐镇东、北两个方位,一时抽不开身,恰在此时,两根长戟直直朝着一个方向插了过去。 若论对于百骨林的熟悉,放眼在场所有人,没有谁,能比的过布伦和昊芎。 毕竟,那里不仅仅是他们守护了六万载,还有诸多先辈的英魂,也埋葬在那里。 自从狼王莫尔带着他们镇守在三水城,因为湖底镇压的是曼欲绯蘼,是以每一位侍卫重中之重的修习,便是对于心神的坚韧。 也因此,直到此刻,三界中的门派,或多或少都有弟子心神失守。 而布伦率领的虽然只有百余人,但是每一位,都能保持灵台清明。 布伦和昊芎就更加不会受此影响,两根长枪已经循着源头,逼出了清玥身影,布伦和昊芎也一左一右,将她夹在其中。 清玥一指抵上琵琶弦,一勾之下,山石崩裂。 布伦曲肘撞在她脊背,昊芎正面相击,戟尖险些擦过她鼻尖。 三人一转一迎,交手上百回合,快成虚影。 三界众人偷得这片刻喘息,两方大战再次拉开,谁都知道这是一场真正的死斗,手段尽出,招招逼命。 夏初心中隐隐觉得不妥,此前太极元君率先和清玥发难,然后双方开启了战斗。 可当两方拉开了相争的帷幕,太极元君却隐在暗处给了玄天玉女背后一刀。 那么,当时本该和太极元君交手的清玥又去了哪里? 她怎么会到此刻才出现,在此之前,她又做了什么? “铮——” 直到一声破鸣,几乎让所有人感到耳鸣目眩的同时,又发现自身的灵力,不仅仅因为战斗的消耗,还有着莫名其妙的流失。 天空中拉出了天罗地网般的琵琶弦,清玥举手投足间便能震动周遭弦网。 拂、勾、抹、扣间,不仅魔音灌耳,还能吸纳三界众人的灵力化为魔灵。 夏初心中隐忧豁然跃出了答案,这不仅仅是百骨林里的阵法。 这是——百骨林和清灵大阵的结合! 此前她追过去发现的东芝,也并非是要毁了清灵大阵,他只是要,改造清灵大阵! 一个作为桃木灵族的传人,改造了百骨林,一个作为万戈的前任长老,改造了清灵大阵。 合阵之下的威力,不仅能扰人心神,更将原先的聚灵,改为了吸灵。 他们越战斗,消耗的灵力越快。 这般下去,怕是城殿还没沦陷,他们就已经消耗殆尽。 漫天彤云在天空涌动翻搅,天罗地网般的琵琶弦纵横交错在战地,三界众人在这般局面下节节败退,好不容易攻进了城殿,又再次被逼退到了门外。 就在此时,夏初神识里突然响起了慕白的声音。 “西北方位三里,玄净阵!” 夏初心中犹疑了一瞬,并非怀疑慕白的判断能力,既然她能想到此处,慕白发现就更加不足为其。 只是…… 她内里审视了一番波涛汹涌的灵海,最后终是一咬牙,把心一横,足下生风的向着慕白所言方位疾驰而去。 第305章 阵眼 百骨林和清灵大阵本为防御和增益的阵法,如今被清玥和东芝改成了攻击阵法,必定会在两阵交集的阵眼处,赋予浓郁的魔力支撑。 对于破阵,慕白虽然不及梓穆,但是想明白了这个关键点,他几乎同时与梓穆发现了那处关键之地,并且借由情相牵,告诉了夏初。 玄净阵,起码也得玄仙的修为方能施展。 慕白本也没指望,处于真仙巅峰的夏初亲自前去。 夏初也如他所设想那般,掂量了自己的份量,沿途抓上了九师兄向卜,一并朝着西北方位疾驰。 向卜被她骤然一拽,差点本能还手,见了是她又强行压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拽的犹如断了线的风筝。 如今两方的战局如此吃紧,夏初却拉着他脱离战场。 向卜眉头紧皱的开口:“我们……” 夏初知道他要问什么,言简意赅的将他没问完的话打断:“去破阵。” 向卜愣了一愣,脚下却未停,只一瞬,便想明白了原由。 自从添了魔音入耳,己方节节败退。 那魔音涵盖太广,又甚是古怪,向卜意会之后当下催力,顺着夏初的方向加速,跑的比她还要快。 眼见着他跑了三里,夏初连忙在后唤道:“九师兄,就是这里。” 向卜足下骤停的一瞬,一道剑光斜斜插了过来,夏初一声惊呼之下,见向卜仅凭着杀意来袭,看也不看的及时反手抬剑格挡,才心下稍安。 那剑光被格挡后并没有消散,夏初定睛一看,和向卜剑身相撞后接而撑开,飞速旋转的哪里是什么剑光。 要不是向卜借力一推,差点就划开了他的脖颈。 那是——黄泉伞! “东芝!” 夏初落到向卜身侧,一字一顿的吐出他的名字。 向卜看向手持黄泉伞的东芝,面色微怔后浮出嫌弃:“就是他将三界搅的不得安宁?” 这话倒也没说错,若非东芝当年被灵阳拨弄了心底欲望,从而滋养着崆峒印,否则鸿魄也不会破封而出,皓黥更加无法从禁锢大阵中脱逃。 他因一己私欲,放出了两位魔尊。 这一战,枉死的众生,都是他的恶业。 东芝听了他的严词厉责,面上也不恼,只是露出了惋惜之色:“老夫本还以为,最先赶来的,应该是万戈弟子呢。” “你又何必失望,刚才未了结的帐,正好清算了。” 夏初手中抖落出灵剑,对着向卜低声道,“你在此施下玄净阵。” “你不是他对手。” 向卜一把拉住她,他刚才面上虽然讥讽,暗自却感知了东芝的修为。 虽说他本为一派长老,修为不会太差,可毕竟从淬心池脱逃的时日尚短,向卜非但没有察觉出他有丝毫伤损,修为反倒越发深不可测。 实则东芝刚刚脱困之时,确实身负重伤。 只是他既已入魔,东陇渊这个地界,如今就成了他的疗伤圣地。 再加上,那方黑玺里还有他留存不少的元灵,有着鸿魄帮他炼化吸食,不仅伤势痊愈,修为更是进境。 夏初刚刚已经和他交过一次手,自是比向卜心中还要清楚东芝的深不可测。 可是眼下,玄净阵以她的修为也施不出来,只能拂去向卜的手道:“破阵要紧。” 她话音落毕,人已经飞身而上。 向卜再去和她拉扯,反而会耽误时间,不若赶紧施完玄净阵再去助她。 “看着三界沉沦,从此魔道崛起,人人都可以肆意妄为,抛开伪善的面具,又有哪里不好呢?” 持伞相撑的东芝看起来慈眉善目,仙风道骨,说出的话却违背天道。 夏初手中长剑抵在黄泉的伞面上无法寸进,她嗤了一声:“自古邪不胜正,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东芝手握伞柄,竟然从中抽出一把剑来,夏初猝不及防,虽然本能的抵着伞面卸力避让,也仍是被他的剑刃,在腰间划破了一道血线。 “到底是年轻了啊……” 东芝抖落剑上血迹,“世间的正邪本就不是由善恶本身来区分,自古不是邪不胜正,而是作为胜者书写了他们想要愚人传颂的篇章。” 夏初两指抹过腰间,渡了道灵力封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她唇边含着冷笑:“东芝,你是不是这些年教人教上了瘾,如今入了魔道,还他吗这么多废话。” 东芝面色微变,黄泉伞向着夏初当头罩去,与此同时,他手上的长剑也欺了过去:“你口中的正道,他们内心就从未有过邪念吗?” 夏初顾忌头顶的黄泉伞,不敢与他力拼,侧身退让,踏在一株树冠上,对着他的问话反唇相讥:“既开灵识,若是不懂克制,与禽兽有何异?” 东芝听出了她这句话里的暗骂,原本微变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捏指掐诀下,黄泉伞的伞骨也悉数抽出,疾风骤雨般向着夏初袭去。 他看着她狼狈逃窜,咬牙切齿道:“炅霏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不知礼数的东西。” 夏初被无数伞骨追着抽打,四下逃窜间也是苦不堪言,刚刚腰腹被割开的一道几可见骨的伤口,那点灵力封存,根本遭不住她眼下如此剧烈的跋涉,鲜血几乎一路都在洒落。 不消片刻,就濒临透支…… 她心下虽然懊恼,激怒东芝实在不是上策。 但若让她认怂,却是绝对不可能的。 夏初边跑边道:“总比你这个衣冠楚楚教人的长老,本身就不是个东西,要好的多。” 她嘴里说的硬气,余光却瞥了眼向卜,只盼着他能快点施完玄净阵。 谁曾想,这一眼看去,就见东芝仅凭着黄泉伞纠缠住了她。 而手持长剑的东芝,竟是直逼着正在掐诀的向卜而去。 夏初把心一横,宁愿硬接下一根伞骨,随着伞骨插入她后肩,她已欺身到了东芝背后。 寒意从背后袭来,东芝下意识回头,看见她后肩上的伞骨,唇角弯出不屑一顾的笑意,甚至都没有躲闪她凌空而至的一剑,只轻轻反掌一推。 那根伞骨便扎进了夏初的血肉,接而伞骨化作伞柄,在她肩上开出了一朵伞,拉着她的身形,迅速向后倒飞…… 第306章 雷云 在夏初以命相拼,为向卜争取的时间里,他摒弃纷杂旁念,纤长十指快速掐诀结印,袖袍翻飞下,掌心渐渐凝出一片绚烂光幕,似点点繁星自空中坠落而下,头顶顷刻间光芒大盛,显出玄净阵法。 在滚滚惊雷,轰鸣阵阵声中,向卜聚灵于手,覆在阵眼之上。 随着阵眼处流淌的灵力,依次充盈了整个阵法,紫色灵光倏然暴起蒸腾。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 刻不容缓间,向卜闭目默念法咒,伴随着一声:“净!” 他双眸倏然睁开,手中也已提剑,寻着夏初的身影,伺机而上。 然而,当他心无旁骛的施完了玄净阵,再睁眼时,入目的是滚滚雷云,向着他们头顶的上空积压而来。 向卜看了一眼玄净阵,阵法出乎意料的泛着红色光泽,而他的灵芒,分明是紫色。 刹那间,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阵法没有施好,反而让眼下的局面,变得乌云盖顶。 可他再定睛一看,那如铅的乌云里藏着惊雷电闪。 这分明是——劫云啊! “他吗的……” 向卜和夏初同时在心中暗骂了一声。 向卜是因为劫云将至,眼下他就是想要上前帮忙,也无济于事。 夏初是因为该来的躲不过,即便她已经万般谨慎的控制着灵海跌宕,可与东芝交手又难免会拼尽全力,才能在他手下死里逃生。 然而,千压万压的灵海,竟在这生死关头四溢而出,强行冲破了桎梏。 眼下,她已浑身负伤,疼痛于她而言已经不值一提,让她心底惊惧的,是连她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到,神识里的封印,有着松动的迹象。 东芝在玄净阵大成之后,眸中现出狠厉之色,黄泉伞攻去了绝命一击。 没曾想,上空突然在此时响起了一道闷雷。 这个时候介入应劫之人,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更何况,就凭夏初眼前的境地,根本承受不住这雷劫。 东芝连忙掐指召回黄泉伞,对着她冷声讥道:“你还真是有几分,找死的本事。” 夏初在他这一声后倏然抬眸,东芝在她看向自己的瞬间,手中指诀都停滞了片刻。 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那双杏眼里,刚刚似乎闪过了九点星芒! 神识里蔓延的杀意,由内而外四散而出。 那惊人的杀意猝然袭来,让远处的东芝身子一僵,如同一场疾风骤雨,浓烈压迫的同时,又无孔不入,锁定了他全身所有生机。 东芝在这一刻,竟然本能地想要逃跑。 好在这感觉,仅仅只有一瞬,仿佛一场错觉。 他再看向夏初时,仍然是那副浑身浴血,弱不禁风的模样。 “小十三!” 向卜一边向着东芝提剑奔去,一边对着她大声呼道,“我来缠住他,你快去找个安稳的地方渡劫!” 夏初差点断弦的理智被强行拉回,手中灵剑在瞬息破风刺去,拦住了向卜的身形。 如今的东陇渊,哪里还有安稳的地方。 她对着向卜扯出了一抹自认为明媚灿烂的笑,语气却不容置疑道:“走——” 向卜从未见过她这般强颜欢笑,也从未见过她这种眼神。 他看着她唇角弯出的清浅弧线,仿佛被一只手揪住了心,夏初那眸底稍纵即逝的决绝,让他惊悸不已,本能的想要上前。 “九师兄!走!” 拦在向卜面前的灵剑突然横扫,剑柄打在他胸前,迫使他原本前进的身形,在这猝不及防的一击下连连倒退。 而他不由自主飞身向后的时候,终于明白了夏初的意图。 只见她逼退自己的同时,身形疾如闪电,向着东芝奔了过去。 夏初此时心中再无顾及,横竖雷劫将至,也无需在束手束脚,她全力疾驰下的身形之势,比起怒云滚涛的雷霆闪电也毫不逊色,霍然欺近东芝。 在他身形骤退躲避之下,夏初也扶摇直追,手中长剑如长虹贯破穹空,将那漫天的雷电都悉数收拢到这一剑之上。 原本召回黄泉伞,已经稳稳落在山岩一隅准备看戏的东芝,被一道包含着惊雷的剑气劈在脚边。 刹那,山峦土崩。 若非他躲避及时,定是要受创不小。 东芝面色巨变,慌忙后撤,夏初虽然看着气势大盛,实则比仓惶逃窜的东芝,也好不了多少。 巨大的劲力反震过来,夏初都能感受到从握着剑柄的手,蔓延至四肢百骸的骨骼,都发出裂响,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差一点就从空中跌落。 不能退! 即便她今日里受不住这雷劫,死也要拉个垫背! 她目露凶光,面上神情满是狠辣,不管不顾就朝着东芝直追而去。 虽然领悟的比向卜要迟些,可见她这副模样,东芝也反应过来,夏初这是想要拉着他,一起共赴雷劫! 此间万顷乌云都朝着夏初头顶聚拢,东芝耳听雷声轰鸣,心下苦不堪言。 不知道的,还他吗以为是他要渡劫。 说起来,生来是颗仙蛋的夏初,还从没有渡过天劫。 当初在宗南岛的真仙劫,她是莫名其妙睡了一觉,就安然进境,她甚至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 直到此时,夏初的身体被劫云锁定,沉重天威几乎压得她步履艰难,裸露出来的皮肤已经开始蔓延细密裂痕,身上血丝筋脉密密麻麻地浮现出来,就连肌肤上都隐隐现出羽毛,执剑的手也快要变成爪子。 她这时才知道,何为天威。 夏初神识里似乎有东西招摇怒放,脑海中不停闪现含苞待放的画面。 她伸手摸向此前扎根在她后肩里的一截伞骨,一咬牙,将那连接着她经脉,遍生倒刺的伞骨,给生生抠了出来。 鲜血淋漓的伞骨离开她身体,本能的向着黄泉伞归去。 夏初借着力道,顺势一推,身形也尾随伞骨犹如离弦之箭。 东芝掐诀推拒已是不及,不过片刻,本就飞速归附本体的伞骨,加上夏初灵力的推送,不消片刻,就已置身在他背后。 “东芝,你跑什么?” 伞骨回归黄泉伞的刹那,夏初也欺近了他身旁,“说了让你陪葬,我可不能言而无信啊……” 第307章 让你失望 风雷之下,向卜清俊的面上流露出不忍直视的神情。 万顷雷霆在夏初头顶轰鸣不绝,她唇角却慢慢勾起,在一道惊雷即将落下之时,双手已经死死攀附着东芝双肩。 两人同时置身于劫雷之下,滚涛怒云也在这一刻扩大数倍。 第一道雷光轰然劈下,将夏初和东芝都笼罩在其中! 向卜从没有过一刻,像此时这般觉得无力,虽然早已知道了她的打算,仍是失声唤道:“小十三!” 天威难逃…… 被迫与夏初一起承受雷劫的东芝,失口骂道:“你这个疯子!” 夏初强行带入他人一起承受雷劫,对于她以后的修行,也是致命的毁灭。 然而,在这收紧的劫云下,他们已经不得不在天雷的轰劈下,共受这灭顶之灾! 或许,她也没有以后了。 可是,他还有宏图要大展啊! 东芝嘶吼一声,破开她的桎梏,想要摆脱被锁定的范围。 可是,如今早已堕魔的东芝,一旦被劫雷缠上,哪怕他此刻飞出了劫云之外,也被重重天雷给打了下来。 对于他的躲逃,似乎引起了雷霆震怒,第二道天雷再度从天而降,被甩开的夏初一个闪身再次欺近东芝,虽然没能抓住他,但也让他在天雷落下的一刻,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夏初嘴角溢出的血渍,染红了烟白色衣襟,也不等缓口气,又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死死按住东芝翻滚在地的身躯。 原本,东芝只是被殃及的池鱼,承受的雷霆之力远不如夏初,可他刚刚试图破开劫云,反被天雷给打下来的那一击,让他受了重创。 这一切,都拜眼前人所赐! 东芝眸中现出疯狂之色,掐指间黄泉伞撑开,笼住了夏初身躯,万钧之力将她笼罩,本就受了劫雷的夏初,只觉骨骼内脏都快被黄泉伞给绞烂了。 而她宁愿受着黄泉伞施加的极压,也不肯放手,所有气力全用在了压制东芝身上,任由黄泉伞在她上方作威作福。 第三道天雷接而落下,黄泉伞颤抖的避让。 天地失色,劫雷整个贯穿夏初的身躯,就连被她死死掐在下面的东芝,都能感到余威浩荡。 劫雷在短暂酝酿后,陆陆续续的依次降落。 西北方位,三里开外的地界,只剩下一片轰然炸开的紫雷白光,和接二连三的霹雳巨响,此间不得超生的魔物和阴霾,皆在雷霆炸响中灰飞烟灭…… “小十三!” 向卜的呼声,在这天怒之下,微如蚊吟,他能感觉到,夏初的气息变得紊乱,接而逐渐微弱。 被她祸及的东芝,却唇角勾笑,夏初快要死了,就算她能扛到最后一道劫雷,也不可能还有命在。 而他放弃了抵抗,只要待这雷劫过去,大不了受个重伤,当魔圣之地再现,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在东陇渊重新养回来。 但是夏初,却只能在这里粉身碎骨,渡劫失败的后果,可是灰飞烟灭,彻底陨落。 最后一道劫雷,比前面所有落下的惊雷加起来更粗,缠绕着恐怖叫嚣的电光,在当空劈落的刹那,几乎把三里开外的东陇渊也撕裂。 夏初已经没有力气在按压东芝了,脱困之后的东芝,迅速想要摆脱她身侧。 向卜眸中生厉,点诀割裂双手指腹,十道血剑瞬间化形,风驰电掣地冲了过去,在东芝身前落成一道十方剑轮,波涛汹涌的剑气如狂浪掀打,生生挡住他逃离的所有契机。 紧接着,夏初用尽全力向他扑了过来。 东芝眼见脱困不得,不敢大意,黄泉伞支起防护灵障,将他护在其中,挺过这一道,一切就都结束了…… 一瞬间,最后一道紫霄天雷轰碎了东芝的黄泉伞,去势不绝的向着夏初当头劈落! 雷霆灭顶时,夏初脑海里传来断续的呼声,是另一头的慕白发现了这边方位的异样,用着情相牵在一遍遍的唤着她。 除了迎雷浴血的夏初,没有第二者听见。 而那声音,如同一只从悬崖上伸出的手,拉住她将要涣散的意识。 倘若在渡劫时神识湮灭,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夏初朝着殿内的方向勉强抬了下头,可惜雷光掩盖了一切,她什么都看不到。 与此同时,永昌城内盘腿调息的风挽,再次吐出了一口血,他全身流淌着蓝光的纹路,仿若在他精如白瓷的肌肤上骤现裂纹,整个人现出令人心悸又破碎的俊美。 当劫云散开,雷光便温柔了下来,如细水长流顺着夏初的七窍入体,滋润着她的五脏六腑和四肢百骸,皮肉筋骨虽然在刚刚的刹那被雷霆轰碎。 然而此刻,又一点点重新汇聚重塑。 洗骨伐髓,显然已入玄仙之境。 她没有欣喜自己的精进,反而是暗自庆幸,刚刚一度不稳的封印,竟在她渡劫时稳如磐石,真是万幸。 她不知道的是,在劫云聚集的刹那,风挽看见了天之异象,就已经知道了此间事宜,封印未破并非侥幸,而是有人在背后,替她承担了所有。 风挽倏然睁眼,那双海蓝色的双眸波澜不惊,仿佛所有的疯狂和汹涌都被他按捺在了海底,即便海啸搅碎了他的一切,他也要护她安然无恙。 可…… 阿初,这还只是开始,你千万要撑住! 风挽抬手擦去唇角血渍,摒去刚刚心中那一叹,双目再次阖上,纤细冷白的手指再次掐诀。 与此同时,倍感神清气爽的夏初,唇角勾笑的走向东芝。 “你怎么……” 东芝满面苍白,黄泉伞虽然替他承受了所有雷霆之力,可作为他的命器,在最后一道劫雷中被轰成了碎片消散,也让他再次受创,张口吐出了翻涌而上的腥甜。 他匪夷看着逼近的夏初,只见她挥手间,再次凝出了一把剑,比之此前的红光更盛。 “怎么没死,是吗?” 夏初持剑拖地,刺啦的声音敲击着东芝的心神,她一步一步的逼近,眸中的冷光,是令人血液冻结的寒意,“真是让你,失望呢……” 第308章 雷霆封剑 夏初一剑刚要刺去,就听风中传来了一声紧促的呼声:“十三!” 她眉间一蹙,自己渡劫不死,向卜怎么也该喜极而泣,怎么声音这般冷肃。 夏初扭头看去,只见向卜对着她伸手一指,往上空指引,原是那劫云只是在刚刚稍稍散开却并没有真正散去,待那雷光泯灭之后,更加浓重的劫云再次聚集。 与此同时,体内的灵海仿佛相印交呼,在她体内再次翻腾。 “我草?” 夏初心底一声咒骂,持剑的手顿了一顿,东芝趁此机会赶紧翻身逃跑,夏初紧步快追,只见那劫云当真跟着她的位置聚拢。 她不由再次暗骂一声:“他吗的没完了是吧?” 此时,与她心意相通的人却是东芝。 就在刚刚,他心底里也怒骂了一声:“他吗的没完了是吧……” 又一波的劫云涌动而至,在天空集结成形。 向卜瞠目结舌之际,心下这才涌出恐慌,遥遥对着夏初既惊又怕道:“十三,你……” 不久前见多识广,诞生于上古时期的胤奎神君,都被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震得七荤八素。 就别提,还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向卜了,他只怪自己读书少,竟然不曾知道,渡劫还能这么来? 而夏初此刻的情形,却与当初的慕白大相径庭。 慕白吸收了那道神力,在渡劫之时清晰的知道自己要利用天劫洗髓扩经,炼化那道神力化为己用。 夏初却是被迫要承受再一次的劫雷将至,就这一瞬,她萌生的感觉,竟是哭笑不得。 骂了万年的老天不长眼,让她精进困难寸步难行,眼下不知,是不是该将那骂词换成,老天太过厚爱。 可无论她此刻心中作何感想,即将落下的劫雷,可不会给她思忖感慨的余地。 “快退到玄净阵里去!” 向卜对着夏初急呼,“你还愣着干什么,身体刚刚重塑,不可硬抗!” 就连东芝在旁,都没有出言挑衅,甚至有些颤栗的往后退了退,生怕眼前这个疯子,拼着自己不要命,也要拉着他一起陪葬。 “我……” 夏初看了一眼玄净阵,这才发现,这阵法居然和那次她在龙宫里,和慕白携手布下的有些相似。 只是,那时龙宫的阵法,散发着银红交织的光芒。 眼下这处玄净阵,却是散发着紫红的灵光。 她面色微怔,在看见自己烟白纱裙遍布血迹时才突然知晓,虽然她没有如上次那般聚灵于阵眼处。 可是,在向卜此前施展玄净阵时,她和东芝一路厮杀流淌的鲜血,却尽数被玄净阵吸收。 如此一来,加上了她天生破邪的血脉,玄净阵才会显现出紫红的光芒。 倘若她现在躲进玄净阵,本就融合了她鲜血的阵法,确实会护她一时无虞。 可那……也只是一时。 最多扛过三道劫雷,玄净阵便会被劫雷轰碎,到时候不仅自己难逃五雷轰顶,还会因此破了阵法,后果不可估量。 向卜又何尝不知,只是他眼下也顾及不了许多,总不能让他眼睁睁的看着夏初,再经历一次天打雷劈。 “让我来帮你。” 夏初脑海中响起柔而魅的嗓音,从她神识里传来,盛世花开的姿态,似乎正在朝着漫天劫云迎雷招展,每一片花瓣都仿佛在起舞,似兴奋,似挑衅。 随着迈入玄仙的境界,她与曼欲绯蘼之间的维系,也越发清晰紧密。 她甚至可以感受到神识里的庞大力量,呼之欲出,想要一撼天地。 “千万不要动用它的力量。” 夏初差点决堤的心神,在回想起风挽临别前的叮嘱时重新坚固。 一袭被血染红的烟白纱裙,犹如云霓中肆意盛开的娇花,她手中灵剑直指苍穹,虽然没有接受曼欲绯蘼的力量,却感染了曼欲绯蘼叱咤天地的豪情万丈。 原本纤细的身影,在这一刻孑然而立,傲视怒云滚涛,任它电闪雷鸣,也不能让她低眉垂首。 东芝在看着她背影的这一刻,心中生出的不是欣喜她快要死在天劫之下,而是莫名生出了无边恐慌。 明明应该是渡劫无望,他却觉得夏初手中的那把剑,会刺破苍穹,接而披荆斩棘,撕开劫云。 最后,插进他的心里,让他为希芸陪葬…… 自她说那句话起,东芝就嗤之以鼻,认为她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可如今,她在他面前撼动的都不是树,而是——天威。 第一道惊雷炸响,劫云掩盖的天幕,被一道巨大的银色闪电骤然撕裂,伴随着飞火流星,向着持剑相向的夏初当头劈下。 “铮——” 在火星四溅、轰鸣大作声中,夏初整个人都被雷光吞没,而她全身都在颤栗,由她灵力所化的灵剑出于她本源,她却在此时引剑聚雷,将那雷霆之力尽数封在灵剑内。 此举无异于引发了雷霆之力,游走四肢百骸,与此同时,本该寸步难行的她,却在此时飞速狂奔。 “这……” 东芝一时看傻了眼,若说夏初是奔向他倒也罢了,可是她此刻朝着城殿的方向,跑什么? 难不成,是想让三界为她集思广益? 可眼下迫在眉睫,箭在弦上,雷在云头,刻不容缓,哪有半分思忖的余地。 向卜虽然也是同样的傻眼,却在第一时间跟了上去。 只见半路中就已有第二道惊雷劈落,夏初仿佛早有所料般,左手也显出了一把灵剑。 一时间,两道雷霆之力在她体内交织,碾碎了她刚刚重塑的经脉,继而又从她掌心溢出,将两道雷霆之力封印在双剑里。 伴随着夏初的极速掠近,城殿中的所有人也听到了雷声轰鸣,离他们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 众人只是向着西北方向抬头的瞬间,就见一道浑身滋啦流窜着雷霆之力的人影,从他们头顶闪过。 双剑向前的夏初,借由天雷之威,轻易就劈开了城殿上方遮天蔽日的魔瘴。 皓黥看着她的身影,直去殿后深渊,最先反应过来,惊斥了一声:“不好!” 然而,他虽然反应过来,却来不及阻止了。 双剑由上而下,直插入殿后的血渊之中,天威的正气清灵无暇,在污秽邪佞的血渊中,激起了万千波涛…… 第309章 连劫 云层中的电光劫雷依次落下,苍天之下,万物皆如蝼蚁般渺小。 即便皓黥已经在第一时间追了过去,除了施法将崆峒印收回来,身为邪魔之体,他也无法再靠近血渊上空的夏初分毫。 因为她的头顶,此时此刻笼罩了层层劫云,崆峒印刚刚回转到皓黥的手中,第三道劫雷便落了下来。 当向卜赶过来的时候,轩辕弟子的目光,恨不得将他审视个对穿。 向卜耸肩摊手,示意自己对此毫无办法,甚至在他到达城殿之前,他都不知道夏初原来在生死之际,心下还有着这个盘算。 虽然,夏初并不确定足下掀起的血涛阵阵里,究竟是个什么玩意,但她听了太极元君一番话,约莫猜出了这里便是当初永昌山君全族,和魔道同归于尽的那方崟血大阵。 如此污秽的至邪魔气和她本身的血脉就极为相冲,加上天雷轰然而至,让她全身精血几乎要为之外泄。 身下的噬血红芒如鬼哭狼嚎,头顶的劫雷万钧顷落,她要在这魇啸厉叫中,承受天雷滚滚的同时,再将这雷霆之力,转借入血渊。 巨大魔力反挫,夏初一身血染纱裙被反震上天,让凝目看来的旁人,甚至分辨不清,究竟是掀起的惊涛血浪,还是她的身形。 东芝随后也赶了过来,在皓黥身旁怯怯的称了声:“尊上……” 皓黥反手就是一巴掌,挥得他撞在石壁重重坠下,又颤颤巍巍的起身。 “本座给了你足以匹敌神君的能力,你居然连一个渡玄仙劫的丫头都拿捏不住,要你何用?” “是属下无能,可……” 东芝弯腰鞠身,姿态谦卑,“那丫头属实有些古怪,我和她打斗时仿佛,仿佛看见了她眸中闪过九点星芒……” 皓黥原本盛怒的脸微微一怔,狠狠瞪了东芝一眼,倒也没有继续苛责他。 若是她觉醒了……倒也怨不得东芝。 皓黥看向电闪雷鸣、狂风肆虐中的飘然身影,她手中利剑挥舞,丝丝锐响,引得风雷交聚,又尽数被她劈向血渊。 这分明是夏初的自主意识,若是觉醒,怎么可能还会保持清醒。 道道天雷轰然落下,虽不足以净化东陇渊,却足以破开魔瘴,让永昌城重见漫天星辰。 原本被碾压的三界,也因此得到喘息,两方的交战,再次陷入胶着。 南丹长老见状,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替她捏了把汗,不愧是炅霏上神教出来的人,竟是胆大心细,敢用这种方式破瘴。 只是这后果,她若渡劫失败,也会堕入血渊,化为其中一捧血水。 随着最后一道天劫即将落下,云层不仅翻滚愈烈,还越来越厚,密密麻麻的电光在天幕上闪现。 即便是交战的双方,也忍不住在此时,用余光看了过来。 毕竟,旁人渡劫都恨不得找个洞天福地,最好还用上一些辅助灵器或丹药,以保万无一失。 夏初倒好,不仅挑了个凶煞之地,还将雷霆之力尽数吸收,再进行转化释放。 光凭这分胆色,也足以让在场诸人,对她另眼相看。 只是,欣赏归欣赏,却没有几个人认为,她能活下来。 慕白身处最靠近的东方之位掐阵,因此他比旁人要看的越发清楚。 最后一道粗壮的劫雷劈下,风声呼啸,她凌空而立,血衣飘飘,手中灵剑在挥出最后一道雷芒时,也化为荧光悉数消散。 那秀发飘动,抚过她白皙脸畔,本是玉容颜色的面颊,早已满是血污。 慕白深深呼吸,当年在梦中教她御雷之术时,万万也没想到,她会用在这个地方。 夏初与他遥遥相望,全身经脉被雷霆之力搅碎,正在重塑的她,此刻寸步难行,却骤然看见他眸中似有欣慰一闪而过,心下还纳闷,慕白一副老怀安慰的神色,是个什么表情。 好歹也该面露欣喜,庆幸她的劫后余生吧。 然而,慕白眸中的那抹异色稍纵即逝,接而的面色不见欢欣,却骤生凝重。 伴随着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穹空万里俱是黑沉,稀疏的星子点光,映出如铅乌云,狂风将它们撕裂如败絮,又闪着电芒重聚。 乌云并没有散去,又一波的劫云涌动而至。 经历过连劫的慕白面色剧变,他上次放手一搏,是仗着自己体内的那道神力和麒麟强悍的肉身。 然而,夏初的体内,只有那株曼欲绯蘼,不仅对她毫无帮助,甚至随时随地都可能泯灭她的心神。 “只需要将进阶后的灵力用于修复伤口,就可暂缓持续的雷劫,你不仅没有,还放任灵海汹涌充沛,是要找死吗?” 慕白用着情相牵从神识里质问,夏初听出了他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却没有看见他满面担忧的神色。 “也他吗没人告诉过我啊。” 她原本心中正在腹诽,听闻慕白此言,也是摁着情相牵续道,“那现在咋办啊?” 慕白嘴唇翕动,最后惨白着一张脸道:“天劫将至,只能你自己渡过去。” 夏初面色一怔,继而恼道:“你这不是说了句废话……” 也怪不得无人提及此事,这些年来,从未出现过此等异象,能连续历劫的,慕白是第一人,夏初是第二个。 正在此时打斗的无论是仙魔哪一方,都被这异象惊了个呆。 “尊上你看。” 东芝更是连连指着夏初,对着皓黥道,“她已经连渡两次劫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还能不死的啊?” 皓黥眉间紧蹙,看向血渊的上空叹了口气,似乎喃喃自语:“死不了的……” 东芝听的模糊,‘啊?’了一声,只见皓黥收回来的眸光,已经恢复了冷色。 原本,即便向卜施下玄净阵,阻止了改造后的清灵大阵和百骨林的效用,但是凭着崆峒印下的血渊之力,只需要将城殿彻底拉扯,沦入血渊,就可开启新的魔圣之地。 然而,此刻。 照着夏初这么个渡劫法,所有污秽魔佞,都会在天雷之下烟消云散。 眼下,也只有越来越多的厮杀,造就遍地鲜血,才能重新滋养,让血渊在劫后再次成形。 第310章 木灵之体 在要不要帮助夏初渡劫的问题上,慕白心中挣扎了许久,旁人或许无法靠近,但是慕白从最初帮她打通仙脉时就知道,夏初的灵海,并不抗拒自己的介入。 他是唯一能在此刻帮到她的人,可慕白思忖良久,终是按捺住自己的身形,决定此番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 一则,因为他如今身处四方大阵,并非独身一人。 血渊上空如今仙魔都不得近身,皓黥将全副心力都重新用来带领众魔反扑。 由于皓黥的加入,即便在四方大阵的加持下,三界中人也渐生衰败迹象,若是他此时抽身,那些还依赖仰仗增益效果的仙家众众,更加不敌皓黥率领的魔族。 二则,也是因为渡劫本就是机缘,每一道雷霆淬炼,对于夏初而言,百利只有一害。 而那一害,便是身死道消…… 即便夏初的灵海,不抗拒他的介入,但在他强行而入的保护下,也会对她日后的修行,有着致命的缺陷。 那厢的夏初,在血渊上空怒云滚涛,电闪雷鸣的渡着劫。 这厢的三界,在城殿之中水深火热,手起刀落的拼着命。 每一个人都在黎明时分,做着殊死搏斗,玄净阵破开了清灵大阵和百骨林的交接。 清玥和东芝索性也将合二为一的阵法,再次分化,各司其位。 虽说三界中有着万戈善结阵法,可魔族那边无论是清玥还是东芝,就连皓黥也对此道精通。 当年作为主力的桃木灵族,尚且还能和皓黥斗个平分秋色,可如今那唯一的后人却入了魔道,成为敌将。 本就受了重创的万戈门,还没彻底复原,眼下独木难支的境遇下,在他们面前逐渐显得捉襟见肘。 而更加恶劣的情况,还是缓慢沦陷的城殿。 即便三界众人在玄天玉女的玉心剑下各施其术,也只延缓了它下陷的速度。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殿已有一半与血渊沦陷在一起,三界众人迫不得已,只能将战场推移到了另外半边。 每一个人心中都清楚,彻底沦陷,只是迟早的事情。 可每一个人都还在挣扎,也许是为了正道,也许是为了自身安危,也许还有些人,是为了自己的责任。 将妖族带来东陇渊的少主景焕,未免妖族众生沦为血渊里的一部分,也在此时化出了原身。 暴烈狂风平地而起,巨大如山峦的九尾白狐凭在空中,原本深如墨潭的眼睛变作冷厉金眸,爪牙撕裂前来阻挠的魔兵,九条狐尾一一绽开,犹如钢鞭般的长尾破空落下,扎根进尚且还没有沦陷的半边城殿。 磅礴妖气几乎化为实质,直冲九霄云天,拉扯着这座城殿最后的下陷。 清玥以天罗地网牵扯住布伦和昊芎,身形一闪来到景焕背后,掌心早已现出一根细小尖锐的弦丝,正要从他背后空门插去。 化为原身的景焕五感比之人身更为清晰,察觉身后杀意乍现,本能的反掌拍了一爪。 九尾妖狐的爪牙,本身就是绝无仅有的神兵利器,清玥不敢迎接,只能退而避让,也因此失了先机。 可是,景焕九根尾巴受限于拉扯城殿之中,是以,他的身形并不能如往常那般发挥自如。 清玥利用他的这个劣势,灵活游走在他身周反复横跳,原本洁白如雪的皮毛上,也渐渐染出道道殷红伤痕。 “吼——” 比起清玥花哨繁复的招式套路,景焕更讲究一击必杀。 以受伤为代价,摸清了她的身形步伐后,预判了她下一步的方位,景焕直取她头颅,牙齿一开一合,精准地叼住她脑袋,借由尾巴拖拽的力量,强行将狐身扭转,险险避开一击。 霸道的劲风,几乎擦着他直坠而下,落在地上打出了一道半尺深的细小弦印。 清玥的身影,又出现在他面前,这看似娇小的女子,力量与速度,竟是快到不可思议。 她似乎对景焕躲过这一击有些讶异,但眉眼弯弯,即便是轻纱覆面,也能看出她笑意盈盈:“你这身皮毛不错,我得仔细点,别给刮花了。” 景焕眸中微凛,没有被她言词所激怒,而是再度压低了身体,张口露出了尖锐獠牙,对着面前的清玥欺近,毫无花俏地咬在她腰腹上。 这一下,蓄力短促、出击迅疾,清玥纤细的身体被他咬在了齿缝间,不惊也不逃。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她柔弱无骨的右手搓掌成刀,照着景焕胸前拍去。 刹那间,掌刀穿过皮毛刺入骨肉,鲜血喷溅的当下,她察觉出了背后杀意,此刻想要从齿缝间脱身却已不能。 两把长戟,一左一右,插在了她的左右肩膀,同时拔出的瞬间,清玥忍着剧痛,借力从齿间脱逃。 难怪刚才景焕硬接下她一掌,原来竟是看到破开弦丝桎梏的昊芎和布伦赶来,这才不惜自伤,也要困住她。 清玥刚刚也因为贪那绝好的机会,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脱困,反而让两边后肩,都受了重创。 然而,她受创的伤口没有流出鲜血,反而流出了绿色的汁液,两人一狐见到此状,瞳孔俱是一缩。 旁人或许不知晓,可他们三人,一个是妖界少主,另外两个都与桃木灵族有过渊源。 是以,对于眼前的这幅画面,有了惊悸的认知。 这是桃木灵族圣女才有的——木灵之体! 可是,自从最后一任圣女与巴特珠胎暗结之后,从没有新的圣女继任,她怎么会…… 布伦面色凝穆,深受父辈感染,他对魔族深恶痛绝,尤其是看到了桃木灵族中的圣女堕魔,眸中霜雪连天,冷声道:“桃木灵族与我狼族有过恩,除去灵族中的败类,也算是我报了恩。” “口气倒不小,连莫尔都被我玩弄在股掌之中,就凭你?” 清玥嗤笑一声,双眸在受伤之后敛去了媚色,现出狠厉。 她后肩流出的绿色汁液在瞬间抽枝散叶,远远看去,竟像是生了一对枝繁叶茂的翅膀。 然而,那垂下来的两侧并非羽翼,而是枝叶长成了琴弦状,在她纤手拨弄下,化为无数音刃,朝着两人一狐攻了过来。 第311章 一并清算 景焕、布伦和昊芎三人,逼出了清玥被强行开启的木灵之体,虽然心中震惊她的真实身份,但是清玥俨然对于木灵之体的实操,还没有完全融合。 她虽为圣女之体,却没有进行桃木灵族的传承祭祀。 是以,她的木灵之体也迟迟没有觉醒,而上次自三水城离开后,皓黥用了一瓣沙华残片强行开启了她的木灵之体。 如今,身承两瓣沙华的清玥,若在给她一些时日,彻底将木灵之体和沙华残瓣完美融合。 那么她的实力,也能与此刻受伤未愈的皓黥匹敌。 魔族对于三界这一次的请君入瓮,虽然准备的甚是充足,但于清玥而言,到底还是太快了。 是以,她在受伤之下露出本体,短时间内对上他们三人,也算缠斗的有来有回。 相比之下,重印对上歆琼的打斗旗鼓相当。 凌云和千笙纠缠着皓黥,则是颇为吃力,一直身未染血的凌云,在皓黥的刃下,也早已经遍生伤痕。 这还是他常年游历在外,有着十分丰富的实战经验,避之又避之下,所承受最轻的伤了。 另一旁的向卜和敖匡,则是对着将清灵大阵转化为吸灵大阵的东芝出了手。 虽说黄泉伞被天雷轰了个稀碎,东芝也受了伤。 可到底有着多年的修为底蕴,再加上又吸食了那么多散仙的元灵。 更何况,敖匡和向卜刚一近他身,就能察觉到自身的灵力疯狂流逝。 是以,他们二人打的十分憋屈,通常一击之下,就得暂时退开范畴,才能重新组织下一击。 言竣带领着天兵也在和魔将们进行着浴血奋战,血渊上空雷鸣阵阵的间歇中,城殿内的厮杀之声震耳欲聋。 对于夏初来说,每一道劫雷都是煎熬,好不容易撑过了最后一道,她体内的灵海仍在翻涌不止。 眼看着上空将散不散的劫云,夏初连忙按照慕白所言,当下将进阶后的灵力用于修复伤口。 可…… 那些怒云滚涛,还是重新在她头顶聚集。 慕白显然发现了这个异样,刚想骂她怎么还不长记性,就听神识中先行传来夏初的一句骂声:“暂缓个屁啊,我根本就压不住,这波涛汹涌的灵海……” 慕白也没想明白她身上的异样,又一波的劫雷在云层中闪着电芒呼啸而至。 他可算体会到了一把,当初他在灵泉里渡劫时,胤奎神君事后告诉他的那番感受。 慕白此刻,只能在这东方一隅看得心惊,既怕这天雷来的猛烈,又怕这天雷中途戛然而止。 和胤奎神君如出一辙,他的震惊一波接着一波。 这进阶的天雷劈完了又聚,聚集了再劈。 就连梓穆看过来的目光,也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最后一脸匪夷的和慕白相视。 两人的神色相差无几,看着铅云密布,电闪雷鸣的上空心中腹诽,到底有完没完? 就在最后一道闪着金光的粗壮雷电劈下,进境后的夏初在劫云还未曾来得及重聚之时,忍着体内经脉骨髓重组的剧痛,从血渊上空迅速抽身。 慕白眉间紧蹙,不知道她这是又有了什么打算。 只见向卜瞳孔一缩,满面震惊的看向东芝。 “现在,知道怕了?” 东芝微微挑眉,在吸灵大阵内,他以一敌二,也将向卜和敖匡打的毫无招架之力。 东芝将黄泉伞被轰碎的怨怼,尽数发泄在了他们二人身上,也不一击致命,每交手一次,便敲断他们身上的一根骨头。 他倒是要看看,轩辕的人,骨头碎成了渣,还能不能硬的起来。 是以,此刻见到都快站立不稳的向卜面上终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东芝看得顺眼,脸上也有了笑的模样。 只是那抹笑意,凝固在了嘴角,下一刻,东芝背后突然一凉,一柄十字回旋镖从他胸膛洞穿而出。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灵器,他扭转脖颈,身后是那个同样的人。 只是这次的东芝,再没有黄泉伞腾空,也没有伞骨招展尽数向夏初抽去。 上一次,他即便遭了夏初的偷袭,尚还能勾起的唇角,此时却将原本的笑容散去,只是面色有着同样的匪夷,飞快退身的同时,在空中道:“你活着出来了?” “所以……” 夏初接过从他背后召回的带血回旋镖,在手中把玩,浑身的杀意丝毫不加掩饰,让东芝清楚的看到她眼里的冰冷。 她明明唇角勾了抹笑,却只觉神情漠然:“现在,知道怕了?” 东芝瞳孔一缩,这话在不久之前,还是他居高临下的在嘲讽着向卜。 没曾想,不过几息的片刻,眼下风云变幻,他竟是沦落成了,那个被嘲讽的人。 偏偏东芝的身体,此时不争气的还在微微颤栗。 他的心里,是真的怕…… 东芝双目死死盯着夏初,只见她手中的回旋镖被注入了她的灵力,发出耀眼夺目的金红光芒,天空笼罩的劫云已经散去,此时风卷残云,化为漩涡,剧烈颤抖。 向卜合上了惊呆的下巴,一掌拍在敖匡背上,惊呼道:“敖匡,小十三晋到金仙了?” 饶是他现在受了重创,这一巴掌委实没什么力道,可同样比向卜也好不到哪去的敖匡,本就站的颤颤巍巍,哪里还遭得住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拍。 再加上,敖匡心神也同样聚焦在夏初的身上,猝不及防被他拍的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虽然心中也同样震惊,可稳了身形后的敖匡,还是忍不住先讥了向卜一句:“你都还不如她!” 向卜先是面色一怔,继而对着他讽道:“你连我都不如。” 敖匡:“……” 他呼吸一滞,又自我找补,“我本来就是最小的,不丢人。可你不如她,以后不若叫她师姐?” 向卜狞笑着道:“你先叫一个?” 敖匡:“……” 他抿了抿唇,向着夏初看去,最后一张口,喊道:“小十三,赶紧弄死那个祸害。” 夏初看了一眼伤痕累累的两位师兄,目光越发冰冷如刀,直凛凛的看向东芝:“新仇旧恨,咱们一并清算。” 第312章 陪葬 慕白在夏初欺近东芝的时候,豁然明朗了她的打算。 夏初控制不住体内翻腾的灵海,撑到金仙之境的她,再也承不住任何一道雷劫,便在进境之后,劫云将散未散之际,欺身入了吸灵大阵。 那阵法于旁人而言,可谓致命,于夏初而言,却等同救命。 她借由东芝布下的吸灵大阵,平复了灵海里的翻滚,又因为突如其至,给了东芝心神重创。让东芝受伤之后,第一时间本能的退却,不敢迎敌。 实则,在那个时间段的夏初,不过是强撑。 她刚刚脱离了晋升,体内的经脉骨髓都在重塑,根本没有和东芝的一战之力。 倘若那个时候,东芝进行全力反扑,夏初逼于无奈后撤之下,或许还会重新凝聚天际劫云。 届时,甚至不用东芝动手,夏初也要身死道消。 然而,东芝错失了那个良机。 此刻,劫云已散,体内的经脉骨髓重塑完成,闪着金红光芒的回旋镖自夏初手中飞出,在空中急速旋转,向着东芝呼啸而至。 若论实力,即便没有了黄泉伞,又受了创的东芝,也有着同夏初一战的资本。 然而,战斗未启,怯意已生。 再加上,刚刚晋境,又脱离了那没完没了雷劫的夏初,越发显得意气风发,光是浑身散出的杀意,就已经让东芝有了不战而退的念头。 是以,当回旋镖飞过来的那一瞬,他拔腿就要后撤。 东芝转身的刹那,只见一道红光闪出,夏初早已连行九步,不待向卜和敖匡看清她身形,下一刻,就已欺近东芝背后,手中凝出的剑光泛着红芒,直接划过了东芝双眼。 他吃痛嘶吼一声的同时,听到夏初犹在耳边寒凉跗骨的嗓音,道:“这是清算,你弄瞎希芸的双目。” 东芝双手染上了双目的鲜血,又怒又怕的情况下,手中凝出无数道剑光,不分敌我的向着周身四散。 夏初凌在他的上空,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双手十指翻飞,只见十字回旋镖的‘十’字上暴出了万道红芒,对着他激射而出,有的红芒被他剑光相撞,消散于空中。 然而,更多的红芒,直接没入了他的身体,化为鲜血喷涌。 东芝又怖又怒的大喝一声:“啊……!” 夏初的声音在他上空飘荡:“这是清算,你伤我师兄。” 向卜闻言,又是一巴掌拍在了敖匡的背上,面上弯着欣喜笑颜:“听到没,她师兄。” “听到了。” 敖匡撇了撇嘴,“你这被伤了的师兄。” 向卜嘶了口凉气,一手摸在敖匡淤青的脖颈处,疼的他吱哇乱叫。 向卜面色戏谑:“我还以为,你这不是伤,是脏了呢……” 敖匡:“……” 他语塞之后突然面色一僵,对着夏初和东芝的方向大喝了一声:“不好。” 向卜也随之看去,刚刚夏初说话之时,暴露了方向,东芝手中已然结印,那是——要祭出魔晶,拼着鱼死网破的指印! 一股纯正的魔力,化为一柄夺命利器,魔力波荡下,犹如浪涛一般狠狠地向着夏初劈去,直接破开她的防御罩,斩落在她头上。 巨力之下,鲜血奔涌而出,她的身形被直劈坠下,重重砸进了满是血污的地底。 飞沙走石,土崩瓦解,裂出深不见底的鸿沟,整个地面仿佛都震动了两下。 东芝仰天大笑,流血的双目让他脸上满是血水,混合着狰狞的笑意,显得神情越发扭曲可怖。 即便以毕生修为作出代价,能够斩杀夏初,他也觉得畅快,觉得值! 修为可以再练,可是命,只有一条。 “小十三!” 向卜一声惊呼,他的手还摁在敖匡的脖颈处,不自知的用力按压。 敖匡此时不觉得疼,也不像向卜那般整个人如遭雷劈,面上满是不敢相信的神情。 他只是神色怔怔的看着这一幕,莫名的觉得,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向卜的这一声,嚎的惊天动地,引的余下和夏初熟识的人,都纷纷侧目看了过来。 梓穆更是掐诀的手一抖,连四方战阵都出现了轻微动荡。 只有慕白面色一脸沉静,遥唤了一声梓穆,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乱了阵脚。 梓穆刚想说,你怎么还能淡定的下来。 就见东芝的面前,乍现一道红光,接而显现了夏初身形。 她一袭血衣翩跹而立,面上神情冷漠,黑瞳里的两点亮色极寒,恰似银月高悬,狼烟弥漫。 夏初一伸手,就掐住了东芝的脖颈:“修为都没了,你还笑得很开心嘛。” 东芝面上的狞笑一僵,耳边响起的熟悉嗓音,让他在这一瞬如坠冰窖。 怎么可能,怎么会? 他唇角艰难的张合,口齿都有些含糊不清。 可夏初还是听清了他努力想要问出的话语,他铁青着一张脸道:“老夫明明,击中你了啊……” “你忘了,分身术吗?” 夏初右手掐着他的脖颈,就在第一回合交手后,她便借机东芝双眼失明,在他耳边说完之后,就将自己的真身与回旋镖,幻相转化。 被他斩落入尘埃地底的,只是一道虚影,而那表面看似被注入她灵力的十字回旋镖,才是她的真身。 因为,欺近东芝的回旋镖上就含有夏初的气息。 是以,那回旋镖在他身侧停留转换,加上双目骤然失明,东芝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分身术!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居然又一次,在她手上吃了这个亏。 只是这一回,他再也不能全身而退,动用魔晶本源施出的最后一击,原来不是给予夏初的夺命一击,而是他在黄泉路上,亲手送了自己一程。 “我说过的,你要给希芸陪葬。” 夏初的声音很轻,五指却陡然用力,但听‘咯嗒’一声,东芝的颈骨传出脆响,他面上那副不甘又惊悸的神情,永远凝固在了脸上。 就像那抹明艳的笑容,也永远凝固在了希芸的嘴角。 当时,夏初掐断了希芸的脖颈。 如今,她用同样的指法,掐断了东芝的脖颈。 第313章 援军 当夏初在众目睽睽之下,诛杀了东芝,三界众人还没来得及欣喜,只见大地猛地一震,接而城殿沦陷的速度,陡然加快。 景焕原本还在连同布伦和昊芎,与清玥进行缠斗,九根尾巴拉扯的城殿骤然下陷,也拖拽的他一个踉跄,直线坠下。 与此同时,太极元君也受到反弹,身形向后方倒飞出去。 他在半空中立稳了身子,不可置信的喃喃:“这……怎么可能?” 言竣瞥了他一眼,眉间紧蹙道:“怎么回事?” “崟血大阵被人动了!” 太极元君看着原本从林木的细碎叶片里,散发出幽而微的绿芒,然而此刻,那里面饱含的天元之力尽数消失,压制东陇渊的崟血大阵,反倒给予了血渊更多的滋养,从而加速了城殿的沦陷。 “怎么可能?” 梓穆离他较近,闻言满脸匪夷,只因崟血大阵作为血阵,只认当年施阵人的血脉。 然而,时至今日,永昌山君的后人,也只有太极元君一个人了。 “难不成……” 言竣的话顿了一顿,太极元君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除了他,当年再没有人存活下来。 即便有,永昌山君一脉,也不可能堕魔。 他对着言竣摇了摇头,瞳孔陡然一缩,惊呼道:“遭了,十方山那边,定是出了事!” 伴随着他的话音将落,副将浩广突然发出了一声欣喜的欢呼:“援军!是援军来了!” 他们几人面面相觑,哪里来的援军? “真的是援军啊!” 天兵中陆续发出了欢呼,太极元君顺着看了过去,来的确实是天兵,而那率兵之人,正是天帝长子——鹏赋! “哥!” 言竣与太极元君同时看了过去,显然也发现了那领兵之人,正是他的大哥鹏赋,满面欣喜的对着鹏赋遥遥招手。 他和太极元君向着鹏赋的方向,边走边道:“想来是大哥发现了歆琼带领魔族私离了如岐山,他察觉出异样,这才带兵赶来了东陇渊。” 太极元君颔首应是,自从他带领仙门去了如岐山无功而返之后,天帝便是派了鹏赋镇守在如岐山边界。 此番,歆琼带着魔族倾巢而出,鹏赋发现异样及时赶来,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堪称神兵天降。 果不其然,鹏赋率领的天兵勇猛无匹,魔族将士无一能敌,他长驱直入杀出了一条直往血渊的道路,言竣满面欣喜的向他走去,亲热的唤了声:“哥!” 就在他们兄弟二人即将晤面之时,一把红色灵剑,骤然在他们两人中间劈下。 “十三,你这是何意?” 言竣看了一眼来人,眉目微凛,语气有些不悦,若非刚刚见她诛杀了东芝,此刻早已发怒。 夏初收剑于手,目光看了一眼远处的慕白,继而又抿了抿唇,略过了言竣,看向了他身旁的太极元君道:“参加寿宴之时,我曾听闻,太极元君曾和鹏赋殿下切磋过?” 太极元君还未回答,言竣已经按捺不住,抢先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夏初也未看他,眸光一直看着太极元君。 言竣咬了咬牙,他虽与夏初不合,也时有切磋打斗,可委实不愿在此刻与她针锋相对,发生内讧。 是以,他强行压下涌上的气血,忽略她继续向着鹏赋走去。 岂料,在他迈出一步,正准备和鹏赋热烈相拥之际,夏初拖地的长剑直扫而上。 再一次,拦在了他们兄弟二人面前。 “十三!” 言竣眸光冷了下来,俊美无俦的脸上满是冰封之色,“本殿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是。” 夏初声音很轻,也没有挑衅的姿态,只淡淡道,“还请殿下,听我问完,再叙兄弟情义也不迟。” 言竣被她古怪的言行,弄的心下狐疑,虽然不满,但是目光在鹏赋的脸上好奇的打量了几眼,倒也没有再吭声,等着她问完,看看她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弦。 太极元君的面色,也是一脸茫然,当下点了点头,称道:“是,不过也就是正常的切磋罢了,仙子你……” 他顿了一顿,才又续道,“你是不是对鹏赋殿下,有什么误会?” “她能对大哥有什么误会?” 太极元君话刚出口,就听言竣在旁蹙眉嗤了一声,继而又转看向夏初,“你都没见过我大哥吧。” 夏初确实没见过鹏赋,就在刚刚天兵欢呼来了援军的时候,她第一眼看了过去,也是满脸喜色。 就在言竣和太极元君朝着鹏赋走去的时候,她脑海里突然传来了慕白的一声紧促吩咐:“快拦住他们。” 夏初对于慕白,有种莫名的信任,当下身形一闪,都没有问为什么,手中已现红色灵剑,被她翻转手腕推送出去,将将斩落在他们中间,隔开了即将相拥的二人。 而在她赶来的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了刚刚有一丝淡薄的杀意。 夏初用余光看了一眼鹏赋,她是第一次见他,不知为何,却有种熟悉的感觉。 接而问出口的话,自然也并非她的本意,只是听从了神识里慕白的问话,进行了转述。 直到慕白的声音再次从她神识里传来,夏初身子一僵,突然明白了慕白的涵义,看向太极元君道:“那次切磋中,听闻太极元君你……受了伤?” 言竣顶了顶后槽牙,好在这回太极元君很快回了话:“切磋受伤乃是常事,你在言竣殿下的手中,也受过不少次伤吧……” 言竣哼了一声,将紧咬的牙关松了开去。 夏初面上却没有半分被揭了老底的赧色,反而越发直勾勾的看着太极元君道:“崟血大阵除了你的血,还有谁能改动呢?” 太极元君闻言瞳孔一缩,骤然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若是将他受伤的血收集起来,那么…… 他面色惊骇的连连摇头,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本能的对着夏初反驳:“你怎么会这般想,疯魔了不成。” 言竣在太极元君的反驳声中也反应了过来,继而勃然大怒,手中的龙形剑挑开了夏初隔在他们中间的灵剑。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第314章 万朝业火 夏初身形猛然一闪,手中灵剑蓦地迫近鹏赋面门。 剑尖劲气生,舞动风雷起。 言竣虽是拔了剑,却也只是对她表明自己的态度,并没有打算对她真的动手。 没曾想,夏初根本看也未看他,骤然就向着鹏赋突袭过去。 言竣面色剧变,骇然转身,夏初眼下已非那个不久前跟自己交手,连玄仙都未修到的丫头了。 如今的她,已晋金仙,体内还有残存的雷霆之力,若是一招偷袭得手,言竣简直不敢想。 只见鹏赋平地滑开数丈,夏初亦是紧紧追上。 身后跟上来一枪一剑两道身影,夏初头也未回的斥道:“还不去拦住那些天兵!” 言竣和太极的身形在半空中一僵,同时看向了血渊那边,只见鹏赋带回来的那支天兵一路看似披荆斩棘,实则毫无阻碍的就冲进了后殿。 此时,他们长驱直入,已然向着后殿的血渊直奔而去。 “这——” 太极元君一声惊呼,身形已经转了方向。 言竣朝着鹏赋急问道:“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只听一声裂帛响,言竣看到夏初的剑尖与鹏赋的黄袍袖摆相触,红色灵剑的火光,星点即可燎原,长剑不仅刺破了鹏赋的护体罡罩,剑尖还从他肩膀穿过。 “大哥!” 言竣惊骇至极,他与夏初交手无数次,从未有过败绩。 虽说她今日里修为进境的离谱,可也不过就和鹏赋同一境界,没料到,她竟能一击破开鹏赋的防御。 大惊之下,言竣正要有所动作,却见一道黄袍身影出现在夏初身后,这一下来得无声无息,就连一直紧盯着他们二人的言竣都没有发现,鹏赋究竟是何时置换了身形。 夏初猝不及防,被他拍了一掌。 鹏赋旋身落在远处,凭风而立,左肩衣袖已被焚烧殆尽,肩膀上还有个血洞触目惊心,几可看见森然白骨,细如发丝的红色火光渗入伤口内部,将修复肌骨的灵力尽数抵消,竟是短期内都无法复原。 夏初比他也好不了多少,在那一掌之下,神识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惊动,那朵曼欲绯蘼,又开始不安分的招展起来。 那些花瓣逐一绽放,在历劫时都未曾动荡的封印。 此刻,居然显出了裂痕,花香的味道充斥着她的灵海,令夏初从里到外都在战栗,竟是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言竣的注意力都被鹏赋肩上那个骇人的伤口吸引,并没有注意到夏初的异样。 他快步走向鹏赋,紧张的问道:“哥,你的伤……” “不妨事。” 鹏赋温言安慰他,继而又看向夏初,并没有对她恶语相向,反而一派谦谦君子之风道,“这位仙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解了火咒,咱们好好聊聊?” 言竣不知道夏初今日里发的什么疯,本还担心她不允,却见夏初乖巧的伸出了一只手,在鹏赋的伤口上一拂而过,阻碍他修复的红光顷刻湮灭,那血淋淋的剑伤顿时痊愈。 夏初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她将所有真元都尽数聚于神识,抵御曼欲绯蘼的破封而出,再无余力使身体挣脱桎梏。 神识和身体她只能择其一,若是为封印松懈半点,曼欲绯蘼便要脱困而出,届时会发生什么,她根本不敢想。 然而,她守住神识的同时,就得放任身体被其操控,根本无法违背鹏赋的要求。 她的身体在听鹏赋的话,这同样也是大患。 慕白的声音在她神识里响起,可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去摁住情相牵回应他。 言竣见到夏初如此听话的替鹏赋疗了伤,转而背对着夏初,面朝着鹏赋松了口气,继而还一无所觉的对着他问道:“哥,那些天兵怎么回事?” 鹏赋深深的看了夏初一眼,嘴角轻勾,转而望向血渊:“那些天兵啊——” 就在鹏赋看过来的那一眼后,夏初清晰的感觉到自己五感一沉,接而压覆封印的真元也骤消,而她的神识,正一点点被曼欲绯蘼从身体里赶出去。 不仅如此,她执剑的手抬了起来,剑尖所指的方向,正是言竣的后背! 夏初瞳孔一缩,终于在这一刻,知道了鹏赋控制她要做什么。 她刚刚阻止了鹏赋动手的机会,眼下他要让自己亲自动手——杀了言竣。 !!! 她虽然看着言竣不爽利,可怎么也不至于杀了他,更何况,还是这般窝囊的被人控制着杀人! 拼着脑中最后一丝清明,夏初嘴唇翕动,喃喃念着什么。 “驱邪缚魅,业火化形……” 数声铿锵锐响,万道火光冲天而起,漆黑一片的城殿上空被它带起的火光点亮,在这无明之地迎风吐舌。 “万神朝礼,驭使业火……” 无穷无尽的艳红火舌卷起魔障灰烬,如铺天盖地的火龙席卷而来,携带着炽热的流火,向着整个城殿燃烧,原本还和三界交手的群魔,触之即亡。 刹那,尖啸声响彻不绝。 然而,即便他们放弃争斗,四散奔逃,无处不在的火光,也让他们遍寻不得生门。 鹏赋从容不迫的神情,终于变了。 “风挽,我要失约了……” 他心中如是想着,身形已直飞而上,言竣只看到了突如其来扑向魔族的大火,再转身,却见鹏赋搓掌成刀斩向夏初。 漫天火舌汹涌拦截,那一霎,光华大盛,满目皆盲,只闻巨响轰然,振聋发聩。 夏初看到鹏赋破开火光直逼而来,若是这一掌落实,必要头骨崩碎,神魂俱灭。 她脸上不显丝毫惧意,口中咒决蓦地变了:“敕!” 刹那间,原本要铺展向整个东陇渊的火舌,瞬间收拢。 见风就长的滔天大火,在空中几乎化成了一道斩天血剑,向迎面而上的鹏赋当头劈下。 这一回,他避无可避。 生死存亡之际,鹏赋竟然在剑尖临面时蓦然低头,看向了那个即将被他一掌拍死的夏初。 他中计了! 夏初已经是强弩之末,哪还有余力去将业火铺成到整个东陇渊? 她是抱了一死或一伤的心,孤注一掷用这万朝业火,作为最后杀招。 要么是重创于他,造成一伤脱困。 要么是借由这业火焚了她自己,也不能让曼欲绯蘼脱离她的身体,破开封印受制于他! 第315章 那是你的 高空之中,火舌呼啸。 在言竣的一声惊呼中,鹏赋双手飞快掐诀,他的身影在烈焰中亮起,凭一己之力与漫天业火相抗,哪怕身影小如蝼蚁,却在滔天赤焰中屹立不倒。 同时,他的手爪已经破开夏初最后一层护体罡气,即将穿透她的头骨。 在这生死关头,时间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夏初看着那只迫近的手,心里只剩下满满遗憾。 她盼了这些年冬末的下落,如今终于有了线索,却再也没有机会,去找了。 还有慕白,那根情相牵,他到底又是什么时候系上的? 轩辕山上那么多师兄,对她近乎溺爱的炅霏上神,应该都会,很难过吧…… 夏初想到这里,突然又生出了一丝歉意,风挽还在等她回去。 可她注定,要失约了。 片刻恍神间,鹏赋的指尖已经触碰到她头顶,伴随着腥风血雨,点点滴滴地落在她脸上。 就在此刻,滔天的业火倏然而止,四周一片,万籁俱寂。 唯有一只断手当空扬起,有人在她耳边轻叹一声:“又要对我,失约了吗?” 下一刻,夏初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从刚刚的困境中被人抱出,水蓝色的衣袍在她身旁猎猎飞扬。 她蓦然转头,正对上风挽那双如深海波澜的潋滟蓝瞳,那眸中掀起的浪涛里,全是她的身影。 “你——” 夏初记得临走时风挽的羸弱,这业火笼罩了她和鹏赋,就连言竣都被弹出了战斗圈,想要阻拦也是不能。 已经重伤虚弱的他,怎么还有余力,出现在猛烈交锋的此处? 风挽揽着她飞身后退,手臂在力竭的夏初膝下一抄,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言竣见到鹏赋的手臂被断,下意识地想要对风挽阻截。只见眼前血光乍现,他的手臂瞬间被割出了数道伤口。 言竣一惊之下才发现,周遭四面八方都被无数道蓝光纵横密布,交织成天罗地网。 若他刚才收手慢些,就要如鹏赋那般被绞断了胳膊。 “鸿魄,你过分了。” 风挽凭空而立,目光冰冷如刀,直凛凛的看向鹏赋。那眼神极冷,冷到极致,仿佛千年寒冰雕琢的刀刃,插进他心里。 不久前,在那面墙壁旁,鸿魄曾对他说,寻了个新身体,不久便能让他看到惊喜。 当鹏赋出现的时候,风挽就已经察觉到了。 倘若鸿魄没有对夏初心生杀意,他也不会以强弩之末的身躯出手。 言竣却在风挽这一声后悚然一惊,看了看鹏赋,又朝着风挽驳道:“你胡说什么,他是我哥,怎么可能会是……” 然而,他后面的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鹏赋已断的手臂,从中冒着黑气,继而又由黑气凝出了新一截手臂,仿若刚刚根本未曾受过伤。 这……不可能是仙术。 言竣反应过来,随即和鹏赋拉开距离,一张脸冷了下来,对他拔剑相向,怒斥道:“你竟敢冒充我哥!” “傻弟弟,我可没有冒充。” 此时业火停熄,鹏赋一身明灿华服被烧的焦黑狼狈,他活动了一下刚刚复原的右臂,对着风挽不怒反笑,“我本想将她的元神提出来留给你,也不算违约,是她自己一心求死,非我所愿。” 鸿魄难得对人有所解释,奈何风挽丝毫不领情,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我不介意,让你白费所有心血。” 夏初听闻鸿魄所言的‘违约’二字,眉间紧蹙,不由抬眸看了风挽一眼,他和鸿魄达成了什么共识? 言竣则是手脚冰凉的看着眼前鹏赋,没有冒充? 那…… “何必两败俱伤,既然你来了,她便交给你带走” ‘鹏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风挽,你这面色,甚是苍白啊……” 仿佛回应鸿魄的话,风挽淡漠的看了他一眼,周遭蓝光突然大盛,漫天席地,在他转身抱着夏初离开之际,天在转、地在动,风声激烈,群魔辟易,竟有无可阻挡之威。 ‘鹏赋’面上的神情晦暗莫名,看着他们二人消失的方向。 言竣则是一直看着鹏赋,在他转身后,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鹏赋唇角勾笑,朝着血渊的方向一指,对着他道:“好弟弟,哥哥让你看一出飞蛾扑火的大戏。” 言竣本还想出声欲言,耳边听到了弹指声响,他心下莫名惊悸,顺着鹏赋指的方向看去。 但闻太极元君惊恐的一声:“不——” 就见鹏赋带回来的那些天兵,站在血渊之前,一个个面色诡异的露出心驰神遥的向往笑容。 仿佛前面不是万劫不复的血渊,而是他们期盼已久的神之领域,奋不顾身前仆后继的纵身往下跳,瞬间就被底下奔腾的血浪卷入吞噬。 漆黑如墨的沛然业力,在越来越多的天兵以身献祭之下,原本被雷霆之力泯灭的魔气,刹那冲天而起,向着四面八方弥漫纵横,轰然迸发出万丈黑芒,如暴雨一般落向大地。 “快松开。” 昊芎一把拉住被城殿拖向血渊的狐身景焕,与此同时,玉心剑也发出了铮鸣声响,颤栗着落回到玄天玉女的身边。 言竣一声‘哥’字哽在喉间,他面色既惊又惧的看向鹏赋:“你……究竟要做什么。” 鹏赋在泥土骤然开始下陷,粘稠污秽的血水撕开缝隙之时,面上弯出狰狞可怖的笑容道:“我要——天界不复。” 言竣瞳孔一缩:“那是我们的天界啊!” “不是我们的。” 鹏赋双眸微眯,掩去了他眸中的不甘,嗤了一声:“那只是你的。” “你怎么会……” 言竣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鹏赋眸中怨怼的目光,犹如实质般穿透了他的身心,对着他讥声反讽:“凭什么,立你为太子?” 言竣哑然失语,原来这就是他的执妄。 只是,哥哥……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生了魔障? 眼前的人是鹏赋又非鹏赋,他的心神由执入妄,最后生出了魔障被鸿魄操控,他有着过往的一切记忆,却早已没了往昔的一切情感。 言竣看着眼前人,眸中现出不知所措。 他的哥哥——入了魔。 第316章 执妄 城殿在此刻彻底沦陷,原本受伤的魔族,肆无忌惮的沐浴其中,猝然爆发的魔道业力,将他们受伤的身躯修复完好。 连起初与三界争斗时耗费的精气,也一并补足,顷刻间,便有了痊愈的迹象。 反观三界众人只能抽身逃离,悬于半空,身形稍滞,沾染上血水的人,肌肤都惨遭腐蚀败坏。 南丹长老带领着所有人在同时祭起灵器,张开一个庞大结界,将那血海倾覆的无边业力如排浪荡开。 一时间,经由太极元君催生的林木瞬间枯萎,那些被十方山救治,尚未从魔障中挣脱出来的弟子,又陷入了更加深沉的黑暗与疯狂。 就连许多原本保持心境清明的仙门,也受到了这无边业力的影响,灵力运转失控,气息从清正逐渐变得浑浊。 当言竣亲眼目睹天兵一个个飞蛾扑火的画面,他看着面前乖张肆意的鹏赋,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 他握着龙形剑的手,有着抑制不住的颤栗,“你想要,可以直接同我说。” “说?” 鹏赋嗤了一声,眸中有着难掩的嗜血神色,贪婪而暴戾,“那是最无能的表达方式。” 远处的太极元君根本拦不住一心赴死的天兵,耳边不停充盈着消亡前的最后一声惨叫。 狂风卷起无数混乱的喧嚣声,直达苍穹。 战局不仅再度失控,惨烈更甚之前。 言竣手中的龙形剑终于提起,剑尖对着鹏赋,他艰难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 鹏赋微微蹙眉,似在追忆,接而面色现出了一丝怅然,“或许从我诞生开始,继承了母后的玄鸟之体,而非父皇的金龙之身,便注定了你我今日的兵戈相向。” “荒唐。” 言竣压下血脉亲情的不忍,一道金色剑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极速旋转,如龙卷狂风般侵袭。 紧接着,旋成的风柱崩裂成万千荧光,在天际纵横密布。顷刻间,在鹏赋身周铸成天罗地网。 即便言竣对他出了手,却仍是不忍动杀招,只想将他活捉。 “是挺荒唐。” 鹏赋看了一眼浴血厮杀的太极元君,眸中狠厉之色更盛,他一剑破开荧光罗网,欺近到言竣面前,双目逼视,“我身为长子,居然连太极都不如,岂不荒唐?” 言竣立刻提剑而挡,虽然卸去了他突然近身带起的大半冲力,肺腑却仍然觉得受到大震,一口热血喷在剑上。 言竣出手留情,鹏赋却是招招致命,他半点不敢松懈,手指结印,蘸着刚刚喷泄在剑身的那口鲜血,结成金龙印,喝道:“你如今,确实不如太极元君。” 这念头,言竣以前从未想过,更没有将他们放在一起攀比过。 可眼下的事实,分明是太极元君为了正道潜伏魔族,可他的哥哥倒好,为了魔族离经叛道,甚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蛊惑了昔日的同泽,尽数去给血渊献祭。 鹏赋在他这一句话后面色剧变,但也只是一瞬就恢复如初。 他眼里燃起了一团火,猩红如热血的颜色:“本座蛰伏了四年,怎么会把宝都押在一个主动投诚的太极元君身上?” 鸿魄在鹏赋情绪波动间控制了他的身体,面上露出掌握一切的蔑视神色。 他虽然接纳了太极元君,却并非信任于他。 毕竟…… 人有时候,连自己都会背叛,又何况是别人。 鸿魄培养太极元君,告诉了他一些计划,若是太极元君听话懂事,事成之后他也会赐给太极元君相应的恩赏。 可与此同时,素来谨慎多疑的鸿魄,早就留了专门对付太极元君的后招。 于太极元君本身而言,根本无法撼动魔族,唯一对其有威胁,又足以让他假意臣服的,便只有崟血大阵。 是以,鸿魄只需防一手太极元君重施崟血大阵,在他开启的途中,借由天兵献祭进行逆行倒施,即可轻易破了太极元君忍辱负重的局。 太极元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设计,实则不过是鸿魄在他推波助澜下假意相接。 早在鹏赋被派往如岐山镇守之际,鸿魄就已经将他作为了真正的目标。 在旁人眼中,一身正气的天界大殿下,天帝后人的嫡血正统,论才能资历无不出色,握有实权,从未流泻出不满的内心。 然而,鹏赋瞒得过所有人,又岂能在鸿魄面前藏下多年心事。 玄鸟本体成了他心中永远的隐痛,鹏赋固执的认为,就因为他和梦芙并非龙身,才不得父皇母后的宠爱,因此与至高权柄擦身而过,让他心中甚为不甘。 鹏赋一旦生了执念,就会被鸿魄拿捏,一旦有了妄念,就会被鸿魄放大。 直到普天同庆为言竣贺生,天帝借机在那一日,册立了言竣为太子,鹏赋心中的执妄,终于膨胀到了想要改朝换代。 为此,他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鸿魄玩弄着鹏赋的权欲之心,也接受了太极元君的投诚。 以天界克制天界,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是最后的赢家,一切尽在他的股掌之中。 主宰鹏赋身体的鸿魄,招招狠辣凌厉,又岂是言竣可以比拟。 言竣心知与他硬抗毫无胜算,鹏赋非但自身对于他的招式路数了然于心。 更何况,他如今的身体里,还有着鸿魄主宰。 言竣主动放弃了自身的清灵防御,吸纳了东陇渊浑浊杂乱的魔瘴入体为续,强行激发体内的龙丹飞速运转。 因此,鸿魄虽有盖世之威,言竣一时竟也不落下风。 龙形剑随他心念转换,时而偷得空门便两面夹击,纵使自身的血肉被鹏赋划开了无数道,经脉也被他碾碎了无数次,体内急速飞转的龙丹,也在顷刻间复原他的躯体。 即便粉身碎骨,也无畏无惧,绝不让鹏赋在他面前,踏出战圈一步。 他既是代替天帝,担下了统御三界诛魔的重责,那就是不惜代价,也要拦住鹏赋离经叛道前进的步伐。 倘若鸿魄能离开这里一步,也必定是在他身死道消之后。 龙形剑与他同时化作两条金龙,刹那间,龙吟声震东陇,铺开浩海龙威。 直到这一刻,言竣才对鹏赋,动了杀心。 第317章 大义灭亲 这是夏初第一次看到言竣全力施为,虽然往昔和她交手时,他也不曾留有余力,可也从未如此刻这般动用术法,更是不惜豁出命去。 她在风挽怀中推了他一把:“我还不能走。” 夏初明明只用了很轻的力道,谁曾想,刚刚还妖力蒸腾的风挽,瞬间犹如断了线的风筝,轻易被她推开,从空中坠落。 她瞳孔一缩,慌忙直追而下,于半空中用灵力将他托住。 “城殿要沦,你拦不住。” 风挽气若游丝,夏初历劫遭了多大的罪,风挽同承的比她只多不少,话音刚落,他便咳出殷红血迹。 魔圣之地之所以能压制仙、妖的灵力,是因本为吸纳万浊,转为魔力的轮盘,本身就具有魔道业力。 鸿魄借由血渊六万年前,仙魔两族相残的仇念,融合怨念,借由多年污浊魔瘴的冲击,此刻一旦沦陷爆发,那些魔道业力的血渊给予魔族,便如血脉之于活人。 是以,魔族在此地,立于不败。 而三界于此地,甚至毫无还手之力。 真正让这血渊转化成魔圣之地的关键,实则是太极元君重新开启的崟血大阵。 他想借此重蹈覆辙,将六万年前永昌山君的阵法重现。 可惜,鸿魄早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太极元君机关算尽,鸿魄才露出了他真正的爪牙。 “天兵献祭,就注定了这座城殿的沦陷。” 风挽面色苍白的吓人,夏初慌忙给他渡送灵力,护住他的心脉与妖丹,这才发现他的妖丹如蛛网般裂开无数道痕迹。 “你究竟是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夏初神色担忧,语气也有着掩不住的惊慌失措。 她知道风挽的情况刻不容缓,可眼下三界在这魔圣之地,也危在旦夕。 两厢抉择,就在她陷入困境之时,突然有一滴冰凉的雨珠砸在脸上,紧接着无数雨点劈头盖脸地打下来,仿佛天泣,又似垂怜。 已经停歇的大雨,竟然再度降临,不止如此,经由太极元君催生的林木原本尽数枯萎,却又在此刻,焕发新生。 夏初心生的无助被雨水当头浇下,透过雨幕,她看到眼前的一道橙光落下,几乎浑身颤栗。 眼前人,是炅霏上神! 她张口欲说,炅霏上神已经先行并指,在风挽妖丹附近的大穴上连点数指,一道道橙光打入他身体,护得他妖丹上的裂痕没有继续迸裂的迹象,才收手看向夏初。 “带他去旁边避一避,不要让战火再次波及。” 炅霏上神用内灵探明了风挽的现状,不消夏初言语,也知道他是怎么将自己折腾成了眼下这幅境地。 他对着夏初轻轻颔首后,温声续道:“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我们? 夏初还没来得及困惑,一声有别于言竣和敖匡的龙吟,在每一个人的耳边萦绕,振人心神。 原本漆黑的天空上,亮起了无数星辰之光。 璀璨金龙从东方苍穹现身,星河万里在刹那破开遮天蔽日的黑暗。 星光融入雨幕,水天接连一色。 原本奋勇浴血的三界中人,沐浴雨水之后,都觉身上伤痛消失,低头一看,伤口渐愈。 他们下意识地仰望,看到了破开魔瘴的五爪金龙,踏碎乌云的麒麟,一道人影在风雨中显露身形。 踏虚空,御星宿,手持追风柳,所过之处,绞杀无数魔将。 那是—— 身处绝境的三界众人,纷纷惊呼出了天帝、胤奎神君和炅霏上神的名号。 这一瞬,天地变,风云涌,历史现…… 阔别六万载,三位神君再度联手! 千笙拭去脸上飞溅的血水,双目微睁:“十方山门主……也来了。” 梓穆看向漫天星辰之力,和慕白同时唤出了一声:“父君。” 不止胤奎神君来了,紫微大帝也来了。 原本鏖战中的鹏赋和言竣相视了一眼,双方面上神色,截然不同。 前者面露阴戾,眸中血色更甚,后者有着背负万千,终得释然的解脱。 浩瀚星图如同湖面兴起波澜,五爪金龙在空中重新凝形,一位身着明黄锦袍的男子落在鹏赋面前。 烈风吹起他微长的额发,露出清透无物的金色眼眸,那双眼仿佛包含了天地万物,又好像干净的别无他物。 天帝望着鹏赋,面上无波无澜,只轻声道:“孽子。” 天帝虽从未将鹏赋当做继承人般倾心教导,却也不曾亏待于他。 享尽尊荣带给他的结果,竟是贪得无厌利欲熏心,如今害得千万天兵葬身血渊,导致冤魂无数。 是鹏赋,也是他的此生业债,万死难偿。 “父……” 鹏赋的话语戛然而止,鸿魄压下他的意识,眼神陡生冷戾,他姿态桀骜的站在天帝面前,一字一顿地嘲道,“世间魔障皆由心生,你以为将魔族赶到了如岐山,你天界就能独尊?” “当年就该尽数剿灭那些余孽。” 天帝面色如霜,“炅霏上神一念之仁,才让你们今日死灰复燃。” “剿灭……?” 鹏赋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狼藉的城殿上空回荡,像是刮过地狱的风,带走他们彼此身上的余温,“只要这世上还有七情六欲,魔……总会回到你们身边。” 他说话间,右手在剑身上一抹,然后猛地推送,染血的剑身在他推动之时血溅飞红,珠如流火,临至天帝面门之时骤而分化,细如蛛丝的血线,化为万千剑身,迎面刺去。 金羌陡然现形,天帝被他一言激怒,自己的长子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受他操控对自己持剑相向。 他将怒气化为战力,风云雷电在身周激绕旋转,又尽数灌注到这一击,在金羌剑没入鹏赋胸膛的瞬间,有璀璨金芒,瞬间爆开。 与此同时,鹏赋眸中的冷戾褪去。 言竣惊呼一声:“父君!” 只见鹏赋的眉心有一道黑气在金芒爆开的瞬间离体,天帝即便是想要收手也不及。 此刻,鹏赋的眸中,只剩下了满目悲怆孤寂。 他抬头对上天帝满面憎怒的脸,脑子里长期紧绷的弦,一根根断裂,怅然道:“父君还真是——大义灭亲呢。” 第318章 弑子心魔 浩瀚星图撕开黑雾,天帝孑然的身影立于云端,俯瞰下方魔瘴横生的东陇渊,他面有不忍,眉间怒中带哀。 “逆子堕魔,杀孽缠身,今三界诛魔历此大难,此间众生殒身大劫,悲甚悯哉。” 天帝那一身明黄的衣服,在星辰下显得格外醒目,言竣却只看见他胸前的衣襟上,凝固了鲜血喷溅的殷红痕迹,触目惊心。 他想要说什么,被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拉着他一起在半空中跪拜了下去。 下一刻,耳边轰鸣而来一声巨响,仿佛遥远在天际,又好似近前在耳畔。 脚下的城殿不仅彻底沦陷,甚至于一同化成了血渊的一部分。 围绕着东陇渊的边界,金光大盛,犹如一个倒扣的巨大钵体将其笼罩,层层银光如水波一般荡开,将整座东陇渊环伺起来。 随风直上的血光,在撞上结界后立刻湮灭,从中飞窜出无数面目狰狞的邪祟,它们前赴后继地冲击着结界。 然而,这阵法护持,乃是如今三位神君合力施下的手笔,又岂是他们能够破除。 可怖扭曲的面目,贴在了透明光幕上哀鸣,言竣看到了那一张张自血渊里涌动而出的脸。 那些人,是此前一个个前仆后继,跃进血渊的天兵啊…… 其中,还有那张他最为熟悉的容颜,原本英俊的面貌变得血污扭曲,胸口处有着金羌剑留下的伤口,那个血洞汩汩的往外流着血,仿佛永无止境。 “不——”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蜷缩着的言竣终于惊醒,他猛地坐了起来,明明周围没有风,却在此刻冷得瑟瑟发抖。 言竣近乎迷茫地看了眼四周,他发现自己躺在池子里,水中寒意透骨彻魂,就连体内的血液流转,都仿佛被冻结。 这里是,圣莲池。 言竣神智回笼后很快认出了自己所在之地,昏迷前的记忆也回归脑海,当他看见父君亲手诛杀了鹏赋,心神受惊的一瞬,体内的污浊之力再难强压,铺天盖地的翻涌而上,灭顶前的黑暗里,漾着鲜血的殷红。 “可算是醒了。” 伴随着来人的脚步,四周自动亮起灯华,百来枝烛灯灿烂无比,在此时的夜风中摇曳出了一抹窈窕身影。 天后的声音在言竣身后响起,他鼻尖一酸,咬唇俯首,逼退眸中蕴染的雾气。 “运转内息,看看是否还有大碍?” 天后清婉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言竣依言盘腿运转内息,这才发现龙丹之上,笼罩了一层淡淡青芒,一经运转,正在缓慢排出原本附在上面的黑色瘴气。 片刻之后,言竣缓缓说道:“应该无大碍了。” “你也太胡来了。” 天后的声音里,有一丝并不强硬的斥责,因为声线清婉,听起来更多是担忧的娇嗔。 她见言竣又低眉垂首了下去,就连那一丝斥责也泯去,叹了一声:“你怎么能主动放弃自身的清灵防御,去吸纳东陇渊浑浊杂乱的魔瘴入体为续,若非你父君去的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言竣闻言,倏然抬眸:“三位神君怎么会突至东陇渊?” “母后在赋儿的身边安排了人照顾他起居,可终究还是,发现的太迟了……” 天后在池边的白玉石阶上提裙坐下,面上流泻出一丝懊悔,“当来人通报他私自带兵前往东陇渊,就告诉了你父君,若是……” “母后……” 言竣自己的心里也涌动着万千悲情,劝慰的话何其肤浅,慰籍不了分毫,他悉数哽在喉中。 母子二人默然了片刻,言竣不愿她置身自责中,哑然开口,岔了个话题,问道:“我昏迷了多久?东陇渊现在如何了?” “大半个月了。” 天后仿佛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东陇渊由三位神尊共同施布了结界,里面的魔族暂时出不来,不过……那里也即将成为魔圣之地。” 言竣面色一惊:“那岂不是,要和炼闫之地相连?” “太极元君已经奉命前去如岐山镇守了,东陇渊这一战或许只是开始,以后可能会……” 天后温柔的眸中陡然现出了一丝肃杀,一字一句道,“永无止境。” 自从鸿魄于万戈门中脱困,仙魔的战火终将重新燃起。 天帝深知这一点,才会应允了太极元君假意归顺魔族的计划,想要先一步将其一网打尽。 然而,鸿魄早就图谋已久。 太极元君不过是送上去被他利用的一步棋子,顺手施下的连环计,不仅借由太极元君重启了崟血大阵,还将东陇渊重塑成了魔圣之地。 甚至于最后关头,还在天帝心中种下了亲手弑子的心魔。 鸿魄自鹏赋的身体里抽身而出,重新身披黑篷立于天帝对面,他啧了两声,语气挑衅道:“可惜了这具身躯,本还想在用些时日。” 皓黥不敌炅霏上神,在他插手后被狠狠抽了一柳条,清玥也被胤奎神君击退,此时飞身到了皓黥身旁道:“魔圣之地不日将启,目的已到,尊上还是先退吧。” 皓黥目光森冷,他脸上多出了两道血痕,后肩也被炅霏上神抽的衣衫开裂,凶性仍在胸中激荡难平,看着对面的目光也恶得可怕,大有一战到底的意思。 “皓黥,眼下还不是对付三位神君的时候。” 鸿魄适时叫住了本欲上前的皓黥,看向对面三人时,他唇角牵着抹玩味的笑,“咱们与他们,后会有期。” 皓黥舔过唇角血迹,心中知道清玥和鸿魄说得没错,此番行动的目标已经达成,现在再与三界硬抗,只会得不偿失。 他看了一眼玄天玉女,不甘却也听从了鸿魄的话,转身带着一众魔族回归血渊。 战局的天平,已经彻底倒转,魔族看起来是落荒而逃,实则三界亏损更多。 看似两败俱伤,伤的最多的还是三界众生。 好在十方山门主和紫微大帝随着三位神君来的及时,将那些陷入疯狂的弟子,护住了心脉。 纯正真元配合着漫天星辰之力落在他们周身,短暂点醒了执迷弟子的心神,将他们从城殿拉回。 否则受蛊的弟子,跟随着鸿魄等人一起回归血渊,不仅仙门损失惨重,更是等同给魔族添了战力。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第319章 战乱之后 东陇渊战役的最终结果,看似是各门各派在三位神君的莅临下,率领众弟子奔赴各处,斩杀想要逃回血渊的魔族。 可与其说是将魔族逼退至血渊,不如说是他们主动选择了回归血渊疗伤。 虽说东陇渊如今被三位神君所封,魔族尽数归于了血渊之下,但要不了多久,东陇渊就可以和炼闫之地相连,魔族届时即可卷土重来。 是以,太极元君回了天庭,只修整了一日就已受命,点兵出发前去镇守。 三界这次死伤惨重,短时间内,已经不可能在组织大批人马攻打如岐山。 更何况,如岐山的主力如今大都尽在血渊之中。 太极元君此次前去,与其说是镇守,还不如说是防备。 若论东陇渊这一战,于三界来说唯一的好处,那也只能是经此一役,原本一盘散沙的众人反倒有了凝聚力,如今对付魔族,也不在是为了自身利益。 可这一战的亏损,终是无法弥补。 折损在这场浩劫里的生命,更如阴云垂地,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天香派没了门主,在浩劫来临时立刻沦为弱势,若非承运强撑伤体临危上阵,才让天香派没有因此沦为一盘散沙。 然而,他在目睹夏初枭首了醉娆之时就已伤重,强撑之下也耗得油尽灯枯,一度在生死边缘徘徊,十方山的门主费了好大力气,才保下他的命。 承运眼下虽无性命之忧,但也仍是昏迷不醒。 即便他日后醒了,有太极元君的出面澄清,不会去寻夏初了结师仇,天香派由他做主,往后也会和天界有所隔阂。 太极元君不后悔杀了醉娆,可承运为报师恩,在仙魔大战结束之后,也必然会和他不死不休。 玉心门的玄天玉女也是浑身重创,虽然未陨,满身修为全用来拉扯城殿的沦陷,眼下落了伤痕累累,半分战力也无。 仙、妖两族带了过半的精锐前去东陇渊,结果无一全身而退,折了七成在里面,剩下来的三成里,也都各自受了或轻或重的伤。 至于天界的亏损,更是不用言明。 原先由鹏赋率领驻守在如岐山的天兵,无一幸免,全都献祭于血渊,天帝更是大义灭亲,手刃了自己长子。 就连言竣也染了一身魔瘴,带回天宫后就一直泡在了圣莲池里洗涤将养。 梦芙虽然受的伤不重,却眼见着两位哥哥一死一伤,师尊玄天玉女更是昏迷至今未醒。 她既要衣不解带的照料师尊,又得从起初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少女,转变成了一肩挑起玉心门诸多事宜的少主。 一个人的成长或许耗费一生,而有些人的成长,只需要经历一瞬,就再也找不回当初懵懂无知,却又天真无暇的时光。 慕白看着她在收尾的后续中红着眼,却又有条不紊的指挥着玉心门的弟子,两人的目光相撞之际,她面上再也没了往日痴迷的笑颜,矜持又清冷的与他微微颔首,算是就此做了告别。 这些年一直头疼于她的痴缠,没曾想,最后竟是以这一场剧变,让她主动避退。 那一刻,本该松了口气的慕白,多少觉得梦芙有些……可怜。 胤奎神君最后来到他身边时,慕白也是强弩之末,和皓黥的那一场大战,让他早已浑身浴血,继而持续不休的增益四方战阵,让他灵力透支。 甫一看到胤奎神君,慕白心下一松,彻底放心的昏了过去。 言竣被天帝带回天宫,泡在了圣莲池,而慕白也被胤奎神君带回,泡在了灵泉里将养。 景焕化为原身的九条尾巴遍布伤痕,原本一身洁白无瑕的皮毛满是血污,布伦和昊芎护送着他回了妖界交给了妖皇,一年半载,他怕是连人形都恢复不了。 梓穆则是拖着一身油尽灯枯的伤体,还不肯休息。 他倒是没什么外伤,可是祭出万罗盘,以一己之力施展清灵大阵,早就将他耗得一干二净,战役结束之后又不肯跟紫微大帝回去好生休养,回了万戈日日吃着丹药进补,还得操持着门中各项事务。 本就受过一次重创的万戈,休养了四年渐有好转,如今又逢战损,可谓是雪上加霜。 是以,梓穆才放心不下,也无法安心休养。 还有希芸的死,也让他心殇不已,最先感受到清灵大阵有所异动的,自然是他这个一力施阵的人。 是他让希芸带着一队人马,前去诛杀破阵的人,也因此让希芸最后战死在东芝手上。 虽说东芝已经伏诛,可是希芸,再也回不来了…… 夏初将那块小巧的玛瑙吊穗交给了凌云,只在他肩上轻轻一压作为安抚,便急着跟炅霏上神带着风挽赶回樊山。 凌云的心伤在所难免,夏初只是不知道,当凌云得知他当年的无意之举,让一个女子牵挂了一生,心底又会不会,有所动容。 可她眼下也没有多余时间安抚凌云,好在轩辕这次去的弟子虽然都受了不轻的伤,但都没有性命之忧。 夏初如今的一颗心,都扑在了风挽身上,他的状况实在是太糟糕了。 炅霏上神和十方山的门主,在凝苑为风挽渡灵救治了大半个月,夏初也在凝苑的院内,守了大半个月。 拂云叟知晓风挽的心意,素来都对她以礼相待,这回却没了好脸色,冷着一张脸,再没给过半分笑颜。 很多次,拂云叟都想要将夏初给吊起来打一顿,或者对她恶狠狠的说:“你能不能别在来找我家大人了。”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做,只是和夏初一起守在院内,目露凶光,嫌恶的瞪着她。 夏初明白拂云叟的敌意,自打风挽认识她以来,伤势一次比一次严重,这次更是濒临生命之危。 她私心里倒是宁愿被拂云叟胖揍一顿,也好过一颗心七上八下,不得安放。 偏生拂云叟每日里只是一脸嫌弃又厌恶的看着她,可是伺候的却一如往常那般周到,端茶递水时,还不忘添上一句:“这些都是大人为你准备的。” 这句话犹如实质凝形的刀,在她心中反复抽-插…… 第320章 岁月鹜过 十方山的门主清渠,在樊山滞留了大半个月,尽了力所能及之事,留下诸多外敷内服的丹药后,便是忙不迭的跟炅霏上神告了辞。 他走的匆忙,其一是樊山压制了他的仙力,让他有诸多不适。 其二也是因为仙魔大战刚刚结束,十方山忙的像个陀螺连轴转,若非炅霏上神开了口,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亲来樊山走一遭。 更何况,清渠这一走,就走了近个把月,门内还积压了诸多事宜,天香派的承运也在等着他去复诊。 炅霏上神在清渠走后,又在樊山停留了月余,直到风挽的妖丹开始自行修复,才准备带着夏初回轩辕。 可风挽的伤势刚见好转,夏初哪里放心的下,便是对着他请愿,多留些时日。 炅霏上神拗不过她,何况他此番耗费不少本源之力,急需回岷洞闭关,对着她一番叮嘱后,便是先行回了轩辕。 夏初几次三番问到嘴边关于毕乾的事,终于在他离去那日,前去送行时,问出了口。 “上神,冬末究竟,是不是……魔王毕乾?” 炅霏上神背对着她,垂眸俯首。 夏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才听他轻声道:“当年的事,说来话长,最后是冬末帮了本君,才得以重创毕乾。” 夏初:“……” 她琢磨着自己问了一个挺简单的问题,怎么炅霏上神这番话,就不能简单的回答是与不是? 夏初本欲追问个清楚,不料炅霏上神咳了两声,面色显出苍白,露出一副元气大伤,迫不及待闭关的姿态。 她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哽在喉中,恭送了炅霏上神回轩辕。 夏初看着湛蓝高广的天空上,那道遁光划过留下的白痕,在原地怔了片刻。 炅霏上神刚刚没有直面回答,却也片面的陈述了,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 夏初心里揣着这桩心事,彻底在凝苑住了下来,作息也回归到了以往在宗南岛的时候。 她每日里卯时起身沐浴,吃一盏茶后会去湖畔练两个时辰的剑,接而回来打坐调息一个时辰,然后会在风挽身旁翻些闲散书籍。 尽管风挽还未清醒,日暮时分,夏初还是会带着他一起,去看一看那片紫色云海般的桔梗花海。 因为她听拂云叟说起过,那片桔梗是风挽亲手所种,往年大把的时光里,他都在这里,一个人孤寂的对着花海看上一天。 夏初被拂云叟那段过往说的心酸窒胀,带着风挽一起来到桔梗花海的时候,时常在想,他当初种这些花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抱着和冬末一样的心情。 拂云叟面上的冷色,随着夏初日以继夜的照顾和风挽身体的好转,逐渐有所软化。 岁月鹜过,山陵浸远。 樊山朝暮,叶落惊秋。 夏初在凝苑,一呆就是三年。 这期间,凌云和敖匡来过樊山七八趟,其他诸位师兄则是在炅霏上神闭关的时候,也都回了各自家门处理杂事。 毕竟三界这次损伤不少,他们伤势不重,便是各自回门尽了些义务。 夏初与他们虽然未曾见面,却也多有羽蝶通讯。 是以,对于三界如今的情形和状况,即便足不出户,也算知尽了天下事。 虽说三位神君的结界,暂时将魔族都封印在了东陇渊,可血渊终将成为魔圣之地,届时一旦和炼闫相连,便是魔族卷土重来之日。 但这短暂的三年时光,也让受创的三界众生喘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有喘匀,就出现了天之异象。 夏初通过玉简从梓穆那里得知,最多十日,血渊终成魔圣之地,与炼闫相连。 这三年里,夏初与梓穆倒是颇为亲厚,玉简里的讯息也从未断过,天南海北的聊着,互相给予对方一点慰籍。 反倒是和慕白更为方便联络的那根情相牵,直到今日,他们也没有互相说过一句话。 夏初不是没有想过找他,实则她有一肚子的疑惑想要问他,可当手指摩挲着腕上的那根情相牵许久。 最后,终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而慕白在宗南岛,时常双手负在身后,不由自主的抚着那根情相牵,听着寒飒从四面八方搜集来的夏初近况。 慕白对她如今的生活了如指掌,他的心里也没有什么话想问。 夏初如今在樊山照顾风挽,三年都不曾回过轩辕一趟,其中情义自是无需再问。 前有冬末,后有风挽。 慕白非常自知的后退再后退,继而将一颗心,彻底扑在了寻找九瓣沙华。 夏初心中怀揣着一桩心事过了三年,终于在得知梓穆的这条讯息后,再也按捺不住。 一旦魔圣之地和炼闫相连,她便再没有机会去见毕乾。 而此刻,趁着尚且没有连通,魔族精锐尽数归纳于东陇渊,她可以趁此机会去一趟炼闫之地。 从当初炅霏上神离去时的踌躇回答,和他面上出现的难色,夏初知道炅霏上神不论有着什么样的原由,总归是不愿对自己实情相告。 既然如此,她便亲去一趟炼闫。 夏初这个念头,也并非无端而生,早在炅霏上神欲言又止的那一日,就已经萌发。 只是,她放心不下风挽,总想着等他醒了在动身前去。 没曾想,风挽就这么沉睡了三年,直到今日也没有苏醒的征兆。 而她,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 是以,这日她带着风挽最后一次来到桔梗花海,与他相互抵着背,风挽的头仰靠在她的肩膀,往日里潋滟的蓝瞳紧闭着双眸。 若非知道他陷入沉睡,远远看去,真像是一副闭目享春风的如画美卷。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夏初看着晚霞绚烂多姿,就连穹空都染上了一层又一层深浅不一的绯红,沁人心脾的如沐春风,携带着桔梗花香卷过苍茫草地,遍地紫花狂舞不休。 “风挽,我要去一趟炼闫之地。” 她耸了耸鼻尖,轻叹一声,虽然知道他听不见,可还是想要对他告别,“你可莫要再贪睡了,你酿的花蜜都被我喝完了,你做的果脯也被我吃完了。你得赶紧醒来多做一些,等我回来,还得一起去北冥烧烤呢。” 第321章 相思入骨 黑云吞没了最后一道霞光,原本就日暮的天色,彻底陷入无边黑暗。 夏初正要起身,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叹。 “上次,你没有回来。” 约莫是太久没有说过话,风挽原本就低沉的嗓音显得有些嘶哑。 夏初心神一震,猛地起身,却忘了他们互相抵靠着脊背。他的头还靠在她的肩上,在她猛然起身之时,累及风挽差点摔落在地。 风挽索性曲肘后撑,半躺了下去,倏然抬眸,看见了夏初那张瞪圆了的杏眼。 她纤长浓密的睫毛簌簌颤着,蕴了雾气的眸光里满是欣喜。 “你……” 夏初抿了抿唇,“刚刚醒的?” “我还是一样拦不住你,是不是?” 风挽不答反问,一双深幽如海的眼眸凝望着她,眼中的光泽在暮色下显得格外清亮,好像繁星浸在海里,细浪涌上银河。 夏初面色一怔,回想起在东陇渊时,他的劝诫和自己的失诺,眸光里的欣喜之色化为愧疚。 清渠说他妖丹上的裂痕遍布雷霆之力,那是因为在她历劫之时,她神识里的封印吸收了大部分的雷霆之力,才得以压制住了即将破封而出的曼欲绯蘼。 他的伤,皆是因她而受。 她以为是自己福大命大,上天垂怜。 殊不知,是有人替她承受万千。 是以,夏初才会坚持留在樊山,照顾他直至醒转。 眼下的这一幕,何曾相似,可她有不得不离开的原由。 夏初沉吟许久,方才踌躇着开口:“我……” 她话刚说了一个字,风挽的目光暗淡下去,垂眸低声道:“更深露重,明日再走吧。” 穹顶已现星光,一直蜿蜒流淌进湖水。 天水一色,星辰万倾,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湖。 夏初眸中有微光闪动,片刻后,轻轻应了一声:“好。” 风挽起身,在旁边的青青草地上拍了一拍,夏初走过去重新与他背靠着背坐下,两人各自仰望着漫天星河。 她原本有很多话,想要对醒了的风挽说,可刚刚风挽那沉重的一问,让她此刻,什么也开不了口。 若是夏初与他并肩而坐,或许还能看到他面上掩不住的落寞。 可惜他们背对背相靠,只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却看不到对方的神情。 就像她看不到她每日里的茶水,实则都是他亲手准备,并非拂云叟。 她所看的书籍,也是迎合了她的喜好四处搜罗而来。 她喝的那些花蜜也并非陈酿,而是日日都采摘了清晨的露水。 日日与她湖畔切磋过招的拂云叟,不过是在风挽的指示下,给她喂招罢了。 夏初自以为,每夜为他熄了灯。 实则,她总是在他缠绵缱绻的目光中沉沉睡去,第二天迷迷糊糊的从窗榻上醒来,还总以为是自己半夜稀里糊涂爬了上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 新月斜挂,天色昏暗,放眼看去,绽放的桔梗静静铺陈,夜晚蒸腾的雾气,将那片花海衬得朦胧又梦幻,就像一场大梦初醒。 他……也什么都没说。 因为心里知道是一场空,只是仍难自弃那无法抑制的期盼和不舍。 三年的时光说短不短,可于风挽而言,说长也不过就是转瞬即逝。 他只能把这三年的细微陪伴都收集起来,好在未来贫瘠的日子里,让过去的微光带给他等下去的温暖。 夏初压根就不知道,风挽早就醒了。 毕竟,在她的认知里,根本就没有装睡的必要。 是以,很多地方明明有些细小微弱的古怪,她若稍加推敲便能想的明白。 可这个念头,却从未在她心中升起过。 夏初又哪里会想到,风挽是不敢在她面前睁开眼。 他知道这样的时光是短暂的,可他私心里还是希望,这样的岁月,哪怕能长一点点,哪怕能多一天。 可最后的最后,他也无非就是,多留了她一夜。 这三年里,他在她不知道的背后默默注视着她,看着她吃茶练剑看书。 风挽甚至不敢有多一丝的要求,只要每天能这样看着她,就已经觉得很庆幸。 然而,三年的时光这样短,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他抱着忐忑不安的心,度过了三载春秋。 风挽知道,她终究是要走的。 