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且慢》 第一章 抄家? 永嘉二十四年,春。 和煦的阳光,透过刚刚抽芽的枝头散落下来,宛若细碎的金子。 奉恩公府七进七出的大宅院里,层层叠叠,亭台楼阁,处处景致都带着春的气息。 中路正院的前庭花园里,摆放着一处精心打造的体积硕大的木桌。 木桌上,挖出弯弯绕绕的沟渠。 沟渠两侧则错落有致的布置着假山、木亭、小桥等物什。 这些摆件尺寸都不大,却又“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等比例与现实中的实物进行了缩小。 小巧精致,极具雅趣。 木桌一侧安置了竹子制成的水管,随着水流涌入,沟渠里安置的莲花、水草等也会漂浮起来。 当然,这些都只是铺垫,真正的热闹,还是在宴会开始后。 随着水流的涌动,一道道精美的餐食,会放在木船样式的托盘内,浮在水面上,顺着弯弯曲曲的沟渠,任由坐在木桌两侧的宾客取用。 这、便是京城近几年最时兴的复古宴集——曲水流觞。 三月初三,上巳节,奉恩公府举办曲水流觞,提前半个月,就给京中的亲朋故交送了请柬。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所有收到请柬的宾客,都会积极前来。 还有一些没有收到请柬的人家,也会想方设法的凑个热闹。 没办法,奉恩公府苏家可是京中第一外戚,他们家的姑奶奶,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宸贵妃。 二十年前,苏家还只是京城不起眼的落魄伯府。家中男人们还要为如何保住祖宗传下来的爵位而发愁。 登基四年的皇帝,看上了苏家已经嫁做人妇的小姐苏灼。 苏灼未出阁时便有京中第一美人的美誉,嫁了人,亦不能阻止帝王的觊觎。 为了得到苏灼,素来贤明、勤政的帝王,竟不惜冒着“君夺臣妻”的骂名,也想尽办法将苏灼弄进皇宫。 苏灼“和离”,在京郊庵堂住了半年,以“再醮妇”的身份进宫。 一进宫,就被皇帝册封为嫔。 不到一年,就晋级为妃。 再过一年,升贵妃,还被皇帝赐以“宸”这个极具特殊意义的字为封号。 随后的十几年里,苏宸贵妃宠冠六宫。 永嘉帝爱苏宸贵妃入骨,更是爱屋及乌恩泽她的娘家。 苏家,一跃从即将落没的伯府,晋升为奉恩公府。 要知道,奉恩公是后族才会有的殊荣。 永嘉帝却不顾满朝文武、皇室宗亲的反对,坚持册封宸贵妃的兄长苏焕为奉恩公。 苏家的子侄们,都被永嘉帝重用有加,即便才能最平庸的,也被封了勋职。 苏氏一门,因着“妖妃”苏灼,鸡犬升天,成为京中数一数二的高门。 奉恩公苏焕并没有因为自家门第的改变而忘乎所以。 他知道,永嘉帝之所以给苏家国公府的爵位,更多是跟朝臣们赌气。 从苏灼进宫起,朝堂上下就一片反对。 反对她进宫,反对她封妃,反对她晋贵妃,反对永嘉帝废后,继而立苏灼为皇后。 那时永嘉帝还没有彻底掌控朝堂,还需要以承恩公府为首的世家们的支持。 他不能一意孤行的废黜皇后,不能立心爱的女人为皇后,便索性施恩苏灼的娘家—— 不是不让我的夭夭做皇后嘛,我就让夭夭的哥哥做奉恩公,让他与皇后的父亲承恩公并列成为第一外戚。 包括世家在内的朝堂诸公,已经成功逼得永嘉帝退让,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绝,也就顺势答应下来。 十几年过去了,永嘉帝彻底坐稳皇位,对于朝堂、对于天下的把控,更是达到了巅峰。 他想要废后,朝臣们或许还是会反对,却无法让永嘉帝再次妥协。 还是苏灼,阻止了永嘉帝:“陛下,我还是喜欢做贵妃!我生性惫懒,不愿为宫务劳神。” “且,我只爱重陛下,只要陛下爱我、重我,我是妃是后,又有什么区别?” 苏贵妃的一番话,既媚态十足,又带着小女人对于大男人的依赖与信任。 永嘉帝龙心大悦,也就随了爱妃的愿。 然而,就是永嘉帝自己也明白,苏灼推辞做皇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无子! 苏灼入宫近二十年,竟从未生育。 不说皇子了,连个公主都没有。 没有儿子,就算当上了皇后,又能如何? 与其指望新君,还不如祈祷永嘉帝多活几年。 苏贵妃心里清楚,若自己连皇后的位置都要霸占,便是彻底得罪了承恩公府等诸多权贵。 一旦永嘉帝驾崩,苏贵妃以及她的奉恩公府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苏贵妃自诩“留有余地”,殊不知人心难测。 她的“后手”,终有一日,会变成杀死她的利器。 这一天,快了! “夭夭,听说今日奉恩公府有曲水流觞宴?” 皇宫,万岁山上,亭子下,永嘉帝和苏贵妃相携而立,望着东侧的方向,随意的闲聊着。 “嗯!已经接连办了好几年了!前日赵氏进宫,还跟我说,若是方便,可去家里凑个热闹!” 苏贵妃已经三十七岁了,看起来却像二十多岁。 她皮肤白皙,五官秾丽,桃花眼内勾外翘,哪怕只是随意的眯眼,也透着勾人心魄的魅惑。 她的容貌,是极具攻击性的浓颜系。 在古代,则是会被骂做“狐媚子”、“妖精”。 苏贵妃会被骂做“妖妃”,除了朝臣、后妃们认定的“魅惑君主”外,她这张过于招人的脸,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今年恐怕是没有空闲了,那就明年吧!” 永嘉帝看到巧笑倩兮、媚眼如丝的爱妃,心情很是愉悦。 尤其是对方那张格外受老天眷顾的脸,更让永嘉帝二十年如一日的喜爱。 他的夭夭啊,不只是美,还年轻。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模样还跟刚进宫时没有区别。 仿佛时光在她的身上停滞了,从未流逝,也从未留下痕迹。 每每看着依然年轻、依然美丽的夭夭,年过五旬的永嘉帝便会有种错觉:朕,也不老! 五十多岁了,又如何? 他是天子,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 夭夭陪了他二十年,他也会继续庇护夭夭,直至—— “大郎,吃些酒吧。这是我去年命人酿的桃花酿,今年第一次喝,我们一起尝尝?” 苏贵妃端起两个酒杯,递给永嘉帝一个。 “夭夭酿的?那我可要好好的尝一尝!” 永嘉帝与苏贵妃相处的时候,一个从不自称“朕”,一个也总是我啊我的挂在嘴边。 仿佛他们不是皇帝与宠妃,而是一对寻常夫妻。 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没有孩子。 永嘉帝虽然笃信自己可以活得更久,一直保护他的爱人。 但,他也知道,他到底是肉身凡胎,很难真的永远陪着夭夭。 若他驾崩,夭夭—— “夭夭,我看老九不错,对你很是恭敬。” 不像太子,因着皇后的缘故,与苏贵妃水火不容。 永嘉帝完全有理由相信,一旦自己走了,太子继位,他的夭夭断没有好日子。 苏贵妃听出永嘉帝的言下之意,这位皇帝是想废太子、立九皇子为继承人。 苏贵妃勾了勾唇角。 九皇子对她确实恭敬,那是因为她有价值,而非发自真心。 苏贵妃把玩着酒杯,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她柔声道:“大郎,我是您最宠爱的人,是所有皇子的庶母,他们恭敬我是应当的!” 所以,很不必觉得九皇子可靠。 那些皇子啊,都一样。 在皇家,哪里有什么母慈子孝?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苏贵妃的亲儿子,一旦有了利益纷争,也会反目成仇。 苏贵妃最是通透,她这辈子爱过恨过,享受过无上的富贵与尊荣,死后估计也能名留史册。 妖妃又如何? 她即便现在死了,她过去的近四十年,已是旁人一辈子都没有的精彩、绚烂。 她,没有遗憾! “……夭夭说得对!” 永嘉帝听出苏贵妃话里的意思,沉默片刻,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永嘉帝喝了酒,苏贵妃便也抬起了手。 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永嘉帝面露痛苦之色,一只手抚向脖子,嘴角渗出了暗黑的血。 苏贵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手里的酒杯滚落在地。 她赶忙扑向永嘉帝:“大郎!陛下!” “来人!快来人啊!陛下、陛下——” 随着苏贵妃一声声的嘶喊,守在亭子外的内侍、禁卫等哗啦啦的都涌了上来。 苏贵妃惊慌之余,更有种浓浓的不安。 恰在这时,一队人马快速围了上来。 本不该出现在万岁山的太子、皇后,带领着上百禁卫,直接将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 永嘉帝被送回了乾清宫,而苏贵妃则被皇后幽禁在春和宫。 皇后望着木然坐在地上的苏灼,眼底闪过快慰。 二十年啊,她忍了这贱人二十年。 终于,这贱人落到她的手上了。 皇后不只是要这贱人死,她还要灭了苏氏满门。 “妖妃苏氏毒害陛下,苏氏一族附逆——” 皇后傲然站着,沉声说着要灭人全族的狠话。 一直都没有反应的苏灼,在听到“苏氏一族的时候,终于抬起了头。 往日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如今却一片冷漠。 皇后却看得分明,这贱人在故作镇定,她担心自己的娘家。 好啊! 还知道怕,那我就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把柄吗,自然要留着,才能一点点凌迟苏灼的心。 冲到嘴边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皇后道:“周指挥使,你带上绣衣卫,先把奉恩公府围起来……” 已经是到手的老鼠了,不急着吃,先玩儿一玩儿。 皇后还没看到苏贵妃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哀求、磕头呢。 “是!” 回话的是绣衣卫指挥使,哦不,确切来说,他本是副指挥使。 绣衣卫指挥使是永嘉帝的心腹,皇后、太子母子两个,无论如何都无法拉拢,索性就抬举了副指挥使,让他干掉自己的上司,继而掌控整个绣衣卫。 周指挥使答应一声,见皇后没有其他的吩咐,便离开了皇宫。 …… 奉恩公府。 巳末(11:00),奉恩公府的曲水宴早已到了时辰。 往年这个时间,国公府门外早已车水马龙,院内亦是宾客如云。 但,今年却诡异的安静。 府外门前的巷子里,倒是有些马车,还有人探头探脑。 这些人却没有急着上门。 就在众人或是安静、或是焦灼的观望时,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跑步声。 来了! 众人只觉得悬挂在半空中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他们出门的时候,还没有发现异常。 进入到奉恩公府所在的南薰坊的时候,忽然发现,东安门的护卫似乎增多了。 还有坊门口,亦是多了许多五城兵马司的兵卒。 出事了! 要么是宫里,要么是南薰坊的某家权贵! 受邀参加曲水宴的宾客,基本上都是京中数得上号的人家,他们最是敏锐。 发现城门、坊门的异常,心里便开始打鼓。 抵达奉恩公府后,没有急着下来,而是躲在马车、轿子里观望。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群如狼似虎的绣衣卫,直扑奉恩公府,将几处大门都围了起来。 “宫里出事了!苏贵妃,哦不,应该是陛下有了变故,这才牵连到了奉恩公府!” 众宾客暗自猜测着。 国公府内的苏家上下,看到蜂拥而至的绣衣卫,也都被吓得脸色惨白。 已经怀孕八个月的世子夫人赵氏,见此巨变,不小心摔了一跤,腹部一阵抽痛,粘稠的液体顺着双腿流了下来…… pS:开新书啦!还请亲爱的书友大大们多多支持!mua~~ 第二章 鹤延 “夫人!不好了!夫人摔倒了!” “唔!唔!” “谨娘!谨娘!” 苏延只觉得乱哄哄的,仿佛隔着一道墙,墙外有着许多人在呼喊、在呻吟、在低吼。 “好吵啊!” 等等,不对。 苏延终于反应过来,我不是在探店吗。 作为一个粉丝达百万的美食博主,苏延不只是自己料理美食,还会去各个有特色的饭店、苍蝇馆子探店。 这次要去的是个据说祖上出过御厨的私房菜馆。 苏延好不容易得到了进厨房拍摄的机会,她努力往前凑,不只是为了拍得清晰,更是想趁机偷个师。 苏延万万没想到,她的运气会这么糟,竟遇到了燃气泄漏。 轰的一声巨响,苏延只觉得眼前炸开了烟花,她和最前方的厨师,瞬间被淹没。 苏延绝望的闭上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灼痛。 “咦?居然不疼!” 没有那种被火焰舔舐的剧痛,反而有种浸泡在温泉中的舒适。 那感觉,就像是泡在羊水里,她只想睡啊睡。 隐约,她还听到了一记温柔的女声,以及一个舒朗的男声。 女声是日常琐碎的闲聊,男声则是扰人清梦的背书。 什么“天地玄黄”、什么“赵钱孙李”,每每都让苏延有种挥拳头的冲动:背什么背?我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做了个自由自在的美食博主,居然还要饱受背课文的荼毒? 千字文? 百家姓? 我是不是要感谢你没有给我念三字经? 随后,苏延倒是没有听到“人之初”,而是被“关关雎鸠”、“若有人兮山之阿”所包围。 好好好,改诗经、楚辞了呀。 苏延被气笑了,然后就咕噜咕噜的吐起了泡泡。 吐泡泡? 咦,我是鱼? 还是说,我没有被烧死,而是被淹死了? 苏延各种胡思乱想,但,很快,她就陷入了黑甜梦乡。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在今天,那种仿佛被隔绝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而她也遭受到了一股巨大力量的冲击。 难受! 真的好难受! 苏延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很、绝望! 不! 不行! 我不能死! 我要活! 拼着一股狠劲儿,苏延拼命舞动四肢,她的手,似是抓到了什么。 是绳索吗? 那条绳子好像缠住了她的脖子! 好啊! 居然想勒死我?! 已经经历过被烧死,以及疑似被淹死,苏延拒绝自己再被勒死! 她用力扯住那根绳子,试图将它从自己脖子上扯开。 扯、不动! 苏延又气又急,情急之下,竟忽然灵机一动:我在水里啊! 水里有浮力啊! 我可以飘着,然后借用浮力,来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把自己从绳索里绕出来! 嘿! 苏延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大聪明! 就在苏延兀自忙着自救的时候,她以为的“墙外”,正处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不好了!夫人见红了!” “天哪!怎么会这样?夫人才八个月啊!” “……七活八不活,夫人这怕不是一尸两命吧!” “其实也好,国公府被绣衣卫围了,绣衣卫是什么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 “是啊是啊!夫人若就此去了,倒是干脆,不必受辱,也不必受活罪!” “就是可怜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切!你还有空可怜旁人?国公府出事了,咱们岂能安稳?” 苏家的女眷,管事婆子,奴婢等,听到前院兵卒们呼喝的声音,看到慌忙奔逃的身边人,全都乱了方寸。 大厦将倾。 倾巢之下的蝼蚁们,或是恐惧、或是无助、或是绝望。 即便有人还有余力关心受惊摔倒的世子夫人赵谨,说出的话,也是各种各样。 有人甚至觉得,赵氏今日若是就此去了,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死得痛快,生得活受罪! 她这般去了,总好过经历抄家、族诛等祸事。 世子苏启却仿佛没有听到这些,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如今只想让妻儿平安。 见四周一片混乱,奴婢们更是忘了本分,任由赵谨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痛苦呻吟,他便自己上前,抄手就将妻子打横抱了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他们所处的正是前庭的花厅。 花厅左右两侧便是厢房,虽然不如专门收拾好的产房稳妥,但里面的家具摆设等,都是齐全的。 奉恩公府嘛,到底富贵了二十年,哪怕是前庭的院落,一应摆设也都是齐全的、精致的。 “谨娘,别怕!我在呢!” “你会没事的!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苏启抱稳妻子,朝着东侧厢房就跑了过去。 他一边跑,一边不停的安抚着。 而他反复强调的“没事”,既是安抚妻子,又是说给自己听。 没事的! 他的妻儿会没事! 奉恩公府也会没事! 苏启自以为自己非常镇定,殊不知,他的双手在发抖,脚下也很是虚浮。 几乎是踉踉跄跄的扑进了东厢房,在跌倒前,他将妻子放到了屏风后的罗汉床上。 “没事的,谨娘,没事的!” 苏启勉强将妻子放好,就有些无措—— 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的谨娘要生了呀。 生? 对! 生孩子要有稳婆、医女! 苏启与妻子感情甚笃,整个国公府对赵谨这次的怀孕、生产都十分看重。 在赵谨的孕期满六个月的时候,就提前将稳婆、医女等养在了府里。 稳婆、医女的家人等,也都被国公府接到了庄子上。 这件事,是苏启亲自操办的。 是以,哪怕是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苏启也记得清楚: “西南跨院!快!来人啊!快去西南跨院把稳婆和医女都叫来!” 苏启扯着嗓子,嘶吼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可惜,没有回应! 哦,不对,有回应,只不过回应他的是女眷们的尖叫,奴婢们的哭嚎,以及横冲直闯的绣衣卫们。 苏启绝望了,怎么办!他的谨娘该怎么办? 难道,他们今日真的要—— 不! 不行! 苏启用力咬着腮帮子,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下来。 没有奴婢,没有稳婆,那就由他自己来。 “谨娘!别怕!我还在呢!” “我、我给你接生!” “昨儿太医给你诊平安脉的时候说了,你的胎象很好,我们的孩子也很好!” “虽然有点儿小波折,但,不怕,你和孩子一定会平安的!” 苏启嘴里不停的说着,围着东厢房转了一圈,发现桌子上有些茶水、糕点。 他全都端过来,将糕点喂到妻子嘴里:“谨娘,吃些东西,有力气了才好生孩子!” 许是苏启的话安抚到了赵谨,又许是吃了东西、喝了水,赵谨确实多了力气,她不再呻吟,用力咬紧牙关,开始用力。 高高隆起的肚皮,肉眼可见的有个小人儿在翻滚。 顺利转了一圈的苏延,终于绕开了脖子上的绳结。 但,那种濒临死亡的危机感,依然没有消退。 恍惚间,苏延听到了那记总是给她背书的男声,在嘶吼什么“用力!用力!”。 苏延终于反应过来:我这是重新投胎,正在被“生”出来? 所以,之前泡在水里的感觉,是真实的,她就是泡在了羊水里。 “……我、我没有力气了!夫君,你、你帮我推一推吧!” 苏延:…… 夫君? 是个男人?还是古人? 就算是古代,也他爹的有稳婆啊! 苏延莫名有种预感,若是任由那个“夫君”硬推,自己可能就会胎死腹中。 我不想死,我要活着! 苏延再次使出狠劲,闷头冲着那个有些亮光的方向冲了出去。 整个过程,及其艰难。 苏延觉得,自己的半条命都要丢掉了。 终于,就在苏延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终于冲破了那堵墙。 “生了!谨娘!是个女儿!” “太好了,我们终于有女儿了……她,她怎么不哭啊!” 苏启又哭又笑,看清手上婴儿的模样后,眼底闪过担心与恐惧。 孩子小小一只就像个猫儿一样。 头只有他的拳头大,耳朵都是透明的。 小小的身子,青白一片,仿佛—— 不! 他的女儿不会死! 咬着牙,忍着心疼,苏启对准女儿的屁股,啪啪啪就是几下。 苏延:……疼!疼死了! 她本能的张开嘴,想要喊疼,发出的声音却十分微弱。 苏启见此情况,眼泪再次喷涌,他的女儿,似乎真的活不成。 七活八不活……呸!才不是! 他的女儿会松鹤延年、长命百岁,对,女儿就叫鹤延,苏鹤延! 第三章 诅咒 苏延,哦不,现在叫苏鹤延,她气息微弱的哭着,青白的小脸上,开始涨得紫红。 同样去掉半条命的世子夫人赵谨,因着母亲的本能,听到了女儿比奶猫还微弱的哭声,用力咬着唇瓣,拼命让自己清醒过来。 “大、大爷,把孩子、孩子给我!我、我给她喂奶!” 赵氏不是第一次做娘,她已经生了三个儿子。 虽然有乳母,她从未亲自喂养过,但起码的常识,她还是知道的。 “哦!好!” 凭着一股狠劲儿,苏启亲自给妻子接生,还给女儿取了个寓意极好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他又有些茫然:然后呢? 赵氏的话,惊醒了苏启,他赶忙将女儿塞到妻子怀里。 苏鹤延哭了几声,就觉得心脏抽疼得厉害。 伴随着疼痛,还有种令她心惊的窒息感。 感受到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鼻息间还隐约闻到甜中带着腥气的味道。 苏鹤延已经顾不得去想这股味道是什么,她遵循着身体的本能,仰起头,张开嘴,用力咬了下去。 苏鹤延有着强烈的预感,只要她拼命的吮吸,她就能活! “嘶~~” “好疼!” 第一次亲自喂奶,赵氏痛得直吸冷气,刚刚干涸的眼泪,又瞬间飙了出来。 “谨娘,没事吧!” 听到妻子的痛呼,苏启扎着两只手,无措的站在一旁。 他想伸手,可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只能忍着焦急,低低的询问:“谨娘,有、有奶水吗?” 苏启本就不是有经验的妇人,亦不是稳婆、医女,他不知道,妻子八个月早产,是否有奶水。 “……应该、有吧!” 赵氏也不确定。 她只是觉得疼,仿佛自己最柔软的地方遭受到了最可怖的攻击。 疼得她冷汗直冒,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苏鹤延却还在拼命,小小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赵氏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几乎要撑不住的昏厥过去的时候,终于,苏鹤延成功了。 微温的液体,滑入食道,宛若救命的甘泉,苏鹤延凶狠的吞咽着,她知道,她活下来了! “世子爷!夫人!”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传来了某个嬷嬷的声音。 苏启侧耳,细细的辨认了一下:“是钱嬷嬷!” 钱嬷嬷是他生母钱氏的陪嫁丫鬟,亦是奉恩公府内院的管事妈妈。 去年,钱氏夫人病故,钱嬷嬷便是苏启最倚重的嬷嬷之一。 此刻她找了来,是不是外面的事情已经—— “钱嬷嬷,我在这儿!” 苏启快步绕过屏风,来到了门口,对着在院子里呼喊的钱嬷嬷喊道。 钱嬷嬷听到声音,看到苏启,便赶忙跑了过来。 “世子爷!您还好吧!夫人呢?老奴找过来的时候,听奔逃的奴婢说,夫人受、受惊了?” 说到后面的时候,素来冷静、沉稳的管事妈妈,竟忍不住的磕巴起来。 世子夫人怀孕八个月了啊,受不得惊吓啊。 一旦出事,极有可能就是一尸两命。 “夫人生了小姐,母女、平安!” “平安”二字,在苏启舌尖绕了一圈,他还是坚定的说了出来。 平安! 他的谨娘,他的女儿,一定会平安。 还有奉恩公府,也—— 想到这里,苏启脸色一变,急声询问:“钱嬷嬷,你是从哪儿过来的?” “父亲呢?还有外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钱嬷嬷从内院过来,她还真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赶忙回禀道:“世子爷,老奴从松鹤堂过来。” “国公爷已经去前庭了,是、是绣衣卫的周副指挥使,他带了绣衣卫,将国公府围了起来!” “什么?绣衣卫?” 苏启和抱着孩子的赵氏齐齐惊呼出声。 夫妻俩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绣衣卫啊,人人谈之色变。 他们若是上门,定没有好事。 “大少爷他们呢?” 赵氏作为母亲,果然更担心自己的儿子们。 “夫人别担心,大少爷、四少爷和八少爷,他们都在二院,老奴过来的时候,已经安排人照看!” 钱嬷嬷不愧是苏启倚重的内院管事。 她这一路走来,可不只是寻找世子爷夫妻,更是顺手关照了三个少爷。 “等等!钱嬷嬷,你刚才说,周副指挥使只是带了人围了国公府?” 听闻父亲、儿子等至亲都没事儿,苏启这才放下心来。 他也就能够更为理智的思考事情。 苏启在钱嬷嬷的话里,敏锐的抓住了重点:“只为围府?绣衣卫并没有冲进来?” 不是抄家? 苏启想到这种可能,心底的恐慌,略略消退了些。 “回世子爷,前院传来消息,只有周副指挥使进了国公府,其他的绣衣卫,全都在国公府的各处院门外守着!” 钱嬷嬷是钱夫人的陪嫁,钱夫人乃江南大族,诗书传家,世代簪缨。 作为钱家的世仆,钱嬷嬷自然也是有些见识的。 她明白“围府”与“抄家”的区别。 围府,表明事情虽然严重,却还有一线生机。 而抄家,则是阖家倾覆的第一步,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 “……” 苏启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没有再说什么。 他拧着双眉,暗自思索着: “应该是宫里出事了!只是事情还没有到最危急的关头!” “是圣上?还是贵妃?” “最大可能是圣上——” 皇帝有多宠爱苏宸贵妃,作为娘家人的苏启最清楚。 只要皇帝好好的活着,苏宸贵妃以及奉恩公府,就不会有事儿。 如今,国公府被围,上门的还是—— 等等! 上门的是周副指挥使,而不是郑指挥使,郑指挥使才是圣上的心腹。 他从小就是圣上的伴读,十几岁被选拔为王府亲卫,是还在潜邸时的圣上最信任的随从之一。 周副指挥使可以被收买,继而背叛皇帝,郑指挥使却绝不会悖逆皇帝。 所以,真的是圣上出事了? 生病? 中毒? 受伤? 还是已经驾崩? 无数种猜测,瞬间涌入苏启的大脑。 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最后一个:圣上应该还活着。 否则今日他们苏家,就不只是被包围,而是被抄家。 “圣上还活着,却已经不能控制绣衣卫。” 苏启继续猜测着:“贵妃呢?贵妃可还好?” 苏启知道皇帝有多宠爱贵妃,也知道,皇后、太子有多恨贵妃。 要知道,最近几个月,圣上对太子的不满几乎达到了顶峰。 与首辅、各部尚书议政的时候,圣上偶尔会流露出想要废太子、立其他皇子的想法。 至于为何废太子? 当然是皇后、太子容不下苏贵妃啊。 而圣上想要册立的新太子,其人选也好拟定—— 谁亲近苏贵妃,能够在圣上百年后照拂苏贵妃,谁就更有优势。 今日,皇宫突发巨变,第一时间波及到了奉恩公府。 苏启不禁要为苏贵妃而忧心。 …… 皇宫。 春和宫。 苏灼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华贵的翟衣,端坐在主位上。 殿门口,皇后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 看到皇后眉眼得意,苏灼便知道,自己得到的消息是真的: “陛下,驾崩了?” 好一对杀伐决断的母子啊。 不到半日的功夫,就将一代帝王毒杀在乾清宫。 “苏氏,你还有心思关心皇帝?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还有你的娘家,如今也被我的人团团围住!” 皇后来到近前,目光掠过苏灼头上那顶超规格的凤冠,心底的恨意忍不住的翻涌。 皇帝所有的偏爱与特例,全都给了苏氏这个贱人。 二十年,皇后足足忍了二十年。 若非狗皇帝不做人,居然要为了妖妃废太子,皇后还不会如此决绝的动手。 这、真的不能怪她,都怪皇帝昏聩,苏灼魅惑君王……他们母子,不过是自保罢了。 所幸,他们成功了! 永嘉帝已经咽气,苏贵妃的命,也捏在她的手里。 只要皇后想,她轻轻一捏,苏贵妃就—— 不! 这么痛快的死,岂不是便宜了她? 皇后还没有尽兴的磋磨这个贱人呢。 哦,对了,还有她的娘家! 呸! 什么狗屁的破落户,也配与她承恩公府平起平坐? 皇后可不只是要把奉恩公府打回原形,而是要让这家彻底消失。 男子或是杀头,或是流放。 女子全都没入教坊司,一辈子只能当个卑贱的伎子。 就在皇后发狠的想着如何折磨苏贵妃、严惩苏家的时候,苏贵妃开口了: “皇后,你真的很可怜!你以为,你赢了?” 苏贵妃笑得魅惑十足,宛若从山林里跑出来的狐狸。 “你不是总骂我是妖妃吗?呵呵,没错,我就是妖妃!我苏家更是妖妃之家!” “皇后,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我能魅惑你的丈夫,我的侄女能勾得你儿子神魂颠倒。” “还有你的孙子……不!你们母子弑君杀夫弑父,违逆人伦,定遭天谴,兴许啊,你的孙子根本就活不到娶妻生子!” 都省下苏家第三代的姑娘去勾引了呢。 皇后顿时变了脸,“贱人!妖妇!你、你竟敢诅咒太子,诅咒皇孙?” 苏贵妃笑得诡异:诅咒? 呵!她从来不会只嘴上说说。 她救不了皇帝,也无法自救,但,在东宫杀个不到十岁的小皇孙,还是可以做到的! “苏氏,本宫杀了你!” “你要杀我?可惜,晚了!” 苏贵妃终于忍不住了,绝美的面容上,浮现出痛苦之色。 就在一刻钟前,她将最心爱的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掰碎,一块一块的塞进了嘴里…… 第四章 后手 “贱人!该死的贱人!你竟然诅咒我儿,诅咒我孙儿!” “你怎么敢?我要杀了你!” “贱人!贱人!” 太子收到消息,来到春和宫的时候,刚刚踏入正殿,便看到了如同疯妇般的母亲。 他定睛细看,看清殿内的情况后,眉头微蹙—— 母亲竟要冲上去,将倒在主位上的苏灼扯下来。 母亲的嘴里,更是充斥着污言秽语。 “母后!” 太子快走几步,来到近前,伸手拉住了皇后的胳膊。 他弯腰,用另一只手探了探苏灼的鼻息,“母后!她已经死了!” “死了?” 皇后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先看了看来人,不是别人,恰是她最倚重、最疼爱的嫡长子。 是太子,即将登基的新君。 她又低下头,看了看倒在座位上,发冠有些乱,容貌却还是那么美的苏灼。 皇后的动作很慢,仿佛电视剧里的慢镜头。 “死了?!她,苏灼,死了?” 皇后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还有着大仇未报的愤懑与不甘。 “母后,苏氏确实死了!” 太子皱着眉头,他不太能理解母亲此刻的失态。 “来人!检查一下,看看苏氏到底是怎么死的?” 太子用力扶住皇后的胳膊,向一侧退开几步。 不等绣衣卫和太医上前,服侍苏灼的大宫女,便一脸决绝的站出来,朗声道:“不许亵渎娘娘的遗体!娘娘是吞金而死!” 说罢,不等皇后发作,宫女便一头撞向了一旁的柱子。 宫女十分决绝,脑袋都变了形,鲜血糊满已经不年轻的面容。 临死前,她望着主位的方向,低低的说了句:“……娘娘,奴、奴婢去地下伺候、伺候您……” 皇后和太子见此情况,倒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 宫里多的是见风使舵的小人,可也从不缺忠心事主的忠仆。 “吞金!” 皇后气得牙根疼,“这贱人倒是果决,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便提前做了准备!” 皇后想了许多折辱苏灼的法子,更是为她挑选了好几种又痛苦、又狼狈的死法。 没想到,却被苏灼抢先一步。 太子面容沉静,眼底闪过一抹眸光。 这苏氏,倒是个狠绝的女人。 主动赴死,还选了最痛苦的吞金。 太子倒是能够理解,苏灼为何会“自讨苦吃”。 原因无他,唯体面尔! 是的,体面! 自缢,会吐出舌头,还可能大小便失禁。 再美的人儿,这般死了,也是腌臜的吊死鬼。 服毒,会七窍流血,还会因为痛苦而面容狰狞、四肢扭曲。 自刎,会有明显的刀伤,还会鲜血飞溅一身。 溺水,会皮肤惨白,发髻凌乱,妆容污秽。 诸多种死法里,吞金是最体面的。 没有血污,没有外伤,除了内里的痛苦,外表看起来,还跟生前一模一样! 太子的目光掠过已经断了气的苏灼,眼底飞快的闪过惊艳。 太子不是第一次见到苏灼,作为“死敌”,太子对苏灼甚至可以称之为熟悉。 他知道,这个妖妇很美。 哪怕是在环肥燕瘦、美女如云的皇宫,苏灼苏宸贵妃也是最美的、最耀眼的存在。 她不只是美,还有着蛊惑男人心的媚。 以前,太子只顾着与苏贵妃争斗,却忽略了她的魅力。 如今,太子胜利在望,而苏贵妃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太子竟猛地发现,这个女人,真的很美很美。 “死了?死了又如何!” 皇后不知道自家儿子在想什么,她还沉浸在不能报复苏贵妃的愤懑中。 她扯着嗓子,恨声道:“贱人!妖妇!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放过你!” “我、我要把你丢去乱葬岗,让野狗分食你的尸体!” “不!不够!我要把你挫骨扬灰!” “贱人!恶心了我二十年还不够,临死前,竟还敢诅咒我!” “你会被永嘉那昏君迷惑,不过是永嘉自己贪恋美色。我儿子却是英明神武、克己复礼的君子,岂会被你的侄女勾引?” 皇后大概是经历了大喜,情绪本就亢奋。 高昂的情绪,却没有继续在死对头身上发作,她又受到强烈的打击。 她完全没有往日的镇定、从容,她现在只想发泄,疯狂的输出。 太子听了皇后的嘶吼,禁不住愣了一下:诅咒? 刚才母后就说什么诅咒,苏氏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跟在皇后身边的宫女:“苏氏诅咒孤?” 宫女下意识的看了眼皇后。 皇后还在疯魔。 宫女便吞了吞口水,小声将刚才苏贵妃的话,一字不错的转述给太子。 太子挑眉,“哦?苏氏果真这么说?” 妖妃之家? 有意思! 苏氏哪儿来的自信,认为她的侄女儿,可以迷惑他堂堂太子、未来新君? 尤其是,太子明知道苏氏妖媚惑主,他怎么可能—— 嘶~~ 不知道为什么,太子竟忽然对苏灼的侄女儿生出了一丝好奇。 “太子!你听到了没有!我要让苏氏这贱人死无全尸,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发泄了一通,嗓子都有些哑了,皇后这才用力抓住太子的胳膊,低低的嘶吼着: “这贱妇想美美的死去,我偏不让她如愿!” “体面?哈!她还想体面,做梦!” 皇后忍不住瞥了眼苏灼,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苏宸贵妃,哪怕是死了,也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三十七岁,已经能够做祖母的人了,怎么还能这么美? 皇后比永嘉帝小三岁,如今也是知天命的人。 她的鬓边早已有了白发,眼角都是细密的皱纹。 她与苏贵妃,完全就是两代人啊。 皇后不去想自己或许已经老了,她只会记得:都怪苏氏!若不是她害我,本宫岂会如此苍老? 本就嫉妒苏灼的美貌,好不容易赢她一回,皇后绝不想让苏灼如愿。 “母后,这恐怕不妥!” 太子开口了,说出的话,却让皇后很是不满。 “不妥?有何不妥?苏氏确实是贵妃,可她毒害陛下,犯下弑君的大罪,如何处置她,都是应该的!” 皇后咬牙切齿的说着。 她已经开始去想,到底是将苏氏挫骨扬灰,还是让她横尸乱葬岗。 太子轻轻的叹了口气:“方才在乾清宫,孤找到了父皇写的遗诏。” “遗诏中,父皇写得明白,太子继位。苏宸贵妃册封为宸贵太妃,迁宫西苑,百年后,与父皇合葬泰陵。” 泰陵是永嘉帝的陵墓,自他继位起就开始修建。 足足修了二十多年,早已修建妥当。 太子看向皇后,目光坚定:“母后,有了这份遗诏,孤就能更加名正言顺的登基!” 什么兵变万岁山? 什么弑父弑君? 统统不存在! 他有永嘉帝亲手写的遗诏,他就是正统继位的新君。 皇后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梳理儿子的这番话,以及这番话与永嘉帝遗诏的关系。 然后,她脸色骤变:“太子,你的意思是,你要让那贱人风光大葬,还要将她葬入皇陵?” 太子冷肃的面容上,闪过一抹不耐:“……母后,苏氏已经死了!” 跟个死人计较什么? 而他们母子,却会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第五章 阿拾 没过多久,奉恩公府的人发现,上门的绣衣卫只是围府,并没有闯进门,从主子到奴婢,渐渐镇定下来。 出事了!但事情还没有到了不可转圜的地步!! 奉恩公苏焕能力平庸,胜在有自知之明。 他还有几分小聪明。 父母在的时候,听父母的。 妹妹进宫做了嫔妃,他就听妹妹的。 前天是初一,按照宫规,后宫嫔以上品级的人,家眷可进宫请安。 奉恩公夫人便进了宫,将府中大事小情都跟苏贵妃汇报了一番。 重点提到了三月三举办的曲水流觞宴。 苏贵妃便说过:“最近京中总有风雨,家中人等定要安分!” 苏贵妃还隐晦的告诉奉恩公夫人:“若有变故,我会想办法保住苏家。只是,恐怕要让家里吃些苦头、受些委屈!” 那时奉恩公夫人听得云山雾罩,心里嘀咕小姑子是不是杞人忧天。 不过,回府后,她还是一五一十的将苏贵妃的话都转述给了苏焕听。 苏焕也没有听懂,但他听话啊。 妹妹既这般说,定是有她的道理。 要安分! 要沉得住气! 要做好被打回原形,甚至连落魄伯府都不如的准备! 可惜曲水流觞宴的请柬早就发出去了,不好随意取消。 苏焕便暗中做了许多准备。 多多的安排护卫,多多的准备食材、药材。 果然,出事了! 苏焕看了眼皇宫的方向,幽幽的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贵妃那儿怎么样了!” 府内的混乱,暂时平息下来。 苏焕以及各个房头的老爷们,开始关紧各自的院门,约束奴婢。 苏启这边,因为受惊而四处乱跑的奴婢们,纷纷回来。 “先把夫人送回正院!” 苏启叫来几个健妇,让她们准备好肩舆,又让大丫鬟们将刚刚生产完的赵氏包裹得严严实实,小心的抬到了肩舆上。 赵氏的情况不好也不坏,她还保有清醒。 “大爷,还有乳母!让乳母们来正院!” 赵氏没有忘了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她早产 难产,险些丢了性命。 挣扎着活下来,身体亏损严重,奶水也非常少。 幸亏刚出生的孩子,吃得不多,几口就饱了。 但,接下来的喂养,赵氏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还是需要提前备好的乳母。 “我知道!谨娘,你就安心吧!” “我已经命人去叫府医了……门外的绣衣卫,兴许明日就撤了——” 苏启抱紧怀里的女儿,他既是安慰妻子,更是说给自己听: 奉恩公府不会有事的! 绣衣卫上门又如何? 他们不还是只围不闯? 等绣衣卫撤了,他们苏家还是尊贵的国公府门第,就还能有资格请太医。 谨娘这次生产实在凶险,还有女儿,落地快半日了,气息微弱,哭声也细小得让他担心。 等太医来了,定要请他给母女两个好好看诊。 他的谨娘,他的女儿,定能平安度过此劫! …… 一行人回到世子所居住的中路东苑,也就是苏启口中的正院。 奴婢们虽然还是有些战战兢兢,却已经能够规矩的当差。 赵氏被好生安置在东厢房,任由稳婆帮忙揉按肚子,排出胎盘、恶露等残余。 苏鹤延也被擦洗干净,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裹上了舒适的襁褓。 不多时,府医双脚虚浮的来到了正院,先后为赵氏和苏鹤延看诊。 赵氏还好,只是生产亏损了身体,看着虚弱,日后好生调养,一两年便能养回来。 小小女婴苏鹤延情况就比较差—— “先天不足,恐有顽疾,且好生将养吧。” 府医说的含蓄,苏启却听得心惊胆战。 偏偏孩子太小了,不能说话,哪里疼她估计也不知道。 只靠诊脉,根本就不确定她先天有什么疾病。 至少要等她长到周岁,能够开口……但,听府医这语气,仿佛孩子可能活不到周岁! 苏启的心,仿佛被用力抓紧。 疼,更窒息! “不!我不信!之前谨娘难产的时候,他们还说什么‘一尸两命’,我的女儿不还是活着降生?” 不就是先天有疾嘛,他们日后加倍精心的养着,定能留住女儿。 而为了保住女儿的小命,苏启可以用尽一切办法。 取个寓意好的名字,苏启还嫌不够。 想了想,他对妻子说道:“谨娘,咱们女儿算起来是苏家这一辈的嫡长女,但,我想还是让她与哥哥们一起排行!” 赵氏已经被收拾妥当,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躺在了床上。 喝了滋补的参汤,她的脸色还是很差,却隐约有了几分血色。 隔着屏风,听到丈夫的话,她轻声道:“好!都听大爷的!” 赵氏心里则暗自嘀咕:我的女儿何止是“嫡长女”,分明就是苏家这一辈唯一的姑娘。 说来也是奇怪,苏家接连三代,都是“阳盛阴衰”。 姑奶奶,也就是苏贵妃那一辈,有且只有苏贵妃一个姑娘。 到了苏启这一辈,奉恩公府这一支,不管嫡出庶出,竟是连一个嫡亲的姑娘都没有。 还是奉恩公夫人喜欢女孩,特意从族里旁支中,挑选了一个生母亡故、六亲不靠的小姑娘,接到府里,养在膝下。 并在三年前,经由苏贵妃允许,正式过继到了奉恩公夫妇名下。 再到苏鹤延这一辈,奉恩公三个儿子,足足有了八个孙子。 今日出生的苏鹤延是“长孙女”,甚至有可能是唯一的孙女。 偏偏八个月就遭遇早产,身体不太好,赵氏根本不敢去想,她的女儿能不能活下来! “按照排行,咱们女儿应该行九——” 赵氏暗自思索的当儿,苏启继续说着. 说到“行九”的时候,他微微一顿,旋即加重语气:“以后,鹤延就是奉恩公府的十姑娘,乳名阿拾!” 故意漏掉真正的排行,为的就是哄骗地府的阎罗王,鬼差们若是真的勾掉名字,也会因为错误而侥幸躲过一劫。 这是民间的一种说法,素来都是无知乡野之人才会相信。 苏启饱读诗书,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但,为了唯一的女儿,他什么方法都想试一试! “好!咱们的女儿就叫苏鹤延,乳名阿拾!” pS:十月第一天,求收藏、求推荐、求月票e=e=e=(#>д 第六章 苏氏女 翌日,清晨。 还不等钟鼓楼敲响晨钟,皇宫的宫钟便响了起来。 整个京城都被惊醒了。 朝堂诸公,勋贵宗室,全都脸色凝重的听着,并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足足八十一声。 圣上,驾崩了! “……原来竟真的是皇宫出事了!” 昨日前去奉恩公府赴宴,察觉到异样,没敢下车、下轿的权贵们,瞬间恍然: 那时估计圣上就不好了,兴许还与苏宸贵妃有些关系。 代表着皇帝的绣衣卫,才将奉恩公府围得水泄不通。 只是不知,宫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太子掌控了皇宫? 还是其他皇子—— 不管是哪位皇子出头,其结果都是,他已经控制了整个皇宫。 都敢敲丧钟,正大光明的公布圣上驾崩的丧讯,足以证明,皇位之事已“尘埃落定”! “唉!只希望这场皇位争夺的血雨腥风,真的已经有了结果!” 这是忧心天下的朝堂大佬们的心声。 “圣上驾崩,按照规制,要进宫哭丧啊!幸好酷夏已过,整日哭灵跪拜,倒也不必担心中暑。” 这是权贵、官宦人家的女眷们的想法。 “……苏家要倒霉了!哈,让他们张狂,昨日绣衣卫围府,明日估计就会抄家、流放!” 这是某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们的幸灾乐祸。 被蛐蛐的苏家人,从奉恩公苏焕到不入等的奴婢,全都在惊慌、恐惧。 圣上驾崩,他们家娘娘呢? 娘娘是不是也、也—— 府门外,绣衣卫还在把守。 整个奉恩公府,不许进、更不许出。 绣衣卫本就恶名在外,如今严守以待,别说人了,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苏焕想要打探消息,都没有办法。 他们与宫里彻底断绝了联系。 松鹤堂,正堂。 苏焕坐在堂前正中的主位,下首两侧,各是一溜的官帽椅。 苏启坐在左侧第一的椅子上,他身子向前倾,急切的问道: “父亲,怎么办?姑母她,她是不是已经——” “……”苏焕却没有开口。 怎么办? 他怎么知道怎么办? 苏焕知道,自己就是个没用的人。 当年不能重整伯府的荣光,如今也无法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二十年前靠着妹妹,苏家没有败落。 二十年后,苏焕所能依靠的,也只有身陷皇宫、生死不知的妹妹。 他抬起头,望着外面的天空,喃喃道:“夭夭一定早有筹谋!她、她不会不管苏家,不管我的!” 忽的,苏焕想起了前两日夫人钱氏进宫,贵妃对她说的那些话。 莫非那时娘娘就已经有所察觉,这才借由钱氏提醒奉恩公府? 对了,娘娘说什么来着? “若有变故,我会想办法保住苏家。只是,恐怕要让家里吃些苦头、受些委屈!” 苏焕的脑海里,飞快闪现出钱氏转述的这句话。 变故,来了! 圣人驾崩,贵妃娘娘恐怕已不得自由。 但,贵妃既提前察觉,定会提前安排。 她说了,她会保住苏家,那她一定能够做到。 至于苏灼所说的“吃些苦头”,苏焕眨眨眼,被绣衣卫围府,一家人不得随意出入,应该就是“苦头”的一部分吧。 接下来,苏家可能还要继续面临更为猛烈的狂风骤雨。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苏焕并不陌生。 早些年,他还是伯府世子的时候,就已经体会过了。 不过是打回原形,苏焕用力咬了咬牙:“暂时的!即便吃苦受罪、甚至被人踩在脚底下,也一定都是暂时的!” “夭夭最聪明了,她做了二十年的宠妃,定会有所安排!” “我们苏家,只要‘顺其自然’,定能顺利渡过此劫!” 苏焕在最短时间内,想通了这些,一颗慌乱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他收回飘忽的视线,定睛看向两侧的兄弟、儿子、侄子们。 “圣上驾崩,京城动荡。我们苏家本就处在风口浪尖,更要安分。” 苏焕的弟弟,坐在下首右侧第一位的二老爷,则皱着眉头,“大哥,绣衣卫死死守着几处院门,我们出不去,外人进不来,还要如何‘安分’!” 这已经不是他们安不安分的问题,他们的小命都在宫里贵人手里捏着呢。 不能坐以待毙啊! 要想办法自救啊! 苏焕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瞥了眼二弟,你说的这些我会不懂? 我有什么办法? 只能“等”! 他冷声道:“出不去便不出去!左右府里不缺吃喝,被围几日,也不会怎样!” 苏焕心里则默默为自己的英明喝彩:嘿,我果然聪明,得了夭夭的暗示,便提前采买了大量的药材、食材。 苏焕数了数府中的人头,算了算每日的用量,大致推测出:最少十天,最多半个月,他们即便被围困,也还死不了! 苏焕还算乐观,苏家其他人,却都暗自担忧、恐惧着。 不过,苏家人有个共同的“优点”——听话。 苏焕听父母、听妹妹的。 二老爷、三老爷,以及苏启等几个兄弟,听苏焕的。 苏焕发了话,苏家上下,不管各人心里如何忧思,却都安分的照常生活。 “这苏家,有些意思!” 负责看守苏家的绣衣卫千户,见整个奉恩公府,居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禁不住笑了。 他身边的亲信,则有些不耐烦:“大人,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已经围了半天一夜啊。 宫里的丧钟都敲完了啊。 京城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大事,可他们作为皇家最倚重的亲卫,却连边儿都摸不到! 大事件,不参与其中,固然少了危险,可也少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且等等吧!应该很快就会有命令!” 千户也不耐烦在这里,就算要抄家,顶多就是捞些油水,却不会有什么功劳。 无奈的叹了口气,千户望向皇宫的方向,希望能尽快接到新的调令。 …… 皇宫。 太子已经命人在乾清宫布置好了灵堂,永嘉帝的梓宫,端正的摆在灵堂正中。 太子换了一身丧服,却没有跪,而是傲然站在梓宫旁,冷眼看着躺在里面的青白尸体。 他的父皇,叱咤朝堂二十多年,一言九鼎,皇威甚重,可如今,也不过是一滩即将腐烂的皮肉。 哦,对了,还有那个艳绝后宫的第一美人儿苏灼,也已经僵硬,终将化作枯骨。 被这对男女压制、欺辱了二十年,做了二十四年的太子,太子终于突破桎梏,太子的灵魂似乎都变得轻盈了。 皇宫,京城,以及整个天下的万里江山,都被他握在了手里! 他想要谁死,想要哪个家族覆灭,就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唔,从谁、从哪家开始呢? 就在太子志得意满,想要大展拳脚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有些纷乱的脚步声: “不好了!大皇孙、四皇孙出花了!” 大皇孙是太子的嫡长子,四皇孙是太子爱妾所出的庶子,是太子唯二的儿子。 结果,却齐齐染上了疫病。 “贱人!妖妇!定是她,她的诅咒应验了!我的孙儿!我的孙儿啊!” 皇后被这巨变弄得有些心神恍惚,竟开始胡言乱语。 太子虽然不信什么诅咒、巫蛊,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的犯嘀咕:竟真的应了苏氏的话?我的儿子们活不到被苏氏女勾引? 那,孤呢? 会被苏氏女魅惑,走上父皇的老路? …… 奉恩公府。 苏焕钱氏的养女,苏启这一辈唯一的姑娘苏幼微,经过一日的思考,终于下定决心。 她起身前往松鹤堂,她要好生与父亲谈一谈…… 第七章 叛逆 自从三月三日上巳节那日开始,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三月四日,圣上驾崩。 三月五日,东宫突发疫病,两位皇孙,服侍他们的乳母、宫婢,以及太子的一个妾,全都染疾。 太子只得紧急命人将几人送至一处偏僻宫殿,隔离、治疗。 这可是天花啊,几乎是必死的疫病。 原本还踌躇满志的皇后,瞬间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她心底更是有着浓浓的恐惧—— 苏氏毒妇的诅咒应验了。 她的两个孙儿要死了,她的儿子也要被苏氏女蛊惑! 被苏贵妃膈应了二十年,皇后没有垮掉,还能忍辱负重,暗中积蓄力量,一举扳倒永嘉帝和苏贵妃,靠得就是她心中还有希望。 她的儿子,便是她的希望,更是她最大的依靠。 太子能干又孝顺,母子二人在这幽深的皇宫里,说相依为命有些夸张,可也是真的母子情深。 于皇后而言,苏氏女可以抢走她的夫君,左右她也不稀罕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翻脸无情的狗男人。 但,苏氏女若是连她的儿子都抢走,皇后决不能忍。 她、会疯掉的! “不行!决不能让诅咒应验!” “苏灼,我不管你留了什么后手,我都不会让你如愿!” 魅惑君王的苏氏女? 哈! 本宫屠了苏家满门,寸草都不留下,本宫就不信,还会有什么该死的苏氏女! 想到这里,皇后纷乱的思绪,总算整理清楚。 她顾不得愤怒、惊慌、恐惧,咬着牙,从榻上爬起来。 抬手扯了扯榻边的绳子,金铃叮铃铃的响了起来。 很快,便有宫女绕过屏风,躬身来到了近前:“娘娘!” “去!把太子请来!” 皇后冷声说道。 “是!” 宫女答应一声,见皇后没有其他的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太子才一脸疲惫的走了进来。 因着东宫突发时疫,永嘉帝的丧礼都有些被打乱。 就算太子允许百官进宫哭灵,那些官员们心里也都打着鼓—— 时疫啊! 会传染的! 东宫的小皇孙都中招了,谁能保证,那疫病只在东宫蔓延。 万一,疫病已经在皇宫悄然散开,他们进宫,极有可能会被传染。 太子本就是靠着兵变才上位的,他手中的遗诏,倒是可以成为他的遮羞布。 但,太子心里,多少有些发虚,也就不太想将永嘉帝的丧事办得太过隆重。 东宫的疫情,确实是桩祸事,可无形间,却也帮太子分去了一些注意力。 许多朝臣已经不去想,素来身体康健的永嘉帝,为何会暴毙,哦不,是驾崩! 他们更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叫去皇宫。 帝王死亡的真相? 为皇帝哭灵? 呵,这些哪里比得上自己,哦不,是全家人的性命? 再强调一句,那是传染性极强的疫病。 一旦中招,一死一大片! 如果有可能,他们还是更愿意躲在家里。 富贵确实可贵,忠良的好名声也的确难得,但自己以及全家的命,更宝贵! 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活着,才有机会忠君卫国、指点江山。 永嘉帝的丧礼被打断,灵堂上分外冷清。 太子却还是不得闲,他要封锁疫病,追查病源,还要安抚妻妾。 还有儿子们,他就两个儿子啊。 若他们有个万一,抛开骨肉亲情不提,太子的皇位也会坐得不安稳。 没有子嗣,他抢来的龙椅该交给谁? 还有追随他的朝臣、世家们,估计也要开始再做筹谋。 太子想得很多,很长远,他恐惧,他担心,还有弑君弑父的阴影,更是在午夜时分,时不时的给他一个噩梦。 白天忙碌、忧心,夜里不得安眠,不到三日的功夫,太子就已经没有了兵变成功那日的春风得意。 他身心俱疲,眼底充血,面无人色。 他已经很累很累了,不想,自己的母亲,非但不能帮忙分担,还要添乱—— “太子,苏家人必须死!” “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罪名都是现成的,他们勾结苏氏毒妇,向东宫投毒,害得皇孙染疾……” 皇后的状态还是有些癫狂,但她已经恢复了些许理智。 几句话下来,就给苏家扣了个必死的罪名。 就是苏灼,也不能再被所谓遗诏包庇。 她,没有资格再随葬泰陵,更不能永享皇家的香火供奉。 “母后!东宫的事,还在查!” “还有两个孩子,他们情况不好,太医已经用尽办法……母后,这个时候,岂能再徒增杀孽?” 关键是,所谓的投毒,根本没有证据。 就算现在他们母子能够一手遮天,但,此事处理不好,终究会埋下隐患。 太子已经做了一件让他寝食难安的亏心事,他、不想半夜再被元家的列祖列宗轮番跑来教训。 他立志要做比永嘉帝更好的旷世明君,他决不能一错再错! 最重要的一点,苏贵妃已死,苏家只剩下了一群废物。 从苏焕到苏启,父子都是平庸之辈。 没用也就罢了,胆子还小。 奉恩公府作为第一外戚,居然连贪赃枉法、欺压良民的不法事都没有。 苏焕喜欢吃,每日里除了在家享受山珍海味,就是在坊间、市井探索美食。 苏启则是个痴迷书画的呆子,给他一幅所谓名画,他就能欢喜好些天。 不酗酒、不贪色,更没有纵马、伤人等等恶行。 也就是奉恩公府姓苏,否则太子都要喜欢上这么一家安分的废物了。 因着苏贵妃,太子不喜苏家,可也没有多深的仇恨。 说句不怕惹母亲生气的话,相较于嫡亲外家承恩公府,太子更愿意有奉恩公府这样的外戚! 承恩公府确实帮了太子许多,尤其是此次万岁山兵变,承恩公和世子这对父子,更是亲身上阵。 但,功劳多,过错也不少! 但凡是世人能够想到的权贵欺压良善、无辜的不法事,承恩公府的老爷少爷们都做过。 很多世人想象不出来的,他们也做过。 太子手中掌握的承恩公府的罪证,已经能够装订成书,还能排出上中下好几册! 他们的罪责,随便几样拿出来,都够砍头的! 也就是承恩公府是太子最坚定的追随者,对太子亦有诸多用处,否则,太子都要忍不住的“大义灭亲”了! 饶是如此,太子心里对承恩公府也有了芥蒂。 连带着,对于纵容承恩公府,却对奉恩公府狠毒无情的母亲,太子也多少有些意见。 揉了揉眉心,太子疲惫的说道:“母后,如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孤、甚至还没有正式登基!” 他现在还只是太子,而非新君啊。 名分未定,大权未握,就急着杀人,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 太子是政客,而政客最忌惮的就是意气用事。 每做一件事,不求利己,却不能损己。 太子说完这话,觉得太过生硬。唉,不管怎么说,皇后都是他的生身之母,皇后为他付出良多。 太子对皇后还是孝顺的。 虽然有些意见,但太子还是愿意在一定范围内,纵容母亲。 太子立刻缓和了语气,柔声道:“母后,苏家不过是一群蝼蚁,待过了这段时间,诸事平顺了,随时都能处置他们!” 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什么时候动手,不过是他们母子,哦不,是他这个未来天子的一句话。 母亲很不必这般如临大敌。 太子不愿意承认,每每看到母亲因为所谓“苏氏诅咒”就大哭大闹的模样,他都有种莫名的叛逆—— 怎的,母后就这么不相信孤? 认定孤是个轻易被美色蛊惑的昏聩之人? 还有母亲动辄下命令的态度,也让太子身为未来帝王的尊严,受到了冒犯。 他,不是孩子了,他是天子,不需要母亲再为他安排一切! 第八章 试试 “哇~~哇~~~” 出生已经第三天了,苏鹤延的哭声依然如同病弱的小奶猫一般,细小微弱,听着就让人揪心。 苏启和赵氏这对父母,一颗心仿佛被放在烧热的铁板上,百般煎熬、千般痛苦、万般绝望。 即便已经回到了舒适的主院,被诸多婆子、奴婢簇拥着,还有府医诊脉,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往常。 但,苏启和赵氏还是面色惨白,眼底充血。 可怜赵氏,孕期养出来的一层肉肉,只三天就被磨去了一半。 苏启也不遑多让,他的鬓边,竟有了几丝白发。 女儿是他盼了许久才有的宝贝,又是因为家族原因而被迫早产,他对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四个孩子,唯有女儿,是他亲自接生的。 苏启这辈子,永远都忘不了:他亲手剪断了女儿的脐带,亲自为她擦拭、包裹。 孩子出生艰难,生下来就先天不足,一副随时都可能夭折的模样。 苏启的心,就始终没有放下来。 提前备好的乳母,共四人,分作两班的轮流照看。 还有数个嬷嬷、丫鬟,团团围着女儿。 似乎并不需要苏启、赵氏这对亲生父母亲力亲为,日夜照看。 可他们还是做不到像生三个儿子般的“放手”,夫妻俩不约而同的守着女儿。 每隔两刻钟、或是半个时辰,两人就凑到孩子跟前,探探鼻息,摸摸她的小脸。 听不到哭声,惊慌惊恐。 听到哭声,心疼心忧。 女儿小小一团,刚落地的时候,居然还不到三斤。 她哭声细微,小小身子也时不时会痛苦的抽搐。 “大爷,阿拾太受罪了!” 赵氏刚刚生产完,本就最是敏感、脆弱的时候。 情绪多变,易喜易悲,有时甚至会冒出极端的想法。 看着痛苦得似乎要喘不过气来的女儿,赵氏已经红肿的眼睛,再次滚落泪珠。 她恨不能以身相替啊。 八个月的早产儿,本就孱弱,女儿还先天有疾。 赵氏无数次的后悔,那日她为什么会不小心? 就算绣衣卫上门,就算国公府被抄,都是既定的事实,她就算害怕,也无法改变。 然而,却因着她的胆小、不小心,却害得孩子早产,还、还—— 女儿若是有个万一,赵氏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府医已经开了药,乳母们都吃了药,阿拾、阿拾会没事的!” 苏启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 女儿太小了,府医也不是专治小儿病症的大夫。 苏启没有忽略,府医给女儿看诊、开药方的时候,脸上的纠结与迟疑。 府医自己都没有信心,他甚至都没有搞清楚苏家这位十小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他所开的药方,就是比较温和的滋补方子。 养生,可以! 治病,不行! 即便是这样的汤药,也不能直接给孩子喝。 先让乳母喝了,再让乳母哺乳。 如此,确实还能有些药性,却已大打折扣。 苏启根本不敢去想,这般情况,女儿还能撑多久! “王太医!对!王太医!” 赵氏用力捏着帕子,拼命的转动大脑。 忽的,她想起来了:“大爷,太医院的王太医,就是专精小方脉科的太医。他一定有办法的。” 小方脉科就是幼科,也就是儿科,专治小儿疾病。 术业有专攻,王太医能够在国手如云的太医院,以专精小方脉科出名,足以证明他的医术高明。 苏启眼睛一亮,对啊,他怎么把王太医给忘了。 苏启张嘴,就想对着外面喊一句:来人,拿着我的名帖去太医院,把王太医请来! 话冲到嘴边,苏启反应过来,强行咽了回去。 请太医? 呵,他们奉恩公府已经被团团围住。 足足三天三夜,宛若铁桶一般,别说出门请太医了,就是院子里的猫儿狗儿都出不去。 狗洞都被绣衣卫找出来,然后死死的封了起来! 奉恩公早有准备,命人提前采购了大批的药材、食材。 国公府的日常生活,倒没有因为被围府而有太大的问题。 呃,不对! 还是有些麻烦的。 吃饭穿衣,甚至是小病小痛,都没有问题。 可、可如厕呢? 这个问题虽然带着味道,却是任何人都绕不过去的现实。 在大虞,即便是权贵人家,也都是用恭桶。 每日,都会有专门的人员负责收恭桶,集中起来,运送出府,再由专人处理。 奉恩公府被围困,一两日,还能忍一忍。 但,过了三日,饶是国公府庭院深深,空气里也似乎带着一股子的味道。 恭桶都满了! 库房里,好几位女眷嫁妆里的新恭桶都被拿出来用了。 而门外的绣衣卫,还没有撤离的迹象。 负责收恭桶、清洗恭桶的粗使婆子们都要哭了—— 老天爷,国公府再这么被围下去,她们真的没法干活了呀。 国公府的主子奴才们,没有被饿死,被吓死,反倒先被臭死了! 听管事木着一张脸,含含糊糊的回禀“恭桶事件”的时候,苏焕的嘴角忍不住的抽啊抽。 没想到,被围困后,家里爆出来的第一个麻烦,居然是—— 呕~ 不能想,只要想想管事所说的“满了”,他就会忍不住的脑补某些不太美妙的画面,继而连连干哕。 好恶心! 好、想吐! 偏偏,这个问题还真的不好处理。 不是生死大事,却又让人痛苦、纠结。 “……夭夭!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焕自己没本事,啃父母、啃妹妹,未来还会啃儿孙,他早就忘了如何自立。 遇到问题,他也是忍不住的看向皇宫。 其实,苏焕已经有了预感:夭夭,他的好妹妹,可能、已经出事了。 否则依着她的本事,她就算惹得永嘉帝不高兴,也有办法挽回。 她绝不会任由绣衣卫接连几日的围困苏家。 除非,她不是失宠,而是丢了性命。 “不!不会的!夭夭那么聪明,她才不会死!” 苏焕拼命在心底,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 “父亲!阿拾快不行了!” “我、我去前面大门,找那周副指挥使,与他好生说说!” “我们这些人如何吃苦,都无妨,阿拾才三天啊,她、她快撑不住了,急需太医院的王太医救命!” 苏启气喘吁吁的跑了来,带着哭腔对苏焕说着。 苏焕:……很好!府里不只是有恭桶的危机,还有小孙女的命! 上巳节那天,确定绣衣卫只是围府,并不会抄家后,苏焕便抽出时间,跑到东苑看小孙女。 这可是他们苏家三代里唯二的姑娘啊。 可惜,孩子命苦,被害得早产,还先天有疾。 看着那皮肤青白的小小一团,苏焕也揪心般的疼。 他将自己私库里珍藏的千年人参、白犀牛牛角、天山雪莲、血燕窝等珍贵药材,全都命人取了一份,拿来交给府医。 不管能不能用,苏焕都用行动表明一个态度:为了保住小孙女儿的命,他不惜清空自己的宝库! 问题却是,药材有,府医的医术却有限。 他不擅长小方脉科啊。 他对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苏鹤延束手无策啊。 “大郎,你去找姓周的,且不说他在不在,你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了,没有宫里的命令,他也不会让人出入国公府!” 苏焕不聪明,也不笨。 从小到大,他都有种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 这一次,应该是苏家最大的危机。 一个弄不好,全家都会玩完。 还请太医! 呵,想啥呢?真当苏家还是煊赫风光的第一外戚? 这些话,都不用外人来打他的脸,苏焕自己就想到了。 苏启跑出去,非但不会如愿,还会被人羞辱。 苏启握紧拳头,“父亲,我知道,但、但我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阿拾——” 女儿太受罪了! 有好几次,苏启和赵氏都受不住,想要亲手帮女儿解脱! 苏焕深深的看着儿子,无奈的叹了口气,“行吧,你就去试试吧!” 苏启点点头,决绝的朝着前院大门而去。 苏启那“风萧萧兮”的背影刚刚消失,一道纤细的人影便闪了进来: “父亲,不能再等下去了!您还是让我试一试吧!” 第九章 破局 试试? 苏焕只觉得头疼,这些儿女们是怎么了? 一个个的,都要“试试”? 不过,苏幼薇到底是个小娘子,不是可以随意教训的混小子。 深吸一口气,苏焕耐着性子,跟养女分析事实: “薇姐儿,有些事,轻易试不得。” “你要知道,过去因着贵妃,我们苏家是京中最风光、最富贵的人家。” “我与你大哥,从未仗势欺人,却还是碍了许多人的眼。” “他们啊,早就盼着我们苏家出事,他们好把我们打落尘埃、踩进泥里!” 苏焕没有具体说谁,只含糊的说了个“他们”。 他们是谁? 苏焕很清楚,依着养女的七窍玲珑心,定能猜到。 还能有谁,自然是太子,皇后,以及承恩公等太子党。 苏贵妃得宠的时候,在宫里,他们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 去到宫外,也要对奉恩公府隐忍退让。 快二十年啊,明明是尊贵的中宫、东宫,却被个宠妃、落魄户弄得如此狼狈。 一朝翻身,他们恨不能把苏家上下弄个家破人亡、寸草不生。 苏焕没本事,却还有些清醒的头脑。 他知道,就算此次苏家侥幸逃过一劫,在京城,也很难立足。 羡慕、嫉妒他们家的人,太多了。 就算没有欺负、得罪,也有许多想要把曾经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家,踩到脚底下,以满足自己内心的不甘与扭曲。 苏焕已经打定主意,未来的日子,他定会和家人们远离是非,龟缩做人。 偏偏养女却还想主动去“试试”—— “薇姐儿,你可曾去想,你一旦去试了,你所要面临的就是羞辱、打骂,甚至是丢掉性命!” 苏焕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的瞥向了西侧的皇宫。 那个地方啊,可是会吃人的。 现如今,掌控皇宫的,还是跟苏家有仇的太子、皇后。 苏家人躲在家里,都会被欺辱,就更不用说主动送上门去了。 “父亲!我知道!您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 苏幼薇缓缓点头,她声音轻柔,语气却坚定。 苏焕:…… 苏焕深深地望着养女,十七岁的小娘子,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乌发云鬓,娉婷袅娜。 或许是苏家人有着祖传的好相貌,又或许是养在谁家就像谁。 苏幼薇是苏家旁支的女儿,她的生父与苏焕已经出了五服。 有些血缘,并不近。 苏幼薇眉宇间,却有些像苏灼这个远房堂姑母。 只不过,苏灼的美,十分张扬,是国色天香、艳绝天下的牡丹。 而苏幼薇则清丽、雅致的美,若是蹙眉、垂眸,还会有着令人怜惜的破碎感。 她就像一朵春日枝头的玉兰花,清新脱俗、仙姿不凡。 感受到养父复杂的目光,苏幼薇还是浅浅笑着,“父亲,您心疼我,不忍心我去受苦!” “但,父亲,现实却是,就算咱们苏家不主动惹事,也照样会被欺辱!” 苏幼薇甚至都不用绞尽脑汁的举例子,现成的例子就摆在他们苏家人面前—— 奉恩公府外的绣衣卫,已经将国公府围困了三天三夜。 恭桶什么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 刚出生三天的婴儿,需要太医救治,也要看人家是否愿意发善心。 苏幼薇五岁起,就被接到了国公府,养在了苏焕夫妇身边。 名义上,她是苏焕、钱氏的养女,实则她身边的教养嬷嬷是苏贵妃早年用过的大宫女。 在奉恩公府住了十二年,她享受了十二年的荣华富贵,也接受了十二年的精心教养。 她长得我见犹怜,内心却像极了嚣张跋扈、恃宠而骄的苏贵妃。 从小到大,苏幼薇更是深深把“权力”二字印刻到了骨子里。 是,苏家即将覆灭,她苏幼薇只是养女,完全可以撇开苏家,自己想办法谋出路。 依着她的容貌,她的才学,以及她的手腕,她完全可以找个或许不是那么有权势,却能够给她安稳生活的夫君。 她不必陪着国公府一起沉没,更不必为了国公府而牺牲自己。 但,苏幼薇不甘心。 她想像姑母那般,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最恣意的女子。 除了利益,还有天高海深的恩情—— 苏幼薇刚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艰难挣扎了两日,在第三日去世。 父亲以需要有人照顾孩子为由,苏幼薇刚过了满月,就把继室迎进了门。 苏幼薇不想说什么后娘恶毒、亲爹不慈。 她只知道,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穿过一件新衣。 直到—— 本家嫡支的国公夫人钱氏,在庄子上巡查的时候,看到了瘦弱的她,五岁的稚龄,端着硕大的木盆,摇摇晃晃的往家走。 钱氏心善,命人打听了苏幼薇的情况,便把她接到了身边。 当然,除了善良、慈爱,嫡支那“阳盛阴衰”的奇异情况,也让苏家众人知道:本家的国公爷、国公夫人,馋女儿都要馋哭了! 苏幼薇用她前五年的不幸,换到了随后十二年的幸运。 从地狱飞入天宫,说的就是她苏幼薇—— 就连幼薇这个名字,都是父亲苏焕给取的。 她是这一辈最小的孩子,是养父养母的宝贝儿。 在生父那儿,她只是大丫! 奉恩公府给予苏幼薇的,既有救命、养育的恩情,更有开阔的眼界,以及勃勃的野心。 绣衣卫围府这三日,苏幼薇想了许多。 苏焕所说的那些“磨难”,苏幼薇都知道。 她甚至能够想到更可怕、更无法忍受的磋磨与凌辱。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因为只有试了,才有机会。 成了,就是梦想成真的富贵荣华。 输了,最多一个死,她输得起。 “……薇姐儿,你——” 苏焕感受到了女儿的决绝,他劝说的话,只开了个头,就又咽了回去。 也罢,孩子既这般坚持,那就随她吧。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焕竟在十七岁的养女身上,看到了妹妹的影子。 他禁不住的想:或许,这是苏家的一次机会! …… “元愗,你个弑父弑君的畜生!” “你以为你杀了朕,你就能坐稳皇位,君临天下?” “做梦!你做了畜生不如的混账事,自然会有你的报应!” “哈哈哈!朕就在阎罗殿等着你,坐等你的下场……” 太子又忙了一日,还是没能查出东宫疫病的源头。 而他的嫡子,却已经撑不住,夭折了! 庶子还在坚持,但—— 晚上,又是悲恸又是疲累的太子,好不容易睡着,就陷入了无尽的噩梦之中。 他猛地惊醒,看着黑漆漆、空荡荡的宫室,竟有种莫名的恐慌。 “孤是太子,是新君,是天命所归的天子,自有天道庇护、龙气护体!” “……元泓,你已经死了,是孤的手下败将!我、我才不怕你!” 太子拼命说着狠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内心的心虚、恐惧。 然而,接下来的后半夜,太子却始终没有安眠。 第二日,顶着一双大大的黑眼圈,太子见到了前来回禀事情的周副指挥使: “殿下,苏焕的养女苏幼薇,惊闻宫中发生疫情,自愿去慈恩寺为皇孙祈福!” 太子闻言,心猛地一跳:“谁?你说谁?” “苏幼薇,奉恩公苏焕的养女,苏氏妖妃认可的侄女儿!” 周副指挥使眼见太子的状态不好,心里有些惴惴,说话的时候,也就格外小心。 苏幼薇? 苏氏女? 太子阴沉着脸,眼底晦暗莫名。 好半晌,他才幽幽的说了句:“准了!” 第十章 满月 “薇姐儿!” “姑娘!” “……珍重!” 苏家上下,已经知道苏幼薇自请去慈恩寺,茹素礼佛,为东宫的皇孙祈福。 大家都明白,苏幼薇这一去,生死难料。 她极有可能成为皇后、太子的发泄目标,沦为整个苏家的牺牲品。 尤其是家中的女眷们,一想到女子所能遭受到的一切,就忍不住的怜惜、心疼。 苏幼薇不是苏焕、钱氏的女儿,亦不是国公府嫡支的姑娘。 但,她在国公府十多年,乖巧、懂事,如今更是为了国公府才挺身而出,就算是平时跟她有些龃龉的婶婶、嫂子,也会摒弃旧怨,亲自送她一程。 呼啦啦的一群苏家人中,为首的是苏焕和钱氏,大房、二房、三房的人,哪怕是几岁的小孩子,也都送了出来。 唯独还在坐月子的赵氏,和体弱的仿佛下一刻就能咽气的苏鹤延,她们母女没有出现。 对此,包括苏幼薇在内的所有人都能理解。 赵氏虽然因为身体虚弱,照看孩子等原因,没有亲自送行,却提前准备了离别礼。 小额的银票若干,让丫鬟小心翼翼的缝在了里衣上。 能够随时剪开用的赤金镯子,还有几样她从娘家带来的秘制药丸,全都打包好,悄悄命人给苏幼薇送了去。 不只是赵氏,钱氏等几个女眷,也都暗中准备了东西。 银票! 金叶子! 有机关的发簪、手镯! 苏家的女眷,大多也都是勋贵人家的女儿,陪嫁丰厚,家族亦有底蕴。 她们手里的好东西,多着呢。 偏偏她们都中了苏家“阳盛阴衰”的魔咒,儿子好几个,却没有一个女儿。 她们私库的宝贝儿,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如今,苏幼薇要为被围困的苏家破局,不管是看在家族利益,还是同为女性的共情上,诸多女眷都不惜拿出了自己的陪嫁。 苏幼薇全都收下来,小心翼翼的收好。 她知道,这些东西,是她日后筹谋的重要工具。 当然,女眷的礼物都还只是小意思,真正的大头在苏焕这个国公府身上。 他交给苏幼薇的可不只是些许银钱、首饰,而是苏家在京城的人脉。 这些关系,或许不敢掺和苏家被抄、被夺爵等大事,但在自己能力范围内,顺手帮个小娘子,他们还是可以做到的。 苏幼薇需要的,也只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忙。 “父亲!母亲!大哥……” 一群人行至前庭府门,看着还紧紧关闭的大门,苏幼薇顿住脚步。 她转过身,目光一一在诸多亲人面前划过。 从苏焕到某个小侄子,这些人与她的血缘关系已经很远。 但,他们是她的家人。 是她现在想要保护的人,亦是她的依靠。 苏家,确实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可也没有外人认定的那么没用。 苏幼薇此次行动,看似“破釜沉舟”,实则还是有些胜算的。 不说别人,单单是苏贵妃,在宫里就给她留了帮手。 她,这一走,未必就是一个死。 苏幼薇快速的收敛思绪,盈盈下拜,再三叩首,向亲人们辞别。 行完礼,在亲人们不舍的目光中,她缓缓来到大门前,轻轻扣了扣。 门外值守的绣衣卫,已经得到了上峰的命令。 吱嘎! 大门西侧的小门开了,露出一条仅一人侧身可过的缝儿。 苏幼薇轻提裙摆,侧身走了出去。 咣当! 苏幼薇的身影刚刚通过小门,门就被关上了。 “回吧!都回去吧!” 苏焕无力的摆摆手,示意众人离开。 苏家众人闻言,全都听话的散开、回去。 唯有苏焕,呆呆的站在原处,盯着紧闭的大门愣神。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只盼薇姐儿此行成功,唯愿苏家能够度过此劫!” …… 三月初十。 许是太医院的太医医术精湛,又许是太子的辛劳感动了上天,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几天,东宫那位庶出的皇孙竟退热了。 他,活了下来。 东宫的阴霾终于慢慢散去。 已经忙碌了六七天,又接连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太子,在听闻庶子康复的那一刻,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 他才没有遭报应! 他果然是受命于天的君王! 站在灵堂,看着尚未封闭的梓宫,太子笑了: “父皇,你终究还是败了!” 东宫的疫病,就算是人为又如何? 他死了一个儿子,可还有儿子活了下来。 那可是天花啊,能够熬过天花,他的儿子就不会再受到天花的威胁。 他定能顺利的长大。 且,太子认定,自己不会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他有那么多的女人,他的发妻也还年轻。 未来的日子里,他定然还会有嫡子、庶子。 “耽搁了这些日子,我终究还是要坐上那个位子,真正的君临天下了!” 太子又恢复到兵变成功那日的意气风发。 憔悴的面容,似乎都没有那么凄惨了。 红着眼睛,顶着一对黑眼圈,太子傲然的对着梓宫里的永嘉帝,低声说道:“父皇,你若真的身在阎罗殿,那你就在地下好好的看着!” 看着他如何登基,如何治理江山,如何成为超越永嘉帝的旷世明君! 心情好了,太子也就变得格外宽容。 他决定不跟死人计较,中断的丧礼,要继续! 哦,对了,还有苏氏妖妃—— 唔,就让她陪葬泰陵吧。 他可是手握遗诏的太子,他孝顺先帝,他愿遵从先帝的遗愿。 …… 仿佛一夜之间,沉寂了好几天的京城,瞬间活了过来。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只要够品级的,都换了丧服,前往皇宫哭丧。 在灵前,太子当着朝堂诸公的面儿,打开了遗诏。 众人:…… 梓宫里躺着的永嘉帝,尸体青白一片,还有黑紫色的尸斑。 只用肉眼,且匆匆一暼,根本看不出这人是正常死亡还是横死。 不过,既然有遗诏,首辅等大佬们也都亲自验看,确定遗诏是真,永嘉帝就是“病故”! 众人短暂的沉默过后,太子的外祖父、舅舅,率先开口:“国不可一日无君,既有先帝遗诏,太子当尽快继位!” 其他朝臣也都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太子仿佛受不得众人的极力劝说,这才勉强在灵前继位。 年号承平,取“治平相承”之意,更是太子再次强调,他是从先帝手中,正常继承的皇位。 众人:……行叭!左右是你们元家的事儿,只要没有明显的纰漏,他们就不会计较。 “难得糊涂”嘛。 宫中的丧礼,隆重而繁琐。 朝臣们,每日里哭灵之余,还要忙碌朝政,以及为新君的登基操劳。 包括太子在内,众人似乎都忘了某件事—— 奉恩公府还被绣衣卫围困着,一直持续到了苏鹤延满月…… 第十一章 进宫 “……阿拾,今天满月了哟!” 赵氏抱着换了身簇新大红绣金线襁褓的女儿,有些憔悴的脸上带着欢喜。 真好,她的女儿,又活过了一天。 是的,“又”! 天知道,自从女儿降生后,每一日都仿佛在闯鬼门关。 苏启、赵氏夫妻轮番守在女儿跟前,错眼不眨的看着,唯恐一闭眼、再睁开,女儿就、就—— 最初的几天,他们夫妻甚至都不敢抱她。 太小了,太弱了。 小小的一团,惨白的皮肤,呼吸都是那么的微弱。 夫妻俩守着女儿的时候,都不敢大口喘气,总感觉,力气大了,女儿就像一片羽毛般被吹走、像一捧雪般被吹化。 府医不擅长小方脉科,所开的方子,就是寻常的滋补。 乳母们每日喝药,靠着奶水里的些许药理,也只能勉强维持小小婴儿不断气。 每一天,苏启、赵氏的心就如同悬在半空中,待到第二天清晨,看着女儿还活着,他们才会稍稍吐口气。 但,第二天也就意味着新一轮的担心,再度开启。 每天都像渡劫,苏鹤延受罪,苏启、赵氏揪心。 终于,熬过了满月! “嗯嗯,我们阿拾满月了,再过两个月就是百岁……谨娘,阿拾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苏启的眉眼也带着喜色,心底则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多谢菩萨保佑,多谢祖宗庇护! 阿拾一定松鹤延年,平安喜乐。 “爹!娘!我们可以看妹妹了吗?” “妹妹!我要小妹妹!” “……嘘!不要吵,爹娘说了,妹妹还小,不能吓到她!” 外间,苏启、赵氏的三个儿子,纷纷跑来探望妹妹。 他们早就知道,娘亲给他们生了个妹妹。 妹妹唉,香香软软、粉粉嫩嫩的妹妹。 不是顽皮、胡闹的臭弟弟,而是像糯米团子、像小甜糕的妹妹。 可惜,妹妹太小了,身体也不好,早就得到父亲反复叮嘱的三位少爷,并没有贸然来打扰。 他们顶多就是来到外间,隔着房门、屏风,跟娘亲说话,为妹妹背书听。 今日妹妹满月,已经长大了一点,或许他们就能进去看看了呢。 赵氏低头,看了看气息还很微弱的女儿,抬头冲着苏启使了个眼色。 苏启会意,起身来到外间,“大郎、四郎、八郎,妹妹需要静养,你们先去正房吧。” “……哦!” 三位少爷,齐齐垂下了头,如同三只打了败仗的小公鸡。 打发走了儿子,苏启回到里间,见妻子依然小心翼翼的捧着女儿,想了想,他道:“谨娘,我再去角门,好歹请看守的绣衣卫,再给阿拾请个大夫来!” 赵氏抱着女儿的手,僵硬了一下,她有些迟疑的说道:“他们的胃口愈发大了!前几日,请他们弄些牛乳,竟开口就要一百两银子!” 自从那日苏幼薇离开奉恩公府,围困府门的绣衣卫,看守就没有那么的严苛了。 周副指挥使是个聪明人,他觉得,既然苏家小姐能够出府,就表明太子,哦不,现在是承平帝了。 这就表明承平帝还没想灭苏家的满门。 就算要灭,估计也要过段时间。 先帝的丧礼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新君还要为先帝守孝二十七天。 算下来,就要两三个月。 这段时间,新君忙着登基大典、处理朝政都来不及,是无暇顾及苏家这种已经被圈禁起来的小喽啰的。 周副指挥使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搞点小动作。 比如,给国公府里的人些许“方便”。 人不能出入,但东西可以送进送出。 咳咳,比如粪车、泔水车,可以出入。 前提是,银子给够! 绣衣卫可不是做善事的,苏家每求一件事,就要奉上大把的银钱。 不管是运出污物,还是运进菜蔬柴米,都要付出百两、千两的银子。 还有十小姐最需要的大夫、药材,绣衣卫请不来那位王太医,却还是找了京中擅长小方脉科的大夫。 只这一项,苏启就悄悄塞给那位统领绣衣卫的百户大人一千两的银子。 苏启的小金库都空了。 好在,这笔钱花的比较值。 那位大夫虽然比不上王太医,却比府医好许多。 他经过望闻切等手段,判断出了小婴儿的病因:“气血大亏、心气匮乏,乃结代脉!” 所谓结代脉,就是心律不齐,属于先天性心脏病的一种。 大夫诊断苏家十小姐先天心疾,并根据她的年龄、身体等情况,开了药方。 有句实话,大夫还是咽了回去:“这般病症,恐活不到成年!” 不过,医者仁心,大夫眼见苏启、赵氏这对夫妻,脸色惨白,双眼红肿,精神颓靡,便知道,这对夫妻为了孩子,已经费尽心力。 他们的精神、身体等都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限,若这个时候,说了实话,他们可能会崩溃! 大夫咽下了不好的话,尽心的给开了药方,并详细告知如何照顾。 大夫还表示:“令千金年幼,只能让乳母喝些汤药。待长大些,可辅以针灸、按摩等手段——” 不能治愈,却能缓解些痛苦,延长些寿命。 但,依然可能活不过成年! 晦气的大实话,大夫一句都没说,但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隐藏的同情,苏启和赵氏还是察觉了。 他们心底又是恐惧、又是痛苦:阿拾,怎的这般命苦? 不管怎样,有了专科的大夫,开了对症的药,命悬一线的苏鹤延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只为这,苏启夫妇就没有心疼送给绣衣卫的一张张银票。 赵氏已经开始动用自己的私房钱。 绣衣卫的胃口,却越来越大。 奉恩公府确实豪富,也架不住如此的勒索。 赵氏想到这些,就忍不住的叹气。 苏启比妻子乐观,“银子到底是身外之物,阿拾的身体要紧。” 苏启今年二十五岁,年幼时,经历过苏家的落魄,也过了近二十年的富贵日子。 他能够接受大起大落,对于苏家的未来,更有种莫名的笃定: 现在的窘困只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他们苏家就能摆脱这一切。 …… 皇宫。 退热后,四皇孙没有搬回东宫。 他的身体已经康复,但,宫里贵人多,为了保险起见,太医建议还是让这些染过病的人,继续隔离。 里面的人不能出来,倒是允许四皇孙的生母太子良媛去照看。 太子良媛刚刚进入隔离的宫室,没过两天,已经大好的皇孙竟又无端发起了高热。 宫人们有人暗自议论:“难道苏宸贵妃的诅咒还未结束?大皇孙没了,四皇孙也不肯放过?” “不能吧!我听说,贵妃娘娘的侄女儿,那个叫什么薇的,自请去了慈恩寺,为皇孙祈福呢!” “咦?你这不说我还没有发现,现在细细想来,那位苏姑娘去慈恩寺的时间,恰巧与四皇孙退热的日子吻合呢!” “……难道,苏姑娘就是破解诅咒的关键?” 太子良娣本不信什么鬼神,但,作为一个儿子染病的母亲,她本能的病急乱投医、关心则乱。 为了儿子,就算是再荒诞,她也要试一试。 苏氏女,是吧,那就让她进宫做个宫女,亲自伺候我的四郎! 第十二章 赏赐 苦! 苏鹤延蹙着细细的、淡淡的小眉毛,一边卖力的喝奶,一边在心里哭唧唧: 呜呜,好苦啊! 奶水苦,她的命更苦。 穿越一遭,开局就险些被抄家,如今家还被官兵围着。 一柄寒光闪闪的大砍刀,就这么水灵灵的悬在全家人的头顶。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来个全家消消乐。 呃,好吧,苏鹤延承认,或许自己根本就活不到这一天。 她的这具小身体,在亲娘肚子里的时候,就脐带绕颈。 她自己好不容易绕出来,又遭遇了八月早产。 七活八不活,她咬牙向阎王爷挣命,勉强活了下来。 可,接下来的每一天,她都在吃苦。 真!苦! 呜呜呜,我上辈子也没作孽啊,咋就穿成了“林妹妹”? 不不,我比林妹妹还命苦,林妹妹是“从会吃饭时便吃药”。 我呢,我他喵的还不会吃饭,就已经开始喝带着药味儿的奶! “世子爷,国公爷命老奴来瞧瞧十姑娘!姑娘今日可好些了?” 就在苏鹤延苦大仇深的喝奶的时候,外间传来了一个嬷嬷的声音。 苏启赶忙迎了出去,赵氏则继续盯着乳母喂奶。 “苏嬷嬷来了,今日阿拾的精神还好!刚请了外面庆安堂的大夫,给换了个药方,待煎好了,就让乳母喝。” 苏启挤出一抹笑,垂手回了话,这才坐到外间主位上。 苏嬷嬷双掌合十,连连说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她圆圆的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欢喜。 苏嬷嬷是苏家的家生子,她的祖父救主有功,被赐姓“苏”。 她从小在苏家当差,及笄后嫁给了府里的管事。 她的儿子是苏启的长随,她的孙子如今跟在苏启长子身边,她还有个孙女儿,今年刚三岁。 如果十小姐能够顺利长大,如果没有意外,她的孙女儿就能进府伺候十小姐。 可以说,苏嬷嬷祖孙三代,全家十好几口的人,都依靠着苏家。 苏嬷嬷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苏家人,苏鹤延这个苏家三代唯二的姑娘,苏嬷嬷自然也无比看重。 “国公爷说,今日姑娘满月了,不好操办宴席,便准备了一些满月礼!” 苏嬷嬷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小丫鬟手里接过托盘,将托盘送到了苏启面前。 苏启看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样物什,盖着红绸。 “这是?” 苏启根据红绸下物什的形状,隐约猜到这应该是一柄如意。 他起身,代替女儿接过长辈的赏赐,嘴里还不忘道谢:“我们阿拾又得了祖父的好东西,等她周岁会说话了,定去给祖父磕头。” 一边说着,苏启一边抬手掀起了红绸,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竟是父亲五十大寿时,娘娘赏赐的玳瑁如意?” 玳瑁本就是珍贵,还有长寿、辟邪的美好寓意。 这玳瑁如意在贡品中也是比较珍贵的,也就是苏贵妃受宠,才能拿来赏赐给家人。 苏启没想到,父亲竟把这般宝贝儿赏给了自己的女儿。 他鼻子一酸,眼中浮上水雾。 苏启知道,父亲虽然不能时常见到阿拾,但他老人家对阿拾的疼爱,一点儿都不比他们夫妻少。 苏启还知道,父亲与他们夫妻一样,除了疼爱,心底还有愧疚: 明明是苏家最尊贵的姑娘,却因为家族原因,遭遇了难产,还因此落下了心疾。 唉,可怜她小小人儿,还在吃奶呢,就已经吃上了药。 尤其是,苏家的危机并未解除。 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守在门口的绣衣卫可能就会冲进来。 这么小的阿拾,还没有享受到苏家的荣华富贵,却因着苏家而丢了性命! 就算新君仁爱,不会将孩童一并诛杀。 但,就阿拾这身体,离开了父母、长辈,没有苏家的银钱、药材,她也活不了! 苏焕的担心,苏启也有。 只是,每每看到女儿那般痛苦,却还顽强的坚持,苏启就觉得,他作为父亲,更该坚强。 若他都没了心气,先崩溃了,他的妻儿,他的阿拾又当如何? 沉默片刻,抬手悄悄抹去泪水,苏启笑着说道:“我们阿拾有福气了,得祖父如此宝贝,定能平安康泰。” “福祸相依,否极泰来,不管是阿拾,还是其他,总能熬过此劫。” 后面的一句话,苏启既是想借苏嬷嬷的口告诉苏焕,也是给自己打气。 苏家受难又如何,他们到底熬过了“满月”! 松鹤堂,苏焕的院落。 “大郎果真这么说?”苏焕问道。 “嗯!”苏嬷嬷垂手恭立,想了想,沉声说道:“老奴瞧得分明,世子爷起初是有些强颜欢笑,但随后就打点起了精神。” “不为别的,只病弱的十姑娘,也要让世子爷立起来。” 苏嬷嬷虽是奴婢,却是几十年的老人儿,在主子面前颇有些体面。 说话的时候,也不必太过拘谨,能与主子说些真心话。 “能立起来就好。” 苏焕点点头。 苏家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万不能外面还没有打杀进来,自己就先垮了。 其他人也就罢了,苏启作为世子,绝不能垮。 贵妃已经薨了,太子业已即位,他们苏家彻底沦为砧板上的肉。 苏启内心很是纠结,一方面,他希望新君能想起苏家,不管是杀是剐,好歹给个痛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围着,他们想给贵妃哭灵都不能够。 另一方面,苏焕又不想让新君还记得有苏家一群仇人……好死不如赖活着呀,能多活一日便有一日的希望,是也不是? “唉,也不知道薇姐儿如何了!” 打发了苏嬷嬷,苏焕立在窗前,望着慈恩寺的方向发呆。 被苏焕惦记的苏幼薇一个喷嚏都没打,她已经被太子良媛悄悄接进宫,送到了隔离的宫室。 说来也是巧,苏幼薇刚接手伺候四皇孙,他的高热就退了。 太子良媛不愿多想,认定苏幼薇是能够确保儿子健康平安的存在。 她非常拎的清,她知道自己最大的依仗就是儿子,只要儿子好好的,自有她的一番锦绣前程。 所以,太子良媛没有隐瞒苏幼薇的存在,更没有抹去她的功劳,她甚至主动帮苏幼薇请赏。 听完太子良媛的一番话,灵前继位的承平帝脸上晦暗莫名,良久,他才幽幽的问了句:“苏氏女想要什么赏赐?” 第十三章 孝子 太子良媛如实转告苏幼薇的请求:“苏氏说,惊闻苏贵妃为先帝殉情,她感动于贵妃对先帝情深义重的同时,又难免顾念骨肉亲情,她想与家人一起为苏贵妃哭灵!” 太子良媛是承平帝的宠妾,但承平帝谋取大事的时候,她并不知情。 反倒是并不怎么受宠的太子妃,娘家父、兄皆是军中将领,与承恩公府一起,为承平帝的大业付出良多。 所以,太子良媛不知道永嘉帝真正的死因,也不知道苏贵妃不是殉情,而是不得不自尽。 此刻提及此事,太子良媛丝毫没有觉得苏幼薇的请求有什么不妥。 嗐,不就是皇后嫉恨苏贵妃受宠,趁着先帝病故、苏贵妃殉情,就派人围了奉恩公府嘛。 太子良媛甚至能够共情苏家—— 我也是宠妾,将来注定是宠妃。 皇后,也就是日后的太后容不下苏贵妃以及奉恩公府。 如今的太子妃,日后的皇后,估计也容不下我。 可惜啊,太子妃注定是无法拿捏我的。 我和苏贵妃有着一个最大的不同:她没有儿女,而我有着陛下唯一的儿子。 就是太子妃,对我又妒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太子妃的儿子和我的儿子,都染了天花,她的儿子没福气,死了,而我的儿子,却活了下来。 这呀,分明就是老天的意思,认定我儿才是有福泽、有气运的人。 承平帝:…… 他定定地看了太子良媛片刻,心底微微的叹了口气。 他的这个宠妾啊,容貌是极美的,性情也算合他心意,就是这脑子—— 行叭,左右不需要她为自己出谋划策,笨、就笨吧。 至于苏幼薇想要的赏赐,既让承平帝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其实,若非苏幼薇跳出来,承平帝还真就忘了苏家还被绣衣卫围着。 如今,先帝的丧礼已经接近尾声。 有关先帝和苏贵妃的死因,文武百官、宗亲勋贵也都已经接受。 除了太后还死死咬着苏贵妃及其娘家不肯松口外,就连曾经恨苏氏入骨的承平帝,也放下了。 他赢了,他稳稳的坐在了龙椅上,他无需跟一群已经失败的蝼蚁计较! 承平帝有着胜者的高高在上,他根本不在意苏家如何。 若苏家够本分、知分寸,承平帝倒也不是不能放他们一马。 他嘴上不承认,心里更是极力驳斥,但,隐隐的,他还是有一丝在意苏贵妃的诅咒。 天花!噩梦!还有四皇孙的无端高热又退热! 有些事,一件是巧合,两件三件呢? 不是人为,那就是天意! 承平帝终究还是有些心虚的,就、这样吧! “……好!准了!” 承平帝淡淡的应了一声,准许苏家按照规制,进宫哭灵。 围困了苏家,整整一个月的绣衣卫,在苏鹤延满月这一日,终于退去。 苏焕&苏启&苏家众人:……危机就这么解除了?他们苏家不用被抄家、被灭门了?! 惊喜过后,苏焕快速反应过来,一叠声的吩咐下去: “快!快把丧服都准备好!” “娘子,大郎,你们也都准备好,我们明日就进宫!” 苏焕是奉恩公,钱氏是国夫人,他们夫妻都有品级,都有资格进宫哭灵。 苏启是世子,身上还有勋职,虽然没有实权,却也能携妻子跟随父母进宫。 苏焕一声令下,整个奉恩公府都忙碌起来。 苏启也回到自己的东苑,开始和妻子一起准备。 “谨娘,苏家没事了!” “只是你要进宫哭灵,你这身体——” 苏启看了眼坐月子却身体消瘦、脸色惨白的妻子,唉,妻子八月难产,几乎丢了半条命。 坐月子也不能好好的坐,一个月下来,亏损的身体并未得到彻底的修复。 她整个人还是虚弱的,气血两亏的。 这样的身体,如何撑得住宫中那繁琐的丧仪? 赵氏却浅浅一笑,“无妨!左右也不剩几天了。” “再者,宫中规矩繁琐,可我们亦有自己的法子!” 如果严格按照古礼,几乎没人能撑得下来。 不过是弄虚作假罢了。 赵氏也出身权贵,还做了近十年的世子夫人,如何偷懒、讨巧,她从小就会! “且,不过是身体受些累,根本不算什么。” “就像大爷方才说的,我们苏家没事了!” 不必战战兢兢的恐惧绣衣卫会冲进来,不必担心儿子们和年幼病弱的女儿会死,赵氏觉得,只是下个跪、号个丧,她完全可以忍受。 见赵氏眉眼舒展,终于笑得跟一个月前一样的温婉、娴静,苏启的心也安定下来。 对!他们没事了!他们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只要熬过丧仪,熬过新君的登基大典,他们苏家缩起尾巴、关紧门户,安分的过日子就可以。 等等! 还不够! 忽的,苏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不过,他快速恢复笑容—— 谨娘心情好,就不说这些败兴的事情了。 再者,此事还需要跟父亲商量。 能不能行,可不可以,最终亦是父亲说了算。 他们现在啊,还是做好明日进宫哭灵的准备吧。 苏鹤延喝完一顿带着药味儿的奶,被乳母送回到父母跟前。 听到夫妻俩的谈话,苏鹤延的眼睛biu的就亮了—— 真哒! 不用被抄家? 家人们也能自由出入了? 那,那,是不是可以给她请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好歹别让她再喝苦药汤子了? 还有她的小心脏,是真的疼啊。 每天都有闷闷的窒息感,还有钝钝的疼。 苏鹤延哭都不敢大声哭,就怕情绪大起大落的,再给心脏造成负担。 呜呜,看小说的时候,觉得病美人西子捧心、我见犹怜,可当她自己成了病美人,她只想对着贼老天比个中指! 哈~欠~~ 苏鹤延到底还只是个刚出满月的小婴儿,本就病弱,待机时间格外短。 想着想着,她就举起瘦瘦、小小的拳头,打了个哈欠,倒头睡了过去。 …… 与妻子商量完明日进宫事宜,又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女儿,苏启便起身去了松鹤堂。 “世子,你是说,让我自请降爵?” “不止!父亲,您还要主动写请罪的折子,将咱们奉恩公府的种种不法事,一一陈述!” 苏启颇有孝子做派,直接给苏焕上演何为“哄堂大孝”。 苏焕:…… 第十四章 生路 啪! 苏焕一个茶盅砸向了苏启的、脚边。 上好的甜白瓷碎裂成渣,混合着茶水洒了一地。 不过,因着位置的偏差,别说茶盏了,就是溅出来的茶水,都没有沾到苏启分毫。 “混账!你要不要听听自己都说了什么浑话?” 苏焕都被气笑了,“违法乱纪?我们苏家什么时候有过不法事?” 不是苏焕自夸,放眼整个京城,庞大的权贵阶层,有一家算一家,都没有比奉恩公府更安分、更规矩的人家! 从苏焕到苏启再到下一代,苏家的男丁都对自家有着清晰的认知: 他们不够聪明,也吃不了当差的苦,但,他们“乖”啊。 他们从不欺压良善,从不触犯王法,从不—— 就在苏焕暗自嘀咕的时候,苏启开口了,“爹,我们安分,但架不住有人狐假虎威啊。” 苏焕冷哼一声,“我们不只是自家安分,也约束了姻亲故交。” 咳,人以群分,苏焕自己的岳家,以及给儿子们定下的妻子,其家族都跟苏家差不多。 或许平庸,却绝非狂徒。 大家都怂,啊呸,不是,是都安分守己! 苏启点点头,表示亲爹说的没错。 但,他还有转折:“爹,我说的‘有人’,可不是咱们的亲友,而是刁奴啊!” 苏焕愣了一下,“大郎,你可是查到了什么?” 苏启偷偷翻了个白眼:啧,您还真是我亲爹。生气的时候,阴阳怪气的叫我“世子”,不生气了,才想起人家是你的“大郎”! “其实也不算大事,就是有几个老仆,仗着苏家的权势,偷偷放了印子钱。” 苏启拿出自己早就查出来的证据。 若没有上巳节的变故,苏启会慢慢处理这些人。 如今,苏家站在了悬崖边,苏启就不能再暗中处理,而是主动把事情捅出来。 “放印子钱?这还不是大事!” 苏焕怒了,他堂堂奉恩公,苏宸贵妃的亲哥哥,都还没有放印子钱呢,那些个刁奴,居然敢这么做? “确实不是大事,他们虽然私自放贷,利息却并不高。” 苏启将手里的一打资料送到了苏焕面前。 大虞朝,是允许私人放贷的,只要利息不超过朝廷规定的最高限,只要没有闹出人命,就不会有事儿。 而苏家的老仆,这两条红线,一条都没踩。 若是一个月以前,苏启处理此事,会悄悄将几人找来,勒令他们尽快停掉。 苏启会罚没他们一些银钱,却不会动真格。 现在却不一样了,苏家本就风雨飘摇,没错都会被人针对,若是家中老仆私自放贷的事儿,被有心人翻出来,那就是苏家妥妥的罪证。 “既然你都查到了,为何不悄悄处理了?” 苏焕翻了翻手里的纸,大致知道了这些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眼已经二十几岁的儿子。 再有几年,大郎也要三十了。而立之年,他、能“立”起来吗? “爹,您当年的爵位是南安伯,姑姑进宫,圣上恩宠,这才破例擢升您为奉恩公。” 苏启没有直接回答亲爹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家中的旧事。 “我们苏家无功封爵,还是一等一的超品国公,这些年来,以承恩公府的几大勋贵,不满已久。” “过去有贵妃姑母,有圣上庇护,您自是可以稳稳的做奉恩公。可如今——” 说到这里,苏启顿了顿,眼底浮上一层水雾。 姑母! 他那倾国倾城、祸国殃民的美人儿姑母,还不到四十岁啊,就、就香消玉殒了。 外头都说姑母是殉情。 但,从小就跟在姑母身边的苏启,最是了解她。 若非到了逼不得已,姑母绝不会轻易去死。 在宫里,姑母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是被人害死的? 还是被逼着自尽的? 死之前,她、她是不是遭受了许多的羞辱、凌虐?! 皇后,哦不,现在是太后了,那个老妖婆可是恨毒了姑母啊。 苏启根本不敢去想,自己的美人姑姑,究竟受了多少罪,死的时候有多痛苦! 姑母没了,处在风口浪尖多年的苏家,没了庇护,也就变得格外危险。 “爹,与其等着旁人为了将我们打落枝头,故意寻衅找茬,还不如我们自己退下来。” “辞去爵位,哪怕当个普通人家,也总好过被人陷害!” “兴许啊,新君看在我们苏家还算知情识趣的份儿上,多少能够给咱们留些祖业呢。” 苏启抬起头,看了看奢华又不失威仪的正堂。 这座国公府邸,是当年父亲被册封为奉恩公的时候,永嘉帝赏赐的。 位于京中最核心、最尊贵的中城区的南薰坊。 七进七出的深宅大院,占了足足多半条街。 这般豪宅,远不是一个失去靠山的落魄国公爷所能拥有的。 “唉,这宅子,终究还是要还给朝廷啊。” “只希望圣上能够看在苏家本分的份儿上,好歹给苏家一条活路、一处安身之所。” 苏启垂下眼眸,暗暗在心底叹息着。 苏启所说的这些,苏焕又何尝没有想到? 他只是有些不舍,更存在些许的侥幸:或许,还没到那一步! 但,苏启的话,如同兜头的一盆凉水,泼醒了他。 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能还抱有幻想? 苏焕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抹嘲讽的笑。 呵,原来他也没有想象中的豁达。 是啊,经历了顶级的富贵,他又怎么能甘心的回归没落? “……行了!你个竖子,还用得着你来教老子?” 苏焕故意骂了苏启一句,不耐烦的冲着他摆摆手:“滚滚滚!看到你就心烦!” 苏启:……行叭,谁让我是您儿子!滚就滚! …… 翌日,苏焕、苏启等有品级的苏家男丁,以及他们的女眷,一起进宫为圣上哭灵。 灵堂上,众人看到苏家人,全都有些惊诧。 不过,想到先帝的遗诏,以及新君想要“正统”的迫切,又觉得苏家的出现合情合理。 苏贵妃可是殉情而死,先帝在遗诏中还册封她为太妃,并许她百年后陪葬泰陵。 苏贵妃不是谋害先帝的毒妇,她依然是尊贵的贵妃,苏家也就没有理由被严惩。 “新君虽然急切了些,性情也不是那么的平和,但,他若能善待苏家,想必是有容人之量的豁达明君!” 有些朝臣,甚至联想到了这些,对于先帝的“暴毙”,似乎也没有那么的执着。 嗯嗯,新君如果连“仇人”都能宽厚、包容,其他的朝臣、勋贵们,也就能更加安心。 承平帝敏锐的发现了这些人的想法,所以,当丧仪结束后,奉恩公苏焕亲自来请罪的时候,承平帝还真就放了苏家一马。 “奉恩公苏焕治家不严,纵奴与民争利,依律应褫夺国公爵位。然则,念其主动认罪,祖上亦是开国元勋,保留其南安伯爵位……” 苏家直接从一等奉恩公变成了最末等的南安伯。 七进七出的国公府地,也被封了一大半,只留下前面三进的院落。 苏焕&苏启:……太好了,总算为苏家争得了一条生路。 第十五章 三年 又是一年上巳节。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却被层层叠叠的帐幔挡在了外面。 偌大的雕花架子床,嫩黄色的床帐将床铺遮盖得严严实实。 床帐外,靠墙的矮榻上,趴着一个值夜的小丫鬟。 小丫鬟十三四岁的模样,正是喜欢瞌睡的年纪。 吱嘎~ 屏风外,房门的门轴轻轻响动。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 绕过屏风,看到床帐还没有掀起来,而矮榻上的小丫鬟也睡得正香。 这妇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正冒着热气的黑褐色汤汁。 她先将托盘放到床前的圆桌上,然后来到矮榻前,伸出两只手。 一只手掐住小丫鬟的耳朵,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妇人那掐着耳朵的手,猛地一用力,小丫鬟顿时惊醒过来。 她下意识的就想张开嘴喊疼,被提前准备好的那只手直接消音。 “唔!唔!”小丫鬟眼睛里带着惊慌与心虚,呜咽的说着认错的话。 妇人白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闭嘴!不许吵到姑娘!” 小丫鬟点头如捣蒜。 妇人见此情况,这才满意的松开了手。 “秦嬷嬷!早!” 小丫鬟从矮榻上爬起来,站好,规矩的向妇人行礼。 妇人,也就是苏鹤延的乳母秦嬷嬷,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屁股了!” “还有,让你值夜,你就是这么值夜的?睡得比姑娘都沉!” “茵陈,你若总这样,我就把你退回去!姑娘身边,容不得怠慢主子的奴婢!” 说到后面,秦嬷嬷的声音便有些严厉。 若是别的姑娘也就罢了,偏偏她家姑娘身体病弱,一天十二个时辰,身边都不能离人。 也就是现在苏家落魄,否则,搁在三年前,就他们家姑娘的身份,应当有四个一等、四个二等、八个三等丫鬟的配置,一天排三班的照顾。 苏家不再是煊赫威风的国公府,而成了京中人人躲避、嫌弃的伯府。 三年前,当家主母钱夫人为了节省开支,清减了三分之二的奴婢。 他们姑娘身边,便只有一个乳母,两三个小丫鬟。 就这,还需要他们大奶奶自己掏钱贴补。 尤其是最近几个月,苏家愈发窘困。 门第的败落,不只是身份的落差,更有所谓的“树倒猢狲散”、“落井下石”。 苏家的铺子、田庄,开始被得势的权贵侵吞、霸占。 若非苏家的男人们本分,轻易不进入酒楼、妓馆、赌坊等销金窟。 否则,苏家就算不自己败落,也会被旁人做局、陷害。 饶是如此,苏家的日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幸亏还有几家姻亲,勉强能够护住苏家不被欺负得太惨。 但,姻亲也要顾及自身家族的利益,不可能总是庇护苏家。 曾经京城第一外戚的苏家,不过三年的光景,就已经成了京中谁人都能踩一脚的破落户! “……就是委屈了姑娘啊!” 秦嬷嬷是当年赵氏为苏鹤延准备的几个乳母之一。 她是苏家的家生奴婢,十来岁入府当差,及笄后,由钱夫人做主,嫁给了庄子上的管事。 她已经生了两个儿子,赵氏怀孕的时候,她也怀了第三胎。 她比赵氏早生产三个月,提前被接到了府里养着。 赵氏意外早产,秦嬷嬷便与其他几个乳母,一起轮番喂养苏鹤延。 苏鹤延天生有心疾,不能直接吃药,便要乳母们每日三顿的喝药,然后再给苏鹤延喂奶。 药,真的很苦! 几个乳母都是生完孩子没多久,在苏家好吃好喝的养着,猛不丁的,忽然要被要求喝苦药汤子。 她们都是苏家的奴婢,不只是自己,全家人的身契都在主母手里捏着。 明面上,几个乳母自是不敢违逆主子的命令。 但,私底下总有那么几次,她们会少喝两口,或是偷偷倒掉。 几人中,唯有秦嬷嬷从未弄虚作假,她始终按照医生的要求,定时定量的喝药,本分认真的喂奶。 赵氏面儿上不显,实则暗中都有观察。 待到苏鹤延过了百日,赵氏便将其中两个最会阳奉阴违的乳母、及其全家都发卖了! 不能怪赵氏心狠,实在是,乳母们这不是简单的偷懒,而是在要苏鹤延的命! 小婴儿不能直接喝药,只能喝带着药性的奶水。 若奶水里的药性都不足,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女儿是赵氏丢了半条命才换来的宝贝儿,更是因着她的缘故,才天生病弱。 赵氏对女儿有疼爱,更有愧疚。 女儿便是赵氏的逆鳞! 奴婢们可以慢待她,却决不能伤害她的女儿。 赵氏的雷霆手段,直接震慑住了剩下的两三个乳母。 她用实际行动告诉苏家的所有奴婢:苏家确实败了,可再落魄,那也是伯府门第,是他们的主子。 他们以及全家的性命,都捏在主子手里。 只要主子不高兴了,就可以随意处置。 再者,苏家本就要精简人员,不犯错还有可能被清除出苏家,就更不用说“自作孽”的那些蠢货了! 经过这一番操作,苏鹤延身边伺候的人,再不敢懈怠。 不过,待苏鹤延过了周岁,赵氏还是只留下了秦嬷嬷一个乳母,其他的,也都被清退出府。 当然,清退总比被发卖好。 前者主子会给安排个去处,还会分发一定的安家银子。 而后者,就是如同货物般被卖掉,一家人可能都无法卖到一个去处。 奴婢们:……怕了!真的怕了!再不敢忤逆主子了! 秦嬷嬷成了苏鹤延的管事嬷嬷,照顾苏鹤延之余,还要管理她房里的几个小丫鬟。 茵陈是几个丫鬟里年纪最大的,今年十三岁,她的父母是赵氏的陪房。 平日里,秦嬷嬷不在,就由茵陈负责照顾苏鹤延、调教小丫鬟。 茵陈还算尽心,就是、就是夜里容易瞌睡。 “嬷嬷,我错了,以后我再不敢了!” 茵陈被秦嬷嬷抓了个现行,赶忙认错。 “是嬷嬷吗?” 秦嬷嬷正要开口,就听到床帐后传出一记细细的、弱弱的小奶音儿。 她顾不得教训茵陈,赶忙转身,快步来到架子床前。 “是我!姑娘,您醒了?” “嗯!”还是细细的、软软的声音,若不仔细听,都可能听不到。 秦嬷嬷伺候苏鹤延已经三年,自是非常熟悉,她听到姑娘的回应,这才轻轻的拉开了床帐。 大红绣金线的锦被,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娃儿,睁开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右侧眼角下侧,还有一颗小巧的红痣,亦如她那位倾国倾城、艳绝天下的姑祖母…… 第十六章 舅舅 “姑娘,老奴伺候您更衣!” 秦嬷嬷上前,在衣架上将昨晚放好的衣裙拿下来,给苏鹤延换上。 三月阳春,天气已经回暖,但一早一晚还是会比较冷。 尤其苏鹤延病弱体虚,体寒畏冷,衣服便总要多穿些。 夹棉的粉色小袄,领口、袖口都滚着一圈白色的毛毛,裙子里的里侧,也是加了一层厚厚的里衬。 三岁的女童,娇娇怯怯,小小一只,就算穿得比旁人厚些,也不显臃肿。 秦嬷嬷给苏鹤延穿好衣服,将她抱到了圆桌前。 伸手摸了摸瓷碗,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 秦嬷嬷将瓷碗端起来,送到苏鹤延的面前,“姑娘,喝药!” 苏鹤延好想叹息:唉,清晨一大早,一口饭还没吃,就先喝药。 偏偏这是一位游医开的偏房,说是早起空腹喝药,可以更好的吸收药效。 而苏鹤延换了这个方子后,除了胃口不太好之外,心痛的病症,确实有所缓解。 苦就苦吧,没有食欲就没有食欲吧,总好过去死! 苏鹤延默默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小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愁苦。 她扬起小脸,乖乖的应了一声:“嗯!” 然后,她就接过小碗,屏住呼吸,张开没有血色的小嘴儿,快速的、大口的喝了起来。 喝了三年的中药,苏鹤延早已深谙喝药的精髓: 可不能像影视剧里演的那般,用小勺一口一口的喂。 而是要像梁山好汉们喝酒似的一口闷! 可惜,她现在年纪还是小,无法做到一口喝完,还是要分作好几口。 等她长大些,她定要一口干掉。 啊呸! 不对,重新说,等她长大了,病、就好了! 她才不要吃药了呢。 她、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吃药! 苏鹤延内心的戏,很是丰富。 唉,没办法啊,先天性心脏病,最忌情绪大喜大悲。 她从刚开始喝着有药味儿的奶水开始,就已经勒令让自己习惯“情绪稳定”。 不要大笑大哭,不要兴奋激动,冷静、平淡,就算有些负面情绪,暗暗的腹诽两句就好。 虽然喝药很苦,虽然活着艰难,但,她还是更想活着。 所以,苏鹤延最先要控制的,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她的情绪。 “决定了,我就把自己修炼成一只卡皮巴拉!” “情绪稳定,不喜不悲,活着挺好,死了、啊呸,不行,我就不死!” 苏鹤延小小一只,看着乖巧、安静,内心实则相当“狂野”! “姑娘!慢些喝,别呛到了!” 秦嬷嬷见苏鹤延大口大口的喝药,一点儿都没有孩子的调皮、抗拒,她就忍不住的心疼。 姑娘太懂事了,才三岁啊,整日里喝苦药汤子,大人都受不住,她却总能乖乖忍受。 从来没有因为喝药而哭闹,也不会阳奉阴违的偷偷把药倒掉。 秦嬷嬷确定,自己从未遇到过这么听话、这么懂事的孩子。 她小心的伺候着,见苏鹤延几口就把一碗药喝完,便赶忙一手接过空碗,一手拿着帕子给她擦掉嘴角的药汁。 不瞌睡的茵陈,还是颇有些眼力见儿的。 见小姐喝完药了,赶忙从墙边的百宝阁上,取来一个甜白瓷的大肚罐。 打开盖子,露出了蜜饯。 “姑娘,昨儿三房管事嬷嬷刚送来的,听说还是专门从南边的铺子采买的,京中都还没有这种口味的。” 茵陈已经洗了手,用夹子夹出几枚,放到了干净的碟子上。 她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 苏鹤延却抓住了重点,“三房?三婶命人送来的?” “嗯嗯,三太太派来的人还说,这是专门送给您的。” 专门? 苏鹤延听得清楚,茵陈反复强调了这个词儿。 她可不是真的三岁孩子,且,就算是三岁的孩子也有多智近乎妖的神童。 胎穿古代这三年,苏鹤延身边虽然都是平庸的凡人,但她听到了坊间故事、市井奇闻里,却有不少本朝的神童轶事。 不说别的,就是每三年的春闱,就会有一两个文曲星下凡。 还有从五湖四海赶来京城的才子、雅客,他们会拼了命的在各个诗会、雅集大放异彩。 出彩后,有关他们三岁能诗、五岁能文的各种段子,就会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流传开来。 苏鹤延不能随意跑跳,她最大的消遣,就是听父亲、哥哥们讲各种故事。 所以,她知道古人只是“古”,并不真的“顽固”,对于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一点儿都不比后世的人差。 又所以,苏鹤延不必太隐藏,她的身体不好,若是连脑子都不聪明,岂不太悲剧。 表现得聪明些,让长辈们知道她是个聪慧的小天才,即便年纪小,也能为自己争取到一定的话语权呢。 “三婶婶怎的忽然想起‘专门’给我送蜜饯了?” 苏鹤延的小奶音儿,特意强调了“专门”二字。 秦嬷嬷伺候了苏鹤延三年,对自家姑娘最是了解。 她不是蠢笨之人,作为苏家的家生奴婢,她更是对苏家三个房头的太太都有所了解。 唔,怎么说呢,出身将门的大太太赵氏、出身公主府的二太太郑氏,其实都还好,即便苏家落魄,她们也不会见风使舵、仗势欺人。 唯独三太太钱氏,她与伯夫人钱氏同姓,却也只是同姓,根本不是一家。 伯夫人的“钱”是江南的世家大族,三太太的娘家却只是盐商。 三太太嫁进苏家的时候,苏宸贵妃最得宠,苏家最风光。 按理,依着她盐商之女的身份,给苏三老爷做妾都勉强够格,根本就做不了正头娘子。 但,架不住三太太颜色好,而苏三老爷又是个恋爱脑。 他对钱氏一见钟情,死活都要娶她为妻。 苏焕、钱氏夫妇,对于幼子本就宠溺些,且考虑到他文不成武不就,还不能袭爵,亲事上就随了他愿。 所幸,钱氏虽然身份低,但娘家是真有钱,据说她的压箱银子就是以“万”为单位的。 十万两! 还只是对外宣称的,听说,钱家还给了钱氏干股,每年都有数以“万”两的分红。 那可是银子啊,苏家还是国公府的时候,国夫人的月例才二十两呢。 三房是整个苏家,最有钱的一房。 即使苏家败落,如今也还是三房在贴补公中。 “钱氏这位婶婶,本性不坏,苏家落难,她非但没有趁机远离,还拿出嫁妆养着苏家。” “但,这人就是情商不高,明明已经花了钱,却总落不到好。” “或许,是身份的缘故,她高嫁入国公府,那几年没少受气、受委屈。” “有朝一日,她翻身成了养活苏家的功臣,就不可避免的有些‘飘’。她也不是故意翻旧账,就是想让人知道她过去的委屈,以及现在的功劳……” 其实,钱氏这么做,倒也没有什么不对。 就是她的方法,总能让人得了她的好处后,却怎么都不想记她的好。 比如苏鹤延,钱氏也是心疼这个病弱侄女儿的。 咳,她没有女儿,只有三个臭儿子。 对于乖乖巧巧、软软糯糯的小女娃儿,钱氏本能的喜欢。 她从自己的私库弄了不少好东西送给苏鹤延,这本身是好事,苏启、赵氏也都感念她的付出。 偏偏钱氏情商低啊,她硬是把长辈疼爱晚辈,弄得像是她在施舍苏鹤延这个小可怜。 苏鹤延根据观察,觉得钱氏应该不是“看不起”,她就是在做事情的时候,无法避免的透着几分市侩。 就,很难评。 苏家的长辈们,大概也都明白钱氏本性不坏,对于她某些“势利眼”的行径,也就不怎么计较。 “姑娘,三太太会专门给您送蜜饯,应该是听到了一个消息——” 秦嬷嬷笑了笑,轻声道:“姑娘,您的小舅舅打了胜仗,不日就要从边城回来了!” 第十七章 贵人 “小舅舅回来啦?” 苏鹤延瘦弱苍白的小脸上,绽开惊喜的笑,“真的?什么时候?” 作为一个小女娃,原本是没有社交、八卦的机会的。 但,苏鹤延身体不好啊,家里的长辈宠着,哥哥们纵着,怕她因为心疾不能跑跳、玩闹而伤心,就会跟她说些家里家外的故事。 所以,苏鹤延虽然只有三岁,却已经非常熟悉家中各房的亲戚朋友。 自家的嫡亲外家,她更是无比了解。 亲娘赵氏出身将门,赵氏的祖父乃大虞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凭借战功得封靖北侯。 赵氏的父亲、叔父、亲兄弟堂兄弟们也都是从小就在军营历练,十几岁就上了战场。 赵家军的威名,在西北边城,足以震慑草原的北狄。 由此可以看出,当初苏宸贵妃对娘家是有筹谋的。 她为世子苏启求娶了将门嫡女,苏家男丁平庸,却会有个手握重兵的亲家。 不只是苏启,二老爷苏重亦是按照苏宸贵妃的意思,娶了长公主的孙女为妻。 苏家便又跟大虞宗室成了姻亲。 至于三老爷苏季,表面上是恋爱脑发作,非要娶个身份卑贱的盐商之女。 但,换个角度想,盐商家有钱啊。 钱家富可敌国,给女儿的嫁妆,亦是有数十万两银子之巨! 有兵、有权、有钱,苏家若是想要支持某个皇子,还是有着足够的资本能够谋求一个“从龙之功”的。 苏宸贵妃计划很好,可惜却败给了时运。 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出了重大变故—— 六年前,赵家军与北狄进行大决战的时候,却遭遇了副将反水的祸事。 最终,赵家以几乎死伤殆尽的代价,惨烈的险胜北狄。 赵氏的父亲,赵大将军阵亡。 赵氏的大哥,赵家军的少将军阵亡。 赵氏的二哥,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断了一条腿,再也不能上战场。 还有赵氏的叔叔们,也都死的死、伤的伤。 偌大的将军府,只剩下了老弱妇孺。 赵氏的幼弟在一众男丁中,勉强算是年龄大的,可那年也只有十六岁。 他去了边城,只能勉强收拢赵家军的残部,短时间内,很难恢复到父、兄皆在时的强大。 赵家就此沉寂,曾经煊赫威风的将军府,也开始闭门谢客。 也正是因为赵家的先一步衰败,永嘉帝才会被承平帝顺利毒杀,苏家也才会被动的沦为待宰的羔羊。 所幸,赵家的血脉没有断绝。 这不,六年过去了,曾经稚嫩的少年,经过边城血与火的磨砺,快速的成长起来。 去年冬日,北狄南下劫掠边城,独自艰难扛起赵家军大旗的赵小将军赵谦,一举击溃北狄的主力,追击残部,直击王庭,大胜敌寇! 正旦的时候,战事刚刚结束。 过了年,赵谦处理完边城的事务,便奉诏进京。 算算时间,他已经在路上,用不了多久,应该就能抵达。 苏鹤延掰着细细的手指,估算好小舅舅回京的时间,脸上的笑愈发的灿烂。 嘿,太好了,小舅舅回京了,我们又有靠山了呢。 “难怪三婶婶专门给我送了蜜饯!” 苏鹤延嘟着小嘴儿,顽皮的说着。 其实,钱氏本意或许并不是为了讨好靠山即将回京的赵氏。 她本就喜欢苏鹤延,也经常利用自家的商队,从各地买些新鲜的小玩意送给苏鹤延。 但,还是那句话,这位三婶婶的情商真的堪忧。 做了好事,却总坏在一张嘴上。 也就是苏家的主子们都了解她的性情,非但不与她计较,还会领她的情。 但凡换个没良心的混账人家,钱氏注定花了钱还会被设计成人人嫌弃的极品。 “姑娘,这话可不能在外面说。三太太的本意绝非如此,她心善。”就是不会说话。 唉,好好一件事,总能让她弄得乱七八糟。 “嗯嗯,我知道。” 苏鹤延点点头,她吃了一枚蜜饯,灵动的桃花眼亮了起来,“是杨梅制成的,有点儿酸,好吃!” 因为吃药的缘故,苏鹤延的嘴里总是苦的。 她就喜欢各种甜食。 糕点、麦芽糖、酸甜口的菜,以及各种蜜饯、糖渍果子。 她的房间里,她常去的地方,蜜饯罐子、干果匣子,随处可见。 秦嬷嬷甚至还给苏鹤延做了各个颜色的小挎包,随着衣服的颜色,可以搭配不同的包包。 挎包里,放着用油纸包包好的点心、蜜饯。 哪怕是走到外面,想吃了,苏鹤延也能随手拿着吃。 “姑娘喜欢就好!” 秦嬷嬷端来温热的茶水,苏鹤延吃完蜜饯,将茶水送到她的嘴边。 苏鹤延非常熟稔的咽下蜜饯,喝了两口茶水,咕噜咕噜的漱口,然后吐到了茵陈抱过来的痰盂里。 吃完药,苏鹤延这才出了自己的房间,她太小了,还没有自己的院子,由秦嬷嬷带着住在西厢房。 当然,没有院子,不只是年龄小,还是因为苏家的屋舍紧张。 唉,曾经的三路七进的大豪宅,如今只剩下了两路三进,其他的院子都被封了起来。 如果苏家复兴,还有机会将那些院子解封。 若继续沉沦,可能连这点儿地方都保不住呢。 “……应该不会的。小舅舅回来了,苏家有了靠山,至少不会变得更差!” 苏鹤延迈着细细的小短腿儿,出了房门,来到了中间的堂屋。 苏启、赵氏夫妻已经起床,三个哥哥也都准时前来请安,并一起用早饭。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 苏鹤延艰难的爬过门槛,来到近前,抱起瘦瘦的小拳头,给父母、兄长们见礼。 “阿拾快来!昨晚睡的可还好?吃过药了?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赵氏见到女儿,先是一叠声的询问。 秦嬷嬷低头垂手,赶忙恭敬的一一回禀。 赵氏满意的点点头,伸手拉住女儿的小手,感受到冰凉的体温,赵氏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担心与心疼。 正常的孩子,小手都是热乎乎的,可她的阿拾却—— 不怕! 阿拾虽然病弱,可到底还好好的。 小弟给她的信里提到过,他在边城寻访到了一名被发配到那儿的太医,医术高超,尤善小方脉科。 小弟已经把人一起带了回来,只等他进京,就让那太医给阿拾看诊。 “……真是喜事啊,小弟重振赵家军,立了战功,重现了将军府的荣光,还寻到了好的大夫……” 一想到这些,赵氏的眼底就满都是笑意。 赵氏还不知道,他们家的喜事可不只这一桩。 进宫三年,做了三年奴婢的苏幼薇,终于被圣上宠幸,并得了“贵人”的封号! 第十八章 真相 “贵人?你说我们家薇姐儿封贵人了?” 苏焕不敢置信的看着来人,尾音都有些发抖。 贵人的品级并不高,在大虞的皇宫里,只比淑女、选侍略高些,属于刚刚脱离了伺候人的宫女序列。 但,品级再低,也是圣上的女人,而非奴婢。 薇姐儿熬出头了? 她、这三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能在满是厌恶苏家的后宫中,一步步走出来? 苏焕完全不敢想,他的这个养女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苏贵人:……呃,倒也没有那么的惨! 她“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傻白甜贵妃。 哦,对了,这位贵妃便是太子良媛。 承平帝举行完登基大典后,便开始大封后宫。 太子妃进位皇后,育有皇子的太子良媛进位贵妃。 太子良娣被封为淑妃。 剩下的侍妾,则被封为嫔。 另外,承平帝登基后,应朝臣、勋贵的建议,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选秀。 太后娘家承恩公郑家、皇后娘家奉恩公徐家,还有诸多权贵、世家都送了适龄的女儿进宫。 德妃、贤妃分别被太后的侄女、皇后的妹妹占据。 后宫四妃的位置全都满了,二十七嫔也册封了大半。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皇宫环肥燕瘦、花团锦绣,好不热闹。 郑家和徐家,老牌外戚和新晋外戚,不只是在朝堂展开争斗,在后宫亦是各种较量。 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杀人于无形的阴谋算计,贵人们斗得不可开交,苏幼薇一个区区落魄伯府的养女,彻底被遗忘在角落里。 就是恨苏家入骨的郑太后,也忙着帮侄女争宠,忙着让侄女抢在徐氏女前面,生下承平帝继位后的第一个皇子。 苏氏女? 只是个卑贱的宫婢罢了。 郑太后终于明白儿子的那句话:不过是蝼蚁,不必自己动手指,随便一句话就能捏死。 且,死了就死了,有什么乐趣? 当初苏氏妖妃狡诈又狠绝,郑太后还没有出口恶气,她就自己先死了。 郑太后二十年的隐忍,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排不出去,那叫一个憋屈又愤懑。 苏幼薇的出现,让郑太后有了发泄的目标。 罚跪! 打耳光! 吃馊饭! 睡地板! 后宫里想要折磨一个人,还不留下痕迹,方法太多了。 苏幼薇刚进宫那几个月,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还是她伶俐,抱紧了贵妃,哦不,确切来说,她掌握了贵妃的命脉——四皇子! 她进宫是伺候四皇子的。 她是四皇子的“福星”。 贵妃确实不如郑太后尊贵,就是四皇子,对上郑太后,也要受到孝道的压制。 然则,四皇子还有个身份,承平帝目前为止唯一的儿子! 这可是后宫的一根独苗苗啊。 就是郑太后,内心无比渴望有个郑氏女生的孙子,对于四皇子,她也是无比看重。 咳咳,在其他孙子出生前,四皇子就是郑太后唯一的心肝儿。 苏幼薇受了折磨,四皇子竟也无端生了病。 贵妃被当年的天花吓到了,她确实不聪明,可也明白,儿子是她最大的靠山、护身符。 只要她的儿子还在,她这个贵妃之位就能坐的稳稳的。 兴许啊,待儿子长大后,圣上去了,她也能母凭子贵的当上太后呢! 儿子,就是她的命!是她以及她娘家富贵荣华的保证! 当年为了儿子,贵妃可以“病急乱投医”,如今她为了儿子,更是敢在郑太后面前护住苏幼薇。 郑太后:……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发虚。 苏氏妖妃的诅咒,始终是她心底拔不出的一根刺。 大孙子的夭折,四孙子的病,都仿佛应验了诅咒的内容。 她嘴上叱骂,心里也在打鼓。 罢了罢了! 不过是一个贱婢,虽然姓苏,却与那妖妃根本不是嫡亲的姑侄。 折磨了苏幼薇几个月,也算出了一口气。 还是,孙子更重要! 郑太后作为后宫之主,她不只是有疼爱孙子的老太太心态,她也有起码的政治素养—— 四皇子,不只是皇子,他还是承平帝帝位稳固的一个重要砝码。 若是四皇子也夭折了,后宫却还没有新的皇子出生,都不用外人,只宗室就会人心浮动。 皇帝无子,就要过继。 呵! 凭什么! 他们母子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好不容易才抢到的皇位,弄到最后却要便宜旁人? 若真是如此,且不说承平帝了,就是郑太后也要呕死! 而苏氏妖妃的诅咒,则会再次应验—— 郑氏的孙子,连长成的机会都没有! 承平帝断子绝孙! “呼~~” 郑太后吐出一口浊气,放过了苏幼薇,不再针对,任由其在后宫自生自灭。 苏幼薇靠着四皇子,保全了自己,开始着手下一步的计划。 当然,苏幼薇能够如此顺利,不只是所谓的“运道”,还有苏宸贵妃深埋在皇宫的钉子。 苏幼薇因为苏贵妃而备受折磨,却也得了苏贵妃的“遗产”。 不管是曾经在身边伺候的嬷嬷,还是进宫后,遇到的管事宫女,都是苏贵妃曾经用过的老人儿。 还有一些看似不起眼,实则颇有些作用的内侍,也都成为苏幼薇的帮手。 啧,真当四皇子的病是真的没有缘故? 就像当年的天花,后宫的阴私手段多着呢。 苏幼薇靠着这些,才能顺利成为四皇子的“福星”,慢慢在后宫站稳了脚跟。 一年前,苏幼薇确定时机到了,便再次出手。 四皇子重病,不治而亡。 贵妃险些跟着儿子一起去了,还是苏幼薇守在她的身边,温言抚慰,并极力开解:“四皇子体弱,去了或许于他而言是解脱。娘娘万不可自伤,四皇子九泉之下定会心疼。” “若因着忧心娘娘,而误了轮回,四皇子就算再想投生给娘娘做儿子,也不能够啊!” “娘娘要保重凤体,您若有个万一,日后谁还会记得早夭的四皇子?” 苏幼薇说了许多,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贵妃。 贵妃不再消沉,而是抖擞起精神,挽起袖子,开始争宠。 可惜,她到底不如刚进宫的新人粉嫩、娇美,又因着丧子做了许多癫狂的事儿,多少失了圣心。 苏幼薇又暗中进行提点,让贵妃自己想到找人争宠的法子。 而那个帮着她争宠的最佳人选,自然非苏幼薇莫属。 在贵妃的极力主导下,正旦的时候,苏幼薇成功侍寝。 过了两个月,苏幼薇便有了身孕。 要知道,承平帝登基以后,后宫嫔妃怀孕的人数用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苏幼薇的怀孕,绝对是稀少且珍贵的,以至于承平帝都忘了所谓的苏氏女祸国殃民的诅咒,直接册封她为贵人…… 第十九章 初见 “回伯爷,苏贵人有妊,已有三月余。” 来人是个内侍,二十来岁的年纪,体型圆润,一说话就笑,看起来颇为和善。 他习惯性的弓着身子,态度很是谦卑。 他简短一句话,没有直接回答苏焕“你说我们家薇姐儿封贵人了”的问题,却又什么都说了。 苏焕瞬间反应过来:他家薇姐儿确实封了贵人,因为怀了龙嗣! 过去的三年里,苏家自请降爵,自动远离权力中心,但对于皇宫,对于朝堂,苏焕还是有所了解。 一来,苏家败落,但苏家的姻亲还在。 抄家灭门的大事,姻亲们不敢掺和,可说些宫中事务、朝廷政务,还是可以的。 二来,苏焕到底做了十几年的国公,他没有实权,能力也平庸,却喜欢美食。 京中最讲究吃喝的,永远都是权贵。 苏焕定期去与“食友”们探访美食、享受美食的过程中,总会听到一些消息。 所以,苏焕知道,圣上登基后,政务还算顺遂,后宫却颇有些不宁。 且不说郑太后与徐皇后之间的争斗,只说圣上的子嗣,就有些艰难。 圣上原本就有妻妾十数人,登基后,广开后宫,嫔妃则有几十人。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圣上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后宫,还是后宫女子的争斗,太过激烈……其结果就是,圣上登基三年,后宫诞生的婴儿屈指可数。 且,仅有的两个孩童,也都是公主。 前两年还好,虽然少,可到底还有个四皇子。 去年,四皇子夭折,圣上膝下竟是一个儿子都没有。 天家无私事。 皇帝无子,可是直接关乎朝堂安稳,关系天下安定的大事。 这般情况下,后宫任一女子的妊娠,都是无比要紧的。 苏焕也终于明白,为何承平帝母子那般厌恶苏家,却还能封苏幼薇为贵人。 子嗣为重啊。 再者,苏宸贵妃都死了,奉恩公府也换人做了,苏家上下还这般安分,曾经的仇怨,也该一笔勾销。 “……所以,苏家的危机,彻底解除了?” 苏焕面儿上不显,内心却已经在雀跃。 “伯爷,恭喜啊!苏家又出一位贵人!” 苏焕暗自沉思的时候,前来传旨的内侍,觑了眼他的脸色,笑着恭喜。 苏焕猛地回过神儿来,赶忙谦虚的说道:“不敢!不敢!这都是薇姐儿的福气,更是圣上的隆恩!” 苏焕并没有被惊喜冲昏了头脑。 他很清楚,此“贵人”非彼“贵人”。 苏幼薇的贵人只不过是后宫里等级最低的封号,而非真正的人上人。 怀孕,只是第一步。 能否顺利生产,生下的是公主还是皇子,都非常重要。 “苏家的列祖列宗,夭夭,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薇姐儿啊!” 苏焕虽然安分,似乎认了命。 可他到底享受过顶级的富贵,若有机会让苏家崛起,他自是高兴。 “圣上确实隆恩浩荡!” 内侍直起身子,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他体恤苏贵人有妊,怜惜她多年未见家人,便特意下旨,诏苏家女眷进宫探望。” 说到这里,内侍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对了,还有府上的十姑娘,听闻最是乖巧,可一同进宫。” 苏焕的笑容一僵,“阿拾?” 她才三岁啊,宫里的贵人居然还知道小小一个她,还要让她也进宫? 如果阿拾是个身体康健的孩子,苏焕的心都不会这么的慌。 可,问题是,阿拾身体太弱了。 平日里,在家里,都不敢过多的活动。 若是进了宫,别的不说,只一路走进去,就足以累坏她。 现在的苏家女眷,进宫的话,可是没有肩舆这样的特殊照顾的。 还有宫里的贵人们,尤其是郑太后,她恨苏家入骨。 苏幼薇只是养女,或许还不会那么的扎眼。 可阿拾,却是苏家三代唯二的姑娘。 她的眉眼,更是有些像苏宸贵妃。 苏焕忍不住担心,阿拾入了宫,再见到郑太后,定会闹出事端。 她那么小,那么弱,让她多站一会儿,她都能晕倒。 而宫里,“杀人不见血”的阴私手段多着呢,阿拾她、她—— “伯爷,时辰不早了,还请府上女眷并十姑娘准备好,好随奴婢一起进宫!” 内侍仿佛没有看到苏焕脸上的僵硬,以及眼底的担忧。 他还是笑眯眯的,宛若弥勒佛般和善,说出的话,却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是!我、我这就把人叫来!” 苏焕赶忙缓和了表情。 皇家威仪,不容冒犯。 正所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就算明知道此去皇宫,可能危险重重,也要去! 如今的苏家,是没有资格“抗旨”的。 …… 伯夫人钱氏已经换好了进宫的衣裳,她又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问题,这才来到堂屋。 堂屋里,赵氏也早已带着苏鹤延一起等着。 钱氏看过来,发现儿媳妇给孙女儿换了身海棠红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薄棉的小袄。 海棠红比正红略浅,自然也就不像正红那般张扬,可又带着些许“喜气”—— 进宫本就是喜事,阿拾又是个稚童,可不敢穿得太素。 海棠红就极好,既不张扬也不“晦气”,贵人只要不是无端找茬,就寻不出错处。 “赵氏果然能干!” 暗暗满意于儿媳妇的靠谱,钱氏却还是亲自又检查了一番。 衣服、首饰、鞋子,甚至是身上的荷包、帕子等,都没有任何僭越的地方,钱氏这才放下心来。 “母亲!” 钱氏放心,赵氏却还悬着心呢。 阿拾年纪小,身体弱,去了宫里,还不定会遭遇什么呢! “放心吧,我会照看好阿拾!” 钱氏看出儿媳妇的担忧,柔声说着。 她还不忘提醒一句,“宫里的贵人也都是宽厚、讲规矩的。我们苏家败落,可赵小将军即将回京——” 后头的话,钱氏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道理很简单:宫里的贵人可以欺辱苏家,却不能不顾忌赵家。 赵谦立了战功,重整赵家军,重振将军府。 苏家啊,有这样的姻亲,不敢说多么横行霸道,却也不再是随意被人揉捏的软柿子。 果然,听到婆母提及自己的娘家,赵氏慌乱的心,就此安定下来。 对!我还有娘家!还有小弟! 宫里的贵人,总要给赵家几分颜面。 …… 祖孙俩上了马车,跟着内侍一路朝着皇宫而去。 行至东华门,马车停了下来。 苏鹤延掀起车窗帘子,偷偷看着外面的景致,然后,她就看到一个六七岁的男童,竟骑着一匹小马,肆意的在宫门溜达…… 第二十章 表妹 “世子!小祖宗,哎呀,老奴求求您了,您快停下吧!” 小马的后面,是几个内侍装扮的人。 为首的,年龄略大些,看服侍,也是个管事级别的。 这内侍个子不高,不胖不瘦,容貌还算端正,比普通人多一些机灵与圆滑。 此刻,他正像只母鸡般,扎着双手,一边跟在小马后面跑,一边嘴里不停的劝着、求着。 “小祖宗,前面就是太庙了,切莫惊扰了祖宗啊!” 眼看着小祖宗骑着小马就奔北边而去,内侍的声音都有些劈叉了。 哎呀呀,小祖宗要闯祸啊。 他是太后的心肝儿,是赵王府的世子,关键是他年龄还小,六岁的孩子,惹了祸,自是服侍他的人不尽心,与小祖宗有何相干? 内侍太清楚宫里的规矩了,他更明白,就目前而言,太后跟前最受宠的就是元驽这个侄外孙。 一旦这位小祖宗闹出幺蛾子,挨罚的人,肯定是他们这些奴婢。 “咦?那边有马车?今日是何人进宫?” 眼瞅着叫不住元驽,内侍急的四处踅摸,眼角的余光恰巧就看到一辆车架来到了东华门。 他赶忙故作疑惑的喊了一嗓子,试图转移元驽这个小祖宗的注意力。 元驽其实也有些乏了,他到底年纪小,骑着小马一路从宫外跑到宫内,近两刻钟,他的屁股、大腿内侧都有些疼。 听到又有人来,他也确实有几分好奇。 转过头,元驽看到了一个中年妇人,她身着红色大衫、肩戴霞帔,头上还戴着珠翠冠,看服饰应该是进宫觐见的外命妇。 妇人正抱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下车。 元驽坐在马背上,视线被抬高,也就能看得远了些。 “这都三月了,这小丫头怎的还穿着小袄?” 心里疑惑,元驽不自觉的竟拨转了马头,踢了踢马镫,哒哒哒的折回了东华门。 …… 钱氏先下了马车,然后站在车旁,双手掐住小孙女的腋下,将她抱了下来。 唉,三岁的孩子,居然这么轻,居然还不到二十斤。 瘦瘦小小,下巴都是尖的,浑身都没有几两肉。 “阿婆,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苏鹤延内心可是住着个成年人,呃,虽然是个刚刚毕业不到一年的脆皮大学生。 但,好歹成年了啊,她怎么能够让两鬓都斑白的祖母抱着她? “好!” 钱氏知道阿拾乖,从刚落地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从不无端哭闹,喝着带药味儿的奶水,小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却还乖乖的喝。 等能够吃辅食了,就开始直接喝药。 不管多苦的药,小丫头被苦的直掉眼泪,也不曾闹着不喝。 哎呀,每每看到小丫头被病痛折磨,钱氏都心疼不已。 只恨不能以身相替,又恨自己做的善事不够,这才没能庇护小孙女儿。 钱氏疼爱阿拾的心,一点儿都不比苏启、赵氏少。 她也最了解阿拾,知道她懂事,知道她孝顺。 这孩子啊,不肯让她抱,是心疼她这个老婆子呢。 钱氏只觉得自己像是喝了蜜,从嘴里甜到了心里。 她点点头,决定先满足孙女儿的孝心,当她走累了,她再抱她也不迟。 钱氏将苏鹤延放了下来,帮她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裙子,便握住了她的小手。 小手也是苍白的、瘦削的。 唉,就像个小猫爪儿,手掌不大的钱氏,都能将她的小拳头完全包裹住。 “你是谁?” 一道清脆的男童声音由远及近,还带着些许的高高在上。 钱氏站直身子,抬眼看了过去。 就见一个六七岁的男童,穿着大红绣蟒纹过肩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脚上是翘头乌皮靴。 只看这装扮,钱氏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皇子还是王爷,亦或是王府世子? 前者,是不存在的。 四皇子夭折,皇宫再无皇子。 王爷?京城也没有六七岁的王爷。 那么,就只有王府世子了。 然则能够在东华门驰马,哪怕是小马,而非战马,其身份也定然不一般。 绝非普通王府的世子。 当今圣上没有同母的兄弟,这些年为了夺嫡,更是兄弟相残,早已没有了什么情分。 为数不多躲过权利争斗,还与郑太后母子比较亲近的便是圣上的五弟,圣上登基后,册封他为赵王。 赵王的母亲只是个嫔,苏宸贵妃得宠的时候,她表面追随贵妃,暗地里却跟郑氏亲近。 后来,赵王更是迎娶了郑太后的娘家侄女。 可以说,放眼整个京城,唯有赵王世子元驽才是融合了元氏与郑氏血脉的天潢贵胄。 在圣上没有亲生的儿子之前,元驽就是郑太后最宠爱的侄孙! 作为南方顶级世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又做了十几年的国公夫人,钱氏哪怕躲在府里三年,也有着起码的政治素养,以及对京中、对皇宫消息的了解。 她只是扫了那男童一眼,便猜出了他的身份——赵王世子元驽! “臣妇南安伯府钱氏,拜见赵王世子!” 钱氏放开苏鹤延的手,双手握拳,上下相抵,朝着马背上的男童行了个万福礼。 苏鹤延有样学样,也屈膝行礼:“臣女苏鹤延,拜见赵王世子!” 苏鹤延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听着就像是气虚不足的样子。 她天生冷白皮,又因为病弱,常年待在家里,脸上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白。 小小的脸,只有巴掌大小,眉毛颜色有些淡,鼻子、嘴巴都小小的。 最出彩的还是一双桃花眼,澄澈、明亮,还无比灵动。 右侧眼尾的一颗小红痣,更是神来之笔。 元驽坐在马背上,目光掠过端正行礼的钱氏,落在了苏鹤延身上。 噫! 这小丫头,好生瘦小,声音也弱弱的,好像刚出生的小奶猫。 长得还不错,就像庙里菩萨座旁的金童玉女。 元驽年纪小,看着顽劣,但,作为皇家的孩子,就没有真的傻子。 钱氏能够看一眼元驽的装扮,就能猜出他的身份。 元驽听了钱氏自称“南安伯府”,也立刻就想到了她是谁。 前奉恩公夫人,现南安伯夫人,出身江南世家钱氏,姻亲遍布朝野。 就是皇家,也有钱氏女。 元驽略略在心底翻了翻自家的谱系,就想到了一个人: 他某个皇叔父,就娶了钱家的女儿。 细算起来,那位皇婶就是眼前这钱氏隔房的侄女儿。 四舍五入,他和这小丫头,也是表亲呢。 还有赵氏的表姐,嫁给了承恩公府郑家的舅舅。 哦,对了,还有个更不能说的亲戚关系—— 按照辈分,苏宸贵妃是先帝的贵妃,也就是赵王的庶母,是元驽的庶祖母,他和苏宸贵妃的侄孙女儿,也是表兄表妹呢。 “小丫头,你是我表妹哦,来,叫声表哥听听!” 第二十一章 斗? 苏鹤延很想掏出一包溜溜梅,问一句:你没事吧! 表妹? 我算你哪门子的表妹? 呃,好吧,如果细细捋一下,还真能攀上关系。 没办法,大虞的权贵基本上都是联络有亲。 门当户对的结果就是,随便在京中的雅集上遇到两个人,往上数个两三代,就能攀扯出亲戚关系。 就算自己直系的没有,旁支的亲戚,在大家族制度下,也是自家的亲戚。 苏家与皇家,苏家的姻亲与皇家,都有着密切的联系。 若是严格按照宗法、规矩,这位赵王府的小世子还真能算是苏鹤延的表哥。 但—— 苏鹤延抿了抿唇色有些淡的嘴唇,她很想再问一句:世子,你认真的? 我如果真的喊你一声表哥,你敢应声? 你就不怕你的那位嫡祖母兼姑祖母生气? 在大虞,最恨苏宸贵妃的人,非郑太后莫属啊。 苏鹤延刚出生时,赶上的那场围府,始作俑者就是郑太后。 随后,苏家识趣,不用旁人收拾,自己就先跪在了尘埃里,圣上都愿意放苏家一马,唯独郑太后—— 苏幼薇在宫里受到的磋磨,苏家在京城处处被排挤,全都是郑太后的手笔呢。 以至于,只有三岁的苏鹤延,都知道,自家头号敌人就是郑太后,以及她身后的承恩公府。 元驽的母妃是郑氏女,他便是承恩公府的外孙。 他却跑来跟苏鹤延这个妖妃的侄孙女儿套近乎,苏鹤延很难不去怀疑他的真实用意! “小丫头,怎么,人这么瘦小,耳朵也是聋的?” 元驽见那精致的就像小仙女的小丫头,竟兀自出神,便有些不高兴。 他一手拿着小马鞭,有一下没一下的落在另一只手上。 苏鹤延猛地回过神儿来,咧开小嘴儿笑了起来。 她天生病弱,可容貌实在精致。 哪怕只有三岁,也能看出是个极其标致的小美人坯子。 不笑的时候,苏鹤延看着还尽显病态。 可她这一笑,桃花眼弯弯的,却不会变成一条线,还是能够在她的眼眸中看到闪烁的星光。 整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也仿佛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元驽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烦躁竟悄然消失,他那张也足以称得上俊美的小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笑。 原来,人的情绪真的可以感染到另外一个人。 这一点,直到好几年后,元驽长得更大些、心智更成熟些,才猛然意识到。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就目前而言,苏鹤延于他而言,还只是个长得比较顺眼,让他生出几分逗弄心思的小丫头。 “世子,您身份贵重,臣女不敢高攀。” 表哥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小丫头,你既然知道我身份贵重,更该听我的话!” 听到小丫头软软糯糯的小奶音儿,元驽的心情愈发好了。 他学着大人的模样,俯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尽量靠近苏鹤延:“小丫头,我让你唤我表哥,你却不从,你是不是根本不是在心底认可我‘贵重’?” 苏鹤延还是甜甜的笑着,心里却依旧开始吐槽:麻蛋,哪里来的熊孩子?你是在找茬,还是在找茬? “表哥!” 心里骂着,嘴上却还是乖乖服软,苏鹤延片刻都没有犹豫,就喊出了那两个字。 “……这还差不多!” 元驽满意了。对吗,这才是乖巧软糯的小妹妹。 不像郑家的那个胖球。 一身肉,撑得五官都变形了,圆滚滚的,还天天尖着嗓子喊他“表哥”! 他才不要这么丑,这么胖的表妹呢。 “世子,臣妇还要进宫觐见贵妃,不敢误了时辰,臣妇就先告退了!” 钱氏见元驽缓和了表情,不再一副寻衅的模样,便赶忙插了一句。 元驽转过头,瞥了眼钱氏,他看似熊孩子,实则很懂得宫里的规矩,也明白轻重缓急。 本来也只是一时兴起,跑过来逗逗小丫头。 成功听到了一声软糯糯、奶呼呼的“表哥”,元驽也算达到了目的。 他摆摆手,小小年纪,却已经有了上位者的姿态:“伯夫人请便!” 钱氏赶忙再次屈膝,向元驽行了礼,拉上同样行了礼的苏鹤延,进了东华门。 顺着长长的甬道,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的远去。 元驽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无趣,用力一抽鞭子,驱使着小马,哒哒哒的也上了甬道。 片刻后,他就超过了钱氏和苏鹤延,直奔太后所在的慈宁宫而去。 钱氏:不愧是郑太后最宠爱的侄孙,就是有嚣张的底气。 苏鹤延:……果然是个熊孩子! 祖孙俩来到了贵妃所在的春和宫,这个宫殿,原本是苏宸贵妃的。 旁的妃嫔嫌“晦气”,又怕沾了“苏”字,会惹得太后不快,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唯有贵妃,自诩在东宫的时候,就是太子的宠妾,如今太子登基,她也果然封了贵妃,便更加认定自己才是夫君最爱的人。 曾经的苏宸贵妃宠冠后宫,她韩贵妃定也能续写“贵妃”的神话。 所以,在分派宫殿的时候,韩贵妃主动要求去春和宫。 圣上幽幽的看了韩贵妃一眼,没说什么,随后就下旨,准许韩贵妃入主春和宫。 苏幼薇:……唉,在后宫还能这般“天真”,韩贵妃也是个有福气的人。 只可惜啊,她的福气,在去年被耗尽了。 她最大的王牌,她的四皇子,殁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春和宫的门庭冷清下来。 经过三个月的悲恸、疯癫、反省,韩贵妃终于意识到了宫廷的残忍。 她开始有了嫔妃该有的模样—— 斗! 为了争宠,为了再次怀上皇嗣,为了重现贵妃的荣光,她不停的斗啊斗。 有苏幼薇帮忙,韩贵妃确实挽回了圣上的心,她又能侍寝。 然则,三个月过去了,韩贵妃却始终没有怀孕。 焦躁之下,韩贵妃便想到了借腹生子。 而最佳人选,自然就是身份尴尬,需要自己庇护的苏幼薇喽。 苏幼薇:……唉,算计这么一个傻子,真是半点成就感都没有! 苏幼薇都不用自己厚着脸皮去爬床,就被韩贵妃主动将她送到了圣上面前。 随后,就是接连承宠,直至有妊…… 第二十二章 母女 在甬道走了四分之一,苏鹤延就走不动了。 她本就惨白的小脸儿愈发没个人色,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的汗珠儿。 手却是冷的,小小的身子也在打晃。 钱氏不敢耽搁,赶忙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苏鹤延也知道轻重,没再坚持。 唉,这具小身板儿啊,真是弱的可以。 苏鹤延乖巧的用两只细细的小胳膊圈住钱氏的脖颈,小小的脑袋,软软的靠在她的肩膀上。 钱氏感受到孙女儿细弱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脖颈,她忍着心底的酸涩,稳稳抱紧她,继续朝着春和宫而去。 好半晌,祖孙俩来到了春和宫。 钱氏累得气息有些紊乱,额上、鬓边也见了汗。 苏鹤延轻轻掏了自己的帕子,给祖母擦汗。 钱氏心里熨帖,缓缓将孙女儿放下来。 弯腰,亲手帮小孙女儿理了理衣裳,她站起身,拉住她的手,“走吧!我们去给贵妃娘娘请安。” 行至春和宫的主殿,宫女跑进去通传。 钱氏和苏鹤延就站在殿外。 韩贵妃已经认定苏幼薇是自己的福星,还想借着她的肚子生孩子,对苏幼薇还算和善。 连带着,苏家这个在京城最不受待见的人家,韩贵妃也暂时没想为难。 祖孙俩没有等待多久,韩贵妃就传了召见。 “臣妇恭请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钱氏带着苏鹤延,恭敬的向主位上的华服美妇请安。 “起来吧!” 韩贵妃随意的说了一句。 见钱氏、苏鹤延起身,韩贵妃扫了一眼。 老的老,小的小,小的那个还格外的瘦弱。 病歪歪的小模样,风一吹就能倒! 韩贵妃顿时觉得晦气,就不该让这小的也进宫。 就算是苏宸贵妃嫡亲的侄孙女儿如何,又不是苏宸贵妃亲生的,隔了一层的娘家亲戚而已,有什么可看的。 万一这病丫头在自己宫里发了病,岂不是糟心? “行了,苏贵人就在西侧偏殿,你们且去吧。” 韩贵妃是个性情中人,对于比自己身份低的人,表现得尤其明显。 不高兴、不喜欢了,就直接打发。 “是!臣妇叩谢娘娘恩典!” 钱氏仿佛没有感受到韩贵妃突如其来的厌恶,她再次躬身行礼。 举手抬足间,毫无一丝疏漏。 苏鹤延跟在祖母身边,有样学样,小小一只,倒也乖巧恭敬。 韩贵妃见了,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些。 行叭,病秧子归病秧子,倒是个讲规矩的。 …… 出了正殿,来到西侧偏殿,钱氏终于见到了三年未见的养女。 “臣妇给贵人请安!” 钱氏躬身就要行礼,被快走两步的苏幼薇一把扶住。 “母亲!” 苏幼薇对于这个把自己从烂泥潭里救出来的长辈,又是感激又是敬爱。 钱氏不只是救了她,更给了她慈母般的疼爱。 在卫国公府十余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钱氏和苏焕,以及兄嫂们,让她知道,她不是什么克母的扫把星,而是值得被娇养的小娘子。 这十多年的温情,足以支撑她在这幽深的、冷酷的皇宫里,一步一步坚实的走下去。 苏幼薇扶起钱氏,将她让到主位,自己则跪下来,向母亲行礼。 钱氏也赶忙伸手拉住了她,“贵人切莫如此,折煞臣妇了!” 钱氏嘴里说着官样的客套话,眼底却满都是对女儿的心疼与担心。 她仿佛在说,我的薇姐儿,你受苦了! 苏幼薇顺着钱氏的力道,站起身,坐到了钱氏身边。 她没说话,但她的一双翦水秋瞳中,却也无声的回应着母亲:“娘,我不苦!” “我终于能帮到家里了,我们苏家的阴霾,终将褪去!” 母女俩,哪怕是在没有太多人的偏殿里,也不敢放开了说话。 她们只能用眼睛,默默的交流着。 “寒暄”了片刻,钱氏便让苏鹤延给姑母请安。 “阿拾给姑母请安!” 苏鹤延乖乖巧巧的行礼,有些孱弱的小奶音儿,听得苏幼薇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她离家的时候,小侄女儿才刚满月。 瘦瘦小小的,就像是一只小奶猫。 她会最终下定决心,小侄女儿的病也是一个原因。 她太小、太弱了,若是还任由绣衣卫继续围困下去,大人或许还能撑一撑,小侄女儿必死。 “阿拾都这么大了啊,快来,让姑母好好看看!” 三年过去了,小小的奶猫儿还是那么的瘦小,苏幼薇忍着心疼,伸手将苏鹤延揽到了怀里。 她爱怜的摸摸小丫头的头发、小脸,小手,眼底的忧色一闪而过。 她不想说晦气的话,但这孩子,真的病弱得让人心惊。 “……母亲,我会想办法求得太医院的周太医,让他去给阿拾好生的看看。” “若是为难,切莫勉强!赵小将军回京了,他在给你大嫂的信里提及,他在边城寻了个好大夫,人已经在路上了!” 钱氏这话,不只是告诉女儿,孙女儿有了好大夫。 她还暗示苏幼薇:别怕,我们家的一个强有力靠山回京了! 赵家虽然还没有彻底恢复往日的荣光,但有了赵谦这个能够重新统领赵家军的少将军,赵家依然是京中不可得罪的将门。 苏幼薇眼底眸光一闪,好!赵谦回来的好啊! 最近一两年,已经逐步掌控了朝堂的圣上,开始看某些手握重兵又自诩从龙功臣的老货不顺眼了。 奉恩公、承恩公那两个老货,彼此间还有内斗。 郑家想要继续在元氏皇族身上延续郑家的血脉,徐家则想代替郑家成为第一外戚。 两家都有兵权,圣上也都忌惮了他们。 现在圣上最想要的就是两虎相争,而赵家的重返权力中心,于圣上而言,不啻于最好的一个帮手。 三足鼎立,才更稳妥。 如此,圣上日后就能毫不迟疑的干掉某一方,继续形成制衡。 而不至于沦落到“一家独大”的被动局面。 “好,那我就放心了!” 苏幼薇笑着点点头。 钱氏斟酌着措辞,低声道:“贵妃娘娘倒是个天真烂漫的人儿——” 苏幼薇:……母亲,您这话好生刻薄。 夸一个进宫十多年的女子“天真烂漫”,实在不是什么好话。 “嗯!娘娘不止品行好,她甚是宽厚仁慈,对我亦是恩重如山!” 苏幼薇也说着母女俩能够听懂的潜台词:韩贵妃确实不聪明,日后还会被我所利用。 “这些,你先拿着,日后有机会,我再进宫来看你!” 钱氏不着痕迹的塞给苏幼薇一打银票,嗯嗯,有个盐商做亲家,钱氏可以最大可能的补贴宫里的女儿…… 第二十三章 龟龟 “母亲,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您和父亲不必挂怀!” 苏幼薇将银票收好,深深的望着钱氏,眼神里带着彼此能够读懂的深意。 苏宸贵妃在皇宫待了近二十年,她所笼络的不只是那些有头有脸的掌事、内侍,还有许多并不起眼的小宫女、小太监。 而这些人,全都能够为苏幼薇所用。 当然,人心易变,尤其是后宫这种复杂、冷酷的地方。 苏宸贵妃都死了三年了,她身边的心腹也都死的死,消失的消失。 还有一些亲信,也都被郑太后、徐皇后轮番的清算。 就算还有幸存者,他们也不敢轻易冒头,更不敢拿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追随苏幼薇一个小小的贵人。 这个时候,银子就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 三年前,苏幼薇离开苏家的时候,苏焕、钱氏、苏启、赵氏等,都想法方法的给她塞了不少银钱。 也正是靠着这些财货,以及些微的情分,苏幼薇一点点将苏宸贵妃散落在后宫的人脉收拢起来。 苏幼薇终于达成了第一步的目标——受宠!晋封! 还、不够! 他们苏家现在仍是京城最尴尬的存在,没看到钱氏进宫,始终都战战兢兢的嘛。 苏幼薇看着母亲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很是不落忍—— 母亲,再忍忍! 再给女儿一些时间,女儿即便不能达到姑母的高度,也会尽可能的庇护苏家! 苏家的男人们能力平庸,也都不是吃苦的性子,但他们本分,人也好。 苏幼薇从未嫌弃他们无能,反而想着要给他们挣一份富贵,保他们一世安稳。 今日母亲又给自己送了银子,苏幼薇便有了进行下一步计划的资本。 “薇姐儿,家里也一切都安好,你也不必太过记挂!” 很多话,钱氏不能说得太透。 她只能用关切的眼神看着苏幼薇,苏家的事儿,不必操之过急。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切莫因着苏家而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苏幼薇笑了,她知道母亲在担心自己。 伸手轻轻握住钱氏的手,“母亲!我省得!” …… 亲人见了面,说了该说的话,也送了该送的东西,苏幼薇便起身送钱氏、苏鹤延离开。 不是她不想多跟亲人相聚,实在是宫里是非多。 尤其是苏家这样的身份,在郑太后主导的皇宫,很容易被针对。 然而,事情就是这样,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钱氏拉着苏鹤延,脚还没有踏出偏殿的门儿,便有内侍跑来传话。 “太后娘娘听闻伯夫人进宫,说是有些日子不见了,还有些想念,便召伯夫人去慈宁宫!” 内侍很是倨傲,传话的时候,语气十分随意。 苏幼薇和钱氏不着痕迹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幼薇:……母亲,来者不善! 钱氏微微摇头:……别担心,应该不是大事! 顶多就是听些难听的话,或是罚个跪,或是多立些规矩。 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苏幼薇却没有这么乐观,她担心的扫了眼一脸病容的小侄女儿。 捕捉到苏幼薇的目光,钱氏也看到了苏鹤延。 她心里咯噔一下,是啊,她这个健全的大人还好,些许磋磨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但,阿拾呢? 她还小,身子更是孱弱。 然而,皇权之下,就算明知道是龙潭虎穴,也要去啊。 …… 钱氏握紧苏鹤延的手,一脚深一脚浅的跟着内侍来到了慈宁宫。 “臣妇恭请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钱氏恭敬的行礼,苏鹤延也奶声奶气的说着请安的吉祥话。 郑太后高高坐在主位上,瞥了眼钱氏,便看向了苏鹤延。 “小丫头,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郑太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有种不安。 苏鹤延乖乖的抬起头,露出一张娇娇怯怯、瘦瘦小小的脸。 五官是精致的,眉眼是灵动的,但,脸色惨白,透着病气。 郑太后眯起眼睛,她敏锐的发现,这孩子的眉眼,竟有些像那个妖妃! 想到二十年的隐忍,想到本该肆意报复却被苏贵妃抢先自尽的憋屈,郑太后的眼神便有些冷。 苏鹤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杀意,本就破败的心脏,忽的就加快了跳动。 苏鹤延忍着心痛,扯出一抹乖巧的笑。 她的笑容,真的非常有感染力。 关键是,长得好看,人也病弱,这一笑就格外的乖、格外的惹人怜爱:“阿拾恭请太后娘娘圣安!” 她声音也甜的发腻。 不管是笑容还是声音,都透着非常明显的讨好,甚至还有一丝“谄媚”! 郑太后死死盯着苏鹤延,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她仿佛能够通过苏鹤延那张稚嫩的小脸,看到曾经明媚张扬、不可一世的苏宸贵妃,在低三下四的讨好自己! 对! 就是这种感觉! 那日兵变,她跑去春和宫,就是想要折辱苏贵妃,想要让她像条狗般匍匐在自己脚边。 可恨,那贱人狡诈,竟自己先死了。 生生让郑太后忍了二十年的恶气还是积压在了胸口。 此刻,看到与苏氏妖妃血脉相承、眉眼相似的人,这般卑微的讨好,郑太后那口气,竟瞬间释放了出来! 痛快! 郑太后也终于明白了儿子当年那番话的意思。 是啊,他们母子才是胜者,而苏宸贵妃以及她的娘家人,便只是一群蝼蚁。 把他们都杀了? 有什么乐趣! 还是这样留着,放在跟前,当个玩意儿般逗弄,更解气! “你这孩子,年纪小,人倒是伶俐!” 郑太后眼底的狠戾褪去,她笑得畅快。 苏鹤延赶忙继续恭敬的说道:“谢娘娘夸奖!” 郑太后:……哀家是在夸你吗? “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郑太后有了闲聊的兴致,便随口问了一句。 “回禀娘娘,臣女苏鹤延!” 苏鹤延乖乖的跪着,极力不去在意膝盖的疼痛。 “鹤延?松鹤延年?呵呵,倒是个好名字!” 郑太后扫了眼那团瘦小的身影,啧,跪了还不到一盏茶呢,她就开始发抖了! 就这小身板儿……难怪苏家会给她取个有着长寿寓意的名字呢。 郑太后因着对苏宸贵妃的恨,以及心底那不可明说的“畅快”,便多与苏鹤延说了几句。 在场的众人,都知道郑太后对苏家的恶意。 唯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却误以为姑祖母被苏鹤延抢走了注意力。 小姑娘很是不满。 尤其刚才听人说,在东华门的时候,苏家这个病秧子,居然还厚着脸皮喊表哥“表哥”。 呸! 她算表哥哪门子的表妹? 明明自己才是表哥名正言顺的表妹! “果然是妖妃家的人,还真是个小狐狸精!” “抢我表哥,如今又在姑祖母面前争宠。” 胖乎乎的小姑娘,细细的眼睛里全都是愤恨,听到郑太后说什么“松鹤延年”,她便忍不住开口:“太后娘娘,松鹤哪有乌龟延年益寿?” pS:牙疼不是病,疼起来……呜呜,某萨想屎,o(╥﹏╥)o 第二十四章 善心 苏鹤延心里咯噔一下。 这胖乎乎的小丫头什么意思? 她不会是想撺掇郑太后给她取个带“龟”字的名字吧? 苏鹤延穿来古代这三年,多少也有了一些常识。 她知道,在大虞,“龟”字并不是骂人的话。 相反,它跟松鹤一样,都有着长寿的美好寓意。 长辈们取名的时候,经常会用到这个字,比如龟年、龟龄、文龟等等等等。 但,苏鹤延是穿越的呀,她就是对“龟”有心理阴影。 想她堂堂一枚美萝莉,病歪歪的已经够可怜了,可不能有个容易让人起绰号的名字。 龟? 龟龟很可爱,却绝不能印刻在她的身上。 “这位贵人,你是要‘赏’给阿拾一只龟龟吗?” 苏鹤延大脑转得快,嘴巴更快。 她扬起瘦弱的小脑袋,眨着干净明亮的桃花眼,小脸上带着讨好的甜笑。 苏鹤延故意装作不知道那个贸然开口的胖丫头是谁,她就认定对方是“贵人”。 还故意用了个“赏”字。 呵呵,就算是郑太后的娘家人,也不能在宫里自诩贵人。 他们再尊贵,亦是臣,岂能僭越的“赏”其他臣子? 苏鹤延年纪小,就算认了错人、说错了话,也是“童言无忌”。 而郑家,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都能在太后、皇后以及满屋子的妃嫔贵人面前贸然开口,呵呵,你品、你细品! 就算承平帝不在现场,事后也会有人告诉他。 承平帝知道了,会怎么想? 现在的这位圣上,可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外家支持的太子。 他是九五之尊,他的卧榻之侧,容不得任何人放肆! “珠姐儿,不许胡闹!” 果然,在场的就没有一个傻子。 不等郑太后开口,也不等坐在下首的徐皇后趁机发难,便有一个中年妇人赶忙站起来。 她佯做生气的训斥了孙女儿一声,“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跟前,你浑说什么?” 珠姐儿? 郑玉珠吗? 苏鹤延小小年纪,却听了不少八卦。 京中数得上号的权贵人家,苏鹤延也能大致知道一些情况。 比如—— 郑太后有个侄女进宫做了贤妃。 郑太后还有个侄孙女儿叫郑玉珠,经常出入皇宫,竟是比正经的金枝玉叶还要有体面。 哦,对了,还有之前在东华门遇到的“表哥”,也是郑太后最为宠爱的晚辈。 “表哥?唔,元驽才是郑玉珠名正言顺的表哥吧?” 苏鹤延的思维胡乱飘散,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这些。 其实,苏鹤延也算接近真相了—— 郑玉珠会针对她,对她口出恶言,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元驽! “呵呵,珠丫头倒也不算浑说!” 郑太后定定地看着苏鹤延,试图从她稚嫩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这丑丫头方才那句话,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童言? 苏鹤延还在笑,甜美、讨好的笑容中,开始染上些许不安与恐惧。 她仿佛是被威仪的郑太后吓到了。 小丫头禁不住的瑟缩着。 她这副模样,又取悦了郑太后—— “苏灼,你曾经那般风光又如何?” “你嫡亲的侄孙女儿,如今就像个卑贱的玩物般,匍匐在我的脚边!” “我的侄孙女儿,却可以随意的奚落她、折辱她!” 郑太后自己都没有察觉,在长达二十多年的争斗里,她的心已经被扭曲。 她对苏灼的恨,也达到了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境地。 “龟是长寿的祥瑞,苏家这丫头,看着就是早夭之相,怪可怜见儿的——” 郑太后勾着嘴角,她多年的怨气总算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对象。 哪怕这个对象只有三岁,还先天体弱,郑太后也能刻薄的当面说人家是个短命鬼。 她故意做出可怜的模样,扭头对身边的人说道:“来人,去御花园的池塘也好,去金水河也罢,捞只乌龟,赐给苏氏女!” “阿婆!我去吧!” 元驽也在殿内,只不过,他一直都没有开口。 他待在母亲身边,看着那个胖成一个球的郑家丑丫头故意找茬。 也看到那瘦瘦弱弱的小丫头,笑得甜美、软萌。 唉,都是表妹,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一个浑身都是肉,眼睛、鼻子都快挤没了,脾气不好,还总喜欢赖着他。 另一个仿佛小猫崽儿,眼睛好看、鼻子秀气,说话也奶声奶气,就像一块香香甜甜的小奶糕。 六岁的元驽,已经有了美丑的概念,更懂得什么叫喜欢。 嗯,他就挺喜欢病丫头的,看着就好欺负。 不过,好欺负也只能他欺负,而不是什么其他人! 元驽故意露出活泼、贪玩儿的模样,“我要去捞鱼!捞乌龟!” 郑太后见状,宠溺的笑了:“你这孩子,就是顽皮!来人,好生跟着世子,切莫让世子下水!” “祖孙”俩有说有笑,一直安静的徐皇后见了,眼底禁不住闪过一抹眸光。 呵,这老虔婆,真以为这大虞的后宫是她郑家的天下? 陛下确实没有皇子,却不是生不出,整天把元驽一个侄子接进宫算怎么回事? 过继? 呵呵,徐皇后暗自冷笑,郑太后这异想天开,都不用自己出手,圣上就不会允许! “表哥!我也去!我也要捞鱼!捞乌龟!” 胖胖的郑玉珠不知道大人之间的想法,在她这个年纪,就是喜欢跟年龄大一些的孩子玩儿。 尤其是元驽表哥,母亲私下里说过好多次,表哥身份贵重,又是自家人,日后完全可以“亲上加亲”。 四岁的郑玉珠还不懂什么叫“亲上加亲”,但她听母亲那意思,她以后可以一直跟表哥玩儿。 郑玉珠小小的内心,便有了一个概念:嫁给表哥,永远和他玩儿! 元驽:…… 眼底闪过厌恶,元驽根本不理睬郑玉珠,就跑了出去。 “表哥!” 郑玉珠紧跟其后。 “世子!” “姑娘!” 伺候元驽的内侍,跟着郑玉珠的奴婢等,足足十几个人,呼啦啦的追了上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钱氏、苏鹤延祖孙两个却还在地上跪着。 苏鹤延撑不住了,身子开始摇晃。 钱氏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但,郑太后还在高位虎视眈眈,她想偷偷伸手,都不敢。 “……起来吧!” 郑太后垂眸,就看到了祖孙两个的窘境,她的心情愈发好了。 她甚至善心大发,“苏家丫头身体不好,那就请太医过来给诊个脉吧……” 第二十五章 预言 钱氏知道,郑太后看似有善心,实则毫无善意。 但她还是一脸感激的叩头:“太后娘娘仁善,臣妇跪谢娘娘圣恩!” 苏鹤延则带着懵懂、乖巧,跟着钱氏一起磕头。 只不过,她真的撑不住了。 嫩呼呼的额头刚刚碰触到青石地面,身子就一个歪斜,倒在了旁边。 钱氏泪意汹涌,心疼得手都在发抖。 可她却不敢有任何反应。 她非但不能上前,将孙女儿抱起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瘦瘦小小的她,气息微弱的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甚至还要向郑太后谢罪:“太后娘娘,阿拾身子弱,凤驾前失仪,还请娘娘宽宥!” 郑太后没说话,她冷眼看着,只觉得快慰。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还真是可怜见儿的。来人,把苏家这小丫头扶起来!” 随着郑太后一声令下,便有一个小宫女将已经半昏迷的苏鹤延抱了起来。 钱氏只能跪着,半个身子都趴伏在地上,偷偷仰起头,眼巴巴的看着。 没办法,郑太后不开口,她连动一下都不敢。 过了好一会儿,周太医来了。 他先给郑太后、徐皇后等一众后宫贵人见礼,然后才按照郑太后的指令,来给苏鹤延诊脉。 “……” 周太医的眼睛掠过苏鹤延那张惨白的、瘦弱的小脸时,就已经知道这孩子顽疾缠身。 宫女抱着苏鹤延,撸起了夹棉的小袄袖子,露出一介白白的、细细的手腕。 周太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手腕上。 指腹感受到微弱的脉搏,这位擅长小方脉科的太医,眉头就禁不住的皱了起来。 他放下手,示意宫女换另一边。 宫女又撸起苏鹤延另一侧的袖子。 周太医继续把脉,他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钱氏见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知道孙女儿身体不好,能够养到三岁,已是倾尽了全家之力。 但,如果可以,她还是想从太医口中听到好消息。 又是担心,又是长时间的跪地,年纪不轻的钱氏,也有些受不住。 她的身子开始有些摇晃。 坐在郑太后另一侧的某个宫装中年美妇,见了多少有些不落忍。 正巧这个时候,周太医已经诊完脉,又翻看了苏鹤延的眼睛、嘴巴等,他正要开口询问病人的病情,以及用药的情况等。 那中年美妇便瞅准时机,淡淡的说了句:“伯夫人,太医有话要问,还不赶紧过来?” 她说话的时候,仿佛真的只是想让郑太后请来的太医完成好看诊任务,而非是帮钱氏解围。 郑太后瞥了她一眼,这人是大长公主的儿媳妇郭氏,靖国公府的姑奶奶,亦是钱氏的亲家。 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姑母,年纪、辈分等都是宗室里的佼佼者。 平日里倒也安分,从不仗着身份就恣意妄为。 三年前,郑太后母子谋求大位的时候,大长公主虽然没有帮忙,可也没有拖后腿。 她带领着宗室,在先帝灵前,第一时间跪下来对当今圣上口称“万岁”! 只这一跪,郑太后母子就承了大长公主的人情。 “算了!公主府素来识时务,当年苏家被围的时候,他们从未帮苏家奔走。” “如今不过是看在姻亲的情分上,顺手帮个忙,算不得什么。” 郑太后当然知道,郭氏是想帮钱氏。 虽略有冒昧,却也不是大事。 郑太后今日已经出了一口恶气,就懒得多做计较。 郑太后没开口,她身边的嬷嬷没有训斥,算是“默许”了郭氏的话。 “是!多谢郭夫人提醒!” 钱氏赶忙抓紧机会,从地上爬起来。 她跪得时间有些长,脚都麻了,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 钱氏咬牙,摇晃了几下,才终于控制住了平衡。 郑太后看到这样狼狈的钱氏,唇角都带了几分笑。 钱氏却顾不得自己出了丑,她摇晃着身体,几步冲到近前,“太医,我、我家阿拾如何?” 周太医没有急着说结论,而是仔细询问苏鹤延日常的情况。 几日发病,发病时是何等情况,请了哪家的大夫,用了何种药方……事无巨细,听得在场的贵妇都有些无聊。 郑太后最不耐烦,她轻咳一声,直接对周太医说道:“太医,这丫头到底什么情况,你直接说吧!” “是好是歹,总要有个痛快话!很不必这般长篇大论,更不要绕弯子!” 郑太后说得直白,语气里更是带着明显的“期待”。 周太医的心,突突突的加快了跳动—— 期待? 太后娘娘在期待什么? 莫非她想听到不好的话? 是了! 我还真是昏了头! 周太医猛地反应过来,刚才他是陷入到正常的思维惯式里了。 正常情况下,面对病人家属,周太医自是不能说些不好的话。 就算病人已经病入膏肓,神仙难救,也要委婉的换个说辞,不能直接开口说个“死”字。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就他娘的不是正常情况。 郑太后跟苏家有仇啊! 她乐得看到苏家倒霉! 能够在太医院混得风生水起,周太医不只是医术高超,他的情商也是极高的。 揣摩上意、趋炎附势,不是什么好词儿,却能让他平安的待在太医院。 飞快的想通这些,周太医便不再遮掩,叹了口气道:“小娘子的脉象,脉来一至,止无定数,此乃结代脉。” 郑太后:……又开始掉书袋?背医书? 感受到了郑太后的不耐烦,周太医赶忙说道:“这位小娘子,天生心疾,即便好生将养,也恐难活到二十岁!” 郑太后的眉眼瞬间舒展了。 钱氏则仿佛如遭雷击,好生将养都活不过二十岁? 钱氏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窒息、剧痛,还有着无尽的绝望—— 难道这就是阿拾的命? 出生就背负了家族的厄运,哪怕他们全家倾尽全力,也无法逆转? 苏鹤延半昏半醒间,听到了医生对自己的预言:活不到二十岁! 呵呵! 真他爹的好! 贼老天,算你狠! 第二十六章 祥瑞 “活不过二十岁!” 周太医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在场的大多都是妇人,都是已经做了母亲,甚至是祖母的年纪。 她们懂得“小儿难养”的道理,自家可能也夭折过孩子。 但,似苏鹤延这般,直接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看到钱氏极力保持仪态,脸上却早已爬满泪水的模样,除了郑太后,绝大多数都有些不忍心。 就连一直坐着做壁上观的徐皇后,眼底也飞快的闪过一抹怜悯。 无关家族,无关利益,无关恩怨,只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同理心—— 徐皇后唯一的儿子,三年前夭折。 她膝下现在只有一个公主,身子还算康健,她对这个孩子没有太多的奢望,只求她能平康顺遂。 若自己的孩子,哪怕再尽心的养护,却被人告知“活不过二十岁”,徐皇后觉得,她一定会受不住! 这样的“预言”,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太残忍、太恶毒了! 郑太后却不觉得自己残忍、恶毒,听到周太医的话,她本就舒爽的心情,愈发好了。 眼角眉梢,更是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 哈! 苏灼,这就是你当年用命许下的“诅咒”? 哀家会不会断子绝孙还未可知,但你的家人,与你容貌相似的嫡亲孙辈儿,性命却都捏在我们母子手中。 呼! 那口盘亘在胸口二十多年的浊气,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吐了出来。 “还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大抵是前世不修,今生才会有此劫难!” 郑太后的心早已扭曲,她又位居高位,言行随心,在“死敌”面前,愈发没个收敛。 在场众人都禁不住的同情钱氏祖孙,她却还嫌不够的再添一把—— 什么可怜? 分明就是活该! 要么是这贱丫头自己前世不积德,今生才托生成短命鬼; 要么就是她的至亲损了阴德,这才连累她活不到二十岁! 徐皇后&众命妇:……好歹是太后,亦是活了五六十年的老人,怎的这般刻薄、阴损? 哪里还有半分国母的风范? 更无胜者的威仪! …… 元驽带着一群宫人,呼啦啦的出了慈宁宫,来到御花园,直奔莲池。 “捞!快!把池子里的乌龟都捞出来!” 去年佛诞日,他陪太后放生祈福,特意放生了锦鲤、龟。 元驽记得,放生的活物里,就有一只地方上进贡来的龟,足足有盘子大小,据说已经活了上百年,是祥瑞! 元驽年纪小,也不知道苏鹤延天生有疾,但他聪明啊,更会察言观色。 他隐约知道那个瘦小却精致的小丫头有病,可能活不长,连取名字都要取有长寿寓意的“鹤延”,她应该是需要“祥瑞”的! 还有什么祥瑞,能够比得上百年长寿龟? 元驽趴在莲池的栏杆上,对着水池子就是一番比比划划。 扑通、扑通! 几个会水的太监,已经飞快的跳下水池,惊得水里的锦鲤四散逃开。 他们却顾不得什么鱼儿、虾,拿着捞网,在水里好一番忙活。 人多,还拼命,不多会儿,莲池边的青石地板上,便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乌龟。 元驽仔细看着,唔,有已经长了绿毛的绿毛龟,还有背壳纹路好看、色泽鲜艳的金钱龟,就连极其罕见的白玉龟,也有一两只。 元驽最后还是选定了那只个头大,看着也憨憨的百岁龟! “就它了!” 元驽指着那乌龟,“快,收拾好!我要把它拿去送给小丫头!” 听到这位小祖宗的话,内侍不敢耽搁,赶忙用套子先套住乌龟的嘴巴,然后又想用绳子将它捆起来。 元驽见乌龟的嘴巴已经封住,便摆摆手,“不用捆了!” 只要不咬人,小爪子挠几下,根本不算什么。 元驽撩起袖子,双手抱住乌龟,便哒哒哒的跑回了慈宁宫。 刚刚踏进宫门,就听到了周太医的那句“活不过二十岁”! 活不长吗? 哪怕有祥瑞庇护也不行? 六七岁的年纪,放在寻常人家,或许还不懂得生死为何物。 但,元驽是王府世子,从小出入皇宫,他的心智远比同龄人更成熟。 尤其是去年,四皇子殁了,元驽远远的看到了小小的棺椁,以及哭天抢地的韩贵妃,他便知道了什么是“死”! 小丫头也会死? 也会被关在小小的棺材里,然后抬出去,埋进土里? 不知道为什么,元驽竟有些不忍。 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会像四皇子一样,永远的闭上,再也没有星光闪耀了? 元驽抱着乌龟,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了苏鹤延近前。 周太医已经看诊完,苏鹤延还被宫女抱在怀里。 她已经醒来,只是整个人都没有了精气神儿。 知道自己是“必死”的结局,连死期都被预言了,上辈子也只活了二十来年的苏鹤延,真心有些受不住。 “小丫头,乌龟,给你!” 元驽抬眼看着苏鹤延,果然没有看到她如星辰闪烁的眼睛,他有些不高兴。 这丫头,本就瘦瘦的、病歪歪的,也就一双眼睛最惹人注目。 如今,竟是连那点儿亮光都没了。 元驽心里很是不舒服,他举起了手里的乌龟。 乌龟? 什么乌龟? 苏鹤延有些涣散的瞳孔开始重新聚焦,然后就看到一只比她脸还大的乌龟,陡然出现她的面前。 啊、啊啊! 贴脸啊! 冷冰冰的黑豆眼啊! 这是什么品种的小怪兽啊! 苏鹤延直接被吓了一跳,前一秒还死气沉沉的双眸,瞬间瞪大,重新变得明亮闪耀。 看到那双桃花眼里再次有了神韵(苏鹤延怒:什么神韵,我是被吓得!被吓得!),元驽满意了。 对嘛,他选的乌龟可是祥瑞,定能庇护这病丫头。 元驽心情大好,凑到苏鹤延的耳边,小声道:“小丫头,这只可是百年长寿龟,是祥瑞,它一定能陪着你长命百岁!” 什么活不到二十岁,小丫头会像这乌龟一样长寿! 幸亏苏鹤延听不到元驽的心声,否则一定会骂一句“熊孩子,到底会不会说话?” 呃,好吧,不想早死的苏鹤延承认:如果是跟乌龟一样长寿,倒也……不是不可以? 第二十七章 见面礼 苏鹤延:…… 她还跟乌龟的黑豆眼在大眼瞪小眼啊喂! 她那一颗破败的小心脏,还在突突突的跳啊跳啊喂! 苏鹤延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只能愣愣的发呆。 但落在元驽眼中,就是病丫头欢喜得都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对方那呆愣软萌的小模样,元驽愈发觉得她就是一只小小的、奶fufu的小猫崽儿。 “高兴坏了吧?小爷对你好吧?小丫头,以后也要乖乖的,听小爷的话,跟小爷玩儿!” 元驽表功之余,还不忘驯化苏鹤延。 虽然这丫头病歪歪、弱唧唧的,但,她好看啊。 元驽眼角余光瞥到了某个圆球儿,他赶忙嫌弃的把头再偏过来一点儿,连一丝一毫都不想看到。 他忽然觉得,如果非要跟“表妹”玩儿,他宁肯跟病丫头,而非那个又胖又蛮横的丑丫头。 元驽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默默认下了苏鹤延这个便宜表妹。 苏鹤延:……啊啊啊,熊孩子,把那乌龟拿开! 元驽看不出苏鹤延一脸的抗拒,更不知道她是被自己吓到了。 高高坐在主位上的郑太后却看得分明。 她的心情,今天真是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本就宠溺元驽,看到元驽把苏鹤延“欺负”得小脸惨白、不敢说话,就愈发满意:不愧是有我郑氏血脉的孩子,果然更合我心意! 心情好了,恶气除了,通体舒泰的郑太后也就懒得再跟钱氏祖孙俩计较。 咳咳,猫戏老鼠嘛,肯定不能一口把老鼠咬死。 放了捉,捉了咬,看着它们痛苦、绝望却又无法反抗,才更有趣儿。 “既是身体不好,那就回去好生将养!” “还有这乌龟,就按世子的意思,赏给苏家丫头了!” 郑太后矜贵的开口,将钱氏、苏鹤延打发出去。 “臣妇叩谢娘娘恩典!” 钱氏赶忙翻身跪倒,恭敬的谢恩。 苏鹤延也挣扎着从宫女怀里爬下来,小小身子摇摇晃晃,却还要坚持着跪地磕头:“臣女叩谢娘娘恩典!” …… 苏鹤延咬着牙,没让祖母抱,脚步虚浮的跟着钱氏,一步一挨的,总算出了慈宁宫。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苏鹤延脚下一软,瘦小的身躯便向前栽了过去。 钱氏慌忙扑上前,将小孙女抱住。 “阿拾!阿拾!” 钱氏用力搂着苏鹤延,眼泪再次滚了出来。 她看起来又是焦急又是狼狈,丝毫没有三年前堂堂国公夫人的尊贵与体面。 此刻的钱氏,就是个落魄又无助的老妇,看着就十分可怜。 “祖母,我…我没事!” 苏鹤延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她本就细弱的小奶音儿,此刻更是细若蚊蚋。 钱氏用力吸了吸鼻子,艰难的抱着苏鹤延站直了身子。 她似乎极力想挺直腰杆,却怎么都挺不起来。 本就上了年纪,又是跪、又是倒地,钱氏身上的霞帔都皱了,还沾上了泥土。 头上的花冠有些歪,一缕缕的青丝,夹杂着一两根白发垂了下来,被汗水黏在脸颊、脖颈。 她双腿微微抖着,还要抱着近二十斤重的孩子,她真的无法保持体面。 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病的病,钱氏和苏鹤延这对祖孙,离开皇宫的这条路,走得格外艰辛。 不管是奉命来送人的内侍,还是隐在暗处窥探的宫女,全都看到了。 他们中有人同情怜悯,有人幸灾乐祸。 还不等钱氏祖孙走出皇宫,有关她们各种狼狈、各种难堪的流言,便在宫里各个角落肆意蔓延。 春和宫西侧偏殿,苏幼薇品级太低,没资格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她一直都安静的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听到外面小宫女,用说笑话的口吻谈论钱氏祖孙俩的可怜时,她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 “再等等!很快就可以改变了!” 苏幼薇咬着牙,拼命在心底这般说着。 她既是在安抚自己,也是在激励自己:快些!再快些!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往上爬! 她要把所有折辱她、折辱苏家的人拉下来,踩在脚底下! 钱氏不知道宫里发生的种种,她气喘吁吁的抱着孙女,总算出了东华门。 来到自家的马车前,钱氏先把苏鹤延抱了上去。 然后,她在奴婢的搀扶下,连爬带上的进了车厢。 唰! 车窗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已经坐好的钱氏,脸上的窘困、痛苦、狼狈等等神情瞬间消失。 一直塌着的背脊,也缓缓的挺了起来。 她用手指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透过极小的缝隙,看着威仪的宫门,嘴角微微上翘。 “贵妃娘娘果然没有说错,郑氏其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毫无母仪天下的胸襟,更没有上位者的智慧与城府!” 猫戏老鼠? 把仇人留着活受罪? 蠢! 真正的报仇,就是要把对方赶尽杀绝。 但凡留了对方一口气,那就是后患无穷。 因为,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无尽的可能! …… 回到伯府,没有任何意外的,苏鹤延又大病一场。 小小的人儿,躺在床上,脸颊、嘴唇都是白的。 她的呼吸微弱,吓得苏启、赵氏夫妻根本不敢离开。 他们日夜守在跟前,唯恐一个眨眼,女儿就、就—— “活不过二十岁!我的阿拾,怎的这般命苦?” “怪我!都怪我!那日我若小心些,就不会摔倒、早产,阿拾也就——” 赵氏双眼已经红肿,她不知多少次的这般责怪自己。 偏偏已成事实,就算她拿自己命去换,也无法给女儿换一具健康的、长寿的身体。 “不怪你!这怎么能怪你!谨娘,我早就说过了,不许你这般自责!” “阿拾的病,未必就没有办法!那个,谦哥儿不是带了好大夫回来吗?算算时间,这两日,他应该就能抵达!” 苏启心疼女儿,可也见不得妻子这般痛苦。 他想方设法的找话题,劝慰妻子。 “谦弟?对!谦弟要回来了!他带了大夫……” 提到即将回京的小弟,赵氏总算从阴郁的情绪中挣扎出来。 她红肿的眼底,迸射出希冀的光。 她只希望,弟弟带回来的大夫,医术高明,能够救治她的阿拾。 事实上,赵谦不只带了大夫,还给苏鹤延这个外甥女儿带了许多见面礼…… 第二十八章 童言 三月初九。 赵谦一行人抵达了京郊的驿站。 作为领兵打仗的将军,他回京并没有带太多的人马,只有一百亲卫,以及仆役若干。 长长的队伍里,还夹杂着几辆马车。 其中,有的马车坐了人,有的马车则堆满了箱笼。 几年时间,曾经那个还带着稚气的少年郎,如今已经变成了身高六尺余的英武汉子。 赵氏派来的嬷嬷,提前几日就在驿站候着。 她是赵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一家老小都是赵家的家生奴婢。 说句不怕托大的话,她是看着赵谦这位小少爷长大的。 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个白净顽皮的小少爷,今日竟长得与他的父、兄一般模样。 “黑了!高了!瘦了!也壮了!” 嬷嬷忍着眼底的泪意,带着鼻音,心疼又欣慰。 她的少爷受苦了呀。 将军府以及整个赵家军的重担,全都压到了他曾经稚嫩的肩膀上。 这些年,他在军中,在边城,一定承受了许多许多。 “赵嬷嬷,家里一切都好?姐姐这些年,可还安好?还有阿拾,她——” 看到故人,赵谦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锋芒,瞬间收敛起来。 他笑着与赵嬷嬷闲话家常。 提及还没有见过面的小外甥女儿的时候,赵谦眼底闪过一抹心疼。 姐姐早产+难产,丢了半条命,才艰难的生下了一个病歪歪的女儿。 这几年,姐姐写给他的信里,除了关心他的身体外,提到的最多的便是阿拾。 是以,赵谦虽未见过苏鹤延,却已经非常了解。 他知道阿拾的生日,知道她乖巧听话、吃药都不哭,知道她爱吃蜜饯、糖渍果子,还知道她小小年纪却聪慧伶俐,自己不会做也能吩咐着厨娘做出各种新奇的小食。 他…还知道,就在三月三,阿拾三岁生日的当天,钱夫人带阿拾一起进宫,被郑太后招来的太医语言:活不过二十岁! 最后这件事,赵氏并未向赵谦提及。 但作为赵家军新的统领者,赵谦接收的不只是边城的军队,还有赵家隐藏在暗处的隐秘势力。 比如遍布京城的谍报网路,再比如赵氏死士! 赵家的隐秘势力不敢说与无孔不入的绣衣卫相抗衡,却也能够在赵谦不在京城的时候,给他搜集、传送大量的消息情报。 再者,三月三钱氏祖孙进宫后发生的种种,算不得秘密。 有关苏鹤延活不过二十岁的预言,郑太后非但不会让人隐瞒,反而乐得大肆宣扬。 几天的时间,有关苏家姑娘是个短命鬼、病秧子的流言蜚语,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还有人恶意满满的表示:这就是苏家的报应!他们家出了苏宸贵妃那般魅惑君王的妖妃,家中女儿合该短命、早夭! 收到京中的飞鸽传书,看着上面有关阿拾的信息,赵谦直接把面前的桌角掰了下来! 他的外甥女儿,他阿姐用半条命换来的宝贝儿,才不是什么短命鬼! 就算老天不开眼,他赵谦也会竭尽所能的为阿拾挣得一线生机。 …… 赵谦送走了赵嬷嬷,写了请安折子命人第一时间送去皇宫,便在驿站等着。 第二日,圣上便派了内侍副总管来驿站传旨。 赵谦奉诏进宫,圣上盛赞他在边城的大捷,并大方的赏了金银、锦帛等财货。 圣上还给了赵家一个五品骁骑尉的勋职。 赵谦的侄儿们,长大后,便可从中选一人承之。 赵谦:……净给些没用的!陛下若真的慷慨,能不能先把户部拖欠的赵家军军饷结算一下? 户部不给银子,害得赵谦不得不自己想办法贴补,弄得他堂堂大将军,打了胜仗、洗劫了王庭,都还是那么的穷。 穷的他,给外甥女儿置办的礼物都那么寒酸! 唉! 那可是赵家的外孙女儿啊,怎样矜贵都不为过,如今却—— 赵谦满肚子里的腹诽,脸上却满是感激,再三叩谢圣恩,才在圣上满意的目光中,恭敬的退了出去。 出了皇宫,回到赵家,刚刚过了二门,就有管事迎上来: “将军,姑奶奶带着表少爷、表小姐回来了!” 赵谦一边走,一边解下大氅。 行至中轴线主院的时候,他顺手将大氅丢给了那管事。 “魏大夫呢?就是我从边城带来的‘军医’?” “回将军,魏大夫已经被安置在外院客房。” “派人去请,还有,将我从边城带回来的几个箱子,也都搬到主院。” “是!” 赵谦吩咐完,便抬脚上了台阶。 正堂内,赵谦的母亲,将军府的太夫人宋氏端坐在主位。 下首两侧的椅子上,也都坐满了人。 赵谦一眼扫过去,便看清了座位上的众亲人—— 下首左侧首位的是大嫂元氏,几年前,大哥赵诚战死,元氏便带着几个孩子在家中守孝。 元氏身侧几把椅子上坐着的,便是她与赵诚所生的三个儿子。 最大的今年已经十四岁,再有一岁就能成丁。 最小的也有八岁。 三个儿子全都继承了赵诚的优良基因,年纪小,却各个善武,从骨子里都透着将门虎子的气势。 下首右侧首位的是二哥赵谊,二十七岁的人,看着却有些沧桑。 他的鬓边,甚至有了几丝白发。 赵谊的容貌与赵谦有些相似,都是剑眉星目,都是身高体健。 但,两人的气质却有着极大的不同。 赵谦年轻、犀利,宛若一柄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 赵谊周身缠绕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就像是一柄卷了刃的残剑,偶有寒光闪烁,却再无杀伐的锐气。 赵谊会这般“死气沉沉”,原因也简单—— 赵谦目光下移,看到了赵谊的下半身。 即便有袍子遮盖,也有明显的弧度:他的右腿,自膝盖以下都消失了。 看到二哥残缺的右腿,赵谦的眼睛仿佛被蛰了一下,他赶忙挪开。 “母亲!大嫂!二哥!” 赵谦快步上前,逐一给长辈、亲人见礼。 他也没有错过坐在赵谊身边的赵氏:“阿姐!” “……快起来吧!” 宋氏看着自己的幼子,眼底水光闪烁。 她和亡夫生了三个儿子,如今全须全尾的竟只有一个谦哥儿。 曾经的娇贵少爷,如今也成了顶天立地的伟男儿。 宋氏虽未亲眼看见,却也能想象得到,她的小儿子,一定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 他的身上,兴许也会有许多的伤疤! “三弟,你…很好!”你比二哥强,你撑起了赵家! 赵谊欣慰的看着幼弟,右手禁不住的抚向了自己的断腿。 苏鹤延就坐在赵氏怀里,抬眼就能看到二舅舅。 她捕捉到了赵谊的微动作,便关切的问了句:“二舅,您是不是腿疼了呀!” 奶味儿十足的童音,陡然在堂屋响起,所有人都静默了…… pS:谢谢莲子蓉姑姑、书友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推荐、月票,快月底啦,还请亲们多多支持、多多投票哟,爱你们,mua~~ 第二十九章 无忌 “阿拾!” 赵氏抢先打破寂静,对女儿素来轻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锋芒:“你不是一直都惦记小舅吗,还说要听小舅讲边城的故事——” 赵氏心疼女儿,从未对女儿严词训诫。 哪怕此刻,女儿因为年纪小,童言无忌的说了不该说的话,她也从未想过责怪。 她只想赶忙转移话题,不要再讨论什么腿不腿的问题。 还是赵谊,薄唇闪过一抹苦笑,递给赵氏一个“无需如此”的眼神。 他放柔声音,对苏鹤延说道:“阿拾,二舅舅的腿不疼!” 话说,自从他受伤后,家人也好,挚友也罢,他们都非常谨慎的不敢在他面前乱说话。 比如腿、脚等敏感词,他们不说。 再比如跑、跳、走等次一些的敏感词,他们也会想方设法的在他面前避讳。 其实,赵谊早就想说了,很不必这样。 他不是敏感文弱的读书人,他是赵家儿郎,从三岁起就开始练武,十一二岁就入了军营。 从他跨上战马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的宿命极有可能就是“马革裹尸”。 他不怕死,也不惧怕伤残。 在他过往近三十年的人生里,他见过了太多的杀戮、残疾。 他的许多袍泽,或是死在战场上,或是断了胳膊、少了腿,那些因为伤痛退役的老兵,甚至都不如他。 他还有尊贵的身份,显赫的家世,以及一屋子的亲人。 他即便少了一条腿,也能过着被人伺候的富贵日子。 他、不苦。 顶多就是自责没能支撑起赵家的门庭,让年幼的小弟,承担了本该属于他的重担。 而且,说句不怕被人骂没良心的话,这些年,家人的小心翼翼,反倒会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个废人。 还有周围人那同情、怜悯的目光,更是如同一根根的针,狠狠的、一次次的刺入他的心。 他是赵谊,是赵家的二公子,是十几岁就敢带着亲卫杀入草原的悍将。 他…不需要怜悯,更不想被同情! 小外甥女的一句无心之语,反倒让赵谊想趁机说破此事。 他看向苏鹤延的眼睛,认真的说道:“谢谢阿拾关心,二舅舅真的不疼!” 苏鹤延一歪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桃花眼,看看赵谊的眼睛,又看看他的断腿。 片刻后,她蹙起淡淡的小眉毛,“二舅舅的腿不疼,为何还要摸它?” 说着,苏鹤延还故意做出小大人儿的模样,用训诫的口吻说道:“大夫说过的,病人不可以‘讳疾忌医’。二舅舅,你如果疼,就要说出来!” 赵谊:…… 听到小外甥女儿这软萌甜糯的小奶音儿,又看到她极力做出来的大人模样,赵谊禁不住勾起唇角,“好!听阿拾的,我如果疼,就告诉阿拾!” “嗯!” 苏鹤延点点头,她稍稍挣扎了一下,两只小脚扑腾着。 赵氏知道,女儿这是要下去。 她习惯性的松开手,顺应苏鹤延的意愿,让她站到了地板上。 苏鹤延噔噔噔的跑到了赵谦面前,扬起小脑袋,奶声奶气的说道:“小舅舅,抱!” 堂内众人见小丫头终于转移目标,不再盯着赵谊的腿,纷纷吐出一口气。 赵谊感受到众人的“如释重负”,刚刚上翘的嘴角,又垂了下来。 赵谦二话不说,弯腰就把小外甥女儿抱了起来。 小丫头很瘦,很轻,对于能够拉开三石弓、能够把几十斤重的长刀舞得虎虎生威的铁血悍将来说,她就仿佛一个小娃娃。 赵谦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还能轻松将她抛到半空中。 “小舅舅,马!我的小马呢?” 苏鹤延记得,这两日母亲与她念叨小舅舅的时候,曾经提到过,舅舅给她准备的见面礼中,就有一匹上好的马驹。 小小的马儿,正好可以让她这个小小的人儿来骑。 “在马厩,阿拾,别急,小舅舅已经命人去取了,待会儿小舅舅就带着阿拾去骑小马,好不好?” 看到病弱的如同一只小猫崽儿的外甥女儿,赵谦的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心疼。 不过,不怕! 他已经将二十年前,那个名满京城的小方脉科圣手请了回来。 现在京中只知道太医院有周太医擅长儿科,却只有老辈人才知道,还有个比周太医更厉害的太医。 只可惜,他当年卷入了宫廷倾轧,沦为了贵人们博弈的牺牲品,全家被流放边城。 赵谦在边城,好不容易找到他,还给他了军医的身份,让他能够在战场上立了战功,折抵了身上的罪名。 最终,在赵谦的运作下,这位魏大夫,终于能够跟家人正大光明的返回京城! 赵谦给予魏大夫的,不只是简单的银钱,而是他们全家的自由与前程。 不再是罪人,无需再被逼着服苦役,赵谦还给出钱开了药铺,买了药田,他们全家又能重操祖业,重振家族荣光。 这般深恩厚德,魏大夫肝脑涂地都报答不完。 而赵谦也不要他的命,只要他想方设法的保住苏鹤延的命。 赵谦觉得,魏大夫应该可以做到! “好!去骑马!小舅舅,我们去骑马!” 苏鹤延坐在赵谦的胳膊上,举起细细的小胳膊,兴奋的欢呼着。 赵氏见了,下意识的就想提醒:别激动!阿拾,乖乖,千万别太激动。 她的心脏受不了哇! 但,目光接触到孩子瘦弱小脸上的欢喜时,赵氏又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难得阿拾这么开心,就、就且放纵这一次吧。 苏鹤延许是太高兴了,心脏似乎都没有那么的疼。 兴奋之下,她更是招呼爱她的亲人们: “外婆!大舅母!大表哥……二舅舅,一起去骑小马,好不好?” 苏鹤延掰着小手指,一个个的点名。 前面还好,听到“二舅舅”三个字的时候,刚刚缓和的现场气氛,瞬间凝滞—— “阿拾!” 赵氏这次的声音,又尖锐了一两分。 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就跟二哥的腿过不去了? “谨娘!” 赵谊赶忙开口,打断了妹妹的训斥。 阿拾还小呢,她高兴了,想让家人们陪她一起玩儿,再正常不过。 不正常的是他—— 赵谊用眼神阻止赵氏,然后浅笑着看向苏鹤延:“阿拾,二舅舅就不陪你了!二舅舅的腿,不能走路,也不能骑马!” “为什么不能?”苏鹤延就像个懵懂的幼童,天真又残忍。 “……因为二舅舅的腿断了,少了一截!” “少了一截就接上啊,就像我的木偶娃娃,腿断了,就用木头雕个一模一样的,换上就好了呀!” 苏鹤延继续摆出童言无忌的架势,竭尽所能的“提醒”众人…… 第三十章 福星 苏鹤延怕自己的提醒还不够,她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掏出了一个色彩鲜艳的面人儿。 瘦弱的小手捏住面人儿的一只脚,用力一扯,小面人儿就变成了瘸子。 她又从小挎包里掏出拇指大小的木质小刀。 苏鹤延直接将那小刀插到面人儿残缺的腿上,看着虽然有些怪异,但,面人儿不再残缺,有了“木刀”做腿! 魏大夫被奴婢们引着进入正堂,刚刚踏进房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眼睛倏地一亮。 魏大夫今年五十多岁了。 二十年前,他就是名满京城的太医院首席太医。 他最擅长小方脉科,但,其他方面,他的能力也不差。 被流放边城后,他操着旧业,继续做大夫。 边城苦寒,且时常与北狄发生冲突,外伤也就格外多。 魏大夫有了大量的病人,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外伤,他在这方面积累了非常多的临床经验,在治疗外伤这一项上,医术突飞猛进。 赵谦找到魏大夫,并将他运作为“军医”,还给他积累了足以折抵罪名的功劳。 一个原因是为了远在京城的小外甥女儿,另一个原因就是魏大夫治疗外伤确实非常厉害。 他这个“军医”,名副其实。 魏大夫投靠到了赵家麾下,对于赵家的几位爷、少爷都有了深入的了解。 是以,魏大夫知道赵家二爷断了一条腿,不良于行。 在回京的路上,魏大夫也在想着,如何能够帮赵谊缓解伤残。 拐杖? 轮椅? 这些在大虞朝,不算稀罕物儿。 尤其是对于勋贵来说,普通百姓想象不到的手段,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但,这些终究都只是外物,且不能完全解决赵谊的问题。 而此刻,听了苏鹤延奶声奶气的话,看着她干脆利索的折腾小面人儿,魏大夫的脑中啪的一下,就亮起了灯泡! 对啊! 我怎么没有想到! 断腿了,就给弄个假腿啊! 这…就像拐杖一样,虽然都是工具,但直接接到腿上,或许就能代替腿,让赵二爷自主行走! …… “……假腿?这样可以吗?” 众人看着比比划划的魏大夫,听着他的讲述,都有些震惊。 “总要试一试!我觉得可行!” 魏大夫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从苏鹤延手中哄来的面人儿。 他指着那木刀,说道:“可以找工匠雕刻成腿的模样,再绑到断腿处。” “这就相当于一个可以固定在身上的拐杖,应该能够辅助二爷站起来。” 若是那假腿做得足够逼真,赵二爷适应得足够好,兴许还能走路,甚至骑马! 魏大夫已经检查过了,赵谊的腿是从膝盖以下才切断的,缺失的只有小腿部分。 假腿的占比小,应该更能方便行走。 “谦哥儿,这、这——” 宋氏直接问向了小儿子。 小儿子承担起了赵家军的重担,他虽是三个儿子里年纪最小的,却已经是赵家的家主。 夫死从子,宋氏在有关家人的大事上,问询儿子的意见,再正常不过。 “二哥,你觉得呢?要不,我们就试一试?” “魏大夫的医术很好,工匠我们也可以找工部的熟手!” 赵家作为武勋,是京中数得上号的权贵。 想要做成一件事,只要有想法,其他的,自有人去做! 他们所能动用的资源,必定是整个大虞朝最顶尖的。 “……” 赵谊没有急着开口。 他低下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断腿。 他、还能站起来? 还能走路? 不必被人搀扶,不必借用拐杖? 沉寂多年的心,忽的跳动起来,赵谊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血管里忽然汩汩涌动的血液。 “好!那就试一试!” 赵谊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又低沉的说着话。 …… “阿拾!以后不许乱说话,知道吗?” “我知道阿拾年纪小,不懂这些,但,该有的礼仪还是要有的,知不知道?” 赵氏见二哥那边已经做出了决定,全家又是忐忑又是期待,赵谦回归而生出的喜悦都被打乱了。 她悄悄将苏鹤延抱到了角落里,认真的教导着。 “娘,我没有乱说话啊!” 苏鹤延抬起瘦弱的小脸,明亮的桃花眼里满都是不解与天真。 “断腿是二舅舅的伤痛,我们不能当面触碰。二舅舅会伤心的!” “可是,娘,我看二舅舅并没有伤心啊!他还对我笑了呢!” “……二舅舅是心疼你,这才强颜欢笑!他心里苦着呢,他是大人,不好与你一个孩子计较,你却不能不懂事,知道吗?” “娘,您不是说,二舅舅最厉害了?他可是横刀立马的大将军!” “二舅舅过去确实很厉害!” “才不是!二舅舅现在也很好啊!他断了腿,他还是他!” 苏鹤延的小奶音儿,说着似乎有些拗口的话。 赵氏却忽的顿住了,她呆呆的看着女儿,耳边却反复回响着女儿的话—— “他断了腿,他还是他!” 是啊,二哥断了腿,难道就不再是赵家最优秀的儿郎了? 赵氏猛地意识到,包括她在内的亲人,嘴上不说任何触碰二哥伤痛的话,可他们的一言一行,他们的百般禁忌,却都在反反复复的提醒二哥—— 你的腿断了! 你不再是那个驰骋疆场的赵二将军了! “难道真的是我们错了?” “二哥需要的不是我们的怜悯,更不想我们把他当成废人看待?” “不!二哥才不是废人!他只是断了腿,他还是她……可我们这些年的所做所为,恰巧就是认定了他‘废’了!” “……我们,竟还不如一个三岁的孩子!” 赵氏头脑分外清明。 她转过头,看向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二哥。 提及要试验假腿,二哥眼底明显有畏缩、有迟疑,可他还是坚定的点了头。 二哥,不管身体变成什么样子,他骨子里始终都是铁骨铮铮、神勇无畏的赵家好男儿! “阿拾!好孩子!是娘错了!” 赵氏用力逼退汹涌的泪意,抱紧女儿,低低的说道:“娘要谢谢阿拾,是阿拾让娘想清楚了!” 说着,赵氏又想到,“假腿”的想法,还是阿拾最先提出来的。 或许她只是小孩子的随口乱说,可若真的成功了,那她就是帮了二哥,帮了赵家! “……阿拾,娘的乖宝,你可真是我们全家的小福星……” 第三十一章 发财 “腿的事儿不急,慢慢弄!还是阿拾的身体重要!” 被众人围着,赵谊经过最初的忐忑、期待后,忽的想起了什么,开口提醒道。 宋氏等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这位魏大夫可是谦哥儿特意从边城寻来的精通小方脉科的前太医。 据说,当年魏大夫在京中、在太医院大放异彩的时候,那位周太医还只是个刚入太医院的新人。 同样都是小方脉科的专家,魏大夫是周太医的前辈、兼半个师傅! 周太医断言苏鹤延活不过二十岁,苏家、赵家又是焦急难过,又是心存幻想—— 或许,周太医的医术还不够精妙,这才不能保住阿拾的命。 魏大夫作为二十年前就扬名太医院的老前辈,应该有更好的秘方! “对!先给阿拾诊脉!” 宋氏左右逡巡,在角落里看到了赵氏和苏鹤延。 她抬起手,冲着赵氏摆了摆:“谨娘,快把阿拾抱过来!” “嗯!”赵氏应了一声,习惯性的弯腰,双手一用力,就把瘦小的阿拾抱了起来。 重新回到座位上,赵氏坐好,亲手给苏鹤延挽起了袖子。 魏大夫行至近前,丫鬟搬了个鼓凳过来,他坐好,摆好了药箱、脉枕等物。 垂眸,魏大夫就看到了一节白白的、细细的小胳膊。 这皮肤的白,不是健康的色泽,而是没有血色的惨白。 皮肤很薄,能够清晰的透出青色的血管,血管也是细细的,就像头发一样。 魏大夫还没有把脉,只看小姑娘的脸色和体型,就知道,这孩子的情况,不太好! “也就是苏家是权贵,哪怕落魄了,也比寻常官宦人家强些。” “这般天生破败的身体,但凡家境差一些的,早就夭折了!” 三岁? 能够把一个先天结代脉的孩子养到三岁,已经非常非常非常不容易了! 魏大夫心底暗自叹息着,手上却不停。 轻柔的将那节小胳膊放到脉枕上,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探在那小胳膊上。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从太夫人到奴婢,所有人都屏气凝神,连大口喘气都不敢,唯恐惊扰了魏大夫。 赵氏全身紧绷,用力抱紧女儿,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魏大夫。 她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我家阿拾,真的活不长? 魏大夫面沉似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唯有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惋惜。 唉,这么好看、这么乖巧、这么聪慧的小娘子,竟真的天生有心疾。 周太医所说的“活不过二十岁”,也不算危言耸听。 但,那是正常情况,不排除“奇迹”。 魏大夫不是自大的人,但他确实有两三分的把握,可以给苏鹤延续命。 足足过了一盏茶,堂内的空气都要凝滞了,魏大夫才轻轻抬起手。 “怎么样?魏大夫,我…我女儿她、她——” 赵氏一直盯着魏大夫,不错过他的任何微表情、微动作。 这会儿见魏大夫收了手,便急切的询问着。 她自以为很镇定,实则她的声音在发抖,说话也有些结巴。 “小贵人确实先天心疾,需得好生将养!” 魏大夫斟酌着措辞,委婉的说道:“这样,我给小贵人开个方子,先吃几贴。” 赵氏蹙眉,魏大夫这是什么意思? 阿拾的病到底要不要紧? 他能不能治啊! 宋氏也有些着急,那句“阿拾是否能活过二十岁”,就在舌边绕来绕去,到底没有说出来。 宋氏觉得,太晦气! 她才不要无端诅咒阿拾呢! 还是赵谦,与魏大夫相处了几个月,对这人有所了解。 “阿姐,魏大夫既然给开了药方,那就先吃着!” 若真的无药可救,魏大夫连方子都不会开! 所以啊,小外甥女的病,还是有希望的。 即便不能痊愈,也能活着。 顶多就是多费些银钱、费些精力,以及,小丫头要多吃些苦! 赵谦今日第一次见阿拾,却格外的喜欢。 除了这三年,姐姐写给他的信里,总是提及阿拾,让他即便不见面也对她十分熟悉的原因外,还有一份“眼缘”。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非常的奇妙。 哪怕是血亲,不投缘就是不投缘。 而赵谦对苏鹤延,既有不能割舍的血缘关系,也有难以言喻的一种喜欢。 小丫头多好啊,长得好,脾气好,人也聪慧。 哪怕是童言无忌的随口乱说,也能帮到二哥—— 这,才是上天注定的家人。 有血缘,更是有着来自心灵的契合! 想到这些,又看着魏大夫给开药方,赵谦忽然觉得,自己给外甥女准备的见面礼,还是简薄了些。 他想了想,准备再加上几张地契。 “这方子先试着吃上半个月,半个月后,小老儿再给小贵人诊脉!” 魏大夫没有直接告诉众人,苏鹤延过去三年吃的药太杂、太乱。 确实有些药效,可也残存了许多毒! 他要先给小丫头固本守元,然后再清除毒素。 将身体暂时调整到一个勉强能够用药的程度后,再针对她的心疾,开对症的药。 过去的二十多年,魏大夫在边城,他的医术不只是在外伤这个领域有所进益,他擅长的小方脉科,他也从未放下。 边城偏僻、苦寒,却从不缺需要治病的穷人、孤儿。 魏大夫必须要做到,用有限的药材,治疗许多的病患。 药材不够,医术来凑。 魏大夫不敢吹嘘自己是神医,但,他的医术相较于二十年前,真的有了极大的提升。 苏鹤延的病,确实棘手。 魏大夫却有信心,只要药材跟得上,只要小姑娘配合,他就能让苏鹤延活过二十岁。 “好!多谢大夫!我这就让人去抓药!” 赵氏用力捏紧那张药方,仿佛捏住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她女儿的病。 “阿姐,无需去外面抓药!” 赵谦一边说,一边从袖袋里掏出几张契纸,“我命人在东大街盘下了一间药铺,铺子里药材齐全,还有许多上了年份的珍稀药材。另外,我还让人在京郊的山林,开辟了百亩的药田。需要什么,就种什么!” 他将契纸放到苏鹤延的怀里,笑着对小姑娘说道:“阿拾,这些都送给你!药材的事儿,自有小舅舅为你弄,你呢,只管好好养身体!” 苏鹤延看看英武俊美的小舅舅,再看看自己怀里的几张地契,小嘴儿微微张开:哇哦!好个富有且慷慨的小舅舅。 我…这是发财啦! 第三十二章 百岁 半个月后,赵家找来的工匠,经过几番挑选,选择了从辽东地区采伐的一种硬木,经过精心雕琢,做成了假腿的样式。 赵谦将那假腿拿在手里,忍不住点头:“栩栩如生,就跟真的一模一样!” 他说话的同时,还不忘投给魏大夫一个赞许的眼神。 不愧是曾经扬名太医院,又在边城被誉为神医的存在。 医术了得,对于人体的构造,更是无比了解。 这条木质的假腿,是魏大夫亲自画图,并亲自指导,才最终完成。 不管是大小、体积,甚至是小到脚指头,都跟赵谊的左腿配对成功。 没错,只是“配对”,而非一模一样。 因为哪怕是同一个人的左腿右腿,也不是完全一样的。 尤其是像赵谊这样的成年人,抛开先天的因素不提,后期的生活、走路等习惯,还有练武、骑马等外在因素,都会导致两条腿存在些许不同。 魏大夫没有见过伤残之前的赵谊,却能根据自己对于人体的了解,以及赵谊、他身边奴仆的讲述,几乎完全复刻出了断掉的右腿。 只这一点,就足以证明魏大夫的厉害! 魏大夫接收到赵谦的眼神,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他在边城这些年,真的不是一无所获。 且,偏僻、苦寒的边城,也不是真的毫无优点。 边城民风彪悍啊,边城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教条啊,边城…有可以不必把它当成人的敌寇啊! 魏大夫作为一个醉心医术的大夫,对于复杂而奇妙的人体,早就有着想要深入探索的渴望。 想要最好的了解人体,尸体就是最佳的道具。 可惜,在古代,素来讲究“死者为大”。 哪怕是死了,哪怕对方是死囚,也不能随意动用人家的遗体。 但在边城,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自己的同胞不行,那些本就罪大恶极的敌寇,用起来,非但不会有心理负担,还有种“报仇”的快感呢。 魏大夫自己都记不清,这些年他解剖了多少尸体。 他能够在外伤上有如此进益,亦有他对人体结构无比熟悉的原因。 魏大夫甚至私藏了一具非常完美的骸骨,此次回京,也偷偷的藏在了马车里。 可以说,魏大夫在外科这一项,绝对称得上大虞第一人。 如今,不过是利用他对骨骼、对肌肉等等方面的了解,帮赵谊复刻一条断腿,于他而言,真的很简单。 且,魏大夫根据专业知识做出来的假腿,不只是外形像,还能更好的贴合断腿,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义肢。 “二哥,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拿到假腿,赵谦第一时间便给赵谊送了去。 他蹲在赵谊面前,亲自挽起二哥的裤腿,露出一截残缺的断腿,他没有去看那结口,而是轻轻将假腿套上去,用绳扣固定! 他抬起头,关切的看向赵谊。 他的二哥以前都是那么的高大、神勇。 却因为一条断腿,他成了旁人口中的废人。 赵谦与长兄的年龄相差比较大,所以,他从小是跟在二哥屁股后面长大的。 二哥教他练武,扶他上马,陪他去战场历练…… 可以说,二哥于他,是亦兄亦父的存在,更是他心中的偶像与模范。 这些年,他咬牙在边关撑着,为的就是能够告诉二哥:哥,别担心,我定能像你一样,统领赵家军,承担起赵家的重担。 如今,二哥有机会重新站起来,赵谦比任何人都高兴、都期待。 “……不疼!” 赵谊试着用力,将身体的重心从左腿,重新转移到右腿上。 然后,他就感受到一直空落落的右腿,忽然有了“踏实”的感觉。 他、终于又感受到右腿的存在了! 赵谊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用力,试图站起来。 赵谦见状,赶忙起身,一个闪身来到赵谊的身侧。 他伸出手,扶住了赵谊的胳膊。 小时候,二哥扶他。 如今,换他来扶二哥! 赵谊感受到弟弟的大手托扶,心里一暖,当年那个流着鼻涕、光着屁股的臭小子,终于长成了能够给哥哥挡风遮雨的伟男儿了! 赵谊欣慰着,身体却没停。 他咬着牙,缓缓的、缓缓的将屁股抬高,然后,慢慢的、慢慢的站了起来。 堂内太夫人宋氏、大夫人以及赵家的众男丁们,全都屏住呼吸,错眼不眨的盯着赵谊。 赵谦更是随时做好搀扶哥哥的准备。 赵谊在亲人们的注视下,终于站了起来。 断腿接口处确实还有异物的感觉,但,不疼,也没有太多的不舒服,就是还不够适应。 他心下稍定,他试着动了动右腿,下半截的木质假腿,便也跟着动了起来。 他的腿,能“脚踏实地”,能动! 这个认知,让赵谊十分惊喜,他想试着走一走,独立自主,不要靠人搀扶! 赵谊抬起手,轻轻推开了赵谦的搀扶:“谦哥儿,我自己来!” 赵谦嘴唇蠕动,很想说,哥,别操之过急,万一摔倒,就不好了! 但,话到嘴边,赵谦就咽了回去。 总要让二哥试一试,毕竟做了假腿,就是要让他站起来,要让他走路的。 否则,又何必折腾这个? 用拐杖,用轮椅,不好吗? 赵谦忍着担心,点了点头,又闪开一步,给二哥腾出空间。 不过,他的双手始终举在半空中,为的就是能够在“意外”的第一时间,冲上去保护二哥。 赵谦抬起右脚,向前迈了一小步,然后,缓缓落下。 在假腿落地的那一刹,他的眼睛都亮了。 他“走”了一步,他真的能“走”了! …… 赵家发生的事儿,苏鹤延并不知道,照例吃过药,她照例窝在自己的小院静养。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出门,就连去隔壁主院,都要被一群人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唉,也就是苏鹤延身体里住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若是她真是个孩子,真的会忍不住。 就算苏鹤延是成年人,古代它没有电、没有网、没有手机、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宅家也非常的痛苦。 娱乐少之又少,就只能听人讲讲故事,喂喂宠物了。 “来!百岁,翻个身,逗我开心开心!” 苏鹤延伸出白皙、细弱的手指,戳了戳那只据说已经活了百年的乌龟的壳。 乌?百岁?龟:……丫头,你礼貌吗? 第三十三章 上门 “姑娘,东西做好了!” 丫鬟茵陈拿着一个小包袱,从外面进来。 行至廊庑下,来到苏鹤延的座位旁,将包袱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展开,拿出一件件颜色鲜亮、绣工精美的小衣服。 说是衣服,也不太像,至少不符合大虞的服装样式。 尺寸非常小,大概只有成年男子的巴掌大小。 茵陈拿起一件,展示给苏鹤延。 苏鹤延懒洋洋的抬起头,看了眼那马甲,颜色是大红色,用金线绣了宝相花纹。 在马甲背面的右上侧,还绣了“百岁”二字。 百岁,就是郑太后赐给她的乌龟的名字。 元驽那个便宜表兄不是说了嘛,这乌龟,据说活了一百岁。 那日从宫里出来,苏鹤延犯了病,却还是小心翼翼的将乌龟带回伯府。 苏家上下为她生病而忙碌的时候,也不忘给乌龟准备鱼缸、肉等东西,还专门拨了一个伺候的小丫鬟。 没办法,这乌龟可是宫中贵人的赏赐。 哪怕苏家众人都知道,郑太后不怀好意,但,只要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不管真实意图是什么,它、就是赏赐。 再者,苏家人也有种不敢说出来的祈愿——乌龟本就是长寿的象征,活了百年的乌龟更是寿星、祥瑞。 或许这只乌龟能够成为阿拾的护身神兽,帮她挡灾、助她长寿! 将这乌龟养得好些、更好些,他们的阿拾,也能好些、更好些呢。 所以,这只乌龟来到苏家后,被照顾的很好。 哪怕苏家上下忙得鸡飞狗跳,它也能悠然自得的待在大大的白瓷鱼缸里,吃着最新鲜的肉,趴在最安逸的角落,被伺候得舒舒服服。 等苏鹤延病好了,又有魏大夫新开的药方调理身体,苏鹤延的身体、精神都有了好转,她就想起了自己的宠物。 咳,好吧,那日在慈宁宫,她确实是被陡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小怪兽吓到了。 乌龟什么的,也远不如猫儿狗儿等毛茸茸可爱。 但,到底是自己的,还给她挡了灾—— 呜呜,如果不是她反应快,要了真的龟龟,她可能就要被恶意改名,从苏鹤延变成苏龟年了! 她、不、要! 好好一个美萝莉,才不要当乌龟! 有长寿的寓意,也不行! “看在你帮了我的份儿上,以后你就是我的爱宠啦!” “小龟龟,我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龟龟?龟太郎?……算了,你既然活了一百岁,就叫你百岁吧!” “百岁!百岁!嘿嘿,我天天说着百岁,是不是也能长命百岁?” 苏鹤延趴在白瓷鱼缸的边缘,伸出细细的、嫩嫩的小手,轻轻戳着乌龟的龟壳,小嘴儿里叽里咕噜的说啊说。 然后,龟龟就有了“百岁”的名字。 赵氏、苏启等长辈知道了,全都赞许的点头,并对着苏鹤延好一通大夸特夸:“好!阿拾这个名字取得好!就叫百岁!” 又有松鹤延年,又有百岁神龟,他们的女儿,定能长命百岁! …… “嗯嗯,就是这个样子的!” 苏鹤延收敛思绪,看着针线房的奴婢按照她的要求做出来的宠物装,很是满意。 “茵陈,给百岁穿上吧!” 苏鹤延指了指趴在缸底的百岁,用细细的小奶音儿吩咐道。 “是!姑娘!” 茵陈答应一声,便让专门伺候百岁的小丫头上前,将百岁从缸里捞出来。 小丫鬟十一二岁的年纪,年岁不大,手脚却利索。 她是苏家的家生子,父亲是府上的马夫,算是伺候牲畜的专家。 十姑娘需要一个养乌龟的丫鬟,管事娘子便特意选中了“家学渊源”的她。 小丫鬟:……行吧!虽然她爹养马,跟养乌龟没有什么关系。 但,能够入府当差,对于一个家生子来说,已是极好的造化。 养乌龟就养乌龟,至少乌龟不会扬起蹄子踢人。 小丫鬟来到内院,照例先给苏鹤延请安、请赐名。 苏鹤延:……唉,怎么总是为难一个取名废? 正巧那日苏鹤延正在吃金桔制成的果脯,酸酸甜甜,她很是喜欢,便随口说道:“就叫金桔吧!” 小丫鬟有了名字,立刻感激的谢恩。 这、可不是一个名字,而是表明,她以后便是姑娘的人了,她在府里,也算是有了名牌的正经三等丫鬟。 金桔熟练的将百岁从缸里捞出来,随手给它套上套子,将它的嘴巴暂时封住。 然后,又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帕子,把百岁身上的水擦拭干净。 茵陈则拿起红色小马甲,将盘扣解开,一一将百岁的四肢都套进去。 衣服的大小,刚刚好。 金桔抱稳百岁,翻过来,好让茵陈将腹部的几个盘扣系好! 穿戴好,乌青色的百岁,便变得红彤彤、金灿灿,好不喜庆。 茵陈又取来一根绳子,将一头扣在马甲正中间缝制的绳结上。 如此,苏鹤延按照后世样式,给百岁定制的遛乌龟装备,便穿戴完毕。 金桔将百岁放到地上,解开套在它头上的套子。 茵陈则将牵引绳递到苏鹤延面前。 苏鹤延正巧也坐得有些累了,踢了踢小脚儿,由嬷嬷服侍着,将她抱到了地上。 双脚落了地,苏鹤延便接过牵引绳,“走吧!百岁!咱们去院子里转转!” 百岁:…… 黑豆小眼儿转了转,它开始缓慢的挪动四肢,慢…慢……的朝前爬去。 不愧是纯种乌龟,这速度,就是一个字——慢! 一盏茶过去了,苏鹤延、百岁这对主宠,才刚刚踏出院子。 苏鹤延很是惬意,慢就慢呗,正巧完美契合她不能跑、不能跳的破败身子。 “咦?如果从这个角度想,百岁居然是最适合我的宠物!” 它不会像狗儿般精力旺盛、撒手就没。 它也不会像猫儿般矜贵神经,动辄上蹿下跳,弃养主人。 它很慢、很慢,甚至可以趴着不动。 苏鹤延呢,不费力气就能悠哉的遛宠物! 完美! 苏鹤延牵着绳子,与百岁完美的步履一致。 嬷嬷和丫鬟们,则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 苏鹤延刚刚来到东侧的花园,一侧的抄手游廊便快步跑来一个小丫鬟: “姑娘!有贵客!” “赵王世子来了……” pS:谢谢书友、Lin琳琳儿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推荐、月票,嘿嘿,月底啦,跪求月票呀,(*^▽^*) 第三十四章 味道 “小丫头,你在做什么?” 一道清脆的男童声音,从抄手游廊传了过来。 苏鹤延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去,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粉色箭袖圆领长袍的男孩子。 他年纪小,却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六七岁的模样,却已经有了上位者的骄傲与矜贵。 苏鹤延张了张小嘴儿,看着像是呆愣住了。 其实,她心里正在腹诽:这元驽也太张狂了,先是不请自来,接着就是不宣而入。 唉,果然啊,皇权之下,得宠的就是可以肆意妄为。 而他们苏家呢,也果然不得宠,人家抬脚就能随意的踏入苏家的二门。 “咦?小丫头,傻了?聋了?还是哑巴了?怎的不说话?” 元驽大步走了过来,见小丫头傻愣愣的模样,尽显呆萌。 他禁不住伸手,捏了捏苏鹤延的小脸儿。 噫! 这丫头,看着瘦小,却并不干瘪。 她的小脸上,还有小肉肉。 白皙的肌肤,嫩滑的触感,捏上去,biubiu的,手感非常好! 元驽仿佛上了瘾,捏了一下,又忍不住的捏啊捏。 苏鹤延:……麻蛋,这是把我的脸当成捏捏乐了? 不用看也知道,她的小脸儿这会儿估计都被熊孩子弄得变了形。 兴许,还会发红,留下指印。 苏鹤延知道,自己这具身体,不但病弱,还娇贵。 皮肤白,且薄。 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 元驽这般六七岁的孩子,人嫌狗憎,还不懂得控制力道。 苏鹤延忍啊忍,最后实在忍不住,细细的、弱弱的喊了声:“疼!” 她好看的桃花眼里,非常应景的闪烁起了一层水光。 大颗的眼泪,就噙在眼中,要掉不掉,泫然欲泣,看着就无比可怜。 当然,主要还是小姑娘长得好。 三岁的小奶娃儿,长得普通都会让人觉得可爱、软萌。 更不用说,苏鹤延的这张脸,完美继承了苏、赵两家的优良基因。 一张小脸儿,粉雕玉琢,再加上因为生病而自带的羸弱,愈发的让人怜爱。 元驽眼见苏鹤延要哭不哭的,赶忙松开了手。 他本就有些不好意思,松开手后,看到小丫头脸上的红痕,愈发的讪讪:“那个,呵呵,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这话,熊孩子元驽又觉得自己这样可能弱了气势,便赶忙狡辩:“这也不能怪我啊!我没用力!是你、小丫头,你太娇气了!” 苏鹤延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抬手将眼泪擦掉。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规矩的行礼,“阿拾见过赵王世子!” 元驽的注意力被转移,“哟,小丫头,你还记得我是赵王世子?” 苏鹤延终于忍不住了,小小的翻了个白眼:拜托,我只是年纪小,我又不傻! 你这样一个任性妄为的熊孩子,你的身份那般显赫,我还能忘了? “世子殿下身份高贵,人品贵重,阿拾自是记得的。” 苏鹤延说着昧良心的话——身份贵重是真,人品什么的,就呵呵啦! 元驽却误会了,他以为苏鹤延一个三岁小豆丁能记得他,还觉得他好,是因为他送了苏鹤延一只百年乌龟。 等等,乌龟! 元驽想到乌龟,这才猛地看清,这病丫头手里牵着一根绳子,而绳子拉着的就是一只…乌龟? 只是—— “病丫头,你、你还给乌龟穿了衣服?” 还是大红绣金线的。 元驽忽然有些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粉色的,而非他最喜欢的红色。 否则,他就要跟一只乌龟撞衫了! “世子,它叫百岁,陪我散步呢!” 苏鹤延没有接元驽的话茬,而是蹲下来,用手戳了戳百岁,天真可爱的向元驽介绍自己的宠物。 熊孩子吗,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的。 果然,受到了苏鹤延的感染,元驽也像她一样,蹲了下来,也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百岁就是戳啊戳:“它叫百岁?你给它取的名字?” “对啊!世子殿下不是说过的嘛,它活了一百岁,可不就是百岁?” 苏鹤延奶声奶气的说着,话里话外似乎很重视元驽的样子。 连给宠物取名字,也是因为元驽说过的一句话。 元驽顿时就高兴了:“没错!它就是活了一百岁,叫百岁,名副其实!噫,小丫头,你挺聪明的呀!” 关键是够乖巧,他的一句话,就能让她记在心上。 哎呀,这丫头真是哪儿哪儿都比郑家的“猪”更让他喜欢。 长得好看,性子乖巧,还这么的软萌可爱,那小脸儿,真的好好捏! 元驽的眼睛又禁不住的在苏鹤延脸上扫来扫去,呜呜,他的手好痒,好想再捏一把! 苏鹤延本就不怎么规律的心跳,忽的加快了跳动。 她用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元驽一记,果然看到了他精致面容上的“跃跃欲试”。 爹的,还真是个熊孩子,你是不是又想捏我? 没门儿! “世子,我们一起遛百岁,好不好?” 说着话,苏鹤延慢慢的站了起来。 虽然已经刻意放慢速度,可她的身体太弱了,这一站起来,瘦小的身子竟有些摇晃。 一直跟在苏鹤延身后的茵陈、金桔等丫鬟,赶忙下意识的伸手,就要去搀扶。 元驽也发现了,他年纪小,却已经开始练武。 身子灵活,手上也有些力气,他眼见苏鹤延没有站稳,便嗖的一下站起来,抬手就抱住了她。 “哎呀,你这小丫头,还真是个病秧子,就是站一下,也能晕?” 苏鹤延:……人、还行,就是嘴巴坏! 仿佛在印证苏鹤延的评价,元驽又叭叭叭的说了起来:“就你这样东摇西晃的模样,还遛什么乌龟?你的院子在哪儿,去你院子,先好好歇一歇吧。” 苏鹤延已经能够从元驽的毒舌下感受到他的善意,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小跨院的位置:“在那儿!” “走吧!我送你回屋!” 元驽松开抱住苏鹤延的手,却也没有推开,他直接牵住了那小小的、软软的手。 苏鹤延:……行叭,我才三岁,他也才六岁,还不到恪守“男女大防”的时候。 苏鹤延乖乖的任由元驽牵着她,两只小的,一起朝着西跨院而去。 路上,苏鹤延笑着对元驽说:“今天厨房有牛乳,厨娘做了牛乳红豆桂花糕,很好吃的,世子殿下,我请你吃呀!” 元驽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好吃的? 牛乳红豆桂花糕? 是……什么味道?! pS:嘿嘿,明天就要上架了哟,还请亲们多多支持! ppS:换个封面,亲们看看,喜不喜欢?! 第三十五章 至亲 苏鹤延牵着百岁,元驽跟在一旁,身后跟着一群奴婢、侍卫。 一行人来到了西跨院,得到消息的钱氏、赵氏都赶了来。 “世子殿下!” 钱氏等女眷齐齐向元驽行礼。 元驽面对这些大人的时候,脸上的稚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上位者的威仪。 他挺着小胸脯,双手负在身后,有模似样的微微点头,“伯夫人、少夫人免礼!” 苏鹤延抿了抿小嘴,稍稍退后了一步,不再与元驽并排,而是做出了谦卑的臣女模样。 元驽年纪小,却十分敏锐。 苏鹤延挪动小jiojio的下一秒,他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 他伸手往后一捞,就抓住了苏鹤延的小胳膊:“小丫头,不是要请我吃牛乳红豆桂花糕吗?” “你往后躲什么躲?怎的?不想请我了?” 苏鹤延赶忙摇头,“没有!秦嬷嬷已经去厨房了,她一会儿就把红豆糕拿来!” 她悄悄用力,想把自己的胳膊从元驽手里挣脱开来—— 拜托,就算大家年龄都小,还都是小豆丁,也不要随便就动手动脚的呀! 元驽身份贵重,又有郑太后偏宠,自是可以肆意妄为。 她苏鹤延可不行,虽然小舅舅回来了,苏家有了赵家做靠山,不会再像过去一样,动辄被排挤、被欺辱。 但,苏家自己没权没势,到底还是要谨慎些。 作为苏家的姑娘,哪怕只有三岁,苏鹤延也不想因为自己而给家里惹来任何麻烦。 可惜苏鹤延年龄本就比元驽小,人也病弱,力气比猫崽儿大不了多少。 她用力用得小脸儿都红了,也没能把小胳膊解救出来。 苏鹤延:……好气哦!力气大了不起吗? 哼,力气这么大,去跟大人较劲啊,欺负我一个三岁大的病秧子算什么? 赵氏心疼女儿,哪怕有元驽这样的贵客,她的目光也一直锁定在苏鹤延身上。 苏鹤延的小动作,以及忽然涨红的小脸儿,全都被赵氏看在眼里。 她暗自着急,竟一时忘了规矩,没有等婆母钱氏开口,她便抢先说道:“世子殿下,请、请入座!” 钱氏不会跟儿媳妇计较这些虚礼,她也发现了两小只之间的互动。 微微垂下眼睑,她掩藏住了眼底的情绪翻涌。 元驽? 赵王世子! 融合了元氏、郑氏血脉的唯一皇家子嗣。 若当今承平帝一直无子,需要过继的话,他便是最佳人选。 可惜这孩子才六岁,年纪太小,变数也太多。 自家孙女儿,又先天有疾,可能都活不过二十岁……一想到周太医的预言,钱氏的心就仿佛被人猛地抓住了。 疼,且窒息! 深吸一口气,钱氏将这些纷乱的心绪全都压了下去。 她扭头看了眼身边的嬷嬷,嬷嬷会意,便赶忙去厨房安排。 元驽这边已经拉着苏鹤延坐到了房间正前方的罗汉床上。 “世子殿下!” 被元驽按着坐到他身边,苏鹤延只觉得别扭。 她终于忍不住,奶声奶气的喊了元驽一声: “这不合规矩,我…我还是去我母亲身边坐着吧!” 钱氏和赵氏,守着规矩,坐在了下首的椅子上。 苏鹤延作为孙女、女儿,怎么能坐在两位长辈的“上首”? “小丫头,还记得那天在东华门我说了什么吗?” 元驽没有松开手,更没有顺着苏鹤延的话题,而是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苏鹤延愣了一下,脑中快速回想着第一次见到元驽的场景。 这熊孩子都说了些什么来着? 好像一上来就让我叫她“表哥”。 等等,苏鹤延大脑反应非常快,她猛地想到,元驽就是在她直呼“世子殿下”的时候,才忽然发问的。 莫非,他不满意她叫他世子殿下,而是想继续逗她玩儿的让她叫“表哥”? 是、这个意思吗? 苏鹤延暗自忖度着,她侧过身,扬起小脑袋,看着元驽翘起的唇角,试探性的、小小声的,喊了声:“表哥?” 她的尾音上挑,明显带着迟疑。 元驽一怔,旋即笑意染上双眸:果然啊,苏家这病丫头,可比郑家的圆球聪明多了! 看,多伶俐! 都不用他浪费唇舌,就能敏锐的猜到他的用意。 长得好看,脑子也好用,这样的小伙伴,才配跟他元小爷玩儿! “哎!表妹乖!” 元驽爽快的答应着,整个人都是欢喜的。 恰在这时,秦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从外面进来。 苏鹤延看到她,赶忙对元驽说道:“世、表哥,点心来了,我们吃点心呀!” 元驽的笑容一顿,但更快的,便恢复了笑容,“……好!” 那就尝尝所谓的“好吃的牛乳红豆桂花糕”是个什么味道吧。 虽然,他根本就尝不出任何的味道。 秦嬷嬷将食盒放到罗汉床上的小桌上。 钱氏冲着赵氏使了个眼色。 赵氏会意,起身来到小桌前,先用湿帕子擦了手,然后亲自将一碟碟的糕点端了出来。 赵氏又亲自端来托盘,托盘里放着干净的湿帕子:“世子殿下,请净手!” 元驽拿起湿帕子,擦了擦手。 这个时候,他终于松开了握着苏鹤延手腕的手。 苏鹤延:……呼!自由了! 她也赶忙拿起一块湿帕子,擦了手,从一个碟子里捻起一块糕点,“表哥,这就是新做的牛乳红豆桂花糕!” “既有牛乳的醇香,还有红豆的甜糯,以及桂花淡淡的清香!” 关键是,这样的糕点,虽然不是药,却能够滋补心脏病患者。 元驽点点头,也伸手捻了一块。 他看着苏鹤延,见苏鹤延咬了一小口,他便也咬了一小口。 苏鹤延水汪汪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享受,似乎口中的美食真的很美味。 苏鹤延:……还行吧!其实常年喝药,不光是嘴里都是苦味儿,她觉得自己都要腌入味儿了呢! 曾经那般热爱美食的她,喜欢品鉴酸甜苦辣咸等各种味道。 如今,却只偏爱甜味儿。 没办法,她太“苦”了,就想吃点儿甜的。 不过,苏鹤延顶着成年人的灵魂,从来不叫苦,也从来没有因为苦而拒绝吃药。 是以,旁人看她平静的吃药,都要误以为她不怕苦呢。 哪有人不怕苦,她只是对于不能改变的事实,不再执着、不愿内耗罢了。 元驽不知道苏鹤延的痛苦,只当她在惬意的享受美食。 他木然的将糕点送到嘴边,轻轻一咬,确实松软,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就像是浆糊,又像是蜡烛。 “味同嚼蜡”于世人来说,只是一句形容词。 对元驽来说,却是无比的写实。 明明他小时候,唔,就像病丫头这般大的时候,是能够吃出味道的。 只是—— 想到自己的三岁,某些不堪的画面,瞬间冲入大脑。 冷冰冰、空旷旷的王府,扭曲疯狂的美少妇,狰狞着面孔,对着他大喊大叫,又骂又打,然后—— 砰! 元驽将手里的糕点丢了出去,人也猛地站起来。 他的力道很大,被他按在身边的苏鹤延险些被他的袖子扫到一边。 “……表哥?” 苏鹤延被吓了一跳,也腾地站起身。 她起来得有些猛,眼前竟冒起了金光,身子也有些摇晃。 她赶忙撑住罗汉床,她必须庆幸,她年纪小,个子也矮,用手就能撑住床榻,继而稳住身形。 “不吃了!没意思!” 元驽站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戾气,旋即又快速的控制好情绪。 他故作不耐烦的撇了撇嘴,冲着苏鹤延说道:“病丫头,前日我去围场,猎了一头鹿,送你了!” 说完这话,他想起了什么,抬手抹了把嘴边,指尖果然沾上了些许糕点的碎屑: “你请我吃香甜的桂花糕,我便请你吃鹿肉!” “多谢世子殿下!” 苏鹤延听元驽又叫自己“病丫头”,便非常识趣的换回了“世子殿下”这个称谓。 果然,元驽没有再纠正,而是一甩衣摆,便大步走了出去: “病丫头,我走啦!下次有时间,我再来找你玩儿!” “恭送世子殿下!” 钱氏、赵氏纷纷起身,她们带着苏鹤延,一路恭送,直到把元驽送到了大门口。 行至门外,站在路旁,看着元驽利索的上了自己的专属小马,十几个护卫,也都呼啦啦的上了马。 元驽用力一抽自己的小马鞭,一人一马率先冲了出去。 十几个护卫则快马跟上。 哒哒哒的马蹄声中,一行人快速消失在巷子口。 苏鹤延:……啧,还真是任性妄为的熊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直到把人送走,苏鹤延都没有搞清楚,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有病! …… “这就是元世子送来,让我吃的鹿?” 苏鹤延送走元驽后,便去了后院的马厩,在那里,她看到了一只非常可爱的梅花鹿。 小鹿一身斑点,一双大大的、圆圆的眼睛,尽显清澈与无辜。 湿漉漉的,还带着些许恐惧与委屈。 苏鹤延实在没办法将这头可爱的萌物跟食物画上等号。 再者,在她所生活的现代,梅花鹿是保护动物,吃了就很刑的那种。 苏鹤延看到梅花鹿,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吃了这玩意儿,要踩几年的缝纫机呀! “姑娘,奴婢检查过了,这小鹿腿受了伤,伤不算重,若是上了药,再好生将养些日子就能痊愈!” 金桔作为专门伺候宠物的丫鬟,上前检查了一番,认真的回禀着。 “只是受了伤?还能养好?” “能!” 苏鹤延和金桔这对主仆,进行了简单的交流。 苏鹤延又看了眼那可爱的小鹿,心里暗自嘀咕: “原本还想着,大虞没有动物保护法,我也能效仿一下林妹妹他们,来个雪庐烤鹿肉,好歹尝尝保护动物的味道。” “不过,既然人家只是受伤,那就算了吧!唉,这么可爱的小东西,索性就养着吧!” “平日里喂喂鹿,再撸一把,也算个消遣!” “等等,鹿什么的,好像也能拉车,可以弄个小车,专门让它来拉!” 作为一个走路都要喘粗气、冒冷汗的病秧子,苏鹤延是能不动就不动。 之前年纪小,还不能赶小车,如今三岁了,或许可以试一试了呢! 苏鹤延望着小鹿,脑洞大开的冒出了许多想法。 而苏鹤延决定不吃鹿肉,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从出生起就开始吃药,她的味蕾都要坏掉了。 满嘴苦涩,吃什么都不香甜。 既然品尝不出美食的味道,就不造杀孽了。 养着吧,当个宠物,还能用来拉车。 苏鹤延默默的叹了口气,再次郁闷于自己这破败的身体。 “姑娘,您看这小鹿——” 苏鹤延兀自想着,落在丫鬟们的眼中,就是在犹豫不决。 茵陈作为大丫鬟,便主动开口,“若是您想吃鹿肉,奴婢就让人把它拉去厨房。” “若是想养着,就让金桔去弄些给牲口用的药,先把这小鹿的伤治好!” 苏鹤延:“养着吧!我要坐鹿车!” 苏鹤延压下心底翻涌的负面情绪,她扬起小脸,露出明媚的笑容—— 先天性心脏病怎么了? 可能活不长久又如何? 她出身在富贵人家,从小衣食无忧,奴仆环绕,长辈父母兄长们都百般疼爱,除了身体,她全无遗憾。 日子开心也是过,不开心也是过,干嘛为难自己? “鹿车?姑娘,您是想用小鹿拉车?” 茵陈看看那小鹿,又看看自家瘦小的主子,唔,鹿还未成年,但到底是野牲口,应该、可以拉车吧。 “奴婢待会儿就去找秦嬷嬷,请她找府里的工匠,给您制一副小巧的车架!” 苏鹤延却摇摇头,“不用!我想起有个现成的!” 茵陈&金桔:??? 现成的? 府里有小号的车架? 她们怎么没见哪个小主子用过? 苏鹤延笑得顽皮,嘿,不是府里的,而是—— “娘,我们阿拾可是个好孩子呢。年纪小,却总惦记着二哥!” 赵氏根本就受不住苏鹤延的请求,她说要去赵家看舅舅,赵氏就腾出时间,提前给娘家送了信,便坐马车带着她回了赵家。 见到母亲宋氏,赵氏请安之余,也不忘夸奖自家女儿。 “嗯嗯!阿婆,二舅舅能走路了吗?” 距离她“童言无忌”的给众人出了主意,已经过去了二十天。 苏鹤延算算时间,依着赵家的权势,以及对赵谊的看重,定然已经想方设法的为他弄来了适合的假腿。 再给赵谊三五天适应的时间,他应该已经能够使用义肢独立行走了。 “能!我们阿拾不只孝顺,还有福气!” 宋氏说这话的时候,绝对没有长辈滤镜。 她是打从心底里感激小外孙女儿。 阿拾或许只是一句无意识的童言童语,却启发了魏大夫。 魏大夫真的做出了能够让赵谊站起来、甚至跑起来的“腿”。 她颓废了多年的儿子,终于重新振作起来。 昨儿,谊哥儿竟去了练武场,又是练武,又是骑马,简直跟没有受伤时一模一样。 她的谊哥儿,又“活”过来了! 而这,都是阿拾的功劳。 即便不是主动的,那也是她有福气。 宋氏简略的将赵谊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笃定又感动的说道,“……阿拾是我们家的福星!” 赵氏听得嘴巴都张大了。 不过半个月没来娘家,家里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二哥…二哥他好了?” 重新变回过去那个横刀立马、英武不凡的二将军了?! 赵氏的声音都在发抖。 “对!谨娘,我好了!” 回答赵氏的,不是宋氏,而是一个长身玉立的中年美男子。 他穿着紫色圆领长袍,腰间系着革带,脚上穿着乌皮翘头靴,两只脚! 赵氏循着声音望过去,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来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双黑色的皮靴上。 两只! 不是一只! 虽然赵氏已经知道,二哥的右腿是假的。 但,袍子盖着,裤子穿着,还有靴子,一层层的“伪装”,将那假腿遮掩得严严实实。 别说不知内情的外人了,就是见过赵谊断腿的赵氏,此刻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有些恍惚—— 二哥的腿,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受伤? 他、还跟几年前一般无二啊。 “二哥!” 赵氏眼底满都是惊喜与兴奋。 她一时都忘了规矩,几步跑到赵谊跟前,伸手就握住了他的双臂: “你…你真的都好了?你的腿,还、还疼不疼?” 这是赵谊受伤后,四五年了,赵氏第一次在赵谊面前提到“腿”这个字儿。 说完后,她本能的露出懊恼与歉意。 虽然之前女儿的无心童言惊醒了她,让赵氏意识到,他们不应该在赵谊面前太过“忌讳”! 但,多年的习惯,还有心底对于亲人的在意,赵氏很难改变。 赵谊看到赵氏一脸的尴尬,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不怪赵氏,相反,他感动于包括赵氏在内所有的亲人对他的心疼与顾忌。 然而,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家人们不再可怜他,不要再把他当成残疾人。 尤其是现在,他站起来了,还能跑、能骑马。 赵谊相信,自己若继续训练,定能彻底变回原来的模样,重新上战场,为赵家军扬威! “谨娘,我真的都好了!我的腿,也不疼了!” 一边说着,赵谊还一边故意抬起了装了假腿的右腿。 隔着裤子、靴子,赵氏看不到木质的假腿。 她只看到了赵谊能够轻松抬起腿,还能走路,甚至是原地蹦跳! 赵氏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偏她还满心欢喜的笑着。 宋氏虽然已经见过儿子活蹦乱跳的模样,但再次看到,她还是会忍不住的又哭又笑。 那模样,跟赵氏简直如出一辙。 堂屋内的气氛便有些凝滞。 苏鹤延见不得外婆和亲娘笑着流眼泪的模样,也不想让二舅一脸无语。 她直接冲着赵谊说道:“二舅舅!” 奶里奶气的小童音儿,瞬间吸引了赵谊的注意力:“阿拾!” 他几步上前,弯腰,一把就将瘦小的外甥女儿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正如母亲所说的那般,阿拾是他的福星。 他能像个正常人似的站着,都是阿拾的功劳。 “阿拾,二舅舅给你准备了许多礼物哦。待会儿我让人搬来,阿拾看看喜不喜欢。” “对了,阿拾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可以告诉二舅,只要二舅舅能做到,就一定给你弄来!” 赵谊对阿拾,既有长辈的疼爱,也有对于恩人的感激。 是以,他格外大方,从自己的私库里,搬出了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等宝贝。 另外,他还将自己名下的一个庄子、一家店铺,都送给了阿拾。 咳,别看赵谊残废了几年,很可怜的样子。 实则他非常有钱。 咳咳,打仗很能赚的。 赵谊十二三岁就开始上战场,打过北狄,剿灭过南番。 除了为朝廷开疆扩土,他还席卷了无数的财货。 分了一部分给部下和兵卒,又上交了一部分给公中,还有一部分,留作私库。 而只这一部分,就塞满了三大间的库房。 银票、契纸等,也有满满一匣子。 如今,赵谊拿出来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不是他“小气”,实在是阿拾年龄还小,给她太多,反倒会成为负担。 赵谊想过了,每年阿拾过生辰,他都会送给她一些产业。 外甥女儿身体不好,需要好生将养,银钱上,必定不能欠缺。 赵谊知道,苏家不缺钱,他们赵家也会疼爱阿拾。 但,他们是他们,他是他。 他对阿拾的感激,不是用些许财货就能抵消的。 赵谊正满心感动的计划着,耳边就想起了小外甥女奶fufu的声音: “二舅舅,你的腿好了,那你的轮椅是不是就不用了?能不能送给我?” 赵谊:…… 感动的心忽然被冻住是种什么体验? 大抵就是他此刻的状态。 赵谊不是穿越的,他不知道后世的梗。 但,他还是忍不住的想: 别人都把我当成了残疾人,百般小心、万般忌讳。 阿拾倒是没有把我当成残疾人,她…似乎也没有把我当人? 她一个手脚健全的小姑娘,居然问他一个残疾人要轮椅? 苏鹤延还在像个任性的熊孩子般的叭叭: “我觉得轮椅很方便,我正巧也不想走路,可以坐轮椅!” “二舅舅,到时候,你推我哟!” “当然,二舅舅腿是假的,可能会累,等你累了,就让小鹿给我拉着走……” 赵谊的脸上,终于麻木一片! 他很想跟小外甥女儿说一句: 乖宝,我确实不想周围人说话总顾忌太多,但,也不能像你这般毫无禁忌啊。 宋氏和赵氏也都被苏鹤延一句句的话,弄得说不出话来。 阿拾这、这…… 还是赵谊,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 “阿拾啊,那轮椅,二舅舅还用得到!” “就像你说的,二舅舅的腿是假的,走的时间久了,会累!” “我走累了,还是要坐轮椅。所以,轮椅不能送给你!” “……你想让小鹿拉车?没问题,二舅舅找工匠给你打造一副小巧的车架,再问问工匠,看看能不能也兼具轮椅的功能!” 说到最后,赵谊已经有些咬牙切齿。 宋氏和赵氏对视一眼,良久,母女俩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笑声传出去了很远,仿佛能够冲入半空,将最后一丝笼罩在赵家的阴霾驱散。 …… 元驽从苏家出来,凭着一股劲儿,驱使小马来到了大街上。 行人开始增多,还有许多马车来来去去。 元驽下意识的拉了拉缰绳。 进入到了闹市,却还要纵马,不只是狂妄,更是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儿。 元驽年纪小,想得却周全。 他才不是某些纨绔子弟那样的蠢货,闹市纵马? 确实威风,可也容易出事儿啊。 踩踏到别人,也就罢了。 若因此惊了马,将自己摔下去,可就糟了。 每年京中都会有人坠马,轻则断胳膊断腿儿,重则断脖子。 元驽觉得,自己才六岁,人生刚开始,可不想因为犯蠢而丢掉性命。 小马在元驽的鞭策下,放慢了速度。 元驽也不急,任由马儿慢悠悠的在大街上溜达。 直到小马开始朝着宫城的方向而去,元驽才又拉住了缰绳:“吁~~” 让马儿停下来,元驽拨转马头,朝着赵王府的方向而去。 郑太后确实宠他,也时不时召他进宫。 但,他到底是赵王世子,而非皇子。 他的家,是赵王府,虽然那个地方,跟所谓的“家”没有太多的关系。 元驽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晦暗。 他的周遭,也萦绕着一股与他年龄非常不符的阴郁与冷漠。 “不知道今日府中又有什么‘戏码’!” “我的好母妃,今天则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默默在心底腹诽着,元驽骑着小马,哒哒哒的抵达了赵王府。 王府门口的护卫,看到自家小世子回来了,纷纷上前伺候。 有人接过缰绳,有人直接趴跪在地上,让元驽踩着他的背下马。 元驽下了马,又将马鞭随便丢给某个护卫,便撩起衣摆,大踏步的进了王府。 走过前庭,穿过二门的垂花门,又顺着抄手游廊,元驽一路来到了王府中轴线的主院。 正房的廊庑下,挂着鹦鹉、画眉等鸟雀。 穿着王府统一制式的绿色襦裙的宫女、丫鬟们,来来去去,各自忙碌。 看到元驽进来,路过的奴婢纷纷后退、屈膝行礼:“奴见过世子!” “母妃呢?” 元驽极力保持镇定,但他说到底也只有六岁。 再早熟早慧,也只是个孩子。 他或许自己都没有察觉,在问及自己的亲生母亲时,他的声音竟有些抖。 “回世子,王妃在小厨房!” 奴婢恭敬的回禀,神色并无一丝异样,仿佛没有听出小世子话语里的颤音儿。 元驽听到“小厨房”三个字,嘴巴、嗓子便开始疼。 他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 来了! 又来了! 那个女人她、她…… 元驽的心跳乱了,双脚似乎都失去了力气。 他很想立刻转身,逃离这方天地。 但,他根本就抬不起脚! “锦绣,我听到有人说话,是驽儿回来了吗?” 就在元驽僵硬的呆愣原地的时候,正房西侧的小厨房里探出一个穿着常服的女子。 她二十几岁的年纪,容貌明艳,宛若一朵娇媚的玫瑰。 她说话的声音,却格外轻柔,仿佛故意夹着嗓子。 她左右看了看,便锁定了站在廊庑下的元驽。 明艳美人儿冲着元驽招了招手,“驽儿,来!到母妃这儿来!” 元驽眼底闪过绝望,然后就是麻木。 听到了母妃的指令,他仿佛早已被驯化,竟真的不顾双脚发软,一脚深一脚浅的来到了小厨房。 明艳美人儿,也就是赵王妃郑氏,郑太后嫡亲的侄女儿,看到儿子乖巧的模样,满意的笑着。 但,很快,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将恣意的笑容收敛,重新换上浅浅的、淡淡的笑。 她的妆容也很素雅清淡。 若是精通化妆的女子,看到这样的赵王妃,定会忍不住的叹息: 不配啊! 似王妃这样明艳大气的美人儿,合该用鲜艳的胭脂、口脂,而不是故意用水粉将脸色、唇色都遮盖住。 这仿佛没有血色的妆容,非但不能锦上添花,反而大大的破坏了美人儿原有的美貌。 还有她身上的衣服,亦是极为素雅的浅蓝色。 倒不是说浅蓝色不好看,而是这位美人儿更适合红色、黄色等极具冲击力的亮色。 妆容,衣服,还有首饰,全都跟赵王妃不相符。 这让她看起来,就十分的违和。 不至于丑,却透着几分可怜。 是的,可怜! 至少元驽这个亲儿子,就有些可怜赵王妃。 明明出身富贵,备受宠爱,却为了一个男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自己卑微到尘埃里还不算,还要虐待—— “什么?王爷不回来了?你没告诉他,我给他熬了他最爱喝的白芨玉竹燕窝汤?” 元驽:父王上上个月不还是最爱吃莲子糯米粥,怎的两个月的时间,就又换了“最爱”? “贱人!都是贱人!” 人淡如菊的形象,瞬间破灭,赵王妃变得狰狞又疯狂。 她直接用勺子舀了一勺滚热的汤,朝着元驽就冲了过来:“你爹不喝,你给我喝!” “没用的小畜生,人家元骥就能让你爹百般疼爱,你呢,你爹连正眼都不瞧!” 元驽:是啊,都是父王的儿子,庶弟元骥是父王的千里马,而他元驽就是劣马…… pS:上架啦,八千字的大肥章,求首订,求保底月票,亲们,饿饿,饭饭,求求啦,mua~~ 第三十六章 马车 傍晚,赵王府请了太医。 慈宁宫里,郑太后听到了风声,担心侄女儿和侄外孙,便命心腹嬷嬷去了趟赵王府。 一个时辰后,赶在宫门下钥前,嬷嬷回来了。 “太后娘娘,是、是小世子!” 嬷嬷眼底带着心疼与迟疑,她说话的时候,更是欲言又止。 郑太后与这嬷嬷主仆相伴几十年,彼此最是了解。 只看她这模样,便知道,赵王妃又发疯了,又弄伤了驽儿。 “……说吧,她又作了什么?” 郑太后忍着叹息的冲动,低低的问了一句。 为什么说“又”呢? 以前,郑太后并不知道自己的侄女是个疯子,更是个虐待亲生儿子的毒妇。 还是去年有一次,郑太后用膳的时候,觉得某道菜不错,想着几日不见的侄女儿和侄外孙,便让嬷嬷将菜送去了赵王妃。 因着是突然兴起,嬷嬷也轻车简从,并未惊扰了王府上下。 是以,嬷嬷便无意间撞破了一个让她终身难忘的画面—— 素来明艳高贵的郑家嫡女、堂堂亲王妃,竟像个癫狂的疯妇,拿着还冒着热气的汤,拼命的“喂”给自己年仅五岁的亲儿子! 可怜元驽小世子,被亲娘折腾的满嘴燎泡,好几日都不能正常吃饭。 幸亏赵王妃疯归疯,到底养尊处优惯了,灌了两口就觉得累,没有继续磋磨小世子。 元驽这才只是烫伤了嘴,而不是连嗓子、肠胃都受伤! 饶是如此,孩子也被吓得小脸儿煞白,浑身发抖。 当天,就发起了高热。 若非郑太后心疼侄孙,当机立断,直接把人接去了宫里,就赵王妃对亲生儿子的冷漠与残酷,小世子夜里烧得昏过去,都未必有人发现。 在宫里,太医院的太医轮番为元驽诊治,慈宁宫的灯亮了大半夜,元驽才慢慢退了热,捡回了一条小命。 也正是有了这一次的事儿,郑太后以及承恩公府的人才知道,赵王妃与赵王感情不睦,赵王妃为爱痴狂,扭曲了心性。 赵王冷落她,偏宠侧妃、庶子,赵王妃满腔恨意无处宣泄,就拿着元驽出气。 从三岁起,元驽的嘴巴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受伤。 也就是郑太后宠着元驽,太医院的太医,给元驽看病的时候格外用心,这才没让孩子留下什么伤残。 郑太后以及郑家人,对赵王妃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 她可是奉恩公府的嫡女,郑太后的亲侄女儿,皇帝的亲表妹。 说句不怕狂悖的话,郑氏女比宫里不受宠的公主都要体面。 赵王呢? 不过是个嫔所出的皇子,先帝时,就从未将这个儿子放在眼里。 若非当年赵王妃一眼看中了她,求了还是皇后的姑母,赵王根本不可能封为亲王,顶格也就是个郡王。 封地也不会是什么富庶的好地方,更不会让他留在京城。 成年了,大婚了,随便找个偏僻的地方,就把人打发出去了。 赵王却因为娶了郑氏女,这才有了今日的富贵体面。 赵王妃若是能立得起来,完全可以把赵王当成出身好的“面首”。 一个男人,靠着她娘家的势力才能过得好,她有太多的底气,完全可以居于上位。 偏偏赵王妃立不起来,她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不爱她的男人,为了这个男人,更是不顾身份、不顾尊严的匍匐在赵王的脚边。 为了争宠,她还去效仿一个小官家的庶女、一个卑贱的妾。 东施效颦啊! 毫无贵女的体面与矜贵啊! 听了奴婢回禀的赵王妃种种言行,郑太后真是又急又气又心塞。 他们郑氏女何等尊贵? 尤其是这三年,郑氏是京中第一权贵。 区区一个赵王,靠着郑家女婿的身份才能过得这般舒坦,却敢冷待郑家的女儿! 真真可恶! 是的,郑太后作为偏心自家孩子的护短长辈,亲侄女犯了错,她只会将错怪到别人头上。 比如没良心、拎不清的赵王! 再比如魅惑男人、对主母不敬的贱妾! 元驽被接进宫的第二天,郑太后便派了心腹内侍,去赵王府宣读懿旨! 她怒斥了赵王,罚了他三年俸禄,并让人把赵王最宠爱的柳侧妃拉到赵王跟前,命人掌掴了她三十个耳光。 人淡如菊的仙女儿,直接被打成了两颊红肿的猪头。 赵王恨得嘴里都是铁锈味儿,却不敢表露出半分的不敬。 他很清楚,郑太后不是赵王妃那个贱人,这老妇恶毒着呢。 他若是敢为爱妾求情,郑太后就能直接赐死她。 有了这一遭,赵王接下来一两个月都不敢亲近柳侧妃,而是忍着怨恨与恶心,与赵王妃周旋。 赵王妃就是个“有情饮水饱”的恋爱脑,还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傻子。 赵王三两句情话,就哄得让她忘了赵王对她的冷漠,以及赵王对柳侧妃的偏爱。 赵王妃就像个被陷入热恋的小女孩儿,脑子里全都是粉红色的泡泡。 赵王趁机让她去宫里向郑太后求情,赵王妃竟然也答应了。 她甚至帮着柳侧妃说话—— 天知道,那时听到赵王妃帮赵王、柳侧妃求情,言语间甚至带着一丝对郑太后的埋怨时,郑太后有多心寒。 死丫头是什么意思? 怪她老婆子多管闲事? 也就是自己的亲侄女儿,否则,郑太后早就翻脸了! 郑太后赌着气,还真就暂时不去管。 然后,没过几个月,赵王就又开始“宠妾灭妻”。 再然后,元驽也又受了伤。 郑太后:…… “冤孽!都是冤孽!” 郑太后回想起往事,都不用问,就知道是赵王妃又在发疯。 她舍不得真的不管她,可又气她蠢、气她是摊烂泥。 “说吧,这次又是怎么了?驽儿呢,伤得重不重?” 郑太后已经没有力气跟侄女儿计较,她更关心元驽的身体。 这孩子,可是目前为止,皇家唯一一个有他们郑氏血脉的人儿。 郑太后不认为自己的儿子会绝嗣,但苏宸贵妃的临终诅咒,就像是一条毒蛇,盘亘在她内心深处,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咬她一口。 她怕! 她怕儿子真的会断子绝孙! 若诅咒成真,元驽就是郑氏仅剩的希望。 “柳氏有妊了,却喜欢亲自给赵王熬汤,赵王直夸她贤惠。” 嬷嬷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说了出来:“赵王接连几日都宿在柳氏的院子,王妃便有些不快。” 呃,好吧,嬷嬷的“如实”,只是将事情客观的说出来,但在涉及赵王妃的时候,她还是进行了修饰—— “王妃素来爱重赵王,她担心柳氏有妊不能伺候王爷,便请王爷回主院。” “为此,王妃还亲自给王爷熬了他近日爱喝的白芨玉竹燕窝汤……” 郑太后安静的听着,听到“燕窝汤”的时候,眸光闪了闪。 咦? 两个月前,两人刚闹了一场,那次不是说赵王最喜欢什么莲子汤嘛,怎的,就又换了?! 等等! 白芨玉竹燕窝汤! 还有什么莲子汤! 这些貌似都是妇人爱吃,且有助于滋补妇人的汤食吧。 郑太后虽然被苏宸贵妃压制了十几年,但她到底稳坐了皇后之位,还最终成了宫斗冠军。 朝政她或许不太懂,但后院的那些阴私,她比谁都了解。 “……傻阿鸢啊,那些汤哪里是赵王爱吃,分明就是柳氏喜欢!” 郑太后暗暗在心底叹息着。 阿鸢是赵王妃的乳名,郑太后等亲近的长辈,都会这般唤她。 “可怜你拿着柳氏爱吃的东西,去讨好赵王,这、这——” 但凡换个人,郑太后都要骂一句“可笑”! 好好一个公府贵女,硬是把自己弄成了笑话。 嬷嬷不知道郑太后在想什么,还在继续回禀着: “王爷说公务忙,就不回主院了,还让王妃自己多喝汤,没得浪费!” “王妃……” 说到这里,嬷嬷顿了一下,便又帮赵王妃遮掩道:“世子年纪小,想喝汤,却一时心急,不小心便烫了嘴!” “不过,太后娘娘请宽心,世子只喝了一口,那汤也不是太热,老奴亲眼看了,只是有些红,太医也给用了药,好生养几日,就会没事的!” 郑太后淡淡的看了嬷嬷一眼:这老货,在哀家面前还敢弄鬼! 哪里是什么孩子贪嘴,一时心急的忘了冷热,分明就是—— 唉! 也罢,说到底都是赵王的错,他若能守规矩,懂得爱重妻子,又岂会把阿鸢逼得不人不鬼? “来人,去王府传哀家的懿旨,近日哀家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柳氏既然是赵王都称赞的贤惠人儿,就让她为哀家去庵堂祈福!” “每日必须捡九百九十九颗福豆,再背诵九十九遍经文……” 郑太后在后宫沉浮多年,不见血却能让人痛不欲生的折磨法子,她随便就能拿出一个。 其实吧,也不能总说她家阿鸢傻,这赵王也是个蠢的。 或者说他也没有那么的爱柳氏。 这都第几次了? 明明知道他偏宠柳氏,郑太后或是郑家就会收拾柳氏以及柳家,赵王却还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犯贱。 让郑太后说,赵王哪里是宠爱柳氏,分明就是把她当做跟赵王妃较量的工具。 还有他那个庶孽。 元骥? 呵,千里马? 凭他也配! 赵王这般捧着一个庶子,无非就是想用他来跟驽儿打擂台。 一个男人,不说自立自强、好学上进,却要用一个女人、孩子,去打压另一个女人、孩子。 什么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这个贱人啊,谁都不爱,就爱自己! 郑太后早已把赵王看得透透的,但架不住自己的侄女儿不争气啊。 还要让她一个姑母,帮着她“争宠”! 只是想一想,郑太后就呕得慌。 “还有赵王,不是最喜欢喝汤嘛,每日让厨房给他炖三锅汤,每顿都要喝!” 喝不完! 喝不吐! 都不算完! 嬷嬷:“……是!老奴明日就安排人去赵王府传懿旨!” …… 赵谊说到做到,当下就找来工匠,按照苏鹤延的年龄、身高等,为她专门打造了一架小巧的马车。 工匠手艺好,人也勤快,带着徒弟做了三天,就把车架做好了。 小小一副,有华盖,有扶手,座位、边角等地方,全都被打磨的无比光滑,用手一摸,连个毛刺儿都没有。 这还不够,工匠又按照赵谊的要求,在座位、靠背等地方铺了厚厚的棉花,又用结实的粗布包裹好。 小车的两侧架子是可以收缩的。 收起来,就是一个轮椅。 拉开来,系上绳索,套上牲口,就能当做马车、驴车、鹿车。 “阿拾,上来试一试,看看喜不喜欢!” 赵谊亲自将小小车架送到了苏家。 除了车架,他还给苏鹤延弄来一匹小矮马。 赵谊担心就苏家那头小鹿,想要拉动小车,还要长个两三年。 小矮马也一样可爱啊。 通体雪白,马鬃和尾巴都十分蓬松,白白的长毛,看着就想摸一把。 一双眼睛大大的、圆圆的,湿漉漉,带着无辜与纯粹,别说小孩子了,大人见了,也要忍不住的喜欢呢。 赵谊命人将矮脚马牵过来,他亲自将车架固定好,又弯腰将小外甥女儿抱了起来。 “二哥!这、这会不会不安全?” 这辆小车,只有座位,并没有留给车夫坐的前室。 所以,阿拾若是上了车,就只能自己赶车。 她才三岁啊,且不说她会不会驾车,她未必能控制住马儿啊。 一个不小心,再惊了马……赵氏完全不敢继续想下去。 她的阿拾,本就病弱,再了个“意外”,还有命吗? “谨娘,你就放心吧,这马生性温驯,还经过调教,最是稳妥。” “另外,我还给阿拾配了个车夫,这车夫本就是军中的马术高手,脚程快,精于骑射,就算是在地上走路,危急关头,他也能先把阿拾护住!” 赵谊虽然吐槽外甥女儿“百无禁忌”,心里却最疼她,自然事事都会为她准备周全。 “……那就好!” 赵氏还是有些迟疑,但看着素来乖巧、安静的女儿,此刻却开心的坐在小车上,整个人似乎都变得鲜活起来,她暗自心疼的同时,禁不住想:要不就试试? 大不了,就像二哥这样,多给阿拾配些人。 小弟回来了,赵家复兴了,赵氏也就不必再委屈女儿了! 有了赵氏的允许,又有赵谊带领十几个护卫保驾护航,苏鹤延便独自一人驾着小马车出了伯府…… 第三十七章 筹谋 苏鹤延坐在舒适的座位上,白皙瘦小的小手拉着缰绳,奶声奶气的呼喝着: “驾~驾~~” 白色的矮脚马果然温驯,即便被催促着,也没有扬起蹄子狂奔。 哒哒哒! 它慢慢的踱着步。 小小马车两侧都是簇拥的奴婢、护卫。 赵谊则骑着马,不停的在马车前后左右护卫。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苏家所在的南薰坊,穿过坊门,几条道路摆在面前。 苏鹤延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唔,她记得,根据大哥讲的八卦,赵王府位于南薰坊隔壁的澄清坊。 要不,去看看元驽那个便宜表哥。 熊孩子虽然貌似有病,但,确实送给了她一头梅花鹿啊。 搁在现代,有钱都不能卖呢。 就是在古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射杀、捕获的。 “可惜小鹿还是太小了,拉不动。要不,完全可以架着鹿车去赵王府,这样的话,元驽也能亲眼看到!” 苏鹤延暗自惋惜着,手上却不停,拉住缰绳就让马儿去向东的那条路。 小小人儿,羸弱的小脸上写着认真,但不管是苏家的护卫,还是周围路过的行人,觉得小姑娘可爱之余,都认定她就是胡乱选择。 没人觉得,小家伙认路,还能辨认方向,人家是专门朝着这条路走的。 苏鹤延也不管旁人怎么想,她驾车的技术非常不熟练,但架不住马儿受过严格的驯化。 缰绳稍稍一用力,它就能伶俐的顺着力道,朝着小主子指定的方向而去。 哒哒哒! 小马车进入到了澄清坊。 赵谊骑着马,起初还很是随意,他也认定小外甥女儿就是没有目的的随意乱逛。 但,走着走着,赵谊的神情就严肃起来。 前面…好像是赵王府! 赵谊眉头微蹙,他“废”了这几年,却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管,只一个人窝在家里怨天尤人的当个废物。 他不出门,不去军营,不与将门的旧相识来往,但,他却隐在暗处,负责赵家的情报网络。 赵谦能够用短短几年就整合了被打残的赵家军,还能在边城建立军功,固然有他个人能力强悍的原因,可也有“家族”的支撑。 一个驻守边疆的武将,京中若没有关系,他会有许多困难。 户部的粮饷,兵部的兵源,工部的军械……还要预防有人弹劾,亦要防备有人抢功。 而这些,赵谦全都不必担心。 因为京中还有赵谊坐镇的赵家。 赵谊被斩去了锋芒,却依然能够继续辅佐幼弟,与他一起支撑起风雨飘摇的赵家。 所以,赵谊只是看着残废了,他手中掌握的底牌非常多。 他消息灵通,他还知道一些皇家隐秘。 而这一点,就要感谢赵家的姻亲苏家了。 苏家的贵妃娘娘,三年前败给了郑太后,但她还是留了许多人手。 大部分她交给了自己的娘家,还有一小部分,她送给了赵谊。 这…才是正常的姻亲,相互扶持、相互依存。 若一方一味的依靠另一方,双方关系早晚会变质。 苏家就像赵家一样,也没有表面看着的衰败、凄凉。 他们只是在蛰伏,等待时机,唔,苏家的姑娘已经封了贵人,还怀了皇嗣……苏家的时机,已经开始悄然升腾。 话题扯远了,赵谊收拢思绪,重新回到眼前的小外甥女儿身上。 赵谊知道,赵王世子似乎跟阿拾关系不错。 前几日,他还专门跑去苏家找阿拾玩儿。 阿拾总是挂在嘴边的小鹿,就是赵王世子送给她的。 此刻,看着小外甥女儿有模有样的驾着小马车,朝着赵王府的方向而去,他禁不住想: 难道阿拾是来找赵王世子的? 她才三岁啊,就已经能够自己来找小伙伴玩儿? 赵谊:……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妖孽的吗? 赵王世子元驽六岁,就已经会用打来的猎物讨好小姑娘。 而自家小外甥女儿三岁,就、就—— 赵谊赶忙摇摇头,将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 “吁~~” 就在赵谊兀自乱想的时候,苏鹤延拉住了缰绳,小马车停在赵王府的东侧角门前。 苏鹤延:……呃,苏家现在还是京中尴尬的存在,她可不敢像元驽那般张扬。 大门,就算了吧。 角门也一样啊,兴许还能打听到更为真切的消息。 “茵陈,你去问问,看看赵王世子在不在府里!” 苏鹤延叫来自己的大丫鬟,声音稚嫩,语气却坚定,已经开始有了上位者的雏形。 “是!奴婢这就去!” 茵陈答应一声,便提起裙子,噔噔噔的来到了角门前。 她敲了敲门,几息后,门吱嘎一声被打开,露出一个三四十岁的粗使婆子。 茵陈嘴巴甜,且看装扮便知道她是富贵人家的奴婢。 那婆子的态度也就还算温和。 “敢问嬷嬷,世子可在府里?我们姑娘是南安伯府的,前些日子小世子送了我们姑娘礼物,姑娘感念世子,几日不见,便想来看看他!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茵陈一边说着,一边递给对方一个荷包。 婆子眼睛一亮,快速的将荷包收下。 用手一捏,嘿,是银角子! 南安伯府? 哪家啊? 京中权贵多如狗,婆子又是个看门的三等仆妇,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什么伯府。 不过,好歹是伯府啊,也是贵人呢。 人家小丫鬟也说了,自家世子还去做过客,想来也是有些体面的人家。 关键是,嘿,婆子忍不住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少说也有二三两,比她一个月的月例都多呢。 “这位姑娘,我们世子爷不在府里!” “前几日太后娘娘派了心腹嬷嬷,将我们世子爷接去宫里了!” “这都有四五天了吧,世子爷还在宫里住着呢!” 婆子丝毫都没有隐瞒。 除了银子起了作用外,也是因为这件事算不得什么机密。 王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 她不说,旁人也会说,又何必跟银子过不去? “……多谢嬷嬷!” 茵陈屈膝行了一礼,便回到了马车旁。 “姑娘,世子爷不在王府,他进宫了呢!” 苏鹤延:……行叭!这就不能怪她不懂礼数了哟! …… 皇宫。 “阿姑!” 赵王妃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头上带着珠花、玉簪,主打一个清新淡雅。 她踏进宫门,快跑几步,就扑进了郑太后的怀里。 拉着郑太后的衣袖,对着郑太后就是一顿撒娇:“阿姑,您都不疼阿鸢了!” 郑太后看到侄女儿一身“素”就禁不住的额角抽搐。 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在“东施效颦”? 还有,她是正妃,是正房大娘子,跟个以色侍人的贱人争什么争? 还效仿人家,生生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小丑。 郑太后无数次在心底叹息:唉,这要不是我亲侄女儿,我、我连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偏偏,赵王妃不只是郑太后的亲侄女儿这么简单。 她出生时,郑太后刚刚夭折了一个女儿。 最重要的一点,赵王妃的眉眼,还真就跟那个早夭的公主有些像。 郑太后直接把这个侄女儿当成了亲生女儿的“转世”。 她想,女儿一定是舍不得她,这才重新投胎到了郑家。 即便不能做她的女儿,也要做她的侄女儿。 郑太后本就待娘家亲厚,有了一个又一个的渊源,郑太后从小就非常偏爱赵王妃。 这份偏爱,从来没有因为赵王妃的作妖而有所减少。 而被偏爱的赵王妃,看似懵懂,实则很清楚。 否则她也不会这般的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这不,刚刚做了错事,还被郑太后抓了个正着,不过五天的时间,赵王妃就又进宫了。 元驽隐在角落里,木然的看着这一幕。 这是第几次了? 表面上,郑太后是这世上最宠爱他的慈爱长辈,总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但,事实上呢,他只是“爱屋及乌”的“乌”,是顺带的。 郑太后真正宠爱的人是他的母妃,为了她,甚至不惜委屈他! 郑太后知道自己的侄女儿是个什么德行,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纵容,一次又一次将元驽推回到恶魔的身边。 以前,元驽还曾经傻乎乎的以为郑太后是他的救赎,结果—— 元驽用力握紧小拳头,指甲刺入掌心,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疼吗? 嘴巴更疼! 每次都是火烧火燎、针扎般的疼。 除了疼,还有来自内心的恐惧,以及那种无力挣扎的绝望。 偌大的王府,偌大的皇宫,偌大的京城,没人能够帮他。 父王偏疼元骥,视他如无物。 母妃眼里只有父王,可每每在父王那儿受了气,就又忽然想起他是父王的种。 仿佛折磨他,就能够让父王难受! 元驽眼底浮上一抹阴鸷。 父母不疼,长辈虚伪,年仅六岁的元驽,饱受折磨的同时,禁不住开始为自己寻找生路。 “哀家怎么不疼你?你个小没良心的,说出这样的话,这是要伤哀家的心?” “哼!阿姑就是不疼我!您都不接我进宫呢!” “你都多大了,进宫还要哀家派人去接?再者,哀家不接你,你这不自己也能进来?” “哎呀,阿姑,这不一样!您不接我,旁人都要误以为我失宠了呢。他们定会看我笑话,还会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 郑太后果然还是偏心赵王妃,赵王妃这明显的胡说八道,她却当了真。 “……” 赵王妃窒了一下,旋即堆起笑脸:“就是有人呗!哎呀,这些都不重要,阿姑,王爷已经知道错了,每日的汤,是不是就不用喝了?” 赵王妃撒娇完毕,没有忘了自己此次进宫的目的。 郑太后正要为自己的侄女儿做主,就看到她这幅德行。 郑太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被欺负”是假,再次为负心汉求情才是真! 这孩子…唉,不过,细想一下,这次阿鸢足足等了五日才来求情,勉强也算有进步。 要知道,以前她可是第二天,最多不超过三天,就会进宫呢。 “还有那个柳氏,她是个贱人,理当为阿姑您念经祈福。” 郑太后正欣慰着,就听赵王妃再次为情敌求情:“但她肚子里是王爷的骨肉,王爷不在乎她,却不想损伤了孩子……阿姑,求您啦,您就把他们都放了吧!” 郑太后:……唉,就知道会这样,这傻孩子哟! 元驽:……就知道会这样!父王、柳氏都会没事,伤害他的母妃更会没事。 唯有他,嘴巴真的好疼,那些汤,也是真的好难喝! 元驽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汹涌的泪意。 他见郑太后、赵王妃姑侄两个已经“和好”,赵王妃继续拉着郑太后的袖子撒娇,偌大的宫室,竟无一人留意他。 元驽垂下眼眸,悄悄的离开了慈宁宫。 …… 苏幼薇的小腹已经微微凸起,怀孕四个月了,她每日都在祈祷:这次就生个公主吧。 虽然皇子的分量更重,可苏幼薇却知道,若自己真的生了皇子,距离死期就不远了。 不说一直想要“借腹生子”的韩贵妃了,就是郑太后,也断不会允许苏氏女成为皇子生母。 苏幼薇想过了,过些日子,她就找来姑母在太医院的心腹太医,让她给自己好好诊脉。 若是公主,就顺利生产。 若是皇子……宫里想要流产,太容易了! 兴许,苏幼薇还能趁机弄死一两个仇人。 苏幼薇满怀心事,便去御花园散步,抬眼就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前面可是赵王世子?” 苏幼薇接手了苏宸贵妃的人脉,这些年又有银钱开路,在宫里,颇有些消息渠道。 她知道赵王府的闹剧,也知道元驽为何会被留在宫里。 甚至于,赵王妃前脚刚刚进宫,苏幼薇就已经知道了。 自己不能生儿子,当今圣上的身体……不可说。 但其结果,就极有可能是皇帝绝嗣。 这赵王世子,便是一枚好棋子。 苏幼薇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她露出了温和的模样,走向了元驽。 元驽听到苏幼薇的声音,愣了一下,转过头,认出了—— 苏贵人,安南伯的养女,算是病丫头的便宜姑姑! 第三十八章 心计 “苏贵人?” 元驽认出了苏幼薇,他微微抬起头,挺起了小胸脯。 是,在赵王府,他确实会被亲娘凌虐。 但,除开赵王夫妇,即便是在赵王府,也没人敢慢待他。 出了王府,他更是可以在皇宫纵马的矜贵世子爷。 元驽从未有过自卑、怯懦。 或许是本性如此,亦或许是想要证明什么,元驽反而愈发恣意张扬。 苏幼薇,确实是皇伯父的妃嫔,听说还怀了孩子。 可她的位份低啊,区区一个贵人,也就比宫女略好些。 元驽在皇后、贵妃面前,都不曾卑躬屈膝,就更不会对着苏幼薇笑脸相迎了。 他淡淡的喊了一声,小小的人儿,却已经有了上位者的气势。 “妾身见过世子殿下!” 苏幼薇飞快的扫了元驽一眼,她素来敏锐,自是没有错过元驽那几乎挂相的骄纵。 小家伙,有些意思啊! 明明眼圈儿还是红的,这会儿却又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赵王府的闹剧,旁人或许不知道,苏幼薇却非常清楚。 除了贵妃姑母留给她的人脉,她还有圣上这个最准确的消息来源。 许是苏幼薇怀了身孕,又许是几年的努力,圣上对苏幼薇或许还没有什么偏宠,却已经能够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而非什么仇敌的侄女儿。 “一介弱女子罢了,她跟苏氏甚至都不是嫡亲的姑侄。就算朕宠信于她,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别说只是苏氏的便宜侄女儿了,就算是苏氏本人,不也败给了朕,不得不自尽?” 圣上面对苏幼薇的时候,完全没把这么一个弱女子放在眼里。 他已经坐在了龙椅上,并一步步掌控朝政。 如今的他,君临天下,积威甚重,某些曾经认定的强敌,也已变得不堪一击。 他连先帝都毒死了,就更加不会把苏家、苏幼薇等失败者放在眼里。 苏家的知情识趣,苏幼薇的温柔小意,让圣上满意的同时,亦有种怪异的扭曲的爽感。 他很享受苏幼薇将自己敬若神明的眼神,也就愿意临幸这个身份特殊的女子。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尤其是男人。 他们是可以把感情与欲望分割清楚的。 即便是不喜欢,甚至是怨恨的女人,也不妨碍与之发生关系。 有了亲密的接触,有了孩子,某些关系也就会变得复杂又拉扯。 现在的圣上,就连他自己都理不清他对苏幼薇是个什么感情。 但,有一点非常确定,她是他孩子的娘。 这对于没有儿子、女儿也只有小猫两三只的圣上来说,只这一层关系,就足以让他越来越亲近苏幼薇。 苏幼薇呢,长得美,有才华,关键是性子好。 她是温柔的解语花,她是善良的白莲花。 她让厌烦了太后强势、皇后清高、贵妃跋扈的圣上,终于有了身心都能舒适的温柔乡。 最近一两个月,圣上借着孩子为由,三五不时就来探望苏幼薇。 苏幼薇怀着孕,自是不能服侍,但她可以陪着圣上下棋、画画、写字。 她没有什么才女之名,但不管圣上做什么,她都能与之讨论,并总能说到圣上的心坎儿上。 她就像和煦的春风,又像温润的春雨,无声无息,却一点点软化着圣上的心。 有的时候,圣上什么都不做,就是歪在榻上,任由苏幼薇给他梳头、按摩。 他也什么都不用想,就那么放空自己,任意的享受。 可能也就短短一个时辰的时间,他整个人,从身体到灵魂,似乎都变得轻松、舒适。 两人的关系有了质的改变,圣上不知不觉间,会跟苏幼薇“闲话家常”。 而皇帝所能讨论的“家事”,基本上都绕不开后宫、朝堂、宗室、权贵。 苏幼薇就静静的听着,不管皇帝说了怎样的隐秘,她也只是听,却绝不会跟任何人透露半分。 温柔,耐心,还能时不时提出一两点有效的建议,关键是懂得保密。 苏幼薇俨然就是圣上最理想、最喜欢的倾听者。 圣上也就愈发喜欢跟苏幼薇倾倒情绪垃圾。 苏幼薇呢,不必刻意打探,就能得到许多消息。 这其中,就包括赵王府的笑话。 “赵王妃还真是‘性情中人’,为了一个男人,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苏幼薇对赵王妃既不理解也不尊重,更不认为赵王妃对赵王是“爱”。 哪里就是爱了,爱人先爱己。 为了所谓的爱把自己活成了笑话,这不是爱,而是自我感动的表演欲,或是扭曲变态的执念。 而最可怜的还不是赵王妃,因为她不管过成什么样子,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真正的可怜人是元驽啊,他根本就没得选! 最近一两年里,赵王府每隔两三个月,就会闹这么一出。 元驽那孩子,也要在宫里住个十天半个月。 表面上看,是郑太后疼爱侄孙儿,特意留元驽在自己身边。 实际上呢,分明就是老虔婆在给自己的侄女儿擦屁股,并给元驽一个养伤的时间与空间。 “唉!可怜啊!看似风光、恣意的世子爷,实则是被亲生母亲凌虐的小白菜!” 苏幼薇自诩不是个好人,在宫里这几年,她的手上早已沾了血。 可她亦有自己的底线——不对孩子下手。 赵王妃不只是超出了苏幼薇的底线,更是超出了做人的底线。 苏幼薇打从心底里唾弃这种玩意儿。 “嗯!贵人无需多礼!” 元驽见苏幼薇恭敬的对他屈膝行礼,他矜持的点点小脑袋。 这苏贵人不愧是病丫头的姑姑,看着就比别的妃嫔顺眼。 温柔、守礼,与她说话,都有种舒适的感觉。 丝毫没有郑太后所咒骂的妖媚,更不是什么狐狸精。 怎么就不是人了? 哼,真正不是人的玩意儿,一直都被郑太后当成宝贝心肝儿呢。 元驽年纪小,却有自己的三观与思想。 不能怪他亲近“敌人”,实在是他在所谓的至亲身上,也没有感受到半点善意与温暖。 相较于亲娘的疯狂与狠毒,眼前这个苏贵人,元驽竟从她那双好看的杏眼里感受到了疼惜。 她…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竟疼惜他? 元驽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若苏贵人流露出来的是怜悯,元驽兴许还会气恼,甚至迁怒苏贵人。 偏偏,她不是可怜他,而是心疼他。 元驽只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感动还是羞恼。 就在元驽想着,要不要直接拂袖离去的时候,就听苏幼薇柔声说道: “昨儿我收到家里的信,信中提及,世子待我家阿拾极好,还特意送了她一头可爱的梅花鹿!” “阿拾十分喜欢,专门请府医给小鹿治疗,如今,小鹿的断腿已经接好了,过些日子,就能走路了呢!” 苏幼薇特意提到了苏鹤延。 果然,元驽小脸上的复杂、纠结瞬间消失。 他扬着小脑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兴奋:“病…表妹喜欢那鹿?” 呃,虽然那头鹿,他是随手送给病丫头吃肉的。 他没想到,病丫头居然没有吃,而是把它当成宠物养了起来。 “小爷我知道了,定是病丫头觉得那鹿是本小爷送的,她看重本小爷,舍不得吃,这才好好的养了起来!” 元驽这样一想,一颗心,瞬间飞扬起来。 “喜欢!阿拾还专门让舅舅给她打造了一副车架,等小鹿养好了伤,就用小鹿拉车!” 苏幼薇温柔的说着。 她说话的时候,看向元驽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仿佛撒了一层稀碎的星光。 元驽愣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苏贵人和病丫头有些像。 这个“像”,不是说容貌,而是、而是—— 元驽年纪小,还没有达到博览群书的高度。 他能够想到的词儿有限,但他就是觉得,明明苏贵人是圆润端庄的杏眼,病丫头是内勾外翘的桃花眼,可两人笑起来的时候,都非常好看。 看着她们的笑容,自己也会被感染,禁不住的翘起了嘴角。 “小鹿拉车?恐怕不行!那鹿太小了!” 元驽不自在的眨了眨眼,不再与苏幼薇对视。 他怕自己会不由自主的笑起来,这会有损他堂堂世子爷的威仪。 元驽极力把注意力放在病丫头的话题上,他开始思考:小鹿太小,拉不动车,就算是专门给小孩子订制的小车架也不行。 那…就给病丫头猎一头成年的大鹿。 一头不够,那就两头! 马车可以有双驾的,鹿车便也能套两头鹿! 当然,最好的还是马儿。 不过,病丫头那么小,估计都没有马腿高,若是用成年的马儿来拉车,可能会让病丫头受伤。 对了! 有小马! 还有西南进贡来的矮脚马! “世子,您果然聪明,竟与阿拾的舅舅想到了一处,赵将军就给阿拾弄来一匹白色的矮脚马……” 耳边响起了苏贵人温柔的声音,元驽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兀自想事情的时候,竟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然后,他又是一愣:“表妹的舅舅?可是赵谦将军?” 元驽不是普通的小孩子,而是王府世子,更是被郑太后偏爱的晚辈。 他从四岁启蒙,五岁就入了文华殿,跟着国子监、翰林院的大儒们读书。 这些大儒,可不只是先生,还是朝中官员。 就算他们不刻意提及,也会不经意的时候,提及朝堂上的事务,或是京中的要闻。 耳濡目染,元驽也熟悉了一些朝政,知道了京城那些数得上号的臣公、家族。 赵家是大虞数一数二的将门。 曾经的赵家军,更是杀得北狄望风而逃。 可惜,几年前,边城一场大战,因着永嘉帝与承平帝这对父子的争斗,只忠于皇帝的赵家军,副将被太子收买,关键时候被背刺,赵家军付出极大的代价,勉强惨胜。 赵家军被打残了,赵家的大将军、大少爷战死,二少爷断腿,赵家一蹶不振。 赵家的落没,直接断掉了永嘉帝的一条臂膀。 从这时起,永嘉帝开始慢慢趋于劣势。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三年前,承平帝才能兵变成功。 幸好赵家还有小儿子,在边城默默整合起赵家军,并在去年一战成名,大败北狄。 元驽记得,赵家的幼子名赵谦,是病丫头的小舅舅! “是赵谊赵都尉。” 苏幼薇一边柔声说着,一边状似无意的走了起来。 她这一动,元驽也跟着迈脚。 “赵都尉?”元驽蹙眉,他听说过赵谊,但更多的还是他断了腿,成了残废。 怎的,这个瘸子,还有勋职? 苏幼薇一边走,一边缓缓的给元驽做着介绍:“赵都尉因伤残不得不退出军营,先帝赞其英勇,册封他为正三品的上轻车都尉。” 虽然只是勋职,却也是正经官身,有品级,有俸禄,也有上朝议政的资格。 苏幼薇借着苏鹤延的话题,开始与元驽闲聊。 聊着聊着就开始涉及一些官员、朝政,元驽毫无察觉,他就是觉得跟这位苏贵人聊天,很是惬意。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到了春和宫的西偏殿,与苏幼薇一边喝茶,一边谈论即将到来的秋闱。 元驽:……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元驽腾地站起来,略显仓皇的结束了与苏幼薇的闲聊:“贵人,本世子还有事,先行一步!” “世子慢走!” 苏幼薇也不恼,浅浅笑着,亲自将元驽送出了春和宫。 傍晚,圣上便来到了西偏殿。 “听说下午的时候,驽儿来你这儿了?” “妾身去御花园散步,恰巧看到小世子,唉,孩子眼睛都红了,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妾身便请他来宫里坐一坐,吃些茶点!” “……”承平帝没再说话,因为他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也知道元驽受了委屈。 不过,到底是侄子,承平帝还不会多管闲事的插手弟弟的家事。 苏幼薇却仿佛因为怀了孕而母性大爆发,她一手轻抚着小腹,怜悯的说道:“这孩子也是可怜,父亲偏爱庶弟,母亲又——” “出身富贵,却亲缘浅薄,真不知他是幸还是不幸!” 苏幼薇也没想现在就做什么,她就是悄悄在承平帝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这粒种子未必就能发芽,但,万一呢。 不过是顺嘴一说,或许将来就会有奇效! 第三十九章 青梅 元驽从春和宫出来,便回到了慈宁宫。 赵王妃已经离开,据说她走的时候,太后又赏赐了一大堆的东西。 至于赵王妃所求之事,毫无意外的也都被太后应允。 只除了元驽—— 赵王妃甚至忘了,自己的亲儿子还在宫里。 从进宫到出宫,她一个字都没有问及元驽,也就谈不上关心他的伤是否痊愈,他在宫里过得好与不好。 元驽抿着小嘴儿,眼底带着漠然。 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母妃与父王“浓情蜜意”的时候,是根本想不到他的。 父王一旦冷落了母妃,母妃才会把他拉来做出气筒。 年仅六岁的元驽,就清醒的认知到了一个事实—— 天底下,果然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驽儿,刚才你跑去哪儿调皮了?你母亲临出宫前,还担心你呢!” 郑太后却仿佛看不到自己侄女儿的凉薄与不负责任,在元驽面前,她不但会帮赵王妃遮掩,还会反过来教训元驽。 “你这孩子啊,就是顽皮。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听到熟悉的话术,元驽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早就知道“真相”了,不是吗? 郑太后宠他,不过是爱屋及乌。 当他与赵王妃放在一起的时候,郑太后会毫不犹豫的偏向后者。 他呢,受了委屈都不能说,还要帮着伤害他的人遮掩。 否则,郑太后会不高兴。 一个弄不好,还会让他失去唯一能够勉强依靠的人。 掩在袖子里的小手用力握紧,指甲刺入掌心,疼痛提醒他:冷静!镇定!切莫意气用事! 他还小,还需要有人庇护! 几乎是瞬息间,元驽就调整好了心态。 扬起小脑袋,他乖巧的点头:“阿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听您和母妃的话!” “……” 看到这般乖巧的元驽,对上他那双还有些红肿的眼睛,郑太后为数不多的良心,被刺痛了一下。 唉,驽儿也是可怜! 都怪赵王,他若安分些,好好待阿鸢,阿鸢也不会因爱生恨、因恨生狂,这才伤了驽儿! 郑太后想要严惩赵王,又投鼠忌器,唉,谁让阿鸢就是喜欢这个竖子呢? 弄到最后,只能委屈驽儿了。 郑太后难得生出一两分的愧疚,她笑着对元驽说道:“好孩子,哀家就知道,驽儿是个好孩子!” “这样,你在宫里呆着也是无聊,哀家许你去西苑玩儿玩儿!”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郑太后将这些心计使用得无比娴熟。 “谢阿婆!我正想去打猎呢!” 元驽小脸上满是欢喜,就像个天真、好糊弄的孩子。 感谢的同时,还不忘隐晦的提条件:“阿婆,我想打好多猎物,像鹿啊、兔子啊、狐狸啊,拿回来,肉肉给阿婆吃,皮子给阿婆做衣裳!” 听到这还带着稚嫩的童音,却说着让人暖心的话,素来自私凉薄的郑太后都忍不住感动。 果然是有着她郑家血脉的孩子,就是懂事、孝顺。 “好!驽儿只管去,打猎也好,游河也罢,都随你!” 郑太后都哄得眉眼舒展,一挥手,就命人去西苑安排。 西苑在皇宫西侧,有山林、有太液池,是一处位于京城的皇家园林。 面积或许不如城外的行宫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围场、画舫都有。 元驽一个王府世子,在没有重大活动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去西苑游玩,绝对算得上郑太后的偏宠。 元驽:……不是要给我“补偿”嘛,索性就要的大一些。 正好可以趁机给病丫头猎几头鹿。 小鹿拉车,呵,这丫头,倒是会玩儿! …… 翌日,元驽便带着郑太后给他安排的二三十个羽林卫进了西苑。 他穿着小巧的软甲,带着他的专属弓弩,骑着他的小马,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 羽林卫、王府亲卫则都骑着马,将他簇拥在正中间。 时间已经进入到了四月,春末夏初,山林里的草木已经一片碧绿。 专门豢养在西苑山林里的野物,也都被喂得油光水滑,还非常的“亲人”。 它们从小接触人,处于半喂养的状态。 远不如那些生活在野外的野牲口们,有着极强的警惕与危机意识。 听到马蹄声,见到人,它们第一个反应不是跑。 而,就是愣神的短暂时间,就给了“猎人”机会。 嗖! 嗖嗖! 元驽一支支的箭射出去,野鸡、野兔等小型的野物,被射中好几支。 他还射中了一只小鹿。 他收获的不只是猎物,还有挤压多日的郁气、怨气,随着一场游猎,全都被发泄了出去。 “这头鹿还是小了些啊!” 根本没法给病丫头送去拉车,还是给郑太后吧。 元驽到底年纪小,射了两三轮,手臂便没了力气。 他扭头对身边的亲卫说道:“猎几头大些的鹿,不要伤其要害,小爷要活的!” 亲卫都是精通骑射的高手,世子爷的要求,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难。 又不是让他们只射眼睛,他们完全可以给世子爷弄好几头活着的鹿。 “是!属下谨遵命!” 几个亲卫答应一声,便背着弓箭,一磕马镫子,冲进了密林。 半个时辰后,元驽面前就有三四头只射伤一条腿的成年梅花鹿。 看着那宛若树枝的鹿角,元驽满意的点点头:不但是成年鹿,还都是公鹿,正好送去给病丫头拉车。 …… 苏鹤延那没有血色的小嘴儿,张的大大的:……啊这? 她家不是动物园啊! 有一头小鹿就可以了啊! 元驽这是抽的什么疯,怎的一下子送来好几头鹿? “怎么样?病丫头,这些鹿可以用来拉车吧。” 元驽见精致羸弱的小丫头,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整个人儿欢喜得都说不出话来,心情愈发好了。 还是病丫头有趣儿,一张小脸,虽然瘦弱苍白了些,但十分的鲜活。 仿佛她所有的情绪都能直白的写在脸上,并能够让人感受到她丰富且活跃的情绪波动。 明明自己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却总仿佛自带光芒。 元驽从有记忆起就生活在逃不开的黑暗之中,常年被疯癫的母亲折磨,元驽都要以为,自己也要疯了。 但,当他看到病丫头后,竟莫名觉得暖暖的。 还有她身上的味道—— 或许是小丫头从小吃药,她身上没有奶味儿,反而有种淡淡的草木清香的味道。 元驽不确定那是不是药香,但似乎有着静气凝神的“药效”。 起初他逗弄苏鹤延,是觉得这小丫头虽然病弱了些,但长得好,人也乖巧,还嘴甜爱笑。 这样的小娃娃,与隔壁郑家的“猪”形成鲜明对比。 没人知道,元驽内心深处十分憎恶郑家人,对于郑宝珠那个所谓的嫡亲表妹,他更是没有半点好感。 还因为她的骄纵,她的痴缠,她的丑,元驽从不喜欢慢慢变为无比厌恶。 偏偏郑太后总说他们是嫡亲表兄妹,是一家人,又年龄相近,合该多多相处。 元驽:……亲娘摆脱不掉,一个表妹竟也如此难缠? 他才不要! 跟郑宝珠完全“对立”的苏鹤延,就很让元驽喜欢了。 相处了几次之后,元驽就发现,病丫头不只是长得好,她性子更好。 还有一身的药香,总能让他莫名的保持心态平和。 还有病丫头的感染力,与她待在一起,元驽最是放松、欢喜。 哪怕是坐着鹿车这样的玩具车,元驽竟也十分开心。 “驾!驾!” 不算大,可也不小的车座上,元驽与苏鹤延并排坐着。 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挥舞着小鞭子,驱使着被套上绳索的某只梅花鹿。 这鹿不似小马、矮脚马等专门送给小贵人的玩物,没有接受过驯化,还带着一定的野性。 被套上缰绳后,梅花鹿很是不适应。 它不停的晃着头,试图用头顶的鹿角去将那碍事的绳子顶下来。 至于元驽的呼喝声,它听不懂,也不想听。 啪! 一记鞭子直接抽在了梅花鹿的身上。 不是元驽,而是站在一侧的车夫。 他是元驽带来的,是赵王府的仆从。 他也是祖传养马人,驯养动物,可比金桔那个二把刀的小丫头强太多。 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拿着鲜嫩的苜蓿草。 打一鞭子,再用苜蓿草引诱着。 果然,没用几轮,这梅花鹿便开始动了起来。 咕噜、咕噜噜! 木质车轮,缓缓的碾压着地面。 “动了!病丫头,你看这鹿果然能拉车!” 元驽颇有些成就感。 苏鹤延:……我有眼睛!我能看到!还能感受到屁股下的颠簸! 心理活动很丰富,苏鹤延表面上却还是病弱中带着乖巧。 “嗯嗯!世子,您真厉害!不但能打猎,还会赶车!” 一边说着,苏鹤延一边从腰间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纸包: “世子,这是我婶娘特意从江南买来的糖渍青梅,又酸又甜,可好吃了!” 苏鹤延打开纸包,纸包很小,里面只包了三四颗。 苏鹤延眼底闪过一抹心疼,唉,这可是她一天的量,若是分给元驽,她就不够了呢。 没办法,苏鹤延因为常年喝苦药汤子,便格外喜欢甜。 可她的病,必须控制饮食,少油少盐少糖少荤腥……反正吧,就是不能吃得太好。 赵氏心疼女儿,知道她喜欢蜜饯、糖渍果子、点心等甜食,便特意询问了魏大夫,在大夫的允许下,赵氏给苏鹤延规定了每日吃甜的数量。 苏鹤延:……我已经够“苦”了,多吃点儿甜食怎么了? 但,心脏受不了,苏鹤延尝试过几次后,便从心了—— 这甜食,也不是非吃不可! 哦不,是可以少吃一些! 忍着心疼,苏鹤延还是将纸包送到了元驽面前。 元驽的笑容一滞。 吃东西? 他连味道都吃不出来,吃…什么吃? 而且,吃饭于他来说,是堪比受刑的折磨,是痛苦的。 他—— 一双丹凤眼微微下垂,正好看到干净的油纸包上放着三四颗绿油油的果子,以及捧着油纸包的白皙细小的小手。 元驽的视线,顺着手,慢慢飘到了那张精致白皙却带着病态的小脸上。 咦? 病丫头眼底那是什么? 舍不得? 忍痛割爱? 这看着就青涩的果子有什么好吃的? 竟让病丫头露出“割肉般”的痛苦小表情? 元驽顿时生出了几分恶趣味:哟!病丫头舍不得啊! 嘴上说得大方,内里还不定怎么肉疼心疼肝儿疼呢。 熊孩子的逆反心理上来了,不是真心给我吃,那我偏要吃。 元驽直接拿起一颗,丢进了嘴里。 不知道是多次的烫伤,还是心理的缘故,元驽已经品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所以,他根本不用担心这果子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味道。 就算是酸的、辣的、麻的,他也不怕! “……” 苏鹤延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了,看上去,就像一只受惊(炸毛?)的小奶猫。 这人,居然还真吃! 他不是自诩伟男儿嘛,怎的还吃这种小孩子的零食? 苏鹤延越是这幅神情,元驽就越来劲儿。 囫囵吞枣般,三两口咽下嘴里的青梅,他在苏鹤延“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又拿走了一颗。 苏鹤延:……爹的!这熊孩子一定是故意的! “哈哈!哈哈哈!” 元驽再也忍不住了,顾不得用餐礼仪,嘴里还吃着东西,就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病丫头那“敢怒不敢言”的控诉目光注视下,他竟莫名觉得那青梅似乎有些甜,还有一丝丝的酸。 苏鹤延听到元驽那放肆的笑声,立刻明白过来,这家伙果然是故意的。 呜呜,他就是想逗她,就是在欺负她。 呜呜呜,她的糖渍青梅,她今日份的甜点,竟被熊孩子吃掉了一半。 怒上心头,苏鹤延“恶从胆边生”,竟忘了要讨好这位受宠的赵王世子,快速的收回小手,并用另一手抓起一颗、两颗,将它们全都塞进了嘴里。 苏鹤延的两个腮帮子顿时鼓了起来,就像一只小仓鼠。 元驽愣了一下,很显然,他没有想到病丫头会有这样的反应。 但,很快,元驽就又放声大笑—— 小巧的鹿车,拉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充满欢快的笑声,撒了一路! 第四十章 又三年 接下来的日子,元驽过得还算惬意。 每日上午,他会去文华殿,与一众宗室、勋贵家的嫡长子们一起读书。 下午,则是书画、琴棋、骑射等科目。 六岁的孩子,已经在认真的学习着君子六艺。 每旬休沐,他们才会歇息一天。 元驽或是跟小伙伴们去城外游玩儿,或是跑去苏家找苏鹤延。 苏家竟为苏鹤延弄了个“鹿苑”,将他送给病丫头的鹿全都好好的养了起来。 赵家还根据那小车的样式,又打造了几款,全都送了来。 元驽和苏鹤延,以及苏家的几个孩童,都能有自己的专属“鹿车”。 是的,苏家有了“鹿苑”,他们家的宅院扩充了! 这…可是圣上的恩典—— 随着苏幼薇的肚子越来越大,圣上对她的恩宠也越来越重。 表面上,圣上似乎是为了子嗣,毕竟宫里孩子少是事实。 就连郑太后也开始悄悄在佛堂供奉上了送子观音。 皇嗣,是关乎朝堂、天下的大事。 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所以,圣上对苏贵人的宠爱,包括仇视苏家的郑太后,都误以为只是为了孩子。 五月,苏贵人晋为昭仪。 六月,苏昭仪没有继续晋升,也没有加封她的娘家,但圣上下旨,将苏家封起来的几个院子解封了。 虽然加上这几个院子,也只是苏家原有府邸的四分之一,然而,这是一个信号—— 圣上至少不再针对苏家。 外人只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子嗣,唯有苏昭仪、赵谊等极少数当事人才知道,圣上态度的转变,有着好几重的原因。 其一,自然是苏昭仪真的获得了圣上的宠爱。 有孩子的原因,更有她个人的魅力。 她已经走进了圣上的心,成为让他信任、让他满意的解语花。 其二,郑家、徐家两大外戚,仗着有从龙之功,愈发的肆无忌惮,他们已经犯了圣上的忌讳。 圣上需要有新的力量,去制衡郑、徐两家。 赵家便是个极好的选择。 不只是赵谦重振了赵家军,就连被认定是个废人的赵谊,居然也站了起来。 在某种意义上,赵谊的站立,比赵谦崛起更有价值。 赵谊征战沙场十几年啊,他的袍泽、下属遍布军中。 他更是赵家军鼎盛时代的代表之一。 他重新回到马背上,重新拿起马槊,让包括圣上在内的无数人,都为之一震—— 赵家军真的“活”过来了。 大虞的擎天之柱,又坚实的矗立起来。 最妙的一点,赵家军只忠于皇帝。 如今,坐在龙椅上,手握遗诏,名正言顺继承皇位的人,是承平帝。 也就是说,赵家不会被任何势力所拉拢,只会对承平帝一人忠诚。 承平帝是太子的时候,恨赵家冥顽不灵、不知变通。 承平帝做了皇帝,他才切实感受到赵家军“忠于正统”的可贵,以及给他带来的踏实感与安全感。 赵家多好啊,世代忠良,把忠于皇帝当成自家的使命与责任,绝不会挟恩图报。 不像某些外戚,不过是尽了些臣子的本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总以功臣自居,并试图绑架、胁迫皇帝! 承平帝需要赵家这样的纯臣,也需要赵家军来制衡郑家、徐家统领的人马。 承平帝开始重用赵家,除了让户部补齐赵家军的军饷外,他还对赵谊、赵谦两兄弟诸多封赏。 就连赵家的姻亲苏家,在某种程度上,也沾了赵家的光。 具体表现,就是解封的几个院子。 用苏昭仪的话来说:“阿拾年纪小,身体不好,家中长辈怜惜她活不到二十岁,便总想对她好些、再好些。” 那时圣上就歪在苏昭仪身边,听苏昭仪提到“活不到二十岁”的时候,他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不自在。 苏家姑娘活不过二十岁的流言,是从慈宁宫传出来的。 再细细一问,就会知道,就连那个说出此等不厚道的预言的太医,亦是郑太后专门招来的。 郑太后为何这般做,旁人一知半解,作为郑太后的亲儿子,承平帝却无比清楚。 “唉,母后也是,苏家确实不好,但也没必要为难一个三岁的奶娃儿啊!” “好歹是长辈,更是大虞最尊贵的女人,却对个孩子如此刻薄,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承平帝的良心也不多,可他还是比郑太后多了一两分的底线。 偏偏郑太后是他的亲娘,在不涉及朝政、后宫等大事上,承平帝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家小丫头受了委屈,以后有机会,就稍稍补偿一二吧。 这个“补偿”,苏昭仪不会等,她找准时机,委婉的给承平帝暗示: “恰巧前些日子赵王世子送了阿拾几头梅花鹿,家里长辈便想圈养起来。” 说到这里,苏昭仪故意停顿了一下。 她犹豫再三,还是有些忐忑的说道:“陛下,妾知道,不该贪心,但,想到阿拾才三岁,就病得那么羸弱,实在可怜。” “家里的院子太小了,想圈养野牲口,都没有办法——” 说着,苏昭仪就在榻前的脚踏上跪了下来。 不过她不是正经的跪拜,而是带着女人对男人的撒娇。 她扬起精致美丽的小脸儿,双手握住承平帝的一只手。 她的脸轻轻贴在男人的手背上,娇柔的求道: “陛下,能不能赏给苏家一个院子,不用额外圈定新地皮,只要将封锁的旧院子解封一二即可!” “陛下,求您了!好不好?” 苏昭仪选的时机真的非常巧妙。 就在几日前,承平帝刚刚召见了赵谊。 看着他能走能跑能跳,还能骑马、射箭,几乎跟他没受伤时一模一样。 承平帝不禁惊叹,一条木质的假腿,竟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赵谊便状似无意的给自家小外甥女儿邀功: “都是托了臣外甥女儿的福。虽然只是小孩子的随口一说,却点醒了家中的府医,这才做出了让臣重新站起来的神器!” “我朝军中,因为受伤退役的老兵有数百上千之巨,若是他们都能装上义肢,即便不能重回战场,亦能像正常人般劳作,不至于成为拖累家人、拖累官府的废物!” “他们若能重新站起来,定会感念陛下的隆恩浩荡。” 一番话说得,承平帝满意不已—— 不愧是忠君体国的赵家人,哪怕一条假腿,都能想着为皇帝谋求口碑,为朝廷解忧。 承平帝高兴之余,也记住了赵谊的小外甥女——苏鹤延! 这会儿,苏昭仪又反复提及,还把小丫头说得那么可怜,承平帝不多的良心,竟被触动了。 也是,又不费什么,只是将封闭的苏家原有院落,解封一二,顺水推舟却能施恩赵家、苏家,还能让他的解语花感激,何乐而不为? 就这样,苏家解封了四五个院子,苏焕和钱氏将其中一处距离苏鹤延最近的院子改成了鹿苑,专门给小孙女儿豢养宠物。 而苏家院落的解封,也让京中权贵们意识到了一点—— 苏家,没有彻底败落,又…崛起了。 京中上流社会再有宴会、雅集,便不会故意绕开苏家,开始给苏家送请柬。 在公共场合,遇到了苏家人,大多数的人家,也不会故意无视,或是趋炎附势的落井下石。 苏家悄然的回到了京城的权贵圈儿,虽然没有三年前的风光、显赫,却也不再是人人欺辱的破落户! 而这些变化,都是大人的事儿,对于苏鹤延、元驽等小豆丁来说,玩儿才是正经。 “病丫头,你这么爱吃蜜饯啊,过些日子,我名下皇庄的柿子树、核桃树应该会相继成熟,到时候,我命人采摘了,给你送过来吧!” 元驽拿着小弓箭,积极的想要教苏鹤延射箭。 却发现这病歪歪的小丫头,又像只小老鼠般,捧着个油纸包,偷偷的吃蜜饯。 这丫头,也不怕把牙吃坏了,天天蜜饯、糖渍果子、甜点不离口! 元驽感慨之余,也不忘“慷慨”本色。 他年纪小,可他的产业却多。 有郑太后赏的,有皇伯父赐的,还有承恩公府送的……嗯,就在他每次被亲娘折腾得受了伤之后! 所以,对于这些长辈的“馈赠”,元驽并不十分感激。 不是他白眼狼,而是他认定,这些产业都是他用自己的伤痛与被踩碎的心,换来的! “……好!谢谢世子!” 苏鹤延咽下嘴里的蜜饯,笑得眉眼弯弯,眼尾的那颗红痣,似乎都变得可爱起来。 其实,苏鹤延还真不缺这些东西。 元驽有钱,她苏鹤延也是个小富婆呢。 虽然只有三岁,但赵家的两个舅舅,送了她不少产业。 还有家里的三婶儿,情商不高,实在有钱。 别的长辈给孩子送红包,基本上都是银裸子、银花生、金瓜子等小玩意儿。 精巧,却又不十分贵重。 钱三婶儿就不一样了,人家直接给银票。 苏鹤延的小匣子里,就堆了好多张面额二十两、百两的银票。 绝大多数都是三婶钱氏给的。 还有钱氏的娘家,过去的三年,因着苏家的没落,他们不亲不近的处着。 而随着赵谦的回归,盐商钱家便很快改变了态度。 他们开始一车又一车、一船又一船的往京城送东西。 其中就有许多苏鹤延爱吃的蜜饯等小食。 还有南方盛产的鲜果,果子不好运输,那就索性连果树一起送来。 从江南到京城,两千四五百里路,走漕运要十几天,送到京城,果子、果树都还是完好的。 苏鹤延就吃到了鲜甜的杨梅、枇杷,还有辗转从岭南运来的荔枝、榴莲。 苏鹤延不缺钱,更不缺新鲜、稀罕的水果。 不过,元驽是一片好意,苏鹤延不会不知好歹。 她吃完蜜饯,将油纸包放到一旁,扬起小脑袋,笑着对元驽说道:“世子,我家厨娘也做了新奇的点心,待会儿请你吃呀!” 作为美食博主,虽然味蕾被苦味包裹,无法享受美食,但苏鹤延还是喜欢指挥着家里的厨娘制作各种美食。 后世自己喜欢的西点,她也会状似无意的提醒厨娘,让她们自行钻研,继而“原创”出奶油蛋糕、泡芙、蛋挞等等美食。 苏鹤延觉得,作为小孩子,就没人能够拒绝奶油。 元驽:……行叭!虽然唱不出味道,但到底是病丫头的一番心意,小爷我就勉强吃两口! 两小只即便不是天天见面,每旬一次或是半个月一次,他们亦能相处得极好。 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元驽还许诺要给苏鹤延带礼物,两人这才有些不舍的告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元驽失约了! 七月初七,七夕节,赵王陪侧妃乞巧过节,冷落了赵王妃。 赵王妃没有任何意外的再次发疯,而元驽也没有幸免的再次受伤。 元驽虽然没能来找苏鹤延玩儿,却没有忘了他的承诺,他在宫里养伤,特意让内侍去皇庄传令。 摘了满满一筐的柿子,送去了苏家。 苏鹤延:……唉,熊孩子其实也挺好的。就是有点儿可怜! 苏昭仪也觉得元驽可怜,时不时就会跟元驽“偶遇”,然后带他回春和宫的西偏殿。 很快,元驽就发现,苏昭仪懂得真多,她虽然比不得翰林院、国子监的先生们,她也不会对他说教文史等功课。 但她会讲一些有趣(暗黑)的小故事。 通过苏昭仪,元驽意识到,他确实是“爱屋及乌”的“乌”,可也不是毫无底牌。 他的身上,融合了元、郑两家的血脉,是整个京城的独一份儿,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元驽知道了抱大腿的重要性,郑太后是靠山,承平帝这个皇伯父,也是啊。 明知道郑太后没有那么的靠得住,他就要寻找到更多、更靠得住的靠山。 还有苏昭仪,有些时候,都不必刻意教导他什么,他就是站在一旁看着,就能学到许多。 可惜,没过几个月,苏昭仪就生产了。 她没能生一个承平帝期盼的皇子,只生了一个公主。 宫里宫外,上上下下,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是“惋惜”一片。 苏昭仪却很高兴,用她的话来说,“公主亦是圣上赏赐给妾的礼物,妾岂有不欢喜的道理?” 圣上被苏昭仪所感染,竟也没有那么的失望。 女儿…也好! 再者,乡间俚语都说了“先开花后结果”,苏昭仪,哦不,在小公主出生后,圣上晋升苏昭仪为宁嫔。 宁嫔能生公主,就能再次有妊,再生个皇子呀。 元驽感念宁嫔的“指点”,便在心里这般祝福着。 承平帝也如此想着……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宁嫔却并未怀孕…… pS:苏幼薇的人设,灵感来自武惠妃,武皇之后,还能受宠,武惠妃绝对有手腕。 第四十一章 冤家 承平六年,春。 “姑娘,该起了,今儿还要去给宁妃娘娘请安呢。” 茵陈掀起床帐,轻轻唤着还在沉睡的苏鹤延。 自家姑娘身体不好,家中长辈疼惜,从未要求过她晨昏定省。 是以,平日里,姑娘都要睡到自然醒来。 但,今日确实有要事,便容不得姑娘再赖床了。 “姑娘!姑娘!” 茵陈略略提高了些许音量,继续喊着。 “唔~~” 还差一个月就六周岁的苏鹤延,还是娇小孱弱的样子。 小小一只,严严实实的被锦被包裹着,只露出了白皙精致的小脸儿。 小脸儿也就巴掌大,下巴尖尖的,鼻子、嘴巴也都十分小巧。 只是,没有什么鲜活的气色。 眉毛淡淡的,唇色淡淡的,脸也是不健康的惨白,宛若白纸一般。 被茵陈一声声的呼唤,苏鹤延睡得再沉,也被喊醒了。 还有心脏,忽地一阵跳动,丝丝缕缕的疼,让她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 听到苏鹤延的呻吟声,已经十五岁的茵陈被吓了一跳,她赶忙从床边架子上,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 打开盖子,从白瓷瓶里倒出一小粒药丸。 这是魏大夫最新研制的急救药,姑娘若是心慌、心疼,就赶紧吃一颗。 “姑娘,张嘴!” 茵陈顾不得规矩,嘴里说着让苏鹤延“张嘴”,却已经要药丸塞到了苏鹤延的嘴边。 若苏鹤延还是不能自主张开嘴巴,她就会非常熟练的将药丸硬塞进去。 还好,苏鹤延已经醒了,她只是心脏难受的不愿睁开眼。 闻到熟悉的药香,感受到嘴唇抵着一颗药丸,她便直接张开小嘴儿。 药丸瞬间进了口腔,随之而来的便是苏鹤延最熟悉的苦味儿,以及慢慢平复的心跳。 “呼~~” 苏鹤延小小的吐了口气,她张开眼睛,好看的桃花眼波光流转,瞬间让她那张因为病弱而惨白的小脸变得鲜活起来。 “姑娘,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奴婢吓到您了!” 看到苏鹤延不再痛苦的皱着眉,茵陈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就跪了下来,怪她!都怪她! 叫姑娘起床,却惊扰到了她,险些害得姑娘犯病。 苏鹤延感觉到心脏没有那么的难受,咕咚一下,将有些化开的药丸咽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怪你!时辰到了,你也是怕我耽误了正事儿!” 今日是二月十五,大虞朝的花朝节,亦是苏幼薇苏宁妃被苏家收养的日子。 虽然她的生辰不是这一天,但在苏宁妃心里,二月十五才是她的“新生”。 所以,在苏家的时候,苏幼薇都会把这一日当做生辰。 苏焕、钱氏等长辈亲人,也都在这一日为她庆贺生辰之喜。 入宫后,有好几年苏幼薇都挣扎在底层,生辰什么的,也就从未过过。 还是她生了公主后,圣上愈发宠信,才开始重新庆贺生辰。 不过,宫里庆贺的,是她真正的生辰,而非二月十五。 这一日,是独属于苏幼薇与苏家至亲的。 苏宁妃和苏家都有默契,他们从未声张,只是在这一日,会提前向宫里递牌子,请求进宫。 可惜,唯有最近一两年,苏幼薇封了宁妃,苏家才能顺利在二月十五见到她。 提到苏幼薇的封妃,也是颇为惊险的。 前年秋猎,圣上带着嫔妃、宗室、权贵与朝臣们去京郊围场狩猎。 按照“潜规则”,围场里的野物并非真正的野牲口,而是被提前驱赶进来,围好,进行人工喂养。 这些野物,算是半驯养半野生,既能保留一定的野性,还能对人没有那么的警惕与防备。 贵人们狩猎的时候,既能保证一定的安全,又能尽兴。 然而,却还是出现了事故。 围场的围栏竟有几处破损,有几头真正的野生猛虎通过那破洞混入了围场。 意外,就发生了! 三四头猛虎竟突破羽林等禁卫的层层防护,冲进了皇帝等贵人驻扎的营地。 一时间,营地乱作一团。 男人惊呼,女人惨叫,奴婢们像一群没头的苍蝇般乱跑乱闯。 一片混乱中,柔弱的苏幼薇却抖着身子,义无反顾的挡在了承平帝的面前。 虽然那猛虎还没有冲进御帐就被反应过来的禁卫们射成了刺猬,但,承平帝还是非常感动于苏幼薇的以身相护。 这个女人,明明自己怕的要命,却还冲到了他的身前。 她,一定爱惨了他! 感动中的承平帝,便冲动了一回,直接下旨: “苏氏宁嫔救驾有功,晋宁妃!” 宁嫔便成了宁妃,苏家出了第二位宠妃! 郑太后的内心十分纠结—— 一方面,她感念苏氏救了自己的儿子,毕竟郑太后很清楚,儿子才是她的一切; 另一方面,郑太后又忘不掉苏宸贵妃带给她的伤害、羞辱,以及永生都挥散不去的阴影。 “她为什么姓苏?为何是苏家的女儿?” 但凡换个人,郑太后都不至于这般纠结。 郑太后更加绝望的发现,她的儿子,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与她这个亲生母亲渐行渐远、离心离德。 他不再依赖、信任她以及郑家,而是、而是开始防备他们。 郑太后已经顾不得去控诉、去伤心,她敏锐的意识到,不能再跟皇帝“作对”下去了。 否则,就不是母子失和,而是母子成仇! 她,还不想跟儿子反目。 就算要做太皇太后,也要等有了与她血脉相连的孙子才行啊! “……他想宠爱苏氏就宠爱吧,至少这个苏幼薇看着比苏灼安分多了!” 苏灼就是个张扬的狐媚子,那般明媚、璀璨,如同灼人眼睛的太阳; 而苏幼薇温柔、谦卑,更像是跟在皇帝身边的一抹影子。 苏幼薇的攻击性,远远比不上苏灼。 这…大概是郑太后,甚至是承平帝没有对苏幼薇太过忌惮的主要原因。 一个柔弱可欺的小女人,个人荣辱、身家性命都寄托在男人身上,又能翻起什么大浪? 苏幼薇笑得娇中带怯:对!对对!你们说得都对! …… “好了,起来吧!给我更衣,我还要进宫给姑母庆贺生辰呢!” 感受到心脏恢复正常的跳动,苏鹤延便摆摆小手,示意茵陈起来。 “是!姑娘!” 茵陈答应一声,从地上爬起来。 她先带着两个小丫鬟伺候苏鹤延洗漱,然后从一侧衣架上取下昨晚就准备好的衣裙。 粉色织五彩锦妆花通袖缎袍,下面搭配一条水蓝色的百花裙。 整体的颜色,粉粉嫩嫩,清清爽爽,愈发映衬着苏鹤延像个有些病弱的瓷娃娃。 即将六周岁、七虚岁的苏鹤延,坚持留头发,而不是像大虞朝许多女童般,或是剃光头,或是留些细碎的短发。 她的头发已经长及肩胛,乌黑浓密,全然不像是一个天生有疾的短命鬼。 苏鹤延只这一点比较“违和”,明明身体不好,瘦小羸弱,但似乎全身仅剩的营养都供给了头发。 她一个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病秧子,竟生得一头好头发。 魏大夫都不知道原因,只能认为是苏家照顾得好。 即便苏家十小姐天生心疾,但各种天材地宝、山珍海味的滋养着,不但保住了命,还能有所“特长”! 苏鹤延:……行叭!这也算是“苦”味人生为数不多的甜! 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搁在后世,不知被多少人羡慕呢。 茵陈的手很巧,按照苏鹤延的意思,以及大虞朝的风俗,给苏鹤延梳了三个发髻。 然后取来与外袍颜色一致的粉色缎带,将三个发髻都缠绕起来,最后系了个漂亮的结。 苏鹤延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抿了抿嘴唇。 也还行吧,虽然三个发髻看着略有喜感,但,架不住自己颜值高啊。 估计她就算真的被剃了光头,也是最好看、最软萌的那一个! 真好!又是被自己美到的一天。 苏鹤延心情不错,换好鞋子,便带着茵陈、金桔等丫鬟,牵着换了同样粉色马甲的百岁,一起朝着正院而去。 苏启、赵氏夫妇早已收拾妥当,还有三个儿子,全都坐在餐桌旁,等着苏鹤延。 见小小的粉色人儿进来,已经十五岁的大哥苏渊站起身,快走几步,来到苏鹤延近前。 “大哥!”苏鹤延乖乖的叫着。 苏渊却弯腰,双手掐住苏鹤延的咯吱窝,把人抱了起来。 “阿拾乖!阿拾怎么又轻了?” 苏渊长得像赵氏,白净、秀气,身形又像极了苏启,年纪不大,个子却已经比赵氏都高半头。 估计再有两三年,他就能赶上苏启,至少有六尺(180)高。 苏渊已经去书院读书,今年想去试试水。 不过,据书院的先生说,以他的能力,考个秀才还是没有问题的。 十五岁的秀才,搁在人才济济的大虞,算不得神童,却也能赞一句少年俊彦。 苏家的男丁算不得英才,也都不是蠢材,顶多就是“歪才”。 他们似乎都不擅长正经功课,而是偏好一些不入流的东西。 比如苏焕,就爱吃,有一条极为敏锐的舌头,以吃遍天下美食为目标。 再比如苏启,就爱字画,古今字画,不论贵贱,他都想收入囊中。 还有苏启的两个弟弟,一个爱下棋,一个热衷马球、斗鸡等博彩竞技活动。 文不成、武不就,给安排正经的差事,他们顶多就是不拖后腿,却不会有什么建树。 直到苏渊这一代,似乎才有所好转。 苏渊共八个堂兄弟,有的读书好,有的喜欢骑射,还有的喜欢术数、天文等杂学。 不管怎样,至少都是“学”,且略有小成,长大后,应该能够做些正经事。 而不是像祖辈、父辈般,当个老纨绔、中纨绔! 苏渊作为嫡长孙,则是诸兄弟中最优秀、最上进的一个,也是最有可能振兴苏家门楣的希望。 除了会读书、品行好,他亦颇有长兄风范。 尤其是对最小的妹妹苏鹤延,更是无比疼惜。 他双手掐着妹妹的咯吱窝,轻轻掂了掂,便估算出了妹妹的体重,居然才堪堪四十斤。 阿拾都六岁了,怎的还不如舅舅家才三岁的小表弟壮实? “大哥!快放我下来!” 苏鹤延知道自己又瘦又矮,但她已经很努力了呀,身体不争气,她有什么办法。 而且,大哥这动作,好似在给猫儿狗儿称体重,她才不要:“还有百岁呢!” 她手里牵着百岁,而她被架到半空中,百岁也就在半空中摇啊摇啊摇! 苏渊听到妹妹细细的、嫩嫩的小嗓音儿,低垂的视线扫过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某乌龟,嘴角禁不住的抽了抽。 阿拾养什么宠物不好? 猫儿矜贵,狗儿活泼,还能撸毛,多好? 偏偏养了个乌龟,还整日里像模像样的遛乌龟。 乌龟有什么可遛的? 那速度,比乌龟都慢,啊呸,百岁就是乌龟。 它慢吞吞的模样,比阿拾都慢……等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 苏渊赶忙晃了晃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 “好了,别闹了!快些用饭!还要去松鹤堂给祖父祖母请安呢!” 赵氏含笑看着长子和小女儿笑闹,见阿拾有些恼了,便赶忙出声提醒。 “今日还要进宫,切莫耽误了时辰!” 苏启附和着妻子,指了指妻子身边的位置,让小女儿坐下。 苏渊直接把苏鹤延抱到了赵氏身边,将她放在圆凳上,自己则坐在了父亲身侧。 一家人坐好,便正式开饭。 苏鹤延胃口小,即便是自己喜欢的饭菜,也只是两三口。 不过,她吃得慢,倒也能够跟大家一起结束。 用过朝食,一家六口便去松鹤堂给苏焕、钱氏请安。 二房、三房也都到了。 请了安,男人们或是去官署,或是去忙各自的爱好,或是去书院。 女人们则留了下来。 钱氏已经换了入宫的礼服,她会带着三个儿媳妇,以及小孙女儿进宫给苏宁妃“请安”。 临行前,钱氏看了眼赵氏等人,说了句:“太和大长公主和姚驸马回京了!这几日,他们可能会进宫给太后、皇后请安!” 苏鹤延就看到自己的亲娘,二婶李氏、三婶钱氏全都变了脸色。 她禁不住有些好奇,咋的,这位太和大长公主还跟他们苏家有仇不成? 在去皇宫的马车上,苏鹤延便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赵氏沉吟片刻,缓声道:“太和大长公主的驸马姚慎是你姑祖母的前夫!”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mua!(*╯3╰) 第四十二章 路窄 “啊?” 苏鹤延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儿张得大大的。 姑祖母的前夫,不就是那位被先帝“君夺臣妻”的小可怜? 原本是人人羡慕的好命,娶了个京城第一美人。 却因为被先帝看重,不但被逼着和离,还要被挤兑得出了京城,以免碍了先帝的眼。 听说那位前夫爷,被弄去了偏远的西南边陲做官。 一待就是十几年啊,堪比流放、服苦役呢。 等等! 苏鹤延忽然又抓住了一个重点,她刚才因为失神而有些飘忽的瞳孔,瞬间对焦: “娘,您是说姑祖母的前夫是大长公主的驸马?” 前夫爷这么厉害的吗? 被皇帝抢了原配,反手就娶了皇帝的姐妹? 噫!不对啊,既然都当了驸马了,怎的还被“流放”? 苏鹤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姑祖母当年的事儿,恐怕还有内情吧。 苏鹤延羸弱的小脸上,一会儿一个表情,眼睛更是宛若星辰般闪烁着光芒。 穿越前,她就是刚刚踏上社会的清澈大学生。 穿越一遭,还是胎穿,长到六岁,当了六年的小孩子,还备受家人宠溺,心性似乎都被养得格外单纯。 她那带着病态的小脸,如同一张幕布,清晰、直白的映照出她内心的所有想法。 赵氏看着女儿那张神情变幻的小脸,都不用问,就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阿拾年纪小,心思单纯,头脑却灵光。 只听我一句话,就发现了问题。 赵氏绝对有老母亲的滤镜,看女儿是哪儿哪儿都好。 “对!姚慎再娶的妻子,便是先帝的妹妹,当今圣上的姑母,太和大长公主!” 赵氏压低声音,小声对女儿说道:“阿拾,是不是觉得,当年你姑祖母的事儿,或许另有隐情?” “嗯嗯!” 苏鹤延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她就是这么想的。 她好奇的眨着桃花眼,“所以,娘,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赵氏略迟疑,自家宝贝女儿还小呢,过早的让她知道人心恶毒、阴谋算计,是不是不太好。 但,赵氏转念又一想,阿拾最是聪慧,从会说话起,就有各种奇思妙想。 有时赵氏和苏启骄傲的同时,又会忍不住心疼:难道就是因为阿拾太聪明了,老天爷才会夺走她的健康? 女儿聪明是好事,可若让他们夫妻在聪明与健康之间做选择,他们宁肯女儿是个小笨蛋。 可惜,他们的意愿无法改变现实。 赵氏等长辈只能在心底祈祷,这样就很好了,阿拾切莫应了“慧极必伤”那句话。 知道女儿聪明,还有着超越年龄的敏锐,有些秘密,倒是可以告诉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婆母都专门提醒她们,告知苏家的冤家对头回来了。 大家都在京城,都是权贵,接下来的日子,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各家的宴集上,都有可能遇到姚家人。 阿拾本就病弱,若是不知道内情,再被姚家人算计,可就不好了! 赵氏经过一番思索,便认真的对苏鹤延说道:“当年,我们苏家还是落魄的南安伯府。” “你祖父是南安伯世子,他人很好,就是才能上不够优秀。” 家族给谋了差事,也只能做到不犯错。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南安伯府就会慢慢没落。 “那时,你姑祖母生得美,却并不张扬,因为她知道,以日渐衰落的伯府是护不住她的。” “是以在你姑祖母及笄之前,京中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们苏家还有一位倾国倾城、仙姿玉色的大美人儿。” “你姑祖母及笄前,去城郊红云寺上香,偶遇了卫国公府的嫡幼子,也就是姚慎。” “姚慎对你姑祖母一见倾心,不顾门第,非要求娶。” “到底是受宠的嫡幼子,虽纨绔了些,卫国公的长辈却十分宠爱,便随了他的心意,请了媒人来苏家求亲。” “你姑祖母最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儿,知道姚慎是她最好的选择,便同意了这门婚事。” “及笄后,苏、姚两家便举办了婚礼,你姑祖母成了卫国公府的儿媳妇后,才敢露出所有的风华。” “这个时候,京中上下才惊叹,不是姚慎糊涂了,实在是苏氏女美若天仙。” “你姑祖母的美,惊艳了京城,也给了姚慎压力,他不愿再做个混吃等死的纨绔,他要读书上进,给妻子挣来诰命。” “姚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婚后三年,竟先后考中了举人、进士,还被先帝钦点为探花郎。” “姚慎跨马游街的时候,被太和公主一眼看中——” 赵氏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通,说到这里的时候,故意停顿了一下。 苏鹤延已经瞪大了眼睛,她好像猜到了! 狗屁的君夺臣妻,分明先是霸道公主强抢有妇之夫。 看到苏鹤延的小表情,赵氏就知道,她聪明的阿拾,又猜对了! “太和看上了姚慎,要选姚慎做驸马。” “太和虽不是先帝的同母妹妹,却也是皇家公主,哪怕是为了皇家体面,也不可能做妾。” “卫国公府不敢得罪公主,便劝姚慎休妻,还隐晦的以你姑祖母的性命为要挟。” 说到这里,赵氏冷哼一声,“他们倒是杀伐决断,毕竟不管是休妻、还是丧偶,于姚慎来说,都是一样的。而对你姑祖母,却是或生或死。” “其实,卫国公府还只是隐晦的威胁,太和才是最嚣张的,她直接打上我们苏家的大门,放言让苏家识趣些,切莫为了攀附富贵而丢了性命!” 那段时期,才是苏家最屈辱、最卑微的时刻,明明是受害者,却无处申冤,被打脸还要笑着“谢恩”! 六年前跟那时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迫于种种压力,你姑祖母还是与姚慎和离了。” “但,你姑祖母知道,即便自己和离,也照样活不成,即便侥幸活着也过不好。” 赵氏继续讲述。 苏鹤延点了点小脑袋,附和的说道:“嗯嗯。姑祖母的美,姑祖母姚慎前妻的身份,都会让她成为太和公主心上的一根刺。” “只要太和公主稍有不开心,或是与姚慎有什么矛盾,她就会迁怒姑祖母,拿姑祖母出气!” 赵氏听了女儿用稚嫩的童声说出这么一番话,顿时觉得欣慰。 阿拾果然聪明,小小年纪,就能看破许多大人都看不破的事儿。 “没错,你姑祖母就是有此担心,于是,她便想方设法的‘偶遇’了先帝!” 赵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痛快。 啪!啪啪! 苏鹤延兴奋的直拍小手:“干得漂亮!” 厉害了,我的姑奶,吾辈楷模啊! 不是皇权至上吗? 不是公主霸道吗? 我直接勾引皇帝,也成为皇权的上位者。 “哦~~” 苏鹤延明白了,为何姚慎做了驸马,还是被“流放”到西南去做官。 太和公主觉得丈夫的前妻碍眼,先帝更会觉得爱妃的前夫该死。 若非顾忌太和是皇家公主,估计早就把他弄死了。 等等,太和? 苏鹤延眯起眼睛,努力回想,前世的地理学的还不错。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太和好像就是后世大理的古称! 在现代,大理是旅游胜地,在古代,却是妥妥的偏僻边陲,蛮荒之地。 “娘,太和公主的封地,就是在太和吧?” 苏鹤延嘴角带着笑,“难怪姚慎要去西南做官,这可不能怪先帝,要怪就怪太和公主的封地不好!” 先帝才不是因私废公、趁机报复呢,人家不过是让太和公主及其驸马去封地,合情合法合规矩。 估计啊,就算御史们对先帝的意图心知肚明,也无法弹劾。 “……对!不能怪先帝,要怪就怪太和——” 赵氏见苏鹤延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也禁不住扯开了嘴角。 太和以势压人在前,就不能怪苏宸贵妃报复在后。 “娘,是不是郑太后也不太喜欢太和大长公主?” 苏鹤延的脑子转得很快,她忽的想到,先帝和自家姑奶奶六年前就去了,太和一家子却是今年才回来。 由此证明,太和不只是先帝不待见,就连憎恨苏宸贵妃的郑太后,也没有把她当成“难姐难妹”啊。 所以啊,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也有可能是敌人。 “嗯,太和素来跋扈,对还是皇后的嫂嫂,也没有太多的恭敬。” 赵氏点点头,缓缓说道:“而且,不管是不是太和的本意,你姑祖母进宫,继而成为先帝的宠妃,还压制了郑太后十几年,究其原因,都是太和的错!” 若不是太和强抢有妇之夫,也不会逼得苏灼另辟蹊径。 兴许啊,直到现在,苏灼还安稳的做着卫国公府的儿媳妇,探花郎的娇妻呢。 郑太后本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她连苏鹤延这样的小孩子都能迁怒,更何况本就不无辜的太和。 没有落井下石,不是郑太后大度,估计是时隔多年,她早就忘了西南蛮荒之地,还有个太和公主呢。 就是太和这个大长公主,其实也没有得到正式的册封。 毕竟,她早已被郑太后、承平帝所遗忘。 “其实,太和能够回京,是姚慎的功劳!” 赵氏已经从钱氏那儿得到了更为详细的消息:“听闻姚慎这些年在太和,教化蛮夷,垦荒地、修水利,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善举。” “尤其是最近两三年,他竟劝说山中土人下山,还哄得隔壁的南番王向朝廷奉国书、进献贡品……” 大虞朝曾经与南番国数次交战,上一次,还是赵谊带兵,直接破了南番的王城。 只是,南番地处偏远,多山林、多沼泽,蛇虫鼠蚁、病气毒瘴,属于“鸡肋”,朝廷都懒得派兵驻扎。 大军一撤,南番残存的势力就又慢慢聚集起来,重新成为大虞的芥藓之疾。 打,自是可以打! 但,不值得! 姚慎的“教化”,让南番主动臣服,便是个不错的法子,亦是姚慎的功绩。 这一次,承平帝都无法再忽视这位治世能臣。 于是,一纸诏书,姚慎便被调回了京城,升任工部侍郎。 身份贵重的太和大长公主,反倒成了“妻凭夫贵”的那一个。 赵氏眼底闪过一抹嘲讽,不知道时隔二十年,如今的太和公主,还有没有当日的跋扈与张狂! 苏鹤延安静的聆听着,见赵氏有所停顿,才又问道:“娘,太和与姚慎共有几个儿孙啊。” 苏鹤延总觉得,祖母会当着她的面儿,着重强调太和一家人的回归,应该不是没有原因。 或许,姚家的女儿、孙女儿,就有与她年龄相近的。 去到宫里,极有可能会碰到。 他们两家可是死对头啊,作为双方家里的孩子,就算从未见过面,也有着本能的抗拒,甚至是仇恨。 苏鹤延倒不会无辜的怨恨陌生人,但架不住这世上有极品啊。 不说别的,单单就太和这样的霸道公主,又能娇养出什么通情达理的好孩子? 听苏鹤延这般说,赵氏的笑容愈发灿烂。 哎呀,她的阿拾,怎么就这般聪明?这般玲珑心肝儿?! “太和为姚慎生了两子一女。女儿嫁去了蜀地,夫君是蜀地的大族,前些年,做了官,调去了中州。” “长子平庸,留在了太和。太和公主只将长子的儿女们带回了京城。” “其中太和的长孙女今年十四岁,到了议亲的年龄,太和将她带回京城,应该是为了在京城为她挑选夫婿。” 说到这里,赵氏眼底闪过一抹沉思。 她没告诉女儿的是,有传闻姚家这位姑娘,长得不像父母,却颇有几分祖父的影子。 姚慎能够被点为探花,还能被太和纠缠,容貌自是极好的。 他的孙女儿像他,是不是表明,那也是个美人儿? 太和作为皇权的受益人、受害者,骨子里对于权利,应该无比痴狂。 她带长孙女回京,应该不只是要给她找婆家,兴许还想“亲上加亲”呢。 赵氏暗暗将这个猜测记在心里,然后继续跟女儿介绍姚家的情况。 还不等说完,马车就停了下来。 赵氏赶忙收声,拉着苏鹤延下了马车。 刚刚从马车下来,还没有进入宫门,就听到不远处有道陌生的女声。 “前面可是南安伯府的女眷?” 她加重了“南安伯府”四个字的读音,语气里还带着明显的嘲讽与不屑…… 第四十三章 利用 赵氏脚步一顿,心里暗道一句“晦气”。 她轻轻将苏鹤延放到地上,然后才转过身,看向来人。 赵氏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苏家的姑娘已经封了宁妃,还颇为受宠。 虽然比不得苏宸贵妃的尊荣与独宠,却已经算得上后宫极为有牌面的人儿。 除了一个郑太后还是对苏家有着不掩饰的厌恶外,就连徐皇后都不会明着为难。 京中的权贵,各个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 意识到苏家重新崛起,便也都相继示好。 不夸张的说,今日还能如此明显的挑衅苏家的人,除了承恩公府,也就只有刚刚回京的太和公主了。 而赵氏抬眼看去,果然就看到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美妇人。 咦? 赵氏眸光一闪,太和公主保养得似乎不太好哇。 不知道是西南条件太恶劣,就连尊贵的公主都被磋磨得有些苍老; 还是被“流放”这些年,太和的日子过得并不顺遂,四十多岁的太和,竟真的像个四十多岁的老妇。 这对于养尊处优的贵人来说,是不正常的。 就像赵氏,也已年过三十,但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 这还是苏家曾经遭过难,赵氏又有一个让她心疼、愧疚的病秧子女儿,否则,估计赵氏还能过得更顺心,人也就看着更显年轻。 深知这些道理的赵氏,只看了太和一眼,就能判断出,过去的二十来年,太和的日子一定过得很不如意! 知道仇人过得不好,赵氏的心情就极好! 她勾起唇角,笑得端庄、温婉。 微微屈膝,赵氏向太和行礼问安:“臣妇请公主安!” 学着太和公主的口吻,赵氏也加重了“公主”二字的读音。 呵呵,不是嘲讽我们苏家还只是个伯府嘛,你太和也没有风光到哪里啊。 身为当今圣上的姑母,却连个“大长公主”的封号都没有。 公主与大长公主都是公主,不册封,也改变不了太和与圣上的姑侄关系。 但,没有册封,就表明,太和不受皇帝的待见。 而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在京城,在皇宫,连有些体面的臣女、外命妇都比不上! 果然,听到赵氏重点突出的“公主”二字,太和的脸都有些黑。 该死! 苏家人真真该死! 当年她就不该听了姚慎的话,饶了苏灼那贱人一命。 否则,苏灼也不会不要脸的勾引了皇兄,更是恶毒的将她赶出了京城。 远离京城二十多年啊,在偏僻蛮荒的边陲被磋磨了二十多年啊。 太和无数次的后悔,她不是后悔抢了别人的丈夫,而是后悔没能当机立断、斩草除根! 好不容易熬到回京,第一次进宫来觐见太后,就碰到了苏家人。 太和本能的想要奚落一二,却没想到,苏家一个小辈,居然敢反讽她?! “赵氏,你…你——” 太和习惯性的想要发脾气,却忽的想到了姚慎的警告—— “公主,我知道您是天潢贵胄,但也请您多想想,我们已经在西南待了二十多年!” “臣老了,想在京城颐养天年,不想一把年纪了,还要被赶去不知哪里的偏僻之地。” “还有儿孙们,公主不念及我们夫妻的情分,也烦请您好歹疼惜他们一二。他们从小就生活在蛮荒之地,从未见识过京城的繁华。” “就算臣求您了,回京后,收敛些脾气,切莫再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还共同生育了三个子女,更有着十几个内孙、外孙。 太和却从未走进过那个男人的心。 或许他对那个狐媚子依然念念不忘,或许他恨自己被她这个妻子连累,好好的探花郎,却被困在西南,蹉跎了岁月,耽搁了前程。 太和不确定丈夫对自己是否有爱,但她非常确定,他是怨恨自己的。 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姚慎凭借耀眼的政绩被调回京城。 本该尊贵的太和,却反过来沾了姚慎的光。 这让始终自诩皇家贵女的太和,非常不能接受。 然而,夫妻之间就是如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很长一段时间,太和都在姚慎面前是尊贵的、放肆的。 可随着这次回京,太和心里竟开始发虚—— 姚慎这个驸马,非但没有沾到公主的光,反而被公主一直拖累。 二十多年了,才靠着自己,重回权力中心。 别说是姚慎了,就连太和自己,偶尔胡思乱想的易地而处,带入了姚慎的身份,也会忍不住的怨恨。 如今的太和公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蛮横霸道的强抢有妇之夫的公主了。 她被西南的生活抹去了所有的锋芒与锐气。 她现在空有一副公主的体面,内里却是空虚的、畏惧的。 再与姚慎对峙的时候,她竟忍不住的惧怕、退缩。 “……哼,本宫才不是怕了姚慎,不过是念及多年的夫妻情分,看在儿孙的面子上,这才不与他计较!” 至于姚慎“劝谏”的话,太和也都听了进去。 其实,不只是姚慎不想再被赶出京,就是太和也不愿意。 她要留在京城,继续过着她富贵体面的日子! 苏家? 苏灼那贱人确实死了,可承平帝这混小子,居然又宠幸了苏家的女儿。 这家一定是狐狸窝,净出魅惑男人的狐媚子! 还有郑氏那老妇,真真没用! 都是太后了,却还能放任苏氏女封妃。 怎的,她忘了自己被苏灼压了十几年? 苏灼宠冠后宫的时候,太和早已被“流放”到了西南。 但,京中的消息,还是会延迟一段时间传到太和的耳朵里。 她知道了苏灼的风光,也知道了郑氏等妃嫔的憋屈,她还知道,就连那个被她一脚就能踹开的南安伯府的大门,居然也成了国公府邸。 太和嫉妒啊,恨啊,种种负面情绪,如同一条条的毒蛇,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 好不容易熬到先帝驾崩、苏灼“殉情”,太和以为,自己应该能够回京了。 为了能够尽早离开,太和甚至拉下脸,主动给郑氏写了信。 太和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信,石沉大海,再无回复。 她,堂堂太和公主,被遗忘了! 太和惊惧之余,又开始恨天恨地。 她再次把已经死了的苏灼拉出来鞭尸,并不停的咒骂郑太后: “你个蠢妇,敌我不分,合该被苏灼逼得险些被废!” “……不就是当年你还是皇妃的时候,我没有对你卑躬屈膝嘛,我可是公主,矜贵些,怎么了?!” 太和本就不喜郑太后,自己主动求和却被无视,她愈发憎恨。 不过,这种“恨”,更多还是因为她“天高皇帝远”。 距离皇权太远,感受不到皇权的威势,太和还有些自暴自弃,便整日里抱怨、咒骂。 如今她回京,再次踏入权力中心,耳边还有姚慎的惊醒,太和自是知道“谨言慎行”的道理。 她,真的怕了,不敢再肆意妄为的作妖。 苏家! 郑太后! 就…这样吧,太和深吸一口气,将刚刚在胸口翻涌的狠戾都压制了下去。 赵氏能够感受到太和公主的怒意,却也看到了她眼底的挣扎。 赵氏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主动询问:“公主,您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臣妇?” 太和听到赵氏的声音,反应过来,她狠狠的瞪了赵氏一眼:“赵氏,你…很好!” 说罢,不等赵氏回应,便一甩袖子,大步朝着东华门而去。 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美貌妇人,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以及一个七八岁的女童。 还有宫女、奴婢若干。 随着太和公主大步而去,那美妇歉意的冲着赵氏微微欠身,便匆匆的追了上去。 一大一小两个小娘子,也随着美妇对赵氏屈膝行礼,然后跟上了大人们。 赵氏和苏鹤延也欠身回礼。 唔,这就是规矩,哪怕前一刻还吵得不可开交,该行礼的时候,也不能省去! 目送一行人远去,赵氏才牵起女儿的手。 前边,钱氏、李氏、小钱氏婆媳三个也都相继下了马车。 她们也看到了太和公主一行人的背影。 钱氏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赵氏,低声问了句:“那是太和公主?” 赵氏微微颔首,“回母亲,正是太和公主!” “她…可有为难你?” 钱氏一边问着,一边上下打量着赵氏和苏鹤延。 虽然觉得太和应该不会像过去那般张狂,但,当年太和打上门来的时候,那样子太嚣张、太霸道了。 关键是这人完全不讲道理,罔顾规矩。 钱氏担心,即便被“流放”二十多年,太和也未必能学乖。 对上这种蛮横癫狂的,自家很容易吃亏。 “母亲放心,太和公主身份贵重,又刚回京城,急着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还不至于为难我一个臣妇!” 赵氏说得委婉,但钱氏等都听懂了—— 很好! 二十多年的磋磨,还真让当年那个目中无人、自私恶毒的公主给学乖了呢! 知道“怕”就好! “走吧!时辰不早了,娘娘还等着咱们呢!” 钱氏转过身,带着三个儿媳妇和一个孙女儿,以及若干奴婢,一行人在东华门登记完,验看了牌子,这才进了宫门。 …… 春和宫,西偏殿。 苏宁妃早就端坐在了主位,并派了心腹宫女去宫门外等候。 十六年了,她被接入苏家,成为苏幼薇已经十六年了。 今日是她新生的日子,也是她认定的“生辰”! “公主呢?” 苏宁妃自己看重娘家,也希望女儿能够和娘家的亲人们亲近。 三年前,她生下了一个女儿,是承平帝的三公主。 偌大的皇宫,这几年,也只有三个公主。 虽然不是皇子,但承平帝孩子太少了,哪怕是公主,他也十分疼爱。 尤其这两年,承平帝愈发宠爱苏宁妃,连带着,三公主也成了最受宠的小公主。 三年前是母凭女贵,如今则是女凭母贵—— 就在正旦的时候,承平帝心情好,三公主又乖巧、嘴甜,哄得承平帝愈发开心。 看着温柔似水的爱妃,伶俐可爱的女儿,承平帝大手一挥,直接给三公主一个大大的封赏: “封三公主为晋陵公主,食邑三百户。” 晋陵地处江南,虽只是个小地方,远不如苏杭,但亦是富庶之地。 承平帝以晋陵为封地,封赏三公主,足见他对这个小女儿的宠爱之重。 “回娘娘,昨儿赵王世子进宫了,今天一大早,公主便与世子一起去了御花园。”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宫女,恭敬的回禀着。 她叫梁云舒,是苏宁妃进宫后,收服的一个小宫女。 就连名字,都是苏宁妃给她取的。 几年过去了,苏宁妃成了宠妃,她也成了苏宁妃身边的大宫女。 主仆五六年的情分,彼此亦有默契。 梁云舒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两个孩子出去玩儿,就只是玩儿。 苏宁妃却知道,这里面可没有那么简单。 已经九岁的元驽,早已不是三年前那般单纯、顽劣。 苏宁妃潜移默化的“教”了三年,元驽本身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如今的他,看着还是一副被宠坏的纨绔模样,实则早已是个芝麻汤圆儿。 小家伙,心思多着呢! 元驽跟晋陵公主一个三岁的小豆丁,能够玩儿到一处,除了两人确实有些兄妹感情外,亦有“做戏”的成分。 元驽这三年,格外亲近承平帝。 承平帝没有儿子,对于侄子的感情就有些微妙—— 一方面,这是他的亲侄子,且是宗室里与他血缘最近的一个。 两人有着血缘的牵绊,元驽还非常亲近他,耳边还有苏宁妃吹枕头风,承平帝也就对元驽多了几分真心。 另一方面,这为何是他的侄子,而非儿子? 承平帝抢来了皇位,却没了儿子,好几年了,不说宗室,就是朝臣也开始议论—— 圣上无子,是否要过继? 而过继的最佳人选,就是元驽! 承平帝听到朝堂的风声,心情就很是微妙。 喜欢侄子,却又不想让侄子继承自己的皇位。 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自是要在自己的血脉间传承啊! 元驽似乎察觉到了承平帝那微妙又复杂的心态,对这位皇伯父愈发的殷勤。 与晋陵公主“兄妹”情深,便是元驽计划中的一环…… 第四十四章 狠厉 “他们兄妹感情好,合该多多相处!” 苏宁妃知道元驽在利用晋陵公主拉近与承平帝的关系、降低承平帝的戒心,却并不气恼自己的女儿被利用了。 事实上,苏宁妃又何尝没有利用元驽? 苏宁妃非常清楚,自己这辈子就只有晋陵一个女儿。 从女儿还在腹中,苏宁妃在好几个太医口中得知腹中胎儿是女儿后,便已经开始筹谋。 她不能生皇子,女儿长大后,却需要一个靠山,苏宁妃就要从小培养。 当年姑姑留下的后手,已经逐步在皇宫彰显出来。 承平帝注定无子。 那么,元驽就是最好的过继人选。 所以从三年前开始,苏宁妃就已经决定要“利用”元驽了。 她接近元驽,尽心的教导他一些文华殿的先生们不会教的东西,就是为了将来! 当然,将来如何,变数太多,苏宁妃也不敢保证,之前的努力,将来就一定能够有所回报。 但,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不去做。 做了,才会有希望,才有可能成功! 当初苏家被围,苏宁妃拼上自己也要破局,其中的风险更大。 可就是因为她踏出了那一步,才有了如今的大好局面! “总要试一试!本就是顺手而为,能有结果,自是千好万好,若没有,也是做了一件好事!” 而做了好事,就会有功德。 苏宁妃这些年,身边拉拢过来的人手,当初有许多就是一时善心发作的“顺手而为”。 其中固然有不是那么忠心的,甚至反水的,但更多的,都成了苏宁妃棋盘上有用的棋子! 元驽,顶多就是身份尊贵、作用极大的一枚罢了。 苏宁妃想到自己的谋划,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异彩。 她轻声对梁云舒说道,“派人看着些,世子虽是哥哥,可也还是个孩子,切莫有什么意外!” “娘娘放心,奴婢省得!” 梁云舒作为苏宁妃身边得用的大宫女,这种事儿,根本不用苏宁妃吩咐,她便已经安排妥当。 不过,苏宁妃既然发话了,她还是会再派人去瞧着。 “娘娘!南安伯夫人、世子少夫人、二少夫人、三少夫人并十姑娘来了!” 殿门外的宫女看到一行人进来,赶忙扬声通报。 一听母亲、嫂嫂们来了,苏宁妃赶忙站起来,抬脚就迎了出去。 她嘴里还不住的说着,“请!快请她们进来!” 苏宁妃快走到殿门的时候,钱氏带着儿媳妇、孙女儿已经走了过来。 双方直接碰了个正着。 钱氏赶忙屈膝行礼,“臣妇请宁妃娘娘安!” 赵氏等也都跟在钱氏身后,齐齐行礼:“臣妇请娘娘安!” “母亲!” 苏宁妃双手托住了钱氏的双臂,“母亲,快快请起!” 她这般,可不是作秀,而是真的把钱氏当成了亲生母亲。 苏宁妃与钱氏没有血缘关系,但母女的感情却极好。 年幼时的救赎,多年的抚育、教导,还有当年她离开家门时,钱氏塞给她的银钱,以及这几年,娘家对她的诸多补贴。 苏宁妃对钱氏、对苏家的感情,早已超脱了血缘,而是融入了骨肉,再难分割。 “薇姐儿,生辰快乐!” 钱氏借着苏宁妃搀扶她的动作,凑到苏宁妃的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 再次听到母亲唤她“薇姐儿”,苏宁妃的鼻子一酸,险些流出泪来。 她赶忙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汹涌的泪意逼退。 她也凑到钱氏的耳边,低低的回了句:“谢谢娘!” 母女俩顺势抱在了一起,过了好一会儿,赵氏才上前,扶住了钱氏的胳膊。 “母亲,您可不能总霸占着娘娘,我和弟妹还没有向娘娘恭贺芳龄永驻呢。” 赵氏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缓和着气氛。 因为今日不是苏宁妃的正经生辰,钱氏等苏家女眷也不会直接的、大声的说什么“生辰快乐”。 赵氏便委婉的用“恭贺芳龄永驻”来代替。 听到赵氏这么说,同样红了眼眶的钱氏,便伸出一根手指,故作气恼的笑骂道: “谨娘,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母亲争风吃醋?” “哎呀,母亲,我要向娘娘庆贺,您不夸我懂事,怎的还怪我吃醋?” “……你呀,阿拾还在呢,你就知道撒娇!” 钱氏和赵氏婆媳两个,好一通插科打诨,将气氛重新烘托得热闹、温馨。 苏鹤延被提了一嘴,她顺势牵着百岁,来到苏宁妃面前,“阿拾携百岁,恭贺娘娘芳龄永驻、松鹤延年。” 苏宁妃目光在母亲、嫂嫂们身上划过,最后落在了小侄女儿身上。 六岁的孩子,还是比同龄女童瘦小些,但眉眼也更为精致。 细说起来,苏宁妃并不像苏宸贵妃,她也是美的,只是美得清丽淡雅,甚至带着些许的破碎感。 就像是脆弱却倔强的小白花,非但没有任何攻击性,反而带着让人怜惜的楚楚可怜。 反倒是年幼的苏鹤延,眉眼像极了苏宸贵妃,尤其是眼角的那颗红痣,更是媚人心神。 不过,她年纪小,且先天心疾,脸色是苍白的,小脸儿是瘦弱的,浑身的羸弱,冲淡了那份耀眼的美,也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苏宁妃经过观察,得出了一个比较精确的判断: 阿拾这孩子,长得像苏宸贵妃,气质却像她这个姑母! “……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莫名的,苏宁妃竟有些担心。 不过,很快她就劝慰自己:“也不必太过担心,阿拾还小呢!” “且,苏家有我,还有晋陵,总不会比六年前更落魄!” 有了足够的靠山,不管苏鹤延长成什么样子,都能护得住她。 其实,苏宁妃会放下担心,不只是因为这些,还有个不能说的原因: 世人都知道,苏家十姑娘活不过二十岁。 就连郑太后这种恨毒了苏家的宿敌,也不会因为一张脸就忌惮苏鹤延—— 一个短命鬼,就算有魅惑君王的能力,也没有命数。 她啊,活不长! 注定早死的病秧子,就算是苏灼附体,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苏宁妃与家人们见了礼,又说闹了一番,钱氏等便奉上了贺礼。 除了夜明珠、珊瑚树、赤金头面等珍宝,苏家给苏宁妃准备最多的还是银票。 一尺长的匣子,装得满满的。 各种面额、几大钱庄的都有,可以直接在京城的几大钱庄兑换。 苏宁妃用起来,不管是赏人,还是自己花销,都十分便宜。 “……多谢母亲和嫂嫂们!” 苏宁妃收了东西,低低的道谢。 “哎呀,不值什么的,些许银钱罢了。娘娘若是需要,我那儿还有呢!别的不敢说,这个啊,管够!娘娘只管用,我再给您!” 许是牵扯到了银子,三少夫人小钱氏最是骄傲,她就差拍着胸脯向苏宁妃保证: 姑奶奶,您就可劲儿的花,银子啊,我有的是! 苏宁妃嘴角抽了抽。 她是苏家的姑娘,离开苏家的时候,小钱氏也早已过门。 对于这位三嫂,苏宁妃还是有所了解的。 人,不坏。 出手也大方。 就是她的一张嘴,不太会说话! 小钱氏刚才的那番话,倒也不算有问题,苏宁妃根本不会在意。 但,若是换个心眼小或是性格敏感的,兴许就会多想—— 银票还不值什么?那到底什么值钱? 你这是炫耀呢,还是嘲讽我穷? 还有,你这“慷慨”的口吻,是在施舍嘛。 别忘了,苏幼薇已经不是当年的苏家姑娘,而是皇帝宠爱的宁妃。 她是尊,小钱氏是卑。 小钱氏给苏宁妃银票,不是施舍,而是“敬”。 非要吹毛求疵、小题大做的话,小钱氏的态度,都有“大不敬”的嫌疑。 钱氏、赵氏、李氏婆媳三个,也有些无语凝噎。 他们知道小钱氏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财大气粗,出手大方。 可……行叭,娘娘不是外人,不会误会的。 “好!三嫂,我记下了!” 苏宁妃确实没有误会,她笑着点头,回应了小钱氏的话。 然后,苏宁妃火速转移话题,将目光对准了小侄女儿: “阿拾,这就是百岁啊!养的真好!” “晋陵还没有见过百岁呢,可巧赵王世子也进宫了,他们兄妹俩就在御花园,阿拾也去玩儿吧!” 苏宁妃看了眼那只穿了粉色马甲的乌龟,倒没有觉得怪异。 宫里的贵人,养宠物的有许多,给宠物盖精致房子、华美衣服的,也不在少数。 顶多就是自家小侄女的宠物不是常见的猫儿狗儿,而是一只乌龟! 抛开这乌龟是郑家女人的恶意外,单纯就乌龟本身来说,其实也是好的。 寓意好啊! 活了百年的祥瑞啊! 养个祥瑞,还能养得这般好,阿拾定能有福报! “娘娘,这就是百岁!它可乖了呢,我每天都遛它!” 苏鹤延乖乖的,先回答了苏宁妃的话,然后才欢喜的说道: “世子也进宫了?还和公主一起去御花园玩儿了?那我也去!” 她一脸的热切,语气里也带着向往。 苏宁妃见苏鹤延这幅神情,眼底也染上了笑意。 她扭头看向钱氏,无声的询问:母亲?让阿拾去吗? 钱氏笑了,赶忙对苏鹤延说道:“去吧,好好照看公主,切莫冲撞了贵人!” 晋陵是苏家的外孙女儿,却又是尊贵的公主,切不可当成寻常亲戚般相处。 钱氏委婉的提醒苏鹤延,要记住身份,恪守本分,万不可被人抓了把柄。 “嗯嗯!阿婆,我省得!” 苏鹤延乖乖点头,与苏宁妃以及众长辈见了礼,便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出了西偏殿。 出了殿门,来到院子里的时候,苏鹤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受到了一抹并不友善的目光。 苏鹤延脚步微顿,忍着没有回头,唔,那抹目光似乎也停顿了。 很好,苏鹤延确定,果然有人在暗处窥探她。 是谁? 苏鹤延大脑飞快运转,她想到了,春和宫不是只有苏宁妃一个妃嫔,还有韩贵妃! 这位贵妃,在刚受封的时候,最是张狂。 随后儿子早夭,她便开始变得疯癫。 还是苏幼薇劝着她走出了丧子的阴霾,重新开始争宠。 但,韩贵妃到底失了圣心,无奈之下,便推苏幼薇帮她争宠。 苏幼薇确实争来了宠爱,韩贵妃看似风光了一段时间。 直到苏幼薇生产,韩贵妃“借腹生子”的美梦被打破,她竟是比苏幼薇还要失望,几近疯魔。 然后,韩贵妃就“销声匿迹”了。 宫宴上,极少看到她的身影。 听说是“病”了,苏宁妃呢,作为韩贵妃提拔上来的人儿,从未忘本。 哪怕自己封了妃,有资格独占一宫,她也没有搬出春和宫。 “……她呢?” 苏鹤延离开后,钱氏又把三个儿媳妇打发到外间,她与苏宁妃说着一些隐秘的话题。 其中,钱氏就问到了韩贵妃。 外人都不理解,去年就封妃的宁妃,为何还要憋屈的住在春和宫的西偏殿,屈居在韩贵妃之下。 钱氏等苏家人却知道,苏宁妃想再次成为春和宫的主人—— 这里可是苏宸贵妃的宫殿啊。 被韩贵妃占了一段时间,也该回到苏氏女的手中。 这会儿,听钱氏问及韩贵妃,苏宁妃神情淡淡的。 她低声道:“她时日不多了,我‘照顾’了她这么久,总要送她最后一程!” 原本苏宁妃也不想做得那么绝。 当初韩贵妃确实存着利用她的心思,可她能够进宫、能够承宠,也确实是韩贵妃的帮忙。 苏宁妃到底记了她一份人情。 但,苏宁妃怀孕后,韩贵妃想要“去母留子”的心思太强了,并暗搓搓的付诸了行动。 若非苏宁妃早有防备,若非她暗中收买了许多人,生产那日,苏宁妃就死了! 她不死,不是因为韩贵妃仁慈,而是因为她自己技高一筹。 后宫争斗,素来都是如此的残酷。 不想沦为鱼肉,就要自己变成那把刀。 苏宁妃微微垂下眼睑,看了眼自己那双嫩若春葱的纤纤玉手。 进宫六年,从奴婢到宫妃,这双手上,早已被鲜血所沾满。 她却从不后悔,别人死,总好过自己去死! 她,有女儿,有亲人,不能死! 第四十五章 红伞伞 苏鹤延牵着百岁,一人一宠慢悠悠的在皇宫里溜达。 春日的上午,天气还是有些凉。 苏鹤延粉色的圆领通袖袍外面还罩着水蓝色的对襟夹棉罩甲,罩甲的领口、袖口处还滚了一圈的白色皮毛。 长及小腿的罩甲,还露出了一节裙摆,以及绣着珍珠的小巧绣花鞋的鞋尖儿。 小小一只,粉嫩可爱,就是小脸上带着明显的病容。 走路的时候,也是慢慢的。 奴婢们小心翼翼的护在两侧,眼睛都死死盯着自家姑娘,以防有任何突发情况。 其中,除了茵陈、青黛、金桔等苏家丫鬟,还有苏宁妃宫里的宫女。 “姑娘,前头就是御花园!” 那宫女负责引路,并用身份告诉宫里的人——这位小娘子,乃苏宁妃的客人,切莫冲撞! “嗯!” 苏鹤延对于御花园,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元驽,前几天刚见过,也没有太多的想念。 晋陵公主这个小表妹嘛,唔,还是个三岁的孩子呢,跟她基本上是玩儿不到一处的。 再者,晋陵再是亲戚,人家也是公主,与她相处的时候,分寸必须拿捏好! 就…挺累的! 苏鹤延身体不好,为了心疾,必须控制情绪,已经够可怜了。 家人们知道这些,便格外疼惜她,她在家里就是团宠般的存在。 哪怕是苏家最困难的那几年,除了那次进宫受了委屈,苏鹤延从未忍气吞声、低三下四。 她骨子里更是有着现代教育养出来的自信与骄傲。 卑躬屈膝? 生死关头忍一忍也就罢了,平常时候,苏鹤延还是能不卑微就不卑微。 “左右我身体不好,走的慢些,是应当的!” 苏鹤延偶尔苦中作乐,觉得自己先天心疾,也不是全无好处。 比如,家人对她的期许就不会太高。 从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再到兄长堂兄们,他们不会要求她读书、练字,不会让她晨昏定省、恪守规矩。 他们对她只有一个期盼:活着!好好的活着。 所以,苏鹤延在家里,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随心所欲。 六岁了,她不必像哥哥们那般,学习君子六艺。 除了家人的纵容与宠溺,就是外人,对她也不会过多要求。 她可是京中出了名的病秧子啊,活不过二十岁的短命鬼。 谁若跟她发生争执,即便是苏鹤延的错,旁人也会觉得是对方在欺负人。 估计就是当事人本身,半夜坐起来,也会抽自己一个嘴巴—— 我真该死,跟个病秧子计较什么? 最反面的例子郑太后,三年前的一次为难,事后风声传出去,众人在人前不敢议论什么,人后却都暗叹太后刻薄,竟这般为难一个病弱的孩童。 虽然于郑太后来说,不痒不痛,但她的名声、口碑却完全配不上一朝太后的身份。 日后,但凡郑太后稍有“式微”,有人攻讦的时候,欺辱病弱幼童,就是郑太后不慈、不高贵的罪证! 就是承平帝这个皇帝,对郑太后也有些微词。 只是那时苏家落魄,承平帝对苏家更没有什么好感,这才没有帮苏鹤延主持公道。 现在不同了,苏宁妃已经慢慢走进了承平帝的心。 这位皇帝,在刻薄、老糊涂的亲娘与贤淑、温柔的宠妃之间,内心的天平已经开始悄然倾斜。 这种变化并不明显,就是郑太后这个当事人,也没有发现。 不过,郑太后作为上届宫斗冠军,还是有些起码的敏锐度。 虽然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郑太后却还是感受到了她与承平帝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微妙。 谈不上对立,但也早已不复六年前母子同心的情况。 郑太后还是跋扈的,是后宫第一人,稳稳的压在徐皇后之上。 可对于苏宁妃这个悄然崛起的新势力,郑太后也不再是一味的打压、欺辱。 她开始忌惮,在还不能彻底干翻苏宁妃之前,郑太后甚至要维持表面的和睦。 所以,像三年前那般,公然折辱、欺凌苏家人的事儿,郑太后不会再做。 她更不会再为难苏鹤延一个注定活不长的病秧子! 苏?病秧子?鹤延:……看吧,我就说“先天重疾”也不全都是坏事儿。 她已经想过了,如果在宫里,遇到不长眼的极品,非要找她的不痛快,她就捂着胸口,直接躺在地上。 她一个随时都能噶的病秧子,怕啥? 反倒是某些人,看到她倒下,要跪着求她别死呢! “你就是苏家的丫头?” 苏鹤延慢悠悠的遛着乌龟,正想着不长眼的极品,就有一道挑衅的声音传来。 苏鹤延的小耳朵抖了抖,咦,这声音陌生中又带着一丢丢的熟悉。 她歪着小脑袋回想了一下,唔,想到了。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宫门口,她听到过。 苏鹤延顿住脚步,转过身,病歪歪的小脸上带着孩子的天真与懵懂。 她看了眼来人,啧,还真是苏家的死对头——太和公主。 “臣女见过太和公主!” 苏鹤延虽然要当个孩子,可也不能装傻子。 刚刚见过的贵人,这会儿就不认识,实在说不过去。 苏鹤延像模像样的屈膝,行了个福礼。 刚刚从慈宁宫出来的太和,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册封。 郑太后还是毫不掩饰对她的不喜,哪怕太和觉得自己已经够卑微,就差跪着求她了。 还有徐皇后,表面对她这个姑母很是敬重,实则是一点儿都瞧不上。 对于太和的愿望,未出阁时还有才女之名的徐皇后,却仿佛愚钝般的看不出来。 太和几次开口,不等把话说完,就被徐皇后把话头岔开。 太和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册封大长公主的事儿,太和只能暂时放到一边。 她想,不给封号,别的“恩赏”也行。 她可是听说了,圣上无子,而她家惊鸿才貌俱佳,更是有福之人,完全可以亲上加亲的进宫做个妃嫔啊。 虽然太和公主的长孙女姚惊鸿虚岁才十四,但在大虞朝,也不算小了,完全可以议亲。 太和进宫后,再次看到皇宫的锦绣繁华,直接将姚慎的话抛到了一边。 姚慎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过:“惊鸿的婚事,臣自有安排,就不劳公主费心了!” 在西南,太和被现实毒打了二十多年,早已没了锐气。 面对姚慎的时候,也愈发没了当年的嚣张、放肆。 太和自己都没有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听姚慎的话,不敢违逆姚慎的意思。 或许是从被“流放”太和那日起,她就失了公主的尊贵。 又或许,是从她接连给姚慎生了三个孩子,却还是不能阻止姚慎常年睡书房,并养了一二三……个丫鬟。 又又或许,是她的三个儿女以及长孙女、孙子等,从小就被姚慎养到身边,教育、婚嫁等问题,完全不让太和染指。 直到今日,太和都不明白,她堂堂皇家贵女,怎的就一步步沦落到今日的境地? “娘家”不给她撑腰,在夫家也是过得憋屈又压抑!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再次踏进宫门,太和那身为金枝玉叶的骄傲又冒了出来。 郑太后与她有宿怨,不能和解就不能吧。 徐皇后虽无冤无仇,但,太和想把孙女送进宫,势必会跟徐皇后成为竞争对手。 “……没准儿徐皇后就是看到我家惊鸿太过优秀,这才心生警惕,不愿与我亲近呢。” 姚惊鸿不是太和教养长大的,祖孙间没有太过深厚的感情。 但,作为嫡亲的祖母,太和对孙女儿还是有些滤镜。 且,姚惊鸿并不需要滤镜,她是真的长得好、有气度、才华卓越。 她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姚慎,细长眉、丹凤眼,既端庄,又有着无限韵味。 就是年纪还小,脸上稚气未脱。 不过,姚惊鸿不愧是姚慎亲自教养长大的,自有一番智慧与气度。 比如之前在慈宁宫,太和那近乎失仪的卑微,姚惊鸿并没有露出羞愤或是不齿,而是不卑不亢,关键时帮着太和打圆场。 再比如此刻,苏鹤延一个六岁的病秧子,规矩的行礼,太和公主却“走神”,姚惊鸿就伸手扶住了太和的胳膊,柔声提醒道:“祖母,安南伯府的十姑娘给您见礼呢!” 姚惊鸿的声音不高,眼神也温和。 但,太和公主还是猛地被惊醒,眼角余光瞥到孙女儿那跟姚慎如出一辙的“温文尔雅”,竟下意识的瑟缩。 她完全没有思考,就依照着本能,说道:“哦!免礼!” 等说完这话,脑子才反应过来—— 我怕什么? 这里又不是西南? 还有,眼前站着的是苏家的小丫头。 郑太后都曾经明着欺辱过,她太和不过是让她多蹲了一会儿,又算得了什么? 太和颇有些恼羞成怒。 可她却“舍不得”(不敢?)朝着孙女儿发火,便继续迁怒苏鹤延。 她恶狠狠的看了过去,当目光碰触到苏鹤延那张精致的小脸时,眼神瞬间呆滞。 怎么回事? 这死丫头长的,竟有几分像苏灼那狐狸精?! 虽然这些年,姚慎从未表露出对苏灼的不舍与怀念。 他身边的那些丫鬟,长得也不像苏灼。 但,太和出于女人的直觉,她严重怀疑:姚慎心里还有那个贱人! 今日,陡然看到一个眉眼与苏灼十分相似的小丫头,太和的心突突突的跳了起来。 恨? 心慌? 畏惧? 太和说不出具体是哪种情绪,或者兼有之吧。 还是姚惊鸿,察觉到自家祖母的异样,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还是柔声的提醒: “祖母,祖父说好的,他觐见陛下之后,会在东华门等着咱们。” 一边说着,姚惊鸿还一边轻轻捏了捏太和的胳膊:“祖母,切莫让祖父等久了!” 听姚惊鸿提起了姚慎,太和瞬间惊醒过来。 她抬眼看看孙女儿,又转头看看苏家的小狐媚子,不甘愤懑等情绪,还是输给了对于姚慎的忌惮。 深吸一口气,太和暗道:不急,时间还长着呢! 本宫当年斗不过苏灼,难道还不能收拾一个臭丫头嘛! 苏家,你们且等着吧! 暗暗在心底撂了一句狠话,太和冷哼一声,没有理睬苏鹤延,扶着姚惊鸿的手,带着儿媳妇、小孙女等一行人,直接朝着宫门而去。 苏鹤延:……晦气! 然而,更“晦气”的还在后面。 “你是苏家的姑娘?” 苏鹤延牵着百岁,随意的在宫里溜达。 走着走着,便不知到了什么地方,然后,她就遇到了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绣孔雀绣纹的中年美大叔。 他看到苏鹤延的时候,明显一愣,然后便顿住脚步,朝着苏鹤延而来。 他主动询问苏鹤延,眼底带着苏鹤延有些看不透的复杂与怀念。 这人是谁? 等等,他好似在通过她的脸,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苏鹤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问了句:“你是姚…姚驸马?” 一个“慎”字已经冲到舌尖,还是被理智回笼的苏鹤延,强行收回。 呵呵! 人家就算不是驸马,也是官至三品的朝廷大员,年纪嘛,也都四十多岁了。 她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就算能持“病”行凶,也不能没了规矩。 见苏鹤延反应这么快,听她那刻意停顿的“姚”,姚慎竟笑了。 不是浮于表面的假笑,而是眼睛里都有暖色。 不愧是她嫡亲的侄孙女儿,不止长的像她,就连这聪明劲儿、这活泼劲儿,也像极了她。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让他魂牵梦萦、无法割舍的人儿,姚慎的心,都在疼。 在他最爱她的时候,他失去了她。 在他以为他要忘记她时,她彻底离开了! 没人知道,六年前,收到苏灼“殉情”的噩耗时,姚慎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一颗原本已经死去的心,再次被活生生的挖出来…… 姚慎用力掐着掌心,将心底汹涌的情绪压下。 他眼尾微红,笑着说道:“我是姚慎!小姑娘,你认得我?” “算起来,我也是你的长辈,初次见面——” 说到这里,姚慎便在自己的袍袖里摸啊摸。 然后,姚慎就有些尴尬。 他今日是来觐见的,并未想过会遇到“故人”。 “今日仓促,并未准备见面礼,这样吧,待我回去了,再命人给你送去!” 苏鹤延:……那个,前夫爷!这不好吧! 再说了,你能送我什么见面礼? 西南的土仪? 红伞伞吗? 第四十六章 白杆杆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苏鹤延脑海里瞬间回想起那无比魔性的顺口溜。 “停!” 小丫头赶忙摇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全都甩出去。 什么红伞伞。 现在的问题是,苏鹤延很想问“前夫爷”一句话: 驸马爷,您莫非忘了咱们两家的关系有些尴尬? 苏、姚两家可是典型的反目成仇啊。 咦! 等等! 未必是仇家啊。 逼着儿子休妻的姚家父母,以及罪魁祸首太和公主与苏家确实结了仇,但,姚慎本人未必。 苏鹤延记得,姚慎是新婚第三年,考上探花后,才被太和一眼相中,继而强取豪夺。 也就是说,姚慎与他们苏家的姑奶奶成婚才三年,两人还处在新婚甜蜜期。 姚慎有多爱苏灼,或许因着苏灼进宫,以及时间的推移,已经被世人所淡忘。 但,有些事,还是有迹可循的。 其一,姚慎的上进,就是为了苏灼。 父母都管不了的纨绔子弟,硬是被苏灼迷成了绕指柔,为了她,甘愿头悬梁锥刺股。 其二,新婚燕尔,妻子还是魅惑十足的第一美人儿,就算男子薄幸又花心,也还没有到了厌倦的时候。 其三—— 呃,关于这个“其三”,苏鹤延也是单纯的猜测。 在她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纯婴儿时期,苏启、赵氏夫妇还没有把她完全当个人。 是以,苏鹤延被包在襁褓里,听了许多父母间的悄悄话。 苏启就曾经隐晦的提及,苏灼不是不能生育,她曾经怀过一个孩子,只是没了,还因此导致再也不能怀孕。 那时,苏鹤延还不知道姑奶奶、姚慎、太和公主这三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就误以为姑奶奶的孩子,是老皇帝的。 但,现在想来,苏鹤延只想说一句:未必! 如果真是老皇帝的,那么就表明姑奶奶怀孕的时候,已经在宫里了。 即便“意外”流产,事后她应该也能接受太医们的精心治疗与调理。 因流产而导致终身不孕的概率,应该非常低。 可,若是姑奶奶怀的是前夫爷的孩子,那个时候她正被逼着和离,还有太和公主那般跋扈、恶毒的人虎视眈眈。 甚至于,有可能姑奶奶的流产,都是太和公主下的狠手! “……嘶!” 苏鹤延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跳。 若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若姚慎知道自己与心爱之人有过孩子,却不幸流产……苏鹤延觉得,就算是再凉薄、再无情的男人,也不会怨恨爱人。 他只会将一切都记在某个毒妇身上。 想了那么多,苏鹤延隐约得出一个结论—— 姚慎应该不恨苏灼,不怪她去勾引皇帝,继而把他“流放”西南二十多年! 毕竟苏灼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自保,甚至是为了他们的骨肉报仇! 兴许啊,姚慎非但不恨苏灼,还把他当成了此生都无法忘却的心尖上的一抹朱砂痣。 随后的事实证明,苏灼猜对了—— “什么?姚驸马命人给我送了见面礼?” 从宫里回到苏家的第二天,门房就进来回禀,说是姚慎命人送来了好几箱子的“土仪”。 苏鹤延眼睛瞪得溜圆,本就星辰闪烁的眼眸,愈发的灼灼生辉。 嘿! 她猜对了! 姚慎不恨苏灼,也没有迁怒苏家。 就像他来送礼,完全没有避讳,正大光明的让人拿了自己的帖子,将一箱箱的东西送到了门房。 而且吧,姚慎的举动,也变相的印证了苏鹤延的另一个猜测—— 姚慎恨毒了太和公主! 现任还活着,姚慎就大张旗鼓的给前妻家里送东西,除了恨,亦是在打脸。 “哦豁!看来太和公主在西南,日子过得也不怎么好嘛。” “哪怕贵为公主,也没有在驸马面前保有起码的体面。” 苏鹤延脸上浅笑嫣嫣,心里却在尽情的嘲笑。 “回姑娘,确实是姚驸马命人送了东西来!门房已经回禀了伯爷和夫人——” 青黛年纪小,却因为伺候苏鹤延的时间长,已经升了二等。 平日里,院子里有什么通传,都是她负责接收。 刚才在廊庑下,就已经问了负责传话的小丫鬟,青黛这会儿回禀起来十分详尽。 苏鹤延听说祖父祖母都知道了,便问了一句:“祖父、祖母怎么说?” 虽然姚慎的礼物,是点名送给苏鹤延的。 但,苏鹤延年纪小啊。 这些人情往来,即便以她的名义,实际上也都是大人之间的交流。 收与不收,苏鹤延无权做主,而是由长辈们说了算。 “姑娘,伯爷已经命人把东西送来了,就放在院子里!” 青黛恭敬的回禀着。 苏鹤延眼睛更亮了,嘿,她最喜欢“拆快递”了呢。 长辈都应允了,事情的后续自有长辈做主,她只需要快乐的拆、拆、拆! “快!把东西抬…抬进来!” 苏鹤延原本想说抬到廊庑下,但考虑到早春这乍冷还寒的天气,以及自己病弱的身子,还是让人把东西抬进了外间。 她身体羸弱啊,冬日怕冷、夏日怕热,春秋两季怕风沙。 苏家上下都疼惜她、宠爱她,哪怕是苏家最艰难的头几年,苏鹤延的吃穿用度等,也都是最好的。 她的屋子,从在主院的西厢房开始,再到如今小跨院的三间大屋,只要有她在,冬天少不了地龙,夏天少不了冰鉴。 二月天气,别的院子,已经开始撤炭盆,而苏鹤延的屋子里,却还是烧着地龙。 暖烘烘的热气,苏鹤延只需穿着单衣就可以。 顶多就是再套一个夹棉的比甲,或是披件披袄。 这般早春天气,苏鹤延最喜欢窝在自己温暖舒适的房间里,看看书、练练字,或是看着家中供奉的伶人吹拉弹唱跳。 “拆快递”也要在温暖的房间里,而不是跑去外面挨冻! “是!” 大丫鬟茵陈答应一声,便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将一口口的箱子抬了进来。 苏鹤延抄手站在一旁,快活的指挥着丫鬟们将箱子一一打开。 “咦,这是腊肉、火腿!天哪,不会是有名的邓诺火腿吧。” 第一口箱子都是腌肉熏肉等食材。 全都用油纸包结结实实的包裹好,一块块的堆放起来。 苏鹤延命人打开一个,入眼就是让她欢喜的东西。 前世作为一个美食博主,苏鹤延最喜欢的就是品鉴美食、烹制美食,以及搜寻、收藏各种上好的食材。 大理的邓诺火腿,苏鹤延早有耳闻。 她原本就有去大理等古城探访的计划,可惜,还不等成行就—— 哎呀,不想了! 前世没有品尝到的,今生都有了呀! 而且,苏鹤延感打赌,姚慎送来的火腿,绝对是最正宗、品质最好的。 这样的极品,搁在后世,用钱都买不到呢。 “噫!这一箱居然都是蜜饯、果子!还有晒干的各种花儿!” 不愧是大理啊,物产丰富,尤其是来自大自然的山林珍品,更是宝贝儿。 苏鹤延看到干花,忽然就想吃鲜花饼了。 唔,待会儿就让厨娘去做玫瑰饼,正好庄子上的暖房里,还养着玫瑰呢。 苏鹤延一边翻看那些蜜饯、果子、干花等礼物,一般喜滋滋的想着。 接着就是第三口大箱子。 “好家伙!居然、居然是两盆茶花!” “难怪这口箱子的包装格外严密,外面还裹了一层层的麻绳。” 苏鹤延已经过了六年权贵的奢靡生活,但此刻,看到二月初春的季节,居然还能隔着六千多里路,将活体的茶花顺利运到京城,她还是忍不住的咋舌: 这,已经不单单是花费多少钱的问题,而是权利的魅力! 除了两盆已经开花的茶花,还有一些茶花种子。 姚慎不愧是能够靠着政绩杀回京城的大佬,行事就是周全。 苏鹤延暗自感叹着,对于姚慎的能力与能量,又有了新的认识。 青黛又打开了一口箱子,唰~~ 好一片的银光闪烁,险些闪瞎人眼。 苏鹤延眨了眨眼睛,这才能够适应着忽然耀眼的光亮。 她定睛细看,发现这口大箱子里,放着的都是银质的物品。 什么当地土人的全银配饰,什么银质的碗、盘、杯、盏,什么银子浇筑的生肖玩偶,花树摆件…… 全都是一套一套的,全都亮的发光。 苏鹤延见识过三婶家的盐商奢靡,却还是被姚慎的大手笔惊到了。 “这位前夫爷,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银子?莫非他在太和挖了银矿?” “等等,我记得,好像大理还真有银矿。” “不会吧!不会吧!在大虞,私自开采银矿可是死罪!除非——” 苏鹤延眸光一闪,她忽的想到: 前夫爷能够回京,还一跃成为三品大员,不只是治理太和的功绩,兴许还有银矿的缘故。 九五之尊如承平帝,也缺银子啊! 一个南番的归属,对于承平帝来说,或许都比不上一座巨大的银矿! 苏鹤延有些明白了,为何姚慎敢大张旗鼓的给前妻家里送东西,丝毫不惧太和这位公主老婆。 原因很简单啊,太和失宠,而姚慎却得了圣宠。 这对夫妻,还真是应了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如今,“攻守易型”,“尊卑颠倒”了呀! 苏鹤延又想到,前夫爷的长子留在了太和。 或许,未必就是长子平庸,前夫爷嫌弃他丢人,这才不愿把他带到京城。 如果前夫爷真在太和发现了银矿,将自己的嫡长子留在太和,就更加合乎情理了。 姚家大爷可能真的不肖其父,不够聪明,但“守成”应该是可以的! 听说,姚家的三个儿女,都是姚慎亲自教养,他们的婚配对象也都是姚慎亲自挑选的。 老婆没的换,儿女却能好好调教。 儿女实在教不会,也能找个伴侣予以“辅佐”! 苏鹤延忽然意识到,老祖宗们真的好聪明、好厉害,好…可怕。 比如姚慎,被逼娶了太和,没有爱,只有恨,却还是能够与她生儿育女。 没有妾,没有外室,只有几个丫鬟,御史都找不到理由弹劾。 对妻子看似尊敬,实则常年冷暴力。 内院外院、公事私事全都一把抓,连孩子都亲自抚养,将太和高高的架了起来。 相敬如“冰”二十多年,太和没有被逼疯,都算她内心足够强大! 苏鹤延的小心脏受到些许刺激,不规律的跳动了几下。 苏鹤延赶忙收敛情绪,不再为别人家的琐事而生出剧烈的情绪波动。 熟稔的几次吐纳,将小心脏安抚好。 茵陈已经指挥婆子将最后一口箱子打开。 苏鹤延原本有些失了兴趣,但,当目光飘过箱子里的东西时,兴致又来了! 卧槽! 还真有红伞伞! 啊呸! 才不是毒蘑菇,而是各种晒干的菌子。 也都是用油纸包包好,一包包的,鸡枞菌、牛肝菌、羊肚菌、松茸、竹荪…… 太多了! 看得苏鹤延都有些眼花缭乱。 她的嘴巴里,更是疯狂分泌液体。 啊啊,看着这些菌子,她似乎已经尝到了蕴藏了天地山林灵气的绝世鲜美! 菌子! 她要吃炒菌子,菌子火锅,凉拌菌子,菌子汤。 前世美食博主的基因开始疯狂沸腾,苏鹤延想到诸多用菌子做成的美食,流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顾不得去想腹黑狠厉的前夫爷,开始指挥着丫鬟,将一包包的菌子都拿出来。 然后,苏鹤延就在某个油纸包里,发现了两三朵颜色鲜艳的蘑菇。 “这是毒蝇伞,妥妥的红伞伞!” “我去,还有致幻蘑菇,妥妥的白杆杆!” 红伞伞、白杆杆,全特喵的凑齐了! 幸亏苏鹤延熟悉各类食材,也学过辨认蘑菇,否则,这一锅吃下去—— 呃,好吧,就一两朵,应该不至于死人,顶多就是让人看到飞舞的小人儿、或行走的家具。 苏鹤延有预感,这绝对不是姚慎的阴谋。 更有甚者,这些礼物,或许原本不是送给苏鹤延的。 姚慎应该给苏家准备了“土仪”,但不会这么多。 昨日在皇宫的偶遇,姚慎通过她看到了仙去的前妻,他怀念起了那抹朱砂痣,这才爱屋及乌的临时加了几口箱子给苏鹤延。 苏鹤延并不认为,她或是苏家,有让姚慎这般谋害的理由! pS:谢谢Lin琳琳儿、书友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和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哟~~ 第四十七章 疯 “……” 茵陈见自家姑娘盯着一堆菌子发呆,禁不住有些担心。 她先小心翼翼的觑着苏鹤延的脸色,见对方病弱的小脸上并无痛苦之色,这才放下一半的心。 然后,她轻轻的、轻轻的喊着:“姑娘?姑娘?” 苏鹤延回过神儿来,她想了想,对茵陈道:“把这个箱子里所有的油纸包都打开!” “打开过的,也重新打开一遍!” 方才苏鹤延只是略略的看了一眼,大致辨认出是什么品种的蘑菇,便只顾着畅想美食,而并未进行严格辨认。 而这一包的红伞伞、白杆杆,恰巧就在表面,她这才一下就认了出来。 苏鹤延不得不担心,其他的油纸包里,或许还有! “……是!姑娘!” 茵陈不太明白自家姑娘的意思,但她懂得听话。 姑娘年纪虽然小,却是个早慧的孩子。 最重要的一点,她受宠啊。 放眼整个安南伯府,从伯爷到少爷,从管事到不入等的小丫鬟,就没人慢待她,更不会糊弄她。 茵陈作为苏鹤延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更是不会不听主子的吩咐。 答应一声,茵陈便亲自将一包包的油纸包打开。 苏鹤延命人拿来一双筷子,仔细在菌子里挑拣。 坏消息:确实还有其他的毒蘑菇。 好消息:数量不多,总共加起来,也就只有七八朵! 苏鹤延命人取来了装食材的匣子,状似只是按照品种进行常规的分类。 在茵陈等丫鬟不注意的时候,她悄悄将那些红伞伞、白杆杆都单独收了起来。 “好了,熏肉、火腿、菌子等都送去厨房的小库房,让管事做好登记。” 苏鹤延颇有气势的吩咐着。 “好的,姑娘!” 茵陈继续恭敬应声。 趁着茵陈等丫鬟忙着收拾箱子、登记账册的时候,苏鹤延又悄悄将那些毒蘑菇放到了自己存放贵重物品的暗格里。 这些是毒物,能害人,却也能在某些时候发挥奇效。 苏鹤延没有惊动任何人,稳妥的一切都掩藏起来。 望着奴婢们忙忙碌碌的搬运东西,苏鹤延的内心有些纠结—— 这些毒蘑菇,应该不是姚慎故意送来害人的。 或许,姚慎自己都不知道。 要么是下头的人,办差不尽心,将毒蘑菇混了进去。 要么就是有人想要害姚慎,故意为之。 姚慎拿着这些“土仪”,不管是送人还是自用,都会给姚慎带来极大的麻烦。 苏鹤延虽然没有太过的社会阅历,但她知道人心的复杂与险恶。 就是姚慎,苏鹤延也不敢保证,他是真的无辜。 苏鹤延只是凭借直觉,觉得姚慎应该不知情。 在宫里的见面,应该就是偶遇。 苏鹤延自己漫无目的的遛乌龟,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行踪,姚慎又如何提前设计? 他,应该就是偶然遇到,然后看到了与爱妻相似的小孩子。 这个孩子,还与爱妻有着血缘关系。 一时间旧情难忘,他爱屋及乌,这才送了她许多见面礼。 “唉,拿人手短啊!那么多的东西,其价值,已经不能只用银钱来衡量,而是一份心意!” “我既发现了毒蘑菇,实在不好装作不知情。” “如果姚慎真的是无意,或是被人陷害,他手里还有这样的土仪,不管是拿去送人还是自家食用,都会出事啊!” 苏鹤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好人,却也不是恩将仇报的坏人。 她就是自私,就是独善其身,就是不愿给自己惹麻烦。 她一个六岁的孩子,从未出过京城,也没有吃过那么多品种的菌子,怎么就能在一堆菌子里挑出有毒的? 而且,说句不怕被人骂的话,这些毒蘑菇,日后她没准儿还会拿出来用。 若她提前戳破了毒蘑菇的存在以及药用等,等她用的时候,她岂不是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苏鹤延真的不想为了别人,让自己陷入被动,甚至是危险之中! 可真的不管,苏鹤延又有些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抛开姚慎送她的见面礼不提,如果她对于姚慎、苏灼、太和三人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姚慎也不是苏家的仇人。 他甚至还有可能成为苏家的盟友。 明知道对方有隐患却不提醒……唉,真真是左右为难啊。 苏鹤延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茵陈!姚家派来送东西的人,是在门房?还是已经走了?” “姑娘,刚才奴婢收东西的时候,问了一句,姚家管事还在门房,据说是想知道姑娘对这些东西满不满意。” 苏鹤延勾了勾唇角,没走就好! 她故意做出孩子气的模样,带着几分任性与骄纵,“好,那你去问问那人,这些东西,尤其是蜜饯、菌子等吃食,是只送我一人的,还是其他亲友都有?” 茵陈愣了一下,旋即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她家姑娘啊,这是小性儿又犯了。 茵陈伺候了苏鹤延几年,从她刚会说话,就待在她身边。 是以,茵陈对苏鹤延还是比较了解的。 很多时候,苏鹤延都是个安静、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早慧又早熟,脾气性情等,也都是极好的。 从不顶撞长辈,从不苛待奴婢。 只要没有招惹她,她就是最完美、最可爱的小贵女。 然而,人无完人。 许是先天有疾,苏鹤延从小就要承受着正常孩子所没有的折磨。 吃药! 被勒令控制情绪!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乱动,最天真、最活泼的年纪,却要像个泥娃娃般被禁锢着。 这般生活,别说一个孩子了,就是大人也受不住。 被束缚得久了,被憋得狠了,泥胎也要生出几分脾气呢。 苏鹤延没有免俗,有些时候,小姑娘也会使个小性儿,发个小脾气。 就像此刻。 虽然茵陈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高兴的姑娘,这会儿就开始计较。 但,茵陈能够理解,并无比尊重。 “是!奴婢这就去!” 既然自家姑娘使小性儿了,那就要认真对待。 茵陈甚至都没有打发小丫鬟去,而是亲自去问话! …… 门房,姚慎从西南带回来的管家,还坐在房间里吃茶。 他早年是姚慎的小厮,他的妻子是苏灼的陪嫁丫鬟。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姚慎与苏灼的感情,也知道姚慎对苏灼这个前妻的爱与不舍。 姚慎回京后,第一份送出去的“土仪”,居然是给苏家,别人不理解,管家却非常明白—— 唉,二十多年了,老爷从未忘记过大娘子! 在老爷的心里,他的妻子始终都只有大娘子一人,而苏家,也才是他认定的岳家! 至于太和? 呵! 一个又蠢又坏的毒妇罢了。 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给姚家传宗接代。 她还想当姚家的当家主母? 凭她也配! 就在管家暗自唾弃某人的时候,茵陈过来了。 “奴婢茵陈,是十姑娘身边的丫鬟。” 茵陈先给管家见了礼,然后才认真的转述自家姑娘的问题: “今日贵府送来的土仪,诸如蜜饯、菌子等吃食,我们姑娘甚是喜欢。” “姑娘便有一句话问管家,蜜饯、菌子等吃食,是只送了我们姑娘一人,还是旁人都有?” 说这话的时候,茵陈一脸的坦然,并不认为自家姑娘的问题有任何不妥。 管家愣了一下,在西南的时候,他就负责姚家的送礼往来。 送了许多年、见了许多人家,但…似苏家十姑娘这样的问题,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管家脑子转得快,忽的想到,苏家这位姑娘,今年才六岁! 一个孩子,尤其是被家里娇生惯养、百般宠溺的孩子,霸道些、任性些,也是有的。 兴许啊,十姑娘是真的喜欢那些土仪,这才生出了“霸占”的心思—— 这么好的东西,只能是她一个人的,不能给旁人! 管家笑了,别说,还真别说。 旁的也就罢了,蜜饯、菌子等吃食,还真就只给了十姑娘! 茶花、银器等物什,姚慎从西南带了不少,全都分配好,送给了京中的亲朋故旧,以及他这些年在官场编织的人脉。 而那些蜜饯,就是专门送给苏鹤延的。 那时姚慎还在西南,只是听说苏家三代唯二的姑娘苏鹤延,先天心疾,活不过二十岁。 从开始吃奶就开始吃药,药苦,小姑娘就格外爱吃蜜饯。 还有些许银器,也是给苏鹤延的。 只不过,昨日姚慎进了宫,回来后就对管事说,要准备厚厚的见面礼。 将送给别家的礼物里,挪了许多过来,还把留给自家吃的菌子,也都加了进去。 整件事,都是管家全程负责,所以,他可以非常笃定的告诉茵陈:“茵陈姑娘,蜜饯、菌子等吃食,是专门送给贵府十姑娘的,旁人没有,就连我们府上,也没有!” …… 苏鹤延听了茵陈的回禀,这才放下心来。 菌子都送了来,就不会流到外面去,也不会惹出麻烦,好极了! 苏鹤延吐出一口气,她可以没有心理负担的收下姚慎的所有礼物了。 因为,她还间接的提醒了姚慎。 如果姚慎足够聪明,如果他也知道毒蘑菇的威力,苏鹤延这句看似孩子气的话,就能够让他惊醒。 偏他还不会说出来,更不会出卖苏鹤延! “前夫爷,你若猜出来了,应该会记我一份人情,是也不是?” 苏鹤延吃着鲜美的菌子火锅,嘴角翘了起来,桃花眼里仿佛洒了一层细碎的星光。 …… 姚府。 姚慎一家回京,并未住进卫国公府。 表面上,是因为姚慎的父亲已经过世,如今的卫国公是他的亲大哥,他一个在外面带了二十多年的人,不好去叨扰哥哥。 实际上,则是因为当年为了太和,卫国公府上下都劝着、求着、逼着姚慎休妻或和离。 姚家跟苏家反目成仇,姚慎与父兄也几乎撕破脸。 在西南二十多年,姚慎只回来过一次,就是为父奔丧。 除此之外,他再未踏入卫国公府的大门。 此次回京,姚慎提前就命人在京城购置的宅院。 五进五出的豪宅,虽比不得卫国公府御赐的宅邸富贵、广阔,却也没有差太多。 卫国公府确实层层院落,但人口也众多啊。 而姚慎的姚府,却只有他们夫妻外加次子一家。 主子们加起来,也就是十来个人。 再加上服侍的奴婢、小厮、侍卫等,五进的宅子,还是比较宽敞的。 最重要的一点,姚府里,姚慎说了算,不像是在卫国公府,还要受制于母亲、兄长。 下午,姚慎外出访友回来,刚刚在正堂坐定,管家就来回复差事。 “……哦?她真这么说?” 姚慎端着茶盏,正在喝茶。 听完管家详细的回禀,尤其是听到苏鹤延那番任性的话,姚慎的手一顿。 “回禀老爷,十姑娘的贴身大丫鬟,确实是这么转述的!” 管家的意思很明白,他虽然没有亲耳听到苏鹤延的话,但她的大丫鬟,就能代表她。 姚慎眸光一凝,缓缓将茶盏放到一旁。 如果没有在宫里见到苏鹤延,只是听到这番话,姚慎还不会多想。 但,他看到了一个年纪小、却伶俐通透的小姑娘。 透过那熟悉的眉眼,姚慎仿佛看到了“她”。 他的夭夭,最是个聪慧灵动、见多识广的女子。 旁人不知道的稀罕事儿,她似乎都知道! 旁人想不到的,她也能想到! 当年他能考中探花郎,固然有自己的天赋与努力,可也少不了夭夭的督促与启发。 他无数次惊叹,可惜夭夭不是男儿,否则,考中探花郎的就不是他姚某,而是夭夭呢! 姚慎忍不住的怀念着藏在心底的爱人,大脑更是飞快的运转。 “蜜饯?菌子?对!菌子!” 姚慎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 “去查一下,那些从西南运来的菌子,谁负责收购,谁负责检验,谁负责运输,谁负责看管!整个过程,所有经手的人,都必须严查!” 姚慎对自己的驭下能力有信心,但,防不住人性贪婪啊。 看来,他这段时间太温和了,以至于有人忘了他姚某的手段! …… 元驽休沐,又跑来找苏鹤延玩儿,他吃了苏鹤延让厨娘给他做的“菌子全席”,还观赏了两盆从西南运来的茶花。 元驽拍着胸脯保证:“表妹,表哥给你建一个琉璃暖房吧!专门用来养花儿!” “谢谢表哥,表哥真好!” 半个月后,苏鹤延隔壁院子的暖房开始兴建,而赵王府传出消息:赵王妃,疯了! 第四十八章 始末 时间倒退到一天前,三月初一。 距离三月三上巳节只有两天了,恋爱脑癌晚期的赵王妃,一个月前就想与心爱的夫君一起过上巳节。 她早就做好了计划,她要与赵王一起去京郊的汤泉庄子。 泡温泉,沐鲜花,喝果酒,吃烤肉。 为了这场上巳节的“春浴”,赵王妃命人早早就去了汤泉庄子,又是清理汤泉池,又是准备诸多食材,将庄子上的管事、奴婢、庄户等全都折腾起来。 半个月前,赵王才松口答应。 没办法,花朝节的时候,他只顾着陪柳侧妃,将赵王妃丢到一旁,赵王妃再次发疯。 赵王妃还想像过去一样的折磨元驽,元驽却不再像三四五六岁时那般,无法挣脱、无法逃离。 他九岁了! 个子已经与赵王妃一样高。 五岁起就练习骑射,几年都不曾懈怠,身子骨十分健壮。 或许还是不能跟成年人对抗,但,元驽要做的,不是干翻亲娘,只是在亲娘试图伤害他的时候,状似被吓到、实则灵巧的逃开。 这一点,元驽还是可以做到的。 赵王妃发疯,元驽像个受惊的孩子般,一边惨白着一张脸的瑟瑟发抖,一边本能的闪躲。 然后,汤洒了,烫到了赵王妃,元驽却已经“逃”出了王府,直奔皇宫。 他没有跑去慈宁宫,而是去了乾清宫,找到承平帝寻求庇护。 承平帝对于元驽这个侄子的感情复杂又微妙。 但,不可否认的,承平帝内心还是喜欢这个孩子的。 聪明,长得好,虽然有些纨绔习气,但只需要他这个皇伯父稍加管教,元驽就会好好学。 承平帝在元驽身上,体会到了何为养成的快乐与成就感。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太亲近元驽,可他不亲近侄子,又能亲近谁? 偌大的皇宫,他的亲身骨肉竟只有三个公主! 没有儿子! 他想要当个严父,都没有机会啊! 承平帝的内心十分拧巴,他对元驽的态度也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亲自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写字。 坏的时候,则是毫不留情的训斥。 但,不管承平帝如何待元驽,元驽望向他的目光,始终都是孺慕中带着感激。 “……这孩子,倒有一颗赤子之心。” 弄到最后,承平帝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耳边更是有个苏宁妃,时不时的说些元驽可怜的话: “也不能怪他亲近陛下,不是妾身背地里非议旁人,实在是……唉,元驽这孩子,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疼爱。” “世人都说孩子小、不懂事,实则不然,孩子的眼睛最是明亮,心也最是通透,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清楚着呢。” “陛下疼爱元驽,还尽心的教导他,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明白白!他感念陛下,说句不怕犯忌讳的话,妾身有时看元驽,发现他早已把陛下当成了他的父亲!” “就是陛下有时对他严厉些,他也是能够体会陛下的苦心。” “玉不琢不成器啊,元驽很清楚,陛下您对他越是严格,就越是为了他好呢!” “……妾真不是要说谁的坏话,有些父母啊,他们甚至连骂都不骂孩子,因为他们打从心底就没把孩子放在心上!” 苏宁妃的这些话,两三年如一日、见缝插针的说啊说,承平帝还真听了进去。 至于承平帝心里最纠结的“侄子到底不是儿子”,“宠爱侄子太过、他日有了儿子又当如何”的问题,苏宁妃也有话说: “打虎亲兄弟,堂亲也是亲嘛。” “就像晋陵,妾身没福气,不能给陛下再生个皇子,眼下就只有她这一个女儿。” “妾身却从来都不担心她没有亲兄弟为她撑腰,元驽从小就疼爱晋陵,这对堂兄妹,比亲兄妹的感情还要好呢!” “元驽年岁大,是哥哥,将来定能保护妹妹!” 苏宁妃拿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做例子,承平帝很容易就会联想到“儿子”—— 是啊!元驽年岁大,是哥哥! 就算现在承平帝有了儿子,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能否陪着儿子长大,撑到他亲政、坐稳江山,承平帝自己都不敢说。 他们元氏皇族,高寿的人,有,却不多! 就是他的父皇,也才活到了六十岁。 虽然承平帝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在某些方面,他不如先帝。 比如,子嗣! 先帝可是有七八个儿子,十来个公主。 承平帝呢,当太子的时候,还有两个皇子。 兵变成功没几天,两个皇子就夭折了一个,剩下的那个也病歪歪。 整日吃药,勉强撑了两年,还是死了。 儿子少,女儿也不多! 后宫有位份的女人二三十人,承平帝也算“勤奋”,而他登基六年了,却还是只有三个公主。 尤其是苏宁妃生产后,足足三年,皇宫再也没有听到婴儿啼哭! 承平帝不相信什么诅咒,可他心里还是会忍不住犯嘀咕: 为何我的子嗣如此艰难? 有时,承平帝会悲观的想,就算侥幸得了皇子,恐怕也会只有这么一个独苗。 他不可能像先帝那般,有那么多的儿女。 独木难支啊。 自己亲生的儿子太少,就需要有帮手。 苏宁妃说的没错,教好了侄子,将来有了儿子,也能让他辅佐儿子! 苏宁妃还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元驽是最合适的“侄子”。 除了血缘近之外,他那对不靠谱的父母,是最大的优势。 元驽跟亲生父亲没有感情啊。 就算将来承平帝实在没有儿子,不得不过继,他也不用担心,元驽上位后,会转过来再认回亲爹,搞什么归宗! 就像苏宁妃所说的那般,在元驽心里,他这个皇伯父才是他的“父”! 方方面面、好的坏的,在苏宁妃的柔声提醒下,承平帝想了许多。 慢慢的,他对元驽也就有了那么一两分的真心。 过去是郑太后纵着元驽,让他成为皇宫里最恣意的小纨绔。 现在,承平帝成了元驽的新靠山,郑太后“护不住”他的时候,承平帝会坚定的挡在他面前。 比如这一次,元驽“逃”进皇宫,直接钻到了他的御案下。 承平帝见他满脸的仓皇中还带着委屈,就知道,赵王府又闹幺蛾子了! “真真是一对混账!” “赵王吃软饭还那般放肆,就是吃准了郑氏喜欢他。郑氏也是下贱的,明明占据优势,却还被狗屁的情爱所束缚,弄得自己不人不鬼,真真是个疯妇!” 承平帝看到元驽像个受惊的小兽般,在御案下瑟瑟发抖,就忍不住的怒气翻涌。 如果说过去承平帝对赵王还有一两分兄弟情,对赵王妃又些许亲戚情分,那么随着他愈发看重元驽,他对那对癫公癫婆再无半点好感。 他甚至愤怒、怨恨:朕精心教养的侄儿,岂能任由你们这般凌虐? 就连郑太后,承平帝都有些迁怒:明知道自己的侄女儿是个什么货色,还一次次的纵容,一次次的让驽儿被虐待! 就这,郑太后还好意思标榜自己是最宠爱元驽的人。 郑太后的“宠爱”,还真是独具一格。 承平帝迁怒的同时,会忍不住的想:母后对元驽是这样,那对朕呢? 又有几分真心? 人,就是这样,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许多自己从未在意的事儿,再度想起来,就会发现蛛丝马迹。 回想过去、结合现在,承平帝忽然意识到,郑太后对他这个儿子,似乎也没有那么的看重。 郑太后重视的人很多,她的娘家,她的侄子、侄女儿,她的侄孙、侄外孙。 承平帝悲哀的发现,自己非但不是母后心中的唯一,反而连第一都排不上。 就算排在了首位,可他一个人,能抵得上排在他后面的一长串吗? 一想到在朝堂上,郑太后的兄弟、侄子等,仗着所谓的“拥立之功”,目无君王、上蹿下跳,承平帝对郑太后仅剩的孺慕与孝顺,也都慢慢消去。 挑拨于无形之中的苏宁妃,顶着无害、温柔的浅笑,悄然隐在角落里,深藏功与名! 承平帝怒了,直接命内侍去赵王府传口谕。 罚没赵王三年俸禄,禁足王府三个月,罚抄元氏家训一百遍。 柳侧妃被褫夺侧妃封号,除去玉碟记名,降为侍妾。 赵王妃禁足三个月,每日为太后抄经祈福。 一连串的命令下来,赵王府上下都被惊到了。 毕竟赵王夫妇每隔两三个月就会闹一次,郑太后每次都有处罚,但基本上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完全就是不痛不痒。 而这一次,承平帝直接把赵王府的面皮都扯了下来。 他的这种态度,更是透着一股威胁—— 这次是抄家规,下次可能就是降爵喽! 赵王直接被吓到了,再不敢利用感情戏弄赵王妃。 他跑到赵王妃跟前,又是下跪,又是打自己耳光,又是甜言蜜语的说好话,赵王妃被哄开心的同时,看到这般卑微的赵王,竟有种诡异的快感。 只不过,那抹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还不等赵王妃尽情体会,就消失了。 且,“舔”了赵王这些年,“爱”他已经成了本能。 赵王妃不顾圣上的禁足口谕,拿着郑太后赐给她的令牌,直接跑到了宫里。 郑太后:…… 她也被承平帝突如其来的口谕惊到了。 但,很快,郑太后就反应过来: 也不能怪皇帝,实在是赵王夫妇太不像话。 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却没有丝毫“立”起来的迹象。 整日里为了情情爱爱,各种作妖。 他们自己折腾也就罢了,还非要拉上驽儿。 驽儿不再是三五岁的稚童了,他九岁了,虚岁十岁,已经在文华殿读书。 再过两年,都能去六部等衙门历练。 阿鸢却还总是拿他当出气筒,她伤的不只是元驽,更是伤了整个元氏皇族的体面。 承平帝是个好面子的,随着他坐稳朝堂,他身为皇帝的威仪也愈发重了。 阿鸢暗地里怎么做都好,偏偏她丝毫都不收敛。 她对驽儿做的那些事,在宫里早就不是秘密。 如今更是闹到了承平帝面前,承平帝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能够! “唉,驽儿也是,亲娘教训他,忍一忍就过去了。” “又不是第一次,这些年都过来了,怎么现在却——” 郑太后怪来怪去,连赵王、柳侧妃,哦不,现在是柳氏贱妾了,连他们都怪上了,最后却还是想要为赵王妃开脱。 “阿鸢这孩子啊,就是太爱重赵王,这才迷了心性、乱了分寸!” “陛下罚她也是应该的,正好,让她在府里,好好磨磨性子。” 但,还不等郑太后帮自己的侄女儿开脱完毕,赵王妃就进宫了。 郑太后:…… 没有任何意外的,郑太后再次纵容了赵王妃。 她亲自跑到承平帝面前,为赵王妃、赵王求情。 承平帝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的眸光变得幽深起来:“母后说的是!就按母后的意思去办吧!” 赵王夫妇的惩罚免除,唯一的受害者是柳氏。 她从体面的侧妃,变成了卑贱的妾。 花朝节的赵王府事件,看似结束了,但,半个月后,也就是三月初一,再度爆发。 柳氏病了,病得非常重。 一次次的顺利过关,赵王又“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开始宠妾灭妻。 他竟对满怀希望要与他共度上巳节的赵氏说,“柳氏病了,我要留在府里看着她,王妃自己去汤泉庄子吧。” “什么?王爷,你要陪着柳氏那贱婢?!” 赵王妃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她眼尾发红,瞳孔发直。 脑子里忽然就闪现出,半个月前,赵王为了求她,下跪痛哭、自抽耳光的画面。 她的耳边,仿佛有道还带着稚气的男声: 男人都是犯贱的,你哄着他,他根本就不珍惜。 你若将他打服了,他反倒能够像一条狗似的,匍匐在你的脚边。 狗? 对她摇尾乞怜的那种? 啪! 赵王妃某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再次发疯。 只不过,她发疯的对象,不是亲儿子,而是亲亲夫君。 哗啦! 赵王妃将手里的热汤,直接泼向了赵王。 好巧不巧,赵王被泼中的位置,颇为敏感。 “啊~~” 赵王双手捂着某个位置,惨叫连连! 第四十九章 后续 赵王抱着关键部位,倒在地上,又是哀嚎又是翻滚,痛苦又狼狈。 “哈哈!哈哈哈!狗狗,元圭,我的好狗狗,你这撒娇的样子,真的好好看!” 赵王妃畅快的笑着,她不知道,她看到的画面,与真实的场景并不一样。 她所看到的是,那个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长到她审美点上的男人,年轻俊美,却没了往日的高傲与冷漠。 他摇着蓬松的狗尾巴,匍匐在她的脚边,又是讨好的汪汪叫,又是翻来翻去露出柔软的肚皮向她撒娇。 一双湿漉漉的狗狗眼睛里,全都是她的倒影。 仿佛,在这条狗子心里,她就是它的一切。 她不再是卑微讨好的贱人,而是成了它的神女、它的信仰。 狗狗满心满眼的都是她,没有什么爱妾,也没有什么爱子。 它、只有她! 她癫狂的笑着,内心扭曲着,畅快着,满足着。 做梦都做不到的美好画面,就这么出现在她的面前,哪怕赵王妃有那么一丝清明,提醒她这可能是假的、是一场梦,赵王妃也不愿意醒来。 她只想沉沦在这场虚假的幻梦之中! “哈哈!元圭,我这么爱你,你也该爱我的!哈哈哈!对!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这才乖!这才是我的好狗狗!” 王府的内侍、宫女们,看到这样的赵王妃,禁不住的恐慌、畏缩。 他们赶忙看向同伴,从彼此的眼眸中,都看到了惊惶、无措—— 怎么办? 王妃真的疯了! 还有王爷,他、他不会变成“废”人吧。 “快!快些请太医啊!” “对!对对!上报宫里,请太后和陛下做主!” 还是王府的管家心理足够强大,面对这般让人胆战心惊、头皮发麻的画面,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先是派人去宫里求助,然后让众奴婢小心翼翼的凑上来,试图将赵王和赵王妃分开。 赵王还在惨叫啊,要把他尽快弄到床上,让王府的府医诊治一二啊。 然而,他们刚要靠近,赵王妃就怒了: “滚!都滚开!不许碰我的狗!” 赵王妃愈发的疯了,她像个刚生了小兽的雌兽般,守着小兽,龇牙咧嘴,挥手踢脚,不许任何人靠近。 王府管家更绝望了:老天爷,王妃真的疯了! 以前或许有装疯的嫌疑,但现在……娘的,她都把王爷当成狗了,完全没了神志啊。 …… 皇宫,文华殿北侧的一所宫殿里,元驽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本诗经,似是认真的看着。 他的薄唇,微微蠕动,似乎在念诵诗歌。 然而,只有元驽自己知道,他默诵的可不是什么“关关雎鸠”,而是“红伞伞、白杆杆”。 “已经用了好几日,不知道那玩意儿,是否真的像病丫头所说的那般有奇效!” “疯?呵呵,我的好娘亲,不是总喜欢装疯卖傻嘛,索性就‘疯’到底。” “病丫头说过的,那玩意儿不是毒,而是能够让人产生幻觉的‘宝贝’。” “我的好娘亲,你对元圭爱而不得,想必连做梦都想让他对你俯首称臣。” “有了那玩意儿,你可能就美梦成真了呢!不用太感激我,这是我作为儿子,应该做的!” 元驽噙着一抹浅浅的笑,配上他白皙、精致的面容,妥妥就是个如玉如琢、高贵文雅的少年郎。 他的心里,却早已被黑暗侵蚀,对于亲生的父母,没有半分孺慕、尊敬,只有想要看到他们万劫不复的扭曲。 “世子爷,东华门那儿,好像有人叩宫门!” 一个小内侍,急匆匆的跑进来,躬身回禀道。 天色如墨,宫门早已下钥。 即便有紧急的事情,也不可轻易叩响宫门。 当然,骄纵跋扈的人除外。 比如郑太后最宠爱的宝贝侄女儿。 元驽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来了! “病丫头没有骗我,我的好娘亲,终于出事了!” 用力抿紧嘴唇,元驽压制着内心的兴奋、欢喜,并完美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叩宫门?不会吧,莫非有什么紧急军情?” 元驽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单纯的被这意外惊到了。 他好看的丹凤眼里,闪烁着些许不安。 毕竟叩宫门不是小事,就算地方上出了天灾人祸,也不会有臣子跑来叩宫门。 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军情,否则,再大的事儿,也不能惊扰皇帝。 元驽作为一个九岁的孩子,会因为“叩宫门”而多想,继而被吓到,再正常不过。 “奴婢也不知道!要不,奴婢去前面打探一二?” 小内侍试探性的问着。 元驽所住的宫殿,距离东华门不算太远。 若是跑过去,兴许还真能看到热闹,啊呸,不是,是探听到消息。 元驽听到内侍说打探消息,眼睛先是一亮,似乎心动了。 但,更快的,他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在宫里,要守着规矩,我不能让皇伯父失望!” 元驽的表现堪称完美,既有着孩子对于突发事情的好奇,又有着听长辈话、遵守规矩的乖巧。 他这反应,没有意外的,定会被传到承平帝的耳朵里,也定会让承平帝满意。 元驽在承平帝心里的形象,也会愈发的立体、真实,更会有成就感—— 元驽有孩子的天性,却被他这个皇伯父教导的规矩端方、进退有度! 元驽虽然不让小内侍乱跑、乱打听,但他也无法安心坐着读书。 他把书放下,站起身,踱步来到宫门口,没有探头探脑,只在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担心—— 他不会坏了规矩,可也担心皇伯父啊。 深夜叩宫门,定是发生了大事。 皇伯父被惊扰事小,万一真有让皇伯父焦心、忧虑的大事,最终还是皇伯父受累呢。 他、心疼皇伯父! 自然,他的这副模样,也会被人看到,继而上报给承平帝。 元驽的形象又丰满了起来,他不只是守规矩,他还有一颗懂得感恩的赤子之心! …… 春和宫,西偏殿。 承平帝与苏宁妃早已入睡,外间守夜的宫女、内侍等,也都闭着眼睛,将睡不睡的小心偷懒。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静谧的夜。 站在屏风外的内侍副总管,猛地一个激灵,眼睛唰的睁开。 他忍着心悸,左右看了看,屏风里,还是两道绵长而轻缓的呼吸声,殿门外,则有灯光晃动。 不是梦,也没有听错,确实有人大晚上的跑来惊扰陛下! 副总管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他蹑手蹑脚的走出外间,轻轻推开殿门,来到了廊庑下。 这时,一个小内侍已经气喘吁吁的跑了来。 看到站在台阶上的副总管,他张嘴就要开口,却被副总管一个凶狠的眼神吓得闭了嘴。 副总管:……找死的小猢狲,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敢大呼小叫? 不要命了? 他自己不要命也就罢了,居然还想牵连他们这些人? 副总管恨的牙痒、手痒,恨不能抬手就给这小东西一个耳光。 他、不能! 他可不能惊扰了陛下和娘娘! 副总管回头看了看,再次确定,没有惊醒殿内的主子,这才又垫着脚,轻轻的下了台阶。 来到那小内侍近前,抬手就扯住了他的耳朵:“不要命了!胆敢在御前喧闹?” 疼!疼疼疼! 小内侍被扯的耳朵都变形了,眼泪本能的飙了出来。 不过,小内侍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险些闯了大祸。 他顾不得疼,更不敢哭,压低声音,小小声的说道:“干爷,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实在是……干爷爷,东华门有人叩宫门!赵王府出事了,太后娘娘都被吵醒了!” “什么?居然有人叩宫门!” 饶是副总管混迹后宫多年,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这会儿也被惊得目瞪口呆。 太平盛世,竟还有人敢叩宫门。 副总管太震惊了,一时间竟忘了控制音量。 “什么人在说话?若是有事,滚进来跟朕好好回禀!” 承平帝被吵醒了,语气十分的不善。 副总管:……要命!居然是我惊醒了陛下! 小内侍:……冤枉!这次真不是我啊! 灯,亮了起来。 承平帝和苏宁妃都起来了。 听完小内侍的回禀,承平帝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就是苏宁妃,习惯了见缝插针的上眼药,这会儿也说不出任何挑拨的话—— 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她挑拨了! 赵王府,哦不,应该是郑家人,太肆无忌惮了。 他们真把皇宫当成了自己的后花园? 深夜叩宫门? 呵!他们怎么想的?他们怎么敢?! 还有郑太后,居然没有训斥,反而真的派了心腹嬷嬷和太医去了赵王府。 苏宁妃都有些“不忍心”,啧,郑家人还真是猖狂啊。 怎么,以为在承平帝上位的时候立了功,就能肆无忌惮、任意而为? 苏宁妃没有趁机说些什么,因为此时,哪怕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激怒承平帝,继而连累到自己! 苏宁妃只是在自己温柔的、安静的绝美面容上,恰如其分的浮现出一抹无奈与心疼。 唉,她的陛下啊,怎的就摊上这么一个张狂的外家,怎么就有太后这么一个偏心娘家的亲娘? 他们视宫规如无物,视陛下如无物啊。 承平帝:…… 他胸中的怒火翻涌,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承平帝才“嗤”的一声,笑了起来。 好啊! 哈哈!好!好个赵王府!好个郑家!好个母后! 都、好得很! 承平帝坐在外间的主位上,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宫门侍卫或是慈宁宫的人来回禀。 他的脸色反倒没有那么黑了。 深吸一口气,承平帝站起身,回到了里间。 他柔声对苏宁妃说道:“柔儿,睡吧!” 柔儿是承平帝为苏宁妃取的昵称,“夫妻”两个私下里相处的时候,他就会这般称呼她。 苏宁妃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可看到承平帝淡然的神情后,又忍住了。 她的眼底,依然是化不开的温柔,以及明显的心疼。 伸手握住承平帝的手,苏宁妃柔声说道:“好!陛下,您、您也安寝吧。” 多余的话,比如安慰啊、劝说啊,一个字都没有。 然而,关键时候,就是无声胜有声。 承平帝感受到爱妃柔嫩的小手,也感觉到了她的心疼与无声劝慰。 心里熨帖的同时,更有着丝丝缕缕的痛—— 柔儿都知道心疼他,他的生身母亲,却丝毫没有把他这个儿子放在心上! …… 翌日,清晨。 承平帝起来后,在去上朝的路上,就知道了昨晚赵王府发生的事儿。 总结一句话:赵王妃疯了,赵王“废”了! 这对癫狂的夫妻,折腾了好几年,终于把彼此都折腾得出了事。 承平帝:…… 听完绣衣卫的回禀,生了大半夜闷气的承平帝,竟有种荒诞的感觉。 就这? 就因为这么两个蠢货,闹得宫里都不安稳? “疯了,就关起来!废了,就安分些!” 承平帝对赵王夫妇十分厌恶。 哦,对了,除了他们,还有一个贱婢,也是个没脑子、不安分的。 “那个‘病’了的,就让她一直躺着吧!” 承平帝本就不多的耐心被彻底磨光,若非他的乖侄儿是赵王世子,承平帝都想直接褫夺了赵王的王爵! 不过,也无所谓了,赵王既已“废”了,那赵王府就交给驽儿。 赵王就好好的与赵王妃抵死纠缠吧。 王府的一切,由驽儿掌管。 在对赵王等人的处置上,郑太后竟与承平帝有了些许一致。 当然,郑太后对赵王妃、赵王更温和些: 赵王夫妇闭门养病。 不是圈禁,只是静养。 唯有侍妾柳氏,郑太后再也不管什么“投鼠忌器”,直接下懿旨:赐白绫! …… 元驽拿着承平帝把赵王府交给他的圣旨,回到了赵王府。 然后,就亲眼看到郑太后派来的内侍,用白绫将柳氏绞杀。 元驽眼底一片幽深:所以,柳氏这个祸头子,不是不能杀,只是不会因为他元驽。 这不,赵王妃刚被刺激得疯了,郑太后就利索的处置了柳氏。 所以啊,郑太后所谓对他的宠爱,是多么的虚伪、可笑。 第五十章 礼物 赵王府的这场闹剧,不到两天就收场了。 赵王夫妇被送去城郊庄子养病。 被刺赐死的柳氏,念在她为赵王生了一儿一女的份儿上,没有丢去乱葬岗,而是给了一口薄棺材,在城外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 虽不入赵王府的坟茔,却也没有曝尸荒野,勉强还算有个结果。 赵王的亲王印信被元驽所掌握,赵王府的库房,赵王亲卫等等资产,也都被元驽所接管。 其实,按照承平帝的意思,他很想直接让他的好侄儿继承了王爵,直接当赵王! 但,郑太后不许! 她宠爱元驽,可更疼爱她的侄女儿。 赵王妃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太妃什么的,听着就像是要退位让贤,窝在角落里“养老”。 哪怕现在的赵王妃变得疯疯癫癫,对着赵王元圭叫狗狗,对着郑太后喊娘,对着元驽叫瘸腿马,郑太后还是要为赵王妃保留一品亲王妃的尊荣! 承平帝见郑太后坚持,想到赵王已经“废”了,赵王府也都被他交给了元驽。 只是一个名分罢了,不算什么大事。 再者,承平帝心里清楚,所谓名分,根本比不得他这个皇帝的宠信。 他看重元驽,元驽即便不是赵王,也是赵王府的主人。 他厌弃了赵王这个弟弟,那么即便他空有赵王的名头,也要被“送”去庄子养病。 郑太后不许就不许吧,左右他会疼惜元驽。 承平帝这般想的同时,再次在心底冷笑: 看到了吧,这就是母后所谓的“宠爱”。 他们这些姓元的,只要对上姓郑的,就只有一个字——输! 莫名的,承平帝竟对元驽生出了些许“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惜。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份怜惜,哪怕只有一分,也足以让元驽成为京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郑太后偏心赵王妃? 很好,承平帝就格外看重元驽。 不但让他掌控了赵王府,还给他诸多赏赐。 九岁的元驽,在承平帝的支持下,成了赵王府真正的主人。 他开始大刀阔斧的整顿,清除、拉拢赵王的心腹,培养、扶植自己的人。 接管王府的同时,元驽也没有疏忽了课业。 他坚持每日去文华殿读书,并时不时跑去御书房向承平帝请教问题。 除了学业上的疑惑,元驽还向他的皇伯父请教如何管理王府,如何驭下,如何交际。 没有儿子,不能教儿子帝王之术,承平帝想要“教子”的严父愿望,便再次在元驽身上有了体现。 人,骨子里都是好为人师的。 男人,对于自己的晚辈,亦有着教导、训诫的本能。 可以说,在承平帝无子的这段时间,聪明、俊美、好学、听话的元驽,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承平帝内心的一块空缺。 望着元驽看向自己时的孺慕,有时,承平帝都会想:就算他日朕有了皇儿,驽儿也是朕一手养大的好侄儿。 是他倾注了心血,精心呵护的血亲。 如果说儿子是上天给他选的,那么元驽这个侄子,便是他自己选的。 他可以不必顾忌太多,可以随心所欲的将自己的思想、愿望等,全都加注到元驽的身上。 元驽:……对!皇伯父,您所想所说,都是对的! 元驽才不管承平帝想要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我、不再是任‘她’凌虐,却无法反抗的小可怜!” “我是赵王府的主人,不必担心父王厌弃,更不必焦虑会被元骥这匹‘千里马’抢了王府继承人的身份。” “我……还报了仇!” 即便那个人是他的生身之母,即便世人推崇着“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元驽全都不管,他只知道,“她”伤害了他,他就要还回去。 这样的想法,搁在后世,都会有“圣父圣母”非议,就更不用说在大虞这样的封建王朝了。 元驽想:“我果然是个怪物,我对生母没有丝毫的敬爱、孝顺。我报复她的时候,也从未顾忌她对我的养育之恩!” 元驽年纪不大,却十分早慧。 他知道,他的这些想法,惊世骇俗。 若是说出去,定会被天下人唾骂。 估计就是圣上这个疼爱他的皇伯父,也会觉得他冷心冷肺、不知感恩,继而厌弃了他。 唯有病丫头。 那么小的一个人儿,整日病歪歪的,却最懂他。 她告诉他:“父不慈,就不能怪子不孝。生恩不是恩,爱与守护才是。” 病丫头! 对,这两日忙的有些晕头,他险些忘了,病丫头的生辰到了。 “唔,病丫头帮了我这般大的忙,我该送她些什么生辰礼?” 苏家正在建的琉璃暖房,不过是他逗弄病丫头的玩笑,根本不值什么,岂能当做生辰礼? 元驽忙了一日,回到王府,坐在榻上,兀自思索着。 …… 三月初三,上巳节。 亦是苏鹤延六周岁的生辰。 与过去几年一样,今年苏家还是没有大摆宴宴。 不过,还是有区别—— 过去苏家处境艰难,要低调,要夹着尾巴做人,万不敢出风头、被人抓住一丝一毫的错处。 而现在呢,苏家出了个苏宁妃,还有圣上最宠爱的小公主晋陵,苏家再也不必畏畏缩缩,而是能够抬起下巴做人。 但,苏鹤延情况特殊。 用苏焕的话来说:“阿拾本就体弱,切不可太过招摇。” “若是招摇太过,引来鬼差,岂不糟糕?” 他们家为了保住这个病歪歪的小孙女,这几年不知付出了多少。 请医问药自不必说,漫天神佛也都拜了个遍。 就连名字,也是想方设法的为她取有寓意的。 闺名鹤延,只求她能长寿。 乳名阿拾,故意弄错排行,只求阎王鬼差勾画名字的时候,漏了她。 小心翼翼这几年,总算把人养住了。 若是因着生辰宴太过招摇,而折损了福气—— 啊呸! 才不会,他们家阿拾最有福气。 钱氏同意自家伯爷的话。 苏启、赵氏等,也都认定苏鹤延是小福星,自有上天庇护的福气。 只不过,该低调还是要低调。 且,苏家虽然不缺钱,可这钱也要花到刀刃上。 比如,苏鹤延的生辰宴不必大操大办,完全可以拿置办宴席的钱,换了米、药等物什,施舍给贫苦人家。 再比如,各个长辈,给了苏鹤延生辰礼后,还可以再拿出一份银钱,去到京城的各大寺庙,给苏鹤延燃长明灯。 苏家三房,还有诸多姻亲,对于苏鹤延这个先天有疾、活不过二十岁的小可怜,都无比的疼爱。 他们不愿说“死”这般晦气的字,但在他们心里,已经给苏鹤延记起了倒计时。 六周岁了,距离二十岁,还有十四年! 他们的阿拾,接下来所过的每一天,都是那么的珍贵,万不可错待。 苏鹤延:……其实很不必这般悲观。 活不过二十岁,只不过是周太医的断言。 小舅舅从边城带回来的魏大夫,医术极好,经过他的调理,苏鹤延觉得,自己应该能够活过二十岁。 偏偏这样的话,还不好说。 因为家人们不会在她面前提相关的话题,苏鹤延也就不能突兀的开口。 就…这样吧。 况且,前头说过了,有心疾也不完全都是坏事儿。 家人对她根本就没有要求。 她真的可以当一条咸鱼,完全躺平。 走出家门,她也能持“病”行凶,作为“弱者”,她始终都能占据道德的制高点呢。 苏鹤延没有因为“预言”而绝望,继而丧失活着的动力。 她每天都恣意、开心。 过生日,尤其快活—— 咳咳! 有礼物啊! 能发横财啊! 苏家确实不会大办宴席,但姻亲好友,以及想要跟苏家交好的人家,都会送来生辰礼。 比如姻亲,钱氏的娘家在江南,却也会提前一两个月就准备,命人装了船,不远千里的送来。 什么江南最时兴的绫罗绸缎,还有最精美的织锦、缂丝,以及刚刚问世的棉布。 一匹匹,一箱箱,全都是适合小姑娘穿的鲜艳颜色。 红的、粉的、紫的、蓝的,只钱家送来的布料,都够苏鹤延一天做一件新衣裳,足足做一两年的。 赵氏的娘家就在京城,苏鹤延的大舅母寡居,可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奶奶,嫁妆颇丰,娘家也靠得住。 大舅母便送了好几样小姑娘爱玩儿的白玉九连环、紫檀制成的孔明锁。 二舅赵谊,已经重新去兵部任职,他今年送给苏鹤延的生辰礼,也颇符合他军人的特质。 不是东西,而是人,更确切的说,是武师傅。 “阿拾身体弱,可学些拳脚功夫,不求炼成什么高深的武功,只求强身健体!” 苏鹤延木着一张小脸,“谢谢二舅舅!” 态度还算诚恳,就是这语气里隐约带着一丝咬牙切齿。 她可真是谢谢这位好舅舅啊。 她都心脏病了,已经躺平了,为什么二舅还要让她一条咸鱼翻面儿? 练武? 练什么武? 在现代,她连广播体操都不想跳! 也就是长大后为了减肥,曾经学过几天的瑜伽。 但,基本上也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两辈子了,苏鹤延很确定,她没有运动细胞,也不愿意运动。 赵谊看着小外甥女儿一脸的生无可恋,就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这丫头,看着乖巧、甜糯,实则最是古灵精怪。 赵谊每次见面,都想逗逗她,看她“破功”。 当然,赵谊不完全只是戏弄外甥女的坏舅舅。 他送给苏鹤延的武师傅,还有更大的惊喜,日后苏鹤延自会发现。 小舅舅赵谦不似赵谊这般表面稳重、内里促狭,他送给苏鹤延的生辰礼,十分贴合苏鹤延的需求。 之前他就送了苏鹤延百亩药田,一个药铺,今日苏鹤延过生辰,他索性送了苏鹤延一艘商船。 据说那条船曾经出海,深入远洋,换回了满船的香料、象牙、玉器等。 苏鹤延不必参与商船的管理,商船再度出海,赚了是苏鹤延的,赔了、赵谦买单! 苏鹤延星星眼,“谢谢小舅舅!” 哇! 这才是神仙舅舅啊! 有钱,壕得让尸体都暖暖的。 还有二婶、三婶送来的生辰礼。 二婶出身公主府,送来的是一套金镶玉头面,听说是宫里的珍品。 三婶作为盐商之女,出手就是最实惠的金子、银子! 一整箱各种花样的银裸子,一整箱金花生、金瓜子等小玩意儿。 那银闪闪、金灿灿,差点儿把苏鹤延的眼睛都闪瞎了。 苏鹤延笑得眉眼弯弯,眼尾的红痣格外鲜活: “谢谢二婶!谢谢三婶!” 尊贵奢华的金镶玉首饰,苏鹤延喜欢。 看似粗鄙的金银,苏鹤延也喜欢。 她相继对着李氏、小钱氏道谢。 李氏笑得矜持,眼底却带着暖意——她只有两个臭小子,没有女儿。 似苏鹤延这样乖乖巧巧、软软糯糯的小姑娘,李氏最喜欢了。 小钱氏则笑得见牙不见眼。 除了稀罕苏家唯一的姑娘外,小钱氏最高兴的还是苏鹤延的“无差别”—— 小丫头没有高看出身高贵的李氏,也没有低看她这个出身卑微的商贾之女。 而且吧,小钱氏总觉得,小侄女儿似乎更喜欢她送的金子、银子呢。 长辈们送完了见面礼,接下来就是平辈的哥哥们。 嫡亲的三个哥哥,二房的两个堂兄,还有三房的三个堂兄。 年龄最大的就是大哥苏渊,今年十五岁。 年龄最小的也是嫡亲的八哥苏鸿,今年九岁。 八个哥哥,不管年龄大年龄小的,全都送了苏鹤延礼物。 或是用自己攒的私房钱买的泥娃娃、布老虎等小物件儿,或是索性自己做的玉雕、木雕、簪子、镯子。 东西或许价值不高,却都是哥哥们的心意。 苏鹤延也都欢喜的收了。 除了自家的礼物,还有外人送的。 赵氏提前安排了心腹嬷嬷在门房候着,根据送礼之人的身份、与自家的关系等,有些礼物收下了,有些则委婉拒绝。 倒是有两家的送礼,让嬷嬷有些为难。 “姚慎送来的?” 赵氏抽空听了嬷嬷的回禀,禁不住蹙起了眉头: “前些日子,他不是送了东西来?怎的,又送?” 赵氏并不认为自家跟姚家的关系,能够亲近到这种地步!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月中了,求月票啊! 第五十一章 武婢 “送的都是什么?可有礼单?” 赵氏暗自腹诽着,面儿上却还是一派温和的当家主母。 “少夫人,这是礼单!” 嬷嬷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巧卷轴,双手递到赵氏面前。 赵氏接过来,拉开系着的红绸,轻轻将卷轴展开。 一目十行,赵氏飞快的掠过那一样样的物品。 “还好!都是些寻常的小东西!” 赵氏见礼单上写着的都是市面上惯用的送给小孩子的玩意儿。 或许精巧了些,但不会太出格。 她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收下吧!做好登记,然后抬到姑娘的院子里!” 赵氏将卷轴递给嬷嬷,轻声吩咐道。 嬷嬷答应一声,又回禀另一家: “还有赵王府送来的生辰礼,这是礼单!” 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份大红洒金的折子。 赵氏见嬷嬷一脸为难,便知道,这份礼物,应该有些不同寻常。 两天前,赵王府的闹剧,在郑太后的压制下,没有流传开来。 但,权贵们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 其一,赵王府左右前后都有邻居,府内混乱,四邻都会听到动静。 其二,深夜叩宫门,实在是稀罕事儿。 守城的侍卫,宫里的内侍、宫女,全都被惊到了。 这般“奇闻”,就算有郑太后的禁令,也忍不住的想要与人分享。 不到一日的功夫,京中许多家族便都知道了。 苏家也不例外。 苏家虽然与郑家是死敌,但他们家阿拾和赵王世子却是玩了三年的小伙伴。 还有苏宁妃,对元驽也颇为和善。 是以,苏家对元驽也就多了几分关注。 赵王妃的“疯”,苏家上下早有耳闻。 他们无语、唾弃的同时,也忍不住同情元驽—— 唉,出身高贵又如何?郑太后偏宠又怎样? 还不是小小年纪就要遭受父母的冷漠与虐待? “赵王夫妇‘病’了,不得不去城外庄子静养,于世子来说,也算好事!”至少不用被磋磨了! 赵氏默默叹息着,顺手打开了折子。 她定睛细看,发现礼单上大多数的礼物都还算正常。 诸如赤金打造的小摆件,银质的小玩具,还有官窑定制的瓷器等。 一套套的,价值不低,却也是他们这些权贵人家常见的。 但,唯有一样,赵氏见了,都忍不住眼皮一跳——京郊汤泉山庄一栋! 京郊的汤泉庄子啊,不只是价格的问题,更是身份的象征。 大多时候,有钱都买不到。 赵王府名下,估计也有两三栋。 阿拾不过是六岁的生辰,不是整生日,又是稚龄,即便元驽与她玩得好,也不必送这般贵重的礼物啊。 赵氏拿着大红洒金的折子,只觉得烫手。 作为苏鹤延的母亲,赵氏绝对有资格替女儿做决定。 但,当她想要让嬷嬷将礼单送回去的时候,话冲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她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两小只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神神秘秘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赵氏就是觉得,这份礼物,应该不只是单纯的生辰礼。 收与不收,她应该问问阿拾的意见。 “汤泉庄子?” 苏鹤延被赵氏叫到一旁,听她说完元驽送来的礼物后,明媚的桃花眼顿时变得波光潋滟。 她开心的拍着小巴掌,“太好了!之前世子就说,要帮我弄个能够养茶花、种药材的地方。” “暖房虽好,到底小了些,且远不如汤泉种植的效果好!” “有了这汤泉庄子,我就能多多的种花、种菜、种药材了!” 苏鹤延像个孩子般,仿佛并不知道汤泉庄子的价值,只是因为“愿望被满足”而欢喜。 看到女儿这般天真烂漫的模样,赵氏忽然觉得,刚才自己一定是多想了。 元驽也好,阿拾也罢,平日里再乖巧、懂事,也只是孩子呢。 而孩子之间,感情最是纯粹,不会掺杂太多的利益。 在他们眼里,东西不分贵贱,只看是否合心意! “阿拾,既然是你们说好的,那这份生辰礼就收下吧!” 赵氏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竟有些亵渎孩子们纯真、无垢的感情。 她便笑着对苏鹤延说道,心里则在想:汤泉庄子确实贵重,可也不是无价之物。 日后,待元驽生辰,或是赵王府的重要日子,我们苏家再还一份价值相当的礼物,也就是了! “嗯嗯!” 苏鹤延不知道赵氏的想法,她只知道,元驽的汤泉庄子,自己有资格收下。 不只是作为生辰礼,更是“谢礼”。 呃,好吧,苏鹤延承认,作为“谢礼”,还是重了些。 其实,自己的红伞伞,不过是“锦上添花”—— 元驽早就有计划的要将自己的亲娘从装疯卖傻变成真疯癫。 不过,他准备的是熏香,以及一些容易刺激神经的药物。 这些在京城,不说太医了,就是许多精通内宅阴私手段的妇人,都能有所察觉。 一旦用了,很难确保不被发现。 红伞伞就不一样了,或许在太和,本地人知道它的霸道。 但在几千里外的京城,却很少有人知道。 就算知道了,东西已经吃下去,依着当下的医疗手段,是查不出来的。 苏鹤延给与元驽的,是将他的计划变得更为隐秘、更为安全,却又不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之前收个就价值几百两银子的琉璃暖房,苏鹤延毫无心理负担。 如今又送来个温泉庄子,她多少就有点儿心里发虚了。 “……就当封口费吧。” “元驽不想让我泄密,我呢,也需要他保守红伞伞的秘密。” “收了温泉庄子,就当做这件事,我们彻底两清。以后,谁也不能再提起,更不能因此而生出任何事端!” “或许,元驽送来这份生辰礼,也是这个意思呢!” 苏鹤延这般想着,也就坦然的收了下来。 嘿,真好! 过个生日,她的小金库又被填满了呢。 苏?富婆?鹤延抱着盛满地契、房契、库房钥匙的匣子,也能装逼的说一句: 我不在乎钱,金钱与我而言,不过是点缀! 装逼之余,苏鹤延忍着微微抽疼的心脏,无声的对自己说道: 生日快乐,苏鹤延,你又长了一岁! 又、活了一年! …… 过完六周岁的生日,清点、接收完亲友们送来的生辰礼,苏鹤延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上午,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小跨院,茵陈等奴婢早就醒来。 她们却都规矩的待在各自的位置,任由卧房里的小祖宗呼呼大睡。 院子里,有个又黑又壮又高的男人,铁塔一般矗立着。 他身边还带着黑黑瘦瘦的小丫头,看个头,约莫七八岁的样子。 “爹,我们还要站多久啊?” 小丫头倒不是累了,而是有些心焦。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围,这小院,不说金碧辉煌,却也精致奢华。 对于她一个从小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来说,不啻于进了天宫。 来之前,爷和爹就反复提醒—— “去到贵人家里,切不敢随着性子乱来!” “将军仁义,照顾咱们这些退役的老兵,这才给了你爹一份差事。” “恰巧小贵人年纪与你相仿,这才让你跟着一起去伺候!” “黑丫啊,你必须听话、本分、守规矩,不懂的就多问多学,否则,你和你爹可就不能留在贵人家里了!” 小丫头,也就是黑丫,不懂什么贵人不贵人,她就关心一件事。 偏偏,面对爷爷、亲爹那黝黑、严肃的大脸,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还是见了面,问问小贵人吧!” “爷和爹不是说了嘛,要诚实、本分。” 而黑丫所理解的本分,就是心里想啥就要说出来。 只是,黑丫没想到,她和爹天不亮就进了贵人的府邸,一层层院子的通报,好不容易来到小贵人的院落,却还是只能在外面等着。 黑丫不知道自己具体站了有多久,她就看到天边从一点儿亮光到如今的朝霞满天。 还有她的肚子,早上出门的时候,吃得饱饱的,现在却已经饿得咕咕叫。 至于走了这么远、站了这么久,会不会累,于黑丫来说,却不是问题。 她从三岁起就跟着爷、爹、哥哥们扎马步。 长到七岁,练了四年武。 年纪虽然小,却力大如牛。 掰腕子、抗肩膀的时候,就是比她大七八岁的哥哥,都不是她的对手。 不累,饿,还担心。 呜呜,贵人会不会嫌弃她,继而不肯留下她? “应该快了!” 就在黑丫一边忍着咕咕叫的肚子,一边暗自担心的时候,黑塔般的男人开口了。 他压低嗓门,语气是习惯性的硬邦邦:“再忍忍,别乱说话、别乱动,没得惊扰了贵人——”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廊庑下的奴婢们动了。 四五个身着碧色袄裙的丫鬟,或是拿着托盘,或是端着铜盆,或是提着食盒,鱼贯进了屋子。 男子武艺高超,六感敏锐。 他的耳朵动了动,隔着半个院子,他隐约听到卧房里女子的说话声。 “姑娘,醒了?” 茵陈上前来,伺候苏鹤延更衣,洗漱。 “嗯!有什么事吗?” 苏鹤延自然醒来之前,睡梦中,隐约听到了不太熟悉的说话声。 好像还是个男子。 这里是苏家内院,更是她十姑娘的小跨院,怎会有外男? 不过,那时苏鹤延半睡半醒的,脑子完全不清楚,还有些困意,也就继续睡觉。 醒来后,被茵陈用温热的帕子擦了脸,有些混沌的大脑,才开始清明起来。 “是不是有人来了?” 苏鹤延用牙粉刷了牙,咕噜噜的漱口。 忽的,她想起来了,“莫不是二舅送来的武师傅到了?” 茵陈将痰盂递给一旁的小丫鬟,“回姑娘,确实是武师傅到了,还有一个武婢!” 一边说着,一边递给苏鹤延一方干净的棉布巾子。 苏鹤延擦了擦嘴和手,“什么时候到的?人呢?在哪儿?” “卯初一刻(05:15)就到了,在门房等了两刻钟,开了大门,才进来。” “这会儿在院子里呢,秦嬷嬷让他们去廊庑下候着,两人守着规矩,还是留在了院子里!” 苏鹤延点点头。 洗漱完,又让青黛给梳了三个小揪揪,带上发带和小巧的珠花簪,这才来到外间。 外间的圆桌,奴婢们已经摆好了饭菜。 饭菜早就做好了,放在了带有保温措施的定制食盒里。 这会儿端出来,饭菜也是温热的。 苏鹤延身体不好,肠胃弱,吃东西也就几口。 不到一刻钟,她就吃完了。 等待吃药的时间里,苏鹤延便对茵陈说道:“让人进来吧!” 能够一路来到她的小跨院,苏鹤延知道,这两人必然已经见过了祖母、母亲。 得到两位主母的允许,外男才能站到她的院子里。 不多时,苏鹤延就觉得门口的阳光,似乎正在一点点的被遮盖。 她抬起头,就看到了一座塔堵在了门口。 好家伙! 这是人还是铁塔? 他的头,都顶到门框了吧。 这…得有多高? 两米? 还是两米多? “小的铁塔,给姑娘请安!” 苏鹤延正在喝水,听到那“铁塔”自报家门,她噗的一口,将水都喷了出来。 还、真是铁塔啊! 铁塔估计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赶忙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小的姓铁,名塔!” 不是诨号,而是真姓真名。 苏鹤延:……行叭,这还真是人如其名! “铁师傅,免礼!” 苏鹤延忍着嘴角抽搐,招呼铁塔的同时,还不忘打量这人。 真高啊! 看着就跟姚明似的。 一身黑色的圆领长袍,脚上穿着乌皮靴。 哪怕是比较宽松的袍服,似乎将身体全都遮盖住了,但,他还是给人一种非常强壮的感觉。 苏鹤延敢打赌,铁塔的袍服之下,一定是贲张、精壮的肌肉。 身高、体壮,脸上还有长长的疤,虽然极力隐藏,苏鹤延还是能够感受到他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 这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强悍勇士! 由他做武师傅,苏鹤延不确定自己能够学到多少武功,但一定很安全。 至于铁塔身边的黑瘦丫头,苏鹤延反倒没有太在意。 武婢? 会武功的婢女? 行叭,就当做是铁塔一般的保镖的赠品。 “铁师傅,舅舅既送了你来我这儿,我定会好好安置,只是不知,你有什么要求?” 苏鹤延骨子里还是现代人的思维,铁塔于她来说就是雇员。 而雇佣什么的,都是双向的。 苏鹤延可以提要求,人家武师傅亦可提条件。 这次,不等铁塔开口,黑丫便抢先一步,问道:“贵人,能吃饱饭吗?” 第五十二章 吃! 黑丫的话音方落,本就面如锅底的铁塔,脸更黑了。 他下意识的想要训斥女儿,但,想到规矩,他又将话咽了回去。 贵人面前,岂可胡乱开口? 铁塔虽然是粗鄙武夫,家中却也是两三代从军。 身为赵家军的老兵,铁塔不只是武艺高强、忠肝义胆,亦是颇懂规矩。 他早些年,可是做过赵谊亲兵的人,识得几个字,懂得些许礼仪。 赵谊会让铁塔来给小外甥女儿当武师傅,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铁塔不敢在贵人面前造次,只能用眼神提醒女儿:住口!别浑说! 但,从小练武、六感敏锐的黑丫,本就肚子饿得咕咕叫,隔着十来步远,她闻到了从未闻道的香味儿,小脑袋瓜都迷糊了。 她只有一个想法:饿饿!想吃! 苏鹤延没有去看铁塔的反应,她被黑丫的话吸引了注意。 “吃饱饭?” 苏鹤延放下茶盅,微微抬起下巴,任由秦嬷嬷给她擦拭唇边的水渍。 她看着黑丫黑亮的眼睛,唇边噙着一抹浅笑,“你饿了?” “嗯嗯!” 黑丫连连点头。 她都不能张开嘴说话,只从喉咙发出了声音。 因为,她现在不只是饿,还被那勾人的味道弄得腹中馋虫泛滥。 她担心,自己一张开嘴,早已疯狂分泌的口水,会从嘴角流出来。 苏鹤延只觉得这黑黑瘦瘦的小丫头有意思,她看了眼圆桌上还没有收走的饭菜,对着黑丫招招手: “你进来吧!” 铁塔暗道一声不好。 想要阻止,可又顾忌规矩。 哎呀,这丫头,明明出门的时候,反复交代、再三叮嘱,她也说了会乖乖听话。 怎么进了苏家,见到贵人,她就、就只知道吃? 身高近七尺(两米)的汉子,急的额头都开始冒冷汗。 黑丫却没有想太多,隔着半个院子,远远看到那个屋内桌后坐着的小贵人,冲着自己招手,便直接噔噔噔的跑了过来。 不过,黑丫也没有彻底忘了规矩。 进了门,来到桌前,她按照爷、爹教她的规矩,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黑丫给姑娘请安!” 苏鹤延摆摆手,“起来吧!” 她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饭菜,“这些我只动了一些,你如果不嫌弃,就吃吧!” 苏鹤延还真不是故意给人吃剩饭。 桌上的,也不完全算是剩饭。 吃饭的时候,茵陈用公筷,将饭菜夹到苏鹤延面前的小碟子里。 所以,这应该也算是一种“分餐”。 碗、盘里的菜,还是干净的。 关键是,这些饭菜都是厨房精心为苏鹤延烹制的美食。 食材新鲜,还有许多是普通百姓见都没见过的珍品。 其中还有滋补的药膳,全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好东西呢。 寻常时候,都是茵陈等贴身丫鬟拿下去分着吃了,院子里那些不入等的小丫鬟或是粗使婆子,想吃都吃不到。 黑丫不懂贵人家的规矩,却也能分得清好赖。 她利索的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桌前,一眼扫过,就发现,这些饭菜都好精致、好好吃的样子。 水晶虾饺,灌汤小包,加了牛乳、填满馅料的花样面点,这些算是主食。 菜色有鲜艳的清炒时蔬,炖得嫩滑的肉沫蛋羹,还有蒸得酥烂的鸡爪,炸的金黄的鱼肉,味道鲜美的青菜粉丝虾滑汤。 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就是分量比较小。 至少对于黑丫来说,估计也就尝个味道。 “谢姑娘!” 东西不多,但闻着香、看着好看,吃起来也一定好吃。 黑丫赶忙道谢,至于苏鹤延所说的“嫌弃”,黑丫完全不在意。 这么干净、这么好的饭菜还要嫌弃,老天都会用雷劈她。 见黑丫随着开口说话,口水都流了出来,苏鹤延愈发觉得她率真、有趣。 “快吃吧!” 苏鹤延看到黑丫只是眼巴巴看着、口水滴答着,却没有动手,便知道小姑娘还有顾虑,便开口催促着。 听到这声指令,黑丫仅剩的一丝理智彻底消失。 她抓起一双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 小姑娘看似粗鲁,吃东西的时候,也不是细嚼慢咽。 但,莫名的,苏鹤延却不觉得油腻、恶心,反而生出了些许兴味。 在黑丫开吃的那一刻,苏鹤延就扶着茵陈的手,从桌前离开。 她退到一旁,青黛搬来了椅子,苏鹤延重新坐好。 “好吃吗?” 苏鹤延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在吞咽口水。 “好吃!” 黑丫直接将一颗捏折儿整齐的虾饺丢进了嘴里。 轻轻一咬,整颗虾仁被咬开,虾饺里包裹的汤汁,瞬间在口腔内爆开。 鲜!嫩!美! 黑丫没读过书,不懂太多的修饰词,她只有最本能的反应。 黑瘦的小脸上,写满了享受与餍足。 虽然不像影视作品里的某些主人公般,吃到美食就摇头晃脑,但黑丫给人的感觉,就是她已经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 苏鹤延刚刚吃完,胃里已经有了七成饱。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黑丫这样,自己竟也想再吃个虾饺。 小巧的蒸笼里,四只虾饺,苏鹤延刚才吃了一只,还剩下三只。 黑丫一口一个,两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眨眼的功夫,她就吃完了。 黑丫又开始吃造型可爱的豆沙包、开花枣糕、素菜包……每样面点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只比虾饺大一圈儿。 黑丫依然是一口一个。 大嚼特嚼,只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些东西,一定非常好吃。 苏鹤延舔了舔没有血色的唇瓣,又忍不住问了句:“够吗?不够的话,再给弄些!” “……不够!” 黑丫咕咚一下,伸了伸脖子,将嘴里的东西都咽了下去。 她看了看已经被自己吃掉一大半的饭菜,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那个,姑娘,不必这般精细!” “俺是个乡下丫头,不讲究的,能吃饱就行!” 说到这里的时候,黑丫似是还有话说,可她又怕自己说错话。 苏鹤延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便轻声问道:“还有呢?除了吃饱,你还有没有喜欢吃的?” 黑丫小脸一红。 只不过她皮肤黑,那抹羞红根本就看不出来。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着苏鹤延。 黑丫发现这位看着就像是瓷人儿的小贵人,长得好好看,就像年画上的娃娃。 就是看着不太健康,整个人娇娇弱弱,好似随时都能晕倒。 “唉!难怪爷、爹都说,苏家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弱!” “听说一生下来就有病,若不是生在富贵人家,兴许早就死了!” “活着,也是受罪呢。天天吃药,活脱脱就是个药罐子!” 来苏家之前,黑丫就听家里的长辈说了有关苏家、苏鹤延的许多事。 听到病秧子、药罐子等词儿,黑丫下意识就想到村里那个病了好几年的三爷爷。 黑丫调皮,曾经偷偷溜去三爷爷家,看到了缠绵病榻、瘦到脱形的三爷爷。 黑丫被吓了一跳,三爷爷的样子太可怕了,满脸灰败,瘦骨嶙峋,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就是具尸体。 还有那股子难闻的味道,听说是常年喝药的苦味儿,以及人之将死的腐臭味儿。 在三爷爷家看到的、闻到的一切,都让黑丫有了心理阴影。 她潜意识里有了一个概念:常年生病=面容可怖=馊臭难闻。 但,此刻,看到虽然病弱,却矜贵漂亮,香香软软的苏鹤延,黑丫这才意识到—— 不是所有病秧子,都是丑陋的、可怖的。 也不是所有药罐子,都是臭臭的、令人作呕的。 “肉!” 黑丫压下小脑袋瓜里的诸多想法,只想精准的提出自己的要求:“姑娘!俺、奴婢,喜欢吃肉!” 铁家两三代都是赵家军,当兵时有饷银,退役时有安置银,家里的生活,在村子里算是好的。 黑丫作为不能当兵的丫头片子,从小也没有挨过饿。 顶多、顶多就是不能敞开肚皮吃。 可“不挨饿”,对于乡下的女孩儿来说,已经是极好的了。 逢年过节,或是家中有大事,黑丫还能吃到鸡蛋,或是喝到肉汤。 唯独没有吃到肉。 听说,肉又香又好吃。 黑丫不知道,自己刚刚吃到的灌汤包就是肉馅儿的。 因为那肉馅儿,跟她所认知的“肉”不一样! “喜欢吃肉?” 苏鹤延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是古代,即便是太平盛世,寻常百姓也是吃不起肉的。 “好!青黛,你去厨房,让厨娘做些肉来!” “我记得昨天好像卤了牛肉,给她切一盘。还有炊饼、胡饼,厨房里现有的面食,都拿些过来!” 苏鹤延虽然怀疑黑丫这干瘦的体型,未必能吃那么多。 可人家来到她面前,就一个要求:吃饱饭! 刚刚发了财,自诩不差钱的苏鹤延,岂会让自己人吃不饱? “是!” 青黛答应一声,就躬身退了下去。 秦嬷嬷也悄然退出去,追上青黛,低声交代了两句。 黑丫大吃特吃的时候,苏鹤延自己没有发现她被“吃播”弄得胃口大开,一直关注苏鹤延的秦嬷嬷却发现了。 唉,他们姑娘身子弱,常年吃药,那么苦的药汤子,生生把姑娘的嘴巴、胃都吃坏了。 秦嬷嬷颇能理解,毕竟当年她做乳母的时候,也是天天吃药。 满嘴苦涩,吃什么都不香甜。 哪怕山珍海味、龙肝凤髓,吃到嘴里,也都变成了苦味儿。 是以,苏鹤延的胃口并不好。 如此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药太苦,吃得少,身子弱,身子弱易发病,发了病就吃药! 厨房的厨娘,每日里换着花样儿给姑娘单独做饭,为的就是想让姑娘多吃一口。 偏偏,总不能成功。 今日,姑娘吃了饭,竟还会对着饭菜露出意动的神情,秦嬷嬷心里别提多激动、多期待了! 如果这黑丫头,能够让姑娘多吃些饭,只这一项,就足以让她留下来。 不多时,青黛便带着两个小丫鬟,提着一大一小两个食盒回来。 青黛将大号的食盒放到圆桌上,端出一大盘红烧肉,一小盆炖猪蹄,一小盆辣炒鸡块,还有一盘切成片的卤牛肉。 除了肉,还有一盘炊饼,一摞胡饼。 看到冒着热气的肉,还有白面炊饼,黑丫的眼睛都亮了。 这次,不用苏鹤延开口,她就一手筷子、一手炊饼的吃了起来。 秦嬷嬷则接过那小号食盒,打开,放到一旁的高几上。 看到黑丫吃红烧肉,她就夹了一小块儿,送到苏鹤延的嘴边。 苏鹤延正想着红烧肉好香,张口就吃到了咸甜软烂的红烧肉。 黑丫吃胡饼夹牛肉,秦嬷嬷便也用小号的饼子夹了牛肉,喂给苏鹤延! 就这样,苏鹤延看着吃播,接受着秦嬷嬷的投喂,竟又多吃了好几口。 秦嬷嬷喜出望外,看向还在狂吃的黑丫时,眼底带着满意: 好! 就她了! 哪怕什么都不干,就是在姑娘面前吃吃喝喝,也算她一份功劳! 已经被叫到门口候着的铁塔,看到自家闺女还在吃、吃、吃,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丫头,张口就要肉,还吃这么多,哪家主子愿意养? 苏家不缺钱,肯定养得起,可问题是,人家只是富贵,又不是傻! 同样的小丫鬟,同样会些拳脚功夫,主人家肯定愿意要吃得少的呀! 唉,铁塔已经在心底里叹息:黑丫这差事,怕是不成了。 就在铁塔暗自失望的时候,苏鹤延又问黑丫:“吃饱了吗?没有的话,还有呢!” 这次,苏鹤延倒不是只为了看吃播,而是有些好奇:这丫头,到底能吃多少? 苏鹤延可是亲眼看着她吃了一盘又一盘,可她那肚子,似乎并没有凸起来。 她的胃,难道连着黑洞? 怎么吃都不饱? “已经有七八分饱了!” 黑丫拿着最后一个白面炊饼,将红烧肉的肉汤擦干净,丢进嘴里,对着苏鹤延伸出一个小拇指,“再有一点点,我、我就饱了!” 苏鹤延确定了,自己貌似也遇到一个“郑老屁”呢。 好能吃! 不过,她有钱,不缺这点吃食。 这黑丫头,她要了! 每日里看个吃播,也蛮好的! 胃、被填满了,到了这个时候,苏鹤延终于意识到了黑丫的价值…… 第五十三章 亲戚 “再去厨房看看,灶上热着的还有什么吃食,都拿过来吧!” 苏鹤延怀疑,黑丫所说的“一点点”,可能还是比较含蓄。 一次两次的不让人吃饱,苏鹤延这个自诩不差钱的资本家,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呢。 “是!奴去看看!” 秦嬷嬷满脸带笑,她家姑娘这顿饭,比平常多吃了好几口呢。 这黑丫头果然能干。 秦嬷嬷知道,夫人和少夫人心疼自家姑娘,特意让厨房给留了一个灶口,从早到晚的烧着。 为的就是姑娘什么时候想吃东西了,可以随时吃到热的、现做的。 另外,大厨房负责府上上百人口的饭食,除了一日三餐、点心、汤品,还会额外准备一些食物,以防主子们错过饭点,随时取用。 只要苏鹤延一声令下,厨房就能送来足够多的饭食。 不过,考虑到这已经是第二次去厨房拿东西了,秦嬷嬷担心小丫鬟办事不稳妥,便准备亲自去。 站在廊庑下的铁塔,彻底麻木了。 黑黢黢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挣扎:……累了!毁灭吧! 不过,往好处去想的话,差事虽然没了,但这小丫头吃了贵人才能享用的珍馐佳肴,也足以回味一辈子、吹嘘一辈子呢! 就在铁塔默默的哀悼自家好不容易得来的机缘被亲闺女“吃”掉,并努力安慰自己的时候,秦嬷嬷已经速度极快的带着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回来了。 这次倒不是肉和饼子了,而是点心和药膳。 药膳是太医、魏大夫为苏鹤延订制的有助于心疾的膳食:红花煮鸡蛋,莲子排骨,灵芝丹参粥。 一盘盘的点心,颜色鲜艳、小巧精致。 莲花酥、桂花糕、玫瑰饼……粉的,黄的,红的……形状各异,宛若艺术品。 习惯了大口咀嚼的黑丫,面对这样精致的小点心,都有些不好意思下手。 她不懂什么叫“牛嚼牡丹”,但,莫名的,就是有种不敢亵渎的心虚。 “吃吧!” 苏鹤延见黑丫明明一脸意动,却迟迟不动手,便又催促了一句。 听到苏鹤延的话,黑丫这才有了“勇气”:嘿,这可是姑娘让我吃的! 她再次拿出大口干饭的气势,小黑手,一手一个,丢进嘴里,大嚼特嚼,吃得无比畅快。 吃完点心,又啃了几块排骨,然后将一大碗的灵芝丹参粥喝了下去。 唔,这粥的味道虽然有些怪,但,是用上好的粳米熬制的。 黑丫长到七八岁,还没有吃过这么好的米粥呢。 白花花、亮晶晶的米,细细品尝,还有淡淡的甜味儿。 黑丫想,这里面应该放了糖! 好奢侈啊! 米粥都是极好的东西了,居然还放糖! 话说,她从来没有吃过糖,她所品尝到的甜味儿,还是某次去山里,找到了一个蜂巢。 好不容易把蜂巢弄下来,拿回家,却被一脸欢喜的娘亲拿去换钱了。 黑丫只能拼命的舔着两只小手—— 抱着蜂巢,手上也沾了许多蜜糖。 好甜啊! 那股甜味儿,让黑丫记了很久。 如今,来到贵人家里,不过是喝碗粥,粥里居然也有甜味儿! 黑丫只觉得,今天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黑丫心里欢快,黑瘦的小脸上,便都表露出来。 苏鹤延:……喝着带着药味儿的粥,这丫头居然也能一脸的幸福? 苏鹤延看着黑丫,竟也忍不住的吞咽了一口吐沫。 秦嬷嬷就守在苏鹤延身侧,错眼不眨的将她的所有微表情都精准捕捉。 她手里拿着个小碗儿,小碗里盛着的,亦是灵芝丹参粥。 秦嬷嬷反应快,瞅准时机,用汤勺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了苏鹤延的嘴边。 苏鹤延嘴唇碰触到了温热的食物,味道是早已习惯的药味儿,但,看着黑丫满脸餍足,她竟也张开了嘴。 灵芝、丹参、三七……一碗米粥里,苏鹤延精准的品尝出了各种药材的味道。 奇异的,这次竟没有觉得难吃。 黑丫呼噜呼噜的喝着粥,苏鹤延也一勺一勺的吃着。 半注香的时间,黑丫将那个比她头还大的汤碗里的粥都喝完了。 苏鹤延也吃完了一小碗的药膳! 秦嬷嬷一手拿碗、一手持勺,两只手举在半空中好一会儿,却丝毫都不觉得累。 累? 她都要喜极而泣了,好不好! 呜呜,姑娘虽然从来不排斥吃药,也不喊苦。 但她会拖延,会少吃。 六岁的孩子了,体重却才只有四十斤。 府上新补的小丫头,年岁跟姑娘差不多,却都比姑娘高半头、重七八斤。 这些丫头大多都是苏家的家生子,虽然不似外面贫苦人家的女孩子,吃不饱,继而弄得又瘦又小,但也绝不会像姑娘这般,被养得精细。 可就是粗养、放养的丫头们,都比姑娘长得好。 除了姑娘先天有病的缘故外,亦有她吃得少的缘故。 每顿饭都像小猫儿崽,只吃几口,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总也吃不饱,如何能保证营养? 今儿这一顿,不管是饭菜,还是药膳,姑娘都多吃了好几口呢。 秦嬷嬷激动的都想立刻跑去向夫人、少夫人报喜! 哦,对了,还有那个黑丫头,妥妥的功臣啊! 留下! 必须留在姑娘身边! “这回吃饱了吗?” 苏鹤延吃完药膳,再次看向黑丫。 黑丫正在偷偷的揉肚子。 “吃饱了!嗝~~” 黑丫打了个饱嗝,赶忙用手捂住嘴。 吃饱了饭,脑子清明起来,黑丫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呜呜! 我、我好像在贵人面前丢脸了! 黑丫已经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东西。 但,她能够想到,一定很多,而且一定很贵! 呜呜呜! 估计卖了她,都抵不上这顿饭钱啊! 到了这个时候,黑丫也终于想起了临出门前,爷、爹、娘等长辈的百般叮嘱。 “爷!爹!我、我好像闯祸了!” “我吃了这么多,贵人会不会嫌弃我,继而不要我吧!” “……不行!我、我要留下来!” 不只是为了当差、赚钱,更是……嗝~姑娘赏的饭菜真好吃啊! 关键是,她、吃、饱、了! 天可怜见的,黑丫长到八岁了,还是第一次吃饱饭。 她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肠胃被填的满满的,甚至已经堵到了嗓子眼儿。 满足啊! 黑丫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幸福。 呜呜,哪怕为了一口吃的,她也要留在苏家。 顶多、顶多她以后少吃些,吃个七成饱,哦不,半饱也行啊。 黑丫年纪小,却也懂得“价值”的重要性—— 想留下? 凭什么呢? 自然她要对姑娘有用! 想到这里,黑丫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姑娘,我、我虽然吃得多,但是我力气大!我还会拳脚功夫!” 黑丫不只会说,还会用实际行动证明。 她左右看了看,见屋子里的家具、摆设等,无一不精美。 黑丫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具体价值,但看着就很贵啊。 她挠了挠头,这么贵重的家具,如果一不小心弄坏了…… 就在黑丫满屋子寻找目标的时候,廊庑下的铁塔也听到了闺女的话。 “力气大”几个字飘入了铁塔的耳朵,他顾不得多想,本能的打了个寒颤。 不会吧! 这丫头莫不是要—— 想到自家闺女曾经做过的事儿,铁塔再也顾不得规矩,冲到门口,对着黑丫就喊道:“黑丫,别胡闹!” 贵人跟前,千万别犯浑啊! 可惜,晚了! 黑丫挽起袖子,将粗布裙摆撩起来在腰间系了个结。 然后,来到窗户边,将边桌上放着的一个琉璃鱼缸抱了起来。 那鱼缸是圆形的,直径有两尺,高也有一尺半。 本身的重量,加上里面的水、假山、鱼等,足足有百余斤。 基本上就是一个成年女子的体重。 黑丫一个自身体重也才六十斤的孩子,居然就用双手捧了起来。 苏鹤延都被惊到了。 秦嬷嬷、茵陈、青黛等奴婢,更是下意识的冲到了苏鹤延身前,将她严严实实的遮挡住—— 这黑丫头抱起鱼缸做什么? 莫不是想要伤害姑娘? 这么大一个琉璃鱼缸,别说砸到姑娘身上了,就是落在地上,摔碎了,只那砰的一声巨响,都能吓到姑娘。 他们家姑娘可是有心疾的人啊,受不得一丝一毫的刺激! 铁塔的怒吼,众人的反应,弄得性子单纯(一根筋?)的黑丫有些困惑,这都咋啦?我也没干啥啊? 她只是想让贵人看看,她虽然吃得多,可力气大,能干活,还能帮贵人揍人! “……你能帮我揍人?” 苏鹤延从秦嬷嬷等人筑成的人墙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带着些许笑意问了一句。 “昂!能揍人!我一拳就能把我哥干翻!” 黑丫下意识的回答问题。 说话的时候,她还在纳闷:咦?贵人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苏鹤延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然后被我听到了?” 黑丫眨眨眼,黑瘦的小脸上还是写着迷茫。 苏鹤延:……好个耿直的小丫头。 或许莽了些、憨了些,但她吃得多、力气大啊! “啊!是我自己说的?” 可喜可贺,在秦嬷嬷等人的轻笑中,黑丫终于反应过来。 “好了!我知道你力气大!先把鱼缸放下吧!” 苏鹤延笑了一会儿,感受到心脏的抽疼,这才赶忙停了下来。 黑丫听了苏鹤延的话,乖乖的将鱼缸放回原位。 咚的一声闷响,鱼缸里的水哗啦啦的起伏着,鱼儿也都受惊的四处乱游。 但,好歹恢复了正常。 秦嬷嬷等人这才退到一旁,继续伺候着。 “铁师傅,您也进来吧!” 苏鹤延看到堵在门口,急的满头大汗的铁塔,轻声说了一句。 “是!” 铁塔答应一声,跨进门槛,走到堂前,躬身站好。 “铁师傅,我的身体不好,练不得武,我身边几个丫鬟,倒是愿意学些本事。” “铁师傅,您若是不嫌弃,就先教授她们。” “当然,我若是身体好些了,也会跟着练——” 苏鹤延虽然想咸鱼躺,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太弱了。 如果铁塔真有什么功夫,她也可以跟着学个吐纳,或是一招半式。 但,想要像黑丫这样,正儿八经的练武,苏鹤延还是拒绝的。 她的想法也简单,先把人留下,然后慢慢来。 “姑娘说笑了,小的岂会嫌弃?” 教丫鬟练武,对于有些人来说,或许是羞辱。 但对于生活在底层的铁塔来说,能够在贵人家里当差,就已经是幸事。 具体是教主子,还是教奴婢,全由主子做主,根本就谈不上什么辱不辱的。 见铁塔看着像座塔,人却通透,苏鹤延满意的点点头:“铁师傅不嫌弃就好!” 这是要留下铁塔的意思。 还不等铁塔躬身道谢,苏鹤延又看向黑丫:“你叫什么名字?” “黑丫!” 黑丫抬起头,双眼直直的看着苏鹤延。 哇! 姑娘好好看!声音也好好听! 小丫头的眼睛里,满都是颜狗的亮光。 苏鹤延感受到黑丫的善意,她眼底带着暖色。 铁塔四肢发达,头脑也灵光。 他听出苏鹤延话里的满意,又知道自家闺女的憨,赶忙说道:“姑娘,这孩子没有正经名字,黑丫不过是家里人胡乱叫的!” “姑娘若不嫌弃,还请姑娘为她赐名!” 铁塔在赵家待过,自是知道主子赐名的意义。 赐了名,就会留下! 如此自家这个吃得多、力气大、性子憨的傻丫头,也就能有个前程。 别说什么不愿做奴婢,对于他们这些饭都吃不饱的寻常百姓来说,能够投身到权贵家里,吃饱穿暖有庇护远比所谓“自由身”更重要! 苏鹤延:……又取名字啊!我是个取名废啊! 苏鹤延目光落在一旁空着的小碗上,想到今日的药膳是灵芝丹参粥,便随口道:“那就叫丹参吧。” 等再从小丫头里选个适合练武的武婢,就叫灵芝,嘿,正好配对! “黑丫,以后你就叫丹参了,还不赶紧给姑娘磕头,谢姑娘为你赐名!” 铁塔怕闺女不明白,索性将话说得十分直白。 黑丫,哦不,从今日起,便叫丹参,她听话的跪下,“丹参谢过姑娘!” 三天后,秦嬷嬷叫来几个小丫头,让铁塔从中挑选出一个根骨不错的,年纪也合适,与丹参一起,一边跟着铁塔学武,一边伺候苏鹤延! …… 这日,钱氏收到了消息,她的侄儿不日即将抵达京城…… pS:谢谢寒山慧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和推荐,谢谢大家啦!继续求月票丫! 第五十四章 表兄 苏家,梧桐院。 这是世子苏启夫妇的院落。 赵氏清晨起来,与丈夫、儿子一起用过早饭,又目送他们或是去衙门、或是去书院,这才回到堂屋处理庶务。 早在赵氏刚嫁进苏家的时候,婆母钱氏就分了一些家务让她来打理。 这几年,赵氏掌管的事情越来越多。 每日里都有各处管事跑来回禀事情,还有伯府名下的店铺、田亩、庄子等,赵氏几乎是从早忙到晚。 不过,赵氏还是会抽出时间关注儿女的衣食起居。 尤其是小女儿,身子不好,却素来有主见。 小小一只,独立、能干。 从苏鹤延刚会说话,她就能清晰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苏启、赵氏夫妇也敏锐的察觉到,他们家宝贝女儿的早慧。 聪明、有主见,哪怕只有几岁大,也喜欢自己做主。 苏家的长辈,全都心疼苏鹤延先天心疾,对她不但没有任何要求,还竭尽所能的宠溺她、包容她、纵容她。 想自己做主,那就让她做主。 喜欢有自己的地盘,那就给她分拨一个。 是以,年仅六岁的苏鹤延,便早已不跟着父母,像其他孩子般住在父母院落的厢房。 赵氏与钱氏商量过后,在自己的梧桐院东侧,划出一个小跨院,分给了苏鹤延。 小跨院与梧桐院隔着一道门,赵氏想去看女儿,只是抬抬脚的事儿。 不到半盏茶时间的路程,是最符合赵氏、苏鹤延的距离—— 既能让苏鹤延拥有一定的独立空间,也能让赵氏安心。 不夸张的说,苏鹤延那边若是砸个东西,或是大声吵闹,赵氏就能听到。 赵氏在确保自己能够监管女儿的前提下,给予了苏鹤延最大程度的“自由”。 铁塔父女的到来,以及苏鹤延选中的两个武婢,事发的时候,赵氏并不在现场。 但,铁塔父女来苏家的时候,进了内院,率先就来到梧桐院请安。 苏启和赵氏亲眼看了铁塔和丹参,手头上也早已有铁家全家人的详细资料,苏启又亲自询问了铁塔诸多事宜,夫妻俩这才放心的让他们去了东跨院。 还有东跨院新补的一众小丫头,本就是苏家家生奴婢,赵氏更是亲自过了一遍,这才让人送到苏鹤延面前。 这…还不够—— “让她们进来吧!” 打发了几个管事,赵氏得了片刻的空闲,她却没有真的歇着。 她对着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便端起了一个甜白瓷盅。 炖得刚刚好的银耳燕窝粥,这会儿还温热着。 赵氏吃了几口,嬷嬷便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 两人都是七八岁的年纪,刚刚开始留头。 不算长的头发,整齐的梳成了两个小揪揪。 赵氏放下甜白瓷盅,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看向了两个丫头。 一个黑,一个没有那么的黑。 黑的那个,比另一个高出半头。 两人倒是都很瘦,穿着苏家统一的青色袄裙,有了几分世仆的模样。 “你是丹参?” 赵氏先看向又黑又高的那个。 “奴婢丹参,请少夫人安!” 丹参略有生疏的行礼,动作不算标准,却不显粗鄙。 “奴婢灵芝,请少夫人安!” 略矮些、略白些的灵芝,就规矩许多。 她家三四辈子都在苏家当差。 前几年,苏家最困难的时候,清减奴婢人口,她家也只有一半人被裁去了差使。 去年苏幼薇封妃后,苏家悄然扩充奴婢,她的家人都陆续回来当差。 灵芝年纪小,今年才到入府的年纪。 也正是年纪小,幸运的能够被姑娘选中。 当然,真正选中她的人是铁塔,据铁塔说,她根骨不错,耐力好,速度快,可以学一学腿上的功夫。 “起来吧!” 赵氏仔细打量着丹参和灵芝。 两个孩子,哪怕是没学过规矩的丹参,看着也是个本分的。 “姑娘既选中了你们,就是你们的运道,日后定要好好服侍姑娘!” 赵氏没有过多的敲打。 威胁的话,不必她来说,两个丫头、以及她们的家人,身契都在她手里捏着。 该说的话,该知道的道理,自有她们的家人来教! 赵氏只看她们能不能当好差,若是不能,那就对不住了。 苏鹤延是赵氏唯一的女儿,是她的心肝肉。 谁若慢待了她,赵氏第一个不放过! “是!奴婢省得!” 这一次,就连那日大大咧咧的丹参,也少了那股子莽劲儿。 规规矩矩的与灵芝一起行礼。 敲打了两句,赵氏又命人赏了她们些许银钱和衣裳,恩威并施,然后才将两人打发出去。 “少夫人,去城门口接人的小厮回来了,说是钱家十三爷的马车已经到了城门口,再有两刻钟,就能抵达伯府!” 有个小丫鬟快步进了堂屋,轻声回禀着。 赵氏闻言,问了句:“回禀夫人了吗?” 钱家是婆母的娘家,钱家来人了,自是要先告知钱氏。 小丫鬟躬身道:“回少夫人,已经禀明了夫人!” 赵氏点点头,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衣服上有些许褶皱。 身边的嬷嬷极有眼力见儿,赶忙上前,伸手帮赵氏整理。 赵氏又抚了抚鬓发,确定妆容没有问题,这才抬脚出了堂屋。 她直接去了钱氏所在的松鹤堂。 与钱氏打了招呼后,她再去二门等着。 钱家不只是来了一个十三爷,还有他的女眷。 作为姻亲,作为钱氏的儿媳妇,赵氏自要亲自迎接。 “他们这一路倒是顺利,竟比预期早了两日!” 娘家侄子进京了,出嫁三四十年,许久未见亲人的钱氏十分开心。 她眉眼都是舒展的,提到侄子、侄孙等,更是滔滔不绝: “三年前,十三郎考中了举人,本该进京的。但他自己觉得还不够好,硬是沉下心来,又读了三年!” 钱氏口中的十三郎,便是她最小的一个侄子钱之珩。 钱之珩今年二十一岁,中举的时候,才十八岁,哪怕是在文风鼎盛的江南,也能称一句少年俊彦。 不过,钱氏出嫁的早,她并未亲眼见过这个小侄子。 这些年自从父母、兄嫂的书信中,听说了钱之珩的种种。 什么白雪可爱、粉雕玉琢啦。 什么五岁能诗、七岁能文啦。 什么才思敏捷、博闻强识啦。 当然,还有一些小缺点,年少轻狂、恃才傲物……不过,这也不算大问题。 毕竟天才总会有些怪癖! 钱之珩只是过于骄傲了些,从不放浪形骸,并无其他破格的言行,于钱家的长辈来说,已经是个堪称完美的好孩子了! 钱之珩有才任性,中秀才的时候,是案首;中举人,则是解元。 在他的认知里,他必须是第一。 所以,为了能够在会试中继续保持他第一的战绩,他宁肯再读三年,也不愿冒险。 对此,钱之珩的先生、长辈等都非常欣慰—— 就怕少年被考中解元的成功,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的去参加会试。 还是钱之珩这样更稳妥,不会意气用事,而是能够沉静下来,好好夯实自己! 不说钱氏了,就是不太爱读书的苏焕,听了钱之珩的故事,也忍不住点头: “是个心性沉稳的,能够耐得住,将来必有所成。” 咳咳,苏焕自己,就是有些耐不住。 他其实什么都懂,可就是做不到。 读书,读不进去。 习武,又见不得血。 也就是命好,年少时有父母,长大了有妹妹,如今又有个养女。 苏焕自己不成,便格外钦佩那些“成”的人。 钱之珩,就是苏焕看好的晚辈。 是以,听闻钱之珩要进京参加会试,不等妻子开口,苏焕就主动表示: “既来京城,索性就住到咱们府上!” “到时候,在前院弄个安静的小院,配上奴婢,十三郎不管是读书,还是会客,都便宜!” 苏家的所有宅院,虽然还没有彻底解封。 但,就目前这些院落,还是够住的。 不过是分出一个小院给亲戚,完全不是问题。 苏焕不说,钱氏也有这个打算。 这可是她嫡亲的侄子,从未见过,初次来京城,哪里有住在外面的道理? 就算钱家在京城有宅院,也不成! 用钱氏的话来说: “那宅子空置多年,想要入住,需得好好修缮。” “还有门房、灶上、针线等等奴婢,若要从家里带来,太过张扬。可若是在京城采买,时间太赶,也选不到合心意的!” “十三郎来京城,是参加会试,是顶顶要紧的正事,万不可为了那些琐碎而空耗了时间、精力。” “还是来伯府最合适,不管是屋舍,还是奴婢等,都是现成的。” 还有一点,钱氏没有明说,但,钱家也都知道—— 苏家位于京中数一数二的核心地段南薰坊。 这是内城中的内城,就在宫城边儿上。 出了坊门就是皇宫的东华门,各部衙门也都在附近。 这般核心地段,有钱都住不进来。 安全自不必说,周围的邻居基本上也都是权贵。 钱之珩作为待考的举子,正需要这般好的环境静心读书、安稳备考。 钱家的宅院,位置也不错,却远远比不上苏家! 经过长辈们的讨论,最终决定,还是让钱之珩借住在苏家。 当然,钱家在京城的宅院,也会修缮。 若钱之珩考中了,大概率会被留在京城。 到时候,还是要住在自家的院子里! 亲戚、只是亲戚,短暂借住可以,长期生活就不合适了! 钱家作为江南大族,自是不缺这点儿银钱,更不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钱氏想到自己的娘家,自己的侄儿,就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赵氏含笑听着,心里估算着时间,瞅准时机对钱氏说道:“表弟年纪轻,心性却沉稳。此次来京城,必能蟾宫折桂!” “听说他的新婚妻子,还有大表兄的家眷也都来了?还有个跟阿拾年龄相近的表哥?” “儿媳听到这消息就很是欢喜,咱们阿拾也能有个一起玩儿的小伙伴了呢!” “娘!时辰不早了,儿媳这就去二门等着。” 赵氏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期待。 她这般模样,倒也不全是做给婆母看。 她还真有几分期待,不是对那个才名渊博的钱十三,而是钱家大房的哥儿。 算起来,这位钱家的小少爷是阿拾的表兄。 或许远了些,却也是正经亲戚。 赵氏知道他叫钱锐,年八岁。 身体康健,读书上进,容貌也不差。 虽然现在谈亲事太早,但,有个身体不好的女儿,赵氏恨不能将她所有的事儿,都提前安排好! 阿拾先天有疾,活不过二十岁的“谣言”更是传得满京城都知道。 待阿拾长大些,她的婚事就会变得艰难。 没人愿意娶个病秧子、短命鬼。 就算阿拾有祖宗庇护,能够活过二十岁,她的身体也太弱了。 整日吃药就不说了,不能受气、不能侍奉、不能…生育。 人家男方是娶娘子,不是迎祖宗。 除非,男方是自己人。 能够体恤、包容,甚至愿意在妻子重疾、无子的情况下,也要给她妻子的名分与尊荣,而不是趁机休弃! “所幸我们苏家姻亲众多,阿拾有许多表兄、表弟。” “舅兄家的,二房、三房的亲戚家里,还有钱家……那么多人,咱们总能挑出一个人品好、脾气好、负责任、重情义的女婿!” 好多个夜晚,赵氏和苏启睡不着觉,为了女儿的未来发愁时,苏启就会这般跟赵氏说。 赵氏:……夫君说的有理! 就是可怜了阿拾,因为身体而将就的婚姻,注定不能像正常夫妻般恩爱、甜蜜。 不过,相较于安稳,以及死后有香火祭祀,情爱什么的,似乎也没有那么的重要。 赵氏提到钱锐,就禁不住的胡思乱想。 钱氏不知道儿媳妇和儿子的想法,她听赵氏这么说,只当儿媳妇亲近钱家人,她很是欢喜。 当然,她也没有忘了自己的宝贝孙女儿。 “对!谨娘,你说得对,锐哥儿只比阿拾大两岁,是她嫡亲的表哥。” “如今来了家里,正好让他们好好相处!” 说着,钱氏扭过头,对着身边的嬷嬷说道:“你去趟东跨院,把阿拾接来,让她见见表叔、表哥!” 第五十五章 初见 “姑娘!厨房今日有新鲜的牛肉,奴婢已经让厨娘切好了,喏,您看——” 金桔喜滋滋的从厨房回来。 她是苏鹤延身边负责照看百岁的丫鬟。 平日里,只需将那只据说活了百年的乌龟照顾好就可以。 “嗯!我看看!” 苏鹤延刚刚用过早饭,正歪在窗边矮榻上,一边消食儿,一边看看鱼、戳戳百岁。 听到金桔的话,便侧过头,看了眼她手里捧着的东西。 上好的牛肉,只选用了最嫩最瘦的里脊,被切得小小的,每块儿只有玉米粒大小。 牛肉碎块儿并不多,堆放在一起,也就只有婴儿拳头大小。 厨娘做活很是细致,不只是将牛肉洗净、切好,还盛放到了一个干净的碟子上。 碟子旁,放着一只小巧的夹子。 看那夹子亮闪闪的色泽,便知道,它是纯银打造的。 苏鹤延在榻上坐起来,拿过夹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到了百岁面前。 “百岁,快吃吧!” 百岁被放在矮榻旁的小几上,背壳被洗刷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污垢,也没有青苔、水渍。 它慢吞吞的伸出脑袋,一双黑豆小眼儿,随着脑袋的晃动,在苏鹤延手中的牛肉上聚焦。 它又慢吞吞的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鲜嫩的牛肉。 苏鹤延拿着夹子,耐心的看着百岁看似凶狠,实则慢吞吞的咀嚼。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走进来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走路的动静非常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这、是东跨院的奴婢,最先接受的培训—— 轻! 走路,脚步轻! 说话,声音轻! 他们姑娘有心疾,受不得半点刺激,听不得半点噪音。 从秦嬷嬷到院子里洒扫的粗使奴婢,在东跨院当差的第一项,就是牢牢记住这一点。 “姑娘,家里来了贵客,夫人请您去松鹤堂!” 小丫鬟来到近前,轻声回禀着。 苏鹤延抬起头,“钱家的亲戚到了?” 苏鹤延昨晚去梧桐院陪爹娘说话的时候,就听娘亲提到了此事。 且,最近半个月,祖母都非常开心。 原因就是,她的娘家侄儿,不日要来京城。 这会儿,祖母特意让人来叫,应该就是钱家人到了! “是!” 小丫鬟答应一声,继续轻声说道:“钱家十三爷并家眷到了,少夫人已经去二门迎接。” “夫人说,钱家的表少爷也来了,和您年龄相仿,正好一起玩儿!” 苏鹤延点点头。 她挪动了一下屁股,就要从榻上下来。 一旁的金桔,赶忙将苏鹤延手里的夹子接过来。 另一边的青黛,则弯腰,将苏鹤延的鞋子穿好,并起身扶着苏鹤延的胳膊,帮她下榻。 “金桔,你留下来继续喂百岁!” 苏鹤延走之前,也没有忘了自己的爱宠。 虽然她很喜欢给百岁喂东西,但,她去见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牛肉放久了,就不新鲜了呢! “姑娘放心,奴省得!” 金桔拿着夹子,躬身应声。 苏鹤延这才放心的出门,灵芝、丹参两个也已经从梧桐院回来。 见苏鹤延动身,她们赶忙跟了上去。 秦嬷嬷、茵陈等,早已护在苏鹤延身侧。 再加上灵芝、丹参,以及三四个刚选进来的小丫鬟,哗啦啦七八个人,簇拥着苏鹤延,朝着松鹤堂而去。 苏鹤延走路慢,不过胜在她的东跨院距离松鹤堂不算远。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苏鹤延的呼吸开始沉重,额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儿。 “姑娘,还是让奴抱着您吧!” 见苏鹤延停了下来,秦嬷嬷非常熟稔的说道。 “……嗯!” 胸口闷,心脏有些绞痛。 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小脸,愈发的惨白。 苏鹤延再次为自己这破败的身子叹息:唉,走路还不到十分钟,居然就有些受不住了! 她果然是苏家一等一的小废物! 秦嬷嬷得到了苏鹤延的应许,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丹参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暗暗点头—— 她知道了,姑娘身子弱,多走两步路,都会难受。 我要多吃饭,快长个儿,日后也能像嬷嬷这样把姑娘抱起来、背起来! …… 秦嬷嬷抱着苏鹤延,一路来到了松鹤堂。 来到廊庑下,秦嬷嬷将苏鹤延放了下来。 苏鹤延趁着秦嬷嬷弯腰的时候,抬手给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秦嬷嬷眼底闪过一抹暖意。 姑娘心疼她呢! 她的姑娘啊,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她总能在不经意间温暖她的心。 苏鹤延收起帕子,转过身,哒哒哒的进了堂屋。 正堂,钱氏坐在主位的罗汉床上。 她看到门口那抹瘦小的身影,唇角瞬间翘了起来。 “阿拾来了,快来,到阿婆这儿来!” 钱氏冲着苏鹤延招招手。 苏鹤延来到近前,先规矩的行礼:“阿拾请祖母安!” “安!阿婆都安!” 钱氏笑容愈发灿烂。 张开两只手,苏鹤延扑了进来。 祖孙两个抱在了一处。 钱氏一手搂着苏鹤延,一手捏了捏她的小手。 还是有些凉,不似正常孩子般,小手是热乎乎的。 钱氏嘴角上扬的弧度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笑容—— 没关系,没关系的,阿拾能走能笑能撒娇,稍稍体弱些,也不怕什么,日后好好调养也就是了! “昨晚睡得可还好?今日朝食用了什么?路上累不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钱氏忍着心底的叹息,一叠声的询问着。 “阿婆,我昨晚睡得可好了!都没有做梦呢。” “早上我吃了厨房新作的奶黄包,松松软软香香的,可好吃了!” “还有海鲜粥,里面放了三婶命人送来的海参、干贝,又鲜又美。” 苏鹤延掰着有些瘦的小手指,逐一说着自己的早饭:“还有二婶让人送的乳鸽,厨娘炸了,我吃了好几口呢!” 苏鹤延回话的时候,也没有忘了提及两个婶婶。 她们经常会命人送些吃的、玩儿的,苏鹤延虽然不缺,却感念这份心意。 且,苏鹤延知道,似钱氏这样的大家长,最是喜欢一家和睦。 果然,听苏鹤延那还带着稚气的小奶音儿,钱氏的眉眼都是舒展的。 好啊! 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模样,长辈慈爱,晚辈孝顺。 一家骨肉,相亲相爱,哪怕没有富贵,亦是美满。 祖孙俩正说着,二少夫人李氏、三少夫人小钱氏,也赶了来。 刚来到门外,就听到苏鹤延奶呼呼的声音。 李氏还好,她矜持惯了,不会为了孩子的些许感念就喜形于色。 小钱氏则喜笑颜开。 她不差钱儿,更是大方。 但,她因着出身的缘故,骨子里总带着几分自卑。 她怕旁人嫌弃,嫌弃她这个盐商之女粗鄙、市侩,得了她的好处,非但不领情,还要嫌东西带着铜臭味儿。 小钱氏不是胡思乱想,实在是例子就在身边。 她的堂姐,与她一样,都嫁入了京中的勋爵门第。 堂姐夫家当年还不如苏家呢,不过是落魄伯府,却自诩高贵,没少明里暗里的嫌弃堂姐。 全家人都靠着堂姐的嫁妆过日子,年节里,也没少得钱家的好处。 但,他们却从未感恩,端着碗就会骂人。 跟堂姐那憋屈的日子比起来,小钱氏只觉得自己万分幸福。 婆母慈爱,妯娌和善。 就连家里最受宠的小侄女儿,对她这个婶娘,也十分亲厚。 就像此刻,她不过送了些海货,小侄女儿都不忘在婆母面前帮她表功。 这世上,有什么能够比自己的心意被重视,更让人欢喜的? “阿拾喜欢吃那些海货?你合该派人去跟三婶说!” 小钱氏喜滋滋的进门,不等给婆母见礼,就先对着苏鹤延说道:“这些东西,三婶那儿还多着呢!你想吃多少有多少!若是不够,三婶再命人去买!不必给三婶省银子,三婶不差钱!” 小钱氏的语气里,满都是“有钱任性”。 话,没有错。 但,若细究起来,就带着一丝暴发户的气息,多少有点儿上不得台面。 巧得很,小钱氏说话的时候,赵氏已经接到了钱家人,正带着一行人来到了院子里。 隔着十来步远,小钱氏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 若是细细听的话,还能听到只言片语。 一身月白色圆领长袍的年轻男子,二十来岁的模样,长身玉立、眉目如画。 除了极好的容貌,他那冷傲的气质,才更引人注目。 整个人都如同一柄锋利的宝剑,寒气逼人,锋芒毕露。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还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狂傲,却并未因为听到什么粗鄙的话,就鄙夷某个人。 哦不,确切来说,他钱之珩不会瞧不起某个人,而是傲视全世界! 他初到苏家,苏家人还不知道他的狂傲。 但,快了! 他们会领教钱之珩这种无差别的对所有人的蔑视! 跟在他身边的年轻美妇,亦是二十来岁的年纪。 容貌出挑,气质温婉。 与狂傲的钱之珩比起来,她就像是和煦的春风、润物细无声的细雨。 似水柔、如月光,却又奇异的跟钱之珩无比相配。 她便是钱之珩的新婚妻子,亦是江南书香大族家的女儿。 两人成亲不足两年,还没有孩子。 不过,此次进京,他们倒是带了大房的嫡次子钱锐。 钱锐八岁,穿着宝蓝色的圆领长袍,外面罩着杏色的比甲。 他这般年纪,已经开始留头发,梳了两个揪揪,透着这个年龄该有的可爱。 小家伙看着可爱,却又有种超越年龄的乖巧与安静。 他乖乖的跟在婶婶身边,行动间,规矩守礼,颇有几分君子的气度。 钱家诗书传家,最是看中子嗣的学习。 钱锐三岁就启蒙,五岁就能熟读诗经、论语,还能做几首带着童趣的打油诗。 如今八岁了,已经开始读史书。 或许在文才、天赋上,比不上钱之珩,却也是同龄中的佼佼者。 相较于天分极高的钱之珩,钱锐更像是后天努力的勤奋型选手。 他笃信勤能补拙。 当然,他并不“拙”。 只是没有那么的天资卓越。 比普通人聪明些,却又比普通人都要勤奋,小小年纪,就已经把课业学得有模有样。 此次进京,是为了京中的某位大儒,是要更进一步的学习。 小家伙年纪小,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努力!勤奋!读书!上进! 除了学习,他也会克己复礼,最终成为人人称赞的端方君子! 是以,钱锐非常重规矩。 不只是自己恪守礼仪,也希望身边人,能够规矩守礼。 “……堂屋内那说话的妇人是谁?怎的这般不注意分寸?” 也不是说她的话有什么大问题,但动辄把银钱挂在嘴上,实在不是守礼人家该有的规矩。 钱锐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 不过,钱锐还记得自己是来姑祖母家做客,作为客人,不好言行有失。 哪怕是指正旁人的失礼之处,也不恰当。 毕竟,那位妇人,听声音,应该是年长者。 钱锐作为晚辈,岂可贸然指摘长辈? 钱锐暗自吐出一口气,将情绪调整好。 当他再度抬起头来时,就还是那个规矩、乖巧的小小少年。 …… “十三郎请姑母安!” 钱之珩傲归傲,却也守规矩。 来到正堂,看到端坐着主位的老妇,虽没有见过面,却也知道这便是他嫡亲的姑母。 不只是年龄相符合,这老妇眉眼与自家老子有几分相似。 以钱之珩优越的大脑,只看这,就能推测出对方的身份——与亲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姑姑! 钱氏没有跟钱之珩相处过,还不知道自己侄子是个什么货色。 她那让钱之珩确认身份的眉眼,全都带着笑意,“免礼!十三郎快起来吧!” 钱之珩的妻子、钱锐等,也都齐齐见礼。 钱氏愈发欢喜,不停地说着好,并热情的招呼众人落座。 她的怀里,却始终抱着苏鹤延,宝贝的态度,不言而喻。 钱锐行礼的时候,没有错过姑祖母怀中的小姑娘,他的小眉毛,又禁不住的蹙了蹙。 众人都在相互介绍、寒暄,也就没有在意钱锐一个孩子。 唯有苏鹤延,似是感受到了什么,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钱锐身上…… 第五十六章 蹙眉 苏鹤延窝在祖母的怀里,不着痕迹的打量钱锐。 八、九岁的男童,正常情况下,都有着人嫌狗憎的顽皮。 即便去亲戚家做客,被规矩束缚着,稍稍有所克制,却也无法真正安静下来。 眼前的钱锐不同,他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小小一个人儿,身板儿挺着笔直,宛若一株茁壮的翠竹,又好似挺拔的小树。 长得好、气质沉稳,让人一看便知道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好孩子,将来定能成为端方的君子。 “……太端方了!” “才几岁啊,就仿佛在脑门上刻了‘规矩’二字!” 苏鹤延本就不是真正的孩子,又因为常年病弱,她格外敏锐。 对于周围人的好与坏、善与恶,她总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我应该没有看错,刚才他皱眉了!” “为什么皱眉?是觉得苏家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是苏家人失了规矩?” 苏鹤延大脑飞快运转。 忽的,她表情略尴尬—— 呃,如果非要说苏家上下有什么“例外”,非她苏鹤延莫属啊。 就像此刻,她被祖母抱着。 并未严格按照规矩,在钱之珩等晚辈向祖母行礼的时候,退到一边,等人家行礼完,她再行礼! 苏鹤延是晚辈,更是主家,岂有仗着祖母宠爱,就占贵客兼长辈便宜的道理? 人家是向钱氏行礼,你苏鹤延躲在钱氏怀里,不躲不闪的,想什么样子? 苏鹤延:……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冤枉我! 呃,好吧,苏鹤延承认,她确实有点儿被家人宠坏了,习惯了持“病”行凶。 刚才她的举动,严格说来,也确实有失分寸。 但,她也没有真的大喇喇的继续坐着,在钱之珩等人进来的时候,她就站了起来。 钱之珩等人问安,她虽然没躲开,却也欠身回礼了。 她不是失礼,顶多就算是不够完美。 钱氏这个祖母也好,钱之珩这个客人也罢,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怎的钱锐一个小屁孩儿,就挑拣起来了? 苏鹤延承认,自己就是有些不讲理了。 人家规矩端方是优点,自己不够严谨是过失,但,她还小呢,她还有病呢。 她活着已是不易,家人都不苛责,旁人又有什么权利指摘? 苏鹤延抿了抿嘴唇,她发现了,她与钱锐这个表兄,气场不和,不“投缘”! 钱之珩等人向钱氏行了礼,又与赵氏、李氏、小钱氏相互见礼。 然后,就轮到钱锐、苏鹤延这样的小辈儿了。 “阿拾,这便是你钱家表兄!” 钱氏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孙女儿已经在心底默默将钱锐加入了黑名单,她还积极的给两小只做介绍。 或许,钱氏没有儿子、儿媳妇想得那么远,但,对于自己的侄孙和亲孙女儿,她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好好相处。 至于将来会不会联姻……唔,看着钱锐小小人儿,却极有君子做派,钱氏是喜欢的。 若是苏、钱两家能够亲上加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钱锐已经收敛了情绪,他先给长辈们见了礼,然后温和的对苏鹤延说道:“见过表妹,表妹安好!” 苏鹤延暗自撇嘴,她从祖母怀里退出来,却并未走上前。 与钱锐隔着一段距离,微微屈膝,“见过表兄,表兄安好!” 一板一眼的,完全就是学着钱锐的模样,丝毫不见她往日的伶俐与鲜活。 钱氏、赵氏婆媳两个,心里各有想法,她们只觉得两个孩子有模有样的见礼,很是可爱,并未多想。 钱氏更是笑得一脸慈爱:“三郎,阿拾,你们是嫡亲的表兄妹,是自家人,合该好好相处!” “对了,阿拾,你那儿不是有许多有趣的玩意儿嘛,索性带着表兄一起玩一玩!” 钱氏既是想让两个孩子好好玩儿,也是要把他们打发出去,好让大人们便宜说话。 苏鹤延虽然不太喜欢钱锐的“小古板”,但,她还知道自己是主人,理应好好招待客人。 “阿婆,我正想邀请表哥呢!” 苏鹤延乖乖的应声,转过头,看向钱锐的时候,没有血色的小脸,浅浅笑着:“表哥,走吧,我的院子里有玩具,还有鹿苑。” “我们可以玩玩具,还能喂小鹿,坐鹿车!” 苏鹤延做出欢喜的模样,热情的对钱锐说道。 钱锐:……我都八岁了!不是三岁孩子! 还玩儿什么玩具? 喂鹿?坐鹿车? 倒是有些稀奇……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钱锐又理智的予以制止:玩物丧志!钱锐,你切莫玩物丧志啊! 心里警铃大震,钱锐却也知道,不管自己在家里是如何的克己复礼、自律勤勉,出了门,来到人前,他就是个八岁的孩子。 他不能太出格。 且,拒绝表妹的好意,也非君子所为! “……好!” 经过短暂的迟疑,钱锐用力点了点头。 钱氏、赵氏等长辈,含笑看着两小只的互动。 就是素来傲气、不理俗务的钱之珩,看到小侄子这般“童稚”的一面,也禁不住眼底闪过兴味。 有意思,表哥家这个据说活不过二十岁的小病秧子,有点儿意思! 明明已经发现了三郎“小古板”的本性,也有些厌恶,却还能笑脸迎人。 她,真的只有六岁?真的从吃奶时就开始吃药? 话说重病缠身的人,心性、脾气等都不太好。 年纪小 重病号,双重bUFF叠加,变成小魔星都是好情理之中,苏鹤延却还能像个正常的孩子。 这小病秧子,颇有些出人意料啊。 聪明绝顶、眼高于顶的钱之珩,都忍不住对苏鹤延生出了些许兴趣。 幸亏苏鹤延听不到钱之珩的心声,否则,她一定会问一句:表叔,你礼貌吗? 什么小病秧子? 虽然是事实,但事实也不能直接说啊。 还有,你是长辈,是长辈!哪有叫自家晚辈小病秧子的? 你也不怕是诅咒,给人带来晦气? 话说,在京城,谁不知道苏鹤延有病? 可在苏家,在与苏家亲近的人家,几乎很少有人对苏鹤延提及跟“病”有关的字儿! 这不只是迷信,更是一种教养,一种善良。 苏鹤延倒不是因着自己有病,就忌讳一个“病”字。 但,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吧。 尤其是初次见面,大家都不熟,还不到相互打趣的地步,贸然起“昵称”,真的很冒昧呢。 啧,就钱之珩这德行,居然能平安长到这么大,没有三不五时的被套麻袋,绝对是他的幸运! “去吧!你们去玩儿吧!” 钱氏不了解亲侄子的毒舌 狗脾气,她的注意力都在两小只身上。 见他们“相谈甚欢”,便摆摆手,将他们打发出去。 “是!姑祖母!” 钱锐姿态标准的行礼、告退。 苏鹤延再次学着钱锐的模样,也规规矩矩的说:“是!祖母!” 然后,两小只并排走了出去。 钱氏和赵氏不禁有些扼腕:怎的没有牵手? 大虞民风开放,哪怕是讲规矩的人家,也不会对八岁、六岁的孩子太过苛责。 再者,两人是表兄表妹。 即便日后有可能联姻,也是“兄妹”,是自家人。 牵牵手,亲近一二,都是正常! …… 苏鹤延才不管长辈们的“期盼”,她与钱锐一起走出了堂屋,便朝着自己的东跨院而去。 路上,苏鹤延略显沉默,没有主动开口—— 主动什么? 她年纪小,是妹妹,哪有“照顾”表兄的道理? “小古板”不是自诩规矩端方嘛,就该大度宽厚,就该有长兄风范啊。 就在苏鹤延暗自腹诽的时候,“长兄”钱锐还真主动开口了: “表妹,你现在开始读书了吗?读的什么书?识得多少字?” 苏鹤延鼓起了腮帮子! 这人不只是小古板,还他爹的是个小学究啊。 读书? 读什么书?识什么字? 苏鹤延倒也不是真要当文盲,开玩笑,前世她可是大学生唉。 还是从地狱模式的山河四省考出去的,她已经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了呢。 重活一世,还先天性心脏病,她最主要的就是活着。 学习什么的,已经不是什么必须的。 且,她又不是真的文盲,又何必苦哈哈的重新学? 识得几个字,能读话本子,还能写几笔,就已经很不错了呢! “表兄,你读的什么书?识得多少字?” 苏鹤延没有回答,而是反过来问钱锐。 钱锐眉头微蹙,苏家这小表妹怎的这般没有规矩? 我先问她的,她不回答,却还要反问我? 钱锐下意识的看向苏鹤延。 见瘦瘦小小的表妹,巴掌大的小脸没有血色,嘴唇也是浅浅的。 还有她走路的时候,呼吸明显有些重。 是了! 钱锐忽然想起,在来之前,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就曾经说过,苏家表妹先天心疾,身体羸弱,本活不长,是苏家倾尽全家之力才勉强养住。 她这般情况,吃不得苦、受不得累,就是寻常的走路,于她而言都是负担。 “该死!我竟忘了这些!” “表妹身体不好,自是不能像正常孩子般读书。” “我非但没有包容,反而还苛责她没分寸、不知学习!” 钱锐果然有成为君子的潜质,严以律己的同时,亦能宽和的对待旁人。 意识到自己对苏鹤延太过苛求,立刻就进行反省。 他的脸上,眼底,更是带着自责与愧疚。 苏鹤延:……咦?这人怎么了? 我不过是用他的问题来问他,他不说气恼,怎的还自责起来? 这是终于想起我是个病号,而他一个君子对病号太过严苛? “表妹,对不起,我不该这样的!” 苏鹤延正嘀咕着,没想到,钱锐竟真的开始道歉。 哦豁! 苏鹤延眼睛一亮,小古板也不是毫无优点嘛。 懂得自省,还能拉下面皮主动道歉,只这一点,已经能够超越绝大多数的人了呢。 尤其是某些男人,自持性别优势,哪怕错了,也不愿在女人面前低头。 苏鹤延还以为,自己这个便宜表兄,即便不会这么恶臭,可也做不到“有错就认”的地步。 收回! 苏鹤延收回之前对钱锐的评价,这人确实古板了些,可也真有君子之风! 如此的话,有个“君子”表兄,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苏鹤延勾了勾唇角,露出甜美的笑容,“表哥,我乳名阿拾,你可以唤我阿拾哦!” 没有询问对方为何道歉,也没有说什么没关系,苏鹤延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了自己对表哥的亲近。 钱锐只是过于守规矩,却不傻。 他本就聪明,从小又在枝繁叶茂的大家族长大,他懂得人情世故。 所以,听到苏鹤延用软糯的声音,让他唤她的乳名,他就知道小表妹原谅他了。 “阿拾!我在家族兄弟中排行第三,你可以叫我三哥。” 钱锐也释放出了足够的善意。 “三哥!”苏鹤延乖乖的改了称呼。 “兄妹”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亲和。 “走!三哥,我带你去看小鹿!” 走到东跨院的门口,苏鹤延没有急着进门,而是拐弯去了隔壁的院子。 那里便是她的鹿苑,养着好几头梅花鹿。 钱锐看到小鹿、鹿车,用力捏了捏手指,忍住了再次蹙眉的冲动—— 以为只有一头鹿,就是为了哄病弱的小姑娘开心。 没想到,居然有好几头! 每头鹿都有专门配套的小车,还有专门喂鹿的仆妇。 太…奢靡了! 钱锐不知道,这些鹿还有苏鹤延几个哥哥的。 他以为,这些都是苏鹤延一个人的。 除了觉得奢靡外,钱锐更有种担心:盛宠太过,万一折损了阿拾的福气,又当如何? 苏鹤延不知道,小古板 小学究 小君子的表兄,又开始在心里犯嘀咕了。 苏鹤延热情的分给钱锐一把青草,教他如何喂小鹿。 钱锐刚刚做了失礼的事,此刻不好再说什么,就顺从的与苏鹤延一起玩儿。 喂了鹿,苏鹤延还想让钱锐体验一把鹿车,钱锐却敏锐的看到苏鹤延的脸色更白了,额上还有了汗,便婉拒了。 苏鹤延:……行叭!正好我也累了! 两小只出了鹿苑,进入到了苏鹤延的东跨院。 金桔迎了上来,“姑娘,百岁不肯吃,估计是想让您亲自喂!” 苏鹤延一听,眼睛亮了,赶忙招呼钱锐:“三哥,走,咱们再一起喂乌龟!” 乌龟? 钱锐虽然觉得怪异,但他愿意尊重阿拾的偏好。 只是,当他看到金桔端上来的鲜嫩牛肉时,忍了许久,还是将眉毛蹙了起来…… 第五十七章 无语 在古代,牛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物资。 大虞朝沿袭旧制,《大虞律》明文规定,不得宰杀耕牛。 哪怕是权贵,想要吃牛肉,也是吃“不小心”病死、摔死的牛,而不是大喇喇的直接杀。 钱锐作为江南大族子弟,也是吃过牛肉的。 对于人吃牛肉,他倒不会太过排斥。 但,给乌龟吃,这就有些过分了。 钱锐能够理解阿拾喜欢小宠物的心意,但,宠物再受宠,那也是畜生啊。 这般新鲜、金贵的牛肉,人吃了,都显得奢靡,喂给畜生……岂不是暴殄天物? 钱锐已经能够体恤小表妹身体羸弱,性情难免娇气、任性,然而,凡事都要有个度啊。 “……阿拾,” 忍了又忍,钱锐到底没忍住,他努力组织语言,尽量用委婉的语气说道:“这牛肉——”不易得,就不要浪费了! 后头的话,还没说完,苏鹤延就抬起小脑袋,桃花眼波光潋滟。 她欢快的点点头:“三哥,你没看错,这就是牛肉!” “我给你说啊,我的百岁最喜欢吃肉了。牛肉、鱼肉,还有小虾,越是新鲜的,它越喜欢!” 提到自己的爱宠,苏鹤延那张苍白的脸,都变得鲜活起来。 看到她这般欢快,似乎忘了病痛的折磨,钱锐的嘴唇蠕动起来。 他忽然有些不忍心,“阿拾,你、你真喜欢这只乌龟?” “是啊!我很喜欢!” 苏鹤延已经来到了堂屋,从金桔手里接过夹子,夹了一小块牛肉,喂到了百岁嘴边。 百岁张开嘴,一口就把牛肉叼住,然后就是慢悠悠的进食。 苏鹤延耐心的看着,瘦弱的小脸上,带着欣慰,似乎很高兴看到自家爱宠能够享受美食。 “三哥,你知道吗,我身体不好,从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有大夫告诉我,我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生气,不能伤心,不能大笑,不能……” 苏鹤延用平静淡然的口吻,说出了一长串的“不能”。 听得本就规矩端方、宽厚包容的钱锐,顿时涌上心疼与愧疚。 他自己是个安静的,但也知道,似他们这样,几岁大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钱锐不爱动,不是不能,只是不喜欢。 阿拾却是被强令要求不能。 她在本该欢脱、肆意的年纪,却被心疾团团困住。 想做却不能做,阿拾好可怜! “阿拾!你——” 钱锐忽然发现,枉费自己读了这么多的书,到了关键时刻,他的语言竟是这般贫瘠。 对上小表妹没有血色的脸,以及眼底的麻木,钱锐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因为他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都是“隔靴搔痒”。 人是不可能做到“感同身受”的。 他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的包容、体恤,而非规劝、苛责。 “三哥,不怕你笑话,就连养宠物,我也只能养乌龟!” “狸奴也好,狗狗也罢,都是活泼好动的,我、我追不上它们,根本就不能和它们一起玩儿!” 苏鹤延仿佛没有看到钱锐眼底的复杂情绪,她低着头,见百岁已经吃完了一小块,便又用夹子夹了一块。 她轻声道:“还是百岁最好!它总是慢慢的。吃东西慢,走路慢,还能一动不动的陪着我!” “它与我而言,不只是宠物,更是一种慰藉,让我知道,世间有着千万样的生灵,不必所有生灵都快速、敏捷、灵动!” “也可以像我和百岁一样,慢慢的,不怒不喜不悲的……” 啪! 钱锐在苏鹤延平静的讲述中,一时冲动,竟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苏鹤延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笑意。 这位便宜表兄的频频蹙眉,苏鹤延如何看不到? 但,经过短暂的接触,苏鹤延已经摸清了他的性情—— 人不坏,甚至可以称得上一个“好”字。 就是太规矩、太计较、太死板! 对于这样的人,硬碰硬不可取,而是要直击他灵魂的痛处。 苏鹤延不介意“自揭伤疤”,她有病,是事实! 这不是她的错,更不会成为她的弱点。 她非但不会忌讳,反而会以此作为自己的武器! 她弱她有理,她病她骄傲! 苏鹤延都不需要卖惨,她本身就已经能够惨到招惹她的人,大半夜醒来,都要抽自己两个耳光的地步。 钱锐果然有君子之风,都不用半夜醒来,当下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刻薄”。 这不,耳光来了! 苏鹤延压下想要上翘的嘴角,抬起头,清澈灵动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懵懂:“三哥,怎么了?莫非有蚊子?” 看,苏鹤延多贴心,怕钱锐尴尬,还主动给他找借口。 “……对!有、有蚊子!” 钱锐到底年纪小,只是君子养成阶段,此时他,还是会有“侥幸”心理—— 我到底没有说出训斥的话,还不算太恶劣。 能够言语含混过去,就糊弄一下,他还没有达到自省自罚的境地。 “这蚊子,真可恶!” 苏鹤延笑得甜美,让她羸弱的小脸儿,都变得愈发鲜活、灵动。 钱锐本能的觉得这“可恶”二字,似乎另有所指。 但,看到苏鹤延灿烂的笑容,纯净的眸光,他又想抽自己一巴掌了! 该死! 我怎么可以用这般龌龊的心思去揣测阿拾。 她才六岁啊,她身患心疾啊。 她…她都这么可怜了,我居然还—— 看来,他的心性、品格等,还不够好,需得再多读些书、多磨砺自己! 钱锐握紧小拳头,暗暗将自己的任务加重了好几倍! 小小报复了钱锐一把的苏鹤延,继续像个天真病弱的小可怜,完美掩藏了她并不美好、并不高尚的内心。 “三哥,我给你说啊,我的百岁,可不是普通乌龟哦!” 苏鹤延虽然用示弱的方式,成功让钱锐自责、自罚,但,有些话,苏鹤延还是要告诉他—— “我的百岁,是赵王世子亲自挑选,太后娘娘赏赐的。” “据说,它活了足足百年,是地方官员送来的祥瑞。” “百岁不只是宠物,更是皇家的恩赐,是上天给我的福运。” 她的百岁不是钱锐认定的小畜生,而是有身份、有来历的宝贝。 只是喂些牛肉怎么了? 要是严格按照钱锐的规矩,皇家赏赐的珍品,合该供起来,万不能怠慢! 苏鹤延笑着,直直地看向钱锐,“所以,我觉得,我的百岁,再怎么被珍重,都不为过!” “三哥,你读书多,懂得道理、规矩也多,你说我的想法,对还是不对?” 钱锐愣住了。 他没想到,小小一只乌龟,竟有这般不凡的来历。 活了百年的祥瑞,还是太后所赐! 这样的宝贝,就算在钱家,也是要被当成“传家宝”的。 人可以节俭,却不能慢待了它啊! 这、已经不是普通玩意儿,而是恩赏、是福泽。 “对!阿拾,你说得对!这样宝贝,就该好好对待!” 钱锐缓缓说着。 他又发现了自己的一个缺点:未知全貌,妄下判断! 这,亦非君子所为啊。 怎么能在没有经过调查的前提下,就胡乱猜测,还试图训诫旁人? 冤枉了阿拾不说,还险些对皇室大不敬! 钱锐再次陷入到了自省与愧疚之中,全然没有看到苏鹤延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苏鹤延:……小小君子?拿捏! …… 中午,苏焕、钱氏在正堂,设宴款待了钱之珩一行人。 苏启三兄弟,赵氏三妯娌,还有苏家的八位少爷,全都到齐了。 一家人热情的照顾着钱家亲戚。 席间,苏焕、苏启等大男人们,初步领教了钱之珩的毒舌与狂傲。 苏焕:……幸亏不是我儿子,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嘴欠的儿子,定能被气死。 苏启&苏重&苏季:……幸亏不是我亲弟,否则我要一天抽他八顿! 娘的! 明明这混小子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可他们父子几个,就是能够从他身上,感受到他对他们的蔑视。 是! 他们承认,他们苏家的男人,确实不是什么优秀的人。 可他们废物归废物,却也没有伤害其他人啊。 他们一不犯法,二不乱纪,就算是道德层面,也没有太多的瑕疵。 他们只是不能干、不优秀,怎么就“碍”着他一个姓钱的了? 一顿宴席下来,钱之珩没有说过一个脏字儿,可苏家父子就是有种被狠狠侮辱的感觉。 偏偏,他们还不会因此就怨恨钱之珩。 因为他们很快就发现,钱之珩不只是瞧不起他们这些废物们,就是京中数得上号的才子、名士,钱之珩也都不看在眼里。 提到某位书法大家,钱之珩表示:“好字?我养了一只狸奴,尾巴上蘸了墨,也能写出一笔好字!” 提到某位诗词才子,钱之珩表示:“确实好诗,青楼妓馆里的女子,也能做得一手好诗!” 提到某位…… 反正吧,苏家男人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位钱家麒麟子,是平等的看不起天下所有人! 苏焕被怼了两三次后,就果断收回了之前对钱之珩的评价:这孩子,可不是什么修身养性、静心沉稳的文雅君子。 嘴太毒,人太狂! 苏启三兄弟也有些憋屈,被怼了,却抓不住对方的把柄—— 呜呜,会读书了不起啊?骂人都让人挑不出错儿来! 学渣对上学神,不只是学识被碾压,更有着人格被羞辱的无奈与绝望! 想像钱之珩这般体面的回怼,他们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更谈不上“引经据典”! 啊啊啊!就好气! “世子爷,您这是怎么了?您素来不爱吃酒,怎的今日还吃醉了?” 回到梧桐院,赵氏看到浑身酒气的丈夫,禁不住有些纳闷。 她家夫君,确实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但他性子好,生活习惯更好。 酒色财气等不良嗜好,他从来不沾身。 平日里最大的喜好(败家?),就是品鉴、收藏字画。 虽然费钱,但,足够文雅啊。 赵氏就非常支持。 哪怕是苏家最困难的那几年,赵氏宁肯动用自己的嫁妆银子,也无比支持。 苏启不贪杯,顶多就是年节或是外出赴宴,出于礼貌,浅尝一两杯。 但,似现在这般,喝到“醉”,绝对是非常少见的。 “莫不是与钱家表弟投缘,与他相谈甚欢,一时欢喜,这才多吃了几杯?” 赵氏一边命人给准备醒酒汤,一边低声咕哝着。 用膳的时候,男女宾客分坐两席,中间用屏风隔断。 赵氏等女眷,也要招呼钱家的女眷,所以,并未过多关注另一边的情况。 赵氏不知道自家丈夫,被钱之珩无差别的羞辱了! 更不知道,丈夫一时憋闷,多喝了两杯,然后就醉了。 “欢喜?哈,我可真是太欢喜了!” 苏启虽然醉了,却还是听到了妻子的话。 他猛地睁开眼睛,双手不自禁的比比划划,“谨娘!你知不知道,钱之珩那混小子都说了什么?” “我那么多的名家收藏,居然还不如他家狸奴用尾巴甩出来的!” “卿卿!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我书房的那些字画,可是我多年的收藏,是我一幅幅,好不容易才求到手的!” 自己珍视的宝贝,却被这般批判,苏启险些当场翻脸。 呃,好吧! 苏启承认,就算不顾及对方是客人的身份,苏启也发作不起来。 因为钱之珩不是只有无端否定,他还真能说出所有书画家的优缺点。 是的,优点、缺点,他都如数家珍。 他不是一味地喷啊喷,他也能赞赏人家的优点,但经过他的一番评论,就会让人觉得,那些人的作品,确实不错,却也缺点极大。 似乎有些配不上他们的盛名与荣耀。 这就很让人,尤其是苏启这样的“粉丝”有些悲愤了,但凡钱之珩是无脑喷,苏启都能跟他讲道理。 偏偏,钱之珩不是,苏启想为自己倾慕的书画家们辩驳,都找不出理由! 赵氏听了苏启醉醺醺的抱怨,又看他满脸的委屈,也有些无语: 钱家十三爷,还、还真是个“性情中人”。 话说,天才都是这么毒舌又极具攻击力的吗? 还不等赵氏好好安抚自家夫君,外头就又响起了宝贝女儿的声音: “娘,您和爹休息了吗?” 第五十八章 对比 “是阿拾啊!快进来吧!” 赵氏听到女儿的声音,便起身,放任苏启在床上躺好。 她绕过屏风,正好与哒哒哒进来的苏鹤延迎个正着。 “怎的过来了?可是有事要与爹娘说?” 赵氏柔声说着,习惯性地弯腰,摸了摸苏鹤延的小手。 不算热,可也不是令人心惊的冰凉。 赵氏握着女儿的小手,又仔细看着她的气色。 小脸还是没有什么血色,眼睛倒是亮晶晶的,看着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 赵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不等苏鹤延回答,她又问了句:“今日与钱家表哥玩儿的可还好?” 赵氏心里还有不好对人说的小算盘,自是要密切关注女儿与钱锐的相处情况。 “晚上厨娘做了牛肉汤饼,丹参吃得香,我便也多吃了一筷子,有点儿撑,便想来看看爹娘,顺便消食儿!” 说到“撑”这个字的时候,苏鹤延稍微有点儿不好意思。 嘿,她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了,居然还能把自己吃撑了! 赵氏却一脸欢喜,“阿拾喜欢牛肉汤饼?” 喜欢就好啊。 赵氏虽然不似秦嬷嬷那般时刻跟着苏鹤延,却也知道,自家女儿脾胃弱,总也吃不多。 小小的人儿,比同龄女孩儿要轻十几斤呢。 吃得少,人就瘦,没有肉肉,拿什么抵挡病痛? 赵氏之前就听秦嬷嬷说,那个叫丹参的黑丫头,颇能吃,吃相还不错。 阿拾看着她吃饭,竟也能多吃两口。 赵氏当时还不以为意,这会儿听女儿亲口说了,她才知道,这丹参还真有让女儿增加食欲的功效呢。 不错! 是个好丫头! 赵氏暗自满意,她的手,已经松开了女儿的小手,摸向了她的小肚肚。 还别说,小肚肚是鼓的。 赵氏禁不住翘起了嘴角。 “还好吧,今儿的牛肉新鲜,百岁吃得高兴,我也想吃!” 就当苏鹤延在赌气吧,钱锐那小古板动辄蹙眉的模样,着实让她不爽。 不就是牛肉嘛,嘿,我就吃!我不只喂乌龟,我还让东跨院上上下下的人都吃! “阿拾想吃就好,等明儿,娘再让人去弄!” 牛肉确实不易得,但又不是龙肉,多花些银子,总是能够弄到的。 而且,赵氏不是真的要糟蹋耕牛,她庄子上养的牛,有些是赵谦从边城弄来的,本身就是为了吃肉才养的! 赵氏宰杀起来,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见亲娘这么毫不犹豫的点头,对她的宠溺几乎要化作实质,堵在苏鹤延胸口的那一丝丝恶气,竟忽的消散了。 “我这是怎么了?难道当孩子当久了,人也变得幼稚、任性了?” “钱锐只是一个亲戚,他如何说、如何看我,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只要我的家人们宠我、爱我、包容我,就足够了!我又不是万人迷,根本没有必要让所有人都喜欢!” 想到这些,苏鹤延揉了揉小鼻子,讪讪的说道:“明儿就算了,我今儿吃过了!” “对了,爹呢?” 苏鹤延为了缓解尴尬,赶忙转移话题。 提到亲爹,苏鹤延似乎这才闻到屋子里有股怪味儿。 她抽了抽小鼻子,“娘,这是什么味道?好臭啊!” 赵氏:……还能是什么味道?当然是醉酒的臭味儿! 她暗自笑着丈夫:让你贪杯,要在姑娘面前出丑了吧。 赵氏到底是贤妻,更是良母,她不能让丈夫出丑,更不能熏到、吓到宝贝女儿。 “你爹睡了,中午陪客人吃了几杯酒,便有些酒气!” 赵氏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丫鬟去开窗! 开了窗户,带着凉意的晚风吹了进来,将室内浑浊的空气吹散。 “哦,爹睡了呀,那娘也一定累了!我就先回去了!” 苏鹤延跑来父母的院落,原本是气难平的想告状。 可看到亲娘毫无原则的宠溺自己,顿觉自己的行为幼稚可笑。 状,就不告了! 爹娘也都累了,就不叨扰他们了! 苏鹤延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笑盈盈的朝着赵氏屈了屈膝,“娘,女儿回房了!” 嗯嗯,她苏鹤延也是个规矩有礼的小娘子呢。 才不是被宠坏的熊孩子! 赵氏疼爱女儿,看她怎样都觉得欢喜。 “好!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赵氏一边说,一边跟着来到了外间。 她站到房门口,目送苏鹤延离去。 她还不忘叮嘱伺候苏鹤延的奴婢:“秦嬷嬷,好好伺候姑娘!” “是!” 秦嬷嬷眸光一闪,她没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便紧紧追上了苏鹤延。 秦嬷嬷、茵陈等奴婢,簇拥着苏鹤延回到东跨院,伺候她洗漱、更衣、梳头,又等她安然入睡,这才退出了卧房。 秦嬷嬷将今日轮班的值夜丫鬟叫到跟前,仔细叮嘱。 然后,她又检查了房间的烛火、炭盆、香炉等等物什。 确定全都没有问题,秦嬷嬷这才悄然离开了东跨院,直奔梧桐院。 “少夫人!” 秦嬷嬷躬身立在赵氏面前。 赵氏点点头,“今日姑娘和表少爷都做了什么?从头到尾,一言一行,你仔细给我说来!” 说到这里,赵氏忽的想到什么,重点强调:“尤其是表少爷的神情,他是否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你只管如实说!” 赵氏作为长辈兼主家,这般疑心一个上门做客的晚辈,实在不应该。 尤其这客人,还是婆婆的娘家人。 若是透出风声,兴许还会引发婆媳矛盾。 但,事关自己的宝贝女儿,赵氏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再者,赵氏很清楚,婆母对阿拾这个唯一的孙女儿的疼爱,并不比她这个亲娘少。 钱锐确实是婆母的娘家晚辈。 然而,一个初次见面的侄孙,与从小眼珠子一样养大的亲孙女儿,孰轻孰重,婆母自会拎得清。 当然了,这些都是最糟糕的情况。 赵氏觉得,都是小孩子,未必有什么大的矛盾。 或许只是言语不和,或是有什么小摩擦。 作为长辈,详细了解了情况,才好帮他们化解啊。 秦嬷嬷知道家中主子们对苏鹤延的看重,就是她自己,也早已把苏鹤延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对于苏鹤延的事情,秦嬷嬷无比上心。 今日两小只凑到一起玩儿,秦嬷嬷亦是寸步不离的跟着。 是以,她还真就发现了问题—— “姑娘和表少爷先去鹿苑喂了小鹿,回到东跨院后,又一起喂了乌龟!” “表少爷听说姑娘爱听话本子,还特意拿了话本子,读给姑娘听!” “表少爷知道姑娘虽然没有正经开蒙,却也偶尔练字,便与姑娘一起临摹,发现姑娘有不规范的地方,还会手把手的指正!” 秦嬷嬷的回禀,还算客观,没有故意说钱锐的坏话。 而在她的讲述中,赵氏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幅幅的画面: 小大人似的钱锐,果然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懂事、规矩。 自己爱读书,却没有因为自己读的是正经书,就看不起苏鹤延爱看闲书的行径。 他还愿意“自降身份”的给苏鹤延读闲书,足见他是个包容宽厚的人。 他还能在娇气怠学的妹妹身上,发现为数不多的闪光点—— 咳咳,赵氏作为亲娘,也必须承认,自家闺女在正经课业上,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 但,这也是有原因的。 她家阿拾,能够活着已经艰难,作为长辈,就是最希望子嗣上进的苏焕、苏启父子,也从未想过让苏鹤延读书、学才艺。 什么琴棋书画,什么文史术数,什么都不如阿拾的健康重要。 若是因为学习,而让阿拾本就破败的身子愈发羸弱,那才是本末倒置呢。 真要是有个万一,他们这些长辈后悔都没有地方买药去! 所以,苏家的长辈们对苏鹤延没有任何要求。 她想做什么,只要不是危及身体的事情,她都可以做。 读书,反倒不是最要紧的。 不过,苏鹤延说是任性,实则还是有着成年人的品性与认知。 她也会翻翻四书五经,也会认真地临摹苏启送来的名家字帖。 看到她这般懂事,苏家的众长辈欣慰的同时,愈发心疼。 孩子都病得走不了路,却还能坚持学习,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呀! 苏鹤延:……呃,也没有那么的“伟大”。 她就是单纯的无聊。 古代没有电、没有网、没有手机、没有笔记本。 没有任何的现代化消遣工具,从早到晚,长天白日的,她也不能总坐着、躺着。 她是养了乌龟做爱宠,可她不是乌龟。 她需要有不同的事情来打发时间。 而在大虞的诸多“消遣”中,也就看书和练字,是苏鹤延能做的。 看书,宜静不宜动。 练字,更是能够修身养性,连大喜大悲都不会有! 每日里,苏鹤延抽出半个时辰,来做这些,好歹能让自己不至于太无聊! 从四岁起,苏鹤延就已经能够握着毛笔写字了。 坚持了两年,她的字,算不得多好,却已经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特长了。 赵氏作为亲娘,自是知道自家女儿的底细。 有着亲情 愧疚的强大滤镜,赵氏也不好说阿拾的字有多好。 在钱锐这样勤奋好学、小有所成的少年俊彦面前,阿拾写字,就颇有点儿“班门弄斧”的意思。 赵氏:……呃,钱锐还真是个懂事宽厚,颇有长兄之风的好哥哥! 秦嬷嬷一边回话,一边小心地觑着赵氏的脸色。 见赵氏表情略微妙,秦嬷嬷想了想,还是继续如实说道: “姑娘与表少爷相处的极好,只是,在最初姑娘喂百岁的时候,用的是牛肉,表少爷见了,轻轻蹙了蹙眉头!” 赵氏愣了一下,“牛肉?” 旋即,她反应过来,“难怪!难怪刚才阿拾忽的提到了牛肉!” 寻常时候,她名下的庄子都会定期送来新鲜的牛肉羊肉等。 阿拾都是吃习惯了的,从未特意在长辈面前提及。 今儿猛不丁的提到了牛肉,赵氏听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才暗示苏嬷嬷来回话。 没想到,还真是牛肉惹的祸。 赵氏略略一想,就明白了两个孩子的想法。 钱锐是个重规矩的端方少年,听说他小小年纪就已经通读了《大虞律》。 所以,他知道宰杀耕牛违法,也知道,民间不得随意吃牛肉! 又所以,看到阿拾用这般珍贵的牛肉去喂一只小畜生,他便觉得不合规矩。 作为长兄,他理当规劝。 偏偏,他的“规劝”却不是阿拾所喜欢的。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 阿拾看似乖巧、懂事,仿佛从不计较什么。 但,她其实是有脾气的,个人领地、独立意识等都非常强。 若苏鹤延不是天生有病,整日病歪歪的,赵氏等长辈,或许也不会过多的在意这些。 事实却是,苏鹤延有病,她可能活不长。 赵氏等长辈便想着,孩子已经这么可怜了,在她有限的生命里,让她随心所欲、恣意而为也没什么。 苏家的长辈也确实这么做了。 反倒是钱锐—— “……这孩子,过于端正了!” 还是个小古板啊! 赵氏在心底喟叹了一声。 之前还想着,钱家本就是苏家的姻亲,钱家又是诗书传家的清正人家。 讲规矩、重家风,钱锐作为家族精心教养的子弟,小小年纪,就颇有君子之风。 将来长大了,兴许能够成为“良配”—— 没有感情,还有亲情,有责任! 不爱,却能守着规矩、礼法,断不会委屈了发妻。 但,此刻,赵氏却有些迟疑了。 钱锐确实重规矩、讲礼数,可这规矩不只是约束钱锐自己,也会束缚阿拾啊! 阿拾从小被宠坏了,她根本受不得半分委屈。 钱锐的端正、公平,与阿拾来说,可能就是阿拾最不喜欢的! 被宠溺长大的孩子,要的从来不是公正,而是明目张胆的偏心。 比如—— 这日,终于忙完手头事务的元驽,名下皇庄不小心摔死了一头小牛犊,才刚满六个月大。 从小吃上好的牧草,喝着山泉水长大。 肉质鲜美,营养丰富。 元驽听闻后,想了想,便做出了分派:“分作三部分,一部分送去慈宁宫,一部分送去乾清宫,剩下的留在王府。” “哦,对了,把最嫩的里脊肉切出来,让人收拾好,送去南安伯府——” 病丫头的百岁,最爱吃牛肉。 送去给病丫头,她自己吃也好,留着喂乌龟也罢,都随她心意! pS:谢谢书城亲们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推荐和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亲亲~~ 第五十九章 护短 “是!世子!” 内侍百福应了一声。 百福十四岁,长得白净圆润,看着就很有福气的样子。 他本是宫里的小太监,元驽进宫的时候,他便跟在身边伺候。 百福伶俐,极有眼力见儿,也足够“果决”。 三年前,元驽要在太液池里给苏鹤延捞乌龟,百福就是第一个跳下去的人,也是他在诸多乌龟里,抢到了百岁。 随后,苏鹤延给乌龟取名百岁,随着苏幼薇一步步得宠,宫里也渐渐知道了百岁是何物。 小太监非常机灵,在元驽身边伺候的时候,瞅准苏鹤延也在,便求两位小贵人为他赐名。 元驽居然还真就记得这个捞了百岁的人,便笑着跟苏鹤延说起了这份渊源。 苏鹤延那时才四岁,便随口说了句,“他找到了百岁,想必与百岁有缘!” 元驽跟着点头,“表妹说的是,既是与百岁有缘,那就叫百福吧。” 百岁百福,都是吉利话儿。 病丫头有病,身边有个百岁,定能长命百岁。 他…在某些事情上,还是不够有福气,索性就来个“百福”,天不给他福气,他就自己谋夺! 百般福气,都是他的! 就这样,小太监有了名字,也有了隐形的靠山。 再后来,元驽又一次进宫养伤,太后为了安抚他,便要赏赐他一些金银财货、宫女内侍。 元驽便趁机要了百福。 自此,百福从宫里的小太监,变成了赵王府的内侍,一直近身伺候元驽。 于出身卑微,在皇宫备受欺辱的百福来说,能够有个主子,有份宠信,绝对是最大的福气。 是以,他非常感激元驽这个小主子。 就是苏鹤延,百福也是将她的恩情记在心里。 有人嫉妒百福的好运,没少阴阳怪气: “百福?哈哈,宫里的猫儿狗儿就叫百福!” “哪个百福!就是那个因为乌龟才得到的名字?” “哟,百福,怎么不见你的百岁兄弟?” 他们以为,把百福与一只小畜生放到一起,就是对他的羞辱。 而真正在泥潭里挣扎过的百福却觉得,跟乌龟是兄弟怎么了? 他就是因为一只乌龟,才投到世子名下,才有了现在的好日子! 别说叫百福了,就是叫他乌龟,叫他忘八蛋,他也不在乎。 一个名字而已,在他们乡下老家,直接叫狗子、野猪的,比比皆是。 难道那也是“羞辱”? 再说了,那些说这些闲话的人,想跟百岁当兄弟,还不能够呢! 百岁是谁? 活了百年的乌龟,是进献到宫里的祥瑞,是小贵人养的爱宠! 这般身份,就是比无数卑微的人金贵。 能够跟百岁“齐名”,是福气,是他好不容易抢来的运道! 那些人啊,分明就是嫉妒他,并试图用这种方式,挑拨离间。 怎的? 想让他受不了羞辱,对小贵人们生出怨怼,最终被厌弃? 哼! 他才没这么傻! 百福非但没有被挑拨成功,反而愈发感念元驽、苏鹤延两位小主子。 他在元驽身边尽职尽责的服侍,对苏鹤延也很是恭敬。 这会儿被元驽安排去给苏鹤延送东西,百福十分的积极。 百福也不忘帮苏鹤延表功,“世子,这几日您忙,奴婢就没告诉您。” “昨儿姑娘还命人给您送了东西来,说是姑娘心想出来的稀罕吃食,满京城独一份儿呢。” 元驽来了兴致,“病丫头又捣鼓吃的东西了?” 这丫头,自己病歪歪,胃口不好,吃得就跟猫崽儿似的少,却喜欢各种美食。 听说她祖父,也就是京城颇为出名的老纨绔安南伯,就是个老饕。 一条舌头,无比灵敏。 一张大嘴,吃遍天下美食。 病丫头莫非是“家学渊源”,这才格外喜欢捣鼓吃食? 不过,病丫头最是娇气,从来不会自己动手。 她基本上都是忽然冒出一个想法,然后让身边的奴婢、府上的庖厨等忙个不停。 折腾了一遍又一遍,不知糟蹋多少食材,才能做出她满意的美食。 所幸,病丫头聪明,或者是上天垂怜,除去极少数的瞎胡闹,她还真能捣鼓出好玩意儿。 病丫头的亲娘、婶母都是聪明人,见病丫头弄出来的新鲜吃食确实好,在征得她的同意后,就把方子用到了自家的店铺里。 赵夫人的百味楼,每个月都有新菜品。 什么红烧肉,什么水煮鱼,什么糯米排骨,什么黄铜火锅,每次推新,都能火爆京城。 这两三年,着实赚了不少钱。 小钱夫人的米香居,也总有新鲜的点心。 什么蛋糕,什么泡芙……松软可口,奶香醇厚,在名店林立的京城,竟也闯出了属于自己的字号! 外人不知道内情,只当安南伯府果然“阴盛阳衰”——男人都是废物,女人都精明能干! 只有元驽等少数人才知道,什么“阴盛阳衰”,分明就是家有小福星! “回世子爷,前来送东西的茵陈姐姐说,姑娘知道这些日子世子爷很是忙碌,有时都会误了吃饭,便想给世子爷做些方便的餐食!” 百福笑着说着,提到苏鹤延时,他眉眼弯弯,称谓也是非常亲昵的“姑娘”,而非苏姑娘或是苏小姐。 在他心目中,苏鹤延与元驽一样,都是他的主子呢。 再者,百福越是在元驽面前表现出对苏鹤延的亲近,元驽就越能想起旧事。 念旧情什么的,可不只是人主动去想,而是要有人持续不断的去提醒。 他百福不是从小在赵王府当差,也不是从小就跟在元驽身边。 作为半路才来的“外人”,想要成为主子的心腹,并一直被主子重用,就要有他的独特之处。 而与百岁“齐名”,与两个小贵人的些许渊源,就是百福最大的筹码。 百福非常聪明,清醒的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及能够运用的底牌。 “对了,姑娘还给这小食取了个名字,叫做‘方便面’!” 元驽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方便面?方便食用的汤面?” “世子爷聪慧,您若不说,奴婢还想不到这一层呢?方便面,可不就是方便食用的汤面?” 百福故意拍着粗糙的马屁。 果然,元驽被气笑了:“这还‘聪慧’?病丫头取的名字,多么直白?” 就差直接说了! “这丫头,还真是不会取名字!” “身边的奴婢,不是药名儿,就是水果名字!” 元驽想到了百福刚刚提到的茵陈,茵陈就是中草药的名字。 元驽记得,病丫头身边不只一个茵陈,还有个青黛,也是草药名儿。 见元驽兴致好,百福也赶忙凑趣:“世子爷说的是,许是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对草药名儿也就格外熟悉!” “昨儿茵陈姐姐来送东西,还说了呢,姑娘身边多了两个武婢,一个叫丹参、一个叫灵芝!” 元驽:……得!病丫头这是嫌自己吃的药不够多? 她快要被草药包围了呀! 又是丹参、又是灵芝的,咦,这两个凑齐了,好像就是适合病丫头吃的药膳吧。 想到药膳,元驽就想到自己整理赵王府的库房时,在角落里找到的一些药材、医书。 “百福,我命人在库房里收拾出来的一个红漆箱子放到哪儿了?” 百福想都不想,就直接回禀道:“好叫世子爷知道,那箱子暂时放在了东厢房!” 百福收东西的时候,扫了一眼,见箱子里是药材和两本古朴的医书,便猜到这些东西,可能是世子爷专门留给姑娘的。 果不其然,就听元驽说道:“嗯!待会儿去送牛肉的时候,顺便将这箱子也一并送去给病丫头!” 唉,这丫头的心疾还真是个大问题。 这两年,元驽也试着利用自己能够调动的资源,找了一些医术高超的大夫。 可惜,他们跟魏大夫的说辞一样:“天生结代脉,只能好生将养!” 也就是说,病丫头的病,根本无法根除。 想要活命就只能吃药。 而且,就算是吃药,也未必—— 啊呸! 才不会! 病丫头才不会活不过二十岁! 她呀,定能长命百岁! 这两三年里,元驽因着各种原因,跟苏鹤延来往密切。 他们既是玩伴,亦是一起干坏事的熊孩子。 有些至亲都不知道的秘密,他们两个共同拥有。 元驽虚岁十岁了,父母缘浅,六亲无靠,在他孤独、冷酷的内心,唯一能够驻留的人,就是苏鹤延了! 元驽现在还小,或者说,还没有开窍,他不知道他与苏鹤延之间是何等感情。 他只知道,病丫头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希望她能长长久久、健健康康的活着。 想到了苏鹤延的身体,元驽的笑容便淡了下来。 感受到主子的情绪转变,百福不知道原因,他赶忙应了一声:“是!奴婢待会儿就把东西送去南安伯府!” “对了,世子爷,您要尝尝姑娘送来的方便面吗?” “茵陈姐姐送来的时候,还特意教了厨娘如何烹制。” 百福这个话题转移的还算不错,元驽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压下心底的担心,点点头:“好,就让厨娘做一份吧!” 他倒要看看,病丫头的“方便面”,到底有多方便! …… 元驽品尝大虞朝第一份的方便面时,苏鹤延在搞事情。 今日是钱之珩一家来到苏家后的第二天,钱氏还是在松鹤堂的正堂,命人摆了丰盛的宴席。 不再是接风宴,只是正常的用饭。 这次,还是男女分席,用屏风隔断。 但,在入席前,苏家人,钱家来客等众人,还是聚集在一起,或是闲话家常,或是说些京中的新闻。 苏鹤延哒哒哒的跑到了钱之珩面前,她微微屈膝,软糯糯、奶呼呼的喊了声:“表叔!” 钱之珩神色不变,只是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哦豁,苏家这小病秧子,主动跑来找我做什么? 这是昨儿在锐哥儿那个小古板面前吃了气,跑来找我这个“家长”告状来了? 哟,小丫头,看着乖巧,脾气还不小? 很快,素来自诩聪明绝顶、算无遗策的钱之珩钱大才子就意识到,自己低估苏鹤延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了! 苏鹤延哪里是要向钱之珩告状? 她分明就是在为自己的亲爹出气! 是的! 苏鹤延已经知道昨天下午,自家亲爹为何会喝得酒气熏天。 她家亲爹,是个只知道品鉴书画的文雅人儿,才不喜欢酒水等杯中物。 亲爹自己也说了,昨儿的宴席上,他并未贪杯。 苏鹤延知道,人喝醉了,不一定是喝得多,也有可能是心情不好。 正所谓“喝闷酒”,哪怕喝得不多,也能喝醉。 亲爹可能就是喝了闷酒。 至于为何心情不好,苏鹤延也从父母,哥哥以及奴婢口中,大概打听到了真相—— 亲爹,被钱之珩这个恃才傲物的大毒舌欺负了! 苏鹤延年纪小,身子弱,可她最护短。 是,苏鹤延知道,自家亲爹不是什么多能干、多有才的大人物。 但,他却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苏鹤延是胎穿,还在娘胎的时候,就能听到一道低沉温柔的男声,每日都给她念诵文章。 虽然听着听着就会睡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一个顶级权贵,却能这般对待妻女,哪怕是搁在千年后,也是能够用来卖人设、上热搜的! 苏启却一直都坚持着,给孩子做胎教,给妻子最大的爱与尊重。 妻子被爱与尊重包围,心情就好,也让腹中的胎儿感受到安全与幸福。 苏鹤延出生的时候,更是由苏启接生,就连脐带都是苏启抖着手亲自剪断的。 当年苏家被围,不许进出,苏启为了给苏鹤延请医问药,明知道会被折辱,还是跑去大门口,又是哀求,又是下跪,被绣衣卫当成小丑般戏耍,也咬牙忍着。 苏鹤延四岁时,随口说了句要练字,苏启就在自己精心收藏的名家字帖中选出好几本,直接送给苏鹤延。 可以说,苏启作为一个封建王朝的大男人,却给了苏鹤延在后世都不曾拥有的顶级父爱。 这样的绝世好爹,苏鹤延岂能不珍惜、不保护? “嗯!阿拾是吗,找我可是有事?” 钱之珩猜错了苏鹤延的目的,摆出了一副大家长的做派。 他虽然倨傲,却也懂得爱护弱小。 他还算柔和的表情,仿佛在说:说吧,小病秧子,是不是小古板欺负你了? 苏鹤延仰起头,眼底带着兴奋与好奇:“表叔,听说你养的狸奴可以用尾巴写字,是真的吗?能给我表演一下吗?” 第六十章 薨逝 苏鹤延的话音方落,满室静默。 苏家众人,先是一怔,旋即神色复杂。 以苏焕、苏启为首的男人们,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尤其是看到钱之珩那张俊美倨傲的面容上,竟罕见的出现了错愕,他们都险些控制不住的喷笑出声。 “哈哈!好!好阿拾!果然是我的贴心孙女儿(宝贝女儿)。” “哈哈哈!我家阿拾就是聪慧,居然能够让聪明绝顶、目下无尘的大毒舌吃瘪!” “哎呦呦!只这一下,昨儿我们受得气,就都出来了!” 苏焕、苏启等男性长辈们,全都一副要笑不笑,身形微微抖动的模样。 钱氏、赵氏等女眷们,则相互看了看,从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无奈与好笑。 昨儿宴席,男女分坐,钱氏等并不知道隔壁男宾席上发生了什么。 不过,回到各自的卧房,便从自家醉醺醺、絮叨叨的夫君口中知道了过程。 钱氏的心情最微妙,钱之珩是她的嫡亲侄子,虽未见过面,却血脉相连。 苏焕呢,是她相伴三四十年的夫君。 夫妻俩感情很好,三个儿子,全是嫡出。 苏焕身边倒是有两个通房,却没有一个正经的妾。 就像赵氏对苏启非常满意一样,钱氏也认定苏焕是个极好的夫君。 是,苏焕文不成武不就,少时靠父母,长大后靠妹妹,如今又有个出息的养女。 他这辈子,几乎没有受过太大的磨难。 几十年,都不曾上进,就算当年最风光的时候,苏宸贵妃也曾给苏焕安排实权的官职。 奈何苏焕就是扶不起来。 他人不坏,也不是笨,就是平庸。 事情做得不好,也不坏。 闲散差事,混吃等死,才是最适合他的。 位高权重,若能力不行,不只是祸国殃民,更是祸及自身。 折腾了几回,苏宸贵妃便放弃了。 还有苏启、苏重三兄弟,也都非常的“子肖父”。 苏宸贵妃彻底明白了娘家人的靠不住,便只能另辟蹊径的选择姻亲。 可惜,赵家出了事,否则,今日朝堂的格局,未必就是这个样子! 钱氏赶忙将飘远的思绪拉回来,她知道丈夫平庸,但丈夫从不贪恋酒色财气等不良嗜好。 无宠妾,无庶子,无乱七八糟的亲戚。 钱氏在苏家这几十年,日子过得很是舒心。 丈夫是个老纨绔,反倒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缺点。 钱氏对丈夫的能力有着清醒的认知,也知道,京中有不少人嘲笑、鄙视丈夫。 但,那又如何,日子是他们自己来过,外人如何评判,钱氏才不在意。 钱氏没想到,从未见过面的小侄子,竟是这种狂傲的性子。 钱氏从苏焕醉醺醺的碎碎念中,能够听出来,钱之珩不是看不起苏焕、以及苏家的众男丁。 这竖子,是看不起所有人! 所以,苏焕等男丁们,才会觉得憋屈又不是那么的憋屈。 钱氏:……算了!不管了!只要确定十三郎没有恶意,有些口舌官司,就随他们了! 钱氏虽然这般安抚自己,但,心里到底有些不舒服。 这会儿,见到自己的心肝儿阿拾,竟主动找上钱之珩—— 若不理解苏鹤延的人,看到她的年纪,见到她一脸的天真、满眼的澄澈,定会以为,她就是个好奇的小孩子。 听到“狸奴会写字”的奇闻,好奇之下,便找到吹嘘的人问证。 偏偏钱氏对自家宝贝孙女儿还是有些了解的。 她啊,年纪小,却早慧、独立,有着超越年龄的聪明与心性。 她的言行举止,看似与普通孩子无异,却不能真的把她当成普通孩子。 小丫头还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年纪小!身体弱! “……估计就是十三郎这般聪明绝顶的人,也不会想到,阿拾这样的病弱孩童,会为自己的祖父、父亲等长辈出头吧!” 钱氏的身份,好似“夹心饼”,一边是娘家至亲,一边是夫家家人,她偏向谁都不好。 所以,钱氏此时的心态,就像昨天知道丈夫、儿子被钱之珩毒舌攻击了一般无二—— 算了! 不管了! 左右阿拾没有恶意! 她还是个孩子呢,好奇心重,想看看会写字的狸奴,又有什么错? 至于钱之珩会不会吃瘪,会不会憋屈,钱氏就不管了。 啧,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跟个小丫头置气? 钱之珩:…… 他目光如炬,灼灼的看着苏鹤延。 这小病秧子,到底是真天真烂漫,还是扮猪吃虎? 钱之珩的大脑飞快运转。 他很快就意识到,不管苏鹤延是那种情况,她都有着先天的优势:年纪小。 才六岁的小丫头,乳臭未干啊,就算知道她是故意的,是要给昨日被怼的长辈出气,钱之珩也不能如何。 他三岁起,就不跟孩子计较了。 如今二十多岁了,难道还要越活越倒退的跟孩子一较高低?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的,只要不合这小姑奶奶的心意,他就是错的! 咳咳,毕竟,当年他才几岁大的时候,也曾经仗着年纪小,做过许多事。 都是成精的狐狸,就省些心眼儿吧。 钱之珩自己做过熊孩子,自是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短暂的错愕过后,便是浅浅一笑,“阿拾说的没错,我确实养了一只狸奴,那狸奴用尾巴蘸了墨,就能写字!” “不过,我此次进京,并未带狸奴——” 钱之珩不懂后世那句“真诚才是必杀技”的话。 但,自古以来,道理都是想通的。 钱之珩很清楚,对付苏鹤延这种故作天真的小家伙,就是要与他真诚以对。 小丫头“天真”的错把他用来怼人的牛皮当了真,钱之珩不去解释这是夸张的修辞手法,便诚恳的认了下来—— 对! 我就是有这样的狸奴! 可惜,我没带进京城啊? 就算小丫头较真儿,非要把那只会写字的狸奴弄到京城,也有诸多推辞。 诸如,狸奴跑了!死了! 钱之珩相信,他留在家里的人,还没有蠢到连谎话都不圆的地步。 所以,钱之珩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说什么“有!但没带着”的话。 由此可以看出,钱之珩已经猜到苏鹤延是个早慧的小机灵鬼,但他还是低估了苏鹤延。 “表叔,没关系的!您没带,我有啊!” 苏鹤延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小巴掌。 唰! 站在门口的丹参,迅速跑了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田园猫,猫儿不算大,估计也就三四个月的样子。 “表叔,你既然能够把家里的狸奴养得会写字,想必也能再养出一只能写字的狸奴!” 有一就有二啊,亲! 除非,你连“一”都没有! 你就是纯纯在吹牛皮! 苏鹤延的桃花眼还是那么的清澈、灵动,眼尾的那颗红痣似乎都透着纯真。 钱之珩:…… 好想咬牙,好想戳穿这故意装乖的熊孩子的真面目。 苏鹤延却还是笑得乖巧。 她心道:如果换个聪明的猫,兴许还真就能被培训出来! 毕竟,后世都不乏成精的猫儿狗儿。 苏鹤延就是考虑到这种可能,才故意放着聪明的狸花猫不选,而挑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 虽然奶牛猫也是田园猫,但到底不纯。 而且,网上不也说了吗,黑白相间的动物都是铁憨憨。 或许聪明,但更多还是蛇精病! 想要把“二哈”训练出来,呵呵,表叔,您还是利索的认怂吧! 这次,苏家的长辈却不能坐视不管了。 苏焕第一个轻咳出声:“阿拾,不许胡闹!你表叔来京城,是为了备考,是有正经事儿,他需要好好读书,万不可被玩物空耗了时间!” 其实,经过一夜,苏焕已经没有那么憋屈了。 他也看出来了,自家娘子这内侄,是个狂傲的。 他不只是看不起苏家人,而是看轻了全天下的人。 再者,人家也不是直接开骂,更没有无脑骂,他评论名人、名作的时候,虽言语刻薄,却有理有据! 苏焕就是不太舒服,却谈不上恼怒、怨恨。 只刚才小孙女能够让钱之珩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苏焕就已经觉得出气了! 再闹,就有些过了! 苏焕自己读书不成,便格外敬佩读书好的人。 事关钱之珩的前程,若因为自家小孙女的“胡闹”,耽误了钱之珩读书,继而毁了他的会试,那才是真正结仇呢。 到时候,亲戚不是亲戚,反倒成了仇人。 自家老妻夹在中间,才是难做人! “对!阿拾,你阿翁说得对,不可任性!” 苏启也明白轻重,他赶忙附和亲爹的话。 苏鹤延当然知道轻重,她也没想真的折腾钱之珩。 她就是先告诉这位表叔,不要自诩有才华,就可以看不起、甚至奚落旁人。 别人平庸怎么了? 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你聪明,你厉害! 别人不够聪明,也不是罪过啊! 上天造物,千百模样,自有其道理? 若都是聪明人,哪里还能显着你们聪明? “……哦!阿翁、爹爹说的是,是我不乖了!” 苏鹤延赶忙认错,摆摆手,便让丹参又抱着猫出去了。 钱之珩:……还不如把那猫留下呢! 这么一来,倒显得是我“玩不起”了! 不过,钱之珩很快就反应过来,此事就此结束,才是最正确的。 他若为了赌气,非要将那猫儿留下,不管他有没有因此而耽误学业,继而误了明年的会试,苏家都撇不开关系。 就算钱之珩本人不迁怒,也难保他的家人会心生怨怼。 本该是亲戚,却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生了龃龉,那他才真是办了件蠢事呢! 也罢,昨儿到底是我轻狂了! 兴致上来,一时忘了在座的只是初次见面的亲戚,没有控制住,尽兴的批判了一番,多少有些失礼。 其实,昨天下午回到客院,妻子就温柔的指出了这一点。 恰好钱之珩也醒了酒,回想宴席上的种种,也觉得有些出格。 不管怎样,他都是上门做客的晚辈,就算说的有道理,也要注意语气、措辞! 就像妻子所说的那般,“别的也就罢了,就是会让姑母为难!” “她出嫁几十年,一直惦记娘家的亲人。” “今儿,十三郎好不容易来了,姑母十分欢喜,可……十三郎,我们做晚辈的,即便不能给长辈争脸面,也不能让她伤心啊!” 妻子温温柔柔,如春风、似春雨,钱之珩眉眼还是倨傲,却将她的话都听了进去。 今日,钱之珩还想着,吃了饭,可以借着用茶的时候,委婉的向姑丈、表兄们道个歉。 不为别的,好歹让姑母脸面上过得去! 苏鹤延的出现,出乎钱之珩的意料,也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不晚! 钱之珩感受到身侧妻子柔柔的目光,扯出一抹笑:“阿拾怎么会不乖?要怪也是怪我口无遮拦,既说了话,就不能怪阿拾当真。” 钱之珩这话,状似在安抚苏鹤延,实则亦是向苏焕父子几个赔不是。 是他言语不当,是他“不乖”,还请姑丈、表兄们见谅。 果然,此话一出,钱氏先笑了起来:她家十三郎,虽狂傲了些,却不是不通道理的。 知错能改,这就极好! “对!阿拾没有不乖!你们都是好孩子!” 作为大家长,也是现场辈分、年龄最长的人,苏焕哈哈笑着,一句“双关”的话,彻底为这桩小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接下来的餐桌上,苏家人与钱家人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全然没有丝毫的芥蒂。 随后,钱之珩一行人便在苏家的客院安顿下来。 钱之珩忙着读书,每隔几日,还会去拜访名师、名士,亦或是参加京中士子的诗会、雅集。 钱之珩毒舌、性子傲,但也是有真才实学。 他精通君子六艺,琴棋书画亦是信手拈来。 京中许多大儒、才子,既无语于他的狂傲,又惊叹于他的才华。 虽然别扭,却还是愿意与他结交。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钱之珩便融入了京城读书人的圈层。 还有钱锐,也在钱之珩的运作下,顺利拜入了那位大儒的门下,开始了勤奋读书的日常。 …… 刚刚进入五月,还不到端午节,苏鹤延正想着给元驽准备生辰礼,宫里便传出噩耗: “贵妃薨了!” 第六十一章 喜? 时间倒退到一天前,承平帝照例来春和宫西偏殿。 苏宁妃一如既往的温柔,与承平帝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她从不主动问及朝政,也从不在承平帝面前说太后、皇后以及诸多嫔妃的闲话。 她只跟承平帝说些与自己、以及自己亲人有关的话题。 比如,便宜表兄钱之珩的毒舌,以及乖巧小侄女儿的护短。 “钱十三?朕这些日子,倒是听人提起过他!” “他十八岁就中了举人,还是解元,着实有些才能!” 承平帝也喜欢听些外头的人和事。 朝堂、后宫,哪里都充斥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即便是到了亲生母亲面前,郑太后话里话外都是在提醒她以及郑家为承平帝的付出,并想方设法的为郑家人谋求好处。 还有徐皇后,倒是不会像郑太后那般直白。 但,徐皇后对承平帝也是有所求。 她没有直接为徐家的子弟求官职、求封赏,却总用“深情”的目光看着他。 承平帝知道,徐皇后是想有个儿子。 其实,承平帝也想要儿子。 他坐稳了江山,却后继无人,他面儿不显,心里比任何人都着急。 然而,作为一个君威日重的皇帝,他可以给,但旁人不能要。 子嗣也一样。 他实在受不了徐皇后那太过热切的眼神,仿佛在她眼中,他不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她的帝王,而是一个只能给她带来子嗣的工具! 苏宁妃窥探到了承平帝对徐皇后的想法,暗暗冷笑: 真不能怪承平帝多想,或是自贬,怪只怪徐皇后太骄傲、太清高。 整日端着正妻的架子,哪怕在夫君面前,也放不下将门贵女的矜持。 苏宁妃不是说这样不好,而是觉得这般做会吃亏。 如果承平帝是个聪明、有良心、重感情的人,自会尊重徐皇后,也能欣赏她的傲骨。 可惜,承平帝不是! 他骨子里就是个刚愎自用、刻薄寡恩的人。 跟这样的男人做夫妻,就要采取策略。 当然,如果徐皇后对承平帝无所求,她可以坚持她的骄傲与矜贵。 偏偏徐皇后还有许多事需要承平帝,她却还这般“端”着,就很容易出问题。 因为她只要稍稍表现得不够清贵,承平帝就会怀疑她,否定她,甚至是轻视她。 苏宁妃不知道后世有个词儿叫“崩人设”,她却知道,一旦前后不一、表里不一,就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现在的徐皇后,为了子嗣,不得不降下身段,试图用女人的柔情去魅惑承平帝。 可惜,她之前孤高清冷的形象,太深入人心。 她这一变,就很容易引起承平帝的怀疑——这是要利用我? 徐皇后这边还觉得自己委屈,她已经这般降低姿态,这般曲意讨好,皇帝却还冷脸以对。 承平帝却愈发别扭,认定徐皇后工于心计,对他只有利用、算计! 曾经并肩作战的夫妻,即便没有多少恩爱,也有着战友情谊。 如今却因着子嗣,以及各自利益的不同,开始相互提防、相互嫌弃,直至最后反目成仇! 承平帝每日里在朝堂上跟一群老狐狸明争暗斗,回到后宫,只想好好清净。 亲娘、正妻那儿非但得不到宽慰,反而还会让他烦上加烦。 旧日的嫔妃,也都或是想要进位,或是想要子嗣,或是想为娘家谋求好处……都想利用那点子潜邸时的“情分”,换取些什么。 新进宫的新人,确实粉嫩,但又过于稚气,承平帝心情好,还能当个猫儿狗儿似的哄一哄。 心情若是不好,看到她们胡闹,亦是烦躁。 还是柔儿最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即便受宠,也从未张狂,更没有为娘家求富贵、求前程。 她心里眼里只有他,她的喜怒哀乐也都因他而转变。 在西偏殿,承平帝能够得到最大程度的身心放松,还能体会到寻常夫妻的温馨与幸福。 说一些女儿的可爱与乖巧,聊一聊家长里短的琐事,承平帝整个人都是舒适的。 “我这个表弟有才能是有才能,可就是性子太傲!” “用母亲的话来说,他呀,就是年纪轻,总在江南待着,被人捧得太高,根本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苏宁妃坐在承平帝身边,又是给他喂水果,又是给他轻轻揉捏额角,百般温柔中,还夹杂着女子特有的魅惑。 丝丝缕缕的恬淡清香,随着她的动作,包围着承平帝。 不是刺鼻的浓香,不会引人注意,却总能让人放松警惕,慢慢的形成习惯。 苏宁妃知道钱之珩的狂傲,也知道,他因为狂傲得罪了某些人。 不等有人跑到承平帝面前告状,苏宁妃就先自己捅破。 她故意装作有些不高兴的模样,用数落钱之珩的语气,说出他的缺点与失礼: “陛下,您不知道,他刚进京的时候,父亲母亲设宴款待他,吃了两杯酒,他就开始大放厥词……一条毒舌,不留情分,生生把妾的父亲、兄长们都弄得醉了!” “这一个两个的,回到卧房,全都抱着自家娘子诉苦……” 苏宁妃说这里,略略有些无奈。 她似乎也有点儿羞耻,娘家的父、兄们都不是什么优秀的人才。 一个个,不是纨绔,就是庸才,被人挤兑了,也只敢回房跟老婆哭诉。 承平帝却觉得这样的苏家人就极好。 废物怎么了? 至少苏家人从不违法乱纪、招惹是非。 而且,苏家在某一项上,在整个京城,都是极有口碑的—— 爱重妻子,从不纳妾。 苏焕、苏启父子四个,居然没有一个妾,更没有庶子庶女。 苏家三代,居然全是嫡出。 他们还不是所谓的清贵人家,而是妥妥的勋贵门第。 然则,其夫妻之和睦,内宅之干净,就是许多自诩规矩、有家风的清流都比不上。 只这一点,就足以让京中的许多妇人,认定苏家是个好人家。 就是承平帝,虽然不太理解苏家男人居然都能只守着一个女人。 但,苏家是真的清净,从来没有妻妾相争、宠庶灭嫡的破事。 不像郑家、徐家……深宅大院,人多事杂,也就门口的石狮子是干净的。 有的时候,内宅之祸蔓延到前院,就连承平帝这个皇帝,都被惊动,不得不帮他们收拾烂摊子。 一想到那些所谓的舅舅、表兄、妻弟、妻侄折腾出来的混账事儿,承平帝心情都跟着变差了。 还是苏家人好,本分,重情义。 爱重妻子,对于承平帝这样的帝王来说,或许有惧内、妇人之仁的嫌疑。 但,这样的人,也是真的靠谱儿。 如果连结发妻子、枕边之人都能狠心对待,还能指望他忠君爱国? 这会儿听苏宁妃说的热闹,家里几个大男人竟被上门做客的晚辈给挤兑得吃了醉酒,还抱着老婆哭,承平帝只觉得好笑又有些可怜。 “这个钱十三,确实有些轻狂了!” 承平帝的语气里便带了几分不满。 他不是针对钱之珩,而是不知不觉间就站到了苏家人的立场。 “是呢!确实有些轻狂!” 苏宁妃点点头,一副“陛下英明”的模样。 她继续说道,“起初我也觉得钱家表弟失礼了,不过,随后听他在京中的诸多故事,妾才知道,十三郎不只是瞧不起亲戚,更是傲视天下人!” “果然应了母亲的那句话,还是年纪轻、见识少!” “他连陛下都没见过,哪里知道,这天底下的英才都是什么样子?” “瞧我!竟把陛下您请了出来,真真是抬举了他。” 说到这里,苏宁妃似是想到了什么,捂着嘴竟笑了起来。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确实有趣儿,陛下,您不知道,我们苏家也不是全都是好欺负的,阿拾您还记得吧。那孩子啊,最是个天真烂漫的。” “她竟把十三郎用来挤兑人的话当了真,非要十三郎兑现——” 一边笑着,苏宁妃就一边把“狸奴写字”的笑话说了出来。 噗! 承平帝歪在贵妃榻上,在端着茶盅吃茶。 听苏宁妃故意学着奶声奶气的口吻,学苏鹤延说话,一个没忍住,直接把茶水喷了出来。 “哎呀!陛下,怪我,都怪妾!” 苏宁妃赶忙拿出帕子,亲手为承平帝擦拭水渍。 承平帝则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畅快! 真是畅快啊! 还有什么能够比孩子的童言童语更能让人心情愉悦的? 哦,对了,还有钱大才子终于吃瘪喽。 其实,这两日,已经有人跑到圣上面前“吹小风”。 不是明着告状,而是故意用捧杀的口吻,帮着钱之珩吹嘘。 什么已经是案首、解元,拿了四个第一,定能一鼓作气的拿下会元、状元,成为大虞朝第一位“六首”。 听那些人的意思,仿佛钱之珩已经将会元、状元视作囊中物。 这般捧杀,分明就是在给钱之珩拉仇恨。 故意宣扬什么“六首”,将钱之珩捧得高高的。 科举考试,不只是要考考生的才学,还要看考场、考官等等方方面面的因素。 钱之珩风头太过,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自然就会有人嫉妒,继而暗搓搓的动手脚。 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算钱之珩真的才高八斗,也可能落榜。 就算不落榜,故意弄得不高不低的名次,也足以让他羞愤难当。 这,就是诛心。 让钱之珩即便中了进士,入了朝堂,也会始终被人嘲笑。 这样的环境,钱之珩还如何做官? 心被他们搞乱了,好好一个人才,也就此被打断了傲骨,若他熬不过去,或许就此殒没! 此刻,听到这般狂傲的钱之珩竟被个六岁的女娃儿弄得下不来台,承平帝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好笑。 被人告了小状,脑海里已经出现的那个“恃才傲物”雏形,竟噗的一下,被打破了。 哪里是什么狂士,还是个年轻人呢。 不过是有才能,却又不懂得收敛,,这才被人嫉恨,继而—— 也对,柔儿的表弟,江南钱家的人,又岂会真是无礼、放肆的狂徒? 承平帝哈哈笑着,将自己白日受到的郁气都笑没了。 对钱之珩的印象,也从目下无尘、放荡不羁的才子,变成了有点儿可爱的自家亲戚。 “不怪你!柔儿,不怪你!你啊,非但无错,还有功呢!” 承平帝抬手,握住了苏宁妃为他擦拭水渍的小手。 柔儿果然是他的解语花,有她在,他总能身心愉悦,惬意放松。 苏宁妃温柔的笑着,精致的面容上,飞上了两抹红晕。 她正要说些什么,主殿位置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苏宁妃脸色一沉,先去看承平帝。 承平帝也微微蹙眉,他坐直身子,“来人,外头怎么了?” 然后,承平帝和苏宁妃就得到了韩贵妃薨逝的消息。 “韩氏…去了?” 承平帝有些恍惚,他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见到韩贵妃了。 记忆里,她是个明艳骄纵又有些蠢笨的女人。 不过,到底是宠爱了几年的人,也曾为他生养了皇子。 只可惜,母子都是没福气的。 皇子殁了,韩贵妃也毁了身子,最近一两年,更是时清醒时疯癫,疾病缠身,今年正旦宫宴的时候,她都病得无法参加! 原本,承平帝都要忘了这个女人。 还是苏宁妃善良、重情义,她没有忘了当年韩贵妃对她的提携之恩。 偶尔会在承平帝心情好的时候,提起韩贵妃。 承平帝念及旧情,虽然不愿去看那个疯疯癫癫、病如枯槁的妇人,却也会问上几句。 如此,宫里的内侍、宫女们,便不会怠慢韩贵妃。 靠着苏宁妃,韩贵妃失宠两三年,直到今日才不治而亡,在后宫,已经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怎么会?我早上去看姐姐,姐姐还是好好的呀。我陪她说了一会儿的话,还看着她吃了一盅燕窝粥……” 承平帝恍惚着,苏宁妃却已经哭了起来。 她低低的絮叨着,似乎不能接受这样的噩耗。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不会因为个人的意愿就有所改变。 不只是韩贵妃的死,还有一桩事,让苏宁妃真的有些措手不及—— 郑贤妃,有喜了! pS:月底啦,求月票! 第六十二章 影响 五月初一,贵妃韩氏,沉疴数年,重病不治,薨。 圣上念其侍奉多年,且曾孕育皇嗣,特命礼部,按照皇贵妃的丧仪为她安葬。 圣旨一下,整个皇宫、乃至京城才知道,曾经盛宠一时,却又销声匿迹的韩贵妃竟薨了。 宫中,妃以下,嫔…至贵人,所有有品级的内命妇,以及京中凡四品以上的外命妇,都要为韩贵妃哭灵。 苏宁妃早就换上了丧服,跪在灵堂的最前列,哭得十分伤心。 韩贵妃曾是她的恩主,对她有知遇、提携之恩。 这几年,她一直都住在韩贵妃的春和宫西偏殿,一直受她庇护。 苏宁妃从未在人前说自己如何如何感念贵妃娘娘。 但几年里,尤其是韩贵妃丧子、失宠后,周围众人捧高踩低的时候,唯有她对韩贵妃始终不变。 最近一两年,韩贵妃生病,更是靠着苏宁妃,才能保有贵妃的待遇,医药不断,衣食无忧。 宫中众人,即便是最看不上苏宁妃的郑太后,在韩贵妃这件事上,对苏宁妃也忍不住暗暗点头: “虽然是那狐狸精的便宜侄女儿,却比那狐狸精懂得感恩,更明白何为‘尊卑’!” 不像苏灼,二嫁之身,却魅惑君王,用不光彩的手段进宫,却还从未尊敬过她这个后宫之主。 有时候,郑太后回忆往事,都会忍不住想: 当初苏灼但凡对她恭敬些,她都不至于跟这个女人闹到不死不休的境地。 郑太后却忘了,她是赵王妃嫡亲的姑母,她能纵得赵王妃恣意妄为,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和善的人儿。 她所谓的“恭敬”,不只是守礼,更是要打断旁人的脊梁,让旁人匍匐在她的脚边。 苏灼为了求得日子安稳,连勾搭老男人的恶心事都做了,又岂愿再受委屈? 南安伯府的女眷们,钱氏作为伯夫人,有着三品的诰命。 赵氏作为世子少夫人,虽无具体的品级,亦能陪同钱氏入宫。 毕竟,苏家还是宠妃的娘家,有些事,不必太过计较。 就是苏鹤延,若是想进宫,也是可以的。 理由都是现成的:陪伴公主! 当然,苏鹤延先天有疾,身体羸弱,自是不会随意进宫。 哭灵这种事儿,又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正值五月,即将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灵堂上,摆着冰盆,亦是难掩酷热。 大热天的,只是坐着都会冒汗,更何况哭啊哭的“表演”? 还有哭灵的繁琐礼仪,跪、拜、哭……一天下来,别说老人、孩子了,就是似赵氏这般正值壮年的人都受不了! 除了身体上遭罪外,精神也要高度集中。 若一时不注意,有个不妥,“御前失仪”的罪名,可大可小啊,弄不好还会牵连家族。 所以,进宫哭灵,确实是身份的象征,亦是身心都受苦的磨难。 有些身子娇弱些的,受不得繁琐的礼仪,以及这熬人的暑热,可能就会晕倒。 比如,郑贤妃! 就在守灵的当天下午,只跪了一个时辰的郑贤妃,身子就开始摇晃。 然后,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贤妃娘娘!” “不好了,贤妃娘娘晕倒了!” “来人,快!快太医!” 旁的妃嫔也就罢了,晕了就抬出去。 郑贤妃却不同,她是郑太后嫡亲的侄女儿,是当今圣上嫡亲的表妹。 她是赵王妃的堂妹,圣上刚登基,就被送进了宫。 圣上对她谈不上多喜欢,却也能看在“兄妹”的情分上,对她还算不错。 进宫就封了妃,封号还是非常好的“贤”。 每个月,圣上总有三五日会宠信她。 几年下来,郑贤妃虽然不是圣上最宠爱的人,却也是宫中数一数二的贵人。 想当年苏幼薇刚进宫的时候,见到郑贤妃都要跪在路边,连头都不敢抬。 苏幼薇生了公主、封了妃,在郑贤妃面前,也从不敢摆宠妃的款儿,依然恭之敬之。 这会儿,郑贤妃昏倒,众嫔妃、外命妇们,甚至都顾不得继续哭灵,纷纷围了过来。 在众人或关切、或好奇、或冷眼的目光中,郑贤妃被一拥而上的宫人们抬到了东偏殿,等待太医的诊治。 苏宁妃隐在人群里,既不积极,也不漠视,眼角带着泪,脸上带着些许关切。 唯有低垂的眼眸,闪过一抹晦暗的光。 郑贤妃确实娇贵,可也不至于跪一跪就晕倒。 除非—— “启禀太后娘娘,陛下,贤妃娘娘有喜了!” 太医气喘吁吁的跑来,当着至尊母子的面儿,为郑贤妃诊脉。 最初他还有些迟疑,又赶忙换了个手。 再三确定是滑脉,这才难掩喜色的对着郑太后、承平帝报喜。 郑太后辈分高、身份贵重,韩贵妃的丧礼,她自是不会参加。 她是听到自己的好侄女儿昏倒,这才着急忙慌的从慈宁宫赶来。 承平帝虽然给了韩贵妃超出品级的哀荣,却对这个女人早就没了宠爱。 他是忙了一天的政务,有些倦了,而他的解语花在哭灵,他没有更合适的去处,习惯性的溜达到春和宫,看到主殿一片素白,这才抬脚进来转了转。 恰巧,郑贤妃就昏倒了。 承平帝:……虽然不是宠爱的女人,可也是嫡亲的表妹。 就算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承平帝也要表现出对郑贤妃的看重。 亲自守在东偏殿,等待太医的到来,便是承平帝所能做到的极致。 不过,听完太医的回禀,原本只是面子情的承平帝,却发自内心的欢喜起来: “你说什么?贤妃、贤妃有妊了?” “回禀陛下,娘娘确实是滑脉,看脉象,亦是两月有余!” 太医再次喜滋滋的回禀。 贤妃本就身份高,宫里又两三年没有婴啼。 她怀孕了,定是宫里最大的喜事。 作为“报喜鸟”,太医亦是有功劳的,赏赐都是轻的,兴许还能一跃成为郑贤妃倚重的人。 这…泼天的富贵啊,终于轮到他喽! 承平帝先是愣怔,旋即大笑出声:“哈哈!好!好啊!” 怀孕两个月了,再有几个月,他就有皇儿了! 呃,好吧,虽然生男生女各有一半的可能,但,有一半也是好的啊。 天知道,早就过了而立之年,却膝下空空的承平帝,想儿子都快想疯了。 这,不只是血脉传承,更是利益驱使。 皇帝无子,朝堂上早就有人叫嚣“过继”。 朝臣人心不稳,当年败给皇帝的弟弟们,全都蠢蠢欲动。 其实,何止是本届夺嫡的失败者们,就连上届的夺嫡失败者,承平帝的皇伯、皇叔们,竟也小动作频频。 更让承平帝又恨又无奈的是,朝中竟真有人被这些人蛊惑,开始暗中站队。 承平帝知道,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只要他一日没有皇子,那些人就一日不会消停。 他家,可是真的有皇位需要继承啊。 英明神武如汉皇,他废后,真的只是所谓巫蛊吗? 错! 无子才是原罪! 没有儿子,就算是千古一帝,也会被掣肘,会被宗室们觊觎。 如今,贤妃怀孕了,至少有一半的可能是皇子。 承平帝欢喜的,几乎都要忘了贤妃姓“郑”! 对郑氏已经有了忌惮的承平帝,但凡宫里有一个皇子,他都不会让郑家再出一个外孙做皇帝。 偏偏,没有! 承平帝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防备外戚,而是儿子! 他需要一个儿子,不管儿子的生母是谁,只要是他元氏血脉,就足够了! “真的?阿鸾怀孕了?” 郑太后的反应,与承平帝差不多。 先是迟疑,接着就是大喜。 “哈哈!好!太好了!这可是喜事,大喜啊!” 郑太后激动的不知该怎么办。 她又是笑,又是拍手。 站起来,又坐下。 想到榻前摸摸郑贤妃的手,却又怕惊扰了她。 现在的郑贤妃,可是他们郑家,啊呸,不是,是整个皇宫的宝贝啊! 她的腹中可是有皇嗣。 只要生下皇子,就能保他们郑家三代的富贵! 最近一两年,圣上与自己的生分,对郑家的忌惮,郑太后都有所感受。 她确实因着成功进位而变得愈发骄纵,可后宫沉浮多年,她本身并不是傻子。 该有的政治敏锐度,她有! 察觉到了圣上的变化,郑太后又是伤心又是心焦。 偏偏一时还没有破局的办法。 皇帝与外戚的矛盾,本就不是她一个妇人所能化解的。 这是权力之争,是生死之争啊。 郑太后伸出权力中心,自是明白这些。 她只能寄希望于神佛,希望老天能够帮帮她,好歹让她有个“两全”的办法。 如今,竟真的“两全”了—— 郑贤妃有妊,郑氏与元氏的羁绊,更深了! 只要确保下一代的皇帝,仍有郑氏血脉,他们郑家定能屹立大虞不倒! …… 至尊母子的大笑声,竟从东偏殿传到了主殿。 殿内哭灵的内命妇、外命妇们皆是静默。 “什么情况?这里办着丧事,那边却笑个不停?” “郑贤妃不是晕倒了吗?郑太后不着急?却大笑?” “等等,难道是?” 前来哭灵的,不管是宫里的,还是宫外的,基本上都是能够在各自院子里有所掌控的人。 都是“过来人”,更是人精儿。 什么情况下,请了太医却还能如此高兴? “贤妃有妊了?” “莫非是贤妃晕倒是怀孕所致?” “……皇宫,要变天了呀!” “还真是巧,韩贵妃刚死,腾出了贵妃的位份,郑贤妃就有喜了!” 众女眷不敢开口,却眼神乱飞。 她们与周围相熟的人,疯狂的交换着眼色。 钱氏和赵氏,也猜到了这种可能。 婆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将担心的目光投向了最前列的苏宁妃。 贵妃之位,春和宫的主殿,这些不敢说是苏宁妃的囊中物,却也是苏宁妃计划已久的目标。 贵妃也就罢了,这春和宫,苏宁妃一直没有搬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夺”回来。 关键时刻,却出了郑贤妃这个变数,钱氏、赵氏忍不住的担心—— 郑家与苏家是宿敌啊。 苏灼和郑太后是二十年的情敌。 苏宁妃与郑贤妃,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争斗,但郑贤妃一直看苏宁妃都不顺眼。 过去,苏宁妃受宠,郑贤妃更多是靠着身份、情分才能在后宫立足。 如今,郑贤妃多了最要命的筹码,谁也不能保证,日后她会如何的作妖、如何的为难苏宁妃。 苏宁妃:…… 她用力掐着掌心,完美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她不能露出任何的异样。 就算是郑贤妃有妊,又如何? 日后为难? 那也是日后的事儿! 苏宁妃确实会做长远的打算,可也不会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儿,就让自己惶惶不安,失态失控! 掌心丝丝缕缕的疼痛,让苏宁妃保持着清醒与理智。 她不只是想到郑贤妃怀孕后,对于后宫格局的改变。 她还想到,因着郑贤妃怀孕而受影响的人,还有其他。 比如,徐皇后! 徐皇后自己没有儿子,她会允许本就嚣张的郑氏再出一个皇帝外孙? 再比如,元驽! 之前元驽最大的优势,就是他是元氏、郑氏唯一的血脉。 如今,却多了一个“竞争者”,元驽会允许? 虽然元驽才十岁(虚岁),但,北齐高俨九岁就做了大将军,十二岁权倾朝野。 还有东汉的小皇帝们,只要过了十岁,一个个那都是政治怪物。 熟读历史的苏宁妃,从来不会小瞧任何人。 孩子!女人!老人!都有可能做出足以改变历史、颠覆世界的事儿。 “……所以,我还不是最危险的,还有人比我更迫切!” 苏宁妃很快就整理好思绪,再度抬起眼眸时,她好看的杏眼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干净! …… 在韩贵妃的灵堂上,传出了郑贤妃怀孕的喜讯,一时间,皇宫、京城都被轰动了。 且不说各方都有怎样的反应,只一点非常确定,那就是韩贵妃的丧事变得无足轻重了。 还有一事,也受到了波及—— 五月初五,元驽的生辰。 郑太后为了彰显对这个侄孙的宠爱,连续好几年,元驽的生辰宴都是在宫里举办。 今年,原本的计划,亦是如此。 偏偏接连出了意外,韩贵妃的薨,反倒是小事。 毕竟郑太后这样跋扈任性的长辈,根本不会把一个“妾“放在眼里。 儿子的宠妃又如何,根本就比不上侄孙的生辰。 但,郑贤妃的怀孕,却彻底打乱了元驽的生辰宴。 郑太后似乎忘了,承平帝也只顾着开心,宫里的内侍、宫女们更是习惯了见风使舵、捧高踩低。 然后,元驽度过了有史以来最冷清、最凄凉的生辰…… 第六十三章 可怜 “世子——” 百福有些担心的看着元驽。 今日的生辰宴,确实寒酸了些。 郑太后没有亲临也就罢了,皇帝竟也忘了赏赐。 后妃那些贵人,也全都没有派来管事送来生辰礼。 还有公主们,等等,晋陵公主倒是亲自来了,可是她才多大,连恭贺生辰的吉利话儿都说不全乎。 哦,对了,晋陵公主还带了宁妃娘娘为世子准备的生辰礼物。 一把上好的弓,据说是圣上年少时用过的,乃世祖爷(圣上的祖父)赐给他的。 皇家传承了三四代的宝物,苏宁妃提前从圣上那儿求来的,为的就是送给元驽。 百福禁不住想:“自从贤妃娘娘有喜,整个皇宫,唯二对世子爷始终如一的人,竟只有宁妃娘娘母女两个!” 唉,这深宫里,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残酷、冷漠啊。 就是可怜了世子,父母都靠不住,原本还宠爱他的太后、疼爱她的陛下,竟也—— “不能想了,再想就犯忌讳了!” 百福在宫里待了几年,早已将“规矩”“尊卑”等镌刻到了骨子里。 有些话,别说直接说出来了,就是在脑子里想一想,也不敢! 平时若不注意,总是在脑子里胡乱想着,万一晚上睡觉的时候,顺口秃噜出来,因此而丧命,岂不冤枉? “嗯?” 元驽不知道百福在想什么。 听到百福的声音,他挑起一边的眉毛,“何事?说吧!” 其实,他早就应该知道会这样。 这几年,他得到的所谓宠爱,根本就是空中楼阁。 郑太后的虚伪,承平帝的将就,都不是发自真心的。 早就看破的真相,如今不过是更为残忍、更为真实的展现出来,他又何必在意? 更无需伤心! “对!我才不伤心!” 元驽默默的对自己说着。 但,他到底才十岁,过了今日,也才虚岁十一,还是个孩子呢。 哪怕是大人,也总有那么一两个特殊的日子,会格外的脆弱。 比如过年! 比如过生辰! 元驽望着空落落的宫殿,这里是他在宫中的居所。 以往,这里即便没有那些跑来巴结内侍、宫婢,也会有主动攀附的王公贵戚家的孩子。 更不用说生辰宴这样重要的时刻,去年,这里可是人来人往,好一番富贵热闹的景象。 而此刻,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经历了曾经的花团锦簇,再看眼前的冷清凄凉,元驽一颗已经染上黑色的心,愈发的阴暗、扭曲。 “世子,那个,承恩公府派人来送信,说是郑姑娘去了柔仪宫,今日就、就不过来了!” 百福低着头,不敢去看元驽的脸色。 他口中的郑姑娘,便是往常总追在元驽身后的郑宝珠。 而柔仪宫,则是郑贤妃的居所。 平日里,柔仪宫虽不至于被冷落,可也不是什么人人追捧的地方。 如今倒好,却成了宫里最大的“热灶”。 这一个个的,不管有没有关系,全都跑去露个脸。 郑宝珠是郑家的女儿,郑贤妃是她隔房的堂姑。 虽不是嫡亲的,但都是郑家血脉,也是非常近的关系呢。 随着郑贤妃的怀孕,她成了整个郑家,整个皇宫最大的功臣。 曾经某些会围着元驽转的人,便都纷纷跑去了柔仪宫。 元驽:……还有这好事儿? 他这可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更不是说赌气的话。 别人也就罢了,只郑宝珠一个,元驽是真的厌烦。 从三四岁就跟在他身边,像个牛皮糖,怎么撕扯都撕扯不开来。 如果只是想跟他玩儿,元驽也不是那么的排斥。 偏偏郑宝珠人小,脾气却大,动辄打骂身边的奴婢。 对元驽,她倒是不敢发脾气。 可她会哭啊! 一有不合她心意的,她就张着嘴,嗷嗷的哭。 本就不大的眼睛,直接红肿成了一条缝,眼泪鼻涕都混在了一起,还有脸上的肥肉,也跟着抖啊抖! 呃,好吧,元驽承认,他讨厌郑宝珠,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她胖!她丑! 就像病丫头,也不是什么心地纯善的好人儿。 她会使小性儿,也蔫儿坏蔫儿坏的。 但,她长得好看啊。 白白净净,纤美柔弱。 一双桃花眼,干净、灵动,眼角还有殷红的小痣。就像只小狐狸。 小鼻子挺翘又秀气,小嘴巴虽然常年没有血色,却还是很好看。 五官拆开来每个都精致,凑到一起,更是堪称完美。 元驽隐约记得,自己刚记事的时候,曾经见过那位风华绝代的苏宸贵妃。 记忆里的印象早已模糊,但,包括郑太后在内的许多人,都说病丫头的眉眼像极了苏宸贵妃。 只可惜,病丫头身体不好,恐怕活不到她彻底绽放的年纪。 “呸!呸呸!病丫头才不是短命鬼呢!” “她也一定会比郑宝珠这样的‘猪’,活得更久!” 元驽会无比厌恶郑宝珠,除了她的胖、丑,也有苏鹤延的缘故—— 在宫里,最喜欢拿着苏鹤延有病、短命的缺憾说嘴的人里,就有郑宝珠。 她或许感受到了元驽对她的厌恶,以及对苏鹤延的“特殊”。 已经八岁的郑宝珠,开始懂得美丑,也有了嫉妒心。 她对苏鹤延有着深深的羡慕嫉妒恨。 郑宝珠也很委屈: “我已经很努力地克制饮食了,我也瘦了足足五斤,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的胖?” 足足比苏家那病秧子胖了二十斤。 她与苏鹤延站到一起,她一人就能抵苏鹤延两个大。 三四岁的时候,胖一些,即便不够好看,也能被人夸一句可爱。 如今,八岁了……每个看到郑宝珠的人,往往都先是沉默,然后强笑着说一句“有福气”。 “福气?我才不要这样的福气!” “我要瘦!我要像那病秧子一样弱柳扶风,我要…减重!” 郑宝珠正旦日的许愿,就是变瘦、变美! 可惜,誓言很响亮,但…肚肚也是真的好饿啊。 郑宝珠奋斗了两三个月,终于瘦了五斤。 她原本是在元驽生辰的时候,换上新作的裙子,好好惊艳一下元驽。 谁能想到,元驽会“失宠”呢! 郑宝珠不是三岁的孩子了,她八岁了,她已经懂得男女有别,知道郑家女儿的金贵。 他们家可是京中第一外戚。 之前的太后,如今的贤妃,以及以后郑家的女儿们,都要嫁入皇家,为家族绵延富贵。 过去粘着元驽,是因为爹娘说,元驽是赵王世子,是融合了元、郑两家血脉的唯一子嗣。 郑太后宠爱,皇帝也因着膝下空空而暂时把他这个侄子养在身边,聊以慰藉。 元驽未来,起码是亲王打底,兴许还会有大造化。 郑家最会挑女婿(提前下注),当初先帝也不过个不受宠的皇子,如今呢,郑氏女已经做了大虞朝最尊贵的太后。 郑宝珠的父亲,不是嫡子,虽然都是郑太后的侄子,却也有亲疏远近之分。 就像赵王妃,与郑宝珠的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可在郑太后那儿,赵王妃更有体面、更受宠。 父辈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一个容貌并不出挑的孙女儿了。 郑宝珠看似张扬,实则她的处境并不十分好。 爹娘让她粘着元驽,就是综合考虑之下,所能选中的最优选。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郑贤妃怀了身孕,未来可能会生出皇子。 郑宝珠的父亲,便又开始想要去巴结郑贤妃。 可惜他没有资格入宫,只能把主意打到女儿身上。 所以,郑宝珠今日跑去柔仪宫献殷勤了。 她不是抛弃了元驽,只是在他与郑贤妃之间,选择了后者。 元驽:……真的吗?太好了!那就请你一直这样选择下去! 元驽猜到了郑宝珠的小心思,禁不住勾了勾唇角。 但,更快的,元驽想到,郑宝珠之所以会生出这样的小心思,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元驽“失宠”了啊。 “想必,在郑宝珠等人的眼里,我元驽已经成了小可怜吧!” 元驽自嘲的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冷。 不再是“唯一”,他便没有了太多的价值。 皇家的宠爱与感情,还真是脆弱的可笑。 百福偷眼去看元驽,见他在冷笑,便知道,自家世子爷的心情不好。 他赶忙搜肠刮肚的想着,努力找到能够劝慰元驽的话:“对了,世子爷,刚刚晋陵公主来过了!” “公主说,世子爷过生辰,要吃长寿面,她亲自去了御膳房,让大师傅给您做长寿面!” “还有,奉恩公府,安南伯府都派人送了贺礼,奴已经接收,并登记在册……” 百福絮絮叨叨的说着,试图打破着冷凝的气氛。 不知道他的那句话,打动了元驽。 元驽猛地看向百福,“百福,你说奉恩公府派人给我送了生辰礼?” “对啊!是、是一套玉雕的十二生肖。” 每个玉雕,皆是婴儿拳头大小,据说是用一整块顶级羊脂白玉分割下来,请了手艺极好的玉雕师傅,雕琢了好几个月才制成的。 十二个属相,全都圆滚滚,憨态可掬。 用来送给元驽这样身份贵重、年纪却不大的小贵人,正合适! 元驽关注的却不是礼物本身,十二个玉雕? 他接管的赵王府库房里,各色玉雕堆满了好几口大箱子呢。 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金银玉石等玩意儿。 他看重的是送礼的人:奉恩公府!徐家! 徐皇后的娘家! 往年,徐家也会送来生辰礼。那是因为大家都送,徐家更像是随大流。 今年,大家都不送,徐家却巴巴的送了来! 元驽垂下眼睑,掩藏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看来,郑贤妃怀孕,不只是对我有影响,徐皇后以及徐家,也有些坐不住了呀!” “想想也是,郑贤妃可不是苏宁妃。郑贤妃有郑太后和整个承恩公府做靠山,只要她生了皇子,就能挤兑得徐皇后在宫里没有立足之地!” “当初皇伯父继位,徐家也是出了力,有‘拥立之功’的。” 那时徐皇后的儿子还活着,徐家倾尽全族之力,为的不只是帮承平帝,更是为了自家的外孙。 但,谁能想到,承平帝刚刚弄死先帝和苏贵妃,他的两个儿子就得了天花。 徐皇后所出的大皇子,没能熬过去,没几天就夭折。 韩贵妃所出的四皇子,虽然熬了过来,但就此变得体弱多病。 当年太医院就传出流言,四皇子恐活不长。 果不其然,不到两年,四皇子也去了。 撇开四皇子不提,单单说徐皇后,家族出了大力气,自己的儿子却没能成为太子。 如今,反倒让郑家的女儿怀了皇嗣,徐皇后、徐家能甘心? “他们,想利用我?” “……也好,我也想利用他们!” 元驽的脸上稚气未脱,心底却已经开始筹谋大事。 百福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引得世子爷又陷入沉思,他张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又怕自己说错话,惹得世子更加不悦。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小内侍跑来通传:“世子爷,南安伯府苏姑娘来了!” 百福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 嘿,太好了,姑娘来了,世子爷总不会再生气了吧。 果然,一听“苏”这个姓氏,元驽收敛了思绪,“表妹来了?有请!” 不多时,苏鹤延便慢悠悠的带着好几个奴婢,走了进来。 她身侧的茵陈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大的盒子。 “表妹!” 元驽浅浅笑着,轻声打招呼。 苏鹤延却暗自翻了个白眼,叫什么表妹?假惺惺的! “表兄!” 元驽做戏,她便奉陪,“今日表兄生辰,妹特来恭贺!” “多谢表妹,不知表妹为愚兄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看到苏鹤延那做作的小模样,元驽也来了兴致,他扫了眼茵陈手里的盒子。 哦豁,盒子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宝贝。 “表兄,这是我特意让厨娘给你做的生辰蛋糕,整个京城,只此一份哦!” 苏鹤延一边说,一边示意茵陈将东西放下。 茵陈听话的把盒子放到了桌子上,并在苏鹤延的眼神下,轻轻揭开了盖子,露出来一个涂满了奶油,并点缀着桃子、芒果等果切。 元驽看了一眼,确实从未见过,但,看到苏鹤延那纯真、甜美的模样,他忽的涌上一股戾气: “苏鹤延,你是不是在可怜我?” 第六十四章 警醒 “可怜?” 苏鹤延挑起淡淡的眉毛,看向元驽的眼睛。 她想确认,这人是不是还在开玩笑。 很快,苏鹤延在元驽的眼底没有看到戏谑的恶趣味。 苏鹤延:……不是!兄弟!你认真的? 苏鹤延眼底的笑意,也淡了下来。 两小只,明明年龄都不大,两人的岁数加起来,也才是个成年人。 但,他们的气势都不弱。 站在两人身侧的百福和茵陈都感受到了,他们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对面的人。 百福冲着茵陈挤眼睛:主子们这是怎么了? 茵陈抿嘴:不知道啊! 百福向后摆了摆头:要不,我们退后几步!主子们接下来的话,可能不适合我们听! 茵陈沉默片刻,还是看向了苏鹤延。 苏鹤延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需要茵陈帮助的意思。 她虽然体弱,但气场很足。 还有丹参、灵芝两个武婢,她们不起眼,却都能第一时间冲上来保护姑娘。 茵陈左右看了看,确定就算他们暂时退开,自家姑娘也不会吃亏,便冲着百福点了点头。 百福得到回应,便与茵陈一起,齐齐抬起手,冲着身后摆了摆。 唰! 苏鹤延、元驽身后的奴婢们,在百福、茵陈的指挥下,齐刷刷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响。 苏鹤延看到了对面奴婢们的动作,也用眼角余光看到了自家奴婢的退后。 她重新将焦距对准元驽:“元驽,我可怜你什么?” 元驽张张嘴,其实,在他说出那句“你是不是在可怜我”的时候,就后悔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问。 但,今日生辰宴的冷清,郑太后、承平帝的态度骤变,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他还是忍不住。 他是人啊,他今年才十岁啊,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连这点子“虚情假意”都留不住? 看到苏鹤延,见到病丫头一如既往的对他好,他再也忍不住,竟问了出来。 他心里有答案的,可他还是想问一问:病丫头,你将这独一份的礼物送给我,到底是真心对我好,还只是因为可怜? 这会儿,听到苏鹤延反问他,他嗫嚅着,竟说不出一个字。 苏鹤延:……呵!你不说?我说! “对!我可怜你!” 苏鹤延开启了阴阳怪气模式,从出生就有病,苏鹤延没有心性扭曲的成为病娇,已经是上辈子拥有的正确三观的功劳。 她可以继续恪守自己的三观与底线,却不会当个受气包。 谁让她心情不好,她就会毫不客气的怼回去。 “我可怜你一出生就是天潢贵胄,是尊贵的王府嫡长子。” “我可怜你既是赵王世子,又有宫中贵人的宠爱!” “我可怜你身体康健,能跑能跳能上树能下水,能够做尽你想做的任何事!” “我可怜你能够活到二十岁,哦不,不止,像你这样不知足、凡尔赛的混蛋,妥妥的‘遗千年’。” “我可怜你就算父母不在身边,也能自己当家做主,偌大的王府,为你独尊!” “我可怜你可以随意出入宫廷,可以有京城顶级的大儒、名士教你读书!就连身边的伴读,都是京中数得上号的权贵子弟。” “我可怜你……” 苏鹤延几乎是一口气,突突突的说了一长串的“我可怜你”。 说到最后,她没有血色的小脸都气红了,呼吸也有些紊乱。 她巴掌大的小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元驽一直都看着苏鹤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他一个箭步,冲到了苏鹤延近前,“阿拾,别激动!是我的错,你千万别生气!” 一边安抚着,元驽一边非常熟稔的从苏鹤延的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 他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小小的药丸儿,抬手就塞进了苏鹤延的嘴里。 在苏鹤延身后几步远的茵陈,也发现了苏鹤延的不对劲,正要抬脚跑过来,却发现自己慢了好几步。 苏鹤延吃了药,那种心慌、心悸的感觉,才略略平复下来。 “元驽,看到了吧,我、可、怜、你!” 爹的,到底是谁更可怜? 她苏鹤延,说话稍稍大声些,说的话稍稍多些,心脏都承受不了。 该死的元驽,已经这么幸福了,居然还特爹的跟她凡尔赛! 所有凡尔赛的bking都该死! 苏鹤延内心的小人儿,没好气的咒骂着。 “苏鹤延,我错了!我不该对你说这些!” 元驽扶住苏鹤延的小身体,再次低低的道歉。 方才苏鹤延那一长串的“我可怜你”,元驽全都听了进去。 他知道,病丫头不只是在阴阳他,更多是在提醒他: 元驽,你已经拥有了太多太多。 极好的出身,高贵的身份,无数的财富,宫中贵人的“宠爱”。 虽然父母缘浅,但天资聪慧、身体康健。 他还把父母“送”走了,小小年纪,就能当家做主。 他为什么还要因为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不甘、委屈,甚至是愤懑? 人,真的要懂得知足。 这不只是规训自己,更是让自己始终保持理智,并保有一颗平常心。 心态,万不能失衡,否则就很容易让自己做出足以悔恨终身的事。 “你错了?你当然错了!” 听到元驽一再跟自己道歉,眼底也没了那抹让她厌恶的冷漠,苏鹤延这才没好气的说道: “你纠结这些,你甚至不惜跑到我面前来说些气人的怪话,有用吗?” “能让你改变这些,能让你心想事成?” 注定没有用的纠结,就是不该有的内耗。 就像苏鹤延,她身体不好,整日都要受制于那颗破败的心脏。 她才是最有资格怨天怨地的人。 可她这么做了吗? 没有! 因为苏鹤延知道,就算她满嘴的抱怨,骂遍天底下的一切,她的病也不会好! 更有甚者,还会因为骂来骂去而情绪波动,继而引发心悸心慌、甚至是心绞痛! 苏鹤延才不做这样的蠢事。 想到这些,苏鹤延看向元驽的目光都带着不屑与控诉。 元驽:……好吧!我果然犯了蠢! 不过是受到些许冷遇,居然就开始怨天尤人。 这些年,我遭受到的折磨还少吗? 他至今都不喜欢吃东西,因为他早已失去了味觉。 不管吃什么珍馐佳肴,他都味同嚼蜡。 赵王妃那样疯癫的母亲,赵王那般自私又凉薄的父亲,他都忍受了近十年。 如今,偌大的王府在手,他也开始逐步学习、进入朝堂,竟还为了些许“宠爱”而患得患失。 “那些本就不属于我啊!就算短暂拥有,也是云中月、水中花。” 元驽瞬间被苏鹤延骂醒了! 他啊,估计就是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顺,这才失了分寸、忘了本心。 虚假的宠爱,终究是泡影,一戳就破。 他要的,从来不是所谓的爱,而是实打实的权利!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不能让人知道他的“贪心”。 比如承平帝。 那位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慈爱大度的人。 承平帝可以冷落元驽,可以夺回给予元驽的宠爱,元驽却不能有半分不甘、不忿。 承平帝才不会去管,元驽是不是一个孩子,他会不会委屈、伤心。 承平帝首先是皇帝,其次是长辈,最后才是那个曾经施舍给元驽些许善意的皇伯父。 承平帝的恩宠,元驽要感恩戴德。 承平帝的冷漠,元驽也要感激涕零。 “该死!我真真是飘了,昏了头!” 元驽越反思,越心惊,他不禁在心里咒骂自己! 他不是孩子,他没有任性的资格。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受宠的时候,不能骄纵。 “失宠”了,也不能怨天尤人,更不能对圣上心生怨怼! 轰! 元驽的大脑里炸开了烟花。 他彻底惊醒过来,只觉得头皮发麻,心慌心悸,还有后脊背,大热天的,竟渗出一层冷汗。 “怎么了?世子爷,你的脸色不太好!我有药丸,要不要吃一颗?” 苏鹤延抬眼看到元驽脸色变得惨白,额上布满汗珠儿,她忍不住刺了一句。 元驽:……我的心慌,和你的心慌可不一样。 元驽纯粹是被自己给吓的! 不过,苏鹤延再次唤醒了他。 元驽深深地望着苏鹤延那张羸弱却精致的小脸儿,双手握住她消瘦的肩膀,低低的说道:“病丫头,谢谢你!” 这声谢谢,一语双关。 表面是感谢她关心他的身体,并主动“送药”。 实则,是感谢她骂醒了他:他、元驽,一点儿都不可怜! …… 傍晚,承平帝从柔仪宫出来,坐在肩舆上,行进在长长的甬道中。 “去春和宫!” 承平帝确实看重郑贤妃腹中的胎儿,但他还是更喜欢有苏宁妃的陪伴。 从五月初一到初五,已经过去了四五天,承平帝内心再多的激动、喜悦,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褪去。 几日不去春和宫,他开始怀念他温柔的解语花,还有乖巧、可爱的女儿。 “是!” 跟在肩舆旁的内侍总管,赶忙应了一声,便示意前头开路的人朝着春和宫而去。 春和宫,正殿的灵堂还没有撤去。 因着郑贤妃的喜事,韩贵妃的丧事,彻底被人遗忘。 灵堂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在守着。 妃嫔们更关注郑贤妃的肚子,她们羡慕着、嫉妒着,却也知道,她们奈何不得郑贤妃。 能够在后宫活这么久,就没有一个是蠢货。 郑贤妃腹中的胎儿,不只是她本人,以及郑太后关注,就是承平帝,也会当成眼珠子、命根子。 谁若是敢伸手,就不是本人死不死的问题,而是整个家族,都要被株连。 圣上无子啊! 郑贤妃肚子里,有一半,哦不,百分百会是个皇子。 别说郑贤妃了,就是这些妃嫔,她们若怀了孕,也一定会弄个皇子出来。 至于怎么“弄”,呵呵,懂得都懂。 郑贤妃腹中的“皇子”,容不得半点错处,否则,圣上第一个就不答应! 所以啊,还是满肚子酸水的看着吧。 妃嫔全都或是中暑,或是生病,既不想去郑贤妃那儿受刺激,也不愿跪在春和宫受罪,全都找了借口,窝在自己房间里。 奉旨进宫哭灵的外命妇们,有一部分与郑家有关系,纷纷跑去柔仪宫献殷勤,有一部分与郑家来往不多,也趁机混入柔仪宫,试图攀上关系。 还有一部分,或是与郑家有宿怨,或是没仇没怨却守着规矩,则留下来继续哭灵。 不过,到了晚上,宫中要下钥,外命妇们便都出宫去了。 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了内侍、宫女,以及苏宁妃! 承平帝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大开的正殿上,素白的灵堂前,跪着一道纤细柔美的身影。 “宁妃一直都在灵堂?” 承平帝顿住脚步,扭头去问身边的内侍总管。 内侍总管赶忙招手,叫来春和宫的宫婢。 “启禀陛下,宁妃娘娘一直都在。” 宫婢躬身,恭敬的回禀着。 承平帝眼底闪过一抹柔光,柔儿就是这样,善良、温柔,知情重义。 当年韩贵妃不过是帮了她一把,她却将这份情谊记到现在。 其实,也不算帮! 韩贵妃会让苏幼薇进宫,更多是为了病弱的四皇子。 没办法,宫里有谣言,说四皇子是中了苏宸贵妃的诅咒,这才病弱,甚至还有可能夭折。 韩贵妃是利用苏幼薇“以毒攻毒”,而非真的想要帮她。 且,苏幼薇进宫后,没少被郑太后磋磨。 罚跪、被打耳光、被杖责……韩贵妃却从未插手,任由苏幼薇被打得遍体鳞伤。 细说起来,韩贵妃对苏幼薇还真谈不上什么恩情。 “……柔儿却是个心地纯善的,只记恩,从不记仇!” “她啊,就是太傻了!” 承平帝嘴里念叨着“傻”,看向苏宁妃的目光,却是带着柔情与满意! 作为上位者,作为男人,最喜欢的,恰恰就是这一份“傻”。 “陛下,您怎么过来了?贤妃娘娘那儿,一切可还好?” 苏宁妃守了一天的灵,膝盖跪得都有些木了。 她扶着宫婢的手,走出灵堂,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承平帝。 她赶忙推开宫婢,踉跄着走到近前,屈膝行礼。 “柔儿无需多礼!” 承平帝伸手扶住了苏宁妃,“贤妃那儿都好,倒是你,朕看着不太好!” 腿都走不利索了,还守灵! 承平帝心疼不已,苏宁妃却笑得恬静,“多谢陛下关心,妾还好!” 引着承平帝回到西偏殿,苏宁妃在人看不到的角落,递给身边宫女一个眼色。 宫女会意,装作忽然想到的模样,小声对苏宁妃说道:“娘娘,世子爷送了寿面过来……” pS:月底啦,还是双倍月票,亲们,别犹豫了,快用月票砸死蠢作者吧,(#^.^#) 第六十五章 勾心 宫女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偷偷提醒苏宁妃。 但架不住承平帝耳朵尖,他隐约听了几个字,“世子?哪家世子?是驽儿吗?” “柔儿,他送了东西给你?送了什么?” 承平帝一边说着,脑中一边闪过了一个念头。 咦? 他好像是忘了什么事情,一时又想不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苏宁妃开口了:“陛下,是赵王世子。” 她柔柔笑着,声音也温柔,宛若春日的细雨,“今儿是世子爷十周岁的生辰,晋陵一大早就跑去给世子爷恭贺生辰了。” 承平帝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是了!朕说怎么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原来是驽儿的生辰! 承平帝凝眉想了想,沉声道:“今儿是五月初五,端午节?朕果然忙忘了,竟是连这个日子都不记得了!” 元驽的生辰很好记,五月初五端午节。 毒月毒日生。 有些愚蒙的蠢人,会说什么毒月生的孩子不吉利。 让承平帝来说,分明就是那些人不爱自己的孩子,这才编纂出这般荒诞又无耻的流言,用来遮盖自己自私且肮脏的内心。 承平帝这几年,想儿子想得眼睛都要冒绿光了。 于他而言,只要是他亲生的皇儿,慢说是什么生辰不祥,就算他真是什么混世魔王转世,承平帝也喜欢。 他的儿子,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江山的继任者啊。 以前,承平帝做太子的时候,还在想,等他做了皇帝,定能随心所欲。 然而,待他真的坐到了那张龙椅上,承平帝才发现,即便是做了皇帝,也会备受掣肘。 别的不说,只一个无子,就能让他万般愤懑,却又无处宣泄。 时隔三四年,皇宫终于又有妃子怀孕。 承平帝终于能够看到皇子的影儿了。 现在的承平帝,满腔慈父心肠,只是儿子还没有出生,而元驽是他亲自教养了两三年的侄儿。 单论血缘的话,在元氏的诸多宗室子弟中,元驽与他血缘最近。 如果元驽跟皇子对上,承平帝肯定偏向后者。 元驽若是跟旁人有了嫌隙,承平帝则会偏心元驽。 不过,承平帝猛地反应过来—— 今日是元驽的生辰,太后和他似乎都忘了! 生于帝王家,承平帝最是了解皇宫的种种。 上行下效!见风使舵! 郑太后、皇帝这对至尊母子,即便不刻意针对,周围的人,也会因为他们的态度,而有所改变。 承平帝甚至都不用去元驽那儿看一眼,就能想象到,今年元驽的生辰宴,必定冷冷清清。 所以,元驽是个什么反应? 不高兴? 甚至心生怨怼? 他会不会因着妃嫔、宫婢的冷落,而迁怒朕这个皇伯父? 想到这些,承平帝刚刚因为苏宁妃而露出笑容,慢慢的淡去。 苏宁妃最是关注承平帝的一言一行。 哪怕她表面看着温柔、恬静、与世无争,但也会用心感知承平帝的情绪。 眼角余光瞥到承平帝渐渐冷肃的面容,苏宁妃心底冷笑:果然!这人就是个敏感多疑、刚愎自用的主儿。 自己的儿子还没影儿的,就先冷落了侄子。 冷落了侄子还嫌不够,还不准侄子有任何的不满、不甘、不高兴! 幸而,元驽是个聪明的,没有在这件事上落下把柄。 “陛下忘了也是正常!” 苏宁妃仿佛没有看到承平帝的表情,她接着承平帝刚才话茬儿,柔声说道: “实在是这几日,宫里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贵妃姐姐的丧事,接着就是贤妃娘娘的喜事。” “不只是您,就是妾,也忙得晕头昏脑!今儿还是晋陵那丫头提醒我,要不,妾也忘了!” 苏宁妃故意把自己也拉出来,柔声的劝慰承平帝。 承平帝听到苏宁妃那柔柔的声音,鼻端萦绕的是她淡淡的玉兰花香,他的情绪略略平复了些。 虽然还是没有笑容,却已经不再阴郁。 他问了句:“驽儿的生辰宴,是不是有些冷清?驽儿生气了吧!” 苏宁妃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承平帝会这么问。 很快,她又勾起唇角,轻声道:“世子爷的生辰宴确实冷清了些,世子爷也有些失落。” “毕竟他还小,喜欢热闹。且世子爷的情况,陛下也知道,赵王和王妃,今年刚被送去城郊的庄子,偌大的王府,只有他一个人。” 苏宁妃说话的时候,眼底带着一丝悲悯:“半大的孩子,正是渴望父母家人疼爱的年纪。” “平时就罢了,世子爷素来坚强,也懂事,不会做小儿状。” “今日却不同,到底是他的生辰,每逢佳节倍思亲,生辰当日,似妾身这样的大人,都会有孤寂、脆弱的瞬间,更何况一个孩子?” 苏宁妃没说的是,元驽亲生父母靠不住,而曾经标榜宠爱他的太后,也将他丢到了一边。 其实,承平帝忘了元驽的生辰,苏宁妃还不会觉得有什么。 毕竟承平帝对元驽的宠爱,也就这两年的时间。 时间太短,皇伯父与侄儿之间还没有太过深厚的感情。 尤其是皇伯父有心结,对侄儿又是戒备、又是喜欢。 矛盾的心理,让承平帝对元驽的感情,就有些不够纯粹。 这样的感情,是经受不住任何考验的。 这不,郑贤妃刚怀孕,连皇子的影子都没有,承平帝就将元驽这个用来慰藉的“代替品”丢到了一边。 不过,也正是因为承平帝一开始就没有那么的疼爱元驽,苏宁妃反倒能够理解。 她不能理解的是郑太后。 这位老祖宗,可是疼了元驽近十年啊! 他刚出生的时候,郑太后看在侄女儿的份儿上,爱屋及乌,颇为看重元驽。 而随后,两个亲孙子相继夭折,郑太后对元驽愈发偏爱。 除了感情外,添加了一层利益:元驽是唯一存世的融合了元、郑两家血脉的孩子! 皇帝一日无子,元驽就一日是最佳过继人选! 但,不管是感情,还是利益,前前后后加起来,郑太后疼了元驽这么多年。 不说人了,就是只猫儿狗儿也会舍不得。 郑太后倒好,亲孙子还没见着,就先把宠了这么多年的孙子 侄孙丢到一旁! 这般功利,这般凉薄,被她辜负的人,就算不记仇,也不会再与她亲近。 而元驽,并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 他因着赵王妃的缘故,本就迁怒郑家。 郑太后若能一如既往的对他好,未来,元驽或许还会记着这份情谊。 偏偏—— 也好! 郑太后彻底伤了元驽的心,苏宁妃才能更加放心的帮助元驽。 她在脑中飞快的想着,嘴上却还不停:“不过,世子爷也只是有些失落,却并未生气!” “他啊,年纪小,却也懂事啊!” “宫里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件件都是大事,他自是都看在眼里,也都能理解!” “况且,晋陵不是去陪他了嘛,妾的侄女儿也去给他恭贺了生辰,都是孩子,有人一起玩儿,哪里还会生气?” 苏宁妃帮着元驽说好话的时候,也没有忘了给自家女儿、侄女儿表功—— 别人都见风使舵,她苏幼薇的亲人们,却都是有始有终、知情重义的人。 “哦?是这样?” 承平帝听苏宁妃说的热闹,可身为帝王,他还是本能地质疑一切。 “宫里的事儿确实多,可朕也是真的疏忽了,驽儿真的不计较?” “他计较什么?计较您把自己年少时用过的弓箭,送给他做生辰礼了?” 苏宁妃说到这里,冲着承平帝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她素来是温柔的解语花,可她的年龄也并不大,今年也才二十出头。 本就姿容甚美,平日里温柔似水,忽的灵动起来,竟别有一种令人心动的魅力。 果然,承平帝眸光一闪,看向苏宁妃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幽深。 “朕用过的弓箭?”何时送给元驽—— 等等! 承平帝望着苏宁妃那鲜活的模样,忽的想到,半个月前,晋陵吵着要学习射箭,承平帝一时高兴,便让内侍总管将他年少时用过的几张小弓拿了出来。 晋陵选了最小的一把,苏宁妃也趁机要了一把皇祖父赐给他的弓。 难道是—— “柔儿,当初你要那把弓,为的就是给驽儿?” 真不愧是他的解语花,他的贤内助啊。 “贤”这个封号,就不该听母后的话,让给郑氏。 合该留给他的柔儿。 郑贤妃确实怀孕了,还有望生下皇子。 但,在承平帝的内心,他并不喜欢这个表妹。 他偏爱的是苏宁妃这样温柔娴静、知书达理的女子,而非明媚张扬、娇纵任性的泼妇。 可惜,柔儿姓苏! 他不能宠她太过,也不能给她太高的位份。 就像这空出来的贵妃之位,曾经承平帝想过给柔儿,可贤妃有妊了! 昨儿在慈宁宫,母后虽然没有直接说,但话里话外都透着郑氏生育有功,他日诞下皇子,定要好好封赏。 贤妃已经是四妃,再往上就是贵妃。 皇后? 徐家不会同意,而承平帝也不想再让郑家出个太后。 他了解自己的亲娘,更了解郑家的野心。 唉,怀孕的怎么偏偏是郑贤妃,而不是其他的妃嫔? 想到郑太后那喜形于色的模样,郑贤妃那得意洋洋的神情,还有前赴后继涌入柔仪宫的外命妇们…… 当“有可能会有皇子”的喜悦慢慢沉淀,多疑的皇帝,便又开始胡思乱想,忌惮所有人。 不是承平帝内心阴暗,而是他本身就是干掉亲爹才上位的。 他很难不多想。 他或许都不如自己的父皇,可能都活不到自己的儿子长大后,亲手干掉他。 因为,融合了郑氏血脉的皇子,是他承平帝的继承人,亦有可能是他的催命符! “……朕今天这是怎么了?热糊涂了?竟开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郑贤妃还怀着孕呢,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朕居然就——” 承平帝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太对,赶忙晃了晃脑袋,将脑子里那些荒诞的想法都甩出去! 苏宁妃不知道承平帝自己脑补了些什么。 她继续跟他“闲话”家常,“哪里是妾身为了驽儿,分明就是陛下您心疼侄子!” “妾身一个柔弱女子,骑马都要陛下您帮忙,更不用说拉弓射箭了!” “您把那弓交给我,不就是让我送给驽儿?” 苏宁妃故意把功劳按在承平帝头上。 承平帝刚刚脑补了那么多阴暗、残忍的事,这会儿,抬起头,就看到了自己爱妃温暖、明亮的笑容。 承平帝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阴冷与潮湿,似乎都被驱散了。 “……是!柔儿说是,便是!” “对了,刚才说驽儿送了东西来?怎的,他过生辰,还要给你这个长辈送东西?” “陛下又说错了,驽儿是给您送东西,妾是沾了您的光!” “哦?这话怎么说?” “长寿面!是世子亲手做的!世子说,儿的生日,娘的难日。只是他的父母亲长都不在身边,陛下您呢,对世子甚是疼爱,所以啊,在世子心里,您就是他最敬最亲之人。” “他、果真这么说?”承平帝有些动容。 作为长辈,可以不慈,却容不得晚辈不恭、不孝! 而元驽今日的表现,就堪称完美—— 哪怕被忽视、被薄待,也没有心生怨怼,反而仍对长辈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当然是真的,妾还能骗您不成?这是阿拾亲耳听到的!” 苏宁妃又俏皮的翻了个白眼,被这般“不恭敬”对待的承平帝,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十分受用。 “好!驽儿长大了,知道孝顺朕这个皇伯父了!面呢?呈上来吧,朕要尝尝,驽儿亲手做的面,味道到底如何!” 承平帝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对元驽的感情,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过去没有儿子,承平帝对元驽的感情便有些微妙。 如今,有可能有儿子,承平帝反倒能够保持一颗长辈的平常心,对元驽多了几分怜爱! 苏宁妃见承平帝心情好了,便赶忙示意宫女将面端来。 她亲自将面放到承平帝面前,又亲自拿了一双银箸。 承平帝接过银箸,正要吃,忽的想到:“驽儿只给朕送了面?” “是啊!陛下,可是有什么不妥?”苏宁妃当然知道有不妥,但这个不妥,恰巧就是元驽的高明之处。 “当然不妥!这竖子,岂能忘了太后?” 承平帝嘴上骂着,眼底却闪烁着满意:作为帝王,他自是要独一无二! 尤其是郑太后,虽然是承平帝的亲娘,可承平帝却已经开始防备、忌惮…… pS:啊啊啊,2025的最后一天了,某萨谢谢各位金主大大们的支持,即将开启的2026,还请各位继续包养蠢作者呀,爱你们哟! 第六十六章 斗角 “太后?” 苏宁妃愣了一下,旋即用手拍了一下白皙光洁的额头:“瞧我,竟也疏忽了!” “还是陛下,您果然纯孝,事事都不忘太后娘娘!” 苏宁妃故意做出羞愧的模样,看向承平帝的目光里带着钦佩。 仿佛在她的眼睛里,只有承平帝一人。 他就是一个集万千美好品质于一身的完人,是她敬仰的神。 承平帝神色不变,唯有眼底染上了暖色。 除了苏宁妃的话语、眼神让他受用外,亦是因为元驽的“不妥”—— 元驽并没有被太后拉拢去。 在这小子心里,他这个皇伯父远比太后更重要。 “这倒也好理解,朕对驽儿可是真的好!” 不像他的母后,最初是“爱屋及乌”,随后就是利益驱使。 且,就算是有所谓的宠爱,也是虚假的。 别的不说,只要对上赵王妃,元驽就要被忽略、被委屈。 赵王妃这些年做的孽,都不用旁人说,承平帝也都看在眼里,太医院的脉案也都记得清清楚楚。 元驽是人,不是木头。 长年累月的被这般对待,就算是亲生的骨肉,也难免会伤心、会失望。 至于赵王,就更不用说。 一个连女人都哄不好的蠢货,明明握着王牌,却为了可笑的脸面而生生将自己弄得一团糟。 如今,更是成了一个废人。 夫妻俩,都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承平帝都懒得训诫他们。 “父母失责,还虐待驽儿,是朕,朕亲自教导驽儿,还允他在东华殿读书,让那么多的大儒、名士教他读书。” “还有赵王府,也是朕交给了驽儿打理……” 其实,撇开具体的恩典不提,单单是承平帝看重元驽这一点,就足以让元驽在京城横着走。 无形的圣宠,才是对元驽最大的帮助。 而这些,都是承平帝给元驽的。 承平帝和元驽,对此都心知肚明。 所以,承平帝认为自己是元驽的恩人,天经地义。 元驽视承平帝为自己的至亲,并将他放在心头第一位的位置,亦是理所当然。 承平帝脸上不露分毫,心里却很是欢喜—— 在元驽心中,朕果然是他第一敬爱的人,就连太后都比不上。 一碗寿面,算不得什么。 就算是亲手做的,也只是一份心意。 而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承平帝得到了,太后却没有! 承平帝十分熨帖,万分满意。 “原本朕还担心,驽儿是郑氏女所出,太后对他又宠爱多年,他会忘了自己姓元,而偏向郑家!” “现在看来,驽儿还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并更敬爱朕这个皇伯父!” 虽然只是一碗寿面,承平帝却由此而确认了元驽的立场—— 这小子的屁股,没歪! 他啊,断不会被郑家拉拢了去。 现在的承平帝,心态颇有些拧巴。 他期待皇子降生,可又不想自己的儿子跟郑家有太多牵扯。 偏偏,孩子的血脉斩不断,那么就只能日后好好教养。 再者,他还会继续观察元驽,确定这孩子真的可靠,就委以重任。 到时候,有个侄子帮衬,承平帝也不至于在有可能到来的皇室倾轧中陷入被动! 承平帝一边吃着面,一边在脑子里飞快的想着。 他想到了很多,而在他的诸多布局中,元驽将会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苏宁妃就坐在承平帝身侧,殷勤小意的服侍着。 或是布菜,或是递帕子,或是奉上茶盏。 一碗面用完,承平帝眉间的郁色都褪去了许多。 他抬手接过苏宁妃递上来的茶碗,轻啜了一口,整个人都觉得舒畅起来。 苏宁妃的目光始终都追逐着承平帝,温柔缱绻,心无旁骛。 然而,在苏宁妃心里,却已经在笑:不错,成了! 日后啊,赵王世子将会是承平帝最宠爱、最倚重的子侄。 …… 慈宁宫。 “娘娘,今儿是世子爷的生辰!” 郑太后的心腹嬷嬷,终于找到机会,凑到郑太后耳边,轻轻提醒了一句。 郑太后愣住了,眼底闪过一抹错愕,片刻后,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哀家果然老了,竟将驽儿的生辰都忘了!” 郑贤妃有妊,郑家也有信心让郑贤妃一定生个皇子。 元驽就不再是“唯一”。 郑太后以及郑家,都想到过去的日子里,他们对元驽太过看重。 朝中已经有人上折子,劝谏承平帝过继元驽为嗣子。 若郑贤妃没有怀孕,郑太后、郑家自是乐见其成。 可现在,郑贤妃怀孕了,元驽就有些碍眼了。 不过,考虑到他到底也是郑家的外孙,郑家不会把他怎样。 但,也不会像过去一样那般偏心他、重视他。 更有甚者,为了“提醒”元驽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有妄想,郑太后他们还想故意冷一冷元驽。 比如今年的生辰宴。 就算郑太后忘了,她身边的人也会提醒。 郑太后是否看重,则是由她自己说了算,奴婢们却要恪尽职守,不能替主子做主。 除非郑太后主动表露出不想关注元驽,身边人才会犹豫。 这不,天黑了,一天都要过去了,嬷嬷才迟疑地说出了这句话。 郑太后颇有些纠结,对元驽,她不是全无感情。 就像苏宁妃所想的那般,郑太后偏爱了元驽近十年啊。 猫儿狗儿都会舍不得,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郑太后对元驽的感情,还是比不过利益与权势。 元驽到底不是她亲孙子。 赵王妃呢,也已经疯了,还被送去了皇庄。 有生之年,只要她的疯病治不好,她就回不来。 没有赵王妃做中介,郑太后与元驽之间,始终隔着一层。 如果没有亲孙子,郑太后会极力推元驽上位。 可如今,她要有亲孙子了,就毫不犹豫的抛弃元驽。 而且吧,在赵王妃这件事上,郑太后虽然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她还是会忍不住迁怒元驽—— 阿鸢是他的亲娘啊,他平日里怎么就不能好好听话,好好孝顺她! 阿鸢疯了,祸首是元圭。 元驽是元圭的儿子,他们父子,都亏欠阿鸢! 之前因着种种原因,郑太后就算迁怒,也不能表露出来。 现在嘛,元驽变得没有那么重要,反而有些碍眼,郑太后心底对他的不满,也就被放大、放大! 不过,今日到底是他的生辰宴,白天过得冷冷清清,想必他已经受到教训了! 到底是疼了多年的孩子,就算舍弃,面儿上也要过得去。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轻声道:“这样吧,天色还不算晚,你去库房拿些东西,给驽儿送过去!” 嬷嬷答应一声,便躬身退了出去。 “驽儿谢太后娘娘赏赐!” 元驽恭敬的接了生辰礼,并朝着慈宁宫的方向拱手。 元驽稚嫩的脸上,带着孺慕与感动:“宫里事情多,阿婆这般忙,还惦记驽儿,驽儿甚是感念!” 说着,元驽又露出羞赧的神情:“我的一身荣耀,皆是皇祖母、皇伯父的赏赐,我、我便亲手做了汤面,惟愿皇祖母身体康健、百福万寿!” 嬷嬷见元驽这般乖巧的模样,不禁有些心酸。 她是郑太后的心腹,侍奉多年,对赵王妃、元驽母子两个也都十分熟悉。 说句不怕托大的话,她是看着元驽长大的。 世子爷是何等金贵的人儿,在宫里又是何等的恣意张扬。 然而,只几天的时间,就、就变了模样。 宫里变天了,世子爷小小年纪,竟也“懂事”起来。 嬷嬷最是通透,这世上哪有天生就懂事的孩子。 不过是吃了亏、受了教训,这才不得不听话,不得不乖巧。 唉,世子爷可怜啊。 摊上那么一对父母,原本还有娘娘、陛下的宠爱,如今却也都…… 如果不曾拥有,失去了也不会怎样。 偏偏世子爷曾经那般恣意妄为,如今却要缩起尾巴,当个懂事的好孩子,嬷嬷只是看一眼,心里就酸酸的。 “……世子爷有心了!老奴这就把汤面带回去,娘娘定会喜欢!” 嬷嬷说了几句,便亲自提了食盒,回到了慈宁宫。 元驽望着嬷嬷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他也没有立刻回寝室。 他还带着稚气的精致面容上,带着残存的孺慕与些许失落。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又不愿相信。 小小年纪,脸上就写满了复杂。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叹息。 他抿了抿嘴,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又染上了欢喜:“我这样做,皇伯父应该就不会生气了吧!” 嗯嗯,他可是听皇伯父话的好孩子。 皇伯父说他错了,不该对太后娘娘不敬、不孝,那他就要变得恭敬、孝顺! 隐在暗处的暗卫,将元驽与嬷嬷的对话,以及嬷嬷离开后,元驽的神情言行等都记了下来。 翌日,承平帝离开春和宫,去上朝的路上,便收到了暗卫呈上来的详细报告! “驽儿很好!” “可惜啊,你的一片心意,注定被辜负了呢!” 承平帝的手上,可不是只有元驽的踪迹记录,还有慈宁宫的动向。 暗卫送上的有关慈宁宫的消息中,就明确记录。 昨晚嬷嬷将汤面带了回去,太后却没有动,让嬷嬷拿出去赏给了那些不入等的小宫女。 “我这个母后啊,如今是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将手中的纸条收起来,承平帝眼底闪过一抹冷笑:“找个机会,把这事儿透给元驽!” 伤心还不够,要彻底死心才行! 承平帝必须让元驽知道,在皇宫,在京城,他唯一能够依仗的人,只能是他这个皇伯父! …… 过了端午节,元驽十一岁,虚岁十二岁了。 他继续在东华殿读书,继续跟着承平帝学习管理王府的事宜。 许是没了郑太后的宠爱,元驽开始收敛性情,不再恣意张扬,而是跟着东华殿大学士、翰林院的大儒们学习君子之道。 元驽天资聪慧,又有着天下顶尖的人才对他多对一的言传身教,他耳濡目染下来,整个人的气质也开始发生变化。 没了王公贵族的骄矜,多了君子如玉的内敛与端方。 没了恣意少年的轻狂,多了腹有诗书的清雅与风华。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元驽就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京城上下,皇宫内外,全都接受了现在这个隽秀儒雅的小君子,而忘了他曾经的张扬纨绔。 承平帝看着元驽那宛若雪地茁壮成长的小青松的模样,再次体会到了“养成”的快乐。 是他! 是他将一个被老太太宠坏的顶级纨绔,养成了谦谦君子。 年纪小,却勤奋好学、多才多艺,极有文臣的风雅清贵,又有天潢贵胄的高贵从容。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元驽是侄子,而非儿子。 “无妨!朕也要有儿子了!” 距离五月,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郑贤妃腹中的胎儿,也已经有七八个月。 再有两三个月,就要临盆。 到时候,是男是女,就能有个分晓。 过去的几个月里,承平帝的心,始终都是纠结的。 尤其是郑家人的气焰愈发嚣张。 在朝堂上,他们结党营私。 在地方上,他们肆意妄为。 偏偏,朝堂上的许多官员,也仿佛认定,下一任的皇帝还是郑氏女所出,对郑家也都开始忌惮起来。 除了极少数敢于死谏的铮臣,竟没有几人敢弹劾郑家。 承平帝愤怒的同时,心底也有隐隐的担心—— 皇子还未出世,他们就敢如此放肆? 那以后,他这个皇帝,岂不是更要受气? 然而,承平帝还是低估了郑家的胆大妄为。 刚刚进入腊月,距离郑贤妃的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奉恩公世子,也就是徐皇后的亲哥哥,亲自进宫密报: “陛下,距离京城二三百里的县城,出了一桩连环案!” “县城以及周边村镇的孕妇,孕期满七八个月者,从两个月前,就开始不断失踪!” “截至到今日,已经有五六名孕妇‘遇害’……” 承平帝精准的在奉恩公世子的回禀中,提炼出了重点: 两个月前,孕期就有七八个月。 那么,现在,已经有孕妇陆续生产了吧! 五六个孕妇,总有一个是生了儿子吧。 而且,这桩案子,应该还没有完。 毕竟,郑贤妃还没生呢,郑家必定会做好多重保险…… pS:2026年的第一天,某萨祝所有的金主大大们新的一年,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马上有钱。亲们,有钱了就要包养某萨哟,?(′???`)比心 ppS:求保底月票,嘿嘿,双倍呢,别浪费啦! 第六十七章 敲打 承平帝面沉似水,眼底晦暗莫名。 他看不出喜怒,也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在心底,却已经冷笑连连: “郑家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胆大妄为啊。” “竟敢试图混淆皇家血脉!他们不只是嫌自己的命太长,更是把九族都拉上了!” 不过,承平帝也知道,郑家或许并不是真的要“偷龙转凤”。 他们更多的还是想要个双保险。 郑贤妃孕期满三个月后,太医院的太医就轮番去给她诊平安脉。 还有郑家,满京城的搜罗名医,借用郑太后的名义,送到宫里给郑贤妃看诊。 他们不只是要确保郑贤妃与胎儿无恙,更是想要提前知道腹中胎儿的性别。 承平帝全都看在眼中,并暗中进行了确认—— 经过太医以及诸多大夫的诊脉,郑贤妃腹中的胎儿有九成把握是个男丁。 承平帝最是了解这些医者的心思,他们说是九成,其实是十成。 少说一成,不过是给自己留有余地,以防万一。 毕竟隔着肚皮,谁也不确定会有怎样的“意外”。 若把话说得太死,很容易给自己惹来麻烦。 尤其是宫里的太医们,更是小心谨慎。 似三年前,周太医预言苏鹤延活不过二十岁的话,绝对是周太医行医这些年,说过的唯一一句“断言”。 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周太医再也没有说过类似“笃定”的话! 太医和外头找来的大夫,都说九成是男丁,那么一定就是。 郑贤妃以及郑家暗自狂喜的同时,不免又患得患失—— 到底只是九成,而非十成啊! 为了医者们给自己留有的一成余地,郑家不惜冒险,也要弄来诸多备选。 “呵!倒是谨慎!” 承平帝继续在心底冷笑:“不愧是朕的好外家,说他们胆大妄为吧,他们还知道去距离京城二三百里的小县城搞事情,至少没在京城,或是京畿地区。” “可说他们小心谨慎吧,他们又轻易的被人抓到了把柄!” 承平帝捏着手里的折子,指甲在一行行字上,掐住了一道道的痕迹。 承平帝知道,未必就是郑家不知道遮掩,而是暗中关注他们的人太多。 比如前来汇报的徐家人。 再比如——他、承平帝! 是的,承平帝也早就派了绣衣卫、暗卫,一明一暗两股人马去盯着郑家。 承平帝对于子嗣的看重,不只是在后宫,更是延续到了宫外。 他本就忌惮郑家,贤妃怀孕后,他担心郑家会趁机动手脚。 果不其然啊,他的好外家,还真敢搞事情! 早在徐家前来告状之前,承平帝就已经拿到了绣衣卫、暗卫上报的消息。 承平帝知道的比徐家更多—— 比如,郑家把那几个失踪的孕妇藏在了哪里; 再比如,郑家收买的稳婆、医女都是哪几个,他们的家人被郑家关到了什么地方; 再再比如,郑家在宫中安插的太监、侍卫是谁! “郑贤妃有孕,果然是件好事!” “不只是给朕诞下皇子,更是让某些隐在深处的魑魅魍魉都冒了出来!” 郑家无比看重郑贤妃肚子里的孩子了,为了确保有个郑家血脉的外孙平安降生,他们不惜动用了隐藏多年的底牌。 就是郑太后那儿,也动作频频。 人,只要动起来,不管行踪有多隐蔽,都会露出痕迹。 更不用说,承平帝安排人手,重点监控,几个月下来,还真就发现了十几枚钉子。 承平帝:……呵呵,这还是朕的皇宫? 皇子还未降生呢,朕的“家”就要改姓郑了?! 太多的愤怒,承平帝都有些麻木。 他不动声色,暗中布局。 承平帝不只是要保住自己的血脉不被混淆,更会趁机将宫里的钉子全部拔出! “陛下!这些失踪的孕妇,经查,似乎被藏在了京郊的一处田庄!” 奉恩公世子见承平帝久久不语,忍着心底的忐忑,继续回禀:“那、那田庄,恰好就在赵王妃名下!” 赵王妃虽是出嫁女,可她姓郑啊。 郑家此举,分明就是用赵王妃来当遮掩。 奉恩公世子只是看到了郑家这般安排的一个原因。 承平帝因着元驽,却想到了更深一层: “好啊!好个郑家!不但做了祸及全族的错事,还试图让驽儿来当替罪羊!” 因着生辰的事儿,以及承平帝内心的那个计划,现在的他,对元驽这个侄子最是“疼爱”的时候。 他已经准备重点培养,让元驽成为自己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他岂能容许郑家人如此算计? 是,那庄子是赵王妃的嫁妆。 可赵王妃疯了啊,如今打理她嫁妆的人是元驽。 而这件事,还是承平帝的主张—— 元驽掌管整个赵王府,不只是赵王的产业,就连赵王妃的嫁妆,也一并交到了元驽手上。 在元驽“代管”期间,某处产业出了大事,郑家的阴谋若是成功了,就能顺利让元驽背黑锅。 若郑家的甩锅阴谋不能得逞,也能趁机发难,直说元驽年纪小,管理不善,这才被人利用。 到时候,兴许郑家还能将赵王妃的产业管理权夺走。 不能怪郑家堂堂承恩公府惦记出嫁女的嫁妆,实在是赵王妃的私产非常丰厚。 出嫁时的十里红妆,郑太后的豪华添妆,以及三不五时的赏赐……赵王妃的私产,说句富可敌国都不为过。 承恩公府作为大虞第一外戚,确实有权有势有钱,但郑家家大业大,人丁也兴旺啊。 偌大的国公府,祖父辈就有三房,父辈则有十二房。 郑家的男丁可不像苏家那般洁身自好,一个个的,妻妾成群,美婢环绕,除了嫡子嫡女,庶子庶女一大堆。 比如郑宝珠,作为第三代,就有七八个亲姐妹,二十几个堂姐妹。 三四代下来,整个郑家,只主子就有一百多口人。 郑家素来奢靡,银子流水一样的往外淌。 除了奢靡享受,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郑家有兵。 那兵马,名义上自是朝廷的,户部、兵部都会有调拨。 但,想要让朝廷的兵马为自家所用,郑家就要暗中贴补。 这笔开销,可比国公府日常花用多多了! 还有郑贤妃怀孕,为了请大夫、为了给郑贤妃安胎,亦是掏出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 郑家手握重权,还不至于捉襟见肘,但若是能够多一份偌大的产业,郑家人也不会拒绝! 赵王妃,疯了! 元驽,失宠了! 郑家有更需要投资的外孙,他们便开始打起赵王府产业的主意。 将虏来的孕妇,偷偷安置在赵王妃名下的庄子,就是郑家人的毒计。 承平帝作为混迹朝堂的政治怪物,本就多疑多思,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郑家人的企图。 “好!好得很!” “驽儿还是郑家血脉呢,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百般宠溺。” “如今,没用了,甚至有些碍眼,便欲除之而后快!” 这就是所谓的嫡亲的外孙。 他承平帝也是郑家的“嫡亲”外甥啊。 今日,郑家能够如此“果决”的处置元驽,那么明日,他们也能毫不留情的对他下手! 承平帝倒不至于会有什么“兔死狐悲”,他就是通过元驽,更加看清了郑家人的自私、凉薄、唯利是图! “赵王妃的庄子?看来这郑氏即便病了,也不肯安分!” 承平帝忍着心底的冷笑,抬头看向奉恩公世子:“查!给朕好好的查!”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还有孕妇接连失踪的案子,这些狂徒未免太放肆了!” 承平帝没有将这案子直接关联到了郑贤妃,但,也没有就此含混过去。 他的态度很明确,查!还要彻查! 奉恩公世子略失望:圣上居然没有怀疑郑家试图混淆皇家血脉?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刚才圣上说什么? 说赵王妃郑氏?说她病了也不安分? 难道圣上忘了这位赵王妃可是太后最宠爱的侄女儿? 承平帝要把孕妇失踪的原因,一部分归咎到赵王妃身上? 可、可这件事很明显啊,分明就是郑家在搞事情,只是拿赵王妃这么一个疯了的外嫁女做挡箭牌…… 奉恩公世子的脑子很乱,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碰触到了真相,可又有些模糊! 一时间,他竟有些摸不准承平帝的意思—— 依着这位帝王的睿智与见识,他不可能猜不到这件事隐藏的真相。 但,一方面,他没有说出来,这是为了郑贤妃腹中的胎儿,要保下郑贤妃以及郑家? 另一方面,他又不顾郑太后对赵王妃的偏宠,要拿赵王妃作筏子。 这到底是保郑家,还是清算郑家? “……是!臣定会好好的查!” 压下心底的疑惑,奉恩公世子恭敬的应声,见承平帝没有其他的吩咐,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回到奉恩公府,世子先去书房见了奉恩公。 他仔仔细细将面圣的全部过程都说了出来,承平帝与他的对话,一字一句都如实的讲给亲爹。 “父亲,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应该能够猜到郑家的企图,可他为何不趁机清算郑家?” 世子讲完后,就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奉恩公勾了勾唇角,“清算?清算什么?现在只是查到孕妇失踪,并锁定‘案犯’,与郑家有何相干?” 郑家是要偷龙转凤,可问题是,他们还没做啊! 徐家安插在宫里的人,已经传出消息,郑贤妃肚子里的孩子,有九成是男丁! 郑家此举,不过是想确保万一罢了。 也正是因为探听到了宫里的消息,奉恩公才决定提前把事情捅出来。 奉恩公很清楚,只凭这件事,是无法扳倒承恩公府的。 他不过是提前给承平帝心里扎根刺儿,让陛下知道,郑家的狼子野心罢了。 当然,能够让圣上敲打郑家,多少打压一下郑家的气焰,也是好的。 “大郎,你说圣上提到了赵王妃?” “是的!” 世子又将承平帝提及赵王妃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奉恩公笑了,“皇后娘娘说的没错,圣上确实看重赵王世子!” “以后啊,就算皇子降生,圣上也会继续宠爱元驽!” 儿子的身份太敏感啊,郑家太放肆啊,喜欢制衡的圣上,自然要给自己的亲儿子弄一个“竞争者”。 用侄子制衡儿子(背后的外家),是承平帝能够做出来的事儿! 奉恩公通过这件事,又试探出了承平帝的想法,很是满意。 世子见父亲只是笑,却没有跟他解释,他愈发疑惑。 看到儿子这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奉恩公笑着摇头,“你呀,多看多听多想,慢慢就明白了!” “……是!儿谨遵命!” 不懂,但,他听话! …… 徐家继续追查,却也查不出太多。 最后,这桩案子直接定性为赵王妃发疯,竟试图戕害孕妇。 几个被掳来的孕妇,被京兆府的官兵送回了原籍。 被关在庄子的赵王妃,原本还能有一定的自由,比如可以在庄子周围转转。 而竟有此事,圣上下旨,赵王妃只能待在她的小院里。 院门上锁,只留一个小门,用来送饭送东西,并运出恭桶等秽物。 赵王妃的父亲,也就是承恩公,因为教女无方,被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两个月。 赵王妃的兄长,也因为“助纣为虐”,被杖三十。 若有再犯,世子之位就保不住了! 承平帝的雷霆手段,让朝中官员为之一震。 他们忽然意识到,就算郑家生了皇子外孙,也只是皇子。 承平帝正值壮年,积威甚重,等到皇子长大,还有十几年呢! 某些偷偷想要站队的人,纷纷停下来,他们要观望,他们要深思,他们不能轻易冒险。 而且吧,随着郑贤妃的怀孕,有关圣上“绝嗣”的谣言被击破。 今日郑贤妃有孕,明日其他妃子也有可能怀孕啊。 有了一个皇子,就会有两个、三个……朝臣们很没有必要这么早就下注。 就这样,随着一桩“孕妇失踪案”,朝堂上的浮躁之气一扫而空。 承平帝又重新拿回了身为帝王的威势与主动权。 郑家这边,被敲打了一番,也开始收敛。 就是郑太后,似乎也有些心虚,在承平帝严惩赵王妃的时候,并未像以前一样给赵王妃求情。 京城回复了往日的平静,直到正月初一,郑贤妃发动了…… 第六十八章 光阴 宫里非常热闹。 本就是正旦的宫宴,后宫嫔妃,宗室贵女,京中有品级的外命妇,全都汇聚一堂。 宫宴刚刚开始,郑贤妃便破了羊水。 郑太后立刻变了脸色,急吼吼的喊道:“稳婆!快,把稳婆叫来!还有医女,都给哀家找来!” 因为比预产期提前了十来天,郑贤妃没有留在自己的柔仪殿,而是坚持来参加宫宴。 突然发动,来不及送回柔仪宫布置好的产室,郑太后便让宫婢们将郑贤妃抬到了偏殿。 随着郑太后一声声的催促,太医、稳婆、医女等全都赶了来。 承平帝与众朝臣,也都被惊动了。 承平帝丢下众人,赶到偏殿,亲自守在偏殿的廊庑下。 内侍总管非常有眼力见儿,赶忙命人搬来椅子,端来炭盆,还拿了大氅。 他给承平帝披上厚厚的大氅,又扶着承平帝坐下,将炭盆放在承平帝身侧,唯恐自家陛下被寒气所袭。 承平帝端坐在龙椅上,面容沉静,手指摩挲着扳指,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听着偏殿里郑贤妃一声声的痛呼。 “生孩子,叫这么大声的吗?” 承平帝手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心里暗暗的想着:“朕怎么记得,柔儿生晋陵的时候,从未这般大呼小叫?” 承平帝果然并不爱重郑贤妃,郑贤妃在里面挣命般的生孩子,他却还有心思作比较。 还…不止! 承平帝眼睛看着偏殿的门,头微微侧到一边。 内侍总管立刻凑了过来,弓着身子,低声道:“陛下!请吩咐!” 承平帝轻声道:“把周修道叫来!” “是!”内侍总管答应一声,便转身叫来一个小内侍。 小内侍听完吩咐,悄悄的溜了出去。 不多时,周修道,也就是绣衣卫指挥使匆匆的赶了来。 “陛下!”周修道拱手行礼。 承平帝没有去看这位令京中权贵忌惮的绣衣卫指挥使,他只是摆摆手,“起来吧!” 继续看着关闭的殿门,耳边充斥着郑贤妃忽高忽低的痛呼,承平帝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焦急、担心。 他淡淡的说道:“怎么样?可有什么动静?” 承平帝才不信郑贤妃是突然发动。 皇宫,就没有“意外”,也没有“巧合”! 早已知道郑家的种种小动作,对于郑贤妃会在正旦日生产,承平帝毫不惊讶,甚至有些想笑。 好啊!好日子! 正旦,一年之始,这般贵重的生辰日,合该属于他的皇儿。 除了日子好,还有其他的原因—— 正旦会有宫宴,宫里人来人往的,人多、热闹,也容易动手脚。 比如,趁着人多眼杂,混入几个人,包括承平帝在内的众人,都关注郑贤妃生产,也就会忽略。 可惜,承平帝早已有准备。 绣衣卫和暗卫,一明一暗,上百精英,早已将皇宫层层监控起来。 承平帝早就猜测,郑家绝不会安分,哪怕一个月前他敲打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就此收敛。 他故意把周修道叫来,为的就是要验证一二。 果然,就听周修道低声回禀:“陛下,那几个人确实动了起来。” “还有西华门的守卫,也有异动!” 周修道十分恭敬,全然没有在外面行走时的张扬、狠戾。 因为比他更狠的人,就在面前。 这位帝王,登基六七年,绣衣卫的指挥使却已经换了两茬儿。 他周修道是第三任。 至于原因,周修道自然明白: 圣上当初能够上位,靠的就是收买了先帝的绣衣卫副指挥使。 圣上登基后,那位跟他同姓的副指挥使升任指挥使。 但,不到两年,就因为他“渎职”,被圣上问罪。 呵呵,哪里是“渎职”,分明是这傻子分不清大小王。 效忠陛下的同时,居然还听命于太后,这不是自寻死路? 紧接着就是第二任。 第二任算是周修道的故人,他们两个都曾经是圣上的伴读,都出身京中的勋爵人家。 这位倒是没有跟太后有所牵连,但,他的一个爱妾,竟是承恩公府徐家的人。 他没有明确做出背叛陛下的事儿,可他在察觉爱妾身份有异后,居然没有处置,而是悄悄把人放走,更没有禀明圣上。 周修道:……兄弟!你是绣衣卫指挥使,是必须完全效忠于圣上的人。 爱妾什么的,虽然只是个玩意儿,却也是你身边之人。 她出了问题,你要第一时间禀明圣上啊。 圣上才是有资格处置那奸细的人。 在周修道看来,“前任哥”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一,擅自做主! 二,隐瞒圣上! 即便是小事,即便没有什么危害,也不能如此! 果然,那爱妾被送走的第三天,圣上就发作了。 嗯,还是“渎职”,第二任和他的爱妾,在地府重聚了。 周修道于去年被提拔为绣衣卫指挥使,他汲取了两个前任的教训,对承平帝忠心耿耿,用心当差,绝不欺瞒。 除了两个前任血淋淋的教训外,周修道更是敏锐的发现了一个事实—— 圣上身边,不是只有绣衣卫这批近卫,他还有另一支(或多支)隐秘势力。 “这可不行!万不能让圣上舍弃了绣衣卫,让其他暗卫、影卫、死士等得宠。” 作为绣衣卫指挥使,周修道觉得,自己有责任保住绣衣卫皇帝近卫的特殊身份,决不能让绣衣卫成为摆设,继而被架空、被裁撤! 所以,还是兢兢业业为陛下当差吧。 大虞朝第一鹰犬,圣上最倚重的近卫,非他们绣衣卫莫属! “西华门?” 承平帝摸索扳指的手微微一顿,心道:这些人倒是会选地方。 西华门外就是太液池,太液池的水域纵贯整个皇宫,还链接城外的护城河。 如果通过水路,完全可以将宫外的“东西”夹带进宫,也能悄悄处理掉宫里的“废物”! “是,西华门的两个守卫,今日恰巧生了病,便由本不该轮值的人顶替值守。” “臣已经命人将他们监管起来,并在太液池布控!” 一旦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绣衣卫就会直接拿下。 承平帝脸色如常,内心却在冷笑: 郑家还真是不死心啊,或者说,他们从未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已经知道朕“知道”他们的图谋了,也已经被敲打过,却还不肯放手。 想必,那几个被藏匿在赵王妃庄子上的孕妇,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郑家还做了其他的准备。 “陛下,还有一事——” 周修道偷偷瞥了眼承平帝,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下忐忑。 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郑家十四郎,有个外室,两日前刚刚产下一子!” 承平帝瞳孔微缩,身体周遭的气势都变得有些冷。 周修道打了个寒战,心愈发慌了。 但他牢记两个前任的教训,只要是自己调查来的消息,不管牵扯何人,不管应不应该说,他都会如实上报给陛下。 “昨日,那外室和孩子都不见了,听周围的邻居说,似是被接回去‘认祖归宗’了!” 周修道忍着恐慌,说出了这句话。 承平帝:……呵呵,好个“认祖归宗”! 到底是认郑家的祖宗,还是想混淆我元氏的血脉? 朕的好舅舅,你还真是胆大妄为。 “皇帝,鸾儿情况不太好,她一直在喊娘,要不,让她娘过来看看她吧!” 就在这个时候,在殿内坐镇的郑太后,忽然命人打开门,走了出来。 她满脸担心,急切的对着承平帝说道。 承平帝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贤妃要见承恩公夫人?” “是啊!女人生孩子,就像是在闯鬼门关!” “鸾儿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 “她又是疼,又是怕,这才不住的喊娘——” 郑太后真的着急:她没想到,皇帝会这般看中郑贤妃生产,竟抛下了宫宴上的满朝文武,直接守在了产室外。 这、这…他一直守在门口,还如何动手脚? 郑贤妃已经开了三指,稳婆说了,最快半个时辰,最慢两个时辰,她就能把孩子生出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唉,原本以为正旦这日,宫里会很忙、很乱。 圣上呢,要主持宫宴,宫宴上不只是官员,还有附属国的王子、外邦的使臣。 这般要紧的场合,作为一个皇帝,岂能轻易离开? 郑家这才选中这个日子,提前给郑贤妃喝了催产的药。 包括郑太后在内,他们都错估了皇帝对这胎孩子的重视啊。 现在好了,承平帝就守在门口,周修道那条最忠于承平帝的鹰犬,更是寸步不离。 郑太后等郑家女眷们,即便不懂外头的事儿,也知道周修道的能干,以及绣衣卫的无孔不入。 他来了,就表明皇宫内的绣衣卫,一定有许多。 那…太液池、西华门……还安全吗? 之前的计划,总觉得万无一失。 如今,只一个意外,就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现在的问题,不只是无法顺利将那孩子弄进来,还有可能被承平帝发现! 混淆皇室血脉,这罪名,太大了! 就算是郑太后,也承受不起。 她确实身份贵重,可她的尊贵来自于丈夫、儿子。 如今,作为皇室的主母,她却试图用娘家的庶孽换下皇家贵女,只要被抓住,宗室们能活撕了她! 至于郑家,就更不用说了。 只这一个罪名,就能让郑家的九族都消失! 情急之下,郑太后便想出了让承恩公夫人进来陪产的主意。 或许,能够让她把孩子夹带进来。 最不济,也能让她做个传话的人。 郑太后被困在了产室里,一时不好跟前头的承恩公府取得联系。 就算要取消计划,也要告诉他们一声啊! 郑太后是真的急啊,急的额头上全都是冷汗。 承平帝还是端坐在龙椅上,淡然的看着郑太后。 就在郑太后心虚的躲避承平帝的目光时,他才开口:“好!传承恩公夫人!” 不多时,一个身着大礼服的五旬妇人,快步赶了来。 她什么都没带,身后也没有带着衣物的仆妇。 郑太后的心直往下沉,却不敢表露太多,她叫上嫂子,一起进了产室。 厚重的殿门,再次关闭。 将承平帝“关切”的目光挡在了外面。 门外的人,不知道郑太后与承恩公夫人说了什么。 只是那道门,再也没有开启,直到一个时辰后: “哇~哇~~~” 一记婴啼,从紧闭的殿门后传了出来。 承平帝精神一振,心也突突突的跳了起来。 是、儿子吗? 吱嘎! 门开了,郑太后满脸喜色的走了出来:“皇帝,是皇儿!郑贤妃为你诞下了一个皇儿!” “哎呀,小家伙白白胖胖的,足足有七斤重呢!” 郑太后是真的高兴。这是她的亲孙子! 郑贤妃果然争气,生了皇子,就不用再搞什么“偷龙转凤”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没有别的办法,郑太后也不想用娘家的侄孙。 侄孙、亲孙,一字之差,但却有极大的亲疏远近。 郑太后再偏心娘家,也更想要嫡亲的孙子! 这下好了,亲孙子有了,不必再折腾了。 而且,说句不怕晦气的话,有了这个孙子,就算郑家暗中做的那些事被查出来,圣上也会网开一面。 这可是承平帝目前唯一的子嗣,作为父亲,他总不能在孩子刚出事的时候,就让他没了外家吧! 承平帝:……确实!为了儿子,朕可以不要郑家的九族。 但,某些人,还是要受到严惩,郑家也依然需要敲打! …… 正月初一,正当日,皇子降生,圣上大赦天下。 但,就在这举国欢庆的大喜日子,西华门外,太液池里,鲜血晕染开了一大片。 皇宫的某些人,以及郑家的某些人,也都消失不见。 有了皇子外孙的承恩公,却没有太多的欢喜,还没出正月,他就病了。 能不“病”吗,亲儿子、亲孙子,被他亲手打死。 还有他的忠仆,他的暗卫,也都在他面前,被全部杖毙。 且,自此以后,承恩公只能“养病”,不能领兵,不能领实差,承恩公世子倒是补上位,但他年轻、资历浅,关键是能力不够,根本就压制不住军中的那些彪悍的老资格们! 郑家,表面煊赫、风光,实则已经开始被承平帝架空。 光阴如梭,转眼间,七年的时间就过去了…… pS:谢谢漓心漓昕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六十九章 高中 八月末,中秋已过,浓郁的桂花香飘尽,一场秋雨过后,黄色的花朵散落在了地上。 “一场秋雨一场寒啊!” 清晨起来,直觉脖子凉飕飕的茵陈,赶忙紧了紧领口。 “知道天冷,还不赶紧给姑娘备上夹棉的袄子?” 青黛也起来了,换好衣裳,洗漱过后,便准备去苏鹤延的正房伺候。 “青黛姐姐,备着了,今儿要穿的衣服,昨晚就放在熏笼上准备好了。” 茵陈赶忙笑着,殷勤地说道。 青黛一边整理衣服上的褶子,一边抬眼看了眼茵陈一眼。 这丫头,倒是比已经嫁人了的茵陈姐姐伶俐些。 不是说茵陈姐姐不够好,而是同样十三岁的时候,茵陈姐姐远不如这个小丫头细致、周到。 是的,此“茵陈”非彼“茵陈”。 早在四年前,茵陈就嫁了人,正好苏鹤延身边的丫鬟一直都没有满员。 赵氏总惦记这件事,趁着茵陈嫁人,便将空缺都补上了。 她让管事娘子将苏家的家生奴婢中适龄的都挑出来,一并带入府里给苏鹤延挑选。 苏鹤延身子不好,精神头儿也差,懒得处理这些琐事,便由秦嬷嬷负责。 秦嬷嬷根据苏鹤延的要求,以及苏家的规矩,一并将苏鹤延身边的丫鬟补齐。 加上原有的青黛、金桔等,苏鹤延的身边共计四个一等、四个二等、八个三等,以及四个武婢。 还有院子里的洒扫等仆妇,苏鹤延身边足足有二三十人伺候。 随着人员的扩充,苏鹤延的小院也扩建了。 恰巧那一年是苏宁妃二十五岁的生辰。 圣上愈发宠爱她,她没有为家中的父、兄、侄子等求前程,而是再次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家里太小,侄女儿的丫鬟都没有地方住。 承平帝心情好,对从不恃宠而骄的苏宁妃,更是十分大方。 他再次下旨,又让苏家解封了一部分的院子。 苏家的伯府再次扩充,几乎是当年鼎盛时的三分之一。 苏焕这个当家人十分守规矩,即便得了圣旨,也没有忘了规制。 他在伯府规制最大允许的范围内,扩建了伯府。 不能逾制啊! 不能给自家宁妃娘娘惹麻烦! 苏焕这边让儿子找了工部的员外郎帮忙扩充、修建院子,承平帝那边就已经知道了。 “安南伯此人,才能平庸,一辈子只知道吃吃喝喝,却是个安分的!” 承平帝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这般感慨了。 其实,严格按照臣子的要求来评定,苏焕肯定是不合格的。 但,架不住有对照组啊。 同为开国勋贵,安南伯府从不宣扬祖上的荣光,更不会像承恩公府那般动辄摆老资格。 同为外戚,苏家也从不像郑家、徐家那般,放纵族中子弟肆意妄为、欺压弱小。 安南伯以及府上的男丁,守规矩、遵礼法,确实没啥功绩,也可不会惹祸。 反观郑家,仗着有个皇子外孙(外甥),一家人全都变成了螃蟹。 在京城,每每有街头纵马、强抢百姓的丑闻,必与郑家有些瓜葛。 凡事都怕对比,如果京中的权贵皆是郑家、徐家这般模样,承平帝或许还不会太过计较。 偏偏苏家安分守己,从不招惹是非。 惨烈的对比过后,就是承平帝愈发宠爱苏宁妃,对于苏家曾经的嫌恶,也慢慢消散。 经过苏宁妃以及整个苏家的努力,承平帝彻底忘了与苏宸贵妃的仇怨,开始将苏家当做爱妃的娘家,而非什么敌人。 苏家也正式从这个时候,开始慢慢恢复“外戚”该有的样子。 解锁、扩充院落,填充奴婢缺额,家中的吃穿用度等,也都慢慢恢复到往昔的水准。 不再刻意压制,不再苦哈哈的委屈,他们不再是妖妃的娘家,而是当今宠妃的亲人! 作为家里最受宠的姑娘,苏家的这番改变,在她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丫鬟的缺额,全部补齐,还有些许超标。 院落也从原本的东跨院,变成了一个独立的院落。 苏焕这个祖父,破例给孙女的新院子题了字——松院! 嗯,寓意简单粗暴,不为别的,只希望病弱的孙女儿能够像松柏一样,四季常青,长命百岁。 苏鹤延:……行叭!我的名字取自松鹤延年中的“鹤延”,落了一个松,现在补齐了,挺好! 苏鹤延的松院面积不小,正房三间,东西耳房两间,以及东西厢房各两间。 苏鹤延将东厢房改建成了花房。 壕气的赵王世子表示,以前的暖房是他给“表妹”建的,如今“表妹”有了新院子,新暖房,也当由他送! 苏鹤延:……那就谢谢“表兄”喽! 苏鹤延与元驽,早就是“臭味相投”的小伙伴。 元驽得了赵王府的产业后,不只是发了横财,也有资本豢养人才、经营人脉。 苏鹤延看着自己小院里的琉璃暖房,便随口说了说可以将琉璃改良。 元驽有人有钱有铺面有庄子,关键是他深受圣上的宠爱。 即便皇子降生,他这个侄子,非但没有失宠,反而愈发得圣上看重。 有圣宠,元驽就能在京城横着走。 他直接从工部“借”了一批工匠,按照苏鹤延随口说的法子,从各地运来材料,一遍遍的试。 不止浪费了多少材料、多少人工、多少银钱,经过几个月的时间,终于将琉璃工艺改良,制成了更为通透,没有气泡的玻璃。 大虞的工匠确实厉害,掌握了新工艺后,不用苏鹤延的“灵感”,他们也能自行摸索。 又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制成了大块的、平整的玻璃板。 苏鹤延的暖房,终于换上了大片大片的“玻璃墙”,终于有了一些后世玻璃暖房的样子。 暖房里,铺了地龙,烧了火墙。 哪怕是隆冬时分,暖房里也温度正好,百花齐放,瓜果飘香。 苏鹤延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外面飘着雪,她坐在暖房的摇摇椅上,一边赏雪,一边吃西瓜。 元驽:……病丫头,还挺会享受! 看到苏鹤延日子过得惬意,元驽也不会委屈自己。 他先去宫里,自己掏钱给圣上也建了一个暖房,并把御书房、乾清宫等处的门窗换上了玻璃。 得了圣上的几句笑骂,这才给赵王府建了暖房、加装了玻璃窗。 元驽对圣上的“孝敬”,并没有白花钱。 有了皇帝亲身打广告,元驽名下专门售卖玻璃的店铺,生意瞬间火爆。 订制玻璃的排单,都排到了五年后! 元驽,以及隐在暗处的苏鹤延,两个十来岁大的孩子,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这般暴利的、垄断的行业,自是不能落下元驽最大的靠山。 承平帝是玻璃生意的最大股东,每年元驽“孝敬”的银子,就有数十万之巨! 承平帝宠爱元驽,自有他的计划,他也在元驽身上感受到了养成的快乐。 他以为,元驽能够制衡某些人,能够让他有亲长的成就感,就已经足够了。 没想到他还有元驽纯粹的孝顺,真金白银啊,比“心”都纯粹! 皇帝富有四海,可也会被金银等俗物晃得心神荡漾。 他看元驽,愈发顺眼,待他更是比亲儿子都好! 元驽乘胜追击,三年前,他刚过十四岁生辰,还没成丁,就入了西山大营。 西大营原本是郑家的地盘,军营里的数位悍将都是承恩公的旧部,是被他一路提拔起来的。 但,因着承恩公的“病”,承恩公不得不退出了西大营,让他的儿子世子顶上。 世子三十多岁、快四十岁的人了,读书不成,习武怕累,一直躺在父亲的羽翼下当个富贵闲人。 没想到,一夜之间,名为父亲的“大山”,轰然倒下,世子却立不起来。 立不起来也要立! 承恩公挣扎着病体,亲自宴请几个旧部,只为扶儿子上马。 可惜,烂泥终究扶不上墙。 关键是,还有“后起之秀”虎视眈眈。 这人便是元驽。 元驽本身就是天潢贵胄,圣上的盛宠,他身上也有郑家的血脉,与郑家出身的那些悍将,都能喊一声舅舅、哥哥。 他去西大营,远比圣上直接任命的人,更能让那些旧部接受。 最重要的一点,他年轻、有天赋、愿意吃苦。 元驽从小研习君子六艺,读书好、骑射功夫更好。 去到军营,少年元驽,仗着“初生牛犊”的气势,干翻了几个军中的刺儿头。 接着,他利用自己的身份,要来了户部拖欠的饷银,将作监拖延的军械。 还极力在朝堂上,为西大营争取到了“剿匪”的机会。 打了几场仗,从将军到兵卒,不但分了许多战利品,还累积了战功。 再后,元驽又拉着两三个老将一起做生意,让那他们即便不喝兵血,也不缺银子。 还能跟剩下几个死忠郑家的人,作对比,打擂台,最终将旧部们都降服。 一步接着一步,元驽将自己的亲舅舅架空,将整个西大营渗透,并拢在了自己,哦不,是圣上的手中。 元驽才不是拥兵自重的悍匪,他是皇伯父的孝顺好侄子! 承平帝对元驽的满意,再次达到了一个峰值。 在承平帝心中,总算真正有了元驽的一个位置,他对元驽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元驽顺利成为御前第一人,也就只有年幼的皇子能够与他争锋。 元驽:……无所谓,那小屁孩儿,才几岁? 等他长大,他早已根深叶茂。 且,他未必会……不可说,不可说啊! 元驽在西大营混得风生水起,他却并不“贪权”。 就在去年,元驽主动跑到承平帝面前,上交了西大营,并主动要求去西南历练。 承平帝对元驽的满意,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不等元驽弱冠,就亲自给元驽取了表字:稷臣。 社稷之器,臣心如水。 赵王不是用“驽”字恶心赵王妃,贬低元驽嘛,承平帝索性就金口玉律的认定元驽乃社稷重臣,足堪大用! 元驽:……其实,叫我“宗稷”更好! 当然了,所有的野心,元驽都会深深藏起来。 稷臣? 就稷臣! 圣上需要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那他就会表现得像个忠臣。 承平帝给元驽取了表字,又册封他为蜀州卫所的指挥同知,让他去蜀地练兵。 十六岁的元驽,带着圣旨,两百亲卫,便直奔蜀州。 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年,听说他不只是在蜀地练兵,还与当地的各部落的头人,相处极好。 去年腊月,他还命人送来了一车车的当地土仪。 大部分都是进贡给皇帝的,还有一部分送给晋陵公主这个堂妹,剩下的一部分,则送来了苏家。 苏鹤延:……啊啊啊,辣椒、火锅、兔兔……都不能吃。 她有病啊,她身体孱弱啊,她的肠胃也因着长年累月的吃药变得无比脆弱。 吃不得刺激的食物,幸好还有松茸、蜂蜜,都是野生的,蕴藏着蜀地的天地灵气。 还有蜀绣蜀锦蜀扇,一箱箱的,苏鹤延不管是自己用,还是送人,都是尽够的。 还有西南的药材,以及某些传说中的蛊。 元驽离京前,苏鹤延拖着病体去送行,特意交代他,可以去西南的山寨,好好搜罗搜罗。 她的心疾,依着大虞的正规医疗手段,是无法治愈的。 但,玄之又玄的蛊呢? 是不是能够有奇效? 这些年,苏鹤延活得太艰难了。 每日吃药,已经不是最苦的事情。 而是每个月都会发病,每年都会在床上躺个小半年。 今年十三岁了,豆蔻年华,却仍如风雨中的一支残荷。 花朵还没有盛开,却已经摇摇欲坠。 即便苏家倾尽全家之力,金山银海的砸下去,苏鹤延也只是勉强活着。 纤瘦的身形,毫无血色的脸,多走几步,稍有情绪波动,就会心绞痛……即便这般痛苦,苏鹤延还是想活着。 所以,就算蛊不是那么的名门正派,苏鹤延也想试试。 元驽:……行叭!病丫头整日病歪歪的,确实让人心疼。 前些天,元驽命人送来的中秋礼中,就有写给苏鹤延的信,在信中,元驽表示,已经找到了一个善用蛊的寨子,他还招揽了人家的圣女。 过些时候,元驽就会带着人进京。 除了元驽的消息,苏鹤延还收到了表兄钱锐的喜讯: 就在刚刚结束的院试中,年仅十五岁的钱锐一举考中了案首,成为新鲜出炉的秀才。 同样“高中”的,还有苏鹤延的大哥苏渊,他也终于中了秀才…… 第七十章 师妹 呃,好吧,同样都是中秀才,钱锐是案首,而苏渊只能算是“中”。 他几乎就是擦着边儿,只比孙山高一名被取中的。 钱锐与苏渊,除了名次,还有年龄上的差距。 钱锐才十五啊,而苏渊已经二十一岁了。 不过,苏家上下,却还是一片欢腾。 他们从未拿着苏渊跟钱锐比,对于苏渊来说,他的这番成就,已经是苏家三代,同年龄段中最好的。 苏焕老怀甚慰,苏启颇为骄傲,苏溪、苏鸿两个亲弟弟与有荣焉,就是苏鹤延,也不住的夸奖—— “大哥威武!” “大哥厉害!” “大哥,吾辈楷模啊!” 羸弱的少女,声音都是细细的、弱弱的。 她挥舞着瘦小的拳头,诚挚的吹捧自家大哥。 没有血色的小脸上,满都是真诚,丝毫没有虚假的成分,更没有夸张做作。 她是真的觉得自家大哥优秀,是他们兄妹中的学霸,是苏家的骄傲。 一番充满了真情实感的马屁,苏鹤延好意思说,苏渊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听。 “……还好吧,当不得阿拾如此盛赞!” 苏渊白皙俊美的面容,被羞得通红。 他忍着被取中的欢喜,看看真心为他高兴的妹妹,以及堂内的众亲人,目光掠过祖母的时候,忽的想到了什么,竟不禁有些羞惭。 “听说锐哥儿也中了,还是案首!” “我、我痴长锐哥儿六岁,我不如他。” 苏渊倒没有失落,或是嫉妒,他是真的佩服钱锐。 不愧是江南钱家的子弟,有天分、够勤奋,这才有了十五岁就拿下案首的耀眼成绩。 苏鹤延张了张嘴,本能的想要安慰自家大哥—— 为什么要跟别人比! 如果要比,永远都无法满足。 因为人外有人天外天。 钱锐优秀,钱家还有个更优秀的钱之珩。 钱之珩优秀,而普天之下、古往今来,还有更优秀、更逆天的妖孽。 如此比下去,永远都没有尽头。 文无第一,仁者见仁,何必自扰? 只是,苏渊不是跟别人比,而是跟钱家表弟比,别说苏鹤延了,就是苏焕、苏启等都不好开口。 还是钱氏,她笑了,看向苏渊的目光慈爱中带着心疼: “渊哥儿,你很不必跟锐哥儿比。” “锐哥儿优秀,你也极好!” “你还是读书人呢,岂有不知‘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的道理?” “你读书可能略有不足,但你擅长术学啊。” 钱氏非常清楚,自家跟娘家是不一样啊。 他们苏家是勋贵,祖上以武起家,到了苏焕这一辈,才开始没落。 况且,苏焕也不是从小就平庸,他在习武上还是有些天分的。 那时世祖皇帝还在位,苏焕的祖父还是安南侯。 世祖爷要收拢兵权,苏家等世袭罔替的将门首当其冲。 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好几家开国勋贵或是被夺爵,或是被抄家。 安南侯上了年纪,还有多年攒下的旧疾,索性就主动上交了兵权。 苏家保住了爵位,却没能世袭罔替。 安南侯去世后,世子降级袭爵,安南侯府变成了安南伯府。 苏焕这个三岁就开始练武的将门子弟,也开始贪图享乐。 他不再习武,读书又不成,便整日里吃吃喝喝,成为京中数得上号的纨绔子弟。 而“堕落”这种事情,假装的时间久了,就变成了真的。 苏焕成了庸才,他的几个儿子也不务正业。 苏家两三代,再也没有染指过军队。 尤其是十多年前,赵家的惨事,苏焕痛心、同情的同时,更是有着深深的庆幸—— 我们苏家早早就远离了兵权,这才得以保全。 废物就废物吧,至少我们一家都还好好的活着。 从那以后,苏家愈发的“平庸”。 用苏鹤延的话来说,就是摆烂了。 出身江南大族的钱氏,嫁入苏家几十年,早就认清了现实。 她不求丈夫、儿孙多么的优秀,只求一家人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如今,长孙读书上有了些许成绩,就已经是极好的事情了。 钱氏一点儿都不贪心,更不会强求。 当然,如果儿孙愿意上进,钱氏还是非常支持。 一个家族的起起落落很正常,如果可以,钱氏也希望苏家能够重现祖上的荣光。 已经躺平了两三代,再用两三代的时间崛起,也是合乎情理的。 只能说,钱氏的心态极好,能够包容家中男丁的平庸,亦能支持儿孙们的努力。 相较于钱氏复杂又平和的情绪,赵氏就简单许多。 面对长子的成绩,她只有高兴。 还有次子和小儿子,也都不像父亲、叔叔们。 次子苏溪,今年十九岁,读书不成,便早早跟着赵谦去了军营,如今人在边城历练。 小儿子苏鸿,今年十六岁,既不喜欢读书,也不愿意习武。 他与苏鹤延的年龄比较相近,从小看着妹妹病殃殃的样子,也看到了祖父母、父母等长辈们为了妹妹的病心疼担忧、唉声叹气,便颇有些意动。 他开始读医书,随后又见识到魏大夫治民救人的风采,愈发喜欢上了医术。 他或是跟在魏大夫身后学习,或是泡在苏鹤延名下的药田捣鼓草药。 经过十来年的学习,苏鸿学有所成,其医术算不得顶尖,却也是能够考入太医院的水准。 不过,苏鸿到底是伯府公子,自是不会轻易的从医。 他就是单纯的爱好,时常在苏鹤延名下的医馆、药铺帮忙。 或许,在旁人眼中,苏鸿这样即便不是自甘下贱,也是不务正业。 赵氏却非常欣慰,不管贵贱,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能受益终身。 赵氏经历自家的惨事,也经历了苏家被围,那段时间,她不止一次的想,苏家可能会被夺爵、抄家、流放。 一旦跌落尘埃,一家人的生计都会成问题。 而儿子们,若是有谋生的手段,就不必担心这些。 长子会读书,还能算账,落魄了,也能当个教书先生或是账房。 次子精通骑射,能从军,哪怕是当个大头兵,不求军功,也能混口饭吃。 三子的医术,就更实用了。 苏家最艰难的时候过去了,但赵氏始终记着曾经的担心。 如今三个儿子的情况就极好。 长子中了秀才,日后继续科考,兴许能够实现苏家由武转文的夙愿。 次子去了赵家军,有舅舅庇护,总能有份前程。 小儿子嘛,就继续锤炼医术。 日后不靠着这个谋生,也能看护一家人的健康。 “这…就够了!” 赵氏知足,并幸福着。 且,三个儿子的婚事,也都有着落。 苏渊于三年前,娶了大学士杨家的女儿,小夫妻恩爱甜蜜,如今儿子都满周岁了。 苏溪在边城,上个月赵谦派人进京送节礼时,给赵氏写了信,说是苏溪与边城当地的一个豪族千金,似乎有些“矛盾”。 赵氏:……欢喜冤家嘛,我懂! 至于苏鸿,嗯,才十六,还小呢。过两年再议亲,也不迟! 赵氏暗自将几个孩子的前程、婚姻等等想了一遍,整个人都是舒展的。 但,当她的目光掠过小女儿的时候,心忍不住痛了一下。 唯有阿拾! 唯有她的宝贝阿拾啊! 不管家族如何,三个儿子的未来,都不至于太凄惨。 阿拾却、却—— 十三岁的少女,本该是花朵一样的年纪,带着稚气,却明媚、鲜活。 她的阿拾呢,明明容貌都是极好的,却被心疾所累。 从小到大,吃过的药比吃的饭都多。 长天白日的,只能在榻上、椅子上待着。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嬉戏、不能骑马,不能哭、不能笑,不能有任何稍大些的情绪波动。 整个人就像个透明的水晶娃娃。 美丽、脆弱,稍稍一碰,哦不,就阿拾这羸弱的身体,不碰都有可能出问题。 不用到换季,几乎是十天半个月的,阿拾就会犯病。 哪怕她已经“自控”得像个没有生机的瓷娃娃了,还是会心悸、心慌、心绞痛。 每每看到女儿面无表情的喝着苦药汤子,每每看到女儿发病时痛苦的模样,每每看到她虚弱的躺在床上,赵氏就剖心挖肝的疼。 本该是恣意张扬的小贵女,却、却—— 还有阿拾的婚事。 似苏家这样的权贵人家,但凡是心疼女儿的,都不会让她太早出嫁。 留到十七八岁,甚至是到了二十岁再出嫁,也是有的。 就像是大儿媳杨氏,十七岁嫁给苏渊。 这不只是舍不得,更是怕太早成亲,会太早产育。 女儿家身子还没有长好,就要生孩子,不管是对母体还是对孩子,都是极大的伤害。 杨氏十七岁嫁人,十九岁生产,不管是孕期还是生产的时候,都非常顺利。 生下的孩子,也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但,成亲晚,并不意味着定亲晚。 还是拿杨氏举例子,三年前举行婚礼,但却是六年前定下的婚事,那时杨氏才十四。 只比苏鹤延大一岁。 这,才是正常权贵人家成亲的时间线—— 十三四岁开始相看、定亲。 接着就是准备婚事。 毕竟三书六礼一整套的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半年。 慢的话,三五年都是有的。 不说别的,单单是男方准备聘礼、新房,女方准备嫁妆,都需要时间。 就像是苏渊,苏家特意在新解封的东路,给苏渊准备了一处院落做新房。 屋舍、院子,都需要重新修建。 女方呢,嫁妆里包含家具、铺陈、摆件等等物什。 苏家准备好新房,女方就派人去苏家丈量,并商量家具的款式等等细节。 然后,女方就按照商量好的结果,用提前攒下的上好木料,打造家具。 若是奢靡些的人家,只一张千工拔步床,就能耗时两三年。 杨家诗书传家,算是清流,自是不会这般铺张奢靡。 当然,清流并不意味着清寒。 杨家与钱家一样,都是世家大族。 家中有着一门九翰林,父子双榜眼的荣耀。 这个“父子”中的父,就是杨氏的父亲,“子”则是杨氏嫡亲的大哥。 若是在杨大哥这边论的话,杨家与苏家还有个渊源—— 杨大哥与钱之珩是同科,六年前的春闱,钱之珩是状元,杨大哥是榜眼。 当时还有个笑谈,据说两人都是年少英才,容貌也都非常出众。 只不过钱之珩有着江南才子的韵味,以及南方人特有的文雅精致,他的美颇有点儿雌雄莫辨。 杨大哥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典型的北方人,更显英武帅气。 圣上为一甲排名的时候,很是犹豫,原本想在他们两人之中选个探花郎。 但,考虑到钱之珩已经连中两元,得了五个第一,就差一个状元,就能成就大虞朝第一位“六首”。 圣上想要一个“祥瑞”,便暂时压下了对姿美容的执着,是让钱之珩做了状元郎。 更俊美的钱之珩都不是探花,太过阳刚的杨大哥更不能做探花了。 还有杨大哥的文章,虽不够花团锦簇,却也是极好,至少比另一人更符合圣上的喜好。 于是,杨大哥便是榜眼。 而剩下的那位,则成了大虞朝有史以来既不貌美、也不年轻的探花郎。 嗯嗯,倒不是又老又丑,三十来岁、相貌端正,只是不如钱、杨二人更耀眼罢了。 也正是这一层渊源,苏家作为京中出了名的妖妃之家,才会跟清流杨家有了来往。 然后,苏渊成功高攀了才貌俱佳的杨氏。 “唉,杨氏定亲的时候就是十四岁。” “我的阿拾,早已过了十三岁的生辰,眼瞅着就要十四了,可她——” 身子这么不好,哪怕苏宁妃已经成后宫第一宠妃,苏家也在逐步恢复往日的荣耀,作为苏家唯一的姑娘,苏鹤延还是无人求亲。 哦,不对,也不是没人上门,而是没有符合赵氏要求的好男儿。 门当户对,有才有貌,年龄相仿,为人正派,家风清正……赵氏觉得,婆母和她列出来的条件并不高啊。 怎么就……唉,符合条件的,嫌弃阿拾是活不长的病秧子,不符合条件的,苏家看不上。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符合条件的,若不够了解,苏家也不敢嫁女儿。 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家,谁能保证日后他们会不会一直对阿拾好? “要不,还是从阿拾的表兄、表弟里选一选吧!” 前几天,钱氏与赵氏婆媳两个商量苏鹤延的婚事时,钱氏这般说道。 她嘴上说着表兄表弟,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人选——钱锐! 这孩子样样都好,人品更是没的说。 谦谦君子,和煦端正,他不会因为苏鹤延的病弱就看轻她、欺辱她。 然而,钱氏并不知道,考中秀才后,回京继续读书的钱锐,不是一个人,而是带了个“师妹”同行…… pS:谢谢书友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和月票,继续求月票呀! 第七十一章 纵马 由南向北的官道上,因着一场秋雨,地面略显泥泞。 几道车辙印,深深浅浅的重叠在一起,木质的车轱辘碾压上去,留下一条新的车辙,还溅起了些许泥点子。 制式普通的马车,车厢的样式在规制的范围内,没有奢华,只有几分精巧的雅致。 “……云锦,把车窗关上吧!” 马车里,响起一记轻柔的女声。 “是,姑娘!” 云锦答应一声,吧嗒一下,将马车的车窗关上了。 她一边关上窗户,一边关切地问道:“姑娘,可是冷了?要不要喝些热茶?” “嗯!这风有些冷!” 女子轻轻的应声,关上了窗户,也就无法再看到官道两边的风景。 她将视线收回来,带着几分叹息地说道:“北边确实更冷些,咱们刚上路的时候,还穿着单衣呢,现在要加上外裳了!” “云锦,煮些姜茶吧。咱们在马车里都觉得冷,师兄在外面骑马,想必更冷!” “还有车夫、侍卫,他们吹着冷风,还要当差,这一路着实辛苦了!” 女子年纪不大,看着十四五岁的样子。 头发乌黑浓密,皮肤白皙,五官算不得多么精致,却十分秀气。 配上纤细的身形,轻柔的吴侬软语,让她整个人都给人一种温和、柔婉的感觉。 就像是江南水乡的一朵玉兰,或许不够明艳夺目,却清雅、秀美,独具韵味。 这女子身上最引人注目的还不是她的容貌,还有她那浓浓的书卷气。 腹有诗书气自华,一言一行,都透着烟雨江南的书香与文气。 “姑娘说的是,这北边又冷又干!” 说话的是云锦,穿着素色衣裙,梳着双丫髻,带着简单小巧的首饰,看装扮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她附和着自家小姐的话,并站起身,从马车座位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红泥小炉。 在炉灶里加了几块上好的木炭,用火折子点燃。 然后,将红泥小炉放在靠车门的地板上。 她取来一把茶壶,将在驿站时准备好的姜片、红糖等放进去,开始煮姜糖水。 马车略显颠簸,但炉子还算平稳,茶壶里的水并没有洒出来。 一刻钟后,水咕嘟咕嘟的开了,壶嘴里冒出了缕缕白色热气。 马车车厢里,飘散开姜糖水的味道,既有姜的辛辣,也有糖的香味儿。 不算旺盛的炭火,升腾的热气,让这密闭的车厢,平添了几分暖意。 女子打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找到了一抹在前方骑马的身影。 她扬声喊道:“师兄!天有些冷,我命人煮了姜糖水,你过来吃一杯吧。” 随着她的声音,前方骑马的少年,身形顿了顿,他回过头来,看到了车窗探出的人影。 “好!” 少年答应一声,拉紧缰绳,拨转马头,哒哒哒的绕到了马车一侧,与车厢并行。 “师兄,给!仔细别烫到!” 女子用帕子垫手,端着一个茶盏,从窗口递了出去。 少年抬手,接过那茶盏,入手就是热乎乎的,少年还没喝,就觉得身子都有些暖了。 他一手持缰,一手端着茶盏,小口轻啜。 随着温热的姜糖水入口,丝丝缕缕的暖意,顺着食道,开始向身体的四肢百骸蔓延。 “好喝!谢谢师妹!” 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唇上、下巴有了新长出来的胡茬儿。 他生得极好,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颇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却又不显阴柔。 一身粉色的圆领长袍,愈发映衬得他粉嫩、精致。 少年整个人的气质是偏文雅的,但他也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只看他挺直腰杆端坐在马背上,还能单手持缰,便知道,他的骑术是很不错的。 女子早就发现了,她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故意用玩笑的口吻说道:“师兄,你这几年在京城,不只是勤于读书,也经常研习骑射吧。” 她好看的杏眼里,带着欣赏、赞叹,以及隐隐的爱慕。 钱师兄真的非常优秀,十五岁考中秀才,还是案首。 文之一道,已经小有所成。 而他又不是只读书的文弱书生,他是真正通晓君子六艺的才子、名士。 虽然她还没有见过师兄射箭的模样,但,只看他这骑马的英姿,她就知道,师兄的箭术也不会太差。 本就是极其优秀的人,在京城学了几年,愈发的耀眼。 他俨然就是天上的一颗星辰,哪怕身处星海,也熠熠生辉。 允文允武,才貌俱佳,最重要的一点,他脾气好、人品好,真真是最好的夫君人选。 想到祖父临终前,将自己托付给师兄,女子白净的面容上,便浮现出了两抹红晕。 他,答应祖父会照顾我,是不是表明,他也心仪我,愿意与我—— “哎呀,不能想了!太羞人了!” 女子,也就是钱锐启蒙恩师的孙女儿方冬荣,忍着心底的羞涩,极力将目光从钱锐那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挪开。 矜持! 她要矜持,万不可在师兄面前失仪。 钱锐并未察觉方冬荣的羞涩,他喝完姜糖水,目光掠过随行的十来个护卫,以及赶车的三个车夫。 他转头,将茶盅递还给方冬荣,“师妹,这姜糖水可还有?” “有!还有一壶呢!” 方冬荣赶忙点头,柔声说道。 “前面路边有处空地,我们停下来,让随从们也喝口热茶吧。” 晚秋时节,虽然没有冬日的寒冷,但一直赶路,也会有些冷。 钱锐也骑马,但他若是累了,冷了,还可以去后面的马车休息。 护卫、车夫等,就要一直待在外面。 钱锐有君子之心,自然仁爱宽厚,对外人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自家的仆从了。 此次进京,本不必这般着急。 但,为他开蒙的恩师方先生仙逝,家中麻烦重重,师妹一人留在江南,总不得安宁。 钱锐便想早些进京,安全将师妹送到宋先生那儿,也算完成了对方先生的承诺。 钱锐读了十几年的书,共有两位先生。 一位是蒙师方颙方先生,方先生从他三岁就开始教导他,一直到八岁。 另一位,则是钱锐进京后,拜下的大儒宋希正宋先生。 宋希正乃大虞数得上号的大儒,享誉四海的名士。 他亦是连钱之珩都敬佩的神人。 宋希正是真正的神童,三岁能诗、五岁能文,过目不忘、过耳成诵。 最神奇的,他不是出身世家大族,而是贫苦农家。 家中没有任何可以让他学习的环境、条件,他却仿佛天降文曲星,靠着自己去私塾旁听,展现出了逆天的才华。 二十岁就名扬天下,三十岁就在京中着书立说,门下弟子数以百计,俨然成了一代文宗。 大虞朝科举中最年轻的记录,全都是宋希正打破并保持的。 最年轻的秀才、最年轻的举人,最年轻的状元。 狂傲如钱之珩,也要忍不住的称赞宋先生的大才。 这位宋先生,便是苏鹤延所说的“人外人”。 比中考的年龄? 呵呵,谁能比得上宋希正? 十一岁的秀才,十四岁的举人,十八岁的进士。 这样堪称妖孽的操作,也就只有后世网文里的科举男主敢与之抗衡。 放眼整个大虞朝,宋希正就是“最年轻”的天花板。 钱之珩唯一能够赢过宋先生的地方,大概就是他是“六首”。 宋希正只是连中两元,少了院试的案首。 这,也好理解。 他那时年纪太小,考官本着切莫“揠苗助长”的“好心”,故意压了压他的名次。 有了人为的缘故,这才让他没能成为大虞朝“最年轻”的“六首”! 宋希正不只是科举成绩耀眼,其学识,其能力,亦是佼佼者。 十八岁入翰林,二十四岁入内阁,顺手刷新了最年轻的阁臣记录。 如今三十岁有余,多了岁月的沉淀,少了年少时的狂傲,宋希正开始更加专注着书立说。 他是权臣,但他更是大儒。 这样的名师,若没有天分,或是渊源,很难拜入他的门下。 钱锐聪慧,却算不得天赋异禀。 他能够成为宋希正的弟子,有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钱锐的蒙师方颙,也曾经是宋希正的老师兼恩人。 前文说过了,宋希正家境贫寒,若只靠家里,根本就读不起书。 方颙爱惜宋希正的天分,不但免了束修,还对他诸多资助。 宋希正急着参加科举,就是因为家里穷,他不忍心总让方先生贴补。 早些考中,早些脱贫啊。 可以说,宋希正能够有今日的成就,固然有他个人的天分、努力,亦有方先生的帮助。 宋希正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些年,他一直都把方先生当成他的恩人,尊亲。 钱锐就是拿了方先生的信,又有钱之珩的操作,这才顺利拜入了宋氏门下。 钱锐也要领方先生的这份人情。 三个月前,钱锐回原籍参加院试。 期间,他抽空去拜访方先生,发现方先生已经重病卧床,命不久矣。 待钱锐考完,还不等放榜,方先生便故去了。 在老先生临终前,他拉着钱锐的手,将早逝独子的独女,也就是他唯一的孙女儿方冬荣托付给了钱锐。 方老先生倒也没有直接托付,毕竟男女有别,而钱锐又是钱家的子弟,婚姻之事,断不会因着他一个蒙师的几句请托就能定下。 方老先生提前给宋希正写了信,把孙女儿托付给他。 钱锐要做的,就是回京继续读书的时候,顺路把方冬荣也带上。 顺手而为的小事,钱锐都不必回家回禀长辈,自己就能做主。 吊着一口气的年迈先生,啜泣的柔弱孤苦师妹,门外想吃绝户的豺狼虎豹…… 钱锐表示,自己面对这些,是做不到无动于衷的。 于是,他迎着方先生的目光,缓缓点头,“先生,您放心,我定会安然将师妹送到京城!”交给宋先生。 方颙的瞳孔已经开始发散,最后关头,他还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再次对钱锐说:“同尘,答应我!答应我!” 同尘是钱锐的字,宋希正赠予他的,取“和光同尘”之意。 没办法,曾经的钱锐太过正直,总想着做个君子。 却忘了和光同尘的道理。 过犹不及啊,太正直,不知变通,并非君子。 宋希正自己狂过、傲过,如今返璞归真,期间不知走了多少弯路。 宋希正希望自己的小弟子,能够收敛锋芒,与光同尘。 钱锐顾不得多想,只当方颙是说让他答应护送方冬荣进京。 他握紧老先生的手,郑重点头:“先生,我答应您!您、您就放心吧!” 随着钱锐的这声“答应”,方颙眼底最后的光华消失。 被钱锐握住的手,也失去了力道,缓缓的垂落下来。 随后,便是方先生的丧事。 这就不是钱锐一个刚刚成丁的外姓人所能插手的了。 方颙还有堂侄、堂侄孙,只是关系比较远。 他的独子早逝,膝下只有一个孙女。 重病期间,方颙便开始悄悄的变卖家产。 他将银票、金银,以及多年珍藏的书籍、字画等,都留给了方冬荣。 还有五分之一,分作两部分。 一部分赠给族里,一部分送给了宋希正。 方颙知道,早已功成名就、位极人臣的宋希正并不缺这点儿东西。 但他还需要宋希正庇护自己的孙女儿,那些东西,更多的不是“酬金”,而是能够让宋希正想起旧日情分的工具。 安排完这些,又亲自将孙女儿托付给了钱锐,方颙这才闭上了眼睛。 方颙给了族里好处,族长便出面,方颙的诸多弟子纷纷支应,将方颙的丧事办得还算隆重。 方颙入土为安,他的那些隔了好几层的侄子、侄孙们便开始争抢他的产业。 每日里,还在守孝的方冬荣,想安静的哭一会儿都不成。 钱锐不忍心,刚刚过完中秋节,便提前进京。 这一路上,天气逐渐转凉,钱锐也从日日骑马,改成了坐马车。 九月初,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距离京城还有三十里的驿站。 “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在这里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钱锐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来到中间方家的马车前,轻声对方冬荣说道。 还不等方冬荣挑起车窗帘子回话,身后的官道上便响起了激烈的马蹄声。 “驾!驾!!” 非常快的,几匹马风驰电掣的由远及近,卷起一阵黄沙,掠过一行人,呼啸而去…… pS:谢谢书友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爱你们?(′???`)比心 第七十二章 恶少 一行几人,在官道上纵马而来,速度快,气势足,除了飞舞的黄土,还有微微震动的地皮。 方冬荣被吓了一跳,赶忙放下准备拉车窗帘子的手。 她娇小的身形,直往车座里躲。 “已经到了京城附近,天子脚下,竟还有纵马的狂徒?” “他们、他们这般放肆,就不怕撞到路人,惹出麻烦?” “……还有我的马车,不、不会被撞到吧!” 方冬荣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四肢都有些僵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驿站就在路边一侧,他们的车队,还没有来得及进入驿站,便只能停在路边。 车夫已经尽量将马车靠边停,还是占据了一半的官道。 若是正常行车,或是骑马,都不会有问题。 而即将冲过来的马队,是在纵马啊。 听那由远及近的嘈杂马蹄声,就知道,他们的速度非常快,且人数不少。 这般情况下,很难确保,他们能够顺利通过变窄的官道。 退一步讲,就算他们能够顺利通过,这般大的动静,很有可能惊到旁人的马。 比如方冬荣一行,就有三辆马车,以及四五匹马。 用来骑行的马,尤其是钱锐的那匹,都是经过驯养的大宛马,轻易不会受惊。 但,用来拉车的马,品质略差些。 虽不至于是老迈的驽马,却也只是寻常牲畜。 若是有突发情况,难保会受惊。 果然,就在方冬荣害怕的胡思乱想时,身下的车厢便有些晃动。 “吁!吁!!” 前方的车夫,赶忙拉紧缰绳,又是呵斥,又是啪啪的挥舞鞭子。 随着那群纵马的人,逐渐逼近,几辆马车的马儿,都有些躁动。 车夫们七手八脚的想要控制住,十来个护卫,也发现不对劲,赶忙围上来帮忙。 钱锐已经下车,来到了方冬荣的马车前。 看到马儿有受惊的迹象,他当机立断,一个纵身,便跳上了马车。 打开车门,找到瑟缩在角落的方冬荣,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就拉住了方冬荣的胳膊。 “师妹!别怕!我带你下车!” 说话间,钱锐已经半抱半拉的将方冬荣从摇晃的车厢里弄出来。 然后,他又带着她,一起跳下了马车。 两人的脚刚刚落地,马车就有些失控。 车夫已经站起来,死死拉着缰绳。 纵马的一行人,他们虽然是麻烦的制造者,可他们也被波及。 他们没有想到,官道上竟有这么一堆人。 三辆马车,四五匹马,还有十几个人。 他们想要减速,已经来不及。 十来匹上好的战马,训练有素,见到道路不畅,便迅速调整。 但,它们错估了它们的数量,以及刹不住的惯性。 两方人马交汇,马车的马儿受惊,纵马的战马避让,顿时乱了起来。 混乱中,十来个嚣张的少年,纷纷勒紧缰绳,连连喊着“吁”。 呼喝马儿的声音中,还夹杂着他们气急败坏的“贼娘的”“天杀的”等骂声。 一时间,场面非常混乱。 三辆马车的马儿,或是跑,或是原地转圈。 十来匹战马,相继刹停,却也是哕哕叫着,喷着粗气,不停的踏着马蹄。 轰! 一辆马车,车夫最终没能控制住马儿,马儿在乱转的时候,不知道撞到了什么,竟直接侧翻。 “啊!” 方冬荣被吓得尖叫出声,因为那辆翻倒的马车,恰巧是她的。 如果师兄没有及时把她救出来,她就要跟着马车,一起翻倒在地。 等等! 心惊胆战又有着劫后余生的方冬荣,忽的想起一件事:“云锦!云锦!” 她的大丫鬟云锦还在车里啊! “……救命!姑娘,救命啊!” 仿佛是在回应方冬荣的话,翻倒的车厢里,传出了带着哭腔的呼救声。 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全都发生在眨眼间。 方冬荣又惊又怕又着急,她赶忙喊道:“师兄!快!快去救云锦啊!” 她本就娇小瘦弱,这会儿受了惊吓,一张小脸没有血色,身子也宛若寒风中的柳条儿,不停的颤抖。 这让柔美、温婉的她,多了几分破碎感,着实我见犹怜。 “师妹,不要惊慌,不要着急!” 钱锐也有些心悸,不过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冷静下来。 他确实会救人,同时,他还要确保方冬荣的安全:“师妹,你先退到院子里,我这就让护卫去救人!” 方冬荣方寸大乱,这会儿看到钱锐冷静又周全,便下意识的听从他的命令。 “好!师兄!我听你的!” 她忍着发软的双腿,走到了驿站的院子里,躲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钱锐则赶忙召集侍卫,安排众人将失控的马儿控制住,将翻倒的马车扶起来。 那十多个骑士,也都纷纷控制着自己的马。 足足过了半盏茶,混乱的现场,才慢慢安定下来。 钱锐见云锦从车厢里爬出来,只是额头有些青紫,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受惊,并未有什么严重的异常,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他目光扫过自家的车队,确定没有其他的伤亡,这才缓步来到了那一行纵马的骑士面前。 他看了一圈,便精准地找到了三四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其中,更是有个十五六岁的红衣少年,其他少年都隐隐以他为尊。 “某江南钱锐,祖父乃冀州知府,父乃齐州知州……” 钱锐作为世家大族精心教养的子弟,遇到这种事儿,第一要做的就是自报家门。 扮猪吃虎,逆袭打脸,确实很爽,却并不符合规矩。 隐瞒身份? 故意让对方先张狂,再认怂? 这、并不能有效的收拾对方,而是会给自己,以及身后的家族找来麻烦,埋下隐患,甚至结下私仇。 先自报家门,表明自家不是寒门小户。 在古代,讲究门当户对,大族之间都会相互联姻。 这也就造就了,“亲戚”的群体非常庞大。 钱锐不认识眼前这几个锦衣少年,双方相遇的方式也并不美好。 但,极有可能,两家是“亲戚”,或是“世交”。 钱锐表明身份,也是预防“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尴尬。 “原来是江南钱家的人!” 被钱锐认定是核心人物的红衣少年,果然率先开口。 他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眉眼却是恣意的。 看他一身装扮,还有马背上的箭筒,就知道,这人应该是京中武勋或是将门的少爷。 他高高坐在马背上,这会儿听到钱锐自我介绍,挑了挑眉,问了句:“钱六首是你什么人?” 少年的语气,真心算不得客气。 钱锐神色不变,依然淡定从容,“乃吾之叔父!” “哦?你是钱六首的亲侄子?那、你与明心公是什么关系?” 红衣少年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钱锐仍旧是不卑不亢的模样,“明心公乃吾之先生!” 明心公,就是宋希正,他用来着书的别院名为“明心斋”,世人便尊称他一声明心先生,或明心公。 听钱锐竟直呼宋希正为先生,少年不再一副狂傲的模样。 他虽然还是没有下马,却双手抱拳,冲着钱锐拱了拱手:“失敬失敬,没想到兄台竟是明心公的高足!” 少年并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一行人纵马惹了祸。 他目光掠过还有些狼藉的现场,想到刚才那辆翻倒的马车,唔,好像听到有人喊“救命”,还似乎受了伤。 少年可以不管什么江南钱家,啧,小地方的世家,也敢在京城放肆? 至于钱锐提到的什么祖父是知府,父亲是知州,三四品的地方官,对于这些从小就在富贵窝里长大的纨绔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倒是钱之珩这个钱六首,还有些分量。 但,也只是一个翰林编撰,从六品的小官,还需得在京城熬资历。 反倒是钱之珩的姻亲,一个是安南伯府,一个是大学士杨家,算得上京中的大族。 少年多少要顾忌一下苏、杨两家。 尤其是苏家,他们家可是有个—— 咳咳,不能说! 被“她”欺负,真心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一想到“她”的难缠,少年就不愿再与钱锐计较。 更不用说,这人还是宋希正的弟子。 算了算了,就当今日他们倒霉。 几息的时间里,少年的脑海里就已经转了这么多的想法。 他还带着几分傲气,说话的时候,却客气了些许:“我是王琇,今日携友在京郊打猎,时辰晚了,急着回城,一时不慎,这才与贵方发生了冲撞。” 这是表明身份,亦为自己的纵马做了解释。 是否狡辩,不好说,但至少不是刚才那副目中无人的嘴脸。 钱锐眸光一闪,王琇? 王淑妃的侄子? 辽东都司都指挥使王庸的儿子? 提起这位王庸,算是苏家,哦不,是赵家的“故人”。 当年赵家军被背刺,那背叛赵家的副将就是王庸。 他暗中投靠了还是太子的承平帝,听从承平帝的命令,害得赵家军几乎家破人亡。 王庸踩在赵家父子几人的尸骨,成为承平帝的心腹爱将,并执掌了辽东的兵权。 承平帝登基后,王庸又把自己的亲妹妹送进了宫。 王氏为承平帝生了二公主,被册封为淑妃。 王氏一门,俨然成了京城的新贵。 王琇作为王庸的嫡子,恣意跋扈,整日里与一群纨绔混在一起。或是斗鸡走狗,或是打猎纵马,是京城数得上号的恶少、祸害。 王家与赵家有血仇,与苏家也就不太对付。 钱锐作为苏家的亲戚,本身又是个读书、上进的好少年,更不会跟王琇这样的败类混到一处。 是以,在京中这几年,钱锐与王琇并未见过面。 今日一见,这人还真是跟传说中的一般无二:张狂、跋扈,目无法纪,肆意妄为。 这里虽是城郊的官道,但距离京城只有三十里路。 官道上,人来车往,并不是空旷的荒地。 王琇却带着狐朋狗友、打手护卫,纵马疾驰,分明就是没把王法规矩、没把路人百姓等放在眼里。 钱锐也必须庆幸,他提前自报了家门。 否则,依着这群恶少的习性,自己撞了人,非但不会道歉,反而会仗势欺人。 钱锐自己也带了护卫,若是真与这群人打起来,他也不怕。 只是没有必要。 钱锐不想跟王琇这样的纨绔发生矛盾,没得脏了自己的手。 再者,几个家族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妙。 还有可能牵扯到宫里的贵人。 钱锐不愿为了些许小事,给家里、给亲戚惹来麻烦。 这会儿见王琇虽然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却已经开始讲道理,钱锐也就没有揪着不放。 “原来如此!天色确实不早了,王公子急于回京,有情可原!” 钱锐点点头,经过这几年宋先生的教导,他已经不再像幼时那般一板一眼、不知变通。 明知道对方是个没规矩没王法的恶少,却还要劝谏,摆明是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他钱锐一不是对方的老子,二没有收他的束修,关键是竖子不可教,他又何必浪费唇舌。 顺着梯子下来,将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罢了。 至于自家的损失,权当倒霉。 “哈哈!对对!钱公子说的是,确实有情可原!” 见钱锐这般上道,没有像其他清贵读书人般,用看败类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又絮絮叨叨的进行说教,王琇的心情瞬间好转。 这钱锐,倒不是个死读书的小古板。 王大恶少心情好了,也就愈发的“通情达理”: “刚才我好像听到了女子的声音,我们刚才是不是冲撞了府上的女眷?” “王某失礼了!不知道是否有受伤?” 王琇说着,对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那亲卫机灵,赶忙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 “出门玩儿,没带多少钱,这些就当是我的赔礼吧!” 王琇从亲卫手里接过荷包,捏了捏,沙沙作响,王琇知道这是银票。 他不确定面额,却也知道,应该不少于一百两。 用来赔礼,足够了! 王琇直接将荷包丢给了钱锐。 钱锐:……好个张狂的王家大少! 钱锐读圣人书,磨君子心,总是不会轻易被羞辱。 他坦然的收下荷包,客气的拱手:“既是王公子的心意,某就代家中女眷收下了!” “好!那、告辞!” 王琇见钱锐收了钱,便知道,此事就此揭过。 他随意的冲着钱锐拱了拱手,权做行礼,然后就用力磕了嗑马镫子,领着一群人,继续纵马而去…… 第七十三章 寻衅 “云锦,你怎么样?可有哪里受伤?” 方冬荣忍着劫后余生的心悸,来到自家丫鬟跟前,将她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 “……姑娘,我没事儿,就是马车翻倒的时候,头碰到了车厢!” 云锦一脸惨白,手指微微发抖。 但见姑娘满眼关切,恐她担心,便挤出一抹笑。 方冬荣没有被轻易说服,“还说没事儿,你都快站不住了!” 方冬荣已经没有亲人,只有身边这个伺候了十来年的丫鬟。 两人说是主仆,实则情比姐妹。 云锦赶忙解释,“姑娘,我真的没事儿,就是、就是被吓到了!” 她没有告诉方冬荣,在马车翻倒的那一刹,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确实非常的绝望。 幸好,只有短暂的几息,很快,她就得救了! 还有姑娘为她担心,云锦内心仅剩的一丝委屈也消失了。 “……” 方冬荣听云锦这么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她又仔细打量了云锦一番,说道:“既是被吓到了,那就先去驿站,歇一歇,稳一稳心神。” “是!” 云锦知道姑娘担心自己,她不想让姑娘担心,便顺从地点点头,扶着一个护卫,进了驿站。 方冬荣左右看了看,在凌乱的现场找到了钱锐的身影。 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经有五尺八寸(174左右),这样的身高,在精致的江南,算是高挑。 在方冬荣看来,更是无比的伟岸。 就在刚才,危急关头,方冬荣被吓得魂儿都要散了,是钱锐冲上来,当机立断的将她救了下来。 虽然待在车厢里,也未必会死。 但,那种身处危险,却被人救下的感觉,于方冬荣来说,就是“救命”的恩情。 师兄,果然是能够托付终身的人。 他也定会如祖父所愿的,护她一世周全。 “师兄!他们走了?没事了?” 方冬荣用力掐了掐掌心,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来到钱锐身边,上下打量了钱锐一番,轻声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方冬荣从小在江南长大,因着祖父的缘故,她接触的都是温文儒雅的读书人。 似刚才那群跋扈狂妄的少年,她还是头一次见。 这让对京城,对皇权有着敬畏的少女,颇有些意外:天子脚下,竟有这般狂徒? 原来,话本子里的恶少,是真实存在的。 原来,首善之地也非真的太平。 他们还是官宦人家呢,若是换成寻常百姓,岂不更受欺辱? 方冬荣忽的就对京城祛魅了。 对于接下来在京城的生活,也不禁有些忐忑。 “已经没事了!” 钱锐不愿过多评价王琇这样的败类,他低声问道:“云锦可还好?” “还好!就是额头被撞伤,又有些受惊!我已经让她进驿站休息了!” 方冬荣看向钱锐的目光,还是带着关切。 师兄还没说,那些人到底有没有为难他呢。 察觉到方冬荣不安、关心的目光,钱锐掏出那个荷包:“他们知道自己纵马,害得云锦受伤,便特意给了赔礼!” “师妹,收着吧,不管是用来修缮马车,还是补偿给云锦,都随你意!” 钱锐将荷包递给了方冬荣。 方冬荣愣了一下,“他们、给了赔礼?” 那些人,看着就目中无人、骄横跋扈,竟、竟认了错? 方冬荣误会了,把赔礼与认错画上了等号。 她不会天真的认为是这些纨绔没有那么的狂妄,而是觉得,定是师兄做了什么,说服了那些纨绔,让他们意识到了错误。 或者,他们被师兄的才华所折服……呃,好吧,江南钱家还是有些分量的。 不说别的族人,只一个钱六首,就足以让钱氏名扬四海。 “……京城卧虎藏龙,哪怕是胆敢纵马的纨绔,也是能屈能伸的聪明人啊!” 方冬荣没有看到钱锐与王琇的交锋,但,她已经从这份赔礼上,看出了王琇等京城纨绔的真面目—— 纨绔,是真! 懂得审时度势,也是真! “嗯,冲撞了我们的马车,本就是他们的错,他们自是要赔礼!” 钱锐淡淡的回应着,俊美年轻的面容上,是一贯的从容淡定。 但,他的心却并不平静。 钱锐知道,王琇会忽然变得讲道理,不是真的知道错了,而是有所忌惮。 其一,他忌惮宋先生这个权臣 大儒。 其二,他忌惮钱家在京城的诸多姻亲。 至于他们钱氏本身,王琇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 钱锐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他想要变强、变得更加优秀。 “……师兄,天色不早了,我们赶紧进去吧。” 方冬荣感受到钱锐的情绪似乎不太好,明明脸上没有什么郁气,整个人也是温润、平和的。 方冬荣却就是觉得师兄不高兴了。 她不知道原因,也不好过多的询问,便赶忙转移话题。 “嗯!” 钱锐答应一声,将善后的事儿交给贴身小厮,便与方冬荣一起进了驿站。 钱锐不是官,但他的家里一堆的官。 凭借官N代的身份,钱锐成功入驻驿站,并包下了一个院子。 仆从们将房间收拾好,侍卫在外面安置马匹、马车等。 待到处理完,用完晚膳,已经是掌灯时分。 赶了一天的路,傍晚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故,不说柔弱的方冬荣了,就是钱锐也有些乏累。 两人没有过多的闲聊,相互道了晚安,便各自回房休息。 仆从们则轮班,有的为主子们值守,有的在外面看着马车、行李等。 夜色渐浓,整个驿站都陷入了寂静。 忽然,浓稠的夜幕被疾驰的马蹄声打破。 方冬荣和云锦,本就受了惊吓,入睡也不踏实。 这般突如其来的动静,将她们瞬间惊醒。 “又、又有人纵马?” “大半夜的,莫不是有匪人?” 方冬荣吓得抱住了被子,云锦则从矮榻上爬起来,浑身发抖,却还是坚定的挡在了方冬荣前面。 隔壁房间的钱锐,也被惊醒。 他快速的翻身,胡乱套上衣服,“发生什么事了?” 他扬声问着门外值守的护卫。 护卫赶忙应声:“少爷莫急,奴这就去前头打探。” 紧接着,便是护卫噔噔噔的脚步声。 钱锐没有直接开门,外头是否有危险还不确定,他不会冒失的跑出去。 不过,想到隔壁的方冬荣,钱锐大声喊了一句:“师妹,可是醒了?” 听到钱锐的声音,被吓得方寸大乱的方冬荣,总算有了些许依靠,她赶忙回道:“师兄!你也醒了?” “嗯!别怕!这里是驿站,匪人、贼寇都不敢寻衅!” 又不是乱世,匪人就算不想活了,也不会丧心病狂的袭击驿站! 驿站不是客栈,是官署,袭扰驿站,形同造反,轻者满门抄斩,重则九族消消乐。 “可能是有什么紧急的军情,亦或是要紧的公文,侍卫已经去打探了,我们只管静等消息就好!” 钱锐这些话,既是在安抚方冬荣,也是说给自己听。 别怕! 这里是距离京城最近的驿站,南大营就在不远处。 即便真有不怕族诛的乱贼跑来找死,驿站的兵卒、钱家的护卫,都能抵挡一段时间,应该能够撑到官兵赶来支援! “……好!我、我相信师兄!” 方冬荣这话,不全是客套话,经过这一路的相处,以及今晚发生的种种,她已经将钱锐当成最值得信赖的人。 不多时,前去打探消息的护卫回来了,回禀的时候,能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无奈与怨气: “好叫少爷知道,还是黄昏那些人,他们赶到城门,却发现城门已经下钥,他们只能折返回驿站投宿!” 钱锐:……真是不知该可怜他们,还是该怪罪他们! 方冬荣:……果然是京城,哪怕是嚣张的纨绔,城门关了就是关了,绝不通融! 王琇一行人,人喊马叫,叮叮当当,折腾了好一会儿。 直到半夜,驿站才又恢复了寂静。 钱锐和方冬荣都没有睡好。 清晨,天光乍亮,钱锐等人就醒了过来。 更衣、洗漱,用早饭。 主子们忙着这些,仆从们则在检查车马,并将行李等物品看顾好。 将马从马厩里迁出来,重新套好马车,领头的管事,又向驿站周围的农户买了些果蔬肉蛋,并将水囊、水壶等都打满水。 还有三十里路程,正常情况下,半天就能抵达京城。 但,若有个万一呢? 就像昨天,谁都没想到,自家车队好好停在路边,竟也能被纵马的狂徒惊扰,弄得一片狼藉。 管事能够做到管事,自是要事事都为主子考虑清楚。 多多做准备,用不到无妨,若是用到了,那就是他的功劳呢。 待钱锐、方冬荣用完早饭,奴婢、护卫、马车等,都已经在驿站门口候着。 “走吧,师妹!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中午应该就能抵达京城。” 钱锐轻声对方冬荣说道:“这里去到京城的官道,最是平整,赶路的话,也能快一些!” “嗯!” 方冬荣点点头,好一副温柔顺从的模样。 还有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江南女子的软糯、温婉,让她原本略显清丽的容貌,平添了许多魅力。 通俗来说,就是分外的有女人味儿,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与成就感。 不过,钱锐从小在江南长大,他身边都是这样的女子,不会太过稀奇。 同样晚上没有睡好,早早就起来的王琇等三四个纨绔,他们常年住在京城,见多了英气、爽直的北方女子,对于这般温柔似水、我见犹怜的江南女子,便有些好奇。 “钱公子,早!” 王琇堆着笑,与钱锐打招呼,但一双略显轻浮的眼睛,却只往方冬荣身上飘。 方冬荣本就敏感、脆弱,这会儿被人如此注视,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下意识的低下头,微微偏过身子,躲过王琇的视线。 若王琇还盯着她,她就只能不顾礼仪的躲到钱锐身后了。 “王公子,早!” 钱锐客气的回礼。 王琇那般明显的眼神,还有方冬荣不安的避让,钱锐都看在眼里。 原本他还想着,只要王琇不惹事,他也不会多与他费唇舌。 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出了驿站,哪怕同在京城,两人圈子不同,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注定没有太多交集的两种人,又何必结怨? 但,王琇的眼神太过失礼,钱锐不能再忍了。 他向一侧让了让,看似礼貌的与王琇让路,实则是用侧身的动作,挡住了王琇那不规矩的目光。 王琇脸色微凝,这竖子,真以为我不与他计较,是怕了他? 昨儿若不是他们挡路,他也就不会误了入城的时间。 就差一步啊,昨晚他都看到城门了,却还是没赶得上。 不得不折回到驿站,足足折腾了半宿。 又累又困,关键是太丢脸了! 他,王琇,大将军王庸的嫡子,京城数得上号的贵人,竟被挡在了城门外。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 王琇不会去想是自己贪玩,误了时辰,他只会将错都归咎到别人头上。 比如钱锐。 此刻,他不过是看那小娘子生得好看,钱锐就一副防贼的模样。 怎么,这是不装了?不再一副君子包容的恶心嘴脸? 哼,虚伪! 明明心里在骂他王琇是败类,却还要做出一副温文有礼的模样。 钱锐越是这样,王琇就越想做点儿什么。 感觉到王琇的神色不对,钱锐想了想,赶忙说道:“王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就先行一步了!告辞!” 王琇手里拿着鞭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在另一只手的掌心。 他睨了钱锐一眼,“钱公子,何必这般着急?相逢就是缘分,我们昨日、今日都见了面,显然是极有缘分的。” “正巧我们都是要回京,不如,一起啊!” 王琇嘴里说着客套话,仿佛故意找茬的不是他。 但,紧接着,他又装着热情的模样,歪着头,绕过钱锐,看向躲在他身后的方冬荣: “这位姑娘,你觉得呢?” 方冬荣紧张的手心都开始冒汗,她顾不得男女大防,捏住了钱锐的衣袖。 钱锐沉下脸来,王琇这已经不是失礼了,而是在羞辱他们…… pS:谢谢书友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继续求支持呀! 第七十四章 祖宗 王琇这般轻佻的语气,分明就是把方冬荣当成了可以随意亵玩的卑贱之人。 钱锐若是忍了,他有何面目面对九泉之下的方先生? 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宋先生? 温和的笑容,慢慢敛去,钱锐冷静的看向王琇。 王琇歪着脑袋,目光纠缠着方冬荣,但并未忽略钱锐。 察觉到钱锐似是恼了,王琇暗自嗤笑一声:哟!彻底不装了? 这是要与我发作? 王琇冷笑:如何发作? 像那些书呆子一样,对着我之乎者也的一通说教? 哼,最烦这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文人了。 只知道耍嘴皮子,是男人,就该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王琇看着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做派,握着鞭子的手,却已经在收紧。 掩藏在袍服之下的肌肉,也都绷紧起来。 他做好了直接开打的准备。 王琇决定了,只要钱家这小书呆对着自己大喷口水,他就直接开抽! 让这位江南的才子,好好体验一把,什么叫“一力降十会”,什么叫“秀才遇到兵”! 王琇的恶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化作实质。 钱锐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听不到王琇的心声,否则他一定会回以嗤笑—— 动手? 那是最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作为一个有脑子、有知识的君子,钱锐最擅长的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又何必拳打脚踢,有辱斯文! “王公子好雅兴,这般时候,竟还有心思打猎、嬉戏?” 钱锐开口了,却不是说教,而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口吻。 王琇愣了一下。 钱锐的不按套路出牌,让他意外的同时,心里也有些打鼓。 这厮是什么意思? 就像之前方冬荣暗自腹诽的那样,王琇是纨绔,狂妄放肆,却不傻。 在权贵多如狗的京城长大,他自是知道什么人能欺负,什么人不能招惹。 若是连这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那就不是纨绔,而是蠢货。 审时度势、见风使舵,才是这些纨绔们能够恣意张扬的前提。 王琇出身将门,虽不是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却也从小接受精英教育,更有父、兄等言传身教。 文章武功上或许有所欠缺,却有着起码的政治敏锐度。 听钱锐这话似有所指,王琇脸上那浪荡子般的笑容消失了:“钱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某竟有些听不懂呢!” “前些日子,御史弹劾王将军剿灭北夷不力,似有养匪自重的嫌疑!” “王将军忙于自辩,竟是顾不得束缚家人。还让王公子肆意的在京郊纵马,并言语冒犯官家女眷。” 钱锐在宋先生身边学习这几年,早已不是那个只知道读书、讲规矩的古板少年。 他学会了未雨绸缪—— 半夜时分,王琇等人去而复返,钱锐就担心次日见面,会有麻烦。 他没有急着入睡,而是找驿丞要来了这几日的邸报。 他仔细看了看,知道了辽东的一些情况。 北夷作乱,屡屡与辽东卫所的兵卒发生冲突。 再结合宋先生、十三叔这段时间写给他的信,信中会提及一些朝堂事务。 钱锐知道,已经有御史弹劾王庸。 不管他有没有养匪自重,剿灭北夷不力,就是他的失职。 王庸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若是这个时候,王琇再闹出纵马伤人、欺辱官眷的丑闻,御史定会再弹劾王庸一个治家不严、纵子行凶! 王家,就真的有些麻烦了。 王琇抿紧薄唇,单眼皮、细长眼,泛着点点寒意。 他没想到,钱家这小子,看模样分明是刚从江南回来,对京城、对朝堂的动向,竟如此了解。 王琇作为王家人,自是知道自家的处境。 倒不至于多危险,但,多少有些尴尬。 王家是将门,却被武将们所不容。 原因很简单,王庸上位的手段太不光彩。 背刺恩主,陷害袍泽。 就这样的阴险小人,哪个将军敢与他交好? 都不用上战场,只是站在朝堂上,都不敢将后背交给他。 怕自己成为第二个赵家啊! 王家凭一己之力,孤立了大虞整个武将群体。 不被将门接受,文官集团也瞧不上王家这样的粗鄙武夫。 粗鲁也就罢了,其他的武将也粗鲁,可人家有实打实的战功啊。 文官们嘴上不说,心里也是佩服的。 王庸则不然,他是靠着背叛,靠着裙带关系才上位。 连粗鄙武夫都不如呢。 可以说,王家在京城,看似显赫,实则处处不受待见。 王琇这般张狂跋扈,更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从自卑走向了自大—— 不是都瞧不起小爷嘛,不是都不跟小爷玩儿嘛,那小爷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恶霸、败类。 王家身份尴尬,但王家有兵权,有淑妃、有公主啊。 在京城,王琇就是能够横着走。 某些人,不管是将门少爷,还是清雅士子,面对王琇的纨绔行径,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王琇看到了那些人憎恨却又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憋屈模样,早就扭曲的心,别提多畅快了。 他享受这种感觉,也就愈发的嚣张、狂妄。 但,王琇知道,他的肆无忌惮有个大前提——王家无恙,父亲无事! 而现在,父亲似乎有了麻烦。 近日,朝中总有多事的御史仿佛疯狗似的,追着父亲弹劾。 圣上的态度,也有些微妙。 以往不是没人弹劾王庸,但都被圣上驳斥了。 圣上对王庸还算宠信,不管是真的拿他当心腹,还是“千金买马骨”的把王庸当成招揽人心的工具,圣上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器重王庸。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王琇开始展露出京城恶少的嘴脸。 然而,最近几年,赵家军重新崛起,元驽也在外练兵,圣上对王庸这个“心腹爱将”,似乎没有那么看重了。 御史弹劾的折子,圣上先是留中不发,接着就是下旨申斥。 或许圣上还没有明确的表达出对王庸的猜忌,但政治敏锐度高的朝堂大佬们,已经感受到了风向的转变。 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弹劾王庸的折子,越来越多。 就连“养匪自重”这样的罪名,都开始库库往王庸脑袋上扣! 王琇等留在京城的王家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所感觉。 王琇会跑到城外打猎、纵马,也是因为在京城待得太憋屈,想要好好的发泄一二。 不成想,在京郊,距离京城还有三十里路呢,居然也、也他爹的遇到了麻烦! 王琇不去想,是他先纵马惊扰了别人,他只觉得眼前的钱锐,跟京城那些总喜欢对着王庸以及王家找茬的御史、文官们一个德行! 自诩高贵,总喜欢高高在上的用所谓圣人经典骂人。 更让王琇气恼的是,有些时候,自己被骂了,居然都不知道。 还是看到那些人眼底的戏谑,或是事后被人“提醒”,他才知道。 王琇:……该死的读书人,有文化、懂典故,了不起啊! 钱锐用事实告诉王琇,他们读书人,不只是有文化、懂典故,还会威胁人。 “王公子,某虽不才,却也会写几篇文章。” “钱家门第虽不高,却也有几个敢于直言上谏的忠臣。” “哦,对了,我这师妹,与我一样,都是宋先生门下。” 钱锐淡然的看着王琇,脸上没有扭曲、狰狞,说出的话,却一句句都让王琇忌惮。 尤其是最后一句,王琇听完后,即便不确定真假,也忍不住的瞳孔微缩。 那可是宋希正啊。 一代文宗。 桃李满天下,朝堂上,有三分之一的文官,要么出自他的门下,要么与他有极深的渊源。 还有钱锐嫡亲的叔父钱六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翰林。 但,翰林亦有议政、弹劾的权利。 钱之珩作为大虞朝第一位“六首”,他对于读书人的影响,并不比宋希正低多少。 王琇可以看不起一个小小的六品翰林,却不能真的羞辱“六首”的至亲。 父亲已经被御史弹劾了,若是再惹到宋希正、钱之珩……更不用说,钱家还有苏、杨等姻亲! “贼娘的!区区一个江南乡绅,连个品级都没有,却敢威胁我!” 王琇终于体会到了憋屈、愤懑的感觉。 偏偏他还只能在心里骂一骂,连直接对着钱锐开喷都不敢。 他不能为父亲分忧,已是不孝,万不可再给父亲惹祸了! 深吸一口气,王琇挤出一抹笑:“钱公子谦虚,贵府诗书传家,人才鼎盛,乃江南望族。” “宋先生已是我等都仰慕的大儒,可惜我没福气,没机会请教宋先生。” “……那个,时辰不早了,钱兄还有事,我就不叨扰了!” 王琇僵硬的说着他自以为是认错的话。 说话间,他觑了眼钱锐,见他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 王琇便知道,只是说些和稀泥的话,并不能得到这个书呆子的原谅。 天煞的,就知道这些读书人最麻烦了! “方才确实是我失礼,只想着与钱兄亲近,却忘了规矩,得罪之处,还请钱兄见谅!” 王琇终于低下了狂傲的头颅,冲着钱锐、以及钱锐身后的方冬荣躬身行礼。 钱锐没有急着答应,而是转头去看方冬荣:“师妹,你觉得呢?” 被轻慢的人是方冬荣,钱锐没有资格替她做决定。 “……” 方冬荣都要被吓死了。 她小脸儿煞白,整个人都处于惊惶不安的状态。 她怕那恶少行凶,也怕钱锐为了自己而陷入危险之中。 这会儿,事情似乎了结了。 师兄果然如她认定的那般能干、靠得住,方冬荣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她抿了抿嘴唇,不敢看王琇,只轻轻的摇了摇头:“师兄,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位公子既然已经知道错了,那、那就算了吧!” 钱锐知道,师妹应该是不愿给他惹麻烦。 且,这件事,若细究起来,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王琇的那句话,确实冒失了些,可也不能上纲上线的定义为“羞辱”。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事关方冬荣,女子名声何其重要。 即便是被人轻慢了,事情传出去,也会有人说闲话。 王琇既已认错,方冬荣也愿意和解,此事便就此揭过。 …… 钱锐与方冬荣来到驿站门外,云锦扶着方冬荣上了自家马车。 小厮牵来钱锐的马,钱锐揭过缰绳,利索的搬鞍上马。 “驾~” 随着车夫的一记吆喝,三辆马车缓缓启动。 钱锐与几个护卫骑着马,行走在马车的两侧。 王琇没有急着上路,贼娘的,姓钱的还在路上呢,若是与他们再次遇到,岂不晦气? 王琇发现了,他不只是跟苏家的“她”犯冲,与苏家的姻亲也他娘的八字不合! 故意留在驿站,与三四个狐朋狗友一起吃了早饭,又等了半个时辰,王琇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带着朋友、护卫等,上马离开。 哒哒哒! 马蹄踏踏。 王琇这一次,没有再纵马。 距离京城越来越近,这个时候纵马,可就真的惹祸了! 中午时分,他们一行人抵达了城门。 王琇暗自满意:不错!不错!果然没有再遇到晦气的人! 京城南的城门共有三处,分别是顺城门、丽正门和文明门。 王琇故意选了离自家近的文明门,他带着一群人,骑马进了城门。 虽然是骑马,速度却并不快。 顺着笔直的街道,王琇一行人的马,溜溜达达,十分规矩。 然而,就在快要抵达澄清坊的时候,前方十字路口,出现了一队人马。 “好大的阵仗?这是哪家的贵人出门了?” “嘁!我们王四少爷面前,谁敢自称贵人?” “……那是马车?看着不太像啊!我去,拉车的居然是一头大象!” “不是!过分了啊,这里可是京城,居然有人坐‘象’车!” 王琇身边的三四个纨绔,看到前方的阵仗,禁不住有些好奇。 他们或是观望,或是议论。 他们不敢想象,京中竟还有比王琇都张扬的人儿。 王琇:……有!当然有! 不说元驽等天潢贵胄了,就是臣子臣女中,也有一个他惹不起的祖宗。 “等等!你们说看到了什么?‘象’车?” 用非牛、马等牲畜拉车,这般尊贵又奇特的爱好,他知道有一人最擅长—— 苏鹤延!苏家那个活不长的病秧子! 第七十五章 可怜 一想到苏鹤延,王琇的膝盖就疼。 他的耳边,更是仿佛响起了啪、啪、啪的鞭子声。 祖宗! 这就是个活祖宗! 五六年前,王琇王大恶少开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横行霸道。 某日,在东大街的街口遇到了还是个孩子的苏鹤延,王琇就遭遇到了他人生最大的“报应”! 八、九岁的孩子,小小一只,却、却仿佛能够掀翻地狱的小魔星。 王琇这般怕苏鹤延,不是说她武力值有多高。 恰恰相反,这人弱的一批。 一碰,啊呸,不是,不碰都能倒,一倒就发病,发病就可能死。 初次见面时,王琇不知道苏鹤延的“可怕”,根本就没把这个弱唧唧的小病秧子放在眼里。 他想要针对的是苏鹤延身边的赵四。 赵四,名赵烨,赵家的四少爷。 他的父亲是早已战死的赵家少将军赵诚,也就是苏鹤延从未见过的大舅。 赵烨也没有见过赵诚,他是遗腹子,比苏鹤延大三岁。 从懂事起,他就知道,他的父亲,还有祖父,都是因为某人的背叛,而死在了战场上。 赵家与王家有着血海深仇。 可惜,王庸攀附上了承平帝,赵家非但不能报仇,还要跟仇人虚与委蛇。 长辈们顾忌重重,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非但不会翻脸,还会跟彼此维持着表面的“太平”。 毕竟王庸的背刺,是承平帝授意的。 赵家还要在承平帝手底下做忠臣良将,自是不能对承平帝心存怨怼。 皇帝,不敢恨。 皇帝的走狗,也不能恨。 否则,就还是心存芥蒂,会让承平帝忌惮,甚至是想要铲除。 赵家做不了乱臣贼子,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将曾经的血仇全都压下。 与王庸“和平相处”,对承平帝忠心耿耿。 如此表现了好几年,赵谦在边城打了胜仗,赵谊又重新站起来,承平帝才慢慢相信赵家是忠臣,不会因为些许私怨就对他这个皇帝不敬、不忠。 承平帝需要一个能够跟奉恩公、承恩公两大外戚打擂台的领兵大将。 可恨王庸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给他兵,给他权,他都无法成为将门的领军人物。 不但处处被那些悍将们排挤,还暗中跟徐、郑两家眉来眼去。 承平帝:……果然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毫无忠勇可言,谁给好处就能偏向谁。 承平帝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的选中了赵家。 赵家,忠心啊! 他们从不站队,只忠于皇位上的皇帝! 赵家多年隐忍,终于换来了重新崛起的机会。 赵谊、赵谦等长辈,就更不能明着跟王庸作对了。 虽然京城都知道,赵、王两家是死敌。 但,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战场上,赵谦都展现出了愿意与王庸和睦相处的态度。 承平帝看到这样的情况,愈发觉得赵家果然忠勇。 赵家宽宥的是王庸吗? 错,赵家是看在他这个皇帝的面子上,才没有跟王庸这般背信弃义的小人计较。 不知不觉中,承平帝内心的天平,已经开始朝着赵家倾斜。 当然,赵家也不是一味的隐忍、退让。 赵家的小辈们,便与王家的子侄们非常不对付。 都是将门子弟,都是从小练武,都是年少轻狂的半大小子。 见了面,言语不和,直接开打,都是正常。 唯有赵家、王家自己人清楚,这、不是孩子间的打闹,而是两大世仇之间的较量! 赵烨、王琇等小辈,自然也明白。 所以,王琇在东大街遇到了赵烨,第一个想法,就是找茬、找茬、找茬! 若是能够趁机跟赵烨干一架,还能把他打翻在地,就最好不过! 王琇只顾着关注赵烨,根本没有发现,他身边还有个病歪歪的苏鹤延。 然后,王琇就第一次领教到了苏鹤延的厉害。 “……这把弓,我要了!什么,赵四,你说是你定的,哎呀,咱们都是兄弟,你让给我又何妨?放心,我加钱!我给银子!” 王琇比往常都要嚣张,非要用钱砸赵烨,试图激怒他。 赵烨自然不会认怂:“不让!” 王琇继续嬉皮笑脸,“哟,别这么小气!你们赵家不是素来大方、仁厚?听说军中许多断了腿、少了胳膊的残废,都被你们赵家养了去?” 他故意在“断了腿”、“残废”等字眼上,加重了读音。 意思很明白,就是在内涵赵谊这个断了腿的残废。 赵烨的脸顿时黑了。 他们小辈之间“打闹”也就罢了,王琇这厮竟敢侮辱长辈? 赵烨懒得跟王琇废话,就要挽袖子,直接跟王琇开干。 就在这个时候,一记软软的、弱弱的女声响了起来:“这位大哥哥,你要这把弓?” 王琇这才发现,赵烨身边还站着一个浑身病态的瘦小丫头。 唔,倒是挺好看,就是太瘦太弱,风吹就倒。 王家与赵家是死敌,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王家对赵家的情况也就格外关注,并十分了解。 所以,王琇知道,赵家和苏家是姻亲,苏家有个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短命鬼。 又所以,只看这小姑娘弱唧唧、病殃殃的模样,他就猜到,这人应该就是那个什么“松鹤延年”! “是啊!我喜欢这把弓!” 王琇笑得一脸痞坏,像极了会抢小孩儿糖葫芦的坏蛋。 苏鹤延可怜兮兮的说,“我、我也喜欢!” “你喜欢,关我屁事!” 王琇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形恶状,唉,小丫头,别怪我对你凶,谁让你是赵家的外孙女儿? 但凡苏鹤延不是赵家的亲戚,就她这好看又可怜的小模样,王琇还真不忍心这般欺负她。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表哥,我的弓!他要抢我的弓!” 说着,苏鹤延本就带着病态的雪白脸色愈发惨白,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还不等王琇反应过来,病弱瘦小的女孩儿,捂着胸口,两眼一翻,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苏鹤延身后的两个丫鬟,无比熟稔的伸手,将苏鹤延稳稳接住。 赵烨见自家可怜的、病弱的小表妹,居然被王琇这恶霸欺负得当场发病,本就要爆发的脾气,愈发的疯狂! “王琇,你个畜生!竟敢欺负我家阿拾!” 与这怒吼一起袭来的,还有赵烨沙包大的拳头。 哐哐哐,就是几下,王琇脸上直接被鲜血糊满。 王琇疼的厉害,人也反应过来,本能的就是抬手反击。 恰在这时,那个抱着苏鹤延的黑丫头,忽然就大喊起来: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您、您千万别吓奴婢啊!” 另一个没有那么黑的丫头,则悲愤的哭诉: “王公子!王大少!知道您王家手握兵权、位高权重,可您也不能这般欺负我们家姑娘啊!我们姑娘病着呢,如今更是被你害得生死不知!” 王琇:…… 作为一个横行无忌的恶少,他欺负过不少人,也遭受过围观路人愤懑、唾弃的目光。 但,他们基本上都是“敢怒不敢言”,更不敢对他动手。 今日却有不同。 人群中,竟有人大喊了一声:“好个畜生!连病弱的小姑娘都不放过!” “大将军的儿子怎么了?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怎的,王家竟是比皇家都尊贵?” 王琇整个人还是懵的,不过,听到这些话,还是忍不住心里发颤:糟了!坏了!我好像惹祸了! 嗖! 一把烂菜叶子就砸了过来! 啪! 一只臭鞋,直接扣在了王琇的脸上。 “打他!” “为民除害!” 又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还带头冲了过来。 然后……王琇就被人团团围住,无数只拳头、脚,都如同雨点般疯狂的朝他砸来。 王琇,引起了众怒,直接被“热心正义”的百姓,狠狠群殴了一番。 众人褪去,王琇被揍的躺在地上,鼻青脸肿,鲜血直流,簇新的大红织锦圆袍上,全都是脚印! 王琇头一次被打的当场昏厥。 你以为是事情就此了结? 错! 还没有! 苏家去宫里告状了。 苏宁妃没有明着跟承平帝哭诉,却背着他,哭了好几次。 承平帝便命人去查,待他知道事情原委后,哪怕那时还需要王庸做招牌,承平帝都有些生气—— 赵家都没有找王家报仇,王家倒是先嚣张上了? 再者,赵、王两家的恩怨,为何要牵连无辜? 那可是苏鹤延啊,从小就有病,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活不到二十岁。 欺负一个注定要早夭的病秧子,王家这竖子,真真是个混账! 那时,承平帝对苏家的观感已经转好。 对苏鹤延这个可怜的孩子,也有几分喜欢。 她好看啊,她病弱啊,还那么乖巧。 小小一只,软软糯糯,可可怜怜。 元驽、晋陵这样的天潢贵胄,都喜欢她,都愿意跟她一起玩儿。 承平帝认为,能够被自家孩子喜欢的苏鹤延,定是个极好的孩子。 如此可爱又可怜的好孩子,怎么宠爱都不为过,王琇竟还狠心欺负? 恰巧王庸回京述职,承平帝便命内侍去王家传了口谕,训斥王庸教子无方,治家不严,怒骂王琇乖张狠戾、欺辱弱小! 王庸又惊又怒又怕,顾不得儿子是被抬回家的,直接拎着王琇的衣领,就将他拖到了安南伯府! 可怜王琇刚刚醒来,就被亲爹按在苏家门口下跪,还狠狠的挨了一顿鞭子! 苏鹤延“昏迷”了几天,王琇就跪了几天。 待苏鹤延好不容易又被太医救回来的时候,王琇也因为膝盖红肿、鞭伤发炎而陷入了高热昏迷! 一次! 就这一次,王琇就知道了苏鹤延的“厉害”! 遍体鳞伤、颜面扫地,王琇却还得不到半点同情。 京城上下,就是王家的某些人,都觉得苏鹤延可怜。 “可怜?可怜个屁!” “分明是我最可怜,呜呜,疼!我的膝盖好疼,背也好疼!” 王琇做了恶少之后,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也第一次被冤枉的快要哭死过去! 而这一切,都是苏鹤延带给他的! 王琇学乖了,以后见到苏鹤延,再不敢招惹。 可他还是低估了苏鹤延的“熊”——你不惹我就完了?不可能! 还有个词儿,叫“碰瓷儿”。 毫不夸张的说,只要王琇出现在苏鹤延面前,哪怕隔着好几步远,别说连手指头了,就是连吹气儿都碰不到苏鹤延,这位小祖宗也能当场上演发病、晕倒、昏迷! 几次下来,王琇都被苏鹤延整的有应激障碍了。 几乎就是远远看到苏鹤延,王琇就想跑。 小祖宗,小姑奶奶,别搞我了,行不行? 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是以,此刻,远远的,连苏鹤延的人影都还没有看到,只是听闻有头大象在拉车,王琇就开始膝盖发痒、后背发疼。 “走!快走!” 哪怕过去前面那个路口,就能到自家所在的坊了,王琇也不敢向前。 他宁肯退回去,绕一大圈,也要躲开某个小祖宗。 王琇急吼吼的喊着,双手更是麻利的拨转马头。 “王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对啊,不就是一辆象车吗,就算张扬了些,也不至于这般闪躲啊。” “用象拉车,定是京中数得上号的权贵人家,王兄,兴许还是你家的姻亲、故交呢!” 天子脚下,胆敢这般张扬的,必定是不亚于王琇的纨绔子弟。 三四个围在王琇身边当跟班的,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 他们肯捧王琇的臭脚,就是为了攀附权贵。 如今,又有个不亚于,甚至是高于王琇的“纨绔”,他们本能的想要凑上去。 王琇已经掉转了方向,听到有人猜测苏鹤延是他王琇的亲戚,他险些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才不是!我和她可不是亲戚!” 若有个真能折腾的小魔星做亲戚,那他岂不是天天要遭罪? 跟苏鹤延做亲戚,这是何等恶毒的诅咒? 王琇好想立刻跑去庙里,好好的拜一拜,去去“晦气”! 昨日出门,他没看黄历,这不,遭“报应”了! 王琇见那几个狐朋狗友居然对着疑似苏鹤延的“象车”蠢蠢欲动,顿时懒得与他们费唇舌。 走! 赶紧走! 走慢一步,被苏鹤延看到了,他可就惨了! 世人都说苏鹤延可怜,殊不知总被她“碰瓷”的王琇王大恶少,才是真可怜呢! …… 另一边的马车里,方冬荣也在与云锦说话。 “……听说师兄有个表妹,天生患有心疾,甚是可怜……” 第七十六章 蹲守 方冬荣从未见过苏鹤延,但她对她却颇有些了解。 在江南的时候,方冬荣因为祖父的离世,大病一场。 每日里都要喝苦死人的药汤。 方冬荣不喜欢,却也知道“良药苦口”的道理,她会忍着苦味儿,捏着鼻子,将药汤喝下去。 师兄偶尔遇到了一次她吃药,第二天再来看她的时候,就给她带了一包蜜饯。 方冬荣脸颊飞上红晕,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她忍着羞涩,故作玩笑的试探着: “师兄,谢谢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蜜饯?” 她很想从钱锐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还能怎么知道?当然是看重她,这才关注她的一颦一笑。 他,心里有她! 方冬荣最期盼的就是能够在钱锐眼底、身上,感受到他对她的情谊。 就在方冬荣少女心泛滥,周身开始飘着粉红泡泡的时候,温润稳重的少年,柔声道: “昨儿看到你吃药,这才想起药很苦!” “就像阿拾,她从小吃药,最不喜欢这苦味儿,家里便常备着蜜饯、糖渍果子等甜点。” 方冬荣那羞涩腼腆的笑容僵在唇边,直觉告诉她,师兄口中的“阿拾”,应该不是钱家的孩子,而是某个女子。 因为钱锐吐出“阿拾”二字的时候,有着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还有他的眼底,也闪烁着不一般的暖意。 “师兄,阿拾是谁啊?” 忍着心慌,方冬荣小声询问。 钱锐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自己竟无意间提到了“她”。 他笑着回道:“阿拾是京城安南伯府的姑娘,是我姑祖母的嫡亲孙女儿!” 也是他嫡亲的表妹,是他从小一起陪伴着长大的小伙伴,更是—— 钱锐想到回家后,娘亲对他的“试探”,素来早慧早熟,且已经有了梦x的少年郎,他已经有了青春萌动,也明白了男女之事。 如果像母亲说的那样,为了照顾表妹,让她百年后有香火祭祀而娶她做娘子,好像、似乎也不错。 阿拾多可怜啊,天生心疾,长到了十三岁,便吃了十三年的药。 在京城这几年,钱锐没少看到苏鹤延发病时的样子。 精致的小脸毫无血色,瘦弱的身体毫无生机。 躺在榻上,就像一个失去生命的破娃娃。 阿拾那么可怜,却又那么的乖巧、懂事。 明明自己正在忍受心绞痛、窒息等折磨,却从不发脾气,从不迁怒他人。 她甚至还能忍着病痛,宽慰心疼、愧疚的亲人们。 或许阿拾有许多京中贵女都有的缺点,比如奢靡、重享乐、不爱学习。 但钱锐依然心疼她、怜惜她,将她放在心尖上。 当然,钱锐不否认,他会亲近阿拾,亦有她容貌极好的缘故。 人有爱美之心,小小君子亦不能免俗。 可能钱锐自己都没有察觉,面对一张精致的、病弱的面容,哪怕是重规矩、守礼仪的他,也禁不住多几分耐心与包容。 钱锐对苏鹤延的感情,可能比较复杂,不是纯粹的男女之情,而是糅杂了亲情,以及从小一起长大的友情。 但,当听到长辈们担心苏鹤延因为重病而嫁不出去,死后可能会成为孤魂野鬼的时候,钱锐心底便陡然冒出一个想法: 没人娶阿拾,我娶! 我照顾她,我给她正妻的名分与尊荣,我让她葬在我家的祖坟,我让我的孩子们认她为母,三节两寿(生辰、冥寿)香火祭祀不断! 有了这样的想法,钱锐对苏鹤延就不只是单纯的“兄妹”“亲戚”。 如今在师妹这样的外人面前提起来,钱锐更是本能地不好意思。 方冬荣只顾着关注“阿拾”的身份,倒是没有发现钱锐的微表情。 “师兄,阿拾是你姑祖母的亲孙女儿,也就是你的表妹?” “是啊!阿拾是我表妹——”也有可能成为我的妻子。 后头的话,钱锐没有说出来。 他和阿拾的婚事,现在还只是双方长辈的意思,没有确定下来。 名分未定,钱锐不敢胡说,没得毁了阿拾的名声。 “阿拾身子不好,常年吃药,每次吃药,都要吃颗蜜饯、糖渍果子!” “她啊,最喜欢东大街那家干果店的蜜饯,还喜欢米香居的枣泥酥,稻香园的山楂小方……” 提起苏鹤延,钱锐就有着说不完的话。 看着他顶着一张俊美、沉稳的脸,却絮絮叨叨说着“家常”,方冬荣只觉得违和、割裂。 师兄不是持重端方的少年君子嘛。 他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嘛。 他、他怎的对“表妹”如此上心? 从他的滔滔不绝中,方冬荣知道了苏鹤延的许多事: 出身京中勋贵之家,不幸的是先天心疾,幸运的是六亲宠爱。 身边仆从环绕,从小锦衣玉食,养了一只叫百岁的乌龟做宠物,还有自己的玻璃暖房、百兽园。 喜欢吃蜜饯、糖渍果子,以及各种甜点。 喜欢坐在玻璃暖房里,晒着太阳,听人读书、说书,看伶人演戏。 不喜读书,却擅长书法,还“久病成医”的精通医术。 院子里的暖房,既有珍贵花木,亦有草药、果蔬。 今年十三岁了,出门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从还在江南的时候起,到这一路上,钱锐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提及“阿拾”的次数,方冬荣都数不过来。 以至于,她明明从未见过那位伯府的千金、宠妃的侄女儿,却对她很是了解。 在方冬荣的心底,她更是无数次的描绘着苏鹤延的模样—— 苍白、病弱,瘦小、可怜,病歪歪,走路都喘,稍有刺激就会发病、晕厥。 有时候,方冬荣拼命告诉自己:“阿拾是师兄的表妹,日后便也是我的妹妹!” “我会和师兄一起照顾她、疼惜她……” 或许是钱锐提及苏鹤延的时候,总是在说她的病、她的可怜,从未提及她的容貌,以及即将议亲的年龄。 方冬荣自己呢,也有些不可明说的小心思。 她便一厢情愿的认定,苏鹤延只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妹妹,而非一个能够与她竞争的情敌! 如今,终于抵达了京城,方冬荣知道,她应该很快就会见到苏鹤延这个可怜的小妹妹。 殊不知,她认定的小可怜,此刻正在招摇过市,并将她之前还惧怕的恶少,吓得望风而逃。 “咦?这都中午了,怎的还不见那厮回来?” 苏鹤延穿着粉色织金团花的夹棉袄子,外面罩着大红滚白狐毛的大氅,手里捧着紫铜暖炉。 她懒懒的歪在车座上,双眼看着车窗外的景致。 这车厢是专门为苏鹤延订制的,宽敞,结实,舒适。 车厢内壁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又用棉布包裹好,摸上去,软软的,还能起到保温的作用。 座位上,也是铺了棉花,有加了坐垫,身后、两侧亦都是造型可爱,手感柔软的靠枕。 苏鹤延坐在上面,就像是被一团团的棉花包裹住。 不管是坐着,还是歪着,亦或是躺着,都非常舒服。 这座下面,还有专门的取暖设备。 现在已经九月上旬,秋末冬初,身体健康的人,基本上也就穿个夹棉的袄子。 苏鹤延却不行,她不但穿得多,还要有必要的取暖工具。 手里的暖炉,只是其一。 座位下燃着的炭盆,才是保暖的主力。 坐在下首伺候的茵陈,蹲在门口的黑丫头丹参,额上、鼻尖都出了汗。 车厢里的温度真的很高,所以,即便开着车窗,苏鹤延也不觉得冷。 十三岁的少女,本是开始花蕾初绽的年纪。 苏鹤延是美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病秧子、短命鬼,但每个见到她的人,第一个感觉不是病弱、可怜,而是惊艳—— 乌发雪肤,明眸皓齿,整个人美丽得如同古画里的仕女。 惊艳过后,人们下意识地想要仔细观看,就会发现,小姑娘的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冷白。 她的身形过于纤细,瘦瘦的,弱弱的,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羸弱,让人禁不住的心惊,更有着深深的怜惜: 这丫头莫不是有什么不足之症。 唉,可怜又可惜啊。 若不生病,如此容貌,定能倾国倾城、祸国殃民。 偏偏先天不足,这般病弱,别说艳绝天下了,估计都活不长! 苏鹤延:……呸!你才活不长!你全家都活不长! 而我,就不死!就松鹤延年、长命百岁! 有时候,被病痛折磨得快要心理扭曲的时候,苏鹤延也会想: 都说“祸害遗千年”,就是小说里,也是恶毒女配恣意畅快九十九集,最后一集才下线。 那我要是当个坏人,是不是也能舒服的多过几年? 我也不求“遗千年”,只求百年就够了! 嗯嗯,争取把我家百岁送走,而不是被它送走! 存着这样的想法,苏鹤延便开始“作恶”。 当然,她还有和谐社会赋予她的三观与底线,她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她只会“以恶治恶”。 “呸!我才不是恶女,我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侠女!” 苏?侠女?鹤延选中的第一个“惩戒”的恶人,便是王琇。 原因都是现成的: 其一,王家欠了赵家的血债,赵家的仇人,便是她苏鹤延的仇人! 其二,王琇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恶少,妥妥的祸害。 收拾他,真真是兼具了公义与死仇,一举两得! 完美! “算算时辰,应该回来了呀!” 丹参已经十五岁了,她完美遗传了父亲的优良基因,个子足足比苏鹤延高出一头,跟钱锐这个少年郎,几乎一般高。 在苏家好吃好喝待了七年,皮肤还是那么黑,人也还是那么的瘦。 她的模样,让苏家上下都非常好奇:这丫头,一顿饭能够抵得上三四个大男人的饭量,吃那么多,却不见胖。 当然,不是说丹参白吃这么多的米粮,她吃下的所有东西,全都化做了力气。 天生神力,原来真的不是古人杜撰,亦不是艺术加工,而是真实存在。 丹参自身重量也才一百多斤,却能举起几百斤的重物。 她的拳脚功夫,更是十分扎实。 双项叠加,就王琇那样从小练武的将门纨绔,丹参一拳就能打飞出去。 轻则打断几条肋骨,重则直接毙命。 有丹参一个武婢在苏鹤延身边保护,就能抵得上十来个训练有素的护卫。 还有一个灵芝,虽然没有丹参的神力,却有一双堪称飞毛腿的脚。 她轻功好,跑得快。 若出现紧急情况,她跑起来比马儿都不差什么。 不管是报信,还是拉着苏鹤延逃命,灵芝都能发挥奇效。 苏鹤延:……一“手”一“脚”,果然是我最靠谱的守护者。 苏鹤延身边不只是有两个天赋异禀、武功精湛的武婢,还有家里配备的护卫,舅舅送来的老兵,以及元驽送给他的暗卫。 明里暗里的人手加起来,足足二三十人。 别说遇到王琇这样的纨绔了,就是真跟小股的匪人、乱兵遭遇,他们也无法靠近苏鹤延。 丹参自身武力值爆表,便也喜欢打架。 尤其是跟着姑娘行侠仗义,严惩败类。 王?败类?琇:……呜呜,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已经在躲着你了,还不行吗? 苏鹤延用事实告诉他:不行! 王琇对着她绕路走,那苏鹤延就主动出击,蹲在王琇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守着。 丹参掰着手指头,“昨儿一早,王大麻子就带着他的狐朋狗友加狗腿子出了城。” “晚上城门下钥了才回来,结果就被守城的官爷给挡在了城门外,只得悻悻的离开!” “他应该是在城郊三十里的那处驿站留宿,今儿早上起来,赶路回京城,也就一两个时辰的事儿。” 丹参说到这里,也有些疑惑,“对啊,姑娘,他怎么还没回来?” “难道,这败类,刚回京城,就又跑去欺负人了?” 说到败类二字,丹参忍不住举起小拳头,用力地晃了晃,仿佛只要王琇在场,她就能一拳打过去。 不能怪丹参也这么怨恨王琇,她的父亲铁塔本就是赵家军。 几年前的那场惨烈战役,铁塔活了下来,可他的许多袍泽,都永远的留在了战场上。 血海深仇啊,怎能遗忘? 苏鹤延挑眉:“又去作恶了?他都不怕的吗?” 王家正处在风口浪尖,王琇竟还敢惹祸? 他,只是坏,并不蠢啊! 第七十七章 路遇 “谁知道啊,兴许这王大麻子,就是又坏又蠢?” 丹参撇了撇嘴,作为苏鹤延的贴身武婢,两人又从小一起长大,早已关系密切。 在苏鹤延面前,耿直的丹参从来不需要遮掩自己的性情。 苏鹤延听到丹参一口一个“王大麻子”的喊着王琇,禁不住勾起唇角。 其实,王琇也不是真的一脸麻子,只是在脸颊上有几点雀斑。 但,丹参看他不顺眼啊,丹参讨厌他的恶形恶状啊。 索性就给他取了个“王大麻子”的诨号。 苏鹤延有时候,也会在私底下叫他王大麻子。 为什么是“私底下”呢,咳咳,苏鹤延表示,她只是喜欢持“病”行凶,而不是真的刻薄、恶毒。 在人前,她可是身“病”志坚、懂事乖巧的甜美少女呢。 人设! 人设懂不懂? 就是因为她病弱却懂事,可爱又可怜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就算她坐着涉嫌逾制的象车,大喇喇的蹲守在王琇回家的巷子口,并无情无耻无理取闹的碰瓷王琇,都没人怀疑她。 大家只会觉得苏鹤延可怜,觉得王琇这京中第一纨绔、第一败类可恶。 “来个人,去问问城门口的守卫,看看王琇到底回来了没有!” 苏鹤延在外面溜达了一个时辰,有点累了。 她懒懒的靠在柔软的车壁上,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 在外面骑马的灵芝,听到苏鹤延的话,赶忙说道:“姑娘,我去!” 灵芝不只自己是个飞毛腿,她的骑术亦是精湛。 她跑去办事儿,总能快去快回。 “嗯!” 苏鹤延觉得心脏有些不舒服,便蔫蔫儿的应了一声。 “驾!”灵芝用力一磕马镫子,一人一马便如同离弦的箭般飞了出去。 青黛在马车的隔间里,煮了些天麻川芎枣仁茶。 她推开小门,弯腰端着茶盏进来:“姑娘,喝口热茶吧!” 苏鹤延秀气的小鼻子抽了抽,不用看,只闻这车厢里飘散的味道,她就知道是什么茶。 又是药茶啊! 每日里,她不只是喝药,还会吃药膳,喝药茶。 苏鹤延觉得,自己七十二斤的体重,有七十一斤都是“药”。 她真的快要被腌入味儿了。 她那用来做美食博主的顶尖舌头,如今也早已被苦味儿给熏坏了。 不是说她吃不出味道,而是她吃什么,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苦味。 “……给我吧!” 虽然心累,苏鹤延却也知道,在无法动手术的当下,她还就必须吃这些东西。 苏鹤延虽然“认命”,不拒绝喝药茶。 可她抬手的时候,动作明显透着无力。 坐在她身边的茵陈赶忙说道:“姑娘,还是奴婢伺候您用茶吧!” 苏鹤延没说话。 青黛便把茶盏递给了茵陈。 茵陈捧着茶盏,送到苏鹤延的嘴边,小心又细致的喂她喝茶。 苏鹤延微微偏过头,就着茵陈的手,小口小口轻啜着。 唔,药茶里有天麻、川芎,还有枣的味道。 是天麻川芎枣仁茶啊。 苏鹤延为了缓解口中的苦味儿,故意发散思维,不让自己的注意力只关注在嘴巴上。 青黛、茵陈都是苏鹤延的贴身丫鬟,她们自是知道,自家姑娘整日被苦药所扰。 茵陈忙着伺候喝茶,青黛便想了想,主动提起话题,她弯腰站在座位旁,抬眼就能看到车窗外。 还算宽敞的道路,两侧都没有车马、行人。 咳咳,京城的百姓最是有眼力见儿。 就苏鹤延这阵仗,虽然路过的人,未必知道她是谁,却也知道不好惹。 用大象拉车,在大虞朝,不能说从未有过,却也极其罕见。 大象这种牲畜,本身就是稀罕物儿,估计许多寻常百姓,终其一生都未曾见过。 也就是皇家、宗室、权贵等,在外邦的贡品里,在皇家的百兽园里,见过此物。 苏鹤延能够拥有一头大象,并将之用来拉车,不是苏家自身的权势与财富,而是托了“前夫爷”的福。 是的,这头大象,不是苏家、赵家等长辈送来的,亦不是圣上的赏赐,元驽的馈赠,而是姚慎送给苏鹤延的生辰礼。 去年,太和大长公主疯了。 竟在宫宴上,只因为受了些许冷遇,直接发癫。 太后大怒,徐皇后也一脸无奈,太和的驸马姚慎,带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一起向圣上谢罪。 姚慎入京几年,当差十分尽心。 关键是,太和县源源不断的给圣上送来一车车的银子。 圣上早就知道姚慎、太和和苏灼的恩怨,也知道,过去的三十多年里,姚慎虽然厌恶太和,却从未轻慢了这位皇家贵女。 圣上更知道,姚慎敬重太和,不是因为太和本人,而是敬畏皇家。 过去在太和做官,天高皇帝远,姚慎完全可以阳奉阴违,可以明面一套背地一套。 但,姚慎没有! 他没有宠妾,没有外室,他的儿女,全都是太和公主所出。 作为驸马,这本是姚慎应该做到的义务。 然则,世上“应该”的东西多着呢,可不还是有许多人做出了不应该的事儿。 不说前朝了,在大虞,就有驸马背着公主偷养外室的,还弄出了庶子、私生子。 跟这些“不应该”的人比起来,姚慎的“应该”就显得弥足珍贵。 姚慎还非常“贴心”,从不让太和操心儿女、家务等琐事。 他家里家外一把抓,他三四十年如一日的操劳,只把公主高高供着,而他当牛做马。 包括圣上在内的男人们,都觉得姚慎熨帖、可贵。 唯有女人们,才能够体会到太和的憋屈、愤懑—— 作为一个母亲,不能亲自教养儿女。 作为一个主母,不能管家理事。 作为一个女人,不能得到丈夫的爱! 如果三个身份的职权中,有一个缺失,还不至于太绝望。 至少还有其他的,聊作慰藉。 就像京中的许多妇人,她们与丈夫早就没了爱,却还有儿女,还有管家权。 只要把这两个捏在手里,丈夫爱不爱的,算个屁! 太和却不然,她一样都不沾啊。 空有母亲、主母、妻子的身份,却被隔离开来。 儿女、管家权、丈夫,一样都捞不到。 早些年困在太和那种偏僻蛮荒的地方,进京后又被整个上流社会所漠视。 还有儿女、甚至是孙辈们的婚事,太和别说想做主了,她连说一句,都没人听! 许多贵妇人,眼见太和发疯,事后回想太和的经历,并带入她的身份,竟也觉得窒息、憋屈,想、发疯! 别说太和这样的金枝玉叶了,就是寻常贵妇人,被长年累月的如此对待,估计早就疯了! 太和能忍受三四十年,快要做曾祖母了,才发疯,已经算是她内心强大、足够坚韧了。 当然,妇人们这般想,并不是真的同情太和。 她…活该! 谁让她仗着身份,强抢人夫?! 老一辈人,都知道当年的故事,堂堂公主强抢人夫,逼得人家做妻子的反过来勾引了皇帝,继而造就了一代妖妃的传奇。 许多贵妇人,虽然曾经因为苏灼的魅惑君王而骂她是妖女、是狐狸精。 但,在心底里,却忍不住想要对苏灼说一声:干得漂亮! 原因很简单,在身份上,她们与曾经的苏灼是一样的。 出身勋贵,嫁入高门,夫妻恩爱,家庭圆满。 这般幸福的生活,却被皇家贵女打破。 堂堂公府儿媳、伯府小姐,竟险些被公主逼死。 京中许多与苏灼出身、经历相似的贵妇们,都忍不住的“兔死狐悲”—— 今日太和相中了苏灼的丈夫,就要逼死原配,自己上位。 明日别的公主、郡主看上自家夫君,是不是自己也要被逼得走投无路,还会连累娘家? 太和将贵人们恪守的规矩、礼法等,扯到地上,踩了个稀巴烂。 不能说她犯了众怒,却也让无数贵妇内心惶惶。 而苏灼的做法,不但狠狠的给“原配们”出了一口气,更是震慑了某些自诩位高权重的“贱人们”—— 想要勾搭别人的丈夫?那就要预防别人反击哟! 看看太和,本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就因为抢错了男人,被人家妻子反击,虽然还有公主的名分,却被远远的打发到了西南边陲! 几十年都不能回京啊。 人到老年,更是被磋磨得直接发疯! 这般惨烈的下场,足以让许多心思不正、藐视规则的“贵女”望而生畏。 在苏灼之后,京城再也没有出现过抢夺人夫的例子。 就像几年前风光无限的钱六首,亦是“受益者”之一。 那日,高中六首的他,与榜眼、探花一起跨马游街。 大红状元服,肩披锦帛,愈发映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如画。 年轻俊美的状元郎,如玉如琢,眼底还蕴藏着整个江南,这般神仙人物,仿佛只有潘安宋玉兰陵王才能与之相媲美。 围观的许多贵女们,都心动了。 其中就有某个王府的郡主,一颗芳心直接落在了钱之珩身上。 哪怕知道他已经娶妻,还有了孩子,她也……打住!赶紧打住! 有妻子的男人,招惹不起啊。 谁能保证,不会再出一个苏灼? 好,就算钱六首的妻子,没有苏灼的祸国殃民,但万一把人逼急了,她没有去勾搭皇帝,而是跑去勾搭王爷。 呵呵,前妻姐秒变继母,也足够把某个郡主喝一壶的! 心动过后,想到有可能发生的“现实”,都不用旁人劝说,那位郡主就自己熄了火。 算了算了,世上又不是只有一个钱六首。 好看的男人,多着呢,明明有干净的黄花大闺男,又何必非要抢夺一个二手货?! 可以说,苏灼凭一己之力,给所有想要仗势欺人的贵人们炮制了一个“警戒线”。 别作,一作就死! 而正旦宫宴上,直接发疯的太和大长公主,则为这个故事,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许多看破真相的聪明人,虽然背地里唾弃姚慎的阴险与绝情,却又理解他的做法。 痛失爱妻啊,被女人强取豪夺啊。 姚慎能够忍着不动手,只是用软刀子,一点点的把太和逼疯,已经算是宅心仁厚了。 除了理解,哪怕是朝堂的老狐狸,都没有怀疑太和的疯,另有蹊跷。 放眼整个京城,只有苏鹤延,能够窥探到真相。 太和不只是被逼疯的,还有红伞伞的功劳。 所以,三月份,苏鹤延生辰,姚慎利用自己在太和的人脉,不远几千里的,给她送来一头小象。 苏鹤延:……懂!我会闭嘴! 再者,我和元驽也用红伞伞搞过事情,就算是为了自己,她也不会出卖姚慎。 苏鹤延爽快的收下了礼物,并交给家里驯养动物的金桔,经过了半年的驯化,那头还没有成年的象,已经能够温驯的、乖乖的拉车,苏鹤延这才赶着象车出门。 今日,虽然天气冷些,但阳光正好。 尤其是中午时分,阳气足、温度高,坐在舒适、温暖的车厢里,任由那头象,慢悠悠的溜达,苏鹤延惬意得都要睡过去。 她这般招摇过市,一则是跑来蹲守某个恶少,来个行侠仗义。 二则是告诉姚慎:“前夫爷”,礼物我很喜欢,我们两清了哟。 第三嘛,苏鹤延对于这象车还有其他的安排。这趟出行,算是“实验”。 “姑娘,若累了,我们就先回去?” 看着自家姑娘脸色又开始泛白,气息也有些不稳,青黛一边喂茶,一边小声的建议道。 “再等等!” 今天还没有堵到王琇呢,岂能无功而返。 苏鹤延喝了半杯,便有些倦了,别开头,摆摆手,是以青黛将茶碗拿开。 青黛赶忙将茶盏收好。 这个时候,车外传来了哒哒哒的马蹄声。 灵芝骑着马回来了,“姑娘,我刚才在路口看到了几个纨绔,像是整日里跟那人厮混的!” “奴婢便没有出城,而是问了那几人,他们说那人已经回来,在路口看到咱们的车队,便赶忙从另一边绕了过去!” “那人,已经进了家门!”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灵芝的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惆怅,他怎么就跑了呢? 苏鹤延略惊愕:不是吧,王琇这么怂的吗,连我的人影儿都没看到,就、跑了?! “……行叭,走!回家!” 人都跑了,苏鹤延也就没有必要继续蹲守。 她恹恹的说了一声,车外的马夫,赶忙挥舞鞭子,吆喝着小象启动。 一行人慢悠悠的离开了这条街,朝着苏家所在的坊区行进。 只是,刚刚绕出路口,便有一人猛地蹿了出来:“冤枉!民女有天大的冤情,还请贵人为我做主!” 第七十八章 NPC “吁!” 赶着小象的车夫,赶忙拉住了缰绳。 象车两侧跟随的护卫,齐刷刷的冲到了近前,他们的手握在刀柄上。 车厢里的苏鹤延,原本正懒懒地窝在座位上,眼皮微垂,要睡不睡,忽然感受到刹停的惯性,她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听到什么了? 好像有人当街拦路喊冤? 喊冤?对着我? 我又不是青天大老爷! 苏鹤延只觉得有趣儿:哦豁,文艺作品照进现实? 我也被人拦着喊冤?求我主持公道? 嘿,苏鹤延瞬间就不困了,就连胸口的微微绞痛,似乎也没有那么的难受。 比苏鹤延反应更快的,则是蹲在门口的丹参,她猛地就地一滚,骨碌碌的来到了车座前。 她没有站直身子,而是半蹲半跪的姿势,双手做出了进攻的起势。 整个人都如同一把拉紧的弓,稍有风吹草动,她就会如同一支利箭般射出去。 车厢外的灵芝,也进入戒备状态。 一手持缰,一手握紧马鞭。 茵陈、青黛等丫鬟,没有武力值,却也都十分警惕,下意识的用身体做盾牌,护住了苏鹤延的左右。 苏鹤延:……呃,倒也不必这般戒备! 她就是一个闺阁女子,还是个京城皆知的病秧子。 就算是苏家的敌人,想要对付苏家,都不会对她下手。 还有王琇那样恨她入骨的恶少,就算牙根儿都要被咬烂了,就算见她就绕着走,也从未想过“报仇”! 对苏鹤延动手? 一个注定活不长的病秧子? 这不是报复,而是做无用功,是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苏鹤延虽然弱得一批,反倒是最不怕被刺杀的人。 再者,外头那人,听声音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就孤身一个,根本就伤害不到苏鹤延。 苏鹤延摆摆手,“茵陈、青黛,你们不必这般草木皆兵!” 苏鹤延又看向车窗,对着车窗外警戒的灵芝说道:“灵芝,你去前面看看,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苏鹤延嘴上说着“不必草木皆兵”,却也不会真的大喇喇的直接现身。 一则,安全第一,小心从没有大错! 二则,她身子弱啊,她懒啊,即便想看戏,她也不想动一下。 三则,苏鹤延不确定来人能否给她带来新鲜的趣事儿,万一自己动了,问了半天,却只是狗屁倒灶,甚至是野心女想要上位的伎俩,岂不浪费心情? 苏鹤延自己不承认,但她常年生病,身体心理遭受着双重折磨,乖巧的假面之下,隐藏的是她乖张、任性的病娇真面目! 哪怕只是寻常小事儿,苏鹤延也要随心所欲,绝不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 “是!” 茵陈等几个丫鬟答应着,纷纷听从苏鹤延的命令。 茵陈、青黛退回原位,灵芝骑着马,去到了象车的前面。 “你是何人?为何拦阻我家姑娘的车架?” 灵芝居高临下,正好能够将那跪在地上的少女看得清清楚楚: 十五六岁的模样,头发乌黑浓密,梳了个双丫髻,发髻上簪着珠花,算不得多名贵,倒也精致。 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纤长白皙的脖颈,一身半新不旧的浅蓝色夹棉袄裙,并没有完全遮盖住她纤细袅娜的身形。 不看脸,只看这体态,竟让人觉得,她应该也是个美人儿。 灵芝面儿不显,心里这般嘀咕着。 “民女清漪,乃京城外西山里揽月观的俗家弟子。” 跪在地上的少女,仿佛没有听到灵芝话里的提醒:你拦住的不是什么官员,而是“姑娘”,只是个闺阁女子! 你即便有天大的冤屈,按照常理,我们姑娘也是没有办法为你伸冤的。 再者,这里是进入澄清坊的路口,向南左拐,就是六部衙门。 不管是刑部、都察院,还是五军都督府,都可以跑去鸣冤。 当然,越级上告,击鼓鸣冤什么的,寻常百姓要先遭受杖刑。 但,若这女子所说的是真的,她有天大的冤情,想要申冤,受些杖刑也是应该的! 在路上,拦截贵人的车轿,更像是不愿受刑而故意讨巧、走捷径。 只这一点,就很容易让人质疑其“伸冤”的决心! 余清漪:…… 她如何不知道伸冤去官署的道理? 上辈子,她就去了刑部。 然后,开启了她可悲又凄惨的余生。 重活一世,她要离那些人远远的,她宁肯跑来求恶名在外的苏鹤延,也绝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想到这里,余清漪抬起头,带着稚气却不失秾丽的面容上,带着决绝:“只要贵人愿意为民女主持公道,民女愿献上揽月观的制香秘方!” 其实,余清漪很想说,她可以为苏鹤延治疗心疾。 但,她不能这么说! 若是说了,就表明,她早就知道今日拦截的人是谁,她的一切都会被苏鹤延以及苏家人认定为“蓄谋已久”。 余清漪上辈子吃够了苦头,侥天之幸,重生归来,她开启新生的同时,要谨慎、要小心,万不能开局就落入麻烦之中。 揽月观的香,在京城都有名,秘方的价值,并不低。 再者,提到了揽月观,熟悉医药行业的人,应该也会听说揽月观观主素隐擅长医术的事儿。 苏鹤延天性心疾,苏家为了她,又是种植百亩药田,又是开设数家医馆、药铺,听说苏家甚至专门为她开辟了一条商路,专门用来买卖各地的药材。 苏鹤延还有专属的海船,用以远渡深海,将海外的珍稀药材、独特医术等,全都带回京城。 苏家为了给苏鹤延续命、治病,用尽了一切手段。 他们不是医药世家,对这个行业,却比内行都要熟悉。 所以,余清漪打赌,苏鹤延应该听说过素隐观主的大名。 “揽月观?就是西山那个经常免费为周围贫苦百姓看诊的道观?” 果然,都不必惊动苏鹤延,灵芝一介武婢,就听说过揽月观观主的善名。 至于余清漪提到的制香秘方,灵芝反倒没有那么的看重。 苏家豪富,苏鹤延更是产业雄厚的富婆。 她名下的店铺、庄子,每年带给她的分红就有数万两银子。 她不缺钱,更不贪钱,自然不会为了些许秘方,就与人谈条件。 不过,这揽月观的素隐真人—— 想到她施医赠药的善举,灵芝犹豫了一下,她对余清漪说道:“你且稍等,我先去回禀我家姑娘!” 灵芝了解苏鹤延,自是要先确定姑娘是否感兴趣。 若姑娘对揽月观好奇,她再回来细问这女子有何冤屈也不迟! “应该的!民女静候姑娘佳音!” 余清漪听灵芝这么说,赶忙点头。 只要不是直接把她赶走,那么一切就还都有希望。 在余清漪希冀的目光中,灵芝拨转马头,回到了“象”车的车窗旁。 “姑娘,那女子自称名曰清漪……” 灵芝简略地将余清漪的话都说了一遍。 “揽月观?” 苏鹤延眸光一闪,她还真听说过。 倒不是听闻它的观主常年施医赠药,而是小哥苏鸿曾经提及过。 这位素隐真人,不只是擅长汤药,她精通外科。 真?外科,敢动刀子的那种。 前些日子,苏鸿还说,有机会要去揽月观向观主请教。 只是,近段时间,苏渊要参加院试,全家都围着他转。 苏鸿也暂时放下了他喜好的医术,每日里待在家里。 或是为苏渊调配食谱,或是为他手搓一些能够在考场用的药丸儿。 偶有空闲,还要看顾苏鹤延,苏鸿也就没时间外出“访友”。 这会儿,忽然听到揽月观的名字,苏鹤延愈发有兴致。 “灵芝,你去问问,她有什么冤屈?” “是!” 几息的功夫,灵芝就回到了前面:“说吧,你有什么冤屈?” 余清漪眼底闪过一抹异彩。 太好了,苏鹤延愿意听她讲故事,她能够出手的几率就更高了。 “我们揽月观的香,在京城颇有些名声,尤其是一款清心香,清神醒脑,不管是读书还是工作,总能让人静下心来。” “京中东大街的香篆坊,仗着有澄清坊王大少爷做靠山,竟试图强取豪夺。” “为了得到秘方,他们更是不惜构陷我揽月观偷盗死尸、亵渎亡者。” “冤枉啊!我们揽月观从未这般行事!” “历代观主醉心医术,为了钻研,都做出了不同的贡献。” “其中,我的师祖,也就是上任的老观主,临终前,留下遗命,他的遗蜕无需入土,可用作钻研医术的工具!” 余清漪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四周。 拜苏鹤延这辆无敌拉风的象车所赐,车队周遭三四十步内,都没有一个行人。 只除了余清漪,以及苏鹤延及其随从们。 没有外人,余清漪也就如实的将师傅的冤屈都说了出来。 灵芝:…… 起初她有些听不懂,什么叫无需入土、可用作钻研医术? 还是听到后面,余清漪提到了什么尸体、骸骨,她这才反应过来。 贼娘的! 居然是、是—— 不是,揽月观的道士,都这么癫的吗? 还这么狠,连自己的尸身都不放过! 灵芝回到象车车窗旁,按照规矩回禀的时候,都有些迟疑:这么惊悚的话,是能够说给自家羸弱、娇小的姑娘听的吗? 会不会吓到她? 姑娘受不得惊吓啊。 若只是为了听个热闹,就害得姑娘发病,把她灵芝打死,都不够赎罪的! “怎么了?灵芝,她都说了什么?” 苏鹤延歪在车窗上,看到灵芝一脸纠结的模样,便轻声问道:“可是她的话,犯了忌讳?或是她要告之人,是我都惹不起的大人物?” 灵芝摇头,在京城,哪有姑娘惹不起的大人物? 就算有,也在宫里呢。 况且,姑娘最是聪慧,就算一时招惹不起,也总能在事后找回场子。 摇完头之后,灵芝又点头:“姑娘,她的话,确有不妥!” 何止是不妥啊,分明就是骇人听闻! 谁家好人能够做出这么惊悚又荒诞的事情啊。 简直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难怪会被人“诬告”。 就算那尸骨不是他们偷的,也、也颇有些有违人伦啊。 苏鹤延有些倦了,懒得跟灵芝费唇舌的问来问去,她直接抬抬手:“照实说!” 别再让她多说一个字了! 累! 灵芝熟悉自家姑娘,见苏鹤延这幅模样,便知道她不耐烦了。 姑娘看着乖巧、安静,实则颇有些小脾气。 她最不喜别人“忤逆”。 她说什么,奴婢们就要做什么! 容不得半分推诿、隐瞒。 “是!” 吞了吞口水,灵芝开始转述余清漪的话。 听着听着,苏鹤延猛地瞪大眼睛: 不是吧!不是吧! 古人都这么猛的吗? 精通“外科”也就罢了,居然还弄出了大体老师? 之前那个魏大夫就够惊世骇俗了。 饶是他,也是在民风彪悍、胡汉杂居的边城,收藏的骸骨,亦是敌人的。 这个什么揽月观倒好,不只是弄得自己人,更是—— “我算是相信揽月观的人醉心医术了!” “正所谓不疯魔不成功啊!” 苏鹤延一介穿越女都被震撼到了。 她也终于理解了后世网友们的评价:古人只是古,并不傻! 迷人的老祖宗们,他们远比现代人想象的聪慧、开明,他们亲手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辉煌。 道士什么的,更是无比神奇的存在。 不说网上营销号们编纂的段子了,只历史上的记载,就足以证明: 道士炼丹,弄出了火药,精进了冶炼术、蒸馏技术,以及对于稀有金属的了解与运用。 就连日常吃的豆腐,都是道士炼丹的产物。 可以说,除了长生不老,道士们切切实实的带给了世人许多震撼。 如今,苏鹤延更是亲身见证到了一个神奇的道士,哦不,是一伙。 揽月观的历代观主,都是这么的牛逼! 苏鹤延先是震惊,接着就是感叹,然后,她忽的想到了自己—— 等等! 揽月观都有大体老师了,外科上定然有着极深的造诣。 那么,他们能不能做开胸手术,给她好好的“修一修”心脏?! 砰! 苏鹤延一巴掌拍在了车窗上,“把她带过来,我要亲自问问她!” 不多时,灵芝便把余清漪引到了车窗旁。 余清漪屈膝,“民女清漪,见过贵人!” 苏鹤延敏锐的发现,余清漪看到自己时,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 苏鹤延:……这余清漪有古怪,而我,似乎被她当成了能够实现目标的Npc,工具人! pS:谢谢Lin琳琳儿、书友、寒山慧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mua!(*╯3╰) 第七十九章 恶人 “……” 苏鹤延垂下眼睑,掩藏住所有的情绪。 几息后,她再度抬起眼睛,看向车窗外的余清漪:“刚才你说,是王家大少的香篆坊,为了夺取揽月观的制香秘方,这才污蔑观主素隐?” “是!”余清漪低着头,双手叠放在身前,恭敬地回道。 “哪个王大少?可是大将军王庸之子王琇?” 苏鹤延继续询问。 “是!正是他!” 提到王琇,余清漪猛地抬起头,眼底带着明显的愤懑与仇恨。 苏鹤延看清了余清漪的模样—— 十五六岁的少女,五官精致,气质独特。 她是妥妥的浓颜系美人儿,明艳昳丽,却又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淡然的、清冷的味道。 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又好似九天清雅的明月。 自己就是个美人儿的苏鹤延,都要忍不住的赞一声:好个超凡脱俗的神仙姐姐。 这般顶级的神颜,让苏鹤延禁不住怀疑: “王琇想要强取豪夺的,估计不只是一个劳什子的秘方吧!” 别看王琇在苏鹤延面前仿佛见到猫的老鼠,甚至都有那么一丢丢的可怜。 但,王琇面对其他人,尤其是比他弱小的人时,是真正的恶霸、狂徒。 仗势欺人,与民争利,抢占良田,强抢民女……他全都做过! 眼前这个自称叫清漪的道观俗家弟子,刚才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天大的冤屈。 苏鹤延想,只是被抢夺一份秘方,应该还不至于扯上“天”。 区区秘方而已,揽月观最出名的并不是香,而是医术,以及历代观主施医赠药的善举。 苏鹤延没有见那位素隐观主,但作为醉心医术,把自己的恩师当成大体老师研究的技术性人才来说,素隐定是个不贪图俗物的人。 这般纯粹的人,敬畏生命,不在意些许财货。 若王琇只是想要秘方,素隐定会为了自己的弟子而拱手相让。 除非,王琇贪图的,不只是一件死物,还有活生生的人。 苏鹤延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不着痕迹的扫过余清漪。 这位少女,眼底带着恨,脸上沾了灰,身上的衣服有破损的地方。 如此狼狈,表明她是“逃”出来的,并非常谨慎的东躲西藏。 苏鹤延愈发确定,自己猜到的就是真相。 “好啊!好个王大麻子!自己长得一般,想得还挺美!” “这么好看的小姐姐,他居然也想要强取豪夺!” “果然是个人渣,之前收拾他,还是收拾得太轻。” 苏鹤延暗自在心底嘀咕着。 若苏鹤延是正常的粉嫩少女,哪怕只是看在同为王琇“对头”的份儿上,也会出手帮一帮这清漪。 但,苏鹤延不是! 她表面乖巧、甜美,内里是个阴暗的病娇。 “王大将军位高权重,王大少蛮横跋扈,我只是个病弱的小女子,很不必为了区区一个方子,就贸然得罪。” 听到苏鹤延的话,清漪愣了一下。 在她的记忆里,这位苏家大小姐,最是乖张、任性。 苏鹤延与王琇还有仇,王家可是欠着赵家的血债呢。 上辈子,赵、苏两家,为了报仇,可是将整个王家都—— 如今,还不到“清算”的时候,赵、王两家的仇恨,也就只能体现在小辈们你来我往的“打闹”。 余清漪听说过苏鹤延的许多故事,特别是她跟王琇的恩怨。 这位小姑奶奶,对着王琇素来都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没事、无理都能“闹”得王琇哭爹喊娘。 今日,她都把王琇的把柄送到了苏鹤延手里,还愿意送上价值不低的制香秘方,苏鹤延怎的还拒绝? 只能说,余清漪对苏鹤延的了解,只停留在“道听途说”的层面,而非真的熟悉这位小祖宗。 她是病娇啊。 她没有正常的三观啊。 苏?病娇?鹤延:……我确实喜欢收拾王琇,没有理由创造理由也要“碰瓷”。然而哪怕是我虚构出来的理由,也要与我相关。 苏鹤延确实会“行侠仗义”,但,不会圣人心肠的为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主持公道。 切,她就一个人,还是活不长的病秧子,哪里有时间、有精力去“普度众生”? 她要收拾的恶人,都是试图、或已经伤害了她、以及她的家人的存在。 哦,对了,她看不顺眼的,也包含在内。 苏鹤延的准则只有一个,那就是以“我”为中心! 脱离了“我”,哪怕是“为民除害”“公报私仇”,苏鹤延也不会沾手。 “贵人!您、您不是与王琇——” 剧情没有按照自己预定的剧本发展,刚刚重生没三天,整个人还没有适应这重新开启的人生,余清漪的心性还不够坚韧。 被苏鹤延“婉拒”,余清漪便有些着急,脱口就要说出苏鹤延与王琇的仇怨。 苏鹤延挑眉,哦豁,这人果然有古怪。 她不是随机在路上拦了所谓贵人的车驾,而是知道象车里的人是她苏鹤延。 更有甚者,这位可能提前知道苏鹤延会在王琇回家的必经路上蹲守。 苏鹤延蹲守王琇,这个什么清漪就守株待兔! 这是早就调查过她苏鹤延啊。 所谓的当街喊冤,也是早就选中了她苏鹤延啊。 “我果然被当成Npc了呢。” 苏鹤延略心塞。 也是,换成任何人,被当成无自主意识的工具人,被利用,都会觉得不舒服! “我与王琇什么?” 苏鹤延闲闲一笑,绝美的小脸上,写满戏谑,眼底更是带着凉意。 她这模样,搁在小说里,妥妥的反派:“这位姑娘,看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还一口一个贵人的喊着,倒是会装模作样!” 苏鹤延直接坏心眼儿的戳破了余清漪的小心思。 余清漪:……果然!苏鹤延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的那般乖戾、任性。 顶着一副堪比小仙女的脸,却做着小魔女的行径。 余清漪看了眼苏鹤延,正好与她澄澈、明媚的眸光对个正着。 忽的,余清漪意识到,上辈子苏鹤延既然恶名在外,除了她的性情外,她本人应该也是极聪慧的。 重活一世,余清漪得了两个惨痛的教训: 其一,不要跟那家人扯上关系; 其二,不要在聪明人面前耍小聪明。 余清漪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聪明人。 她若聪明,上辈子也不会过得那么惨。 固然有坏人作恶的缘故,也有自己拎不清、不够聪明的主因。 她就是个喜欢钻研医术的呆子,跟京中这些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贵人们,根本不是一个圈层的人。 她,玩儿不过人家的。 上辈子如此,今生亦是如此。 余清漪或许不够聪明,但她有自知之明,更懂得“知错就改”的道理。 意识到苏鹤延不好糊弄,而自己也果然犯了蠢:情急之下,竟脱口说了实话,直接暴露自己耍了心机。 余清漪没有挣扎太久,就利索地认错。 她扑通一下,在车边跪了下来:“苏小姐见谅,民女确实早就知道车驾里的人是您!” “民女与王琇有仇,却身份卑微,根本无法报仇,更救不了师傅!” “民女便想求助贵人,经过打探,民女得知,苏小姐与王琇似有不睦。” 余清漪还是有些急智在身上的。 她快速找好了理由,尽量不让苏鹤延怀疑她有“奇遇”。 余清漪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做足了恭敬、谦卑的姿态。 “民女还打听到,苏小姐最喜稀奇之物,幼年喜欢坐鹿车,羊车,还在家中建了个百兽园。” “这两日,民女都在王家附近打转,就是希望能够遇到苏小姐的大驾。” “可巧今日在路口,我看到了一辆象拉的车,便猜测可能是苏小姐……” 余清漪的一番话,倒也合情合理。 对于一个救人心切,又想借刀杀人的末路之人,哪怕只是些许希望,她也会拼命抓住。 且,苏鹤延与王琇的恩怨,在京中算不得秘密。 还有苏鹤延的特殊爱好,或许算不上人尽皆知,但只要用心打听,也能窥探一二。 苏鹤延抿了抿嘴,好吧,这套说辞,勉强算她过关。 但,那又如何? 与她苏鹤延又有什么关系? 余清漪只是解释清楚了自己“偶遇”苏鹤延的真相,与苏鹤延来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嗯!我知道了!” 苏鹤延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故意蹲守我,但,又如何?” “我说过了,王家势大,我一个病弱的小姑娘,不会贸然得罪!” 苏鹤延典型的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不会贸然得罪? 但她会随心所欲的碰瓷! 余清漪被苏鹤延的“无耻”惊到了。 这位长得如此好看的小仙女,怎么能睁着澄澈明媚的大眼睛,说出这般鬼都不信的话? 她不敢得罪? 呵呵,就在刚才,吓得王琇望风而逃的小祖宗,又是哪个? 余清漪内心疯狂吐槽。 唉,性子乖张的人,果然不好攻略。 余清漪到底重生了一回,虽然没有增长多少智商,却也有了一定的情商。 作为一个曾经只知道拿手术刀的医呆子,现在的余清漪好歹懂了几分人情世故。 她至少能够从苏鹤延的话里,发现了某个重点——病弱! 是啊,苏鹤延跟寻常十几岁的小娘子不一样。 她最大的问题是心疾,每日里忍受病痛,哪里还有心思制香、熏香? 制香方子,确实有些价值,却不是独一无二的。 尤其是苏鹤延这样的被许多人宠溺的贵女,能够让她心动的东西并不多! 只除了她的身体、她的病! 想到这里,余清漪忍着自作聪明的小心思,抬起头,坚定的看向苏鹤延: “苏小姐,我可以治疗您的心疾!” 说完这话,余清漪似是想到了什么,赶忙补充一句:“如果您愿意的话!” 呃,开膛破肚什么的,对于当世之人,还是颇有顾忌的。 上辈子,余清漪就没少遇到这样的病患。 比如难产的妇人,明明只需要划一刀,就能救下两条命。 但,不管是产妇本人,还是她的亲属,都不同意。 一尸两命的悲剧,余清漪看过太多。 还有历史上着名的医闹,对于世人来说,把脑袋凿开,确实骇人听闻。 可根据余清漪掌握的医术,是有其可行性,更有着一定的成功率。 可惜,世俗的偏见堪比大山,受够教训的余清漪早已明白在行医与自保之间的分寸。 她也养成了习惯:每次动手前,都要先跟患者及其家属说清楚。 人家同意,才能下刀子。 此刻,她要面对的是更为难缠的小魔星,余清漪即便急着展现自己的价值,也不敢大包大揽! “哦?你能治疗我的心疾?好大的口气!” 苏鹤延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狂欢:啊啊啊,这人还真是外科大牛啊。 她估计真能做开胸手术,为自己彻底治愈心脏病! 苏鹤延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反而仍是一副厌厌的样子,仿佛并不信余清漪的信口开河。 “真的!我可以——” 余清漪急切的说着。 但,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刚刚重生,还不是上辈子那个京城有名的“一把刀”。 她有上辈子的行医经验,却还没有在今生实操过。 医生这个行当,容不得半分不确定。 余清漪习惯了为患者着想,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便飞快的改口: “我、我是说我师傅,被诬陷关进大牢的素隐观主,她能为您治病!” 苏鹤延没有说话。 她已经准备答应余清漪的要求,并去大牢捞人。 她却不想这么痛快。 条件,还没提呢! 嗯,她果然是个恶毒的祸害,定能长命百岁、贻害千年! “你说能就能?有什么凭证?” “我把人救出来,你们却救不了我,又当如何?” 苏鹤延像极了趁火打劫的恶人,全然没有一点悲悯与豁达。 余清漪却并不觉得苏鹤延恶毒。 其实,她更喜欢这样把丑话说出来的,而不是面甜心苦、表里不一。 她不聪明,她看不出旁人的表面一套背地一套。 与其跟伪善的人打交道,余清漪宁愿与真恶人做交易。 至少,他们的坏,他们的条件,都明明白白的摆在明面上,她不会傻傻的被骗! “苏小姐,我愿意以性命做保证!” 余清漪决绝又自信的说道…… 第八十章 腰牌 余清漪坚定的说道:“苏小姐,我愿意签订生死状!” “您帮忙为我师傅洗刷冤屈,我、我师傅为您治疗心疾!” “若不能为您治病,那么我便把这条命赔给您!” 余清漪已经赌上了一切。 但,想到刚才苏鹤延的难缠,还有上辈子的惨痛经历。 余清漪明白,自己所珍视的生命,在贵人眼中,可能一文不值。 她又赶忙说道:“苏小姐,您就给民女一个机会,如若您不稀罕民女的这条命,民女也可为您鞍前马后,为您所驱使!” “民女会制香,会医术,能够为您赚钱!” 余清漪越说越急切,她迫切的想要向苏鹤延证明—— 自己很有用!以她为筹码的赌局,不管是输是赢,苏鹤延都不吃亏! 苏鹤延的脸上有着平静的死感。 不是她丧气,而是被困在这具破败的身体十几年,她本性再阳光、再热爱生活,也都会变得阴冷、毫无希望。 就这样吧,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这般“情绪稳定”,也就导致了苏鹤延并不会对什么人、什么事有执念。 只除了—— “你既然把命都赌上了,想必你们师徒是有些本事的!” “也罢,我就勉强帮上一帮!” 苏鹤延恹恹的说着,抬手从腰间拽下一个令牌。 她叫来跟她出门的护卫统领,隔着车窗,将令牌丢给他:“去趟京城的大牢,把素隐接出来!” 说完这话,苏鹤延只觉得自己今日的电量已经耗尽了。 心脏也开始不规律的绞痛。 唉,又是这样,不过是出个门,还是坐在舒适的车厢里,她的精神、身体都开始叫嚣。 她要回家! 要吃药,要休息,要—— 苏鹤延已经懒得去想要干什么。 无力的摆了摆手,青黛会意,扬声喊道:“回府!” 前头赶着小象的车夫,赶忙答应一声:“是!” 随着鞭子在半空中发出破裂空气的声音,小象扬起鼻子,长鸣了一声,然后就甩着鼻子,慢悠悠的走了起来。 咕噜咕噜,木质车轮碾压着青石地板,缓缓的离开了这条巷子。 余清漪已经退到了路边,目送象车离去。 “走吧!去大牢!” 护卫统领拿好令牌,对着余清漪吆喝了一声:“还有,到了衙门后,别忘了先给我们姑娘写一份生死状!” 虽然苏鹤延临行前,并未专门交代。 但,护卫统领作为苏家豢养的世仆,自是懂得如何好好当差。 姑娘已经发了话,作为尽职尽责的奴仆,就不能让她一遍遍的重复,没得浪费唇舌、空耗精力。 “……嗯!我会的!” 余清漪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就完了? 苏鹤延都不必亲自出面的吗? 上辈子,余清漪感受过何为“权利”,但,重生一回,亲身面对,还是被苏鹤延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现在的苏鹤延,才十四岁啊(虚岁)。没有品级,也没有什么诰封,她只凭一个伯府千金的身份,就能随意的去大牢捞人?” “甚至都不用亲自前往,只让一个护卫出面?” 这、哪里是什么伯府千金,其权势,竟是不比公主、郡主差! 余清漪暗自想着,整个人看起来就有些呆。 护卫统领有些不耐烦,下意识的就想弯腰把人提到马背上。 但,当目光接触到余清漪那张明艳又清冷的小脸时,耳朵微红,呼吸似乎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是色胚,更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只是血气方刚的男人,看到美丽女子的正常反应罢了。 “这位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与我共乘!” 长得好看就是可以有特权的。 护卫统领自己都没有察觉,他跟余清漪说话的时候,语气都变得轻柔许多。 “……啊?不、不用了!” 余清漪确实是个医呆子,但好歹是重生的。 活了两辈子,也在“俗世”跌跌撞撞好几年,自然懂得“男女有别”的道理。 “那你会骑马吗?” 护卫统领面对美人儿,不只是声音变温柔了,也多了几分耐心。 “会!” “那就好!” 护卫统领点点头,从十来个护卫中,招手叫来一个,让他把马让了出来。 苏鹤延的车队有些长,最前面的象车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后头负责防卫的护卫还没有动。 是以,护卫统领轻松弄到了一匹马,让余清漪用来代步。 余清漪动作略僵硬的爬上了马背,坐在马鞍上,感受到四肢的不协调,禁不住暗自苦笑: 果然啊,重生归来,她确实有上辈子的经验,可这具身体,却还是十五岁时的青涩。 她在十五岁之前,一直都在山里的道观,偶尔下山,也只是在周围的村落。 没有来过京城,也不会骑马。 灵魂的经验,与实际的身体,还并不十分相容。 “幸好我刚才没有说大话,我这副身体还需要锤炼。” 现在还只是骑马,就感受到了不协调。 拿刀做手术,只会需要更加精细、更加熟练,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余清漪一边暗自庆幸着,一边用前世的经验一点点的操控缰绳。 “姑娘,走吧!” 护卫统领见余清漪虽然动作有些生疏,却还是有些模样,便知道,她应该是会骑马的。 他冲着余清漪吆喝了一声,扬起马鞭,随着一声“驾”,身下的马,哒哒哒的跑了起来。 余清漪赶忙追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跑出了巷子。 不多时,后头的那匹马,经过短时间的磨合,竟慢慢追了上来。 一刻钟后,两人抵达了京城的府衙。 护卫统领甩鞍下马,府衙门口值守的官差,看到他颇有气势,骑的马亦是价值不菲的战马,便知道这位即便自己不是贵人,也是贵人家的仆从。 官差赶忙迎了上去,客气的询问:“敢问是哪家贵人,来府衙可是有甚要事?” 余清漪也在下马,见到那官差殷勤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微嘲: 看到了吧,这就是权势的好处! 之前她也来过府衙,别说那些大老爷们了,就是门口的小喽啰也都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对她的态度,轻慢中还带着垂涎。 余清漪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她不经常下山,但来到道观里烧香、求医的人却很多。 余清漪就算自己没有上好的铜镜,也能从见过她的人口中得知,她、很美。 小时候是可爱、精致,长大了就是倾国倾城。 可惜,在前世,她的这副容貌,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好处,反而让人怀疑她的医术,并龌龊的造谣她狐媚勾人! “我是安南伯府的护卫,今日奉府上小贵人的命令,来府衙办点儿事!” “可有书吏?烦请叫个稳妥的书吏,让他写份契约!” 护卫统领向官差亮明身份。 在京城府衙当差的,就没有一个是傻子。 脑子好使,行事伶俐,尤其是“见多识广”。 京中有多少人家是招惹不起的,又有哪家权贵的小主子受宠又难缠,他们门儿清。 咳咳,苏鹤延虽然是个病弱的小娘子,还没有及笄,但在某些群体当中,已经颇有些名声。 她,就是属于受宠又难缠的小祖宗! 一听安南伯府,官差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位小姑奶奶。 都不用护卫统领说些客气的话,官差就更加殷勤的点头:“没问题!这位小哥请稍后!” 哪怕这个护卫不是苏小姐的人,只一个“安南伯府”,就足以让官差忌惮了。 啧,那位小祖宗,可是连王琇王大少这样的恶少、败类,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呢。 他们这些小喽啰,巴结还来不及,又岂敢招惹? 官差直接将护卫统领领着进了府衙的廨房,叫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书吏。 那书吏非常乖觉,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纸笔、砚台等物。 护卫统领看向余清漪。 余清漪会意,赶忙将自己要立的生死状说了出来。 书吏凝神听完,几乎没有停顿,就拿起笔,刷刷刷的写了一份契约。 写完后,他将契约交给护卫统领:“尊驾看看可还满意?” 护卫统领一目十行,确定没有问题,这才点点头:“好!就按这个来,一式三份!” 书吏应了一声,又抽出两张纸,须臾的功夫,就都写完了。 待墨迹晾干,护卫统领将三份都放到余清漪面前。 余清漪没有犹豫,拿起笔,逐一签上自己的名字,并按上手印。 护卫统领将一份拿起来,折好,小心的放到了衣襟里。 余清漪也留了一份。 剩下的一份,则交给书吏,让他在府衙归档。 苏鹤延确实乖张任性,不惜让人立下生死状。 但,她又诡异的恪守着自己的底线:绝不违法乱纪,绝不违反规矩、礼仪。 哪怕只是一份生死状,也要走完该有的法律流程,绝不在明面上,留下任何把柄! 余清漪全程都是沉默的。 等书吏归好档,护卫统领让官差叫来了府衙的通判。 这通判三十来岁的年纪,主官府衙的刑狱。 在来的路上,官差就已经告知了通判来人的身份、目的。 是以,见到护卫统领,通判没有自恃七品的官身,而是笑盈盈的跟护卫统领见礼。 护卫统领没有废话,直接拿出了苏鹤延交给他的腰牌:“揽月观素隐的案子,可有审查完毕?” “我家姑娘急需素隐观主治病,还望大人们尽快审理。” 护卫统领没说素隐是被冤枉的。 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护卫统领只是苏鹤延的仆从,不是主持正义的青天大老爷。 他只要完成姑娘吩咐的差事就好,其他的,与他无关! “……” 通判看了眼那腰牌,顿时瞳孔猛地收缩。 这、竟不是安南伯或是世子的腰牌! 不是说,这护卫是伯府的人嘛? 怎么拿出来的,却是赵王世子的腰牌! 赵王世子元驽,其人并不在京城,但京城却都是他的传说。 父母都有难言之隐,早早被送去城郊的皇庄休养。 元驽小小年纪就执掌偌大的赵王府。 他虽然没有王爷的名分,却是王府实打实的主人。 除了赵王府,他还是圣上最宠爱的侄子。 即便七年前,圣上有了亲生的皇子,他对元驽的宠爱也只增不减。 最近三四年,元驽开始去军营,直接将自己的亲舅舅架空,手握京郊大营的兵权。 去年,更是去了蜀州,练兵、打仗,其权势、名望,远远超过了他的年龄。 这位天潢贵胄,今年也才十六岁啊。 刚刚成丁的年纪,就已经在西南边陲,纵横战场,手握重兵。 他不在京城,京城上下,也无人敢慢待赵王府。 如今,有人拿着赵王世子的腰牌,通判震惊的同时,也无比的重视。 这种“重视”,具体表现在了通判对于这幢案子的处理上—— 如果说,刚才护卫统领说的话,通判还有一丝迟疑。毕竟安南伯府有宁妃,王家也有淑妃。 两位娘娘,也都各有一个公主。 安南伯府还没有实权,而王庸手握辽东卫所。 通判既不想得罪王家,也不想得罪苏家。 他会想方设法的在两家之间,选个最好能够两全的法子。 比如,人、可以放,却必须有所条件。 但,此刻,通判再无半点犹豫。 王琇与赵王世子之间,还用选嘛? 当然不用! 必须选后者啊! 放人! 立刻放人! “哈哈,尊驾放心,案子已经审查完毕!” “素隐并未偷盗尸体,不过,她确实涉嫌亵渎亡者!” 素隐的案子,通判亲自去揽月观查看过。 他见到了那具只剩下骨架的骸骨,还看到了一本厚厚的手札。 手札上,有图有文字,详细记录了人体的各个部位,以及内脏的各个器官。 说实话,通判主管了多年的刑狱,见过形形色色的死尸,也许多次目睹仵作验尸。 但,看到那具骸骨,以及那手札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的后脊背发凉。 他们公门的人面对死尸,是不得已为之的公事。 而那素隐……嘶,那妇人看着白白净净,还有几分姿色,却是个堪比屠夫的狠人! 听说那具骸骨,还是她的师傅。 啧,她是怎么狠得下心,下得去手的? 通判不能理解,也无法尊重。 他会任由王琇的狗腿子诬告素隐,除了畏惧王家的权势外,亦有对素隐的不满不忿——死者为大,懂不懂? 就算师傅有遗命,也不能真的这般大逆不道啊。 这会儿,安南伯府的护卫拿着赵王世子的腰牌过来要人,通判便什么都不管了: “亵渎亡者,念其情有可原,关押半个月,权做惩戒!” “如今,半个月期限已过,放人!” pS:刷视频看到过出土的明朝外科手术用具,某萨合理怀疑,明朝或许已经有了为医学而进行的研究,比如解剖、大体老师等,纯猜测,(#^.^#) 第八十一章 狸奴 象车慢慢悠悠,一刻钟后,才抵达了苏家所在的南薰坊。 “姑娘!到家了!” 青黛等车子停稳了,才轻声唤着半睡半醒的苏鹤延。 苏鹤延只觉得身体软绵绵的,精神病恹恹的,没有力气,呼吸都会牵动心绞痛。 唉,这具破败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 苏鹤延内心早已分成了两个小人儿。 一个咬牙切齿,坚定的说着:不死!我就不死! 另一个则淡然、平静:无所谓了,早死早解脱! 不能怪她小小年纪就这般纠结,实在是长年累月的病痛,完全看不到希望的现实,早已把她逼得扭曲、阴暗。 连呼吸都快要成为一种负担了,她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啊。 此刻的苏鹤延,已经没有了刚才遇到余清漪时的惊喜。 她已经冷静下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我也是妄想了,现在是什么年代?就算已经有了外科手术,却连基本的麻药、无菌都无法保证!” “麻沸散的方子失传了啊!杀菌消毒只靠酒精是做不到的!” “还有这开胸手术,跟剖腹产是不一样的!” “就是在医学发达的现代,心脏方面的手术,也是非常有难度的。” “除了技术,更是需要医疗设备、药品等多方面的支持!” 余清漪有什么? 就算加上揽月观的所有人,也只是一群道士罢了。 他们能够完成如此大型的复杂手术? 苏鹤延的理智告诉她:很难!非常难! 她极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其实如果能够死的干脆,没有什么疼痛,倒也不是坏事!” “苏鹤延!你醒醒!你都坚持了十三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偏方都用过,喝的苦药汤子都能把你淹死七八回……你、为什么要放弃?” 放弃了,之前受的苦,岂不白受了? 苏鹤延内心的两个小人儿,又开始激烈的争吵起来。 “烦!都闭嘴!” 苏鹤延冷冷的对着自己的“心”叱骂一声。 压下了那些烦人的声音,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苏鹤延懒懒的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权做对青黛的回应。 青黛见自家小姐,又是这幅面色惨白,精神萎靡,身体无力的虚弱模样,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心疼。 她赶忙冲着茵陈等几个丫鬟使眼色。 丹参先打开车厢门,一个纵身,跳了出去。 她就站在车门外,服侍苏鹤延下车。 青黛、茵陈两个一起动手,一人扶着苏鹤延的一边,小心翼翼的将她扶了起来。 她们两个,几乎是把苏鹤延架了起来。 苏鹤延的两只脚,看似着地,实则根本没有用力气。 主仆三个来到车门口,丹参熟稔又快速的伸出两个手臂,直接将苏鹤延打横抱了起来。 她看着高高瘦瘦,实则力大无比。 七十来斤的苏鹤延,被她双臂端着,就像是一片羽毛。 “姑娘回来了?” “快!抬软轿!” 门房的几个小厮,看到象车,就知道自家姑娘回来了。 他们纷纷迎了上来。 还有两个粗壮的婆子,也早就守在门房,听到动静,便抬着软轿跑了过来。 丹参稳稳的抱着苏鹤延,见到婆子抬着软轿赶过来,便将她轻轻的放到软轿上。 这软轿是特殊订制的,不是普通的椅子,而是可以半躺的躺椅。 椅子上铺着厚厚的毡毯,两侧的扶手,也都用上好的皮毛裹了一层棉花。 苏鹤延躺上去,只觉得又置身在一片柔软之中。 许是还算舒适,苏鹤延的精神头略略好了一丢丢。 她看向青黛:“把小象送去宫里吧,告诉嬷嬷,我已经亲身试过了,很安全,公主想让小象拉车,还是想观赏,都使得!” “是!奴婢这就告诉管事!” 青黛今年十六岁了,却已经在苏鹤延身边伺候了十年。 她与已经嫁了人的茵陈一样,最早跟着苏鹤延。 只是她那时年纪小,只能跟着茵陈当个小丫鬟。 如今,青黛是苏鹤延身边的一等大丫鬟,除了贴身伺候她,还管理着院子里的奴婢们。 在某种意义上,青黛算是苏鹤延的“管事”,负责一些迎来送往的差事。 “……可惜了!” 苏鹤延已经被婆子们抬了起来,她的视线陡然拔高,稍一扭头,就能看到那头被驯化得极好的小象。 今日出门,她有两个目的。 其一,体验一下小象拉车的新鲜,呃不是,是要为宫里的贵人测试小象的安全性。 其二,就是蹲守王琇,继而碰瓷。 如果王琇没有那么的怂,还没看到她苏鹤延的人影儿就飞快逃窜,苏鹤延能够碰瓷成功,王琇就不只是欺辱病弱的小可怜,还要加上一条“大不敬”—— 这小象,可是苏鹤延送给晋陵公主的礼物。 四舍五入,王琇冲撞的就是晋陵公主的凤驾! 圣上三个公主,最宠爱的就是晋陵。 就连宫里唯一的皇子,被太后、贤妃宠得无法无天,也不敢轻易招惹晋陵。 王琇若是加上冒犯晋陵公主这一条,不死也要脱层皮。 当然,王琇只是个靶子。 苏家真正想要针对的是王庸。 这位辽东大将军,正被御史疯狂弹劾。 只是,御史弹劾的罪名,大多都似是而非,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可纵子行凶、冒犯公主,苏鹤延却能提供实打实的证据,就算不能把王庸拉下马,也要让他进一步被圣上厌弃! 似王庸这样靠背刺上司上位的小人,自身能力不足,他所能依靠的就是圣上的信任与恩宠。 而这些最是虚无,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旦消失,王庸看似庞大的势力,瞬间就能崩塌! 苏家、赵家要做的,就是一点点的让王庸失宠。 今日苏鹤延计划的好好的,可惜,王琇这厮不按套路行事,苏鹤延也只能扼腕。 婆子们抬着软轿,稳稳的、慢慢的走着。 丹参、灵芝护卫两侧,预防着有可能发生的摔倒、侧翻等等意外。 茵陈、金桔也紧紧跟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伯府大门,穿过一层层的院落,回到了松院。 进了松院,又有几个奴婢迎了上来。 软轿放在院子里,还是丹参,又一把抱起了苏鹤延,将她安全的送到了寝室。 苏鹤延:……很好,出门两小时,卧床一整天! 苏鹤延觉得自己这身体,也就比瘫痪略好些,手脚还能稍稍动一动。 但,只能“一丢丢”,多一点儿就要发病,就可能会嘎! 古代可没有速效救心丸,也没有妖二零急救啊。 默默叹了口气,苏鹤延无力的歪在一堆抱枕上,然后,熟悉又让人恶心的药味儿,肆无忌惮的飘了进来。 苏鹤延:……能不喝药吗?想死! “姑娘,表少爷回来了!刚进京,就让人给门房递了帖子!” 青黛交代完小象的事情,便快步回到了松院。 来到寝室,正好看到茵陈端着药碗,而姑娘则一脸平静的生无可恋。 青黛心里猛地跳动了一下,她知道自家姑娘看似乖巧,实则非常排斥吃药。 每次看到姑娘喝药,青黛都有种莫名的惊慌。 她总觉得,姑娘很有可能会忽的爆发,或是干脆求死! 青黛能够理解,比如她,换季的时候,不小心得了风寒,不过是吃了半个月的药,就有些受不住。 而姑娘呢,足足喝了十三年啊。 还在吃奶的时候,就已经在喝药了! “苦”了这么多年,换成任何人,都会受不了! 青黛不能替姑娘吃苦,便只能想方设法的转移姑娘的注意力。 她故意做出八卦的模样,主动向苏鹤延分享新鲜事。 比如,门房刚刚收到的拜帖。 “表少爷?哪个表少爷?” 苏鹤延没啥兴趣,切,她的表兄表弟一大堆。 嫡亲的,隔房的,七拐八绕的……就连元驽那熊孩子,都是她表兄呢。 青黛没有被苏鹤延的“丧”所影响,别问,问就是习惯了! 她继续故作兴奋的说道:“钱家表少爷啊!” “前几日,他从江南送来的节礼才刚到,没想到,他的人也回来了!” 前些日子是中秋,钱家作为姻亲,给苏家送了节礼。 而钱锐作为跟苏鹤延一起长大的表兄,单独为苏鹤延准备了礼物。 都是些江南的特产,丝绸啊,绒花啊,大阿福啊,还有各色的蜜饯、糖渍果子、南派糕点等等。 苏鹤延眨眨眼,“哦,是古板兄回来了!” 古板兄是苏鹤延对钱表哥的“昵称”。 嗯,小时候是小古板! 长大了,倒是不古板了,但那副君子端方的模样,落在苏鹤延眼里,还是过于板正了! 就、尊称一声“古板兄”吧。 她都叫他“兄”了呢。 “……” 对于苏鹤延促狭的给钱锐取的诨号,青黛权当没有听到。 她见苏鹤延至少愿意开口说话了,便知道,自己这个话题开的还不错。 她卖力回想着刚才在门房,几个小厮的议论,便继续说道:“姑娘,听说表少爷不是一个人进京的,他还将蒙师的孙女儿带进了京城!” 说完这话,青黛才猛地反应过来—— 我、我在说什么? 表少爷带了个女子进京,就算是受人所托,可少男少女、一路同行,这、这……姑娘会不会误会? 青黛今年十六了,家里正在给她相看婚事。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年就会定下来,明后年出嫁。 她虽然舍不得姑娘,但女大当婚。 而且,就算嫁了人,也不妨碍日后伺候姑娘。 就像之前的茵陈姐姐,也只是出了府,她和她的夫君,如今都在姑娘名下的庄子上当差。 茵陈姐姐就是青黛的“前辈”,她的未来,只需按照茵陈姐姐的样子,一路走下去就可以。 许是已经要议亲了,青黛开始对婚姻、对男女之事上心。 钱锐今年十六(虚岁),那位姑娘好像也十五了,都是未婚的男女……哎呀,真的很容易暧昧啊! 而自家姑娘呢,从小跟表少爷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完全可以亲上加亲。 姑娘还小,没有开窍,想不到这些,但作为一个骨子里任性、霸道的小祖宗,是不会允许自己的“玩伴”有别的小伙伴的! 青黛禁不住担心,姑娘不会生气吧? 姑娘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染指,更不允许“分享”! “蒙师的孙女儿?” 苏鹤延还真有了几分兴趣。 她睁开眼睛,看向青黛,桃花眼里淬满了星辰,眼尾下方的红痣,也变得格外灵动。 青黛看到这样的苏鹤延,都有片刻的晃神儿。 姑娘身体病弱,小脸儿一直都是消瘦的,苍白的,本该粉嫩的樱唇,也全无血色。 整张脸,羸弱、精致,却没有任何的颜色。 唯有一双眼睛,仿佛闪烁着万千星光。 当她注视的时候,深情款款,让人忍不住的心跳加速。 青黛不知道,这算不算“媚眼如丝”,但她同为女子,都忍不住的心神荡漾。 姑娘还小呢,还是朵没有绽开的花骨朵呢,却已经这般—— 忽然间,青黛似乎能够明白,为何当年的苏宸贵妃能够以二嫁之身,魅惑君王,宠冠六宫了! 不提容貌,只这一双眼睛,就能让人沉溺其中。 “是古板兄的师妹?” 苏鹤延的思维开始发散,哇哦,师兄师妹哟,只比表兄表妹的热度低一点。 搁在古言网文里,也算是大热的cp呢。 苏鹤延丝毫没有青黛担心的嫉妒、不满,只有想要吃瓜的热情。 青黛:……啧,姑娘果然还没有开窍。 钱家表少爷,门当户对,才貌俱佳,人品贵重,堪为良配啊! 结果,姑娘却只想看热闹! 默默地叹了口气,青黛开始寻找其他的话题:“对了,姑娘,钱家还让人来传话,说是十三爷又养了一只狸奴,这次定能让姑娘‘叹服’!” 苏鹤延听到十三爷、狸奴等字眼,禁不住翻了个白眼:“表舅还真是锲而不舍!” 或者说,钱之珩“小心眼儿”。 啧,这都几年了,居然还记得因为狸奴而闹的笑话。 …… “……师妹,这是十三叔养的狸奴,提到狸奴,还是阿拾,哈哈,我给你说,当年——” 方冬荣刚刚进入钱家的院落,就看到了一只黑白相间的狸奴。 那狸奴,颇有些灵气,方冬荣看着欢喜,便顺口问了一句。 她没想到,一只狸奴,也能跟“阿拾”扯上关系。 方冬荣脸上带着笑,手却用力捏紧了帕子。 第一章 抄家? 永嘉二十四年,春。 和煦的阳光,透过刚刚抽芽的枝头散落下来,宛若细碎的金子。 奉恩公府七进七出的大宅院里,层层叠叠,亭台楼阁,处处景致都带着春的气息。 中路正院的前庭花园里,摆放着一处精心打造的体积硕大的木桌。 木桌上,挖出弯弯绕绕的沟渠。 沟渠两侧则错落有致的布置着假山、木亭、小桥等物什。 这些摆件尺寸都不大,却又“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等比例与现实中的实物进行了缩小。 小巧精致,极具雅趣。 木桌一侧安置了竹子制成的水管,随着水流涌入,沟渠里安置的莲花、水草等也会漂浮起来。 当然,这些都只是铺垫,真正的热闹,还是在宴会开始后。 随着水流的涌动,一道道精美的餐食,会放在木船样式的托盘内,浮在水面上,顺着弯弯曲曲的沟渠,任由坐在木桌两侧的宾客取用。 这、便是京城近几年最时兴的复古宴集——曲水流觞。 三月初三,上巳节,奉恩公府举办曲水流觞,提前半个月,就给京中的亲朋故交送了请柬。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所有收到请柬的宾客,都会积极前来。 还有一些没有收到请柬的人家,也会想方设法的凑个热闹。 没办法,奉恩公府苏家可是京中第一外戚,他们家的姑奶奶,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宸贵妃。 二十年前,苏家还只是京城不起眼的落魄伯府。家中男人们还要为如何保住祖宗传下来的爵位而发愁。 登基四年的皇帝,看上了苏家已经嫁做人妇的小姐苏灼。 苏灼未出阁时便有京中第一美人的美誉,嫁了人,亦不能阻止帝王的觊觎。 为了得到苏灼,素来贤明、勤政的帝王,竟不惜冒着“君夺臣妻”的骂名,也想尽办法将苏灼弄进皇宫。 苏灼“和离”,在京郊庵堂住了半年,以“再醮妇”的身份进宫。 一进宫,就被皇帝册封为嫔。 不到一年,就晋级为妃。 再过一年,升贵妃,还被皇帝赐以“宸”这个极具特殊意义的字为封号。 随后的十几年里,苏宸贵妃宠冠六宫。 永嘉帝爱苏宸贵妃入骨,更是爱屋及乌恩泽她的娘家。 苏家,一跃从即将落没的伯府,晋升为奉恩公府。 要知道,奉恩公是后族才会有的殊荣。 永嘉帝却不顾满朝文武、皇室宗亲的反对,坚持册封宸贵妃的兄长苏焕为奉恩公。 苏家的子侄们,都被永嘉帝重用有加,即便才能最平庸的,也被封了勋职。 苏氏一门,因着“妖妃”苏灼,鸡犬升天,成为京中数一数二的高门。 奉恩公苏焕并没有因为自家门第的改变而忘乎所以。 他知道,永嘉帝之所以给苏家国公府的爵位,更多是跟朝臣们赌气。 从苏灼进宫起,朝堂上下就一片反对。 反对她进宫,反对她封妃,反对她晋贵妃,反对永嘉帝废后,继而立苏灼为皇后。 那时永嘉帝还没有彻底掌控朝堂,还需要以承恩公府为首的世家们的支持。 他不能一意孤行的废黜皇后,不能立心爱的女人为皇后,便索性施恩苏灼的娘家—— 不是不让我的夭夭做皇后嘛,我就让夭夭的哥哥做奉恩公,让他与皇后的父亲承恩公并列成为第一外戚。 包括世家在内的朝堂诸公,已经成功逼得永嘉帝退让,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绝,也就顺势答应下来。 十几年过去了,永嘉帝彻底坐稳皇位,对于朝堂、对于天下的把控,更是达到了巅峰。 他想要废后,朝臣们或许还是会反对,却无法让永嘉帝再次妥协。 还是苏灼,阻止了永嘉帝:“陛下,我还是喜欢做贵妃!我生性惫懒,不愿为宫务劳神。” “且,我只爱重陛下,只要陛下爱我、重我,我是妃是后,又有什么区别?” 苏贵妃的一番话,既媚态十足,又带着小女人对于大男人的依赖与信任。 永嘉帝龙心大悦,也就随了爱妃的愿。 然而,就是永嘉帝自己也明白,苏灼推辞做皇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无子! 苏灼入宫近二十年,竟从未生育。 不说皇子了,连个公主都没有。 没有儿子,就算当上了皇后,又能如何? 与其指望新君,还不如祈祷永嘉帝多活几年。 苏贵妃心里清楚,若自己连皇后的位置都要霸占,便是彻底得罪了承恩公府等诸多权贵。 一旦永嘉帝驾崩,苏贵妃以及她的奉恩公府绝对没有什么好下场。 苏贵妃自诩“留有余地”,殊不知人心难测。 她的“后手”,终有一日,会变成杀死她的利器。 这一天,快了! “夭夭,听说今日奉恩公府有曲水流觞宴?” 皇宫,万岁山上,亭子下,永嘉帝和苏贵妃相携而立,望着东侧的方向,随意的闲聊着。 “嗯!已经接连办了好几年了!前日赵氏进宫,还跟我说,若是方便,可去家里凑个热闹!” 苏贵妃已经三十七岁了,看起来却像二十多岁。 她皮肤白皙,五官秾丽,桃花眼内勾外翘,哪怕只是随意的眯眼,也透着勾人心魄的魅惑。 她的容貌,是极具攻击性的浓颜系。 在古代,则是会被骂做“狐媚子”、“妖精”。 苏贵妃会被骂做“妖妃”,除了朝臣、后妃们认定的“魅惑君主”外,她这张过于招人的脸,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今年恐怕是没有空闲了,那就明年吧!” 永嘉帝看到巧笑倩兮、媚眼如丝的爱妃,心情很是愉悦。 尤其是对方那张格外受老天眷顾的脸,更让永嘉帝二十年如一日的喜爱。 他的夭夭啊,不只是美,还年轻。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模样还跟刚进宫时没有区别。 仿佛时光在她的身上停滞了,从未流逝,也从未留下痕迹。 每每看着依然年轻、依然美丽的夭夭,年过五旬的永嘉帝便会有种错觉:朕,也不老! 五十多岁了,又如何? 他是天子,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 夭夭陪了他二十年,他也会继续庇护夭夭,直至—— “大郎,吃些酒吧。这是我去年命人酿的桃花酿,今年第一次喝,我们一起尝尝?” 苏贵妃端起两个酒杯,递给永嘉帝一个。 “夭夭酿的?那我可要好好的尝一尝!” 永嘉帝与苏贵妃相处的时候,一个从不自称“朕”,一个也总是我啊我的挂在嘴边。 仿佛他们不是皇帝与宠妃,而是一对寻常夫妻。 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没有孩子。 永嘉帝虽然笃信自己可以活得更久,一直保护他的爱人。 但,他也知道,他到底是肉身凡胎,很难真的永远陪着夭夭。 若他驾崩,夭夭—— “夭夭,我看老九不错,对你很是恭敬。” 不像太子,因着皇后的缘故,与苏贵妃水火不容。 永嘉帝完全有理由相信,一旦自己走了,太子继位,他的夭夭断没有好日子。 苏贵妃听出永嘉帝的言下之意,这位皇帝是想废太子、立九皇子为继承人。 苏贵妃勾了勾唇角。 九皇子对她确实恭敬,那是因为她有价值,而非发自真心。 苏贵妃把玩着酒杯,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她柔声道:“大郎,我是您最宠爱的人,是所有皇子的庶母,他们恭敬我是应当的!” 所以,很不必觉得九皇子可靠。 那些皇子啊,都一样。 在皇家,哪里有什么母慈子孝?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苏贵妃的亲儿子,一旦有了利益纷争,也会反目成仇。 苏贵妃最是通透,她这辈子爱过恨过,享受过无上的富贵与尊荣,死后估计也能名留史册。 妖妃又如何? 她即便现在死了,她过去的近四十年,已是旁人一辈子都没有的精彩、绚烂。 她,没有遗憾! “……夭夭说得对!” 永嘉帝听出苏贵妃话里的意思,沉默片刻,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永嘉帝喝了酒,苏贵妃便也抬起了手。 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永嘉帝面露痛苦之色,一只手抚向脖子,嘴角渗出了暗黑的血。 苏贵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手里的酒杯滚落在地。 她赶忙扑向永嘉帝:“大郎!陛下!” “来人!快来人啊!陛下、陛下——” 随着苏贵妃一声声的嘶喊,守在亭子外的内侍、禁卫等哗啦啦的都涌了上来。 苏贵妃惊慌之余,更有种浓浓的不安。 恰在这时,一队人马快速围了上来。 本不该出现在万岁山的太子、皇后,带领着上百禁卫,直接将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 永嘉帝被送回了乾清宫,而苏贵妃则被皇后幽禁在春和宫。 皇后望着木然坐在地上的苏灼,眼底闪过快慰。 二十年啊,她忍了这贱人二十年。 终于,这贱人落到她的手上了。 皇后不只是要这贱人死,她还要灭了苏氏满门。 “妖妃苏氏毒害陛下,苏氏一族附逆——” 皇后傲然站着,沉声说着要灭人全族的狠话。 一直都没有反应的苏灼,在听到“苏氏一族的时候,终于抬起了头。 往日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如今却一片冷漠。 皇后却看得分明,这贱人在故作镇定,她担心自己的娘家。 好啊! 还知道怕,那我就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把柄吗,自然要留着,才能一点点凌迟苏灼的心。 冲到嘴边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皇后道:“周指挥使,你带上绣衣卫,先把奉恩公府围起来……” 已经是到手的老鼠了,不急着吃,先玩儿一玩儿。 皇后还没看到苏贵妃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哀求、磕头呢。 “是!” 回话的是绣衣卫指挥使,哦不,确切来说,他本是副指挥使。 绣衣卫指挥使是永嘉帝的心腹,皇后、太子母子两个,无论如何都无法拉拢,索性就抬举了副指挥使,让他干掉自己的上司,继而掌控整个绣衣卫。 周指挥使答应一声,见皇后没有其他的吩咐,便离开了皇宫。 …… 奉恩公府。 巳末(11:00),奉恩公府的曲水宴早已到了时辰。 往年这个时间,国公府门外早已车水马龙,院内亦是宾客如云。 但,今年却诡异的安静。 府外门前的巷子里,倒是有些马车,还有人探头探脑。 这些人却没有急着上门。 就在众人或是安静、或是焦灼的观望时,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跑步声。 来了! 众人只觉得悬挂在半空中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他们出门的时候,还没有发现异常。 进入到奉恩公府所在的南薰坊的时候,忽然发现,东安门的护卫似乎增多了。 还有坊门口,亦是多了许多五城兵马司的兵卒。 出事了! 要么是宫里,要么是南薰坊的某家权贵! 受邀参加曲水宴的宾客,基本上都是京中数得上号的人家,他们最是敏锐。 发现城门、坊门的异常,心里便开始打鼓。 抵达奉恩公府后,没有急着下来,而是躲在马车、轿子里观望。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群如狼似虎的绣衣卫,直扑奉恩公府,将几处大门都围了起来。 “宫里出事了!苏贵妃,哦不,应该是陛下有了变故,这才牵连到了奉恩公府!” 众宾客暗自猜测着。 国公府内的苏家上下,看到蜂拥而至的绣衣卫,也都被吓得脸色惨白。 已经怀孕八个月的世子夫人赵氏,见此巨变,不小心摔了一跤,腹部一阵抽痛,粘稠的液体顺着双腿流了下来…… pS:开新书啦!还请亲爱的书友大大们多多支持!mua~~ 第二章 鹤延 “夫人!不好了!夫人摔倒了!” “唔!唔!” “谨娘!谨娘!” 苏延只觉得乱哄哄的,仿佛隔着一道墙,墙外有着许多人在呼喊、在呻吟、在低吼。 “好吵啊!” 等等,不对。 苏延终于反应过来,我不是在探店吗。 作为一个粉丝达百万的美食博主,苏延不只是自己料理美食,还会去各个有特色的饭店、苍蝇馆子探店。 这次要去的是个据说祖上出过御厨的私房菜馆。 苏延好不容易得到了进厨房拍摄的机会,她努力往前凑,不只是为了拍得清晰,更是想趁机偷个师。 苏延万万没想到,她的运气会这么糟,竟遇到了燃气泄漏。 轰的一声巨响,苏延只觉得眼前炸开了烟花,她和最前方的厨师,瞬间被淹没。 苏延绝望的闭上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灼痛。 “咦?居然不疼!” 没有那种被火焰舔舐的剧痛,反而有种浸泡在温泉中的舒适。 那感觉,就像是泡在羊水里,她只想睡啊睡。 隐约,她还听到了一记温柔的女声,以及一个舒朗的男声。 女声是日常琐碎的闲聊,男声则是扰人清梦的背书。 什么“天地玄黄”、什么“赵钱孙李”,每每都让苏延有种挥拳头的冲动:背什么背?我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做了个自由自在的美食博主,居然还要饱受背课文的荼毒? 千字文? 百家姓? 我是不是要感谢你没有给我念三字经? 随后,苏延倒是没有听到“人之初”,而是被“关关雎鸠”、“若有人兮山之阿”所包围。 好好好,改诗经、楚辞了呀。 苏延被气笑了,然后就咕噜咕噜的吐起了泡泡。 吐泡泡? 咦,我是鱼? 还是说,我没有被烧死,而是被淹死了? 苏延各种胡思乱想,但,很快,她就陷入了黑甜梦乡。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在今天,那种仿佛被隔绝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而她也遭受到了一股巨大力量的冲击。 难受! 真的好难受! 苏延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很、绝望! 不! 不行! 我不能死! 我要活! 拼着一股狠劲儿,苏延拼命舞动四肢,她的手,似是抓到了什么。 是绳索吗? 那条绳子好像缠住了她的脖子! 好啊! 居然想勒死我?! 已经经历过被烧死,以及疑似被淹死,苏延拒绝自己再被勒死! 她用力扯住那根绳子,试图将它从自己脖子上扯开。 扯、不动! 苏延又气又急,情急之下,竟忽然灵机一动:我在水里啊! 水里有浮力啊! 我可以飘着,然后借用浮力,来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转,把自己从绳索里绕出来! 嘿! 苏延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大聪明! 就在苏延兀自忙着自救的时候,她以为的“墙外”,正处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不好了!夫人见红了!” “天哪!怎么会这样?夫人才八个月啊!” “……七活八不活,夫人这怕不是一尸两命吧!” “其实也好,国公府被绣衣卫围了,绣衣卫是什么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 “是啊是啊!夫人若就此去了,倒是干脆,不必受辱,也不必受活罪!” “就是可怜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切!你还有空可怜旁人?国公府出事了,咱们岂能安稳?” 苏家的女眷,管事婆子,奴婢等,听到前院兵卒们呼喝的声音,看到慌忙奔逃的身边人,全都乱了方寸。 大厦将倾。 倾巢之下的蝼蚁们,或是恐惧、或是无助、或是绝望。 即便有人还有余力关心受惊摔倒的世子夫人赵谨,说出的话,也是各种各样。 有人甚至觉得,赵氏今日若是就此去了,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死得痛快,生得活受罪! 她这般去了,总好过经历抄家、族诛等祸事。 世子苏启却仿佛没有听到这些,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如今只想让妻儿平安。 见四周一片混乱,奴婢们更是忘了本分,任由赵谨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痛苦呻吟,他便自己上前,抄手就将妻子打横抱了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他们所处的正是前庭的花厅。 花厅左右两侧便是厢房,虽然不如专门收拾好的产房稳妥,但里面的家具摆设等,都是齐全的。 奉恩公府嘛,到底富贵了二十年,哪怕是前庭的院落,一应摆设也都是齐全的、精致的。 “谨娘,别怕!我在呢!” “你会没事的!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苏启抱稳妻子,朝着东侧厢房就跑了过去。 他一边跑,一边不停的安抚着。 而他反复强调的“没事”,既是安抚妻子,又是说给自己听。 没事的! 他的妻儿会没事! 奉恩公府也会没事! 苏启自以为自己非常镇定,殊不知,他的双手在发抖,脚下也很是虚浮。 几乎是踉踉跄跄的扑进了东厢房,在跌倒前,他将妻子放到了屏风后的罗汉床上。 “没事的,谨娘,没事的!” 苏启勉强将妻子放好,就有些无措—— 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的谨娘要生了呀。 生? 对! 生孩子要有稳婆、医女! 苏启与妻子感情甚笃,整个国公府对赵谨这次的怀孕、生产都十分看重。 在赵谨的孕期满六个月的时候,就提前将稳婆、医女等养在了府里。 稳婆、医女的家人等,也都被国公府接到了庄子上。 这件事,是苏启亲自操办的。 是以,哪怕是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苏启也记得清楚: “西南跨院!快!来人啊!快去西南跨院把稳婆和医女都叫来!” 苏启扯着嗓子,嘶吼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可惜,没有回应! 哦,不对,有回应,只不过回应他的是女眷们的尖叫,奴婢们的哭嚎,以及横冲直闯的绣衣卫们。 苏启绝望了,怎么办!他的谨娘该怎么办? 难道,他们今日真的要—— 不! 不行! 苏启用力咬着腮帮子,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下来。 没有奴婢,没有稳婆,那就由他自己来。 “谨娘!别怕!我还在呢!” “我、我给你接生!” “昨儿太医给你诊平安脉的时候说了,你的胎象很好,我们的孩子也很好!” “虽然有点儿小波折,但,不怕,你和孩子一定会平安的!” 苏启嘴里不停的说着,围着东厢房转了一圈,发现桌子上有些茶水、糕点。 他全都端过来,将糕点喂到妻子嘴里:“谨娘,吃些东西,有力气了才好生孩子!” 许是苏启的话安抚到了赵谨,又许是吃了东西、喝了水,赵谨确实多了力气,她不再呻吟,用力咬紧牙关,开始用力。 高高隆起的肚皮,肉眼可见的有个小人儿在翻滚。 顺利转了一圈的苏延,终于绕开了脖子上的绳结。 但,那种濒临死亡的危机感,依然没有消退。 恍惚间,苏延听到了那记总是给她背书的男声,在嘶吼什么“用力!用力!”。 苏延终于反应过来:我这是重新投胎,正在被“生”出来? 所以,之前泡在水里的感觉,是真实的,她就是泡在了羊水里。 “……我、我没有力气了!夫君,你、你帮我推一推吧!” 苏延:…… 夫君? 是个男人?还是古人? 就算是古代,也他爹的有稳婆啊! 苏延莫名有种预感,若是任由那个“夫君”硬推,自己可能就会胎死腹中。 我不想死,我要活着! 苏延再次使出狠劲,闷头冲着那个有些亮光的方向冲了出去。 整个过程,及其艰难。 苏延觉得,自己的半条命都要丢掉了。 终于,就在苏延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终于冲破了那堵墙。 “生了!谨娘!是个女儿!” “太好了,我们终于有女儿了……她,她怎么不哭啊!” 苏启又哭又笑,看清手上婴儿的模样后,眼底闪过担心与恐惧。 孩子小小一只就像个猫儿一样。 头只有他的拳头大,耳朵都是透明的。 小小的身子,青白一片,仿佛—— 不! 他的女儿不会死! 咬着牙,忍着心疼,苏启对准女儿的屁股,啪啪啪就是几下。 苏延:……疼!疼死了! 她本能的张开嘴,想要喊疼,发出的声音却十分微弱。 苏启见此情况,眼泪再次喷涌,他的女儿,似乎真的活不成。 七活八不活……呸!才不是! 他的女儿会松鹤延年、长命百岁,对,女儿就叫鹤延,苏鹤延! 第三章 诅咒 苏延,哦不,现在叫苏鹤延,她气息微弱的哭着,青白的小脸上,开始涨得紫红。 同样去掉半条命的世子夫人赵谨,因着母亲的本能,听到了女儿比奶猫还微弱的哭声,用力咬着唇瓣,拼命让自己清醒过来。 “大、大爷,把孩子、孩子给我!我、我给她喂奶!” 赵氏不是第一次做娘,她已经生了三个儿子。 虽然有乳母,她从未亲自喂养过,但起码的常识,她还是知道的。 “哦!好!” 凭着一股狠劲儿,苏启亲自给妻子接生,还给女儿取了个寓意极好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他又有些茫然:然后呢? 赵氏的话,惊醒了苏启,他赶忙将女儿塞到妻子怀里。 苏鹤延哭了几声,就觉得心脏抽疼得厉害。 伴随着疼痛,还有种令她心惊的窒息感。 感受到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鼻息间还隐约闻到甜中带着腥气的味道。 苏鹤延已经顾不得去想这股味道是什么,她遵循着身体的本能,仰起头,张开嘴,用力咬了下去。 苏鹤延有着强烈的预感,只要她拼命的吮吸,她就能活! “嘶~~” “好疼!” 第一次亲自喂奶,赵氏痛得直吸冷气,刚刚干涸的眼泪,又瞬间飙了出来。 “谨娘,没事吧!” 听到妻子的痛呼,苏启扎着两只手,无措的站在一旁。 他想伸手,可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只能忍着焦急,低低的询问:“谨娘,有、有奶水吗?” 苏启本就不是有经验的妇人,亦不是稳婆、医女,他不知道,妻子八个月早产,是否有奶水。 “……应该、有吧!” 赵氏也不确定。 她只是觉得疼,仿佛自己最柔软的地方遭受到了最可怖的攻击。 疼得她冷汗直冒,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苏鹤延却还在拼命,小小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不知过去了多久,赵氏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几乎要撑不住的昏厥过去的时候,终于,苏鹤延成功了。 微温的液体,滑入食道,宛若救命的甘泉,苏鹤延凶狠的吞咽着,她知道,她活下来了! “世子爷!夫人!”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里传来了某个嬷嬷的声音。 苏启侧耳,细细的辨认了一下:“是钱嬷嬷!” 钱嬷嬷是他生母钱氏的陪嫁丫鬟,亦是奉恩公府内院的管事妈妈。 去年,钱氏夫人病故,钱嬷嬷便是苏启最倚重的嬷嬷之一。 此刻她找了来,是不是外面的事情已经—— “钱嬷嬷,我在这儿!” 苏启快步绕过屏风,来到了门口,对着在院子里呼喊的钱嬷嬷喊道。 钱嬷嬷听到声音,看到苏启,便赶忙跑了过来。 “世子爷!您还好吧!夫人呢?老奴找过来的时候,听奔逃的奴婢说,夫人受、受惊了?” 说到后面的时候,素来冷静、沉稳的管事妈妈,竟忍不住的磕巴起来。 世子夫人怀孕八个月了啊,受不得惊吓啊。 一旦出事,极有可能就是一尸两命。 “夫人生了小姐,母女、平安!” “平安”二字,在苏启舌尖绕了一圈,他还是坚定的说了出来。 平安! 他的谨娘,他的女儿,一定会平安。 还有奉恩公府,也—— 想到这里,苏启脸色一变,急声询问:“钱嬷嬷,你是从哪儿过来的?” “父亲呢?还有外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钱嬷嬷从内院过来,她还真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赶忙回禀道:“世子爷,老奴从松鹤堂过来。” “国公爷已经去前庭了,是、是绣衣卫的周副指挥使,他带了绣衣卫,将国公府围了起来!” “什么?绣衣卫?” 苏启和抱着孩子的赵氏齐齐惊呼出声。 夫妻俩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绣衣卫啊,人人谈之色变。 他们若是上门,定没有好事。 “大少爷他们呢?” 赵氏作为母亲,果然更担心自己的儿子们。 “夫人别担心,大少爷、四少爷和八少爷,他们都在二院,老奴过来的时候,已经安排人照看!” 钱嬷嬷不愧是苏启倚重的内院管事。 她这一路走来,可不只是寻找世子爷夫妻,更是顺手关照了三个少爷。 “等等!钱嬷嬷,你刚才说,周副指挥使只是带了人围了国公府?” 听闻父亲、儿子等至亲都没事儿,苏启这才放下心来。 他也就能够更为理智的思考事情。 苏启在钱嬷嬷的话里,敏锐的抓住了重点:“只为围府?绣衣卫并没有冲进来?” 不是抄家? 苏启想到这种可能,心底的恐慌,略略消退了些。 “回世子爷,前院传来消息,只有周副指挥使进了国公府,其他的绣衣卫,全都在国公府的各处院门外守着!” 钱嬷嬷是钱夫人的陪嫁,钱夫人乃江南大族,诗书传家,世代簪缨。 作为钱家的世仆,钱嬷嬷自然也是有些见识的。 她明白“围府”与“抄家”的区别。 围府,表明事情虽然严重,却还有一线生机。 而抄家,则是阖家倾覆的第一步,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 “……” 苏启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没有再说什么。 他拧着双眉,暗自思索着: “应该是宫里出事了!只是事情还没有到最危急的关头!” “是圣上?还是贵妃?” “最大可能是圣上——” 皇帝有多宠爱苏宸贵妃,作为娘家人的苏启最清楚。 只要皇帝好好的活着,苏宸贵妃以及奉恩公府,就不会有事儿。 如今,国公府被围,上门的还是—— 等等! 上门的是周副指挥使,而不是郑指挥使,郑指挥使才是圣上的心腹。 他从小就是圣上的伴读,十几岁被选拔为王府亲卫,是还在潜邸时的圣上最信任的随从之一。 周副指挥使可以被收买,继而背叛皇帝,郑指挥使却绝不会悖逆皇帝。 所以,真的是圣上出事了? 生病? 中毒? 受伤? 还是已经驾崩? 无数种猜测,瞬间涌入苏启的大脑。 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最后一个:圣上应该还活着。 否则今日他们苏家,就不只是被包围,而是被抄家。 “圣上还活着,却已经不能控制绣衣卫。” 苏启继续猜测着:“贵妃呢?贵妃可还好?” 苏启知道皇帝有多宠爱贵妃,也知道,皇后、太子有多恨贵妃。 要知道,最近几个月,圣上对太子的不满几乎达到了顶峰。 与首辅、各部尚书议政的时候,圣上偶尔会流露出想要废太子、立其他皇子的想法。 至于为何废太子? 当然是皇后、太子容不下苏贵妃啊。 而圣上想要册立的新太子,其人选也好拟定—— 谁亲近苏贵妃,能够在圣上百年后照拂苏贵妃,谁就更有优势。 今日,皇宫突发巨变,第一时间波及到了奉恩公府。 苏启不禁要为苏贵妃而忧心。 …… 皇宫。 春和宫。 苏灼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华贵的翟衣,端坐在主位上。 殿门口,皇后的身影慢慢显现出来。 看到皇后眉眼得意,苏灼便知道,自己得到的消息是真的: “陛下,驾崩了?” 好一对杀伐决断的母子啊。 不到半日的功夫,就将一代帝王毒杀在乾清宫。 “苏氏,你还有心思关心皇帝?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还有你的娘家,如今也被我的人团团围住!” 皇后来到近前,目光掠过苏灼头上那顶超规格的凤冠,心底的恨意忍不住的翻涌。 皇帝所有的偏爱与特例,全都给了苏氏这个贱人。 二十年,皇后足足忍了二十年。 若非狗皇帝不做人,居然要为了妖妃废太子,皇后还不会如此决绝的动手。 这、真的不能怪她,都怪皇帝昏聩,苏灼魅惑君王……他们母子,不过是自保罢了。 所幸,他们成功了! 永嘉帝已经咽气,苏贵妃的命,也捏在她的手里。 只要皇后想,她轻轻一捏,苏贵妃就—— 不! 这么痛快的死,岂不是便宜了她? 皇后还没有尽兴的磋磨这个贱人呢。 哦,对了,还有她的娘家! 呸! 什么狗屁的破落户,也配与她承恩公府平起平坐? 皇后可不只是要把奉恩公府打回原形,而是要让这家彻底消失。 男子或是杀头,或是流放。 女子全都没入教坊司,一辈子只能当个卑贱的伎子。 就在皇后发狠的想着如何折磨苏贵妃、严惩苏家的时候,苏贵妃开口了: “皇后,你真的很可怜!你以为,你赢了?” 苏贵妃笑得魅惑十足,宛若从山林里跑出来的狐狸。 “你不是总骂我是妖妃吗?呵呵,没错,我就是妖妃!我苏家更是妖妃之家!” “皇后,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我能魅惑你的丈夫,我的侄女能勾得你儿子神魂颠倒。” “还有你的孙子……不!你们母子弑君杀夫弑父,违逆人伦,定遭天谴,兴许啊,你的孙子根本就活不到娶妻生子!” 都省下苏家第三代的姑娘去勾引了呢。 皇后顿时变了脸,“贱人!妖妇!你、你竟敢诅咒太子,诅咒皇孙?” 苏贵妃笑得诡异:诅咒? 呵!她从来不会只嘴上说说。 她救不了皇帝,也无法自救,但,在东宫杀个不到十岁的小皇孙,还是可以做到的! “苏氏,本宫杀了你!” “你要杀我?可惜,晚了!” 苏贵妃终于忍不住了,绝美的面容上,浮现出痛苦之色。 就在一刻钟前,她将最心爱的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掰碎,一块一块的塞进了嘴里…… 第四章 后手 “贱人!该死的贱人!你竟然诅咒我儿,诅咒我孙儿!” “你怎么敢?我要杀了你!” “贱人!贱人!” 太子收到消息,来到春和宫的时候,刚刚踏入正殿,便看到了如同疯妇般的母亲。 他定睛细看,看清殿内的情况后,眉头微蹙—— 母亲竟要冲上去,将倒在主位上的苏灼扯下来。 母亲的嘴里,更是充斥着污言秽语。 “母后!” 太子快走几步,来到近前,伸手拉住了皇后的胳膊。 他弯腰,用另一只手探了探苏灼的鼻息,“母后!她已经死了!” “死了?” 皇后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先看了看来人,不是别人,恰是她最倚重、最疼爱的嫡长子。 是太子,即将登基的新君。 她又低下头,看了看倒在座位上,发冠有些乱,容貌却还是那么美的苏灼。 皇后的动作很慢,仿佛电视剧里的慢镜头。 “死了?!她,苏灼,死了?” 皇后的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还有着大仇未报的愤懑与不甘。 “母后,苏氏确实死了!” 太子皱着眉头,他不太能理解母亲此刻的失态。 “来人!检查一下,看看苏氏到底是怎么死的?” 太子用力扶住皇后的胳膊,向一侧退开几步。 不等绣衣卫和太医上前,服侍苏灼的大宫女,便一脸决绝的站出来,朗声道:“不许亵渎娘娘的遗体!娘娘是吞金而死!” 说罢,不等皇后发作,宫女便一头撞向了一旁的柱子。 宫女十分决绝,脑袋都变了形,鲜血糊满已经不年轻的面容。 临死前,她望着主位的方向,低低的说了句:“……娘娘,奴、奴婢去地下伺候、伺候您……” 皇后和太子见此情况,倒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 宫里多的是见风使舵的小人,可也从不缺忠心事主的忠仆。 “吞金!” 皇后气得牙根疼,“这贱人倒是果决,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便提前做了准备!” 皇后想了许多折辱苏灼的法子,更是为她挑选了好几种又痛苦、又狼狈的死法。 没想到,却被苏灼抢先一步。 太子面容沉静,眼底闪过一抹眸光。 这苏氏,倒是个狠绝的女人。 主动赴死,还选了最痛苦的吞金。 太子倒是能够理解,苏灼为何会“自讨苦吃”。 原因无他,唯体面尔! 是的,体面! 自缢,会吐出舌头,还可能大小便失禁。 再美的人儿,这般死了,也是腌臜的吊死鬼。 服毒,会七窍流血,还会因为痛苦而面容狰狞、四肢扭曲。 自刎,会有明显的刀伤,还会鲜血飞溅一身。 溺水,会皮肤惨白,发髻凌乱,妆容污秽。 诸多种死法里,吞金是最体面的。 没有血污,没有外伤,除了内里的痛苦,外表看起来,还跟生前一模一样! 太子的目光掠过已经断了气的苏灼,眼底飞快的闪过惊艳。 太子不是第一次见到苏灼,作为“死敌”,太子对苏灼甚至可以称之为熟悉。 他知道,这个妖妇很美。 哪怕是在环肥燕瘦、美女如云的皇宫,苏灼苏宸贵妃也是最美的、最耀眼的存在。 她不只是美,还有着蛊惑男人心的媚。 以前,太子只顾着与苏贵妃争斗,却忽略了她的魅力。 如今,太子胜利在望,而苏贵妃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太子竟猛地发现,这个女人,真的很美很美。 “死了?死了又如何!” 皇后不知道自家儿子在想什么,她还沉浸在不能报复苏贵妃的愤懑中。 她扯着嗓子,恨声道:“贱人!妖妇!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放过你!” “我、我要把你丢去乱葬岗,让野狗分食你的尸体!” “不!不够!我要把你挫骨扬灰!” “贱人!恶心了我二十年还不够,临死前,竟还敢诅咒我!” “你会被永嘉那昏君迷惑,不过是永嘉自己贪恋美色。我儿子却是英明神武、克己复礼的君子,岂会被你的侄女勾引?” 皇后大概是经历了大喜,情绪本就亢奋。 高昂的情绪,却没有继续在死对头身上发作,她又受到强烈的打击。 她完全没有往日的镇定、从容,她现在只想发泄,疯狂的输出。 太子听了皇后的嘶吼,禁不住愣了一下:诅咒? 刚才母后就说什么诅咒,苏氏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跟在皇后身边的宫女:“苏氏诅咒孤?” 宫女下意识的看了眼皇后。 皇后还在疯魔。 宫女便吞了吞口水,小声将刚才苏贵妃的话,一字不错的转述给太子。 太子挑眉,“哦?苏氏果真这么说?” 妖妃之家? 有意思! 苏氏哪儿来的自信,认为她的侄女儿,可以迷惑他堂堂太子、未来新君? 尤其是,太子明知道苏氏妖媚惑主,他怎么可能—— 嘶~~ 不知道为什么,太子竟忽然对苏灼的侄女儿生出了一丝好奇。 “太子!你听到了没有!我要让苏氏这贱人死无全尸,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发泄了一通,嗓子都有些哑了,皇后这才用力抓住太子的胳膊,低低的嘶吼着: “这贱妇想美美的死去,我偏不让她如愿!” “体面?哈!她还想体面,做梦!” 皇后忍不住瞥了眼苏灼,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苏宸贵妃,哪怕是死了,也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三十七岁,已经能够做祖母的人了,怎么还能这么美? 皇后比永嘉帝小三岁,如今也是知天命的人。 她的鬓边早已有了白发,眼角都是细密的皱纹。 她与苏贵妃,完全就是两代人啊。 皇后不去想自己或许已经老了,她只会记得:都怪苏氏!若不是她害我,本宫岂会如此苍老? 本就嫉妒苏灼的美貌,好不容易赢她一回,皇后绝不想让苏灼如愿。 “母后,这恐怕不妥!” 太子开口了,说出的话,却让皇后很是不满。 “不妥?有何不妥?苏氏确实是贵妃,可她毒害陛下,犯下弑君的大罪,如何处置她,都是应该的!” 皇后咬牙切齿的说着。 她已经开始去想,到底是将苏氏挫骨扬灰,还是让她横尸乱葬岗。 太子轻轻的叹了口气:“方才在乾清宫,孤找到了父皇写的遗诏。” “遗诏中,父皇写得明白,太子继位。苏宸贵妃册封为宸贵太妃,迁宫西苑,百年后,与父皇合葬泰陵。” 泰陵是永嘉帝的陵墓,自他继位起就开始修建。 足足修了二十多年,早已修建妥当。 太子看向皇后,目光坚定:“母后,有了这份遗诏,孤就能更加名正言顺的登基!” 什么兵变万岁山? 什么弑父弑君? 统统不存在! 他有永嘉帝亲手写的遗诏,他就是正统继位的新君。 皇后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梳理儿子的这番话,以及这番话与永嘉帝遗诏的关系。 然后,她脸色骤变:“太子,你的意思是,你要让那贱人风光大葬,还要将她葬入皇陵?” 太子冷肃的面容上,闪过一抹不耐:“……母后,苏氏已经死了!” 跟个死人计较什么? 而他们母子,却会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第五章 阿拾 没过多久,奉恩公府的人发现,上门的绣衣卫只是围府,并没有闯进门,从主子到奴婢,渐渐镇定下来。 出事了!但事情还没有到了不可转圜的地步!! 奉恩公苏焕能力平庸,胜在有自知之明。 他还有几分小聪明。 父母在的时候,听父母的。 妹妹进宫做了嫔妃,他就听妹妹的。 前天是初一,按照宫规,后宫嫔以上品级的人,家眷可进宫请安。 奉恩公夫人便进了宫,将府中大事小情都跟苏贵妃汇报了一番。 重点提到了三月三举办的曲水流觞宴。 苏贵妃便说过:“最近京中总有风雨,家中人等定要安分!” 苏贵妃还隐晦的告诉奉恩公夫人:“若有变故,我会想办法保住苏家。只是,恐怕要让家里吃些苦头、受些委屈!” 那时奉恩公夫人听得云山雾罩,心里嘀咕小姑子是不是杞人忧天。 不过,回府后,她还是一五一十的将苏贵妃的话都转述给了苏焕听。 苏焕也没有听懂,但他听话啊。 妹妹既这般说,定是有她的道理。 要安分! 要沉得住气! 要做好被打回原形,甚至连落魄伯府都不如的准备! 可惜曲水流觞宴的请柬早就发出去了,不好随意取消。 苏焕便暗中做了许多准备。 多多的安排护卫,多多的准备食材、药材。 果然,出事了! 苏焕看了眼皇宫的方向,幽幽的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贵妃那儿怎么样了!” 府内的混乱,暂时平息下来。 苏焕以及各个房头的老爷们,开始关紧各自的院门,约束奴婢。 苏启这边,因为受惊而四处乱跑的奴婢们,纷纷回来。 “先把夫人送回正院!” 苏启叫来几个健妇,让她们准备好肩舆,又让大丫鬟们将刚刚生产完的赵氏包裹得严严实实,小心的抬到了肩舆上。 赵氏的情况不好也不坏,她还保有清醒。 “大爷,还有乳母!让乳母们来正院!” 赵氏没有忘了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她早产 难产,险些丢了性命。 挣扎着活下来,身体亏损严重,奶水也非常少。 幸亏刚出生的孩子,吃得不多,几口就饱了。 但,接下来的喂养,赵氏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还是需要提前备好的乳母。 “我知道!谨娘,你就安心吧!” “我已经命人去叫府医了……门外的绣衣卫,兴许明日就撤了——” 苏启抱紧怀里的女儿,他既是安慰妻子,更是说给自己听: 奉恩公府不会有事的! 绣衣卫上门又如何? 他们不还是只围不闯? 等绣衣卫撤了,他们苏家还是尊贵的国公府门第,就还能有资格请太医。 谨娘这次生产实在凶险,还有女儿,落地快半日了,气息微弱,哭声也细小得让他担心。 等太医来了,定要请他给母女两个好好看诊。 