她只会记住翻山越岭要去寻的人,不会记住翻山越岭来寻她的人…… 夏初在他掐指施术下安然睡去,风挽轻轻转身,温柔的将她拥在怀里。 她睡得安稳,枕在水天一色的蓝袖上,黑色的浓密长发散乱着,衬托得那张脸白玉无瑕。 风挽看了又看,仿佛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别人睡觉的人那般贪婪的看着,眼角堆满了情深,唇角却抿出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明明从未拥有过一刻,心里却仿佛早已失去了千万次。 他就这么抱着她,直到新月的清辉退出夜幕,退得那么慢,其间还有多少次停顿,如同一种哽咽…… 夏初再睁眼时,已经躺在了自己房间的榻上。 窗外已是旭日升空,鸟鸣虫吟。 她起身唤着风挽的名字出门,看见的人,却是候在外面的拂云叟。 “大人闭关去了。” 拂云叟递给她一个乾坤袋,“里面都是你往日里,贪的那点吃食。” 夏初有些木讷的接过,她昨晚原本正思忖着,该如何开口跟他说话,没曾想,最后竟是睡了过去。 眼下,听闻他闭关,夏初多少有些遗憾,懊恼的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她离开的时候,风挽从一棵树后现出了自己的身形。 拂云叟看着他眼角未褪的微红,眸中还残留着星点湿润,像是含了一把碎光。 他在风挽身旁,轻叹一声:“大人这般不舍,为何既不留,也不送?” 湛蓝高空上划过的遁光,就连那一抹白痕都已经彻底消失。 风挽仿佛失了一直紧绷的气力,脊背靠在了树干上,有一片叶子落了下来,他顺势闭上了那双满含情深的桃花眼。 因为,他留不住…… 拂云叟总是劝他不要这般矜持自敛,殊不知,他早已争过抢过。 相思入骨,可我思之人不思我。 他原以为,他今生的目标,就是和她维持现状。 可他的心,那般疼。 他终是做不到,笑着送她……去寻她相思入骨的人。 第322章 久别重逢 夏初问过凌云方才知道,要想去往炼闫之地,必须要穿过太极元君驻守的如岐山。 只是,她没有想到,去到如岐山之后,会在那里遇到这么多的熟人。 言竣见了她,腰际的龙形剑铮鸣出鞘,面上是一脸冷淡,眸底却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期待,矜傲道:“上次约的那一架,日期一改再改,择日不如撞日。” 夏初两指推开他剑尖,第一次拒绝了他略带挑衅的邀约,捏了捏眉心,颇为无奈的回道:“我还有事要办,出来再打……” “出来?” 言竣面上有短暂的一怔,他继而看了看如岐山的四周,面容裂开一道缝隙,“你要入魔族?” 他这一声惊呼,将梓穆也惊得瞳孔一缩,看向夏初:“两地即将相连,困在东陇渊的魔族,即将从魔圣之地回归到炼闫,你眼下要入魔族,岂不是自寻死路?” “趁着如今魔族里都是些残兵,我才好进去寻个人。” 夏初既怕他们阻拦,也不愿他们担忧,“我会赶在两地相连之前出来。” “你要去魔族找什么人?” 言竣身为太子,对于此事分外关注,按理说魔族的精锐都困在了东陇渊,如今的魔族之地里,也没有值得一寻的人吧。 夏初可不敢告诉他,自己要去找魔王毕乾。 言竣答不答应先撇一边,没准还会以自己私通魔族,直接将自己给拿下。 她没工夫耗在这里,更没有多余时间跟他解释。 夏初的目光扫了一圈,只好期盼的看向梓穆,希望他能替自己找个由头。 梓穆被她盯得很不自在,既担心她此行的危险,又不知道如何婉拒她这目光里赤-裸裸的求助。 梓穆只好将目光游移到了身旁的人,搡了搡身旁人的肩膀,面上一副,你怎么看的神情。 若说炼闫和魔圣之地即将相连,言竣身为太子前来这边界之地巡视探查,倒也说得过去。 梓穆陪同前来布阵施法,也在情理之中。 那么,梓穆身旁的慕白…… 是来,干嘛的? 夏初将心中的疑惑,毫不掩饰的展露在脸上,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慕白。 慕白垂眸淡淡道:“寻到了一些气息。” 他话说了一半,夏初却突然明白了他那另一半的意思,眉间轻蹙,用眼神问他,“不会是那九瓣沙华的气息,也在炼闫之地吧?” 慕白不语,微微颔首。 夏初嘶了口凉气,震惊之余,又有点小欢欣。 如此一来,慕白也是要进入炼闫之地,有了他的帮衬,何愁还进不去?! 梓穆看见夏初陡然变喜的面色,越发觉得顶着一头雾水,他刚刚确实期盼着慕白能说点什么。 可慕白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梓穆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想来言竣也是跟他一样的迷茫,愣了片刻后,冲着夏初道:“神神叨叨的,不说清楚,不可能放你进去。” 夏初转眸看他,眉梢一挑:“说清楚,就能进去了?” 言竣呼吸一窒,头一撇道:“虽然本殿不待见你,也不能放你进去送死。” 夏初嘁了一声:“那你多余问。” 言竣瞳孔一缩,此刻恨不得将她反捆起来,直接扔进魔族,让她去死! 梓穆见状,连忙将即将发作的言竣推到一旁,给他斟了杯凉茶降火,继而对着夏初道:“一别三年,我们也该好好叙叙旧。” 眼下暮色已深,夏初也不急于今夜,何况还打算捆绑了慕白同行,原本也打算呆上一宿,此时便顺水推舟道:“梓穆说的是。” 言竣在梓穆伸手按压着他胳膊的情形下,没有将夏初直接扫地出门,就已经是给了莫大面子。 不过,言竣也没有给她好脸色,黑着一张脸,冷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如今,魔族卷土重来之日在即,太极元君忙的脚不沾地,夏初也免得麻烦他,便是直接在梓穆下榻的院里,要了一间厢房。 梓穆自是没拒绝,他和慕白两人住着一个四合院,还空置了三间屋子,当下就领着夏初一起前往。 他们所居的那处院落和言竣挨的极近,是以都位于兵营中的心脏位置。 一路上兵阵严守,明巡暗哨相互错落。 夏初随着他们一路走来,见闻无不透露着这里的严谨肃杀,每一个士卒都披甲执兵,仿佛随时都将上战场和魔族厮杀。 她脑中莫名就想起了此前东芝的话,仙、魔两族当年,究竟为什么要开战? 夏初眉间紧蹙的扫了一眼梓穆和慕白,这两人也不可能知道那么久远的内情,她眼下就是想要找个人一起琢磨,也无从说起。 穿过歪七扭八的兵道,终于来到了一处简朴的院落前。 兵营里不比他处,即便是当初鹏赋驻守在此,也没有弘扬奢靡之风,如今是太极元君驻扎在此地,就更为简单化一。 是以,眼前的院落极为单调简朴,却也有着齐全的器皿和干净的环境。 只是,一应的装饰物品,在这里是一件也看不到。 夏初本也就打算凑合一晚,明日一早就动身离开,自然是没有那么多讲究,更没有什么好挑选,随手指了间屋子算做了事。 梓穆不知道夏初为何要执意去魔族,但此时的时机尴尬,若是两地相连的时间提前,她很有可能就困在里面。 届时后果难料,根本不堪设想。 他在旁一而再再而三的劝她三思,说了半天夏初无动于衷,就连慕白也是一言不发。 梓穆起身给自己灌了杯茶水,终于忍不住直言开口,点着慕白的名字道:“慕白,你也劝劝她。” 慕白抬手提起茶壶,将梓穆空了的茶盏满上,淡淡道:“何必费这无用的工夫。” 慕白从凌云那里得知,他们在东陇渊交手之际,歆琼公主无意幻化出的一幕场景中,让他们看见了毕乾的样貌。 而那毕乾,很有可能就是冬末,慕白又从寒飒口中听闻她向凌云询问了如何前往炼闫之地,就已然知晓无论如何,都拦不住她。 与其如此,那又何必白费功夫,倒不如编个理由,随她一起,走一遭就是。 第323章 相对无言 炼闫之地如今剩余的魔族残兵不足为惧,毕竟精锐人手都被歆琼带去了东陇渊。 可炼闫这个地方,本身却让三界都无法踏足。 那里剩的魔族残兵在不济,那也总比踏入炼闫就会失去灵力傍身的仙妖要强的多。 是以,梓穆才会这般极力反对夏初前往。 可他一番苦口婆心劝说了半天,慕白在旁不见帮腔,反倒还明言无需再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慕白也该知晓才是。 梓穆口吻里略带一丝埋怨:“你怎么也由得她肆意胡闹?” 明明是嗔怪的语气,夏初却半分也不恼,五指扣着茶盏,微微摇晃,碧色的灵茶在玉杯里流动。 她目光看似落在起起伏伏的茶叶上,实则余光偷偷瞥向慕白,好整以暇等着他的回答。 可夏初的这份期待,却在慕白刚刚张口的时候落了空,只听院外急急传来浩广的通秉之声,梓穆被太极元君仓促叫走。 质问的人都没了,被质问的人,自然也就不用回答了。 夏初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心中还颇为失望,放下茶盏才反应过来,如今屋内就剩下了他们二人。 喋喋不休的梓穆走后,屋内骤然静谧,气氛安静的近乎诡谲。 自从东陇渊相见,一别三年,两人再未曾有过联系。 夏初尤还记得,在圣莲池里遇见他时的冷淡,自然不愿在拿满腔热情去被迎头泼上一盆冷水。 两人互相偷偷打量的目光,不经意间相撞又相视无言,只听得风声细微,从石榴花的枝叶间穿过去,沙沙声起伏不断。 慕白看着她在梓穆走后泯灭笑容的脸,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 尴尬局促的氛围中,他压下心中万千起伏,淡淡告辞:“早点休息。” 夏初在他起身迈步时,伸手一唤:“诶……?” 慕白驻足回首,见她撩起了左边的袖摆,目光往下一沉,在她开口前率先说道:“留着吧,明日入了魔族,也好用此互通音讯。” 夏初面色微微一怔,她原本确实想问一句,这玩意他到底什么时候系上的。 结果,被他这般一说,反倒忘了原先的问题,记起了她是为何来到这如岐山的兵营之中。 夏初低眉垂首,扶额面带羞赧。 她今日里横冲直撞,试图破开这里一早布下的结界硬入魔族,惊动了驻守的天兵,将她给扭送到了浩广面前。 若是放在以往,依着夏初的脾气,定是要与那些天兵交手。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沉稳了不少,并非怯战,只是不想同室起戈,也不愿多生事端。 夏初不好意思自报家门,好在浩广身为副将,又是太极元君的贴身下属,在东陇渊也曾见过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才将她送到了言竣等人的面前。 慕白静静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容,她依然是初见时的少女模样,只是褪去了当年的稚嫩与圆润,开始显现出倔强而深刻的轮廓。 “我们……” 夏初说完这两个字,突然顿住,原本普通的两个字,却在此刻生了些缱绻缠绵的意味。 她轻咳一声,快速续道:“什么时候动身?” “卯时。” 慕白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淡淡回了一句便转了身。 “你……” 夏初抿了抿唇,“知道怎么进入炼闫之地吗?” 她问完了这话,就觉得有些多余,在她的印象中,慕白似乎无所不知。 然而,无所不知的慕白却轻飘飘的回了她一句:“不知道。” 眼下的如岐山边境之地,因为即将与东陇渊相连也越发看守严谨,起因倒并非是怕三界众生进去,而是怕魔族出来。 不管是何种原由,这里的结界可谓攻不可破,夏初今天已经试过,想要悄无声息的进入,压根不可能。 原本她见慕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还以为他早已摸清了门路。 没曾想,他那脑袋摇的倒是坦然自若,面上也没有丝毫忧心。 夏初这回是真的问错了人,若说破界的方法,除了慕白,梓穆和言竣都知晓。 只是这两人,无论是顾全大局,还是因为私情,都不会告知她。 夏初被他一句‘不知道’揶的呼吸一滞,面色僵了一僵,才道:“那卯时……动什么身?” “早点歇着吧。” 慕白弯唇一笑,“明日还要早起。” 夏初有多久没有见他这般笑过,抛开天宫和东陇渊的仓促,自从万戈一别,也有了七八年的光景。 她眼前有些花,似乎有一线阳光漏进了眼底,再也摘不出去。 慕白并没有多做逗留,强颜欢笑的他在转身时瞬间凝固了唇角的弧度。 他在退出屋子的时候,顿足在外等了一等,夏初既没有挽留,也没有出声唤他,笑意盈盈的一双凤目化为雨雾沉淀,冷凝成了经年冰霜。 他曾答应过帮她寻到冬末,如今那人就在一界之隔,待她寻到了她要找的人,他们之间,也就再无任何瓜葛。 慕白回了自己的屋内,窗外传来振翅的声音。 他慢慢转头看去,初冬碧空如洗,远远的,有双双对对的白鸟从天空掠过,渐渐消失在远方。 他口中兀自呢喃:“成双成对,对你来说,真是个好征兆呢。” 而身处另一间屋子的夏初,并没有看见这一幕,她的窗户与慕白房间内的窗户正好开的南辕北辙。 眼下,她坐在窗榻下正看着天水茫茫,鹭飞鹤惊。 天空骤然昏暗,风猛烈地穿过,水面投映出巨大的阴影,让她莫名心生令人惊悸的颤栗,总觉得难以安神。 夏初捏了捏眉心,将这心中难安的情绪,归纳为近情情怯。 她找了冬末这些年,也盼了这些年,即将能够再相逢的喜悦,掩盖了所有心底的不安,甚至来不及去顾虑他们仙魔两立的身份、立场,和即将要面临的天下大战。 眼下已是初冬,天气寒冷,万木凋零,只有一些枯黄叶子挂在树梢。 风一吹,颤巍巍地拂动,继而飘落在池上,水面刹时漂浮几片零星的落叶。 她的目光随着水面上的落下起伏流转,心中暗起波澜的想着,这一年的隆冬,是不是能和你一起,看一看那后山的梅林盛开了? 第324章 送她一程 梓穆是什么时候回到院子的夏初并不知晓,她在慕白离去后,坐在窗榻下发了会呆,便依着慕白所言,早早上了榻歇息。 其一,是因为要早起。 其二嘛,是她私心里也希望养精蓄锐的自己,隔日里看起来更加神采奕奕。 她睡得早,寅时便起了身,烹了壶茶,静静的等着慕白前来。 寅时三刻,门外响起极轻微的叩门声,夏初从椅上几乎是弹了起来,三两步走过去开了门。 慕白见她已经穿整完毕,也没打算进来,身子一转准备直接带着她离开,空气中却传来了一股熟悉的茶香。 他脚步顿了一顿,思绪仿佛坠入了若干年前的某个清晨。 那天也是启明方兴,正是破晓前最黑的时候。 他那时尚且还在沐浴,就已然闻到了这股茶香阵阵飘来,本以为是寒飒卖乖图巧。 出来后却是远远看见书房内一抹娉婷身姿,正在悬壶烹茶。 慕白鬼使神差的回了头,就看见此时的屋内和当初书房内的红烛一样,燃得只剩短短一截,线芯长引了出来,火光也细长。 夏初见他突然驻足回首,目光顺着他一并看向了桌边,不由轻声开口:“喝杯茶,再走?” 慕白思忖了一瞬,约莫这也是最后一次喝到她亲手烹的茶了,心中莫名有些窒息肿胀的酸涩,脚步不由自主就往屋内迈了进去。 炉子上冒着丝丝缕缕的蒸汽,在即将破晓的寒凉冬夜里此消彼长,聚合又散去。 夏初替他斟了一盏茶,慕白修长的三根手指拈住那秘色瓷的茶盏。 他低头看去的时候,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只见那杯中茶汤碧绿,还添了几朵蒲公英沉浮其中。 夏初目光游移,装模作样的起身剪烛西窗,几缕风从敞开的门外吹了进来,带得屋内光影跳动斑驳。 慕白抬头看去,茶香四溢,氤氲着雾气缭绕。 明明和那天的清晨一样,可此时此刻的他,却带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心境。 从舌尖到肺腑都被茶水流淌而过,慕白第一次尝出了棘蔹茶的苦涩。 他从来不知道,喝了这么多年的棘蔹,原来能苦的让人如鲠在喉,也让人眼眶泛红。 他咽下最后一口让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的茶水,神情晦暗,声音低沉道:“走吧。” 夏初在刚刚拨亮的红烛中抬眸,应了声:“好。” 明亮的烛火照在她脸上,就像明珠在日光下蒙上了一层灿烂光芒,美得令人不可直视。 慕白仓惶转身,急急走出了屋内。 庭前雪压松桂丛,廊下点点悬纱笼。 不知什么时候起,初雪纷纷扬扬落下,等到夏初跟上来的时候,慕白的肩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他头上突然撑起一片阴影,侧过头时,就看见夏初撑着一把伞,将两人的身子拢在了一起。 慕白本想推开或拒绝,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终究还是贪恋这最后的一点温暖,什么也没说。 夏初见他用术法抹去了足下踏出的雪中留痕,便也学他一并抹去了脚下痕迹,跟着他熟练的在七拐八绕的密集兵营中穿梭。 走了一段后,眼看着天将破晓,苍穹已现一片墨蓝之色,夏初轻声问道:“咱们去哪?” 慕白言简意赅:“破界。” 夏初面色一怔:“你不是,不知道吗?” “那是昨夜。” 慕白稍一顿足,见她左边的肩膀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轻轻替她拂去,又将伞面往她那边推了推,轻声续道,“现在知道了。” 夏初眸光微敛,眸中闪过一丝恍然,惊呼一声:“昨夜是不是你在结界上动了手脚,太极元君才会差了浩广将梓穆给急急喊了过去?” “你这是要嚷的……众所周知?” 慕白右手食指嘘在她的唇上,沾染了热度又仿佛烫着了一般迅速收了回来,他双手负在身后,却又忍不住摩挲许久。 夏初骤然收声,左右张望了两下,才又轻声道:“我说梓穆怎么会被匆忙叫走,又弄到那么晚还没回来。” 她知道慕白天赋异禀,术法结印一看就会,四方战阵不过经由梓穆在他面前施展过一次,他就能临危上阵。 此时,夏初稍一推敲便知道,慕白定是故意引诱了梓穆和太极元君前去亲查结界,从而得知了破界之法。 慕白默然不语,继续前行带路,等同默认了她的猜测。 夏初紧走了两步跟上,手中的伞面还是往他那边倾了些,斟酌着,踌躇着,略带担忧的问道:“梓穆知道了,定是会生气的吧……” “嗯。” 慕白突然侧目看她,“那我们不要去了。” 两人的目光交汇,夏初双眸满是焦灼,一抹慌乱闪过。 她原以为,慕白是在戏谑她瞻前顾后。 没曾想,他的凤目古井无波,深不见底,面上也并无玩笑的神色,眸底似乎还藏了几不可见的期待。 夏初一撇头,生如蚊蝇般说道:“到时候你就推到我身上,回来让我去和他负荆请罪。” 慕白眸光一暗,面上神情并无转变,嗓音也没有起伏,只淡淡道:“你还没有这个本事呢。” 夏初原本心中涌起的诸多情绪,被他这一句暗讽她没有本事破结界的话给悉数打散,当下白了他一眼:“是是,就你最厉害,听凌云说你都已经将迈化境了。” “问过我?” 慕白微愕的语气里,有一丝难掩的欣喜,她从凌云那里,竟是打听过他的。 “哪有。” 夏初仿佛被踩到了尾巴般蓦然变脸,矢口否认,“都是他自己在羽蝶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我可没问!” 慕白没有再说话,夏初也不敢抬头,自顾自的低头尾随,自然也就没有发现,他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目里,有一瞬波涛汹涌,继而又归于死寂一样的平静。 慕白像是年幼的孩童栽了跟头,爬起来,站了很久,虽然不甘,却也只能默默对自己说,我该走了。 是的,该走了。 将她送到她想去的人身边,他就该走了。 他们之间的缘分,就像一寸长的破灯捻,才点火就烧到了头。 慕白自嘲的笑了笑,加快了脚下步伐,本就是送她一程的人,注定不能陪她走完这一生。 他从开始就知道的事,却不知何时,动了不该动的心。 轩辕的梅花就要开了,他仿佛闻到了,寂寞成片成片的香…… 第325章 魔力本源 慕白带着夏初来到如岐山的结界边缘,轻易就撕开了结界的一道口子。 “时间不多,子时前若是出不来,咱们就只能等着两地相连后引颈待戮。” 慕白面色肃穆,说的认真,夏初知道他所言非虚,也异常郑重的点头,示意她清楚后果。 虽然,都是头一遭来魔族的他们,并不清楚炼闫的具体位置,但是慕白只需放开神识感知,神识泥沉大海的地方,便是炼闫之地所在。 极西的魔墟之地虽然浊气甚重,但好在并不压制灵力。 是以,慕白和夏初前往炼闫的这一路,走的还算顺当。 当他逐渐感受到四肢渐沉,体内灵力难以流转的时候,炼闫之地,便是到了。 如同轩辕和樊山,炼闫实则也是一座山,在底下举目眺望,还可以看见山巅之上有着宫殿的轮廓。 这里比前来的一路还要松懈,毕竟魔族中人谁也不会想到,三界中人,会来这里送死。 慕白虽然失了灵力傍身,但是运用轻功登个山,倒也并非难事。 反而是夏初一路上欲言又止,慕白以为她近情情怯,内心忐忑,斟酌了一番言词后,才对着她道:“你也不用想太多,毕乾如今还是昏迷不醒,若是我们能将他带走,你会有很长的时间去酝酿,跟他第一句话说什么。” 夏初踌躇了很久的话语,终于在慕白这一声安慰中再也按捺不住。 她抿了抿唇,犹疑问道:“这里,真的是炼闫之地吗?” 慕白被她问的面色一怔:“灵力无法运转,这你还感知不到吗?” 他话音刚落,就见夏初朝他走了过来,猝不及防的伸手揽在他肩上,只见她足尖轻轻一点,便是带着他从半山腰,直接腾空到了山巅。 慕白:“……” 他思绪有短暂的卡顿,双眉紧蹙一瞬不瞬的盯着夏初。 夏初耸了耸肩,两手一摊:“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不过在樊山我就能用灵力,看来这炼闫,对我也同样不起效用。” “那能一样吗?!” 慕白语气里含着隐忧,麒麟本为妖兽至尊,是以因为麒麟丹的原因,慕白在樊山也是可以使用灵力,并不受压制。 可是炼闫不同,除非自身含有魔力本源,否则,根本不可能在这里施得了术法。 “难不成,是——” 慕白不自知的伸手,就想一探她神识,点在她眉心才发现,根本推送不了灵力入她神识,他僵了片刻,略带尴尬的收回了手。 “管他是不是曼欲绯蘼的原因。” 夏初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对着他安抚道,“眼下来看,总归是件好事。” 诸般念头在心中翻滚,突然间,慕白悚然一惊! 他想到了紫微大帝曾经说过,星落尊主在藏灵阁的壁画上,曾经加过两道法障,而那第二道正是——沾染魔气的人会被吸纳进去。 当时的夏初,便是被那副壁画主动吸纳进去的。 是以,曼欲绯蘼身为妖花也并非她魔力的本源,而在很久之前,她的体内,就已然有了魔力本源。 可是,他进入过她神识,也查看过她灵海,又从未发现过异样。 除非,那魔力的本源异常强大,蛰伏起来会隐在灵力之下,从而不被发现。 夏初环顾四周查看了地势,扭头看向他时,见他那双凤目里满是震惊。 夏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低声道:“别发呆了,既然我能动用灵力,便负责引开殿外看守的侍卫,你趁机溜进去探查。” 若是放在以往,这种事慕白一定会自揽上身。 可眼下,显然夏初要比他……更加胜任。 慕白面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暂时将心中刚刚涌上的诸多猜测都摒弃,出去了才有命去琢磨她体内的魔力本源。 夏初在他迈步后,突然又拉住了他,慕白一回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的一双杏眼中有着突然想起的恍然,对着他问道:“差点忘了,你感知到沙华残瓣在哪了吗?” 这不过就是慕白寻的一个陪她前来炼闫之地的理由罢了,此时见她突然想起了这一茬,慕白只好支吾了一声,敷衍道:“寻冬末的时候,我会一并找一找。” 夏初拍了拍他肩膀,作出一副十分仗义的模样:“放心,反正这炼闫压制不了我,这次寻不到,以后我也能偷偷来帮你找。” “你还是……” 慕白原本后面想说的是‘多操心冬末的身份’,话到此处却突然顿住,抿了抿唇后话锋一转,轻轻推了她肩膀,“赶紧去将人引开吧。”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这一推之后,他们之间走向了恩断义绝。 夏初也不知道,这一步迈出之后,他们之间走向了不死不休。 她没有再赘言,从乾坤袋内抽了条轻纱出来覆在面上,继而迈步开道,大摇大摆的去殿前寻衅滋事,好让慕白趁机蒙混入内。 夏初仗着如今金仙的境界,殿外守着的侍卫还真是无一人能拿的住她。 她故意用了轻纱掩面,冒名顶替用着清玥的名号,又放言要去寻毕乾,从而促使了其中一人正好帮慕白带了路,匆匆向着毕乾身处的寝殿,前去寻歆琼留下专门看护照料毕乾的天魔飞沉。 慕白不敢跟的太近,眼见这报信的魔兵入了一座寝殿,便远远等在了一旁,他如今没有灵力傍身更加无法掩盖气息,唯有尽量避免交集。 是以,他在外面,一直等到了里面有人跟着那报信的魔兵出来,身形才从柱后显现,朝着那寝殿直奔而去。 飞沉此前便是毕乾的得力魔将,在毕乾昏迷之后肩负起了照顾歆琼,协助她统御为数不多的魔族。 这六万年来,在魔墟之地时常会有新生的魔族不满歆琼的统御,在飞沉的铁血治理下,也被打的服服帖帖。 可如今,眼见着魔圣之地即将相连,这三年早已没有人再生事端,都在迫不及待等着魔族卷土重来,再兴辉煌的那一日。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个不长眼又没脑子的,居然敢在这个时候,用着魔尊下属清玥的名号,前来惹是生非。 第326章 冒名顶替 旁人不知道清玥的名号,可此番歆琼同鸿魄与皓黥合作,自然是见过清玥的。 而飞沉作为毕乾的得力干将,又是照顾歆琼长大的天魔,歆琼对他自然言无不尽,将合作的计划,都尽数告知了他。 是以,魔族侍卫不知道清玥这个名号,而通秉给了飞沉之后,他却是知道这么个人物。 只是,如今清玥人还在东陇渊内,前来寻衅的人,就只能是假扮的。 飞沉出了殿外,包围着夏初的侍卫瞬间让开了一条道。 他看着轻纱覆面的女子,嗤了一声:“宵小鼠辈,藏头露尾。” 夏初本意就是拖住来人,见他没有直接动武,倒也乐意跟他打一番口仗。 奈何,她掐不了清玥那副柔媚的嗓音,索性冷着声调,倨傲道:“胆敢这般放肆,也不怕他日魔尊归来,挖了你的魔晶。” 飞沉向前逼近两步:“要是清玥知道有人顶了她的名头,挑拨我们和魔尊的关系,想必也会亲手挖了你的魔晶。” “你凭什么,说我不是?” 夏初耍起无奈,眉梢微挑,“歆琼公主让我前来寻她父王,有东西转交,你胆敢拦在这里,莫非是不想让魔王苏醒?” 原本安稳呆在魔墟遵守誓约的歆琼突然和魔尊联手,正是因为鸿魄给予的许诺,是能让毕乾苏醒。 慕白能想明白,时隔了三年的夏初,自然也能想明白,能让歆琼动心的这唯一条件。 是以,她此番借由清玥的身份,故意说是被歆琼派遣回来,送良药医治毕乾的人。 这本就是她从樊山赶来的这一路,想出的计策。 只是没想到,实施起来的时候如虎添翼,那对添的翅膀,其一是慕白的加入,其二就是炼闫之地,并不压制她的灵力,让她假扮起清玥来更加得心应手。 “清玥弹得一手好琵琶,你若要自证身份,倒也不难。” 飞沉自然不会被她三言两语就给糊弄过去,更何况,若是在东陇渊之内可以出来,歆琼对于毕乾之事,根本不会假手于人。 怕就怕,来人居心不良,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想趁着歆琼未归之际,夺权称霸,也好在两地相连魔尊前来之时,以魔墟新主的身份取代歆琼,继而和魔尊重新合作。 毕竟,魔尊对于魔族,实则并没有什么感情,纯属利益关系。 他们只需要魔墟的主人,至于那主人是谁,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而夏初的单枪匹马,让飞沉吃不准她的修为深浅,是以才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先行试探。 琵琶好不好听并不是重点,而一个人的修为,是可以灌注到音弦上,一奏便知。 夏初失声笑了出来,唇角弯出的笑意倒非伪装,而是真的开怀。 她手中幻化出了一把琵琶,看向飞沉时,面上带着欣赏:“胆敢主动邀约我奏一曲的人,你还是头一个。” 夏初这话并非诳语,自打她开始学习音律,轩辕山一度鸡飞狗跳,诸位师兄对她的琴音避之不及,就连炅霏上神,都难以忍受。 她将弦身用左手密切地按在相位上,同时右手弹弦,第一声,就犹如裂帛。 如同那日她在流华水榭给隔壁的凌云助兴那般,所奏之音不是嘈嘈切切的优美裂帛,而是发怒的壮汉在磨刀霍霍,感觉下一刻,就要提刀杀人。 原本包围着她的魔族侍卫,同时嘶了口凉气,仅是第一声,就被她魔音灌耳给吓住。 是被难听的弦音给吓住,而非灌入修为的镇住…… “你——” 飞沉手中惊现九节鞭,显然不打算再和她废话,更不想听这裂帛魔音,他手臂扬起,执鞭刚要挥出,突然面色陡变,咬牙切齿道:“卑鄙!” 他话音未落,长鞭已收,身形反转,朝着殿内飞驰而去。 就在刚刚,飞沉感觉到了毕乾的一息动荡,这人居然还有同谋,是调虎离山之计! 他脚下生风,面色铁青,夏初原本嬉闹的神色,也尽数敛去。 她不知道慕白哪里出了问题,怎么会突然被发现? 可此时她也顾不得许多,只能硬闯这宫殿。 手中琵琶化去的同时,已然惊现一把红色灵剑,夏初原地旋身一圈,手中灵剑红芒暴涨,将一拥而上的侍卫尽数弹开。 她不欲恋战,就往殿内直冲,也不管身后的侍卫将退路封死。 心中只想着,慕白到底怎么了? 他找到……冬末了吗? 眼前相拦的侍卫,都在她剑芒之下被逼退。 夏初紧追到了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飞沉歇斯底里的一声怒吼:“你——杀了魔王!” 夏初脑子‘砰’的一声炸了开去,杀了……魔王? 魔王是毕乾?毕乾是冬末? 不可能! 她身形在这一瞬达到极速,下一刻,已经置身在寝殿内。 只见毕乾躺在榻上,已经没了所有生机,慕白站在他的身侧,而对面正是执鞭朝他挥去的飞沉。 夏初手中长剑犹如离弦之箭般脱落,迎向飞沉的长鞭,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她飞身来到床榻旁,尽管已经感知不到床上人的任何生机,夏初还是不死心的伸手搭上他的灵脉。 颤抖从细微逐渐剧烈,到最后的站立不稳,夏初探不到任何一丝跳动,她看着床榻上那张宛若熟睡的容颜,近乎崩溃。 飞沉看见她顺着床榻跪了下来,长鞭将她的灵剑甩到了她脚边,声嘶怒斥道:“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寝殿在刹那,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 夏初握着毕乾的手,身体蜷成一团,心肺像是被尖爪撕破揉的粉碎。 她抬头的眼眶通红,布满血丝,声带哽咽的对着慕白问道:“怎,怎么……回事?” “何需装模作样?” 飞沉手中长鞭荡出风声,“你调虎离山,故意将我引出去,不就是为了给他,杀魔王的机会。” 夏初空手接住他的长鞭,破风的力道让她的手背惊现一道血痕。 她没有看向飞沉,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慕白,生死存亡在这一刻,已经失了意义。 她只要听他一句,亲口所言。 慕白的那双凤目里不见波澜,只有一片冰封,就连声音也不带任何起伏,只淡淡道:“先离开这里。” 第327章 兵戈相向 飞沉哪里会留给他们毫发无伤离开的机会,他抬手间猛地一挥,早已将他们团团围住的侍卫在他一声令下蜂拥而上。 夏初左手还握着飞沉的长鞭,骨节因为太过用力早已泛白,衬的手背上的血痕触目惊心。 她对一拥而上的侍卫视若无睹,慕白的避而不谈让她心生惶恐,只觉得眼前黑翳漫漫涌上。 那一刻,夏初的眼里既空洞又茫然。 她像是盯着眼前的慕白寻求一个答案,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脑子里仿佛有千百个声音嘈杂交错,回荡的都是‘冬末死了’这句话。 夏初双腿虚软,头疼欲裂。 等了一万多年的人啊,如今就在她身边,却再也睁不开眼。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初艰难开口,伴随着她的字语顿挫,刀光剑影也随声而至。 慕白在她质问声中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毕乾,心中清楚若是不带走他,夏初今日里也不会离开。 他一手揽过毕乾,一手轻轻拂袖,刀光剑影如龙鲸吸水般汇成一股,尽数没入他那只袖子里。 夏初只见他骤然伸手向毕乾,揽过他后手腕翻转,十指迅速翻飞,周遭的光景接而扭曲,水波般动荡的片刻,耳边突然响起了梓穆的一声惊呼:“慕白,十三!” 怎么会有,梓穆的声音? 她只希望刚刚发生的一切是自己的幻觉,一切都是噩梦一场。 可动荡之后的景色再次铺陈在她眼前,慕白的肩上靠着毕乾,梓穆担忧关切的看着他们,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可夏初短暂的耳鸣,什么也听不见。 她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还在炼闫殿内的他们,不过眨眼的功夫,为何会出现在了如岐山的边界。 她只知道,毕乾死了。 她的冬末,也死了。 夏初怔怔地站在那里,双脚虚软,靠在后面高大的柏树上,眼前的一切,全都铰碎了一样零落,想不起具体的颜色与形状。 直到梓穆走了过来,抬起她的左手想要一看伤势,夏初脑海中的记忆才逐渐回拢,让她想起了眼下执念破碎,期望崩塌的现实。 她从梓穆手中抽回受伤的左手,脊背离开一直支撑她的柏树,一步一步走向慕白。 夏初手中凝出红色灵剑,蒸腾着夺命的光芒,剑尖直指慕白。 “说。”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气力,全身都在不停的颤栗,既害怕他点头,又害怕他说是。 心底明明万般害怕他承认,可她仍然执剑逼问。 “十三!” 梓穆惊呼一声,紧步跟了上来,试图按下她胳膊。 岂料,即便浑身颤栗不止的夏初,执剑的手却稳若磐石。 梓穆虽不明就里,却也不能见他们二人兵戈相向,连忙劝道:“你先放下剑,有什么我们回院里好好说。” 慕白那双与冬末极其相似的眉眼极冷,没有负疚,也没有试图辩解的波澜。 他只淡淡陈述道:“冬末死了。” “是……不是你?” 若是换成以往,飞沉说的话,夏初一个字都不会信,可是慕白的态度却自始至终都是默认,并且丝毫没有辩解。 她一直想听一个‘不’字,但他始终没有说过。 他沉默着将她推向了世上最黑暗的深渊,而她正站在深渊之巅,俯视着那双凤目里,足以将她毫不留情吞噬的阴冷黑暗。 夏初最后一次问道:“为什么?” 慕白微微蹙眉,沉静如水的面色终于兴起了一点波澜。 他眉间拧起,看她的时候瞳眸一转即掠过,那里面星点流动的光泽没有丝毫温度,一如他薄唇轻吐的字句,让她如坠冰窖。 “他是魔。” 经久的执念,在慕白这三个字中分崩离析,自此碎了。 夏初突然失声笑了出来,原来人在绝望的顶巅,是哭不出来的。 她笑自己天真的还抱有幻想,期待他否认。 从始至终,他哪里是去寻九瓣沙华的,他分明就是早有预谋,在两地相连之前,先击杀魔王,以免鸿魄应诺将毕乾唤醒,届时对于三界而言,又是一位强敌。 这样的慕白,她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 就像刚刚在炼闫之地,他居然还能从容不迫的带着一具尸体和她施术离开。 此前,慕白还对自己谎称用不了灵力,一直以轻功登山,杀人之后却可以施展缩地术,瞬行于千里之外。 仙魔两立,他要杀毕乾是他的立场,可他不该利用自己。 这一点,让夏初永远也无法原谅。 灵海在她体内掀起滔天骇浪,曼欲绯蘼抽出的花苞开始飞快地生长,最后彻底绽开。 神识里‘铿’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她的双眼现出九点星芒,再抬眸的瞬间又稍纵即逝。 梓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夏初,令他汗毛根根倒竖,好像有个毁天灭地的东西即将坠落,压碎这里的每一个人。 慕白比梓穆更早发现了她周身的气机不对,瞬息而起的欣长身形,如同飞凌利刃置她背后,抬手一掌对她当头罩下。 梓穆甚至还没来得及对夏初唤出一句,“小心。” 就见夏初翻手一推,但听风声起旋,传来冬日里独有的破冰声响。 凄厉,细微,又锋利。 针锋相对下,她避开了当头一掌,却难逃袖口被划出道道褴褛。 “他们这是,怎么了?” 言竣不知何时也赶来了此地,此时站在梓穆的身旁,一脸困惑的看向交手的夏初与慕白。 “我也不知道。” 梓穆只觉头大如斗,指了指被安放在一边的毕乾,“看情形,好似是慕白杀了魔王毕乾,十三要找他寻仇。” 卯时破晓时分,慕白破开结界的声响虽细微,却仍让梓穆有所察觉。 当他发现这两人私自进入魔墟之地,也不敢张扬,只告诉了言竣,然后独自守在这里。 梓穆本想着,若是子时他们还不出来,就将一切事物交托给言竣,再独身进去寻他们。 没曾想,他最害怕的结果没有发生,可好不容易等到了他们二人出来,却发生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 第328章 凤凰 言竣心惊毕乾的突然身死,又听闻梓穆说寻仇二字,还以为是戏言。 可当他凝目看去,才知道竟是为真。 只见夏初手中红色灵剑陡现,迫使慕白不得已也凝出冰色灵剑与之格挡相撞。 慕白的鸦羽长发被风荡起,他一步不退,反击得夏初再凌半空,继而左手画符,银芒爆涨,将满身杀意的夏初逼退。 “她为何要……寻仇?” 言竣的剑眉拧成了川型,看向一旁毕乾的尸身,面上满是不解。 他对夏初可谓知根知底,从未听闻她与毕乾有过任何交集。 更何况,毕乾昏迷的时候,夏初尚且还只是一颗蛋呢。 梓穆素来的好脾气,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中变得抑郁,语气生硬的怼了一句:“我怎么知道。” 他也曾试图出手阻止两人的交锋,可别说打断二人,他们之间的灵力波动,竟是自成了一方天地,根本靠近不得。 刚才他离的还有数丈之远,都能感觉到伸出去的手,瞬间有着搅碎的疼痛。 慕白尚且还是金仙九阶,未入化境,可这压迫之力,比起紫微大帝,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转眼再看夏初,不过是刚刚迈入金仙之境,虽说身处下风,但一身威势丝毫不逊,四散的杀意,更是让他们置身其外,也凛然同受。 夏初身形下沉,却见慕白已然跃起。 梓穆看见他们俩人相视的目光同样冰冷,仿佛前尘尽过,殊途异路,终有一场生死诀别。 往昔情谊,已成三尺青锋交错下的亡魂。 慕白脚下积雪陡然震开,冰色灵剑化出万丈巨影,势如破竹一般惊起万顷涛浪,夹杂着劲风狂袭向夏初。 夏初剑挟雷霆,红芒似锐箭飞疾,眨眼间再次与慕白撞在一起。 风如刀割,划在两人的手背与颊面。 大雪纷飞,白了他们的满头青丝。 方圆五里之内,无人能够靠近。 一时间,飞絮飞花遍布,层冰积雪摧残,击打声嘈疾迸溅,兵刃摩擦着再碰撞,曾经并肩作战的两人,在这一刻,殊死相搏。 梓穆看见飞溅起的一抹鲜血,分不清究竟是谁挂了彩,只听“砰砰砰”连续迸溅的声响,慕白已欺身在上,隔剑飞掠一脚。 夏初受力猛坠向山腹,慕白闪身而至,长剑抵在她下颚,夏初竟是伸手握住剑锋,瞬间破开她手指肌肤。 她却仿佛丝毫不觉痛感,借力再跃而起。 这一架太过惊天动地,早已将附近镇守的天兵尽数吸引而来。 就连太极元君也带着浩广闻声而至,只是他们同样寸进不得,在旁纳闷而观。 众人皆望着这惊天动地的骇人之战,突然间,山中突然传出了一声凄厉啼声,余音不休,鸣彻天地。 言竣面色一变,这是—— 就在此时,一只巨大的长尾火鸟凌空飞起,双翼一展,脊背上燃烧的烈焰如同驮着半座山,金红双目所及之处,幽蓝电光当空劈下。 “凤凰!” 言竣没有说出口的话,被身旁的梓穆喃喃自语,脱口而出。 上古凤凰,仅此一只,上古之战时本该烟消云散。 梓穆面色接而惊变,大喝了一声:“不好——” 但见那只火凤脖颈低垂,姿态优雅,腾空轻盈一转,美丽长尾似流星,霎时星火漫天,砸的慕白浑身浴火。 鸣声不绝,宛若咒前吟唱,梓穆大喝一声:“快召集天兵到结界里来。” 他声音虽是急促慌乱,手中掐诀结印却分毫不乱。 只见,原本用来抵御两地相连后魔族进攻的防御罩,被梓穆现在就提前开启,顿时显现出四方透明光幕,将天兵尽数笼罩其中。 而他自己却突然拔地而起,冲入山体当中两人的对决之间。 “你疯了!” 言竣伸手,只拽到了梓穆的一角衣袂,他虽然未曾见过凤凰,可史书神说中对于这只上古神兽的记载可不少。 而此刻眼前的局势,显然是它在以元神为引,涅火焚烧整个天地。 眼下别说是梓穆了,就算是天帝亲至,也阻拦不住。 梓穆的身形还未靠近,就已经遇火而焚,夏初的业火根本不分敌我,她仿佛失了心智,目中只有摧枯拉朽的毁灭。 言竣一咬牙,虽然脑中思忖良多,却也只顿了一瞬就立刻冲天而起,化为金龙原身,长尾卷起梓穆,坚硬的龙鳞覆盖他周身的火焰,将他甩在背上。 太极元君虽然心焦,却也无法步出结界,这业火根本不是他们可以相抗,低末修为的天兵若是沾染,顷刻化为灰烬。 为了顾全大局,他也只能归拢天兵,稳固好身处的结界。 一人一龙同时施术,试图逼落那只叫嚣天地的凤凰。 凤凰厉啸一声,喷薄而出的不仅似热浪般的狂风,还有漫天火球,翻起了滔天火舌,如海啸般疯狂涌动。 即便言竣化为了金龙之身,龙鳞也逐渐出现裂纹。 怎么可能? 他们二人心中皆是一惊,即便夏初是上古凤凰,可若论修为,也和身为五爪金龙的言竣只低不高。 竟能在顷刻间,破开他的龙鳞,也太不可思议了。 眼见龙鳞就要碎裂,届时言竣身负重伤,本就不喜夏初的天帝,更加不会善罢甘休。 梓穆一念至此,一掌拍在他龙身,将他推送到十里之外,然后掐动剑诀,数百道剑光凭空出现,蓄势待发。 就在此时,山腹中一阵极其强烈的灵力破空震荡,巨大火凤被那银色灵力逼到上空盘旋飞舞,低鸣阵阵。 业火从山体中忽然两分,烈焰波荡。白袍身影从中冲天而出,脚踏火舌。 慕白竟全然不惧沾之即焚的烈焰,而他掠过之处,火势尽退。 火凤在空中盘旋一圈,红光闪过,尖喙如针,俯身刺向他的头部,一人一凤在空中紧密纠缠。 被推开的言竣,再次发出一声震天龙吟,盘旋而上。 梓穆蓄势待发的剑光,也倾巢而出,在空中结成小型阵法,试图将战场锁定,避免波及。 然而,啼鸣不绝的凤声已近绝唱,原本只在如岐山涌动的火舌,突然蒸腾起遮天蔽日的红光。 不过瞬间,就向着无边无际的四周蔓延,犹如野火焚烧,星点燎原。 第329章 业火焚烧 霎时间,云流骤起。 夏初以元神为引,涅火焚烧了整个天地。 六界九州除了红色,再无其他。 在她快要燃尽最后一息之时,一袭雪袍猎猎,御风数里,踏入了被烈焰填满的山谷。 浑身浴火的凤凰在浓烟中盘旋翻飞,燃烧生命的灿烂与绝响。 这是天地间最灼艳夺目的上古凤凰,只一眼就能烧得人心滚烫。 慕白向她走近,张开双臂拥抱了这团生命之火。 “阿初,够了。” 夏初混沌不清的神识里,仿佛听见了冬末熟悉的声音和语调,她想要开口,想要睁眼,但是她的神识自那一声之后,陷入了一片昏沉。 四海八荒,在这涅火焚烧中置身奄奄垂绝。 如岐山大阵开始出现龟裂,几近崩塌。 驻守在此地的天兵经由太极元君操练,各个勇猛无畏,可他们做好了战死沙场除魔卫道的准备,却万万也没想到,最终会死在一场涅火之中。 当大阵的光幕发出‘嚓’一声脆响,不甘和谩骂的声音也接连响起。 就在此时,一道橙光从天而降,他穿风越火,直抵如岐山腹地。 梓穆面色一松,欣喜道:“是炅霏上神。” 原本四起的谩骂声骤然停止,与之一起寂灭的是席卷天地的大火。 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炅霏上神及时赶到,将夏初封印,不仅留了她一息尚存,也扑灭了焚烧的涅火。 天光刺破黑暗,鹅毛大雪重新飘飞。 突兀横绝、跌宕奇诡的山道上,不消片刻就渡了一层银装,掩盖了被涅火焚烧后显露的焦土。 然而,原本打算用来抵御魔族的大阵也已崩塌,如岐山兵营早已狼藉一片,各处营地都受损严重,只剩下断壁残垣。 触目所及之处,不是漫天飞雪的白,就是焚烧之后的灰。 比起阵地被破坏,折损在这场涅火里的天兵更如阴云垂地,沉沉压在所有人心头。 天帝闻讯赶来,眼见众生惨状,让炅霏上神交出那只凤凰。 炅霏上神瞥了眼莲瓣中奄奄一息的凤凰,对着天帝霸气凛然的道了一句:“她所造之孽,吾自会替她担着。” 他话说的霸气,干的事也利索,化去周身神力为脉脉生息,滋养六界九州。 耗费元神之力的炅霏上神,再不顾及天帝阻拦,强行带着莲瓣中的夏初要回轩辕。 太极元君恰在此时前来,拦住了本欲追逐上去的天帝,对着他禀道:“这场大火于三界而言,并非全然坏事。” 天帝迈开的步子一顿,驻足侧目看他。 太极元君心下松了口气,若是天帝追了上去,少不得要和炅霏上神发生冲突,他抿了抿唇道:“天帝你也看到了,十三的本体竟是上古凤凰。” “那又如何?” 天帝盛怒难消,言竣化出的本体在这场业火中也被灼伤的不轻,原本坚不可摧的龙鳞,居然能被那业火腐蚀融化! “天帝,这不是普通的烈焰。” 太极元君呆在天帝身旁多年,早已摸清了他的脾性,知道他此刻怒火中烧,只能委婉的小心提示。 “本君当然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烈焰,这是……” 果不其然,天帝顺口反驳的话说到这里突然一顿,继而面上的怒容消减,眸中精光乍现,他看了一眼魔墟的方向,喃喃道:“你是说……” “是。” 太极元君在他顿挫间适时添话,颔首默认了他心中猜测,“这是她以元神为引焚烧的涅火,虽然伤及天兵波及了六界九州,可也因着涅火所过之处净化了魔秽,东陇渊和魔墟之地,或许无法相连了。” 天帝原本要追出去的身形继而转了回来,诚然夏初确实闯下了弥天大祸,却也阴差阳错解了三界中的罪魁祸乱。 两地相连,魔族必定摇旗呐喊,卷土重来。 反观,三界自从三年前的东陇渊一行,各门各派元气大伤都还没有缓过劲来,届时仙魔重启大战,势必生灵涂炭。 若说夏初今日确实造成了天兵的伤亡,可这伤亡若是拿来与交战之后的惨况相提并论,简直不值一提。 是以,天帝心中的怒火在听闻太极元君这番话后,其实也消了大半。 他原身虽然也是上古神兽,可五爪金龙与火凤的本源之力不同,这涅火天上地下,也唯有她一人能够做到。 更何况,夏初如今也只剩下一息,能不能活下来,本就是件看造化的事了。 天帝一念至此,心中是有了息事的打算。 奈何他低估了这涅火的威力,足以净化万物的涅火,能够让魔圣之地不能相连的涅火,自然也让受到波及的六界九州,都苦不堪言。 三界如今没了交战之忧,反而发出了一道道声讨夏初的羽令,从四海八荒纷纷堆积到了天宫。 此刻,就算天帝有心想要作罢,也被无数人堵在了南天门,利弊分析于那些人而言根本充耳不闻。 他们只知道自己赖以生存的洞天福地,被夏初给毁了。 为此,无论如何也得讨要一个说法。 天帝被逼无奈,只能带着仙家众众再次亲上轩辕。 轩辕弟子一看这阵仗,纷纷拔剑相向,炅霏上神轻咳一声,从远处缓走了两步,却瞬置了众人面前。 “你们待如何?” 他面向天帝和众仙,面色虽然苍白,盛气却丝毫不减,凛然袭人。 天帝心中还在思忖着折中的法子,身后的茂典仙君已经率先喊道:“自然是按墨坱神尊流传下的律令刑罚处置。” 若是放在往日,茂典定是不敢这般大张旗鼓和炅霏上神叫嚣。 可炅霏上神在赶赴如岐山救回夏初之时,曾经化去周身神力为脉脉生息,滋养六界九州。 茂典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笃定他刚刚从远处看似缓走,实则瞬置众人面前,也不过是在为自己的虚弱强撑。 是以,他此刻才敢明目张胆,喧宾夺主抢先于天帝前开口声讨。 茂典这话一出,立刻受到众仙的附议之声。 天帝双眉拧起,茂典直接搬出了墨坱神尊的律令,让他想要从轻发落,也不好在此时说出口。 否则,怕是要被众仙扣下一个漠视神尊律令,徇私的帽子。 届时,众仙说他枉法,再指责炅霏徇私,这件事就越发不好收场了。 第330章 天惩 慕白不知何时来到了炅霏上神的身侧,他神情淡漠,仿佛未曾听闻过律令那般,目光看向茂典:“那律令又说该如何惩处?” 茂典被他凤目看了一眼,背后骤然升起了难以压抑的惊悚恐惧。 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几乎要冰封全身血液,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道:“天惩。” 天惩是雷刑,和飞升的劫雷不同,一旦动用天惩,那就是往灰飞烟灭的死里劈。 犯下的除非是毁天灭地的大事,一旦动刑从无活口,不仅身死道消,连入轮回都不可能,从来都是在天惩之下,直接魂飞魄散。 茂典口中吐出的二字,简直是夺了夏初的活路。 轩辕弟子原本在炅霏上神轻咳后收剑回鞘的三尺青锋,再次齐刷刷的拔剑亮出。 敖匡身形一挺,眼见着就要闪身而出,肩膀却被人突然摁下。 他眉间一拧,还没来得及侧目回看,就听耳边传来慕白清冷的声音:“那就天惩,以示公道。” “你——” 敖匡嘶了口凉气,后面那句骂人的话,在触及炅霏上神看过来的目光中咽下,可他心中怒火还是难忍,止不住的脱口道:“你凭什么替师尊应承下来。” 茂典身周同气连枝的仙君,在敖匡这句话后嗤笑一声:“慕白殿下杀了魔王毕乾,本就是为三界除害,你们轩辕的十三却为了魔王寻仇,搞得四海八荒都不得安生。讲道理,他更有资格让十三付出代价。” 这番话,让众仙又想起了当年的魔族落败,原本天帝是要赶尽杀绝,偏生又被炅霏上神的一袭话,给魔族留了一隅之地,放虎归山终成患。 如今,又是轩辕的人为了魔王寻仇。 其中细节,简直不敢推敲,越想越觉得轩辕和魔族,有着扯不清的干系。 “我先撕了你这张嘴,再跟你讲道理。” 向卜执剑出列,却被炅霏上神抬臂拦住。 他只看了一眼慕白,见慕白垂眸颔首,随即也面向了声讨的众人,沉声道:“天惩之后,若是再有人出言不逊,别怪本君,不留情面。” 慕白的垂眸让茂典身上的寒意骤消,他顿时又挺直了身板,觉得自己站在了审判的制高点上,耀武扬威道:“她犯下的可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责,按照律令,当受七七四十九道。” 这话一出,就连天帝的面色都裂了条缝,余光慌忙看向炅霏上神,生怕他一个动怒,不管不顾大开杀戒。 炅霏上神对于夏初的偏爱,天帝心中最是知晓不过,当年在宗南岛,他尚且还没把夏初如何,都被他逼得要当着仙家众众的面致歉才算揭过。 眼下这茂典,居然大放厥词。 若说天惩是给夏初判了死刑,那么七七四十九道,无异于要将夏初挫骨扬灰。 天帝手中暗暗蓄灵,甚至做好了相拦的准备。 岂料,炅霏上神沉吟了片刻后,居然应了声:“好。” “师尊——” “不可啊!” “小十三,她受不住的啊……” 师兄们惊惧的声音在炅霏上神应下后接连响起,面色惶恐又带着难以置信。 师尊素来最是疼爱夏初,怎么可能,如何舍得? 炅霏上神微抬左手,压下了弟子的喧嚣,转眼再看向众仙之时,已是满脸冷肃。 “三日后,本君亲自带着她去受天惩。” 他双目微敛,眸中神色任谁都看得出言外之意便是,你们可以滚了。 茂典本还想说,“择日不如撞日。” 岂料刚张了嘴,就被原本手中蓄灵,准备拉架的天帝一巴掌拍在了肩上,顿时感觉血液都在瞬间冻结,虽是张开了嘴,却再也发不出声响。 “那便依上神所言。” 天帝说完,提着茂典就化为流光遁去。 众仙面面相觑了一番,知道此事说到这个地步,也委实没有更重的刑法了,再滞留下去毫无益处,口中夸赞着炅霏上神明事理,面上露着满意得逞的笑,也一一告了辞。 “师尊。” 凌云紧了紧手中仄影,近前两步走到炅霏上神身侧,低眉垂首道,“您真要送小十三,去受天惩吗?” 面对众仙眉目生出森冷寒意的炅霏上神,刚刚还如同阎王提笔勾命,眼下在众仙退却后,面上登时显出憔悴,血色尽失,连唇也干裂。 千笙一眼就看出了他体衰气弱的征兆,慌忙紧走了两步,试图伸手为他搭脉。 炅霏上神却负手于后,他的模样仍然清隽如岚风朗月,却像大树一样开始从内部枯萎了。 诸位弟子头一次在他面上看出了一丝久经风霜的沧桑,与显露出的年轻外貌分外违和。 他没有抑制住的又咳了两声,才对着凌云哑声道:“十三,不会有事的。” “可——” 凌云知道炅霏上神不会拿夏初的性命儿戏,但他仍然无法抑制担忧的心,“师尊,那可是七七四十九道,天惩啊……” 余下的弟子也是面露紧张关切,希望他能改变主意。 炅霏上神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只看了一眼慕白,两人一起向着云栖院走去。 “七师兄,你和慕白的关系不是挺好吗?可曾问过他,究竟和十三是怎么了?” 敖匡走到凌云身侧,他不知道凌云和慕白此前的恩怨纠葛,只知道凌云怎么说也在宗南岛住过些日子,东陇渊一行时,他们二人看起来关系也亲厚,这才对他出声相问。 一提此事,凌云心中更为恼火。 慕白随着炅霏上神一同赶回轩辕之际,他第一时间就去寻了他,结果那人对他极为淡漠,更不曾与他多说一句。 那种淡漠又跟以往的冰冷不同,是让人感到骨子里的疏离,多看一眼都会受到威压。 是以,敖匡这一句问言,就好似踩到了他的痛脚,让他顿时受挫无力道:“你怎么不去问?” 敖匡撇了撇嘴,他心中的恼火可一点也不比凌云少,自认为有着和慕白四年夜夜把酒言欢的交情,敖匡曾在凌云之后,也去寻了他。 结果,自然是从慕白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他口中嘟囔道:“我要是问的出来,还来问你作甚。” 第331章 历劫 三日后,炅霏上神当真带着夏初独自上了天宫,去了净霆台接受天惩。 这期间,有不少人前往天宫说过情,比如胤奎神君,比如紫微大帝,比如十方山的门主清渠等等。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倒也并非是天帝刻意刁难,毕竟这事是炅霏上神当着仙家众众的面应承下来,已非天帝一言能够扭转局面。 夏初已然成了众矢之的,天惩亦成了众望所归。 不少人也在三日内上过轩辕,比如梓穆,比如布伦,就连言竣也去过一趟。 结果,不但没见着夏初,就连炅霏上神的面也没能见上。 炅霏上神将弟子都留在了轩辕不允跟随,可此番前来观刑的仙妖两界,堪比三年前太子言竣寿宴那般人山人海。 夏初被带上净霆台的时候,尚且还是昏迷不醒的状态。 让某些想要看个乐子的人心中颇为失望,诸人交口言谈间,都觉得被炅霏上神放置在净霆台盘腿而坐的夏初,也只能受其一道天惩,就该死的透透的了。 没曾想,她硬是挺过了四十九道天惩! 密云如铅,雷电翻涌。 高台矗立,风雷之下。 恍若利剑,直指苍穹。 刑法之时,没有一个人敢靠近,纷纷远离阵法区域。 那可是天惩之雷,非同凡响,和飞升的劫雷不同,本就是往灰飞烟灭的死里劈。 然而,盘腿而坐的夏初,在雷声轰鸣的压迫中,毫无意识的她,身体却自动防卫萦出红光形成结界。 天惩虽然劈的她皮开肉绽,可就是没死透。 让那些原本看个热闹的人瞠目结舌,也无话可说。 天帝振袖一拂,让炅霏上神将浑身是血的夏初带回了轩辕,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却没有人再敢多言。 自从炅霏上神带着满身伤痕的夏初,回了轩辕山闭关之后,再无人得知那只凤凰,在七七四十九道天惩之后,究竟是死是活。 炅霏上神将她的一息封印在莲瓣里,养在圣水中,因她三魂七魄,破碎于天地之间,炅霏上神花了足足六万年的时光为她拼凑。 直到第七万年,拼凑好的雏形却始终无法拥有神识,炅霏上神这才将她放到了人间轮回历劫,自己也彻底在岷洞闭关。 座下十二位弟子,自此合力封了轩辕山,受了师尊之命回了各自家门。 夏初那一万年间不停轮回于世,言竣,风挽和梓穆也是不停追逐她入世。 直到近百年前,她的那一世终于有了灵识。 历劫归来,荣登上神的那一刻,前尘过往如潮水般涌来,在旁人眼中度过漫长的七万年岁月,在夏初的心中,不过是眨眼的瞬间。 她不记得涅火焚烧天地之后的事情,却刻骨铭心的记得,慕白杀了冬末。 都说岁月可以沉淀万物,可七万年的岁月,于夏初而言不过是凡间的黄粱一梦,荒唐一场。 当所有的记忆复苏,她重新回到了轩辕。 红尘历劫中的风挽先她一步归位,已经有了妖神的实力,足以取代狐皇登上妖皇之位,他却对统御妖界兴致缺缺,当下赶去了轩辕和梓穆一起等在了山下。 对于他们来说,再见夏初犹如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可于夏初而言,却不过一场久别重逢。 只是心底翻涌的仇恨掩盖了阔别的欢喜,她从梓穆口中得知了她昏迷之后的所有事情,和三界眼下的现状。 当夏初问及他为何弃天道择魔道之时,梓穆面色稍顿的瞬间,太子言竣从天而降。 夏初自认和他没什么交情,却不明白为何人间历劫之时他也会跟随下凡。 然而此刻,言竣显然对于眼前浑身萦着魔力的梓穆更为震惊,惊诧问道:“你居然自堕为魔?” 梓穆淡笑不语,只对言竣微微颔首示礼。 他眉目依旧清朗,光华内敛,袭了一身绛纱中单。 那衣服颜色是淡雅的天青配着祥云纹绣,说不出的飘逸出尘,不同于万戈的常服,却仍然是万戈门派弟子惯穿的颜色。 夏初见他没有直接回话,心猜他有难言之隐,未免言竣继续纠缠,她一边缓缓伸手覆在轩辕弟子合力施下的禁制正中央,一边开口下了逐客令:“我今日没工夫和你打架,太子殿下请回吧。” 她思来想去,言竣能追来轩辕山,无非是此前他们有一场相约的架,一直没有打成。 那一架,当初因为夏初临时起意要去三水城而改了日子。 谁曾想,那日子之后因为各种事情一拖再拖。 从三水城到泽沃山,继而又是东陇渊,最后在如岐山,言竣又提出过择日不如撞日,夏初应承他从魔墟之地出来再打。 结果,出是出来了。 可…… 言竣看着梓穆和风挽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心中知道,今日这一架是打不成了,虽是冷着脸,却也未再多言。 夏初一袭烟白轻纱如同云雾猎猎飞扬,流水一般的雪纱随着她破开禁制的动作轻晃,裙裾翩跹飞扬。 她虚空一握,星芒乍现,横在面前的禁制化为碎片,片片飘零,慢慢消散。 夏初落了下来,目光扫过一旁的言竣,见他默然不语只轻蹙了眉间,转而看向梓穆时,才舒展了眉目,对着他欣然浅笑。 最后,她看向了风挽,对他的一再失诺,让夏初心中升起万千愧疚,那双波澜不惊的杏眼里,有了一丝起伏,仿佛被清风掠过的春水,泛起了涟漪。 在东陇渊,她曾对他说:“等我回来。” 在樊山,她也曾对他说:“等我回来。” 可无论哪一次,她都没有回来。 而他,一直在等她。 “轩辕山仙气太盛,对你的修为有损。” 她轻声开口,如泉水叮咚,带着水流滑过光岩的温柔。 风挽弯唇浅笑起来,刹那满山盈春。 他本就长了一副勾魂摄魄的倾世之颜,有着一双如晴空琉璃般的蓝瞳。 他凝着夏初的目光顾盼生情,桃花眼里含着笑意,一眼便让人沉醉。 一如往昔带着七分无奈,三分宠溺,风挽温声浅笑:“这等仙气最多限制我的妖力,是伤不了我的。” 第332章 回到轩辕 夏初侧颜的脸微微蹙眉,虽说如今风挽已经晋为妖神,轩辕的仙力压制不了他。 可他的伤体,自从初识他以来,一直就没有好过。 她心中难免有些顾虑,风挽见她面上神色,垂眸应道:“我在山门外等你。” 夏初接而侧目看了梓穆一眼,并没有再去追问他为何弃天道择魔道,只是示意他也留在此处等待。 “太子殿下留步。” 她语气淡漠,素手一挥,指尖凝出星点光芒,挥洒在言竣迈步的足前,留下了一道溢彩流光。 言竣迈步的脚僵在那里,刚刚晋升为神的喜悦一扫而空,上神与神的差距触目可见。 夏初从当初那个回回被他吊打的真仙,到了如今,已经远超于他…… 他看着夏初的身影没入山门,心中不得不承认。 这架……以后怕是不好打了。 迈入山门的夏初越过林立花树,炙热的微风从她身边穿过,吹起她薄薄的烟白色纱衣,凌空飞舞。 在梓穆告诉她这些年来发生的诸多事情,她从始至终,面色都是沉静如水,只有心底泛着无限悲戚哀凉。 万年暗殿,一灯既明。 看着如今空无一人的轩辕,虽然纤尘不染,仍然巍峨壮观,却因少了往日的欢声笑语,显得空旷荒凉。 宝栖院内再没有任何一位师兄的身影,问劫阁中,也再没有把酒言欢的笑声。 炅霏上神耗费周身神力,换她万年历劫轮回归来,如今他元神不得归位,都是她的执念所累。 一个恍惚,夏初仿佛看见那日初登轩辕,炅霏上神俯首对她温言浅语的画面。 她心中一酸,宛若泼下一碗水,苦涩晕开,一下子,就变作了闷窒的胀痛。 夏初直直得走向了炅霏闭关的岷洞,洞外有一道橙色的禁制,一看便知是炅霏的神力所布。 她双手覆在那道橙光上,眼眶通红,隐隐有泪盈睫。 “炅霏上神,十三回来了。” 夏初看着禁制里的炅霏上神,安然的打坐在石床之上,她声音微颤,透着沁人的哀恸。 当年,夏初也曾和千笙一起,偷偷来看过闭关的炅霏上神。 那时,还意外捡到了一只小白狮…… 往日的欢声笑语,越发刺的她心中滞涨难安。 今日轩辕的满目荒凉,虽然非她本愿,但是归根结底,都是因她一人造就。 难怪往日里,她回回问到炅霏上神,冬末究竟去了哪里,他都顾左右而言其他。 原来,冬末竟然真的是——魔王毕乾。 炅霏上神曾经承诺她,总有一天,她会再见到冬末。 夏初当时仰着头,眸中闪烁的期冀,灼灼莹亮:“上神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炅霏上神牵出一丝笑意,对着她许诺:“本君何曾诓过小十三。” 是啊,他未曾诓骗过。 可若是当初,她知道再相见的那一日,也是她彻底失去冬末的那一日。 她宁愿此生不见,也不愿他灰飞烟灭。 骤然间,东风起。 吹起岷洞外积着的雪也似梧桐花,四下飘飞,呼啸声如同整个天地都在痛恸。 夏初感应到她设于山门处,留给言竣的那道禁制被破。 眉间倏紧,清目一寒。 她原以为是言竣无休止的纠缠,强行破开禁制入了轩辕山。 没曾想,夏初身形一瞬,迎上来人,灵力凝聚指尖的刹那,骤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嗓音,尚还带着一丝悬颤。 “十三,真的是你……回来了。” 夏初看着来人近在咫尺的面容,指尖灵力顿消,她胸口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来人静静地凝视着她低垂的面容,她依然是那个当年初入轩辕,就害他满口龙牙被敲掉的少女,只是褪去了稚嫩与圆润,晋升上神的她,显现出意气风发的凌人气度。 再也不是那个掐朵云,都时灵时不灵的小仙子了。 刚刚山脚下的禁制,若不是说服了梓穆和风挽帮忙,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打不开。 往日里,轩辕山最不济的小十三,如今却成了继师尊之后,首位晋升上神的人。 师尊若是醒转,倒也不用在日日耳提面命着他们这些师兄好生修习,日后好照顾小十三。 敖匡的目光,也落在了岷洞内入定的炅霏上神身上,师尊若是见到,应该也会万般欣慰吧…… 夏初见他面上流露出追忆神情,睫毛垂落,交叠时,隐有雾气蒸腾,温热模糊。 她语气哽咽道:“敖匡,是我害的炅霏上神,变成了这般模样。” “说什么傻话呢,是我们师兄,哥几个不争气,没能替师尊分担神力的耗损,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轻轻捏了捏夏初的脸,俊朗的眉目间依稀流露出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肆意张狂,“不就是焚了天地,多大点事,等师兄在努努力,晋升之后你可劲烧,师兄在后面兜着给你去滋养生息。” 夏初原本酸涩窒胀的心绪,被他三言两语戏谑地哭笑不得,心念一动探了他的仙力,哭中带笑:“七万年了还没点长进,你可得好生努力。” 敖匡微微挑眉,面露不满:“本仙君怎么就没长进了,你在探探,师兄离成神可就只差一步。” “差着四海八荒那么小的一步?” “师尊闭关前替我算过,百年之内,我会渡神劫。” 敖匡隐有得瑟,再次看向岷洞的炅霏上神,“师尊从不打诳语,你知道的。” 夏初的目光,一并看向禁制里的炅霏上神。 炅霏上神从不打诳语,也确实从未诓过她。 他说,总有一天,她会再见到冬末。 她见到了,只是没有想到相见之时,她还没来得及唤他一声‘冬末’,他最后的那抹灵识,就已消散于天地之间。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慕白利用她,杀了冬末。 他怎么……能,将她至于这万劫不复之地! 刹那间,夏初眸底隐现一层暗光,仿佛血迹冷凝。 敖匡见她面色阴沉,伸手揽上她肩膀,温言安抚道:“师尊说过你会回来的,他也会回来的。” 第333章 宗南之巅 虽然敖匡的话语里透着一两分抑制不住的念想,但他隐藏的很好,也认为素来粗枝大叶的夏初不会看出来。 “想必师兄他们也都在赶来的路上,我也是正好在附近除魔才来的快些,如今你回来了,咱们就一起等师……” 他话未说完,搭在夏初肩上的手落空,刚刚还在他身边的夏初,已然向着山门处而去。 敖匡闪身瞬行跟了上去:“你去哪儿啊,师兄们定是都在赶来的路上。” 夏初伸手攥着脖颈上的琉璃八卦坠,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是以敖匡看不见她面上的神情,只听到她淡然开口:“宗南岛。” 敖匡心中一沉,七万年前,她奄奄一息浑身浴血的模样历历在目。 他伸手想要拉她一把,却捞了个空:“十三,你不会是要……” 夏初侧目看他,忽而弯唇一笑,歪了歪头,露出几分天真的可爱。 只是,那笑容泯灭之时,她眸中霜雪欺天:“杀了他。” 敖匡嘶了口凉气,下一刻,已经拦在她身前:“我刚在山脚下听闻诸仙众说纷纭,与你一同位列上神归来的,正是慕白。” “那又如何。” 夏初冰冷凌厉的眸子,此刻显得格外清明,她淡然续道,“我要杀他,六界九州,四海八荒,谁能阻我。” 敖匡身影孑然,僵硬的立在她面前,夏初的神力周身萦绕,火红火红的光芒,鲜血一般炙热的颜色。 敖匡忍着神力破开肌肤的疼痛,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十三,七万年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当中有误会。” 红色的光芒逐渐散去,夏初穿过他的肩胛拥抱着他,掌心渡送神力为他刚刚破开的肌肤治愈。 片刻之后,她在他耳畔轻声说道:“师兄,当年他亲口承认了,能有什么误会。” 敖匡怀中一空,夏初已然散了身形,这次的速度稍纵即逝,没有留给他追上的余地。 敖匡嘴角抽了一抽,边追边骂:“十三你个死丫头,我他吗还没有渡劫,你往后稍一稍再杀,行不行?” 他的速度已经很快了,追到山门前的时候,风挽和梓穆也正要追出去。 敖匡二话不说跳上风挽的云霭,言竣已经追了上去。 夏初的速度自是比他们都要快,众仙只感受到了一股浓烈杀意呼啸而过,眨眼的瞬间,连同着此前等在山脚下的另外三人,也一并化为遁光消失。 七万年前的那一战之后,敖匡只听闻慕白杀了夏初心心念念的冬末,才导致了那一场天地浩劫。 可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事蹊跷。 一来,是因为冬末怎么就无端成了魔王毕乾。 二来,慕白是知道夏初心中执念的,冲着两人多次的生死之交,怎么也不会说杀就杀了,连话也不让她和冬末说上一句。 敖匡叹了口气,怅然望着即将抵达的宗南岛,口中喃喃:“若说慕白亲手杀了冬末,我是打死也不会信的。” 夏初倒是有可能会杀慕白,但是慕白一定不会杀夏初。 那些年的夜夜相伴,敖匡是唯一的一个,悉数全都看在了眼里。 风挽带着敖匡落下云霭的时候,夏初早已经落在了当年她和慕白初初相见的地方。 宗南之巅。 一并落下来的言竣,显然也认出了这个地方。 他眉间倏紧,双眸冰冷幽寒,一丝悒郁稍纵即逝。 当年这个地方,天帝和炅霏上神那一架没打成。 后来这个地方,他和夏初在这里用灵箔立书打了整整一天。 如今这个地方,夏初和慕白这一架,看来避无可避。 便在此时,他的眼前骤然现出一片夺目红光,鲜艳如血,胤奎神君被弹出夏初布下的结界之外。 “打不得啊,十三上神,慕白自幼与你交好,说来他的万岁宴你还来过,你还抱过他,后来你们朝夕相伴,共历生死。你在宗南岛的那些年,本君待你也不差……” 胤奎在结界外喊的声嘶,这话听的敖匡身上起了一层毛栗子。 “胤奎神君,你也太看不起慕白上神了吧。” 敖匡本想说,你也太看得起我家师妹了吧,后来觉得这话委实有些涨他人士气,才硬生生改了口。 他是真没觉得夏初能胜了慕白,就她那一身的修为别人不知道,他却早已经揣测出来,实则都是慕白教的。 胤奎神君欲言又止,面色吞吐,最后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一副你懂个屁的模样。 夏初布下的结界,只是防御他们稍后的激战会伤及无辜。 是以,胤奎神君的话,她一字不落的听了个分明。 当年在宗南岛替他斟茶递水的光景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唇角勾起的笑意却越发寒凉。 “十三,莫要被执念蒙蔽双眼,慕白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你,这些你都忘了?” 大师兄重印也在此时赶来,他面色急切,偏生被阻在结界外不得入内,只能开口相唤,试图让她顾念那些年的生死之交。 夏初垂眸默然,七万年前,慕白默认的瞬间,她理智尽失,心念成灰。 除了冬末的魂飞魄散,还有他的食言而认。 为什么,是他? 那个当初对着她说,寻到冬末之前,我替他护着你的人,可笑的成为了杀他的人。 让她如何接受,当时眼前的一切! 一直未曾开口的梓穆,也在旁出声:“十三,我虽是站在你这边的,却是信他的。” 夏初杏眸的余光扫过梓穆,从章莪山开启的三人情义,在怨恨的掩埋下破土而出,一一涌现。 她强压心中对于冬末经年累月的情深似海,按捺住七万年前,亲眼目睹他一息消散于天地间的魂飞魄散。 眼前的慕白,从粉雕玉琢般的小小少年,到后来一起历经的生死与共。 他替她受过伤,她替他流过血。 这份情谊,她曾觉得坚不可摧,无人撼动。 甚至在他陪同自己一起进入炼闫之地时,夏初还曾在心中暗暗誓词,若是她能带着冬末安然从炼闫离开,以后他要寻的九瓣沙华,即便在四海八荒的任意角落。 哪怕面对上古凶兽,她也会义无反顾,陪他去闯。 可千不该万不该,慕白动了她心底里的人,毁了他们那些年,并肩作战的情分。 第334章 灵海匮乏 夏初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慕白,七万年前的拼死一战于她而言,仿佛只在昨日。 然而,于慕白而言,却已然过了无数个春秋。 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清冷稚嫩的少年,就像他们再也回不去的那些,生死与共的岁月。 越来越多的仙家众众聚集到了宗南岛,窃窃私语的议论纷纭,夏初也懒得去听。 炅霏上神如今不在了,大师兄重印的话让她上前的步伐顿了一顿,夏初看了一眼胤奎神君,垂眸驻足。 流过他们身边的风,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慕白的面容隐在背光之后,夏初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雪袍纷飞,青丝泼墨。 凡间历劫那一世的记忆,忽然在脑海中翻涌而现,慕白一个推门抬眸,夏初一个蓦然回首。 推门的那位,一袭月牙白的袍子,腰间一条银色腰带,长发如墨只用一条白色绸带束着一根狐狸头银簪。 他凤目斜长,眸光清冷,骨子里透出的一股子寒劲让人忍不住退避三舍。 偏生他身上又散发出一种迷人的王者气息,虽令人生惧,却也让人不舍得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蓦然回首的夏初,已经被惊艳在原地。 瞠目结舌,无法言语。 慕白眉间轻蹙,朝着她缓步走去,直到立在了她的面前,轻抬合上了她的下巴,夸张的抹了抹她的唇角,温声说道:“阿初,你流口水了。” 夏初如梦方醒,面色羞赧扶了扶额,五指却仍然支开了一条缝隙,偷偷的往上瞄着。 慕白抿了抿唇,倾身附到她耳畔低语:“本来就是你的,光明正大的看就是了。” 他距离夏初极近,嗓音又刻意压低,带着沙哑蛊惑的意味。 那声音萦绕在夏初的耳边,凝聚的热气在耳廓间流淌,漾出些微的痒意,让她心生旖旎,浮想联翩。 彼时的夏初只顾得上惊叹一声:“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可此时的夏初,再看向这雪袍之人,心中除了愤恨,还有一丝被戏弄的恼羞。 她声音里不含任何温度,再抬眸时,满目寒凉的问道:“司命薄,是你改的吗?” 总有这样一个人,在朝暮与年岁以后,在杯酒寄月与衣尽风尘以后,她从容地向你走来,让你陷入巨大的沉默,无法动弹。 慕白看似面容清冷,负手而立,风吹得他衣摆高高飞起,犹如此刻心中翻覆的浪潮,直至将他自我湮没。 他没想到,夏初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微微蹙眉后,淡淡开口:“是。” “冬末是你杀的吗?” 这句话,七万年前,夏初问过。 七万年后,再问一次,心脏痉挛般的疼痛并未减退,反而有着倍感凌迟般的撕裂。 周身灵力都在狂奔乱涌,信马由缰。 她脸上沉静如水,心中烈焰焚烧。 夏初觉得自己的血此刻都是沸腾的,灼热的,滚烫的,燃烧着她的四肢百骸。 慕白的眉眼生得极好,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凤目,只是有别于冬末尾梢的那种温柔,他的凤目里又清冷,又沉静。 阳光从他身后投过来,他静立在漫天云锦般的霞光中,夏初看着他一袭月牙白纱衣,站在增盘殿前空旷的山巅,凉风一卷,宽袍广袖,当真是说不出的神仙风流。 她从心底里存着一丝侥幸,宁愿七万年前的那一架打的荒唐,宁愿从他口中听见一句‘不是’。 她眸中冽着深渊寒冰般的冷,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然而,这位上神一开口的话,让她整颗心都在那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极速下坠,下坠。 他说:“是。” 红光顷刻间大盛,夏初周生萦满灵力,结界内似血雾般暴起蒸腾。 她并指成诀,一根巨大的凤翎由灵力而结。 梓穆不知何时走到风挽和敖匡的身旁,他察觉出了慕白的异样,却又觉得有些匪夷,这才出声对着风挽说道:“不太对劲。” 风挽也看出来了异样,蹙眉颔首:“确实有异样。” 敖匡:“……” 就在敖匡一脸茫然的看着风挽和梓穆,正要提醒他们两个人,能不能别这么简洁意骇的交流,耳边响起了胤奎神君,终于憋不住的一声:“慕白他没有神力,十三上神你胜之不武。” 巨大的凤翎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杀意,在胤奎神君的一声话语后定住。 夏初眉间紧蹙,眸中闪着凌冽寒光,犹如弯刀覆雪,令人心惊胆寒。 但她还是停住了凤翎的攻击,拈指凝出一丝红芒,探入慕白体内。 她面色一怔,胤奎神君没有说谎,晋升上神的慕白此刻本该和她一般,神力浑厚充盈全身。 可他的身体里,只余麒麟本命元丹上有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匮乏灵力。 这,怎么可能? 她面色有片刻松软,不过须臾又再次冷硬起来。 他没有神力,跟她有什么关系? 冬末消散于天地,如今她孤身孑立于世,唯有双手染满他的淋漓鲜血伴她残生。 凤翎在她思及冬末后杀意更盛,翎随心动,一路爬峰到无情。 再一寸,就能刺进他的心。 慕白那张惯常平静无波的神色倏然间眉峰微动,他看见了夏初灵力而聚的那根凤翎,泛出了一丝黑和紫的光芒。 他心下一沉,用元丹结印,三指交错两指微曲,印结将成,凤翎将至之时,天帝将将赶到,他的一声‘炅霏上神’成功让两人的动作停滞。 那根凤翎逼近他的元丹,慕白却只是看着她翎尾处的黑紫色消逝,悄然松了一口气。 “炅霏上神尚在闭关,天帝你拿什么阻止本君?” 夏初眉目微挑,面色肆意,今日弑神,她势在必得。 在刚刚胤奎神君喊出慕白没有神力之时,有几位师兄也已经陆续赶来,敖匡他们在一旁喊着让夏初停手,师尊师令,不得以强凌弱。 只是,夏初心中恨意滔天,自动摒弃了这句话,她是轩辕门的人,却从来都不是炅霏上神的弟子。 这师令,她可以不听。 然而,天帝刚刚喊出的那一声,让她本就对炅霏上神万般负疚的心,不由自主就稍滞停待了脚步。 第335章 合作 夏初有一瞬的刹那恍惚,以为又跟七万年前那般,在最后一刻,炅霏上神翩然而至。 她尤还记得,意识陷入昏迷之前,听到的那句:“阿初,够了。” 那究竟是谁,说出口的话? 还是,她的幻听…… 众仙耳闻夏初如此不客气的直白口吻,不由往后退了退,再次交头接耳起来。 如今她修得上神尊位,确实也有傲视的资本。 更何况,这位上神,打小就跟天帝不睦。 七万年前奄奄一息,还被天帝领着众仙赶赴轩辕,逼得她浑身浴血,还要遭受七七四十九道天惩。 那雷劫的伤痕,劈在本体上也是不会消散的。 原本长得就不算天姿国色,这往后…… 当年跟着天帝上过轩辕山的上仙一念至此,将原本就已经拉开的距离,又拉的更开了一些。 天帝双手负在身后,面上一副悉听尊便的神色:“十三上神若是全然不顾炅霏上神,宁愿让他元神永世不得归位,那尽管杀好了。” 夏初清目一寒,半阖眼帘:“你什么意思?” 天帝也没有计较她不带尊称,反正两看相厌,她以前被炅霏上神护着拿她没有办法,如今炅霏上神不在了,他仍然拿她没有办法。 天帝再次开口,只是也同样没有再用尊称:“十三,想必你已经去凡尘看过炅霏上神的元神,也试图想让他元神离开凡身,强行归位,可没用不是吗?” 夏初做过的事,件件被他说中,她面上浮现一丝波动,仿佛被清风掠过的湖水,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她眼尾余光淡淡扫了一眼敖匡,炅霏上神不是说过他会回来的,天帝这是在跟她,危言耸听? 敖匡面色一僵,师尊明确的跟他说过不会死,他一直以为不会死,可不就是会回来? 眼下,敖匡听了天帝的这番话,心下不由一沉。 “十三上神还真是豁达,炅霏上神为了护你万年轮回不受邪祟侵扰,以元神入浊世护你历劫归来,他如今落得永坠凡尘,孤身一人守在姿蓝山上不老不死,你倒是淡定的很。” 天帝这番话里刻意用的尊称,携带了浓浓的讥讽。 夏初没有被那些话里话外的嘲意伤到,却被他话语里直白表达的意思猛锥了心肺。 难怪她凡尘历劫的那一世,见着化名白若霏的炅霏上神永远样貌如初,也从不下姿蓝山。 她目光涣散,灵力开始暴走,眼前是一片昏黄,所有东西都影影绰绰,一幕幕都是凡尘历劫时,炅霏教她习文断字,医术轻功的画面。 万年轮回,她害了炅霏坠入浊世万年,心里有声音这样说,她想要反驳,可那声音却越来越强,渐渐汇聚成漩涡,在她脑中呐喊回荡。 慕白见她灵力紊乱,生怕看见那黑紫色再现,他上前一步,凤翎刺破他元丹前的肌肤。 胤奎神君见状,吓得一声惊呼:“慕白,快停下!” 空气中突然惊现血的味道,带着腥味,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梅花的清列香气,让夏初不由自主转向了他。 慕白凤目倏然睁开,眸中闪动着有如雪山融化般的光芒,让她神识骤然一清。 漩涡退却,耳边重新恢复声响,她听见慕白的声音。 他说:“炅霏能回来的。” 夏初心下一松,凤翎消散,灵力全收,结界也随之破开。 一大群人蜂拥上来,风挽、梓穆、敖匡、重印,还有向卜等几位师兄将她团团围住…… 她看向慕白,只有胤奎神君正在替他疗伤,刚刚被凤翎刺破的肌肤鲜血横流。 夏初收回目光,看向天帝:“这事跟慕白有什么关系?” “九瓣沙华可以让炅霏上神元神归位,只是那株花到现在还没有找全。你也知道,慕白上神有这个能力去寻到。” 夏初嗤笑一声,九瓣沙华。 当年她费尽心机想要和慕白结伴同行,并许下承诺要帮他找花。 结果,在她去往如岐山之时遇见了慕白,才知道她要找的人,和他要找的花竟然都在炼闫之地。 他们循迹而去,结伴同行。 才有了七万年前,慕白杀了化名冬末的魔王毕乾,让她心神崩溃与之决一死战。 “七万年都过去了,天帝统领六界九州,连株花都还没找全,岂不可笑?” 夏初这话说的一点儿也不客气,面上讥讽之色更是溢于言表。 敖匡忍不住密音入她耳:“小十三你消停些吧,师尊怕是真得指望这株花呢。” 夏初垂眼默然,睫毛下一线忧虑与无奈闪过。 “不是父君不想找,自从七万年前,你以元神为引焚烧天地,虽然六界九州生灵涂炭,但也因此煞气尽退。你也知道,只有他才有着感知九瓣沙华的能力。” 言竣见天帝被夏初抢白,忍不住出声替他辩驳。 敖匡见言竣开口,刚刚还劝着夏初收敛,这会儿倒是自己按捺不下义愤填膺的神色,怨怼开口:“你也知道煞气尽退,师尊也化了神力滋养六界九州,可你们却还是逼着奄奄一息的她去……” “本君可以帮忙寻找九瓣沙华。” 慕白突兀开口,将敖匡后面的话打断。 夏初正思量着天帝逼着她做了什么,就听慕白不知死活的在旁继续说道,“但是,十三上神必须承本君一咒。” 赶来的九师兄向卜,目露狠厉之色,愤愤然指责道:“慕白,你落井下石?” “上神如今,可是没有神力的。” 风挽在旁淡淡轻笑,那足以令山河失色的笑颜,却在这一瞬间,让所有人感到了足以窒息的沉重。 他声音虽轻,字句间却是赤-裸裸的威胁。 就算是上神,元丹匮乏,没有神力,杀他还是不难的。 只有敖匡蹙了眉头:“慕白上神要下什么咒,你也不像趁火打劫那种不要脸的神仙啊。” 他说完还瞥了天帝一眼,天帝目光游移到别处。 当年虽然并非出自他的本意,可终究他也是迫于众仙压力,带人上了轩辕山,令夏初硬生生受了四十九道天惩。 第336章 落咒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慕白站在宗南之巅,纷落的林叶间,他面朝风挽,只淡淡陈述道:“如你所言,本君如今没有神力,不过是落咒自保,以免十三上神迫不及待,将本君打的魂飞魄散。” 凤翎是以夏初灵力所化,造成的伤口没有那么简单消退,胤奎神君为他治愈到现在,也只能做到伤口凝滞不再出血。 他本就袭着一身月牙白的宽袍,血迹印在前襟上触目惊心。 慕白这话隐隐给夏初扣了一个趁人之危的臭帽子,偏生夏初张了张嘴,还无法反驳。 敖匡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小十三也没刺啊,那还不是你自己走过去的。” 夏初面色一怔,她刚才脑中惊现漩涡,除了回荡在脑海里的那一声自己害了炅霏上神的话,余下所有,皆入耳不闻。 刚刚刹那,具体发生了什么,其实她脑中,是空白的。 是眼前的那双凤目和慕白的声音,及时拉回了她的神识清明。 夏初看着他血染的月牙白袍,莫名就想起了凡尘历劫那一世,她特意用火浣布给他裁制的一件月牙白袍子。 彼时,从不穿白袍的他,为她穿了。 那时,她笑颜如花对着他说:“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那一世里,她和他恩爱两不离。 不过是沧海一粟,凡尘一劫,她不会往心里去,她介意的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历劫的凡尘里,还和她命定了终身! 是以,此前夏初才会问他,是否改了司命薄。 他承认了,却没有说理由。 若说这事是风挽干的,夏初倒也能理解,可慕白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来? “这坠子本君施了咒,要不要随你。” 一只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夏初神色怔怔的视线之中,挂在他食指上落下来的,正是那另外一半的琉璃八卦坠。 当年的万岁宴,慕白并不是无故走到夏初和言竣打架的这处宗南之巅。 他是感应到了夏初脖子上挂着的另一半链坠灵力,才寻到了这里。 当日的出言解围,也是因为这链坠的缘故。 后来,夏初看见了这另外一半在他手上,曾经追问了很多遍来历,也曾软磨硬泡求了他很多次想要。 夏初看着那块琉璃八卦坠,当年她软硬兼施求不得,如今冬末人没了,他倒是大方起来。 她抬眸看向慕白,那种云淡风轻,天塌地陷也从容不迫的神色,让她恨不得撕烂了那张无波无澜的脸。 “我可以收下,但是九瓣沙华找到之日,即便噬咒,我也一样会杀了你。” “悉听尊便。” 慕白食指微曲,链坠掉落。 夏初伸手接住,那链坠银光闪烁,浮聚成一点,最后没入了她的眉心。 “可有感觉不适?” 风挽面色关切,眸中潋滟的蓝色越发纯粹,仿佛只要夏初开口说出一句难受,下一刻他的妄月,就会出鞘。 夏初一把搭在风挽的腕上,又对着梓穆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慕白的眸光扫过她搭在他腕上的手,目光未曾停留,顺势将脸转向另一边。 宗南岛位于宗南海的正中悬立,岛上的峰峦大多险峻,增盘殿被花树掩映着,宗南之巅与白雾连绵在一起,就似飘飘在云间。 他看着远处像浪涛一样流涌起伏的云朵,唇角弯出了一抹清浅弧线:“在此之前,还要劳烦十三上神,保护好没有神力的本君。” 夏初看见他侧面的轮廓,清朗秀美如远山近水,可那唇角弯起的浅笑,在她眼中却是讽意十足。 她目光下落,停留在那白衣染血的元丹之处。 心里默默想着,这颜色可真是好看。 早知道那结界就该晚点撤去,真该让这满身白袍浸成红衣如血,再让胤奎神君为他疗伤,也不迟…… 众仙见夏初接下了链坠,以为一场上神大战,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没曾想,慕白上神好死不死又撩了这么一句,众仙本欲上前恭祝的步子,刚刚抬了脚。 眼下,又不约而同,极有默契的收回了原位。 天帝轻咳一声,打着圆场:“本帝刚刚来迟的原因,正是因为受到凡间仙使的邸报,修真一派在凡界的地带最近祸乱凭出。本帝也是想要托付二位上神,下界一趟。” 夏初被慕白挑衅,正憋了一肚子邪火,她一个时刻都想要杀他的人,还要保护他? 是以,骤闻天帝的话,夏初想都没想,就给撅了回去:“凡间祸乱,关本上神什么事?” 天帝眉目不动,不答反问:“你可知那凡间的仙使,是谁?” 夏初看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定是她相熟的人了。 她微微挑眉,话虽未出口,却满脸写着有话就说,别磨磨唧唧的神态。 天帝也不在意,恍若没有看到她不耐的神色,自问自答道:“据凌云仙使所言,那里出现了九瓣沙华的残瓣。” “好的。” 夏初想都没想,立马怂了下去。 一是因为如今这九瓣沙华涉及到炅霏上神的归位,二是因为凡间那位仙使,居然是凌云。 她应完了之后才心下琢磨,如今自己是上神了,总得端点架子,接而又神色倨傲的找补了一句:“勉强答应你。” 虽然大部分的众仙并不清楚,天帝用来说服的九瓣沙华是个什么东西,但也都默契的认为,那应该是某种灵丹妙药。 不论如何,他们齐齐松了口气,见两方达成协议,刚要迈腿。 谁曾想,天帝这话还没说完,此时又续道:“上承神界遗训,仙界本不该插手红尘俗世。这也是墨坱神尊立下的六界规度。是以二位上神此番下界,必须封六穴,褪神力。” 大师兄重印起身行了一礼,礼数虽周全,声音却清冷,有着隐隐的火光四溅:“天帝这要求是否过分了些,封了六穴入凡尘,最多只余一成神力,万一要是遇到魔族,那……” “魔族不受规度制约,却受天道制衡。即便他们二人只剩一成神力,对付魔修也绰绰有余。” 言竣在旁开口打断,他这话倒也没说错,让重印一时有些语塞。 第337章 司命星君 重印看了一眼夏初,眸中仍有隐忧之色。 虽说她眼下位列上神,可若封了六穴下凡,神力也不过和凡间修真的天修无二。 看热闹的众仙面面相觑后,也开始了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这两位上神归来,按理说天帝是该洗尘庆宴一番。 可他不仅没有,还差使着两位上神立刻下凡。 众仙虽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可七万年前的那一架,可是打的四海八荒都遭了殃。 此时,再让他们两人一起下凡,多少有些强人所难,居心叵测。 布伦身处冀阳山,本就离宗南岛相近,此时闻讯赶来,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相熟的面孔,径直走到了敖匡身旁。 狼族和西海龙宫本就私交不错,再加上三水城和东陇渊一行,也让他们两人越发熟稔,在夏初沉睡的这段时间更是联系频繁,当下对着他问道:“眼下什么情况这是?” 敖匡对着剑拔弩张的夏初和慕白,噜了噜嘴:“天帝让他们两封了六穴,一起下凡去寻九瓣沙华。” “蛤?” 布伦只来得及惊讶的张大了嘴,就听远处天帝的声音接而响起。 “竣儿说得对,正是因为条件苛刻,寻常的仙君若是封了六穴下去,还远不如个修真弟子,这才特意托付两位上神。” 天帝轻咳一声,面带赧色,“不过即便只是剩下一成神力,能不用最好也别用,毕竟上承神界遗……” “有完没完?” 夏初嫌他絮叨是其一,神界早完犊子了,墨坱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到处都是他当年立的规矩。 其二更让她憋屈,早说要下界,封六穴,褪神力,那她何必还要接受慕白的咒印? 大家都没了神力,那刚才慕白说为了自保才给她下咒的理由,不就成了狗屁? 这其三则是心中不甘,明明九瓣沙华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自己不仅要上赶子替他圆梦,还因为这么一株残破不全的花,反而受制于他。 天帝是真不知道她心里的这把窝囊火,面色讪讪的一挥手,准备寒暄一番就此散了众仙,也好让这两位上神赶紧滚蛋。 他手刚刚抬起,慕白身影一转,目光正好跟他对上。 “既然要下界,不如就去烨华池将神器取了再走吧。” 慕白这么一说,才让众仙想起了这么一件事。 也委实怪不得他们忘了,烨华池是神器冢,历来只有晋升神位才有资格进去一试。 不是不让进,实在是那里诛心的很,没有神力贸然靠近,遍体鳞伤能活着出来,那都是万幸。 自神界覆灭这十六万年来,也从没有人破开化仙之境,自然也就没人入过那烨华池。 “倒是本帝忘了这一桩,是该让你们进去,看看有没有机缘寻得一把趁手的神器。” 天帝哂然一笑,对着言竣道,“你也一并进去好好挑选。” 言竣的唇角淡淡扬起,他本就长的俊美无俦。 这一笑,让不少女仙红了脸。 夏初心中冷笑,余光淡淡瞥过慕白挺拔的身姿,心中想着,想寻个神器保命? 做春秋大梦去吧,等到九瓣沙华找齐—— 夏初心中琢磨着剔他的神骨,毁他的元丹,灭他的神识,扒了他的麒麟皮…… “十三,你抖什么?” 敖匡见她双肩隐隐颤动,近身向前。 夏初闻言身子一僵,抬头的瞬间,脸上笑意还未褪尽,吓了敖匡一大跳。 他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道:“进个烨华池而已,你笑的也太瘆人了。” 夏初咳声连连,一口气几欲岔道。 她剜了一眼敖匡,推开他向着慕白走去。 原本准备散了的众仙,嘶了口凉气又留了下来,随着她飒飒生风的脚步,全都滞了呼吸。 慕白凝视着走到近前的她,那目光深暗而幽杳,直刺入她的心口。 夏初忽而一笑,梨涡浅浅:“本上神只需留你性命,何须保你无恙?” 风挽闻言莞尔一笑,梓穆扶额头疼,敖匡和重印等轩辕弟子则是遥望天际,目光游移。 夏初这话赤-裸直白,浅近些说,只要他不被弄死,别指望她会搭把手。 更何况,没准弄得他要死不死的,还正是她呢。 慕白面色无波,他睫毛细密,瞳仁如漆黑的夜空,闪的光便是细碎星辰,含着一层薄薄水雾,眸光里仍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深潭。 夏初骤然觉得无趣,莫名升出一股躁意,转身看向天帝:“什么时候去烨华池?” 她转身甩出的发梢荡过慕白的手腕,他只觉心口涌起一阵微微波动,温热的血漫过全身每一寸肌肤,从手腕处蔓延至四肢百骸,所有血脉都在瞬间怵动,刹那恍惚。 仙家众众都看向了天帝,见他温言浅笑:“明日辰时,烨华池。” 天帝语毕挥了挥手,众仙也识趣的行礼散去。 言竣深深看了一眼夏初和慕白,只一眼,便率先驾云离开。 天帝看着天际那道言竣遁光离去后留下的白痕若有所思,他倒是没有急着走,转而身形一闪,在云霭浮动处,拦住了看完热闹,准备开溜回去的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是位慈眉善目的老上仙了,虽然年岁不小,可那白须白眉并没有给人老态龙钟的感觉,反而越发显得仙风道骨。 此时,他被天帝给截了下来,不动神色的将袖中司命簿,又往里面怼了怼。 司命星君心下虽是一沉,笑容却先浮了上来:“天帝,上神下凡的命数,小老儿可定不了。” 天帝原本还算温善的脸沉了下去:“寻找九瓣沙华这么大的事,本帝像是那种背后使袢子的?” 司命星君那头摇的,给两个球栓上去,都能当做拨浪鼓使。 “敢问天帝有何差使,留下小老儿,这是……?” 天帝将手一伸,司命星君刚刚松下去的神色又是一肃,他思量了一番,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从袖中取出,就要放在天帝的手上。 天帝轻轻一点,将他取出的东西压了回去,沉声道:“谁要你的信奉,本君是要看一看你的司命薄。” 第338章 司命薄谁都想看 司命星君面色讪讪的收回了手中信奉,目光游移去了还没有离开宗南之巅的夏初身上。 他两手袖在袍中,有些支吾:“这……那……” 若说天帝刚才是被他给逗弄的哭笑不得,那么现在见了他这幅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面上的神色,便是当真不悦了。 他沉下脸,声音也冷肃起来:“什么这那的,篡改司命薄有违天道,本君岂会不知,就是看看又不动它。” 司命星君听了这话,恨不得掐个诀立马遁走,可瞧着天帝那副模样,心中直叹,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他不情不愿,磨磨蹭蹭的在袖中慢慢摸索。 天帝见状,又是一声厉斥:“磨蹭什么呢?” 司命星君一咬牙,手中顿现司命薄,双手奉上的同时,忍不住在旁念叨:“天帝,这是要看……谁的?” 天帝见他顺从,语气稍微温了两分:“太子言竣。” “小老儿翻给天帝过目。” 司命星君说完,见他颔首默许,心下一松。 这会儿手脚分外麻利,凭空虚画了两下,天帝的面前便呈现了言竣这万年来的去处。 天帝默然看着,这万年来,言竣果然是追着那只凤凰入世。 司命星君提心吊胆的关注着天帝本就沉下来的面色,却发现他看完之后,原本不悦的神色,居然有所松动。 司命星君心中暗暗称奇,只见天帝伸手一挥,合上司命薄还给他的时候,他余光偷偷又瞥了一眼,瞧着天帝的面上似乎也没什么不满,甚至在转身踩踏云朵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司命星君虚惊一场,原本是担心天帝要看夏初的轮回历劫,早知道天帝是要看言竣的,他又何至于藏着掖着。 天帝实则跟他一样,也是虚惊一场。 言竣晋升神位虽是好事,可当他看见言竣和夏初同日归来,估摸着他是随着夏初一起入了轮回。 他忐忑不安的看着司命薄,发现果然如他所料,可那司命薄一页页的翻到了后面,天帝也就索然无味的放下心来。 他起初是怕言竣对夏初动了心思,这念头一升,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疼,可这司命薄看下来才发现。 言竣追了她的万年轮回,每一世都是奔着打架去的,每一世都是针锋相对绝无情爱。 他这才彻底放下心,踏着祥云的步子,自然也就格外轻快。 司命星君见天帝已经走的远了,袖起司命薄也准备离开,手中刚掐了诀,岂料又被人给拦了下来。 他抬眸一看,只觉得眼皮一跳。 飘然而至的来人,正是他刚刚目光游移所及的夏初。 夏初面上笑得一脸纯真无害,做出的举动和刚才的天帝如出一辙。 司命星君看着伸到他眼前的手,继续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没来得及恭贺十三上神,上神你看,小老儿来的匆忙,还没来得及备上贺礼。” 夏初微微挑眉:“司命薄让本君看上一眼就成。” 司命星君掂须一笑:“十三上神如今功德圆满,凡尘俗世何须再看,也免动摇神根。” 夏初闻言,微挑的眉梢和面上的神色一起沉了下去,眸中现出不悦的寒光。 司命星君逐渐笑得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自我缓解,近前了凑上去道:“上神无非就是想知道这万年凡尘发生了什么,小老儿告诉上神就是。梓穆殿下万年追随,护你世事平安。风挽妖君,咳……这些年来,小老儿不用说,那也是众所周知。” 夏初见他竹筒倒豆子,当真交代了起来,收手负在身后,也就没再要求非要看上一眼。 她目光飘落在翩然走向增盘殿的慕白,在司命星君的交代声中,面露狐疑的问道:“最后一世的命格,当真是他要改的?” 司命星君面如止水,心若鼓锤,笼在袖中的双手搓了搓,一咬牙点了点头:“是。” 夏初若有所思,收回目光歪头看他,司命星君生怕她坚持要看,连忙言辞凿凿的肯定:“确实是慕白上神要改的。” 夏初扶额头疼,心下一边琢磨一边御风而下。 她记得慕白在万戈的不告而别,记得圣莲殿阔别四年的冷漠疏离,记得又经三年后的炼闫之地杀了冬末。 可她从没有一星半点的感觉过,慕白对她有情。 难不成,慕白这最后一世,特意改了司命薄上他们两人的命数,让这凡尘最后一世恩爱两不离,只是成心给她添点堵的? 夏初心中还没想明白,人已经落了地。 敖匡和其他诸位师兄在另一旁热络的闲聊,等着和她一起回轩辕,梓穆和风挽见她从云霭上落下,近前来和她辞别。 风挽温声问道:“真不要我陪同你去凡尘走一遭?” “这回又不是历劫,如今这天上地下能拿我怎么着的,也……” 夏初拉回思绪,失笑一声,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慕白,“也已神力全无,不用担心。倒是你们两个,我另有事情相托。” 梓穆见她看了过来,不用她开口就已了然于胸:“当年事发的突然,待我去炼闫查一查再来寻你。” 夏初感激一笑,忽而面色又一僵:“你不会就为了这事,才择了魔道吧?” 梓穆神情平静,语气柔和,依然是那个如濯濯春柳的清贵殿下:“是否为邪在于本心,不在道。仙魔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夏初看向尚且还未离去的万戈门仍在云霭处浮动,面上踌躇了几分,斟酌着问道:“不去和星落尊主辞别吗?” 梓穆朝着星落尊主的方向遥遥揖了一礼,远处的星落尊主见他没有近前的打算,振袖离去:“魔神这礼,本座担不起。” 星落尊主面色难看,万戈门的弟子却还是齐齐给梓穆回了一礼,方才朝着星落尊主追去。 泽宇本欲上前来和梓穆说上两句,御风赶来的半途中,就见梓穆对他遥遥摆了摆手,他脚下步伐一顿,心中正思忖还要不要继续上前,就听身后传来星落尊主略带不悦的一声:“泽宇!” 梓穆对他颔首一礼算作辞别,泽宇也只好抬手一礼,转身化为了流光遁去。 第339章 再拦司命 夏初不清楚这七万年间,究竟在梓穆身上发生了什么,可心中难免担心他会因此受挫,一直关注着他的神情是否隐现落寞,见他一脸沉静,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眉间紧蹙,不知他这种寡淡的情绪,究竟是好还是坏。 梓穆从万戈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见她秀眉拧成了川子,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温声安慰道:“如今这天上地下,还没有能拿我怎么着的。” 夏初被他故意重复自己刚刚所言的话语,稍解了心中担忧,眉间舒朗起来。 梓穆这才抬手一礼,对她辞别:“查到了我会去寻你,这就先行一步了。” 夏初伸手在他肩上一拍:“无论你择哪条道,于我而言,也并无分别。” 梓穆颔首笑着离开,夏初看着他的身影一瞬即逝,对着风挽感慨:“怎么看,他择了魔道,好像方便了我很多事。” 风挽一瞬不瞬的望着她:“还是放不下,要查毕乾的事?” 夏初想要做出一副释怀的姿态,眸光却难掩的暗了一暗:“只是想知道,当年他离开之后都做了什么,可有未了的心愿。” 风挽知道那是她的执念,也不愿再触及让她陷入追忆,平白又添心伤过往。 他岔了个话题,问道:“刚才去寻司命星君是做什么?” 夏初这才想起来,上一世她本该和风挽情定终生,没曾想他英年早逝,最后阴差阳错,自己和慕白恩爱两不离。 一念至此,她面上泛起了赧色,有些支吾回道:“凡尘那一世,我……” “我看见你抱着我的尸身,泪都哭干了。” 风挽见她话语嚅嗫,适时将她未说完的话打断,接而又续道,“后来因着我有些急事去了趟樊山,被那事情耽搁没看到最后,就见你历劫归来了。” “啊,是。” 夏初话锋一转,说的义愤填膺,“我刚刚就是去问司命星君,怎么给你安了个英年早逝的命,忒不厚道。” 风挽宠溺的笑了起来,眸子里晕染着一层又一层涟漪的蓝,声音温柔的让人心神沉醉:“委实不厚道,有劳十三为我不平。” 不过是凡尘一世,他不介意…… 不介意!! 风挽的一双蓝眸越来越幽深,长睫垂下时若不是抖动的厉害,谁也看不出他的介意。 夏初没有察觉,因为恰逢此时,远处传来了敖匡的一声:“十三。” 她正好扭过头去,看见敖匡对着她遥遥招手。 是以,夏初并没有发现风挽的微弱异样。 大师兄重印已经和胤奎神君拜过别,余下的师兄们看着夏初和风挽在那说个没完,又不好上前去打扰,最后猜丁壳决出了敖匡前去唤她。 风挽知道夏初和他们一别多年,也有很多话要说,不在留她,在她身后适时说道:“你快些去吧。” 夏初点了点头走了两步,蓦然回首嫣然一笑:“如今梓穆在魔族,你在妖族,我好像可以叱咤三界了。” 风挽本就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闻言弯唇一笑,刹那天地盈春。 他一瞬不瞬的望着她:“我的上神,六界都在你脚下。” 夏初面色一怔,风挽这话有些露骨,虽然众所周知他的情意,他面对旁人也一直都是飞扬跋扈。 可这些年来他对着自己时,反而很少这般直白,更多给予夏初的感觉,甚至是那种如履薄冰的小心翼翼。 或许,是因为……冬末如今不在了吧。 夏初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生硬的岔开了话道:“你这就回樊山了?” 风挽对着她挥了挥手:“办点私事就回去了。” 夏初有些仓惶的和他挥别,风挽看着她的身影没入轩辕诸位师兄之中,掐诀腾云而去。 他眸中的笑意渐渐褪去,逐渐变得冷厉,得去找月老问问,说好拳头粗的红绳拧成了死结。 怎么就——断了? 而此时的司命星君被连吓了两次,那叫一个脚底生风,奔袭的云雾缭绕。 偏生,他腾了没多远的云头,又再次被人给拦了下来。 这眼前迎风而立的,正是换下了染血衣衫,匆匆而来寻他的慕白。 “听闻慕白上神的元丹出了点岔子,这还特意来追小老儿,耗这神力干嘛。” “是你?” 慕白望着司命星君,问得开门见山。 他确实让司命改写了命格,不过在他的属意下,并不会和夏初有所交集,更加没有让他将夏初和自己的那一世,写得这般跌宕起伏,曲折离奇。 司命星君防得了天帝,躲过了夏初,可到了慕白这,也只能垂头耷脑的认了下来。 慕白薄唇抿成一线,眉眼微敛:“一薄定命数,当初既已落笔,私改有违天道。” “唔。” 司命星君支吾一声,连连轻咳,目光游移了一番,接而出声辩驳,“小老儿也不算私改,最多就是添了一笔,这后面的事情,那都是造化。” 慕白定定的望着他,眸光幽暗,深不见底。 似乎沉默了许久,实则也不过须臾,他缓缓开口:“为何?” 司命星君掂须轻叹:“上神权当小老儿动了恻隐之心。” 慕白深如幽潭的双眸仿佛坠入了一片秋风落叶,浅浅地,缓缓地,慢慢地荡开。 他错开身位与司命星君擦肩而过,垂下的眼帘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慕白没有当面对着司命星君开口,却在离开之后一直紧抿着薄唇,心中默默给司命星君划下了一笔人情。 他沉默不语的离开,让司命星君也摸不清他寡淡神情后的喜怒。 司命星君看着慕白离开的背影,潸然掂须,喃喃自语:“小老儿不过是为你添了一笔相遇的机缘。救她,爱她,殉她一世,可都是上神你自己的选择啊……” 这话倒也属实,司命星君确实只添了一笔,让慕白在夏初八岁落水时救了她一命而已。 不过,也因此让那一世本无交集的二人,因缘际会相伴终生。 司命唉声叹了口气:“诶,小老儿瞧着万年轮回,做个看戏的老神仙都侧影,那故事里的人该有多痛苦。” 第340章 烨华池 被司命星君认为是局中人的夏初,对于凡尘历劫的那些俗世,倒是没有半点神伤。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万年的轮回都是浑浑噩噩,神识未开。 唯有这最后一世,唔…… 这最后一世,不提也罢。 回到轩辕的众人,聚在以前他们常常把酒言欢的问劫阁,满山只见绿竹潇潇,梧桐碧碧,松柏青青,山石嶙嶙。 九师兄向卜挨着夏初而坐,神色戏谑,抱怨里夹着欣喜道:“小十三,你的真身瞒的可够紧,若不是七万年前那场毁天灭地的一战,师兄们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咱们的小师妹,居然是天上地下仅有的上古凤凰。” 夏初面带赧色:“冬末嘱咐过我不得暴露真身,对不住了。” 敖匡‘啧’了一声:“你这致歉,可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夏初支颐看他,笑的柳莺花燕,如沐春风:“要不,我给你喷个火,助助兴?” 敖匡面色一僵,连连摆手:“凤凰真火,师兄还受不起,受不起。” 诸位师兄一声哄笑,夏初又问了问其他师兄的近况。 自从炅霏上神闭关之后,师兄们合力封了轩辕,也都各自回到仙家去独当一面。 今日里看到了梧桐抽枝,百鸟朝凤,惊觉夏初飞升,匆匆赶来了一半,还有另一半被门中事务牵绊,虽然没能赶来,却也都传了羽蝶送讯,让夏初稍待几日,等他们齐聚一堂,一醉方休。 谁曾想,天帝今日里突然让她去趟凡尘,这还没来得及再次齐聚,又要天各一方。 夏初安慰他们,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没准要不了几日,不仅她回来,还能带着炅霏上神的元神一起回来。 她这话,委实一扫阴霾的氛围。 月色下,染火的梅林,琼壶敬歌月,酒香溢满亭院,醉影四下横陈。 敖匡带着微醺,对着夏初说道:“先声明,师兄可不是惧怕慕白,只是话说回来,难道你不觉得他杀了冬末这件事,甚是蹊跷?” 大师兄重印在旁也是附和:“当年的万岁宴上初次相遇,他就替我们解了围,慕白自幼与你交好,师兄也觉得这事蹊跷。” 夏初拈转着秘色酒杯,淡淡开口:“无论是什么原由,也改变不了他杀了冬末的事实。” 重印与敖匡默了下来,话说到这份上,他们也不好为慕白开脱,只能盼着师尊回来了,能劝阻夏初这强烈的复仇执念。 倒是一旁的九师兄向卜贪杯,醉意呢喃:“小十三,当年天天缠着师兄给你找话本,如今自己入了凡间万年,可看尽了人世繁华?” 夏初捏了捏眉心,她看个屁的繁华,她做了万年的傻子。 她心中虽然如是想着,可对着拉她的向卜,却是面色讪讪的应和道:“繁华,相当繁华。” 刚刚压抑下来的氛围,被满面酡红的向卜这么一打岔,倒是松快了不少。 敖匡眼珠子一转,面上一副艳羡:“明日里去烨华池,你可想好了要选个什么样的神器?” 夏初食指轻敲着桌面,心中隐隐浮现某样东西,隐在层峦叠嶂中却又看不分明。 重印失笑一声,对着敖匡嘲道:“你以为是去万戈门挑灵器呢,神器自己会择主的,岂是你想要就能收服。” 敖匡仰头一口饮下杯中物,豪迈而言:“大师兄,我一定比你先入那烨华池。收服一柄神叉,将你那把给比下去。” 重印不以为然的点了点头:“让师弟先入也无妨,师兄晚点进去收服一柄更厉害的就是!” “你找不到比我更厉害的!” “你慌什么……” “我没慌!” “你急什么……” “我没急!” 星辰漫空下,重印展颜朗笑,拉着夏初的胳膊,带着六分醉意笑道:“小十三快看,他急了他急了……” 月色圆满,明亮照人。 夏初浅笑盈盈顺着重印向着敖匡看去,也不知他是憋得面色涨红,还是醉酒袭面。 只见敖匡一脸绯色:“小十三,大师兄他胡说!” 真好啊,眼前的师兄还如多年前那般,要是炅霏上神和冬末也在,她不要这浮衔上神,做个小仙也觉得无比美满…… 翌日,辰时。 夏初踏着祥云来到泽沃山,过神渠,进执门,沿盘蛇尾道一路而上,烨华池便呈现在眼前。 她虽未曾失期,但也是最后才到。 天帝带着言竣已经立在一块峥嵘巨碑前,石碑上‘烨华池’三个苍劲的大字,仿佛活物一般缓缓流动,生生不息的金色灵力灼灼闪耀。 夏初曾听炅霏上神在课上说过,烨华池诞生在十六万年前神界消失的那一年,真神陨落留下的神器,都被封在了这冢里。 她当时听的心生好奇,张口就问:“真神都陨落了,谁来封印这些神器?” 炅霏上神被她问的面色一僵,显然亘古以来,从没有人去想过这件事,似乎觉得那烨华池天生就该在那儿。 一如六界规度,早在天帝统御之前就早已存在那般。 炅霏上神摸了摸鼻子,虽然贵为上神,也很是坦率:“本君也不知晓,但十六万年前,神界尚在的时候,还没有这烨华池。” 这话除了炅霏上神,也就只有天帝和胤奎神君有资格说上一说,余下众仙连神界的大门都还未曾见过。 炅霏上神对着面露狐疑的夏初,温文一笑,猜度了一番:“或许是某位真神消散之际,不忍神器蒙尘,才为仙界留下的瑰宝。” 夏初闻言也觉得大抵就是如此,就像祖神当年破碎虚空而去,化为世间万物,恩泽后人。 “上神,你不会有一天也要为这六界苍生消散吧。” 她一念至此,心中突然涌上一股酸涩,眸中蕴着雾气望着炅霏上神。 历文记载里,好像每一位最厉害的神仙,最后都会为了大道舍生,她的心很小,装不下天下苍生,只想留住冬末和轩辕山上的每一个人。 炅霏上神再次被她清奇的想法问的面色错愕,望着那目光柔嫩犹如带水青葱的杏眼双眸,珍而重之的说道:“若是真有那一日,本君义不容辞。” 第341章 夺刀 夏初因着炅霏上神的那句话,伤了好久的心,日日盼着天下太平。 生怕哪一日,炅霏上神就要为天殉道。 白驹过隙,岁月如梭。 随着日子似水流年的转瞬划过,她慢慢也宽下了心。 发现了天没那么容易塌,地没那么容易陷,风云不会轻易变色,春去秋来的日子,也不用过的那么战战兢兢。 谁曾想,那些她小心翼翼担惊受怕日子里的祈愿,当真没有迎来炅霏上神为天殉道,却因她而坠入凡尘……不得归。 夏初心中又是酸涩,又是负疚,只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找齐九瓣沙华,将炅霏上神给带回轩辕山。 “这碑是当年女娲娘娘补天多出来的一块,蕴藏巨大灵力。” 天帝见她看向那巨碑,难得和颜悦色对她介绍了来历。 夏初恍然,她本来还想问一问,可能认出这字迹是哪位尊神的,转念一想,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烨华池自出现以来,也没人进去过。 十万年前,有位即将突破的上仙,抵着山巅的神威千辛万苦爬了上来,结果只是挨着这块巨碑站了站,还没来得及伸手感应流淌的金色灵力,就被弹了出去。 摔得仙根尽毁,仙识破碎。 打那以后,仙家众众都掂清了自己的道骨几斤几两,胆大在是包天,也没有不长眼的敢来这里俯瞰众山小。 如今夏初这眼前,就有一位宽袍白衣,如絮似雪的男子,披着万千光芒,站在悬崖山巅,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他就那么一人孤寂地站着,仿佛站到了天荒地老。 夏初咬了咬牙,心中暗自琢磨,他如今德不配位,虚挂着上神的浮衔,元丹里却神力匮乏。 这巨碑,怎么就没能弹死他? 天帝见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低迷诡谲,轻咳一声:“都齐了就赶紧进去吧,天上的时辰不比凡间。” 夏初磨了磨牙,跟上天帝的步伐,对着旁边走过来的慕白,心中默念着九瓣沙华,沙华…… 借此默念,用来压制自己时时刻刻,都想要撕了他的心。 迈过石碑,穿过一片白雾,面前现出左右如同拱翼的两道柱门,烨华池掩在其后,一眼望去,水天一色,竟是漫无边际。 四周氤氲着一股莫名熟悉的灵力,孤鸿明灭彰显着恢弘壮丽,气象万千。 夏初错愕,看了眼言竣的面色与她一般无二。 这他吗——能叫池? 外面巨碑上,是哪个瞎了眼的神尊题得字? 这里比之敖匡的老家西海,也是不遑多让吧。 “神器呢?” 夏初看着这大池子,无波无澜,一眼看不到头,也一眼看不到神器! “放出神识去感应。” 言竣余光嫌弃的瞥了她一眼,俊美的面容上,写着无知两个大字。 夏初面色讪讪,抬手请道:“你先,你先。” 言竣拂袖负手于后,下巴微扬,脑袋一撇:“本君不,本君就要跟你争夺同一个。” 夏初:“……” 天帝有些头疼,言竣和夏初但凡见面,就没有消停过。 昨日里,他翻了司命薄又得知,就连夏初凡间历劫,他都能追了下去打架。 这劝是劝不住了,只好由得他们相争,起码眼下看来,这竞争是良性的。 天帝眸光一转,看向慕白:“慕白上神,先请吧?” 慕白低眉垂首,神情寡淡:“不用了,神力匮乏也无法驾驭,以后再说吧。” 夏初嗤了一声,忍不住揶他一句:“昨日里,不是你要来的?” “那时竟不知,匮乏到了这种地步。” 慕白神色淡然,仿佛那匮乏之人,不是他自己。 他抬眸看向夏初,忽而促狭一笑,“是以这番下界,有劳十三上神。” 夏初心中默念着九瓣沙华,沙华…… 天帝在旁温声安抚:“想来也是暂时的,慕白上神日后若是恢复神力,自行前来便可。” 他对于慕白还是很欢喜的,胤奎家的这位小殿下,一直都很有天赋。 天帝也一直都认为,或许他会比言竣还要更早晋升。 慕白这次回来,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夏初敛下心来,无视了慕白,转而对着言竣问道:“你不来是吧?” 言竣没吭声,只将身子默默让到了一边。 夏初也懒得再跟他推脱礼让,当下阖上眼帘,汇聚神识于眉心溢出,一道红光摄入无边无际的池面,如大浪倾潮,奔流入海。 刹那间,原本静谧无声的如水镜面,洪波浩渺,大浪滔天,荡海拔山般激起万千雪沫。 浪非浪,水非水。 全因着神器的灵力,激荡而成。 夏初脑海中一一闪过各种模样的神器,刀枪剑戟锤,弓矛斧戈鞭,还有那些她难以形状的武器,却无一例外都萦着滔天的神力。 唯独有一把刀,普普通通的悬在那里。 “这刀不错。” 涛似连山喷雪来的广敖神识里,突然就现出了慕白的这一抹声音,夏初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在旁边感慨的喃喃自语。 她只听出了慕白言语中的艳羡之意,当下只有一个念想,就这把刀了! 日后天天提刀在他眼前晃悠,若是不小心将他给气死了,也不知他下的那个咒印还会不会反噬她。 夏初一念至此,神识便如潺潺流水包裹而去,又如蔓藤绞枝将那把刀缠绕覆盖。 ‘铮’的一声响,刀从虚空中破出。 夏初双目倏睁,飞身向前,盈盈一握间,杀出一抹身影。 夏初心道,言竣还真是说到做到,偏要跟她抢同一件神器。 就这瞬息功夫,她还抽空瞥了一眼慕白,见他凤目不同以往,犹如笼聚了万千光彩般看着那把刀。 她心下一狠,就冲着慕白这么想要,她也一定要拿到。 电光火石间,夏初脚下一闪,言竣的衣摆自他身侧堪堪擦过,两人同时回身,同时握刀,单手交战以掌相击。 言竣虽然出袭,事先也说的光明正大,他并没有用神力,夏初也不愿用神力强压。 这种单论体术的打斗,在过往的那些岁月里,两人已经争斗了无数次。 只不过,这一次,不以灵力相压的人,换成了夏初。 第342章 岐篌古琴 夏初和言竣二人单手握着刀柄在半空中旋身,她曲腿相替,他反肘格挡。 两人一张一弛,一收一放,打的分外起劲。 两掌再次对上之际,言竣突然转势,让出空门,屈指为扣,狠狠往夏初肩头一敲。 夏初那一掌虽然重重拍在了他胸上,激的言竣喷出一口血来,可她的手臂也被言竣敲的一麻,不由自主握刀的手就松了开去。 言竣溢血的嘴角一弯,带着胜利的傲视笑颜夺刀而归。 就在此时,天帝突然惊呼一声:“竣儿快松开!” 原本一直毫无神力显现的那把刀,仿佛骤然苏醒,有了自主意识,滋滋流窜着疯狂的灵流。 不用天帝惊呼那一声,那灵流灼热滚烫,言竣就是想握,也握不住了。 他手中稍有松开,岂料那刀却戾气极重,如离弦之箭突至高空又极速下劈,夏初不知那刀上的神力会不会伤及言竣的神根。 虽然这些年,他们二人打架不少,她受伤无数,却也没有动过根本。 言竣虽然回回跟她说生死不论,可也只将她打的皮开肉绽,最多也就是骨折。 然而此刻,这是神器啊,万一伤了神根…… 夏初心急身动,已经御风过去想要将那刀给拔回来。 天帝的天罡罩也跃出而至,言竣却不接,反身避开了天罡照。 自打万岁宴之后,他和夏初之间早有约定,每一战势必堂堂正正不借外力。 夏初遵守诺言,这些年来被他打的半死不活,也从没让轩辕山的人来寻过仇,他此时又怎会愿意接受天帝的外力相助。 言竣避开天罡照的同时,一矮身躲过猛烈下劈的那把刀。 他心下一松,还以为躲过去了,殊不知,那刀尖挑抹,竟然翻刃向上砍来。 夏初虽然抓了刀柄往后用力一抽,可那刀也已经整个横陈而过,湖面上空划出一道淋漓血线。 言竣闷哼一声,天空坠下一物,他咬牙接过,夏初两手死死握着还在震颤的刀,抬眸一看,贵为上神,此刻也傻了。 言竣另一只手中接的那物件,是他那刚刚被砍下的胳膊。 夏初:“……” 言竣面色难看至极,不言不语转身就走。 “唔。” 夏初支吾了一声,磕磕绊绊的道,“尽……尽力拽了啊。” 言竣驻足,断臂的他看起来有些萧索,脊背却仍然挺的笔直:“愿赌服输,与你无关。是你先收了那神器,本君生抢不得,怨不得旁人。” 天帝已经迎了上来,顾不上斥责他好强,不愿接受天罡照的庇佑,只想立刻带着他去十方山的清渠门主那去将养着胳膊。 日后还是能接的,少不得吃些苦。 天帝刚刚接过他的胳膊置入冰箜之中,被他鲜血渐染的烨华池突然再起浪涛。 夏初手中的刀铮鸣一声不再颤动,反而极速飞驰,将她带出了烨华池。 身后的池水浸着红色鲜血,翻起的连绵池水竟如血水一般触目惊心。 夏初、天帝和言竣都惊住了,谁也没见过这场面不是。 另外孑然而立的慕白微微蹙眉,喃喃自语:“岐篌?” 像是印证他所言那般,惊天血浪中,古琴临现。 慕白凤目一寒,欺身向前推开天帝,拉过夏初,只余残臂的言竣,位列正中。 慕白低斥一声:“言竣,放出神识,不要抗拒它。” 原本还打算单胳作战的言竣,犹豫了一息后闭眼放出了神识。 他的神识融入古琴,刹那间,陡现一道圣洁的白光,从上而下将他笼在其中。 夏初望着他闭目的容颜,居然生出了一种冰清玉洁的感觉。 诚然,太子言竣的容貌本就俊美绝伦,和风挽那种魅惑苍生,让人一眼就坠入尘埃的倾世容颜不同。 言竣惊为天人的眉宇间,有着掩不住的清高傲岸。 此刻,他如沐九天圣光。 虽然那唇色因着受伤的原因,比往常少了些血色,却丝毫未减满身的气华神流。 一声悠扬缭绕的琴音裂帛破空,纤音入云让人心神清灵。 夏初只觉刚刚被言竣扣在肩处的那狠狠一记,造成的酸麻疼痛消失殆尽。 烨华池再度归于平静,似乎从来未曾起过波澜。 言竣倏然睁眼,眸光一片清冽,古琴悬浮于他身侧,其中一端微微裂开,里面渗着干涸的血渍洇染着言竣的血渍,正在慢慢浸入。 “岐篌。” 言竣拂过琴身浮起的名字,扭头看向慕白,“上神知道这琴的来历?” 夏初刚刚被慕白拉开,言竣看向慕白,顺带也就扫了她一眼。 那眸中的神色,还是以往熟悉的二分不屑三分傲然五分挑衅。 夏初觉得自己刚才约莫是瞎了眼,居然会觉得他冰清玉洁。 与此同时,她也才发现,自己还被慕白拉在怀里,靠的甚是亲近。 夏初跟被火烫了一般弹开,撇了撇嘴:“他才多点大,能知道什么,最多也就是听胤奎神君提过。” 天帝也不知该喜该悲,言竣的胳膊虽然断了,却没曾想意外收获了岐篌古琴。 这岐篌的来历可就大了,连他当初在神界也只是偶有耳闻,听真神提过而已。 眼下想来,这胳膊将养还能恢复,这神器可是永世傍身,思来想去还是该喜的,可天帝看着言竣那断臂的身形,又委实欢笑不出来。 慕白不着痕迹的收回刚刚环住夏初的胳膊,走到岐篌琴旁探出手去:“本君年纪尚小,哪里会知道,只听胤奎神君提过名字。” 夏初听着他如出一辙复述她刚才的话,明面上好像是吹捧她所言不差,可她总觉得他这话里,透着股暗戳戳的嘲意。 慕白的手覆在岐篌两个字上轻轻拂过,零星神力顺着指腹隐隐渗入。 “筛月帘栊金琐碎,岐篌清拨万物生。” 他心中无声念道,“岐篌,别来无恙。” 岐篌古琴白光大盛,炫目的让人无法直视,烨华池内响起一声悲怆琴音,荡人肺腑撼人心魄。 只一声,让余下的三位神君心中陡生一股苍凉之意,莫名有种想要落泪的哀伤。 第343章 共情 夏初垂下眼帘的余光,看见慕白的唇角弯出了一抹清浅弧线,他素来清冷的面容,此时在笑容的映衬下,显出一种春风袭人的柔软明净。 即使那种笑意十分淡薄,却让夏初觉得那浅淡的笑意下,仿佛掩住了万千情感。 慕白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他眸中的追忆之色,他抚着岐篌无声默问:“你看上他什么了?” 烨华池内再次响起一声琴音,与之前的悲怆不同,有着缥缈的空灵,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情韵。 “慕白上神可以和岐篌共情?” 言竣自然看的出来,岐篌古琴在他的抚摸下给予了回应。 “神器有灵,觉察出了本君的好奇。” 慕白收回手,轻叹一声,不能再摸了。 “诶?” 夏初见他可以共情,手中还提着那把古刀,不由靠了过去,兴致勃勃道,“本上神,也试试?” 言竣剜了她一眼,那眸中赤-裸裸的一个‘滚’字,满脸都是,‘想碰他的神器,门都没有’。 夏初看了看他的独臂,握了握手中的刀,识趣的顿住了脚步。 言竣见她停下,方才转而看向慕白:“上神问了岐篌什么?” 慕白已经向着烨华池入口处走去,驻足停了一瞬:“问他看上你什么。” 言竣面色一怔,继而用神识收了岐篌,天帝揽着独臂的他也往入口处走去,心中着急,他这胳膊还得赶紧去找清渠门主呐。 夏初也试着将刀收入神识,她神念一动,刀却纹丝不动。 夏初:“……” 她尴尬的看了一眼四周,还好三人都已经走在了她前面。 夏初又试了一次,发现那刀还是稳若磐石,咬了咬牙,只好暂时作罢,提刀跟了上去。 言竣扭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那眸中神色仿佛在说:“还想再砍我一刀?” 夏初:“……” 她面色讪讪的哂笑,默默的负手将刀背于身后。 “岐篌是怎么说的?” 残臂的言竣身形看着有些狼狈,可面上还是有着难掩的自傲。心中如是想着,岐篌古琴看上的,自然是他坚韧不拔的心性,出类拔萃的英魄。 “他说……” 慕白侧目看他,眸光定定的落在他身上,忽然展颜笑道,“看上了你的脸。” 夏初‘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言竣:“……” 他继而恶狠狠的瞪了夏初一眼。 “唔。” 夏初支吾一声,连连轻咳,掩盖笑意,“刚……没忍住。” 她见言竣那张俊美的脸,刹那间,青黄交接,万般难看,因着自己笑出声后的辩驳,反而越发凶厉的盯着自己。 夏初抿了抿唇,强装肃颜,认真道歉:“没忍住,真是对不住。” 言竣:“……” 夏初不辩驳还好,这一说,让言竣的面色更为难看。 慕白已经穿过白雾出了烨华池,他只能继续恶狠狠的瞪着夏初。 “这也是夸你不是。” 夏初强忍着笑,话音里还有几分抑制不住的颤抖。 言竣:“……” 他面色铁青的穿过白雾,夸他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原本对这句话无感的他,在此时觉得,从慕白的口中说了出来,简直是句耻辱。 “本君已经让凌云恭候上神了。” 天帝在巨碑前对着他们嘱咐,又看了眼身旁的言竣,“本君还要带着言竣去趟十方山,二位上神,恕不相送。” 他眸光扫过夏初,夏初摸了摸鼻子,觉得他就差要直言说出,你两赶紧滚蛋。 夏初看着天帝揽着言竣同乘的云霭远去,难得主动对慕白温声开了口:“岐篌当真这么说?” 慕白面色沉静如水,一本正经道:“编的。” 夏初:“……” 慕白侧目看向她,微挑眉梢,眸底有一丝促狭稍纵即逝:“劳烦十三上神,带着本君腾云。” 夏初撇了撇嘴,刚刚难得的温言收敛,此时又冷下了脸:“你自己不会掐诀啊?” 慕白面上不见尴尬,只淡淡陈述:“来时将神力都用完了。” 夏初:“……” 她心中默念着九瓣沙华,沙华…… 夏初伸手揽着他上了祥云,去往南天门的这一路,余光暗暗打量着慕白,总觉得他归位之后,和以往有些不太一样。 她第一次见到慕白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十岁模样的小仙童。 再见之时,已经有了十五六的样貌,不仅猛蹿了一截身高,还捎带着蹿出了一肚子坏水。 再后来他十八九的样貌,就已修到了金仙之境,天赋异禀羡煞旁人。 而夏初再见他时,圣莲池的殿外相遇,他却一改性子,冷漠疏离。让她满腔重逢的喜悦只片刻就随风消逝,自此后对他退避三舍,不敢再轻易靠近。 自从两人相遇,夏初原本安稳了万年的青山苦修也就此了结,接二连三发生的桩桩件件,也都是大事。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冬末会死在慕白的手上。 死在那个曾经答应过,要帮她找到冬末的人手上。 说来,冬末对慕白还是有过恩的。 可结果呢,当年夏初责问他时,慕白面色毫无愧疚的回了她一句:“他是魔。” 只因冬末是魔王,他慕白就能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下手狠辣,连一句诀别都不留给她吗? 夏初一念至此,看向他的眸光,又冷厉狠辣了几分。 见他眸光落在自己的刀上,夏初抬手提刀在他眼前晃了晃,下巴也随之高高扬起:“本上神的东西!” 慕白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眸中并没有出现夏初所以为的那种艳羡,反而垂下眼帘‘嗯’了一声,淡淡的附和道:“你的。” 夏初在这一声中恍惚生出一种错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仿佛被他说出了一种百转千回的酸麻缠绵。 她敛了敛心神,将这种感觉归纳为,他果然是想要这把刀的! 这是慕白求而不得的心伤挫败啊,就像她当初心心念念那八卦琉璃坠,也是这般寤寐思服。 这么一想,夏初顿觉身心舒畅,也不计较这刀在她手中其实也不听话,就连收入神识都做不到。 收不进去就不收呗,正好提在他眼前晃悠,让他望穿秋水。 第344章 入凡尘 夏初直到现在才有工夫,细看手中的那把刀。 可那细看之下,还不如乍看。 普通的简直不能再普通,漆黑的古刀,没有任何纹饰,刀身不浑厚,刀刃也不锋利, 若不是这柄古刀刚刚才砍下了言竣的胳膊,夏初真觉得此刀,连个上品灵器都算不上。 她一路摩挲着刀身,非但没有感应到半点神力,甚至瞪大了眼睛寻了半天,连名字都没见着。 这刀……不会是个赝品吧? 滥竽充数的被封在了在烨华池,毕竟炅霏上神说过:“神器有灵,自浮于名。” 若真的是神器,断不可能没有名字啊。 夏初秀眉紧蹙,余光打量着面沉如水的慕白,心中思忖着,当时在烨华池中出现的各种模样的神器。 刀枪剑戟锤,弓矛斧戈鞭,还有那些她难以形状的武器,却无一例外都萦着滔天的神力。 唯独她手中的这把刀,普普通通的悬在那里。 当时因为神识里,突然就现出了慕白的一抹声音,似乎在旁边感慨的喃喃自语,说了句:“这刀不错。” 她听出了慕白言语中的艳羡之意,才不加思索的选了这把刀! 夏初默默嘶了口凉气,她不能是被他给摆了一道吧? 一念至此,她手持长刀,在慕白眼前晃悠了两下,语气有些愤愤然:“这刀哪里不错?连个名字都没有!” 慕白本就是蹭了她的云霭,无需掐诀腾云的他坐姿十分惬意,单手撑额,一直远看着一闪而过的风景。 听闻她的问话,沉吟了片刻,头也未回,淡淡吐出二字:“普通。” 夏初:“……” 她左手摁着右手,压抑自己一刀就想砍过去的冲动。 慕白对身后的杀意恍若未闻,轻声道:“它有名字。” 夏初面色一怔,又低下头去,在刀身和刀柄细细查看,片刻之后一抬头,眸中蕴着怒色:“戏弄本上神?” 慕白撑额的手转而捏了捏眉心:“你现在还看不到。” 夏初:“……” 她想起慕白既然认出了岐篌,莫非这古刀的来历,他也知道? 心中正是纠结着,要不要放下上神的身段不耻下问,慕白突然出声指着远处的一座山谷提点着她:“到了,就从那里下凡尘。” 夏初咽下了喉中哽住的话,不情不愿的揽上他肩膀,带着他翻下云霭,入了那片山谷。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在这座山谷的半山腰。 而夏初带着他下落的位置,却是在谷底。 虽说她讨厌天帝说的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章制度,但此刻也没有选择御风直上,反倒挑衅的看了一眼身旁的慕白,唇角弯了抹促狭笑意:“走呗。” 想象中的恼羞成怒并没有出现,慕白仍是一脸的云淡风轻,甚至连轻功都未施,一步一步当真开始了徒步登山。 夏初犹如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毫无用武之力,反倒平添了一股子自讨没趣的烦躁,撇了撇嘴,跟了上去。 心中想着,他如今元丹匮乏,不知道体力会不会,也随之匮乏。 这里的山间小路树荫如浪,人迹罕见,显出岁月静好般的如画清幽。 夏初原本幸灾乐祸想要等着看慕白吃不消的时刻,结果半晌也没见他伸手拭一滴汗,逐渐心生无趣,注意力慢慢就被两旁的风景所吸引。 虽说她在凡尘历劫的最后一世,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可因为她刚刚归位,对于那一世的记忆还很是深刻。 再加上,这处山谷的风景和炅霏上神在凡间所处的姿蓝山很像。 沿途皆是各类鲜花,即便此时已是深冬之际,这漫山的花海也丝毫未受寒冬的影响,随着山脉的曲线各自绽放。 触目可及,令人心旷神怡。 夏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半山腰,远远就看见了错落在前方的屋舍小楼。 他们二人还没近前,里面已经有一个人迎了出来。 夏初本以为是凌云,凝目细看才发现,那人一身浅灰色劲装,马尾高束,身形却是位实打实的女子。 待到那女子近前相迎,夏初看见了她的脸,不由面色怔怔楞在了原地。 直到那女子身后探出来一抹小巧的红色身影,扯上了她衣袖。 她本能的警觉,横刀对着那拽她衣袖的红影,慕白伸手相拦。 夏初微一错愕,低头看了过去,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红色素净的小衣裙,模样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在白玉般的脸颊捏上一捏。 “小十三,怎么还是这般莽莽撞撞。快过来,让师兄好好看看。” 凌云一身墨灰绡纱,从竹楼里走了出来,那张不语三分笑的唇角弯了弯,笑意越发温煦。 只不过,他那久别重逢的欣喜笑颜,只在脸上停驻了片刻。 因为片刻之后,夏初看了看眼前的女子,又低头看了看那小女孩,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抬头,对着含笑的凌云惊声问道:“你都有女儿了?” 凌云:“……” 他唇角的笑容渐渐凝固,身旁的女子连连摆手道:“我不是,不是。” 慕白在旁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薄唇紧抿。 就在此时,夏初眼前的小女孩,身后突然弹出了一条大红尾巴,此刻正在欢欣雀跃的肆意摇摆,丝毫不惧她手提古刀,还踮着脚伸出手来,试图去牵她。 眼下无需凌云辩驳,夏初也知道自己误会了他。 面前的女子显然只是个凡人,他们二人又怎么会生出个狐妖女儿。 她轻咳一声,面带赧色道:“这是……” “点点,你的尾巴又露出来了。” 凌云叹了一声,语气颇为无奈。 夏初脑中一声轰鸣,点点这个名字,不仅出现在夏初凡尘历劫的最后一世里,还掀开了当年泽沃山的回忆。 夏初愣了半晌,才从扑面而来的回忆中醒过神来,颇为震惊的对着凌云问道:“她是那只,与我结契的点点?” 点点刚刚被她甩开了手,神色十分委屈,扁了扁嘴,面上神情惹人心疼:“主人,你可算认出我了。” 夏初:“……” 她安抚性的摸了摸点点不自知弹出来的毛茸茸耳朵,心中腹诽,这委实也不能怪她,认不出来吧…… 第345章 嘉鸿会 当年夏初在泽沃山收了点点之后,它就一直跟睡不醒似的。 没过多久,她就将点点托付给了炅霏上神,自己跟着四位师兄出发去了东陇渊。 自那一别,便是再没见过。 凡尘那一世,夏初虽然也养了只小红狐,可也以为那是只普通的狐狸。 眼下,她化了人形。 唔…… 夏初看了看她的尾巴,虽然这人形幻化的还不太完全,可她哪知道那红狐幻化后,是何模样? 但总归点点是她所收,两人之间又莫名其妙早已结契,如今受她一声主人之称,多少也该负点责任。 这么一想,夏初刚刚缩回去的手,主动牵了上去,温声问道:“你什么时候觉醒的?” 凌云在此时,出声道:“别搁外面站着说话了,知道你们今日要来,早已备好了酒水。” 夏初身旁的那位女子闻言连忙只手虚引,夏初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欲言又止,终是忍了一忍,牵着点点跟着她入了屋内。 厅中的案几旁,架着红泥小火炉,上面温着酒水,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酒香,桌上还摆了两大盘鲜艳欲滴的樱桃。 夏初目光落在那樱桃上,面色就僵了一僵。 凌云看见她这细微表情,未曾察觉出她心中异样,反倒以为她是心生感动,还略带邀功的洋洋自得道:“这隆冬时节,师兄为了帮你寻这新鲜的樱桃,可费了不少功夫。” “谁爱吃那玩意!” 夏初咬了咬牙,回味了一瞬,又逐字逐句,含沙射影,“傻子才爱吃那玩意!” 慕白在旁欣然落座,仿佛夏初含的那沙,射得也不是他的影。 “不吃就不吃呗。” 凌云在旁啧了一声,“多年未见,直到现在,也没见你对师兄笑一笑。” 他说完,信手将那两盘樱桃递给了之前引领夏初入屋的女子,对着她温言浅笑道:“夕漫,你拿回屋吧。” 夏初见那被唤作夕漫的女子双手接过,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夕漫并没有佩戴任何钗环首饰,一身素服打扮,满头乌丝拿灰绸束起了高马尾垂在肩上。 全身上下除了腰间雪练再无艳色,看着干练素净。 夏初的目光落在她的那条雪练上,那雪练的尾端,佩着一颗小巧的玛瑙吊穗…… 夕漫知道凌云这是委婉的将她支了出去,温顺的接过两盘樱桃退出了屋子。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夏初才转头看向凌云:“她莫不是……” 凌云斟酒的手顿了一顿:“是希芸的转世。” 夏初面色一怔,竟然真的是她。 刚刚她来到半山腰,看到夕漫出来相迎之时,乍见她的脸,当时脑子就嗡鸣一声,回想起希芸死在自己手中的画面。 当时虽然觉得两人容貌相像,可也并未做他想。 直到她看见了当初希芸亲手托付她转交给凌云的玛瑙吊穗,夏初才大胆推测,对着凌云问了出来。 “你和她……” 夏初眉间紧蹙,希芸当年对凌云情根深种,这一世轮回,不会又被凌云给祸祸了吧。 “我只是意外救了她,然后才去追查了她轮回前的身份。” 凌云知道她顿语后的言外之意,推了一杯斟满的酒给她,“之所以留下她见你们,也是因为要让你们跟着她一起去参加一场嘉鸿会。” “嘉鸿会?” 夏初接过他递来的酒,与他轻轻一碰,凌云仰头一饮而尽后,才娓娓道来,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众所周知,人族是由女娲娘娘创造而出。 当年落泥成形,有少数人沾染了女娲娘娘的神力,于是就有了修仙的根骨,而他们的后裔一代代的传承下去,这才各自建立起了不同的修真门派。 凡间越来越昌盛繁华,天帝正式创立了人界,并且接纳修真派的飞身散仙。 然而,就在十年前,天帝感知到了人界的信奉突变,动荡不安,这才寻人去凡间查勘。 凌云本无意插手这件事,只是在水镜中恰逢看到了转世后的夕漫,正处于家破人亡的时刻,当下没有犹豫,就入了凡尘。 他这一跳,便也没有了回转的余地,愿不愿意,都得担下这个烫手山芋。 凌云素来是个洒脱的性子,既来之则安之,开始着手调查,他在凡间呆了十年,行走于各处,如今在修真界也落了个世外高人的扇仙之称。 此次的嘉鸿会,便是由天瑞派举办的十年一度,修真界盛宴。 自上次盛宴至今,这十年来也是凌云赶上的头一回,具体他也没有参加过,只知道从通灵到金丹的人都能参加,奖励颇为丰厚,也是各门各派体现自家实力,新人弟子崭露头角的机会。 凌云虽说封了六穴,但在凡间多少也有分神境的修为,他行走数十年,如今早已声名鹊起,此次的嘉鸿会,天瑞派的门主康盛更是送来了请柬,让他来当这判决监督人之一。 凌云其实暗查出了这天瑞派近几年出了很多魔修,这才上报了天帝,本意让他派两个人下来,扮作夕漫所属的建元门弟子,一同去嘉鸿会探查。 谁曾想,天帝竟能说服夏初和慕白前来。 凌云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被震得七荤八素,难怪不久前天降祥瑞征兆,夏初竟是上神归来。 等他心潮澎湃的消化了夏初归来的消息,这才想起了此番慕白竟是同夏初一起。 他们两七万年前毁天灭地的一战众所周知,想当年在万戈,夏初整日里粘着慕白的情形他还历历在目,后来突然的反目成仇,也让他措手不及。 如今这两人之间,还能如以往那般? 凌云再次见到夏初,心中兴起了很大的波澜。 于夏初而言和他分别不久,可对于凌云来说,真是不知隔了多少世春秋。 只是,他那喜出望外的情绪被夏初劈头盖脸的第一句话就浇了盘凉水,当下让他手舞足蹈不起来。 也因此,在夕漫面前继续保有了他一直以来温润的样子,没有过分情绪激动。 慕白听到此处,在旁淡淡问道:“嘉鸿会,什么时候?” 凌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回道:“十日后。” 第346章 物是人非 夏初听出凌云口吻里有着不加遮掩的不耐,抬头向他看去,正好瞧见他对着慕白翻了个白眼,不悦的面色溢于言表。 慕白恍若未闻,也不跟他多余废话,言简意赅的问道:“房间。” 凌云看也不看他,自顾自的斟酒:“自己看上哪间空屋子就住进去呗,还得我伺候着你去挑拣啊?” 慕白既没有恼羞成怒的振袖,也没有吃瘪后的面色尴尬,只是面无表情,情绪寡淡的转身离开,留了他们师兄妹二人叙旧。 夏初摸着下巴,一脸狐疑的盯着凌云。 虽说她不待见慕白,可凌云的态度也太奇怪了。 “这么看我作甚?” 凌云一扬眉,“我脸上开花了吗?” 夏初啧了两声,问道:“你们两个冤家的关系,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凌云提着酒杯与她相碰:“怎么着,师兄也是跟你一起同仇敌忾。” 夏初撇了撇嘴,凌云显然藏了事,她可不认为,凌云对慕白的冷脸,是因为当年她和慕白打的那一架。 毕竟,就连大师兄与敖匡和慕白没什么渊源,都还一直在替他说话。 没道理素来跟他亲厚的凌云,反倒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 夏初凑上前去,与他碰了一杯:“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 凌云闷头喝酒,也不作答。 夏初佯装不悦:“还自家师兄呢,你这是拿我当外人?” 凌云抿了抿唇,费了半天劲,才憋出了三个字:“没怎么。” 这回反倒换成夏初不说话了,只是一双眸子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凌云见她那副眼神,活像是要在自己身上开个百八十个洞。 他叹了一声,才道:“其实也真没什么,就是觉得他这七万年来,像是变了个人。” 自从夏初在净霆台受了七七四十九道天惩,被炅霏上神带回了轩辕山后,慕白也就回了宗南岛。 凌云起初也是和敖匡抱着一样的想法,认为慕白在杀冬末这件事上,定然有着什么误会。 是以,他一边帮着炅霏上神寻找夏初破碎于天地间的三魂七魄,一边去了趟宗南岛,心里寻思着撇了旁人在场,追问他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岂料,慕白的态度,真是一言难尽。 夏初见他几次欲言又止,面上一副组织不好语言的神情,不由戏谑道:“七师兄,你这书也没少读,就这么词穷吗?” 凌云仄影搭额,敲得‘邦邦’作响。 也不知是那梨花白醉人,还是他将自己憋得满脸通红,过了片刻才道:“怎么说呢,我和布伦都觉得,他面上好像变得和善了许多,不像以往总是寡淡着一张脸,言行举止也温润有礼,可是总有股子说不上来的疏离,那感觉就像是,就像是……” 夏初一掷酒杯:“到底像什么?” 凌云仿佛在她这一厉声中茅塞顿开:“就像是初次相见,彼此寒暄,又客气又疏离的那种!” “寒暄?客气?” 夏初跟着重复了这两个字,她实在很难想象,慕白会是个愿意去寒暄和客套的人。 “对于你们当年的恩怨,他只字不提,只说那是他跟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凌云虽然不满他这个答案,可也并非不能接受。 更何况,按照炅霏上神所言,夏初之所以落得如今这样,都是她自己选择了以元神为引,她身上其实没有一点慕白对她造成的伤痕。 这也是炅霏上神借此叮嘱轩辕弟子,不得去找慕白寻仇的理由。 若说慕白和夏初之间有隐情,有苦衷,他不愿说,也就罢了。 可是,当凌云对他谈及过往他们之间的那点交情时,慕白的反应则是十分平淡,就连提到小时候将他胖揍一顿,打出了麒麟原身,他竟然只是失声轻笑道:“都是儿时的糗事了。” 凌云再提及其他,慕白也是有说必应,只是回答的话语里,不是‘哦’就是‘嗯’,间或来两个字‘是吗’? 这种交谈来上一次两次,凌云也就忍了,可是回回如此,让凌云彻底炸了毛,总觉得他这个人是不是有毛病,说什么都阴阳怪气的。 凌云话匣子一打开,便是絮絮叨叨细数了这七万年来,关于慕白的那些事。 夏初听了他半宿的抱怨,只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慕白只在她神识开启的最后一世入了凡尘,不像风挽、梓穆和言竣,从她万年前的入世就开始追逐。 凌云后面的话,夏初压根也没听进去。 风挽和梓穆是为了保护她才跟随入了浊世,若说言竣是为了揍她,连个肉体凡胎也不放过,勉强也能说得过去。 可是,慕白为什么要在她最后一世,也跟着去蹚了一趟? 她琢磨半宿也没琢磨明白,最后把酒言欢的凌云和夏初,同时感慨而言:“这慕白……就是有病。” 后半夜的时候,凌云将这间屋子让给了夏初歇息,自己摇着扇子风度翩翩的走了出去。 凡间的酒醉不倒他们,即便喝上一宿也没事。 只是,按照计划,夏初和慕白一旦抵达,也就该动身去天瑞派。 凌云此番并不与他们一同前往,他是受邀作为裁决和监督的世外高人,总不可能屁颠颠的赶过去,怎么说也得作为压轴,掐着点到场。 更何况,此番夏初和慕白也是扮作夕漫的同门,作为建元门的弟子前去参加,他身为监督者,自然得跟他们撇清关系。 为了不耽误他们明日里的启程,凌云这才在半夜退了出来。 否则,少不得要和夏初挑灯夜话,直至天明。 凌云走出屋子的时候,正逢天降鹅毛大雪,苍芎灰暗,犹落飞花,扬扬洒洒的飘满了整个山头,不到片刻,就已是一副银装素裹,冰峰百里。 他横扇接过雪片,片刻就化成了星点积水,让凌云不由叹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错落的楼阁,心生感慨。 当初在万戈齐聚的人,如今夏初和慕白成了死仇,夕漫也不是当初那个希芸了。 他轻声呢喃:“物是人非事事休。” 第347章 下山 凌云出了屋子,被一场大雪将愁绪给拉到了无边。 身处屋内的夏初,反倒没有他那般诸多感慨。 自从凌云离开,点点就探头探脑的摸了进来,夏初还没来得及在空落一人的屋子里展开愁绪,就被眼前七八岁的小女孩,给哄软了心。 她扪心自问,不论是从泽沃山将点点收了回来,还是在凡间的姿蓝山将点点给捡到,这天上地下,她对点点都是照顾不周。 那时还尚在轩辕的时候,夏初因为嫌弃她整日里睡不醒索然无味,便是当了个甩手掌柜,直接扔给了炅霏上神照看,自己撒丫子跟着师兄们出山去东陇渊凑热闹。 在凡间的时候,也是大部分时间将她丢给了蓝羽樱,自己忙着皇权相争,一世复仇。 是以,眼下看见面前这位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夏初心中的愧疚之意泛滥决堤,尤其是看到她一高兴就露出来的狐狸耳朵和那条大红尾巴,夏初就忍不住长吁短叹。 七万年了啊,点点身为一个神兽,就连化为人形都尚且还不能完全自控,自己这主人当的,实在也太差劲了。 想当年,自己破不了壳的时候,冬末还每天准时来给自己输送灵力。 可这些年,自己何曾为点点做过半件事。 她一念至此,面上神色又殇又赧。 点点伸出白嫩的小手,扯了扯她衣袖,又软又糯,拖着尾音,唤了她一声:“主人……” 夏初瞬间化开了心,想起当年自己也是这般跟炅霏上神撒娇,他大抵也就跟自己眼下的心境一样吧。 她将点点的小手握于掌中,轻声道:“以后直呼我十三就好。” 点点面色踌躇,玉般的面容拧着一双眉,欲言又止道:“我怕……” “怕什么。” 夏初搓了搓她耷拉下来的耳朵,“我让你叫什么,你就叫什么。” “唔……” 点点犹犹豫豫的应了一声,接而突然张开双臂,将弯腰的夏初一把搂住,“你不会再丢下我了吧。” 夏初鼻尖一酸,不加思索的回道:“不会了。” 就因着她这一句话,隔日里,本该一行三人上路,出发赶往天瑞派的行程,硬生生的多了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凌云和慕白是反对的,就连夕漫也是欲言又止道:“我们此行危机难料,还是将点点留在这里较为妥善。” 点点也不说话,只扁着小嘴,伸手拽着夏初的衣袖。 让原本想要依众人之言将点点留下的夏初,话到了嘴边,硬生生改了口。 她扫了三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慕白身上:“就带着她怎么了,难不成我还护不住她?” 慕白余光看了一眼点点,点点往夏初身后退了两步。 夏初见状,语气更为恶狠狠的道:“你敢碰她一下,我现在就活剐了你。” 夕漫在旁嘶了口凉气,凌云有些头疼的扶额,对着他们三人一狐连连摆手:“赶紧走,走……” 慕白连咳了几声,率先迈步下山,夕漫见他们二人都不打算坚持了,自己好像再多说也无用,只好抬手一礼和凌云辞别。 因为下了一夜雪的缘故,山路很不好走。 夕漫和夏初一左一右牵着点点,走的小心翼翼。 夏初本想抱起点点,却见她走的很是轻松,甚至抬头朝她笑得一脸天真无暇:“这点山路,哪能难得到我。” 夏初攥紧了她的小手,心想倒也是,好歹也是只神兽,修了七万多年,再没什么长进,也不至于连这点山路都走不了。 夕漫虽然重入轮回,眼下是肉体凡胎,但好歹也是修真一派,走起来也不见吃力。 反倒是在前开道的慕白,一直咳声连连。 夏初看着他独自一人在前,留下的那一连串脚印,突然就有些恍神,回想起了他们初入万戈时,她挑了一个满庭梅香的院落。 凌云前去濯清涟的院子寻清玥,梓穆回了自己的寝殿休沐换衫,就留得他们两人在那梅园。 那时,天边浮着灿烂如锦的晚霞,映照得他们两人的面容都明亮无比,也在他们的身后拖出了光彩散乱的人影,交合在一起,显得十分虚幻。 慕白踏着院内终年不化的雪地,向着不远处的花廊下走去。 眨眼间,就将夏初甩在了身后。 他看起来走得并不快,甚至有着闲庭漫步的那股子懒散,但仅仅是几步之间,就同夏初拉开了两三丈的距离,她眼睛一眨,前面也就只剩下了一道背影。 彼时的夏初,心中生奇他和凌云是如何认识,脚下追逐着他的身影,跟着他的步伐,踏着他踩过的雪中脚印,一一覆了上去。 如今,这脚印如初,可她已经没有了覆上去的闲情逸致,只想将他整个人,都踩在脚下。 夏初一念至此,脚步不知不觉就重了起来,不像刚出门时的踏雪无痕,反倒一步一步,走的咯吱作响。 夕漫止不住的频频看她,见她面上突然现出咬牙切齿的神色,几次欲言又止,又自觉不好相问。 点点没有她的顾忌,拽了拽夏初的手,将她从过往的回忆中拉了出来,指着慕白的背影,脆生生的道:“你听,他一直在咳嗽,昨夜定是着了凉。” 夏初从刚出门的时候,就听见了他咳声连连,当时还以为他是被自己凶的说不出来话,这才假装咳嗽。 眼下看来,昨夜落雪,他怕是真的受了风寒。 啧啧,身为上神,身子骨差到这个地步,她幸灾乐祸道:“怎么没冻死他。” 前面的慕白脚步顿了一顿,夕漫紧张的来回看着他们二人,随时做好了他们要是大打出手,就以身相拦的准备。 岂料,慕白只是驻足回首,面无表情的对着夏初淡淡开口:“还想不想要炅霏回来了?” 夏初被拿捏了短处,踩到了痛脚,被迫收起了幸灾乐祸的嘴脸,一撇头,道:“我不会让你冻死的。” 夕漫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松了下去,以为的一场剑拔弩张,就此消弭。 谁曾想,她吁出的一口气,尚且还弥漫着白色的淡淡雾气,没有消散在阴翳的空中。 耳边,又听见了夏初恶狠狠的添了一句:“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第348章 晕船 夕漫在临下山前,凌云就曾嘱咐过她。 夏初和慕白这两人之间,有着解不开的死仇,虽然此行不至于斗个你死我活,可这一路上,走得势必不会太安生。 夕漫虽然早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但也没想到,硝烟来的这样快,还没有下山,眼看着就要动手了。 好在慕白听了夏初咬牙切齿,又恶狠狠的八个字后,既没有挑衅,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夏初一眼,然后垂眸颔首,转身又继续了下山的步伐,甚至于他的这种姿态,看在夕漫的眼里,像是一种默认。 夏初张牙舞爪的模样,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里,使不上劲,也就泄了气。 下了山后,就换成了夕漫领路。 凌云早就替他们有所打点,山脚下的驿站里备好了马匹,夕漫带着他们一路向西,到了海边渡口,拿出银两买下了一艘船。 船家见他们的着装打扮,也没一个像是会航驶的人,在旁善心的好意提醒,要不要雇个人送他们一程。 夕漫婉拒了他们,随手又添了点碎银聊表感谢。 船只远离了海岸之后,夕漫才以结界护航,放舟海面。 修真界的门派在凡间来说,是一种低调又高不可攀的神秘存在。 大都选择隐在深山老林,一心修道不问红尘。 而他们此行的天瑞派,却是特立独行的位居西方的一座海岛上。 远离了海岸之后,水势逐渐湍急,浩浩荡荡,下方还有不少暗礁。 不仅如此,航行到中段,海底还有水生的妖物蛰伏在此,种族繁多,数量无计,一旦被它们掀翻了船只,就会掉进森冷刺骨的海水中被它们死死拽住,一涌而上,吃得干干净净。 这也算是天瑞派给前来的修者,下的一道门槛,若是连这片海域都过不去,实则也就没有前去天瑞派竞技的必要。 即便有着结界护航,不至于撞上暗礁,但是船只本身在妖物横行的海面上行驶,也难免会不稳当。 穹空乌云密布,似乎是要下雨。 狂风把帆吹得鼓涨,浪头猛地打来一遭,将这只普普通通的帆船狠狠晃动了几下。 夕漫十指翻飞,掐诀结印,船下涌现四条鱼妖,为其开路护航,海藻般的长须在水中长成数丈有余,攀附在船舷各处,拖动着它乘风破浪。 点点自从上了船只,身子就忍不住的一直颤栗。 夏初和她同样晕船,两人抖成了一个频率,是以她也没有发现点点的异样。 只是她们两一起站在船头,点点闭着眼,夏初却还在坚持眺望着远方。 此时又一个浪头打来,这次她两谁也没忍住,扭头都给吐了个干净。 点点本就白玉般的脸颊,显出另一种苍白。 夕漫和慕白见状赶紧靠了过来,夕漫本想着一人照顾一个,既然慕白和夏初有死仇,脚下的步子自然走向了夏初那去。 岂料,她刚迈开了两步,慕白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将夏初打横给抱了起来。 夕漫面色一怔,只好转而去照顾点点。 生来就在岸上走跳的狐狸,哪怕是只神兽,竟也晕船。 夕漫不知道这一茬,只单看着点点的面色,又发现她一直在打着哆嗦,心疼道:“既然晕船怎么不在舱里睡着,还偏上船头做甚?” 点点晕得快要奄奄一息,哪有力气回答。 寻着了暖处,就变成了一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红狐,埋头就往夕漫怀里钻,只露出了半截毛茸茸的屁股和尾巴。 夕漫无奈一笑,把她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转身回到了船舱。 夏初作为飞禽,比起点点这只走兽也好不了多少,此刻被慕白抱在怀中,连推开的力气都没有,难得在他面前,显出了一种柔弱的温顺。 这艘船体型一般,船舱自然也不大,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东西一样也不少。 慕白将她放在了榻上,烧好了桌炉,又将茶壶提到一边,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小锅子,加了点淡水放在上面,找出剩下的储备食物,信手丢了几味香料下去,又拎着一条鱼去了船尾。 他刮鳞破肚十分熟练,手起刀落去了头尾,只取腹背上的肉片,切成薄片,算好了时辰,回来的时候汤水恰好滚开,散发出一股酸辣的香气,把窝在榻上昏昏欲睡的夏初都给唤醒了。 夏初在轩辕的时候,自然是不知道什么叫做柴米油盐酱醋茶,可她如今在凡尘历过劫,最后一世还学了一手的好厨艺。 此时睁开了双眼,正好瞧见慕白将鱼片丢进锅里,那鱼肉切得太薄,入锅就打着卷儿褪去新色。 他拿一把勺子捞了出来,放在浅口碟里晾着,转头对着夏初道:“手艺可能没有你好,凑合着吃点?” 慕白这话实属平平无奇,却让夏初闻言面色一怔。 只因在凡尘历劫的最后一世中,她和慕白从初时到终老,不知洗手为他做了多少顿羹汤,无论在仙界还是凡间,这也算是慕白头一回,为她下厨。 慕白见她不动筷子,又给她盛了碗汤:“海鱼是有些腥气,但我只取了几块大肉,又拿酸汤煮了,应该还是能入口的。” 夏初好像大梦初醒般回了神,本想大喝一声:“谁稀罕?” 可香味一直往肺腑里飘,她撇了撇嘴,心中腹诽,“不吃白不吃。” 伸手夹起了鱼肉放入嘴里,入口滑嫩的味觉,让她再次记起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红尘那一世的恩爱不断浮现,夏初觉得白色热气在不断升腾,将她的眼睛都笼上了雾。 她透过这层雾气看向坐在对面的慕白,一口热汤淌过喉咙,流入心底时如着了一把火,而鱼肉在舌尖化开,弥漫出红尘人间独有的酸甜苦辣。 慕白不知道她这一口鱼汤,尝出了五味陈杂的感觉。 见她看了一眼自己后,那面色越发晦暗莫名。 他只以为,夏初是看着自己坐在她对面,才越发没有胃口,心中泛起一丝酸涩滞涨,自认知情识趣的起了身,又替她盛了一碗搁在旁边晾着,转身退了出去。 第349章 建元门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 夕漫在照顾着点点入睡,慕白独自一人躺在甲板上。 他胳膊枕于脑后,看着漫天星斗。 海上起了微波,一层一层的细浪,受了月光下的银辉返照,一时闪耀起来,飒飒的凉意逼入人的心脾。 匮乏的元丹里,灵力几近于无,他在这寒凉的夜里,也能感受到海风的侵袭。 但是,夏初就在离他不远处的船舱内安然睡着,想到这里,他莫名觉得心中溢出了一丝丝温暖的满足。 可在下一刻,慕白又清醒的意识到不该如此,只能用理智去压制不该有的感情。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慕白仰头看去,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星辰依旧,他与岁月一样身在其中,他与岁月一样,言不由衷。 慕白一人在甲板上呆了很久才回到舱内,就连夕漫也已经睡下。 他躺回衽席上,看着狭小天窗外的夜色,想着夏初就在他一舱之外的隔壁,眼前就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她的身影。 如今想来,还是身处宗南岛的时候最好,那时她还会嫣然巧笑,伸手递给他一颗颗樱桃。 慕白从贴身的怀中掏出了一只锦囊,连理合欢的花卉,瓣叶鲜明,那里面装着他们二人在凡间时,结发的青丝。 青丝如旧,人却再不如初。 他给予了夏初很多初次,即便她从来都不知道,从过去到现在,无论他是谁。 这一点,从未改变。 无论他以什么样的身份遇见她,情动总是在劫难逃…… 早晨的海岸线,会退回到很远的地方,露出潮汐涨时,所看不到的滩涂。 夏初连带着晕了好几天,终于在夕漫口中得知即将抵达,顿觉神清气爽。 船只本就施了术法,行泊甚快。 夕漫早上刚说完,日暮时分就已经抵达海岛的岸边。 夏初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大海,细碎潋滟的波涛不断蔓延涌起,潮汐正在随着太阳的西落,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升涨,天地之间一片金碧辉煌。 码头有一些普通的渔民,开设了歇脚的店铺。 夏初开始觉得奇怪,凡间这种修真的门派里,一般不会留有这些普通人,一行四人在渡口落了座,闲聊后才知道,原来他们都是遭了海难,被天瑞派弟子救起来的人。 因为不能暴露天瑞派,虽然渔民被救起,却也只能在这渡口自给自足,再不能回去了。 可饶是如此,大部分渔民心性淳朴,对着天瑞派弟子,心中还是存着感恩的心。 此时,暮色四合,渔民也都收了工,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喝着鱼汤吃着海鲜,他们不像普通凡人,毕竟靠近天瑞派,对于修真界的事,多少知道些皮毛。 再加上,这段日子,来的修真派不少,也有还没辟谷的修者,在这里歇脚闲聊。 夏初套了些话之余,见他们的目光总是时不时在夕漫的身上打量,她两指扣在其中一人桌前,敲了敲,挑眉道:“你老往她那偷瞟个什么劲?” 褐衣短打的粗壮汉子,正啜了口汤饭,闻言呛的连咳不断,缓匀了气息才连忙开口:“哪有偷瞟……” 夏初见他死不承认,跨在腰间的那把古刀抽了出来,虽说看起来不像什么神兵利器,可是用来糊弄一群渔民,那也是绰绰有余了。 “哎哎,我只是看着那位姑娘的穿着打扮,像是建元门的人。” 夏初眉头紧蹙,建元门三个字她自然不陌生,此番前来的身份,也就是夕漫的同门,都是建元门的弟子。 是以,她略带狐疑道:“我们都是建元门的弟子,怎么了?” 刚刚开口作答的人面色变了一变,目光从他们四个人身上流连了一番,才有些磕磕绊绊的说道:“听,听闻,建元门的人,都,都死完了……” 渔民们讲话口音重,夏初只盼着夕漫听不太懂,她也不好在此时继续追问,收回了古刀,转身牵了点点,作势要走。 夕漫在桌上留了碎银,夏初偷偷瞥了一眼,看不出她面色情绪的起伏波动,暗暗松了口气。 凌云此前只告诉了她,救了家破人亡的夕漫,其余的都没有细讲。 夏初当时也没有追问,此刻虽被渔民们提及,可也不好亲自问夕漫。 她心中默默感慨,这丫头怎么前世今生都这么惨。 这般想着,夏初看向夕漫的目光中难免就流露出了一丝同情。 夕漫侧目正好撞见了她眸中神色,嗓音暗哑道:“他们并没有说错,若非凌云仙长相救,建元门的人,就该死光了。” “那……” 夏初抿了抿唇,她因着凡尘历劫的那一世四处游走,才能将那些夹带着浓重口音的渔民言谈给听懂,本以为夕漫两耳不闻落个清静也好。 没曾想,她竟是也都悉数入了耳。 “近十年,魔修横行作乱。” 夕漫抬起的眸光中闪着愤色,“我们建元门山下的城池惨遭荼毒,城主泰清上交书信,恳请父亲带着门下精锐下山除魔,却没想到……” 夏初见她顿在这里,语气哽咽,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温声安慰道:“都过去了,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既然你们是以建元门弟子的身份进入天瑞派,也该知道事情经过,以免露馅。” 夕漫稳了稳情绪,敛了心神后续道,“城池里的魔修被父亲斩杀,岂料城主泰清打出了一根细丝,控制住了我妹妹夕玲,利用她杀了父亲和随行弟子。当我发现异样试图击杀城主泰清时,却被妹妹从背后插了一刀,凌云仙长就是那个时候从天而降,将我救了出来。” 眼前的夕漫又不仅仅只是夕漫,在夏初的心中,拿她当做希芸更加多些。 她很想安慰夕漫,说这红尘一世不过沧海一粟,修成正道才是你的最终归宿。 可经历过了红尘的夏初,体会过了人生百态,眼下这种朴实无华的大实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她只好轻拍了夕漫的脊背无声安抚,就像当年在三水城中安慰她那般…… 第350章 测修为 夏初并没有追问夕漫的妹妹夕玲后话如何,想来若是还活着,凌云也会一并救下。 更何况,若夕玲是被魔附身,神识也会被吞噬,终究是落个不得善终,又何必去追问详情。 天上残霞未散,淡雾沉绵,氤氲着整座岛犹似蓬莱,美轮美奂。 夏初无暇欣赏美景,眼看着夕漫郁郁寡欢,不愿她继续沉沦在往事的悲情中,于是挑了个跟此行有关的话题,试图让她转移注意力,对着她问道:“往年的嘉鸿会,都是在这里举办的吗?” 这一问之下,原本只是沉默不语的夕漫,面色越发难看了几分。 夏初面色一怔,思来想去也没琢磨出刚刚的那句问话,哪里出了问题。 夕漫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往年都是在我建元门举办的。” 夏初嘶了口凉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身旁的点点适时开口,脆生生的道:“这么说来,你也是第一次来天瑞派的这座海岛?” 夕漫点头应了一声:“是啊,按照邀请函上所述,在走上一会,我们就该看见相迎的弟子了。” 夏初对于点点适时转移了话题,用眼神表示了嘉奖,又同她一唱一和道:“你可得记着情绪不能太过激动,以免尾巴又跑了出来。” “我那是见到你才一个没忍住,不信你问夕漫……” 点点羞红了一张白玉小脸,转眼看向夕漫,“我们一起在山上住这么久,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过。” 夕漫面色终于有了松软,不似先前那般凝重哀恸,淡淡笑着颔首,应和了点点所言。 夏初又将话题引到了天瑞派上,夕漫其实所知不多,但也将仅有的都悉数作答。 天瑞这个门派因为隐世海岛,在十年前还名不见经传,门下弟子也从不像其他修真派出岛历练。 可最近的十年,却突然活跃了起来,不少弟子出岛游历,斩妖除魔,也让这个门派声名鹊起。 而夕漫和凌云一直在追查魔修一事,最后却发现,那些魔修的出处和归处,都来自这个海岛。 正言谈间,看见了狭长的阶梯下,位列着两排天瑞派弟子,夕漫自然也就息了声,敛去了面上神色,上前去与那些弟子交谈。 夏初牵着点点站在原地等她,在这空档,才转脸看了眼一直缄默不语,跟在身后的慕白,对着他问道:“这里有没有残瓣?” “有。” 慕白颔首间,夏初面色一喜,却被他接而的话,说的又是神色一僵。 “具体位置还无法锁定。” 慕白面无表情的抬眸看她,“毕竟……我现在灵力匮乏。” 夏初差点脱口问出,‘你灵力究竟怎么回事’?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突然顿住,总觉得像是在关心他。 她正在问与不问之间踌躇,就听到夕漫和那天瑞派的弟子似乎起了争执,搁下了心中杂念,信步走了过去,与夕漫并肩问道:“怎么回事?” 夕漫指了指那名弟子身侧,夏初这才看见,在另一名弟子身旁,凭空悬着一颗水晶球。 “他们说要按灵力分配入住的房间,这也就罢了,可我都已经测过了,他们还是坚持让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测试。” 夕漫语气不悦,首先这种按照灵力分配房间,恃强凌弱她也就忍了。 毕竟,修者尊奉强者为上,本也无可厚非,可她言明这一行都是建元门的人,理当都入住在一起,如此一来,岂非要被他们打乱。 她并不清楚夏初和慕白的修为,无条件的信任他们,只是因为凌云的推崇。 或许他们两个会在自己之上,可点点又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旁边想起了一个跋扈的声音,嚣张道:“你们到底测不测,不测就让一边去,给我们来测!” 夏初扭过头去,就看见了一男一女。 刚才开口的就是眼前这个男子,样貌还算端正,只是面上神情桀骜,看着就一脸欠揍。 那男子的目光落到了夕漫身上,面色微微一怔,继而又弯了抹嘲笑:“建元门原来还有其他人啊?” 他这话说完,身旁那位粲然若明珠生晕的女子,扯了扯他的袖口,柔声问道:“向笛哥哥,怎么回事?” 那女子穿的一身绫罗绸缎,带了一脑门的珠钗配饰。 夏初听到了身旁夕漫隐忍的吞咽声,耳边接而又响起了那个遭人厌的男声,对着那女子含情脉脉道:“这建元门当年和幻音门,口头上说笑过一门娃娃亲,不过那都是戏言。” 向笛再次看向夕漫,目光变冷,语气不复温柔,也变得尖锐生硬:“你不会还真拿这个当回事,都追到这里来找我了?” 夕漫气的有些发抖:“呸!” “不是就好,这可是你说的。” 向笛反而笑了出来,继而看向身旁女子,又变成了那副温柔的脉脉含情模样,“我心系之人,唯有宛婓。她可是幽清派的独女,高逸门主的掌上明珠,比起如今的你,尊贵了不知多少。” 夏初对于他的变脸能够转换的如此自然钦佩不已,忍不住提刀,想要身体力行的夸赞他一番。 宛婓却在此刻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诧异道:“建元门不是都……” “是啊。” 向笛一个顿足,“是以我才怀疑她此番前来是特意寻我,想要借机赖上我。婓儿,你可千万不能误会,我只对你一个人真心。” 夏初心中翻江倒海的想要呕,提刀的手却被慕白给压了下去。 她眉间紧蹙,就听慕白对着他道:“打狗做什么,你先去测一测。” 向笛原本准备带着宛婓前去测试,好在天瑞派还秉持着先来后到的顺序,见夏初要上前,只好示意向笛他们稍待。 向笛被慕白的那句话气的不轻,口吻越发尖酸刻薄。 “建元门高修都死完了,你们想来也是修为太低才没赶上那场除魔,还有脸来测,丢人现眼。” 他讥讽间,夏初已经按照天瑞派弟子所言,将右手盖在了水晶球上,探入自己的灵力进去。 就在向笛话音落时,水晶球‘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第351章 三门鼎立 这一骤变,让天瑞派弟子瞬间围聚在一起,也楞在了原地。 向笛更是吃了一惊,口中却不忘挖苦:“你们这水晶球,是不是嫌弃她低末的灵力修为,才碎了……” 天瑞派弟子中,有个服饰明显与旁人不同的弟子凝着一张脸,严肃道:“只有水晶球承载不了灵力的情况才会自爆,可……”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身边的弟子也对着他小声道:“敏才师兄,那也得飞升之后的灵力,才能让水晶球承受不住吧。” 敏才抿了抿唇,他刚刚的可是后面,也正是想说这句,但是飞升之后早入仙班,又怎会在凡尘停留。 是以,他也拿捏不准,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 然而,在旁的夏初可是等不及了,语气不悦道:“测也测了,测不出来总不能将我们耗在这里。” “可……” 敏才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夏初接而将他打断:“可什么可?我们要求也不高,既然此前夕漫已经测过了,我们就按照她的标准入住同一阶级,这总不过分吧。” 敏才思忖了一番,又低声询问了声旁弟子夕漫测试的结果。 片刻后,他对着夏初一行人颔首道:“那便依你们所言,这边请。” 已有弟子上前领路,向笛见状在后面嚷嚷:“那我们怎么办,这水晶球都碎了。” 敏才客气的抬手一礼:“还请二位稍待,容我去请示一下门主。” “你居然敢让幽清派的掌上明珠稍待,若非高逸门主让贤,轮得着你们天瑞派来住持这场嘉鸿会?” 向笛不满的上前理论,“识相点,就赶紧安排我们入住最好的厢房。” 夏初一行人已经走的远了,还能听到他的声嘶力竭,不由挖了挖耳朵,面露嫌弃的对着夕漫道:“还好你这门娃娃亲黄了。” 夕漫面上神色又羞又恼:“当年我连个娃娃还不是,都没在娘胎里,父辈们关系交好才想着亲上加亲。” 夏初回忆了一番向笛此前的话语,对她问道:“你去找过他?” 夕漫眸光一暗:“凌云仙长将我救下后问我要去哪里,我本想着幻音门的长老和父亲关系交好,确实有打算请他帮忙报仇雪恨。” 夏初啧了一声:“看来你父辈他们的关系,也靠不住。” “我并没有见到长老,他当时在闭关。” 夕漫连忙辩解了一声,实事求是道,“只是向笛听闻我前去找他爹,误以为我如今孤苦无依,想要和他成婚立身。” “真是有够不要脸的。” 夏初感慨而言,见夕漫面色落寞,讶异道,“你不会真的对他有意思吧?” “怎么可能!” 夕漫瞳孔一缩,连连摆手,“我只是觉得……世态炎凉。” 当年的建元门盛极一时,她也曾是个被捧在掌心的珍宝。 如今,往昔相熟的门派中人见到她,最多也就是寒暄的一番关怀,从未有人真正想要伸出援手。 那日里,她在幻音门被向笛奚落了一番,灰溜溜的出来,却看见了等在门外的凌云。 凌云看了她一眼,仿佛她刚才没有进去过那般,只对着她道:“不知道这救命之恩,能不能换姑娘帮个忙?” 夕漫茫然的点了点头,凌云笑如朗月入怀:“在下孤身一人独居山间,有个七八岁的女童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照顾。” 点点听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主动牵起了夕漫的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在旁奶凶奶凶道:“等凌云来了,让他好好送那个向笛几双小鞋穿一穿。” “这可使不得。” 夕漫被她这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逗笑,“仙长是评鉴者,怎能让他为了我徇私。” “那有什么,咱们轩……” 点点说到这里,在夏初的轻咳声中陡然顿住。 轩辕最是护短和徇私,若是告诉了凌云还真是做的出来,可也没必要让夕漫知道,平添她心里负担。 点点虽然看着只有七八岁,实则打她从泽沃山觉醒,也已经有了七八万年的光景,心智哪里是幼童,当下话锋圆滑的转到了那个叫宛婓的家世上。 原来幽清派和幻音门,在建元门还没出事之前,属于三足鼎立的关系,其中以建元为首,幽清其次,接而是幻音。 宛婓正是幽清派的门主之女,而向笛则是长老之子,说来,他还是天赋最差的那个。 建元没有横祸之前,向笛隔三差五还有情书传来,自从建元陨灭,他就抱了幽清派的美人归。 夏初一边听她们两在前边走边聊,足下落了两步,和慕白并肩,对着他问道:“你知道那水晶球会炸?” 慕白用一副,‘原来你不知道?’的眼神看着她。 夏初咬了咬牙:“我只知道封了六穴后的修为,在这里算起来也称得上是天修。” 若说凌云在这里算个半仙,那她便是大半个仙了。 慕白眸光收回:“虽说封了六穴会限制你的修为,可是凡间的水晶球,如何承载的起一道神力探入。” 夏初面露恍然,她倒是忘了这茬,虽说修为大打折扣,可神力还是一如往常般精纯。 “炸了也好,否则还得将我们分开入住。” 夏初本是脱口而出,可这话说完了之后才发现,原本收回目光的慕白,又抬起了那双凤目,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夏初面色一冷,口吻生硬道:“一是担心夕漫和点点,二是怕你如今灵力全无,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死在别人手上。” 慕白慢悠悠的道:“我什么也没问,你解释什么?” 夏初当下炸了毛,提刀就要拿刀背砍他。 恰逢此时响起了天瑞派领路弟子的一声:“到了。” 夕漫和点点同时回头,正好瞧见了这一幕,面色顿时惊变。 夏初不愿以身作则教坏了点点,连忙收起古刀负于身后,轻咳一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般:“到了是吧,点点和我一个屋吗?” 那名原本请辞的弟子,偏偏在退去前,走到夏初面前,一字一句道:“天瑞派禁止私自斗殴,还望自重。” 夏初:“……” 第352章 味道 夏初一行四人入住的是地处天瑞派的北院,长廊环水,若放在其它时节,一到夜里还能映出水月相融的美景,也不乏是个好地方。 只是眼下,时值隆冬,水面早已结了层薄冰,院内的树木也凋零。 虽然看着萧瑟,但是屋内器皿该有的并无缺失,倒也凑合着能住。 厅内圆桌上摆放着书写好的手册,上面有天瑞派条条框框的规章制度,和七日后的嘉鸿会诸项事宜。 夏初最烦看这种东西,便是递给了夕漫,由得她和慕白两人商榷,自己带着点点去煮酒赏雪。 她算是看明白了天帝此举的用途,说白了,就是让她给如今灵力匮乏的慕白做个保镖护卫。 让一个想杀他的人,保护他的安全,天帝也真是,敢想啊…… 夏初手中捏了个雪球,狠狠的砸了出去。 四下无人,点点化了原身,变作了一只小红狐在院内的雪地上撒欢了跑,上蹿下跳不亦乐乎。 突然被夏初一个雪球砸在旁边的树上,震得枝上积雪簌簌纷落,它抖了抖身上皮毛,留下了一排爪印,奔到了夏初身边,钻进她怀里。 夏初伸手搭在它脊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舒服的点点正要昏昏欲睡之时,骤然听她问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点点一个激灵醒了神,睁了眼,接而双目一闭,两腿一伸,直接装死了过去。 夏初抚摸的手一顿,声音沉闷道:“也罢,你不想说就不说,这些年过的,肯定很是凄苦。” 她揉了揉点点的耳朵,顺着它的皮毛。 心中想着,当年若是没有发生如岐山一事,点点定是在她和诸位师兄的关爱下肆意生长。 可自炅霏上神将她放入轮回闭关之后,师兄们也合力封了轩辕,回了各自的山门。 眼下看来,点点是跟了凌云。 夏初心中越发生出了负疚的歉意,当年她花了三万年才破壳,本以为就惨极了。 没想到这只可怜的神兽,也不知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大罪。 这些年了,还只是七八岁的孩童模样。 为了弥补这些年的愧疚之意,这闲暇下来的七日里,慕白和夕漫忙着在天瑞派各处了解情况。 夏初则是带着点点,在这座海岛上游山玩水。 虽说天瑞派里管的森严,可是夏初带着它离开了山门,去到海滩边倒也无人管束,玩的肆意尽兴。 点点手持着一截枯枝,缠着夏初教她剑术。 夏初站在那波澜壮阔的海边,天空朝霞绚烂,艳若织锦。 远处崇山峻岭,海水金光灿烂,一轮旭日霞光铺入海面,在夏初收剑的最后一式,翻涌的浪花碎成了点点波光粼粼的红。 那剑本就是她灵力所聚,此时散成了万千流萤。 “还挺好看。” 点点在旁鼓掌欢呼,这熟悉的四个字和眼前一幕,让夏初想起了宗南岛的因布湖畔。 那时每日的清晨时分,当万丈光芒穿林透叶,照在浪涛不息的因布湖泊,湖水就成了金色,浪花点点犹如漫天碎金,翻波处光华潋滟,溢彩流滔。 她当时不觉美,现在回忆起来,却觉得美轮美奂。 也不知是那景美,还是回忆更美。 回忆里的慕白教她剑法之时,手中凝着一柄冰色灵剑,化出游龙之势,锋芒含霜覆雪。 他总会刻意放缓剑招,一招一式,一挑一刺,虽慢却力度十足,游刃有余如同闲庭漫步。 清风拂来,落花纷飞。 乌发泼墨,白衣落雪。 那时的夏初,总觉得他像话本里描述的那种陌上公子,在润物细无声中把酒吟诗,在簌簌震落的树叶下恣意尽欢。 剑花一挽,刹那万匹剑光,恍若星辰遥坠。 灵剑消散,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当时就如现在的点点这般,巧笑嫣然,一脸天真无暇的笑道:“还挺好看。” 只是,如今。 物是,人非…… 以夏初如今的修为,慕白丝毫不担心她在这红尘中还会被人欺负了去,自然也不拦她,由着她的性子,还顺便拦住了准备劝阻的夕漫。 夏初也很有分寸,在嘉鸿会即将开始的前一夜,带着点点从海滩处归来,还另外带回了一兜色彩艳丽的海星。 只是,她一句话也没同慕白说。 过往回忆有多美好,此刻恨意就有多深刻。 夏初上一刻还对着夕漫温声浅笑,下一刻就对着慕白甩了个冷脸转身离去。 夕漫张了张口,嚅嗫了半晌才生硬道:“她有些不舒服,可能在海边着了凉。” “嗯。” 慕白应了一声,他倒是没往心里去,对于夏初,本也没期待过,她还能有什么好脸色。 虽然明知是夕漫打的圆场,慕白还是又添了一句:“待我熬碗姜汤,你送过去吧。” “唔。” 夕漫面色一怔,只好回道,“好,好的。” 两个时辰后,当夕漫捧着一碗姜汤送到夏初房间的时候,她正在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看了那姜汤一眼,撇了撇嘴:“谁喝那玩意。” 点点在旁撒着娇道:“你就喝了吧,好歹熬了两个时辰,心意可不能辜负了。” 夏初看了一眼面色尴尬的夕漫,以为是她熬的,不忍她受窘,便是走了过来,伸手接过,把心一横就给灌了下去。 这姜汤入口,除了独有的姜味,夏初还从中喝出了一股子熟悉的味道。 她砸吧了两下嘴,有些后悔喝的太快,只好又舔了舔唇,回忆着那股子熟悉的味道,面色怔怔想了好久,才一跺脚,对着夕漫问道:“你拿什么水熬的?” “就,就普通的水啊……” 夕漫被她问的一个激灵,眼神闪躲,面色惊慌,嚅嗫了半晌后,才犹犹豫豫的问道:“怎,怎么了?有,有什么问题?” 夏初摆了摆手,搁下了空碗在桌上,面上有着一丝怅然,语气颇为感慨:“没什么……” 她话虽如此,盯着那空碗却有些失神。 舌苔上的味觉未退,嘴里还有些淡淡的回味,那当中熟悉的味道,是她曾经喝了多少年的清泉…… 只是,她这次历劫归来,回到轩辕山时,那悬挂在云栖院房门上的碗,却消失不见了。 是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这个味道了…… 第353章 嵊唐峰 翌日,晨曦初露,天光正好。 夏初带着点点,一行四人赶到了天瑞派的广场。 十年一度的嘉鸿会,聚集的都是各大世家,原本这种主持的机会,即便是如今的建元门没落了,也该推举到幽清派,亦或是幻音门。 之所以今年落在了天瑞派的头上,除却近些年的声名鹊起,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天瑞派表示,海岛上有一处试练之地,愿意趁此机会共享给修真同道。 那处试练之地,被天瑞派的门主康盛称之为神域,入内一趟不仅能够修为大涨,若是有幸得遇机缘,或许还能收获到隐世的法宝。 修真界纷纷揣测,难怪这十年来天瑞派突然活跃了起来,想来正是受益于这处神域。 人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是充满好奇,何况这样东西还对自己大有利益。 即便有人以小人之心猜度了一番,可此番召开嘉鸿会齐聚英才,难不成还顾忌一个刚刚有些起色的天瑞派不成。 广场上的热议之声,伴随着天瑞派门主康泰的到来安静了不少。 可那些女修,在看清了康泰身后侧方的凌云,又开始了小声的窃窃私语。 凌云依旧袭着一身墨灰绡纱,他本就眉目极艳,唇角含笑,往日里在仙界也是出类拔萃,更何况现身于这种凡尘俗世,实在是行若人间三月天,笑似东风卷珠帘。 激得女修们心若鼓锤,双颊绯红的媚眼看他,压根也听不进康泰门主都说了些什么。 直到台上的康泰门主言毕,抬手一礼,转身离开,女修们才回过神来,纷纷询问该干什么去。 此时,辰光尚早。 冬日旭阳方才清正高悬,万缕金光犹如轻纱拂落,浸得山峰雪色晶莹,华光潋滟。 各大门派尾随着康泰门主的脚步,依次赶往了海岛上最高的那座嵊唐峰。 刚刚压根没听他说什么的女修,也从同门口中得知,这里就是神域的入口之处。 此番试练,以历练自身为经过,比试为最终结果。 入内之后可以自由组队,共同迈进,抵达最终目的地,所行之人皆有机缘一得法宝。 康泰门主此前的那番话说的很是动听,希望修真同门团结有爱,共同尽退,即便最后没有那个机缘,起码这一路也淬炼了自身,没有白来一趟。 夏初对他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半点没往心里去,倒是在他提及这处神域里的试练,都是由过往发生过的战斗模拟而成,而默默上了心。 她不得不侧目看向慕白,对他问道:“照这天瑞派门主的说法,这里岂不是和荛缅塔极为相像?” 慕白颔首道:“若是内里格局真的相像,这背后就有大问题了。” 宗南岛的荛缅塔是在仙魔大战之后,由各位历经大战的仙妖两族先辈,共同模拟出的实战场景,再经由三位神君的布施,才得以建成。 一直被三界奉为试练宝地,当年凌云晋了金仙之境后,也迫不及待的去淬炼了一番。 可即便是当年,也需天帝、炅霏和胤奎三位神君才得以建造,区区凡尘里的一座嵊唐峰,谁能在此打造出一处神域? 夏初明白他的言外之意,面上神色凝重了两分。 嵊唐峰上数百株终年翠巍的古柏青松凌霜而立,犹如道骨仙风的大隐之士,垂袖敛眸,静阒地立于山道两侧。 上了峰顶,众人纷纷感慨,这里看着就非凡地,只是举目四望,却是见不得有什么入口之处。 康盛门主在困惑的声议中,吹了两短一长的哨响,捻指掐诀间,一帘湍急汹涌的飞瀑,从白雪皑皑氤氲的山麓间显现出来。 但听众人齐齐吸了口凉气,还没来得及感慨,康盛门主再次默吟出了一段咒诀,朝着风中轻轻吹了口气,一道水龙显形,就此腾空而出,朝着瀑布直击而去,将水帘子一分两半。 康盛门主顿足回首,温善一笑道:“诚祝各位同道,都能获益良多。” 他明明笑得慈眉善目,可众人却在这一瞬仿佛脚下生了根,竟是谁也不敢率先去穿过那道结界。 面上谦虚礼让,实则都希望别人做那出头鸟。 慕白从互相推让的人潮中一马当先,被夏初伸手往后一拽,将他掩在了身后,举步走在了他前面。 慕白位于她身后,看不见她面上不经意间露出的担忧,只听到她冷言中夹着讥讽:“你眼下打得过谁,也敢自不量力走在前面?” 慕白也不驳她,点点上前安慰性的扯了他衣袖与他并行,夕漫殿后跟上。 原本还担忧康盛门主会拦下年幼的点点,没曾想,他视若无睹,夏初一行人进入的很是顺利,穿过白雾旋转的结界,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此处广袤无垠,竟似另一处千丈软红。 他们这一趟的目的说来很简单,只需要去往这神域里最高的那处山巅,那山巅上有一处院落,有机缘者方可入内。 可自此前往的一路,自然不会顺风顺水,途径的道路中究竟会遇到什么,就连慕白和夏初也吃不准。 康盛门主将这里称为神域,虽不比真正的仙界,更不能与消失的神界同日而语,但这里竟然也有着难得的纯正灵气,且饱满充沛。 凡间被称为浊世,能有这样的地方,实属难得。 源内山水景致皆如水墨写意,色泽清雅幽淡,行一段路,发现其中四时变幻也无定数。 夏初看见夕漫时不时总要回头张望,不由对着她问道:“你到底在看什么呢?” 夕漫抿了抿唇,沉吟半晌,说出心中顾虑:“我们进来这么久,怎么一个别派的人都没有看见?” 夏初话语一滞,看向慕白。 “像这种模拟而生的地方,所入之后的场景也各不相同。” 慕白自觉的开口解惑,“你无法担心,终究是目的相同,总会狭路相逢。” 夕漫面色松软,又踌躇了半晌,对着他们二人道:“若是侥幸能走到山巅,我不会与你们相争入院,我此行只为了查清害我满门的魔修。” 第354章 威武霸气 夏初在夕漫的前一句里差点失笑,她和慕白谁会看上那山巅的东西? 可夕漫后面的那句话,又硬生生的将夏初即将弯起的唇角给压了下去。 “凌云在外面透过水镜,也能观察的更仔细。” 她对着夕漫安慰道,“我们里应外合,总能找到你想要的线索。” 夕漫颔首,对于夏初的安慰示以感激一笑。 一行人先过荒野,只见得江流潮涌,两岸猿声。 再至城郊,又看到阡陌纵横,田垄吹麦。 这一路走的风平浪静,让夏初一度怀疑这哪里是个试练之地。 直到接近入城时,郊林突然一阵震颤,凉风拂面中携带着一丝淡薄的血腥味。 慕白率先掠出身形,夏初牵着点点紧随其后,夕漫尚未察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三人已经向着密林深处涉足,她来不及阻止,只好跟了上去。 越往深处走,风中送过来的血腥味便是越发浓重,间或还有一两声呼救,让夕漫也瞬间明白了他们为何会疾奔入内。 林中不止雾气弥漫,再加上绿冠高耸,细密枝叶交错遮掩,竟连正午的阳光,也只能斑驳的洒下一地碎金。 阴暗密林里看不大仔细,轮廓雾霭,时不时的呼救声显得扑朔迷离,根本无法借此来辨别方位。 夏初尚还没寻到具体地方,慕白在前却丝毫不见茫然,直接带着她顺着一条狭长的林道蜿蜒进去,迎面撞上了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浴血,跌跌撞撞跑出来的血人。 慕白和夏初极为默契的一左一右避让开去,夕漫没有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和那人撞了个满怀。 她顾不上自己被他沾染的满身血污,关切问道:“你没事吧?” 那人听了她的声音,猝然抬头,夕漫看清了他的脸,震惊道:“怎么是你……” 那人一把推开了她,慌不择路的就往外跑。 夏初蹙眉问道:“那疯子谁啊?” 夕漫面上震惊未消,木讷回道:“是向笛……” 夏初撇了撇嘴:“是那个浪荡子啊,他不是一直跟着幽清派的掌上明珠厮混在一起么,这是……” “遭了!” 夕漫突然面色一变,看向夏初,“你说的对,宛婓一定出了事。” 夏初脚下步子未停,有些懊恼:“早知道刚才就该抓了他,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白在前面突然驻足停了下来,一指前方黑黝黝的山洞。 弥漫的血腥味正是从里面传出,夏初闻着,尚还新鲜。 她迈步准备进去,却看见慕白拦住了准备随着她一起进去的夕漫,夏初回首对他狐疑的挑眉,慕白面上一副‘你自己上’的神色。 夏初嘁了一声,提刀就要进去。 她自己进去也好,省的还要保护一个弱不禁风的慕白,和眼下身为凡人的夕漫。 “慕白仙长,我们不进去帮她吗?” 夕漫亲眼目睹了向笛刚刚的惨状,心中十分担心夏初的安危,却偏生被慕白阻拦,寸进不得。 “没事的,十三厉害着呢。” 点点在旁出声,她稚嫩的嗓音随风飘散到了夏初耳中,让她扛刀于肩的步伐,越发走的英姿飒爽。 慕白挑了处松软的草地,惬意的半靠在一块巨石上。 夕漫虽然被他们拦下,但总归无法像慕白那般放心,仍是站在原地,目光注视着那黑黝黝的洞口将夏初的身形彻底吞没。 点点劝了她搁旁边休息休息,眼见劝说无效,也只好由得她站着,自己跟着慕白一起坐到了旁边一块巨石上。 她眉目中的稚气退却,端的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我闻着洞内的妖兽身上有股子煞气,和近些年的异动很像。” 慕白扶额,捏了捏眉心:“这异样,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你们归位后,各地煞气凭出,妖魔不在各界呆着都涌了出来,修真界最近很不太平,也难怪天帝要将你们二人给忽悠下来。” 点点说话间,摇了摇暴露出来的尾巴,面上有着厌烦之色,“你能不能想个法子,赶紧让我将这尾巴褪去。” 慕白曲腿撑着额头,端的是一副风流潇洒:“不是挺可爱的。” 点点咬了咬牙,满面怒色,只是她如今是个七八岁小女孩的模样,越发显得可爱,没有半分威慑。 她逐字逐句道:“我这年岁,委实不喜欢可爱二字。” “年岁?” 慕白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暗绵长,他手中拂过她的尾巴,语气里还带了一丝歉意,“再忍忍吧,当年你神识薄弱,能活下来本就不易,于你们两个而言都是好事。” “我和她早就结契,本就理所应当。” 点点从巨石上滑下来,看向他的目光里即是尊崇又是羞恼,“我不敢怪您,但我很是不满!” 慕白微微挑眉,点点粉嫩的脸,涨的通红:“她给我取这么个名字,你也不拦着?我好歹也是……” 慕白将她未说完的话打断,促狭道:“她说这名字,威武霸气。” 点点闻言,眸中露出荒诞之色,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 慕白视若无睹,一脸的严肃认真:“我觉得,也甚是威武霸气。” 点点:“……” 她觉得这两人对于‘威武霸气’四个字,有着严重的误解。 但她也没那个能力和慕白叫板,认命的摇了摇尾巴:“名字就不提了,当年你好歹也该给我寻个……” 点点顿了一顿,将脱口而出的威武霸气换成了:“高大威猛的肉身。” 慕白闻言面色一怔,眸中浮现了一抹追忆之色,半晌后才喃喃道:“她之前说过,想要养一只狐狸。” 点点:“……” 她彻底躺不住了,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身后还摇着一条火红的尾巴,怒气冲冲道,“敢情我是这么来的。” 就在此时,慕白胸前的白袍,突然溢出血迹。 点点面色震惊的看了看他胸前还在渗出的鲜血,后退了两步,指着他道:“你,你……我可没碰你啊。” 洞穴内突然暴起一声怒嚎,从里面袭出一只巨兽身影,直扑他们而来。 第355章 在劫难逃 夕漫最早看见,试图相拦,却被那巨兽带起的邪风,就给刮到了一旁。 她口中疾呼而出一句:“小心!” 慕白在她话音未落前,就已经撑地而起,拉着点点躲过了猛烈一扑。 刹那间,巨石碎裂,草木纷飞。 那巨兽状似豹身虎头,獠牙锐长。 夏初追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它张着血盆大口横在那里,正对着白袍染血的慕白和点点。 她以为是巨兽伤了慕白,眸中陡现一抹冷厉,怒火从周身肆意而出。 慕白是她要杀的人,还轮不到这妖兽来分这杯羹。 夏初太久没有打架了,原本一时兴起,只准备拿它练练刀。 此时,她清目一寒,古刀自手中脱出,自上而劈,巨兽腾空而起,在林木间纵横跳跃十分灵活。 夏初那一刀劈下,地上现出一道鸿沟,接着飞身上前逼近巨兽。 巨兽于半空朝着夏初喷出一团火球,虎尾却朝着慕白和点点扫了过去。 夕漫本想上前帮忙,却被虎尾扫过之处带起的那道闪电激的树木横折,倒的四分五裂,尘烟腾飞,不能视物。 夏初躲开火球,但见坍塌的林木间,半天都没有慕白和点点的身影跃出。 她心下一沉,杀意四起,手中的黑色古刀化出无数刀身笼罩林木,携雷霆万钧之势,朝那巨兽当头砸下。 血沫顷刻横飞,巨兽一声哀嚎,从半空坠落于地,密林为之一震,豹身千疮百孔,似有万刃穿过。 夏初急忙向着慕白和点点刚刚的方向掠去,尘埃落定处,只见小小的点点蹲在浑身染血的慕白身旁,双眼朦胧,潸然泪下。 夏初突然顿足,心道:“不可能,不可能。即便他没有神力,也不能这么容易就死了!” 慕白还在流血的唇角,勉力弯出一抹笑意,他眸中眼神逐渐涣散,胳膊缓缓抬起朝着夏初的方向,身体逐渐变得透明,那是形神俱灭前的烟消云散征兆。 “慕白,你不能死!不能,不能!你的命是我的,我没批准,你怎么敢死!” 夏初仓惶上前,一把将他抱住。 赶来的夕漫面色怔怔,看向六神无主,惊慌失措的夏初,显得欲言又止。 明明此前最想将他亲手活剐,可实则,夏初一点儿也没做好长大的准备。 