他的谨娘,他的女儿,定能平安度过此劫! …… 一行人回到世子所居住的中路东苑,也就是苏启口中的正院。 奴婢们虽然还是有些战战兢兢,却已经能够规矩的当差。 赵氏被好生安置在东厢房,任由稳婆帮忙揉按肚子,排出胎盘、恶露等残余。 苏鹤延也被擦洗干净,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裹上了舒适的襁褓。 不多时,府医双脚虚浮的来到了正院,先后为赵氏和苏鹤延看诊。 赵氏还好,只是生产亏损了身体,看着虚弱,日后好生调养,一两年便能养回来。 小小女婴苏鹤延情况就比较差—— “先天不足,恐有顽疾,且好生将养吧。” 府医说的含蓄,苏启却听得心惊胆战。 偏偏孩子太小了,不能说话,哪里疼她估计也不知道。 只靠诊脉,根本就不确定她先天有什么疾病。 至少要等她长到周岁,能够开口……但,听府医这语气,仿佛孩子可能活不到周岁! 苏启的心,仿佛被用力抓紧。 疼,更窒息! “不!我不信!之前谨娘难产的时候,他们还说什么‘一尸两命’,我的女儿不还是活着降生?” 不就是先天有疾嘛,他们日后加倍精心的养着,定能留住女儿。 而为了保住女儿的小命,苏启可以用尽一切办法。 取个寓意好的名字,苏启还嫌不够。 想了想,他对妻子说道:“谨娘,咱们女儿算起来是苏家这一辈的嫡长女,但,我想还是让她与哥哥们一起排行!” 赵氏已经被收拾妥当,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躺在了床上。 喝了滋补的参汤,她的脸色还是很差,却隐约有了几分血色。 隔着屏风,听到丈夫的话,她轻声道:“好!都听大爷的!” 赵氏心里则暗自嘀咕:我的女儿何止是“嫡长女”,分明就是苏家这一辈唯一的姑娘。 说来也是奇怪,苏家接连三代,都是“阳盛阴衰”。 姑奶奶,也就是苏贵妃那一辈,有且只有苏贵妃一个姑娘。 到了苏启这一辈,奉恩公府这一支,不管嫡出庶出,竟是连一个嫡亲的姑娘都没有。 还是奉恩公夫人喜欢女孩,特意从族里旁支中,挑选了一个生母亡故、六亲不靠的小姑娘,接到府里,养在膝下。 并在三年前,经由苏贵妃允许,正式过继到了奉恩公夫妇名下。 再到苏鹤延这一辈,奉恩公三个儿子,足足有了八个孙子。 今日出生的苏鹤延是“长孙女”,甚至有可能是唯一的孙女。 偏偏八个月就遭遇早产,身体不太好,赵氏根本不敢去想,她的女儿能不能活下来! “按照排行,咱们女儿应该行九——” 赵氏暗自思索的当儿,苏启继续说着. 说到“行九”的时候,他微微一顿,旋即加重语气:“以后,鹤延就是奉恩公府的十姑娘,乳名阿拾!” 故意漏掉真正的排行,为的就是哄骗地府的阎罗王,鬼差们若是真的勾掉名字,也会因为错误而侥幸躲过一劫。 这是民间的一种说法,素来都是无知乡野之人才会相信。 苏启饱读诗书,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但,为了唯一的女儿,他什么方法都想试一试! “好!咱们的女儿就叫苏鹤延,乳名阿拾!” pS:十月第一天,求收藏、求推荐、求月票e=e=e=(#>д 第六章 苏氏女 翌日,清晨。 还不等钟鼓楼敲响晨钟,皇宫的宫钟便响了起来。 整个京城都被惊醒了。 朝堂诸公,勋贵宗室,全都脸色凝重的听着,并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足足八十一声。 圣上,驾崩了! “……原来竟真的是皇宫出事了!” 昨日前去奉恩公府赴宴,察觉到异样,没敢下车、下轿的权贵们,瞬间恍然: 那时估计圣上就不好了,兴许还与苏宸贵妃有些关系。 代表着皇帝的绣衣卫,才将奉恩公府围得水泄不通。 只是不知,宫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太子掌控了皇宫? 还是其他皇子—— 不管是哪位皇子出头,其结果都是,他已经控制了整个皇宫。 都敢敲丧钟,正大光明的公布圣上驾崩的丧讯,足以证明,皇位之事已“尘埃落定”! “唉!只希望这场皇位争夺的血雨腥风,真的已经有了结果!” 这是忧心天下的朝堂大佬们的心声。 “圣上驾崩,按照规制,要进宫哭丧啊!幸好酷夏已过,整日哭灵跪拜,倒也不必担心中暑。” 这是权贵、官宦人家的女眷们的想法。 “……苏家要倒霉了!哈,让他们张狂,昨日绣衣卫围府,明日估计就会抄家、流放!” 这是某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人们的幸灾乐祸。 被蛐蛐的苏家人,从奉恩公苏焕到不入等的奴婢,全都在惊慌、恐惧。 圣上驾崩,他们家娘娘呢? 娘娘是不是也、也—— 府门外,绣衣卫还在把守。 整个奉恩公府,不许进、更不许出。 绣衣卫本就恶名在外,如今严守以待,别说人了,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苏焕想要打探消息,都没有办法。 他们与宫里彻底断绝了联系。 松鹤堂,正堂。 苏焕坐在堂前正中的主位,下首两侧,各是一溜的官帽椅。 苏启坐在左侧第一的椅子上,他身子向前倾,急切的问道: “父亲,怎么办?姑母她,她是不是已经——” “……”苏焕却没有开口。 怎么办? 他怎么知道怎么办? 苏焕知道,自己就是个没用的人。 当年不能重整伯府的荣光,如今也无法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二十年前靠着妹妹,苏家没有败落。 二十年后,苏焕所能依靠的,也只有身陷皇宫、生死不知的妹妹。 他抬起头,望着外面的天空,喃喃道:“夭夭一定早有筹谋!她、她不会不管苏家,不管我的!” 忽的,苏焕想起了前两日夫人钱氏进宫,贵妃对她说的那些话。 莫非那时娘娘就已经有所察觉,这才借由钱氏提醒奉恩公府? 对了,娘娘说什么来着? “若有变故,我会想办法保住苏家。只是,恐怕要让家里吃些苦头、受些委屈!” 苏焕的脑海里,飞快闪现出钱氏转述的这句话。 变故,来了! 圣人驾崩,贵妃娘娘恐怕已不得自由。 但,贵妃既提前察觉,定会提前安排。 她说了,她会保住苏家,那她一定能够做到。 至于苏灼所说的“吃些苦头”,苏焕眨眨眼,被绣衣卫围府,一家人不得随意出入,应该就是“苦头”的一部分吧。 接下来,苏家可能还要继续面临更为猛烈的狂风骤雨。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苏焕并不陌生。 早些年,他还是伯府世子的时候,就已经体会过了。 不过是打回原形,苏焕用力咬了咬牙:“暂时的!即便吃苦受罪、甚至被人踩在脚底下,也一定都是暂时的!” “夭夭最聪明了,她做了二十年的宠妃,定会有所安排!” “我们苏家,只要‘顺其自然’,定能顺利渡过此劫!” 苏焕在最短时间内,想通了这些,一颗慌乱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他收回飘忽的视线,定睛看向两侧的兄弟、儿子、侄子们。 “圣上驾崩,京城动荡。我们苏家本就处在风口浪尖,更要安分。” 苏焕的弟弟,坐在下首右侧第一位的二老爷,则皱着眉头,“大哥,绣衣卫死死守着几处院门,我们出不去,外人进不来,还要如何‘安分’!” 这已经不是他们安不安分的问题,他们的小命都在宫里贵人手里捏着呢。 不能坐以待毙啊! 要想办法自救啊! 苏焕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瞥了眼二弟,你说的这些我会不懂? 我有什么办法? 只能“等”! 他冷声道:“出不去便不出去!左右府里不缺吃喝,被围几日,也不会怎样!” 苏焕心里则默默为自己的英明喝彩:嘿,我果然聪明,得了夭夭的暗示,便提前采买了大量的药材、食材。 苏焕数了数府中的人头,算了算每日的用量,大致推测出:最少十天,最多半个月,他们即便被围困,也还死不了! 苏焕还算乐观,苏家其他人,却都暗自担忧、恐惧着。 不过,苏家人有个共同的“优点”——听话。 苏焕听父母、听妹妹的。 二老爷、三老爷,以及苏启等几个兄弟,听苏焕的。 苏焕发了话,苏家上下,不管各人心里如何忧思,却都安分的照常生活。 “这苏家,有些意思!” 负责看守苏家的绣衣卫千户,见整个奉恩公府,居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禁不住笑了。 他身边的亲信,则有些不耐烦:“大人,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已经围了半天一夜啊。 宫里的丧钟都敲完了啊。 京城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大事,可他们作为皇家最倚重的亲卫,却连边儿都摸不到! 大事件,不参与其中,固然少了危险,可也少了建功立业的机会! “且等等吧!应该很快就会有命令!” 千户也不耐烦在这里,就算要抄家,顶多就是捞些油水,却不会有什么功劳。 无奈的叹了口气,千户望向皇宫的方向,希望能尽快接到新的调令。 …… 皇宫。 太子已经命人在乾清宫布置好了灵堂,永嘉帝的梓宫,端正的摆在灵堂正中。 太子换了一身丧服,却没有跪,而是傲然站在梓宫旁,冷眼看着躺在里面的青白尸体。 他的父皇,叱咤朝堂二十多年,一言九鼎,皇威甚重,可如今,也不过是一滩即将腐烂的皮肉。 哦,对了,还有那个艳绝后宫的第一美人儿苏灼,也已经僵硬,终将化作枯骨。 被这对男女压制、欺辱了二十年,做了二十四年的太子,太子终于突破桎梏,太子的灵魂似乎都变得轻盈了。 皇宫,京城,以及整个天下的万里江山,都被他握在了手里! 他想要谁死,想要哪个家族覆灭,就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唔,从谁、从哪家开始呢? 就在太子志得意满,想要大展拳脚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有些纷乱的脚步声: “不好了!大皇孙、四皇孙出花了!” 大皇孙是太子的嫡长子,四皇孙是太子爱妾所出的庶子,是太子唯二的儿子。 结果,却齐齐染上了疫病。 “贱人!妖妇!定是她,她的诅咒应验了!我的孙儿!我的孙儿啊!” 皇后被这巨变弄得有些心神恍惚,竟开始胡言乱语。 太子虽然不信什么诅咒、巫蛊,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的犯嘀咕:竟真的应了苏氏的话?我的儿子们活不到被苏氏女勾引? 那,孤呢? 会被苏氏女魅惑,走上父皇的老路? …… 奉恩公府。 苏焕钱氏的养女,苏启这一辈唯一的姑娘苏幼微,经过一日的思考,终于下定决心。 她起身前往松鹤堂,她要好生与父亲谈一谈…… 第七章 叛逆 自从三月三日上巳节那日开始,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京城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三月四日,圣上驾崩。 三月五日,东宫突发疫病,两位皇孙,服侍他们的乳母、宫婢,以及太子的一个妾,全都染疾。 太子只得紧急命人将几人送至一处偏僻宫殿,隔离、治疗。 这可是天花啊,几乎是必死的疫病。 原本还踌躇满志的皇后,瞬间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她心底更是有着浓浓的恐惧—— 苏氏毒妇的诅咒应验了。 她的两个孙儿要死了,她的儿子也要被苏氏女蛊惑! 被苏贵妃膈应了二十年,皇后没有垮掉,还能忍辱负重,暗中积蓄力量,一举扳倒永嘉帝和苏贵妃,靠得就是她心中还有希望。 她的儿子,便是她的希望,更是她最大的依靠。 太子能干又孝顺,母子二人在这幽深的皇宫里,说相依为命有些夸张,可也是真的母子情深。 于皇后而言,苏氏女可以抢走她的夫君,左右她也不稀罕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翻脸无情的狗男人。 但,苏氏女若是连她的儿子都抢走,皇后决不能忍。 她、会疯掉的! “不行!决不能让诅咒应验!” “苏灼,我不管你留了什么后手,我都不会让你如愿!” 魅惑君王的苏氏女? 哈! 本宫屠了苏家满门,寸草都不留下,本宫就不信,还会有什么该死的苏氏女! 想到这里,皇后纷乱的思绪,总算整理清楚。 她顾不得愤怒、惊慌、恐惧,咬着牙,从榻上爬起来。 抬手扯了扯榻边的绳子,金铃叮铃铃的响了起来。 很快,便有宫女绕过屏风,躬身来到了近前:“娘娘!” “去!把太子请来!” 皇后冷声说道。 “是!” 宫女答应一声,见皇后没有其他的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太子才一脸疲惫的走了进来。 因着东宫突发时疫,永嘉帝的丧礼都有些被打乱。 就算太子允许百官进宫哭灵,那些官员们心里也都打着鼓—— 时疫啊! 会传染的! 东宫的小皇孙都中招了,谁能保证,那疫病只在东宫蔓延。 万一,疫病已经在皇宫悄然散开,他们进宫,极有可能会被传染。 太子本就是靠着兵变才上位的,他手中的遗诏,倒是可以成为他的遮羞布。 但,太子心里,多少有些发虚,也就不太想将永嘉帝的丧事办得太过隆重。 东宫的疫情,确实是桩祸事,可无形间,却也帮太子分去了一些注意力。 许多朝臣已经不去想,素来身体康健的永嘉帝,为何会暴毙,哦不,是驾崩! 他们更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叫去皇宫。 帝王死亡的真相? 为皇帝哭灵? 呵,这些哪里比得上自己,哦不,是全家人的性命? 再强调一句,那是传染性极强的疫病。 一旦中招,一死一大片! 如果有可能,他们还是更愿意躲在家里。 富贵确实可贵,忠良的好名声也的确难得,但自己以及全家的命,更宝贵! 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活着,才有机会忠君卫国、指点江山。 永嘉帝的丧礼被打断,灵堂上分外冷清。 太子却还是不得闲,他要封锁疫病,追查病源,还要安抚妻妾。 还有儿子们,他就两个儿子啊。 若他们有个万一,抛开骨肉亲情不提,太子的皇位也会坐得不安稳。 没有子嗣,他抢来的龙椅该交给谁? 还有追随他的朝臣、世家们,估计也要开始再做筹谋。 太子想得很多,很长远,他恐惧,他担心,还有弑君弑父的阴影,更是在午夜时分,时不时的给他一个噩梦。 白天忙碌、忧心,夜里不得安眠,不到三日的功夫,太子就已经没有了兵变成功那日的春风得意。 他身心俱疲,眼底充血,面无人色。 他已经很累很累了,不想,自己的母亲,非但不能帮忙分担,还要添乱—— “太子,苏家人必须死!” “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罪名都是现成的,他们勾结苏氏毒妇,向东宫投毒,害得皇孙染疾……” 皇后的状态还是有些癫狂,但她已经恢复了些许理智。 几句话下来,就给苏家扣了个必死的罪名。 就是苏灼,也不能再被所谓遗诏包庇。 她,没有资格再随葬泰陵,更不能永享皇家的香火供奉。 “母后!东宫的事,还在查!” “还有两个孩子,他们情况不好,太医已经用尽办法……母后,这个时候,岂能再徒增杀孽?” 关键是,所谓的投毒,根本没有证据。 就算现在他们母子能够一手遮天,但,此事处理不好,终究会埋下隐患。 太子已经做了一件让他寝食难安的亏心事,他、不想半夜再被元家的列祖列宗轮番跑来教训。 他立志要做比永嘉帝更好的旷世明君,他决不能一错再错! 最重要的一点,苏贵妃已死,苏家只剩下了一群废物。 从苏焕到苏启,父子都是平庸之辈。 没用也就罢了,胆子还小。 奉恩公府作为第一外戚,居然连贪赃枉法、欺压良民的不法事都没有。 苏焕喜欢吃,每日里除了在家享受山珍海味,就是在坊间、市井探索美食。 苏启则是个痴迷书画的呆子,给他一幅所谓名画,他就能欢喜好些天。 不酗酒、不贪色,更没有纵马、伤人等等恶行。 也就是奉恩公府姓苏,否则太子都要喜欢上这么一家安分的废物了。 因着苏贵妃,太子不喜苏家,可也没有多深的仇恨。 说句不怕惹母亲生气的话,相较于嫡亲外家承恩公府,太子更愿意有奉恩公府这样的外戚! 承恩公府确实帮了太子许多,尤其是此次万岁山兵变,承恩公和世子这对父子,更是亲身上阵。 但,功劳多,过错也不少! 但凡是世人能够想到的权贵欺压良善、无辜的不法事,承恩公府的老爷少爷们都做过。 很多世人想象不出来的,他们也做过。 太子手中掌握的承恩公府的罪证,已经能够装订成书,还能排出上中下好几册! 他们的罪责,随便几样拿出来,都够砍头的! 也就是承恩公府是太子最坚定的追随者,对太子亦有诸多用处,否则,太子都要忍不住的“大义灭亲”了! 饶是如此,太子心里对承恩公府也有了芥蒂。 连带着,对于纵容承恩公府,却对奉恩公府狠毒无情的母亲,太子也多少有些意见。 揉了揉眉心,太子疲惫的说道:“母后,如今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孤、甚至还没有正式登基!” 他现在还只是太子,而非新君啊。 名分未定,大权未握,就急着杀人,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 太子是政客,而政客最忌惮的就是意气用事。 每做一件事,不求利己,却不能损己。 太子说完这话,觉得太过生硬。唉,不管怎么说,皇后都是他的生身之母,皇后为他付出良多。 太子对皇后还是孝顺的。 虽然有些意见,但太子还是愿意在一定范围内,纵容母亲。 太子立刻缓和了语气,柔声道:“母后,苏家不过是一群蝼蚁,待过了这段时间,诸事平顺了,随时都能处置他们!” 已经是砧板上的肉了,什么时候动手,不过是他们母子,哦不,是他这个未来天子的一句话。 母亲很不必这般如临大敌。 太子不愿意承认,每每看到母亲因为所谓“苏氏诅咒”就大哭大闹的模样,他都有种莫名的叛逆—— 怎的,母后就这么不相信孤? 认定孤是个轻易被美色蛊惑的昏聩之人? 还有母亲动辄下命令的态度,也让太子身为未来帝王的尊严,受到了冒犯。 他,不是孩子了,他是天子,不需要母亲再为他安排一切! 第八章 试试 “哇~~哇~~~” 出生已经第三天了,苏鹤延的哭声依然如同病弱的小奶猫一般,细小微弱,听着就让人揪心。 苏启和赵氏这对父母,一颗心仿佛被放在烧热的铁板上,百般煎熬、千般痛苦、万般绝望。 即便已经回到了舒适的主院,被诸多婆子、奴婢簇拥着,还有府医诊脉,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往常。 但,苏启和赵氏还是面色惨白,眼底充血。 可怜赵氏,孕期养出来的一层肉肉,只三天就被磨去了一半。 苏启也不遑多让,他的鬓边,竟有了几丝白发。 女儿是他盼了许久才有的宝贝,又是因为家族原因而被迫早产,他对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四个孩子,唯有女儿,是他亲自接生的。 苏启这辈子,永远都忘不了:他亲手剪断了女儿的脐带,亲自为她擦拭、包裹。 孩子出生艰难,生下来就先天不足,一副随时都可能夭折的模样。 苏启的心,就始终没有放下来。 提前备好的乳母,共四人,分作两班的轮流照看。 还有数个嬷嬷、丫鬟,团团围着女儿。 似乎并不需要苏启、赵氏这对亲生父母亲力亲为,日夜照看。 可他们还是做不到像生三个儿子般的“放手”,夫妻俩不约而同的守着女儿。 每隔两刻钟、或是半个时辰,两人就凑到孩子跟前,探探鼻息,摸摸她的小脸。 听不到哭声,惊慌惊恐。 听到哭声,心疼心忧。 女儿小小一团,刚落地的时候,居然还不到三斤。 她哭声细微,小小身子也时不时会痛苦的抽搐。 “大爷,阿拾太受罪了!” 赵氏刚刚生产完,本就最是敏感、脆弱的时候。 情绪多变,易喜易悲,有时甚至会冒出极端的想法。 看着痛苦得似乎要喘不过气来的女儿,赵氏已经红肿的眼睛,再次滚落泪珠。 她恨不能以身相替啊。 八个月的早产儿,本就孱弱,女儿还先天有疾。 赵氏无数次的后悔,那日她为什么会不小心? 就算绣衣卫上门,就算国公府被抄,都是既定的事实,她就算害怕,也无法改变。 然而,却因着她的胆小、不小心,却害得孩子早产,还、还—— 女儿若是有个万一,赵氏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府医已经开了药,乳母们都吃了药,阿拾、阿拾会没事的!” 苏启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 女儿太小了,府医也不是专治小儿病症的大夫。 苏启没有忽略,府医给女儿看诊、开药方的时候,脸上的纠结与迟疑。 府医自己都没有信心,他甚至都没有搞清楚苏家这位十小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他所开的药方,就是比较温和的滋补方子。 养生,可以! 治病,不行! 即便是这样的汤药,也不能直接给孩子喝。 先让乳母喝了,再让乳母哺乳。 如此,确实还能有些药性,却已大打折扣。 苏启根本不敢去想,这般情况,女儿还能撑多久! “王太医!对!王太医!” 赵氏用力捏着帕子,拼命的转动大脑。 忽的,她想起来了:“大爷,太医院的王太医,就是专精小方脉科的太医。他一定有办法的。” 小方脉科就是幼科,也就是儿科,专治小儿疾病。 术业有专攻,王太医能够在国手如云的太医院,以专精小方脉科出名,足以证明他的医术高明。 苏启眼睛一亮,对啊,他怎么把王太医给忘了。 苏启张嘴,就想对着外面喊一句:来人,拿着我的名帖去太医院,把王太医请来! 话冲到嘴边,苏启反应过来,强行咽了回去。 请太医? 呵,他们奉恩公府已经被团团围住。 足足三天三夜,宛若铁桶一般,别说出门请太医了,就是院子里的猫儿狗儿都出不去。 狗洞都被绣衣卫找出来,然后死死的封了起来! 奉恩公早有准备,命人提前采购了大批的药材、食材。 国公府的日常生活,倒没有因为被围府而有太大的问题。 呃,不对! 还是有些麻烦的。 吃饭穿衣,甚至是小病小痛,都没有问题。 可、可如厕呢? 这个问题虽然带着味道,却是任何人都绕不过去的现实。 在大虞,即便是权贵人家,也都是用恭桶。 每日,都会有专门的人员负责收恭桶,集中起来,运送出府,再由专人处理。 奉恩公府被围困,一两日,还能忍一忍。 但,过了三日,饶是国公府庭院深深,空气里也似乎带着一股子的味道。 恭桶都满了! 库房里,好几位女眷嫁妆里的新恭桶都被拿出来用了。 而门外的绣衣卫,还没有撤离的迹象。 负责收恭桶、清洗恭桶的粗使婆子们都要哭了—— 老天爷,国公府再这么被围下去,她们真的没法干活了呀。 国公府的主子奴才们,没有被饿死,被吓死,反倒先被臭死了! 听管事木着一张脸,含含糊糊的回禀“恭桶事件”的时候,苏焕的嘴角忍不住的抽啊抽。 没想到,被围困后,家里爆出来的第一个麻烦,居然是—— 呕~ 不能想,只要想想管事所说的“满了”,他就会忍不住的脑补某些不太美妙的画面,继而连连干哕。 好恶心! 好、想吐! 偏偏,这个问题还真的不好处理。 不是生死大事,却又让人痛苦、纠结。 “……夭夭!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焕自己没本事,啃父母、啃妹妹,未来还会啃儿孙,他早就忘了如何自立。 遇到问题,他也是忍不住的看向皇宫。 其实,苏焕已经有了预感:夭夭,他的好妹妹,可能、已经出事了。 否则依着她的本事,她就算惹得永嘉帝不高兴,也有办法挽回。 她绝不会任由绣衣卫接连几日的围困苏家。 除非,她不是失宠,而是丢了性命。 “不!不会的!夭夭那么聪明,她才不会死!” 苏焕拼命在心底,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话。 “父亲!阿拾快不行了!” “我、我去前面大门,找那周副指挥使,与他好生说说!” “我们这些人如何吃苦,都无妨,阿拾才三天啊,她、她快撑不住了,急需太医院的王太医救命!” 苏启气喘吁吁的跑了来,带着哭腔对苏焕说着。 苏焕:……很好!府里不只是有恭桶的危机,还有小孙女的命! 上巳节那天,确定绣衣卫只是围府,并不会抄家后,苏焕便抽出时间,跑到东苑看小孙女。 这可是他们苏家三代里唯二的姑娘啊。 可惜,孩子命苦,被害得早产,还先天有疾。 看着那皮肤青白的小小一团,苏焕也揪心般的疼。 他将自己私库里珍藏的千年人参、白犀牛牛角、天山雪莲、血燕窝等珍贵药材,全都命人取了一份,拿来交给府医。 不管能不能用,苏焕都用行动表明一个态度:为了保住小孙女儿的命,他不惜清空自己的宝库! 问题却是,药材有,府医的医术却有限。 他不擅长小方脉科啊。 他对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苏鹤延束手无策啊。 “大郎,你去找姓周的,且不说他在不在,你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了,没有宫里的命令,他也不会让人出入国公府!” 苏焕不聪明,也不笨。 从小到大,他都有种小动物般敏锐的直觉—— 这一次,应该是苏家最大的危机。 一个弄不好,全家都会玩完。 还请太医! 呵,想啥呢?真当苏家还是煊赫风光的第一外戚? 这些话,都不用外人来打他的脸,苏焕自己就想到了。 苏启跑出去,非但不会如愿,还会被人羞辱。 苏启握紧拳头,“父亲,我知道,但、但我真的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阿拾——” 女儿太受罪了! 有好几次,苏启和赵氏都受不住,想要亲手帮女儿解脱! 苏焕深深的看着儿子,无奈的叹了口气,“行吧,你就去试试吧!” 苏启点点头,决绝的朝着前院大门而去。 苏启那“风萧萧兮”的背影刚刚消失,一道纤细的人影便闪了进来: “父亲,不能再等下去了!您还是让我试一试吧!” 第九章 破局 试试? 苏焕只觉得头疼,这些儿女们是怎么了? 一个个的,都要“试试”? 不过,苏幼薇到底是个小娘子,不是可以随意教训的混小子。 深吸一口气,苏焕耐着性子,跟养女分析事实: “薇姐儿,有些事,轻易试不得。” “你要知道,过去因着贵妃,我们苏家是京中最风光、最富贵的人家。” “我与你大哥,从未仗势欺人,却还是碍了许多人的眼。” “他们啊,早就盼着我们苏家出事,他们好把我们打落尘埃、踩进泥里!” 苏焕没有具体说谁,只含糊的说了个“他们”。 他们是谁? 苏焕很清楚,依着养女的七窍玲珑心,定能猜到。 还能有谁,自然是太子,皇后,以及承恩公等太子党。 苏贵妃得宠的时候,在宫里,他们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 去到宫外,也要对奉恩公府隐忍退让。 快二十年啊,明明是尊贵的中宫、东宫,却被个宠妃、落魄户弄得如此狼狈。 一朝翻身,他们恨不能把苏家上下弄个家破人亡、寸草不生。 苏焕没本事,却还有些清醒的头脑。 他知道,就算此次苏家侥幸逃过一劫,在京城,也很难立足。 羡慕、嫉妒他们家的人,太多了。 就算没有欺负、得罪,也有许多想要把曾经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家,踩到脚底下,以满足自己内心的不甘与扭曲。 苏焕已经打定主意,未来的日子,他定会和家人们远离是非,龟缩做人。 偏偏养女却还想主动去“试试”—— “薇姐儿,你可曾去想,你一旦去试了,你所要面临的就是羞辱、打骂,甚至是丢掉性命!” 苏焕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的瞥向了西侧的皇宫。 那个地方啊,可是会吃人的。 现如今,掌控皇宫的,还是跟苏家有仇的太子、皇后。 苏家人躲在家里,都会被欺辱,就更不用说主动送上门去了。 “父亲!我知道!您说的这些,我都想到了!” 苏幼薇缓缓点头,她声音轻柔,语气却坚定。 苏焕:…… 苏焕深深地望着养女,十七岁的小娘子,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乌发云鬓,娉婷袅娜。 或许是苏家人有着祖传的好相貌,又或许是养在谁家就像谁。 苏幼薇是苏家旁支的女儿,她的生父与苏焕已经出了五服。 有些血缘,并不近。 苏幼薇眉宇间,却有些像苏灼这个远房堂姑母。 只不过,苏灼的美,十分张扬,是国色天香、艳绝天下的牡丹。 而苏幼薇则清丽、雅致的美,若是蹙眉、垂眸,还会有着令人怜惜的破碎感。 她就像一朵春日枝头的玉兰花,清新脱俗、仙姿不凡。 感受到养父复杂的目光,苏幼薇还是浅浅笑着,“父亲,您心疼我,不忍心我去受苦!” “但,父亲,现实却是,就算咱们苏家不主动惹事,也照样会被欺辱!” 苏幼薇甚至都不用绞尽脑汁的举例子,现成的例子就摆在他们苏家人面前—— 奉恩公府外的绣衣卫,已经将国公府围困了三天三夜。 恭桶什么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儿。 刚出生三天的婴儿,需要太医救治,也要看人家是否愿意发善心。 苏幼薇五岁起,就被接到了国公府,养在了苏焕夫妇身边。 名义上,她是苏焕、钱氏的养女,实则她身边的教养嬷嬷是苏贵妃早年用过的大宫女。 在奉恩公府住了十二年,她享受了十二年的荣华富贵,也接受了十二年的精心教养。 她长得我见犹怜,内心却像极了嚣张跋扈、恃宠而骄的苏贵妃。 从小到大,苏幼薇更是深深把“权力”二字印刻到了骨子里。 是,苏家即将覆灭,她苏幼薇只是养女,完全可以撇开苏家,自己想办法谋出路。 依着她的容貌,她的才学,以及她的手腕,她完全可以找个或许不是那么有权势,却能够给她安稳生活的夫君。 她不必陪着国公府一起沉没,更不必为了国公府而牺牲自己。 但,苏幼薇不甘心。 她想像姑母那般,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最恣意的女子。 除了利益,还有天高海深的恩情—— 苏幼薇刚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艰难挣扎了两日,在第三日去世。 父亲以需要有人照顾孩子为由,苏幼薇刚过了满月,就把继室迎进了门。 苏幼薇不想说什么后娘恶毒、亲爹不慈。 她只知道,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穿过一件新衣。 直到—— 本家嫡支的国公夫人钱氏,在庄子上巡查的时候,看到了瘦弱的她,五岁的稚龄,端着硕大的木盆,摇摇晃晃的往家走。 钱氏心善,命人打听了苏幼薇的情况,便把她接到了身边。 当然,除了善良、慈爱,嫡支那“阳盛阴衰”的奇异情况,也让苏家众人知道:本家的国公爷、国公夫人,馋女儿都要馋哭了! 苏幼薇用她前五年的不幸,换到了随后十二年的幸运。 从地狱飞入天宫,说的就是她苏幼薇—— 就连幼薇这个名字,都是父亲苏焕给取的。 她是这一辈最小的孩子,是养父养母的宝贝儿。 在生父那儿,她只是大丫! 奉恩公府给予苏幼薇的,既有救命、养育的恩情,更有开阔的眼界,以及勃勃的野心。 绣衣卫围府这三日,苏幼薇想了许多。 苏焕所说的那些“磨难”,苏幼薇都知道。 她甚至能够想到更可怕、更无法忍受的磋磨与凌辱。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因为只有试了,才有机会。 成了,就是梦想成真的富贵荣华。 输了,最多一个死,她输得起。 “……薇姐儿,你——” 苏焕感受到了女儿的决绝,他劝说的话,只开了个头,就又咽了回去。 也罢,孩子既这般坚持,那就随她吧。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焕竟在十七岁的养女身上,看到了妹妹的影子。 他禁不住的想:或许,这是苏家的一次机会! …… “元愗,你个弑父弑君的畜生!” “你以为你杀了朕,你就能坐稳皇位,君临天下?” “做梦!你做了畜生不如的混账事,自然会有你的报应!” “哈哈哈!朕就在阎罗殿等着你,坐等你的下场……” 太子又忙了一日,还是没能查出东宫疫病的源头。 而他的嫡子,却已经撑不住,夭折了! 庶子还在坚持,但—— 晚上,又是悲恸又是疲累的太子,好不容易睡着,就陷入了无尽的噩梦之中。 他猛地惊醒,看着黑漆漆、空荡荡的宫室,竟有种莫名的恐慌。 “孤是太子,是新君,是天命所归的天子,自有天道庇护、龙气护体!” “……元泓,你已经死了,是孤的手下败将!我、我才不怕你!” 太子拼命说着狠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内心的心虚、恐惧。 然而,接下来的后半夜,太子却始终没有安眠。 第二日,顶着一双大大的黑眼圈,太子见到了前来回禀事情的周副指挥使: “殿下,苏焕的养女苏幼薇,惊闻宫中发生疫情,自愿去慈恩寺为皇孙祈福!” 太子闻言,心猛地一跳:“谁?你说谁?” “苏幼薇,奉恩公苏焕的养女,苏氏妖妃认可的侄女儿!” 周副指挥使眼见太子的状态不好,心里有些惴惴,说话的时候,也就格外小心。 苏幼薇? 苏氏女? 太子阴沉着脸,眼底晦暗莫名。 好半晌,他才幽幽的说了句:“准了!” 第十章 满月 “薇姐儿!” “姑娘!” “……珍重!” 苏家上下,已经知道苏幼薇自请去慈恩寺,茹素礼佛,为东宫的皇孙祈福。 大家都明白,苏幼薇这一去,生死难料。 她极有可能成为皇后、太子的发泄目标,沦为整个苏家的牺牲品。 尤其是家中的女眷们,一想到女子所能遭受到的一切,就忍不住的怜惜、心疼。 苏幼薇不是苏焕、钱氏的女儿,亦不是国公府嫡支的姑娘。 但,她在国公府十多年,乖巧、懂事,如今更是为了国公府才挺身而出,就算是平时跟她有些龃龉的婶婶、嫂子,也会摒弃旧怨,亲自送她一程。 呼啦啦的一群苏家人中,为首的是苏焕和钱氏,大房、二房、三房的人,哪怕是几岁的小孩子,也都送了出来。 唯独还在坐月子的赵氏,和体弱的仿佛下一刻就能咽气的苏鹤延,她们母女没有出现。 对此,包括苏幼薇在内的所有人都能理解。 赵氏虽然因为身体虚弱,照看孩子等原因,没有亲自送行,却提前准备了离别礼。 小额的银票若干,让丫鬟小心翼翼的缝在了里衣上。 能够随时剪开用的赤金镯子,还有几样她从娘家带来的秘制药丸,全都打包好,悄悄命人给苏幼薇送了去。 不只是赵氏,钱氏等几个女眷,也都暗中准备了东西。 银票! 金叶子! 有机关的发簪、手镯! 苏家的女眷,大多也都是勋贵人家的女儿,陪嫁丰厚,家族亦有底蕴。 她们手里的好东西,多着呢。 偏偏她们都中了苏家“阳盛阴衰”的魔咒,儿子好几个,却没有一个女儿。 她们私库的宝贝儿,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 如今,苏幼薇要为被围困的苏家破局,不管是看在家族利益,还是同为女性的共情上,诸多女眷都不惜拿出了自己的陪嫁。 苏幼薇全都收下来,小心翼翼的收好。 她知道,这些东西,是她日后筹谋的重要工具。 当然,女眷的礼物都还只是小意思,真正的大头在苏焕这个国公府身上。 他交给苏幼薇的可不只是些许银钱、首饰,而是苏家在京城的人脉。 这些关系,或许不敢掺和苏家被抄、被夺爵等大事,但在自己能力范围内,顺手帮个小娘子,他们还是可以做到的。 苏幼薇需要的,也只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忙。 “父亲!母亲!大哥……” 一群人行至前庭府门,看着还紧紧关闭的大门,苏幼薇顿住脚步。 她转过身,目光一一在诸多亲人面前划过。 从苏焕到某个小侄子,这些人与她的血缘关系已经很远。 但,他们是她的家人。 是她现在想要保护的人,亦是她的依靠。 苏家,确实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可也没有外人认定的那么没用。 苏幼薇此次行动,看似“破釜沉舟”,实则还是有些胜算的。 不说别人,单单是苏贵妃,在宫里就给她留了帮手。 她,这一走,未必就是一个死。 苏幼薇快速的收敛思绪,盈盈下拜,再三叩首,向亲人们辞别。 行完礼,在亲人们不舍的目光中,她缓缓来到大门前,轻轻扣了扣。 门外值守的绣衣卫,已经得到了上峰的命令。 吱嘎! 大门西侧的小门开了,露出一条仅一人侧身可过的缝儿。 苏幼薇轻提裙摆,侧身走了出去。 咣当! 苏幼薇的身影刚刚通过小门,门就被关上了。 “回吧!都回去吧!” 苏焕无力的摆摆手,示意众人离开。 苏家众人闻言,全都听话的散开、回去。 唯有苏焕,呆呆的站在原处,盯着紧闭的大门愣神。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只盼薇姐儿此行成功,唯愿苏家能够度过此劫!” …… 三月初十。 许是太医院的太医医术精湛,又许是太子的辛劳感动了上天,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几天,东宫那位庶出的皇孙竟退热了。 他,活了下来。 东宫的阴霾终于慢慢散去。 已经忙碌了六七天,又接连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的太子,在听闻庶子康复的那一刻,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 他才没有遭报应! 他果然是受命于天的君王! 站在灵堂,看着尚未封闭的梓宫,太子笑了: “父皇,你终究还是败了!” 东宫的疫病,就算是人为又如何? 他死了一个儿子,可还有儿子活了下来。 那可是天花啊,能够熬过天花,他的儿子就不会再受到天花的威胁。 他定能顺利的长大。 且,太子认定,自己不会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他有那么多的女人,他的发妻也还年轻。 未来的日子里,他定然还会有嫡子、庶子。 “耽搁了这些日子,我终究还是要坐上那个位子,真正的君临天下了!” 太子又恢复到兵变成功那日的意气风发。 憔悴的面容,似乎都没有那么凄惨了。 红着眼睛,顶着一对黑眼圈,太子傲然的对着梓宫里的永嘉帝,低声说道:“父皇,你若真的身在阎罗殿,那你就在地下好好的看着!” 看着他如何登基,如何治理江山,如何成为超越永嘉帝的旷世明君! 心情好了,太子也就变得格外宽容。 他决定不跟死人计较,中断的丧礼,要继续! 哦,对了,还有苏氏妖妃—— 唔,就让她陪葬泰陵吧。 他可是手握遗诏的太子,他孝顺先帝,他愿遵从先帝的遗愿。 …… 仿佛一夜之间,沉寂了好几天的京城,瞬间活了过来。 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只要够品级的,都换了丧服,前往皇宫哭丧。 在灵前,太子当着朝堂诸公的面儿,打开了遗诏。 众人:…… 梓宫里躺着的永嘉帝,尸体青白一片,还有黑紫色的尸斑。 只用肉眼,且匆匆一暼,根本看不出这人是正常死亡还是横死。 不过,既然有遗诏,首辅等大佬们也都亲自验看,确定遗诏是真,永嘉帝就是“病故”! 众人短暂的沉默过后,太子的外祖父、舅舅,率先开口:“国不可一日无君,既有先帝遗诏,太子当尽快继位!” 其他朝臣也都反应过来,纷纷附和。 太子仿佛受不得众人的极力劝说,这才勉强在灵前继位。 年号承平,取“治平相承”之意,更是太子再次强调,他是从先帝手中,正常继承的皇位。 众人:……行叭!左右是你们元家的事儿,只要没有明显的纰漏,他们就不会计较。 “难得糊涂”嘛。 宫中的丧礼,隆重而繁琐。 朝臣们,每日里哭灵之余,还要忙碌朝政,以及为新君的登基操劳。 包括太子在内,众人似乎都忘了某件事—— 奉恩公府还被绣衣卫围困着,一直持续到了苏鹤延满月…… 第十一章 进宫 “……阿拾,今天满月了哟!” 赵氏抱着换了身簇新大红绣金线襁褓的女儿,有些憔悴的脸上带着欢喜。 真好,她的女儿,又活过了一天。 是的,“又”! 天知道,自从女儿降生后,每一日都仿佛在闯鬼门关。 苏启、赵氏夫妻轮番守在女儿跟前,错眼不眨的看着,唯恐一闭眼、再睁开,女儿就、就—— 最初的几天,他们夫妻甚至都不敢抱她。 太小了,太弱了。 小小的一团,惨白的皮肤,呼吸都是那么的微弱。 夫妻俩守着女儿的时候,都不敢大口喘气,总感觉,力气大了,女儿就像一片羽毛般被吹走、像一捧雪般被吹化。 府医不擅长小方脉科,所开的方子,就是寻常的滋补。 乳母们每日喝药,靠着奶水里的些许药理,也只能勉强维持小小婴儿不断气。 每一天,苏启、赵氏的心就如同悬在半空中,待到第二天清晨,看着女儿还活着,他们才会稍稍吐口气。 但,第二天也就意味着新一轮的担心,再度开启。 每天都像渡劫,苏鹤延受罪,苏启、赵氏揪心。 终于,熬过了满月! “嗯嗯,我们阿拾满月了,再过两个月就是百岁……谨娘,阿拾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苏启的眉眼也带着喜色,心底则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多谢菩萨保佑,多谢祖宗庇护! 阿拾一定松鹤延年,平安喜乐。 “爹!娘!我们可以看妹妹了吗?” “妹妹!我要小妹妹!” “……嘘!不要吵,爹娘说了,妹妹还小,不能吓到她!” 外间,苏启、赵氏的三个儿子,纷纷跑来探望妹妹。 他们早就知道,娘亲给他们生了个妹妹。 妹妹唉,香香软软、粉粉嫩嫩的妹妹。 不是顽皮、胡闹的臭弟弟,而是像糯米团子、像小甜糕的妹妹。 可惜,妹妹太小了,身体也不好,早就得到父亲反复叮嘱的三位少爷,并没有贸然来打扰。 他们顶多就是来到外间,隔着房门、屏风,跟娘亲说话,为妹妹背书听。 今日妹妹满月,已经长大了一点,或许他们就能进去看看了呢。 赵氏低头,看了看气息还很微弱的女儿,抬头冲着苏启使了个眼色。 苏启会意,起身来到外间,“大郎、四郎、八郎,妹妹需要静养,你们先去正房吧。” “……哦!” 三位少爷,齐齐垂下了头,如同三只打了败仗的小公鸡。 打发走了儿子,苏启回到里间,见妻子依然小心翼翼的捧着女儿,想了想,他道:“谨娘,我再去角门,好歹请看守的绣衣卫,再给阿拾请个大夫来!” 赵氏抱着女儿的手,僵硬了一下,她有些迟疑的说道:“他们的胃口愈发大了!前几日,请他们弄些牛乳,竟开口就要一百两银子!” 自从那日苏幼薇离开奉恩公府,围困府门的绣衣卫,看守就没有那么的严苛了。 周副指挥使是个聪明人,他觉得,既然苏家小姐能够出府,就表明太子,哦不,现在是承平帝了。 这就表明承平帝还没想灭苏家的满门。 就算要灭,估计也要过段时间。 先帝的丧礼要持续七七四十九天,新君还要为先帝守孝二十七天。 算下来,就要两三个月。 这段时间,新君忙着登基大典、处理朝政都来不及,是无暇顾及苏家这种已经被圈禁起来的小喽啰的。 周副指挥使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搞点小动作。 比如,给国公府里的人些许“方便”。 人不能出入,但东西可以送进送出。 咳咳,比如粪车、泔水车,可以出入。 前提是,银子给够! 绣衣卫可不是做善事的,苏家每求一件事,就要奉上大把的银钱。 不管是运出污物,还是运进菜蔬柴米,都要付出百两、千两的银子。 还有十小姐最需要的大夫、药材,绣衣卫请不来那位王太医,却还是找了京中擅长小方脉科的大夫。 只这一项,苏启就悄悄塞给那位统领绣衣卫的百户大人一千两的银子。 苏启的小金库都空了。 好在,这笔钱花的比较值。 那位大夫虽然比不上王太医,却比府医好许多。 他经过望闻切等手段,判断出了小婴儿的病因:“气血大亏、心气匮乏,乃结代脉!” 所谓结代脉,就是心律不齐,属于先天性心脏病的一种。 大夫诊断苏家十小姐先天心疾,并根据她的年龄、身体等情况,开了药方。 有句实话,大夫还是咽了回去:“这般病症,恐活不到成年!” 不过,医者仁心,大夫眼见苏启、赵氏这对夫妻,脸色惨白,双眼红肿,精神颓靡,便知道,这对夫妻为了孩子,已经费尽心力。 他们的精神、身体等都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限,若这个时候,说了实话,他们可能会崩溃! 大夫咽下了不好的话,尽心的给开了药方,并详细告知如何照顾。 大夫还表示:“令千金年幼,只能让乳母喝些汤药。待长大些,可辅以针灸、按摩等手段——” 不能治愈,却能缓解些痛苦,延长些寿命。 但,依然可能活不过成年! 晦气的大实话,大夫一句都没说,但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底隐藏的同情,苏启和赵氏还是察觉了。 他们心底又是恐惧、又是痛苦:阿拾,怎的这般命苦? 不管怎样,有了专科的大夫,开了对症的药,命悬一线的苏鹤延熬过了一天又一天。 只为这,苏启夫妇就没有心疼送给绣衣卫的一张张银票。 赵氏已经开始动用自己的私房钱。 绣衣卫的胃口,却越来越大。 奉恩公府确实豪富,也架不住如此的勒索。 赵氏想到这些,就忍不住的叹气。 苏启比妻子乐观,“银子到底是身外之物,阿拾的身体要紧。” 苏启今年二十五岁,年幼时,经历过苏家的落魄,也过了近二十年的富贵日子。 他能够接受大起大落,对于苏家的未来,更有种莫名的笃定: 现在的窘困只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他们苏家就能摆脱这一切。 …… 皇宫。 退热后,四皇孙没有搬回东宫。 他的身体已经康复,但,宫里贵人多,为了保险起见,太医建议还是让这些染过病的人,继续隔离。 里面的人不能出来,倒是允许四皇孙的生母太子良媛去照看。 太子良媛刚刚进入隔离的宫室,没过两天,已经大好的皇孙竟又无端发起了高热。 宫人们有人暗自议论:“难道苏宸贵妃的诅咒还未结束?大皇孙没了,四皇孙也不肯放过?” “不能吧!我听说,贵妃娘娘的侄女儿,那个叫什么薇的,自请去了慈恩寺,为皇孙祈福呢!” “咦?你这不说我还没有发现,现在细细想来,那位苏姑娘去慈恩寺的时间,恰巧与四皇孙退热的日子吻合呢!” “……难道,苏姑娘就是破解诅咒的关键?” 太子良娣本不信什么鬼神,但,作为一个儿子染病的母亲,她本能的病急乱投医、关心则乱。 为了儿子,就算是再荒诞,她也要试一试。 苏氏女,是吧,那就让她进宫做个宫女,亲自伺候我的四郎! 第十二章 赏赐 苦! 苏鹤延蹙着细细的、淡淡的小眉毛,一边卖力的喝奶,一边在心里哭唧唧: 呜呜,好苦啊! 奶水苦,她的命更苦。 穿越一遭,开局就险些被抄家,如今家还被官兵围着。 一柄寒光闪闪的大砍刀,就这么水灵灵的悬在全家人的头顶。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来个全家消消乐。 呃,好吧,苏鹤延承认,或许自己根本就活不到这一天。 她的这具小身体,在亲娘肚子里的时候,就脐带绕颈。 她自己好不容易绕出来,又遭遇了八月早产。 七活八不活,她咬牙向阎王爷挣命,勉强活了下来。 可,接下来的每一天,她都在吃苦。 真!苦! 呜呜呜,我上辈子也没作孽啊,咋就穿成了“林妹妹”? 不不,我比林妹妹还命苦,林妹妹是“从会吃饭时便吃药”。 我呢,我他喵的还不会吃饭,就已经开始喝带着药味儿的奶! “世子爷,国公爷命老奴来瞧瞧十姑娘!姑娘今日可好些了?” 就在苏鹤延苦大仇深的喝奶的时候,外间传来了一个嬷嬷的声音。 苏启赶忙迎了出去,赵氏则继续盯着乳母喂奶。 “苏嬷嬷来了,今日阿拾的精神还好!刚请了外面庆安堂的大夫,给换了个药方,待煎好了,就让乳母喝。” 苏启挤出一抹笑,垂手回了话,这才坐到外间主位上。 苏嬷嬷双掌合十,连连说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她圆圆的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欢喜。 苏嬷嬷是苏家的家生子,她的祖父救主有功,被赐姓“苏”。 她从小在苏家当差,及笄后嫁给了府里的管事。 她的儿子是苏启的长随,她的孙子如今跟在苏启长子身边,她还有个孙女儿,今年刚三岁。 如果十小姐能够顺利长大,如果没有意外,她的孙女儿就能进府伺候十小姐。 可以说,苏嬷嬷祖孙三代,全家十好几口的人,都依靠着苏家。 苏嬷嬷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苏家人,苏鹤延这个苏家三代唯二的姑娘,苏嬷嬷自然也无比看重。 “国公爷说,今日姑娘满月了,不好操办宴席,便准备了一些满月礼!” 苏嬷嬷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小丫鬟手里接过托盘,将托盘送到了苏启面前。 苏启看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样物什,盖着红绸。 “这是?” 苏启根据红绸下物什的形状,隐约猜到这应该是一柄如意。 他起身,代替女儿接过长辈的赏赐,嘴里还不忘道谢:“我们阿拾又得了祖父的好东西,等她周岁会说话了,定去给祖父磕头。” 一边说着,苏启一边抬手掀起了红绸,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竟是父亲五十大寿时,娘娘赏赐的玳瑁如意?” 玳瑁本就是珍贵,还有长寿、辟邪的美好寓意。 这玳瑁如意在贡品中也是比较珍贵的,也就是苏贵妃受宠,才能拿来赏赐给家人。 苏启没想到,父亲竟把这般宝贝儿赏给了自己的女儿。 他鼻子一酸,眼中浮上水雾。 苏启知道,父亲虽然不能时常见到阿拾,但他老人家对阿拾的疼爱,一点儿都不比他们夫妻少。 苏启还知道,父亲与他们夫妻一样,除了疼爱,心底还有愧疚: 明明是苏家最尊贵的姑娘,却因为家族原因,遭遇了难产,还因此落下了心疾。 唉,可怜她小小人儿,还在吃奶呢,就已经吃上了药。 尤其是,苏家的危机并未解除。 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守在门口的绣衣卫可能就会冲进来。 这么小的阿拾,还没有享受到苏家的荣华富贵,却因着苏家而丢了性命! 就算新君仁爱,不会将孩童一并诛杀。 但,就阿拾这身体,离开了父母、长辈,没有苏家的银钱、药材,她也活不了! 苏焕的担心,苏启也有。 只是,每每看到女儿那般痛苦,却还顽强的坚持,苏启就觉得,他作为父亲,更该坚强。 若他都没了心气,先崩溃了,他的妻儿,他的阿拾又当如何? 沉默片刻,抬手悄悄抹去泪水,苏启笑着说道:“我们阿拾有福气了,得祖父如此宝贝,定能平安康泰。” “福祸相依,否极泰来,不管是阿拾,还是其他,总能熬过此劫。” 后面的一句话,苏启既是想借苏嬷嬷的口告诉苏焕,也是给自己打气。 苏家受难又如何,他们到底熬过了“满月”! 松鹤堂,苏焕的院落。 “大郎果真这么说?”苏焕问道。 “嗯!”苏嬷嬷垂手恭立,想了想,沉声说道:“老奴瞧得分明,世子爷起初是有些强颜欢笑,但随后就打点起了精神。” “不为别的,只病弱的十姑娘,也要让世子爷立起来。” 苏嬷嬷虽是奴婢,却是几十年的老人儿,在主子面前颇有些体面。 说话的时候,也不必太过拘谨,能与主子说些真心话。 “能立起来就好。” 苏焕点点头。 苏家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万不能外面还没有打杀进来,自己就先垮了。 其他人也就罢了,苏启作为世子,绝不能垮。 贵妃已经薨了,太子业已即位,他们苏家彻底沦为砧板上的肉。 苏启内心很是纠结,一方面,他希望新君能想起苏家,不管是杀是剐,好歹给个痛快。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围着,他们想给贵妃哭灵都不能够。 另一方面,苏焕又不想让新君还记得有苏家一群仇人……好死不如赖活着呀,能多活一日便有一日的希望,是也不是? “唉,也不知道薇姐儿如何了!” 打发了苏嬷嬷,苏焕立在窗前,望着慈恩寺的方向发呆。 被苏焕惦记的苏幼薇一个喷嚏都没打,她已经被太子良媛悄悄接进宫,送到了隔离的宫室。 说来也是巧,苏幼薇刚接手伺候四皇孙,他的高热就退了。 太子良媛不愿多想,认定苏幼薇是能够确保儿子健康平安的存在。 她非常拎的清,她知道自己最大的依仗就是儿子,只要儿子好好的,自有她的一番锦绣前程。 所以,太子良媛没有隐瞒苏幼薇的存在,更没有抹去她的功劳,她甚至主动帮苏幼薇请赏。 听完太子良媛的一番话,灵前继位的承平帝脸上晦暗莫名,良久,他才幽幽的问了句:“苏氏女想要什么赏赐?” 第十三章 孝子 太子良媛如实转告苏幼薇的请求:“苏氏说,惊闻苏贵妃为先帝殉情,她感动于贵妃对先帝情深义重的同时,又难免顾念骨肉亲情,她想与家人一起为苏贵妃哭灵!” 太子良媛是承平帝的宠妾,但承平帝谋取大事的时候,她并不知情。 反倒是并不怎么受宠的太子妃,娘家父、兄皆是军中将领,与承恩公府一起,为承平帝的大业付出良多。 所以,太子良媛不知道永嘉帝真正的死因,也不知道苏贵妃不是殉情,而是不得不自尽。 此刻提及此事,太子良媛丝毫没有觉得苏幼薇的请求有什么不妥。 嗐,不就是皇后嫉恨苏贵妃受宠,趁着先帝病故、苏贵妃殉情,就派人围了奉恩公府嘛。 太子良媛甚至能够共情苏家—— 我也是宠妾,将来注定是宠妃。 皇后,也就是日后的太后容不下苏贵妃以及奉恩公府。 如今的太子妃,日后的皇后,估计也容不下我。 可惜啊,太子妃注定是无法拿捏我的。 我和苏贵妃有着一个最大的不同:她没有儿女,而我有着陛下唯一的儿子。 就是太子妃,对我又妒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太子妃的儿子和我的儿子,都染了天花,她的儿子没福气,死了,而我的儿子,却活了下来。 这呀,分明就是老天的意思,认定我儿才是有福泽、有气运的人。 承平帝:…… 他定定地看了太子良媛片刻,心底微微的叹了口气。 他的这个宠妾啊,容貌是极美的,性情也算合他心意,就是这脑子—— 行叭,左右不需要她为自己出谋划策,笨、就笨吧。 至于苏幼薇想要的赏赐,既让承平帝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其实,若非苏幼薇跳出来,承平帝还真就忘了苏家还被绣衣卫围着。 如今,先帝的丧礼已经接近尾声。 有关先帝和苏贵妃的死因,文武百官、宗亲勋贵也都已经接受。 除了太后还死死咬着苏贵妃及其娘家不肯松口外,就连曾经恨苏氏入骨的承平帝,也放下了。 他赢了,他稳稳的坐在了龙椅上,他无需跟一群已经失败的蝼蚁计较! 承平帝有着胜者的高高在上,他根本不在意苏家如何。 若苏家够本分、知分寸,承平帝倒也不是不能放他们一马。 他嘴上不承认,心里更是极力驳斥,但,隐隐的,他还是有一丝在意苏贵妃的诅咒。 天花!噩梦!还有四皇孙的无端高热又退热! 有些事,一件是巧合,两件三件呢? 不是人为,那就是天意! 承平帝终究还是有些心虚的,就、这样吧! “……好!准了!” 承平帝淡淡的应了一声,准许苏家按照规制,进宫哭灵。 围困了苏家,整整一个月的绣衣卫,在苏鹤延满月这一日,终于退去。 苏焕&苏启&苏家众人:……危机就这么解除了?他们苏家不用被抄家、被灭门了?! 惊喜过后,苏焕快速反应过来,一叠声的吩咐下去: “快!快把丧服都准备好!” “娘子,大郎,你们也都准备好,我们明日就进宫!” 苏焕是奉恩公,钱氏是国夫人,他们夫妻都有品级,都有资格进宫哭灵。 苏启是世子,身上还有勋职,虽然没有实权,却也能携妻子跟随父母进宫。 苏焕一声令下,整个奉恩公府都忙碌起来。 苏启也回到自己的东苑,开始和妻子一起准备。 “谨娘,苏家没事了!” “只是你要进宫哭灵,你这身体——” 苏启看了眼坐月子却身体消瘦、脸色惨白的妻子,唉,妻子八月难产,几乎丢了半条命。 坐月子也不能好好的坐,一个月下来,亏损的身体并未得到彻底的修复。 她整个人还是虚弱的,气血两亏的。 这样的身体,如何撑得住宫中那繁琐的丧仪? 赵氏却浅浅一笑,“无妨!左右也不剩几天了。” “再者,宫中规矩繁琐,可我们亦有自己的法子!” 如果严格按照古礼,几乎没人能撑得下来。 不过是弄虚作假罢了。 赵氏也出身权贵,还做了近十年的世子夫人,如何偷懒、讨巧,她从小就会! “且,不过是身体受些累,根本不算什么。” “就像大爷方才说的,我们苏家没事了!” 不必战战兢兢的恐惧绣衣卫会冲进来,不必担心儿子们和年幼病弱的女儿会死,赵氏觉得,只是下个跪、号个丧,她完全可以忍受。 见赵氏眉眼舒展,终于笑得跟一个月前一样的温婉、娴静,苏启的心也安定下来。 对!他们没事了!他们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只要熬过丧仪,熬过新君的登基大典,他们苏家缩起尾巴、关紧门户,安分的过日子就可以。 等等! 还不够! 忽的,苏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不过,他快速恢复笑容—— 谨娘心情好,就不说这些败兴的事情了。 再者,此事还需要跟父亲商量。 能不能行,可不可以,最终亦是父亲说了算。 他们现在啊,还是做好明日进宫哭灵的准备吧。 苏鹤延喝完一顿带着药味儿的奶,被乳母送回到父母跟前。 听到夫妻俩的谈话,苏鹤延的眼睛biu的就亮了—— 真哒! 不用被抄家? 家人们也能自由出入了? 那,那,是不是可以给她请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好歹别让她再喝苦药汤子了? 还有她的小心脏,是真的疼啊。 每天都有闷闷的窒息感,还有钝钝的疼。 苏鹤延哭都不敢大声哭,就怕情绪大起大落的,再给心脏造成负担。 呜呜,看小说的时候,觉得病美人西子捧心、我见犹怜,可当她自己成了病美人,她只想对着贼老天比个中指! 哈~欠~~ 苏鹤延到底还只是个刚出满月的小婴儿,本就病弱,待机时间格外短。 想着想着,她就举起瘦瘦、小小的拳头,打了个哈欠,倒头睡了过去。 …… 与妻子商量完明日进宫事宜,又看了看睡得香甜的女儿,苏启便起身去了松鹤堂。 “世子,你是说,让我自请降爵?” “不止!父亲,您还要主动写请罪的折子,将咱们奉恩公府的种种不法事,一一陈述!” 苏启颇有孝子做派,直接给苏焕上演何为“哄堂大孝”。 苏焕:…… 第十四章 生路 啪! 苏焕一个茶盅砸向了苏启的、脚边。 上好的甜白瓷碎裂成渣,混合着茶水洒了一地。 不过,因着位置的偏差,别说茶盏了,就是溅出来的茶水,都没有沾到苏启分毫。 “混账!你要不要听听自己都说了什么浑话?” 苏焕都被气笑了,“违法乱纪?我们苏家什么时候有过不法事?” 不是苏焕自夸,放眼整个京城,庞大的权贵阶层,有一家算一家,都没有比奉恩公府更安分、更规矩的人家! 从苏焕到苏启再到下一代,苏家的男丁都对自家有着清晰的认知: 他们不够聪明,也吃不了当差的苦,但,他们“乖”啊。 他们从不欺压良善,从不触犯王法,从不—— 就在苏焕暗自嘀咕的时候,苏启开口了,“爹,我们安分,但架不住有人狐假虎威啊。” 苏焕冷哼一声,“我们不只是自家安分,也约束了姻亲故交。” 咳,人以群分,苏焕自己的岳家,以及给儿子们定下的妻子,其家族都跟苏家差不多。 或许平庸,却绝非狂徒。 大家都怂,啊呸,不是,是都安分守己! 苏启点点头,表示亲爹说的没错。 但,他还有转折:“爹,我说的‘有人’,可不是咱们的亲友,而是刁奴啊!” 苏焕愣了一下,“大郎,你可是查到了什么?” 苏启偷偷翻了个白眼:啧,您还真是我亲爹。生气的时候,阴阳怪气的叫我“世子”,不生气了,才想起人家是你的“大郎”! “其实也不算大事,就是有几个老仆,仗着苏家的权势,偷偷放了印子钱。” 苏启拿出自己早就查出来的证据。 若没有上巳节的变故,苏启会慢慢处理这些人。 如今,苏家站在了悬崖边,苏启就不能再暗中处理,而是主动把事情捅出来。 “放印子钱?这还不是大事!” 苏焕怒了,他堂堂奉恩公,苏宸贵妃的亲哥哥,都还没有放印子钱呢,那些个刁奴,居然敢这么做? “确实不是大事,他们虽然私自放贷,利息却并不高。” 苏启将手里的一打资料送到了苏焕面前。 大虞朝,是允许私人放贷的,只要利息不超过朝廷规定的最高限,只要没有闹出人命,就不会有事儿。 而苏家的老仆,这两条红线,一条都没踩。 若是一个月以前,苏启处理此事,会悄悄将几人找来,勒令他们尽快停掉。 苏启会罚没他们一些银钱,却不会动真格。 现在却不一样了,苏家本就风雨飘摇,没错都会被人针对,若是家中老仆私自放贷的事儿,被有心人翻出来,那就是苏家妥妥的罪证。 “既然你都查到了,为何不悄悄处理了?” 苏焕翻了翻手里的纸,大致知道了这些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眼已经二十几岁的儿子。 再有几年,大郎也要三十了。而立之年,他、能“立”起来吗? “爹,您当年的爵位是南安伯,姑姑进宫,圣上恩宠,这才破例擢升您为奉恩公。” 苏启没有直接回答亲爹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家中的旧事。 “我们苏家无功封爵,还是一等一的超品国公,这些年来,以承恩公府的几大勋贵,不满已久。” “过去有贵妃姑母,有圣上庇护,您自是可以稳稳的做奉恩公。可如今——” 说到这里,苏启顿了顿,眼底浮上一层水雾。 姑母! 他那倾国倾城、祸国殃民的美人儿姑母,还不到四十岁啊,就、就香消玉殒了。 外头都说姑母是殉情。 但,从小就跟在姑母身边的苏启,最是了解她。 若非到了逼不得已,姑母绝不会轻易去死。 在宫里,姑母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是被人害死的? 还是被逼着自尽的? 死之前,她、她是不是遭受了许多的羞辱、凌虐?! 皇后,哦不,现在是太后了,那个老妖婆可是恨毒了姑母啊。 苏启根本不敢去想,自己的美人姑姑,究竟受了多少罪,死的时候有多痛苦! 姑母没了,处在风口浪尖多年的苏家,没了庇护,也就变得格外危险。 “爹,与其等着旁人为了将我们打落枝头,故意寻衅找茬,还不如我们自己退下来。” “辞去爵位,哪怕当个普通人家,也总好过被人陷害!” “兴许啊,新君看在我们苏家还算知情识趣的份儿上,多少能够给咱们留些祖业呢。” 苏启抬起头,看了看奢华又不失威仪的正堂。 这座国公府邸,是当年父亲被册封为奉恩公的时候,永嘉帝赏赐的。 位于京中最核心、最尊贵的中城区的南薰坊。 七进七出的深宅大院,占了足足多半条街。 这般豪宅,远不是一个失去靠山的落魄国公爷所能拥有的。 “唉,这宅子,终究还是要还给朝廷啊。” “只希望圣上能够看在苏家本分的份儿上,好歹给苏家一条活路、一处安身之所。” 苏启垂下眼眸,暗暗在心底叹息着。 苏启所说的这些,苏焕又何尝没有想到? 他只是有些不舍,更存在些许的侥幸:或许,还没到那一步! 但,苏启的话,如同兜头的一盆凉水,泼醒了他。 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能还抱有幻想? 苏焕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抹嘲讽的笑。 呵,原来他也没有想象中的豁达。 是啊,经历了顶级的富贵,他又怎么能甘心的回归没落? “……行了!你个竖子,还用得着你来教老子?” 苏焕故意骂了苏启一句,不耐烦的冲着他摆摆手:“滚滚滚!看到你就心烦!” 苏启:……行叭,谁让我是您儿子!滚就滚! …… 翌日,苏焕、苏启等有品级的苏家男丁,以及他们的女眷,一起进宫为圣上哭灵。 灵堂上,众人看到苏家人,全都有些惊诧。 不过,想到先帝的遗诏,以及新君想要“正统”的迫切,又觉得苏家的出现合情合理。 苏贵妃可是殉情而死,先帝在遗诏中还册封她为太妃,并许她百年后陪葬泰陵。 苏贵妃不是谋害先帝的毒妇,她依然是尊贵的贵妃,苏家也就没有理由被严惩。 “新君虽然急切了些,性情也不是那么的平和,但,他若能善待苏家,想必是有容人之量的豁达明君!” 有些朝臣,甚至联想到了这些,对于先帝的“暴毙”,似乎也没有那么的执着。 嗯嗯,新君如果连“仇人”都能宽厚、包容,其他的朝臣、勋贵们,也就能更加安心。 承平帝敏锐的发现了这些人的想法,所以,当丧仪结束后,奉恩公苏焕亲自来请罪的时候,承平帝还真就放了苏家一马。 “奉恩公苏焕治家不严,纵奴与民争利,依律应褫夺国公爵位。然则,念其主动认罪,祖上亦是开国元勋,保留其南安伯爵位……” 苏家直接从一等奉恩公变成了最末等的南安伯。 七进七出的国公府地,也被封了一大半,只留下前面三进的院落。 苏焕&苏启:……太好了,总算为苏家争得了一条生路。 第十五章 三年 又是一年上巳节。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却被层层叠叠的帐幔挡在了外面。 偌大的雕花架子床,嫩黄色的床帐将床铺遮盖得严严实实。 床帐外,靠墙的矮榻上,趴着一个值夜的小丫鬟。 小丫鬟十三四岁的模样,正是喜欢瞌睡的年纪。 吱嘎~ 屏风外,房门的门轴轻轻响动。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 绕过屏风,看到床帐还没有掀起来,而矮榻上的小丫鬟也睡得正香。 这妇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正冒着热气的黑褐色汤汁。 她先将托盘放到床前的圆桌上,然后来到矮榻前,伸出两只手。 一只手掐住小丫鬟的耳朵,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妇人那掐着耳朵的手,猛地一用力,小丫鬟顿时惊醒过来。 她下意识的就想张开嘴喊疼,被提前准备好的那只手直接消音。 “唔!唔!”小丫鬟眼睛里带着惊慌与心虚,呜咽的说着认错的话。 妇人白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闭嘴!不许吵到姑娘!” 小丫鬟点头如捣蒜。 妇人见此情况,这才满意的松开了手。 “秦嬷嬷!早!” 小丫鬟从矮榻上爬起来,站好,规矩的向妇人行礼。 妇人,也就是苏鹤延的乳母秦嬷嬷,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早什么早?太阳都晒屁股了!” “还有,让你值夜,你就是这么值夜的?睡得比姑娘都沉!” “茵陈,你若总这样,我就把你退回去!姑娘身边,容不得怠慢主子的奴婢!” 说到后面,秦嬷嬷的声音便有些严厉。 若是别的姑娘也就罢了,偏偏她家姑娘身体病弱,一天十二个时辰,身边都不能离人。 也就是现在苏家落魄,否则,搁在三年前,就他们家姑娘的身份,应当有四个一等、四个二等、八个三等丫鬟的配置,一天排三班的照顾。 苏家不再是煊赫威风的国公府,而成了京中人人躲避、嫌弃的伯府。 三年前,当家主母钱夫人为了节省开支,清减了三分之二的奴婢。 他们姑娘身边,便只有一个乳母,两三个小丫鬟。 就这,还需要他们大奶奶自己掏钱贴补。 尤其是最近几个月,苏家愈发窘困。 门第的败落,不只是身份的落差,更有所谓的“树倒猢狲散”、“落井下石”。 苏家的铺子、田庄,开始被得势的权贵侵吞、霸占。 若非苏家的男人们本分,轻易不进入酒楼、妓馆、赌坊等销金窟。 否则,苏家就算不自己败落,也会被旁人做局、陷害。 饶是如此,苏家的日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幸亏还有几家姻亲,勉强能够护住苏家不被欺负得太惨。 但,姻亲也要顾及自身家族的利益,不可能总是庇护苏家。 曾经京城第一外戚的苏家,不过三年的光景,就已经成了京中谁人都能踩一脚的破落户! “……就是委屈了姑娘啊!” 秦嬷嬷是当年赵氏为苏鹤延准备的几个乳母之一。 她是苏家的家生奴婢,十来岁入府当差,及笄后,由钱夫人做主,嫁给了庄子上的管事。 她已经生了两个儿子,赵氏怀孕的时候,她也怀了第三胎。 她比赵氏早生产三个月,提前被接到了府里养着。 赵氏意外早产,秦嬷嬷便与其他几个乳母,一起轮番喂养苏鹤延。 苏鹤延天生有心疾,不能直接吃药,便要乳母们每日三顿的喝药,然后再给苏鹤延喂奶。 药,真的很苦! 几个乳母都是生完孩子没多久,在苏家好吃好喝的养着,猛不丁的,忽然要被要求喝苦药汤子。 她们都是苏家的奴婢,不只是自己,全家人的身契都在主母手里捏着。 明面上,几个乳母自是不敢违逆主子的命令。 但,私底下总有那么几次,她们会少喝两口,或是偷偷倒掉。 几人中,唯有秦嬷嬷从未弄虚作假,她始终按照医生的要求,定时定量的喝药,本分认真的喂奶。 赵氏面儿上不显,实则暗中都有观察。 待到苏鹤延过了百日,赵氏便将其中两个最会阳奉阴违的乳母、及其全家都发卖了! 不能怪赵氏心狠,实在是,乳母们这不是简单的偷懒,而是在要苏鹤延的命! 小婴儿不能直接喝药,只能喝带着药性的奶水。 若奶水里的药性都不足,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女儿是赵氏丢了半条命才换来的宝贝儿,更是因着她的缘故,才天生病弱。 赵氏对女儿有疼爱,更有愧疚。 女儿便是赵氏的逆鳞! 奴婢们可以慢待她,却决不能伤害她的女儿。 赵氏的雷霆手段,直接震慑住了剩下的两三个乳母。 她用实际行动告诉苏家的所有奴婢:苏家确实败了,可再落魄,那也是伯府门第,是他们的主子。 他们以及全家的性命,都捏在主子手里。 只要主子不高兴了,就可以随意处置。 再者,苏家本就要精简人员,不犯错还有可能被清除出苏家,就更不用说“自作孽”的那些蠢货了! 经过这一番操作,苏鹤延身边伺候的人,再不敢懈怠。 不过,待苏鹤延过了周岁,赵氏还是只留下了秦嬷嬷一个乳母,其他的,也都被清退出府。 当然,清退总比被发卖好。 前者主子会给安排个去处,还会分发一定的安家银子。 而后者,就是如同货物般被卖掉,一家人可能都无法卖到一个去处。 奴婢们:……怕了!真的怕了!再不敢忤逆主子了! 秦嬷嬷成了苏鹤延的管事嬷嬷,照顾苏鹤延之余,还要管理她房里的几个小丫鬟。 茵陈是几个丫鬟里年纪最大的,今年十三岁,她的父母是赵氏的陪房。 平日里,秦嬷嬷不在,就由茵陈负责照顾苏鹤延、调教小丫鬟。 茵陈还算尽心,就是、就是夜里容易瞌睡。 “嬷嬷,我错了,以后我再不敢了!” 茵陈被秦嬷嬷抓了个现行,赶忙认错。 “是嬷嬷吗?” 秦嬷嬷正要开口,就听到床帐后传出一记细细的、弱弱的小奶音儿。 她顾不得教训茵陈,赶忙转身,快步来到架子床前。 “是我!姑娘,您醒了?” “嗯!”还是细细的、软软的声音,若不仔细听,都可能听不到。 秦嬷嬷伺候苏鹤延已经三年,自是非常熟悉,她听到姑娘的回应,这才轻轻的拉开了床帐。 大红绣金线的锦被,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娃儿,睁开了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右侧眼角下侧,还有一颗小巧的红痣,亦如她那位倾国倾城、艳绝天下的姑祖母…… 第十六章 舅舅 “姑娘,老奴伺候您更衣!” 秦嬷嬷上前,在衣架上将昨晚放好的衣裙拿下来,给苏鹤延换上。 三月阳春,天气已经回暖,但一早一晚还是会比较冷。 尤其苏鹤延病弱体虚,体寒畏冷,衣服便总要多穿些。 夹棉的粉色小袄,领口、袖口都滚着一圈白色的毛毛,裙子里的里侧,也是加了一层厚厚的里衬。 三岁的女童,娇娇怯怯,小小一只,就算穿得比旁人厚些,也不显臃肿。 秦嬷嬷给苏鹤延穿好衣服,将她抱到了圆桌前。 伸手摸了摸瓷碗,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 秦嬷嬷将瓷碗端起来,送到苏鹤延的面前,“姑娘,喝药!” 苏鹤延好想叹息:唉,清晨一大早,一口饭还没吃,就先喝药。 偏偏这是一位游医开的偏房,说是早起空腹喝药,可以更好的吸收药效。 而苏鹤延换了这个方子后,除了胃口不太好之外,心痛的病症,确实有所缓解。 苦就苦吧,没有食欲就没有食欲吧,总好过去死! 苏鹤延默默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小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愁苦。 她扬起小脸,乖乖的应了一声:“嗯!” 然后,她就接过小碗,屏住呼吸,张开没有血色的小嘴儿,快速的、大口的喝了起来。 喝了三年的中药,苏鹤延早已深谙喝药的精髓: 可不能像影视剧里演的那般,用小勺一口一口的喂。 而是要像梁山好汉们喝酒似的一口闷! 可惜,她现在年纪还是小,无法做到一口喝完,还是要分作好几口。 等她长大些,她定要一口干掉。 啊呸! 不对,重新说,等她长大了,病、就好了! 她才不要吃药了呢。 她、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吃药! 苏鹤延内心的戏,很是丰富。 唉,没办法啊,先天性心脏病,最忌情绪大喜大悲。 她从刚开始喝着有药味儿的奶水开始,就已经勒令让自己习惯“情绪稳定”。 不要大笑大哭,不要兴奋激动,冷静、平淡,就算有些负面情绪,暗暗的腹诽两句就好。 虽然喝药很苦,虽然活着艰难,但,她还是更想活着。 所以,苏鹤延最先要控制的,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她的情绪。 “决定了,我就把自己修炼成一只卡皮巴拉!” “情绪稳定,不喜不悲,活着挺好,死了、啊呸,不行,我就不死!” 苏鹤延小小一只,看着乖巧、安静,内心实则相当“狂野”! “姑娘!慢些喝,别呛到了!” 秦嬷嬷见苏鹤延大口大口的喝药,一点儿都没有孩子的调皮、抗拒,她就忍不住的心疼。 姑娘太懂事了,才三岁啊,整日里喝苦药汤子,大人都受不住,她却总能乖乖忍受。 从来没有因为喝药而哭闹,也不会阳奉阴违的偷偷把药倒掉。 秦嬷嬷确定,自己从未遇到过这么听话、这么懂事的孩子。 她小心的伺候着,见苏鹤延几口就把一碗药喝完,便赶忙一手接过空碗,一手拿着帕子给她擦掉嘴角的药汁。 不瞌睡的茵陈,还是颇有些眼力见儿的。 见小姐喝完药了,赶忙从墙边的百宝阁上,取来一个甜白瓷的大肚罐。 打开盖子,露出了蜜饯。 “姑娘,昨儿三房管事嬷嬷刚送来的,听说还是专门从南边的铺子采买的,京中都还没有这种口味的。” 茵陈已经洗了手,用夹子夹出几枚,放到了干净的碟子上。 她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 苏鹤延却抓住了重点,“三房?三婶命人送来的?” “嗯嗯,三太太派来的人还说,这是专门送给您的。” 专门? 苏鹤延听得清楚,茵陈反复强调了这个词儿。 她可不是真的三岁孩子,且,就算是三岁的孩子也有多智近乎妖的神童。 胎穿古代这三年,苏鹤延身边虽然都是平庸的凡人,但她听到了坊间故事、市井奇闻里,却有不少本朝的神童轶事。 不说别的,就是每三年的春闱,就会有一两个文曲星下凡。 还有从五湖四海赶来京城的才子、雅客,他们会拼了命的在各个诗会、雅集大放异彩。 出彩后,有关他们三岁能诗、五岁能文的各种段子,就会在京城的各个角落流传开来。 苏鹤延不能随意跑跳,她最大的消遣,就是听父亲、哥哥们讲各种故事。 所以,她知道古人只是“古”,并不真的“顽固”,对于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一点儿都不比后世的人差。 又所以,苏鹤延不必太隐藏,她的身体不好,若是连脑子都不聪明,岂不太悲剧。 表现得聪明些,让长辈们知道她是个聪慧的小天才,即便年纪小,也能为自己争取到一定的话语权呢。 “三婶婶怎的忽然想起‘专门’给我送蜜饯了?” 苏鹤延的小奶音儿,特意强调了“专门”二字。 秦嬷嬷伺候了苏鹤延三年,对自家姑娘最是了解。 她不是蠢笨之人,作为苏家的家生奴婢,她更是对苏家三个房头的太太都有所了解。 唔,怎么说呢,出身将门的大太太赵氏、出身公主府的二太太郑氏,其实都还好,即便苏家落魄,她们也不会见风使舵、仗势欺人。 唯独三太太钱氏,她与伯夫人钱氏同姓,却也只是同姓,根本不是一家。 伯夫人的“钱”是江南的世家大族,三太太的娘家却只是盐商。 三太太嫁进苏家的时候,苏宸贵妃最得宠,苏家最风光。 按理,依着她盐商之女的身份,给苏三老爷做妾都勉强够格,根本就做不了正头娘子。 但,架不住三太太颜色好,而苏三老爷又是个恋爱脑。 他对钱氏一见钟情,死活都要娶她为妻。 苏焕、钱氏夫妇,对于幼子本就宠溺些,且考虑到他文不成武不就,还不能袭爵,亲事上就随了他愿。 所幸,钱氏虽然身份低,但娘家是真有钱,据说她的压箱银子就是以“万”为单位的。 十万两! 还只是对外宣称的,听说,钱家还给了钱氏干股,每年都有数以“万”两的分红。 那可是银子啊,苏家还是国公府的时候,国夫人的月例才二十两呢。 三房是整个苏家,最有钱的一房。 即使苏家败落,如今也还是三房在贴补公中。 “钱氏这位婶婶,本性不坏,苏家落难,她非但没有趁机远离,还拿出嫁妆养着苏家。” “但,这人就是情商不高,明明已经花了钱,却总落不到好。” “或许,是身份的缘故,她高嫁入国公府,那几年没少受气、受委屈。” “有朝一日,她翻身成了养活苏家的功臣,就不可避免的有些‘飘’。她也不是故意翻旧账,就是想让人知道她过去的委屈,以及现在的功劳……” 其实,钱氏这么做,倒也没有什么不对。 就是她的方法,总能让人得了她的好处后,却怎么都不想记她的好。 比如苏鹤延,钱氏也是心疼这个病弱侄女儿的。 咳,她没有女儿,只有三个臭儿子。 对于乖乖巧巧、软软糯糯的小女娃儿,钱氏本能的喜欢。 她从自己的私库弄了不少好东西送给苏鹤延,这本身是好事,苏启、赵氏也都感念她的付出。 偏偏钱氏情商低啊,她硬是把长辈疼爱晚辈,弄得像是她在施舍苏鹤延这个小可怜。 苏鹤延根据观察,觉得钱氏应该不是“看不起”,她就是在做事情的时候,无法避免的透着几分市侩。 就,很难评。 苏家的长辈们,大概也都明白钱氏本性不坏,对于她某些“势利眼”的行径,也就不怎么计较。 “姑娘,三太太会专门给您送蜜饯,应该是听到了一个消息——” 秦嬷嬷笑了笑,轻声道:“姑娘,您的小舅舅打了胜仗,不日就要从边城回来了!” 第十七章 贵人 “小舅舅回来啦?” 苏鹤延瘦弱苍白的小脸上,绽开惊喜的笑,“真的?什么时候?” 作为一个小女娃,原本是没有社交、八卦的机会的。 但,苏鹤延身体不好啊,家里的长辈宠着,哥哥们纵着,怕她因为心疾不能跑跳、玩闹而伤心,就会跟她说些家里家外的故事。 所以,苏鹤延虽然只有三岁,却已经非常熟悉家中各房的亲戚朋友。 自家的嫡亲外家,她更是无比了解。 亲娘赵氏出身将门,赵氏的祖父乃大虞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凭借战功得封靖北侯。 赵氏的父亲、叔父、亲兄弟堂兄弟们也都是从小就在军营历练,十几岁就上了战场。 赵家军的威名,在西北边城,足以震慑草原的北狄。 由此可以看出,当初苏宸贵妃对娘家是有筹谋的。 她为世子苏启求娶了将门嫡女,苏家男丁平庸,却会有个手握重兵的亲家。 不只是苏启,二老爷苏重亦是按照苏宸贵妃的意思,娶了长公主的孙女为妻。 苏家便又跟大虞宗室成了姻亲。 至于三老爷苏季,表面上是恋爱脑发作,非要娶个身份卑贱的盐商之女。 但,换个角度想,盐商家有钱啊。 钱家富可敌国,给女儿的嫁妆,亦是有数十万两银子之巨! 有兵、有权、有钱,苏家若是想要支持某个皇子,还是有着足够的资本能够谋求一个“从龙之功”的。 苏宸贵妃计划很好,可惜却败给了时运。 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出了重大变故—— 六年前,赵家军与北狄进行大决战的时候,却遭遇了副将反水的祸事。 最终,赵家以几乎死伤殆尽的代价,惨烈的险胜北狄。 赵氏的父亲,赵大将军阵亡。 赵氏的大哥,赵家军的少将军阵亡。 赵氏的二哥,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断了一条腿,再也不能上战场。 还有赵氏的叔叔们,也都死的死、伤的伤。 偌大的将军府,只剩下了老弱妇孺。 赵氏的幼弟在一众男丁中,勉强算是年龄大的,可那年也只有十六岁。 他去了边城,只能勉强收拢赵家军的残部,短时间内,很难恢复到父、兄皆在时的强大。 赵家就此沉寂,曾经煊赫威风的将军府,也开始闭门谢客。 也正是因为赵家的先一步衰败,永嘉帝才会被承平帝顺利毒杀,苏家也才会被动的沦为待宰的羔羊。 所幸,赵家的血脉没有断绝。 这不,六年过去了,曾经稚嫩的少年,经过边城血与火的磨砺,快速的成长起来。 去年冬日,北狄南下劫掠边城,独自艰难扛起赵家军大旗的赵小将军赵谦,一举击溃北狄的主力,追击残部,直击王庭,大胜敌寇! 正旦的时候,战事刚刚结束。 过了年,赵谦处理完边城的事务,便奉诏进京。 算算时间,他已经在路上,用不了多久,应该就能抵达。 苏鹤延掰着细细的手指,估算好小舅舅回京的时间,脸上的笑愈发的灿烂。 嘿,太好了,小舅舅回京了,我们又有靠山了呢。 “难怪三婶婶专门给我送了蜜饯!” 苏鹤延嘟着小嘴儿,顽皮的说着。 其实,钱氏本意或许并不是为了讨好靠山即将回京的赵氏。 她本就喜欢苏鹤延,也经常利用自家的商队,从各地买些新鲜的小玩意送给苏鹤延。 但,还是那句话,这位三婶婶的情商真的堪忧。 做了好事,却总坏在一张嘴上。 也就是苏家的主子们都了解她的性情,非但不与她计较,还会领她的情。 但凡换个没良心的混账人家,钱氏注定花了钱还会被设计成人人嫌弃的极品。 “姑娘,这话可不能在外面说。三太太的本意绝非如此,她心善。”就是不会说话。 唉,好好一件事,总能让她弄得乱七八糟。 “嗯嗯,我知道。” 苏鹤延点点头,她吃了一枚蜜饯,灵动的桃花眼亮了起来,“是杨梅制成的,有点儿酸,好吃!” 因为吃药的缘故,苏鹤延的嘴里总是苦的。 她就喜欢各种甜食。 糕点、麦芽糖、酸甜口的菜,以及各种蜜饯、糖渍果子。 她的房间里,她常去的地方,蜜饯罐子、干果匣子,随处可见。 秦嬷嬷甚至还给苏鹤延做了各个颜色的小挎包,随着衣服的颜色,可以搭配不同的包包。 挎包里,放着用油纸包包好的点心、蜜饯。 哪怕是走到外面,想吃了,苏鹤延也能随手拿着吃。 “姑娘喜欢就好!” 秦嬷嬷端来温热的茶水,苏鹤延吃完蜜饯,将茶水送到她的嘴边。 苏鹤延非常熟稔的咽下蜜饯,喝了两口茶水,咕噜咕噜的漱口,然后吐到了茵陈抱过来的痰盂里。 吃完药,苏鹤延这才出了自己的房间,她太小了,还没有自己的院子,由秦嬷嬷带着住在西厢房。 当然,没有院子,不只是年龄小,还是因为苏家的屋舍紧张。 唉,曾经的三路七进的大豪宅,如今只剩下了两路三进,其他的院子都被封了起来。 如果苏家复兴,还有机会将那些院子解封。 若继续沉沦,可能连这点儿地方都保不住呢。 “……应该不会的。小舅舅回来了,苏家有了靠山,至少不会变得更差!” 苏鹤延迈着细细的小短腿儿,出了房门,来到了中间的堂屋。 苏启、赵氏夫妻已经起床,三个哥哥也都准时前来请安,并一起用早饭。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 苏鹤延艰难的爬过门槛,来到近前,抱起瘦瘦的小拳头,给父母、兄长们见礼。 “阿拾快来!昨晚睡的可还好?吃过药了?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赵氏见到女儿,先是一叠声的询问。 秦嬷嬷低头垂手,赶忙恭敬的一一回禀。 赵氏满意的点点头,伸手拉住女儿的小手,感受到冰凉的体温,赵氏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担心与心疼。 正常的孩子,小手都是热乎乎的,可她的阿拾却—— 不怕! 阿拾虽然病弱,可到底还好好的。 小弟给她的信里提到过,他在边城寻访到了一名被发配到那儿的太医,医术高超,尤善小方脉科。 小弟已经把人一起带了回来,只等他进京,就让那太医给阿拾看诊。 “……真是喜事啊,小弟重振赵家军,立了战功,重现了将军府的荣光,还寻到了好的大夫……” 一想到这些,赵氏的眼底就满都是笑意。 赵氏还不知道,他们家的喜事可不只这一桩。 进宫三年,做了三年奴婢的苏幼薇,终于被圣上宠幸,并得了“贵人”的封号! 第十八章 真相 “贵人?你说我们家薇姐儿封贵人了?” 苏焕不敢置信的看着来人,尾音都有些发抖。 贵人的品级并不高,在大虞的皇宫里,只比淑女、选侍略高些,属于刚刚脱离了伺候人的宫女序列。 但,品级再低,也是圣上的女人,而非奴婢。 薇姐儿熬出头了? 她、这三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能在满是厌恶苏家的后宫中,一步步走出来? 苏焕完全不敢想,他的这个养女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苏贵人:……呃,倒也没有那么的惨! 她“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傻白甜贵妃。 哦,对了,这位贵妃便是太子良媛。 承平帝举行完登基大典后,便开始大封后宫。 太子妃进位皇后,育有皇子的太子良媛进位贵妃。 太子良娣被封为淑妃。 剩下的侍妾,则被封为嫔。 另外,承平帝登基后,应朝臣、勋贵的建议,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选秀。 太后娘家承恩公郑家、皇后娘家奉恩公徐家,还有诸多权贵、世家都送了适龄的女儿进宫。 德妃、贤妃分别被太后的侄女、皇后的妹妹占据。 后宫四妃的位置全都满了,二十七嫔也册封了大半。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皇宫环肥燕瘦、花团锦绣,好不热闹。 郑家和徐家,老牌外戚和新晋外戚,不只是在朝堂展开争斗,在后宫亦是各种较量。 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杀人于无形的阴谋算计,贵人们斗得不可开交,苏幼薇一个区区落魄伯府的养女,彻底被遗忘在角落里。 就是恨苏家入骨的郑太后,也忙着帮侄女争宠,忙着让侄女抢在徐氏女前面,生下承平帝继位后的第一个皇子。 苏氏女? 只是个卑贱的宫婢罢了。 郑太后终于明白儿子的那句话:不过是蝼蚁,不必自己动手指,随便一句话就能捏死。 且,死了就死了,有什么乐趣? 当初苏氏妖妃狡诈又狠绝,郑太后还没有出口恶气,她就自己先死了。 郑太后二十年的隐忍,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排不出去,那叫一个憋屈又愤懑。 苏幼薇的出现,让郑太后有了发泄的目标。 罚跪! 打耳光! 吃馊饭! 睡地板! 后宫里想要折磨一个人,还不留下痕迹,方法太多了。 苏幼薇刚进宫那几个月,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还是她伶俐,抱紧了贵妃,哦不,确切来说,她掌握了贵妃的命脉——四皇子! 她进宫是伺候四皇子的。 她是四皇子的“福星”。 贵妃确实不如郑太后尊贵,就是四皇子,对上郑太后,也要受到孝道的压制。 然则,四皇子还有个身份,承平帝目前为止唯一的儿子! 这可是后宫的一根独苗苗啊。 就是郑太后,内心无比渴望有个郑氏女生的孙子,对于四皇子,她也是无比看重。 咳咳,在其他孙子出生前,四皇子就是郑太后唯一的心肝儿。 苏幼薇受了折磨,四皇子竟也无端生了病。 贵妃被当年的天花吓到了,她确实不聪明,可也明白,儿子是她最大的靠山、护身符。 只要她的儿子还在,她这个贵妃之位就能坐的稳稳的。 兴许啊,待儿子长大后,圣上去了,她也能母凭子贵的当上太后呢! 儿子,就是她的命!是她以及她娘家富贵荣华的保证! 当年为了儿子,贵妃可以“病急乱投医”,如今她为了儿子,更是敢在郑太后面前护住苏幼薇。 郑太后:…… 其实她心里也有些发虚。 苏氏妖妃的诅咒,始终是她心底拔不出的一根刺。 大孙子的夭折,四孙子的病,都仿佛应验了诅咒的内容。 她嘴上叱骂,心里也在打鼓。 罢了罢了! 不过是一个贱婢,虽然姓苏,却与那妖妃根本不是嫡亲的姑侄。 折磨了苏幼薇几个月,也算出了一口气。 还是,孙子更重要! 郑太后作为后宫之主,她不只是有疼爱孙子的老太太心态,她也有起码的政治素养—— 四皇子,不只是皇子,他还是承平帝帝位稳固的一个重要砝码。 若是四皇子也夭折了,后宫却还没有新的皇子出生,都不用外人,只宗室就会人心浮动。 皇帝无子,就要过继。 呵! 凭什么! 他们母子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好不容易才抢到的皇位,弄到最后却要便宜旁人? 若真是如此,且不说承平帝了,就是郑太后也要呕死! 而苏氏妖妃的诅咒,则会再次应验—— 郑氏的孙子,连长成的机会都没有! 承平帝断子绝孙! “呼~~” 郑太后吐出一口浊气,放过了苏幼薇,不再针对,任由其在后宫自生自灭。 苏幼薇靠着四皇子,保全了自己,开始着手下一步的计划。 当然,苏幼薇能够如此顺利,不只是所谓的“运道”,还有苏宸贵妃深埋在皇宫的钉子。 苏幼薇因为苏贵妃而备受折磨,却也得了苏贵妃的“遗产”。 不管是曾经在身边伺候的嬷嬷,还是进宫后,遇到的管事宫女,都是苏贵妃曾经用过的老人儿。 还有一些看似不起眼,实则颇有些作用的内侍,也都成为苏幼薇的帮手。 啧,真当四皇子的病是真的没有缘故? 就像当年的天花,后宫的阴私手段多着呢。 苏幼薇靠着这些,才能顺利成为四皇子的“福星”,慢慢在后宫站稳了脚跟。 一年前,苏幼薇确定时机到了,便再次出手。 四皇子重病,不治而亡。 贵妃险些跟着儿子一起去了,还是苏幼薇守在她的身边,温言抚慰,并极力开解:“四皇子体弱,去了或许于他而言是解脱。娘娘万不可自伤,四皇子九泉之下定会心疼。” “若因着忧心娘娘,而误了轮回,四皇子就算再想投生给娘娘做儿子,也不能够啊!” “娘娘要保重凤体,您若有个万一,日后谁还会记得早夭的四皇子?” 苏幼薇说了许多,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贵妃。 贵妃不再消沉,而是抖擞起精神,挽起袖子,开始争宠。 可惜,她到底不如刚进宫的新人粉嫩、娇美,又因着丧子做了许多癫狂的事儿,多少失了圣心。 苏幼薇又暗中进行提点,让贵妃自己想到找人争宠的法子。 而那个帮着她争宠的最佳人选,自然非苏幼薇莫属。 在贵妃的极力主导下,正旦的时候,苏幼薇成功侍寝。 过了两个月,苏幼薇便有了身孕。 要知道,承平帝登基以后,后宫嫔妃怀孕的人数用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苏幼薇的怀孕,绝对是稀少且珍贵的,以至于承平帝都忘了所谓的苏氏女祸国殃民的诅咒,直接册封她为贵人…… 第十九章 初见 “回伯爷,苏贵人有妊,已有三月余。” 来人是个内侍,二十来岁的年纪,体型圆润,一说话就笑,看起来颇为和善。 他习惯性的弓着身子,态度很是谦卑。 他简短一句话,没有直接回答苏焕“你说我们家薇姐儿封贵人了”的问题,却又什么都说了。 苏焕瞬间反应过来:他家薇姐儿确实封了贵人,因为怀了龙嗣! 过去的三年里,苏家自请降爵,自动远离权力中心,但对于皇宫,对于朝堂,苏焕还是有所了解。 一来,苏家败落,但苏家的姻亲还在。 抄家灭门的大事,姻亲们不敢掺和,可说些宫中事务、朝廷政务,还是可以的。 二来,苏焕到底做了十几年的国公,他没有实权,能力也平庸,却喜欢美食。 京中最讲究吃喝的,永远都是权贵。 苏焕定期去与“食友”们探访美食、享受美食的过程中,总会听到一些消息。 所以,苏焕知道,圣上登基后,政务还算顺遂,后宫却颇有些不宁。 且不说郑太后与徐皇后之间的争斗,只说圣上的子嗣,就有些艰难。 圣上原本就有妻妾十数人,登基后,广开后宫,嫔妃则有几十人。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圣上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后宫,还是后宫女子的争斗,太过激烈……其结果就是,圣上登基三年,后宫诞生的婴儿屈指可数。 且,仅有的两个孩童,也都是公主。 前两年还好,虽然少,可到底还有个四皇子。 去年,四皇子夭折,圣上膝下竟是一个儿子都没有。 天家无私事。 皇帝无子,可是直接关乎朝堂安稳,关系天下安定的大事。 这般情况下,后宫任一女子的妊娠,都是无比要紧的。 苏焕也终于明白,为何承平帝母子那般厌恶苏家,却还能封苏幼薇为贵人。 子嗣为重啊。 再者,苏宸贵妃都死了,奉恩公府也换人做了,苏家上下还这般安分,曾经的仇怨,也该一笔勾销。 “……所以,苏家的危机,彻底解除了?” 苏焕面儿上不显,内心却已经在雀跃。 “伯爷,恭喜啊!苏家又出一位贵人!” 苏焕暗自沉思的时候,前来传旨的内侍,觑了眼他的脸色,笑着恭喜。 苏焕猛地回过神儿来,赶忙谦虚的说道:“不敢!不敢!这都是薇姐儿的福气,更是圣上的隆恩!” 苏焕并没有被惊喜冲昏了头脑。 他很清楚,此“贵人”非彼“贵人”。 苏幼薇的贵人只不过是后宫里等级最低的封号,而非真正的人上人。 怀孕,只是第一步。 能否顺利生产,生下的是公主还是皇子,都非常重要。 “苏家的列祖列宗,夭夭,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薇姐儿啊!” 苏焕虽然安分,似乎认了命。 可他到底享受过顶级的富贵,若有机会让苏家崛起,他自是高兴。 “圣上确实隆恩浩荡!” 内侍直起身子,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他体恤苏贵人有妊,怜惜她多年未见家人,便特意下旨,诏苏家女眷进宫探望。” 说到这里,内侍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对了,还有府上的十姑娘,听闻最是乖巧,可一同进宫。” 苏焕的笑容一僵,“阿拾?” 她才三岁啊,宫里的贵人居然还知道小小一个她,还要让她也进宫? 如果阿拾是个身体康健的孩子,苏焕的心都不会这么的慌。 可,问题是,阿拾身体太弱了。 平日里,在家里,都不敢过多的活动。 若是进了宫,别的不说,只一路走进去,就足以累坏她。 现在的苏家女眷,进宫的话,可是没有肩舆这样的特殊照顾的。 还有宫里的贵人们,尤其是郑太后,她恨苏家入骨。 苏幼薇只是养女,或许还不会那么的扎眼。 可阿拾,却是苏家三代唯二的姑娘。 她的眉眼,更是有些像苏宸贵妃。 苏焕忍不住担心,阿拾入了宫,再见到郑太后,定会闹出事端。 她那么小,那么弱,让她多站一会儿,她都能晕倒。 而宫里,“杀人不见血”的阴私手段多着呢,阿拾她、她—— “伯爷,时辰不早了,还请府上女眷并十姑娘准备好,好随奴婢一起进宫!” 内侍仿佛没有看到苏焕脸上的僵硬,以及眼底的担忧。 他还是笑眯眯的,宛若弥勒佛般和善,说出的话,却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是!我、我这就把人叫来!” 苏焕赶忙缓和了表情。 皇家威仪,不容冒犯。 正所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 就算明知道此去皇宫,可能危险重重,也要去! 如今的苏家,是没有资格“抗旨”的。 …… 伯夫人钱氏已经换好了进宫的衣裳,她又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问题,这才来到堂屋。 堂屋里,赵氏也早已带着苏鹤延一起等着。 钱氏看过来,发现儿媳妇给孙女儿换了身海棠红的襦裙,外面罩着一件薄棉的小袄。 海棠红比正红略浅,自然也就不像正红那般张扬,可又带着些许“喜气”—— 进宫本就是喜事,阿拾又是个稚童,可不敢穿得太素。 海棠红就极好,既不张扬也不“晦气”,贵人只要不是无端找茬,就寻不出错处。 “赵氏果然能干!” 暗暗满意于儿媳妇的靠谱,钱氏却还是亲自又检查了一番。 衣服、首饰、鞋子,甚至是身上的荷包、帕子等,都没有任何僭越的地方,钱氏这才放下心来。 “母亲!” 钱氏放心,赵氏却还悬着心呢。 阿拾年纪小,身体弱,去了宫里,还不定会遭遇什么呢! “放心吧,我会照看好阿拾!” 钱氏看出儿媳妇的担忧,柔声说着。 她还不忘提醒一句,“宫里的贵人也都是宽厚、讲规矩的。我们苏家败落,可赵小将军即将回京——” 后头的话,钱氏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道理很简单:宫里的贵人可以欺辱苏家,却不能不顾忌赵家。 赵谦立了战功,重整赵家军,重振将军府。 苏家啊,有这样的姻亲,不敢说多么横行霸道,却也不再是随意被人揉捏的软柿子。 果然,听到婆母提及自己的娘家,赵氏慌乱的心,就此安定下来。 对!我还有娘家!还有小弟! 宫里的贵人,总要给赵家几分颜面。 …… 祖孙俩上了马车,跟着内侍一路朝着皇宫而去。 行至东华门,马车停了下来。 苏鹤延掀起车窗帘子,偷偷看着外面的景致,然后,她就看到一个六七岁的男童,竟骑着一匹小马,肆意的在宫门溜达…… 第二十章 表妹 “世子!小祖宗,哎呀,老奴求求您了,您快停下吧!” 小马的后面,是几个内侍装扮的人。 为首的,年龄略大些,看服侍,也是个管事级别的。 这内侍个子不高,不胖不瘦,容貌还算端正,比普通人多一些机灵与圆滑。 此刻,他正像只母鸡般,扎着双手,一边跟在小马后面跑,一边嘴里不停的劝着、求着。 “小祖宗,前面就是太庙了,切莫惊扰了祖宗啊!” 眼看着小祖宗骑着小马就奔北边而去,内侍的声音都有些劈叉了。 哎呀呀,小祖宗要闯祸啊。 他是太后的心肝儿,是赵王府的世子,关键是他年龄还小,六岁的孩子,惹了祸,自是服侍他的人不尽心,与小祖宗有何相干? 内侍太清楚宫里的规矩了,他更明白,就目前而言,太后跟前最受宠的就是元驽这个侄外孙。 一旦这位小祖宗闹出幺蛾子,挨罚的人,肯定是他们这些奴婢。 “咦?那边有马车?今日是何人进宫?” 眼瞅着叫不住元驽,内侍急的四处踅摸,眼角的余光恰巧就看到一辆车架来到了东华门。 他赶忙故作疑惑的喊了一嗓子,试图转移元驽这个小祖宗的注意力。 元驽其实也有些乏了,他到底年纪小,骑着小马一路从宫外跑到宫内,近两刻钟,他的屁股、大腿内侧都有些疼。 听到又有人来,他也确实有几分好奇。 转过头,元驽看到了一个中年妇人,她身着红色大衫、肩戴霞帔,头上还戴着珠翠冠,看服饰应该是进宫觐见的外命妇。 妇人正抱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下车。 元驽坐在马背上,视线被抬高,也就能看得远了些。 “这都三月了,这小丫头怎的还穿着小袄?” 心里疑惑,元驽不自觉的竟拨转了马头,踢了踢马镫,哒哒哒的折回了东华门。 …… 钱氏先下了马车,然后站在车旁,双手掐住小孙女的腋下,将她抱了下来。 唉,三岁的孩子,居然这么轻,居然还不到二十斤。 瘦瘦小小,下巴都是尖的,浑身都没有几两肉。 “阿婆,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苏鹤延内心可是住着个成年人,呃,虽然是个刚刚毕业不到一年的脆皮大学生。 但,好歹成年了啊,她怎么能够让两鬓都斑白的祖母抱着她? “好!” 钱氏知道阿拾乖,从刚落地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从不无端哭闹,喝着带药味儿的奶水,小眉头都拧成了疙瘩,却还乖乖的喝。 等能够吃辅食了,就开始直接喝药。 不管多苦的药,小丫头被苦的直掉眼泪,也不曾闹着不喝。 哎呀,每每看到小丫头被病痛折磨,钱氏都心疼不已。 只恨不能以身相替,又恨自己做的善事不够,这才没能庇护小孙女儿。 钱氏疼爱阿拾的心,一点儿都不比苏启、赵氏少。 她也最了解阿拾,知道她懂事,知道她孝顺。 这孩子啊,不肯让她抱,是心疼她这个老婆子呢。 钱氏只觉得自己像是喝了蜜,从嘴里甜到了心里。 她点点头,决定先满足孙女儿的孝心,当她走累了,她再抱她也不迟。 钱氏将苏鹤延放了下来,帮她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裙子,便握住了她的小手。 小手也是苍白的、瘦削的。 唉,就像个小猫爪儿,手掌不大的钱氏,都能将她的小拳头完全包裹住。 “你是谁?” 一道清脆的男童声音由远及近,还带着些许的高高在上。 钱氏站直身子,抬眼看了过去。 就见一个六七岁的男童,穿着大红绣蟒纹过肩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脚上是翘头乌皮靴。 只看这装扮,钱氏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皇子还是王爷,亦或是王府世子? 前者,是不存在的。 四皇子夭折,皇宫再无皇子。 王爷?京城也没有六七岁的王爷。 那么,就只有王府世子了。 然则能够在东华门驰马,哪怕是小马,而非战马,其身份也定然不一般。 绝非普通王府的世子。 当今圣上没有同母的兄弟,这些年为了夺嫡,更是兄弟相残,早已没有了什么情分。 为数不多躲过权利争斗,还与郑太后母子比较亲近的便是圣上的五弟,圣上登基后,册封他为赵王。 赵王的母亲只是个嫔,苏宸贵妃得宠的时候,她表面追随贵妃,暗地里却跟郑氏亲近。 后来,赵王更是迎娶了郑太后的娘家侄女。 可以说,放眼整个京城,唯有赵王世子元驽才是融合了元氏与郑氏血脉的天潢贵胄。 在圣上没有亲生的儿子之前,元驽就是郑太后最宠爱的侄孙! 作为南方顶级世家教养出来的女儿,又做了十几年的国公夫人,钱氏哪怕躲在府里三年,也有着起码的政治素养,以及对京中、对皇宫消息的了解。 她只是扫了那男童一眼,便猜出了他的身份——赵王世子元驽! “臣妇南安伯府钱氏,拜见赵王世子!” 钱氏放开苏鹤延的手,双手握拳,上下相抵,朝着马背上的男童行了个万福礼。 苏鹤延有样学样,也屈膝行礼:“臣女苏鹤延,拜见赵王世子!” 苏鹤延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听着就像是气虚不足的样子。 她天生冷白皮,又因为病弱,常年待在家里,脸上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白。 小小的脸,只有巴掌大小,眉毛颜色有些淡,鼻子、嘴巴都小小的。 最出彩的还是一双桃花眼,澄澈、明亮,还无比灵动。 右侧眼尾的一颗小红痣,更是神来之笔。 元驽坐在马背上,目光掠过端正行礼的钱氏,落在了苏鹤延身上。 噫! 这小丫头,好生瘦小,声音也弱弱的,好像刚出生的小奶猫。 长得还不错,就像庙里菩萨座旁的金童玉女。 元驽年纪小,看着顽劣,但,作为皇家的孩子,就没有真的傻子。 钱氏能够看一眼元驽的装扮,就能猜出他的身份。 元驽听了钱氏自称“南安伯府”,也立刻就想到了她是谁。 前奉恩公夫人,现南安伯夫人,出身江南世家钱氏,姻亲遍布朝野。 就是皇家,也有钱氏女。 元驽略略在心底翻了翻自家的谱系,就想到了一个人: 他某个皇叔父,就娶了钱家的女儿。 细算起来,那位皇婶就是眼前这钱氏隔房的侄女儿。 四舍五入,他和这小丫头,也是表亲呢。 还有赵氏的表姐,嫁给了承恩公府郑家的舅舅。 哦,对了,还有个更不能说的亲戚关系—— 按照辈分,苏宸贵妃是先帝的贵妃,也就是赵王的庶母,是元驽的庶祖母,他和苏宸贵妃的侄孙女儿,也是表兄表妹呢。 “小丫头,你是我表妹哦,来,叫声表哥听听!” 第二十一章 斗? 苏鹤延很想掏出一包溜溜梅,问一句:你没事吧! 表妹? 我算你哪门子的表妹? 呃,好吧,如果细细捋一下,还真能攀上关系。 没办法,大虞的权贵基本上都是联络有亲。 门当户对的结果就是,随便在京中的雅集上遇到两个人,往上数个两三代,就能攀扯出亲戚关系。 就算自己直系的没有,旁支的亲戚,在大家族制度下,也是自家的亲戚。 苏家与皇家,苏家的姻亲与皇家,都有着密切的联系。 若是严格按照宗法、规矩,这位赵王府的小世子还真能算是苏鹤延的表哥。 但—— 苏鹤延抿了抿唇色有些淡的嘴唇,她很想再问一句:世子,你认真的? 我如果真的喊你一声表哥,你敢应声? 你就不怕你的那位嫡祖母兼姑祖母生气? 在大虞,最恨苏宸贵妃的人,非郑太后莫属啊。 苏鹤延刚出生时,赶上的那场围府,始作俑者就是郑太后。 随后,苏家识趣,不用旁人收拾,自己就先跪在了尘埃里,圣上都愿意放苏家一马,唯独郑太后—— 苏幼薇在宫里受到的磋磨,苏家在京城处处被排挤,全都是郑太后的手笔呢。 以至于,只有三岁的苏鹤延,都知道,自家头号敌人就是郑太后,以及她身后的承恩公府。 元驽的母妃是郑氏女,他便是承恩公府的外孙。 他却跑来跟苏鹤延这个妖妃的侄孙女儿套近乎,苏鹤延很难不去怀疑他的真实用意! “小丫头,怎么,人这么瘦小,耳朵也是聋的?” 元驽见那精致的就像小仙女的小丫头,竟兀自出神,便有些不高兴。 他一手拿着小马鞭,有一下没一下的落在另一只手上。 苏鹤延猛地回过神儿来,咧开小嘴儿笑了起来。 她天生病弱,可容貌实在精致。 哪怕只有三岁,也能看出是个极其标致的小美人坯子。 不笑的时候,苏鹤延看着还尽显病态。 可她这一笑,桃花眼弯弯的,却不会变成一条线,还是能够在她的眼眸中看到闪烁的星光。 整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也仿佛瞬间变得鲜活起来。 元驽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烦躁竟悄然消失,他那张也足以称得上俊美的小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笑。 原来,人的情绪真的可以感染到另外一个人。 这一点,直到好几年后,元驽长得更大些、心智更成熟些,才猛然意识到。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就目前而言,苏鹤延于他而言,还只是个长得比较顺眼,让他生出几分逗弄心思的小丫头。 “世子,您身份贵重,臣女不敢高攀。” 表哥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小丫头,你既然知道我身份贵重,更该听我的话!” 听到小丫头软软糯糯的小奶音儿,元驽的心情愈发好了。 他学着大人的模样,俯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尽量靠近苏鹤延:“小丫头,我让你唤我表哥,你却不从,你是不是根本不是在心底认可我‘贵重’?” 苏鹤延还是甜甜的笑着,心里却依旧开始吐槽:麻蛋,哪里来的熊孩子?你是在找茬,还是在找茬? “表哥!” 心里骂着,嘴上却还是乖乖服软,苏鹤延片刻都没有犹豫,就喊出了那两个字。 “……这还差不多!” 元驽满意了。对吗,这才是乖巧软糯的小妹妹。 不像郑家的那个胖球。 一身肉,撑得五官都变形了,圆滚滚的,还天天尖着嗓子喊他“表哥”! 他才不要这么丑,这么胖的表妹呢。 “世子,臣妇还要进宫觐见贵妃,不敢误了时辰,臣妇就先告退了!” 钱氏见元驽缓和了表情,不再一副寻衅的模样,便赶忙插了一句。 元驽转过头,瞥了眼钱氏,他看似熊孩子,实则很懂得宫里的规矩,也明白轻重缓急。 本来也只是一时兴起,跑过来逗逗小丫头。 成功听到了一声软糯糯、奶呼呼的“表哥”,元驽也算达到了目的。 他摆摆手,小小年纪,却已经有了上位者的姿态:“伯夫人请便!” 钱氏赶忙再次屈膝,向元驽行了礼,拉上同样行了礼的苏鹤延,进了东华门。 顺着长长的甬道,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的远去。 元驽看了一会儿,又觉得有些无趣,用力一抽鞭子,驱使着小马,哒哒哒的也上了甬道。 片刻后,他就超过了钱氏和苏鹤延,直奔太后所在的慈宁宫而去。 钱氏:不愧是郑太后最宠爱的侄孙,就是有嚣张的底气。 苏鹤延:……果然是个熊孩子! 祖孙俩来到了贵妃所在的春和宫,这个宫殿,原本是苏宸贵妃的。 旁的妃嫔嫌“晦气”,又怕沾了“苏”字,会惹得太后不快,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唯有贵妃,自诩在东宫的时候,就是太子的宠妾,如今太子登基,她也果然封了贵妃,便更加认定自己才是夫君最爱的人。 曾经的苏宸贵妃宠冠后宫,她韩贵妃定也能续写“贵妃”的神话。 所以,在分派宫殿的时候,韩贵妃主动要求去春和宫。 圣上幽幽的看了韩贵妃一眼,没说什么,随后就下旨,准许韩贵妃入主春和宫。 苏幼薇:……唉,在后宫还能这般“天真”,韩贵妃也是个有福气的人。 只可惜啊,她的福气,在去年被耗尽了。 她最大的王牌,她的四皇子,殁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春和宫的门庭冷清下来。 经过三个月的悲恸、疯癫、反省,韩贵妃终于意识到了宫廷的残忍。 她开始有了嫔妃该有的模样—— 斗! 为了争宠,为了再次怀上皇嗣,为了重现贵妃的荣光,她不停的斗啊斗。 有苏幼薇帮忙,韩贵妃确实挽回了圣上的心,她又能侍寝。 然则,三个月过去了,韩贵妃却始终没有怀孕。 焦躁之下,韩贵妃便想到了借腹生子。 而最佳人选,自然就是身份尴尬,需要自己庇护的苏幼薇喽。 苏幼薇:……唉,算计这么一个傻子,真是半点成就感都没有! 苏幼薇都不用自己厚着脸皮去爬床,就被韩贵妃主动将她送到了圣上面前。 随后,就是接连承宠,直至有妊…… 第二十二章 母女 在甬道走了四分之一,苏鹤延就走不动了。 她本就惨白的小脸儿愈发没个人色,额头上布满一层细密的汗珠儿。 手却是冷的,小小的身子也在打晃。 钱氏不敢耽搁,赶忙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苏鹤延也知道轻重,没再坚持。 唉,这具小身板儿啊,真是弱的可以。 苏鹤延乖巧的用两只细细的小胳膊圈住钱氏的脖颈,小小的脑袋,软软的靠在她的肩膀上。 钱氏感受到孙女儿细弱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脖颈,她忍着心底的酸涩,稳稳抱紧她,继续朝着春和宫而去。 好半晌,祖孙俩来到了春和宫。 钱氏累得气息有些紊乱,额上、鬓边也见了汗。 苏鹤延轻轻掏了自己的帕子,给祖母擦汗。 钱氏心里熨帖,缓缓将孙女儿放下来。 弯腰,亲手帮小孙女儿理了理衣裳,她站起身,拉住她的手,“走吧!我们去给贵妃娘娘请安。” 行至春和宫的主殿,宫女跑进去通传。 钱氏和苏鹤延就站在殿外。 韩贵妃已经认定苏幼薇是自己的福星,还想借着她的肚子生孩子,对苏幼薇还算和善。 连带着,苏家这个在京城最不受待见的人家,韩贵妃也暂时没想为难。 祖孙俩没有等待多久,韩贵妃就传了召见。 “臣妇恭请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钱氏带着苏鹤延,恭敬的向主位上的华服美妇请安。 “起来吧!” 韩贵妃随意的说了一句。 见钱氏、苏鹤延起身,韩贵妃扫了一眼。 老的老,小的小,小的那个还格外的瘦弱。 病歪歪的小模样,风一吹就能倒! 韩贵妃顿时觉得晦气,就不该让这小的也进宫。 就算是苏宸贵妃嫡亲的侄孙女儿如何,又不是苏宸贵妃亲生的,隔了一层的娘家亲戚而已,有什么可看的。 万一这病丫头在自己宫里发了病,岂不是糟心? “行了,苏贵人就在西侧偏殿,你们且去吧。” 韩贵妃是个性情中人,对于比自己身份低的人,表现得尤其明显。 不高兴、不喜欢了,就直接打发。 “是!臣妇叩谢娘娘恩典!” 钱氏仿佛没有感受到韩贵妃突如其来的厌恶,她再次躬身行礼。 举手抬足间,毫无一丝疏漏。 苏鹤延跟在祖母身边,有样学样,小小一只,倒也乖巧恭敬。 韩贵妃见了,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些。 行叭,病秧子归病秧子,倒是个讲规矩的。 …… 出了正殿,来到西侧偏殿,钱氏终于见到了三年未见的养女。 “臣妇给贵人请安!” 钱氏躬身就要行礼,被快走两步的苏幼薇一把扶住。 “母亲!” 苏幼薇对于这个把自己从烂泥潭里救出来的长辈,又是感激又是敬爱。 钱氏不只是救了她,更给了她慈母般的疼爱。 在卫国公府十余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钱氏和苏焕,以及兄嫂们,让她知道,她不是什么克母的扫把星,而是值得被娇养的小娘子。 这十多年的温情,足以支撑她在这幽深的、冷酷的皇宫里,一步一步坚实的走下去。 苏幼薇扶起钱氏,将她让到主位,自己则跪下来,向母亲行礼。 钱氏也赶忙伸手拉住了她,“贵人切莫如此,折煞臣妇了!” 钱氏嘴里说着官样的客套话,眼底却满都是对女儿的心疼与担心。 她仿佛在说,我的薇姐儿,你受苦了! 苏幼薇顺着钱氏的力道,站起身,坐到了钱氏身边。 她没说话,但她的一双翦水秋瞳中,却也无声的回应着母亲:“娘,我不苦!” “我终于能帮到家里了,我们苏家的阴霾,终将褪去!” 母女俩,哪怕是在没有太多人的偏殿里,也不敢放开了说话。 她们只能用眼睛,默默的交流着。 “寒暄”了片刻,钱氏便让苏鹤延给姑母请安。 “阿拾给姑母请安!” 苏鹤延乖乖巧巧的行礼,有些孱弱的小奶音儿,听得苏幼薇又是欢喜、又是心疼。 她离家的时候,小侄女儿才刚满月。 瘦瘦小小的,就像是一只小奶猫。 她会最终下定决心,小侄女儿的病也是一个原因。 她太小、太弱了,若是还任由绣衣卫继续围困下去,大人或许还能撑一撑,小侄女儿必死。 “阿拾都这么大了啊,快来,让姑母好好看看!” 三年过去了,小小的奶猫儿还是那么的瘦小,苏幼薇忍着心疼,伸手将苏鹤延揽到了怀里。 她爱怜的摸摸小丫头的头发、小脸,小手,眼底的忧色一闪而过。 她不想说晦气的话,但这孩子,真的病弱得让人心惊。 “……母亲,我会想办法求得太医院的周太医,让他去给阿拾好生的看看。” “若是为难,切莫勉强!赵小将军回京了,他在给你大嫂的信里提及,他在边城寻了个好大夫,人已经在路上了!” 钱氏这话,不只是告诉女儿,孙女儿有了好大夫。 她还暗示苏幼薇:别怕,我们家的一个强有力靠山回京了! 赵家虽然还没有彻底恢复往日的荣光,但有了赵谦这个能够重新统领赵家军的少将军,赵家依然是京中不可得罪的将门。 苏幼薇眼底眸光一闪,好!赵谦回来的好啊! 最近一两年,已经逐步掌控了朝堂的圣上,开始看某些手握重兵又自诩从龙功臣的老货不顺眼了。 奉恩公、承恩公那两个老货,彼此间还有内斗。 郑家想要继续在元氏皇族身上延续郑家的血脉,徐家则想代替郑家成为第一外戚。 两家都有兵权,圣上也都忌惮了他们。 现在圣上最想要的就是两虎相争,而赵家的重返权力中心,于圣上而言,不啻于最好的一个帮手。 三足鼎立,才更稳妥。 如此,圣上日后就能毫不迟疑的干掉某一方,继续形成制衡。 而不至于沦落到“一家独大”的被动局面。 “好,那我就放心了!” 苏幼薇笑着点点头。 钱氏斟酌着措辞,低声道:“贵妃娘娘倒是个天真烂漫的人儿——” 苏幼薇:……母亲,您这话好生刻薄。 夸一个进宫十多年的女子“天真烂漫”,实在不是什么好话。 “嗯!娘娘不止品行好,她甚是宽厚仁慈,对我亦是恩重如山!” 苏幼薇也说着母女俩能够听懂的潜台词:韩贵妃确实不聪明,日后还会被我所利用。 “这些,你先拿着,日后有机会,我再进宫来看你!” 钱氏不着痕迹的塞给苏幼薇一打银票,嗯嗯,有个盐商做亲家,钱氏可以最大可能的补贴宫里的女儿…… 第二十三章 龟龟 “母亲,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您和父亲不必挂怀!” 苏幼薇将银票收好,深深的望着钱氏,眼神里带着彼此能够读懂的深意。 苏宸贵妃在皇宫待了近二十年,她所笼络的不只是那些有头有脸的掌事、内侍,还有许多并不起眼的小宫女、小太监。 而这些人,全都能够为苏幼薇所用。 当然,人心易变,尤其是后宫这种复杂、冷酷的地方。 苏宸贵妃都死了三年了,她身边的心腹也都死的死,消失的消失。 还有一些亲信,也都被郑太后、徐皇后轮番的清算。 就算还有幸存者,他们也不敢轻易冒头,更不敢拿着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追随苏幼薇一个小小的贵人。 这个时候,银子就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 三年前,苏幼薇离开苏家的时候,苏焕、钱氏、苏启、赵氏等,都想法方法的给她塞了不少银钱。 也正是靠着这些财货,以及些微的情分,苏幼薇一点点将苏宸贵妃散落在后宫的人脉收拢起来。 苏幼薇终于达成了第一步的目标——受宠!晋封! 还、不够! 他们苏家现在仍是京城最尴尬的存在,没看到钱氏进宫,始终都战战兢兢的嘛。 苏幼薇看着母亲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很是不落忍—— 母亲,再忍忍! 再给女儿一些时间,女儿即便不能达到姑母的高度,也会尽可能的庇护苏家! 苏家的男人们能力平庸,也都不是吃苦的性子,但他们本分,人也好。 苏幼薇从未嫌弃他们无能,反而想着要给他们挣一份富贵,保他们一世安稳。 今日母亲又给自己送了银子,苏幼薇便有了进行下一步计划的资本。 “薇姐儿,家里也一切都安好,你也不必太过记挂!” 很多话,钱氏不能说得太透。 她只能用关切的眼神看着苏幼薇,苏家的事儿,不必操之过急。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切莫因着苏家而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苏幼薇笑了,她知道母亲在担心自己。 伸手轻轻握住钱氏的手,“母亲!我省得!” …… 亲人见了面,说了该说的话,也送了该送的东西,苏幼薇便起身送钱氏、苏鹤延离开。 不是她不想多跟亲人相聚,实在是宫里是非多。 尤其是苏家这样的身份,在郑太后主导的皇宫,很容易被针对。 然而,事情就是这样,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钱氏拉着苏鹤延,脚还没有踏出偏殿的门儿,便有内侍跑来传话。 “太后娘娘听闻伯夫人进宫,说是有些日子不见了,还有些想念,便召伯夫人去慈宁宫!” 内侍很是倨傲,传话的时候,语气十分随意。 苏幼薇和钱氏不着痕迹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幼薇:……母亲,来者不善! 钱氏微微摇头:……别担心,应该不是大事! 顶多就是听些难听的话,或是罚个跪,或是多立些规矩。 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苏幼薇却没有这么乐观,她担心的扫了眼一脸病容的小侄女儿。 捕捉到苏幼薇的目光,钱氏也看到了苏鹤延。 她心里咯噔一下,是啊,她这个健全的大人还好,些许磋磨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但,阿拾呢? 她还小,身子更是孱弱。 然而,皇权之下,就算明知道是龙潭虎穴,也要去啊。 …… 钱氏握紧苏鹤延的手,一脚深一脚浅的跟着内侍来到了慈宁宫。 “臣妇恭请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钱氏恭敬的行礼,苏鹤延也奶声奶气的说着请安的吉祥话。 郑太后高高坐在主位上,瞥了眼钱氏,便看向了苏鹤延。 “小丫头,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郑太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有种不安。 苏鹤延乖乖的抬起头,露出一张娇娇怯怯、瘦瘦小小的脸。 五官是精致的,眉眼是灵动的,但,脸色惨白,透着病气。 郑太后眯起眼睛,她敏锐的发现,这孩子的眉眼,竟有些像那个妖妃! 想到二十年的隐忍,想到本该肆意报复却被苏贵妃抢先自尽的憋屈,郑太后的眼神便有些冷。 苏鹤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杀意,本就破败的心脏,忽的就加快了跳动。 苏鹤延忍着心痛,扯出一抹乖巧的笑。 她的笑容,真的非常有感染力。 关键是,长得好看,人也病弱,这一笑就格外的乖、格外的惹人怜爱:“阿拾恭请太后娘娘圣安!” 她声音也甜的发腻。 不管是笑容还是声音,都透着非常明显的讨好,甚至还有一丝“谄媚”! 郑太后死死盯着苏鹤延,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她仿佛能够通过苏鹤延那张稚嫩的小脸,看到曾经明媚张扬、不可一世的苏宸贵妃,在低三下四的讨好自己! 对! 就是这种感觉! 那日兵变,她跑去春和宫,就是想要折辱苏贵妃,想要让她像条狗般匍匐在自己脚边。 可恨,那贱人狡诈,竟自己先死了。 生生让郑太后忍了二十年的恶气还是积压在了胸口。 此刻,看到与苏氏妖妃血脉相承、眉眼相似的人,这般卑微的讨好,郑太后那口气,竟瞬间释放了出来! 痛快! 郑太后也终于明白了儿子当年那番话的意思。 是啊,他们母子才是胜者,而苏宸贵妃以及她的娘家人,便只是一群蝼蚁。 把他们都杀了? 有什么乐趣! 还是这样留着,放在跟前,当个玩意儿般逗弄,更解气! “你这孩子,年纪小,人倒是伶俐!” 郑太后眼底的狠戾褪去,她笑得畅快。 苏鹤延赶忙继续恭敬的说道:“谢娘娘夸奖!” 郑太后:……哀家是在夸你吗? “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郑太后有了闲聊的兴致,便随口问了一句。 “回禀娘娘,臣女苏鹤延!” 苏鹤延乖乖的跪着,极力不去在意膝盖的疼痛。 “鹤延?松鹤延年?呵呵,倒是个好名字!” 郑太后扫了眼那团瘦小的身影,啧,跪了还不到一盏茶呢,她就开始发抖了! 就这小身板儿……难怪苏家会给她取个有着长寿寓意的名字呢。 郑太后因着对苏宸贵妃的恨,以及心底那不可明说的“畅快”,便多与苏鹤延说了几句。 在场的众人,都知道郑太后对苏家的恶意。 唯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却误以为姑祖母被苏鹤延抢走了注意力。 小姑娘很是不满。 尤其刚才听人说,在东华门的时候,苏家这个病秧子,居然还厚着脸皮喊表哥“表哥”。 呸! 她算表哥哪门子的表妹? 明明自己才是表哥名正言顺的表妹! “果然是妖妃家的人,还真是个小狐狸精!” “抢我表哥,如今又在姑祖母面前争宠。” 胖乎乎的小姑娘,细细的眼睛里全都是愤恨,听到郑太后说什么“松鹤延年”,她便忍不住开口:“太后娘娘,松鹤哪有乌龟延年益寿?” pS:牙疼不是病,疼起来……呜呜,某萨想屎,o(╥﹏╥)o 第二十四章 善心 苏鹤延心里咯噔一下。 这胖乎乎的小丫头什么意思? 她不会是想撺掇郑太后给她取个带“龟”字的名字吧? 苏鹤延穿来古代这三年,多少也有了一些常识。 她知道,在大虞,“龟”字并不是骂人的话。 相反,它跟松鹤一样,都有着长寿的美好寓意。 长辈们取名的时候,经常会用到这个字,比如龟年、龟龄、文龟等等等等。 但,苏鹤延是穿越的呀,她就是对“龟”有心理阴影。 想她堂堂一枚美萝莉,病歪歪的已经够可怜了,可不能有个容易让人起绰号的名字。 龟? 龟龟很可爱,却绝不能印刻在她的身上。 “这位贵人,你是要‘赏’给阿拾一只龟龟吗?” 苏鹤延大脑转得快,嘴巴更快。 她扬起瘦弱的小脑袋,眨着干净明亮的桃花眼,小脸上带着讨好的甜笑。 苏鹤延故意装作不知道那个贸然开口的胖丫头是谁,她就认定对方是“贵人”。 还故意用了个“赏”字。 呵呵,就算是郑太后的娘家人,也不能在宫里自诩贵人。 他们再尊贵,亦是臣,岂能僭越的“赏”其他臣子? 苏鹤延年纪小,就算认了错人、说错了话,也是“童言无忌”。 而郑家,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都能在太后、皇后以及满屋子的妃嫔贵人面前贸然开口,呵呵,你品、你细品! 就算承平帝不在现场,事后也会有人告诉他。 承平帝知道了,会怎么想? 现在的这位圣上,可不是三年前那个需要外家支持的太子。 他是九五之尊,他的卧榻之侧,容不得任何人放肆! “珠姐儿,不许胡闹!” 果然,在场的就没有一个傻子。 不等郑太后开口,也不等坐在下首的徐皇后趁机发难,便有一个中年妇人赶忙站起来。 她佯做生气的训斥了孙女儿一声,“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跟前,你浑说什么?” 珠姐儿? 郑玉珠吗? 苏鹤延小小年纪,却听了不少八卦。 京中数得上号的权贵人家,苏鹤延也能大致知道一些情况。 比如—— 郑太后有个侄女进宫做了贤妃。 郑太后还有个侄孙女儿叫郑玉珠,经常出入皇宫,竟是比正经的金枝玉叶还要有体面。 哦,对了,还有之前在东华门遇到的“表哥”,也是郑太后最为宠爱的晚辈。 “表哥?唔,元驽才是郑玉珠名正言顺的表哥吧?” 苏鹤延的思维胡乱飘散,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这些。 其实,苏鹤延也算接近真相了—— 郑玉珠会针对她,对她口出恶言,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元驽! “呵呵,珠丫头倒也不算浑说!” 郑太后定定地看着苏鹤延,试图从她稚嫩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这丑丫头方才那句话,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童言? 苏鹤延还在笑,甜美、讨好的笑容中,开始染上些许不安与恐惧。 她仿佛是被威仪的郑太后吓到了。 小丫头禁不住的瑟缩着。 她这副模样,又取悦了郑太后—— “苏灼,你曾经那般风光又如何?” “你嫡亲的侄孙女儿,如今就像个卑贱的玩物般,匍匐在我的脚边!” “我的侄孙女儿,却可以随意的奚落她、折辱她!” 郑太后自己都没有察觉,在长达二十多年的争斗里,她的心已经被扭曲。 她对苏灼的恨,也达到了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境地。 “龟是长寿的祥瑞,苏家这丫头,看着就是早夭之相,怪可怜见儿的——” 郑太后勾着嘴角,她多年的怨气总算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对象。 哪怕这个对象只有三岁,还先天体弱,郑太后也能刻薄的当面说人家是个短命鬼。 她故意做出可怜的模样,扭头对身边的人说道:“来人,去御花园的池塘也好,去金水河也罢,捞只乌龟,赐给苏氏女!” “阿婆!我去吧!” 元驽也在殿内,只不过,他一直都没有开口。 他待在母亲身边,看着那个胖成一个球的郑家丑丫头故意找茬。 也看到那瘦瘦弱弱的小丫头,笑得甜美、软萌。 唉,都是表妹,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一个浑身都是肉,眼睛、鼻子都快挤没了,脾气不好,还总喜欢赖着他。 另一个仿佛小猫崽儿,眼睛好看、鼻子秀气,说话也奶声奶气,就像一块香香甜甜的小奶糕。 六岁的元驽,已经有了美丑的概念,更懂得什么叫喜欢。 嗯,他就挺喜欢病丫头的,看着就好欺负。 不过,好欺负也只能他欺负,而不是什么其他人! 元驽故意露出活泼、贪玩儿的模样,“我要去捞鱼!捞乌龟!” 郑太后见状,宠溺的笑了:“你这孩子,就是顽皮!来人,好生跟着世子,切莫让世子下水!” “祖孙”俩有说有笑,一直安静的徐皇后见了,眼底禁不住闪过一抹眸光。 呵,这老虔婆,真以为这大虞的后宫是她郑家的天下? 陛下确实没有皇子,却不是生不出,整天把元驽一个侄子接进宫算怎么回事? 过继? 呵呵,徐皇后暗自冷笑,郑太后这异想天开,都不用自己出手,圣上就不会允许! “表哥!我也去!我也要捞鱼!捞乌龟!” 胖胖的郑玉珠不知道大人之间的想法,在她这个年纪,就是喜欢跟年龄大一些的孩子玩儿。 尤其是元驽表哥,母亲私下里说过好多次,表哥身份贵重,又是自家人,日后完全可以“亲上加亲”。 四岁的郑玉珠还不懂什么叫“亲上加亲”,但她听母亲那意思,她以后可以一直跟表哥玩儿。 郑玉珠小小的内心,便有了一个概念:嫁给表哥,永远和他玩儿! 元驽:…… 眼底闪过厌恶,元驽根本不理睬郑玉珠,就跑了出去。 “表哥!” 郑玉珠紧跟其后。 “世子!” “姑娘!” 伺候元驽的内侍,跟着郑玉珠的奴婢等,足足十几个人,呼啦啦的追了上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钱氏、苏鹤延祖孙两个却还在地上跪着。 苏鹤延撑不住了,身子开始摇晃。 钱氏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但,郑太后还在高位虎视眈眈,她想偷偷伸手,都不敢。 “……起来吧!” 郑太后垂眸,就看到了祖孙两个的窘境,她的心情愈发好了。 她甚至善心大发,“苏家丫头身体不好,那就请太医过来给诊个脉吧……” 第二十五章 预言 钱氏知道,郑太后看似有善心,实则毫无善意。 但她还是一脸感激的叩头:“太后娘娘仁善,臣妇跪谢娘娘圣恩!” 苏鹤延则带着懵懂、乖巧,跟着钱氏一起磕头。 只不过,她真的撑不住了。 嫩呼呼的额头刚刚碰触到青石地面,身子就一个歪斜,倒在了旁边。 钱氏泪意汹涌,心疼得手都在发抖。 可她却不敢有任何反应。 她非但不能上前,将孙女儿抱起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瘦瘦小小的她,气息微弱的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甚至还要向郑太后谢罪:“太后娘娘,阿拾身子弱,凤驾前失仪,还请娘娘宽宥!” 郑太后没说话,她冷眼看着,只觉得快慰。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还真是可怜见儿的。来人,把苏家这小丫头扶起来!” 随着郑太后一声令下,便有一个小宫女将已经半昏迷的苏鹤延抱了起来。 钱氏只能跪着,半个身子都趴伏在地上,偷偷仰起头,眼巴巴的看着。 没办法,郑太后不开口,她连动一下都不敢。 过了好一会儿,周太医来了。 他先给郑太后、徐皇后等一众后宫贵人见礼,然后才按照郑太后的指令,来给苏鹤延诊脉。 “……” 周太医的眼睛掠过苏鹤延那张惨白的、瘦弱的小脸时,就已经知道这孩子顽疾缠身。 宫女抱着苏鹤延,撸起了夹棉的小袄袖子,露出一介白白的、细细的手腕。 周太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手腕上。 指腹感受到微弱的脉搏,这位擅长小方脉科的太医,眉头就禁不住的皱了起来。 他放下手,示意宫女换另一边。 宫女又撸起苏鹤延另一侧的袖子。 周太医继续把脉,他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钱氏见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知道孙女儿身体不好,能够养到三岁,已是倾尽了全家之力。 但,如果可以,她还是想从太医口中听到好消息。 又是担心,又是长时间的跪地,年纪不轻的钱氏,也有些受不住。 她的身子开始有些摇晃。 坐在郑太后另一侧的某个宫装中年美妇,见了多少有些不落忍。 正巧这个时候,周太医已经诊完脉,又翻看了苏鹤延的眼睛、嘴巴等,他正要开口询问病人的病情,以及用药的情况等。 那中年美妇便瞅准时机,淡淡的说了句:“伯夫人,太医有话要问,还不赶紧过来?” 她说话的时候,仿佛真的只是想让郑太后请来的太医完成好看诊任务,而非是帮钱氏解围。 郑太后瞥了她一眼,这人是大长公主的儿媳妇郭氏,靖国公府的姑奶奶,亦是钱氏的亲家。 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姑母,年纪、辈分等都是宗室里的佼佼者。 平日里倒也安分,从不仗着身份就恣意妄为。 三年前,郑太后母子谋求大位的时候,大长公主虽然没有帮忙,可也没有拖后腿。 她带领着宗室,在先帝灵前,第一时间跪下来对当今圣上口称“万岁”! 只这一跪,郑太后母子就承了大长公主的人情。 “算了!公主府素来识时务,当年苏家被围的时候,他们从未帮苏家奔走。” “如今不过是看在姻亲的情分上,顺手帮个忙,算不得什么。” 郑太后当然知道,郭氏是想帮钱氏。 虽略有冒昧,却也不是大事。 郑太后今日已经出了一口恶气,就懒得多做计较。 郑太后没开口,她身边的嬷嬷没有训斥,算是“默许”了郭氏的话。 “是!多谢郭夫人提醒!” 钱氏赶忙抓紧机会,从地上爬起来。 她跪得时间有些长,脚都麻了,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上。 钱氏咬牙,摇晃了几下,才终于控制住了平衡。 郑太后看到这样狼狈的钱氏,唇角都带了几分笑。 钱氏却顾不得自己出了丑,她摇晃着身体,几步冲到近前,“太医,我、我家阿拾如何?” 周太医没有急着说结论,而是仔细询问苏鹤延日常的情况。 几日发病,发病时是何等情况,请了哪家的大夫,用了何种药方……事无巨细,听得在场的贵妇都有些无聊。 郑太后最不耐烦,她轻咳一声,直接对周太医说道:“太医,这丫头到底什么情况,你直接说吧!” “是好是歹,总要有个痛快话!很不必这般长篇大论,更不要绕弯子!” 郑太后说得直白,语气里更是带着明显的“期待”。 周太医的心,突突突的加快了跳动—— 期待? 太后娘娘在期待什么? 莫非她想听到不好的话? 是了! 我还真是昏了头! 周太医猛地反应过来,刚才他是陷入到正常的思维惯式里了。 正常情况下,面对病人家属,周太医自是不能说些不好的话。 就算病人已经病入膏肓,神仙难救,也要委婉的换个说辞,不能直接开口说个“死”字。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就他娘的不是正常情况。 郑太后跟苏家有仇啊! 她乐得看到苏家倒霉! 能够在太医院混得风生水起,周太医不只是医术高超,他的情商也是极高的。 揣摩上意、趋炎附势,不是什么好词儿,却能让他平安的待在太医院。 飞快的想通这些,周太医便不再遮掩,叹了口气道:“小娘子的脉象,脉来一至,止无定数,此乃结代脉。” 郑太后:……又开始掉书袋?背医书? 感受到了郑太后的不耐烦,周太医赶忙说道:“这位小娘子,天生心疾,即便好生将养,也恐难活到二十岁!” 郑太后的眉眼瞬间舒展了。 钱氏则仿佛如遭雷击,好生将养都活不过二十岁? 钱氏只觉得一颗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窒息、剧痛,还有着无尽的绝望—— 难道这就是阿拾的命? 出生就背负了家族的厄运,哪怕他们全家倾尽全力,也无法逆转? 苏鹤延半昏半醒间,听到了医生对自己的预言:活不到二十岁! 呵呵! 真他爹的好! 贼老天,算你狠! 第二十六章 祥瑞 “活不过二十岁!” 周太医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在场的大多都是妇人,都是已经做了母亲,甚至是祖母的年纪。 她们懂得“小儿难养”的道理,自家可能也夭折过孩子。 但,似苏鹤延这般,直接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 看到钱氏极力保持仪态,脸上却早已爬满泪水的模样,除了郑太后,绝大多数都有些不忍心。 就连一直坐着做壁上观的徐皇后,眼底也飞快的闪过一抹怜悯。 无关家族,无关利益,无关恩怨,只是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同理心—— 徐皇后唯一的儿子,三年前夭折。 她膝下现在只有一个公主,身子还算康健,她对这个孩子没有太多的奢望,只求她能平康顺遂。 若自己的孩子,哪怕再尽心的养护,却被人告知“活不过二十岁”,徐皇后觉得,她一定会受不住! 这样的“预言”,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太残忍、太恶毒了! 郑太后却不觉得自己残忍、恶毒,听到周太医的话,她本就舒爽的心情,愈发好了。 眼角眉梢,更是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 哈! 苏灼,这就是你当年用命许下的“诅咒”? 哀家会不会断子绝孙还未可知,但你的家人,与你容貌相似的嫡亲孙辈儿,性命却都捏在我们母子手中。 呼! 那口盘亘在胸口二十多年的浊气,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吐了出来。 “还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大抵是前世不修,今生才会有此劫难!” 郑太后的心早已扭曲,她又位居高位,言行随心,在“死敌”面前,愈发没个收敛。 在场众人都禁不住的同情钱氏祖孙,她却还嫌不够的再添一把—— 什么可怜? 分明就是活该! 要么是这贱丫头自己前世不积德,今生才托生成短命鬼; 要么就是她的至亲损了阴德,这才连累她活不到二十岁! 徐皇后&众命妇:……好歹是太后,亦是活了五六十年的老人,怎的这般刻薄、阴损? 哪里还有半分国母的风范? 更无胜者的威仪! …… 元驽带着一群宫人,呼啦啦的出了慈宁宫,来到御花园,直奔莲池。 “捞!快!把池子里的乌龟都捞出来!” 去年佛诞日,他陪太后放生祈福,特意放生了锦鲤、龟。 元驽记得,放生的活物里,就有一只地方上进贡来的龟,足足有盘子大小,据说已经活了上百年,是祥瑞! 元驽年纪小,也不知道苏鹤延天生有疾,但他聪明啊,更会察言观色。 他隐约知道那个瘦小却精致的小丫头有病,可能活不长,连取名字都要取有长寿寓意的“鹤延”,她应该是需要“祥瑞”的! 还有什么祥瑞,能够比得上百年长寿龟? 元驽趴在莲池的栏杆上,对着水池子就是一番比比划划。 扑通、扑通! 几个会水的太监,已经飞快的跳下水池,惊得水里的锦鲤四散逃开。 他们却顾不得什么鱼儿、虾,拿着捞网,在水里好一番忙活。 人多,还拼命,不多会儿,莲池边的青石地板上,便出现了大大小小的乌龟。 元驽仔细看着,唔,有已经长了绿毛的绿毛龟,还有背壳纹路好看、色泽鲜艳的金钱龟,就连极其罕见的白玉龟,也有一两只。 元驽最后还是选定了那只个头大,看着也憨憨的百岁龟! “就它了!” 元驽指着那乌龟,“快,收拾好!我要把它拿去送给小丫头!” 听到这位小祖宗的话,内侍不敢耽搁,赶忙用套子先套住乌龟的嘴巴,然后又想用绳子将它捆起来。 元驽见乌龟的嘴巴已经封住,便摆摆手,“不用捆了!” 只要不咬人,小爪子挠几下,根本不算什么。 元驽撩起袖子,双手抱住乌龟,便哒哒哒的跑回了慈宁宫。 刚刚踏进宫门,就听到了周太医的那句“活不过二十岁”! 活不长吗? 哪怕有祥瑞庇护也不行? 六七岁的年纪,放在寻常人家,或许还不懂得生死为何物。 但,元驽是王府世子,从小出入皇宫,他的心智远比同龄人更成熟。 尤其是去年,四皇子殁了,元驽远远的看到了小小的棺椁,以及哭天抢地的韩贵妃,他便知道了什么是“死”! 小丫头也会死? 也会被关在小小的棺材里,然后抬出去,埋进土里? 不知道为什么,元驽竟有些不忍。 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会像四皇子一样,永远的闭上,再也没有星光闪耀了? 元驽抱着乌龟,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了苏鹤延近前。 周太医已经看诊完,苏鹤延还被宫女抱在怀里。 她已经醒来,只是整个人都没有了精气神儿。 知道自己是“必死”的结局,连死期都被预言了,上辈子也只活了二十来年的苏鹤延,真心有些受不住。 “小丫头,乌龟,给你!” 元驽抬眼看着苏鹤延,果然没有看到她如星辰闪烁的眼睛,他有些不高兴。 这丫头,本就瘦瘦的、病歪歪的,也就一双眼睛最惹人注目。 如今,竟是连那点儿亮光都没了。 元驽心里很是不舒服,他举起了手里的乌龟。 乌龟? 什么乌龟? 苏鹤延有些涣散的瞳孔开始重新聚焦,然后就看到一只比她脸还大的乌龟,陡然出现她的面前。 啊、啊啊! 贴脸啊! 冷冰冰的黑豆眼啊! 这是什么品种的小怪兽啊! 苏鹤延直接被吓了一跳,前一秒还死气沉沉的双眸,瞬间瞪大,重新变得明亮闪耀。 看到那双桃花眼里再次有了神韵(苏鹤延怒:什么神韵,我是被吓得!被吓得!),元驽满意了。 对嘛,他选的乌龟可是祥瑞,定能庇护这病丫头。 元驽心情大好,凑到苏鹤延的耳边,小声道:“小丫头,这只可是百年长寿龟,是祥瑞,它一定能陪着你长命百岁!” 什么活不到二十岁,小丫头会像这乌龟一样长寿! 幸亏苏鹤延听不到元驽的心声,否则一定会骂一句“熊孩子,到底会不会说话?” 呃,好吧,不想早死的苏鹤延承认:如果是跟乌龟一样长寿,倒也……不是不可以? 第二十七章 见面礼 苏鹤延:…… 她还跟乌龟的黑豆眼在大眼瞪小眼啊喂! 她那一颗破败的小心脏,还在突突突的跳啊跳啊喂! 苏鹤延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只能愣愣的发呆。 但落在元驽眼中,就是病丫头欢喜得都说不出话来。 尤其是对方那呆愣软萌的小模样,元驽愈发觉得她就是一只小小的、奶fufu的小猫崽儿。 “高兴坏了吧?小爷对你好吧?小丫头,以后也要乖乖的,听小爷的话,跟小爷玩儿!” 元驽表功之余,还不忘驯化苏鹤延。 虽然这丫头病歪歪、弱唧唧的,但,她好看啊。 元驽眼角余光瞥到了某个圆球儿,他赶忙嫌弃的把头再偏过来一点儿,连一丝一毫都不想看到。 他忽然觉得,如果非要跟“表妹”玩儿,他宁肯跟病丫头,而非那个又胖又蛮横的丑丫头。 元驽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就默默认下了苏鹤延这个便宜表妹。 苏鹤延:……啊啊啊,熊孩子,把那乌龟拿开! 元驽看不出苏鹤延一脸的抗拒,更不知道她是被自己吓到了。 高高坐在主位上的郑太后却看得分明。 她的心情,今天真是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本就宠溺元驽,看到元驽把苏鹤延“欺负”得小脸惨白、不敢说话,就愈发满意:不愧是有我郑氏血脉的孩子,果然更合我心意! 心情好了,恶气除了,通体舒泰的郑太后也就懒得再跟钱氏祖孙俩计较。 咳咳,猫戏老鼠嘛,肯定不能一口把老鼠咬死。 放了捉,捉了咬,看着它们痛苦、绝望却又无法反抗,才更有趣儿。 “既是身体不好,那就回去好生将养!” “还有这乌龟,就按世子的意思,赏给苏家丫头了!” 郑太后矜贵的开口,将钱氏、苏鹤延打发出去。 “臣妇叩谢娘娘恩典!” 钱氏赶忙翻身跪倒,恭敬的谢恩。 苏鹤延也挣扎着从宫女怀里爬下来,小小身子摇摇晃晃,却还要坚持着跪地磕头:“臣女叩谢娘娘恩典!” …… 苏鹤延咬着牙,没让祖母抱,脚步虚浮的跟着钱氏,一步一挨的,总算出了慈宁宫。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苏鹤延脚下一软,瘦小的身躯便向前栽了过去。 钱氏慌忙扑上前,将小孙女抱住。 “阿拾!阿拾!” 钱氏用力搂着苏鹤延,眼泪再次滚了出来。 她看起来又是焦急又是狼狈,丝毫没有三年前堂堂国公夫人的尊贵与体面。 此刻的钱氏,就是个落魄又无助的老妇,看着就十分可怜。 “祖母,我…我没事!” 苏鹤延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她本就细弱的小奶音儿,此刻更是细若蚊蚋。 钱氏用力吸了吸鼻子,艰难的抱着苏鹤延站直了身子。 她似乎极力想挺直腰杆,却怎么都挺不起来。 本就上了年纪,又是跪、又是倒地,钱氏身上的霞帔都皱了,还沾上了泥土。 头上的花冠有些歪,一缕缕的青丝,夹杂着一两根白发垂了下来,被汗水黏在脸颊、脖颈。 她双腿微微抖着,还要抱着近二十斤重的孩子,她真的无法保持体面。 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病的病,钱氏和苏鹤延这对祖孙,离开皇宫的这条路,走得格外艰辛。 不管是奉命来送人的内侍,还是隐在暗处窥探的宫女,全都看到了。 他们中有人同情怜悯,有人幸灾乐祸。 还不等钱氏祖孙走出皇宫,有关她们各种狼狈、各种难堪的流言,便在宫里各个角落肆意蔓延。 春和宫西侧偏殿,苏幼薇品级太低,没资格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她一直都安静的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听到外面小宫女,用说笑话的口吻谈论钱氏祖孙俩的可怜时,她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 “再等等!很快就可以改变了!” 苏幼薇咬着牙,拼命在心底这般说着。 她既是在安抚自己,也是在激励自己:快些!再快些!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往上爬! 她要把所有折辱她、折辱苏家的人拉下来,踩在脚底下! 钱氏不知道宫里发生的种种,她气喘吁吁的抱着孙女,总算出了东华门。 来到自家的马车前,钱氏先把苏鹤延抱了上去。 然后,她在奴婢的搀扶下,连爬带上的进了车厢。 唰! 车窗帘子放下的那一刻,已经坐好的钱氏,脸上的窘困、痛苦、狼狈等等神情瞬间消失。 一直塌着的背脊,也缓缓的挺了起来。 她用手指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透过极小的缝隙,看着威仪的宫门,嘴角微微上翘。 “贵妃娘娘果然没有说错,郑氏其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毫无母仪天下的胸襟,更没有上位者的智慧与城府!” 猫戏老鼠? 把仇人留着活受罪? 蠢! 真正的报仇,就是要把对方赶尽杀绝。 但凡留了对方一口气,那就是后患无穷。 因为,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无尽的可能! …… 回到伯府,没有任何意外的,苏鹤延又大病一场。 小小的人儿,躺在床上,脸颊、嘴唇都是白的。 她的呼吸微弱,吓得苏启、赵氏夫妻根本不敢离开。 他们日夜守在跟前,唯恐一个眨眼,女儿就、就—— “活不过二十岁!我的阿拾,怎的这般命苦?” “怪我!都怪我!那日我若小心些,就不会摔倒、早产,阿拾也就——” 赵氏双眼已经红肿,她不知多少次的这般责怪自己。 偏偏已成事实,就算她拿自己命去换,也无法给女儿换一具健康的、长寿的身体。 “不怪你!这怎么能怪你!谨娘,我早就说过了,不许你这般自责!” “阿拾的病,未必就没有办法!那个,谦哥儿不是带了好大夫回来吗?算算时间,这两日,他应该就能抵达!” 苏启心疼女儿,可也见不得妻子这般痛苦。 他想方设法的找话题,劝慰妻子。 “谦弟?对!谦弟要回来了!他带了大夫……” 提到即将回京的小弟,赵氏总算从阴郁的情绪中挣扎出来。 她红肿的眼底,迸射出希冀的光。 她只希望,弟弟带回来的大夫,医术高明,能够救治她的阿拾。 事实上,赵谦不只带了大夫,还给苏鹤延这个外甥女儿带了许多见面礼…… 第二十八章 童言 三月初九。 赵谦一行人抵达了京郊的驿站。 作为领兵打仗的将军,他回京并没有带太多的人马,只有一百亲卫,以及仆役若干。 长长的队伍里,还夹杂着几辆马车。 其中,有的马车坐了人,有的马车则堆满了箱笼。 几年时间,曾经那个还带着稚气的少年郎,如今已经变成了身高六尺余的英武汉子。 赵氏派来的嬷嬷,提前几日就在驿站候着。 她是赵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一家老小都是赵家的家生奴婢。 说句不怕托大的话,她是看着赵谦这位小少爷长大的。 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个白净顽皮的小少爷,今日竟长得与他的父、兄一般模样。 “黑了!高了!瘦了!也壮了!” 嬷嬷忍着眼底的泪意,带着鼻音,心疼又欣慰。 她的少爷受苦了呀。 将军府以及整个赵家军的重担,全都压到了他曾经稚嫩的肩膀上。 这些年,他在军中,在边城,一定承受了许多许多。 “赵嬷嬷,家里一切都好?姐姐这些年,可还安好?还有阿拾,她——” 看到故人,赵谦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锋芒,瞬间收敛起来。 他笑着与赵嬷嬷闲话家常。 提及还没有见过面的小外甥女儿的时候,赵谦眼底闪过一抹心疼。 姐姐早产+难产,丢了半条命,才艰难的生下了一个病歪歪的女儿。 这几年,姐姐写给他的信里,除了关心他的身体外,提到的最多的便是阿拾。 是以,赵谦虽未见过苏鹤延,却已经非常了解。 他知道阿拾的生日,知道她乖巧听话、吃药都不哭,知道她爱吃蜜饯、糖渍果子,还知道她小小年纪却聪慧伶俐,自己不会做也能吩咐着厨娘做出各种新奇的小食。 他…还知道,就在三月三,阿拾三岁生日的当天,钱夫人带阿拾一起进宫,被郑太后招来的太医语言:活不过二十岁! 最后这件事,赵氏并未向赵谦提及。 但作为赵家军新的统领者,赵谦接收的不只是边城的军队,还有赵家隐藏在暗处的隐秘势力。 比如遍布京城的谍报网路,再比如赵氏死士! 赵家的隐秘势力不敢说与无孔不入的绣衣卫相抗衡,却也能够在赵谦不在京城的时候,给他搜集、传送大量的消息情报。 再者,三月三钱氏祖孙进宫后发生的种种,算不得秘密。 有关苏鹤延活不过二十岁的预言,郑太后非但不会让人隐瞒,反而乐得大肆宣扬。 几天的时间,有关苏家姑娘是个短命鬼、病秧子的流言蜚语,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还有人恶意满满的表示:这就是苏家的报应!他们家出了苏宸贵妃那般魅惑君王的妖妃,家中女儿合该短命、早夭! 收到京中的飞鸽传书,看着上面有关阿拾的信息,赵谦直接把面前的桌角掰了下来! 他的外甥女儿,他阿姐用半条命换来的宝贝儿,才不是什么短命鬼! 就算老天不开眼,他赵谦也会竭尽所能的为阿拾挣得一线生机。 …… 赵谦送走了赵嬷嬷,写了请安折子命人第一时间送去皇宫,便在驿站等着。 第二日,圣上便派了内侍副总管来驿站传旨。 赵谦奉诏进宫,圣上盛赞他在边城的大捷,并大方的赏了金银、锦帛等财货。 圣上还给了赵家一个五品骁骑尉的勋职。 赵谦的侄儿们,长大后,便可从中选一人承之。 赵谦:……净给些没用的!陛下若真的慷慨,能不能先把户部拖欠的赵家军军饷结算一下? 户部不给银子,害得赵谦不得不自己想办法贴补,弄得他堂堂大将军,打了胜仗、洗劫了王庭,都还是那么的穷。 穷的他,给外甥女儿置办的礼物都那么寒酸! 唉! 那可是赵家的外孙女儿啊,怎样矜贵都不为过,如今却—— 赵谦满肚子里的腹诽,脸上却满是感激,再三叩谢圣恩,才在圣上满意的目光中,恭敬的退了出去。 出了皇宫,回到赵家,刚刚过了二门,就有管事迎上来: “将军,姑奶奶带着表少爷、表小姐回来了!” 赵谦一边走,一边解下大氅。 行至中轴线主院的时候,他顺手将大氅丢给了那管事。 “魏大夫呢?就是我从边城带来的‘军医’?” “回将军,魏大夫已经被安置在外院客房。” “派人去请,还有,将我从边城带回来的几个箱子,也都搬到主院。” “是!” 赵谦吩咐完,便抬脚上了台阶。 正堂内,赵谦的母亲,将军府的太夫人宋氏端坐在主位。 下首两侧的椅子上,也都坐满了人。 赵谦一眼扫过去,便看清了座位上的众亲人—— 下首左侧首位的是大嫂元氏,几年前,大哥赵诚战死,元氏便带着几个孩子在家中守孝。 元氏身侧几把椅子上坐着的,便是她与赵诚所生的三个儿子。 最大的今年已经十四岁,再有一岁就能成丁。 最小的也有八岁。 三个儿子全都继承了赵诚的优良基因,年纪小,却各个善武,从骨子里都透着将门虎子的气势。 下首右侧首位的是二哥赵谊,二十七岁的人,看着却有些沧桑。 他的鬓边,甚至有了几丝白发。 赵谊的容貌与赵谦有些相似,都是剑眉星目,都是身高体健。 但,两人的气质却有着极大的不同。 赵谦年轻、犀利,宛若一柄出鞘的宝剑,锋芒毕露。 赵谊周身缠绕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就像是一柄卷了刃的残剑,偶有寒光闪烁,却再无杀伐的锐气。 赵谊会这般“死气沉沉”,原因也简单—— 赵谦目光下移,看到了赵谊的下半身。 即便有袍子遮盖,也有明显的弧度:他的右腿,自膝盖以下都消失了。 看到二哥残缺的右腿,赵谦的眼睛仿佛被蛰了一下,他赶忙挪开。 “母亲!大嫂!二哥!” 赵谦快步上前,逐一给长辈、亲人见礼。 他也没有错过坐在赵谊身边的赵氏:“阿姐!” “……快起来吧!” 宋氏看着自己的幼子,眼底水光闪烁。 她和亡夫生了三个儿子,如今全须全尾的竟只有一个谦哥儿。 曾经的娇贵少爷,如今也成了顶天立地的伟男儿。 宋氏虽未亲眼看见,却也能想象得到,她的小儿子,一定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罪。 他的身上,兴许也会有许多的伤疤! “三弟,你…很好!”你比二哥强,你撑起了赵家! 赵谊欣慰的看着幼弟,右手禁不住的抚向了自己的断腿。 苏鹤延就坐在赵氏怀里,抬眼就能看到二舅舅。 她捕捉到了赵谊的微动作,便关切的问了句:“二舅,您是不是腿疼了呀!” 奶味儿十足的童音,陡然在堂屋响起,所有人都静默了…… pS:谢谢莲子蓉姑姑、书友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推荐、月票,快月底啦,还请亲们多多支持、多多投票哟,爱你们,mua~~ 第二十九章 无忌 “阿拾!” 赵氏抢先打破寂静,对女儿素来轻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锋芒:“你不是一直都惦记小舅吗,还说要听小舅讲边城的故事——” 赵氏心疼女儿,从未对女儿严词训诫。 哪怕此刻,女儿因为年纪小,童言无忌的说了不该说的话,她也从未想过责怪。 她只想赶忙转移话题,不要再讨论什么腿不腿的问题。 还是赵谊,薄唇闪过一抹苦笑,递给赵氏一个“无需如此”的眼神。 他放柔声音,对苏鹤延说道:“阿拾,二舅舅的腿不疼!” 话说,自从他受伤后,家人也好,挚友也罢,他们都非常谨慎的不敢在他面前乱说话。 比如腿、脚等敏感词,他们不说。 再比如跑、跳、走等次一些的敏感词,他们也会想方设法的在他面前避讳。 其实,赵谊早就想说了,很不必这样。 他不是敏感文弱的读书人,他是赵家儿郎,从三岁起就开始练武,十一二岁就入了军营。 从他跨上战马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的宿命极有可能就是“马革裹尸”。 他不怕死,也不惧怕伤残。 在他过往近三十年的人生里,他见过了太多的杀戮、残疾。 他的许多袍泽,或是死在战场上,或是断了胳膊、少了腿,那些因为伤痛退役的老兵,甚至都不如他。 他还有尊贵的身份,显赫的家世,以及一屋子的亲人。 他即便少了一条腿,也能过着被人伺候的富贵日子。 他、不苦。 顶多就是自责没能支撑起赵家的门庭,让年幼的小弟,承担了本该属于他的重担。 而且,说句不怕被人骂没良心的话,这些年,家人的小心翼翼,反倒会让他意识到自己是个废人。 还有周围人那同情、怜悯的目光,更是如同一根根的针,狠狠的、一次次的刺入他的心。 他是赵谊,是赵家的二公子,是十几岁就敢带着亲卫杀入草原的悍将。 他…不需要怜悯,更不想被同情! 小外甥女的一句无心之语,反倒让赵谊想趁机说破此事。 他看向苏鹤延的眼睛,认真的说道:“谢谢阿拾关心,二舅舅真的不疼!” 苏鹤延一歪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桃花眼,看看赵谊的眼睛,又看看他的断腿。 片刻后,她蹙起淡淡的小眉毛,“二舅舅的腿不疼,为何还要摸它?” 说着,苏鹤延还故意做出小大人儿的模样,用训诫的口吻说道:“大夫说过的,病人不可以‘讳疾忌医’。二舅舅,你如果疼,就要说出来!” 赵谊:…… 听到小外甥女儿这软萌甜糯的小奶音儿,又看到她极力做出来的大人模样,赵谊禁不住勾起唇角,“好!听阿拾的,我如果疼,就告诉阿拾!” “嗯!” 苏鹤延点点头,她稍稍挣扎了一下,两只小脚扑腾着。 赵氏知道,女儿这是要下去。 她习惯性的松开手,顺应苏鹤延的意愿,让她站到了地板上。 苏鹤延噔噔噔的跑到了赵谦面前,扬起小脑袋,奶声奶气的说道:“小舅舅,抱!” 堂内众人见小丫头终于转移目标,不再盯着赵谊的腿,纷纷吐出一口气。 赵谊感受到众人的“如释重负”,刚刚上翘的嘴角,又垂了下来。 赵谦二话不说,弯腰就把小外甥女儿抱了起来。 小丫头很瘦,很轻,对于能够拉开三石弓、能够把几十斤重的长刀舞得虎虎生威的铁血悍将来说,她就仿佛一个小娃娃。 赵谦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还能轻松将她抛到半空中。 “小舅舅,马!我的小马呢?” 苏鹤延记得,这两日母亲与她念叨小舅舅的时候,曾经提到过,舅舅给她准备的见面礼中,就有一匹上好的马驹。 小小的马儿,正好可以让她这个小小的人儿来骑。 “在马厩,阿拾,别急,小舅舅已经命人去取了,待会儿小舅舅就带着阿拾去骑小马,好不好?” 看到病弱的如同一只小猫崽儿的外甥女儿,赵谦的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心疼。 不过,不怕! 他已经将二十年前,那个名满京城的小方脉科圣手请了回来。 现在京中只知道太医院有周太医擅长儿科,却只有老辈人才知道,还有个比周太医更厉害的太医。 只可惜,他当年卷入了宫廷倾轧,沦为了贵人们博弈的牺牲品,全家被流放边城。 赵谦在边城,好不容易找到他,还给他了军医的身份,让他能够在战场上立了战功,折抵了身上的罪名。 最终,在赵谦的运作下,这位魏大夫,终于能够跟家人正大光明的返回京城! 赵谦给予魏大夫的,不只是简单的银钱,而是他们全家的自由与前程。 不再是罪人,无需再被逼着服苦役,赵谦还给出钱开了药铺,买了药田,他们全家又能重操祖业,重振家族荣光。 这般深恩厚德,魏大夫肝脑涂地都报答不完。 而赵谦也不要他的命,只要他想方设法的保住苏鹤延的命。 赵谦觉得,魏大夫应该可以做到! “好!去骑马!小舅舅,我们去骑马!” 苏鹤延坐在赵谦的胳膊上,举起细细的小胳膊,兴奋的欢呼着。 赵氏见了,下意识的就想提醒:别激动!阿拾,乖乖,千万别太激动。 她的心脏受不了哇! 但,目光接触到孩子瘦弱小脸上的欢喜时,赵氏又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难得阿拾这么开心,就、就且放纵这一次吧。 苏鹤延许是太高兴了,心脏似乎都没有那么的疼。 兴奋之下,她更是招呼爱她的亲人们: “外婆!大舅母!大表哥……二舅舅,一起去骑小马,好不好?” 苏鹤延掰着小手指,一个个的点名。 前面还好,听到“二舅舅”三个字的时候,刚刚缓和的现场气氛,瞬间凝滞—— “阿拾!” 赵氏这次的声音,又尖锐了一两分。 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就跟二哥的腿过不去了? “谨娘!” 赵谊赶忙开口,打断了妹妹的训斥。 阿拾还小呢,她高兴了,想让家人们陪她一起玩儿,再正常不过。 不正常的是他—— 赵谊用眼神阻止赵氏,然后浅笑着看向苏鹤延:“阿拾,二舅舅就不陪你了!二舅舅的腿,不能走路,也不能骑马!” “为什么不能?”苏鹤延就像个懵懂的幼童,天真又残忍。 “……因为二舅舅的腿断了,少了一截!” “少了一截就接上啊,就像我的木偶娃娃,腿断了,就用木头雕个一模一样的,换上就好了呀!” 苏鹤延继续摆出童言无忌的架势,竭尽所能的“提醒”众人…… 第三十章 福星 苏鹤延怕自己的提醒还不够,她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掏出了一个色彩鲜艳的面人儿。 瘦弱的小手捏住面人儿的一只脚,用力一扯,小面人儿就变成了瘸子。 她又从小挎包里掏出拇指大小的木质小刀。 苏鹤延直接将那小刀插到面人儿残缺的腿上,看着虽然有些怪异,但,面人儿不再残缺,有了“木刀”做腿! 魏大夫被奴婢们引着进入正堂,刚刚踏进房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他眼睛倏地一亮。 魏大夫今年五十多岁了。 二十年前,他就是名满京城的太医院首席太医。 他最擅长小方脉科,但,其他方面,他的能力也不差。 被流放边城后,他操着旧业,继续做大夫。 边城苦寒,且时常与北狄发生冲突,外伤也就格外多。 魏大夫有了大量的病人,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外伤,他在这方面积累了非常多的临床经验,在治疗外伤这一项上,医术突飞猛进。 赵谦找到魏大夫,并将他运作为“军医”,还给他积累了足以折抵罪名的功劳。 一个原因是为了远在京城的小外甥女儿,另一个原因就是魏大夫治疗外伤确实非常厉害。 他这个“军医”,名副其实。 魏大夫投靠到了赵家麾下,对于赵家的几位爷、少爷都有了深入的了解。 是以,魏大夫知道赵家二爷断了一条腿,不良于行。 在回京的路上,魏大夫也在想着,如何能够帮赵谊缓解伤残。 拐杖? 轮椅? 这些在大虞朝,不算稀罕物儿。 尤其是对于勋贵来说,普通百姓想象不到的手段,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但,这些终究都只是外物,且不能完全解决赵谊的问题。 而此刻,听了苏鹤延奶声奶气的话,看着她干脆利索的折腾小面人儿,魏大夫的脑中啪的一下,就亮起了灯泡! 对啊! 我怎么没有想到! 断腿了,就给弄个假腿啊! 这…就像拐杖一样,虽然都是工具,但直接接到腿上,或许就能代替腿,让赵二爷自主行走! …… “……假腿?这样可以吗?” 众人看着比比划划的魏大夫,听着他的讲述,都有些震惊。 “总要试一试!我觉得可行!” 魏大夫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从苏鹤延手中哄来的面人儿。 他指着那木刀,说道:“可以找工匠雕刻成腿的模样,再绑到断腿处。” “这就相当于一个可以固定在身上的拐杖,应该能够辅助二爷站起来。” 若是那假腿做得足够逼真,赵二爷适应得足够好,兴许还能走路,甚至骑马! 魏大夫已经检查过了,赵谊的腿是从膝盖以下才切断的,缺失的只有小腿部分。 假腿的占比小,应该更能方便行走。 “谦哥儿,这、这——” 宋氏直接问向了小儿子。 小儿子承担起了赵家军的重担,他虽是三个儿子里年纪最小的,却已经是赵家的家主。 夫死从子,宋氏在有关家人的大事上,问询儿子的意见,再正常不过。 “二哥,你觉得呢?要不,我们就试一试?” “魏大夫的医术很好,工匠我们也可以找工部的熟手!” 赵家作为武勋,是京中数得上号的权贵。 想要做成一件事,只要有想法,其他的,自有人去做! 他们所能动用的资源,必定是整个大虞朝最顶尖的。 “……” 赵谊没有急着开口。 他低下头,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断腿。 他、还能站起来? 还能走路? 不必被人搀扶,不必借用拐杖? 沉寂多年的心,忽的跳动起来,赵谊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血管里忽然汩汩涌动的血液。 “好!那就试一试!” 赵谊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又低沉的说着话。 …… “阿拾!以后不许乱说话,知道吗?” “我知道阿拾年纪小,不懂这些,但,该有的礼仪还是要有的,知不知道?” 赵氏见二哥那边已经做出了决定,全家又是忐忑又是期待,赵谦回归而生出的喜悦都被打乱了。 她悄悄将苏鹤延抱到了角落里,认真的教导着。 “娘,我没有乱说话啊!” 苏鹤延抬起瘦弱的小脸,明亮的桃花眼里满都是不解与天真。 “断腿是二舅舅的伤痛,我们不能当面触碰。二舅舅会伤心的!” “可是,娘,我看二舅舅并没有伤心啊!他还对我笑了呢!” “……二舅舅是心疼你,这才强颜欢笑!他心里苦着呢,他是大人,不好与你一个孩子计较,你却不能不懂事,知道吗?” “娘,您不是说,二舅舅最厉害了?他可是横刀立马的大将军!” “二舅舅过去确实很厉害!” “才不是!二舅舅现在也很好啊!他断了腿,他还是他!” 苏鹤延的小奶音儿,说着似乎有些拗口的话。 赵氏却忽的顿住了,她呆呆的看着女儿,耳边却反复回响着女儿的话—— “他断了腿,他还是他!” 是啊,二哥断了腿,难道就不再是赵家最优秀的儿郎了? 赵氏猛地意识到,包括她在内的亲人,嘴上不说任何触碰二哥伤痛的话,可他们的一言一行,他们的百般禁忌,却都在反反复复的提醒二哥—— 你的腿断了! 你不再是那个驰骋疆场的赵二将军了! “难道真的是我们错了?” “二哥需要的不是我们的怜悯,更不想我们把他当成废人看待?” “不!二哥才不是废人!他只是断了腿,他还是她……可我们这些年的所做所为,恰巧就是认定了他‘废’了!” “……我们,竟还不如一个三岁的孩子!” 赵氏头脑分外清明。 她转过头,看向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二哥。 提及要试验假腿,二哥眼底明显有畏缩、有迟疑,可他还是坚定的点了头。 二哥,不管身体变成什么样子,他骨子里始终都是铁骨铮铮、神勇无畏的赵家好男儿! “阿拾!好孩子!是娘错了!” 赵氏用力逼退汹涌的泪意,抱紧女儿,低低的说道:“娘要谢谢阿拾,是阿拾让娘想清楚了!” 说着,赵氏又想到,“假腿”的想法,还是阿拾最先提出来的。 或许她只是小孩子的随口乱说,可若真的成功了,那她就是帮了二哥,帮了赵家! “……阿拾,娘的乖宝,你可真是我们全家的小福星……” 第三十一章 发财 “腿的事儿不急,慢慢弄!还是阿拾的身体重要!” 被众人围着,赵谊经过最初的忐忑、期待后,忽的想起了什么,开口提醒道。 宋氏等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啊,这位魏大夫可是谦哥儿特意从边城寻来的精通小方脉科的前太医。 据说,当年魏大夫在京中、在太医院大放异彩的时候,那位周太医还只是个刚入太医院的新人。 同样都是小方脉科的专家,魏大夫是周太医的前辈、兼半个师傅! 周太医断言苏鹤延活不过二十岁,苏家、赵家又是焦急难过,又是心存幻想—— 或许,周太医的医术还不够精妙,这才不能保住阿拾的命。 魏大夫作为二十年前就扬名太医院的老前辈,应该有更好的秘方! “对!先给阿拾诊脉!” 宋氏左右逡巡,在角落里看到了赵氏和苏鹤延。 她抬起手,冲着赵氏摆了摆:“谨娘,快把阿拾抱过来!” “嗯!”赵氏应了一声,习惯性的弯腰,双手一用力,就把瘦小的阿拾抱了起来。 重新回到座位上,赵氏坐好,亲手给苏鹤延挽起了袖子。 魏大夫行至近前,丫鬟搬了个鼓凳过来,他坐好,摆好了药箱、脉枕等物。 垂眸,魏大夫就看到了一节白白的、细细的小胳膊。 这皮肤的白,不是健康的色泽,而是没有血色的惨白。 皮肤很薄,能够清晰的透出青色的血管,血管也是细细的,就像头发一样。 魏大夫还没有把脉,只看小姑娘的脸色和体型,就知道,这孩子的情况,不太好! “也就是苏家是权贵,哪怕落魄了,也比寻常官宦人家强些。” “这般天生破败的身体,但凡家境差一些的,早就夭折了!” 三岁? 能够把一个先天结代脉的孩子养到三岁,已经非常非常非常不容易了! 魏大夫心底暗自叹息着,手上却不停。 轻柔的将那节小胳膊放到脉枕上,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探在那小胳膊上。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从太夫人到奴婢,所有人都屏气凝神,连大口喘气都不敢,唯恐惊扰了魏大夫。 赵氏全身紧绷,用力抱紧女儿,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魏大夫。 她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我家阿拾,真的活不长? 魏大夫面沉似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唯有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惋惜。 唉,这么好看、这么乖巧、这么聪慧的小娘子,竟真的天生有心疾。 周太医所说的“活不过二十岁”,也不算危言耸听。 但,那是正常情况,不排除“奇迹”。 魏大夫不是自大的人,但他确实有两三分的把握,可以给苏鹤延续命。 足足过了一盏茶,堂内的空气都要凝滞了,魏大夫才轻轻抬起手。 “怎么样?魏大夫,我…我女儿她、她——” 赵氏一直盯着魏大夫,不错过他的任何微表情、微动作。 这会儿见魏大夫收了手,便急切的询问着。 她自以为很镇定,实则她的声音在发抖,说话也有些结巴。 “小贵人确实先天心疾,需得好生将养!” 魏大夫斟酌着措辞,委婉的说道:“这样,我给小贵人开个方子,先吃几贴。” 赵氏蹙眉,魏大夫这是什么意思? 阿拾的病到底要不要紧? 他能不能治啊! 宋氏也有些着急,那句“阿拾是否能活过二十岁”,就在舌边绕来绕去,到底没有说出来。 宋氏觉得,太晦气! 她才不要无端诅咒阿拾呢! 还是赵谦,与魏大夫相处了几个月,对这人有所了解。 “阿姐,魏大夫既然给开了药方,那就先吃着!” 若真的无药可救,魏大夫连方子都不会开! 所以啊,小外甥女的病,还是有希望的。 即便不能痊愈,也能活着。 顶多就是多费些银钱、费些精力,以及,小丫头要多吃些苦! 赵谦今日第一次见阿拾,却格外的喜欢。 除了这三年,姐姐写给他的信里,总是提及阿拾,让他即便不见面也对她十分熟悉的原因外,还有一份“眼缘”。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非常的奇妙。 哪怕是血亲,不投缘就是不投缘。 而赵谦对苏鹤延,既有不能割舍的血缘关系,也有难以言喻的一种喜欢。 小丫头多好啊,长得好,脾气好,人也聪慧。 哪怕是童言无忌的随口乱说,也能帮到二哥—— 这,才是上天注定的家人。 有血缘,更是有着来自心灵的契合! 想到这些,又看着魏大夫给开药方,赵谦忽然觉得,自己给外甥女准备的见面礼,还是简薄了些。 他想了想,准备再加上几张地契。 “这方子先试着吃上半个月,半个月后,小老儿再给小贵人诊脉!” 魏大夫没有直接告诉众人,苏鹤延过去三年吃的药太杂、太乱。 确实有些药效,可也残存了许多毒! 他要先给小丫头固本守元,然后再清除毒素。 将身体暂时调整到一个勉强能够用药的程度后,再针对她的心疾,开对症的药。 过去的二十多年,魏大夫在边城,他的医术不只是在外伤这个领域有所进益,他擅长的小方脉科,他也从未放下。 边城偏僻、苦寒,却从不缺需要治病的穷人、孤儿。 魏大夫必须要做到,用有限的药材,治疗许多的病患。 药材不够,医术来凑。 魏大夫不敢吹嘘自己是神医,但,他的医术相较于二十年前,真的有了极大的提升。 苏鹤延的病,确实棘手。 魏大夫却有信心,只要药材跟得上,只要小姑娘配合,他就能让苏鹤延活过二十岁。 “好!多谢大夫!我这就让人去抓药!” 赵氏用力捏紧那张药方,仿佛捏住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她女儿的病。 “阿姐,无需去外面抓药!” 赵谦一边说,一边从袖袋里掏出几张契纸,“我命人在东大街盘下了一间药铺,铺子里药材齐全,还有许多上了年份的珍稀药材。另外,我还让人在京郊的山林,开辟了百亩的药田。需要什么,就种什么!” 他将契纸放到苏鹤延的怀里,笑着对小姑娘说道:“阿拾,这些都送给你!药材的事儿,自有小舅舅为你弄,你呢,只管好好养身体!” 苏鹤延看看英武俊美的小舅舅,再看看自己怀里的几张地契,小嘴儿微微张开:哇哦!好个富有且慷慨的小舅舅。 我…这是发财啦! 第三十二章 百岁 半个月后,赵家找来的工匠,经过几番挑选,选择了从辽东地区采伐的一种硬木,经过精心雕琢,做成了假腿的样式。 赵谦将那假腿拿在手里,忍不住点头:“栩栩如生,就跟真的一模一样!” 他说话的同时,还不忘投给魏大夫一个赞许的眼神。 不愧是曾经扬名太医院,又在边城被誉为神医的存在。 医术了得,对于人体的构造,更是无比了解。 这条木质的假腿,是魏大夫亲自画图,并亲自指导,才最终完成。 不管是大小、体积,甚至是小到脚指头,都跟赵谊的左腿配对成功。 没错,只是“配对”,而非一模一样。 因为哪怕是同一个人的左腿右腿,也不是完全一样的。 尤其是像赵谊这样的成年人,抛开先天的因素不提,后期的生活、走路等习惯,还有练武、骑马等外在因素,都会导致两条腿存在些许不同。 魏大夫没有见过伤残之前的赵谊,却能根据自己对于人体的了解,以及赵谊、他身边奴仆的讲述,几乎完全复刻出了断掉的右腿。 只这一点,就足以证明魏大夫的厉害! 魏大夫接收到赵谦的眼神,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他在边城这些年,真的不是一无所获。 且,偏僻、苦寒的边城,也不是真的毫无优点。 边城民风彪悍啊,边城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教条啊,边城…有可以不必把它当成人的敌寇啊! 魏大夫作为一个醉心医术的大夫,对于复杂而奇妙的人体,早就有着想要深入探索的渴望。 想要最好的了解人体,尸体就是最佳的道具。 可惜,在古代,素来讲究“死者为大”。 哪怕是死了,哪怕对方是死囚,也不能随意动用人家的遗体。 但在边城,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自己的同胞不行,那些本就罪大恶极的敌寇,用起来,非但不会有心理负担,还有种“报仇”的快感呢。 魏大夫自己都记不清,这些年他解剖了多少尸体。 他能够在外伤上有如此进益,亦有他对人体结构无比熟悉的原因。 魏大夫甚至私藏了一具非常完美的骸骨,此次回京,也偷偷的藏在了马车里。 可以说,魏大夫在外科这一项,绝对称得上大虞第一人。 如今,不过是利用他对骨骼、对肌肉等等方面的了解,帮赵谊复刻一条断腿,于他而言,真的很简单。 且,魏大夫根据专业知识做出来的假腿,不只是外形像,还能更好的贴合断腿,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义肢。 “二哥,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拿到假腿,赵谦第一时间便给赵谊送了去。 他蹲在赵谊面前,亲自挽起二哥的裤腿,露出一截残缺的断腿,他没有去看那结口,而是轻轻将假腿套上去,用绳扣固定! 他抬起头,关切的看向赵谊。 他的二哥以前都是那么的高大、神勇。 却因为一条断腿,他成了旁人口中的废人。 赵谦与长兄的年龄相差比较大,所以,他从小是跟在二哥屁股后面长大的。 二哥教他练武,扶他上马,陪他去战场历练…… 可以说,二哥于他,是亦兄亦父的存在,更是他心中的偶像与模范。 这些年,他咬牙在边关撑着,为的就是能够告诉二哥:哥,别担心,我定能像你一样,统领赵家军,承担起赵家的重担。 如今,二哥有机会重新站起来,赵谦比任何人都高兴、都期待。 “……不疼!” 赵谊试着用力,将身体的重心从左腿,重新转移到右腿上。 然后,他就感受到一直空落落的右腿,忽然有了“踏实”的感觉。 他、终于又感受到右腿的存在了! 赵谊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用力,试图站起来。 赵谦见状,赶忙起身,一个闪身来到赵谊的身侧。 他伸出手,扶住了赵谊的胳膊。 小时候,二哥扶他。 如今,换他来扶二哥! 赵谊感受到弟弟的大手托扶,心里一暖,当年那个流着鼻涕、光着屁股的臭小子,终于长成了能够给哥哥挡风遮雨的伟男儿了! 赵谊欣慰着,身体却没停。 他咬着牙,缓缓的、缓缓的将屁股抬高,然后,慢慢的、慢慢的站了起来。 堂内太夫人宋氏、大夫人以及赵家的众男丁们,全都屏住呼吸,错眼不眨的盯着赵谊。 赵谦更是随时做好搀扶哥哥的准备。 赵谊在亲人们的注视下,终于站了起来。 断腿接口处确实还有异物的感觉,但,不疼,也没有太多的不舒服,就是还不够适应。 他心下稍定,他试着动了动右腿,下半截的木质假腿,便也跟着动了起来。 他的腿,能“脚踏实地”,能动! 这个认知,让赵谊十分惊喜,他想试着走一走,独立自主,不要靠人搀扶! 赵谊抬起手,轻轻推开了赵谦的搀扶:“谦哥儿,我自己来!” 赵谦嘴唇蠕动,很想说,哥,别操之过急,万一摔倒,就不好了! 但,话到嘴边,赵谦就咽了回去。 总要让二哥试一试,毕竟做了假腿,就是要让他站起来,要让他走路的。 否则,又何必折腾这个? 用拐杖,用轮椅,不好吗? 赵谦忍着担心,点了点头,又闪开一步,给二哥腾出空间。 不过,他的双手始终举在半空中,为的就是能够在“意外”的第一时间,冲上去保护二哥。 赵谦抬起右脚,向前迈了一小步,然后,缓缓落下。 在假腿落地的那一刹,他的眼睛都亮了。 他“走”了一步,他真的能“走”了! …… 赵家发生的事儿,苏鹤延并不知道,照例吃过药,她照例窝在自己的小院静养。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出门,就连去隔壁主院,都要被一群人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唉,也就是苏鹤延身体里住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若是她真是个孩子,真的会忍不住。 就算苏鹤延是成年人,古代它没有电、没有网、没有手机、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宅家也非常的痛苦。 娱乐少之又少,就只能听人讲讲故事,喂喂宠物了。 “来!百岁,翻个身,逗我开心开心!” 苏鹤延伸出白皙、细弱的手指,戳了戳那只据说已经活了百年的乌龟的壳。 乌?百岁?龟:……丫头,你礼貌吗? 第三十三章 上门 “姑娘,东西做好了!” 丫鬟茵陈拿着一个小包袱,从外面进来。 行至廊庑下,来到苏鹤延的座位旁,将包袱放到一旁的小几上,展开,拿出一件件颜色鲜亮、绣工精美的小衣服。 说是衣服,也不太像,至少不符合大虞的服装样式。 尺寸非常小,大概只有成年男子的巴掌大小。 茵陈拿起一件,展示给苏鹤延。 苏鹤延懒洋洋的抬起头,看了眼那马甲,颜色是大红色,用金线绣了宝相花纹。 在马甲背面的右上侧,还绣了“百岁”二字。 百岁,就是郑太后赐给她的乌龟的名字。 元驽那个便宜表兄不是说了嘛,这乌龟,据说活了一百岁。 那日从宫里出来,苏鹤延犯了病,却还是小心翼翼的将乌龟带回伯府。 苏家上下为她生病而忙碌的时候,也不忘给乌龟准备鱼缸、肉等东西,还专门拨了一个伺候的小丫鬟。 没办法,这乌龟可是宫中贵人的赏赐。 哪怕苏家众人都知道,郑太后不怀好意,但,只要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不管真实意图是什么,它、就是赏赐。 再者,苏家人也有种不敢说出来的祈愿——乌龟本就是长寿的象征,活了百年的乌龟更是寿星、祥瑞。 或许这只乌龟能够成为阿拾的护身神兽,帮她挡灾、助她长寿! 将这乌龟养得好些、更好些,他们的阿拾,也能好些、更好些呢。 所以,这只乌龟来到苏家后,被照顾的很好。 哪怕苏家上下忙得鸡飞狗跳,它也能悠然自得的待在大大的白瓷鱼缸里,吃着最新鲜的肉,趴在最安逸的角落,被伺候得舒舒服服。 等苏鹤延病好了,又有魏大夫新开的药方调理身体,苏鹤延的身体、精神都有了好转,她就想起了自己的宠物。 咳,好吧,那日在慈宁宫,她确实是被陡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小怪兽吓到了。 乌龟什么的,也远不如猫儿狗儿等毛茸茸可爱。 但,到底是自己的,还给她挡了灾—— 呜呜,如果不是她反应快,要了真的龟龟,她可能就要被恶意改名,从苏鹤延变成苏龟年了! 她、不、要! 好好一个美萝莉,才不要当乌龟! 有长寿的寓意,也不行! “看在你帮了我的份儿上,以后你就是我的爱宠啦!” “小龟龟,我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龟龟?龟太郎?……算了,你既然活了一百岁,就叫你百岁吧!” “百岁!百岁!嘿嘿,我天天说着百岁,是不是也能长命百岁?” 苏鹤延趴在白瓷鱼缸的边缘,伸出细细的、嫩嫩的小手,轻轻戳着乌龟的龟壳,小嘴儿里叽里咕噜的说啊说。 然后,龟龟就有了“百岁”的名字。 赵氏、苏启等长辈知道了,全都赞许的点头,并对着苏鹤延好一通大夸特夸:“好!阿拾这个名字取得好!就叫百岁!” 又有松鹤延年,又有百岁神龟,他们的女儿,定能长命百岁! …… “嗯嗯,就是这个样子的!” 苏鹤延收敛思绪,看着针线房的奴婢按照她的要求做出来的宠物装,很是满意。 “茵陈,给百岁穿上吧!” 苏鹤延指了指趴在缸底的百岁,用细细的小奶音儿吩咐道。 “是!姑娘!” 茵陈答应一声,便让专门伺候百岁的小丫头上前,将百岁从缸里捞出来。 小丫鬟十一二岁的年纪,年岁不大,手脚却利索。 她是苏家的家生子,父亲是府上的马夫,算是伺候牲畜的专家。 十姑娘需要一个养乌龟的丫鬟,管事娘子便特意选中了“家学渊源”的她。 小丫鬟:……行吧!虽然她爹养马,跟养乌龟没有什么关系。 但,能够入府当差,对于一个家生子来说,已是极好的造化。 养乌龟就养乌龟,至少乌龟不会扬起蹄子踢人。 小丫鬟来到内院,照例先给苏鹤延请安、请赐名。 苏鹤延:……唉,怎么总是为难一个取名废? 正巧那日苏鹤延正在吃金桔制成的果脯,酸酸甜甜,她很是喜欢,便随口说道:“就叫金桔吧!” 小丫鬟有了名字,立刻感激的谢恩。 这、可不是一个名字,而是表明,她以后便是姑娘的人了,她在府里,也算是有了名牌的正经三等丫鬟。 金桔熟练的将百岁从缸里捞出来,随手给它套上套子,将它的嘴巴暂时封住。 然后,又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帕子,把百岁身上的水擦拭干净。 茵陈则拿起红色小马甲,将盘扣解开,一一将百岁的四肢都套进去。 衣服的大小,刚刚好。 金桔抱稳百岁,翻过来,好让茵陈将腹部的几个盘扣系好! 穿戴好,乌青色的百岁,便变得红彤彤、金灿灿,好不喜庆。 茵陈又取来一根绳子,将一头扣在马甲正中间缝制的绳结上。 如此,苏鹤延按照后世样式,给百岁定制的遛乌龟装备,便穿戴完毕。 金桔将百岁放到地上,解开套在它头上的套子。 茵陈则将牵引绳递到苏鹤延面前。 苏鹤延正巧也坐得有些累了,踢了踢小脚儿,由嬷嬷服侍着,将她抱到了地上。 双脚落了地,苏鹤延便接过牵引绳,“走吧!百岁!咱们去院子里转转!” 百岁:…… 黑豆小眼儿转了转,它开始缓慢的挪动四肢,慢…慢……的朝前爬去。 不愧是纯种乌龟,这速度,就是一个字——慢! 一盏茶过去了,苏鹤延、百岁这对主宠,才刚刚踏出院子。 苏鹤延很是惬意,慢就慢呗,正巧完美契合她不能跑、不能跳的破败身子。 “咦?如果从这个角度想,百岁居然是最适合我的宠物!” 它不会像狗儿般精力旺盛、撒手就没。 它也不会像猫儿般矜贵神经,动辄上蹿下跳,弃养主人。 它很慢、很慢,甚至可以趴着不动。 苏鹤延呢,不费力气就能悠哉的遛宠物! 完美! 苏鹤延牵着绳子,与百岁完美的步履一致。 嬷嬷和丫鬟们,则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 苏鹤延刚刚来到东侧的花园,一侧的抄手游廊便快步跑来一个小丫鬟: “姑娘!有贵客!” “赵王世子来了……” pS:谢谢书友、Lin琳琳儿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推荐、月票,嘿嘿,月底啦,跪求月票呀,(*^▽^*) 第三十四章 味道 “小丫头,你在做什么?” 一道清脆的男童声音,从抄手游廊传了过来。 苏鹤延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去,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粉色箭袖圆领长袍的男孩子。 他年纪小,却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六七岁的模样,却已经有了上位者的骄傲与矜贵。 苏鹤延张了张小嘴儿,看着像是呆愣住了。 其实,她心里正在腹诽:这元驽也太张狂了,先是不请自来,接着就是不宣而入。 唉,果然啊,皇权之下,得宠的就是可以肆意妄为。 而他们苏家呢,也果然不得宠,人家抬脚就能随意的踏入苏家的二门。 “咦?小丫头,傻了?聋了?还是哑巴了?怎的不说话?” 元驽大步走了过来,见小丫头傻愣愣的模样,尽显呆萌。 他禁不住伸手,捏了捏苏鹤延的小脸儿。 噫! 这丫头,看着瘦小,却并不干瘪。 她的小脸上,还有小肉肉。 白皙的肌肤,嫩滑的触感,捏上去,biubiu的,手感非常好! 元驽仿佛上了瘾,捏了一下,又忍不住的捏啊捏。 苏鹤延:……麻蛋,这是把我的脸当成捏捏乐了? 不用看也知道,她的小脸儿这会儿估计都被熊孩子弄得变了形。 兴许,还会发红,留下指印。 苏鹤延知道,自己这具身体,不但病弱,还娇贵。 皮肤白,且薄。 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 元驽这般六七岁的孩子,人嫌狗憎,还不懂得控制力道。 苏鹤延忍啊忍,最后实在忍不住,细细的、弱弱的喊了声:“疼!” 她好看的桃花眼里,非常应景的闪烁起了一层水光。 大颗的眼泪,就噙在眼中,要掉不掉,泫然欲泣,看着就无比可怜。 当然,主要还是小姑娘长得好。 三岁的小奶娃儿,长得普通都会让人觉得可爱、软萌。 更不用说,苏鹤延的这张脸,完美继承了苏、赵两家的优良基因。 一张小脸儿,粉雕玉琢,再加上因为生病而自带的羸弱,愈发的让人怜爱。 元驽眼见苏鹤延要哭不哭的,赶忙松开了手。 他本就有些不好意思,松开手后,看到小丫头脸上的红痕,愈发的讪讪:“那个,呵呵,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这话,熊孩子元驽又觉得自己这样可能弱了气势,便赶忙狡辩:“这也不能怪我啊!我没用力!是你、小丫头,你太娇气了!” 苏鹤延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抬手将眼泪擦掉。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规矩的行礼,“阿拾见过赵王世子!” 元驽的注意力被转移,“哟,小丫头,你还记得我是赵王世子?” 苏鹤延终于忍不住了,小小的翻了个白眼:拜托,我只是年纪小,我又不傻! 你这样一个任性妄为的熊孩子,你的身份那般显赫,我还能忘了? “世子殿下身份高贵,人品贵重,阿拾自是记得的。” 苏鹤延说着昧良心的话——身份贵重是真,人品什么的,就呵呵啦! 元驽却误会了,他以为苏鹤延一个三岁小豆丁能记得他,还觉得他好,是因为他送了苏鹤延一只百年乌龟。 等等,乌龟! 元驽想到乌龟,这才猛地看清,这病丫头手里牵着一根绳子,而绳子拉着的就是一只…乌龟? 只是—— “病丫头,你、你还给乌龟穿了衣服?” 还是大红绣金线的。 元驽忽然有些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粉色的,而非他最喜欢的红色。 否则,他就要跟一只乌龟撞衫了! “世子,它叫百岁,陪我散步呢!” 苏鹤延没有接元驽的话茬,而是蹲下来,用手戳了戳百岁,天真可爱的向元驽介绍自己的宠物。 熊孩子吗,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的。 果然,受到了苏鹤延的感染,元驽也像她一样,蹲了下来,也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百岁就是戳啊戳:“它叫百岁?你给它取的名字?” “对啊!世子殿下不是说过的嘛,它活了一百岁,可不就是百岁?” 苏鹤延奶声奶气的说着,话里话外似乎很重视元驽的样子。 连给宠物取名字,也是因为元驽说过的一句话。 元驽顿时就高兴了:“没错!它就是活了一百岁,叫百岁,名副其实!噫,小丫头,你挺聪明的呀!” 关键是够乖巧,他的一句话,就能让她记在心上。 哎呀,这丫头真是哪儿哪儿都比郑家的“猪”更让他喜欢。 长得好看,性子乖巧,还这么的软萌可爱,那小脸儿,真的好好捏! 元驽的眼睛又禁不住的在苏鹤延脸上扫来扫去,呜呜,他的手好痒,好想再捏一把! 苏鹤延本就不怎么规律的心跳,忽的加快了跳动。 她用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元驽一记,果然看到了他精致面容上的“跃跃欲试”。 爹的,还真是个熊孩子,你是不是又想捏我? 没门儿! “世子,我们一起遛百岁,好不好?” 说着话,苏鹤延慢慢的站了起来。 虽然已经刻意放慢速度,可她的身体太弱了,这一站起来,瘦小的身子竟有些摇晃。 一直跟在苏鹤延身后的茵陈、金桔等丫鬟,赶忙下意识的伸手,就要去搀扶。 元驽也发现了,他年纪小,却已经开始练武。 身子灵活,手上也有些力气,他眼见苏鹤延没有站稳,便嗖的一下站起来,抬手就抱住了她。 “哎呀,你这小丫头,还真是个病秧子,就是站一下,也能晕?” 苏鹤延:……人、还行,就是嘴巴坏! 仿佛在印证苏鹤延的评价,元驽又叭叭叭的说了起来:“就你这样东摇西晃的模样,还遛什么乌龟?你的院子在哪儿,去你院子,先好好歇一歇吧。” 苏鹤延已经能够从元驽的毒舌下感受到他的善意,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小跨院的位置:“在那儿!” “走吧!我送你回屋!” 元驽松开抱住苏鹤延的手,却也没有推开,他直接牵住了那小小的、软软的手。 苏鹤延:……行叭,我才三岁,他也才六岁,还不到恪守“男女大防”的时候。 苏鹤延乖乖的任由元驽牵着她,两只小的,一起朝着西跨院而去。 路上,苏鹤延笑着对元驽说:“今天厨房有牛乳,厨娘做了牛乳红豆桂花糕,很好吃的,世子殿下,我请你吃呀!” 元驽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就又恢复了正常。 好吃的? 牛乳红豆桂花糕? 是……什么味道?! pS:嘿嘿,明天就要上架了哟,还请亲们多多支持! ppS:换个封面,亲们看看,喜不喜欢?! 第三十五章 至亲 苏鹤延牵着百岁,元驽跟在一旁,身后跟着一群奴婢、侍卫。 一行人来到了西跨院,得到消息的钱氏、赵氏都赶了来。 “世子殿下!” 钱氏等女眷齐齐向元驽行礼。 元驽面对这些大人的时候,脸上的稚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上位者的威仪。 他挺着小胸脯,双手负在身后,有模似样的微微点头,“伯夫人、少夫人免礼!” 苏鹤延抿了抿小嘴,稍稍退后了一步,不再与元驽并排,而是做出了谦卑的臣女模样。 元驽年纪小,却十分敏锐。 苏鹤延挪动小jiojio的下一秒,他眼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 他伸手往后一捞,就抓住了苏鹤延的小胳膊:“小丫头,不是要请我吃牛乳红豆桂花糕吗?” “你往后躲什么躲?怎的?不想请我了?” 苏鹤延赶忙摇头,“没有!秦嬷嬷已经去厨房了,她一会儿就把红豆糕拿来!” 她悄悄用力,想把自己的胳膊从元驽手里挣脱开来—— 拜托,就算大家年龄都小,还都是小豆丁,也不要随便就动手动脚的呀! 元驽身份贵重,又有郑太后偏宠,自是可以肆意妄为。 她苏鹤延可不行,虽然小舅舅回来了,苏家有了赵家做靠山,不会再像过去一样,动辄被排挤、被欺辱。 但,苏家自己没权没势,到底还是要谨慎些。 作为苏家的姑娘,哪怕只有三岁,苏鹤延也不想因为自己而给家里惹来任何麻烦。 可惜苏鹤延年龄本就比元驽小,人也病弱,力气比猫崽儿大不了多少。 她用力用得小脸儿都红了,也没能把小胳膊解救出来。 苏鹤延:……好气哦!力气大了不起吗? 哼,力气这么大,去跟大人较劲啊,欺负我一个三岁大的病秧子算什么? 赵氏心疼女儿,哪怕有元驽这样的贵客,她的目光也一直锁定在苏鹤延身上。 苏鹤延的小动作,以及忽然涨红的小脸儿,全都被赵氏看在眼里。 她暗自着急,竟一时忘了规矩,没有等婆母钱氏开口,她便抢先说道:“世子殿下,请、请入座!” 钱氏不会跟儿媳妇计较这些虚礼,她也发现了两小只之间的互动。 微微垂下眼睑,她掩藏住了眼底的情绪翻涌。 元驽? 赵王世子! 融合了元氏、郑氏血脉的唯一皇家子嗣。 若当今承平帝一直无子,需要过继的话,他便是最佳人选。 可惜这孩子才六岁,年纪太小,变数也太多。 自家孙女儿,又先天有疾,可能都活不过二十岁……一想到周太医的预言,钱氏的心就仿佛被人猛地抓住了。 疼,且窒息! 深吸一口气,钱氏将这些纷乱的心绪全都压了下去。 她扭头看了眼身边的嬷嬷,嬷嬷会意,便赶忙去厨房安排。 元驽这边已经拉着苏鹤延坐到了房间正前方的罗汉床上。 “世子殿下!” 被元驽按着坐到他身边,苏鹤延只觉得别扭。 她终于忍不住,奶声奶气的喊了元驽一声: “这不合规矩,我…我还是去我母亲身边坐着吧!” 钱氏和赵氏,守着规矩,坐在了下首的椅子上。 苏鹤延作为孙女、女儿,怎么能坐在两位长辈的“上首”? “小丫头,还记得那天在东华门我说了什么吗?” 元驽没有松开手,更没有顺着苏鹤延的话题,而是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苏鹤延愣了一下,脑中快速回想着第一次见到元驽的场景。 这熊孩子都说了些什么来着? 好像一上来就让我叫她“表哥”。 等等,苏鹤延大脑反应非常快,她猛地想到,元驽就是在她直呼“世子殿下”的时候,才忽然发问的。 莫非,他不满意她叫他世子殿下,而是想继续逗她玩儿的让她叫“表哥”? 是、这个意思吗? 苏鹤延暗自忖度着,她侧过身,扬起小脑袋,看着元驽翘起的唇角,试探性的、小小声的,喊了声:“表哥?” 她的尾音上挑,明显带着迟疑。 元驽一怔,旋即笑意染上双眸:果然啊,苏家这病丫头,可比郑家的圆球聪明多了! 看,多伶俐! 都不用他浪费唇舌,就能敏锐的猜到他的用意。 长得好看,脑子也好用,这样的小伙伴,才配跟他元小爷玩儿! “哎!表妹乖!” 元驽爽快的答应着,整个人都是欢喜的。 恰在这时,秦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从外面进来。 苏鹤延看到她,赶忙对元驽说道:“世、表哥,点心来了,我们吃点心呀!” 元驽的笑容一顿,但更快的,便恢复了笑容,“……好!” 那就尝尝所谓的“好吃的牛乳红豆桂花糕”是个什么味道吧。 虽然,他根本就尝不出任何的味道。 秦嬷嬷将食盒放到罗汉床上的小桌上。 钱氏冲着赵氏使了个眼色。 赵氏会意,起身来到小桌前,先用湿帕子擦了手,然后亲自将一碟碟的糕点端了出来。 赵氏又亲自端来托盘,托盘里放着干净的湿帕子:“世子殿下,请净手!” 元驽拿起湿帕子,擦了擦手。 这个时候,他终于松开了握着苏鹤延手腕的手。 苏鹤延:……呼!自由了! 她也赶忙拿起一块湿帕子,擦了手,从一个碟子里捻起一块糕点,“表哥,这就是新做的牛乳红豆桂花糕!” “既有牛乳的醇香,还有红豆的甜糯,以及桂花淡淡的清香!” 关键是,这样的糕点,虽然不是药,却能够滋补心脏病患者。 元驽点点头,也伸手捻了一块。 他看着苏鹤延,见苏鹤延咬了一小口,他便也咬了一小口。 苏鹤延水汪汪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享受,似乎口中的美食真的很美味。 苏鹤延:……还行吧!其实常年喝药,不光是嘴里都是苦味儿,她觉得自己都要腌入味儿了呢! 曾经那般热爱美食的她,喜欢品鉴酸甜苦辣咸等各种味道。 如今,却只偏爱甜味儿。 没办法,她太“苦”了,就想吃点儿甜的。 不过,苏鹤延顶着成年人的灵魂,从来不叫苦,也从来没有因为苦而拒绝吃药。 是以,旁人看她平静的吃药,都要误以为她不怕苦呢。 哪有人不怕苦,她只是对于不能改变的事实,不再执着、不愿内耗罢了。 元驽不知道苏鹤延的痛苦,只当她在惬意的享受美食。 他木然的将糕点送到嘴边,轻轻一咬,确实松软,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就像是浆糊,又像是蜡烛。 “味同嚼蜡”于世人来说,只是一句形容词。 对元驽来说,却是无比的写实。 明明他小时候,唔,就像病丫头这般大的时候,是能够吃出味道的。 只是—— 想到自己的三岁,某些不堪的画面,瞬间冲入大脑。 冷冰冰、空旷旷的王府,扭曲疯狂的美少妇,狰狞着面孔,对着他大喊大叫,又骂又打,然后—— 砰! 元驽将手里的糕点丢了出去,人也猛地站起来。 他的力道很大,被他按在身边的苏鹤延险些被他的袖子扫到一边。 “……表哥?” 苏鹤延被吓了一跳,也腾地站起身。 她起来得有些猛,眼前竟冒起了金光,身子也有些摇晃。 她赶忙撑住罗汉床,她必须庆幸,她年纪小,个子也矮,用手就能撑住床榻,继而稳住身形。 “不吃了!没意思!” 元驽站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他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戾气,旋即又快速的控制好情绪。 他故作不耐烦的撇了撇嘴,冲着苏鹤延说道:“病丫头,前日我去围场,猎了一头鹿,送你了!” 说完这话,他想起了什么,抬手抹了把嘴边,指尖果然沾上了些许糕点的碎屑: “你请我吃香甜的桂花糕,我便请你吃鹿肉!” “多谢世子殿下!” 苏鹤延听元驽又叫自己“病丫头”,便非常识趣的换回了“世子殿下”这个称谓。 果然,元驽没有再纠正,而是一甩衣摆,便大步走了出去: “病丫头,我走啦!下次有时间,我再来找你玩儿!” “恭送世子殿下!” 钱氏、赵氏纷纷起身,她们带着苏鹤延,一路恭送,直到把元驽送到了大门口。 行至门外,站在路旁,看着元驽利索的上了自己的专属小马,十几个护卫,也都呼啦啦的上了马。 元驽用力一抽自己的小马鞭,一人一马率先冲了出去。 十几个护卫则快马跟上。 哒哒哒的马蹄声中,一行人快速消失在巷子口。 苏鹤延:……啧,还真是任性妄为的熊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直到把人送走,苏鹤延都没有搞清楚,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有病! …… “这就是元世子送来,让我吃的鹿?” 苏鹤延送走元驽后,便去了后院的马厩,在那里,她看到了一只非常可爱的梅花鹿。 小鹿一身斑点,一双大大的、圆圆的眼睛,尽显清澈与无辜。 湿漉漉的,还带着些许恐惧与委屈。 苏鹤延实在没办法将这头可爱的萌物跟食物画上等号。 再者,在她所生活的现代,梅花鹿是保护动物,吃了就很刑的那种。 苏鹤延看到梅花鹿,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吃了这玩意儿,要踩几年的缝纫机呀! “姑娘,奴婢检查过了,这小鹿腿受了伤,伤不算重,若是上了药,再好生将养些日子就能痊愈!” 金桔作为专门伺候宠物的丫鬟,上前检查了一番,认真的回禀着。 “只是受了伤?还能养好?” “能!” 苏鹤延和金桔这对主仆,进行了简单的交流。 苏鹤延又看了眼那可爱的小鹿,心里暗自嘀咕: “原本还想着,大虞没有动物保护法,我也能效仿一下林妹妹他们,来个雪庐烤鹿肉,好歹尝尝保护动物的味道。” “不过,既然人家只是受伤,那就算了吧!唉,这么可爱的小东西,索性就养着吧!” “平日里喂喂鹿,再撸一把,也算个消遣!” “等等,鹿什么的,好像也能拉车,可以弄个小车,专门让它来拉!” 作为一个走路都要喘粗气、冒冷汗的病秧子,苏鹤延是能不动就不动。 之前年纪小,还不能赶小车,如今三岁了,或许可以试一试了呢! 苏鹤延望着小鹿,脑洞大开的冒出了许多想法。 而苏鹤延决定不吃鹿肉,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从出生起就开始吃药,她的味蕾都要坏掉了。 满嘴苦涩,吃什么都不香甜。 既然品尝不出美食的味道,就不造杀孽了。 养着吧,当个宠物,还能用来拉车。 苏鹤延默默的叹了口气,再次郁闷于自己这破败的身体。 “姑娘,您看这小鹿——” 苏鹤延兀自想着,落在丫鬟们的眼中,就是在犹豫不决。 茵陈作为大丫鬟,便主动开口,“若是您想吃鹿肉,奴婢就让人把它拉去厨房。” “若是想养着,就让金桔去弄些给牲口用的药,先把这小鹿的伤治好!” 苏鹤延:“养着吧!我要坐鹿车!” 苏鹤延压下心底翻涌的负面情绪,她扬起小脸,露出明媚的笑容—— 先天性心脏病怎么了? 可能活不长久又如何? 她出身在富贵人家,从小衣食无忧,奴仆环绕,长辈父母兄长们都百般疼爱,除了身体,她全无遗憾。 日子开心也是过,不开心也是过,干嘛为难自己? “鹿车?姑娘,您是想用小鹿拉车?” 茵陈看看那小鹿,又看看自家瘦小的主子,唔,鹿还未成年,但到底是野牲口,应该、可以拉车吧。 “奴婢待会儿就去找秦嬷嬷,请她找府里的工匠,给您制一副小巧的车架!” 苏鹤延却摇摇头,“不用!我想起有个现成的!” 茵陈&金桔:??? 现成的? 府里有小号的车架? 她们怎么没见哪个小主子用过? 苏鹤延笑得顽皮,嘿,不是府里的,而是—— “娘,我们阿拾可是个好孩子呢。年纪小,却总惦记着二哥!” 赵氏根本就受不住苏鹤延的请求,她说要去赵家看舅舅,赵氏就腾出时间,提前给娘家送了信,便坐马车带着她回了赵家。 见到母亲宋氏,赵氏请安之余,也不忘夸奖自家女儿。 “嗯嗯!阿婆,二舅舅能走路了吗?” 距离她“童言无忌”的给众人出了主意,已经过去了二十天。 苏鹤延算算时间,依着赵家的权势,以及对赵谊的看重,定然已经想方设法的为他弄来了适合的假腿。 再给赵谊三五天适应的时间,他应该已经能够使用义肢独立行走了。 “能!我们阿拾不只孝顺,还有福气!” 宋氏说这话的时候,绝对没有长辈滤镜。 她是打从心底里感激小外孙女儿。 阿拾或许只是一句无意识的童言童语,却启发了魏大夫。 魏大夫真的做出了能够让赵谊站起来、甚至跑起来的“腿”。 她颓废了多年的儿子,终于重新振作起来。 昨儿,谊哥儿竟去了练武场,又是练武,又是骑马,简直跟没有受伤时一模一样。 她的谊哥儿,又“活”过来了! 而这,都是阿拾的功劳。 即便不是主动的,那也是她有福气。 宋氏简略的将赵谊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笃定又感动的说道,“……阿拾是我们家的福星!” 赵氏听得嘴巴都张大了。 不过半个月没来娘家,家里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二哥…二哥他好了?” 重新变回过去那个横刀立马、英武不凡的二将军了?! 赵氏的声音都在发抖。 “对!谨娘,我好了!” 回答赵氏的,不是宋氏,而是一个长身玉立的中年美男子。 他穿着紫色圆领长袍,腰间系着革带,脚上穿着乌皮翘头靴,两只脚! 赵氏循着声音望过去,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来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双黑色的皮靴上。 两只! 不是一只! 虽然赵氏已经知道,二哥的右腿是假的。 但,袍子盖着,裤子穿着,还有靴子,一层层的“伪装”,将那假腿遮掩得严严实实。 别说不知内情的外人了,就是见过赵谊断腿的赵氏,此刻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有些恍惚—— 二哥的腿,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受伤? 他、还跟几年前一般无二啊。 “二哥!” 赵氏眼底满都是惊喜与兴奋。 她一时都忘了规矩,几步跑到赵谊跟前,伸手就握住了他的双臂: “你…你真的都好了?你的腿,还、还疼不疼?” 这是赵谊受伤后,四五年了,赵氏第一次在赵谊面前提到“腿”这个字儿。 说完后,她本能的露出懊恼与歉意。 虽然之前女儿的无心童言惊醒了她,让赵氏意识到,他们不应该在赵谊面前太过“忌讳”! 但,多年的习惯,还有心底对于亲人的在意,赵氏很难改变。 赵谊看到赵氏一脸的尴尬,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不怪赵氏,相反,他感动于包括赵氏在内所有的亲人对他的心疼与顾忌。 然而,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家人们不再可怜他,不要再把他当成残疾人。 尤其是现在,他站起来了,还能跑、能骑马。 赵谊相信,自己若继续训练,定能彻底变回原来的模样,重新上战场,为赵家军扬威! “谨娘,我真的都好了!我的腿,也不疼了!” 一边说着,赵谊还一边故意抬起了装了假腿的右腿。 隔着裤子、靴子,赵氏看不到木质的假腿。 她只看到了赵谊能够轻松抬起腿,还能走路,甚至是原地蹦跳! 赵氏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偏她还满心欢喜的笑着。 宋氏虽然已经见过儿子活蹦乱跳的模样,但再次看到,她还是会忍不住的又哭又笑。 那模样,跟赵氏简直如出一辙。 堂屋内的气氛便有些凝滞。 苏鹤延见不得外婆和亲娘笑着流眼泪的模样,也不想让二舅一脸无语。 她直接冲着赵谊说道:“二舅舅!” 奶里奶气的小童音儿,瞬间吸引了赵谊的注意力:“阿拾!” 他几步上前,弯腰,一把就将瘦小的外甥女儿抱了起来,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正如母亲所说的那般,阿拾是他的福星。 他能像个正常人似的站着,都是阿拾的功劳。 “阿拾,二舅舅给你准备了许多礼物哦。待会儿我让人搬来,阿拾看看喜不喜欢。” “对了,阿拾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可以告诉二舅,只要二舅舅能做到,就一定给你弄来!” 赵谊对阿拾,既有长辈的疼爱,也有对于恩人的感激。 是以,他格外大方,从自己的私库里,搬出了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等宝贝。 另外,他还将自己名下的一个庄子、一家店铺,都送给了阿拾。 咳,别看赵谊残废了几年,很可怜的样子。 实则他非常有钱。 咳咳,打仗很能赚的。 赵谊十二三岁就开始上战场,打过北狄,剿灭过南番。 除了为朝廷开疆扩土,他还席卷了无数的财货。 分了一部分给部下和兵卒,又上交了一部分给公中,还有一部分,留作私库。 而只这一部分,就塞满了三大间的库房。 银票、契纸等,也有满满一匣子。 如今,赵谊拿出来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不是他“小气”,实在是阿拾年龄还小,给她太多,反倒会成为负担。 赵谊想过了,每年阿拾过生辰,他都会送给她一些产业。 外甥女儿身体不好,需要好生将养,银钱上,必定不能欠缺。 赵谊知道,苏家不缺钱,他们赵家也会疼爱阿拾。 但,他们是他们,他是他。 他对阿拾的感激,不是用些许财货就能抵消的。 赵谊正满心感动的计划着,耳边就想起了小外甥女奶fufu的声音: “二舅舅,你的腿好了,那你的轮椅是不是就不用了?能不能送给我?” 赵谊:…… 感动的心忽然被冻住是种什么体验? 大抵就是他此刻的状态。 赵谊不是穿越的,他不知道后世的梗。 但,他还是忍不住的想: 别人都把我当成了残疾人,百般小心、万般忌讳。 阿拾倒是没有把我当成残疾人,她…似乎也没有把我当人? 她一个手脚健全的小姑娘,居然问他一个残疾人要轮椅? 苏鹤延还在像个任性的熊孩子般的叭叭: “我觉得轮椅很方便,我正巧也不想走路,可以坐轮椅!” “二舅舅,到时候,你推我哟!” “当然,二舅舅腿是假的,可能会累,等你累了,就让小鹿给我拉着走……” 赵谊的脸上,终于麻木一片! 他很想跟小外甥女儿说一句: 乖宝,我确实不想周围人说话总顾忌太多,但,也不能像你这般毫无禁忌啊。 宋氏和赵氏也都被苏鹤延一句句的话,弄得说不出话来。 阿拾这、这…… 还是赵谊,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 “阿拾啊,那轮椅,二舅舅还用得到!” “就像你说的,二舅舅的腿是假的,走的时间久了,会累!” “我走累了,还是要坐轮椅。所以,轮椅不能送给你!” “……你想让小鹿拉车?没问题,二舅舅找工匠给你打造一副小巧的车架,再问问工匠,看看能不能也兼具轮椅的功能!” 说到最后,赵谊已经有些咬牙切齿。 宋氏和赵氏对视一眼,良久,母女俩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笑声传出去了很远,仿佛能够冲入半空,将最后一丝笼罩在赵家的阴霾驱散。 …… 元驽从苏家出来,凭着一股劲儿,驱使小马来到了大街上。 行人开始增多,还有许多马车来来去去。 元驽下意识的拉了拉缰绳。 进入到了闹市,却还要纵马,不只是狂妄,更是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儿。 元驽年纪小,想得却周全。 他才不是某些纨绔子弟那样的蠢货,闹市纵马? 确实威风,可也容易出事儿啊。 踩踏到别人,也就罢了。 若因此惊了马,将自己摔下去,可就糟了。 每年京中都会有人坠马,轻则断胳膊断腿儿,重则断脖子。 元驽觉得,自己才六岁,人生刚开始,可不想因为犯蠢而丢掉性命。 小马在元驽的鞭策下,放慢了速度。 元驽也不急,任由马儿慢悠悠的在大街上溜达。 直到小马开始朝着宫城的方向而去,元驽才又拉住了缰绳:“吁~~” 让马儿停下来,元驽拨转马头,朝着赵王府的方向而去。 郑太后确实宠他,也时不时召他进宫。 但,他到底是赵王世子,而非皇子。 他的家,是赵王府,虽然那个地方,跟所谓的“家”没有太多的关系。 元驽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晦暗。 他的周遭,也萦绕着一股与他年龄非常不符的阴郁与冷漠。 “不知道今日府中又有什么‘戏码’!” “我的好母妃,今天则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默默在心底腹诽着,元驽骑着小马,哒哒哒的抵达了赵王府。 王府门口的护卫,看到自家小世子回来了,纷纷上前伺候。 有人接过缰绳,有人直接趴跪在地上,让元驽踩着他的背下马。 元驽下了马,又将马鞭随便丢给某个护卫,便撩起衣摆,大踏步的进了王府。 走过前庭,穿过二门的垂花门,又顺着抄手游廊,元驽一路来到了王府中轴线的主院。 正房的廊庑下,挂着鹦鹉、画眉等鸟雀。 穿着王府统一制式的绿色襦裙的宫女、丫鬟们,来来去去,各自忙碌。 看到元驽进来,路过的奴婢纷纷后退、屈膝行礼:“奴见过世子!” “母妃呢?” 元驽极力保持镇定,但他说到底也只有六岁。 再早熟早慧,也只是个孩子。 他或许自己都没有察觉,在问及自己的亲生母亲时,他的声音竟有些抖。 “回世子,王妃在小厨房!” 奴婢恭敬的回禀,神色并无一丝异样,仿佛没有听出小世子话语里的颤音儿。 元驽听到“小厨房”三个字,嘴巴、嗓子便开始疼。 他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 来了! 又来了! 那个女人她、她…… 元驽的心跳乱了,双脚似乎都失去了力气。 他很想立刻转身,逃离这方天地。 但,他根本就抬不起脚! “锦绣,我听到有人说话,是驽儿回来了吗?” 就在元驽僵硬的呆愣原地的时候,正房西侧的小厨房里探出一个穿着常服的女子。 她二十几岁的年纪,容貌明艳,宛若一朵娇媚的玫瑰。 她说话的声音,却格外轻柔,仿佛故意夹着嗓子。 她左右看了看,便锁定了站在廊庑下的元驽。 明艳美人儿冲着元驽招了招手,“驽儿,来!到母妃这儿来!” 元驽眼底闪过绝望,然后就是麻木。 听到了母妃的指令,他仿佛早已被驯化,竟真的不顾双脚发软,一脚深一脚浅的来到了小厨房。 明艳美人儿,也就是赵王妃郑氏,郑太后嫡亲的侄女儿,看到儿子乖巧的模样,满意的笑着。 但,很快,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将恣意的笑容收敛,重新换上浅浅的、淡淡的笑。 她的妆容也很素雅清淡。 若是精通化妆的女子,看到这样的赵王妃,定会忍不住的叹息: 不配啊! 似王妃这样明艳大气的美人儿,合该用鲜艳的胭脂、口脂,而不是故意用水粉将脸色、唇色都遮盖住。 这仿佛没有血色的妆容,非但不能锦上添花,反而大大的破坏了美人儿原有的美貌。 还有她身上的衣服,亦是极为素雅的浅蓝色。 倒不是说浅蓝色不好看,而是这位美人儿更适合红色、黄色等极具冲击力的亮色。 妆容,衣服,还有首饰,全都跟赵王妃不相符。 这让她看起来,就十分的违和。 不至于丑,却透着几分可怜。 是的,可怜! 至少元驽这个亲儿子,就有些可怜赵王妃。 明明出身富贵,备受宠爱,却为了一个男人,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自己卑微到尘埃里还不算,还要虐待—— “什么?王爷不回来了?你没告诉他,我给他熬了他最爱喝的白芨玉竹燕窝汤?” 元驽:父王上上个月不还是最爱吃莲子糯米粥,怎的两个月的时间,就又换了“最爱”? “贱人!都是贱人!” 人淡如菊的形象,瞬间破灭,赵王妃变得狰狞又疯狂。 她直接用勺子舀了一勺滚热的汤,朝着元驽就冲了过来:“你爹不喝,你给我喝!” “没用的小畜生,人家元骥就能让你爹百般疼爱,你呢,你爹连正眼都不瞧!” 元驽:是啊,都是父王的儿子,庶弟元骥是父王的千里马,而他元驽就是劣马…… pS:上架啦,八千字的大肥章,求首订,求保底月票,亲们,饿饿,饭饭,求求啦,mua~~ 第三十六章 马车 傍晚,赵王府请了太医。 慈宁宫里,郑太后听到了风声,担心侄女儿和侄外孙,便命心腹嬷嬷去了趟赵王府。 一个时辰后,赶在宫门下钥前,嬷嬷回来了。 “太后娘娘,是、是小世子!” 嬷嬷眼底带着心疼与迟疑,她说话的时候,更是欲言又止。 郑太后与这嬷嬷主仆相伴几十年,彼此最是了解。 只看她这模样,便知道,赵王妃又发疯了,又弄伤了驽儿。 “……说吧,她又作了什么?” 郑太后忍着叹息的冲动,低低的问了一句。 为什么说“又”呢? 以前,郑太后并不知道自己的侄女是个疯子,更是个虐待亲生儿子的毒妇。 还是去年有一次,郑太后用膳的时候,觉得某道菜不错,想着几日不见的侄女儿和侄外孙,便让嬷嬷将菜送去了赵王妃。 因着是突然兴起,嬷嬷也轻车简从,并未惊扰了王府上下。 是以,嬷嬷便无意间撞破了一个让她终身难忘的画面—— 素来明艳高贵的郑家嫡女、堂堂亲王妃,竟像个癫狂的疯妇,拿着还冒着热气的汤,拼命的“喂”给自己年仅五岁的亲儿子! 可怜元驽小世子,被亲娘折腾的满嘴燎泡,好几日都不能正常吃饭。 幸亏赵王妃疯归疯,到底养尊处优惯了,灌了两口就觉得累,没有继续磋磨小世子。 元驽这才只是烫伤了嘴,而不是连嗓子、肠胃都受伤! 饶是如此,孩子也被吓得小脸儿煞白,浑身发抖。 当天,就发起了高热。 若非郑太后心疼侄孙,当机立断,直接把人接去了宫里,就赵王妃对亲生儿子的冷漠与残酷,小世子夜里烧得昏过去,都未必有人发现。 在宫里,太医院的太医轮番为元驽诊治,慈宁宫的灯亮了大半夜,元驽才慢慢退了热,捡回了一条小命。 也正是有了这一次的事儿,郑太后以及承恩公府的人才知道,赵王妃与赵王感情不睦,赵王妃为爱痴狂,扭曲了心性。 赵王冷落她,偏宠侧妃、庶子,赵王妃满腔恨意无处宣泄,就拿着元驽出气。 从三岁起,元驽的嘴巴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受伤。 也就是郑太后宠着元驽,太医院的太医,给元驽看病的时候格外用心,这才没让孩子留下什么伤残。 郑太后以及郑家人,对赵王妃又是心疼,又是恨铁不成钢—— 她可是奉恩公府的嫡女,郑太后的亲侄女儿,皇帝的亲表妹。 说句不怕狂悖的话,郑氏女比宫里不受宠的公主都要体面。 赵王呢? 不过是个嫔所出的皇子,先帝时,就从未将这个儿子放在眼里。 若非当年赵王妃一眼看中了她,求了还是皇后的姑母,赵王根本不可能封为亲王,顶格也就是个郡王。 封地也不会是什么富庶的好地方,更不会让他留在京城。 成年了,大婚了,随便找个偏僻的地方,就把人打发出去了。 赵王却因为娶了郑氏女,这才有了今日的富贵体面。 赵王妃若是能立得起来,完全可以把赵王当成出身好的“面首”。 一个男人,靠着她娘家的势力才能过得好,她有太多的底气,完全可以居于上位。 偏偏赵王妃立不起来,她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不爱她的男人,为了这个男人,更是不顾身份、不顾尊严的匍匐在赵王的脚边。 为了争宠,她还去效仿一个小官家的庶女、一个卑贱的妾。 东施效颦啊! 毫无贵女的体面与矜贵啊! 听了奴婢回禀的赵王妃种种言行,郑太后真是又急又气又心塞。 他们郑氏女何等尊贵? 尤其是这三年,郑氏是京中第一权贵。 区区一个赵王,靠着郑家女婿的身份才能过得这般舒坦,却敢冷待郑家的女儿! 真真可恶! 是的,郑太后作为偏心自家孩子的护短长辈,亲侄女犯了错,她只会将错怪到别人头上。 比如没良心、拎不清的赵王! 再比如魅惑男人、对主母不敬的贱妾! 元驽被接进宫的第二天,郑太后便派了心腹内侍,去赵王府宣读懿旨! 她怒斥了赵王,罚了他三年俸禄,并让人把赵王最宠爱的柳侧妃拉到赵王跟前,命人掌掴了她三十个耳光。 人淡如菊的仙女儿,直接被打成了两颊红肿的猪头。 赵王恨得嘴里都是铁锈味儿,却不敢表露出半分的不敬。 他很清楚,郑太后不是赵王妃那个贱人,这老妇恶毒着呢。 他若是敢为爱妾求情,郑太后就能直接赐死她。 有了这一遭,赵王接下来一两个月都不敢亲近柳侧妃,而是忍着怨恨与恶心,与赵王妃周旋。 赵王妃就是个“有情饮水饱”的恋爱脑,还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傻子。 赵王三两句情话,就哄得让她忘了赵王对她的冷漠,以及赵王对柳侧妃的偏爱。 赵王妃就像个被陷入热恋的小女孩儿,脑子里全都是粉红色的泡泡。 赵王趁机让她去宫里向郑太后求情,赵王妃竟然也答应了。 她甚至帮着柳侧妃说话—— 天知道,那时听到赵王妃帮赵王、柳侧妃求情,言语间甚至带着一丝对郑太后的埋怨时,郑太后有多心寒。 死丫头是什么意思? 怪她老婆子多管闲事? 也就是自己的亲侄女儿,否则,郑太后早就翻脸了! 郑太后赌着气,还真就暂时不去管。 然后,没过几个月,赵王就又开始“宠妾灭妻”。 再然后,元驽也又受了伤。 郑太后:…… “冤孽!都是冤孽!” 郑太后回想起往事,都不用问,就知道是赵王妃又在发疯。 她舍不得真的不管她,可又气她蠢、气她是摊烂泥。 “说吧,这次又是怎么了?驽儿呢,伤得重不重?” 郑太后已经没有力气跟侄女儿计较,她更关心元驽的身体。 这孩子,可是目前为止,皇家唯一一个有他们郑氏血脉的人儿。 郑太后不认为自己的儿子会绝嗣,但苏宸贵妃的临终诅咒,就像是一条毒蛇,盘亘在她内心深处,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咬她一口。 她怕! 她怕儿子真的会断子绝孙! 若诅咒成真,元驽就是郑氏仅剩的希望。 “柳氏有妊了,却喜欢亲自给赵王熬汤,赵王直夸她贤惠。” 嬷嬷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说了出来:“赵王接连几日都宿在柳氏的院子,王妃便有些不快。” 呃,好吧,嬷嬷的“如实”,只是将事情客观的说出来,但在涉及赵王妃的时候,她还是进行了修饰—— “王妃素来爱重赵王,她担心柳氏有妊不能伺候王爷,便请王爷回主院。” “为此,王妃还亲自给王爷熬了他近日爱喝的白芨玉竹燕窝汤……” 郑太后安静的听着,听到“燕窝汤”的时候,眸光闪了闪。 咦? 两个月前,两人刚闹了一场,那次不是说赵王最喜欢什么莲子汤嘛,怎的,就又换了?! 等等! 白芨玉竹燕窝汤! 还有什么莲子汤! 这些貌似都是妇人爱吃,且有助于滋补妇人的汤食吧。 郑太后虽然被苏宸贵妃压制了十几年,但她到底稳坐了皇后之位,还最终成了宫斗冠军。 朝政她或许不太懂,但后院的那些阴私,她比谁都了解。 “……傻阿鸢啊,那些汤哪里是赵王爱吃,分明就是柳氏喜欢!” 郑太后暗暗在心底叹息着。 阿鸢是赵王妃的乳名,郑太后等亲近的长辈,都会这般唤她。 “可怜你拿着柳氏爱吃的东西,去讨好赵王,这、这——” 但凡换个人,郑太后都要骂一句“可笑”! 好好一个公府贵女,硬是把自己弄成了笑话。 嬷嬷不知道郑太后在想什么,还在继续回禀着: “王爷说公务忙,就不回主院了,还让王妃自己多喝汤,没得浪费!” “王妃……” 说到这里,嬷嬷顿了一下,便又帮赵王妃遮掩道:“世子年纪小,想喝汤,却一时心急,不小心便烫了嘴!” “不过,太后娘娘请宽心,世子只喝了一口,那汤也不是太热,老奴亲眼看了,只是有些红,太医也给用了药,好生养几日,就会没事的!” 郑太后淡淡的看了嬷嬷一眼:这老货,在哀家面前还敢弄鬼! 哪里是什么孩子贪嘴,一时心急的忘了冷热,分明就是—— 唉! 也罢,说到底都是赵王的错,他若能守规矩,懂得爱重妻子,又岂会把阿鸢逼得不人不鬼? “来人,去王府传哀家的懿旨,近日哀家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柳氏既然是赵王都称赞的贤惠人儿,就让她为哀家去庵堂祈福!” “每日必须捡九百九十九颗福豆,再背诵九十九遍经文……” 郑太后在后宫沉浮多年,不见血却能让人痛不欲生的折磨法子,她随便就能拿出一个。 其实吧,也不能总说她家阿鸢傻,这赵王也是个蠢的。 或者说他也没有那么的爱柳氏。 这都第几次了? 明明知道他偏宠柳氏,郑太后或是郑家就会收拾柳氏以及柳家,赵王却还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犯贱。 让郑太后说,赵王哪里是宠爱柳氏,分明就是把她当做跟赵王妃较量的工具。 还有他那个庶孽。 元骥? 呵,千里马? 凭他也配! 赵王这般捧着一个庶子,无非就是想用他来跟驽儿打擂台。 一个男人,不说自立自强、好学上进,却要用一个女人、孩子,去打压另一个女人、孩子。 什么猪狗不如的玩意儿? 这个贱人啊,谁都不爱,就爱自己! 郑太后早已把赵王看得透透的,但架不住自己的侄女儿不争气啊。 还要让她一个姑母,帮着她“争宠”! 只是想一想,郑太后就呕得慌。 “还有赵王,不是最喜欢喝汤嘛,每日让厨房给他炖三锅汤,每顿都要喝!” 喝不完! 喝不吐! 都不算完! 嬷嬷:“……是!老奴明日就安排人去赵王府传懿旨!” …… 赵谊说到做到,当下就找来工匠,按照苏鹤延的年龄、身高等,为她专门打造了一架小巧的马车。 工匠手艺好,人也勤快,带着徒弟做了三天,就把车架做好了。 小小一副,有华盖,有扶手,座位、边角等地方,全都被打磨的无比光滑,用手一摸,连个毛刺儿都没有。 这还不够,工匠又按照赵谊的要求,在座位、靠背等地方铺了厚厚的棉花,又用结实的粗布包裹好。 小车的两侧架子是可以收缩的。 收起来,就是一个轮椅。 拉开来,系上绳索,套上牲口,就能当做马车、驴车、鹿车。 “阿拾,上来试一试,看看喜不喜欢!” 赵谊亲自将小小车架送到了苏家。 除了车架,他还给苏鹤延弄来一匹小矮马。 赵谊担心就苏家那头小鹿,想要拉动小车,还要长个两三年。 小矮马也一样可爱啊。 通体雪白,马鬃和尾巴都十分蓬松,白白的长毛,看着就想摸一把。 一双眼睛大大的、圆圆的,湿漉漉,带着无辜与纯粹,别说小孩子了,大人见了,也要忍不住的喜欢呢。 赵谊命人将矮脚马牵过来,他亲自将车架固定好,又弯腰将小外甥女儿抱了起来。 “二哥!这、这会不会不安全?” 这辆小车,只有座位,并没有留给车夫坐的前室。 所以,阿拾若是上了车,就只能自己赶车。 她才三岁啊,且不说她会不会驾车,她未必能控制住马儿啊。 一个不小心,再惊了马……赵氏完全不敢继续想下去。 她的阿拾,本就病弱,再了个“意外”,还有命吗? “谨娘,你就放心吧,这马生性温驯,还经过调教,最是稳妥。” “另外,我还给阿拾配了个车夫,这车夫本就是军中的马术高手,脚程快,精于骑射,就算是在地上走路,危急关头,他也能先把阿拾护住!” 赵谊虽然吐槽外甥女儿“百无禁忌”,心里却最疼她,自然事事都会为她准备周全。 “……那就好!” 赵氏还是有些迟疑,但看着素来乖巧、安静的女儿,此刻却开心的坐在小车上,整个人似乎都变得鲜活起来,她暗自心疼的同时,禁不住想:要不就试试? 大不了,就像二哥这样,多给阿拾配些人。 小弟回来了,赵家复兴了,赵氏也就不必再委屈女儿了! 有了赵氏的允许,又有赵谊带领十几个护卫保驾护航,苏鹤延便独自一人驾着小马车出了伯府…… 第三十七章 筹谋 苏鹤延坐在舒适的座位上,白皙瘦小的小手拉着缰绳,奶声奶气的呼喝着: “驾~驾~~” 白色的矮脚马果然温驯,即便被催促着,也没有扬起蹄子狂奔。 哒哒哒! 它慢慢的踱着步。 小小马车两侧都是簇拥的奴婢、护卫。 赵谊则骑着马,不停的在马车前后左右护卫。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苏家所在的南薰坊,穿过坊门,几条道路摆在面前。 苏鹤延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唔,她记得,根据大哥讲的八卦,赵王府位于南薰坊隔壁的澄清坊。 要不,去看看元驽那个便宜表哥。 熊孩子虽然貌似有病,但,确实送给了她一头梅花鹿啊。 搁在现代,有钱都不能卖呢。 就是在古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射杀、捕获的。 “可惜小鹿还是太小了,拉不动。要不,完全可以架着鹿车去赵王府,这样的话,元驽也能亲眼看到!” 苏鹤延暗自惋惜着,手上却不停,拉住缰绳就让马儿去向东的那条路。 小小人儿,羸弱的小脸上写着认真,但不管是苏家的护卫,还是周围路过的行人,觉得小姑娘可爱之余,都认定她就是胡乱选择。 没人觉得,小家伙认路,还能辨认方向,人家是专门朝着这条路走的。 苏鹤延也不管旁人怎么想,她驾车的技术非常不熟练,但架不住马儿受过严格的驯化。 缰绳稍稍一用力,它就能伶俐的顺着力道,朝着小主子指定的方向而去。 哒哒哒! 小马车进入到了澄清坊。 赵谊骑着马,起初还很是随意,他也认定小外甥女儿就是没有目的的随意乱逛。 但,走着走着,赵谊的神情就严肃起来。 前面…好像是赵王府! 赵谊眉头微蹙,他“废”了这几年,却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管,只一个人窝在家里怨天尤人的当个废物。 他不出门,不去军营,不与将门的旧相识来往,但,他却隐在暗处,负责赵家的情报网络。 赵谦能够用短短几年就整合了被打残的赵家军,还能在边城建立军功,固然有他个人能力强悍的原因,可也有“家族”的支撑。 一个驻守边疆的武将,京中若没有关系,他会有许多困难。 户部的粮饷,兵部的兵源,工部的军械……还要预防有人弹劾,亦要防备有人抢功。 而这些,赵谦全都不必担心。 因为京中还有赵谊坐镇的赵家。 赵谊被斩去了锋芒,却依然能够继续辅佐幼弟,与他一起支撑起风雨飘摇的赵家。 所以,赵谊只是看着残废了,他手中掌握的底牌非常多。 他消息灵通,他还知道一些皇家隐秘。 而这一点,就要感谢赵家的姻亲苏家了。 苏家的贵妃娘娘,三年前败给了郑太后,但她还是留了许多人手。 大部分她交给了自己的娘家,还有一小部分,她送给了赵谊。 这…才是正常的姻亲,相互扶持、相互依存。 若一方一味的依靠另一方,双方关系早晚会变质。 苏家就像赵家一样,也没有表面看着的衰败、凄凉。 他们只是在蛰伏,等待时机,唔,苏家的姑娘已经封了贵人,还怀了皇嗣……苏家的时机,已经开始悄然升腾。 话题扯远了,赵谊收拢思绪,重新回到眼前的小外甥女儿身上。 赵谊知道,赵王世子似乎跟阿拾关系不错。 前几日,他还专门跑去苏家找阿拾玩儿。 阿拾总是挂在嘴边的小鹿,就是赵王世子送给她的。 此刻,看着小外甥女儿有模有样的驾着小马车,朝着赵王府的方向而去,他禁不住想: 难道阿拾是来找赵王世子的? 她才三岁啊,就已经能够自己来找小伙伴玩儿? 赵谊:……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妖孽的吗? 赵王世子元驽六岁,就已经会用打来的猎物讨好小姑娘。 而自家小外甥女儿三岁,就、就—— 赵谊赶忙摇摇头,将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 “吁~~” 就在赵谊兀自乱想的时候,苏鹤延拉住了缰绳,小马车停在赵王府的东侧角门前。 苏鹤延:……呃,苏家现在还是京中尴尬的存在,她可不敢像元驽那般张扬。 大门,就算了吧。 角门也一样啊,兴许还能打听到更为真切的消息。 “茵陈,你去问问,看看赵王世子在不在府里!” 苏鹤延叫来自己的大丫鬟,声音稚嫩,语气却坚定,已经开始有了上位者的雏形。 “是!奴婢这就去!” 茵陈答应一声,便提起裙子,噔噔噔的来到了角门前。 她敲了敲门,几息后,门吱嘎一声被打开,露出一个三四十岁的粗使婆子。 茵陈嘴巴甜,且看装扮便知道她是富贵人家的奴婢。 那婆子的态度也就还算温和。 “敢问嬷嬷,世子可在府里?我们姑娘是南安伯府的,前些日子小世子送了我们姑娘礼物,姑娘感念世子,几日不见,便想来看看他!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茵陈一边说着,一边递给对方一个荷包。 婆子眼睛一亮,快速的将荷包收下。 用手一捏,嘿,是银角子! 南安伯府? 哪家啊? 京中权贵多如狗,婆子又是个看门的三等仆妇,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什么伯府。 不过,好歹是伯府啊,也是贵人呢。 人家小丫鬟也说了,自家世子还去做过客,想来也是有些体面的人家。 关键是,嘿,婆子忍不住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少说也有二三两,比她一个月的月例都多呢。 “这位姑娘,我们世子爷不在府里!” “前几日太后娘娘派了心腹嬷嬷,将我们世子爷接去宫里了!” “这都有四五天了吧,世子爷还在宫里住着呢!” 婆子丝毫都没有隐瞒。 除了银子起了作用外,也是因为这件事算不得什么机密。 王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 她不说,旁人也会说,又何必跟银子过不去? “……多谢嬷嬷!” 茵陈屈膝行了一礼,便回到了马车旁。 “姑娘,世子爷不在王府,他进宫了呢!” 苏鹤延:……行叭!这就不能怪她不懂礼数了哟! …… 皇宫。 “阿姑!” 赵王妃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头上带着珠花、玉簪,主打一个清新淡雅。 她踏进宫门,快跑几步,就扑进了郑太后的怀里。 拉着郑太后的衣袖,对着郑太后就是一顿撒娇:“阿姑,您都不疼阿鸢了!” 郑太后看到侄女儿一身“素”就禁不住的额角抽搐。 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在“东施效颦”? 还有,她是正妃,是正房大娘子,跟个以色侍人的贱人争什么争? 还效仿人家,生生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小丑。 郑太后无数次在心底叹息:唉,这要不是我亲侄女儿,我、我连看一眼都觉得晦气! 偏偏,赵王妃不只是郑太后的亲侄女儿这么简单。 她出生时,郑太后刚刚夭折了一个女儿。 最重要的一点,赵王妃的眉眼,还真就跟那个早夭的公主有些像。 郑太后直接把这个侄女儿当成了亲生女儿的“转世”。 她想,女儿一定是舍不得她,这才重新投胎到了郑家。 即便不能做她的女儿,也要做她的侄女儿。 郑太后本就待娘家亲厚,有了一个又一个的渊源,郑太后从小就非常偏爱赵王妃。 这份偏爱,从来没有因为赵王妃的作妖而有所减少。 而被偏爱的赵王妃,看似懵懂,实则很清楚。 否则她也不会这般的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这不,刚刚做了错事,还被郑太后抓了个正着,不过五天的时间,赵王妃就又进宫了。 元驽隐在角落里,木然的看着这一幕。 这是第几次了? 表面上,郑太后是这世上最宠爱他的慈爱长辈,总能救他于水火之中。 但,事实上呢,他只是“爱屋及乌”的“乌”,是顺带的。 郑太后真正宠爱的人是他的母妃,为了她,甚至不惜委屈他! 郑太后知道自己的侄女儿是个什么德行,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纵容,一次又一次将元驽推回到恶魔的身边。 以前,元驽还曾经傻乎乎的以为郑太后是他的救赎,结果—— 元驽用力握紧小拳头,指甲刺入掌心,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疼吗? 嘴巴更疼! 每次都是火烧火燎、针扎般的疼。 除了疼,还有来自内心的恐惧,以及那种无力挣扎的绝望。 偌大的王府,偌大的皇宫,偌大的京城,没人能够帮他。 父王偏疼元骥,视他如无物。 母妃眼里只有父王,可每每在父王那儿受了气,就又忽然想起他是父王的种。 仿佛折磨他,就能够让父王难受! 元驽眼底浮上一抹阴鸷。 父母不疼,长辈虚伪,年仅六岁的元驽,饱受折磨的同时,禁不住开始为自己寻找生路。 “哀家怎么不疼你?你个小没良心的,说出这样的话,这是要伤哀家的心?” “哼!阿姑就是不疼我!您都不接我进宫呢!” “你都多大了,进宫还要哀家派人去接?再者,哀家不接你,你这不自己也能进来?” “哎呀,阿姑,这不一样!您不接我,旁人都要误以为我失宠了呢。他们定会看我笑话,还会欺负我!” “谁欺负你了?” 郑太后果然还是偏心赵王妃,赵王妃这明显的胡说八道,她却当了真。 “……” 赵王妃窒了一下,旋即堆起笑脸:“就是有人呗!哎呀,这些都不重要,阿姑,王爷已经知道错了,每日的汤,是不是就不用喝了?” 赵王妃撒娇完毕,没有忘了自己此次进宫的目的。 郑太后正要为自己的侄女儿做主,就看到她这幅德行。 郑太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被欺负”是假,再次为负心汉求情才是真! 这孩子…唉,不过,细想一下,这次阿鸢足足等了五日才来求情,勉强也算有进步。 要知道,以前她可是第二天,最多不超过三天,就会进宫呢。 “还有那个柳氏,她是个贱人,理当为阿姑您念经祈福。” 郑太后正欣慰着,就听赵王妃再次为情敌求情:“但她肚子里是王爷的骨肉,王爷不在乎她,却不想损伤了孩子……阿姑,求您啦,您就把他们都放了吧!” 郑太后:……唉,就知道会这样,这傻孩子哟! 元驽:……就知道会这样!父王、柳氏都会没事,伤害他的母妃更会没事。 唯有他,嘴巴真的好疼,那些汤,也是真的好难喝! 元驽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汹涌的泪意。 他见郑太后、赵王妃姑侄两个已经“和好”,赵王妃继续拉着郑太后的袖子撒娇,偌大的宫室,竟无一人留意他。 元驽垂下眼眸,悄悄的离开了慈宁宫。 …… 苏幼薇的小腹已经微微凸起,怀孕四个月了,她每日都在祈祷:这次就生个公主吧。 虽然皇子的分量更重,可苏幼薇却知道,若自己真的生了皇子,距离死期就不远了。 不说一直想要“借腹生子”的韩贵妃了,就是郑太后,也断不会允许苏氏女成为皇子生母。 苏幼薇想过了,过些日子,她就找来姑母在太医院的心腹太医,让她给自己好好诊脉。 若是公主,就顺利生产。 若是皇子……宫里想要流产,太容易了! 兴许,苏幼薇还能趁机弄死一两个仇人。 苏幼薇满怀心事,便去御花园散步,抬眼就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前面可是赵王世子?” 苏幼薇接手了苏宸贵妃的人脉,这些年又有银钱开路,在宫里,颇有些消息渠道。 她知道赵王府的闹剧,也知道元驽为何会被留在宫里。 甚至于,赵王妃前脚刚刚进宫,苏幼薇就已经知道了。 自己不能生儿子,当今圣上的身体……不可说。 但其结果,就极有可能是皇帝绝嗣。 这赵王世子,便是一枚好棋子。 苏幼薇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她露出了温和的模样,走向了元驽。 元驽听到苏幼薇的声音,愣了一下,转过头,认出了—— 苏贵人,安南伯的养女,算是病丫头的便宜姑姑! 第三十八章 心计 “苏贵人?” 元驽认出了苏幼薇,他微微抬起头,挺起了小胸脯。 是,在赵王府,他确实会被亲娘凌虐。 但,除开赵王夫妇,即便是在赵王府,也没人敢慢待他。 出了王府,他更是可以在皇宫纵马的矜贵世子爷。 元驽从未有过自卑、怯懦。 或许是本性如此,亦或许是想要证明什么,元驽反而愈发恣意张扬。 苏幼薇,确实是皇伯父的妃嫔,听说还怀了孩子。 可她的位份低啊,区区一个贵人,也就比宫女略好些。 元驽在皇后、贵妃面前,都不曾卑躬屈膝,就更不会对着苏幼薇笑脸相迎了。 他淡淡的喊了一声,小小的人儿,却已经有了上位者的气势。 “妾身见过世子殿下!” 苏幼薇飞快的扫了元驽一眼,她素来敏锐,自是没有错过元驽那几乎挂相的骄纵。 小家伙,有些意思啊! 明明眼圈儿还是红的,这会儿却又像只骄傲的小公鸡。 赵王府的闹剧,旁人或许不知道,苏幼薇却非常清楚。 除了贵妃姑母留给她的人脉,她还有圣上这个最准确的消息来源。 许是苏幼薇怀了身孕,又许是几年的努力,圣上对苏幼薇或许还没有什么偏宠,却已经能够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而非什么仇敌的侄女儿。 “一介弱女子罢了,她跟苏氏甚至都不是嫡亲的姑侄。就算朕宠信于她,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别说只是苏氏的便宜侄女儿了,就算是苏氏本人,不也败给了朕,不得不自尽?” 圣上面对苏幼薇的时候,完全没把这么一个弱女子放在眼里。 他已经坐在了龙椅上,并一步步掌控朝政。 如今的他,君临天下,积威甚重,某些曾经认定的强敌,也已变得不堪一击。 他连先帝都毒死了,就更加不会把苏家、苏幼薇等失败者放在眼里。 苏家的知情识趣,苏幼薇的温柔小意,让圣上满意的同时,亦有种怪异的扭曲的爽感。 他很享受苏幼薇将自己敬若神明的眼神,也就愿意临幸这个身份特殊的女子。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尤其是男人。 他们是可以把感情与欲望分割清楚的。 即便是不喜欢,甚至是怨恨的女人,也不妨碍与之发生关系。 有了亲密的接触,有了孩子,某些关系也就会变得复杂又拉扯。 现在的圣上,就连他自己都理不清他对苏幼薇是个什么感情。 但,有一点非常确定,她是他孩子的娘。 这对于没有儿子、女儿也只有小猫两三只的圣上来说,只这一层关系,就足以让他越来越亲近苏幼薇。 苏幼薇呢,长得美,有才华,关键是性子好。 她是温柔的解语花,她是善良的白莲花。 她让厌烦了太后强势、皇后清高、贵妃跋扈的圣上,终于有了身心都能舒适的温柔乡。 最近一两个月,圣上借着孩子为由,三五不时就来探望苏幼薇。 苏幼薇怀着孕,自是不能服侍,但她可以陪着圣上下棋、画画、写字。 她没有什么才女之名,但不管圣上做什么,她都能与之讨论,并总能说到圣上的心坎儿上。 她就像和煦的春风,又像温润的春雨,无声无息,却一点点软化着圣上的心。 有的时候,圣上什么都不做,就是歪在榻上,任由苏幼薇给他梳头、按摩。 他也什么都不用想,就那么放空自己,任意的享受。 可能也就短短一个时辰的时间,他整个人,从身体到灵魂,似乎都变得轻松、舒适。 两人的关系有了质的改变,圣上不知不觉间,会跟苏幼薇“闲话家常”。 而皇帝所能讨论的“家事”,基本上都绕不开后宫、朝堂、宗室、权贵。 苏幼薇就静静的听着,不管皇帝说了怎样的隐秘,她也只是听,却绝不会跟任何人透露半分。 温柔,耐心,还能时不时提出一两点有效的建议,关键是懂得保密。 苏幼薇俨然就是圣上最理想、最喜欢的倾听者。 圣上也就愈发喜欢跟苏幼薇倾倒情绪垃圾。 苏幼薇呢,不必刻意打探,就能得到许多消息。 这其中,就包括赵王府的笑话。 “赵王妃还真是‘性情中人’,为了一个男人,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苏幼薇对赵王妃既不理解也不尊重,更不认为赵王妃对赵王是“爱”。 哪里就是爱了,爱人先爱己。 为了所谓的爱把自己活成了笑话,这不是爱,而是自我感动的表演欲,或是扭曲变态的执念。 而最可怜的还不是赵王妃,因为她不管过成什么样子,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真正的可怜人是元驽啊,他根本就没得选! 最近一两年里,赵王府每隔两三个月,就会闹这么一出。 元驽那孩子,也要在宫里住个十天半个月。 表面上看,是郑太后疼爱侄孙儿,特意留元驽在自己身边。 实际上呢,分明就是老虔婆在给自己的侄女儿擦屁股,并给元驽一个养伤的时间与空间。 “唉!可怜啊!看似风光、恣意的世子爷,实则是被亲生母亲凌虐的小白菜!” 苏幼薇自诩不是个好人,在宫里这几年,她的手上早已沾了血。 可她亦有自己的底线——不对孩子下手。 赵王妃不只是超出了苏幼薇的底线,更是超出了做人的底线。 苏幼薇打从心底里唾弃这种玩意儿。 “嗯!贵人无需多礼!” 元驽见苏幼薇恭敬的对他屈膝行礼,他矜持的点点小脑袋。 这苏贵人不愧是病丫头的姑姑,看着就比别的妃嫔顺眼。 温柔、守礼,与她说话,都有种舒适的感觉。 丝毫没有郑太后所咒骂的妖媚,更不是什么狐狸精。 怎么就不是人了? 哼,真正不是人的玩意儿,一直都被郑太后当成宝贝心肝儿呢。 元驽年纪小,却有自己的三观与思想。 不能怪他亲近“敌人”,实在是他在所谓的至亲身上,也没有感受到半点善意与温暖。 相较于亲娘的疯狂与狠毒,眼前这个苏贵人,元驽竟从她那双好看的杏眼里感受到了疼惜。 她…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竟疼惜他? 元驽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若苏贵人流露出来的是怜悯,元驽兴许还会气恼,甚至迁怒苏贵人。 偏偏,她不是可怜他,而是心疼他。 元驽只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出是感动还是羞恼。 就在元驽想着,要不要直接拂袖离去的时候,就听苏幼薇柔声说道: “昨儿我收到家里的信,信中提及,世子待我家阿拾极好,还特意送了她一头可爱的梅花鹿!” “阿拾十分喜欢,专门请府医给小鹿治疗,如今,小鹿的断腿已经接好了,过些日子,就能走路了呢!” 苏幼薇特意提到了苏鹤延。 果然,元驽小脸上的复杂、纠结瞬间消失。 他扬着小脑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兴奋:“病…表妹喜欢那鹿?” 呃,虽然那头鹿,他是随手送给病丫头吃肉的。 他没想到,病丫头居然没有吃,而是把它当成宠物养了起来。 “小爷我知道了,定是病丫头觉得那鹿是本小爷送的,她看重本小爷,舍不得吃,这才好好的养了起来!” 元驽这样一想,一颗心,瞬间飞扬起来。 “喜欢!阿拾还专门让舅舅给她打造了一副车架,等小鹿养好了伤,就用小鹿拉车!” 苏幼薇温柔的说着。 她说话的时候,看向元驽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仿佛撒了一层稀碎的星光。 元驽愣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苏贵人和病丫头有些像。 这个“像”,不是说容貌,而是、而是—— 元驽年纪小,还没有达到博览群书的高度。 他能够想到的词儿有限,但他就是觉得,明明苏贵人是圆润端庄的杏眼,病丫头是内勾外翘的桃花眼,可两人笑起来的时候,都非常好看。 看着她们的笑容,自己也会被感染,禁不住的翘起了嘴角。 “小鹿拉车?恐怕不行!那鹿太小了!” 元驽不自在的眨了眨眼,不再与苏幼薇对视。 他怕自己会不由自主的笑起来,这会有损他堂堂世子爷的威仪。 元驽极力把注意力放在病丫头的话题上,他开始思考:小鹿太小,拉不动车,就算是专门给小孩子订制的小车架也不行。 那…就给病丫头猎一头成年的大鹿。 一头不够,那就两头! 马车可以有双驾的,鹿车便也能套两头鹿! 当然,最好的还是马儿。 不过,病丫头那么小,估计都没有马腿高,若是用成年的马儿来拉车,可能会让病丫头受伤。 对了! 有小马! 还有西南进贡来的矮脚马! “世子,您果然聪明,竟与阿拾的舅舅想到了一处,赵将军就给阿拾弄来一匹白色的矮脚马……” 耳边响起了苏贵人温柔的声音,元驽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兀自想事情的时候,竟不知不觉说了出来。 然后,他又是一愣:“表妹的舅舅?可是赵谦将军?” 元驽不是普通的小孩子,而是王府世子,更是被郑太后偏爱的晚辈。 他从四岁启蒙,五岁就入了文华殿,跟着国子监、翰林院的大儒们读书。 这些大儒,可不只是先生,还是朝中官员。 就算他们不刻意提及,也会不经意的时候,提及朝堂上的事务,或是京中的要闻。 耳濡目染,元驽也熟悉了一些朝政,知道了京城那些数得上号的臣公、家族。 赵家是大虞数一数二的将门。 曾经的赵家军,更是杀得北狄望风而逃。 可惜,几年前,边城一场大战,因着永嘉帝与承平帝这对父子的争斗,只忠于皇帝的赵家军,副将被太子收买,关键时候被背刺,赵家军付出极大的代价,勉强惨胜。 赵家军被打残了,赵家的大将军、大少爷战死,二少爷断腿,赵家一蹶不振。 赵家的落没,直接断掉了永嘉帝的一条臂膀。 从这时起,永嘉帝开始慢慢趋于劣势。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三年前,承平帝才能兵变成功。 幸好赵家还有小儿子,在边城默默整合起赵家军,并在去年一战成名,大败北狄。 元驽记得,赵家的幼子名赵谦,是病丫头的小舅舅! “是赵谊赵都尉。” 苏幼薇一边柔声说着,一边状似无意的走了起来。 她这一动,元驽也跟着迈脚。 “赵都尉?”元驽蹙眉,他听说过赵谊,但更多的还是他断了腿,成了残废。 怎的,这个瘸子,还有勋职? 苏幼薇一边走,一边缓缓的给元驽做着介绍:“赵都尉因伤残不得不退出军营,先帝赞其英勇,册封他为正三品的上轻车都尉。” 虽然只是勋职,却也是正经官身,有品级,有俸禄,也有上朝议政的资格。 苏幼薇借着苏鹤延的话题,开始与元驽闲聊。 聊着聊着就开始涉及一些官员、朝政,元驽毫无察觉,他就是觉得跟这位苏贵人聊天,很是惬意。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到了春和宫的西偏殿,与苏幼薇一边喝茶,一边谈论即将到来的秋闱。 元驽:……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元驽腾地站起来,略显仓皇的结束了与苏幼薇的闲聊:“贵人,本世子还有事,先行一步!” “世子慢走!” 苏幼薇也不恼,浅浅笑着,亲自将元驽送出了春和宫。 傍晚,圣上便来到了西偏殿。 “听说下午的时候,驽儿来你这儿了?” “妾身去御花园散步,恰巧看到小世子,唉,孩子眼睛都红了,身边也没个伺候的人,妾身便请他来宫里坐一坐,吃些茶点!” “……”承平帝没再说话,因为他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也知道元驽受了委屈。 不过,到底是侄子,承平帝还不会多管闲事的插手弟弟的家事。 苏幼薇却仿佛因为怀了孕而母性大爆发,她一手轻抚着小腹,怜悯的说道:“这孩子也是可怜,父亲偏爱庶弟,母亲又——” “出身富贵,却亲缘浅薄,真不知他是幸还是不幸!” 苏幼薇也没想现在就做什么,她就是悄悄在承平帝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这粒种子未必就能发芽,但,万一呢。 不过是顺嘴一说,或许将来就会有奇效! 第三十九章 青梅 元驽从春和宫出来,便回到了慈宁宫。 赵王妃已经离开,据说她走的时候,太后又赏赐了一大堆的东西。 至于赵王妃所求之事,毫无意外的也都被太后应允。 只除了元驽—— 赵王妃甚至忘了,自己的亲儿子还在宫里。 从进宫到出宫,她一个字都没有问及元驽,也就谈不上关心他的伤是否痊愈,他在宫里过得好与不好。 元驽抿着小嘴儿,眼底带着漠然。 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母妃与父王“浓情蜜意”的时候,是根本想不到他的。 父王一旦冷落了母妃,母妃才会把他拉来做出气筒。 年仅六岁的元驽,就清醒的认知到了一个事实—— 天底下,果然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驽儿,刚才你跑去哪儿调皮了?你母亲临出宫前,还担心你呢!” 郑太后却仿佛看不到自己侄女儿的凉薄与不负责任,在元驽面前,她不但会帮赵王妃遮掩,还会反过来教训元驽。 “你这孩子啊,就是顽皮。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听到熟悉的话术,元驽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早就知道“真相”了,不是吗? 郑太后宠他,不过是爱屋及乌。 当他与赵王妃放在一起的时候,郑太后会毫不犹豫的偏向后者。 他呢,受了委屈都不能说,还要帮着伤害他的人遮掩。 否则,郑太后会不高兴。 一个弄不好,还会让他失去唯一能够勉强依靠的人。 掩在袖子里的小手用力握紧,指甲刺入掌心,疼痛提醒他:冷静!镇定!切莫意气用事! 他还小,还需要有人庇护! 几乎是瞬息间,元驽就调整好了心态。 扬起小脑袋,他乖巧的点头:“阿婆,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听您和母妃的话!” “……” 看到这般乖巧的元驽,对上他那双还有些红肿的眼睛,郑太后为数不多的良心,被刺痛了一下。 唉,驽儿也是可怜! 都怪赵王,他若安分些,好好待阿鸢,阿鸢也不会因爱生恨、因恨生狂,这才伤了驽儿! 郑太后想要严惩赵王,又投鼠忌器,唉,谁让阿鸢就是喜欢这个竖子呢? 弄到最后,只能委屈驽儿了。 郑太后难得生出一两分的愧疚,她笑着对元驽说道:“好孩子,哀家就知道,驽儿是个好孩子!” “这样,你在宫里呆着也是无聊,哀家许你去西苑玩儿玩儿!”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郑太后将这些心计使用得无比娴熟。 “谢阿婆!我正想去打猎呢!” 元驽小脸上满是欢喜,就像个天真、好糊弄的孩子。 感谢的同时,还不忘隐晦的提条件:“阿婆,我想打好多猎物,像鹿啊、兔子啊、狐狸啊,拿回来,肉肉给阿婆吃,皮子给阿婆做衣裳!” 听到这还带着稚嫩的童音,却说着让人暖心的话,素来自私凉薄的郑太后都忍不住感动。 果然是有着她郑家血脉的孩子,就是懂事、孝顺。 “好!驽儿只管去,打猎也好,游河也罢,都随你!” 郑太后都哄得眉眼舒展,一挥手,就命人去西苑安排。 西苑在皇宫西侧,有山林、有太液池,是一处位于京城的皇家园林。 面积或许不如城外的行宫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围场、画舫都有。 元驽一个王府世子,在没有重大活动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去西苑游玩,绝对算得上郑太后的偏宠。 元驽:……不是要给我“补偿”嘛,索性就要的大一些。 正好可以趁机给病丫头猎几头鹿。 小鹿拉车,呵,这丫头,倒是会玩儿! …… 翌日,元驽便带着郑太后给他安排的二三十个羽林卫进了西苑。 他穿着小巧的软甲,带着他的专属弓弩,骑着他的小马,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 羽林卫、王府亲卫则都骑着马,将他簇拥在正中间。 时间已经进入到了四月,春末夏初,山林里的草木已经一片碧绿。 专门豢养在西苑山林里的野物,也都被喂得油光水滑,还非常的“亲人”。 它们从小接触人,处于半喂养的状态。 远不如那些生活在野外的野牲口们,有着极强的警惕与危机意识。 听到马蹄声,见到人,它们第一个反应不是跑。 而,就是愣神的短暂时间,就给了“猎人”机会。 嗖! 嗖嗖! 元驽一支支的箭射出去,野鸡、野兔等小型的野物,被射中好几支。 他还射中了一只小鹿。 他收获的不只是猎物,还有挤压多日的郁气、怨气,随着一场游猎,全都被发泄了出去。 “这头鹿还是小了些啊!” 根本没法给病丫头送去拉车,还是给郑太后吧。 元驽到底年纪小,射了两三轮,手臂便没了力气。 他扭头对身边的亲卫说道:“猎几头大些的鹿,不要伤其要害,小爷要活的!” 亲卫都是精通骑射的高手,世子爷的要求,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难。 又不是让他们只射眼睛,他们完全可以给世子爷弄好几头活着的鹿。 “是!属下谨遵命!” 几个亲卫答应一声,便背着弓箭,一磕马镫子,冲进了密林。 半个时辰后,元驽面前就有三四头只射伤一条腿的成年梅花鹿。 看着那宛若树枝的鹿角,元驽满意的点点头:不但是成年鹿,还都是公鹿,正好送去给病丫头拉车。 …… 苏鹤延那没有血色的小嘴儿,张的大大的:……啊这? 她家不是动物园啊! 有一头小鹿就可以了啊! 元驽这是抽的什么疯,怎的一下子送来好几头鹿? “怎么样?病丫头,这些鹿可以用来拉车吧。” 元驽见精致羸弱的小丫头,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整个人儿欢喜得都说不出话来,心情愈发好了。 还是病丫头有趣儿,一张小脸,虽然瘦弱苍白了些,但十分的鲜活。 仿佛她所有的情绪都能直白的写在脸上,并能够让人感受到她丰富且活跃的情绪波动。 明明自己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却总仿佛自带光芒。 元驽从有记忆起就生活在逃不开的黑暗之中,常年被疯癫的母亲折磨,元驽都要以为,自己也要疯了。 但,当他看到病丫头后,竟莫名觉得暖暖的。 还有她身上的味道—— 或许是小丫头从小吃药,她身上没有奶味儿,反而有种淡淡的草木清香的味道。 元驽不确定那是不是药香,但似乎有着静气凝神的“药效”。 起初他逗弄苏鹤延,是觉得这小丫头虽然病弱了些,但长得好,人也乖巧,还嘴甜爱笑。 这样的小娃娃,与隔壁郑家的“猪”形成鲜明对比。 没人知道,元驽内心深处十分憎恶郑家人,对于郑宝珠那个所谓的嫡亲表妹,他更是没有半点好感。 还因为她的骄纵,她的痴缠,她的丑,元驽从不喜欢慢慢变为无比厌恶。 偏偏郑太后总说他们是嫡亲表兄妹,是一家人,又年龄相近,合该多多相处。 元驽:……亲娘摆脱不掉,一个表妹竟也如此难缠? 他才不要! 跟郑宝珠完全“对立”的苏鹤延,就很让元驽喜欢了。 相处了几次之后,元驽就发现,病丫头不只是长得好,她性子更好。 还有一身的药香,总能让他莫名的保持心态平和。 还有病丫头的感染力,与她待在一起,元驽最是放松、欢喜。 哪怕是坐着鹿车这样的玩具车,元驽竟也十分开心。 “驾!驾!” 不算大,可也不小的车座上,元驽与苏鹤延并排坐着。 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挥舞着小鞭子,驱使着被套上绳索的某只梅花鹿。 这鹿不似小马、矮脚马等专门送给小贵人的玩物,没有接受过驯化,还带着一定的野性。 被套上缰绳后,梅花鹿很是不适应。 它不停的晃着头,试图用头顶的鹿角去将那碍事的绳子顶下来。 至于元驽的呼喝声,它听不懂,也不想听。 啪! 一记鞭子直接抽在了梅花鹿的身上。 不是元驽,而是站在一侧的车夫。 他是元驽带来的,是赵王府的仆从。 他也是祖传养马人,驯养动物,可比金桔那个二把刀的小丫头强太多。 一手拿着鞭子,一手拿着鲜嫩的苜蓿草。 打一鞭子,再用苜蓿草引诱着。 果然,没用几轮,这梅花鹿便开始动了起来。 咕噜、咕噜噜! 木质车轮,缓缓的碾压着地面。 “动了!病丫头,你看这鹿果然能拉车!” 元驽颇有些成就感。 苏鹤延:……我有眼睛!我能看到!还能感受到屁股下的颠簸! 心理活动很丰富,苏鹤延表面上却还是病弱中带着乖巧。 “嗯嗯!世子,您真厉害!不但能打猎,还会赶车!” 一边说着,苏鹤延一边从腰间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纸包: “世子,这是我婶娘特意从江南买来的糖渍青梅,又酸又甜,可好吃了!” 苏鹤延打开纸包,纸包很小,里面只包了三四颗。 苏鹤延眼底闪过一抹心疼,唉,这可是她一天的量,若是分给元驽,她就不够了呢。 没办法,苏鹤延因为常年喝苦药汤子,便格外喜欢甜。 可她的病,必须控制饮食,少油少盐少糖少荤腥……反正吧,就是不能吃得太好。 赵氏心疼女儿,知道她喜欢蜜饯、糖渍果子、点心等甜食,便特意询问了魏大夫,在大夫的允许下,赵氏给苏鹤延规定了每日吃甜的数量。 苏鹤延:……我已经够“苦”了,多吃点儿甜食怎么了? 但,心脏受不了,苏鹤延尝试过几次后,便从心了—— 这甜食,也不是非吃不可! 哦不,是可以少吃一些! 忍着心疼,苏鹤延还是将纸包送到了元驽面前。 元驽的笑容一滞。 吃东西? 他连味道都吃不出来,吃…什么吃? 而且,吃饭于他来说,是堪比受刑的折磨,是痛苦的。 他—— 一双丹凤眼微微下垂,正好看到干净的油纸包上放着三四颗绿油油的果子,以及捧着油纸包的白皙细小的小手。 元驽的视线,顺着手,慢慢飘到了那张精致白皙却带着病态的小脸上。 咦? 病丫头眼底那是什么? 舍不得? 忍痛割爱? 这看着就青涩的果子有什么好吃的? 竟让病丫头露出“割肉般”的痛苦小表情? 元驽顿时生出了几分恶趣味:哟!病丫头舍不得啊! 嘴上说得大方,内里还不定怎么肉疼心疼肝儿疼呢。 熊孩子的逆反心理上来了,不是真心给我吃,那我偏要吃。 元驽直接拿起一颗,丢进了嘴里。 不知道是多次的烫伤,还是心理的缘故,元驽已经品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所以,他根本不用担心这果子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味道。 就算是酸的、辣的、麻的,他也不怕! “……” 苏鹤延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了,看上去,就像一只受惊(炸毛?)的小奶猫。 这人,居然还真吃! 他不是自诩伟男儿嘛,怎的还吃这种小孩子的零食? 苏鹤延越是这幅神情,元驽就越来劲儿。 囫囵吞枣般,三两口咽下嘴里的青梅,他在苏鹤延“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又拿走了一颗。 苏鹤延:……爹的!这熊孩子一定是故意的! “哈哈!哈哈哈!” 元驽再也忍不住了,顾不得用餐礼仪,嘴里还吃着东西,就忍不住的大笑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病丫头那“敢怒不敢言”的控诉目光注视下,他竟莫名觉得那青梅似乎有些甜,还有一丝丝的酸。 苏鹤延听到元驽那放肆的笑声,立刻明白过来,这家伙果然是故意的。 呜呜,他就是想逗她,就是在欺负她。 呜呜呜,她的糖渍青梅,她今日份的甜点,竟被熊孩子吃掉了一半。 怒上心头,苏鹤延“恶从胆边生”,竟忘了要讨好这位受宠的赵王世子,快速的收回小手,并用另一手抓起一颗、两颗,将它们全都塞进了嘴里。 苏鹤延的两个腮帮子顿时鼓了起来,就像一只小仓鼠。 元驽愣了一下,很显然,他没有想到病丫头会有这样的反应。 但,很快,元驽就又放声大笑—— 小巧的鹿车,拉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充满欢快的笑声,撒了一路! 第四十章 又三年 接下来的日子,元驽过得还算惬意。 每日上午,他会去文华殿,与一众宗室、勋贵家的嫡长子们一起读书。 下午,则是书画、琴棋、骑射等科目。 六岁的孩子,已经在认真的学习着君子六艺。 每旬休沐,他们才会歇息一天。 元驽或是跟小伙伴们去城外游玩儿,或是跑去苏家找苏鹤延。 苏家竟为苏鹤延弄了个“鹿苑”,将他送给病丫头的鹿全都好好的养了起来。 赵家还根据那小车的样式,又打造了几款,全都送了来。 元驽和苏鹤延,以及苏家的几个孩童,都能有自己的专属“鹿车”。 是的,苏家有了“鹿苑”,他们家的宅院扩充了! 这…可是圣上的恩典—— 随着苏幼薇的肚子越来越大,圣上对她的恩宠也越来越重。 表面上,圣上似乎是为了子嗣,毕竟宫里孩子少是事实。 就连郑太后也开始悄悄在佛堂供奉上了送子观音。 皇嗣,是关乎朝堂、天下的大事。 再怎么重视,都不为过。 所以,圣上对苏贵人的宠爱,包括仇视苏家的郑太后,都误以为只是为了孩子。 五月,苏贵人晋为昭仪。 六月,苏昭仪没有继续晋升,也没有加封她的娘家,但圣上下旨,将苏家封起来的几个院子解封了。 虽然加上这几个院子,也只是苏家原有府邸的四分之一,然而,这是一个信号—— 圣上至少不再针对苏家。 外人只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子嗣,唯有苏昭仪、赵谊等极少数当事人才知道,圣上态度的转变,有着好几重的原因。 其一,自然是苏昭仪真的获得了圣上的宠爱。 有孩子的原因,更有她个人的魅力。 她已经走进了圣上的心,成为让他信任、让他满意的解语花。 其二,郑家、徐家两大外戚,仗着有从龙之功,愈发的肆无忌惮,他们已经犯了圣上的忌讳。 圣上需要有新的力量,去制衡郑、徐两家。 赵家便是个极好的选择。 不只是赵谦重振了赵家军,就连被认定是个废人的赵谊,居然也站了起来。 在某种意义上,赵谊的站立,比赵谦崛起更有价值。 赵谊征战沙场十几年啊,他的袍泽、下属遍布军中。 他更是赵家军鼎盛时代的代表之一。 他重新回到马背上,重新拿起马槊,让包括圣上在内的无数人,都为之一震—— 赵家军真的“活”过来了。 大虞的擎天之柱,又坚实的矗立起来。 最妙的一点,赵家军只忠于皇帝。 如今,坐在龙椅上,手握遗诏,名正言顺继承皇位的人,是承平帝。 也就是说,赵家不会被任何势力所拉拢,只会对承平帝一人忠诚。 承平帝是太子的时候,恨赵家冥顽不灵、不知变通。 承平帝做了皇帝,他才切实感受到赵家军“忠于正统”的可贵,以及给他带来的踏实感与安全感。 赵家多好啊,世代忠良,把忠于皇帝当成自家的使命与责任,绝不会挟恩图报。 不像某些外戚,不过是尽了些臣子的本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总以功臣自居,并试图绑架、胁迫皇帝! 承平帝需要赵家这样的纯臣,也需要赵家军来制衡郑家、徐家统领的人马。 承平帝开始重用赵家,除了让户部补齐赵家军的军饷外,他还对赵谊、赵谦两兄弟诸多封赏。 就连赵家的姻亲苏家,在某种程度上,也沾了赵家的光。 具体表现,就是解封的几个院子。 用苏昭仪的话来说:“阿拾年纪小,身体不好,家中长辈怜惜她活不到二十岁,便总想对她好些、再好些。” 那时圣上就歪在苏昭仪身边,听苏昭仪提到“活不到二十岁”的时候,他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不自在。 苏家姑娘活不过二十岁的流言,是从慈宁宫传出来的。 再细细一问,就会知道,就连那个说出此等不厚道的预言的太医,亦是郑太后专门招来的。 郑太后为何这般做,旁人一知半解,作为郑太后的亲儿子,承平帝却无比清楚。 “唉,母后也是,苏家确实不好,但也没必要为难一个三岁的奶娃儿啊!” “好歹是长辈,更是大虞最尊贵的女人,却对个孩子如此刻薄,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承平帝的良心也不多,可他还是比郑太后多了一两分的底线。 偏偏郑太后是他的亲娘,在不涉及朝政、后宫等大事上,承平帝大多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家小丫头受了委屈,以后有机会,就稍稍补偿一二吧。 这个“补偿”,苏昭仪不会等,她找准时机,委婉的给承平帝暗示: “恰巧前些日子赵王世子送了阿拾几头梅花鹿,家里长辈便想圈养起来。” 说到这里,苏昭仪故意停顿了一下。 她犹豫再三,还是有些忐忑的说道:“陛下,妾知道,不该贪心,但,想到阿拾才三岁,就病得那么羸弱,实在可怜。” “家里的院子太小了,想圈养野牲口,都没有办法——” 说着,苏昭仪就在榻前的脚踏上跪了下来。 不过她不是正经的跪拜,而是带着女人对男人的撒娇。 她扬起精致美丽的小脸儿,双手握住承平帝的一只手。 她的脸轻轻贴在男人的手背上,娇柔的求道: “陛下,能不能赏给苏家一个院子,不用额外圈定新地皮,只要将封锁的旧院子解封一二即可!” “陛下,求您了!好不好?” 苏昭仪选的时机真的非常巧妙。 就在几日前,承平帝刚刚召见了赵谊。 看着他能走能跑能跳,还能骑马、射箭,几乎跟他没受伤时一模一样。 承平帝不禁惊叹,一条木质的假腿,竟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赵谊便状似无意的给自家小外甥女儿邀功: “都是托了臣外甥女儿的福。虽然只是小孩子的随口一说,却点醒了家中的府医,这才做出了让臣重新站起来的神器!” “我朝军中,因为受伤退役的老兵有数百上千之巨,若是他们都能装上义肢,即便不能重回战场,亦能像正常人般劳作,不至于成为拖累家人、拖累官府的废物!” “他们若能重新站起来,定会感念陛下的隆恩浩荡。” 一番话说得,承平帝满意不已—— 不愧是忠君体国的赵家人,哪怕一条假腿,都能想着为皇帝谋求口碑,为朝廷解忧。 承平帝高兴之余,也记住了赵谊的小外甥女——苏鹤延! 这会儿,苏昭仪又反复提及,还把小丫头说得那么可怜,承平帝不多的良心,竟被触动了。 也是,又不费什么,只是将封闭的苏家原有院落,解封一二,顺水推舟却能施恩赵家、苏家,还能让他的解语花感激,何乐而不为? 就这样,苏家解封了四五个院子,苏焕和钱氏将其中一处距离苏鹤延最近的院子改成了鹿苑,专门给小孙女儿豢养宠物。 而苏家院落的解封,也让京中权贵们意识到了一点—— 苏家,没有彻底败落,又…崛起了。 京中上流社会再有宴会、雅集,便不会故意绕开苏家,开始给苏家送请柬。 在公共场合,遇到了苏家人,大多数的人家,也不会故意无视,或是趋炎附势的落井下石。 苏家悄然的回到了京城的权贵圈儿,虽然没有三年前的风光、显赫,却也不再是人人欺辱的破落户! 而这些变化,都是大人的事儿,对于苏鹤延、元驽等小豆丁来说,玩儿才是正经。 “病丫头,你这么爱吃蜜饯啊,过些日子,我名下皇庄的柿子树、核桃树应该会相继成熟,到时候,我命人采摘了,给你送过来吧!” 元驽拿着小弓箭,积极的想要教苏鹤延射箭。 却发现这病歪歪的小丫头,又像只小老鼠般,捧着个油纸包,偷偷的吃蜜饯。 这丫头,也不怕把牙吃坏了,天天蜜饯、糖渍果子、甜点不离口! 元驽感慨之余,也不忘“慷慨”本色。 他年纪小,可他的产业却多。 有郑太后赏的,有皇伯父赐的,还有承恩公府送的……嗯,就在他每次被亲娘折腾得受了伤之后! 所以,对于这些长辈的“馈赠”,元驽并不十分感激。 不是他白眼狼,而是他认定,这些产业都是他用自己的伤痛与被踩碎的心,换来的! “……好!谢谢世子!” 苏鹤延咽下嘴里的蜜饯,笑得眉眼弯弯,眼尾的那颗红痣,似乎都变得可爱起来。 其实,苏鹤延还真不缺这些东西。 元驽有钱,她苏鹤延也是个小富婆呢。 虽然只有三岁,但赵家的两个舅舅,送了她不少产业。 还有家里的三婶儿,情商不高,实在有钱。 别的长辈给孩子送红包,基本上都是银裸子、银花生、金瓜子等小玩意儿。 精巧,却又不十分贵重。 钱三婶儿就不一样了,人家直接给银票。 苏鹤延的小匣子里,就堆了好多张面额二十两、百两的银票。 绝大多数都是三婶钱氏给的。 还有钱氏的娘家,过去的三年,因着苏家的没落,他们不亲不近的处着。 而随着赵谦的回归,盐商钱家便很快改变了态度。 他们开始一车又一车、一船又一船的往京城送东西。 其中就有许多苏鹤延爱吃的蜜饯等小食。 还有南方盛产的鲜果,果子不好运输,那就索性连果树一起送来。 从江南到京城,两千四五百里路,走漕运要十几天,送到京城,果子、果树都还是完好的。 苏鹤延就吃到了鲜甜的杨梅、枇杷,还有辗转从岭南运来的荔枝、榴莲。 苏鹤延不缺钱,更不缺新鲜、稀罕的水果。 不过,元驽是一片好意,苏鹤延不会不知好歹。 她吃完蜜饯,将油纸包放到一旁,扬起小脑袋,笑着对元驽说道:“世子,我家厨娘也做了新奇的点心,待会儿请你吃呀!” 作为美食博主,虽然味蕾被苦味包裹,无法享受美食,但苏鹤延还是喜欢指挥着家里的厨娘制作各种美食。 后世自己喜欢的西点,她也会状似无意的提醒厨娘,让她们自行钻研,继而“原创”出奶油蛋糕、泡芙、蛋挞等等美食。 苏鹤延觉得,作为小孩子,就没人能够拒绝奶油。 元驽:……行叭!虽然唱不出味道,但到底是病丫头的一番心意,小爷我就勉强吃两口! 两小只即便不是天天见面,每旬一次或是半个月一次,他们亦能相处得极好。 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元驽还许诺要给苏鹤延带礼物,两人这才有些不舍的告别。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元驽失约了! 七月初七,七夕节,赵王陪侧妃乞巧过节,冷落了赵王妃。 赵王妃没有任何意外的再次发疯,而元驽也没有幸免的再次受伤。 元驽虽然没能来找苏鹤延玩儿,却没有忘了他的承诺,他在宫里养伤,特意让内侍去皇庄传令。 摘了满满一筐的柿子,送去了苏家。 苏鹤延:……唉,熊孩子其实也挺好的。就是有点儿可怜! 苏昭仪也觉得元驽可怜,时不时就会跟元驽“偶遇”,然后带他回春和宫的西偏殿。 很快,元驽就发现,苏昭仪懂得真多,她虽然比不得翰林院、国子监的先生们,她也不会对他说教文史等功课。 但她会讲一些有趣(暗黑)的小故事。 通过苏昭仪,元驽意识到,他确实是“爱屋及乌”的“乌”,可也不是毫无底牌。 他的身上,融合了元、郑两家的血脉,是整个京城的独一份儿,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元驽知道了抱大腿的重要性,郑太后是靠山,承平帝这个皇伯父,也是啊。 明知道郑太后没有那么的靠得住,他就要寻找到更多、更靠得住的靠山。 还有苏昭仪,有些时候,都不必刻意教导他什么,他就是站在一旁看着,就能学到许多。 可惜,没过几个月,苏昭仪就生产了。 她没能生一个承平帝期盼的皇子,只生了一个公主。 宫里宫外,上上下下,不管真心还是假意,都是“惋惜”一片。 苏昭仪却很高兴,用她的话来说,“公主亦是圣上赏赐给妾的礼物,妾岂有不欢喜的道理?” 圣上被苏昭仪所感染,竟也没有那么的失望。 女儿…也好! 再者,乡间俚语都说了“先开花后结果”,苏昭仪,哦不,在小公主出生后,圣上晋升苏昭仪为宁嫔。 宁嫔能生公主,就能再次有妊,再生个皇子呀。 元驽感念宁嫔的“指点”,便在心里这般祝福着。 承平帝也如此想着……三年的时间过去了,宁嫔却并未怀孕…… pS:苏幼薇的人设,灵感来自武惠妃,武皇之后,还能受宠,武惠妃绝对有手腕。 第四十一章 冤家 承平六年,春。 “姑娘,该起了,今儿还要去给宁妃娘娘请安呢。” 茵陈掀起床帐,轻轻唤着还在沉睡的苏鹤延。 自家姑娘身体不好,家中长辈疼惜,从未要求过她晨昏定省。 是以,平日里,姑娘都要睡到自然醒来。 但,今日确实有要事,便容不得姑娘再赖床了。 “姑娘!姑娘!” 茵陈略略提高了些许音量,继续喊着。 “唔~~” 还差一个月就六周岁的苏鹤延,还是娇小孱弱的样子。 小小一只,严严实实的被锦被包裹着,只露出了白皙精致的小脸儿。 小脸儿也就巴掌大,下巴尖尖的,鼻子、嘴巴也都十分小巧。 只是,没有什么鲜活的气色。 眉毛淡淡的,唇色淡淡的,脸也是不健康的惨白,宛若白纸一般。 被茵陈一声声的呼唤,苏鹤延睡得再沉,也被喊醒了。 还有心脏,忽地一阵跳动,丝丝缕缕的疼,让她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 听到苏鹤延的呻吟声,已经十五岁的茵陈被吓了一跳,她赶忙从床边架子上,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 打开盖子,从白瓷瓶里倒出一小粒药丸。 这是魏大夫最新研制的急救药,姑娘若是心慌、心疼,就赶紧吃一颗。 “姑娘,张嘴!” 茵陈顾不得规矩,嘴里说着让苏鹤延“张嘴”,却已经要药丸塞到了苏鹤延的嘴边。 若苏鹤延还是不能自主张开嘴巴,她就会非常熟练的将药丸硬塞进去。 还好,苏鹤延已经醒了,她只是心脏难受的不愿睁开眼。 闻到熟悉的药香,感受到嘴唇抵着一颗药丸,她便直接张开小嘴儿。 药丸瞬间进了口腔,随之而来的便是苏鹤延最熟悉的苦味儿,以及慢慢平复的心跳。 “呼~~” 苏鹤延小小的吐了口气,她张开眼睛,好看的桃花眼波光流转,瞬间让她那张因为病弱而惨白的小脸变得鲜活起来。 “姑娘,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奴婢吓到您了!” 看到苏鹤延不再痛苦的皱着眉,茵陈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就跪了下来,怪她!都怪她! 叫姑娘起床,却惊扰到了她,险些害得姑娘犯病。 苏鹤延感觉到心脏没有那么的难受,咕咚一下,将有些化开的药丸咽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怪你!时辰到了,你也是怕我耽误了正事儿!” 今日是二月十五,大虞朝的花朝节,亦是苏幼薇苏宁妃被苏家收养的日子。 虽然她的生辰不是这一天,但在苏宁妃心里,二月十五才是她的“新生”。 所以,在苏家的时候,苏幼薇都会把这一日当做生辰。 苏焕、钱氏等长辈亲人,也都在这一日为她庆贺生辰之喜。 入宫后,有好几年苏幼薇都挣扎在底层,生辰什么的,也就从未过过。 还是她生了公主后,圣上愈发宠信,才开始重新庆贺生辰。 不过,宫里庆贺的,是她真正的生辰,而非二月十五。 这一日,是独属于苏幼薇与苏家至亲的。 苏宁妃和苏家都有默契,他们从未声张,只是在这一日,会提前向宫里递牌子,请求进宫。 可惜,唯有最近一两年,苏幼薇封了宁妃,苏家才能顺利在二月十五见到她。 提到苏幼薇的封妃,也是颇为惊险的。 前年秋猎,圣上带着嫔妃、宗室、权贵与朝臣们去京郊围场狩猎。 按照“潜规则”,围场里的野物并非真正的野牲口,而是被提前驱赶进来,围好,进行人工喂养。 这些野物,算是半驯养半野生,既能保留一定的野性,还能对人没有那么的警惕与防备。 贵人们狩猎的时候,既能保证一定的安全,又能尽兴。 然而,却还是出现了事故。 围场的围栏竟有几处破损,有几头真正的野生猛虎通过那破洞混入了围场。 意外,就发生了! 三四头猛虎竟突破羽林等禁卫的层层防护,冲进了皇帝等贵人驻扎的营地。 一时间,营地乱作一团。 男人惊呼,女人惨叫,奴婢们像一群没头的苍蝇般乱跑乱闯。 一片混乱中,柔弱的苏幼薇却抖着身子,义无反顾的挡在了承平帝的面前。 虽然那猛虎还没有冲进御帐就被反应过来的禁卫们射成了刺猬,但,承平帝还是非常感动于苏幼薇的以身相护。 这个女人,明明自己怕的要命,却还冲到了他的身前。 她,一定爱惨了他! 感动中的承平帝,便冲动了一回,直接下旨: “苏氏宁嫔救驾有功,晋宁妃!” 宁嫔便成了宁妃,苏家出了第二位宠妃! 郑太后的内心十分纠结—— 一方面,她感念苏氏救了自己的儿子,毕竟郑太后很清楚,儿子才是她的一切; 另一方面,郑太后又忘不掉苏宸贵妃带给她的伤害、羞辱,以及永生都挥散不去的阴影。 “她为什么姓苏?为何是苏家的女儿?” 但凡换个人,郑太后都不至于这般纠结。 郑太后更加绝望的发现,她的儿子,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与她这个亲生母亲渐行渐远、离心离德。 他不再依赖、信任她以及郑家,而是、而是开始防备他们。 郑太后已经顾不得去控诉、去伤心,她敏锐的意识到,不能再跟皇帝“作对”下去了。 否则,就不是母子失和,而是母子成仇! 她,还不想跟儿子反目。 就算要做太皇太后,也要等有了与她血脉相连的孙子才行啊! “……他想宠爱苏氏就宠爱吧,至少这个苏幼薇看着比苏灼安分多了!” 苏灼就是个张扬的狐媚子,那般明媚、璀璨,如同灼人眼睛的太阳; 而苏幼薇温柔、谦卑,更像是跟在皇帝身边的一抹影子。 苏幼薇的攻击性,远远比不上苏灼。 这…大概是郑太后,甚至是承平帝没有对苏幼薇太过忌惮的主要原因。 一个柔弱可欺的小女人,个人荣辱、身家性命都寄托在男人身上,又能翻起什么大浪? 苏幼薇笑得娇中带怯:对!对对!你们说得都对! …… “好了,起来吧!给我更衣,我还要进宫给姑母庆贺生辰呢!” 感受到心脏恢复正常的跳动,苏鹤延便摆摆小手,示意茵陈起来。 “是!姑娘!” 茵陈答应一声,从地上爬起来。 她先带着两个小丫鬟伺候苏鹤延洗漱,然后从一侧衣架上取下昨晚就准备好的衣裙。 粉色织五彩锦妆花通袖缎袍,下面搭配一条水蓝色的百花裙。 整体的颜色,粉粉嫩嫩,清清爽爽,愈发映衬着苏鹤延像个有些病弱的瓷娃娃。 即将六周岁、七虚岁的苏鹤延,坚持留头发,而不是像大虞朝许多女童般,或是剃光头,或是留些细碎的短发。 她的头发已经长及肩胛,乌黑浓密,全然不像是一个天生有疾的短命鬼。 苏鹤延只这一点比较“违和”,明明身体不好,瘦小羸弱,但似乎全身仅剩的营养都供给了头发。 她一个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病秧子,竟生得一头好头发。 魏大夫都不知道原因,只能认为是苏家照顾得好。 即便苏家十小姐天生心疾,但各种天材地宝、山珍海味的滋养着,不但保住了命,还能有所“特长”! 苏鹤延:……行叭!这也算是“苦”味人生为数不多的甜! 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搁在后世,不知被多少人羡慕呢。 茵陈的手很巧,按照苏鹤延的意思,以及大虞朝的风俗,给苏鹤延梳了三个发髻。 然后取来与外袍颜色一致的粉色缎带,将三个发髻都缠绕起来,最后系了个漂亮的结。 苏鹤延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抿了抿嘴唇。 也还行吧,虽然三个发髻看着略有喜感,但,架不住自己颜值高啊。 估计她就算真的被剃了光头,也是最好看、最软萌的那一个! 真好!又是被自己美到的一天。 苏鹤延心情不错,换好鞋子,便带着茵陈、金桔等丫鬟,牵着换了同样粉色马甲的百岁,一起朝着正院而去。 苏启、赵氏夫妇早已收拾妥当,还有三个儿子,全都坐在餐桌旁,等着苏鹤延。 见小小的粉色人儿进来,已经十五岁的大哥苏渊站起身,快走几步,来到苏鹤延近前。 “大哥!”苏鹤延乖乖的叫着。 苏渊却弯腰,双手掐住苏鹤延的咯吱窝,把人抱了起来。 “阿拾乖!阿拾怎么又轻了?” 苏渊长得像赵氏,白净、秀气,身形又像极了苏启,年纪不大,个子却已经比赵氏都高半头。 估计再有两三年,他就能赶上苏启,至少有六尺(180)高。 苏渊已经去书院读书,今年想去试试水。 不过,据书院的先生说,以他的能力,考个秀才还是没有问题的。 十五岁的秀才,搁在人才济济的大虞,算不得神童,却也能赞一句少年俊彦。 苏家的男丁算不得英才,也都不是蠢材,顶多就是“歪才”。 他们似乎都不擅长正经功课,而是偏好一些不入流的东西。 比如苏焕,就爱吃,有一条极为敏锐的舌头,以吃遍天下美食为目标。 再比如苏启,就爱字画,古今字画,不论贵贱,他都想收入囊中。 还有苏启的两个弟弟,一个爱下棋,一个热衷马球、斗鸡等博彩竞技活动。 文不成、武不就,给安排正经的差事,他们顶多就是不拖后腿,却不会有什么建树。 直到苏渊这一代,似乎才有所好转。 苏渊共八个堂兄弟,有的读书好,有的喜欢骑射,还有的喜欢术数、天文等杂学。 不管怎样,至少都是“学”,且略有小成,长大后,应该能够做些正经事。 而不是像祖辈、父辈般,当个老纨绔、中纨绔! 苏渊作为嫡长孙,则是诸兄弟中最优秀、最上进的一个,也是最有可能振兴苏家门楣的希望。 