七万年前她本一直无忧无虑,怀揣着总有一天会见到冬末的念想,有着轩辕上下的宠爱,交了梓穆、风挽和慕白这样的朋友,虽然有一个三不五时,找茬打架的言竣。 但总的来说,仙途漫漫,她过的还是顺风顺水。 可突然之间,昔日相濡以沫的至交,杀了自己念了多年的冬末。 那一刻,就像有一个人硬生生推着她去承受灭顶的绝望。 那一幕,让她疼痛的魂魄都仿佛被撕裂。 那一日,她是真的不惜一切也要杀了慕白。 然而此时,她心中却腾起了一丝暗如萤火的恐惧,从胸口升起,骤然散到全身四肢百骸。 宗南岛的朝夕相伴,持续四年的夜夜入梦,凡尘历劫那一世的缠绵恩爱,全都铰碎了一般,化成零星碎片。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敢死在别人手上? 夏初蕴满的温热即将夺眶之时,耳边突然响起慕白清冽的嗓音。 他说:“我不敢。” 夏初再一睁眼,哪有什么血流如注,哪有什么即将身死的形神聚散。 虽然慕白胸口处的白袍确实浸染了血渍,但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重伤。 她慌忙松开紧拥的怀抱,一把推开他,慕白闷哼一声,似乎她刚刚正好推在了他受伤的地方。 夏初虽然面色一赧,但刚刚心中升腾起的恐惧,眼下悉数化成了怒意,语气不善的对着他道:“即便没有神力,也不能被这么一只妖兽伤到吧。我刚刚被那爪子抓了下胸口处,一点事也没有,慕白上神居然这么弱了。” 点点在旁,突然讶异惊问:“你被那妖兽抓过,却丝毫无损?” 夏初看到她,又想起刚刚的幻境。 狐族最是擅长造境之术,她若非当时心神有点崩,哪里会着了这么简单的道。 恰逢此时,夕漫面上带着歉意,在旁小声道:“我本想跟你说的……” 就连夕漫都能看出来的幻境,她都能着了道!!! 夏初眼下又羞又恼,第一次对点点动了怒,将她给一把提了过来:“小小年纪,学点什么不好,竟学些没用的东西。” 点点领口一紧,顿时面红耳赤,磕磕绊绊道:“唬住了十三上神的造境,谁敢称,没用。” 夏初被她一揶,顿时有些气结,半天怼了一句:“到底谁才是你主人?” 点点扁了扁嘴,本就是一张年画娃娃般的小脸,装起可怜只让人心都要化了。 偏生她一开口的话,让夏初又咬了咬牙。 “我以为你想让他死。” 点点态度真诚,眼神又无辜,面上一副关怀体贴的模样,却看的夏初磨牙嚯嚯。 “本上神是想让他死,但也只能死在我手上。眼下留着他的命,不过尚且有用罢了。” “她们两一直想做神仙,才会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慕白已经给自己止了血,对于她们两口中刚刚吐露的‘上神’二字,对着夕漫解释了一番。 他气息尚且还不稳,能不带断续的说完这话已是不易,胸口的伤并不重,意乱情迷的,是他的心。 虎尾扫过来的时候他施了灵障,那点闪电之力和坍塌的树木,根本伤不到他和点点。 点点施展造境的时候,他原本拦了,可是点点的那句:“你当真不想看看?” 让他默默垂下了手,夏初满面仓惶奔向他的时候,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本该止于秋水的寂寞,她一个神情,就掀起了滔天骇浪。 她抱过来的时候,他的心里,是烟花千千万万朵。 即便她口中说着,她只是要自己死在她的手里,可听在他的耳中,却犹如情话般满足。 他真是魔怔了…… 他早就魔怔了,只是他以为,如今已经能够隐藏的足够好。 殊不知,竟是这般难以按捺。 情字难熬,神仙也在劫难逃。 第356章 时灵时不灵 夏初一直将夕漫当做希芸,是以对她丝毫未曾设防,才会口无遮拦的对着慕白说出那句上神。 点点则是跟着她顺嘴溜了而已,眼下听闻慕白一提醒,才想起还是要谨言慎行,倒不是防备夕漫,而是怕旁人听了去,打草惊蛇。 夕漫笑着表示理解,哪个修道的人,最终不是奔着成仙而去呢。 只是,她看着眼前衣襟染血的慕白,眉间紧蹙道:“此前康盛门主分明说过,这神域之地只是虚境,与妖魔缠斗时的兵戈相向并不会真正的伤及修者,受的伤只会用灵力标记,若是被标记中了要害,便会自行退出,代表重伤身亡退出试练。” 慕白面上倒是没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淡淡道:“显然,言不可信。” 夕漫点了点头,骤然面色一变,刚刚撞见的向笛虽然浑身浴血,可看他跑的如此矫健,看起来也不像是他自己受了伤,那他身上的血是…… 她转而看向夏初,连忙问道:“见到宛婓了吗?” “唔。” 夏初这才想起忘了的这茬,“在洞里呢,还活着,只是昏了过去。” 她话音还没落,慕白和夕漫已经抬步向洞内走去。 夏初见他翩然离去,也乐的装作刚才尴尬的一幕没有发生,随即跟了上去,心中默默想着,她刚才那四涌而上的不是恐惧,是不甘,是愤怒,是不愿假手于人的怨怼! 她将自己说服的心安理得,一抬头,发现点点这个没良心的,居然跑到前面跟着慕白同行。 到底,谁是她主子? 点点正可怜兮兮的拽着慕白的衣袖,斟酌着,小心着,犹豫着小声问道:“是不是映咒?” 慕白垂下眼睑,忽而促狭一笑,压低了声音道:“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你怎么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点点面色沉了下去,七八岁的小女孩模样,看起来很像是撒娇,加上她鼻尖红红,眼有薄泪,看着就越发怜人:“虽然……唔……总之,你不该下的。” 夏初追了上来,也懒得理会他们二人之间的窃窃私语,她眼下看这一大一小,都很是不顺眼。 洞穴内虽然通风,空气却显得粘稠沉重,人走在其中如负重而行,仿佛头顶压着一座泰山。 夕漫赶得最急,脚下踏了一空,整个人跌在了一处深坑里,摔得骨头都要散架。 跟上来的夏初扶了她一把,心疼道:“跟你又不熟,你这么紧张她。” 话虽如此,但是往年鼎立的三门之间交情还不错。 夕漫也不希望宛婓出事,此时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一手搭在夏初腕上,一手撑地本想借力而起,冷不防那手掌居然撑在了一具僵硬的尸体上,吓得她失声惊叫。 “别怕。” 夏初此前在洞内和那巨兽打斗时早已经看见,甚至通过触摸尸体皮肉,大致判断已经死了有好几天了。 这深坑里遍地狼藉,都是些残尸碎肉,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 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躺在角落,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身上沾满了干涸血迹,乍看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哪里还有先前半分,粲然若明珠生晕的美艳姿容。 夏初眼神示意慕白,赶紧将宛婓给抱出去。 慕白触及到她的眼神,一手捂上前襟,面上现出重伤不支的虚弱神情,踉踉跄跄的往洞外走去,点点自然是慌忙上去搀了他一把。 夏初嘶了口凉气,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夕漫已经扶起宛婓的左肩,又唤了夏初一声,她只好也走过去扶起宛婓的右肩,两人将她给搀扶了出去。 洞外的慕白正在检查那巨兽的尸身,她脑海里浮现出当年两人落在章莪山的一幕。 那时的慕白正如此刻这般,停留在被击杀的巨兽旁,俯身蹲下去查看。 而当时的自己,就如此刻的点点,在他旁边蹲下,满目尊崇。 流光一瞬,华表千年。 当年尚还年幼的慕白,都能仗剑一击毙命狰的后代,如今归位上神,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导致元丹匮乏近无? “十三,十三……” 身旁夕漫的唤声,将夏初从过往的追忆和眼下的困惑中拉回了神,她转脸看向夕漫,只见夕漫面色焦急道:“法子都试尽了,叫不醒她。” 夏初两指搭上宛婓灵脉,微微蹙眉:“中了毒。” 慕白检查完了巨兽尸体,也已经站了起来,对着她们道:“这巨兽爪上有毒,不过这种依山而生的妖兽,附近应该有相克的药草,城中药铺应该不缺,先带她去城里吧。” 夕漫见他唇色有些发紫,担忧道:“你也被它抓伤了?” 慕白轻咳一声:“无妨,不会像她那般昏迷。” 夏初见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也就没再指望着他去抱起宛婓赶路了。 心中只琢磨着,回头将这件事告诉凌云,慕白如今居然弱到都能被一只妖兽给抓伤,少不得要嘲笑他个万儿八千年的。 夕漫此刻的心中,就没有夏初那个闲情逸致了,她在尝试联络凌云,却发现这里根本不通外界时,对于此次的试练越发心中惊骇,深觉落入了一场阴谋里,也不知道在外审看的凌云,有没有发现神域里的异样。 她御起腰间佩剑,带着宛婓向城中赶去,慕白看着夏初,夏初也看着自己手中古刀。 但是…… 这刀,它不太听话。 刚才打斗时,那刀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灵光了起来。 现在显然,又不大灵光了。 夕漫哪里会想到,凌云推崇的两个人,居然连御器飞行都不能,她担忧宛婓的伤势,火急火燎的往城中赶,唯恐毒素蔓延。 可身后的人,却迟迟没有追上来。 夏初嘀咕了一句:“这什么破刀。” 慕白怅然看了一眼湛蓝远天,叹了一声:“想当年,你掐朵云,也是时灵,时不灵……” 夏初只觉被他这感慨说的心中积了一口淤血,却偏偏吐不出来,憋得难受。 等到他们三人赶到的时候,夕漫已经将宛婓送入了客栈厢房,又来到城门口,候了他们半天。 “你怎么在这?” 夏初见她居然丢下了宛婓,颇为意外。 夕漫撇了撇嘴:“向笛也在这城里,眼下正在客栈照顾宛婓。” 第357章 问路 夕漫带着宛婓寻客栈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刚刚休沐一身的向笛,哪里还有先前披头散发的惊恐模样,又恢复了往昔衣冠楚楚的翩翩公子。 两两相视,他看着靠在夕漫肩上的宛婓,嘴唇翕动了半晌。 “你,你们……将她,救出来了?” 若不是他这话说的磕磕绊绊,面上还浮着余惊未退的神色,夕漫都要怀疑,刚刚撞上那满是血污的人,究竟是不是他。 据向笛所言,他本是想来这城中寻找走散的幽清派,或者幻音的同门,再去城郊搭救宛婓。 结果入了这城内,四下问了一圈,并没有陌生的来人,他迫于无奈只好将自己养精蓄锐的收拾了一番,正准备独自踏入龙潭虎穴去救人。 没曾想,刚在客栈洗漱完,就撞见了带着宛婓前来的夕漫。 夕漫冷笑一声,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开了间客房安置下宛婓,对于向笛自告奋勇包揽了照顾宛婓的差使也没有拒绝,去了城门口等夏初他们。 “交给他你也放心?” 夏初啧了两声,“我怎么感觉更危险了。” “他至多也就是贪生怕死,倒也不至于害宛婓。” 夕漫语气平淡,“他还指望着做上幽清派的乘龙快婿,会好好照顾她的。” 夏初见夕漫面上没有神伤,也就没多说什么,入了城后,转而四下打量。 这里没有高墙,人也稀疏许多。 路上一片空荡,他们沿途寻着药铺。 夏初也不知是不是封了六穴的缘故,她竟然感知不出,这里的人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若说是虚的吧,她分明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若说是真的吧,可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倒是一路走来,夕漫忍不住感慨了一声:“他们的衣服好奇怪啊……” “哪里奇怪?” 夏初闻言又打量了一下路上行人,料子素净,虽然相比之下略微粗糙了些,可也没看出哪里奇怪。 “这衣服款式,我还只在书中见过,多少年没人穿这些老旧的样式了。” 夕漫面色夸张,话却说的已经极为收敛,往事实了说,这款式就算她娘年轻时都没穿过。 夏初没有她那么大的感触,毕竟不如她土生土长。 一行四人走了一段路,总算找到了一间药铺。 里面的店家和伙计倒是热情的很,见了他们四人,笑着迎上来道:“几位贵客,可是从外头来?” 慕白冷面薄唇,乌发雪袍,端的是公子无双,冰雪姿容。 这一路走来,早被几位女子来回打量,眼下都尾随着他们一起入了这间药铺。 夏初虽说长相清丽,可她提着把古刀走起来飒飒生风,这城里男子的眼光宁可在夕漫身上流年,也不在她身上打转。 于是,这店内的男伙计都对着夕漫堆起了笑,尾随而来的女子也总是偷偷打量着慕白。 夏初倒是真没觉得憋屈,反倒是她身旁的点点,气的尾巴都露了出来,惊得夏初给她又摁回了裙子里,一再叮嘱让她收着些。 这时,有个小男童直勾勾地盯着夏初。 他咬着指甲,奶声奶气道:“这位姨婆我瞧见过。” 夏初摁着点点的手,不自知的握起了古刀,好在有个妇人机敏,连忙将他给抱了起来,赔着笑道:“还真别说,这位姑娘确实面善,也不知在哪里瞧过。” 慕白不喜寒暄,也不知如何面对这种民风淳朴的热情。 他扫了眼药柜上的名字,转而对着店家直接问道:“这里可有灵紫丹?” 店家上下打量他几眼,看见他衣襟上的血渍,稀松平常道:“这是被妖兽抓伤了吧,外来人还挺懂行,知道找灵紫丹。” 夕漫非常知世故的先递上串铜钱,才开口道:“不知道有没有?” 店家接了钱无精打采道:“这里没有。” 夏初面上就不太好看了,古刀架在了案上:“那你——” “吓唬谁呢,我们这的海岛上住的都是天瑞派。” 店家挑眉,面上毫不惊慌,甚至有些不耐的打断了夏初的话,眯了眼,直起身来,接而续道,“灵紫这种草药,都被那妖兽独占着,你们修道的不去采,难不成让我们去送命?” 这下,反倒将夏初逼问的呼吸一滞,愣了片刻才道:“你们知道有妖兽?” “这里谁不知道啊,都在那个山头住了好些年了。” 先前还热络的城民,说起妖兽这个话题,面上流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店家随手一指,道:“跟天瑞派说了好多次,也没人来管管,谁敢去那采灵紫草。” 夏初一行人的面色都沉了下来,因为那店家随手一指的山头,显然和他们刚刚遇到妖兽的城郊之地背道而驰。 “劳烦店家给说个具体位置。” 慕白又塞给了他两串铜板,接而一指夏初,绷的一脸正经,“这位女侠修为了得,让她去帮你们除了这妖兽。” 夏初:“……” “你们真要去斩妖?” 店内的莺莺燕燕之声瞬间响起,看向慕白的目光都多了两分担忧,异口同声道,“那里可危险的很。” 慕白促狭一笑,应道:“女侠也厉害的很。” 夏初:“……” 明明是一句话夸赞的话,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耳里却莫名升起了一肚子邪火。 一行四人按照店家的指路出了城,为了不惊动妖兽,速度拿到解药,四人买了两匹马,依照店家所言,寻到了城外的一条溪流,顺着那条溪流疾驰。 点点非常自觉的缠着夕漫,让她带着同骑,夏初自然就只能带着受伤的慕白。 走了一段路后,慕白的脸靠上了她的肩背,夏初身子一僵,四肢都绷直紧张起来,刚想要怒喝他,耳边却听他呼吸匀称,似乎是睡着了。 她突然有些心疼,虽然内心并不愿意承认那是心疼。 于是说服自己,只是同情他没有灵力,还一直疲于奔命。 一时间,夏初回想起无数过往,思绪纷杂,而在她缅怀过去的时候,慕白是真的靠在她脊背上,心神一松,睡了过去。 只是,他还没睡上一时片刻,就被她骑马的颠簸,给生生甩了下去…… 第358章 半兽 尚且还在缅怀的夏初,一直没有发现。 直到听见一声‘噗通’落地的声响,才让夏初顿觉后背没了温度,勒停了马回首才看到,慕白正踉踉跄跄的起身…… 夏初自知理亏,可口中又说不出道歉的话,伸手本想扶他上马。 慕白幽幽的看了她一眼,气若游丝道:“我还是用轻功吧……” 这条溪流不长,他们已经走了大半,不消片刻就来到了尽头。 一直走在前面的夕漫也是刚到不久,却正好撞见了村民抬着尸体出来,那三人面上都是义愤填膺的神色,口中还在说着:“乐悦这是杀了第四个了啊……” 夕漫正在问明情况,夏初牵着马和慕白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说了半晌,算是弄明白了前因后果。 村民们说,这乐悦就是守着药田的妖兽,最近突然开始大开杀戒,这担架上抬得就是第四个受袭的村名。 夕漫是名门正派出身,建元门也是因为斩妖除魔而覆灭,她自然听不得邪祟猖狂,当下表示要去除了那只叫乐悦的妖兽。 村民见她们持剑佩刀,一看就是修真的人,眸中现出希冀的光,欣喜道:“真的?” 夕漫一脸正气凛然:“那是自然!” 村民们放下担架,一声吆喝,原本还杳无人烟的地方,不大一会蜂拥而来十几个人,提着榔头就要跟他们去除妖。 夏初扶额头疼,看样子是忍气吞声了许久,积怨被挑弄起来压不下去。 此刻,拦已经拦不住了…… 众人正声势滔天的拥护着夕漫他们向里面深入,就见突然迎面而来一只巨大的人面兽。 拖着条长尾,除了脑袋,还保持着直立的半兽行走,地面都有些隐隐的颤动。 明明是骇人的样貌,偏偏还穿了件非常合身的碎花裙。 夕漫无暇品头论足,已经横剑在前,夏初也正要提刀而上,却被慕白一把拉住。 夏初刚要开口,就见慕白摇了摇头,道:“它身上没有戾气。” 夏初面色一怔,若是真如村民所言,这乐悦都已经杀了四个人,身上不可能毫无戾气。 然而,慕白拉住了夏初,夏初果断拦下了夕漫,可身后的村民们,却仗着他们之势,虽然不敢扛着榔头上前,却纷纷捡起了路边的石头砸向半兽。 乐悦的眼眶蓦然通红,夕漫虽然不知道夏初为何拦下了她,可手持利剑原本还严阵以待。 结果,却听她哭喊了一声:“娘。” 转眼就‘咚咚咚’的跑了个没边…… 夕漫当场傻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夏初愣了片刻,然后追了上去。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位婆婆。 她看上去已然年迈,头发花白,一身袍褂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仿佛是一面挂在身上的旗帜,苍老的面容上没有表情,冷硬如枯石。 手中拿着棒子,步履仍然矫健,当头就朝着夏初砸了下去。 夏初见是她只是凡人,又岁数不小,总不能欺负个老弱妇孺,只能四下回避。 身后接而追来的村民们却以为她打不过,瞬间做鸟兽散,乌泱泱的喊着:“杀人了,杀人了。” 夏初为了能好好说上两句话,只好给那位婆婆施了个定身术。 夕漫也上前取下了她手中的棍子道:“婆婆,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听闻这乐悦伤人,才想着帮村民除害。” “呸。” 婆婆虽然年迈了,说话却是中气十足,啐了一口,“你听他们满嘴胡言,我女儿怎么可能伤人,就因为她体内有妖的血脉,他们就一直欺负她!” 女儿和被欺负这两个词,让夏初一行人面面相觑。 这时,刚刚的乐悦见村名远离,才从后面探头探脑的走了出来,开口的声音柔婉,简直和她的样貌大相径庭。 “都是我不好,才让娘也一直被欺负。” 她眼眶又红了红,还有些湿润,可夏初瞧着她那壮硕魁梧的兽人身躯,实在没办法将柔弱可欺和梨花带雨,安在她身上。 婆婆佯怒道:“我们什么都没做错,你为什么要道歉?” 夏初见此情形,对于刚刚村民们口中所言产生了巨大怀疑,已经解开了婆婆的定身咒,见她踮脚也擦不到乐悦的眼泪,莫名有些心酸,试图近前说上两句。 可婆婆对他们的敌意很大,满身戒备。 小不点儿般大的点点,这时从慕白的身后走了出来,摇着那条大红尾巴,露出了耳朵,对着婆婆奶声奶气道:“我也有妖的血脉,他们对我都很好,婆婆不要有敌意。” 点点的这番话,和她本身特意露出来的尾巴和耳朵,比夏初他们说上千言万语都要顶用。 让婆婆的面色瞬间松软下来,可卸了气力的她,也仿佛越发苍老,心力交瘁。 她领着夏初等人进了屋,那是间极其简陋的木屋,除了屋外的药田,和木屋的宽阔高耸之外,屋内几乎家徒四壁,连茶水都招待不出,只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凉水。 慕白说明了来意,乐悦就已经忙不迭的去帮他从药田采摘灵紫草制成丹药。 她巨大的身形出了屋子,婆婆才擦了擦眼角的浊泪。 若是放在以往,夏初可能还没有此刻心中的感悟。 毕竟在三界中,仙妖结合也并无不可。 可她已经历过红尘浊世,知道凡间对妖抵触极大,人妖殊途,被奉为了至理名言。 像婆婆这种在世人口中,可谓道德沦丧,受尽蛊惑。 夏初从没有受过种族熏陶,是以对此并不赞同,当年即便知道冬末是魔,她也从未觉得仙魔就一定殊途。 “乐悦……父亲呢?” 夏初犹豫开口的问话,让婆婆面上的神色越发暗淡,半晌后,才喃喃道:“也许死了吧。” 点点白嫩的小手,擦了擦她干枯面容上的眼泪,奶声奶气的问道:“婆婆你看起来好委屈,不如跟我们说说。” 村子里的恶言恶语没有击垮这位强悍的婆婆,可点点这一句稀松平常的安慰之言,却让这位饱经风霜的女子,眼泪决了堤。 第359章 绮兰 婆婆走到窗边,泪眼婆娑的双目,在一片朦胧中看向外间的药田。 乐悦壮硕的身躯,正在那里一株株的采着灵紫草。 “当年我上山,就是在这片药田采药时崴了脚,遇见了她爹,替我医治了伤。我一眼就看穿了他是只狈妖,可还是义无反顾的爱上了他。” 婆婆已有褶皱的面容,说起情窦初开的过往,还是浮现出了女子独有的娇羞。 她满头花白,身形都有些佝偻,皱纹很深,看得出来这些年过得甚是艰辛。 可当她追忆起过往时,眸中现出了奇异的光彩,那目光动人,有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别看我现在行如朽木,坐如枯槁,当年也曾是天之娇女,根骨奇佳,样貌美艳。” 她说到这里,看了看自己粗糙犹如枯槁的双手,自嘲般笑了笑。 夕漫听闻她说到‘根骨’二字,眉间轻蹙道:“婆婆也是修真界的人?” “曾经是。” 她面上神情复杂,眸中晦暗莫名。 夏初一早就探过她,若非发现她只是一介凡人,刚刚对于她的棍棒加身,也不会只避让而不还手。 这里属于天瑞派的神域秘境,夕漫试探着问道:“你出自天瑞?” “是啊,若是当年……” 婆婆的话语一顿,目光沉了下去,感慨道,“或许你们还得称我一声师叔。” 夕漫面色一怔,知道她误会了,温声浅笑道:“我们不是天瑞派的弟子,只是前来参加嘉鸿会,才入了这神域之地。” “嘉鸿会跟天瑞派有什么关系?” 她面上显出困惑的神色,“神域之地又是什么?” 三人闻言,视线相交,显然这婆婆耳闻过嘉鸿会,可她若是出自天瑞,怎么会连天瑞的神域之地都不知道呢? 夏初轻咳一声道:“神域之地不是你们天瑞派的秘境吗?” “笑话。” 婆婆手中拐杖坠地,她面色肯定道,“我身为门主之女,自小在天瑞长大,从没有听说过什么神域。” “康……康盛的女儿?” 夕漫神色惊讶,她和慕白在海岛逗留的日子,不像夏初那般每日只带着点点在海边戏耍,早已四下打探过天瑞派背景的她,只听闻康盛有两个儿子,哪里来的女儿。 更何况,若真是康盛之女,怎会在这里过的如此狼狈。 “是。” 婆婆垂了眸,“我叫绮兰。” “那你怎么会……” 夕漫说到这里顿住,因为答案无论是什么,过程都不会美好,她虽然好奇,却不愿揭人伤疤。 “父亲让我和他一刀两断,我非但未听,还有了乐悦。” 她看向窗外那抹身影的目光变得柔和,那是一个女子身为母亲时,才独有的柔情。 “我原先并不恨他,是我辜负了他的养育之恩。” 绮兰说到这里,目光从窗外收回,柔情也悉数泯灭,眸中流泻出了怨怼,“可他不该让元凯一去不回。” 夏初等人虽是头一回从她口中听到元凯这个名字,却不难猜出,这应该就是乐悦的父亲。 只是,夏初先前曾问过她乐悦的父亲呢? 绮兰当时面上神色暗淡,半晌后,喃喃自语的却是:“也许死了吧。” ‘也许’二字,尚且还带了一丝希望,可眼下绮兰的口吻,却是万念俱灰中又带着恨意。 “你亲眼所见吗?” 慕白问出了夏初斟酌再三,未开口的疑虑。 这话难免有些,直白的残忍。 绮兰身形靠在窗柩上,似乎脱力般滑了下去,她蹲在那个小小的角落,将脸埋进了双膝。 良久之后,才嘶哑着嗓音道:“我从天瑞派逃了出来,因为不顾他所言,所以断绝了父女关系,当天夜里就和元凯在海滩边的一间茅舍成了亲,本想着木已成舟,等日子长了,他若原谅,我们便跪拜回去,他若执意不肯接受,我们就在这海边守着他安度余生。” 夕漫上前,将绮兰搀了起来,扶着她在桌边坐下。 一个女子能做出这种决定,对于元凯的爱必然情深似海,她的这番话中,也流露出了对于父亲的万般歉疚。 夕漫面上带着关切,抿了抿唇,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有孕了。” 这本该是件喜事,可绮兰在说这话时的表情,却有着后悔的神色,“元凯说,怎么也该告知父亲一声,也许因为乐悦,他还会接纳我们。” 绮兰说到这里嗤笑了一声,接而神情变得沮丧:“我不该怀揣一丝希望让他去的,他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那你父亲……” 夏初顿了一顿,问道,“来过?” 若非如此,绮兰本该住在海边,如何来了这神域之地。 “没有。” 绮兰面上神情泄出怨怼,看向窗外的眸中却流露几许心酸,“乐悦诞生后不知为何会是这般模样,我被父亲派人送来了这里,经受着旁人日复一日的辱骂。”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了点点身上,同样都是半妖半人的样貌,可点点却同乐悦有着天壤之别。 她口中喃喃:“明明元凯是那般丰神俊朗,为何乐悦……” 正在这时,乐悦推门走了进来,听到了绮兰口中默念她的名字,一脸狐疑的问了声:“娘?” 绮兰咽下未说完的话,装作若无其事道:“药做好了?” 乐悦被她一岔话题,就忘了刚刚那茬,将做好的药含羞带怯的递给了慕白。 绮兰敛去刚刚和夏初等人言谈间的脆弱,苍老的面容上流露出最开始的刚硬:“如今我也懒得再同村民解释,谁若来欺负乐悦,我就将他们统统都给打回去。” 她说到这里,已经有了起身送客的意思。 慕白接过了乐悦的灵紫丹,正要留下点药钱。 “不用了。” 绮兰摆了摆手,又一指夏初道,“就当是刚刚打了她几棍子的赔礼吧。” 夕漫起身,对着她们二人问道:“你们不想跟着我们一起出去吗?” 绮兰摇了摇头:“我要守着这片药田。” 乐悦低着头,将绮兰拥在怀中:“我要守着娘。” 绮兰抬头看她,昏花的双眼带了些许湿意,转而看向夕漫道:“你们快走吧,否则这里的人,也会将你们看作同我们一伙的。” 第360章 妖洞 夕漫对于绮兰母女又劝了几句,本想带着她们出了神域,去向天瑞门主讨要一个说法。 可见她们态度坚持,也只好和夏初他们一同告辞。 宛婓等着用药,夏初等人原本打算直接回到城里的客栈,途径路上村民屋舍的时候,却发现村里人正在制作武器,准备攻击绮兰那对母女。 夕漫终究无法视若无睹,上前理论:“明明都是你们一直在欺负她们!” 村民见他们态度与之前大相径庭,也纷纷变了脸,七嘴八舌的指责他们。 “胡说!” “就是她们母女一直伤人。” “早上抬出来的尸体,你们是瞎了吗?” 点点此时已经收起了耳朵和尾巴,人小鬼大的在旁叹了口气:“看来,不抓到真正伤人的妖怪,他们是没完了。” 村民中有一人从骂声中问道:“那你倒是抓来,让我们看啊。” “在她抓到以前,你们不要伤害那对母女,当然更不能伤害我,否则……” 慕白索性在院内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一指夏初道:“这个人失去了我,会失心疯回来把你们都给杀了。” …… 点点闻言笑的一脸天真烂漫,夕漫轻咳一声低下了头,只有夏初一脑门的问号,杏眸里喷着火,怒视着一本正经与村民交涉的慕白。 慕白不以为意的与她相视了一眼,微微挑眉道:“是吧,你怎么会让我死在他们手上?” 夏初想了想,觉得所言倒也不无道理,慕白怎么能死在别人手上。 于是,不甘不愿的配合他显出恶狠狠的模样,手持古刀,目露凶光的扫了村民们一眼,冷冷道:“大概会……都杀了吧。” 村民们见她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再吭声。 慕白唇角弯出得逞的笑:“那我和点点,就回那片药田等你们吧。” 夏初这才发现被套了进去,原本她也没打算多管这闲事,只打算拿了灵紫丹,救了宛婓就启程。 这里本是试练之地,若是见妖就收,那得打到什么时候去。 夕漫本就对绮兰母女心生不忍,见慕白有意让夏初出手相帮,在旁附和道:“这样一劳永逸也好,我们速去速回就是。” 夏初可以对着慕白翻脸无情,却不忍拒绝夕漫,闷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下来。 于是,四人兵分两路。 慕白悠哉的带着点点回到了药田,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副壮硕的身躯正在田间除草。 点点走得近了,瞧见她浑身都是伤痕,想来平日里也没少被那些村民欺负,奶声奶气的问道:“你真的没想过走吗?” 乐悦见他们去而复返,原本开心的笑颜,在听到点点的问话后,眸光暗了一暗:“我这模样,无论去哪,都是一样的吧。” “是他们以貌取人,不是你的错。” 慕白的一句话,让乐悦低落的神情瞬间一扫而空,她看向慕白的目光,满是动容的神色。 这还是第一次,有男子如此心平气和的跟她说话。 尽管慕白的语调清冷,却让她心中无比温暖。 点点见她逐渐烧上脸的红霞,扶额头疼,捏了捏眉心,对着乐悦道:“你先歇会,我给你擦点药吧。” 她从袖中掏出的是上等玉肌膏,乐悦显然也是识货的,可身形却往后退了一退,垂下的头看不清面上神情,却听的出语气里的沮丧。 “反正他们日日都要来,上,上了药也没用。” 点点粉雕玉琢般的小脸,面色一沉:“日日都来?” 乐悦轻轻应了一声:“嗯。” 慕白看向密林中的某个方向,淡淡道:“上药吧,以后应该不会了。” 乐悦虽然心中知道这是他的安慰之言,却还是心花怒放的点了点头。 只是,她抬起的双眸,并没有看见慕白那张英俊的脸,只留了一个挺拔的背影给她。 慕白面朝的方向,正是夏初和夕漫前往的位置。 乐悦看不见他双手正在结印,在他身旁的点点,却见他掐出了一道诀,粉嫩的小脸一僵。 这是——破-除极乐阵的印法。 难道,这里…… 此前,在村民抬出来的尸身上,沾染了一丝微弱的妖气,点点本以为这里只是普通的妖物作祟。 可眼下看来,或许不单单是妖物。 她眸光一沉,难怪此前在城中,夕漫会有那样的感慨,乐悦刚刚也说,村名们会日日如此。 点点看向乐悦,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同情,她轻声对着慕白问道:“不能是天瑞门主结的阵法吧。” 慕白似是而非道:“这里总归是他的神域之地。” 此话虽未言明,点点却明白,这阵法终究和他是脱不了干系。 可若当真如此,他心肠未免太过冷硬,竟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的女儿和孙女? “眼睛看到的,也未必是真的。” 慕白的目光,从印诀消失的方向收回,那银光乍现的地方,正是夏初和夕漫追寻着气息,一路朝着西边的那处密林。 点点既然能感知到尸身上的微弱妖气,自然也瞒不过夏初。 她和夕漫追寻到妖气最浓烈之处,举目却是一望无垠的林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奇怪。” 夕漫环顾一周,刚刚感慨而言,就听耳边‘砰’的一声巨响,回头就见夏初一拳砸向了地面,显出一个巨大的地洞来。 那洞口看起来磨盘大小,被夏初砸开之后妖气更盛,显然正是聚集之地。 “原来是在地下。” 夕漫话音未落,夏初已经提刀跳了下去,她连一句‘小心’都还未来得及说,只能跟着跳了下去。 本该漆黑一片的地底,随着夏初的下坠,显出一道足以视物的红光,夕漫只扫了一眼周遭,顿时掩唇有着极强呕吐的不适。 地底下全是卵壳,味道又腥臭,还滴答流着液体,显然是刚刚孵化没有多久。 夕漫捂着嘴,皱着眉:“这什么玩意,还好都不在洞里。” “遭了!” 夏初清目一寒,这洞里空空,只能说明妖物倾巢出动,一定是带着幼崽去捕猎了。 慕白,危险! 第361章 人面蜘蛛 天将长夜,临朽欲明。 村民们没有等到夏初凯旋而归,却等到了一个浑身浴血的重伤之人。 那人是西屋的王大柴,村民们围了上去,还没问出个所以然。 王大柴嘴里吐着血,只说了‘妖怪’二字,就已经撒手人寰。 等了他一夜的妻子闻讯赶来,在旁哭天抢地,抹着眼泪拿过他的柴刀,就要去报仇。 眼下再次生起的事端,让村民们急怒之下,将慕白和夏初等人的叮嘱与威胁都抛之脑后,七嘴八舌的商议之下,决定趁着夜半三更,偷袭绮兰母女,永绝后患。 就在他们打着火把赶往药田的路上,乐悦丝毫不知危机将至,开心的打了壶药酒,又忙着端出绮兰在灶房做的粗茶淡饭,热络的招呼着慕白和点点。 平生第一次被旁人接纳,让乐悦心花怒放,只恨不得将仅有的东西都分享。 就在四人齐齐落座,刚刚执杯之际,‘哐当’一声响后,一块石头从窗户砸入,正好落进了那碟清炒白菜里。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越来越多的石头砸进了屋子。 “你这杀人的妖怪!” “砸死你们!” “烧死你们……” 村民辱骂的声音四起,慕白推开房门之际,徒手接住了村民扔来的火把。 这样温柔朦胧的光影都柔和不了他眼睛里的清冷,凤目所及之处,村民们身形停滞,就连谩骂之声也渐弱了下来。 “你们愣着干什么?” 王大柴的妻子在人群中冲了出来怒斥,慕白的背后是推开的房门,家徒四壁的屋内,一眼就看到了头。 绮兰正抱住瑟瑟发抖的乐悦,跟桌子差不多高的点点,还在一旁安慰着她们。 王大柴的妻子,指着点点露出来的耳朵和尾巴,声嘶力竭道:“你们看啊,他们都是妖怪……” 村民愣了半晌又清醒过来,有人带头喊道:“全都杀了!” 附和之声接连响起:“都杀了!” 石头、火油,朝着慕白迎面而至,点点按下他掐诀的手,率先撑起了一片防御灵罩。 村民中有人失声喊道:“妖术,是妖术!” 点点天真无邪的一张脸,骤然沉凝了下去,火把的光芒,映照出她原本清澄的双眸寒光一片,她点地而起的刹那,直逼刚刚失声喊话的村民,掌风为刃,向他劈了下去。 血,顺着那村民的额头滑落…… 那人只感觉到温热在流淌,却仿佛失去了痛觉。 周遭的村民看向他时,惊呼之声四起,指着他除了尖叫,纷纷失语。 那人喃喃自语:“我……死了吗?” “那才是真正伤人的妖怪啊!” 绮兰原本双手抱着根木棒,准备出来拼命,却正好瞧见了点点一掌劈开了那村民背后,人脸蛛身的妖怪。 那村民惊悚转身,蜘蛛丝再次喷了出来,眼看就要裹住他的头脸。 点点一把推开了他,与那人脸蛛身的妖怪缠斗到一起。 慕白虽然不满这些村民,却也冷声提点着他们:“这东西十分柔韧,上面还有剧毒,活物一旦被笼罩进去,就会在窒息的痛苦里迅速毒发身亡,全身骨肉都将变成这妖怪的食物。” 村民们此刻亲眼目睹了一只巨大的人面蜘蛛,背生八目,腹有暗纹,吐出数道蛛丝和那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缠斗。 他们瞠目结舌的嘴巴还没闭上,接而就听见了周遭悉悉索索的声响。 有人害怕的扔了一个火把过去,照亮之下,所有人都惊得后退。 只见密密麻麻的蜘蛛,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刚刚还对着绮兰母女喊打喊杀的村民,见此情景,纷纷前仆后继,往刚刚点点施术的灵罩里躲避。 乐悦见慕白逆着所有人而行,反倒在这一刻走出安全的区域,看似就要被潮涌般的蜘蛛群吞灭,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跟着他就往外冲,连绮兰都没有拉住她。 当夏初和夕漫一路斩杀幼蛛赶回来的时候,就见满地都是焦黑的幼蛛尸体,而那只巨大的人面蜘蛛,正将乐悦包裹在蛛丝里。 夏初抬手,刚要将古刀祭出,眼前银光一闪,就被格挡了下来。 她转眼看去,就见点点拽着慕白衣袖,两人闲庭漫步的走了过来。 夏初没好气的质问道:“你拦我做什么?” 慕白未语,点点已经摇着大红尾巴,挥摆着两只手臂,一把抱住了夏初的腰,奶声奶气道:“必须要让乐悦一个人对付。” 她刚刚和那蜘蛛打的正是酣畅之际,被慕白给提溜了出来,就是这般告知她的。 眼下,点点见慕白没有回话,便是替他作了答。 夏初只略一思忖,就明白了其中用意。 眼见满地尸骸,显然是他们两出手帮忙解决了那些幼蛛,只留下了骇人的那只,让乐悦在村民面前立威。 倒是夕漫眼见乐悦被蛛网包裹,心下担忧,在旁问道:“乐悦不会出事吧?” “不会。” 慕白回的很快,反倒让夏初心中莫名添堵。 她说话这厮半晌都没有反应,回答别人的问题,倒是顺畅的很嘛。 夏初正幽怨的盯着他背影,慕白恰逢此时回头,两人视线撞了个满怀,夏初猝不及防,十分生硬的转开了视线。 只听慕白轻笑了一声,对着她道:“我在乐悦身上,察觉出了一抹故人气息。” “故人?” 夏初刚刚才扭开了脑袋,闻言又十分迅捷的扭了回来,她面色狐疑,心下却飞快思忖。 此前,她从绮兰口中得知,乐悦的父亲元凯是一只狈妖,她思来想去,也未有半分记忆,曾和狈族有过什么瓜葛。 就在这时,包裹着乐悦的蛛网突然炸裂。 巨大的人面蜘蛛,背上八目齐开,赤红双目里如有火焰燃烧,灼得人不敢直视,那张人面因为蛛网的断裂,唇角也溢出血渍。 可它面无表情,就连背上八目也近乎空洞,只一昧不管不顾的进攻。 乐悦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那声音听来,竟然有些像狼嚎。 “这……” 夏初面色惊疑的看向慕白,匪夷道,“她该不会,是布伦的女儿吧?” 第362章 雪狈 慕白被夏初一言说的几欲岔气,轻咳连连。 他稳了气息后,才促狭道:“布伦早已结亲,膝下有二子,却不曾有女儿。” 夏初心中呢喃,就连布伦都已经有妻有子了。 倒也是,一晃眼,她都已经沉睡了六万载,又在浊世沉浮了万年,归位后还没来得及将轩辕山的师兄们都见全,就又被天帝给遣了下来。 眼前的乐悦,狂暴后显露出完整形态的妖身,一只雪白的狈妖,出现在众人眼前。 被慕白刚刚戏言的夏初眉间轻蹙,接而道:“我从未见过雪狈,即便她不是布伦的女儿,也一定和布伦有些干系吧?” 慕白颔首道:“布伦的妻子,正是狈王之女,当年这门亲,还是我替他主礼的。” 夏初撇了撇嘴,心中腹诽,她神识破碎暗无天日之时,他倒是过的逍遥自得。 “话说,布伦的次子黎昕,素来贪玩,我归位后布伦带着长子前来觐见,还听他提及,黎昕很久都没有回到冀阳山了。” 和人面蜘蛛缠斗的雪狈在他们言谈间已经完全占据优势,也在村民们的喝彩声中越战越勇。 夏初早已不担心她的境遇,反倒被慕白的一席话说的瞠目结舌,她张了张口,半晌才诧异道:“你是说,乐悦是布伦的……孙女?” “嗯。” 慕白唇角含笑,口吻也戏谑,“绮兰该称你一声姨,乐悦该尊你一声奶奶才是。” 夏初:“……” 点点在旁,一个没忍住,失笑出声,被夏初剜了一眼。 好在夕漫早已经去了绮兰那边,没有听见慕白的这席话。 夏初压低了声音道:“这种架子,就莫要跟她们摆出来了。” 慕白睨了她一眼,笑意未去,看上去反倒有两分戏弄的神色:“我本也没打算告知她们。” 夏初吃了个瘪,平时的伶牙俐齿在此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闷声问道:“那黎昕就是绮兰口中的元凯,他……” “应该是被关了起来,若他有性命之忧,布伦定能感受到血脉消亡。” 慕白收了戏谑的神色,笑意泯灭,面色也沉了下去,“抓他的人,想来也是看透了他的身份,才留他至今,以免惊动了狼族。” 夏初心下一松的同时,乐悦和人面蜘蛛的战斗也已经结束,夕漫搀着眼角湿润的绮兰走向巨大的雪狈。 乐悦在绮兰的抚摸下,恢复了原本的半妖之身,村民也在此刻围聚了上来,山呼着‘乐悦’的名字。 夏初信步走了过去,满脸的凶神恶煞:“不是让你们在家中等着,大晚上的偷偷摸摸来药田干嘛?” 村民们想起了自己的初衷,面上显出几分赧色,羞愧的低头,不停对着夏初道歉。 “你们只会欺软怕硬?趋炎附势吗?” 夏初嗤笑一声,“即便你们只会如此,也该跟乐悦道歉。” 原本围聚过来的村民,在乐悦转而看向他们之时,反而莫名惊退。 乐悦上前两步,吓得他们鬼哭狼嚎连退数步,颤抖不已,生怕刚刚斩杀了蜘蛛怪的乐悦,此刻对他们大开杀戒,有人已经开始跪地求饶。 往日里喊打喊杀的凶狠模样不复,只剩下了苦苦哀求。 乐悦又走近了几步,抬手间并没有伤害他们,他们眼前有物件坠地,哆嗦着捡起来,才发现,那是草药。 村民们感恩戴德的叩谢,被点点叉着腰,撵的四处乱窜。 “刚刚不是还要烧死我们嘛!” 点点奶凶奶凶的话语,让村民们越发羞红了脸,退出药田的同时纷纷保证,既然真正害人的妖怪已经死了,以后再也不会为难她们母女二人。 乐悦的眸中有微光闪烁,却一直未曾落下过一滴眼泪,见到慕白走来,主动屈下身子,低头凑到他面前。 慕白在她额上轻轻一抚,温声道:“你做的很好。” 乐悦眸光一亮,又心花怒放起来,对着眼眶濡湿的绮兰道:“阿娘,你歇着,我来收拾收拾。” 虽然点点施下过灵罩,但此前还是有不少石头砸坏了屋子。 夕漫帮着乐悦搭手帮忙,点点去宽慰了绮兰,夏初对着赋闲在一边的慕白,突然说了一句:“她对你倒是亲热的很。” 慕白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说的面色一怔,片刻后,才垂眸道:“布伦膝下两子诞生时,我都曾赐过一道祝愿。眼下那处愿力,在乐悦的身上,应是黎昕转给了她。” “你说的故人气息,就是这道愿力?” 夏初面色恍然,见慕白颔首,眸光又一沉,续道,“那黎昕的下落,你……” “愿力已经转移,更何况……” 慕白捏了捏微蹙的剑眉,“十三,你是不是忘了,我灵海匮乏。” 夏初:“……” 这,她确实忘了。 总是本能的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 可如今的慕白,脆弱的连个凡间的人面蜘蛛怪都打不过。 夏初不自知的叹了一声,看向慕白的目光中,有着掩不住的同情之色。 慕白被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神情,逗弄的心中失笑,面上却装的越发柔弱,原本还挺拔的身姿,显得摇摇欲坠,借机又被她搀扶着,走向药田旁的木桩坐下。 他走的极慢,夏初也不催他,只是面上恢复了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扶的神色。 慕白坐下后,见她眉间紧蹙,开口宽慰道:“黎昕既然并无性命之忧,等我们破了这神域之地,自然能去天瑞门主那里问个清楚。” 夏初闻言却并没有展颜,反而愁容更盛:“即便他入凡尘妖力会受到束缚,也不至于被人擒了去吧。” “如果不是人呢?” 慕白单手撑额,语气平和,说出的话,却委实惊到了夏初。 原本在慕白身旁席地而坐的夏初,猛地抬头,正好撞进了他晦暗深邃的凤目里,她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似乎想要从中看出异样。 可许久后,那凤目逐渐变得温柔,如春水荡漾,在她心中泛起了层层涟漪,迫使她不得不低下了头去,闷声直白问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头顶响起他似是而非的话语:“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363章 光束 绮兰母女居住的茅舍本就简陋,修葺起来倒也简单,在此之后,夕漫又梳理了一遍乐悦的经络,毕竟刚刚的狂暴,也是她生平第一次,唯恐留下走火入魔的隐患。 夏初还没来得及问慕白刚刚那句似是而非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就见他迈步走出了药田。 她满脸不悦的撇了撇嘴,嘁了一声:“故弄玄虚。” 可转眼见他只剩下个背影,一跺脚,身体倒是诚实的追了上去。 慕白看似闲庭漫步,举步间却越走越远,夏初跟在后面,见他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似乎在寻觅什么东西,脚下紧了两步,终于忍不住上前问道:“你究竟要干嘛?” 她话音刚落,腰间的古刀微微颤动起来。 夏初举目四看,一望无垠的土地上,除了芳草青青,也不见什么奇异之处。 身旁的慕白往西而去,夏初跟着他又走了约莫三丈的距离,手中古刀按捺不住的剧烈摇动,地上猛地窜出一道幽光。 夏初本能的一把拉过慕白,悬置半空。 脚下的那道幽光色泽泛黑,犹如湖水起了涟漪般波动了一下,紧接着迅速蔓延开来,绕着村子,整整一个圆圈,笼过一道光束,便消失无踪,仿佛那一瞬只是场幻觉。 若非夏初还拉着慕白的胳膊凌在半空,她都要怀疑,刚刚是不是真的有异样发生。 慕白低头看向她握着自己胳膊的手,夏初轻咳一声,松了开去,秀眉却仍然紧蹙着,心中对刚刚那道光束有着疑虑,没有带着慕白坠地。 直到慕白反手握住她的胳膊,带着她轻轻落下。 足下的青青草地没有半点折损,刚刚那道诡谲的光束看起来丝毫无害。 夏初心中正思忖着要不要不耻下问,慕白已经松开了手往原路而归。 “诶?” 夏初边追边问,“刚刚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风中没有传来慕白的回话,她的声音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回荡,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双眼睛,那眸中乍现的精光,一直追随着夏初腰际的古刀。 直到他们二人的背影消失,那双眼眸才垂了下来。 一夜终了,夕漫等人和绮兰母女告辞,乐悦依依不舍的和慕白挥别。 慕白原本离去的步伐突然顿住,蓦然回首后,朝着乐悦走了过去。 乐悦耷拉下来的眉眼,瞬间又神采飞扬起来,眼中闪烁着兴高采烈的光芒,就听慕白对她轻声道:“对于恃强凌弱之人,只管让他们知道你的厉害就好。” 乐悦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愣了片刻后,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应承。 回城的路上,夕漫回味着慕白临走时的交代,总觉得他说的不对,思忖良久后,才带着不赞同的口吻道:“经过昨夜一事,村民们显然对乐悦是有改观的,为何还要教导她以恶制恶?” 慕白默然未语,沉吟许久后,才轻声道:“反正他们也不会和平共处,就让他们知道谁是强者好了。” 夕漫刚要反驳,就见溪流的尽头有村民抬着尸体出来,那三人面上都是义愤填膺的神色,口中还在说着:“乐悦这是杀了第四个了啊……” 夕漫和夏初相视一眼,面上满是惊悸之色。 两人走过去相问之下,只听他们七嘴八舌的说了半晌,还是老生常谈的愤慨着乐悦就是守着药田的妖兽,最近突然开始大开杀戒,这担架上抬得就是第四个受袭的村名。 村民见她们持剑佩刀,一看就是修真的人,眸中现出希冀的光,欣喜道:“外来人,可能帮我们斩妖除魔啊?” 夕漫昨日里,还一脸正气凛然的对他们回道:“那是自然!” 可今日里,她脸上神情青黄交接,显然已经被眼下的局面,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夏初毛骨悚然,她抬眼去看慕白,那人的凤目里,也是深深的冷意。 整个村子的人,全都不记得他们。 夏初眸中乍现一道光亮,她想起了昨夜那湖水波动般的幽光! 是那笼罩了整个村子的光束,吞噬了他们的记忆。 那些村民见夏初和夕漫都没有回应,面上露出失望之色,骂骂咧咧道:“这世道,修者没有除妖之心,还是得靠我们自己哟。乡亲们,操上锄头柴刀,和那妖怪母女拼了。” 夕漫在此刻,总算明白了慕白为何临走时会对着乐悦那般叮嘱。 她神色怔怔的看向昨天乐悦出现的方向,慕白对着她道:“乐悦的记忆没有丢失,若想彻底解决困境,还得走出神域之地。” 他昨日里已经尝试过破阵,然而破开的区域,却并不包括村中一带。 而慕白施下的术法,却意外解开了尘封已久的地下卵巢。 也因此,昨夜里才会有大量的妖物入侵村庄。 那些妖物不过是些低末的小妖,连进化都不完全。 可是,能够施下极乐阵法的背后之人,可就不简单了。 自从踏入这试炼之地,稀奇古怪的事便是频频出现,乐悦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巧合吗? 慕白陷入沉思,夏初却在此刻回过神来,看着原本还杳无人烟的地方,不大一会蜂拥而来十几个人,提着榔头和柴刀就要去算账。 她耸了肩膀,撞了一下面色怔怔的慕白,对着他眉梢一挑,提刀不以为意道:“什么阵法?说出来让我破了去!” 夕漫眼下的凡人之躯搁在一边,点点这种七万年还没进化完全的神兽也暂且不提,慕白这种灵海匮乏的上神不说也罢。 可她虽然封了六穴,那也是实打实的上神啊! 这俗世红尘中,还能有她破不开的阵法? 夏初心中理所当然的想着,口吻自然是趾高气扬。 谁曾想,点点和慕白向她看去,极为默契的撇了撇嘴,又同时摇了摇头。 那画面看起来,同步的简直欠揍。 “那我们……” 夕漫指了指远去的村民,话还未说完,慕白已经接道:“眼下也只能回到城中,将灵紫丹交给宛婓后尽快赶往神域之巅,才能尽早离开。” 第364章 魔晶 一行四人没有再耽搁,停留在村庄也改变不了周而复始的村民,只能一路提速赶回城中。 有了刚刚经历的村民一事,再看向城中居民,夕漫面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难怪此前她总是觉得城中居民的服饰奇怪,那些人身上的衣服款式,都是多少年没人穿的老旧样式。 现下想来,他们的记忆,统统都停留在了多年前的某一天。 路上的行人宛若初次见到他们,有不少姑娘还曾追随着慕白进过药铺,此刻也仍是初次相见的模样,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你瞧瞧那公子好俊,看样子是从外头来的。” 夏初耳闻着议论之声,握着长刀的手紧了一紧,心中莫名生了些烦躁之意。 以往她和凌云行走在一起,也没少听过这些惊艳爱慕之声,从来也不曾有过这种感觉,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自家师兄的清俊样貌。 可那些夸夸其词放到了慕白身上,不知为何,让她甚为不爽。 就在她挖着耳朵,试图让那些姑娘们闭嘴之时,有个手里拿着糖葫芦的小男童,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他咬着另一只手的指甲盖,奶声奶气道:“这位姨婆我瞧见过。” 夏初面色一怔,这话她分明听过,这小男孩也分明见过。 果不其然,片刻后,有个妇人冲了过来将他给抱起,赔着笑道:“还真别说,这位姑娘确实面善,也不知在哪里瞧过。” 夏初心中腹诽,可不是嘛,在药铺里瞧过。 她一念至此,眸光却一亮,三两步走到小男孩的身旁,一瞬不瞬的望着他道:“你记得我?” 那位妇人以为夏初是计较孩子刚刚的不敬称谓,慌忙退了两步道:“姑娘说笑了,我们这种乡野之地,鲜少有外客入内,你们一看就尊贵非凡,哪里会见过。” 夕漫在旁也听出了异常,她虽也习武,却不像夏初那般飒飒生风,多了份温婉,看着就与人亲善,此时上前,递了两串铜钱,温声道:“我家中有个弟弟与这孩子相仿,瞧着就欢喜,能不能与他说上两句。” 妇人原本还有些犹豫,看到她身旁的点点,仰头笑得一脸天真烂漫,原本还警惕的心稍缓,放下了小男童,收了钱道:“这小女娃娃长的真是可爱。” 点点脸上的笑颜绽的越发灿烂,一口一个姐姐,唤的那妇人心花怒放,也正好让夏初和夕漫牵着小男童,借机在旁问话。 “你在哪瞧过我?” 小男孩仍在咬着指甲,半晌后吐了两个字:“药铺。” 夏初和夕漫相视一眼,还没等再开口,就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物件,塞到夏初的手里,转眼就跑的没边。 夕漫的叫唤声,惊动了妇人,她发现小男童跑了,立马也撇下了点点就追了上去。 夏初摊开手掌,看着他留下的东西,瞳孔骤然一缩。 夕漫没有发现那黑色晶体的异样,却见夏初递给慕白时,慕白眉间骤然紧蹙了起来。 “这是什么?” “魔晶。” “魔……魔晶?” 夕漫重复到一半之后,幡然醒悟,面色惊变,“这里怎么会有魔晶?” 夏初面上虽无惧色,却也难免心下震惊。 此前凌云也只说凡尘中出现了不少魔修,可真正的魔族,不是还被困在炼闫之地和东陇渊。 且不说两地还没有相连,他们尚且出不来。 即便是魔族下了凡尘也会和三界一样修为受困,若不克制,也会遭受反噬,如何布下这庞大的神域之地,从而瞒过凌云,让他都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慕白将魔晶收于袖中,淡淡道:“与其空想,不如主动拨云见雾。” 夏初跟着他往客栈赶去,心中却腹诽,明明他如今没有神力,还恬不知耻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当真出了什么事,还不是得指着自己保护。 嫌弃归嫌弃,可夏初贴着他的身形,却是越发的寸步不离。 客栈中的掌柜和小二,同城中居民一样,明明招呼过夕漫,却还是一副热情洋溢的模样迎着她问道:“几位贵客,打尖还是住店?” 反倒是一旁冲出来位男子,一把抓住了夕漫的手腕,神色激动道:“你可总算回来了,这城里的人也太古怪了。” 夏初一把掸开了男子的手,还未曾开口,就见他面上神情一变,惊惧道:“你们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夏初嘁了一声:“谁稀罕认识。” 男子面色越发黑沉了些,夕漫无心逗弄,在旁对着他问道:“向笛,宛婓情况如何了?” 向笛头一回觉得,她唤的这一声名字,真是悦耳极了,当下松了口气,面色缓和道:“就是一直昏睡着。” 夕漫转身时,慕白已经递出了灵紫丹,她伸手接过,对着夏初和慕白颔首一礼,便是跟随着向笛去给宛婓上药。 慕白走去柜台旁要了两间上房,小二热情的引着他们上了楼。 点点本还想和慕白一间屋子,被夏初骂骂咧咧,生拉硬拽的拖回了房中。 “到底我是你主子,还是他?” “你。” 点点小嘴一扁,“你……照顾过我吗?” 夏初盛气凌人的气焰,瞬息灭了个干干净净,心中负疚升起,两手搭在点点肩上,就要搂她入怀,声音还带了一丝嘶哑:“是我不好,这七万年,让你都跟了凌云,他那拈花惹草的臭毛病,你可千万别学了去。” 点点嘴角抽了一抽,推了她肩膀一下,奶声奶气的嗓音,说着一本正经的话:“倒也不必跟我上演这悲情的话本。” 夏初发现,这孩子总能让她瞬间心软,又瞬间心硬,原本满腔的怜爱,不过片刻,又变作了摩拳擦掌。 她五指握拳,关节正是捏的嘎嘣作响之际,点点摸了摸鼻子,又道:“谁说我这些年,都是跟着凌云了?” 夏初面色一怔,她是在凌云那里见到的点点,自然先入为主的以为,点点这些年都是跟着凌云。 此刻被她这么一问,在回想她对着慕白的亲热劲,惊呼道:“难不成这些年,你是跟着慕白?” 第365章 操纵 不管夏初是直白相问,还是旁敲侧击,折腾了一晚上,点点要么装傻充愣,要么顾左右而言其他,就是没有将这些年,究竟是如何生存下来的交代清楚。 她被夏初逼得急了,干脆两眼一抹泪,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夏初将那假装哭得梨花带雨的点点安抚入睡后,只身出了房间,刚推开门,就看见了慕白的身影靠在一旁。 他一袭雪袍加身,发冠整齐,显然不是即将休憩的模样。 夏初看见他侧面的轮廓和低垂的眼睫,那双好看的凤目里,蒙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犹疑,仿佛烟岚笼罩,雨丝风片。 “你……” 夏初顿了一顿,“在等我?” 慕白抬眼看她,那一丝犹疑稍纵即逝,转而带了些许捉弄,打趣儿般上下瞧着她道:“不是在那小男童身上落了追踪咒?” 夏初连连轻咳,她原以为自己下手足够快了,晚上还可以偷摸自行前去探出点什么消息,明日里也好在他面前趾高气扬一回。 谁曾想,还是被他给发现了。 “神力全无,眼力还挺好。” 夏初嘟囔了一声,从他身旁走过。 慕白也不驳她,只默默尾随在后。 入了夜的城中格外安静,街边连一个小贩也没有,整座城的人都仿佛早早入了睡梦。 清冷的月辉洒在绿砖上,反射出经年久月打磨出的光滑。 夏初突然驻足,下一刻的身形已经消散,慕白扭过头去,就看见点点求饶的小脸蛋,双手正往上拍打着夏初提溜着她的后领口。 夕漫在旁也是低着头,月光下的侧脸,还是能看出羞赧的神色。 “可以啊你。” 夏初掐着点点白嫩的脸蛋,“装睡的本事,都能蒙混了我。” 点点踮着脚,拉着她的胳膊低声道:“好歹我也是只神兽么……” 夏初似笑非笑:“你不说,还真是看不出来。” 点点小嘴一扁,夏初两手将她唇角往上一提:“这招用多了,就不好使了。” 点点幽怨的瞟了她一眼,小手一直扯着夕漫的袖口。 夕漫不好再视若无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我刚从宛婓的房间出来,就见到点点神神秘秘的出了房门,跟上前来才发现她是担心你们。” “就她这点……” 夏初顿了一顿,又将话给忍了下去,闹归闹,可她还是不愿口无遮拦的话,万一伤到了点点的心。 她话锋一转,轻叩了点点额头:“看来再叫你们回去也是不可能了,那便一起去那小男孩的家里看一看吧。” 夕漫赞同道:“我也觉得那小男孩,古怪着呢。” 譬如说,这城里的人分明都没有记忆,为何独独那个小男孩,能记住夏初? 夏初心中更是不仅这点困惑,在她和那小男孩初次相见的时候,那小男孩就曾说见过她。 当时,她还只是将这话,当做一句戏言。 可眼下,却由不得她将这句话当做戏言。 若是那小男孩当真见过她,为什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他为何会有魔晶,又受谁的嘱托交予她? 白日里来不及问的话,夏初在此刻跟着留在他身上的追踪咒穿街走巷,直直来到一间院落。 她伸手正要摸进院门,慕白在后轻轻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呼吸不对。” 夏初当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是睡梦之中的呼吸应当匀称平滑。 可此刻,这院中人的呼吸,一经感知,分明是……昏迷的状态! 四人分别占据了四个方位,夏初警惕的推门,见院落空空如也四下无人,就直入屋内,看见了妇人昏倒在桌边,怀中是一并昏迷的小男孩。 慕白快步走上前去查看,屋外却又传出了响动,夏初与慕白相视一眼,留下了点点,提刀就与夕漫冲出了房门。 就在夏初和夕漫的身影离开之后,本该昏迷的小男童,却倏然睁开了双眼,正好与慕白对视。 夏初全然不知屋内情况,她和夕漫冲出来后,发现原本沉寂的城池,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正如昨夜村名攻击绮兰母女那般,这些白日里还说说笑笑的城民,此刻手持着火把,目光无神的朝着这间院落涌来。 但是,他们的情况又和那些村民不同,显然是失了神志,被人操纵。 夏初和夕漫只能试图击晕他们,在前仆后继倒下的人群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嗤笑:“杀了不就好了吗?” 夏初看向来人,一袭藤黄纱裙,明明长了张温婉的样貌,说出的话,却是那般冷血无情。 她余光看了夕漫一眼,见她微微摇头,显然是不识眼前女子,那么这人,应该就不是受邀前来修真派里的人。 夏初目光冰冷如刀,直凛凛的看着她:“是你在操纵这些人?” 女子啧了一声,秀眉轻蹙道:“准确来说,是我在操纵这些死人。” “死人?” 夏初初入这城中之时,也曾察觉这里有些古怪,当时还以为是封了六穴的缘故,她竟然感知不出,这里的人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 若说是虚的吧,她分明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若说是真的吧,可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直到此刻,那些城民双眼无神,神志尽失,女子掩唇娇笑道:“是啊,没有灵魂,可不就是死人。” 夏初心神一清,原来如此,躯体是真的,呼吸也是真的,只是灵魂——不见了。 所以,她感知不出,这里的人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 手中古刀已出,女子算准了一言之下,夏初必然会攻,退让的十分及时,甚至只手虚引着屋内道:“里面那位清俊的公子,此刻也该没有灵魂了呢。” 夏初眸中一寒,调虎离山? 那屋内她并没有感知到任何异样,才会留下点点和慕白在那查看倒地的母子。 若是还有另一只妖魔,修为匪浅! 慕白眼下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更是指望不上点点,她回首看了一眼夕漫,夕漫会意后已经拔地而起。 夏初替她拦下了相阻的城民,夕漫只留下了‘小心’二字,身影就已消失在院内。 第366章 魂镜 夕漫迫不及待赶回屋内之时,本以为将有一场恶斗。 没曾想,她撞上的那副画面,却是点点抱着一块砖头,拍在了小男孩的脑门上。 夕漫面色一怔,问的都有磕磕绊绊:“怎,怎么……回事?” 点点利落的拍了拍白嫩又胖乎的小手,一扬下巴,傲娇道:“他还嫩着呢。” 慕白在点点得意洋洋的脸上伸手一捏,对着夕漫问道:“外面什么情况?” “这座城里的居民灵魂都被吸走了,有一个女子操纵着他们,眼下正和十三在缠斗。” 夕漫回话间抬头看向慕白,这才发现,他面色苍白的吓人,连忙上前扶了他一把,担忧问道,“你怎么了?” “无妨。” 慕白说得轻巧,实则刚刚的状况,也并非夕漫入内时所见的那般片面。 小男孩在夏初离开后倏然睁眼,看见身旁倒地的母亲瑟瑟发抖,惊怕之下抱住了慕白,他口中断断续续的问着:“我,我阿娘,她,怎么了?” 慕白已经察觉出他瞳孔里的空洞,并非受惊之后的呆滞,话语里的断续也并非惊惧,可一挣之下,居然没有挣脱他的拥抱。 小男孩的力道之大,远超一个壮年男子,将慕白死死的锢住。 慕白眼前闪过一道镜子折射出来的光芒,他指尖星芒闪亮,一点银光犹如离弦之箭,射向黑暗中的角落。 就在这时,夕漫破门而入,点点也举起了垫桌角的一块砖石,朝着小男孩砸了下去。 夕漫进屋,角落里的持镜人退去,慕白瞬间敛去星芒,强行施展术法,这才让他的面色看起来异常苍白。 慕白谢绝了夕漫的搀扶,俯身刚要去探查被点点砸晕的那个小男孩,原本漆黑的窗外,骤然间红光暴涨,接而他唇角溢出血迹,后背也在瞬间晕染了一片濡湿的红。 “你……” 夕漫一声惊呼,四下查看,并没有旁人隐匿,刚刚分明也没有任何攻击袭来,怎么会…… 慕白面色一沉,凤目微敛,顾不上探查潜伏在小男孩体内的气息,起身擦去唇角血渍,就往院外赶去。 当夕漫带着点点追到院内的时候,就见夏初拂去慕白的搀扶,持刀撑地,借力起身。 夕漫三两步走了过去,见她身上并无伤痕,才松了口气顺着夏初的目光,看向对面,这才发现,除了她刚刚离开时与夏初缠斗的女子。 眼下,那女子的身旁,还多了一个额上描有桃花钿的少女。 夏初面色悻悻,一字一句道:“配合的不错。” 就在刚刚,她和那藤黄纱裙的女子交手时,原本胶着的打斗中,女子突然背露空门。 夏初不愿错失良机,趁机挥刀直砍而下,也因着刀身陡然暴涨的红光,才让刚刚在屋内的慕白等人发现了窗外异样。 可当夏初破她空门之时,身后惊现了一个手持镜面额有桃花钿的少女,将夏初的攻击原原本本反弹回来。 夏初已经翻身避让的极快,却还是结结实实的吃了自己刀下一击,这才狼狈坠地。 “多谢谬赞。” 藤黄纱裙的女子温婉一笑,声音轻柔如水,见夏初只是气血翻滚并无受伤,讶异挑眉,“看不出来,你竟这般抗揍呢。” “还有很多东西,你怕是没机会看了。” 夏初语气平淡,却有一股无形杀机霎时笼罩了整个院子,对面的两位女子同时感到有千刀万刃戳在背后,周身气机要穴,无一不受杀机所慑。 古刀被她祭向半空,慕白却在此时摁下了夏初掐诀的手。 夏初冷睨了他一眼,面色不悦,眸光不解。 “看见那少女手中所持之物了吗?” 慕白眉间轻蹙,他也是直到此刻,才看清了那面镜子的原貌,沉声说道,“那是魂镜。” 夏初面色一怔,掐诀的手这才真正松开,只是口吻里透露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那不是传说中魔尊之首相柳,所持法器?” 往年,她曾在史书神说中看过一段对于神界的记载,其中魔尊相柳,就有一件法器,名为‘魂镜’。 魂镜共有两面,一面吸食灵魂,一面反射所有攻击之势。 至于下落,书中并没有记载,她当年曾对那反射攻击的镜面相当有兴趣,还寻过梓穆,想要他帮忙打造这么一面镜子。 奈何梓穆跟他说,魂镜之所以有一面可以反射万物,是因它的另一面吸收了万千魂灵作为支撑。 是以,即便精通炼器的他,对此也无能为力。 夏初当时还颇为失望,没曾想,居然在凡间的一处试炼之地里,看见了这面魂镜。 “是。” 慕白再次颔首肯定了她的问言,他一扫而过周遭被控制的城中居民,语气凝重,“他们还没有真正死亡,只是魂灵都被那面魂镜所摄,刚刚若是你的印法结成,他们全都难逃一死,届时……” 他顿了一顿,后面的话没有再说,平添杀孽,有损气运。 夏初召回半空中的古刀,杀机卸去,让她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 城民杀不得,架又打不得,这可真憋屈。 就在她郁郁不得志时,耳边突然传来慕白的一声温言浅语:“交给我吧。” 夏初蓦然抬头,本能的伸手搭上他灵脉,眉间紧蹙道:“灵海还是匮乏,你能怎么办?” 慕白笑而不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弓。 “你何时习惯用弓了?” 夏初这话刚一问出,就懊悔的恨不得咬了自己舌头。 她沉匿了七万年,可慕白却并没有,他若要真答起来,指不定还得说到猴年马月去。 好在慕白也并没有告知的打算,他左手持弓,右手轻点眉心,一道银光从眉间溢出,被他抽离虚握在手中,化成了一柄箭的模样。 夏初又不傻,显然看出了他的打算,忍不住搭上他手腕,相拦道:“不行啊,魂镜会反射你的箭!” 魂镜并非普通法器,那可是魔尊之首的相柳之物。 即便她和慕白如今已是上神,可单凭一道元神之力,也不可能毁去相柳的这件无上法器。 第367章 破镜 慕白侧目看了夏初一眼,凤目里隐有笑意。 她面色一臊,登时恶狠狠的道:“我可不是担心你,只是怕反射回来的元神之箭,会误伤了我们。” 慕白凤目微垂,唇角弯起清浅弧线,接而倏然抬眸,伴随着手中银箭射出,他口中轻吐:“不会。” 从慕白制止夏初施下杀招到他自己弯弓射箭,这期间也不过只耗费了几息,说了几句话的功夫。 女子原先见他居然认得少女手中之物,还颇为感到有些意外。 此时,见慕白不自量力,面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对着少女轻唤道:“玲儿,让他好生见识见识。” 被唤作玲儿的少女,与她相继旋转身位,双手握着魂镜抵挡慕白射来的一箭。 空气在刹那静谧,这一瞬,夏初连呼吸都片刻停滞。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的追随着那支银箭,以慕白元神凝出来的银箭,直直没入了镜子。 虽然没有反弹,却仿佛被吞噬。 “梓穆曾说过,魂镜乃是远古法器,可摄神魔,你也不用……” 夏初看向慕白,安慰的话语还未说完,就听‘咔嗒’一声碎响。 耳边接而响起了女子诧异万分的惊呼:“怎么回事?” 夏初再回头时,那面魂镜已经寸寸龟裂,从裂开的地方,有无数幽光飘出。 玲儿面色怔怔,十分木讷道:“魂镜承受不住……他的元神。” “还傻愣着。” 慕白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和,不漏半点气虚,“快施下安魂之术。” 夏初虽然不明白为何他的元神如此强大,手中掐诀的速度却丝毫未滞。 慕白如今可是灵海匮乏,施不得术法。 既然魂镜破碎,那些飘出的幽光,正是城中居民的魂灵。 此时施下安魂术,也是让这些受拘多年的可怜人,能够回归躯体,重入轮回。 那女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见慕白的一箭毁去了魂镜,心下骇然,目光向着慕白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魂镜飘散而出的幽光如同旭日初升,温暖却熹微,照出慕白雪衣翩跹的侧影。 那女子一时不知慕白深浅,不敢在此时妄动,当下一把拉扯过玲儿,趁着夏初无暇顾及的时机,遁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慕白在她彻底消失后,才颓然单膝跪地,口中吐出了一口鲜血。 夏初这时才看见,他后背早已血迹斑斑,面色一变道:“你何时受了伤?” 慕白气息不顺,一开口就接而涌上一股腥甜。 点点在旁替他说道:“刚刚在屋内,被那个叫玲儿的少女偷袭。” “明明没有!” 夕漫突然在旁矢口否认,她初入房间之时,并没有看见少女。 点点眉间一皱,转头冲着她猛眨了一顿眼色。 夕漫咬了咬唇,支吾了一声,上前运功替慕白顺通气息的同时,皱着眉道:“我赶去的时候,没有。” 夏初此时还在为那么多的居民安魂,分身乏术,只能眼神询问慕白他的伤势如何,见他微微摇头示意无碍,才转而问道:“那个小男孩如何了?” 慕白在夕漫的疗伤下,气息略有平复,压下喉中腥甜道:“他年纪尚小,只盼阳寿未尽,安魂之后还能让我们问上一问。” 夏初闻言也不再赘述,此间的居民在百年前就该消亡,只因魂灵的被拘,躯体被咒术控制,才日复一日的在极乐阵里,以为自己还活在生前的最后一日。 这也是为什么,夕漫在初入城池之时,觉得他们的衣服太过落时,百年前的服饰在现在看来,难免有些突兀。 当最后一抹魂灵的幽光没入屋内,夏初手中的结印也已施展完毕,起身赶了过去。 小男孩的身躯在片刻间飞快抽长,又迅速老去,原本还稚嫩的肌肤,不过眨眼间,就已满是褶皱。 再睁眼的他,不复孩童时的清澄双眸,只余浑浊不堪的一双瞳孔。 夏初敛去心中升起的一丝悲悯,沉声问道:“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虽已年华老去,瞬息枯槁,形同朽木,可他的神志,仍然停留在六七岁的时候。 当夏初一言问出,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显出无助的哭意,哽咽又断续道:“我,我不知道,一夜之间,全死了,阿娘,娘也死了。” 身后的慕白尾随而来,从袖中掏出了魔晶:“谁给了你这个?” “一个,好看的哥哥。” 夏初心中猜测,那人应该就是慕白口中,布伦的次子黎昕,只是眼下也无法求证,只能转而问道:“你为什么会交给我?” 那形同枯骨的手指,突然抓住了夏初的手腕,他浑浊的瞳孔中乍现一道精光,神情激动道:“我没有送出去,我交给你了,你能不能别杀我们城里人。” 夏初面色一怔,这孽她可没有造过。 “求求你,放过……” 夏初手上的力道一松,那人本就油尽灯枯,最后一句祈求的话未曾说完,一并带走了夏初接而想问的话。 夏初只觉头更疼了,这根线索又是断了。 “也不算全无收获。” 慕白在旁出言安慰,“起码知道,这下毒手的人,或许和你有几分肖像,才会让他认错了人。” 夏初撇了撇嘴,这话说的,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搁这废话呢不是。 这芸芸众生中,肖像的人多了去了,更别提还有幻化身形样貌的术法,去哪找那幕后之人。 她起身,在房门背后看见了一把铁锨,信手递给慕白道:“我看你皮糙肉厚,伤也没什么大碍,这就赶紧挖坑去吧。” 夏初在凡间历过劫,自然知道入土为安的道理,虽然迟了百年,权当日行一善。 “这屋外满院的城民,就当为你积德了。” 夏初递的理直气壮,慕白额角青筋跳了跳,伸手接了过来,然后塞进了点点手里。 可怜那站起来还没有铁锨高的点点,也不敢推拒慕白。 只好扁着嘴,看向夏初,一脸委屈巴巴的模样,眼里蕴着水汽道:“我还小呢,可没有那么大的力气。” 第368章 安葬超度 夏初和慕白大眼瞪着小眼,一同看向撒娇示弱的点点。 最后,还是夕漫默不作声的退出了屋子,施法之下,将所有人都各自安葬。 当夏初出来的时候,就见她以指为笔,在埋骨之处刻写渡魂经文。 尘归尘,土归土,往生者安,魂兮去也! 直到长篇经文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带着点点走出房门的慕白看见了夕漫手中结印,在旁轻声道:“那是轩辕超度亡魂,净化生灵,独有的术法吧。” 夏初点了点头,不用思忖也知道,定然是凌云传授给她。 这并不稀奇,奇怪的是…… “你觉不觉得,夕漫有些不太对劲。” 夏初眉间轻蹙,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这话本是询问慕白。 没曾想,点点在旁接道:“许是触景生情。” “哦?” 夏初蓦然回首,挑眉看向点点,在渡口之时,夕漫虽然说过一些她的身世过往,但也很是概括,只讲述了近十年,魔修横行作乱。 建元门山下的城池惨遭荼毒,城主泰清上交书信,恳请建元门主带着精锐弟子下山除魔。 没曾想,城池里的魔修被夕漫的父亲斩杀,城主泰清却在那时打出了一根细丝,控制住了夕漫的妹妹,利用他杀了建元门主和随行弟子。 当夕漫发现异样试图击杀城主泰清时,却被妹妹从背后插了一刀,凌云就是那个时候从天而降,将她给救了出来。 夏初此时一扬下巴,示意点点将那后续展开说说。 点点那双清透无瑕的眸子,黑白分明,看向夕漫的背影时,却流泻出几分沧桑怜悯。 明明是粉雕玉琢的孩童模样,却老气横秋的哀叹一声,才缓缓道来。 原来,夕漫的妹妹被迫受控,伤害了自己的姐姐之后,神智在刹那恢复了清明,她看着手中满是鲜血的长刀,崩溃在原地大哭。 泰清却在此时颠倒黑白,明令这对姐妹癫狂入魔,竟然自相残杀,右手一挥示意侍从放箭诛杀她们二人。 凌云确实于那个时刻从天而降,当时的夕漫失血过多,昏迷前,只看见了一袭墨灰绡纱,手持一把桃木扇,那扇柄的吊穗上,有一颗鲜红如血的玛瑙。 在那玛瑙吊穗左右摇摆中,夕漫彻底晕了过去。 醒来时,妹妹红肿的双眼已经流不出眼泪,周遭遍地都是尸骸。 夏初听到这里,眉间紧蹙道:“凌云怎么会将她们姐妹二人留在那里不管?” “他没有不管。” 点点轻叹一声,“凌云只是赶去了建元门。” 夏初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只是见点点还在叙述,压下了打断她的欲望,继续听她说道。 当时那两姐妹一个昏迷,一个崩溃啼哭不止,而魔修趁机遁走,凌云未免那人脱逃,又不方便带着她们,只好给她们姐妹二人施了防御灵障,就急急追了上去。 这一追,便是直接追去了建元门。 早已经被带走大批精锐弟子的建元门防守空虚,当凌云赶到的时候,那里早已经血流成河,尸殍遍野。 诺大的建元门,在一天之内,就被悉数灭门。 他本想活捉那名引他前去的魔修,却在同那人交手之时,被随后赶来的夕漫从中打断,对着他不管不顾的狠下杀招。 凌云不可能对夕漫痛下杀手,招招避让,一心只想抓人,可在她缠斗不止中,还是让那个魔修趁机脱逃。 当凌云无奈束住了夕漫,才得知她醒来后,从妹妹口中听闻是一袭墨灰绡纱,手持折扇的男子设局,扬言还要灭了建元满门。 她当下追赶过来,正好撞见了这么一副尸山血海。 而那一袭墨灰绡纱的男子,又恰逢手持折扇正在跟人打斗。 夕漫急怒之下,自然对着凌云杀招尽现。 凌云听罢她所言,既无奈又有些懊悔,刚才嫌她妹妹哭的闹腾,也没仔细对她进行检查,想来当时她体内还是存着魔息。 “若我真的是那罪魁祸首,又怎会留你们姐妹二人,当时你们可是山穷水尽,再无反击之力。” 凌云手中仄影敲在夕漫额上,语重心长道,“更何况,你的妹妹……她人呢?” 夕漫本还以为是他在强行狡辩,可最后那句话,让她面色一怔,她妹妹一直在身后追着喊她不要冲动行事。 可眼下,哪里还有妹妹的身影,不知何时,竟然消失了。 凌云见她不再挣扎,弹指间松开了对她的束缚:“即便要报仇,也要找到真凶。” 奈何凶手的线索,在她刚刚纠缠之下,被放跑了…… 凌云也只能心中轻叹,不可能在她面前说出来徒增她懊悔,扫了一眼建元门的惨状,轻声道:“眼下,先让你的同门,入土为安吧。” 夕漫背后的刀伤,提醒着她,妹妹的意识确实曾经被魔修控制,眼前男子的话不可尽信,也有可取之处。 她一掀衣摆双膝跪地,对着尸山遍野的建元门三个大字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接而才起身安葬尸身。 凌云本想帮她,夕漫却执意要自己一个人,不假他人之手。 轩辕独有的超度亡魂,净化生灵的术法,便是凌云在那个时候传授于她。 在这之后,夕漫对于凌云又度过了一段猜忌的时光。 只是眼下,当夕漫的手中结印完毕,陈年残骨在她渡送经文中隐隐生出白光,点点也就没有将那些后续详说。 其一,是因为凌云也没怎么对她提及。 其二,她本也就是听闻夏初说觉得夕漫有些古怪,才将这触景生情的原由给叙述了出来。 同样的受人摆布,同样的满城灭门。 也难免夕漫会身影萧瑟,缄默不语,换谁都得神情抑郁,触及心结。 夏初走到夕漫身后,伸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温声道:“前世不可追,来世不可望。既然你想报仇,就更不该沉溺悲恸。” 夕漫闻言,头却伏的更低。 夏初从背后轻轻拥抱了她,在她耳畔轻声道:“我们,都会帮你的。” 安魂渡送后的魂灵化为点点白光,当眼前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夕漫伸出手虚抓了一把裹挟飞烟的风。 夜幕下,她的眼睛里藏着无法言喻的痛,身体在夏初的拥抱下,不可抑制的颤栗着…… 第369章 空城 夏初等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已近五更,夕漫自从超度亡灵之后,一直缄默不语,情绪低落。 夏初顾忌她如今是凡人之躯,又奔波了一天一夜,嘱咐她好生休息之后,见她和衣躺在榻上,双目失神的看着房梁,叹了一声,轻轻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她正准备回到自己屋子的路上,途径慕白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点点稚嫩又絮叨的声音,手一伸,不由自主就推开了房门。 眼前划过一幕雪白的肩膀,而那片诱人的肌肤上,隐有伤疤。 夏初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就算她前不久在烨华池不小心砍了言竣的胳膊,待他接上将养一段时间,也不会留下任何伤痕。 那么,慕白身上又怎么会留下伤疤呢? 那一抹春光转瞬即逝,没待她细看,就已经被慕白拉上了里衣。 夏初总不好去扒拉他衣服,面色怔怔的楞在原地,回味着刚刚那一幕,不自知的吞咽了一下唾液。 直到慕白背着她问道:“有事?” 夏初才看向点点,反问道:“你在这做什么?” 点点将药膏往衣袖里又塞了塞,心中腹诽她没心,刚刚分明看见了他后背有伤,眼下还来问她在做什么。 倒也并非是夏初忘了,只是她没有想到,即便如今慕白灵海匮乏,可身为麒麟神躯的他,这点伤,居然还需要用到药膏。 慕白转身,摁下了欲言又止的点点,开口道:“只是在猜测,那女子手中为何会有魂镜。” 夏初转而看他:“猜出什么了?” 慕白垂眸:“相柳应该破封而出了。” 夏初来了兴趣,原本还站在门外,此刻迈步入了内:“话说鸿魄被封在万戈,皓黥是在章莪山,这相柳又是被封印在什么地方?” 慕白抿了抿唇:“不知道。” 夏初刚刚升起的兴趣一扫而空,转而撇了撇嘴:“也是,你们两个后生能知道啥,搁这空聊呢。” 点点闻言,耳朵在此时显性,一抖一抖。 夏初见状,失声笑道:“仙魔二次大战,你还在轩辕山睡大觉呢,说你,你还不乐意了。” 点点咬着唇角,余光偷瞟向慕白,一脸的隐忍,看不出究竟是憋笑还是憋怒。 慕白抬起的那张脸上,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泰然自若。 “晚辈无法给十三上神解惑,请吧。” 他说完还伸手一礼,作出送客的姿态。 夏初却在他刚刚的神色中,刹那恍惚,回想起了多年前,梦到他的那副场景。 当时在梦中,她一样戏谑他没大没小。 慕白面上就是眼下这副云淡风轻的自若模样道:“晚辈指点不了十三仙子,这就告辞。” 他声音清冽中透着几分随意懒散,哪有半点字里行间表达的尊敬之意,说完当真装模作样的见了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夏初当时傲娇扬起的下巴,还没撑过他一句话,就已缴械投降,伸手拉住他袖袍,声如蚊蝇道:“我在等你。” 就在她回想那些年无端生出的那些荒诞梦境时,衣袖被人轻轻拉扯。 “走不走啊?” 点点稚嫩的询问声,将她从那些美好的回忆中拽回了现实。 那时的他们,还是生死之交。 如今的他们,却隔着生死之仇。 她牵起点点的手,目光瞬间变得冰冷,头也不回的出了他房门,去往自己房间的路上,还不忘对着点点耳提面命道:“以后少跟他黏在一起。” “哦。” 点点嘴里应了下来,大红尾巴却在她看不见的身后一直摇啊摇…… 翌日。 夏初是被向笛的嚷嚷声给吵醒,这次倒也委实怪不得他大惊小怪。 向笛一夜睡醒,满城的人都失了踪,他慌慌忙忙的去拍夕漫的房间,见到她这个大活人还在,激动的跟她讲述这里成了一座空城。 夏初带着点点出来的时候,就见他手舞足蹈的正在跟夕漫叨叨个没完。 夕漫面上神色仍然不太好,显然也没有跟他交流的欲望。 夏初扛着刀,一把将他给提溜到一旁:“宛婓醒了吗?” 或许是今天这座空城,将向笛吓得不轻。 此时,即便见到了夏初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他面上也难掩喜色,甚至回答了她的问题:“醒了醒了,还得多谢几位替她寻到了解药。” “那还不赶紧带着她离开,搁这嚷嚷什么,昨晚生了些事,也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回来。” 向笛面色一怔,从她的这番话里浮想联翩,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就见慕白也已经整装待发的下了楼,踌躇着问道:“你们这就走了?” “不然呢?” 夏初微挑眉梢,存了心的吓唬他,“等在这里莫名消失吗?” 向笛面色果然难看了几分,碎走了两步,上前道:“你看,要不我们结伴而行?” “不要。” 夏初想也没想,拒绝的干脆,她知道夕漫不待见他们二人,昨日里相帮宛婓,也只出于往昔建元门和幽清派的情意。 眼下夕漫的情绪本就低落,她可不愿在带上两个人去给夕漫添堵。 向笛赔着笑,正要开口,就听楼上传来宛婓的一声娇唤:“向笛哥哥。” 夏初身子一麻,伸手揽上了夕漫,就听她令人骨酥的声音续道:“我们自己走就是。” 宛婓原本出门,也是想要致谢的。 只是先耳闻了向笛低声下气的道谢,又听见了夏初不留情面的拒绝,当下那点感恩的话悉数泯去。 夏初懒得搭理他们,只温声对着夕漫道:“我们走吧。” 向笛看着款步下楼的宛婓,抿了抿唇道:“昨夜还不晓得发生过什么危机,我倒是没什么,就怕你又受苦,还是跟上他们安全些。” 宛婓眼眶泛红,柔声道:“看刚刚那位凶神恶煞的姑娘,就知道昨日你为了替我解毒,定是在她们那里受了不少憋屈,我……” 向笛眼见着夏初他们四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中焦急,语气却还是尽量显得温柔:“那都是应该的,婓儿听话,咱们先跟上,若是寻不到幻音门跟幽清派的人,实在不行咱们就传送出去。” 第370章 分道扬镳 夏初揽着夕漫出门走了一段路,出了城门后便将她交到点点手里,自己落后了两步和慕白并行道:“昨夜我试图和凌云、梓穆联系,却发现这里与外界的消息隔绝。” 慕白侧目看了她一眼,半晌后才道:“入内之时,天瑞派的门主康盛不是说过,试练之地内,为了防止与外界沟通作弊,神域里是不能与外面互通消息的。” 夏初面色一怔:“他……说过吗?” 慕白颔首:“说过。” 夏初尴尬的摸了摸额角,她自从来到这里,正事没听上几句,本也以为就是走个过场。 谁曾想,这里面早已不在是试练。 身后跟着的向笛和宛婓还在不停的交谈,夏初稍一凝神,就能听清他们的谈话,耳闻他们打算从传送阵出去,随即开口道:“我们直接出去寻了康盛问话岂不简单,何必非要走到那山巅。” 夕漫在她这一言后,脚步顿了一顿,回首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夏初想到昨夜出现的那两名女子,显然与魔族关系匪浅,于夕漫而言,是家破人亡,灭了满门的线索,自然是不愿意就此作罢的出去。 她随即改口道:“总该抓上一两个魔修,才能让那康盛哑口无言。” 慕白见状,弯唇一笑,目光看向远在天际的山巅,轻声道:“要去,那里也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夕漫原本还踌躇的面色,在听闻慕白这句话后,仿佛释下了心怀。 这里面确实危险,她的私仇跟夏初他们无关,应该劝他们离开,慕白所言,让她斟酌的话咽了下去。 夕漫以为,他们想要的东西,是传说中可靠机缘获取的法器。 向笛带着宛婓跟了他们一个多时辰后,就在一条岔路口自行分道扬镳,夏初他们选择了下一个传送地点,而向笛和宛婓,选择了转折后的路口传送回去。 临近阵法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夕漫突然开口提议道:“下一个地方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不如在此地休整一番,再行进入?” 夏初精力充沛,压根也不需要,只是顾及夕漫眼下的凡人之躯,面上故作一副疲态,应道:“甚好,走到现在累的不行。” 点点在旁也是出奇的配合道:“那就去河边歇上片刻。” 慕白默不出声,夏初本也没打算采纳他的意见,一行四人便是向着河边走去。 点点殷勤的寻了块干净的石头让慕白坐下调息,夏初在旁看的额上青筋直跳,心中腹诽,莫不是和这只小狐狸订了个假契约? 而点点之所以应和夕漫在此休息,也是担心慕白昨夜受的伤,经过长途跋涉会恶化,眼下他可没有多余的灵力在去自我修复。 否则,也就用不着上药了。 夏初眼不见为净,索性拉着夕漫去河边洗脸。 明河中流疏影斜,水天一色无津涯。 河水无比清澈,沿岸种着柳树,可以遮掩身影。 今日的天气委实不错,湖面被一片日光晕染映照,如同碎金一般洒落在远远近近的水面之上,波光跳跃,粼粼刺目。 夕漫洗完了脸,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拉着夏初一起下去戏水。 夏初内心是拒绝的,奈何夕漫拉得仓促,她还没有筹措到婉拒的言词,就被夕漫盛情难却的褪去了外衣。 这一路走来,夕漫的情绪都很是低落,夏初见她难得展露笑颜,不忍拂了她的兴致,半推半就的和她一起下了水。 她是飞鸟啊,又不是水生动物。 夏初这一念起,想起上一次升腾这念头的时候,还是在宗南岛被慕白给扔进了灵池里。 那段时日,她总是隔着雾气缭绕的屏风,在另一头以怕水为由,时不时唤他一声:“慕白。” 另一头或许出于扔她下水的一点愧意,也会闷声回一句:“我在。” 她目光看向远处那抹白衣如雪的背影,有些烦躁今日的天气实在太好,骄阳刺目,竟让她的眼睛……有些酸涩。 而此时,与她一同下水的夕漫,见她面色怔怔的陷在追忆里,没有开口惊醒她,反而轻轻靠向岸边,蹑手蹑脚的上了岸。 夕漫迅速穿好自己衣服之后,面上露出犹豫之色,几度沉浮之后,终究还是将手,伸向了夏初遗留在岸边的那把古刀。 就在她即将握住那把古刀之时,背后突然响起了夏初熟悉的嗓音。 “这就是你一直情绪低落的原由吗?” 夕漫的动作僵在原地,她没有回头,沉吟了片刻后,轻声道:“对不起。” 夏初从背后圈住了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腿间的夕漫,语气里并没有斥责,温柔的近乎呢喃:“那个手持魂镜的少女,是不是你的……妹妹?” 夕漫轻颤的身躯猛烈一震,接而回头,眼睫上还挂着泪珠,不可置信的问她:“你怎么会知道?” “刚入这海岛在渡口之时,你曾说过建元门发生的事情,当时提到过,你的妹妹叫夕玲。” 夏初抬手拭去她面颊上的泪滴,“而那天夜里,那个女人唤那个少女,玲儿。” 夏初见夕漫的神情仍有困惑,继而续道:“当然,这或许是巧合,就连点点也以为你昨夜只是触景伤情才情绪低落。可我回想最初你见到那个玲儿的时候,情绪就波动的很大,你的目光从未在她身上离开,当我们都关注她手中魂镜时,你的眼中,只有她的脸。” 夏初在渡口时未曾追问过她妹妹的结果,那夜在夕漫超度亡灵时,点点又补充了一些建元门的后续。 从点点的口中,夏初得知她的妹妹并没有死,而是失了踪。 最后,结合夕漫的异样,与那女人口中唤着‘玲儿’,目光却看向她们这边的意图,夏初大胆的猜测了一下。 原本泪盈于睫的夕漫,此刻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她点头哽咽着道:“是她。” 夏初轻抚着她脊背,温声问道:“当时为什么不说?” 夕漫拼命摇头,语气慌张:“她入了魔,我怕你们要杀了她……” 第371章 我有个朋友 当夕漫看见了夕玲,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失了心神。 听闻慕白提及夕玲手持的物品是魔尊的魂镜,她更是抑制不住的颤栗着。 她的目光一直看向夕玲的双眼,希望从中得到回应,又或见到她迫不得已受了胁迫的为难之色。 可夕漫什么都看不见,夕玲的目光只在她面容上一扫而过,冷漠的仿佛,从来都不相识。 夕玲对另一个女子唯命是从,她能感知到夕玲身体里散发的魔修之力。 那一刻,夕漫是彷徨的,无助的,绝望的…… 她的妹妹,竟同那些杀害她亲人的魔修,同流合污。 千言万语哽在夕漫喉间,连唤夕玲一声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僵直的站在那里,直到夕玲随着那女人一起消失离去。 她该追上去吗? 然后呢…… “你怎么会这般胡思乱想。” 夏初讶异的话语,将夕漫从那夜的挣扎中拉回神。 她沮丧道:“不是吗?我自己也是这般想的。” 那夜她超度着亡灵,心中却在想,杀了夕玲,再自杀好了。 总归是不能让她成为魔修,祸乱一方。 夏初在她身旁席地而坐,伸手拿过原本搁在地上的古刀:“你若真是这般想的,今日里就不会偷刀了。” 夕漫面色陡变,无地自容的双手掩面。 “我不是要责怪你的意思。” 夏初伸手搭在她肩膀,“你什么时候,受了威胁?” 夕漫身形又是一僵,心中匪夷夏初怎么什么都知道,口中不由自主的开口道:“我原先真的是这般想的,昨夜在客栈房中,那个女人突然出现了……” 夏初在她语顿间,若有所思:“她让你来偷我这把刀,就答应放了夕玲?” 夕漫点了点头,夏初再次仔细打量手中古刀,就连她一眼看去都是平平无奇,凡间的魔修,究竟是从哪里看出了这把刀的不同? 夕漫双手掩面之下,听不到夏初任何回应,她心中愧疚,也无颜去看夏初,踌躇着道:“我们还是分开走吧。” 夏初搁下想不开的困惑,强行拉下她的手,迫使着她与自己四目相交,忽而一笑道:“你怎么总是这般胡思乱想。” 夕漫还未曾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就见她眼眸垂下,语带追忆道:“我原先有个朋友,也像你这般受了坏人蒙蔽,以为她师兄杀了人,若不帮其隐瞒,会让他身败名裂。” 夕漫面色一怔,不由问道:“然后呢?” “我这个朋友呀……她阳奉阴违着坏人的话,暗地里透漏着诸多疑点好让我去发现,然后事情水落石出,自然没有她原先胡思乱想的那般糟糕。” 夏初转而看她,将她鬓发夹于耳后,“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莫要平白做了他人棋子。” 夕漫由衷道:“她运气好,遇见了你。” “是啊。” 夏初失笑,“运气好,这次也遇见了我。” 夕漫面色一怔,总觉得她有言外之意,咀嚼了一番却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目光触及到她的那把古刀,愁绪再起,有些失落道:“可我和她不同,夕玲是我亲眼见她有了魔息。” 夏初安慰道:“魔息是可以强行灌入的。” 夕漫摇了摇头:“可她都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神识一旦被吞噬,魔息就不可能被祛除。” 夏初面色一肃:“她的神识,并没有被吞噬。” “真的?” 夕漫眸中一亮,紧紧攥住了她的手,片刻后又松了开去,连连摇头,“不可能,她分明都不认识我了。” “我能感觉到,夕玲尚有人息。” 夏初接而握紧了她的手,“或许她的记忆并非被吞噬,而是那段记忆对她来说太过沉痛,她自己不愿想起来。” 夕漫原本犹如死灰般的心,被她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希望,眸中刹时盈泪。 夏初连忙拉着她起身:“我最是见不得美人落泪,呆的时间够久,也该动身了。” 夕漫解了心中郁结,破涕笑道:“果然是凌云仙长的师妹。” 夏初面色一变,满脸促狭:“这话,我师兄也对你说过?” 夕漫面色一红,继而低着头拉着她道:“确实呆的久了,想必点点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夏初任由她拉着,还是不忘打趣:“我听点点说到你误会了我师兄是杀害建元门的魔修,之后你们是如何重归于好的,来跟我展开说说呗。” 夕漫一跺脚:“十三!” “好好,我不问了。” 夏初双手举起,示意暂停兵戈,一转身跑的飞快,留下一句,“等出去了,我去问凌云。” “十三……” 夕漫羞恼的唤了一声,就见她已经去招呼着慕白和点点动身。 后面的话,自然也不好在当着慕白的面说,见他们走来,作出无事发生的模样,只是那张脸,却红到了耳根。 夏初牵着点点走在前面,再次对着她教育了一番,让她少粘着慕白。 点点被她说的烦了,抬脸揶揄道:“你不会连我的醋都吃吧?” 夏初被她石破天惊的话,震了个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抬手就要抓她:“你胡说八道什么玩意?” 点点见她震怒,自然跑的飞快。 一时间,你追我赶,前方飞快划过两道身影。 慕白和夕漫并行坠在后面,突然开口,对着她问道:“若是夕玲还被拿来要挟,你还会选择背叛吗?” 夕漫脚步一顿,慕白也随之停下:“昨夜,我听到了。” 慕白昨夜感知到了异样气息,靠近夕漫的房间才跟了过去,就听到了那个女人以夕玲要挟夕漫。 因着那个女人只是留下了这句话,并没有动手。 是以,同样负伤的慕白,没有在昨夜现身。 夏初只是察觉了夕漫的异样,慕白却清楚的知道她背后原因。 为了避免她重蹈覆辙,慕白借此时机,不得不提点她一句。 夕漫沉默了片刻,继而坚定的抬头望着他道:“不会,若她真的无法挽救,我会亲手杀了她。” 慕白轻叹:“哪有那么容易呢,都有着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第372章 梦魇阵 去往传送阵的这一路,夏初和点点虽是嬉笑怒骂,但也有说有笑。 相反,慕白和夕漫虽是心平气和的言谈,但面上都带了几许凝肃。 当他们二人抵达时,夏初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撸着点点的狐狸尾巴,见到夕漫面上神情,不由对着慕白不满道:“我好不容易将她给哄好了,你又对她说了什么?” 慕白垂眸未语,夕漫在旁替他辩驳道:“他没说什么,咱们这就进去吧,进度已经落后旁人了。” 原本他们昨日里若不入城,就该直奔这里的传送阵。 眼下耽搁了整整一日,确实落后旁人许多。 夏初冷睨了进入圆圈范围的慕白一眼,待四人落定,夕漫伸手注入灵力,开启了传送阵。 一道白光绕成一圈,光芒倏然大盛之时,强烈的失重感,拉扯着他们齐齐往下坠。 夏初左手拉着点点,右手拽着夕漫,直到眩晕的感觉消失,再睁眼时,周遭环境并无变化。 然而,脚下却延伸了方圆十里的一方大阵。 夕漫被这突变一惊,脱口而出:“什么阵法,我从未见过。” “这是……” 慕白环顾一周,薄唇轻启,“由梦魇阵演变而来。” 夏初也没见过这种阵法,却听闻过梦魇阵,传闻这是上古凶阵,就算是演变而来,也不该出现在这凡间。 梦魇阵的凶险,在于它独特的攻心之效。 夏初只觉慕白话音刚落,周遭环境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出现在了炼闫之地,眼前的男子是躺在榻上的冬末,而他仅存的最后一息,在夏初眼前被慕白生生掐断。 夏初眼中蕴着千刀万剐的杀意,眸光冰冷的看向慕白,纵然将他粉身碎骨,也不解心头之恨。 她抑制不了仇恨的心,在梦魇的幻境里与慕白殊死搏斗。 “人心可真是脆弱。” 那方阵法的十里之外,窈窕女子的下巴搭在男子肩上,附在他耳畔呢喃,“谁会先醒来呢?梓穆,我们来猜一猜,可好?” 梓穆反手一剑,劈开了她的轻纱,露出了清玥原本的样貌。 她御风立在半空,轻撩鬓发,媚眼如丝:“真是变了呢,从前的你,可不会用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也太不君子了。” 梓穆清寒的眸光向她看去,反问道:“你……没有变吗?” 清玥面色先是一怔,继而笑的妩媚娇艳:“当然,越变越好了呢。” 如今,身为魔神的梓穆,一眼看去仍是那般清雅高华,蹙眉间犹如轻云蔽月,淡淡讥道:“若是桃木灵族的先辈在世,你也敢这般同他们说吗?” 清玥唇角的笑容逐渐凝固,一瞬不瞬的望着他:“你入我魔族这么久,可曾回去见过紫微大帝和星落尊主?” 梓穆毫不避讳的与她相视,就在清玥的目光似乎要一寸寸剥开衣服皮肉,看向里面的心魂之时,梓穆忽而浅笑:“那不是你的。” 清玥轻蹙秀眉,在刹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续道:“以后会是,我的魔族。” 他语气平淡,却有一股无形杀机霎时笼罩了清玥,让她觉得有千刀万刃戳在背后,周身气机要穴无一不受杀机所慑。 清玥毫不怀疑,此时若真撕破脸来,梓穆根本不会顾念旧情,从而痛下杀手。 比起杀意,更叫她心惊的,是梓穆刚刚所言。 当初,是她以希芸的魂魄相逼,诱迫他加入魔族。 可如今看来,他并没有消沉意志,反正生出了无边野心。 清玥软了姿态,语气里带着温声劝诫:“被他们知道,再难容你。” 对于梓穆,她多少还留存了一些最初的朦胧美好,让他加入魔族,也是不希望终有一日刀剑相向。 是以,当皓黥将消散在东陇渊里希芸的魂魄交给她时,她并没有犹豫,甚至为他的这个决定暗暗欣喜。 可眼下,她望着眼前清风霁月的男子,即便入了魔族,也难掩他一身清贵气质,他并没有陷入泥潭就此沉沦。 甚至于,想取代他们! 清玥在这一刻突然明白过来,当初的梓穆,或许并非因为那日给希芸的一道令下,而使希芸丧命,从而心生愧疚,同意了她的诱迫。 他真正选择堕魔的原因,是主宰魔族…… “我一直都,容不下他们。” 梓穆清浅淡笑,若流风回雪。 身陷梦魇阵法面露痛苦之色的夏初等人,并没有让他在此时出手。 梓穆反而身形一转,朝着远处的山巅而去。 清玥面色一变,脚下催灵,直追道:“你不帮忙唤醒他们?” 梓穆步伐不停,速度反而更快,对着直追而上的清玥,微挑眉梢道:“你特意引我来此处,就是想要拖住我吧?” 清玥身子一僵,在未多言,指尖抽丝如弦,直取梓穆喉间。 她没有想到,梓穆会在天瑞派出现。 是以,当他刚一迈入试练之地,清玥就亲自现了身,以夏初为诱,将他带到了这里。 原本以为,他见夏初落难,定会想办法出手相帮。 谁曾想,梓穆转身直去山巅,丝毫不曾犹豫驻足。 丝弦如影随形,快如闪电,转瞬已近他脖颈。 梓穆连头也未回,青涯剑自行出鞘格挡。 他在炼闫之地调查当年毕乾身死真相之时,突然察觉到了那里竟与凡间相通,当下顺着那连接之处走到尽头,出现在了天瑞派。 原本,梓穆对此间情况还不胜了解。 然而,天瑞派此番还请了凌云作为评鉴,在他简明扼要的相告之下,梓穆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揣测。 进入天瑞派的试炼之地,于他而言并不难,只是没想到,他刚一踏入这所谓的神域,接而就出现了清玥若有若无的痕迹。 虽是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当清玥笑着问他是不是寻着夏初而来,他没有回答,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清玥温言浅笑,只手虚引,示意愿意为他带路,梓穆也欣然前往。 他本也想见一见夏初,只是没想到,随着清玥一路来到这个地方,他单方面的见到夏初等人,被困在了梦魇阵法里。 第373章 破阵 慕白能看出那个阵法是由梦魇阵演变而来,身为万戈以前的弟子,梓穆自然也能一眼就辨别而出。 这种阵法,会唤醒心中最痛苦不堪的记忆,从而令人沉溺其中。 他若流连在此,强行破阵带他们出来,需要耗费大量时间。 其中无法保证,他自己会不会沉溺在阵中。 并且,即便梓穆这般做了,也只是带他们出阵,却无法将他们从心魔中唤醒。 是以,从清玥突兀的出现,到她兴致盎然的和他周旋,梓穆推断她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拖延。 若是清玥正面和夏初交锋,眼下也讨不得好,一般的凶阵也困不住他们,这才用了梦魇阵催生心魔。 无论是对夏初还是他,清玥似乎都在滞留他们的脚步。 既然如此,梓穆自然不可能在驻足停留。 清玥万万没想到,梓穆眼见夏初深陷危局竟然全然不顾,当下慌忙追了上去,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两人一路纠缠打斗,身形却也离梦魇阵越来越远。 而阵内的四人,除了夏初,也都深陷心魔无法自拔。 夕漫经历着建元灭门的惨状,夕玲的刀再次从她背后穿插而过。 点点则是迷失在一片白雾朦胧中,夏初和慕白都失去踪迹,无论她如何急速奔跑,漫天的白雾始终包裹着她,寻不到尽头。 而慕白的幻境里,是一个女子正在他眼前透明消散,洁白的花瓣纷飞,四散而落。 他企图抱住她,怀中却是透明虚无,他低沉而负疚的喃喃:“是为师没有护好你。” 几经透明的女子,面上隐约现出一抹惨笑:“那师尊便跟我,一同消失吧……” “一同消失……” 慕白口中重复着这句话,右手不由自主探向腹部元丹,就在此时,全身犹如烈焰焚烧般炙痛。 他满身是汗,灵台却骤然一清。 是——凤凰业火! 是——夏初在涅盘! 怀中将散未散的女子陡然变脸,凄声指责:“那女人比我重要吗?师尊,你说过永生永世只有我一个徒弟,你忘了吗?” 是,幻影…… 慕白闭眼,面前的人,是假的,假的。 若是真的,就该知道,我从未虚言。 他手中结印,薄唇轻吐一声:“破!” 幻境消散,显出阵内原样,不远处的三人,面色痛苦的沉溺其中。 夏初双目紧闭,神识里正在重演着如岐山与慕白交手的一战,就在她以元神为引的关键时刻,脑海里传来了慕白的一声:“十三,我们在梦魇阵里。” 凡间一世与这些日子相处的画面,犹如走马观灯般飞速掠过,夏初骤然清醒,双目睁开的瞬间,却看到眼前的慕白,浑身有着灼伤的痕迹。 她咦了一声,挑眉看他,以为他刚刚产生的幻境也是如岐山那一幕,才会身有业火之伤。 “你在继续看下去……” 慕白眉目不动,望向点点和夕漫,“她们两就危险了。” 夏初原本斟酌着想问他,是不是心中也有负疚,才会产生那一日的幻境,骤然被他出言提醒,才想起还有两人陷入危机,当下起身,走了两步又面露难色的回头:“我和她们也没有系情相牵啊!” 情相牵三个字,让慕白轻咳连连,他垂了眼眸,沉声道:“你的凤凰血。” 夏初一拍脑门,情急之下给忘了,凤凰本是破邪之体。 她指尖凝出两滴鲜血,分别喂给了点点和夕漫,两人面上从苍白恢复血色,在血引中从而突破幻境找到自我,前后相继睁开了眼。 点点看见慕白就扑了上去,一张小脸满是委屈:“我刚刚又回到了白雾中,精疲力竭也出不去。” 慕白原本打算直接扒拉下她的手,在她这句话之后僵在半空,终是轻轻落在她脊背,温声道:“以后不会了。” 夏初正给背受刀伤的夕漫疗伤,耳边听的一头雾水,随口问道:“什么白雾?” 点点支吾了一声,抬头看向慕白。 慕白面色如常,一指东北方位,不显山露水的岔开了话:“那里,有生位。” 夏初果然被他不动声色的转移了注意力,梦魇阵凶险在幻境,麻烦在困境。 即便能从心魔中破境而出,脚下这方绵延十里的阵法,也会平添障碍。 慕白一言指出方位,显然对于阵法不通的夏初,给予了非常好的突破口。 由她率先开路,点在各处机关又避开凶险,夕漫等人接而尾随其后,一路直向东北方位。 一行四人朝着东北方向狂奔,夏初破阵之后,停在一处石刻巨大‘传送阵’三字的碑前驻足。 “怎么又来个传送阵?” 慕白听闻夏初所言,上前查看后回望梦魇阵法的方向,沉吟片刻后道:“看来刚刚的那个阵法,是有人刻意为我们所设,这里应该才是原先的传送地点。” 夕漫心有余悸,踌躇问道:“那还进去吗?” “总不能折返回去吧。” 夏初耸了耸肩,上前就要开启阵法,若是传送回去撞见了向笛,还指不定被他嘲笑,他们也不过如此。 慕白没有拦她,却在旁提醒道:“梦魇阵的生位落在此处,或许也是有意为之,即便入内,也需小心谨慎。” “啰嗦。” 夏初撇了撇嘴,继而又转头看了他一眼,伸出左手腕在他眼前晃了晃,“我一直都忘了问,你是什么时候……” 她话音未落,慕白已经知道她即将脱口而出‘情相牵’三个字,反手摁住她胳膊,将她的手掌按在了开启阵法的光圈上。 四周景色在开启阵法后开始扭曲波动,片刻后,身遭的山川河流凭空消失。 四人眼前出现了无数条平行发光的路,可那些路的最终,都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夏初素来最讨厌选择,一扬下巴,眼神示意夕漫随意挑上一条。 夕漫见她执意,也不推诿,择了就近的一条光道,三人随着她一起踏了上去。 周遭水波起伏般动荡了一下,光华一闪后,出现在面前的,是迷宫一般的高墙,四人手中,还同时多出了一盏油灯。 第374章 迷宫 幽暗密闭的空间内,只有四盏油灯发出幽微的光,晕黄的烛火在无风的高墙下肆意摇曳,平添了两分瘆人的意味。 夏初拈转着手中油灯:“这么知情识趣,还给灯照明?” “你先看看这个,再说这立规矩的人,是不是知情识趣。” 慕白抬手在门楣处轻扣了两声,夏初才发现那底下还纂刻了一行字,‘灯灭,则百鬼缠身。’ “还有这里!” 夕漫指向另一边,那上面刻着,‘只有一个人,可以手持油灯走向光明。’ 她眉间紧蹙道:“这是要我们……自相残杀?” 夏初撇了撇嘴:“单凭这个试练,那个康盛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夕漫四下打量,这里面一眼望不到头,密密麻麻又弯弯绕绕,根本就是一座大型的迷宫,除了入门的唯一路径,根本没有别的出路。 传送过来的光点,在他们落地后就已经消失,此刻再想原路返回已是不能。 夕漫怅然问道:“怎么办?” 夏初搭上她肩膀,不以为意道:“先走着呗,管它什么劳什子规矩。” 夕漫受她淡定的态度感染,面色稍有好转,颔首应下,和她一起举步同行。 刚迈入大门,就听耳边风声呼啸,她紧张的扭头,见到慕白和点点跟在身后,虚惊了一场,可鼻尖耸动了两下,那风中微漾着的味道,是血腥。 “许是别的门派相遇,发生的打斗。” 慕白在后淡淡开口,传送的途中显示了无数条路径,代表着进入试炼之地的各门各派,无论由哪里进入到阵法,都会被传送到这座迷宫里。 或许最开始,同门也会像他们这般团结前行,可若是在这里遇上了别的门派呢。 门楣下方左右两边的字迹,分明在暗示入内者,想方设法,扑灭对方的烛火,才得以走向光明。 夕漫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面色却未显得松快,犹疑道:“若是遇到别的门派来攻击我们,也要……动手吗?” 夏初抽出腰际古刀,抗在肩上,走在最前面,朗声道:“我看哪个不怕死的,敢过来动手。” 夕漫抿了抿唇,拽了拽她的腰封,紧了两步,低声道:“你别这么招摇……” 慕白在后面轻笑一声,顺口答道:“你这要求,可太为难她了。” 夏初在前嗤了一声,伸手摸了一把墙上血迹,却从中陡然发现异样,对着他们唤道:“你们看,这墙上有画。” 被鲜血浇筑的墙壁上,显现出一幕残画,是所有人在一处海岛上搭建房屋,修建家园的模样。 “这地形样貌,看上去正是天瑞派的海岛。” 虽然历经久远,难免沧海桑田,但是总体格局并无太大差别,慕白还是依稀辨别了出来。 夏初信手抹了一把血在其他墙壁上,墙壁却丝毫没有发生异样,她眉间轻蹙道:“奇怪,这画卷明显残缺,为何只有那一面墙有?” “那一面是迷宫里死路的封墙。” 慕白四下打量了一眼,猜测道,“或许,只有封墙才会遇血显现。” “那就折回去看看先前的封路有没有残画。” 夏初接过夕漫递过来的丝帕,擦去手上污渍,转身向着来路返去。 一行人回到第一条死路,慕白泼上了此前收集的血液,须臾之后,那面封墙逐渐显露出了一幕画面。 那是一个战争的年代,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有不少人逃往深山老林,躲避战乱,还有一群人被披甲带兵的战士一路相追,逼到海岸再无退路,引颈待戮之际,一位神明从天而降,画上的她似乎默念了一句法诀,轻轻抬手间,屠杀的那些健硕战士犹如被风卷起,又摔散四落。 被追杀的人匍匐跪地,感恩戴德。 那神明悲悯的看了他们一眼,掐指成诀,幻化出了一艘大船,带着他们漂洋过海,来到一座海岛。 夕漫将这副和先前那副连接起来,不由喃喃自语道:“这就是天瑞派的由来?” 夏初在她说话间,目光一直落在那位神明身上,画上的神明衣裙翩跹,身形娉婷,足下莲花盛开,身周圣光闪耀。 她眉间紧蹙,印象中天帝的手下,似乎没有这般得力女仙,她靠向慕白,低声问道:“这些年,天帝曾派过仙使下凡传道吗?” 往年间,夏初是未曾听闻过的。 可她沉睡了六万年,又在凡尘混沌了一万年,而慕白虽然在她最后一世,不知为何也入了凡尘,可那人间的几十年,于天上而言不过片刻功夫。 是以,这期间若是天帝打发了什么人下来,慕白应当知晓才是。 慕白的目光,同样落在那神明身上,闻言缓缓摇了摇头:“凡间初立,就已设好各司,即便是仙使,也不能插手人间五劫,更不得干预皇朝更迭。” 凡尘中人,本就祸福难料,天灾地祸都是要经历的劫数。 纵观古往今来,只听说过人在灾难中自救互助,没有真正靠求神拜佛,就能久旱逢甘霖或者百病消解。 是以,画上所描述的这位呼风唤雨的神明,亦不能打破天地秩序,不能插手注定的劫数,否则就要自己去应劫。 夏初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面上神情却反而更加困惑:“那这人……是谁?” 慕白侧目看她,突然弯出一抹促狭笑意:“你不是最爱看话本的吗?” 夏初面色一红,刚要与他翻脸,恰逢夕漫走了过来,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暴怒,催促道:“咱们快去下一个地方,这幅画显然还没有结束。” 夏初被夕漫一拽一拉,只能回头恶狠狠的剜了慕白一眼,口中却温声安抚着夕漫:“你别急啊,这画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夕漫紧促的步伐不减,反而越发加快:“这画不会跑,可这油灯总有烧尽的时候。” 夏初看了一眼手中油灯,这话倒是无法反驳,只能加快了步伐,同她一起去往下一个路口。 尾随在后的点点,摇头晃脑的对着慕白邀功道:“你看我及时让夕漫拖走了她,免你一顿血光之灾。” 慕白挑眉看她:“你算出自己有血光之灾了吗?” 点点的尾巴在瞬间露了出来又夹了下去,身子一僵后,飞快的朝着夏初方向边跑边道:“主人,你倒是等等我啊……” 第375章 天瑞派由来 这座高墙耸立的迷宫并没有什么规律可言,除了最开始那堵封墙上的残画作为起始,即便后来夏初等人还走进过不少死路,看见过不少残画,却也无法在当下就将那些都连接成完整的一幕。 为了节省油灯的时间,慕白只能先将其誊下,在慢慢整理。 最后,总算理清了大部分顺序,将后面的故事,转述给她们听。 被神明救下的那群人,跟随着他们的信仰乘风破浪,来到一座海岛。 画卷到了此处,便再也没有神明的身影,而那群人三跪九拜之后,在海岛上开始搭建房屋,落地生根,也为她修了一座神坛,日夜供奉从不懈怠。 从服装上可以看出年代的递进,画中最初的那批落难人,在这里安身之后世代风调雨顺,衣食无忧,其中有他们的勤耕不缀,也少不得天恩浩荡。 而这批人里,慢慢也出现了根骨不错的修者,自此形成了天瑞派的轮廓。 凡人成为修者之后,寿命虽然得以延长,但也终究无法与天同齐,在后面的画卷中,若有特别之处,那便是画里的传承。 每一位即将寿终正寝的门主,都会将继任者带往一处地宫。 那座地宫里供奉的神坛,正是当初那位从天而降的神明雕像。 继任者都会在那座雕像下匍匐跪地,双手掐诀,从画中看不出所结的印法,但是每一位继任者在此之后,胳膊上都会多出一块印记。 而那印记,正是代表着天瑞派门主的身份。 慕白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还有些残缺画卷暂时无法相连。 夏初听到这里早已索然无味,除了好奇最开始那位从天而降的女子是谁,剩下来的记载不过就是天瑞派的由来,既不跌宕也毫无趣味。 夕漫却与夏初不同,全程听的津津有味,对于那些画卷也看的聚精会神,从那些递进的服饰中,她感慨而言:“这天瑞派的起始没想到竟是这般久远,莫不是修者便是从他们这里开始出现的?” 夏初虽然在凡间沉浮万年,可也直到最后一世才破开浑噩,初开神识,而那最后一世,对于修者更是丝毫不知。 是以,对于她眸光期冀的问话,也只能含糊回道:“可能是吧。” 夏初话音刚落,额上就吃了一个暴栗,接而传来慕白漫不经心的嗓音道:“莫要胡言,误人子弟。” 夏初吃痛后短暂的愣了神,竟是忘了回打过去。 他这幅姿态和手法太过熟悉,凡尘最后一世中,她和他初时之际,不知被他叩了多少个暴栗,直到互明心意之后,他才…… 一念至此,夏初身子越发僵了一僵,为脑海里浮出的记忆恼羞,口中莫名喊出了一句:“互明个鬼……” 夕漫被她骤然的这一声,喊的有些莫名,咀嚼了一番还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疑惑的问道:“什么?” 夏初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无意识将心里话给喊了出来,好在没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当下装傻充愣,续上前面的话题,对着慕白挑衅道:“你才多点大,又知道了?” 耳边传来‘噗嗤’一声笑,往低了看,才发现那肩膀颤动不止的点点。 她唇角紧紧抿着,慌忙躲到了夏初身后。 “怕什么,他一个灵……” 夏初将她从身后提溜出来,话说到这里却顿了一顿,终是将那灵海匮乏的废物,这后半句伤人的话给咽了下去,转而对着点点佯怒,“这会儿知道躲我身后了。” 点点被她推到前面,偷偷瞟向慕白的目光里满是歉意。 真的是,没忍住啊…… 慕白只淡淡看了她一眼,继而无视了她,反倒对着夕漫先前的问话解答道:“天地初开只有神界,后来又划分为仙妖天三界,而凡间的出现乃是三界分立、万象造化之后,当年女娲造人才得以崛起,人族中有少许受益承载了女娲神力,是为修者。而他们所承载的神力多少,被世人称为根骨。因此不管神话传说还是典籍记录,都说人族是神明后裔,所以天生道体,修者飞升也是直入仙界。” 夏初素来只知散仙都是从凡间来,却从不知为何凡间修者飞升会入仙界,直到听他娓娓道来,才清晰了凡间与仙界的关联。 她面上绷着一脸的不过如此,心下却不得不感叹着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夕漫指着第一张画卷上的女子,惊叹一声:“那这位会不会就是……女娲娘娘?” 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一言,让三人同时默契的轻咳连连。 夏初换算了一下,当她出世时,女娲娘娘都已经不知陨灭了多少年的光景来算,这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怎么算,也距离人间几十万年了…… 她拍了拍夕漫肩膀,气息咳的略有不稳:“你,想多了……” 夕漫从他们三人面色上也看出来,自己有多么的异想天开,晕黄的烛火下,她面颊生红。 夏初为了避免她尴尬,看着摇曳的烛火,随口岔了个话题:“也不知道,灯灭后的百鬼,究竟是什么玩意?” 夕漫被她话题一岔,面色转而凝重,回忆道:“此前叙述规矩时,康盛门主曾名言,若是受了伤则会被标记,代表失败自行传送出去。” “可宛婓受了伤,却并未被传送出去。” 夏初接过了她的话,续道,“险些,还命丧在妖兽的肚子里。” “你的意思是……” 夕漫瞳孔一缩,“这场嘉鸿会,本就是康盛的一场阴谋?” 夏初回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疑问,而是一脸认真的看着她道:“这一路走来的血迹早就表明此言不可信,若当真遇到别的门派对你不怀好意,你也不要心存仁义。” 夕漫并未出声,她早已不是未经凄凉的少女,身负血海深仇的她,更不会允许自己未曾手刃凶手,就在这里消失。 他日下了九泉,如何面对父亲和同门。 夏初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也没有吹灭手中的油灯去试上一试。 她倒并非是怕百鬼缠身,而是担忧就此和他们分道扬镳了。 第376章 神笔 这座迷宫仿佛永无止境,除了令人压抑的黑,就是面面相似的墙。 唯一的不同之处,是随着不停深入,过眼处渐渐满地血膏,四下里已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夏初一手护着油灯,一手紧紧握着刀柄,在越来越浓稠的血腥味中,面色满是阴沉。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水滴的声音。 一行人寻声探了过去,看见一面墙上挂着一副新鲜肚肠,那水滴的声音,正是鲜血不停滚落的声响。 “看来,这里确实是原先的传送地点,并且有不少门派已经入内。” 夏初四下打量,看见了尸体旁还有被熄灭的油灯。 他们在城中只耽搁了一日,可是在梦魇阵里,却不知逗留了多久,从这座迷宫内四处弥漫的血腥味看来,并非一两日的厮杀造就。 夕漫入试炼之地以来,第一次看见修者的尸身直面在眼前。 即便此前已经推断出,规则并非康盛所言那般无伤性命,可眼前淋漓鲜血的尸身,还是让她有片刻怔忪。 “快走吧。” 慕白催促了一声,夏初难得没有反驳他,拉上夕漫继续寻找出口。 即便他们在里面耗得起,可是手中的这盏油灯显然是耗不起的。 眼下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烛光也变得微弱,谁也不知道熄灯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想必,这也是为何各门各派之间的相遇,会厮杀的真正原由。 最初,或许他们还会以礼相待,可若当真关乎生死存亡之际,难免对于他人手中明亮的烛火,兴起贪念。 四人再次走到一处死路,密封矗立的高墙让他们不得不折返。 夏初早已失去了看慕白誊画的兴趣,这里面曲折蜿蜒,不仅时常会走入死路,还得一一将这些走过的死路暗记,避免重蹈覆辙。 大多数人光是在这折返中,就已心神崩溃,兴起扑灭别人烛火,只有自己才能持着油灯走向光明的念头。 夏初暗叹这迷宫布的蹊跷,竟是连她也感知不到出路,只有一步步验证,仅存的那条唯一道路。 眼见慕白誊完了封墙上的画卷,却还是对着那面墙驻足,夏初不由走了过去,拍了他一下道:“有什么好看的,横竖你都誊下来了。” 慕白侧目,转身看她:“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夏初嘶了口凉气的同时,刚刚拍向他的那一掌,已经攥成了拳。 点点也在一旁龇牙咧嘴道:“长的明明很好看。” 就在那拳头即将落下之时,慕白指腹就着那副封墙上的画卷划过,又递向夏初道:“好好闻闻。”。 夏初的头微拢向慕白胸口,猛地看去,竟像是投怀送抱。 吓得夕漫伸手遮上了点点的眼睛,口中喃喃:“小孩看不得。” 夏初隐隐觉得那血腥味中有股熟悉的味道,握紧的拳头也松了开去,抬头问道:“这是什么?” 慕白收手,拈着指腹,若有所思道:“美人香。” 这回,就连夕漫都咳声连连的拉着点点一起背过了身。 夏初莫名面颊发赤,刚要嗔他一句在胡说什么。 慕白听见夕漫的咳声,凤目已经看见夏初猪肝般的脸,戏谑道:“我不是说你的味道。” 夏初面色越发涨红,抬手捉住他指尖,羞中变恼:“你指这玩意儿是美人香?” 慕白绷着一张沉静如水的脸,十分认真的颔首:“这本为笔香,只是当年,被那持笔人的徒儿强行将那支笔,起了美人笔的名字。” 夏初将信将疑,又抬起他指尖嗅了嗅,虽与经香相近,却又略有不同。 她抬脸看向慕白,总觉得他那张沉静如水的面色下翻涌着滚滚波涛。 夏初甩开他的手,嗤了一句:“编故事好歹也给编全了,名字都没有。” 点点却在这个时候,从夕漫手中挣脱,突然转身道:“我听闻墨坱神尊当年曾有一支笔,那笔本无灵识,却因常伴神案渐生灵智,后来不知怎的,落入了凡间。” 夏初见她说的头头是道,面色一怔,继而转念一想,对着她笑骂:“墨坱都死了多少年了,你小小年纪从哪儿听说的。” 点点死抿着唇,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不停眨巴着。 夏初瞧她那模样可爱,转念一想又意会道:“定是凌云游历时,不知从哪儿耳闻的道听途说,教坏了你。” 夕漫却在此时也轻咳了一声,缓缓转过头,对着夏初道:“凡间还真是有个神笔的传说。” “哦?” 夏初对于夕漫不似他们二人,当下语气变得温和,“说来听听?” “这也是我小时候听父辈们常说的一个故事。” 夕漫说到这里,面色稍显神伤,借着牵起点点向夏初走来的两步,敛去愁容,对着他们说起了小时候耳熟能详的那个故事。 话说很久以前,有个叫马良的穷孩子,他天生聪敏,从小喜欢画画。可是由于家里穷困潦倒,他连买一支笔的钱也没有。 于是上山打柴时就用树枝画,河边割草时,就用草根蘸着河水在河边画,回到家里,就拿一块木炭在院子里画。 马良坚持不懈地画画,从没有间断过一天。 可他自小到大,从没有拥有过一支真正的笔,直到有一天,他居然捡到了一支笔。 他用那支笔画了一只鸟,鸟竟活了过来,展开翅膀飞了起来,他又画了一条鱼,鱼也活了起来,活蹦乱跳。 马良自从有了这支神笔,天天替村子里穷苦善良的人家画画,谁家缺什么,马良就给他们画什么。 夏初听到这里,简直惊呆了下巴,因为她想起来,凡尘一世中,她也曾听过这个故事。 只是…… 她捣了捣慕白,轻声道:“即便这故事是真的,凡人也驾驭不了神笔吧?” 慕白颔首同意,沉吟后道:“若是神笔不是被驾驭的呢?” 夏初面色一怔,那厢的点点还在缠着夕漫说后续。 夕漫正说到邻村的坏财主要来抢马良的神笔,就听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哭声。 四人甚至来不及相视,身影已经同时朝着那个方向掠了过去。 第377章 相遇 昏黄的烛光中显露出黑暗里披头散发的女子身形,她不停挥舞着双臂和空气进行搏斗。 夕漫将烛光又往前凑近,才难以置信的认清她的脸,惊呼一声:“宛婓?” 夏初刚一靠近她,就感觉到了周遭彻骨寒意,鬼影幢幢。 可当她手中油灯靠近两人之时,这感觉又顿然骤消。 宛婓脱立就要坠地,夏初伸手揽了她一把,才避免她倒下。 夕漫已经在旁问出了声:“你怎么在这?” 宛婓原本还处在情绪崩溃,失声痛哭的状态,耳边传来夕漫的声音,意识才逐渐汇拢。 夕漫见她双肩不停颤抖,却始终缄默不言,接而问道:“向笛人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宛婓闻言,猛地抬头,那张原本美艳娇嫩的面容,此刻双目已然红肿,当她听到夕漫的问话,泪珠越发簌簌坠落。 夕漫有些茫然失措的看向夏初,夏初虽然揽着她肩膀借由她靠着,触及夕漫求助的目光却反而撇开了头,嘁了一声,心中腹诽,她也不是所有美人都会哄的。 慕白近前几步,手持油灯,在宛婓面前晃了一晃,直接又粗暴道:“你若再不吭声,我们就走了。” 这话,不仅让夕漫等人一惊,也让泪流不止的宛婓,瞬间开了口。 “别走,我说。” 她慌忙拉住夕漫的手腕,虽然话语里时有断续和哽咽,但也算说清了原由。 宛婓和向笛当时在岔路与他们分道扬镳,确实去往了传送回天瑞派的地方。 然而,那座传送阵并没有将他们带回到天瑞派,反而是在他们面前出现了无数条光道。 两人虽然心中担惊受怕,可也别无他法,只能择一条路前行,最终来到了这里。 起初,向笛还对她温言浅语,柔情蜜意的一路安慰照拂,试图在这里面寻到幻音门又或者幽清派的同泽。 可当这一路,他们途径看见的都是修者尸身之后,向笛越来越沉默。 直到两人手中的油灯,都开始渐弱,上一刻还在甜言说着:“婓儿,别怕。” 下一刻,向笛就一剑划向了她手腕。 猝不及防之下,宛婓吃痛松手,须臾之间,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周遭满是鬼哭狼嚎的声音,一阵阵寒意侵袭,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全凭本能还击。 刚开始,她还在打斗中喊着向笛的名字。 慢慢的,她只是一遍一遍麻木的挥舞着双臂。 宛婓想起了门楣上的警言,她将被百鬼缠身永无止境,就象眼前的黑暗,再无光明。 在那一刻,不知道战斗了多久的宛婓,终于失声痛哭,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她,不想活了…… 可是求生的本能,让她还在苦海里挣扎。 直到眼前昏黄的烛灯,再次照亮她的双眼,她死死攥着夕漫的手,哽咽道:“能不能带我,一起出去。” 夏初从看见她孤身一人时,就猜出了大概,出乎意料的是,传送回去的阵法竟然失了效。 点点见夕漫正要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忍不住替她呛了两句:“眼下知道求我们了,那日在客栈救了你,隔天也没见你给个好脸道声谢,谁知道你和那向笛是不是两厢厮杀,落败如此。” “我不……” 宛婓脱口辩驳,刚说了两个字,心下又觉得确实是自己理亏。 她满脸负疚,垂眸歉然道:“那日在客栈醒来,向笛跟我说,他好不容易将我救了出来,却又发现我身染剧毒,因着要衣不解带照顾我不能离身,只能苦苦哀求你们,许下重酬才让你们答应帮忙寻药,我那时只顾着心疼他伏低做小,略微不满你们的重利之心。” “好生不要脸。” 夏初闻言,登时来气,破口大骂,“明明是你昏在山洞,他弃你不顾,是我和夕漫将你给捞出来,夕漫又送你去了客栈,随后还帮着你去寻解药,他这上下嘴皮一碰,就将黑白全给颠了个倒。” 宛婓面色一怔,若是放在今日之前,夏初所言,她定是不会相信。 可,刚刚经历了向笛的背叛和抛弃。 眼下,孰真孰假,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失望、羞愤、怨恨的感觉将她笼罩,犹如溺水没顶般的窒息。 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根稻草突然动了,夕漫反握住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温声道:“走吧。”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劈开了她的绝望,给了她一线天光,将深溺水中的她,拉向岸边。 夏初早知道夕漫会这般做,也没有刁难宛婓,只是松开了先前扶着她的手,索性将她交给了夕漫。 宛婓在晕黄的烛火中偷偷看向夕漫,她还没有好好打量过眼前的女子。 夕漫稍一侧目,两人视线相撞,宛婓又立刻低下头去,斟酌着,踌躇着,半晌后,才轻声道:“我此前并不知道,你和他早有婚约。” 夕漫面色一怔,在她这番委婉道歉的话语里,最先想到的不是原谅不原谅。 而是,倘若没有这些事,她当真在若干年后与向笛成亲,那…… 后面的结局,简直不敢再想。 夕漫身子一僵,再看向宛婓时多了两分怜悯,说到底,她还是替自己蹚了浑水,当下语气越发柔了两分:“经此一遭,教你识人辨事,也并非坏事。” 宛婓见她没有怪罪之意,破涕而笑,当下许诺:“若是见了我阿爹,定让幽清派替建元门报仇。” 本是好心好意的一番话,却让夕漫陷入沉默,不久前才在梦魇阵里又经历过的锥心画面,在此时此刻被宛婓提及,有着一触即疼的鲜血淋漓。 宛婓也意识到自己无意间触及了她心中伤痛,手足无措道:“对,对不起,我不……” “有心了。” 夕漫抬头看她,“多谢。” 夏初走在前面,听着她们两的交谈,看着慕白的背影,轻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这世间恩怨,若是都能如此简单化解,该有多好。 她和眼前的这道背影不过咫尺距离,此生却有着遥不可及的鸿沟。 第378章 灯灭 点点见夏初双目失神,还以为她被什么摄了心魂,一脸紧张的唤着她。 夏初回过神来,轻咳一声,假装环顾四周,道:“这里,我们是不是都走遍了?” 回话的并不是点点,而是慕白,他在迷宫的分岔路口驻足,指向一条漆黑的通道:“其他都已有过标记,只剩下那一条路了。” 夏初转身就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丝毫未曾察觉,无论过了多少年,她对于他,始终有着毫不质疑的信任。 慕白连忙紧了两步,上前叮嘱:“小心,旁人若想执灯出去,也会在这里设伏。” 夏初脚步一顿,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们走遍了这座迷宫,若是这最后一条是出路,想必所有人都会伺机在这里设伏。 这里,是争夺最后一盏灯的地方。 夏初虽然明白了他言下好意,却仍是忍不住的挑眉讥了一句:“那你先?” 换做以往的慕白,面色定会难看,又或逞强上前。 夏初一副看戏的姿态,结果他浑不在意的退后了两步,豪不羞耻道:“我如今还得靠你护着呢,怎能打头给你添麻烦。” 夏初被他主动示弱的一席话,反倒揶了个哑口无言,想着自己素来都是伶牙俐齿,怎么搁他那,回回都是吃瘪。 她冷哼一声,愤愤然迈开了步子,但是心中也依他所言,万分警惕。 果不其然,不过刚入那条路口,夏初就听见了前方有打斗声传来。 除了兵器交锋的动静,还有带动起的鞭声,粗略估计,起码有三人在缠斗。 冷不丁,黑暗中有一物朝这边打来,夏初急急向旁退了一步,有一长条物件打在石墙上,坚硬的石墙竟然出现凹陷,夏初执灯看去,像是笛箫的形状。 “谁?!” 缠斗的人得了这喘息之机,也惊觉有人窥伺,不等夏初反应,不过片刻功夫,她已被团团围住。 就着烛火的微弱光芒,夏初扫了一圈,何止是三人,这密密麻麻攒动的身影,简直数不胜数。 通道狭窄,却暗藏蹊跷,她不过刚刚迈入这个通道,再回头,已然看不见慕白等人。 身周是各门各派的环伺,夏初不敢再退,心下反倒觉得,这蹊跷对于慕白等人是种保护。 于是,摁下了情相牵,嘱咐他们原地驻足。 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她已被人围圈逼近,攒动的人影中,她看见了尽头还有另一抹微弱的烛光。 夏初进不得,退无路,眼见兵刃映着烛光,所有人都在步步逼近,她又听见尽头处有人还在没头苍蝇般乱窜,比起她眼下的处境也好不了多少。 她眉目顿时一冷,抽出古刀。 下一刻,两把长剑一前一后捉隙而来,前者抹咽喉,后者砍腿弯,叫她上下闪避都不得。 危急关头,夏初手腕一转,古刀稳稳挡开一剑,同时脚下一抬一绞,将剑刃生生踏在了脚下,纹丝不动。 夏初挡下这一击,趁胜向着尽头处的烛火凌空踏去,古刀带起猎猎风响,破开尽头深处持灯人的困境。 岂料,她没等来一句谢,反倒迎来那人反手一掌,试图盖灭她的油灯。 “你这人,不识好歹。” 夏初假意退后,实则虚晃,身体一转,绕到那人正面。 烛光照映出那人的脸,浓眉大眼,是张英俊的容貌,可夏初却眉间紧蹙,面露嫌弃,抬腿一脚就踹上他胸口。 她语气生寒:“向笛,原来是你。” 向笛当即喷出一口鲜血,连退撞在人群中,又被围堵的合攻。 “我说怎么出不去,原来还多了你手中一盏。” 向笛一个旋身,借住其中一人肩膀踩踏脱身,他抬袖擦了血迹,铜笛在指尖一转,平日的温良有礼都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初疲于应对围上来的人群,还要侧身躲过他铜笛中射出的暗箭,心中窝了一把火,要不是看出这些人双目无神,受人操控,早就不会刀背迎敌。 夏初怕伤及无辜,难免有些束手束脚。 向笛与她不同,和那些人交手时毫不留情。 他铜笛上的绳穗骤然拉长,像毒蛇从后面缠绕,勒住了眼前男子的咽喉,不等人挣扎,绳穗那端就陡然回扯,竟是将那人生生拉拽离地,脖颈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人也就此倒下,再无挣扎。 夏初看见倒下的那人穿衣束发的装扮,分明和向笛如出一辙,那肩膀处的弦音符文,代表着他们师出同门。 “你真是丧心病狂。” 夏初一掌劈向缠斗过来的那人脖颈,将他击晕,手中长刀直抵向笛。 “没了油灯,他们早已失去神志。” 向笛利用手中油灯,反而引导着那些失去神志的人和夏初缠斗不休,他唇角弯出一抹冷笑,“我这叫行善积德,早死早超生不是。” 经过一番打斗,夏初也看了出来,这些人的目标并非自己,也不是向笛。 他们失神的双目里,只有油灯上的烛火,烛火在何处,他们便攻击何人。 而向笛也正是利用这一点,将他的油灯施法悬在夏初上空,这才引得众人纷纷向她扑去,不管不顾又无休无止。 夏初对着向笛遥遥望了一眼,突然间,唇角弯出一抹嗤笑。 向笛不知她意欲为何,却莫名心底生寒。 只见她执起手中油灯,撤去灵障保护,送到嘴边轻轻一吹,那盏众人争夺的油灯,就在向笛眼前,熄灭了…… 向笛万分震惊之下,慌忙掐诀召回他的那一盏油灯。 然而,那最后一抹光亮,已经成为众矢之的。 当那盏油灯落在他手中之时,所有的人都朝他攻了过去。 夏初就在黑暗中看着他手捧一束光明,烛火映照出他既惊又惧的脸,四下逃窜之际口中还一直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为什么还是出不去?” 夏初唇角笑意加深,心情颇好,双手环胸正欣赏着向笛此刻自作自受的境遇,四肢却骤然一沉,接着涌来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 她身体无法自控,意识却分外清晰,原来灯灭后的百鬼缠身,就是这种感觉吗? 第379章 亲自问问 自从夏初迈入了最后一条通道,她的身影仿佛被黑暗吞噬,夕漫连她手持的烛火也看不见,若非慕白拉了一把,夕漫差点就跟着走了进去。 眼见着一行四人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来回踱步的夕漫再次走到了闭目凝神的慕白面前。 “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 在夕漫第七次问出这句话后,慕白终于睁了眼,起了身,来到了通道口。 宛婓也走到夕漫身旁,挽着她胳膊,探着脑袋向那一片漆黑的通道看去。 就在夕漫即将迈步之时,慕白突然广袖一挥,她和宛婓意识一沉,顺着入口的墙壁滑坐下去。 点点见到顷刻间昏迷的二人,紧走了两步,将她们摆成一个舒服的姿势互相靠坐,然后掸了掸衣袖,一副老成的姿态,跟上了慕白的脚步。 慕白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的还挺多。” 点点眼珠子转了转,又作出一副稚气的孩童模样,脆生生的道:“当年炅霏教我习字时说起了当年,也就听了那么一耳朵。” 慕白一步跨了进去,显然也没打算和她继续这个话题。 点点跟了上去,腆着脸,好奇的问道:“当年那支神笔,为什么要下凡啊?” 两人刚一入内,就看见一具中年男子的尸身倒伏着,腹部被利爪撕开,污血和脏器流了一地。 点点啧了两声,也不知道他死的时候,究竟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反正眼珠子已经被挖空了。 慕白看了一眼淋漓骇人的尸身,面色没有半点波澜,余光落在黑暗一角,轻声道:“不若,让你亲自问问他。” “诶?” 点点支吾一声,就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掐了个决,一道金光打在他余光落下的一角,慕白徒手一抓,提溜出一个人影。 点点就着烛火看去,只见那人长着一张少年面孔,却生了满头华发,更好笑的是,眼下那满头华发如同鸡窝一般,头顶有几个地方,还显得秃了毛。 “呔,谁敢抓……” 他被慕白提溜起来,勃然大怒,口中的骂言刚说了一半,整个身体突然僵住。 然后,一寸一寸的回头,像是感应到了可怕至极的东西,浑身抖若筛糠。 慕白手一松,他跌落在地,颤颤巍巍的抬头,看了一眼慕白的凤目,突然如遭雷击般定住,整个面色变得惨白,继而弹跳起来,豁出命般的跑。 他腾身跃上迷宫墙顶,犹如慌不择路的惊兔。 慕白闲庭信步,点点却化为原身,四肢奔疾,迅猛无比。 他只觉得后领凉风嗖嗖,如何也摆脱不掉。 疾跑时呜咽出声,极其没出息地转头对着点点大喊:“尊上都不追我,你怎地还穷追不舍!” 点点跃身一停,他正好撞上狐狸胸口,跌身从墙顶落下,满头华发却面红齿白的少年郎眼里蕴满了泪花儿,边哭边望着回路。 只见慕白正立后方,他竟索性掩面在地上打起滚,嚎啕大哭道:“尊上,绕我一命吧。” “这就是……美人笔?” 尚且还是狐身的点点皱着眉,只是眼下的那张狐狸脸,丝毫也显露不出来。 她看了一眼走上前来的慕白,在他颔首下,又化为七八岁的女童身形,对他叉着腰,趾高气扬的问道:“你当年为何下凡?” 神笔的哭声戛然而止,目光一寸寸的上移,看到慕白眉梢微挑,浑身又哆嗦着伏地拜道:“当年我就是贪玩,随便跳了个地方,那时这里还不是凡界呢。” 这话或许能唬住点点,却难以糊弄慕白,从他脸上的慌张和紧绷的身躯,慕白也知道他所言不尽为实。 只是眼下,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慕白也懒得再追溯原由。 他看向周遭那些断肢残体,鲜血淋漓,尤其是那具还没了眼珠子,肠穿肚烂的尸体,意味深长道:“你的趣味,可是大变了呢……” 慕白的这句话说的很轻,唇角还弯着清浅笑意。 神笔时刻关注着他的面色,顺着他的目光一一辗转掠过那些尸身,在他问话之后,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连哭带嚎道:“尊上,我可没有伤天害理啊,这些都是假的,假的啊!” 慕白退后两步,让他企图抱脚踝的手落了个空,淡淡道:“若是真的,你以为现在还能喘气儿说话吗?” “难逃,难逃尊上,法眼,尊上英明,英明……” 神笔哽咽着溜须拍马,语气是又凄惨,又虔诚。 他面上虽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下却松了口气,听着慕白的意思,这条小命,应该是留住了。 就在他准备再添上两句奉承之言,刚一抬头,就见原本算不得温和却也平静的慕白,忽然伸手轻捂了一下左胸,凤目骤然一沉,眸光也在瞬间变得锋利冷峭,杀机在此刻如有实质,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压迫。 神笔不知道他为何如此,本能的向后退缩。 就连一旁的点点,也被慕白突然的转变吓了一跳,吞吐道:“怎,怎么了,尊上?” 只见慕白长臂一伸,就要擒住神笔。 杀意如芒刺在背,神笔仅仅被他注视着,都能感觉到寒意透过皮肤窜入骨髓,求生的本能让他忽地腾身而起。 然而,他在半空中被慕白擒住了肩膀,紧接着又被慕白一臂翻撞向矗立的高墙。 墙面“砰”地被砸出蛛网裂纹,神笔滚身不及,腹间被猛击砸中。 他登时哽出白沫,还没来得及一声哀呼,发间又被慕白提起。 他口中白沫来不及吐,跟着又被一把掼撞在地面! 地面崩裂,神笔被撞得头破血流。 他双臂发颤,面容抵在碎石块间,擦得到处都是淋漓鲜血。 “尊、尊上……” 神笔声若蚊虫,战栗道,“饶我……饶我,一命!” 慕白不言不语,将他的头再次提了起来,眼看着将要狠狠掼撞下去,头顶却在此时风云突变。 虚无的黑暗,陡然被劈开一刀,在那刀身的红光乍现之下,凭空探出了一位女子窈窕身形。 第380章 破空而出 那刀尖似乎锁定了神笔的生机,直直向他砍去。 慕白看见了那抹身影,原本准备狠狠掼撞下的动作反而一收,换作推了神笔一把,却也因此让他避开了刀尖锋芒。 破开黑暗的女子正是夏初,见到神笔被人所救,本还以为是他同谋。 直到逼近眼前,才诧异发现,这一大一小的两抹身影,竟是慕白和点点,当下旋身一转,强行止住了攻势。 夏初还没来得及开口,在怎么回事跟你们认识之间择一而问。 就见那厢的华发少年郎已经口吐白沫,咳得半条命都快没了。 尽管如此,神笔还是匍匐跪走向慕白脚边,察觉到了他态度转变的原由,慌忙指着自己头顶秃了毛的地方,擦了擦唇角白沫,哽咽道:“尊上,我才是受伤的那个。” 在夏初现身之时,慕白已经敛去乍现的杀意,刚刚还锋利冷峭的眸光,在看向反被神笔控诉的夏初时化为了古井无波。 他对着夏初假意惊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打架学会了薅头发?” “呸。” 夏初三两步走了过来,扛着大刀的她,让神笔吓得又往后退了两步。 慕白弯唇浅笑,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碎发:“那是怎么回事?” 夏初身形猛地一僵,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天上认识了这么些年,慕白何曾有过这般举动? 除了在梦里,也就只剩下凡间历劫的那一世。 可无论是梦里还是凡尘,那都不是真正的他…… 夏初脑子一懵,原本的话忘了个干净,在他又添了一声尾调上扬的‘嗯?’之后,木讷的交代了她刚刚遭遇的一切。 就在夏初双臂环胸,好整以暇的看着向笛上蹿下跳之时,她的四肢骤然一沉,接着涌来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 虽然身体无法自控,但意识分外清晰,原来灯灭后的百鬼缠身,就是这种感觉吗? 她本以为凡间术法在是高深,也终究只是凡间术法,岂能与天人同日而语。 却不曾想,明明窥出破绽的她,身躯竟被束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像有一扇走出困境的大门近在眼前,你却没有办法伸手去推开它。 夏初身体虽被桎梏,意识却清晰,也因此她能感知到黑暗中集结了无数鬼影,正朝着她呼啸而至。 就在一张张面目狰狞的鬼脸靠近之时,她背后古刀突然自行出鞘,刀气凛冽直扫一圈,鬼影人头登时滚落在地。 夏初口中轻嗤一声:“不过如此。” 握住刀柄的手却紧了一紧,第一次感受到了神器的靠谱,虽然尚且不能与之合一,但欣慰的是,这神器还是很护主的嘛。 她目光看向被古刀斩断的鬼影,头身虽然分离,但那脖颈断处却是滴血不冒,从断口处继而爬出一张袖珍小脸,如烟般探出,身形稍滞后又齐扑向夏初。 然而,就在鬼影稍滞的那片刻时间,古刀已经划开夏初的束缚。 原来,那身体上骤然感到的四肢一沉,不过是有无形绳索悄然攀附,又猛烈下拽才导致。 夏初足下一点,散落地面的兵器顿翻而起,她手腕一转,反掌一推,利刃便“嗖嗖”的破空掷于各处。 鬼影东倒西歪,被各种利刃劈的七零八落。 夏初翻掌握刀,满头青丝随身荡起,周遭彻骨寒意悄然退去。 不知何时,高墙之下,除了风鸣已无声响。 就连那些失去神志的各派弟子,连同向笛也一起没了踪迹。 就在这死寂之间,古刀自行跃至半空铮鸣不休,夏初回眸看向无边黑暗微微蹙眉。 她挽刀踏空,刀身倏然红光大盛,继而带着她劈开黑暗,锁定了神笔的生机,直直向他砍去。 夏初说到这里,神笔看着她手中古刀面色惨白,身躯抖动不止。 “你……” 夏初面露狐疑,刀尖挑起他下巴,问道:“是不是认识我这把刀?” 神笔的颤动倏然停止,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刀尖划破皮肉。 他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余光瞟向慕白,含含糊糊的喃喃道:“我……我应该,认识吗?” 夏初啧了一声,刀尖又往前送了一寸,堪堪抵住他咽喉,语气不耐:“我的刀,很不喜欢你。” 美人笔惨白的脸颊上,嘴唇也吓成了乌紫色。 若说他刚刚是略有察觉慕白的态度转变是因为夏初的突然出现,此刻听闻了夏初所言,便是越发确认,慕白先前的杀机,是为何而现。 明明是夏初的刀尖抵着他,神笔却对着慕白,哑着哭腔哀道:“尊上,饶……饶命。” 他眼泪落在刀身,但闻一声刀啸铮鸣,若非夏初强行收回,古刀已经破开了他咽喉。 夏初不得已,必须双手才能握住颤动的古刀。 她面色越发狐疑,看向慕白道:“你们,认识?” 慕白伸手在她刀身缓慢抚过,古刀逐渐平定,最后连红光也泯去。 他沉吟了片刻,才看向神笔道:“这就是夕漫刚刚故事里的主人翁了。” “啊?” 夏初不由张了张嘴,看了看慕白,又看了看那华发少年郎,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他是,马良?” 慕白:“……” 点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继而又死死抿着嘴唇。 神笔却在听见马良这个名字后,眉梢耷拉下来,面上添了一分哀愁。 慕白轻咳一声,意味深长道:“他是那美人笔。” 夏初被惊得后退两步,匪夷又仔细打量了两眼,才震惊道:“给他取名的那人,怕是瞎了眼。” 一直死咬双唇的点点,原本已经停下了簌簌颤动的肩膀,听她说完这句话后,刚刚平复下的笑意,再次蓬勃爆发,抑制不住的大笑出声。 夏初被她笑得一头雾水,琢磨着前面那句,她笑也就笑了,可刚刚那句,有什么好笑的? 夏初百思不得其解,用一副你是不是有毛病的眼神盯着点点。 点点笑声渐顿渐停,努力平复了情绪后道:“你说的对,取名的那人,怕是瞎了眼。” 她话音刚落,就挨了慕白一个暴栗,登时鼓起小包,疼的点点吱哇咧嘴。 第381章 自封 夏初撸了袖子要过来替点点做主,就见慕白对着神笔问道:“将你做的这些事,都好好说说吧。” 夏初在神笔连连磕头,声声应是中驻了足,给了点点一个大局为重,稍后替她报仇的眼色,然后拿刀背敲了敲神笔两下,道:“别磕了,赶紧说。” 夏初真没打算伤他,谁曾想,那刀背轻敲的两下,直接给他干趴下。 神笔一张嘴,吐血应道:“我说,我说啊……” 夏初连忙收回古刀抱在怀中,虽然也狐疑为何这刀对他敌意这般大,可事有缓急,还是听他说起了和天瑞派的渊源。 神笔落下凡尘后,在神案相伴吸收的那点灵力也散的七七八八,他自己也不知道昏睡了多少年,直到日日夜夜都能听到一个声音祈祷,渴望拥有一支真正的笔。 那个声音的主人,就是马良。 神笔说起和马良相处的那段时光,一扫此前的战战兢兢,面上满是神采飞扬的记忆犹新,就连声音都激动的拔高了好几度。 也难怪如此,他在神界日日相伴的是个清心寡欲的主,法力无边,规章制度全由那一人定夺。 神笔自从初开神识,就见惯了高高在上,哪里有过被如此虔诚需求和仗义为民的经历。 他伴着马良为百姓造福,又同他联手一起智斗恶霸财主,过的那叫一个恣意潇洒,远胜在神界那些年的青灯苦修。 夏初本以为凡间传说的不过是个虚妄神话,万万没想到,从他口中而言的事实,竟跟夕漫所言八九不离十。 只是,她早已过了耳闻童话故事还津津乐道的年纪,当下咳了一声,打断他道:“你也不用将行侠仗义画过的东西都一一复述,这段可以跳过了,后来呢?” 神笔被她打断的时候,面露意犹未尽,听她问及后来,神情又衰了下去。 夏初见他久而不语,松开了怀中古刀,任由刀尖坠地。 “后来吧,马良死了,将我传承给了他儿子,我看在同马良高山流水的情分上,承了他的临终遗愿,他儿子比马良那可差得远了,但也好在中规中矩。可是……” 神笔叹了一声,连连摇头,面露惋惜:“一代不如一代啊,终于落了个子孙连初衷都抛弃,只为金银财宝,还到处张扬显摆,终于引来了朝廷的追杀。” 慕白听到此处,从袖中掏出了卷轴,抖开了第一面封墙上临摹下的画卷,铺到神笔的面前,问道:“你说的,是这般结局?” 慕白展开的那幅画卷是一个战争的年代,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有不少人逃往深山老林,躲避战乱,还有一群人被披甲带兵的战士一路相追,逼到海岸再无退路引颈待戮之际,一位神明从天而降。 夏初看了眼那幅画卷上的神明,又转脸看向神笔,掩唇惊道:“那个女子,不会是你给画出来的吧?” 点点:“……” 慕白捏了捏眉心,神笔面上显出难色,因为夏初掩唇辨不清她神色,一时竟不知,她是说笑打趣,还是讥讽他美人笔的名字。 神笔只好连连摆手,频频摇头道:“我那点灵力,全靠当年相伴……” 慕白轻咳一声,神笔吞了口唾液,将焦点重新引到画上的女子,那女子似乎默念了一句法诀,轻轻抬手间,屠杀的那些健硕战士犹如被风卷起,又摔散四落。 神笔在她掐诀的指法上点了一点,续道:“在凡尘沦落了那些年,我的灵力早就所剩无几,哪里能有这呼风唤雨的能力。” 画上被追杀的马家后人匍匐跪地,感恩戴德。 那神明悲悯的看了他们一眼,掐指成诀,幻化出了一艘大船,带着他们漂洋过海,来到一座海岛。 夏初伸手一指,点在那船头迎风莹然而立的女子背影,再次问道:“那她,是谁?” 不仅点点敛了嬉笑容色,就连慕白的面上也肃了两分,齐齐看向神笔,却见他再次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面色为难道:“这,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 夏初气的问话都破了音,点着画卷上那些匍匐跪地,感恩戴德的人问道:“这些是不是马良的后人?” “是,是啊……” 神笔被她一吓,回的话语也有着起伏,尾音拉的颤抖不止。 慕白摁在正欲逼问的夏初肩上,对着神笔淡淡道:“你也算是远古时期就凝形的神笔,还能有你不识的神魔?” “尊上啊……” 神笔眼里又蕴起了泪花儿,“马良的后代泯灭了初心,我的灵力也越渐衰退,眼见他的子孙利欲熏心,我索性自封没有继续助纣为孽,这画上的一幕出现之时,我早已陷入自封,根本就没见过这女子。” 慕白并不怀疑他所言真伪,神笔自神识初开,耳濡目染都是经文高德,若被逼助纣为孽,自封神识也正常。 可…… 慕白凤目微敛:“是谁将你再次唤醒?” 神笔沉吟了很久,才木讷回道:“康盛。” 夏初一是狐疑他的沉默,二是困惑他的回答,继而问道:“他不是马良后人吗?你怎么想这般久。” 神笔双手捂头,面露痛苦:“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醒的,每每回忆就有些头疼,当我再次睁眼就看见了康盛,他说当年被朝廷追杀夺笔,举族迁到这座海岛后就改名换姓。” 慕白闻言若有所思,美人笔即便灵力在微弱,也是神笔。 他自封的神识,绝非康盛可以唤醒。 可瞧着他眼下状况,确实也问不出更多讯息,于是暂且搁置了这一桩,只顺着他的话扫了一眼身处的迷宫,问道:“这里出自你的手笔,也是他的授意?” 神笔战战兢兢的点了点头,应道:“是。” “刚刚还说宁愿自封,也不助纣为孽。” 夏初嗤了一声,“你瞧瞧,你这都干了些什么?” 神笔在她愤慨之下,一脸茫然,于他而言,不过就是帮助康盛画了一些试练的笔墨。 他抬头,喃喃道:“我也没干什么呀……” 第382章 出迷宫 夏初嘶了口凉气,原本并未动怒的她,在神笔理直气壮否认的一言下,顿时气血翻滚起来。 “利用最后一盏油灯,诱导各门各派自相残杀,这还叫没干什么?” 她手中长刀拖地,发出尖锐刺响,逼近两步,续道,“那你还想,干点什么?” “不不,没有没有。” 神笔连连否认,摆手道,“这座迷宫的唯一出路,是要每组进来的人都活着,心甘情愿共同拥有一盏油灯才能出去,自相残杀只能永远留下来。康盛让我画下这座迷宫的真正用意,在于恶念除、善念留。” “放屁。” 夏初破口大骂,“这是刻意误导人心!” 神笔唯唯诺诺的看向慕白,期冀的目光盼着他能开口说句公道话。 “不要试探人心,不要逼人向恶。” 慕白这两句话,语气分外沉重,稍顿之后,才敛了心绪,口吻恢复平淡道,“先出去,日后再罚。” 神笔闻言,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没听清?” 夏初见状,不耐道,“快带我们出去啊。” 神笔身子一僵,犹犹豫豫的踌躇道:“那……那还得通道外与你们随行的人都熄灭油灯,你们当中只留下一盏,才能……” 他话未说完,夏初就一下一下的敲着他脑袋,道:“我留你个鬼。” “规矩已立,我也没有办法。” 神笔委屈巴巴,语带哽咽,“只有这样,才能出去。” 夏初见他那副模样也不似作伪,这才回头左右张望,后知后觉的问道:“夕漫和宛婓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 “她们太累,在外面等你睡着了。” 慕白对答如流,点点见他投来一记眸光,被迫附和道:“是啊,她们在外面,累的睡着了。” 夏初不满道:“你就不怕她们在外面出事?” 点点摆着尾巴,摇头晃脑道:“他只怕你在里面出事。” 空气瞬间凝固,只余神笔还有微弱抽泣声。 慕白轻咳一声:“想必你也察觉出来,所谓百鬼缠身不过是他执笔所画,她们在外面不会有事,我和点点这才追着神笔入内。” “嗯啊。” 夏初支吾一声,空气中仍然有着莫名的尴尬,她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刀柄道,“那我们先出去寻她们,出了这迷宫再说吧。” 慕白颔首后看向神笔,他双腿虚软也强忍着站了起来,一张唇红齿白的脸低了下去,只余满头华发遮脸,又因害怕而佝偻着身子,远看之下,犹如一个百岁老翁。 可这百岁老翁信手涂抹两下,面前豁然出现一扇大门。 夏初率先一步踏出,就看见了靠在墙壁上,安然熟睡的夕漫和宛婓。 夏初走近两人面前,轻轻拍打着将她们唤醒。 夕漫捂着额头,宛婓揉着眼睛,两人从意识朦胧中睁眼看见夏初,夕漫骤然清醒,伸手一把拉住了她手腕。 “我还说要去找你呢。” 夕漫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接而兀自呢喃,“奇怪,怎么就睡着了……” 夏初被她茫然四顾的模样逗乐,反手将她拉了起来,笑道:“等出去了,你在好好睡一觉。” 夕漫被她话题一岔,也忘了自己莫名睡着的这一茬,伸手扶了一把宛婓起身,重新展颜道:“找到出去的路了?” 宛婓在夕漫身旁探头,看见了卑躬站在慕白身后的美人笔,惊道:“他是谁?” 夏初总不好在她们两人面前说出,华发少年郎就是那位神笔,他真实的来历可厉害坏了,还是位上古神仙。 抛开仙凡有别,凡人修真皆以成仙为道,夏初瞥了一眼神笔那副没出息的模样,怕是说出来,碎了她们的修真梦。 于是,她含糊道:“他是带我们出去的人。” 这话巧妙的回答了夕漫,同时也解了宛婓的疑问。 她们二人丝毫不疑,夕漫还揖了一礼,恭敬道:“有劳道友。” 神笔还没反应过来,点点在旁踩了他一脚,他这才回了一礼:“应该的应该的,还请将油灯灭了。” 一听要灭油灯,宛婓就紧张的拉住夕漫。 夕漫侧目看向夏初,见她颔首应允,笑着应道:“好。” 她回身,轻轻拍抚了宛婓,宛婓虽然很想松手,可是此前的经历让她不由自主的心有余悸,越想松开,那双手却握的越紧,身体更是抑制不住害怕的轻颤。 “罢了,留着她的。” 夏初不耐的扶额,对着点点道,“将你的赶紧吹了。” 点点动作麻利,化去油灯上施加的灵障,一口气就给吹灭了。 当一行五人只剩下一盏烛火之时,周遭原本矗立的高墙开始轰然倒塌,落地却无声,碎石化为点点星光,重新凝聚成了一条星河大道。 慕白率先踏了上去,其他人也依次尾随其后。 眼前轰塌之景如同水波一晃,浓重的黑暗如画布般被猛然扯下,刺目的日光顿时重见天地。 下一刻,他们已经置身于山巅一座朱门高墙的院门前。 夕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缓了片刻才得以适应重见的光明,她看着描金大门,还有些难以置信:“这就是法器所在之地?” 轻易就到达的目的地,总是显得那般不真实,宛婓与她感同身受,也小声喃喃道:“不能吧?” 就在她们一言一语话音落后,描金大门却无人自开,沉重木门发出的吱呀声响,吓得宛婓拉着夕漫连连后退。 夏初看着彻底打开的大门,入目的庭院简朴典雅,竹枝并梅,和描金的大门不同,甚至显得有些清寒。 她自然不信康盛能有什么上好的法器安置在里面随缘送出,这念头刚刚升起,就看见了一旁满头华发的神笔盯着院内的屋子发呆。 夏初不由闷咳一声,心道,康盛难不成还真放了东西在这里? 许是感受到了夏初的目光,神笔抬头,对她浮出一抹讨好的笑意,接而立刻转向慕白,对着他恭敬鞠躬,只手虚引道:“尊上,请。” 慕白似乎都未曾观察过那院子,顺着他的指引迈步,夏初继而跟上,夕漫紧了两步在她后面低声道:“那位道友,好像很怕慕白仙长啊。” 第383章 入内屋 夏初被夕漫无意间的感慨,一言点醒。 是啊,即便神笔能看出他们的上神之尊,可掂量起修为,慕白如今哪里比的上她? 为何那神笔对着慕白战战兢兢,对着她手中古刀也唯唯诺诺,唯独对着自己虽然小心翼翼,却无半点惧色? 夏初目光落在毕恭毕敬,对着慕白抽椅递座的神笔身上,也就未曾注意这偌大的院落里,竟是空无一人。 慕白撩袍坐下,接过神笔双手奉上的一盏茶,三指拈转着茶盏道:“千辛万苦来到此地,康盛总不会就是为了让我们喝盏茶吧?” “确实另有吩咐。” 神笔搁下茶壶,退后两步,抬手一礼,踌躇道,“只不过,不过……” 点点双手叉腰,颐指气使道:“你怎么磨磨唧唧的。” 夏初被她那副人小鬼大的模样逗乐,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正派之姿,拉过她一本正经教育道:“不可仗势欺人。” 神笔对着夏初投以感激的一个眼神,继而看向宛婓,咬了咬牙,如实回道:“康盛确实有过嘱托,让手持最后一盏油灯出来的人,入内屋。” 夏初上一刻还在教育点点,下一刻拍案而立,斥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 神笔面露委屈,小声嘟囔:“早也没问啊……” 宛婓面色一僵,连连摆手,她看向夕漫,生怕被误会,辩解道:“我没有争功的意思,还是你进去吧。” “不行。” 神笔刚刚大声驳完,就见慕白看了过来,立刻怂了下去,赔着笑脸低声解释,“若是另择他人,也是进不去的。” “哦?” 慕白两指扣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那声音若有似无,却让神笔战战兢兢,就连呼吸都不约而同,与那声音同步了起来。 片刻后,才听慕白接而不以为意的问道:“那若是,强入呢?” “自然是拦不住尊上。” 美人笔面露难色,“可那内屋……会自行坍塌。” 宛婓闻言,面色越发慌张。 其一,本就不该是她进去。 其二,经历了这么多,她越发害怕,谁知道那里面会是什么等待着她。 夕漫看出了她的紧张惶恐,握住她紧紧攥拳的手,对着神笔问道:“里面危险吗?” “不危险的。” 这次,神笔回的极快。 不料,耳边的嘲讽来的更快。 只听夏初在旁嗤了一声:“你都不觉得那迷宫危险。” 宛婓刚刚在夕漫安抚下略有好转的面色,闻言再次青黄不接,她突然站了起来,激动道:“迷宫里的那些人呢?” 夏初经她一提,才想起在她打斗之时,向笛也不知道何时失了踪,如今既然已经有人走出迷宫,那么里面的人按照规矩会自行退出。 只是,他们这一路走来,规矩又何曾真的履行过。 她目光微敛,挑眉看向神笔,见他诚惶诚恐的对着慕白回道:“迷宫只会将那些心存恶念者,送往净村洗涤心灵。” 夏初充满质疑:“洗涤心灵?” 神笔低眉垂首,双手交叉紧握,又张合了几下后才回答:“康盛是这么说的。”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慕白将茶盏搁置桌上,碰撞发出的声响并不大,却让神笔浑身一个激灵。 他欲言又止,嘴唇翕动,半晌后才抬起一张苍白的脸:“我原先也是这么认为的,现在却……不知道了。” 宛婓一听这话,神情变得激动,她虽未经世事过于单纯却并不傻,这番对话的言外之意,显然是身处净村的人都并不安全。 她看向夕漫,情绪激动道:“我不要入内屋,我要去净村。” 夕漫本就为了魔修一事,才会前来天瑞派,既然这净村有问题,自然也是想去的,她正要开口,就见神笔请示了慕白后近身附耳,不知和他密语了什么,夕漫转而也小声和夏初商议。 夏初对于夕漫的恳求总是无法拒绝,正要应承下来,就听慕白起身,先行开口道:“让宛婓入内,夕漫就在这院内等她出来吧,至于净村,我们去就好了。” “可……” 夕漫秀眉微蹙,她来参加嘉鸿会,本就为了探取魔修线索,如何甘愿守在这里。 夏初看了慕白一眼,转而对着夕漫劝道:“那你便留下吧,否则宛婓也无法安心入内。” 她与慕白虽有不解之仇,但也相交多年,平日里即便针锋相对也都是小事,在这种抉择上,夏初并不会与他背道而驰。 毕竟,他们来凡间,目的都一样。 夕漫还是有些不甘,试图提出异议,只见慕白从袖中掏出一张符咒向她递去:“等宛婓出来,你们在一同前来也不迟。” 夕漫犹豫着没有接,夏初起身将那张符咒塞进她手里。 “早点让宛婓进去,你们也好早点来寻我们。” 夏初说完,也不给她异议的机会,朝着慕白头一歪,牵着点点就往院外走去。 神笔识趣的在前引路,等到她们两人反应过来,就只余慕白最后一抹白衣翩翩的背影,和夕漫手中握着的那道符咒。 事已至此,夕漫也只好收起符咒,看向宛婓:“康盛既然留有交代,想必里面的东西也很是重要,你不要怕,若有危险你大声疾呼,我一定冲进去救你。” 宛婓面上还是流露着惊疑不定,她知道不该在耽搁,可是她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 她怕,会再次陷入迷宫里的黑暗。 夕漫见她低头撕着袖角,轻叹一声:“你早点出来,我们才好去同他们汇合,若是幽清派的人在净村有什么不测,你是想要步我的后尘吗?” 宛婓猛地抬头,身为天之娇女的她,头一回感受到尊荣与责任并存,她不能让幽清派如同建元门一样灭亡,无论那个屋子里有什么等待着她,既然避无可避,那便速战速决。 夕漫看着她面上再无犹疑满是坚定,虽然紧握剑柄的手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但害怕并不能阻止她入内的脚步。 屋内的大门在宛婓抵达时发出波动的光芒扫遍她全身,继而大门缓缓打开,吞噬了她的身影后又再次合上。 第384章 净村 夏初在前往净村的途中与慕白并行,轻声问他刚刚在院内,神笔究竟同他悄悄说了什么。 慕白看了一眼在前领路的背影,也没有瞒着夏初。 自从神笔被唤醒之后,距离他当初的自封已经时隔多年,对于天瑞派更是一无所知,唯一能感应到的只有康盛身上,确实有着马家后人的血脉传承。 没有遇到慕白之前,他对康盛的话深信不疑,可遇到慕白之后,该听谁的话,根本就不是需要思索的问题。 他只是害怕自己此前听凭康盛所言,会犯下什么罪责,将所做之事都一一先行交代。 据他所言,净村的土地曾被神笔谱写过禅经,那里的一字一句,一笔一划皆是出自他手,确有净化之功效。 是以,当康盛嘱托他将迷宫里心存恶念的人,转移到净村去洗涤心灵,他当时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夏初听到此处,狐疑问道:“那禅经,有问题吗?” 慕白摇了摇头:“据他所言,那禅经本身,没有问题。” 夏初见他眉间紧蹙,不由也凝了面色:“那问题是?” 慕白看向前方,面露深思:“那卷禅经在三界早已失传,若非是神笔也无人默写的出来,对于净化人心并无多大效用,当年是用来……” 夏初见他语顿不言,催促道:“用来什么?” 慕白薄唇轻吐:“镇压。” 夏初微微一怔,按照慕白所言,神笔所谱写的禅经是卷了不得的东西,即便对于净化人心无甚大用,但那用来镇压的经文听起来似乎也并非坏事。 可为何,他面上神色不见轻缓,反倒越发凝重。 “尊上,我就不进去了……” 神笔突然驻足开口,前面不远处就是净村的入口,他面色为难道:“我答应过康盛,绝不主动踏入。” 慕白的目光落在净村的大门一瞬,转而伸手摊开五指,轻声道:“我带你进去。” 只见满头华发的少年郎,化为原身,显出白毛神笔,稳稳落在慕白掌心,又被他揣进袖中。 点点见慕白已经朝着村内走去,夏初却还楞在原地,赶紧拽了拽她的手。 夏初回过神,秀眉却蹙的越发紧了些,但是步子好歹跟了上去。 净村景色深秀,其村郭之大,配设之齐,与繁盛都会并无二致,空中落花与飞雪共舞,碧鸟与白鹤齐飞,乍看之下,说是仙境也不为过。 他们三人入内,并未遇到阻拦。 相反,自从入了大门,一位额上描有桃花钿的少女,款款向着他们迎来。 夏初此刻非常庆幸夕漫留在了那座院子,否则看见了眼前的夕玲,她还不知道会失控成什么样。 夕玲面无表情,一言一行都按步就班道:“主子让我恭候多时了。” “是那日与我交手的黄衫女子?” 夏初一句话问完,夕玲却毫无反应,慕白在旁吩咐道:“带路吧。” 夕玲仿佛被灌输了正确口令,抬头应是,当真转身带起路来。 夏初吃惊在这里见到了夕玲,只是她不言不语,一门心思将带路执行到底。 这村子看起来不大,走起来却是弯弯绕绕,夏初一路留了印记,感觉都快要被绕晕之时,终于随着夕玲来到一处水榭。 夕玲于门口处通传了一声,就听里面响起了一声:“有请。” 夕玲推门后侧身让道,一条鹅卵石铺就的道路,蜿蜒连向一座拱桥。 慕白、夏初和点点长驱直入,走上了拱桥,才能看清桥下连着一座水中亭。 亭中女子一身藤黄纱裙,手捧一个白玉盘子,里面盛着几团鲜血淋漓的金丹,对上座轻纱覆面的女子柔声道:“姑姑,新取的好物,多用一些罢。” 即便是轻纱覆面,夏初也一眼就认出了清玥,她似乎受了伤,神情有些倦怠,随手取了一颗金丹撩纱吞下,便摆了摆手:“音儿,你下去吧。” “您的伤势还未……” 音儿面露忧色,正要劝说几句,却见清玥施施然起身,步向了亭口台阶,来到他们面前。 “别来无恙。” 清玥的嗓音是一贯的柔媚,她扫了慕白一眼,目光又落在夏初身上。 “我倒是无恙。” 夏初嗤笑一声,“可你看起来,像是有恙。” 她身后的音儿面色一冷,目光生寒。 “无妨。” 清玥轻声一笑,抬手示意音儿退下。 音儿面色虽有不愿,却仍是捧着白玉盘子退了下去。 长风骤起,帷幔翩飞,水面荡起涟漪,波光粼粼闪耀。 夏初虽然言语上讥讽了一句,看似不动声色,实则在见到清玥的刹那,她心中大为震惊。 当年的涅盘,焚烧了天地,也因此导致了魔圣之地不能相连,三界虽然因此蒙受大难,却也避免了魔尊回归而开启的仙魔大战。 这清玥,不是应该在东陇渊吗? 为何她能,出现在此处? 若是她可以,那么其他的魔尊呢? 夏初越想越是心乱如麻,唇角不以为意的笑容,绷的越发僵硬。 就在此时,身旁的慕白开口破了僵局。 “没想到,你也会沦落到模仿她人。” 清玥原本淡然自若的目光,突然冷了下去,她阴沉的看向慕白,许久不语。 夏初被他这一言打断了思绪,重新审视着眼前的清玥,最为明显的不同之处,是她一身鲜艳如血的大红衣裙。 “此言可笑,我又岂会模仿主上恨之入骨的人。” 清玥冷硬的声音不复此前的柔媚,也出卖了她情绪的转换。 夏初从她言语中方才恍然,当年言竣寿宴的那一日,她和梓穆把酒言欢之时,无意间瞥过玄天玉女一眼,当时还曾对梓穆感慨,有那么一瞬,她曾将玄天玉女错认为清玥。 “爱之深则恨之切,当局者迷,你这位旁观者自然清。” 清玥的眉眼间,在慕白这一席话后泄露出一丝杀意,仿佛一片霜刃割裂了画皮,叫人心头发寒。 这杀意不过片刻,又消弭无踪。 “好一个爱之深则恨之切。” 清玥唇角微勾,眉眼弯弯,突然笑道,“这就是你杀了毕乾的原由吗?” 第385章 破空一剑 夏初本能的背脊一寒,浑身绷紧如弓弦。 她不停劝慰自己,清玥故意此时提及,挑唆之意显而易见,若是动怒上当岂非傻子。 也因她一心都在劝慰自己,甚至来不及琢磨那句爱之深则恨之切。 慕白看着清玥那双肖像玄天玉女的眉眼,不答反问道:“你知道你自己,被抹去过感情吗?” 清玥瞳孔一缩,笑容彻底僵住:“你胡说什么?” 世事浮沉,面目全非。 这八个字用在清玥身上,最贴切不过。 当年桃木灵族的圣女本受三界尊崇,如今的清玥同为圣女之体却堕入魔族,受三界唾弃鄙夷。 皓黥当年看中了她,除却她的木灵之体,更多的则是那双让他魂萦梦牵,却又恨之入骨的眉眼。 清玥为了复仇誓死效忠皓黥,她的善良逐渐泯灭,伴随着善良一起缓慢消失的,是她对梓穆最初朦胧又美好的感情。 这种感情最是皓黥所不能容忍,是以,他借由两人的契约,给她下了精神暗示,一点一点将其抹除。 也因此,清玥记得过往所有事情,唯独忘了当初离开桃木灵族的初衷,是因为心跳的悸动。 这些年来,清玥全身心的侍奉着皓黥。 慕白这一言,无疑在她多年无波的心海投下一颗石子,虽然翻不起滔天骇浪,但也足以掀起涟漪阵阵。 “即便当真抹过又如何,主上有着前车之鉴,自是不愿让我再步他后尘。” 清玥的失态不过片刻,转而恢复了倨傲,她下巴微微扬起,嗤笑道,“上神如今,只剩下挑拨这点能耐了吗?” 她话音落毕,一记弦杀在她素手轻挥间突如其至。 原本还陷于自我安抚的夏初,身体已经本能迎击,横刀挺身,将慕白护在了身后。 “传言上神归位,灵海反而匮乏,看来所言不虚。” 清玥掩唇娇笑,抬眸看向夏初,微微挑眉,意味深长道,“我若借此时机杀他,也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何须拦着?” 夏初面色毫无起伏,冷冷道:“你不配。” 清玥轻声叹气:“为什么这世上,总有人不识时务呢?” 话音未落,夏初只觉得眼前一花,当即提刀迎上,只见她身后枝叶迎风抽展,瞬间张开万千,将她的手臂包裹进去。 枝叶如牙齿咬合旋切,而清玥已经闪至身侧,搓掌成刀刺向她心肺。 夏初弯唇冷笑,被枝叶包裹的手臂突然掐诀,抽展的枝叶突然燃上熊熊烈焰。 凤凰身为破邪血脉,而清玥早已化为纯魔之躯,更何况,驭火之术遇上木灵之体越发星火燎原,清玥若是与她硬碰,毫不占优。 可…… 那些招展的枝叶虽然遇火既燃,却并没有化为灰烬,夏初仔细看去,才发现业火只浮于木枝表面,根本未曾伤及分毫。 怎么会这样? “快走。” 慕白语气突然肃冷,拉住还欲上前的夏初,边退边道,“这里变了。” “掩在禅经之下都能被你发现,真是厉害呢。” 清玥面色露出一丝讶异,接而紧追不放,已如箭矢离弦般逼至近前。 夏初立刻横刀抵住她这一击,不料清玥变掌为爪将她手臂缠住,用尽全力向下一错,桥面登时坍塌,原本波光粼粼的池水不知何时布满纵横音弦,只待夏初入内收网,就能大卸八块! 下一刻,罡风暴起,亭顶被整个掀飞。 点点陡然化为狐身,长尾横扫,沛然之力便似排浪一般,夏初借机一把抓住慕白飞上高空,几乎就在同时,长亭轰然坍塌。 清玥身后的枝叶见风即长,眨眼间将这片天空遮得密不透风,两人一狐慢了一步,天光便被隔绝在外,枝叶盘绕成墙,枝身遍布尖刺,朝着他们旋转绞杀。 夏初目光一冷,正欲血祭古刀强破重围,冷不丁听见一道破空之声,似有流星急坠,即将绞杀他们的枝叶突然微滞。 间不容发之际,一道青芒切断了所有逼来的枝叶,擦过根部,打向下方城池。 “轰——” 青芒坠地后在霎那炸开,雷霆巨响,地动山摇。 三尺地陷的半圈之内,突然跃出一把青色飞剑。 夏初看到这剑,眸中一亮,伸手拽住慕白提起点点,翻身踏上骤然变大的剑刃。 剑身承载住两人一狐,立刻带着他们御风而起,势不可挡地冲了出去。 清玥收回了万千枝叶,她本可以去追,只是没有必要。 剑虽在此,御剑之人却遥在山巅。 更何况,若非万不得已,她并不想与他们死斗。 飞剑飒沓若流星,夏初尽量将肩膀撑的开些,以免身后那位体弱的慕白被狂风吹出毛病。 直到他们飞至山巅,青剑蓦然下坠,在离地十丈左右将他们直接甩脱,变回本来大小,如星光入云般落在一个人手里。 夏初右手护着慕白,左手牵着点点,刚刚落地站稳,抬头看到那人还剑入鞘,正好转过身来。 “梓穆……” 夏初既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她刚才一眼就认出了青涯剑,虽然明知它会将自己带去见谁,可当面前的这张脸映入眼帘时,还是让她喜出望外。 自宗南岛那日分道扬镳,不过短短月余,这点时光连凡夫俗子都不会放在心上,更别说是他们。 可夏初看着眼前那一袭如水青衣,黑发泼墨的梓穆,突然生出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收剑还鞘的举手投足优雅如旧,只是原本含着些许笑意的眸子,变得如水镜般通透。 当年温文尔雅,一身清贵的殿下,如今身上难掩与他格格不入的魔气。 夏初虽不顾及神魔两立的身份,却为他置身黑暗感到不适。 梓穆对于她面上流露出的神情明明一览无遗,却又作出恍若未闻的模样,本想伸手搭上她肩膀,就对上了慕白的一道目光。 他们两人默默相视了一眼,同时垂下了眼眸。 梓穆的动作收了回去,再抬头时,唇角弯出一抹久别重逢,落花时节又逢君的笑意,温声问道:“刚才可有受伤?” 夏初在这一瞬释怀,无论他置身何处,为魔为神。 他是梓穆,永不改变。 第386章 恍若隔世 万年修行,一夕舍道。 弃神堕魔,无论原由,他都依旧是梓穆。 夏初报以笑颜如花:“无伤,亏你来得及时,否则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方才若非梓穆的青涯剑将他们带了出来,夏初势必要血祭古刀。 梓穆再次看向夏初身后,目光落在他身上:“慕白留给夕漫的符咒,恰好能让我在此地施术。” 夏初未曾察觉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反而上前两步,斟酌道:“你这是见到夕漫了,想必也知道,她是……” “嗯。” 梓穆轻轻应了一声,大门恰逢在此时由内而开,映入夕漫那张娇美容颜。 她面露欣喜,拉着夏初入内:“你们这般快就回来了?” 夏初支吾一声,看向梓穆,对着她道:“这位是……” “梓穆仙长。” 夕漫将她的话接过,续道,“你们走了没多久,他便来寻你们,听闻你们去了净村说是有危,我这才将慕白留下的符咒交给了他。” 夏初闻言看向梓穆:“寻我?” “是也不是。” 梓穆沉吟片刻,才缓缓说起了原委。 他虽然早就知道夏初和慕白也在这神域之内,可此番来到这座山巅却并非是为了寻她,而是其他。 他和清玥在梦魇阵旁短暂交锋,错开身形便是直去了净村。 清玥没想到他如此敏锐,当下紧追不放。 那个地方即便是夏初也需夕玲引领方得入内,可那里的大门,却拦不住梓穆。 因他魔神之修的压迫,里面那些失去神志的各门各派,甚至会匍匐供他驱使。 是以,清玥才会慌忙追赶,与他在途中大战了一场。 青涯剑出,大雾遮天。 剑光相向,生杀逆转。 清玥从迷雾中狼狈飞退,双臂血肉褪尽,已成白骨。 梓穆眸中再无怜悯,霜寒惊破。 清玥被那寒凉双目镇住,有一霎竟心生懊悔,诱他入魔似乎并非良策。 白骨双臂生出木灵肌血,她首次肃然念出了他如今的身份:“魔神……梓穆。” 青衣墨发的梓穆抖落剑上血滟,眉目清俊如旧,声音却不带丝毫温度:“你,拦不住我。” 清玥不受控制地想起他们的初次相见,青衣少年救她于妖兽爪下,单薄瘦削的身体护在她前面,青涯剑颤抖着斩杀妖兽的那一幕。 而此刻,这把曾经救她于危难的青涯剑上,染了她的血。 清玥忽然娇笑,恩断义绝,也算两清。 “拦不住又如何,无外乎毁了这处神域,世间再无凡界。” 她手中琵琶惊现,再次正面相敌。 这一战打得惊天动地,梓穆一剑劈开了半座山。 清玥化为木灵原身,布下天罗音弦,两人皆未留手半分,将脚下山河夷为平地。 清玥木灵之躯被他一剑钉在地上,梓穆也生挨她一弦穿透肩骨,直到净村突然爆发出浓烈黑雾,梓穆才抽剑离开。 并非他不敌,而是他终于发现了清玥极力想要掩藏的净村秘密。 在打下去,也只会如她所言,无外乎毁了这处神域,世间再无凡界。 大雾散尽,满地只剩下绿色汁液,黑气蒸腾。 梓穆在这座神域四处搜寻着结契的印玺,直到找来了山巅的这座院落,推门看见了拔剑相向的夕漫。 当时的夕漫正守在宛婓入内的屋外,骤然感到院外灵力波动,当下拔剑戒备。 梓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夕漫面色一红,在旁接道:“我当时太紧张,心下又害怕,见到有人入内,不管不顾就刺了过去,差点误伤了这位仙长。” 夏初闻言笑道:“你可伤不了他。” 话虽如此,夕漫还是恭敬的对着梓穆抬手一礼以示歉意,梓穆眸光微动,轻轻摆了摆手。 眼前的女子,记忆中总是师兄长、师兄短的叫着。 可如今,她已忘却前尘,转世为人。 而他,也不在是万戈星落尊主座下的首徒了…… 夏初敏锐的捕捉到了梓穆面上稍纵即逝的神情,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追忆:“难怪清玥会服用金丹疗伤,原是你伤了她,可……” 梓穆微微颔首,目光恢复通透冷彻:“你应当也发现了,本该重伤的她,已近痊愈。” “不应该啊……” 夏初匪夷感慨,她知道梓穆不会夸大其词,按理说清玥的伤势接近垂危,怎么会这么快就好的七七八八呢? “因为这里——” 一直低眉垂首不曾开口的慕白,突然抬头,“即将成为,魔圣之地。” 夕漫见夏初在这一言后,惊得从石凳上起身,不知所以的重复道:“魔……魔圣,之地?” 夏初双手按在石桌上,俯身面对慕白:“怎么可能?这里是凡间啊!” 慕白与她相视:“也是他们打造的第二个东陇渊。” 夕漫被他们口中从未耳闻过的地名,说的越发糊涂,她目光游移的看着夏初与慕白,可那两人的眼中,根本没有别人。 夏初声调拔高:“魔圣之地岂是随便就能打造的?” 尽管她见慕白神情笃定,而梓穆又没有出现反驳,这事已经八九不离十,可她仍是难以置信。 当初即便是东陇渊,那也有着永昌山君全族的血渊作为地利,还耗费了鸿魄多年布置和天兵献祭,方才占尽天时地利,形成了魔圣之地。 区区凡间,如何造就? 慕白伸手搭上她脖颈,往下一拉,倾身附到她耳畔:“距离当初,已经七万年了。” 夏初身子一僵,颓然坐回石凳。 是啊,她不过沉睡一场,再睁眼却是七万年后。 夏初总是会下意识的忽略掉这段时光,于她而言,仿佛大梦了一场,可白驹过隙,年华如水。 在她沉睡的这段时光,身边的所有人,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炅霏上神落入凡尘元神不得归位,梓穆从仙入魔再不复翩翩少年,身旁的女子明明长着一张希芸的脸,可她如今已是凡人夕漫。 一切都变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清玥既然能从东陇渊出现在此地,也就说明东陇渊已经关不住鸿魄他们了。 夏初一念至此,抬头看向梓穆:“你要寻的东西,与魔圣之地有关?” 第387章 祠堂 当年的东陇渊在即将形成魔圣之地时,被夏初以元神为引焚烧的一场业火导致功败垂成。 两地虽然再不能相连,可三界众生也损失惨重,夏初也因此承受了七七四十九道天惩为代价。 若此时在凡间出现一座魔圣之地,东陇渊和炼闫内的魔族涌入凡间,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梓穆颔首认同了夏初的疑问,他在如岐山正是因为感知到凡间突兀出现的魔气,才一路追寻进入了神域。 想要将一处地方打造成魔圣并非易事,当年的东陇渊是以崟血大阵为契机,数万天兵献祭才得以转化。 是以,这处神域内,必然有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就在这时,梓穆忽然身形一瞬,下一刻已经置身屋门,伸手向里面拽去。 “宛婓,你没事吧?” 夕漫看清梓穆拽住的人,连忙起身上前搀扶。 宛婓心有余悸的回头,定了定神后才对着夕漫回道:“不慎触动了机关,这屋内原是间祠堂。” 夏初的目光从宛婓身上转向她背后,适才的灵力波动已经不见,若非梓穆刚刚亲手把人给拉出来,就连夏初也以为这里本是普通的一扇门。 看来此前神笔所说,这屋内若是换了旁人进去便会崩塌,所言非虚,确实暗藏玄机。 他们曾在外部围着这宅院转了一圈,从占地面积和地基构成来看,这个祠堂是不存在的,可神识到了这屋内就被无形禁制弹了回去,刺得脑子一疼。 也正因如此,当时的夏初才没有选择硬闯。 夕漫已经扶着宛婓走到桌边坐下,又执壶斟了杯茶让她缓缓。 宛婓空蒙的双眼犹如久久不能平复的波澜,她因为入内得知了太多内容而无法完整的表述,沉吟许久之后,才理清思绪,对着他们娓娓道来。 宛婓进入祠堂虽然顺利,但她四下看了一圈,除了供奉的牌位,堂号周围别无他物。 她本不欲唐突先人,可直到试图走近细看时才被无形的结界弹开。 宛婓直觉这香案蹊跷,可任凭剑劈掌击,这结界也纹丝不动,就连她凝聚所有功力的一剑砍下去,那结界也只是如水波般震荡了一下就恢复平静,将她平生所学的剑气吞得干干净净。 宛婓顿时沮丧不已,在香案旁来回踱了好几步才驻足,皱着眉头将那盏从迷宫里带出来的油灯拿了出来。 康盛费了这么大心血,在这宅院里设立这个祠堂,又落下了不可撼动的结界,自然不是为了做个能看不能动的摆设。 宛婓回想了下神笔此前所说的要求,只有执灯出来的人,才能进入这间祠堂。 那么,这盏灯才是关键。 她心念一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盏油灯上,借它的烛火抬手向这满堂灵位行礼点香。 就在这是,她发现了香案下藏有暗格,打开之后,看见里面安放着一只玉石盒子。 宛婓正要取出来,耳边传来一声沉重叹息,她身子一僵,再抬头时,灵位上方出现了一副巨大的影像画面。 她思绪稍顿,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一种留影存音之术。 随着画面轮转和耳边的旁白,宛婓得知了很多年前的马家,因为祖上之人意外拾到一支神笔,从此执笔画物,造福一方。 这支神笔传到动荡时局的后代手中之时,因为人心不古,神笔不愿再为其所用,于是自封神力,再也不能画物活物。 然而,那时的马家早已依赖神笔而活,失了赖以生存的神笔,他们很快就坐吃山空,穷困潦倒。 这时,慕名神笔已久的君主几次三番派人来求。 有人提议,既然神笔无用,不若靠着这支神笔的名声,将神笔卖给朝廷,还能换些金银财宝。 大家早已穷昏了头,饿花了眼,正好皇上派人再次来使,当下一拍既合。 可神笔早已自封,被他们献上之后与普通毛笔并无异样,来使盛怒摔之,马家后人小心翼翼的捡起,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治下了欺君之罪。 于是,披甲执剑的官兵,开始对马家族人进行追杀。 夏初听到这里才恍然,原来封墙上第一幕画卷呈现出的追杀,竟是因为这个原由。 她看向语顿间执杯轻啜了口茶水的宛婓,神色越发凝重。 若是按照画卷上的描绘,马家族人被披甲带兵的战士一路相追,逼到海岸再无退路引颈待戮之际,会有一位神明从天而降。 也是因为这个女子的出现太过突兀传奇,才让宛婓在描述她时,停下来思索了片刻。 果不其然,夏初听到了宛婓缓缓开口,说起了这位神明。 她从天而降,衣裙翩跹,身形娉婷,足下莲花盛开,身周圣光闪耀。 画上的她似乎默念了一句法诀,而从宛婓的口中夏初才得知,当时那位女子,只是神情冷漠的对着那些战士说:“你们挡路了。” 朝廷的官兵何曾见过这等傲慢之姿,当下蜂拥而上,却在她轻轻抬手间,那些健硕战士犹如被风卷起,又摔散四落。 马氏族人匍匐跪地,感恩戴德。 原本准备离去的女子不知为何突然驻足,她目光落在其中跪地的一人身上,淡淡道:“你们可愿追随于我。” 这简直是他们求之不得的好事,纷纷叩拜立愿。 马家以灵魂为誓,向她献上忠诚,换取一方安稳之地,也获取她的庇佑,自此走向了修真之路。 那位女子带着马家族人乘风破浪,来到一座海岛搭建房屋,落地生根。 马家族人也信守承诺,为她挖了一座地宫修了一座神坛,日夜供奉从不懈怠。 而那位女子也确实庇佑族人世代风调雨顺,衣食无忧,并且传承了其中根骨不错的后人修习术法,自此形成了天瑞派的轮廓。 马家族人经过一代又一代的传承,每一位即将寿终正寝的门主,都会将继任者带往一处地宫。 那座地宫里供奉的神坛,正是当初那位从天而降的神明雕像。 继任者都会在那座雕像下匍匐跪地,双手掐诀,承载父辈遗命,延续当年的契约。 第388章 玉石盒 每一位继任者在此之后,胳膊上都会多出一块印记。 而那印记,不仅仅代表着天瑞派门主的身份,也代表着与那位女子的立契之印。 夏初听到这里,还没有听到想要知道的身份,难免有些迫不及待,开口打断道:“那位神明可有留下名讳?” 宛婓面上流露出怅然之色,苦笑一声:“天瑞派直到康盛继任不久后才发现,这些年来,他们与之订立契约的女子,并非神明,而是魔。” 夏初瞳孔一缩,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慕白在旁接而问道:“历经这么多代都毫无察觉,康盛又是如何发现?” 宛婓眸光微敛:“这就要说到康盛的女儿了。” “绮兰?” 夏初惊呼一声,想起了那个村子里的婆婆。 “你听闻过?” 宛婓面色也很是意外,此番前来天瑞的门派众多,却都未曾耳闻过康盛还有一个女儿。 夏初颔首示意她继续,宛婓见她不欲多言,也没有刨根问底,续道:“绮兰不知从何处结识了一位少年郎元凯,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康盛发现元凯并非凡人,想要阻拦已是不及,父女因此产生隔阂,多年未曾谋面,直到有一日,元凯前来谒见康盛。” “元凯还活着吗?” 夏初问出声后又和慕白相视一眼,元凯是谁,他们早已从绮兰口中知晓,念着和布伦的交情,自然记挂在心。 宛婓颔首点头,可面上却越发凝重:“元凯谒见康盛,正是指责他们长久以来供奉魔族。” 夏初面色一怔,按照宛婓所言的日子,她本以为元凯去寻找康盛,是为了乐悦一事。 没曾想,他竟是点出了马家世代供奉的神像为魔。 当年马家先祖挖出的那座地宫,正是连通人间与魔界,为魔族在海岛地下打开了一条,从东陇渊通往人间的秘密通道。 使得一些魔族能够借着他们的掩护,悄然往返两界。 魔族凭借海岛为天然屏障,又借马氏族人为内应,以缓慢却稳定的速度,逐渐将力量转移到人间。 魔族按照契约庇佑岛上马家后人,只借着他们皮囊作为屏蔽,以天瑞派为起始点,随之离开海岛,向外四散布置局面,悄然撒下了祸患的种子。 原本这一切都在暗地里默默进行,可近十年,魔族不知为何迫不及待。 也因此,让受命下凡的凌云遍寻魔修出入的根源地,这一查就查到了天瑞派。 康盛暗查地宫,发现元凯所非虚言,他既无法接受祖上多代,包括他自己长久以来为魔族效力,也不知该拿这庇佑了他们多年的魔族如何处置。 直到魔修渐生,除了天瑞派,修真各界都受到波及,除了这座海岛安居乐业,凡间民不聊生祸乱凭出。 康盛终于在建元门被灭后拿定主意,接下了嘉鸿会的主办之责,他因自身受契约所限,只能借由各门各派良才齐聚,试图从中寻得一位能够对抗之人。 为此,他借由神像之力,重新唤醒神笔,描绘出了一方天地,布下了三层考验,筛选出最后人选。 夏初等人所经历的村庄,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天瑞派的过往。 被传送的梦魇阵,是为了确保来者没有心魔。 最后的迷宫,则是检验人之初善。 唯有善待同泽,又能带领他们手持油灯走出迷宫的人,才能进入这院内的房间,得知康盛想要传达的秘密,同时肩负起清缴魔族的责任。 宛婓说到此处,手中现出一方玉石小盒:“本不该是我入内,也自认没有这个能力肩负,这是康盛影留幻象消失后出现的盒子,里面应该正是破局关键。” 她刚刚正是因为从暗格中取出这方玉石小盒,才触动了机关。 香烛“啪”地砸落在地,房梁屋瓦摇摇欲坠,宛婓脸色一变,拂袖将那玉石小盒收起,可当她再转身时,那扇出去的房门已经开始扭曲。 整个祠堂所在的空间,像被大力揉捏撕扯的画卷那般地砖翻飞。 宛婓背后的房屋地面都在溃散消失,连她的最后一截衣袖也随之化为乌有,看得她不寒而栗。 身后空间崩溃的速度越来越快,此时已经到了她脚下。 宛婓一时不察踏了空,若非及时抓住门槛,恐怕就直接掉进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她心念一动,腰间佩剑颤鸣一声,却没能立刻飞起将她载出困境。 宛婓脸色惨白,知道是空间崩溃吸走了大量灵气,再加上结界压制,灵力运转变得缓慢,可是那扇门也在迅速消失,眼看就只剩下一个门洞。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来,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外拽去。 宛婓只觉眼前一花,险险在门洞消失前脱离空间,一时头晕目眩,差点没站稳。 等她再抬眼的时候,就看见了身旁的梓穆,和前来扶她的夕漫。 夏初伸手接过宛婓递来的玉石盒,打开之后,内里铺陈的是一块血肉清晰的肌肤,那块肌肤上有着天瑞派门主的印记,同样也代表着他与魔族的契约。 “这是……” 夕漫掩唇惊呼,“康盛自己挖下了皮肉?” 夏初颔首盖起玉石盒子,她已经知道了魔圣之地形成的关键。 可眼下的问题在于,他们似乎出不去了。 一只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夏初视线之中。 梓穆摊开掌心,对着她温言浅笑:“交给我吧。” 夏初眸光一亮,怎么将他给忘了。 如今梓穆已是魔神,他既能从如岐山追踪而来,这处神域之地自然也困不住他。 夏初依言将玉石盒子交到他手中,丝毫也未曾顾忌他如今的身份。 梓穆对于她的毫不犹豫,唇角笑意加深,戏谑道:“你倒是放心。” 夏初眉眼弯弯,下巴微扬:“那是自然。” 梓穆将玉石盒收于袖中,然后定定的看了她片刻,笑容慢慢泯去后,轻声道:“我有些话,要单独同你说。” 夏初被他突然肃起的神色,说的面色一怔,莫名心生忐忑,点了点头,随他走到了院落一旁。 第389章 死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夏有伤春冬悲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0章 禅经消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夏有伤春冬悲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1章 遇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夏有伤春冬悲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2章 援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夏有伤春冬悲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3章 急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夏有伤春冬悲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4章 魔渊缝隙 自从夕漫从昏睡中醒来,神域里的情况也越发日渐糟糕。 