除了会读书、品行好,他亦颇有长兄风范。 尤其是对最小的妹妹苏鹤延,更是无比疼惜。 他双手掐着妹妹的咯吱窝,轻轻掂了掂,便估算出了妹妹的体重,居然才堪堪四十斤。 阿拾都六岁了,怎的还不如舅舅家才三岁的小表弟壮实? “大哥!快放我下来!” 苏鹤延知道自己又瘦又矮,但她已经很努力了呀,身体不争气,她有什么办法。 而且,大哥这动作,好似在给猫儿狗儿称体重,她才不要:“还有百岁呢!” 她手里牵着百岁,而她被架到半空中,百岁也就在半空中摇啊摇啊摇! 苏渊听到妹妹细细的、嫩嫩的小嗓音儿,低垂的视线扫过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某乌龟,嘴角禁不住的抽了抽。 阿拾养什么宠物不好? 猫儿矜贵,狗儿活泼,还能撸毛,多好? 偏偏养了个乌龟,还整日里像模像样的遛乌龟。 乌龟有什么可遛的? 那速度,比乌龟都慢,啊呸,百岁就是乌龟。 它慢吞吞的模样,比阿拾都慢……等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 苏渊赶忙晃了晃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 “好了,别闹了!快些用饭!还要去松鹤堂给祖父祖母请安呢!” 赵氏含笑看着长子和小女儿笑闹,见阿拾有些恼了,便赶忙出声提醒。 “今日还要进宫,切莫耽误了时辰!” 苏启附和着妻子,指了指妻子身边的位置,让小女儿坐下。 苏渊直接把苏鹤延抱到了赵氏身边,将她放在圆凳上,自己则坐在了父亲身侧。 一家人坐好,便正式开饭。 苏鹤延胃口小,即便是自己喜欢的饭菜,也只是两三口。 不过,她吃得慢,倒也能够跟大家一起结束。 用过朝食,一家六口便去松鹤堂给苏焕、钱氏请安。 二房、三房也都到了。 请了安,男人们或是去官署,或是去忙各自的爱好,或是去书院。 女人们则留了下来。 钱氏已经换了入宫的礼服,她会带着三个儿媳妇,以及小孙女儿进宫给苏宁妃“请安”。 临行前,钱氏看了眼赵氏等人,说了句:“太和大长公主和姚驸马回京了!这几日,他们可能会进宫给太后、皇后请安!” 苏鹤延就看到自己的亲娘,二婶李氏、三婶钱氏全都变了脸色。 她禁不住有些好奇,咋的,这位太和大长公主还跟他们苏家有仇不成? 在去皇宫的马车上,苏鹤延便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赵氏沉吟片刻,缓声道:“太和大长公主的驸马姚慎是你姑祖母的前夫!”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mua!(*╯3╰) 第四十二章 路窄 “啊?” 苏鹤延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儿张得大大的。 姑祖母的前夫,不就是那位被先帝“君夺臣妻”的小可怜? 原本是人人羡慕的好命,娶了个京城第一美人。 却因为被先帝看重,不但被逼着和离,还要被挤兑得出了京城,以免碍了先帝的眼。 听说那位前夫爷,被弄去了偏远的西南边陲做官。 一待就是十几年啊,堪比流放、服苦役呢。 等等! 苏鹤延忽然又抓住了一个重点,她刚才因为失神而有些飘忽的瞳孔,瞬间对焦: “娘,您是说姑祖母的前夫是大长公主的驸马?” 前夫爷这么厉害的吗? 被皇帝抢了原配,反手就娶了皇帝的姐妹? 噫!不对啊,既然都当了驸马了,怎的还被“流放”? 苏鹤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姑祖母当年的事儿,恐怕还有内情吧。 苏鹤延羸弱的小脸上,一会儿一个表情,眼睛更是宛若星辰般闪烁着光芒。 穿越前,她就是刚刚踏上社会的清澈大学生。 穿越一遭,还是胎穿,长到六岁,当了六年的小孩子,还备受家人宠溺,心性似乎都被养得格外单纯。 她那带着病态的小脸,如同一张幕布,清晰、直白的映照出她内心的所有想法。 赵氏看着女儿那张神情变幻的小脸,都不用问,就能猜出她在想什么。 阿拾年纪小,心思单纯,头脑却灵光。 只听我一句话,就发现了问题。 赵氏绝对有老母亲的滤镜,看女儿是哪儿哪儿都好。 “对!姚慎再娶的妻子,便是先帝的妹妹,当今圣上的姑母,太和大长公主!” 赵氏压低声音,小声对女儿说道:“阿拾,是不是觉得,当年你姑祖母的事儿,或许另有隐情?” “嗯嗯!” 苏鹤延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她就是这么想的。 她好奇的眨着桃花眼,“所以,娘,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赵氏略迟疑,自家宝贝女儿还小呢,过早的让她知道人心恶毒、阴谋算计,是不是不太好。 但,赵氏转念又一想,阿拾最是聪慧,从会说话起,就有各种奇思妙想。 有时赵氏和苏启骄傲的同时,又会忍不住心疼:难道就是因为阿拾太聪明了,老天爷才会夺走她的健康? 女儿聪明是好事,可若让他们夫妻在聪明与健康之间做选择,他们宁肯女儿是个小笨蛋。 可惜,他们的意愿无法改变现实。 赵氏等长辈只能在心底祈祷,这样就很好了,阿拾切莫应了“慧极必伤”那句话。 知道女儿聪明,还有着超越年龄的敏锐,有些秘密,倒是可以告诉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婆母都专门提醒她们,告知苏家的冤家对头回来了。 大家都在京城,都是权贵,接下来的日子,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各家的宴集上,都有可能遇到姚家人。 阿拾本就病弱,若是不知道内情,再被姚家人算计,可就不好了! 赵氏经过一番思索,便认真的对苏鹤延说道:“当年,我们苏家还是落魄的南安伯府。” “你祖父是南安伯世子,他人很好,就是才能上不够优秀。” 家族给谋了差事,也只能做到不犯错。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南安伯府就会慢慢没落。 “那时,你姑祖母生得美,却并不张扬,因为她知道,以日渐衰落的伯府是护不住她的。” “是以在你姑祖母及笄之前,京中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们苏家还有一位倾国倾城、仙姿玉色的大美人儿。” “你姑祖母及笄前,去城郊红云寺上香,偶遇了卫国公府的嫡幼子,也就是姚慎。” “姚慎对你姑祖母一见倾心,不顾门第,非要求娶。” “到底是受宠的嫡幼子,虽纨绔了些,卫国公的长辈却十分宠爱,便随了他的心意,请了媒人来苏家求亲。” “你姑祖母最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儿,知道姚慎是她最好的选择,便同意了这门婚事。” “及笄后,苏、姚两家便举办了婚礼,你姑祖母成了卫国公府的儿媳妇后,才敢露出所有的风华。” “这个时候,京中上下才惊叹,不是姚慎糊涂了,实在是苏氏女美若天仙。” “你姑祖母的美,惊艳了京城,也给了姚慎压力,他不愿再做个混吃等死的纨绔,他要读书上进,给妻子挣来诰命。” “姚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婚后三年,竟先后考中了举人、进士,还被先帝钦点为探花郎。” “姚慎跨马游街的时候,被太和公主一眼看中——” 赵氏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通,说到这里的时候,故意停顿了一下。 苏鹤延已经瞪大了眼睛,她好像猜到了! 狗屁的君夺臣妻,分明先是霸道公主强抢有妇之夫。 看到苏鹤延的小表情,赵氏就知道,她聪明的阿拾,又猜对了! “太和看上了姚慎,要选姚慎做驸马。” “太和虽不是先帝的同母妹妹,却也是皇家公主,哪怕是为了皇家体面,也不可能做妾。” “卫国公府不敢得罪公主,便劝姚慎休妻,还隐晦的以你姑祖母的性命为要挟。” 说到这里,赵氏冷哼一声,“他们倒是杀伐决断,毕竟不管是休妻、还是丧偶,于姚慎来说,都是一样的。而对你姑祖母,却是或生或死。” “其实,卫国公府还只是隐晦的威胁,太和才是最嚣张的,她直接打上我们苏家的大门,放言让苏家识趣些,切莫为了攀附富贵而丢了性命!” 那段时期,才是苏家最屈辱、最卑微的时刻,明明是受害者,却无处申冤,被打脸还要笑着“谢恩”! 六年前跟那时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 “迫于种种压力,你姑祖母还是与姚慎和离了。” “但,你姑祖母知道,即便自己和离,也照样活不成,即便侥幸活着也过不好。” 赵氏继续讲述。 苏鹤延点了点小脑袋,附和的说道:“嗯嗯。姑祖母的美,姑祖母姚慎前妻的身份,都会让她成为太和公主心上的一根刺。” “只要太和公主稍有不开心,或是与姚慎有什么矛盾,她就会迁怒姑祖母,拿姑祖母出气!” 赵氏听了女儿用稚嫩的童声说出这么一番话,顿时觉得欣慰。 阿拾果然聪明,小小年纪,就能看破许多大人都看不破的事儿。 “没错,你姑祖母就是有此担心,于是,她便想方设法的‘偶遇’了先帝!” 赵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痛快。 啪!啪啪! 苏鹤延兴奋的直拍小手:“干得漂亮!” 厉害了,我的姑奶,吾辈楷模啊! 不是皇权至上吗? 不是公主霸道吗? 我直接勾引皇帝,也成为皇权的上位者。 “哦~~” 苏鹤延明白了,为何姚慎做了驸马,还是被“流放”到西南去做官。 太和公主觉得丈夫的前妻碍眼,先帝更会觉得爱妃的前夫该死。 若非顾忌太和是皇家公主,估计早就把他弄死了。 等等,太和? 苏鹤延眯起眼睛,努力回想,前世的地理学的还不错。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太和好像就是后世大理的古称! 在现代,大理是旅游胜地,在古代,却是妥妥的偏僻边陲,蛮荒之地。 “娘,太和公主的封地,就是在太和吧?” 苏鹤延嘴角带着笑,“难怪姚慎要去西南做官,这可不能怪先帝,要怪就怪太和公主的封地不好!” 先帝才不是因私废公、趁机报复呢,人家不过是让太和公主及其驸马去封地,合情合法合规矩。 估计啊,就算御史们对先帝的意图心知肚明,也无法弹劾。 “……对!不能怪先帝,要怪就怪太和——” 赵氏见苏鹤延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也禁不住扯开了嘴角。 太和以势压人在前,就不能怪苏宸贵妃报复在后。 “娘,是不是郑太后也不太喜欢太和大长公主?” 苏鹤延的脑子转得很快,她忽的想到,先帝和自家姑奶奶六年前就去了,太和一家子却是今年才回来。 由此证明,太和不只是先帝不待见,就连憎恨苏宸贵妃的郑太后,也没有把她当成“难姐难妹”啊。 所以啊,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也有可能是敌人。 “嗯,太和素来跋扈,对还是皇后的嫂嫂,也没有太多的恭敬。” 赵氏点点头,缓缓说道:“而且,不管是不是太和的本意,你姑祖母进宫,继而成为先帝的宠妃,还压制了郑太后十几年,究其原因,都是太和的错!” 若不是太和强抢有妇之夫,也不会逼得苏灼另辟蹊径。 兴许啊,直到现在,苏灼还安稳的做着卫国公府的儿媳妇,探花郎的娇妻呢。 郑太后本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她连苏鹤延这样的小孩子都能迁怒,更何况本就不无辜的太和。 没有落井下石,不是郑太后大度,估计是时隔多年,她早就忘了西南蛮荒之地,还有个太和公主呢。 就是太和这个大长公主,其实也没有得到正式的册封。 毕竟,她早已被郑太后、承平帝所遗忘。 “其实,太和能够回京,是姚慎的功劳!” 赵氏已经从钱氏那儿得到了更为详细的消息:“听闻姚慎这些年在太和,教化蛮夷,垦荒地、修水利,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善举。” “尤其是最近两三年,他竟劝说山中土人下山,还哄得隔壁的南番王向朝廷奉国书、进献贡品……” 大虞朝曾经与南番国数次交战,上一次,还是赵谊带兵,直接破了南番的王城。 只是,南番地处偏远,多山林、多沼泽,蛇虫鼠蚁、病气毒瘴,属于“鸡肋”,朝廷都懒得派兵驻扎。 大军一撤,南番残存的势力就又慢慢聚集起来,重新成为大虞的芥藓之疾。 打,自是可以打! 但,不值得! 姚慎的“教化”,让南番主动臣服,便是个不错的法子,亦是姚慎的功绩。 这一次,承平帝都无法再忽视这位治世能臣。 于是,一纸诏书,姚慎便被调回了京城,升任工部侍郎。 身份贵重的太和大长公主,反倒成了“妻凭夫贵”的那一个。 赵氏眼底闪过一抹嘲讽,不知道时隔二十年,如今的太和公主,还有没有当日的跋扈与张狂! 苏鹤延安静的聆听着,见赵氏有所停顿,才又问道:“娘,太和与姚慎共有几个儿孙啊。” 苏鹤延总觉得,祖母会当着她的面儿,着重强调太和一家人的回归,应该不是没有原因。 或许,姚家的女儿、孙女儿,就有与她年龄相近的。 去到宫里,极有可能会碰到。 他们两家可是死对头啊,作为双方家里的孩子,就算从未见过面,也有着本能的抗拒,甚至是仇恨。 苏鹤延倒不会无辜的怨恨陌生人,但架不住这世上有极品啊。 不说别的,单单就太和这样的霸道公主,又能娇养出什么通情达理的好孩子? 听苏鹤延这般说,赵氏的笑容愈发灿烂。 哎呀,她的阿拾,怎么就这般聪明?这般玲珑心肝儿?! “太和为姚慎生了两子一女。女儿嫁去了蜀地,夫君是蜀地的大族,前些年,做了官,调去了中州。” “长子平庸,留在了太和。太和公主只将长子的儿女们带回了京城。” “其中太和的长孙女今年十四岁,到了议亲的年龄,太和将她带回京城,应该是为了在京城为她挑选夫婿。” 说到这里,赵氏眼底闪过一抹沉思。 她没告诉女儿的是,有传闻姚家这位姑娘,长得不像父母,却颇有几分祖父的影子。 姚慎能够被点为探花,还能被太和纠缠,容貌自是极好的。 他的孙女儿像他,是不是表明,那也是个美人儿? 太和作为皇权的受益人、受害者,骨子里对于权利,应该无比痴狂。 她带长孙女回京,应该不只是要给她找婆家,兴许还想“亲上加亲”呢。 赵氏暗暗将这个猜测记在心里,然后继续跟女儿介绍姚家的情况。 还不等说完,马车就停了下来。 赵氏赶忙收声,拉着苏鹤延下了马车。 刚刚从马车下来,还没有进入宫门,就听到不远处有道陌生的女声。 “前面可是南安伯府的女眷?” 她加重了“南安伯府”四个字的读音,语气里还带着明显的嘲讽与不屑…… 第四十三章 利用 赵氏脚步一顿,心里暗道一句“晦气”。 她轻轻将苏鹤延放到地上,然后才转过身,看向来人。 赵氏心中已经有所猜测—— 苏家的姑娘已经封了宁妃,还颇为受宠。 虽然比不得苏宸贵妃的尊荣与独宠,却已经算得上后宫极为有牌面的人儿。 除了一个郑太后还是对苏家有着不掩饰的厌恶外,就连徐皇后都不会明着为难。 京中的权贵,各个都是见风使舵的好手。 意识到苏家重新崛起,便也都相继示好。 不夸张的说,今日还能如此明显的挑衅苏家的人,除了承恩公府,也就只有刚刚回京的太和公主了。 而赵氏抬眼看去,果然就看到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美妇人。 咦? 赵氏眸光一闪,太和公主保养得似乎不太好哇。 不知道是西南条件太恶劣,就连尊贵的公主都被磋磨得有些苍老; 还是被“流放”这些年,太和的日子过得并不顺遂,四十多岁的太和,竟真的像个四十多岁的老妇。 这对于养尊处优的贵人来说,是不正常的。 就像赵氏,也已年过三十,但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 这还是苏家曾经遭过难,赵氏又有一个让她心疼、愧疚的病秧子女儿,否则,估计赵氏还能过得更顺心,人也就看着更显年轻。 深知这些道理的赵氏,只看了太和一眼,就能判断出,过去的二十来年,太和的日子一定过得很不如意! 知道仇人过得不好,赵氏的心情就极好! 她勾起唇角,笑得端庄、温婉。 微微屈膝,赵氏向太和行礼问安:“臣妇请公主安!” 学着太和公主的口吻,赵氏也加重了“公主”二字的读音。 呵呵,不是嘲讽我们苏家还只是个伯府嘛,你太和也没有风光到哪里啊。 身为当今圣上的姑母,却连个“大长公主”的封号都没有。 公主与大长公主都是公主,不册封,也改变不了太和与圣上的姑侄关系。 但,没有册封,就表明,太和不受皇帝的待见。 而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在京城,在皇宫,连有些体面的臣女、外命妇都比不上! 果然,听到赵氏重点突出的“公主”二字,太和的脸都有些黑。 该死! 苏家人真真该死! 当年她就不该听了姚慎的话,饶了苏灼那贱人一命。 否则,苏灼也不会不要脸的勾引了皇兄,更是恶毒的将她赶出了京城。 远离京城二十多年啊,在偏僻蛮荒的边陲被磋磨了二十多年啊。 太和无数次的后悔,她不是后悔抢了别人的丈夫,而是后悔没能当机立断、斩草除根! 好不容易熬到回京,第一次进宫来觐见太后,就碰到了苏家人。 太和本能的想要奚落一二,却没想到,苏家一个小辈,居然敢反讽她?! “赵氏,你…你——” 太和习惯性的想要发脾气,却忽的想到了姚慎的警告—— “公主,我知道您是天潢贵胄,但也请您多想想,我们已经在西南待了二十多年!” “臣老了,想在京城颐养天年,不想一把年纪了,还要被赶去不知哪里的偏僻之地。” “还有儿孙们,公主不念及我们夫妻的情分,也烦请您好歹疼惜他们一二。他们从小就生活在蛮荒之地,从未见识过京城的繁华。” “就算臣求您了,回京后,收敛些脾气,切莫再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还共同生育了三个子女,更有着十几个内孙、外孙。 太和却从未走进过那个男人的心。 或许他对那个狐媚子依然念念不忘,或许他恨自己被她这个妻子连累,好好的探花郎,却被困在西南,蹉跎了岁月,耽搁了前程。 太和不确定丈夫对自己是否有爱,但她非常确定,他是怨恨自己的。 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姚慎凭借耀眼的政绩被调回京城。 本该尊贵的太和,却反过来沾了姚慎的光。 这让始终自诩皇家贵女的太和,非常不能接受。 然而,夫妻之间就是如此,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很长一段时间,太和都在姚慎面前是尊贵的、放肆的。 可随着这次回京,太和心里竟开始发虚—— 姚慎这个驸马,非但没有沾到公主的光,反而被公主一直拖累。 二十多年了,才靠着自己,重回权力中心。 别说是姚慎了,就连太和自己,偶尔胡思乱想的易地而处,带入了姚慎的身份,也会忍不住的怨恨。 如今的太和公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蛮横霸道的强抢有妇之夫的公主了。 她被西南的生活抹去了所有的锋芒与锐气。 她现在空有一副公主的体面,内里却是空虚的、畏惧的。 再与姚慎对峙的时候,她竟忍不住的惧怕、退缩。 “……哼,本宫才不是怕了姚慎,不过是念及多年的夫妻情分,看在儿孙的面子上,这才不与他计较!” 至于姚慎“劝谏”的话,太和也都听了进去。 其实,不只是姚慎不想再被赶出京,就是太和也不愿意。 她要留在京城,继续过着她富贵体面的日子! 苏家? 苏灼那贱人确实死了,可承平帝这混小子,居然又宠幸了苏家的女儿。 这家一定是狐狸窝,净出魅惑男人的狐媚子! 还有郑氏那老妇,真真没用! 都是太后了,却还能放任苏氏女封妃。 怎的,她忘了自己被苏灼压了十几年? 苏灼宠冠后宫的时候,太和早已被“流放”到了西南。 但,京中的消息,还是会延迟一段时间传到太和的耳朵里。 她知道了苏灼的风光,也知道了郑氏等妃嫔的憋屈,她还知道,就连那个被她一脚就能踹开的南安伯府的大门,居然也成了国公府邸。 太和嫉妒啊,恨啊,种种负面情绪,如同一条条的毒蛇,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 好不容易熬到先帝驾崩、苏灼“殉情”,太和以为,自己应该能够回京了。 为了能够尽早离开,太和甚至拉下脸,主动给郑氏写了信。 太和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信,石沉大海,再无回复。 她,堂堂太和公主,被遗忘了! 太和惊惧之余,又开始恨天恨地。 她再次把已经死了的苏灼拉出来鞭尸,并不停的咒骂郑太后: “你个蠢妇,敌我不分,合该被苏灼逼得险些被废!” “……不就是当年你还是皇妃的时候,我没有对你卑躬屈膝嘛,我可是公主,矜贵些,怎么了?!” 太和本就不喜郑太后,自己主动求和却被无视,她愈发憎恨。 不过,这种“恨”,更多还是因为她“天高皇帝远”。 距离皇权太远,感受不到皇权的威势,太和还有些自暴自弃,便整日里抱怨、咒骂。 如今她回京,再次踏入权力中心,耳边还有姚慎的惊醒,太和自是知道“谨言慎行”的道理。 她,真的怕了,不敢再肆意妄为的作妖。 苏家! 郑太后! 就…这样吧,太和深吸一口气,将刚刚在胸口翻涌的狠戾都压制了下去。 赵氏能够感受到太和公主的怒意,却也看到了她眼底的挣扎。 赵氏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主动询问:“公主,您可是有什么话要吩咐臣妇?” 太和听到赵氏的声音,反应过来,她狠狠的瞪了赵氏一眼:“赵氏,你…很好!” 说罢,不等赵氏回应,便一甩袖子,大步朝着东华门而去。 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美貌妇人,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以及一个七八岁的女童。 还有宫女、奴婢若干。 随着太和公主大步而去,那美妇歉意的冲着赵氏微微欠身,便匆匆的追了上去。 一大一小两个小娘子,也随着美妇对赵氏屈膝行礼,然后跟上了大人们。 赵氏和苏鹤延也欠身回礼。 唔,这就是规矩,哪怕前一刻还吵得不可开交,该行礼的时候,也不能省去! 目送一行人远去,赵氏才牵起女儿的手。 前边,钱氏、李氏、小钱氏婆媳三个也都相继下了马车。 她们也看到了太和公主一行人的背影。 钱氏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赵氏,低声问了句:“那是太和公主?” 赵氏微微颔首,“回母亲,正是太和公主!” “她…可有为难你?” 钱氏一边问着,一边上下打量着赵氏和苏鹤延。 虽然觉得太和应该不会像过去那般张狂,但,当年太和打上门来的时候,那样子太嚣张、太霸道了。 关键是这人完全不讲道理,罔顾规矩。 钱氏担心,即便被“流放”二十多年,太和也未必能学乖。 对上这种蛮横癫狂的,自家很容易吃亏。 “母亲放心,太和公主身份贵重,又刚回京城,急着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还不至于为难我一个臣妇!” 赵氏说得委婉,但钱氏等都听懂了—— 很好! 二十多年的磋磨,还真让当年那个目中无人、自私恶毒的公主给学乖了呢! 知道“怕”就好! “走吧!时辰不早了,娘娘还等着咱们呢!” 钱氏转过身,带着三个儿媳妇和一个孙女儿,以及若干奴婢,一行人在东华门登记完,验看了牌子,这才进了宫门。 …… 春和宫,西偏殿。 苏宁妃早就端坐在了主位,并派了心腹宫女去宫门外等候。 十六年了,她被接入苏家,成为苏幼薇已经十六年了。 今日是她新生的日子,也是她认定的“生辰”! “公主呢?” 苏宁妃自己看重娘家,也希望女儿能够和娘家的亲人们亲近。 三年前,她生下了一个女儿,是承平帝的三公主。 偌大的皇宫,这几年,也只有三个公主。 虽然不是皇子,但承平帝孩子太少了,哪怕是公主,他也十分疼爱。 尤其这两年,承平帝愈发宠爱苏宁妃,连带着,三公主也成了最受宠的小公主。 三年前是母凭女贵,如今则是女凭母贵—— 就在正旦的时候,承平帝心情好,三公主又乖巧、嘴甜,哄得承平帝愈发开心。 看着温柔似水的爱妃,伶俐可爱的女儿,承平帝大手一挥,直接给三公主一个大大的封赏: “封三公主为晋陵公主,食邑三百户。” 晋陵地处江南,虽只是个小地方,远不如苏杭,但亦是富庶之地。 承平帝以晋陵为封地,封赏三公主,足见他对这个小女儿的宠爱之重。 “回娘娘,昨儿赵王世子进宫了,今天一大早,公主便与世子一起去了御花园。”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宫女,恭敬的回禀着。 她叫梁云舒,是苏宁妃进宫后,收服的一个小宫女。 就连名字,都是苏宁妃给她取的。 几年过去了,苏宁妃成了宠妃,她也成了苏宁妃身边的大宫女。 主仆五六年的情分,彼此亦有默契。 梁云舒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两个孩子出去玩儿,就只是玩儿。 苏宁妃却知道,这里面可没有那么简单。 已经九岁的元驽,早已不是三年前那般单纯、顽劣。 苏宁妃潜移默化的“教”了三年,元驽本身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如今的他,看着还是一副被宠坏的纨绔模样,实则早已是个芝麻汤圆儿。 小家伙,心思多着呢! 元驽跟晋陵公主一个三岁的小豆丁,能够玩儿到一处,除了两人确实有些兄妹感情外,亦有“做戏”的成分。 元驽这三年,格外亲近承平帝。 承平帝没有儿子,对于侄子的感情就有些微妙—— 一方面,这是他的亲侄子,且是宗室里与他血缘最近的一个。 两人有着血缘的牵绊,元驽还非常亲近他,耳边还有苏宁妃吹枕头风,承平帝也就对元驽多了几分真心。 另一方面,这为何是他的侄子,而非儿子? 承平帝抢来了皇位,却没了儿子,好几年了,不说宗室,就是朝臣也开始议论—— 圣上无子,是否要过继? 而过继的最佳人选,就是元驽! 承平帝听到朝堂的风声,心情就很是微妙。 喜欢侄子,却又不想让侄子继承自己的皇位。 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江山,自是要在自己的血脉间传承啊! 元驽似乎察觉到了承平帝那微妙又复杂的心态,对这位皇伯父愈发的殷勤。 与晋陵公主“兄妹”情深,便是元驽计划中的一环…… 第四十四章 狠厉 “他们兄妹感情好,合该多多相处!” 苏宁妃知道元驽在利用晋陵公主拉近与承平帝的关系、降低承平帝的戒心,却并不气恼自己的女儿被利用了。 事实上,苏宁妃又何尝没有利用元驽? 苏宁妃非常清楚,自己这辈子就只有晋陵一个女儿。 从女儿还在腹中,苏宁妃在好几个太医口中得知腹中胎儿是女儿后,便已经开始筹谋。 她不能生皇子,女儿长大后,却需要一个靠山,苏宁妃就要从小培养。 当年姑姑留下的后手,已经逐步在皇宫彰显出来。 承平帝注定无子。 那么,元驽就是最好的过继人选。 所以从三年前开始,苏宁妃就已经决定要“利用”元驽了。 她接近元驽,尽心的教导他一些文华殿的先生们不会教的东西,就是为了将来! 当然,将来如何,变数太多,苏宁妃也不敢保证,之前的努力,将来就一定能够有所回报。 但,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不去做。 做了,才会有希望,才有可能成功! 当初苏家被围,苏宁妃拼上自己也要破局,其中的风险更大。 可就是因为她踏出了那一步,才有了如今的大好局面! “总要试一试!本就是顺手而为,能有结果,自是千好万好,若没有,也是做了一件好事!” 而做了好事,就会有功德。 苏宁妃这些年,身边拉拢过来的人手,当初有许多就是一时善心发作的“顺手而为”。 其中固然有不是那么忠心的,甚至反水的,但更多的,都成了苏宁妃棋盘上有用的棋子! 元驽,顶多就是身份尊贵、作用极大的一枚罢了。 苏宁妃想到自己的谋划,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异彩。 她轻声对梁云舒说道,“派人看着些,世子虽是哥哥,可也还是个孩子,切莫有什么意外!” “娘娘放心,奴婢省得!” 梁云舒作为苏宁妃身边得用的大宫女,这种事儿,根本不用苏宁妃吩咐,她便已经安排妥当。 不过,苏宁妃既然发话了,她还是会再派人去瞧着。 “娘娘!南安伯夫人、世子少夫人、二少夫人、三少夫人并十姑娘来了!” 殿门外的宫女看到一行人进来,赶忙扬声通报。 一听母亲、嫂嫂们来了,苏宁妃赶忙站起来,抬脚就迎了出去。 她嘴里还不住的说着,“请!快请她们进来!” 苏宁妃快走到殿门的时候,钱氏带着儿媳妇、孙女儿已经走了过来。 双方直接碰了个正着。 钱氏赶忙屈膝行礼,“臣妇请宁妃娘娘安!” 赵氏等也都跟在钱氏身后,齐齐行礼:“臣妇请娘娘安!” “母亲!” 苏宁妃双手托住了钱氏的双臂,“母亲,快快请起!” 她这般,可不是作秀,而是真的把钱氏当成了亲生母亲。 苏宁妃与钱氏没有血缘关系,但母女的感情却极好。 年幼时的救赎,多年的抚育、教导,还有当年她离开家门时,钱氏塞给她的银钱,以及这几年,娘家对她的诸多补贴。 苏宁妃对钱氏、对苏家的感情,早已超脱了血缘,而是融入了骨肉,再难分割。 “薇姐儿,生辰快乐!” 钱氏借着苏宁妃搀扶她的动作,凑到苏宁妃的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 再次听到母亲唤她“薇姐儿”,苏宁妃的鼻子一酸,险些流出泪来。 她赶忙用力眨了眨眼睛,将汹涌的泪意逼退。 她也凑到钱氏的耳边,低低的回了句:“谢谢娘!” 母女俩顺势抱在了一起,过了好一会儿,赵氏才上前,扶住了钱氏的胳膊。 “母亲,您可不能总霸占着娘娘,我和弟妹还没有向娘娘恭贺芳龄永驻呢。” 赵氏故意用开玩笑的口吻,缓和着气氛。 因为今日不是苏宁妃的正经生辰,钱氏等苏家女眷也不会直接的、大声的说什么“生辰快乐”。 赵氏便委婉的用“恭贺芳龄永驻”来代替。 听到赵氏这么说,同样红了眼眶的钱氏,便伸出一根手指,故作气恼的笑骂道: “谨娘,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跟母亲争风吃醋?” “哎呀,母亲,我要向娘娘庆贺,您不夸我懂事,怎的还怪我吃醋?” “……你呀,阿拾还在呢,你就知道撒娇!” 钱氏和赵氏婆媳两个,好一通插科打诨,将气氛重新烘托得热闹、温馨。 苏鹤延被提了一嘴,她顺势牵着百岁,来到苏宁妃面前,“阿拾携百岁,恭贺娘娘芳龄永驻、松鹤延年。” 苏宁妃目光在母亲、嫂嫂们身上划过,最后落在了小侄女儿身上。 六岁的孩子,还是比同龄女童瘦小些,但眉眼也更为精致。 细说起来,苏宁妃并不像苏宸贵妃,她也是美的,只是美得清丽淡雅,甚至带着些许的破碎感。 就像是脆弱却倔强的小白花,非但没有任何攻击性,反而带着让人怜惜的楚楚可怜。 反倒是年幼的苏鹤延,眉眼像极了苏宸贵妃,尤其是眼角的那颗红痣,更是媚人心神。 不过,她年纪小,且先天心疾,脸色是苍白的,小脸儿是瘦弱的,浑身的羸弱,冲淡了那份耀眼的美,也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苏宁妃经过观察,得出了一个比较精确的判断: 阿拾这孩子,长得像苏宸贵妃,气质却像她这个姑母! “……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莫名的,苏宁妃竟有些担心。 不过,很快她就劝慰自己:“也不必太过担心,阿拾还小呢!” “且,苏家有我,还有晋陵,总不会比六年前更落魄!” 有了足够的靠山,不管苏鹤延长成什么样子,都能护得住她。 其实,苏宁妃会放下担心,不只是因为这些,还有个不能说的原因: 世人都知道,苏家十姑娘活不过二十岁。 就连郑太后这种恨毒了苏家的宿敌,也不会因为一张脸就忌惮苏鹤延—— 一个短命鬼,就算有魅惑君王的能力,也没有命数。 她啊,活不长! 注定早死的病秧子,就算是苏灼附体,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苏宁妃与家人们见了礼,又说闹了一番,钱氏等便奉上了贺礼。 除了夜明珠、珊瑚树、赤金头面等珍宝,苏家给苏宁妃准备最多的还是银票。 一尺长的匣子,装得满满的。 各种面额、几大钱庄的都有,可以直接在京城的几大钱庄兑换。 苏宁妃用起来,不管是赏人,还是自己花销,都十分便宜。 “……多谢母亲和嫂嫂们!” 苏宁妃收了东西,低低的道谢。 “哎呀,不值什么的,些许银钱罢了。娘娘若是需要,我那儿还有呢!别的不敢说,这个啊,管够!娘娘只管用,我再给您!” 许是牵扯到了银子,三少夫人小钱氏最是骄傲,她就差拍着胸脯向苏宁妃保证: 姑奶奶,您就可劲儿的花,银子啊,我有的是! 苏宁妃嘴角抽了抽。 她是苏家的姑娘,离开苏家的时候,小钱氏也早已过门。 对于这位三嫂,苏宁妃还是有所了解的。 人,不坏。 出手也大方。 就是她的一张嘴,不太会说话! 小钱氏刚才的那番话,倒也不算有问题,苏宁妃根本不会在意。 但,若是换个心眼小或是性格敏感的,兴许就会多想—— 银票还不值什么?那到底什么值钱? 你这是炫耀呢,还是嘲讽我穷? 还有,你这“慷慨”的口吻,是在施舍嘛。 别忘了,苏幼薇已经不是当年的苏家姑娘,而是皇帝宠爱的宁妃。 她是尊,小钱氏是卑。 小钱氏给苏宁妃银票,不是施舍,而是“敬”。 非要吹毛求疵、小题大做的话,小钱氏的态度,都有“大不敬”的嫌疑。 钱氏、赵氏、李氏婆媳三个,也有些无语凝噎。 他们知道小钱氏没有其他的意思,就是财大气粗,出手大方。 可……行叭,娘娘不是外人,不会误会的。 “好!三嫂,我记下了!” 苏宁妃确实没有误会,她笑着点头,回应了小钱氏的话。 然后,苏宁妃火速转移话题,将目光对准了小侄女儿: “阿拾,这就是百岁啊!养的真好!” “晋陵还没有见过百岁呢,可巧赵王世子也进宫了,他们兄妹俩就在御花园,阿拾也去玩儿吧!” 苏宁妃看了眼那只穿了粉色马甲的乌龟,倒没有觉得怪异。 宫里的贵人,养宠物的有许多,给宠物盖精致房子、华美衣服的,也不在少数。 顶多就是自家小侄女的宠物不是常见的猫儿狗儿,而是一只乌龟! 抛开这乌龟是郑家女人的恶意外,单纯就乌龟本身来说,其实也是好的。 寓意好啊! 活了百年的祥瑞啊! 养个祥瑞,还能养得这般好,阿拾定能有福报! “娘娘,这就是百岁!它可乖了呢,我每天都遛它!” 苏鹤延乖乖的,先回答了苏宁妃的话,然后才欢喜的说道: “世子也进宫了?还和公主一起去御花园玩儿了?那我也去!” 她一脸的热切,语气里也带着向往。 苏宁妃见苏鹤延这幅神情,眼底也染上了笑意。 她扭头看向钱氏,无声的询问:母亲?让阿拾去吗? 钱氏笑了,赶忙对苏鹤延说道:“去吧,好好照看公主,切莫冲撞了贵人!” 晋陵是苏家的外孙女儿,却又是尊贵的公主,切不可当成寻常亲戚般相处。 钱氏委婉的提醒苏鹤延,要记住身份,恪守本分,万不可被人抓了把柄。 “嗯嗯!阿婆,我省得!” 苏鹤延乖乖点头,与苏宁妃以及众长辈见了礼,便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出了西偏殿。 出了殿门,来到院子里的时候,苏鹤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受到了一抹并不友善的目光。 苏鹤延脚步微顿,忍着没有回头,唔,那抹目光似乎也停顿了。 很好,苏鹤延确定,果然有人在暗处窥探她。 是谁? 苏鹤延大脑飞快运转,她想到了,春和宫不是只有苏宁妃一个妃嫔,还有韩贵妃! 这位贵妃,在刚受封的时候,最是张狂。 随后儿子早夭,她便开始变得疯癫。 还是苏幼薇劝着她走出了丧子的阴霾,重新开始争宠。 但,韩贵妃到底失了圣心,无奈之下,便推苏幼薇帮她争宠。 苏幼薇确实争来了宠爱,韩贵妃看似风光了一段时间。 直到苏幼薇生产,韩贵妃“借腹生子”的美梦被打破,她竟是比苏幼薇还要失望,几近疯魔。 然后,韩贵妃就“销声匿迹”了。 宫宴上,极少看到她的身影。 听说是“病”了,苏宁妃呢,作为韩贵妃提拔上来的人儿,从未忘本。 哪怕自己封了妃,有资格独占一宫,她也没有搬出春和宫。 “……她呢?” 苏鹤延离开后,钱氏又把三个儿媳妇打发到外间,她与苏宁妃说着一些隐秘的话题。 其中,钱氏就问到了韩贵妃。 外人都不理解,去年就封妃的宁妃,为何还要憋屈的住在春和宫的西偏殿,屈居在韩贵妃之下。 钱氏等苏家人却知道,苏宁妃想再次成为春和宫的主人—— 这里可是苏宸贵妃的宫殿啊。 被韩贵妃占了一段时间,也该回到苏氏女的手中。 这会儿,听钱氏问及韩贵妃,苏宁妃神情淡淡的。 她低声道:“她时日不多了,我‘照顾’了她这么久,总要送她最后一程!” 原本苏宁妃也不想做得那么绝。 当初韩贵妃确实存着利用她的心思,可她能够进宫、能够承宠,也确实是韩贵妃的帮忙。 苏宁妃到底记了她一份人情。 但,苏宁妃怀孕后,韩贵妃想要“去母留子”的心思太强了,并暗搓搓的付诸了行动。 若非苏宁妃早有防备,若非她暗中收买了许多人,生产那日,苏宁妃就死了! 她不死,不是因为韩贵妃仁慈,而是因为她自己技高一筹。 后宫争斗,素来都是如此的残酷。 不想沦为鱼肉,就要自己变成那把刀。 苏宁妃微微垂下眼睑,看了眼自己那双嫩若春葱的纤纤玉手。 进宫六年,从奴婢到宫妃,这双手上,早已被鲜血所沾满。 她却从不后悔,别人死,总好过自己去死! 她,有女儿,有亲人,不能死! 第四十五章 红伞伞 苏鹤延牵着百岁,一人一宠慢悠悠的在皇宫里溜达。 春日的上午,天气还是有些凉。 苏鹤延粉色的圆领通袖袍外面还罩着水蓝色的对襟夹棉罩甲,罩甲的领口、袖口处还滚了一圈的白色皮毛。 长及小腿的罩甲,还露出了一节裙摆,以及绣着珍珠的小巧绣花鞋的鞋尖儿。 小小一只,粉嫩可爱,就是小脸上带着明显的病容。 走路的时候,也是慢慢的。 奴婢们小心翼翼的护在两侧,眼睛都死死盯着自家姑娘,以防有任何突发情况。 其中,除了茵陈、青黛、金桔等苏家丫鬟,还有苏宁妃宫里的宫女。 “姑娘,前头就是御花园!” 那宫女负责引路,并用身份告诉宫里的人——这位小娘子,乃苏宁妃的客人,切莫冲撞! “嗯!” 苏鹤延对于御花园,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元驽,前几天刚见过,也没有太多的想念。 晋陵公主这个小表妹嘛,唔,还是个三岁的孩子呢,跟她基本上是玩儿不到一处的。 再者,晋陵再是亲戚,人家也是公主,与她相处的时候,分寸必须拿捏好! 就…挺累的! 苏鹤延身体不好,为了心疾,必须控制情绪,已经够可怜了。 家人们知道这些,便格外疼惜她,她在家里就是团宠般的存在。 哪怕是苏家最困难的那几年,除了那次进宫受了委屈,苏鹤延从未忍气吞声、低三下四。 她骨子里更是有着现代教育养出来的自信与骄傲。 卑躬屈膝? 生死关头忍一忍也就罢了,平常时候,苏鹤延还是能不卑微就不卑微。 “左右我身体不好,走的慢些,是应当的!” 苏鹤延偶尔苦中作乐,觉得自己先天心疾,也不是全无好处。 比如,家人对她的期许就不会太高。 从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再到兄长堂兄们,他们不会要求她读书、练字,不会让她晨昏定省、恪守规矩。 他们对她只有一个期盼:活着!好好的活着。 所以,苏鹤延在家里,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随心所欲。 六岁了,她不必像哥哥们那般,学习君子六艺。 除了家人的纵容与宠溺,就是外人,对她也不会过多要求。 她可是京中出了名的病秧子啊,活不过二十岁的短命鬼。 谁若跟她发生争执,即便是苏鹤延的错,旁人也会觉得是对方在欺负人。 估计就是当事人本身,半夜坐起来,也会抽自己一个嘴巴—— 我真该死,跟个病秧子计较什么? 最反面的例子郑太后,三年前的一次为难,事后风声传出去,众人在人前不敢议论什么,人后却都暗叹太后刻薄,竟这般为难一个病弱的孩童。 虽然于郑太后来说,不痒不痛,但她的名声、口碑却完全配不上一朝太后的身份。 日后,但凡郑太后稍有“式微”,有人攻讦的时候,欺辱病弱幼童,就是郑太后不慈、不高贵的罪证! 就是承平帝这个皇帝,对郑太后也有些微词。 只是那时苏家落魄,承平帝对苏家更没有什么好感,这才没有帮苏鹤延主持公道。 现在不同了,苏宁妃已经慢慢走进了承平帝的心。 这位皇帝,在刻薄、老糊涂的亲娘与贤淑、温柔的宠妃之间,内心的天平已经开始悄然倾斜。 这种变化并不明显,就是郑太后这个当事人,也没有发现。 不过,郑太后作为上届宫斗冠军,还是有些起码的敏锐度。 虽然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郑太后却还是感受到了她与承平帝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微妙。 谈不上对立,但也早已不复六年前母子同心的情况。 郑太后还是跋扈的,是后宫第一人,稳稳的压在徐皇后之上。 可对于苏宁妃这个悄然崛起的新势力,郑太后也不再是一味的打压、欺辱。 她开始忌惮,在还不能彻底干翻苏宁妃之前,郑太后甚至要维持表面的和睦。 所以,像三年前那般,公然折辱、欺凌苏家人的事儿,郑太后不会再做。 她更不会再为难苏鹤延一个注定活不长的病秧子! 苏?病秧子?鹤延:……看吧,我就说“先天重疾”也不全都是坏事儿。 她已经想过了,如果在宫里,遇到不长眼的极品,非要找她的不痛快,她就捂着胸口,直接躺在地上。 她一个随时都能噶的病秧子,怕啥? 反倒是某些人,看到她倒下,要跪着求她别死呢! “你就是苏家的丫头?” 苏鹤延慢悠悠的遛着乌龟,正想着不长眼的极品,就有一道挑衅的声音传来。 苏鹤延的小耳朵抖了抖,咦,这声音陌生中又带着一丢丢的熟悉。 她歪着小脑袋回想了一下,唔,想到了。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宫门口,她听到过。 苏鹤延顿住脚步,转过身,病歪歪的小脸上带着孩子的天真与懵懂。 她看了眼来人,啧,还真是苏家的死对头——太和公主。 “臣女见过太和公主!” 苏鹤延虽然要当个孩子,可也不能装傻子。 刚刚见过的贵人,这会儿就不认识,实在说不过去。 苏鹤延像模像样的屈膝,行了个福礼。 刚刚从慈宁宫出来的太和,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册封。 郑太后还是毫不掩饰对她的不喜,哪怕太和觉得自己已经够卑微,就差跪着求她了。 还有徐皇后,表面对她这个姑母很是敬重,实则是一点儿都瞧不上。 对于太和的愿望,未出阁时还有才女之名的徐皇后,却仿佛愚钝般的看不出来。 太和几次开口,不等把话说完,就被徐皇后把话头岔开。 太和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册封大长公主的事儿,太和只能暂时放到一边。 她想,不给封号,别的“恩赏”也行。 她可是听说了,圣上无子,而她家惊鸿才貌俱佳,更是有福之人,完全可以亲上加亲的进宫做个妃嫔啊。 虽然太和公主的长孙女姚惊鸿虚岁才十四,但在大虞朝,也不算小了,完全可以议亲。 太和进宫后,再次看到皇宫的锦绣繁华,直接将姚慎的话抛到了一边。 姚慎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过:“惊鸿的婚事,臣自有安排,就不劳公主费心了!” 在西南,太和被现实毒打了二十多年,早已没了锐气。 面对姚慎的时候,也愈发没了当年的嚣张、放肆。 太和自己都没有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听姚慎的话,不敢违逆姚慎的意思。 或许是从被“流放”太和那日起,她就失了公主的尊贵。 又或许,是从她接连给姚慎生了三个孩子,却还是不能阻止姚慎常年睡书房,并养了一二三……个丫鬟。 又又或许,是她的三个儿女以及长孙女、孙子等,从小就被姚慎养到身边,教育、婚嫁等问题,完全不让太和染指。 直到今日,太和都不明白,她堂堂皇家贵女,怎的就一步步沦落到今日的境地? “娘家”不给她撑腰,在夫家也是过得憋屈又压抑!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再次踏进宫门,太和那身为金枝玉叶的骄傲又冒了出来。 郑太后与她有宿怨,不能和解就不能吧。 徐皇后虽无冤无仇,但,太和想把孙女送进宫,势必会跟徐皇后成为竞争对手。 “……没准儿徐皇后就是看到我家惊鸿太过优秀,这才心生警惕,不愿与我亲近呢。” 姚惊鸿不是太和教养长大的,祖孙间没有太过深厚的感情。 但,作为嫡亲的祖母,太和对孙女儿还是有些滤镜。 且,姚惊鸿并不需要滤镜,她是真的长得好、有气度、才华卓越。 她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姚慎,细长眉、丹凤眼,既端庄,又有着无限韵味。 就是年纪还小,脸上稚气未脱。 不过,姚惊鸿不愧是姚慎亲自教养长大的,自有一番智慧与气度。 比如之前在慈宁宫,太和那近乎失仪的卑微,姚惊鸿并没有露出羞愤或是不齿,而是不卑不亢,关键时帮着太和打圆场。 再比如此刻,苏鹤延一个六岁的病秧子,规矩的行礼,太和公主却“走神”,姚惊鸿就伸手扶住了太和的胳膊,柔声提醒道:“祖母,安南伯府的十姑娘给您见礼呢!” 姚惊鸿的声音不高,眼神也温和。 但,太和公主还是猛地被惊醒,眼角余光瞥到孙女儿那跟姚慎如出一辙的“温文尔雅”,竟下意识的瑟缩。 她完全没有思考,就依照着本能,说道:“哦!免礼!” 等说完这话,脑子才反应过来—— 我怕什么? 这里又不是西南? 还有,眼前站着的是苏家的小丫头。 郑太后都曾经明着欺辱过,她太和不过是让她多蹲了一会儿,又算得了什么? 太和颇有些恼羞成怒。 可她却“舍不得”(不敢?)朝着孙女儿发火,便继续迁怒苏鹤延。 她恶狠狠的看了过去,当目光碰触到苏鹤延那张精致的小脸时,眼神瞬间呆滞。 怎么回事? 这死丫头长的,竟有几分像苏灼那狐狸精?! 虽然这些年,姚慎从未表露出对苏灼的不舍与怀念。 他身边的那些丫鬟,长得也不像苏灼。 但,太和出于女人的直觉,她严重怀疑:姚慎心里还有那个贱人! 今日,陡然看到一个眉眼与苏灼十分相似的小丫头,太和的心突突突的跳了起来。 恨? 心慌? 畏惧? 太和说不出具体是哪种情绪,或者兼有之吧。 还是姚惊鸿,察觉到自家祖母的异样,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她还是柔声的提醒: “祖母,祖父说好的,他觐见陛下之后,会在东华门等着咱们。” 一边说着,姚惊鸿还一边轻轻捏了捏太和的胳膊:“祖母,切莫让祖父等久了!” 听姚惊鸿提起了姚慎,太和瞬间惊醒过来。 她抬眼看看孙女儿,又转头看看苏家的小狐媚子,不甘愤懑等情绪,还是输给了对于姚慎的忌惮。 深吸一口气,太和暗道:不急,时间还长着呢! 本宫当年斗不过苏灼,难道还不能收拾一个臭丫头嘛! 苏家,你们且等着吧! 暗暗在心底撂了一句狠话,太和冷哼一声,没有理睬苏鹤延,扶着姚惊鸿的手,带着儿媳妇、小孙女等一行人,直接朝着宫门而去。 苏鹤延:……晦气! 然而,更“晦气”的还在后面。 “你是苏家的姑娘?” 苏鹤延牵着百岁,随意的在宫里溜达。 走着走着,便不知到了什么地方,然后,她就遇到了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绣孔雀绣纹的中年美大叔。 他看到苏鹤延的时候,明显一愣,然后便顿住脚步,朝着苏鹤延而来。 他主动询问苏鹤延,眼底带着苏鹤延有些看不透的复杂与怀念。 这人是谁? 等等,他好似在通过她的脸,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苏鹤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问了句:“你是姚…姚驸马?” 一个“慎”字已经冲到舌尖,还是被理智回笼的苏鹤延,强行收回。 呵呵! 人家就算不是驸马,也是官至三品的朝廷大员,年纪嘛,也都四十多岁了。 她一个六岁的小丫头,就算能持“病”行凶,也不能没了规矩。 见苏鹤延反应这么快,听她那刻意停顿的“姚”,姚慎竟笑了。 不是浮于表面的假笑,而是眼睛里都有暖色。 不愧是她嫡亲的侄孙女儿,不止长的像她,就连这聪明劲儿、这活泼劲儿,也像极了她。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个让他魂牵梦萦、无法割舍的人儿,姚慎的心,都在疼。 在他最爱她的时候,他失去了她。 在他以为他要忘记她时,她彻底离开了! 没人知道,六年前,收到苏灼“殉情”的噩耗时,姚慎是怎样的痛不欲生。 一颗原本已经死去的心,再次被活生生的挖出来…… 姚慎用力掐着掌心,将心底汹涌的情绪压下。 他眼尾微红,笑着说道:“我是姚慎!小姑娘,你认得我?” “算起来,我也是你的长辈,初次见面——” 说到这里,姚慎便在自己的袍袖里摸啊摸。 然后,姚慎就有些尴尬。 他今日是来觐见的,并未想过会遇到“故人”。 “今日仓促,并未准备见面礼,这样吧,待我回去了,再命人给你送去!” 苏鹤延:……那个,前夫爷!这不好吧! 再说了,你能送我什么见面礼? 西南的土仪? 红伞伞吗? 第四十六章 白杆杆 “红伞伞、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苏鹤延脑海里瞬间回想起那无比魔性的顺口溜。 “停!” 小丫头赶忙摇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全都甩出去。 什么红伞伞。 现在的问题是,苏鹤延很想问“前夫爷”一句话: 驸马爷,您莫非忘了咱们两家的关系有些尴尬? 苏、姚两家可是典型的反目成仇啊。 咦! 等等! 未必是仇家啊。 逼着儿子休妻的姚家父母,以及罪魁祸首太和公主与苏家确实结了仇,但,姚慎本人未必。 苏鹤延记得,姚慎是新婚第三年,考上探花后,才被太和一眼相中,继而强取豪夺。 也就是说,姚慎与他们苏家的姑奶奶成婚才三年,两人还处在新婚甜蜜期。 姚慎有多爱苏灼,或许因着苏灼进宫,以及时间的推移,已经被世人所淡忘。 但,有些事,还是有迹可循的。 其一,姚慎的上进,就是为了苏灼。 父母都管不了的纨绔子弟,硬是被苏灼迷成了绕指柔,为了她,甘愿头悬梁锥刺股。 其二,新婚燕尔,妻子还是魅惑十足的第一美人儿,就算男子薄幸又花心,也还没有到了厌倦的时候。 其三—— 呃,关于这个“其三”,苏鹤延也是单纯的猜测。 在她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纯婴儿时期,苏启、赵氏夫妇还没有把她完全当个人。 是以,苏鹤延被包在襁褓里,听了许多父母间的悄悄话。 苏启就曾经隐晦的提及,苏灼不是不能生育,她曾经怀过一个孩子,只是没了,还因此导致再也不能怀孕。 那时,苏鹤延还不知道姑奶奶、姚慎、太和公主这三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就误以为姑奶奶的孩子,是老皇帝的。 但,现在想来,苏鹤延只想说一句:未必! 如果真是老皇帝的,那么就表明姑奶奶怀孕的时候,已经在宫里了。 即便“意外”流产,事后她应该也能接受太医们的精心治疗与调理。 因流产而导致终身不孕的概率,应该非常低。 可,若是姑奶奶怀的是前夫爷的孩子,那个时候她正被逼着和离,还有太和公主那般跋扈、恶毒的人虎视眈眈。 甚至于,有可能姑奶奶的流产,都是太和公主下的狠手! “……嘶!” 苏鹤延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跳。 若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若姚慎知道自己与心爱之人有过孩子,却不幸流产……苏鹤延觉得,就算是再凉薄、再无情的男人,也不会怨恨爱人。 他只会将一切都记在某个毒妇身上。 想了那么多,苏鹤延隐约得出一个结论—— 姚慎应该不恨苏灼,不怪她去勾引皇帝,继而把他“流放”西南二十多年! 毕竟苏灼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自保,甚至是为了他们的骨肉报仇! 兴许啊,姚慎非但不恨苏灼,还把他当成了此生都无法忘却的心尖上的一抹朱砂痣。 随后的事实证明,苏灼猜对了—— “什么?姚驸马命人给我送了见面礼?” 从宫里回到苏家的第二天,门房就进来回禀,说是姚慎命人送来了好几箱子的“土仪”。 苏鹤延眼睛瞪得溜圆,本就星辰闪烁的眼眸,愈发的灼灼生辉。 嘿! 她猜对了! 姚慎不恨苏灼,也没有迁怒苏家。 就像他来送礼,完全没有避讳,正大光明的让人拿了自己的帖子,将一箱箱的东西送到了门房。 而且吧,姚慎的举动,也变相的印证了苏鹤延的另一个猜测—— 姚慎恨毒了太和公主! 现任还活着,姚慎就大张旗鼓的给前妻家里送东西,除了恨,亦是在打脸。 “哦豁!看来太和公主在西南,日子过得也不怎么好嘛。” “哪怕贵为公主,也没有在驸马面前保有起码的体面。” 苏鹤延脸上浅笑嫣嫣,心里却在尽情的嘲笑。 “回姑娘,确实是姚驸马命人送了东西来!门房已经回禀了伯爷和夫人——” 青黛年纪小,却因为伺候苏鹤延的时间长,已经升了二等。 平日里,院子里有什么通传,都是她负责接收。 刚才在廊庑下,就已经问了负责传话的小丫鬟,青黛这会儿回禀起来十分详尽。 苏鹤延听说祖父祖母都知道了,便问了一句:“祖父、祖母怎么说?” 虽然姚慎的礼物,是点名送给苏鹤延的。 但,苏鹤延年纪小啊。 这些人情往来,即便以她的名义,实际上也都是大人之间的交流。 收与不收,苏鹤延无权做主,而是由长辈们说了算。 “姑娘,伯爷已经命人把东西送来了,就放在院子里!” 青黛恭敬的回禀着。 苏鹤延眼睛更亮了,嘿,她最喜欢“拆快递”了呢。 长辈都应允了,事情的后续自有长辈做主,她只需要快乐的拆、拆、拆! “快!把东西抬…抬进来!” 苏鹤延原本想说抬到廊庑下,但考虑到早春这乍冷还寒的天气,以及自己病弱的身子,还是让人把东西抬进了外间。 她身体羸弱啊,冬日怕冷、夏日怕热,春秋两季怕风沙。 苏家上下都疼惜她、宠爱她,哪怕是苏家最艰难的头几年,苏鹤延的吃穿用度等,也都是最好的。 她的屋子,从在主院的西厢房开始,再到如今小跨院的三间大屋,只要有她在,冬天少不了地龙,夏天少不了冰鉴。 二月天气,别的院子,已经开始撤炭盆,而苏鹤延的屋子里,却还是烧着地龙。 暖烘烘的热气,苏鹤延只需穿着单衣就可以。 顶多就是再套一个夹棉的比甲,或是披件披袄。 这般早春天气,苏鹤延最喜欢窝在自己温暖舒适的房间里,看看书、练练字,或是看着家中供奉的伶人吹拉弹唱跳。 “拆快递”也要在温暖的房间里,而不是跑去外面挨冻! “是!” 大丫鬟茵陈答应一声,便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将一口口的箱子抬了进来。 苏鹤延抄手站在一旁,快活的指挥着丫鬟们将箱子一一打开。 “咦,这是腊肉、火腿!天哪,不会是有名的邓诺火腿吧。” 第一口箱子都是腌肉熏肉等食材。 全都用油纸包结结实实的包裹好,一块块的堆放起来。 苏鹤延命人打开一个,入眼就是让她欢喜的东西。 前世作为一个美食博主,苏鹤延最喜欢的就是品鉴美食、烹制美食,以及搜寻、收藏各种上好的食材。 大理的邓诺火腿,苏鹤延早有耳闻。 她原本就有去大理等古城探访的计划,可惜,还不等成行就—— 哎呀,不想了! 前世没有品尝到的,今生都有了呀! 而且,苏鹤延感打赌,姚慎送来的火腿,绝对是最正宗、品质最好的。 这样的极品,搁在后世,用钱都买不到呢。 “噫!这一箱居然都是蜜饯、果子!还有晒干的各种花儿!” 不愧是大理啊,物产丰富,尤其是来自大自然的山林珍品,更是宝贝儿。 苏鹤延看到干花,忽然就想吃鲜花饼了。 唔,待会儿就让厨娘去做玫瑰饼,正好庄子上的暖房里,还养着玫瑰呢。 苏鹤延一边翻看那些蜜饯、果子、干花等礼物,一般喜滋滋的想着。 接着就是第三口大箱子。 “好家伙!居然、居然是两盆茶花!” “难怪这口箱子的包装格外严密,外面还裹了一层层的麻绳。” 苏鹤延已经过了六年权贵的奢靡生活,但此刻,看到二月初春的季节,居然还能隔着六千多里路,将活体的茶花顺利运到京城,她还是忍不住的咋舌: 这,已经不单单是花费多少钱的问题,而是权利的魅力! 除了两盆已经开花的茶花,还有一些茶花种子。 姚慎不愧是能够靠着政绩杀回京城的大佬,行事就是周全。 苏鹤延暗自感叹着,对于姚慎的能力与能量,又有了新的认识。 青黛又打开了一口箱子,唰~~ 好一片的银光闪烁,险些闪瞎人眼。 苏鹤延眨了眨眼睛,这才能够适应着忽然耀眼的光亮。 她定睛细看,发现这口大箱子里,放着的都是银质的物品。 什么当地土人的全银配饰,什么银质的碗、盘、杯、盏,什么银子浇筑的生肖玩偶,花树摆件…… 全都是一套一套的,全都亮的发光。 苏鹤延见识过三婶家的盐商奢靡,却还是被姚慎的大手笔惊到了。 “这位前夫爷,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银子?莫非他在太和挖了银矿?” “等等,我记得,好像大理还真有银矿。” “不会吧!不会吧!在大虞,私自开采银矿可是死罪!除非——” 苏鹤延眸光一闪,她忽的想到: 前夫爷能够回京,还一跃成为三品大员,不只是治理太和的功绩,兴许还有银矿的缘故。 九五之尊如承平帝,也缺银子啊! 一个南番的归属,对于承平帝来说,或许都比不上一座巨大的银矿! 苏鹤延有些明白了,为何姚慎敢大张旗鼓的给前妻家里送东西,丝毫不惧太和这位公主老婆。 原因很简单啊,太和失宠,而姚慎却得了圣宠。 这对夫妻,还真是应了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如今,“攻守易型”,“尊卑颠倒”了呀! 苏鹤延又想到,前夫爷的长子留在了太和。 或许,未必就是长子平庸,前夫爷嫌弃他丢人,这才不愿把他带到京城。 如果前夫爷真在太和发现了银矿,将自己的嫡长子留在太和,就更加合乎情理了。 姚家大爷可能真的不肖其父,不够聪明,但“守成”应该是可以的! 听说,姚家的三个儿女,都是姚慎亲自教养,他们的婚配对象也都是姚慎亲自挑选的。 老婆没的换,儿女却能好好调教。 儿女实在教不会,也能找个伴侣予以“辅佐”! 苏鹤延忽然意识到,老祖宗们真的好聪明、好厉害,好…可怕。 比如姚慎,被逼娶了太和,没有爱,只有恨,却还是能够与她生儿育女。 没有妾,没有外室,只有几个丫鬟,御史都找不到理由弹劾。 对妻子看似尊敬,实则常年冷暴力。 内院外院、公事私事全都一把抓,连孩子都亲自抚养,将太和高高的架了起来。 相敬如“冰”二十多年,太和没有被逼疯,都算她内心足够强大! 苏鹤延的小心脏受到些许刺激,不规律的跳动了几下。 苏鹤延赶忙收敛情绪,不再为别人家的琐事而生出剧烈的情绪波动。 熟稔的几次吐纳,将小心脏安抚好。 茵陈已经指挥婆子将最后一口箱子打开。 苏鹤延原本有些失了兴趣,但,当目光飘过箱子里的东西时,兴致又来了! 卧槽! 还真有红伞伞! 啊呸! 才不是毒蘑菇,而是各种晒干的菌子。 也都是用油纸包包好,一包包的,鸡枞菌、牛肝菌、羊肚菌、松茸、竹荪…… 太多了! 看得苏鹤延都有些眼花缭乱。 她的嘴巴里,更是疯狂分泌液体。 啊啊,看着这些菌子,她似乎已经尝到了蕴藏了天地山林灵气的绝世鲜美! 菌子! 她要吃炒菌子,菌子火锅,凉拌菌子,菌子汤。 前世美食博主的基因开始疯狂沸腾,苏鹤延想到诸多用菌子做成的美食,流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顾不得去想腹黑狠厉的前夫爷,开始指挥着丫鬟,将一包包的菌子都拿出来。 然后,苏鹤延就在某个油纸包里,发现了两三朵颜色鲜艳的蘑菇。 “这是毒蝇伞,妥妥的红伞伞!” “我去,还有致幻蘑菇,妥妥的白杆杆!” 红伞伞、白杆杆,全特喵的凑齐了! 幸亏苏鹤延熟悉各类食材,也学过辨认蘑菇,否则,这一锅吃下去—— 呃,好吧,就一两朵,应该不至于死人,顶多就是让人看到飞舞的小人儿、或行走的家具。 苏鹤延有预感,这绝对不是姚慎的阴谋。 更有甚者,这些礼物,或许原本不是送给苏鹤延的。 姚慎应该给苏家准备了“土仪”,但不会这么多。 昨日在皇宫的偶遇,姚慎通过她看到了仙去的前妻,他怀念起了那抹朱砂痣,这才爱屋及乌的临时加了几口箱子给苏鹤延。 苏鹤延并不认为,她或是苏家,有让姚慎这般谋害的理由! pS:谢谢Lin琳琳儿、书友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和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哟~~ 第四十七章 疯 “……” 茵陈见自家姑娘盯着一堆菌子发呆,禁不住有些担心。 她先小心翼翼的觑着苏鹤延的脸色,见对方病弱的小脸上并无痛苦之色,这才放下一半的心。 然后,她轻轻的、轻轻的喊着:“姑娘?姑娘?” 苏鹤延回过神儿来,她想了想,对茵陈道:“把这个箱子里所有的油纸包都打开!” “打开过的,也重新打开一遍!” 方才苏鹤延只是略略的看了一眼,大致辨认出是什么品种的蘑菇,便只顾着畅想美食,而并未进行严格辨认。 而这一包的红伞伞、白杆杆,恰巧就在表面,她这才一下就认了出来。 苏鹤延不得不担心,其他的油纸包里,或许还有! “……是!姑娘!” 茵陈不太明白自家姑娘的意思,但她懂得听话。 姑娘年纪虽然小,却是个早慧的孩子。 最重要的一点,她受宠啊。 放眼整个安南伯府,从伯爷到少爷,从管事到不入等的小丫鬟,就没人慢待她,更不会糊弄她。 茵陈作为苏鹤延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更是不会不听主子的吩咐。 答应一声,茵陈便亲自将一包包的油纸包打开。 苏鹤延命人拿来一双筷子,仔细在菌子里挑拣。 坏消息:确实还有其他的毒蘑菇。 好消息:数量不多,总共加起来,也就只有七八朵! 苏鹤延命人取来了装食材的匣子,状似只是按照品种进行常规的分类。 在茵陈等丫鬟不注意的时候,她悄悄将那些红伞伞、白杆杆都单独收了起来。 “好了,熏肉、火腿、菌子等都送去厨房的小库房,让管事做好登记。” 苏鹤延颇有气势的吩咐着。 “好的,姑娘!” 茵陈继续恭敬应声。 趁着茵陈等丫鬟忙着收拾箱子、登记账册的时候,苏鹤延又悄悄将那些毒蘑菇放到了自己存放贵重物品的暗格里。 这些是毒物,能害人,却也能在某些时候发挥奇效。 苏鹤延没有惊动任何人,稳妥的一切都掩藏起来。 望着奴婢们忙忙碌碌的搬运东西,苏鹤延的内心有些纠结—— 这些毒蘑菇,应该不是姚慎故意送来害人的。 或许,姚慎自己都不知道。 要么是下头的人,办差不尽心,将毒蘑菇混了进去。 要么就是有人想要害姚慎,故意为之。 姚慎拿着这些“土仪”,不管是送人还是自用,都会给姚慎带来极大的麻烦。 苏鹤延虽然没有太过的社会阅历,但她知道人心的复杂与险恶。 就是姚慎,苏鹤延也不敢保证,他是真的无辜。 苏鹤延只是凭借直觉,觉得姚慎应该不知情。 在宫里的见面,应该就是偶遇。 苏鹤延自己漫无目的的遛乌龟,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行踪,姚慎又如何提前设计? 他,应该就是偶然遇到,然后看到了与爱妻相似的小孩子。 这个孩子,还与爱妻有着血缘关系。 一时间旧情难忘,他爱屋及乌,这才送了她许多见面礼。 “唉,拿人手短啊!那么多的东西,其价值,已经不能只用银钱来衡量,而是一份心意!” “我既发现了毒蘑菇,实在不好装作不知情。” “如果姚慎真的是无意,或是被人陷害,他手里还有这样的土仪,不管是拿去送人还是自家食用,都会出事啊!” 苏鹤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好人,却也不是恩将仇报的坏人。 她就是自私,就是独善其身,就是不愿给自己惹麻烦。 她一个六岁的孩子,从未出过京城,也没有吃过那么多品种的菌子,怎么就能在一堆菌子里挑出有毒的? 而且,说句不怕被人骂的话,这些毒蘑菇,日后她没准儿还会拿出来用。 若她提前戳破了毒蘑菇的存在以及药用等,等她用的时候,她岂不是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苏鹤延真的不想为了别人,让自己陷入被动,甚至是危险之中! 可真的不管,苏鹤延又有些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抛开姚慎送她的见面礼不提,如果她对于姚慎、苏灼、太和三人的猜测是对的,那么姚慎也不是苏家的仇人。 他甚至还有可能成为苏家的盟友。 明知道对方有隐患却不提醒……唉,真真是左右为难啊。 苏鹤延想了又想,终于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 “茵陈!姚家派来送东西的人,是在门房?还是已经走了?” “姑娘,刚才奴婢收东西的时候,问了一句,姚家管事还在门房,据说是想知道姑娘对这些东西满不满意。” 苏鹤延勾了勾唇角,没走就好! 她故意做出孩子气的模样,带着几分任性与骄纵,“好,那你去问问那人,这些东西,尤其是蜜饯、菌子等吃食,是只送我一人的,还是其他亲友都有?” 茵陈愣了一下,旋即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她家姑娘啊,这是小性儿又犯了。 茵陈伺候了苏鹤延几年,从她刚会说话,就待在她身边。 是以,茵陈对苏鹤延还是比较了解的。 很多时候,苏鹤延都是个安静、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早慧又早熟,脾气性情等,也都是极好的。 从不顶撞长辈,从不苛待奴婢。 只要没有招惹她,她就是最完美、最可爱的小贵女。 然而,人无完人。 许是先天有疾,苏鹤延从小就要承受着正常孩子所没有的折磨。 吃药! 被勒令控制情绪!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乱动,最天真、最活泼的年纪,却要像个泥娃娃般被禁锢着。 这般生活,别说一个孩子了,就是大人也受不住。 被束缚得久了,被憋得狠了,泥胎也要生出几分脾气呢。 苏鹤延没有免俗,有些时候,小姑娘也会使个小性儿,发个小脾气。 就像此刻。 虽然茵陈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高兴的姑娘,这会儿就开始计较。 但,茵陈能够理解,并无比尊重。 “是!奴婢这就去!” 既然自家姑娘使小性儿了,那就要认真对待。 茵陈甚至都没有打发小丫鬟去,而是亲自去问话! …… 门房,姚慎从西南带回来的管家,还坐在房间里吃茶。 他早年是姚慎的小厮,他的妻子是苏灼的陪嫁丫鬟。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姚慎与苏灼的感情,也知道姚慎对苏灼这个前妻的爱与不舍。 姚慎回京后,第一份送出去的“土仪”,居然是给苏家,别人不理解,管家却非常明白—— 唉,二十多年了,老爷从未忘记过大娘子! 在老爷的心里,他的妻子始终都只有大娘子一人,而苏家,也才是他认定的岳家! 至于太和? 呵! 一个又蠢又坏的毒妇罢了。 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给姚家传宗接代。 她还想当姚家的当家主母? 凭她也配! 就在管家暗自唾弃某人的时候,茵陈过来了。 “奴婢茵陈,是十姑娘身边的丫鬟。” 茵陈先给管家见了礼,然后才认真的转述自家姑娘的问题: “今日贵府送来的土仪,诸如蜜饯、菌子等吃食,我们姑娘甚是喜欢。” “姑娘便有一句话问管家,蜜饯、菌子等吃食,是只送了我们姑娘一人,还是旁人都有?” 说这话的时候,茵陈一脸的坦然,并不认为自家姑娘的问题有任何不妥。 管家愣了一下,在西南的时候,他就负责姚家的送礼往来。 送了许多年、见了许多人家,但…似苏家十姑娘这样的问题,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管家脑子转得快,忽的想到,苏家这位姑娘,今年才六岁! 一个孩子,尤其是被家里娇生惯养、百般宠溺的孩子,霸道些、任性些,也是有的。 兴许啊,十姑娘是真的喜欢那些土仪,这才生出了“霸占”的心思—— 这么好的东西,只能是她一个人的,不能给旁人! 管家笑了,别说,还真别说。 旁的也就罢了,蜜饯、菌子等吃食,还真就只给了十姑娘! 茶花、银器等物什,姚慎从西南带了不少,全都分配好,送给了京中的亲朋故旧,以及他这些年在官场编织的人脉。 而那些蜜饯,就是专门送给苏鹤延的。 那时姚慎还在西南,只是听说苏家三代唯二的姑娘苏鹤延,先天心疾,活不过二十岁。 从开始吃奶就开始吃药,药苦,小姑娘就格外爱吃蜜饯。 还有些许银器,也是给苏鹤延的。 只不过,昨日姚慎进了宫,回来后就对管事说,要准备厚厚的见面礼。 将送给别家的礼物里,挪了许多过来,还把留给自家吃的菌子,也都加了进去。 整件事,都是管家全程负责,所以,他可以非常笃定的告诉茵陈:“茵陈姑娘,蜜饯、菌子等吃食,是专门送给贵府十姑娘的,旁人没有,就连我们府上,也没有!” …… 苏鹤延听了茵陈的回禀,这才放下心来。 菌子都送了来,就不会流到外面去,也不会惹出麻烦,好极了! 苏鹤延吐出一口气,她可以没有心理负担的收下姚慎的所有礼物了。 因为,她还间接的提醒了姚慎。 如果姚慎足够聪明,如果他也知道毒蘑菇的威力,苏鹤延这句看似孩子气的话,就能够让他惊醒。 偏他还不会说出来,更不会出卖苏鹤延! “前夫爷,你若猜出来了,应该会记我一份人情,是也不是?” 苏鹤延吃着鲜美的菌子火锅,嘴角翘了起来,桃花眼里仿佛洒了一层细碎的星光。 …… 姚府。 姚慎一家回京,并未住进卫国公府。 表面上,是因为姚慎的父亲已经过世,如今的卫国公是他的亲大哥,他一个在外面带了二十多年的人,不好去叨扰哥哥。 实际上,则是因为当年为了太和,卫国公府上下都劝着、求着、逼着姚慎休妻或和离。 姚家跟苏家反目成仇,姚慎与父兄也几乎撕破脸。 在西南二十多年,姚慎只回来过一次,就是为父奔丧。 除此之外,他再未踏入卫国公府的大门。 此次回京,姚慎提前就命人在京城购置的宅院。 五进五出的豪宅,虽比不得卫国公府御赐的宅邸富贵、广阔,却也没有差太多。 卫国公府确实层层院落,但人口也众多啊。 而姚慎的姚府,却只有他们夫妻外加次子一家。 主子们加起来,也就是十来个人。 再加上服侍的奴婢、小厮、侍卫等,五进的宅子,还是比较宽敞的。 最重要的一点,姚府里,姚慎说了算,不像是在卫国公府,还要受制于母亲、兄长。 下午,姚慎外出访友回来,刚刚在正堂坐定,管家就来回复差事。 “……哦?她真这么说?” 姚慎端着茶盏,正在喝茶。 听完管家详细的回禀,尤其是听到苏鹤延那番任性的话,姚慎的手一顿。 “回禀老爷,十姑娘的贴身大丫鬟,确实是这么转述的!” 管家的意思很明白,他虽然没有亲耳听到苏鹤延的话,但她的大丫鬟,就能代表她。 姚慎眸光一凝,缓缓将茶盏放到一旁。 如果没有在宫里见到苏鹤延,只是听到这番话,姚慎还不会多想。 但,他看到了一个年纪小、却伶俐通透的小姑娘。 透过那熟悉的眉眼,姚慎仿佛看到了“她”。 他的夭夭,最是个聪慧灵动、见多识广的女子。 旁人不知道的稀罕事儿,她似乎都知道! 旁人想不到的,她也能想到! 当年他能考中探花郎,固然有自己的天赋与努力,可也少不了夭夭的督促与启发。 他无数次惊叹,可惜夭夭不是男儿,否则,考中探花郎的就不是他姚某,而是夭夭呢! 姚慎忍不住的怀念着藏在心底的爱人,大脑更是飞快的运转。 “蜜饯?菌子?对!菌子!” 姚慎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 “去查一下,那些从西南运来的菌子,谁负责收购,谁负责检验,谁负责运输,谁负责看管!整个过程,所有经手的人,都必须严查!” 姚慎对自己的驭下能力有信心,但,防不住人性贪婪啊。 看来,他这段时间太温和了,以至于有人忘了他姚某的手段! …… 元驽休沐,又跑来找苏鹤延玩儿,他吃了苏鹤延让厨娘给他做的“菌子全席”,还观赏了两盆从西南运来的茶花。 元驽拍着胸脯保证:“表妹,表哥给你建一个琉璃暖房吧!专门用来养花儿!” “谢谢表哥,表哥真好!” 半个月后,苏鹤延隔壁院子的暖房开始兴建,而赵王府传出消息:赵王妃,疯了! 第四十八章 始末 时间倒退到一天前,三月初一。 距离三月三上巳节只有两天了,恋爱脑癌晚期的赵王妃,一个月前就想与心爱的夫君一起过上巳节。 她早就做好了计划,她要与赵王一起去京郊的汤泉庄子。 泡温泉,沐鲜花,喝果酒,吃烤肉。 为了这场上巳节的“春浴”,赵王妃命人早早就去了汤泉庄子,又是清理汤泉池,又是准备诸多食材,将庄子上的管事、奴婢、庄户等全都折腾起来。 半个月前,赵王才松口答应。 没办法,花朝节的时候,他只顾着陪柳侧妃,将赵王妃丢到一旁,赵王妃再次发疯。 赵王妃还想像过去一样的折磨元驽,元驽却不再像三四五六岁时那般,无法挣脱、无法逃离。 他九岁了! 个子已经与赵王妃一样高。 五岁起就练习骑射,几年都不曾懈怠,身子骨十分健壮。 或许还是不能跟成年人对抗,但,元驽要做的,不是干翻亲娘,只是在亲娘试图伤害他的时候,状似被吓到、实则灵巧的逃开。 这一点,元驽还是可以做到的。 赵王妃发疯,元驽像个受惊的孩子般,一边惨白着一张脸的瑟瑟发抖,一边本能的闪躲。 然后,汤洒了,烫到了赵王妃,元驽却已经“逃”出了王府,直奔皇宫。 他没有跑去慈宁宫,而是去了乾清宫,找到承平帝寻求庇护。 承平帝对于元驽这个侄子的感情复杂又微妙。 但,不可否认的,承平帝内心还是喜欢这个孩子的。 聪明,长得好,虽然有些纨绔习气,但只需要他这个皇伯父稍加管教,元驽就会好好学。 承平帝在元驽身上,体会到了何为养成的快乐与成就感。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太亲近元驽,可他不亲近侄子,又能亲近谁? 偌大的皇宫,他的亲身骨肉竟只有三个公主! 没有儿子! 他想要当个严父,都没有机会啊! 承平帝的内心十分拧巴,他对元驽的态度也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亲自握着他的小手,教他写字。 坏的时候,则是毫不留情的训斥。 但,不管承平帝如何待元驽,元驽望向他的目光,始终都是孺慕中带着感激。 “……这孩子,倒有一颗赤子之心。” 弄到最后,承平帝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耳边更是有个苏宁妃,时不时的说些元驽可怜的话: “也不能怪他亲近陛下,不是妾身背地里非议旁人,实在是……唉,元驽这孩子,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疼爱。” “世人都说孩子小、不懂事,实则不然,孩子的眼睛最是明亮,心也最是通透,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清楚着呢。” “陛下疼爱元驽,还尽心的教导他,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明白白!他感念陛下,说句不怕犯忌讳的话,妾身有时看元驽,发现他早已把陛下当成了他的父亲!” “就是陛下有时对他严厉些,他也是能够体会陛下的苦心。” “玉不琢不成器啊,元驽很清楚,陛下您对他越是严格,就越是为了他好呢!” “……妾真不是要说谁的坏话,有些父母啊,他们甚至连骂都不骂孩子,因为他们打从心底就没把孩子放在心上!” 苏宁妃的这些话,两三年如一日、见缝插针的说啊说,承平帝还真听了进去。 至于承平帝心里最纠结的“侄子到底不是儿子”,“宠爱侄子太过、他日有了儿子又当如何”的问题,苏宁妃也有话说: “打虎亲兄弟,堂亲也是亲嘛。” “就像晋陵,妾身没福气,不能给陛下再生个皇子,眼下就只有她这一个女儿。” “妾身却从来都不担心她没有亲兄弟为她撑腰,元驽从小就疼爱晋陵,这对堂兄妹,比亲兄妹的感情还要好呢!” “元驽年岁大,是哥哥,将来定能保护妹妹!” 苏宁妃拿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做例子,承平帝很容易就会联想到“儿子”—— 是啊!元驽年岁大,是哥哥! 就算现在承平帝有了儿子,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能否陪着儿子长大,撑到他亲政、坐稳江山,承平帝自己都不敢说。 他们元氏皇族,高寿的人,有,却不多! 就是他的父皇,也才活到了六十岁。 虽然承平帝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在某些方面,他不如先帝。 比如,子嗣! 先帝可是有七八个儿子,十来个公主。 承平帝呢,当太子的时候,还有两个皇子。 兵变成功没几天,两个皇子就夭折了一个,剩下的那个也病歪歪。 整日吃药,勉强撑了两年,还是死了。 儿子少,女儿也不多! 后宫有位份的女人二三十人,承平帝也算“勤奋”,而他登基六年了,却还是只有三个公主。 尤其是苏宁妃生产后,足足三年,皇宫再也没有听到婴儿啼哭! 承平帝不相信什么诅咒,可他心里还是会忍不住犯嘀咕: 为何我的子嗣如此艰难? 有时,承平帝会悲观的想,就算侥幸得了皇子,恐怕也会只有这么一个独苗。 他不可能像先帝那般,有那么多的儿女。 独木难支啊。 自己亲生的儿子太少,就需要有帮手。 苏宁妃说的没错,教好了侄子,将来有了儿子,也能让他辅佐儿子! 苏宁妃还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元驽是最合适的“侄子”。 除了血缘近之外,他那对不靠谱的父母,是最大的优势。 元驽跟亲生父亲没有感情啊。 就算将来承平帝实在没有儿子,不得不过继,他也不用担心,元驽上位后,会转过来再认回亲爹,搞什么归宗! 就像苏宁妃所说的那般,在元驽心里,他这个皇伯父才是他的“父”! 方方面面、好的坏的,在苏宁妃的柔声提醒下,承平帝想了许多。 慢慢的,他对元驽也就有了那么一两分的真心。 过去是郑太后纵着元驽,让他成为皇宫里最恣意的小纨绔。 现在,承平帝成了元驽的新靠山,郑太后“护不住”他的时候,承平帝会坚定的挡在他面前。 比如这一次,元驽“逃”进皇宫,直接钻到了他的御案下。 承平帝见他满脸的仓皇中还带着委屈,就知道,赵王府又闹幺蛾子了! “真真是一对混账!” “赵王吃软饭还那般放肆,就是吃准了郑氏喜欢他。郑氏也是下贱的,明明占据优势,却还被狗屁的情爱所束缚,弄得自己不人不鬼,真真是个疯妇!” 承平帝看到元驽像个受惊的小兽般,在御案下瑟瑟发抖,就忍不住的怒气翻涌。 如果说过去承平帝对赵王还有一两分兄弟情,对赵王妃又些许亲戚情分,那么随着他愈发看重元驽,他对那对癫公癫婆再无半点好感。 他甚至愤怒、怨恨:朕精心教养的侄儿,岂能任由你们这般凌虐? 就连郑太后,承平帝都有些迁怒:明知道自己的侄女儿是个什么货色,还一次次的纵容,一次次的让驽儿被虐待! 就这,郑太后还好意思标榜自己是最宠爱元驽的人。 郑太后的“宠爱”,还真是独具一格。 承平帝迁怒的同时,会忍不住的想:母后对元驽是这样,那对朕呢? 又有几分真心? 人,就是这样,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许多自己从未在意的事儿,再度想起来,就会发现蛛丝马迹。 回想过去、结合现在,承平帝忽然意识到,郑太后对他这个儿子,似乎也没有那么的看重。 郑太后重视的人很多,她的娘家,她的侄子、侄女儿,她的侄孙、侄外孙。 承平帝悲哀的发现,自己非但不是母后心中的唯一,反而连第一都排不上。 就算排在了首位,可他一个人,能抵得上排在他后面的一长串吗? 一想到在朝堂上,郑太后的兄弟、侄子等,仗着所谓的“拥立之功”,目无君王、上蹿下跳,承平帝对郑太后仅剩的孺慕与孝顺,也都慢慢消去。 挑拨于无形之中的苏宁妃,顶着无害、温柔的浅笑,悄然隐在角落里,深藏功与名! 承平帝怒了,直接命内侍去赵王府传口谕。 罚没赵王三年俸禄,禁足王府三个月,罚抄元氏家训一百遍。 柳侧妃被褫夺侧妃封号,除去玉碟记名,降为侍妾。 赵王妃禁足三个月,每日为太后抄经祈福。 一连串的命令下来,赵王府上下都被惊到了。 毕竟赵王夫妇每隔两三个月就会闹一次,郑太后每次都有处罚,但基本上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完全就是不痛不痒。 而这一次,承平帝直接把赵王府的面皮都扯了下来。 他的这种态度,更是透着一股威胁—— 这次是抄家规,下次可能就是降爵喽! 赵王直接被吓到了,再不敢利用感情戏弄赵王妃。 他跑到赵王妃跟前,又是下跪,又是打自己耳光,又是甜言蜜语的说好话,赵王妃被哄开心的同时,看到这般卑微的赵王,竟有种诡异的快感。 只不过,那抹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还不等赵王妃尽情体会,就消失了。 且,“舔”了赵王这些年,“爱”他已经成了本能。 赵王妃不顾圣上的禁足口谕,拿着郑太后赐给她的令牌,直接跑到了宫里。 郑太后:…… 她也被承平帝突如其来的口谕惊到了。 但,很快,郑太后就反应过来: 也不能怪皇帝,实在是赵王夫妇太不像话。 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却没有丝毫“立”起来的迹象。 整日里为了情情爱爱,各种作妖。 他们自己折腾也就罢了,还非要拉上驽儿。 驽儿不再是三五岁的稚童了,他九岁了,虚岁十岁,已经在文华殿读书。 再过两年,都能去六部等衙门历练。 阿鸢却还总是拿他当出气筒,她伤的不只是元驽,更是伤了整个元氏皇族的体面。 承平帝是个好面子的,随着他坐稳朝堂,他身为皇帝的威仪也愈发重了。 阿鸢暗地里怎么做都好,偏偏她丝毫都不收敛。 她对驽儿做的那些事,在宫里早就不是秘密。 如今更是闹到了承平帝面前,承平帝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不能够! “唉,驽儿也是,亲娘教训他,忍一忍就过去了。” “又不是第一次,这些年都过来了,怎么现在却——” 郑太后怪来怪去,连赵王、柳侧妃,哦不,现在是柳氏贱妾了,连他们都怪上了,最后却还是想要为赵王妃开脱。 “阿鸢这孩子啊,就是太爱重赵王,这才迷了心性、乱了分寸!” “陛下罚她也是应该的,正好,让她在府里,好好磨磨性子。” 但,还不等郑太后帮自己的侄女儿开脱完毕,赵王妃就进宫了。 郑太后:…… 没有任何意外的,郑太后再次纵容了赵王妃。 她亲自跑到承平帝面前,为赵王妃、赵王求情。 承平帝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唯有眼底的眸光变得幽深起来:“母后说的是!就按母后的意思去办吧!” 赵王夫妇的惩罚免除,唯一的受害者是柳氏。 她从体面的侧妃,变成了卑贱的妾。 花朝节的赵王府事件,看似结束了,但,半个月后,也就是三月初一,再度爆发。 柳氏病了,病得非常重。 一次次的顺利过关,赵王又“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开始宠妾灭妻。 他竟对满怀希望要与他共度上巳节的赵氏说,“柳氏病了,我要留在府里看着她,王妃自己去汤泉庄子吧。” “什么?王爷,你要陪着柳氏那贱婢?!” 赵王妃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她眼尾发红,瞳孔发直。 脑子里忽然就闪现出,半个月前,赵王为了求她,下跪痛哭、自抽耳光的画面。 她的耳边,仿佛有道还带着稚气的男声: 男人都是犯贱的,你哄着他,他根本就不珍惜。 你若将他打服了,他反倒能够像一条狗似的,匍匐在你的脚边。 狗? 对她摇尾乞怜的那种? 啪! 赵王妃某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再次发疯。 只不过,她发疯的对象,不是亲儿子,而是亲亲夫君。 哗啦! 赵王妃将手里的热汤,直接泼向了赵王。 好巧不巧,赵王被泼中的位置,颇为敏感。 “啊~~” 赵王双手捂着某个位置,惨叫连连! 第四十九章 后续 赵王抱着关键部位,倒在地上,又是哀嚎又是翻滚,痛苦又狼狈。 “哈哈!哈哈哈!狗狗,元圭,我的好狗狗,你这撒娇的样子,真的好好看!” 赵王妃畅快的笑着,她不知道,她看到的画面,与真实的场景并不一样。 她所看到的是,那个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长到她审美点上的男人,年轻俊美,却没了往日的高傲与冷漠。 他摇着蓬松的狗尾巴,匍匐在她的脚边,又是讨好的汪汪叫,又是翻来翻去露出柔软的肚皮向她撒娇。 一双湿漉漉的狗狗眼睛里,全都是她的倒影。 仿佛,在这条狗子心里,她就是它的一切。 她不再是卑微讨好的贱人,而是成了它的神女、它的信仰。 狗狗满心满眼的都是她,没有什么爱妾,也没有什么爱子。 它、只有她! 她癫狂的笑着,内心扭曲着,畅快着,满足着。 做梦都做不到的美好画面,就这么出现在她的面前,哪怕赵王妃有那么一丝清明,提醒她这可能是假的、是一场梦,赵王妃也不愿意醒来。 她只想沉沦在这场虚假的幻梦之中! “哈哈!元圭,我这么爱你,你也该爱我的!哈哈哈!对!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这才乖!这才是我的好狗狗!” 王府的内侍、宫女们,看到这样的赵王妃,禁不住的恐慌、畏缩。 他们赶忙看向同伴,从彼此的眼眸中,都看到了惊惶、无措—— 怎么办? 王妃真的疯了! 还有王爷,他、他不会变成“废”人吧。 “快!快些请太医啊!” “对!对对!上报宫里,请太后和陛下做主!” 还是王府的管家心理足够强大,面对这般让人胆战心惊、头皮发麻的画面,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先是派人去宫里求助,然后让众奴婢小心翼翼的凑上来,试图将赵王和赵王妃分开。 赵王还在惨叫啊,要把他尽快弄到床上,让王府的府医诊治一二啊。 然而,他们刚要靠近,赵王妃就怒了: “滚!都滚开!不许碰我的狗!” 赵王妃愈发的疯了,她像个刚生了小兽的雌兽般,守着小兽,龇牙咧嘴,挥手踢脚,不许任何人靠近。 王府管家更绝望了:老天爷,王妃真的疯了! 以前或许有装疯的嫌疑,但现在……娘的,她都把王爷当成狗了,完全没了神志啊。 …… 皇宫,文华殿北侧的一所宫殿里,元驽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本诗经,似是认真的看着。 他的薄唇,微微蠕动,似乎在念诵诗歌。 然而,只有元驽自己知道,他默诵的可不是什么“关关雎鸠”,而是“红伞伞、白杆杆”。 “已经用了好几日,不知道那玩意儿,是否真的像病丫头所说的那般有奇效!” “疯?呵呵,我的好娘亲,不是总喜欢装疯卖傻嘛,索性就‘疯’到底。” “病丫头说过的,那玩意儿不是毒,而是能够让人产生幻觉的‘宝贝’。” “我的好娘亲,你对元圭爱而不得,想必连做梦都想让他对你俯首称臣。” “有了那玩意儿,你可能就美梦成真了呢!不用太感激我,这是我作为儿子,应该做的!” 元驽噙着一抹浅浅的笑,配上他白皙、精致的面容,妥妥就是个如玉如琢、高贵文雅的少年郎。 他的心里,却早已被黑暗侵蚀,对于亲生的父母,没有半分孺慕、尊敬,只有想要看到他们万劫不复的扭曲。 “世子爷,东华门那儿,好像有人叩宫门!” 一个小内侍,急匆匆的跑进来,躬身回禀道。 天色如墨,宫门早已下钥。 即便有紧急的事情,也不可轻易叩响宫门。 当然,骄纵跋扈的人除外。 比如郑太后最宠爱的宝贝侄女儿。 元驽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来了! “病丫头没有骗我,我的好娘亲,终于出事了!” 用力抿紧嘴唇,元驽压制着内心的兴奋、欢喜,并完美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叩宫门?不会吧,莫非有什么紧急军情?” 元驽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单纯的被这意外惊到了。 他好看的丹凤眼里,闪烁着些许不安。 毕竟叩宫门不是小事,就算地方上出了天灾人祸,也不会有臣子跑来叩宫门。 除非是十万火急的军情,否则,再大的事儿,也不能惊扰皇帝。 元驽作为一个九岁的孩子,会因为“叩宫门”而多想,继而被吓到,再正常不过。 “奴婢也不知道!要不,奴婢去前面打探一二?” 小内侍试探性的问着。 元驽所住的宫殿,距离东华门不算太远。 若是跑过去,兴许还真能看到热闹,啊呸,不是,是探听到消息。 元驽听到内侍说打探消息,眼睛先是一亮,似乎心动了。 但,更快的,他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在宫里,要守着规矩,我不能让皇伯父失望!” 元驽的表现堪称完美,既有着孩子对于突发事情的好奇,又有着听长辈话、遵守规矩的乖巧。 他这反应,没有意外的,定会被传到承平帝的耳朵里,也定会让承平帝满意。 元驽在承平帝心里的形象,也会愈发的立体、真实,更会有成就感—— 元驽有孩子的天性,却被他这个皇伯父教导的规矩端方、进退有度! 元驽虽然不让小内侍乱跑、乱打听,但他也无法安心坐着读书。 他把书放下,站起身,踱步来到宫门口,没有探头探脑,只在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一抹担心—— 他不会坏了规矩,可也担心皇伯父啊。 深夜叩宫门,定是发生了大事。 皇伯父被惊扰事小,万一真有让皇伯父焦心、忧虑的大事,最终还是皇伯父受累呢。 他、心疼皇伯父! 自然,他的这副模样,也会被人看到,继而上报给承平帝。 元驽的形象又丰满了起来,他不只是守规矩,他还有一颗懂得感恩的赤子之心! …… 春和宫,西偏殿。 承平帝与苏宁妃早已入睡,外间守夜的宫女、内侍等,也都闭着眼睛,将睡不睡的小心偷懒。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静谧的夜。 站在屏风外的内侍副总管,猛地一个激灵,眼睛唰的睁开。 他忍着心悸,左右看了看,屏风里,还是两道绵长而轻缓的呼吸声,殿门外,则有灯光晃动。 不是梦,也没有听错,确实有人大晚上的跑来惊扰陛下! 副总管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他蹑手蹑脚的走出外间,轻轻推开殿门,来到了廊庑下。 这时,一个小内侍已经气喘吁吁的跑了来。 看到站在台阶上的副总管,他张嘴就要开口,却被副总管一个凶狠的眼神吓得闭了嘴。 副总管:……找死的小猢狲,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敢大呼小叫? 不要命了? 他自己不要命也就罢了,居然还想牵连他们这些人? 副总管恨的牙痒、手痒,恨不能抬手就给这小东西一个耳光。 他、不能! 他可不能惊扰了陛下和娘娘! 副总管回头看了看,再次确定,没有惊醒殿内的主子,这才又垫着脚,轻轻的下了台阶。 来到那小内侍近前,抬手就扯住了他的耳朵:“不要命了!胆敢在御前喧闹?” 疼!疼疼疼! 小内侍被扯的耳朵都变形了,眼泪本能的飙了出来。 不过,小内侍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险些闯了大祸。 他顾不得疼,更不敢哭,压低声音,小小声的说道:“干爷,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实在是……干爷爷,东华门有人叩宫门!赵王府出事了,太后娘娘都被吵醒了!” “什么?居然有人叩宫门!” 饶是副总管混迹后宫多年,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这会儿也被惊得目瞪口呆。 太平盛世,竟还有人敢叩宫门。 副总管太震惊了,一时间竟忘了控制音量。 “什么人在说话?若是有事,滚进来跟朕好好回禀!” 承平帝被吵醒了,语气十分的不善。 副总管:……要命!居然是我惊醒了陛下! 小内侍:……冤枉!这次真不是我啊! 灯,亮了起来。 承平帝和苏宁妃都起来了。 听完小内侍的回禀,承平帝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就是苏宁妃,习惯了见缝插针的上眼药,这会儿也说不出任何挑拨的话—— 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她挑拨了! 赵王府,哦不,应该是郑家人,太肆无忌惮了。 他们真把皇宫当成了自己的后花园? 深夜叩宫门? 呵!他们怎么想的?他们怎么敢?! 还有郑太后,居然没有训斥,反而真的派了心腹嬷嬷和太医去了赵王府。 苏宁妃都有些“不忍心”,啧,郑家人还真是猖狂啊。 怎么,以为在承平帝上位的时候立了功,就能肆无忌惮、任意而为? 苏宁妃没有趁机说些什么,因为此时,哪怕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激怒承平帝,继而连累到自己! 苏宁妃只是在自己温柔的、安静的绝美面容上,恰如其分的浮现出一抹无奈与心疼。 唉,她的陛下啊,怎的就摊上这么一个张狂的外家,怎么就有太后这么一个偏心娘家的亲娘? 他们视宫规如无物,视陛下如无物啊。 承平帝:…… 他胸中的怒火翻涌,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承平帝才“嗤”的一声,笑了起来。 好啊! 哈哈!好!好个赵王府!好个郑家!好个母后! 都、好得很! 承平帝坐在外间的主位上,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宫门侍卫或是慈宁宫的人来回禀。 他的脸色反倒没有那么黑了。 深吸一口气,承平帝站起身,回到了里间。 他柔声对苏宁妃说道:“柔儿,睡吧!” 柔儿是承平帝为苏宁妃取的昵称,“夫妻”两个私下里相处的时候,他就会这般称呼她。 苏宁妃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可看到承平帝淡然的神情后,又忍住了。 她的眼底,依然是化不开的温柔,以及明显的心疼。 伸手握住承平帝的手,苏宁妃柔声说道:“好!陛下,您、您也安寝吧。” 多余的话,比如安慰啊、劝说啊,一个字都没有。 然而,关键时候,就是无声胜有声。 承平帝感受到爱妃柔嫩的小手,也感觉到了她的心疼与无声劝慰。 心里熨帖的同时,更有着丝丝缕缕的痛—— 柔儿都知道心疼他,他的生身母亲,却丝毫没有把他这个儿子放在心上! …… 翌日,清晨。 承平帝起来后,在去上朝的路上,就知道了昨晚赵王府发生的事儿。 总结一句话:赵王妃疯了,赵王“废”了! 这对癫狂的夫妻,折腾了好几年,终于把彼此都折腾得出了事。 承平帝:…… 听完绣衣卫的回禀,生了大半夜闷气的承平帝,竟有种荒诞的感觉。 就这? 就因为这么两个蠢货,闹得宫里都不安稳? “疯了,就关起来!废了,就安分些!” 承平帝对赵王夫妇十分厌恶。 哦,对了,除了他们,还有一个贱婢,也是个没脑子、不安分的。 “那个‘病’了的,就让她一直躺着吧!” 承平帝本就不多的耐心被彻底磨光,若非他的乖侄儿是赵王世子,承平帝都想直接褫夺了赵王的王爵! 不过,也无所谓了,赵王既已“废”了,那赵王府就交给驽儿。 赵王就好好的与赵王妃抵死纠缠吧。 王府的一切,由驽儿掌管。 在对赵王等人的处置上,郑太后竟与承平帝有了些许一致。 当然,郑太后对赵王妃、赵王更温和些: 赵王夫妇闭门养病。 不是圈禁,只是静养。 唯有侍妾柳氏,郑太后再也不管什么“投鼠忌器”,直接下懿旨:赐白绫! …… 元驽拿着承平帝把赵王府交给他的圣旨,回到了赵王府。 然后,就亲眼看到郑太后派来的内侍,用白绫将柳氏绞杀。 元驽眼底一片幽深:所以,柳氏这个祸头子,不是不能杀,只是不会因为他元驽。 这不,赵王妃刚被刺激得疯了,郑太后就利索的处置了柳氏。 所以啊,郑太后所谓对他的宠爱,是多么的虚伪、可笑。 第五十章 礼物 赵王府的这场闹剧,不到两天就收场了。 赵王夫妇被送去城郊庄子养病。 被刺赐死的柳氏,念在她为赵王生了一儿一女的份儿上,没有丢去乱葬岗,而是给了一口薄棺材,在城外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 虽不入赵王府的坟茔,却也没有曝尸荒野,勉强还算有个结果。 赵王的亲王印信被元驽所掌握,赵王府的库房,赵王亲卫等等资产,也都被元驽所接管。 其实,按照承平帝的意思,他很想直接让他的好侄儿继承了王爵,直接当赵王! 但,郑太后不许! 她宠爱元驽,可更疼爱她的侄女儿。 赵王妃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太妃什么的,听着就像是要退位让贤,窝在角落里“养老”。 哪怕现在的赵王妃变得疯疯癫癫,对着赵王元圭叫狗狗,对着郑太后喊娘,对着元驽叫瘸腿马,郑太后还是要为赵王妃保留一品亲王妃的尊荣! 承平帝见郑太后坚持,想到赵王已经“废”了,赵王府也都被他交给了元驽。 只是一个名分罢了,不算什么大事。 再者,承平帝心里清楚,所谓名分,根本比不得他这个皇帝的宠信。 他看重元驽,元驽即便不是赵王,也是赵王府的主人。 他厌弃了赵王这个弟弟,那么即便他空有赵王的名头,也要被“送”去庄子养病。 郑太后不许就不许吧,左右他会疼惜元驽。 承平帝这般想的同时,再次在心底冷笑: 看到了吧,这就是母后所谓的“宠爱”。 他们这些姓元的,只要对上姓郑的,就只有一个字——输! 莫名的,承平帝竟对元驽生出了些许“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惜。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份怜惜,哪怕只有一分,也足以让元驽成为京中数一数二的人物。 郑太后偏心赵王妃? 很好,承平帝就格外看重元驽。 不但让他掌控了赵王府,还给他诸多赏赐。 九岁的元驽,在承平帝的支持下,成了赵王府真正的主人。 他开始大刀阔斧的整顿,清除、拉拢赵王的心腹,培养、扶植自己的人。 接管王府的同时,元驽也没有疏忽了课业。 他坚持每日去文华殿读书,并时不时跑去御书房向承平帝请教问题。 除了学业上的疑惑,元驽还向他的皇伯父请教如何管理王府,如何驭下,如何交际。 没有儿子,不能教儿子帝王之术,承平帝想要“教子”的严父愿望,便再次在元驽身上有了体现。 人,骨子里都是好为人师的。 男人,对于自己的晚辈,亦有着教导、训诫的本能。 可以说,在承平帝无子的这段时间,聪明、俊美、好学、听话的元驽,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承平帝内心的一块空缺。 望着元驽看向自己时的孺慕,有时,承平帝都会想:就算他日朕有了皇儿,驽儿也是朕一手养大的好侄儿。 是他倾注了心血,精心呵护的血亲。 如果说儿子是上天给他选的,那么元驽这个侄子,便是他自己选的。 他可以不必顾忌太多,可以随心所欲的将自己的思想、愿望等,全都加注到元驽的身上。 元驽:……对!皇伯父,您所想所说,都是对的! 元驽才不管承平帝想要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我、不再是任‘她’凌虐,却无法反抗的小可怜!” “我是赵王府的主人,不必担心父王厌弃,更不必焦虑会被元骥这匹‘千里马’抢了王府继承人的身份。” “我……还报了仇!” 即便那个人是他的生身之母,即便世人推崇着“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元驽全都不管,他只知道,“她”伤害了他,他就要还回去。 这样的想法,搁在后世,都会有“圣父圣母”非议,就更不用说在大虞这样的封建王朝了。 元驽想:“我果然是个怪物,我对生母没有丝毫的敬爱、孝顺。我报复她的时候,也从未顾忌她对我的养育之恩!” 元驽年纪不大,却十分早慧。 他知道,他的这些想法,惊世骇俗。 若是说出去,定会被天下人唾骂。 估计就是圣上这个疼爱他的皇伯父,也会觉得他冷心冷肺、不知感恩,继而厌弃了他。 唯有病丫头。 那么小的一个人儿,整日病歪歪的,却最懂他。 她告诉他:“父不慈,就不能怪子不孝。生恩不是恩,爱与守护才是。” 病丫头! 对,这两日忙的有些晕头,他险些忘了,病丫头的生辰到了。 “唔,病丫头帮了我这般大的忙,我该送她些什么生辰礼?” 苏家正在建的琉璃暖房,不过是他逗弄病丫头的玩笑,根本不值什么,岂能当做生辰礼? 元驽忙了一日,回到王府,坐在榻上,兀自思索着。 …… 三月初三,上巳节。 亦是苏鹤延六周岁的生辰。 与过去几年一样,今年苏家还是没有大摆宴宴。 不过,还是有区别—— 过去苏家处境艰难,要低调,要夹着尾巴做人,万不敢出风头、被人抓住一丝一毫的错处。 而现在呢,苏家出了个苏宁妃,还有圣上最宠爱的小公主晋陵,苏家再也不必畏畏缩缩,而是能够抬起下巴做人。 但,苏鹤延情况特殊。 用苏焕的话来说:“阿拾本就体弱,切不可太过招摇。” “若是招摇太过,引来鬼差,岂不糟糕?” 他们家为了保住这个病歪歪的小孙女,这几年不知付出了多少。 请医问药自不必说,漫天神佛也都拜了个遍。 就连名字,也是想方设法的为她取有寓意的。 闺名鹤延,只求她能长寿。 乳名阿拾,故意弄错排行,只求阎王鬼差勾画名字的时候,漏了她。 小心翼翼这几年,总算把人养住了。 若是因着生辰宴太过招摇,而折损了福气—— 啊呸! 才不会,他们家阿拾最有福气。 钱氏同意自家伯爷的话。 苏启、赵氏等,也都认定苏鹤延是小福星,自有上天庇护的福气。 只不过,该低调还是要低调。 且,苏家虽然不缺钱,可这钱也要花到刀刃上。 比如,苏鹤延的生辰宴不必大操大办,完全可以拿置办宴席的钱,换了米、药等物什,施舍给贫苦人家。 再比如,各个长辈,给了苏鹤延生辰礼后,还可以再拿出一份银钱,去到京城的各大寺庙,给苏鹤延燃长明灯。 苏家三房,还有诸多姻亲,对于苏鹤延这个先天有疾、活不过二十岁的小可怜,都无比的疼爱。 他们不愿说“死”这般晦气的字,但在他们心里,已经给苏鹤延记起了倒计时。 六周岁了,距离二十岁,还有十四年! 他们的阿拾,接下来所过的每一天,都是那么的珍贵,万不可错待。 苏鹤延:……其实很不必这般悲观。 活不过二十岁,只不过是周太医的断言。 小舅舅从边城带回来的魏大夫,医术极好,经过他的调理,苏鹤延觉得,自己应该能够活过二十岁。 偏偏这样的话,还不好说。 因为家人们不会在她面前提相关的话题,苏鹤延也就不能突兀的开口。 就…这样吧。 况且,前头说过了,有心疾也不完全都是坏事儿。 家人对她根本就没有要求。 她真的可以当一条咸鱼,完全躺平。 走出家门,她也能持“病”行凶,作为“弱者”,她始终都能占据道德的制高点呢。 苏鹤延没有因为“预言”而绝望,继而丧失活着的动力。 她每天都恣意、开心。 过生日,尤其快活—— 咳咳! 有礼物啊! 能发横财啊! 苏家确实不会大办宴席,但姻亲好友,以及想要跟苏家交好的人家,都会送来生辰礼。 比如姻亲,钱氏的娘家在江南,却也会提前一两个月就准备,命人装了船,不远千里的送来。 什么江南最时兴的绫罗绸缎,还有最精美的织锦、缂丝,以及刚刚问世的棉布。 一匹匹,一箱箱,全都是适合小姑娘穿的鲜艳颜色。 红的、粉的、紫的、蓝的,只钱家送来的布料,都够苏鹤延一天做一件新衣裳,足足做一两年的。 赵氏的娘家就在京城,苏鹤延的大舅母寡居,可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奶奶,嫁妆颇丰,娘家也靠得住。 大舅母便送了好几样小姑娘爱玩儿的白玉九连环、紫檀制成的孔明锁。 二舅赵谊,已经重新去兵部任职,他今年送给苏鹤延的生辰礼,也颇符合他军人的特质。 不是东西,而是人,更确切的说,是武师傅。 “阿拾身体弱,可学些拳脚功夫,不求炼成什么高深的武功,只求强身健体!” 苏鹤延木着一张小脸,“谢谢二舅舅!” 态度还算诚恳,就是这语气里隐约带着一丝咬牙切齿。 她可真是谢谢这位好舅舅啊。 她都心脏病了,已经躺平了,为什么二舅还要让她一条咸鱼翻面儿? 练武? 练什么武? 在现代,她连广播体操都不想跳! 也就是长大后为了减肥,曾经学过几天的瑜伽。 但,基本上也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两辈子了,苏鹤延很确定,她没有运动细胞,也不愿意运动。 赵谊看着小外甥女儿一脸的生无可恋,就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这丫头,看着乖巧、甜糯,实则最是古灵精怪。 赵谊每次见面,都想逗逗她,看她“破功”。 当然,赵谊不完全只是戏弄外甥女的坏舅舅。 他送给苏鹤延的武师傅,还有更大的惊喜,日后苏鹤延自会发现。 小舅舅赵谦不似赵谊这般表面稳重、内里促狭,他送给苏鹤延的生辰礼,十分贴合苏鹤延的需求。 之前他就送了苏鹤延百亩药田,一个药铺,今日苏鹤延过生辰,他索性送了苏鹤延一艘商船。 据说那条船曾经出海,深入远洋,换回了满船的香料、象牙、玉器等。 苏鹤延不必参与商船的管理,商船再度出海,赚了是苏鹤延的,赔了、赵谦买单! 苏鹤延星星眼,“谢谢小舅舅!” 哇! 这才是神仙舅舅啊! 有钱,壕得让尸体都暖暖的。 还有二婶、三婶送来的生辰礼。 二婶出身公主府,送来的是一套金镶玉头面,听说是宫里的珍品。 三婶作为盐商之女,出手就是最实惠的金子、银子! 一整箱各种花样的银裸子,一整箱金花生、金瓜子等小玩意儿。 那银闪闪、金灿灿,差点儿把苏鹤延的眼睛都闪瞎了。 苏鹤延笑得眉眼弯弯,眼尾的红痣格外鲜活: “谢谢二婶!谢谢三婶!” 尊贵奢华的金镶玉首饰,苏鹤延喜欢。 看似粗鄙的金银,苏鹤延也喜欢。 她相继对着李氏、小钱氏道谢。 李氏笑得矜持,眼底却带着暖意——她只有两个臭小子,没有女儿。 似苏鹤延这样乖乖巧巧、软软糯糯的小姑娘,李氏最喜欢了。 小钱氏则笑得见牙不见眼。 除了稀罕苏家唯一的姑娘外,小钱氏最高兴的还是苏鹤延的“无差别”—— 小丫头没有高看出身高贵的李氏,也没有低看她这个出身卑微的商贾之女。 而且吧,小钱氏总觉得,小侄女儿似乎更喜欢她送的金子、银子呢。 长辈们送完了见面礼,接下来就是平辈的哥哥们。 嫡亲的三个哥哥,二房的两个堂兄,还有三房的三个堂兄。 年龄最大的就是大哥苏渊,今年十五岁。 年龄最小的也是嫡亲的八哥苏鸿,今年九岁。 八个哥哥,不管年龄大年龄小的,全都送了苏鹤延礼物。 或是用自己攒的私房钱买的泥娃娃、布老虎等小物件儿,或是索性自己做的玉雕、木雕、簪子、镯子。 东西或许价值不高,却都是哥哥们的心意。 苏鹤延也都欢喜的收了。 除了自家的礼物,还有外人送的。 赵氏提前安排了心腹嬷嬷在门房候着,根据送礼之人的身份、与自家的关系等,有些礼物收下了,有些则委婉拒绝。 倒是有两家的送礼,让嬷嬷有些为难。 “姚慎送来的?” 赵氏抽空听了嬷嬷的回禀,禁不住蹙起了眉头: “前些日子,他不是送了东西来?怎的,又送?” 赵氏并不认为自家跟姚家的关系,能够亲近到这种地步!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月中了,求月票啊! 第五十一章 武婢 “送的都是什么?可有礼单?” 赵氏暗自腹诽着,面儿上却还是一派温和的当家主母。 “少夫人,这是礼单!” 嬷嬷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巧卷轴,双手递到赵氏面前。 赵氏接过来,拉开系着的红绸,轻轻将卷轴展开。 一目十行,赵氏飞快的掠过那一样样的物品。 “还好!都是些寻常的小东西!” 赵氏见礼单上写着的都是市面上惯用的送给小孩子的玩意儿。 或许精巧了些,但不会太出格。 她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收下吧!做好登记,然后抬到姑娘的院子里!” 赵氏将卷轴递给嬷嬷,轻声吩咐道。 嬷嬷答应一声,又回禀另一家: “还有赵王府送来的生辰礼,这是礼单!” 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份大红洒金的折子。 赵氏见嬷嬷一脸为难,便知道,这份礼物,应该有些不同寻常。 两天前,赵王府的闹剧,在郑太后的压制下,没有流传开来。 但,权贵们多多少少都有所耳闻。 其一,赵王府左右前后都有邻居,府内混乱,四邻都会听到动静。 其二,深夜叩宫门,实在是稀罕事儿。 守城的侍卫,宫里的内侍、宫女,全都被惊到了。 这般“奇闻”,就算有郑太后的禁令,也忍不住的想要与人分享。 不到一日的功夫,京中许多家族便都知道了。 苏家也不例外。 苏家虽然与郑家是死敌,但他们家阿拾和赵王世子却是玩了三年的小伙伴。 还有苏宁妃,对元驽也颇为和善。 是以,苏家对元驽也就多了几分关注。 赵王妃的“疯”,苏家上下早有耳闻。 他们无语、唾弃的同时,也忍不住同情元驽—— 唉,出身高贵又如何?郑太后偏宠又怎样? 还不是小小年纪就要遭受父母的冷漠与虐待? “赵王夫妇‘病’了,不得不去城外庄子静养,于世子来说,也算好事!”至少不用被磋磨了! 赵氏默默叹息着,顺手打开了折子。 她定睛细看,发现礼单上大多数的礼物都还算正常。 诸如赤金打造的小摆件,银质的小玩具,还有官窑定制的瓷器等。 一套套的,价值不低,却也是他们这些权贵人家常见的。 但,唯有一样,赵氏见了,都忍不住眼皮一跳——京郊汤泉山庄一栋! 京郊的汤泉庄子啊,不只是价格的问题,更是身份的象征。 大多时候,有钱都买不到。 赵王府名下,估计也有两三栋。 阿拾不过是六岁的生辰,不是整生日,又是稚龄,即便元驽与她玩得好,也不必送这般贵重的礼物啊。 赵氏拿着大红洒金的折子,只觉得烫手。 作为苏鹤延的母亲,赵氏绝对有资格替女儿做决定。 但,当她想要让嬷嬷将礼单送回去的时候,话冲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她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两小只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神神秘秘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赵氏就是觉得,这份礼物,应该不只是单纯的生辰礼。 收与不收,她应该问问阿拾的意见。 “汤泉庄子?” 苏鹤延被赵氏叫到一旁,听她说完元驽送来的礼物后,明媚的桃花眼顿时变得波光潋滟。 她开心的拍着小巴掌,“太好了!之前世子就说,要帮我弄个能够养茶花、种药材的地方。” “暖房虽好,到底小了些,且远不如汤泉种植的效果好!” “有了这汤泉庄子,我就能多多的种花、种菜、种药材了!” 苏鹤延像个孩子般,仿佛并不知道汤泉庄子的价值,只是因为“愿望被满足”而欢喜。 看到女儿这般天真烂漫的模样,赵氏忽然觉得,刚才自己一定是多想了。 元驽也好,阿拾也罢,平日里再乖巧、懂事,也只是孩子呢。 而孩子之间,感情最是纯粹,不会掺杂太多的利益。 在他们眼里,东西不分贵贱,只看是否合心意! “阿拾,既然是你们说好的,那这份生辰礼就收下吧!” 赵氏发现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竟有些亵渎孩子们纯真、无垢的感情。 她便笑着对苏鹤延说道,心里则在想:汤泉庄子确实贵重,可也不是无价之物。 日后,待元驽生辰,或是赵王府的重要日子,我们苏家再还一份价值相当的礼物,也就是了! “嗯嗯!” 苏鹤延不知道赵氏的想法,她只知道,元驽的汤泉庄子,自己有资格收下。 不只是作为生辰礼,更是“谢礼”。 呃,好吧,苏鹤延承认,作为“谢礼”,还是重了些。 其实,自己的红伞伞,不过是“锦上添花”—— 元驽早就有计划的要将自己的亲娘从装疯卖傻变成真疯癫。 不过,他准备的是熏香,以及一些容易刺激神经的药物。 这些在京城,不说太医了,就是许多精通内宅阴私手段的妇人,都能有所察觉。 一旦用了,很难确保不被发现。 红伞伞就不一样了,或许在太和,本地人知道它的霸道。 但在几千里外的京城,却很少有人知道。 就算知道了,东西已经吃下去,依着当下的医疗手段,是查不出来的。 苏鹤延给与元驽的,是将他的计划变得更为隐秘、更为安全,却又不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之前收个就价值几百两银子的琉璃暖房,苏鹤延毫无心理负担。 如今又送来个温泉庄子,她多少就有点儿心里发虚了。 “……就当封口费吧。” “元驽不想让我泄密,我呢,也需要他保守红伞伞的秘密。” “收了温泉庄子,就当做这件事,我们彻底两清。以后,谁也不能再提起,更不能因此而生出任何事端!” “或许,元驽送来这份生辰礼,也是这个意思呢!” 苏鹤延这般想着,也就坦然的收了下来。 嘿,真好! 过个生日,她的小金库又被填满了呢。 苏?富婆?鹤延抱着盛满地契、房契、库房钥匙的匣子,也能装逼的说一句: 我不在乎钱,金钱与我而言,不过是点缀! 装逼之余,苏鹤延忍着微微抽疼的心脏,无声的对自己说道: 生日快乐,苏鹤延,你又长了一岁! 又、活了一年! …… 过完六周岁的生日,清点、接收完亲友们送来的生辰礼,苏鹤延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上午,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小跨院,茵陈等奴婢早就醒来。 她们却都规矩的待在各自的位置,任由卧房里的小祖宗呼呼大睡。 院子里,有个又黑又壮又高的男人,铁塔一般矗立着。 他身边还带着黑黑瘦瘦的小丫头,看个头,约莫七八岁的样子。 “爹,我们还要站多久啊?” 小丫头倒不是累了,而是有些心焦。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围,这小院,不说金碧辉煌,却也精致奢华。 对于她一个从小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来说,不啻于进了天宫。 来之前,爷和爹就反复提醒—— “去到贵人家里,切不敢随着性子乱来!” “将军仁义,照顾咱们这些退役的老兵,这才给了你爹一份差事。” “恰巧小贵人年纪与你相仿,这才让你跟着一起去伺候!” “黑丫啊,你必须听话、本分、守规矩,不懂的就多问多学,否则,你和你爹可就不能留在贵人家里了!” 小丫头,也就是黑丫,不懂什么贵人不贵人,她就关心一件事。 偏偏,面对爷爷、亲爹那黝黑、严肃的大脸,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还是见了面,问问小贵人吧!” “爷和爹不是说了嘛,要诚实、本分。” 而黑丫所理解的本分,就是心里想啥就要说出来。 只是,黑丫没想到,她和爹天不亮就进了贵人的府邸,一层层院子的通报,好不容易来到小贵人的院落,却还是只能在外面等着。 黑丫不知道自己具体站了有多久,她就看到天边从一点儿亮光到如今的朝霞满天。 还有她的肚子,早上出门的时候,吃得饱饱的,现在却已经饿得咕咕叫。 至于走了这么远、站了这么久,会不会累,于黑丫来说,却不是问题。 她从三岁起就跟着爷、爹、哥哥们扎马步。 长到七岁,练了四年武。 年纪虽然小,却力大如牛。 掰腕子、抗肩膀的时候,就是比她大七八岁的哥哥,都不是她的对手。 不累,饿,还担心。 呜呜,贵人会不会嫌弃她,继而不肯留下她? “应该快了!” 就在黑丫一边忍着咕咕叫的肚子,一边暗自担心的时候,黑塔般的男人开口了。 他压低嗓门,语气是习惯性的硬邦邦:“再忍忍,别乱说话、别乱动,没得惊扰了贵人——”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廊庑下的奴婢们动了。 四五个身着碧色袄裙的丫鬟,或是拿着托盘,或是端着铜盆,或是提着食盒,鱼贯进了屋子。 男子武艺高超,六感敏锐。 他的耳朵动了动,隔着半个院子,他隐约听到卧房里女子的说话声。 “姑娘,醒了?” 茵陈上前来,伺候苏鹤延更衣,洗漱。 “嗯!有什么事吗?” 苏鹤延自然醒来之前,睡梦中,隐约听到了不太熟悉的说话声。 好像还是个男子。 这里是苏家内院,更是她十姑娘的小跨院,怎会有外男? 不过,那时苏鹤延半睡半醒的,脑子完全不清楚,还有些困意,也就继续睡觉。 醒来后,被茵陈用温热的帕子擦了脸,有些混沌的大脑,才开始清明起来。 “是不是有人来了?” 苏鹤延用牙粉刷了牙,咕噜噜的漱口。 忽的,她想起来了,“莫不是二舅送来的武师傅到了?” 茵陈将痰盂递给一旁的小丫鬟,“回姑娘,确实是武师傅到了,还有一个武婢!” 一边说着,一边递给苏鹤延一方干净的棉布巾子。 苏鹤延擦了擦嘴和手,“什么时候到的?人呢?在哪儿?” “卯初一刻(05:15)就到了,在门房等了两刻钟,开了大门,才进来。” “这会儿在院子里呢,秦嬷嬷让他们去廊庑下候着,两人守着规矩,还是留在了院子里!” 苏鹤延点点头。 洗漱完,又让青黛给梳了三个小揪揪,带上发带和小巧的珠花簪,这才来到外间。 外间的圆桌,奴婢们已经摆好了饭菜。 饭菜早就做好了,放在了带有保温措施的定制食盒里。 这会儿端出来,饭菜也是温热的。 苏鹤延身体不好,肠胃弱,吃东西也就几口。 不到一刻钟,她就吃完了。 等待吃药的时间里,苏鹤延便对茵陈说道:“让人进来吧!” 能够一路来到她的小跨院,苏鹤延知道,这两人必然已经见过了祖母、母亲。 得到两位主母的允许,外男才能站到她的院子里。 不多时,苏鹤延就觉得门口的阳光,似乎正在一点点的被遮盖。 她抬起头,就看到了一座塔堵在了门口。 好家伙! 这是人还是铁塔? 他的头,都顶到门框了吧。 这…得有多高? 两米? 还是两米多? “小的铁塔,给姑娘请安!” 苏鹤延正在喝水,听到那“铁塔”自报家门,她噗的一口,将水都喷了出来。 还、真是铁塔啊! 铁塔估计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赶忙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小的姓铁,名塔!” 不是诨号,而是真姓真名。 苏鹤延:……行叭,这还真是人如其名! “铁师傅,免礼!” 苏鹤延忍着嘴角抽搐,招呼铁塔的同时,还不忘打量这人。 真高啊! 看着就跟姚明似的。 一身黑色的圆领长袍,脚上穿着乌皮靴。 哪怕是比较宽松的袍服,似乎将身体全都遮盖住了,但,他还是给人一种非常强壮的感觉。 苏鹤延敢打赌,铁塔的袍服之下,一定是贲张、精壮的肌肉。 身高、体壮,脸上还有长长的疤,虽然极力隐藏,苏鹤延还是能够感受到他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 这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强悍勇士! 由他做武师傅,苏鹤延不确定自己能够学到多少武功,但一定很安全。 至于铁塔身边的黑瘦丫头,苏鹤延反倒没有太在意。 武婢? 会武功的婢女? 行叭,就当做是铁塔一般的保镖的赠品。 “铁师傅,舅舅既送了你来我这儿,我定会好好安置,只是不知,你有什么要求?” 苏鹤延骨子里还是现代人的思维,铁塔于她来说就是雇员。 而雇佣什么的,都是双向的。 苏鹤延可以提要求,人家武师傅亦可提条件。 这次,不等铁塔开口,黑丫便抢先一步,问道:“贵人,能吃饱饭吗?” 第五十二章 吃! 黑丫的话音方落,本就面如锅底的铁塔,脸更黑了。 他下意识的想要训斥女儿,但,想到规矩,他又将话咽了回去。 贵人面前,岂可胡乱开口? 铁塔虽然是粗鄙武夫,家中却也是两三代从军。 身为赵家军的老兵,铁塔不只是武艺高强、忠肝义胆,亦是颇懂规矩。 他早些年,可是做过赵谊亲兵的人,识得几个字,懂得些许礼仪。 赵谊会让铁塔来给小外甥女儿当武师傅,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铁塔不敢在贵人面前造次,只能用眼神提醒女儿:住口!别浑说! 但,从小练武、六感敏锐的黑丫,本就肚子饿得咕咕叫,隔着十来步远,她闻到了从未闻道的香味儿,小脑袋瓜都迷糊了。 她只有一个想法:饿饿!想吃! 苏鹤延没有去看铁塔的反应,她被黑丫的话吸引了注意。 “吃饱饭?” 苏鹤延放下茶盅,微微抬起下巴,任由秦嬷嬷给她擦拭唇边的水渍。 她看着黑丫黑亮的眼睛,唇边噙着一抹浅笑,“你饿了?” “嗯嗯!” 黑丫连连点头。 她都不能张开嘴说话,只从喉咙发出了声音。 因为,她现在不只是饿,还被那勾人的味道弄得腹中馋虫泛滥。 她担心,自己一张开嘴,早已疯狂分泌的口水,会从嘴角流出来。 苏鹤延只觉得这黑黑瘦瘦的小丫头有意思,她看了眼圆桌上还没有收走的饭菜,对着黑丫招招手: “你进来吧!” 铁塔暗道一声不好。 想要阻止,可又顾忌规矩。 哎呀,这丫头,明明出门的时候,反复交代、再三叮嘱,她也说了会乖乖听话。 怎么进了苏家,见到贵人,她就、就只知道吃? 身高近七尺(两米)的汉子,急的额头都开始冒冷汗。 黑丫却没有想太多,隔着半个院子,远远看到那个屋内桌后坐着的小贵人,冲着自己招手,便直接噔噔噔的跑了过来。 不过,黑丫也没有彻底忘了规矩。 进了门,来到桌前,她按照爷、爹教她的规矩,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黑丫给姑娘请安!” 苏鹤延摆摆手,“起来吧!” 她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饭菜,“这些我只动了一些,你如果不嫌弃,就吃吧!” 苏鹤延还真不是故意给人吃剩饭。 桌上的,也不完全算是剩饭。 吃饭的时候,茵陈用公筷,将饭菜夹到苏鹤延面前的小碟子里。 所以,这应该也算是一种“分餐”。 碗、盘里的菜,还是干净的。 关键是,这些饭菜都是厨房精心为苏鹤延烹制的美食。 食材新鲜,还有许多是普通百姓见都没见过的珍品。 其中还有滋补的药膳,全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好东西呢。 寻常时候,都是茵陈等贴身丫鬟拿下去分着吃了,院子里那些不入等的小丫鬟或是粗使婆子,想吃都吃不到。 黑丫不懂贵人家的规矩,却也能分得清好赖。 她利索的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桌前,一眼扫过,就发现,这些饭菜都好精致、好好吃的样子。 水晶虾饺,灌汤小包,加了牛乳、填满馅料的花样面点,这些算是主食。 菜色有鲜艳的清炒时蔬,炖得嫩滑的肉沫蛋羹,还有蒸得酥烂的鸡爪,炸的金黄的鱼肉,味道鲜美的青菜粉丝虾滑汤。 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就是分量比较小。 至少对于黑丫来说,估计也就尝个味道。 “谢姑娘!” 东西不多,但闻着香、看着好看,吃起来也一定好吃。 黑丫赶忙道谢,至于苏鹤延所说的“嫌弃”,黑丫完全不在意。 这么干净、这么好的饭菜还要嫌弃,老天都会用雷劈她。 见黑丫随着开口说话,口水都流了出来,苏鹤延愈发觉得她率真、有趣。 “快吃吧!” 苏鹤延看到黑丫只是眼巴巴看着、口水滴答着,却没有动手,便知道小姑娘还有顾虑,便开口催促着。 听到这声指令,黑丫仅剩的一丝理智彻底消失。 她抓起一双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 小姑娘看似粗鲁,吃东西的时候,也不是细嚼慢咽。 但,莫名的,苏鹤延却不觉得油腻、恶心,反而生出了些许兴味。 在黑丫开吃的那一刻,苏鹤延就扶着茵陈的手,从桌前离开。 她退到一旁,青黛搬来了椅子,苏鹤延重新坐好。 “好吃吗?” 苏鹤延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在吞咽口水。 “好吃!” 黑丫直接将一颗捏折儿整齐的虾饺丢进了嘴里。 轻轻一咬,整颗虾仁被咬开,虾饺里包裹的汤汁,瞬间在口腔内爆开。 鲜!嫩!美! 黑丫没读过书,不懂太多的修饰词,她只有最本能的反应。 黑瘦的小脸上,写满了享受与餍足。 虽然不像影视作品里的某些主人公般,吃到美食就摇头晃脑,但黑丫给人的感觉,就是她已经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 苏鹤延刚刚吃完,胃里已经有了七成饱。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黑丫这样,自己竟也想再吃个虾饺。 小巧的蒸笼里,四只虾饺,苏鹤延刚才吃了一只,还剩下三只。 黑丫一口一个,两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眨眼的功夫,她就吃完了。 黑丫又开始吃造型可爱的豆沙包、开花枣糕、素菜包……每样面点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只比虾饺大一圈儿。 黑丫依然是一口一个。 大嚼特嚼,只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这些东西,一定非常好吃。 苏鹤延舔了舔没有血色的唇瓣,又忍不住问了句:“够吗?不够的话,再给弄些!” “……不够!” 黑丫咕咚一下,伸了伸脖子,将嘴里的东西都咽了下去。 她看了看已经被自己吃掉一大半的饭菜,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那个,姑娘,不必这般精细!” “俺是个乡下丫头,不讲究的,能吃饱就行!” 说到这里的时候,黑丫似是还有话说,可她又怕自己说错话。 苏鹤延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便轻声问道:“还有呢?除了吃饱,你还有没有喜欢吃的?” 黑丫小脸一红。 只不过她皮肤黑,那抹羞红根本就看不出来。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着苏鹤延。 黑丫发现这位看着就像是瓷人儿的小贵人,长得好好看,就像年画上的娃娃。 就是看着不太健康,整个人娇娇弱弱,好似随时都能晕倒。 “唉!难怪爷、爹都说,苏家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身子骨弱!” “听说一生下来就有病,若不是生在富贵人家,兴许早就死了!” “活着,也是受罪呢。天天吃药,活脱脱就是个药罐子!” 来苏家之前,黑丫就听家里的长辈说了有关苏家、苏鹤延的许多事。 听到病秧子、药罐子等词儿,黑丫下意识就想到村里那个病了好几年的三爷爷。 黑丫调皮,曾经偷偷溜去三爷爷家,看到了缠绵病榻、瘦到脱形的三爷爷。 黑丫被吓了一跳,三爷爷的样子太可怕了,满脸灰败,瘦骨嶙峋,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就是具尸体。 还有那股子难闻的味道,听说是常年喝药的苦味儿,以及人之将死的腐臭味儿。 在三爷爷家看到的、闻到的一切,都让黑丫有了心理阴影。 她潜意识里有了一个概念:常年生病=面容可怖=馊臭难闻。 但,此刻,看到虽然病弱,却矜贵漂亮,香香软软的苏鹤延,黑丫这才意识到—— 不是所有病秧子,都是丑陋的、可怖的。 也不是所有药罐子,都是臭臭的、令人作呕的。 “肉!” 黑丫压下小脑袋瓜里的诸多想法,只想精准的提出自己的要求:“姑娘!俺、奴婢,喜欢吃肉!” 铁家两三代都是赵家军,当兵时有饷银,退役时有安置银,家里的生活,在村子里算是好的。 黑丫作为不能当兵的丫头片子,从小也没有挨过饿。 顶多、顶多就是不能敞开肚皮吃。 可“不挨饿”,对于乡下的女孩儿来说,已经是极好的了。 逢年过节,或是家中有大事,黑丫还能吃到鸡蛋,或是喝到肉汤。 唯独没有吃到肉。 听说,肉又香又好吃。 黑丫不知道,自己刚刚吃到的灌汤包就是肉馅儿的。 因为那肉馅儿,跟她所认知的“肉”不一样! “喜欢吃肉?” 苏鹤延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是古代,即便是太平盛世,寻常百姓也是吃不起肉的。 “好!青黛,你去厨房,让厨娘做些肉来!” “我记得昨天好像卤了牛肉,给她切一盘。还有炊饼、胡饼,厨房里现有的面食,都拿些过来!” 苏鹤延虽然怀疑黑丫这干瘦的体型,未必能吃那么多。 可人家来到她面前,就一个要求:吃饱饭! 刚刚发了财,自诩不差钱的苏鹤延,岂会让自己人吃不饱? “是!” 青黛答应一声,就躬身退了下去。 秦嬷嬷也悄然退出去,追上青黛,低声交代了两句。 黑丫大吃特吃的时候,苏鹤延自己没有发现她被“吃播”弄得胃口大开,一直关注苏鹤延的秦嬷嬷却发现了。 唉,他们姑娘身子弱,常年吃药,那么苦的药汤子,生生把姑娘的嘴巴、胃都吃坏了。 秦嬷嬷颇能理解,毕竟当年她做乳母的时候,也是天天吃药。 满嘴苦涩,吃什么都不香甜。 哪怕山珍海味、龙肝凤髓,吃到嘴里,也都变成了苦味儿。 是以,苏鹤延的胃口并不好。 如此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药太苦,吃得少,身子弱,身子弱易发病,发了病就吃药! 厨房的厨娘,每日里换着花样儿给姑娘单独做饭,为的就是想让姑娘多吃一口。 偏偏,总不能成功。 今日,姑娘吃了饭,竟还会对着饭菜露出意动的神情,秦嬷嬷心里别提多激动、多期待了! 如果这黑丫头,能够让姑娘多吃些饭,只这一项,就足以让她留下来。 不多时,青黛便带着两个小丫鬟,提着一大一小两个食盒回来。 青黛将大号的食盒放到圆桌上,端出一大盘红烧肉,一小盆炖猪蹄,一小盆辣炒鸡块,还有一盘切成片的卤牛肉。 除了肉,还有一盘炊饼,一摞胡饼。 看到冒着热气的肉,还有白面炊饼,黑丫的眼睛都亮了。 这次,不用苏鹤延开口,她就一手筷子、一手炊饼的吃了起来。 秦嬷嬷则接过那小号食盒,打开,放到一旁的高几上。 看到黑丫吃红烧肉,她就夹了一小块儿,送到苏鹤延的嘴边。 苏鹤延正想着红烧肉好香,张口就吃到了咸甜软烂的红烧肉。 黑丫吃胡饼夹牛肉,秦嬷嬷便也用小号的饼子夹了牛肉,喂给苏鹤延! 就这样,苏鹤延看着吃播,接受着秦嬷嬷的投喂,竟又多吃了好几口。 秦嬷嬷喜出望外,看向还在狂吃的黑丫时,眼底带着满意: 好! 就她了! 哪怕什么都不干,就是在姑娘面前吃吃喝喝,也算她一份功劳! 已经被叫到门口候着的铁塔,看到自家闺女还在吃、吃、吃,一脸的生无可恋—— 这丫头,张口就要肉,还吃这么多,哪家主子愿意养? 苏家不缺钱,肯定养得起,可问题是,人家只是富贵,又不是傻! 同样的小丫鬟,同样会些拳脚功夫,主人家肯定愿意要吃得少的呀! 唉,铁塔已经在心底里叹息:黑丫这差事,怕是不成了。 就在铁塔暗自失望的时候,苏鹤延又问黑丫:“吃饱了吗?没有的话,还有呢!” 这次,苏鹤延倒不是只为了看吃播,而是有些好奇:这丫头,到底能吃多少? 苏鹤延可是亲眼看着她吃了一盘又一盘,可她那肚子,似乎并没有凸起来。 她的胃,难道连着黑洞? 怎么吃都不饱? “已经有七八分饱了!” 黑丫拿着最后一个白面炊饼,将红烧肉的肉汤擦干净,丢进嘴里,对着苏鹤延伸出一个小拇指,“再有一点点,我、我就饱了!” 苏鹤延确定了,自己貌似也遇到一个“郑老屁”呢。 好能吃! 不过,她有钱,不缺这点吃食。 这黑丫头,她要了! 每日里看个吃播,也蛮好的! 胃、被填满了,到了这个时候,苏鹤延终于意识到了黑丫的价值…… 第五十三章 亲戚 “再去厨房看看,灶上热着的还有什么吃食,都拿过来吧!” 苏鹤延怀疑,黑丫所说的“一点点”,可能还是比较含蓄。 一次两次的不让人吃饱,苏鹤延这个自诩不差钱的资本家,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呢。 “是!奴去看看!” 秦嬷嬷满脸带笑,她家姑娘这顿饭,比平常多吃了好几口呢。 这黑丫头果然能干。 秦嬷嬷知道,夫人和少夫人心疼自家姑娘,特意让厨房给留了一个灶口,从早到晚的烧着。 为的就是姑娘什么时候想吃东西了,可以随时吃到热的、现做的。 另外,大厨房负责府上上百人口的饭食,除了一日三餐、点心、汤品,还会额外准备一些食物,以防主子们错过饭点,随时取用。 只要苏鹤延一声令下,厨房就能送来足够多的饭食。 不过,考虑到这已经是第二次去厨房拿东西了,秦嬷嬷担心小丫鬟办事不稳妥,便准备亲自去。 站在廊庑下的铁塔,彻底麻木了。 黑黢黢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挣扎:……累了!毁灭吧! 不过,往好处去想的话,差事虽然没了,但这小丫头吃了贵人才能享用的珍馐佳肴,也足以回味一辈子、吹嘘一辈子呢! 就在铁塔默默的哀悼自家好不容易得来的机缘被亲闺女“吃”掉,并努力安慰自己的时候,秦嬷嬷已经速度极快的带着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回来了。 这次倒不是肉和饼子了,而是点心和药膳。 药膳是太医、魏大夫为苏鹤延订制的有助于心疾的膳食:红花煮鸡蛋,莲子排骨,灵芝丹参粥。 一盘盘的点心,颜色鲜艳、小巧精致。 莲花酥、桂花糕、玫瑰饼……粉的,黄的,红的……形状各异,宛若艺术品。 习惯了大口咀嚼的黑丫,面对这样精致的小点心,都有些不好意思下手。 她不懂什么叫“牛嚼牡丹”,但,莫名的,就是有种不敢亵渎的心虚。 “吃吧!” 苏鹤延见黑丫明明一脸意动,却迟迟不动手,便又催促了一句。 听到苏鹤延的话,黑丫这才有了“勇气”:嘿,这可是姑娘让我吃的! 她再次拿出大口干饭的气势,小黑手,一手一个,丢进嘴里,大嚼特嚼,吃得无比畅快。 吃完点心,又啃了几块排骨,然后将一大碗的灵芝丹参粥喝了下去。 唔,这粥的味道虽然有些怪,但,是用上好的粳米熬制的。 黑丫长到七八岁,还没有吃过这么好的米粥呢。 白花花、亮晶晶的米,细细品尝,还有淡淡的甜味儿。 黑丫想,这里面应该放了糖! 好奢侈啊! 米粥都是极好的东西了,居然还放糖! 话说,她从来没有吃过糖,她所品尝到的甜味儿,还是某次去山里,找到了一个蜂巢。 好不容易把蜂巢弄下来,拿回家,却被一脸欢喜的娘亲拿去换钱了。 黑丫只能拼命的舔着两只小手—— 抱着蜂巢,手上也沾了许多蜜糖。 好甜啊! 那股甜味儿,让黑丫记了很久。 如今,来到贵人家里,不过是喝碗粥,粥里居然也有甜味儿! 黑丫只觉得,今天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黑丫心里欢快,黑瘦的小脸上,便都表露出来。 苏鹤延:……喝着带着药味儿的粥,这丫头居然也能一脸的幸福? 苏鹤延看着黑丫,竟也忍不住的吞咽了一口吐沫。 秦嬷嬷就守在苏鹤延身侧,错眼不眨的将她的所有微表情都精准捕捉。 她手里拿着个小碗儿,小碗里盛着的,亦是灵芝丹参粥。 秦嬷嬷反应快,瞅准时机,用汤勺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了苏鹤延的嘴边。 苏鹤延嘴唇碰触到了温热的食物,味道是早已习惯的药味儿,但,看着黑丫满脸餍足,她竟也张开了嘴。 灵芝、丹参、三七……一碗米粥里,苏鹤延精准的品尝出了各种药材的味道。 奇异的,这次竟没有觉得难吃。 黑丫呼噜呼噜的喝着粥,苏鹤延也一勺一勺的吃着。 半注香的时间,黑丫将那个比她头还大的汤碗里的粥都喝完了。 苏鹤延也吃完了一小碗的药膳! 秦嬷嬷一手拿碗、一手持勺,两只手举在半空中好一会儿,却丝毫都不觉得累。 累? 她都要喜极而泣了,好不好! 呜呜,姑娘虽然从来不排斥吃药,也不喊苦。 但她会拖延,会少吃。 六岁的孩子了,体重却才只有四十斤。 府上新补的小丫头,年岁跟姑娘差不多,却都比姑娘高半头、重七八斤。 这些丫头大多都是苏家的家生子,虽然不似外面贫苦人家的女孩子,吃不饱,继而弄得又瘦又小,但也绝不会像姑娘这般,被养得精细。 可就是粗养、放养的丫头们,都比姑娘长得好。 除了姑娘先天有病的缘故外,亦有她吃得少的缘故。 每顿饭都像小猫儿崽,只吃几口,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总也吃不饱,如何能保证营养? 今儿这一顿,不管是饭菜,还是药膳,姑娘都多吃了好几口呢。 秦嬷嬷激动的都想立刻跑去向夫人、少夫人报喜! 哦,对了,还有那个黑丫头,妥妥的功臣啊! 留下! 必须留在姑娘身边! “这回吃饱了吗?” 苏鹤延吃完药膳,再次看向黑丫。 黑丫正在偷偷的揉肚子。 “吃饱了!嗝~~” 黑丫打了个饱嗝,赶忙用手捂住嘴。 吃饱了饭,脑子清明起来,黑丫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呜呜! 我、我好像在贵人面前丢脸了! 黑丫已经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东西。 但,她能够想到,一定很多,而且一定很贵! 呜呜呜! 估计卖了她,都抵不上这顿饭钱啊! 到了这个时候,黑丫也终于想起了临出门前,爷、爹、娘等长辈的百般叮嘱。 “爷!爹!我、我好像闯祸了!” “我吃了这么多,贵人会不会嫌弃我,继而不要我吧!” “……不行!我、我要留下来!” 不只是为了当差、赚钱,更是……嗝~姑娘赏的饭菜真好吃啊! 关键是,她、吃、饱、了! 天可怜见的,黑丫长到八岁了,还是第一次吃饱饭。 她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肠胃被填的满满的,甚至已经堵到了嗓子眼儿。 满足啊! 黑丫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幸福。 呜呜,哪怕为了一口吃的,她也要留在苏家。 顶多、顶多她以后少吃些,吃个七成饱,哦不,半饱也行啊。 黑丫年纪小,却也懂得“价值”的重要性—— 想留下? 凭什么呢? 自然她要对姑娘有用! 想到这里,黑丫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姑娘,我、我虽然吃得多,但是我力气大!我还会拳脚功夫!” 黑丫不只会说,还会用实际行动证明。 她左右看了看,见屋子里的家具、摆设等,无一不精美。 黑丫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具体价值,但看着就很贵啊。 她挠了挠头,这么贵重的家具,如果一不小心弄坏了…… 就在黑丫满屋子寻找目标的时候,廊庑下的铁塔也听到了闺女的话。 “力气大”几个字飘入了铁塔的耳朵,他顾不得多想,本能的打了个寒颤。 不会吧! 这丫头莫不是要—— 想到自家闺女曾经做过的事儿,铁塔再也顾不得规矩,冲到门口,对着黑丫就喊道:“黑丫,别胡闹!” 贵人跟前,千万别犯浑啊! 可惜,晚了! 黑丫挽起袖子,将粗布裙摆撩起来在腰间系了个结。 然后,来到窗户边,将边桌上放着的一个琉璃鱼缸抱了起来。 那鱼缸是圆形的,直径有两尺,高也有一尺半。 本身的重量,加上里面的水、假山、鱼等,足足有百余斤。 基本上就是一个成年女子的体重。 黑丫一个自身体重也才六十斤的孩子,居然就用双手捧了起来。 苏鹤延都被惊到了。 秦嬷嬷、茵陈、青黛等奴婢,更是下意识的冲到了苏鹤延身前,将她严严实实的遮挡住—— 这黑丫头抱起鱼缸做什么? 莫不是想要伤害姑娘? 这么大一个琉璃鱼缸,别说砸到姑娘身上了,就是落在地上,摔碎了,只那砰的一声巨响,都能吓到姑娘。 他们家姑娘可是有心疾的人啊,受不得一丝一毫的刺激! 铁塔的怒吼,众人的反应,弄得性子单纯(一根筋?)的黑丫有些困惑,这都咋啦?我也没干啥啊? 她只是想让贵人看看,她虽然吃得多,可力气大,能干活,还能帮贵人揍人! “……你能帮我揍人?” 苏鹤延从秦嬷嬷等人筑成的人墙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带着些许笑意问了一句。 “昂!能揍人!我一拳就能把我哥干翻!” 黑丫下意识的回答问题。 说话的时候,她还在纳闷:咦?贵人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苏鹤延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然后被我听到了?” 黑丫眨眨眼,黑瘦的小脸上还是写着迷茫。 苏鹤延:……好个耿直的小丫头。 或许莽了些、憨了些,但她吃得多、力气大啊! “啊!是我自己说的?” 可喜可贺,在秦嬷嬷等人的轻笑中,黑丫终于反应过来。 “好了!我知道你力气大!先把鱼缸放下吧!” 苏鹤延笑了一会儿,感受到心脏的抽疼,这才赶忙停了下来。 黑丫听了苏鹤延的话,乖乖的将鱼缸放回原位。 咚的一声闷响,鱼缸里的水哗啦啦的起伏着,鱼儿也都受惊的四处乱游。 但,好歹恢复了正常。 秦嬷嬷等人这才退到一旁,继续伺候着。 “铁师傅,您也进来吧!” 苏鹤延看到堵在门口,急的满头大汗的铁塔,轻声说了一句。 “是!” 铁塔答应一声,跨进门槛,走到堂前,躬身站好。 “铁师傅,我的身体不好,练不得武,我身边几个丫鬟,倒是愿意学些本事。” “铁师傅,您若是不嫌弃,就先教授她们。” “当然,我若是身体好些了,也会跟着练——” 苏鹤延虽然想咸鱼躺,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太弱了。 如果铁塔真有什么功夫,她也可以跟着学个吐纳,或是一招半式。 但,想要像黑丫这样,正儿八经的练武,苏鹤延还是拒绝的。 她的想法也简单,先把人留下,然后慢慢来。 “姑娘说笑了,小的岂会嫌弃?” 教丫鬟练武,对于有些人来说,或许是羞辱。 但对于生活在底层的铁塔来说,能够在贵人家里当差,就已经是幸事。 具体是教主子,还是教奴婢,全由主子做主,根本就谈不上什么辱不辱的。 见铁塔看着像座塔,人却通透,苏鹤延满意的点点头:“铁师傅不嫌弃就好!” 这是要留下铁塔的意思。 还不等铁塔躬身道谢,苏鹤延又看向黑丫:“你叫什么名字?” “黑丫!” 黑丫抬起头,双眼直直的看着苏鹤延。 哇! 姑娘好好看!声音也好好听! 小丫头的眼睛里,满都是颜狗的亮光。 苏鹤延感受到黑丫的善意,她眼底带着暖色。 铁塔四肢发达,头脑也灵光。 他听出苏鹤延话里的满意,又知道自家闺女的憨,赶忙说道:“姑娘,这孩子没有正经名字,黑丫不过是家里人胡乱叫的!” “姑娘若不嫌弃,还请姑娘为她赐名!” 铁塔在赵家待过,自是知道主子赐名的意义。 赐了名,就会留下! 如此自家这个吃得多、力气大、性子憨的傻丫头,也就能有个前程。 别说什么不愿做奴婢,对于他们这些饭都吃不饱的寻常百姓来说,能够投身到权贵家里,吃饱穿暖有庇护远比所谓“自由身”更重要! 苏鹤延:……又取名字啊!我是个取名废啊! 苏鹤延目光落在一旁空着的小碗上,想到今日的药膳是灵芝丹参粥,便随口道:“那就叫丹参吧。” 等再从小丫头里选个适合练武的武婢,就叫灵芝,嘿,正好配对! “黑丫,以后你就叫丹参了,还不赶紧给姑娘磕头,谢姑娘为你赐名!” 铁塔怕闺女不明白,索性将话说得十分直白。 黑丫,哦不,从今日起,便叫丹参,她听话的跪下,“丹参谢过姑娘!” 三天后,秦嬷嬷叫来几个小丫头,让铁塔从中挑选出一个根骨不错的,年纪也合适,与丹参一起,一边跟着铁塔学武,一边伺候苏鹤延! …… 这日,钱氏收到了消息,她的侄儿不日即将抵达京城…… pS:谢谢寒山慧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和推荐,谢谢大家啦!继续求月票丫! 第五十四章 表兄 苏家,梧桐院。 这是世子苏启夫妇的院落。 赵氏清晨起来,与丈夫、儿子一起用过早饭,又目送他们或是去衙门、或是去书院,这才回到堂屋处理庶务。 早在赵氏刚嫁进苏家的时候,婆母钱氏就分了一些家务让她来打理。 这几年,赵氏掌管的事情越来越多。 每日里都有各处管事跑来回禀事情,还有伯府名下的店铺、田亩、庄子等,赵氏几乎是从早忙到晚。 不过,赵氏还是会抽出时间关注儿女的衣食起居。 尤其是小女儿,身子不好,却素来有主见。 小小一只,独立、能干。 从苏鹤延刚会说话,她就能清晰的表达自己的想法。 苏启、赵氏夫妇也敏锐的察觉到,他们家宝贝女儿的早慧。 聪明、有主见,哪怕只有几岁大,也喜欢自己做主。 苏家的长辈,全都心疼苏鹤延先天心疾,对她不但没有任何要求,还竭尽所能的宠溺她、包容她、纵容她。 想自己做主,那就让她做主。 喜欢有自己的地盘,那就给她分拨一个。 是以,年仅六岁的苏鹤延,便早已不跟着父母,像其他孩子般住在父母院落的厢房。 赵氏与钱氏商量过后,在自己的梧桐院东侧,划出一个小跨院,分给了苏鹤延。 小跨院与梧桐院隔着一道门,赵氏想去看女儿,只是抬抬脚的事儿。 不到半盏茶时间的路程,是最符合赵氏、苏鹤延的距离—— 既能让苏鹤延拥有一定的独立空间,也能让赵氏安心。 不夸张的说,苏鹤延那边若是砸个东西,或是大声吵闹,赵氏就能听到。 赵氏在确保自己能够监管女儿的前提下,给予了苏鹤延最大程度的“自由”。 铁塔父女的到来,以及苏鹤延选中的两个武婢,事发的时候,赵氏并不在现场。 但,铁塔父女来苏家的时候,进了内院,率先就来到梧桐院请安。 苏启和赵氏亲眼看了铁塔和丹参,手头上也早已有铁家全家人的详细资料,苏启又亲自询问了铁塔诸多事宜,夫妻俩这才放心的让他们去了东跨院。 还有东跨院新补的一众小丫头,本就是苏家家生奴婢,赵氏更是亲自过了一遍,这才让人送到苏鹤延面前。 这…还不够—— “让她们进来吧!” 打发了几个管事,赵氏得了片刻的空闲,她却没有真的歇着。 她对着身边的嬷嬷说了一句,便端起了一个甜白瓷盅。 炖得刚刚好的银耳燕窝粥,这会儿还温热着。 赵氏吃了几口,嬷嬷便领着两个小丫鬟进来。 两人都是七八岁的年纪,刚刚开始留头。 不算长的头发,整齐的梳成了两个小揪揪。 赵氏放下甜白瓷盅,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看向了两个丫头。 一个黑,一个没有那么的黑。 黑的那个,比另一个高出半头。 两人倒是都很瘦,穿着苏家统一的青色袄裙,有了几分世仆的模样。 “你是丹参?” 赵氏先看向又黑又高的那个。 “奴婢丹参,请少夫人安!” 丹参略有生疏的行礼,动作不算标准,却不显粗鄙。 “奴婢灵芝,请少夫人安!” 略矮些、略白些的灵芝,就规矩许多。 她家三四辈子都在苏家当差。 前几年,苏家最困难的时候,清减奴婢人口,她家也只有一半人被裁去了差使。 去年苏幼薇封妃后,苏家悄然扩充奴婢,她的家人都陆续回来当差。 灵芝年纪小,今年才到入府的年纪。 也正是年纪小,幸运的能够被姑娘选中。 当然,真正选中她的人是铁塔,据铁塔说,她根骨不错,耐力好,速度快,可以学一学腿上的功夫。 “起来吧!” 赵氏仔细打量着丹参和灵芝。 两个孩子,哪怕是没学过规矩的丹参,看着也是个本分的。 “姑娘既选中了你们,就是你们的运道,日后定要好好服侍姑娘!” 赵氏没有过多的敲打。 威胁的话,不必她来说,两个丫头、以及她们的家人,身契都在她手里捏着。 该说的话,该知道的道理,自有她们的家人来教! 赵氏只看她们能不能当好差,若是不能,那就对不住了。 苏鹤延是赵氏唯一的女儿,是她的心肝肉。 谁若慢待了她,赵氏第一个不放过! “是!奴婢省得!” 这一次,就连那日大大咧咧的丹参,也少了那股子莽劲儿。 规规矩矩的与灵芝一起行礼。 敲打了两句,赵氏又命人赏了她们些许银钱和衣裳,恩威并施,然后才将两人打发出去。 “少夫人,去城门口接人的小厮回来了,说是钱家十三爷的马车已经到了城门口,再有两刻钟,就能抵达伯府!” 有个小丫鬟快步进了堂屋,轻声回禀着。 赵氏闻言,问了句:“回禀夫人了吗?” 钱家是婆母的娘家,钱家来人了,自是要先告知钱氏。 小丫鬟躬身道:“回少夫人,已经禀明了夫人!” 赵氏点点头,站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衣服上有些许褶皱。 身边的嬷嬷极有眼力见儿,赶忙上前,伸手帮赵氏整理。 赵氏又抚了抚鬓发,确定妆容没有问题,这才抬脚出了堂屋。 她直接去了钱氏所在的松鹤堂。 与钱氏打了招呼后,她再去二门等着。 钱家不只是来了一个十三爷,还有他的女眷。 作为姻亲,作为钱氏的儿媳妇,赵氏自要亲自迎接。 “他们这一路倒是顺利,竟比预期早了两日!” 娘家侄子进京了,出嫁三四十年,许久未见亲人的钱氏十分开心。 她眉眼都是舒展的,提到侄子、侄孙等,更是滔滔不绝: “三年前,十三郎考中了举人,本该进京的。但他自己觉得还不够好,硬是沉下心来,又读了三年!” 钱氏口中的十三郎,便是她最小的一个侄子钱之珩。 钱之珩今年二十一岁,中举的时候,才十八岁,哪怕是在文风鼎盛的江南,也能称一句少年俊彦。 不过,钱氏出嫁的早,她并未亲眼见过这个小侄子。 这些年自从父母、兄嫂的书信中,听说了钱之珩的种种。 什么白雪可爱、粉雕玉琢啦。 什么五岁能诗、七岁能文啦。 什么才思敏捷、博闻强识啦。 当然,还有一些小缺点,年少轻狂、恃才傲物……不过,这也不算大问题。 毕竟天才总会有些怪癖! 钱之珩只是过于骄傲了些,从不放浪形骸,并无其他破格的言行,于钱家的长辈来说,已经是个堪称完美的好孩子了! 钱之珩有才任性,中秀才的时候,是案首;中举人,则是解元。 在他的认知里,他必须是第一。 所以,为了能够在会试中继续保持他第一的战绩,他宁肯再读三年,也不愿冒险。 对此,钱之珩的先生、长辈等都非常欣慰—— 就怕少年被考中解元的成功,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的去参加会试。 还是钱之珩这样更稳妥,不会意气用事,而是能够沉静下来,好好夯实自己! 不说钱氏了,就是不太爱读书的苏焕,听了钱之珩的故事,也忍不住点头: “是个心性沉稳的,能够耐得住,将来必有所成。” 咳咳,苏焕自己,就是有些耐不住。 他其实什么都懂,可就是做不到。 读书,读不进去。 习武,又见不得血。 也就是命好,年少时有父母,长大了有妹妹,如今又有个养女。 苏焕自己不成,便格外钦佩那些“成”的人。 钱之珩,就是苏焕看好的晚辈。 是以,听闻钱之珩要进京参加会试,不等妻子开口,苏焕就主动表示: “既来京城,索性就住到咱们府上!” “到时候,在前院弄个安静的小院,配上奴婢,十三郎不管是读书,还是会客,都便宜!” 苏家的所有宅院,虽然还没有彻底解封。 但,就目前这些院落,还是够住的。 不过是分出一个小院给亲戚,完全不是问题。 苏焕不说,钱氏也有这个打算。 这可是她嫡亲的侄子,从未见过,初次来京城,哪里有住在外面的道理? 就算钱家在京城有宅院,也不成! 用钱氏的话来说: “那宅子空置多年,想要入住,需得好好修缮。” “还有门房、灶上、针线等等奴婢,若要从家里带来,太过张扬。可若是在京城采买,时间太赶,也选不到合心意的!” “十三郎来京城,是参加会试,是顶顶要紧的正事,万不可为了那些琐碎而空耗了时间、精力。” “还是来伯府最合适,不管是屋舍,还是奴婢等,都是现成的。” 还有一点,钱氏没有明说,但,钱家也都知道—— 苏家位于京中数一数二的核心地段南薰坊。 这是内城中的内城,就在宫城边儿上。 出了坊门就是皇宫的东华门,各部衙门也都在附近。 这般核心地段,有钱都住不进来。 安全自不必说,周围的邻居基本上也都是权贵。 钱之珩作为待考的举子,正需要这般好的环境静心读书、安稳备考。 钱家的宅院,位置也不错,却远远比不上苏家! 经过长辈们的讨论,最终决定,还是让钱之珩借住在苏家。 当然,钱家在京城的宅院,也会修缮。 若钱之珩考中了,大概率会被留在京城。 到时候,还是要住在自家的院子里! 亲戚、只是亲戚,短暂借住可以,长期生活就不合适了! 钱家作为江南大族,自是不缺这点儿银钱,更不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钱氏想到自己的娘家,自己的侄儿,就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赵氏含笑听着,心里估算着时间,瞅准时机对钱氏说道:“表弟年纪轻,心性却沉稳。此次来京城,必能蟾宫折桂!” “听说他的新婚妻子,还有大表兄的家眷也都来了?还有个跟阿拾年龄相近的表哥?” “儿媳听到这消息就很是欢喜,咱们阿拾也能有个一起玩儿的小伙伴了呢!” “娘!时辰不早了,儿媳这就去二门等着。” 赵氏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期待。 她这般模样,倒也不全是做给婆母看。 她还真有几分期待,不是对那个才名渊博的钱十三,而是钱家大房的哥儿。 算起来,这位钱家的小少爷是阿拾的表兄。 或许远了些,却也是正经亲戚。 赵氏知道他叫钱锐,年八岁。 身体康健,读书上进,容貌也不差。 虽然现在谈亲事太早,但,有个身体不好的女儿,赵氏恨不能将她所有的事儿,都提前安排好! 阿拾先天有疾,活不过二十岁的“谣言”更是传得满京城都知道。 待阿拾长大些,她的婚事就会变得艰难。 没人愿意娶个病秧子、短命鬼。 就算阿拾有祖宗庇护,能够活过二十岁,她的身体也太弱了。 整日吃药就不说了,不能受气、不能侍奉、不能…生育。 人家男方是娶娘子,不是迎祖宗。 除非,男方是自己人。 能够体恤、包容,甚至愿意在妻子重疾、无子的情况下,也要给她妻子的名分与尊荣,而不是趁机休弃! “所幸我们苏家姻亲众多,阿拾有许多表兄、表弟。” “舅兄家的,二房、三房的亲戚家里,还有钱家……那么多人,咱们总能挑出一个人品好、脾气好、负责任、重情义的女婿!” 好多个夜晚,赵氏和苏启睡不着觉,为了女儿的未来发愁时,苏启就会这般跟赵氏说。 赵氏:……夫君说的有理! 就是可怜了阿拾,因为身体而将就的婚姻,注定不能像正常夫妻般恩爱、甜蜜。 不过,相较于安稳,以及死后有香火祭祀,情爱什么的,似乎也没有那么的重要。 赵氏提到钱锐,就禁不住的胡思乱想。 钱氏不知道儿媳妇和儿子的想法,她听赵氏这么说,只当儿媳妇亲近钱家人,她很是欢喜。 当然,她也没有忘了自己的宝贝孙女儿。 “对!谨娘,你说得对,锐哥儿只比阿拾大两岁,是她嫡亲的表哥。” “如今来了家里,正好让他们好好相处!” 说着,钱氏扭过头,对着身边的嬷嬷说道:“你去趟东跨院,把阿拾接来,让她见见表叔、表哥!” 第五十五章 初见 “姑娘!厨房今日有新鲜的牛肉,奴婢已经让厨娘切好了,喏,您看——” 金桔喜滋滋的从厨房回来。 她是苏鹤延身边负责照看百岁的丫鬟。 平日里,只需将那只据说活了百年的乌龟照顾好就可以。 “嗯!我看看!” 苏鹤延刚刚用过早饭,正歪在窗边矮榻上,一边消食儿,一边看看鱼、戳戳百岁。 听到金桔的话,便侧过头,看了眼她手里捧着的东西。 上好的牛肉,只选用了最嫩最瘦的里脊,被切得小小的,每块儿只有玉米粒大小。 牛肉碎块儿并不多,堆放在一起,也就只有婴儿拳头大小。 厨娘做活很是细致,不只是将牛肉洗净、切好,还盛放到了一个干净的碟子上。 碟子旁,放着一只小巧的夹子。 看那夹子亮闪闪的色泽,便知道,它是纯银打造的。 苏鹤延在榻上坐起来,拿过夹子,夹了一块牛肉,放到了百岁面前。 “百岁,快吃吧!” 百岁被放在矮榻旁的小几上,背壳被洗刷得干干净净,不见一丝污垢,也没有青苔、水渍。 它慢吞吞的伸出脑袋,一双黑豆小眼儿,随着脑袋的晃动,在苏鹤延手中的牛肉上聚焦。 它又慢吞吞的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鲜嫩的牛肉。 苏鹤延拿着夹子,耐心的看着百岁看似凶狠,实则慢吞吞的咀嚼。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走进来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走路的动静非常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这、是东跨院的奴婢,最先接受的培训—— 轻! 走路,脚步轻! 说话,声音轻! 他们姑娘有心疾,受不得半点刺激,听不得半点噪音。 从秦嬷嬷到院子里洒扫的粗使奴婢,在东跨院当差的第一项,就是牢牢记住这一点。 “姑娘,家里来了贵客,夫人请您去松鹤堂!” 小丫鬟来到近前,轻声回禀着。 苏鹤延抬起头,“钱家的亲戚到了?” 苏鹤延昨晚去梧桐院陪爹娘说话的时候,就听娘亲提到了此事。 且,最近半个月,祖母都非常开心。 原因就是,她的娘家侄儿,不日要来京城。 这会儿,祖母特意让人来叫,应该就是钱家人到了! “是!” 小丫鬟答应一声,继续轻声说道:“钱家十三爷并家眷到了,少夫人已经去二门迎接。” “夫人说,钱家的表少爷也来了,和您年龄相仿,正好一起玩儿!” 苏鹤延点点头。 她挪动了一下屁股,就要从榻上下来。 一旁的金桔,赶忙将苏鹤延手里的夹子接过来。 另一边的青黛,则弯腰,将苏鹤延的鞋子穿好,并起身扶着苏鹤延的胳膊,帮她下榻。 “金桔,你留下来继续喂百岁!” 苏鹤延走之前,也没有忘了自己的爱宠。 虽然她很喜欢给百岁喂东西,但,她去见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牛肉放久了,就不新鲜了呢! “姑娘放心,奴省得!” 金桔拿着夹子,躬身应声。 苏鹤延这才放心的出门,灵芝、丹参两个也已经从梧桐院回来。 见苏鹤延动身,她们赶忙跟了上去。 秦嬷嬷、茵陈等,早已护在苏鹤延身侧。 再加上灵芝、丹参,以及三四个刚选进来的小丫鬟,哗啦啦七八个人,簇拥着苏鹤延,朝着松鹤堂而去。 苏鹤延走路慢,不过胜在她的东跨院距离松鹤堂不算远。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苏鹤延的呼吸开始沉重,额上也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儿。 “姑娘,还是让奴抱着您吧!” 见苏鹤延停了下来,秦嬷嬷非常熟稔的说道。 “……嗯!” 胸口闷,心脏有些绞痛。 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小脸,愈发的惨白。 苏鹤延再次为自己这破败的身子叹息:唉,走路还不到十分钟,居然就有些受不住了! 她果然是苏家一等一的小废物! 秦嬷嬷得到了苏鹤延的应许,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丹参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暗暗点头—— 她知道了,姑娘身子弱,多走两步路,都会难受。 我要多吃饭,快长个儿,日后也能像嬷嬷这样把姑娘抱起来、背起来! …… 秦嬷嬷抱着苏鹤延,一路来到了松鹤堂。 来到廊庑下,秦嬷嬷将苏鹤延放了下来。 苏鹤延趁着秦嬷嬷弯腰的时候,抬手给她擦了擦额角的汗。 秦嬷嬷眼底闪过一抹暖意。 姑娘心疼她呢! 她的姑娘啊,从来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她总能在不经意间温暖她的心。 苏鹤延收起帕子,转过身,哒哒哒的进了堂屋。 正堂,钱氏坐在主位的罗汉床上。 她看到门口那抹瘦小的身影,唇角瞬间翘了起来。 “阿拾来了,快来,到阿婆这儿来!” 钱氏冲着苏鹤延招招手。 苏鹤延来到近前,先规矩的行礼:“阿拾请祖母安!” “安!阿婆都安!” 钱氏笑容愈发灿烂。 张开两只手,苏鹤延扑了进来。 祖孙两个抱在了一处。 钱氏一手搂着苏鹤延,一手捏了捏她的小手。 还是有些凉,不似正常孩子般,小手是热乎乎的。 钱氏嘴角上扬的弧度顿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笑容—— 没关系,没关系的,阿拾能走能笑能撒娇,稍稍体弱些,也不怕什么,日后好好调养也就是了! “昨晚睡得可还好?今日朝食用了什么?路上累不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钱氏忍着心底的叹息,一叠声的询问着。 “阿婆,我昨晚睡得可好了!都没有做梦呢。” “早上我吃了厨房新作的奶黄包,松松软软香香的,可好吃了!” “还有海鲜粥,里面放了三婶命人送来的海参、干贝,又鲜又美。” 苏鹤延掰着有些瘦的小手指,逐一说着自己的早饭:“还有二婶让人送的乳鸽,厨娘炸了,我吃了好几口呢!” 苏鹤延回话的时候,也没有忘了提及两个婶婶。 她们经常会命人送些吃的、玩儿的,苏鹤延虽然不缺,却感念这份心意。 且,苏鹤延知道,似钱氏这样的大家长,最是喜欢一家和睦。 果然,听苏鹤延那还带着稚气的小奶音儿,钱氏的眉眼都是舒展的。 好啊! 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模样,长辈慈爱,晚辈孝顺。 一家骨肉,相亲相爱,哪怕没有富贵,亦是美满。 祖孙俩正说着,二少夫人李氏、三少夫人小钱氏,也赶了来。 刚来到门外,就听到苏鹤延奶呼呼的声音。 李氏还好,她矜持惯了,不会为了孩子的些许感念就喜形于色。 小钱氏则喜笑颜开。 她不差钱儿,更是大方。 但,她因着出身的缘故,骨子里总带着几分自卑。 她怕旁人嫌弃,嫌弃她这个盐商之女粗鄙、市侩,得了她的好处,非但不领情,还要嫌东西带着铜臭味儿。 小钱氏不是胡思乱想,实在是例子就在身边。 她的堂姐,与她一样,都嫁入了京中的勋爵门第。 堂姐夫家当年还不如苏家呢,不过是落魄伯府,却自诩高贵,没少明里暗里的嫌弃堂姐。 全家人都靠着堂姐的嫁妆过日子,年节里,也没少得钱家的好处。 但,他们却从未感恩,端着碗就会骂人。 跟堂姐那憋屈的日子比起来,小钱氏只觉得自己万分幸福。 婆母慈爱,妯娌和善。 就连家里最受宠的小侄女儿,对她这个婶娘,也十分亲厚。 就像此刻,她不过送了些海货,小侄女儿都不忘在婆母面前帮她表功。 这世上,有什么能够比自己的心意被重视,更让人欢喜的? “阿拾喜欢吃那些海货?你合该派人去跟三婶说!” 小钱氏喜滋滋的进门,不等给婆母见礼,就先对着苏鹤延说道:“这些东西,三婶那儿还多着呢!你想吃多少有多少!若是不够,三婶再命人去买!不必给三婶省银子,三婶不差钱!” 小钱氏的语气里,满都是“有钱任性”。 话,没有错。 但,若细究起来,就带着一丝暴发户的气息,多少有点儿上不得台面。 巧得很,小钱氏说话的时候,赵氏已经接到了钱家人,正带着一行人来到了院子里。 隔着十来步远,小钱氏的声音已经有些模糊。 若是细细听的话,还能听到只言片语。 一身月白色圆领长袍的年轻男子,二十来岁的模样,长身玉立、眉目如画。 除了极好的容貌,他那冷傲的气质,才更引人注目。 整个人都如同一柄锋利的宝剑,寒气逼人,锋芒毕露。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还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狂傲,却并未因为听到什么粗鄙的话,就鄙夷某个人。 哦不,确切来说,他钱之珩不会瞧不起某个人,而是傲视全世界! 他初到苏家,苏家人还不知道他的狂傲。 但,快了! 他们会领教钱之珩这种无差别的对所有人的蔑视! 跟在他身边的年轻美妇,亦是二十来岁的年纪。 容貌出挑,气质温婉。 与狂傲的钱之珩比起来,她就像是和煦的春风、润物细无声的细雨。 似水柔、如月光,却又奇异的跟钱之珩无比相配。 她便是钱之珩的新婚妻子,亦是江南书香大族家的女儿。 两人成亲不足两年,还没有孩子。 不过,此次进京,他们倒是带了大房的嫡次子钱锐。 钱锐八岁,穿着宝蓝色的圆领长袍,外面罩着杏色的比甲。 他这般年纪,已经开始留头发,梳了两个揪揪,透着这个年龄该有的可爱。 小家伙看着可爱,却又有种超越年龄的乖巧与安静。 他乖乖的跟在婶婶身边,行动间,规矩守礼,颇有几分君子的气度。 钱家诗书传家,最是看中子嗣的学习。 钱锐三岁就启蒙,五岁就能熟读诗经、论语,还能做几首带着童趣的打油诗。 如今八岁了,已经开始读史书。 或许在文才、天赋上,比不上钱之珩,却也是同龄中的佼佼者。 相较于天分极高的钱之珩,钱锐更像是后天努力的勤奋型选手。 他笃信勤能补拙。 当然,他并不“拙”。 只是没有那么的天资卓越。 比普通人聪明些,却又比普通人都要勤奋,小小年纪,就已经把课业学得有模有样。 此次进京,是为了京中的某位大儒,是要更进一步的学习。 小家伙年纪小,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努力!勤奋!读书!上进! 除了学习,他也会克己复礼,最终成为人人称赞的端方君子! 是以,钱锐非常重规矩。 不只是自己恪守礼仪,也希望身边人,能够规矩守礼。 “……堂屋内那说话的妇人是谁?怎的这般不注意分寸?” 也不是说她的话有什么大问题,但动辄把银钱挂在嘴上,实在不是守礼人家该有的规矩。 钱锐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 不过,钱锐还记得自己是来姑祖母家做客,作为客人,不好言行有失。 哪怕是指正旁人的失礼之处,也不恰当。 毕竟,那位妇人,听声音,应该是年长者。 钱锐作为晚辈,岂可贸然指摘长辈? 钱锐暗自吐出一口气,将情绪调整好。 当他再度抬起头来时,就还是那个规矩、乖巧的小小少年。 …… “十三郎请姑母安!” 钱之珩傲归傲,却也守规矩。 来到正堂,看到端坐着主位的老妇,虽没有见过面,却也知道这便是他嫡亲的姑母。 不只是年龄相符合,这老妇眉眼与自家老子有几分相似。 以钱之珩优越的大脑,只看这,就能推测出对方的身份——与亲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姑姑! 钱氏没有跟钱之珩相处过,还不知道自己侄子是个什么货色。 她那让钱之珩确认身份的眉眼,全都带着笑意,“免礼!十三郎快起来吧!” 钱之珩的妻子、钱锐等,也都齐齐见礼。 钱氏愈发欢喜,不停地说着好,并热情的招呼众人落座。 她的怀里,却始终抱着苏鹤延,宝贝的态度,不言而喻。 钱锐行礼的时候,没有错过姑祖母怀中的小姑娘,他的小眉毛,又禁不住的蹙了蹙。 众人都在相互介绍、寒暄,也就没有在意钱锐一个孩子。 唯有苏鹤延,似是感受到了什么,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钱锐身上…… 第五十六章 蹙眉 苏鹤延窝在祖母的怀里,不着痕迹的打量钱锐。 八、九岁的男童,正常情况下,都有着人嫌狗憎的顽皮。 即便去亲戚家做客,被规矩束缚着,稍稍有所克制,却也无法真正安静下来。 眼前的钱锐不同,他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小小一个人儿,身板儿挺着笔直,宛若一株茁壮的翠竹,又好似挺拔的小树。 长得好、气质沉稳,让人一看便知道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好孩子,将来定能成为端方的君子。 “……太端方了!” “才几岁啊,就仿佛在脑门上刻了‘规矩’二字!” 苏鹤延本就不是真正的孩子,又因为常年病弱,她格外敏锐。 对于周围人的好与坏、善与恶,她总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我应该没有看错,刚才他皱眉了!” “为什么皱眉?是觉得苏家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是苏家人失了规矩?” 苏鹤延大脑飞快运转。 忽的,她表情略尴尬—— 呃,如果非要说苏家上下有什么“例外”,非她苏鹤延莫属啊。 就像此刻,她被祖母抱着。 并未严格按照规矩,在钱之珩等晚辈向祖母行礼的时候,退到一边,等人家行礼完,她再行礼! 苏鹤延是晚辈,更是主家,岂有仗着祖母宠爱,就占贵客兼长辈便宜的道理? 人家是向钱氏行礼,你苏鹤延躲在钱氏怀里,不躲不闪的,想什么样子? 苏鹤延:……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冤枉我! 呃,好吧,苏鹤延承认,她确实有点儿被家人宠坏了,习惯了持“病”行凶。 刚才她的举动,严格说来,也确实有失分寸。 但,她也没有真的大喇喇的继续坐着,在钱之珩等人进来的时候,她就站了起来。 钱之珩等人问安,她虽然没躲开,却也欠身回礼了。 她不是失礼,顶多就算是不够完美。 钱氏这个祖母也好,钱之珩这个客人也罢,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怎的钱锐一个小屁孩儿,就挑拣起来了? 苏鹤延承认,自己就是有些不讲理了。 人家规矩端方是优点,自己不够严谨是过失,但,她还小呢,她还有病呢。 她活着已是不易,家人都不苛责,旁人又有什么权利指摘? 苏鹤延抿了抿嘴唇,她发现了,她与钱锐这个表兄,气场不和,不“投缘”! 钱之珩等人向钱氏行了礼,又与赵氏、李氏、小钱氏相互见礼。 然后,就轮到钱锐、苏鹤延这样的小辈儿了。 “阿拾,这便是你钱家表兄!” 钱氏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孙女儿已经在心底默默将钱锐加入了黑名单,她还积极的给两小只做介绍。 或许,钱氏没有儿子、儿媳妇想得那么远,但,对于自己的侄孙和亲孙女儿,她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好好相处。 至于将来会不会联姻……唔,看着钱锐小小人儿,却极有君子做派,钱氏是喜欢的。 若是苏、钱两家能够亲上加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钱锐已经收敛了情绪,他先给长辈们见了礼,然后温和的对苏鹤延说道:“见过表妹,表妹安好!” 苏鹤延暗自撇嘴,她从祖母怀里退出来,却并未走上前。 与钱锐隔着一段距离,微微屈膝,“见过表兄,表兄安好!” 一板一眼的,完全就是学着钱锐的模样,丝毫不见她往日的伶俐与鲜活。 钱氏、赵氏婆媳两个,心里各有想法,她们只觉得两个孩子有模有样的见礼,很是可爱,并未多想。 钱氏更是笑得一脸慈爱:“三郎,阿拾,你们是嫡亲的表兄妹,是自家人,合该好好相处!” “对了,阿拾,你那儿不是有许多有趣的玩意儿嘛,索性带着表兄一起玩一玩!” 钱氏既是想让两个孩子好好玩儿,也是要把他们打发出去,好让大人们便宜说话。 苏鹤延虽然不太喜欢钱锐的“小古板”,但,她还知道自己是主人,理应好好招待客人。 “阿婆,我正想邀请表哥呢!” 苏鹤延乖乖的应声,转过头,看向钱锐的时候,没有血色的小脸,浅浅笑着:“表哥,走吧,我的院子里有玩具,还有鹿苑。” “我们可以玩玩具,还能喂小鹿,坐鹿车!” 苏鹤延做出欢喜的模样,热情的对钱锐说道。 钱锐:……我都八岁了!不是三岁孩子! 还玩儿什么玩具? 喂鹿?坐鹿车? 倒是有些稀奇……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钱锐又理智的予以制止:玩物丧志!钱锐,你切莫玩物丧志啊! 心里警铃大震,钱锐却也知道,不管自己在家里是如何的克己复礼、自律勤勉,出了门,来到人前,他就是个八岁的孩子。 他不能太出格。 且,拒绝表妹的好意,也非君子所为! “……好!” 经过短暂的迟疑,钱锐用力点了点头。 钱氏、赵氏等长辈,含笑看着两小只的互动。 就是素来傲气、不理俗务的钱之珩,看到小侄子这般“童稚”的一面,也禁不住眼底闪过兴味。 有意思,表哥家这个据说活不过二十岁的小病秧子,有点儿意思! 明明已经发现了三郎“小古板”的本性,也有些厌恶,却还能笑脸迎人。 她,真的只有六岁?真的从吃奶时就开始吃药? 话说重病缠身的人,心性、脾气等都不太好。 年纪小 重病号,双重bUFF叠加,变成小魔星都是好情理之中,苏鹤延却还能像个正常的孩子。 这小病秧子,颇有些出人意料啊。 聪明绝顶、眼高于顶的钱之珩,都忍不住对苏鹤延生出了些许兴趣。 幸亏苏鹤延听不到钱之珩的心声,否则,她一定会问一句:表叔,你礼貌吗? 什么小病秧子? 虽然是事实,但事实也不能直接说啊。 还有,你是长辈,是长辈!哪有叫自家晚辈小病秧子的? 你也不怕是诅咒,给人带来晦气? 话说,在京城,谁不知道苏鹤延有病? 可在苏家,在与苏家亲近的人家,几乎很少有人对苏鹤延提及跟“病”有关的字儿! 这不只是迷信,更是一种教养,一种善良。 苏鹤延倒不是因着自己有病,就忌讳一个“病”字。 但,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吧。 尤其是初次见面,大家都不熟,还不到相互打趣的地步,贸然起“昵称”,真的很冒昧呢。 啧,就钱之珩这德行,居然能平安长到这么大,没有三不五时的被套麻袋,绝对是他的幸运! “去吧!你们去玩儿吧!” 钱氏不了解亲侄子的毒舌 狗脾气,她的注意力都在两小只身上。 见他们“相谈甚欢”,便摆摆手,将他们打发出去。 “是!姑祖母!” 钱锐姿态标准的行礼、告退。 苏鹤延再次学着钱锐的模样,也规规矩矩的说:“是!祖母!” 然后,两小只并排走了出去。 钱氏和赵氏不禁有些扼腕:怎的没有牵手? 大虞民风开放,哪怕是讲规矩的人家,也不会对八岁、六岁的孩子太过苛责。 再者,两人是表兄表妹。 即便日后有可能联姻,也是“兄妹”,是自家人。 牵牵手,亲近一二,都是正常! …… 苏鹤延才不管长辈们的“期盼”,她与钱锐一起走出了堂屋,便朝着自己的东跨院而去。 路上,苏鹤延略显沉默,没有主动开口—— 主动什么? 她年纪小,是妹妹,哪有“照顾”表兄的道理? “小古板”不是自诩规矩端方嘛,就该大度宽厚,就该有长兄风范啊。 就在苏鹤延暗自腹诽的时候,“长兄”钱锐还真主动开口了: “表妹,你现在开始读书了吗?读的什么书?识得多少字?” 苏鹤延鼓起了腮帮子! 这人不只是小古板,还他爹的是个小学究啊。 读书? 读什么书?识什么字? 苏鹤延倒也不是真要当文盲,开玩笑,前世她可是大学生唉。 还是从地狱模式的山河四省考出去的,她已经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了呢。 重活一世,还先天性心脏病,她最主要的就是活着。 学习什么的,已经不是什么必须的。 且,她又不是真的文盲,又何必苦哈哈的重新学? 识得几个字,能读话本子,还能写几笔,就已经很不错了呢! “表兄,你读的什么书?识得多少字?” 苏鹤延没有回答,而是反过来问钱锐。 钱锐眉头微蹙,苏家这小表妹怎的这般没有规矩? 我先问她的,她不回答,却还要反问我? 钱锐下意识的看向苏鹤延。 见瘦瘦小小的表妹,巴掌大的小脸没有血色,嘴唇也是浅浅的。 还有她走路的时候,呼吸明显有些重。 是了! 钱锐忽然想起,在来之前,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就曾经说过,苏家表妹先天心疾,身体羸弱,本活不长,是苏家倾尽全家之力才勉强养住。 她这般情况,吃不得苦、受不得累,就是寻常的走路,于她而言都是负担。 “该死!我竟忘了这些!” “表妹身体不好,自是不能像正常孩子般读书。” “我非但没有包容,反而还苛责她没分寸、不知学习!” 钱锐果然有成为君子的潜质,严以律己的同时,亦能宽和的对待旁人。 意识到自己对苏鹤延太过苛求,立刻就进行反省。 他的脸上,眼底,更是带着自责与愧疚。 苏鹤延:……咦?这人怎么了? 我不过是用他的问题来问他,他不说气恼,怎的还自责起来? 这是终于想起我是个病号,而他一个君子对病号太过严苛? “表妹,对不起,我不该这样的!” 苏鹤延正嘀咕着,没想到,钱锐竟真的开始道歉。 哦豁! 苏鹤延眼睛一亮,小古板也不是毫无优点嘛。 懂得自省,还能拉下面皮主动道歉,只这一点,已经能够超越绝大多数的人了呢。 尤其是某些男人,自持性别优势,哪怕错了,也不愿在女人面前低头。 苏鹤延还以为,自己这个便宜表兄,即便不会这么恶臭,可也做不到“有错就认”的地步。 收回! 苏鹤延收回之前对钱锐的评价,这人确实古板了些,可也真有君子之风! 如此的话,有个“君子”表兄,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苏鹤延勾了勾唇角,露出甜美的笑容,“表哥,我乳名阿拾,你可以唤我阿拾哦!” 没有询问对方为何道歉,也没有说什么没关系,苏鹤延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了自己对表哥的亲近。 钱锐只是过于守规矩,却不傻。 他本就聪明,从小又在枝繁叶茂的大家族长大,他懂得人情世故。 所以,听到苏鹤延用软糯的声音,让他唤她的乳名,他就知道小表妹原谅他了。 “阿拾!我在家族兄弟中排行第三,你可以叫我三哥。” 钱锐也释放出了足够的善意。 “三哥!”苏鹤延乖乖的改了称呼。 “兄妹”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亲和。 “走!三哥,我带你去看小鹿!” 走到东跨院的门口,苏鹤延没有急着进门,而是拐弯去了隔壁的院子。 那里便是她的鹿苑,养着好几头梅花鹿。 钱锐看到小鹿、鹿车,用力捏了捏手指,忍住了再次蹙眉的冲动—— 以为只有一头鹿,就是为了哄病弱的小姑娘开心。 没想到,居然有好几头! 每头鹿都有专门配套的小车,还有专门喂鹿的仆妇。 太…奢靡了! 钱锐不知道,这些鹿还有苏鹤延几个哥哥的。 他以为,这些都是苏鹤延一个人的。 除了觉得奢靡外,钱锐更有种担心:盛宠太过,万一折损了阿拾的福气,又当如何? 苏鹤延不知道,小古板 小学究 小君子的表兄,又开始在心里犯嘀咕了。 苏鹤延热情的分给钱锐一把青草,教他如何喂小鹿。 钱锐刚刚做了失礼的事,此刻不好再说什么,就顺从的与苏鹤延一起玩儿。 喂了鹿,苏鹤延还想让钱锐体验一把鹿车,钱锐却敏锐的看到苏鹤延的脸色更白了,额上还有了汗,便婉拒了。 苏鹤延:……行叭!正好我也累了! 两小只出了鹿苑,进入到了苏鹤延的东跨院。 金桔迎了上来,“姑娘,百岁不肯吃,估计是想让您亲自喂!” 苏鹤延一听,眼睛亮了,赶忙招呼钱锐:“三哥,走,咱们再一起喂乌龟!” 乌龟? 钱锐虽然觉得怪异,但他愿意尊重阿拾的偏好。 只是,当他看到金桔端上来的鲜嫩牛肉时,忍了许久,还是将眉毛蹙了起来…… 第五十七章 无语 在古代,牛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物资。 大虞朝沿袭旧制,《大虞律》明文规定,不得宰杀耕牛。 哪怕是权贵,想要吃牛肉,也是吃“不小心”病死、摔死的牛,而不是大喇喇的直接杀。 钱锐作为江南大族子弟,也是吃过牛肉的。 对于人吃牛肉,他倒不会太过排斥。 但,给乌龟吃,这就有些过分了。 钱锐能够理解阿拾喜欢小宠物的心意,但,宠物再受宠,那也是畜生啊。 这般新鲜、金贵的牛肉,人吃了,都显得奢靡,喂给畜生……岂不是暴殄天物? 钱锐已经能够体恤小表妹身体羸弱,性情难免娇气、任性,然而,凡事都要有个度啊。 “……阿拾,” 忍了又忍,钱锐到底没忍住,他努力组织语言,尽量用委婉的语气说道:“这牛肉——”不易得,就不要浪费了! 后头的话,还没说完,苏鹤延就抬起小脑袋,桃花眼波光潋滟。 她欢快的点点头:“三哥,你没看错,这就是牛肉!” “我给你说啊,我的百岁最喜欢吃肉了。牛肉、鱼肉,还有小虾,越是新鲜的,它越喜欢!” 提到自己的爱宠,苏鹤延那张苍白的脸,都变得鲜活起来。 看到她这般欢快,似乎忘了病痛的折磨,钱锐的嘴唇蠕动起来。 他忽然有些不忍心,“阿拾,你、你真喜欢这只乌龟?” “是啊!我很喜欢!” 苏鹤延已经来到了堂屋,从金桔手里接过夹子,夹了一小块牛肉,喂到了百岁嘴边。 百岁张开嘴,一口就把牛肉叼住,然后就是慢悠悠的进食。 苏鹤延耐心的看着,瘦弱的小脸上,带着欣慰,似乎很高兴看到自家爱宠能够享受美食。 “三哥,你知道吗,我身体不好,从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有大夫告诉我,我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生气,不能伤心,不能大笑,不能……” 苏鹤延用平静淡然的口吻,说出了一长串的“不能”。 听得本就规矩端方、宽厚包容的钱锐,顿时涌上心疼与愧疚。 他自己是个安静的,但也知道,似他们这样,几岁大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钱锐不爱动,不是不能,只是不喜欢。 阿拾却是被强令要求不能。 她在本该欢脱、肆意的年纪,却被心疾团团困住。 想做却不能做,阿拾好可怜! “阿拾!你——” 钱锐忽然发现,枉费自己读了这么多的书,到了关键时刻,他的语言竟是这般贫瘠。 对上小表妹没有血色的脸,以及眼底的麻木,钱锐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因为他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都是“隔靴搔痒”。 人是不可能做到“感同身受”的。 他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的包容、体恤,而非规劝、苛责。 “三哥,不怕你笑话,就连养宠物,我也只能养乌龟!” “狸奴也好,狗狗也罢,都是活泼好动的,我、我追不上它们,根本就不能和它们一起玩儿!” 苏鹤延仿佛没有看到钱锐眼底的复杂情绪,她低着头,见百岁已经吃完了一小块,便又用夹子夹了一块。 她轻声道:“还是百岁最好!它总是慢慢的。吃东西慢,走路慢,还能一动不动的陪着我!” “它与我而言,不只是宠物,更是一种慰藉,让我知道,世间有着千万样的生灵,不必所有生灵都快速、敏捷、灵动!” “也可以像我和百岁一样,慢慢的,不怒不喜不悲的……” 啪! 钱锐在苏鹤延平静的讲述中,一时冲动,竟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苏鹤延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笑意。 这位便宜表兄的频频蹙眉,苏鹤延如何看不到? 但,经过短暂的接触,苏鹤延已经摸清了他的性情—— 人不坏,甚至可以称得上一个“好”字。 就是太规矩、太计较、太死板! 对于这样的人,硬碰硬不可取,而是要直击他灵魂的痛处。 苏鹤延不介意“自揭伤疤”,她有病,是事实! 这不是她的错,更不会成为她的弱点。 她非但不会忌讳,反而会以此作为自己的武器! 她弱她有理,她病她骄傲! 苏鹤延都不需要卖惨,她本身就已经能够惨到招惹她的人,大半夜醒来,都要抽自己两个耳光的地步。 钱锐果然有君子之风,都不用半夜醒来,当下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刻薄”。 这不,耳光来了! 苏鹤延压下想要上翘的嘴角,抬起头,清澈灵动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懵懂:“三哥,怎么了?莫非有蚊子?” 看,苏鹤延多贴心,怕钱锐尴尬,还主动给他找借口。 “……对!有、有蚊子!” 钱锐到底年纪小,只是君子养成阶段,此时他,还是会有“侥幸”心理—— 我到底没有说出训斥的话,还不算太恶劣。 能够言语含混过去,就糊弄一下,他还没有达到自省自罚的境地。 “这蚊子,真可恶!” 苏鹤延笑得甜美,让她羸弱的小脸儿,都变得愈发鲜活、灵动。 钱锐本能的觉得这“可恶”二字,似乎另有所指。 但,看到苏鹤延灿烂的笑容,纯净的眸光,他又想抽自己一巴掌了! 该死! 我怎么可以用这般龌龊的心思去揣测阿拾。 她才六岁啊,她身患心疾啊。 她…她都这么可怜了,我居然还—— 看来,他的心性、品格等,还不够好,需得再多读些书、多磨砺自己! 钱锐握紧小拳头,暗暗将自己的任务加重了好几倍! 小小报复了钱锐一把的苏鹤延,继续像个天真病弱的小可怜,完美掩藏了她并不美好、并不高尚的内心。 “三哥,我给你说啊,我的百岁,可不是普通乌龟哦!” 苏鹤延虽然用示弱的方式,成功让钱锐自责、自罚,但,有些话,苏鹤延还是要告诉他—— “我的百岁,是赵王世子亲自挑选,太后娘娘赏赐的。” “据说,它活了足足百年,是地方官员送来的祥瑞。” “百岁不只是宠物,更是皇家的恩赐,是上天给我的福运。” 她的百岁不是钱锐认定的小畜生,而是有身份、有来历的宝贝。 只是喂些牛肉怎么了? 要是严格按照钱锐的规矩,皇家赏赐的珍品,合该供起来,万不能怠慢! 苏鹤延笑着,直直地看向钱锐,“所以,我觉得,我的百岁,再怎么被珍重,都不为过!” “三哥,你读书多,懂得道理、规矩也多,你说我的想法,对还是不对?” 钱锐愣住了。 他没想到,小小一只乌龟,竟有这般不凡的来历。 活了百年的祥瑞,还是太后所赐! 这样的宝贝,就算在钱家,也是要被当成“传家宝”的。 人可以节俭,却不能慢待了它啊! 这、已经不是普通玩意儿,而是恩赏、是福泽。 “对!阿拾,你说得对!这样宝贝,就该好好对待!” 钱锐缓缓说着。 他又发现了自己的一个缺点:未知全貌,妄下判断! 这,亦非君子所为啊。 怎么能在没有经过调查的前提下,就胡乱猜测,还试图训诫旁人? 冤枉了阿拾不说,还险些对皇室大不敬! 钱锐再次陷入到了自省与愧疚之中,全然没有看到苏鹤延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苏鹤延:……小小君子?拿捏! …… 中午,苏焕、钱氏在正堂,设宴款待了钱之珩一行人。 苏启三兄弟,赵氏三妯娌,还有苏家的八位少爷,全都到齐了。 一家人热情的照顾着钱家亲戚。 席间,苏焕、苏启等大男人们,初步领教了钱之珩的毒舌与狂傲。 苏焕:……幸亏不是我儿子,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嘴欠的儿子,定能被气死。 苏启&苏重&苏季:……幸亏不是我亲弟,否则我要一天抽他八顿! 娘的! 明明这混小子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可他们父子几个,就是能够从他身上,感受到他对他们的蔑视。 是! 他们承认,他们苏家的男人,确实不是什么优秀的人。 可他们废物归废物,却也没有伤害其他人啊。 他们一不犯法,二不乱纪,就算是道德层面,也没有太多的瑕疵。 他们只是不能干、不优秀,怎么就“碍”着他一个姓钱的了? 一顿宴席下来,钱之珩没有说过一个脏字儿,可苏家父子就是有种被狠狠侮辱的感觉。 偏偏,他们还不会因此就怨恨钱之珩。 因为他们很快就发现,钱之珩不只是瞧不起他们这些废物们,就是京中数得上号的才子、名士,钱之珩也都不看在眼里。 提到某位书法大家,钱之珩表示:“好字?我养了一只狸奴,尾巴上蘸了墨,也能写出一笔好字!” 提到某位诗词才子,钱之珩表示:“确实好诗,青楼妓馆里的女子,也能做得一手好诗!” 提到某位…… 反正吧,苏家男人们算是看出来了,这位钱家麒麟子,是平等的看不起天下所有人! 苏焕被怼了两三次后,就果断收回了之前对钱之珩的评价:这孩子,可不是什么修身养性、静心沉稳的文雅君子。 嘴太毒,人太狂! 苏启三兄弟也有些憋屈,被怼了,却抓不住对方的把柄—— 呜呜,会读书了不起啊?骂人都让人挑不出错儿来! 学渣对上学神,不只是学识被碾压,更有着人格被羞辱的无奈与绝望! 想像钱之珩这般体面的回怼,他们都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更谈不上“引经据典”! 啊啊啊!就好气! “世子爷,您这是怎么了?您素来不爱吃酒,怎的今日还吃醉了?” 回到梧桐院,赵氏看到浑身酒气的丈夫,禁不住有些纳闷。 她家夫君,确实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但他性子好,生活习惯更好。 酒色财气等不良嗜好,他从来不沾身。 平日里最大的喜好(败家?),就是品鉴、收藏字画。 虽然费钱,但,足够文雅啊。 赵氏就非常支持。 哪怕是苏家最困难的那几年,赵氏宁肯动用自己的嫁妆银子,也无比支持。 苏启不贪杯,顶多就是年节或是外出赴宴,出于礼貌,浅尝一两杯。 但,似现在这般,喝到“醉”,绝对是非常少见的。 “莫不是与钱家表弟投缘,与他相谈甚欢,一时欢喜,这才多吃了几杯?” 赵氏一边命人给准备醒酒汤,一边低声咕哝着。 用膳的时候,男女宾客分坐两席,中间用屏风隔断。 赵氏等女眷,也要招呼钱家的女眷,所以,并未过多关注另一边的情况。 赵氏不知道自家丈夫,被钱之珩无差别的羞辱了! 更不知道,丈夫一时憋闷,多喝了两杯,然后就醉了。 “欢喜?哈,我可真是太欢喜了!” 苏启虽然醉了,却还是听到了妻子的话。 他猛地睁开眼睛,双手不自禁的比比划划,“谨娘!你知不知道,钱之珩那混小子都说了什么?” “我那么多的名家收藏,居然还不如他家狸奴用尾巴甩出来的!” “卿卿!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人话吗?” “我书房的那些字画,可是我多年的收藏,是我一幅幅,好不容易才求到手的!” 自己珍视的宝贝,却被这般批判,苏启险些当场翻脸。 呃,好吧! 苏启承认,就算不顾及对方是客人的身份,苏启也发作不起来。 因为钱之珩不是只有无端否定,他还真能说出所有书画家的优缺点。 是的,优点、缺点,他都如数家珍。 他不是一味地喷啊喷,他也能赞赏人家的优点,但经过他的一番评论,就会让人觉得,那些人的作品,确实不错,却也缺点极大。 似乎有些配不上他们的盛名与荣耀。 这就很让人,尤其是苏启这样的“粉丝”有些悲愤了,但凡钱之珩是无脑喷,苏启都能跟他讲道理。 偏偏,钱之珩不是,苏启想为自己倾慕的书画家们辩驳,都找不出理由! 赵氏听了苏启醉醺醺的抱怨,又看他满脸的委屈,也有些无语: 钱家十三爷,还、还真是个“性情中人”。 话说,天才都是这么毒舌又极具攻击力的吗? 还不等赵氏好好安抚自家夫君,外头就又响起了宝贝女儿的声音: “娘,您和爹休息了吗?” 第五十八章 对比 “是阿拾啊!快进来吧!” 赵氏听到女儿的声音,便起身,放任苏启在床上躺好。 她绕过屏风,正好与哒哒哒进来的苏鹤延迎个正着。 “怎的过来了?可是有事要与爹娘说?” 赵氏柔声说着,习惯性地弯腰,摸了摸苏鹤延的小手。 不算热,可也不是令人心惊的冰凉。 赵氏握着女儿的小手,又仔细看着她的气色。 小脸还是没有什么血色,眼睛倒是亮晶晶的,看着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 赵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不等苏鹤延回答,她又问了句:“今日与钱家表哥玩儿的可还好?” 赵氏心里还有不好对人说的小算盘,自是要密切关注女儿与钱锐的相处情况。 “晚上厨娘做了牛肉汤饼,丹参吃得香,我便也多吃了一筷子,有点儿撑,便想来看看爹娘,顺便消食儿!” 说到“撑”这个字的时候,苏鹤延稍微有点儿不好意思。 嘿,她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了,居然还能把自己吃撑了! 赵氏却一脸欢喜,“阿拾喜欢牛肉汤饼?” 喜欢就好啊。 赵氏虽然不似秦嬷嬷那般时刻跟着苏鹤延,却也知道,自家女儿脾胃弱,总也吃不多。 小小的人儿,比同龄女孩儿要轻十几斤呢。 吃得少,人就瘦,没有肉肉,拿什么抵挡病痛? 赵氏之前就听秦嬷嬷说,那个叫丹参的黑丫头,颇能吃,吃相还不错。 阿拾看着她吃饭,竟也能多吃两口。 赵氏当时还不以为意,这会儿听女儿亲口说了,她才知道,这丹参还真有让女儿增加食欲的功效呢。 不错! 是个好丫头! 赵氏暗自满意,她的手,已经松开了女儿的小手,摸向了她的小肚肚。 还别说,小肚肚是鼓的。 赵氏禁不住翘起了嘴角。 “还好吧,今儿的牛肉新鲜,百岁吃得高兴,我也想吃!” 就当苏鹤延在赌气吧,钱锐那小古板动辄蹙眉的模样,着实让她不爽。 不就是牛肉嘛,嘿,我就吃!我不只喂乌龟,我还让东跨院上上下下的人都吃! “阿拾想吃就好,等明儿,娘再让人去弄!” 牛肉确实不易得,但又不是龙肉,多花些银子,总是能够弄到的。 而且,赵氏不是真的要糟蹋耕牛,她庄子上养的牛,有些是赵谦从边城弄来的,本身就是为了吃肉才养的! 赵氏宰杀起来,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见亲娘这么毫不犹豫的点头,对她的宠溺几乎要化作实质,堵在苏鹤延胸口的那一丝丝恶气,竟忽的消散了。 “我这是怎么了?难道当孩子当久了,人也变得幼稚、任性了?” “钱锐只是一个亲戚,他如何说、如何看我,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只要我的家人们宠我、爱我、包容我,就足够了!我又不是万人迷,根本没有必要让所有人都喜欢!” 想到这些,苏鹤延揉了揉小鼻子,讪讪的说道:“明儿就算了,我今儿吃过了!” “对了,爹呢?” 苏鹤延为了缓解尴尬,赶忙转移话题。 提到亲爹,苏鹤延似乎这才闻到屋子里有股怪味儿。 她抽了抽小鼻子,“娘,这是什么味道?好臭啊!” 赵氏:……还能是什么味道?当然是醉酒的臭味儿! 她暗自笑着丈夫:让你贪杯,要在姑娘面前出丑了吧。 赵氏到底是贤妻,更是良母,她不能让丈夫出丑,更不能熏到、吓到宝贝女儿。 “你爹睡了,中午陪客人吃了几杯酒,便有些酒气!” 赵氏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丫鬟去开窗! 开了窗户,带着凉意的晚风吹了进来,将室内浑浊的空气吹散。 “哦,爹睡了呀,那娘也一定累了!我就先回去了!” 苏鹤延跑来父母的院落,原本是气难平的想告状。 可看到亲娘毫无原则的宠溺自己,顿觉自己的行为幼稚可笑。 状,就不告了! 爹娘也都累了,就不叨扰他们了! 苏鹤延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笑盈盈的朝着赵氏屈了屈膝,“娘,女儿回房了!” 嗯嗯,她苏鹤延也是个规矩有礼的小娘子呢。 才不是被宠坏的熊孩子! 赵氏疼爱女儿,看她怎样都觉得欢喜。 “好!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赵氏一边说,一边跟着来到了外间。 她站到房门口,目送苏鹤延离去。 她还不忘叮嘱伺候苏鹤延的奴婢:“秦嬷嬷,好好伺候姑娘!” “是!” 秦嬷嬷眸光一闪,她没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便紧紧追上了苏鹤延。 秦嬷嬷、茵陈等奴婢,簇拥着苏鹤延回到东跨院,伺候她洗漱、更衣、梳头,又等她安然入睡,这才退出了卧房。 秦嬷嬷将今日轮班的值夜丫鬟叫到跟前,仔细叮嘱。 然后,她又检查了房间的烛火、炭盆、香炉等等物什。 确定全都没有问题,秦嬷嬷这才悄然离开了东跨院,直奔梧桐院。 “少夫人!” 秦嬷嬷躬身立在赵氏面前。 赵氏点点头,“今日姑娘和表少爷都做了什么?从头到尾,一言一行,你仔细给我说来!” 说到这里,赵氏忽的想到什么,重点强调:“尤其是表少爷的神情,他是否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你只管如实说!” 赵氏作为长辈兼主家,这般疑心一个上门做客的晚辈,实在不应该。 尤其这客人,还是婆婆的娘家人。 若是透出风声,兴许还会引发婆媳矛盾。 但,事关自己的宝贝女儿,赵氏就顾不得这许多了。 再者,赵氏很清楚,婆母对阿拾这个唯一的孙女儿的疼爱,并不比她这个亲娘少。 钱锐确实是婆母的娘家晚辈。 然而,一个初次见面的侄孙,与从小眼珠子一样养大的亲孙女儿,孰轻孰重,婆母自会拎得清。 当然了,这些都是最糟糕的情况。 赵氏觉得,都是小孩子,未必有什么大的矛盾。 或许只是言语不和,或是有什么小摩擦。 作为长辈,详细了解了情况,才好帮他们化解啊。 秦嬷嬷知道家中主子们对苏鹤延的看重,就是她自己,也早已把苏鹤延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对于苏鹤延的事情,秦嬷嬷无比上心。 今日两小只凑到一起玩儿,秦嬷嬷亦是寸步不离的跟着。 是以,她还真就发现了问题—— “姑娘和表少爷先去鹿苑喂了小鹿,回到东跨院后,又一起喂了乌龟!” “表少爷听说姑娘爱听话本子,还特意拿了话本子,读给姑娘听!” “表少爷知道姑娘虽然没有正经开蒙,却也偶尔练字,便与姑娘一起临摹,发现姑娘有不规范的地方,还会手把手的指正!” 秦嬷嬷的回禀,还算客观,没有故意说钱锐的坏话。 而在她的讲述中,赵氏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幅幅的画面: 小大人似的钱锐,果然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懂事、规矩。 自己爱读书,却没有因为自己读的是正经书,就看不起苏鹤延爱看闲书的行径。 他还愿意“自降身份”的给苏鹤延读闲书,足见他是个包容宽厚的人。 他还能在娇气怠学的妹妹身上,发现为数不多的闪光点—— 咳咳,赵氏作为亲娘,也必须承认,自家闺女在正经课业上,实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长。 但,这也是有原因的。 她家阿拾,能够活着已经艰难,作为长辈,就是最希望子嗣上进的苏焕、苏启父子,也从未想过让苏鹤延读书、学才艺。 什么琴棋书画,什么文史术数,什么都不如阿拾的健康重要。 若是因为学习,而让阿拾本就破败的身子愈发羸弱,那才是本末倒置呢。 真要是有个万一,他们这些长辈后悔都没有地方买药去! 所以,苏家的长辈们对苏鹤延没有任何要求。 她想做什么,只要不是危及身体的事情,她都可以做。 读书,反倒不是最要紧的。 不过,苏鹤延说是任性,实则还是有着成年人的品性与认知。 她也会翻翻四书五经,也会认真地临摹苏启送来的名家字帖。 看到她这般懂事,苏家的众长辈欣慰的同时,愈发心疼。 孩子都病得走不了路,却还能坚持学习,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呀! 苏鹤延:……呃,也没有那么的“伟大”。 她就是单纯的无聊。 古代没有电、没有网、没有手机、没有笔记本。 没有任何的现代化消遣工具,从早到晚,长天白日的,她也不能总坐着、躺着。 她是养了乌龟做爱宠,可她不是乌龟。 她需要有不同的事情来打发时间。 而在大虞的诸多“消遣”中,也就看书和练字,是苏鹤延能做的。 看书,宜静不宜动。 练字,更是能够修身养性,连大喜大悲都不会有! 每日里,苏鹤延抽出半个时辰,来做这些,好歹能让自己不至于太无聊! 从四岁起,苏鹤延就已经能够握着毛笔写字了。 坚持了两年,她的字,算不得多好,却已经是她最能拿得出手的特长了。 赵氏作为亲娘,自是知道自家女儿的底细。 有着亲情 愧疚的强大滤镜,赵氏也不好说阿拾的字有多好。 在钱锐这样勤奋好学、小有所成的少年俊彦面前,阿拾写字,就颇有点儿“班门弄斧”的意思。 赵氏:……呃,钱锐还真是个懂事宽厚,颇有长兄之风的好哥哥! 秦嬷嬷一边回话,一边小心地觑着赵氏的脸色。 见赵氏表情略微妙,秦嬷嬷想了想,还是继续如实说道: “姑娘与表少爷相处的极好,只是,在最初姑娘喂百岁的时候,用的是牛肉,表少爷见了,轻轻蹙了蹙眉头!” 赵氏愣了一下,“牛肉?” 旋即,她反应过来,“难怪!难怪刚才阿拾忽的提到了牛肉!” 寻常时候,她名下的庄子都会定期送来新鲜的牛肉羊肉等。 阿拾都是吃习惯了的,从未特意在长辈面前提及。 今儿猛不丁的提到了牛肉,赵氏听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才暗示苏嬷嬷来回话。 没想到,还真是牛肉惹的祸。 赵氏略略一想,就明白了两个孩子的想法。 钱锐是个重规矩的端方少年,听说他小小年纪就已经通读了《大虞律》。 所以,他知道宰杀耕牛违法,也知道,民间不得随意吃牛肉! 又所以,看到阿拾用这般珍贵的牛肉去喂一只小畜生,他便觉得不合规矩。 作为长兄,他理当规劝。 偏偏,他的“规劝”却不是阿拾所喜欢的。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 阿拾看似乖巧、懂事,仿佛从不计较什么。 但,她其实是有脾气的,个人领地、独立意识等都非常强。 若苏鹤延不是天生有病,整日病歪歪的,赵氏等长辈,或许也不会过多的在意这些。 事实却是,苏鹤延有病,她可能活不长。 赵氏等长辈便想着,孩子已经这么可怜了,在她有限的生命里,让她随心所欲、恣意而为也没什么。 苏家的长辈也确实这么做了。 反倒是钱锐—— “……这孩子,过于端正了!” 还是个小古板啊! 赵氏在心底喟叹了一声。 之前还想着,钱家本就是苏家的姻亲,钱家又是诗书传家的清正人家。 讲规矩、重家风,钱锐作为家族精心教养的子弟,小小年纪,就颇有君子之风。 将来长大了,兴许能够成为“良配”—— 没有感情,还有亲情,有责任! 不爱,却能守着规矩、礼法,断不会委屈了发妻。 但,此刻,赵氏却有些迟疑了。 钱锐确实重规矩、讲礼数,可这规矩不只是约束钱锐自己,也会束缚阿拾啊! 阿拾从小被宠坏了,她根本受不得半分委屈。 钱锐的端正、公平,与阿拾来说,可能就是阿拾最不喜欢的! 被宠溺长大的孩子,要的从来不是公正,而是明目张胆的偏心。 比如—— 这日,终于忙完手头事务的元驽,名下皇庄不小心摔死了一头小牛犊,才刚满六个月大。 从小吃上好的牧草,喝着山泉水长大。 肉质鲜美,营养丰富。 元驽听闻后,想了想,便做出了分派:“分作三部分,一部分送去慈宁宫,一部分送去乾清宫,剩下的留在王府。” “哦,对了,把最嫩的里脊肉切出来,让人收拾好,送去南安伯府——” 病丫头的百岁,最爱吃牛肉。 送去给病丫头,她自己吃也好,留着喂乌龟也罢,都随她心意! pS:谢谢书城亲们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推荐和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亲亲~~ 第五十九章 护短 “是!世子!” 内侍百福应了一声。 百福十四岁,长得白净圆润,看着就很有福气的样子。 他本是宫里的小太监,元驽进宫的时候,他便跟在身边伺候。 百福伶俐,极有眼力见儿,也足够“果决”。 三年前,元驽要在太液池里给苏鹤延捞乌龟,百福就是第一个跳下去的人,也是他在诸多乌龟里,抢到了百岁。 随后,苏鹤延给乌龟取名百岁,随着苏幼薇一步步得宠,宫里也渐渐知道了百岁是何物。 小太监非常机灵,在元驽身边伺候的时候,瞅准苏鹤延也在,便求两位小贵人为他赐名。 元驽居然还真就记得这个捞了百岁的人,便笑着跟苏鹤延说起了这份渊源。 苏鹤延那时才四岁,便随口说了句,“他找到了百岁,想必与百岁有缘!” 元驽跟着点头,“表妹说的是,既是与百岁有缘,那就叫百福吧。” 百岁百福,都是吉利话儿。 病丫头有病,身边有个百岁,定能长命百岁。 他…在某些事情上,还是不够有福气,索性就来个“百福”,天不给他福气,他就自己谋夺! 百般福气,都是他的! 就这样,小太监有了名字,也有了隐形的靠山。 再后来,元驽又一次进宫养伤,太后为了安抚他,便要赏赐他一些金银财货、宫女内侍。 元驽便趁机要了百福。 自此,百福从宫里的小太监,变成了赵王府的内侍,一直近身伺候元驽。 于出身卑微,在皇宫备受欺辱的百福来说,能够有个主子,有份宠信,绝对是最大的福气。 是以,他非常感激元驽这个小主子。 就是苏鹤延,百福也是将她的恩情记在心里。 有人嫉妒百福的好运,没少阴阳怪气: “百福?哈哈,宫里的猫儿狗儿就叫百福!” “哪个百福!就是那个因为乌龟才得到的名字?” “哟,百福,怎么不见你的百岁兄弟?” 他们以为,把百福与一只小畜生放到一起,就是对他的羞辱。 而真正在泥潭里挣扎过的百福却觉得,跟乌龟是兄弟怎么了? 他就是因为一只乌龟,才投到世子名下,才有了现在的好日子! 别说叫百福了,就是叫他乌龟,叫他忘八蛋,他也不在乎。 一个名字而已,在他们乡下老家,直接叫狗子、野猪的,比比皆是。 难道那也是“羞辱”? 再说了,那些说这些闲话的人,想跟百岁当兄弟,还不能够呢! 百岁是谁? 活了百年的乌龟,是进献到宫里的祥瑞,是小贵人养的爱宠! 这般身份,就是比无数卑微的人金贵。 能够跟百岁“齐名”,是福气,是他好不容易抢来的运道! 那些人啊,分明就是嫉妒他,并试图用这种方式,挑拨离间。 怎的? 想让他受不了羞辱,对小贵人们生出怨怼,最终被厌弃? 哼! 他才没这么傻! 百福非但没有被挑拨成功,反而愈发感念元驽、苏鹤延两位小主子。 他在元驽身边尽职尽责的服侍,对苏鹤延也很是恭敬。 这会儿被元驽安排去给苏鹤延送东西,百福十分的积极。 百福也不忘帮苏鹤延表功,“世子,这几日您忙,奴婢就没告诉您。” “昨儿姑娘还命人给您送了东西来,说是姑娘心想出来的稀罕吃食,满京城独一份儿呢。” 元驽来了兴致,“病丫头又捣鼓吃的东西了?” 这丫头,自己病歪歪,胃口不好,吃得就跟猫崽儿似的少,却喜欢各种美食。 听说她祖父,也就是京城颇为出名的老纨绔安南伯,就是个老饕。 一条舌头,无比灵敏。 一张大嘴,吃遍天下美食。 病丫头莫非是“家学渊源”,这才格外喜欢捣鼓吃食? 不过,病丫头最是娇气,从来不会自己动手。 她基本上都是忽然冒出一个想法,然后让身边的奴婢、府上的庖厨等忙个不停。 折腾了一遍又一遍,不知糟蹋多少食材,才能做出她满意的美食。 所幸,病丫头聪明,或者是上天垂怜,除去极少数的瞎胡闹,她还真能捣鼓出好玩意儿。 病丫头的亲娘、婶母都是聪明人,见病丫头弄出来的新鲜吃食确实好,在征得她的同意后,就把方子用到了自家的店铺里。 赵夫人的百味楼,每个月都有新菜品。 什么红烧肉,什么水煮鱼,什么糯米排骨,什么黄铜火锅,每次推新,都能火爆京城。 这两三年,着实赚了不少钱。 小钱夫人的米香居,也总有新鲜的点心。 什么蛋糕,什么泡芙……松软可口,奶香醇厚,在名店林立的京城,竟也闯出了属于自己的字号! 外人不知道内情,只当安南伯府果然“阴盛阳衰”——男人都是废物,女人都精明能干! 只有元驽等少数人才知道,什么“阴盛阳衰”,分明就是家有小福星! “回世子爷,前来送东西的茵陈姐姐说,姑娘知道这些日子世子爷很是忙碌,有时都会误了吃饭,便想给世子爷做些方便的餐食!” 百福笑着说着,提到苏鹤延时,他眉眼弯弯,称谓也是非常亲昵的“姑娘”,而非苏姑娘或是苏小姐。 在他心目中,苏鹤延与元驽一样,都是他的主子呢。 再者,百福越是在元驽面前表现出对苏鹤延的亲近,元驽就越能想起旧事。 念旧情什么的,可不只是人主动去想,而是要有人持续不断的去提醒。 他百福不是从小在赵王府当差,也不是从小就跟在元驽身边。 作为半路才来的“外人”,想要成为主子的心腹,并一直被主子重用,就要有他的独特之处。 而与百岁“齐名”,与两个小贵人的些许渊源,就是百福最大的筹码。 百福非常聪明,清醒的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及能够运用的底牌。 “对了,姑娘还给这小食取了个名字,叫做‘方便面’!” 元驽眼底闪过一抹笑意:“方便面?方便食用的汤面?” “世子爷聪慧,您若不说,奴婢还想不到这一层呢?方便面,可不就是方便食用的汤面?” 百福故意拍着粗糙的马屁。 果然,元驽被气笑了:“这还‘聪慧’?病丫头取的名字,多么直白?” 就差直接说了! “这丫头,还真是不会取名字!” “身边的奴婢,不是药名儿,就是水果名字!” 元驽想到了百福刚刚提到的茵陈,茵陈就是中草药的名字。 元驽记得,病丫头身边不只一个茵陈,还有个青黛,也是草药名儿。 见元驽兴致好,百福也赶忙凑趣:“世子爷说的是,许是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对草药名儿也就格外熟悉!” “昨儿茵陈姐姐来送东西,还说了呢,姑娘身边多了两个武婢,一个叫丹参、一个叫灵芝!” 元驽:……得!病丫头这是嫌自己吃的药不够多? 她快要被草药包围了呀! 又是丹参、又是灵芝的,咦,这两个凑齐了,好像就是适合病丫头吃的药膳吧。 想到药膳,元驽就想到自己整理赵王府的库房时,在角落里找到的一些药材、医书。 “百福,我命人在库房里收拾出来的一个红漆箱子放到哪儿了?” 百福想都不想,就直接回禀道:“好叫世子爷知道,那箱子暂时放在了东厢房!” 百福收东西的时候,扫了一眼,见箱子里是药材和两本古朴的医书,便猜到这些东西,可能是世子爷专门留给姑娘的。 果不其然,就听元驽说道:“嗯!待会儿去送牛肉的时候,顺便将这箱子也一并送去给病丫头!” 唉,这丫头的心疾还真是个大问题。 这两年,元驽也试着利用自己能够调动的资源,找了一些医术高超的大夫。 可惜,他们跟魏大夫的说辞一样:“天生结代脉,只能好生将养!” 也就是说,病丫头的病,根本无法根除。 想要活命就只能吃药。 而且,就算是吃药,也未必—— 啊呸! 才不会! 病丫头才不会活不过二十岁! 她呀,定能长命百岁! 这两三年里,元驽因着各种原因,跟苏鹤延来往密切。 他们既是玩伴,亦是一起干坏事的熊孩子。 有些至亲都不知道的秘密,他们两个共同拥有。 元驽虚岁十岁了,父母缘浅,六亲无靠,在他孤独、冷酷的内心,唯一能够驻留的人,就是苏鹤延了! 元驽现在还小,或者说,还没有开窍,他不知道他与苏鹤延之间是何等感情。 他只知道,病丫头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希望她能长长久久、健健康康的活着。 想到了苏鹤延的身体,元驽的笑容便淡了下来。 感受到主子的情绪转变,百福不知道原因,他赶忙应了一声:“是!奴婢待会儿就把东西送去南安伯府!” “对了,世子爷,您要尝尝姑娘送来的方便面吗?” “茵陈姐姐送来的时候,还特意教了厨娘如何烹制。” 百福这个话题转移的还算不错,元驽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压下心底的担心,点点头:“好,就让厨娘做一份吧!” 他倒要看看,病丫头的“方便面”,到底有多方便! …… 元驽品尝大虞朝第一份的方便面时,苏鹤延在搞事情。 今日是钱之珩一家来到苏家后的第二天,钱氏还是在松鹤堂的正堂,命人摆了丰盛的宴席。 不再是接风宴,只是正常的用饭。 这次,还是男女分席,用屏风隔断。 但,在入席前,苏家人,钱家来客等众人,还是聚集在一起,或是闲话家常,或是说些京中的新闻。 苏鹤延哒哒哒的跑到了钱之珩面前,她微微屈膝,软糯糯、奶呼呼的喊了声:“表叔!” 钱之珩神色不变,只是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哦豁,苏家这小病秧子,主动跑来找我做什么? 这是昨儿在锐哥儿那个小古板面前吃了气,跑来找我这个“家长”告状来了? 哟,小丫头,看着乖巧,脾气还不小? 很快,素来自诩聪明绝顶、算无遗策的钱之珩钱大才子就意识到,自己低估苏鹤延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了! 苏鹤延哪里是要向钱之珩告状? 她分明就是在为自己的亲爹出气! 是的! 苏鹤延已经知道昨天下午,自家亲爹为何会喝得酒气熏天。 她家亲爹,是个只知道品鉴书画的文雅人儿,才不喜欢酒水等杯中物。 亲爹自己也说了,昨儿的宴席上,他并未贪杯。 苏鹤延知道,人喝醉了,不一定是喝得多,也有可能是心情不好。 正所谓“喝闷酒”,哪怕喝得不多,也能喝醉。 亲爹可能就是喝了闷酒。 至于为何心情不好,苏鹤延也从父母,哥哥以及奴婢口中,大概打听到了真相—— 亲爹,被钱之珩这个恃才傲物的大毒舌欺负了! 苏鹤延年纪小,身子弱,可她最护短。 是,苏鹤延知道,自家亲爹不是什么多能干、多有才的大人物。 但,他却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苏鹤延是胎穿,还在娘胎的时候,就能听到一道低沉温柔的男声,每日都给她念诵文章。 虽然听着听着就会睡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一个顶级权贵,却能这般对待妻女,哪怕是搁在千年后,也是能够用来卖人设、上热搜的! 苏启却一直都坚持着,给孩子做胎教,给妻子最大的爱与尊重。 妻子被爱与尊重包围,心情就好,也让腹中的胎儿感受到安全与幸福。 苏鹤延出生的时候,更是由苏启接生,就连脐带都是苏启抖着手亲自剪断的。 当年苏家被围,不许进出,苏启为了给苏鹤延请医问药,明知道会被折辱,还是跑去大门口,又是哀求,又是下跪,被绣衣卫当成小丑般戏耍,也咬牙忍着。 苏鹤延四岁时,随口说了句要练字,苏启就在自己精心收藏的名家字帖中选出好几本,直接送给苏鹤延。 可以说,苏启作为一个封建王朝的大男人,却给了苏鹤延在后世都不曾拥有的顶级父爱。 这样的绝世好爹,苏鹤延岂能不珍惜、不保护? “嗯!阿拾是吗,找我可是有事?” 钱之珩猜错了苏鹤延的目的,摆出了一副大家长的做派。 他虽然倨傲,却也懂得爱护弱小。 他还算柔和的表情,仿佛在说:说吧,小病秧子,是不是小古板欺负你了? 苏鹤延仰起头,眼底带着兴奋与好奇:“表叔,听说你养的狸奴可以用尾巴写字,是真的吗?能给我表演一下吗?” 第六十章 薨逝 苏鹤延的话音方落,满室静默。 苏家众人,先是一怔,旋即神色复杂。 以苏焕、苏启为首的男人们,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尤其是看到钱之珩那张俊美倨傲的面容上,竟罕见的出现了错愕,他们都险些控制不住的喷笑出声。 “哈哈!好!好阿拾!果然是我的贴心孙女儿(宝贝女儿)。” “哈哈哈!我家阿拾就是聪慧,居然能够让聪明绝顶、目下无尘的大毒舌吃瘪!” “哎呦呦!只这一下,昨儿我们受得气,就都出来了!” 苏焕、苏启等男性长辈们,全都一副要笑不笑,身形微微抖动的模样。 钱氏、赵氏等女眷们,则相互看了看,从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无奈与好笑。 昨儿宴席,男女分坐,钱氏等并不知道隔壁男宾席上发生了什么。 不过,回到各自的卧房,便从自家醉醺醺、絮叨叨的夫君口中知道了过程。 钱氏的心情最微妙,钱之珩是她的嫡亲侄子,虽未见过面,却血脉相连。 苏焕呢,是她相伴三四十年的夫君。 夫妻俩感情很好,三个儿子,全是嫡出。 苏焕身边倒是有两个通房,却没有一个正经的妾。 就像赵氏对苏启非常满意一样,钱氏也认定苏焕是个极好的夫君。 是,苏焕文不成武不就,少时靠父母,长大后靠妹妹,如今又有个出息的养女。 他这辈子,几乎没有受过太大的磨难。 几十年,都不曾上进,就算当年最风光的时候,苏宸贵妃也曾给苏焕安排实权的官职。 奈何苏焕就是扶不起来。 他人不坏,也不是笨,就是平庸。 事情做得不好,也不坏。 闲散差事,混吃等死,才是最适合他的。 位高权重,若能力不行,不只是祸国殃民,更是祸及自身。 折腾了几回,苏宸贵妃便放弃了。 还有苏启、苏重三兄弟,也都非常的“子肖父”。 苏宸贵妃彻底明白了娘家人的靠不住,便只能另辟蹊径的选择姻亲。 可惜,赵家出了事,否则,今日朝堂的格局,未必就是这个样子! 钱氏赶忙将飘远的思绪拉回来,她知道丈夫平庸,但丈夫从不贪恋酒色财气等不良嗜好。 无宠妾,无庶子,无乱七八糟的亲戚。 钱氏在苏家这几十年,日子过得很是舒心。 丈夫是个老纨绔,反倒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缺点。 钱氏对丈夫的能力有着清醒的认知,也知道,京中有不少人嘲笑、鄙视丈夫。 但,那又如何,日子是他们自己来过,外人如何评判,钱氏才不在意。 钱氏没想到,从未见过面的小侄子,竟是这种狂傲的性子。 钱氏从苏焕醉醺醺的碎碎念中,能够听出来,钱之珩不是看不起苏焕、以及苏家的众男丁。 这竖子,是看不起所有人! 所以,苏焕等男丁们,才会觉得憋屈又不是那么的憋屈。 钱氏:……算了!不管了!只要确定十三郎没有恶意,有些口舌官司,就随他们了! 钱氏虽然这般安抚自己,但,心里到底有些不舒服。 这会儿,见到自己的心肝儿阿拾,竟主动找上钱之珩—— 若不理解苏鹤延的人,看到她的年纪,见到她一脸的天真、满眼的澄澈,定会以为,她就是个好奇的小孩子。 听到“狸奴会写字”的奇闻,好奇之下,便找到吹嘘的人问证。 偏偏钱氏对自家宝贝孙女儿还是有些了解的。 她啊,年纪小,却早慧、独立,有着超越年龄的聪明与心性。 她的言行举止,看似与普通孩子无异,却不能真的把她当成普通孩子。 小丫头还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年纪小!身体弱! “……估计就是十三郎这般聪明绝顶的人,也不会想到,阿拾这样的病弱孩童,会为自己的祖父、父亲等长辈出头吧!” 钱氏的身份,好似“夹心饼”,一边是娘家至亲,一边是夫家家人,她偏向谁都不好。 所以,钱氏此时的心态,就像昨天知道丈夫、儿子被钱之珩毒舌攻击了一般无二—— 算了! 不管了! 左右阿拾没有恶意! 她还是个孩子呢,好奇心重,想看看会写字的狸奴,又有什么错? 至于钱之珩会不会吃瘪,会不会憋屈,钱氏就不管了。 啧,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跟个小丫头置气? 钱之珩:…… 他目光如炬,灼灼的看着苏鹤延。 这小病秧子,到底是真天真烂漫,还是扮猪吃虎? 钱之珩的大脑飞快运转。 他很快就意识到,不管苏鹤延是那种情况,她都有着先天的优势:年纪小。 才六岁的小丫头,乳臭未干啊,就算知道她是故意的,是要给昨日被怼的长辈出气,钱之珩也不能如何。 他三岁起,就不跟孩子计较了。 如今二十多岁了,难道还要越活越倒退的跟孩子一较高低?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的,只要不合这小姑奶奶的心意,他就是错的! 咳咳,毕竟,当年他才几岁大的时候,也曾经仗着年纪小,做过许多事。 都是成精的狐狸,就省些心眼儿吧。 钱之珩自己做过熊孩子,自是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短暂的错愕过后,便是浅浅一笑,“阿拾说的没错,我确实养了一只狸奴,那狸奴用尾巴蘸了墨,就能写字!” “不过,我此次进京,并未带狸奴——” 钱之珩不懂后世那句“真诚才是必杀技”的话。 但,自古以来,道理都是想通的。 钱之珩很清楚,对付苏鹤延这种故作天真的小家伙,就是要与他真诚以对。 小丫头“天真”的错把他用来怼人的牛皮当了真,钱之珩不去解释这是夸张的修辞手法,便诚恳的认了下来—— 对! 我就是有这样的狸奴! 可惜,我没带进京城啊? 就算小丫头较真儿,非要把那只会写字的狸奴弄到京城,也有诸多推辞。 诸如,狸奴跑了!死了! 钱之珩相信,他留在家里的人,还没有蠢到连谎话都不圆的地步。 所以,钱之珩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说什么“有!但没带着”的话。 由此可以看出,钱之珩已经猜到苏鹤延是个早慧的小机灵鬼,但他还是低估了苏鹤延。 “表叔,没关系的!您没带,我有啊!” 苏鹤延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小巴掌。 唰! 站在门口的丹参,迅速跑了进来。 她怀里抱着一只黑白相间的田园猫,猫儿不算大,估计也就三四个月的样子。 “表叔,你既然能够把家里的狸奴养得会写字,想必也能再养出一只能写字的狸奴!” 有一就有二啊,亲! 除非,你连“一”都没有! 你就是纯纯在吹牛皮! 苏鹤延的桃花眼还是那么的清澈、灵动,眼尾的那颗红痣似乎都透着纯真。 钱之珩:…… 好想咬牙,好想戳穿这故意装乖的熊孩子的真面目。 苏鹤延却还是笑得乖巧。 她心道:如果换个聪明的猫,兴许还真就能被培训出来! 毕竟,后世都不乏成精的猫儿狗儿。 苏鹤延就是考虑到这种可能,才故意放着聪明的狸花猫不选,而挑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 虽然奶牛猫也是田园猫,但到底不纯。 而且,网上不也说了吗,黑白相间的动物都是铁憨憨。 或许聪明,但更多还是蛇精病! 想要把“二哈”训练出来,呵呵,表叔,您还是利索的认怂吧! 这次,苏家的长辈却不能坐视不管了。 苏焕第一个轻咳出声:“阿拾,不许胡闹!你表叔来京城,是为了备考,是有正经事儿,他需要好好读书,万不可被玩物空耗了时间!” 其实,经过一夜,苏焕已经没有那么憋屈了。 他也看出来了,自家娘子这内侄,是个狂傲的。 他不只是看不起苏家人,而是看轻了全天下的人。 再者,人家也不是直接开骂,更没有无脑骂,他评论名人、名作的时候,虽言语刻薄,却有理有据! 苏焕就是不太舒服,却谈不上恼怒、怨恨。 只刚才小孙女能够让钱之珩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苏焕就已经觉得出气了! 再闹,就有些过了! 苏焕自己读书不成,便格外敬佩读书好的人。 事关钱之珩的前程,若因为自家小孙女的“胡闹”,耽误了钱之珩读书,继而毁了他的会试,那才是真正结仇呢。 到时候,亲戚不是亲戚,反倒成了仇人。 自家老妻夹在中间,才是难做人! “对!阿拾,你阿翁说得对,不可任性!” 苏启也明白轻重,他赶忙附和亲爹的话。 苏鹤延当然知道轻重,她也没想真的折腾钱之珩。 她就是先告诉这位表叔,不要自诩有才华,就可以看不起、甚至奚落旁人。 别人平庸怎么了? 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你聪明,你厉害! 别人不够聪明,也不是罪过啊! 上天造物,千百模样,自有其道理? 若都是聪明人,哪里还能显着你们聪明? “……哦!阿翁、爹爹说的是,是我不乖了!” 苏鹤延赶忙认错,摆摆手,便让丹参又抱着猫出去了。 钱之珩:……还不如把那猫留下呢! 这么一来,倒显得是我“玩不起”了! 不过,钱之珩很快就反应过来,此事就此结束,才是最正确的。 他若为了赌气,非要将那猫儿留下,不管他有没有因此而耽误学业,继而误了明年的会试,苏家都撇不开关系。 就算钱之珩本人不迁怒,也难保他的家人会心生怨怼。 本该是亲戚,却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生了龃龉,那他才真是办了件蠢事呢! 也罢,昨儿到底是我轻狂了! 兴致上来,一时忘了在座的只是初次见面的亲戚,没有控制住,尽兴的批判了一番,多少有些失礼。 其实,昨天下午回到客院,妻子就温柔的指出了这一点。 恰好钱之珩也醒了酒,回想宴席上的种种,也觉得有些出格。 不管怎样,他都是上门做客的晚辈,就算说的有道理,也要注意语气、措辞! 就像妻子所说的那般,“别的也就罢了,就是会让姑母为难!” “她出嫁几十年,一直惦记娘家的亲人。” “今儿,十三郎好不容易来了,姑母十分欢喜,可……十三郎,我们做晚辈的,即便不能给长辈争脸面,也不能让她伤心啊!” 妻子温温柔柔,如春风、似春雨,钱之珩眉眼还是倨傲,却将她的话都听了进去。 今日,钱之珩还想着,吃了饭,可以借着用茶的时候,委婉的向姑丈、表兄们道个歉。 不为别的,好歹让姑母脸面上过得去! 苏鹤延的出现,出乎钱之珩的意料,也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不晚! 钱之珩感受到身侧妻子柔柔的目光,扯出一抹笑:“阿拾怎么会不乖?要怪也是怪我口无遮拦,既说了话,就不能怪阿拾当真。” 钱之珩这话,状似在安抚苏鹤延,实则亦是向苏焕父子几个赔不是。 是他言语不当,是他“不乖”,还请姑丈、表兄们见谅。 果然,此话一出,钱氏先笑了起来:她家十三郎,虽狂傲了些,却不是不通道理的。 知错能改,这就极好! “对!阿拾没有不乖!你们都是好孩子!” 作为大家长,也是现场辈分、年龄最长的人,苏焕哈哈笑着,一句“双关”的话,彻底为这桩小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接下来的餐桌上,苏家人与钱家人觥筹交错,相谈甚欢,全然没有丝毫的芥蒂。 随后,钱之珩一行人便在苏家的客院安顿下来。 钱之珩忙着读书,每隔几日,还会去拜访名师、名士,亦或是参加京中士子的诗会、雅集。 钱之珩毒舌、性子傲,但也是有真才实学。 他精通君子六艺,琴棋书画亦是信手拈来。 京中许多大儒、才子,既无语于他的狂傲,又惊叹于他的才华。 虽然别扭,却还是愿意与他结交。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钱之珩便融入了京城读书人的圈层。 还有钱锐,也在钱之珩的运作下,顺利拜入了那位大儒的门下,开始了勤奋读书的日常。 …… 刚刚进入五月,还不到端午节,苏鹤延正想着给元驽准备生辰礼,宫里便传出噩耗: “贵妃薨了!” 第六十一章 喜? 时间倒退到一天前,承平帝照例来春和宫西偏殿。 苏宁妃一如既往的温柔,与承平帝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她从不主动问及朝政,也从不在承平帝面前说太后、皇后以及诸多嫔妃的闲话。 她只跟承平帝说些与自己、以及自己亲人有关的话题。 比如,便宜表兄钱之珩的毒舌,以及乖巧小侄女儿的护短。 “钱十三?朕这些日子,倒是听人提起过他!” “他十八岁就中了举人,还是解元,着实有些才能!” 承平帝也喜欢听些外头的人和事。 朝堂、后宫,哪里都充斥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即便是到了亲生母亲面前,郑太后话里话外都是在提醒她以及郑家为承平帝的付出,并想方设法的为郑家人谋求好处。 还有徐皇后,倒是不会像郑太后那般直白。 但,徐皇后对承平帝也是有所求。 她没有直接为徐家的子弟求官职、求封赏,却总用“深情”的目光看着他。 承平帝知道,徐皇后是想有个儿子。 其实,承平帝也想要儿子。 他坐稳了江山,却后继无人,他面儿不显,心里比任何人都着急。 然而,作为一个君威日重的皇帝,他可以给,但旁人不能要。 子嗣也一样。 他实在受不了徐皇后那太过热切的眼神,仿佛在她眼中,他不是她的夫君、她的天、她的帝王,而是一个只能给她带来子嗣的工具! 苏宁妃窥探到了承平帝对徐皇后的想法,暗暗冷笑: 真不能怪承平帝多想,或是自贬,怪只怪徐皇后太骄傲、太清高。 整日端着正妻的架子,哪怕在夫君面前,也放不下将门贵女的矜持。 苏宁妃不是说这样不好,而是觉得这般做会吃亏。 如果承平帝是个聪明、有良心、重感情的人,自会尊重徐皇后,也能欣赏她的傲骨。 可惜,承平帝不是! 他骨子里就是个刚愎自用、刻薄寡恩的人。 跟这样的男人做夫妻,就要采取策略。 当然,如果徐皇后对承平帝无所求,她可以坚持她的骄傲与矜贵。 偏偏徐皇后还有许多事需要承平帝,她却还这般“端”着,就很容易出问题。 因为她只要稍稍表现得不够清贵,承平帝就会怀疑她,否定她,甚至是轻视她。 苏宁妃不知道后世有个词儿叫“崩人设”,她却知道,一旦前后不一、表里不一,就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现在的徐皇后,为了子嗣,不得不降下身段,试图用女人的柔情去魅惑承平帝。 可惜,她之前孤高清冷的形象,太深入人心。 她这一变,就很容易引起承平帝的怀疑——这是要利用我? 徐皇后这边还觉得自己委屈,她已经这般降低姿态,这般曲意讨好,皇帝却还冷脸以对。 承平帝却愈发别扭,认定徐皇后工于心计,对他只有利用、算计! 曾经并肩作战的夫妻,即便没有多少恩爱,也有着战友情谊。 如今却因着子嗣,以及各自利益的不同,开始相互提防、相互嫌弃,直至最后反目成仇! 承平帝每日里在朝堂上跟一群老狐狸明争暗斗,回到后宫,只想好好清净。 亲娘、正妻那儿非但得不到宽慰,反而还会让他烦上加烦。 旧日的嫔妃,也都或是想要进位,或是想要子嗣,或是想为娘家谋求好处……都想利用那点子潜邸时的“情分”,换取些什么。 新进宫的新人,确实粉嫩,但又过于稚气,承平帝心情好,还能当个猫儿狗儿似的哄一哄。 心情若是不好,看到她们胡闹,亦是烦躁。 还是柔儿最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即便受宠,也从未张狂,更没有为娘家求富贵、求前程。 她心里眼里只有他,她的喜怒哀乐也都因他而转变。 在西偏殿,承平帝能够得到最大程度的身心放松,还能体会到寻常夫妻的温馨与幸福。 说一些女儿的可爱与乖巧,聊一聊家长里短的琐事,承平帝整个人都是舒适的。 “我这个表弟有才能是有才能,可就是性子太傲!” “用母亲的话来说,他呀,就是年纪轻,总在江南待着,被人捧得太高,根本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苏宁妃坐在承平帝身边,又是给他喂水果,又是给他轻轻揉捏额角,百般温柔中,还夹杂着女子特有的魅惑。 丝丝缕缕的恬淡清香,随着她的动作,包围着承平帝。 不是刺鼻的浓香,不会引人注意,却总能让人放松警惕,慢慢的形成习惯。 苏宁妃知道钱之珩的狂傲,也知道,他因为狂傲得罪了某些人。 不等有人跑到承平帝面前告状,苏宁妃就先自己捅破。 她故意装作有些不高兴的模样,用数落钱之珩的语气,说出他的缺点与失礼: “陛下,您不知道,他刚进京的时候,父亲母亲设宴款待他,吃了两杯酒,他就开始大放厥词……一条毒舌,不留情分,生生把妾的父亲、兄长们都弄得醉了!” “这一个两个的,回到卧房,全都抱着自家娘子诉苦……” 苏宁妃说这里,略略有些无奈。 她似乎也有点儿羞耻,娘家的父、兄们都不是什么优秀的人才。 一个个,不是纨绔,就是庸才,被人挤兑了,也只敢回房跟老婆哭诉。 承平帝却觉得这样的苏家人就极好。 废物怎么了? 至少苏家人从不违法乱纪、招惹是非。 而且,苏家在某一项上,在整个京城,都是极有口碑的—— 爱重妻子,从不纳妾。 苏焕、苏启父子四个,居然没有一个妾,更没有庶子庶女。 苏家三代,居然全是嫡出。 他们还不是所谓的清贵人家,而是妥妥的勋贵门第。 然则,其夫妻之和睦,内宅之干净,就是许多自诩规矩、有家风的清流都比不上。 只这一点,就足以让京中的许多妇人,认定苏家是个好人家。 就是承平帝,虽然不太理解苏家男人居然都能只守着一个女人。 但,苏家是真的清净,从来没有妻妾相争、宠庶灭嫡的破事。 不像郑家、徐家……深宅大院,人多事杂,也就门口的石狮子是干净的。 有的时候,内宅之祸蔓延到前院,就连承平帝这个皇帝,都被惊动,不得不帮他们收拾烂摊子。 一想到那些所谓的舅舅、表兄、妻弟、妻侄折腾出来的混账事儿,承平帝心情都跟着变差了。 还是苏家人好,本分,重情义。 爱重妻子,对于承平帝这样的帝王来说,或许有惧内、妇人之仁的嫌疑。 但,这样的人,也是真的靠谱儿。 如果连结发妻子、枕边之人都能狠心对待,还能指望他忠君爱国? 这会儿听苏宁妃说的热闹,家里几个大男人竟被上门做客的晚辈给挤兑得吃了醉酒,还抱着老婆哭,承平帝只觉得好笑又有些可怜。 “这个钱十三,确实有些轻狂了!” 承平帝的语气里便带了几分不满。 他不是针对钱之珩,而是不知不觉间就站到了苏家人的立场。 “是呢!确实有些轻狂!” 苏宁妃点点头,一副“陛下英明”的模样。 她继续说道,“起初我也觉得钱家表弟失礼了,不过,随后听他在京中的诸多故事,妾才知道,十三郎不只是瞧不起亲戚,更是傲视天下人!” “果然应了母亲的那句话,还是年纪轻、见识少!” “他连陛下都没见过,哪里知道,这天底下的英才都是什么样子?” “瞧我!竟把陛下您请了出来,真真是抬举了他。” 说到这里,苏宁妃似是想到了什么,捂着嘴竟笑了起来。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确实有趣儿,陛下,您不知道,我们苏家也不是全都是好欺负的,阿拾您还记得吧。那孩子啊,最是个天真烂漫的。” “她竟把十三郎用来挤兑人的话当了真,非要十三郎兑现——” 一边笑着,苏宁妃就一边把“狸奴写字”的笑话说了出来。 噗! 承平帝歪在贵妃榻上,在端着茶盅吃茶。 听苏宁妃故意学着奶声奶气的口吻,学苏鹤延说话,一个没忍住,直接把茶水喷了出来。 “哎呀!陛下,怪我,都怪妾!” 苏宁妃赶忙拿出帕子,亲手为承平帝擦拭水渍。 承平帝则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畅快! 真是畅快啊! 还有什么能够比孩子的童言童语更能让人心情愉悦的? 哦,对了,还有钱大才子终于吃瘪喽。 其实,这两日,已经有人跑到圣上面前“吹小风”。 不是明着告状,而是故意用捧杀的口吻,帮着钱之珩吹嘘。 什么已经是案首、解元,拿了四个第一,定能一鼓作气的拿下会元、状元,成为大虞朝第一位“六首”。 听那些人的意思,仿佛钱之珩已经将会元、状元视作囊中物。 这般捧杀,分明就是在给钱之珩拉仇恨。 故意宣扬什么“六首”,将钱之珩捧得高高的。 科举考试,不只是要考考生的才学,还要看考场、考官等等方方面面的因素。 钱之珩风头太过,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自然就会有人嫉妒,继而暗搓搓的动手脚。 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算钱之珩真的才高八斗,也可能落榜。 就算不落榜,故意弄得不高不低的名次,也足以让他羞愤难当。 这,就是诛心。 让钱之珩即便中了进士,入了朝堂,也会始终被人嘲笑。 这样的环境,钱之珩还如何做官? 心被他们搞乱了,好好一个人才,也就此被打断了傲骨,若他熬不过去,或许就此殒没! 此刻,听到这般狂傲的钱之珩竟被个六岁的女娃儿弄得下不来台,承平帝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好笑。 被人告了小状,脑海里已经出现的那个“恃才傲物”雏形,竟噗的一下,被打破了。 哪里是什么狂士,还是个年轻人呢。 不过是有才能,却又不懂得收敛,,这才被人嫉恨,继而—— 也对,柔儿的表弟,江南钱家的人,又岂会真是无礼、放肆的狂徒? 承平帝哈哈笑着,将自己白日受到的郁气都笑没了。 对钱之珩的印象,也从目下无尘、放荡不羁的才子,变成了有点儿可爱的自家亲戚。 “不怪你!柔儿,不怪你!你啊,非但无错,还有功呢!” 承平帝抬手,握住了苏宁妃为他擦拭水渍的小手。 柔儿果然是他的解语花,有她在,他总能身心愉悦,惬意放松。 苏宁妃温柔的笑着,精致的面容上,飞上了两抹红晕。 她正要说些什么,主殿位置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苏宁妃脸色一沉,先去看承平帝。 承平帝也微微蹙眉,他坐直身子,“来人,外头怎么了?” 然后,承平帝和苏宁妃就得到了韩贵妃薨逝的消息。 “韩氏…去了?” 承平帝有些恍惚,他似乎已经好久没有见到韩贵妃了。 记忆里,她是个明艳骄纵又有些蠢笨的女人。 不过,到底是宠爱了几年的人,也曾为他生养了皇子。 只可惜,母子都是没福气的。 皇子殁了,韩贵妃也毁了身子,最近一两年,更是时清醒时疯癫,疾病缠身,今年正旦宫宴的时候,她都病得无法参加! 原本,承平帝都要忘了这个女人。 还是苏宁妃善良、重情义,她没有忘了当年韩贵妃对她的提携之恩。 偶尔会在承平帝心情好的时候,提起韩贵妃。 承平帝念及旧情,虽然不愿去看那个疯疯癫癫、病如枯槁的妇人,却也会问上几句。 如此,宫里的内侍、宫女们,便不会怠慢韩贵妃。 靠着苏宁妃,韩贵妃失宠两三年,直到今日才不治而亡,在后宫,已经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怎么会?我早上去看姐姐,姐姐还是好好的呀。我陪她说了一会儿的话,还看着她吃了一盅燕窝粥……” 承平帝恍惚着,苏宁妃却已经哭了起来。 她低低的絮叨着,似乎不能接受这样的噩耗。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不会因为个人的意愿就有所改变。 不只是韩贵妃的死,还有一桩事,让苏宁妃真的有些措手不及—— 郑贤妃,有喜了! pS:月底啦,求月票! 第六十二章 影响 五月初一,贵妃韩氏,沉疴数年,重病不治,薨。 圣上念其侍奉多年,且曾孕育皇嗣,特命礼部,按照皇贵妃的丧仪为她安葬。 圣旨一下,整个皇宫、乃至京城才知道,曾经盛宠一时,却又销声匿迹的韩贵妃竟薨了。 宫中,妃以下,嫔…至贵人,所有有品级的内命妇,以及京中凡四品以上的外命妇,都要为韩贵妃哭灵。 苏宁妃早就换上了丧服,跪在灵堂的最前列,哭得十分伤心。 韩贵妃曾是她的恩主,对她有知遇、提携之恩。 这几年,她一直都住在韩贵妃的春和宫西偏殿,一直受她庇护。 苏宁妃从未在人前说自己如何如何感念贵妃娘娘。 但几年里,尤其是韩贵妃丧子、失宠后,周围众人捧高踩低的时候,唯有她对韩贵妃始终不变。 最近一两年,韩贵妃生病,更是靠着苏宁妃,才能保有贵妃的待遇,医药不断,衣食无忧。 宫中众人,即便是最看不上苏宁妃的郑太后,在韩贵妃这件事上,对苏宁妃也忍不住暗暗点头: “虽然是那狐狸精的便宜侄女儿,却比那狐狸精懂得感恩,更明白何为‘尊卑’!” 不像苏灼,二嫁之身,却魅惑君王,用不光彩的手段进宫,却还从未尊敬过她这个后宫之主。 有时候,郑太后回忆往事,都会忍不住想: 当初苏灼但凡对她恭敬些,她都不至于跟这个女人闹到不死不休的境地。 郑太后却忘了,她是赵王妃嫡亲的姑母,她能纵得赵王妃恣意妄为,她本身也不是什么和善的人儿。 她所谓的“恭敬”,不只是守礼,更是要打断旁人的脊梁,让旁人匍匐在她的脚边。 苏灼为了求得日子安稳,连勾搭老男人的恶心事都做了,又岂愿再受委屈? 南安伯府的女眷们,钱氏作为伯夫人,有着三品的诰命。 赵氏作为世子少夫人,虽无具体的品级,亦能陪同钱氏入宫。 毕竟,苏家还是宠妃的娘家,有些事,不必太过计较。 就是苏鹤延,若是想进宫,也是可以的。 理由都是现成的:陪伴公主! 当然,苏鹤延先天有疾,身体羸弱,自是不会随意进宫。 哭灵这种事儿,又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正值五月,即将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灵堂上,摆着冰盆,亦是难掩酷热。 大热天的,只是坐着都会冒汗,更何况哭啊哭的“表演”? 还有哭灵的繁琐礼仪,跪、拜、哭……一天下来,别说老人、孩子了,就是似赵氏这般正值壮年的人都受不了! 除了身体上遭罪外,精神也要高度集中。 若一时不注意,有个不妥,“御前失仪”的罪名,可大可小啊,弄不好还会牵连家族。 所以,进宫哭灵,确实是身份的象征,亦是身心都受苦的磨难。 有些身子娇弱些的,受不得繁琐的礼仪,以及这熬人的暑热,可能就会晕倒。 比如,郑贤妃! 就在守灵的当天下午,只跪了一个时辰的郑贤妃,身子就开始摇晃。 然后,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贤妃娘娘!” “不好了,贤妃娘娘晕倒了!” “来人,快!快太医!” 旁的妃嫔也就罢了,晕了就抬出去。 郑贤妃却不同,她是郑太后嫡亲的侄女儿,是当今圣上嫡亲的表妹。 她是赵王妃的堂妹,圣上刚登基,就被送进了宫。 圣上对她谈不上多喜欢,却也能看在“兄妹”的情分上,对她还算不错。 进宫就封了妃,封号还是非常好的“贤”。 每个月,圣上总有三五日会宠信她。 几年下来,郑贤妃虽然不是圣上最宠爱的人,却也是宫中数一数二的贵人。 想当年苏幼薇刚进宫的时候,见到郑贤妃都要跪在路边,连头都不敢抬。 苏幼薇生了公主、封了妃,在郑贤妃面前,也从不敢摆宠妃的款儿,依然恭之敬之。 这会儿,郑贤妃昏倒,众嫔妃、外命妇们,甚至都顾不得继续哭灵,纷纷围了过来。 在众人或关切、或好奇、或冷眼的目光中,郑贤妃被一拥而上的宫人们抬到了东偏殿,等待太医的诊治。 苏宁妃隐在人群里,既不积极,也不漠视,眼角带着泪,脸上带着些许关切。 唯有低垂的眼眸,闪过一抹晦暗的光。 郑贤妃确实娇贵,可也不至于跪一跪就晕倒。 除非—— “启禀太后娘娘,陛下,贤妃娘娘有喜了!” 太医气喘吁吁的跑来,当着至尊母子的面儿,为郑贤妃诊脉。 最初他还有些迟疑,又赶忙换了个手。 再三确定是滑脉,这才难掩喜色的对着郑太后、承平帝报喜。 郑太后辈分高、身份贵重,韩贵妃的丧礼,她自是不会参加。 她是听到自己的好侄女儿昏倒,这才着急忙慌的从慈宁宫赶来。 承平帝虽然给了韩贵妃超出品级的哀荣,却对这个女人早就没了宠爱。 他是忙了一天的政务,有些倦了,而他的解语花在哭灵,他没有更合适的去处,习惯性的溜达到春和宫,看到主殿一片素白,这才抬脚进来转了转。 恰巧,郑贤妃就昏倒了。 承平帝:……虽然不是宠爱的女人,可也是嫡亲的表妹。 就算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承平帝也要表现出对郑贤妃的看重。 亲自守在东偏殿,等待太医的到来,便是承平帝所能做到的极致。 不过,听完太医的回禀,原本只是面子情的承平帝,却发自内心的欢喜起来: “你说什么?贤妃、贤妃有妊了?” “回禀陛下,娘娘确实是滑脉,看脉象,亦是两月有余!” 太医再次喜滋滋的回禀。 贤妃本就身份高,宫里又两三年没有婴啼。 她怀孕了,定是宫里最大的喜事。 作为“报喜鸟”,太医亦是有功劳的,赏赐都是轻的,兴许还能一跃成为郑贤妃倚重的人。 这…泼天的富贵啊,终于轮到他喽! 承平帝先是愣怔,旋即大笑出声:“哈哈!好!好啊!” 怀孕两个月了,再有几个月,他就有皇儿了! 呃,好吧,虽然生男生女各有一半的可能,但,有一半也是好的啊。 天知道,早就过了而立之年,却膝下空空的承平帝,想儿子都快想疯了。 这,不只是血脉传承,更是利益驱使。 皇帝无子,朝堂上早就有人叫嚣“过继”。 朝臣人心不稳,当年败给皇帝的弟弟们,全都蠢蠢欲动。 其实,何止是本届夺嫡的失败者们,就连上届的夺嫡失败者,承平帝的皇伯、皇叔们,竟也小动作频频。 更让承平帝又恨又无奈的是,朝中竟真有人被这些人蛊惑,开始暗中站队。 承平帝知道,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只要他一日没有皇子,那些人就一日不会消停。 他家,可是真的有皇位需要继承啊。 英明神武如汉皇,他废后,真的只是所谓巫蛊吗? 错! 无子才是原罪! 没有儿子,就算是千古一帝,也会被掣肘,会被宗室们觊觎。 如今,贤妃怀孕了,至少有一半的可能是皇子。 承平帝欢喜的,几乎都要忘了贤妃姓“郑”! 对郑氏已经有了忌惮的承平帝,但凡宫里有一个皇子,他都不会让郑家再出一个外孙做皇帝。 偏偏,没有! 承平帝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防备外戚,而是儿子! 他需要一个儿子,不管儿子的生母是谁,只要是他元氏血脉,就足够了! “真的?阿鸾怀孕了?” 郑太后的反应,与承平帝差不多。 先是迟疑,接着就是大喜。 “哈哈!好!太好了!这可是喜事,大喜啊!” 郑太后激动的不知该怎么办。 她又是笑,又是拍手。 站起来,又坐下。 想到榻前摸摸郑贤妃的手,却又怕惊扰了她。 现在的郑贤妃,可是他们郑家,啊呸,不是,是整个皇宫的宝贝啊! 她的腹中可是有皇嗣。 只要生下皇子,就能保他们郑家三代的富贵! 最近一两年,圣上与自己的生分,对郑家的忌惮,郑太后都有所感受。 她确实因着成功进位而变得愈发骄纵,可后宫沉浮多年,她本身并不是傻子。 该有的政治敏锐度,她有! 察觉到了圣上的变化,郑太后又是伤心又是心焦。 偏偏一时还没有破局的办法。 皇帝与外戚的矛盾,本就不是她一个妇人所能化解的。 这是权力之争,是生死之争啊。 郑太后伸出权力中心,自是明白这些。 她只能寄希望于神佛,希望老天能够帮帮她,好歹让她有个“两全”的办法。 如今,竟真的“两全”了—— 郑贤妃有妊,郑氏与元氏的羁绊,更深了! 只要确保下一代的皇帝,仍有郑氏血脉,他们郑家定能屹立大虞不倒! …… 至尊母子的大笑声,竟从东偏殿传到了主殿。 殿内哭灵的内命妇、外命妇们皆是静默。 “什么情况?这里办着丧事,那边却笑个不停?” “郑贤妃不是晕倒了吗?郑太后不着急?却大笑?” “等等,难道是?” 前来哭灵的,不管是宫里的,还是宫外的,基本上都是能够在各自院子里有所掌控的人。 都是“过来人”,更是人精儿。 什么情况下,请了太医却还能如此高兴? “贤妃有妊了?” “莫非是贤妃晕倒是怀孕所致?” “……皇宫,要变天了呀!” “还真是巧,韩贵妃刚死,腾出了贵妃的位份,郑贤妃就有喜了!” 众女眷不敢开口,却眼神乱飞。 她们与周围相熟的人,疯狂的交换着眼色。 钱氏和赵氏,也猜到了这种可能。 婆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将担心的目光投向了最前列的苏宁妃。 贵妃之位,春和宫的主殿,这些不敢说是苏宁妃的囊中物,却也是苏宁妃计划已久的目标。 贵妃也就罢了,这春和宫,苏宁妃一直没有搬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夺”回来。 关键时刻,却出了郑贤妃这个变数,钱氏、赵氏忍不住的担心—— 郑家与苏家是宿敌啊。 苏灼和郑太后是二十年的情敌。 苏宁妃与郑贤妃,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争斗,但郑贤妃一直看苏宁妃都不顺眼。 过去,苏宁妃受宠,郑贤妃更多是靠着身份、情分才能在后宫立足。 如今,郑贤妃多了最要命的筹码,谁也不能保证,日后她会如何的作妖、如何的为难苏宁妃。 苏宁妃:…… 她用力掐着掌心,完美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 她不能露出任何的异样。 就算是郑贤妃有妊,又如何? 日后为难? 那也是日后的事儿! 苏宁妃确实会做长远的打算,可也不会因为还没有发生的事儿,就让自己惶惶不安,失态失控! 掌心丝丝缕缕的疼痛,让苏宁妃保持着清醒与理智。 她不只是想到郑贤妃怀孕后,对于后宫格局的改变。 她还想到,因着郑贤妃怀孕而受影响的人,还有其他。 比如,徐皇后! 徐皇后自己没有儿子,她会允许本就嚣张的郑氏再出一个皇帝外孙? 再比如,元驽! 之前元驽最大的优势,就是他是元氏、郑氏唯一的血脉。 如今,却多了一个“竞争者”,元驽会允许? 虽然元驽才十岁(虚岁),但,北齐高俨九岁就做了大将军,十二岁权倾朝野。 还有东汉的小皇帝们,只要过了十岁,一个个那都是政治怪物。 熟读历史的苏宁妃,从来不会小瞧任何人。 孩子!女人!老人!都有可能做出足以改变历史、颠覆世界的事儿。 “……所以,我还不是最危险的,还有人比我更迫切!” 苏宁妃很快就整理好思绪,再度抬起眼眸时,她好看的杏眼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干净! …… 在韩贵妃的灵堂上,传出了郑贤妃怀孕的喜讯,一时间,皇宫、京城都被轰动了。 且不说各方都有怎样的反应,只一点非常确定,那就是韩贵妃的丧事变得无足轻重了。 还有一事,也受到了波及—— 五月初五,元驽的生辰。 郑太后为了彰显对这个侄孙的宠爱,连续好几年,元驽的生辰宴都是在宫里举办。 今年,原本的计划,亦是如此。 偏偏接连出了意外,韩贵妃的薨,反倒是小事。 毕竟郑太后这样跋扈任性的长辈,根本不会把一个“妾“放在眼里。 儿子的宠妃又如何,根本就比不上侄孙的生辰。 但,郑贤妃的怀孕,却彻底打乱了元驽的生辰宴。 郑太后似乎忘了,承平帝也只顾着开心,宫里的内侍、宫女们更是习惯了见风使舵、捧高踩低。 然后,元驽度过了有史以来最冷清、最凄凉的生辰…… 第六十三章 可怜 “世子——” 百福有些担心的看着元驽。 今日的生辰宴,确实寒酸了些。 郑太后没有亲临也就罢了,皇帝竟也忘了赏赐。 后妃那些贵人,也全都没有派来管事送来生辰礼。 还有公主们,等等,晋陵公主倒是亲自来了,可是她才多大,连恭贺生辰的吉利话儿都说不全乎。 哦,对了,晋陵公主还带了宁妃娘娘为世子准备的生辰礼物。 一把上好的弓,据说是圣上年少时用过的,乃世祖爷(圣上的祖父)赐给他的。 皇家传承了三四代的宝物,苏宁妃提前从圣上那儿求来的,为的就是送给元驽。 百福禁不住想:“自从贤妃娘娘有喜,整个皇宫,唯二对世子爷始终如一的人,竟只有宁妃娘娘母女两个!” 唉,这深宫里,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残酷、冷漠啊。 就是可怜了世子,父母都靠不住,原本还宠爱他的太后、疼爱她的陛下,竟也—— “不能想了,再想就犯忌讳了!” 百福在宫里待了几年,早已将“规矩”“尊卑”等镌刻到了骨子里。 有些话,别说直接说出来了,就是在脑子里想一想,也不敢! 平时若不注意,总是在脑子里胡乱想着,万一晚上睡觉的时候,顺口秃噜出来,因此而丧命,岂不冤枉? “嗯?” 元驽不知道百福在想什么。 听到百福的声音,他挑起一边的眉毛,“何事?说吧!” 其实,他早就应该知道会这样。 这几年,他得到的所谓宠爱,根本就是空中楼阁。 郑太后的虚伪,承平帝的将就,都不是发自真心的。 早就看破的真相,如今不过是更为残忍、更为真实的展现出来,他又何必在意? 更无需伤心! “对!我才不伤心!” 元驽默默的对自己说着。 但,他到底才十岁,过了今日,也才虚岁十一,还是个孩子呢。 哪怕是大人,也总有那么一两个特殊的日子,会格外的脆弱。 比如过年! 比如过生辰! 元驽望着空落落的宫殿,这里是他在宫中的居所。 以往,这里即便没有那些跑来巴结内侍、宫婢,也会有主动攀附的王公贵戚家的孩子。 更不用说生辰宴这样重要的时刻,去年,这里可是人来人往,好一番富贵热闹的景象。 而此刻,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经历了曾经的花团锦簇,再看眼前的冷清凄凉,元驽一颗已经染上黑色的心,愈发的阴暗、扭曲。 “世子,那个,承恩公府派人来送信,说是郑姑娘去了柔仪宫,今日就、就不过来了!” 百福低着头,不敢去看元驽的脸色。 他口中的郑姑娘,便是往常总追在元驽身后的郑宝珠。 而柔仪宫,则是郑贤妃的居所。 平日里,柔仪宫虽不至于被冷落,可也不是什么人人追捧的地方。 如今倒好,却成了宫里最大的“热灶”。 这一个个的,不管有没有关系,全都跑去露个脸。 郑宝珠是郑家的女儿,郑贤妃是她隔房的堂姑。 虽不是嫡亲的,但都是郑家血脉,也是非常近的关系呢。 随着郑贤妃的怀孕,她成了整个郑家,整个皇宫最大的功臣。 曾经某些会围着元驽转的人,便都纷纷跑去了柔仪宫。 元驽:……还有这好事儿? 他这可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更不是说赌气的话。 别人也就罢了,只郑宝珠一个,元驽是真的厌烦。 从三四岁就跟在他身边,像个牛皮糖,怎么撕扯都撕扯不开来。 如果只是想跟他玩儿,元驽也不是那么的排斥。 偏偏郑宝珠人小,脾气却大,动辄打骂身边的奴婢。 对元驽,她倒是不敢发脾气。 可她会哭啊! 一有不合她心意的,她就张着嘴,嗷嗷的哭。 本就不大的眼睛,直接红肿成了一条缝,眼泪鼻涕都混在了一起,还有脸上的肥肉,也跟着抖啊抖! 呃,好吧,元驽承认,他讨厌郑宝珠,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她胖!她丑! 就像病丫头,也不是什么心地纯善的好人儿。 她会使小性儿,也蔫儿坏蔫儿坏的。 但,她长得好看啊。 白白净净,纤美柔弱。 一双桃花眼,干净、灵动,眼角还有殷红的小痣。就像只小狐狸。 小鼻子挺翘又秀气,小嘴巴虽然常年没有血色,却还是很好看。 五官拆开来每个都精致,凑到一起,更是堪称完美。 元驽隐约记得,自己刚记事的时候,曾经见过那位风华绝代的苏宸贵妃。 记忆里的印象早已模糊,但,包括郑太后在内的许多人,都说病丫头的眉眼像极了苏宸贵妃。 只可惜,病丫头身体不好,恐怕活不到她彻底绽放的年纪。 “呸!呸呸!病丫头才不是短命鬼呢!” “她也一定会比郑宝珠这样的‘猪’,活得更久!” 元驽会无比厌恶郑宝珠,除了她的胖、丑,也有苏鹤延的缘故—— 在宫里,最喜欢拿着苏鹤延有病、短命的缺憾说嘴的人里,就有郑宝珠。 她或许感受到了元驽对她的厌恶,以及对苏鹤延的“特殊”。 已经八岁的郑宝珠,开始懂得美丑,也有了嫉妒心。 她对苏鹤延有着深深的羡慕嫉妒恨。 郑宝珠也很委屈: “我已经很努力地克制饮食了,我也瘦了足足五斤,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的胖?” 足足比苏家那病秧子胖了二十斤。 她与苏鹤延站到一起,她一人就能抵苏鹤延两个大。 三四岁的时候,胖一些,即便不够好看,也能被人夸一句可爱。 如今,八岁了……每个看到郑宝珠的人,往往都先是沉默,然后强笑着说一句“有福气”。 “福气?我才不要这样的福气!” “我要瘦!我要像那病秧子一样弱柳扶风,我要…减重!” 郑宝珠正旦日的许愿,就是变瘦、变美! 可惜,誓言很响亮,但…肚肚也是真的好饿啊。 郑宝珠奋斗了两三个月,终于瘦了五斤。 她原本是在元驽生辰的时候,换上新作的裙子,好好惊艳一下元驽。 谁能想到,元驽会“失宠”呢! 郑宝珠不是三岁的孩子了,她八岁了,她已经懂得男女有别,知道郑家女儿的金贵。 他们家可是京中第一外戚。 之前的太后,如今的贤妃,以及以后郑家的女儿们,都要嫁入皇家,为家族绵延富贵。 过去粘着元驽,是因为爹娘说,元驽是赵王世子,是融合了元、郑两家血脉的唯一子嗣。 郑太后宠爱,皇帝也因着膝下空空而暂时把他这个侄子养在身边,聊以慰藉。 元驽未来,起码是亲王打底,兴许还会有大造化。 郑家最会挑女婿(提前下注),当初先帝也不过个不受宠的皇子,如今呢,郑氏女已经做了大虞朝最尊贵的太后。 郑宝珠的父亲,不是嫡子,虽然都是郑太后的侄子,却也有亲疏远近之分。 就像赵王妃,与郑宝珠的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可在郑太后那儿,赵王妃更有体面、更受宠。 父辈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一个容貌并不出挑的孙女儿了。 郑宝珠看似张扬,实则她的处境并不十分好。 爹娘让她粘着元驽,就是综合考虑之下,所能选中的最优选。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郑贤妃怀了身孕,未来可能会生出皇子。 郑宝珠的父亲,便又开始想要去巴结郑贤妃。 可惜他没有资格入宫,只能把主意打到女儿身上。 所以,郑宝珠今日跑去柔仪宫献殷勤了。 她不是抛弃了元驽,只是在他与郑贤妃之间,选择了后者。 元驽:……真的吗?太好了!那就请你一直这样选择下去! 元驽猜到了郑宝珠的小心思,禁不住勾了勾唇角。 但,更快的,元驽想到,郑宝珠之所以会生出这样的小心思,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元驽“失宠”了啊。 “想必,在郑宝珠等人的眼里,我元驽已经成了小可怜吧!” 元驽自嘲的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冷。 不再是“唯一”,他便没有了太多的价值。 皇家的宠爱与感情,还真是脆弱的可笑。 百福偷眼去看元驽,见他在冷笑,便知道,自家世子爷的心情不好。 他赶忙搜肠刮肚的想着,努力找到能够劝慰元驽的话:“对了,世子爷,刚刚晋陵公主来过了!” “公主说,世子爷过生辰,要吃长寿面,她亲自去了御膳房,让大师傅给您做长寿面!” “还有,奉恩公府,安南伯府都派人送了贺礼,奴已经接收,并登记在册……” 百福絮絮叨叨的说着,试图打破着冷凝的气氛。 不知道他的那句话,打动了元驽。 元驽猛地看向百福,“百福,你说奉恩公府派人给我送了生辰礼?” “对啊!是、是一套玉雕的十二生肖。” 每个玉雕,皆是婴儿拳头大小,据说是用一整块顶级羊脂白玉分割下来,请了手艺极好的玉雕师傅,雕琢了好几个月才制成的。 十二个属相,全都圆滚滚,憨态可掬。 用来送给元驽这样身份贵重、年纪却不大的小贵人,正合适! 元驽关注的却不是礼物本身,十二个玉雕? 他接管的赵王府库房里,各色玉雕堆满了好几口大箱子呢。 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金银玉石等玩意儿。 他看重的是送礼的人:奉恩公府!徐家! 徐皇后的娘家! 往年,徐家也会送来生辰礼。那是因为大家都送,徐家更像是随大流。 今年,大家都不送,徐家却巴巴的送了来! 元驽垂下眼睑,掩藏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看来,郑贤妃怀孕,不只是对我有影响,徐皇后以及徐家,也有些坐不住了呀!” “想想也是,郑贤妃可不是苏宁妃。郑贤妃有郑太后和整个承恩公府做靠山,只要她生了皇子,就能挤兑得徐皇后在宫里没有立足之地!” “当初皇伯父继位,徐家也是出了力,有‘拥立之功’的。” 那时徐皇后的儿子还活着,徐家倾尽全族之力,为的不只是帮承平帝,更是为了自家的外孙。 但,谁能想到,承平帝刚刚弄死先帝和苏贵妃,他的两个儿子就得了天花。 徐皇后所出的大皇子,没能熬过去,没几天就夭折。 韩贵妃所出的四皇子,虽然熬了过来,但就此变得体弱多病。 当年太医院就传出流言,四皇子恐活不长。 果不其然,不到两年,四皇子也去了。 撇开四皇子不提,单单说徐皇后,家族出了大力气,自己的儿子却没能成为太子。 如今,反倒让郑家的女儿怀了皇嗣,徐皇后、徐家能甘心? “他们,想利用我?” “……也好,我也想利用他们!” 元驽的脸上稚气未脱,心底却已经开始筹谋大事。 百福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引得世子爷又陷入沉思,他张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又怕自己说错话,惹得世子更加不悦。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小内侍跑来通传:“世子爷,南安伯府苏姑娘来了!” 百福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 嘿,太好了,姑娘来了,世子爷总不会再生气了吧。 果然,一听“苏”这个姓氏,元驽收敛了思绪,“表妹来了?有请!” 不多时,苏鹤延便慢悠悠的带着好几个奴婢,走了进来。 她身侧的茵陈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大的盒子。 “表妹!” 元驽浅浅笑着,轻声打招呼。 苏鹤延却暗自翻了个白眼,叫什么表妹?假惺惺的! “表兄!” 元驽做戏,她便奉陪,“今日表兄生辰,妹特来恭贺!” “多谢表妹,不知表妹为愚兄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看到苏鹤延那做作的小模样,元驽也来了兴致,他扫了眼茵陈手里的盒子。 哦豁,盒子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宝贝。 “表兄,这是我特意让厨娘给你做的生辰蛋糕,整个京城,只此一份哦!” 苏鹤延一边说,一边示意茵陈将东西放下。 茵陈听话的把盒子放到了桌子上,并在苏鹤延的眼神下,轻轻揭开了盖子,露出来一个涂满了奶油,并点缀着桃子、芒果等果切。 元驽看了一眼,确实从未见过,但,看到苏鹤延那纯真、甜美的模样,他忽的涌上一股戾气: “苏鹤延,你是不是在可怜我?” 第六十四章 警醒 “可怜?” 苏鹤延挑起淡淡的眉毛,看向元驽的眼睛。 她想确认,这人是不是还在开玩笑。 很快,苏鹤延在元驽的眼底没有看到戏谑的恶趣味。 苏鹤延:……不是!兄弟!你认真的? 苏鹤延眼底的笑意,也淡了下来。 两小只,明明年龄都不大,两人的岁数加起来,也才是个成年人。 但,他们的气势都不弱。 站在两人身侧的百福和茵陈都感受到了,他们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对面的人。 百福冲着茵陈挤眼睛:主子们这是怎么了? 茵陈抿嘴:不知道啊! 百福向后摆了摆头:要不,我们退后几步!主子们接下来的话,可能不适合我们听! 茵陈沉默片刻,还是看向了苏鹤延。 苏鹤延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需要茵陈帮助的意思。 她虽然体弱,但气场很足。 还有丹参、灵芝两个武婢,她们不起眼,却都能第一时间冲上来保护姑娘。 茵陈左右看了看,确定就算他们暂时退开,自家姑娘也不会吃亏,便冲着百福点了点头。 百福得到回应,便与茵陈一起,齐齐抬起手,冲着身后摆了摆。 唰! 苏鹤延、元驽身后的奴婢们,在百福、茵陈的指挥下,齐刷刷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响。 苏鹤延看到了对面奴婢们的动作,也用眼角余光看到了自家奴婢的退后。 她重新将焦距对准元驽:“元驽,我可怜你什么?” 元驽张张嘴,其实,在他说出那句“你是不是在可怜我”的时候,就后悔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问。 但,今日生辰宴的冷清,郑太后、承平帝的态度骤变,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他还是忍不住。 他是人啊,他今年才十岁啊,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连这点子“虚情假意”都留不住? 看到苏鹤延,见到病丫头一如既往的对他好,他再也忍不住,竟问了出来。 他心里有答案的,可他还是想问一问:病丫头,你将这独一份的礼物送给我,到底是真心对我好,还只是因为可怜? 这会儿,听到苏鹤延反问他,他嗫嚅着,竟说不出一个字。 苏鹤延:……呵!你不说?我说! “对!我可怜你!” 苏鹤延开启了阴阳怪气模式,从出生就有病,苏鹤延没有心性扭曲的成为病娇,已经是上辈子拥有的正确三观的功劳。 她可以继续恪守自己的三观与底线,却不会当个受气包。 谁让她心情不好,她就会毫不客气的怼回去。 “我可怜你一出生就是天潢贵胄,是尊贵的王府嫡长子。” “我可怜你既是赵王世子,又有宫中贵人的宠爱!” “我可怜你身体康健,能跑能跳能上树能下水,能够做尽你想做的任何事!” “我可怜你能够活到二十岁,哦不,不止,像你这样不知足、凡尔赛的混蛋,妥妥的‘遗千年’。” “我可怜你就算父母不在身边,也能自己当家做主,偌大的王府,为你独尊!” “我可怜你可以随意出入宫廷,可以有京城顶级的大儒、名士教你读书!就连身边的伴读,都是京中数得上号的权贵子弟。” “我可怜你……” 苏鹤延几乎是一口气,突突突的说了一长串的“我可怜你”。 说到最后,她没有血色的小脸都气红了,呼吸也有些紊乱。 她巴掌大的小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元驽一直都看着苏鹤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他一个箭步,冲到了苏鹤延近前,“阿拾,别激动!是我的错,你千万别生气!” 一边安抚着,元驽一边非常熟稔的从苏鹤延的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 他从小瓷瓶里倒出一粒小小的药丸儿,抬手就塞进了苏鹤延的嘴里。 在苏鹤延身后几步远的茵陈,也发现了苏鹤延的不对劲,正要抬脚跑过来,却发现自己慢了好几步。 苏鹤延吃了药,那种心慌、心悸的感觉,才略略平复下来。 “元驽,看到了吧,我、可、怜、你!” 爹的,到底是谁更可怜? 她苏鹤延,说话稍稍大声些,说的话稍稍多些,心脏都承受不了。 该死的元驽,已经这么幸福了,居然还特爹的跟她凡尔赛! 所有凡尔赛的bking都该死! 苏鹤延内心的小人儿,没好气的咒骂着。 “苏鹤延,我错了!我不该对你说这些!” 元驽扶住苏鹤延的小身体,再次低低的道歉。 方才苏鹤延那一长串的“我可怜你”,元驽全都听了进去。 他知道,病丫头不只是在阴阳他,更多是在提醒他: 元驽,你已经拥有了太多太多。 极好的出身,高贵的身份,无数的财富,宫中贵人的“宠爱”。 虽然父母缘浅,但天资聪慧、身体康健。 他还把父母“送”走了,小小年纪,就能当家做主。 他为什么还要因为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不甘、委屈,甚至是愤懑? 人,真的要懂得知足。 这不只是规训自己,更是让自己始终保持理智,并保有一颗平常心。 心态,万不能失衡,否则就很容易让自己做出足以悔恨终身的事。 “你错了?你当然错了!” 听到元驽一再跟自己道歉,眼底也没了那抹让她厌恶的冷漠,苏鹤延这才没好气的说道: “你纠结这些,你甚至不惜跑到我面前来说些气人的怪话,有用吗?” “能让你改变这些,能让你心想事成?” 注定没有用的纠结,就是不该有的内耗。 就像苏鹤延,她身体不好,整日都要受制于那颗破败的心脏。 她才是最有资格怨天怨地的人。 可她这么做了吗? 没有! 因为苏鹤延知道,就算她满嘴的抱怨,骂遍天底下的一切,她的病也不会好! 更有甚者,还会因为骂来骂去而情绪波动,继而引发心悸心慌、甚至是心绞痛! 苏鹤延才不做这样的蠢事。 想到这些,苏鹤延看向元驽的目光都带着不屑与控诉。 元驽:……好吧!我果然犯了蠢! 不过是受到些许冷遇,居然就开始怨天尤人。 这些年,我遭受到的折磨还少吗? 他至今都不喜欢吃东西,因为他早已失去了味觉。 不管吃什么珍馐佳肴,他都味同嚼蜡。 赵王妃那样疯癫的母亲,赵王那般自私又凉薄的父亲,他都忍受了近十年。 如今,偌大的王府在手,他也开始逐步学习、进入朝堂,竟还为了些许“宠爱”而患得患失。 “那些本就不属于我啊!就算短暂拥有,也是云中月、水中花。” 元驽瞬间被苏鹤延骂醒了! 他啊,估计就是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顺,这才失了分寸、忘了本心。 虚假的宠爱,终究是泡影,一戳就破。 他要的,从来不是所谓的爱,而是实打实的权利!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不能让人知道他的“贪心”。 比如承平帝。 那位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慈爱大度的人。 承平帝可以冷落元驽,可以夺回给予元驽的宠爱,元驽却不能有半分不甘、不忿。 承平帝才不会去管,元驽是不是一个孩子,他会不会委屈、伤心。 承平帝首先是皇帝,其次是长辈,最后才是那个曾经施舍给元驽些许善意的皇伯父。 承平帝的恩宠,元驽要感恩戴德。 承平帝的冷漠,元驽也要感激涕零。 “该死!我真真是飘了,昏了头!” 元驽越反思,越心惊,他不禁在心里咒骂自己! 他不是孩子,他没有任性的资格。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受宠的时候,不能骄纵。 “失宠”了,也不能怨天尤人,更不能对圣上心生怨怼! 轰! 元驽的大脑里炸开了烟花。 他彻底惊醒过来,只觉得头皮发麻,心慌心悸,还有后脊背,大热天的,竟渗出一层冷汗。 “怎么了?世子爷,你的脸色不太好!我有药丸,要不要吃一颗?” 苏鹤延抬眼看到元驽脸色变得惨白,额上布满汗珠儿,她忍不住刺了一句。 元驽:……我的心慌,和你的心慌可不一样。 元驽纯粹是被自己给吓的! 不过,苏鹤延再次唤醒了他。 元驽深深地望着苏鹤延那张羸弱却精致的小脸儿,双手握住她消瘦的肩膀,低低的说道:“病丫头,谢谢你!” 这声谢谢,一语双关。 表面是感谢她关心他的身体,并主动“送药”。 实则,是感谢她骂醒了他:他、元驽,一点儿都不可怜! …… 傍晚,承平帝从柔仪宫出来,坐在肩舆上,行进在长长的甬道中。 “去春和宫!” 承平帝确实看重郑贤妃腹中的胎儿,但他还是更喜欢有苏宁妃的陪伴。 从五月初一到初五,已经过去了四五天,承平帝内心再多的激动、喜悦,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褪去。 几日不去春和宫,他开始怀念他温柔的解语花,还有乖巧、可爱的女儿。 “是!” 跟在肩舆旁的内侍总管,赶忙应了一声,便示意前头开路的人朝着春和宫而去。 春和宫,正殿的灵堂还没有撤去。 因着郑贤妃的喜事,韩贵妃的丧事,彻底被人遗忘。 灵堂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在守着。 妃嫔们更关注郑贤妃的肚子,她们羡慕着、嫉妒着,却也知道,她们奈何不得郑贤妃。 能够在后宫活这么久,就没有一个是蠢货。 郑贤妃腹中的胎儿,不只是她本人,以及郑太后关注,就是承平帝,也会当成眼珠子、命根子。 谁若是敢伸手,就不是本人死不死的问题,而是整个家族,都要被株连。 圣上无子啊! 郑贤妃肚子里,有一半,哦不,百分百会是个皇子。 别说郑贤妃了,就是这些妃嫔,她们若怀了孕,也一定会弄个皇子出来。 至于怎么“弄”,呵呵,懂得都懂。 郑贤妃腹中的“皇子”,容不得半点错处,否则,圣上第一个就不答应! 所以啊,还是满肚子酸水的看着吧。 妃嫔全都或是中暑,或是生病,既不想去郑贤妃那儿受刺激,也不愿跪在春和宫受罪,全都找了借口,窝在自己房间里。 奉旨进宫哭灵的外命妇们,有一部分与郑家有关系,纷纷跑去柔仪宫献殷勤,有一部分与郑家来往不多,也趁机混入柔仪宫,试图攀上关系。 还有一部分,或是与郑家有宿怨,或是没仇没怨却守着规矩,则留下来继续哭灵。 不过,到了晚上,宫中要下钥,外命妇们便都出宫去了。 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了内侍、宫女,以及苏宁妃! 承平帝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大开的正殿上,素白的灵堂前,跪着一道纤细柔美的身影。 “宁妃一直都在灵堂?” 承平帝顿住脚步,扭头去问身边的内侍总管。 内侍总管赶忙招手,叫来春和宫的宫婢。 “启禀陛下,宁妃娘娘一直都在。” 宫婢躬身,恭敬的回禀着。 承平帝眼底闪过一抹柔光,柔儿就是这样,善良、温柔,知情重义。 当年韩贵妃不过是帮了她一把,她却将这份情谊记到现在。 其实,也不算帮! 韩贵妃会让苏幼薇进宫,更多是为了病弱的四皇子。 没办法,宫里有谣言,说四皇子是中了苏宸贵妃的诅咒,这才病弱,甚至还有可能夭折。 韩贵妃是利用苏幼薇“以毒攻毒”,而非真的想要帮她。 且,苏幼薇进宫后,没少被郑太后磋磨。 罚跪、被打耳光、被杖责……韩贵妃却从未插手,任由苏幼薇被打得遍体鳞伤。 细说起来,韩贵妃对苏幼薇还真谈不上什么恩情。 “……柔儿却是个心地纯善的,只记恩,从不记仇!” “她啊,就是太傻了!” 承平帝嘴里念叨着“傻”,看向苏宁妃的目光,却是带着柔情与满意! 作为上位者,作为男人,最喜欢的,恰恰就是这一份“傻”。 “陛下,您怎么过来了?贤妃娘娘那儿,一切可还好?” 苏宁妃守了一天的灵,膝盖跪得都有些木了。 她扶着宫婢的手,走出灵堂,就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承平帝。 她赶忙推开宫婢,踉跄着走到近前,屈膝行礼。 “柔儿无需多礼!” 承平帝伸手扶住了苏宁妃,“贤妃那儿都好,倒是你,朕看着不太好!” 腿都走不利索了,还守灵! 承平帝心疼不已,苏宁妃却笑得恬静,“多谢陛下关心,妾还好!” 引着承平帝回到西偏殿,苏宁妃在人看不到的角落,递给身边宫女一个眼色。 宫女会意,装作忽然想到的模样,小声对苏宁妃说道:“娘娘,世子爷送了寿面过来……” pS:月底啦,还是双倍月票,亲们,别犹豫了,快用月票砸死蠢作者吧,(#^.^#) 第六十五章 勾心 宫女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偷偷提醒苏宁妃。 但架不住承平帝耳朵尖,他隐约听了几个字,“世子?哪家世子?是驽儿吗?” “柔儿,他送了东西给你?送了什么?” 承平帝一边说着,脑中一边闪过了一个念头。 咦? 他好像是忘了什么事情,一时又想不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苏宁妃开口了:“陛下,是赵王世子。” 她柔柔笑着,声音也温柔,宛若春日的细雨,“今儿是世子爷十周岁的生辰,晋陵一大早就跑去给世子爷恭贺生辰了。” 承平帝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是了!朕说怎么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原来是驽儿的生辰! 承平帝凝眉想了想,沉声道:“今儿是五月初五,端午节?朕果然忙忘了,竟是连这个日子都不记得了!” 元驽的生辰很好记,五月初五端午节。 毒月毒日生。 有些愚蒙的蠢人,会说什么毒月生的孩子不吉利。 让承平帝来说,分明就是那些人不爱自己的孩子,这才编纂出这般荒诞又无耻的流言,用来遮盖自己自私且肮脏的内心。 承平帝这几年,想儿子想得眼睛都要冒绿光了。 于他而言,只要是他亲生的皇儿,慢说是什么生辰不祥,就算他真是什么混世魔王转世,承平帝也喜欢。 他的儿子,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江山的继任者啊。 以前,承平帝做太子的时候,还在想,等他做了皇帝,定能随心所欲。 然而,待他真的坐到了那张龙椅上,承平帝才发现,即便是做了皇帝,也会备受掣肘。 别的不说,只一个无子,就能让他万般愤懑,却又无处宣泄。 时隔三四年,皇宫终于又有妃子怀孕。 承平帝终于能够看到皇子的影儿了。 现在的承平帝,满腔慈父心肠,只是儿子还没有出生,而元驽是他亲自教养了两三年的侄儿。 单论血缘的话,在元氏的诸多宗室子弟中,元驽与他血缘最近。 如果元驽跟皇子对上,承平帝肯定偏向后者。 元驽若是跟旁人有了嫌隙,承平帝则会偏心元驽。 不过,承平帝猛地反应过来—— 今日是元驽的生辰,太后和他似乎都忘了! 生于帝王家,承平帝最是了解皇宫的种种。 上行下效!见风使舵! 郑太后、皇帝这对至尊母子,即便不刻意针对,周围的人,也会因为他们的态度,而有所改变。 承平帝甚至都不用去元驽那儿看一眼,就能想象到,今年元驽的生辰宴,必定冷冷清清。 所以,元驽是个什么反应? 不高兴? 甚至心生怨怼? 他会不会因着妃嫔、宫婢的冷落,而迁怒朕这个皇伯父? 想到这些,承平帝刚刚因为苏宁妃而露出笑容,慢慢的淡去。 苏宁妃最是关注承平帝的一言一行。 哪怕她表面看着温柔、恬静、与世无争,但也会用心感知承平帝的情绪。 眼角余光瞥到承平帝渐渐冷肃的面容,苏宁妃心底冷笑:果然!这人就是个敏感多疑、刚愎自用的主儿。 自己的儿子还没影儿的,就先冷落了侄子。 冷落了侄子还嫌不够,还不准侄子有任何的不满、不甘、不高兴! 幸而,元驽是个聪明的,没有在这件事上落下把柄。 “陛下忘了也是正常!” 苏宁妃仿佛没有看到承平帝的表情,她接着承平帝刚才话茬儿,柔声说道: “实在是这几日,宫里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贵妃姐姐的丧事,接着就是贤妃娘娘的喜事。” “不只是您,就是妾,也忙得晕头昏脑!今儿还是晋陵那丫头提醒我,要不,妾也忘了!” 苏宁妃故意把自己也拉出来,柔声的劝慰承平帝。 承平帝听到苏宁妃那柔柔的声音,鼻端萦绕的是她淡淡的玉兰花香,他的情绪略略平复了些。 虽然还是没有笑容,却已经不再阴郁。 他问了句:“驽儿的生辰宴,是不是有些冷清?驽儿生气了吧!” 苏宁妃愣了一下,仿佛没想到承平帝会这么问。 很快,她又勾起唇角,轻声道:“世子爷的生辰宴确实冷清了些,世子爷也有些失落。” “毕竟他还小,喜欢热闹。且世子爷的情况,陛下也知道,赵王和王妃,今年刚被送去城郊的庄子,偌大的王府,只有他一个人。” 苏宁妃说话的时候,眼底带着一丝悲悯:“半大的孩子,正是渴望父母家人疼爱的年纪。” “平时就罢了,世子爷素来坚强,也懂事,不会做小儿状。” “今日却不同,到底是他的生辰,每逢佳节倍思亲,生辰当日,似妾身这样的大人,都会有孤寂、脆弱的瞬间,更何况一个孩子?” 苏宁妃没说的是,元驽亲生父母靠不住,而曾经标榜宠爱他的太后,也将他丢到了一边。 其实,承平帝忘了元驽的生辰,苏宁妃还不会觉得有什么。 毕竟承平帝对元驽的宠爱,也就这两年的时间。 时间太短,皇伯父与侄儿之间还没有太过深厚的感情。 尤其是皇伯父有心结,对侄儿又是戒备、又是喜欢。 矛盾的心理,让承平帝对元驽的感情,就有些不够纯粹。 这样的感情,是经受不住任何考验的。 这不,郑贤妃刚怀孕,连皇子的影子都没有,承平帝就将元驽这个用来慰藉的“代替品”丢到了一边。 不过,也正是因为承平帝一开始就没有那么的疼爱元驽,苏宁妃反倒能够理解。 她不能理解的是郑太后。 这位老祖宗,可是疼了元驽近十年啊! 他刚出生的时候,郑太后看在侄女儿的份儿上,爱屋及乌,颇为看重元驽。 而随后,两个亲孙子相继夭折,郑太后对元驽愈发偏爱。 除了感情外,添加了一层利益:元驽是唯一存世的融合了元、郑两家血脉的孩子! 皇帝一日无子,元驽就一日是最佳过继人选! 但,不管是感情,还是利益,前前后后加起来,郑太后疼了元驽这么多年。 不说人了,就是只猫儿狗儿也会舍不得。 郑太后倒好,亲孙子还没见着,就先把宠了这么多年的孙子 侄孙丢到一旁! 这般功利,这般凉薄,被她辜负的人,就算不记仇,也不会再与她亲近。 而元驽,并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 他因着赵王妃的缘故,本就迁怒郑家。 郑太后若能一如既往的对他好,未来,元驽或许还会记着这份情谊。 偏偏—— 也好! 郑太后彻底伤了元驽的心,苏宁妃才能更加放心的帮助元驽。 她在脑中飞快的想着,嘴上却还不停:“不过,世子爷也只是有些失落,却并未生气!” “他啊,年纪小,却也懂事啊!” “宫里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件件都是大事,他自是都看在眼里,也都能理解!” “况且,晋陵不是去陪他了嘛,妾的侄女儿也去给他恭贺了生辰,都是孩子,有人一起玩儿,哪里还会生气?” 苏宁妃帮着元驽说好话的时候,也没有忘了给自家女儿、侄女儿表功—— 别人都见风使舵,她苏幼薇的亲人们,却都是有始有终、知情重义的人。 “哦?是这样?” 承平帝听苏宁妃说的热闹,可身为帝王,他还是本能地质疑一切。 “宫里的事儿确实多,可朕也是真的疏忽了,驽儿真的不计较?” “他计较什么?计较您把自己年少时用过的弓箭,送给他做生辰礼了?” 苏宁妃说到这里,冲着承平帝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她素来是温柔的解语花,可她的年龄也并不大,今年也才二十出头。 本就姿容甚美,平日里温柔似水,忽的灵动起来,竟别有一种令人心动的魅力。 果然,承平帝眸光一闪,看向苏宁妃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幽深。 “朕用过的弓箭?”何时送给元驽—— 等等! 承平帝望着苏宁妃那鲜活的模样,忽的想到,半个月前,晋陵吵着要学习射箭,承平帝一时高兴,便让内侍总管将他年少时用过的几张小弓拿了出来。 晋陵选了最小的一把,苏宁妃也趁机要了一把皇祖父赐给他的弓。 难道是—— “柔儿,当初你要那把弓,为的就是给驽儿?” 真不愧是他的解语花,他的贤内助啊。 “贤”这个封号,就不该听母后的话,让给郑氏。 合该留给他的柔儿。 郑贤妃确实怀孕了,还有望生下皇子。 但,在承平帝的内心,他并不喜欢这个表妹。 他偏爱的是苏宁妃这样温柔娴静、知书达理的女子,而非明媚张扬、娇纵任性的泼妇。 可惜,柔儿姓苏! 他不能宠她太过,也不能给她太高的位份。 就像这空出来的贵妃之位,曾经承平帝想过给柔儿,可贤妃有妊了! 昨儿在慈宁宫,母后虽然没有直接说,但话里话外都透着郑氏生育有功,他日诞下皇子,定要好好封赏。 贤妃已经是四妃,再往上就是贵妃。 皇后? 徐家不会同意,而承平帝也不想再让郑家出个太后。 他了解自己的亲娘,更了解郑家的野心。 唉,怀孕的怎么偏偏是郑贤妃,而不是其他的妃嫔? 想到郑太后那喜形于色的模样,郑贤妃那得意洋洋的神情,还有前赴后继涌入柔仪宫的外命妇们…… 当“有可能会有皇子”的喜悦慢慢沉淀,多疑的皇帝,便又开始胡思乱想,忌惮所有人。 不是承平帝内心阴暗,而是他本身就是干掉亲爹才上位的。 他很难不多想。 他或许都不如自己的父皇,可能都活不到自己的儿子长大后,亲手干掉他。 因为,融合了郑氏血脉的皇子,是他承平帝的继承人,亦有可能是他的催命符! “……朕今天这是怎么了?热糊涂了?