即便夏初和凌云轮番换守续着灵气,也无法阻止玄净阵濒临破碎。 与其被动防御,夏初看着上空遮掩住苍穹的彤云,决定亲入净村,若是能寻到关押各派弟子的地方,设法破坏献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此一去,凶多吉少。 夏初临行前细细询问了神笔在随慕白入净村时,感应到的生人位置,当下孤身前往。 然而,这对于夏初所意味的一线生机,同样对于魔族而言也是唯一的漏洞,清玥又怎会不多加设防。 各派弟子早已被转移,留给夏初的,只是一处有来无回的陷阱罢了。 撤去禅经的净村,暴露出魔气蒸腾的原样。 周围万籁俱寂,天空没有一丝光线,夏初跟随着当初留下的灵力标识入内,入目却看不见周围本该有的的树木和屋舍。 除了一片黑暗,就只有眼前陡现的一团血色,似乎草木土石都往这下面沉去。 “这是……” 夏初脸色剧变,兀自呢喃,“血渊……不,不可能!” 然而,东陇渊深处污秽邪佞的血渊,夏初又怎会认错,不待她做出反应,眼前的血渊迅速收拢。 夏初试图点地而起,头顶突逢一掌压下。 古刀破风而出,不见来人刀势却骤然顿滞。 黑云推的来人衣袍翻飞,夏初体内灵力眨眼瞬凝。 她伸手试图执刀,却被来人搅拖一臂,抽身不能。 夏初眸光一沉,借机试图反缚,谁知来人身如醉浪,根本捉摸不到。 她失了先机,下一刻便觉这只手臂锥痛沉重,整个身体竟被来人的骇人蛮力抡翻而起。 强大的灵力将她整个斥弹在地,跌落即将闭合的血渊里。 隐在黑暗之中的清玥现出身形,款步走到男子身后,低眉垂首,请了一礼道:“有劳尊上出手,永绝后患。” 男子波澜不惊犹如深潭的黑白竖瞳划过一道熹微银光,他看着那道银光在闭合前一并沉入血渊,眉间轻蹙道:“怕是要失望了。” 清玥紧步跟了上去,满面困惑,想问却又不敢。 与皓黥和鸿魄不同,眼前的男子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默默回头撇了一眼彻底闭合的血渊,心中思忖,封了六穴的上神落入此地,无论如何也绝无生机。 “阿初……” 夏初耳边依稀传来飘渺的声音,温柔的唤着,有时带笑,有时带哽,凄美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循声顾盼。 奈何她全身寒凉,连皮带骨就连血液流淌都似乎被冻结,即便再想睁眼,也是有心无力。 身躯虽然无法动弹,但她神识反而变得格外清晰,手腕处有一抹温热贴上,一点点融化了她体内的寒凉。 慕白将她揽在怀中,执起她的右手腕,双唇覆在那处伤口上。 一把三色灵剑在他身后插地挺立,从剑柄到剑尖逐渐由银变紫,从紫入黑。 周围无数漂浮不定的鬼影魔物,途径剑域便四散而逃。 慕白也懒得管那些不成器的邪物,他右手搭在灵脉轻点,薄唇舔舐着夏初刚刚打斗时,被拖搅手臂造成的两个血洞伤口。 密密麻麻的剑气在慕白身后不断摇曳,逐一汇入他的手指,又以肉眼可见的三色剑气纠缠着火焰经他手指倒流出来,慢慢融入夏初的灵脉。 “相柳……” 慕白的目光冷如鹰隼,他知道相柳的魔毒厉害,魔尊之首,恶念之源。 夏初即便不落入这血渊,单凭这魔毒入侵心魂,倘若不能及时抽离化解,即便是上神不死不灭,也会变成失去意识天地不容的魔物。 一念至此,慕白心有余悸,面色更加不悦,听得耳边鬼哭嘈杂,一个眼神煞了过去,千百阴灵来不及尖叫一声就灰飞烟灭,什么也没留下。 魔圣之地还没有彻底形成,这里只是魔渊缝隙,横跨天地之间,慕白调整了一下身姿,将夏初摆放成盘膝打坐之姿,然后伸指点在她眉心。 随着三色剑的消失,夏初蓦地睁开双眼,失神地对上慕白的凤目。 她心头一跳,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心脏里窜出来,下意识张开嘴,一股黑气从口中涌了出来。 “你……” 夏初的话刚开了个头,忽然就被他倾身过来,吻在了唇角。 他的鬓发无风自动,在她耳边发出轻微声响,摇曳不停。 这小小的声响在整个寂静的缝隙里,像是唯一的存在。 慕白触到她的唇瓣,柔软如同花朵,在他的嘴角边轻轻绽放,那触感从他的舌尖蜿蜒而下,渐渐蔓延到他的心里。 所有的风都停住了,所有的时间,也都停住了,只有被他揽住的腰身,和唇齿间的抵死缠绵。 然而,再是不舍,他也转瞬即收。 这一吻,将她体内残存的魔毒也一并带走。 夏初整个身体都松快了,心却往下一沉,再沉,根本拉不回来…… “救你而已。” 慕白懒洋洋地站起了身,“与你交手的是魔尊之首,相柳。” “相柳?” 夏初正好借这问句,化解蓬勃跳动的心,只手撑地站起来道,“我刚都没看清,他是何模样。” 慕白若有所思,呢喃道:“没看清最好。” 夏初觉得心跳的厉害,忙于用力按压,没听清他的话,继而问道:“你说什么?” 慕白抬眸,正好看见她那张双颊绯红的脸,薄唇不自知的弯了抹清浅弧度:“没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夏初脑中记忆停留在与人交手不慎坠落,虽说是被偷袭,可那人的功法修为深不可测,若非慕白点出他的身份,夏初倒是要质疑自己实力。 后面发生的事情俱是模糊,她也只是隐约察觉到在自己坠入黑暗的刹那,身上沾染了他人的温度。 夏初四下打量周遭的环境,“这里又是何处?我不是落入血渊之中了吗?” 慕白脚下轻动,传出些微水声:“这里是血渊的边界,污秽流径之一,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拉你一把,你就直接跌进血渊地界了。” 第395章 祛除 夏初这才发现他们正站在一条河的水面上,滚滚污浊秽气都在水下涌动,上面映不出人影,黑水中隐有各类身影翻滚,看得她心生厌恶。 她伸手向着四周随意拍打,果然触及到了一个结界。 慕白见她挑眉看了过来,垂眸道:“这里尽是魔物秽气,与你血脉相冲。” 夏初轻轻点在水波动荡的结界上,漫不经心的问道:“这结界是否能隔绝一切?” “莫非你想在这里将我诛杀?” 慕白看着她渐冷的眸光和手中握住的古刀,不由舔了舔唇,刚刚唇齿间的余温还未退,这就要兵戈相向了。 夏初执刀而起的片刻,慕白反而逼近两步,就这两步之内,他已彻底幻化了一副样貌。 本就与冬末有着十分相似的眉眼,再加上刻意的转变和眸光溢出的温柔,让夏初恍惚见到了做梦都想看见的人。 “十三,只要你想,我随时可以回到你身边。” 夏初一惊,下意识将他推开,冬末不会叫她‘十三’。 可‘冬末’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低眉浅笑,长袖轻垂,一双凤目里波光盈盈,宛如温吞春水。 夏初骤然声厉:“变回来……!”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和他相似吗?” 轻笑一声,‘冬末’向她再次逼近,“你若当真分得清我和他,又何必害怕看见这张脸?” 夏初手臂轻颤,古刀低垂,只有语气仍然坚定:“我所爱是他这个人,而并非你幻化出的脸面。” “褪去皮囊的魂灵,你又如何相识。” ‘冬末’温言浅笑一如过往,双手搭在夏初肩上,纵然那双凤目的情意悉数堆在了眼角,却仍让她有种被人逼视的感觉。 “咱们可以做个交易。” 他低下头,与夏初耳鬓厮磨,“我杀了你的冬末,就还你一个活生生的冬末,如何?” 夏初一惊抬头,正对上‘冬末’微笑的脸,她的目光在他面容上停住,她的呼吸也在此刻停滞。 结界的微光,眼前人吐纳喷薄的热气,都让她觉得窒息般彷徨。 在这样污浊的河面上,眼前人却是一身不染凡俗气息的澄澈气息,墨似的长发一路蜿蜒而下,衬着他的宽袍白衣,晕染如水墨画般。 夏初心口狠狠停了一瞬,这一刻只想溺死在他的那双凤目里,那里头春水细软,眼前人,是她的心上人啊。 夏初这一生,本就为了一个人而活,如今那个人死了,原本以为岁月殊途会冲淡的感情,却变成了她的另一个执念。 从梦魇阵里,她也清晰的认知,冬末的死,成了她心底的魔障。 如果冬末能够回来,她能否化解心魔,一全执妄? 夏初的目光渐渐涣散,‘冬末’伸手将她拥入温暖的怀抱:“全了你的心念所想,从此再无魔障,好不好?” 夏初猛地睁开眼,她缓缓地反抱住‘冬末’的背脊,两道人影几乎要合二为一。 她眼中已经没有了旁的万物,自然也看不到幽光结界之外,有一柄三色长剑矗立,慕白好整以暇地倚靠着剑身,伸手拂过显现的‘悲秋’二字。 三尊之首,掌管爱恶憎的相柳何其厉害,慕白虽然能够吸走魔毒,却不能拔除那已经渗进夏初心中的恶念。 除非她自己能够勘破魔障,否则即便带她出去也无用。 慕白此刻看似淡定,实则比身处幻境的夏初还要煎熬。 既怕她放不下,又可惜她若当真放下。 正当他内心煎熬之时,有火焰从夏初的掌心流窜而出,迅速包裹了‘冬末’整个身躯。 不消片刻,幻化而出的身体就在火焰里化为灰烬,慕白背后的悲秋也悄然消失,他抬步走向夏初,本想将不停颤抖的她一把拥入怀中。 可理智让他的手仅仅只是搭在她的肩上,温声道:“恶念已经拔除,恭喜你勘破魔障,再无执念。” 夏初耳中轰鸣,如有暮鼓晨钟交响,她怔怔地看着慕白,周围什么都没有改变,刚才那鬼使神差的几息时间,仿佛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刚才……” 她后知后觉地摸了把脸,那面上早已濡湿了一片。 “你中了相柳的恶之咒,使得心中魔障疯长,我只有幻化成你心底执念,让你直面而去。” 慕白温柔的拭去她的泪珠,“也算因祸得福,以后即便是梦魇阵,也拿你再无办法。” 夏初默不作声,慕白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又难掩心底的怅然若失,微微敛目道:“相柳的恶咒能使心中的恶念无限放大,心有执迷的人将面对诱惑难以自拔,你看见了他,也终于放下了他,这是好事。” 夏初面无血色地抬头看着他:“这是好事吗?” 慕白沉吟许久,才嘶声回道:“这是好事!” 也不知是说服自己,还是肯定她的回答,慕白的音调格外上扬,语气也刻意加重。 夏初看着他的目光一直都没有收回来,她缓缓开口,逐字逐句道:“若是我,没有放下呢?” 慕白猛地抬眸,撞进了她的视线中,继而又连连摇头:“那你刚刚,便不会醒来。” 夏初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幻化出一把琴来,慕白不知道她突如其来的此举是为何意。 但见她席地而坐,放下了手中古刀开始抚琴,那指法生涩,一音裂帛,断断续续的喑哑乐声传来,慕白却不觉难听。 一曲终毕,夏初只手按弦,满怀期待地朝他看过来:“还记得这是什么曲子吗?” 慕白凤眸微掀,睫毛翊动:“凤求凰。” 曲不成曲,调不成调,这世间除了慕白能听出来,换做旁人也只会误以为是音弦杀招。 夏初从地上站了起来,再自然不过的牵起他的手,眉眼弯如月牙:“换你来弹,许久没有听过,你奏的凤求凰了。” 慕白素来精明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他木讷的退了两步,本能的回道:“眼下,我们该出去了。” 夏初将琴塞进他怀中,态度十分强硬:“你弹完,我们就出去。” 第396章 追溯 慕白迫于无奈,只能挥袖抚琴,按轸调弦过后,他垂手两分,左手一按带起柔声,右手慢弹散音。 一缕清音徐徐流泻开来,似春风轻轻吹醒百花千叶,又如流水缓缓推开浮冰碎屑,让人很快就入了迷。 夏初纤手支颐坐在一旁,看向他的眸中雾气渐升,模糊了她欣赏慕白风采的视线,反而让入耳之音愈加清晰。 慕白看了她一眼,指下滑弦,带起一串令人心痒的颤声。 “我醒来……不是因为放下。” 余音缭绕中,夏初突然凑近,伸手覆在慕白按下最后一个尾音的指上。 她此刻,突然笑了,眸中一盏花色,春意正好:“我醒来,是因为眼前人,是心上人。” 慕白一双漆黑的凤目里闪跃着光亮,瞳仁中映出她梨涡乍现,晕满情深的模样。 心间好似落下一颗石子,砸得他思绪浑浑,如浪扑打,涣入眸底,是一道又一道平复不了的涟漪。 慕白仓惶垂下眼眸,起身撇过头去,又忍不住伸手,想要一探她是否还身陷臆症。 那只探过去的手却被夏初握住,掌心的温度很是灼热,将他的心也烧的酥麻温软,犹如春芽萌发。 夏初摩挲着他左手尾指上结痂的细小伤痕,抑制不住的哽咽声音里,带着委屈:“冬末。” 这一声极轻,却让慕白滚烫的心瞬间寒凉。 他拂开夏初的手,声音也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清冷疏离:“十三,他已经死了,你即便要杀我报仇,也该先离开这里。” 想象中的满面怒火和情绪崩溃,都没有出现在夏初的脸上,她只是平静又沉默的看着他,在慕白转身的时候,夏初拽住了他的衣袖,忽然道:“盛夏之际,初见之时,为你取名夏初。” 慕白脚下一顿,只听她接而续道:“你曾说过,等着我开口,唤你一声冬末。” 他袖中五指无声紧握,在她看不见的背后,素来波澜不惊的面色,分崩离析。 她知道了。 慕白心中惊雷作响,许久不能归于平静。 夏初能够听到他喉间压抑的呜咽,哪怕仅仅只是泄露出了一声…… 她就这样拉着他的衣袖,两人以这样的姿势沉默了很久。 直到慕白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双手也舒展开指头,抿成剑锋的薄唇轻启:“你是故意引我来的?” 夏初虽然孤勇却也从不鲁莽,在神笔匆匆找到慕白,告诉他夏初要单枪匹马闯净村的时候,慕白也曾心下狐疑。 就算夏初抱着必死的心,按照她的脾性,死前也要剜下对方一块血淋淋的肉。 今日这种孤身入险境的行为,除了鱼死根本不会网破,实在有失她的作风。 可慕白狐疑归狐疑,一颗心终究是放不下,神笔话音未落,他身形已散。 夏初看着一方结界,将他们二人圈在尺寸之地,轻叹一声:“若不如此,你要是逃了,我又该去哪寻你。” 慕白终于转过身,他注视着夏初面上浮现的怅然神情,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久之前。” 夏初默了片刻,“梓穆临走时告诉了我,他在炼闫追查当年毕乾身死,从飞沉的神识里探取的全部经过。” 慕白微微蹙眉:“他并没有看到什么。” “是。” 夏初颔首承认,“他确实什么都没有看到,可你忘了,飞沉照顾了毕乾数万年,对他的气息最是熟悉,当年他赶去寝殿之时,毕乾已死,可他却感知到了那一息尚在你体内,才会认你为凶手。” 慕白默然不语,当时事发突然,他不过刚刚赶进寝殿,靠近毕乾之时,那最后一息居然自动离体入了他眉心。 那一刻,记忆如浪涛迎面扑打,他根本没有思索的余地,只能去承载一幕幕过往记忆。 “当年我在你斥他为魔的指责下万念俱灰,以为你早有预谋,在两地相连之前,先击杀魔王,以免鸿魄应诺将毕乾唤醒,届时对于三界而言,又是一位强敌。” 夏初抿了抿唇,眸底闪过一丝悔不当初。 她这次下凡见到凌云时,就曾听他一直埋怨这七万年,慕白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就连凌云对着慕白提到小时候将他胖揍一顿,打出了麒麟原身时,他竟也只是失声轻笑那都是儿时的糗事。 若是她早些将这埋怨之词往心里去一去,也不至于到如今才幡然醒悟。 夏初懊恼叹息:“其实很多事情都经不起推敲,梓穆替我打开了这个由头,我便开始不断追溯源头,重新审视自己曾经做下的所有判断,包括……冬末。” 慕白在炼闫之地无法使用灵力,一直以轻功登山,杀人之后却可以施展缩地术,瞬行于千里之外,从容不迫的带着一具尸体和她施术离开。 而那缩地的术法结印,她曾不止一次见冬末施过。 夏初彼时尚且年少,还是懵懂之际,有次跟着冬末途径青丘,见到一只白狐化形的男子堪称绝色,便扭动着当时还未幻化人形的鸟身,表达着那男子真好看。 冬末当时将她一把揽进怀里,凑着她的脑袋悄咪-咪说着,那种叫娘娘腔。 夏初点了点鸟头,自此开启了全新的美丑辨识能力。 至于冬末,他好像不太喜欢娘娘腔,但凡她遇到了娘娘腔的男人,冬末下一刻都会心念一转,带她换了个境地。 夏初曾扑打着翅膀夸赞这术法好生厉害,冬末唇角微翘:“那是自然,独创的。” 夏初闭了闭眼,记忆中不敢回想的美好,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是她被愤怒迷失了心神,直到现在才觉醒…… 她声音越来越沙哑:“冬末独创的缩地术,试问你又如何习得?” 慕白默然而立,那时情况紧急,他们身处炼闫遭受魔族围攻,他脑海中的记忆混乱又纷杂,哪里还会顾及到这点微末细节。 慕白嘴唇翕动,只是尚未开口,就被夏初提前打断道:“不要说你天赋异禀,一看就知一学就会,你都未曾见过他。除非,你本就是他。否则,进入炼闫失去灵力傍身的你,再是天赋异禀,没有魔力本源的支撑,你又如何施术。” 半晌,慕白扯起嘴角,口中二字仿佛有千钧重,可最终,却是极轻微的唤出了口。 “阿初。” 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嘶啦一声烫在了她心底。 夏初梦寐以求,终于听到了这一声‘阿初’。 第397章 抽丝剥茧 夏初深深地呼吸着,强自压抑着胸口那些汹涌的血潮,压抑着心头那些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狂热。 这一声,她已经等了数不清的春秋。 然而,即便此刻在意料之中的被慕白唤了出来,她还是激动的按捺不住三魂七魄。 “为什么?” 夏初欣喜之余的脑子里是一团乱麻,她认出了他是冬末,可却猜不透他为何当初不认。 “就当冬末死了吧。” 慕白再次开口,语气也不复刚刚的温柔,“就当他是我弥补你成长的一段时光。” 夏初一颗狂热的心,犹如烧红的烙铁被置入寒凉的冰水,登时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她憋得眼角都发了红,才松开了一直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的袖摆,理了理被她捏出的褶皱。 夏初抬眸,两人的目光交汇,她看着慕白古井无波,深不见底的凤目,忽然出声问道:“不知墨坱神尊,是如何欠下我一段时光?” 慕白在她的注视下,避无可避。 他的平静在夏初的眼中显得诡谲而叵测,慕白的眸底犹如万年寒潭一片幽深,将夏初玩味的质问尽收眼底,却无分毫回应。 慕白望着她时,脸上依然平静,心底其实早已掀起巨浪,却恰恰因为浪头太大,将他迎面浇了个湿透,所以才显得愈发平静。 好半晌,他才眨了眨眼,扯了嘴角:“你在胡说什么。” “一旦开始追溯源头,我自然也会重新思量冬末是谁。” 夏初收起了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面色仿佛陷入追忆。 当年她从未想过冬末究竟是谁,因为她不在乎。 可当冬末的身份和慕白相连,他宁愿受她误解也不言明真相,便由不得夏初不在乎了。 炅霏上神离开樊山之时,曾经对她质问冬末是不是毕乾含糊其词,只说当年的事,说来话长,最后是冬末帮了他,才得以重创毕乾。 夏初当时对于这句似是而非的话,一直琢磨不透,可当冬末的身份呼之欲出,炅霏上神的这句话,也就不再难以理解。 再加上,歆琼在东陇渊重现了毕乾神识里最后的那段决战画面,一切就显得昭然若揭。 冬末确实不是毕乾,他只是进入了毕乾的神识,才有了那一幕认输的画面。 顺着这个思路,夏初一路捋清乱麻。 慕白诞生的时机太过凑巧,恰逢是冬末离开的那万年。 当年在万戈,她就曾有过疑虑,还问过凌云,慕白会不会是冬末的儿子。 直到凌云亲口所言,曾见过慕白的原身,才打消了夏初自认荒唐的念头。 可既然冬末能进入毕乾的神识,操控他的身躯,那么当年身体孱弱的慕白,自然就更不在话下。 有时候,一团乱麻解释不通,并不代表他是错的。 就像一个线团,你只是没有抽到那根正确的线头,自然也就无法抽丝剥茧。 冬末曾出现在宗南岛,而她和慕白又各自持有半枚琉璃八卦坠,这都可以说是巧合。 可…… 夏初再见凌云之时,曾跟他彻夜长谈过往。 在他微醺的醉言里,无意得知了自己还曾受过天惩。 当年她和慕白的那场大战之后,只剩下奄奄一息,炅霏上神为了替她承担焚烧天地的罪责,也化去了周身神力为脉脉生息,滋养六界九州。 如今她自己也晋为上神,自然知晓,当年的炅霏上神此举早已气虚体衰,又如何护她去承受七七四十九道天惩? 更何况,天惩之下,身体所受的伤痕根本无法祛除。 她自己的身体,她还能不清楚? 那么,当年那个替她上了净霆台的人是谁? 原本这件事落在她心底成迷,直到初入神域,他们一行人超度完城民回到客栈的时候,夏初在回自己屋子途径慕白房间的路上,听到里面传来点点稚嫩又絮叨的声音。 她当时手一伸,不由自主就推开了房门。 眼前划过一幕雪白的肩膀,而那片诱人的肌肤上,隐有伤疤。 夏初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就算她前不久在烨华池不小心砍了言竣的胳膊,待他接上将养一段时间,也不会留下任何伤痕。 那么,慕白身上又怎么会留下伤疤呢? 那一抹春光转瞬即逝,没待她细看,就已经被慕白拉上了里衣。 夏初总不好去扒拉他衣服,面色怔怔的楞在原地回味着刚刚那一幕,不自知的吞咽了一下唾液。 当时的她,并没有多想,只觉得奇怪。 可随着她开始探究冬末的身份,这一幕,便如灵光一现般出现在她眼前。 是慕白! 可当时的慕白不过金仙九阶,连化仙都还未曾入门,如何替她承受天惩。 除非,是另有一位足以抗衡天惩的高修之尊。 什么样的人,修为才能足够高深到能和天惩抗衡? 夏初当时甚至不敢去想,在她有限的脑海里,根本没有与之匹配能力的神魔。 直到——神笔的出现。 夕漫曾无意间感慨过神笔看似很怕慕白,夏初被她一言点醒,也曾心中思忖,若掂量起修为,慕白如今哪里比的上她? 为何那神笔对着慕白战战兢兢,对着她手中古刀也唯唯诺诺,唯独对着自己虽然小心翼翼却无半点惧色。 那神笔如今被困在这处神域,和马家族人结下因果,神力虽然大不如前,但总归是常伴墨坱神案才得以开启神识。 若论资历,他们这一辈,叫上神笔一句祖宗也不为过。 可这支上古神笔,却对慕白卑躬屈膝,毕恭毕敬,岂不反常? 是以,当夏初和梓穆说完了私话从院落一角回来,看见了失魂落魄的神笔,于是拧着秀眉,故意试探着道:“若是墨坱神尊还在,看见你这副德行,会不会后悔当年没将你给一折两断。” 夏初瞥见神笔身子一僵,嘴唇翕动,余光时不时瞥向慕白,嚅嗫了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慕白听她一番推论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了一抹怅然之色:“当时就觉得你提及的很是突兀,只是没有想到,你意在试探。” 第400章 出路 慕白脊背稍显僵滞,头也未回道:“冬末已死,我的身份鲜少人知。” 夏初懂事的‘哦’了一声,他这言外之意,便是继续沿用着慕白的身份了。 “胤奎神君,知道吗?” 慕白略一思忖,还是如实回了她:“他也是七万年前才知道。” 夏初心中默默思量,七万年前,那也就是他们一场大战慕白吸纳了冬末的一息之后,胤奎神君才得知了自己的儿子,原来是自己的祖宗。 她不好直白询问当时的胤奎神君是何反应,于是拐弯抹角道:“为何突然告诉了他。” 慕白凤目微敛,在他的计划里,本是不该告诉胤奎的。 只是,那会夏初要受天惩,他总不能用着慕白的身躯替她去净霆台,毕竟这疤一旦落下,可就再也去不掉了。 墨坱当年选择慕白的身躯,也是因为他幼体孱弱,仙脉不通。 他借慕白的麒麟妖丹一用,元神也就替他入内代为修炼。 而慕白的真正元神被他养在了别处,只待他借罢物归原主,慕白原本的自幼体疾也能一劳永逸。 如此因果,本为两全,奈何七万年前,出了点岔子。 墨坱也只好如实告诉了胤奎神君,也在那时,墨坱将慕白真正的元神放回了他的躯体,而他也回归本体,以自身去替夏初受了天惩。 是以,后来凌云在宗南岛见到的慕白,已非他原本认识的‘慕白’,自然就感觉完全换了一个人。 这七万年间,慕白的身份在这两人之间穿插,直到夏初历劫归来,墨坱才让慕白暂避,自己以他的身份,去见了夏初。 这其中还有些许隐情,他不便细说,只好对着夏初含糊回道:“过了这些年,也该让胤奎和他父子团聚。” 夏初默默点头,却又猛地抬头。 慕白被她赤-裸的盯着,眉梢微挑。 “慕白不是你,冬末也是借用了毕乾,那你真正的样貌,能不能……” 夏初斟酌着,踌躇着,“让我看看你的真正样貌。” 慕白忽而一笑,就在夏初心绪激动,以为他要同意的时候,慕白无比肯定的回道:“不能。” 夏初差点咬碎一口白牙,眸光转了一转,咬牙切齿道:“你这元丹,是真的匮乏吗?” “是。” 慕白这回倒是坦然回首,“趁火打劫,眼下是最佳良机。” 实不相瞒,夏初刚刚确实升了这个念头,可在他如此自若的回答下,反而又松了心气儿。 说到底,慕白没有杀冬末,她与他之间也就没了往日的血海深仇。 而冬末也从未说过钟情于她,那一段往昔照拂还是她承了旁人庇佑才获悉厚爱。 归根结底,他于她,只有恩。 而她,没有资格生怨。 夏初默然不语,两人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默行走,只余慕白施下的结界笼罩着二人,和夏初推送出去的红火点亮四周。 清玥守在羁押各派弟子的院内,透过魂镜看着缝隙内的情景。 魂镜在上次一战中破碎裂开,经过相柳的修复,虽然无法在吸纳魂灵精华,但是透过迷雾看一看某个地界,还是件很轻易的事情。 只是,清玥透过魂镜,也只能看见夏初的红火和慕白施下的结界。 至于结界里的二人,却是看不清的,自然也无法窥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 清玥已经坚持看了很久,法宝瑞光本就与缝隙里的秽气相冲,一旦祭起就会引来大量徘徊不去的恶灵,更有无数未开灵智的低端魔物神出鬼没。 慕白原先施下的灵罩在清玥看来,简直跟行走的靶子没有两样。 更何况,普通的术法在此地毫无用处,那灵罩也只能是慕白以为数不多的神力化出的护体罡罩。 可是在这极秽之地,没有清正灵气作为补充,长时间保持本源外放造成的损耗无法及时得到弥补,他本就匮乏的灵海,又能坚持得了多久呢? 清玥一直在等,等着他坚持不住的那一刻。 结果,却等来了夏初推送出来的红火。 不仅顷刻焚烧了魔物恶灵,更是给这秽气之地无形洗涤。 她本还盼着不睦的两人最好自相残杀一番,没曾想,却等来了这两人联手。 “他们还没去到吗?” 相柳不知何时站在了清玥的身后,惊得她身子一颤,慌忙行礼,如实回道:“不知道他们二人先前在结界内做什么,好久都没有动静,直到不久前才开始寻找出路。” “才走到这里?” 相柳的目光落在魂镜上,眉宇间微显不屑,“倒是高估了他们。” 清玥抬眸间,将他这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思来想去,相柳的态度都不像是要急于动作,反而是在等待什么。 慕白和夏初已经归位,如今上神之尊,今日若不趁着他们落入缝隙斩草除根,日后两方交战,必成魔族最强劲的敌人。 “尊上。” 她抿了抿唇,请示道,“为何不趁机杀了他们?” 相柳嗤笑一声,落在她的余光上满是不自量力的神情。 清玥被他神色一激,抬手请战:“不若尊上让我一试。” 相柳振袖转身,离去时淡淡道,“别忘了交代你的正事。” 清玥卑躬送驾,心中却难免不服。 如今夏初落在缝隙之处,慕白又神力匮乏,正是她占尽天时地利,怎么就杀不了? 清玥杀气四溢,眸中冷厉乍现,挥手间,身形已散。 缝隙中的夏初也不知道慕白究竟要去向哪里,周围的黑暗渐渐被微光驱散,她微敛眉目,那光亮并非她的红火照明,而是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狭窄的洞穴。 她一拉慕白肩膀,拽着他往那里走去。 阳光从洞穴裂缝外照射进来,落在地上就有滋滋的白烟升起,恶灵和魔物都不敢接近这里,周遭一片静谧。 夏初欣喜的拉着慕白在洞穴前停下,透过缝隙依稀能看到外面是阳光下的净村,好像是后院的某块地方。 对了,魔圣之地还没有真正形成,这里只是它的边界缝隙,这里莫非就是藏在净村的裂缝。 是——出路! 第401章 木之领域 夏初一念至此,心头也有些激动,拉着慕白抬脚就要跨进洞穴,却被他反拽了一把,力道将她弹进慕白怀中。 两人明显都僵了一僵,瞬间触之即分。 夏初往一旁避让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脸上,刺得她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有些疼。 这疼痛很轻微,却刺的她神识骤然清明,看向慕白的眸中显出恍然之色,难怪他会突然拉了自己一把。 裂缝虽然通往净村,可是净村现在被魔气萦绕不见天日,哪有这样温暖的阳光? 在夏初回过味来的时候,慕白已经伸手横向挥了道银幕。 刚刚还阳光明媚的一缕光瞬间消失,洞穴里传出一股巨大吸力,原本狭窄的缝隙就像野兽的嘴一样狰狞张开。 山洞和阳光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幽暗的无底深渊。 夏初连退几步,却发现身旁的慕白反而闲庭漫步的朝着深渊走去。 她面色一怔之际,慕白周身已经亮起一道雪亮寒光,在那一片黑暗里锐利如剑,向着那深渊飞身而下! 幻境已破,慕白仍然入局。 那便只能是,九瓣沙华就在这深渊之内。 夏初一念至此,脚踏古刀,一道红芒跟随着雪亮寒光一并向下深入。 这深渊不知有多高,即便施了术法也能感到阴风扑打着结界。 然而,她速度极快,古刀几乎化成了一道从天而坠的雷霆,呼啸着荡碎从下方汹涌而来的秽气和邪物,透过漫天纷飞的乱影幽光,夏初看到了深渊之底的慕白。 窸窸窣窣的声响从下方传来,夏初打出道道红光照亮周遭。 只见深渊两侧的石壁上竟然藏着无数黑影,跟风干的肉皮一样紧贴着岩石,此刻都随风窜出,在漫天狂舞时身体跟充了气一般暴涨起来,化成一个个模样各异的怪物朝他们俩争先恐后地扑来。 “这些是秽气化成的低端魔物,未开灵智,只靠本能依附在这缝隙里,吸收下沉的秽气为食,从三界初立直到现在,不知积累了多少,你小心些,别被分食殆尽。” 慕白话音未落,夏初已经横刀辟出,她倒不是怕自己被分食殆尽,而是不愿自身的映咒,牵连慕白受伤。 是以,她下手狠辣,直接带起一道凤凰真火,将那些扑上来的低端魔物卷入其中,转眼便烧了个一干二净。 刹那间,真火狂舞如龙蛇之柱,可架不住这些魔物数量太多又奋不顾身。 夏初终于明白他刚刚话里的未开灵智,只靠本能,是为何意。 一波接一波的魔物前赴后继,夏初应付的虽不吃力,但长此以往难免有些疲软心累。 正当她想要一问慕白,究竟还要走上多久之时,但听一声清音缭绕,袅袅烟雾从前方蔓延而来,地底拔起参天大树,枝叶相连纠缠,顷刻间围了个密不透风,将那些魔物也摒弃在外。 一位轻纱覆面的女子,于树冠上缓缓下坠,向着他们二人款款走来。 “音幻?” 夏初眸光微动,上次清玥将她拉入音幻的场景虽然久远,但那次她不仅挨了顿无法还手的揍,还被清玥冤的有口难辩,这种事情自然历历在目,无法忘却。 慕白与她并肩齐身,在旁低声否道:“不是音幻。” “不是?” 夏初面色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一则,她被慕白下了映咒,根本不可能受伤流血。 二则,这清玥如今的修为,不可能高过她和慕白,从而将他们拉入音幻之境。 “还是小殿下慧眼独具。” 清玥嗓音依旧柔媚,眼波在他们二人身上流转,“这是木之领域。” 夏初一双求知的杏眼对着慕白眨巴了两下,显然对于清玥颇为自傲说出来的东西一无所知。 “同音幻差不多吧,只是没有了摄入限制。” 慕白话虽如此,但是看向清玥的目光还是沉了一沉。 即便清玥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可无论如何,在清玥眼里也是两位上神,可她却仍然将他们摄入进来,若不是想要自取灭亡,就是有十足胜算。 夏初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记挂着上次在音幻中吃的亏,那便正好在这木之领域讨回来。 手中古刀的表面已经凝聚了刺目红光,横刀劈出之前,她突然歪头对着慕白笑着问道:“若是我将这些木头烧了个干净,她以后还能施的出吗?” “莫要轻敌。” 慕白瞥了她一眼,佯嗔道,“我们不仅身处她的领域,这里还是魔墟的缝隙之地。” 慕白是佯怒,清玥听了她的话却是动了真怒,嗤笑一声:“若想将这些烧个干净,上神还得再涅盘一次。” “你还不配。” 夏初话音未落,古刀已经挥出无数细碎红光,化为万千利刃,劈砍在密不透风的枝叶上。 光华散去,粗糙的树干忽地虚化成烟柱,然后轰隆倾塌。 清玥轻纱之下的唇勾讥笑,袅袅青烟重新汇聚,断木再次重生,抽枝招展,强横魔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裹挟着枝条犹如刀枪剑雨,带来如有实质的威势,铺天盖地的压下。 夏初眉间轻蹙,拽着慕白冲出数丈开外。 下一刻,那些扑空的树枝又重新凝聚。 夏初手中古刀抡转,刀锋横扫,断木坠地的声音不绝于耳,可枝条的数量却不减反增。 突然间,一股危机从身后传来,夏初想也不想反手竖劈,几乎擦着慕白的脸掠了过去,将一根企图偷袭他的树枝砍断。 慕白被她护在身后,目光扫过满地断木化为泥土,继而瞬息破土再次长成参天大树。 他目光落在隐在枝条后面的清玥身上:“你该知道砍多少次都无用,必须攻击清玥本体。” 这浅显的道理夏初岂会不知,她实则也在寻一个既能护全慕白,也能一举拿下清玥的机会,登时委屈道:“我还不是顾及你。” “别忘了我是谁。” 慕白口吻平淡,没有半分张狂,夏初还是听得心中腹诽,即便是这天下第一人,眼下不也是神力匮乏么。 第402章 觉醒 夏初心念还没转完,慕白已经覆手在她背后,轻轻一推,就将她送去了清玥所在的林木之后。 电光火石间,夏初虽然身向前攻,心却难以放下慕白,当下手腕翻转,古刀被她推送而回。 慕白见状,面色骤然肃冷,眸光也暗沉,一道银光已经打出,但是万木拦截在前,不顾古刀挥砍和银光夹击,前仆后继的垫上。 古刀去势稍滞,陷进木枝,青烟迅速将其包裹,拖拽进脚下土地,自此隔绝古刀和夏初的感应。 夏初撕开劲风,身形掠过之处犹如炎龙穿空,空气中留下道道火痕,破开枝叶径直飞至清玥面前,一点红光在她指间顿显,转眼间吞吐成尺长剑光,向着清玥的心口洞穿过去。 一道音弦格挡住剑光,霎那火光炸开,夏初右手轻颤,清玥却连退数步。 这一交手,实力高下已分,可清玥唇角却勾出笑意,夏初蹙眉回头,便是看见刀沉入地的一幕。 她五指虚握,刀却如泥牛入海,没有破土而出。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夏初忽然想起,清玥似乎对她的这把刀,也是格外有兴趣,还曾威胁过夕漫来偷。 可即便这古刀暂入地底,也归不得清玥所用,费尽心机就为了这一出,有什么用呢? 一念至此,她对着一掌劈开地底,现出裂缝的慕白劝道:“别折腾了,等我杀了她在取也……” 夏初对清玥本无杀心,只是她累及慕白又在强施术法,让夏初极为不悦。 这一点不悦,见风就长,在心中瞬间生杀。 夏初还未说完,眼前突然一花,不是恍惚的那种花,而是瞳孔中当真现出了一株含苞待放的黑花。 清玥只见她脊背突兀的僵住,秀眉轻蹙,心下既生疑又警惕,琵琶随即幻化而出,正欲先下手为强,就感觉刺骨杀意骤然弥漫开来,夏初的那道背影分明一动未动,却好似有什么东西蓦地破碎了。 蛰伏多年的妖花,终于破开了封印。 慕白眉头紧皱,他看到面前的夏初缓缓抬头,原本清澈的双目中盛开着一株曼欲绯蘼,黑花逐瓣绽开,她的唇角缓缓上扬,两道紫色妖纹惊现眉心,只伸手一握,密不透风的林木瞬间化为霁粉。 清玥喉间登时涌上一股腥甜,面色刹那苍白,木之领域本就与她一脉相承,如今林木尽毁,她本体自然受创。 若非此时,自她身上盘踞了一条巨蛇,口中嘶嘶吐信,喷薄出沛然魔力与夏初挥洒而来的灵力相撞。 眼下,灵域空间虽然摇晃不止,好在还没有破碎。 否则,她当下也会,十死无生。 清玥直到这一刻才领会,此前相柳那不屑的一顾。 慕白被迫收手,他此前的猜测也已经验证,清玥肆无忌惮拉他们二人入这木之领域,果然是有人暗中帮她稳固灵域。 此刻,那个人,也终于出了手。 只是,他此举却让慕白看不明白,在这里破开夏初的封印,对他也百害无利才是。 清玥吐出胸中郁结的那口血,气顺之后面露感恩:“多谢尊上护佑。” “若非看在皓黥面上,本座才懒得管你生死。” 巨蛇盘踞着直立,口吐人声,脚下凝聚过来的魔气升腾而起,将他和清玥融入其中。 只见夏初蓦然回首,清玥看见她倏然抬眸,黑色眸光映暗了整个空间,那双目中的曼欲绯蘼肆意绽放,仿佛也开进了她的眼里。 在这一刻,清玥觉得心口无比滚烫,几乎焚化理智,即便有巨蛇的魔气庇佑,她的双目也逐渐失神,眼底只剩下曼欲绯蘼盛世花开的姿态,浑然不顾长尾将她卷回,甚至反手一掌劈向妨碍她的蛇头。 慕白面上浮出一丝戏谑,如今曼欲绯蘼已然觉醒,请神容易,送神难。 他在第一时间隐匿了身形,伺机从地底寻找古刀位置,至于此时的夏初,就暂时让始作俑者去头疼。 巨蛇矮身躲过那一击,蛇尾横扫狠狠拍打在清玥身上。 清玥神识短暂恢复清明,又在夏初抬手间陷入沉沦,如提线木偶般往前。 巨蛇之躯只是相柳的一道魔念并非本体,此时只能一口叼住清玥,扶摇直上,破开领域。 这里已经不是慕白和夏初刚刚所在的缝隙之地,慕白眉间微蹙,难道清玥将他们拉入领域的目的,是转移地点? 破开领域的四周并非低等魔物,而是魔兵驻守,乍见夏初的突然出现,立马有人挥刀向她袭去。 然而,刀刃尚未靠近夏初,血箭便从他脖颈飙飞出来,重兵围聚之下,谁都没有看到夏初动手,刚刚冲出去的魔兵,已经如同爆竹一般炸了开来。 不只是他,以夏初为中心,爆裂声从魔族身上接二连三地响起。 示警的声音几乎在瞬间湮灭,魔族也非贪生怕死之辈,却是头一次感觉到死亡如此之惧,又如此避无可避。 “布阵围困,不得靠近。” 相柳一声令下,才让送死的魔兵有条不紊的排序而动。 夏初实则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自她眼前一花,占据她身体主导的就是曼欲绯蘼。 她的自我意识被卷入曼欲绯蘼,在那株花蕊的内里,没有钟灵毓秀的天地秘境,唯有一片血海和浮沉其中的无数白骨。 在这里没有三界之分,仙妖魔,哪怕是神,也要屠尽。 这是曼欲绯蘼的杀性,泛滥成灾,花开成海。 忽然,眼前血海如排浪分开,露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来。 夏初微微一怔,沿着这条路往前走,看到血海尽头矗立着一座万丈悬崖。 悬崖之巅立着一抹熟悉的身影,乌发泼墨,白衣落雪。 她心念一转,就站在了那一望无际,灌着鲜血融成朱红色的土壤之上,眼前的男子,正伸手扶着一朵迎风摇曳,洁白通透的花。 他修长的指间轻点纹理细腻的羸弱,细数着白花的纤尘不染,一瓣、两瓣、三瓣…… 而那朵白花在他指腹轻触后无声凋零,香风拂面,纷扬飘落。 夏初的心底陡然生出绝望,那无声残谢的每一瓣洁白坠地,都让她感同身受,如同被一一剥离。 第403章 骷骨困魔阵 一步一杀,血流成河。 当曼欲绯蘼觉醒的刹那,夏初就被盛开的黑花摄走元神,意识沉入曼欲绯蘼的花蕊,只留下染满鲜血的双手,目光所及之处,不留任何活物。 当脚下的土地成了一片血海汪洋,慕白那张原本隔岸观火的从容神色也凝重起来。 这魔兵所布的阵法有问题,脑子里面似乎闪过了什么念头,可他没有时间仔细思量。 因为,近处浓墨般的黑暗在飞快褪色,走出了一位美如月华的男子。 慕白敛了容色肃穆相待,来人正是相柳本体,他手中握着的,是夏初的那把古刀。 “眼见她杀伐沉沦,你竟也不阻。” 相柳横刀于胸,左手拂过刀身,唇角明明勾勒出了一抹笑意,却生出隐隐寒意,“是在找这个吗?” “这是缝隙之地,岂能越俎代庖。” 慕白话里言简意赅,话外的意思显然就是,杀的是你魔族将士,你都不去阻,我来操什么心。 他看了眼相柳手中的古刀,淡淡续道:“毕竟是烨华池里取出来的刀,不适合你。” “这刀于本座确实无用,却很适合她。” 相柳一语双关,深不见底的漆黑双目一瞬不瞬的盯着慕白,仿佛想要看进他的内心,知不知道这把刀的来历。 慕白不着痕迹的转而看向夏初那边,她走过的地方遍布血水与残骸,她看见的活物一个也不留。 眼见为数不多的几个大魔,苟延残喘的呜咽挣扎,慕白面色从容道:“魔尊当真要看着他们死绝?” 相柳丝毫不为所动,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漫不经心的戏谑道:“上神灵海匮乏,眼下沦为鱼肉,该操心的是自己生死。” 慕白见他一副早有预料的神色,心下一沉,面上却不露痕迹,转而迎向他逼视的目光,回看着他道:“若要杀我,又岂会多费唇舌。” 这一瞬间,他们四目相对,眼神交错,如有刀锋。 相柳的目光深暗而幽杳:“交出九瓣沙华,本座可以放你们二人活着离开。” 慕白忽而笑了:“魔尊先考虑能不能从她手下活着吧?” 相柳在他一语落毕后也弯唇笑了出来,他有着一张如同风挽那般魅惑众生的俊美容颜,只是面上牵起的笑意,带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在他绽放笑颜的那一刻,慕白弯起的唇角凝固,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只见脚下浸染着血海的泥土,出现了犹如沼泽般承重下陷之势。 借着夏初灵力波动间发出的红光,慕白能看到有东西在泥土下疯狂钻动,刚一破出地面,就化作四肢着地的怪物张口扑向夏初。 然而,那怪物尚未及身,就被红光触之即融,溃散成粘稠的黑水化入土中。 看到这一幕,慕白眉间紧蹙,这片淤泥般的大地,经过数万年低等魔物的依附,仿佛人间野兽般在这里厮杀捕猎,又烂成泥水回补此地,成了一个极恶的自然循环。 眼下,又被血海浸染,形同赋予血肉,重新塑形。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慕白脑海,那片泥土便陡然下陷,露出一个流沙样的污泥洞口,并且向四面迅速扩大,眼看夏初就要沦陷其中。 她点地御空,可这片由血肉滋养而成的土地,在重塑后拥有了无形吸力,身体站在上面尚且不觉,一旦凭风而起便重逾千钧。 慕白心间一沉,夏初恐怕飞不出多远,就要被无形巨力生生压下。 果不其然,在慕白注视下的夏初当即停止御空,曼欲绯蘼掌控下的身躯急速转往右边冲去,血水被她排开如浪。 夏初一路窜出百丈余,这才看到了一块大如山丘的岩石,翻身跃了上去。 身后的泥地里突然浮现一个巨大的轮廓,从地面整个隆起,拖泥带血的拔出原本藏在地皮下的躯体。 当那副庞大的躯体站起来之后,慕白的瞳孔一缩。 他终于知道清玥不惜将他们拉入木之领域,就是为了迁到这里。 那副庞大的身躯犹如血水窟窿,他低头看着夏初,发出的声音如同金石碰撞般锐利:“尔为何人,胆敢擅闯魔墟禁地?” “你是想……” 慕白转而看向布控一切的相柳,他冷然的话语一顿,慕白的身份不该知道这些隐秘,这话不能从他口中而出。 相柳的眸底惊现一丝诧异,又在慕白的顿语后稍纵即逝,他保持微笑,促狭反问:“上神觉得,三界能不能在这样的她手中存活。” 慕白眸中故意现出一抹茫然,实则心中清如明镜,这底下是魔墟地界,那么隔绝缝隙和魔墟的骷骨困魔阵就该出现了。 他此前脑中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抓住的念头豁然清朗。 相柳铺垫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借助此时的夏初,破开骷骨困魔阵。 夏初自然并非怕了这具庞然大物,她只是有些……嫌弃。 离得远些也是不愿被血水沾染,弹指间,凝出一点红芒,幽幽跃动,在空中漾出优美弧线,几乎将此间天地都割裂了一条狭长伤痕。 当先扑杀过来的一圈低端魔物被拦腰击飞出去,就见它们落地便融入血泥,原本就已经十分巨大的骷髅,这下更是身形见长,抬起一只骨爪如天塌一般压了下来。 夏初上方劲风压顶,四周血泥之下如有龙蛇疾走,形成围牢。 “死物!” 她眉间微动,隐有不悦,无数把带着火光的剑刃从身后飞扑掷去,在昏暗的地界拖出长长的尾巴,如同苍天裂了九重云霄,下了一场流火飞星。 隆隆巨响过后,庞大身躯骷髅的碎骨四溅乱飞。 剑火带着雷霆之力,直接包裹住整具骨架,让那些落在地上化成血泥的碎骨,根本无法与之重新融合, 骷髅很快在雷火中融化成一滩烂泥,没有了周而复始的生长恢复,再也爬不起来。 可慕白面色不见松软,反而眉间越发紧蹙。 只见夏初手中凭现一根叶脉,犹如长蛇钻进了那团泥里,勾出了一片残瓣。 那是……九瓣沙华。 第404章 缠斗 当年天地初开,墨坱、青玖、温弦,统领太古诸神激战妖、魔、邪神。 那一场大战之后,血流银河的尽头开出了一朵纯白的花。 九瓣沙华由天地而生,受这六人溢出的本源之力盛开。 花本纯良,奈何瓣瓣凝聚无上神力,遭多方觊觎,最后落得凋零四散。 眼下竟有一瓣,藏于这具骷髅的身躯作为阵眼。 但凡此间生灵,都要被这片残瓣化掉主神命魂,逐渐失去神智、败坏体魄,从里到外的掏空生机。 直到最后剩下空壳化为烂泥,成为残瓣的养分,向周遭不断扩张。 这脚下泥地经过血海浸染,犹如“活”物,正是因为里面,有这一片残瓣。 难怪慕白自始至终都只能感应到九瓣沙华,却始终无法锁定它的位置。 那片残瓣被夏初勾起取出后泥地又开始动了,像是煮沸腾的开水一样不断冒泡,热气也升腾起来,本就稀烂的血泥犹如变成血浆。 只见周遭的那些低端魔物,它们俱是惨叫连连地软倒下去,身躯迅速融化进血浆里,偶尔有几个挣扎着伸出手爪,也只能如溺水的凡人一般无能为力,很快就消融得干干净净。 “这是——” 慕白心下一沉,“骷骨困魔阵——显现了。” 巨大骷髅的消融,触动了暗藏底层的骷骨困魔阵。 阴冷黏腻的血浆翻涌,纵横成网。 汇聚成一个可怕的漩涡,试图连岩石上的夏初一并绞入其中。 漩涡的黑洞开得越来越大,属于魔墟的污秽之气从那黑洞里喷涌而出。 不能让夏初破了这座阵法,否则才是正中相柳下怀,为魔族打开了魔墟大门,彻底向凡间敞开。 从那一片漆黑的洞里,浮现出层层叠叠的手臂,都是葬身此处的魔物残魂,不为自己的惨死悲鸣啜泣,反而对即将迎来下一个殒命者欢欣鼓舞,争先恐后地伸出手爪想要拉扯夏初一把。 然而,这无异于——找死。 慕白见她眉目生杀,转而看向相柳手中的那把刀,他虽不愿在此时此刻暴露身份,却也不得不出手制止。 就在慕白忽然抬手,五指隔空虚握之际,一名男子从天而降,蓝袍猎猎,一柄弯刀从他手中挥洒而出,带出一道蓝光,浮起千层涟漪。 相柳罡风骤起,衣袍狂舞,他手中一空,刚刚还握于掌中的刀,已经出现在慕白手中。 慕白反手一推,古刀破开魔气,直直飞向正欲点指破阵的夏初手中。 刀柄触及夏初掌心,原本普通的简直不能再普通的古刀,褪去了漆黑的颜色,通体化为雪白,刀身也拉长三尺有余,二指来宽。 原本没有任何纹饰的刀身,在刀柄处浮现出鲜红如血的名字。 “伤春。” 相柳一袭玄衣,眉梢和唇瓣显出极为艳丽的红色,看起来魅惑至极,也可怖至极。 他看着对面那张和他如出一辙的倾世容颜,眉宇间皆是暴戾,双眸中的两点亮色极寒,恰似银月高悬,狼烟弥漫。 风挽一双潋滟蓝瞳与他对视,从他深如寒潭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两张脸,除了那双桃花眼的眸色,根本犹如镜中倒影。 “带她走。” 风挽一声厉下,身形已经欺向了相柳。 伤春再现,盛开着曼欲绯蘼的双眸缓慢阖上眼帘,身上浮现的紫色叶脉纹路也快速褪去,直到彻底消失。 此刻,已经不是慕白带她走。 而是包裹着夏初的伤春自身荡出神器罡罩,将她笼在其中,破开层层泥壁,扶摇直上。 慕白只是尾随其后,跟着她一起离开。 一柄冰蓝弯刀腾空而起,将相柳射出的数百道剑气砰然撞碎。 风挽伸手一指,顿时刀芒如暴雨倾盆,直落而下。 相柳眼前顿生劲风,他荡气突扫,立剑向前。 谁知风挽于他身后腾起一脚,刀剑相撞中再次惊响轰轰烈烈的坍塌之声。 两人身形相交,齐齐撞入身旁墙壁。 风挽身影再现之时,已被化出蛇身的相柳甩尾而追,无论是谁,被相柳这一尾巴打中,都要筋骨俱摧! 一道蓝色刀光冲天而起,急转如狂风龙卷,紧接着风柱崩裂成万千无形绳索,于缝隙天地纵横密布。 顷刻间,在相柳身周铸成重重罗网。 风挽翻手结印,以一己之力生生拽住了庞大蛇躯。 为慕白和夏初的离开,拖住了这片刻迟滞。 八首巨蛇盘踞直立,昂首吐信,十六只眼睛在黑夜里几如燃魂灯笼,开口便有腥风扑面:“你以为修成妖身,就能跟我抗衡?” 巨大蛇身还在见风就长,眼看就要撑破罗网,蛇口流下的绿色涎水滴落在地,顷刻就把血浆泥地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风挽往后飞退,掌风生刃,妄月与他前后夹击,同时砍在蛇身,在重重罗网中,与相柳斗在了一处。 “你沉睡了这些年,不复从前。” 风挽将这些年的修行全部激发,在相柳撕开罗网如裂帛之际,也化出长尾蛇身,与他相互绞杀。 两条巨蛇此刻的交锋与其说是战斗,更像凶兽的本能厮杀,毫无任何章法,全凭筋骨之强与凶性之厉。 相柳虽是魔尊之首,毕竟苏醒不久,而风挽历经十几万年,为的就是以防今日这一局面。 两条巨尾兜转,凌空互袭对方,肺腑皆是一震,浓浓毒雾从相柳的蛇身溢出,将周遭都染成骇人的幽绿色。 风挽早已摒弃三毒,此招不敌,只能盘旋后退避让。 相柳的蛇身比风挽更加强悍,他利用这个优势追击,气息也越发暴虐疯狂,嘶嘶吐信之声不绝于耳,震得风挽心脑一同颤栗。 风挽被他不断疯长的蛇身紧追不弃,八首的威压沉沉落下。 眼见互为蛇身不敌,风挽舍去原身,重新幻化成人形。 他抹去嘴角血迹,看见相柳气势磅礴的冲了过来,他不退反进凌空而起,腾身落在相柳其中一首,将自身伏低,右手屈指成爪倏然落下。 但见妄月陡现,弯刀竟是生生掀了他一块鳞。 第405章 软肋 相柳喉间发出一声怒吼,八首齐昂,立刻将风挽甩了出去,同时蛇身一扭,八张血盆大口分别咬向他周身。 风挽御风横移,避闪不及,虽然掀他一鳞,但自身也遍体伤痕。 “你以为改邪就能归正?” 相柳在后紧追不舍,一时间,只见得八首巨蛇的身影翻飞直冲,伴随着毒雾如借风势,追逐着那道蓝影。 风挽虽然伤重,身法却未落下,动作矫健,起落迅疾,与身后追逐的相柳总是险险错开。 猎物就在眼前,却始终失之咫尺,怒意暴涨的相柳张嘴发出一声长啸,全身鳞甲都竖了起来,一双猩红竖瞳里有黑芒顿显,刹那间有无数尖啸从四面八方由远至近,似千魂百鬼一齐高声大作。 那片毒雾陡然扩张,几乎遮蔽了整片缝隙之地,就在即将完全堵截住风挽最后一条退路之时,相柳的身躯突然僵直,风挽也停下了溃逃的步伐。 “你——” 相柳目眦尽裂,偏偏动弹不得。 “如今的你,已经有了软肋。” 风挽摊开五指,掌心浮起那块挖下的鳞片,妄月承载着他乘风而上,而那块鳞片从他掌心坠落,如一道闪电悍然劈开毒雾,直扑相柳。 相柳没有躲,因为他此刻正在破-除内里灵海的桎梏。 全身鳞甲竖立成盾,将相柳牢牢保护在屏障之内。 下一刻,在清玥震惊的目光中,那块鳞片直接贯穿了护盾,然后去势未绝地冲进无尽黑暗中,连一点微光都再也看不到了。 “尊上!” 护盾散去,相柳已经化成人形站在原地,他的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刺目的血红出现在他被挖鳞片的那块地方。 刚刚的战斗根本没有清玥插手的余地,她此时才能上前,试图搀扶他,被相柳抬手制止,他转身望着鳞片消失的方向,眉宇终于皱了起来。 难怪风挽有恃无恐,敢孤身前来,原来当年,不仅仅是剥离…… “无碍。” 相柳拭去唇边血丝,“木落归本,他也逃不到哪去。” “尊上说的是,可……” 清玥在旁恭敬侍立,看了一眼即将重新沉溺下去的骷骨困魔阵,面有不甘道:“只差一步。” 她作为一颗棋子,只听令行事,哪里知晓棋手落子背后的真正用意。 相柳面色如常,毫无半分惋惜,既然连风挽都收到了风声,从樊山赶了过来。 那么,该来的人,总归也该到了。 他眉目舒展,弯唇一笑:“会有人替她走出那一步。” 清玥听着他笃定的口吻,心下百般猜测不得所解。 如今风声走漏,三界齐聚天瑞,今日里又功败垂成,眼下虽然看似魔族掌控这里,实则不过强弩之末。 相柳究竟还存了什么后手,才能如此胜券在握? 清玥不敢问出口的话,被凌云对着慕白问了出来。 当慕白带着昏迷的夏初回到山脚下的那座木屋之时,当下吩咐凌云准备一应伤药,着实将凌云给吓了一跳。 直到慕白再三肯定她无恙,伤药是给风挽备下的,凌云才松了口气,缠着慕白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有很多事慕白暂时无法和他如实相告,只能含糊其词,凌云听的一知半解,连珠炮问了许多问题。 就在此时,负伤的风挽一路追着慕白留下的标记,寻到了这间山脚下被阵法隐藏的木屋。 他浑身浴血的出现,自然就打断了凌云的问话,忙不迭的前去照料受伤的风挽,慕白也跟着凌云一起进了里屋。 风挽身上的伤痕都是几可见骨的牙洞,血洞旁边的肌肤都呈着黑紫的颜色。 凌云早已在慕白口中得知,与他们交手的人是魔尊之首相柳,眼下又见了风挽身上遍布的血洞,当下脸就白了。 凌云本就阅历丰厚,自然也就耳闻过相柳之毒,无药可解。 他哭丧着脸,频频回头看向慕白,欲言又止。 “死不了。” 慕白走到药架旁,拾起一瓶外敷的伤药递给凌云。 凌云紧了紧手中药瓶,起身将慕白拉到拐角,附到他耳边小声道:“他……他还能撑到十三醒来吗?” 风挽咳了两声,表示他都听见了。 慕白推了凌云一把,示意他赶紧上药,接而道:“这毒于旁人是必死之局,于他无碍。” 凌云上药的手一僵,面色有些怅然,心中觉得慕白这等欺人的安慰之言说的也太假了,怎么可能唬的了风挽。 “你这药,还抹不抹了?” 风挽一眼看穿他面上神情,将胳膊又往前递了递,“他所言非虚,于我无碍。” 凌云见他一脸的漫不经心,毫无即将身死的遗憾,虽然心中仍是将信将疑,但好歹手脚麻利的开始上药。 凌云专心致志的低着头,是以他并没有看见,风挽的目光直直的落在慕白身上,神色逐渐变得极其复杂,各种情绪在脸上走马灯般轮换而过之后,最终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你是怎么进来的?” 凌云毫无察觉,突然响起了这一桩,不久前他还是因着夕漫施展了玛瑙内蕴含的本源之力,才得以借机入内。 这么一想,便是抬眸看了一眼风挽,这才发现他和慕白两人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竟让凌云错生一种灵力交织,噼里啪啦窜着火花的剑拔弩张。 凌云左右各看了一眼:“你们……” 两人在下一刻,各自转开了眼,心照不宣。 “外面的海岛,如今是何情形?” 慕白十分自如的在桌边椅上坐下,提壶斟了杯茶,问的也自然,面上恬淡的神情让凌云误以为刚刚那一幕是不是幻觉。 风挽单手撑额靠在榻上,半阖着眼帘,尽管面上神情寡淡,却难掩那张绝世倾城的俊美容颜。 他失了血色的双唇微启,漫不经心道:“我赶的匆忙,并未多加留意,只是如今的海岛上魔气蒸腾,若非有梓穆的阵法相护,也早已沦陷。” 他说的并不多,却都是重要的讯息,显然梓穆已经从地宫出来,可外间的情况不见好转,反而越加恶劣。 第406章 渔民染病 布伦虽然暂时接管了天瑞派,但也只将凡间的修真弟子都聚集在门内,又派遣随行士兵环护在外,琐碎事务悉数交给了天瑞派的弟子敏才去打理。 而布伦自从凌云进入神域之后,便是在地宫不远处搭了间棚子,日日守在那里。 梓穆进去已经有些时日,布伦抬头看了一眼地宫的大门,依然不见他带着黎昕出来,眉间紧皱,结起担忧。 若是按照黎昕信中所言,魔族借于凡间打开通道,魔圣之地便是危如顶上悬刃,随时可能将这里覆灭。 东陇渊一行的惨烈,即便过去七万年之久,也仍然叫他记忆犹新。 虽说当年因为夏初的一场涅火,导致了魔圣之地无法相连,可天宫这些年来也丝毫不敢松懈,对待魔的态度向来是严苛到近乎残酷,从不放松打压除魔的力度,一旦发现魔物踪影是宁杀错不放过。 也不知天帝这次会派哪些人下来,布伦对这件事颇为忧虑,若是撞上了万戈或者紫微大帝,地宫里梓穆的处境,就很是尴尬了。 布伦轻叹一声,对于梓穆坠入魔道难免心生可惜。 他这些年偏居一隅在冀阳山,如同胤奎神君那般隐世不出,对于三界之事早已不闻,此番破例,也是架不住这凡间的天瑞派里,有他的亲子。 布伦对他很是偏爱,其一是因为幼年的黎昕,样貌于性格都同岳泽相像,他时常从两个儿子的身上,依稀看到当年他和岳泽的孩童模样。 唏嘘的同时,难免又对于当年没能及时拦阻岳泽入魔而心生愧疚,这愧疚之意尽数转换成了另一种溺爱,都给了黎昕。 是以,布伦对于黎昕也格外纵容。 只是,布伦没有想到,黎昕会胆大包天,私自下凡,如今还落得深陷危机。 想到这里,布伦又自责了一番,倘若对他多加管束,眼下也不会有这等危机。 “王上!” 正当布伦陷入自省之时,急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回神抬头看去,只见苍?一路急奔而来,带起烟尘四起,临至他面前才划出人形,步履还有些不稳。 “怎么冒冒失失的,若让你爹看见了少不得要说教你一番。” 冀阳山不得无人坐镇,布伦此番亲自下凡,昊芎自然就得留下坐镇冀阳山,可又放心不下,便将苍?安排在他身边随行。 布伦拂去烟尘,扶了他一把,语气温和的续道:“何事慌张?” “渔、渔民们都染了病。” 苍?口中的渔民,是这些年被天瑞派弟子从海难中救起的那些人,经年久月,那些落居在海岸边的渔民虽然不多,但也委实不少了。 神域内发生的事情,梓穆已经择重言明,布伦不敢懈怠,处处提防,接管天瑞之后,也将各派的修真弟子都封在了门内。 一来,是为了保护他们。 二来,是提防当中有魔修混入,也好互相监督。 因为连日来并没有什么异样,是以也就松懈了海岸边那些普通的凡人。 生老病死本是人间常态,可是布伦看着苍?的面色,显然这病生的并不正常,当下和他边走边问:“情况如何?” “不少人全身溃烂而死,还有些人变成了,变成了……” 苍?面色踌躇,嘴唇嚅嗫。 布伦足下越发加快了脚步,语气也不复温和:“变成什么?” 苍?被他突然一声厉斥,不由脱口回道:“变成了面目全非的怪物。” 布伦面色一沉,脚下生风,快速朝着岸边而去。 这不可能是生病,只能是魔气入体。 苍?此前已经下令让一队士兵过来将染病的凡人隔离,布伦赶到的时候,那些染恙的人已经都聚集在一处。 他探灵查了一圈,确定是魔气入体,最好的办法是将其拔除。 然而,此法只适用于修者,眼前的凡人根本经受不住灵力与魔气在体内相冲的痛苦。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苍?又在他耳边急切唤道:“王上。” “别吵。” 布伦头也没抬的摆了摆手,耳边响起促销一笑。 “让一让,还是我来吧。” 这声音…… 布伦眸光一亮,回头看去,正是许久不见的千笙。 “怎么将你给请下来了?” 布伦话虽如此,口吻里却透着欣喜。 千笙不仅是轩辕山弟子,更是十方山幼子。 自从炅霏上神闭关之后,他回到十方山钻研医道,外界传言清渠后继有人,千笙俨然成了十方山的少主。 “阔别叙旧的话,咱们稍后再聊。” 千笙话音还未落,布伦已经让开了身位,由他上前自然万般放心,伸手提溜着苍?到了一旁。 布伦一纸公文已经上报了天帝,自然预料他会派人下凡,早就叮嘱过苍?整理出各地居所,来人先行安顿再来通报。 可这兔崽子,布伦揪着他耳朵,手上没使多大劲,口吻里却是当真埋怨道:“他来了,怎么也不通报给我知晓?” “属下这也没来得及说啊……” 苍?面露委屈,千笙实则也是刚到不久,他正要去通传布伦,就收到了渔民染病的消息,这才慌忙派人通知了刚刚安顿的千笙,自己则是亲往地宫去给布伦报讯。 可他才刚开了口,布伦就火急火燎的往这边赶,一路的速度之快,都没他插嘴的份,到了岸边之后更是亲力挨个查看,他也不好上前打扰,直到看见千笙赶来,这才近前去唤他…… 布伦回想了一番,确实没有给他说的机会,当下松了手,眼见着千笙在对渔民施针,他也带着苍?等人在周遭布下阵法。 既然是魔气入体,简单的将人群隔离显然并无效用。 更何况,眼下还不知道症结是什么,为防余下之人也受此灾难,布伦施下了两重阵法,一方隔绝,一方预防。 他这边照料好了渔民,那边的千笙也终于直起了身子,布伦快步走了过去,对他问道:“如何?” “凡人身躯只能采用最基础的针药疗法,用柔和的真元将金针封入他们身体要处,再让这些人每日定量饮下能够固本净气的汤药。” 千笙说话间,已从乾坤袋中取出药材交给了苍?。 此法虽然麻烦但胜在稳妥,只要不出差错,千笙可保他们都能恢复如初。 第407章 祸乱 短短两天内,渔民的病情就已经得到控制。 在这两天里,陆陆续续已有不少收到金书谕令的仙门,莅临天瑞派这座海岛。 千笙之所以来的这般快,是因为其他门派好歹都要商榷一下此行人选。 而十方山收到了谕令,千笙则是主动请缨,当下就带着二十四名十方山的医修弟子急急动身。 行程上,自然就比别的门派先行抵达。 布伦心中清楚,千笙是涉及夏初,这才毫不推诿,甚至主动揽上了身。 可其他门派这次来的也都不是庸才,甚至都是他们熟悉的互为交好之辈。 魔圣之地重现人间事关重大,跻身一流的仙门可谓都派了精锐弟子前来,势必要将其彻底扼杀在摇篮里,足见天帝除魔之心。 三界当中本就以轩辕为首,如今虽然封山,但千笙作为身兼两门的传人,在天帝未来之前,被众家拥护奉为尊首,以他之言,依次排列有序的进行布阵防御。 饶是如此,地宫里未曾出来的梓穆,还是让布伦忧虑不已。 不知半点神域之内的音讯,也让千笙心急如焚,就在他去往地宫入口寻找布伦之时,地底突然发生震颤,从地宫方向传来轰隆巨响。 千笙面色一沉,心知不妥,这座海岛如今被重重阵法铺设,即便是发生海啸也会巍然不动。 可此刻,这动静…… 他足下提速,还未赶到,就见地宫的上方已经氤氲着层层叠叠肉眼可见的魔气,并且向着四下蔓延。 不仅如此,他掠置半空还发现事情远要更加糟糕。 天瑞本就身处海岛,这片浩渺汪洋是凡间最大的海。 河流贯万里,汇聚大小支流无数,滋养不知多少生灵,后经海口汇入汪洋。 天瑞的海岛便是坐落在这其中,是以灵气充沛,也适合修行。 马家先祖以此地为族地,历经数代发展,盘踞在这座海岛成立了天瑞派,占尽天时,尽得地利。 然而此刻,这地利却成了灾祸。 一望无际的海水也蒸腾起了魔气,和地宫上方蔓延氤氲的魔气缓慢相连,逐渐形成笼罩之势。 若非梓穆提前布置了阵法,眼下这座岛上,早已无人生还。 “黎昕!黎昕……” 下方传来布伦的声音,千笙身形一散,匆匆赶去,就见布伦抱着黎昕,梓穆在一旁打坐调息。 他三两步走了过去,布伦慌忙给千笙让出位置,他正要搭脉上去,梓穆睁开双眼,见到千笙也毫无意外,只沉声道:“黎昕无事,你还是赶紧前往海边。” 梓穆话音刚落,化为原身苍狼狂奔而来的苍?已经赶到,匆匆汇报:“岸边出事了。” 千笙来不及在此地驻足去询问梓穆地宫究竟发生了何事,一撩衣袍,又赶紧随着苍?赶往岸边。 布伦听闻黎昕无碍,才逐渐回笼心神,转而将他放好,扭头对着调息完毕的梓穆询问:“这是怎么了?” 梓穆面露凝肃:“阵法确实破了,但是……” 布伦见他久久不语,心下急道:“但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梓穆眸光沉了下去:“打破阵眼的同时,也会释放出积压在地宫多年的魔气。” “破了就好,海岛如今早已四下设防,这点魔气比起形成魔圣之地,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布伦拍了拍他肩膀聊作安慰,心下也确实这般作想。 既然形成魔圣之地的阵眼已破,只待天帝驾临,他们杀进神域,将那些逃窜出来的魔族斩草除根,也能落个天下太平。 话虽如此,可梓穆面上神情仍然不见松快,他隐隐觉得,落入了一个精心策划的布局。 布伦见他不语,还以为他担忧这些魔气会伤及无辜而心中难安,在旁又对着他宽慰了几句,这才想起他如今从地宫出来也好,当下对着他劝道:“那处神域我们都进不去,不若你赶紧进去寻十三和慕白?” “不急,我在稳固一下内息,去外边看看。” 梓穆阖上眼帘,可布伦却安不下心,这两日万戈也有弟子前来,这碰到岂不尴尬。 更何况,眼瞅着天帝也该驾临了…… 布伦还想再劝劝,可见他又闭目开始调息,抿了抿唇,转头望向了遥远的岸边,也不知那边的情况,糟到了什么地步。 自打仙门陆续降临,隐藏在修真弟子中的魔修还没能有所动作,就已经被逐一剔了出来,又被狼族士兵关押看守,天瑞门派内也算无忧。 自从千笙对于渔民施救之后,那些人也明显都有了起色,可谓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刚刚那一声惊响之后,魔气由水入天,显然环顾成圆。 在他们赶到岸边之时,海岛已经犹如水镜玻璃球中的建筑。 那些未曾染病的渔民即便有着设下的阵法,也不可避免的遭了殃,而那片区域因为无人看守,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 途径的巡逻士兵子濯,看到屋里一个瘦骨嶙峋白发苍苍的老头,将他同住的小孙儿狠狠掼在墙上,屋里已经遍布狼藉,少年满脸惊恐却喊不出话来。 那老头正死死的捂住他口鼻,迫使自己的孙儿露出了脖颈,老头遍布褶皱的脸,张开了淌着黑色涎水的嘴,就要往那鲜嫩的皮肉咬下去。 子濯见状,慌忙并指打出一道灵光,直接穿透了窗扉,打在那老头额上。 事发突然,子濯下手也没留情,将那老头的头颅都给打穿了,好在是救下了差点被咬开脖颈动脉的少年。 子濯快步走进屋子,没等他问上怎么回事,那倒在地上本该死去的老头,竟然又爬了起来。 粘稠的黑水从额头被打穿的孔洞里流出来,那双浑浊的眼里只剩下一片血光,猛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这动静终于引来了附近其他巡逻的士兵,他们一左一右卸了老者的胳膊,用符索将其压制在地。 那老者身上的伤口,全都流着黑水,很快污染了束缚住他的符索,眼见又要将其挣脱。 子濯没有办法,和巡逻士兵商量之下,不得不动用法器将他彻底诛杀。 第408章 弟子染恙 士兵们团团围住了少年,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少年脸上一副余惊未退的惊慌和茫然,除了摇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子濯本想等他缓一缓再问,谁曾想,那少年突然脸色惨白,接而作呕,吐出来的都是粘稠黑水。 原本站都站不稳,害怕到浑身颤栗的少年,在瞬间活像变了个人,不管不顾的见人就扑。 相拦不住之下,子濯的长枪刺进他胸膛。 可那少年竟是硬生生让那长枪贯穿他身体也继续前扑,一口就从子濯的肩上撕了块血肉,被少年咬过的伤口很快就发黑溃烂。 “这种疯狂无法抑制,只能当场诛杀。子濯肩上的伤口处不断有黑色扩散,整条手臂也不听使唤,竟是对其他巡逻士兵动了剑。” 苍?说到这里,朝着远处唤了一声,“子濯,过来。” 千笙听到这里心下已是一沉,这魔气居然连狼族都能传播,那岂非此番下来的仙门若是沾染,也无可避免。 子濯应声而来,苍?指了指他另一条空荡荡的衣袖,语气里难掩不忍,对着千笙道:“那黑色扩散极快,他当下便自断了一臂,劳烦你再给他看看,体内可有余毒。” 千笙探入一道真元搭脉的时候,又有士兵前来通报苍?,说是天瑞派的门中弟子也都出了事。 这番话并没有回避千笙,是以被他听了个清楚。 千笙松开子濯,示意他体内并没有余毒,苍?挥了挥手让他先行离去,临了不忘嘱咐一句,让他暂时不用巡逻好生休息。 子濯应了声好,可步子还是迈向了巡逻的队列。 苍?对着通传的士兵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那士兵应了声是,刚转了身,就被千笙抬手给拦了下来,对着他问道:“修真派都被保护在了一处,你确定只有天瑞派的弟子?” “是。” 那士兵见苍?颔首默认,抬手一礼,继续回道:“虽然都被保护在一处,但是区域内也有所划分,只有天瑞派的弟子出了事,疯了一样自相残杀,已有仙门同泽因为顾忌他们无辜性命不忍动手,反被他们所伤,眼下不得不变阵,将那些天瑞派弟子悉数困在里头。” 千笙闻言面色极其凝重,先行吩咐苍?将那些渔民根据病情程度区分开来。 病得最重的那些,都让万戈弟子布下净灵阵法,一来帮忙控制病情,二来也防止那些人四下逃窜。 千笙交代完正要随那士兵前往天瑞派,走了两步又顿足回首,又交代了苍?再查一查这些受伤的人背景关联。 苍?面色一怔,这些人的背景不是早就知晓,全是些遭遇海难才被搭救在这座海岛落地生根,身世背景也早已如同前尘往事。 他虽然腹诽没什么好调查的,但千笙既然开了口,他也不好推诿,例行公事的让人挨个去问上一问。 千笙赶到天瑞的时候,泽宇正急的派人四下寻找他的身影,万戈此番前来,本就负责阵法。 是以被那些天瑞弟子伤到的人,大都是万戈的弟子。 他们受伤的情形和子濯如出一辙,千笙当下也不赘言,先行去给那些受伤的弟子祛毒。 好在他此番来的够快,否则万戈那些受伤的弟子,少不得要和子濯一般缺胳膊少腿。 料理完仙门中的伤员,千笙连片刻休息也不敢耽搁,催促着泽宇带他前去查看关押天瑞弟子的院落。 眼下那些人的情况十分糟糕,泽宇担忧千笙入内查看万一有个闪失,他可担不起这份罪责。 于是带着千笙腾到关押他们的阵法上空,居高临下,千笙可以清楚地将阵法内的天瑞弟子都收入眼中。 泽宇施下的白色屏障,犹如半圆形海碗倒扣下来,将这些人与其他修真派的人隔绝。 阵法之中,那些天瑞派的弟子失去神志,不分敌我亲疏,互相撕咬,哪怕以千笙的目力,也只能见到地上不断蔓延开来的黑水,看着像血,却比血更要浓重粘稠。 千笙是医道世家,虽自幼在轩辕学艺,可传承之下不失医者仁心,他从未入过红尘,虽知凡间疾苦,难免生老病死,可到底没有目睹过这种人间惨状。 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在痛苦挣扎中变成了一堆烂肉。 本该炽烈的血液变成肮脏无比的黑水,将阵法中的大地都变成了炼狱。 活人成了恶鬼,或啃食同伴的肌体,或晃动着残破不堪的身体撞击阵法结界。 头发和指甲都像枯萎的花瓣一样脱落,一点点褪去属于生命本该有的美好,展露出最丑恶的贪婪和疯狂。 此时,应该是晨曦初照,可天瑞这座海岛已经被魔气团团包围。 这片天,已经不会亮了。 只有阵法被撞击时发出的白光不断闪烁,映在千笙的身上时,仿佛将他大受震撼的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尊灰白石像。 “这样下去,只会互相残杀殆尽。” 千笙口中喃喃失语,手中掐出印诀,一道碧绿的圆轮在他脚下浮现,如清波般柔和的绿芒倾泻而下,顺着阵法的缝隙涌入其中,在那些遍体鳞伤的人身上覆盖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绿光。 下一刻,千笙张开口,吐出了他青翠如玉的元丹。 泽宇面色大惊,慌忙制止:“千笙仙君,你此时祭出元丹,插手凡间命数会损自身气运。” 千笙正在全心催动法力,虽然明知他所言在理,却并没有多加理会,越发全心催动着真元之灵。 一片绿意如海上生波般层层叠叠地涌来,一股蓬勃生机仿佛百川归海般流向脚下的阵法。 绿光打在每一位失去神志的天瑞派弟子身上,并从他们的身上缓慢抽离,眼见那些积蕴在他们体内的古怪黑气,都随着一道道绿光纠缠。 就在此时,远处飞来一道别样的青芒,剑光闪过,直接斩断了那些绿光,将千笙的元丹逼回了他体内。 泽宇提着的一颗心先是一松,接而看清来人面庞,神色一怔,喃喃道:“梓、梓穆师兄……” 第409章 噬誓怨念 梓穆并指成诀,青涯剑身顿时分化万千,摄入阵法之中又变为绳索,缚住所有天瑞弟子,令他们无法互相残杀。 泽宇亲眼目睹他的青涯剑意不受那些流淌的黑水腐蚀,直到这一刻,不得不承认,他的大师兄,坠入魔道。 梓穆收剑回鞘,扫过泽宇惋惜又失落的面色,并未有任何回应。 千笙知道他如今身份尴尬,是不愿万戈受他牵累,当下对着泽宇道:“你先下去吧。” 泽宇欲言又止,终是在梓穆转身留下的背影中默然抬手,应了声:“是。” “医修素来注重内炼,以至纯真元在内府中凝聚成元丹,既是一身修为所在,也是你最上等的疗愈法宝,如此轻率又不知自重,会伤了清渠门主的心。” 梓穆语气说不上温善,甚至还有些苛责。 此番若非他及时阻止,倘若千笙的元丹上吸收了过量魔气,不仅往后修行要受苦,历劫要多难,插手凡间命数,更会损自身气运。 自从轩辕封山,师尊闭关,回到十方山的千笙也是备受尊崇,即便是清渠,也对他偏宠有加。 有多久未曾,被这般劈头盖脸的一顿斥责了…… “我既然有办法,怎能见死不救。” 千笙自然知道他的好意,看向阵法内那些发疯的弟子被剑意束缚着只能苟延残喘,身上的伤口经过绿光洗礼,虽然魔气没有并吸纳出来,倒是愈合了不少,看来一时半会儿总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他轻咳一声:“可……你这法子,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总不能一直捆着他们。” “别在打你自己元丹的主意了。” 梓穆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晦涩,“你帮不了他们,他们的身上,都牵着因果线。” 千笙眸光一沉,看来他此前所料不差,当下左右看了看,道:“去我房中再说吧。” 梓穆为了免去闲杂议论,当下隐了身形和他前往。 千笙刚从空中落下,就看见了等在院内的苍?。 苍?本是例行公事的派士兵去查一查,结果还真是查了点眉目出来。 千笙随即带着苍?一起前往屋内,好在他的院子是单独辟出来的,梓穆并不顾忌苍?,入了院后便现出了身形。 苍?是布伦的心腹,对于梓穆早已心中知晓,当下也不含糊,对着千笙汇报了查探后的结果,那些发病的渔民,竟然全都与天瑞派中的人,或亲或远都有些血脉的关系。 苍?说完,见千笙并不吃惊,面色一怔道:“你……早就知道了?” “先前也只是猜测。” 千笙叹了一声,他原先只是纳闷,为何同为渔民,吃穿用度都是一样,偏偏有人发病,有人却安然无恙,其中症结为何? 这些渔民在海岛上落叶生根,时间长了,子孙后代和一些弟子也是同期长大,慢慢的也就和天瑞派中没有修真根基的一些人结了亲。 开始都是瞒着的,后来人数多了,也禁不住,便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肉骨凡胎不似天瑞派的修真弟子,有着真气护体。 是以,前几日发病的都是岸边有着血脉的渔民。 可今日里,地宫爆发出的魔气和海水相连,就连天瑞派的修真弟子,也无法避免的被魔气入体,才让千笙怀疑他们二者间是否有关联。 “先前的也是魔气入体,不是已经被控制住了吗?” 苍?面有不解,“即便是今日里地宫爆发,也不该如此啊。” 千笙也只猜测和天瑞派有关,可具体缘由却并不清楚,他从十方山赶来的虽快,但终究抵达天瑞之时,梓穆已经入了地宫,落地之后还未曾安顿又急忙施救渔民,也未曾耳闻马家先祖和魔之间的渊源。 梓穆抿了抿唇,在旁解惑:“因为他们不仅仅被魔气入体,还有噬誓的怨念。” 千笙从只言片语中听出了事关重大,拿出一方羽令,让苍?带着十方山的医修先去给渔民分发辟谷丹。 “跟食物应当无关。” 梓穆在苍?接过羽令转身时,提点道,“天瑞门中弟子大都早已修得辟谷,也仍是无法避免。” 千笙眸中一亮:“是水?” 梓穆颔首道:“应该是水。” 苍?连忙应道:“我先改换水源,再去细查。” 待苍?离去之后,千笙才蹙眉问道:“若当真是水,为何其他门派的修真弟子无碍?” 梓穆意味深长的回道:“也不是所有的渔民都发病。” 千笙眸光微敛,神情肃穆:“天瑞派和魔族,到底有什么渊源?” 梓穆叹了一声,将其中过往说与千笙知晓,从当初的马良拾神笔,到后人与魔族结誓,听的千笙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自古以来,都说天若有情天亦老。 是以,历年天道的规矩,也都不近人情。 天人不得插手人间五劫,即便下凡也得封了六穴,他们受规矩所束,不能以仙法术数去救下应劫之人。 魔族也被天道所缚,不能够凭借邪门手段故施灾祸,否则前者要折损气运,后者要遭天谴。 梓穆之所以拦下千笙此前以元丹相救那些修真弟子,正是因为这原由。 生死有规矩,气运有兴亡,劫难有定数,这三者都受天地秩序庇佑,哪怕千笙有这个能力以元丹去拔出他们体内的魔气,那也不能打破这种禁忌。 “这是他们之间的因果,你若强行干预,也只能将自己抛进局中受劫。” 梓穆再次对他警醒,就怕他一念之仁,“十方山虽以悬壶济世为己任,可生死亦受命数管辖,医修更要遵循天意,你不能去插手注定的因果劫数,否则便不是救死扶伤,而是逆天而行。” 千笙明白他所言句句在理,马家后人与魔族结誓已成因果,暗通魔族,使得魔修席卷人间也受天道承认,天瑞弟子注定难逃一劫。 他若是救了,天瑞弟子生死尚且难定,他必将堕入劫数之中,气运衰竭,一步走错便万劫不复。 可即便如此,千笙还是咬牙没有应下梓穆。 今日他亲眼目睹惨状的那一刻,心神受到巨大震荡,才会不由自主祭出元丹。 “交给我吧。” 梓穆见他面上神色几度沉浮,知道他无法舍去仁心,主动将这件事揽在身上,心中真正担忧的是海岛突发巨变,神域之内的夏初等人,也不知如今是何状况。 第410章 密谈 凌云给风挽上完了药,本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可眼见着风挽和慕白四目相对,寸步不让,形似僵持,竟是生出了旁人勿进的气场。 他左右各看了一眼,轻咳一声:“那我走?” 凌云本意,是想缓和一下这诡谲的气氛。 没曾想,风挽头都未转,客气的回了一句:“把门带上。” 凌云嘶了口凉气,带不带门的不是重点,重点是风挽这话的言外之意,是让他绝了偷听的妄念。 凌云振袖转身,阴阳怪气道:“两位神君慢聊,小仙这就告退。” 大门‘砰’的一声被大力合上,僵持的两人却仿佛没有听见,仍是互相看着对方。 同样是风情撩人的双眸,眸子里的光却是截然相反。 怨憎的碰上淡漠的,不甘的碰上执着的,烫的碰上冷的。 许久之后,风挽才压下眸中滚烫不甘又怨憎的怒火,先一步开口道:“是我一己之私追随她入世万年,才让相柳趁机从樊山脱逃,这一点是我的错。” 慕白端起茶盏的手稍滞,垂眸轻声道:“认出来了啊。” 依着风挽的性格,即便慕白如今晋为上神,也不会唤他一声尊上。 除非,他认出了真正的身份。 “相柳没有发现,他以为是我突兀的出现,才让你将伤春送到她手中。” 风挽眸光微动,“他不知道,可我知道,御刀的那人是你。” 慕白拨着茶盏,一下一下,似如整理着心绪。 “即便留在樊山也于事无补,命数如此,你也拦不住。” 慕白这话等于承认了他方才所言,却也不想再纠缠那个话题。 风挽那双幽蓝如海的双眸直视着他道:“尊上若是不追究我,我可要与尊上理论一番。当年的承诺,是否仍然有效?” 慕白借着抬手小饮一口,敛去容色,搁下茶盏时淡淡回道:“是。” “既然如此,眼下这是演的哪一出?” 风挽猛地起身,差点撕裂了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即便他尽力压制,情绪还是难掩激动:“当年你化名冬末照顾她破壳重生我无话可说,既然要走何不干脆利落,在她心上留下执念,又用着如今这身份和她再次重逢,几次三番究竟意欲为何?” “她化形之后我就将她送去了轩辕,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并没有想要在她心中留下执念。” 慕白抿了抿唇,“至于眼下这身份,当年也只是被我寻觅到最合适的一副身躯,借用而已。与她的再次相逢是我始料不及,那时的我封存了记忆,其实一无所知。” 风挽冷笑一声:“若真是如此,又何必给他们二人分别留下半块琉璃八卦坠。” “那只是巧合。” 慕白捏了捏眉心,诚然这话说的有些匪夷,但是当年他以冬末身份离开时留下的坠子,只是封了一道神力在内,意欲让夏初常年佩戴,也可保她与凤凰之体的兼容。 后来他自己进入了慕白的身躯,留下的坠子也是同理,用来保全麒麟之身和他的元神兼容。 当时他也未曾多想什么两半合一,只是下意识的做了一块与夏初一样的。 为了避免失去记忆后的他,修仙一路会与夏初当真不期而遇,他还特意在自己的神识里下了一道禁制,便是不能触碰她。 这也是当年的慕白,为何与夏初有稍许接触,便会头疼的真正原因。 风挽眼眸半眯:“你到底要做什么?” 慕白抬眼看他,目光深暗幽杳:“你不该问。” 风挽握紧的五指松开,他确实不该问。 墨坱已经许给了他最想要的东西,再问便是越界。 “需要我做什么?” 许久之后,风挽才闷声开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这一诺是感恩,也是负疚。 “当年我将你安置在樊山时就已说过,若你能用一颗爱她的心存活下来,这一世,便祝你们继续两情相悦,许你们厮守终生。” 慕白重新执起茶盏的手不由自主的用力,表面看不出任何波澜,茶水连一丝动荡也没有,只是紧握的手指已经泛白。 他轻啜了一口,敛了心绪才道:“你活下来了,我很欣慰,也不枉她消散前还惦念着你。” 风挽紧抿着唇不敢开口,怕一张嘴就暴露了遮掩多年的秘密。 他与相柳本为一体,当年接近夏初本欲利用,却因一念,萌生出了最纯粹的爱意,让这世间的魔尊之首长出了一颗心。 这颗心汲取着相柳的力量意图反噬,于是相柳亲手将他挖了出来。 就在相柳准备捏碎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收回风挽从他身上汲取的一首之力时,墨坱及时出现,才将风挽救了下来。 也因此,九首相柳成了如今八首蛇身,而他原本掌控的爱恶憎因为风挽的剥离,也缺少了爱。 墨坱将风挽安置在了樊山,临别前的一席话,让风挽知道他误会了。 墨坱以为夏初与他两情相悦,实则自始至终,夏初心里的那个人,都不是他…… 墨坱不知道,可是风挽知道。 只是墨坱许诺的条件,让他太过心动。 夏初重生一次,失去了所有记忆,他有一个机会,可以与她重新美好开始。 他,拒绝不了这个诱惑。 更何况,当时的他本就虚弱,能不能修出妖身存活下来都未知。 是以,风挽选择了沉默。 一如此刻,他依旧选择了沉默。 墨坱见他不语,还以为他心中仍有怨怼,过去冬末对夏初造成了执念,慕白又对她情动都是事实,说来也是难辞其咎。 “她如今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 墨坱低眉垂首的面色喜忧参半,欣慰她聪明,又顾忌她太过聪明。 风挽闻言猛地抬头,眸中有一丝慌张稍纵即逝。 墨坱低头间并没有看见那抹神色,他正在心中劝慰自己,见过花开就好了,何必在意花属于谁。 酝酿了一番言不由衷的说词,他才缓缓续道:“是我处事不周,让她错生爱意,不过也都同她解释清楚,等她醒来,你便带她离开,好好的再续前缘。” 第411章 昏迷不醒 慕白忍痛割爱做了这个决定,万般按捺住情绪才将这番话完整说完。 依照夏初的性子,他和风挽还得串联一个完美的说词,才能将她给安心骗走。 正当他们准备商议之时,门外响起了‘笃笃笃’急切的敲门声。 慕白挥手间大门已开,他看着站在屋外一脸焦急的凌云蹙眉道:“何事?” “十三她始终昏迷不醒。” 凌云拉着他就要走,慕白反而心下一松,本还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地与他僵持道:“那就再稍待些时辰。” 按照慕白的说法,昏迷的夏初早该苏醒,可她眼下不仅没醒,还…… “那怕是人就没了。” 凌云再次用力,这话之后,不用他拽,慕白也主动加快了步伐,就连风挽也面色一变,跟着下了榻,拖着伤体尾随在后赶了过去。 入了屋内,只见夏初周身滚烫,白皙的皮肤下,金红色的筋脉清晰可见,难怪凌云如此迫切。 慕白两指搭上她灵脉,片刻后面色一沉,风挽随即扭头对着一旁的凌云道:“你先出去。” “凭什么啊?” 凌云有些气急败坏,若论亲近,三人里怎么都该是他吧? “凭你救不了她。” 风挽这句话,让凌云呼吸一滞,虽然不甘,但也只能倒退着出了屋子。 慕白在他临出门前,还回头吩咐道:“将点点叫来。” 凌云:“我……” 他居然连个点点,都不如? “快去。” 风挽推着他出去又合上了房门,方才快步走了过来,在旁蹙眉道:“怎会如此?” 自从风挽见到觉醒后的伤春,也在刹那明白了为何慕白在临下凡前,特意让夏初前往烨华池挑选神器。 原来是他,早就将伤春准备在那里。 既然伤春觉醒,便能压制曼欲绯蘼,按理来说,慕白此前说的无碍,应当确实无碍。 可眼下这副身躯,显然快要承受不住,再拖下去,就会爆体而亡。 “你来的晚了些,没有看到骷骨困魔阵上还有一副巨大的骷髅遗骨。” 慕白回来的这一路,思绪都沉浸在这件诡谲的事上,只是风挽回来之后,也就没有时间细想。 风挽见他特意提了出来,蹙眉道:“我认识?” 血泥里出现的那具骷髅人,虽然只剩骨架不复样貌,换做旁人定是无法辨别。 可偏偏目睹的人,不是旁人。 慕白认出了那具骷髅:“是柳央。” 风挽面色一怔,他确实认识此人,可当年柳央被墨坱指派去了仙界后销声匿迹,怎会出现在那里。 他不由失声问道:“柳央为何会身死在魔族地界,血肉化泥,骨架成魔?” “我还以为,你会知道呢。” 慕白听他所言,微叹一声,毕竟当年风挽和相柳本为一体,相柳又身为魔尊之首,他特意告诉了风挽,本还以为他会多少知道些隐情。 “我确实不知此事,当年……” 风挽顿了一顿,那段时间的自我分裂,他提防着相柳,相柳何尝不是也提防着他。 风挽不欲再提过往,转而问道:“即便是柳央,又和她现在这幅状况有什么关系?” “柳央的遗骨里,埋了一片九瓣沙华。” 慕白将夏初扶成了盘腿打坐之姿,猜测道,“我原先看见她将那片残瓣收了起来,还未曾发觉不妥,现在想来,天神堕魔的遗骨本就有着不容于世的憎念,又被封存在骷骨困魔阵内,定是有人刻意为之,曼欲绯蘼跟了鸿魄数万年,自动吸食了那片被魔气腐蚀的残瓣。才会造成眼下这种局面。” 风挽瞳孔一缩,夏初的真实身份瞒不住鸿魄,自然也就瞒不住相柳,若按慕白所言,这一切就是针对夏初而铺设了数万年的局? “若是你们不去那里呢?” 风挽话刚出口,就觉得有些多余,他当是最了解相柳,也了解夏初的人。 即便他们此番没有下去,相柳若当真想要引她前去也易如反掌,甚至不用引,实情相告夏初那里有一片残瓣,想来她也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尊上,你找我?” 门外响起点点稚嫩的声音,她原本和夕漫、宛婓守在结界处,被凌云火急火燎的给叫了回来。 凌云没有说明原由,是以点点还能十分淡定的在外敲门问礼。 若说此前风挽还不知道为何慕白叫了点点过来,眼下见他盘腿在夏初身后,手中施出的印诀,也猜到了原由。 他开门让点点进了屋子,自己闪身退了出去,将试图张望的凌云也拉到了一旁。 凌云急得跳脚:“到底怎么样啊?她有事没事?” 风挽对着他安抚:“慕白如今是位上神,你总该相信他的能力。” “有个屁的能力,你以为我在凡间就不知道他晋升之后出了岔子,如今元丹匮乏,灵力几近于无?” 凌云越说心里越没底,抓着风挽的胳膊道:“让我相信他,我宁可眼下在里面的人是你。” 风挽信手一挥,施下了黯音诀,免得他吵吵嚷嚷之声惊扰到了里面,然后反手拉住凌云的胳膊,拽着他边走边道:“若是真的有事,我也不会放心出来,你且安心等着。” 凌云琢磨了一下他的话,觉得所言也不无道理。 风挽的那点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若是夏初真的垂危,他眼下只可能比自己更焦急。 凌云心下稍安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他一路拖拽着走,一脸茫然道:“你拉我去哪儿?” 风挽驻足,指了指自己雪白的里衣上沾染的血渍:“伤口震裂了,劳你重新给我包扎下。” 凌云:“……” 他轻咳一声,改为搀扶着风挽向院子走去,面上带着赧色道:“你瞧你,也不仔细着点自己。” “我已经很仔细了。” 风挽面无表情,“是你刚刚拉扯,才裂开的。” “是吗?” 凌云面色一红,“那可能是刚刚心急如焚,下手重了点,走走,这回我给你包个漂亮的蝴蝶结。” 风挽嘴角扯了一扯,硬是忍着没有反驳。 他余光瞥了一眼夏初的院落,支开凌云也是事关重大,未免他按捺不住在屋外偷看,还是将他带回院子才安心。 第412章 业力 凌云替风挽重新包扎后,被他东拉西扯的留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又被风挽给打发到了结界处去看守。 凌云自然是想去守着夏初的,可眼下那结界处只余下夕漫和宛婓两个人,若是当真出点什么纰漏,怕是她们二人也应对不了。 是以,凌云叹了一声,只好匆匆赶了过去。 宛婓原本听闻夏初和慕白从净村回来,还想问一问可有幽清派的线索,眼见着凌云愁山闷海的一张苦瓜脸,也只好暂时作了罢。 这处结界是梓穆临行前,一早就替他们施下的阵法,内里蕴藏清正灵气,外间却隔了一层魔气掩盖,最适合藏匿踪迹。 但如今,这座阵法外面的魔气,肉眼可见的浓郁起来。 凌云原本的担忧,眼下也被转移了心绪,海岛上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可天瑞派已有布伦坐镇,仙门也会陆续前来,按理来说,也委实不该生出纰漏。 唯一的可能,只有梓穆入的那座地宫了。 凌云双手握着仄影,心乱如麻的思忖了许久,直到身后突然响起风挽的声音。 “你去过东陇渊,那时差点破渊爆发,形成魔圣之地,眼下你看这里和东陇渊相比,可有不同?” 东陇渊这三个字,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风挽记忆的闸门。 虽然久远,但是历经过此事的三界中人,怕是谁也不会忘记那一场鲜血淋漓的大战。 同样是即将形成的魔圣之地,可那时的情形与现在神域里的状态又确有不同,但是要让凌云具体说出是哪点,他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准确阐述。 “是业力。” 身后继而又响起了另一道声音,将无法精准指出异样的凌云一言点醒。 “对,是业……” 凌云说话间一回头,才发现站在他身后的两人,是风挽和夏初。 他刚刚沉浸在思考里,竟是分了心神,没能听出夏初的声音,此刻见了她,恍然大悟的面上蒙了一层欣喜道:“小十三,你没事儿了?” 夏初任由他上下仔细打量,眉眼弯弯道:“让你担心了。” 凌云见她神清气爽,面色红润,何止是没事,简直容光焕发。 “慕白这小子,可以啊……” 凌云将那颗一直提着的心放回了肚里,但见只有他们二人,不由问道,“他人呢?” 夏初眸光暗了一暗:“他为我疗伤耗费不少心力,眼下正在休息,莫要去打扰他。” “是是。” 凌云连连应道,又问,“那点点呢?” 夏初抬眼看他,眸光里溢出星点狡黠:“你还记挂着她呢?” 凌云给了她一个白眼,面上一副‘那是自然’的神色。 夏初唇角弯了抹笑道:“她在照顾慕白,你大可放心。” 这话说的没什么毛病,可凌云却被她笑的心里直发毛,那弯起的唇角,怎么看都有股子欣慰的味道。 他琢磨了片刻也没觉出味来,夏初唇角的笑意也敛去,他只当是自己会错了意,当下想起此前说的业力,又问道:“这业力虽然不同,可也无法改变即将形成的魔圣之地吧?” 风挽面上的神情似是而非:“魔圣之地是万浊通道,本身具有恶法业力,才能吸引浊气经其流入魔墟。” 凌云仄影搭额:“这我知道,是以当初东陇渊虽然被封,可天帝还是担心那里与炼闫之地相连。” “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风挽蹙眉,与他细道,“业力凝聚之地,孽障不消,罪厄不渡,东陇渊里万魂常驻俱化邪祟,是最佳的魔圣之地形成之处。与之相比,这里虽然也被魔气笼罩,却也仅仅只有魔气徘徊不去,就算经由相柳刻意打造,却还是……” 凌云蓦地被他点醒:“是以,与梓穆要破的地宫阵法无关,而是因为这里缺少业力,根本无法形成魔圣之地?” 风挽微微颔首,凌云反而面色一怔:“那你们还让梓穆赶往地宫?” “也是刚刚才发现的。” 夏初去了趟净村,被相柳打落进入缝隙之地,差点误破骷骨困魔阵时才反应过来,这阵不破,血渊那边的业力就不出,那这里的魔圣之地就不会真正形成。 “相柳将计就计,就是想要引……” 夏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抬手握拳,遮掩在唇边轻咳一声后才续道,“引我破开骷骨困魔阵,利用魔墟的地气冲击,做出魔圣之地形成的假象。” “假象?” 凌云听到这里,反而有些糊涂,“假象能有什么用呢?” “以咱们天帝那除魔殆尽的性子,若是发现这座海岛成为了魔圣之地。” 夏初扶额叹气,“你觉得,他会如何?” 凌云面色骤然一白:“可这里还有很多凡间的普通人和修士,总不能弃之不顾吧?” “为了大义,他连亲生儿子都能手刃,何况这些凡间生灵。” 夏初面上也流露出一丝无奈:“于他而言,若让魔圣之地留存,才会累及更多无辜生灵。” 凌云面上满是义愤填膺之色:“那也不能行此丧尽天良之事。” “这些后果只是我们的猜测。” 风挽指了指一旁早已被他施术睡着的夕漫和宛婓,“你照顾好他们,这里尚且还算安全,我和十三要出去看看。” “你也能出去?” 凌云神情诧异,风挽来去自如他知道,可夏初不是一直同他一样被困此地的吗? 夏初颔首间叮嘱他:“慕白的房间若是没有从内打开,你千万不要进去。” 凌云此时才明白,他们二人特意过来跟他说明原委,是为了告辞。 他木讷的点了点头:“那你们一切小……” 凌云话未说完,夏初轻笑一声:“你也小心。” 两人身影已散,凌云有刹那恍惚,若非被刚刚得知的消息震撼着心神,简直要怀疑根本无人来过。 风挽虽然猜透了相柳的意图,却始终还有一点想不明白,即便天帝背负骂名覆灭了这座海岛,魔族数万年的布局也同样湮灭,此举得不偿失,定然还有后招。 为了知道这后招是什么,他必须要亲眼去看一看。 第413章 我不干 风挽能想明白的事,梓穆虽然晚了些,但在破了地宫阵法的第二日,当他看见整座海岛如同魔圣之地,被水天连成巨大圆球笼在其中,也明白了地宫阵法只是一个陷阱,为的是造就如今这幅假象。 他找到千笙和布伦,商议将这岛中凡人和修士,先转移到其他地方。 然而这件事,却遭到了其他仙门的一致反对。 毕竟这些人的症状越发严重,已经神智沦丧开始发疯伤人。 并且,在他们互相伤残后所流出的血液发黑发臭。 不仅如此,那伤口处有还肉芽飞快生长,若不能一击斩杀,肉身就能在短时间内恢复行动力,但那长出来的新生肢体会变得畸形不似人躯,黑血还会污染法器和符箓。 如此恶劣的传播之下,仙门中人岂敢将他们转移放到别处。 若是因此污秽了另一处,沾染了其他凡人,那便结下恶果,轻则伤修后则反噬。 千笙和布伦迫于无奈,私下商议将他们偷偷转移。 这日晚霞将落,布伦来到一处无人密林,抬手就要掐诀召唤阵图上浮,冷不丁察觉到周遭空气蓦地扭曲,指诀顿时一变,双眸杀意凛然地望了过去。 下一刻,密林中凭空出现了许多人,约莫百十来数,皆是披甲执枪,一脸肃穆。 布伦看到他们,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这些人头戴银盔,身披白甲,手持长枪,正是太极元君的那只亲兵。 布伦认出是天兵,心知天帝终于到来,可他面上并无喜色,反而越发难看。 天兵虽是都被太极元君掌管,可这一支却是他历经东陇渊后亲自操练,人数虽不多,但都是修为高深,心性坚韧之辈。 布伦曾耳闻过,这是专门训练针对仙魔大战而准备的一支奇兵。 这七万年来,太极元君少有离开如岐山,固守职责,镇在边界。 按理来说,除非天将都死绝了,否则天帝绝不会让他离开如岐山才是。 想到这里,布伦厉声叱问道:“太极元君何在?” 这一百多名明天兵纹丝不动,活像是一尊尊石像,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布伦眉头紧皱正要发火,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温声道:“狼王息怒。” 听来像是示弱的四个字,却让布伦的脸色在这一刻惨白,然后又涌上了不正常的红色,好像全身血液都逆流上来。 布伦转过身,他背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人,其中身着玄衣的高挺男人,俨然就是掌管天兵的主将太极元君。 可是,这么一位手握重权的人,立于另一人身后三步开外,半寸不曾逾越。 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及地长袍,戴着巨大的连帽将头脸都盖住,布伦虽看不见样貌,却也能从身形中判断,绝非天帝,更不是言竣。 可当今天宫,除了这二人,还有谁能让太极元君,屈尊身后三步开外? 布伦面带狐疑,转而看向太极元君:“你怎么来了?” 太极元君沉声道:“劫难临头,魔圣之地重现凡间,自是奉命前来除魔。” “奉谁的命?” 布伦目光冷厉,他言外之意也是在辗转询问太极元君,他身前那位一身黑色长袍的人……是谁。 “布伦,你次子黎昕既已获救,还是速回冀阳山调养吧。” 太极元君微微垂眸,“这里的事,自有我们处理。” 他这话里去掉了狼王的尊称,刻意暗流出往昔交情,无论是看在胤奎神君的面上,还是曾经携手御敌的情分,太极元君确实不愿意他留在这里。 然而,布伦并不买账,嗤笑了一声:“我也是受胤奎神君之命下凡调查此事,天宫要让我走,也该拿出胤奎神君的羽令。” 太极元君看了一眼前方背影,眉头紧皱,语气也加重了些:“狼王,我等是奉天宫之命,你不要在此胡搅蛮缠耽误时机,带着你的人赶紧走。” “天宫之命?” 布伦冷笑一声,“那还是我递交上去的文书,好意思说我胡搅蛮缠耽误时机?你若想让我走,拿出胤奎神君手令,否则天帝也不能越俎代庖。” “你——” “够了。” 布伦终于将眼前的长袍之人逼开了口,可这声音一出,委实让他面色一怔。 那是极其柔婉的嗓音,伴随着黑袍之下的纤纤玉指伸出,她拂落连帽,布伦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眉间花钿是五络金花九株,发是两博鬓,头戴九翚玄鸟钗。 “既然你不愿走,那便留下协助太极布阵施法。” 她既已令出,太极元君便不再开口,只暗暗给布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推辞。 奈何布伦视若无睹,不仅未曾推却,还直起了身子问道:“布什么阵?” 那女子抬头与他相视,清透的眸子里隐有金光流转,她刚要开口,身后的太极元君抢先回道:“天罗万象阵。” 布伦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失声对着他道:“太极元君,你疯了吗?” 所谓天罗万象阵,乃是紫微大帝与桃木灵先祖在当年的仙魔大战中联手创下的阵法。 此阵以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为阵。 其中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为魁,借助星辰之力,对应主宫命位,开启天罗万象。 位于此阵中的生灵,都要受到浩瀚星辰之力的碾压,只要天上星辰不陨,此阵便不会消散。 直到在星辰之下,阵内所有生灵化为齑粉,才会自行解除。 这本是当初仙界将败,紫微大帝意欲同归于尽的阵法,万邪退避唯恐不及,诛魔化煞更是不计其数。 如今,这座海岛形成魔圣之地,用天罗万象阵封锁这片空间,本不失为良策。 可是,这里除了将出的邪魔,还有那么多普通凡人,无辜修士。 更何况,黎昕昏迷时一直唤着妻女的名字,布伦连儿媳和孙女的面都还没见上一次,就这样化为齑粉,他如何愿意? 布伦面色铁青,当下斩钉截铁的回绝:“我不干!” 第414章 结界裂 布伦强硬的口吻,让本就不轻松的氛围越发诡谲窒息。 他抿了抿唇,软化了态度,试图商议道:“我已经和千笙想好了对策,先将这里的凡人都转移,然后……” “狼王。” 女子落在他肩上的手看似柔弱无骨,素指芊芊,却在这一瞬间陡然变得无比沉重,压得布伦浑身的骨骼都在无声战栗,血液冷凝,皮肉僵硬,心跳疯狂加速。 “凡间人界乃是天界所创,一手主宰,还轮不到你在这跟本君——讨价还价。” 她的嗓音依旧柔婉,却透着凌人之威,“命你立刻协助太极,在天瑞海岛布下天罗万象阵。” 布伦想要反抗,可他所有的妖力仿佛消失得干干净净,额头和背后均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偏偏肩头上那只纤纤玉手,压得他寸步难移,唯有双膝震颤,直往地面砸去。 纵使他心里万般不甘,可脊骨被迫压弯,强抗之下,已经隐约发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轻裂声。 “我……” 就在双膝即将跪地,布伦宁死也要拒绝之时。 太极元君突然伸手搀了他一把,同时单膝落下,代他低头道:“我等遵命。” 女子垂眸看了他一眼,压在布伦肩头的手缓缓收回,转身腾空向着天瑞门内而去,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那种无处不在的威压才消弭于无形。 风吹落叶簌簌飘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布伦的身躯还在控制不住地战栗,他死死盯着她离开的方向,双目布满血丝。 太极元君在旁看得清清楚楚,叹了口气,这才轻声道:“布伦,这位是……” “天后。” 布伦寒声打断,面上仍有冷汗低落,“我虽未曾见过,但也识得那九翚玄鸟钗。” “罢了,你既得令,便……” 太极元君连连摇头,“好自为之吧。” 他自打得了令信,心下就一直沉重,适才催促布伦离开,也是知晓天后心意已决,才试图让布伦全身而退明哲保身。 他与布伦不同,天兵本就为了守护天宫而存在,献身除魔更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当初操练这支天兵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彻底覆灭魔族,早就做好了舍身取义的准备,在他眼里并不觉得牺牲一方生灵换得永世太平有何不妥。 “诶……” 太极元君叹了一声,“我先行一步,你收拾一下,也赶紧过来吧。” 太极元君有心给他一些时间整理心绪,带着数百名天兵疾行而去,很快这里就只剩下了布伦一人。 到了这时,布伦才发现刚刚太极元君替他跪下的地方依然龟裂,可见压力之重。 眼下才回味过来太极元君先前的好意,和他力所能及的帮衬。 布伦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心绪,缓过劲来的他突然面色再变,梓穆眼下,还在天瑞派呢。 若是直面撞上天后,不知道会不会交手。 眼下,他已别无选择,若还想给这座海岛众生争出一线生机,也只能从另一面的人里入手。 而那人,非梓穆不可。 他顾不上思虑,再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布伦回到天瑞派的时候,已经遍寻不到梓穆,可门中平静如水,也不像发生过剧烈战斗的环境,这点让他心下稍安,又急急忙忙去寻了千笙。 千笙正带着十方山的弟子忙得焦头烂额,见到布伦神色仓惶的跑了过来,没待他说话,就已经开口拒绝道:“我看见天兵的身影了,就算是天帝召见,我也没功夫去谒见他。” 布伦一跺脚:“不是天帝。” 千笙手上还在捣着药,头也未抬:“那是太极元君,自己来了?” 布伦倾身附到他耳边:“天后来了。” 千笙面色一怔,别说是常年隐世的布伦未曾见过天后,就连他也没见过,不止没见过,自打他记事以来,就未曾听闻过天后出过天宫,眼下竟是亲自下凡,来了天瑞? 千笙捣药的手一顿,终于抬眼看了布伦:“你见过她了?修为如何?” 布伦耳根一红,心有余悸,面色肃穆道:“未必差了天帝。” “胡扯什么?” 千笙失笑,“这些年除了十三他们这次晋升,数万年来可没耳闻过天后位列神袛。” 他说完这话,看了看布伦的面色,笑容逐渐凝固,渐渐笑不出来了,语气也认真起来:“真是不差?” “这不是重点。” 布伦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就往一旁的无人之地拖拽。 “这还不是重点?” 千笙面露匪夷,天后若是早入神位,这事竟然无人所知,一旦披露出来,怎么也是震撼三界的事,“还能有比这更重点的?” 布伦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跟他简明扼要的说了密林中发生的一切。 千笙的面色在他阐述中逐渐变得铁青,最后化为愤然,怒斥道:“怎可如此?你不能帮他们布施。” “哪里需要我真的去布施。” 布伦自嘲失笑,“天兵早已准备妥当,天威压我,不过就是个臣服的态度。” 他说到这里突然面色一怔,或许天后此举,也正是借他之口,转达给千笙,天宫的态度摆在这里,要这座海岛彻底消失在凡间,谁也不能阻挡。 识时务的就尽快撤离,也算卖给了十方山跟胤奎神君一个薄面。 千笙在他愣神间已经扭头转身迈步,布伦只见眼前人影一闪,慌忙追了上去:“你要做什么?” 千笙脚步未停,语气极速:“趁着阵法未落,能救多少救多少。” 就在此时,大地之下蓦地传来隆隆巨响,伴随着地动山摇,海浪翻滚,抵御着魔气的圆形灵障出现裂痕。 普通渔民在惊恐的叫喊声中匍匐跪地,下凡的仙门中人立刻动用各自法器,试图修复结界出现的裂痕。 即便他们的反应已经堪称迅捷,修复的也很是及时。 然而那裂痕并没有消失,反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裂响。 头顶薄如蝉翼的屏障终于破碎,化作点点金光如雨纷落,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为他们做出最后一次防护。 第415章 天罗万象阵 只有魔圣之地彻底形成,万浊通道才会腐蚀这道结界。 天瑞派原本聚集修真各门的广场,突然从地面裂开一条缝隙。 那缝隙越张越大,仿佛一只怪兽正在张开他的血盆大口,渗透上来的海水沾染了结界破碎时受伤人的血。 此时,就如同东陇渊的血渊那般。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刮擦裂响一同大作,屋舍院落被陡然翻动的地皮掀入血染的海水。 高山被无形利刃拦腰截断,天空在这一刻似乎塌陷了数丈,滚滚乌云都仿佛触手可及,随时会将这里吞没。 “怎么可能?” 千笙面色大变,布伦也不可置信的惊呼:“魔圣之地已成……” “梓穆人呢?” 千笙扭头看他,“不是说这只是假象,不会真正形成的吗?” 布伦的目光还落在山崩地裂上:“我也在找他,遍寻不得。” 倘若魔圣之地没有彻底形成,他们尚且还能与天后周转,暗度陈仓。 可眼下,已成的魔圣之地,接而就会和魔墟相连。 届时,无论是东陇渊被困的魔族,还是龟缩在炼闫之地的魔族,都能从这座海岛畅通无阻。 突然间,原本魔气笼罩的黑沉天空被一片星光取代。 布伦见状不喜反忧,巨大的星空图在漆黑天幕上乍现,七十二地煞星依次闪现,天罗万象顷刻落成,驱散了这里的一切黑暗。 仙门中人在星图出现之时,就已纷纷化光而散。 倘若陷在这阵下,即便是仙人也会被碾为霁粉。 布伦遣退了狼族士兵,苍?背着黎昕腾向长空。 千笙也下令让十方山的弟子迅速撤离,不过几息的功夫,这座海岛就只留下了修士和渔民。 “你怎么还不走?” 两人各自下令后发现对方都还留在这里,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后会心一笑。 大地再度震动,连连巨响狂乱不休。 原先的那条裂缝,已经贯穿了整座海岛,血染的海水从中汹涌而出。 千笙寻了制高点撑起灵障,凡间修士看见一线生机纷纷御剑前来。 布伦化出原身,巨大雪狼在塌陷成支离破碎的地面上灵活跳跃,长尾卷起那些无辜渔民,尽可能的挽救更多凡人送入灵障。 “布伦!” 千笙声嘶力竭,“快……” 下一刻,云散星飞。 灼灼星辰携风带火从天空坠落,像一颗颗巨大的火球,又如一朵朵怒放繁花,砸向了这座海岛。 千笙的这一声撕心裂肺,也在群星坠落之时细如蚊呐,被淹没其中。 电光火石间,他只觉得一股大力蓦然袭来,灵障内瞬间填入了许多凡人,巨大的雪狼仰天长啸,在溃灭一切的星辰之下,用血肉之躯将灵障护在腹下,千笙透过它染血的皮毛缝隙,看到了世间最璀璨的光。 星辰坠地,雷火奔走。 灼烧过此间每一寸形物,那些枯寂的碎石,鲜活的生命,都在眨眼之间灰飞烟灭。 “天后,十方山的少主和狼王都还在底下。” 太极元君特意用了尊衔,试图让天后看在背后的关系,留他们一命。 然而,她居高临下俯视着海岛上的芸芸众生,朱唇轻启,只吐露了四字:“自取灭亡。” 长风忽来,卷起天后的衣袂裙角,隐在黑色长袍中的七重纱衣翻飞而出,犹如临风盛绽的一朵绯色牡丹。 太极元君看着那飞扬的裙裾,一颗心如同轻纱那般忽上忽下。 “紫微大帝那个堕魔的儿子,还没有找到吗?” 天后的问话,让太极元君敛去心中纷杂的情绪,抬手回道:“这里遍布魔气,他若隐匿也不好寻出他的踪迹。” “罢了,总归是要死在阵下。” 天后嗤笑一声,“还以为,他会翻出一些浪花。” 太极元君抿了抿唇,终是什么也没说。 倘若梓穆真的死在天罗万象阵下,对于紫微大帝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诛心。 这可是他当年,亲手创下的阵法…… 剧烈的山摇地动突如其来,海岛上的密林倒塌成一片纵横交错,谁也没有注意到,其中有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树横倒在地,繁密枝叶下掩着梓穆的身形。 就在天兵奉命施布天罗万象阵时,作为万戈出身精通阵法,又身受紫微大帝传承的梓穆,一眼就看穿了那尚未形成的轮廓。 当猛烈的山风如同凶兽咆哮着从四面八方汹涌聚拢,大地龟裂,山峰倾倒,血染的海水从缝隙里漫出来时,他也有片刻的怔忪。 看着那些粘稠腐蚀的海水,如同岩浆那般激荡着上涌,哀嚎声不绝于耳,恐惧在这一刻形成了巨大的洪流,随着这场惊变大灾悍然压下。 此间一切都在刹那天翻地覆,连空气都充斥着魔墟特有的枯寂味道。 转眼之间,天地变色,风雷成形,魔圣之地已成。 然而,梓穆的愣神也只是片刻,他心知没有业力的魔圣之地形同虚设。 可他即便此时站出来大声陈述,凌空而立,俯瞰众生的天人们,也不会信他所言。 就在他凝目看向遥在天际那一抹纤细的身影之时,滚滚乌云在她身后倏然散开。 他瞳孔一缩,转而扭头搜寻千笙和布伦的身影,在制高点看见一大片绿色拔地而起形成灵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脚下又是猛然一晃,紧接着头顶漆黑一片的穹空被星光照亮。 地煞星齐,落子成阵。 这本该是世间千载难逢的绝美星象,然而他身在这片熟悉的星空下,面色沉凝,清目霜寒。 天罗万象阵。 梓穆从没想过,紫微大帝创下的这套引以为傲的阵法,会在凡间碾碎无辜生灵的性命。 流星砸落的刹那,大地也不断传出隆隆巨响,海水拍打着焦岩犹如狂啸。 一道绚烂的星光如箭矢般射向梓穆掩体的大树,火光在瞬间燃起,枝叶烧的噼啪作响。 如此天地变色的力量,足以令众生伏首恐惧,有些人甚至来不及惊呼求救,就在这壮观的落星下化为霁粉。 梓穆的眼中映出摧枯拉朽的火光,那两点红色的光亮在他清寒的眸中越来越亮…… 第416章 神明再现 一柄青色巨剑腾空而起,分化万千,将天空坠落的繁星砰然撞碎。 天地间传来一声清脆剑啸,但凡身系佩剑的纷纷自行出鞘半截,不停抖动。 青涯的剑气,如有实质般扭曲了空气,只在瞬间,纷飞的乱石就停滞在半空。 下一刻,伴随着剑啸高昂,即将砸落的星子刹那粉碎成尘,天际庞大的星图华光大作,天枢带起一道华光,向着梓穆所在俯冲而去。 天枢乃是北斗七星之首,阳明贪狼天性善战,这一下震撼四野,但凡生灵俱觉得耳中嗡鸣,立时盖过了剑啸,星辰华光已经破碎虚空,眨眼便要撞上那凌空负手而立之人。 墨发飞扬,青衣如水。 往昔清贵温润的殿下,风姿依旧,目中却生杀。 他伸手一指,顿时剑气如暴雨倾盆,直落而下。 在所有人骇然的目光中,天枢的星辰之力反被剑光掩盖光华,那锋利的剑刃甚至将天枢化成的贪狼直接劈开。 贪狼在半空中破碎开来,化作细碎星光重回长空,阵法星图上的天枢主星,顿时黯淡下去。 梓穆右手执剑,傲视天地,眉梢微挑,看向远处那抹纤细身影,星云都在他那双清寒生杀的眸子里黯然失色。 天地间万籁俱寂,海岛云开雾散,千笙这才看清楚此刻眼前的真实模样。 入目是残壁断垣,废院枯木,还有…… 满地死里逃生的——人? 那些先前失足落海,被树木砸死的人,此刻都抬头望着这片天空,脸上一片空白。 他们竟然,都没有死? 身形庞大的雪狼陡然消失,布伦化作人形颓然跪地。 他半身衣物都已经破碎,露出伤痕累累的健硕上身,此刻正发出粗重失律的喘气声。 千笙慢慢地把他推开,踉跄好几步才站起身来,近乎迷茫地看着这一切。 “五师兄。” 身后响起夏初熟悉的声音,千笙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一定身处幻觉,否则死去的人为何复生,他又怎会耳边惊现幻听。 “好在来的还算及时。” 那幻音再次响起,同时肩上覆盖了掌心的温热,有人搭上了他的肩,那温度如此真实,让他忍不住回首。 映入眼帘的,是夏初那张嫣然浅笑的脸,她身旁站着的,是那位风姿绰约,容颜倾世的风挽。 “这是……” 千笙口中喃喃:“怎么回事?” “想来梓穆堕魔之前,应该承袭了紫微大帝星辰之主的掌印。” 夏初说话间,原本脱力坐在地上的布伦也摇摇欲坠的起了身,同他们比肩问道:“那这些本已死去的人呢?” 风挽轻声道:“不过是一场幻术罢了。” “幻术?” 千笙悚然一惊,这天上地下,能施下这等瞒天过海的幻术,非他莫属…… “鸿魄从东陇渊出来了?” 千笙瞳孔一缩,转而一想,又觉得两厢矛盾,“可他若是能出来,就证明魔圣之地确实成型,又何须幻术施展?” 风挽早已断定魔圣之地没有业力,只是形同虚设,木灵之躯的清玥都能曾东陇渊出来,本就是一道执念的鸿魄又未尝不可。 但是想要从东陇渊三神封印中脱逃,必须具备像鸿魄和清玥这种特殊之体。 是以,魔族真正的主力,还是被困在东陇渊内。 “冲破地宫的魔气之上又被添加了一道怨念,催动之下,其声势能与真正形成几乎相等,足以将此间阳气尽数掩盖,从而遮蔽天机,使得所有人都认为海岛已经没了生灵,只剩下魔物静待裁决。因此布施下的天罗万象阵自发启动,势将这里碾成灰烬。” 风挽看向梓穆所在的方向,眸光微敛,“若非他继承过星辰之印,绝对无法与之抗衡。” 此时此刻,浩瀚星图如同水面兴起波澜,黯淡的天枢华光再闪,重新凝形,一位身姿娉婷的女子显现而出。 烈风拂起她青丝飞扬,露出一双清透无物的金色眼眸,仿佛映射了天地万物,又好像澄澈的毫无杂质。 在她出现的刹那,七十二地煞星缓慢转动起来,隐去了繁复轨迹,只剩下漫天星辰,星光随着她的垂眸一同落下,让人心中生卑,觉得自己渺如尘埃。 千笙直到此刻,才感同身受到了此前布伦和他描述遇见天后时的境遇。 如此天威,早已成神。 天后看着梓穆,轻声道:“魔孽。” 梓穆眉目不动,不卑不亢:“愿以天幕为局,星辰为棋,与天后一弈。” 天后面上神情毫无半点波澜,只淡漠陈述:“你不配。” “魔星……也是星。” 梓穆唇角微翘,目光陡然生厉,手中掐诀,自他眉心浮出星印,话锋一转,“万千星辰皆听号令,给我落!” 一声令下,星河晃动。 天后只手撑天,星辰万千在原地不停颤动,晃动的光华灼人眼目,根本无法直视。 这是星印之主和布阵之人的一场较量,也是以星为棋的一场对弈。 远远观望的众仙吃惊于天后深藏不露的修为,也震惊于紫微大帝将星印传给了梓穆,而堕入魔道的他,今日之举,无异于和三界撕破了脸面,从此再无立锥之地。 “梓穆他……” 布伦话语一顿,千笙却将他未敢继续的问言说了出来:“会赢吗?” 他们都是三界中人,此时问出的这句话实属不该。 可这场对局已非他们修为能够探测出结果,若是梓穆落于下乘,还得设法让他全身而退才是。 然而,夏初和风挽还没开口,身后响起了梆梆的叩头和喃喃自语的声响。 夏初扭头看去,灵障内那些原本失去神志的天瑞派弟子,将额头都磕出了血。 她凑近了细听,才分辨出了他们口中的喃喃自语,破碎呢喃般说着:“神明再现,我等有罪。” 这八个字,犹如醍醐灌顶,让她脑中骤然一清,眸光也沉了下去。 风挽发现了她的异样,蹙眉问道:“怎么了?” 夏初唇角嗤笑,看向长空中衣裙翩跹,身形娉婷,足下莲花盛开,身周圣光闪耀的天后,逐字逐句道:“好一个神明再现……” 第417章 信仰崩塌 夏初将他们这一行人自从入了神域之后发生的一切,全都事无巨细的在赶往天瑞的这一路,尽数告知了风挽。 是以,眼下风挽听了她嗤笑后的话语,很快就明白了她口中的神明所指。 迷宫里的封墙,地宫里的雕像,还有此刻,高高在上的那位——天后。 风挽眸光微沉,摁下了夏初握拳的手,对着她轻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夏初抿了抿唇,缓慢松开五指。 风挽在劝她不要冲动行事,眼下若是冲了出去和天后公然为敌,仅凭着此前连神志都丧失的天瑞派弟子所言,根本无法指责。 毕竟,若将这一切的背后所指,认定是天后所为,何其匪夷,诸多荒唐。 除了匍匐跪地的天瑞弟子,余下所有人的心神都被上方激烈的打斗吸引了目光。 在天后只手撑天的银河下,终于有一颗星辰,颤抖着脱离原定的星位。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穹空似乎被梓穆割裂开一条缝,半片星辰逐一坠落,划过天际的刹那,蕴藏其中的银河携浩瀚之力倾泻而下,像是飞流直下的瀑布,直直向着天后湮灭。 一袭晚霞紫间以金线的衣裙,在星辰之下耀眼生辉。 天后双臂张开,掐诀间露出如雪皓腕,她手腕翻转推送,另外的半片星辰破空而出,化为千道厉芒,直面迎上宛若瀑布的银河。 两厢碰撞,细如银沙的无数星子四散飞开。 转眼间,化作无数人影立在云端,个个披甲执兵,叱咤声起,从四面八方朝着梓穆围聚。 梓穆冷睨一眼,手中青涯推送而出,因碰撞而四散的星辰吸附到青涯剑刃,他厉声令道:“破!” 星兵尚未迫近,便与青涯交锋,只闻铿锵连连,青涯携着星光横扫而出,星子所化的天兵行动陡然迟滞。 紧接着,梓穆握拳的左手骤分,又斥一声:“散!” 青涯瞬间分化万千,只见梓穆右手一推,每一柄青涯都爆出剑芒,气势磅礴地横荡而去。 下一刻,那无以计数的星兵悄然崩解为星尘。 梓穆双手摊开,如今这座海岛遍布魔气,尽数被他揉于掌心,两团至纯魔力如排山倒海般向四周击打。 星尘尚未来得及归于天幕,就被生生冻成了漫天细碎冰珠。 天后的身影从中如箭脱出,纤纤玉指当空一扬,劈开无形剑刃,转眼欺近梓穆,并指如刀抹向他眉心。 “天后这修为……藏得可真深。” 夏初眉间微蹙,“梓穆占尽天时地利,居然势均力敌。” 如今梓穆已有魔神之实的修为,又掌握着星印可谓天时,再加上这里表面形成的魔圣之地,也算拥有地利。 可即便如此,天后竟是和他不分上下。 “不。” 风挽眉间比她还要紧锁,“天后还留有余力。” 夏初瞳孔一缩,但见梓穆倾身一动,旋即与天后擦肩错开,同时铺设在周围的数万剑刃一起收紧,眼看就能把剑阵中的天后绞碎。 然而,那道婀娜多姿的人影,如同镜花水月般消失,再看已是立在了梓穆身后,提掌直取他头颅。 “天后……”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来自万戈的泽宇和一直旁观的太极元君。 “本君本也只想代替紫微大帝,收回他的星印。” 天后眸光生杀,“可诸仙都亲眼目睹,他携星辰之力与天而战,身心皆坠,本君也是万般无奈,再留他不得。” 夏初直到此刻才明白,为何天后要留有余力与梓穆战斗至此。 倘若一开始便是杀招,有损好生之德,步步为营逼他全力而战,只为造就眼下为证天道的顺势而为。 眼看夏初就要腾空而起,风挽先她一步化为蓝光而出。 众人只见一道劲风突至,梓穆的身影陡然被妄月承载。 天后这一掌与风挽对上,前者手臂微颤,身形飞退。 后者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咽下了喉间涌起的一抹腥甜。 漫天冰珠化冻,星尘又聚在一起,形如莲花盛开在她脚下,高贵圣洁,不可直视。 然而,下方骤生喧嚣,狂风带来若有若无的哀嚎和咒骂。 那些声音来自于海岛上惶恐的普通渔民,和各派惊怒的修士。 “修什么仙,证什么道,香火绵延,子孙信奉的神明要献祭我等,天理又何存?” 有第一个人言辞凿凿的怒斥出声,就有第二个附和之人,接二连三,此起彼伏。 饶是凡间修士也有心存大义,想要舍身取义的人,也在此刻沉默。 本是天上的仙魔之战,如今累及到凡间,难道不是天界失责? 这一次嘉鸿会,可谓各门各派的精锐都齐聚此处,若是他们悉数葬身此地,往后的凡间,再无人修真传道。 天界重信仰,故而天帝当初建立凡间人界,也为成就香火盛世。 可在当下,凡间对于天界的信仰已经崩塌,他们信奉的神明要让他们死,心生的怨念助长了魔气的笼罩,黑云不断聚拢,几乎压在天后头顶。 在魔气最深处,有一位男子抬头仰望,他脑海里响起了一道声音,带着戏谑的口吻:“这就是你们人间?” “凡人就是这样,寿数短暂又性念多变,不会记得自己得到了多少,只对自己失去的耿耿于怀。若我身在其中,也会恨天人见死不救,降下阵法屠戮生灵。”” 男子弯唇轻笑,抬起的那张脸,正是幻音门的向笛,“好在能得魔尊青睐,脱离这尘世苦海。” 脑海里响起接连笑声:“若是没有天帝,就没有这人间。” 向笛嗤了一声:“若是没有我们,仙界又哪来的香火信奉,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本就生来根骨不佳,生平最恨的一句话,就是‘天命难违’。 幻音门的弟子虽然对他并没有冷眼相待,各位叔伯对他也是照拂有加,可那不过是看在身为长老的父亲,卖了几分面子罢了。 背地里,谁不是对他的修为长吁短叹,不止一次明里暗里的提点父亲,说他不是修真的那块料。 投胎的根骨既然不是他所能选择,但往后行走的这条路,如今却由他来操控。 若是人不可胜天,那魔呢? 第418章 妖魔歪道 天后神情漠然的冷视着芸芸众生,她纤手摆动下,早已变色的海水泛着瘆人的红色,怒海滚涛。 “此间不灭,顺着这片海域蔓延,人间便会沦为炼狱。” 天后话语刚落,原本匍匐跪地的天瑞弟子倏然抬头起身,他们满目血红,抽剑刺向此前护住他们的布伦和千笙。 长剑被夏初瞬息击落,指责怒骂在这一瞬戛然而止,余下修真弟子纷纷上前帮忙制住那些天瑞弟子。 太极元君身形一散,已经来到他们身边,天罗万象阵封死了这片空间,造就魔圣之地的大量魔气也在其中凝聚不散。 哪怕是天人都要避让开去,何况这些肉胎凡身? 太极元君奉命收拾残局,将此地污秽尽数扫清。 然而,他没想到这其中横生变故,魔族竟以幻法遮蔽天机,使得这座海岛魔气大盛,让天罗万象阵提前发动,却又留下了这些本该殒命的人。 倘若在平时,太极元君或许会感慨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他们的劫后幸存而欣喜。 可现在,他不喜反忧。 这些人虽然死里逃生,却都多多少少被魔气趁虚而入。 修真其他各派弟子情况还要稍好,可渔民和天瑞弟子大都心神失守,少数虽还暂留些许意识,可也不能再算是‘人’了。 既是邪魔,就要在流毒于外之前将其诛灭。 太极元君看向拦在他身前的千笙和布伦,沉声道:“让开。” 千笙不退反进了一步:“太极元君,他们都还是……人,还有……希望的。” “人?” 太极元君抬头环顾,又望着天上战况,信仰的崩塌多少限制了天后在凡间所能汲取的力量。 更何况,还有风挽加入战局。 他神情愈发凝重:“你双耳失聪了吗?听不到这些人刚才出口的骂言?他们在诅咒神明,自甘堕落!” 千笙离的这般近,自然听的最是清楚不过。 这些人亲眼目睹魔尊救他们于命悬一刻,反倒是供奉的神明要寸草不留。 连日里惊恐受难的百姓和被拘了这些日子的修士,似乎终于将所有负面情绪,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在魔气弥漫的当下,怨恨已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千笙眼睁睁看着劫后重生的这些人又哭又骂,看着太极元君现在又把剑锋对准了这些幸存下来的人。 “可是……” 千笙抿了抿唇,“他们都还活着,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 太极元君没有再与他多言,提掌推出无形气劲,直接斩向那些天瑞弟子,千笙和布伦齐齐出手相拦。 太极元君早有预料,刚刚言谈间已在他们脚下掐出印诀,只要困住他们一息即可。 然而,就在这一息之中,一道火红光芒如藤蔓袭来,缠绕住太极元君的手臂。 他脸色微变:“十三上神。” 夏初在太极元君到来之时一直背身而立,再加上刻意敛去了周身气息,一直立于云端的太极元君并不知道她在此处,只当是凡间修士。 “太极元君。” 夏初微微颔首,“别来无恙。” “即便是你,也救不了他们。” 他哑声道,“这些人已经堕入魔道,你就算救了他们,也只是救了一群魔物,不值得。” “他们为何成魔?你凭什么说……” 夏初忽然笑了,她清丽的面容在星辰下半明半暗,“不值得?” 话音落,数道红色光芒已经缠向太极元君,将他捆绑在身后一棵倒塌的大树上。 夏初本就没打算对他狠下杀手,只为困住他。 然而,太极元君并不甘于受缚,他知道夏初真身为上古凤凰,红芒也是她的涅火所化,反催其力与之抗衡,引得真火爆发,顷刻间将整棵树都焚成了灰烬。 太极元君虽有天甲护体,也仍是万般狼狈的从烈火中走出。 天上的风挽和梓穆攻势愈发猛烈,他不再迟疑,手中乌金枪已现。 夏初见状,唇角含笑:“太极元君,这是要和本君撕破脸了?” “上神言重。” 太极元君话虽如此,眼中却再无敬色,他持枪而立,“天命难违,职责所在。” 夏初右手虚空一握,下一刻,太极元君手中的乌金枪,已在她手中不断挣鸣。 “罢了,你不过也就是愚忠。” 她握在手中旋了一圈,“这样吧,我让你带千笙和布伦上去,这底下人的生死暂由本君来担着,你不妨静候上面的结果。毕竟天后真正要灭除的是魔族,又何须大动干戈非要拿他们来祭旗。” 千笙和夏初的目光相视仅仅一瞬,就垂下了眼眸。 他素来通透,心下清楚夏初此举,不仅仅是给了太极元君一个台阶,也是替自己和布伦寻了个归位的时机。 风挽可以肆无忌惮的挺身而出,其一他有这个实力修为,其二也是因为他无所顾忌,了无牵绊。 可千笙和布伦不同,他们不仅仅代表着个人立场,一言一行也牵扯着家族与世修。 千笙的背后是数万年的医道名门,布伦的背后还有一整个狼族需仰仗于他。 千笙一念至此,从夏初手中取回乌金枪,双手交由太极元君道:“请吧。” 夏初刚刚看似随意亮的一手,已经让太极元君知道二者差距。 眼下,他既然得了夏初的担保,回去也算有所交差,这师兄妹二人赏了他一个台阶,太极元君也就顺坡下驴,接过千笙递来的乌金枪,带着他们二人回归各自本位。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直隐在魔气里纵观全局的向笛。 他眼见风挽加入战局,天平重现展现,正是拉下神明的大好时刻,不由心中生问:“如此良机,我要不要出手,助他们一臂之力?” 脑海里过了片刻才响起一声漫不经心的回答:“渔翁得利,又何须加入这鹬蚌相争。” 向笛得令,不再多言,按捺住跃跃欲试的心绪,重新将目光锁向上空。 天后将那只和风挽对掌后微微轻颤的右手负在身后,衣裙如同云雾一般猎猎飞扬,背后有无数星辰将她环绕,虽然飞退了几步,也仍是步步生莲,风姿绰约。 她看向比肩而立的风挽和梓穆,眉宇清冷道:“妖魔歪道。” 第419章 让你失望了 三人再次交手到一处,天后想要逼出梓穆的星印,试图让天罗万象阵得以继续开启。 虽是混战,她辣手无情逐步紧逼的只有梓穆。 对于风挽,天后多为规避,可她虽无心纠缠,风挽却毫不留情,妄月刀芒暴涨,横扫而出,只见数以万计的蓝光砸了过去,将星子铸成的护体屏障劈得千疮百孔。 而梓穆欺近她身后,青涯直逼脖颈。 “曾经的天之骄子,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大逆不道,紫微大帝怎会生出这样一个逆天的儿子。” 聚集在云端一处的仙门时刻关注着战局,见到他狠辣无情的弑神一幕,有的暗叹惋惜,有的咂舌不已。 若非三神交锋,根本容不得他们插入战局。 否则这些观望的仙门,怕是要齐齐上阵,拿下这位魔神,扭送到紫微大帝面前谢罪。 天后两指夹住青涯,同时曲肘撞在梓穆胸膛。 双方一转一迎,交手上百回合,快成虚影。 风挽双手掐诀,妄月在空中旋转,弯刀快如圆弧,散出戾芒,满含杀戮之气,刹那蓝光满天,溅起一片鲜红如血。 众仙只见飚飞而出的鲜血,却根本看不清是谁受伤,各个面色凝重不敢眨眼,生怕有片刻错漏。 直到灵光散去,三方又成鼎足之势,众人才看见风挽的衣襟被划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正在缓缓复原,他手持妄月的整个臂膀都在颤抖。 梓穆喉间一道血痕险些被天后斩首,青涯甚至连光亮都泯灭。 相比他们,天后脚下的莲花不复盛开,已经残破不全,可即便如此,一人傲立双神之上的她,依然让众仙叹为观止。 天后虽然应对不乱,却已经渐渐将原本主动对于梓穆的攻势转化为守,隐有落入下风的势头。 见到这幅趋势,已有人走近太极元君,对着他提议:“出于大义,也该让十三上神出手帮忙。” 太极元君嗤了一声,那人只看见了他和夏初交谈,却不知他们差点动了手。 倘若夏初当真加入战局,怕是妖魔那边,还要再添一份助力。 他心中如是想着,目光就看了过去。 原本立于醒目制高点的夏初,不知何时带着渔民和修士早已挪了位置,太极元君凝目四下搜寻,也只看到了一行移动的身影,正向着郊林处而去。 夏初带着他们前往的地方正是地宫,可入口之处有一男子背身而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看戏不好吗?” 男子的语气颇为惋惜,转身后的一张脸上流露出不满,“非要登台当个角儿?” 夏初身后属于幻音门的弟子当下认出他来,忽略了剑拔弩张的氛围,反而惊喜道:“向笛,你出来了!那其他人呢?” “他们……” 向笛拖着尾音,唇角含笑的一一扫向幻音门中的其他弟子,“怕是出不来了。” 幻音门弟子面色一变,有人还是问出了声:“出不来是什么意思?” 向笛眉梢微挑,回的直白:“就是死了的意思。” 夏初清目一寒,身形拔地而起的同时,从袖中抽出一支笔,落地幻化成华发少年。 神笔见夏初拦住了向笛,只手一招,对着身后众人道:“跟我来。” 余下为了自保的修士连拉带拽的拖走了还想留下的幻音门弟子,跟着神笔下了阶梯。 夏初手持凤翎与向笛战到一处,见他既不躲闪,也不去阻拦那些人入地宫,眉间不由微蹙,心中遍生狐疑。 向笛既然拦在此处,就是为了不让他们进去,可眼下却和她打的正欢,显然不合常理。 夏初一念至此,凤翎逼下一道耀眼红芒就欲抽身后退,追上神笔。 岂料,向笛避开那一击,身形反扭,直冲而来。 他也不与夏初殊死相搏,身形滑溜,你打我退,你走我追。 一时半刻,反倒是夏初被他给缠上。 意识到向笛是存心想要留下自己,夏初也就打消了且战且退的念头,手中凤翎杀气暴涨:“既然找死,便如你所愿。” 另一边的神笔带着众人走到阶梯尽头,也看见了两抹身影。 而这一左一右横剑相拦的男子,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不认识。 他们就是天瑞派门主康盛,消失的两个儿子。 余下修真弟子看见他们恨不得生啖其肉,毕竟这场祸端都由他们所主持的嘉鸿会而起。 神笔压下义愤填膺的众人,哪怕那两人现在双目无神,浑身魔气萦绕,也仍不愿伤他们性命。 可神笔心存不忍,那两人却早已失去神志,被-操控下的他们,同时挺剑相向。 不仅如此,原本那些安定下来跟随众人前来的天瑞派弟子,也在这番激化下暴走,纷纷拔剑相攻。 众人再是按捺不住,纷纷持剑反击。 神笔顾左顾不得右,一时陷入两难。 与此同时,苦苦拦截夏初的向笛,也被她凤翎刺的满身伤痕。 他虽浑身是血,嘴角却噙着笑,还有闲情逸致在打斗中问道:“怎么不用,你那把刀?” 夏初横眉冷对:“你不配。” “那可太好了。” 向笛嘴角笑意越发深了几许,随着他手掌抬起,下方从地缝渗透蔓延的血色海水,犹如响应-召唤,涸水成雾腾空而起。 密林之上再现黑云,滚滚如江海倾墨,眨眼间形成铺天之势,结成召唤阵法。 向笛张开双臂,两手一推,阵法在瞬息消散,下一刻,又陡然出现在夏初四周,极速环绕。 夏初不明就里,凤翎在手中灼灼升辉,自上而下,直接劈开了这道阵法。 向笛原本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的等着曼欲绯蘼在她神识苏醒。 未曾想,夏初丝毫未受影响,竟是直接斩开了召唤曼欲绯蘼的阵法。 “怎会如此?” 向笛面露狰狞困惑,此刻正是他取回曼欲绯蘼的最好时机,可本该受他召唤的曼欲绯蘼,却在夏初体内丝毫不见回应。 若说先前夏初不知道眼前的向笛究竟是被谁附身,眼下见了他施展出的阵法,知晓了他的目的,就不难猜出了。 向笛笑意凝固之时,夏初却手握凤翎,笑着一步一步逼近:“鸿魄,让你失望了。” 第420章 入地宫 鸿魄与曼欲绯蘼的本源之力息息相连,经由他命源施出来的召唤阵,足以唤醒夏初神识里的曼欲绯蘼。 否则,当初在东陇渊,风挽也不会顾及他此举,从而被迫和他达成两不干涉的交易。 可如今,风挽不在,夏初孤身陷入凡尘,正是她灵虚之下,最好的夺回时机。 即便鸿魄不收回,也能借机掌控夏初为所欲为。 可眼前的女子,温言浅笑,手握凤翎,步步逼近,丝毫未曾受到半分曼欲绯蘼的影响,直接将那凤翎的末端,刺进了向笛心口处。 鸿魄退避及时,在凤翎刺入的同时退出了向笛身体。 向笛嘴角溢出鲜血,目光却不甘的看向那团黑影凝聚而成的人形。 “尊上……” 他艰难开口,“我们,还没有……” 夏初拈指间,刺入他身体的凤翎淬过一道红光,借机流淌进入他体内,洗涤他早已被魔息沾染的身躯。 向笛的话语戛然而止,他还没有大杀四方,他还没有扬名立万,他还没有让世人臣服在脚下。 他怎么……就要死了? 鸿魄目光落在夏初身上,面上神情似笑非笑:“你倒是还有闲心,帮他洗涤凡身。” 夏初抽回凤翎,抖落上面血迹:“如此还有重入轮回,赎罪的机会。” 鸿魄未曾召回曼欲绯蘼,受了不小的打击,可眼下听了她的话,面上反而有着拨云见雾的神色,促狭一笑道:“人间很快就要归入魔墟,说来,你也是多此一举。” “人间,魔墟?” 夏初双眉紧锁,如今海岛上的梓穆对抗天后,也不过是阻止她施下天罗万象,以免生灵涂炭。 可无论他能不能阻止,人间如何归于魔墟? “你什么意思?” 夏初抬眼看他,也没有再动手的打算,鸿魄本是执迷所生,执迷不破,他永生不死,若要活捉他,在这遍生魔气的魔圣之地,也非易事。 夏初懒得白费力气,索性从他只言片语里探听不曾知道的隐秘。 “好好的一场戏,你非不让我看完。” 鸿魄伸手指向交战的天边,“如今三方胶着,天后一时取不回星印,若要强行开启天罗万象,你觉得还能动用什么法子?” “荒谬。” 夏初冷眼斥道,“星辰之力如何强行开启,多余跟你这浪费唇舌。” 鸿魄见她转身就往地宫走去,漫不经心道:“你告诉我为何曼欲绯蘼不受我召,我告诉你如何开启,可好?” 夏初不为所动,继续前行。 鸿魄接而再道:“若是知道的晚了,可就只能亲眼看着开启了。” “我虽不知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 夏初脚步一顿,转而看了死不瞑目的向笛一眼,“与你做过交易的人,都血本无归。” 鸿魄看着她再不迟疑的步伐,也没有上前阻拦,他俨然拖了这么久的时间,地宫那边也该自相残杀,所剩不多了吧。 夏初之所以在这跟他多费了一段口舌,正是因为有神笔带着那些修士凡人进入地宫,想来也不该出什么差池才是。 可她却忘了,神笔苏醒来自于马家后人,他的力量在康盛子嗣的面前,有着受制的因果。 他应承过马良会照拂他的后人,是以他对于相拦的两人,根本无法出手。 此刻,天瑞派和修真派的弟子大动干戈,渔民龟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神笔既不能对天瑞派动手,又不能压制其他修真派弟子,否则那些本就不敌入魔的两人,岂非只能被屠。 这两方原本也确实按照鸿魄的想法,正在自相残杀。 然而,有一个人的到来,却瞬间改变了局势。 那人就是,宛婓。 凌云带着夕漫和宛婓匆匆赶来,直奔地宫,及时赶上了这一胶着的战局。 宛婓的出现,让幽清派率先停手,都朝着她而去,余下其他门派的弟子也想知道神域内的情形,自然陆续围了过来。 至于康盛和天瑞派的弟子,也被凌云接了手,仄影开扇,横扫一片,他也不是奔着痛下杀手,扇骨脱柄而出,将每一个人都束缚在其中。 康盛的两个儿子则被凌云亲自反缚着双手,扭送着他们进入地宫。 其他的天瑞弟子,自动被扇骨驱使着跟随。 神笔擦着脑门上的冷汗,抬手一礼感慨:“还好你们来的及时。” 凌云慌忙侧身让开了他那一礼,神色悻悻道:“受不起,差点被您给折了气运。” 宛婓深知眼下还不是劫后余生叙旧的时候,慌忙领着他爹带着众人入内。 自从建元灭了门,幽清俨然身居第一大派,自然为高逸门主马首是瞻,纷纷随着他们父女入了地宫,渔民们也互相搀扶着跟了上去。 夏初带领他们离开时曾说过,这里是唯一的活路。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原来这处地方还藏有一座地宫。 神笔疾步当先,凌云紧随其后,身后的人也陆陆续续跟着他们通过了蜿蜒长阶,推开厚重的巨大石门,一股腐朽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神笔带着他们直奔正殿,里面上圆下方,地面被纵横交错的刻痕分割成无数碎块,俯瞰才能发现这是一个繁复阵法。 那阵法已经纹理龟裂,想来正是被梓穆毁去的阵眼。 不远处有一座与人等高的雕像,栩栩如生,十分传神。 正因为做工精湛五官清晰,才让所有人在看见那张脸后悚然一惊。 那雕像上的女子,不就是脚踏莲花的天后吗? 神笔走到那座雕像前,咬破中指在上面书写咒文,但闻几声“轰隆隆”的闷响,旁边的石台就如磨盘般徐徐转动,很快往下沉去,原地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阴风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尖啸从下方传来,直让人觉得这洞底通往黄泉。 无论是天瑞派的弟子,还是染病的渔民,此时都无比安分的站在那洞口。 神笔转身对着凌云道:“你带着余下之人前往庇身之处。” 凌云抬手一礼,转身感应着梓穆留下的气息,带着剩下来的人,寻着他留下的阵法而去。 第421章 警告 梓穆留下的阵法隐在两墙之间的缝隙处,破开的墙壁背后别有洞天,但毕竟不大,显得很是拥挤,凌云和夏初就守在了外面。 “梓穆倒是料事如神,居然提前准备了这处阵法庇佑。” 夏初见凌云感慨,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他准备的。” “啊?” 凌云面色讶异,本以为这是梓穆入地宫破阵时留下的。 夏初的目光落在神笔背后康盛的两个儿子身上,沉吟许久后才道:“这是康盛当年为了藏住黎昕准备的。” 在神域之时,凌云早已听她提过村中遇见绮兰和乐悦的事情,经她一言立刻明白,当年的康盛之所以如此,倒也并非对绮兰心狠,或许这样做才能留黎昕一命。 凌云目光回落在她身上,面带促狭道:“你怎么直到现在,也不问问我慕白的情况?” 夏初眼眸垂了下去:“你既能带着宛婓和夕漫出来,自然是他相送。” “你……” 凌云手中的仄影指着她,一时有些语塞,这丫头不是赤-裸裸的瞧不起他么,可她所言又确为事实,让凌云握着仄影的手抖了抖,接而又收了回来,肃了面色道:“外间的情形如何了,说与师兄听听。” 夏初眼见他端起了一副师兄威仪,轻笑了一声,倒也言简意赅的说了起来。 这地宫内的乾坤,是千笙临走时密音告诉他的。 那日,他在救与不救之间彷徨挣扎,梓穆让他卸下这件事,交给他去处理。 自从阵眼被破,这座地宫便成了魔气最为充沛之地,本该最是危险,可这里面却藏着隔断一切的阵法。 当然,若要带着他们活着进入这里,千笙和布伦都做不到。 只有,梓穆可以。 原本梓穆打算带着这些人进入地宫,尝试破-除他们与这座地宫的相连。 然而事情骤然生变,天后的突然莅临,让他只能暂时隐去气息旁观而伺动。 千笙临走之前,将梓穆先前的打算告知了夏初,原本也只是替这些人暂时寻个安身之所。 他的这番传音可以避开太极元君,却一字不落的入了神笔耳中。 神笔告诉夏初,或许他可以破开因果,才有了夏初带着这些人匆匆前来。 至于在途中恰好撞见了凌云一行人,夏初都不用细想,也知道是慕白的吩咐。 眼下,华发少年站在那无底深洞的边缘,伸手解下了衣袍,露出略显清瘦的上半身。 他口中发出谁也听不懂的唱咒,身后的人呈梯形排序站着,每一个人都伸手搭在了前者的肩膀之上。 随着神笔的唱咒,那每一双搭在别人肩膀上的手,都出现了无数细密纹路,乍看仿佛刺纹,颜色猩红如血,似蛛网裂痕斑驳游动,最后全部汇聚在神笔原本光洁的躯体上。 淡淡的灵芒笼罩在地洞上方,如水般倾泻下去,那尖啸声反而愈加刺耳,更有指甲刮擦石壁的声音隐隐响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爬上来。 夏初瞳孔一缩:“这是要将马家历来的因果誓约引出吞噬自身,他是要替这些人承接怨诅。” 凌云见她面色大变,心下一沉:“后果会怎样?” 夏初看见神笔两指快速点向眉间、心口和元丹三大处,面色怆然道:“本该沦为契约之奴,可他选择了……兵解。” 与此同时,原本地面凹陷下去的阵法刻痕,毫无预兆地亮起红光,他们如同置身血色罗网之中,耳朵里灌满无数不知来处的嘈杂声音,刮擦得大脑生疼。 神笔周身散发出的光芒与阵法相应,红白光影明明灭灭,映得此间犹如地狱。 随着洞底的声音逐渐消退,让人不适的感觉也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站立的天瑞派弟子和染病的渔民纷纷昏倒在地,除了神笔仍然立在那里。 神笔转身,原本的华发少年,俨然变成了真正的华发老者。 夏初慌忙走了过去,凌云也一并跟了上来。 她伸手扶着神笔盘膝而坐,道:“你又何须为马家做到如此地步?” “以命践诺,方不负所托。” 神笔看向那两位奄奄一息的康盛子嗣,面上露出惋惜之色:“可惜马家嫡系所涉因果太深,我也救不了他们二人。” 康盛的两个儿子在频死前恢复了神志,看向存活的弟子和渔民,眸中满是感激:“您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神笔从怀中掏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玉石,递给夏初:“替我转交给尊上。” 夏初接过那枚玉石,面上难掩不舍。 “你不用替我难过。” 神笔唇角含笑,“与其做那苟且偷生的戴罪之人,还不如逞一回痛快了断的英雄,也算全了我和马良当年的情分。” 他说话间身形已逐渐透明,最后一个字落毕,周身已经化为点点荧光散去。 那二人涕泪纵横,尽管已经十分虚弱,仍是匍匐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后,也无法起身,侧卧于地。 夏初看着他们油尽灯枯的模样,面上神情复杂:“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其中哥哥大口的喘息,断续问道:“我姐姐绮兰,母女可还安好?” 夏初眸光垂了下去:“这些年,活在极乐阵里,你说好不好?” “父亲也是……没有办法。” 哥哥说到这里,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作为长子继承门主之位,自然对于康盛所做的事情多少都知道一些。 夏初连忙打了道灵力入他眉心,强行支撑他一息。 他眸中重现恢复了几许清明:“当年元凯来见父亲,我躲在一旁偷听,表面是因为乐悦的诞生,实则是偷偷告知父亲,他在绮兰身上发现的秘密。” “后来呢?” 夏初眉间轻蹙,绮兰身为嫡系传承康盛的女儿,身上的异样被黎昕发现,接而借机告知康盛以谋应对,倒是聪明。 可黎昕没有想到,不仅仅是绮兰一人,这整座海岛,都难逃誓约。 否则,倘若在第一时间他先行回到冀阳山,也就不用被困在这里多年。 “父亲原本是想让他带着绮兰母女远离这座海岛,可在他回去的路上……” 他面上流露几许神伤,“元凯又被人送了回来,浑身是血,父亲当下就已经明白被发现了。那些人若是真要杀了元凯,又何必特意送回门内,这是他们的警告。” 第422章 魔修作乱的真相 康盛一直以为那是魔族对他的警告,是以才会将元凯送回,并且留了他性命,只吩咐关押起来隔断一切气息。 康盛不知道,夏初却心下了然。 若是黎昕身死,布伦便会感应到血脉消亡,在那个时候还是不要惊动狼族为好,这才留了他的命。 “是谁将他送回来的?” 夏初问完了这句话,哥哥的面色却大变,他原本看向夏初的目光变得躲闪游移。 凌云见状,在旁冷哼了一声:“若不是替你续了道真灵,你早就不会喘气了,可别再耽误时间。” “是个女子。” 哥哥垂眸语顿,弟弟在旁一指夏初,续道:“与你长得一模一样。” 凌云张大了嘴看向夏初,夏初对着他摊了摊手表示一无所知。 就在此时,她突然响起城中那个唯一记得自己的小男孩,在他临死之前,曾也抓过夏初的手腕,浑浊的瞳孔中乍现一道精光,神情激动道:“我没有送出去,我交给你了,你能不能别杀我们城里人。” 当时思来想去不能理解这话,那小男孩至死都还在求她放过。 眼下又从他们兄弟的口中听了这番话,夏初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那两人知道自己时辰无多,接而续道:“神域入口处乍见你时,我们心下也是万般惶恐,是以你们入内的地点,也是我们特意挑选。” 夏初眸光一转:“你故意引我们去入那城池?” “是。” 哥哥轻咳了两声:“当年元凯在回去的路上,就是在那座城池被抓,整座城的人也都被与你相像的人摄了魂灵,父亲在那里布下极乐阵法,又将绮兰母女送进那个村庄,就是为了做给那人看,表明自己仍然效忠的心,即便是亲身骨肉,他也能狠心割离。” “施下极乐阵并非为了折磨绮兰,而是希望终有一日,这里的秘密会被人发现?” 夏初想明白了这点,又诧异问道:“那宛婓和向笛也是……?” “不是。” 弟弟连连摇头,“他们是脱离了各自门派私下相约,误入了随机地点去到了那里。” 夏初点了点头,敢情这两人当初是想脱离门派,结伴同行,借着试练的由头,实则是想私下谈点小情。 却不料,误入了康盛设的局。 宛婓倒是因为此事,意外看清了向笛的嘴脸。 可向笛…… 此人心术不正,被鸿魄利用也是情理之中,与其留着他继续祸害人间,还不如一刀了解了他,洗涤身心去炼狱赎罪,求一个轮回,或许还有再世为人的机会。 若是不杀,反倒欲魔缠身,永生永世不得超生,除了魂飞魄散,再无生机。 “自从你入了神域,父亲便让我们一直暗中观察,若是你能发现极乐阵,就说明亦非普通人。倘若你是那女子,也该看见多年来绮兰对父亲的怨恨,从而相信父亲绝无二心,倘若你不是……” 哥哥面上神色也跟着松了一送,“或许这个秘密,就不再是秘密。” 夏初心中五味杂陈,说不上是怜悯马家嫡系的煞费苦心,还是叹如此狠心:“康盛倒是谨慎。” “直到看见你和她们兵戈相向,我们才确定了你们并非同一人。” 哥哥苦笑一声,看向凌云,“父亲本也以为自己足够谨慎,这才想着去寻你透露些许真相,我们却在途中被擒,后面的事情,也就一概不知了。” 凌云面色一怔,思来想去咽下了他们失去神志后做的那些烂事,转而问道:“康盛是特意来寻我做这个评鉴者?” 弟弟点了点头,不待他问,就已解惑道:“自从仙长声名鹊起,他们就再三叮嘱,让父亲避免与你相交,既是他们忌惮之人,便是我们的希望。现下想来,应是父亲私下送予你的邀请函,才让他们起了疑心。” 凌云抿了抿唇:“那魔修一事……” 弟弟眸光垂了下去:“也是我们故意为之。” 凌云面色一寒:“为了让你一族摆脱契约,就要让无辜之人为你们承受屠戮?” “虽非我们本意,也确实因我们受累,万死难赎。” 哥哥叹了口气,“当年父亲只是派我出岛宣扬魔修横行,假造出一些血案,引得魔族心生猜忌,这才会派人真正出岛查看。从而引起修真界警醒。可我没有想到,他们压抑太久,又受誓约束缚,无法对我族下手,可出了岛后,得见血腥,便是一发不可控制。” 凌云面色一怔,这才是魔修作乱十年的真相…… “好在我们被擒之前,父亲在神域山巅的祠堂里还留下了后手。” 他逐渐散去清明的双目流年在夏初和凌云的身上,“我们没有赌错,死也瞑目,只是愧对姐……” 哥哥的话语戛然而止,弟弟也再无气息,他们的双眼并没有瞑目。 “绮兰母女不会有事的。” 夏初与凌云各自伸手,覆上他们的双眼,心中却叹,康盛费尽心机安排一切,以为自己最终留下后招寻到了合适的破局之人。 殊不知,或许这也是鸿魄和相柳的刻意安排。 就在这时,地宫突然发生颤动,即便他们身在地下,也听到了外面发生了訇然巨响,原本早已恢复安静的洞底,突然开始蒸腾着黑气。 凌云面色一沉:“这……” 夏初已经开始着手将那些昏迷的人送入墙缝之间的阵内,凌云也咽下了疑惑先行搭了把手。 “怎么……可能?” 夏初眉间紧蹙,面色冷沉如霜。 凌云将所有人都安置入内后刚刚松了口气,见她这般模样宽慰道:“许是外面的打斗动静太大,我们出去看看就是了。” “不……” 夏初指向那些四处都开始蒸腾的魔气,“这是业力,魔圣之地不在是形同虚设了。” 凌云面色大变,魔圣之地若是真的形成,这座海岛便会沦陷,从此与炼闫和东陇渊相连,这里将会成为魔族重现于世,新的据点。 他胡乱猜道:“难不成破开誓约,就会……” “不可能。” 夏初将他未说完的话打断,“与此无关,定是外面出了变故。” 她一念至此,身形已经化光而去,脑中浮现出鸿魄此前说的那句话,难不成,天罗万象真的可以强行开启? 第423章 仙门献祭 原先因为梓穆掌控星印从而失去半边天幕的星河,重新排列有序,璀璨星光灼灼闪耀,七十二煞星再次归位。 山海崩裂,天地变色。 夏初终于知道了强行开启的法子是什么,那些归位的星图,都是天兵和仙门弟子以命相填。 “你看……” 鸿魄不知何时现身在从地宫赶来的夏初面前,与她相视而立,温言浅笑,面带促狭,“知道的晚了,也就只能亲眼看着天罗万象开启了。” “你这话,说的倒是精妙。” 夏初压下开扇的凌云,嗤了一声,“即便知道的早,天后一声令下,以苍生为大义,他们也会义无反顾,我能拦得住?” 鸿魄看着她,眸光里笑意盈盈:“七万年前仙魔没打完的仗就要有个了结,上神看到了昔日面孔,可有想好见面的说词?” 夏初反唇相讥:“你即将身死,可有想好遗言?” “若能杀我,先前在地宫,你就已经动手了。” 鸿魄双手环胸,显得好整以暇。 他眸光在夏初身上来回打量,仿佛看穿了她的举动,轻叹一声:“如今魔圣之地已成,别想着在涅一次盘了。” 夏初倏然抬眼,眸光里有一丝惊异稍纵即逝,既然布下了天罗万象,为何魔圣之地却会彻底形成? 鸿魄终于痛快的笑出了声:“你发现的有点晚,让我的欢愉,也来的有些迟。” 眼下就连天后都已经退避开去,风挽和梓穆也相互扶持着退离天罗万象的阵法之下。 除却十方山和狼族在千笙和布伦的命令制止下,没有以身去填补那些缺失的星位,余下那么多的同泽,都为了天后口中的大义奋不顾身。 夏初知道已然无力回天,阵法重启必会摧毁阵下一切生灵,而魔圣之地已成,只需按捺在魔墟之下,等待阵法散去,在破土而出。 届时,人间就是魔墟。 夏初推了一把凌云,眼神暗示他去与千笙和风挽等人汇合,自己转而走向鸿魄,逼视着他道:“为什么?” 鸿魄余光只在离去的凌云身上一扫而过,似乎也并未放在心上,并且颇有闲情逸致的对着夏初明知故问道:“为什么天罗万象开启,却造就了魔圣之地?” 夏初食指在额上点了点:“你不是想要知道,曼欲绯蘼为何不受你召唤吗?” 鸿魄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欣然开始了答疑解惑:“当年东陇渊将成的魔圣之地,是因为我附身鹏赋带回来献祭的那些天兵。” 夏初闻言,面色一沉,接而看向天幕星图,眸中满是震惊:“所以,他们并非为了诛魔而舍身,反而是为了魔圣之地的业力而献祭?” 鸿魄满脸欣慰:“孺子可教。” 夏初嗤笑:“勾结天后,这般坦然承认。” “也瞒不住,不是吗?” 鸿魄不以为意,夏初既然去了那座地宫,自然会看见那座雕像,以她的聪慧,不可能推断不出。 既然如此,不若磊落承认,也显得潇洒。 更何况…… 鸿魄促狭道:“你也未必,有命回去说啊。” 夏初面露不屑:“凭她,也能杀我?” 鸿魄只看着她轻笑不语,继而眸光转向了天幕星图:“下凡来的这些仙门,你可还有印象?” 夏初此前只略微扫过一眼,此刻听他骤然提及,不由细细回想了一下。 此番下凡来的仙门,虽然没什么交情,但是风评都还不错,算得上中流砥柱,也要不少清正名门。 否则,也不会在天后一声大义之下,不顾自身填补星图。 她看向鸿魄隐在黑篷中的侧面:“有印象,又如何?” 鸿魄垂首,捏了捏眉心,淡淡道:“为什么,是他们呢?” “我怎么知……” 夏初本能脱口,继而又一顿,反复咀嚼了一下他的话,瞳孔一缩,“这是天后故意挑选的仙门,借此铲除异己?” “果然是,一点就透。” 鸿魄再次朗笑出口,转而向她看去,“你想知道的我都悉数告知,还附送了一个,现在也该轮到你,知无不言了吧?” 夏初面色绷的一脸沉静如水,实则心中早已骇然震惊。 漫天星辰坠落于地,山崩海啸,目之所及,一片狼藉。 天后连如此忠诚于天帝的太极元君都不惜毁去,就是因为太极元君所忠之人,唯有天帝一人。 她要做什么,颠覆三界,为魔作伥? “上神,该你兑现承诺了。” 夏初沉入心绪,竟连鸿魄何时逼近她面前都没有发现。 她咽了口唾液,垂眸敛去容色,再抬起头时,已是唇角含笑的一张脸。 鸿魄见她这幅异样的面色,反而眉间轻蹙起来。 只见夏初回望着他,丝毫不回避他摄入心底的目光,甚至向前迈了一步,与他贴的极近。 夏初温言低语:“是不是很好奇,为何刚刚我心神如此紊乱,你却无法乘虚而入?” 鸿魄眉间越发紧锁,他自然没那么好心买一送一,刚刚诸多言语,无非想要趁她心乱如麻夺她神智。 一旦入了她的心,曼欲绯蘼自然也如探囊取物。 可她的心绪虽乱,却并没有过多的情感失守,并且天生的破邪血脉也纯粹炽烈,十分抵触他的摄夺。 “你是执迷而生,擅操六欲。” 夏初轻笑一声,“可倘若我……没有六欲呢?” “不可能。” 鸿魄几乎是本能的反驳,基于他对夏初的了解,她六欲丰沛,皆可利用,尤其是情关难过,怎么可能没有六欲。 夏初也不与他争论,仍然温言浅笑道:“你是不是很好奇,除了无法召唤曼欲绯蘼,你甚至在我的体内,都感知不到曼欲绯蘼的存在?” 鸿魄在她的逼近下,反而退了一步,那张原本百般熟悉的清丽脸庞,在此刻仿佛骤然陌生。 “你不是想要知道,为何还往后退了一步,在怕什么?” 夏初笑颜如花的脸,让鸿魄心下莫名一沉。 他强迫自己上前一步,勉强浮了一抹自如的笑意,嗤道:“我怕什么,你倒是说啊。” “因为……” 夏初越发靠近,直附到他耳畔,“曼欲绯蘼,根本就不在我这里。” 第424章 终章 群星飞坠如流火,众仙陨落散神魂。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天地,大地被砸出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坑洞,接而从坑洞的中心四分五裂。 高峰上的岩石接连崩裂坍塌,犹如雨点一样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在天罗万象的阵法之下,这座海岛,很快就没有了岛。 只剩下成为魔圣之地的海域,翻覆着滚滚浪涛。 在这澎湃的业力之上,凌云刚刚和千笙汇合,还没来得及言谈,原本轻盈的身体逐渐沉重,灵力堵塞再也无法腾空。 不仅仅是他,千笙带领的十方山弟子和布伦率领的狼族士兵,齐齐向下坠落。 魔圣之地,仙妖于此,如同凡人。 好在梓穆和风挽早有预料,避开天罗万象阵的同时各自施术,在海面化出两艘大船,分别承载了两方人手,避免他们堕入业海化为血水。 凌云看着脚下怒涛,早已辨不清哪里曾是地宫的区域。 他双手握在船栏上,泛白的手指显得不甘又无奈:“终究还是没能救下他们……” 梓穆眼中有微光波动,抿了抿唇,最后伸手落在凌云肩上拍了一拍。 “与妖魔为伍,苟且偷生,天道不容。” 天后御风凭在半空,俯视着受到梓穆和风挽庇佑的他们,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莹然而立,洗尘无埃,话语间,神情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分痛心,一分惋惜,余下的神情仍然沉静冷漠。 “诸仙陨落,魔圣重现。天后若非一意孤行,岂会造成眼下的生灵涂炭。” 布伦在甲板上向前一步,嗤笑一声,长戟当空一指,“眼见我们落入业海却视若无睹,你也配称天道?” “置身星图的仙门皆是三界英烈,而你们却是贪生怕死不愿舍生,如今……” 天后神色睥睨的扫视了一眼,语气陡然生厉,“还要叛了不成?” “布伦。” 千笙也走到船头,对着他遥遥一唤,似乎与他惬意闲谈般,淡淡道,“我们说什么不重要,无非是让天后寻个由头斩尽杀绝。” “素来听闻炅霏的众位弟子中,就属你心思聪慧。” 天后轻轻叹道,“可惜了……” 千笙露出一副得了夸赞尤不敢当的神色,摆了摆手,面色一肃:“想来这片业海本就是天后为这次下凡的所有仙门而准备,只是没想到出了星印的岔子,才有了以身为阵这临时一出。” 布伦身子一僵,闻言面色惊变,千笙的话细思极恐,若天后一意孤行造成了魔圣之地并非偶然,那么她最开始的主意,便是让诸多仙门在魔圣之地重现时,沦为凡人再悉数葬入业海。 可…… 为什么呢? 布伦仰头看着高高在上,洗然无尘的身影,她已是这三界中最尊贵的女子,为何还要做下这一切? “你要不要脸,口气倒是狂妄。” 凌云挥着仄影,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目光时不时瞥向另一边还在和鸿魄言谈的夏初。 “天后刚刚以一敌二也未见上风,若是再加上小十三……” 天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意又深了几许:“十三,怕是自身难保。” 千笙闻言,面色一沉,转而看向夏初那边。 凌云刚刚还瞥见两人在那里交谈,不过眨眼的功夫,竟是都散了身影。 他肩上一沉,耳边已经传来夏初近在咫尺的声音:“让天后失望,真是对不住了。” 凌云回过头,就见她伸手搭在自己肩上,顿时眉眼欢笑,替她也扇了两下风,对着天后冷嘲热讽道:“还要斩尽杀绝吗?” 天后看向夏初的目光中虽然有刹那讶异,却也不过稍纵即逝。 她面上神情并无波澜,转而看向即将散去的天罗万象阵法:“魔族即将临世,又何须本君亲自出手?”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夏初在旁鼓了鼓掌,“天后真是好算计。” 布伦即便想不出她的动机,可事实已经铺在了眼前,当下化惊为怒道:“就不怕我们冲上天宫,面见天帝揭露你的面目吗?” “天门已封,人间将成魔墟,本君日后会在天帝面前,替你们讨一个身后英名。” 天后俯瞰业海万顷水浪,伸手一指便让布伦碎枪倒地,长风拂送着青丝飞扬,就连船下的业海也似乎受她征召,卷起巨涛托着两艘大船向她送去。 就在这时,天地间响起了一串低沉的颤声,如同飞鸟振翅,又似流水击湍,音波如有实质般扭曲了空气,划过一道耀目白光。 一弦惊,天地动。 星图已经消失不见,重新化为满天星子,如流沙般聚于一个巨大的云涡之中,每一颗星辰置身其中都渺小如一粒银沙。 “那是……” 凌云觉得那云涡中心凌空抚琴的人颇为眼熟,千笙早年间曾多次陪伴夏初前往苍溧山与他切磋,一眼就认了出来,在旁接道:“太子言竣。” 他惊为天人的眉宇间原本有着掩不住的清高傲岸,此刻却双眉紧蹙,神色怆然,右手名指离弦而打,其音悲悯,声如秋风横扫而出。 但见白光乍现,梓穆祭出了一直藏于体内的星印。 点点灵光从海面升起,在音波的笼罩下向着那枚星印汇拢。 “这是,哪一出?” 凌云看着那突然出现的言竣,一袭紫袍被圣洁白光笼罩周身,他手执仄影,刚刚还扇的极其薄洒风雅,眼下被他摇得如抖糠一般,彰显出心中诧异。 “岐篌古琴……” 千笙眸光一亮,继而抓住他不停挥扇的手腕,“仙门有救了。” 凌云面色一怔,见言竣左手急猱,右指弹弦,音波如海浪叠起,声调层层拔高,犹如雷击海面,天地共鸣。 一霎那,除此之外,万籁无声。 直到琴音泯去,星印旋转着飞向言竣手中,凌云才醒过神来,喃喃道:“那把琴……” “差点忘了,你下凡的早,自是不知,那是他在烨华池里选的神器。” 千笙眸中显出艳羡之色,“那岐篌可是当年温弦尊上的法器,七弦动,天籁临,清杂念、退心魔,即便是濒临消散的仙人,也能在一曲中稳固元神。” 言竣的突然出现,让他们忘了如今还置身危机,天后的法印早已压向两艘大船。 风啸云滚间,夏初也趁着天后微怔之际,以身硬接法印巨威,截下两艘大船护在灵障之下。 她口中涌上一抹腥甜,带着血迹的唇角却弯出笑颜,对着天后轻声浅笑:“十万天兵在这片海域之外,等着你呢……” 第425章 番外01 碧海青天夜夜心 琴曲穿耳入脑,本该抚下人心狂躁,可睡梦中的女子仍然秀眉紧蹙,不安的动荡。 梦境中的天空正在哭泣,那雨水是罕见的淡红色,就像鲜血氤氲之后,带着若有若无的腥味。 她被一股带着血腥味的长风拂面,瞬间将坠落的花瓣席卷,露出了脚下那把带血的长刀。 刀身通体雪白,映衬的鲜血越发艳红,她抖落刀身血迹,看见了那把刀的名字。 “伤春。” 夏初在一声惊呼中睁开双眼,耳边的琴音还在继续。 端坐的男子白衣胜雪,乌发泼墨。 他左手一按带起柔声,右手慢弹散音,一缕清音徐徐流泻开来,似春风轻轻吹醒百花千叶,又如流水缓缓推开浮冰碎屑,柔和悠远。 夏初拭去额上冷汗,只手托腮盘腿而坐。 袅袅香雾从桌上那只小炉里升起,模糊了她欣赏男子风采的视线。 丝缕银光自他掌心涌出,在他膝头聚合成一把通体乌黑的古琴,那古琴的琴尾翻卷着,犹如一株尚带生机的树木,尾梢枝繁叶茂,繁华盛开,根根琴弦呈剔透的冰白色,丝弦上不断逸散着星点灵力,有着凝神静心的奇效。 晨曦的朝阳从窗外照在她身上,夏初迎风闭了闭眼,由得清风拂面。 抚琴的人看了她一眼,指下滑弦,带起了一串令人心醉的颤声。 余音缭绕之后,便是诡谲般的静谧。 许久之后,夏初睁眼看他:“墨坱?” 男子摇了摇头,弯出一抹得体的浅笑。 夏初骤然起身,逼近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容颜这般熟悉,她面色一怔,喃喃脱口:“你是真正的……慕白。” 男子颔首应道:“小神慕白,奉命看顾。” 混乱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交叠涌现,夏初万般头疼的双手扶额,似乎想要借此串联糅合。 冬末的脸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那双凤目明亮清澈,眸中闪烁着一丝,她当时看不透的复杂情感。 “盛夏之际,初见之时,便叫你夏初吧。” 她扶额的手陡然放了下来,当时他眼中那抹看不透的复杂情感,如今涌上了她的心头。 刚刚那场梦境里,身中一刀背对着她的男子蓦然回首,她终于看见了那张脸,有着眉目姝绝的容颜。 生得俊美无铸,只需眉峰一挑,唇角轻勾,就有了惑人的颜色。 那是,身处樊山坠入荒诞梦境里的那个男子。 她想起了梅花盛开的尽头,茂盛霞光在他身后恣无忌惮地晕染泼墨,将他英俊的脸颊描上一层金边。 “夏始春余,叶嫩花初。” 他朝着自己弯唇一笑,天地失色,耳边余音带着扣人心弦的语调,她再次听到清冽如泉的声音,对着她道:“为师替你取名夏初。” 墨坱,是她的师尊…… “你拉着我做什么?” 门外响起了万般熟悉的女声,接而又响起了沉稳熟悉的男声:“不得乱了礼数。” “她说过,我可以直呼其名的。” 音落后门被推开,夏初看见了自己。 不,那不是自己。 “十三,怎生这般鲁莽。” 男子接而入内,与夏初视线正好相交,他身子一僵,面色怔怔。 夏初看着他,再也没了往日承欢膝下的撒娇,但那语气里,还是带着亲昵唤道:“小霏。” 炅霏面上神色诸多起伏,最后哽咽道:“你终于回来了。” 慕白揉了揉额角,顿时觉得自己的辈分低到了尘埃,他抬手一礼:“尊上刚刚才与九瓣沙华融合,记忆或有混乱缺失也不用着急,小神这就不叨扰叙旧,先行退下了。” 十三拉住他衣袖:“我一时高兴来的匆忙,忘记告诉风挽,你出去正好知会他一声。” 慕白连连颔首,十三这才松了手,转而对着夏初笑颜如花道:“猜猜,我是谁?” “点点。” 夏初看着眼前这张自己用了数万年的脸,虽然有刹那恍惚,但当下早已猜到了来龙去脉。 “什么都知道……” 点点面上显出一丝失望,嘟囔道,“看着也不像记忆缺失,有所混乱的嘛。” 炅霏陪着夏初在桌边坐下,斟酌了一番后说道:“以后就让她担了十三的身份,莫要在唤她点点了。” 夏初虽然对眼前的一切并不陌生,但是慕白所言非虚,她脑海中的记忆并不连贯,尤其是本该身死的她,为何会出现在凤凰蛋里,本该还在净村地下的缝隙中,眼下为何又来到了宗南岛? 她有诸多疑问萦绕心头,最后开口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炅霏看向点点,夏初示意她也坐下。 点点双手交叉,将下巴垫在上面:“尊上原本没打算让你这么快与九瓣沙华融合,可是在缝隙中,你意外拾取了一片沙华残瓣,并且自主吸收了那片污浊残瓣。我的凤凰之体本为破邪血脉,承载不了那片残瓣,情况危急之下,尊上只能提前让我的元神归位本体,带着你的元神破封而出去与九瓣沙华融合。” 点点说到这里,见她面上毫无震惊,有些失望,续道:“然后我就替代了你,和风挽一起离开神域,前往海岛。” 说到这里,点点面上还尤为义愤填膺,不由自主拉上夏初手腕,面色悻悻道:“这些年来,原来都是天后在背地生事,当年也是因为她释放了邪神之力,才让你破碎凋零,神界消失。” 夏初面上终于有一丝异样神色,狐疑道:“天后?” “当年是柳央殿里的一个小仙娥。” 炅霏在旁解惑,“与你还有过一次照面。” 夏初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一个人,好像听曜胥唤过她的名字,于是抬头看向炅霏道:“凉栀?” “陈年往事等会你们慢慢说。” 炅霏颔首还未开口,点点将他打断,又拉了夏初一把,激愤道,“你还记得迷宫墙上的那副神明降世的画吗?那上面的女子就是她,马家后人的厄运也都因她而生,此次差遣了诸多仙人下凡,说是要彻底除魔,实则布下了天罗万象阵,利用马家誓约的怨力和仙门诸人舍身取义的献祭,既可以铲除三界中她所认为的异己,又赋予了魔圣之地业力,彻底打开了魔墟通道,让东陇渊和炼闫都与那片海域相连。” 第426章 番外02 碧海青天夜夜心 点点虽然说得笼统概括,但是夏初先前也已推测出不少,前后串联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滔滔不绝的说到,天后对着犹如凡身的千笙和凌云出手。 夏初眸光骤然一沉:“伤到了?” “没有……” 点点拉着尾音,只手托腮,冲着她眨了眨眼,狡黠笑道:“你猜,谁来了?” “言竣。” 夏初说完,点点托腮的那只胳膊倒地,她再次撑了起来,就听夏初接而续道:“曜胥应该也来了。” 她刚刚撑起来的胳膊还没支好,又再次倒地,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这你也知道?” 夏初五指搭在桌上,食指轻点着桌面,进入烨华池时,她尚且不知岐篌古琴为何物,可当记忆复苏,古琴的来历却没有丢失。 那张琴,是温弦的法器。 墨坱布了这么久的局,去引出当年真正的祸凶,对于天后的一石二鸟,想必也是黄雀在后,岂会当真让仙门尽数折损在凡间,而岐篌能让消散的元神重聚,言竣的出现并不难预料。 “她恶业昭昭,若不让天帝亲眼所见,多年夫妻又岂敢尽信。” 点点深以为然:“可惜你没有见到天帝当时的那张脸,活像被人捅了三刀六洞那般难看。” 夏初微微垂眸:“他怕是宁愿被捅上个三刀六洞,也不想直面那一切。” 点点撇了撇嘴:“这事我也不知道尊上是何时与天帝通的气,但是天后见到天帝身影时莫名大笑,说难怪天帝这些年来和她分榻而眠,原来早就对她生了疑心。” 这事夏初倒是听凌云感慨过,说天帝自从东陇渊之后,弑子心魔油然而生,夜夜不得安寝,为了不惊扰到天后,便是长期宿在了别苑。 她掐算了一下时期,正是她和慕白当年在如岐山的那场大战之后。 难怪她历劫归来,前去宗南岛追命之时,天帝赶来的如此凑巧,借由下凡一事,暂且化解了他们之间的一场厮杀。 夏初抬眼看她:“想来凌云当初也不是偶然看见转世的夕漫。” “那就是个诓骗凌云下凡的局。” 点点扶额遮脸,轻咳两声,“你就不好奇后面吗?” 夏初眉梢微挑:“曜胥都亲眼所见,难道还能饶了凉栀不成?” “那到没有。” 点点故作高深道,“只是让她跑了。” 夏初倒是意外抬头:“跑了?” 点点灌了一口茶水,继续说了下去。 天帝踩着怒云滚涛现出的身形,让天后花容失色,明白今日之困,是他早已布局良久,当下也没有痛苦辩驳,反倒敛了容色,清冷的面庞重新归于沉静,甚至十分平淡的遥望天帝,在他什么都没有开口的情况下,坦然承认道:“是我。” 隐忍煎熬了多年的天帝,怒容满面,无法向她那般淡然若素,额上隐有青筋暴现,斥问道:“赋儿之死,也是你吗?” 天后垂眸:“权当他报了我生养之恩。” 手握星印的言竣,面色刹那惨白:“母后,那是你的亲生骨肉。” “是又如何?” 天后抬眼看向言竣,“母后给了你更多宠爱,如今你们父子携手,不也是给我布下惊天棋局。” 天帝仿佛从未认识那本该万般熟悉的女子:“为什么?” “为了你啊……” 天后掩唇失笑,忽然抬手,五指中骤然生出如金紫交杂的灵芒。 她看向吞噬金光的黑芒,怅然道,“我要控制不住这股力量了。” 天帝在看清那道灵芒后,面色大变,神色惊恐:“这是……” “邪神的本源之力。” 天后五指一握,灵芒消失,若不是她清晰的字句还犹在耳边,简直怀疑刚刚心生幻觉。 言竣看向天帝,身为太子,他比旁人要多知晓一些神界之事,当下问道:“邪神的本源之力,不是被封印在神界吗?” 天帝却恍若未闻,只是眸中的痛惜之色化为悲愤:“当年是你?” 天后轻笑出声:“只是贼喊捉贼罢了。” 天帝于云霭上踉跄一步:“你既瞒了这么久,为何眼下要说?” “你都开始怀疑我了,为何不开诚布公的告知你呢?” 天后眉眼弯弯,一如他初见时那般清纯娇美。 她朝着天帝伸出纤纤玉手:“曜胥,竣儿,我们才是一家人,杀光他们,六界众生仍然匍匐在我们脚下,魔族也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一切都跟以前一样,若有谁不服于你,我便让魔族诛他满门,你半点鲜血也不用沾染,这样不好吗?” 天帝朝她也伸出了手,原本两人相隔天涯的距离,在瞬间进入咫尺。 天帝握紧了她的手,下一刻,云霭中出现了一只巨大金笼,腾吊在九天之上,金链射向八方,嵌入云霭,符箓浮现,环绕着金笼旋成屏障。 天帝亲手将她……推了进去。 天后从栏杆的缝隙里看他,面上不见仓惶失措,只有眸底一丝失望稍纵即逝:“这便是,你们父子的答案?” 天帝未语,言竣垂首:“母后,你杀孽太多。” “当年仙魔若不开战,你父君如何有机会荣登帝位,接管三界?” 天后眸光骤然生戾,转而看向天帝,“墨坱原本派了柳央和炅霏下界,你的任命是我在柳央那里求来的,不是我,你有这个机会吗?不是我杀了柳央,轮得到你来做这天地之主吗?” “你别再说了。” 天帝不忍的闭眼,掩住了双目里的神色流露,却无法按捺心中的百感交集。 “现在嫌我手段脏了?” 天后仍然嗤笑不停,“这些年你稳坐六界之主,难道不舒适?” “是你自己想要这权利!” 天帝按下心中那一丝不忍,倏然睁眼,厉声斥道,“为此你可以抛弃亲身骨肉,让你姐姐背负数万年的痛苦,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 言竣脑中一声轰鸣,尽管事先已从天帝那里耳闻天后不少错事,可这一桩,涉及玄天玉女。 他看向天后,步子却往后退了两步,惊恐道:“你对她,做过什么?” 第427章 番外03 碧海青天夜夜心 天后抵笼,撑栏看向言竣,面上神情在他后退的脚步下越发寡漠。 她指尖划过金笼上的符箓:“醉娆留下的符箓,竟是被用在了这里,看来是铁了心要将我抓回去问责了。” “问责?” 十三带着众人腾空,正欲和天帝辞别,听她一言忍不住讥道,“你想的美,桩桩件件任选一样都是伏诛。” 天后在那笼中华裙委地,拖在身后闲庭漫步迤逦而行。 她闻言也不恼,步履间扫过他们一眼,忽而驻足,再次看向天帝:“曜胥,你当真不杀他们?” 天帝默然不语,拉着言竣转身。 “既然如此……” 金笼里的天后双手握在栏上,符箓从她双手攀附上双臂,接而蔓延全身,就连脖颈处也可见清晰符文,吞噬着她的一身神力。 就在言竣不忍看她徒劳之际,但闻一声金刚扭曲碰撞的响动,天后周身的金光虽然散去,可她柔弱无骨的双手,却轻易撕开了金笼,从容的走了出来。 准备打道回府的众人,皆是面色一怔,万般不可置信的看着款款出笼的天后。 只见她伸展又收紧的五指灵芒再现,却已非黑金相交,而是一团玄紫色。 天帝挺身,将众人护在身后:“那是邪神纯正的本源之力。” “本君一直压抑着这股力量,不惜诱发仙魔大战填灵自身,就是为了不让你发现。如今既然撕破了脸,也就没什么好藏的了。” 天后脸上的笑意如潮水一样退去,微翘的唇角也慢慢抿成了直线,如一面锋利的剑刃,她伸手虚握,下一刻,天帝的脖颈已经被她掐在掌中。 “父君!” “天帝……” 天后右手掐着他的命脉,左手却轻抚上他眉眼,然后踮脚贴近他耳畔,轻声道:“等我杀了他们,便取了你和竣儿的记忆,咱们一家人,还是可以重新开始。” 天后的左手顺着天帝的眉眼一路滑下,最后整理着他衣襟之时,眼前突然寒光一闪,众人还没看清,便闻一声锐响,一把长剑立于天后面前。 这一剑,快如电,厉无匹。 以天后之力接下,尚觉右臂经脉一震,脚下退开数步,险些站立不稳。 剑刃未及皮肉,天后脖颈却已被劲风割开一道血痕,倘若她收手退后再慢片刻,便是割颈断首。 “悲秋出鞘荡日月,一剑破魔镇天地。” 她看着长剑上的‘悲秋’二字,面上忽然有了幡然的神色,“我说曜胥怎么会有如此心机,布下这经年累月的局,原来您还活着……” “悲秋剑?” 凌云一声惊呼,无法言语,两手分别拍着十三和千笙的肩膀。 十三尚且还好些,可千笙受着魔圣之地的影响,如今肉骨凡胎的哪里经得住他大受震撼之下,这么用力的手劲,顿时咳声连连。 夏初听点点说到这里,原本扣在桌上的五指翻手为上,掌心现出了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刀,刀身上的‘伤春’二字,灼刺着双目,莫名有些酸涩。 当年墨坱赠刀的画面历历在目,她曾如获至宝,以血赋名。 伤春刀,悲秋剑,她心下百感万千,眼前被炅霏递来一盏茶水,聊以无声安慰。 夏初从他手中接过那盏茶水,敛下心中思绪,过往师恩早已在她凋零时一并如云烟消散,她语气冷漠道:“拿到它时,还以为只是一把普通的兵刃,鱼目混珠被滥竽充数在了烨华池。” “怎么回事?” 点点不知曾经世事,用力的在桌上重重叩了几下,面带不满道,“尊上说你以前不是最爱听话本的吗?我这正说到关键处呢,你好歹也给个紧张的神色,哪怕是迫不及待也行,这当口还岔什么话!” “千笙是医修名门,虽然墨坱的名讳就足以令三界震荡,可与他而言,怕是墨坱的名字还比不过温弦。可凌云就不一样了,他素来喜爱游历,初次下山的时候,不识天高地厚,放眼四海八荒,自负才高八斗,唯一能让他折服的人,就是传闻中神界第一流的墨坱。” 夏初说到这里忽然失笑,若是凌云知道,当年他曾将万般敬仰的墨坱暴揍过一顿,面上该是怎样精彩的神情。 点点被她笑的莫名,灌了口茶水,冲着炅霏问道:“我这说到紧要时刻,她傻笑什么?” 炅霏面色一沉:“不得无礼。” 点点撇了撇嘴,夏初已经抬眸看她道:“确实是紧要时刻,凌云就要见到他钦服之人了。” “凌云确实拉着我和千笙四处张望,随时准备跪拜。” 点点抿了抿唇,被夏初突如其来打断了思路,又捋了一捋,才接着说了下去。 魔圣之地的海域破浪而开,忽然两分,皓黥与鸿魄率领众多兵将,从魔墟而出,两人垂首行礼道:“恭迎邪神。” 下凡的仙门虽然被岐篌古琴稳固了元神,又暂封于星印中,可是马家后人噬约的怨力和天后开启的天罗万象,也足以形成业力,正式开启了魔圣之地。 当阵法的余威消逝,魔族的大军也肆无忌惮的从海域而出。 天后由长空而降,一脚踏进血海之中。 在这片魔圣之地,只有神魔之战,丝毫没有仙妖立足之身,若是墨坱不能一剑诛杀天后,那么魔兵魔将的反扑,将会吞噬十方山的弟子和布伦率领的狼族士兵。 是以,墨坱神尊并没有出现,悲秋剑横空划出一道天堑,让天帝得以带着众仙暂退,也让魔族短时间内无法破空。 夏初知道,即便是全盛时期的墨坱,也无法一剑诛杀邪神。 否则,当年也不会囚禁在神界而不诛之。 更何况,立于魔圣之地的邪神,可将自身融为其中,化为万物,本就处于不死之身。 暂避锋芒,择地开战,看似是不错的良策,可却并不符合墨坱的性格。 若是神魔大战当真要开启,也不会这么快就终结,点点自然没有这个闲暇之余,在此刻还来给她说书,炅霏也不该留在这里等她觉醒。 夏初等着她的后续,抬眸见她噜着嘴,正是一副等着夏初开口追问的得意神情。 第428章 番外04 碧海青天夜夜心 夏初也不说话,看着点点清丽的面容,伸手抚在她眉眼,轻轻摩挲着她额头。 点点渐渐半眯了眼,显得十分享受,狐狸做的久了,差点化出原身想要摇尾巴。 可她本体原是上古凤凰,可没有毛茸茸的尾巴让她撒欢了摇。 许久之后,点点才等来夏初的开口。 只是,并非询问她后续如何,反而话锋一转,对着她道:“我记得在神域那个城中药铺里,男子的目光都流连在夕漫身上,你反而气的龇牙咧嘴,那小男孩叫了我一声姨婆,你瞬间还炸毛,当时我以为你护主心切,原是你顾及着自己的容貌呢……” 点点原本半眯的眼,彻底阖上了眼帘,一张脸,憋得通红。 “还有那么一次啊,当时的慕白在看那封墙上的画卷,我在旁说了句,‘有什么好看的’?他转身对着我回了一句,“确实不好看”。我虽然气的攥紧了拳头,可你倒是在旁气的驳了句,“长的就是很好看”。” 夏初说到这里,轻笑出声,摩挲着点点额头的手仿佛烫着了一般,夸张的缩了回去,“你这脸……还真是热呢。” 点点倏然睁眼,显得气急败坏,刚要开口,又被夏初重新摁下了站起来的身子。 “我那会虽没觉得自己国色天香,但一直也都认为,是好看的。” 夏初捏了一把她的脸,续道,“所以,你很好看。” 点点面色一怔,接而双手环胸,傲娇的哼了一声,转而才用余光瞥了眼浅笑的她,继而主动说起了后续,一开口,就石破天惊。 “尊上是故意放天后回魔墟的。” 点点眨巴着眼,“皓黥叛了。” 她这回倒是没有再故弄玄虚,有了两次教训,点点也就不指着夏初能有什么回馈,从头交代了起来。 自从如岐山一行,维持毕乾的最后一息进入了慕白的体内,墨坱的神识开启,这一场布局才算真正拉开了帷幕。 墨坱曾以慕白的身份拜访过玉心门,梦芙还曾在门中纠结良久,是见,还是不见。 岂料,久候在外的慕白再次差人来禀,若是再耽搁下去,玄天玉女怕是不好救了。 梦芙这才反应过来,慕白压根就不是来寻她的,而是来面见她师尊。 心下虽然五味杂陈,但事及玄天玉女的伤势再不敢慢,连忙差人带他去见了师尊,可她自己为了清心剑道,终究没有迈出房门。 玄天玉女自从东陇渊一行后,修为尽废,身子也大不如前,慕白见到她的时候,还尤带病容。 “清渠都看不好,你就不必费心了。” 玄天玉女屏退了弟子,掸着手中热茶,淡淡开口,她本已不报任何期冀,唯一还强撑的愿念,便是能够看见梦芙练成玉心剑法。 今日里见慕白一面,也是看在东陇渊一行,他曾在太极元君手下,救了她的情分。 慕白闻言,也不寒暄,开门见山的直言道:“你虽然修为倾覆再回不到从前,可久病不愈的身体,却是因为沉积在心。” “殿下满打满算,还不足两万岁。” 玄天玉女掷下了茶盏,语气也渐冷:“当年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道。” 她已然有了送客的意思,慕白却恍若未闻,自顾自道:“太极元君只知道你当年扣下了前往东陇渊支援的天兵,却不知道你为何如此。” 玄天玉女抬眼看他:“你又知道了?” “章莪山一战,本是仙魔之中最为相持的战役,原因就在于,领战的你和皓黥并不想真的厮杀,双方一直按兵不动,互相僵持。直到……” 慕白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玄天玉女一直看向他的眼神,却骤然生厉。 慕白垂了眼睫:“先师之死,才让你扣下了前往东陇渊的天兵,以绝对的碾压之势,覆灭了章莪山的魔族。” 玄天玉女目光如刃的看着他:“这仇,不该报吗?” “该。” 慕白回的毫不犹疑,可他说完,却是再次抬起了眼睫,甚至上前一步,“可你,寻错了人。” 玄天玉女原本稍软的面色,再次紧绷凌厉。 “当年的事你又从何得知,在此大言不惭,本君念你是后生晚辈,又是胤奎之子,不予计较。” 她说罢挥了挥手,慕白却在她扶椅起身时说道:“先师的死因是体内经脉寸断,心肺被魔力碾烂,放眼整个章莪山,除了皓黥,再无旁人能够做到,是以你才认为,是他杀了你师尊。” 玄天玉女扶椅的手一僵:“当年三大魔尊天各一方,魔王毕乾也正和炅霏交手,别说是章莪山,这天下也再寻不出其他人来。” 慕白在旁添问:“若是,真有这么一个人呢?” 椅上的扶手应声而碎,玄天玉女直起了身子,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逼视着他道:“你最好能说出一个让我信服的名字。否则即便胤奎来了,你也出不了玉心门。” 如此紧张的氛围下,慕白却撩袍坐了下去,话锋一转,问道:“即便你当年有心扣下天兵,也得有令才是。” 本该斥他转移话题的玄天玉女,面色一白,继而垂下了眼睫:“我伪造的,天将宏峻与本君相识,没有过多检验。” “宏峻已经死了,可他儿子却子承父业,如今正是太极元君的心腹猛将,说来你也见过,他叫浩广。” 慕白抬手斟茶,也不管她是否记得在东陇渊曾见过浩广,斟完茶水后续道,“我跟浩广闲聊过几句,得知他父君掌兵时素来律令严明,所有羽令都会留案保存,以免错生差池。” 玄天玉女推却他递来的茶水,慕白回转后自己品了起来。 玄天玉女见他一小口一小口的轻啜着茶水,也不言语,等了片刻后,冷了脸道:“我没有杀他。” “我知道。” 慕白搁下了茶盏,“因为那封羽令本就不是伪造,而是真的。” 玄天玉女猛地抬头,眼下泛青。 慕白说话间,一直看着她,两人的视线陡然相撞。 他目光深暗而幽杳,直刺入她心口,轻声道:“所以你该知道,是谁杀了他。” 第429章 番外05 碧海青天夜夜心 一室安静中,窗外水风骤起,乱花回聚,涟漪微微。 慕白见玄天玉女转头看向窗外风中起伏的树枝,良久未语,知道她仍有回护之心。 “你以为她是顾念姐妹情义,为了让你大仇得报,才私自矫诏羽令的吗?” 他伸手指向窗外树干上分叉的两根枝丫,“她才是杀你师尊的真正凶手,嫁祸给了皓黥,在装作闻讯赶来,拿出羽令助你复仇。” 慕白话音刚落,身体已向后飞退,只见原本站立的地方被一道掌风,劈出了尺深的裂缝。 他立稳后淡淡道:“你眼下的状况,不适合大动干戈。” 玄天玉女唇间泛红,呼吸急促,指尖灵力萦绕:“本就是残喘之躯,拉你这个满口胡言的人作陪葬,也不枉。” 慕白本不欲动手,奈何玄天玉女情绪激动怒容满面,即便他继续退让,强行施术的她也会力竭而亡。 不得已下,慕白对着迎面而来的她,抬指一点。 下一刻,玄天玉女的身形已经立在那里动弹不得。 她瞳孔一缩,心下骤沉。 即便如今身虚体弱,可刚才分明不惜油尽灯枯,也将原本护住心脉的灵力四散于百骸,断不可能在他一指下就动弹不得。 玄天玉女目光冰冷,直凛凛的看着他:“你,究竟是谁?” “当年事出突然,你来不及细想也情有可原,事后才知道那支天兵是去援助东陇渊的也晚了,为了避免天后受责,你便担下了此事。” 慕白走到椅边,重新撩袍坐下,“可自那之后,你的剑道便停滞不前。玉心剑本就遵循断情绝爱的清心道,需剔去六根六欲,才能斩断沉沦罪欲。持剑者若是心存杂念,便无法劈开丛生荆棘,刺破尘封迷障。而你因为愧对东陇渊的惨状,就此止步于化境,再无突破。” “你费了这么多唇舌,是不是也该编个理由。” 玄天玉女冷嗤一声,“比如……天后为什么要这般做?” “你不愿相信,其一是她的动机,其二是你师尊的死因。” 慕白抬眼看她,“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沾染了邪神的本源之力,急需大量真元填灵才不会暴露端倪。为此,她将主意放在了孤立无援的东陇渊,切断那里的后援,满族的元灵都能供她渡过此劫。” 慕白说到这里,见她满脸都是荒诞的神情,十分体贴的添了一句:“她身负邪神之力确实让人难以相信,稍后自然会让你验证。” 玄天玉女原本还不以为然,在他这一句话后若非动弹不得,怕是此时早已身形踉跄。 “仙魔当年开战的地方多了去,横尸遍野鲜血淋漓的战地数不胜数,为何偏偏只有东陇渊成为了三界遗弃之地?” 慕白虽然抛出了一个疑问,却并没有等她相询,继而说道,“因为,她要毁尸灭迹。” 虽然身形被定在原地,可玄天玉女仍然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背骨骼,随着呼吸失控而起伏战栗。 这是极为少见的事情,她这辈子只有当年将玉心剑插入皓黥身体的时候,才有过那么一次颤栗。 可当年,是因为大仇得报的快意。 此刻,却是因为惊惧。 若要让永昌山君孤立无援,除了前去后援的天兵,还有负责夹击包抄的狼族士兵。 在东陇渊时,太极元君曾说过,当年是醉娆偷偷去给当时的狼皇巴特送去伪讯,导致了狼族临阵倒戈,也让狼王莫尔自愧永昌山君多年。 这些年来,醉娆之所以能从不值一提,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传讯使,到如今的开山立派,少不得天后在背后扶持。 三界众所周知,天宫与天香派关系交好,也是因为天后颇爱醉娆的制香。 可若,这只是一个幌子呢? 当年的醉娆,哪里有那个能力送去伪讯? 玄天玉女仿佛窥见了一个世上最黑暗的深渊,而她正站在深渊之巅,俯视着里面足以将她毫不留情吞噬的阴谋诡计。 慕白弹指间已经解了她的定身咒,可现在她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样纹丝难动。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慢慢地升上来,直灌到头顶,冰冰凉凉的可怕感觉,让她的身体僵硬,还是无法动弹。 “你们的姐妹情谊只是她用来遮掩的虚伪面具,真相就藏在这面具之后,端看你愿不愿意亲手去揭露。” 慕白起身,站在她面前,“能够背叛你还造成巨大伤害的,只有你最信任的人。真相是残酷的,所以谎言让人深信不疑,更加不敢去怀疑。” 玄天玉女只觉慕白的声音有着逼人的寒凉,眼前漫漫黑翳涌了上来。 她恍惚看到了小时候的天后,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躲在树后偷偷对着她招手。 她三两步跑了过去,却被父君拦住,厉声斥责道:“你日后可是玉心门的传人,理当勤学苦修,少与这等资质平庸的人混在一起,会成为你证道途中的绊脚石。” 没想到,父君当年的本意,是害怕她耽于血脉亲情,无法剔除六根六欲,从而走上清心大道。 可最后的结果,却是她心生愧意无法破境,终生止步不能成神。 那时候的天后,虽然满面失望,却泪中带笑的对她挥了挥手。 原来,小小年纪,心里就已经有了不甘和恨吗? 她自幼被师尊带去玉心门亲自教养,甚少回家,只看见了她的强颜欢笑,却没有看见她挥别转身后抹去眼中泪珠的决绝。 本为亲生姐妹,境遇却截然不同。 玄天玉女天生根骨奇佳被捧在掌心,而她同是玄鸟嫡女,却被送去了神界做了柳央的仙娥侍女。 玄天玉女曾去神界看过她一次,见她笑颜如花说自己过的很好,神界灵气充沛即便做个侍女也能提升修行,已经觉得满足。 她便,信以为真了…… 若是早点发现,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善良若是不语,邪恶将会永生。” 慕白清冷声音再次于耳边响起,玄天玉女在雾气朦胧中睁开双眼,哽咽问道:“我该如何验证……这个真相?” 第430章 番外06 碧海青天夜夜心 墨坱在前往玉心门之前,早已去过东陇渊见过皓黥。 当年两人之间的突然反目,让玄天玉女背负了玉心门的传承,也让皓黥泯灭了心中最后一丝良善,最后屠杀的玉心差点灭门,也让他们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可如今,本该相见搏命的两人,却在慕白的牵线搭桥下,于东陇渊的边界处再次重逢。 当日的惨案事发突然,玄天玉女见到师尊尸身之时,已然心神崩溃,悲恸万分。 再加上,天后及时赶到,在旁添油加醋的指责,皓黥乱她心魂,阻她剑道在先,如今又弑师在后,怂恿她像皓黥这种人,无论如何也要亲手斩杀,为尊主报仇雪恨。 玄天玉女当时甚至来不及推敲,她和皓黥之间那点暧昧不定的情愫,天后又是如何知晓,就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接过掌管天兵的羽令,与她一同布置了一场章莪山的杀局。 如今,皓黥只能借由清玥的木灵之体,加上慕白的协助,附上一抹神识才能出东陇渊与她晤面。 而玄天玉女的修为也大打折扣,身虚体弱,即便两人心中仍然有恨,也无法大打出手。 更何况,本就因着对峙而来,再次相见,居然还能心平气和的四目相视。 慕白见他们没有一言不合,识趣的退了出去,留给相爱相杀的两人去话说当年。 他原本是觉得自己矗在那里颇为尴尬,毕竟能说的,都已经事先分开言明,他见不得那两人爱恨交织的眼神纠缠僵持,又谁都不肯开口说话,这才退了出来。 没曾想,在东陇渊的地界外,他还发现了另有一人的气息。 慕白身形化光而散,下一刻就已置身那人背后,蓦然伸出一只手,猝不及防抓住那人的后领狠掼下去,同时另一只手掐诀结印,辟出了一个地下结界。 破开的地面旋即覆土无痕,半点看不出刚才还有两人在这里。 那人心头猛跳,只觉得自己如堕地狱,土石特有的沉重之气压得他格外难受,直到抓住他的那只手陡然松开,周遭土层无声分开,形成一个三丈见方的空间,银光微动下,将这个地下空间照得亮亮堂堂。 那人突兀转身,同慕白打上了照面,两人面色皆是一怔,异口同声道:“怎么是你?” 慕白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刻意换了装束的梓穆,刚要开口,就见他突然面色一变,率先问道:“难不成,你也是来谈交易?” “交易?” 慕白眉间紧蹙,“什么交易?” 梓穆面色一怔,退了两步,垂下眼睫道:“没什么。” 慕白在他身上发现了残留的气息,逼视着他道:“你刚刚见了清玥?” “是。” 梓穆倒也坦然,“可她突然受召离开,我心中生疑,才想着靠近些打探,倒是没想到,撞上了你。” 他同样双目如炬的看了过来,慕白也由得他打量。 半晌后,见他看够了,才出声问道:“所以,她和你谈的是什么交易?” 梓穆虽然信任他,却也同样心中生疑,不肯松口:“你先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白抿了抿唇,半真半假道:“我要查些事情,也许会假意投诚进入魔族,今日既然让你撞见了,日后若有需要,记得帮我且行方便之事。” “你忘了太极元君的教训?” 梓穆面色一变,“鸿魄擅于洞察人心,无论你说的天花乱坠,也瞒不住他。” 慕白看得出他真心担忧,挣脱他情急之下抓住的手腕,道:“这我知道,自然会徐徐图之,不会鲁莽行事。” 梓穆眉宇间仍有担忧之色:“你要查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 慕白避而不谈,掸了掸袖,“该你说了。” “清玥以希芸的魂魄相挟,逼我堕入魔族。” 梓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突然凑近他道,“若你所查之事重大,或许我比你更适合进入魔族,毕竟是他们先抛了橄榄枝。” 