竟开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郑贤妃还怀着孕呢,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朕居然就——” 承平帝意识到自己的状态不太对,赶忙晃了晃脑袋,将脑子里那些荒诞的想法都甩出去! 苏宁妃不知道承平帝自己脑补了些什么。 她继续跟他“闲话”家常,“哪里是妾身为了驽儿,分明就是陛下您心疼侄子!” “妾身一个柔弱女子,骑马都要陛下您帮忙,更不用说拉弓射箭了!” “您把那弓交给我,不就是让我送给驽儿?” 苏宁妃故意把功劳按在承平帝头上。 承平帝刚刚脑补了那么多阴暗、残忍的事,这会儿,抬起头,就看到了自己爱妃温暖、明亮的笑容。 承平帝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阴冷与潮湿,似乎都被驱散了。 “……是!柔儿说是,便是!” “对了,刚才说驽儿送了东西来?怎的,他过生辰,还要给你这个长辈送东西?” “陛下又说错了,驽儿是给您送东西,妾是沾了您的光!” “哦?这话怎么说?” “长寿面!是世子亲手做的!世子说,儿的生日,娘的难日。只是他的父母亲长都不在身边,陛下您呢,对世子甚是疼爱,所以啊,在世子心里,您就是他最敬最亲之人。” “他、果真这么说?”承平帝有些动容。 作为长辈,可以不慈,却容不得晚辈不恭、不孝! 而元驽今日的表现,就堪称完美—— 哪怕被忽视、被薄待,也没有心生怨怼,反而仍对长辈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当然是真的,妾还能骗您不成?这是阿拾亲耳听到的!” 苏宁妃又俏皮的翻了个白眼,被这般“不恭敬”对待的承平帝,却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十分受用。 “好!驽儿长大了,知道孝顺朕这个皇伯父了!面呢?呈上来吧,朕要尝尝,驽儿亲手做的面,味道到底如何!” 承平帝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 对元驽的感情,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过去没有儿子,承平帝对元驽的感情便有些微妙。 如今,有可能有儿子,承平帝反倒能够保持一颗长辈的平常心,对元驽多了几分怜爱! 苏宁妃见承平帝心情好了,便赶忙示意宫女将面端来。 她亲自将面放到承平帝面前,又亲自拿了一双银箸。 承平帝接过银箸,正要吃,忽的想到:“驽儿只给朕送了面?” “是啊!陛下,可是有什么不妥?”苏宁妃当然知道有不妥,但这个不妥,恰巧就是元驽的高明之处。 “当然不妥!这竖子,岂能忘了太后?” 承平帝嘴上骂着,眼底却闪烁着满意:作为帝王,他自是要独一无二! 尤其是郑太后,虽然是承平帝的亲娘,可承平帝却已经开始防备、忌惮…… pS:啊啊啊,2025的最后一天了,某萨谢谢各位金主大大们的支持,即将开启的2026,还请各位继续包养蠢作者呀,爱你们哟! 第六十六章 斗角 “太后?” 苏宁妃愣了一下,旋即用手拍了一下白皙光洁的额头:“瞧我,竟也疏忽了!” “还是陛下,您果然纯孝,事事都不忘太后娘娘!” 苏宁妃故意做出羞愧的模样,看向承平帝的目光里带着钦佩。 仿佛在她的眼睛里,只有承平帝一人。 他就是一个集万千美好品质于一身的完人,是她敬仰的神。 承平帝神色不变,唯有眼底染上了暖色。 除了苏宁妃的话语、眼神让他受用外,亦是因为元驽的“不妥”—— 元驽并没有被太后拉拢去。 在这小子心里,他这个皇伯父远比太后更重要。 “这倒也好理解,朕对驽儿可是真的好!” 不像他的母后,最初是“爱屋及乌”,随后就是利益驱使。 且,就算是有所谓的宠爱,也是虚假的。 别的不说,只要对上赵王妃,元驽就要被忽略、被委屈。 赵王妃这些年做的孽,都不用旁人说,承平帝也都看在眼里,太医院的脉案也都记得清清楚楚。 元驽是人,不是木头。 长年累月的被这般对待,就算是亲生的骨肉,也难免会伤心、会失望。 至于赵王,就更不用说。 一个连女人都哄不好的蠢货,明明握着王牌,却为了可笑的脸面而生生将自己弄得一团糟。 如今,更是成了一个废人。 夫妻俩,都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承平帝都懒得训诫他们。 “父母失责,还虐待驽儿,是朕,朕亲自教导驽儿,还允他在东华殿读书,让那么多的大儒、名士教他读书。” “还有赵王府,也是朕交给了驽儿打理……” 其实,撇开具体的恩典不提,单单是承平帝看重元驽这一点,就足以让元驽在京城横着走。 无形的圣宠,才是对元驽最大的帮助。 而这些,都是承平帝给元驽的。 承平帝和元驽,对此都心知肚明。 所以,承平帝认为自己是元驽的恩人,天经地义。 元驽视承平帝为自己的至亲,并将他放在心头第一位的位置,亦是理所当然。 承平帝脸上不露分毫,心里却很是欢喜—— 在元驽心中,朕果然是他第一敬爱的人,就连太后都比不上。 一碗寿面,算不得什么。 就算是亲手做的,也只是一份心意。 而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承平帝得到了,太后却没有! 承平帝十分熨帖,万分满意。 “原本朕还担心,驽儿是郑氏女所出,太后对他又宠爱多年,他会忘了自己姓元,而偏向郑家!” “现在看来,驽儿还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并更敬爱朕这个皇伯父!” 虽然只是一碗寿面,承平帝却由此而确认了元驽的立场—— 这小子的屁股,没歪! 他啊,断不会被郑家拉拢了去。 现在的承平帝,心态颇有些拧巴。 他期待皇子降生,可又不想自己的儿子跟郑家有太多牵扯。 偏偏,孩子的血脉斩不断,那么就只能日后好好教养。 再者,他还会继续观察元驽,确定这孩子真的可靠,就委以重任。 到时候,有个侄子帮衬,承平帝也不至于在有可能到来的皇室倾轧中陷入被动! 承平帝一边吃着面,一边在脑子里飞快的想着。 他想到了很多,而在他的诸多布局中,元驽将会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苏宁妃就坐在承平帝身侧,殷勤小意的服侍着。 或是布菜,或是递帕子,或是奉上茶盏。 一碗面用完,承平帝眉间的郁色都褪去了许多。 他抬手接过苏宁妃递上来的茶碗,轻啜了一口,整个人都觉得舒畅起来。 苏宁妃的目光始终都追逐着承平帝,温柔缱绻,心无旁骛。 然而,在苏宁妃心里,却已经在笑:不错,成了! 日后啊,赵王世子将会是承平帝最宠爱、最倚重的子侄。 …… 慈宁宫。 “娘娘,今儿是世子爷的生辰!” 郑太后的心腹嬷嬷,终于找到机会,凑到郑太后耳边,轻轻提醒了一句。 郑太后愣住了,眼底闪过一抹错愕,片刻后,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哀家果然老了,竟将驽儿的生辰都忘了!” 郑贤妃有妊,郑家也有信心让郑贤妃一定生个皇子。 元驽就不再是“唯一”。 郑太后以及郑家,都想到过去的日子里,他们对元驽太过看重。 朝中已经有人上折子,劝谏承平帝过继元驽为嗣子。 若郑贤妃没有怀孕,郑太后、郑家自是乐见其成。 可现在,郑贤妃怀孕了,元驽就有些碍眼了。 不过,考虑到他到底也是郑家的外孙,郑家不会把他怎样。 但,也不会像过去一样那般偏心他、重视他。 更有甚者,为了“提醒”元驽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有妄想,郑太后他们还想故意冷一冷元驽。 比如今年的生辰宴。 就算郑太后忘了,她身边的人也会提醒。 郑太后是否看重,则是由她自己说了算,奴婢们却要恪尽职守,不能替主子做主。 除非郑太后主动表露出不想关注元驽,身边人才会犹豫。 这不,天黑了,一天都要过去了,嬷嬷才迟疑地说出了这句话。 郑太后颇有些纠结,对元驽,她不是全无感情。 就像苏宁妃所想的那般,郑太后偏爱了元驽近十年啊。 猫儿狗儿都会舍不得,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郑太后对元驽的感情,还是比不过利益与权势。 元驽到底不是她亲孙子。 赵王妃呢,也已经疯了,还被送去了皇庄。 有生之年,只要她的疯病治不好,她就回不来。 没有赵王妃做中介,郑太后与元驽之间,始终隔着一层。 如果没有亲孙子,郑太后会极力推元驽上位。 可如今,她要有亲孙子了,就毫不犹豫的抛弃元驽。 而且吧,在赵王妃这件事上,郑太后虽然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可她还是会忍不住迁怒元驽—— 阿鸢是他的亲娘啊,他平日里怎么就不能好好听话,好好孝顺她! 阿鸢疯了,祸首是元圭。 元驽是元圭的儿子,他们父子,都亏欠阿鸢! 之前因着种种原因,郑太后就算迁怒,也不能表露出来。 现在嘛,元驽变得没有那么重要,反而有些碍眼,郑太后心底对他的不满,也就被放大、放大! 不过,今日到底是他的生辰宴,白天过得冷冷清清,想必他已经受到教训了! 到底是疼了多年的孩子,就算舍弃,面儿上也要过得去。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轻声道:“这样吧,天色还不算晚,你去库房拿些东西,给驽儿送过去!” 嬷嬷答应一声,便躬身退了出去。 “驽儿谢太后娘娘赏赐!” 元驽恭敬的接了生辰礼,并朝着慈宁宫的方向拱手。 元驽稚嫩的脸上,带着孺慕与感动:“宫里事情多,阿婆这般忙,还惦记驽儿,驽儿甚是感念!” 说着,元驽又露出羞赧的神情:“我的一身荣耀,皆是皇祖母、皇伯父的赏赐,我、我便亲手做了汤面,惟愿皇祖母身体康健、百福万寿!” 嬷嬷见元驽这般乖巧的模样,不禁有些心酸。 她是郑太后的心腹,侍奉多年,对赵王妃、元驽母子两个也都十分熟悉。 说句不怕托大的话,她是看着元驽长大的。 世子爷是何等金贵的人儿,在宫里又是何等的恣意张扬。 然而,只几天的时间,就、就变了模样。 宫里变天了,世子爷小小年纪,竟也“懂事”起来。 嬷嬷最是通透,这世上哪有天生就懂事的孩子。 不过是吃了亏、受了教训,这才不得不听话,不得不乖巧。 唉,世子爷可怜啊。 摊上那么一对父母,原本还有娘娘、陛下的宠爱,如今却也都…… 如果不曾拥有,失去了也不会怎样。 偏偏世子爷曾经那般恣意妄为,如今却要缩起尾巴,当个懂事的好孩子,嬷嬷只是看一眼,心里就酸酸的。 “……世子爷有心了!老奴这就把汤面带回去,娘娘定会喜欢!” 嬷嬷说了几句,便亲自提了食盒,回到了慈宁宫。 元驽望着嬷嬷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他也没有立刻回寝室。 他还带着稚气的精致面容上,带着残存的孺慕与些许失落。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又不愿相信。 小小年纪,脸上就写满了复杂。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叹息。 他抿了抿嘴,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又染上了欢喜:“我这样做,皇伯父应该就不会生气了吧!” 嗯嗯,他可是听皇伯父话的好孩子。 皇伯父说他错了,不该对太后娘娘不敬、不孝,那他就要变得恭敬、孝顺! 隐在暗处的暗卫,将元驽与嬷嬷的对话,以及嬷嬷离开后,元驽的神情言行等都记了下来。 翌日,承平帝离开春和宫,去上朝的路上,便收到了暗卫呈上来的详细报告! “驽儿很好!” “可惜啊,你的一片心意,注定被辜负了呢!” 承平帝的手上,可不是只有元驽的踪迹记录,还有慈宁宫的动向。 暗卫送上的有关慈宁宫的消息中,就明确记录。 昨晚嬷嬷将汤面带了回去,太后却没有动,让嬷嬷拿出去赏给了那些不入等的小宫女。 “我这个母后啊,如今是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将手中的纸条收起来,承平帝眼底闪过一抹冷笑:“找个机会,把这事儿透给元驽!” 伤心还不够,要彻底死心才行! 承平帝必须让元驽知道,在皇宫,在京城,他唯一能够依仗的人,只能是他这个皇伯父! …… 过了端午节,元驽十一岁,虚岁十二岁了。 他继续在东华殿读书,继续跟着承平帝学习管理王府的事宜。 许是没了郑太后的宠爱,元驽开始收敛性情,不再恣意张扬,而是跟着东华殿大学士、翰林院的大儒们学习君子之道。 元驽天资聪慧,又有着天下顶尖的人才对他多对一的言传身教,他耳濡目染下来,整个人的气质也开始发生变化。 没了王公贵族的骄矜,多了君子如玉的内敛与端方。 没了恣意少年的轻狂,多了腹有诗书的清雅与风华。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元驽就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京城上下,皇宫内外,全都接受了现在这个隽秀儒雅的小君子,而忘了他曾经的张扬纨绔。 承平帝看着元驽那宛若雪地茁壮成长的小青松的模样,再次体会到了“养成”的快乐。 是他! 是他将一个被老太太宠坏的顶级纨绔,养成了谦谦君子。 年纪小,却勤奋好学、多才多艺,极有文臣的风雅清贵,又有天潢贵胄的高贵从容。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元驽是侄子,而非儿子。 “无妨!朕也要有儿子了!” 距离五月,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郑贤妃腹中的胎儿,也已经有七八个月。 再有两三个月,就要临盆。 到时候,是男是女,就能有个分晓。 过去的几个月里,承平帝的心,始终都是纠结的。 尤其是郑家人的气焰愈发嚣张。 在朝堂上,他们结党营私。 在地方上,他们肆意妄为。 偏偏,朝堂上的许多官员,也仿佛认定,下一任的皇帝还是郑氏女所出,对郑家也都开始忌惮起来。 除了极少数敢于死谏的铮臣,竟没有几人敢弹劾郑家。 承平帝愤怒的同时,心底也有隐隐的担心—— 皇子还未出世,他们就敢如此放肆? 那以后,他这个皇帝,岂不是更要受气? 然而,承平帝还是低估了郑家的胆大妄为。 刚刚进入腊月,距离郑贤妃的预产期还有一个月,奉恩公世子,也就是徐皇后的亲哥哥,亲自进宫密报: “陛下,距离京城二三百里的县城,出了一桩连环案!” “县城以及周边村镇的孕妇,孕期满七八个月者,从两个月前,就开始不断失踪!” “截至到今日,已经有五六名孕妇‘遇害’……” 承平帝精准的在奉恩公世子的回禀中,提炼出了重点: 两个月前,孕期就有七八个月。 那么,现在,已经有孕妇陆续生产了吧! 五六个孕妇,总有一个是生了儿子吧。 而且,这桩案子,应该还没有完。 毕竟,郑贤妃还没生呢,郑家必定会做好多重保险…… pS:2026年的第一天,某萨祝所有的金主大大们新的一年,开开心心、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马上有钱。亲们,有钱了就要包养某萨哟,?(′???`)比心 ppS:求保底月票,嘿嘿,双倍呢,别浪费啦! 第六十七章 敲打 承平帝面沉似水,眼底晦暗莫名。 他看不出喜怒,也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在心底,却已经冷笑连连: “郑家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胆大妄为啊。” “竟敢试图混淆皇家血脉!他们不只是嫌自己的命太长,更是把九族都拉上了!” 不过,承平帝也知道,郑家或许并不是真的要“偷龙转凤”。 他们更多的还是想要个双保险。 郑贤妃孕期满三个月后,太医院的太医就轮番去给她诊平安脉。 还有郑家,满京城的搜罗名医,借用郑太后的名义,送到宫里给郑贤妃看诊。 他们不只是要确保郑贤妃与胎儿无恙,更是想要提前知道腹中胎儿的性别。 承平帝全都看在眼中,并暗中进行了确认—— 经过太医以及诸多大夫的诊脉,郑贤妃腹中的胎儿有九成把握是个男丁。 承平帝最是了解这些医者的心思,他们说是九成,其实是十成。 少说一成,不过是给自己留有余地,以防万一。 毕竟隔着肚皮,谁也不确定会有怎样的“意外”。 若把话说得太死,很容易给自己惹来麻烦。 尤其是宫里的太医们,更是小心谨慎。 似三年前,周太医预言苏鹤延活不过二十岁的话,绝对是周太医行医这些年,说过的唯一一句“断言”。 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周太医再也没有说过类似“笃定”的话! 太医和外头找来的大夫,都说九成是男丁,那么一定就是。 郑贤妃以及郑家暗自狂喜的同时,不免又患得患失—— 到底只是九成,而非十成啊! 为了医者们给自己留有的一成余地,郑家不惜冒险,也要弄来诸多备选。 “呵!倒是谨慎!” 承平帝继续在心底冷笑:“不愧是朕的好外家,说他们胆大妄为吧,他们还知道去距离京城二三百里的小县城搞事情,至少没在京城,或是京畿地区。” “可说他们小心谨慎吧,他们又轻易的被人抓到了把柄!” 承平帝捏着手里的折子,指甲在一行行字上,掐住了一道道的痕迹。 承平帝知道,未必就是郑家不知道遮掩,而是暗中关注他们的人太多。 比如前来汇报的徐家人。 再比如——他、承平帝! 是的,承平帝也早就派了绣衣卫、暗卫,一明一暗两股人马去盯着郑家。 承平帝对于子嗣的看重,不只是在后宫,更是延续到了宫外。 他本就忌惮郑家,贤妃怀孕后,他担心郑家会趁机动手脚。 果不其然啊,他的好外家,还真敢搞事情! 早在徐家前来告状之前,承平帝就已经拿到了绣衣卫、暗卫上报的消息。 承平帝知道的比徐家更多—— 比如,郑家把那几个失踪的孕妇藏在了哪里; 再比如,郑家收买的稳婆、医女都是哪几个,他们的家人被郑家关到了什么地方; 再再比如,郑家在宫中安插的太监、侍卫是谁! “郑贤妃有孕,果然是件好事!” “不只是给朕诞下皇子,更是让某些隐在深处的魑魅魍魉都冒了出来!” 郑家无比看重郑贤妃肚子里的孩子了,为了确保有个郑家血脉的外孙平安降生,他们不惜动用了隐藏多年的底牌。 就是郑太后那儿,也动作频频。 人,只要动起来,不管行踪有多隐蔽,都会露出痕迹。 更不用说,承平帝安排人手,重点监控,几个月下来,还真就发现了十几枚钉子。 承平帝:……呵呵,这还是朕的皇宫? 皇子还未降生呢,朕的“家”就要改姓郑了?! 太多的愤怒,承平帝都有些麻木。 他不动声色,暗中布局。 承平帝不只是要保住自己的血脉不被混淆,更会趁机将宫里的钉子全部拔出! “陛下!这些失踪的孕妇,经查,似乎被藏在了京郊的一处田庄!” 奉恩公世子见承平帝久久不语,忍着心底的忐忑,继续回禀:“那、那田庄,恰好就在赵王妃名下!” 赵王妃虽是出嫁女,可她姓郑啊。 郑家此举,分明就是用赵王妃来当遮掩。 奉恩公世子只是看到了郑家这般安排的一个原因。 承平帝因着元驽,却想到了更深一层: “好啊!好个郑家!不但做了祸及全族的错事,还试图让驽儿来当替罪羊!” 因着生辰的事儿,以及承平帝内心的那个计划,现在的他,对元驽这个侄子最是“疼爱”的时候。 他已经准备重点培养,让元驽成为自己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他岂能容许郑家人如此算计? 是,那庄子是赵王妃的嫁妆。 可赵王妃疯了啊,如今打理她嫁妆的人是元驽。 而这件事,还是承平帝的主张—— 元驽掌管整个赵王府,不只是赵王的产业,就连赵王妃的嫁妆,也一并交到了元驽手上。 在元驽“代管”期间,某处产业出了大事,郑家的阴谋若是成功了,就能顺利让元驽背黑锅。 若郑家的甩锅阴谋不能得逞,也能趁机发难,直说元驽年纪小,管理不善,这才被人利用。 到时候,兴许郑家还能将赵王妃的产业管理权夺走。 不能怪郑家堂堂承恩公府惦记出嫁女的嫁妆,实在是赵王妃的私产非常丰厚。 出嫁时的十里红妆,郑太后的豪华添妆,以及三不五时的赏赐……赵王妃的私产,说句富可敌国都不为过。 承恩公府作为大虞第一外戚,确实有权有势有钱,但郑家家大业大,人丁也兴旺啊。 偌大的国公府,祖父辈就有三房,父辈则有十二房。 郑家的男丁可不像苏家那般洁身自好,一个个的,妻妾成群,美婢环绕,除了嫡子嫡女,庶子庶女一大堆。 比如郑宝珠,作为第三代,就有七八个亲姐妹,二十几个堂姐妹。 三四代下来,整个郑家,只主子就有一百多口人。 郑家素来奢靡,银子流水一样的往外淌。 除了奢靡享受,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郑家有兵。 那兵马,名义上自是朝廷的,户部、兵部都会有调拨。 但,想要让朝廷的兵马为自家所用,郑家就要暗中贴补。 这笔开销,可比国公府日常花用多多了! 还有郑贤妃怀孕,为了请大夫、为了给郑贤妃安胎,亦是掏出大把大把的真金白银。 郑家手握重权,还不至于捉襟见肘,但若是能够多一份偌大的产业,郑家人也不会拒绝! 赵王妃,疯了! 元驽,失宠了! 郑家有更需要投资的外孙,他们便开始打起赵王府产业的主意。 将虏来的孕妇,偷偷安置在赵王妃名下的庄子,就是郑家人的毒计。 承平帝作为混迹朝堂的政治怪物,本就多疑多思,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郑家人的企图。 “好!好得很!” “驽儿还是郑家血脉呢,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百般宠溺。” “如今,没用了,甚至有些碍眼,便欲除之而后快!” 这就是所谓的嫡亲的外孙。 他承平帝也是郑家的“嫡亲”外甥啊。 今日,郑家能够如此“果决”的处置元驽,那么明日,他们也能毫不留情的对他下手! 承平帝倒不至于会有什么“兔死狐悲”,他就是通过元驽,更加看清了郑家人的自私、凉薄、唯利是图! “赵王妃的庄子?看来这郑氏即便病了,也不肯安分!” 承平帝忍着心底的冷笑,抬头看向奉恩公世子:“查!给朕好好的查!”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还有孕妇接连失踪的案子,这些狂徒未免太放肆了!” 承平帝没有将这案子直接关联到了郑贤妃,但,也没有就此含混过去。 他的态度很明确,查!还要彻查! 奉恩公世子略失望:圣上居然没有怀疑郑家试图混淆皇家血脉?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刚才圣上说什么? 说赵王妃郑氏?说她病了也不安分? 难道圣上忘了这位赵王妃可是太后最宠爱的侄女儿? 承平帝要把孕妇失踪的原因,一部分归咎到赵王妃身上? 可、可这件事很明显啊,分明就是郑家在搞事情,只是拿赵王妃这么一个疯了的外嫁女做挡箭牌…… 奉恩公世子的脑子很乱,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碰触到了真相,可又有些模糊! 一时间,他竟有些摸不准承平帝的意思—— 依着这位帝王的睿智与见识,他不可能猜不到这件事隐藏的真相。 但,一方面,他没有说出来,这是为了郑贤妃腹中的胎儿,要保下郑贤妃以及郑家? 另一方面,他又不顾郑太后对赵王妃的偏宠,要拿赵王妃作筏子。 这到底是保郑家,还是清算郑家? “……是!臣定会好好的查!” 压下心底的疑惑,奉恩公世子恭敬的应声,见承平帝没有其他的吩咐,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回到奉恩公府,世子先去书房见了奉恩公。 他仔仔细细将面圣的全部过程都说了出来,承平帝与他的对话,一字一句都如实的讲给亲爹。 “父亲,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应该能够猜到郑家的企图,可他为何不趁机清算郑家?” 世子讲完后,就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奉恩公勾了勾唇角,“清算?清算什么?现在只是查到孕妇失踪,并锁定‘案犯’,与郑家有何相干?” 郑家是要偷龙转凤,可问题是,他们还没做啊! 徐家安插在宫里的人,已经传出消息,郑贤妃肚子里的孩子,有九成是男丁! 郑家此举,不过是想确保万一罢了。 也正是因为探听到了宫里的消息,奉恩公才决定提前把事情捅出来。 奉恩公很清楚,只凭这件事,是无法扳倒承恩公府的。 他不过是提前给承平帝心里扎根刺儿,让陛下知道,郑家的狼子野心罢了。 当然,能够让圣上敲打郑家,多少打压一下郑家的气焰,也是好的。 “大郎,你说圣上提到了赵王妃?” “是的!” 世子又将承平帝提及赵王妃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奉恩公笑了,“皇后娘娘说的没错,圣上确实看重赵王世子!” “以后啊,就算皇子降生,圣上也会继续宠爱元驽!” 儿子的身份太敏感啊,郑家太放肆啊,喜欢制衡的圣上,自然要给自己的亲儿子弄一个“竞争者”。 用侄子制衡儿子(背后的外家),是承平帝能够做出来的事儿! 奉恩公通过这件事,又试探出了承平帝的想法,很是满意。 世子见父亲只是笑,却没有跟他解释,他愈发疑惑。 看到儿子这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奉恩公笑着摇头,“你呀,多看多听多想,慢慢就明白了!” “……是!儿谨遵命!” 不懂,但,他听话! …… 徐家继续追查,却也查不出太多。 最后,这桩案子直接定性为赵王妃发疯,竟试图戕害孕妇。 几个被掳来的孕妇,被京兆府的官兵送回了原籍。 被关在庄子的赵王妃,原本还能有一定的自由,比如可以在庄子周围转转。 而竟有此事,圣上下旨,赵王妃只能待在她的小院里。 院门上锁,只留一个小门,用来送饭送东西,并运出恭桶等秽物。 赵王妃的父亲,也就是承恩公,因为教女无方,被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两个月。 赵王妃的兄长,也因为“助纣为虐”,被杖三十。 若有再犯,世子之位就保不住了! 承平帝的雷霆手段,让朝中官员为之一震。 他们忽然意识到,就算郑家生了皇子外孙,也只是皇子。 承平帝正值壮年,积威甚重,等到皇子长大,还有十几年呢! 某些偷偷想要站队的人,纷纷停下来,他们要观望,他们要深思,他们不能轻易冒险。 而且吧,随着郑贤妃的怀孕,有关圣上“绝嗣”的谣言被击破。 今日郑贤妃有孕,明日其他妃子也有可能怀孕啊。 有了一个皇子,就会有两个、三个……朝臣们很没有必要这么早就下注。 就这样,随着一桩“孕妇失踪案”,朝堂上的浮躁之气一扫而空。 承平帝又重新拿回了身为帝王的威势与主动权。 郑家这边,被敲打了一番,也开始收敛。 就是郑太后,似乎也有些心虚,在承平帝严惩赵王妃的时候,并未像以前一样给赵王妃求情。 京城回复了往日的平静,直到正月初一,郑贤妃发动了…… 第六十八章 光阴 宫里非常热闹。 本就是正旦的宫宴,后宫嫔妃,宗室贵女,京中有品级的外命妇,全都汇聚一堂。 宫宴刚刚开始,郑贤妃便破了羊水。 郑太后立刻变了脸色,急吼吼的喊道:“稳婆!快,把稳婆叫来!还有医女,都给哀家找来!” 因为比预产期提前了十来天,郑贤妃没有留在自己的柔仪殿,而是坚持来参加宫宴。 突然发动,来不及送回柔仪宫布置好的产室,郑太后便让宫婢们将郑贤妃抬到了偏殿。 随着郑太后一声声的催促,太医、稳婆、医女等全都赶了来。 承平帝与众朝臣,也都被惊动了。 承平帝丢下众人,赶到偏殿,亲自守在偏殿的廊庑下。 内侍总管非常有眼力见儿,赶忙命人搬来椅子,端来炭盆,还拿了大氅。 他给承平帝披上厚厚的大氅,又扶着承平帝坐下,将炭盆放在承平帝身侧,唯恐自家陛下被寒气所袭。 承平帝端坐在龙椅上,面容沉静,手指摩挲着扳指,看着宫人们进进出出,听着偏殿里郑贤妃一声声的痛呼。 “生孩子,叫这么大声的吗?” 承平帝手肘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心里暗暗的想着:“朕怎么记得,柔儿生晋陵的时候,从未这般大呼小叫?” 承平帝果然并不爱重郑贤妃,郑贤妃在里面挣命般的生孩子,他却还有心思作比较。 还…不止! 承平帝眼睛看着偏殿的门,头微微侧到一边。 内侍总管立刻凑了过来,弓着身子,低声道:“陛下!请吩咐!” 承平帝轻声道:“把周修道叫来!” “是!”内侍总管答应一声,便转身叫来一个小内侍。 小内侍听完吩咐,悄悄的溜了出去。 不多时,周修道,也就是绣衣卫指挥使匆匆的赶了来。 “陛下!”周修道拱手行礼。 承平帝没有去看这位令京中权贵忌惮的绣衣卫指挥使,他只是摆摆手,“起来吧!” 继续看着关闭的殿门,耳边充斥着郑贤妃忽高忽低的痛呼,承平帝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焦急、担心。 他淡淡的说道:“怎么样?可有什么动静?” 承平帝才不信郑贤妃是突然发动。 皇宫,就没有“意外”,也没有“巧合”! 早已知道郑家的种种小动作,对于郑贤妃会在正旦日生产,承平帝毫不惊讶,甚至有些想笑。 好啊!好日子! 正旦,一年之始,这般贵重的生辰日,合该属于他的皇儿。 除了日子好,还有其他的原因—— 正旦会有宫宴,宫里人来人往的,人多、热闹,也容易动手脚。 比如,趁着人多眼杂,混入几个人,包括承平帝在内的众人,都关注郑贤妃生产,也就会忽略。 可惜,承平帝早已有准备。 绣衣卫和暗卫,一明一暗,上百精英,早已将皇宫层层监控起来。 承平帝早就猜测,郑家绝不会安分,哪怕一个月前他敲打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就此收敛。 他故意把周修道叫来,为的就是要验证一二。 果然,就听周修道低声回禀:“陛下,那几个人确实动了起来。” “还有西华门的守卫,也有异动!” 周修道十分恭敬,全然没有在外面行走时的张扬、狠戾。 因为比他更狠的人,就在面前。 这位帝王,登基六七年,绣衣卫的指挥使却已经换了两茬儿。 他周修道是第三任。 至于原因,周修道自然明白: 圣上当初能够上位,靠的就是收买了先帝的绣衣卫副指挥使。 圣上登基后,那位跟他同姓的副指挥使升任指挥使。 但,不到两年,就因为他“渎职”,被圣上问罪。 呵呵,哪里是“渎职”,分明是这傻子分不清大小王。 效忠陛下的同时,居然还听命于太后,这不是自寻死路? 紧接着就是第二任。 第二任算是周修道的故人,他们两个都曾经是圣上的伴读,都出身京中的勋爵人家。 这位倒是没有跟太后有所牵连,但,他的一个爱妾,竟是承恩公府徐家的人。 他没有明确做出背叛陛下的事儿,可他在察觉爱妾身份有异后,居然没有处置,而是悄悄把人放走,更没有禀明圣上。 周修道:……兄弟!你是绣衣卫指挥使,是必须完全效忠于圣上的人。 爱妾什么的,虽然只是个玩意儿,却也是你身边之人。 她出了问题,你要第一时间禀明圣上啊。 圣上才是有资格处置那奸细的人。 在周修道看来,“前任哥”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 一,擅自做主! 二,隐瞒圣上! 即便是小事,即便没有什么危害,也不能如此! 果然,那爱妾被送走的第三天,圣上就发作了。 嗯,还是“渎职”,第二任和他的爱妾,在地府重聚了。 周修道于去年被提拔为绣衣卫指挥使,他汲取了两个前任的教训,对承平帝忠心耿耿,用心当差,绝不欺瞒。 除了两个前任血淋淋的教训外,周修道更是敏锐的发现了一个事实—— 圣上身边,不是只有绣衣卫这批近卫,他还有另一支(或多支)隐秘势力。 “这可不行!万不能让圣上舍弃了绣衣卫,让其他暗卫、影卫、死士等得宠。” 作为绣衣卫指挥使,周修道觉得,自己有责任保住绣衣卫皇帝近卫的特殊身份,决不能让绣衣卫成为摆设,继而被架空、被裁撤! 所以,还是兢兢业业为陛下当差吧。 大虞朝第一鹰犬,圣上最倚重的近卫,非他们绣衣卫莫属! “西华门?” 承平帝摸索扳指的手微微一顿,心道:这些人倒是会选地方。 西华门外就是太液池,太液池的水域纵贯整个皇宫,还链接城外的护城河。 如果通过水路,完全可以将宫外的“东西”夹带进宫,也能悄悄处理掉宫里的“废物”! “是,西华门的两个守卫,今日恰巧生了病,便由本不该轮值的人顶替值守。” “臣已经命人将他们监管起来,并在太液池布控!” 一旦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绣衣卫就会直接拿下。 承平帝脸色如常,内心却在冷笑: 郑家还真是不死心啊,或者说,他们从未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已经知道朕“知道”他们的图谋了,也已经被敲打过,却还不肯放手。 想必,那几个被藏匿在赵王妃庄子上的孕妇,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靶子,郑家还做了其他的准备。 “陛下,还有一事——” 周修道偷偷瞥了眼承平帝,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下忐忑。 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郑家十四郎,有个外室,两日前刚刚产下一子!” 承平帝瞳孔微缩,身体周遭的气势都变得有些冷。 周修道打了个寒战,心愈发慌了。 但他牢记两个前任的教训,只要是自己调查来的消息,不管牵扯何人,不管应不应该说,他都会如实上报给陛下。 “昨日,那外室和孩子都不见了,听周围的邻居说,似是被接回去‘认祖归宗’了!” 周修道忍着恐慌,说出了这句话。 承平帝:……呵呵,好个“认祖归宗”! 到底是认郑家的祖宗,还是想混淆我元氏的血脉? 朕的好舅舅,你还真是胆大妄为。 “皇帝,鸾儿情况不太好,她一直在喊娘,要不,让她娘过来看看她吧!” 就在这个时候,在殿内坐镇的郑太后,忽然命人打开门,走了出来。 她满脸担心,急切的对着承平帝说道。 承平帝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贤妃要见承恩公夫人?” “是啊!女人生孩子,就像是在闯鬼门关!” “鸾儿从小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 “她又是疼,又是怕,这才不住的喊娘——” 郑太后真的着急:她没想到,皇帝会这般看中郑贤妃生产,竟抛下了宫宴上的满朝文武,直接守在了产室外。 这、这…他一直守在门口,还如何动手脚? 郑贤妃已经开了三指,稳婆说了,最快半个时辰,最慢两个时辰,她就能把孩子生出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唉,原本以为正旦这日,宫里会很忙、很乱。 圣上呢,要主持宫宴,宫宴上不只是官员,还有附属国的王子、外邦的使臣。 这般要紧的场合,作为一个皇帝,岂能轻易离开? 郑家这才选中这个日子,提前给郑贤妃喝了催产的药。 包括郑太后在内,他们都错估了皇帝对这胎孩子的重视啊。 现在好了,承平帝就守在门口,周修道那条最忠于承平帝的鹰犬,更是寸步不离。 郑太后等郑家女眷们,即便不懂外头的事儿,也知道周修道的能干,以及绣衣卫的无孔不入。 他来了,就表明皇宫内的绣衣卫,一定有许多。 那…太液池、西华门……还安全吗? 之前的计划,总觉得万无一失。 如今,只一个意外,就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现在的问题,不只是无法顺利将那孩子弄进来,还有可能被承平帝发现! 混淆皇室血脉,这罪名,太大了! 就算是郑太后,也承受不起。 她确实身份贵重,可她的尊贵来自于丈夫、儿子。 如今,作为皇室的主母,她却试图用娘家的庶孽换下皇家贵女,只要被抓住,宗室们能活撕了她! 至于郑家,就更不用说了。 只这一个罪名,就能让郑家的九族都消失! 情急之下,郑太后便想出了让承恩公夫人进来陪产的主意。 或许,能够让她把孩子夹带进来。 最不济,也能让她做个传话的人。 郑太后被困在了产室里,一时不好跟前头的承恩公府取得联系。 就算要取消计划,也要告诉他们一声啊! 郑太后是真的急啊,急的额头上全都是冷汗。 承平帝还是端坐在龙椅上,淡然的看着郑太后。 就在郑太后心虚的躲避承平帝的目光时,他才开口:“好!传承恩公夫人!” 不多时,一个身着大礼服的五旬妇人,快步赶了来。 她什么都没带,身后也没有带着衣物的仆妇。 郑太后的心直往下沉,却不敢表露太多,她叫上嫂子,一起进了产室。 厚重的殿门,再次关闭。 将承平帝“关切”的目光挡在了外面。 门外的人,不知道郑太后与承恩公夫人说了什么。 只是那道门,再也没有开启,直到一个时辰后: “哇~哇~~~” 一记婴啼,从紧闭的殿门后传了出来。 承平帝精神一振,心也突突突的跳了起来。 是、儿子吗? 吱嘎! 门开了,郑太后满脸喜色的走了出来:“皇帝,是皇儿!郑贤妃为你诞下了一个皇儿!” “哎呀,小家伙白白胖胖的,足足有七斤重呢!” 郑太后是真的高兴。这是她的亲孙子! 郑贤妃果然争气,生了皇子,就不用再搞什么“偷龙转凤”了! 说实话,如果不是没有别的办法,郑太后也不想用娘家的侄孙。 侄孙、亲孙,一字之差,但却有极大的亲疏远近。 郑太后再偏心娘家,也更想要嫡亲的孙子! 这下好了,亲孙子有了,不必再折腾了。 而且,说句不怕晦气的话,有了这个孙子,就算郑家暗中做的那些事被查出来,圣上也会网开一面。 这可是承平帝目前唯一的子嗣,作为父亲,他总不能在孩子刚出事的时候,就让他没了外家吧! 承平帝:……确实!为了儿子,朕可以不要郑家的九族。 但,某些人,还是要受到严惩,郑家也依然需要敲打! …… 正月初一,正当日,皇子降生,圣上大赦天下。 但,就在这举国欢庆的大喜日子,西华门外,太液池里,鲜血晕染开了一大片。 皇宫的某些人,以及郑家的某些人,也都消失不见。 有了皇子外孙的承恩公,却没有太多的欢喜,还没出正月,他就病了。 能不“病”吗,亲儿子、亲孙子,被他亲手打死。 还有他的忠仆,他的暗卫,也都在他面前,被全部杖毙。 且,自此以后,承恩公只能“养病”,不能领兵,不能领实差,承恩公世子倒是补上位,但他年轻、资历浅,关键是能力不够,根本就压制不住军中的那些彪悍的老资格们! 郑家,表面煊赫、风光,实则已经开始被承平帝架空。 光阴如梭,转眼间,七年的时间就过去了…… pS:谢谢漓心漓昕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六十九章 高中 八月末,中秋已过,浓郁的桂花香飘尽,一场秋雨过后,黄色的花朵散落在了地上。 “一场秋雨一场寒啊!” 清晨起来,直觉脖子凉飕飕的茵陈,赶忙紧了紧领口。 “知道天冷,还不赶紧给姑娘备上夹棉的袄子?” 青黛也起来了,换好衣裳,洗漱过后,便准备去苏鹤延的正房伺候。 “青黛姐姐,备着了,今儿要穿的衣服,昨晚就放在熏笼上准备好了。” 茵陈赶忙笑着,殷勤地说道。 青黛一边整理衣服上的褶子,一边抬眼看了眼茵陈一眼。 这丫头,倒是比已经嫁人了的茵陈姐姐伶俐些。 不是说茵陈姐姐不够好,而是同样十三岁的时候,茵陈姐姐远不如这个小丫头细致、周到。 是的,此“茵陈”非彼“茵陈”。 早在四年前,茵陈就嫁了人,正好苏鹤延身边的丫鬟一直都没有满员。 赵氏总惦记这件事,趁着茵陈嫁人,便将空缺都补上了。 她让管事娘子将苏家的家生奴婢中适龄的都挑出来,一并带入府里给苏鹤延挑选。 苏鹤延身子不好,精神头儿也差,懒得处理这些琐事,便由秦嬷嬷负责。 秦嬷嬷根据苏鹤延的要求,以及苏家的规矩,一并将苏鹤延身边的丫鬟补齐。 加上原有的青黛、金桔等,苏鹤延的身边共计四个一等、四个二等、八个三等,以及四个武婢。 还有院子里的洒扫等仆妇,苏鹤延身边足足有二三十人伺候。 随着人员的扩充,苏鹤延的小院也扩建了。 恰巧那一年是苏宁妃二十五岁的生辰。 圣上愈发宠爱她,她没有为家中的父、兄、侄子等求前程,而是再次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家里太小,侄女儿的丫鬟都没有地方住。 承平帝心情好,对从不恃宠而骄的苏宁妃,更是十分大方。 他再次下旨,又让苏家解封了一部分的院子。 苏家的伯府再次扩充,几乎是当年鼎盛时的三分之一。 苏焕这个当家人十分守规矩,即便得了圣旨,也没有忘了规制。 他在伯府规制最大允许的范围内,扩建了伯府。 不能逾制啊! 不能给自家宁妃娘娘惹麻烦! 苏焕这边让儿子找了工部的员外郎帮忙扩充、修建院子,承平帝那边就已经知道了。 “安南伯此人,才能平庸,一辈子只知道吃吃喝喝,却是个安分的!” 承平帝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这般感慨了。 其实,严格按照臣子的要求来评定,苏焕肯定是不合格的。 但,架不住有对照组啊。 同为开国勋贵,安南伯府从不宣扬祖上的荣光,更不会像承恩公府那般动辄摆老资格。 同为外戚,苏家也从不像郑家、徐家那般,放纵族中子弟肆意妄为、欺压弱小。 安南伯以及府上的男丁,守规矩、遵礼法,确实没啥功绩,也可不会惹祸。 反观郑家,仗着有个皇子外孙(外甥),一家人全都变成了螃蟹。 在京城,每每有街头纵马、强抢百姓的丑闻,必与郑家有些瓜葛。 凡事都怕对比,如果京中的权贵皆是郑家、徐家这般模样,承平帝或许还不会太过计较。 偏偏苏家安分守己,从不招惹是非。 惨烈的对比过后,就是承平帝愈发宠爱苏宁妃,对于苏家曾经的嫌恶,也慢慢消散。 经过苏宁妃以及整个苏家的努力,承平帝彻底忘了与苏宸贵妃的仇怨,开始将苏家当做爱妃的娘家,而非什么敌人。 苏家也正式从这个时候,开始慢慢恢复“外戚”该有的样子。 解锁、扩充院落,填充奴婢缺额,家中的吃穿用度等,也都慢慢恢复到往昔的水准。 不再刻意压制,不再苦哈哈的委屈,他们不再是妖妃的娘家,而是当今宠妃的亲人! 作为家里最受宠的姑娘,苏家的这番改变,在她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丫鬟的缺额,全部补齐,还有些许超标。 院落也从原本的东跨院,变成了一个独立的院落。 苏焕这个祖父,破例给孙女的新院子题了字——松院! 嗯,寓意简单粗暴,不为别的,只希望病弱的孙女儿能够像松柏一样,四季常青,长命百岁。 苏鹤延:……行叭!我的名字取自松鹤延年中的“鹤延”,落了一个松,现在补齐了,挺好! 苏鹤延的松院面积不小,正房三间,东西耳房两间,以及东西厢房各两间。 苏鹤延将东厢房改建成了花房。 壕气的赵王世子表示,以前的暖房是他给“表妹”建的,如今“表妹”有了新院子,新暖房,也当由他送! 苏鹤延:……那就谢谢“表兄”喽! 苏鹤延与元驽,早就是“臭味相投”的小伙伴。 元驽得了赵王府的产业后,不只是发了横财,也有资本豢养人才、经营人脉。 苏鹤延看着自己小院里的琉璃暖房,便随口说了说可以将琉璃改良。 元驽有人有钱有铺面有庄子,关键是他深受圣上的宠爱。 即便皇子降生,他这个侄子,非但没有失宠,反而愈发得圣上看重。 有圣宠,元驽就能在京城横着走。 他直接从工部“借”了一批工匠,按照苏鹤延随口说的法子,从各地运来材料,一遍遍的试。 不止浪费了多少材料、多少人工、多少银钱,经过几个月的时间,终于将琉璃工艺改良,制成了更为通透,没有气泡的玻璃。 大虞的工匠确实厉害,掌握了新工艺后,不用苏鹤延的“灵感”,他们也能自行摸索。 又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制成了大块的、平整的玻璃板。 苏鹤延的暖房,终于换上了大片大片的“玻璃墙”,终于有了一些后世玻璃暖房的样子。 暖房里,铺了地龙,烧了火墙。 哪怕是隆冬时分,暖房里也温度正好,百花齐放,瓜果飘香。 苏鹤延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外面飘着雪,她坐在暖房的摇摇椅上,一边赏雪,一边吃西瓜。 元驽:……病丫头,还挺会享受! 看到苏鹤延日子过得惬意,元驽也不会委屈自己。 他先去宫里,自己掏钱给圣上也建了一个暖房,并把御书房、乾清宫等处的门窗换上了玻璃。 得了圣上的几句笑骂,这才给赵王府建了暖房、加装了玻璃窗。 元驽对圣上的“孝敬”,并没有白花钱。 有了皇帝亲身打广告,元驽名下专门售卖玻璃的店铺,生意瞬间火爆。 订制玻璃的排单,都排到了五年后! 元驽,以及隐在暗处的苏鹤延,两个十来岁大的孩子,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这般暴利的、垄断的行业,自是不能落下元驽最大的靠山。 承平帝是玻璃生意的最大股东,每年元驽“孝敬”的银子,就有数十万之巨! 承平帝宠爱元驽,自有他的计划,他也在元驽身上感受到了养成的快乐。 他以为,元驽能够制衡某些人,能够让他有亲长的成就感,就已经足够了。 没想到他还有元驽纯粹的孝顺,真金白银啊,比“心”都纯粹! 皇帝富有四海,可也会被金银等俗物晃得心神荡漾。 他看元驽,愈发顺眼,待他更是比亲儿子都好! 元驽乘胜追击,三年前,他刚过十四岁生辰,还没成丁,就入了西山大营。 西大营原本是郑家的地盘,军营里的数位悍将都是承恩公的旧部,是被他一路提拔起来的。 但,因着承恩公的“病”,承恩公不得不退出了西大营,让他的儿子世子顶上。 世子三十多岁、快四十岁的人了,读书不成,习武怕累,一直躺在父亲的羽翼下当个富贵闲人。 没想到,一夜之间,名为父亲的“大山”,轰然倒下,世子却立不起来。 立不起来也要立! 承恩公挣扎着病体,亲自宴请几个旧部,只为扶儿子上马。 可惜,烂泥终究扶不上墙。 关键是,还有“后起之秀”虎视眈眈。 这人便是元驽。 元驽本身就是天潢贵胄,圣上的盛宠,他身上也有郑家的血脉,与郑家出身的那些悍将,都能喊一声舅舅、哥哥。 他去西大营,远比圣上直接任命的人,更能让那些旧部接受。 最重要的一点,他年轻、有天赋、愿意吃苦。 元驽从小研习君子六艺,读书好、骑射功夫更好。 去到军营,少年元驽,仗着“初生牛犊”的气势,干翻了几个军中的刺儿头。 接着,他利用自己的身份,要来了户部拖欠的饷银,将作监拖延的军械。 还极力在朝堂上,为西大营争取到了“剿匪”的机会。 打了几场仗,从将军到兵卒,不但分了许多战利品,还累积了战功。 再后,元驽又拉着两三个老将一起做生意,让那他们即便不喝兵血,也不缺银子。 还能跟剩下几个死忠郑家的人,作对比,打擂台,最终将旧部们都降服。 一步接着一步,元驽将自己的亲舅舅架空,将整个西大营渗透,并拢在了自己,哦不,是圣上的手中。 元驽才不是拥兵自重的悍匪,他是皇伯父的孝顺好侄子! 承平帝对元驽的满意,再次达到了一个峰值。 在承平帝心中,总算真正有了元驽的一个位置,他对元驽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元驽顺利成为御前第一人,也就只有年幼的皇子能够与他争锋。 元驽:……无所谓,那小屁孩儿,才几岁? 等他长大,他早已根深叶茂。 且,他未必会……不可说,不可说啊! 元驽在西大营混得风生水起,他却并不“贪权”。 就在去年,元驽主动跑到承平帝面前,上交了西大营,并主动要求去西南历练。 承平帝对元驽的满意,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不等元驽弱冠,就亲自给元驽取了表字:稷臣。 社稷之器,臣心如水。 赵王不是用“驽”字恶心赵王妃,贬低元驽嘛,承平帝索性就金口玉律的认定元驽乃社稷重臣,足堪大用! 元驽:……其实,叫我“宗稷”更好! 当然了,所有的野心,元驽都会深深藏起来。 稷臣? 就稷臣! 圣上需要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那他就会表现得像个忠臣。 承平帝给元驽取了表字,又册封他为蜀州卫所的指挥同知,让他去蜀地练兵。 十六岁的元驽,带着圣旨,两百亲卫,便直奔蜀州。 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年,听说他不只是在蜀地练兵,还与当地的各部落的头人,相处极好。 去年腊月,他还命人送来了一车车的当地土仪。 大部分都是进贡给皇帝的,还有一部分送给晋陵公主这个堂妹,剩下的一部分,则送来了苏家。 苏鹤延:……啊啊啊,辣椒、火锅、兔兔……都不能吃。 她有病啊,她身体孱弱啊,她的肠胃也因着长年累月的吃药变得无比脆弱。 吃不得刺激的食物,幸好还有松茸、蜂蜜,都是野生的,蕴藏着蜀地的天地灵气。 还有蜀绣蜀锦蜀扇,一箱箱的,苏鹤延不管是自己用,还是送人,都是尽够的。 还有西南的药材,以及某些传说中的蛊。 元驽离京前,苏鹤延拖着病体去送行,特意交代他,可以去西南的山寨,好好搜罗搜罗。 她的心疾,依着大虞的正规医疗手段,是无法治愈的。 但,玄之又玄的蛊呢? 是不是能够有奇效? 这些年,苏鹤延活得太艰难了。 每日吃药,已经不是最苦的事情。 而是每个月都会发病,每年都会在床上躺个小半年。 今年十三岁了,豆蔻年华,却仍如风雨中的一支残荷。 花朵还没有盛开,却已经摇摇欲坠。 即便苏家倾尽全家之力,金山银海的砸下去,苏鹤延也只是勉强活着。 纤瘦的身形,毫无血色的脸,多走几步,稍有情绪波动,就会心绞痛……即便这般痛苦,苏鹤延还是想活着。 所以,就算蛊不是那么的名门正派,苏鹤延也想试试。 元驽:……行叭!病丫头整日病歪歪的,确实让人心疼。 前些天,元驽命人送来的中秋礼中,就有写给苏鹤延的信,在信中,元驽表示,已经找到了一个善用蛊的寨子,他还招揽了人家的圣女。 过些时候,元驽就会带着人进京。 除了元驽的消息,苏鹤延还收到了表兄钱锐的喜讯: 就在刚刚结束的院试中,年仅十五岁的钱锐一举考中了案首,成为新鲜出炉的秀才。 同样“高中”的,还有苏鹤延的大哥苏渊,他也终于中了秀才…… 第七十章 师妹 呃,好吧,同样都是中秀才,钱锐是案首,而苏渊只能算是“中”。 他几乎就是擦着边儿,只比孙山高一名被取中的。 钱锐与苏渊,除了名次,还有年龄上的差距。 钱锐才十五啊,而苏渊已经二十一岁了。 不过,苏家上下,却还是一片欢腾。 他们从未拿着苏渊跟钱锐比,对于苏渊来说,他的这番成就,已经是苏家三代,同年龄段中最好的。 苏焕老怀甚慰,苏启颇为骄傲,苏溪、苏鸿两个亲弟弟与有荣焉,就是苏鹤延,也不住的夸奖—— “大哥威武!” “大哥厉害!” “大哥,吾辈楷模啊!” 羸弱的少女,声音都是细细的、弱弱的。 她挥舞着瘦小的拳头,诚挚的吹捧自家大哥。 没有血色的小脸上,满都是真诚,丝毫没有虚假的成分,更没有夸张做作。 她是真的觉得自家大哥优秀,是他们兄妹中的学霸,是苏家的骄傲。 一番充满了真情实感的马屁,苏鹤延好意思说,苏渊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听。 “……还好吧,当不得阿拾如此盛赞!” 苏渊白皙俊美的面容,被羞得通红。 他忍着被取中的欢喜,看看真心为他高兴的妹妹,以及堂内的众亲人,目光掠过祖母的时候,忽的想到了什么,竟不禁有些羞惭。 “听说锐哥儿也中了,还是案首!” “我、我痴长锐哥儿六岁,我不如他。” 苏渊倒没有失落,或是嫉妒,他是真的佩服钱锐。 不愧是江南钱家的子弟,有天分、够勤奋,这才有了十五岁就拿下案首的耀眼成绩。 苏鹤延张了张嘴,本能的想要安慰自家大哥—— 为什么要跟别人比! 如果要比,永远都无法满足。 因为人外有人天外天。 钱锐优秀,钱家还有个更优秀的钱之珩。 钱之珩优秀,而普天之下、古往今来,还有更优秀、更逆天的妖孽。 如此比下去,永远都没有尽头。 文无第一,仁者见仁,何必自扰? 只是,苏渊不是跟别人比,而是跟钱家表弟比,别说苏鹤延了,就是苏焕、苏启等都不好开口。 还是钱氏,她笑了,看向苏渊的目光慈爱中带着心疼: “渊哥儿,你很不必跟锐哥儿比。” “锐哥儿优秀,你也极好!” “你还是读书人呢,岂有不知‘尺有所长、寸有所短’的道理?” “你读书可能略有不足,但你擅长术学啊。” 钱氏非常清楚,自家跟娘家是不一样啊。 他们苏家是勋贵,祖上以武起家,到了苏焕这一辈,才开始没落。 况且,苏焕也不是从小就平庸,他在习武上还是有些天分的。 那时世祖皇帝还在位,苏焕的祖父还是安南侯。 世祖爷要收拢兵权,苏家等世袭罔替的将门首当其冲。 那一年发生了许多事,好几家开国勋贵或是被夺爵,或是被抄家。 安南侯上了年纪,还有多年攒下的旧疾,索性就主动上交了兵权。 苏家保住了爵位,却没能世袭罔替。 安南侯去世后,世子降级袭爵,安南侯府变成了安南伯府。 苏焕这个三岁就开始练武的将门子弟,也开始贪图享乐。 他不再习武,读书又不成,便整日里吃吃喝喝,成为京中数得上号的纨绔子弟。 而“堕落”这种事情,假装的时间久了,就变成了真的。 苏焕成了庸才,他的几个儿子也不务正业。 苏家两三代,再也没有染指过军队。 尤其是十多年前,赵家的惨事,苏焕痛心、同情的同时,更是有着深深的庆幸—— 我们苏家早早就远离了兵权,这才得以保全。 废物就废物吧,至少我们一家都还好好的活着。 从那以后,苏家愈发的“平庸”。 用苏鹤延的话来说,就是摆烂了。 出身江南大族的钱氏,嫁入苏家几十年,早就认清了现实。 她不求丈夫、儿孙多么的优秀,只求一家人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如今,长孙读书上有了些许成绩,就已经是极好的事情了。 钱氏一点儿都不贪心,更不会强求。 当然,如果儿孙愿意上进,钱氏还是非常支持。 一个家族的起起落落很正常,如果可以,钱氏也希望苏家能够重现祖上的荣光。 已经躺平了两三代,再用两三代的时间崛起,也是合乎情理的。 只能说,钱氏的心态极好,能够包容家中男丁的平庸,亦能支持儿孙们的努力。 相较于钱氏复杂又平和的情绪,赵氏就简单许多。 面对长子的成绩,她只有高兴。 还有次子和小儿子,也都不像父亲、叔叔们。 次子苏溪,今年十九岁,读书不成,便早早跟着赵谦去了军营,如今人在边城历练。 小儿子苏鸿,今年十六岁,既不喜欢读书,也不愿意习武。 他与苏鹤延的年龄比较相近,从小看着妹妹病殃殃的样子,也看到了祖父母、父母等长辈们为了妹妹的病心疼担忧、唉声叹气,便颇有些意动。 他开始读医书,随后又见识到魏大夫治民救人的风采,愈发喜欢上了医术。 他或是跟在魏大夫身后学习,或是泡在苏鹤延名下的药田捣鼓草药。 经过十来年的学习,苏鸿学有所成,其医术算不得顶尖,却也是能够考入太医院的水准。 不过,苏鸿到底是伯府公子,自是不会轻易的从医。 他就是单纯的爱好,时常在苏鹤延名下的医馆、药铺帮忙。 或许,在旁人眼中,苏鸿这样即便不是自甘下贱,也是不务正业。 赵氏却非常欣慰,不管贵贱,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能受益终身。 赵氏经历自家的惨事,也经历了苏家被围,那段时间,她不止一次的想,苏家可能会被夺爵、抄家、流放。 一旦跌落尘埃,一家人的生计都会成问题。 而儿子们,若是有谋生的手段,就不必担心这些。 长子会读书,还能算账,落魄了,也能当个教书先生或是账房。 次子精通骑射,能从军,哪怕是当个大头兵,不求军功,也能混口饭吃。 三子的医术,就更实用了。 苏家最艰难的时候过去了,但赵氏始终记着曾经的担心。 如今三个儿子的情况就极好。 长子中了秀才,日后继续科考,兴许能够实现苏家由武转文的夙愿。 次子去了赵家军,有舅舅庇护,总能有份前程。 小儿子嘛,就继续锤炼医术。 日后不靠着这个谋生,也能看护一家人的健康。 “这…就够了!” 赵氏知足,并幸福着。 且,三个儿子的婚事,也都有着落。 苏渊于三年前,娶了大学士杨家的女儿,小夫妻恩爱甜蜜,如今儿子都满周岁了。 苏溪在边城,上个月赵谦派人进京送节礼时,给赵氏写了信,说是苏溪与边城当地的一个豪族千金,似乎有些“矛盾”。 赵氏:……欢喜冤家嘛,我懂! 至于苏鸿,嗯,才十六,还小呢。过两年再议亲,也不迟! 赵氏暗自将几个孩子的前程、婚姻等等想了一遍,整个人都是舒展的。 但,当她的目光掠过小女儿的时候,心忍不住痛了一下。 唯有阿拾! 唯有她的宝贝阿拾啊! 不管家族如何,三个儿子的未来,都不至于太凄惨。 阿拾却、却—— 十三岁的少女,本该是花朵一样的年纪,带着稚气,却明媚、鲜活。 她的阿拾呢,明明容貌都是极好的,却被心疾所累。 从小到大,吃过的药比吃的饭都多。 长天白日的,只能在榻上、椅子上待着。 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嬉戏、不能骑马,不能哭、不能笑,不能有任何稍大些的情绪波动。 整个人就像个透明的水晶娃娃。 美丽、脆弱,稍稍一碰,哦不,就阿拾这羸弱的身体,不碰都有可能出问题。 不用到换季,几乎是十天半个月的,阿拾就会犯病。 哪怕她已经“自控”得像个没有生机的瓷娃娃了,还是会心悸、心慌、心绞痛。 每每看到女儿面无表情的喝着苦药汤子,每每看到女儿发病时痛苦的模样,每每看到她虚弱的躺在床上,赵氏就剖心挖肝的疼。 本该是恣意张扬的小贵女,却、却—— 还有阿拾的婚事。 似苏家这样的权贵人家,但凡是心疼女儿的,都不会让她太早出嫁。 留到十七八岁,甚至是到了二十岁再出嫁,也是有的。 就像是大儿媳杨氏,十七岁嫁给苏渊。 这不只是舍不得,更是怕太早成亲,会太早产育。 女儿家身子还没有长好,就要生孩子,不管是对母体还是对孩子,都是极大的伤害。 杨氏十七岁嫁人,十九岁生产,不管是孕期还是生产的时候,都非常顺利。 生下的孩子,也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但,成亲晚,并不意味着定亲晚。 还是拿杨氏举例子,三年前举行婚礼,但却是六年前定下的婚事,那时杨氏才十四。 只比苏鹤延大一岁。 这,才是正常权贵人家成亲的时间线—— 十三四岁开始相看、定亲。 接着就是准备婚事。 毕竟三书六礼一整套的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半年。 慢的话,三五年都是有的。 不说别的,单单是男方准备聘礼、新房,女方准备嫁妆,都需要时间。 就像是苏渊,苏家特意在新解封的东路,给苏渊准备了一处院落做新房。 屋舍、院子,都需要重新修建。 女方呢,嫁妆里包含家具、铺陈、摆件等等物什。 苏家准备好新房,女方就派人去苏家丈量,并商量家具的款式等等细节。 然后,女方就按照商量好的结果,用提前攒下的上好木料,打造家具。 若是奢靡些的人家,只一张千工拔步床,就能耗时两三年。 杨家诗书传家,算是清流,自是不会这般铺张奢靡。 当然,清流并不意味着清寒。 杨家与钱家一样,都是世家大族。 家中有着一门九翰林,父子双榜眼的荣耀。 这个“父子”中的父,就是杨氏的父亲,“子”则是杨氏嫡亲的大哥。 若是在杨大哥这边论的话,杨家与苏家还有个渊源—— 杨大哥与钱之珩是同科,六年前的春闱,钱之珩是状元,杨大哥是榜眼。 当时还有个笑谈,据说两人都是年少英才,容貌也都非常出众。 只不过钱之珩有着江南才子的韵味,以及南方人特有的文雅精致,他的美颇有点儿雌雄莫辨。 杨大哥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典型的北方人,更显英武帅气。 圣上为一甲排名的时候,很是犹豫,原本想在他们两人之中选个探花郎。 但,考虑到钱之珩已经连中两元,得了五个第一,就差一个状元,就能成就大虞朝第一位“六首”。 圣上想要一个“祥瑞”,便暂时压下了对姿美容的执着,是让钱之珩做了状元郎。 更俊美的钱之珩都不是探花,太过阳刚的杨大哥更不能做探花了。 还有杨大哥的文章,虽不够花团锦簇,却也是极好,至少比另一人更符合圣上的喜好。 于是,杨大哥便是榜眼。 而剩下的那位,则成了大虞朝有史以来既不貌美、也不年轻的探花郎。 嗯嗯,倒不是又老又丑,三十来岁、相貌端正,只是不如钱、杨二人更耀眼罢了。 也正是这一层渊源,苏家作为京中出了名的妖妃之家,才会跟清流杨家有了来往。 然后,苏渊成功高攀了才貌俱佳的杨氏。 “唉,杨氏定亲的时候就是十四岁。” “我的阿拾,早已过了十三岁的生辰,眼瞅着就要十四了,可她——” 身子这么不好,哪怕苏宁妃已经成后宫第一宠妃,苏家也在逐步恢复往日的荣耀,作为苏家唯一的姑娘,苏鹤延还是无人求亲。 哦,不对,也不是没人上门,而是没有符合赵氏要求的好男儿。 门当户对,有才有貌,年龄相仿,为人正派,家风清正……赵氏觉得,婆母和她列出来的条件并不高啊。 怎么就……唉,符合条件的,嫌弃阿拾是活不长的病秧子,不符合条件的,苏家看不上。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符合条件的,若不够了解,苏家也不敢嫁女儿。 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家,谁能保证日后他们会不会一直对阿拾好? “要不,还是从阿拾的表兄、表弟里选一选吧!” 前几天,钱氏与赵氏婆媳两个商量苏鹤延的婚事时,钱氏这般说道。 她嘴上说着表兄表弟,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人选——钱锐! 这孩子样样都好,人品更是没的说。 谦谦君子,和煦端正,他不会因为苏鹤延的病弱就看轻她、欺辱她。 然而,钱氏并不知道,考中秀才后,回京继续读书的钱锐,不是一个人,而是带了个“师妹”同行…… pS:谢谢书友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和月票,继续求月票呀! 第七十一章 纵马 由南向北的官道上,因着一场秋雨,地面略显泥泞。 几道车辙印,深深浅浅的重叠在一起,木质的车轱辘碾压上去,留下一条新的车辙,还溅起了些许泥点子。 制式普通的马车,车厢的样式在规制的范围内,没有奢华,只有几分精巧的雅致。 “……云锦,把车窗关上吧!” 马车里,响起一记轻柔的女声。 “是,姑娘!” 云锦答应一声,吧嗒一下,将马车的车窗关上了。 她一边关上窗户,一边关切地问道:“姑娘,可是冷了?要不要喝些热茶?” “嗯!这风有些冷!” 女子轻轻的应声,关上了窗户,也就无法再看到官道两边的风景。 她将视线收回来,带着几分叹息地说道:“北边确实更冷些,咱们刚上路的时候,还穿着单衣呢,现在要加上外裳了!” “云锦,煮些姜茶吧。咱们在马车里都觉得冷,师兄在外面骑马,想必更冷!” “还有车夫、侍卫,他们吹着冷风,还要当差,这一路着实辛苦了!” 女子年纪不大,看着十四五岁的样子。 头发乌黑浓密,皮肤白皙,五官算不得多么精致,却十分秀气。 配上纤细的身形,轻柔的吴侬软语,让她整个人都给人一种温和、柔婉的感觉。 就像是江南水乡的一朵玉兰,或许不够明艳夺目,却清雅、秀美,独具韵味。 这女子身上最引人注目的还不是她的容貌,还有她那浓浓的书卷气。 腹有诗书气自华,一言一行,都透着烟雨江南的书香与文气。 “姑娘说的是,这北边又冷又干!” 说话的是云锦,穿着素色衣裙,梳着双丫髻,带着简单小巧的首饰,看装扮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她附和着自家小姐的话,并站起身,从马车座位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巧的红泥小炉。 在炉灶里加了几块上好的木炭,用火折子点燃。 然后,将红泥小炉放在靠车门的地板上。 她取来一把茶壶,将在驿站时准备好的姜片、红糖等放进去,开始煮姜糖水。 马车略显颠簸,但炉子还算平稳,茶壶里的水并没有洒出来。 一刻钟后,水咕嘟咕嘟的开了,壶嘴里冒出了缕缕白色热气。 马车车厢里,飘散开姜糖水的味道,既有姜的辛辣,也有糖的香味儿。 不算旺盛的炭火,升腾的热气,让这密闭的车厢,平添了几分暖意。 女子打开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找到了一抹在前方骑马的身影。 她扬声喊道:“师兄!天有些冷,我命人煮了姜糖水,你过来吃一杯吧。” 随着她的声音,前方骑马的少年,身形顿了顿,他回过头来,看到了车窗探出的人影。 “好!” 少年答应一声,拉紧缰绳,拨转马头,哒哒哒的绕到了马车一侧,与车厢并行。 “师兄,给!仔细别烫到!” 女子用帕子垫手,端着一个茶盏,从窗口递了出去。 少年抬手,接过那茶盏,入手就是热乎乎的,少年还没喝,就觉得身子都有些暖了。 他一手持缰,一手端着茶盏,小口轻啜。 随着温热的姜糖水入口,丝丝缕缕的暖意,顺着食道,开始向身体的四肢百骸蔓延。 “好喝!谢谢师妹!” 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唇上、下巴有了新长出来的胡茬儿。 他生得极好,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颇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却又不显阴柔。 一身粉色的圆领长袍,愈发映衬得他粉嫩、精致。 少年整个人的气质是偏文雅的,但他也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只看他挺直腰杆端坐在马背上,还能单手持缰,便知道,他的骑术是很不错的。 女子早就发现了,她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故意用玩笑的口吻说道:“师兄,你这几年在京城,不只是勤于读书,也经常研习骑射吧。” 她好看的杏眼里,带着欣赏、赞叹,以及隐隐的爱慕。 钱师兄真的非常优秀,十五岁考中秀才,还是案首。 文之一道,已经小有所成。 而他又不是只读书的文弱书生,他是真正通晓君子六艺的才子、名士。 虽然她还没有见过师兄射箭的模样,但,只看他这骑马的英姿,她就知道,师兄的箭术也不会太差。 本就是极其优秀的人,在京城学了几年,愈发的耀眼。 他俨然就是天上的一颗星辰,哪怕身处星海,也熠熠生辉。 允文允武,才貌俱佳,最重要的一点,他脾气好、人品好,真真是最好的夫君人选。 想到祖父临终前,将自己托付给师兄,女子白净的面容上,便浮现出了两抹红晕。 他,答应祖父会照顾我,是不是表明,他也心仪我,愿意与我—— “哎呀,不能想了!太羞人了!” 女子,也就是钱锐启蒙恩师的孙女儿方冬荣,忍着心底的羞涩,极力将目光从钱锐那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挪开。 矜持! 她要矜持,万不可在师兄面前失仪。 钱锐并未察觉方冬荣的羞涩,他喝完姜糖水,目光掠过随行的十来个护卫,以及赶车的三个车夫。 他转头,将茶盅递还给方冬荣,“师妹,这姜糖水可还有?” “有!还有一壶呢!” 方冬荣赶忙点头,柔声说道。 “前面路边有处空地,我们停下来,让随从们也喝口热茶吧。” 晚秋时节,虽然没有冬日的寒冷,但一直赶路,也会有些冷。 钱锐也骑马,但他若是累了,冷了,还可以去后面的马车休息。 护卫、车夫等,就要一直待在外面。 钱锐有君子之心,自然仁爱宽厚,对外人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自家的仆从了。 此次进京,本不必这般着急。 但,为他开蒙的恩师方先生仙逝,家中麻烦重重,师妹一人留在江南,总不得安宁。 钱锐便想早些进京,安全将师妹送到宋先生那儿,也算完成了对方先生的承诺。 钱锐读了十几年的书,共有两位先生。 一位是蒙师方颙方先生,方先生从他三岁就开始教导他,一直到八岁。 另一位,则是钱锐进京后,拜下的大儒宋希正宋先生。 宋希正乃大虞数得上号的大儒,享誉四海的名士。 他亦是连钱之珩都敬佩的神人。 宋希正是真正的神童,三岁能诗、五岁能文,过目不忘、过耳成诵。 最神奇的,他不是出身世家大族,而是贫苦农家。 家中没有任何可以让他学习的环境、条件,他却仿佛天降文曲星,靠着自己去私塾旁听,展现出了逆天的才华。 二十岁就名扬天下,三十岁就在京中着书立说,门下弟子数以百计,俨然成了一代文宗。 大虞朝科举中最年轻的记录,全都是宋希正打破并保持的。 最年轻的秀才、最年轻的举人,最年轻的状元。 狂傲如钱之珩,也要忍不住的称赞宋先生的大才。 这位宋先生,便是苏鹤延所说的“人外人”。 比中考的年龄? 呵呵,谁能比得上宋希正? 十一岁的秀才,十四岁的举人,十八岁的进士。 这样堪称妖孽的操作,也就只有后世网文里的科举男主敢与之抗衡。 放眼整个大虞朝,宋希正就是“最年轻”的天花板。 钱之珩唯一能够赢过宋先生的地方,大概就是他是“六首”。 宋希正只是连中两元,少了院试的案首。 这,也好理解。 他那时年纪太小,考官本着切莫“揠苗助长”的“好心”,故意压了压他的名次。 有了人为的缘故,这才让他没能成为大虞朝“最年轻”的“六首”! 宋希正不只是科举成绩耀眼,其学识,其能力,亦是佼佼者。 十八岁入翰林,二十四岁入内阁,顺手刷新了最年轻的阁臣记录。 如今三十岁有余,多了岁月的沉淀,少了年少时的狂傲,宋希正开始更加专注着书立说。 他是权臣,但他更是大儒。 这样的名师,若没有天分,或是渊源,很难拜入他的门下。 钱锐聪慧,却算不得天赋异禀。 他能够成为宋希正的弟子,有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钱锐的蒙师方颙,也曾经是宋希正的老师兼恩人。 前文说过了,宋希正家境贫寒,若只靠家里,根本就读不起书。 方颙爱惜宋希正的天分,不但免了束修,还对他诸多资助。 宋希正急着参加科举,就是因为家里穷,他不忍心总让方先生贴补。 早些考中,早些脱贫啊。 可以说,宋希正能够有今日的成就,固然有他个人的天分、努力,亦有方先生的帮助。 宋希正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些年,他一直都把方先生当成他的恩人,尊亲。 钱锐就是拿了方先生的信,又有钱之珩的操作,这才顺利拜入了宋氏门下。 钱锐也要领方先生的这份人情。 三个月前,钱锐回原籍参加院试。 期间,他抽空去拜访方先生,发现方先生已经重病卧床,命不久矣。 待钱锐考完,还不等放榜,方先生便故去了。 在老先生临终前,他拉着钱锐的手,将早逝独子的独女,也就是他唯一的孙女儿方冬荣托付给了钱锐。 方老先生倒也没有直接托付,毕竟男女有别,而钱锐又是钱家的子弟,婚姻之事,断不会因着他一个蒙师的几句请托就能定下。 方老先生提前给宋希正写了信,把孙女儿托付给他。 钱锐要做的,就是回京继续读书的时候,顺路把方冬荣也带上。 顺手而为的小事,钱锐都不必回家回禀长辈,自己就能做主。 吊着一口气的年迈先生,啜泣的柔弱孤苦师妹,门外想吃绝户的豺狼虎豹…… 钱锐表示,自己面对这些,是做不到无动于衷的。 于是,他迎着方先生的目光,缓缓点头,“先生,您放心,我定会安然将师妹送到京城!”交给宋先生。 方颙的瞳孔已经开始发散,最后关头,他还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再次对钱锐说:“同尘,答应我!答应我!” 同尘是钱锐的字,宋希正赠予他的,取“和光同尘”之意。 没办法,曾经的钱锐太过正直,总想着做个君子。 却忘了和光同尘的道理。 过犹不及啊,太正直,不知变通,并非君子。 宋希正自己狂过、傲过,如今返璞归真,期间不知走了多少弯路。 宋希正希望自己的小弟子,能够收敛锋芒,与光同尘。 钱锐顾不得多想,只当方颙是说让他答应护送方冬荣进京。 他握紧老先生的手,郑重点头:“先生,我答应您!您、您就放心吧!” 随着钱锐的这声“答应”,方颙眼底最后的光华消失。 被钱锐握住的手,也失去了力道,缓缓的垂落下来。 随后,便是方先生的丧事。 这就不是钱锐一个刚刚成丁的外姓人所能插手的了。 方颙还有堂侄、堂侄孙,只是关系比较远。 他的独子早逝,膝下只有一个孙女。 重病期间,方颙便开始悄悄的变卖家产。 他将银票、金银,以及多年珍藏的书籍、字画等,都留给了方冬荣。 还有五分之一,分作两部分。 一部分赠给族里,一部分送给了宋希正。 方颙知道,早已功成名就、位极人臣的宋希正并不缺这点儿东西。 但他还需要宋希正庇护自己的孙女儿,那些东西,更多的不是“酬金”,而是能够让宋希正想起旧日情分的工具。 安排完这些,又亲自将孙女儿托付给了钱锐,方颙这才闭上了眼睛。 方颙给了族里好处,族长便出面,方颙的诸多弟子纷纷支应,将方颙的丧事办得还算隆重。 方颙入土为安,他的那些隔了好几层的侄子、侄孙们便开始争抢他的产业。 每日里,还在守孝的方冬荣,想安静的哭一会儿都不成。 钱锐不忍心,刚刚过完中秋节,便提前进京。 这一路上,天气逐渐转凉,钱锐也从日日骑马,改成了坐马车。 九月初,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距离京城还有三十里的驿站。 “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在这里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钱锐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来到中间方家的马车前,轻声对方冬荣说道。 还不等方冬荣挑起车窗帘子回话,身后的官道上便响起了激烈的马蹄声。 “驾!驾!!” 非常快的,几匹马风驰电掣的由远及近,卷起一阵黄沙,掠过一行人,呼啸而去…… pS:谢谢书友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爱你们?(′???`)比心 第七十二章 恶少 一行几人,在官道上纵马而来,速度快,气势足,除了飞舞的黄土,还有微微震动的地皮。 方冬荣被吓了一跳,赶忙放下准备拉车窗帘子的手。 她娇小的身形,直往车座里躲。 “已经到了京城附近,天子脚下,竟还有纵马的狂徒?” “他们、他们这般放肆,就不怕撞到路人,惹出麻烦?” “……还有我的马车,不、不会被撞到吧!” 方冬荣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四肢都有些僵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驿站就在路边一侧,他们的车队,还没有来得及进入驿站,便只能停在路边。 车夫已经尽量将马车靠边停,还是占据了一半的官道。 若是正常行车,或是骑马,都不会有问题。 而即将冲过来的马队,是在纵马啊。 听那由远及近的嘈杂马蹄声,就知道,他们的速度非常快,且人数不少。 这般情况下,很难确保,他们能够顺利通过变窄的官道。 退一步讲,就算他们能够顺利通过,这般大的动静,很有可能惊到旁人的马。 比如方冬荣一行,就有三辆马车,以及四五匹马。 用来骑行的马,尤其是钱锐的那匹,都是经过驯养的大宛马,轻易不会受惊。 但,用来拉车的马,品质略差些。 虽不至于是老迈的驽马,却也只是寻常牲畜。 若是有突发情况,难保会受惊。 果然,就在方冬荣害怕的胡思乱想时,身下的车厢便有些晃动。 “吁!吁!!” 前方的车夫,赶忙拉紧缰绳,又是呵斥,又是啪啪的挥舞鞭子。 随着那群纵马的人,逐渐逼近,几辆马车的马儿,都有些躁动。 车夫们七手八脚的想要控制住,十来个护卫,也发现不对劲,赶忙围上来帮忙。 钱锐已经下车,来到了方冬荣的马车前。 看到马儿有受惊的迹象,他当机立断,一个纵身,便跳上了马车。 打开车门,找到瑟缩在角落的方冬荣,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就拉住了方冬荣的胳膊。 “师妹!别怕!我带你下车!” 说话间,钱锐已经半抱半拉的将方冬荣从摇晃的车厢里弄出来。 然后,他又带着她,一起跳下了马车。 两人的脚刚刚落地,马车就有些失控。 车夫已经站起来,死死拉着缰绳。 纵马的一行人,他们虽然是麻烦的制造者,可他们也被波及。 他们没有想到,官道上竟有这么一堆人。 三辆马车,四五匹马,还有十几个人。 他们想要减速,已经来不及。 十来匹上好的战马,训练有素,见到道路不畅,便迅速调整。 但,它们错估了它们的数量,以及刹不住的惯性。 两方人马交汇,马车的马儿受惊,纵马的战马避让,顿时乱了起来。 混乱中,十来个嚣张的少年,纷纷勒紧缰绳,连连喊着“吁”。 呼喝马儿的声音中,还夹杂着他们气急败坏的“贼娘的”“天杀的”等骂声。 一时间,场面非常混乱。 三辆马车的马儿,或是跑,或是原地转圈。 十来匹战马,相继刹停,却也是哕哕叫着,喷着粗气,不停的踏着马蹄。 轰! 一辆马车,车夫最终没能控制住马儿,马儿在乱转的时候,不知道撞到了什么,竟直接侧翻。 “啊!” 方冬荣被吓得尖叫出声,因为那辆翻倒的马车,恰巧是她的。 如果师兄没有及时把她救出来,她就要跟着马车,一起翻倒在地。 等等! 心惊胆战又有着劫后余生的方冬荣,忽的想起一件事:“云锦!云锦!” 她的大丫鬟云锦还在车里啊! “……救命!姑娘,救命啊!” 仿佛是在回应方冬荣的话,翻倒的车厢里,传出了带着哭腔的呼救声。 这一切,说时迟那时快,全都发生在眨眼间。 方冬荣又惊又怕又着急,她赶忙喊道:“师兄!快!快去救云锦啊!” 她本就娇小瘦弱,这会儿受了惊吓,一张小脸没有血色,身子也宛若寒风中的柳条儿,不停的颤抖。 这让柔美、温婉的她,多了几分破碎感,着实我见犹怜。 “师妹,不要惊慌,不要着急!” 钱锐也有些心悸,不过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冷静下来。 他确实会救人,同时,他还要确保方冬荣的安全:“师妹,你先退到院子里,我这就让护卫去救人!” 方冬荣方寸大乱,这会儿看到钱锐冷静又周全,便下意识的听从他的命令。 “好!师兄!我听你的!” 她忍着发软的双腿,走到了驿站的院子里,躲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钱锐则赶忙召集侍卫,安排众人将失控的马儿控制住,将翻倒的马车扶起来。 那十多个骑士,也都纷纷控制着自己的马。 足足过了半盏茶,混乱的现场,才慢慢安定下来。 钱锐见云锦从车厢里爬出来,只是额头有些青紫,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除了受惊,并未有什么严重的异常,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他目光扫过自家的车队,确定没有其他的伤亡,这才缓步来到了那一行纵马的骑士面前。 他看了一圈,便精准地找到了三四个锦衣华服的少年。 其中,更是有个十五六岁的红衣少年,其他少年都隐隐以他为尊。 “某江南钱锐,祖父乃冀州知府,父乃齐州知州……” 钱锐作为世家大族精心教养的子弟,遇到这种事儿,第一要做的就是自报家门。 扮猪吃虎,逆袭打脸,确实很爽,却并不符合规矩。 隐瞒身份? 故意让对方先张狂,再认怂? 这、并不能有效的收拾对方,而是会给自己,以及身后的家族找来麻烦,埋下隐患,甚至结下私仇。 先自报家门,表明自家不是寒门小户。 在古代,讲究门当户对,大族之间都会相互联姻。 这也就造就了,“亲戚”的群体非常庞大。 钱锐不认识眼前这几个锦衣少年,双方相遇的方式也并不美好。 但,极有可能,两家是“亲戚”,或是“世交”。 钱锐表明身份,也是预防“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尴尬。 “原来是江南钱家的人!” 被钱锐认定是核心人物的红衣少年,果然率先开口。 他的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眉眼却是恣意的。 看他一身装扮,还有马背上的箭筒,就知道,这人应该是京中武勋或是将门的少爷。 他高高坐在马背上,这会儿听到钱锐自我介绍,挑了挑眉,问了句:“钱六首是你什么人?” 少年的语气,真心算不得客气。 钱锐神色不变,依然淡定从容,“乃吾之叔父!” “哦?你是钱六首的亲侄子?那、你与明心公是什么关系?” 红衣少年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钱锐仍旧是不卑不亢的模样,“明心公乃吾之先生!” 明心公,就是宋希正,他用来着书的别院名为“明心斋”,世人便尊称他一声明心先生,或明心公。 听钱锐竟直呼宋希正为先生,少年不再一副狂傲的模样。 他虽然还是没有下马,却双手抱拳,冲着钱锐拱了拱手:“失敬失敬,没想到兄台竟是明心公的高足!” 少年并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一行人纵马惹了祸。 他目光掠过还有些狼藉的现场,想到刚才那辆翻倒的马车,唔,好像听到有人喊“救命”,还似乎受了伤。 少年可以不管什么江南钱家,啧,小地方的世家,也敢在京城放肆? 至于钱锐提到的什么祖父是知府,父亲是知州,三四品的地方官,对于这些从小就在富贵窝里长大的纨绔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倒是钱之珩这个钱六首,还有些分量。 但,也只是一个翰林编撰,从六品的小官,还需得在京城熬资历。 反倒是钱之珩的姻亲,一个是安南伯府,一个是大学士杨家,算得上京中的大族。 少年多少要顾忌一下苏、杨两家。 尤其是苏家,他们家可是有个—— 咳咳,不能说! 被“她”欺负,真心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一想到“她”的难缠,少年就不愿再与钱锐计较。 更不用说,这人还是宋希正的弟子。 算了算了,就当今日他们倒霉。 几息的时间里,少年的脑海里就已经转了这么多的想法。 他还带着几分傲气,说话的时候,却客气了些许:“我是王琇,今日携友在京郊打猎,时辰晚了,急着回城,一时不慎,这才与贵方发生了冲撞。” 这是表明身份,亦为自己的纵马做了解释。 是否狡辩,不好说,但至少不是刚才那副目中无人的嘴脸。 钱锐眸光一闪,王琇? 王淑妃的侄子? 辽东都司都指挥使王庸的儿子? 提起这位王庸,算是苏家,哦不,是赵家的“故人”。 当年赵家军被背刺,那背叛赵家的副将就是王庸。 他暗中投靠了还是太子的承平帝,听从承平帝的命令,害得赵家军几乎家破人亡。 王庸踩在赵家父子几人的尸骨,成为承平帝的心腹爱将,并执掌了辽东的兵权。 承平帝登基后,王庸又把自己的亲妹妹送进了宫。 王氏为承平帝生了二公主,被册封为淑妃。 王氏一门,俨然成了京城的新贵。 王琇作为王庸的嫡子,恣意跋扈,整日里与一群纨绔混在一起。或是斗鸡走狗,或是打猎纵马,是京城数得上号的恶少、祸害。 王家与赵家有血仇,与苏家也就不太对付。 钱锐作为苏家的亲戚,本身又是个读书、上进的好少年,更不会跟王琇这样的败类混到一处。 是以,在京中这几年,钱锐与王琇并未见过面。 今日一见,这人还真是跟传说中的一般无二:张狂、跋扈,目无法纪,肆意妄为。 这里虽是城郊的官道,但距离京城只有三十里路。 官道上,人来车往,并不是空旷的荒地。 王琇却带着狐朋狗友、打手护卫,纵马疾驰,分明就是没把王法规矩、没把路人百姓等放在眼里。 钱锐也必须庆幸,他提前自报了家门。 否则,依着这群恶少的习性,自己撞了人,非但不会道歉,反而会仗势欺人。 钱锐自己也带了护卫,若是真与这群人打起来,他也不怕。 只是没有必要。 钱锐不想跟王琇这样的纨绔发生矛盾,没得脏了自己的手。 再者,几个家族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妙。 还有可能牵扯到宫里的贵人。 钱锐不愿为了些许小事,给家里、给亲戚惹来麻烦。 这会儿见王琇虽然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却已经开始讲道理,钱锐也就没有揪着不放。 “原来如此!天色确实不早了,王公子急于回京,有情可原!” 钱锐点点头,经过这几年宋先生的教导,他已经不再像幼时那般一板一眼、不知变通。 明知道对方是个没规矩没王法的恶少,却还要劝谏,摆明是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他钱锐一不是对方的老子,二没有收他的束修,关键是竖子不可教,他又何必浪费唇舌。 顺着梯子下来,将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罢了。 至于自家的损失,权当倒霉。 “哈哈!对对!钱公子说的是,确实有情可原!” 见钱锐这般上道,没有像其他清贵读书人般,用看败类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又絮絮叨叨的进行说教,王琇的心情瞬间好转。 这钱锐,倒不是个死读书的小古板。 王大恶少心情好了,也就愈发的“通情达理”: “刚才我好像听到了女子的声音,我们刚才是不是冲撞了府上的女眷?” “王某失礼了!不知道是否有受伤?” 王琇说着,对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那亲卫机灵,赶忙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 “出门玩儿,没带多少钱,这些就当是我的赔礼吧!” 王琇从亲卫手里接过荷包,捏了捏,沙沙作响,王琇知道这是银票。 他不确定面额,却也知道,应该不少于一百两。 用来赔礼,足够了! 王琇直接将荷包丢给了钱锐。 钱锐:……好个张狂的王家大少! 钱锐读圣人书,磨君子心,总是不会轻易被羞辱。 他坦然的收下荷包,客气的拱手:“既是王公子的心意,某就代家中女眷收下了!” “好!那、告辞!” 王琇见钱锐收了钱,便知道,此事就此揭过。 他随意的冲着钱锐拱了拱手,权做行礼,然后就用力磕了嗑马镫子,领着一群人,继续纵马而去…… 第七十三章 寻衅 “云锦,你怎么样?可有哪里受伤?” 方冬荣忍着劫后余生的心悸,来到自家丫鬟跟前,将她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 “……姑娘,我没事儿,就是马车翻倒的时候,头碰到了车厢!” 云锦一脸惨白,手指微微发抖。 但见姑娘满眼关切,恐她担心,便挤出一抹笑。 方冬荣没有被轻易说服,“还说没事儿,你都快站不住了!” 方冬荣已经没有亲人,只有身边这个伺候了十来年的丫鬟。 两人说是主仆,实则情比姐妹。 云锦赶忙解释,“姑娘,我真的没事儿,就是、就是被吓到了!” 她没有告诉方冬荣,在马车翻倒的那一刹,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确实非常的绝望。 幸好,只有短暂的几息,很快,她就得救了! 还有姑娘为她担心,云锦内心仅剩的一丝委屈也消失了。 “……” 方冬荣听云锦这么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她又仔细打量了云锦一番,说道:“既是被吓到了,那就先去驿站,歇一歇,稳一稳心神。” “是!” 云锦知道姑娘担心自己,她不想让姑娘担心,便顺从地点点头,扶着一个护卫,进了驿站。 方冬荣左右看了看,在凌乱的现场找到了钱锐的身影。 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经有五尺八寸(174左右),这样的身高,在精致的江南,算是高挑。 在方冬荣看来,更是无比的伟岸。 就在刚才,危急关头,方冬荣被吓得魂儿都要散了,是钱锐冲上来,当机立断的将她救了下来。 虽然待在车厢里,也未必会死。 但,那种身处危险,却被人救下的感觉,于方冬荣来说,就是“救命”的恩情。 师兄,果然是能够托付终身的人。 他也定会如祖父所愿的,护她一世周全。 “师兄!他们走了?没事了?” 方冬荣用力掐了掐掌心,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来到钱锐身边,上下打量了钱锐一番,轻声道:“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方冬荣从小在江南长大,因着祖父的缘故,她接触的都是温文儒雅的读书人。 似刚才那群跋扈狂妄的少年,她还是头一次见。 这让对京城,对皇权有着敬畏的少女,颇有些意外:天子脚下,竟有这般狂徒? 原来,话本子里的恶少,是真实存在的。 原来,首善之地也非真的太平。 他们还是官宦人家呢,若是换成寻常百姓,岂不更受欺辱? 方冬荣忽的就对京城祛魅了。 对于接下来在京城的生活,也不禁有些忐忑。 “已经没事了!” 钱锐不愿过多评价王琇这样的败类,他低声问道:“云锦可还好?” “还好!就是额头被撞伤,又有些受惊!我已经让她进驿站休息了!” 方冬荣看向钱锐的目光,还是带着关切。 师兄还没说,那些人到底有没有为难他呢。 察觉到方冬荣不安、关心的目光,钱锐掏出那个荷包:“他们知道自己纵马,害得云锦受伤,便特意给了赔礼!” “师妹,收着吧,不管是用来修缮马车,还是补偿给云锦,都随你意!” 钱锐将荷包递给了方冬荣。 方冬荣愣了一下,“他们、给了赔礼?” 那些人,看着就目中无人、骄横跋扈,竟、竟认了错? 方冬荣误会了,把赔礼与认错画上了等号。 她不会天真的认为是这些纨绔没有那么的狂妄,而是觉得,定是师兄做了什么,说服了那些纨绔,让他们意识到了错误。 或者,他们被师兄的才华所折服……呃,好吧,江南钱家还是有些分量的。 不说别的族人,只一个钱六首,就足以让钱氏名扬四海。 “……京城卧虎藏龙,哪怕是胆敢纵马的纨绔,也是能屈能伸的聪明人啊!” 方冬荣没有看到钱锐与王琇的交锋,但,她已经从这份赔礼上,看出了王琇等京城纨绔的真面目—— 纨绔,是真! 懂得审时度势,也是真! “嗯,冲撞了我们的马车,本就是他们的错,他们自是要赔礼!” 钱锐淡淡的回应着,俊美年轻的面容上,是一贯的从容淡定。 但,他的心却并不平静。 钱锐知道,王琇会忽然变得讲道理,不是真的知道错了,而是有所忌惮。 其一,他忌惮宋先生这个权臣 大儒。 其二,他忌惮钱家在京城的诸多姻亲。 至于他们钱氏本身,王琇根本就没有放在眼里。 钱锐再次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他想要变强、变得更加优秀。 “……师兄,天色不早了,我们赶紧进去吧。” 方冬荣感受到钱锐的情绪似乎不太好,明明脸上没有什么郁气,整个人也是温润、平和的。 方冬荣却就是觉得师兄不高兴了。 她不知道原因,也不好过多的询问,便赶忙转移话题。 “嗯!” 钱锐答应一声,将善后的事儿交给贴身小厮,便与方冬荣一起进了驿站。 钱锐不是官,但他的家里一堆的官。 凭借官N代的身份,钱锐成功入驻驿站,并包下了一个院子。 仆从们将房间收拾好,侍卫在外面安置马匹、马车等。 待到处理完,用完晚膳,已经是掌灯时分。 赶了一天的路,傍晚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故,不说柔弱的方冬荣了,就是钱锐也有些乏累。 两人没有过多的闲聊,相互道了晚安,便各自回房休息。 仆从们则轮班,有的为主子们值守,有的在外面看着马车、行李等。 夜色渐浓,整个驿站都陷入了寂静。 忽然,浓稠的夜幕被疾驰的马蹄声打破。 方冬荣和云锦,本就受了惊吓,入睡也不踏实。 这般突如其来的动静,将她们瞬间惊醒。 “又、又有人纵马?” “大半夜的,莫不是有匪人?” 方冬荣吓得抱住了被子,云锦则从矮榻上爬起来,浑身发抖,却还是坚定的挡在了方冬荣前面。 隔壁房间的钱锐,也被惊醒。 他快速的翻身,胡乱套上衣服,“发生什么事了?” 他扬声问着门外值守的护卫。 护卫赶忙应声:“少爷莫急,奴这就去前头打探。” 紧接着,便是护卫噔噔噔的脚步声。 钱锐没有直接开门,外头是否有危险还不确定,他不会冒失的跑出去。 不过,想到隔壁的方冬荣,钱锐大声喊了一句:“师妹,可是醒了?” 听到钱锐的声音,被吓得方寸大乱的方冬荣,总算有了些许依靠,她赶忙回道:“师兄!你也醒了?” “嗯!别怕!这里是驿站,匪人、贼寇都不敢寻衅!” 又不是乱世,匪人就算不想活了,也不会丧心病狂的袭击驿站! 驿站不是客栈,是官署,袭扰驿站,形同造反,轻者满门抄斩,重则九族消消乐。 “可能是有什么紧急的军情,亦或是要紧的公文,侍卫已经去打探了,我们只管静等消息就好!” 钱锐这些话,既是在安抚方冬荣,也是说给自己听。 别怕! 这里是距离京城最近的驿站,南大营就在不远处。 即便真有不怕族诛的乱贼跑来找死,驿站的兵卒、钱家的护卫,都能抵挡一段时间,应该能够撑到官兵赶来支援! “……好!我、我相信师兄!” 方冬荣这话,不全是客套话,经过这一路的相处,以及今晚发生的种种,她已经将钱锐当成最值得信赖的人。 不多时,前去打探消息的护卫回来了,回禀的时候,能够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无奈与怨气: “好叫少爷知道,还是黄昏那些人,他们赶到城门,却发现城门已经下钥,他们只能折返回驿站投宿!” 钱锐:……真是不知该可怜他们,还是该怪罪他们! 方冬荣:……果然是京城,哪怕是嚣张的纨绔,城门关了就是关了,绝不通融! 王琇一行人,人喊马叫,叮叮当当,折腾了好一会儿。 直到半夜,驿站才又恢复了寂静。 钱锐和方冬荣都没有睡好。 清晨,天光乍亮,钱锐等人就醒了过来。 更衣、洗漱,用早饭。 主子们忙着这些,仆从们则在检查车马,并将行李等物品看顾好。 将马从马厩里迁出来,重新套好马车,领头的管事,又向驿站周围的农户买了些果蔬肉蛋,并将水囊、水壶等都打满水。 还有三十里路程,正常情况下,半天就能抵达京城。 但,若有个万一呢? 就像昨天,谁都没想到,自家车队好好停在路边,竟也能被纵马的狂徒惊扰,弄得一片狼藉。 管事能够做到管事,自是要事事都为主子考虑清楚。 多多做准备,用不到无妨,若是用到了,那就是他的功劳呢。 待钱锐、方冬荣用完早饭,奴婢、护卫、马车等,都已经在驿站门口候着。 “走吧,师妹!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中午应该就能抵达京城。” 钱锐轻声对方冬荣说道:“这里去到京城的官道,最是平整,赶路的话,也能快一些!” “嗯!” 方冬荣点点头,好一副温柔顺从的模样。 还有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江南女子的软糯、温婉,让她原本略显清丽的容貌,平添了许多魅力。 通俗来说,就是分外的有女人味儿,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与成就感。 不过,钱锐从小在江南长大,他身边都是这样的女子,不会太过稀奇。 同样晚上没有睡好,早早就起来的王琇等三四个纨绔,他们常年住在京城,见多了英气、爽直的北方女子,对于这般温柔似水、我见犹怜的江南女子,便有些好奇。 “钱公子,早!” 王琇堆着笑,与钱锐打招呼,但一双略显轻浮的眼睛,却只往方冬荣身上飘。 方冬荣本就敏感、脆弱,这会儿被人如此注视,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她下意识的低下头,微微偏过身子,躲过王琇的视线。 若王琇还盯着她,她就只能不顾礼仪的躲到钱锐身后了。 “王公子,早!” 钱锐客气的回礼。 王琇那般明显的眼神,还有方冬荣不安的避让,钱锐都看在眼里。 原本他还想着,只要王琇不惹事,他也不会多与他费唇舌。 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出了驿站,哪怕同在京城,两人圈子不同,见面的机会也不多。 注定没有太多交集的两种人,又何必结怨? 但,王琇的眼神太过失礼,钱锐不能再忍了。 他向一侧让了让,看似礼貌的与王琇让路,实则是用侧身的动作,挡住了王琇那不规矩的目光。 王琇脸色微凝,这竖子,真以为我不与他计较,是怕了他? 昨儿若不是他们挡路,他也就不会误了入城的时间。 就差一步啊,昨晚他都看到城门了,却还是没赶得上。 不得不折回到驿站,足足折腾了半宿。 又累又困,关键是太丢脸了! 他,王琇,大将军王庸的嫡子,京城数得上号的贵人,竟被挡在了城门外。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 王琇不会去想是自己贪玩,误了时辰,他只会将错都归咎到别人头上。 比如钱锐。 此刻,他不过是看那小娘子生得好看,钱锐就一副防贼的模样。 怎么,这是不装了?不再一副君子包容的恶心嘴脸? 哼,虚伪! 明明心里在骂他王琇是败类,却还要做出一副温文有礼的模样。 钱锐越是这样,王琇就越想做点儿什么。 感觉到王琇的神色不对,钱锐想了想,赶忙说道:“王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就先行一步了!告辞!” 王琇手里拿着鞭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在另一只手的掌心。 他睨了钱锐一眼,“钱公子,何必这般着急?相逢就是缘分,我们昨日、今日都见了面,显然是极有缘分的。” “正巧我们都是要回京,不如,一起啊!” 王琇嘴里说着客套话,仿佛故意找茬的不是他。 但,紧接着,他又装着热情的模样,歪着头,绕过钱锐,看向躲在他身后的方冬荣: “这位姑娘,你觉得呢?” 方冬荣紧张的手心都开始冒汗,她顾不得男女大防,捏住了钱锐的衣袖。 钱锐沉下脸来,王琇这已经不是失礼了,而是在羞辱他们…… pS:谢谢书友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继续求支持呀! 第七十四章 祖宗 王琇这般轻佻的语气,分明就是把方冬荣当成了可以随意亵玩的卑贱之人。 钱锐若是忍了,他有何面目面对九泉之下的方先生? 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宋先生? 温和的笑容,慢慢敛去,钱锐冷静的看向王琇。 王琇歪着脑袋,目光纠缠着方冬荣,但并未忽略钱锐。 察觉到钱锐似是恼了,王琇暗自嗤笑一声:哟!彻底不装了? 这是要与我发作? 王琇冷笑:如何发作? 像那些书呆子一样,对着我之乎者也的一通说教? 哼,最烦这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文人了。 只知道耍嘴皮子,是男人,就该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王琇看着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做派,握着鞭子的手,却已经在收紧。 掩藏在袍服之下的肌肉,也都绷紧起来。 他做好了直接开打的准备。 王琇决定了,只要钱家这小书呆对着自己大喷口水,他就直接开抽! 让这位江南的才子,好好体验一把,什么叫“一力降十会”,什么叫“秀才遇到兵”! 王琇的恶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化作实质。 钱锐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听不到王琇的心声,否则他一定会回以嗤笑—— 动手? 那是最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作为一个有脑子、有知识的君子,钱锐最擅长的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又何必拳打脚踢,有辱斯文! “王公子好雅兴,这般时候,竟还有心思打猎、嬉戏?” 钱锐开口了,却不是说教,而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口吻。 王琇愣了一下。 钱锐的不按套路出牌,让他意外的同时,心里也有些打鼓。 这厮是什么意思? 就像之前方冬荣暗自腹诽的那样,王琇是纨绔,狂妄放肆,却不傻。 在权贵多如狗的京城长大,他自是知道什么人能欺负,什么人不能招惹。 若是连这点儿眼力见儿都没有,那就不是纨绔,而是蠢货。 审时度势、见风使舵,才是这些纨绔们能够恣意张扬的前提。 王琇出身将门,虽不是继承家业的嫡长子,却也从小接受精英教育,更有父、兄等言传身教。 文章武功上或许有所欠缺,却有着起码的政治敏锐度。 听钱锐这话似有所指,王琇脸上那浪荡子般的笑容消失了:“钱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某竟有些听不懂呢!” “前些日子,御史弹劾王将军剿灭北夷不力,似有养匪自重的嫌疑!” “王将军忙于自辩,竟是顾不得束缚家人。还让王公子肆意的在京郊纵马,并言语冒犯官家女眷。” 钱锐在宋先生身边学习这几年,早已不是那个只知道读书、讲规矩的古板少年。 他学会了未雨绸缪—— 半夜时分,王琇等人去而复返,钱锐就担心次日见面,会有麻烦。 他没有急着入睡,而是找驿丞要来了这几日的邸报。 他仔细看了看,知道了辽东的一些情况。 北夷作乱,屡屡与辽东卫所的兵卒发生冲突。 再结合宋先生、十三叔这段时间写给他的信,信中会提及一些朝堂事务。 钱锐知道,已经有御史弹劾王庸。 不管他有没有养匪自重,剿灭北夷不力,就是他的失职。 王庸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若是这个时候,王琇再闹出纵马伤人、欺辱官眷的丑闻,御史定会再弹劾王庸一个治家不严、纵子行凶! 王家,就真的有些麻烦了。 王琇抿紧薄唇,单眼皮、细长眼,泛着点点寒意。 他没想到,钱家这小子,看模样分明是刚从江南回来,对京城、对朝堂的动向,竟如此了解。 王琇作为王家人,自是知道自家的处境。 倒不至于多危险,但,多少有些尴尬。 王家是将门,却被武将们所不容。 原因很简单,王庸上位的手段太不光彩。 背刺恩主,陷害袍泽。 就这样的阴险小人,哪个将军敢与他交好? 都不用上战场,只是站在朝堂上,都不敢将后背交给他。 怕自己成为第二个赵家啊! 王家凭一己之力,孤立了大虞整个武将群体。 不被将门接受,文官集团也瞧不上王家这样的粗鄙武夫。 粗鲁也就罢了,其他的武将也粗鲁,可人家有实打实的战功啊。 文官们嘴上不说,心里也是佩服的。 王庸则不然,他是靠着背叛,靠着裙带关系才上位。 连粗鄙武夫都不如呢。 可以说,王家在京城,看似显赫,实则处处不受待见。 王琇这般张狂跋扈,更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从自卑走向了自大—— 不是都瞧不起小爷嘛,不是都不跟小爷玩儿嘛,那小爷就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恶霸、败类。 王家身份尴尬,但王家有兵权,有淑妃、有公主啊。 在京城,王琇就是能够横着走。 某些人,不管是将门少爷,还是清雅士子,面对王琇的纨绔行径,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王琇看到了那些人憎恨却又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憋屈模样,早就扭曲的心,别提多畅快了。 他享受这种感觉,也就愈发的嚣张、狂妄。 但,王琇知道,他的肆无忌惮有个大前提——王家无恙,父亲无事! 而现在,父亲似乎有了麻烦。 近日,朝中总有多事的御史仿佛疯狗似的,追着父亲弹劾。 圣上的态度,也有些微妙。 以往不是没人弹劾王庸,但都被圣上驳斥了。 圣上对王庸还算宠信,不管是真的拿他当心腹,还是“千金买马骨”的把王庸当成招揽人心的工具,圣上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器重王庸。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王琇开始展露出京城恶少的嘴脸。 然而,最近几年,赵家军重新崛起,元驽也在外练兵,圣上对王庸这个“心腹爱将”,似乎没有那么看重了。 御史弹劾的折子,圣上先是留中不发,接着就是下旨申斥。 或许圣上还没有明确的表达出对王庸的猜忌,但政治敏锐度高的朝堂大佬们,已经感受到了风向的转变。 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弹劾王庸的折子,越来越多。 就连“养匪自重”这样的罪名,都开始库库往王庸脑袋上扣! 王琇等留在京城的王家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所感觉。 王琇会跑到城外打猎、纵马,也是因为在京城待得太憋屈,想要好好的发泄一二。 不成想,在京郊,距离京城还有三十里路呢,居然也、也他爹的遇到了麻烦! 王琇不去想,是他先纵马惊扰了别人,他只觉得眼前的钱锐,跟京城那些总喜欢对着王庸以及王家找茬的御史、文官们一个德行! 自诩高贵,总喜欢高高在上的用所谓圣人经典骂人。 更让王琇气恼的是,有些时候,自己被骂了,居然都不知道。 还是看到那些人眼底的戏谑,或是事后被人“提醒”,他才知道。 王琇:……该死的读书人,有文化、懂典故,了不起啊! 钱锐用事实告诉王琇,他们读书人,不只是有文化、懂典故,还会威胁人。 “王公子,某虽不才,却也会写几篇文章。” “钱家门第虽不高,却也有几个敢于直言上谏的忠臣。” “哦,对了,我这师妹,与我一样,都是宋先生门下。” 钱锐淡然的看着王琇,脸上没有扭曲、狰狞,说出的话,却一句句都让王琇忌惮。 尤其是最后一句,王琇听完后,即便不确定真假,也忍不住的瞳孔微缩。 那可是宋希正啊。 一代文宗。 桃李满天下,朝堂上,有三分之一的文官,要么出自他的门下,要么与他有极深的渊源。 还有钱锐嫡亲的叔父钱六首,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翰林。 但,翰林亦有议政、弹劾的权利。 钱之珩作为大虞朝第一位“六首”,他对于读书人的影响,并不比宋希正低多少。 王琇可以看不起一个小小的六品翰林,却不能真的羞辱“六首”的至亲。 父亲已经被御史弹劾了,若是再惹到宋希正、钱之珩……更不用说,钱家还有苏、杨等姻亲! “贼娘的!区区一个江南乡绅,连个品级都没有,却敢威胁我!” 王琇终于体会到了憋屈、愤懑的感觉。 偏偏他还只能在心里骂一骂,连直接对着钱锐开喷都不敢。 他不能为父亲分忧,已是不孝,万不可再给父亲惹祸了! 深吸一口气,王琇挤出一抹笑:“钱公子谦虚,贵府诗书传家,人才鼎盛,乃江南望族。” “宋先生已是我等都仰慕的大儒,可惜我没福气,没机会请教宋先生。” “……那个,时辰不早了,钱兄还有事,我就不叨扰了!” 王琇僵硬的说着他自以为是认错的话。 说话间,他觑了眼钱锐,见他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 王琇便知道,只是说些和稀泥的话,并不能得到这个书呆子的原谅。 天煞的,就知道这些读书人最麻烦了! “方才确实是我失礼,只想着与钱兄亲近,却忘了规矩,得罪之处,还请钱兄见谅!” 王琇终于低下了狂傲的头颅,冲着钱锐、以及钱锐身后的方冬荣躬身行礼。 钱锐没有急着答应,而是转头去看方冬荣:“师妹,你觉得呢?” 被轻慢的人是方冬荣,钱锐没有资格替她做决定。 “……” 方冬荣都要被吓死了。 她小脸儿煞白,整个人都处于惊惶不安的状态。 她怕那恶少行凶,也怕钱锐为了自己而陷入危险之中。 这会儿,事情似乎了结了。 师兄果然如她认定的那般能干、靠得住,方冬荣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她抿了抿嘴唇,不敢看王琇,只轻轻的摇了摇头:“师兄,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位公子既然已经知道错了,那、那就算了吧!” 钱锐知道,师妹应该是不愿给他惹麻烦。 且,这件事,若细究起来,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 王琇的那句话,确实冒失了些,可也不能上纲上线的定义为“羞辱”。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事关方冬荣,女子名声何其重要。 即便是被人轻慢了,事情传出去,也会有人说闲话。 王琇既已认错,方冬荣也愿意和解,此事便就此揭过。 …… 钱锐与方冬荣来到驿站门外,云锦扶着方冬荣上了自家马车。 小厮牵来钱锐的马,钱锐揭过缰绳,利索的搬鞍上马。 “驾~” 随着车夫的一记吆喝,三辆马车缓缓启动。 钱锐与几个护卫骑着马,行走在马车的两侧。 王琇没有急着上路,贼娘的,姓钱的还在路上呢,若是与他们再次遇到,岂不晦气? 王琇发现了,他不只是跟苏家的“她”犯冲,与苏家的姻亲也他娘的八字不合! 故意留在驿站,与三四个狐朋狗友一起吃了早饭,又等了半个时辰,王琇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带着朋友、护卫等,上马离开。 哒哒哒! 马蹄踏踏。 王琇这一次,没有再纵马。 距离京城越来越近,这个时候纵马,可就真的惹祸了! 中午时分,他们一行人抵达了城门。 王琇暗自满意:不错!不错!果然没有再遇到晦气的人! 京城南的城门共有三处,分别是顺城门、丽正门和文明门。 王琇故意选了离自家近的文明门,他带着一群人,骑马进了城门。 虽然是骑马,速度却并不快。 顺着笔直的街道,王琇一行人的马,溜溜达达,十分规矩。 然而,就在快要抵达澄清坊的时候,前方十字路口,出现了一队人马。 “好大的阵仗?这是哪家的贵人出门了?” “嘁!我们王四少爷面前,谁敢自称贵人?” “……那是马车?看着不太像啊!我去,拉车的居然是一头大象!” “不是!过分了啊,这里可是京城,居然有人坐‘象’车!” 王琇身边的三四个纨绔,看到前方的阵仗,禁不住有些好奇。 他们或是观望,或是议论。 他们不敢想象,京中竟还有比王琇都张扬的人儿。 王琇:……有!当然有! 不说元驽等天潢贵胄了,就是臣子臣女中,也有一个他惹不起的祖宗。 “等等!你们说看到了什么?‘象’车?” 用非牛、马等牲畜拉车,这般尊贵又奇特的爱好,他知道有一人最擅长—— 苏鹤延!苏家那个活不长的病秧子! 第七十五章 可怜 一想到苏鹤延,王琇的膝盖就疼。 他的耳边,更是仿佛响起了啪、啪、啪的鞭子声。 祖宗! 这就是个活祖宗! 五六年前,王琇王大恶少开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横行霸道。 某日,在东大街的街口遇到了还是个孩子的苏鹤延,王琇就遭遇到了他人生最大的“报应”! 八、九岁的孩子,小小一只,却、却仿佛能够掀翻地狱的小魔星。 王琇这般怕苏鹤延,不是说她武力值有多高。 恰恰相反,这人弱的一批。 一碰,啊呸,不是,不碰都能倒,一倒就发病,发病就可能死。 初次见面时,王琇不知道苏鹤延的“可怕”,根本就没把这个弱唧唧的小病秧子放在眼里。 他想要针对的是苏鹤延身边的赵四。 赵四,名赵烨,赵家的四少爷。 他的父亲是早已战死的赵家少将军赵诚,也就是苏鹤延从未见过的大舅。 赵烨也没有见过赵诚,他是遗腹子,比苏鹤延大三岁。 从懂事起,他就知道,他的父亲,还有祖父,都是因为某人的背叛,而死在了战场上。 赵家与王家有着血海深仇。 可惜,王庸攀附上了承平帝,赵家非但不能报仇,还要跟仇人虚与委蛇。 长辈们顾忌重重,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非但不会翻脸,还会跟彼此维持着表面的“太平”。 毕竟王庸的背刺,是承平帝授意的。 赵家还要在承平帝手底下做忠臣良将,自是不能对承平帝心存怨怼。 皇帝,不敢恨。 皇帝的走狗,也不能恨。 否则,就还是心存芥蒂,会让承平帝忌惮,甚至是想要铲除。 赵家做不了乱臣贼子,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将曾经的血仇全都压下。 与王庸“和平相处”,对承平帝忠心耿耿。 如此表现了好几年,赵谦在边城打了胜仗,赵谊又重新站起来,承平帝才慢慢相信赵家是忠臣,不会因为些许私怨就对他这个皇帝不敬、不忠。 承平帝需要一个能够跟奉恩公、承恩公两大外戚打擂台的领兵大将。 可恨王庸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给他兵,给他权,他都无法成为将门的领军人物。 不但处处被那些悍将们排挤,还暗中跟徐、郑两家眉来眼去。 承平帝:……果然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毫无忠勇可言,谁给好处就能偏向谁。 承平帝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的选中了赵家。 赵家,忠心啊! 他们从不站队,只忠于皇位上的皇帝! 赵家多年隐忍,终于换来了重新崛起的机会。 赵谊、赵谦等长辈,就更不能明着跟王庸作对了。 虽然京城都知道,赵、王两家是死敌。 但,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战场上,赵谦都展现出了愿意与王庸和睦相处的态度。 承平帝看到这样的情况,愈发觉得赵家果然忠勇。 赵家宽宥的是王庸吗? 错,赵家是看在他这个皇帝的面子上,才没有跟王庸这般背信弃义的小人计较。 不知不觉中,承平帝内心的天平,已经开始朝着赵家倾斜。 当然,赵家也不是一味的隐忍、退让。 赵家的小辈们,便与王家的子侄们非常不对付。 都是将门子弟,都是从小练武,都是年少轻狂的半大小子。 见了面,言语不和,直接开打,都是正常。 唯有赵家、王家自己人清楚,这、不是孩子间的打闹,而是两大世仇之间的较量! 赵烨、王琇等小辈,自然也明白。 所以,王琇在东大街遇到了赵烨,第一个想法,就是找茬、找茬、找茬! 若是能够趁机跟赵烨干一架,还能把他打翻在地,就最好不过! 王琇只顾着关注赵烨,根本没有发现,他身边还有个病歪歪的苏鹤延。 然后,王琇就第一次领教到了苏鹤延的厉害。 “……这把弓,我要了!什么,赵四,你说是你定的,哎呀,咱们都是兄弟,你让给我又何妨?放心,我加钱!我给银子!” 王琇比往常都要嚣张,非要用钱砸赵烨,试图激怒他。 赵烨自然不会认怂:“不让!” 王琇继续嬉皮笑脸,“哟,别这么小气!你们赵家不是素来大方、仁厚?听说军中许多断了腿、少了胳膊的残废,都被你们赵家养了去?” 他故意在“断了腿”、“残废”等字眼上,加重了读音。 意思很明白,就是在内涵赵谊这个断了腿的残废。 赵烨的脸顿时黑了。 他们小辈之间“打闹”也就罢了,王琇这厮竟敢侮辱长辈? 赵烨懒得跟王琇废话,就要挽袖子,直接跟王琇开干。 就在这个时候,一记软软的、弱弱的女声响了起来:“这位大哥哥,你要这把弓?” 王琇这才发现,赵烨身边还站着一个浑身病态的瘦小丫头。 唔,倒是挺好看,就是太瘦太弱,风吹就倒。 王家与赵家是死敌,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王家对赵家的情况也就格外关注,并十分了解。 所以,王琇知道,赵家和苏家是姻亲,苏家有个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短命鬼。 又所以,只看这小姑娘弱唧唧、病殃殃的模样,他就猜到,这人应该就是那个什么“松鹤延年”! “是啊!我喜欢这把弓!” 王琇笑得一脸痞坏,像极了会抢小孩儿糖葫芦的坏蛋。 苏鹤延可怜兮兮的说,“我、我也喜欢!” “你喜欢,关我屁事!” 王琇毫不掩饰自己的恶形恶状,唉,小丫头,别怪我对你凶,谁让你是赵家的外孙女儿? 但凡苏鹤延不是赵家的亲戚,就她这好看又可怜的小模样,王琇还真不忍心这般欺负她。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表哥,我的弓!他要抢我的弓!” 说着,苏鹤延本就带着病态的雪白脸色愈发惨白,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还不等王琇反应过来,病弱瘦小的女孩儿,捂着胸口,两眼一翻,便软软的倒了下去。 苏鹤延身后的两个丫鬟,无比熟稔的伸手,将苏鹤延稳稳接住。 赵烨见自家可怜的、病弱的小表妹,居然被王琇这恶霸欺负得当场发病,本就要爆发的脾气,愈发的疯狂! “王琇,你个畜生!竟敢欺负我家阿拾!” 与这怒吼一起袭来的,还有赵烨沙包大的拳头。 哐哐哐,就是几下,王琇脸上直接被鲜血糊满。 王琇疼的厉害,人也反应过来,本能的就是抬手反击。 恰在这时,那个抱着苏鹤延的黑丫头,忽然就大喊起来: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您、您千万别吓奴婢啊!” 另一个没有那么黑的丫头,则悲愤的哭诉: “王公子!王大少!知道您王家手握兵权、位高权重,可您也不能这般欺负我们家姑娘啊!我们姑娘病着呢,如今更是被你害得生死不知!” 王琇:…… 作为一个横行无忌的恶少,他欺负过不少人,也遭受过围观路人愤懑、唾弃的目光。 但,他们基本上都是“敢怒不敢言”,更不敢对他动手。 今日却有不同。 人群中,竟有人大喊了一声:“好个畜生!连病弱的小姑娘都不放过!” “大将军的儿子怎么了?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怎的,王家竟是比皇家都尊贵?” 王琇整个人还是懵的,不过,听到这些话,还是忍不住心里发颤:糟了!坏了!我好像惹祸了! 嗖! 一把烂菜叶子就砸了过来! 啪! 一只臭鞋,直接扣在了王琇的脸上。 “打他!” “为民除害!” 又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还带头冲了过来。 然后……王琇就被人团团围住,无数只拳头、脚,都如同雨点般疯狂的朝他砸来。 王琇,引起了众怒,直接被“热心正义”的百姓,狠狠群殴了一番。 众人褪去,王琇被揍的躺在地上,鼻青脸肿,鲜血直流,簇新的大红织锦圆袍上,全都是脚印! 王琇头一次被打的当场昏厥。 你以为是事情就此了结? 错! 还没有! 苏家去宫里告状了。 苏宁妃没有明着跟承平帝哭诉,却背着他,哭了好几次。 承平帝便命人去查,待他知道事情原委后,哪怕那时还需要王庸做招牌,承平帝都有些生气—— 赵家都没有找王家报仇,王家倒是先嚣张上了? 再者,赵、王两家的恩怨,为何要牵连无辜? 那可是苏鹤延啊,从小就有病,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活不到二十岁。 欺负一个注定要早夭的病秧子,王家这竖子,真真是个混账! 那时,承平帝对苏家的观感已经转好。 对苏鹤延这个可怜的孩子,也有几分喜欢。 她好看啊,她病弱啊,还那么乖巧。 小小一只,软软糯糯,可可怜怜。 元驽、晋陵这样的天潢贵胄,都喜欢她,都愿意跟她一起玩儿。 承平帝认为,能够被自家孩子喜欢的苏鹤延,定是个极好的孩子。 如此可爱又可怜的好孩子,怎么宠爱都不为过,王琇竟还狠心欺负? 恰巧王庸回京述职,承平帝便命内侍去王家传了口谕,训斥王庸教子无方,治家不严,怒骂王琇乖张狠戾、欺辱弱小! 王庸又惊又怒又怕,顾不得儿子是被抬回家的,直接拎着王琇的衣领,就将他拖到了安南伯府! 可怜王琇刚刚醒来,就被亲爹按在苏家门口下跪,还狠狠的挨了一顿鞭子! 苏鹤延“昏迷”了几天,王琇就跪了几天。 待苏鹤延好不容易又被太医救回来的时候,王琇也因为膝盖红肿、鞭伤发炎而陷入了高热昏迷! 一次! 就这一次,王琇就知道了苏鹤延的“厉害”! 遍体鳞伤、颜面扫地,王琇却还得不到半点同情。 京城上下,就是王家的某些人,都觉得苏鹤延可怜。 “可怜?可怜个屁!” “分明是我最可怜,呜呜,疼!我的膝盖好疼,背也好疼!” 王琇做了恶少之后,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也第一次被冤枉的快要哭死过去! 而这一切,都是苏鹤延带给他的! 王琇学乖了,以后见到苏鹤延,再不敢招惹。 可他还是低估了苏鹤延的“熊”——你不惹我就完了?不可能! 还有个词儿,叫“碰瓷儿”。 毫不夸张的说,只要王琇出现在苏鹤延面前,哪怕隔着好几步远,别说连手指头了,就是连吹气儿都碰不到苏鹤延,这位小祖宗也能当场上演发病、晕倒、昏迷! 几次下来,王琇都被苏鹤延整的有应激障碍了。 几乎就是远远看到苏鹤延,王琇就想跑。 小祖宗,小姑奶奶,别搞我了,行不行? 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是以,此刻,远远的,连苏鹤延的人影都还没有看到,只是听闻有头大象在拉车,王琇就开始膝盖发痒、后背发疼。 “走!快走!” 哪怕过去前面那个路口,就能到自家所在的坊了,王琇也不敢向前。 他宁肯退回去,绕一大圈,也要躲开某个小祖宗。 王琇急吼吼的喊着,双手更是麻利的拨转马头。 “王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对啊,不就是一辆象车吗,就算张扬了些,也不至于这般闪躲啊。” “用象拉车,定是京中数得上号的权贵人家,王兄,兴许还是你家的姻亲、故交呢!” 天子脚下,胆敢这般张扬的,必定是不亚于王琇的纨绔子弟。 三四个围在王琇身边当跟班的,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 他们肯捧王琇的臭脚,就是为了攀附权贵。 如今,又有个不亚于,甚至是高于王琇的“纨绔”,他们本能的想要凑上去。 王琇已经掉转了方向,听到有人猜测苏鹤延是他王琇的亲戚,他险些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不!才不是!我和她可不是亲戚!” 若有个真能折腾的小魔星做亲戚,那他岂不是天天要遭罪? 跟苏鹤延做亲戚,这是何等恶毒的诅咒? 王琇好想立刻跑去庙里,好好的拜一拜,去去“晦气”! 昨日出门,他没看黄历,这不,遭“报应”了! 王琇见那几个狐朋狗友居然对着疑似苏鹤延的“象车”蠢蠢欲动,顿时懒得与他们费唇舌。 走! 赶紧走! 走慢一步,被苏鹤延看到了,他可就惨了! 世人都说苏鹤延可怜,殊不知总被她“碰瓷”的王琇王大恶少,才是真可怜呢! …… 另一边的马车里,方冬荣也在与云锦说话。 “……听说师兄有个表妹,天生患有心疾,甚是可怜……” 第七十六章 蹲守 方冬荣从未见过苏鹤延,但她对她却颇有些了解。 在江南的时候,方冬荣因为祖父的离世,大病一场。 每日里都要喝苦死人的药汤。 方冬荣不喜欢,却也知道“良药苦口”的道理,她会忍着苦味儿,捏着鼻子,将药汤喝下去。 师兄偶尔遇到了一次她吃药,第二天再来看她的时候,就给她带了一包蜜饯。 方冬荣脸颊飞上红晕,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她忍着羞涩,故作玩笑的试探着: “师兄,谢谢你!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蜜饯?” 她很想从钱锐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还能怎么知道?当然是看重她,这才关注她的一颦一笑。 他,心里有她! 方冬荣最期盼的就是能够在钱锐眼底、身上,感受到他对她的情谊。 就在方冬荣少女心泛滥,周身开始飘着粉红泡泡的时候,温润稳重的少年,柔声道: “昨儿看到你吃药,这才想起药很苦!” “就像阿拾,她从小吃药,最不喜欢这苦味儿,家里便常备着蜜饯、糖渍果子等甜点。” 方冬荣那羞涩腼腆的笑容僵在唇边,直觉告诉她,师兄口中的“阿拾”,应该不是钱家的孩子,而是某个女子。 因为钱锐吐出“阿拾”二字的时候,有着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还有他的眼底,也闪烁着不一般的暖意。 “师兄,阿拾是谁啊?” 忍着心慌,方冬荣小声询问。 钱锐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自己竟无意间提到了“她”。 他笑着回道:“阿拾是京城安南伯府的姑娘,是我姑祖母的嫡亲孙女儿!” 也是他嫡亲的表妹,是他从小一起陪伴着长大的小伙伴,更是—— 钱锐想到回家后,娘亲对他的“试探”,素来早慧早熟,且已经有了梦x的少年郎,他已经有了青春萌动,也明白了男女之事。 如果像母亲说的那样,为了照顾表妹,让她百年后有香火祭祀而娶她做娘子,好像、似乎也不错。 阿拾多可怜啊,天生心疾,长到了十三岁,便吃了十三年的药。 在京城这几年,钱锐没少看到苏鹤延发病时的样子。 精致的小脸毫无血色,瘦弱的身体毫无生机。 躺在榻上,就像一个失去生命的破娃娃。 阿拾那么可怜,却又那么的乖巧、懂事。 明明自己正在忍受心绞痛、窒息等折磨,却从不发脾气,从不迁怒他人。 她甚至还能忍着病痛,宽慰心疼、愧疚的亲人们。 或许阿拾有许多京中贵女都有的缺点,比如奢靡、重享乐、不爱学习。 但钱锐依然心疼她、怜惜她,将她放在心尖上。 当然,钱锐不否认,他会亲近阿拾,亦有她容貌极好的缘故。 人有爱美之心,小小君子亦不能免俗。 可能钱锐自己都没有察觉,面对一张精致的、病弱的面容,哪怕是重规矩、守礼仪的他,也禁不住多几分耐心与包容。 钱锐对苏鹤延的感情,可能比较复杂,不是纯粹的男女之情,而是糅杂了亲情,以及从小一起长大的友情。 但,当听到长辈们担心苏鹤延因为重病而嫁不出去,死后可能会成为孤魂野鬼的时候,钱锐心底便陡然冒出一个想法: 没人娶阿拾,我娶! 我照顾她,我给她正妻的名分与尊荣,我让她葬在我家的祖坟,我让我的孩子们认她为母,三节两寿(生辰、冥寿)香火祭祀不断! 有了这样的想法,钱锐对苏鹤延就不只是单纯的“兄妹”“亲戚”。 如今在师妹这样的外人面前提起来,钱锐更是本能地不好意思。 方冬荣只顾着关注“阿拾”的身份,倒是没有发现钱锐的微表情。 “师兄,阿拾是你姑祖母的亲孙女儿,也就是你的表妹?” “是啊!阿拾是我表妹——”也有可能成为我的妻子。 后头的话,钱锐没有说出来。 他和阿拾的婚事,现在还只是双方长辈的意思,没有确定下来。 名分未定,钱锐不敢胡说,没得毁了阿拾的名声。 “阿拾身子不好,常年吃药,每次吃药,都要吃颗蜜饯、糖渍果子!” “她啊,最喜欢东大街那家干果店的蜜饯,还喜欢米香居的枣泥酥,稻香园的山楂小方……” 提起苏鹤延,钱锐就有着说不完的话。 看着他顶着一张俊美、沉稳的脸,却絮絮叨叨说着“家常”,方冬荣只觉得违和、割裂。 师兄不是持重端方的少年君子嘛。 他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嘛。 他、他怎的对“表妹”如此上心? 从他的滔滔不绝中,方冬荣知道了苏鹤延的许多事: 出身京中勋贵之家,不幸的是先天心疾,幸运的是六亲宠爱。 身边仆从环绕,从小锦衣玉食,养了一只叫百岁的乌龟做宠物,还有自己的玻璃暖房、百兽园。 喜欢吃蜜饯、糖渍果子,以及各种甜点。 喜欢坐在玻璃暖房里,晒着太阳,听人读书、说书,看伶人演戏。 不喜读书,却擅长书法,还“久病成医”的精通医术。 院子里的暖房,既有珍贵花木,亦有草药、果蔬。 今年十三岁了,出门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从还在江南的时候起,到这一路上,钱锐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提及“阿拾”的次数,方冬荣都数不过来。 以至于,她明明从未见过那位伯府的千金、宠妃的侄女儿,却对她很是了解。 在方冬荣的心底,她更是无数次的描绘着苏鹤延的模样—— 苍白、病弱,瘦小、可怜,病歪歪,走路都喘,稍有刺激就会发病、晕厥。 有时候,方冬荣拼命告诉自己:“阿拾是师兄的表妹,日后便也是我的妹妹!” “我会和师兄一起照顾她、疼惜她……” 或许是钱锐提及苏鹤延的时候,总是在说她的病、她的可怜,从未提及她的容貌,以及即将议亲的年龄。 方冬荣自己呢,也有些不可明说的小心思。 她便一厢情愿的认定,苏鹤延只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妹妹,而非一个能够与她竞争的情敌! 如今,终于抵达了京城,方冬荣知道,她应该很快就会见到苏鹤延这个可怜的小妹妹。 殊不知,她认定的小可怜,此刻正在招摇过市,并将她之前还惧怕的恶少,吓得望风而逃。 “咦?这都中午了,怎的还不见那厮回来?” 苏鹤延穿着粉色织金团花的夹棉袄子,外面罩着大红滚白狐毛的大氅,手里捧着紫铜暖炉。 她懒懒的歪在车座上,双眼看着车窗外的景致。 这车厢是专门为苏鹤延订制的,宽敞,结实,舒适。 车厢内壁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又用棉布包裹好,摸上去,软软的,还能起到保温的作用。 座位上,也是铺了棉花,有加了坐垫,身后、两侧亦都是造型可爱,手感柔软的靠枕。 苏鹤延坐在上面,就像是被一团团的棉花包裹住。 不管是坐着,还是歪着,亦或是躺着,都非常舒服。 这座下面,还有专门的取暖设备。 现在已经九月上旬,秋末冬初,身体健康的人,基本上也就穿个夹棉的袄子。 苏鹤延却不行,她不但穿得多,还要有必要的取暖工具。 手里的暖炉,只是其一。 座位下燃着的炭盆,才是保暖的主力。 坐在下首伺候的茵陈,蹲在门口的黑丫头丹参,额上、鼻尖都出了汗。 车厢里的温度真的很高,所以,即便开着车窗,苏鹤延也不觉得冷。 十三岁的少女,本是开始花蕾初绽的年纪。 苏鹤延是美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是病秧子、短命鬼,但每个见到她的人,第一个感觉不是病弱、可怜,而是惊艳—— 乌发雪肤,明眸皓齿,整个人美丽得如同古画里的仕女。 惊艳过后,人们下意识地想要仔细观看,就会发现,小姑娘的皮肤白得有些不正常,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冷白。 她的身形过于纤细,瘦瘦的,弱弱的,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羸弱,让人禁不住的心惊,更有着深深的怜惜: 这丫头莫不是有什么不足之症。 唉,可怜又可惜啊。 若不生病,如此容貌,定能倾国倾城、祸国殃民。 偏偏先天不足,这般病弱,别说艳绝天下了,估计都活不长! 苏鹤延:……呸!你才活不长!你全家都活不长! 而我,就不死!就松鹤延年、长命百岁! 有时候,被病痛折磨得快要心理扭曲的时候,苏鹤延也会想: 都说“祸害遗千年”,就是小说里,也是恶毒女配恣意畅快九十九集,最后一集才下线。 那我要是当个坏人,是不是也能舒服的多过几年? 我也不求“遗千年”,只求百年就够了! 嗯嗯,争取把我家百岁送走,而不是被它送走! 存着这样的想法,苏鹤延便开始“作恶”。 当然,她还有和谐社会赋予她的三观与底线,她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她只会“以恶治恶”。 “呸!我才不是恶女,我是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侠女!” 苏?侠女?鹤延选中的第一个“惩戒”的恶人,便是王琇。 原因都是现成的: 其一,王家欠了赵家的血债,赵家的仇人,便是她苏鹤延的仇人! 其二,王琇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恶少,妥妥的祸害。 收拾他,真真是兼具了公义与死仇,一举两得! 完美! “算算时辰,应该回来了呀!” 丹参已经十五岁了,她完美遗传了父亲的优良基因,个子足足比苏鹤延高出一头,跟钱锐这个少年郎,几乎一般高。 在苏家好吃好喝待了七年,皮肤还是那么黑,人也还是那么的瘦。 她的模样,让苏家上下都非常好奇:这丫头,一顿饭能够抵得上三四个大男人的饭量,吃那么多,却不见胖。 当然,不是说丹参白吃这么多的米粮,她吃下的所有东西,全都化做了力气。 天生神力,原来真的不是古人杜撰,亦不是艺术加工,而是真实存在。 丹参自身重量也才一百多斤,却能举起几百斤的重物。 她的拳脚功夫,更是十分扎实。 双项叠加,就王琇那样从小练武的将门纨绔,丹参一拳就能打飞出去。 轻则打断几条肋骨,重则直接毙命。 有丹参一个武婢在苏鹤延身边保护,就能抵得上十来个训练有素的护卫。 还有一个灵芝,虽然没有丹参的神力,却有一双堪称飞毛腿的脚。 她轻功好,跑得快。 若出现紧急情况,她跑起来比马儿都不差什么。 不管是报信,还是拉着苏鹤延逃命,灵芝都能发挥奇效。 苏鹤延:……一“手”一“脚”,果然是我最靠谱的守护者。 苏鹤延身边不只是有两个天赋异禀、武功精湛的武婢,还有家里配备的护卫,舅舅送来的老兵,以及元驽送给他的暗卫。 明里暗里的人手加起来,足足二三十人。 别说遇到王琇这样的纨绔了,就是真跟小股的匪人、乱兵遭遇,他们也无法靠近苏鹤延。 丹参自身武力值爆表,便也喜欢打架。 尤其是跟着姑娘行侠仗义,严惩败类。 王?败类?琇:……呜呜,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已经在躲着你了,还不行吗? 苏鹤延用事实告诉他:不行! 王琇对着她绕路走,那苏鹤延就主动出击,蹲在王琇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守着。 丹参掰着手指头,“昨儿一早,王大麻子就带着他的狐朋狗友加狗腿子出了城。” “晚上城门下钥了才回来,结果就被守城的官爷给挡在了城门外,只得悻悻的离开!” “他应该是在城郊三十里的那处驿站留宿,今儿早上起来,赶路回京城,也就一两个时辰的事儿。” 丹参说到这里,也有些疑惑,“对啊,姑娘,他怎么还没回来?” “难道,这败类,刚回京城,就又跑去欺负人了?” 说到败类二字,丹参忍不住举起小拳头,用力地晃了晃,仿佛只要王琇在场,她就能一拳打过去。 不能怪丹参也这么怨恨王琇,她的父亲铁塔本就是赵家军。 几年前的那场惨烈战役,铁塔活了下来,可他的许多袍泽,都永远的留在了战场上。 血海深仇啊,怎能遗忘? 苏鹤延挑眉:“又去作恶了?他都不怕的吗?” 王家正处在风口浪尖,王琇竟还敢惹祸? 他,只是坏,并不蠢啊! 第七十七章 路遇 “谁知道啊,兴许这王大麻子,就是又坏又蠢?” 丹参撇了撇嘴,作为苏鹤延的贴身武婢,两人又从小一起长大,早已关系密切。 在苏鹤延面前,耿直的丹参从来不需要遮掩自己的性情。 苏鹤延听到丹参一口一个“王大麻子”的喊着王琇,禁不住勾起唇角。 其实,王琇也不是真的一脸麻子,只是在脸颊上有几点雀斑。 但,丹参看他不顺眼啊,丹参讨厌他的恶形恶状啊。 索性就给他取了个“王大麻子”的诨号。 苏鹤延有时候,也会在私底下叫他王大麻子。 为什么是“私底下”呢,咳咳,苏鹤延表示,她只是喜欢持“病”行凶,而不是真的刻薄、恶毒。 在人前,她可是身“病”志坚、懂事乖巧的甜美少女呢。 人设! 人设懂不懂? 就是因为她病弱却懂事,可爱又可怜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就算她坐着涉嫌逾制的象车,大喇喇的蹲守在王琇回家的巷子口,并无情无耻无理取闹的碰瓷王琇,都没人怀疑她。 大家只会觉得苏鹤延可怜,觉得王琇这京中第一纨绔、第一败类可恶。 “来个人,去问问城门口的守卫,看看王琇到底回来了没有!” 苏鹤延在外面溜达了一个时辰,有点累了。 她懒懒的靠在柔软的车壁上,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 在外面骑马的灵芝,听到苏鹤延的话,赶忙说道:“姑娘,我去!” 灵芝不只自己是个飞毛腿,她的骑术亦是精湛。 她跑去办事儿,总能快去快回。 “嗯!” 苏鹤延觉得心脏有些不舒服,便蔫蔫儿的应了一声。 “驾!”灵芝用力一磕马镫子,一人一马便如同离弦的箭般飞了出去。 青黛在马车的隔间里,煮了些天麻川芎枣仁茶。 她推开小门,弯腰端着茶盏进来:“姑娘,喝口热茶吧!” 苏鹤延秀气的小鼻子抽了抽,不用看,只闻这车厢里飘散的味道,她就知道是什么茶。 又是药茶啊! 每日里,她不只是喝药,还会吃药膳,喝药茶。 苏鹤延觉得,自己七十二斤的体重,有七十一斤都是“药”。 她真的快要被腌入味儿了。 她那用来做美食博主的顶尖舌头,如今也早已被苦味儿给熏坏了。 不是说她吃不出味道,而是她吃什么,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苦味。 “……给我吧!” 虽然心累,苏鹤延却也知道,在无法动手术的当下,她还就必须吃这些东西。 苏鹤延虽然“认命”,不拒绝喝药茶。 可她抬手的时候,动作明显透着无力。 坐在她身边的茵陈赶忙说道:“姑娘,还是奴婢伺候您用茶吧!” 苏鹤延没说话。 青黛便把茶盏递给了茵陈。 茵陈捧着茶盏,送到苏鹤延的嘴边,小心又细致的喂她喝茶。 苏鹤延微微偏过头,就着茵陈的手,小口小口轻啜着。 唔,药茶里有天麻、川芎,还有枣的味道。 是天麻川芎枣仁茶啊。 苏鹤延为了缓解口中的苦味儿,故意发散思维,不让自己的注意力只关注在嘴巴上。 青黛、茵陈都是苏鹤延的贴身丫鬟,她们自是知道,自家姑娘整日被苦药所扰。 茵陈忙着伺候喝茶,青黛便想了想,主动提起话题,她弯腰站在座位旁,抬眼就能看到车窗外。 还算宽敞的道路,两侧都没有车马、行人。 咳咳,京城的百姓最是有眼力见儿。 就苏鹤延这阵仗,虽然路过的人,未必知道她是谁,却也知道不好惹。 用大象拉车,在大虞朝,不能说从未有过,却也极其罕见。 大象这种牲畜,本身就是稀罕物儿,估计许多寻常百姓,终其一生都未曾见过。 也就是皇家、宗室、权贵等,在外邦的贡品里,在皇家的百兽园里,见过此物。 苏鹤延能够拥有一头大象,并将之用来拉车,不是苏家自身的权势与财富,而是托了“前夫爷”的福。 是的,这头大象,不是苏家、赵家等长辈送来的,亦不是圣上的赏赐,元驽的馈赠,而是姚慎送给苏鹤延的生辰礼。 去年,太和大长公主疯了。 竟在宫宴上,只因为受了些许冷遇,直接发癫。 太后大怒,徐皇后也一脸无奈,太和的驸马姚慎,带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一起向圣上谢罪。 姚慎入京几年,当差十分尽心。 关键是,太和县源源不断的给圣上送来一车车的银子。 圣上早就知道姚慎、太和和苏灼的恩怨,也知道,过去的三十多年里,姚慎虽然厌恶太和,却从未轻慢了这位皇家贵女。 圣上更知道,姚慎敬重太和,不是因为太和本人,而是敬畏皇家。 过去在太和做官,天高皇帝远,姚慎完全可以阳奉阴违,可以明面一套背地一套。 但,姚慎没有! 他没有宠妾,没有外室,他的儿女,全都是太和公主所出。 作为驸马,这本是姚慎应该做到的义务。 然则,世上“应该”的东西多着呢,可不还是有许多人做出了不应该的事儿。 不说前朝了,在大虞,就有驸马背着公主偷养外室的,还弄出了庶子、私生子。 跟这些“不应该”的人比起来,姚慎的“应该”就显得弥足珍贵。 姚慎还非常“贴心”,从不让太和操心儿女、家务等琐事。 他家里家外一把抓,他三四十年如一日的操劳,只把公主高高供着,而他当牛做马。 包括圣上在内的男人们,都觉得姚慎熨帖、可贵。 唯有女人们,才能够体会到太和的憋屈、愤懑—— 作为一个母亲,不能亲自教养儿女。 作为一个主母,不能管家理事。 作为一个女人,不能得到丈夫的爱! 如果三个身份的职权中,有一个缺失,还不至于太绝望。 至少还有其他的,聊作慰藉。 就像京中的许多妇人,她们与丈夫早就没了爱,却还有儿女,还有管家权。 只要把这两个捏在手里,丈夫爱不爱的,算个屁! 太和却不然,她一样都不沾啊。 空有母亲、主母、妻子的身份,却被隔离开来。 儿女、管家权、丈夫,一样都捞不到。 早些年困在太和那种偏僻蛮荒的地方,进京后又被整个上流社会所漠视。 还有儿女、甚至是孙辈们的婚事,太和别说想做主了,她连说一句,都没人听! 许多贵妇人,眼见太和发疯,事后回想太和的经历,并带入她的身份,竟也觉得窒息、憋屈,想、发疯! 别说太和这样的金枝玉叶了,就是寻常贵妇人,被长年累月的如此对待,估计早就疯了! 太和能忍受三四十年,快要做曾祖母了,才发疯,已经算是她内心强大、足够坚韧了。 当然,妇人们这般想,并不是真的同情太和。 她…活该! 谁让她仗着身份,强抢人夫?! 老一辈人,都知道当年的故事,堂堂公主强抢人夫,逼得人家做妻子的反过来勾引了皇帝,继而造就了一代妖妃的传奇。 许多贵妇人,虽然曾经因为苏灼的魅惑君王而骂她是妖女、是狐狸精。 但,在心底里,却忍不住想要对苏灼说一声:干得漂亮! 原因很简单,在身份上,她们与曾经的苏灼是一样的。 出身勋贵,嫁入高门,夫妻恩爱,家庭圆满。 这般幸福的生活,却被皇家贵女打破。 堂堂公府儿媳、伯府小姐,竟险些被公主逼死。 京中许多与苏灼出身、经历相似的贵妇们,都忍不住的“兔死狐悲”—— 今日太和相中了苏灼的丈夫,就要逼死原配,自己上位。 明日别的公主、郡主看上自家夫君,是不是自己也要被逼得走投无路,还会连累娘家? 太和将贵人们恪守的规矩、礼法等,扯到地上,踩了个稀巴烂。 不能说她犯了众怒,却也让无数贵妇内心惶惶。 而苏灼的做法,不但狠狠的给“原配们”出了一口气,更是震慑了某些自诩位高权重的“贱人们”—— 想要勾搭别人的丈夫?那就要预防别人反击哟! 看看太和,本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就因为抢错了男人,被人家妻子反击,虽然还有公主的名分,却被远远的打发到了西南边陲! 几十年都不能回京啊。 人到老年,更是被磋磨得直接发疯! 这般惨烈的下场,足以让许多心思不正、藐视规则的“贵女”望而生畏。 在苏灼之后,京城再也没有出现过抢夺人夫的例子。 就像几年前风光无限的钱六首,亦是“受益者”之一。 那日,高中六首的他,与榜眼、探花一起跨马游街。 大红状元服,肩披锦帛,愈发映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如画。 年轻俊美的状元郎,如玉如琢,眼底还蕴藏着整个江南,这般神仙人物,仿佛只有潘安宋玉兰陵王才能与之相媲美。 围观的许多贵女们,都心动了。 其中就有某个王府的郡主,一颗芳心直接落在了钱之珩身上。 哪怕知道他已经娶妻,还有了孩子,她也……打住!赶紧打住! 有妻子的男人,招惹不起啊。 谁能保证,不会再出一个苏灼? 好,就算钱六首的妻子,没有苏灼的祸国殃民,但万一把人逼急了,她没有去勾搭皇帝,而是跑去勾搭王爷。 呵呵,前妻姐秒变继母,也足够把某个郡主喝一壶的! 心动过后,想到有可能发生的“现实”,都不用旁人劝说,那位郡主就自己熄了火。 算了算了,世上又不是只有一个钱六首。 好看的男人,多着呢,明明有干净的黄花大闺男,又何必非要抢夺一个二手货?! 可以说,苏灼凭一己之力,给所有想要仗势欺人的贵人们炮制了一个“警戒线”。 别作,一作就死! 而正旦宫宴上,直接发疯的太和大长公主,则为这个故事,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 许多看破真相的聪明人,虽然背地里唾弃姚慎的阴险与绝情,却又理解他的做法。 痛失爱妻啊,被女人强取豪夺啊。 姚慎能够忍着不动手,只是用软刀子,一点点的把太和逼疯,已经算是宅心仁厚了。 除了理解,哪怕是朝堂的老狐狸,都没有怀疑太和的疯,另有蹊跷。 放眼整个京城,只有苏鹤延,能够窥探到真相。 太和不只是被逼疯的,还有红伞伞的功劳。 所以,三月份,苏鹤延生辰,姚慎利用自己在太和的人脉,不远几千里的,给她送来一头小象。 苏鹤延:……懂!我会闭嘴! 再者,我和元驽也用红伞伞搞过事情,就算是为了自己,她也不会出卖姚慎。 苏鹤延爽快的收下了礼物,并交给家里驯养动物的金桔,经过了半年的驯化,那头还没有成年的象,已经能够温驯的、乖乖的拉车,苏鹤延这才赶着象车出门。 今日,虽然天气冷些,但阳光正好。 尤其是中午时分,阳气足、温度高,坐在舒适、温暖的车厢里,任由那头象,慢悠悠的溜达,苏鹤延惬意得都要睡过去。 她这般招摇过市,一则是跑来蹲守某个恶少,来个行侠仗义。 二则是告诉姚慎:“前夫爷”,礼物我很喜欢,我们两清了哟。 第三嘛,苏鹤延对于这象车还有其他的安排。这趟出行,算是“实验”。 “姑娘,若累了,我们就先回去?” 看着自家姑娘脸色又开始泛白,气息也有些不稳,青黛一边喂茶,一边小声的建议道。 “再等等!” 今天还没有堵到王琇呢,岂能无功而返。 苏鹤延喝了半杯,便有些倦了,别开头,摆摆手,是以青黛将茶碗拿开。 青黛赶忙将茶盏收好。 这个时候,车外传来了哒哒哒的马蹄声。 灵芝骑着马回来了,“姑娘,我刚才在路口看到了几个纨绔,像是整日里跟那人厮混的!” “奴婢便没有出城,而是问了那几人,他们说那人已经回来,在路口看到咱们的车队,便赶忙从另一边绕了过去!” “那人,已经进了家门!”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灵芝的语气里带着无尽的惆怅,他怎么就跑了呢? 苏鹤延略惊愕:不是吧,王琇这么怂的吗,连我的人影儿都没看到,就、跑了?! “……行叭,走!回家!” 人都跑了,苏鹤延也就没有必要继续蹲守。 她恹恹的说了一声,车外的马夫,赶忙挥舞鞭子,吆喝着小象启动。 一行人慢悠悠的离开了这条街,朝着苏家所在的坊区行进。 只是,刚刚绕出路口,便有一人猛地蹿了出来:“冤枉!民女有天大的冤情,还请贵人为我做主!” 第七十八章 NPC “吁!” 赶着小象的车夫,赶忙拉住了缰绳。 象车两侧跟随的护卫,齐刷刷的冲到了近前,他们的手握在刀柄上。 车厢里的苏鹤延,原本正懒懒地窝在座位上,眼皮微垂,要睡不睡,忽然感受到刹停的惯性,她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听到什么了? 好像有人当街拦路喊冤? 喊冤?对着我? 我又不是青天大老爷! 苏鹤延只觉得有趣儿:哦豁,文艺作品照进现实? 我也被人拦着喊冤?求我主持公道? 嘿,苏鹤延瞬间就不困了,就连胸口的微微绞痛,似乎也没有那么的难受。 比苏鹤延反应更快的,则是蹲在门口的丹参,她猛地就地一滚,骨碌碌的来到了车座前。 她没有站直身子,而是半蹲半跪的姿势,双手做出了进攻的起势。 整个人都如同一把拉紧的弓,稍有风吹草动,她就会如同一支利箭般射出去。 车厢外的灵芝,也进入戒备状态。 一手持缰,一手握紧马鞭。 茵陈、青黛等丫鬟,没有武力值,却也都十分警惕,下意识的用身体做盾牌,护住了苏鹤延的左右。 苏鹤延:……呃,倒也不必这般戒备! 她就是一个闺阁女子,还是个京城皆知的病秧子。 就算是苏家的敌人,想要对付苏家,都不会对她下手。 还有王琇那样恨她入骨的恶少,就算牙根儿都要被咬烂了,就算见她就绕着走,也从未想过“报仇”! 对苏鹤延动手? 一个注定活不长的病秧子? 这不是报复,而是做无用功,是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苏鹤延虽然弱得一批,反倒是最不怕被刺杀的人。 再者,外头那人,听声音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就孤身一个,根本就伤害不到苏鹤延。 苏鹤延摆摆手,“茵陈、青黛,你们不必这般草木皆兵!” 苏鹤延又看向车窗,对着车窗外警戒的灵芝说道:“灵芝,你去前面看看,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苏鹤延嘴上说着“不必草木皆兵”,却也不会真的大喇喇的直接现身。 一则,安全第一,小心从没有大错! 二则,她身子弱啊,她懒啊,即便想看戏,她也不想动一下。 三则,苏鹤延不确定来人能否给她带来新鲜的趣事儿,万一自己动了,问了半天,却只是狗屁倒灶,甚至是野心女想要上位的伎俩,岂不浪费心情? 苏鹤延自己不承认,但她常年生病,身体心理遭受着双重折磨,乖巧的假面之下,隐藏的是她乖张、任性的病娇真面目! 哪怕只是寻常小事儿,苏鹤延也要随心所欲,绝不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不舒服。 “是!” 茵陈等几个丫鬟答应着,纷纷听从苏鹤延的命令。 茵陈、青黛退回原位,灵芝骑着马,去到了象车的前面。 “你是何人?为何拦阻我家姑娘的车架?” 灵芝居高临下,正好能够将那跪在地上的少女看得清清楚楚: 十五六岁的模样,头发乌黑浓密,梳了个双丫髻,发髻上簪着珠花,算不得多名贵,倒也精致。 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纤长白皙的脖颈,一身半新不旧的浅蓝色夹棉袄裙,并没有完全遮盖住她纤细袅娜的身形。 不看脸,只看这体态,竟让人觉得,她应该也是个美人儿。 灵芝面儿不显,心里这般嘀咕着。 “民女清漪,乃京城外西山里揽月观的俗家弟子。” 跪在地上的少女,仿佛没有听到灵芝话里的提醒:你拦住的不是什么官员,而是“姑娘”,只是个闺阁女子! 你即便有天大的冤屈,按照常理,我们姑娘也是没有办法为你伸冤的。 再者,这里是进入澄清坊的路口,向南左拐,就是六部衙门。 不管是刑部、都察院,还是五军都督府,都可以跑去鸣冤。 当然,越级上告,击鼓鸣冤什么的,寻常百姓要先遭受杖刑。 但,若这女子所说的是真的,她有天大的冤情,想要申冤,受些杖刑也是应该的! 在路上,拦截贵人的车轿,更像是不愿受刑而故意讨巧、走捷径。 只这一点,就很容易让人质疑其“伸冤”的决心! 余清漪:…… 她如何不知道伸冤去官署的道理? 上辈子,她就去了刑部。 然后,开启了她可悲又凄惨的余生。 重活一世,她要离那些人远远的,她宁肯跑来求恶名在外的苏鹤延,也绝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想到这里,余清漪抬起头,带着稚气却不失秾丽的面容上,带着决绝:“只要贵人愿意为民女主持公道,民女愿献上揽月观的制香秘方!” 其实,余清漪很想说,她可以为苏鹤延治疗心疾。 但,她不能这么说! 若是说了,就表明,她早就知道今日拦截的人是谁,她的一切都会被苏鹤延以及苏家人认定为“蓄谋已久”。 余清漪上辈子吃够了苦头,侥天之幸,重生归来,她开启新生的同时,要谨慎、要小心,万不能开局就落入麻烦之中。 揽月观的香,在京城都有名,秘方的价值,并不低。 再者,提到了揽月观,熟悉医药行业的人,应该也会听说揽月观观主素隐擅长医术的事儿。 苏鹤延天性心疾,苏家为了她,又是种植百亩药田,又是开设数家医馆、药铺,听说苏家甚至专门为她开辟了一条商路,专门用来买卖各地的药材。 苏鹤延还有专属的海船,用以远渡深海,将海外的珍稀药材、独特医术等,全都带回京城。 苏家为了给苏鹤延续命、治病,用尽了一切手段。 他们不是医药世家,对这个行业,却比内行都要熟悉。 所以,余清漪打赌,苏鹤延应该听说过素隐观主的大名。 “揽月观?就是西山那个经常免费为周围贫苦百姓看诊的道观?” 果然,都不必惊动苏鹤延,灵芝一介武婢,就听说过揽月观观主的善名。 至于余清漪提到的制香秘方,灵芝反倒没有那么的看重。 苏家豪富,苏鹤延更是产业雄厚的富婆。 她名下的店铺、庄子,每年带给她的分红就有数万两银子。 她不缺钱,更不贪钱,自然不会为了些许秘方,就与人谈条件。 不过,这揽月观的素隐真人—— 想到她施医赠药的善举,灵芝犹豫了一下,她对余清漪说道:“你且稍等,我先去回禀我家姑娘!” 灵芝了解苏鹤延,自是要先确定姑娘是否感兴趣。 若姑娘对揽月观好奇,她再回来细问这女子有何冤屈也不迟! “应该的!民女静候姑娘佳音!” 余清漪听灵芝这么说,赶忙点头。 只要不是直接把她赶走,那么一切就还都有希望。 在余清漪希冀的目光中,灵芝拨转马头,回到了“象”车的车窗旁。 “姑娘,那女子自称名曰清漪……” 灵芝简略地将余清漪的话都说了一遍。 “揽月观?” 苏鹤延眸光一闪,她还真听说过。 倒不是听闻它的观主常年施医赠药,而是小哥苏鸿曾经提及过。 这位素隐真人,不只是擅长汤药,她精通外科。 真?外科,敢动刀子的那种。 前些日子,苏鸿还说,有机会要去揽月观向观主请教。 只是,近段时间,苏渊要参加院试,全家都围着他转。 苏鸿也暂时放下了他喜好的医术,每日里待在家里。 或是为苏渊调配食谱,或是为他手搓一些能够在考场用的药丸儿。 偶有空闲,还要看顾苏鹤延,苏鸿也就没时间外出“访友”。 这会儿,忽然听到揽月观的名字,苏鹤延愈发有兴致。 “灵芝,你去问问,她有什么冤屈?” “是!” 几息的功夫,灵芝就回到了前面:“说吧,你有什么冤屈?” 余清漪眼底闪过一抹异彩。 太好了,苏鹤延愿意听她讲故事,她能够出手的几率就更高了。 “我们揽月观的香,在京城颇有些名声,尤其是一款清心香,清神醒脑,不管是读书还是工作,总能让人静下心来。” “京中东大街的香篆坊,仗着有澄清坊王大少爷做靠山,竟试图强取豪夺。” “为了得到秘方,他们更是不惜构陷我揽月观偷盗死尸、亵渎亡者。” “冤枉啊!我们揽月观从未这般行事!” “历代观主醉心医术,为了钻研,都做出了不同的贡献。” “其中,我的师祖,也就是上任的老观主,临终前,留下遗命,他的遗蜕无需入土,可用作钻研医术的工具!” 余清漪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四周。 拜苏鹤延这辆无敌拉风的象车所赐,车队周遭三四十步内,都没有一个行人。 只除了余清漪,以及苏鹤延及其随从们。 没有外人,余清漪也就如实的将师傅的冤屈都说了出来。 灵芝:…… 起初她有些听不懂,什么叫无需入土、可用作钻研医术? 还是听到后面,余清漪提到了什么尸体、骸骨,她这才反应过来。 贼娘的! 居然是、是—— 不是,揽月观的道士,都这么癫的吗? 还这么狠,连自己的尸身都不放过! 灵芝回到象车车窗旁,按照规矩回禀的时候,都有些迟疑:这么惊悚的话,是能够说给自家羸弱、娇小的姑娘听的吗? 会不会吓到她? 姑娘受不得惊吓啊。 若只是为了听个热闹,就害得姑娘发病,把她灵芝打死,都不够赎罪的! “怎么了?灵芝,她都说了什么?” 苏鹤延歪在车窗上,看到灵芝一脸纠结的模样,便轻声问道:“可是她的话,犯了忌讳?或是她要告之人,是我都惹不起的大人物?” 灵芝摇头,在京城,哪有姑娘惹不起的大人物? 就算有,也在宫里呢。 况且,姑娘最是聪慧,就算一时招惹不起,也总能在事后找回场子。 摇完头之后,灵芝又点头:“姑娘,她的话,确有不妥!” 何止是不妥啊,分明就是骇人听闻! 谁家好人能够做出这么惊悚又荒诞的事情啊。 简直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难怪会被人“诬告”。 就算那尸骨不是他们偷的,也、也颇有些有违人伦啊。 苏鹤延有些倦了,懒得跟灵芝费唇舌的问来问去,她直接抬抬手:“照实说!” 别再让她多说一个字了! 累! 灵芝熟悉自家姑娘,见苏鹤延这幅模样,便知道她不耐烦了。 姑娘看着乖巧、安静,实则颇有些小脾气。 她最不喜别人“忤逆”。 她说什么,奴婢们就要做什么! 容不得半分推诿、隐瞒。 “是!” 吞了吞口水,灵芝开始转述余清漪的话。 听着听着,苏鹤延猛地瞪大眼睛: 不是吧!不是吧! 古人都这么猛的吗? 精通“外科”也就罢了,居然还弄出了大体老师? 之前那个魏大夫就够惊世骇俗了。 饶是他,也是在民风彪悍、胡汉杂居的边城,收藏的骸骨,亦是敌人的。 这个什么揽月观倒好,不只是弄得自己人,更是—— “我算是相信揽月观的人醉心医术了!” “正所谓不疯魔不成功啊!” 苏鹤延一介穿越女都被震撼到了。 她也终于理解了后世网友们的评价:古人只是古,并不傻! 迷人的老祖宗们,他们远比现代人想象的聪慧、开明,他们亲手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辉煌。 道士什么的,更是无比神奇的存在。 不说网上营销号们编纂的段子了,只历史上的记载,就足以证明: 道士炼丹,弄出了火药,精进了冶炼术、蒸馏技术,以及对于稀有金属的了解与运用。 就连日常吃的豆腐,都是道士炼丹的产物。 可以说,除了长生不老,道士们切切实实的带给了世人许多震撼。 如今,苏鹤延更是亲身见证到了一个神奇的道士,哦不,是一伙。 揽月观的历代观主,都是这么的牛逼! 苏鹤延先是震惊,接着就是感叹,然后,她忽的想到了自己—— 等等! 揽月观都有大体老师了,外科上定然有着极深的造诣。 那么,他们能不能做开胸手术,给她好好的“修一修”心脏?! 砰! 苏鹤延一巴掌拍在了车窗上,“把她带过来,我要亲自问问她!” 不多时,灵芝便把余清漪引到了车窗旁。 余清漪屈膝,“民女清漪,见过贵人!” 苏鹤延敏锐的发现,余清漪看到自己时,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 苏鹤延:……这余清漪有古怪,而我,似乎被她当成了能够实现目标的Npc,工具人! pS:谢谢Lin琳琳儿、书友、寒山慧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mua!(*╯3╰) 第七十九章 恶人 “……” 苏鹤延垂下眼睑,掩藏住所有的情绪。 几息后,她再度抬起眼睛,看向车窗外的余清漪:“刚才你说,是王家大少的香篆坊,为了夺取揽月观的制香秘方,这才污蔑观主素隐?” “是!”余清漪低着头,双手叠放在身前,恭敬地回道。 “哪个王大少?可是大将军王庸之子王琇?” 苏鹤延继续询问。 “是!正是他!” 提到王琇,余清漪猛地抬起头,眼底带着明显的愤懑与仇恨。 苏鹤延看清了余清漪的模样—— 十五六岁的少女,五官精致,气质独特。 她是妥妥的浓颜系美人儿,明艳昳丽,却又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淡然的、清冷的味道。 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又好似九天清雅的明月。 自己就是个美人儿的苏鹤延,都要忍不住的赞一声:好个超凡脱俗的神仙姐姐。 这般顶级的神颜,让苏鹤延禁不住怀疑: “王琇想要强取豪夺的,估计不只是一个劳什子的秘方吧!” 别看王琇在苏鹤延面前仿佛见到猫的老鼠,甚至都有那么一丢丢的可怜。 但,王琇面对其他人,尤其是比他弱小的人时,是真正的恶霸、狂徒。 仗势欺人,与民争利,抢占良田,强抢民女……他全都做过! 眼前这个自称叫清漪的道观俗家弟子,刚才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天大的冤屈。 苏鹤延想,只是被抢夺一份秘方,应该还不至于扯上“天”。 区区秘方而已,揽月观最出名的并不是香,而是医术,以及历代观主施医赠药的善举。 苏鹤延没有见那位素隐观主,但作为醉心医术,把自己的恩师当成大体老师研究的技术性人才来说,素隐定是个不贪图俗物的人。 这般纯粹的人,敬畏生命,不在意些许财货。 若王琇只是想要秘方,素隐定会为了自己的弟子而拱手相让。 除非,王琇贪图的,不只是一件死物,还有活生生的人。 苏鹤延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不着痕迹的扫过余清漪。 这位少女,眼底带着恨,脸上沾了灰,身上的衣服有破损的地方。 如此狼狈,表明她是“逃”出来的,并非常谨慎的东躲西藏。 苏鹤延愈发确定,自己猜到的就是真相。 “好啊!好个王大麻子!自己长得一般,想得还挺美!” “这么好看的小姐姐,他居然也想要强取豪夺!” “果然是个人渣,之前收拾他,还是收拾得太轻。” 苏鹤延暗自在心底嘀咕着。 若苏鹤延是正常的粉嫩少女,哪怕只是看在同为王琇“对头”的份儿上,也会出手帮一帮这清漪。 但,苏鹤延不是! 她表面乖巧、甜美,内里是个阴暗的病娇。 “王大将军位高权重,王大少蛮横跋扈,我只是个病弱的小女子,很不必为了区区一个方子,就贸然得罪。” 听到苏鹤延的话,清漪愣了一下。 在她的记忆里,这位苏家大小姐,最是乖张、任性。 苏鹤延与王琇还有仇,王家可是欠着赵家的血债呢。 上辈子,赵、苏两家,为了报仇,可是将整个王家都—— 如今,还不到“清算”的时候,赵、王两家的仇恨,也就只能体现在小辈们你来我往的“打闹”。 余清漪听说过苏鹤延的许多故事,特别是她跟王琇的恩怨。 这位小姑奶奶,对着王琇素来都是鸡蛋里面挑骨头,没事、无理都能“闹”得王琇哭爹喊娘。 今日,她都把王琇的把柄送到了苏鹤延手里,还愿意送上价值不低的制香秘方,苏鹤延怎的还拒绝? 只能说,余清漪对苏鹤延的了解,只停留在“道听途说”的层面,而非真的熟悉这位小祖宗。 她是病娇啊。 她没有正常的三观啊。 苏?病娇?鹤延:……我确实喜欢收拾王琇,没有理由创造理由也要“碰瓷”。然而哪怕是我虚构出来的理由,也要与我相关。 苏鹤延确实会“行侠仗义”,但,不会圣人心肠的为所有需要帮助的人主持公道。 切,她就一个人,还是活不长的病秧子,哪里有时间、有精力去“普度众生”? 她要收拾的恶人,都是试图、或已经伤害了她、以及她的家人的存在。 哦,对了,她看不顺眼的,也包含在内。 苏鹤延的准则只有一个,那就是以“我”为中心! 脱离了“我”,哪怕是“为民除害”“公报私仇”,苏鹤延也不会沾手。 “贵人!您、您不是与王琇——” 剧情没有按照自己预定的剧本发展,刚刚重生没三天,整个人还没有适应这重新开启的人生,余清漪的心性还不够坚韧。 被苏鹤延“婉拒”,余清漪便有些着急,脱口就要说出苏鹤延与王琇的仇怨。 苏鹤延挑眉,哦豁,这人果然有古怪。 她不是随机在路上拦了所谓贵人的车驾,而是知道象车里的人是她苏鹤延。 更有甚者,这位可能提前知道苏鹤延会在王琇回家的必经路上蹲守。 苏鹤延蹲守王琇,这个什么清漪就守株待兔! 这是早就调查过她苏鹤延啊。 所谓的当街喊冤,也是早就选中了她苏鹤延啊。 “我果然被当成Npc了呢。” 苏鹤延略心塞。 也是,换成任何人,被当成无自主意识的工具人,被利用,都会觉得不舒服! “我与王琇什么?” 苏鹤延闲闲一笑,绝美的小脸上,写满戏谑,眼底更是带着凉意。 她这模样,搁在小说里,妥妥的反派:“这位姑娘,看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 “还一口一个贵人的喊着,倒是会装模作样!” 苏鹤延直接坏心眼儿的戳破了余清漪的小心思。 余清漪:……果然!苏鹤延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的那般乖戾、任性。 顶着一副堪比小仙女的脸,却做着小魔女的行径。 余清漪看了眼苏鹤延,正好与她澄澈、明媚的眸光对个正着。 忽的,余清漪意识到,上辈子苏鹤延既然恶名在外,除了她的性情外,她本人应该也是极聪慧的。 重活一世,余清漪得了两个惨痛的教训: 其一,不要跟那家人扯上关系; 其二,不要在聪明人面前耍小聪明。 余清漪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聪明人。 她若聪明,上辈子也不会过得那么惨。 固然有坏人作恶的缘故,也有自己拎不清、不够聪明的主因。 她就是个喜欢钻研医术的呆子,跟京中这些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贵人们,根本不是一个圈层的人。 她,玩儿不过人家的。 上辈子如此,今生亦是如此。 余清漪或许不够聪明,但她有自知之明,更懂得“知错就改”的道理。 意识到苏鹤延不好糊弄,而自己也果然犯了蠢:情急之下,竟脱口说了实话,直接暴露自己耍了心机。 余清漪没有挣扎太久,就利索地认错。 她扑通一下,在车边跪了下来:“苏小姐见谅,民女确实早就知道车驾里的人是您!” “民女与王琇有仇,却身份卑微,根本无法报仇,更救不了师傅!” “民女便想求助贵人,经过打探,民女得知,苏小姐与王琇似有不睦。” 余清漪还是有些急智在身上的。 她快速找好了理由,尽量不让苏鹤延怀疑她有“奇遇”。 余清漪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做足了恭敬、谦卑的姿态。 “民女还打听到,苏小姐最喜稀奇之物,幼年喜欢坐鹿车,羊车,还在家中建了个百兽园。” “这两日,民女都在王家附近打转,就是希望能够遇到苏小姐的大驾。” “可巧今日在路口,我看到了一辆象拉的车,便猜测可能是苏小姐……” 余清漪的一番话,倒也合情合理。 对于一个救人心切,又想借刀杀人的末路之人,哪怕只是些许希望,她也会拼命抓住。 且,苏鹤延与王琇的恩怨,在京中算不得秘密。 还有苏鹤延的特殊爱好,或许算不上人尽皆知,但只要用心打听,也能窥探一二。 苏鹤延抿了抿嘴,好吧,这套说辞,勉强算她过关。 但,那又如何? 与她苏鹤延又有什么关系? 余清漪只是解释清楚了自己“偶遇”苏鹤延的真相,与苏鹤延来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 “嗯!我知道了!” 苏鹤延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故意蹲守我,但,又如何?” “我说过了,王家势大,我一个病弱的小姑娘,不会贸然得罪!” 苏鹤延典型的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不会贸然得罪? 但她会随心所欲的碰瓷! 余清漪被苏鹤延的“无耻”惊到了。 这位长得如此好看的小仙女,怎么能睁着澄澈明媚的大眼睛,说出这般鬼都不信的话? 她不敢得罪? 呵呵,就在刚才,吓得王琇望风而逃的小祖宗,又是哪个? 余清漪内心疯狂吐槽。 唉,性子乖张的人,果然不好攻略。 余清漪到底重生了一回,虽然没有增长多少智商,却也有了一定的情商。 作为一个曾经只知道拿手术刀的医呆子,现在的余清漪好歹懂了几分人情世故。 她至少能够从苏鹤延的话里,发现了某个重点——病弱! 是啊,苏鹤延跟寻常十几岁的小娘子不一样。 她最大的问题是心疾,每日里忍受病痛,哪里还有心思制香、熏香? 制香方子,确实有些价值,却不是独一无二的。 尤其是苏鹤延这样的被许多人宠溺的贵女,能够让她心动的东西并不多! 只除了她的身体、她的病! 想到这里,余清漪忍着自作聪明的小心思,抬起头,坚定的看向苏鹤延: “苏小姐,我可以治疗您的心疾!” 说完这话,余清漪似是想到了什么,赶忙补充一句:“如果您愿意的话!” 呃,开膛破肚什么的,对于当世之人,还是颇有顾忌的。 上辈子,余清漪就没少遇到这样的病患。 比如难产的妇人,明明只需要划一刀,就能救下两条命。 但,不管是产妇本人,还是她的亲属,都不同意。 一尸两命的悲剧,余清漪看过太多。 还有历史上着名的医闹,对于世人来说,把脑袋凿开,确实骇人听闻。 可根据余清漪掌握的医术,是有其可行性,更有着一定的成功率。 可惜,世俗的偏见堪比大山,受够教训的余清漪早已明白在行医与自保之间的分寸。 她也养成了习惯:每次动手前,都要先跟患者及其家属说清楚。 人家同意,才能下刀子。 此刻,她要面对的是更为难缠的小魔星,余清漪即便急着展现自己的价值,也不敢大包大揽! “哦?你能治疗我的心疾?好大的口气!” 苏鹤延内心的小人已经开始狂欢:啊啊啊,这人还真是外科大牛啊。 她估计真能做开胸手术,为自己彻底治愈心脏病! 苏鹤延脸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反而仍是一副厌厌的样子,仿佛并不信余清漪的信口开河。 “真的!我可以——” 余清漪急切的说着。 但,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刚刚重生,还不是上辈子那个京城有名的“一把刀”。 她有上辈子的行医经验,却还没有在今生实操过。 医生这个行当,容不得半分不确定。 余清漪习惯了为患者着想,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便飞快的改口: “我、我是说我师傅,被诬陷关进大牢的素隐观主,她能为您治病!” 苏鹤延没有说话。 她已经准备答应余清漪的要求,并去大牢捞人。 她却不想这么痛快。 条件,还没提呢! 嗯,她果然是个恶毒的祸害,定能长命百岁、贻害千年! “你说能就能?有什么凭证?” “我把人救出来,你们却救不了我,又当如何?” 苏鹤延像极了趁火打劫的恶人,全然没有一点悲悯与豁达。 余清漪却并不觉得苏鹤延恶毒。 其实,她更喜欢这样把丑话说出来的,而不是面甜心苦、表里不一。 她不聪明,她看不出旁人的表面一套背地一套。 与其跟伪善的人打交道,余清漪宁愿与真恶人做交易。 至少,他们的坏,他们的条件,都明明白白的摆在明面上,她不会傻傻的被骗! “苏小姐,我愿意以性命做保证!” 余清漪决绝又自信的说道…… 第八十章 腰牌 余清漪坚定的说道:“苏小姐,我愿意签订生死状!” “您帮忙为我师傅洗刷冤屈,我、我师傅为您治疗心疾!” “若不能为您治病,那么我便把这条命赔给您!” 余清漪已经赌上了一切。 但,想到刚才苏鹤延的难缠,还有上辈子的惨痛经历。 余清漪明白,自己所珍视的生命,在贵人眼中,可能一文不值。 她又赶忙说道:“苏小姐,您就给民女一个机会,如若您不稀罕民女的这条命,民女也可为您鞍前马后,为您所驱使!” “民女会制香,会医术,能够为您赚钱!” 余清漪越说越急切,她迫切的想要向苏鹤延证明—— 自己很有用!以她为筹码的赌局,不管是输是赢,苏鹤延都不吃亏! 苏鹤延的脸上有着平静的死感。 不是她丧气,而是被困在这具破败的身体十几年,她本性再阳光、再热爱生活,也都会变得阴冷、毫无希望。 就这样吧,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这般“情绪稳定”,也就导致了苏鹤延并不会对什么人、什么事有执念。 只除了—— “你既然把命都赌上了,想必你们师徒是有些本事的!” “也罢,我就勉强帮上一帮!” 苏鹤延恹恹的说着,抬手从腰间拽下一个令牌。 她叫来跟她出门的护卫统领,隔着车窗,将令牌丢给他:“去趟京城的大牢,把素隐接出来!” 说完这话,苏鹤延只觉得自己今日的电量已经耗尽了。 心脏也开始不规律的绞痛。 唉,又是这样,不过是出个门,还是坐在舒适的车厢里,她的精神、身体都开始叫嚣。 她要回家! 要吃药,要休息,要—— 苏鹤延已经懒得去想要干什么。 无力的摆了摆手,青黛会意,扬声喊道:“回府!” 前头赶着小象的车夫,赶忙答应一声:“是!” 随着鞭子在半空中发出破裂空气的声音,小象扬起鼻子,长鸣了一声,然后就甩着鼻子,慢悠悠的走了起来。 咕噜咕噜,木质车轮碾压着青石地板,缓缓的离开了这条巷子。 余清漪已经退到了路边,目送象车离去。 “走吧!去大牢!” 护卫统领拿好令牌,对着余清漪吆喝了一声:“还有,到了衙门后,别忘了先给我们姑娘写一份生死状!” 虽然苏鹤延临行前,并未专门交代。 但,护卫统领作为苏家豢养的世仆,自是懂得如何好好当差。 姑娘已经发了话,作为尽职尽责的奴仆,就不能让她一遍遍的重复,没得浪费唇舌、空耗精力。 “……嗯!我会的!” 余清漪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就完了? 苏鹤延都不必亲自出面的吗? 上辈子,余清漪感受过何为“权利”,但,重生一回,亲身面对,还是被苏鹤延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现在的苏鹤延,才十四岁啊(虚岁)。没有品级,也没有什么诰封,她只凭一个伯府千金的身份,就能随意的去大牢捞人?” “甚至都不用亲自前往,只让一个护卫出面?” 这、哪里是什么伯府千金,其权势,竟是不比公主、郡主差! 余清漪暗自想着,整个人看起来就有些呆。 护卫统领有些不耐烦,下意识的就想弯腰把人提到马背上。 但,当目光接触到余清漪那张明艳又清冷的小脸时,耳朵微红,呼吸似乎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是色胚,更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只是血气方刚的男人,看到美丽女子的正常反应罢了。 “这位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与我共乘!” 长得好看就是可以有特权的。 护卫统领自己都没有察觉,他跟余清漪说话的时候,语气都变得轻柔许多。 “……啊?不、不用了!” 余清漪确实是个医呆子,但好歹是重生的。 活了两辈子,也在“俗世”跌跌撞撞好几年,自然懂得“男女有别”的道理。 “那你会骑马吗?” 护卫统领面对美人儿,不只是声音变温柔了,也多了几分耐心。 “会!” “那就好!” 护卫统领点点头,从十来个护卫中,招手叫来一个,让他把马让了出来。 苏鹤延的车队有些长,最前面的象车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后头负责防卫的护卫还没有动。 是以,护卫统领轻松弄到了一匹马,让余清漪用来代步。 余清漪动作略僵硬的爬上了马背,坐在马鞍上,感受到四肢的不协调,禁不住暗自苦笑: 果然啊,重生归来,她确实有上辈子的经验,可这具身体,却还是十五岁时的青涩。 她在十五岁之前,一直都在山里的道观,偶尔下山,也只是在周围的村落。 没有来过京城,也不会骑马。 灵魂的经验,与实际的身体,还并不十分相容。 “幸好我刚才没有说大话,我这副身体还需要锤炼。” 现在还只是骑马,就感受到了不协调。 拿刀做手术,只会需要更加精细、更加熟练,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 余清漪一边暗自庆幸着,一边用前世的经验一点点的操控缰绳。 “姑娘,走吧!” 护卫统领见余清漪虽然动作有些生疏,却还是有些模样,便知道,她应该是会骑马的。 他冲着余清漪吆喝了一声,扬起马鞭,随着一声“驾”,身下的马,哒哒哒的跑了起来。 余清漪赶忙追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跑出了巷子。 不多时,后头的那匹马,经过短时间的磨合,竟慢慢追了上来。 一刻钟后,两人抵达了京城的府衙。 护卫统领甩鞍下马,府衙门口值守的官差,看到他颇有气势,骑的马亦是价值不菲的战马,便知道这位即便自己不是贵人,也是贵人家的仆从。 官差赶忙迎了上去,客气的询问:“敢问是哪家贵人,来府衙可是有甚要事?” 余清漪也在下马,见到那官差殷勤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微嘲: 看到了吧,这就是权势的好处! 之前她也来过府衙,别说那些大老爷们了,就是门口的小喽啰也都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对她的态度,轻慢中还带着垂涎。 余清漪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她不经常下山,但来到道观里烧香、求医的人却很多。 余清漪就算自己没有上好的铜镜,也能从见过她的人口中得知,她、很美。 小时候是可爱、精致,长大了就是倾国倾城。 可惜,在前世,她的这副容貌,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好处,反而让人怀疑她的医术,并龌龊的造谣她狐媚勾人! “我是安南伯府的护卫,今日奉府上小贵人的命令,来府衙办点儿事!” “可有书吏?烦请叫个稳妥的书吏,让他写份契约!” 护卫统领向官差亮明身份。 在京城府衙当差的,就没有一个是傻子。 脑子好使,行事伶俐,尤其是“见多识广”。 京中有多少人家是招惹不起的,又有哪家权贵的小主子受宠又难缠,他们门儿清。 咳咳,苏鹤延虽然是个病弱的小娘子,还没有及笄,但在某些群体当中,已经颇有些名声。 她,就是属于受宠又难缠的小祖宗! 一听安南伯府,官差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位小姑奶奶。 都不用护卫统领说些客气的话,官差就更加殷勤的点头:“没问题!这位小哥请稍后!” 哪怕这个护卫不是苏小姐的人,只一个“安南伯府”,就足以让官差忌惮了。 啧,那位小祖宗,可是连王琇王大少这样的恶少、败类,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呢。 他们这些小喽啰,巴结还来不及,又岂敢招惹? 官差直接将护卫统领领着进了府衙的廨房,叫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书吏。 那书吏非常乖觉,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纸笔、砚台等物。 护卫统领看向余清漪。 余清漪会意,赶忙将自己要立的生死状说了出来。 书吏凝神听完,几乎没有停顿,就拿起笔,刷刷刷的写了一份契约。 写完后,他将契约交给护卫统领:“尊驾看看可还满意?” 护卫统领一目十行,确定没有问题,这才点点头:“好!就按这个来,一式三份!” 书吏应了一声,又抽出两张纸,须臾的功夫,就都写完了。 待墨迹晾干,护卫统领将三份都放到余清漪面前。 余清漪没有犹豫,拿起笔,逐一签上自己的名字,并按上手印。 护卫统领将一份拿起来,折好,小心的放到了衣襟里。 余清漪也留了一份。 剩下的一份,则交给书吏,让他在府衙归档。 苏鹤延确实乖张任性,不惜让人立下生死状。 但,她又诡异的恪守着自己的底线:绝不违法乱纪,绝不违反规矩、礼仪。 哪怕只是一份生死状,也要走完该有的法律流程,绝不在明面上,留下任何把柄! 余清漪全程都是沉默的。 等书吏归好档,护卫统领让官差叫来了府衙的通判。 这通判三十来岁的年纪,主官府衙的刑狱。 在来的路上,官差就已经告知了通判来人的身份、目的。 是以,见到护卫统领,通判没有自恃七品的官身,而是笑盈盈的跟护卫统领见礼。 护卫统领没有废话,直接拿出了苏鹤延交给他的腰牌:“揽月观素隐的案子,可有审查完毕?” “我家姑娘急需素隐观主治病,还望大人们尽快审理。” 护卫统领没说素隐是被冤枉的。 官场自有官场的规矩,护卫统领只是苏鹤延的仆从,不是主持正义的青天大老爷。 他只要完成姑娘吩咐的差事就好,其他的,与他无关! “……” 通判看了眼那腰牌,顿时瞳孔猛地收缩。 这、竟不是安南伯或是世子的腰牌! 不是说,这护卫是伯府的人嘛? 怎么拿出来的,却是赵王世子的腰牌! 赵王世子元驽,其人并不在京城,但京城却都是他的传说。 父母都有难言之隐,早早被送去城郊的皇庄休养。 元驽小小年纪就执掌偌大的赵王府。 他虽然没有王爷的名分,却是王府实打实的主人。 除了赵王府,他还是圣上最宠爱的侄子。 即便七年前,圣上有了亲生的皇子,他对元驽的宠爱也只增不减。 最近三四年,元驽开始去军营,直接将自己的亲舅舅架空,手握京郊大营的兵权。 去年,更是去了蜀州,练兵、打仗,其权势、名望,远远超过了他的年龄。 这位天潢贵胄,今年也才十六岁啊。 刚刚成丁的年纪,就已经在西南边陲,纵横战场,手握重兵。 他不在京城,京城上下,也无人敢慢待赵王府。 如今,有人拿着赵王世子的腰牌,通判震惊的同时,也无比的重视。 这种“重视”,具体表现在了通判对于这幢案子的处理上—— 如果说,刚才护卫统领说的话,通判还有一丝迟疑。毕竟安南伯府有宁妃,王家也有淑妃。 两位娘娘,也都各有一个公主。 安南伯府还没有实权,而王庸手握辽东卫所。 通判既不想得罪王家,也不想得罪苏家。 他会想方设法的在两家之间,选个最好能够两全的法子。 比如,人、可以放,却必须有所条件。 但,此刻,通判再无半点犹豫。 王琇与赵王世子之间,还用选嘛? 当然不用! 必须选后者啊! 放人! 立刻放人! “哈哈,尊驾放心,案子已经审查完毕!” “素隐并未偷盗尸体,不过,她确实涉嫌亵渎亡者!” 素隐的案子,通判亲自去揽月观查看过。 他见到了那具只剩下骨架的骸骨,还看到了一本厚厚的手札。 手札上,有图有文字,详细记录了人体的各个部位,以及内脏的各个器官。 说实话,通判主管了多年的刑狱,见过形形色色的死尸,也许多次目睹仵作验尸。 但,看到那具骸骨,以及那手札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的后脊背发凉。 他们公门的人面对死尸,是不得已为之的公事。 而那素隐……嘶,那妇人看着白白净净,还有几分姿色,却是个堪比屠夫的狠人! 听说那具骸骨,还是她的师傅。 啧,她是怎么狠得下心,下得去手的? 通判不能理解,也无法尊重。 他会任由王琇的狗腿子诬告素隐,除了畏惧王家的权势外,亦有对素隐的不满不忿——死者为大,懂不懂? 就算师傅有遗命,也不能真的这般大逆不道啊。 这会儿,安南伯府的护卫拿着赵王世子的腰牌过来要人,通判便什么都不管了: “亵渎亡者,念其情有可原,关押半个月,权做惩戒!” “如今,半个月期限已过,放人!” pS:刷视频看到过出土的明朝外科手术用具,某萨合理怀疑,明朝或许已经有了为医学而进行的研究,比如解剖、大体老师等,纯猜测,(#^.^#) 第八十一章 狸奴 象车慢慢悠悠,一刻钟后,才抵达了苏家所在的南薰坊。 “姑娘!到家了!” 青黛等车子停稳了,才轻声唤着半睡半醒的苏鹤延。 苏鹤延只觉得身体软绵绵的,精神病恹恹的,没有力气,呼吸都会牵动心绞痛。 唉,这具破败的身体,还能坚持多久? 苏鹤延内心早已分成了两个小人儿。 一个咬牙切齿,坚定的说着:不死!我就不死! 另一个则淡然、平静:无所谓了,早死早解脱! 不能怪她小小年纪就这般纠结,实在是长年累月的病痛,完全看不到希望的现实,早已把她逼得扭曲、阴暗。 连呼吸都快要成为一种负担了,她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啊。 此刻的苏鹤延,已经没有了刚才遇到余清漪时的惊喜。 她已经冷静下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我也是妄想了,现在是什么年代?就算已经有了外科手术,却连基本的麻药、无菌都无法保证!” “麻沸散的方子失传了啊!杀菌消毒只靠酒精是做不到的!” “还有这开胸手术,跟剖腹产是不一样的!” “就是在医学发达的现代,心脏方面的手术,也是非常有难度的。” “除了技术,更是需要医疗设备、药品等多方面的支持!” 余清漪有什么? 就算加上揽月观的所有人,也只是一群道士罢了。 他们能够完成如此大型的复杂手术? 苏鹤延的理智告诉她:很难!非常难! 她极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 “……其实如果能够死的干脆,没有什么疼痛,倒也不是坏事!” “苏鹤延!你醒醒!你都坚持了十三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偏方都用过,喝的苦药汤子都能把你淹死七八回……你、为什么要放弃?” 放弃了,之前受的苦,岂不白受了? 苏鹤延内心的两个小人儿,又开始激烈的争吵起来。 “烦!都闭嘴!” 苏鹤延冷冷的对着自己的“心”叱骂一声。 压下了那些烦人的声音,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苏鹤延懒懒的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权做对青黛的回应。 青黛见自家小姐,又是这幅面色惨白,精神萎靡,身体无力的虚弱模样,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心疼。 她赶忙冲着茵陈等几个丫鬟使眼色。 丹参先打开车厢门,一个纵身,跳了出去。 她就站在车门外,服侍苏鹤延下车。 青黛、茵陈两个一起动手,一人扶着苏鹤延的一边,小心翼翼的将她扶了起来。 她们两个,几乎是把苏鹤延架了起来。 苏鹤延的两只脚,看似着地,实则根本没有用力气。 主仆三个来到车门口,丹参熟稔又快速的伸出两个手臂,直接将苏鹤延打横抱了起来。 她看着高高瘦瘦,实则力大无比。 七十来斤的苏鹤延,被她双臂端着,就像是一片羽毛。 “姑娘回来了?” “快!抬软轿!” 门房的几个小厮,看到象车,就知道自家姑娘回来了。 他们纷纷迎了上来。 还有两个粗壮的婆子,也早就守在门房,听到动静,便抬着软轿跑了过来。 丹参稳稳的抱着苏鹤延,见到婆子抬着软轿赶过来,便将她轻轻的放到软轿上。 这软轿是特殊订制的,不是普通的椅子,而是可以半躺的躺椅。 椅子上铺着厚厚的毡毯,两侧的扶手,也都用上好的皮毛裹了一层棉花。 苏鹤延躺上去,只觉得又置身在一片柔软之中。 许是还算舒适,苏鹤延的精神头略略好了一丢丢。 她看向青黛:“把小象送去宫里吧,告诉嬷嬷,我已经亲身试过了,很安全,公主想让小象拉车,还是想观赏,都使得!” “是!奴婢这就告诉管事!” 青黛今年十六岁了,却已经在苏鹤延身边伺候了十年。 她与已经嫁了人的茵陈一样,最早跟着苏鹤延。 只是她那时年纪小,只能跟着茵陈当个小丫鬟。 如今,青黛是苏鹤延身边的一等大丫鬟,除了贴身伺候她,还管理着院子里的奴婢们。 在某种意义上,青黛算是苏鹤延的“管事”,负责一些迎来送往的差事。 “……可惜了!” 苏鹤延已经被婆子们抬了起来,她的视线陡然拔高,稍一扭头,就能看到那头被驯化得极好的小象。 今日出门,她有两个目的。 其一,体验一下小象拉车的新鲜,呃不是,是要为宫里的贵人测试小象的安全性。 其二,就是蹲守王琇,继而碰瓷。 如果王琇没有那么的怂,还没看到她苏鹤延的人影儿就飞快逃窜,苏鹤延能够碰瓷成功,王琇就不只是欺辱病弱的小可怜,还要加上一条“大不敬”—— 这小象,可是苏鹤延送给晋陵公主的礼物。 四舍五入,王琇冲撞的就是晋陵公主的凤驾! 圣上三个公主,最宠爱的就是晋陵。 就连宫里唯一的皇子,被太后、贤妃宠得无法无天,也不敢轻易招惹晋陵。 王琇若是加上冒犯晋陵公主这一条,不死也要脱层皮。 当然,王琇只是个靶子。 苏家真正想要针对的是王庸。 这位辽东大将军,正被御史疯狂弹劾。 只是,御史弹劾的罪名,大多都似是而非,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可纵子行凶、冒犯公主,苏鹤延却能提供实打实的证据,就算不能把王庸拉下马,也要让他进一步被圣上厌弃! 似王庸这样靠背刺上司上位的小人,自身能力不足,他所能依靠的就是圣上的信任与恩宠。 而这些最是虚无,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旦消失,王庸看似庞大的势力,瞬间就能崩塌! 苏家、赵家要做的,就是一点点的让王庸失宠。 今日苏鹤延计划的好好的,可惜,王琇这厮不按套路行事,苏鹤延也只能扼腕。 婆子们抬着软轿,稳稳的、慢慢的走着。 丹参、灵芝护卫两侧,预防着有可能发生的摔倒、侧翻等等意外。 茵陈、金桔也紧紧跟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了伯府大门,穿过一层层的院落,回到了松院。 进了松院,又有几个奴婢迎了上来。 软轿放在院子里,还是丹参,又一把抱起了苏鹤延,将她安全的送到了寝室。 苏鹤延:……很好,出门两小时,卧床一整天! 苏鹤延觉得自己这身体,也就比瘫痪略好些,手脚还能稍稍动一动。 但,只能“一丢丢”,多一点儿就要发病,就可能会嘎! 古代可没有速效救心丸,也没有妖二零急救啊。 默默叹了口气,苏鹤延无力的歪在一堆抱枕上,然后,熟悉又让人恶心的药味儿,肆无忌惮的飘了进来。 苏鹤延:……能不喝药吗?想死! “姑娘,表少爷回来了!刚进京,就让人给门房递了帖子!” 青黛交代完小象的事情,便快步回到了松院。 来到寝室,正好看到茵陈端着药碗,而姑娘则一脸平静的生无可恋。 青黛心里猛地跳动了一下,她知道自家姑娘看似乖巧,实则非常排斥吃药。 每次看到姑娘喝药,青黛都有种莫名的惊慌。 她总觉得,姑娘很有可能会忽的爆发,或是干脆求死! 青黛能够理解,比如她,换季的时候,不小心得了风寒,不过是吃了半个月的药,就有些受不住。 而姑娘呢,足足喝了十三年啊。 还在吃奶的时候,就已经在喝药了! “苦”了这么多年,换成任何人,都会受不了! 青黛不能替姑娘吃苦,便只能想方设法的转移姑娘的注意力。 她故意做出八卦的模样,主动向苏鹤延分享新鲜事。 比如,门房刚刚收到的拜帖。 “表少爷?哪个表少爷?” 苏鹤延没啥兴趣,切,她的表兄表弟一大堆。 嫡亲的,隔房的,七拐八绕的……就连元驽那熊孩子,都是她表兄呢。 青黛没有被苏鹤延的“丧”所影响,别问,问就是习惯了! 她继续故作兴奋的说道:“钱家表少爷啊!” “前几日,他从江南送来的节礼才刚到,没想到,他的人也回来了!” 前些日子是中秋,钱家作为姻亲,给苏家送了节礼。 而钱锐作为跟苏鹤延一起长大的表兄,单独为苏鹤延准备了礼物。 都是些江南的特产,丝绸啊,绒花啊,大阿福啊,还有各色的蜜饯、糖渍果子、南派糕点等等。 苏鹤延眨眨眼,“哦,是古板兄回来了!” 古板兄是苏鹤延对钱表哥的“昵称”。 嗯,小时候是小古板! 长大了,倒是不古板了,但那副君子端方的模样,落在苏鹤延眼里,还是过于板正了! 就、尊称一声“古板兄”吧。 她都叫他“兄”了呢。 “……” 对于苏鹤延促狭的给钱锐取的诨号,青黛权当没有听到。 她见苏鹤延至少愿意开口说话了,便知道,自己这个话题开的还不错。 她卖力回想着刚才在门房,几个小厮的议论,便继续说道:“姑娘,听说表少爷不是一个人进京的,他还将蒙师的孙女儿带进了京城!” 说完这话,青黛才猛地反应过来—— 我、我在说什么? 表少爷带了个女子进京,就算是受人所托,可少男少女、一路同行,这、这……姑娘会不会误会? 青黛今年十六了,家里正在给她相看婚事。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年就会定下来,明后年出嫁。 她虽然舍不得姑娘,但女大当婚。 而且,就算嫁了人,也不妨碍日后伺候姑娘。 就像之前的茵陈姐姐,也只是出了府,她和她的夫君,如今都在姑娘名下的庄子上当差。 茵陈姐姐就是青黛的“前辈”,她的未来,只需按照茵陈姐姐的样子,一路走下去就可以。 许是已经要议亲了,青黛开始对婚姻、对男女之事上心。 钱锐今年十六(虚岁),那位姑娘好像也十五了,都是未婚的男女……哎呀,真的很容易暧昧啊! 而自家姑娘呢,从小跟表少爷一起长大。 青梅竹马,完全可以亲上加亲。 姑娘还小,没有开窍,想不到这些,但作为一个骨子里任性、霸道的小祖宗,是不会允许自己的“玩伴”有别的小伙伴的! 青黛禁不住担心,姑娘不会生气吧? 姑娘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染指,更不允许“分享”! “蒙师的孙女儿?” 苏鹤延还真有了几分兴趣。 她睁开眼睛,看向青黛,桃花眼里淬满了星辰,眼尾下方的红痣,也变得格外灵动。 青黛看到这样的苏鹤延,都有片刻的晃神儿。 姑娘身体病弱,小脸儿一直都是消瘦的,苍白的,本该粉嫩的樱唇,也全无血色。 整张脸,羸弱、精致,却没有任何的颜色。 唯有一双眼睛,仿佛闪烁着万千星光。 当她注视的时候,深情款款,让人忍不住的心跳加速。 青黛不知道,这算不算“媚眼如丝”,但她同为女子,都忍不住的心神荡漾。 姑娘还小呢,还是朵没有绽开的花骨朵呢,却已经这般—— 忽然间,青黛似乎能够明白,为何当年的苏宸贵妃能够以二嫁之身,魅惑君王,宠冠六宫了! 不提容貌,只这一双眼睛,就能让人沉溺其中。 “是古板兄的师妹?” 苏鹤延的思维开始发散,哇哦,师兄师妹哟,只比表兄表妹的热度低一点。 搁在古言网文里,也算是大热的cp呢。 苏鹤延丝毫没有青黛担心的嫉妒、不满,只有想要吃瓜的热情。 青黛:……啧,姑娘果然还没有开窍。 钱家表少爷,门当户对,才貌俱佳,人品贵重,堪为良配啊! 结果,姑娘却只想看热闹! 默默地叹了口气,青黛开始寻找其他的话题:“对了,姑娘,钱家还让人来传话,说是十三爷又养了一只狸奴,这次定能让姑娘‘叹服’!” 苏鹤延听到十三爷、狸奴等字眼,禁不住翻了个白眼:“表舅还真是锲而不舍!” 或者说,钱之珩“小心眼儿”。 啧,这都几年了,居然还记得因为狸奴而闹的笑话。 …… “……师妹,这是十三叔养的狸奴,提到狸奴,还是阿拾,哈哈,我给你说,当年——” 方冬荣刚刚进入钱家的院落,就看到了一只黑白相间的狸奴。 那狸奴,颇有些灵气,方冬荣看着欢喜,便顺口问了一句。 她没想到,一只狸奴,也能跟“阿拾”扯上关系。 方冬荣脸上带着笑,手却用力捏紧了帕子。 第八十二章 撮合 “小古板,你又在编排我什么?” 钱锐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便有一道低沉的男音传来。 方冬荣下意识地循声看过去,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二十多岁的年纪,头戴白玉冠,身穿道袍,眉眼如画,气质儒雅。 他的身上,还有着方冬荣熟悉的味道,那便是江南水乡的温柔与文气。 “……这位应该就是钱家的十三爷,天下闻名的钱六首钱之珩!” 方冬荣暗暗想着。 “十三叔!” 钱锐看到钱之珩,赶忙收敛笑容,规矩地见礼。 至于十三叔口中的“小古板”,钱锐权当没有听到。 唉,这个十三叔啊,二十多快三十的人了,也已经由翰林院转去了礼部。 年岁长,官儿也升了,性子却还是那么的“活泼”。 跟小辈儿玩笑,给小辈儿取诨号,他都乐此不疲。 “这么快就回京了?知道你想笨鸟先飞,却也不必这般着急!” 钱之珩的嘴巴,还是那么的刻薄。 说什么笨鸟先飞,不就是内涵钱锐不够聪明嘛。 钱锐:……十三叔!我已经是秀才了!十五岁的秀才,在大虞朝即便不算天才,也绝对称不上笨吧! “多谢十三叔,我定会更加勤奋,方不负十三叔的勉励!” 钱锐忍着吐槽地冲动,一板一眼的向钱之珩道谢—— 笨鸟先飞,本意是劝人勤勉的话,算不得骂人。 长辈这么说,基本上都有训诫、勉励的寓意,作为晚辈,必须感激。 “……不客气!知道勤勉就好!” 钱之珩暗自翻了个白眼,这小古板,说他傻,他还不乐意。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跟个年龄相仿的少女一路同行,这算什么? 即便受人所托,也需得知道“避嫌”二字如何写。 钱家这么多的长辈,就不知道请个叔叔、婶婶、姑姑之类的同行? 钱之珩敢打赌,钱家人多事杂,总有那么一两个族亲会想要去京城办事情。 钱锐完全可以出去问问,并邀请对方法一起进京。 有了长辈,即便不是嫡亲的,也能做个遮掩,不至于被人指指点点。 还有家里人也是,钱锐年纪小,人也笨,有所疏忽,难道他们就想不到? 还是说家里的长辈们,在钱锐的婚事上,有了分歧,还在斗法?! 不得不说,钱之珩的大脑之优秀,不只是体现在读书、办差上。 对于人情世故、内宅争斗等,他也非常熟悉。 只是一个“疏漏”,他就猜到了这么多。 抛开家人不说,最重要的还是钱锐! 这孩子!唉,小时候是过于古板,长大些又过于“自信”! 钱之珩看着钱锐长大,与他在京城共同生活了这些年,自是十分了解他。 钱之珩知道,钱锐自诩守规矩、重礼仪,觉得只要自己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就足够了。 这小古板,哪里知道世上还有一句话叫“人言可畏”! 此刻,这傻子,更是直接把人家姑娘带回了钱家。 钱之珩又险些忍不住的想要送给傻侄子一个大大的白眼。 “锐哥儿,这位姑娘是?” 方冬荣这么大一个活人站在这里,钱之珩再狂傲、再毒舌,也不能装着看不见。 钱锐不做介绍,钱之珩作为长辈,便要主动询问。 听到钱之珩的话,钱锐这才反应过来:光顾着跟十三叔斗嘴了,都忘了正事儿。 他赶忙为两人做介绍:“十三叔,这是方老先生的孙女。” “师妹,这是吾家十三叔!” 方冬荣屈膝行礼,纤细的身影如同柳枝儿,“冬荣见过十三爷。” 钱之珩微微颔首,受了方冬荣的礼,“方姑娘不必多礼。令祖父的事情,我已经听闻,逝者已逝,方姑娘还请节哀!” 听钱之珩提到了自己亡故的祖父,方冬荣眼睛一酸,眼泪就滚了出来:“……我省得,多谢十三爷关心!” 钱之珩点点头,“方姑娘进京可是要投亲?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但说无妨!” 钱之珩表现得客气却疏离。 其一,听到方冬荣主动报出名字的时候,作为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钱六首,没有像许多读书人般,下意识的说出这个名字的典故—— “嘉南州之炎德兮,丽桂树之冬荣。” 并顺口赞叹一句:“想必府上长辈十分疼爱你,希望你如常青树,冬日仍繁盛茂密,永不凋零!” 其二,看到方冬荣这么一个孤女已经来到了自家府邸,却没有像个热情的主人般,说什么“既来了,就当这里与家里一样”。 钱之珩甚至故意提醒了方冬荣:你是来京城“投亲”的。 很不巧,钱家不是方家的姻亲。 至于方老先生对钱锐的恩情,钱锐都已经报答: 一则,钱锐跟着他读书,是交了束修的,三节两寿的,还有礼物,别说只是蒙师了,就算是授业恩师,也足够恭敬。 二则,方老先生为钱锐做举荐,让钱锐顺利拜师宋希正,钱锐也帮着方老先生完成了他的身后事,护住了他唯一的血脉,还把人送到了京城。 要知道,在江南,若是没有钱家的帮忙,这位方姑娘早就被吃了绝户! 细算下来,钱锐不欠方老先生,钱家更不欠! 所以,钱之珩收留方冬荣在钱家是情分,不收留是本分。 其实吧,钱家倒也不缺养活一个客人的钱米,钱之珩亦不是小气的人。 出身江南大族,还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 如今的他,俨然就是钱家在京城的代理人,是为整个钱氏在京中、在朝堂谋夺权势的。 是以,钱之珩有一定的权利,可以在京中的钱庄支取一定数量的银钱。 钱之珩的妻子,还有嫁妆的盈余。 另外,苏家、赵家,还有杨家等姻亲,还会拉着钱家一起做生意。 有着几份的收入,钱之珩一家,根本不缺钱。 养个小娘子罢了,加上仆从,三四个人,钱家完全没有问题。 但—— 钱之珩扫过钱锐,又瞥了眼方冬荣。 他精致的丹凤眼里眸光微闪。 哦豁,小姑娘似乎对锐哥儿有些情谊啊。 或许是“知慕少艾”,又或许是无依靠的孤女对能够抓到的救命稻草的执着……不管是什么原因,其结果就是,小姑娘心动了。 本就需要避嫌,现在更加不能凑到一起了。 钱之珩作为钱家在京城的代理人,以及钱锐的长辈,苏家与钱家的“默契”,钱之珩是知道的。 “让小古板娶小病秧子?” 按照情理来说,倒是合适。 钱之珩这几年虽然总与苏鹤延“斗来斗去”,但在他的内心,他是怜惜阿拾这个表外甥女的。 小丫头可怜啊,小丫头长得好啊,小丫头足够聪明、足够坏,啊呸,不是,阿拾顶多算是“顽皮”,还算不得“坏”! 钱之珩看着苏鹤延长大,因着熟悉,更因着钱之珩的聪明,他是极少数能够窥探到苏鹤延乖巧、可人儿假面之下隐藏的真面目的人之一。 知道苏鹤延并不是表面看着的懂事、可怜,钱之珩非但没有排斥、厌恶,反而愈发亲近这个孩子:聪明!会利用自己的劣势伪装自己! 最重要的一点,小病秧子不是真的坏,她的心底始终都有一条底线。 似钱之珩这种智商高、见识广的老狐狸,早已过了非黑即白的年少轻狂期。 更有甚者,在某些时候,钱之珩反倒更喜欢苏鹤延这样的“小坏蛋”。 因为她不拘于形式,不会被条条框框束缚,能够更好地完成任务! 君子论迹不论心啊,结果远比过程更重要! 钱之珩作为大虞朝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六首”,真不是死读书的酸腐文人。 他从骨子里就是个做权臣的材料! 钱之珩喜欢阿拾,却并不看好她与钱锐的婚事。 除了最主要的身体原因外,两人的性格相差太大。 还有关键的一点,钱锐根本就不了解阿拾,也做不到阿拾要求的独占与偏心。 “……即便如此,也不是钱锐犯蠢的理由!” “还有这位方姑娘,还是早早地离开钱家吧。” “小古板和小病秧子他们即便不合适,也该是他们之间的问题,而不该掺和进第三个人!” 钱之珩暗暗想着,对于方冬荣也就格外“客气”。 方冬荣:……钱六首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那些话,就差直接喊“送客”了! 小姑娘本就面皮儿薄,方冬荣作为江南女子,更加地柔弱、受不得冷遇。 她眼中闪过一抹水光,带着鼻音说道:“好叫十三爷知道,我、我确实是来京城投亲的!” 说到这里,她就有些说不下去。 一双带着委屈与祈求的翦水秋瞳看向了钱锐。 钱锐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家十三叔的嘴巴刻薄。 但,他更知道,十三叔毒舌却不小气。 或许正是因为性子上的狂傲,对于俗物,钱之珩反倒并不在乎。 他的刻薄,是体现在引经据典、无差别的攻击所有人,而非真的无礼、粗鄙。 说得直白些,就是钱之珩怼人不吐脏字,还能让对方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而不是失礼的欺负一个孤女! 钱锐一时有些想不透,他看了眼泫然欲泣的方冬荣,又看了看钱之珩。 他很想说:十三叔,方师妹不在咱们家长住,她就是先暂住一晚,洗漱更衣,收拾妥当,就去宋家! 可钱锐转念又一想,十三叔虽然嘴巴刻薄了些,却最是聪明。 他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是有原因的。 哪怕是怼人,也不会无缘无故。 比如几年前他们刚进京的时候,在苏家,钱之珩表现得十分轻狂,以看不起所有人的姿态,将苏家的一众男丁都挤兑了一番。 他这么做的真正原因,其实是想告诉苏家,钱氏作为钱家的姑娘,娘家离得远,却不是真的没人。 过去钱家不在京城,钱氏受了委屈,他们也不知道,更不能帮她撑腰。 如今,钱之珩进京了,他会为姑母做靠山。 虽然知道钱氏日子过得不错,但作为娘家人,该有的“震慑”还是要有! 这是态度问题! 提前表明自家的不好惹,总好过真出了事,再闹得两家反目吧。 这些道理,当年的钱锐不懂。 还是这些年,跟着宋先生读书,跟在十三叔身边耳濡目染,他才慢慢领会的。 说这么多,钱锐只想表达一个意思:依着十三叔的聪明才智,他断不会做无用功。 “……所以,我带着师妹回钱家,真的不妥?” 原本,看到方冬荣眼底含泪的模样,钱锐还有些不忍心。 但,钱之珩“戏谑”的眼神,警醒了钱锐。 他…避开了方冬荣的目光,没有主动提出要留她在钱家小住! 感受到钱锐的闪躲,方冬荣再次捏紧了帕子。 她继续说道:“钱师兄担心我一路风尘仆仆,直接去宋家,有失体面,便邀请我先来府上,稍作休整,并派人去宋府送信……” 她只是暂时将钱家当做“客栈”,稍作停留,待到傍晚,宋希正下了衙,得到消息,就会来钱家接她! “如此甚好!” 钱之珩笑了,温声道:“姑娘既来了钱家,就不要客气!细说起来,当年我也曾在宋老先生的私塾读过书!” 只是不算蒙师,钱之珩是他的亲爹为他开蒙。 可惜随后钱之珩的亲爹公务繁忙,忙不开,又怕耽误了他的课业,这才把他送去私塾。 在私塾,钱之珩也没有读太久。 他太聪明,也太目下无尘,不愿跟一群蒙童混在一起,只读了几个月,便被送去了书院。 与钱之珩而言,方颙只是教了他几天书的老先生,算不得师父。 方冬荣:……呵呵,说的好听,刚才怎么不说你跟着我祖父读过书? 我这边刚说“待会儿就走”,你才跟我序关系! 方冬荣或许不如钱之珩、钱锐聪明,但她心思细腻、敏感。 她可以感受得到:这位威名赫赫的钱六首,并不喜欢她! 正想着,就听到钱之珩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锐哥儿,刚才你提到了狸奴?哈哈,你还没有见到这只我刚刚驯好的吧!” “这一只不像前几只,只能用爪子作画。它是真的能够用尾巴写字!” “哼,这一次,阿拾总会信了我吧……对了,你若得闲,就把这只狸奴送去给阿拾……” 虽然不看好这一对儿,但作为长辈,还是想撮合一下,毕竟两个孩子真的都很好,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第八十三章 作妖 “……” 苏鹤延木着一张脸,将一碗温热的药一口闷了下去。 好苦! 好恶心! 好想吐啊啊啊! 这苦逼的人生,真是半点盼头都没有。 苏鹤延惨白的面容上,唯一还有颜色的桃花眼,似乎也失去了光芒。 她这平静的死感,青黛、茵陈等丫鬟早已熟悉,可每次看到,还是会忍不住的心惊。 作为贴身服侍苏鹤延的人,她们比苏启、赵氏都更了解苏鹤延。 她们知道,自家姑娘快达到一个“极点”了。 若是不小心突破了,姑娘可能就—— “呸呸呸!不许想这些不吉利的事情。” “我们姑娘好着呢,最是个有福气的人,才不会、不会——” 青黛不敢多想,飞快的从一个胖胖的白瓷罐中取出一块色泽金黄的糖桔饼,直接喂到了苏鹤延的嘴边。 苏鹤延的嘴唇碰触到了软糯香甜的糖桔饼,微微张开嘴,轻咬了一口。 嗯,做法正宗的糖桔饼,带着橘子的香气,甜而不腻,软糯可口。 只可惜,她这嘴巴里,每一寸都是苦味儿。 苏鹤延觉得,自己这小身板儿,大概连肉都是苦的。 吃了几口,糖桔饼的甜香并不能遮盖住满嘴的苦味儿,反而让本该美味的东西,沾上了难以下咽的苦涩。 苦中带甜? 还是甜中带苦? 苏鹤延已经分辨不出来,唉,苦啊! 苏鹤延也是胎穿到这具身体,才知道,原来,苦并不是单一的。 而是有着或深或浅、或杂或纯的苦。 小时候,还觉得甜味能够中和苦味儿。 现在,苏鹤延彻底绝望:苦,就是苦,加了甜,他爹的还是苦! “……” 苏鹤延只吃了几口,便恹恹的别开脸,一副拒绝再吃的模样。 青黛无声的在心底叹了口气,唉,现在竟是连姑娘最喜欢的果脯,都不能让姑娘开心了呢。 这糖桔饼,还是今年商队刚刚称最南边的岭南运来的,听说是当地的特产,北边都没有。 结果,一样! 再新奇、再好吃的东西,对于姑娘来说,也都没有什么吸引力。 吃了药,苏鹤延便躺在了床上。 不是坐着,就是躺着,苏鹤延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生锈了。 可她又做不了其他。 如今的她,连练字、看小说都没有兴趣了。 就这么躺着吧,死了—— 苏鹤延又开始“丧”起来,青黛、茵陈等丫鬟,看着心惊,却又不敢做什么。 姑娘的主意大着呢,最是不喜欢他们这些奴婢“自作主张”。 所以,松院的事儿,如果没有姑娘的允许,她们万不敢跑去跟钱氏、赵氏等主子们回禀。 就在青黛想着,如何找个话题,让姑娘好歹生出些许兴趣的时候,门外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青黛心念一动,踮起脚尖,小心翼翼的走出了寝室。 来到外间,出了房门,站在廊庑下,正好看到匆匆跑来回禀事情的小丫鬟。 “什么事?”青黛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在松院当差,第一要遵守的规矩,就是“静”—— 不得大呼小叫,不得乱跑乱跳。 只要进了松院,脚步放轻,声音放低,决不能弄出动静,惊扰到姑娘。 姑娘受不得惊吓,也不耐烦吵闹! 小丫鬟也懂得松院的规矩,听青黛问询,便也压低声音,小声的回禀着。 青黛点点头,“知道了,你先在廊下候着,我去回姑娘!” 说完,青黛转身回到了寝室。 轻手轻脚的来到床前,青黛轻声回禀:“姑娘,赵统领回来了!” 赵统领就是苏鹤延身边的护卫统领。 他是赵家的世仆,祖、父都是赵家男主子的亲卫。 赵统领成丁后,便也进了赵家军。 只是前两年在边城,打仗的时候,伤了一条腿。 经过及时治疗,保住了腿,却不能再进行残酷的战场厮杀。 赵统领便退役回京城,由赵家安排当了个护卫。 赵烨与苏鹤延兄妹感情好,见赵统领虽然受过伤,武艺却还是极好的。 关键是为人忠诚,行事稳妥,便把他送到了苏鹤延身边当差。 苏鹤延:……行叭!无所谓,我连门儿都不怎么出,护卫什么的,基本上也都是“养老”! 就连最初的铁塔,也就是丹参的亲爹。原本是给苏鹤延做护卫的。 但,苏鹤延极少出门,铁塔便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 苏鹤延喜欢丹参,对铁塔的观感也不错,便不想耽误了铁塔的前程。 让丹参去询问了铁塔的意见,苏鹤延便把他交给了元驽。 一则,元驽需要靠谱的亲卫。 二则,元驽不管是在京郊大营练兵,还是去西南打仗,追随他的人都能建功立业。 这般安排,既是帮了元驽,也是给铁塔寻了一份前程。 如今的铁塔就跟着元驽在蜀州,听丹参说,他立了不少功。 回京后,元驽帮他请功,应该能谋个一官半职。 铁塔走了,赵统领来了。 不同于铁塔,赵统领有旧伤,只能提前进入“养老”模式。 倒是跟苏鹤延比较“配”! 当然,赵统领的“养老”跟苏鹤延还是不一样。 他依然要守着护卫统领的职责,护卫苏鹤延安全,为她跑腿儿办事情! “哦?事情办完了?” 苏鹤延听到这话,空洞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人救出来了?” 青黛躬身回禀:“是,已经救出来了!” “赵统领说,那素隐被关在牢里半个月,并未受刑,也没有受太大的苦!” 苏鹤延有了一丢丢的兴致:“没有受刑,倒是好理解,毕竟她并非真的大奸大恶,她所涉及的官司,也不是大案要案!” 官府不需要口供,也就不用严刑拷打。 但,有一点,苏鹤延比较好奇:“她在牢里待了十多天,竟没有吃苦?” 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吃得差、住的差,还有各种犯人,就是官差,也不会把犯人当人看。 若是有关系,舍得打点,还能少受些罪。 可素隐的情况,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就算打点也有限。 “……” 听苏鹤延问及这一点,青黛的神情也有些微妙。 她如实回禀道,“赵统领说,素隐医术极好,为牢里的差役们及其家眷治好了旧伤、顽疾!” 苏鹤延:……很好!果然有门技术,走到哪儿都吃香! “人呢?赵统领把她们安排到哪儿了?” 苏鹤延对素隐愈发好奇,也就愿意关注她们的动向。 啧,想想吧,能够靠着医术在大牢里混得风生水起,其医术,应该有独到之处。 即便达不到苏鹤延想要的“开胸手术”,也不会太差! 可惜魏大夫回边城了,不能让他跟素隐直接切磋一番。 苏鹤延暗暗在心底惋惜的想着。 “赵统领不知道姑娘您有什么安排,就先将素隐和清漪送去了西大街的宜家客栈。” 宜家客栈是苏鹤延名下的产业,六岁的时候,就开业了。 “宜家”二字,是苏鹤延亲自取的,展现了她作为一个穿越女的恶趣味! “嗯!” 苏鹤延点点头,她知道赵统领为何会这么做。 一则,宜家客栈是苏鹤延的产业,从掌柜到伙计都是苏鹤延的人。 素隐师徒两个,进了客栈,就会处在苏鹤延的监控之下。 如此,能够确保她们不会偷偷逃走! 二则,素隐二人到底是不知底细的外人,不能轻易带入苏家或是别院。 放在客栈就很好,不会让素隐她们接触到苏家或是苏鹤延的隐秘。 “素隐知道是我救了她?知道清漪签了生死状的事儿?” 苏鹤延轻轻翻了个身,总是一个姿势躺着,也会累。 “知道了!赵统领直接将那生死状拿给了素隐看!” 青黛如实回禀着:“赵统领说,素隐倒是个沉稳、好脾气的人,没有惊愕,没有责怪清漪,反倒向赵统领表示,她徒儿答应的事,她作为师傅不会不认,她会全力以赴!” 说到这里,青黛停顿了一下。 偷偷觑了眼苏鹤延,见自家姑娘还是一脸平静的冷漠,便赶忙继续说道: “素隐对赵统领说,她想看看姑娘这些年的脉案,以及吃过的所有药方!” 苏鹤延勾了勾唇,“倒是个尽职尽责的。” 苏鹤延几乎没有犹豫,“这样吧,先让她们师徒休息一天,明日将他们带去百草堂。” 咳咳,百草堂也是苏鹤延名下的药铺,铺子里有数位医术不错的坐堂大夫。 其中一位老大夫,就是苏家花费重金从外地求聘来的“神医”,在心疾这一项,颇有些手段。 “脉案、药方都给她,她还可以问询几位大夫。” “也让百草堂的大夫探探她的底,看看她到底有几把刷子!” 苏鹤延的声音很轻,气息很短,说起话来,听着就让人知道她的病弱。 但,她给人的感觉却是冷的,带着些许阴气。 是以,哪怕她年纪小,病歪歪、弱唧唧,见过她真实一面的人,都不敢小瞧她。 反而会对她有种莫名的畏惧。 苏鹤延:……切!见识少了吧,好听些叫病娇,难听些叫蛇精病。 不能用常理来推测,不知何时就能发病的怪物! “……是!” 青黛答应一声。 苏鹤延想了想,手指轻轻摩挲着锦被上的绣文。 忽的,她又开口:“通知下去,让我名下所有的药铺、医馆、客栈、酒楼等贴出告示,重金寻找身患心疾的病人!” 苏鹤延确实有底线,确实牢记“敬畏生命”的原则。 但,她更自私,更看重自己的命。 想要进行一种新的治病方法,需要足够的临床试验。 苏鹤延不想做小白鼠。 所幸,这辈子的投胎虽然没能投个好身体,却是有权有势的贵族。 她,不必以身犯险。 至于自己乖巧假面下隐藏的黑暗,病了十三年,不知几次一脚迈进鬼门关的苏鹤延,却已经顾不上了。 暴露就暴露,被唾弃就被唾弃! “……我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苏鹤延垂下眼睑,掩藏住了眼底所有的阴暗、残忍。 莫名的,青黛打了个寒颤,但她没有迟疑,赶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苏鹤延没再说话,青黛这才转身离去。 苏鹤延轻轻抬起手,白皙、瘦削的手臂,皮肤仿佛能够透光,一条条的青色血管无比清晰。 她看着自己并不健康的肤色,感受着纠缠多年的绞痛,她低低笑了一声:“坏人就坏人吧!我只想活着!” …… 黄昏时分,窗外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苏鹤延幽幽转醒,喝了几口带着药味儿的粥,在丹参的大力下,她慢慢起身,慢慢下床。 双脚刚刚碰触到脚踏,茵陈赶忙给她穿上软底的绣花鞋。 扶着丹参,苏鹤延下了地。 缓步走出寝室,来到堂屋,在罗汉床上坐下。 “姑娘,表少爷来了!正在松鹤堂陪夫人说话,夫人命人过来,问问姑娘是否得闲,是否有精神,若是可以,表少爷想来与姑娘说说话!” 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站在下首,恭敬地回禀着。 苏鹤延挑眉,古板兄来了? 不是说送了拜帖,明日才来嘛。 怎的今天就来了,还是这种时候? 傍晚时分啊,真心不是什么做客的好时间。 “表兄可是有什么事情?” 苏鹤延轻声问道。 “……”那丫鬟明显的窒了一下,旋即说道:“十三爷又养了一只狸奴,想让姑娘把玩,便让表少爷送了来!” 苏鹤延:…… 这位表舅还真是锲而不舍(小心眼儿!),不就是七年前用狸奴的事儿挤兑了他一下嘛。 没想到,他考中状元后,一边忙着做官,一边驯养狸奴。 几年下来,还真让他养出了几只颇有灵性的。 或是能够听懂人话,或是能够用爪子给书画“盖章”……呃,用尾巴写字的,还没有。 不过,照着这位的毅力和能力,苏鹤延完全相信,他能够“具现”自己吹过的牛皮! 就是,总被他拉来当见证人,苏?Npc?鹤延表示,还是有些心累! “……请表兄过来吧!” 知道钱之珩的难缠,苏鹤延已经放弃挣扎。 “是!” 小丫鬟答应一声,便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钱锐便熟门熟路地抱着一只奶牛猫,来到了松院。 在门口,钱锐与办完差事回来复命的青黛碰了个正着。 青黛看到身子如松、气质如玉地钱锐,下意识的便有些闪躲。 钱锐眸光一闪,这心虚的模样,表妹又作什么妖了? 第八十四章 私心 青黛赶忙垂下眼睑,掩藏住眼底的心虚。 她屈膝行礼:“请表少爷安!” 钱锐不置可否,淡淡的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又关切的问道:“这些日子你们姑娘身子可好些了?还是吃得孙大夫的药?” 钱锐所说的孙大夫,便是百草堂的那位坐堂大夫。 他是去年被苏家重金求聘来的,给苏鹤延看诊后,用了自家的祖传秘方。 苏鹤延吃了几贴药,感觉还不错,便把人留了下来。 近一年的时间里,苏鹤延基本上都是用的他的药方。 钱锐回老家之前,还检查过孙大夫开的药方,以及苏鹤延每日吃药的药渣。 时隔三四个月,回到京城,钱锐最关心的也是苏鹤延的用药、身体等情况。 听钱锐语气如常的关心自家姑娘,青黛有些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 她赶忙恭敬的回禀着:“好叫表少爷知道,姑娘的病没有加重。” 也没有好转。 不过,在某种程度上说,依着苏鹤延的情况,她的病没有恶化,就算是好事。 钱锐从小与苏鹤延一起长大,这几年,读书的时候,也会看医书。 苏鹤延发病,或是去看诊的时候,钱锐都曾经在现场。 他熟悉药理,更熟悉苏鹤延的身体情况。 “是啊,表妹的病没有加重,就已经很不错了。” 钱锐暗暗在心底喟叹着。 “姑娘也一直吃着孙大夫的药,” 青黛继续回禀着,提及这些,她语气中带着低落:“这个月月初,孙大夫又给姑娘调整了一次方子!他说,若还不成,就建议姑娘再换个方子!” 青黛知道,孙大夫的“建议”,是比较委婉的“拒绝”。 他已经黔驴技穷,祖传的方子改了又改,早已达到了极限。 他对苏鹤延的心疾,再无其他办法。 唉,每次都是这样! 周太医,魏大夫,还有诸如孙大夫的民间神医,这些年,苏家请来的诸多大夫,基本上都对苏鹤延的病束手无策。 起初还能开个方子,那方子也果然有些效果。 但,最多三年,最少半年,就不能再控制病情。 苏鹤延:……没办法,这种心脏上的病症,必须动手术。 只是汤药调理,很难除根儿。 苏鹤延正是明白这些,才会分外绝望——大虞的医疗条件,真的不适合做手术啊啊啊! “……好,我知道了!” 钱锐虽然不如苏鹤延这个当事人更清楚自己的身体,但他也知道表妹的情况越来越不好。 她、半年前就过了十三岁的生辰。 十四岁,距离二十岁,只有六年的时间了! 钱锐一想到这个,他的心,也仿佛得了病,抽疼、窒息,更有着深深的无力感。 其实,他这次回江南,不只是参加科考,他还想为苏鹤延寻访名医。 江南人杰地灵,总会有散落在民间的高手。 钱氏等长辈,固然会全力寻找,但他们的圈层并不能覆盖整个江南。 钱锐不敢妄言自己能够做的比长辈都好,但,万一呢! 或许有长辈们还没有搜寻的角落,被他幸运的发现了,于阿拾来说,就是一次机会! 事实上,钱锐还真通过儿时的玩伴,打听到了一位名医。 只是这位名医几年前去了泉州,一时在江南销声匿迹,这才没有被钱家搜寻到。 钱锐已经托了好友,还命心腹的小厮去了泉州。 算算时间,不管是好友的信,还是那小厮,应该都已经抵达了泉州。 钱锐想,用不了多久,应该就能收到消息。 “希望那位老大夫能够带来惊喜!” “阿拾,真的拖不了多长时间!” 意识到这一点,钱锐也就顾不得去计较苏鹤延疑似在作妖。 作妖就作妖吧,她都这样了,整个人都如同没有生机的破娃娃。 若是作点儿妖能够让她开心些,也是好的。 大不了,他在后面帮忙收拾烂摊子。 钱锐确实以君子的标准要求自己,但,君子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私心。 钱锐的私心就是苏鹤延——阿拾太可怜了,我本就该多多包容,加倍疼惜! …… “阿拾!你看,这就是十三叔新养的狸奴!” 收拾好心情,钱锐压下心底的担忧与心疼,抱着奶牛猫就进了苏鹤延的寝室。 他举起奶牛猫,笑着说道:“十三叔说了,这只还算有些灵性,能够用尾巴蘸着墨写字!” 苏鹤延:…… 她看看脸上还带着风尘的钱锐,又看看那只自带蠢萌气质的奶牛猫,额角、嘴角都在抽啊抽。 她很想说,“表舅,知道您好胜心强,可也不必如此啊!” “你的大侄子刚刚回京,连一身的灰尘都还没有洗去呢,就被你指使着来跑腿儿?” “不就是一只猫嘛,过两天显摆,又能咋地?” 苏鹤延内心疯狂吐槽。 对于钱之珩也只有一个大写的“服”! 这人,太可怕了! 不只是聪明绝顶,更是毅力惊人。 就因为当年的一个玩笑,他不惜花费六七年的时间驯养猫猫。 就这份耐心、这不认输的心性,啧啧,难怪他能成为大虞朝第一个“六首”。 这样的人,别说读书了,就是干什么都能成功! 苏鹤延的内心戏十分丰富,脸上却只有羸弱的浅笑。 “表舅他……好吧,茵陈,去拿些纸、墨,好让这狸奴给我演示一下!” 苏鹤延做出无奈却又配合的乖巧模样。 钱锐看到她惨白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些许表情,总算稍稍放心了些。 他也发现了,阿拾这两年给人的感觉越来越“丧”,仿佛总有一股阴气纠缠着她。 钱锐能够理解苏鹤延为何会这样。 重病缠身,还没有治愈的希望,别说一个年幼的小姑娘了,就是换成钱锐自己,他也很难保持乐观、阳光的心态。 一天三顿的吃药,稍稍活动一下就要躺在床上静养八、九个时辰,一个大活人,却被硬生生的困在易碎的牢笼中,谁都无法做到淡然、从容! 旁人,更没有权利对阿拾的言行举止、心性品德等指手画脚。 毕竟汤药的苦、身体的痛,几近濒临死亡的绝望,都是阿拾在遭受,谁若是想说些什么,请先品尝一下阿拾遭受的一切! 钱锐作为一个立志要当君子的人,严于律己宽以待人是他行事的基础。 易地而处,理解他人的不易,亦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阿拾不是旁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还有可能成为他的妻。 他对她自是更为体谅、更为包容。 所以,钱锐心疼苏鹤延的“丧”,理解她的“作妖”! 此刻见苏鹤延似乎没有那么的丧了,他忽然觉得,十三叔的“小孩心性”,似乎也不全然是坏事。 阿拾被他引起了兴趣,不再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了呢。 在钱锐暗自想着的时候,茵陈等几个丫鬟,不但拿来了笔墨纸砚,还抬来一张小巧的书案。 她们将书案摆放好,铺上上好的宣纸,并将墨研磨好。 一切准备妥当,几个丫鬟才退到了一旁。 “表哥,让它演示一下吧!” 苏鹤延挪动了一下身体。 在近侧服侍的丹参,赶忙上前,半抱半扶的帮着苏鹤延坐了起来,另一侧的灵芝则眼疾手快的拖来一个大大的靠枕,塞在苏鹤延的身后。 靠着靠枕,手肘处还撑着一堆的抱枕,苏鹤延半坐着,准备看戏。 钱锐见都收拾妥当,便将抱着的奶牛猫放下来。 “廿一,写吧!” 钱锐按照钱之珩的交代,叫着奶牛猫的名字,下达指令。 苏鹤延听到“廿一”二字,默默在心底数了数:唔,没错,这是钱六首驯养的第二十一只。 啧,如果还不能“具现”某人吹出去的牛皮,还会有廿二、廿三。 苏鹤延想到某人吃瘪的模样,禁不住坏心眼的想,其实廿八廿九也很吉利呢。 正想着,那只奶牛猫动了起来。 它先是在书案上转了转,粉色的小鼻子抽了抽,闻到了熟悉的、臭臭的墨香。 苏鹤延:……哟!我居然在一只猫脸上看到了嫌弃。 苏鹤延来了兴致,她有预感,这个廿一,表舅似乎驯养得还不错。 廿一找到了砚台,又围着砚台转了转,确定就是此物。 然后,它转个身,用尾巴对准砚台,垂下尾巴,尖端的毛毛蘸到了墨汁。 再然后,它便拖着尾巴,开始在宣纸上有节奏的挥舞。 苏鹤延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向前探着脑袋。 不会吧? 这只猫还真—— 奶牛猫在宣纸上一通忙碌。 半盏茶后,它停了下来,一个纵身,灵巧的从书案上跳下来。 不等苏鹤延开口,茵陈便带着一个小丫鬟来到书案前,两人一人一边拎起宣纸,展现给苏鹤延看。 苏鹤延眯起眼睛,在略显凌乱的墨迹中,勉强辨认出一个字:胜! 苏鹤延的嘴角再次抽啊抽:……呵呵!果然很“钱六首”! 利用猫儿“告诉”她,他钱之珩胜了! “切!讨巧!倒是写个赢字给我看看啊。” 同样的字意,却选了个笔画最少的,这怎么能符合“六首”事事争第一的气质?! 苏鹤延不承认自己是在鸡蛋里面挑骨头。 “喵嗷!喵嗷!” 廿一写完字,像往常一样凑到“饲养员”身边,扯着嗓子,嗷嗷的叫着。 钱锐也有些惊愕。 “十三叔竟真的驯养出了一只会写字的狸奴?” 虽然笔画凌乱,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勉强看出是个“胜”字。 但,再凌乱、再勉强,也是一个字。 至于苏鹤延不服气的吐槽,钱锐也听到了。 他勾了勾唇角,阿拾就是这样,总有些无伤大雅的小脾气。 偏偏十三叔与她明明年龄相差那么大,却还能够“斗”到一起。 钱锐有些犹豫:“唔,我要不要把阿拾的话如实转告给十三叔?” 若十三叔知道阿拾还想要个“赢”字,他会不会继续赌气的驯养狸奴? 这一走神儿,便忘了十三叔的吩咐:等猫儿写完字,就给它吃小鱼干! “喵嗷!嗷嗷嗷!” 廿一不干了,叫声愈发凄惨。 是的!它的叫声,就透着一个字:惨! 莫名的,苏鹤延居然没有觉得这叫声刺耳,反而有种想笑的感觉。 钱锐终于被唤醒,赶忙从荷包里掏出了几枚小鱼干。 看到心爱的小零食,廿一这才停止了嚎叫,闷头吃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苏鹤延再也忍不住了,难得笑了起来。 太有趣了,这只奶牛猫最大的特点,不是会写字,而是——好惨! 青黛等丫鬟都被吓到了,她们纷纷担心地看着苏鹤延。 青黛更是下意识地拿出了小瓷瓶,这是魏大夫制作的紧急救心丸,用以苏鹤延忽然犯病的危急关头。 魏大夫交代过,这种药丸儿有极大的副作用,不到紧急时刻,不能随意服用。 且,人体容易产生抗药性,若经常吃同一种药,药效都会慢慢减退。 这种救心丸是用来救命的,万不可轻易浪费了。 但,此刻苏鹤延的情绪波动太大,很容易犯病啊啊啊! 青黛等丫鬟的心都提了起来,钱锐也神色变得凝重。 果不其然,苏鹤延刚哈哈了几声,脸上就浮现出痛苦之色。 她张着嘴巴,艰难地呼吸着,苍白瘦弱的小手,本能的抓向胸口。 等不及了,就是这个时候! 青黛手疾眼快,赶忙掏出一枚救心丸,塞进了苏鹤延的嘴里。 过了好一会儿,苏鹤延才慢慢恢复过来。 苏鹤延:……想笑都不行!真的好想死啊! 原本苏鹤延还想着,这只奶牛猫有些意思,可以将它留下来玩儿几天。 但,又经历了一次病发,苏鹤延只想说:“……表兄,你回去给表舅带句话,就说他‘胜’了!” 苏鹤延虽然放弃了廿一这只宠物,却没有放弃跟钱之珩的“置气”。 她故意加重了“胜”的读音,她想,依着钱锐的聪明,他应该明白她的意思。 钱锐:……明白!我可真是太明白了! 夹在十三叔和阿拾中间,我可真是太荣幸、太开心了! 在苏家用了晚膳,钱锐便抱着奶牛猫离开了。 出了门,上了马车,他脸上的苦笑慢慢褪去,“去查查,阿拾又做了什么!” 他不是要干涉,更不是要问责,只是想了解清楚,以便需要自己善后的时候,不至于措手不及! 第八十五章 试试 宜家客栈。 “说吧,怎么回事?你为何跑去跟南安伯府的小姐签了生死状?” 待赵统领离开后,年近四十的素隐,顾不得洗去满身的“晦气”,便将余清漪叫到近前,仔细的问着。 “师父!” 看着隔了一世的至亲,余清漪的泪水滚滚而下。 上辈子,她被所谓的亲情所蒙蔽,做了那么多蠢事。 所幸她只害了自己,并未伤害旁人。 重活一世,她再次面对师父的时候,才猛然惊醒:我即使没有连累师父,可我的早早离世,于师父而言,未尝不是一件伤心事啊。 作为徒儿,她没能成为师父的骄傲,反而让师父为自己忧心、难过,这本身就是不孝。 所以,重生后,她不管不顾的找上苏鹤延,一则是不想走上辈子的老路,二则也是担心师父,为了救她甘愿付出一切代价。 “你、你这孩子,只是问问你,怎的还哭上了?” 素隐本就没有郑鹤年的生气,她会质问余清漪,更多的还是因为关心。 徒儿年纪小,很少下山,不知道俗世间的规矩,她怕这孩子着急之下,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她拉着余清漪的手,仔细的上下打量她,最后目光落在余清漪波光流转的丹凤眼上:“这些日子,为了为师,受委屈了吧?” 听到师父清冷的声线中带着明显的关心,余清漪愈发的心酸、自责。 她哇的一声,扑到了素隐的怀里,尽情的哭了起来。 素隐愣了一下,旋即清丽淡雅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心疼。 她伸手,轻轻的抚摸着余清漪的背,没说什么,关切之情却在所有的动作中。 余清漪不知道哭了多久,只是感觉到室内的光线变暗,然后有了摇曳的烛火。 她终于哭累了,因着上辈子的惨死、以及陡然重生后产生的委屈、不安、慌乱、迷茫等发负面情绪,全都被一股脑的发泄出去。 再度抬起头,抹了把脸上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的液体,她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我、我——” 两世为人,加起来足足有四五十岁了,她居然还像个孩子般跟师傅撒娇。 自己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弄得师父也一身的污秽! “哭出来,是不是好些了?” 素隐没有继续询问生死状的事儿,而是一味的关心徒儿的心情。 余清漪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好多了!师父,我、我做了梦。” 面对素隐那熟悉的慈爱的面容,余清漪没有隐瞒,而是以梦的形式,将自己的“奇遇”简略的说了说。 因为,她的那些所谓家人,素隐是知道其存在的—— “你是说,那个清漪是大理寺卿余安年的女儿?” 苏鹤延半躺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白玉制成的九连环。 她听到暗卫送来的消息,禁不住有些疑惑:“余安年不是有个女儿吗?好像是叫余清兰还是余清莲来着?” “还有,余清漪若是余家的姑娘,为何会在道观长大?” 余家虽然不是什么百年望族,却也是富贵了两三代的新贵。 京城再“大不易”,也不至于养活不起一个女儿啊。 苏鹤延一边问着,一边脑洞大开:难道,这又是什么真假千金的戏码? 真千金余清漪被流落到了道观,那个余清兰还是余青莲的是窃取了余清漪富贵人生的假千金? 听出苏鹤延语气里的好奇,不等暗卫回禀,站在一旁侍奉的秦嬷嬷就抢先开了口。 “姑娘,这件事还是一桩旧年的‘奇闻’!” 就像他们这些老一辈的人才知道真相,现在的年轻人,都误以为余青莲才是余家的千金。 “听说十几年前,北贤居坊的余家生了个女儿,只是那女儿一出生身体就不太好,请了太医,还请了高人占卜,说那女儿身体弱、八字轻,十五岁时会有一道生死劫。” “为了保住女儿的命,余家便按照高人的指点,将女儿送去了西山的揽月观。” “与此同时,余家又找了个与女儿八字相符的女孩养在身边,充当女儿的替身,为女儿挡去所有的灾祸!” 秦嬷嬷对于自己曾经听过的八卦,时隔多年再讲出来,亦是十分的热情。 苏鹤延却听得one愣one愣的! “不是,嬷嬷,这是什么道理?孩子身体不好,更该养在身边,精心调养啊。” 就像她苏鹤延,天生心疾,祖父祖母、父亲母亲等尊亲,就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三岁之前,几位长辈轮换着守着她。 尤其是苏启、赵氏这对夫妇,没有遵循家里的旧例,而是即便给苏鹤延配备了乳母、丫鬟等,也会亲自待在身边。 苏鹤延还在襁褓的时候,每次睁眼,都能看到或是娘亲、或是爹爹。 且,把孩子留在身边,不只是能够亲自照顾,还能让她确保享用最好的医疗资源! “留在京城,才能请太医,才能方便用药啊!” 苏鹤延完全不能理解余家的骚操作:“把一个身体不好的孩子,送去道观?就算这揽月观的观主是个医术极好的人,但揽月观在山里啊,缺衣少食,草药等,也未必比得上京城!” 当然,最“离奇”的操作,还是送走亲女儿,然后养个“替身”。 好吧,就算余青莲是真?替身,用来给余清漪挡灾的工具人,其结果却是—— 十五年后,似苏鹤延这样喜欢听京中八卦的人,都认定余家大房只有余青莲一个女儿。 余清漪什么的,更是听都没听过。 鸠占鹊巢了啊。 替身终究彻底代替了原主! 就算余家父母的长辈,他们的初衷是好的——为了救女儿。 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亲女儿被逼得只能拦截喊冤,而替身却被娇养着长大,成了京中出了名的小才女! “……唔!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上的‘我在救你的路上,爱上了别人’?” 苏鹤延在心底默默评论着。 她忽然觉得,余家的这种“替身梗”,比“真假千金”更恶心。 毕竟在“真假千金”的戏码里,假千金是因为被错认成了真千金,这才被好好对待。 而余家呢,从一开始就知道,余青莲并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而是从外面找来的“替身”,是给自己亲生女儿挡灾的工具人。 可他们还是喜欢上了余青莲,舍弃了余清漪! 为什么说“舍弃”呢? 苏鹤延表示:“宝儿,别忘了,余安年是大理寺卿,是掌管京城以及全天下刑狱案件的最高机构!” “正常情况下,若是有了冤案,涉案者的家属想要喊冤,都会去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等官署!” “余清漪不是被偷偷换掉的真千金,她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但凡余家对她足够关心、足够疼爱,余清漪出了事,也会第一时间跑去余家求助!” “不!更‘矫情’一点的说法是,若余家真的心疼自家的女儿,定会关注揽月观的动向,定会定期派人去揽月观探望余清漪,又岂会在揽月观出事半个月这么长的时间内,却还浑然不知?” 苏鹤延嘴上不说,内心独白十分丰富。 经过她一番分析,她得出一个结论:余家根本不在乎余清漪这个亲骨肉,余清漪对余家也早已失望! “是啊!所以才是‘奇闻’!” 秦嬷嬷没有听到苏鹤延心里的独白,只听到了她对于余家行事的不理解。 她点点头,忽的想到了什么,说道:“听说,余家的太淑人最喜欢礼佛,极信命理、报应之说。” 苏鹤延犀利的指出:“对!信佛,却把孙女丢去了道观!” 什么信不信的,既然这么信,那就别只是把孙女送出去啊,自己也去寺里待着! 平日里也别吃什么山珍海味,穿什么绫罗绸缎,合该过一过真正的苦行僧的生活。 自己当着风光富贵的老太君,却“牺牲”一个可怜的孙女儿。 等等! 苏鹤延想到自己在现代看到的狗血小说、烂俗短剧,禁不住又一次的脑洞大开: “那个余青莲真的是贫苦农户家的女儿?她没有什么离奇的身世?” 秦嬷嬷愣了一下,眨眨眼,似是一时间没有跟上自家姑娘的思维跳跃。 苏鹤延看了眼自家奶娘,直接问了句:“嬷嬷,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你会偏爱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没有利益关系的孩子吗?” 就像她苏鹤延,秦嬷嬷会照顾她、会疼惜她,最初的原因一定是秦嬷嬷是她的乳母。 赵氏捏着秦嬷嬷以及她全家人的身契,并定时定点的给她发放月例。 有身家性命的威胁,有月例、赏钱的利诱,秦嬷嬷才会尽心尽力的伺候苏鹤延。 然后,在慢慢的相处中,秦嬷嬷与苏鹤延有了感情。 这、才是符合正常逻辑的人际关系。 而余家的“替身游戏”,就有些不太符合常理。 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余家太淑人会把贴身服侍自己的丫鬟当成孙女儿偏爱吗? 答案是:不! 就算那个丫鬟救了太淑人的命,都不可能! 因为在古代,身份等级无比森严。 想要跨越阶级,只是一个救命之恩,根本就不够。 哦不,奴婢对主子哪有什么“恩”? 作为奴婢,本来就有护主的职责啊。 除非在护主的过程中,赔上了性命,主子为了彰显自己的高贵、宽容、知恩图报,会予以“追赠”。 或者,主子需要利用奴婢,才会认个“干亲”。 就像《红楼梦》里秦可卿的两个丫鬟,一个“殉主”,得了个“义婢”的追赠,一个主动认秦可卿做义母,愿意为她摔盆送灵,这才成了“姑娘”! 也只是名分上的干女儿,却不会真的享受四个春那样的待遇。 所以,余家这种只认替身、不要亲女儿的做法就有些不合理,除非另有隐情。 秦嬷嬷听了苏鹤延的话,也禁不住有些怔愣。 片刻后,她摇摇头:“不会!老奴不会偏爱一个跟自己毫无瓜葛的人。人与人之间确实讲究缘分,但最基础的还是血缘与利益!” 作为长者,可能会喜欢某个或好看、或有天分的后辈,但也只是喜欢,断不会越过自己的亲生骨肉! 一旦有所谓“偏爱”,定有原因: 要么是血缘羁绊,要么就是利益纠缠。 秦嬷嬷的思维被苏鹤延牵动,她也禁不住怀疑:“莫非这余青莲真有什么隐藏的身世?” 不是只有一个八字,而是跟余家另有渊源。 又或者,她跟那个批命的道士有些瓜葛。 秦嬷嬷暗自猜测着。 苏鹤延就比较“任性”了,她直接对暗卫吩咐道:“去查查!我要知道余青莲、余家还有余清漪的所有事情。” “哦,对了,还有素隐!我要知道她的底细,以及这些年她的所有行医记录!” 苏鹤延已经决定“试一试”,素隐、余清漪这对师徒就尤为重要。 苏鹤延必须对她们十分了解,并牢牢捏住她们的命脉。 苏鹤延从不介意以最大的恶去揣测别人,相较于所谓人品、医德、操守等,她更相信赤果果的利益与威胁! 她的命,已经被老天操控了十三年,苏鹤延绝不允许再被“人”左右! …… 方冬荣厚着脸皮,在钱家的客院,洗漱、更衣,用茶点,足足耗到钱锐从苏家回来。 “师兄!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方冬荣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没有!怎么会是麻烦!这是我答应方老先生的,对了,刚才我路过门房的时候,看到了先生家的管事——” 钱锐心里还在惦记苏鹤延的事儿,也就没有发现方冬荣微妙的表情。 他非常直男的表示:“师妹,我送你吧。有了宋先生派来的人,我也就放心了!” 方冬荣:……你就这么想赶我走? 哼!走就走!你别后悔! 方冬荣也忍不住耍起了小性子,她堵着气,木着脸,冷声道:“好!那就劳烦师兄了!” 送什么送? 不过是从客院到门房,我难道不会自己走? 钱锐却还在想着:“我定要好好的查清楚,唉,也不知道阿拾又闯了什么祸……” 第八十六章 病人 “……师父,上、在梦里,我只活到二十三岁,就、就没了!” 余清漪趴在素隐的怀里,早已哭得涕泗横流。 她带着浓浓的鼻音,讲述着上辈子的种种。 她知道,自己过得那么惨,固然有自己太蠢、识人不清等原因,可余家人的偏心与漠视,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重活一世,余清漪知道,她不会因为再来一次就变得聪明。 那她“惹不起、躲得起”,总行吧? 余清漪抬起了头,模糊的泪眼中,看着自己想念了好几年的师父:“余家,我便不回去了!” “他们已经有了余清莲,根本不缺我一个!” “况且,我舍不得揽月观,更舍不得师父——” 说到这里,余清漪停顿了一下。 她眼底闪过一抹果决,坚定的说道:“师父,我跟您出家吧。” 素隐额角抽了抽,她生性清冷,可面对“熊”徒弟,她也只有无力: “清漪,你怕不是忘了,我们揽月观是正一派。出家与不出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顶多就是可以给你弄个官府的度牒!” 比如她素隐,虽然是揽月观的观主,却并没有什么禁忌。 可以吃荤,可以成亲生子,她的子孙可以继承揽月观这座道观。 只不过,素隐与她的师父一样,都更专注于研究道法、医学。 男女之情? 哦,她们有,毕竟男欢女爱,人之天性。对于道士来说,亦是一种修行。 咳咳,素隐只是没成亲,不愿让结婚生子等俗务分去了精力。她的身边从未少过男子。 咳咳咳,双修也能精进修为呢。 素隐看着三十多岁的样子,实则已经四十多岁了。 但她常年修行,精于医术,也没有少了阴阳调和,不管是从心态还是身体,都有着比同龄人更为年轻、更为健康的状态。 这些年,她收了不少徒弟,余清漪不是最优秀的那个。 她甚至有些呆。 但,在医术一道,余清漪却极有天赋。 素隐虽然有时候会嫌弃徒儿的笨,可这种“笨”,在某种程度上,未尝不是一种纯粹。 或许,余清漪能够专心的研习医术,恰恰就是因为她的不聪明、不知变通吧。 “唉,人无完人,清漪能够有一项天赋,也是好的!” 素隐不止一次的在心底叹息。 她知道余清漪的身份,也曾暗中调查过余家。 “这余家,家风有些问题啊!” “可笑余安年还是大理寺卿呢,却连自家的‘恩怨’都审理不清楚。” “清漪本就不聪明,从小在道观这种简单的环境长大,她根本就不是余家后院里那些斗鸡似的女眷们的对手!” 之前素隐就在担心,若到了约定的日期——余清漪年满十五岁的生辰,余家把余清漪接回去,这傻孩子在余家可能过不好! 没想到,还没有到这一天,素隐自己就先出了事。 逼得清漪不得不下山,不得不为她奔走。 刚刚被京城府衙的官差带走的时候,素隐还在担心:清漪那傻孩子,为了救她,不会跑去找余安年吧。 素隐可没忘了余家那位太淑人的迷信,说好是过了十五岁生辰再让余清漪归家,可现在还不到余清漪的生辰,她若贸然去找余家的人,旁人或许不会多想,但太淑人一定会不高兴! 兴许啊,她还会给余清漪扣上一个罪名。 哪怕余清漪是有着不得已的原因,不是有意要提前,太淑人也不会理解。 素隐出家这些年,不管是在道观,还是在行医的时候,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似余家太淑人这样迷信又执拗、自私又刻薄的老人,素隐见过许多。 所以,都不用亲眼去看,素隐就能想象出,若余清漪真的跑去余家,会遭受怎样的对待! 她会成为“不祥”之人。 一旦余家随便某个人出点儿事,太淑人就会把账都算到余清漪头上。 “唉!本就分离了十五年,哪怕是亲人,也没有什么情分,若是再有个‘晦气’的骂名,清漪还如何在余家立足?” “余家已经有了余清莲,挤占了清漪的身份,如果再因着清漪的缘故,破了所谓的‘破解之道’——” 素隐根本不忍心继续往下猜测。 因为徒儿的悲剧,在她的祖母听信江湖骗子的胡言乱语,她的父母任由祖母胡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待在牢房里,素隐没少为自己这个傻徒儿担心。 所幸,“傻人有傻福”,祖师爷保佑下,清漪竟做了个梦。 那梦里的事情,听着似乎有些荒诞,却无比符合余家人的行事做派,几乎与素隐这些年的担心与猜测完美契合! 听到余清漪说不想回余家,素隐还觉得可以,但又听她说什么“出家”,素隐就忍不住想要叹息了。 “清漪,我知道你被梦里的事吓到了,也因着余家多年的冷漠而伤了心,” 素隐到底还是疼爱徒儿的。 她轻轻拍着余清漪的背,柔声道:“但你很不必为了这些,就贸然做决定!” “出家是大事,你想留在揽月观,想要继续跟着师父行医,师父自是喜欢,然则,这应当是你经过深思熟虑而做出的决定,并非你一时不忿的意气之争!” 虽然他们揽月观出家与否,并不影响结婚生子。 但,在身份上,还是有些不同。 素隐希望自己的傻徒儿,不管是做任何选择,都是理智的、自愿的,而不是为了赌气! “……师父!” 余清漪感受到师父对自己的爱与关心。 她就知道,她没有余清莲所嘲讽的那般可怜。 她,有人爱!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没人爱她,她也会爱她自己! “还有啊,余清漪!你先别忙着考虑这些还没影儿的事儿,” 素隐见余清漪没有刚才那么阴郁了,便知道她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心结。 她便故意“提醒”自己的傻徒儿:“你先想想,自己是不是能够保住自己的小命或是自由身!” 余清漪愣了一下,眼角还挂着两颗大大的泪珠儿。 那呆乎乎的小模样,素隐只觉得心塞。 她抬起手,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戳在了余清漪的脑门上:“傻子,你怕不是忘了,你还跟人家安南伯府的千金签了生死状?” 余清漪:……别说!她还真给忘了! 刚才只顾着回忆上辈子的事儿,只顾跟师父哭诉,还真就忘了与苏鹤延的赌约! “师父,我、我给您惹麻烦了?” 想到生死状,余清漪也就想起了具体的内容。 她跟苏鹤延说的,是师父素隐能够为她治病。 余清漪知道自家师父的能力,但,就算师父医术再高,也不是她代替师父做决定的原因啊。 余清漪想要自己来,可她刚重生没几天,空有经验,还没有进行实操。 “实操?说得简单!我、我去哪儿弄这么多愿意在自己身上动刀子的病人啊!” 作为一个主攻外科的大夫,余清漪做的最多的不是动刀子,而是如何征得病人及其家属的同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在古代,连头发都不能轻易剪,更何况是开膛破肚?缝缝补补? 没有病人,她又如何实操? 余清漪巴掌大的小脸,瞬间皱成了包子。 素隐看着徒儿那双明艳的大眼睛,禁不住勾起唇角。 这孩子,空长一副秾丽魅惑的脸,却单纯的如同一张白纸。 一双眼睛干净的宛若稚子,心里想什么,全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 “不算麻烦!再者,你也是为了救我!” 素隐当然知道自家徒儿不是个惹祸的熊孩子,她就是脑子不够灵光,但她的心是赤诚的,对她亦是尊敬、孺慕。 唉,这小傻子,为了救她,这些日子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磋磨。 若不是逼到无路可走,她又岂会当街去拦阻苏家千金的车驾? 苏鹤延的名声,素隐略有耳闻。 不过,她听说的更多还是苏鹤延的病。 天生结代脉,被太医预言活不过二十岁。 素隐作为医者,与京中的一些药铺、医馆都有来往。 是以,她也大致了解过苏鹤延的病。 说实话,太医的预言,还是比较乐观的。 素隐曾经在百草堂听那儿的坐堂大夫提起过苏鹤延的病,也看了看她的脉案,虽然没有亲自把脉,可根据脉案上的记载,素隐有了初步的判断—— 活到二十岁? 不,苏鹤延每多活一年,都是奇迹! 哦不不,不是奇迹,而是苏家竭尽全力,用金山银山,用各种名贵药材,这才勉强吊住了她的命! 但凡换个贫苦些的人家,或是没有那么疼爱女儿的人家,苏鹤延都活不过周岁! 苏鹤延却已经过了十三岁的生日,眼瞅着就要十四岁了! 素隐作为一个大夫,都无法想象,为了救活苏鹤延,苏家付出了多少金钱、心血。 “清漪,苏小姐的病,我亦有所了解!” 素隐没有继续逗弄徒弟,她收敛笑容,认真地说道: “她的情况非常复杂,只靠汤药,恐不能成!” 说到这里,素隐停顿了一下。 于外科一道,她研究了二三十年。 亲自解剖的尸体,也、不只一具。 再加上师父留给她的手札等,她对于人体,已经比较了解。 她还用兔子等小动物,做过实验,发现可以用外科手段治愈一些脏器的疾病。 只是,心脏这种脏器太重要了。 素隐只在小动物身上动过刀子,还从未给人治疗过。 更不用说苏鹤延这样的身份,素隐是出家人,却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她知道,一旦有所闪失,不只是她和清漪师徒两个,就是整个揽月观都要给苏鹤延陪葬! 素隐:……怕还是怕的! 毕竟没人不怕死! 但,素隐也是真的好奇,苏鹤延的病到底如何? 她的心脏,又与健康的心脏有什么不同? 素隐醉心医术,为了研究外科手术,她不惜背负骂名,也坚持完成师父的遗嘱。 她已经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只差在真正的病人身上实操。 然而,就像余清漪担心的那般,“病人”在哪儿? 京城几十万的人口,自然不缺患有心疾的人。 可他们愿意让人在他们的身上动刀子吗? 苏鹤延表示:……愿意!只要钱给够! …… 苏鹤延下达了指令,青黛便第一时间将命令传达下去。 苏鹤延名下的宜家客栈、百草堂、会仙楼等等产业,正门口的两侧,都贴了硕大的告示。 告示旁,还专门安排了一个识字的伙计负责宣读、讲解。 “什么意思?寻找有心疾的病人?” “对!凡是有心疾的病人,哪怕只是来报个名,就能得到二两银子!” “还有愿意提供信息的,也可获得二百钱的奖金!” 更多的,伙计就不说了! 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遵照姑娘的吩咐,传达姑娘的指令。 报名就有二两银子,提供哪家有心疾病人的线索,亦有二百钱……这个奖赏,绝对能够吸引普通百姓。 在当下,普通百姓一大家子一年的花销二十两。 二两银子,都够一家子一个月的吃穿用度了呢。 就算自家没有符合条件的病人,也不妨碍众人将此事当做谈资。 坊间的八卦,大多都是鸡零狗碎的小事儿。 而苏家重赏寻找病患的消息,绝对算得上大新闻。 没用两三天的时间,消息就从东、西大街蔓延开来。 某个寻常的坊区,某条寻常的胡同,住着一户寻常人家姓王。 家中的小儿子王福,今年才四岁,先天有心疾。 为了给他治病,将还算过得去的家庭,拖得负债累累。 他的父母不忍心,不肯轻易放弃,咬牙坚持着。 长兄王顺却有了微词,他已经成亲,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病弱的弟弟,不只是整个家庭的拖累,更像是无底洞。 王顺觉得,若是再任由他拖下去,可能自己的儿子女儿都要为了他而牺牲。 王顺可以自己吃苦,却不想连累妻儿。 “……爹,我不是心狠,实在是没办法。我们家已经欠了三十多两银子的外债,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再借,就要去借印子钱了!” 那玩意儿,一旦沾上,就是家破人亡啊! 他们已经给治了四年了,房子卖了,家底空了,还要一家老小的赚钱、省钱……王顺真的不想全家为了一个弟弟而陪葬! 第八十七章 生死 王父王母都不过四十岁的年纪,看着却都老了十岁。 他们满脸愁苦,头发花白,面对长子的时候,更有种说不出的愧疚与瑟缩。 福哥儿是他们的儿子,顺哥儿也是啊。 可他们为了福哥儿拖累了长子,弄得整个家都陷入了困顿之中。 有些时候,他们自己身心俱疲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去想:要不,就算了吧! 这孩子,他们真的尽力了。 就像顺哥儿说的那般,为了这个孩子,他们借了外债,卖了房子,若是再继续耗下去,他们全家都得死! 难不成,真要为了一个注定养不大的小儿子,而去赔上长子、甚至是孙子的命? 他们家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是他们心狠,实在是他们没有办法了呀。 “……顺哥儿,爹娘明白你的意思!是爹娘对不住你!” 或许心底早就有这样的想法,长子的话,不过是让他们能够面对现实。 深吸一口气,王父捉着袖子,用力抹了抹眼角,决绝地说:“顺哥儿,你放心,爹娘会、会处置的!” 王顺愣了一下,开口之前,他还担心爹娘会不同意,会骂他不友爱手足、不孝顺父母。 他下了狠心,想了许多可能会伤父母心的话。 他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父母会骂他、会打他。 王顺想到了最糟糕的情况,也做足了准备—— 就算被爹娘活活打死,他也要坚持。 他可以死,但他的妻儿们,不能继续被个病秧子拖累! 福哥儿的药又吃没了,若是再看大夫、再吃药,王家就只能去借印子钱,或者干脆绕过印子钱这一节,直接卖儿卖女。 王家还能算得上值钱的,就是王顺这个小家庭。 王顺不想卖妻鬻子,他宁肯舍弃自己,也要保住他们母子两个。 但,王顺没有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鼓足勇气、下定决心说出了这般决绝的话,父母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责罚他。 抬眼看到父母苍老、痛苦的模样,王顺的心也跟着抽痛起来:呜呜,我果然是个不孝的畜生,是个不称职的长兄。 王顺准备了那么多,却没有施展的空间,反而看到了父母的不易。 他满腔的愤怒、冷酷,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愧疚与自责。 嘴唇蠕动着,王顺险些脱口说出:爹娘,要不,还是算了吧! 话都冲到了嘴边,王顺猛地惊醒,又强行咽了回去! 不,不行! 我可以做父母的不孝子,做不友爱的哥哥,却不能成为全家的罪人。 “福哥儿,是大哥对不起你!这辈子,算大哥亏欠你的,等下辈子,大哥为你当牛做马!” 用力闭了闭眼睛,王顺压下了心底所有的情绪翻涌。 他的挣扎、痛苦、决绝,全都被王父王母看在眼里。 夫妻俩见到儿子没有松口,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不过,有一点他们非常确定:老大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他们只能舍弃福哥儿了! 当然,王家所谓的舍弃,并不是把王福扔出去丢掉,而是不再给他看医买药。 日常生活,王顺夫妇非但不会苛待王福,还会因为心软与愧疚,而对王福诸多照拂。 家里好吃的、好穿的,都留给王福。 王父王母看到老大一家的做派,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顺哥儿也不是个心狠的人,怪只怪老天不开眼啊。” “若福哥儿好好的,我们王家定是和睦的一家人!” “可惜——”没有如果。 王家夫妇惋惜着,痛苦着。 他们放弃了小儿子,看着他病弱的模样,心里很是愧疚。 在停药的第二天,王父收拾了一番,带着小儿子出了门。 “……爹?”王福虽然只有四岁,但天生的心疾,让他敏感又早熟。 他似乎还什么都不懂,似乎又什么都明了。 看着父亲的背脊忽然塌了下去,他感受到了。 忍着心脏的绞痛,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爹,我会好好的,您别难过!” “哎!好!我们的福哥儿最乖、最好了!” 王父看到小儿子如此懂事,一颗心仿佛被钝刀子反复切割,钝钝的疼。 他忍着泪意,对王福说道:“我们福哥儿还没有去过东大街吧!” “爹带你去东大街,听说啊,那里有许多好吃的、好玩儿的!” 就算吃不起、买不起,闻闻味儿,看一眼,也是好的。 总不能让孩子在这世间白来一趟,好歹是京城的孩子,总要见识到这盛世的繁华。 王父抱着小儿子,一路步行,来到了东大街。 起初,王福还有些怯怯的。 但,看到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他一双大大的眼睛,禁不住变得愈发明亮。 原来,外面是这样的呀。 有宽敞笔直的马路,有高头大马,有嗷嗷叫的驴子,有推着货车的货郎,有小桥,有船,还有跟他一样的男童女童,或是在路边玩耍,或是拿着风筝、骑着木马…… 说话声,叫卖声,笑声、哭声。 王福还小,不懂什么叫人间百态、市井烟火。 他只知道,他喜欢这样的“外面”! 来到了东大街,王父又开始跟儿子介绍沿街的店铺。 什么书画铺子,什么胭脂铺子,还有冒着热气的炊饼店,飘着香味儿的糕点铺……东大街所呈现出来的,则是跟刚才的胡同、街道等不一样的热闹景象。 “这里就是会仙楼,与刚才路过的百味楼一样,都是酒肆,听说啊,这里的饭菜,就连内城的贵人都喜欢!” 王父走了一路,说了一路,嗓子都有些哑了。 但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苦。 他只怕自己说的太少,只怕小儿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就早早去了。 他只想让儿子在最后的生命里,亲眼看到京城的繁华,亲身感受人世间的美好。 “……爹,那儿有好些人,他们也是要去会仙楼吃饭的吗?” 王福被王父扛在了肩膀上,小小人儿,“海拔”瞬间提高,视野也就变得开阔起来。 他指了指会仙楼大门旁的一个布告栏,布告栏周围围了一圈儿的人。 王父:…… 他哪里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等着吃饭的食客? 他虽然是京城的老户,也祖辈都是普通百姓。 小儿子出生后,家里更是愈发艰难。 他只听闻过会仙楼的大名,却从未进去吃过饭。 对于这样看着就豪华的酒肆,他根本就不知道人家有什么规矩! 不过,儿子既然问了,那他就要回答。 自己不知道,鼻子下面有嘴,他可以问。 肩膀上驮着儿子,王父来到了布告栏的外围。 他左右看了看,找了个三十来岁、面相和善的男子,朝着对方拱了拱手,问道: “这位兄台,敢问此处为何地?大家为何都聚在此处?” “哦!这是会仙楼贴出来的布告,说是会仙楼的东家,重金寻找患有心疾的病人,只要登记,就能得到二两银子!听说啊,若是愿意的话,还能得到免费的医治!” 王父听了这人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心疾? 登记就给钱? 还、还能免费治疗? 王父怔愣过后就是惊喜:难道老天爷开眼了,还是祖宗显灵了? 就在他们全家都准备要放弃小儿子的时候,就、就遇到了这种好事儿? 惊喜过后,理智稍稍恢复了些,王父也不禁担心:这、会不会是坑人的圈套? 但,很快,王父自己就先摇头:坑人?坑什么? 他们全家只剩下外债和几口人,还有什么值得被骗的? 再者,人家不是找到他们家门上,而是贴在自家店铺的门口。 不是针对他们王家的骗局,他们又有什么害怕的? “莫非是针对孩子?可得了心疾的孩子,病歪歪、弱唧唧,连生活都不能自理,被骗去当奴婢都没人要啊!” 王父自己就否定了另一个猜测。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幕后之人想要对得了心疾的孩子做些什么,其实也不打紧! 就像他们家福哥儿,已经决定要放弃了。 等待福哥儿的就是一个字——死! 顶多就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说句不好听的,同样是死,在家里等死,除了全家人的伤心与愧疚,什么都没有。 可若是去会仙楼登记,起码能够得到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对于家里三十多两的负债来说,可能只是个零头,根本无法改变家里的困境。 但,多少能够缓解一二啊。 最不济,能够给福哥儿吃些好的,不至于让他做个饿死鬼! 王父心动了! 脚,也不由自主地挪动到了会仙楼。 一个时辰后,王父兴奋中带着忐忑,抱着儿子急匆匆的回到了家。 “有救了!我们福哥儿有救了!” “京中有位贵人,身患心疾,需要尝试新药。” “新药有风险,贵人身娇体贵,自是不能轻易冒险,便在京中招募同样患有心疾的病人!” “贵人说了,只要参与试药,就能得到五十两银子的签约费。若试药过程中,有任何意外,贵人都会负责,最高赔付一百两。” “当然,若是试药成功,孩子病好了,照样有赏钱,五十两到一百两不等!” 说到后面的时候,王父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知道他是在担心,还是过于亢奋。 只这两项加起来就有一百五十两啊。 这么大一笔钱,别说买个病孩子了,就是健康的成年男女,至少能买来十个! “五十两?一百两?加起来不就是一百五十两?” 王家的大儿媳也惊到了,若真有这么一笔钱,那他们不但能够还清欠款,还能有所盈余啊! 原本以为,能够不让小叔子继续花钱,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没想到,还能反赚一笔! 一家人兴奋过后,才意识到,试药什么的会有“意外”。 而这个意外,可能就是—— 反倒是王福,感受到父母、兄嫂的沉默,扯开小嘴儿,笑了笑:“爹娘,大哥、大嫂,就算不去试药,我也是要死的!” 同样是死,他宁肯给家里赚些钱。 “福哥儿!” 王母先撑不住了,一把抱住瘦弱的小儿子,呜呜的哭了起来。 是她对不住儿子,没能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 是她没本事,连儿子请医问药的钱都弄不来。 怪她!都怪她啊! 可怜她的福宝,这般小的年纪,就已经懂事的为家里考虑。 “……” 王父也没了刚才的兴奋,抬起头,用力咬着牙,不让眼泪肆意流淌。 王顺则先是愧疚,接着就是懊恼,伸出两只手,啪啪啪的抽了自己几个耳光……最后还是双手抱头,痛苦的蹲在了地上。 他是畜生,他不配做福哥儿的哥哥,他刚才居然真的为了那一百五十两银子而心动。 全然没有去想,那是亲弟弟的卖命钱啊! 那、那是弟弟的血肉啊! 然而,除了自责、除了哭,他什么都做不了。 “爹、娘!大哥、大嫂!你们别哭了,这是好事儿,真的!我、我要去给那位贵人试药!” 这次,包括王大嫂在内,所有人又哭了起来。 如此懂事的孩子,为何如此的命苦? …… 类似的情况,在京城的各个角落都有发生。 会仙楼、百草堂、宜家等等店铺的登记处,每日都有新的病例登记。 消息汇报到苏鹤延跟前,苏鹤延大手一挥,在自己名下的诸多产业中,选出一处三进的院落,用作“医院”! 那些报了名的病患,会被集中安置在这里。 素隐、余清漪师徒两人,经过一天的休息,次日便去了百草堂。 她们看到了苏鹤延完整的脉案,已经过去十三年的所有药方。 素隐的眉头微微蹙起:“苏小姐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还要复杂!” 就算开了刀,也未必能够解决。 脏器坏了,可以缝补! 可若是连补都不能补呢? 难不成要换一个? 开玩笑,这又不是坊间的志怪小说。 素隐作为一个道士,反倒是最不迷信的人。 她相信医术,相信格物致知。 依着素隐现在的医术,她还不敢对着苏鹤延的病症打包票。 “……素隐观主,患有心疾的病人已经安排妥当,要不,你先去给那些病人看诊?” 赵统领在苏鹤延不出门的时候,就负责为她跑腿、办事。 “医院”与素隐师徒的事儿,也有他负责联络、监管……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亲亲! 第八十八章 善后 “爹!要不,还是算了吧!” 经过痛苦的挣扎,王顺终究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将父亲交给他的五十两银子,重新送到王父面前,用力撇开脸,不去看那银闪闪的银锭子。 他怕看一眼,自己就会后悔。 王顺的娘子站在门外廊下,手里牵着个两三岁的孩子,腹部还有些凸起。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角还有明显的泪痕。 她知道,确实不该“卖”掉小叔子,可、可他们这一家子,难道就不活了吗? 她也心疼小叔子。 她刚过门的时候,小叔子还没有出生,她是看着小叔子长大的。 但,小叔子的病真的太磨人了,短短四年的时间,就让一个原本还有些盈余的家庭,拖到了即将崩坏的边缘。 想当初,她刚嫁过来的时候,丈夫还曾经说过:“家里有了些余钱,等咱们有了儿子,就可以送他去读书!” 没过多久,他们的儿子还没来,小叔子就降生了。 然后,王家就陷入了一片困顿。 读书? 读什么书? 连饭都要吃不饱了,安身立命的房子也没了,再拖下去,就要卖妻鬻子了! 说句不怕被人骂自私的话,就算要“卖”,王家娘子也是希望“卖”掉那个最大的累赘,而不是他们这些无辜的人。 可惜,王家娘子到底是妇人,根本就拗不过丈夫。 且,对小叔子,她多少也有点儿不忍。 “……唉!就、这样吧!” 大不了,全家一起死! 就是、可怜了我的儿子啊! 想到这些,年轻的小媳妇,眼泪又扑簌而下。 “都说好了的,怎么能‘算了’?” 王父其实也在犹豫,他的这些话,既是在驳斥儿子,亦是在劝说自己: “契约都签了,银子也拿了,还说好了明日就把人送去,岂能轻易反悔?” 王顺低着头,执拗地表示:“怎么不能反悔?银子我们又没花,全部还回去就行了!” “顺哥儿!那是贵人!是伯爵府的千金!宫里娘娘的侄女儿,公主的表姐!” 王父早就打听清楚了,会仙楼的东家就是安南伯府的小姐。 坊间早有传言,苏家小姐先天心疾,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岁。 听说那位贵女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剩不下几年的活头了,这才着急的尝试各种新药。 他们王家不过是升斗小民,不被贵人欺负都算是祖宗保佑,哪敢“戏耍”贵人?! “……可,福哥儿还这么小,我们、我们怎么能、怎么能舍弃他?” 王顺说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悄然滚落。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王顺作为这个家的长子,为了赚钱,去铺子打杂之余,还回去河槽码头当苦力。 沉重的麻袋磨得肩膀都破皮、红肿,压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不曾哭过。 但,此刻,他真的忍不住了。 他是长子啊,是长兄,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小家,就“卖”了弟弟? 从昨日父亲回来到此刻,他的良心都在痛苦的煎熬。 他受不住,也舍不得。 “爹!大哥!我去!我说过了,我要去!” “会仙楼的大哥哥说了,那儿有大夫,还有药,都可以不用给银子!” 王福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他冲着王家父子说道。 小孩子,许是跑得急了,又许是情绪激动,竟忽的诱发了心绞痛。 瘦弱的小脸一片惨白,小小的身子开始蜷缩、发抖,眼瞅着就要倒在地上。 王父赶忙起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刚好接住了小儿子。 “不好了!福哥儿发病了!快!快去——” 王父抱紧儿子,一边喊着,一边抬头。 他的目光正好对上了站在门口的儿媳妇。 儿媳妇手里牵着年幼的孙子,肚子里还有个不知是孙子还是孙女儿的孩子。 “请大夫”三个字,硬生生被王父咽了回去。 不能请大夫啊,他们请不起! 就算人家大夫好心,不收他们的诊费,他们、他们也买不起药! 总不能连药钱都不给吧。 人家大夫已经帮了他们许多,他们不能得寸进尺,不能不知感恩。 要想凑钱,这个家就要散! 王父知道,儿媳妇是个贤惠的,也已经忍受了许多。 他们老两口不能只顾着小儿子,却不管大儿子一家的死活。 “福哥儿怎么了?爹!我、我去请大夫!” 王顺也冲了过来,他一边查看弟弟的情况,一边急吼吼地喊道。 王家娘子实在忍不住,哭着喊了一句:“请大夫?拿什么请?请了大夫,又拿什么买药?” 王顺听到妻子的哭诉,顿时愣住了。 是啊! 请大夫容易,可银子呢? 想到银子二字,他本能地回过头,看向桌子上摆放的五个银锭子。 要用这笔钱吗? 可用了,弟弟就再也回不来了! 不用? 弟弟现在可能就会死! 王顺再次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还是王父,情急之下,忽地想到:“对了!福哥儿刚才说得对,去、去贵人所说的‘医院’!” 王父昨日签约的时候,就被详细告知了那个劳什子的医院的位置。 那儿有百草堂的坐堂大夫,听说最擅长治疗心疾。 跟那位大夫比起来,自家常年请的那位,顶多就算是江湖郎中。 王父顾不得多想,他当机立断,抱起小儿子,就跑了出去。 王顺反应过来,也赶忙追上。 出了家门,来到胡同口,王顺冲到前面,拦了辆驴车。 父子俩将发病的王福放到驴车上,王父告知车夫地址,随着一记鞭响,驴车跑了起来。 王父和王顺在驴车旁跟着跑。 一刻钟后,驴车抵达了一处看着就有些气派的三进院落。 “爹,您说的的地方是这儿?” 王顺瞪大眼睛,看着这比官宦人家住的都好的宅子。 这里,居然就是什么“医院”? 只是用来安置给贵人试药的地方? 这么好的吗? 王父气喘吁吁的应了一声,便赶忙抱起小儿子,冲进了那院子。 王顺塞给车夫一把铜钱,紧紧跟了上去。 进了院子,就有穿着青色袍服的小厮迎上来。 看到王父急切的模样,以及他怀里生死不知的孩童,小厮没有耽搁,直接领着他们进了二门。 过了二门,便是一处大大院子。 院子正房三间,房门都开着。 堂屋内,摆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都有一个穿着围着白色围裙的人。 桌子上有笔墨纸砚,有脉枕,还有诊箱。 王父担心儿子,根本顾不得多看,在小厮的指引下进了堂屋,看到最近的桌子上有诊箱,便知道这里可能就是大夫坐堂的位置。 “大夫!救命!快救命啊!” 他冲到那桌子前,直接将小儿子放到了桌子上。 余清漪第一天来医院,还在熟悉自己的器具,并想着抽时间跟师父探讨一二。 就在这个时候,面前就忽的冒出一个脸色发青、呼吸微弱的孩子。 余清漪顾不得多问,遵循医者的本能,赶忙开始给王福检查。 诊脉,听心跳,翻看眼皮……余清漪忙而不乱,整个人也是镇定的、从容的。 王父见有大夫接手儿子,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还在发抖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紧绷的情绪得到了舒缓,飙升的肾上腺素开始回落,王父这才发现,给自家福哥儿检查的大夫,居然是个女子,还、还非常的年轻! 这、小娘子及笄了吗? 乳臭未干啊! 她、她能有什么医术? 王父因着小儿子的病,这几年,见识了不少医生。 他知道,或许老大夫的医术未必是最好的,却是最有经验的。 而看病这种事儿,还是需要经验。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啊。 更不用说,她、她还是个女子! 王父张张嘴,就想说些什么。 但,更快的他又想到这里是贵人的地方,这些大夫,应该也是贵人安排的。 自己若贸贸然开口,会不会得罪了贵人? 就在王父着急又纠结的时候,素隐穿着素色的道袍,戴着同样白色的围裙。 她站到余清漪身边,仔细看着徒儿为病患看诊。 王父眸光一闪,这个道姑看着倒是有些年纪,勉强算是老大夫。 这人,莫不是这小娘子的师父? 王父正暗自猜测着,余清漪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身影,她飞快的看了一眼,见是素隐,便开口打了个招呼:“师父!” 王父:……果然是师徒! 这是徒儿看诊,师父不放心,特意过来站台? 王父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他很想对素隐说:要不,就烦请这位道姑,为我家福哥儿看诊? 话在舌尖上转来转去,王父正要开口,就听素隐说话了:“这个孩子是个什么情况?” 王父精神一振,赶忙要开口介绍儿子的病情。 余清漪却已经开始讲述:“病患四岁余,先天心疾,因为情绪激动,导致病发!” “师父,我想先给他针灸,然后再开一副养心汤!” 余清漪一边说着,一边从诊箱里拿出了针灸包。 王父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想要拦阻。 素隐却点头道:“嗯!你先针灸,让他暂时平复下来!” 王父:……要不,再等等? 虽然没有证据,但,只看素隐师徒俩的淡然,王父莫名觉得她们很是厉害。 王父可没忘了,这里是贵人的地盘。 只是给他们王家,贵人至少就花了五十两。 而这些大夫,应该也都是贵人花重金聘请来的。 “……相信贵人!就算不赌他们的良心,也该赌一赌他们对银钱的看重!” 作为生活在底层的小民,王父本能的畏惧权贵,可也明白权贵的秉性:他们不在乎卑贱的庶民,却会在乎银钱。 “贵人不是傻子,就算要寻开心,也不会拿着自家的银钱随意挥霍!” “就算要挥霍,东大街、西大街,青楼酒肆这些地方不好玩儿嘛,为什么非要折腾他们这些病人?” 王父眼睛盯着余清漪和自家小儿子,心里则在疯狂的猜测着。 就在这个时候,余清漪已经解开了王福的衣襟,并用火给银针消了毒。 刷刷刷,几息的功夫,几根明晃晃的银针便扎入了王福惨白、干瘦的胸脯。 银针的尾端微微摇晃,余清漪逐一在每根银针上轻轻捻动。 不多时,已经陷入昏迷的王福,忽的发出了一记呻吟。 慢慢的,他的眼睛睁开了。 “神了!真是神了!” 不用灌药,居然、居然就让病发昏迷的人醒了过来。 王父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贵人的“医院”就是厉害啊。 随便一个年轻的小娘子,都有如此高明的医术。 余清漪:……你礼貌吗? 王父不知道余清漪其实是重生的医科大佬,只当这里卧虎藏龙,就连最不起眼的小丫头,都比外头的寻常大夫厉害! 他心底陡然生出希望:或许,在这里,福哥儿非但不会死,还能把病治好! 最重要的一点,不必花家里的钱,还能给家里赚钱! “老天爷,你终于开眼了吗?” “不!才不是老天爷!是贵人!是苏家的贵人啊!” 王父膝盖一软,就跪了下来,他又是给素隐师徒磕头,又是对着门外砰砰砰。 素隐行医多年,见多了人间疾苦,王父这样的病患家属,她也接触过不少。 除了心酸、怜惜,她只有一记微微的叹息。 因为素隐不确定,似这孩童一样的病患,来到这里,到底是幸事还是不幸! …… 钱锐回京后,先把方冬荣送去了宋家。 次日,他又特意去给宋先生请安。 师生单独在书房谈话,面对宋希正,钱锐仔细讲述了自己院试的种种,还把文章默写出来给先生指点。 另外,钱锐也详细介绍了方老先生的重病与离世,以及后续的方家诸事。 钱锐没有刻意宣扬自己以及钱家对方家的帮助,只是表示自己“聊尽心意”。 宋希正却已经从方冬荣口中得知了钱锐的倾力相助。 当然,多智近乎妖的宋希正,也第一时间发现了方冬荣对钱锐的情谊。 他更是从方冬荣的讲述中,察觉到了方老先生的想法。 对此,宋希正只有叹息:先生,您怕是要失望了! 方冬荣与钱锐实在不相配啊! 婚姻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儿,而是结两姓之好,是两个家族的利益联盟。 宋希正顾念方老先生的恩情,会把方冬荣当成自己的女儿般照看。 给她相看婚事,送她出嫁,尽可能的护她周全。 但,她终究不是他的女儿,就算靠着他的权势,强行嫁入高门,也不会幸福。 钱家或许在京中不算显赫,在江南,却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就算是在京中,钱家也在随着钱六首的横空出世而崛起。 钱锐作为钱家新一代中的优秀子弟,他的妻子,要么是京中老牌子的权贵,要么是与钱家门当户对的清贵文官。 方冬荣,只是个孤女,她既给不了钱锐在京城的人脉,也给不了会读书能上进的家族子弟在朝中相互扶持。 最重要的一点,钱锐对方冬荣毫无男女之情! “好!院试已过,成绩是好是坏都已过去,接下来,你要继续好好读书!” 宋希正收敛心神,勉励了钱锐几句,便让他先回去休息。 过两日,再来读书不迟! 钱锐告辞离去,回家的马车上,钱锐知道了苏鹤延搞出来的“大事”。 “胡闹!” 钱锐已经猜到表妹在作妖,但他没想到,这丫头竟、竟这般大胆,关键是,她肆无忌惮也就罢了,居然还不知道周全! 弄来这么多人,还许下重金,阿拾,你好有钱啊,动辄五十两、一百两,你这是唯恐苏家还不够麻烦? “……算了!她还小呢!且身子不好,精神不济,难免行事有疏漏——” 骂了句“胡闹”,钱锐便压下了胸中的怒火,开始想着如何为她善后! 第八十九章 天真 “叮铃铃!” 钱锐拿起车厢壁上的一根绳子,用力拉了拉。 车厢外的前檐下,一串铃铛摇晃起来,发出了清脆的响动。 车夫赶忙扬声问道:“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钱锐没有迟疑,直接说道:“去南薰坊!” “是!” 车夫答应一声,扬起鞭子,甩了个鞭花,便拨转马头改道去了南薰坊。 进入南薰坊,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了苏家的大门外。 跟车的小厮跳下马车,小跑着到车厢后面,取下脚凳放在车门前。 钱锐下了马车,苏家的门房已经看到马车,并根据马车上的徽记,辨认出这是钱家的车架。 钱家啊,自家夫人的娘家,再正经不过的亲戚。 其中一个门房颠颠地下了台阶,跑到了马车跟前。 钱锐从马车里出来,门房抬眼看到是他,赶忙恭敬地行礼:“请表少爷安!” 钱锐摆摆手,“免礼!劳烦去松鹤堂通传一声,我来给姑祖母请安!” 钱锐客气的说道。 按照规矩,他来苏家拜访,应该提前下帖子。 按照关系,作为钱氏的嫡亲侄孙,苏鹤延的表兄兼玩伴,他可以想来就来。 只是,钱锐不会自恃关系亲近就失了礼数。 这不只是有失自家的体面,更是不尊重苏家。 苏、钱两家再是姻亲,也是两姓是两家,断不能没了分寸! “是!表少爷请!” 门房答应一声,躬身引着钱锐从侧门进了伯府。 另一个门房,已经小跑着进去通传。 待钱锐来到二门的时候,已经有内院的管事嬷嬷迎了出来。 她冲着钱锐行了礼,将那门房打发回去,自己引着钱锐来到松鹤堂。 天色还早,钱氏刚刚用了点心,正想叫儿媳、孙媳过来打个牌、说说话,便听说钱锐来了。 钱氏禁不住有些纳闷:“这孩子昨儿不是刚来过吗,怎么今儿又来了?” 钱氏倒不是嫌弃侄孙儿来的勤,而是担心钱锐或是钱家出了事。 所以,见到钱锐后,钱氏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锐哥儿,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钱锐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扫了眼堂屋的几个丫鬟。 钱氏会意,摆摆手,将奴婢们都打发出去。 钱锐这才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告诉钱氏。 钱氏眉头微蹙,阿拾这丫头,怎的会这般冒失? 想要几个患有心疾的人为她试药,不过是些许小事,但,事情不能这么办!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是权贵,就算是可以藐视王法,却不能如此的肆无忌惮。 该有的“遮羞布”,还是要有的。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掩耳盗铃”,只要不说,就还是“秘密”! 见钱氏脸色微沉,钱锐便赶忙为苏鹤延狡辩:“姑祖母,阿拾年纪还小,她身子骨不好,长年卧病,心性难免阴郁,行事也可能冒失了些。” “但,也正是她的不周全,才彰显出她的赤子心性。” 后面这句话,钱锐倒不是为了狡辩而强行地尬吹。 在钱锐看来,苏鹤延重金招募心疾病人的行为,就是过于良善,甚至是有些孩子的稚嫩与天真。 什么重金招募? 直接签了卖身契,才是最恰当、最稳妥的做法。 已经给了银子,还是超出“市价”几倍乃至十几倍的价格,却只是“招募”? 那些病人,依然是自由身,在法律上,他们就是“与王子同法”的平民! 苏鹤延要是拿着他们试药,即便给了钱,有了契约,也很容易被御史抓住把柄。 用平民试药,若严重些,出现了伤亡,那么就不只是违法,还会遭受道德上的谴责。 在古代,确实命如草芥,可传统的圣人训诫,以及士大夫的行事准则,又告诉世人,“以人为本”、“民为贵”! 拿着活生生的人去做实验,是有违人伦的,是要被唾骂的,是要被世人所不容的! 如果签了卖身契就不一样了。 自家的奴婢,出于“忠心”,自愿为主人分忧的试药,这不是戕害,而是忠义,是可以被歌颂、被鼓励的“义举”! 但凡懂得阶级森严,但凡成熟些(心狠些),就该这般行事。 所以,钱锐才会说苏鹤延“赤子心性”。 不只是夸她良善,也有暗戳戳嫌弃她过于天真。 唉,阿拾果然还是被家里宠坏了,根本不知现实残酷、人心险恶。 十三四岁的年纪,却还有着孩子般的天真。 她以为的“坏”,落在真正的大人、权贵眼中,就是小孩子的胡闹。 钱氏见钱锐急吼吼的为苏鹤延辩解,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这孩子对阿拾倒是一片真心。 而且,知道阿拾胡闹,还做了有违天和的事情,从小读圣人经典,以四维八德为行事准则的小君子钱锐,竟没有嫌弃、唾骂,反而第一时间为他辩驳。 看钱锐这模样,应该也是做好了为阿拾善后的准备! “是个好孩子,不愧是我和谨娘都看好的人选!” 钱氏对钱锐愈发满意。 “是啊!阿拾就是被家里保护得太好,都快及笄的人了,还是像个孩子!” 钱氏收敛思绪,缓和了表情,似是被钱锐的话给说服了。 她点点头,“还是锐哥儿,能够体谅我们这些长辈!” “唉,阿拾可怜,先天就有心疾,还不会吃饭就已经在吃药了!” “是以,家里上下,都对她格外疼惜,这才养得她有些任性与冒失……” 钱氏看似在说苏鹤延的缺点,实则还是在为她的言行做描补。 她身体不好,她被家人宠溺,这才行事不周,任性妄为。 钱锐赶忙摇头,“没有!姑祖母,阿拾很好,她虽然有些小脾气,可她仍然是善良的好女子。” 钱锐与苏鹤延相处这些年,他还发现,表妹看似乖张任性,像个熊孩子。 实则,她心里始终有条线。 虽然钱锐不知道那条线具体是什么,但,其造就的结果就是:苏鹤延哪怕是被病痛折磨得有些小脾气,却始终有所坚持。 