慕白见他一副大义凛然,面色有些怔怔,片刻后才道:“你怎的还是这般单纯。” “放在以往,或许是冲动之言。” 梓穆顿了一顿,接而郑重续道,“但是如今,却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你没有身入魔族的原由,可我眼前,正好有一个。” 慕白自是没有同意,可梓穆却对他想要探查的事情上了心。 慕白越是不肯说,他越发肯定事情非同小可,不愿他受到牵连。 在炅霏上神闭关的那些年,墨坱与真正的慕白共用着同一个身份,宗南岛里的那位自然是真的慕白,偶尔出岛的那位,便是墨坱借用。 凌云和布伦虽然察觉到他的奇怪,但总也没有往他处去想。 可梓穆拜访过几次宗南岛后,终于发现了其中真正的异样,对着真正的慕白一番乱诈,激的他前言不搭后语,再也无法自圆其说。 后来,墨坱虽然没有跟他袒露自己的真正身份,却也逐渐告诉了他一些旁人所不知道的隐情。 “是以,这才是梓穆从凡间归来后,堕魔的真正原由?” 夏初听点点说到这里,才幡然醒悟。 “不是尊上让他堕魔的。” 点点连连摆手,“尊上一直不赞同,是他自己觉得归位是个契机,并且言明魔族也并非全是无恶不赦之徒,可除魔若是不尽,交由谁的手中都不放心,不若就由他来掌控。” 夏初垂眸,抿了抿唇,轻声呢喃:“像他的性子。” 点点见她并没有误会是墨坱逼迫,心下一松,一拍脑门道:“让你这么一岔,说的远了。” 夏初顺着她的话道:“皓黥和玄天玉女的见面解开了多年误会,虽然不能立马冰释前嫌,但起码都知道了当年真正的幕后凶手。” “天后掌有邪神之力,才能让鸿魄剥离曼欲绯蘼,并且收买了醉娆交由巴特承载。她要的是仙魔开战,而并非仙族灭亡。是以东陇渊葬身血海,章莪山的魔兵也全军覆没。为的就是一个平衡,只有战争持续不断,仙门的元灵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被她取用,在推诿到魔族的征战上。” 点点说到这里,夏初突然就想起了东芝死前曾经问过她的一句话。 “你知道当年的仙魔,为何开战吗?” 第431章 番外07 碧海青天夜夜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夏有伤春冬悲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2章 番外08 碧海青天夜夜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夏有伤春冬悲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3章 番外09 碧海青天夜夜心 梓穆闻言也不作答,当下甩出断链直劈而下。 天后看也未看,暗红魔力如血污覆盖流窜,断链竟发出一声厉鬼尖啸似的怪响,劈至她面前又自动弹了开去。 一个黑色漩涡在天后身后浮现,腐朽阴冷的气息从中席卷而出,几有摧枯拉朽之势。 那是——邪神的本源之力。 梓穆面色冷肃,身体绷成戒备警态。 “让本尊看看,你究竟藏了多少。” 天后话音未落,蕴藏着邪神本源之力的漩涡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梓穆知道这是一场真正的死斗,招招逼命。 “铮——” 直到一声破鸣,这座让万魔恐惧的洞窟发生剧烈颤抖,里面的血腥和腐朽都被漩涡吸收化成红雾。 天后长袖拂空,破风锐响远胜刀剑,随着她身躯凌空折下,恰似美人如花,就要吻上梓穆的后颈,切下他的头颅。 眼下这一幕看来,梓穆无论如何也避不开她这一记袖刀,更遑论他此刻动弹不得,被红雾束缚住了全身。 生死一线间,梓穆却发出了一声冷笑,恍若雷霆炸裂。 惊雷响,洞窟裂。 寒光乍现,霜寒如雪,天后的袖子被剑锋割裂,若非她撤力飞退,这一剑,还能斩断她的手臂。 悲秋出鞘,能荡日月,更何况,那些红雾。 “你如何能够驾驭悲秋?” 天后神情骤变,她一掌对上悲秋,剑刃陡化白雾纵横四散,燎原如火海般的红雾在剑气中竟被逐渐吞噬。 这不可能! 即便墨坱将剑借于他,梓穆也断不可能完美驾驭悲秋。 除非…… “墨坱!” 尘埃散去,梓穆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天地共主。 直到这一刻,她才反应过来,哪有什么梓穆失手被抓。 而是墨坱,故意等在了这里。 “为何刚刚不出手,反而屈尊入了这等污秽之地?” 天后终于认清眼前眉目姝绝的容颜,她并不认为墨坱会看在天帝的情面上,不忍当众对她下手。 墨坱一袭白衣翩跹,在这污浊之地,如一株青莲出淤泥而不染。 他面色寡淡,不答反问:“你可知道,为何群魔惧怕这处极恶之地?” “洗耳恭听。” 天后将右手负在身后,因为适才那一掌对上悲秋,中指已被剑刃割开一道几可见骨的伤口,滴滴鲜血坠入地面,竟是无法凝固。 “一旦进入这里,你便无法再将自身融为其中,化为万物。” 墨坱抖落剑上鲜血,“这里布下的阵法,让你失去了不死之身。” 天后瞳孔一缩:“这才是梓穆堕魔的真正原因?” 墨坱的神色,依旧沉静如水:“只有阵法布施在这里,才能掩盖方位,让你毫不设防的进入。” “没想到,他主动弃了天道进入魔墟,就是为了替我布阵。” 天后冷笑一声,“他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即便是你亲自前来,也有打草惊蛇的风险,而他既为魔神,出入这里自是畅通无阻,谁也不会想到他会在此布阵。” 墨坱白袍经风,洞窟氲雾,他眼中漠无杂尘,容色冷冽孤清:“既然委屈了他,便更不可辜负。” 墨坱稍一抬手,悲秋斜划出鞘。 一剑破魔镇天地。 天后能够感知到自己全身气血精魄都在剑气下动荡不安,几乎要在下一刻破体爆裂。 她,只有一次机会。 溃散的红雾重新凝结,在转眼间覆盖于洞窟,将这里染成了一片猩红,仿佛海水翻滚起伏,无数白骨沉浮不定。 眨眼间,这里竟是变了一番模样,化作曾经缠绕了慕白多年的那个梦境。 置身血染着汪洋,遍地尸骸的悬崖。 一望无际灌着鲜血融成朱红色的土壤里,迎风摇曳着那朵洁白通透的花。 寒意从背后袭来,墨坱下意识地回头,看到身后一瓣、两瓣、三瓣…… 无声残谢的每一瓣洁白坠地,都仿佛落在他心尖,坠下之时犹如群山压在他心头,震得灵海翻滚着浪涛,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他很清楚这是幻术,仍在这一刻指尖微颤。 墨坱屈指一勾,悲秋破开红雾,幻象如冰消雪融,天后也已欺身而近,屈指成爪挖向他面门。 眼看天后的指尖就要刺入墨坱头顶,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微不可闻的风声,伴随着红雾飘散在眼前,她眉头微皱,本能地想要避开,后心已经传来剧痛。 一只手,从后贯进她的胸膛,没有急于穿刺出来,只是用那冰凉的手指,攥住了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天后想也不想地舍弃墨坱,红雾凝结成剑,贴着颈侧刺向身后,被这不速之客用右手紧紧攥住。 她满脸错愕却无法回头,只看到眼前的墨坱抬头看来,面上竟也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一丝错愕,同时体内那只手,用力收紧了五指。 片刻后,那人缓缓抽出手臂,冷风吹落了残留上面的些许粘稠。 摧心之痛,到底有多疼? 天后让很多人试过,却还是第一次亲自尝到,感觉到肋骨下的那颗心已经变成一团烂肉,生命与魔力都被抽出。 而她终于得以转身,看清背后之人。 “风挽……?” 天后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就像有一面高墙轰然倒塌,她瞳孔一缩,“不,你是相柳。” 相柳双目微垂,从她搅烂的心脏里剥离出邪神的本源之力,红雾顿时融入他体内,原先因为风挽剥离缺损的那一处,被契合填满。 天后听见他满足的一声呻吟,木然片刻,最终仿佛明白了什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你也不过就是,为了贪图邪神本源,当年却信誓旦旦说要救他脱离神界……” 天后的身体已经开始抽搐,全身血色都如颜料般褪尽,却在此刻转而看向墨坱,笑不成声,“当年就是他,让你的徒弟破碎凋零……” 猖狂肆意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数万年宏图霸业的野望,出卖神界,吞噬同修,连同那些细碎如雪倾覆给天帝的爱恋,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最后,飘过她脑海的那抹红色就如凝血,永远沉在眼底。 形神消散前,她仿佛听到了曜胥的声音。 第434章 番外10 碧海青天夜夜心 十六万年前,玄鸟一族诞生了一对姐妹,那一日霞云漫天,栀子花开。 入目所及,皆是一片缤纷雪色,荼蘼连绵。 族人都说这是祥瑞的征兆,族长夫妇也很是高兴,替姐姐取名解妘,妹妹取名凉栀。 因为她们诞生那日的天降祥瑞,让族人十分敬畏她们,也分外看重她们。 她们一同读书,一同习武,姐姐喜欢红色,妹妹喜欢白色。 妹妹从不出口喊姐姐,每一次都是亲昵又撒娇的唤着她:“阿妘。” 每每这时,解妘总会揉揉她的额角,温柔的唤一声:“阿栀。” 她们一日日长大,解妘一日日显露出了惊人的天赋,挥手而出的术法,铺满了一地的栀子花。 那个时候的凉栀,总会折一朵最洁白的栀子花,然后插在解妘的鬓角,她并没有意识到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慢慢成了族人眼中的废物。 他们总是夸赞解妘根骨奇佳,凉栀听到了也很是高兴。 时常在她练完剑法之后双手搭着她的肩膀,仿佛要将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像无骨的菟丝子。 “阿妘真厉害。” 凉栀那样开心,她以为她们会这样一起长大,变老,像双亲那般不离不弃,谁也不会离开。 直到——玉心门主来到玄鸟一族,带走了解妘。 她的世界,就此孤寂。 父君对她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阿娘每每也在暗处落泪。 凉栀以前从不觉得资质平平是她的错,可每每她想要去玉心门看望解妘的时候,父君总会说:“你资质不行也就罢了,万不可耽误妘儿修道。” 凉栀咬着牙,扭头就从屋内跑了出去,一个人在山头守着那片栀子花,双目濡湿的想念着解妘。 没有人同情她,也没有人宽慰她。 资质平平还不勤奋努力的她,成了族人口中的反面教材,每每教育子嗣时,甚至会说:“你若勤奋便会向解妘那样,你若懈怠就会成为凉栀那般的人,好好的天之骄女,活成了一无是处……” 对于这些,凉栀充耳不闻,她依旧每天都守在那个山头。 她在等,等解妘回来。 终于,她等来了那一日。 解妘回家探亲的那一日,她站在树后,探着脑袋,遥遥对她招手。 解妘看见了,弯唇一笑,三两步向她跑了过去,却被父君拦住,厉声斥责道:“你日后可是玉心门的传人,理当勤学苦修,少与这等资质平庸的人混在一起,会成为你证道途中的绊脚石。” 凉栀满面失望,却泪中带笑的对她挥了挥手。 转身时,泪盈于睫的她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看着那张白色的帕子随风飞舞。 那丝帕上绽放的,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的一朵红色栀子花。 泪眼朦胧间,那张帕子已经不知被风吹向了何处,她伸手抹去眼中泪珠,眸底一丝决绝稍纵即逝。 那一刻,凉栀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张帕子,一并消失了。 她再次来到了那个山头,然后一株一株,亲手拔掉了那些栀子花,遍地都是残败的栀子花,纯白的花瓣被踩踏进泥土,黑白交织下,仿佛森森白骨浮出地表。 凉栀盯着那那片土地失了神,就连破土而出了一条蛇,她也没有发现。 直到那蛇盘旋直立,一双竖瞳与她四目相交,她才吓得跌跪了下去。 蛇尾从黑暗里将频频后退的她卷起,吐信舔过她的脸,带着腥味的蛇身彻底将她环绕。 越是挣扎,蛇身越是紧缩,几次之后连呼吸都紧促,凉栀终于不敢再动弹。 她低头试图避开那双竖瞳的注视,耳边却响起了低沉的嗓音。 “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们姐妹永远在一起。” 两指的目光从山头望向底下的院落,仿佛可以看到那院中的少女一袭红裙翩跹,正在舞剑,她嘴唇翕动:“永远,在一起……?” 男子的声音很好听,沙哑中又带着蛊惑的意味:“我可以帮你毁了她,这个办法简单粗暴又实际,只要她和你一样平庸,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不……” 凉栀惊醒过来,拼命摇头,“我不要。” 男子轻笑:“那还有一种办法。” “还有一种办法?” 凉栀就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推拒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不会伤害她?” “不会。” 男子说的肯定,“但是这个法子要耗费很长的时间,你要不要呢?” 凉栀冷汗涔涔,浑身战栗。 她不知道自己抖了多久,直到束缚她的蛇身也松了开去,仿佛失去了兴趣正要离去。 凉栀突然开口,万般坚定的说道:“我要。” 星空之下,凉栀仿佛看见长信吐舌的巨蛇在斑驳的银辉下,现出了九头的影子,她揉了揉眼,被腹地碾过的泥土里均匀混合着白色的花瓣。 面前早已没有了那条巨蛇,可耳边仍然回荡着那男子离去时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如你所愿。” 前往神界做个侍女,是凉栀自己对着父君提出,她以神界灵气充沛,对于资质平平的她大有裨益为由,让父君倍感欣慰的亲自将她送到了柳央座下,成了一名神侍。 凉栀去的那一日,正好是神界的大日子,墨坱神尊要收徒了。 柳央根本也顾不上她,差人带去了偏殿换裳,她耳边听闻着其他神侍议论着今天的大日子。 据说,墨坱神尊的徒弟,真身是一株九瓣沙华。 当年天地初开,墨坱、青玖、温弦,统领太古诸神激战妖、魔、邪神,那一场大战之后,血流银河的尽头开出了一朵纯白的花。九瓣沙华由天地而生,受这六人溢出的本源之力盛开。 这株花,生来具有神魔妖三重灵力,众神原本对它顾忌颇多,害怕化形之后其心不正,反倒会成为另一个邪神。 最后是墨坱神尊压下众议,宣称在九瓣沙华化形之后会收其为徒,将它带回了落梅神山。 众神虽然还是有些忐忑,但是九瓣沙华寄在墨坱神尊的座下,倘若能够在他教养之下坚守正道,于神界而言,也是一桩幸事。 第435章 番外11 碧海青天夜夜心 一轮红日,万里金云。 天青水澹,云绵霞蔚。 换好了衣裳的凉栀随着人群,站在了最末端远远的看着。 那位尊贵无比的神界之主乌发泼墨,白衣落雪,素净的颜色,质朴的黑白,将那张眉目姝绝的容颜衬的越发俊美无俦。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注在墨坱的身上,只有凉栀低头紧了紧袖口,生怕内里的小蛇探出了脑袋。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就看见了墨坱身边的一个少年,他在满堂谄媚簇拥的人群之中,尤显清冷桀骜,因为满脸的不悦,也显得和他人格格不入。 凉栀犹豫着,终是扯了扯身旁侍女的衣袖,轻声问道:“那人是谁?” 侍女随着她怯弱一指看了过去,慌忙摁下她的手:“那是曜胥,五爪金龙一脉。他父君原是墨坱神尊的坐骑,在神魔大战中战死,日后他便是神尊的坐骑了,别看年纪尚幼,尊贵着呢。” “曜胥。” 凉栀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这一念,自此之后,都印在了她的心上。 也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曜胥的师尊就是柳央,凉栀身为柳央座下的侍女自是常常能看见前来学艺的曜胥。 银瀑散落,清泉流响。 俊朗的少年白衣翩跹,似九天而落的仙鹤。 剑尖划过,银光闪烁。 他在林间舞剑,动静皆是潇洒。 凉栀会偷偷的在亭中给他备下仙果佳酿,然后悄悄隐在树后看他拾起桌上的丝帕擦汗,享用着她备下的瓜果。 仅是如此,她就有种说不出的满足和欢喜。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百年,从未间断。 直到有一日,解妘来到神界看她。 凉栀笑颜如花的告诉她,自己过的很好,神界灵气充沛即便做个侍女也能提升修行,已经觉得满足。 那是凉栀的心里话,只是这个想法,在解妘离去后破灭了。 一直沉睡在凉栀袖中的小蛇,苏醒了…… 相柳想要无声无息的进入神界,就得完全封印自身魔力,为此他挑中了身份干净的凉栀。 她的资质越是平庸,旁人对她才会丝毫不在意,相柳跟在她的身边,才会越发的安全。 解妘走后,相柳从她的袖中钻了出来。 凉栀以为他是陷入了沉睡,实则他只是为了不泄露自己的气息,强迫自己陷入一场深眠。 可这并不影响他感知一百年来发生的一切,凉栀正在与他所预想的路背道而驰。 这些年以来,凉栀从盼着他苏醒,到此刻真的看见他苏醒,心中竟然生出了惶恐。 一百多年前,她初来神界,面对一切的未知,夜不能寐,不安度日。 可如今,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甚至在心中,多出了一个人。 凉栀仓惶的四下张望,最后定定的看着那双竖瞳,喃喃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你在害怕?” 仿佛有一双手从黑暗里伸出,轻轻地把她揽住,凉栀本能的否认摇头,男子的声音依旧低沉,“你做的很好,按照我说的来到神界,似乎还有了,新的欢愉?” 凉栀倒吸一口冷气,目光游移道:“没有。” “你喜欢那个叫曜胥的金龙?” 凉栀在他这句话后猛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抚上心口,喃喃自语:“我……喜欢他?” “女人呀,最爱口是心非。你若不是喜欢他,怎会心心念念都是他?你若不是喜欢他,怎会把七情六欲都付诸于他?你若不是喜欢他……” 相柳的低语,变作笑声,“怎会想着如此过一生,也是幸福?” 最后一句话,仿佛戳中了凉栀心中不为人知的深处,相柳帮她看清了一直以来,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感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不在是解妘,而是曜胥…… 今日里解妘来看她,要是放在以往,她定是要痴缠着解妘多留些时日,可今日里到了曜胥练剑的时辰,她脑海里惦念的,却是没能给他备下仙果佳酿。 凉栀顶着一脑门的愁绪一夜难眠,隔日里依旧掐着点给曜胥备下酒水送去,前往之时,却遇见了早已经等在那里的他。 凉栀手捧着瓜果酒水,骤然看见曜胥等在亭中,当下慌不择路的转身欲走,曜胥身形一散,已经拦在了她面前。 “你跑什么,我很吓人吗?” 凉栀连连摇头,低眉垂首的一张脸,又红又烫。 “那你跑什么?” “……” “一直都是你在替我准备这些?” 凉栀点了点头,双手将盘子往上递了递。 曜胥接过,她感觉到手上骤然一轻,知道已经被他拿走,接而浮了一礼就要告退,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拉着她一起向亭中走去。 凉栀只觉得他手心的温度透过她的衣袖,传到她的肌肤,而这热气又钻入她的血脉之中,涌上她心间。 直到曜胥递给了她一只仙桃,凉栀都还没有回过神来,她手里握着那只桃子,胸腔里的温柔就像蜜糖般流溢而出。 自那之后,他们慢慢熟识起来,凉栀也不再偷偷的隐在树后,在他练完剑后,会捏着手帕亲自替他拭汗。 “为什么,你不拜墨坱神尊?” 凉栀本是无意问出的一句话,却让曜胥瞬间凝固了原本的笑颜。 “我……” 她手足无措的自责,“说错什么了?” 曜胥抿了抿唇,半晌后才斟了杯酒,一饮而尽道:“没有。” 凉栀试探着问道:“你不开心?” “没有。” 曜胥叹了一声,“神尊说他的命格中,一生只能收一个徒弟。” 凉栀哑然,她想到了初入神界的那一天,就是墨坱神尊收徒的大日子。 她替曜胥将空了的酒杯续满:“难怪墨坱神尊收徒那日,我远远的瞧见你面上的神情似乎不悦。” 曜胥再次一饮而尽:“我就不明白,那株沙华身负妖魔邪力,神尊为什么非要收她为徒,留下隐患。” “你不喜欢她?” 曜胥没有回答她,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闷酒。 两人陷入沉默,就连凉栀自己都没有注意,她替曜胥斟酒时,从袖口滑落了一滴蛇涎,悄无声息的融入了酒水…… 第436章 番外12 碧海青天夜夜心 相柳自封了所有魔力藏在凉栀的袖中来到神界,那一滴蛇涎并无魔气,可他生来掌控爱恶憎,那一滴混入酒水里的就是憎。 憎,只是一种被放大的情绪,将曜胥原本少许的怨怼,不自知的扩大数倍,在他对着凉栀一吐为快之后,那一滴蛇涎,最后也会随着酒水一并挥发。 即便他回到落梅神山,也不会被墨坱察觉。 凉栀何曾见过他这番失意的模样,看着他醉后酡红的一张脸,褪去了最初相见时的清冷桀骜,不复练剑时的意气风发,眼下犹如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絮絮叨叨口中喃喃的都是墨坱对夏初的偏颇。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你想不想看他高高在上,想不想看他意气风发,想不想一生陪着他?” 相柳不知何时从她袖中而出,盘踞直立的一双竖瞳里闪烁着奇异的光,“你要是想,就带我去落梅神山。” 欲望就像被压在心底的野兽,一旦有了打开栅栏的那只手,便再也回不到囚笼。 凉栀将相柳放进了曜胥的袖中,然后搀扶着酒醉的曜胥,将他送回了落梅神山,前来接应的正是炅霏,他骂骂咧咧的从凉栀手中将曜胥接了过去。 凉栀一直提心吊胆,生怕相柳被发现,她在山下站了很久,直到日落归西,里面也没有异样传出,才心神不宁的离开。 这一夜,凉栀辗转反侧,在说出实情和守口如瓶的选择中纠结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她见到红着脸的曜胥跟她道歉也道谢,甚至拉着她去了他的故居。 那是深谷里的一座庭院,曜胥带着她七拐八绕的避开了族人,从假山侧过,是垂着薜荔的游廊,前庭嘉肃,花厅揖棣,殿后就是天池,那里是他小时候居住的院落。 自从曜胥的父君战死后,墨坱便将他接到了落梅神山,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天池里的睡莲正在开放,他们在堂上坐下,正面对着一池青紫色的花朵。 凉栀微微侧过脸,恰好这时起了风,吹拂起曜胥轻柔的衣袂与漆黑的碎发。 她不由自主地仰望着他,视线像一张密不透风却棉软柔和的网,仿佛他是一轮熠熠生辉的朝阳,正在自己的面前升起,令她舍不得移开目光。 曜胥稍一侧目,就撞上那双炙热的眸光,一时间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 他随手折下身旁盛开的一串胭脂花,红艳灿烂的颜色,修长指尖点着花汁儿,慢慢触碰在凉栀的唇尖晕染,又在她腮边抹开。 温热透过指腹粘上皮肤,凉栀的鼻端隐约传来一种掺杂阳光暖意的花香。 “真好看。” 两人的距离极尽,曜胥的声音就那样萦绕在她耳边,凝聚的热气在凉栀的耳廓间流淌,漾出些微的痒意,也让她压下了昨夜所有的抽搐、挣扎和纠结。 相柳说的没错,她想看到他高高在上,想看到他意气风发,更想要一生,都陪着他。 他生来尊贵,谁也不能夺了他的万千宠爱。 后来,凉栀陆陆续续从曜胥的口中得知,夏初捡了条蛇,为此触怒了墨坱神尊,可她坚持养在身边,不惜在雪地里连跪了十日,师徒的关系越发紧张。 凉栀自然知道那条蛇是谁,出于心虚,她甚至不敢详加打探,只一昧附和着曜胥所言。 没过多久,她又听闻那条蛇幻化成形,长了一张倾城绝世的容颜。 凉栀大着胆子问了问详情,曜胥告诉她,即便如此夏初也不愿驱逐他出山,最后墨坱迫于无奈,手书了经文铺设在炅霏的院落,将风挽移居了过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转而盯着凉栀道:“往日你对这些都不敢兴趣,难不成是今日听我说他容貌无双,才……” 凉栀将他未说完的话,急急打断:“你最好看。” “嗯?” 曜胥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尾调上扬,促狭的看着她笑。 那笑容显得本就英俊的少年眉目生春,双眸间波光细碎,让她恨不得将满心欢喜都搁在这样一双眼里,心无旁骛地望着他道:“你在我眼里最好看。” 曜胥的笑容在刹那凝固,凉栀后知后觉刚刚所言有所僭越,她手脚顿时发软,觉得血脉末梢都几乎卷曲,仓惶垂下眼眸。 然后,她听到了此生最好听的三个字。 他说:“我也是。” 曜胥轻缓又温柔的握住了她的手,那指尖的脉动居然能清清楚楚地一直温热到心脉。 那一刻,凉栀心里想着,为了这三个字,她能为他义无反顾。 自此之后,相柳在落梅神山里做些什么,凉栀根本无暇关心,她沉醉在两情相悦的甜蜜里无法自拔。 每日里守着练功的曜胥,看他收剑回鞘,行云流水间还顺手摘了朵带着晨露的栀子花,脚尖在花枝上一点,转眼就落在亭中,伸手将她抱了个满怀。 她在他怀中转身,替他拭去汗水,再喂他一盏茶水,送上剥好的瓜果,双手托腮,痴痴地瞧着他看书。 偶尔游鱼在水面上轻轻跳动,极细微的‘波’一声,曜胥猝不及防的从书里抬头,在她痴情的脸上亲了一口,又装作若无其事的低下头去。 只有微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凉栀的呼吸在刹那屏住,轻若不闻,可心若擂鼓,如长鸣的钟声,风一吹便响彻心扉。 那悸动让她铭刻五内,即便如今心被相柳挖了出来,天后也清晰记得,为他心跳的感觉。 “阿栀……” 自从大婚之后,他都尊她一声天后,已经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一声,那样温柔轻缓,像极了春日里拂过水面微澜的风。 天后原本等待形神消散阖上的眼眸再次睁开,天帝的容颜映在她眼里,她在他怀中试图伸手,天帝握着她的掌心抚上自己的面颊。 天后的五指冰凉,是以他脸上的肌肤格外温暖。 在这一刻,她很想问,如果当年她没有鬼迷心窍犯下大错,如果在最开始,她便告诉他前来神界的原由。 他们还会不会,相爱? 可她最终,只是摸着他的脸,犹如当年的那个少女,痴痴的望着他道:“你在我眼里最好看。” 天后的整个身体,连同元神都似瓷器般从眉心向下裂开,在溃散如尘埃之前,她仿佛听到了那魂萦梦牵的三个字。 “我也是。” 第437章 番外13 碧海青天夜夜心 形神俱灭的天后化为烟尘消散,天帝没有落泪,也没有出声,只是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根落在地上的九翚玄鸟钗捡起,又拔下了自己发髻上的金龙簪。 一只微凉的手落在他肩膀上,玄天玉女轻声道:“梦芙正值闭关的紧要时刻,我没有告诉她。” 一钗一簪被天帝合拢,紧紧握在手中,他没有回头,嗓音嘶哑道:“你身子本就不好,还要入这魔墟送她最后一程。” 玄天玉女眼眶通红:“怪我当年护她心切,若是及早告诉你,或许如今也不用落到这般下场。” “自从踏上玉心门见到你的那一日,得知阿栀杀了你师尊,下了伪令,害了永昌山君满门和狼族,又提拔醉娆为心腹,促使仙魔交战生灵涂炭。那时候就已经晚了,我知道她会有这一天。” 天帝缓缓摇了摇头,“要怪也该怪我,神界朝夕相伴的那些年,我竟丝毫都没有察觉过。” 即便他有心想要同天后共担罪责,可后来逐渐浮出水面的前尘祸端,也让天帝明白,这罪责,万死难赎。 当墨坱吩咐他出兵收剿之时,天帝匍匐跪拜在神尊脚下,只有一个请求,让他送天后最后一程。 墨坱本没有打算在这里杀了她,可相柳的突然出现,让他只能将快要濒临神魂俱灭的天后送出极恶之地,同时也封死了梓穆施下的灭世梵阵,用以确保他和相柳的一战即便落败,相柳也无法破出,去祸害苍生。 点点说到这里,已经将夏初昏迷时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一遍。 玄天玉女所剩时日无多,皓黥离开了魔族,带着她前往凡间去度过最后十余年光景。 至于清玥,也确实受了不轻的伤,可那伤势并非打斗造成,而是墨坱取走了她体内的两瓣沙华残片,等同取走了她的魔修根基,自然伤的不轻。 梓穆将她的魂灵养在院内的一棵枇杷树上,若干年后,或许她会重开神识忘记过往的一切。 沐音则被皓黥放入人间重入轮回,洗涤魔气,正好他此番和玄天玉女在凡尘走一遭,将那呱呱坠地啼哭的女婴收养,也算全了他和清玥之间的一场主仆情义。 躲藏在地宫阵法里的那些各门各派的修士,在魔圣之地形成之后沦入魔墟,在阵法破碎之前被梓穆救了出去。 人确实是梓穆所救,只是失手被擒,等在灭世梵阵里的那人,却是墨坱。 如今皓黥隐世,鸿魄落荒而逃,相柳和墨坱在那极恶之地里也不知由谁胜出,可不论胜负,留下的那一个,也都彻底留在了极恶之地。 魔族现下由梓穆坐镇掌控,仙魔再无开战的隐忧。 炅霏始终看着夏初的面色,可她耳闻墨坱如今的处境,一点波澜也未曾兴起。 直到点点说完,她才低眉垂首,沉吟了片刻后问道:“他,可有留下遗训?” 点点和炅霏相视了一眼,夏初这话问的,等同接受了墨坱再也出不来的事实,可她眼下的这副样貌神情,冷静到近乎冷漠。 炅霏抿了抿唇:“遗训有二,其一你身为神尊曾经的亲传弟子,也唯有你才可以重新开启神界。其二魔族余孽只剩下鸿魄,神尊说他是执迷所生,只有你毁去曼欲绯蘼,消除执妄他便自行消散。” “我可以溶解曼欲绯蘼,至于鸿魄……” 夏初食指点在桌上,半晌后抬头看向炅霏,“那便劳烦你,明日替我和风挽主婚吧。” ‘呲喇’一声,从门外传出锐响,夏初歪了歪头,看见清风时不时吹送起蓝袍一角。 她唇角弯出一抹笑,促狭道:“来了多久?为何不进来?” 炅霏和点点早已在她刚刚的那句话中被震了个七荤八素,还没缓过神来,显然外间的风挽也是始料未及,好半天才木讷的回了两个字:“刚到。” 夏初双手摁在桌上,俯身对着目瞪口呆的炅霏道:“尽快完婚全了我心中执妄,再去开启神界,也算还了他化名冬末的照拂之情,就此两清。” 炅霏看着她起身走向门外的身影,嚅嗫道:“真的可以……两清吗?” “这些年他费尽心机帮我重塑九瓣沙华的原身虽为不易,可当年也是他逼得我支离破碎。” 夏初并未回头,只在原地驻足,“为何,不能两清?” 炅霏嘴唇翕动,终是没有再说出一句。 夏初也未在驻足,出门见到默然立在一旁的风挽,笑颜如花的挽上他胳膊一同离去。 点点走到炅霏身旁,耸了耸他肩膀,撇了撇嘴道:“当年神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她对神尊如此冷漠?” 炅霏面上一副千言万语又隐忍难言的模样,最后化为怅然一声叹息:“她忘了很多事……” 点点忽闪着双眸:“重要吗?” 炅霏扶额,陷入两难:“重不重要,也算迎合了尊上的意思。” 点点见状,也有样学样的扶额,面上显出难色:“那你明日,真的要替她主婚吗?” 炅霏扯了扯嘴角,又紧了紧双拳,最后极为颓丧的靠在了椅上:“尊上给我的遗训,就是顺从她的意愿。” 点点也瘫倒在椅上,抬头望着房梁,恍神道:“本还以为她苏醒之后,起码会去趟极恶之地。” “去不去都一样。” 炅霏双目失神,喃喃道,“尊上既然封死了灭世梵阵,就说明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他和相柳那一战,或许身死的人才是解脱,留下的那个人,将会永无止境的困在那里,画地为牢。” 点点侧头看他,面露不解:“尊上不是法力无边吗?” “你以为当年为何不惜封了整个神界?” 炅霏双手掩面,“倘若流泻的本源与宿主融合,便能破开封印彻底释放邪神。而那一丝流泻的本源之力根本不知落在何人身上,尊上不得已才封印了整个神界。” 点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懂,如今已经得知结果的她自然知道那丝本源之力被天后藏于体内,可刚刚夏初临走前分明说过,当年是墨坱将她逼得支离破碎。 点点捏了捏眉心,困惑道:“尊上和她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第438章 番外01 但为卿故亦无悔 “能有什么误会?” 夏初嗤了一声,对于风挽替墨坱的辩驳很是不满。 当年邪神的本源之力流泻,诸神都将矛头指在她身上,说她身负妖魔之力,本就心术不正。 墨坱最后还要带她回落梅神山,无疑是一条活路都不给他们留,逼得夏初不得不兵解真身,自证清白。 “阿初……” 风挽语气犹豫,却还是说出了口,“你忘了很多事。” “或有缺失,可与你的事,我都记得清楚。” 夏初不由驻足,她确实感觉到记忆中有很多断层,可此刻心中感触最多的,还是对风挽的亏欠。 风挽站在旁边,看着她睫毛微微颤动,他的心也随之跳动难安,口中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他们就这样安静的站着,偶有落叶紫花随着清风飘摇而下,纷纷扬扬吹落于二人之间。 夏初随手接下,才发现这是梧桐花。 他们刚刚走出了院子,驻足停留的门口正是流华水榭,里面的梧桐花开的正盛,微风一吹,便洋洋洒洒的纷扬而落。 夏初用手摩挲着那串淡紫色的花瓣,动作温柔如抚摸一朵枝头初绽。 下一刻,这朵花就在她手里被揉烂捏碎。 “我还是喜欢你种的桔梗。” 夏初仰头,撞进了风挽那双泛着涟漪的蓝瞳里。 他凝视着她的目光一如过往,深情缱眷。 她缓缓抬手,抚着他倾世的眉眼,轻声道:“当年他没有杀你,这是我对他唯一的感恩。” 夕阳洒在她身上,面容的曲线起伏尽是花瓣纷落的迷离紫色。 风挽静静地看着她,只觉得异常美丽,叫人心动。 这样温言浅笑的她,如何拒绝? 就当他醉在了一场美梦里,只要保持沉默,就可以长长久久的拥有她…… “今日天气真好。” 夏初拉起他的手,快步走离流华水榭的大门,“当初我捡到你的那一日,正是这样的艳阳高照。” 两人行走间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会心一笑。 那时的夏初被惊扰午睡睁开了眼,就跟一条趴在身上的小青蛇面面相觑。 相柳封印了全身的魔力,形同一条初开神识的小蛇,他关闭了恶与憎,只留下了爱,并且记住了夏初的气味,从曜胥的袖口游走而出,便追寻着那气味,游走到了夏初的屋内。 夏初睡眼惺忪,乍一看,还以为是一根带了花纹的晾衣绳。 直到握在手中体感冰凉,腹部有鳞,并且它还吐出了长信舔她的脸,夏初才面色怔怔的反应过来,手中握着的是个活物。 她虽是墨坱神尊的徒弟,但自从神识初开,就不受诸神待见。 诸神一直视她如洪水猛兽,若非墨坱收她为徒,或许早就被大卸八块分而食之。 偌大的落梅神山,空旷又寂寥,除了墨坱,便只有曜胥和炅霏。 师尊是个清冷的性子,从来也没对她笑过。 曜胥别说是笑了,回回都是甩着一张冷脸。 说来也只有炅霏,对她恭敬有加,尊她是墨坱弟子,可那也仅限于尊敬,何曾像这条小蛇毫无顾忌又这般亲昵。 夏初将他藏了起来,养在身边,取了名字,唤作风挽。 尚且还是一只小蛇的风挽虽然黏她但也乖巧,每每她去上课时总会盘踞在床角安静的等着她回来。 闻到她归来的气息时,又会荡在房梁,待她推门的刹那落下,缠住她脖颈一遍遍吐着信子舔她的脸。 若是夏初一直将他藏于屋内,墨坱也不会发现。 偏生那日里她去上课,见到书房中多出了一个满头华发的少年郎。 师尊从不允许旁人踏足落梅神山,更何况还涉足书房,她好奇的打量着眼前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谁?” 少年郎跪地参拜,说出自己来历不过是一支普通的笔,因为相伴神案多年生出灵智,今日得以化形。 夏初听的两眼放光,伸手抬起神笔的脸仔细端详,脑中却想着,不知风挽若是化形,又该是生出哪般相貌。 这一幕正好被踏门而入的墨坱瞧见,当下斥了一声:“你在作甚?” 夏初的动作实则太像一个调戏良人的举措,奈何她还毫不自知,甚至沉浸在念想里,丝毫也没有听出墨坱口吻里的斥责之意。 反而兴高采烈的回道:“师尊,原来多听书就能化形吗?” 墨坱手持一卷书,打落在她右手腕上,疼的她吱哇咧嘴缩了手。 “师尊……” 夏初有心讨好,也顾不上喊疼,揉着手腕,凑到已经端坐在椅上的墨坱,近前道:“既然他化形了,总该取个名字吧?” 墨坱颔首间看向神笔,正思索着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就见夏初转身又摸上了神笔的脸,抬着他的下巴左看右看:“小模样还挺俊俏,就叫美人笔吧……” 下一刻,夏初的左手腕也被书卷砸中。 她抬着胳膊,两只手耷拉着,活似一条直立起来的哈巴狗,可怜兮兮的对着墨坱道:“师尊不喜欢这个名字,也不用打我吧。” 墨坱见她这副模样面色微怔,不过片刻又垂下了眼眸,淡淡道:“捡起来,抄百遍……” 夏初哀嚎一声:“啊……?” 就在她俯身捡书卷时,听见墨坱对着神笔道:“美人笔,你既已化形,以后便跟着炅霏修行吧。” 夏初正值蹲下,恰好能看见神笔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颤抖的唇角,还以为他高兴的忘了谢恩,赶紧踢了他一下。 神笔幽怨的看了她一眼,跪拜道:“多谢尊上厚恩。” 夏初感觉到了背上一道火辣辣的目光,赶紧收回了踢他的脚,麻利的捡起书,摊在桌上开始抄习。 她手上一笔一划的描着相同的字,脑子里却在琢磨着,若是让风挽也随着她一起前来听课,会不会有助他尽快化形? 若是化形后,是男是女,样貌如何…… 她正是想的起劲,眉心抵上了一根骨节分明的食指,墨坱的身影笼在她上方,头顶传来他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清冷道:“抄书需要凝神静心,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第439章 番外02 但为卿故亦无悔 被墨坱说教了一番,又抄书抄到手抖的夏初,回到屋子里终于将静心凝神给撇到了一边,兴高采烈的两指拈起那条盘踞在床角,睡的正香的小蛇。 当风挽睁开惺忪睡眼的时候,顿觉一阵头晕目眩,天地颠倒,转的它吐着蛇信,几欲作呕。 只见夏初对着铜镜一会将它盘在腰上,一会将它圈在脖上,最后又将它绕在腕上几圈,拿衣袖遮了个干净。 风挽在一片黑暗中探出了脑袋,夏初食指点在它头上,一本正经的对着它道:“明日将你带去听书,切记不能伸出头来。” 那时的风挽因爱开智,心中只有夏初的气息,对她的话言听计从,温顺的拿着脑袋蹭了蹭她的脸,又吐着长信舔了舔。 隔日里,夏初将它绕成了手镯带进书房,风挽听话的盘踞在腕上动也不动,可一个活物的气息,如何能够瞒过墨坱。 当夏初的衣袖被掀开,它见到一个男人剑眉横陈,神色隽冷,质问道:“哪来的?” 夏初小声的回着:“捡来的……” “交出来。” 墨坱眼里是不容拒绝的肃凝,落梅神山倘若没有指引,就连柳央都无法完全走出设下的阵法,何况眼前这条灵蛇,怎么可能误打误撞入了落梅神山。 夏初不知所以,却明白一旦交了出去,往后怕是都难再见,她第一次忤逆了墨坱,频频摇头,连退数步。 墨坱垂眸,眼睛于烛火下冷得剔透。 就在夏初心生惊悸,不由自主微微颤栗之时,只见他伸臂摊开了手掌,沉声道:“蛇性本凉,为师可以给它一个更好的去处。” 夏初正犹豫间,腕上的小蛇突然昂首,猛地张口,向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亮出獠牙咬了下去。 一只灵蛇如何能伤到墨坱神尊,可夏初瞳孔一缩,本能的伸手相拦。 风挽的咬势迅猛,想收已经不及,獠牙陷入血肉,却是一口咬在了夏初的手上。 墨坱双眸微敛,恰好有一阵寒风,裹挟着雪花从窗外吹入,寒意刺骨。 小蛇仿佛难以忍耐般在按压下不停扭动,夏初知道那是被居高临下俯瞰的压力使然。 就连她的呼吸都变得断续,更何况这压力落在风挽的身上,让它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没有伤到师尊就好,明日里徒儿再来负荆请罪。” 夏初顾不得手上鲜血横流,跌跌撞撞的捂着小蛇就往自个儿居住的莘苍院跑去。 平日里的武学修习,都铆足了劲用在夺门而出之上,踏雪无痕第一次被她如此流畅的施了出来,连一串脚印也未曾留下。 夏初跑的飞快,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压根儿也没工夫去想,若是墨坱不愿让她出这个门,她又哪里能出的去。 若是墨坱当真要追她,跑的再快又能如何? 咬错人的小蛇原本也傻了眼,可伴随着齿间的鲜血流入肺腑,那双漆黑如墨的竖瞳便流转起幽蓝光芒。 一路落荒而逃的夏初,哪里会注意到这点异样。 回到屋中将它安置在桌上,转身去柜中翻药,身后突然贴上了一股微凉的气息,而后一只骨骼匀长,线条极美的手从后面探出,拿走了她原本要取下的那只药瓶。 夏初心下一沉,落梅神山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 她曲肘就要后撞,耳边却突然响起了一声魔魅的嗓音。 “阿初,是我……” 他吐气馥郁,拖长的尾音带着歉疚的小心翼翼。 夏初愣了一愣,回头撞进了一双潋滟蓝眸里。 桌上的小蛇早已不见,屋中却陡然多了这样一位容貌倾绝的男子。 他生的极为好看,桃花眼眸微微掀起,眼神湿漉漉的泛着蓝色华泽,纤长而微卷的睫毛,就如同垂着翅膀的黑色蝴蝶,带着异样的魔魅。 墨黑色的长发软软的搭在前额,绯红的唇色泛着诱人的光泽,尤其此刻微垂的唇角,流露出委屈的神色,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夏初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伸手撩开遮挡住他眉宇的额前长发,对着他试探着唤了声:“小挽?” “嗯。” 他又低又沉的应了一声,像是从鼻腔里发出的一声呜咽,心疼的抬起她那只受伤的右手。 夏初震惊于他的突然化形,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风挽已经吮干了她右手残留的血迹。 她整个人僵住,被他吮过的地方有一点点疼,一点点麻。 他唇上的温度很低,在她手背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若是仔细看,会发现风挽的喉咙吞咽了一下,耳尖与眼角都发红。 他小心翼翼的抬着她的手腕,如若珍宝,哑声道:“我替你上药。” 夏初一点一点从震惊中回拢心神,见他满面自责,安慰道:“不妨事的。” “就那么怕我伤了他?” 风挽打开药瓶,黯淡的药香在空气中散开,微微苦涩。 他用自己的手指在药上按了按,将它理平整,轻轻敷在她的伤口上。 夏初看不清风挽低眉垂首下的表情,却能听出他语气里含着的一丝异样,说不清是自责失口,还是幽怨被她拦下。 夏初抬起左手,在他额上弹了一下,“你若咬到了他,便是真的无法留在落梅神山了。” 风挽的额上原本还有些隐隐作痛,一丝一缕的躁郁也逐渐漫上心间,可她的话咀嚼了一番,不由让他心中咯噔一下,顿时心境转换,犹如微风吹过花香幽谷,轻柔舒缓。 “原来你是怕我受责,不是一心护他。” 他这一笑,满室如盈珠玉之芒。 夏初口中的‘不’字含在嘴里,一时也不忍说出去,她两者都有,既怕风挽受责,也怕师尊受伤…… 好在有惊无险,明日里她在去好好求一求,软磨硬泡些时日,既然风挽如今化了身形,哪怕让他和神笔一起修行也好。 她心中正思忖着如何去哄墨坱,根本未曾注意,窗外一抹白衣翩跹的身影悄无声息的离开。 一个白瓷药瓶落在雪地里,半点也没发出声响,不一会,就被漫天飞雪彻底掩埋…… 第440章 番外03 但为卿故亦无悔 隔日里,夏初将撒娇卖萌、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但凡能施上的招数都用了个遍,也毫无用处。 最后干脆衣裙一撩,直接跪在了墨坱的屋门外。 风挽入不了那座院子,只能陪着夏初在那院外一连跪了十日。 落梅神山大雾遮天,寒山高远终日飘雪。 两位认错领罚的人也不敢用灵力辟风驱寒,就那么硬生生的挨着,早就成了两座活生生的雪人。 “尊上……” 炅霏终是忍不住开口求了句情,“一连数日都未曾查出那条小蛇究竟是如何进入落梅神山的,总不能让他们就一直这么跪下去吧。” 墨坱端坐于书案,执笔的手顿了一顿,看似漫不经心的抬头,遥望了窗外一眼。 层云如铅,穹空染墨,凛冽寒风呼啸着卷过苍茫雪地,碎琼乱玉狂舞不休。 他的院落常年覆雪凝冰,他们二人寸步不曾离开的跪在那里,怕是早已冻成了人形冰雕。 “尊上……” 炅霏斟酌着开口,“您若担心那条蛇的来历,不如就留在落梅神山看着,在眼皮子底下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也好如了她的愿,在跪下去怕是要伤及神根了。” 墨坱垂眸,执笔沾墨继续书写。 炅霏察觉出了一丝寒意,也不敢再多言,在旁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替他研磨。 直到一篇长幅的经文写完,夜色早已如墨。 规置的经文被整齐的叠好,墨坱往炅霏面前一推,垂着眼眸道:“铺陈在你院子,日后便让他和你同住吧。” 炅霏先是愣了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双手接下,跪地叩拜道:“是。” 他揣着经文倒退着出了屋子,这才慌忙赶到夏初身边扶她。 夏初执意不起,炅霏又加了把劲拉她道:“尊上让他以后与我同住,你还跪着作甚?” “师尊他……准了?” 夏初闻言抬头,说话都打着哆嗦,身上厚厚的一层积雪簌簌坠落。 炅霏忙不迭的频频点头,话还未出口,着急起身的夏初身形踉跄了一下,早已跪麻的经脉气血让她头晕目眩,双腿也虚软,还好被炅霏扶了一把。 她扶额稳了一会,才抬头对着炅霏弯出一抹笑道:“谢谢。” “不……” 炅霏话未说完,就见她匆匆走向了院外,拍打去风挽身上的积雪,这才发现他早已昏了过去,只是那身形依然跪的笔直。 夏初焦急的唤了炅霏过来,将他从雪地里给刨了出来。 炅霏连声安慰着她小挽不会有大碍,夏初还是不放心的一路跟着他去了院落帮忙安置。 屋内也并不暖和,与外间相比只是少了风雪,炅霏本也不畏寒,是以哪里会有多余取暖的物件。 夏初在屋子下面施法打了条取暖的通道,铺成了热热的地龙,又在一旁架起了红泥小炉,最后将鎏金手炉用锦袱包好放入他怀中,这才放心的和炅霏辞别。 风挽的身子在这样温暖如春的室内将养着,直到半个来月后,总算醒了过来。 他起身,鎏金手炉从他怀中滑落,风挽楞了一愣,才笑着推开窗扉。 微凉的风,裹挟着碎雪吹拂进来,冲淡了屋里温暖馥郁的香料味道。 他披衣下榻,刚要出门去寻夏初,远远就瞧见她的身影在窗外显现,于是慌慌忙忙的躺回了榻上装睡。 夏初推门而入,见窗扉开着,三两步走了过去关上,嘴里自顾自念叨着:“定是小霏通了空气又忘记关上,回头该叮嘱他一声才是。” “不是他开的。” 风挽站在她身后,双臂微微张着,是圈住的姿势,只是手没落到实处,在夏初诧异转身后又慌忙收到背后,面上稍显局促。 夏初欣喜笑道:“你醒了?” 风挽笑着颔首,旁边的红泥小炉烧得正旺,架起的小罐里装着的是桔梗花茶,屋子里馥郁的香料味道正是从这里飘出,他提壶斟了一杯递给她,问道:“你喜欢桔梗?” “是啊。” 夏初唯恐他不喜欢,随口应了一句,反手将茶盏塞进他手里,语气温软的哄道,“你多喝些,有净灵固元之效,哪怕在那灵气丰沛之地,也是一年一产,数量更是稀少。” 风挽的眼角还有未褪的惺忪,眸中却含了一把炉火中烈烈的艳色,那一点艳色在他微垂的眸间燃烧,从此永不熄灭。 他轻轻抿了一口,低声道:“那我也喜欢。” 落花,融雪,蓝天,飞鸟,四周静谧无声。 风挽拢衫而立,拉着夏初在窗前耳语:“我以后是不是,只能住在这里?” “嗯。” 夏初应了一声,随即安慰道,“我每日下课都会过来看你,你且安心住着,小霏人很好,幸亏没让你住进曜胥的院子。” 风挽虽不情愿,但也心里明白,能够留下就已是不易,何况天天还能见到,不该奢求过多。 他沉吟许久后,将桃花眼抬起几寸,弯着一抹摄人心魂的浅笑,落在夏初身上,神情温柔的说道:“那我安心等着你来。” “好……” “他有没有怪罪你?” “没有,师尊面冷心热。” “你也跪了好久,身子可有不适?” “没有,我好着呢,倒是你,睡了这么多日才醒,身体可还有不适?” “唔……” 风挽支吾一声,“你这么一说,头好像一直疼到了现在。” 夏初面色一变,就要出门去寻人来替他看看。 风挽一把拉住她衣袖,憋红着一张脸,断断续续的问道:“要不……你,给我揉揉?” “这……” 夏初面有犹豫,“我也没修过医道。” 风挽本以为她拒绝,听完了整句心下一松,双手揉着额旁穴位道:“不妨事的,我自己揉也行。” “这般简单?” 夏初看他自顾自的揉了起来,摁着他坐下,“那我试试吧……” 风挽抿唇忍笑,伸手推开了窗扉,夏初柔软的指腹轻轻按压着他的太阳穴,窗外是落光了梅花的树枝,还没来得及长出叶片。 光秃秃的枝头,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根根直立,萧索无比。 满月当空,下面空铺着皓影,上面流转着亮银,一室温暖,烛火晕黄,风挽曾以为,这就是地老天荒…… 第441章 番外04 但为卿故亦无悔 夏初拉着风挽匆匆走过流华水榭,这宗南岛的每一处地方,都充斥着当年她住在这里的回忆。 如今想来,真是一刻也不愿停留。 她心念一转,已经施下了缩地术,风挽只觉周遭环境扭曲波动了一下,再睁眼已经置身樊山。 夏初拉着他径自走到那片栽种桔梗的地方,可那里的山头土地翻起,原本如紫色云海般的花海,早已寸草不生。 这一日的晚霞,就像夏初当年离开樊山之时他们看的最后一场日落那般绚烂多姿,穹空染上了一层又一层深浅不一的绯红。 春风如旧,只是再也没有桔梗花香卷过苍茫草地,再也不见遍地紫花狂舞不休。 “怪我当年随着你入世,才让被镇压在此地的相柳趁机脱逃,回来后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还没来得及重整这里。” 风挽说到这里垂了眸,本以为她会问一问当年的事,心中正思忖着该如何对答。 但听她在旁只字不提前尘过往,反倒对着他安慰道:“来年撒下种子,我和你一起细心照料,还是会花开如海。” 夏初从来都不是个诗情画意的人,可这句细语呢喃听在风挽的耳中,胜过一封词藻华丽的情诗。 他浑身一颤,多年的期盼如今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回应,他本该欣喜若狂。 可心里的某个地方在害怕着,一双深蓝如海的双眸里闪跃着光亮,瞳仁中映出她仰着脖子的如花娇颜。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却僵在抬起的半空,迟迟不敢抚向她面颊。 夏初主动将脸蹭入他掌心,风挽胸腔里的温柔就像蜜糖般流溢而出,她面颊滑嫩,带着绯红的温度透过掌心化为一股热气钻入他的血脉,直涌上他心口。 巨大的满足越发催生出心底的不安,他温柔的摩挲着她的脸,心中想着,若是当年没有拜她为师,没有发生不可挽回的一切,该有多好…… 风挽用指腹虚描着她的眉眼,夏初抬指将他的手贴在颊边,半垂着眼帘,在金紫迷离的晚霞里看着他道:“你若喜欢这里,我们便留在樊山。” 风挽被幸福的浪涛,劈头盖脸的迎面扑打,一时竟然不知所措。 在她苏醒之前,他甚至忐忑在屋外不敢入内,不曾想,她似乎忘却了很多事,却唯独对他亲热如昔。 甚至,比起过往,这种亲昵还发生了不同的质变。 夏初见他那副惴惴不安的模样,轻笑一声:“和你相濡以沫的过往都很完整,其他的有些断层,也不重要。” “神界当年发生的事……” 风挽抿了抿唇,“你还记得多少?” 夏初的笑容逐渐凝固,当年风挽陪着她在雪地里连跪了十日,伤了根基,虽然精心养着身体并无大碍,可若想要修行得道,却是寸步难进。 那一日,她从凉栀那里偶然听闻,墨坱有一套术法可以洗精伐髓,只是从不外传。 为此,她特意去求了师尊,希望可以一并收下风挽。 岂料被他连打带骂,斥她当日拜师的书都白看了。 墨坱打的并不重,属于雷声大雨点小,即便再重些,夏初吃点皮肉之苦若能换他收风挽为徒,也甘之若饴。 只可惜,白挨了一顿打骂,墨坱的态度也毫无转圜的余地。 幸亏后来得凉栀无意间的提醒,她才心生一计,既然是从不外传,墨坱不收,她自己收了风挽为徒,也就不算外传吧? 这回夏初学了个聪明,没有去请示墨坱,征询了风挽的意愿后,当下喝了他一盏拜师茶。 就在礼成之时,风云变色,雷霆震怒,天啸云滚,沧海翻波。 天威之下,她收到了炅霏传来的口谕,今日起,她被墨坱逐出师门。 夏初不明白,即便她偷偷收了风挽为徒,墨坱何至于动此大怒? 以往他虽严苛,但也不至于如此不近人情。 她本想登门认错,可墨坱连见一面的机会也不给她,将她彻底拘在了莘苍院,任她用尽生平所学,也无法离开半步。 若说起先还有着认错的心,慢慢的也就变成了怨怼。 那些年的苦寒,若非有风挽日日陪着她相濡以沫,夏初都不知道该如何度日。 后来,邪神的本源之力流泻而出,神界发生动荡,将她拘在莘苍院里的阵法也产生裂痕,她在风挽的帮助下,走出了囚禁多年的院落。 夏初本想去求见墨坱,可出来之后才发现,四周俱是厮杀之声,风挽拉着她没命的跑。 神魔再次开战,诸人皆斥她为祸源,满地都是尸骨,她被风挽拉扯,一路逃到了那处血染着汪洋,遍地尸骸的悬崖。 那里拦着一个人,白衣落雪,乌发泼墨。 夏初眼眶一红,她莫名成了神界罪人,人人都对她喊打喊杀,可这些年被拘在莘苍院,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 “师尊——” “你已被我逐出师门。” 墨坱语气冷漠,“私逃之罪,回去领罚。” “不可能。” 风挽在旁满面盛怒,“所有人都在逼她兵解,你让她此时回去哪里是领罚,分明是要她的命。” 夏初茫然的扯了扯风挽,她久居神山,根本不知神界发生了怎样的动荡。 “邪神本源之力流泻不止,诸神都要以你本体去填补封印的露缺。” 风挽对着她连连摇头,“神界留不得,你跟我走。” 墨坱抬手轻挥间,那天竟像是轰然而塌,四周云浪劈头盖来。 夏初尚且还面色怔忪在他的一番言词里,风挽见她不避不让,挺身拦在她面前,承了这迎头一击,顿时口吐鲜血,背现伤痕。 夏初被血腥味激荡,不可置信的看着出手的墨坱,正当他们四目相交之时,伤春猝不及防被风挽从腰间抽出,直刺墨坱,贯穿了他的肺腑。 “快走。” 远方响起能令山体震荡的脚步,风挽一击得手试图趁乱带着夏初逃离。 然而,不过片刻,诸神就已被这边的动静警醒,踏风赶到,将他们围堵,刀剑相向道:“你果然勾结魔头,欺师灭祖,还不受死。” 第442章 番外05 但为卿故亦无悔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当年夏初面对无边谩骂充耳不闻,墨坱命她束手就擒,她也甘愿听命,跟随风挽离开落梅神山本也不是想要私逃,只是耳闻神魔再次厮杀,担忧墨坱的安危罢了。 岂料,她一片赤诚之心,他却恩断义绝的如此干净。 “我记得在诸神逼近之下,对着墨坱神尊屈膝三拜,愿意自行兵解换你一条生路。” 夏初在风挽的注视下,重新将那抹凝固的笑颜再次绽放,“你不必为此事介怀,横竖都要被他逼得兵解,主动些还能换你一线生机,甚是划算。” 风挽眸光暗淡,垂下眼睫:“当年若不是我……” “那本就不是你。” 夏初将他的话语打断,伸手在他肩上一按,肯定道,“你从来都不是相柳,你只是我的小挽。” 风挽心中狠狠颤了一下,猛地抬头,涣入眸底的是一道涟漪。 夏初抬眼笑着瞧他,眉宇之间尽是柔和。 她凝望着他的眼神之中,含着世间最明亮的一对星子,映在他的倒影之中,照得他眼前的一切,都骤然生出万千光彩,就连夕阳也要褪色三分。 风挽唇角微翘,可那笑容还没展开,眸底陡生一道精光稍纵即逝。 他握住夏初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肩上拿下,握在掌心紧了又紧,终是不舍的松了开去,对着她温声道:“相柳从樊山出逃之时伤了拂云叟,你帮我去看看他?” “好。” 夏初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走了两步见他没有跟上,扭头挑眉看着他。 “我去花厅温壶酒,等你。” 风挽弯唇一笑,像三四月的一场春雨打了半开的桃花,瞬间万树花开。 夏初眸光微动,颔首道:“这次定是不会再失你的约。” 风挽点头,目光落在她转身的背影上,看着她沿山路而去,花树红紫,她在纷飞的落瓣中如云般袅娜。 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他的笑容也在转身时瞬间泯灭,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棵花树,声音冷肃道:“你来自投罗网?” 鸿魄慵懒地倚靠着大树,啧了两声:“对着前来恭贺你夙愿达成的客人这般说话,实在是失礼。” 风挽冷哼一声:“客人?” 鸿魄信手从树上摘下一朵黄花,极尽轻柔地抚摸着花瓣:“自然是客人,特意前来恭祝你夙愿达成,即将喜结连理。” 风挽毫不客气地嘲讽:“你以身犯险来到这里,又何必浪费时间?” “我是真的诚心来恭贺。” 鸿魄微微一笑,“并且还带了一份贺礼。” 风挽嘴角划过犹如刀锋一般的冰冷弧线,手中妄月陡现。 “你若要动手,刚才就不会特意支开了她。” 鸿魄的目光从妄月刀尖一扫而过,丝毫不以为意,“现在又何必作出一副刀剑相向的模样。” 风挽眸光一冷,妄月蓝光大盛。 “她记忆里的缺失,你感觉到了吧?” 鸿魄收拢五指,将花朵揉烂在掌心,迎着他的刀尖,边走边道,“曼欲绯蘼是她执念所生,而我又是曼欲绯蘼的执迷所化,她缺失的那段记忆都在我这里,若是赠予你,不知算不算得上一份绝佳的贺礼?” 狂风卷过,两人隔着漫天花雨相视而立,无形杀气透体而出,花瓣一分为二再分四六,细如发丝牛毛,花雨也越来越密集。 半晌,风挽才道:“你要什么?” 鸿魄扬起欣然笑意:“我要进入灭世梵阵。” 风挽眉间紧蹙,灭世梵阵被墨坱从里面封锁,旁人根本无法进入。 除了他…… 他和相柳本为一体,即便如今割裂分身,本源也相承一脉,鸿魄倒是会找。 “你没有拒绝的理由。” 鸿魄面上是一副漫不经心的云淡风轻,“你当知道,即便你们成亲,我也不会消失。” 风挽嗤笑一声:“那又如何,余生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你过的也不会安生。” “何必如此,你我双赢岂不美哉?” 鸿魄神色慵懒,胜券在握,“你送我入灭世梵阵,杀了墨坱,我赠予你她缺失的那段记忆任你处置。事成之后我改头换面,世间再无鸿魄,你和她回归神界做一对师徒眷侣恩爱缠绵,如何?” 风挽沉默了,妄月的刀光也泯灭了。 鸿魄面色惬意,也不逼他回答,双手环胸的姿势,好整以暇的泰然等着。 他素来擅长窥探心中欲望,自然知道风挽最想要的是什么。 这一桩交易对于风挽来说,百利无害,盼了十六万年的心心念念,如何拒绝的了? 天地茫茫,暗夜中天空的云朵在疾风劲吹下迅速流散。 月色阴晴圆缺,银辉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明**人。 风挽的面色在这微弱的光亮下明明暗暗,沉沉浮浮,犹如他此刻的心绪上上下下,起起落落。 可终究,是要做一个选择。 他双手负在身后,紧握成拳,哑声道:“我不能……” 鸿魄势在必得的笑意凝固,不过瞬息又消融,继续蛊惑着道:“你说不能,而非不愿。” “不能就是不愿。” 风挽抬头,一双蓝眸里满是寒光,字语顿挫的厉害,显得有些咬牙切齿,“无需多言。” “你可曾想过……” 鸿魄笑着向他逼近两步,神情戏谑,“倘若相柳在那灭世梵阵内告诉了墨坱,曼欲绯蘼究竟是由谁而生,你敢笃定他还会任由你们双宿双飞?” 风挽瞳孔一缩,一身的锐气和刚刚好不容易做下的决定,在他字里行间分崩离析。 “说来我们联手杀他,还是为了让你一劳永逸。” 鸿魄言语触着他的慌乱,向他伸出了无法拒绝的手,“你还犹豫什么?” 风挽慢慢笑了起来,眼角轻扬,嘴唇也弯了弯,也朝着鸿魄伸出了手。 然而他的眼神太冷,幽暗深邃,反射着冷冰冰的微光,就像一把悄然出鞘的刀,直看得鸿魄心底生寒。 “将她缺失的记忆给我。” 鸿魄闻言,刚想说‘那可不行’,嘴唇才启开,就听他续道:“我带你去灭世梵阵。” 第443章 番外06 但为卿故亦无悔 拂云叟确实伤的很重,夏初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重新化作了原身,矗立在凝苑里,只是枝叶不在茂盛,甚至可以说是凋零。 夏初聚灵于手,抚上树皮深入他内里,在年轮包裹的妖丹中注入了最纯粹的妖力。 他的伤势已经被风挽极尽照料,夏初此举也只能助他早日重新化形。 “可惜了,明日里的喜酒你是赶不上了。” 缕缕红光渗透进树身,许久之后,夏初的掌心离开了干枯的树疖,轻声道,“他日待你重修化形,应当补你一杯,谢你伺候了他这些年。” 枝叶簌然拂动,光影斑驳间似是欣然应允。 夏初拍了拍树身,笑道:“好好养伤,我去花厅寻他了。” 星辉落了满地,染得草叶泛出银光。 夏初走过那处青山碧水,想起她寄身凤凰之体,在这里初次见到风挽的那一幕。 想当年,她和敖匡醉酒掉落樊山,没头苍蝇般四处寻找出路,却在这岸边见到了正在沐浴的风挽。 当时他倚在靠岸的湖水里,湖面浸至胸上,将将能够看到锁骨的位置。 一头墨色的长发尽数揽在一边,漂浮在水中,有几缕发丝贴着曲线优美的下颚,粘在了肤若凝脂的白嫩脖颈处。 虽只能看到侧颜,但也被这芙蓉出水的一幕惊艳。 尤还记得,她还感慨了一声:“好美啊……” 就连不通情事的敖匡一时好奇探头看了一眼,虽然只看得到裸露的肩膀,但也臊的满面通红的缩了回去。 夏初兀自笑了笑,在湖边驻足,俯身蹲下,探手撩起一串浪花,水声接而四起,荡着涟漪波纹。 她看着那波动的水纹发呆,回想着那日风挽袭着一身湖蓝色的袍子,立在她和敖匡面前。 一张魅惑众生的容颜,清晰的倒映在夏初眼中,蓝色的双瞳,衬得那张本就倾世的容颜,越发摄人心魄。 一如在神界时,初次见他化形那般惊艳。 夏初想到这里,又撇了撇嘴。 只可惜,当时的她被冬末带歪了审美的鉴别,再次与他相逢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了声:“你是什么妖啊?怎么长得这么娘娘腔。” 夏初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自嘲道:“当时定是将你气的不轻。” 不过,也好在那时她气的风挽面冷动手,她慌忙之下,在这樊山掐了个瞬闪术。 虽然只闪了个三寸,但到底是让风挽认出了她。 这天上地下,只有夏初一人身兼神魔妖三种灵力,樊山自然压制不了她。 虽然那会她记忆未启,术法施的稀烂,却仍让风挽石化般僵在原地。 那只刚刚准备欺身掐她脖颈的手,一直悬在半空,蓝瞳里波荡着各种情感,显得分外潋滟,越加璀璨。 夏初看着指尖滴落的湖水,如今想来,他当时问自己名讳的时候,低哑磁性的嗓音里,还有着一丝颤抖。 凝视着自己的目光幽远而绵长,呼吸深沉且压抑。 很久很久之后,他似乎才平复了波澜翻滚的心绪,轻轻开口,对着她郑重而又认真的说道:“十三,我是风挽。” ‘我是风挽’,而非‘我叫风挽’。 那话里掩盖了万千情感,百般深沉,蓝瞳里倒映着她的身影,睫毛轻动的时候,仿佛湖中落了涟漪,荡开星辰万点,春水潺潺,无论从哪个角度瞧去,都是含情的。 可她……半点也没往心里去。 夏初以为的一场初遇,对他而言,是一场喜不自胜的久别重逢。 “这七万年,让你日日看着我心系他人,该是怎样的度日如年。” 她扶额头疼,轻叹一声,终于直起了身子看向花厅的方向,口中虽是喃喃自语,目光却坚定,“欠了你这些年,以后不会再让你等了。” 凝苑虽然是处院落,占地却极其空旷,高大的屋宇间,即使只是一丝微风流过,在这隆冬之际,也是凌厉割人。 夏初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地回响着,一步又一步,朝着风挽所在的花厅而去。 窗纸透着晕黄的烛火,氤氲着袅袅热气。 风挽在温着酒等她,夏初提起裙裾小跑起来。 推开门的花厅内架着红泥小炉,上面温着一壶酒,可风挽却并不在屋内。 她坐在空无一人的花厅内,闻着热气里参杂的酒香,鼻尖嗅了嗅,眉头却蹙了起来。 怎么会是……梅花酿? 远方突然传来轰隆之声不绝于耳,惊雷闪电疯了般奔腾不休,天边风起云涌,群星乌云都聚拢到一处,刚刚还满月当空,瞬间就变了天。 夏初站在窗边,眼看着大雪将至,心下狐疑,风挽去了哪儿? 她不知在那一动不动的站了多久,直到屋内的温度下降,夏初才回身走到小炉边重新添上了一块炭火,猜测着风挽究竟何时才能回来。 梅花酒香气清冽,煮久了便失原味,他往日里就不爱喝这种,届时就更不美了。 然而,炉火熄了一次又一次,说好要等她来的风挽却始终不见踪影。 直到天光熹微,屋外传来脚步,来人还未曾推门,夏初已经快步近前拉开了门。 “小霏……” 夏初面色露出几许失望,接而敛去容色,侧身让了道,“这么早就来了?虽说也不打算宴请,但是该用的喜具可一样也不能少。” 炅霏听着她喋喋不休的说完,站在门口并未入内。 夏初见他嘴唇翕动了半晌也没说出话来,伸手将他拉了进来,笑道:“傻站着干嘛,这酒是温给风挽的,替你斟盏茶吧。” 炅霏伸手拦住她提壶,抿了抿唇道:“那酒,是他留给你的。” 茶壶‘啪’的一声落回桌上,夏初转眼看他:“什么意思?” 炅霏叹了一声:“他不会来了。” “胡说什么?” 夏初声音陡然拔高,看着炅霏那张欲言又止的脸,放下了准备摔杯的手,片刻后重新扬起一张笑脸,自顾自道,“今天可是我们成婚的日子。” 炅霏一闭眼,快步走到小炉旁,提起那壶一直温着的梅花酿,递到夏初面前:“喝了它,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第444章 番外01 当初不合种相思 夏初仰头将壶中一直温着的酒一饮而尽,透明的酒水顺着唇角溢出,淌过下颌和脖颈一路没入衣领,濡湿了轻薄的雪棉纱。 这一次的梅花酿不似以往,入口苦涩,过喉之后又回甘,在口中弥漫开清苦与甘甜融合的味道。 脑海里断层的那些记忆也被一一填补,往昔画面如浪扑打,来的既汹涌又猛烈。 当年天地初开不久,祖神破空而去,身化万物。 墨坱、青玖、温弦,统领太古诸神激战妖、魔、邪神,那一场大战之后,血流银河的尽头开出了一朵纯白的花。 九瓣沙华由天地而生,受这六人溢出的本源之力盛开,瓣瓣凝聚无上神力,诸神尝试采摘,还未触及花瓣皆被反噬深陷幻觉,沉沦在那一场大战里无休无止。 于是,九瓣沙华被视为邪魔之花,惊动了落梅神山里的墨坱神尊。 墨坱神尊出山的那一日,秋风乍起,吹落了满树枯叶纷扬如雨,唯有那一株九瓣沙华久开不败,纯白无瑕。 诸神都盼着他能将那株九瓣沙华连根拔起,辣手摧花。 没曾想,墨坱神尊拔是拔了,却并没有摧毁,反而打算带回去养起来。 诸神乌泱泱跪倒了一大片,异口同声指责这株九瓣沙华身负妖魔之力,祸害诸多同泽,断不能留。 “心性不坚,妄念私占,与花何干?” 这是墨坱离去前留下的一句话,将诸神揶的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九瓣沙华被墨坱带回了落梅神山,在他照料之下终于幻化成形。 本就被诸神顾忌,如此一来越发成了众矢之的。 墨坱神尊力排众议,以她体内承了他本源之力为由,宣布收她为徒。 九瓣沙华尚且还是一株花的时候,就日日被墨坱照料,本就亲近他的气息,更何况幻化成形,睁开双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夏始春余,叶嫩花初。” 这是墨坱神尊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为汝取名夏初,可愿拜吾为师?” 这是旁人梦寐以求的尊荣,可她却楞在了原地,歪着头一眨不眨的直直看着他。 那时正值暮春初夏的时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春风正迎面吹来,她就站在他对面,就好像……春天正在把他推向她。 墨坱神尊双眉轻蹙,还以为她不愿意。 实则她是被巨大的欣喜,劈头盖脸砸的昏沉。 她的神识并非初开在化形,早在九瓣沙华盛开的时候就已经拥有了神识。 那一日秋风乍起,满树枯叶纷扬如雨,墨坱的手还没有触碰到的时候,她的元神就已经感应到了他。 这些日子被他精心照料,却迟迟不愿化形,就是害怕自己不在是一株花的时候,也就没有了留在落梅神山的理由。 墨坱神尊的这句话,仿佛所有的河流在她体内鸣响,狂喜的浪涛将她没顶淹灭。 “若是不愿也就罢了。” 墨坱转身迈步,她才从心海的浪涛里挣脱而出,开口对着他的背影说了第一句话:“夏初愿意……” 墨坱神尊的步伐顿了一瞬,头也未回的应了声好,下一刻就连白衣翩翩的背影也消散。 夏初对着他的背影尚还张着嘴,终是垂了眼眸,喃喃自语的将那后半句默念道:“不仅愿意,还很欢喜。” 那欢喜的感觉就像封闭的山谷猛然敞开,大风无休无止地刮进来…… 拜师宴隆重而盛大,夏初虽然不通世事,但也并非不辩善恶。 诸神看她的眼神和背后议论的耳语,只要她想听,都能尽收于耳。 所有人都不待见她,除了墨坱。 于是,墨坱神尊越发成了她寒冷风雪中遇到的那一点星火,更似漫长黑夜中遇到的那一束微光。 她在繁文缛节一一施礼之后,珍而重之的跪拜,叩首唤他:“师尊。” 彼时夏初的心中并没有什么抱负,只欣喜于这一声尊称出口,她便可以长留落梅神山伴他左右。 偌大的神山,如今加上夏初也只有四人。 除却坐镇的墨坱神尊,还有伺候他的炅霏,另外一位就是龙族遗留下的曜胥。 因着夏初身负的妖魔之灵,炅霏待她算不上亲厚,但在墨坱神尊收她为徒后倒也温善了不少。 可曜胥就不同了,他本以为自己才是墨坱神尊唯一会收的徒弟,夏初的到来无异于碎了他的梦。 墨坱更是将他打发去了柳央座下修习,这让曜胥从始至终对她都没有什么好脸。 好在曜胥臭脸归臭脸,白眼也没少翻,可真正出格的事情倒也从未做过,只是与她泾渭分明,十分嫌弃。 至于墨坱神尊也是第一次当师傅,尤其没想到,九瓣沙华化形之后还是位姑娘,他与她总是保持着三尺开外的距离,面色也清冷,一度让夏初认为,墨坱是怕她滥用灵力,为祸作乱,不得已才收她为徒,看在眼皮子底下。 她的师尊是这神界之主,偏偏这般人物,却收了她这么一位身负妖魔之力的徒弟。 墨坱,会不会后悔? 她有没有一直留住他的本事? 夏初盯着眼前的文书发呆,眼前出现一把戒尺,三尺开外的墨坱正拿戒尺点了点桌面。 “师尊。” 她仰起头看着墨坱,眼前的男子气度高洁,玉树临风。 即便不苟言笑也眉目姝绝,出山一趟不知引来多少神女驻足顾盼,和她这个诞生便承受妖魔之灵的人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就算如今墨坱已经收她为徒,可诸神仍然视她为洪水猛兽,她的心里在这一刻仿佛翻江倒海,汹涌着莫名的恐慌。 会不会终有一天,师尊受不住众议,就将她给驱逐?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几口气,活像吞进了锈迹斑斑的刀子,从嘴里到内脏都刮得鲜血淋漓,弥漫着当初培育她花开的血流腥味。 她倔强的望着他,问道:“为什么从不教我术法武学?” 墨坱看着她眸子里的那抹光亮逐渐暗淡,在彻底泯灭之前,他淡淡道:“你想学,明日便开始教你。” “我想学。” 夏初一字一句说的坚定,她想要拥有留下来的能力。 第445章 番外02 当初不合种相思 术法难记,武修艰苦。 就连墨坱也没想到,这个徒弟自律的让他都有些心生不忍。 夏初的起居习惯同墨坱如出一辙,每日卯时起身沐浴,吃一盏茶后会去湖畔练两个时辰的剑,接而回来打坐调息一个时辰,然后再去听习术法之课。 就连日薄西山下了学,她也不曾休息,自发去融会贯通,默默苦修。 落梅神山高寒无比,夏初日复一日独自修行练剑,直到那一夜,她在大雪翻飞中看见了那棵梅树下立着的身影。 不仅如此,她仿佛还看见了师尊唇角第一次弯了抹清浅笑颜。 从未有过失误的她,心神一颤,脚下打滑,登时摔了个四仰朝天,眼前还晃着那微勾的唇角。 夏初摔得不觉疼,只被那抹笑酥麻了骨头,这一跤仿佛跌入了和风细雨,而非冰天雪地。 从此醉梦沉沉,白日有空水斜晖,夜晚得明月相照,万事万物皆如一枝落满了露水的花,在心里静静开放着。 “原本还想夸你一句略有所成……” 墨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面上神色还有些欲言又止,显然对于此刻躺在雪地里的她哭笑不得。 夏初躺在雪地里看着他,大雪天的晚上一颗星子也没有,都藏起来了,就藏在了他眼睛里,那一片万里星辰。 诸神都说墨坱是冰雕的皮囊雪凝的心肠,想来定是无人见他笑过。 殊不知,那薄唇只要弯起一点点,就能笑得冰雪消融,眉目生春。 “还不起来?” 夏初在他清冷的话语里回了神,眼底一抹失望稍纵即逝。 看来……是指望不上她的师尊好心伸手扶一把了。 一个鲤鱼打挺,夏初利落的起身,甩了甩身上沾染的白雪,一双杏眼里泛着狡黠,对着三尺开外的墨坱道:“师尊刚刚夸我略有所成?” 墨坱瞧着她像一只抖雪的狐狸:“原本是打算夸的。” “既是夸了,总该……” 夏初自动将那‘原本打算’给掐了,厚着脸皮道,“有些奖励不是?” 墨坱见她微鞠着身子却努力探头凑过来的模样,越发像一只想要讨人爱抚的狐狸,原本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念她拜师至今确实还没送过她什么,于是改口淡淡道:“你想要什么?” 夏初本想讨个嘴上便宜,见他一本正经的应承下来,反倒傻了眼,思来想去突然眸光一亮:“想要师尊的悲秋剑。” 这回轮到墨坱傻了眼,她是真敢要啊…… 夏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自然将那瞬间僵硬的面色也尽收眼底,当下以为他不高兴了,连忙认错道:“弟子僭越了,其实不是悲秋也行,只是想要一样师尊随身携带的物件而已。” 墨坱僵硬的神色稍软,抿了抿唇:“悲秋不适合你。” 夏初‘嗯’了一声,低眉垂首,极其乖巧。 墨坱伸了手,本想在她额上轻抚,僵在半空又收了回去,负手于后道:“走吧,为师送你回去。” 夏初的心情瞬间草长莺飞了起来,除却平时的授业,这是墨坱第一次与她说话最多的一次,更何况他刚刚还说,要送她回去。 夏初一蹦三尺高,不比刚刚,这一声‘嗯’的极其响亮。 “为何如此着急修行?” 墨坱仿佛被她梨涡里盛满的欢喜晃了眼,不由自主问了句心中困惑。 原本蹦蹦跳跳的夏初突然安静了下来,自从她跟着墨坱学艺,诸神表面礼待,也只是因为敬畏墨坱,丢掉‘墨坱徒弟’这个身份,她就是个身负妖魔之力的祸端。 这段日子她勤学苦修,那些放心不下她,借机拜访墨坱实则前来一探她近况的人也纷纷改口,赞赏她根骨奇佳、能为出众,更惊叹着墨坱教徒有方,他日神界后继有主。 看着端坐高台的墨坱,夏初只觉俯首溜须的他们,犹如蝼蚁跪舔。 她觉得,恶心透了。 自她神识初开,诸神觊觎她的目光便是那般赤-裸,只有墨坱的气息让她安定,是以她才甘愿被他采摘。 夏初不喜欢神界,只因神界有座落梅神山,神山里有位墨坱神尊,她才甘之如饴的留在这里。 她驻足抬头,十分认真道:“师尊是神界之主,弟子学得好,是理所当然。若是不好,便有辱师门。” 墨坱面色一怔,回首看她,当初化形的少女已经逐渐长大,面容不在圆润有了倔强的轮廓,那双眸子里的光,竟是深沉幽杳。 他自认不是一位好师傅,这些年来除了课业甚至没有和她多说过一句话,更不知她年幼的心中竟是暗藏了这些事。 “学的不好也有为师护着。” 墨坱的这句话,美好的让夏初觉得不真实,实在不像那位冰雕的皮囊雪凝的心肠,眼前的墨坱神尊能说出的话。 她楞了楞,脱口道:“师尊会……永远护着我吗?” 墨坱认真思忖了片刻,夏初忐忑的等着,但见一只白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她视线之中,微凉的指尖轻点着她的眉心道:“为师保证……会永远护着你。” 那根指尖仿佛点进了她难安的心,将她原本皱巴巴的一颗心熨帖抚平。 夏初没有说话,抵着那根手指扑进了他怀里,把头贴着他胸口,似乎在听那埋藏皮骨之下的心跳。 墨坱被她猝不及防的拥抱,被迫仓惶的张开双臂,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夏初在瑟瑟发抖,一时不忍推开,可又不好放任。 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阿初,该回去了。” 他并不知道,夏初的颤抖是一种没来由的战栗。 在此之前,她一直害怕总有一天,墨坱会遗弃她。 众神鄙夷嫌弃的议论她都能听到,久而久之,那些言语就像一颗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在见到墨坱之后,又慢慢从那颗满目疮痍的心中,开出了一朵血淋淋的花。 红得发黑,黑得发亮,就像心头热血都凝固成一颗恶毒的种子,到如今终于抽枝发芽,怒放心花。 那朵花,便是由执念而生的曼欲绯蘼。 只是因为墨坱的这一句话,瞬间凋零,及时收苞。 第446章 番外03 当初不合种相思 夏初抱着墨坱,就像快要掉下深渊的人抱住最后一根藤蔓,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懂这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不能放手。 哪怕最后真的掉了下去,摔成一滩粉身碎骨的烂肉,也要抓住断藤死不放手。 自从那一夜之后,夏初就在莘苍院里移植了墨坱院里的一棵梅树。 炅霏见她热火朝天的刨了半天坑,还以为她要藏什么宝贝,偷偷趴在墙角看了半天,最后见她只是填进去一棵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梅树,下巴好半天都没合上。 他装作刚刚路过的模样,皱着眉头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夏初抱着满怀的梅花蓦然回首,对他灿然一笑,不答反问道:“你说,师尊会不会喜欢?” 炅霏被他问的一懵,眉头皱的越发紧了些:“咱们这座神山最不缺的就是梅树,更何况,尊上怎么会来这里?” 夏初差点脱口就要说出昨晚师尊还送了她回院,可张了嘴又咽下。 原本恨不得嚷嚷的人尽皆知,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藏在心里就像拥有了和他共同的秘密。 “你脸红什么?” 炅霏的话,让夏初不由自主咧开的嘴角一僵,她轻咳一声,遮掩道:“太热……” 炅霏抬头看了看天:“今日里确实难得有着艳阳,可这隆冬时节,怎么也不至于……” 夏初连忙将他打断:“我刚刚刨坑出了一身汗。” 炅霏抿了抿唇,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趴在墙角确实也看到了…… “要不……” 夏初见他木讷的站在院门口,对着他招了招手,“难得出太阳,咱两在院子里……晒会?” 炅霏:“……” 他从没听说过还有这种邀请,可那腿也不知怎的,就鬼使神差的迈了进去。 两个人懒散的坐在暖阳中看着庭中盛开的梅树,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话题自然离不开墨坱。 夏初本以为恋恋不忘的是那若有似无的清冽梅香,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光景里,她鼻尖嗅着寒风送抚的香气才明白,她迷恋的,是那身携梅香的人…… 端茶递水,伺候起居的这些琐事,本是炅霏的活。 可夏初自那日午后和他渐渐熟络,慢慢就将那些都给包揽了过来。 哪怕是看着墨坱喝上一盏她沏的茶,也能欢欣雀跃很久。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夏初日复一日仍然勤勉不怠,在她拜师的第一个百年,墨坱在湖边教了她一套新的刀法。 那一日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雍容厚重,自远山寒黛淌来,一路曳入大地肺腑。 大雪积了尺许,足以没过脚踝。 湖水结冰,梅花纷飞。 墨坱执着她握着一根枯枝的手,砍劈挑刺,一招一式,细细教导,枯枝一挽,也能从她手中绽出万匹光芒,恍若星辰遥坠。 凉风袭来,落雪飘扬。 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地,夏初不觉寒意,反而因着身旁乌发泼墨,白衣落雪的男子红了脸。 被他握着的手,仿佛从指尖的脉动,清清楚楚地一直流淌到心脉。 夏初的汗,滴落于地,又消融于雪。 终于,在她心猿意马的学完之后,墨坱缓缓松了手,掌心凭现出一把刀来。 落梅神山无人使刀,于是她笑着问道:“这是什么呀?我还没见过长这样的剑呢……” “这是刀。” 墨坱抬眸,笑了,“给你。” 夏初从未见过他这样笑,灿烂地,毫无遮掩地笑。 像是湖边的梅花一层层开放,好看得不可方物。 明明是一月天气,可她沉浸在那抹明艳笑容里,象在看着暮春初夏,漫山遍野的花朵绽放。 冬天,在刹那退散。 夏初久居落梅神山,从没见过春天,可她觉得所谓春天,他一笑,就是了。 墨坱见她发呆,双眉轻蹙道:“不喜欢?” “喜欢。” 夏初回过神来,连忙走了两步,接过他递出的刀。 湖边的雪地上,被冻气析出的冰刺根根直立,稍微踩了一下,就听见清脆的断裂声。 就像她的心,仿佛被狠狠的划开,蓦地生出一把春暖花开般的欢喜。 那刀通体雪白,刀身三尺有余,二指来宽,明如秋水,清亮似白露蒹葭,映出了她那张娇艳欲滴的脸。 夏初伸手轻抚:“这把刀叫什么?” “刚刚铸好。” 墨坱见她爱不释手,面上也露出两分欣慰之色,温声道:“便由你来取个名字吧。” 夏初抬眸:“师尊亲手铸的?” 墨坱颔首,目光游移在宽展的湖面,那上面到处浮动着大大小小的冰块,早来的候鸟常常一群群落在浮冰上,像乘载游船,欣赏着神山雪景。 有两只落在一起,交颈颉颃。 他垂了眸,轻声道:“这把刀,才适合你。” 夏初经他一提,想起了那个雪夜,她厚颜无-耻的对他索要悲秋。 尤还记得墨坱当时的面色不太好看,不容商量的回绝了她,说:“悲秋不适合你。” 夏初当下认错,墨坱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连她自己过了这些年都忘了个干净,没想到师尊一直记在心上。 她深深地呼吸着,强自压抑着胸口那些汹涌的血潮,压抑自己心头那些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欣喜,用手中的那把刀划破了指尖,凝着鲜血在刀身刻下了名字。 伤春—— 湖边的梅花衬着积雪,在映照下莹然生晕。 “师尊,我很喜欢,这把伤春刀。” 夏初将刻好的名字递给他看,心里还有一句不敢开口的话,‘更喜欢你’。 墨坱看着那殷红如血的两个字,握了握悲秋的剑柄,呼吸陡然沉了一分。 一枝梅树枝丫被积雪覆压,雪太沉重,枝丫折断了,正好在此时发出突兀的动静。 雪团与树枝一同跌落,噼啪脆响,也遮掩了他紊乱的气息。 落梅神山的皓雪纷纷扬扬飘落,如同春日柳絮,秋日苇花,将相视而立的两人覆盖。 夏初踮脚想要替他拂去肩上落雪,墨坱却突然后退了两步。 她压下那股子失落,闷声认错:“是弟子僭……” 话未说完,但见墨坱俯了身。 夏初一抬头,两人的脸便凑得极近,鼻尖几乎相抵,她看见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黑如浓墨,亮如点星,仿佛将整片夜空都收在这双瞳里。 然而那双好看的凤目,此刻却只盛下了她。 气质清冷的墨坱神尊,神情却温柔道:“你不用踮脚,为师会弯腰。” 第447章 番外04 当初不合种相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夏有伤春冬悲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8章 番外05 当初不合种相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夏有伤春冬悲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9章 番外06 当初不合种相思 夏初当年不明白,她不过偷偷摸摸收了个徒弟,却在礼成之时,风云变色,雷霆震怒,天啸云滚,沧海翻波。 天威之下,她收到了炅霏传来的口谕——今日起,她被墨坱逐出了师门。 她更不明白,即便偷偷收了风挽为徒,墨坱何至于动此大怒? 以往他虽严苛,但也不至于如此不近人情。 她本想登门认错,可墨坱连见一面的机会也不给,将她彻底拘在了院落,任她用尽生平所学,也无法离开半步。 怨了多年的恨,因着此刻记忆中被风挽施加的留影存音之术,他用旁白替她解开了多年的疑惑,也拉开了当年真相的帷幕。 墨坱是这神界第一人,同时也是一位孤神,他的命中只有一徒,天道不允许他这一脉出现徒孙。 当年墨坱收她为徒,受天道承认,两人的身上多出了一道看不见的师承线。 那日,夏初喝完了风挽的拜师茶,风云失色的真正原因是——天谴。 原本雷霆震怒,是要应在夏初身上,可墨坱却在天啸云滚中,用悲秋剑亲手斩断了那根师承线。 他不见她,是因为他,身负重伤。 师承线断裂的那一刻,墨坱就知道神界要生乱,他用余力布阵将她拘在院落,是因为凉栀偷偷在神界散出谣言,说夏初与魔尊勾结,欺师灭祖。 相柳在落梅神山蛰伏了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趁着墨坱重伤,让封印邪神的阵法出现动荡。 虽然没能一举救出邪神,却让邪神的本源之力,从生出裂纹的阵法流泻溢出。 那速度虽缓慢,但总有一天,邪神会破封而出。 诸神本就对夏初心生提防不满,她身兼妖魔神三灵本就是把双刃剑,既能彻底封印邪神,也能破-除那道封印。 再加上,眼下流言四起,诸神更是众志成城力荐墨坱,当下唯有让夏初以九瓣沙华之体,填补封印的缺漏才能永绝后患。 墨坱自然未允,可与此同时,相柳又与毕乾上下两界同时攻入,神界猝不及防的迎敌,下界也战乱四起。 凉栀听从相柳的话,假传战报呈给柳央,让他遭受魔族伏击被困魔墟,直至战死。 墨坱多日收不到柳央的战报,心生担忧,随即派了炅霏下界。 凉栀深知神界已经不可久留,借机以柳央的名义一起诓骗了曜胥下界,为他创造建功立业的机遇。 夏初并不知道,那段她所以为被困落梅神山的苦寒时光,在她无法踏足的神山之外,早已经战火连天。 可她却在落梅神山安稳浮生,很多人尸殍遍野的时候,她还能奢侈地煮茶泡酒,花下听雪。 墨坱才是那个真正经历着暗无天日,夜夜受着斩断师承线反噬痛楚,身边再无一人的孤神。 可即便如此,受伤虚弱的他仍孤身一人,面对诸神之压,护着夏初,给了她一处桃花源。 “对不起……” 这段记忆的画面,夹杂了风挽歉疚的长叹。 他那时尚未和相柳分体,不过是因一念,萌生出了最纯粹的爱意,让这世间的魔尊之首长出了一颗心。 风挽就是那颗心,当他逐渐觉察出他和相柳共用一个身体。 他,也是崩溃的。 更何况,当风挽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神魔大战已经开启,邪神本源已经泄露,若非他得知相柳等不及邪神本源的缓慢流泻,试图以他的名义诱骗夏初去祭阵,或许他还会继续任由夏初在落梅神山不知世事。 可神界已经不能留了,众神想要拿她封印邪神,诸魔想要拿她破-除封印。 风挽不知道相柳什么时候会取回这具身体的主宰,他要赶紧带着夏初离开。 夏初在风挽的帮助下,走出了囚禁多年的院落。 她本想去求见墨坱,可四周俱是厮杀之声,风挽拉着她没命的跑。 神魔再次开战,诸人皆斥她为祸源,满地都是尸骨,她被风挽拉扯,一路逃到了那处血染着汪洋,遍地尸骸的悬崖。 那里拦着一个人,白衣落雪,乌发泼墨。 夏初眼眶一红,她莫名成了神界罪人,人人都对她喊打喊杀,可这些年被拘在落梅神山,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过。 “师尊——” “你已被我逐出师门。私逃之罪,回去领罚。” 夏初只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漠,却并不知这些日子以来,墨坱的良苦用心。 她这一走,便是坐实了与魔勾结,日后便真的再无立锥之地。 “不可能。” 风挽在旁满面盛怒,“所有人都在逼她兵解,你让她此时回去哪里是领罚,分明是要她的命。” 夏初茫然的扯了扯风挽,她久居神山,根本不知神界发生了怎样的动荡。 “邪神本源之力流泻不止,诸神都要以你本体去填补封印的露缺。” 风挽对着她连连摇头,“神界留不得,你跟我走。” 墨坱抬手轻挥间,那天竟像是轰然而塌,四周云浪劈头盖来。 夏初尚且还面色怔忪在他的一番言词里,风挽见她不避不让,挺身拦在她面前,承了这迎头一击,顿时口吐鲜血,背现伤痕。 夏初被血腥味激荡,不可置信的看着出手的墨坱,正当他们四目相交之时,伤春猝不及防被风挽从腰间抽出,直刺墨坱,贯穿了他的肺腑。 她当年身处迷雾,震惊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从来就没有想过,她的师尊是这神界第一人,怎会被风挽如此轻易就偷袭成功。 原来,他那时……本就身负反噬的重伤啊。 更何况,伤他的那把刀,还是他亲手铸造,那穿透墨坱肺腑滴血的刀尖,正是她的伤春…… 那猝不及防的一刀,其实并非风挽本意。 他的身体里分裂着两个元神,互相争夺主宰,相柳在那片刻夺得先机偷袭了一刀,风挽在之后抢回主权却也没有时间解释太多,只能试图趁乱带着夏初逃离。 然而,不过片刻,诸神就已被这边的动静警醒,踏风赶到将他们围堵,刀剑相向道:“你果然勾结魔头,欺师灭祖,还不受死。” 第450章 番外07 当初不合种相思 夏初在诸神义愤填膺的言辞凿凿中,印证了风挽所言不虚。 她充耳不闻谩骂之声,只看着那白衣染血的人,轻声问道:“这也是师尊的意思吗?” 墨坱抽出了伤春,刀尖还在坠血,他的目光落在风挽身上,看也未看她,只低声道:“跟我回去。” 当年夏初听到这冰冷的四个字,误会了他的本意,心如死灰。 她的师尊让她束手就擒,她如何不成全他的高洁。 更何况,风挽伤了他,她若听命,或许还能为风挽换取生机。 “放过小挽,甘愿领命。” 夏初手中掐诀,是兵解的术法。 风挽想要制止,可是相柳却在期盼,那张风月无边的桃花眼一黑一蓝,惊慌与欣喜并存于一张脸上。 夏初在被束落梅神山的日子,曾听风挽提过,他的身体里好像有着另外一个人。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 直到此刻,见到了他分裂的面容,像是黑白杂糅之物,连每一个笑都截然不同。 夏初在兵解之前,拍了风挽一掌,那一掌让他周身流通的经络凝滞。 她最后看了一眼墨坱,掐出最后一道指诀,相信她曾经的师尊,总该念在六百多年的师徒一场,帮她了却最后的心愿。 滚滚乌云都在这一刻如被震撼般散开,璀璨化光再现尘寰。 九瓣沙华在苍穹旋转盛开,墨坱来不及制止她兵解,此刻也只能腾空阻拦一朵花的凋零。 夏初的那一掌,让相柳伫在原地不能动弹。 可兵解的她,也让风挽心念成灰,他再也没有了争夺主权的意义,他爱的人死了,他有什么必要继续活着。 主动退却龟缩的风挽让相柳得以重新主宰自己的身体,冲破凝滞的经络,也腾空而起与墨坱争夺九瓣沙华。 一瓣、两瓣、三瓣…… 纯白的花瓣,融于漫天纷飞的大雪,在两人争夺的身影中,逐一凋零。 相柳因为此前风挽的临时行动而与魔军脱离,墨坱虽然负伤,相柳也难敌诸神齐上,终是落败而逃。 他与九瓣沙华失之交臂,落荒前也没有让墨坱有机会获取。 最后相对的那一掌,让九瓣沙华凋零四散再不复。 既然不能用它破-除封印,起码也不能让神界得到去稳固封印。 从此,世间再无九瓣沙华,而妖界的土壤上,却凭空生长出了一株曼欲绯蘼。 那是夏初的执念生出自主意识,在她兵解时趁机离体,落地生根。 夏初失去的那段记忆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所知的一切,都来自于风挽的留影存音之术。 墨坱在无法阻止九瓣沙华凋零之时,将神力覆在了每一瓣残片上,并且握住了她一缕元神,才任由它从神界四散。 如此一来,诸神也无法在用这个法子,去修复封印的裂痕。 然而,相柳虽被重伤,魔军群龙无首之下溃败,可邪神的本源之力还在缓慢流泻。 墨坱最后施术冻结了神界岁月,自然也将那流泻的邪神本源,一并冻住。 自此,神界消失。 墨坱带着夏初的一缕元神下界,寻找九瓣沙华的同时,修复神界里的封印。 为了避免沙华聚齐,夏初还要面临献祭,墨坱将她的那一缕元神放进了凤族遗留的一颗蛋里。 那只未出壳的小凤凰生来灵虚,没有破壳的能力,墨坱将她原来的元灵提了出来,放进一只红狐体内,又化了一道神力助她在泽沃山温养。 如此一来,不仅夏初的元神暂且得了躯体暂存,日后回归真身,也算帮助那只小凤凰渡了无法破壳的一劫。 为了兼容的顺利,墨坱在那时,就给夏初的元神和那只小凤凰的元灵定下了契约。 当他替夏初的未来筹谋好了一切,将她安置在了凤鸾山,自己也开始尝试改变神力,欲修三灵聚体。 他下界的时候,仙魔正在激战,魔王毕乾成了他的魔修之体。 夏初此前在歆琼展现的那副天幕里见到的,正是墨坱进入毕乾神识的那一瞬,实则在那一战里,看似毕乾的长枪抵在炅霏的咽喉之处,可那看不见的背后,其实早就没入了炅霏的追风柳。 若不是墨坱开口认输,追风柳的尖刃也会率先没入毕乾的魔晶。 炅霏虽不知墨坱的具体计划,可因着他如今附身在毕乾体内,自然不能对魔族赶尽杀绝,订立天契,只将残喘一息的毕乾和余下的魔族,拘在如岐山的一隅之地。 倒也并非墨坱故作残喘之姿,而是他借着毕乾的身躯融合神魔两灵,本身就是件撕裂神魂的事情,虚弱是当真虚弱。 墨坱足足花了两万年的时间,才得以兼容神魔两灵,而另一头被安置在凤鸾山的夏初,那一缕元神重新在蛋里凝神,期间一直尝试破壳而出。 然,未果。 直到墨坱融合了神魔之灵匆匆赶来,这才小心翼翼的将她给捧了起来,带去了一处景秀深色的山林落脚。 那时的夏初每日只记挂着破壳,墨坱则疲于在妖界寻找适合的躯体,每日里还不忘准时归来替她渡灵。 直到夏初破壳之后,墨坱也终于在宗南岛寻到了最佳的躯体。 他私心想着,在伴她一段时光吧,起码也要等她化出人形,才好交到炅霏的身边。 那些日子里,他既盼着,又希望那一天能晚些。 如此矛盾,就那样纠结着过了万余年。 当年墨坱收夏初为徒的那段日子,曾听炅霏不经意间提及,说夏初曾感慨,师尊要是能在温柔些就好了。 于是,伴她重新长大的冬末,在这一世,给了她所有的温柔。 想她那六百年,确实日日勤勉,不失为一个合格的徒弟,而他却没有保护好她,不是一个称职的师傅。 冬末对于夏初的温柔,也算是一种弥补,用来偿还当年对她的遗憾和亏欠。 往昔的严厉换成了宠溺,褪去了墨坱那副冰雕的皮囊雪凝的心肠,冬末的那双凤目里始终波光盈盈,犹如温吞春水。 他曾无数次将那尚未破壳的夏初捧在掌心,无声的呢喃:“墨坱欠你的温柔,就让冬末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