看她对奴婢的态度就能有所察觉。 她倒没有把奴婢当成平等地位的存在,但她对自己身边的奴婢,都非常的宽容。 苏鹤延从未打骂、责罚过奴婢。 她在自己的小院制定了一套规章制度,每项制度都有明确的赏罚标准。 做得好,有奖赏! 做错了,有责罚。 不过,苏鹤延的责罚不是罚跪、掌嘴、鞭刑、杖刑等,而是扣钱! 苏鹤延有时是孩子的残忍,可有时又是孩子的天真。 钱锐想:应该就像是姑祖母所说的这般,阿拾天生心疾,家人疼惜、宠溺,不忍心对她诸多苛责。 苏鹤延从小没有正儿八经的读过书,也没有被祖母、母亲等女性长辈教导规矩。 她完全就是自由的、野蛮的生长。 没有被束缚,也不知道大虞朝的规矩、是非。 她应该是遵循自己认定的一套行事法则,或许与大虞朝相信的礼教所不同,甚至有相冲突的地方,但,其结果就是,她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唯一被她针对的,让她赤果果展现出恶意的,便是王家的那个纨绔。 之前在驿站,钱锐第一次与王琇正面相对,他那时还没有想到,这人就是阿拾在信中提及的“王大麻子”。 还是怒怼了王琇,回京后,又命人仔细调查,钱锐才将恶名昭着的王大少跟阿拾碰瓷的“王大麻子”画上等号。 钱锐本就因为驿站的冲突,重点关注了这位王大少。 如今,又知道了自己离京后,苏鹤延还与王琇成了“死对头”,他就愈发在意。 他开始暗中调查,尽可能掌握更多有关王琇、以及王家的罪证。 作为阿拾第一个敌人,钱锐自然也把王琇列上自己的黑名单。 “知己知彼,才能继续帮阿拾‘善后’啊!” 钱锐心底的叹息,看似无奈,实则又何尝不是他的心甘情愿。 钱锐确实读圣人经典、有君子之心,但他本质上还是一个传统士大夫教条下长大的世家贵公子。 他的仁与善,有个最根本的前提:森严的等级制度。 他会礼贤下士,也牢记“礼不下庶人”的古礼。 所以,他并不认为苏鹤延的“实验”有多么的骇人听闻、有违伦理。 他会说苏鹤延“胡闹”,不过是怪她行事不够周全,留了太大的把柄与漏洞。 就像苏鹤延持“病”行凶的碰瓷王琇,钱锐也不会觉得苏鹤延有问题。 “本就是世仇,不主动出击,难道还要等着对方来算计?” “碰瓷?上不得台面?行军打仗还讲究兵法呢,阿拾一个小娘子,难道还要让她真跟王琇直接动手?” “再说了,阿拾也不是碰瓷!她身子那般弱,多走两步路都会累,说话的声音大一些都会被惊到,就王琇那般恶行昭彰的人,他出现在阿拾面前,都可能把阿拾刺激得发病呢!” 小小君子钱锐,亦有着明显的亲疏里外的差别对待! 而这些,都是钱氏、赵氏等长辈们,认定钱锐是个好人选的重要原因。 聪明、会读书、人品好、重规矩,这都不算什么? 反倒是长大后的钱锐,不古板、不死守规矩,才是他最大的优点。 苏家要给苏鹤延找个能够活着时不嫌弃、真心相待,死后还能守着规矩让她享受香火供奉的夫君,钱锐是几个候选中,最优秀、最合适的唯二人选。 是的,唯二! 因为还有一个——元驽! 只是……唉,元驽的情况太复杂,他与郑家的血缘,也让苏家多少有些忌惮。 关键是,元驽的身份太高,堂堂赵王世子,圣上最宠爱的侄儿,手握重兵的少年将军。 哪怕不在京城,也能用他的名号横着走。 这般尊贵,他的婚事肯定不能由自己做主,更不可能任由他娶个注定活不长的病秧子。 苏家的长辈,即便再疼爱自己的孩子,认为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也必须面对现实: 只阿拾身体这一项,就注定让她无法成为被世人认可、被婆家接纳的好妻子! 随时都可能死,娶了她,早晚要做鳏夫。 不能生育,不能管家,不能社交……可以说,当家主母才有的职责,苏鹤延一样都无法履行。 所以,还是钱锐吧! 他最合适。 钱氏思绪翻涌,此刻,看着钱锐主动地、积极地为苏鹤延“善后”,眼底的满意都要溢出来了。 “……锐哥儿,你是兄长,又博览群书、熟知律法,阿拾的这件事儿,就有你帮忙照看一二!” 钱氏故意将这件事正式交给钱锐。 一则是顺水推舟,毕竟这事儿本身就是钱锐发现的,也是钱锐提出的解决办法。 二则是考验,钱氏想看看,在这件事上,钱锐都会如何处置。 当然,钱氏说把事情交给钱锐,并不是真的撒手不管。 她会跟赵氏好好说说,婆媳俩暗中安排人手,时刻为两个小的“查漏补缺”! “是!我省的!” 钱锐答应一声,躬身行礼,应下了此事。 …… 傍晚,苏鹤延用过晚膳,躺在南窗下的贵妃榻上。 面前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她面前摆着一架鼓,手里拿着鼓槌。 她一边说书,一边有节奏的敲鼓。 她是南安伯府豢养的伶人,专门为苏鹤延说书、解闷儿。 赵氏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娘!” 看到亲娘进来,苏鹤延作势要起身。 赵氏快走几步,来到贵妃榻前,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无需多礼!身体重要!” 苏鹤延便没有跟亲娘假客气,顺着赵氏的力道,躺回榻上。 那击鼓的妇人,正好说完了一节,她下意识地去看苏鹤延: 小姐若是有兴致,她就继续说! 小姐若是乏了,她就退下。 苏鹤延倒是还有些兴致,但亲娘来了,她总不好拉着亲娘一起听什么“偏执首辅爱上和离带娃的我”。 太羞耻了,有没有! 她就算再病娇,在父母、长辈面前,也还是个乖巧、甜糯的乖宝宝呢。 苏鹤延摆了摆手,说书妇人便退了下去。 “娘,您有话与我说?” 苏鹤延从来不会绕弯子,不是不懂社交话术,而是没有力气弄这些虚的。 “……阿拾,事情就是这样的……” 赵氏先是说了他们已经知道“医院”的事儿,又委婉的提醒,只是“招募”,而不签卖身契,并不妥当。 苏鹤延先是有些懵,接着便明白了—— 果然,我这种社会主义巨婴,即便在封建王朝生活了十几年,还自诩坏、自认病娇,也还是过于天真了! 第九十章 归来 “……娘!是我思虑不周、行事不妥,险些给家里招来了祸端!” 苏鹤延意识到自己很傻很天真,便乖乖地认错! “不怪你!是爹娘不好,这些我们从未教导过你!” 赵氏见女儿羸弱小脸上浮现着愧疚,她比女儿还要愧疚。 这怎么能怪女儿呢? “子不教父之过”,他们不教,女儿如何会? 再者,女儿会这样,还是因为她的病。 她若有个健康的身体,这些都将不会发生。 赵氏不知多少次地自责着,无数次的想要回到十三年前的上巳节。 如果有机会回去,就算苏家真的被抄了家,她也绝不慌乱,绝不摔倒,好好的让阿拾瓜熟蒂落。 “娘与你说这些,不是要指责你,而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有祖父祖母,有爹娘——” 说着,赵氏忽然觉得自己这话还是带着训诫的口吻,她赶忙更加温和地说道: “阿拾,娘知道,你从小就是个乖巧、懂事,独立、有主见的孩子!” “爹娘很是欣慰,也支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儿。可,阿拾,爹娘也想保护你、为你料理一切。” “就像这一次,娘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想要可以用来试药的病人,只管跟娘说,娘自会帮你!” “阿拾,你莫不是忘了,其实阿娘早就有所准备啊。” “从你三岁起,娘就在京城建立了‘慈心院’,收养了许多弃婴、身有残疾以及患有心疾的孩子。” 说到这里,赵氏的眼底闪过一抹暗芒。 她出钱出人的做善事,不只是要为女儿积攒功德,更是为了女儿的病。 苏鹤延自己也知道,她的病,不管是怎样医术高超的大夫,都无法治愈。 长则一年,短则三五个月,他们就会束手无策。 换大夫、改药方,并不是简单的一句话,而是需要深思熟虑,以及一定的“把握”—— 苏鹤延的病太严重了,身体太虚弱了,若新换的大夫“徒有其名”,医术并不精湛,岂不危险? 为了预防这种情况,赵氏都会提前让那大夫给慈心院提前收养的心疾小病患们看诊、开药。 每个病患的具体病情并不完全一样,但大夫的医术却是可以通过其他病患来验证。 赵氏花费巨大的慈心院,最主要的功能,就是为苏鹤延“试药”! 所以,在赵氏看来,苏鹤延很没有必要搞什么重金招募。 她只需跟赵氏说一声,赵氏就能为她将一切都安排妥当,绝没有半点纰漏! “慈心院?” 苏鹤延愣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赵氏做的这项善事。 只不过,她一直都单纯的认为,这就是赵氏为了给她祈福而建立的孤儿院。 她万万没想到,素来温柔、贤惠,对奴婢也宽厚的亲娘,竟、竟还有这般冷酷的一面。 “试药”二字说得轻飘飘,背后所牵连的是鲜活的生命啊。 苏鹤延自诩病娇,认定自己自私、恶毒,这才摒弃三观、放弃底线地做了这件事。 可赵氏在十年前就已经这么做了。 苏鹤延不傻,还有着后世的诸多见闻。 只听赵氏这么说,她瞬间就联想到了许多。 比如,这些年给她看病的大夫,以及她更换的药方、吃过的药,赵氏都提前命人“试”过了! “是啊。慈心院!娘在京城建立了两家。” 赵氏看到了女儿眼底的惊愕,她知道,自己跟女儿说了实话,可能会刺激到女儿。 她这个善良的、慈爱的母亲形象,大概在女儿心底要破灭了。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情况是,女儿可能会觉得她是个心思歹毒、草菅人命的恶妇。 女儿会恐惧、厌恶、排斥…… “娘!” 就在赵氏情绪有些低落的胡思乱想时,苏鹤延直接扑进了赵氏的怀里: “娘!谢谢您!您生我养我,爱我疼我,这些年,为了我,更是不惜——”泯灭人性?堕入魔道? 这些形容词太极端、太恶毒了。 赵氏没有主动害人,相反,撇开“试药”的残忍,就现实而言,赵氏还是做了善事的。 那些得了病被家人丢弃的孩子,若没有赵氏的收养,他们可能早就死了。 苏家请来的大夫,无一不是有名望、有成功案例的神医,不是什么江湖骗子。 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赵氏,那些孩子,连见到这些神医的机会都没有。 更遑论被这些大夫看诊、开药方了。 还有那些名贵的药材,不说底层百姓了,就是小富之家、寻常官宦人家,也长年累月的负担不起。 更无耻的说,那些孩子在某种程度上,要感谢苏鹤延。 若不是苏鹤延有心脏病,赵氏根本不会鼓捣劳什子的慈心院。 慈心院的弃婴,先天残疾的、先天心疾的孩子,根本就活不到现在。 “娘,您真好!不只是我的好娘亲,更是大大的好人!” 苏鹤延从赵氏温暖馨香的怀里抬起头,一双明亮澄澈的桃花眼里满都是对赵氏这个母亲的感激、孺慕,以及与有荣焉的骄傲。 “我是好人?” 赵氏都有些怔愣。 说她是好妻子、好母亲,她认! 但,“好人”二字,赵氏却有些“愧不敢当”。 不说慈心院了,就是赵氏执掌中馈的时候,也从未心慈手软。 毫不夸张的说,赵氏的手里是有人命的。 这还是苏启没有侍妾、庶子庶女。 若苏启跟隔壁郑国舅一样,小妾一大堆,庶子庶女成群,赵氏自己都不敢保证,她为了自己的儿女们,会怎样的“杀伐决断”! 她啊,自己都不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是啊!娘,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您的初衷是什么,其结果就是,这些年您收养了几十上百的孩子,救了他们的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娘,您自己算算,您这是造了多少浮屠?” 说到后面,苏鹤延还故意跟赵氏开了个玩笑。 “噗嗤!” 赵氏笑了,她用自己的脸,轻轻蹭着女儿瘦弱惨白的小脸:“阿拾,娘不要浮屠,也不要什么‘好人’的名头,娘只要你健康、快乐!” 至于她,愿意为了儿女付出一切,哪怕是死后下阿鼻地狱! 不过,苏鹤延那感激、孺慕的眼神儿,还是让赵氏十分受用。 做父母的,对儿女的付出,是不求回报的。 但,阿拾没有嫌弃她恶毒,反而感念她的慈心,赵氏只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阿拾!娘的好阿拾!” 赵氏用力闭上眼睛,逼退了眼底的泪意,用力抱紧了那瘦弱的身躯。 她低声的呢喃着:“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平安度过二十岁的死劫,松鹤延年,长命百岁! …… 母女温情过后,赵氏搂着苏鹤延,继续以“医院”之事做例子,仔细教导其中的规矩。 苏鹤延不停的点头:“嗯嗯!娘,我明白了!” 苏鹤延必须承认,她即便是胎穿,即便在这个封建王朝生活了十三年,与真正的古代土着还是有着思想上的代沟。 “这件事,锐哥儿得知后,便帮你想要了办法。” “他明日就会去‘医院’,给那些病患补签卖身契。” “当然,我们苏家虽然是伯府,却从不以势压人,买卖自由,全凭自愿——” 说到这里,赵氏的语气有些冷淡。 自愿? 那些病人也好,家属也罢,他们其实是懂得规矩的。 只不过阿拾不懂,开出的条件又太过优渥,这才让他们生出了不该有的小心思。 钱锐只不过是把一切回归正轨。 他们愿意签,自是最好,五十两银子就当是他们的高价卖身钱了。 他们若不愿意,也无妨,苏家甚至不会追回那五十两。 阿拾年纪小,可她说出的话,苏家的长辈认! 就是做不到,那些人家能不能有福气花用那些钱! 至于试药的人,苏家从来都不缺,不会被那些病患及其家属要挟。 “表哥?是钱锐?” 听说了这件事,然后跑来苏家“告状”,再主动请缨的帮忙善后? 苏鹤延眨巴眨巴眼睛,干巴巴的说道:“表兄不是刚回京吗?” 前两日才回来,今天就、就开始帮我收拾烂摊子了? 赵氏见女儿略显尴尬的小模样,嗔怪的说了句:“有什么办法?谁让你弄出了这般大的阵仗?” “幸好锐哥儿本就关注你,安排人手留意你的动向,否则,消息可能都会传到宫里!” 其实,传到宫里不算什么,真正麻烦的是某些御史! “呵呵!” 苏鹤延心虚的笑了笑。 胎穿一遭,持病行凶,好不容易杀伐决断一回,没想到就、就闹了笑话! “那个,娘,我还小嘛!” 少不更事啊。 她还有病。 就是最能找茬的御史,听闻了她的“壮举”,弹劾之前,也会考虑一二: 一,这丫头年纪小,还未及笄! 二,这丫头有病,活不过二十岁,旁人说话声音大一些,都能被惊到发病。 若是被弹劾了,吓到她,嘎巴一下死了……嘶,似乎不太妙啊。 苏家恶女只是让百姓试药,还没有逼死人命,御史却先把人家给逼死了! 这、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本就是个无关轻重的闺阁女子,因着重病而胡闹了些,人家给了钱,就算闹出了人命,也能说一句“其情可悯”。 他们是御史,不是疯狗,咬人之前也是要衡量利弊,绝不做无用功。 要么图利,攻讦对家! 要么图名,名留青史! “弹劾”一个注定活不长的病秧子,既不能得利也不能得名,兴许还能落个骂名! 得不偿失啊! ……这个道理,御史明白,苏鹤延也清楚。 正是考虑到这些,苏鹤延才敢大张旗鼓。 没办法,她病她敢闹,她弱她有理。 反倒是苏家的长辈们,不好做这件事。 倏地,苏鹤延想到了这些。 她抬起头,看向赵氏:“娘,您把慈心院给我吧!” 她不是贪图母亲的产业,而是不想让有着贤妻良母好名声的母亲,被污了名声。 赵氏又是一愣,“给你?” “你是想要那两处院子?我还有几处产业——” 赵氏根本不在乎这点子东西,她只要女儿开心。 “娘!您听我说,” 苏鹤延打断赵氏的话,“我不要院子,我只要慈心院!” “您把慈心院转到我的名下,日后,不管慈心院出了什么事儿,都是我在胡闹。” 赵氏定定地看着苏鹤延,“阿拾!你——” “娘,今日让我闹了这一回,虽然有表哥为我善后,但还是会落入‘有心人’的眼中。” “他们若真想对付苏家,对付舅舅们,定会以此事为契机,仔细探查。” “他们很有可能会查到慈心院,慈心院确实是您的一片善心,但架不住他们想要找茬儿啊!” 关键是,慈心院里还真有患有心疾的病患。 结合苏鹤延的重金招募,“某些人”就能猜到慈心院建立的真相。 就算赵氏经营期间,没有伤及院内孩童的性命,他们也能炮制出来,进行诬告! 即便经过调查,能够证明赵氏无辜,她的名声也会受损。 正所谓造谣一张嘴啊。 尤其是,这、也不完全算是“谣言”。 赵氏并不是真的无辜,至少她不够纯粹,她确实利用了那些孩子! 苏鹤延绝不允许自己的母亲,因为自己而背负骂名。 她的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就算有错,其恶果也当由她苏鹤延来承担! 赵氏何等聪慧的人,她如何听不懂女儿的意思。 她的心底,涌上酸涩感动。 她就知道,她的阿拾最是个懂事、孝顺的好孩子。 “……阿拾,你还小呢,这些事还是交给爹娘吧。” “娘,就是因为我小,我有病,犯了错才能被原谅。” 苏鹤延说了这些话,心脏便有些受不住。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娘,慈心院我要定了!您就不要跟我争了,我、我——” 眼看着苏鹤延脸色开始发青,赵氏不敢再跟苏鹤延争执,她赶忙点头:“好!好!给你!都给你!娘不和你争!” 呜呜,好阿拾,都这般痛苦了,还要为娘亲考虑。 老天爷,你怎么就不开眼?非要折磨我的阿拾? …… 官道上,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朝着京城而来。 中间的一辆豪华马车里,十六岁的少年靠在车窗,望着官道尽头,默默在心底说了句: 病丫头,我回来了!这次应该能治好你的病! 第九十一章 圣女 钱锐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去了“医院”。 他带着几个规矩能干、颇擅言辞的嬷嬷,将补签卖身契的事儿,与病患及其家属说清楚。 “为贵人试药,不是小事!不容得有半点疏漏!” 嬷嬷们的姿态摆得很高。 她们不是来求着、逼着这些病患签卖身契的,而是告诉他们,能够为贵人试药是一份荣耀,是天大的福气。 “你们来到这里,应该也都看到了,这里的大夫都是京城最好的。” “每个月,贵人还会特意请太医院的太医,为这里的病患集中看诊。” “还有药方,以及相应的药材,或是名贵、或是珍稀,都不是坊间能够常见、易得的。” “贵人仁善,不计较这些,但为贵人试药,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 “唯有我苏家的家仆,才能有此殊荣!” 嬷嬷们精准的传达着主子们的意思:自愿签订卖身契! 签了的,可以留下,继续享受免费的、珍贵的名医名药等资源; 不签的,没关系,请离开,之前付给的银子,就当做是贵人的赏赐,苏家概不追回! “什么?要签卖身契?” “怎么会这样?” 王父还留在“医院”看护小儿子,听到嬷嬷的话,他顿时变了脸色。 昨天福哥儿发病,他着急之下,把人送了来。 经过大夫的针灸、喂药,福哥儿的病被控制住了,小小人儿不但醒过来,还吃了“医院”配发的餐食。 饭食非常丰盛,有肉有蛋有白面有粳米。 这样的饭食,就是在王家还算有盈余的时候,也不曾有过。 小儿子出生后,王家的生活条件直线下降,哪怕小儿子重病,主要营养,也最多给弄个鸡蛋,或是米汤、骨头汤。 肉、鱼什么的,想都不要想。 还是来到这里,他的福哥儿才吃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口肉。 看着儿子吃得津津有味,惨白的小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王父忽然觉得,把孩子送来“医院”是极好的事情。 孩子就算真的死了,也都吃得饱饱的,不算白来人间这一遭! 王父觉得,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然而,美梦还没有做多久,就被打破。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贵人行事,自有规矩,岂会真的——”不求任何回报? 试药? 试药根本不算什么? 贵人身份贵重,要什么没有? 就像那位嬷嬷说的那般,“为贵人试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 必须是人家的家仆,必须忠心。 否则,这么好的大夫,这么多名贵的药材,还有那一日三顿的好饭好菜,人家凭什么便宜外人?! “要不,就签了卖身契,把福哥儿留在这里?” 王父内心开始动摇。 “不!不能签卖身契,签了就是真的‘卖’儿子了!” 王父又本能地抗拒。 就在这个时候,嬷嬷们开始进行登记: “想要签卖身契的,请来这边!” “不愿意签的,二门就在前面,慢走不送!” 王父:…… 好干脆,好、残忍! 签了,留下! 不签,滚蛋! 王父内心的天平疯狂地摇摆起来。 他真的很难做下决定。 还是王福,拉着父亲粗糙的大手:“爹,签吧!我要留下!” “如果昨天没有大夫救治,我已经死了!” 王福年纪虽然小,却格外的通透。 昨日的病发,让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降临。 他很清楚,这样的事,再来一次,他必死无疑。 毕竟,离开了这里,家里也请不起大夫、买不起药,他就只能死。 如果活着会拖累家里,王福宁肯去死。 可现在,有另外一种选择,他想试试,他、不想死! 扬起小脑袋,王福用不符合他这年龄的成熟,说道:“爹,我想活着,我想吃好吃的,我想长大!” 只是签个卖身契,又不是直接去死。 再者,就算真的死了,死之前他吃过了最好的东西,也喝了药,至少不是饿死鬼、病死鬼! 他、愿意! 王父低头,对上儿子坚定的目光,禁不住鼻子发酸,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好!我们签!” “卖”儿子就卖了吧,名声算什么,只要儿子能够活下来,能够有饭吃、有药喝,王父什么都能忍受! 像王福这样愿意签下卖身契的病患很多。 因为他们没得选! 不到半日的功夫,六十九个来到“医院”的病患,或是本人、或是家属,补签了卖身契。 所有的卖身契都是一式三份,本人留一份,苏家留一份,还有一份拿去衙门记档。 赶在官署落衙之前,负责办理此事的嬷嬷,便将一切都办好。 苏鹤延用过晚膳,钱锐便亲自过来一趟,将一匣子的契纸亲手交到了她手上。 “……表哥,谢谢你!” 苏鹤延有些不好意思,她整日里跟表哥玩闹,还给他起绰号,可表哥却从未记仇。 他不但安排人在暗处照看她,还积极地为她善后。 关键是,苏鹤延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钱锐有些偏见。 她认定钱锐是个刻板的书呆子,张口子曰书云,闭口规矩礼法,小小年纪,却像个古板的小老头儿。 他似乎“平等”的对待所有人,没有苏鹤延想要的“偏爱”,也不会“护短”! 偏什么爱?护什么短? 如果说非要有,在钱锐心里,也是规矩、礼法最重要! 直到今日,苏鹤延才发现,钱锐并没有这么的食古不化、教条刻板。 他知道了她的胡闹,没有说教,而是主动帮她收拾烂摊子。 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偏爱与护短? “如果表兄能够一直这样,他倒也不失一个好的伙伴!” 苏鹤延还没有想到成亲。 毕竟,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只要一日不做手术,不根治她的心脏病,她就一日摆脱不了随时死亡的危险。 晚上闭上眼睡觉,第二天一早都未必能够醒来。 苏鹤延如此地“朝不保夕”,她根本没有精力想太多。 结婚? 呵,随时都能噶,结个p的婚? 死后可能要做孤魂野鬼? 呵呵,就不能把她一把火烧了,跟着爹娘一起下葬? 钱氏、赵氏等长辈所担心的事儿,对于苏鹤延来说,全都无所谓。 她只想过好能活着的每一天。 不结婚,不是爱人,只是朋友,苏鹤延也任性地要求她的朋友必须完全站在她这边。 要无脑偏爱,要没有底线的护短! “不错,古板兄勉强达标了哟,能够跟元驽一样,有幸成为我的小伙伴!” 苏鹤延傲娇地在心底轻声说着。 “谢什么?你都唤我表兄了呢!” 钱锐看向苏鹤延的目光中,带着包容,还有一丝丝的无奈。 唉,谁让他是阿拾的兄长,还是她未来的—— 作为兄长兼未来夫婿,他都有着保护、教导阿拾的责任。 她还小,她身子不好,钱锐不能过多苛责,就只能先将她保护好。 为她善后,帮她处理好某些隐患,是他应该做的。 “阿拾,你的病,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钱锐已经将苏鹤延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他会为她竭尽全力。 但,该有的规劝,钱锐也不会省掉。 在这方面,他与苏家的长辈是同样的想法,连说辞也比较相似: “阿拾,我知道你习惯了自主、独立,但,我们作为你的至亲,也想帮你。” “日后若是有什么事儿,可否跟我说一声?” 不是要“商量”,哪怕只是“通知”呢? 好歹言语一声,让钱锐有个心理准备,他也能第一时间帮忙善后啊! 后面这两三句话,钱锐没有说出来,没得让小祖宗不开心。 阿拾看着乖巧、可人儿,实则是个爱计较的小孩子。 不怪她能跟十三叔有来有往的斗气,实在是两人都是一个性子:小心眼儿,爱记仇! “好!表哥,我知道了!” 苏鹤延乖乖的点头。 嗯嗯,知道是一回事儿,能不能做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钱锐:……小丫头,还跟我玩儿文字游戏? 不过,看到苏鹤延苍白的面容上,难得露出鲜活的神情,钱锐一时心软,也就没有计较。 “知道就好!这件事就此了结,那个素隐,还有她的徒儿,我也命人调查了!” “素隐还好,来历明确,身家清白,多年行医施药,在西山颇有些善名。” “她的徒儿清漪,身世有些复杂……” 钱锐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明,他不只是会读书,懂规则,通律法,他行事还十分周全,消息也算灵通。 回京这几日的时间,忙着安置行李、拜访先生等事宜的同时,还要为苏鹤延“善后”。 他的善后,不只是处理那些病人的隐患,还有调查忽然出现在苏鹤延面前的素隐师徒。 苏鹤延眼底闪过一抹眸光。 很好,钱锐再次向她证明,他不是单纯的古板书呆子,也不只是世人刻板印象里的“君子”。 他确实规矩端方,可也会用些手段。 他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也豢养了属于自己的隐秘势力! “啧,古板兄和钱六首一样,都是标准的士大夫啊。” 追求君子之风,却不迂腐、死板。 坚守初心,却不会只问是非、黑白。 既有圣人要求的四维八德,又不鄙视所谓的计谋、手段。 “是我片面了,以为世家子弟们只会光伟正,他们其实也非常的有情商、懂世故。” 苏鹤延再次认识到了自己在认知上的不足。 她对钱锐,也有了更新的、更全面的认识。 钱锐说着余清漪的复杂身世,他没有过多的点评余家人的荒唐行径。 因为对钱锐来说,余家如何,并不与他相干。 他只需知道余安年这个大理寺卿“内帏不修”、愚孝糊涂就足够了。 日后他科举入仕,与余安年打交道,便会格外注意他的家庭问题。 其他的,余家或是混乱,或是闹笑话,钱锐都不在意。 他只会关注余清漪一人,因为这人跑去拦了阿拾的车架,还毛遂自荐的要给阿拾看病。 “……余清漪的身世倒还不算什么,不过是内宅无知老妇做出的蠢事。” “还是素隐,她的行医手段,颇有些与众不同!” 钱锐说到这一节的时候,神情有些凝重:“时间尚短,我还没有拿到更多的病案。” “不过,已经有几个病人言说,素隐行医时会用到刀具!” 钱锐有些担心。 毕竟他的暗卫们调查来的消息,让钱锐都有些不可置信—— 开膛破肚? 用针线缝起来! 钱锐只是听着,就有种头皮发麻、心里发慌的感觉。 他根本无法想象,素隐师徒两个用此等医术给阿拾诊治的场景。 “阿拾的身子这么弱,能承受得了吗?” “就算受得了,在手术过程中,再有个万一——” 这般想着,钱锐忽的就能理解,阿拾为何会重金招募了。 “想必阿拾心里也是怕的,这才想找些与她同样病症的病人。” 钱锐努力不去想素隐行医过程中,可能出现的血腥画面,他觉得:也好,先让素隐给那些病人医治,若是确实能够成功,再给阿拾治疗也不迟! 已经签了卖身契,那些人便是苏家的奴婢。 奴婢为了主子,哪怕是死了,也是应当的。 钱锐有着苏鹤延都无法想象的冷漠、残忍,这就是古代的阶级、尊卑。 也是苏鹤延作为一个不纯粹的古代土着在认知上的最大差异—— 钱锐觉得理所当然,苏鹤延却觉得自己是个不敬畏生命的坏人、病娇! 其实,真正心黑的人,还在路上呢! …… 驿站。 距离京城还有六十里。 天色将晚,元驽便命人停了下来,准备在驿站休息一晚。 “那个女人还安分吗?” 元驽利索的跳下马车,看了眼后面车队里的某辆马车,冷声问着身边的亲卫。 “世子爷,还算安分,没有再弄些下毒、下蛊的小动作!” 亲卫躬身回禀。 提到“毒”、“蛊”的时候,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 没办法,那个疯女人太疯癫了,随时随地都能下毒、用蛊,一路走来,他们这些护卫真是防不胜防。 “再盯着些!还有,给些警告!呵,叫她一声‘圣女’,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 不过是手下败将,被寨子送出来的“贡品”,还敢作妖?! 元驽眼底冷肃一片,从骨子里透出森寒的杀气…… 第九十二章 元骥 元驽一行人,除了随从,还有二百亲卫。 驿站的驿丞看到这阵仗,都有些腿软。 元驽身边的长随,拿着元驽的腰牌,对驿丞说道:“赵王世子奉诏回京,烦请驿丞安排院落!” 长随十六七岁的年纪,容貌端正,身量高挑,皮肤晒得黝黑,身上穿着软甲。 他的父亲是赵王府的亲卫,小时候被选做小厮,跟在元驽身边。 长随也是个伶俐的,见百福因为一个名字就受到了元驽的看重,便瞅准时机,趁着元驽高兴,便请求元驽给他赐名。 百福的名字,是顺着百岁来的。 长随便殷勤地表示,他也想像百岁、百福那般,有个吉利的好名字。 那时苏鹤延也在现场,听了他的话,便笑着说道:“福禄寿喜财,你索性就叫百禄吧。” 一锤定音。 长随便正式更名百禄,他从小跟着元驽一起练武,不管是能力,还是武功,或许不是最出挑的,却也不算太差。 他便在七八个小厮中脱颖而出,成为元驽最得用的人之一。 比如两年前元驽要去蜀州,他留下百福在王府,带着百禄等长随、亲卫离开。 百福已经是王府的管事,而百禄则是长随的头儿。 在蜀州这两年,百禄近身伺候、保护元驽,颇有些体面。 不管是元驽身边的人,还是外面的人,见到百禄,都要客气地唤他一声禄哥、禄爷! 不过,百禄是个有脑子的,不会因为旁人吹捧几句就忘乎所以。 跟外人打交道的时候,他会端着身份,却不狂傲。 该注意礼数的时候,他甚至会非常客气。 “这位小爷客气了!哈哈,没想到竟是世子爷的大驾,小的这就把最好的院子腾出来。” 百禄客气,驿丞愈发恭敬。 他对着百禄就是一通点头哈腰,“只是不知这些兵爷和战马——” 驿丞没忘了那些让他心惊肉跳的二百铁骑。 娘唉,这里可是距离京城不足百里的地方啊,忽然冒出这一堆杀气腾腾、彪悍勇猛的兵卒,驿丞的心都在突突跳。 就算这些人都是赵王世子的亲卫,但,驿丞还是会忍不住的腿软。 他倒不是怕这些兵卒会谋逆什么的,主要是担心自己这小小的驿站,根本就支应不了这么多人。 不说人了,就是这些战马,也够让驿丞头疼的—— 都是极好的大宛马啊,一匹都价值不菲,赵王世子倒好,加上换乘的,总共有二三百匹。 光弄来上好的草料、豆料,都不是一件轻省的事情。 更不用说,万一这些马在驿站有些许纰漏,就算把他全家卖了,都赔不起啊! 百禄看到驿丞讨好的笑容里带着些许苦涩,便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笑了笑,百禄道:“放心,世子爷的护卫会在驿站外安营,马匹等,也都有专人照顾!” 这些战马,可是宝贝。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驿丞愿意伺候,百禄还不放心呢。 万一被人动了手脚,其他的战马也就罢了,不过是损失些银钱。 若是世子爷的马,出了纰漏,那可是要会要人命的。 百禄能够被元驽看重,不只是一个名字,还有他的忠心、稳妥。 “好!哈哈!那就好!” 驿丞瞬间放下心来,愈发殷勤的陪着笑脸,转头就去吩咐驿卒、厨娘、杂役等人都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好好服侍。 贵人们洗漱需要的热水,一桶一桶的送过去。 还有晚上的饭食,也是使出浑身解数的做到最好。 元驽洗漱过后,换了身常服,便来到了驿站的大堂。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驿卒们挂上了灯笼,燃起了蜡烛。 摇曳的光亮中,元驽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 驿丞殷勤的给元驽倒了茶,便垂手站在一旁,听候这位圣上最宠爱的天潢贵胄的差遣。 元驽摆摆手,“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你只管去忙自己的!” “是!小的去厨房看看!” 驿丞可不敢真“去忙自己的”,他一边说着,一边退了出去,直奔厨房,盯着厨娘、杂役。 不多时,驿丞又亲自端着托盘,将饭菜送了来。 六菜一汤,四道热菜,两道凉菜,汤则是热气腾腾的肉汤。 还有粳米饭、白面炊饼、烤饼等主食。 元驽出身尊贵,从小锦衣玉食,礼仪早已镌刻到了骨子里。 只是,最近两三年,他去了军营,其他礼仪能继续保持,只这用餐一项,就很难再那么的讲究。 倒不是说元驽用餐时变得粗鲁,而是无法像在皇宫、王府时的繁琐、细致。 元驽吃饭的时候,整体还是优雅的、高贵的,就是用餐速度比较快。 对于用餐环境,饭菜丰简等,都没有过多的要求。 元驽看着八仙桌上摆满了饭菜,便对百禄说道:“去,请‘圣女’来用饭!” 百禄看了眼那一大海碗的汤,眼底闪过一抹异彩。 “是!奴这就去!” 百禄应了一声,转身去叫人。 不多时,外头便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好个“人未至,声先到”。 元驽知道,“圣女”来了。 “灵珊见过世子爷!” 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穿着极具民族特色的服饰,刺绣色彩鲜艳,银饰精致闪耀。 还有手腕、脚腕戴着的铃铛,随着她的行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元驽撩起眼皮,客气地说了句:“圣女免礼!”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请!” 灵珊欠了欠身,又是一阵叮铃铃。 她按照元驽的意思,坐在了指定的座位上。 元驽扫了眼灵珊,这女子个子不高,也就五尺左右(150cm)。 皮肤微黑,五官还算精致,但浓黑的眉毛、微厚的嘴唇,加上她那从里到外透出来的气质,都给人一股子野性。 在元驽这般身份贵重,从小读圣人经典的贵公子看来,灵珊就是“野”。 不通教化,不知礼数,言行无度,不守规矩,妥妥的化外蛮夷。 当然,如果灵珊只是这样,元驽还不至于嫌弃。 因为在西南,似她这样的土人,不知有多少。 元驽真正在意的,还是灵珊的不识趣、不聪明! 她的寨子都被元驽围了,头人都被降服了,接受当地官府的“劝说”,下山、登记,将整个寨子都纳入了官府的管辖范围。 还有这个叫灵珊的圣女,也已经被头人送给元驽当礼物,只为表明他们山寨归降的诚意。 灵珊却始终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表面恭顺,暗地里用自己擅长的毒、蛊等小手段搞事情。 “哼!若不是病丫头留你还有用,本世子爷早就把你弄死了!” “就算有些用处,也容不得你如此放肆!” 元驽从来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就连自己的亲生父母,他也不曾“以德报怨”。 敢对他伸爪子,他就会直接剁掉! 这灵珊,也该给她些教训了! “圣女,这驿站靠近京城,饮食习惯与京城比较相近,这几道菜,便是京城比较有名的,尝尝吧!” 元驽没有急着用饭,而是客气地招呼灵珊。 灵珊正要拿起筷子,见元驽这般“殷勤”,她心里禁不住警铃大震: 什么情况? 这傲慢得整日下巴朝天的世子爷,怎的忽然变得这般平易近人? 在元驽眼中,灵珊是粗鄙的蛮夷。 而事实上,灵珊作为族中的圣女,下过山,去过城里,读了书,还会说官话。 虽然元驽表现得一直都客气、温和,但,灵珊能够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他对他们这些“山里人”的鄙夷与轻蔑。 哼,看不起我们? 真当我们是蒙昧、未开化的野人? 灵珊天分高,又是族中的圣女,素来都是受人尊敬的。 她的一手毒和蛊,更是运用得出神入化。 在她的世界里,谁敢对她不敬,她就能够让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偏偏这元驽,傲慢也就罢了,还、还险些灭了他们的寨子,更是把她当成了卑贱的奴隶。 灵珊心里憋着一股气儿,只是顾及头人、寨民的安危,这才没有直接跟元驽对着干。 但,不直接动手,可以偷偷搞些小动作啊。 从西南到京城,这一路几千里路,他们走了足足一个月。 一个月里,灵珊没少弄些“无伤大雅”的小把戏。 那个叫百禄的狗腿子,偶尔拉个肚子,或是脸上起些红疹子,亦或是…… 是的,灵珊作妖的最大受害者,并不是元驽,而是百禄等几个贴身伺候元驽的长随。 百禄:……为我花生!为我做主啊! 元驽:……以为不对我动手,我就会放任不管? 灵珊针对的,从来都不是某个奴婢,而是在挑衅他元驽的尊严! 这一路上,元驽也会时不时地警告一二。 但,灵珊却没有收敛。 很显然,她还没有受到教训! 灵珊知道元驽不好惹,更知道他是皇帝的亲侄子,哪怕心里恨毒了他,也不敢对他出手。 灵珊还知道,元驽这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在他的行事准则里,并没有优待“老弱妇孺”这一条。 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亦或是柔弱的女人,只要妨碍到他,他都毫不留情。 他用火炮轰开了山门,用铁蹄踏平了寨子,若非头人跪得快,他们山寨可能已经不复存在。 除了明面上的铁血手段,元驽也会阴谋诡计。 自从被头人送到元驽身边,灵珊就吃过好几亏! 她原本不是一个人上路的,还有她的侍女,以及几个族人。 但,因为她总想“报复”元驽,就用了些小手段。 元驽便将她的随从们,或是打,或是卖,或是…… 以至于,到了今日,灵珊只剩下了自己,以及她的小绿。 前两日,灵珊又一个没忍住,悄悄给百禄的马下了点儿药。 也没让那马如何,就是让它有些暴躁,将百禄甩到了地上。 百禄也没受伤,好歹是跟随元驽上过战场的人,起码的应急应变的能力,还是有的。 百禄只是摔得有些狼狈,手上、腿上还擦破点儿皮。 当时,元驽并未发作,百禄也仿佛什么事儿都没有。 灵珊便以为事情过去了,心里还暗暗窃喜。 但,此时此刻,看到过于热情的元驽,灵珊的心忽然有些慌。 咕咚! 灵珊吞咽了一口唾沫,小心又戒备地问了句:“这些饭菜,可是有什么不同之处?” 元驽见灵珊这“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冷意。 哦豁,这是怕了! 你也知道自己又作了妖,该接受惩罚? 元驽心底冷笑,脸上却一派和煦。 他指了指那道汤,“旁的也就罢了,这道汤品,圣女一定要尝尝!” 而随着元驽的话音落下,一旁侍立的百禄,先来到元驽身边,给他盛了一碗。 然后,百禄又盛了一碗,送到了灵珊面前。 元驽拿起汤匙,喝一小口。 元驽身份贵重,他都开动了,灵珊不好推诿。 她便也舀了一汤匙,小口抿着。 啧,还别说,这汤的味道很不错,鲜、香,有肉却不油腻,很是清爽。 “好喝吗?” 元驽见灵珊喝了汤,才慢悠悠地说道:“此汤名为龙虎斗,是用‘龙’肉和狸猫的肉熬制成的。” 灵珊心里一个咯噔,龙虎斗? 虎是狸猫,那、那龙又是什么? 忽的,灵珊脑中灵光一闪。 蛇! 蛇啊! 在民间,蛇就有小龙的别称。 “小绿!” 灵珊想到了某种可能,她丢下汤匙,捉起挂在脖子上的一个骨哨便吹了起来。 哨子的声音有些刺耳,却又有着一定的旋律。 这是灵珊呼唤自己爱宠的曲调。 平日里,只要她一吹,小绿就会快速从某个角落爬出来。 但此刻,灵珊吹了一遍又一遍,她养了好几年的竹叶青,却再也没有出现。 “灵珊,龙虎斗可还好吃?若你还不满意,那么下次,摆在你面前的可能就是猫熊的熊掌,金环蛇的蛇羹!” 猫熊是灵珊寨子的野牲口,而金环蛇是头人豢养的宠物。 元驽威胁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再敢胡闹,我就平了你的寨子! …… 京城。 有了钱锐的帮忙,还有苏家长辈们的暗中收尾,苏鹤延弄出来的重金招募,很快就被压制下来。 苏鹤延:……唉,就我这段位,还是继续躺平吧。 “姑娘,赵王府的百福来了!” 茵陈轻声对苏鹤延说道。 苏鹤延:……想躺平都不行! 没办法,谁让元驽离京前,她答应了元驽要帮他看护赵王府呢! 某人的腰牌,可不是凭白拿的。 门外廊庑下,百福也在暗暗叹气:唉,我也不想来打扰姑娘,但架不住二少爷作妖啊。 赵王府二少爷,姓元名骥,曾经只靠名字就能压元驽一头的赵王“爱子”…… 第九十三章 谜操作 苏鹤延躺在暖房的摇椅上,四周皆是各种各样的花草。 南面向阳处,是大片大片的玻璃墙。 秋日的阳光,没有夏日的毒辣,却也依然灿烂。 明亮的光线照射进来,耀眼的光幕中,漂浮着细碎的粉尘、颗粒。 苏鹤延的摇椅是特别定制的。 摇椅的尺寸比较大,扶手、座椅、椅背等处,都絮了厚厚的棉花,又铺了雪白、柔软的皮子。 这是一整张的熊皮,还是在大虞朝极其罕见的白熊皮。 皮子鞣制得极好,皮毛柔软、蓬松,还没有异味儿。 苏鹤延:……嗯,谢谢王大麻子送来的赔礼。 有个在辽东练兵的老子,就是好哇。 白熊皮,野人参,还有珍珠、蘑菇,以及各种野牲口的肉、骨头。 苏鹤延认准了王琇这头肥羊,三不五时的就要薅一把。 这张白熊皮,就是上个月,苏鹤延精准碰瓷,一番病发后,王家送来的赔礼。 苏鹤延就随意的铺在了摇椅上,躺在上面,不只是身体舒适,心里更是无比惬意。 “让他进来吧!” 苏鹤延听到茵陈的回禀,微微侧过头,没有继续吃青黛喂到嘴边的水果。 “是!” 茵陈答应一声,便出去传话了。 不多时,茵陈引着百福进了暖房。 已经是九月了,深秋时节,天气乍冷还寒。 百福穿着夹棉的袍子,带着帽子,低头垂手的来到苏鹤延近前。 他刚踏进暖房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一股迎面扑来的热浪。 是的,热! 这间南墙几乎透明的房间,与外面仿佛是两个世界。 外面已经有了寒气,花草等也开始枯黄、凋落。 而房间里,热浪滚滚,暖意涌动,花红草绿,果木飘香。 百福悄悄瞥过暖房里侍奉的几个丫鬟,全都穿着单衣。 想想也是,就暖房里这堪比初夏的温度,就是穿单衣,稍稍活动一下,都能出汗。 想到“汗”这个字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百福竟有种后背黏腻的感觉。 “奴婢请姑娘安!” 百福收敛心神,躬身给苏鹤延行礼。 苏鹤延摆了摆手:“无需多礼!” 苏鹤延身子弱,气血不足,人便懒,不愿多说话。 面对熟悉的人时,她基本上从不绕弯子,有话直接说:“说吧,王府出什么事儿了?” 苏鹤延这般不客气,百福却丝毫没有被轻慢的感觉。 他也算是伺候着苏鹤延长大的,几年下来,早已对这位小姐有所了解。 姑娘这么跟他说话,是没有把他当外人。 “自己人”好啊,姑娘与世子关系极好,嘴上客气的叫着表兄表妹,实则比亲兄妹都亲近。 毕竟,放眼整个京城,还没有哪家的兄长,自己出门办差,把家里库房的钥匙都交给妹妹掌管的情况。 呃,好吧,百福承认,世子爷的情况,在京城也是独一份。 在讲究家族兴旺的当下,就算有父母亡故的孤儿,也自有叔伯、祖父等亲人照看。 似元驽这般,父母不在、六亲不靠,绝对是个例。 倒不是说元驽没有叔伯,没有兄弟姐妹,而是这些人,对于元驽来说,还不如苏鹤延更值得信任! 尤其是兄弟,呵呵,哪里是能够相互扶持的手足,分明就是你死我亡的仇敌。 比如王府的二少爷,唉,真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世子爷离京这两年,元骥就没少上蹿下跳的闹腾。 偏偏—— “二少爷要定亲了,他去账房想要支取一万两银子!” 百福面对苏鹤延,完全没有家丑外扬的担心。 毕竟,世子爷出京前,直接将赵王府都托付给了苏鹤延。 苏鹤延就是赵王府的“管家”。 王府中人,包括几个少爷小姐,正常吃穿用度,自会由百福这个管事负责。 一切都有定例,百福不亏克扣,可也不会多给。 若是有大额的花销,也可以,需得有正当理由。 比如太后、圣上的寿辰,或是重大节日、红白事等,王府的少爷小姐需要准备贵重的礼物,或是需要礼金,都可以去账房支取银子。 苏鹤延安排了精通算账的账房,逐一核实,然后逐笔发放。 又比如,王府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需要银钱补偿,苏鹤延派去的账房,也会核实后,再给付。 苏鹤延帮着元驽管家,只有一个原则:遵循王府旧例。 只要合规矩,不管钱多钱少,苏鹤延都会支持。 可若是违逆了规矩,那就不好意思了。 苏鹤延表示,元驽家大业大,不缺些许金银,但他也不是冤大头。 而帮着元驽管家的苏鹤延,虽然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可也不是好糊弄的。 她捏着库房的钥匙,库房外,是元驽亲自操练出来的亲卫。 讲规矩,就去找苏鹤延。 不讲规矩,就别怪亲卫“尊卑不分”喽。 “一万两?” 苏鹤延一听二少爷,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个元骥,还真是让人讨厌。 赵王妃还没有发疯的时候,赵王也还是赵王府的主人。 赵王妃恋爱脑,赵王吃准了赵王妃的恋爱脑。 赵王故意抬举侧妃,张口闭口的就是“心爱的女人”。 而元骥就是真爱所出的爱子。 为了坚持自己的人设,或者说,为了继续跟赵王妃赌气,赵王不但抬举侧妃,还偏心元骥。 比如名字,元驽就是令人嫌恶的劣马,元骥则是世人追捧的千里马。 比如日常,赵王见到元驽不是没有好脸色,就是恶语相向; 赵王对元骥,则是百般疼爱,又是亲自教他启蒙,又是把他架到肩膀上,又是带着他去逛街、踏青、游园。 所有能够展现慈父温情的举动,只对元骥一人。 元驽则只能站在角落里,满眼羡慕的看着。 元驽:……啊呸!老子羡慕个球! 一个脑子不清楚的蠢货,一个被利用的庶孽。 他们两个果然才是天生的父子,都是没本事却自命不凡的废物! 元驽说这些,并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他是真的没有半点羡慕。 这,除了他天性凉薄、并不渴望亲情外,亦有赵王妃的“功劳”! 元驽三四岁的时候,刚刚懂事,确实因着生物的本能,对父母有些许孺慕。 但,赵王妃是个疯子啊。 她虐待了元驽,嘴巴里的燎泡,火烧火燎的疼,以及那种逃不开、躲不掉的恐惧与绝望,直接将心底窜出来的名为“亲情”的小嫩芽彻底毁灭。 元驽还没有完全学会爱,就已经开始恨。 元驽的早熟,在一定程度上是被迫的。 他的早慧,却是天生的。 是以,他凭借聪明的大脑,很快就发现了赵王、赵王妃这对癫婆癫公的真面目—— 什么偏心真爱、爱子? 什么一心只有夫君的恋爱脑? 说穿了,这两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自私、恶毒。他们只爱自己。 发现了真相,元驽心底最后一丝纠结也消失了—— 父母不是不爱他,他们不爱任何人。 不是他不够好,而是他倒霉的遇到了一对奇葩男女。 元驽自己斩断了那条看不见的血缘,不顾及什么亲情,开始为自己筹谋。 渣爹偏爱庶子,不能给他男性长辈的教导与疼爱? 没关系,他自己找! 元驽把圣上当成了自己的“父亲”。 不是卑微攀附,而是真的把皇伯父当成了最尊敬、最孺慕的至亲。 起初,元驽的“真心”,还换不来承平帝的疼爱。 不是元驽不够“真”,而是承平帝有心结—— 无子啊!侄子什么的,太微妙! 过于亲近了,怕他生出野心,将来有了儿子,会成为儿子的绊脚石。 不亲近?本就是骨肉至亲,孩子还那么的尊敬他,把他当成比父亲都重要的人,他真的很难狠心拒绝。 还是七年前,圣上有了儿子,而郑家一系列的操作,非但没让圣上“有子万事足”,反而愈发的戒备。 真心把他当长辈尊敬的亲侄子,就显得让人安心了。 元驽对于承平帝来说,不只是血缘上的亲人,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子侄,是他用来削弱郑家势力的利刃,是能够制衡太子的工具。 可以说,承平帝与元驽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亲情,而是糅杂了太多感情、利益的复杂关系。 毫不夸张的说,承平帝对元驽,远比对亲儿子更放心。 元驽成了京中第一贵公子,位高权重,圣眷优渥,赵王府世子反倒并不是他最重要的身份。 区区一个赵王府,早已不是元驽所看重的。 却是元骥想要谋夺的。 “如果站在元骥的立场,他未尝不是个可怜人!” 苏鹤延提及赵王府的家务事时,偶尔也会想:“元骥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也无法拒绝赵王的‘偏爱’。” 赵王这个软饭硬吃的渣男,靠着赵王妃才能有亲王的尊荣,却又故意利用男女之事打压赵王妃。 侧妃,以及元骥,都只是被赵王利用的棋子。 他故意抬举母子两个,让他们站在风口浪尖。 一个成了勾得男人宠妾灭妻的狐媚子,一个成了不知身份、自命不凡的庶孽。 赵王若一直宠爱,他们母子倒也能继续风光。 可惜,元驽出手了,赵王妃疯了,赵王废了,夫妻俩被打包送去城外的皇庄“休养”。 说是养病,实则就是圈禁。 赵王府成了元驽的天下,元骥这个“爱子”也就从云端跌落尘埃。 元骥所遭受的,还不只是“失势”,他的亲娘死了,死得那么惨,死后也不能举哀、办丧事。 曾经那般风光的柳侧妃,只落得一卷破席的下场。 外人听了都忍不住的唏嘘,就更不用说元骥这个亲儿子了。 元骥只比元驽小两个月,发生这一切的时候,他也才八岁。 元骥记得父王的宠爱,也记得母妃的惨死。 他恨父王,恨郑家,恨……几岁大的孩子,甚至不知道最该恨的人是谁。 最后,他选择恨元驽。 原因无他,元驽是赵王府这场巨变的最大受益者。 元驽:……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孽,就这脑子,还敢恨老子? 苏鹤延:……呃,他倒也没有恨错人。 别人不知道,苏鹤延却很清楚,赵王府的事儿,元驽才是始作俑者。 当然,苏鹤延不是指责元驽,元驽是“正当防卫”。 没道理父母作孽,做儿女的却不能反击。 怎么,都是人,凭什么要求儿女“以德报怨”? 就算讲究孝道,也要讲究“父慈子孝”。 苏鹤延理解元驽,并默默支持。 对于元骥,苏鹤延有那么一丢丢的可怜。 但,她是元驽的小伙伴,她始终站在元驽这一边,与他“同仇敌忾”。 尤其是这两年,苏鹤延帮着元驽管家,开始直接与元骥打交道,她从最初的可怜变成了厌恶。 “百福,赵王府只有两代,还未曾有庶子成亲的旧例。” 苏鹤延收敛思绪,气息有些短的对百福说道:“宗室里,其他王府,应该有类似的例子,你可都知道?” 百福赶忙躬身回禀:“回姑娘,奴婢打听过了,宗室里其他王府,确有少爷定亲、成亲的旧例!” “王府诸子,定亲所有花用,每人不得超过一千两!” 当然,嫡子的母亲大多都是门当户对的贵女,自有丰厚的嫁妆,可以私底下贴补。 庶子呢,受宠的,也有父王的贴补,或是自己那个受宠的姨娘的私产。 这两者,基本上都不靠着公中那点儿钱。 唯有不受宠的庶子,只能严格遵守公中的规矩! “好,那就给他一千两!” 苏鹤延表示,她是个守规矩的人。 百福略为难,嘴唇蠕动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提醒:“姑娘,二少爷的未婚妻是、是承恩公府的姑娘!” 苏鹤延挑眉:“我知道啊,郑家的女儿,是叫郑明珠还是郑玉珠来着?” 好像是郑宝珠的堂姐。 啧,元骥的亲娘死在郑太后的手里,他却要求娶郑太后的侄孙女儿。 这,算不算“孝”子? 苏鹤延倒是能够明白元骥的选择:元驽有皇帝撑腰,元骥想要干翻元驽,就要找个更大的靠山。 或许,在元骥想来,太后既有身份上的优势,又有承恩公府做依仗,应该更能为他撑腰! 苏鹤延真正不能理解的是郑家,他们家的操作就一个字——谜! 第九十四章 惊喜 郑家是元驽的外家啊。 元骥曾经是怎样的存在,郑家比任何人都清楚。 早些年,柳侧妃还受宠的时候,赵王妃不知为了她发了多少次的疯。 每次发疯(受委屈),赵王妃都会进宫或是回娘家哭诉。 太后也好,承恩公夫人也罢,都不止一次地咬牙切齿:“贱婢!真真该死!” 对于元骥这个贱婢所出的贱种,太后等一众郑家人也十分厌恶。 承恩公府还算收敛,他们到底是臣,不好直接对元骥这样的宗室子弟动手。 太后作为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每次元骥进宫,太后都不会给他好脸。 每次元驽“生病”,太后投鼠忌器的不能收拾赵王,便拿着柳侧妃、元骥母子俩出气。 或是命心腹嬷嬷去赵王府惩戒柳侧妃,或是把元骥宣进宫狠狠折腾一番。 太后将柳侧妃母子当成了向元驽证明宠爱的工具,几年里,没少斥责、打骂。 当然,这些到底无关生死,或许还能被某些原因而忽略。 而柳侧妃的死,却结结实实是郑太后的手笔。 他们郑家与元骥之间,有着杀母的血海深仇。 就苏鹤延一个胎穿的不纯粹权贵,都明白“斩草除根”的道理。 郑太后以及郑家,却要把家里的女儿嫁给元骥。 这…这确定是用脑子做出来的决定,而不是用屁股? 好吧,苏鹤延知道,郑家抬举元骥,是为了让他跟元驽打擂台。 没办法啊,这几年,元驽背靠承平帝,迅速崛起,还“大义灭亲”的架空了亲舅舅,一点点的侵吞着郑家的兵权。 郑家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个外孙(外甥),非但不亲近他们,还成了承平帝对付他们的利刃。 郑家怒了,太后更是无比伤心: “好个元驽,哀家这些年疼他宠他,他丝毫不知感恩,还恩将仇报!” “元家的男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丈夫忘恩负义、宠妾灭妻,儿子过河拆桥、忤逆不孝,如今又有个侄孙,更是白眼狼。 包括郑太后在内的郑家,对元驽“由爱转恨”,欲除之而后快。 可惜元驽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郑太后偏爱、郑家庇护的小可怜,他是手握兵权、备受圣宠的赵王世子爷,元氏宗室里的第一人。 郑家不能直接对元驽下手,一来顾忌圣上,二来顾忌名声——好歹是郑家的血脉,郑家若动了元驽,岂不是六亲不认? 郑家瞻前顾后,最终只想出了一个办法,找个人抬举起来,跟元驽打擂台。 恰在这时,元骥凑了上来。 郑家与元骥虽然有仇,但现在双方都有个心腹大患,他们自然而然的就结盟了。 苏鹤延:……敌人的敌人是朋、啊呸,还是不能理解郑家的脑回路。 想找人对付元驽,宗室子弟那么多,为什么非要是元骥? 两家的合作,对于元骥来说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对于郑家来说就是驱狼逐虎、养虎为患! “……啧,难怪我家姑奶奶说郑家愚笨又狂妄!” 苏鹤延知道,或许郑家不是不知道元骥并非真心要与他们和解,他们只是高高在上惯了,根本没把元骥一个小崽子放在眼里。 他们认定自己可以利用元骥,而不会遭到元骥的反噬! 苏鹤延:……行叭!他们高兴就好。 苏鹤延的思绪有些发散,百福却有些无奈的小声提醒苏鹤延:“姑娘,二少爷的未婚妻是郑家的玉珠姑娘!” 不是郑明珠,而是郑玉珠。 听到百福的话,苏鹤延回过神了来。 她瞥了百福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有区别吗? 明珠玉珠宝珠还是什么珠,不都是郑家的女儿? 元驽与外祖郑家的反目,虽然不是公开的秘密,却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元骥求娶郑氏女的目的,大家也都能明了。 都已经翻脸了,元驽岂会花自己的钱,让元骥风光? 作为元驽的亲亲“表妹”,苏鹤延无比坚定的站队元驽。 他的仇人要迎娶另一个仇人的女儿,呵呵,苏鹤延绝对恪守规矩,一文钱都不多给! “百福,不管是谁,都不能坏了王府的规矩!” “定亲就一千两!嫌少?可以不要!” 元骥最好拒绝,嘿,一千两都省下来了呢! 苏鹤延没有血色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坏笑,还有隐隐的期待。 百福:……这位小祖宗分明就是“不嫌事大”啊。 “姑娘,二少爷最近去了京郊大营,他跟着承恩公世子练兵呢!” 百福既是客观陈述,也是委婉提醒: 姑娘,元骥手里也有兵了。 他若想强取,王府留守的亲卫,就要跟他一场恶战。 问题是,王府留守的亲卫是有数的,只有八、九十人,还要分班轮值。 而元骥既然搭上了承恩公,就能“借来”足够多的人马。 到时候,王府亲卫极有可能会吃亏! 苏鹤延聪慧,当然听懂了百福的言下之意。 让百福错愕的是,她非但没有担心、迟疑,反而来了兴致。 因着病弱而有些失神的桃花眼里,仿佛被注入了活力,瞬间变得星光闪闪。 “百福,你是说承恩公府要攻打赵王府!” 苏鹤延不只是不嫌事大,她还开口王炸。 一句话,把百福都听得目瞪狗呆—— 什么? 攻打? 不过是二少爷想要趁着与郑家结亲,多要些银子,怎么落在姑娘嘴里,就成了“攻打”? 做臣子的攻打王府,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好个又大又重的帽子,姑娘敢往外扔,承恩公上下再大的脑袋都不敢戴。 百福瞠目结舌。 苏鹤延却嫌弃地冲着百福翻了个白眼,啧,标题都告诉你了,还不知道该如何“发挥”? 圣上早就想要收郑家了,可郑家这两三年也学乖了。 小错不断,足以抄家夺爵的大罪却没有。 如今,现成的把柄,郑家即便没有攻打、只是想恶心元驽,也能让圣上借题发挥,狠狠从郑家身上再撕下一大块肉! 见百福还在发呆,苏鹤延懒得跟他多费唇舌,又从腰间拽下元驽的腰牌,朝着百福丢了过去。 百福虽然愣神,但还有身体的本能反应。 眼瞅着有个东西砸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他垂眸一看,发现竟是自家王爷的腰牌。 这是元驽身份的象征,拿着它,就能代表元驽。 “你先拿着腰牌去一趟五军都督府,哦,绣衣卫卫所也行。提前跟他们说好,回到王府,元骥再来要钱,就严词拒绝!” “记着,嚣张些,倨傲些,明明白白的告诉元骥,要么一千两,要么一文没有!” 说完这话,苏鹤延就闭上了嘴。 爹的,太累了! 心脏负荷有些重,气血供应不足,浑身都没有力气。 今日份的电量,告罄了。 苏鹤延需要“充电”:吃药、吃饭、睡觉、躺平! 苏鹤延说了一半,但剩下的,不用说完,百福也能想到。 他的眼睛biu的一下亮了。 是啊! 承恩公府确实不敢攻打王府,但他们只要敢借兵给元骥,元骥只要敢用这些人马在王府闹事,就能直接把罪名扣到承恩公头上。 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承恩公府确实出了兵,这些兵确实在王府动了手。 这、就足够了。其他的,自有圣上“圣裁”! “姑娘,奴这就去!” 百福双手捧着腰牌,躬身行礼,见苏鹤延没有其他的吩咐,这才退了出去。 苏鹤延:……累!难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唉,表兄,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还有那个什么圣女,真能用蛊虫为我治病?” 无力的闭上眼睛,苏鹤延在心底幽幽地叹息着。 …… “呕!” 灵珊痛苦地呕吐着。 她的小绿死了,被人熬成了汤,她还喝了下去。 只要想到这个事实,灵珊的胃里,就翻江倒海得难受。 她不但把那口汤吐了出来,还把下午吃的点心也吐了出来。 吐到最后,只有酸水儿。 可她还是忍不住的想要呕吐。 “元驽!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啊!” “你杀了我的小绿,还骗我喝它的汤,你不是人,你、你是恶鬼!” 灵珊在心里,疯狂地骂着。 “在骂我?” 元驽放下银箸,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他看了眼单手撑着门框,对着门外哇哇吐的灵珊,都不用听她的心声,就能笃定的猜测着。 元驽淡淡的说道,“圣女,我早就说过的,安分些,好好为我办事!” “事情办好了,我自会有所奖赏!” “我可以把你送回西南,也可以让当地官衙厚待你的寨民,但前提是,必须安分,不得耍心机!” “可惜,圣女,你似乎一直都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一直不愿听话!” “呵,你莫不是以为,本世子‘非你不可’?” 说到这里的时候,元驽停顿了一下。 他冷笑两声,“整个西南,不是只有你们一个寨子!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擅长蛊虫!” “我既然能够平了你的寨子,自然也能收服其他擅长用蛊的人!” “今日的龙虎斗,只是一个警告,你若再不安分,那么下次死的,就不会只是个牲畜!” 元驽说完这些,便站起身,不再理睬灵珊,兀自回了房间。 元驽手头上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距离京城越来越近,他收到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不只是西南诸事,还有京城的事务,元驽都要逐一处理。 坐在桌前,元驽开始翻看手中的消息。 还有忽然闪身的暗卫,恭敬的候着,随时回禀。 “哦,元骥与郑玉珠定亲了?” 元驽翻动纸张的手停了下来,目光落在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上。 他头也没抬,低声说了一句。 暗卫站在一旁,玄色衣袍让他完美隐身在阴影里。 听到元驽的话,他躬身回禀:“是的,世子爷,就在三天前,元骥正式与承恩公世子定好婚约。” “元骥还去了京郊大营?看来,我的好舅舅,还是有些手腕的,虽然被架空,但还是能够安插一二关系户进军营啊!” 元驽勾了勾唇角,他早就想到了,郑家执掌京郊大营多年,还是有些根基的。 除了京郊大营,郑家在五城兵马司、府军前卫等衙门,仍有一定的影响。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当年圣上为了跟先帝争权,给郑家、徐家加了不少砝码。 如今,圣上坐稳了龙椅,郑家、徐家的势力便又碍了圣上的眼。 徐家有赵家对抗,郑家就是圣上专门留给元驽的。 元驽:……行叭!本来就有私仇。 跟郑家对上,是早晚的事儿。 他之前弄得郑家太狠,直接夺了京郊大营,郑家元气大伤,恨不能与元驽同归于尽。 圣上还需要元驽这把刀,便让他暂时离开了京城。 去蜀地练兵,表面上是给郑家一个“交代”,实际上亦是让元驽继续锤炼自己。 元驽:……无所谓!不管去到哪儿,我都能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西南啊…元驽眼底眸光闪烁。 两年的时间,足以让他练就一支属于他的狼兵了! 暗卫汇报完元骥的事儿,便住了口。 元驽没有多问,继续翻看手里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又顿了下来:“病丫头用我的腰牌从京城府衙救了个女道士?” 暗卫赶忙回禀:“回世子爷,确有此事!” “那女道士道号素隐,擅长医术……” 暗卫将素隐和余清漪的情况都简略地说了一番。 元驽眉头微蹙,捏着纸的手也用力收紧。 病丫头还弄出了重金招募的事儿? 她的病又加重了? 素来惫懒又认命的她,竟开始不择手段了? 想到苏鹤延的病,元驽禁不住又想到了灵珊。 这个蛮女实在不安分。 元驽确实不只找了她一个擅长练蛊的人,但,其他人总有各自的缺点,不如灵珊最有能力。 “今日的龙虎斗,未必能够彻底震慑,或许,我还需要给她用些手段!” 元驽想了想,叫来门外侍奉的百禄:“我让人去西南‘接’的人,到哪儿了?能与我们一起进京吗?” “回世子爷,刚刚收到消息,他们就在我们身后三四十里的驿站,再有半日,应该就能追上!” “好!那就等等他们,我们一起进京!” 进京后,元驽会再给灵珊一个“惊喜”…… 第九十五章 恨! 百福拿着腰牌,出了苏家,直奔绣衣卫卫所。 五军都督府也可以。 如今的将军是圣上的人,但,还是绣衣卫更好使。 不是说五军都督府的将军不够忠心,而是他到底是光明磊落、行军打仗的大将军,不像周指挥使,这位除了忠心,还有黑心。 有证据,周指挥使死咬着不放; 没有证据,周指挥使制造证据也要上! 咳咳,赵王府的事儿,如果按照苏鹤延的法子来炮制,多少是需要夸张,需要作假的。 这,就是周指挥使的专长了。 百福还算有些良心,不愿为难五军都督府。 拿着腰牌,去到卫所,顺利见到了周指挥使。 百福都不用多说,只把苏鹤延的那句“标题”重复一遍,周指挥使的眼睛就亮了。 然后,自然是回王府搞事情喽! …… 元骥站在赵王府的大门外,看着庄重气派的朱红正门,他的胸中禁不住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气。 这里是他的家,他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他在这里出生、长大。 年幼时,他坐在父王的肩膀上,在各个院落随意出入。 陌生的则是,王府发生巨变后,一切都变了: 父王“病”了,母妃去了,他也从高高在上的二少爷,才成为奴婢都敢踩一脚的庶孽。 元驽这混账,掌管了王府后,大刀阔斧的一番革新。 元骥熟悉的属官、侍卫全都不见了,连他身边伺候的嬷嬷、宫女、内侍等,也都换了人。 元骥只能缩在小小的院子里,无助地看着元驽肆意妄为。 没人知道,过去的几年里,他一个父母都不在的小孩子,是如何在幽深的王府里活下来的。 也就是元驽“伪善”,为了自己的名声,没有对他们几个庶出弟妹赶尽杀绝。 他装模作样地继续请了先生,让他们教授元骥等几个庶子庶女。 “呸!外人都说元驽颇有长兄之风,不愧是圣上教导出来的世子爷!事实上,他分明就是在折辱我!” “元驽请来的先生,都是只会道德文章的老古板,张嘴圣人言,闭嘴规矩礼法。” “他是好心吗?他是真的想要我们学好吗?才不是!他分明就是想借那些老古板的手,让我们几个认清身份,恪守嫡庶尊卑罢了!” 元骥知道自己是庶子,可他更记得父王对他的偏爱。 什么嫡子庶子? 他是父王的爱子! 元驽是嫡子又如何? 父王抱过他吗?父王手把手的教过他写字吗?父王和他一起嬉戏玩耍过吗? 没有! 都没有! 那些都是独属于他的偏爱,他才是父王最爱的孩子,是最有资格继承王府的人。 偏偏赵王妃恶毒,自己发疯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谋害夫君! 父王被关了起来,赵王府也落到了元驽手上,自己这个备受父王宠爱的孩子,便成了那匹劣马的眼中钉、肉中刺! “嫉妒!元驽就是嫉妒我!父王不爱他,不看重他,他就羡慕、嫉妒我!” 在失去父母的每个夜里,元骥缩在被子里,无数次地在心底咆哮。 但,再不甘,再愤懑,元骥也改变不了现实。 他只能收敛锋芒,缩起尾巴,小心翼翼地在元驽手底下讨生活。 终于! 终于他长大了,成丁了,能够走出王府交际,经营属于自己的势力。 联姻郑氏是他的无奈之举。 元驽势大,京中许多家族都不敢与他为敌。 元骥只能暂时压下杀母之仇,忍辱负重地与郑氏合作。 “母妃,我没有忘了您的仇!儿子、儿子只是利用郑氏。” “您再等等,待我吞了郑家的兵权,将元驽踩在脚底下,我定会为您报仇!” 不只是杀母之仇,还有这些年他们兄妹受到的羞辱与苛待,他也会连本带利的报复回去。 抿紧嘴唇,元骥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又死死地盯着气派的王府大门看了许久,才抬起手,身边一个护卫,迅速蹿了出来。 噔噔噔的上了台阶,来到一侧的门房,“快开门,二少爷回府了!” 门房:……什么毛病,回府就回府,怎的,还要我们大开中门不成? 不说区区一个二少爷了,就是世子爷回家,也不会随意开中门。 王府中门不是胡乱开的,要么是重大节日、红白喜事,要么是重大仪式,比如世子爷带兵回京,再比如恭迎圣旨、圣驾。 其他时候,不管是谁,都要走侧门! 门房到底还记着元驽、苏鹤延定下的规矩,不会轻易给人甩脸色。 他起身,拿起帽子戴上,“二少爷回来了?奴这就去迎接!” 一边说着,他一边躬身来到了元骥身前,“奴请二少爷安!” 他这边请安,另一个门房则打开了侧门。 元骥目光扫过几个门房,掩在袖子里的手又握了起来。 好刁奴! 嘴上说得恭敬,却还是在羞辱我! 侧门! 又是侧门! 难道我只配走侧门! 幸亏元驽听不到元骥的心声,否则定会一鞭子抽过来:“混账东西,先生教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而苏鹤延若是知道了元骥的想法,定会一记叹息:“果然啊,人越是缺什么就越是在意什么。过度的自大,就是因为内心的自卑!” 总觉得别人折辱自己,其本质就是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元骥想要发作,可想到自己的目的,又强行忍了下来。 不急! 我还没进门呢。 赵王府墙高门重,若是强行攻破,只自己这四十来号的营兵,根本就不成。 兴许啊,他们连门都进不去。 元骥今日要借着支取定亲银子的由头,抢夺元驽的私库。 “切不可因小失大!” “元驽霸占了王府的财货,这些本该是诸子平分的,他凭什么一个人都占了?” “我只是拿走属于我的一部分,偏偏元驽霸道又奸诈,自己不在,竟把王府交给了苏家那个短命鬼!” “苏鹤延也是个难缠的,赵王府的产业与她有甚相干,她竟帮元驽守得死死的!” 过去的两年里,元骥等几个庶子庶女,没少受苏鹤延的气。 超过五十两银子的花销,账房就要过问具体的用途,并核实情况。 若情况不符,任凭对方是少爷还是小姐,全都驳回! 更可恨的是,元骥等少爷小姐们,就算想要找苏鹤延理论,都找不到人。 呃,好吧,他们承认,就算他们知道苏家在哪儿,他们能够找到苏鹤延本人,他们也不敢做什么? “哼!我们能做什么?那短命鬼就是个纸糊的,说话的声音稍微高一些,她就会发病。” 苏鹤延发病,可不是小事,那是真能死人的呀。 王琇这种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恶少,都被苏鹤延折腾得望风而逃,元骥并不认为,在失去了父王的宠爱后,他能跟苏鹤延硬碰硬! 其实,就算赵王还在府里,元骥也不敢得罪苏鹤延这样的宠妃侄女儿。 “……元驽果然奸诈!弄了个病秧子帮他看家——” 抛开苏鹤延的身份不提,单单是她的身体,不碰都能倒。 跟她对上,非但不能达成目的,还要背负骂名:好生恶毒,欺辱病弱! 元骥对苏鹤延满腹怨气,他对王府的库房垂涎欲滴。 过去是没有办法: 一来有苏鹤延把持账房,二来有元驽留下的亲卫看守库房。 不管是讲规矩还是动刀子,元骥都无可奈何。 现在不一样了,他、也有兵了! 他要打开库房,将本该属于他的一份都拿走。 有了钱,他就能结交人脉,招兵买马,就能加快侵吞郑家兵权的步伐。 元驽&苏鹤延:……不孝子!所谓诸子平分家产,是建立在亲爹嘎了的基础上。 你老子死了吗? 他还在呢! 啧,真该让赵王好好听一听元骥的心声:老登,这就是您架在脖子上宠溺的“爱子”! 你还没死呢,他就惦记分你的财产! 元骥对赵王这个亲爹的惦念,是比较弹性的。 受了“羞辱”、日子过得不容易,他就会想起赵王。 其他时候,元骥根本不会记得自己还有个亲爹被圈禁在了庄子上。 比如此刻,元骥满心满眼的都是拿走属于他的产业。 哦,对了,还有妹妹的嫁妆,以及元驽该给的“赔偿”! 这一次,元骥都会弄走。 “小不忍则乱大谋!” 元骥在心底对自己这般说着:“侧门就侧门吧!” 元骥抬起手,轻轻摆了摆:“走!回府!” 门房扫了眼那群跟在元骥身后的兵卒,嘴唇蠕动了几下,脸上带着明显的为难。 “怎么?赵王府不是我家?我不能回去?” 元骥瞥到门房的神情,冷冷一笑。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若门房胆敢阻拦,他定要好好惩戒! 侧门,他走了!屈辱,他受了! 门房若还不依不饶—— 许是元骥的气势太足,他的杀意太浓,竟吓到了门房。 门房先点头,又摇头:“二少爷,王府自然是您的家,您可以随意出入!” 说到这里,门房到底没忍住,怯怯的说了句:“但、但这些兵卒——” “兵卒怎么了?元驽有护卫,难道我就不能有?” 元驽不在,元骥也就不必有所顾忌的尊称“世子爷”,他非常不客气的直呼长兄兼世子的名讳。 门房眼底闪过一抹愤然:君辱臣死,主子被人欺辱,他这个奴婢自然会生气。 但,元骥也是主子,他的身后还有一群看着就不太好惹的兵痞子! 门房瑟缩了一下,很明显,他被吓到了。 元骥将门房的反应都收在眼里,唇边禁不住展开一抹得意的笑。 哼,有兵就是好!难怪元驽那么嚣张! 不过,那是以前,现在小爷我也有兵了,看看谁还敢轻慢他、羞辱他。 当然了,元骥记着自己的计划,不想闹得太僵,继而影响计划。 他轻咳一声,缓和了语气,“我有事要交代他们,他们是来帮忙做事的!” 元骥很是敷衍,可到底给了理由。 门房似乎听了进去,虽然还是有些迟疑,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元骥见门房这般,不多废话,撩起衣摆,大步朝着侧门而去。 门房扎煞着两只胳膊,想要拦又不敢,那模样,甚是可怜。 元骥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心里愈发畅快: 好狗奴,这还只是开始。 以后的日子,小爷我断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 呼啦啦! 两队兵卒,四五十人,紧跟着元骥从侧门入了王府。 “……二少爷!哎呀!二少爷!” 门房跟在后面,为难又窝囊,除了不住的喊着,他什么都不敢做。 但,当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后,刚才还点头哈腰,忍气吞声的门房,瞬间直起了腰杆,脸上也浮现出嘲讽之色: “蠢货,连姑娘这样的病弱女子都能耍得他团团转,竟还妄想跟世子爷较量?” 门房这么说,不是贬低苏鹤延。 苏鹤延聪明、有心机,但到底多了几分心软,还有着她自己的底线。 元驽就不一样了,他是真的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在门房等奴婢看来,元骥都不配跟苏鹤延争斗,与元驽更不在一个层级上。 …… “阿嚏!” 元驽故意在驿站停留了一日,第三日的清晨,才重新上路。 深秋的清晨,地上都有一层白霜,元驽披着裘衣,雪白的狐狸毛烘托得他愈发的面如冠玉,俊美非凡。 打了个喷嚏,元驽拿着帕子揉了揉鼻子:“唔,病丫头想我了?” 也是,两人从小就认识,“臭味相投”,一起做了许多坏事。 他们从未分离过这么久,足足两年。 不说整日无所事事、只能胡思乱想的苏鹤延了,就是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元驽,稍有闲暇也在惦记苏鹤延。 元驽觉得,病丫头应该会更想他。 苏鹤延:……行叭!你高兴就好! 灵珊阴沉着一张小脸,看向元驽的目光都仿佛淬着毒。 该死的混蛋! 如果不是有顾忌,灵珊真想给元驽下毒。 毒死他!哦不,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让他无比悔恨不该杀了她的小绿! 可惜,灵珊不敢。至少现在不敢! 不过,不怕! 灵珊知道,元驽带她进京,似乎是为了某个人。 “你杀了我的小绿,我便让你重视的人陪葬!” pS:月底了,求月票啊啊啊! 第九十六章 诏狱 “百福,你确定你不给我定亲的银子?” 元骥抬着下巴,明明是来要钱,却倨傲地像个债主。 “二少爷,奴婢不敢!这是一千两!” 百福牢记苏鹤延的交代,嘴上自称“奴婢”,眼神却带着挑衅:嘿,就不给你,你能怎样? 元骥自认为忍辱负重多年,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曾经的压抑,如今的得意,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很难保持理智。 再看到百福那表面恭敬、实则嚣张的模样,心底那条早就绷得很紧弦,“啪”的一声断掉了。 “我说我要一万两!”元骥咬牙切齿。 “王府规矩,定亲一千两!”百福老神在在。 “我与郑氏联姻,情况不一样!”元骥已经在爆发边缘。 “王府规矩,定亲一千两,就算是世子爷,也不能乱了规矩。”百福绵里藏针。 是啊,世子爷都不能例外,更何况你区区一介庶子? “百福,你个阉奴,竟敢羞辱我?” 元骥最听不得元驽的名字,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把他跟元驽放在一起对比。 他略显阴柔的五官开始扭曲。 听到“阉奴”二字,百福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黯然。 是,他是太监,是阉人,可那又怎样? 他就算卑微,也是世子爷的人,是奉了姑娘的命令在行事。 元骥又算什么?只敢趁着世子爷不在而上蹿下跳的小丑。 “奴不敢!” 心里骂着,百福却“恭敬”的认错。 “你不敢!你如果真的不敢,就给本小爷让开!” 元骥看到百福那看似卑微,实则放肆的模样,他就十分恼火。 还有百福眼底的不屑与嘲讽,更是深深刺痛着元骥的心。 “奴不敢对二少爷不敬,奴亦不敢乱了规矩!” 百福故意做出诚惶诚恐的模样,“二少爷是天上云,奴是地上泥,二少爷这般尊贵,定不会为难奴一介阉人!” 百福确实在意自己太监的身份,但姑娘也说了,身体的残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灵的残缺。 他是阉人,不是他的错,他为什么要羞愤、要自卑? 再者,正是因为他是阉人,他才能伺候世子爷和姑娘。 尤其是姑娘,她虽然没有对他说过什么平等的话,却从未把他当做另类。 没有怜悯,也没有歧视。 在姑娘眼里,他百福跟百禄、青黛等一样,都是亲近的奴婢。 不被“特殊”对待,于百福来说,便是最好的,最能安抚百福的心。 是以,如今的百福,虽然还是无法彻底释怀,却也不会轻易被伤害。 自苦自嘲的时候,百福都能轻松的说出“阉人”二字,足见他的内心已经足够强大。 “百福!你、你放肆!” 元骥被百福这一句句的“软话”刺得十分难受。 他终于爆发了,“好!好你个胆敢欺主的刁奴!” “你不给,那就不要怪我自己动手了!” “来人,打开库房!我要拿走属于我的财货!” 元骥伸手握住腰间的刀柄,锵啷一声,将刀抽了出来。 百福的眼睛瞬间亮了:嘿,来了! 他懒得再跟元骥打口水官司,做出惊慌、愤怒的模样,扯着嗓子就喊: “不好了!快来人啊!二少爷伙同承恩公府,打砸、劫掠王府银库啦!” 元骥皱眉,愤怒加夺宝即将成功的兴奋,让他肾上腺素飙升,一时没了理智,也就没有意识到百福的话里有问题。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百福的话,听着不太顺耳。 “算了!管他呢!先开了库房再说!” 元骥一脚踹开挡在面前的百福,对着身后的营兵喊道:“破门!搬东西!” 百福在元骥抬脚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准备。 他顺着元骥的力道,直接倒向一边,并骨碌碌滚了几下。 滚出去几步远,百福狼狈地爬起来。 王府的护卫、小厮等都围了上来。 然后,更骚的操作来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胸前一个硕大脚印儿,身上满是泥土的百福,站定后,手里竟拿着一个古怪的物什。 看形状,像是喇叭。 他将喇叭的小口对准自己,大声的喊着:“不好了!二少爷伙同承恩公府,打砸、强抢王府银库啦!” “不好啦~~来人啊~~” “救命啊啊啊~~” 苏鹤延创意,将作监顶级匠人打造的大虞版扩音器,威力着实不小。 百福的声音,不但在空旷的院子回荡,还穿过院墙,传出去了很远很远。 呃,也不用太远。 赵王府本就有绣衣卫的暗探。 绣衣卫作为圣上的爪牙,无孔不入,不只是赵王府,京中数得上号的家族,他们的院子里,都有绣衣卫的暗探。 这是京城权贵们心知肚明的“秘密”! 只要百福的声音传出这个院子,就会被府内潜伏的暗探听到。 绣衣卫暗探:……呃,都已经计划好了的,门外就是我们指挥使,听不听到的,并不重要。 是,不重要,但还是需要走个流程。 百福对着大喇叭一通吆喝,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整个王府就都被惊动了。 绣衣卫嗖嗖嗖的蹿了出来。 左右邻居也都听到动静,高高的院墙上,开始有人探头探脑。 王府门外,也开始有吃瓜群众聚集—— “什么情况?赵王府进贼了?”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赵王府进贼?哪个小贼这么不要命?” “我怎么依稀听到是承恩公府?不是,承恩公府不是赵王世子的外家嘛?” “……呵!你是消息不灵通,还是故意装傻?” 啧,为了京郊大营,郑家跟元驽都快撕破脸了。 啧啧,要不怎么说,屁股决定脑袋呢。 元驽首先姓元,外家再亲,也是两姓旁人啊。 元驽只是年纪小,又不是蠢,“里外”还是能够分清楚的。 大虞是父系为尊啊,元驽亲近皇伯父,背刺外祖父、舅舅,在男人们看来,再正常、再明智不过。 也就许多妇人们,会觉得元驽没良心,替太后、承恩公夫人等女性长辈难过。 不管众人怎么想,元驽与郑家决裂是事实。 所以,这会儿听到赵王府里传出“救命”声,还隐约牵扯到了承恩公府,不管是左右邻居,还是吃瓜群众,竟都觉得:王府出事,真有可能是承恩公府在作乱! 元骥已经带兵冲进了库房,看到一排排的货架,一口口的大箱子,他的眼睛都要变成金元宝了。 他根本没有在意百福在叫嚷什么,也没有发现一群绣衣卫已经将库房围了起来。 “哈哈,是我的!这些都是我的!” 元骥内心的小人已经兴奋得忘乎所以。 他一叠声的吩咐着:“快!搬出去!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搬出去!” “是!” 一群营兵也都有些兴奋。 他们大多都是普通百姓人家,当了兵,也极少有机会进入到王府这种地方。 层层叠叠,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更不用说这里是库房,堆满了各种值钱的宝贝。 金银珠宝,玉器古玩,夜明珠、珊瑚树,麝香、龙涎香,人参、灵芝……还有许多他们听都没有听过的珍宝。 平日里,他们稀罕的绫罗绸缎,金银玉石,在这库房里,反倒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营兵们只觉得眼花缭乱,心底的贪念更是疯狂滋长。 若非还有一丝理智,他们都要化身劫匪,尽情的劫掠一番。 元骥的命令,惊醒了他们,也给了他们肆意妄为的底气。 抢!哦不,是搬! 他们可不是匪徒,而是听命行事的兵卒。 至于在执行命令的过程中,会不会一不小心地来个顺手牵羊,就是很正常的操作了,是也不是? 营兵们眼底都是贪婪的光。 “住手!” 就在一群人疯狂地争抢,哦不,是搬运东西的时候,一记断喝,由远及近。 与此同时,还有乌皮靴踩踏的声音,以及兵器与软甲碰撞的声音。 众营兵都愣住了。 他们倒不是被那句“住手”所震慑,而是本能的感受到了恐惧。 这是经历过战场火与血的考验而磨砺出来的,是一种求生的本能。 他们下意识的看向屋顶、墙头。 果然—— 唰!唰!唰! 对面的屋顶上,两侧的墙头,冒出来好几个绣衣卫。 他们傲然站立,手中则拿着弓、弩。 羽箭已经上弦,箭锋全都对准了他们这些人。 营兵们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们敢打赌,自己若是动一下,就会有一支箭射过来。 贼娘的! 谁说这是一趟肥差? 不过是帮个王府庶子跟嫡兄抢夺些家产,他们这些兵卒,更多就是用来震慑王府侍卫的。 怎的,就、就真的刀剑相见了? 还有那些人,看着似乎并没有多么的凶神恶煞,但他们眼底全是冷漠。 仿佛营兵们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营兵们莫名有种笃定:这群人是真的敢杀人! 他们不管要杀的是京郊大营的官兵,也不问营兵们该不该杀! 他们就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只等一声令下,就会残忍地、冷酷地收割性命。 “你们都是承恩公世子麾下的兵?” “世子爷好生威武,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动用京郊大营的官兵,冲入王府,强抢财货?” 周指挥使亲自出马,刚才的那声“住手”,就是他喊出来的。 他一步步地逼近,元骥看到他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自家弄些金银,怎的就惊动了这位煞神? 而周指挥使的话,更是如同一记惊雷,劈在元骥的心头。 他终于反应过来,终于意识到刚才为何听到百福的话会觉得别扭: 好个刁钻的阉奴,他、他竟敢故意将事情闹大。 明明只是元骥与元驽之间的兄弟之争,百福却硬是把承恩公拉下水,将事情升级到了承恩公“大不敬”的高度。 元骥不傻,他知道圣上对郑家的忌惮。 如果可以的话,元骥也想投靠圣上。 但,元驽已经抢先一步,抱住了圣上的大腿。 当初让元驽执掌赵王府的口谕,就是出自圣上之口。 这几年,元驽能够横行霸道,也是圣上为他撑腰。 元骥也曾经效仿元驽,试着去讨好圣上,但圣上连正眼都不看他。 元骥看得分明,哪怕都是嫡亲的侄子,圣上对他元骥,也只有嫌弃、厌恶。 讨好圣上的路走不通,元骥就只能退而求其次。 与郑家合作,确实有风险,但总好过“坐以待毙”吧。 元骥想过了,就算要死,他也要拖着元驽一起! 做决定的时候,元骥十分决绝,仿佛真的不怕死,不怕被圣上、元驽清算。 但,当绣衣卫都指挥使一步步逼近他的时候,他只有深深的恐惧。 听到周某人胡说八道的乱扣罪名,元骥辩驳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完了!” 元骥的内心,只有深深的绝望。 …… 元驽带领人马,次日清晨抵达了京城。 他没有回王府,而是直奔绣衣卫的诏狱。 灵珊坐在队伍中的某辆马车里,她初次进京,就被京城的气派、繁华吸引了注意力。 她扒着车窗,好奇地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马车,还有沿街林立的店铺。 前文说过,灵珊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人,她去过蜀州,见识过州府的富贵锦绣。 但,与蜀州不同,京城更繁华,更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贵气。 “或许,这就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灵珊暗暗想着。 她本就对京城十分陌生,又被街景吸引了注意力,所以,灵珊丝毫没有发现,他们要去的不是富贵的王府,而是森冷可怖的诏狱。 “到了?这里是赵王府?” 马车停下来,灵珊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左右环顾。 她疑惑着,心底忽的生出些许不安。 “这里当然不是赵王府,不过,圣女,这里有几位你的故人,他们正等着你呢!” 元驽已经下马,大步走到车窗旁,淡淡的对灵珊说道。 “故人?什么故人?” 灵珊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她顾不得多想,慌忙出了车厢,跳了下来。 “圣女见到他们,就知道了!” 元驽没有多说,径直进了诏狱,他还不知道,他的好“表妹”,已经利索的将他的好弟弟也送进了诏狱…… pS:一月的最后一天,疯狂求月票啊!亲们,拜托啦!比心! 第九十七章 屈服 “世子爷?” 元驽大踏步地进了诏狱,看到他的绣衣卫,先是惊讶,接着就是行礼。 为何元驽能够在那些面无表情的人脸上看出“惊讶”? 因为他们呼喊他的时候,尾音明显地上扬。 “嗯?” 元驽脚步一顿,看向对着自己抱拳行礼的绣衣卫:“有事?” “……世子爷,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那绣衣卫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如何跟元驽讲。 按照规矩,绣衣卫对于被带入诏狱的“人犯”,都要保密,不得随意告诉旁人。 可,元驽不是旁人啊。 只听绣衣卫对他的称呼,就能窥探到一二—— 京城的“世子爷”大大小小的有许多,不冠以爵位称号,被人直呼“世子爷”的,却只有元驽一人。 有时候,圣上与世子爷玩笑,也会故意称呼他一声“世子爷”,这个称谓就成了元驽的专属。 绣衣卫作为只忠心于圣上的鹰犬,自是知道圣上对元驽的看重。 他们对元驽,也就多了几分敬畏。 “周指挥使亲自办案,案子牵扯到了贵府二少爷和承恩公!” 绣衣卫能够提点到这一步,已经是对元驽这个“宠臣”的最大让步。 元驽挑眉,大脑则飞快地运转。 这两日在驿站,他都在处理京中、西南的事务。 诸多消息里,就有元骥仗着与郑氏联姻,在王府上蹿下跳的消息。 “元骥又胡闹了?百福作为奴婢,按压不住,便跑去找病丫头做主?” 然后,病丫头出手了?! 元驽聪明,更了解自己身边的人。 是以,略略一想,就几乎猜中了真相。 “好个病丫头,就是喜欢搞事情!” 元驽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在心底这般叹息的时候,明显带着宠溺与包容。 “既然是周指挥使亲自办案,想必是重要的案子,我就不多过问了!” 元驽知道,所谓“案子”大概率是病丫头搞出来的,可大可小,端看圣上的心意。 圣上想趁机收拾承恩公,案子就是大案。 圣上还需要顾及承恩公的颜面,案子就是“误会”! 没有确凿的证据,不牵扯大是大非等原则问题,元驽也就不必太过在意。 他故意做出不干涉绣衣卫办案的公正模样,继续大步往里走。 那绣衣卫则一步一趋的跟着。 “昨日我命人送来的人,关在了哪里?” “好叫世子爷知道,在地字号牢房。” 绣衣卫赶忙回禀,并殷勤的带路:“世子爷,请往这边走!” 在绣衣卫的引路下,元驽来到了那间牢房。 隔着又粗又结实的木栅栏,元驽看到了那几个还算熟悉的人。 “有闲置的审讯室吗?” “有!”没有也要腾出来啊。 “把这几个人犯带去审讯室!” 元驽下达了指令,便去了审讯室。 路上,元驽又对百禄说:“把那个女人带到审讯室!” “是!” 百禄的声音透着雀跃。 他已经知道了自家世子爷的计划,想到这一路上自己遭受的种种,百禄的心都要飞起来了。 “好!太好了!那个该死的毒女,总算要受到教训了!” 百禄满心期待,招呼灵珊的时候,就格外殷勤。 灵珊看到这样的百禄,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灵珊已经看出来了,这是大牢! 她不确定的是,这里是哪里的大牢。 京城府衙的? 大理寺的? 刑部的? 还是—— 灵珊的大脑有些混乱,心里一阵阵的发慌。 “不怕!我才不怕!” “元驽想用‘下大牢’来威胁我,根本就不成。” “我、我可是连蛇窟都不怕的圣女。” “至于那些酷刑,我、我也不怕,我有本命蛊,只要本命蛊没有受伤,我的身体就能在最短时间内恢复。” 她还有毒,可以屏蔽痛感。 就算抽她鞭子、打她板子,她也能顺利撑下来。 很显然,灵珊低估了诏狱的酷刑,她以为的折磨,就是简单粗暴的打、打、打! “好叫圣女知道,这里是绣衣卫的诏狱!” 百禄嘴上叫得恭敬,脸上却毫无恭敬之色。 他见灵珊的脚步有些踟蹰,便用力一推,将灵珊推进了审讯室。 灵珊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 她本能的挣扎着,努力平衡好身子,勉强站住。 “好浓郁的血腥味儿!” 灵珊还没有看清审讯室的一切,便先被那扑面而来的味道弄得捂住了鼻子。 “圣女,既然来了,就好好欣赏一二!” 元驽坐在一张圈椅上,身子靠近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 灵珊被惊醒,循着声音望过去。 而在她目光快速掠过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些让她头皮发麻的物什。 等等! 那是什么? 墙上挂着的一排排东西,上面带着斑斑血迹,血迹已经干涸,像是有了许久的样子。 还有靠墙摆放的桌子,桌面不是平的,而是沾满血污的尖刺! 灵珊看了眼元驽,就又把目光转了回去,将刚才一眼瞥过的东西,仔细地观察着。 “看来我们圣女对这些刑具十分好奇!” 元驽刚刚结束变声期,声音不再是天籁般的童音,而是宛若玉石般清脆的男音。 他说话不疾不徐,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和煦浅笑。 君子如玉,春风化雨等形容词,在雪松般挺拔的少年身上,一一具象化了。 他的态度也是温和的,甚至还带着好为人师的善意。 “张三,来,给我们灵珊圣女好好介绍一下你们诏狱的刑具!” 元驽抬起一只胳膊,伸出一根食指勾了勾。 那名一直跟在元驽身边伺候的绣衣卫,赶忙应了一声:“是!小的遵命!” 这人姓张,家里排行第三,是以认识他的人,都会称呼他张三、张三郎。 苏鹤延:……法外狂徒啊,还真符合他皇帝鹰犬的身份! 张三已经隐约猜到元驽想要做什么:用诏狱的酷刑,恐吓、震慑这个穿着怪异服饰的女子。 “啧!看这装扮,此女应该是世子爷从西南带回来的蛮女!” “啧啧!这蛮女也是倒霉,竟敢得罪世子爷!世子爷看着光风霁月,好似端方君子,实则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十三四岁就混迹军营,跟一群骄兵悍将打成一片,干净利索的架空自己的亲舅舅,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慈不掌兵啊,元驽不只是能够抢夺兵权,他在西南,亦是战绩颇丰。 还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位的亲娘是京城出了名的疯妇。 谁能保证,这“疯病”会不会被世子爷所“继承”? 张三作为绣衣卫,消息最是灵通。 京中许多家族的隐秘,他都有所听闻。 外人只当赵王妃是得了病,这才被送去城郊皇庄休养。 事实上呢,赵王妃是发了疯,竟直接将自己的夫君变成了太监! 嘶~~ 一想到赵王府的八卦,张三只觉得自己的裤裆嗖嗖的灌冷风。 他打了个寒颤,赶忙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这位…圣女!” 张三来到灵珊近前,觉得“圣女”什么的,叫起来有些别扭。 他想做出和善的模样,但多年绣衣卫的经历,让他从骨子里透着一股阴冷。 这一笑,非但不让人觉得放松,反而有种皮笑肉不笑的威胁。 灵珊抿着嘴唇,强忍着心底的不安,以及对这卫兵的忌惮。 “嗯!” 灵珊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了一个字。 张三丝毫不在意灵珊的冷傲,他继续“冷笑”的说道:“圣女,请随小的来,您看到这墙上挂着的铁钩了嘛,这是我们用来‘抽肠’的工具。” “您知道什么叫抽肠吗,就是用这铁钩……” 张三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 “呕~” 灵珊被张三讲述的酷刑,刺激得胃里一阵翻涌。 更让灵珊恐惧的,其实还不是酷刑本身,而是张三。 这人,明明说着如此恐怖的事情,却还能一脸冷笑,眼底更是一片淡漠。 仿佛他所描述的不是惨绝人寰、有违人伦的酷刑,而是、而是非常轻松随意的一件事。 “讲完了抽肠,还有灌铅!” 张三却仿佛听不到灵珊的呕吐声,看不到她那仿佛见了恶鬼的惊恐神情,继续介绍着:“说到灌铅,圣女,我知道您来自西南,听说您那儿有腊肠等美食。” “说起来,我们诏狱的灌铅与灌肠还有些相似的地方……” 张三又开始详细地描述他们绣衣卫如何灌铅。 “……” 这次灵珊没有呕吐,而是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对,就是天灵盖! 那个什么灌铅,就是从头…… 嘶~~ 灵珊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她以为,她整日跟毒蛇、毒虫为伍,把毒虫、毒药当饭吃,已经够可怖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世上,还有绣衣卫这样的恶鬼! 他们、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他们怎么能对同类如此的残忍、如此的灭绝人性? “圣女,再看看这儿,” 张三来到一张木桌前,拿起了一柄铁刷子。 铁刷子上带着暗黑的血迹,还有零星的碎末。 “您看此物,看似普通,却十分好用!我们绣衣卫体恤人犯辛苦,便会此物为他松散!” “开水……洗刷……” 张三说出的每个字,似乎都没有那么的残忍。 可灵珊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就浑身发冷,“够了!别说了!” 她尖叫着打断张三,然后转过身,对着元驽喊道:“元驽,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你的威胁我收到了!我、我会安分的!” 灵珊有蛊虫、有自己炼制的毒药,确实不怕鞭打、杖责等刑罚。 但,张三所讲述的酷刑,已经不是简单的毒打,而是、而是……灵珊就算有手段,也做不到将残破的肢体,或是剥离的皮肉恢复如初啊。 “不!你不知道!” 元驽见灵珊脸色惨白,仿佛真的被吓到的模样。 他笑着摇摇头,“圣女,别急啊!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了?” 灵珊愣了一下,元驽刚才说的话? 他刚才说什么了? 灵珊拼命的回想,忽的,她突突乱跳的心,猛地停跳了一拍:“故人?你、你刚才说什么故人?” “圣女的记性真好!” 元驽赞许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夸奖一个小孩子。 他微微侧头,对百禄说:“没听到圣女的话吗,她想要见到她的故人!把人带过来吧!” “是!!” 百禄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亢奋。 “元驽!你、你难道真的——”把我的亲人、族人从西南抓了来? 元驽没有回答灵珊的话,因为事实很快就会摆到灵珊的面前,她可以自己看! “娘!阿奴姐!阿坤弟弟!师兄!” 灵珊看到被推搡着进来的几个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的亲娘,对她最好的堂姐,还有族长最疼爱的小孙子,以及她的同门师兄,全都被抓了来! “你们,你们没有受苦吧?” 灵珊已经不去问他们为什么会在这儿,她只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受苦、受伤。 “……没有!” 灵珊的母亲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她的容貌与灵珊有些相似。 她是上一任的圣女,生女后,便自动卸任,由她的女儿灵珊继承。 作为前圣女,与灵珊一样,她也下过山,去过州府,读过书,会雅言,她甚至还跟…… 往事不可追,灵珊母亲知道,自家女儿惹祸了,他们几人这才被京城的权贵抓了来。 “圣女放心,这几位都是你的故人,我元驽自不会亏待!” “但,日后会如何,我就不好说了!” 元驽还是一脸和煦的笑容,落在灵珊眼里,却如同地狱恶鬼般可怖、可恨。 她知道,她必须乖乖听元驽的话,为他办事。 她若暗自动了手脚,元驽会让她最重视的亲人们,逐一“体会”这诏狱的酷刑。 这,还不够! 元驽会迁怒,会让她的整个寨子都覆灭! 她、不能成为罪人! 灵珊用力咬着下唇,拼命压下心底的不甘、愤恨。 嘴唇被咬破了,鲜血顺着唇角流下。 身为圣女的骄傲(任性?),全都被元驽轻易打碎,她、屈服了! …… 苏鹤延还不知道元驽已经回京,并为了给她治病而用尽手段。 休息了一下午,她才勉强有了些力气。 看到青黛拿着个帖子进来,便随口问了句:“谁送来的拜帖?” “姑娘,是承恩公府郑宝珠郑姑娘送来的帖子,她邀请您去郑家梅林赏梅……” pS:二月第一天,求保底月票呀! 第九十八章 情敌 赏梅? 赏什么梅?马冬梅吗? 苏鹤延身体不好,说话都没有力气,内心戏就非常丰富。 她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血色,桃花眼里带着木然,整个人都丧丧的。 丹参见自家姑娘要起身,赶忙伸手扶住,并用另一只手拖过来一个大大的靠枕,塞到姑娘的身后。 苏鹤延坐了起来,“海拔”高了,呼吸似乎也顺畅了许多。 “姑娘,喝口汤吧!” 茵陈端着个甜白瓷小碗儿,凑到苏鹤延近前。 苏鹤延:……又是药膳! 还没喝她就觉得嘴巴里一股奇怪的味道。 偏偏她这破败的身子,需要汤药、药膳、药浴等等的修补。 苏鹤延即便再厌恶这些味道,她也必须忍啊忍。 无声的叹了口气,苏鹤延强行让自己忽略掉味觉、嗅觉,喝了几口药膳。 这玩意儿,虽然味道不好,却也真有些用处。 气血严重亏损,刚醒来就没有力气的苏鹤延,随着温热的药膳下肚,竟慢慢有了一丝精神。 她看向青黛:“郑宝珠给我的请柬?”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跟郑宝珠的关系这么好了? 苏鹤延还记得与郑宝珠第一次的相见,那场景并不美好。 那时她才三岁,第一次跟着祖母进宫。 苏鹤延胎穿,不是真正的小孩子。 她还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就有记忆。 所以,三岁时经历的种种她至今还历历在目。 郑宝珠比她大两岁,五岁的小胖妞,已经懂得欺软怕硬。 那时的苏家处境艰难,钱氏、苏鹤延祖孙两个在宫里,就是任由贵人们欺辱的出气筒。 郑宝珠便也捧高踩低,拿着苏鹤延的名字逗趣儿。 若非苏鹤延反应快,她所得到的就不是一只乌龟,而是被恶意篡改的名字。 梁子就此结下。 因着元驽与苏鹤延交好,郑宝珠愈发看苏鹤延不顺眼。 七年前,贤妃诞下皇子,郑宝珠认为元驽失势,转而跑去巴结贤妃,以及刚出生的小皇子,暂时结束了跟苏鹤延的“争斗”。 苏鹤延:……谁和你斗了?姑奶奶我连喘口气儿都艰难,哪有精力跟你一个不相干的人斗啊斗? 还不等苏鹤延吐槽完,元驽就成了圣上最宠爱的侄子,郑宝珠那儿呢,却没能顺利抱紧贤妃母子的大腿。 没办法,作为唯一皇子的生母,郑贤妃俨然就是京城最风光、最得意的人儿,就连徐皇后也要避其锋芒。 这般“热灶”,郑宝珠一个隔了一层关系的堂侄女儿,根本就凑不到近前。 郑宝珠很是沮丧,转过头来,又想找她的“表哥”时,却发现元驽和苏鹤延已经亲如兄妹。 郑宝珠:……新仇旧恨啊!都怪苏鹤延这个小狐狸精,真真跟她那个妖妃姑祖母一个德行! 苏鹤延:……亲,你没事儿吧。不怪自己、不怪旁人,却来跟我一个病秧子搞雌竞? 在苏鹤延看来,某个人很是莫名其妙。 但,就是这么莫名其妙的,郑宝珠与苏鹤延成了“死对头”。 说王不见王有些夸张,咳咳,不是郑宝珠不想,而是苏鹤延身体不允许。 她脆皮啊,她病娇啊,一年到头,都出不了几次门。 她与郑宝珠相遇的次数,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见不到面,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吵架。 再者,随着苏宁妃愈发受宠,还有元驽的崛起,苏家即便没有恢复到全盛时期的荣耀,也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小可怜。 尤其是苏鹤延,她有病,更有苏宁妃、晋陵公主、元驽做靠山,几乎可以在京城横着走。 她与郑宝珠的地位,不能说直接倒置,却也不是郑宝珠能够随意欺辱的存在。 苏鹤延根本不惧怕郑宝珠,反倒是郑宝珠,要小心翼翼的对待苏鹤延: 一则,郑宝珠需要打造自己温婉贤淑的贵女人设,她及笄了,婚事却还没有着落,她需要好名声; 二则,苏鹤延身子弱啊,动辄晕倒、发病,谁能担得起“逼死”她的责任? 三则,郑家看似花团锦簇,早已危机四伏。郑宝珠必须赶在郑家败落前,嫁个家世、才貌都出挑的好郎君。 咳咳,也就是元驽啦! 放眼整个京城,元驽早已成为众人吹捧的第一贵公子。 出身高贵,绝世姿容,文武双全,备受圣宠。 尤其是最后一条,啧,比皇子都受宠啊。 嫁给他,就能共享这份尊荣! 小时候就认准了元驽,如今的元驽,比幼时的空有宠爱更多了实权,郑宝珠自然更加不会放过。 可惜,郑家与元驽的关系有些紧张。 两年前,豆蔻年华的郑宝珠该议亲了,好巧不巧的,那时元驽狠狠背刺了郑家。 郑家上下恨元驽恨得牙根儿疼,没有直接咬死他都算是有理智,又岂会“亲上加亲”? 郑宝珠的一厢情愿,根本就得不到家族的支持。 她便去找元驽,想着他们“两情相悦”,兴许家里长辈会看在她能“拉拢”元驽的份儿上,同意这门婚事。 然而,还不等她成功俘获元驽的心,元驽就去了西南! 相隔几千里啊,见不到面,写信也麻烦,郑宝珠几乎要哭死。 郑宝珠却没有放弃。 元驽走了两年,她便等了两年。 及笄了,还没有定下婚事。 如今,元驽要回来了,郑宝珠也就跟着“活跃”起来。 但—— 给苏鹤延送请帖,邀请她去赏梅? 苏鹤延笑了:……亲,你认真的? 请一个随时都能嘎的病秧子去赴宴,都不怕有“意外”,担责任? 青黛见苏鹤延似笑非笑的模样,便赶忙说道: “郑家来人说今年天冷得早,梅林的梅花竟提前开了。” “那梅花,红的白的粉的,甚是好看。” “郑姑娘瞧着欢喜,便想邀请京中的贵女们前往梅林赏梅!” 青黛没有把话说得太透,意思却已经明了: 郑宝珠是广邀宾客,不好漏下苏鹤延。 苏鹤延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不是专门邀请她,只是不想让人误会故意针对她,郑宝珠估计也不是真的想要苏鹤延去赴宴。 苏鹤延:……不管对方愿意不愿意,我都不会赌气。 她,赌不起! 身子太弱,不冷不热的时节,她出门都痛苦,就更不用说这般冷的天气了。 且,去赏梅,就要在外面,没有保暖的、密闭性好的空间,没有火龙、炭盆,只靠皮裘、暖炉,苏鹤延是受不住的。 在野外,多吹两下冷风,她都能诱发心疾。 只要不是必须前往的宴会,苏鹤延都不会去冒险。 她虽然丧丧的,整日想着“死了也行”,但,她还是更想活着。 “推了吧!” 苏鹤延摆摆手,就算郑宝珠不是她的“死对头”,而是亲友,这样的邀约,她也不会答应。 “是!” 青黛躬身应声,其实,她早就猜到自家姑娘不会应约,她来回禀姑娘,不过是按照规矩,走个流程罢了。 “这几日,慈心院可还好?素隐师徒可有什么消息?” 喝了药膳,又吃了两口糕点,苏鹤延这才有了几分力气。 她看了眼脚踏,丹参便会意地将苏鹤延的双腿搬到了床边。 另一边的灵芝赶忙拿起鞋子,为苏鹤延穿上。 丹参又半抱着苏鹤延的腰,帮着她下床。 苏鹤延几乎没有用什么力气,靠着丹参的帮助,穿好鞋子的双脚,轻轻落在了脚踏上。 双脚落地,苏鹤延这才用了些许力气,撑着自己站稳。 她必须活动,若是总靠着丹参抱来抱去,她的肌肉估计也会有一定程度的萎缩。 “我只是心脏病,不是瘫痪,不能真的变成活死人!” 苏鹤延反复在心底告诉自己,哪怕痛苦,也要坚持。 她每日都会下床,都会走走路,活动一二。 若是天气允许,心情不错,她还会出门。 碰个瓷,看个热闹,满足些许恶趣味,苏鹤延才会觉得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具情绪稳定的躯壳。 “姑娘,慈心院一切安好!” 茵陈站在一旁,看着丹参、灵芝两个武婢,一左一右的护着苏鹤延。 她如实回禀着:“素隐、清漪师徒二人与其他大夫一起,都去慈心院常驻。” “他们每日为那些收入慈心院的病患看诊,开药方,并根据他们的病情,及时调整治疗方案!” 苏鹤延因为“不够土着”,在重金招募的事情上出了纰漏。 钱锐和几位长辈及时帮忙善后。 四十多个病患,都签了卖身契。 赵氏答应苏鹤延的要求,将城南城北两家慈心院全都转到了苏鹤延名下。 苏鹤延便把那些病患,分别送去了慈心院。 必须庆幸,当初赵氏建立慈心院的时候,特意选购了三进的大院子。 收养的女婴、残疾人以及心疾病人,只要长到十五岁,就会离开慈心院,由管事重新做安排。 能够干活儿的,愿意留下的,就签了卖身契,分派到赵氏的各处产业。 不愿意留下,不愿意卖身的,便自己出去谋生路。 而那些生活不能自理,或病情严重的,都活不到成丁。 赵氏都不必刻意做什么,只一句“听天命”,就能够“问心无愧”。 十年过去了,最早一批进入慈心院的人,已经都离开了。 其实,有些身体健全的弃婴,根本不必等到十五岁,七八岁,就可以重新进行安排。 每年有新的孩子、病患收入进来,也有人离开,基本上能够进行正常的“流通”。 再加上院子本来就挺大,是以,哪怕有多年的积累,慈心院还是有闲置的院落。 有了苏鹤延弄来的这些病患,空置的房间便都利用起来。 慈心院已经升级为福利院 医院的综合体。 苏鹤延想,如果需要,她还可以扩建。 她、真的不想死。 慈心院就是她的一个希望。 “……还有一事,” 青黛回禀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 苏鹤延抬起头,看向青黛。 她没说话,但眼神却在催促:说! 青黛压住嗓门,低声道:“姑娘,慈心院有个病人,重病不治去了,他的病症与您的有些相似。” “素隐便提出,想、想用他的尸身,慈心院的管事已经跟那人的家人商量过了,给了五十两银子的丧葬费,将他的尸身暂时留在慈心院,然后…再下葬!” 青黛也是第一次知道素隐师徒竟这般“疯狂”。 听闻整件事的时候,青黛的心灵遭受了重大的冲击。 这会儿跟苏鹤延回禀,她都有些磕巴,尽量不说出过于血腥、残酷的话,没得吓到自己姑娘。 苏鹤延:……不就是大体老师嘛,不必这般隐晦。 且,素隐师徒这么做,都是为了给苏鹤延治病。 将病症相似之人的遗体进行解剖,就能进一步了解到脏器的真实情况。 这对于素隐、余清漪两个外科大夫来说,是非常有价值的。 苏鹤延不是纯粹的土着,对于大体老师还是比较能够接受的。 想到自己曾经闹出的笑话,苏鹤延补充道:“告诉慈心院的管事,类似情况的病人,他们的尸身全都火化,然后再下葬!” 在这件事情上,苏鹤延以及苏家,绝对没有主动的害人,他们不是丧心病狂的搞研究,而是顺其自然,还遵循了自愿原则,并给予了足够的补偿。 不说在后世了,就是在大虞朝,也是合法的——签了卖身契的奴婢,活着是主家的人,死了也当由主家处置。 但,合法并不意味着合理,至少在古代,这种做法,就很容易被人扣一个“不敬死者”的骂名。 就像之前的素隐,说是被诬告,也不尽然,至少她的做法,让执法者的府衙通判,都想要给她判刑。 苏家是外戚,本就招摇,如果仇家想要算计,那些病人残破的尸体,就会成为妥妥的罪证。 苏鹤延自救的同时,也要顾及家人。 所以,都烧了吧! 就算日后被人诬告,要进行开棺验尸,也能来个毫无对证。 “……是!” 青黛应了一声,虽然有些迟疑,却也还算利索。 火化?并不是挫骨扬灰,在古代,也不是完全不许火化的。 比如客死他乡的亡者,再比如染了重疾或是疫病的病人,都可以如此操作。 慈心院的这件事,若是被人追究,苏家只需表明这些都是身染重疾的奴婢,为了安全,这才不得不火化! …… 宋府,方冬荣作为客居的小姐,竟也收到了郑家送来的请帖。 “京中贵女都受到了邀请,那、那苏鹤延也会去吗?” 方冬荣没有见到苏鹤延,却已经对她无比熟悉…… 第九十九章 君臣 诏狱。 “元驽,我知道错了,真的,我、我会安分的!” 灵珊忍着不甘,艰难的向元驽低头。 从小就被选做圣女,接受族人的崇拜、供养,她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 她还有着绝顶的养蛊天分,对于毒药的把控,亦超过了她的师父。 她有地位,有能够操纵人生死的能力,便养成了骄纵、乖张的性子。 灵珊容不得有人忤逆,更遑论被威胁。 是的,威胁。 或许对于元驽来说,他与灵珊之间是一场交易: 灵珊为他救人,他保灵珊及其一族的安稳。 但,在习惯了做掌控者的灵珊看来,元驽就是在以权压人,就是在胁迫她。 为了全族人的性命,灵珊表面答应了元驽的要求,心里却从未服气。 从西南到京城,这一路上,她不停的用毒药、蛊虫作妖,便是在发泄。 灵珊并不认为她让元驽的侍卫们拉肚子、起疹子是害人。 因为对于能够下毒、下蛊于无形间的圣女来说,她的种种做法,不过是心情不好而进行的无伤大雅的玩笑。 一没死人,二没伤残,她已经很克制了呢! 元驽生气了,进行惩罚,便拿灵珊身边的随从、族人开刀。 灵珊愤怒,不是为了那些人本身,而是觉得自己圣女威仪受到了挑衅。 且,换个角度去想,元驽明明怒意翻涌,却并没有直接惩罚她,足以证明灵珊的猜测是对的—— 元驽,非我不可! 灵珊顿时觉得有了依仗,愈发的有恃无恐。 此刻,灵珊与自己的至亲在炼狱般的诏狱相聚,灵珊这才意识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元驽并不是“非她不可”! 元驽还有其他的备选。 而她灵珊,却要求着元驽不要伤害她的亲人、朋友……以及整个寨子的族人! 那可是上千口人啊。 不只是她的亲友,更是她身为圣女本该守护的对象! 若是亲人死了,寨子没了,她还算哪门子的圣女? 灵珊见识到了元驽的心狠手辣,也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跟这位天潢贵胄相抗衡。 “不就是一口气嘛,我、我忍了!” 灵珊强忍着心底的委屈、愤恨,开始向元驽求饶。 “圣女说笑了,我不过是想着圣女远离故土,定会思念亲人,这才将圣女的亲友们请来做客!” “圣女请放心,我定会好好招呼几位贵客!” 元驽看到灵珊那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就觉得可笑。 什么圣女? 不过是个自视甚高、自作聪明的蠢货。 若非……算了,蠢货也有蠢货的用处,只要把她拿捏住,能够为他所用,他才不管这人有多蠢呢! 灵珊愣了一下,元驽这恶鬼是什么意思? 嘴上说得客气,却没有开口放人?! 他、他不会还想让我的亲友们继续住在这个阴森恐怖的牢房里吧。 就在灵珊惊疑不定的时候,元驽开口了:“圣女,走吧!天色不早了,该早些休息了!” “至于这几位,你也不必担心。我说过了,我会好好招待!” 元驽站起身,随意地理了理袖子:“他们住在这里,很是安全,一应吃穿用度,我也会比照圣女你的标准来供应!” 元驽的意思非常明确,他就是要用这几个人做人质。 他说的也非常透,这几个人的生活、生存质量,都由灵珊决定。 她够安分,表现好,元驽就能让这些人在牢房里也能吃好住好。 可,灵珊一旦有什么小动作,元驽就会立刻让这些人体验一下何为诏狱! 灵珊又急又怒,本能地就想张嘴骂人。 但,当目光碰触到元驽那看似淡然、实则冷漠的眼神时,她瞬间被惊醒: 不能激怒元驽! 不能再说错话了! 我、忍! 灵珊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丝丝缕缕的疼痛,让她终于忍了下来。 “好!一切都听世子爷的安排!” 灵珊暂时屈服了,终于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 一行人出了审讯室,张三殷勤地跟在元驽身边。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比如,世子爷就不好奇,自家发生了什么事儿? 元骥还在诏狱呢。 就算没有什么兄友弟恭,也当“杀伐决断”吧。 张三套入元驽的身份,他觉得,如果是自己,庶出的弟弟趁着自己不在家,勾结外人抢夺家产,还闹到了绣衣卫,他定会“顺水推舟”“借刀杀人”! 但,元驽却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件事,完全没有“顺便”找指挥使聊一聊的意思。 元驽大踏步地往外走,张三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世子爷,您、您这就走了?” “那个,我们指挥使还在诏狱,您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张三觉得,自己“提醒”得已经够清楚了。 再往下说,就过于直白了。 “不必了!我本就是奉诏回京,既然回京了,我需得进宫面圣!” 元驽头也不转,丢给了张三这么一句。 张三:……呵呵,您回京后,可不是第一时间去宫里,而是跑来了诏狱。 啧,难道威胁那个什么圣女,亦是你的“公务”? 可我怎么听说,您在西南大肆寻找名医,甚至连精通毒、蛊的巫医都没有放过,是为了给安南伯府的姑娘治病? 这两个小祖宗,世人不知道他们的交情,无孔不入的绣衣卫却非常了解。 表面上,他们是拐了好几个弯儿的表兄表妹,算是亲戚。 实际上呢,两小只从小就凑到一起,招猫逗狗遛乌龟,捉弄戏耍刁奴、恶少,妥妥的熊孩子呢。 京中好几件大家族的丑闻里,都有这两个小祖宗的影子。 他们啊,都是恃宠而骄,两人彼此更是臭味相投。 这不,赵王世子爷出京,苏家小姑奶奶拖着随时都能噶的羸弱身体帮他管家; 世子爷在西南呢,忙着练兵,“教化”蛮夷的同时,也不忘疯狂的给苏鹤延搜寻名医。 如今世子爷回京,一不进宫、二不回家,就先跑到诏狱恐吓人。 啧啧,他啊,分明就是为了苏姑娘。 这会儿居然还能大义凛然地说什么“回宫面圣”要紧,连抢夺他家产的便宜庶弟都不管! “元驽和苏鹤延,还真是一对小魔星。两人的关系,竟是比亲人都好!” 张三默默在心底吐槽。 面儿上却还要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并做出钦佩元驽的模样:“过家门而不入,世子爷果然规矩端方,忠君体国!” 元驽:……这厮的话,怎么听着有些别扭? 不过元驽不会跟个小喽啰计较。 再者,张三的“误会”,本就是元驽刻意为之。 见消息灵通的绣衣卫都被自己蒙蔽了,元驽只有高兴的份儿。 “……那几个人,就烦请诸位帮忙照看了!” 元驽说了句客套话,并大方地做出承诺:“待事情了了,我定有重谢!” 张三闻言,嘴角眼角都是笑。 他殷勤的点头哈腰,“世子爷请放心,小的们定会好好照顾!” …… 出了诏狱,挥手打发了张三,元驽便对百禄吩咐道:“送圣女回王府客院,安排奴婢,好生伺候!” “是!” 百禄抱拳领命。 元驽便让百禄带着二百护卫回王府,他则带着十来个亲卫直奔宫城。 绣衣卫的诏狱位于宫城南侧,元驽骑马过了长安右门,绕过社稷坛,从西华门而入。 在宫门口,元驽以及亲卫们甩鞍下马,由宫门守卫验看了腰牌,并做了登记,元驽才进了宫门。 进宫门前,元驽解下腰间的佩刀,交给亲卫,十个亲卫就守在宫门外,抱刀、看马、等着主子。 顺着甬道,一路缓行,已经由内侍小跑着去乾清宫通传。 踏踏! 乌皮短靴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响动。 元驽穿梭在熟悉的宫城里,望着那高墙琉璃瓦,禁不住有些恍惚。 从小他就在这里四处乱跑。 这里虽然不是他的家,却有圣上赏赐给他的一处专属宫殿。 圣上亲自给他启蒙,还特许他在东华殿读书。 抛开糟心的父母不提,元驽已经比绝大多数的权贵子弟过得都要好! 当然,这份“好”不是平白的从天而降,他亦付出了许多许多。 他,没有所谓的童年。也没有所谓的良心与感情。 他品尝不出美食的味道,也不愿感受所谓的世间百味。 他从里到外都是冷的、黑的……他就是个怪物。 唔,灵珊偷偷骂了他那么多,根本就没有切中要害。 混账?恶鬼?畜牲不如? 呵,这些都还太轻了。 元驽顶着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的神颜,整个人的气质高贵、温润,如君子、如谪仙,心里却都是见不得人的阴暗、扭曲。 “嗯?这是什么声音?” 走着走着,临近太液池的时候,元驽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似是某种动物的叫声。 元驽便随口问了一句。 随侍在他身侧的禁卫赶忙回道:“好叫世子爷知道,这应该是晋陵公主的小象!” 元驽挑眉,“晋陵的小象?” “回世子爷,前几日安南伯府的苏姑娘送来一头小象,说是可以拉车,她亲自测试过,小象温和,还被专人驯化,可以拉车,可以赏玩。公主很是喜欢,经常亲自驾着小象在宫里各处溜达。” 这位禁卫,常年在宫里当值,也曾经亲眼看到小象拉车。 啧,果然是皇家贵女,就是不一样,连嬉戏的玩具,也是寻常百姓所无法想象的。 听到是苏鹤延送来的礼物,元驽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病丫头果然乖觉,自己喜欢猎奇,却也没有忘了规矩。 象,算不得奇珍异兽,但也不能越过皇家。 总有人污蔑病丫头任性,实际上呢,她最是守规矩、知分寸。 至于这头小象是谁送给苏鹤延的,元驽也能精准猜到。 “姚慎倒是个狠人,忍了几十年,终于把太和‘逼’疯。” “报了仇,非但没有落下任何把柄,反而得了个‘爱妻’的好名声。” 夫妻几十年,没有侍妾、没有外室,也没有庶子庶女,就算是驸马,都要被人夸一句守礼法、重感情。 果然啊,这座宫城里,就没有一个简单的人。 元驽心里喟叹着,脚下却不停。 周围来来去去的内侍、宫女,见到他纷纷退让、行礼。 元驽恍若未察,继续往里走。 待到元驽来到殿门外的时候,内侍总管已经迎了出来。 白白胖胖、笑得宛若弥勒佛的内侍总管,看到元驽一身风尘,愈发的和气。 他挂着招牌式的笑容,殷勤的行礼:“老奴给世子爷请安!” “世子爷,您可算是回来了。这几日,圣上总在念叨!” “这会儿听到世子爷进宫,圣上别提多高兴了!” 内侍总管说得热闹,躬身退到一侧,亲自为元驽引路。 内侍总管行礼的时候,元驽便侧开了身,只受了他半礼。 元驽笑着说道:“吴总管客气了,这两年我不在京里,多亏有你伺候皇伯父!” 元驽说着话,不忘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胜在料子还好,是上好的羊脂玉,更巧是兔子,正适合总管把玩!” 元驽将荷包塞给内侍总管。 内侍总管握着荷包,感受到里面硬邦邦、鼓鼓囊囊。 又听元驽说羊脂玉、兔子等,便知道,这是用羊脂玉雕琢的兔子。 作为圣上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内侍总管自是见过不少好东西。 玉雕什么的,于他而言,也不是稀罕物儿。 但,就像元驽所说的那般“胜在更巧”—— 他吴某人就是属兔的。 世子爷这般尊贵的人儿,送他东西还能考虑到这些,足见用心啊。 吴总管熟稔的将荷包塞进袖袋,笑容愈发诚挚:“世子爷赏赐,老奴就愧受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周指挥使刚刚进宫!” 跟在元驽身后半步远,吴总管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元驽不动声色,也用极低的声音回了句:“多谢总管!我还从西南带了些土仪,过后就让人送去府上!” 吴总管没再说话,世子爷说是“土仪”,定是客气。金银玉器,只要按照当地的工艺制作,也是“土仪”呢! 在吴总管的带领下,元驽进了殿门,躬身行礼:“臣元驽恭请圣安!” “起来吧!都是自家人,又何必这般外道?” 等元驽行完礼,端坐着主位上的承平帝才笑着说道…… 第一百章 绝嗣 元驽站了起来,十六岁的少年,身高已经达到了六尺一寸(183),身姿如松,容颜似玉。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副绝美的画卷。 元驽长着元家特有的丹凤眼,内勾外翘,眼波流转间,自有一份华贵与风流。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将元驽的全部模样都收在眼里。 他不知第几次地叹息:“唉,驽儿这般好,怎的就不是朕的儿子?” 他的皇儿,容貌更像郑贤妃,不是丹凤眼,而是杏眼。 七岁的孩子了,早就入了东华殿,读书、写字都远不如元驽。 承平帝不是故意要拿着两个孩子作对比,实在是都是自己亲自启蒙的,也都倾注了心血,可呈现出来的结果却是两样。 元驽似乳虎、如幼龙,只需些许机会,就能成为王者,翱翔九霄。 而曜哥儿……唉,就只是个孩子。 不能比,没得比啊! 承平帝压下对于元曜的不满,笑着冲元驽招手:“驽哥儿,来,到皇伯父跟前来,让皇伯父好生看看你!” “是!皇伯父!” 听到承平帝喊自己“驽哥儿”,而非“稷臣”,元驽就知道,现在不是君臣时刻,而是伯父与侄儿的温情时光。 他非常自然地露出少年明媚的笑容,自带超凡脱俗神韵的丹凤眼里,带着隐隐的孺慕。 他大步来到承平帝近前,亲昵地说道:“皇伯父,您好好看看侄儿,侄儿是不是又长高了?” 看到元驽这般亲近自己,承平帝那颗养成长辈之心,又涌上了暖意:“确实长高了!不愧是我元家的儿郎,身高体健。” 承平帝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元驽满足了他对儿子的所有幻想。 容貌俊美,个子高挑,文韬武略,聪慧勤奋,懂事孝顺,人人艳羡。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元驽只是侄子,而非亲子。 “不是儿子,也、也无妨!” 有的时候,承平帝暗自惋惜的时候,会这般安慰自己:“驽儿是我侄子,更是我一手教养长大的。” “他的字是我手把手教的,他的文章是我逐字逐句批改的,他的御下之道是我的言传身教……” 承平帝对元驽付出了许多。 他与元驽,不只是有血缘上的羁绊,更有着思想上的传承。 可以说,元驽就是承平帝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亲手塑造出来的完美孩子。 撇开承平帝在元驽身上付出的时间成本等不提,单单是这种灵魂上的“继承”,就足以跨越某些血缘。 再加上一些不能说的原因,承平帝内心的天平,早已悄然偏向了元驽。 “这两年在西南,一切可还好?” “虽然你定期写折子、写信,但到底看不到你,朕很是惦念啊!” 承平帝看向元驽的目光是慈爱的,温柔的。 若郑太后、郑贤妃和元曜看到,定会不满——元驽只是侄子,元曜才是你儿子,您对元驽可比对元曜好太多! “我也想皇伯父……” 元驽眼底完美迸射出炽热的光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诚挚、纯粹。 “这孩子,对朕果然是一片赤诚!” 看到元驽从里到外都透着对自己的亲近与孺慕,承平帝心里满足又熨帖。 寒暄了一会儿,元驽便开始回禀正事儿。 他详细讲自己在西南练兵,“劝”土人下山,帮当地官府“教化”民众的事儿都说了一遍。 提到自己如何在山里急行军,如何与西南边陲几个番邦打仗时,刚才还一脸沉稳的元驽,就又变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手舞足蹈,口若悬河。 那兴奋的小模样,丝毫没有手握重兵的将军该有的威仪,反而像极了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承平帝嘴角含着笑,眼底是欣慰与赞赏。 “好啊!真好!朕的乳虎长大了!能够为朕牧边守土,震慑地方!” 承平帝丝毫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 因为元驽的优秀,不只是自己的功劳,亦有他这个皇伯父的悉心教导,以及“知遇”之恩。 “皇伯父,驽儿这次回京,可是带了许多土仪呢!” “有蜀地的锦帛,还有团扇……以及寨子里的巫医!” 提到“巫医”的时候,元驽下意识的压低了嗓门。 承平帝眸光一闪,他笑着说道:“知道!朕刚才就听说了!你呀,就是胡闹!” “朕知道你和阿拾兄妹感情好,这些年,为了她的病,亦是想尽办法。” “可你请大夫就请大夫,怎的还把人弄到了诏狱?” 说到这里,承平帝故作严肃的样子:“诏狱是什么地方?是卫所,是朝廷重地,岂能任由你个小儿胡闹?” 看到承平帝“怒”了,元驽赶忙利索地跪下:“臣错了,还请陛下宽宥!” 前一刻还“父慈子孝”的温情脉脉,下一刻就君威滔滔,还真是应了那句君威难测。 殿内侍奉的内侍、宫女等,心里都忍不住咯噔一下,他们全都绷紧神经,愈发小心,唯恐自己一个不慎就被殃及。 承平帝似乎真的恼了,看到元驽跪下,也没有第一时间让他起来。 他盯着元驽恭敬的模样,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可忽的,眼角余光瞥到殿内的众人,便不耐烦地摆摆手。 吴总管作为内侍总管,圣上最看重的大太监,最有眼力见儿。 他赶忙低声将一众内侍、太监挥退,自己也躬身退了出去。 走到殿外,还不忘将殿门关上。 偌大的宫殿里,就只剩下了承平帝和元驽两个人。 “人都走了,起来吧!” 承平帝又笑了,仿佛刚才的冷肃并不存在。 “谢皇伯父!” 元驽麻利地爬起来,他凑在承平帝的身边,压低声音,缓缓说道:“皇伯父,驽儿寻遍西南,找到了几位医术精湛的大夫。” “其中就有一位苗寨的巫医,精通制毒,世上许多罕见的毒,他都有所了解。” “他还擅长…男科……” 说到某两个比较难言的字儿时,元驽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承平帝与元驽十分相似的丹凤眼里,闪过一抹难堪—— 他是男人,更是皇帝,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但,残酷的事实却告诉承平帝,即便是天子,也会有难以言说的“隐疾”。 承平帝原本并不认为自己有男科方面的病症,事实却是,自元曜之后,宫中整整七年都没有妃嫔有妊。 元曜出生的时候,郑家各种挑战承平帝威严的操作,虽然最终都被承平帝粉碎,还借此狠狠收拾了郑家一番。 而承平帝的心底,到底存了芥蒂。 对于元曜这个唯一的儿子,承平帝本该百般喜欢、万般珍惜。 可是,每每看到元曜那与郑贤妃十分相似的杏眼时,他就忍不住的怀疑: 元曜真是朕的儿子?而不是郑家的血脉? 承平帝对元曜的身世存疑,这是其一。 其二就是,郑太后自从有了孙子,对承平帝这个儿子就愈发冷淡。 承平帝丝毫都不怀疑,依着自己亲娘的“利欲熏心”,她完全能够做出“去父留子”的事儿。 一个正值壮年、君威日重的儿子,跟一个还不懂事、需要扶持的孙子,就是承平帝,也知道该怎么选。 元曜已经不只是承平帝的儿子,他还成了他的竞争者。 有些时候,承平帝禁不住想:若不是朕还有驽儿,并将驽儿推出来与元曜打擂台,可能朕已经病逝了! 儿子不再是儿子,承平帝便无比渴望再有一个、多个儿子! 承平帝开始广纳后宫,雨露均分。 七年过去了,不管是宫中的老人儿,还是入宫的新秀,都没有传出喜讯。 还有那些曾经生育过的,或是“据说”好生养的,也都没有出现奇迹。 承平帝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又必须面对这个现实:他,可能生育艰难! 承认自己不行,别说是皇帝了,就是市井小民、田间村夫都不愿意。 可,承平帝需要儿子,就必须正视隐疾,想方设法地治愈。 这个时候,元驽凸显出来。 元驽与苏鹤延交好,苏鹤延天生心疾,需要遍访名医。 元驽就利用赵王府的权势,以及自己这个“世子爷”的身份,想方设法的为苏鹤延从天南海北的找大夫。 承平帝:……既然都要找,索性就让元驽顺便也找个擅长男科的大夫。 承平帝生性多疑,又牵扯隐疾,他连太医院都不信任。 绣衣卫、暗卫等,他是有选择的相信。 至于元驽,承平帝则是一半相信、一半试探。 如果元驽能够把这件事办得成功又隐秘,承平帝日后自会更加信任、更加看重元驽。 如果……应该不会失败,看看现在元驽这阵仗,他已经把人请了来,就连绣衣卫都没有发现异常。 承平帝相信,接下来元驽也会有办法,既能顺利让那巫医进宫为承平帝看病,还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好!驽儿,办得好!” 承平帝很是满意,他用力拍了拍元驽的肩膀,“你果然没有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皇伯父,能够为您分忧,是驽儿的荣幸!” 元驽极力压着嘴角,似乎不想露出得意的模样。 但,作为十六岁的少年,他到底还没有修炼到朝堂老狐狸般的喜怒不形于色。 然而,他越是这般稳重中透着些许少年气,承平帝越是满意。 承平帝就是这么一个矛盾又龟毛的人。 他满意于元驽的优秀,可又不想看到元驽完美无瑕的模样。 元驽:……明白!安排! 他会按照承平帝的喜好,演绎出对方满意的模样。 “接下来的事儿,就都交给你了!朕相信你!” “皇伯父放心,驽儿定会妥善安排!” …… 元驽又与承平帝说了些家常,比如,顺便提一提他那个不省心的庶弟,以及宛若搅屎棍一样的外家。 承平帝已经从周修道口中得知了这桩“案子”。 说是案子太过夸张,更像是小孩子胡闹。 不过,考虑到背后支招的苏鹤延才十三岁,还是个重病缠身的小可怜,承平帝也就只是笑笑。 再者,虽然“胡闹”了些,却也不是不能趁机发作。 “承恩公府还能借兵给元骥,想来是麾下的兵太多,操练太少,粮饷太多。” 承平帝淡淡的说着,言下之意就是内涵承恩公吃饱撑的、有兵闲的,这才多管闲事。 “既是如此,那就缩减京郊大营的人数,减少户部拨款!” 承平帝不会因为这么一个闹剧般的“案子”,就对承恩公世子来个罢官、夺权,但,可以浅剥一层皮。 减少军营的人员份额,缩减户部拨发的粮饷,就算不能动摇承恩公府的根基,也能狠狠地砍掉枝丫。 关键是,承平帝这么做,会给朝堂上下、京城内外一个信号—— 他,堂堂皇帝,真的、非常地不待见郑家! 那些跟郑家有仇的、有怨的,可以开始动手“报仇”了! “还有元骥,既然这么喜欢练兵,只留在京郊大营怎么能够,索性让他去真正的边塞历练一番!” 承平帝对于元骥这么一个上赶着巴结郑家的便宜侄子,根本就没有任何好感。 堂堂元氏贵胄,却忘了自己的身份,去跟外戚,还是跟自己有杀母之仇的外戚胡乱搅合,承平帝原本只是不喜欢,现在就是妥妥的厌恶。 他随口一说,就把元骥弄去了边城。 元驽挑眉:边城?边城好哇,那儿可是赵家的地盘。 病丫头帮他管家这两年,想必元骥闹了许多幺蛾子。 元骥去到边城,自有病丫头的舅舅、表兄表弟等一大堆亲戚,好好“关照”他! “皇伯父圣明!” 元驽一想到元骥在边城被磋磨,就喜上眉梢。 他故作强行压制却又压制不住的模样,喜滋滋的向承平帝谢恩:“谢皇伯父!” “我、我这就去安南伯府,告诉阿拾一声!” 承平帝先是一笑,旋即目光一凝:好个驽儿啊,得意却没有忘形,还记得为他这个皇伯父办正事儿。 想要让那巫医合理地进宫,苏鹤延确实是关键。 唉,只希望,计划顺利些,让那巫医好好地给朕看诊。 驽儿虽好,可惜终究不是亲生的。 元驽看到承平帝“了然”的笑容,也禁不住露出被看穿的羞涩笑容。 他心里却在冷笑:……巫医也救不了你!皇伯父,你注定要“绝嗣”…… 第一百零一章 心动 元驽从皇宫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抬头望去,半边天已经被晚霞染红,片片云朵,宛若锦鲤的鱼鳞。 “去安南伯府!” 元驽出了西华门,任由迎上来的侍卫为他系上腰刀,并伺候他上马。 高高坐在马背上,元驽轻喝一声,便骑马冲了出去。 十来个护卫,全都利索地飞上马背,紧紧地跟着在他身后。 一行人,踏踏踏的驰骋着,出了长安右门,沿途便是绣衣卫、五军都督府、各部衙门等官署。 这个时间,官员们正好都纷纷下值,他们走出官署,就看到了元驽率领护卫疾驰而过。 “这是赵王世子?他回京了?” “啧!你才知道啊!中午的时候就回来了,刚进京就直奔诏狱!” “诏狱?世子爷不是在西南吗,怎的跟绣衣卫扯上关系了?”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呢?今日赵王府被绣衣卫围了,你没听说?” “我今儿忙得头晕眼花,连水都没喝一口,哪里有功夫打听这些?” “那我跟你说啊……” 一群穿着绿色、青色、绯色官袍的官员,或是抄手看着,或是与同僚交头接耳。 他们此刻关注的都是已经在京城消失两年的元驽。 这可是赵王世子啊,圣上最宠爱的侄子。 不再是稚嫩顽童,而是成了能够为圣上分忧的权贵新秀。 他的归来,会在京城引起怎样的波澜? 这些官员们,不管年龄几何,无论品阶高低,能够在京城做官,就都不是傻子。 他们知道,如今的京城、朝堂,看似平安稳定,实则暗涛汹涌。 唉,皇子还在稚龄,元驽却已有了羽翼。 还有郑家这个顶级外戚,上蹿下跳,串联百官,劝谏圣上册立太子。 另一外戚徐家,则极力阻止。 几方势力,明争暗斗,如今再加上一个元驽,这京城,要起风了呀! 围观的官员中,还有一人,身高马大,一身煞气,站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他不是别人,恰是辽东卫所都指挥使王庸。 四十多岁的人了,早已没有困惑,非常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但,也正是“明白”,才愈发知道自家的处境不太好。 “难道圣上知道我与承恩公府私底下的交易?” 王庸不是王琇,不会单纯的认为,苏鹤延能碰瓷王家只是因为赵、王两家的恩怨。 赵家是将门,家里的男人们却不是粗鄙武夫。 他们很懂得审时度势。 当年赵家被他王庸坑得那么惨,赵家因着承平帝的缘故,也都忍了下来。 几年都不曾与王家为敌,就是小辈,也没有那么的“轻狂”。 可最近两三年,赵家却仿佛忽然想起他们家与王家的仇怨,小辈们见了面,轻则斗嘴,重则动手。 近几个月里,更是发展到连苏鹤延一个外姓小丫头,都敢明晃晃的碰瓷。 这、不是赵家雄起了,而是他们嗅到了味道——圣上对王庸不满! “……我只是跟郑家做了点生意,养兵多费银子?只靠着兵部拨款,根本就不够!” 王庸满腹的委屈。 他背刺恩主,被整个将门所不齿。 但,战场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舞台,朝堂上他也需要为他说话的文臣。 不管是招揽其他将领,还是收买文官,他都需要大把的银子。 王庸驻守辽东,正所谓“靠山吃山”,他便将辽东丰富的物产弄出来换些钱财。 与郑家合作,只是想把辽东的野山参、皮子等卖出去罢了。 他始终都是效忠陛下的啊。 王庸拒绝承认,他借着生意合作的由头,跟承恩公世子勾勾搭搭。 似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自查自省的,他只会给自己找借口,并把锅都甩到别人头上。 他不敢甩锅给圣上,便只能暗暗嫉恨公报私仇的赵家、蛮横乖张的苏鹤延! 这几日,王庸正在琢磨如何好好回敬一下赵家,元驽就回京了。 京中上下都知道,苏鹤延敢碰瓷王琇,依仗的就是元驽的势力。 元驽不在京城,苏鹤延靠着一枚令牌就能横行霸道。 如今……想到自家那个总知道闯祸的小畜生,王庸就只撮牙花子。 “嘶~~现在打死那个孽畜,还来得及吗?” “或者,把他送去辽东吧,在军营里好好磨砺磨砺,总好过让他在京城惹祸!” 王庸暗暗做了决定,想着在元驽、苏鹤延主动发作之前,先把倒霉儿子送出京城。 …… 元驽一路疾驰,很快就来到了位于南薰坊苏家。 “世子爷?” 伯府的门房,看到元驽,先是一怔,仔细辨认了一下,才确定来人的身份。 两年不见,元驽的脸上虽还有稚气,却已经是带着锋芒的少年将军。 个子更高了,容貌更美了,气质也愈发华贵。 门房甲颠颠的迎上来,恭敬地行礼:“奴请世子爷安!” “嗯!” 元驽丝毫没有客气,一个纵身,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将缰绳甩给身后的侍卫,不等门房去内院通传,就大踏步的朝着侧门而去。 门房乙小跑着进了院子,朝着中轴线的主院而去。 元驽熟稔的穿过前庭,绕过花园,顺着抄手游廊,来到了中庭。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若是两年前,他定会习惯性的直接拐去苏鹤延的松院。 但,他现在十六了,早已成丁,且有官职在身。 没有提前递拜帖,没有等候通传就直接进门,已经是他与苏鹤延的交情足够好了。 然而,关系再好,分寸二字还是要有的。 元驽不在乎别人是否质疑他的教养,却不能被人误会他看不起苏家。 这般想着,元驽脚下一捻,便转身去了中轴线的主院。 “伯爷,夫人,赵王世子爷来了!” 门房乙已经跑进了主院,一叠声的喊着。 苏焕刚从厨房回来,作为一个老饕,他最喜欢的就是美食。 为了吃到让自己满意的东西,他会跑去厨房,亲自指点庖厨们。 这几日他在京城的某个胡人开的馆子吃到了一种烤肉,甚是美味,他靠着自己那敏锐的舌头,大概推测出了相应的烧烤佐料。 他亲自去了药铺,将几样香料配齐,回来后,又亲自蹲在厨房看着。 烤肉刚出炉,趁着热,苏焕“尝”了几口。 完美复刻,苏焕既满足了口腹之欲,又有了满满的成就感。 他让庖厨继续做,然后分给各个院子,他自己则端着第一波出炉的烤肉回正院,拿给妻子吃。 钱氏看到苏焕像个孩子般,献宝似的将一盘烤肉放在自己面前,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旁人都说,她嫁了个阿斗。 当年苏宸贵妃那般扶,都扶不起来。 每日里,只知道吃、吃、吃。 文不成、武不就,现成的官儿给他做,他都做不明白。 从自己做孙子,到有了孙子,几十年了,都不曾上进,妥妥的纨绔、废物。 但,钱氏却很满足。 都是快要做曾祖母的人了,钱氏不好意思说自己和丈夫有什么情啊爱啊的。 钱氏只知道,她与夫君成亲四十年,没有红过脸,没有吵过架,没有宠妾、没有“爱子”。 夫妻相互扶持、同甘共苦……就像此刻,苏焕哪怕是一口肉,都会想着送回来给她吃。 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再者,苏焕只是平庸,并不蠢,没有自作聪明的闯祸。 几十年了,钱氏没有因为苏焕的不上进就过得凄惨。 除了最落魄的那三年,钱氏一直都享受着丈夫带给她的荣华富贵。 当然,其间,亦有钱氏的功劳。 早些年她与贵妃的筹谋,在随后的十几年里,全都有了成效。 这里面,牵扯到一些决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的阴谋算计,钱氏连苏焕都瞒着。 别的不说,单单是某种足以让男人绝嗣的秘药,就是钱氏弄来的。 江南大族,传承几百年,底蕴之深厚,远远超过世人的想象! 不管外人怎么说,钱氏对自己的丈夫,对自己的生活都无比满意。 “这就是爷惦记好几日的烤肉?” 钱氏收敛思绪,笑着对苏焕说道,“竟真的做出来了?” 苏焕得意的唇角上扬,“当然,我这舌头,只是尝一口,就能品个七七八八!” “我亲自配的佐料,亲自看着厨子烹制,不管是刀工、火候,也都由我全程把关。” 一边吹嘘着,苏焕一边亲自动手,拿着小刀,切下一小块儿,用银箸夹了,送到钱氏嘴边: “夫人,你尝尝!味道跟那家食铺卖的一模一样!” 钱氏:…… 她哪里吃过那家食铺的烤肉? 苏焕倒是想外带,可这种吃食,凉了,味道就不一样了。 苏焕这般急吼吼的想要复刻,除了满足自己外,亦是想让家里人尝尝。 唉,苏家上下,都各有事情,没人能够像他这般,为了一口吃食就四处溜达。 “我尝尝!” 钱氏没有推辞,就这苏焕的手,咬住了那块儿烤肉。 钱氏细细咀嚼,眼睛一亮。 别说,这烤肉的味道真不错。 肉质鲜嫩,没有膻味,最妙的是一抹香气,既没有掩盖羊肉本身的味道,还丰富了口感。 将烤肉吞咽下去,钱氏拿帕子擦了擦嘴,这才笑着夸道: “味道极好!火候感刚好,不老不生,鲜嫩多汁,还有一股独特的香气,细细品来,还有一丝甜一丝辣。” 听到钱氏精准的点评,苏焕直接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他的夫人,这味觉也是一绝。 好东西就该给懂得品尝的人吃,这才不至于被糟蹋了! 牛嚼牡丹什么的,作为一个老饕,苏焕是最不能容忍的。 他家夫人就极好,非但不嫌弃他贪图口腹之欲,还会与他一起品尝,并能真的吃到精髓! “夫人,既是好吃,那就再——” 苏焕热情的招呼,想让妻子多吃些。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外面的通传声。 苏焕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夫人,我是不是听错了?元驽来了?” 怎的忽然就回京了? 回京之后,又在这个时候跑过来? 苏焕可是刚从外面进来,自然看到了朝霞漫天的场景,也就能够确定现在的时间。 这个时辰,是做客的好时辰吗? 呃,好吧,元驽和阿拾从小一起长大,两人之间好的就跟亲兄妹一样。 元驽来苏家,从不送拜帖,从不让人通传; 阿拾就更不用说,直接拿着元驽的腰牌,为他掌管着整个赵王府。 这两小只,他们有着长辈们不知道的秘密,两人之间也有着外人都插不进去的默契。 “爷,您没听错。世子爷来了!” 钱氏收敛了笑容,她想了想,要不要派人去松院看看。 虽然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之间更像是兄妹,且就阿拾的身体,就算大家都早知道两人关系好,也不会想歪。 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啊。 更不用说,钱氏、赵氏有意将苏鹤延嫁给钱锐,若是再任由元驽一个外男随意出入松院,着实有些不妥! 就在钱氏暗自思索的时候,就又有丫鬟通传:“伯爷,夫人,赵王世子求见!” 这次,不只是苏焕了,就是钱氏也有些呆愣。 元驽这是转性了,竟知道先来给做长辈请安? “……哦!好,请世子爷进来吧!” 钱氏先反应过来,她扬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元驽便大踏步地进了正堂。 刚刚进来,元驽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烤肉香味儿。 他看了眼屏风,屏风后应该就是餐桌,自己来的恐怕不太是时候,安南伯夫妇正在用膳。 元驽猜到了,脸上便露出些许不好意思:“驽见过伯爷、伯夫人!” “不请自来,驽冒昧了!还请伯爷、伯夫人见谅!” 说着,元驽又是一礼。 苏焕更加惊愕了,哦豁,什么时候,京中小霸王竟变得这般规矩? 钱氏扫了眼比两年更高、更显威仪的元驽,忽地想到,这位贵人今年也有十六岁了。 早已成丁,可以议亲了! 而元驽今日的表现,更让钱氏满意:出身高贵,少年得志,位高权重,却愈发谦卑。 至少对他们苏家,元驽是没有倨傲、没有失礼的。 钱氏明白,元驽的种种改变都是因为阿拾。 元驽与阿拾……倒也未尝不是一对好的对象。 pS:谢谢书友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月票、订阅,继续求支持呀! 第一百零二章 怦然 钱氏有些意动,看向元驽的目光也就多了几分深意。 她笑得慈爱,温声道:“世子爷客气了,你与阿拾从小一起长大,与我们苏家亦是亲近。” “老身见到世子爷就欢喜,无需太过客套!” 苏焕点头,表示自家夫人说的没错,他也是这么想的。 唯有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亮光。 “世子爷行色匆匆,可有用饭?若是不嫌弃,便一起用些吧!” 屋子里烤肉的味道太霸道了,钱氏想装傻都不能,她便客气的招呼着。 “驽谢夫人赐饭,只是今日有些晚了,驽来日再来叨扰夫人!” 元驽无比客气,更以一种晚辈的姿态,全然没有天潢贵胄的傲气,而是像个寻常的少年般,与钱氏客套着。 闲话了两句,钱氏很清楚元驽是来找阿拾的。 来主院给他们两个老东西请安,不过是为了礼数。 钱氏便没有多留,笑着送元驽出去。 元驽再次躬身行礼,客气的离开,转而去了松院。 苏焕、钱氏站在门口廊庑下,目送那抹高挑挺拔的身影消失,这才转身回了堂屋。 “夫人,你似乎对元驽有些亲近?” 苏焕斟酌着措辞,低声问了一句。 “两年不见,元驽愈发出挑了!” 钱氏看似没有回答,却已经给了答案。 元驽看着不错哟,可以纳入孙女婿的人选。 苏焕挑眉:“夫人,你不是已经与钱家有了默契?” 他没有直接提钱锐,但夫妻俩都明白。 钱氏神色淡淡的,“爷,‘一家有女百家求’,我们阿拾出身好、容貌好,乖巧孝顺,婚姻大事上,自是要多多相看。” 钱氏不愧是亲祖母,在她眼中,她的孙女儿样样都好,不是非某个人不可。 即便那个人,是她娘家的亲戚。 说到这里,钱氏不等苏焕再开口,便睨了他一眼:“爷,我是姓钱,也希望两家能够亲上加亲,但我更是阿拾的嫡亲祖母!” “我们苏家十几个孩子,就阿拾一个姑娘,她又体弱,我们做长辈的,自是要疼她、护她,为她挑选最好的!” 钱锐是侄孙,也、只是侄孙。 钱氏早已嫁做苏家妇,活着有姓苏的儿孙们孝顺,死了也会葬入苏家祖坟享受苏家的香火。 钱氏不会做那种拿着夫家贴补娘家的蠢事。 “是我错了!夫人,是我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夫人的君子之腹。” 苏焕利索的认错,赶忙再拿起小刀,招呼钱氏:“吃肉!呵呵,夫人,还没凉,趁热吃!” 钱氏:…… 对于苏焕这看似老废物、实则好夫君的男人,钱氏丝毫没有嫌弃,只有满足与欢喜。 “好!我再吃些,爷也吃些,到底是您辛苦做出来的呢!” “……都吃!我们都吃!” 苏焕忙着切肉,而钱氏已经拿起了银箸,自己吃一块,给苏焕喂一块。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人,却有着年轻人都没有的相濡以沫、鹣鲽情深。 …… 元驽出了松鹤堂,又去东苑给苏启、赵氏见了礼。 绕了一大圈,才来到了松院。 天边的晚霞,颜色愈发的深了,天光也逐渐转暗。 松院里,门口、廊庑下,已经点起了灯笼。 屋里,也燃起了蜡烛。 苏鹤延照例躺在玻璃暖房里,感受着夕阳西下,闻着花香,听着略显吵闹的鸟叫。 “姑娘!世子爷来了!” 青黛进来通传。 挂在玻璃窗前的鸟架上,一只碧色的鹦鹉欢快地叫着:“来了!世子爷来了!” 苏鹤延:……死鸟!聒噪! 转过头,丧丧的看了青黛一眼。 青黛会意,赶忙屈膝退了出去:“奴这就请世子爷进来!” 不多时,一道颀长的身影便出现在落日的余晖中。 他背着光,整个人仿佛都被暗沉的橘红色所包裹,形成了阴影。 苏鹤延看不清他的容貌,直到他一步步的走近,脱离了光影的束缚。 苏鹤延眼睛一亮,哦豁,不错哟! 两年不见,便宜表兄长高了,五官长开了,褪去了孩子气,开始有了男人的气魄。 剑眉,丹凤眼,鼻梁高挺,唇瓣殷红。 优越的身高,华贵的气质,古人所说的芝兰玉树、宛若谪仙,大抵就是这个样子。 随着元驽的靠近,苏鹤延看得更加仔细。 她甚至看到元驽鼻梁右侧,有颗小小的黑痣。 鼻梁痣,非常精准的戳中了苏鹤延的审美——这不就是妥妥的古装版张凌赫。 看到这样的元驽,苏鹤延都想调皮地说一句“苦果亦是果”! 苏鹤延:……呃,好吧,是我的思维太发散了。 但,没办法,作为一个喘气儿都嫌累的病秧子,不能多动,不能多说话,她就只能“胡思乱想”了! 苏鹤延一想到自己破败的身子,看到绝世美男子的好心情,都被大大打了折扣。 苏鹤延眼底的亮光,又变成了木然的黯然。 元驽微微蹙眉,病丫头怎么了? 她刚看到我的时候,不是还满眼星光的吗。 巴掌大的小脸,白得有些不健康,没有血色,尽显羸弱。 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没有该有的波光潋滟,而是带着一股死寂,还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刹,忽然就变得熠熠发光。 右侧眼尾的一点红痣,也仿佛失去了该有的魅惑。 病丫头的鼻梁,挺翘、精致,花朵般的嘴唇,唇形好看,却没有该有的红润。 “……两年不见,病丫头长开了,从懵懂的半大孩子,有了豆蔻少女的风华。” “她还是稚嫩的,羸弱的,但依然无法掩盖她的绝世姿容。” 元驽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心跳陡然加速—— 怦!怦怦! 血管里的血液,似乎也变得汹涌起来。 元驽看到这样的苏鹤延,终于能够明白,为何自家祖父宁肯背负“君夺臣妻”的骂名,也要想方设法的把二嫁之身的苏灼弄进宫,并盛宠二十年。 苏氏女,果然没有辜负“妖媚”的骂名,真真长得绝色倾城、祸国殃民。 元驽想,病丫头也就是病着,一身的羸弱,大大削弱了她的美。 若她身体康复了,进一步地长开,还不定是怎样的惊艳、魅惑! 元驽只觉得嘴巴有些干,下意识地舔了舔。 “回来了?” 收敛了思绪的苏鹤延,没了欣赏美男子的心思,病殃殃地问出三个字。 “……嗯!” 苏鹤延的话,惊醒了元驽。 他又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了苏鹤延的摇椅旁。 已经有丫鬟搬来一个鼓凳,元驽个子高,坐在略显小巧的鼓凳上,便只能采取大马金刀的坐姿。 他又上下打量了苏鹤延一番,“身子可还好?” “还活着!” 苏鹤延丧丧地,她的身体状况,不都明摆着的嘛。 她最烦别人问她“可还好”的话,她知道是关心,是寒暄,但,她就是不喜欢废话! 听到苏鹤延这足以噎死人的回答,元驽笑了:很好,两年不见,病丫头也还是那个病丫头。 表面看着安静乖巧,内里却任性、乖张。 她已经不是简单的骄纵,而是真的不在意生死。 “阿拾,听说你将素隐师徒招揽到了麾下?” 元驽知道苏鹤延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好。 每日里,能够正常思考、说话的时间,并不长。 他要趁着这个时间,好好的与苏鹤延商量正事。 苏鹤延甩给元驽一个白眼:你不是都查到了吗?还废话什么? 苏鹤延或许没有察觉,她在元驽面前格外的“自然”。 她根本不必遮掩自己的真实性情,也不必勉强自己开口说话,甚至还是说违心的话。 “大概是我跟元驽一起做过太多坏事,对彼此都无比了解,这才懒得伪装吧。” 苏鹤延知道元驽是个怪物,而元驽知道苏鹤延是个病娇。 两人都太清楚对方的底细,演戏什么的,也就多此一举了。 “阿拾,我从西南这次带回来师徒两个,一个是他们当地有名的巫医,一个是制毒、制蛊出神入化的圣女。” “我刚才,已经将他们都带去了诏狱——” 听到元驽这么说,苏鹤延的眼睛biu的一下就亮了。 她终于抬起手,冲着元驽举起了大拇指:表兄,干得漂亮! 好个下马威。 或许在灵山看来,元驽的操作是恶鬼,是没人性的畜生。 而对于苏鹤延来说,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找圣女看病,就要防备她的疯狂、任性。 她不是正儿八经的医生,她没有医德。 蛊虫什么的,本就玄之又玄,苏鹤延根本不能保证,圣女在给她治病的时候,会不会动手脚。 苏鹤延从来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别人是否有良心上。 为了确保自己的健康与安全,就算元驽不这么做,苏鹤延都会想方设法的“拿捏”圣女。 当然了,苏鹤延到底是有三观、有底线的人,不会像元驽这么血腥。 但,苏鹤延也有她的手段。 威逼利诱,确实有违她的坚持,可在性命面前,某些东西,似乎也没有那么的重要。 “我活得这般艰难,就只有一个愿望,能够好好的、继续活下去。” “如果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不能满足,就真的不能怪我‘黑化’!” “……我不是一个人,我的身上,倾注了全家,哦不,是好几个家庭的心血,我若轻易死了,岂不是辜负了他们?” 苏鹤延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三观不正做着狡辩。 她自己都这么地心黑了,也就根本不会认为元驽的操作有问题。 她看向元驽的眼神里都带着兴奋与鼓励。 元驽定定地看着苏鹤延的桃花眼,他终于知道什么叫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老祖宗诚不欺我,世上是否有洛神,我不知道,但一定有美到极致的女子!” 元驽暗暗地想着。 他与苏鹤延一起长大,可苏鹤延能够如此鲜活、灵动的时刻并不多。 再加上两人分离了两年,是彼此成长中最重要的两年,再次见面,元驽只觉得熟悉又有一丝陌生。 还有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怦然心动。 “多谢夸奖,我确实干得极好!” 元驽在苏鹤延面前,全然没有想要自谦的意思。 他就是厉害,就是“干得漂亮”。 不只是他成功拿捏了灵珊,他还暗度陈仓的弄来了巫医,并一箭双雕的把巫医也捏在了手里。 巫医等亲近之人,是灵珊的软肋。 灵珊又何尝不是巫医最珍视的人? 而且,元驽故意用血腥手段威逼这对师徒,也是为将来事发留下一个借口—— 他用非常手段震慑巫医、灵女,本意是想让他们好好的看诊。 他万万没想到,适得其反,竟让他们心生怨怼,并胆大妄为的趁机做手脚。 元驽知道,这样的狡辩,未必能够让某个人相信。 这、不过是实在瞒不过去,才不得不有的补救。 元驽有信心,绝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 就算真的到了这样“万难”的绝境,他也有办法挣脱。 他只是要给自己弄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真相与结果,反倒不必强求。 “阿拾做得也极好!” 自夸完,元驽也没有忘了夸奖一下自己的小伙伴。 “我已经命人调查过了,那素隐医术不错,尤擅外科!” “她曾经剖腹取子,母子均安。” “她也曾给人用刀子割开眼膜,让原本老眼昏花的老者,重新正常视物。” “她还曾经划开肚子,切掉了一节烂掉的肠子……” 元驽果然麾下人才济济,消息格外灵通。 他在驿站的时候,知道了素隐其人,便飞鸽传书让暗卫去调查。 不过一两日的时间,他就拿到了素隐所有的资料,除了她的个人信息,还有她的行医记录,以及所获得的诸多成功病例。 苏鹤延缓缓点头:很好,素隐果然是外科圣手,在古代这样的无菌条件下,还能成功完成剖宫产、白内障、阑尾等手术。 对于素隐能够开胸,苏鹤延又多了一两分的信心。 不过,苏鹤延还是将素隐当做最后的手段。 心脏手术太高端了,苏鹤延觉得,自己能不开胸就不开胸。 就她这副小身板,估计都撑不住动辄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的手术。 元驽也是这么想的,他沉声对苏鹤延说道: “素隐虽然医术不错,但你的情况不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尝试。” “且,我们还有圣女,素隐更大的作用,是告诉圣女,她不是这世上唯一能够救你的人!” 第一百零三章 相处 “……什么时候?” 听完元驽的话,苏鹤延有气无力地吐出四个字。 她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就算是和她相熟的人,也未必能够明白。 元驽却听懂了,“今日刚刚回京,明日休整一天——” 说到这里,元驽看向苏鹤延,轻轻地道了句:“后日,你需要进宫。” 苏鹤延挑眉,哦豁,便宜表兄又要搞事情了? 这是他们两人的默契,元驽要搞事情,需要苏鹤延这个病秧子做挡箭牌,就会直接请她帮忙。 而苏鹤延呢,需要元驽狐假虎威的时候,则直接拿着元驽扯大旗。 两人有来有往,互帮互助。 从苏鹤延三岁与元驽相识,一直到今日,整整十年的时间里,两人不知“合作”了多少次。 苏鹤延没有问元驽要做什么,就像元驽也从来不管苏鹤延拿着他的名号都干了什么勾当。 两人都有分寸,也都知道对方有分寸。 “……” 苏鹤延先攒了口气儿,然后才气息不足的说道:“前几日我送了公主一头小象,正好进宫去看看,公主是否喜欢,那小象是否听话!” 所以,她可以进宫,还是能够找到合理理由的那种。 元驽勾起唇角,他就知道,他的病丫头最好了。 “三日后,我将圣女带去慈心院。” 元驽想了想,补充道:“就南贤居坊的那一家吧。” 苏鹤延点点头,全然没有在意,元驽不但已经知道赵氏将慈心院转到了她的名下,还知道慈心院有两家,一家在河漕西坊,一家在南贤居坊。 “刚才说到素隐,她的来历没有问题,” 元驽又把话题扯回来,他沉声道:“倒是她的徒儿,身世有几分坎坷。” 苏鹤延又点点头,“北贤居坊余家。” 元驽笑了,他就知道,病丫头虽然身子弱、性子懒,但在她关注的事情上,会格外上心。 她不是真的“丧”,不是真的对所有事都不感兴趣。 “对,她的父亲是大理寺卿余安年,其母冯氏,乃已故刑部侍郎冯恪之女。早些年余安年作为新科进士,能够在京城一路升迁,靠的就是冯恪的扶持!” 元驽不但调查了余清漪的身世,还把她亲爹的发家史扒了个干净。 有八卦! 苏鹤延的眼睛又亮了,弱弱的吐出三个字:“凤凰男?” 元驽与苏鹤延相交十年,没少从她口中听到新奇的词儿。 凤凰男,他知道,就是那种本身出身不好,却因为娶了个好妻子而飞上枝头的男人。 咳,在某种程度上,他的亲爹赵王,也是凤凰男。 若非娶了太后宠爱的亲侄女,就赵王那身份卑微的生母,毫无助力的外家,当了十多年的后宫小透明,根本不可能封亲王爵,还能拥有那么大的一个赵王府。 可惜,凤凰男很容易软饭硬吃,继而被彻底砸掉饭碗。 还是拿赵王举例子—— 他就因为没有处理好妻妾关系,直接翻车,成了废人不说,还被圈禁起来,整日里陪着他那个疯子老婆。 “对!余安年的祖父是农户,其父年少时还耕过田,年近三十考中举人,才将一家从乡下接到城里。” 元驽见苏鹤延感兴趣,便详细地讲述着余安年的发家史。 “到了余安年这一代,余家算是官宦人家,但到底根基浅薄,且他的祖母、母亲,都是普通农家女!” 元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他不是瞧不起农家女,而是鄙夷那些粗鄙、愚昧却又蛮横的泼妇。 出身低不是错,但自卑又自大,得志便猖狂,就很让人不齿了。 苏鹤延眨巴眨巴明媚的桃花眼,懂!她太懂了! 似这样的老泼妇,想要儿子娶高门贵女,可又怕高门贵女会仗势欺人,便拿着身份、孝道等恶意打压。 仿佛唯有把出身好的孙媳妇(儿媳妇)踩到泥里,才能满足她们扭曲、恶毒的心。 明明是靠着人家世家贵女才能有好日子过,却从不感激,反而疯狂的贬低、虐待。 若是碰到性子刚强的,人家贵女直接掀桌,连累儿子以及整个家族被打回原形。 若是碰到性子软的,把人磋磨死,被娘家发现,闹将起来,依然害了儿子以及整个家族。 “又坏又蠢!” 苏鹤延除了这四个字,再无其他的评论。 而这,也就是男人们所谓的“娶错妻,毁三代”! 丈夫、儿子等美美隐身,仿佛恶都是婆婆一人做的,最后全都由女人买单。 听到苏鹤延“又坏又蠢”的精准点评,元驽笑了,“余安年的母亲还算有几分聪明,她知道余安年还需要岳家提携,便也装着慈爱的模样,对冯氏还算不错。” “但,她又怕冯氏仗着娘家的势,在余家作威作福,便在冯氏生下余清漪后,弄来一个江湖术士,铁口直断的说余清漪命格弱,不能养在父母亲人身边,还要给她弄个替身,为她挡去灾祸。” 听元驽讲述这些,苏鹤延心念一动,忽的问出一个自己本就怀疑的问题: “那个替身,是否有来历?” 苏鹤延听到故事的时候,多年看网文的经验提醒下,这里面定有阴谋。 只是,苏鹤延身体弱,精力不足,她关注自己想要关注的事儿都还来不及,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再者,那时她就已经知道,元驽在回京的路上。 她便想着,等元驽回来,让他去调查这些正合适。 这不,元驽刚回来,他就把所有与她相关的事情都调查清楚了。 元驽看到那桃花眼里闪烁着点点星光,便禁不住心下一软,病丫头也就这点儿爱好了——喜欢听八卦。 咳咳,八卦的新用法,也是病丫头告诉他的。 “对!那个替身,并非对外宣称的八字相合的贫家女子,而是余安年与其舅家表妹无媒苟合生下的私生女!” 元驽非常愿意满足苏鹤延对于八卦的热忱。 他详细地讲述着:“那替身,只比余清漪小一个月。因为‘八字好’,余母很是喜欢,亲自为她取名余清莲,并将之养在自己身边!” 苏鹤延被新鲜的瓜吸引了注意,可身子太不争气。 为了继续听八卦,她必须补充些能量。 苏鹤延抬手。 青黛见状,赶忙端起铜壶。 那铜壶放在烤网的边缘,靠着炭火的余温,始终保持着一定的热度。 倒到碗里,袅袅的热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药味儿。 元驽吸了吸鼻子,辨认出这是病丫头经常喝的防风苦参饮。 元驽自幼在文华殿读书,不敢说博览群书,却也学识极好。 加上他有病丫头这么一个亲密小伙伴,他也读了许多医书,对于药材等,也有了一定的认识。 苦参清热护心,既能养护心脏,又能清热燥湿。 时下是秋末冬初,而病丫头的暖房却热浪翻滚。 门窗紧闭,火龙燥热,病丫头确实需要喝些防风苦参饮。 元驽又扫了眼那烤网,烤网约莫两尺见方,放在一个烤盆上。 烤网上面放着栗子、花生等干果,还有橘子、梨等水果。 当然还有青黛刚刚提起来的铜壶。 炭盆里的炭火已经熄灭,只有些许余温,却还能保持着烤网上食物的温度。 青黛将小碗送到苏鹤延唇边,苏鹤延忍着对药味儿的排斥,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发现了,不管是一口闷,还是小口喝,药还是药,苦也还是苦! 十多年的折磨,让她已经彻底放弃。 每次喝药、吃药膳的时候,或快或慢,她全凭心情。 心情好些就小口喝,心情不好就仰头喝。 此刻,因为听了八卦的细节,心情不错,苏鹤延也就愿意慢慢来。 元驽也没闲着,从烤网上捻起几枚栗子,用带着薄茧的手轻轻一捏,已经开口的栗子壳就被捏开。 将栗子果仁儿丢到嘴里,不温不热,香甜软糯……呃,好吧,元驽只能感受温度,却吃不出味道。 不过,他从未表露出来,周围的人,就连近身服侍的百福、百禄,都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苏鹤延喝药膳,元驽吃栗子、吃花生,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却还是有着莫名的默契。 苏鹤延喝完一碗,感觉又有了几分力气。 她开口道:“冯氏呢?她对余清莲如何?也把她当成了自己女儿的替身?” 本人还活着,替身却比本人受宠,搞笑呢! 余母也好,余安年也罢,他们会偏心余清莲都是有理由的,也是能够理解的。 苏鹤延最想知道的是冯氏的态度。 作为余清漪的亲生母亲,当年放任迷信的余母胡闹,随后又默许余清莲的存在,十几年任由余清漪在道观长大,冯氏就有些不够称职了。 至少在苏鹤延看来,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冯氏却还这么做,就是妥妥的不配当母亲! 她是低嫁啊! 当年余清漪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还没死,她的夫君还要指望她娘家提携。 她却受制于婆家,这不是柔弱、不得已,而是自私! 苏鹤延不知道余家都是怎么对待余清漪的,但只看那日,余清漪被逼到绝路,宁肯当街拦阻她这个外人,都不愿跑去求余家,就能窥探一二。 包括冯氏在内,余家上下,没有给予余清漪足够的关照与爱护。 余清漪知道自己靠不上余家。 她是如何知道的? 当然是余家十几年的冷漠与薄待啊。 “冯氏……” 元驽咽下嘴里的栗子,缓缓说道:“她生完余清漪的第二年,就又有了身孕,十个月后,生了个男丁!” “冯氏疼爱儿子,起初对余清莲只是漠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余清莲乖巧、伶俐、嘴巴甜,与‘弟弟’关系极好,冯氏爱屋及乌——” 说到这里,元驽就停下了。 因为后头的话,他不说,苏鹤延也知道。 苏鹤延撇撇嘴,“果然自私,难怪余清漪不愿回余家!” 说着话,苏鹤延见元驽吃栗子吃得很是香甜的模样,便朝他伸出了手。 元驽会意,知道病丫头也想吃。 不过,他没有急着给,而是从一旁拿过一块湿热的棉布巾子,仔细地擦了手,才又拿起一枚。 咔嚓。 利索的将栗子壳捏开,元驽把栗子仁儿放到了苏鹤延白皙纤瘦的手上。 苏鹤延小口小口的咬着,没有加糖,就是栗子原本的味道。 不够甜,但胜在粉糯。 “余清漪跟我签了生死状,她便是我的人。” “只要她好好钻研医术,就算日后不能给我开刀,我也会护着她。” 苏鹤延淡淡的说着,她心里有个计划,若自己的心脏病还有办法治疗,她就开展这个计划。 计划里,素隐、余清漪师徒还有不小的价值,苏鹤延也就愿意提供帮助。 但,如果她的心脏病就连毒、蛊等近乎玄幻的办法都治不了……苏鹤延也就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在意了! 元驽微微蹙眉。 刚才病丫头还精神奕奕的听他讲八卦,怎的忽然就—— 更快的,元驽猜到了原因:提到了余清漪,也就不可避免的会提到病丫头的病啊。 “病丫头,放心吧,灵珊的脑子不好使、性子不讨喜,但她的蛊,确实非常厉害!” “她利用蛊虫,治好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病。” “对于心疾,我曾经旁敲侧击的问过,只要不是心脉缺损,灵珊说她可以!” 元驽丢下手里的栗子壳儿,又用棉布巾子擦了擦。 他看着苏鹤延的桃花眼,认真的说道:“三日后,我定会带灵珊来为你看诊。” 元驽相信,用不了多久,病丫头的病就能有所好转。 即便不能彻底康复,也能摆脱这种动辄昏倒的境地。 “……” 苏鹤延勾了勾唇角,说出的话,却跟元驽的承诺毫不相干: “余清莲身世的证据,帮我找出来,保存好!” 元驽:……没良心的病丫头,小爷刚才真是白心疼了。 不过,看到苏鹤延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元驽瞬间又释然了,她高兴就好! …… 因着约好了进宫的时间,苏鹤延第二天便认真地喝药、吃药膳,还让丹参扶着,在各个房间溜达了一圈。 “充电”啊,她必须为接下来的进宫储备能量。 否则,正事儿还没干,她就会发病。 元驽:……咳咳,其实吧,我要的就是你发病! 第一百零四章 元曜 苏鹤延在家养精蓄锐,为了后日的进宫做准备。 与此同时,她还命人去宫城登记,请求进宫,给苏宁妃、晋陵公主请安。 其实,依着苏宁妃的受宠程度,苏鹤延本不必这般,苏宁妃给了她令牌,许她直接进宫。 还有元驽的腰牌,也能让苏鹤延任意出入宫城。 但,包括苏鹤延在内的苏家人,深谙一个道理,那就是在礼法上,绝不落人把柄。 苏鹤延进宫,该走的流程,她一样都不会拉下。 做了登记,当天便得了苏宁妃的回话:可! 这日。 天还没亮,苏鹤延便被丹参从被窝里挖出来。 她闭着眼睛,半睡半醒间,青黛、茵陈等丫鬟,有序地为她更衣、洗漱。 就连梳头,苏鹤延也是靠在丹参的身上,整个人仿佛没有骨头一般。 苏鹤延的几个大丫鬟里,有专精梳头的,苏鹤延取名云苓,嗯嗯,还是中草药。 云苓拿着白玉宽齿梳,先轻轻地为苏鹤延梳理头发、按摩头皮。 苏鹤延能够在气虚不足的破败身体基础上,还能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除了天生的优良基因,亦有每日里坚持头发养护的功劳。 云苓一下一下地用玉梳梳着,还会精准的点按几处穴位。 感受到头皮的微微点触,苏鹤延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看了眼光可鉴人的玻璃镜,气息不足的说了声:“双螺髻!” “是!” 云苓答应一声,按摩完头皮,就换了尖头的密齿梳,用有尖头的那一端,在苏鹤延命人调制的护发精油上沾了沾,抹在头发上。 又用密齿梳将精油均匀地涂抹好,云苓开始做发型。 将头发分作两股,旋转,固定,一边的“螺”型已经做好。 接着就是另一边。 云苓的动作轻又快,两只手灵巧地上下翻飞,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发髻梳好。 她从一侧三层匣子里,取出两只赤金嵌红宝石的蝴蝶发簪,分别簪在发髻上。 又取了小巧的珠花,围拢在发髻周遭。 经过她的巧手,苏鹤延的发髻精致又不失俏皮,非常符合她豆蔻少女的模样。 苏鹤延又掀起眼皮,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这就表明她很满意。 苏鹤延身体不好,皮肤透着不健康的惨白,但也是白的。 是以,她极少敷粉,胭脂等也极少用。 不过,今日进宫,按照规矩,当鲜亮些。 苏鹤延便让云苓给她稍稍涂了些腮红,并用了口脂。 偏橘调的口脂,让她看着既不张扬,却又有了些许颜色,整个人看着似乎变得鲜活。 苏鹤延满意地闭上眼睛。 丹参又抱着苏鹤延来到了外间,圆桌上,已经有小丫鬟提来了食盒。 见苏鹤延出来,丫鬟赶忙将食盒里的饭菜都拿出来,一一摆好。 苏鹤延却没有多吃。 在宫里,就算是病秧子,也不能总喝水、如厕。 她是有病,不是没规矩。 还是那句话,她可以作妖,却不会落人把柄。 简单的吃了几口,喝了药,苏鹤延便准备出发。 她去了钱氏的松鹤堂。 亲娘赵氏、二婶李氏、三婶小钱氏都在,还有大嫂徐氏,两三个堂嫂,以及她们的贴身丫鬟。 一屋子的女眷,很是热闹。 不过,苏家的女眷,都有默契,那就是在家里,或是苏鹤延出现的场合,极少用熏香,以及味道浓郁的胭脂水粉。 没办法,苏鹤延体弱,受不得太大的味道。 且,许多香料,配置的时候,会用到药材。 没人保证,这些药材,会不会刺激到苏鹤延,会不会跟苏鹤延的病相冲。 为了苏鹤延的安全,索性就少用,甚至是不用。 所以,别看正堂里坐满了女人,门窗也关着,却并未有太过浓郁的味道。 苏鹤延扶着丹参的手,依次给长辈们见了礼。 “阿拾快起来,无需这般多礼!” 钱氏心疼孙女儿,赶忙招手让她到自己近前。 她摸摸苏鹤延的小手,又捏了捏她身上夹棉袍子和滚毛比甲的厚度。 苏鹤延的手温温的,不是很热,却也不凉。 钱氏知道苏鹤延的身体,她很清楚,这已经是孙女儿能够保有的最好状态。 心底微微叹息,钱氏脸上却丝毫不显。 她笑着问苏鹤延:“昨日睡得可好?吃早饭了吗?都吃了什么?” 苏鹤延乖巧的一一回答。 钱氏还知道,孙女儿的精力有限,怕自己耽搁太多,会消耗掉孙女儿本就不多的精力。 只问了几句,又叮嘱了几句,便让赵氏送她出门。 赵氏起身,扶了苏鹤延的另一边胳膊。 徐氏也没有继续坐着,与婆婆一起,送苏鹤延出了松鹤堂。 出了门,便有粗壮的婆子抬来软轿。 苏鹤延这次没有顾及什么规矩,咳咳,这里是家里,很不必讲究太多。 再者,就她这破败的身子,若真的靠自己走到二门,乏力脱力都是轻的。 就算幸运些,没有晕倒,她也体虚得厉害,根本无法进宫。 还是坐软轿吧。 至于母亲和大嫂,则在一旁走着。 一路行至二门,赵氏婆媳,又看着丹参、灵芝两个武婢将苏鹤延稳稳地抱到马车上,这才停下脚步。 “阿拾,小心些,有事只管找娘娘!” 赵氏知道女儿吃不了亏,但在皇宫,处处都是贵人,赵氏还是本能地担心着。 “嗯!娘,您放心,我省得!” 靠着车厢,通过车窗,苏鹤延乖巧地回应。 “丹参,你们几个看顾好姑娘!” 徐氏则叮嘱几个随行的丫鬟。 “是!大少奶奶,奴遵命!” 抬眼看了看天色,赵氏怕误了进宫的时辰,便摆摆手,示意可以出发。 西侧的角门已经大开,车夫挥着鞭子,小心翼翼地驾着马车出了门。 马车前后,还有随行的侍卫,共计十二人,前面六个,后面六个。 他们都骑着马,穿着软甲,腰间挎着刀。 哒哒哒,一行人出了胡同,来到了苏家正门所在的大街上。 元驽已经等在了一旁。 看到车队出来,元驽一磕马镫,便来到了马车一侧。 苏鹤延听到动静,掀开了车窗帘子。不过她没有开窗,拜托,天这么冷,马车里有炭盆,这才暖和些。 随便开窗,岂不把好不容易积蓄的热气都飘散了? 隔着玻璃窗,元驽看到了苏鹤延。 他眼底闪过一抹惊艳,病丫头化妆了? 两颊粉粉的,嘴唇红红的,只些许颜色,就让她整个看起来格外鲜活。 她就如同素白天地间,枝头上的一朵明艳花苞,悄然绽放,虽然还未盛开,却已经美得让人开始期待。 “走吧,我与你一起进宫。” 元驽快速收拾好心绪,对着苏鹤延说了一声,便跟在马车一侧。 苏家的车夫,稳稳的赶着马车,一行人朝着宫城而去。 行至东华门,元驽飞身下马,来到了马车车门前。 丹参灵芝利索的跳下马车,习惯性的准备将苏鹤延抱下来。 “我来吧。”元驽沉声道。 “……”丹参没有第一时间退开,而是看向了苏鹤延。 她是姑娘的人,自是要听姑娘的吩咐。 苏鹤延点了点头。 丹参这才退到了一边。 元驽将主仆两个的互动都收在眼底,唇角微微勾起:不错,病丫头身体孱弱,却依然能够牢牢地掌控着身边人。 两个武婢也不错,没有忘了自己的身份。 元驽还想着,若病丫头的奴婢不靠谱,他就送她几个。 她身子弱,别说自保能力了,连起码的生活能力都没有,奴婢若是不能把她放到第一位,病丫头就会过得不舒服、不能畅快。 这是元驽所不能容许的,病丫头有资格、有权利活得恣意张扬! 元驽一边想着,一边伸出双手,稳稳地将苏鹤延抱了下来。 苏鹤延冷脸:谁家好人抱美少女是掐着胳肢窝的?就不会公主抱吗? 长得高,了不起啊!臂力好,了不起啊?! 我只是看着瘦弱,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这么抱我,我不要面子的吗? 苏鹤延将一双自带深情特效的桃花眼瞪得溜圆。 她明明一个字都没说,内心疯狂的吐槽却都写在了眼里。 “噗!” 元驽低头看到苏鹤延那极其丰富的眼神,一个没忍住,竟笑了起来。 哈哈!两年不见,病丫头的心思还是这般直白,脾气也还是这般可爱。 “丹参!踢他!” 苏鹤延本就有些恼火,元驽竟还笑得这么大声音,她的脚好痒,想踹! 不过,苏鹤延最有自知之明,她从不会以卵击石—— 元驽自幼练武,又在军营历练几年,看着不显,实则一身肌肉。 别的不说,单单是他刚才抱她下车的动作,就能证明他的臂力不一般。 苏鹤延再瘦,也有七十多斤,元驽却抱得十分轻松,他明显没有用全力。 苏鹤延怀疑,如果不是顾及她身体不好,元驽单手就能把她拎起来。 这样武力值超高、浑身硬邦邦的人,苏鹤延踢他,不是惩罚,而是自虐。 “是!”丹参竟丝毫没有犹豫,飞快地出脚,踢向元驽。 元驽:……嘿,阿拾生气了,也罢,就让她一回吧。 元驽没躲,任由丹参踢中了自己的小腿。 宫门的守卫全都看得呆若木鸡。 踢完一脚,丹参利索地跪在元驽面前。 动手是听从主人命令,冒犯贵人,也是事实。 丹参的整套动作无比丝滑,那熟练的模样,宫门守卫们看了,都觉得可怜。 他们很能共情丹参,唉,都是苦逼的当差人啊! 听命不是,不听命也不是。 “行了,起来吧,服侍你们姑娘要紧。” 元驽当然不会跟个奴婢计较。 就像他心底认定的那般,丹参等奴婢对苏鹤延言听计从,才是他最乐见的。 丹参敢动手,也有元驽纵容的原因。 顶多空闲了,元驽把丹参灵芝丢去他的暗卫营,好好的打磨打磨。 唔,正好,两年不见,也不知道这两个丫头的武功如何了,元驽想考校一二。 丹参从地上爬起来,忽的,竟打了个寒战。 她悄悄抬头,偷偷觑了元驽一眼,俊美少年,如玉如琢,高贵从容,完全没有隐藏怒意的阴郁。 看到这样的元驽,丹参觉得怀疑他在算计自己,都是一种亵渎呢。 苏鹤延看到自家丹参那黑乎乎的小脸上,竟有种对元驽的羞愧,禁不住想要扶额—— 傻丹参,好歹都是一起长大的,你怎么还能被元驽的假面所蒙蔽? 只能说,老天爷都是公平的,给了丹参神力,就拿走了她的些许智商。 闹了一会儿,苏鹤延便扶着丹参的胳膊来到了宫门口。 元驽跟在她身侧。 “世子爷!” “苏姑娘!” 东华门的守卫们纷纷给元驽、苏鹤延见礼。 元驽和苏鹤延齐齐点头,权做回礼。 他们两个按照宫规,全都做了登记。 “世子爷!苏姑娘!” 宫门里,有个太监早已等候。 见苏鹤延等人进来,便赶忙迎了上来。 他是春和宫的管事太监,是苏宁妃的心腹。 昨儿苏鹤延就递了折子,苏宁妃便提前做了安排。 这太监就是奉命来迎接苏鹤延的。 “姑娘,娘娘知道您身子弱,特意求了圣上恩典,给您准备了肩舆。” 太监说着,躬身请苏鹤延乘坐肩舆。 苏鹤延看了眼元驽:能坐吗? 元驽微微颔首:能!有了麻烦,我处理,绝不会让你和宁妃娘娘受委屈。 两人进行着旁人都无法揣测的眼神交流,然后,苏鹤延便坐上了肩舆。 “起!” 随着太监的一声指令,两个粗壮的太监稳稳的将肩舆抬了起来。 丹参灵芝两人紧紧跟着一侧,元驽和百福在另一侧。 一行人顺着甬道朝着苏宁妃的春和宫而去。 穿过一道道宫门,进入到了后宫,来到了御花园,来来往往的内侍、宫女多了起来。 还有几位妃嫔,在御花园闲逛,远远的看到苏鹤延一行人,纷纷投来视线。 她们没有错过那肩舆,知道肩舆上坐着的是安南伯府的姑娘时,禁不住喟叹着: 宁妃不愧是宠妃,娘家侄女儿进宫,无品无级的,竟能在宫里乘坐肩舆! 这些人只是背地里蛐蛐,却有人敢直接对面诘问: “前头是哪位外命妇,竟能有禁内乘坐肩舆的殊荣?” 听到这记童音,元驽眼中闪过一抹暗芒:来了,元曜! pS:谢谢书友、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一百零五章 默契 苏鹤延挑眉,这声音听着…不耳熟。 毕竟对于一个出门次数可以用手指头数清楚的病秧子来说,进宫的次数更少。 她对宫中贵人的熟悉,也就局限于圣上、宁妃和晋陵公主等几人。 就连那位一直憎恶苏家的太后娘娘,苏鹤延也极少能够见到。 不过,苏鹤延有脑子。 这声音明显就是属于几岁男童的,在宫里还能大喇喇的评判旁人是否有资格乘坐肩舆,那么就只有一个人—— 元曜! 圣上唯一的皇子。 郑贤妃的命根子。 郑太后以及承恩公府最大的依仗。 苏鹤延靠在肩舆的椅背上,侧过头,看向了跟在一侧的元驽。 元驽个子高,苏鹤延坐在肩舆上,视线竟几乎能与他齐平。 苏鹤延眼底闪过一抹微嘲:表兄,好“巧”啊。 刚进宫,就遇到了被宠上天的小祖宗。 若说这里面没有元驽的算计,就是在侮辱苏鹤延的智商。 元驽接收到苏鹤延眼神中的冷意,唇角上扬:病丫头果然聪慧又敏锐,什么都瞒不过她。 元驽微微挺起胸膛,抢在苏鹤延前面,先转过身,迎向了声音的方向。 “臣元驽,请五皇子安。” 元驽躬身,叉手行礼。 哒哒哒! 乌皮短靴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响动。 而随着元驽的行礼,那声音停了下来。 元驽低垂的视野中,率先出现了一双小巧的乌皮短靴,短靴之上便是一截蜜合色夹棉罩甲的衣摆。 衣摆后,露出一抹玫瑰紫色。 元驽视线微微上调,又看到了黑色玉带,玉带上挂着的大红绣金线的荷包,以及一截玫瑰紫色的箭袖袖口。 在往上看,就是白皙精致的面庞,以及有些发光的小光头。 脖颈处,一条细长的发辫若隐若现。 这是大虞朝典型的男童装扮。 十岁之前的元驽,也曾经有过如此模样。 “免礼吧!” 男童煞有其事的微微颔首,尽量学着圣上的模样。 只是,他才几岁,小小一个人儿,模仿大人神情,便看着有些童趣。 苏鹤延也仿佛才看到男童。 她轻轻跺了跺地板,提醒太监将肩舆落下。 太监果然放下了肩舆。 丹参灵芝赶忙上前,将苏鹤延扶了起来。 苏鹤延几乎是被两个丫鬟架着走下了肩舆,并行至元驽身侧。 她微微动了动胳膊,灵芝丹参会意,便赶忙松开手,并齐齐退后,站在苏鹤延身侧。 苏鹤延纤弱的身形宛若风中的柳条般摇晃着,脸色更是白得吓人。 她却标准的行礼,“臣女请五皇子安!” 声音又细又弱,若不仔细听,都听不到。 七岁的元曜,因着唯一皇子的身份,又有太后、郑贤妃的宠溺,骄纵任性,堪称熊孩子中的战斗机。 但,看到苏鹤延这般又美又弱的少女,他也禁不住有些忐忑—— 这苏氏女,不会要死了吧! 听说她走路都会晕倒,稍稍受些气,就能发病。 一发病,那就是要死要活。 元曜年纪小,被宠得无法无天,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在皇宫这样的地方,就算是小孩子,也都没有傻的、单纯的。 元曜不只是明白何为死,他甚至亲眼见过。 被打死的太监,“失足”掉入太液池的宫女……死状凄惨,形容可怖,元曜却已经不会被吓到。 但,那些到底都是卑贱的奴婢,与猫儿狗儿没有什么区别。 苏鹤延却不同,她是宠妃侄女,是勋贵家的千金,虽然还是不如他这个皇子尊贵,却不是能够轻易被碾死的蝼蚁。 还是那句话,元曜只是熊,并不蠢。 他确实有祖母、母妃疼爱,可苏鹤延有宁妃,有元驽啊。 元驽! 想到这个与他血缘最近的堂兄,元曜幼小的心里就忍不住地嫉恨。 不过是个王府世子,却比正经皇子都风光。 还有父皇,也总喜欢拿着元驽举例子。 元曜看得分明,父皇面对自己的时候,眼神很是复杂。 元曜读书、骑射不够优秀的时候,父皇也总在叹息。 元曜知道,父皇这是在拿他跟元驽作比较。 元驽天资聪慧,允文允武,小小年纪就执掌王府,随后更是为父皇冲锋陷阵。 元曜也想成为让父皇满意,甚至是骄傲的孩子。 他努力了,可,总是不行,他也没办法。 还有父皇与承恩公府的矛盾,元曜觉得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知道,他应该支持父皇,毕竟他姓元,是大虞朝未来的皇帝。 可他也知道,自己若是帮着父皇对付郑家,祖母、母妃会伤心。 外祖父、舅舅他们,也都会难过。 他们……亦是他的亲人啊。 他不是元驽那样的狼崽子,没良心,养不熟。 他,有良心、重情义! 他还小,或许还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元曜觉得,等他长大了,定能有两全的法子! 元曜暗自矛盾着、痛苦着,他更是把元驽当成了敌人。 只是这两年元驽不在京城,元曜只能暗搓搓的想象。 如今,元驽回京了,元曜得到消息后,便想去找他。 还是得到消息,听说今日他要进宫,元曜这才没有跑去赵王府。 他就在宫里,“守株待兔”! 此刻,他等到了元驽,看到了身高六尺有余,眉眼舒朗,气质华贵的少年郎,元曜的心里禁不住咕嘟咕嘟冒起了酸涩的泡泡。 元驽的眉眼跟父皇好像,他们更像是嫡亲的父子。 元驽虽然在行礼,可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让人禁不住的生出倾慕,想要折服。 元曜:……就好气! 他那么高,我那么矮。 他气势十足,我、我也不差! 元曜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负面情绪,用力挺起小胸脯—— 元驽再优秀又如何? 我才是父皇唯一的儿子! 这般想着,元曜又重新昂起了头颅。 “谢殿下!”元驽站直身子,他低下头,正好看到了元曜眼底的忽明忽暗。 “……谢、谢——” 苏鹤延气息更加微弱。 她连“殿下”二字都还没有说出口,就眼睛一翻,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姑娘!姑娘!” “来人!救命啊!姑娘晕倒了!” 丹参灵芝无比熟练地伸手,稳稳地接住了苏鹤延。 她们满脸着急,不停地呼喊着。 负责领路的太监,不愧是苏宁妃的心腹。 短暂的惊愕过后,眼珠子一转,就扬声喊道: “不好了,苏姑娘在给五皇子行礼的时候,晕倒了!” 这话,确实是实话。 但,让人听着,就会禁不住地生出许多猜测: 五皇子做了什么,竟能害得苏家女儿晕倒? 想当年,苏鹤延才三岁,太后就能狠得下心去欺辱。 太后最宠五皇子,五皇子与太后、郑家的关系也最亲近。 那么,五皇子绝对有理由“恨屋及乌”,为了给太后出气,而故意找苏鹤延的麻烦。 唉,可怜啊! 原本就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规规矩矩的进宫,却还被五皇子欺负得晕了过去。 世人不会去想,苏鹤延的身体到底有多孱弱。 他们只会兴致勃勃的猜测,五皇子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阿拾!” 元驽也仿佛被苏鹤延的忽然晕倒惊到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苏鹤延近前,伸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摸了摸苏鹤延的脉搏,心开始向下沉: 居然不是装的! 病丫头的身体,真的破败到了如此地步! 元驽没有多少的良心,被狠狠的刺痛着:我不该利用病丫头的。 她,根本就经不起折腾! 不过,事情已经做了,病丫头也晕倒了,那就要完美地完成今日的计划。 否则病丫头岂不平白受了这场罪? 元驽暗自决定着,赶忙发出一连串的指令:“快,把阿拾抬去春和宫,去太医院请周太医。” “百福,你赶紧回王府,把灵珊他们都召进宫!” 丹参灵芝抬着苏鹤延,将她放在了肩舆上。 两人还是扶着她的身体,唯恐她因为无意识而滑落。 元驽则在另一边,也牢牢地扣住苏鹤延的肩膀。 两个抬肩舆的太监,脚下飞快,几乎是用跑的,一路奔向春和宫。 一行人,熟练又快速,仿佛一阵风,嗖的就飘了过去。 元曜张张嘴,本能的想要申冤:我什么都没干,那个病秧子就倒了! 但,他根本就没有机会说出这句话。 小小一只,整个人都呆住了。 而不远处御花园里溜达的嫔妃们,周围来来去去的太监、宫女们,则都隐晦的投来异样的目光—— “啧,早就听说五皇子年纪小,却骄纵任性,没想到,他连一个病秧子都不放过!” “是啊,圣上都体恤苏姑娘,特许她乘坐肩舆进宫,没想到五皇子居然看不过眼,非要为难人家!” “……不愧是郑家的外孙,果然向着郑家,不喜苏家!” “听说啊,前两日,五皇子还欺负晋陵公主来着。晋陵公主好歹是姐姐啊,他作为弟弟,怎能如此不友爱手足?” “哦!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据说是为了一头小象。” “小象?我听春和宫的宫女姐姐说,这小象就是苏家姑娘进献给公主的。” “哦~~” 尾音拖得长长的,有聪明的嫔妃已经能够猜到,五皇子为何会针对苏姑娘。 合着是为了那头小象啊! 元曜幸亏听不到众人的非议,否则他一定会疑惑的问:小象?什么小象? 作为忘性大的孩子,他早就不记得与晋陵公主的争执。 都是小孩子,刚刚吵了架,转头就能和好。 元曜根本想不到,大人们最喜欢脑补,他平日里的些许小事,都能被他们拿来当“证据”。 不过,很快,元曜就会受到教训。 …… 宛若一股风,元驽等人护着苏鹤延,冲进了春和宫。 苏宁妃正等着侄女儿,不想进来的却是一群人。 “阿拾这是怎么了?” 苏宁妃看到昏迷的苏鹤延,被吓了一跳。 她赶忙命人将苏鹤延抬到榻上。 她满心着急,抬眼看到元驽,眸光微闪,却还是急声问了句:“可有请太医?” “回娘娘,已经命人去请周太医了!” 元驽在旁人不注意的角度,递给苏宁妃一个隐晦的眼神。 苏宁妃不知道元驽在搞什么,但她懂得“借势”。 “去请陛下,就说阿拾病危,急需千年人参吊命,求陛下赏赐!” 苏宁妃见元驽搭建了舞台,便主动帮忙叫来了观众。 “是!” 管事太监抹了把汗,又急匆匆的跑去了乾清宫。 两刻钟后,周太医撩着官服的下摆,一路疾驰的跑来。 他身后跟着个小学徒,手里提着诊箱。 “周太医,姑娘两刻钟前发病,已经喂了她紧急的救心丸!” 丹参非常有经验,不等周太医开口询问,就先把苏鹤延发病的时间,采取的急救措施等都说了出来。 她还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丸药,递给周太医验看。 周太医:……这般周全的病患家属,实在少见,却十分有用。 周太医接过那药丸,闻了闻,又用手指捏开,看了看。 方后,他才点头:“确实是有助于心疾发作的急救良药!” 这也就能够理解,为何苏鹤延已经发病了一段时间,却还没有出现更危急的情况。 周太医与苏鹤延也算是老熟人了。 他非常清楚苏鹤延的病,手头上有关苏鹤延的脉案也有一堆。 他不必问太多,先给苏鹤延诊脉。 嘶~~ 这脉象……苏鹤延能活着,绝对是苏家及其亲友,倾尽全力的成果。 而周太医早已无能为力。 周太医露出羞愧的神情,起身,拱手向苏宁妃、元驽说道:“娘娘、世子爷,恕臣医术不精,苏姑娘的病,臣无能为力。” “姑娘发病,已经吃了急救的丸药,歇息些时间,就能醒来!” 苏宁妃和元驽全都一副面沉似水的模样,摆摆手,没有为难周太医。 元驽表示,“娘娘,我已经将我从西南请来的巫医召进宫,不多时,他们就会来给阿拾看诊。” 到时候,就可以让巫医趁机给承平帝看病。 元驽一想到自己的筹谋,自以为镇定的心,竟开始突突突地跳了起来。 正说着,外头有了响动。 苏宁妃和元驽齐齐眸光微闪:陛下,来了! 第一百零六章 封赏 “阿薇,听说阿拾发病了?” 承平帝一脚迈进来,目光一扫,掠过众内侍、太监,以及站在榻前的苏宁妃、元驽。 看到元驽的时候,承平帝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动了下。 最后,他看向了榻上的病弱少女。 前些日子,重阳节,太后在宫中举办了赏菊宴。 苏鹤延跟着钱氏、赵氏进了宫。 承平帝见过她,小姑娘十分病弱却难掩姝色,让参加宫宴的许多宾客都有些侧目。 有些上了年纪的人,见识过苏宸贵妃绝代芳华,见到眉眼与她相似的苏鹤延,禁不住有些恍惚—— 不愧是苏宸贵妃的嫡亲侄孙女儿,容貌果然极好。 可惜,身子骨弱,活不到二十岁。 与苏宸贵妃一样,都应了那句“红颜薄命”。 只不过,苏宸贵妃虽然没能熬过老情敌,却也享受了二十年的荣华富贵。 而苏家这小姑娘,就可怜了,生在富贵人家,却注定是个短命鬼。 听说啊,她吃得药比吃的饭都多。 不能哭不能笑,不能跑不能跳……再好的日子,于她而言也是没滋没味,是折磨呢。 承平帝对苏宸贵妃还真没有太深的怨恨,他“恩怨分明”,知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先帝。 是以,待他干翻了先帝,自己坐到了龙椅上,他对苏家也就没有那么的怨恨。 否则他也不会纳了苏幼薇,并册封她为宁妃。 承平帝的思绪有些发散,苏宁妃和元驽却没有忘了规矩,齐齐向承平帝见礼。 “妾请陛下安!” “臣请陛下安!” 内侍、宫女还有周太医,早在承平帝进来的时候,就全都哗啦啦的跪倒了。 承平帝被拉回了思绪,他摆摆手:“免礼!” 然后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床榻近侧,探身觑了眼苏鹤延。 羸弱少女双眼紧闭,气息微弱,脸色惨白。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微起伏,承平帝都要误以为这是具尸体。 “……” 承平帝眸光一闪,他以为苏鹤延是配合元驽演戏,并顺带着坑元曜一把。 但,他没想到,这孩子看起来是真的不太好。 当然,这、也可以作假。 承平帝看向已经爬起来,垂手站在角落里的周太医:“给阿拾请过脉了?她的情况如何?” 周太医赶忙向前走了两步,再次躬身、叉手,“回陛下,苏姑娘心脉损伤得厉害,臣医术不精,早已没有办法!” “幸而苏姑娘随身带着救心的丸药——” 说到这里的时候,周太医顿了顿。 如果说实话,未免会刺激病人及其家属。 可,陛下面前,他不敢隐瞒,没得落个欺君的罪名。 “说!朕与宁妃都不是讳疾忌医的人,你只管实话实说!” 承平帝说的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他是否讳疾忌医不确定,但他就是要听实话—— 今日的苏鹤延,到底是做戏?还是真的发病? 虽然苏鹤延这么做,估计是元驽的意思。 但,作为帝王,承平帝容不得算计,即便是为了给他办事,也不成! 周太医一个激灵,赶忙说道:“回陛下,苏姑娘的身子,已经、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若再不进行有效的治疗,她随时都可能——” 虽然被君威震慑得不得不说出实话,但那个“死”字,到底太过残忍。 唉,小姑娘才十三岁啊,豆蔻少女,最粉嫩、娇美的年华,却有着随时死掉的危险。 周太医暗自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苏姑娘这样的身子,稍有劳动,稍有情绪波动,都会发病!” 承平帝脸上似有悲悯,但眼底一片冷漠。 他忽的开口道,“不是有救心的丸药嘛?” 随身携带,发病时就能吃一粒。 所以,才敢“放任”自己被欺辱,继而来个病发。 承平帝的性子就是如此,生性多疑,刻薄寡恩。 周太医吞咽了一口唾沫,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怎么觉得,这位帝王,对苏宁妃的侄女儿,似乎并没有多少慈爱之心? 哪怕他一口一个“阿拾”的叫着,可提及她的病时,却这般冷漠,甚至称得上刻薄! “回陛下,苏姑娘的救心丸,臣刚才检查过了,也询问了她身边侍女一些情况。” “这种药,确实能够起到紧急情况下救命的功效,然则,随着苏姑娘病情的严重,以及她身体日渐衰败,救心丸所能起到的作用会越来越低。” “还有一点,这种药,不能多吃。它有一定的副作用,每次服用,都会对心脏有一定的损伤。” “次数多了,就算不发病,只这药的副作用,都能让苏姑娘陷入危险之中。” 周太医还是不忍心说“死”字,便用了委婉的措辞。 但,周围的人都能听懂。 元驽负在身后的手,用力握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苏宁妃则泪盈于睫,温婉却不失美丽的面容上,带着隐忍的不可思议,仿佛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侄女儿竟这般可怜。 唯有一只纤纤玉手,用力捏住了帕子。 刚才承平帝对阿拾那近乎刻薄的态度,苏宁妃自然感受到了。 她伺候了这位帝王近十年,哪里会不清楚他的性情。 “……真不能怪贵妃下手狠绝,实在是这人生性冷漠。” “幸好我一直记着姑母、母亲的话,没有被他表面的温柔、宠溺所蒙蔽!” 苏宁妃面儿上不显,心里早已冷笑连连。 对于承平帝如今的“报应”,苏宁妃更是直呼活该! “原来是这样,唉,真是可怜阿拾这孩子了!” 承平帝脸上的悲悯愈发明显,他喟叹着,似乎有些心疼苏鹤延。 “是啊!妾也没想到,阿拾的情况竟这般糟糕!早知如此,妾万不会许她进宫!” 苏宁妃仿佛终于抑制不住,嘤嘤的哭了起来。 刚才承平帝不是怀疑苏鹤延装病,继而陷害元曜嘛,那苏宁妃也就不客气了,她没有指责元曜,而是将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是她不该让苏鹤延进宫,这才害得苏鹤延被贵人为难,继而发病! 周太医都说了,苏鹤延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每一次的昏迷都在缩短她的寿命啊。 不管这次苏鹤延的病发,是否与五皇子有关。 苏宁妃都要把罪名扣在他头上。 毕竟,在御花园,众目睽睽之下,是他拦住了苏鹤延。 若说他没有恶意,苏宁妃第一个不信。 这几年,郑贤妃母子,横行霸道,连晋陵都吃过好几次亏。 苏宁妃是温婉柔美、通情达理的解语花,自是不能总在圣上面前告状。 甚至于,晋陵被五皇子欺负了,跑去给承平帝哭诉,苏宁妃还要大度的为五皇子辩驳。 苏宁妃可不是天生犯贱的人,她这么做,一来是以进为退,二来也是无可奈何。 没办法,五皇子是圣上唯一的儿子,母族还是煊赫的承恩公府。 除非宫里有其他的皇子,且这位皇子的身份还能压住五皇子,否则,他就能一直如此尊贵、恣意。 可惜,这种可能是“不可能”的! 苏宁妃拿帕子捂住了眼睛,状似在擦泪,实则是掩藏住了所有的情绪。 圣上略尴尬。 在赶来的路上,他已经听说了苏鹤延晕倒的整个过程。 他更是清楚,元曜深受太后、贤妃的影响,格外亲近郑家。 郑家与苏家是死对头,元曜见到苏鹤延,想要为难,再正常不过。 “……唉,元曜到底是朕唯一的皇子,年纪小,也不能让他背负欺辱病弱的骂名!” 圣上内心深处,确实质疑元曜的身世。 但,也只是“质疑”。 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且他也需要元曜这个皇子。 民间有吃绝户的陋习,在皇家,又何尝没有? “无子”什么的,哪怕是皇帝,也会被欺负。 宗室、朝臣,他们谁都能够对皇帝的继承人指手画脚,根本不管皇帝愿不愿意,就会推出一个宗室子,让他过继! 过继个屁! 他正值壮年,他连亲生儿子都忌惮,又岂会过继一个有父母、有记忆的便宜嗣子? 至少,在承平帝还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之前,他万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之中。 他要把所有的主动权,都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 “今日的事儿,朕已经知道了,五郎确实——” 圣上已经决定要保元曜,却也不能硬保。 做皇帝,也要讲道理,对不对? 一听这话音儿,苏宁妃就知道皇帝想和稀泥。 她赶忙放下帕子,露出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苏宁妃被钱氏教养长大,又在宫里沉浮十几年,早已练就了哪怕是哭也会非常美的本事。 再加上她温柔贤淑的气质,哪怕一个字都不说,只看她这满脸泪痕的模样,就知道她定是受了委屈,却还愿意忍让。 而苏宁妃自然不会一个字都不说,她柔声道:“陛下,五郎还小呢!且,他也没有做什么。” “他不知道阿拾的身体不好,也没有故意为难,就是遵照宫规问了几句,是阿拾自己不争气,这才病倒了!” 苏宁妃一直都是这样。 就像前两日,晋陵得了小象,跑去圣上面前回禀了一声,便驾着象车在后宫随意地溜达。 被元曜看到了,元曜自诩尊贵,却还没有象车,就跑去跟晋陵争抢。 两个孩子,晋陵九岁,元曜七岁,都是半大不小的年纪,也都是被宠坏的熊孩子。 针尖对麦芒的,谁都不让谁。 两人便打了起来,事情闹到承平帝面前,太后、郑贤妃、苏宁妃都被惊动了。 苏宁妃赶到后,了解完情况,便率先认错。 她表示:“都是孩子,然则晋陵到底年长,是姐姐,理当让着弟弟!” 苏宁妃更是做主,要把那惹祸的小象送给元曜。 晋陵当场就委屈地哭了,她被苏宁妃教得很好。 哪怕是生气了、受欺负了,也不会大哭大闹,而是可怜巴巴的看着承平帝,大颗大颗的眼泪,如珍珠般无声地滚落。 承平帝本就宠爱晋陵,咳,元曜的身世存疑,但晋陵百分百是自己亲生的。 且宠了近十年,就算是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更何况,承平帝是真心的喜欢晋陵,根本见不得她受委屈。 而与懂事的苏宁妃母女俩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郑太后、郑贤妃。 郑太后丝毫没有顾及晋陵也是她孙女儿的事实,一味的偏心元曜。 郑贤妃呢,则对着苏宁妃颐指气使,在她的眼里嘴里,仿佛苏宁妃不是与她一样的宫妃,而是卑贱的奴婢! 承平帝本就心疼苏宁妃、晋陵的通情达理、懂事乖巧,见到郑太后、郑贤妃霸道蛮横、张牙舞爪的模样,愈发偏心。 承平帝更是想到了郑太后为何会偏心元曜,不只是因为元曜是皇子,更是因为他是郑氏女所出! 所以,在他的好母亲心底,郑家果然是排在第一位的。 承平帝禁不住的想—— 元曜与晋陵发生争执,郑太后毫不迟疑的偏袒元曜。 那么,来日朕与元曜有了冲突,郑太后也会选择元曜。 这个认知,让本就多疑、刻薄的皇帝,瞬间有了决断: 五皇子元曜不敬长姐,罚抄《孝经》百遍。 晋陵公主友爱手足,颇有长姐风范,赏金千两,赐瑞兽两只。 晋陵不但保住了自己的小象,还得了一只长颈鹿和一头小脑斧。 苏宁妃母女俩哭了一场,看似受尽委屈,实则大获全胜。 今日,苏宁妃便是如法炮制,不等承平帝为元曜辩驳,她先通情达理的为元曜找到了借口。 元驽眸光一闪,刚才病丫头发病的时候,他就在想,要让她的“牺牲”实现利益最大化。 索性,我就帮阿拾要个恩典吧。 “陛下,宁妃娘娘说的没错,今日之事,确实不怪五皇子!” “陛下您怜惜阿拾体弱,特赐她可乘坐肩舆,然而,五皇子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阿拾无品无级,大内之中,本不该乘坐肩舆——” 元驽这话,已经算是明示了。 承平帝瞥了眼通情达理的苏宁妃,仗义执言的元驽,又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躺在榻上生死不知的苏鹤延—— 也罢,今日苏家女也算是为朕办差,就给她一份恩典吧。 “传朕旨意,封安南伯府苏焕之孙女苏氏鹤延为郡君,特许她入宫可乘坐肩舆!” 第一百零七章 打击 承平帝想:不过是区区郡君,只比乡君、县君略高些,没有封号,没有封地,就是个虚名。 且,就苏家这病秧子的身体,能不能活过今年都未可知呢。 苏宁妃暗自撇嘴:区区县君,没有封号、没有封地,只有些许虚名,居然也好意思称之为封赏? 承平帝果然抠门儿。 元驽:……聊胜于无吧! 再者,这只是起点,日后我再帮病丫头筹谋! 唉,今日是我对不起她,我定会好好弥补! “妾代阿拾叩谢圣恩!” 心里嫌弃,苏宁妃却还是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屈膝就要跪下。 承平帝对苏鹤延或许只是装装样子,但对苏宁妃还是有些感情的。 他赶忙伸手,拉住了苏宁妃:“阿薇无需多礼!” 苏宁妃也不是真的要跪。 承平帝拦阻,她便顺势站了起来。 “阿拾的病,周太医无能为力,那就再换个人吧。” 承平帝可没忘了“正事儿”,他继续接着苏鹤延做由头,将大夫的话题扯了出来。 元驽会意,赶忙上前回禀道:“陛下,臣方才看到阿拾昏倒,一时情急,竟忘了规矩,将在西南为阿拾寻访的巫医叫进了宫——” 说到这里,元驽利索的双膝跪地,“陛下,是臣的错,擅自在宫内行事。” “然则,阿拾病重,实在不好挪动,臣求陛下开恩,准许巫医进宫,为阿拾看诊!” 苏宁妃眸光一闪:巫医? 她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 这巫医,到底是为了阿拾,还是—— 作为枕边人,苏宁妃不能说对承平帝十分了解,却也能窥探到他的些许内心。 只有五皇子一个儿子,大概就是承平帝的心结之一。 侍寝的时候,半睡半醒间,苏宁妃曾经隐约听到承平帝的低语:“阿薇,你都为我生了晋陵,为何不能再为我生个皇儿?” 苏宁妃就知道,承平帝对五皇子十分不满,想要再要个皇子。 但,即便是天子,也不能心想事成啊。 七年了,后宫再无妃嫔有妊。 苏宁妃易地而处,觉得若她是承平帝,定会想方设法地生儿子。 广纳后宫?雨露均沾? 承平帝做到了,可惜没用! 那么接下来就是请医问药了。 苏宁妃飞快地想到这些,眼底便有些微妙。 “……稷臣,你这孩子,怎能如此放肆?” 承平帝这边还在装模作样。 他故作生气的伸出手指,虚空点着元驽。 但,最终,他脸上还是露出了无奈:“罢了,念在你是急着救人,这才乱了分寸,朕就饶过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是!臣谢陛下!” 元驽恭敬地叩头,然后才爬了起来。 承平帝故意撇开头,仿佛还在跟元驽生气的模样。 他看向了苏宁妃,忽的想到了什么,说道:“阿薇,方才你要千年人参?朕命人去私库取了。” “既然要去私库,索性就多拿些。阿薇,可还有什么需要的药材?朕让人一并取来!” 苏宁妃轻轻扯着帕子:陛下这是在拖延时间?他的目标,果然是那巫医。 作为承平帝的解语花,就算苏宁妃猜到了,她也要装着不知道,并极力配合。 “陛下,您私库里的东西都是宝贝,妾倒是都想要。” 苏宁妃故意说了句玩笑,“只是妾对药材之事,一窍不通。要不,还是问问太医吧。” 苏宁妃看向了周太医,“周太医,你刚才为阿拾诊了脉,想必你已经知道她的身体情况。” “你来说说看,阿拾还需要什么药材?” 周太医:……只要不逼着我给苏家小姐看病,什么都好说。 他赶忙躬身,将苏鹤延能用的几样药材都说了出来。 比如灵芝、苦参、丹参、三七、防风等等药材,有名贵的,亦有寻常的。 苏宁妃没有说什么,而是用水汪汪的杏眼看向了承平帝。 承平帝笑了,扭头对内侍总管说:“没听到太医的话?按照这个单子,把药材都取来。” “是!” 内侍总管赶忙应了一声,他怕自己会漏下、或是拿错,索性将周太医带来的小学徒一并带走。 这一来一回的,就要一个时辰。 承平帝作为皇帝,自然不能干等着。 苏宁妃玲珑心肝儿,故意找了话题,将承平帝请去正殿,与他说些晋陵公主的趣事。 承平帝:……虽然心急,却也不能表露出来。 他便顺着苏宁妃的话头儿,开始问些晋陵公主学习、生活等问题。 说着说着,承平帝竟也多了几分真心。 到底是自己疼爱的亲闺女,承平帝也希望晋陵能够过得好、活得恣意。 从最初的敷衍,发展到,百禄带着灵珊师徒几个进来的时候,承平帝竟还有些意犹未尽。 “陛下,这几位便是臣在西南找到的巫医!” “他们擅长毒、蛊,虽有些不入流,却颇有奇效!” 元驽先将人引到承平帝面前,行礼,做介绍。 承平帝眼底闪过一抹亮光,脸上却还要做出淡然的模样。 微微颔首,“去吧,好生为阿拾看诊!” 元驽答应一声,便带着几人进了偏殿。 灵珊经过诏狱之行,深刻认识到了元驽的心狠手辣,她没了往日的嚣张、任性,而是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 灵珊的师父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皮肤微黑,身形消瘦,断眉、三白眼,看着就一副不易亲近的模样。 穿着黑色的宽袖衣服,衣襟、袖口处都有鲜艳的、宽宽的绣纹,颇有些异族风情。 不过,这般生人勿进的阴冷怪人,在看到元驽的时候,明显瑟缩了一下。 啧,能不害怕吗。 他们是被人从诏狱里接出来的。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些日子,他们在诏狱都看到了什么。 他们还只是“看”,若他们不听话,惹怒了元驽这煞星,那么被送上刑台,轮番遭受那些酷刑的人便是他们了! 恶鬼! 大魔头! 看似矜贵公子,实则就是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灵珊师徒几个彻底被震慑住了,对于元驽只有一个词儿:唯命是从! “陛下,妾不放心,想去看看阿拾!” 苏宁妃眼底带着祈求,柔声对承平帝说道。 一则,她是真的关心苏鹤延。 二则,承平帝的意图太明显了,她必须赶紧腾地方! “去吧!” 承平帝摆摆手。 西偏殿,一群人都围在了房间里,显得十分嘈乱。 元驽便趁机将巫医叫了出来。 正殿里间,承平帝随意地歪在榻上,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玉佩。 “陛下!” 元驽进来了,将巫医推到了前面,“好生看诊!切莫忘了规矩!” “……知道了!” 巫医已经被元驽折腾得彻底没了脾气。 他垂手应了一声,便恭顺地来到了承平帝面前。 元驽拱手朝着承平帝行了礼,便退了出去,还将里间的房门关上。 他没有走远,就在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守着。 这个位置比较巧妙,既能放风,还不会听到里面的声音。 巫医跪在地上,恭敬地向承平帝行礼。 “起来吧,先给我看看,我这身子到底是怎么了!” 承平帝面沉似水,心里却已经在打鼓。 他渴望巫医能够确诊,却又担心他带来不好的消息。 “是!” 巫医起身,开始用他的方法给承平帝检查。 他虽然是圣女灵珊的师父,但他最擅长的还是毒。 他耗费十几年的时间,养成了一只毒虫,他与毒虫心意相通,这毒虫堪称是他的分身。 毒虫能够进入到人的身体,帮着他探查身体内部的情况。 比如,是否有毒。 比如,是否有异物。 毒虫都能感应到,并反馈给巫医。 巫医爱惜的从衣襟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漆盒,打开,露出一只灰扑扑、并不起眼的小虫子。 虫子不大,也就只有小拇指指甲盖的大小。 虫子趴在漆盒的底部,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 巫医却恍若未察,兀自闭上眼睛,嘴里叽里呱啦的说着怪异的语言。 随着他这怪异的声调,虫子动了起来。 巫医拿起漆盒,放到了承平帝的鼻端。 承平帝心里一阵发毛,本能的想要抗拒。 但,元驽已经提前给他说过这巫医治病的手法,承平帝又迫切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便强忍着,任由巫医施为。 他用力闭上眼睛,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 所以,承平帝没有看到,那小虫子快速爬到他的鼻子下面,并顺着鼻孔爬了进去。 不过,虫子的力度非常轻,承平帝竟丝毫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异常,承平帝猛地睁开眼睛。 那巫医却闭着眼睛,嘴里继续叽里呱啦的念诵着什么。 承平帝低下头,仔细检查自己的手、腿,并用手摸着胳膊、腹部等部位。 没有任何发现,身体也没有任何不适。 没有那种毛毛虫在皮肤上蠕动的感觉,也没有虱子啃咬的微痛。 承平帝非常确定,那虫子应该就在他身上。 就在承平帝兀自疑惑的时候,巫医猛地张开眼睛。 他拿着漆盒,那只灰色的虫子从承平帝的足衣爬了出来,然后进入到了盒子里。 “……贵人,好了!” 巫医用略显生硬的官话说道,“您的元阳已尽!” 说出这话的时候,巫医心底大大的吐出一口气。 太好了,不必让我动手,这人原本就精元空空,再无生育的可能。 “元阳已尽?!” 承平帝其实已经猜到了。 也暗中找了许多名医。 结果他早就知道,他就是不甘心,不想放弃。 正经的医术不行,他就寄希望于“旁门左道”。 “……你可有办法?” 承平帝眯起眼睛,冷冷的问着巫医。 巫医缓缓摇头,“若只是少了,或是堵了,我还可以想办法用毒虫处理。” “但……贵人,我不能无中生有!” 连精元都没有,他总不能凭空造出来吧。 “……” 承平帝的脸色阴沉得厉害。 房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起来。 巫医开始发抖,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诏狱的种种可怖画面。 他不蠢,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这位可是元驽那恶魔都要惧怕的大人物。 惹怒了元驽,都要在诏狱受罪,那得罪了这位,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就在巫医浑身冷汗,快要撑不住跪下求饶的时候,承平帝忽然开口了:“我这病症,是天生的,还是后天药物所致?” 应该不是天生的,毕竟他之前有过儿女。 “应该是药物所致!” 巫医任由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 “能够诊断出,我何时中了药?” 承平帝想要确定,元曜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时间不短了,至少有七八年的时间!” 巫医实话实说。 承平帝眼底闪过一抹杀意:好!好个七八年! 元曜今年七岁,加上十个月的妊娠期,正好八年! 好啊! 好个郑贤妃! 好个郑家! 他们果然胆大妄为,一个个都是乱臣贼子! 其实,元曜是否亲生,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承平帝以后都不能再有亲生的皇子。 承平帝用力闭上眼睛,良久,他缓缓睁开,眼底又是一片平静。 “元驽,进来!” 承平帝猛地提高音量,冲着门口喊道。 不多时,元驽推门进来。 承平帝淡淡的说道:“把人带走吧!” 说话的时候,他还不忘看了元驽一眼。 元驽会意,冲着承平帝微微颔首:陛下,臣明白,会妥善“处理”这巫医! …… 灵珊进入到西偏殿,还没有动手,苏鹤延就悠悠转醒。 “姑母,我还是回家吧!” 苏鹤延气息微弱,艰难地对苏宁妃说道。 苏宁妃伸手握住苏鹤延的手,轻声道:“好!姑母这就送你回去。阿拾,别想太多,也不必顾及太多,你还小呢,外头的事儿,自有我们这些长辈!” 不要为了家里,就跟元驽做交易。 姓元的男人,都是狼! 苏宁妃不忍心本就病弱的侄女儿,搅合到皇家的是非里。 “……嗯!” 苏鹤延看着苏宁妃,桃花眼深情款款又带着些许无辜。 她知道姑母是心疼她,可她也想为亲人们做些什么。 与元驽合作,谋的是未来! 苏宁妃来到正殿,想要跟承平帝回禀的时候,发现承平帝已经走了。 苏宁妃:……呸!就说姓元的男人不是人吧。 用完就扔,连演都不演。 苏宁妃便亲自安排,让心腹太监送苏鹤延、灵珊等一行人出宫。 “去慈心院!” 苏鹤延气息微弱的吩咐道。 灵珊不知道元驽在搞什么,把她弄进宫,转了一圈,又把送了出去。 “不就是想让我救那个病秧子嘛,啧,在哪儿不是治?非要折腾来折腾去?” 灵珊看到苏鹤延的那一刹,就明白了元驽的目的。 她被打压下去的气焰,便又有冒头的迹象。 但,当他们一行人来到慈心院,并跟一对道士师徒有过接触后,灵珊就被深深的打击到了…… 第一百零八章 疏通 苏鹤延早上进宫,折腾了一圈,抵达南贤居坊的慈心院时,已经是中午时分。 慈心院里,有几岁的男童、女童,有先天残疾或是重病的人,亦有患有心疾的“奴婢”。 素隐师徒一直都在这家慈心院,或是给孩子们定期检查,或是给伤残、重病的人日常诊治。 若还有空闲,则会在慈心院门口进行义诊。 当然,素隐师徒给人看病不收诊费,但病人要去苏鹤延名下的药铺抓药,还是要正常交钱。 这不是苏鹤延不够良善,而是不能坏了规矩,更不能挤占医药行业所有从业人员的生存空间。 苏鹤延是学过“谷贱伤农”的,也明白真正想要一个行业发展,不是道德绑架式的免费,而是要让它形成完整的产业链,能够正常、有序的发展。 大夫、采药人也要吃饭,若不能让他们赚到维持生活的钱,这个行业迟早要完。 苏鹤延自己不差这仨瓜俩枣,却不能逼得旁人没了活路。 她做善事,为的是给自己及家人积福,而不是毁掉一个行业。 “姑娘来了!” 慈心院的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她是赵氏的陪嫁丫鬟,娘家姓魏,陪着赵氏来到苏家后,嫁给了苏家管事。 夫妻俩都为赵氏当差,原本是在庄子上,后来苏家遭难,清减人口,暂时将他们送回到赵家安置。 待到苏鹤延三岁的时候,苏家没有那么艰难了,一点点将清退掉的老仆召回来,魏娘子夫妻便也回来了。 正好赵氏想要为女儿祈福,准备弄个做善事的善堂,便让这对夫妻负责。 魏娘子和她的夫君,一个负责院内的事务,管理杂役,照看人员,并请来匠人教授他们一定的技艺。 一个负责对外的事务,比如收拢人员,去官府进行登记、备档,待人员能够进行安置了,他再进行安排。 夫妻俩做得有模有样,十年过去了,慈心院运行的不错。 赵氏将慈心院送给苏鹤延后,苏鹤延命人去核查了一番,发现两家慈心院的管事都还算靠谱,也就没有更换。 苏鹤延“萧规曹随”,魏娘子却并不敢倚老卖老的欺负小主子。 作为赵氏的陪嫁,她的姐妹们,有的还在府内当差。 魏娘子没少听她们讲苏鹤延的故事: “姑娘年纪小,却是个极聪明、极有主见的,不说院子里的人了,就是伯府其他院子的奴婢,都不敢欺瞒她。” “唉,也就是她身子骨不好,否则,定然能够成为京中数一数二的闺秀、名媛。” “话又说回来,也正是因为姑娘病弱,府里从伯爷、夫人到少爷们,才会格外宠溺她、娇惯她!” 通过老姊妹的闲聊,魏娘子知道,苏鹤延年纪小、身子弱,却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 尤其是最近发生的事儿,啧啧,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没有告诉家里,就自己折腾出了重金招募的事儿。 苏家其他的奴婢,或许不知道这里面的隐情。 魏娘子作为慈心院的管事,却非常清楚。 重金招募是苏鹤延任性之下搞出来的,漏洞许多、麻烦也不少。 世子爷和少夫人作为父母,非但没有怪罪、责骂,反而积极地帮她善后。 魏娘子丝毫都不怀疑,苏鹤延这个小姑奶奶,日后若是把天都捅破了,她的亲人们也会毫无怨言地为她描补。 本就身份贵重,是小主子,又被家里的长辈如此娇惯。 魏娘子也就明白该如何伺候了—— 惹不起! 真的惹不起! 就当成个祖宗,供着吧! 是以,这会儿见到苏鹤延一行人进来,魏娘子殷勤地招呼着。 “……” 苏鹤延没说话,她虚弱,她懒! 还是元驽,本就与她熟悉,又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开口道:“素隐呢?” “素隐在后院——” 魏娘子提及后院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忌惮。 哦不,更准确的说辞是畏惧。 她是真的有些怕,一是怕素隐师徒两个,二是怕后院的某间屋子。 “后院?” 元驽微微蹙眉,对于魏娘子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不满。 这仆妇,怕不是想“奴大欺主”吧? 感受到元驽身上散发的冷意,在深宅大院当了半辈子差的魏娘子,立刻就反应过来。 她愈发恭敬,“是的,素隐和她的徒弟为了钻研医术,特意在后院弄了间独属于她们的屋子。” “那屋子里,有些物什,不好让人看到!” 魏娘子虽然懂得在主子面前如实回禀的规矩,但素隐师徒太可怕了,那间屋子也太骇人了。 魏娘子去过一次,被吓得做了半个月的噩梦。 直到今日,只是说一说,她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些仿佛只有地狱里才有的可怖场景。 骨头!瓶瓶罐罐! 还有……呕~不能想下去了,再想下去,她就要吐了! 在主子面前这般失态,别说是苏鹤延这个小祖宗了,就是素来宽厚慈和的少夫人,估计也饶不了她! 元驽愣了一下,他看得出来,这仆妇是尽量委婉的说话。 也就是说,素隐那间屋子里,有些不好被人看到的东西。 忽的,元驽想到了暗卫递上来的有关素隐的调查报告。 里面提到过,素隐的师父醉心医术,死后便留下遗命,准许素隐可以用他的尸身研习医术。 “研习”? 如何研习? 再考虑到京城府衙的通判在揽月观搜到的一具骸骨,元驽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素隐,哦不,是揽月观,有些意思!” 竟能突破“死者为大”的规矩,为了医术,而冒天下之大不韪! 元驽的脑子转得飞快,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研究这些的时候。 他要尽快让灵珊给病丫头看诊。 等等! 素隐的“密室”,也不是全无作用! 元驽本就把素隐师徒当成“制衡”灵珊的工具,此刻发现素隐她们还有更厉害的手腕,那么他们应该更能将灵珊弄得心服口服! 元驽太了解人性了,他知道,灵珊现在的屈服并不是真的,唯有让她彻底明白“一山更比一山高”的道理,她才会真的乖乖办事。 “先在中院收拾出一间屋子来,阿拾需要用!” 元驽快速收敛思绪,沉声吩咐道。 魏娘子却没有急着应声,而是抬眼看向了苏鹤延。 苏鹤延被丹参抱着,整个人都怏怏的,感受到魏娘子问询的目光,才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 魏娘子这才答应一声,“是!奴婢这就去!” 其实,中院就有干净的房间,这是素隐师徒要求预留的“病房”。 若是有发病的病患,就要送到这些房间,然后有大夫专门照看。 当然了,苏鹤延作为慈心院的主人,身份贵重,自是不能跟普通的病患一样。 魏娘子赶忙命人重新收拾,又是换上簇新的被褥,又是用酒精消毒。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中院最好的一间房间便收拾妥当。 元驽率先进来,左右看了看,微微点头:还不错。 丹参这才抱着苏鹤延进入房间,将她放在了病床上。 “……元驽,这就是你要让我看的病人?” 灵珊忍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她挤到近前,微微抬起下巴,朗声说道。 元驽瞥了她一眼,没有理睬,而是先看向苏鹤延:“如何?”今日可以吗? 苏鹤延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我能决定的吗? 我他爹的都“油尽灯枯”了! 救命的事儿,自然是越快越好! 已经到了慈心院,就相当于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还有什么好墨迹的? 苏鹤延一个字都没有说,但她的桃花眼极尽吐槽之能事。 元驽眼底闪过一抹笑意,啧,病丫头的眼神“骂”得有些脏啊。 “病丫头,你且稍等一下,我有话要与灵珊说!” 元驽冲着苏鹤延使了个眼色。 苏鹤延蹙眉,但很快,她就明白了元驽的用意: 在灵珊为她看诊前,还需要再敲打一二。 事关自己的性命,苏鹤延自然不会拦阻。 她轻轻点头,并闭上了眼睛。 她要养精蓄锐,今日折腾得有些厉害,还用了一颗救心丸,她的身体真的要撑不住了! 能多休息一会儿就多休息一会儿吧! 元驽见苏鹤延已经开始闭目养神,便没有耽搁,他转头看向灵珊:“圣女,请跟我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元驽整怕了,灵珊现在一听到元驽唤她“圣女”,就会心惊肉跳。 浓浓的不安,快速爬满全身。 灵珊戒备的看向元驽,“你、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我们京城,亦有擅长医术的医者,圣女就不想与他们交流一二?” “我、我——” “不想”两个字就在舌尖,灵珊却吐不出来。 她不敢! 面前站着的可是一言不合就翻脸的地狱恶鬼啊! 元驽笑了:“看来圣女是想的!既然想,那就跟我一起来吧!” 元驽嘴上说得客气,但他的眼神以及动作,全都不容人拒绝。 灵珊用力抿着嘴唇,一双手握成了拳头。 心底第N次地骂着元驽,并亲切地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 元驽:……无能狂怒罢了!你若真能骂出来,我还敬你是个人物! 元驽根本不管灵珊内心是如何地抓狂,他带着灵珊,穿过院门,来到了后院。 魏娘子安排了一个粗使丫鬟负责带路。 “世子爷,这里便是素隐真人的房间!” 小丫鬟十来岁的年纪,她原本也是慈心院收养的弃婴。 长到十岁,开始安排差事,她手脚麻利、人也伶俐,便被魏娘子留在了慈心院。 签了卖身契,小丫鬟便在慈心院当差。 平日里负责帮魏娘子跑腿儿,还帮忙照看那些年幼的孩子,活计不算重,每个月还有一两银子的月例。 小丫鬟非常知足,办差的时候,也就格外用心。 她对素隐这样有真本事的人,十分敬重,总是尊称她一声“真人”。 元驽点点头,抬起下巴,示意小丫鬟去敲门。 门开了,穿着白色围裙的素隐和余清漪迎了出来。 经过救素隐的事儿,余清漪就知道了苏鹤延与元驽的关系极好。 是以,此刻看到元驽出现,素隐师徒没有丝毫的诧异。 元驽定定地看着师徒两个,好一会儿,才沉声道:“两位都是擅长医术的医者,正巧我这儿有位擅长蛊虫的巫医,你们可以交流一二!” 元驽说话的时候,故意看了素隐一眼。 素隐确实醉心医术,可也不是真的不会察言观色。 正所谓红尘炼心,素隐在某些时候,是颇能懂得世人的心思的。 “是,贫道谨遵命!” 说罢,她便冲着灵珊招手。 灵珊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她更多是惧怕元驽,对于素隐这样的普通人,她丝毫都不在意。 哼,敢招惹我?我一个蛊虫,就能让你欲生欲死! 素隐:……真的吗?我不信! 素隐都不必像灵珊这样,说些威胁的狠话,她只是将灵珊带进自己的“密室”,让她参观一下自己师徒这段时间的“成果”,就能—— “什么?你说什么?你说,这、这就是人的心——” “呕~” 灵珊在“密室”里只呆了不到半刻钟,就捂着嘴跑了出来。 魔鬼! 这些山下的人,一个两个都是魔鬼。 那素隐,看着慈眉善目,却拿着一把刀地切切切。 还有那些瓶瓶罐罐里,放着的都是什么? 灵珊以为,自己纵横蛇窟,就已经是足够阴狠、足够霸道了。 她万万没想到,京城的医者,居然已经开始—— “呕~~” 灵珊蹲在墙角,再次吐出了酸水儿。 她更加没有想到的,是素隐等人对于人体的了解。 元驽没有骗她,除了蛊,他还有其他的办法救那个贵族小姐。 顶多就是,他们这些贵人讲究多,不愿开刀,这才让她动用蛊虫。 “圣女?如何?这样的医者,我们还有好几位!” “其他的医者,你要不要也去交流一二?” 元驽忽然开口,温润的声音,听在灵珊耳中,却仿佛从地狱里传出来的恶魔低吟。 “不、不用了!刚才素隐已经说过了,那位小姐的心脉有问题,我推测是堵塞了,只需要想办法疏通就好!” 灵珊用力抹了把脸,擦掉眼泪、鼻涕,以及嘴边的污渍,她顾不得狼狈,赶忙向元驽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我可以!我可以用蛊虫,为她疏通……” pS:月中啦,求月票呀! 第一百零九章 治疗 “心脉堵塞?需要疏通?” 素隐听了灵珊的话,颇有几分赞同地点点头:“没错!贫道也由此判断!” “且,贫道有‘证据’!” 说到这里,素隐素来淡然的眼底,闪过一抹亮彩。 她积极地招呼灵珊:“圣女,请来看!” 灵珊惨白着一张脸,眼底满都是抗拒。 元驽却抬了抬手,唰,一个暗卫闪现出来,并直接抓住了灵珊的胳膊。 灵珊:……该死的元驽,非要折磨我是吗? 心里骂着,抗拒着,却还是任由那暗卫将她拖去了那间阴森可怖的“密室”。 素隐仿佛没有看到灵珊是被强迫的,她转身就要进去,并习惯性地想要关门。 眼角的余光却瞥到元驽竟抬脚也跟了进来。 素隐脚步一顿,张了张嘴,脸上写满了犹豫与挣扎。 要不要提醒这位天潢贵胄,我的这间房间,实在不适合外人进入? 倒不是有什么秘密,而是怕吓到他们啊。 旁人也就罢了,吓到顶多就是惨白着一张脸,或是呕吐,或是连滚带爬。 元驽却不同,他是圣上宠爱的赵王世子,是能够在京城横着走的人,若是惊吓到他,她们师徒估计要赔命啊。 “……世子爷!” 犹豫再三,素隐还是艰涩地开了口:“贫道这屋内,虽没有不能见人的秘密,却有些腌臜,恐、恐污了您的眼!” 素隐说得委婉,元驽却听懂了。 他淡淡瞥了素隐一眼,沉声道:“无妨!本世子上过战场!” 不就是血腥,不就是肢体残破嘛,只要上过战场,这些就不足为奇。 更不用说,元驽在京城的时候,年龄更小,却经常出入诏狱。 他的心里承受能力,远远超出世人的想象。 素隐:……这、和战场的惨烈,还是有区别的呀! 抬眼看到元驽坚持的模样,素隐不敢再劝,侧过身,做出“恭请”的模样。 元驽没有客气,撩起衣摆,跨过门槛,进入到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想象中的阴森可怖,反而阳光充足,就是有些冷。 元驽左右环顾,发现这间屋子被分作了两部分,中间用帐幔做了隔断。 此时,帐幔放开,将房间隔成了两间。 两片帐幔没有完全合拢,中间有条缝隙,应该是方才灵珊出入所导致的。 元驽没有看还在微微发抖的灵珊,大踏步地越过她,抬手就拉开了帐幔,进入到了里间。 “嘶~~” 里面的温度,明显低了几分。 元驽一双丹凤眼,凌厉的扫了一圈,在靠墙的一排货架旁,发现了一个冰盆! 元驽先是一愣,旋即想到了什么,缓缓点头。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货架上。 货架上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尺寸不小,应该是特别定制的,比寻常用的大了许多。 元驽抬脚,走到货架旁,他没有贸然的拿取那些瓶罐,而是谨慎的观察着。 唔,有淡淡的血腥味儿,还有石灰的味道。 元驽没有味觉,嗅觉却还算灵敏。 关键是他还有战场的经验,只凭血味儿、石灰味儿就能判断出,这些瓶瓶罐罐里放着的是什么。 “不是要拿‘证据’吗?展示吧!” 元驽负手站在一旁,沉声对素隐说道。 “……是!” 素隐担心的场景没有出现,她略略松了一口气。 唉,肉身什么的,真的没有那么可怖。 可惜,世人却总也不能轻易接受。 素隐来到货架前,在一堆瓶瓶罐罐中,取出了一个阔口的大肚罐子。 她无比谨慎地将那罐子放到操作台上,然后带上特制的手套,将罐子里的东西取出来。 “呕~” 虽然有低温,还有石灰做防腐剂,但到底不是新鲜的,味道十分地“感人”。 灵珊一个受不住的开始干呕。 吐啊吐的,她已经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 素隐略无奈,不是说这位是苗疆擅长制蛊的圣女吗,应该见多识广啊,怎的这般反应大? 还不如我们京城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爷。 看看元驽,多镇定,看到一颗完整的心,俊美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的异样。 “圣女,请看!这个样本,病症与姑娘的有些相似!” 素隐仿佛没有听到那干呕的声音,也没有看到灵珊惨白的脸,她将“样本”捧在手里,展示给灵珊看。 灵珊:……我可以不看吗?我服了!我真的心服口服到五体投地,就别恐吓我了,行不行? 灵珊说不出话,也不肯上前。 元驽又甩出一个眼神,暗卫会意,继续拖着灵珊的胳膊,将之提到了操作台前。 素隐拿出一把小刀,指了指“样本”的某个部位:“圣女,你看,这里应该就是心脉所在。” “正常的、健康的人,这里是畅通的。而患有心疾的人,此处却是淤堵,或天生畸形,需要用办法扩充!” 素隐一边说,一边开始切割,将切片位置展示给灵珊。 灵珊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直观地看到某个部位,整个人都是一副灵魂出窍的状态。 “如果由我来治疗,我会将此处用特制的工具疏通开——” 说到这里的时候,素隐的语气有些飘。 因为这样的治疗方法,只是她的一个构想,还无法实现。 别的不说,单单是这个所谓的“特制工具”,就还做不到。 不过,素隐想,寻常人家做不到,但似苏鹤延这样的贵女,应该可以。 将作监的匠人,可是有着鬼斧神工的技艺。 只要给他们图纸,适合的材料,并详细告知要求,他们应该可以做出来。 顶多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可惜,最要命的,恰恰就是“时间”——苏鹤延拖不起了! 素隐垂下眼睑,掩藏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知道元驽把这位圣女带来她这儿的目的——震慑!提醒! 元驽就是要让圣女知道,你不是唯一一个可以救治苏鹤延的人。 既然猜到了元驽的企图,素隐就会配合。 因为她也想尽快治好苏鹤延。 咳咳,她家傻徒儿可是跟苏鹤延签了生死状的。 苏鹤延若是有个万一,余清漪轻则为奴为婢,重则陪葬! “圣女,你的治疗方法,是不是也是疏通开这里?” 素隐故意再次点名灵珊。 灵珊:…… 她整个人仿佛霜打的茄子,她不想看、不想听。 元驽却不会纵容。 暗卫接收到元驽的眼神,便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扣住灵珊的下巴,让她看向素隐。 下巴传来剧痛,脑袋动也不能动,灵珊不得不看。 “……对!就是这里!” 说完这话,灵珊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元驽,你够了!我都说过了,我会好好治病的,你就别再折磨我了!” 元驽看到灵珊崩溃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明白,就好! 利用素隐,彻底击溃了灵珊的精神,元驽和苏鹤延却还是没有直接让灵珊动手。 两人都不用商量,就都能做出一致的决定: 在两家慈心院的诸多病患中,重金悬赏与苏鹤延病症相似的人。 一个不嫌少,两个三个……越多越好。 让灵珊先给他们治疗,若没有问题,再给苏鹤延诊治。 灵珊已经彻底麻木,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权贵。 贵人的命,果然更值钱、更矜贵! 她曾经的某些阴暗想法,也彻底没了踪迹—— 她不敢再有小心思! 不敢阳奉阴违,不敢夹带私货,不敢……京城的贵人,她惹不起! …… 安南伯府,正院。 自从苏鹤延出门,整整一上午,赵氏都有些坐立不安。 作为疼爱女儿的母亲,苏鹤延的身体情况,赵氏十分了解。 她虽然不愿意承认,可事实就是,她的阿拾,正在一点点地失去生机。 她、别说撑到二十岁了,可能连今年都—— “呸!呸!呸!” 刚刚想到这些,赵氏就连连啐吐沫,童言无忌,厄运退散! 她的阿拾定能长命百岁。 “这都快中午了,也不知道阿拾在宫里如何了!” 赵氏看向皇宫的方向,忍不住的担心着。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声音很浅,赵氏却觉得仿佛踏在她的心头,咚、咚、咚—— 一时间,赵氏都要分不清,自己听到的到底是脚步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声。 “少夫人,跟着姑娘出门的灵芝回来了!” 小丫鬟行至门外,恭敬地回禀道。 赵氏腾地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发生什么事情了?只有灵芝一个人回来?” 灵芝是阿拾的武婢,整日里跟在阿拾身边,护卫她的安全。 她贸然回来,定是有大事。 难道阿拾在宫里受了欺负,发病了? 不应该啊! 现在的苏家,早已不是十年前,就算是郑太后,也不会明目张胆的为难阿拾一个病弱的孩子。 难道是五皇子? 他也是孩子,还被宠坏了…… 赵氏大脑里飞快的闪过各种不好的猜测,她的一颗心砰砰跳的厉害! “少夫人,奴婢得了姑娘的吩咐,回来禀告夫人,她如今在慈心院,世子爷请来的圣女,要为她治疗心疾!” 灵芝不等赵氏反问,就先躬身回禀。 “什么?要、要为阿拾治病?” 这么突然的吗? 还有,治病是大事儿,切不可胡来! 还、还有,难道阿拾的身体撑不住了,这不是正常的诊治,而在救命? 赵氏又开始胡思乱想。 她脑子混乱,手脚也有些发软。 一时间,赵氏都有些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还是灵芝,牢记自家姑娘的吩咐,赶忙道:“少夫人,姑娘说,她独自一人在慈心院,有些害怕,想请世子爷和您过去!” 听到这话,赵氏终于反应过来,她连连点头:“对!对!要过去!阿拾还小呢,需要我和她爹在旁边守着!” 赵氏一边絮叨着,一边往外走。 她心里着急,忽略了自己腿软的事实,猛地迈出一大步,竟险些摔倒。 还是一旁的嬷嬷,眼疾手快,赶忙扶住了她。 赵氏用力撑着嬷嬷的胳膊,嘴里不停催促着:“快!扶我去书房!” “还有,让人备马车!要快!” 赵氏慌乱中,还记得下达指令。 一刻钟后,苏启、赵氏夫妻俩,相互扶着对方的手臂,踉踉跄跄地上了马车。 元驽请来圣女为苏鹤延治病的事儿,苏家长辈已经知晓。 但,在他们看来,阿拾身子骨不好,想要治病,不能操之过急。 且,那个什么圣女,来自偏远的山寨,能否真的治病,还需要验证。 在苏焕、钱氏、苏启、赵氏等长辈想来,应该先找几个病人,让那圣女一一诊治。 确定没有问题了,再让她给阿拾治病。 单纯按照时间来计划,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若是想要更稳妥,则需要几个月。 毕竟人体太复杂了,是否痊愈,是否留有隐患,需要长时间的观察。 他们就阿拾一个孙女(女儿),他们把阿拾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都要重要,哪里肯舍得让她冒险? 而距离元驽回京,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天时间,就、就要动手了? “一定是宫里发生了什么!” 坐在马车里,赵氏紧紧抱着丈夫的胳膊,声音发抖地说着。 许是关心则乱,赵氏现在满脑子都是各种不好的猜测。 苏启看似比赵氏镇定,实则掩在袖子里的手,也在发抖。 他嘴里更是不住地说着:“没事的!没事的!阿拾一定会没事的!” 夫妻俩相互依偎着,却各自说着各自的话。 马车快速行驶在马路上,过了两刻钟,终于抵达了南贤居坊。 吁~~ 随着车夫一声呼喝,马车停了下来,不等跟车的小厮搬来脚凳,苏启就率先跳下马车。 许是太着急,又许是脚发软,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小厮顾不得搬脚凳,冲上来将苏启扶住。 苏启站稳了,便甩手将小厮推开,“娘子,快,我扶你!” 苏启伸手将同样急切的赵氏扶下了马车。 夫妻俩,顾不得仪态,手拉手就快步进了慈心院。 收到消息,前来迎接的魏娘子,连问安的话都没有说出来,就看到自家男女主子仿佛一阵风似的在自己面前“飞”过。 魏娘子:……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为了姑娘,世子爷和少夫人牵心挂肚了十三年,如今姑娘终于有“神医”为她治病,两位主子自是会着急、担忧…… 第一百一十章 活? “阿拾?阿拾呢?” 苏启和赵氏相互搀扶着,彼此支撑着,飞快地进了前院,这才想起他们不知道苏鹤延在哪个房间。 还是急急追上来的魏娘子,喘着粗气,回道:“回世子爷、少夫人,姑娘在中院!” 魏娘子一边说着,一边又快跑几步,冲到了两位主子面前,做出领路的姿态。 “快!快带路!” 赵氏认出这是自己的陪嫁,顾不得寒暄,便一叠声的催促着。 魏娘子不敢耽搁,就是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苏启、赵氏也快速地跟着,不多时,便来到了苏鹤延的“病房”。 “阿拾!” 夫妻俩扑进房间,目光快速的在屋内扫视,最后锁定在靠窗的病床前。 他们快步冲到近前,两个人死死盯着苏鹤延,从她的头发丝到脚指头,没有错过一丝一毫。 看到苏鹤延没有血色的小脸,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夫妻俩的一颗心,仿佛被千根万根的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阿拾,怎么样了?”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急促,赵氏拼命吐纳了几下,好歹平复了些许情绪。 她压着嗓门,轻声地询问:“是不是心脏疼的厉害?” 苏鹤延现在的状态真的非常不好,眼皮发沉,气息微弱,稍不注意,人就“睡”着了。 听到爹娘的声音,她这才缓缓张开眼睛,果然看到床前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爹。” 声音很轻很细,若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到。 “哎!爹来了!” 苏启忍着泪意,赶忙应声。 他可怜的女儿啊,真是遭罪了。 苏启四个孩子,最疼的就是苏鹤延。 不只是因为苏鹤延是老苏家三代唯二的女孩儿,是他唯一的女儿,还因为,当年是他亲手将这个孩子带到了人世间。 直到今日,苏启都还记得,当年他给女儿剪掉脐带的场景。 “……娘!” 苏鹤延眼珠儿微微转动,看向了赵氏。 “哎!娘在呢!” 赵氏飞快地拿帕子擦去眼角的泪,对着女儿挤出温柔慈爱的笑:“阿拾,别怕!爹和娘都会守着你的!”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苏鹤延看着似乎跟平常一样的病弱,可赵氏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仿佛,女儿即将离她而去。 “……嗯!” 苏鹤延轻不可闻的应了一声。 她又没力气了,眼皮沉沉的,整个人似醒非醒。 她的心脏疼得厉害,可她却没有力气痛苦、挣扎了。 早已麻木,就、这样吧。 如果直接死了,也算是解脱。 苏鹤延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死气。 苏启和赵氏都感受到了,夫妻俩绝望又悲怆,却还不敢表露出来,唯恐让女儿看到。 “我、我去看看那个圣女!” 苏启深吸一口气,多少找回一些理智。 他压低嗓门,凑到赵氏耳边,小声地说道。 赵氏张了张嘴,本能的想要叮嘱丈夫几句,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微微点头,赵氏递给苏启一个眼神,便又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女儿。 苏启直起身子,转过来,蹑手蹑脚的朝着门外走去。 魏娘子赶忙叫来一个小丫鬟,让她为苏启带路。 苏启等人刚刚来到后院,就迎面碰到了元驽、灵珊等一行人。 “臣见过世子!” 苏启心里着急,却还守着规矩。 他躬身,叉手行礼。 “世叔无需多礼!” 元驽赶忙上前,亲手扶住了苏启。 他与病丫头交好,作为长辈的苏启,元驽也有几分敬重。 当然,元驽的“敬重”不只是因为苏启的年龄、辈分。 元驽是什么人,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能下手,他就不是什么纯良温厚的乖孩子。 他会敬重苏启,是因为这人虽然能力平庸,只知道附庸风雅的捣鼓字画,但他对妻子、对儿女都非常好。 当初元驽还没有跟苏鹤延“狼狈为奸”的时候,却愿意来苏家,就是因为苏家的家风极好。 夫妻恩爱、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妯娌和睦……虽然也会有摩擦,但家里的氛围始终都是温馨的、安定的。 元驽在苏家,感受到了何为“家”。 也看到了苏家众人对苏鹤延的爱与守护。 他们没有嫌弃她身子不好,没有逼着她上进,没有给她套上诸多枷锁。 对于苏家人来说,苏鹤延能够正常醒来,能够呼吸,都是值得夸耀的一件事! 小的时候,元驽甚至羡慕、嫉妒着苏鹤延。 觉得病丫头虽然身体不好,却有着世上最好的家人。 还是长大后,与苏鹤延更加亲近,数次目睹她发病,元驽才没了嫉恨,只有可怜与心疼。 他甚至还在想—— 如果非要用健康与生命才能换得家人的宠爱,宁可不要! 不管内心有着怎样的纠结,但元驽非常确定一件事,苏启、赵氏对苏鹤延来说,绝对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 苏启对苏鹤延的疼爱,也让元驽对这个风评并不好的“庸才”,有了全新的认识。 撇开能力不提,苏启其实已经是非常好的外戚了。 至少,他疼爱儿女,他不给自己、给家族惹祸。 跟赵王那个拎不清的傻子相比,苏启好了太多太多。 只看这一点,元驽就愿意给苏启几份敬重。 “不敢!不敢!” 苏启听元驽客气的称呼他为“世叔”,他赶忙摆手。 他就是一个落魄伯府的世子,京中出了名的老纨绔,哪里有资格做赵王世子的“叔父”? “世叔,慈心院的大夫已经和灵珊圣女商量好的治疗方案。” 元驽还记着给苏鹤延治病的事儿,没有继续跟苏启客套,直接说道: “魏娘子,以及另一家慈心院的管事,已经在众病患中‘招募’了五位心疾患者。” “他们的脉象、病症等都与阿拾有些相似,我已经派人将他们都安置在了后院。” 元驽没说的是,他命人将后院都收拾出来,还安排了护卫严密看守。 整个后院,正房、耳房加厢房共计十一间。 五位心疾病患,以及大夫等,全都分配好了住处。 接下来,他会让灵珊先给这些人进行诊治,然后仔细观察、详细记录,然后再—— 但,元驽也担心,病丫头的身体,可能等不了太久。 他现在就有些犹豫:“世叔,灵珊治病,手法奇特,速度也快。” “阿拾的情况不太好,留在这里直接接受治疗最是便宜,可这里到底不如府上安逸。” “可若是送阿拾回伯府,我也怕这一路上有个意外——” 元驽没有隐瞒,将苏鹤延的真实情况都说了出来。 苏启听完元驽的话,眉头皱了起来。 他刚刚看过女儿,知道元驽的担心确有道理。 阿拾的情况真的很糟糕,她现在就有种随时都可能咽气的征兆。 苏启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周遭。 这慈心院,确实不如伯府,但也是三进三出的宅院。 前院比较嘈杂,中院、后院都还算清净。 且,只要好好收拾,多安排些人,也不是不能住。 “……阿拾的身体最要紧!” 苏启握紧双拳,坚定的说道:“就先留在这里。” “若是不方便,就先把慈心院的其他人先挪出去。” 苏启一边安排着,一边卖力回想:“我记得,苏家在南贤居坊还有个院子,可以暂时将这些人都送到那儿去安置!” 不能怪苏启只看重女儿,不管其他人是否奔波劳顿。 慈心院本身,就是为了苏鹤延才建立的。 慈心院里大多都是孤儿,或是身体有残疾的人。 这些人虽然各自有各自的不便,但也不是不能挪动。 说句不好听的,若没有苏家,没有赵氏,这些人可能早就死了。 现在不过是让他们“搬家”,一不是赶出去,二不会有任何损伤,苏启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随着苏启一条条指令下达,慈心院上下都动了起来。 苏家的管事,带着一辆辆的马车,将前院的孩子、伤残者、其他病人等,全都拉去了几条胡同外的别院。 动静这般大,还动用了伯府的人、马车等,苏焕、钱氏自然也就被惊动了。 老两口又惊又怒。 惊的是,竟这般着急? 怒的是,苏启居然都不知道回禀一声。 阿拾不只是他的女儿,更是苏焕钱氏的宝贝孙女啊。 一对老夫妻,不住骂着儿子不靠谱,急匆匆的坐着马车直奔慈心院。 在门口,遇到了魏娘子,听魏娘子回禀完,苏焕和钱氏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焕:“我去后院!”盯着那个不孝子,省的他出了纰漏! 钱氏:“我去中院!”与儿媳妇一起,守着阿拾。 给孙女儿治病这等大事,他们老的不在现场,可不行! 赵氏听到外面的动静,抬眼就看到婆婆大步走了进来。 她赶忙起身,还没有行完礼,就被钱氏摆手打断。 怕惊扰到孙女儿,钱氏都不敢大声说话。 走到近前,先觑了眼又陷入昏睡的苏鹤延,钱氏这才对着赵氏小声地说道:“阿拾的情况,不好?” 说出“不好”两字时,钱氏的尾音都有点儿发抖。 “……母亲,阿拾会没事的,对吧!” 赵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眼底带着希冀。 钱氏:“……对!” 除了祈祷,她们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苏焕、钱氏的到来,提醒了赵氏。 既然已经决定要尽快给阿拾治病,那么就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祖父母到了,外祖母那儿也当告诉一声。 若真有个万一,也好让亲人们看到阿拾最后一眼。 啊!呸! 才不是最后一眼! 她的阿拾定能闯过今日这关,然后松鹤延年、长命百岁! …… 皇宫。 承平帝从春和宫出来,就回了乾清宫。 “来人!” 承平帝一人坐在殿内靠窗的榻上,忽地,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喊了一声。 唰! 一个黑影从屋顶飘落,快速闪身到了承平帝面前。 他穿着黑色的衣物,单膝跪地,行礼道:“陛下!” “去,派个人跟着元驽!” “是!” 暗卫答应一声,见承平帝没有其他的吩咐,便又一个闪身,快速离开。 承平帝面沉似水,看不出喜怒。 精元已尽! 这个诊断,与他命人从各处找来的名医,说法基本一致。 所以,他真的绝嗣了? 承平帝已经懒得去猜测,到底是谁给他下药! 后宫的嫔妃? 先帝的余孽? 甚至于,就连他的亲生母亲,都有嫌疑! “……哈哈!哈哈哈!” 想到自己做太子的时候,战战兢兢。 好不容易登上皇位,又要跟郑家、徐家等外戚争斗。 盼啊盼的,终于有个儿子,还有可能不是他的种儿! “朕哪里还是什么天子?分明就是个笑话!” “既然朕都断子绝孙了,那么你们也别想落着好……” 承平帝用力咬着腮帮子,心里发着狠。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没种”绝对是致命的打击,更不用说,他还是个需要有人继承皇位的皇帝。 可以说,现在的承平帝心态彻底崩了,陡然生出了拉着所有人一起死的狠绝! “……不急!朕要好好想一想,你们汲汲营营,朕就要让你们一无所有!” …… 赵家收到消息,大少夫人和赵谊急匆匆地赶了来。 女眷们都默默地守在苏鹤延的“病房”外,等着后院传来消息。 后院,灵珊操纵着自己的本命蛊,逐一给五位愿意“试药”的病患看诊。 第一个病人,是个七八岁的女童,小脸消瘦且没有血色,颇有点儿像幼时的苏鹤延。 只是她的头发稀疏、发黄,容貌也寻常。 “要不要用麻沸散?” 素隐师徒两个,主动表示要帮忙。素隐更是积极的提出建议。 “……可以用!”灵珊彻底拜服。 是她小瞧天下人了。 只京城一地,就有素隐这般医术高超的奇人。 用了麻沸散,小姑娘便是“睡”着了,小虫子从鼻子进入她的身体,薄薄的皮肤下,鼓起一个小包,并快速移动。 元驽、苏焕、苏启、赵谊等人,眼睁睁看着那小包一路蔓延,直至心口。 然后,小虫子爬了出来。 整个过程,大概一刻钟。 “好了!”灵珊安抚了一下自己的爱宠,轻声说了一句。 不必元驽等人开口,素隐就探出三根手指,给那女童把脉。 很快,素隐眼底闪过一抹惊喜,脉象变了,这孩子,能“活”下去了…… pS:谢谢Lin琳琳儿、慕湮大人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还请大家继续支持哟,mua~ 第一百一十一章 错过 宋府。 “……锐哥儿,下学后,可有什么安排?” 宋希正看着钱锐,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暗芒。 方先生对他有着再造之恩,宋希正早就把他当做恩人、至亲。 先生走了,唯一的血脉,便是他的责任。 当初先生给他写信托孤的时候,宋希正就与妻子、儿女都说得清楚: “方家于我有大恩,没有先生,便无今日之宋希正,无今日之宋家。” “先生施恩不图报,这些年,从未要我做过什么。” “先生辛劳一生,如今竟也只得冬荣这一点血脉,我必定要把她视作至亲,护她一世周全。” 宋希正的夫人姓沈,出身江南望族,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当年嫁给宋希正的时候,就听闻过他与方家的渊源。 这会儿见宋希正这般郑重的声明,便点头答应:“老爷说得是,方先生对我们家有大恩,我们理当好生照顾荣姐儿。” 沈氏言语恳切,显然是发自真心。 她会这样,除了顾及所谓的恩情外,也是因为,方冬荣都十四岁了,马上就要及笄。 及笄后,就可以给她相看婚事。 待喜事定了,宋家再好好的配送一副嫁妆,就能全了方颙与宋希正的师徒情分,还能为宋希正博得一个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美名。 不过是养个一两年,再花些银钱,对于今时今日之宋家,真的不算什么。 左右是宋家公中的银子,婚事什么的,也让宋希正自己去参详,沈氏只需“辅佐”,根本不必额外付出什么,她乐得让夫君满意,顺便得个贤妇的赞誉! 沈氏点头,她的儿女们,也都纷纷表示会好好对待方冬荣。 宋家一片和睦,宋希正甚是满意。 随后,方冬荣被钱锐送到了宋家,宋希正看得分明,这孩子心仪钱锐。 “……不愧是先生的孙女儿,眼光倒是毒辣。” 宋希正心底默默叹息着。 钱锐的天赋虽然比不上钱之珩这位钱六首,却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关键是,钱家绵延几百年,看似只是诗书传家,实则底蕴深厚。 过去还只是在江南,如今有了钱六首这个领军人物,将来只会更好。 钱锐作为钱氏嫡系子孙,容貌好、品性佳,会读书、够通透,是妥妥的世家贵公子。 他的学业、前程,都只是时间问题,他的未来,定然一片坦途。 钱家的家风也极好,家规森严,极少有轻浮、悖逆的不肖子弟。 女子若是嫁入这样有规矩的人家,即便没有所谓的情情爱爱,也能守着规矩,过得体面! “可惜,钱锐太好了,荣姐儿反倒有些——” 配不上啊! 就算方先生还活着,方家与钱家也相差甚远。 方先生只是蒙师,不是大儒,更没有官身。 蒙师与正经的先生还是有区别的。 所以,即便方先生“桃李满天下”,也都不会成为方家的人脉与底气。 方家也就只是个寻常的富绅人家,根本无法高攀钱家这样的望族。 更不用说,方先生已经去了,方冬荣成了孤女,略有薄产,却没有父兄为她支撑。 宋希正很清楚,于方冬荣而言,最好的婚事,就是嫁个小官人家,或是寒门士子。 有他这个“世叔”帮衬、提携,她在夫家,日子便不会太差。 然而,方冬荣的婚事,宋希正却不能强行干预。 “也罢,到底是先生唯一的血脉,我总要帮她一帮!” 他可以推一把,事情成与不成,他就不强求了。 宋希正摩挲着袖口的绣纹,将发散的思绪收回来,等着钱锐的回答。 “先生,今日并无其他安排。您可是有什么吩咐?” 钱锐躬身,恭敬地回答着。 他从江南回来后,先是安顿了方冬荣,接着又为苏鹤延善后。 忙碌了好几天,才恢复正常,他继续来宋家,跟着宋希正读书。 钱锐担心落下功课,这几日便格外用功。 不过,学习重要,先生的吩咐也重要。 他的态度非常明确:先生,您有吩咐,只管说! “今儿个承恩公府在城外的梅林举办赏梅宴,荣姐儿说要为祖父守孝,不愿去,是我想着她初到京城,合该跟同龄的闺秀们多相处,便命她去了!” 且,方冬荣去的是梅林,就像是出城游玩,不是府邸,算不得失礼。 宋希正守礼,却不古板。 在他看来,孝顺什么的,并不在这些死板的形式上,而在于心,在于能够让逝者安心。 宋希正了解方先生,知道这位老人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孙女儿。 只要孙女儿过得好,先生在九泉之下,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进京了,就要好好的交际,融入同龄人的圈层,兴许另有“造化”呢? 宋希正虽然愿意帮方冬荣“推”一把,但理智告诉他,未必成功。 那就多做准备,钱锐不成,或许在赏梅宴上,还能遇到其他的“良缘”呢。 “如今天色不早了,想必那雅集也要结束,锐哥儿若是便宜的话,可否去城外,帮我把荣姐儿接回来?” 宋希正笑着与钱锐商量着。 他说得客气,钱锐却不敢真的放肆。 正所谓“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再者,方冬荣与钱锐也颇有渊源。 一路同行,相伴月余,总是有些情分的。 钱锐没有多想,便躬身回道:“先生客气了,您有事,只管吩咐!” “正巧我无事,便去一趟城外吧。” “如此甚好!” 宋希正点点头,心里叹道:“荣姐儿,世叔也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制造相处的机会,继而让一对少男少女暗生情愫。 更多的,宋希正就不便插手了。 钱锐从宋家出来,他本就骑着马,倒也便宜。 他抬眼看了看日头,已经下午了,暗暗算了算时间,他对着跟随的小厮吩咐道: “你回府里说一声,就说我去城外了,估计天黑前能够回来!” 这是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下。 若是有意外,就不好说了,可能需要在城外的驿站借宿! 钱锐没有多想,只当这是一次寻常的帮忙,并不知道他错过了人生一个重要的节点。 …… “如何?” 苏焕、苏启父子俩,死死盯着正在给那女童把脉的素隐。 见她收回了手,料想她已经看诊完,便急急的询问。 “只看脉象的话,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不过,还需要等人清醒过来,再看看具体的身体情况!” 素隐比较谨慎,说话留有余地。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元驽指了指那女童,沉声问道。 “根据麻沸散的剂量,约莫半个时辰后,能够醒过来!” 素隐对自己自己复刻的麻沸散,还是颇有信心的,给出了比较确切的答案。 元驽点点头,忽的想到了什么,又问了句:“麻沸散的使用,是否会影响到治病?” 病丫头身娇体贵,容不得半分差池。 哪怕只是用来做辅助的麻沸散,元驽也要问个清楚。 “……” 素隐被问住了,她也不知道啊。 这是她第一次跟“巫医”合作,她现在还没有搞清楚那只所谓蛊虫治病的原理呢。 还是灵珊,更清楚自己的“爱宠”。 她翻了个白眼,“我刚才都说了,用、可以,不用、也行!” 顶多就是“不用也行”这几个字,她没有说出口。 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啊。 灵珊生性乖张,之前会老老实实的治病,不过是被元驽折腾怕了,也被素隐惊到了。 这会儿,她的“乖乖”大展神威,成功救治了病人,灵珊顿时又有了底气—— 我就是这么厉害! 你们再可怕又如何? 还不是要等着我来救命? 元驽看到灵珊又想“飘”,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这还没给病丫头治病呢,她就又张狂起来?” “看来,她还是没有吃够教训!” 元驽的手指,轻轻捻动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瞬间便有了主意。 “嘶~” 灵珊正得意着,忽然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她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元驽。 元驽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 “奇怪!难道是我的错觉?为什么会觉得心里发毛?” 灵珊在心底咕哝着,许是被吓到了,又许是想到元驽的狠辣,她收敛了气焰,没好气的说了句:“想要知道是否有效,那就试一试啊!” “不是还有病人吗,下一个,不用麻沸散,直接治疗!” 灵珊虽然总骂元驽是恶鬼,但她自己也从未把人命当回事儿。 除了她的亲友,以及她在乎的人,其他人对于她来说,都是可以随时出手的蝼蚁! 苏家找来的病人,灵珊并不陌生,试药的“药人”罢了,她也有! 在灵珊看来,“药人”什么的,跟猫猫狗狗兔兔的没有任何区别。 再者,只是治病,又不是试毒,有什么值得讨论的? 素隐:……这蛮族的圣女,果然野蛮! 之前看她吐啊吐的,还觉得她可怜,现在看来,她就合该落在元驽、苏鹤延等贵人手里。 素隐知道,这样的人,对于生命是没有起码的敬畏的。 面对强权,她是可怜的,可对于弱者,她又是残忍且恶毒的! “那就试试!” 元驽一锤定音。 素隐动了动嘴唇,最后,她只能点头。 不过,素隐到底还是心软的,她看了看剩下的四位病人,挑出了一个相对而言还算“好”的人选—— 已经年满十五岁的少年,心疾不是特别严重。 但做不了重活,不能受刺激、不能劳神,每年还会有个三五次的发病。 他会接受苏鹤延的重金招募,并愿意签订卖身契,更多的还是想赌一赌。 他不愿这般要死不活,他要么死,要么好好的活! 素隐叫来那少年,少年瘦弱、苍白,周身都散发着病气。 唯有一双眼睛,灼灼生辉。 他知道,他“赌”的机会到了。 已经有慈心院的管事,详细告知了他此次治疗的全部细节。 蛊虫什么的,他从未听说过。 但他知道,他这是在为贵人做实验。 贵人都能用,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 少年早已做好了心理建设,是以,亲眼看到灵珊操纵着一只小虫子,在他脸上蠕动,然后进入到他的鼻子时,他除了身体本能的紧张外,完全没有慌乱、尖叫、发抖。 他用力闭上眼睛,拼命在心底告诉自己:别怕!忍一忍!就要好了! 或许会死,但还有一定的几率能活! 只要病好了,他就想办法求贵人脱了奴籍,许他去科举! 他读了好几年的书,就是因为身子有病,不能进考场。 他不甘心啊! 他无论如何都要拼一拼! 想着病好之后的种种,少年竟出了神,完全忘了还有个虫子在他的身体里面快速蠕动。 直到—— “好了!” 一记清脆的女声,只是声调带着几分怪异,不像是纯正的官话。 少年胡乱想着,眼睛却已经睁开。 然后,他就看到穿着道袍、戴着围裙的素隐,在认真的给他诊脉。 见他睁开了眼睛,素隐便问了句:“如何?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少年有些懵,几息后,才反应过来。 他用力感受着那颗脆弱的心脏,咦,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他试图让自己情绪变得激烈,脑子里开始闪现自己读书却不能科举,明明有天分却被身子拖累的过去,还有被蠢笨却体健的同窗嘲讽的场景,少年的脸开始涨红,脖子上、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怒了! 但,心跳并没有变得不规律,少年作为当事人,无比清楚的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他眼底迸射出了惊喜的光:我、赌赢了! …… 接连治疗了两个人,对于灵珊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她记得元驽对她、以及对她至亲的欺辱,便故意做出劳累的模样。 元驽冷笑,抬起手,勾了勾手指,便有侍卫带着巫医走进来。 “圣女,你这般辛劳,想必需要师父的帮助,是也不是?” 元驽威胁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灵珊:……啊啊啊!这个该死的恶魔,他为什么还不去死!就知道威胁我!你他娘的难道就会这一招? 元驽:……就一招怎么了?管用就行! 灵珊看到了师父,不敢再作妖,老老实实的为剩下的人治疗。 轮到第五个人的时候,第一个女童醒了过来,她自我感受也很不错。 苏焕、苏启交换了一个眼神:可行! 钱氏等女眷,很快便收到了消息:“今晚就给阿拾治疗!” 钱氏担心的同时,忽地想到了什么,悄悄叫来一个小厮,让他去钱府…… 第一百一十二章 新生 “驾!” 钱锐骑着马,出了宋府所在的胡同。 他和几个随从,身影刚刚消失在街口,便有一个身着青色箭袖袍服的男子快速地跑了来。 他在宋府门口左右环顾:“少爷呢?往日这个时间,他刚好下学啊?” 男子自言自语着,眉宇间带着几分急色:“难道是先生留堂了?还是少爷有什么事儿?” 想到自己探听到的消息,男子不敢迟疑,在门口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钱锐的身影,便直奔宋府的门房。 “这位小哥,我是钱家的仆役,不知我家公子下学了没有?” 男子抱拳,客气地询问门房。 门房上下打量着男子,不认识。 不过,看这人的装扮,像是大家族的贵仆。 想到这人刚才提到了钱家、下学等词儿,便知道,这应该就是钱锐的仆从。 他便说道:“方才钱公子便下学了,我恍惚间听他吩咐小厮,似是有事出城,让小厮回府报信,自己则带着二三随从骑马离开了。” “出城?” 男子眼底有些着急,心里不住地埋怨:哎呀,公子也是,怎的早不出城,晚不出城,偏偏今日今时出城? 苏姑娘那儿似有要事发生,你不在,岂不错过了? “多谢小哥!” 男子心里着急,却也没有忘了规矩。 拱手道谢,便快速离开了宋府。 “要不我去城门口追一追?兴许能追上?” 男子暗自想着,人已经朝着城门口而去。 另一边,钱氏派出去的小厮,已经抵达了钱家。 天边映着彩霞,钱之珩刚从官署回来,进门就听到门房的回禀:“爷,苏家姑奶奶派人来送信……” 门房紧紧跟在钱之珩身边,小声地讲述着。 钱之珩听完门房的话,顿住了脚步,“锐哥儿呢?他知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去了慈心院?” 阿拾治病,可不是小事儿,事关她的生死,亲近之人,理当守在近前。 比如钱锐! 既然想要娶阿拾,那就该好好表现。 钱之珩大脑飞快地闪过这些念头,询问钱锐的踪迹。 门房的神色有些微妙,“就在方才,跟着少爷出门的小厮回来传话,说是宋先生有事吩咐少爷,少爷、少爷出城了!” 说完这话,门房又似是觉得不妥,赶忙补充了一句:“少爷说,他算着时间,应该能够在天黑前赶回来!” 钱之珩:……应该?呵!这世上不只是有“应该”,还有“意外”! 不知道是不是在乌鸦嘴,钱之珩莫名觉得,今晚锐哥儿可能还就“不应该”的回不来! “派个人,去城门口候着。” 钱之珩虽然猜测钱锐回不来,但还是要努力一下,万一呢? “是!”门房答应着。 “再安排个管事,去慈心院守着,若是苏家有需要帮忙的,可酌情处理!” 苏鹤延治病,确实是件要紧的事儿。 但,钱之珩到底是两姓旁人,又是长辈,就算心疼苏鹤延,也不会亲自前往。 这不是关心,而是坏了规矩,平白给小丫头添麻烦呢。 “是!” 这次应声的是钱之珩的长随。 安排完,钱之珩便继续往家里走,一边走,一边在心底里嘀咕: “小古板,你最好能够真的回来!” 如果错过了病丫头如此重要的时刻,两人本就有些不太牢稳的婚约,会更加的摇摇欲坠。 …… “夫君,真的要今晚吗?会不会太仓促了?” 赵氏守在床前,头却靠在苏启肩膀上,她低低的问了句。 赵氏倒不是质疑苏焕、苏启父子的决定,她就是心里发慌。 女儿病了十三年,她无数次的期盼女儿能够被治愈,能够康复。 但,当这一天真的到来,赵氏又莫名的恐惧。 她怕,怕治疗会失败,怕女儿会熬不过去。 她甚至想:其实不治也好,至少女儿还活着。 苏启又何尝不担心? 但他更理智。 看了眼病床上的苏鹤延,小小少女,已经彻底睡昏过去。 就像周太医诊断的那般,苏鹤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还有那救心丸,确实有严重的副作用。 每吃一粒,都是对她的身体、对她的寿命的透支! “谨娘,阿拾熬不住了!” 苏启没有多说解释的话,只低低的说了这一句。 一句话,不管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红了眼眶。 “……” 赵氏嗓子被堵的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感受到身边人的微微颤抖,苏启又是心疼又是难过。 他抬起胳膊,揽住了赵氏的肩膀,轻声说道:“我们做了许多准备,阿拾也早有计划。” “赵王世子找来的那个圣女,确实有些手段……阿拾一定会没事的!一定!” 他的这番话,既是说给妻子听,也是在安慰自己。 他们已经做尽了他们能做的一切,这些年也积德行善的救了许多人。 老天,总要顾念一二,保他们阿拾性命无忧、健康顺遂! …… “元驽,还要等多久?我都准备好了!” 灵珊被逼着接连救了五个人,想休息一下都不行,若非顾及师父,她早就…… 呃,好吧,她不敢跟元驽翻脸,但她可以不配合啊! 阳奉阴违,懂不懂? 暗藏祸心,成不成? 乖乖是她的爱宠,她只需稍稍动点小手段,就能让元驽在意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灵珊暗自发着狠,脸上却还要做出恭顺的模样。 元驽:……呵!好拙劣的演技!圣女,你知不知道,你都挂相了! “不急!你不是担心你的师父嘛,我先让你们师徒好好的见个面,谈一谈!” 元驽就在后院,一个眼神,就有护卫将巫医带了来。 元驽看了那巫医一眼,“还有什么话要与你徒弟说,说吧!” 巫医眼底闪过一抹悲凉,但更多的还是庆幸—— 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贵人还能留他一条性命,已是十分难得。 他不能心怀怨恨,更不能让灵珊再胡闹。 巫医对着灵珊说道:“阿珊,日后定要收敛情绪,还有,不要总想着‘报仇’。” “我们已经很好了,不需要报仇!记住了吗?” 巫医不敢说的太多,唯恐泄露了蛛丝马迹,不只是给自己惹祸,更是会连累徒儿等亲友们。 灵珊感受到了不对劲,师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要“报仇”? 报什么仇? 很快,灵珊就知道答案了。 元驽抬手,勾了勾手指。 几个侍卫走上前,两个按住了灵珊,并顺手将她的嘴巴堵住,两个辖制住巫医,还有一个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呜~呜呜~” 灵珊猛地瞪大眼睛,尖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住手!给我住手! 但,她的嘴巴被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响动。 灵珊拼命地挣扎,想要挣脱开,想要去救她的师父。 可惜,两个侍卫的手掌,仿佛铁钳一般,将她死死地控制住,她动也不能动。 拿着刀的侍卫,另一只手伸进巫医的嘴巴里,将舌头拽了出来。 唰! 手起刀落,一截暗红的物体带着血丝被放在了灵珊的面前。 “呜~呜呜~” 该死! 元驽,你们都该死! 我都屈服了,我都听话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灵珊恨得目眦尽裂,眼泪更是不住地滚落。 她全然忘了,就在刚才,她还在盘算着要搞点小动作。 “灵珊,我不愿再说威胁的话,这是第一次,算是警告!” “如果你还不安分,或者让我觉得你不够安分,那么,你师父的耳朵,也不用要了!” “哦,对了,还有诏狱里的几个人。灵珊,你喜欢手?还是脚?还是把他们送来给素隐,毕竟她们钻研医术,非常需要工具!” 灵珊眼睛猩红,整个人都颤抖得厉害。 她又恨又怕。 诏狱,宛若地狱。 素隐的“密室”,比地狱更可怕! 她不敢了! 她真的不敢了! 之前元驽还只是说说,并没有真的对她以及她的亲人们动手。 可现在,就因为要震慑她,她师父就、就—— 灵珊的内心,终于生出了浓浓的悔恨与愧疚。 她绝望的闭上眼睛,用力地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安分! 元驽在乎的只有一个人,可她身后却有全家、哦不,是全族的亲友! 她不能拿着全族人的性命去换一个人。 泪水肆意地流淌,灵珊悔得恨不能抽自己一顿鞭子! 巫医:…… 算了,还是不要说了! 就让灵珊误会吧,至少,她不会傻乎乎的想要报仇,横冲直闯的惹出更大的祸端。 …… 乾清宫。 一个时辰的功夫,暗卫便闪了回来。 他躬身跪在承平帝面前,沉声回禀道: “陛下,世子爷出了宫,就急匆匆的去了南贤居坊的慈心院。” “慈心院是——” 暗卫想要解释一下慈心院是什么地方,却被承平帝打断:“朕知道慈心院是什么地方!你继续说!” “是!陛下!” 暗卫答应一声,接着回禀:“苏姑娘情况似乎很不好,世子爷跟慈心院的大夫商量过后,便准备让那圣女给苏姑娘看诊。” “为了确保万一,世子爷在慈心院的病患中重金招募了五位同样患有心疾的人,让圣女先给那几人治疗……” 暗卫回禀得非常详细,连苏焕、赵家等长辈,都被惊动,赶到慈心院的事儿,都说了出来。 他还提到:“那圣女性格乖张,看似温顺,实则不安分。为了震慑圣女,世子爷便将她的师父带了来,当着圣女的面儿,割掉了他的舌头!” 听到这里,承平帝的眼睛一亮:元驽,干得不错! 虽然有妇人之仁,但,合情合理。 直接把人杀死,确实能够永绝后患,但太突兀,很容易引人怀疑。 承平帝需要的,恰恰就是不引人注意。 就算事情要曝光,也必须等他做好安排,而不是现在。 元驽将整件事做得十分圆满,世人听闻后,也只是认定他与苏家病秧子关系好,为了她,才如此暴戾。 承平帝可以完美地隐身在苏鹤延后面,不会引人怀疑,更不会落下残暴的骂名! “勉强合格吧,还是不够果决!” 承平帝不是个好讨好的性子,心里满意,也绝不会真的夸赞。 此事,可告一段落。 接下来,他会继续试探: “元驽,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盼!” …… 元驽命人将满嘴血的巫医重新关到后院的柴房,然后,他神情淡然地看向灵珊: “圣女,还需要重新做准备吗?” 他的声音也是温和的、清亮的,宛若玉石之音。 灵珊:…… 经过一番痛哭,灵珊连恨都不敢恨了。 她想了想,说道:“我去洗漱一下,再、再给蛊虫喂些灵药!” 灵珊再不敢搞小动作,现在的她,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以最好的状态,给予苏鹤延最好的治疗! 毫不夸张的说,她比元驽、比苏鹤延的亲友更希望苏鹤延能够顺利完成治疗,重新获得健康! 元驽定定地看着灵珊,他的目光清冷幽深却又暗含锋芒。 仿佛能够通过灵珊的眼睛,直击她的灵魂。 灵珊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着,她真是怕了元驽这个恶鬼。 但她不敢有任何的闪躲、愤懑,唯恐自己稍有让元驽不满意的,这人就会直接跑去对着她的亲友们切啊切、割啊割。 元驽感受到这一次,灵珊是真的老实了,这才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说:“去吧!做好准备,好好治病!” “放心,只要你治好了贵人,我必有奖赏!” 灵珊扯了扯嘴角,想要露出一抹浅笑,但,弄到最后,却是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 奖赏,就算了! 她只要他们全家、全山寨的人都好好的! …… 苏鹤延昏睡了大半日,在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终于悠悠转醒。 “阿拾,都准备好了,你安心接受治疗,等你醒了,你就好了!” 含着泪,赵氏柔声对苏鹤延说道。 苏鹤延抬起眼皮,扫了眼榻前围着的亲人,以及人墙后的高挑身影。 那身影背着烛光,感受到苏鹤延的注视,轻轻点了点头。 苏鹤延这才放下心来,余清漪端来麻沸散,苏鹤延小口小口地喝下。 很快,她就眼皮发沉,再次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鹤延只觉得自己仿佛深陷黑暗之中,忽然,远处一道亮光闪现,苏鹤延下意识地追着光亮而去。 唰! 她睁开了眼睛,入眼处是明媚的阳光,她本能的皱眉,试图抵挡十几年如一日的胸闷、心痛。 但,没有! 她的心,似乎被注入了生机,再也不是破败的模样,而是迎来了新生…… 过年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表妹且慢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一十三章 知足 “我、好了?” 这个认知,哐当一下砸进了苏鹤延的大脑,她整个人都是兴奋的。 但,那股狂喜刚刚涌上心头,她就下意识地做深呼吸。 “别激动!情绪稳定!心、会疼!” 十几年养成的习惯,苏鹤延早已将克制镌刻到了骨子里。 她本能地压制着,唯恐胸口传来让她难以忍受的痛苦。 是的,痛苦! 她的病,就算及时控制,也会胸闷、心慌、绞痛,顶多就是症状轻重的区别。 苏鹤延早已认命:不管她如何努力,这颗破败的心脏总能让她难受。 所以,每天清晨,旁人是“新的一天”,而对于苏鹤延,则是痛苦的开始。 “咦?不、疼?” 苏鹤延做好了准备,折磨她十三年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苏鹤延这才有了更为切实的感受:“我的病,真的被治好了?” 一向丧丧的、没有生气的桃花眼,陡然泛出灼灼的亮光,照亮了她整张惨白的小脸。 生平第一次,苏鹤延没有顾及心脏,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还是不疼!” 苏鹤延小手抚上了胸口,她仿佛听到了咚、咚、咚有规律的跳动声。 这是她的心跳,不是杂乱的、没有规律的,而是强劲的、有序的。 “……我真的好了?” 苏鹤延小脸通红,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胎穿到这个架空王朝,做了十三年的病秧子,被限制着当个不能哭、不能笑、不能跑、不能跳的瓷娃娃,她都已经忘了,自己上辈子健康时是个什么样子。 “姑娘?您醒了?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屏风外,听到声音的茵陈赶忙跑了进来。 苏鹤延被惊醒过来,见茵陈习惯性的要搀扶自己,她抬手制止。 茵陈只得站在原地,满脸关切的看着苏鹤延慢慢的将双腿挪到了床沿。 茵陈瞪大眼睛,姑娘这是做什么? 她想自己下床? 这、怎么行? 就算姑娘的病治好了,她虚弱了这些日子,身子都是软的。 她没有力气啊! 茵陈急得不行,想要将灵芝、丹参两个武婢叫进来。 可她又怕自己喊的声音太大,会惊吓到自家姑娘。 就在茵陈急的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在门外守候的丹参,似是听到了屋子里的动静,一个闪身,窜了进来。 丹参倒没有茵陈那般着急,因为她会守护。 她就站在床前,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自家姑娘。 只要姑娘有任何不适,她都能及时的、稳稳的接住她。 苏鹤延根本不在意丫鬟们在想什么、做什么,她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身体上。 将两只脚挪到了床沿,轻轻往下坠,光着的双脚,接触到了床前的脚踏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苏鹤延有些不安的心,略略安稳了些。 她一只手撑在床上,将身体的重心转移到了下半身。 深吸一口气,苏鹤延站了起来。 只是简单的下个床,但对于苏鹤延这样昨儿还“油尽灯枯”的病人来说,已是比较剧烈的运动。 苏鹤延本能地闭上眼睛,等待纠缠多年的心绞痛传来。 咦?没有! 苏鹤延猛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狂喜。 她真的好了! 一时激动,苏鹤延便有些不管不顾,她直接站了起来。 然后,眼前一黑,身子一个踉跄,朝着地面就栽了过去。 丹参一个箭步,冲到苏鹤延身边,双手稳稳地抱住了苏鹤延。 “姑娘!” 茵陈也冲了过来。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苏鹤延软软的靠在丹参的怀里,人还眩晕着,却咧开了小嘴儿,笑了—— 我只是头晕、腿软,我的心,不疼! “哈哈!哈哈哈!” 苏鹤延再也忍不住,竟直接笑了起来。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畅快大笑。 笑着笑着,苏鹤延的情绪竟愈发激动:这般大笑,心脏也没有任何不适。 “好了!哈哈哈!我好了!我再也不用喝那些难喝的苦药汤子了!” 苏鹤延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是笑着的,脸上却早已爬满了泪水。 十三年啊! 她吃了十三年的“苦”,头顶更是悬着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活不过二十岁,更是如同最残忍的死亡倒计时,苏鹤延每活一天,倒计时就会推进一天。 知道自己的死期,怎么挣扎都挣不脱,这种绝望,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苏鹤延压抑了太久太久,她终于等到了可以恣意宣泄的这一刻。 “姑娘!” 丹参、茵陈担心不已,姑娘最忌情绪波动,她这般大笑大哭、大喜大悲,心、如何受得了? 就在两个丫鬟想着要不要请太医、请夫人等主子的时候,在隔壁房间休息的钱氏、赵氏已经赶了来。 昨晚,他们守了苏鹤延半宿,直到天光乍亮,他们才受不住的去休息。 合衣闭眼的小睡了不足一个时辰,就听到了苏鹤延这边有声音。 他们猛地被惊醒,顾不得自己紊乱的心跳,急匆匆的冲进了房间。 “阿拾!” 赵氏冲在最前面,她绕过屏风,就看到了苏鹤延又哭又笑的样子。 她的心,嗖的一下,被提到了嗓子眼儿。 “娘!我好了!我的心,不疼了!” “……真的?” 看到苏鹤延肆意发泄的模样,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之色,赵氏也愣住了,眼底开始染上希冀与喜色。 “嗯嗯!” 苏鹤延用力的点头,小脸上还挂着眼泪鼻涕,看着有些狼狈,眼睛却熠熠生辉。 不再是要死不死的病秧子,而是终于有了十三四岁少女该有的鲜活。 “真的?” 赵氏都有些不敢相信。 虽然昨晚那个什么圣女,治疗完,便拍着胸脯向元驽保证:“好了!已经治好了!” 但,赵氏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在隔壁房间小憩的时候,赵氏根本就没有睡着。 半睡半醒间,还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每个梦都不完整,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碎片。 赵氏根本就无法踏实地安睡,即便苏鹤延这边没有发出动静,她也会醒来。 这会儿,看到女儿如此反常地模样,却还没有发病,赵氏那颗悬在高处的心,开始微微发抖。 她期盼这是真的,可又怕自己还陷在梦中,一旦醒来,就还要面对病弱的女儿。 “真的!我、我其实可以自己走的,但我没有力气!” 苏鹤延哭着笑着说着,她有太多的情绪需要发泄。 她完全控制不住,哦不,更确切的说法是,她不想控制! 控制你妹! 姑奶奶都控制了十几年了,都快成卡皮巴拉了。 可问题是,我不是水豚啊,我踏马的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会哭会笑会生气的人。 什么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我就不死! 我要好好的、恣意的、张扬的活着。 苏鹤延压抑了十三年的情感,彻底爆发了。 她小脸通红,比打了鸡血都亢奋。 她的“心”好了,身体却有些虚,再次限制了她的发挥! 赵氏关心则乱,抓错了重点:“什么?你没有力气?你身子还有什么不适?” 赵氏忘了自己的女儿缠绵病榻多年,四肢什么的,不能说退化,也是有一定的损伤。 她吃得少啊,她瘦啊。 更不用说,昨天折腾了一天,她就吃了一顿早饭。 如今又到了早晨,十来个时辰没有进食,就算是身体康健的,也会没有力气。 赵氏只想着她的阿拾病弱,接受了治疗,可能也会留下后遗症。 她担心不已,转身就对着外面喊道:“来人!请太医!还有素隐、灵珊,把他们都叫来!” 苏鹤延:……呃,我只是饿了!还有些腿软!我的病,已经好了! 不过,苏鹤延很快就想到:万一呢! 万一所谓的“心不疼”,只是我的错觉? 在后世,做完了心脏手术,也要由大夫问诊呢。 灵珊用的可是蛊虫,这种玄之又玄,只在文艺作品中出现过的神秘手段,还不定会有怎样的隐患! 苏鹤延想到这些,整个人快速地冷静下来。 不能提前庆祝,半路开香槟什么的,最要不得。 …… 随着苏鹤延的醒来,苏家、赵家的长辈们,全都被惊动了。 元驽也赶了来。 一群人挤在病房里,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给苏鹤延看诊的大夫们。 周太医:…… 饶是他经常出入宫闱,见多了大风大浪,也被这些权贵们盯得心里发毛。 素隐师徒:…… 她们两个是紧张中带着些许好奇,一只小小的蛊虫,竟真能疏通开淤堵的血脉,继而达到治病的效果? 灵珊:…… 她应该是几人中最提心吊胆的一个。 灵珊相信自己的能力,也信得过乖乖,但苏鹤延的病情太严重了。 给她一人治疗,所耗费的时间、精力等,是那五个人的总和。 关键是,这人不只是身体弱,身份还贵重。 一个苏鹤延=山寨所有人的性命。 在灵珊的心底,牢牢记着这个等式。 她不敢忘啊,师父那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自己面前,未来日子里,还会一直警醒她—— 是她,害得师父口不能言,成了残废! 除了这几人,赵氏还把魏大夫等曾经为苏鹤延看诊的大夫都叫来了。 一群大夫,轮番给苏鹤延把脉。 最后,众人得出了几乎相同的结论:苏鹤延的心疾已经治好了,不过,她多年重病,身子亏损的厉害,需要好好将养。 且,就算养好了身子,也要多多注意。 毕竟修补好的心脏,终究比不上完好无损的心脏。 后续还需要苏鹤延多多休息、好好调养,切不可太过放纵。 苏鹤延:……白高兴了! 上扬的唇角垂了下来,苏鹤延整个人也有些蔫儿。 钱氏、赵氏见了,都有些心疼。 她们斟酌着措辞,想要好好抚慰宝贝孙女(女儿)。 苏鹤延却比她们更快一步,抬起头,她又扬起了笑容:“已经很好了,至少我能活过二十岁了!是也不是?” 人啊,果然不能生出贪念,要知足。 一旦有了贪念,贪不贪的暂且不提,关键是会让自己不开心! 她笑得眉眼弯弯,逐一看向苏焕、钱氏、苏启、赵氏等长辈,乖巧的说道:“之前我的愿望是能够活着,平安度过二十岁的死劫。” “为此,我可以忍受心脏的绞痛,可以克制所有的欲望,可以一天三顿的喝苦药汤、吃药膳,可以承受三不五时的发病、闯鬼门关……” 她说着话,明明是笑着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落。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现在就已经非常好了,我的心,不疼了,不需要再喝药了,也能哭能笑,却不会再动辄发病了!” 泪眼朦胧中,她看着疼她爱她纵她的至亲们,“我、知足!阿爷、阿婆,爹,娘,大舅母、二舅……” 苏鹤延一一点名,脸上带着明显的孺慕与感激:“谢谢你们,我能有今日,全都是你们细心呵护的结果!” 至于元驽,哼,他们可是公平交易,谈不上什么恩情不恩情,也就不必她专门感谢。 “阿拾!娘的好阿拾!” 赵氏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苏鹤延。 她的女儿,怎么会这么乖?这么懂事? 看似病愈了,实则还是诸多顾忌。 如果说过去的苏鹤延是随时都可能熄灭的风中残烛,那么现在的苏鹤延,便是需要细心呵护的瓷娃娃。 苏鹤延或许不会再病死,却也不能像真正的健康之人般肆意妄为。 他们还需要好好的守着她、护着她,让她长长久久、顺顺利利的活下去。 “对!阿拾说得对!这样已经很好了,我们、知足!” 苏焕虽然能力平庸,却活得通透。 几十年来,苏家起起落落,苏焕就是认准了一条“知足”。 他不贪心、没有妄念,这才能够平安至此。 现在,看到素来病弱的孙女儿,却没有因此而阴暗扭曲,反而能够通透地说出“知足”二字,苏焕欣慰地同时,也放下心来。 就像孙女所说的那般,她没了二十岁的死劫,她能一直好好的活着,与孙女儿、与他们苏家,都已是幸事。 他们不能再强求更多。 苏启没说话,只是连连点头,很显然,他非常赞同父亲的话。 钱氏、赵氏等女眷,一边擦泪,一边附和:“对!知足!我们知足……” pS:大年初一,新春大吉!某萨祝亲爱的书友大大们,马年吉祥、马上有钱!?(′???`)比心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安排 城门口。 钱家的小厮,一大早就赶了来,翘首以盼的等着开城门,并试图在来来去去的人群中找到自家少爷的身影。 “唉,也不知道少爷昨儿是怎么了,居然没能赶回来!” “害得我傻傻的在这儿等到了城门下钥,若不是我跑得快,就要被巡街的军爷抓走了!” 京城是有宵禁的。 钱家不是寻常百姓,可也不能随意犯禁啊。 小厮穿着夹棉的长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不停在踱着步——冷啊! 十月了,初冬时分,今年还冷得有些早。 小厮一张嘴,呼出来的就是白色的哈气。 站在这空旷的城门口,一股股的穿堂风吹得他鼻子红了、手木了,整个人都仿佛被冷透了。 还有一双脚,虽然穿着厚底的棉靴,可地面上的寒气,还是直往脚上蹿。 他只能不停的活动着。 “城门开了也有一个时辰了,少爷一早赶路,也该回来了吧!” “……不对。少爷不是一个人,还有方家姑娘……哎呀,女人就是麻烦……” 小厮等得无聊,便开始胡乱絮叨着。 转着圈的跺脚,嘴里嘟嘟囔囔,忽然,小厮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少爷!” 小厮大声喊着,从袖子里掏出手,大力的摇摆着。 钱锐略显单薄的身体,高高坐在马背上,俊美白皙的面容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风霜。 他有些着急,昨日以为不过是顺手帮个忙,当天就能回家。 没想到,在回城的路上,方冬荣乘坐的马车竟坏了。 钱锐赶忙命车夫和随从修理,但还是耽搁了时间,没能赶回城。 钱锐只得与方冬荣商量了一番,一行人在驿站投宿。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晚上,钱锐都没有休息好。 他莫名有种不安,仿佛发生了什么事,又仿佛他错过了什么要紧的机缘。 好不容易睡着了,也是不停地做梦。 光怪陆离、杂乱破碎,折腾了一宿,钱锐非但没有休息好,反而更累了。 清晨,天光乍现,钱锐就醒了。 “回城!尽快回城!” 钱锐心底总有这么一道声音,不停地催促着他。 钱锐暗自着急,便有些不顾及礼仪,在洗漱、更衣的时候,故意弄出了声响。 睡在隔壁客房的方冬荣果然被吵醒了。 天色还早,但既然已经醒了,那就要尽快收拾好,用早饭,赶路! 许是感受到了钱锐的急切,在驿站大堂见到钱锐时,原本还有些羞涩的方冬荣,变得不好意思起来。 她抿着嘴唇,欲言又止。 钱锐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不自在,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方姑娘,早安!早饭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用饭吧!” 方冬荣捏紧了帕子,自从回京后,钱锐对她的态度便有些不同。 倒也没有变得十分生疏,而是,称谓变了。 明明回京的路上,他还亲近的唤她一声“师妹”。 回京后,却变成了“方姑娘”。 钱锐:……若不是叔父提醒,我险些失礼。 方先生确实教过他,但到底不是正经行过拜师礼的老师。 他与师妹,啊呸,不是,是方姑娘。 他与方姑娘的“师兄妹”关系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方姑娘十四岁了,又没有了亲人,只能借居在“世叔”家,若真是要为了她好,就要守着规矩。 叫着并不名正言顺的“师妹”,难免会让人觉得轻浮。 还是规矩些,客气些。 如此,旁人才不会轻贱了她。 于钱锐,亦是恪守礼法的君子做派! 钱之珩:……行叭!小古板愚钝是愚钝了些,但胜在听话! 方冬荣不知道这个小插曲,她只感受到了钱锐的“疏离”—— 他与我之间,竟是连师兄师妹的关系都没有了吗? 他、是不是厌弃了我? 就在方冬荣兀自猜测、暗自神伤的时候,宋希正知道了郑宝珠邀请她去赏梅的事儿,便极力劝说她去赴约。 言谈间,宋希正还隐晦地暗示方冬荣:赏梅宴上,定有许多少男少女,若是有谈得来的,可多多结交! 宋希正是希望方冬荣不要死盯着钱锐一个,想让她多多与人接触。 方冬荣却误以为宋世叔知道了她的心思,愿意成全她和钱师兄。 “阿爷说的没错,世叔果然是个极聪明、极敏锐的人。” “……他定是知道了什么,看在阿爷的份儿上,想要帮我!” “那……赏梅宴可能会有‘惊喜’呢……” 这般想着,方冬荣没有拒绝,乖乖的答应了去赴宴。 果然,就在赏梅宴快要结束的时候,钱锐来了。 没有人知道,在一片或红或粉或白的梅花中,紫衣少年,背着霞光,缓缓走来,方冬荣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仿佛被罩子罩住了,看不到其他的人,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只能看到那个儒雅温润的少年。 “世叔没有骗我,赏梅宴上,果然有心仪的少年郎!” 方冬荣的一颗心,仿佛泡在温泉里,暖暖的、润润的,让她满足着、幸福着。 这种隐隐的小欢喜,在回京的官道上,马车忽然坏了时,达到了顶点。 这、才不是什么事故,分明就是神明的成全。 马车坏了,修好后也来不及回城,便只能投宿驿站—— 她与他又能比邻而居了呢! 真好! 这样好的心情,延伸到梦里,持续到—— 咔嚓! 随着隔壁传来的响动,梦醒了。 等方冬荣收拾妥当,来到大堂,看到钱锐那急着回城的模样时,心思敏感的方冬荣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梦碎了。 “……好!我们、我们用饭,尽快回城!” 方冬荣低着头,极力忍着泪意,以及眼底闪过的一抹羞愤。 她,似乎自作多情了! 钱锐对她并没有什么想法,他来接她,也是奉了先生的命令,而非出自他的意愿! 方冬荣颇有些羞愤难当。 不过,她喜欢钱锐,也就会体谅他,甚至是帮他“狡辩”! “师兄应该也不是故意的,估计是有急事,昨晚耽搁了一晚,他会着急,也在情理之中!” 这般想着,方冬荣心底禁不住生出了些许愧疚。 回京的路上,方冬荣便总想着找机会致歉。 眼瞅着城门口就在近前,若是再不说些什么,可能就要等下次了。 方冬荣心里着急,便从车窗里伸出手来,“钱、钱公子!” “师兄”二字,硬生生的被方冬荣咽了下去。 人家不叫她师妹,她却上赶着叫师兄,未免有自轻自贱的嫌疑。 她、不能给祖父丢脸! “嗯?” 钱锐正想着赶紧回家,穿过城门的时候,听到了方冬荣的呼唤,便回头问了一句:“方姑娘,何事?” “……” 见钱锐问得这般直白,方冬荣又捏紧了帕子。 深吸一口气,她才说道:“钱公子,昨日是我不好,连累你在城外住了一夜。” “我、我给你添麻烦了!” 钱锐见她红着脸,眼睑微垂,颇有几分羞愧的模样,便有些不忍。 他朗声道:“方姑娘客气了,昨晚只是意外,非你我所愿,更与姑娘无关。” 且,他来接人,不过是领了先生的吩咐,与方冬荣并无直接关系。 就算有人要为钱锐的辛劳致歉,那个人也不会是方冬荣。 钱锐好一副冷静淡然的模样,方冬荣见了,愈发的难过—— 他这模样,像极了“公事公办”,没有丝毫情谊可言! 就在这个时候,小厮已经挥舞着胳膊,大喊着“少爷”跑了来。 “你怎么来了?” 钱锐听着小厮的声音耳熟,赶忙回过头来,看到是门房的小厮,便问了句:“家里可是有什么事儿?” 这一大早的,就让小厮守在城门口,定是发生了什么! 钱锐的心瞬间悬空。 小厮张嘴就要说话,眼角余光瞥到自家少爷身后的马车时,又顿住了。 钱锐见状,便知道事情不好让外人知道。 他握紧缰绳,弯下腰,将视线与小厮齐平。 小厮赶忙凑上前,对着钱锐的耳朵就是一通低语。 钱锐神色微变,竟是阿拾! 昨日阿拾进宫,他是知道的,他早就安排了人在暗中保护。 他还知道,阿拾是与元驽一起进宫的。 “有赵王世子在,宫中应该无人敢欺辱阿拾!” 对于自家表妹与赵王世子的友情,钱锐比外人知道的要多一些。 咳,怎么说呢,如果说自家表妹是个小魔星,那么赵王世子便是个混世魔王。 这两小只,早些年在京城,可是作过不少妖的。 也就是阿拾身子弱,赵王世子又太狂傲。世人才只知道赵王世子横行霸道,极少有人知道,苏家那位病歪歪的小姑娘,亦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钱锐与苏鹤延从小一起长大,苏鹤延也与元驽从小玩儿大。 但钱锐与元驽的关系,却不是多么的亲厚。 首先,两人身份不同,一个是清流世家的读书人,一个是天潢贵胄的贵公子。 其次,两人性格不同,一个喜静,崇尚君子古礼,一个宜动,文武双全,又恣意张扬。 最后,两人生活的圈子不同,一个是寻常官宦,一个则是顶级权贵。 钱锐与元驽之间,最大的交集就是苏鹤延。 钱锐知道苏鹤延与元驽的“狼狈为奸”,元驽也知道钱锐与苏鹤延的“兄妹情深”! 钱锐从未误会过苏鹤延与元驽的关系,也没有因为他要与阿拾议亲,就阻挠阿拾与其他男子的来往。 阿拾还小呢,身子又不好,她连活着都艰难,又岂会在意什么男女之事。 或许在钱之珩看来,钱锐愚钝,但就钱锐本身而言,他其实是很聪慧的。 他知道,阿拾还没有开窍,再加上她常年病弱,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够让她在意。 人对于阿拾来说,并无男女老幼之分,只有处得来、处不来的不同。 就是钱锐,对苏鹤延也没有什么男女之爱,他更多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情分,以及作为男人应该担负的责任。 当然,若说完全没有心动,也是在骗人。 阿拾长得好,家世好,不发病的时候,乖巧、懂事。发病的时候,则是让人心疼、怜惜。 钱锐是有些心动的,否则,即便有长辈们“亲上加亲”的期盼,以及联姻的诸多好处,他也不会轻易赌上婚姻。 钱锐对苏鹤延,应该就是有些喜欢,却还没有达到深爱的地步。 但,情爱什么的,对于世家大族的子弟来说,并不重要。 钱锐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也知道他所要承担的家族重担。 说句不好听的,在某种程度上,苏鹤延与元驽的关系,将来也有可能成为他的助力! 除了上不得台面的利益,钱锐更多的还是尊重—— 就算日后他与阿拾成亲,他也要尊重阿拾的交友权利。 他们是夫妻,是并肩而立的平等关系,而非从属,更无尊卑。 所以,钱锐并不排斥苏鹤延与元驽的来往,他甚至相信元驽能够保护好苏鹤延。 但,钱锐没有想到的事—— “竟这般紧急?连夜治疗?” 钱锐想到昨晚阿拾居然发生了这么重要的事儿,心下便十分焦急。 “慈心院哪儿,可有人守着?如何了?昨晚的治疗可还顺利?” 钱锐发出一连串的询问。 小厮一边觑着马车里的某道倩影,一边压低嗓门,小声地回禀着。 钱锐听说“似乎顺利”,还是不能放心。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马车,一番犹豫,终于有了决断。 他拨转马头,来到马车旁,轻声对方冬荣说道:“方姑娘,我们已经顺利回京,我这边还有些事,急需处理,就让我的随从护送你回宋府吧。” 按理,他是应该把人送到宋家的。 毕竟他答应了先生。 但,“意外”一个接着一个,事有轻重,且他还安排了护送的人,先生那儿应该能够体谅。 方冬荣抿着嘴唇,她很想质问一句:你所说的急需处理的事情,是不是跟苏鹤延有关? 话冲到嘴边,方冬荣又咽了回去,仅剩的理智提醒她:你,没有资格质问人家。 忍着心底的酸涩与委屈,方冬荣弱弱地应了一声:“好!钱公子只管去!” …… 慈心院,随着苏鹤延的醒来,苏、赵两家的长辈们,也都各自回去歇息。 赵氏原本还想留下来,也被苏鹤延极力劝了回去。 长辈们走了,周太医、魏大夫也都离去,只剩下了元驽、灵珊、素隐师徒等人。 灵珊已经不敢骄纵地质问,她内心忐忑的等待着元驽的安排…… 第一百一十五章 善? 灵珊小心翼翼地看着元驽,元驽则看向苏鹤延。 苏鹤延:…… 她还在感受自己那颗砰砰跳动的心脏。 强劲,有规律,没有那种随时都能停止心跳的虚弱,也没有几近窒息的绞痛。 “‘发动机’被修好了,就是‘壳子’还差了些,接下来,我要好好吃饭,好好锻炼,彻底让‘身’‘心’匹配起来……” 重获新生,苏鹤延从里到外都透着欢快与兴奋。 她只想着自己,根本没有心思顾及其他。 元驽见苏鹤延这副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模样,嘴角禁不住地上扬。 考虑到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他便准备开口提醒。 他习惯性地想要叫苏鹤延一声“病丫头”,那个病字还没有吐出口,元驽就反应过来。 病丫头已经好了。 起初叫苏鹤延病丫头,是年纪小,纯粹觉得苏鹤延就是个病丫头,他这是实话实说呢。 随后,两人关系愈发亲近,还经常一起搞事情,病丫头也就成了昵称。 “以毒攻毒!兴许,小爷我多叫病丫头几声,她就能好了呢!” 对于这样的解释,苏鹤延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鬼都不信的鬼话,我会相信?” 不过,苏鹤延并不在意。 她确实有病,确实是病丫头。 就像她会叫元驽熊孩子,嗯嗯,都是写实派呢。 两人从小闹到大,给彼此取一些“无伤大雅”的绰号,早已习惯。 但,随着元驽进入军营,又在西南历练两年,他已经进入到了成年人的世界,变得更加成熟。 有些事,他可以不信,却不能不敬。 哪怕只是嘴巴上,也不能乱说。 不是晦气,不是迷信,而是要懂得避“谶”。 “……她的病刚好,就不要动辄说个‘病’字了。” 元驽轻轻摩挲着白玉扳指,暗暗在心底想着:“看来,要给她取个其他的昵称了!” “叫什么好呢?阿拾?” 阿拾是苏鹤延的乳名,相熟的亲友,都会这般唤她。 元驽却不想“从众”。 此时的元驽还没有意识到,但他就是本能的不想跟其他人一样。 “唔,我要给她取个只属于我的名字!” 元驽大脑飞快地运转,心里也在缓缓地、反复的念诵着苏鹤延三个字:“苏鹤延!鹤延?延姐儿?延娘?延儿?……阿延!” “对!阿延!就叫阿延吧!” 元驽愉快地决定了,他再次开口,便是:“阿延,这几人该如何安排?” 苏鹤延愣了一下,她抬起头,望向元驽:“你叫我什么?” 她,好像听到了“阿延”二字。 “阿延啊!怎么,你还想让我叫你…丫头?” 那个字,元驽打定主意,绝不会轻易在苏鹤延面前提及。 还真是“阿延”! 苏鹤延神情有些恍惚,上辈子,她还是苏延的时候,亲人朋友们便会叫她阿延。 十多年了,上辈子的种种,她早已淡忘。 如今她是大虞王朝安南伯府的千金小姐,宠妃宁妃的侄女儿,不是那个父母离异又各自成家的孤儿。 别误会,此“孤儿”非彼“孤儿”。 上辈子的苏延,虽然父母缘浅,却并不是无依无靠的小白菜。 父母给不了她完整的家,以及独一无二的爱,却愿意给钱。 苏延也不是那种为了骨气就不要钱的傻子,不管是亲妈后爹,还是亲爸后娘,只要给钱,她都会接着。 十八岁,考上大学,又狠狠地从两对“父母”那儿扣了一大笔钱,不但让自己顺利读完大学,还有余钱买了个小公寓。 大学期间,她还有余钱添置直播设备,拍视频、做直播,三四年的时间,就成了粉丝过百万的美食博主。 她毕业了,经济独立,却也没有彻底跟两边的父母断绝来往。 他们对她虽然没有正常家庭的父母般亲近,却也比陌生人强许多。 一声“阿延”,像长辈,又像朋友,他们会保持正常的联系,却又不会干涉彼此的生活。 苏延非常满意这样的相处模式,可惜,这种关系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一次探店,一个意外,她来到了这个架空的封建王朝。 万幸的是,她胎穿,这一世与她而言,就是属于自己的全新的人生。 爹娘是她的至亲,祖父、祖母、叔叔婶婶、舅舅舅母等,也都是属于她的亲人。 在苏家,她毫无心理隔阂。 她是苏延,也是苏鹤延。 若不是元驽这突如其来的“阿延”,苏鹤延都要忘了,自己曾经的前世。 苏鹤延失神的想着,整个人就有些呆愣。 “阿延?” 元驽突然凑近,一张白皙俊美的面容瞬间放大,一双自带神韵的丹凤眼,灼灼的盯着苏鹤延:“不喜欢我叫你阿延?” 苏鹤延回过神儿来,习惯性的翻了个白眼,凉凉的问了句:“我不喜欢,你就不叫了?” “不!我就叫!” 元驽见苏鹤延冲着自己翻白眼,便知道,这丫头回复正常了。 至于她的反对,元驽才不会顾及。 且,苏鹤延这么说,就表明她不反对。 若她真的反对,就会直接告诉他,而不是用玩笑的口吻进行反问。 只能说,两人关系太好,对彼此太了解。 对方的喜与怒,他们都能敏锐的感知到。 “切!那你还问我?就多余!” 苏鹤延再次丢给元驽一个白眼。 元驽笑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继续他刚才的话题:“阿延,你还没说呢,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他心里则在暗暗想着,刚才阿延想到了什么,为何会露出那样恍惚又复杂的神情? 她有什么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 元驽没有问出来,而是暗暗将这些藏在了心底。 “接下来?安排?” 苏鹤延微怔,接下来的事儿,自然是好好养身体呗。 至于安排? 苏鹤延眉头微蹙,目光扫过病房,正好看到了素隐、余清漪,以及极力降低存在感的灵珊。 苏鹤延这才反应过来,哦,是这些人啊。 其实,除了这几人,还有慈心院里的许多病患。 毕竟这些人,是因为她的病而存在的。 如今,她的心脏病好了,虽然还需要调养,却依旧不是根本的问题。 说句不怕过河拆桥的话,苏鹤延康复了,苏家也就没有必要养着这些人。 不过—— 苏鹤延作为胎穿人士,哪怕曾经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如今也本能地敬畏神灵。 她的病,确实好了,却不能真的过河拆桥。 多多行些善事吧。 她能够在重病不治的危急关头,有灵珊治病,还有素隐师徒制衡灵珊,自然有身份、权利以及元驽的帮忙,可也少不了“运气”。 还有那些病患,亦是赵氏十年如一日的积德行善的积累。 功德、因果,看不到摸不着,玄之又玄,却又可能真实存在。 哪怕是为了一份心安呢,最重要的一点,苏鹤延是真的不差钱。 “素隐真人,你本就是自由人,之前是在我的慈心院帮忙,日后,你有什么安排,请随意!” 苏鹤延从素隐开始,逐一进行安排。 素隐愣了一下,旋即竖起手掌,冲着苏鹤延行了一礼:“多谢苏姑娘,贫道日后确实想要回揽月观。” 她是揽月观的观主,自然要坐镇自己的道观。 她不是只有清漪一个徒儿,道观里还有几个弟子。 日常的时候,除了修道,研习医术,素隐也会定期到周遭的村落进行义诊。 这段时间,为了余清漪,为了苏鹤延,她才一直留在京城。 如今,苏鹤延的病,治好了,余清漪签下的生死状,应该也算完成了吧。 想到这里,素隐便谨慎地问道:“苏姑娘,您身体大好了,我这笨徒儿签订的生死状——” 苏鹤延挑眉,看了看素隐,又看向有些紧张的余清漪,“素隐真人,我的病,并不是你们师徒治好的!” 余清漪签订的生死状,内容可是素隐为她治病。 如果单纯的扣文字条款,余清漪并未能完成生死状。 余清漪有些着急,她张口就想说:我们可以为你开胸啊,是你不愿选择我们。 再者,就算我们没有直接动手,也帮你震慑了灵珊。 虽然只短短的接触了一晚上的时间,但余清漪已经能够看出灵珊并不是个善类。 且,余清漪还有上辈子的记忆。 上辈子,余清漪没有跑去找苏鹤延帮忙,而是回了余家。 没有素隐师徒,元驽还是从西南带来了圣女灵珊。 那时,余清漪只想着救师父。 救出师父后,她便留在余家,又开始被后院里的女人各种针对。 最后她被陷害得几乎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不得不离开余家,重新回到揽月观,才又重新接触外面的世界。 那个时候,安南伯府的姑娘已经治好了病,但似乎有什么后遗症,动不动就吐血。 苏家、赵家,还有元驽,都非常愤怒,听说杀了好几个人,才又找来蛮族的巫医给苏姑娘治疗。 经过好几轮的折腾,苏姑娘这才痊愈,不但熬过了二十岁的死劫,还嫁了人…… 再往后十几年的事儿,余清漪就不知道了,因为,她最终还是被余家的人害死了! 上辈子余清漪不知道灵珊其人,也不知道苏鹤延在治病的时候都经历了什么。 但,这一世,她面对面的与灵珊有了接触,还亲眼目睹了灵珊为苏鹤延治病的整个过程,她便有所猜测。 在为苏鹤延治病这件事上,两世里,只有她们师徒这一个变量,由此引发的结果却有极大的不同—— 苏鹤延没有落下后遗症,也不必再遭受一轮又一轮的折磨。 这,便是她们师徒最大的功劳! 想到这些,余清漪便有些不忿。 她们不是什么都没做,苏鹤延不能将她们的功劳一笔抹去。 余清漪张嘴就想辩驳,却被身边的素隐一把拉住。 余清漪看向素隐,素隐冲着她摇了摇头。 余清漪:……师父!为什么不让我说? 素隐:……傻孩子!有了之前的事,居然还没有学乖? 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妄想跟苏鹤延这样的权贵讲道理? 再者,人家也没有说错。 最终为苏鹤延治病的人,确实不是她们。 震慑?制衡? 说到底,不过是辅助。 且,这些活计,就算她们师徒不做,元驽也能找来其他人,顶多就是费些麻烦罢了! 说到麻烦,素隐才是真有麻烦。 之前她太兴奋了,竟忘乎所以地开始切啊切、割啊割,还把那些东西都用石灰炮制起来。 整间屋子,瓶瓶罐罐,可以是研究医术的工具,也可以是诬告的罪证! 亵渎尸体,不敬亡者,在《大虞律》中,是不被允许的。 若是被送去衙门,妥妥的就是罪证确凿! 素隐也是在方才,听元驽反复强调“安排”二字的时候,猛然警醒过来的。 她,犯了一个错,将自己的把柄,亲手送到了元驽、苏鹤延手上。 这对少男少女,看着年纪都不大,十几岁的人儿,搁在寻常人家,还是半大孩子呢。 但,素隐丝毫不敢小觑这权贵家的“孩子”! 而苏鹤延对余清漪的“翻脸无情”,让素隐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她果然没有猜错,苏鹤延、元驽都不是好相与的人。 他们看着宛若谪仙、仙子,实则都冷情、残忍。 深吸一口气,素隐决定跟苏鹤延摊牌:“苏姑娘说的没错,我们师徒确实没能完成生死状上的承诺。” “还有那间密室,亦有诸多不妥的地方。” 素隐坦然的承认了,并认命的表示:“贫道师徒二人,都只是寻常之人,除了会些医术,再无其他特长。” “幸而我们师徒还算本分,姑娘若有所安排,我们但凭驱使!” 密室? 苏鹤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眸光。 昨天她病得快死了,自是没有精力去查看所谓密室。 不过,作为慈心院的主人,魏娘子等管事,会定期去府里汇报。 魏娘子曾经专门提到过素隐师徒的密室,苏鹤延有所了解,只是并未亲眼见到。 她抬头,看了眼元驽:素隐的密室,见不得光? 元驽读懂了苏鹤延的眼神,微微颔首:见不得!若是安排不当,会留下隐患! 苏鹤延了然,有把柄啊,有把柄就好! 她要继续做善事,可少不了帮手。 唔,素隐师徒两个,就是自己送上门的牛马,她若不要,岂不辜负了“天意”? pS:谢谢正在瘦的人、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月票、订阅,还请亲们继续支持哟!亲亲! 第一百一十六章 相互 “素隐真人说笑了,什么驱使不驱使的?” 苏鹤延勾起唇角,淡淡的说道:“刚才我说过了,你是自由人,既没有卖身于我,也没有签劳什子的生死状,我怎好驱使你?” 素隐闻言,赶忙改口,“是!姑娘说的是,是我失言了!” 听了苏鹤延的话,素隐算是明白了,这位苏姑娘,心是黑的,却不愿承担恶名。 她要让素隐主动“投靠”,而非被逼着屈服。 虽然都是以权压人,但,前者是“自愿”的,即便日后闹将起来,也不是苏鹤延的错。 素隐想了想,确定自己除了一身医术,再无让苏鹤延这样的贵女觊觎的,深吸一口气,低头道:“贫道在慈心院待了这些日子,十分喜欢这里,想留下来继续研究医术、治疗病患,不知姑娘可否成全?” 苏鹤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亮光:对嘛,这才是聪明人! 不过,苏鹤延没有忘了余清漪。 见到余清漪的第一眼,苏鹤延就觉得这个女人似乎有些古怪,她猜测对方可能有“奇遇”。 只是那个时候,苏鹤延病得连呼吸都是一种负担,根本懒得多想多管,也就没有多留意。 如今,她病好了,虽然还是需要好好修养,却已经能够活下去。 苏鹤延也就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做计划。 素隐的医术,余清漪的“异常”,都将为苏鹤延所用。 这会儿,只有素隐表态,还是不够的。 苏鹤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继续矜持地笑着,目光却投向了余清漪。 余清漪重生一遭,虽然没能换个脑子,却也多了人生阅历,以及现实“赋予”她的察言观色。 察觉到苏鹤延的目光,又想到刚才苏鹤延与师父的交锋,以及师父对她的训诫,心驰电转间,她灵光一闪,瞬间GEt到了苏鹤延的意思。 她赶忙学着师父的样子,低下头,恭敬地说道:“姑娘,我与您签了生死状,您救了我的师父,我却没能为您治病,是我违约了,我愿任您处置!” 苏鹤延笑容愈发明媚,不错,又一个识时务的。 人可以不聪明,却不能自作聪明。 余清漪这样就不错,知道自己不聪明,便跟着聪明人。 “余姑娘不必这般客气,你我相识一场,便是缘分。” 苏鹤延眉眼舒展,整个人看着乖巧甜美,全然没有仗势压人的恶霸嘴脸。 她摆摆手,“生死状什么的,以后就不必再说了。我的药铺、医馆、慈心院最是需要坐堂的大夫,巧的是,贵师徒愿意留下,我也乐得接纳,日后我们便是自己人了!” 余清漪:……呵呵,到底是贵人,变脸也这般快。 刚才还冷着脸,说自己的病愈与她们师徒没有关系呢。 这会儿,就能亲热地表示,她们是自己人。 余清漪上辈子就知道苏家姑娘不好惹,今生她面对面的打了交道,才知道,哪里是不好惹,分明就是十分难缠。 偏偏—— 唉,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苏鹤延确实翻脸无情,可她也确实救了师父。 也让她免于跟余家纠缠在一起。 余清漪觉得,这已经比上辈子好了许多。 她唯一觉得抱歉的,就是连累了师父。 师父本是个自由的人,却被她害得,只能受制于苏鹤延—— “虽然是自己人,但该有的规矩,却不能乱!” “这样吧,我与贵师徒签订一份雇佣文书,日后呢,你们师徒便是我苏鹤延名下产业的特聘大夫。” “你们可以自由研究医术,我会尽量满足你们研究所需的一切。” “你们呢,日常除了钻研,还要定期去我名下的产业坐堂。” “当然,素隐真人到底是出家人,亦有自己的道观,我也不能强人所难的要求真人放弃祖业,你可以继续保有揽月观,也可定期回道观主持事务……” 就在余清漪暗自自责的时候,耳边响起了苏鹤延的声音。 余清漪猛地抬起头,眼底带着些许不敢置信。 她以为,苏鹤延会借机将她们师徒都招入门下,让她们成为她的奴婢。 余清漪万万没想到,苏鹤延只是让她们签订雇佣契约,而不是卖身! 这、这……就算师父是方外之人,但出家人也惹不起权贵啊。 苏鹤延却并没有真的仗势欺人。 呃,也不对,她还是“欺”了的,只是、只是—— 余清漪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亦如她此时的心境,混乱、矛盾、说不清理不明! 素隐到底比余清漪年长些,也更聪明。 她听着苏鹤延的话,很快就明白了苏鹤延的意图:不愧是大家族教养出来的贵女,年纪小,却有心机。 十三四岁,常年卧病,却还懂得御下之道。 恩威并施,张弛有度。 使用强权的同时,却又诡异的守着规矩。 素隐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忽下忽上,才因为被逼迫而生出的愤懑,又很快消失,反而生出对苏鹤延的些许感激—— 姑娘到底没有赶尽杀绝啊。 她还是非常善良的。 “接下来,是不是还有‘赏罚分明’?” 素隐认定苏鹤延精通御下之道,也就能顺势猜出她的下一步。 余清漪不知道自家师父已经看破了真相,她还在感动着。 不等苏鹤延说完,余清漪就连连点头:“愿意!姑娘!我愿意为您工作!” 不是卖身,只是雇佣。 而且吧,说句不好听的,能够投到苏鹤延的门下,于她们师徒来说,也不全是坏事。 她们有了靠山! 她们可以继续进行医学研究,不会再被“诬告”。 还有她余清漪,也不必再惧怕余家人。 对于余清漪来说,余家是挣脱不开的牢笼,是可怖的地狱,而对于苏鹤延来说,他们什么都不是! 余家只有余安年一个人入仕,根基何其浅薄? 苏鹤延呢,本身是伯府小姐,好友是赵王世子,姻亲故旧更是遍布京城。 比余家厉害百倍的王家,都不敢招惹。 余家也就更不算什么。 余清漪刚刚想到余家等麻烦,就又听苏鹤延说道:“好!余清漪,你愿意就好!” “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签约礼’,等你签了雇佣合同,我便送给你!” 苏鹤延说得认真,仿佛真给余清漪准备了大礼。 元驽稍一思索,便猜到了:啧,阿延果然促狭,竟拿那件事当礼物。 素隐则微微垂下眼睑:来了!赏罚分明!姑娘开始“赏”了! 其实,素隐还是猜错了,真正的“赏罚分明”,是元驽帮苏鹤延完成的。 眼见素隐、余清漪都签订了为期十年的雇佣契约,元驽这才对素隐说道:“素隐,你的那个密室,着实惊世骇俗了些,不过,念在你们是为了研究医术,是要济世救人,我便帮你们处理一下!” “日后,这个密室,会挂在绣衣卫名下,隶属于诏狱——” 绣衣卫早已臭名昭着,诏狱更是令人闻声色变。 再有个挑战世人底线的“密室”,似乎也不算什么。 毕竟他们做了太多有违天理人伦的勾当,少一个不少、多一个不多! 素隐先是眼睛一亮,但很快,又变得纠结起来:“这、这不好吧!我们只是研究!且,我们研究的是尸体,若绣衣卫知道了密室的秘密,他们万一用到人身上——” 岂不是造了大孽? 就算那些人不是她害的,也是间接因为她而遭受到了酷刑。 她、良心不安,更不愿承受这般惨烈的因果。 “放心吧,只是挂名,绣衣卫甚至都不会知道密室的存在。” 元驽底气十足,淡淡的说道:“除非事发了,我必须保住你们,才会把这件事放到明面上,将罪名推给绣衣卫!” 素隐张了张嘴,她很想说:这可能吗?绣衣卫又不是任人甩黑锅的窝囊废? 没有好处,却还要帮忙背负骂名,就算绣衣卫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也不乐意啊。 元驽仿佛看出了素隐的质疑,他依然淡淡的:“我既这么说,就能做到!” 绣衣卫怎么了? 周修道也是人,承平帝生性多疑,对绣衣卫指挥使这样的心腹,也从未真正信任。 前任们的凄惨结局,确实能够震慑周修道,可也让他难免生出“反骨”—— 皇帝太难伺候,何不换一个? 元驽就是个很好的投资对象。 而元驽呢,本就需要树立年少狂傲的不完美人设,与绣衣卫“勾结”,早早在承平帝面前进行了报备。 他将自己的“仗势欺人”都摆在明面上,而不是暗搓搓的搞什么“礼贤下士”,承平帝根本就不会怀疑! 元驽现在看似还只是个少年,实则已经有了许多筹码。 绣衣卫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连周修道都投入了他的麾下,他不过是利用诏狱的名号庇护一下素隐师徒,根本不成问题。 素隐见元驽这言之凿凿的模样,忽地想到:是了,这位可是圣上最宠爱的侄子,比皇子都体面的赵王世子。 绣衣卫再霸道,也只是皇家的鹰犬,他们根本不敢招惹元驽! 既能保住密室,还不会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简直就是两全其美。 素隐虽然极力告诉自己,这些不过是上位者“御下”的手段罢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地心生感激—— 自此以后,她既能确保安全,还能继续进行医学研究,揽月观历代观主的梦想,或许能够在她的手上实现! “贫道多谢世子爷!” 素隐诚挚地道谢。 元驽没有说什么,素隐猛地反应过来,赶忙对着苏鹤延行礼:“贫道多谢姑娘!” 苏鹤延才是她的“东家”啊。 她和清漪需要效忠的人,也是苏鹤延! “姑娘,这、这——” 余清漪也收到了自己的“签约礼”,她有些不敢置信:“余清莲竟是余安年与他表妹的私生女?” 余清漪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尤其是想到上辈子,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弟弟,更疼爱余清莲,就忍不住想笑。 余家老太太和余安年也就罢了,人家知道余清莲是亲骨肉,自然爱重。 可她的亲娘呢,她知不知道,自己宁肯舍弃亲生女儿也要偏袒的“养女”,其实是自己丈夫与别的女人的私生女? “我好想看看,我娘知道了余清莲的身世之谜,会有怎样的反应!” 余清漪明明是笑着的,眼底却带着悲哀,她低声对素隐说道:“师父,我是不是很坏?” 在讲究“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当下,孝道大如天,就算父母不慈,儿女们也不能怨恨,更不能不孝。 余清漪却想看亲娘的笑话,更想见到余家后院乱成一锅粥的热闹场景,她的想法,多少与当下的风气并不相符。 素隐作为出家人,却不会被俗礼所束缚。 关键是,余清漪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为了救她更是愿意付出一切。 人心本就是偏的,素隐偏心自己的徒儿,无可厚非。 “清漪,这是你的事儿,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要不违法乱纪,只要没有谋害他人性命,都随你!” 素隐柔声对余清漪说道,她知道余清漪的身世,也清楚这些年她吃过的苦。 她不是余清漪,她没有权利劝余清漪大度。 再者,余清漪也没有做什么啊,作为女儿,她告诉亲娘真相,让亲人不受蒙蔽,这、亦是尽孝呢! 规矩,从来都不是只用来束缚人的,亦可以被人所利用! 余清漪呆呆地看着素隐,片刻后,她听懂了素隐话里的意思,她缓缓点头:对!规矩束缚了她,她也可以利用规矩! 什么都是相互的,就像她与苏鹤延之间,看似她被苏鹤延欺压了,实则人家给了她庇护,还把一个她两辈子都不知道的秘密告诉了她! “姑娘给了我‘签约礼’,我也该还给她一份惊喜。” 想到上辈子苏鹤延的“后遗症”,这辈子虽然还没有,但谁能保证会一直没有? 那个灵珊,真的不是个聪明人,又蠢又坏的,很容易惹出麻烦。 她,必须提醒姑娘! …… “你说什么?你做了一个梦,梦到灵珊给我治病的时候,动了手脚,在梦里,我的心疾好了,却总吐血?” 苏鹤延安排了素隐、余清漪,准备继续安排慈心院的事务,余清漪就又找了来,要与她私下里谈谈…… 第一百一十七章 收服 做梦?预知未来? 苏鹤延的眼睛biu的一下就亮了,她颇为玩味地看着余清漪。 “早就猜到这位有古怪,还不等我试探,她就‘自爆’了。” “唔,让我猜一猜,这位到底是重生,还是真的做了预知梦?” 苏鹤延本就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如今病好了,愈发有闲情逸致。 余清漪没有察觉到苏鹤延的异样,她还在认真地说着:“姑娘,请您相信我,我的梦,很准的!” “在梦里,我没有来求您救师父,也就没有与您签订生死状。为您治病的,只有灵珊一人。” “这人性情乖张又古怪,行事放肆又狠戾,她记恨赵王世子收服山寨的雷霆手段,也不满他对自己的不够恭敬,便故意在给您治病的时候,动了手脚……” 余清漪不够聪明,人也有些“痴”——得了别人的一分好,她便想回报两分、三分。 不提苏鹤延的任性难缠,单单就结果而言,余清漪就是在她那儿得到了帮助。 苏鹤延还主动告知了她一个两辈子都不知道的秘密,为她解开了心底的最后一丝疑惑,也让她彻底释然了——不是她不够好,不如余清莲,而是余清莲与她一样,都是余家的血脉! 余清漪认定这是苏鹤延对她的恩情,她想要回报。 她不聪明,却也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 她不敢说自己死后重生的奇异经历,便假借做梦之说。 做梦什么的,虽然荒诞,却也不是没人相信。 在大虞朝,话本、小说格外盛行,其中志怪传奇等段子,也颇受世人的喜欢。 余清漪作为醉心医学的古代土着,也是听说过类似故事的。 她觉得,假借这样的名义“提醒”姑娘,应该不会有麻烦。 她哪里知道,苏鹤延与她不一样,不是土着,而是一个经历了信息大爆炸、知道无数网文热梗的穿越者。 几乎是听到“做梦”几个关键字的那一刻,苏鹤延就已经有了诸多猜测。 苏鹤延更是意识到,唔,余清漪这位疑似重生的女士,似乎不太聪明。 或者说,她太容易轻信别人了。 不过,对于“别人”来说,倒是件好事。 “人虽然傻了些,开口就暴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但,看在你对我还算赤诚的份儿上,以后那你就归我罩着了!” 苏鹤延默默地吐槽了一番余清漪的智商,最终还是看在她跟自己签了十年雇佣合同的份儿上,决定将她收入麾下。 有个能够“预知未来”,人还不够聪明,又忠心善良的小跟班,苏鹤延觉得,也不是什么坏事。 日后,她会看好了余清漪,不让旁人发现她的异常。 如此,既能保护她,也能确保这人只能为自己所用。 “做梦?” 苏鹤延心里已经有了决断,脸上却做出质疑的神情,“梦境而已,估计是你这段时间总想着为我治病,胡思乱想的多了,也就有了与之相关的梦。”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苏鹤延摆出一副不信的模样。 余清漪却有些着急,“姑娘,我极少做梦的,所做的梦,基本上都很灵!”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忽的,似是想到了什么,赶忙说道:“那个,我在梦里,还梦到一件事。姑娘若是不信,可以等几日,验证一二。” 苏鹤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暗芒。 她就知道会这样。 唉,“欺负”一个不太聪明的人,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呢。 “哦?何事?” 苏鹤延依然一副怀疑的模样,继续套话。 “长宁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儿韩芳菲,过几天,就会闹出与夫君和离的事儿。” 余清漪说了个上辈子闹得极大的和离大戏,巧的是,和离的当事人,与苏鹤延还有些亲戚关系。 “韩芳菲?” 苏鹤延愣了一下,“她要和离?” 尾音上调,明显带着不信。 苏鹤延倒不是不信余清漪的“预知”,而是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可置信。 原因无他,在京城,有两位能够跟王宝钏一争高下的恋爱脑—— 其一,是元驽的晦气亲娘赵王妃郑氏; 其二,就是这位韩芳菲。 细算起来,韩芳菲还是苏鹤延的亲戚,她是苏鹤延二婶的嫡亲表妹。 她所认定的爱人,也是她死皮赖脸非要嫁的男人则是苏鹤延二舅母郑氏的亲弟弟郑无忌。 两边的关系都很绕,但也都是亲戚。 是以,苏鹤延从长辈口中,听说过韩芳菲与郑家舅舅郑无忌的“爱情”故事。 郑无忌相貌极好,虽比不得钱之珩的雌雄莫辨,却也剑眉星目、玉树临风,颇有少年玉郎的英姿。 韩芳菲对郑无忌一见钟情,但郑无忌却并不喜欢她。 韩芳菲不管不顾的非要追求,各种死缠烂打,更是不惜下药,并设计被人当众抓奸,最终成就好事。 韩芳菲本就喜欢郑无忌,还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嫁人后,便格外的卑微。 她完全摒弃了大长公主最疼爱的外孙女的矜贵,竭尽所能的伺候着、讨好着,在郑无忌以及郑家人面前,几乎卑微到了尘埃里。 起初众人还唾弃韩芳菲的心机深沉、手段卑劣,但时间长了,看到她这般卑微,都不禁生出同情——虽然可恶,可她也是因为太爱那个男人了,其情可悯啊。 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爱到愿意舍弃一切。 苏鹤延最初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她禁不住嗤笑:“‘爱’?呵呵,仿佛不管什么事儿,只要套上一个爱情的外壳,就能被原谅,甚至是歌颂!” 韩芳菲再“爱”,也抹不去她给人下药、逼婚的事实。 哦、不止,她其实还算是小三—— 郑无忌有个情投意合的小青梅,两家门第相当,长辈也有默契,只等两个孩子长大些,就订下婚约。 可就在这个时候,韩芳菲横插一杠,又是各种痴缠,又是阴谋算计,逼得郑无忌不得不娶她,而那位小青梅也不得不远嫁江南。 拆散有情人,强行逼婚……最终她却因为一个“爱”字就洗白了?! 这是什么道理? 苏鹤延不理解,更不赞同。 说句难听的,“自己抢来的夫君,跪着也要伺候到底!” 当年苏鹤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氏先是怔愣,旋即提醒“到底是长辈,不可浑说”。 但,苏鹤延看得分明,赵氏眼底有着赞许:是啊,韩芳菲做过的恶,难道因为她“爱”郑无忌就可以被抹去? 韩芳菲虽然也是二婶那边的亲戚,但赵氏更亲近自己的娘家。 郑氏姐弟,不管是赵家遭难的时候,还是苏家落魄的时候,都曾经予以帮助。 更不用说,郑无忌还占着道理,赵氏根本没有理由去偏帮韩芳菲,而反过来控诉郑无忌“不知好歹”。 苏鹤延唾弃韩芳菲的行径,从来不觉得她可怜,但有一点,苏鹤延非常确定,这人就是个疯狂的恋爱脑。 她认准了郑无忌,不管郑无忌如何厌恶她,她都死死缠着他,跪舔他。 两人纠缠了十几年,如今都是要做祖父祖母的年纪了,余清漪却忽然说: 韩芳菲要与郑无忌和离?! 不可能! 除非韩芳菲也有奇遇! 苏鹤延脑子里快速地闪过这些,她有着诸多猜测。 她没有说什么,落在余清漪眼中,便是不信她的“预言”。 余清漪赶忙说道:“姑娘!我说的都是真的!在梦里,韩夫人含泪控诉,说郑侍郎郎心似铁,她十几年都暖不透,她受够了,要与郑侍郎和离,要永远地离开他,消失在他的世界……” 苏鹤延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对于余清漪转述的韩芳菲的话,更是觉得可笑。 明明知道人家不爱她,甚至是厌恶她,却还整日做着各种自我感动式的“牺牲”。 相互折磨了十几年,最后她还有脸甩锅给郑无忌,怪他冷漠无情,怪他捂不热,还要放“狠话”的要离开。 怎么,是不是还要等着郑无忌后悔? “……啧!真当自己在拍无脑短剧呢!动不动就消失,然后等着丈夫来个‘追妻火葬场’?” 苏鹤延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退一万步讲,就算郑无忌真是所谓渣男,对他最大的惩罚也不是狗屁的消失,而是毁掉他最在意的东西! 比如钱! 比如权势! 自己离开?让对方找不到自己? 呵呵,这算哪门子的惩罚? 对于郑无忌来说,这分明就是奖励,好不好?! 苏鹤延不经常出门,却天天听八卦。 她身边有包打听的小丫鬟,亦有哥哥们、表兄们主动跟她分享,她知道亲戚家的许多事儿。 对郑无忌这个远房舅舅,也算有些了解。 郑无忌今年已经三十三岁了,早些年还曾经跟着赵谊练武,赵家出事后,郑无忌便由武转文,专注读书。 科举入仕,一路从翰林院做到了刑部侍郎,算是圣上比较倚重的心腹。 郑无忌心性坚韧,能力极强。 当然,在攀登仕途的过程中,也借用了大长公主的权势。 郑无忌并不认为自己吃软饭,对于权贵来说,姻亲之间本就该互帮互助。 这些年,他也没少帮大长公主、韩家等收拾烂摊子。 说句不怕被人骂没良心的话,就算没有大长公主的扶持,郑无忌靠着自己,以及其他的姻亲,亦能走上高位。 顶多,可能要费些精力,走点儿弯路。 但,韩芳菲却并不这么认为,她虽然以卑微的姿态跪舔着郑无忌,却认定郑无忌能够有今日的官职,都是托了她外祖母的福。 外祖母为何帮郑无忌?还不是因为她韩芳菲? 所以,是她、帮助郑无忌良多! 而在余清漪的“梦”里,这也成了韩芳菲控诉郑无忌的罪证之一:得了我家的好处,却不思感恩,真真狼心狗肺! 苏鹤延还不知道这些,否则,定要再吐槽几句。 “真的!姑娘,你相信我,韩夫人决绝的与郑侍郎和离,闹得宫里都知道了,郑侍郎因此丢了刑部的职位,被打发去了南边做了布政使……” 余清漪还在说着。 苏鹤延心念一动,郑舅舅被贬职了? 按照大虞的官制,刑部侍郎是正二品,布政使也是正二品。 但,即便是同品级,中央也比地方上高半阶。 郑无忌从刑部二把手,直接被丢到地方上当个一把手,看着确实是“贬职”。 “南边?南边哪个省?” 南边可大了去了! 苏鹤延状似随便地问了句。 余清漪下意识地回答:“浙州!” 苏鹤延唇角微弯,浙州好啊,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郑舅舅的小青梅就嫁到了那个地方。 另外,最近几年,倭患频频,浙州亦是主战场呢。 去到浙州,既能避避风头、躲开颠婆,还能公私兼顾,妥妥的一箭多雕。 还有郑舅舅空出来的刑部侍郎,自家亲友完全可以争取一下啊。 苏家的男人们没啥能力,但姻亲都比较靠谱,有文有武,有权有钱。 只要好好筹谋,应该能够抢占这个先机! 苏鹤延飞快在心里盘算着,看向余清漪的目光都变得柔和起来。 “……好吧,听你说得言之凿凿,我便等上几日。” 苏鹤延面对余清漪的时候,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 不过,她还是叮嘱余清漪:“做梦什么的,太过匪夷所思,这些梦话,更是荒诞离奇,还是不要对旁人说。” “就是你师父,也不要告诉她,没得让她为你担心!” “余清漪,你很好,若能够证明你的梦是真的,我便给你记一功,必有重奖!” 苏鹤延最是个赏罚分明的人。 她确实心黑,可她也大方啊。 只要是自己人,只要尽心竭力地为她做事,她都不吝啬奖赏。 金银! 奇珍异宝! 亦或是他们的“梦想”,苏鹤延只要能做到,都能满足。 就像余清漪,若她想要报复余家人,苏鹤延就能帮忙。 “……是!姑娘!” 余清漪没有聪明的大脑,却有动物的直觉。 她能够从苏鹤延命令式的话语里,听出关心与好意。 姑娘在提醒她呢,姑娘是为她好呢。 余清漪已经慢慢意识到,自从自己跑去找苏鹤延,她的人生,终于有了一个全新的、不同的转折。 余清漪对于苏鹤延是感激的,灵珊却有些不忿:“什么?你说要让我教你制毒、炼蛊?” “你也可以不教,我这人最不喜强迫人。” 苏鹤延淡淡的说道,全然没有“强求”的意思。 灵珊半信半疑,这位跟元驽交好的贵女,真的这么好说话? 然后,她就听到苏鹤延说道:“我好说话,元驽就不一定了,圣女,你说呢?” 灵珊眼底闪过愤怒、恐惧等情绪,最后她无奈的点头:“好!我教你!”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无意 “吁~~” 钱锐快马行至慈心院,一声轻喝,马儿停了下来。 他利索地甩鞍下马。 慈心院的门房,这两日已经习惯了,总能看到贵人前来。 他虽然不认得钱锐,却能从他的服饰、气度等,看出他的出身定然不俗。 快走几步迎上去,门房微微欠身:“奴请贵人安!” 钱锐点点头,权作回礼,他将缰绳交到门房手里:“我是钱锐,表妹可还在慈心院?” 门房听到“钱”这个姓氏,便已经能够猜到来人的身份。 又听他亲切的称呼着“表妹”,门房瞬间知道了他是谁——伯夫人的侄孙,自家姑娘的嫡亲表哥! “原来是表少爷,姑娘在内院,奴这就去通传!” 门房虽然确定了来人的身份,却还守着规矩:表少爷是客,客人来拜访,自是要先禀明主子。 钱锐正要迈出去的脚步,停了下来。 是了,这里不是安南伯府,门房甚至都不认识他,他不能自由的出入。 “嗯!” 钱锐顿住身形,立在门口,等着门房去通传。 门房摸了摸胳膊,不知道为什么,他竟觉得莫名有些冷。 “这天确实冷了,难道是我穿的太少了?” 门房暗自嘀咕着,脚下跑得飞快,一溜烟儿的进了慈心院。 一盏茶后,他才又小跑着出来:“钱少爷,让您久等了!请!” 钱锐没说话,大踏步的走了进去。 …… 中院。 元驽听苏鹤延要跟着灵珊学习制毒、炼蛊,并不意外。 阿延与他一样,都喜欢把关键的人和事掌控到自己手里。 她啊,估计还在担心自己的身体会有什么隐患,与其相信灵珊,她更愿意相信自己。 她这般做,不是不相信他元驽能够为她料理一切,而是更看重自己的身体。 “好!阿延,就按你说的办!” 元驽痛快地答应着,然后转头看向灵珊:“圣女,你呢平时安置在赵王府的客院,然后阿延需要你过去的时候,你便去伯府!” 灵珊见元驽竟这般随意地安排她,顿时忘了对他的恐惧,气咻咻的瞪大了眼睛。 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 当初说好的,只要治好苏鹤延的病,他就放了她以及她的家人们! “放心,在此期间,你的家人,我定会好好照拂!” 接收到灵珊杀人般的目光,元驽扯了扯嘴角,淡淡的说道。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会遵守约定,但前提是,灵珊必须教会苏鹤延。 她越早完成这个任务,她的家人就能越早离开诏狱,越早恢复自由。 灵珊险些把一口银牙咬碎:狡猾的山下人,就喜欢玩儿这种坑人的文字游戏。 灵珊恨得不行,却又顾忌元驽的凶残、狠辣—— 这人可不是只会嘴上说说,他是真的会痛下杀手! 师父已经不能说话了,若是再惹怒了元驽,灵珊不知道,接下来师父又会遭受怎样的酷刑,还有她其他的亲人们,会面临怎样痛苦的折磨。 灵珊用力握紧拳头,淬着恨意的目光,扫过随口就能定人生死的元驽,以及貌若天仙却任性乖张的苏鹤延,他们都是有权有势的贵人。 她,以及她的族人们,根本就招惹不起! 灵珊再一次体会到了何为“强权”。 “……是!我会尽快尽好的教会苏姑娘!” 灵珊拼命压下胸中翻涌的恨与不甘。 她没有说谎,她会竭尽所能的教授苏鹤延。 她不能再连累师父了,也不忍心让亲友们住在诏狱,继续忍受那非人的折磨。 她,真的怕了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她不敢再反抗了! …… “都处理好了?” 元驽命人将灵珊、巫医送去赵王府“安置”,确定“治病”这件事没有任何疏漏后,便开始询问苏鹤延。 苏鹤延点点头,“都处理好了!我准备在慈心院稍作休整,下午就回家!” 虽然元驽、苏焕将慈心院布置了一番,中院清净又安全,但,到底不如伯府。 尤其是苏鹤延治好了病,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许多想做的事儿,也需要在家里施展。 她,想尽快回去! 另一个,她回府的话,也能让家人们安心。 “好!需要我送你吗?” 元驽看了看时间,巳初时分(10:00),若是赶得及的话,还能去趟诏狱。 苏鹤延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还有事情要忙。 想想也是,堂堂赵王世子,掌管着整个赵王府。 他身上还有官职。 时隔近两年,不管是王府的私事,还是朝廷的公务,他都挤压了许多。 回京这两三日的时间,元驽忙着进宫,还守了她一夜,想必有许多需要处理的问题。 左右自己已经好了,身边亦有丫鬟、武婢、侍卫,回家而已,无需元驽专门护送。 “不用,你去忙吧!” 苏鹤延与元驽的关系,已经到了无需客气的地步。 她摆摆手,态度很是随意。 忽的,苏鹤延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把元骥送去诏狱了,还有你舅舅,估计也有麻烦。” 说到这里,苏鹤延略得意。 元骥、承恩公府,表面上是元驽的亲人,实则都是他的仇敌。 她随口一说,就把人送去了诏狱。 啧啧,被绣衣卫缠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多谢!我在西南弄了些‘土仪’,抽空让人给你送去!” 元驽早就知道了,阿延的做法虽然儿戏了些,甚至堪称“胡闹”,却很是惯用。 元驽还知道,圣上已经有了裁决: 元骥会被送去边城“历练”,而承恩公世子郑博,又被下旨申斥,喜提三个月的闭门思过,以及罚俸半年! 禁闭三个月,看似惩罚不重,实则于承恩公府来说,却颇有些麻烦。 承恩公府掌管着西大营啊。 圣上这几年,不遗余力的往西大营掺沙子,就是为了拿回兵权。 之前被元驽折腾了一回,圣上拿回了一多半。 可承恩公领兵多年,颇有些根基。 承恩公在几个京郊大营都还有残余的势力,只是当年郑贤妃生产的时候,郑家的小动作被圣上抓了个正着。 圣上趁机“劝”承恩公致仕养老,承恩公不得不退下来,将郑博推了上去。 可惜,郑博是块烂泥,连十三岁的元驽都能轻松将他架空。 这两年,郑家的兵权更是一步步被圣上蚕食。 但,郑博再没用,也是个招牌,只要立在哪儿,就能给郑家的残余势力些许底气。 若是郑博被禁足,哪怕只有三四个月,也足以让圣上的人,再狠狠地分走一部分的兵权。 或许不至于将郑家连根拔起,却也你能让郑家损失惨重。 “到底是阿延,哪怕孩子般的胡闹,也能帮我出气,为圣上‘分忧’!” 元驽暗暗在心底喟叹着。 圣上会册封阿延为郡君,不只是补偿她在宫里受了元曜的欺辱,更是因着这一件件的“小事”! “嗯!” 听到元驽给自己带了土仪,苏鹤延笑着应了一声。 其实,元驽已经给了她最大的“土仪”,其他的,并不重要! 元驽走了,他要去诏狱,将“治病”的戏彻底唱完。 …… “姑娘,钱少爷来了!” 元驽走后没多久,钱锐便来了。 苏鹤延正跟魏娘子交代慈心院的后续安排,就听到了奴婢的通传声。 “表哥来了?快请!” 苏鹤延将魏娘子打发出去,自己则还歪在病床上。 她的病好了,身体却还虚弱,关键是苏鹤延懒啊,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再者,钱锐又不是外人。 都是自家亲戚,他也见多了她或躺或歪的模样,不会觉得苏鹤延失礼。 随着一声“快请”,钱锐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 苏鹤延抬起头,看到了钱锐脸上还带着风霜,衣服上亦有褶皱。 哦豁,发生什么情况了? 竟让素来讲究规矩、仪态的世家子弟,都没有更换新衣服? 昨晚他不在家?夜不归宿,这才穿着昨日的衣服? 古代条件不好,那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 世家、权贵以及皇族,他们的豪奢享受,非但不会不比现代差,还有超越的地方。 每日更换干净的衣物,衣物还要经过熨烫、熏香,不过是他们最日常的操作。 钱锐穿着带有褶皱的衣服,只能证明他昨晚有情况。 “阿拾,你的身体?” 钱锐担心苏鹤延,见到她,便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 见她虽然还是一副病弱的模样,脸上也没有什么血色,但精神似乎不错。 眉宇间,没有往日的那股郁气,周身也没有那种让人担心的丧气。 她,真的好了? “表哥,我的心疾治好了,不过还需要休养。” 苏鹤延没有隐瞒钱锐。 她现在顶多不是短命鬼了,却依然是个病秧子。 就是在现代,心脏手术成功了,也不意味着人就彻底健康。 该有的禁忌还是要注意。 她,并不能完全像个正常的、健康的贵女般恣意张扬。 苏鹤延不是小题大做,只是希望亲人们不要太乐观。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啊。 “还需要休养?莫不是治疗有问题?” 钱锐快走几步,来到了床前,他关切地问道。 “是否有问题,还需要日后的观察。” 苏鹤延没有把话说满。 灵珊其人,她不完全相信。 蛊虫什么的,苏鹤延更是心存顾虑。 她看着钱锐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就算没有问题,表兄,你应该也知道,杯子摔碎了,修补好了,依然做不到完好无损。” 钱锐聪慧,自是明白苏鹤延的意思。 是啊,杯子是这样,人的脏器亦是如此。 “我明白!” 钱锐点点头,他想到了什么,斟酌着措辞,问道:“那,你的二十岁生辰——” “活不过二十岁”的预言,应该被打破了吧? “我的二十岁生辰,自是要大摆宴席!” 苏鹤延笑了,她当然知道钱锐的意思。 她故意对钱锐说:“到时候,表兄定要送我一份贵重的生辰礼,若是不合我心意,我可是要生气的哟!” 见苏鹤延能够活泼地开玩笑,她的桃花眼里也满是灵动,钱锐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阿拾,真的好了!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言一行,都让钱锐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如此,他是不是就能和阿拾一生一世,白头到老? 莫名的,钱锐想到了他与苏鹤延的婚约,耳朵、脸颊红了起来。 苏鹤延不知道钱锐在想什么,看到他耳朵发红,也只是疑惑: 啧,古板兄脸红什么? 难道昨晚他去了快活了? 可,他快活他的,干嘛在这个时候脸红? 啧啧,十五六岁的少年,果然青春萌动啊。 苏鹤延完全没有多想,更没有往自己身上想。 她这辈子就没打算嫁人,钱锐于她来说,不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 表哥也是哥啊。 古代表哥表妹可以凑成对,可对于有着现代记忆的苏鹤延来说,这、这简直就是乱啊伦啊! “好!阿拾,我定会送你一份大礼!” 忍着心底的悸动,钱锐看着苏鹤延还带着稚气的绝美面容,郑重地许下承诺。 苏鹤延没问钱锐昨晚去哪儿了,更没有计较他为何现在才来。 或许是胎穿,又或许是常年的病弱,苏鹤延骨子里是有些凉薄的。 她真正在意的人并不多,而即便是在意的至亲,苏鹤延也会保持起码的分寸感。 苏鹤延不会探知钱锐的隐私。 可能是她这辈子得到了太多人的爱,她不缺爱,也不会将自己的快乐、幸福等寄托到某一个人身上。 钱锐能够给她独一无二的偏爱,苏鹤延就接受。 钱锐若不能,苏鹤延也不强求。 没有古板兄,她还有劣马兄,苏鹤延真的不缺小伙伴。 钱锐不知道苏鹤延的“凉薄”,他还在欣喜于苏鹤延的病愈。 苏鹤延不问他昨晚的行踪,钱锐也没有主动解释。 因为对于他来说,方冬荣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 他会去接她,只是奉了师命,就像他为宋先生做的其他事情一样,都只是日常琐碎,很不必跟人提及。 钱锐不只是不会告诉苏鹤延,也不会告诉钱之珩等家人。 钱之珩:……就知道你小子不聪明! 唉,侄子这般愚钝,钱之珩也带不动啊。 …… 中午,钱锐陪着苏鹤延一起在慈心院用饭,下午,则送她回伯府。 钱氏收到消息,听说钱锐来了,神情略复杂…… 第一百一十九章 提醒 “锐哥儿,他——” 钱氏想到今早探听来的消息,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昨晚是阿拾最重要的时刻,若钱锐只是普通亲戚,来与不来都不重要。 可他不是啊。 钱氏已经与兄嫂都有了默契,想要亲上加亲。 钱锐自己也是愿意的。 钱氏便把钱锐这个侄孙,当成了孙女婿的人选之一。 所以,昨天她才会特意命人去钱家,想让钱锐过来一趟。 但,钱氏没想到,钱锐竟不在京城。 不在,也无妨。 毕竟作为正在读书的世家子弟,钱锐每日里除了学习,亦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可他要忙的事儿,竟然是去京郊接另一个女人,还与她在驿站过了一夜。 “是,知道你只是奉了师命,但就算是先生有事,也当分一分情况啊!” 钱氏暗自在心底腹诽着,“宋先生的意图很明显,他想撮合钱锐和方冬荣。” “锐哥儿啊锐哥儿,我都有些看不透你了。说你聪慧,你却连这都看不出来。” “说你愚钝,你又在十五岁就考中了秀才,平日里的说话做事,也都极有章法。” “不提远的事情,就之前你为阿拾善后,就能看出你不是愚钝之人。” “可昨日,你怎么就——” 钱氏腹诽的同时,也不禁疑惑着。 而经过她一番思索,钱氏得出结论: “要么,你是没把方冬荣当回事;要么,你是没把阿拾放在心上!” 别说什么不懂。 钱氏活了几十年,亲历过后宅争斗,也见识过后宫厮杀,她太清楚男人,哦不,是人的本性了。 没有什么懂与不懂,只有重不重视。 就像他们这些长辈,对阿拾如珠似宝,自然也就能够考虑到她的方方面面,保护她的同时,也会遵循她的性格,尊重她的独立、自主。 他们并没有因为阿拾小,就过多的干涉她的事儿。 也没有因为“尊重”,就彻底放手,他们会在让阿拾满意的一个范围内,尽可能的保护她,爱她。 不会找理由,也不会推脱,因为他们真真切切、完完全全的爱着阿拾。 “……或许,锐哥儿并不适合阿拾!” 钱氏想要亲上加亲,可她更在乎的还是阿拾。 她不会为了所谓家族利益,就舍弃掉阿拾的幸福。 阿拾的病还没好,随时都可能死的时候,钱氏都要再三斟酌她的婚事。 如今,阿拾病好了,能够活得更久,钱氏就愈发要慎重再慎重。 “再看看吧,若日后锐哥儿还是这般没有分寸,婚事就作罢吧。” 钱氏暗暗做出了决定。 她知道,儿媳妇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碍于钱锐是她这个婆婆的娘家人,这才不好开口。 儿媳妇不戳破,就由她来。 只希望,接下来锐哥儿不会再如此的拎不清! “去松院门口守着,若是锐哥儿去了松院,便先让他来我这儿!” 钱氏叫来心腹钱嬷嬷,沉声吩咐道。 “……是!” 钱嬷嬷稍一迟疑,然后躬身答应下来。 又等了几息,见钱氏没有其他的吩咐,钱嬷嬷这才退了出去。 在前往松院的路上,钱嬷嬷禁不住猜测:“表少爷做了什么?竟惹得夫人不快?” 平日里,夫人对钱锐这个侄孙颇为看重。 基本上很少顾及规矩——男女七岁不同席,钱锐却能随意出入松院,这本身就是不合规矩。 除非,苏家格外看重钱锐。 而苏家为何看重钱锐? 当然是因为钱锐是钱氏的侄孙,以及两家长辈的某个想法。 苏家与钱家两家长辈的默契,旁人不知道,却瞒不过似钱嬷嬷这样的心腹。 事实上,钱氏在与丈夫、儿媳妇商量的同时,也曾跟钱嬷嬷絮叨过。 钱嬷嬷是她的陪嫁,主仆相伴了三四十年。 两人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主仆,比某些亲人都要亲近。 钱氏若是有什么心事,可能不会告诉儿子,却会跟钱嬷嬷倾诉。 抛开主仆的感情不提,钱嬷嬷作为钱家的家生奴婢,对钱家颇为了解。 她的娘家人,也都还在钱家当差。 钱氏跟她说些孙女儿加入钱家的好处,钱嬷嬷就很能说出些有用的建议。 是以,钱嬷嬷知道钱氏已经把钱锐列为孙女婿的人选,这才放任他与苏鹤延亲近。 “以前都好好的,今儿怎么忽然就——” 虽然钱氏没有明说什么,但她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让钱嬷嬷提前等在松院门口,赶在钱锐进院门前,把他叫去松鹤堂。 这摆明就是隐晦的提醒钱锐:钱少爷,规矩些! 钱嬷嬷暗自嘀咕,更是隐隐有些担心。 唉,钱家多好的人家啊。 诗书传家,绵延几百年,枝繁叶茂,家风清正。 断不会像某些暴发户,得势便猖狂,要么忘恩负义,要么宠妾灭妻。 在钱家,只要守着规矩,就能过得极好。 钱嬷嬷自己就是女人,自然知道女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什么情啊爱啊的夫君,而是讲规矩的公婆、长辈。 钱嬷嬷用她几十年在世家望族当差的经验打赌,钱家对于女子来说,就是个很不错的归宿。 更不用说,钱家还是苏鹤延的亲戚,她与钱锐还有着一起长大的情谊。 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也有兄妹情分,日子总不会太差。 所以,在钱氏与钱嬷嬷说起苏鹤延、钱锐的婚事时,钱嬷嬷是投了赞同票的。 之前看着都还好,表少爷对姑娘也十分上心,钱氏、赵氏等长辈全都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怎的今日忽然就变了态度? “等等!难道是昨天的事儿?” 钱嬷嬷身为钱氏的心腹,昨天钱氏出门,钱嬷嬷自然也跟了去。 钱嬷嬷与钱氏一样,都为了苏鹤延治病的事儿而揪心,一时没有顾及太多。 现在猛然回想起来,钱嬷嬷这才发现了问题:昨儿那般要紧的时候,表少爷竟未前来? “难道就是因为这件事,夫人生气了?觉得表少爷不看重姑娘?” “不对!应该不止这件事!那是什么呢?” 钱嬷嬷暗自猜测着。 昨晚她陪着钱氏在慈心院守了一夜,直到天明才回府。 钱氏体恤她,便让她回去休息了。 她小睡了一个时辰,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便又跑来当差。 刚进门,就领了这个差事。 是以,钱嬷嬷并不知道,一大早钱氏就收到了消息。 钱嬷嬷却渐渐猜到了真相:“定是昨晚表少爷做了什么,这才引得夫人不喜!” 钱嬷嬷捏紧了袖口,走路的速度愈发快了。 赶到松院的时候,竟比苏鹤延一行人还要快些。 她在门口站定,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便看到了一行人从一侧的抄手游廊走过来。 她赶忙挺直腰杆,待到一行人走近,她规矩地行礼:“姑娘安!表少爷安!” 苏鹤延扶着丹参的手,竟是一路走了进来。 这可是她极少有过的“尝试”。 小时候还能走几步路,随着年岁的增长,心脏病愈发严重,她基本上都是坐软轿,或是被武婢抱着。 今日,她的病好了,她想感受一下,自己走回家的快乐。 呃,好吧,没有“快乐”,只有累。 双腿酸疼得厉害,呼吸也有些不稳。 不过,苏鹤延还是高兴的,她的心不疼了! 没有绞痛,没有窒息,没有心慌心悸。 苏鹤延累得气喘如牛的同时,再次深切感受到了一个事实—— 她的心脏病,真的好了! “接下来,我要好好吃饭,好好锻炼!” “对!吃饭!哈哈!不用吃药了,那么我嘴里是不是就没有苦味儿了?我又能享受各种美食了!” 回家的路上,苏鹤延嘴上不说,内心的独白,却一句接着一句。 她的脑子里,更是开始规划—— 改建! 必须改建! 她的松院,必须要重新改个模样。 比如,加盖小厨房,再弄个烤炉什么的。 再比如,弄个演武场,再不济也要腾出一间屋子,专门用来锻炼身体。 苏鹤延真的十分兴奋。 不过,她习惯了克制,也习惯了脑补。 她即便想得太多,也不会说出来,脸上亦不会有任何表露。 至少在与她同行的钱锐看来,她还是那副安静、病弱的模样。 呃,对了,还有“任性”。 马车进入到苏家的角门,奴婢们习惯性地抬来软轿,苏鹤延却坚持拒绝。 钱锐温声劝说:“阿拾,你的病刚好,不宜太过劳累!还是坐软轿吧。” 苏鹤延却坚定地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就是想走一走!” 正常的、健康的人,是不能体会常年卧床的病人的。 苏鹤延就是想感受一下“脚踏实地”。 钱锐见苏鹤延又执拗起来,不好再劝。 好吧,就算他劝,苏鹤延也不会听。 唉,这丫头啊,看似病弱,实则强势。 她认定的事,别说他一个表兄了,就是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也无法让她改变。 钱锐只能放慢脚步,配合苏鹤延的速度,一路慢、慢、慢的走到了松院。 看到院门,钱锐暗自松了一口气,想着阿拾终于可以休息了。 还不等他说些什么,钱嬷嬷就迎了上来。 钱锐一愣。 他从小出入苏家,自是认识钱嬷嬷。 这位老妇,是姑祖母的心腹,亦是他们钱家的奴婢。 钱锐隐约记得,钱嬷嬷的兄弟、侄子、侄孙等,都在钱家当差。 在某种意义上,钱嬷嬷也算是“自己人”。 只是—— 钱锐眸光一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前的钱嬷嬷,似乎有些异常。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对。 “钱嬷嬷,免礼!” 就在钱锐暗自猜测钱嬷嬷到底有什么问题的时候,苏鹤延气息不稳的招呼钱嬷嬷。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怎的一头汗?” 钱嬷嬷抬眼就看到了苏鹤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模样,她赶忙关切的问道。 苏鹤延摆摆手,“我没事儿,就是走得有些累了!” “嬷嬷来我这儿,可是祖母有什么吩咐?” 苏鹤延快速转移话题,她可不想让人非议她今日的“任性”。 苏鹤延的话,提醒了钱嬷嬷,她说道:“夫人确实有吩咐!” 钱嬷嬷转头看向钱锐:“表少爷,夫人请您去松鹤堂!” 苏鹤延没有多想,只当祖母是真的有事儿找钱锐。 钱锐却是一愣,姑祖母这是什么意思? 就算有事要找他,也不会直接派心腹嬷嬷堵在松院的门口。 钱嬷嬷这姿态,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防贼”! 钱锐真的不蠢,只是些许细节,他就能有所察觉,并开始思考。 “好!我正要去给姑祖母请安!” 钱锐的声音略干涩。 他却还要做出浅笑、规矩的模样。 苏鹤延随意的冲着钱锐摆了摆手,“表兄,慢走!” 苏鹤延就算发现了异常,也不会在意。 她现在只想休息、吃饭,改造院子……对了,再让奴婢去厨房,将她那个熬药的砂锅丢到大马路上,摔碎了,任人来回践踏! 至于其他的,苏鹤延没精力计较,也不愿计较! 天大地大,她苏鹤延最大! 钱锐:……这个小没良心的,还真是不客气! “好,我‘慢走’!你呢,也好好休养,过会儿我再来看你!” 钱锐笑着,温声对苏鹤延说着。 苏鹤延则继续摆手,那急于送客的模样,不要太明显。 钱锐:…… 他还能说什么,走吧! 正巧,去松鹤堂的路上,还可以跟钱嬷嬷好生说说话! 钱锐目送苏鹤延进了松院,这才转身,抬脚朝着松鹤堂而去。 路上,他状似无意的跟钱嬷嬷闲聊。 钱嬷嬷知道钱锐的心思,而她也猜到自家夫人可能只是想“提醒”钱锐,而非一棒子把人打死。 钱嬷嬷便也装作不经意的说话,告诉了钱锐昨天钱氏曾经派人去钱府找他的事儿。 钱锐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懊恼。 在城门口的时候,他只顾着担心苏鹤延,却没有去想自己的失误。 虽然不是有心的,但他确实错过了阿拾最要紧的时刻。 唉,难怪姑祖母会生气,特意派了钱嬷嬷“提醒”他。 而等他进了松鹤堂,听赵氏特意问及他昨晚在驿站休息得可还好的时候,钱锐再次惊醒过来—— 我果然糊涂了,只顾着听从先生的吩咐,却忘了男女大防! 第一百二十章 告状 “姑祖母,是我疏忽了,对不住!” 钱锐意识到自己的失误,立刻低下了头,恭敬地向钱氏认错。 钱氏淡淡的笑着,“谈不上对不住、对得住的。我也是随口一说,锐哥儿不嫌我烦就好!” 钱锐眸光微凝,姑祖母的意思是,这事儿还没完? 他的一句“对不住”,并不能让姑祖母安心,让这一切恢复如常? 钱锐当在意某件事的时候,脑子转得还是非常快的。 几乎是瞬息间,他就明白了钱氏的意思—— 我要的是你接下来怎么做,而不是听你怎么说? “对不住”有什么用? 道歉痛快,可就是不改,岂不可笑? “姑祖母羞煞小子了。您愿意说教,是您的慈爱,更是小子的福气!” 钱锐将姿态放得更低,语气愈发的恭敬:“您的提点,我感激还来不及,又岂会嫌弃?” 钱锐没有再说抱歉的话,他会用实际行动,向姑祖母以及苏家证明他的心意。 “不嫌弃就好!” 钱锐猜得没错,钱氏现在对钱锐就是一种观望的态度。 她都已经提醒了,若钱锐日后还不能改正,那他也就不配成为她的孙女婿。 她家阿拾,值得世上最好的儿郎! …… 苏鹤延完全不在意自家祖母要跟钱锐说些什么,她兴冲冲的进了松院。 两进的小院,她无比熟悉。 因着她身体不好,她的奴婢、仆妇等都要随时待命。 二十几个人,排班轮值,值守的人,除了近身伺候完,暂时用不到的,也要在院子里候着。 苏鹤延不是个黑心的周扒皮,对于自己人,她还是非常照顾的。 松院第一进的屋舍,都是安排给诸多仆从的。 丫鬟、嬷嬷还有侍卫等,全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或许不如家里宽敞,却也不会太逼仄。 一应吃穿用度等,除了苏家公中规定的份例,还有苏鹤延的补贴。 苏鹤延病弱,任性乖张,看似不好伺候,实则她身边的人都无比忠心。 抛开主仆的尊卑不提,亦有苏鹤延足够大方的缘故。 她,确实难伺候,可也真给钱啊! 另外,苏鹤延在苏家足够受宠。 从伯爷、伯夫人,到几位少爷、少奶奶,全都非常疼爱苏鹤延。 说句“爱屋及乌”不太合适,但苏鹤延身边的奴婢,得到苏家其他主子打赏的机会都格外多。 本就待遇好,还能有体面。苏家的奴婢们,都想方设法的挤进松院当差。 第二进的院子,就是专属于苏鹤延的空间了。 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东侧里间是卧房,卧房里还隔了一间净房。 西侧则是书房,咳咳,虽然苏鹤延不读书,但她喜欢看话本子啊。 小时候,也用练字来打发时间。 所以,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有用来装门面的四书五经等圣人经典,亦有坊间最新、最受欢迎的话本子,还有诸多书法大家的字帖。 两间东厢房已经改建成了暖房,朝南的墙是用玻璃制成的,地下、墙,都加了火龙。 卧房与暖房相连,中间还有一道门。 苏鹤延可以随意地在两个所在活动,冬季里,两处也都保持着让苏鹤延舒适的温度。 西厢房则放了一些杂物,算是苏鹤延的库房之一。 “……唔,要加一个小厨房,还有弄个健身房……” 苏鹤延扶着丹参的胳膊,将身体的重量,一大半都转移到了丹参身上。 她站在二进的院子里,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四处逡巡着。 脑子里,已经开始勾勒改建的图纸:“第一进的‘员工宿舍’不能动,我的病虽然好了,身子却还是弱的,还需要随时有人看护。” 苏鹤延的目光从第一进的院子挪开,然后飘向了西厢房:“唔,这个杂物间,倒是可以改建一二。” 苏鹤延作为苏家的小富婆,从小就有诸多长辈、亲友送给她的礼物,以及产业。 且不说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单单是那些产业,每年也会有丰厚的分红。 苏鹤延全都命人换成金银,堆满箱子,放到了库房里。 是的,苏鹤延有自己专门的库房,就在她松院的后罩房,足足三大间。 “库房里,好像还有空间,可以把那些杂物都放进去!” 苏鹤延身体不好,似乎像个甩手掌柜,把事务全都交给奴婢们打理。 但,她对自己的产业,还是非常了解的。 她只是分得清轻重,她不会事必躬亲,而是制定好规章制度,选派好人选,然后只重点监控某几个人——账册、库房,以及监管。 严格按照制度,责任明确,赏罚分明。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家里人的宠溺。 个人能力 家人支持,苏鹤延哪怕长年卧病,连活着都艰难,却还是把整个松院都拢在手里。 她的诸多产业,也都经营良好,完全没有刁奴欺主的情况。 苏鹤延本人呢,根本不必投入太大的精力,就能完美掌控着这一切。 “西厢房就改成健身房吧,小厨房则加盖在暖房一侧。” 苏鹤延大致有了想法,便拍了拍丹参的胳膊。 丹参会意,赶忙扶着苏鹤延朝着正房的堂屋而去。 “呼!” 苏鹤延坐到了堂屋的罗汉床上,这才舒适地吐出一口气。 心脏没问题,就是腿酸、气短。 茵陈习惯性的端来一个甜白瓷盅,这是厨娘日常给苏鹤延做的补品。 苏鹤延抽了抽鼻子,闻到了熟悉的药味儿。 她赶忙摆手:“拿出去!我不要喝!” 茵陈愣了一下,“姑娘,这、这——”可是您每日都要喝的药膳啊。 苏鹤延这才想起,自己最该要做的事儿,还没吩咐下去呢。 她坐直身子,丹参眼疾手快的给苏鹤延塞了个靠枕在身后。 “从今日起,我再也不要喝药膳!” “还有,厨房里给我熬药的砂锅子,全都丢出去,摔碎在大街上!” 苏鹤延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显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儿。 茵陈更有些无措了。 她知道自家姑娘的病好了,可、可大夫也说了,她还需要休养啊。 既是要休养,怎么能少得了“药”? 把砂锅子都摔了? 苏家倒不是摔不起,关键是,有必要吗? 摔了旧的,也要买新的呀。 不是茵陈晦气,而是大夫们都说了,她家姑娘,往后余生,估计还是少不了要吃药的! 茵陈迟疑了,丹参却是个一根筋。 她没有别的想法,只一个认知:听姑娘的! “是!姑娘!” 丹参一边应着,一边挽袖子:“姑娘,我去摔!保管把那些砂锅子、药罐子,全都摔得稀碎!” 苏鹤延:…… 呃,虽然丹参的模样有点儿“莽”,也让苏鹤延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意气用事了。 但,该说不说,这样确实很爽! 她摔的不是砂锅、药罐,而是要砸碎十几年吃药、受罪的苦逼日子! “嗯,去吧!” 苏鹤延点点头,看向丹参的目光都带着鼓励。 又黑又瘦的小丫头,个头已经比苏鹤延高了,手上的功夫也极好,却是个率真的性子。 感受到自家姑娘的鼓励,丹参愈发干劲满满。 她应了一声,便挽着袖子去了厨房。 厨房的庖厨、打杂婆子、烧火丫头等都在忙碌,为着晚饭做准备。 见丹参进来,厨房管事便迎了上来—— 姑娘身边的武婢,一等大丫鬟,堪比副小姐的存在呢。 管事自然要供着、敬着,轻易不敢得罪。 “丹参姑娘,可是姑娘有什么吩咐?” 管事陪着笑,柔声询问着。 丹参扫了眼厨房,目光最后落在靠墙的一排货架上。 上面一层,便放着好几个砂锅、药罐。 丹参虽是武婢,却也曾经帮苏鹤延熬过药,所以,她记得,这些应该都是姑娘专门用来熬药的东西。 她冲着管事说道:“婶子,姑娘说了,要把这些东西都拿出去砸了!” 管事愣住了。 她顺着丹参的视线看了过去,正好对上那一排的锅锅罐罐。 “都、都砸了?” 这是什么吩咐? 砸了药罐子,日后还怎么熬药,熬药膳? 姑娘生气了,终于受不了那些苦药了? 可…这也不对啊,姑娘还是不懂事的孩子的时候,都不曾这般“孩子气”! 丹参见管事只顾着发呆,却不愿动手,她便准备自己上。 几步来到货架前,垫着脚,抬手,将一个个的砂锅、陶罐全都取了下来。 “哎!丹参姑娘!丹参!你别胡闹——” 管事本能的阻止。 丹参却将几个砂锅摞好,全都抱了起来:“我没胡闹!婶子,你如果忙,就只管去忙,我自己来!” 管事险些尖叫出声:这是‘忙’不‘忙’的问题嘛? 姑娘发脾气,丹参你不说劝着,居然跟着一起闹? “哎呀,婶子,你别拦着我啊,姑娘还等着我做完了,回去复命呢!” 丹参见管事试图拦阻,一个扭身,便躲开了。 然后,她绕过管事,径自朝着前院走去。 管事伸手,还要继续拦阻。 有个婆子凑过来,提醒道:“就算是胡闹,那也是姑娘的命令,老姐姐,您想违逆姑娘的命令?” 一句话,惊醒了管事。 是啊,松院是不是胡闹,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厨房管事说了算的。 姑娘既发了话,还让自己贴身伺候的武婢过来,作为管事,她只需要好好配合! 想到这里,她不敢再耽搁,自己抱了两个陶罐儿,追着丹参跑了出去。 提醒管事的婆子,也没有闲着,赶忙抱上剩下的,也追了出去。 哐当! 哗啦!哗啦! 安南伯府的大门外,几个门房目瞪口呆的看着一个黑丫头外加两个仆妇,将砂锅、陶罐等物什,全都摔在了大街上。 一通响动过后,原本干净整洁的街面,铺了一层碎片。 门房:……这是咋了? 途径的路人:……苏家又闹什么呢? 周围的邻居:……听说苏家姑娘昨儿进宫,被五皇子欺负得当场发病,难道,经过一晚,人没了? …… 丹参摔完了东西,还故意踩上去,一边走,一边用力碾。 踩!踩!踩! 她要帮姑娘,将所有的病气、晦气都踩碎! 厨房管事&婆子:…… 虽然不太理解,但,照着做,总不会错! 她们也跟着走啊走、踩啊踩! 苏家大少爷苏渊从书院回来,马车走到街口,就停了下来。 苏渊从车窗里探出头,就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 丫鬟、仆妇和门房,七八个人,围着圈的在自家门口走啊走。 苏渊:……这是怎么了? 难道阿拾又有什么不好? 昨晚他也去了慈心院,熬了半宿,只稍稍睡了一个时辰,天亮后,确定阿拾无恙,这才去了书院。 他以为回家后,就能看到一个康复的妹妹。 没想到,还没进家门,就看到家里的下人在搞事情。 苏渊跳下马车,几步走到近前。 他在几个人中发现了丹参,赶忙问道:“丹参,你们在做什么?” “大少爷!” 丹参抬眼,见是苏渊,赶忙停下来行礼。 她也没忘了苏渊的问题,“回大少爷,姑娘说要把这些都砸了,碎片留在街上,任人踩踏!” 苏渊:…… 作为一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他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说的。 但,作为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他又觉得,妹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算了! 妹妹高兴就好! 苏渊咽下了训斥的话,负着手,状似正常走路,实则也踩到了那片碎片上。 咔嚓、咔嚓! 厚底乌皮短靴,踩在碎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苏渊仿佛没有察觉,又踩了几步,这才大踏步的进了家门。 相继回家的二少爷苏治、五少爷苏润、六少爷苏浅、八少爷苏鸿……也都踩着碎片回家。 钱锐被钱嬷嬷一路“相送”走出苏家的时候,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钱锐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道弯儿——苏家,果然将阿拾疼到了骨子里! …… 元驽离开苏家,便直奔诏狱。 他去看了看灵珊的亲友们,又叮嘱了负责看守的绣衣卫几句。 然后,他便大摇大摆地准备离开。 周修道得到消息,急忙赶了来,他面露不悦之色:“世子爷,这里是诏狱,不是赵王府!” “哦!那又如何?” “在诏狱,在绣衣卫,是我周某人说了算。世子爷您这般随意出入,还公器私用,是否有些不妥?” “哦!所以呢?” 元驽嚣张的模样,终于激怒了周修道,他强忍着怒气,“世子爷确实尊贵,可我绣衣卫也不是菜市场,世子爷若还这般,就别怪我去圣上面前禀明一二……” 他要告状,他要告到皇宫,求圣上做主! 第一百二十一章 新差事 “呵!” 元驽果然嚣张,面对周修道要去宫里告状的威胁,竟也只是冷哼一声。 他甚至懒得回一个客套的“请便”! 周修道:…… 他好想用力一甩袖子,丢下元驽,直接进宫。 但,他不敢——这位可是圣上最宠爱的侄子啊,是比五皇子都要有体面的贵人。 他可以去告状,却不能真的对元驽不敬。 元驽似乎料定周修道的反应,自带神韵的丹凤眼,眼珠儿下沉,尽显睥睨! 周修道的右手,蠢蠢欲动,好想直接握住刀柄,哪怕不是真的抽刀,也要彰显一下他身为绣衣卫指挥使的狂傲! 呃,他依然不敢。 他只能顶着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愤懑模样,咬着牙,目送元驽大摇大摆的离开诏狱。 看着那道颀长高挑的身影渐渐消失,周修道再也控制不住,低低的吼了一声:“进宫!我要进宫面圣!” 告状! 必须要告赵王世子的状! 他再受宠,也他娘的不是圣上! 他们绣衣卫是圣上的鹰犬,只听圣上的差遣,而非受制于一个赵王世子! 于是,众绣衣卫们,就看到自家指挥使,在赵王世子扬长而去后,终于忍不住,骑上马,直奔皇宫。 …… 太阳开始西斜,天边渐渐染上了红霞。 元驽回到了赵王府。 门房赶忙迎了上来,有人接过缰绳,有人捧住元驽丢过来的马鞭。 元驽没有停留,大步流星的进了王府。 在二院的百福收到了消息,一溜小跑地迎了出来。 “世子爷!” “嗯!灵珊和巫医呢?” 元驽目不斜视,径直顺着抄手游廊往里走。 “回世子爷,奴按照您的意思,已经将他们安置在了客院。” “嗯!让人盯紧了,切莫让他们在王府胡乱走动。” 说到这里,元驽脚步微顿,又加上一句:“客院服侍的人,也不要与他们有什么接触!” 他虽然割了巫医的舌头,确保他不会乱说话。 但,他那个皇伯父最是个多疑的人。 即便是“哑巴”,皇伯父也会担心他用其他方式泄露消息。 呃,好吧,皇伯父没有多虑,“哑巴”也能泄密,就像元驽,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秘密。 然而,越是这样,元驽就越要谨慎。 至少在表面上,他以及他的人,与巫医没有单独的、直接的接触。 就像阿延说过的,“做戏就要做全套”“细节决定成败”!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把巫医重新送回诏狱。 但,阿延那儿还要灵珊教她制毒、炼蛊,已经割了巫医的舌头,若是还把他丢回诏狱,元驽担心灵珊会触底反弹。 元驽确实霸道嚣张,可也明白不能把人逼得太狠的道理。 他和苏鹤延在这一点上都有惊人的一致想法:要么留有余地,要么赶尽杀绝。 在逼迫人的同时,也要让她看到希望,如此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 元驽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要让他的皇伯父看到他的“缺点”。 不够狠绝,有妇人之仁; 不够周全,容易留下隐患! “皇伯父,你放心,我会按照您的喜好,成长为让您满意的样子!” “……毕竟,您已经绝嗣,不会再有亲生的儿子。” 元驽清朗俊美的面容上,一派淡然,内里却在暗暗腹诽。 他更是忍不住嘀咕,“我竟不知道,皇帝的身体居然真的被毁掉了,还是在几年前!” 原本,元驽只是怀疑,觉得圣上生育能力出了问题。 他这才做出贴心孝顺好侄儿的模样,想方设法的为承平帝找来巫医。 元驽的计划是,只要巫医能够为承平帝看诊,那么就让他趁机动手,彻底断了承平帝的“根”。 还要把锅甩给郑家。 元驽想的是,让圣上误以为是郑家在得了带有郑家血脉的皇子后,为了以绝后患,便暗中下毒,让圣上绝嗣。 毕竟郑家有前科,圣上很容易相信是郑家动的手。 根本不会怀疑到他元驽的身上。 就算承平帝多疑,可能会怀疑元驽,却也只是顺带着。 郑家才是最值得怀疑,最有动机下手的对象。 弄到最后,谋害皇帝的大黑锅,会牢牢的扣在郑家头上。 出于元驽意料的,圣上竟真的被人下了药,还是在几年前。 巫医根本不用动手,元驽的计划也不必施展,“事情”就成了。 元驽从巫医的暗语中得知了这个秘密,禁不住开始猜测: 是谁动的手? 郑家吗? 就像元驽准备栽赃给他的理由,他们为了五皇子,便让圣上绝嗣? “……不,还有个人,也有给圣上下毒的理由!” 元驽脑海里闪过诸多猜测,他锁定了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苏宸贵妃苏灼! “这个女人,可是做了二十年的宠妃,经营这些年,后宫定有她的人。” “宫变没几日,圣上的两个儿子就都染了疫病,多‘巧’啊——” 元驽从来不信一个“巧”字。 那两个皇子的死,更像是在印证苏灼的诅咒。 她不但报复了太后母子,也为苏幼薇进宫做好了铺垫。 元驽记得,苏幼薇最初与皇家有牵扯,就是打着为重病的四皇子祈福的旗号。 再然后,担心儿子的韩贵妃,主动将“福星”苏幼薇接进宫。 苏幼薇来到四皇子身边后,四皇子的病情便稳定了。 这,也很“巧”呢。 她一来,四皇子的情况就有所好转。 “没有这么‘巧’的事儿,除非这些本就是计划好的。” “四皇子的身体,也不是真的病弱,而是有人暗中动手脚。” 这些人能够操纵四皇子的身体,自然也有能给承平帝下毒。 他们都不必是什么女官、总管,可能只是不起眼的小太监、小宫女。 关键时候,却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又或许,不只是苏灼,还有苏宁妃!” “作为苏灼的侄女,她不只是承担了太后的迁怒,也继承了苏灼的‘遗产’!” 承平帝的绝嗣,可能是苏灼的手笔,亦可能是苏灼与苏幼微的“前赴后继”! 元驽想到这些,不禁暗暗吸了口冷气—— 果然啊,女人不好惹,更不能小瞧女人。 “皇伯父真的绝嗣,还是在几年前。” “唔,若是操作好了,都可以否定五皇子的血脉。” “哦不,人家已经这么做了,估计皇伯父那儿,也已经开始怀疑五皇子的身世。” 元驽将发散的思维撤回来,继续思考承平帝绝嗣这件事。 他按照对承平帝的了解,试着带入承平帝的身份,以皇帝的思维去审视整件事。 “如果我是皇伯父,五皇子是否亲生,已经不重要!” “就算是亲生的,五皇子更亲近郑家这一点,就会让皇帝不满。” 天家无父子,哪怕是嫡亲的血脉,也都是皇位的竞争者。 圣上自己就是踩着亲生父亲的尸骨上位的,让他能够对儿子有多少亲情,岂不是可笑? “五皇子完了!” 元驽一脚迈进了中轴线的正殿。 他心底也做出了最后的结论。 “就是不知道,接下来,皇伯父会怎么做?”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儿子不是亲生的,那么就培养侄子。 而放眼整个元氏皇族,最适合培养的人选,就是元驽。 但,承平帝不是正常人啊。 他生性多疑,刻薄寡恩,在还不知道五皇子身世真相的时候,就能把元驽这个侄子推出来跟五皇子打擂台。 如今,确定自己绝嗣,再也生不出更多的儿子,承平帝绝不会重点培养元驽。 他会继续挑选出好几个人选,让元驽、五皇子,跟这些人打擂台。 就像元驽亲眼见识过的“养蛊”,巫医、灵珊他们养蛊的时候,就是将好几个蛊虫放到一起,放任它们厮杀,最后胜出的,才是他们想要的蛊虫。 元驽想到这些,垂在身边的手,用力握紧。 稳住! 一定要稳住! 接下来,不管承平帝做什么,我都不能乱了阵脚。 我会一如既往地孺慕、敬重皇伯父,做他最贴心、最孝顺的侄子! …… 钱锐在一片橘红色的霞光中,骑马回到了钱府。 “哟,我们的‘好师兄’回来了?” 钱之珩是懂得阴阳怪气的。 他那张嘴,就不曾饶过谁。 连长辈,上官都敢怼,更何况钱锐一区区晚辈。 还是个拎不清的蠢笨晚辈! “……” 钱锐不傻,又有钱氏、钱嬷嬷的提醒,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听钱之珩这么说,他当然明白十三叔在内涵他。 眼底闪过一抹无奈,钱锐沉声道:“十三叔,我知道昨日是我行事不妥,但,我也是听从先生的吩咐啊!” 作为弟子,他听先生的话,怎么了? 钱之珩笑着点头,及时改正:“好的,是我误会了,我们的‘好弟子’!” 先生怎么了? 先生也不能逼着弟子去亲近一个既不喜欢、也不相配的女子吧。 宋先生分明是存了私心。 如果钱锐没有庞大的家族,父母亲长也都是不靠谱的老糊涂,宋希正作为先生,确实可以为钱锐做主,帮他保媒拉纤的定下婚事。 可问题是,没有如果。 钱锐出身钟鸣鼎食的望族,不说远在江南的父母、长辈了,就是在京城,亦有钱之珩这个嫡亲叔父。 宋先生却越过钱家的长辈,打着让弟子帮忙的旗号,行“撮合”之事。 他要做什么? 分明就是要用钱锐这个便宜弟子,去偿还他欠方家的人情! 当然,这不是钱之珩最生气的地方。 宋希正毕竟是外人,他有所偏帮,无可厚非。 钱之珩真正恼怒的是自家蠢侄子,这般明显的算计,他竟看不出来,还傻傻的去做了! 更可恨的是,还因此错过了阿拾的重要时刻。 钱之珩没有见到钱氏,却已经能够想象:姑母定然生气了! 还有苏启、赵氏夫妇,估计也会对钱锐生出不满! 唉,婚事还没成呢,钱锐就这么作。 饶是钱之珩学富五车,驰名毒舌,也不知该如何评价钱锐。 是以,此刻见到钱锐,钱之珩只能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好师兄”、“好弟子”! 钱锐:…… 深吸一口气,钱锐低头认错:“十三叔,我错了!” “明日见了先生,我会向他禀明我的想法。” 说到这里,钱锐停顿了一下。 他露出些许苦笑:“之前我还担心,贸然说出拒绝的话,会让先生不快!” 毕竟方老先生是宋先生的恩人,为了报恩,宋先生把方冬荣看得非常重。 作为弟子,如果可以,钱锐是半点都不想得罪先生。 “但,经此一事,想必宋先生能够体恤我——” 他尊敬先生,却被先生利用。 这对于素来克己复礼、规矩端方的宋先生来说,也算是小小的过失。 他有错在先,也就不能怪弟子“不敬”了。 钱之珩愣了一下,他定定地看向钱锐:“……你早就意识到了?” 昨日是故意那么做的? 钱锐继续苦笑,“我不是真的木头,哪里会没有感觉?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这般‘巧’,竟让我错过了给阿拾治病的重要时刻。” 这一点,他是真的没有预料到。 虽然,这件事会让他看着更加“可怜”,但,如果可以,钱锐真的不想要。 他不愿错过阿拾的每个重要时刻,也不愿让姑祖母、表舅、表舅母失望。 幸好,姑祖母还愿意给他机会。 接下来,他会用实际行动,向姑祖母证明他对阿拾的心意! …… 周修道气咻咻的进了宫,但踏入乾清宫后,他便瞬间收敛了所有脾气。 见到承平帝后,亦是无比恭敬的行礼。 他先回禀了诏狱近期办的案子,接着又说起了对元骥的审讯。 最后,他才状似无意的提到了西南的几个人,顺势由此牵出了赵王世子的嚣张—— 竟把堂堂诏狱当成了客栈,想把不相干的人塞进来就随便塞! 元驽蔑视的是诏狱,是绣衣卫吗? 不! 他分明是不把圣上放在眼里。 承平帝听到周修道的这些话,抿着的嘴角轻轻上扬。 元驽这小子,到底还是年轻,得了恩宠就张狂。 不过,看到周修道这般不待见元驽的模样,承平帝也就放心了。 他可以把元驽纵得无法无天,却不允许臣子们把元驽当成“例外”! 承平帝满意了,想到元驽回京,还没有安排差事,他便想着该给元驽弄个怎样的新差事……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谢谢大家啦! 第一百二十二章 心计 “去,把元驽那臭小子给朕叫来!” 承平帝暗自琢磨着要给元驽安排怎样的新差事,却也没有忘了“训斥”元驽—— 正如周修道所说,诏狱是衙门,是公器,岂可任由元驽随意滥用? 就算元驽的“公器私用”另有隐情,只要不能摆在明面上,那就是他的僭越。 承平帝就是这么的自私凉薄,哪怕明知道元驽这么做是为了他,但,只要触犯了他制定的规矩,那就要承受惩罚。 “是!” 内侍总管答应一声,便赶忙安排内侍去赵王府。 周修道见承平帝这般模样,极力压制上扬的嘴角:他就知道,赵王世子再受宠,也越不过皇权。 承平帝眼角余光瞥到周修道那隐晦的微表情,心里暗自满意。 天边的朝霞愈发灿烂,元驽屁股还没有坐热,就收到了宣他进宫的口谕。 “天色这般晚了,皇伯父因何唤我进宫?” 跟着内侍前往皇宫的路上,元驽塞给内侍一个荷包。 内侍熟稔的收到袖子里,眼睛环视左右,用另一只手掩住嘴巴,低低地说了句:“周指挥使进宫了!” 更多的话,内侍就不敢说了。 不过,元驽来说,这一句话就够了。 “呵!” 元驽冷哼一声,似是猜到了周修道进宫的目的,也似是在不满:好个周修道,居然真敢进宫告状! 内侍低下头,将元驽的反应全都收在眼底。 拢在袖子里的手,则在用力捏着那荷包。 唔,薄薄的,还有沙沙声,应该是银票! 果然啊,赵王世子就是大方。 “臣元驽恭请圣安!” 元驽来到正殿,恭敬地叉手行礼。 “哼!” 承平帝冷哼一声,“元驽,你个竖子,竟敢跑去诏狱胡闹?诏狱是什么地方?岂能容你放肆?” 元驽听到承平帝骂他竖子,就知道,他的这位皇伯父只是虚张声势,并趁机敲打。 毕竟,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旁人不知道,他们两人却心知肚明。 承平帝确实刻薄寡恩,可也不能真的如此翻脸不认人,他还要元驽给他当牛做马呢,断不会一棒子把他打死。 顶多就是训斥几句,既全了他堂堂九五之尊的威仪,又不至于让元驽寒心。 想到这些,元驽先跪了下来,“皇伯父,是我的错!我不该僭越!” 认罪归认罪,元驽却没有露出太多的惧色,他露出了可怜的模样:“皇伯父,我也是着急啊。” “阿拾的病拖不起了,那几个蛮人又都不是安分的人,我只能让他们见识到酷刑的可怕,他们才能知道何为‘敬畏’!” 元驽一边狡辩,一边偷偷观察承平帝的脸色。 见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神情没有那么冷肃了,便趁机做出可怜的模样:“皇伯父,您也是知道的,我与阿拾最是交好,我不在京城这两年,也都全亏有她帮我。” “她以赤诚待我,我便要想方设法的为她治病啊。” 元驽嘴上说着为了苏鹤延,唯有承平帝知道,他是为了他这个圣上。 是啊,驽儿年少张狂,行事也有不周全的地方,但他对自己这个皇伯父,却是满心孺慕、一片赤诚。 “哼!” 承平帝冷哼了一记。 然而,听在元驽耳朵里,便是他已经松动的信号! 元驽精准地抓住机会,做出涎皮赖脸的模样,膝行几步,来到承平帝的脚边。 他抬起头,白皙俊美的面容上,还带着些许稚气。 想想也是,元驽虽然已经成了承平帝最好用的一把刀,可他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太能干了,让承平帝都几乎要忘了他的年纪。 此刻,承平帝这般近距离的对上元驽那张精致的脸,以及一双与自己十分相似的丹凤眼,他那冷硬的心,有了一丝的触动。 元驽却仿佛没有察觉到承平帝的细微变化,他还在像个孩子般,试图耍赖。 周修道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在西大营、西南边陲都威风凛凛的元驽,瞬间化身熊孩子,直接抱住了承平帝的大腿。 熊孩子不只是会耍赖,他还会撒娇:“皇伯父,驽儿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驽儿这一回吧!” 周修道目瞪狗呆。 承平帝却莫名觉得糟心又受用。 自己养大的孩子,秉承了自己的思想,在伯父与舅舅之间又坚定的选择伯父,承平帝对元驽的利用中多少掺杂了几分真心。 他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亲儿子了,元驽……也还行吧! 承平帝暗自叹息着,一颗心,就软了下来。 “元驽!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堂堂赵王世子,统领西南几万人马的少年将军,竟是这副涎皮赖脸的模样?” “你当你还是小孩子?犯了错,就知道耍赖撒娇?” 承平帝嘴里骂着,还作势要把“龙腿”从元驽怀里挣脱开。 元驽却抱得愈发紧了,“皇伯父,不管驽儿在外面是个什么样子,在您面前,驽儿永远都是驽儿!” 他仰着小脸,满眼的孺慕。 仿佛眼前之人,不是高傲冷漠的帝王,而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长辈。 “……不肖子在外面惹了祸,被人告上门来,跑到亲长面前求饶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元驽这个样子?” 没有儿子,承平帝却总能听到那些儿孙满堂的老大人们,用嫌弃的口吻数落自家的不肖子孙。 但,承平帝能够从他们的眼神,以及语气里听出身为长辈的宠溺与欢喜。 儿孙再混账,也是自家的血脉。 自己再打骂,他们也会本能的亲近他、依靠他! 这种感觉,承平帝从未体验过。 哪怕是有了五皇子之后,承平帝也不曾真正拥有过父子相亲相爱的时光。 而眼前的元驽,让承平帝感受到了、体会到了。 原来,被自己养大的孩子,如此亲近、如此信赖,竟是这般感觉。 “行了!起来吧!” 承平帝脸上的冷意完全消融,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真真是个竖子!任性妄为,惹了祸,就知道跟朕耍赖!” 说着话,承平帝也不忘再踢踢脚,不是要甩开元驽的胳膊,就是单纯的想要证明自己虽然心软了却还是要做“严父”的态度。 元驽则又用力抱紧了承平帝的腿,再次耍赖:“驽儿谢过皇伯父,就知道,皇伯父最疼驽儿了!” 元驽说话的同时,还不忘用脸蹭了蹭承平帝的衣摆。 承平帝:……真真是个小魔星! “朕疼你,你也不能肆意妄为!” “擅自出入诏狱,终究是你不对,这样吧,就罚你禁足三日,好生反省!” “……是!驽儿谨遵皇伯父教诲!” 元驽松开手,麻溜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周修道则一脸的惊愕:……就这? 元驽可是将诏狱当成了客栈啊,随意出入,还随意的驱使诏狱里的绣衣卫,换成其他人,且不说敢不敢的问题,只这种行径,就足以让圣上震怒。 重则丢命,轻则丢官。 而此刻,“闯祸”的是元驽,就只是禁足三日? 这、也算惩罚? 谁不知道元驽刚从西南回来,在诏狱折腾了两三日,还没有真正的休息。 这个时候,圣上让他在家,哪里是禁足?分明就是赏他在家休息! 周修道一时没忍住,忘了情绪管理,竟将这抹震惊与不甘露了出来。 承平帝眼角余光扫到周修道,正好捕捉到他的神情,心下再次满意,脸上却做出冷肃的模样。 “怎么,周指挥使,不满意朕对赵王世子的惩罚?” “陛下,臣不敢!” 周修道猛地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赶忙说道:“陛下圣明,您这般惩戒世子爷定有缘由,是卑下愚钝,不能领会,这才生出些许杂念,请陛下恕罪!” 一边说着,周修道一边叩头,很是卑微。 “……” 承平帝冷冷的看着周修道。 元驽受宠,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实。 有如此圣眷的权贵子弟,在诏狱嚣张些,怎么了? 也值得周修道专门跑来告状? 他嘴上说得好听,似乎在维护皇帝的威仪。 实际上,还不是忌惮元驽的受宠与权势,想要趁机发作,利用皇帝来压制元驽? 还是那句话,承平帝可以训斥元驽,却容不得旁人轻慢。 周修道&元驽:……呵~~说得好听,元驽若真的目中无人,周修道若真的“助纣为虐”,第一个暴怒的人,就是你这个皇帝! 只能说,皇帝这种生物,果然是极难取悦的。 元驽也好,周修道也罢,在承平帝面前,都必须百般用心、千般恭敬、万般谨慎。 “行了,周修道,你也起来吧!” 承平帝掌握着分寸,确定已经让周修道受到了教训,这才淡淡的说道。 “谢陛下!” 周修道顶着一脑门的青紫,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甘愤懑等表情,只有恭顺。 唯有一双眼睛,在无意间扫到元驽的时候,飞快地闪过一抹寒芒。 承平帝又将这一幕收在眼底:很好,周修道只是表面对元驽恭敬,心里已经对这位骄纵霸道的世子爷生出了怨怼。 绣衣卫是承平帝的鹰犬,绣衣卫指挥使则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但,承平帝疑心太重,对元驽、对周修道都不是百分百信任。 偏这两人又都是他倚重的人,那么,承平帝最想看到的就是两人相互制衡,相互争斗! …… 周修道告了状,却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畅快。 他顶着一脑门儿的青紫,恭敬地退了出去。 元驽却站着没动。 承平帝抬眼,故意做出不耐烦的模样:“你个竖子,还不走?宫门都要下钥了,怎的,你还想赖在宫里不成?” 元驽嘿嘿两声,腆着脸,提醒道:“皇伯父,那个昨儿您不是册封阿拾为郡君嘛,怎的还没有天使去传旨?” 作为苏鹤延最靠谱的小伙伴,元驽会竭尽所能的为苏鹤延争取好处。 再者,圣上已经答应了“补偿”,总不好食言吧。 到底是皇帝,既已开了金口,就要履行! 承平帝:……这臭小子,对苏家那丫头还真是好。 若非知道那丫头年纪小,身子弱,且还一副天真烂漫的性子,承平帝都要误以为这小子心仪她,这才处处为她考虑。 不过,苏鹤延确实可怜,而册封她为郡君,也确实是他的意思。 只是承平帝刚知道自己身体的秘密,心情不好,又要绞尽脑汁地准备算计某些人,一时间也就疏忽了! 想到昨日苏家闹出来的动静,承平帝没有直接答应元驽的话,而是问道: “昨儿阿拾如何了?” “那个什么圣女,是否真能救她?” 元驽赶忙躬身回禀,“回皇伯父,阿拾的心疾已经被治好了,只不过,到底不如本就康健的人,她依然需要休养。” “灵珊脑子蠢、性格乖张,于蛊虫一道确有些手段。” “她的蛊虫,正好对了阿拾的病……” 元驽大致的说了说苏鹤延的情况。 “如此就好!” 承平帝点点头,他明白元驽的意思:苏鹤延的心疾好了,身体却还病弱。 “不管怎样,她终究是能够活下来了!宁妃知道了,定会欢喜!” “既然是喜事,就该成双成对!来人,去安南伯府传旨,册封苏鹤延为郡君!” 承平帝此时的心情,要比刚知道噩耗的时候,好了许多。 一来,是时间的作用,过了一天一夜,内心的震惊、愤怒等负面情绪已经慢慢平复。 二来,他勾勒出了一盘大棋,准备将所有人都放到棋盘上。 他是执棋人,他绝不会因为绝嗣而陷入绝境! “谢皇伯父!” 元驽一听,喜形于色,他赶忙拱手,“驽儿代阿拾谢过皇伯父!” “哼!” 承平帝又回给元驽一记冷哼,然后没好气地骂道:“滚吧!混小子,朕看着你就心烦!” “好嘞!” 元驽答应一声,往地上一躺,就要“滚”! 承平帝:…… “又作妖?元驽,你要再敢胡闹,朕就真罚你一路滚回去!” 元驽不敢再闹,麻溜地爬起来,嘿嘿笑了笑,然后便“滚”了。 他这模样,尽显少年的幼稚与活力。 承平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而最终,望着那抹夕阳中活蹦乱跳的身影,他还是没忍住,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味道 红霞满天,橘红色的余晖中,苏焕提着油纸包从马车上下来。 安南伯府门口,苏渊等少爷们已经回家,吃瓜路人们也都纷纷散去,只留下一地细碎的砂砾。 苏焕:……什么情况? 他眨眨眼,一时间不知道是先去疑惑是谁敢这么大胆,在苏家门口放肆,还是该去质问门房为何任由这些垃圾在门口。 还是门房,看到了自家伯爷,赶忙颠颠的迎了上来。 “这是怎么回事?” 苏焕对着那片碎屑点了点下巴。 门房已经解释了许多遍,话术都无比熟练。 他巴拉巴拉的将苏鹤延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苏焕:…… 作为疼爱小孙女的好祖父,自是不会责怪孙女儿胡闹,也不会训诫她过于迷信。 不过,不责怪,也不能纵容。 他到底是安南伯,年近六旬的老者,自是不能跟晚辈们一起胡闹。 苏焕矜持的点点头,然后“不经意”的踩上了那片砂砾,脚下微微用力—— 咔嚓!咔嚓! 苏焕慢慢的进了伯府! “伯爷!” 刚刚进了二门,便有奴婢迎了上来。 苏焕抬手将提着的油纸包递给她,“拿去厨房,让庖厨热一热,然后分给各个院子!” “是!” 奴婢已经习惯了自家伯爷每次出门,都会带回来各种美食的行为。 “告诉庖厨,这卤肉炖得极烂,放到蒸锅里热一热就好,切莫过了头!” “是!” 交代完,苏焕便抬脚进了松鹤堂。 他心里记挂孙女儿,但还是习惯性地先见自家娘子。 “夫人!” “老爷回来啦!” 钱氏听到声音,迎了出来。 门口伺候的奴婢,作势要给苏焕褪去大氅,苏焕抬手阻止。 钱氏见状,便猜到他的意图:“老爷要去松院?” “嗯!阿拾几时回府的?回来后,她的身体可还好?” 苏焕嘴上问着,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咳咳,都能折腾着奴婢去砸药罐,想必她整个人都是好的。 苏焕了解自家孙女儿,她啊,因着常年病弱,又懒又娇。 平日里,连吃饭都懒得费心思,根本不会顾及其他。 她能够折腾奴婢,就表明,她不管是身体还是心情,都很不错。 “阿拾申时一刻(15:15)回来的,人看着还不错!” 钱氏说话间,也让人给她取来裘衣。 苏焕要去看孙女儿,她正好也过去再瞧瞧。 真好啊,阿拾的病好了呢! “府医去瞧过了,给阿拾诊了脉,说阿拾的病确实好了。” 说到这里,钱氏的语气里都带着雀跃。 “那就好!” 苏焕见妻子穿好了厚衣裳,便朝着妻子伸出了手。 钱氏习惯性地扶住苏焕的胳膊,老两口相携着走了出去,一路朝着松院而去。 …… 苏启也从衙门回来,他作为伯府世子,虽然能力平庸,却还是在礼部领了员外郎的职务。 品级不高不低,差事不轻不重,没有实权,也没有什么升职的空间,正好适合他淡泊、风雅的性子。 苏启不在官场汲汲营营,只喜欢摆弄他的字画。 在官署,有二三志趣相投的同僚,在家里,养了三五个清客相公。 他没有什么野心,平日里,家人第一,书画第二。 这不,在衙门心神不宁的熬了一日,到了下衙的时候,他婉拒了同僚的邀约,便急匆匆地回了家。 与苏焕一样,苏启踩了门口的碎屑,进了主院,和赵氏打了招呼,这夫妻一起,来到了松院。 苏鹤延:…… 好热闹啊,家里的长辈都赶了来。 要是搁在平时,苏鹤延感动的同时,也会烦——人多,乱,吵。 但,今日苏鹤延迎来了新生,身体虽然疲累,可精神却是亢奋的。 她高兴啊,看到亲人们,亦是满满的幸福。 苏焕钱氏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苏鹤延歪在堂屋的罗汉床上,对着苏启赵氏比比划划—— “……娘,我要加盖一个小厨房,对了,还要做一个烤炉。” 别的话题也就罢了,但厨房、烤炉等关键词,直接点燃了苏焕的兴趣。 他笑着问道:“阿拾,你要在松院弄小厨房和烤炉?” 苏焕这一开口,苏启等人都站了起来。 苏鹤延也坐直了身子。 她可以持“病”行凶,却也不会真的没了规矩。 且,就算不是为了规矩,只是苏焕等至亲们对她的爱与包容,也让她对长辈们心生敬爱。 尊重爱她的长辈,既是规矩,亦是她的心意。 “父亲!母亲!” “祖父!祖母!” 苏启等人纷纷向苏焕、钱氏见礼。 苏焕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外道。 一行人重新落座,苏焕和钱氏坐在了苏启、赵氏的位置上,而苏启夫妻俩则退后一个位次。 钱氏握住了苏鹤延的手,一双眼睛仔细地觑着苏鹤延的小脸。 眉宇间有了倦色,但精神却是亢奋的。 小丫头这是刚刚病愈,整个人都还兴奋着、快乐着啊。 “回祖父,我要在暖房那儿弄个小厨房,还有烤炉,烤炉的用处大着呢,不但能够烤肉、烤鸭,还能烤甜点。” “元表兄说了,他在西南招募了几个擅长蜀菜的厨子,另外还有宫里退役的御厨,他也帮我寻了几个……” 病好了,不必一日三顿的喝苦药汤子,苏鹤延觉得,自己的味觉有救了。 而她身为美食博主的心,以及大吃货国子民的欲望,都在蠢蠢欲动。 在这穿越的异世界,唯爱与美食不可辜负啊。 过去是没有办法,她连吃都“懒”得吃。 如今,一切都开始变好,苏鹤延也就愿意重新点亮她的美食技能! 提到小厨房、烤炉,苏鹤延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她在上辈子品尝过、制作过的美味。 小小少女,巴掌大的小脸,还带着羸弱。 但,她的桃花眼灼灼生辉,让她的病容都变得生动、耀眼。 她滔滔不绝的说着,亲人们,哪怕不是苏焕这种醉心美食的老饕,也都被她所描绘的美味佳肴所吸引。 当然,钱氏等至亲们,不是被苏鹤延的绘声绘色吸引,而是单纯的为小姑娘重获新生而高兴。 “好!好!建!都建!” 外行看热闹,苏焕这个内行,却从苏鹤延的话语里听到了关键点。 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作为一个沉迷美食几十年的老饕,他完全能够听出,宝贝孙女儿不是随便乱说,她在美食一道,颇有见地。 哎呀,不愧是他的孙女儿,果然与他一样,都是能够真正享受世间美味的行家。 “到时候啊,就让那蜀地的厨子,宫里的御厨都展示一下,看看他们与咱们伯府的庖厨到底谁更胜一筹!” 厨师竞技,最终受益的还不是他们这些食客? 苏焕只要一想到那热闹的、丰盛的宴席,就忍不住食指微动。 “对!伯爷说的是,小厨房要建,烤炉也要造。” 与苏焕一心只为美食不同,钱氏、赵氏等女性长辈,只为苏鹤延能够开心。 看到她精神奕奕、神采飞扬的模样,钱氏等欢喜的同时,眼睛都有些酸。 十三年了! 他们的阿拾,终于能够像个正常的孩子般,随心所欲、开心畅快! “对了,今儿我在一条隐秘的胡同里发现了一个肉铺,他们家做的卤肉,味道格外好!” “我已经让庖厨热了,待会儿就拿过来,阿拾你好生尝一尝,看看这味道到底如何!” 苏焕终于在儿孙中找到了“同好”,他热切地向苏鹤延展示自己带回来的美食。 哎呀,在偌大的苏家,能够有个与他一起品鉴美食的人,真是太好了。 “好呀!” 天生心疾,常年控制饮食,少油少盐少荤腥,再加上被药味儿腌得满嘴苦涩,苏鹤延都快忘了大口吃肉的感觉。 卤肉! 猪耳朵、猪头肉、猪肝猪肺、猪肥肠…… 香得哩! 只是想一想,苏鹤延就口齿生津,忍不住的想要吞咽口水。 不多时,厨房就送来了食盒,其中就有一小碟热气腾腾的卤肉。 肉色泽红润,肥瘦相间,被切成了薄片,还搭配了一碟蘸料。 随着飘散的热气,还有卤肉特有的霸道香味儿。 苏鹤延抽了抽鼻子,作为资深吃货以及专业的美食博主,她已经能够大致猜出卤肉所需要的佐料。 “八角、桂皮、丁香、花椒、小茴香……” 苏鹤延默默数着,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份卤肉的佐料还是不如后世的齐全。 或许是受制于配方,或许是受制于佐料。 在大虞,早就有了海运,外海的物产已经开始流入中原。 是以,这个架空的王朝,有辣椒,有花生,有西红柿。 虽然还没有发现土豆、玉米等穿越必备的高产作物,但,苏鹤延想,应该不会太遥远。 或许就在海上,已经有船队发现并带回了此物。 又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这些作物会出现在餐桌上。 大虞的物产已经比较丰富,但,还是比不上后世。 许多佐料,依然是在药铺,而不是被当成食材。 “阿拾!尝尝!” 苏焕已经认定自家小孙女是“食友”,他更是心疼孙女儿,便热情地招呼着。 茵陈一手拿筷子,夹了一片肉,一手拿着小碟,托着筷子下面。 她将肉送到了苏鹤延嘴边。 钱氏和赵氏却有些担心:这肉,是不是过于油腻了? 阿拾的病好了,可她肠胃弱啊。 习惯了清淡饮食,忽然来吃肥腻的卤肉,会不会有所不适? 即便只有薄薄的一片,也可能引发腹痛、腹泻啊。 不过,现场的气氛这么好,阿拾也是从未有过的开心,钱氏、赵氏不想打破。 苏鹤延没有多想,张嘴就咬了一小口。 嘴里还是苦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苏鹤延竟尝到了卤味儿的浓香,以及肉的软烂。 “……好吃!” “不愧是祖父寻到的美食,果然是难得的美味!” 苏鹤延丝毫没有吝啬夸奖,从美食夸到了苏焕身上。 苏焕乐得见牙不见眼,“哈哈,阿拾喜欢就好!喜欢就——” “多吃些”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一旁的钱氏打断:“喜欢也当适量!” “阿拾身体才刚好,还需要好生调养,切不可忘了忌口!” 刚说完这话,钱氏就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她怕孙女儿难过,赶忙缓和了语气。 她温柔地看着苏鹤延,声音也无比柔和:“阿拾啊,祖母不是不让你吃,咱们呢,先调理身体,顺便呢,也让太医、府医等,根据你的身体,专门拟定一个单子。” “咱们先按照医生的建议,肠胃调理好了,再吃这些也不迟!” 苏鹤延不是真的孩子,自然明白钱氏这么说,是为了她好。 其实,就算长辈不提醒,苏鹤延也会这么做—— 身体是她的,她好不容易能够熬过死劫,自然要好生调养。 美食不可辜负,但,身体才是根本。 已经克制了十三年,再熬些日子,她可以! “嗯!祖母,我省的,我会听话,会好好调理!” 苏鹤延乖乖的点头,声音也软软的、糯糯的。 苏焕等一众长辈看了,心都要化了—— 哎呀呀,我家阿拾好乖、好可爱啊。 这么好的孩子,他们怎能不爱、不疼、不宠着。 就在这个时候,传旨的天使竟踏着霞光走了来。 “郡君?从四品!” 钱氏等长辈接旨的同时,禁不住在心底暗暗盘算着:品级不高,也不算低。 阿拾还小呢,又不是皇家血脉,一个普通臣女,能够得此封号,亦是皇恩浩荡。 苏鹤延:……哪里是什么皇恩浩荡,分明是我应得的。 我可是拿生命演戏,帮着元驽为圣上分忧呢。 当然,除了苏鹤延个人的努力外,亦有小伙伴足够靠谱的原因。 苏鹤延非常清楚,承平帝最是抠门,若非有元驽,即便她有功,也未必能够得到封赏。 “劣马兄这般够意思,我也不能全无表示啊。” 次日醒来,苏鹤延看到院子里正有仆妇垒烤炉,便有了主意。 第三日,一人高的烤炉便建好了。 而停了两日的药,苏鹤延觉得自己嘴巴里,苦味儿也淡了不少。 既是如此,那就做些好吃的,犒赏自己的同时,也能送去给元驽,权做谢礼! 作为粉丝百万的美食博主,苏鹤延对于自己掌握的秘方,以及苏家的庖厨还是有信心的。 “嘿,就让劣马兄,好好的尝一尝苏氏美食的味道……” pS:又到月底了,亲爱的宝宝们,求月票呀! 第一百二十四章 暗示 “姑娘,今儿庄子上送了新鲜的羊羔肉,您要不要尝一尝?” 黑丫头丹参,有两个最大的特点: 一,天生神力! 二,食量巨大! 搁在后世,妥妥就是大胃王,开个直播,既能满足口腹之欲,还能赚钱。 不过,在大虞,她也是幸运的。 因为她遇到了富有且慷慨的苏鹤延,从她进入到苏家起,她就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不但能够吃饱,还能吃得极好。 什么山珍海味,什么珍馐佳肴,她全都吃过。 苏鹤延需要控制饮食,却不会因此就苛待身边的人。 她自己吃不了,却会让身边的人吃好喝好。 尤其是丹参,不说月例、赏银,单单是她在苏鹤延身边吃到的美食,就足以让她对苏鹤延忠心耿耿、死心塌地。 松院建了小厨房,每日里负责采买的管事,都会送来与大厨房一样的食材。 丹参便有了新的乐趣,跑去大厨房,围观,并领取小厨房所用的食材。 今日也不例外。 黑丫头颠颠儿的跑了回来,小脸红扑扑的,头顶还飘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苏鹤延抬眼瞧见了,忍不住在心底喟叹一声:不愧是练武的,气血真足啊! “有羊肉?” 苏鹤延听到食材,也来了兴趣。 丹参用力点头,“姑娘,天愈发冷了,正是吃羊肉进补的时候呢!” 说着,丹参嘴里就开始分泌口水。 哎呀,羊肉多香啊。 特别是自家姑娘无比聪慧,过去这些年,姑娘不能吃,但总有各种奇思妙想。 比如这羊肉,姑娘就在本朝原有的热锅子的基础上,弄出了黄铜火锅。 将鲜嫩的羊肉卷好,搁在冰窖里冻上几个时辰,然后用特制的工具轻轻一刨,就有一个薄薄的羊肉卷。 将羊肉卷下到咕嘟咕嘟的铜火锅里,只需几息,就能熟,沾上姑娘独家配制的酱料,哎呀,那味道,绝了! 可惜,以前姑娘都只是说说,并让她们这些奴婢在前院吃。 现在,姑娘病好了,身体也在调养,即便吃不多,应该也能尝一尝! 想到自家姑娘,不必待在后院,而是能够与她们一起吃火锅,丹参就开心。 她对着苏鹤延就是一通手舞足蹈:“姑娘,我去看过了,庄子上送了二十多只小羊羔呢。” 松院的份例,就有两只,完全够吃。 她们可以涮火锅,炖羊汤,炒羊肉,包羊肉包子…… 丹参一想到那些美食,口水几乎要流出来。 苏鹤延点点头,“天冷,确实适合吃羊肉!” 正巧也可以试一试这新烤炉。 唔,就给劣马兄,烤个羊排,再弄个烤包子吧。 当然,苏鹤延也没有忽略掉丹参对于火锅的期盼。 左右羊肉足够多。 就算大厨房送过来的不够,苏鹤延自己名下有庄子,她更有钱,根本不会缺了她想要的食材。 “丹参,去准备锅子。” 既然想吃,那就自己努力张罗。 这丫头吃过许多次的火锅,自然知道火锅所需要的肉、蔬菜、丸子、虾、酱料等食材。 让她去准备,都省了苏鹤延逐一吩咐。 “好嘞,姑娘!我这就去!” 丹参听姑娘果然让做火锅,兴致顿时高涨,答应一声,便颠颠儿的跑去“准备”了。 苏鹤延又叫来青黛,“让赵统领去趟我在京郊的庄子,再弄些羊羔肉回来,若是有合适的牛肉,也弄些来!” 大虞朝,跟其他的封建王朝一样,也不许宰杀耕牛。 苏鹤延这样的权贵想吃,就只能吃不小心摔死的、病死的牛。 所以,苏鹤延才跟青黛说“合适的”。 “是!” 青黛答应一声,便退下去传话了。 随着苏鹤延一道道命令传下去,整个松院都动了起来。 有人与丹参一起,在小厨房里忙碌。 有人去到大厨房寻找苏鹤延需要的配菜、调味料,若是大厨房也没有,那就直接去外面的药铺、杂货铺采购。 苏鹤延则坐在暖房里,或是逗弄逗弄百岁,或是听架子上的鹦鹉聒噪。 十月的天,冷是冷了些,却一片晴好。 天空湛蓝,阳光明媚。 暖房里烧着地龙和火墙,温度比春日还要更暖。 茶花、牡丹花、兰花等各色花卉,开得妖娆,多种花香混在一起,在房间里肆意涌动。 苏鹤延躺在摇椅上,一旁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 她姓冯,不是苏家的家生子,而是早些年,苏焕吃过的一个路边摊家的女儿。 家里遭了难,苏焕听闻后,与钱氏商量后,便将她买了下来,在厨房当个丫鬟。 十三年前,苏家遭难,需要清退府中的奴婢。 冯娘子还没有攒够赎身银子,但因为不是家生子,管事等也知道她想要赎身,便将她“清退”出府。 不是直接赶出去,而是直接发放了身契。 苏家非但没要冯娘子赎身,还给了她十两银子做遣散费。 冯娘子十分感念苏家,总想着要报答。 她离开后,嫁给了曾经的邻家哥哥。 又过了三四年,苏家渡过了难关,开始召回曾经清退的奴仆。 冯娘子听到风声,便赶忙回苏家报名。 她已经嫁人,夫君还是个秀才,不能签死契,就签了活契,依然在灶上当差。 冯娘子虽然不是奴婢,顶多算是雇工,但她对苏家忠心耿耿,当差的时候,也尽心尽力。 几年下来,钱氏、赵氏都有所耳闻。 这次给苏鹤延建小厨房,选拔小厨房内的一应人员,赵氏便想到了她。 冯娘子不但精明干练,还有一手好厨艺。 虽然比不得御厨,却能最大程度的满足苏鹤延的要求。 是的,赵氏能够选中冯娘子做小厨房的厨娘,最大的原因就是她“听话”。 这个“听话”,不只是恭顺,更是聪明。 苏鹤延懒得说话,不得不说话的时候,也是尽可能的简略。 不熟悉她,或是不上心的人,根本就不能领会她的意思。 冯娘子就可以。 她总能“听懂”苏鹤延的话,并最大限度地完成。 赵氏是给苏鹤延挑选人手,自然要选能够让苏鹤延满意的。 是以,即便冯娘子只是签了活契的雇工,也仍被赵氏选中,让她进了松院。 这、只是表面上的。 冯娘子确实没签卖身契,但她一家都在苏家的监控之下,根本不会给冯娘子一家有任何被收买的机会! 苏鹤延简略地将如何用烤炉,烤制羊排、牛排的时候,该用怎样的调味料,怎样的火候,以及需要怎样的口感等,都说了一遍。 冯娘子个子不高,人也不胖,却是十分地干净。 衣服浆洗的板正,衣领、袖口也都非常整洁,指甲修剪整齐,指甲缝里没有泥。 身上没有油烟的味道,反而有股皂角的清香。 乍一看,不像是整日待在灶房的厨娘,就是个寻常的利索仆妇。 她暗自掐着手指,默默将苏鹤延的话全都记下来。 其中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她也会小心地询问,若是还不懂,就下去自己尝试。 姑娘人好,却有些脾气,这话听着矛盾,其实更符合人性。 至少对于冯娘子等仆从来说,苏鹤延已经是最好的主家——事儿多,不好伺候,但慷慨,还护短。 不说在苏家了,就是在京城,苏鹤延身边的奴婢,都不会被人欺负。 还是拿冯娘子举例,她家夫君在书院被欺负了,冯娘子求得苏鹤延同意后,便打出了苏鹤延的旗号。 那个欺辱了他夫君的官宦子弟,立刻备了厚礼,亲自来他们家道歉。 自此以后,夫君在书院,再也无人敢欺辱。 这还只是冯娘子的夫君,并不是冯娘子本人。 冯娘子心里很是笃定,若自己受到欺辱,都不必她主动请求,姑娘只需听到消息,就会为她做主! “人家出了钱,我伺候人家,是本分。” “姑娘却对我诸多厚待,我又岂会嫌弃姑娘难伺候?” 冯娘子心里很是坚定。 再者,说句不好听的,伺候人哪有轻松的? 不说别的地方,单单是这京城,难伺候、给钱少还动辄打骂的主子,就不是一个两个。 也不用拿活契、死契说话,对于真正的权贵来说,不说雇工、寻常百姓了,就是小富之家、小官小吏,照样动手。 强权之下,弱者命如草芥,绝不只是随便说说,而是残酷的现实。 冯娘子知足,更无比庆幸自己遇到的是苏家这样的积善人家。 是以,伺候苏鹤延的时候,她无比尽心。 “……姑娘的意思,奴明白了!” 冯娘子点点头,她做过烤肉,是用铁签子穿上肉块,直接炭火上炙烤。 苏鹤延所说的用烤炉,其实也是明火,只不过多了一个炉膛,火候、温度等要素,就需要重新掌控了! 而这个过程,需要经过一定的实验,才能摸索到最适宜的一个度。 苏鹤延听了冯娘子的话,便摆摆手,示意她只管去做。 冯娘子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丹参先从大厨房拿了食材回来。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赵统领骑快马,从城郊庄子,带了几头羔羊和半头牛肉回来。 还有去外面采买调味料的小厮,也都满载而归。 有充足的食材,有齐全的调味料,还有善于厨艺的庖厨,松院很快就弥漫着一股诱人的味道。 中午,丹参如愿吃到了火锅,她和青黛、茵陈等几个一等丫鬟,吃得是牛油辣锅。 牛油、辣椒,以及诸多调味料炒在一起,麻辣鲜香,甚是霸道。 苏鹤延没有吃,只是闻一闻,都忍不住想要打喷嚏。 刺激啊! 但,也是真香! 苏鹤延忍不住的吞咽口水:等等!再等等!等身体再好些,我就能解馋了! 虽然没能吃上地道的牛油辣火锅,但她有鲜香的菌菇火锅。 “谢谢‘前夫爷’送来的太和菌菇,虽然是晒干的,却依然好吃。” 苏鹤延独自在堂屋,就着奶白的汤底,涮着羊肉、牛肉,以及诸多蔬菜。 她现在的胃口,在一点点的打开。 饭量依然不如正常少女,却已经比过去多了两三口。 没办法,常年控制饮食,胃已经被饿小了。 再加上“是药三分毒”,她的肠胃也已经受到了损伤。 如今,只能慢慢的、逐步的修养。 能多吃两口,还是肉,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苏鹤延过了过嘴瘾,就放下了筷子。 而外面灶房里,丹参她们,还在“品鉴”冯娘子刚刚烤好的羊排、牛排。 试验吗,总不是那么的完美。 要么火候上有问题,要么就是调味料不够精准。 一炉,又一炉,足足烤制了四五炉,才达到了苏鹤延所要求的外酥里嫩、鲜美多汁。 调料等,也都达到了最好的状态。 这个时候,苏鹤延已经吃完了饭,在暖房里溜达着消食儿。 听到冯娘子的回禀,便让她切了一小块儿,苏鹤延亲自品鉴。 别说,还真别说,冯娘子的手艺,以及领悟能力,都很高。 苏鹤延吃了一小口,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将那些羊排、牛排都烤了,给各个院子都送些!” “另外,准备好食盒,单独留一份送去赵王府。” 冯娘子赶忙应声,继续回去烤肉。 小厨房里,也已经调配好了羊肉、牛肉馅儿。 烤包子、烤饼等面食,也都一起弄上。 待食盒准备好,苏鹤延便安排人给元驽送去。 她忽的想到一件事,便拿来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折好,交给青黛,让她亲自交到元驽手上。 …… 青黛乘坐马车,来到了赵王府。 她提着食盒下了马车。 作为苏鹤延身边的大丫鬟,青黛经常来赵王府办事。 是以,王府的门房都认识她。 不必过多废话,青黛便进了王府。 “……我们姑娘新建了烤炉,便烤制了些吃食,请世子爷尝尝味道!” 青黛不知道元驽有“隐疾”,一句话就精准地踩中了元驽的雷点—— 味道? 哈,他元驽早已吃不出任何味道。 不过,看在苏鹤延的面子上,元驽不会跟青黛计较。 他点点头,百福便接过食盒,打开,托盘里的烤羊排、烤牛排,还都冒着热气。 食盒是特制的,有保温层,下面亦有特制的加热装置。 元驽吸了吸鼻子,牛羊肉特有的香味儿,混合着复杂的佐料辛香,瞬间飘散开来。 百福拿着餐具、小刀等,伺候元驽用膳。 而元驽则在看苏鹤延送来的那封信:“郑无忌后院起火,恐祸及仕途。” 就这么一句话,元驽却明白了苏鹤延的暗示:想要郑无忌的刑部侍郎吗?想要的话,就提前运作! pS:二月最后一天,打滚求月票!嗷嗷~ 第一百二十五章 惊闻 苏鹤延从余清漪那儿“预知”了郑无忌会丢掉官职的事儿,她原本是想照顾自家亲人的。 但,她细细划拉了一圈儿,发现不管是苏家还是赵家,能够符合刑部侍郎官职的人,一个都没有。 刑部侍郎,刑部的二把手,正二品。 官职不算顶级,可也不低。 在大虞,想要谋求这样的官职,身份、能力、资历、机缘等要素,即便不能齐全,也不能差的太多。 苏家的男人们,有身份、有机缘,却没能力,更谈不上资历。 赵家呢,能力、资历都不缺,但他们更多是从武。 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一个武将很难占据品级高的文官官职。 关系再远些的亲戚,比如钱家等,倒是有符合条件的,但苏鹤延却有些不愿意—— “啧,还不如给劣马兄呢!” 在至亲与元驽之间,苏鹤延会选择前者。 她可是团宠来着,她家亲人,可没有伤害她的极品,而都是把她捧在心尖尖上。 有好处,她自是要先顾着苏、赵两家的至亲。 当然,在亲戚与元驽之间,苏鹤延会选择后者。 到底是一起玩儿到大的小伙伴,两人“狼狈为奸”。 彼此间有着至亲都不知道的小秘密,元驽对她也足够好,在苏鹤延心里,元驽是仅次于至亲的存在。 “就让元驽拿着这个官职,去拉拢、经营属于自己的人脉网络吧!” 至亲用不上,那就留给元驽,也算是偿还了元驽为她“千里寻医”的人情。 元驽不知道苏鹤延的想法,或许他知道,但他并不在意。 苏鹤延没有把他放在第一位,他也有秘密瞒着苏鹤延。 元驽不会这么双标,至少,他不会对着苏鹤延搞“严以待人”那一套。 咳咳,苏鹤延才不会惯着他。 苏鹤延最爱的是自己,其次是至亲。 这一点,苏鹤延从未隐瞒过元驽。 对于这么一个被爱包裹、被宠溺着长大,配得感极高的大小姐,元驽是不可能做出“俯视”的姿态的! 他很清楚苏鹤延的脾气与底线,更知道,自己若是碰触了,她会真的翻脸! “……嗯,我知道了!” 元驽又将那一行字看了一遍,心里已经开始琢磨—— 郑无忌若真的丢掉了官职,那么,他空出来的刑部侍郎,自己阵营里的哪位大人适合争取。 百福已经切好了羊排,元驽接过银箸,夹起一根,小口小口的吃着。 他能够闻到味道,吃到嘴里,却如同嚼蜡一般。 酸甜苦辣咸,他完全品尝不出来。 美食于他,不再是享受,而是一种果腹的工具,甚至是一种折磨—— 闻得到,吃不到,何其残忍? 元驽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不能有这般明显的“瑕疵”,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弱点与把柄! “味道不错!这是用烤炉烤出来的?” 元驽垂眸,看了看放在银制托盘的那块羊排。 外皮金黄酥脆,没有直接用炭火烤出来的焦黑。 再结合青黛自己说的话,元驽很容易就能得出结论,并以此用来证明自己的“味觉”还不错。 “回世子爷,是用烤炉做出来的。” 提到烤炉,青黛脸上带着明显的骄傲:“姑娘亲自画了图纸,让匠人们在暖房一侧搭建了烤炉。” “姑娘说了,这烤炉不但能够烤肉,还能拿烤鸡烤鸭,烤制点心。” “过些日子,庖厨们熟悉了,便一一烤制,到时候,再送来给世子爷品鉴!” 元驽拿着银箸的手,微微收紧:阿延是好意,可惜了!我注定辜负! 不过,元驽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露。 他一副欣慰的模样,“那我就等着阿延的美食了!” 青黛见元驽吃了烤羊排,也看了信,又听他说出对苏氏美食的期待,便知道自己完成了此次差事。 确定元驽没有其他的吩咐,青黛这才告退。 元驽看了眼百福,百福会意,赶忙将青黛送了出去。 目送这两人的身影消失,元驽没有放下筷子,而是继续用餐。 吃不出味道,却需要填饱肚子! 元驽脸上带着高贵与淡然,守着用餐礼仪,慢慢的吃着。 待百福将青黛送出二门,回来继续伺候的时候,元驽已经吃完了。 百福赶忙奉上茶水以及湿热的棉布巾子。 元驽漱口,擦手,收拾完,便站起身:“让几位先生去外书房!” 元驽口中的“先生”,便是他养在王府的幕僚。 这些人,日常帮忙打理王府琐事,关键时候,还能为元驽出谋划策。 苏鹤延告诉元驽的,只有一句话,而元驽所要做的,是将整件事都调查清楚,并以此为契机,暗中经营自己的势力! 郑无忌,可不是一个人。 他的背后有长宁大长公主,有韩家,郑家,甚至还能牵连到赵家。 “后院起火?又宠妾灭妻了?” “但,韩芳菲是个恋爱脑,不管郑无忌如何折辱、如何逼迫,她都对他一心一意、不离不弃!” 元驽暗暗在心底想着。 恋爱脑这个词儿还是苏鹤延告诉他的。 两人还都是小豆丁的时候,苏鹤延用来评价元驽的亲娘赵王妃,就用了这三个字。 元驽完全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无比赞同小伙伴的评价:精辟! 就自家亲娘那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可不就是脑子里全都是爱恨情痴? 但凡有点儿别的东西,她都不会过得那般卑微,内心那般扭曲! 更不会轻易被元驽算计得成了京城有名的疯妇! 相较于赵王妃的“疯癫”,韩芳菲则是纯纯的“痴”。 赵王妃被气急了,还会打骂柳侧妃。 自己“疯”的时候,更是利索的废了赵王。 那手起刀落的狠绝,可不是一般女人能够做到的。 韩芳菲呢,则一副自我牺牲的忍辱负重。 “给宠妾伺候月子”,是苏鹤延的调侃,元驽却觉得,这完全是韩芳菲能够做出来的事儿。 这个女人为了爱郑无忌,极尽卑微之能事。 什么公主孙女儿的尊贵,什么郡主千金的体面,她全都不要了。 她只要她的郑郎。 “……” 元驽赶忙打断自己的思路。 不能再往下想了,太恶心,太令人作呕了。 他虽然吃不出味道,可若是吐出来,依然很难受! 阿延特意送来的烤羊排,可不能为了这么一个恋爱脑而糟蹋了! “不管郑无忌和韩芳菲之间闹了怎样的矛盾,能够影响到仕途,必然不小!” “这般大事,应该会有征兆,需得让人仔细查查,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元驽一边往外书房走,一边暗自盘算着。 然而,很快元驽就发现,正常人是无法理解极品的脑回路的。 不只是韩芳菲,就是宫里那位……以元驽的绝顶聪明,以及智囊团的群策群力,都没能精准地做出预判。 …… 十月,京城进入到了冬季。 元驽回京后,看似忙碌,却一直没有安排正式的差事。 西南的军务他已经交割清楚。 身上除了一个王府世子,再无其他的官职。 元驽面儿上看着云淡风轻,仿佛并不在意自己是否手握实权。 但他心里却在打鼓:这、应该就是阿延所说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承平帝知道了自己的身体情况,也质疑了五皇子的身世,可接下来的这几天,他却没有任何动作。 不正常啊! 或者说,他在酝酿什么! 元驽对承平帝还算了解,可他还是不敢确定承平帝有着怎样的计划。 他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承平帝断不会饶了郑家,也不会放弃利用他元驽! “静观其变!” “切莫着急!” “以不变应万变!” “我是皇伯父的好侄儿,我事事以他为重!” 每时每刻,元驽都在心里提醒自己。 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先给自己洗脑。 他确实演技不错,却也不敢小觑承平帝作为一个帝王的眼光与城府。 他必须让自己都信了自己的谎言,才能确保在承平帝面前毫无破绽。 就在元驽反复给自己洗脑的时候,郑家的事儿发了。 京城出了名的痴恋丈夫的韩芳菲,毫无征兆的,没有任何缘由的,非要闹着与郑无忌和离。 元驽听到风声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呆。 “什么情况?郑家没有任何异常啊!郑无忌没有宠妾,甚至连个孩子都没有!” “韩芳菲也没有生病,发生意外……” 元驽早就派人盯着郑家。 不管是郑无忌去衙门当值,还是外出会友,都有元驽的暗卫盯梢。 还有韩芳菲,亦有暗卫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韩芳菲没有任何重大变故,她甚至都没有怎么出门。 就仿佛睡了一觉,忽然就大彻大悟,不再对郑无忌各种痴缠,而是一副死了心的决绝模样,要与郑无忌一刀两断。 元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聪明如元驽,都被弄得摸不着头脑。 随后,又有暗卫回来回禀: “世子爷,韩芳菲去了公主府,小的躲过公主府的侍卫,探听到了大长公主与韩芳菲的对话。” “韩芳菲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中她与郑无忌纠缠了十几年,无儿无女,郑无忌还恩将仇报,利用她陷害公主府,害得大长公主人到暮年还被褫夺封号,贬为庶民!” “韩芳菲还说,她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不到四十岁郁郁而终——” 暗卫单膝跪地,沉声回禀着。 元驽一边听着,一边飞快动用大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韩芳菲今年也有三十五岁了吧。 不到四十? 也就是说,最近几年的时间,郑无忌会扳倒长宁大长公主。 对于这么一个有身份、辈分高的宗室公主,能够让圣上不顾她已经年迈,还要褫夺封号,定是因为大长公主犯下的过错极大! 就算不是谋逆,也是里通外敌这样的大错! 元驽眸光微暗,将这件事记在了心上。 至于韩芳菲所说的什么做梦,元驽一个字都不信。 呵,韩芳菲是什么人? 顶级恋爱脑。 没了郑无忌就会死的那种。 十几年了,至亲劝她、骂她,身边人嘲笑她、看不起她,都不曾让她改变心意。 怎的,忽然做了个梦,她就醒悟了? 这种鬼话,别说元驽不信,就是长宁大长公主也不信。 虽然韩芳菲说郑无忌会污蔑大长公主,还害得她丢了公主的尊荣,大长公主心里有些发虚—— 那件事,不会被郑无忌发现了吧? 但,大长公主依然不信韩芳菲会对郑无忌死心。 这个孙女儿啊,早就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这些年,她为了郑无忌做出太多有失身份、有失体面的蠢事。 她更是无数次地顶撞、忤逆长辈。 弄到现在,即便大长公主心里犯嘀咕,也只会怀疑郑无忌,而不是相信韩芳菲。 大长公主甚至觉得,这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圈套。 韩芳菲跑来找她哭诉,是受了郑无忌的指使—— 郑无忌确实发现了什么,但他没有证据! 韩芳菲来公主府,不是诉衷肠、求原谅,而是趁机帮助郑无忌! “混账东西!险些又被你骗了!” 大长公主眼底燃起怒火。 真不能怪她不信任自家骨肉,实在是这些年,韩芳菲为了郑无忌做了太多太多。 大长公主等长辈的心,早就被韩芳菲折腾得死掉了。 他们不再把韩芳菲当成自家孩子,而是怀疑她,甚至是仇视她! 此时此刻,面对韩芳菲的哭诉,大长公主甚至开始做戏。 她故作一副恍然 心疼的模样,柔声道:“好孩子!我可怜的孩子,你受苦了!” “你既然知道错了,还愿意与郑无忌和离,那便随你吧。” 和离了,也别回公主府,省得祸害他们! 韩芳菲却误以为大长公主信了自己,并愿意继续宠她、支持她。 认定自己的靠山没有倒,韩芳菲便雄赳赳地回到了郑家。 和离! 她要和离! 她还当着郑家所有人的面儿,怒斥郑无忌冷心冷肺,捂不热、养不熟。 事情闹得很大,惊动了宫里。 圣上大怒,召郑无忌和韩芳菲进宫,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很快,传出了旨意—— 郑、韩和离,郑无忌卸任刑部侍郎,调任浙州为布政使,即日上任。 竟是连年都不准许郑无忌在京城过,寒冬腊月的,逼着他远赴千里之外。 这、妥妥的流放啊。 韩芳菲接到圣旨,只觉得快慰,更得意于圣上的偏袒。 元驽却隐约猜到了真相。 然而,还不等元驽继续调查,又有消息传出:皇后有妊…… pS:三月的第一天,求保底月票呀,亲亲~~ 第一百二十六章 初至 元驽瞳孔巨震,心跳如鼓。 “皇后有妊?” “这、怎么可能?” 就算皇后想借种,圣上也已经知道自己绝嗣,他是不可能容忍这种情况出现。 他会在消息传开前,就把一切都湮灭掉。 除非,这件事,本身就是圣上的意思。 “皇帝疯了?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或者说,默许甚至纵容别人给自己戴绿帽子?” 元驽的心绪有些乱,脑子里更是充斥着各种靠谱、不靠谱的猜测。 他用仅剩的理智控制着自己,没有惊呼出声,也没有太过剧烈的情绪波动。 虽然是在王府,在自己的书房,周围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回禀的暗卫。 但,元驽谨慎惯了,早已养成了就算是睡觉,也绝不乱说梦话的习惯。 他用力捏紧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让自己处于一个震惊却又不会失控的状态。 因为谨慎如他,还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乍一听闻这般惊悚的消息,却还能保持镇定,没有任何异样,要么就是不在意,要么就是城府极深。 而这两者,都与元驽给自己塑造的优秀却不够完美的少年权贵的形象有所出入。 他必须确保,自己哪怕是私底下、自认为安全的环境下的反应,也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没办法,他面对的不是普通人,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所要进行的事业,也绝非小事,而是关乎荣辱、生死的大事。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元驽强压着心底的震惊,极力掌控着分寸。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嗓门,低声问道:“你确定?皇后是有妊?而不是有疾?” 暗卫愣了一下,他不太明白自家主子为何这般震惊。 就算后宫数年没有婴啼,但,皇帝有皇子公主,皇后也曾生育过。 如今,皇后再度传出喜讯,确实难得,却也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怪事吧? 顶多就是帝后这对至尊夫妇都不年轻了。 四十来岁的年纪,做祖父祖母都不是太早。 但,这世上还有一个词儿,叫“老来得子”啊。 不说尊贵如帝后,就是寻常百姓,亦有这样的喜事。 暗卫心底闪过疑惑,却没有多想。 他就是主子豢养的工具,他只需要好好做事,不必有自己的思想。 “是!皇后有妊,太医诊断,已经有月余!” 暗卫低下头,恭敬地回禀着。 月余? 元驽快速的回忆着,他想起巫医给圣上确诊的时间,就是在上个月。 元驽:…… “也就是说,圣上确定自己绝嗣后,就立刻采取了行动?” 猜到这种可能,元驽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自己这位皇伯父。 够狠! 够果决! 没有被这样巨大的打击弄得一蹶不振,反而生出了将所有人都拖入地狱的疯狂! 是的,在确定皇后有妊的消息后,元驽便明白了承平帝的计划。 他要把朝堂的水彻底搅混。 他要让郑家与徐家为了夺嫡而斗得你死我活。 绝嗣对于承平帝来说,确实是打击,可也是“契机”。 它、给了他破釜沉舟的勇气与决绝。 “……到底是皇帝,心性之坚韧,城府之深沉,远非凡夫俗子所能比拟!” 元驽暗暗在心底窥探着。 忽的,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寒芒。 承平帝此举,还有一个目的—— 试探元驽! 承平帝绝嗣的秘密,只有皇帝、元驽以及巫医三人知道。 当然,或许还有其他的医者。 但,元驽了解承平帝,更了解皇权,所以他敢打赌,那些曾经为承平帝看诊过的大夫,应该都彻底闭嘴了! 现在知道秘密的“活口”就三个。 承平帝不会自爆,那么就只有元驽和巫医有可能泄露秘密。 而巫医是元驽找来的,他是元驽的责任。 一旦消息泄露,承平帝才不管那人是元驽还是巫医,他都会记在元驽头上。 如今,皇后有妊,“普天同庆”。 可若是市井、朝堂传出一丝一毫不好的流言,元驽都是最大嫌疑人。 “皇伯父大概也是想借此机会,看看我这个孺慕他、孝顺他的侄儿,是否能真的与他一条心!” 意识到这一点,元驽只觉得心跳都慢了一拍,后脊背更是冒出一层的冷汗。 “镇定!不要慌!” “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元驽内心的小人儿,再次疯狂地、反复地提醒自己。 “我是圣上最信任、最忠诚的臣子,我是皇伯父最倚重、最宠爱的侄儿。” “我绝不会泄露皇伯父的秘密,更不会以此为利刃,趁机攻击皇伯父,搅乱京城,趁机牟利!” 虽然揭穿皇帝绝嗣,还试图混淆皇家血脉,有一定概率能够把承平帝拉下马。 但,然后呢? 宗室里,与元驽同辈的元氏子可是有数十人。 元驽能够在诸多王府子弟中脱颖而出,成为京城第一“世子爷”,靠得是承平帝。 自己把自己的靠山干倒,这是何等脑残的行径? 元驽现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在干掉承平帝之后,能够自己上位。 “……还是继续窝在皇伯父的羽翼下,慢慢成长吧。” 元驽拼命压下“干掉承平帝自己上位”的那股冲动,整个人彻底镇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冷静思考:“其实,如此也好!” “圣上把水搅混,消磨的是郑、徐两大外戚。” 这两家,早已成了能够掣肘皇家的阻力。 就算元驽拉承平帝下马,自己坐上那张椅子,也需要对付他们。 而元驽与承平帝之间,却有极大的区别。 他年纪小,资历浅,远不如已经做了十几年皇帝的承平帝更有皇帝威信。 即便如此,承平帝想要削弱两大外戚的势力,也要靠计谋——丢出一个诱饵,引得双方争斗。 皇帝只能借力打力啊,而不是直接动手。 若换成元驽,将会更加艰难!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承平帝冲锋在前,将分割皇权的阻碍都扫除干净。 元驽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继续做皇伯父的好侄儿! 第二,利用圣宠,继续发展自己的势力! 想到这些,元驽的心缓缓安定下来。 “不对!再等等!” 元驽脑中又闪过一抹灵光:“知道圣上绝嗣秘密的人,不止有三个!还有另一波暗中动手脚的人。” “苏宸贵妃?哦不!更确切的说,应该是苏宁妃!” 元驽有证据证明,苏宁妃确实继承了苏宸贵妃的“遗产”。 那么,另一个握有承平帝绝嗣秘密的人,就是苏宁妃。 她应该也能猜到徐皇后怀孕的真相? “苏宁妃会把秘密捅破吗?” 元驽心底飞快冒出这样的疑问。 但,更快的,元驽自己就否定了:“不会!苏宁妃不蠢!” 聪明人做事,都是要“利己”。 如果想要的好处,必须要算计别人,他们会做! 可“损人不利己”的事儿,他们决计不会沾手。 元驽试着站在苏宁妃的位置,带入她的身份进行思考: 暴露承平帝绝嗣,皇后腹中胎儿非皇家血脉,对苏宁妃有好处吗? 没有! 承平帝陷入绝嗣危机,继而导致皇位不稳,那么苏宁妃这个宠妃,也就失去了如今的尊荣。 当然,皇后可能因此而被废,但,也不会便宜苏宁妃。 苏宁妃的身份,苏家一群平庸之人的背景,不管是郑太后,还是朝堂诸公,都不会答应苏宁妃登上后位。 就算登上皇后之位,圣上无子,只能过继。 嗣子比庶子还不如,一旦嗣子登基,皇后升级太后,也不会过得太好! 承平帝对于苏宁妃来说,亦是靠山。 苏宁妃才不会蠢到自断根基。 元驽快速地理清思路,悬着的心,再次放下。 不过,元驽谨慎惯了,就算猜到苏宁妃的心思,他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 “……看来,需得抽个时间,去趟春和宫,好生给宁妃娘娘请个安!” “还有晋陵,两年不见,也不知道堂妹如何了?阿延送了她小象,那我也送她些小东西吧!” 元驽没忘了苏宁妃最看重的是什么。 他会用事实告诉苏宁妃,他元驽对晋陵公主这个堂妹,可是非常疼爱的。 …… 冬至。 在大虞朝,冬至是重要的节日,从皇族勋贵到寻常百姓,都会在这日进行祭祖、祈福等仪式。 今年宫中有喜,十多年未曾有妊的皇后,竟老蚌生珠,哦不,是祖宗庇护、福泽深厚的怀上了皇嗣。 这、简直就是圣上登基后,最大的喜事。 近几年,因为郑贤妃育有唯一的皇子,中宫之主也要避其锋芒。 但,随着喜讯传开,沉寂多年的坤宁宫瞬间风光无限。 徐皇后恼怒于消息的泄露,更有着无法言语的心虚。 只是,当她看到圣上欢喜的神情,郑太后、郑贤妃姑侄两个黑漆漆的脸,以及众嫔妃或羡慕、或嫉妒、或敬畏的模样,被迫“透明”多年的徐皇后,顿觉扬眉吐气。 还有奉恩公府徐家。 她的娘家,本是她最大的依仗。 可惜,当年圣上宫变成功,还不等登基,她的皇儿便夭折了。 徐家是怎么对她的? 没有安慰! 而是急吼吼的把她的妹妹送进了宫。 德妃! 徐家的拥立之功,给妹妹换了个四妃的位份。 她这个皇后,却被丢到了一边。 不过,慢慢的,她也好、她的德妃妹妹也罢,都被家族所舍弃。 尤其是郑贤妃生了五皇子后,徐家更是想方设法、上蹿下跳的将族中的女儿送进宫。 最让徐皇后心寒的是,他们塞人进来也就罢了,还劝她利用皇后的身份,帮着那些人争宠。 徐皇后:……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嘛? 明知道家里把我当成了弃子,我还要为他们谋利? 儿子早夭,丈夫薄情,娘家冷漠,还有宠妃庶子……整日被困在高高的宫墙之内,徐皇后的心,竟也扭曲了。 她想要摆脱现状,她想要让所有伤害过她、冷待过她的人后悔……她想,要个儿子。 许是老天都可怜她吧,她的“求子”计划格外顺利。 她终于怀孕了。 一切也都如她想象中的一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徐皇后确实心虚,可她更加欢喜。 她甚至疯狂地想:就算最终失败了,她也能死个痛快,而非像现在这般,宛若钝刀子割肉似的受折磨。 皇后有妊,除了某一部分人,宫里宫外、朝堂上下,皆是一片欢腾。 圣上表现得最为高兴,他大袖一挥,表示今年冬至,除了惯例的祭祖、祈福外,还要在宫中设宴。 喜事遇佳节,何尝不是双喜临门? 这种规格的宫宴,想要参加,至少要四品。 若是搁在往年,能够有资格进宫赴宴的,只有苏焕、苏启,以及他们的妻子。 今年嘛,巧得很,苏鹤延刚刚封了正四品的郡君,堪堪过了进宫赴宴的门槛。 当然,不是说以前苏鹤延没有参加过宫宴。 她没有品级,但她的姑母是宁妃,她的表妹是晋陵公主,她的小伙伴是赵王世子。 不管是哪层关系,都能让她顺利进宫,在宫宴上,也不会被人欺辱。 可惜,过去苏鹤延身体不好,一年到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其中就有两三次宫宴。 而即便参加宫宴,苏鹤延也无法坚持。 露个面,行个礼,然后吃上两口,便要告退。 苏鹤延:……我如果不自己主动走,就会直接病倒在宫宴上。 我可不敢给宫里添晦气! 今年不同了,苏鹤延的心疾好了。 经过近两个月的休养,她的脸色不再是惨白一片,身上还有了一点儿肉肉。 整个人看着,还是孱弱的,却不会让人担心,她随时都能嘎! “我们阿拾,也算是人逢喜事呢。” “病好了,有了封号,养了这些日子,恰巧就遇到冬至佳节,合该进宫,好生的畅快一番!” 赵氏很是欢喜。 她迫切想告诉京中所有人,她的阿拾病好了,再不是什么短命鬼! 苏鹤延:……行叭!出去走走也好,顺便还能见见元驽、晋陵。 啧,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劣马兄在忙什么。 苏鹤延上次见他,还是半个月前。 苏家的马车行至东华门外,苏鹤延正要下车,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坠痛。 哗啦! 似乎有热流滚下。 苏鹤延:……不会吧!这么巧?她、来癸水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意乱 苏鹤延胎穿在封建王朝的权贵人家,不缺吃穿,家里的女性长辈更是各有一套闺阁女子的调养之道。 可惜,她天生心疾,气血两亏,这都快十四岁了,才第一次来癸水。 苏鹤延:…… 来癸水是好事儿,证明她的身体确实正在康复,已经逐渐接近一个健康的人。 苏鹤延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宫门,感受到小腹的不适,默默在心底叹息着: 唉,好事儿是好事儿,可怎么偏偏此时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鹤延只觉得自己新做的衣服似乎都被弄脏了,浑身都有种黏腻的感觉。 她要更衣,她要换洗,她要—— “姑娘,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适?” 青黛察觉到苏鹤延的异常,赶忙低声询问道。 苏鹤延抿了抿嘴,低声道,“我好像来癸水了,你们收拾一下,我要换衣服!” 似她这样的贵女,出门的时候,都会带上备用的衣服。 而苏鹤延因为身体的缘故,她的马车里,准备的更加充足。 除了没有月事带,苏鹤延吃穿用等物什,应有尽有。 没有月事带也无妨,有专门制作的厕纸,可以用来应急。 “是!姑娘!” 青黛习惯性的点头,姑娘来癸水了,准备热水,准备月事带,准备…… 等等! 来癸水了? 青黛正要去马车的隔间弄热水,这才反应过来。 姑娘来癸水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好一会儿才彻底消化完这句话的意思。 她眼底迸射出惊喜的光芒。 太好了! 她家姑娘的身体终于好了,姑娘终于长大了! 青黛比苏鹤延大三岁,早已来了癸水。 是以,她明白,癸水对于一个女子的重要性。 她习惯了苏鹤延常年病弱,气血不足的模样,也早已接受自家姑娘十三四岁还没有初潮。 此刻,忽然听到这个消息,她先是怔愣,旋即欢喜。 她甚至都忘了去想:自家姑娘从未来过癸水,她如何确定自己来了癸水? 不过,就算想到了,青黛也不会太在意。 她家姑娘最是聪慧,看似不读书,一副不学无术的样子。 实际上,她家姑娘什么都懂! “姑娘,您可有什么不舒服?” 青黛顿住要去隔间的脚步,她关切地问了一句。 “还好!先把衣服换下来吧!” 苏鹤延摆摆手,疼到不疼,这些日子吃得滋补品足够多,她每日还坚持跟着丹参一起练五禽戏,如今来了初潮,身体竟没有太多的不适感。 唯一的不舒服,就是她没有防备,总觉得自己脏兮兮、黏糊糊的。 “是!” 青黛没有迟疑,赶忙去了隔间,准备好热水,干净的棉布巾子,以及簇新的小衣、内衣等衣物。 笃笃~ 车厢传来轻扣声。 苏鹤延蹙眉,她已经让茵陈下车去告知祖母和母亲,她会在马车里停留一会儿,长辈们若是着急,可先进宫。 她自由、独立惯了,也不是第一次进宫。 如今没了心疾这个紧箍咒,她愈发的恣意。 她有诰封,不是必须跟着长辈的小姑娘,她可以自行进宫! 祖父母、父母们都知道她的这个小脾气,也早已习惯了纵容。 他们不会过多干涉,只会留下人手,默默保护! 苏鹤延很肯定,苏家人不会来敲她的马车。 而放眼整个京城,能够认出她的马车,还能这般熟稔的来敲门的人,屈指可数。 再加上一个限制条件:有资格参加今日冬至的宫宴,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表兄!” 苏鹤延撩起车窗帘子,看向车外的人。 果不其然,车窗外,高高坐在马背上的少年郎,不是元驽又是哪个? 一袭红色夹棉长袍,外面罩着黑色的裘衣,头上带着暖帽,手上还有黑色的手套。 他一手持缰,一手拿着马鞭,身子微微侧倾,显是要与苏鹤延说话的模样。 苏鹤延脑中闪过一抹灵光,笑着跟元驽打招呼:“表兄,冬至安康!” 元驽剑眉微挑,哦豁,阿延这是有事儿要找我帮忙啊。 要知道,这丫头平日里不是叫他熊孩子,就是叫他劣马兄,唯有需要他的时候,才会假模假式的唤一声“表兄”。 “怎的一个人?安南伯他们呢?” 元驽已经猜到了苏鹤延的意图,却还是故作疑惑的问了一句。 “表兄,我记得你在撷芳殿有住处?可否借你的住处一用?” 苏鹤延笑得甜美,声音亦是软糯。 整个人看着就像是一只无害又无辜的小兔子。 唯有一双眼睛,过于灵动,让元驽意识到,她才不是什么小白兔,而是一只小狐狸。 “可!” 元驽知道苏鹤延有事儿,却也不会刨根问底。 他只需提供苏鹤延需要的帮助即可。 他与阿延之间,早已无需耍心机。 “多谢表兄啦!” 苏鹤延甜甜的道谢。 马车里确实可以换洗、更衣,但到底不如宫里舒服。 撷芳殿可是皇子的居所,也就是早些年圣上无子,元驽又受宠,这才能够在撷芳殿占有一处院落。 撷芳殿的一应物什,不说马车了,就是苏家也难以比拟。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规矩所限! “阿延,无需客气!” 元驽踢了踢马镫,策马来到了马车前侧。 他翻身下马。 丹参、灵芝两个武婢,打开马车车门,利索的跳了下来。 苏鹤延抱着手炉走出了马车。 她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加上帽子、衣领、袖口上一圈白狐毛,整个人看着圆滚滚、毛茸茸,甚是可爱。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苏鹤延那副虽带着稚气却已经呈现出倾国倾城之姿的容貌。 巴掌大的小脸,皮肤如上好的甜白瓷,白得发光,又因着病弱而带着令人怜惜的破碎感。 柳叶眉,桃花眼,右侧眼尾一粒朱砂痣,让整张透着羸弱的脸,都平添了几分妖媚。 狐媚的长相,仙子的气质,看似矛盾,却完美的糅杂在一起。 只是她年纪小,还透着青涩,让人只是觉得她美,却还生不出什么不好的想法。 元驽眉头微蹙,没有味觉,却嗅觉灵敏。 再加上他上过战场,对于某种气味格外敏感。 “阿延受伤了?她身上为何会有血腥气?” 元驽一双丹凤眼,上下打量着苏鹤延,试图在她身上看到有外伤的痕迹。 只是,小丫头畏寒。 整小只都被包了起来,只露出了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小脸。 等等! 元驽眸光一凝,他发现,在苏鹤延的眼底,有那么一丝丝的尴尬与烦躁。 什么样的伤,能够让一个十三四岁的豆蔻少女会这样的反应? 不疼!不难受! 只是尴尬,还有烦躁? “阿延不是受伤!” 元驽快速得出了结论。 “不是受伤?那为何会流血?” 流?血? 忽的,博览群书,又精通医理的元驽,脑中闪过一个亮光——癸水! 轰! 十六岁的少年,还不通男女之事,但,他聪明啊,他博学啊。 他是权贵,身边伺候的人,以及某些巴结他的人,都不会绕过“女色”。 他还在军营待过,与一众粗鄙武夫混在一起,吃饱喝足,畅谈的就是发财升官娶老婆。 在这方面,元驽或许没有实操的经验,却有丰富的理论知识。 对于女子的某些情况,他也有所了解。 只不过,在他的潜意识里,阿延一直是个小丫头。 还是个身体病弱,被困在方寸之地的小可怜。 仿佛在这一刻,元驽才猛然意识到: 阿延不是个病弱的孩子了。 她的心疾好了,她长大了。 她、能够嫁人,能够生孩子了! 这个认知宛若重锤般砸在元驽的心头,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阿延长大了,能够嫁人生孩子,他竟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表兄?” 苏鹤延见元驽站在马车前发呆,便有些疑惑。 她从热乎乎的手炉上挪开手,伸到元驽面前晃了晃:“表兄?劣马兄?……世子哥哥!” 元驽瞬间回魂! “世子哥哥”这个昵称,太惊悚了! 上回听郑宝珠这么喊,元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偏偏阿延是个促狭的,偶然听到过一次,竟记住了,两人相互逗趣的时候,她便会冷不丁的喊一声。 每次都把元驽弄得一身鸡皮疙瘩。 “好了,不是要去撷芳殿吗,快走吧!” 元驽赶忙开口,提醒苏鹤延忙她的正事儿要紧。 苏鹤延愣了一下,“表兄,你不帮我?” 他人都站到马车边了,难道不该亲自抱她下马车嘛。 苏鹤延倒不是对元驽有什么旖旎的想法,也不是贪图美少年的怀抱。 她只是习惯了。 元驽:…… 他确实想来抱阿延。 但,那股恼人的血腥味儿,不管他怎么屏住呼吸,都精准的钻入了他的鼻子。 明明是刺激的味道,可元驽硬是闻到了丝丝缕缕的甜。 只要他一想到这味道源自阿延,他就忍不住的心慌,脸颊也烧得厉害。 苏鹤延:……不是!劣马兄,都是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我把你当工具,你脸红什么? 等等! 苏鹤延忽的想到,自己来了癸水,会有血腥味儿。 元驽这般敏锐又聪慧的人,可能已经闻到了,并猜到了真相。 轰! 苏鹤延一想到自己这般隐秘的事儿,被元驽一个异性发现了,本能的红了脸。 厚厚棉靴里的小脚,更是尴尬的扣啊扣。 啊这!这!着实有些丢脸! “哼!不帮就算了!” 苏鹤延恼羞成怒,直接越过元驽,对着丹参招了招手。 丹参会意,绕过元驽,重新站到马车前,伸手将苏鹤延抱了下来。 元驽摸了摸鼻子,尊贵如他,狂傲如他,哪怕年纪小,也极少有这般吃瘪的时候。 他讪笑了两声,“走吧,我、我让人请个太医过来!” 虽然女子来癸水是正常的情况,但阿延身子弱啊。 还是让太医过来把个脉,再顺便开些适合经期服用的汤药。 阿延沉疴多年,如今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算你还周全!” 苏鹤延冷哼着,眼底却染上了暖色。 到底是自己认定的小伙伴,苏鹤延都没有想到要找个太医,元驽却想到了。 就看在他如此贴心的份儿上,就原谅他刚才让自己尴尬的过错吧! 元驽:……就知道你不是什么乖巧小白兔。 瞧瞧这傲娇又得意的小模样,妥妥的小狐狸! 元驽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本就亲近、看重苏鹤延,此刻更是十分的宠溺与纵容。 …… 丹参“端”着苏鹤延,入了宫,进入到元驽在撷芳殿的居所。 青黛、茵陈伺候着苏鹤延更衣,主仆几个果然看到了雪白里衣上绽开的一抹红梅。 青黛喜上眉梢,苏鹤延则面无表情。 元驽这边已经找了心腹嬷嬷,弄来了月事带等物什。 宫中贵人用的月事带,里面填充的不是草木灰,而是上好的丝绵。 针脚齐整,熨烫板正,还有淡淡的熏香。 苏鹤延吸了吸鼻子,嗯,是益母草的味道。 穿戴好,换上干净的里衣,接着就是一层层的衣物。 弄好一切,太医也赶了来。 冬天里,天寒地冻,五六十岁的老人家硬是跑出了一头的汗。 没办法,安南伯府苏姑娘的名号,太响亮了。 这位轮值的太医,误以为苏鹤延又要嘎了,暗道自己倒霉的同时,整个人都是慌乱的。 苏鹤延确实是世人皆知的病秧子,可她若真的死在太医手里,亦是太医的责任啊。 这位太医都要误以为自己要完蛋了,颤抖着手指按在脉搏上,这才发现:心脉无碍啊! 一番问诊,才知道,竟然只是癸水! 太医:…… 都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应该骂娘! 太医脸上没有丝毫不忿,甚至还要带着明显的讨好:“姑娘身子虽弱些,却并无大碍!好生休养,注意保暖,多喝些温热的汤水,就可以了。” “至于药,臣倒是可以开些活血、滋补的汤药,然则,是药三分毒,如果可以,还是尽量不喝!” 苏鹤延点点头,“我不喝药!” 喝什么喝,她早就喝够了,这辈子,除非不得已,她才不要喝药呢! …… 苏鹤延迎来了初潮,钱锐这边,则收到了江南送来的家书…… pS:谢谢maplecsu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谢谢大家啦!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速 “……” 钱锐捏紧信纸,上面一行行的字,他都认得,也都能读懂。 但,他疑惑,更有种隐隐的不安。 “少爷,怎么了?可是家里有什么事儿?” 钱锐的贴身小厮站在一旁,信是他从门房取来的,也是他亲手送到少爷手上的。 他知道,这封信来自江南老家,是夫人写给少爷的家书。 按照规矩,似他这样的奴仆,是不该过问主子的事儿。 可是,自家少爷看了信,就开始愣神儿,神色看着也不太对。 小厮担心自家主子,也怕钱家出事,便顾不得规矩,小声地询问着。 “……无事!” 钱锐回过神儿来,慢慢地将信纸折好,沉声道:“过了年,开了春,母亲要进京!” “大夫人要进京了?” 小厮喜上眉梢,这是好事儿啊! 少爷在京城读书,吃穿用度都不差,到底只有一个人。 若是大夫人这样的至亲能够在身边,对于少爷来说,也是极大的依靠与安慰呢。 再者,表姑娘眼瞅着就要十四岁了,再有一年就及笄,正是议亲的好年纪。 十三爷作为少爷的叔父,虽也能为少爷操办婚事,但到底比不上大夫人更名正言顺。 苏家那边,也会更加觉得钱家看重表姑娘,更加放心的把表姑娘嫁来钱家。 “少爷,这是好事儿啊!” 小厮越想越觉得大夫人的到来,对于自家少爷是好处多多。 钱锐迟疑片刻,缓缓点头:“母亲来了,确实是好事!” 小厮都能想到的“好处”,钱锐自然也能想到。 阿拾的病好了,他与阿拾的婚事,也该尽快定下来。 母亲进京,正好可以与姑祖母、表舅母好生谈一谈,正式定下婚约。 但,不知道为什么,钱锐就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总觉得母亲忽然进京,于他而言,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儿。 “定是我想多了!母亲最疼我,我回江南参加院试的时候,母亲也隐晦地提到了我与阿拾的婚事,母亲虽不是那么的支持,却也是赞同的!” 钱锐将折好的信纸塞回信封里,拼命在心里劝慰自己。 再者,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觉得不好,母亲已经定下了行程,他也无法阻止。 “且看看吧……” 钱锐默默将这些压在心底,只希望一切能够朝好的方向发展。 …… 苏鹤延喝了一碗热热的牛乳甜汤,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腹部微微的不适,似乎也被甜汤冲淡了。 “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苏鹤延看了眼堂屋条几上摆放的一座自鸣钟,这是最近几年,商队从海外弄来的西洋货。 数量极少,价格极高,只有宫里或是顶级的权贵家中才有。 苏家也有一座,苏宁妃赏赐给伯府的,就摆在苏焕和钱氏的正房里。 “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御前告罪了!” 元驽已经镇定下来,全无刚才的心猿意乱。 他淡然的说道,“圣上体恤你体弱,并未苛责,你就放心吧!” 苏鹤延的身体是满京城都知道的脆弱。 之前虽然因着苏家男人们在伯府门前踩碎片的奇葩行径,让众人知道苏鹤延的心疾已经被治好了。 但,十几年形成的刻板印象,不是那么轻易被打破的。 就是早就知道苏鹤延已经病愈的圣上,对于她如今的真实情况,也并不十分了解。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苏鹤延就是孱弱的,就是时不时会发病的。 苏鹤延:……虽然不太礼貌!但,我喜欢! 苏鹤延早就习惯了持“病”行凶,更是吃到了红利,有人误会,她才不会主动纠正。 “还是表兄周到,这才没让我在御前失仪!” 这个时辰,宫宴尚未正式开始。 但,对于臣子来说,没有提前到,就已经是失仪了。 元驽提前告罪,讲明缘由,才是规矩稳妥。 苏鹤延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那抹朱砂痣,似乎都格外甜美。 元驽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追着苏鹤延。 他知道阿延是美的,但在过去,他似乎总忽略了她的美。 不知道是不是隔了两年,不知道是不是忽然意识到苏鹤延的成长,此时此刻,元驽终于发现了一个事实—— 他的阿延,不再是羸弱的小白花,而是正在绽放的倾世牡丹。 “走吧!” 元驽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对苏鹤延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温柔的。 苏鹤延更加没有多想,元驽是她“狼狈为奸”的小伙伴。 两人的友情,是仅次于亲情的。 元驽是苏鹤延最信任的人之一,她与元驽也早已过了需要客套的阶段。 “嗯!” 答应一声,苏鹤延与元驽一起,出了撷芳殿,直奔乾清宫。 进入到大殿,宗室、勋贵,以及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全都提前到场。 众人按照品级,以及受宠程度,分座次坐好。 苏鹤延目光扫过全场,在比较靠前的位置,找到了苏家人的位次。 元驽也看到了苏焕等人。 他先将苏鹤延送了过去—— 咳,阿延的病好了,身子还孱弱。 再者,她今日,咳咳,有情况,需要好生看护呢。 苏鹤延没有拒绝,还是那句话,她习惯了! 并不觉得,身边跟着个赵王世子,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母亲,阿拾来了!” 赵氏抬眼就看到了自家宝贝女儿,赶忙低声回禀婆母。 钱氏也看了过去。 婆媳俩就看到了元驽小心翼翼护着苏鹤延的画面。 钱氏&赵氏:…… 钱氏眸光微闪,两年不见,上次在慈心院更是匆匆一瞥,钱氏只顾着心疼孙女儿,根本没有过多留意。 今日细细一看,钱氏禁不住在心底叹道:“好个器宇轩昂、玉树临风的翩翩美少年。” 饶是钱氏有意撮合苏鹤延与钱锐,也必须承认,元驽与钱锐各有千秋。 呃,好吧,钱氏摸着良心,不得不面对现实,元驽似乎比钱锐更胜一筹。 容貌是各有千秋,文采也不分伯仲。 但,元驽身份贵重,还有英武之气。 那种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铁血与彪悍,不是钱锐一介书生所能比拟的。 不是说钱锐文弱,事实上,作为世家子,钱锐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他从小研习君子六艺。 骑马、射箭,甚至还精通剑术。 他的武功,远超普通男子。 但,也只能跟普通男子相比。 元驽却是人中龙凤。 “……可惜元驽身份复杂,处境微妙,又有郑氏血脉,否则,定然也能成为阿拾的良配之一!” 想到最后,钱氏只有一记叹息。 在大虞,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儿,而是结两姓之好。 考虑方方面面的因素,还是钱锐更适合些! 钱氏想得复杂,赵氏就单纯许多。 她含笑看着一对璧人走来,眼底满都是欣赏—— 我家阿拾果然好看,没了心疾这道死劫,她愈发能够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绝世之美。 唔,赵王世子也不差。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极了金童玉女。 “咦?对啊,元驽也与阿拾有着一起长大的情分。” “过去阿拾有心疾,我们不愿让她嫁入皇家。” “如今,阿拾病好了,元驽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赵氏不是嫌钱锐不够好,但,作为疼爱女儿的母亲,赵氏觉得自家阿拾,配得上任何人。 他们这些长辈,很不必局限某个人,而是多多找些人选,任由阿拾挑拣! “祖母!母亲!” 就在婆媳俩各自琢磨的时候,苏鹤延已经行至近前。 她微微屈膝,向两位长辈见礼。 钱氏、赵氏都应了一声,又都齐齐上下打量着苏鹤延。 刚才在宫门口,这孩子让丫鬟过来传话,说是有事要停留片刻。 长辈们担心,却也不会强行干预,便顺着她的意思,留她在宫门外,他们一行人先进了宫。 算算时间,阿拾足足耽搁了两刻钟。 她,怎么了? 又跑去做什么了? 钱氏年长些,已经有了老花眼,看得不十分清晰,并未发现苏鹤延有什么异常。 赵氏的眼神儿比婆婆好许多,仔细观察之后,她发现女儿的衣服换过了。 赵氏又吸了吸鼻子,闻到了女儿身上有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女儿因着病弱,从小就不熏香。 衣服大多也是用炙烤果皮来添加自然的味道。 草木清香? 难道是药味儿? 阿拾又用药了? 为何? 她身子可是有什么不适? 想到这些,赵氏又重新将目光对准苏鹤延,将她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脚指头又细细的看了一遍。 脸色,没有异常。 身体上,似乎也没有—— 感受到母亲雷达般的视线,苏鹤延知道,自己若是不告诉她,母亲还不定在担心什么。 她弯腰,凑到赵氏耳边,低低的说道:“娘,我来癸水了!刚去撷芳殿换洗了一番。” 赵氏瞳孔微缩,旋即染上喜色。 太好了! 女儿终于健康了,终于长大了! 苏鹤延也没有忽略钱氏,她又凑到钱氏近旁,“阿婆,我来癸水了……” 钱氏亦是十分欢喜。 不过,钱氏到底年长,高兴的同时,也没有忽略掉元驽这个外人。 她微微欠身,对着元驽说道:“谢谢世子爷,今日又劳您为阿拾操持!” “夫人客气了!表妹待我亲厚,我自然也要爱护表妹!” 元驽习惯性地拿出两人并不正经的“表亲”关系,只把钱氏、赵氏都听得额角抽搐。 表妹? 呵,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八竿子才能打到的表亲,也值得世子爷一念就是十来年。 不过,这样也好。 亲戚关系,总好过“暧昧”! 自家孙女儿(女儿)还小呢,还想多选择一二,可不能因着与元驽的交情而坏了名声。 过去,苏鹤延是个活不过二十岁的病秧子,就算她跟外男有亲密接触,世人也不会想歪—— 随时都能嘎的短命鬼,喘口气都费劲,还能跟人酱酱酿酿? 现在却不一样了,苏鹤延的心疾好了,身体也在逐步恢复中。 关键是,她长大了,今日还来了癸水,男女之事上,必须要注意。 苏鹤延习惯了与元驽亲近,不好逼着她改变,那就要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头—— 表兄表妹也是兄妹。 兄妹之间,亲近些,怎么了?! 偏心、宠溺孩子的钱氏、赵氏表示,自家阿拾的所有言行,都合情合理合规矩。 “世子爷说的是,阿拾有您这个表兄,是她的福气!” 赵氏顺着元驽的话,再次强调了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 元驽:……莫名有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 苏鹤延:……娘这是怎么了?我和元驽的表兄表妹关系是个什么成色,难道您不知道? 不过,无所谓了! 对于常年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苏鹤延来说,除了生死,没有什么是值得让她关注的。 都只是小事儿,这样可以,那样也行。 苏鹤延表示,她都oK。 寒暄了一番,宫宴即将开启,元驽便只能告辞,去到自己的座位。 他刚刚落座,外面便响起了太监的通传声—— 太后、承平帝和徐皇后来了! 随着三位至尊的到来,冬至宫宴,正式开始。 苏鹤延坐在赵氏身边,看着面前案几上摆放的已经冷掉的食物,没有一丝的食欲。 她抬起头,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四周的宾客。 有她们苏家的老对头,承恩公府郑家。 女眷中,她精准的看到了郑宝珠,啧,老熟人啊。 这位听说正在议亲,怎么,不执着于她的“世子哥哥”了? 还有苏家的姻亲,她的舅舅舅母们。 咦? 这位一脸“我是觉醒大女主”的贵妇,又是谁? 难道是京城唯二的恋爱脑韩芳菲? 与赵王妃并列两大“痴心女子”,排名不分伯仲。 只不过,最近一段时间,韩芳菲“觉醒”了,果断踹了“渣男”,开始“独美”。 苏鹤延:………… 我的无语比省略号都多。 若不是与韩芳菲不熟,苏鹤延都想跑过去问一声,你是不是短剧看多了? 真当男人是轻易能够“追妻火葬场”的生物? 男人后悔,从来不是情之所向,而是利益驱使。 苏鹤延可是收到消息,韩芳菲的前夫哥,已经快马加鞭地抵达了浙州,并努力地要追回自己的小青梅! 兴许啊,这边“觉醒”的韩芳菲还没有找到下家,人家那边就已经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呢。 苏鹤延正兀自腹诽着,她不知道,对面却有人在算计她。 郑宝珠看着一脸病容却不掩绝色的苏鹤延,用力掐住了掌心:“苏鹤延,你仗着幼时的情分,越俎代庖地掌管赵王府的中馈,好不风光!” “我告诉你,你得意不了多久了,等‘她’来了,你再不能仗着赵王府耀武扬威!” pS:谢谢寒山慧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mua~~ 第一百二十九章 之客 嘶~~ 苏鹤延正暗中观察着众宾客,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袭来。 她敏锐的转过头,迅速锁住了某道带着恶意的眼神。 “郑宝珠?” 苏鹤延微怔,一时想不出自己近日与她有什么冲突。 “难道是前些日子的赏梅宴,她邀请我,我却没有去,她不高兴了?” 想了一圈,苏鹤延只找到这么一个有可能的理由。 “太荒谬了!郑宝珠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体情况,也不是不知道我基本上不参加京中的诸多雅集,她又不是第一次被拒绝,有什么可恼怒的?” 苏鹤延自己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过,苏鹤延没有继续内耗,“算了,不想了,管她呢!我一个聪明、三观正的好孩子,自是无法揣测极品的脑回路。” 苏鹤延重病多年,不只练就了稳定的情绪,她还颇为的清醒。 她从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更不会圣母的将别人的不幸归咎到自己身上。 与她有瓜葛的人不舒服了,她定不会自省,只会觉得是对方的错。 她、苏鹤延,才没有责任,她连活着都艰难,只有旁人对不起她的份儿,万没有她的问题。 苏鹤延不去纠结郑宝珠为何怨恨自己,她只默默将这件事记在心上。 被人怨恨了,自是要防着她算计她。 苏鹤延整理好思绪,也收回了目光。 她跟着众人的节奏,旁人举杯,她也举杯,只是略略用酒杯沾一沾嘴唇,并不会真喝那早已冷掉的酒。 旁人或是围着郑贤妃,或是对着徐皇后说些恭维的话,她就装着病弱的样子,浅笑着围观。 一场宫宴下来,除了郑贤妃对着徐皇后说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再无其他波澜。 下药? 洒酒? 小说里常有的陷害桥段,一个都没有发生。 开什么玩笑,这里是皇宫,伺候的宫女、内侍等,都是选了又选的伶俐人儿。 勾心斗角? 比得过“帝王一怒”吗? 苏鹤延真正身在顶级权贵圈层,才能深刻体会到规矩森严、皇权至上。 所谓宫斗,在真正的强权面前,根本就不存在。 真的要斗,要么是像当今圣上一样,直接干掉皇帝; 要么就是像妃嫔般,不着痕迹的暗中动手,别说查出线索了,都不会让人怀疑到自己身上。 而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搞什么阴谋诡计。 “阿拾,身子可还撑得住?” 赵氏一边跟周围的贵妇寒暄,一边关注自家女儿的情况。 眼角余光瞥到女儿那百无聊赖的模样,她便有些担心。 “娘,我没事儿!” 苏鹤延打点起精神,她习惯了持“病”行凶,却也不会不守规矩。 心疾还没好的时候,她都坚持在宫宴上好好表现,如今病好了,更不可能丢了苏家的颜面。 “……” 赵氏却不会轻易放心,她扭过头,温声对苏鹤延说道:“阿拾,别硬撑,若是不舒服,及时跟我说!” “娘,我知道了!” 苏鹤延乖乖的点了点头。 此时,已经有教坊司的伎子来展现才艺。 丝竹管乐,舞姿翩翩。 苏鹤延乖巧地看着,精致的小脸上尽显恬静、安逸。 郑宝珠看不过苏鹤延如此恣意的模样。 她听说了,世子哥哥不远千里从西南请来了巫医,帮苏家这短命鬼治病。 她还听说,苏鹤延的病好了,可惜身子太弱,还是个病秧子。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病秧子,世子哥哥却十分看重。 郑宝珠刚才亲眼看到,元驽送着苏鹤延进了大殿。 她气不过,便叫来身边的宫女去探听。 打探来的消息,更让郑宝珠又嫉又恨:这病秧子刚进宫就装病,还厚着脸皮去了撷芳殿。 那可是元驽的居所啊! 果然是苏家那个狐狸窝养出来的狐媚子,跟她的姑祖母、姑母一个德行。 病秧子一个,能活多久都还不一定呢,就知道勾引世子哥哥。 世子哥哥也是,明明我才是他名正言顺的表妹,他离京,宁肯把赵王府的中馈托付给苏鹤延,也不说交给她。 郑宝珠越想越气,抬眼又看到死对头一副“享受”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腾地一下站起来,来到了苏鹤延的座位旁。 “苏姑娘!” 郑宝珠眼底带着恶意,却还要假模假式的给苏鹤延见礼。 苏鹤延抬头,灵动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疑惑。 不过,她还是微微欠身,“郑姑娘!” 嘿,她现在可是正四品的郡君哟。 而郑宝珠,没有品级! 所以,她就算不起身,也不算失礼。 郑宝珠看到苏鹤延如此“倨傲”的模样,先是恼怒,旋即也想到前些日子听到的消息—— 圣上册封苏氏女为郡君! 还特许她进宫可乘坐肩舆!! 凭什么! 当年我在宫里恣意的时候,苏鹤延还是个舔着脸求赐乌龟的小可怜! 不过十来年的时间,这小狐媚子竟爬到了她郑宝珠的头上。 羡慕、嫉妒、自卑、自大等等负面情绪,如同一簇簇的火苗,疯狂在郑宝珠的胸膛燃烧。 就在郑宝珠险些控制不住,要对着苏鹤延发作的时候,她赶忙用力掐了掐掌心。 疼痛惊醒了郑宝珠,她极力控制着情绪,扯出一抹笑:“苏姑娘,听说你身子大好了?恭喜!” “多谢!”苏鹤延淡淡的回了一句。 她与郑宝珠本就没有什么交情,此刻更是郑宝珠主动找上门来,她能有所回应,已是她有礼、有教养了。 她才不会主动提供话题,与郑宝珠“相谈甚欢”! 苏鹤延的不咸不淡,又深深刺痛了郑宝珠。 刚刚压下去的火,噌的一下就蹿了出来。 “呼~~” 郑宝珠深吸一口气,再次压了下去。 “苏姑娘——” 郑宝珠试图没话找话。 苏鹤延却懒得跟这样的人废话,即便是令郑宝珠厌恶的冷淡,也不行。 她淡淡的提醒,“郑姑娘,你应该称我为苏郡君!” 苏鹤延最喜欢“以势压人”。 之前对王琇是这样,此刻对郑宝珠,亦是如此—— 你们不是喜欢恃强凌弱嘛,巧得很,我也喜欢! 更巧的是,苏鹤延有压制他们的本钱。 苏郡君三个字,以及苏鹤延那高高抬起的下巴,彻底击碎了郑宝珠仅剩的理智。 她红着眼睛,手背上青筋凸起,凑到苏鹤延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 “苏鹤延,你以为你掌管了几日赵王府,你就是什么尊贵的人儿了?你就能肆意妄为?” “我告诉你,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郑宝珠气急之下,说出了郑家正在筹谋的一个计划。 不过,她也没有彻底失控。 话刚刚说出口,郑宝珠就反应过来,她及时闭了嘴。 苏鹤延眼底眸光一闪,“郑宝珠,你怎么知道我得意不了多久?” “我却觉得,我能一直得意!一直让你如此地嫉恨却又不能把我怎样!” 最后一句话,苏鹤延说得极轻,郑宝珠却听到了。 她眼底的愤恨愈发明显。 嘴唇蠕动的厉害,似乎在进行艰难的挣扎。 但,郑宝珠还是忍住了,她甚至反应过来—— “哼!苏鹤延,你别妄想了,激将法对我没用!” 苏鹤延得意的笑容一僵,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懊恼。 似乎,她没有想到郑宝珠的反应会这么快!更没有想到,郑宝珠竟猜透了自己的心思。 郑宝珠精准的捕捉到苏鹤延的这些微表情,心底的嫉恨、怨怼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快感—— 苏鹤延,你以为你聪明?还想用激将法来套我的话? 呸!本姑娘比你聪明,才不会上你的当! 郑宝珠终于赢了死对头一局,无比畅快,她抬起下巴,傲然地离开。 转身之际,郑宝珠隐约还听到了苏鹤延一记压抑的冷哼声。 “哼吧,无能狂怒而已!” 郑宝珠愈发畅快了,再看苏鹤延的时候,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划过苏鹤延的腰间。 苏鹤延:……郑宝珠看这里做什么? 我的腰很细,郑宝珠虽然比幼年期瘦了许多,却因着骨架大,整个人看着比较健壮。 但,苏鹤延知道,这应该不是郑宝珠最关注的地方。 她或许嫉妒苏鹤延的美貌与纤细,但不会在这个时候,如此关注。 “……腰牌!” 苏鹤延略略回想了一下自己腰带上系着的物什,并结合郑宝珠的话,就猜到了答案。 元驽的腰牌,还在她的手里。 这人回京也有一个多月,但,每日里都忙得脚不沾地,一时竟忘了将腰牌取回来。 苏鹤延这边呢,也忙着调理身体、享受美食,便也忘了送回去。 赵王府内,则有苏鹤延制定的一套规章制度,无需主子事事过问,亦能运行良好。 是以,直到今日,那象征着赵王世子权利的腰牌,还在苏鹤延的腰带上挂着。 苏鹤延神色不变,既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伸手去摸。 她的神情,与郑宝珠没有打扰之前一般无二。 郑宝珠回到自己的座位,喝了一口冷茶,人也冷静下来。 她想到自己刚才险些说漏嘴,顿时一阵后怕。 郑宝珠赶忙又把自己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想并咀嚼,“我、好像也没说什么!” 郑宝珠侥幸地想着,然后看向了苏鹤延。 她死死盯着那个带着病容却难掩绝色的少女,“苏鹤延跟刚才一个死样子——” 矜贵又悠闲!真真刺眼! “没有异常,她应该没有发现问题。” 计划还没有彻底完成,可不敢泄露了。 若是家里知道,因为她的缘故,而导致计划失败,定饶不了她! 郑宝珠早已没了幼年时的任性、张狂,她很清楚自己在郑家的地位。 正是因为知道,才愈发想要攀上高枝儿。 元驽本是她早就看好的如意郎君,可七年前,她走错了一步,这才让苏鹤延那狐媚子钻了空子。 “不急!之前是我错了,可这次,我绝不会再错过!” 郑宝珠用力握紧拳头,尖尖的指甲,早已将柔嫩的掌心刺得渗出了血丝。 苏鹤延维持了片刻,便眉头微蹙,小脸上露出了些许痛苦神情。 赵氏一直都关注着苏鹤延的状况,眼角余光瞥到她这般,心里一慌,赶忙问道:“阿拾,可是有什么不适?” 坐在第一排的元驽,也发现了苏鹤延的异常。 他眼底闪过一抹眸光,站起身,亲昵地凑到圣上面前,低语了几句。 圣上扫了眼第三排的苏鹤延,先是一愣,似是没有想到,不过一个多月不见,印象中那个一身暮气的少女竟蜕变成如此模样。 然后,他的眼底闪过了然,冲着元驽没好气地摆了摆手,似乎很见不得侄子这般积极的模样。 元驽却不顾圣上的嫌弃,涎皮赖脸地拱了拱手,颠颠地朝着苏鹤延跑来。 见此情况,圣上愈发觉得没眼看:哼,果然长大了,都知道爱慕好看的小姑娘了! 不过,圣上嫌弃归嫌弃,却也能理解:年少慕艾,人之常情! 元驽越是这般,圣上才越觉得他少年心性,纯良自然。 “阿延,身子又不舒服了?我命人去叫太医?还是我送你去撷芳殿再歇歇?” 元驽来到苏家人的席位旁,先拱手给几位长辈见了礼,然后才凑到苏鹤延身边,小声地询问着。 “没什么大碍,就是有些闷!” 苏鹤延随口找了个托词,便对元驽说道:“表兄,我想起来走走!你陪我吧!” “……好!” 元驽嘴上应着心里暗道:阿延还真是有事儿找我! 苏鹤延已经扶着丹参的手站了起来,她与元驽一起,出了大殿,来到了外面的廊庑下: “表兄,赵王妃可还安好?” 苏鹤延没有绕弯子,直接提醒元驽:“算起来,赵王妃在庄子休养也有数年,不知道,她的病是否有好转?” 元驽的目光落在苏鹤延那张精致的小脸上,“阿延,你知道了什么?” “刚才郑宝珠跑来找我放话,说我得意不了多久,我想,她所说的‘得意’应该是这个——” 苏鹤延一边说话,一边从腰间解下了那枚腰牌。 “本该在你回京之后,就送还回去的,不想却忘了!” “表兄,给,过些日子,兴许令堂就能回王府执掌中馈……” 苏鹤延玩笑着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元驽则沉下了脸:好啊!好个郑家!这是觉得我不受控制,就把赵王妃弄出庄子,让她用孝道来压制我? 第一百三十章 纷至 “阿延说笑了,这不过是个死物,怎的就成了‘得意’?” 明白了苏鹤延的提醒,元驽捏着那枚腰牌,轻声道: “我还没谢阿延呢,过去两年,阿延拖着病体却还为我操持王府庶务,方能让我安然在西南领兵,不必忧心京中诸事,着实帮了我大忙。” 听元驽这么说,苏鹤延笑了,“表兄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王府自有规矩,亦有百福等管事,我不过是抽空问上两句,反倒是表兄这腰牌,我可是没少拿着‘狐假虎威’呢。” 苏鹤延说这话,不只是客套,也是在说明自己曾经从元驽身上得到的好处。 远的不说,就说慈心院的素隐师徒,最初就是靠着元驽的腰牌,才顺利收到自己麾下的。 赵王世子的名号,真的非常好用。 过去两年,苏鹤延不靠伯府,不靠父兄,只靠一个腰牌,就能在京城横着走,也难怪郑宝珠会羡慕嫉妒恨。 都是元驽的“表妹”,她郑宝珠还更名正言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苏鹤延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表妹,打着赵王府的旗号横行霸道。 苏鹤延想,“不只一个郑宝珠,估计还有许多人眼红。” 郑宝珠只是凑到了她的面前,还将这份嫉恨表露了出来。 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表面笑着,心里嫉妒得发狂呢。 比如最有资格帮元驽分担的郑家人。 啧啧,想想已经被“流放”去边城的元骥,就是郑家推出来的炮灰。 可惜元骥战斗力太差,郑家呢,也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只一个回合,就全都落败。 郑家又被圣上吞掉了一部分的兵权,而元骥不但被赶去边城,就连跟郑家的联姻也泡汤了。 苏鹤延禁不住猜测,郑家会把早已“消失”多年的赵王妃弄出来,估计也跟这次的失败有关系。 他们啊,恼羞成怒了,开始不择手段了! “怎么就狐假虎威了?阿延本就是尊贵人儿!” 元驽听苏鹤延这般直白,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双自带神韵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眼眸中,仿佛被注入了万千星光。 他定定地望着苏鹤延,所有的光芒也都好似只为苏鹤延而闪耀。 “还有这腰牌,我既给了阿延,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元驽伸手,整理好腰牌上的穗子,“阿延,我还需要你帮我。” 苏鹤延挑眉,提醒元驽:“表兄,赵王妃——”可能要回王府了哟。 后半句话,苏鹤延没有说出来。 但她的意思,元驽明白。 元驽眼底闪过一抹寒芒,“母妃患了‘狂证’,需得好生静养。身为人子,我断不容许有人叨扰她。” 想把赵王妃弄出来,还要让她恶心自己,也要问他答不答应! 元驽承认,这些日子,他忙着王府事务,以及经营自己的势力,一时间忽略了庄子上的父母,这才让郑家钻了空子。 但,郑家也太小瞧他了。 他就算有疏忽,也不是任由他们算计的傻子。 说句不怕托大的话,就算他们真把赵王妃弄回王府,元驽也有能力压住赵王妃。 一个疯妇罢了,他有的是办法,让她更疯,让她在王府、在京城寸步难行。 元驽还有许多手段,能够让郑家“自食恶果”。 具体案例,请参照赵王,那位如今早已成了半死不活的公公,妥妥的废人。 “废人吗?未必!” 想到自己的亲爹,元驽心念一动,“或许,我可以‘废物利用’,身体残缺的赵王,对着阉了自己的罪魁祸首,做出怎样疯狂的事儿,都有情可原呢!” 从苏鹤延告知,到元驽开始思考,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元驽就已经想出了好几个应对的法子。 “行叭,表兄若实在无人托付,我就再帮表兄照看一二!” 苏鹤延见元驽坚持不收回腰牌,也就顺势点点头。 咳咳,表面上是她帮元驽管理王府中馈,实际上是她在借用王府的势。 她、稳赚不亏呢! 至于避嫌,苏鹤延从未想过。 过去她是短命鬼,如今她是病秧子,给她造黄谣,这得是多丧心病狂的人才能做出来的龌龊事儿? 再者,元驽还没有定亲,她和元驽“名分”未定,表兄妹之间,相互帮忙,合乎情理! 苏鹤延主打一个问心无愧、随心所欲,绝不轻易被名声、道德等绑架。 见苏鹤延松了口,元驽笑着,亲自将腰牌系到她的腰间。 “这些日子,我忙着外面的事儿,竟不能时常探望阿延,阿延,灵珊可还听话?” 元驽系好腰牌,顺势帮苏鹤延整理了一下裙摆,他温声问道。 “还不错,虽有些恃才傲物,但我也学习到许多!” 苏鹤延自己性格乖张,却也不是不能容许旁人如此。 恃才傲物什么的,并不惹人厌,至少人家有真才实学。 对于有真本事的人,苏鹤延还是比较包容的。 她最容不得的,是既没本事还拎不清的人。 灵珊,蠢了些,却胜在有真本事。 至少在苏鹤延学会之前,她不会将灵珊如何。 而学会之后,苏鹤延表示,她就是个生活都难以自理的病秧子,噶人的事儿,还是交给劣马兄吧。 听到“恃才傲物”四个字,半蹲着给苏鹤延整理衣物的元驽,手微微顿了一下。 很好,他知道了! 啧,这位圣女,还真是死性不改,总也学不乖。 看来,他需要找个时间,再“提醒”一二,断不会让她欺负病弱的阿延。 整理好裙摆,元驽站了起来,“外面冷,阿延,我们还是回去吧。” “嗯!” 苏鹤延点点头。 今日是她病愈后首次参加宫宴,不好像过去一样,露个面就告退。 那个时候,她有心疾,随时都能嘎。 旁人会体恤,苏鹤延自己也有着“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 她不会顾及任何人。 现在却不一样了,她的心疾治好了,她不会动不动就一脚踏进鬼门关。 她没了“死就死”的无奈,她想活着,她就要有诸多考虑。 旁人也就罢了,龙椅上那位,是真的君威难测,不好伺候啊。 她可以持“病”行凶,却不能真的“欺君”。 承平帝不计较,她自是平安无事。 可一旦他小心眼发作,开始算总账,曾经的小小过失,都会成为她“大不敬”的罪证。 …… 回到大殿,元驽将苏鹤延送回到座位上,见她坐好,才回自己的位次。 元驽刚刚坐定,就听到上首的皇后与郑贤妃你一言我一句的交锋。 元驽:……哦豁,这就开始了? 徐皇后腹中的胎儿还没有三个月呢,郑贤妃以及承恩公府就坐不住了呀。 不过,元驽知道,这正是承平帝所想看到的。 否则他也不会提前将徐皇后怀孕的消息传出来。 承平帝要的就是徐皇后与郑贤妃斗个你死我活。 徐皇后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生下来,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两大外戚是否结仇。 元驽端起酒杯,状似悠闲,耳朵却时不时抖动一下。 上面几个女人若是吵得太厉害,他还会小心的抬起头,偷偷观察一二。 当目光掠过坐在正中间的承平帝时,元驽又会是一副欲言又止、担心纠结的模样。 旁人不知道徐皇后怀孕的真相,元驽却是知情人之一。 他却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可,他心疼他的皇伯父啊。 “皇伯父,您到底知不知道徐氏的算计?” 承平帝高高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能够将殿下诸人的神情、动作等都收在眼底。 元驽就坐在他下首第一排的位置,承平帝看他也就看得最是清楚。 元驽眼底的所有神情,都被承平帝精准捕捉。 承平帝心情微妙又复杂: “驽儿是个好孩子!皇后有妊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好几天,市井、朝堂,却丝毫没有任何流言。” “驽儿应该已经猜到了真相,可他却守着臣子、侄儿的本分,死死为朕保守秘密!” “……等等,这小子,是什么眼神儿?他在心疼朕?” 承平帝不想承认自己被元驽感动了,便只能拼命告诉自己: “哼,竖子,自己父母缘浅、六亲不靠,可怜巴巴的,还心疼朕?” 腹诽归腹诽,承平帝心里也是真的熨帖。 他愈发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付出没有白费,他亲手养大的元驽,果然最贴心! 既然是个好孩子,就该有所奖赏! 承平帝轻轻转动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心下有了决定。 …… 冬至宫宴,盛大热闹。 皇后与贤妃的争斗,虽然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却还是能够维持表面的和谐。 妻妾“和睦”,圣上龙心大悦。 次日朝会,圣上便下旨,任命赵王世子元驽为刑部侍郎。 十六岁的少年,一跃成为朝廷正二品的大员,还是一部之副手,妥妥的实权官职。 但凡换个人,这年纪、这重任,都足以让人侧目,也足以让一众老大人们反对。 做官可不只是靠才能,还有着诸多要素。 其中一条名为“资历”的铁律,更是许多天才的拦路虎。 学识再好、能力再强、名声再响,若没有熬个几年、十几年甚至是几十年,都坐不到高位。 十六岁的正二品大员,闹呢! 但,若是换到元驽身上,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赵王世子,圣上最宠爱的侄子,比皇子都要体面。 在某种程度上,元驽已经不是寻常宗室,而是隐形太子。 朝堂诸公可没忘了,这位自幼被接进宫,在撷芳殿有住所,在文华殿读书。 这些,都是皇子,甚至是太子的待遇。 且,元驽也不是只有圣宠,他还有能力。 十三岁进入西大营,不到一年就架空了亲舅舅郑博,为圣上夺回了一部分的京郊兵权; 十四岁去西南,荡平了西南诸藩国,“劝”土人下山,协助蜀州布政使“教化”百姓。 三年的时间,元驽就立下了赫赫战功。 只靠这份功劳,也足以让他平步青云。 “正二品的刑部侍郎,赵王世子,倒也适合!” 朝堂上的规矩,是不适用于皇家的。 十六岁的刑部侍郎算什么,前前朝还有十二岁的万年县令呢。 朝臣们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元驽:……行叭! 原本这刑部侍郎,他还想给自家阵营里的某位大人。 没想到,圣上竟直接给了他。 元驽虽有些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他的身份,他的圣眷,他的能力,配得上一部之侍郎! 苏鹤延:……也行叭! 自家小伙伴,有了尊贵的身份,更有了明确的实权,对于苏鹤延来说,绝对好处多多。 兴许啊,若是再有个“素隐”,她都不用拿出元驽的腰牌就能轻松捞人了呢。 苏鹤延和元驽都还算高兴,灵珊却仿佛霜打的茄子。 “该死的元驽,他竟又把我带去了诏狱,让我和家人们现场围观了绣衣卫刑讯犯人的血腥画面!” 这次是“实战”,而非上次只是让他们看看刑具。 血腥的画面,凄厉的惨叫,灵珊的腿都软了,险些失禁。 她的亲友们也都是面如土色,抖似筛糠——灵珊只是来看一看,而他们却是实实在在的住在诏狱啊。 他们距离那酷刑,只有半步之遥! “圣女!求你了,别再闹了!我们、我们真的受不住了!” 曾经那般疼爱她、守护她的家人们,对着她苦苦哀求,可灵珊还是能够从他们的眼底看出怨恨。 他们在怪她! 怪她不安分,怪她连累他们,怪她不肯救他们! 灵珊:…… 她没有胡闹,她顶多就是对上苏鹤延的时候,不够恭敬罢了! 这也是错? 众人:……对!这就是错! 草芥还妄图在强权面前摆架子? 难道不是错? 灵珊再次被刺激到,彻底收敛了所有脾气,她不只是尽职尽责的教授,更是极尽卑微之能事。 苏鹤延:……对嘛,这才是正确的教学方式。 接下来的日子,苏鹤延就窝在家里。 按照排好的时间表,练五禽戏,学习制毒、制蛊,偶有空闲,便帮忙处理一下百福等管事不能处理的赵王府事务。 时间很快就进入到腊月,郑家上蹿下跳的帮忙找大夫,郑太后更是亲自发话,恩准在皇庄养病的赵王妃回京过年…… 第一百三十一章 沓来 除夕日,在大虞朝,有祭祖的习俗。 清晨,苏鹤延非常难得地没有睡到自然醒。 轮值的茵陈,看好时间,早早就把苏鹤延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挖了出来。 真?挖。 苏鹤延整个人都还没有睡醒呢,就被灵芝抱着或是洗漱、或是更衣。 梳头的时候,苏鹤延看似坐在圈椅上,实则眼睛都是闭着的。 娇小、纤细的小身子,软软的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梳头丫鬟云苓,拿着宽齿白玉梳,轻轻地梳理长发,按摩头皮。 询问今日梳什么发型的时候,云苓都不敢大声,唯恐惊扰了自家姑娘。 “……今儿祭祖,梳个正式些的。” 半睡半醒间,苏鹤延扫了眼面前妆台上的玻璃镜,宛若梦吟的说了一句。 “是!那奴婢给您梳个狄髻可好,配上前几日世子爷送来的那顶赤金花鸾宝石冠可好?” 云芝一边继续用玉梳为苏鹤延按摩头皮,一边轻声回禀道。 “嗯!” 苏鹤延还是带着一股子浓浓的睡意,随口应了一声。 一旁的丫鬟,便赶忙从一尺多高的五层妆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顶发冠。 小巧的发冠,赤金打造成鸾鸟、花朵的样式,上面镶嵌着红、蓝、绿等数十枚宝石,端的是金灿灿、亮闪闪。 丫鬟又取出一条珠子璎珞,一对金累丝灯笼耳坠,几支金嵌宝发簪,逐一摆放在妆台上。 云芝的手十分灵巧。 进行完日常的头发养护后,她便开始给苏鹤延梳头发。 苏鹤延已经有几分清醒,只是懒得睁开眼睛。 她感受到头发被扭转,被固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睁开眼睛,正好对上镜子里的美丽少女。 少女如瀑的黑发,已经梳理成精致的发髻。 头顶带着名贵的宝石冠,在镜子的折射下,似乎都在闪烁光芒。 发冠下,没有佩戴其他的发簪,而是围了一条珠子璎珞。 这条珠子璎珞,不是惯常样式的珍珠,而是选用了各色的宝石珠子,正好与宝石冠做搭配。 两侧耳后各有一个发髻,垂在颈间,尽显少女的灵动与鲜活。 “姑娘,您看可还好?” 云苓跪坐在身侧,透过镜子,正好看到自家姑娘揽镜自赏的模样,她赶忙小声地询问着。 苏鹤延点点头,“不错!这样就很好!” 苏鹤延搭在圈椅椅背上的手,微微抬了抬。 丹参会意,赶忙上前,扶住了苏鹤延的胳膊,小心地将她扶了起来。 衣架上,摆放着昨晚就搭配好的衣服,熨烫好,并用炙烤的果皮熏了香。 茵陈先给苏鹤延穿上贴身的小袄,然后才取下衣架上的大红织金通袖袄,穿上同样织金百褶裙。 苏鹤延伸展双臂,任由丫鬟们给她穿戴好。 收拾妥当,她便绕过屏风,来到了外间。 小厨房早已做好了早饭。 苏鹤延来到圆桌旁,刚刚坐定,就有丫鬟提着食盒进来。 苏鹤延的病好了,虽也有顾忌,却不必像过去那般,什么都要忌口。 油啊、肉啊,或是辣啊、甜啊,苏鹤延都能浅尝几口。 她的肠胃,正在慢慢修复。 已经比过去的小鸟胃好了许多,勉强达到了猫儿的程度。 每样早点,她都能吃个三五口。 这饭量,跟正常十几岁的少女比起来,还是少的。 与苏鹤延,却已经是极大的进步。 吃得多了,关键是有能够提供能量的肉,苏鹤延的身体素质明显有了提升。 她的小脸不再是没有血色的病态白,而是有了光泽、带着粉嫩的瓷白。 脸颊有了小肉肉,不再是凹陷的,消瘦的。 最显着的,还是她不但能够正常行走,还能练完一整套的五禽戏。 期间,她还能添加一些拉伸、抓握等力量训练。 苏鹤延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四肢变得有力。 虽然还是没有练出肌肉,却已经不再是孱弱的、无力的。 她在自己的身体上,感受到了勃勃生机。 “……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我一直都在变好,而不是逐渐走向衰败与死亡!” 苏鹤延很满意自己的状态。 胎穿这些年,她终于体会到了活着的乐趣。 而不是整日里缠绵病榻,在一碗碗苦死人的药汤子里,绝望、扭曲。 还有一个让苏鹤延感到欣喜的事情,病好后的这两三个月里,她竟长高了足足一寸。 三厘米啊,两三个月就能长高三厘米。 她还不到十四岁,还处于青春期,她应该还能再长高些。 如今,苏鹤延已经达到了五尺三寸(159),等青春期结束,她或许能够长到五尺五寸(165)呢。 “劣马兄都六尺两寸(186)了,文弱如古板兄,也有五尺八寸(174),我可不能比他们矮太多。” 都是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没道理,他们一个个人高马大,只有她像极了小孩子。 苏鹤延吃饱喝足,扶着丹参的手,慢慢在隔壁辟出来的健身房里溜达。 她挺直腰杆,暗自吐槽的同时,也努力下定决心。 接下来,她会继续好好吃饭,勤加锻炼,努力让自己的身体变得更好! …… 苏鹤延溜达了一刻钟,既是消食,亦是锻炼。 然后,她才披上外出的裘衣,穿上外出的棉靴,拿好暖炉,顺着抄手游廊,前往中轴线的主院。 因着祭祖,今日的赵氏格外忙碌。 她带着长媳杨氏,婆媳俩一大早就起来,忙得脚不沾地。 苏鹤延一脚迈进正院堂屋,看到管事娘子们进进出出,赵氏坐在主位上,身侧的嬷嬷拿着账册翻得哗哗作响。 苏鹤延行至近前,屈膝行礼,“娘!” 见苏鹤延进来,赵氏赶忙起身,快走两步,握住了苏鹤延的手。 赵氏习惯性的用自己的手感受苏鹤延的温度:还好,温温的,不是像过去那般冰凉。 “昨儿睡得可好?可用了早饭?早饭都用了些什么?可还可口?” 赵氏一叠声的问着。 苏鹤延已经褪去了大氅,并将手炉递给了茵陈。 她反手握住赵氏的手,与她一起走到了榻上。 行动间,她也没忘了回答赵氏的问题:“都好!娘,您只管忙,有需要我帮忙的,只管吩咐!” 她不是短命鬼了,也就不再想着“死不死”的问题。 她开始积极地生活。 唔,作为女儿,母亲这般繁忙,她理当帮忙分担呢。 “你好好的,就是对娘最大的帮助!” 赵氏把女儿推到榻上坐下,又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冷,想是在外面的时候,到底吹了冷风。 她赶忙转过头,示意婆子端来温热的牛乳。 苏鹤延:……行叭!虽然吃了饭,但活动了一圈,又一路走来,倒是能够喝些牛乳。 她双手抱着甜白瓷碗,小口小口的喝着。 苏鹤延视线扫过屋子,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便问了句:“娘,大嫂呢?” “你大嫂去库房了,今日祭祖用的银器,需得仔细看顾,她不放心,便亲自去查看!” 负责祭祀用的器具,是赵氏分派给杨氏的差事。 杨氏作为苏家未来宗妇,除了出身、才貌外,她的能力,以及心性等,亦是钱氏、赵氏最为看重的。 杨氏嫁入苏家这几年,表现极好,钱氏、赵氏很是满意。 赵氏逐渐放权,已经将三分之一的庶务都交到了杨氏手上。 今年是杨氏第一年负责祭祖大事,她愈发上心,事事都要谨慎、周全。 苏鹤延点点头,对于这位能干又负责的长嫂,她还是比较敬重的。 苏鹤延觉得,他们家的祖坟,指定是有些问题的。 生育上,苏家“阳盛阴衰”,三代竟只有两个女儿,一水儿的男丁。 能力上,却是“阴盛阳衰”,男人们各有各的“不上进”,女人们则都能力出众。 苏灼就不用说了,给苏家带来了从未有过的殊荣。 钱氏、赵氏,以及如今的杨氏等妇人们,也都有才有貌有能力。 她们或是精于谋划,或是精于管理,或是精于算账,都能在各自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 苏鹤延想,苏家的娘子们,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别。 但她们又没有完全被性别所束缚,用自己的方式交际、经营,最大程度地实现自己的价值。 自己不能直接指点江山,那就相夫教子,让丈夫、儿子站到高位,自己共享尊荣。 “娘,您继续忙吧!” 苏鹤延收敛思绪,没有再问杨氏,而是提醒母亲忙正事要紧。 “好,阿拾就看着,也稍稍学习些。” 赵氏见女儿神情恬静,气色不错,便放下心来。 说道后半句话的时候,赵氏略迟疑。 他们这些长辈,对阿拾没有太多的要求,只盼她这辈子能够健康顺遂。 不过,随着阿拾的病愈,钱氏、赵氏考虑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 这段时间,苏鹤延状态的转好,更是给了她们期盼—— 或许,阿拾能够像正常女子般生活,找个门当户对的夫君,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就算因为身体的缘故,不能生产,也可养几个自己喜欢的孩子,权当消遣。 “也不是非要逼着阿拾嫁人,而是规矩如此!” 赵氏也曾想过,他们阿拾这般病弱,又被他们养得这般娇贵,根本不适合嫁人。 苏家的长辈都很清楚,这世上,可能不会有哪个男人像他们一样疼爱、包容阿拾。 他们苏家,养得起一个病弱的女儿,也愿意养阿拾一辈子。 但,他们终究比阿拾年长啊。 他们若是老了、死了,只留下阿拾一个人,又该如何? 苏渊等兄弟,甚至是下一辈的孩子,会照看好阿拾。 可也只是“照看”,绝对做不到宠溺、纵容。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在大虞,女子的荣耀,基本上都是源自父亲、丈夫、儿子。 兄弟、侄子等再尊荣,也不会恩泽到妹妹、姑姑身上。 苏启能力平庸,如果没有奇遇,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继承安南伯的爵位。 一个落魄伯爷的女儿,又能有怎样的尊荣? 遥远的未来不好说,就是当下,苏鹤延身上的诰命,也是靠着元驽为她谋求来的。 苏焕等长辈,对自己的能力,都有着清晰的认知。 自家掌珠,若是想要绝对的尊荣,只靠苏家是不行的。 于苏鹤延来说,最名正言顺的法子,就是妻以夫荣。 “还是要嫁人啊!夫君尊贵,阿拾才能共享尊荣。” 赵氏不止一次地这般想着。 当然,诰命什么的,还是后话。 就拿眼前的事儿做例子,苏鹤延也该嫁人—— 除夕祭祖,身为苏家最尊贵的姑娘,却没有资格进入祠堂参与祭祀。 不是说女子不能进入祠堂,而是未婚的女子,不能进入。至少在重大仪式的时候,不能入祠堂。 就像是钱氏、赵氏、杨氏,她们同为女子,不但可以进入祠堂,还能操办、主持祭祀仪式! 这,就是礼法。 而在这套规矩之下,女子就是要嫁人。 不嫁人,活着不能参与祭祀,死了无人供奉香火。 赵氏疼爱女儿,自是不想让她陷入这样的境地。 她的阿拾,就该拥有世上最好的一切。 既然心底里有着让苏鹤延嫁人的想法,也希望她能长长久久在夫家立足,赵氏就要尽到母亲的责任—— 将女儿带在身边,言传身教的让她学会管家理事。 苏鹤延:……其实,我会的! 赵王府我就打理得还不错。 不过,苏鹤延任性归任性,却从不会拂了至亲的好意。 “好!娘,我跟着您好好学!” 她管理赵王府,更多是采用现代的管理制度。 苏鹤延在大虞朝过了十几年,刷新了她的许多认知。 而她最大的收获,就是不要轻视古人,更不要小瞧古代内院里的女人们。 果然,赵氏就向苏鹤延展现了何为真正的世家宗妇。 主持中馈,不只是简单的管理,还有太多太多需要苏鹤延学习的细节。 苏鹤延饶有兴致地听着、看着、学习着,一直到晚上,祭祖正式开始。 苏鹤延不能进入祠堂,便只能在外面一侧的暖廊等着。 “也不知道劣马兄那儿如何了?” 又是一年宫宴,又有人要欺负元驽,只是不知道,元驽的“反击”进行到了哪一步。 …… 砰! 宫宴上,多年未曾露面的赵王妃出现在众宗室面前,然而,还不等郑太后趁机撺掇,赵王妃竟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疯了。 还在胡乱砸东西的过程中,“不小心”撞到了怀孕的徐皇后…… pS:谢谢寒山慧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继续求月票呀!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夫妻 “……贱人!都是贱人!” 赵王妃被扑上来的几个粗壮嬷嬷死死按住。 四肢、身体都不能动,但她却还是眼底通红,满脸狰狞,死死地盯着徐皇后。 她整个人如同疯魔了一般,完全没有清醒、理智可言。 头上的凤鸟赤金花冠掉了,身上的亲王妃礼服乱了……郑太后以及郑家人好不容易为她重塑的贵妇形象,瞬间崩塌。 “母后,这就是您所说的,赵王妃已经病愈?” 承平帝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个赤金酒杯。 他的力道不小,本就容易变形的金器,竟被他捏得有些凹陷。 “之前驽儿就说,赵王妃病得厉害,不宜外出,更不宜参加这般喧闹的宴集。” 承平帝问责郑太后的时候,也没有忘了给自家倒霉的好侄儿辩驳。 他扫了眼一脸复杂的元驽,唉,驽儿也是可怜。 双亲不亲也就罢了,还都是这般拖后腿的存在。 一个疯,一个废,着实让驽儿丢脸又为难。 驽儿身为人子,遵从孝道,对他们是亲不得、远不得。 亲?就要把人接回来,养在王府。 但,郑氏是个疯的呀。 还是个疯起来,能把自家夫君变成太监的狠人。 把这样的人放在王府,赵王府还如何容于宗室,如何在京城立足? 根本不会有人家愿意与赵王府交际!赵王府会被孤立! 远?把人远远的送走? 这岂不是有违孝道,让元驽平白背负不孝子的骂名? 驽儿当年是左右为难,几番挣扎,最后还是请教了他这个皇伯父,才最终决定,将赵王夫妇送到城郊的皇庄。 庄子上,太监宫女、吃穿用度等一应物什,色色齐全,都是按照王府的规制,绝没有慢待半分。 驽儿这些年,忙着学习,忙着当差,忙着侍奉他这个皇伯父,也不曾忘了给父母请医问药。 之前去西南,驽儿明面上给苏家丫头请了巫医。 实际上呢,他除了对皇伯父尽孝外,也暗中给赵王夫妇请了大夫。 只是赵王夫妇的病,都不甚体面。 过了这些年,坊间有关赵王府的流言蜚语,才慢慢消失。 若驽儿大张旗鼓地宣扬自己给父母请了大夫,岂不是又把当今的丑事闹了出来? 皇家又要沦为市井小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驽儿可是元氏的好儿郎,断不会让皇家蒙羞,也不会让他这个皇家大家长丢脸! 驽儿考虑了这么多,唯独没有去想为自己扬名。 他已经够委屈,够可怜了。 偏偏郑家为了一己私利,却还不肯放过他。 背着驽儿,偷偷派人去皇庄,又是给赵王妃治病,又是言语撺掇,他们想干什么? 是真的心疼郑氏一个外嫁多年的疯妇吗? 错! 他们分明就是想利用郑氏。 至于郑家要让郑氏做什么,眼前的闹剧,就能给出答案—— 一个疯妇,在宫宴上发疯,却能在诸多嫔妃中,精准地找到徐皇后,还一头撞了过去! 也就是徐皇后身边的宫女机警,危急关头推开了徐皇后,徐皇后这才没有出事。 饶是如此,徐皇后也险些跌倒,而那个宫女更是被赵王妃撞得捂着肚子在地上呻吟。 只看那宫女痛苦的模样,就知道赵王妃的力道有多大。 她哪里是发疯? 分明就是想害了徐皇后腹中的孩子。 承平帝没有证据,但他有个朴素的想法: 谁在这场闹剧中获利,谁就是幕后真凶!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徐皇后若是流产了,五皇子、郑贤妃以及整个郑家,似乎最大的受益者! 不过几息的功夫,承平帝便将一切都梳理清楚,暗暗在心底为这件事做了总结—— 徐皇后有妊,让郑家有了危机感。 毕竟中宫嫡子的身份,可比五皇子一个庶子尊贵多了。 郑家想要动手,又怕被发现,继而被圣上、徐氏疯狂报复。 他们便想“借刀杀人”。 而疯妇郑氏,便是最好的一把刀。 真的出了事,世人都不好苛责—— 她是个疯子啊,疯子发疯,造成悲剧,实属“无奈”呢! “计划倒是周全!” 承平帝看着面前乱成一片的宫宴,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冷嘲。 “可惜,他们低估了徐皇后!” “也、高估了郑鸢那个疯女人!” 承平帝暗自冷笑着,继续言语输出:“驽儿宁肯背负不孝的骂名,也不愿生身母亲在人前出丑,更不愿皇室蒙羞。” “可你们呢?为了一己之私,宁肯辜负驽儿的良苦用心。” “现在好了,好好的宴集被搅乱了,皇后更是险些受伤,母后,您、以及承恩公府,是不是应该给朕一个说法?” 承平帝说得客气,仿佛是低位者在向高位者讨要公道。 而郑太后、郑贤妃却脸色微变。 郑太后嘴唇颤抖,一颗心突突跳得厉害。 怎么会这样? 郑家偷偷派去皇庄的大夫不是说阿鸢已经好了吗? 就算没有根除,也能每日里保持一两个时辰的清醒。 今日宫宴之前,大夫更是给阿鸢喝了加倍的药,她不该发疯的。 郑太后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声音,却也没有忽略了圣上的问责。 她嗫嚅着,“哀家,哀家派去的大夫说,阿鸢已经大好了呀。” “哀家也是心疼她,大好年纪却要被困在小小的庄子上。” “还有驽儿,哀家也正是考虑到他年纪小,需要长辈照拂,这才、这才——” 郑太后心乱了,说话也就有些没有章法。 郑太后心虚,郑贤妃经过短暂的惊慌后,倒是有了些许理智。 她知道,郑家派去的大夫都是靠得住的,断不会说谎。 所以,郑鸢的疯病,应该是真的有所好转。 且,宫宴之前,郑贤妃跟郑鸢相处过,发现她虽然不似过去那般明媚张扬,却也能够正常说话。 她只是看着木讷了些,神情过于呆板了些,完全不像是能够随时暴起伤人的样子。 除非—— “圣上!太后娘娘说的没错,赵王妃的病,确实有了极大的气色!” “她会忽然发病,定是遭人陷害!” 郑贤妃喊出这句话后,愈发觉得有道理,她梗着脖子,坚定地说道:“大夫给赵王妃看诊的时候,都有明确的脉案。” “赵王妃进宫前,太后娘娘还特意让宫里的太医给赵王妃诊了脉,太医也说,赵王妃的状态不错,可以参加宫宴!” “圣上,您作为太后娘娘的儿子,您应该知道的,娘娘最是周全,定不会在除夕宴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做出这般有疏漏的事儿。” 郑贤妃用力掐着掌心。 他们把郑鸢从庄子里弄出来,却是想要利用她。 一则,让她用母亲的身份压制元驽,继而将整个赵王府为郑家所用; 二则,是让她在关键时刻发疯,弄掉郑家最大的威胁。 郑家对赵王妃确实有利用,这一点,圣上没有猜错,可也没有完全猜对。 郑家不只是要让赵王妃对付徐皇后,还想让她给元驽拖后腿。 且,今日除夕宴的闹剧,根本不是郑家计划的。 徐皇后只是怀孕,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现在就动手,为时过早,还容易废掉赵王妃这张牌。 郑家的计划是,想让赵王妃好好的在赵王府折腾,辖制住元驽。 待元驽被控制住了,徐皇后那边也要生产。 徐皇后若是生了女儿,自然不必动手。 可若是儿子,再让赵王妃发疯也不迟。 整个计划,郑家谋划得非常细致,也算完美。 可惜,还没有开始施展,就被弄乱了。 现在的郑贤妃,估计比皇帝都要愤怒—— 这、跟计划的不一样啊! 时机不到,关键是,赵王妃也没能弄掉徐皇后肚子里的孩子! 真真是白“折腾”一场。 郑贤妃非常确定,这不是郑家的手笔。 问题来了,不是郑家,又是谁? 还是那个朴素的道理,谁获利、谁就是幕后主使。 郑贤妃一边极力辩解,一边扫视全场。 她的目光先在元驽身上停留片刻,旋即又划向被一群宫女团团围住的徐皇后。 郑贤妃暗想:“他们两个都有嫌疑,因为赵王妃发疯,他们最终都能得到好处!” 但,更快的,郑贤妃就开始否定自己的猜测: “不,应该不是元驽!他回京才三个月,而郑家早在半年前,就偷偷派人去庄子上给郑鸢治病。” “元驽回京后,忙着王府的事务,还去文华殿读书,以及奉命去议政堂听政。” “前些日子,更是成了刑部侍郎,每日里都泡在刑部,忙得不可开交。” “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去皇庄,他、似乎也早已将赵王夫妇抛到了脑后……” 郑家人能够混入皇庄,就是因为元驽的“疏忽”。 郑贤妃甚至觉得,赵王妃的忽然回京,根本就是打了元驽一个措手不及。 承恩公父子,前两天还得意地笑谈:“元驽到底年幼,区区竖子,哪里能想得如此周全?” 更谈不上“未雨绸缪”“算无遗策”! 包括郑贤妃在内,郑家人根本就没有想到,早在一个多月前,元驽就已经知道了,并暗中做了诸多安排! “不是元驽!难道是徐皇后?” “郑鸢是几日前回京的,她的疯病,京城皆知!” “徐皇后或许猜到我们会利用她的‘疯’对付她,她索性就‘将计就计’?” 猜到这种可能,郑贤妃赶忙去看已经被踹翻的食案—— “可惜!饭菜都洒了,想要让太医验看里面是否被下了药,不太容易!” 郑贤妃在后宫多年,各种宫斗手段,早已十分熟悉。 她根据大夫对赵王妃疯病的讲述,快速想到了几种能够诱发赵王妃发疯的方法:下药! 最直接的下药办法,就是将药下到吃食里。 因着赵王妃的发疯,宴会场上一片狼藉,已经无法提取证据。 “香?熏香!” 郑贤妃又想到另一种下药的方法,将药物混到熏香里。 她快速锁定了角落里的香炉。 紫铜博山炉,还在燃着熏香,丝丝缕缕的白色烟气,带着香味儿袅袅升腾、飘散。 情急之下,郑贤妃也没有忘了规矩,她赶忙提醒承平帝:“陛下,香炉!快,让人去查看一下香炉!” “定是有人谋害,这才导致赵王妃发疯!那香炉里,或许就有证据!” 郑贤妃知道整个计划,所以非常确定不是郑家人动的手。 既然跟自家无关,郑贤妃也就能够理直气壮地喊着“彻查”! 上了年纪的郑太后,脑子不够灵活,但听到郑贤妃的一番话,她也反应过来。 对啊! 这跟我们的计划不相符,定然不是郑家人的错。 “皇儿,贤妃说得没错,阿鸢的病已经稳定了,她忽然发疯,定是有人谋害!” “查!一定要查清楚,万不能放过真正的幕后主使!” 承平帝冷眼看着两个姓郑的女人叫嚣着,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暗芒:竟不是郑家人动的手? 他太了解这对姑侄了,但凡有一丝的心虚,她们都不会如此理直气壮。 不是郑家,又是谁? 生性多疑的承平帝,也开始怀疑在场的某些人。 元驽? 应该不是他,赵王妃回归的太突然,不说元驽了,就是他这个皇帝,都吃了一惊。 驽儿才多大?行事也素来不够周全。 郑家此次行事,算得上“出其不意”。 元驽不会这般周到谨慎、老谋深算。 徐皇后? 她猜到郑家的企图,便想以身入局,来个将计就计+苦肉计? 徐皇后:…… 她倒在心腹宫女的怀里,感受到郑贤妃、承平帝一波又一波质疑的目光,都顾不得惊魂未定,她几乎要怒发冲冠—— 我才是被疯子攻击,险些被撞倒的人。 是受害者! 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在怀疑我? 徐皇后不去想,若她是郑贤妃,也会第一个怀疑“受益者”——被冲撞又如何?现在不是没事儿嘛?! 徐皇后握紧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圣上,太后娘娘所言甚是,此事确有蹊跷,应该彻查!” 对!查! 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谁要谋害本宫! 徐皇后也一脸的义正词严,没有丝毫的心虚。 元驽微微垂下眼睑:“查吧!好好查,会有‘惊喜’的!” 皇庄上的赵王,望着皇宫的方向,阴柔的脸上闪过一抹阴恻恻的笑…… 第一百三十三章 母子 郑太后、承平帝和徐皇后作为后宫的三大至尊,他们开口要彻查,事情很快就查了出来。 “竟是他?” 承平帝收到了绣衣卫、暗卫的两份调查报告,结果都指向了一个人——赵王元琅。 说实话,即便赵王妃被郑家弄了出来,承平帝也没有在意赵王这个便宜弟弟。 于承平帝而言,赵王就是个卑贱宫人所出的庶孽。 当年若非郑鸢喜欢,郑太后以及郑家鼎力扶持,元琅根本不会封亲王,更不会留在京城。 他会像其他不受宠的皇子般,按照祖制,随便封个郡王,再选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做封地,早早的被打发出京。 元琅吃了郑氏女的软饭,却又蠢笨的不知道珍惜,生生作得自己成了太监。 承平帝本就瞧不上他,当年的闹剧一出,更觉得他丢人,若非顾及元驽,他都想褫夺了赵王的王爵,将他或是打发去守皇陵,或是赶出京城。 虽然没有处置,承平帝却也将赵王抛到了脑后。 承平帝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一个早已成为太监的窝囊废,竟能做出这样的事儿。 “怎么会是他?” 承平帝意外,郑太后和徐皇后也都没有想到。 她们有些不相信,但,负责调查的人,不只有绣衣卫,还有他们各自娘家的心腹。 这个结果,不会有错。 “……赵王自受伤后,看似颓靡,实则心性大变。” 周修道作为绣衣卫都指挥使,知道许多权贵的秘密。 而这次,更是重点调查,他对于赵王夫妇的情况,无比了解。 他躬身立在下首,面对上首坐着的三大至尊,斟酌着措辞,缓缓回禀道: “皇庄里,服侍赵王的内侍、宫人,时常会受罚,若非赵王世子处事公正、恪守律法,那些宫奴恐怕早有死伤。” 说到这里,周修道迟疑了片刻。 他眼底闪过一抹同情,唉,那些伺候赵王的人,也是前世不修、今生倒霉。 一个身份高贵却身体残缺的主子,又被关在庄子上,心性早已扭曲得超乎世人的想象。 饶是周修道在诏狱见多了酷刑,对于赵王这样变态,也是有些忌惮的。 他原本想说一说赵王那些见不得人的折磨人的法子,但,眼角余光瞥到上首的几位贵人,似乎根本都不在意。 他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黯然,赶忙将那些话咽了下去,挑拣着跟“案情”相关的内容,继续回禀: “半年前,承恩公府一个姓李的外院管事,想方设法买通了世子爷给赵王夫妇安排的大夫。” “那李管事利用大夫,将郑家特意寻来的几个江湖郎中带入了皇庄,秘密给赵王妃看病。” “李管事以及那几个郎中行事还算谨慎,消息并未传出来。” “然则,纸终究包不住火。皇庄外的人,或许一时未觉察,同在皇庄里的赵王,却还是在一个多月前发现了异常。” “许是那几个郎中的偏方对症,赵王妃的情况确有好转,从每日都发疯,发展到每天能有一两个时辰的清醒。” “李管事还跟赵王妃说,承恩公夫人已经在太后娘娘跟前求了恩典,只等赵王妃病情稳定些,就接她回京,继续做赵王府尊贵的主子。” 周修道一边说着,一边偷眼去瞥承平帝东侧位置上的郑太后。 事情牵扯到了承恩公府,周修道本能地不想当着郑太后的面说出来。 可他是圣上的鹰犬,圣上面前,他自是要如实回禀。 唉,夹在这对至尊母子之间,周修道只觉得左右为难。 他掐了掐掌心,让飘散的思绪回笼,继续说道:“赵王扭曲了心性,又对赵王妃恨之入骨,根本见不得她能够脱离皇庄,重新过上富贵尊荣的日子!” 周修道这话,算是变相的为赵王做了几分狡辩—— 当初一刀把赵王废掉的人可是赵王妃啊。 两人若一起烂在泥里,赵王或许还能有些慰藉。 可如今,自己依然是个废人,害了自己的毒妇,却能重获自由,赵王如何甘心? 周修道试着站在赵王的立场,将自己套入赵王的身份,竟能十分同情并理解赵王。 换成是他,他也会这么做—— 亲自动手,将试图爬出泥潭的毒妇拉回来! 他们可是夫妻啊,就该同甘共苦,就该一起在皇庄这滩烂泥里腐烂、发臭! “混账!真真是个没良心的混账羔子!” 周修道同情赵王,郑太后却被气得浑身发抖。 如果没有阿鸢,没有他们郑家,元琅那小畜生算什么? 卑贱宫女所出的贱种,能够在后宫活着长大已是幸事,却能够成为一品亲王。 他靠着阿鸢才能有此尊荣,却不知感恩,如今更是恩将仇报! 郑太后再糊涂,也知道,有了除夕宴的闹剧,就算她和贤妃再为阿鸢说话,圣上也绝不会再让阿鸢出现在人前。 就算圣上看在亲戚情分上,愿意饶过阿鸢,徐皇后也不会放过。 怀了孕的徐皇后,不比从前,竟又变得张狂起来。 处处与郑贤妃作对,徐家也处处为难郑家。 徐、郑两家已经势如水火,没有借口,徐皇后都能生事儿,除夕宴上,阿鸢亲自把把柄送到了徐皇后手上,这贱妇如何肯罢休? 郑太后正想着,徐皇后就开了口:“赵王在熏香里下了能够诱发人发狂的药,确实有错。然则,真正有问题的,还是赵王妃啊!” 徐皇后轻轻抚着小腹,距离除夕已经过去了三天。 但,直到今日,徐皇后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赵王妃那张癫狂的脸。 猩红的眼睛,扭曲的五官,完全失去理智的疯魔。 这样的疯子,合该被杖毙。 就算不能,也该被关起来,一辈子都别出来祸害人! 徐皇后知道,郑太后偏宠赵王妃。 “这老虔婆此刻,定是想着如何帮郑鸢脱罪,并想方设法的继续让她留在京城!” “绝对不行!郑鸢是个疯的,除夕夜本宫福大,这才没有被她伤到。” “但,以后呢?就算本宫福气再大,也不能总要防备一个疯妇。” 郑鸢必须接受惩罚。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徐皇后用力抿紧嘴唇,继续说道:“那熏香,我们都闻到了,唯有赵王妃受到了影响。”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她本就有‘狂证’!” 徐皇后抬起头,一脸的正义凛然,“赵王妃发病,臣妾托陛下的福,只是受到惊吓。但,以后呢?赵王妃的病症,一日不好,就一日有发病的可能!” “且不说她发病会伤人,只这喧闹,也有失皇家颜面。” “陛下,臣妾甚是庆幸,庆幸除夕那晚,宫宴上都是自家人,这才没有让外人看了笑话!” 徐皇后和承平帝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自是知道这个男人最是刚愎自用、刻薄寡恩、好大喜功、最重颜面。 于他来说,徐皇后受到冲撞,都远不如他的脸面更重要! 徐皇后的意思很明确,继续放任随时都能发疯的郑鸢在外面,伤人都是其次,让元氏皇族蒙羞才最要紧! “皇后!” 郑太后冷声轻呵。 徐皇后了解丈夫,郑太后又岂会不知道自己儿子的秉性? 郑家筹谋了半年,好不容易将郑鸢弄了出来,郑太后可不想轻易将她变成废棋! 徐皇后仿佛没有看到郑太后眼底的威胁,她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 “母后,儿臣知道您素来慈爱,最是疼惜陛下,一颗慈母心,着实让臣妾钦佩。” 徐皇后几乎是迎着郑太后骇人的视线,缓声道:“想必您定不会让陛下为难!” 郑太后:……好个贱妇!以为自己怀孕了,就胜券在握?就敢爬到哀家的头上? 且不说你这一胎能不能顺利生出来,就算生出来,是男是女也是五五之分。 还没有儿子呢,就如此放肆? 郑太后却不去想,徐家与郑家天然对立。 两家都想做大虞朝第一外戚,彼此就是敌对关系。 就算徐皇后对着郑太后各种孝顺、谦卑、温驯,郑太后也不会真的把她当儿媳妇。 在郑太后的心里,不管徐皇后如何表现,她都是比不上郑贤妃的。 之前十来年,徐皇后恪守本分,从不敢在郑太后面前有任何僭越,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没有儿子啊!她没有底气! 如今,她怀孕了,她一定能有个皇子。 到时候,她有嫡子,又有徐家的兵马,不但能够将郑贤妃压下去,还能取代郑太后,成为这皇朝最尊贵的女人! 她,才不怕郑氏! 承平帝仿佛没有看到这对婆媳的交锋,他想了想,说道:“母后,皇后说的没错!” “赵王妃确实不适合外出!就算不为皇家体面,也要为了她的身体考虑!” “似她这样的病症,还是继续在庄子上静养为好!” 承平帝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郑鸢这样的疯子,就该有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调养。 似郑家这般,非要把她弄到京城、弄到皇宫这种是非之地,其实是掺杂了私心的。 他们这么做,到底是真心疼爱郑鸢,还是有心利用,不说他们自己了,就是外人也能窥探一二。 啧,这就是郑家! 连嫡亲骨肉都能算计! 还有他的好母后,曾经多么疼爱郑鸢啊,几乎是当做亲生女儿般看待。 如今呢,人都疯了,母后却还不肯放过她,非要榨干她的最后一丝价值! 尊贵如承平帝,自是不会因赵王妃一个疯妇而“兔死狐悲”,他就是单纯的有感而发—— 原来母后对最看重的郑家人,亦不是那么的纯粹。 她所有的感情里,都掺杂着利益。 顶多就是她对郑家的感情多几分,而对他则是利益大于感情。 郑太后看到了承平帝眼底一闪而逝的微嘲,她用力捏紧了手中的念珠。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与儿子竟这般生分? 明明他们是嫡亲的母子,明明他们多年相依为命,明明……郑太后不知道,或许知道,却不愿意面对母子离心的事实。 …… 慈宁宫。 赵王妃暂时被关押在偏殿。 她的手脚都被结实的棉布条捆着,整个人被放在榻上,嘴巴倒是没有被塞住。 她的人,似乎也难得的清醒着—— “姑母!我要见姑母!” “元驽!元驽那不孝子呢!让他来见我!” 一声声的叫嚷,颇有些刺耳。 元驽丝毫都不在意,一脚迈了进来。 行至榻前,他躬身行礼,“儿请母妃安!” “元驽!你个不孝子,还不赶紧把我解开?” 见到元驽,赵王妃激动起来,拼命挣扎着,一双凤眸直勾勾盯着元驽。 她的脑子还算清醒,至少能够认出元驽是她多年未见的亲儿子。 但,她的眼神过于直愣,任谁见了,都能判断出,这妇人精神怕是不太正常。 “母妃,您在御前失仪,皇伯父下令将您暂时关押在这里,儿不敢违逆圣命!” 一边说着,元驽一边跪了下来。 清雅俊美的少年,身形已经比母亲都要高,在人前,亦是威风赫赫的世子爷。 面对母亲的时候,少年却恭敬、乖巧,别有神韵的丹凤眼中,还氤氲着孺慕之情。 他敬爱自己的亲娘,即便亲娘已经疯了。 难得的清醒时刻,对他也是恶语相向,但他还是本能的想要亲近她、孝顺她。 至少慈宁宫偏殿伺候的宫人们,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孝顺、纯良的好少年。 “唉,世子爷是个好的,可惜命不好,竟投生到了赵王妃肚子里!” “……我听说,赵王妃没病的时候,就时常打骂,甚至是凌虐世子爷,可怜世子爷被伤得那么重,却还愿意亲近赵王妃!” 隐在角落里的宫人们,极小声的议论着。 “元驽!你个小畜生,你竟敢不听我的话!” 赵王妃才不管元驽说的“御前失仪”呢,她只想让人放开她。 她不要像个牲畜般被人捆着。 她可是承恩公府的姑娘,是尊贵的赵王妃。 她绝不容许自己这般被糟践? 而元驽是她生的,是她捏在手心的的玩意儿,他就该听她的话,为她做事。 元驽的拒绝,在赵王妃看来,就是倒反天罡,就是大逆不道。 她抬手就想打元驽,手却动不了,她就只能疯狂咒骂:“元驽,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竟敢这般对我?” “我告诉你,我是你娘,你是我生的,你就该听我的!快!快放开我!” pS:谢谢Lin琳琳儿、书友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亲亲~~ 第一百三十四章 偶遇 半个时辰后,偏殿母子间发生的一切,便被人呈报到了承平帝的手上。 赵王妃和元驽都说了什么话,说话的时候,两人各有怎样的神情,全都详细被人记录。 看着纸条上一行行的字,承平帝微微垂下眼睑,掩藏住眼底的满意。 驽儿,不错! 即便被亲生母亲骂不孝,也绝不违逆他这个皇伯父的命令。 即便母子是在慈宁宫,郑太后的地盘,驽儿也从未想过要“背叛”皇伯父。 “朕心甚慰啊!” 承平帝愈发在元驽身上感受到了养成的快乐,还有被自己养大的孩子爱重、维护、孝顺的贴心与满足。 “郑鸢被捆着,只剩一张嘴能动了,竟还不知道安分!” 承平帝素来“恩怨分明”,他的好侄儿,他会赏。 而,似赵王妃这样不知安分的疯妇,他会罚。 轻轻将纸条折好,丢到了香炉里。 承平帝缓声道:“既这般不安分,还是把她送回到庄子上吧。” 驽儿说得对,皇家颜面重要。 他们元氏,万不能因为一个疯妇,再次沦为市井小民的笑料! “传朕旨意,赵王妃郑氏沉疴难愈,不宜外出,世子爷一片孝心,纯然肺腑,准许郑氏重回皇庄休养!” 承平帝没有说得太透,听闻这圣旨的人,只会猜测赵王妃做了错事,全靠世子元驽求情,这才得以回皇庄休养,而不是被圈禁。 呃,好吧,去皇庄,基本上跟圈禁没有区别。 但,至少赵王妃没有顶着任何罪名,去的也是皇庄,而非皇陵或是什么偏远之地。 这对于冒犯了皇后的她来说,已是恩典。 正月初四,回京不足十天的赵王妃,便又被送回了皇庄。 处罚她的圣旨,也同时昭告京城。 郑太后扼腕又愤恨:都怪赵王那废物,竟又害了阿鸢一回。 郑贤妃则有些怪郑鸢:真真没用,白让郑家耗费了半年时间,些许熏香就让你现了原形。 元驽是一脸感激的接旨,心里则在肺腑:还真不愧是我的好皇伯父,施恩于我的同时,也不忘给我拉仇恨。 果然,徐皇后听闻了消息,保养得宜的精致面容上闪过阴霾: 圣上果然看重元驽,为了他,竟放过了险些害了本宫的疯妇。 徐皇后还没有生产,却瞬间就能够与郑贤妃、五皇子母子俩共情—— 她腹中怀着的可是皇子啊,却连个宗室子都不如! 圣上对元驽过于宠爱,已经超过了对侄子。 等她的皇儿出世,五皇子固然是竞争者,而元驽也不能小觑。 徐皇后所谓的“皇儿”还没影儿呢,就因着这件事,提前将元驽当做了假想敌。 她想,日后在对付郑家的同时,万不能忽略了元驽。 他们徐家,可不能做出“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蠢事。 随后的日子里,屡屡受到掣肘的元驽,再次在心底苦笑:看吧,我果然没有猜错!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对于京城上下,如今还是喜庆又热闹的正月。 一年之中难得的休闲与娱乐,即便宫中除夕宴的风波传了出来,世人也更关注“过节”。 过完正旦,迎财神。 迎完财神,便是上元节花灯会。 提前好几日,京城的大街小巷,便挂上了各型各样、五彩斑斓的花灯。 夜幕时分,花灯亮起,端的是流光溢彩、富贵锦绣,尽显大虞朝盛世之繁华。 穿来近十四年,苏鹤延还是第一次出门赏花灯。 她十分期待,早早就做了准备。 到了上元节这一天,用过午膳,她就开始睡午觉,用以积蓄力量。 待到天色变暗,外面响起了熙攘的人声,苏鹤延便换好了外出的衣裳。 “阿拾,都准备好了?” 赵氏亲自把暖炉送到苏鹤延手里,又顺势摸了摸她的兜帽、裘衣。 “娘亲,我们走吧!” 苏鹤延乖乖点头,表示自己早已准备妥当,只等出发。 她那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好!走!” 看到女儿难得露出这般小儿姿态,赵氏伸手挽住了苏鹤延的胳膊,与她一起出了门。 女儿虽然已经快十四岁了,却还是第一次出门看花灯,赵氏本能的担心。 苏启亦是如此。 不过,他是父亲,女儿大了,不好像幼时那般亲昵,便只能领着儿子,跟在后面。 “走吧,八郎!” 苏启和赵氏有三个儿子,但长子已经成亲,这般佳节,自是要跟妻儿一起出游。 次子苏溪,还在边城历练。年前收到他的信,估计今年四五月份能够回京。 苏启嘴里吆喝的便是三子苏鸿,他在家中兄弟中排行第八,也是苏鹤延最小的哥哥。 苏鸿穿着簇新的紫色袍服,外罩一件灰色裘衣,一张脸莹白如玉,气质也是偏儒雅俊秀。 他的容貌与苏鹤延有几分相似,尤其一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兄妹俩如出一辙。 不过,苏鸿身体康健,只看红润的面庞、漆黑浓密的头发,就知道他气血旺、肾水足。 听到父亲的吆喝,眼角余光瞥到长兄长嫂相拥而去的绝美画卷,苏鸿抿了抿唇,应了一声,跟着父亲一起出了家门。 唉,孤家寡人啊! 他比苏鹤延年长三岁,十七岁的少年,还没有议亲。 苏鸿倒不是“恨娶”,而是整日吃祖父母、父母以及兄嫂的狗粮,早就快撑破肚子了。 平时也就罢了,似今日这样的佳节,苏鸿一颗孤寂少男的心,竟也有些蠢蠢欲动—— “……什么时候轮到我‘月上柳梢头’啊。”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苏鹤延坐在马车里,隔着车窗,看着道路两边悬挂的各色彩灯。 在后世,人们习惯将七夕节当做中式情人节。 来到大虞朝之后,苏鹤延才发现,元宵节才更符合“情人节”的设定。 因为在这一日,更适合有情的少男少女约会! 而这一点,在欧阳大大的诗词里就有体现。 苏鹤延默默在心底念诵着欧阳修的《生查子?元夕》,眼睛却看着各色花灯。 行至东大街,人流开始增多,马车便有些走不动了。 赵氏下了马车,伸手招呼苏鹤延下车。 “阿拾!” 一记温润的男声响起,钱锐穿着白色的裘衣挤了过来。 他明亮澄澈的杏眼,在看到苏鹤延的那一刻,瞬间变得灼灼生辉。 “这些日子不见,阿拾的气色又好了许多呢!” 人,也更美了! 钱锐也是忽然意识到,他印象中那个病殃殃,浑身暮气的小表妹,原来竟是个大美人儿。 虽然还没有长开,却依旧有了绝色美人儿的雏形。 钱锐不是贪花好色之徒,但亦有着“爱美之心”的人之常情。 娶妻娶贤,妻子若既贤又美,岂不更好? 钱锐意识到了表妹的美,而今日,许是多日未见,又许是花灯的灯光太美好,他的一颗心,竟砰砰砰的跳得厉害。 钱锐仿佛听不到东大街鼎沸的人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阿拾,哦不,是灯,好美。 以君子为模版,严格要求自己的钱锐,不想面对自己“好色”的事实,便只能拼命地找借口。 他的眼睛开始左右环顾,然后就看到了站在马车旁的赵氏。 钱锐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失礼了。 他赶忙躬身,叉手行礼:“表叔母!” “锐哥儿,无需多礼!” 钱锐只顾美人儿却忽略了长辈,换成旁人,或许会计较他的失礼。 但,赵氏作为“美人儿”的母亲,却有几分乐见其成。 赵氏和婆母早有商量,想要与钱家亲上加亲。 过去是担心苏鹤延早夭,死后无人祭祀。 如今呢,苏鹤延病好了,身子却还是孱弱,赵氏便希望她能嫁个知根知底、靠得住的好夫君。 钱家是苏家姻亲,钱锐又与苏鹤延有着一起长大的情分。 他们应该不会嫌弃苏鹤延的病,不会苛求她必须生儿育女。 即便苏鹤延不能尽到“主母”的职责,钱锐以及钱家,也能给她安稳的生活。 赵氏本就已经将钱锐列为未来女婿的人选之一,此刻见到他被自己的女儿弄得心神荡漾,赵氏只会高兴。 她冲着钱锐笑了笑,又看向苏鹤延:“阿拾,要与锐哥儿一起看花灯吗?” 她确实有意撮合,但,她更看重自家女儿的意愿。 阿拾若不喜欢,赵氏就不会勉强。 “好啊!表哥,咱们一起吧!” 苏鹤延对此无可无不可的。 本就是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元宵佳节,一起逛街,就跟后世新年跨年一样没有区别。 再者,花灯会上可是有猜灯谜、赢花灯的习俗,苏鹤延自己“不学无术”,想要在遍地是才子的京城赢得想要的花灯,就必须有“外挂”! 十五岁就考中秀才的钱锐,便是个极好的帮手呢。 想到后世在短视频上刷到的各色复刻古代的绝妙花灯,苏鹤延的兴致再次高涨。 她热情的招呼钱锐,“表哥,快!咱们快些吧——” 省的旁人把好看的花灯都赢走了! 钱锐不知道苏鹤延已经把他当成了“挂”,只当阿拾愿意与他玩儿,一颗本就蠢蠢欲动的少男心,愈发的火热。 他用力掐着掌心,不让自己失态,尽量维持着矜贵的君子做派。 “好!” 温柔的应了一声,便与苏鹤延并肩而行。 赵氏含笑看着,目送一对少男少女在众仆从的簇拥下消失在绚烂的灯海之中。 “夫人!” 苏启凑了过来,见只剩下了自家娘子,赶忙问了句:“阿拾呢?” “锐哥儿也来了,他陪着阿拾一起去看灯了!” 赵氏说话的时候,嘴角都是上扬的。 “什么?钱锐?” 苏启却有些炸毛。 自家水灵灵、鲜嫩嫩的小白菜,要被猪拱了? 呃,好吧,苏启承认,钱锐算不得“猪”。 他出身好,容貌好,有才学、肯努力,算得上同辈中的佼佼者。 但,他家阿拾才多大? 她更是值得世间最好的。 苏启一颗老父亲的心,忽上忽下,忽喜忽怒,就是不能像赵氏这般乐见其成。 “好了!上元佳节,好生看灯才是正经。” 感受到自己夫君的不满,赵氏伸手拉了他一把,“世子爷,我看前面的那盏琉璃花灯不错,我们去仔细瞧瞧?” “……嗯!” 虽然不爽于有混小子觊觎自家宝贝儿,但妻子的亲近,让苏启很是愉悦。 他反手握住赵氏的手,夫妻俩,相携而去。 苏鸿:……我辣么大一个人,亲爹亲娘竟都没有看到? 算了,习惯了! 被遗忘在原地的苏鸿,摸了摸鼻子,扫视四周,便找了个自己喜欢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 “京城的元宵节,还是这么的热闹!” 徜徉在一片五光十色的灯海之中,余清漪再次感受到了重生的美好。 上辈子,她活到二十多岁,都不曾有一次真正的享受这上元节的热闹。 她也不曾似如今这般,安稳、惬意。 “在慈心院的日子,并没有担心中的不好。” 余清漪一边看着周围的花灯,感受着节日的欢乐,一边暗暗想着。 苏鹤延这位大小姐,完全不是她上辈子听说的模样。 表面上,苏姑娘确实任性、乖张; 实际上呢,只要守着她定下的规矩,她就会竭尽所能提供庇护,以及非常珍贵的“机会”。 毫不夸张的说,活了两辈子,余清漪第一次在慈心院,感受到了满足与幸福。 她可以尽情的学习,研究。 她可以有大量的病患,精进医术的同时,她还能享受到“治病救人”的快乐。 每一日,她都是忙碌的,充实的,圆满的。 若非过年,若非慈心院也放假,她都要忘了她还在“红尘”中。 余家的种种,也早已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更是忘了所谓的年满十五岁方可归家的谶语。 而余家,也似乎遗忘了还有她这么一个寄养在道观的女儿。 余清漪:……正好!都忘了,那就当不认识吧。 余清漪以为自己迎来了新生,心底也才彻底将余家放下,但老天却总喜欢捉弄人。 “姚公子,您真厉害!九个灯谜,您全都猜对了!” 余清漪与几个慈心院的孩子随意地闲逛着,便看到一处商铺门前,围了一圈的人儿。 人群中心的位置,是几个华服少年。 其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仰着脸,难掩羞涩地对一个朱红袍服的少男说着钦佩的话。 余清漪眉头微蹙:这女子的声音,听着怎么有几分耳熟?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围观 “这声音,听着好似——” 余清漪微微蹙眉,她已经猜到了那道声音的主人是谁,却不想面对。 “清漪姐姐,前面的那个灯,好好看啊!” 余清漪顿住脚步,她身边的半大孩子,却被那商铺高高悬挂的“虾”灯吸引了注意。 她仰着笑脸,眼睛里带着惊叹与喜欢,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想要靠近。 余清漪一个愣神,便被那孩子拉着手一起挤进了人群。 余清漪反应过来,正要退出去,却发现周围都是人,自己很难挪动。 “……算了!这么多人,若是强行挤出去,惹人叱骂事小,引发踩踏、伤了人事大!” 余清漪的性子本就有些绵软,再加上她是医者,有着一颗“父母心”。 她暗暗在心底说:“大过节的,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吧。” “左右我隐在人群中,只要不说话,应该不会被发现,更不会跟‘她’发生纠缠!” 就在余清漪暗自宽慰自己的时候,人群中的少年们还在说话。 “余姑娘谬赞了,我不过是侥幸罢了。” 被唤作姚公子的人,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 一系大红滚雪白狐狸毛的裘衣,愈发映衬得他精致、矜贵。 裘衣,赤金发冠,还有腰间若隐若现的玉带,无一不证明他出身不俗。 再加上一身气度,富贵中带着浓浓的文雅,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某个大家族精心教养出来的贵公子。 余清漪躲在人群中,悄悄打量这位“姚公子”。 “这人倒是有几分面善,想来是上辈子见过的人。” “姚?京中哪家权贵姓姚?” 活了两辈子,余清漪都是个醉心医术的人,她不通世故,亦不太熟悉京中的各大家族。 不过,前世她回了余家,到底身处其中,不管她愿不愿意,或多或少的还是听闻了一些。 比如—— “想起来了!太和大长公主的驸马姚慎!” 这位可是个厉害人物。 上辈子,余清漪那般不关注朝堂,不关注坊间八卦的人,都听说过他的大名。 本是勋贵家的纨绔,娶了京城第一美人儿后开始奋发图强,考科举、中探花,然后被太和公主看中。 皇权之下,不得不跟发妻和离,求娶公主。 而他那位被抢了夫君的发妻,亦是个堪称传奇的女子。 被赶出婆家后,非但没有就此凄惨下去,反而得到了先帝的喜爱。 为了避人口舌,不得不在城郊道观待了两年,然后进宫,不过两三年就成了连郑太后都要避其锋芒的第一宠妃。 苏宸贵妃,她的美,她的魅惑君王,她的殉情,都给大虞王朝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这么一个宠妃前妻,姚慎即便成了驸马,也被赶出了京城。 他与太和去了封地,在偏僻的南部边陲一呆就是二三十年,直到先帝驾崩,曾经的“君夺臣妻”的恩怨彻底消失,这才得以回京。 回京后,姚慎先是入工部,不到五年,就主持修缮了江南的诸多水利工程,立了不少功劳。 圣上愈发看重这位治世能臣,继续提拔,让他进入到了吏部,还兼任了文华殿大学士,成为京城数得上号的阁臣。 在吏部,姚慎亦是政绩斐然。 “我记得,好像就在这两年,太和公主薨,姚慎再也不必被驸马身份所束缚,成为了首辅,权倾朝野。” 姚慎崛起,也让整个姚家从开始没落的勋贵,再次回到权力中心,成为京中数一数二的大家族。 “这位姚公子,好像就是姚尚书、未来的姚首辅的孙子。” 余清漪努力回想,终于将眼前的俊美少年郎跟上辈子偶然见过的一位朝堂新贵链接到了一起。 想到那位新贵,也曾像他的祖父般,考中探花,继而跨马游街,余清漪便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少男对面的少女。 余清莲,她的替身,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同样十五岁的少女,只比她小两个月。 表面上是所谓的贫家女,只因所谓的大师批命,说她的八字正好能够为余清漪挡灾,还能旺余家,就被接进余家,代替余清漪这个真千金过上了富贵的日子。 十五年下来,余清漪与亲人没有什么感情,而余清莲则成了余家的女儿。 世人只知道余家有个余清莲,并不知道还有余清漪的存在。 上辈子,余清漪为了救师父,不得不提前回到了余家。 虽然最终救下了师父,却被祖母冠上了不肖女、丧门星的罪名。 自此以后,不管余家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哪怕是祖母院子里养的一只猫儿病了,都是她“克”的。 谁让她没有按照大师定好的时间回家呢? 在不知道余清莲身世之谜的时候,余清漪还真曾经责怪过自己,并为祖母等人的偏心找借口—— 也不能怪祖母不喜欢我,谁让我确实破坏了大师的“破解之道”。 也正是因为有所愧疚,上辈子她才任由余家偏心,直至自己被害死。 “多亏苏姑娘!是她让我知道,不是我的命不好,而是某些人太坏、太恶心!” “什么我的命不好?什么需要替身挡灾、祈福?” “祖母也好,父亲也罢,不过是想给余清莲那个奸生女一个合法的身份罢了。” “他们还想祖孙和睦,还想父慈女孝,便把我弄成了‘灾星’!” 从头到尾,唯一无辜,且被牺牲的人,只有她余清漪。 “不!就算我不无辜,我在上辈子已经把命赔给了他们,我不欠余家的!” “相反,是他们对不起我!” 忽然之间,余清漪心底竟陡然生出一股戾气。 她不甘心。 凭什么出身并不光彩的余清莲,能够像个官家小姐般,衣饰华美的与名门贵公子一起猜灯谜、赏花灯。 而她这个名正言顺的余家大小姐,却要像只老鼠般,躲在人群中不敢露头? 余清漪承认自己嫉妒了,承认自己不是个以德报怨的圣人。 这般喜庆的佳节,眼前更是才子佳人同框的美好画面,可她就是想要打破! “……我说的都是真的!姚公子不愧是探花之后,文章锦绣、学识渊博,连中九个灯谜,尤其是最后两个灯谜,不知难住了多少才子呢!” 余清漪这厢兀自愤懑着,人群中的余清莲还在甜甜的夸奖着。 她俏脸微红,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 可她的眼睛,却又有些大胆的直视着“姚公子”的眼睛。 那羞涩中的一抹大胆,最能挑动少男的心。 “……侥幸!侥幸罢了!” 姚公子却仿佛没有看到余清莲的羞涩与大胆。 他继续随意的谦虚了几句。 他看了眼挂在高处的一盏莲花形状的花灯,默默算着店家制定的规矩—— 那莲花灯,算不得最精巧、最名贵,只要猜中九个灯谜就可兑换。 他刚好猜中九个,可以—— 姚公子正要开口让店家取下那盏莲花灯,一旁的余清莲又开口了: “姚公子,我看这琉璃坊今年的花灯之王是一盏巧夺天工、活灵活现的虾灯,您可是要再接再厉,拿下这灯王?” 余清莲羞涩又温柔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渴望意中人更强的亮光。 她看中的郎君,不但出身高贵,文采斐然,还能在各种竞技中夺得魁首。 哪怕只是一个猜灯谜,也要成为第一。 还有那盏虾灯,做得也确实好,竟一点儿都不比宫里的花灯差。 余清莲看似柔弱、清雅,仿佛如她的名字般,是一朵超凡脱俗的莲花。 实际上却不然,她骨子里最是慕强,也最喜欢权势富贵。 哪怕明知道自己只是余家“养女”,她也想嫁给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好儿郎。 姚尚书的三孙儿姚长川,其年龄、其才貌等,恰好与她相配。 更巧的是,今日上元节,她竟与姚长川在同一家店铺的摊位前偶遇,还一起猜灯谜! “天赐良缘,莫过于此!” 余清莲本就满意于姚长川的条件,如今有了这场“缘分”,她愈发欢喜。 “……” 姚公子姚长川愣了一下,旋即道:“不必了!我对这虾灯并不感兴趣!” 他与余清莲不熟,只是在前些日子侯府的宴集上,偶遇过一次。 因着余家公子也在国子监读书,与姚长川算是同窗,两家又有些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两人勉强算是熟人。 但,也仅止于“不算陌生”。 姚长川不认为自己跟这位余姑娘的关系能够亲密到一起合作赢得所谓灯王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他有心仪的女子,不好与其他女子有过多的接触。 “伙计,我要这盏莲灯!” 姚长川不再迟疑,抬手指了指那盏早就看好的花灯,对商铺的伙计说道。 “好嘞!” 伙计答应一声,用杆子挑下了那盏花灯。 余清莲被姚长川拒绝,本能地羞愤。 这人怎么这么不客气? 对着她这样娇美、柔弱的女子,也能直接说“不”! 但,很快,看到姚长川指向了一盏莲灯,小脸上瞬间又染上了红霞—— 他这是专门送给我的? 我的闺名中有个“莲”字,所以,他宁肯不要那做工精湛、构思巧妙的虾灯,也要这样式普通的莲花灯? 余清莲的一颗心,怦怦跳得厉害。 她满眼柔情中带着明显的期待。 就在她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接过那花灯的时候,姚长川小心地提着花灯,朝着余清莲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余清莲:……他、就这么走了? 那莲花灯,不是给她的? “噗嗤!” 一直围观的余清漪,看到这一幕,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余清莲本就羞恼不已,听到这声刺耳的嘲笑,飞快地转过头,在人群中精准锁定了余清漪。 “这贱婢,竟敢笑我?等等,这人的眉眼,怎的有些眼熟?” “她、她长得好像母亲啊。难道——” 余清莲脑子反应极快,或者说,这些年她最在意的就是自己代替的那个真千金。 十多年,她无数次做梦,都梦到真千金回归,而她这个替身被赶出余家,成为被她看不起的底层贱民! “那个余清漪,怎么还不死?不是说命不好嘛,合该早夭啊!” 余清莲没少这般诅咒余清漪,可惜,余清漪非但没死,反而已经十五岁,顺利度过了所谓的“死劫”! 余清莲没有见过余清漪,却早已把她当做一生之敌。 是以,此刻,她只是在人群中看到了余清漪,余清莲就有种笃定:她,就是余清漪!余家真正的嫡长女! 余清漪没忍住,嗤笑出声,还不等她捂嘴,就看到了余清莲杀人般的凶狠目光。 “她认出我来了?怎么可能?这辈子,我们可是第一次见面!” 但,想到上辈子余清莲的诸多手段,余清漪忽然又觉得:“她确实聪慧,能够认出我,也在情理之中!” 遇到了余家人,还被认出来了,余清漪因着上辈子的惨死,本能闪躲着。 她这会儿也顾不得会被周围的人唾骂了,拉着孩子,快速往外挤去。 “哎呀!” 她太着急了,便有些没头没脑,竟一头撞到了人。 她赶忙抬头,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走得快,没有注意脚下,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苏鸿胸口被撞得有些疼,不过看到对方只是个年轻女子,态度还这般诚挚,他便随意的摆摆手:“无事!节日喧闹,有所碰撞在所难免,姑娘小心些,也就是了!” “多谢公子!” 余清漪站稳了,赶忙屈膝,又行了一礼。 苏鸿个子高,只看到了余清漪的发髻,没有看清脸。 但他却闻到了一股清冷的草木香。 是药香! 苏鸿对此颇为熟悉,他真要开口询问对方是不是大夫,余清漪就转身离开了。 望着那窈窕的背影,苏鸿有片刻的失神。 …… 钱锐有些失神地望着苏鹤延,一排耀眼的灯光下,光影错落有致,苏鹤延那张堪称顶级的神颜,愈发地明艳动人。 还不到十四岁的少女,就已经出落得倾国倾城。 月宫仙子,大抵也就是这副模样吧。 钱锐不想承认自己是个被色所迷的肤浅之人,但,值此良辰美景,这般月下美人,他根本就控制不住他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想,母亲进京也好,她老人家来了,便能尽快定下婚事。 钱锐哪里知道,他以为能够好事将近,可他真正等来的,却是母亲的反对…… 第一百三十六章 坦然 “阿拾,你喜欢哪个灯?” 周遭的喧闹,让钱锐快速收拾好有些飘散的思绪。 他扫了眼各家店铺用来招揽生意的摊位,摊位上悬挂着各形各色的花灯。 钱锐柔声询问着,并表示:“你喜欢哪个,我帮你弄!” 不管是买,还是赢,他都会满足阿拾。 苏鹤延桃花眼里倒映着花灯绚烂的光彩,她对这些花灯,倒没有太多的占有欲,基本就是纯欣赏。 因为坊间的花灯再好看、再精巧,也比不过宫里的。 劣马兄已经提前给她送来了几盏宫中的精品花灯,苏鹤延来东大街,更多就是玩儿。 不过,感受到古板兄的热情,苏鹤延还是颇给面子的扫视一圈,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的鲤鱼灯说道:“表哥,我喜欢这个!” 钱锐随着苏鹤延的手指看过去,发现是个红彤彤的鲤鱼形状的花灯。 “阿拾好眼光!” 钱锐脱口说出夸赞的话。 他可不是无脑尬吹,而是阿拾看中的花灯确实有独特之处。 这鲤鱼花灯,与其他花灯不同,它不是一体的,而是分作头、腹、尾三部分。 相连处设有机关,花灯悬挂的时候,头和尾会自然地摆动。 远远看着,竟真像是一条自由游弋的鱼儿。 还有那鱼的造型,也与传统的鲤鱼、金鱼不同,鱼儿胖胖的,尽显憨态。 配上内中的灯光,红彤彤、金灿灿,喜庆又富贵。 “好!我们过去看看,那鲤鱼灯是个什么章程!” 钱锐捏了捏拳头,打定主意,这花灯不管是卖的、还是要猜灯谜,他都要弄来送给阿拾。 好看的花灯,就是足够吸引人。 这京城,有眼光的人,也不是只有苏鹤延一个。 等“兄妹”俩走过来的时候,摊位前已经挤满了人。 丹参冲在前面,一边说着“劳驾”“抱歉”,一边强行开路。 灵芝护在苏鹤延的一侧,另一侧是钱锐。 在层层保护下,苏鹤延一行人挤到了摊位前。 被挤开的人,下意识的皱眉,可抬眼看到一群奴婢,以及奴婢们簇拥的华服少男少女,便立刻消了声—— 京城权贵多如狗啊。 谁都不敢保证,自己在街上随便遇到的一个人是什么皇亲国戚、天潢贵胄。 规矩些、谨慎些,不给自己惹麻烦,更不要给自家惹祸……才是正经! “再说了,人家也说了‘劳驾’!” “大过节的,人多拥挤,正常!” “看灯!哈哈!还有猜灯谜,小爷有的是才华!” 这般想着,心底的不甘与恼怒,瞬间消失。 “店家,这鲤鱼灯价值几何?” 钱锐抬手指了指那花灯,扬声问着那招呼客人的伙计。 “……” 伙计扫了一眼,看到钱锐的服饰,便知道这人非富即贵。 他赶忙笑着应声,“回贵人,这花灯不卖。想要得此花灯,需猜中六六三十六道灯谜。” 苏鹤延微微蹙眉,这么麻烦? 猜灯谜是乐趣,猜几个应应景,活跃活跃节日的气氛也就够了。 可若是把它当做任务,连刷三十多道,就有些无趣了。 钱锐眼角余光瞥到苏鹤延微微下垂的嘴角,他以为表妹这是心疼他,不忍心让他猜这么多灯谜。 他便点点头:“三十六道?略繁复了些,却也能试一试。” 说罢,钱锐又扭头对苏鹤延说道:“阿拾,不必担心,节日消遣罢了。” 苏鹤延以为钱锐感兴趣,也是,才子嘛,对于自己的才华还是很有信心的。 猜灯谜,不只是赢彩头,亦是在展现自己的才能呢。 “好!我相信表哥!” 她扯了扯嘴角,用笑容表示:古板兄,请开始你的表演! 钱锐在苏鹤延“鼓励”的目光中,准备开始“挑战”。 伙计:“入门无犬吠,打一字。” 钱锐:“问!” 伙计:“‘丰衣足食’,打《孟子》中的一句。” 钱锐:“黎民不饥不寒。” 伙计:…… 钱锐:…… 两人有来有往,进入到了“快问快答”模式。 灯谜的问题涵盖文史俚语风俗,有简单浅显的,亦有复杂刁钻的。 钱锐不愧是能够十五岁考中秀才的江南才子,基本上就没有能够难倒他的问题。 苏鹤延原本还觉得“无趣”,但看到钱锐答题,竟莫名有种亢奋的感觉。 哎哟,古板兄,不错哟! 胜利在望! 一刻钟的功夫,钱锐就已经猜中了三十道灯谜。 一分钟猜中两道灯谜,几乎就是没有太多的思索,听完谜面,张口就能说出答案。 两个字:厉害! 苏鹤延精致的小脸上,直白地写着佩服二字。 钱锐眼角余光瞥到,本就高涨的斗志,愈发昂扬。 很快,三十六道谜语,只剩下了最后一道。 伙计掏出一个纸卷,展开,正要念谜语,就有一道女声传来。 “钱公子!” 钱锐只觉得声音耳熟,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 “方姑娘?” 钱锐愣了一下,旋即客气地打招呼。 来人竟是方冬荣。 因着赏梅宴的事儿,钱锐错过了苏鹤延最重要的时刻,险些被踢出苏家女婿的候选人名单。 钱锐得了钱氏的提醒,又有钱之珩的训诫,次日便去跟宋先生表明了心迹—— 他已经与名门淑媛议亲,不好再与其他女子有过于亲密的接触。 钱锐没有说要议亲的人家是谁,毕竟亲事未定,他不能坏了表妹的名声。 钱锐不说,宋希正也能有所耳闻—— 钱、苏两家本就是姻亲,钱锐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正适合“亲上加亲”。 再加上,苏家门前摔药罐的故事,已经在大街小巷传遍,宋希正作为朝堂大佬,更是早早就知道了苏鹤延在宫中与五皇子的“冲突”。 “唉,此事到底是老夫乱了规矩,有失厚道!” 他总想着荣姐儿是先生留下的唯一一滴血脉,总想着满足她的心愿,却忘了婚姻之事,理应男女双方都乐意。 之前他见钱锐千里护送荣姐儿进京,进京后,又对荣姐儿诸多照顾,便以为钱锐对荣姐儿也是有些情谊的。 他忽视了荣姐儿与钱家的差距,只想着促成好事,让九泉之下的先生安心,却没有去问一问钱锐。 就算有些情谊,也未必就是男女之情啊。 或许,锐哥儿只是心底纯良,只是怜惜弱小,他作为先生,没有确定锐哥儿的心意,就妄加干涉,实在不是慈爱师长所为。 看到钱锐站在自己面前,眼底强忍着委屈,还要恭敬地解释,并尽量委婉,以便能够保住他这个先生的面子,宋希正就有种无地自容的羞愧。 “是我越俎代庖,罔顾规矩地插手了旁人家孩子的婚事,却还要人家孩子跑来‘谢罪’。我愧为师表啊。” 宋希正君子了半辈子,对着自己的学生,做出了如此亏心的事儿,真是万分的自责又羞耻。 他暗暗下定决心,不再干涉钱锐的婚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愈发用心地教导钱锐,并给他弄到了一个国子监的名额作为补偿。 钱锐:……行叭! 补偿什么的不重要,他只希望先生不会因为方冬荣而跟他生分了。 只要还是正常的师生关系,钱锐就满足了。 当然,能够有个监生的名额更好。 他可以用,也可以不用。钱家子弟那么多,完全不会浪费! 钱锐与宋希正没有因为这件事而生了嫌隙。 宋希正没有继续撮合方冬荣与钱锐,而是开始为方冬荣相看其他的少年郎。 左右方冬荣有一年的孝期,足够宋希正为她筹谋。 方冬荣:…… 方先生没有直接告诉她钱锐已经在议亲,但,他为方冬荣重新挑选的行为,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方冬荣没想到,师兄竟不愿娶她。 明明在进京的路上,他们相处得极好。 她被恶少调戏,亦是师兄站出来保护她。 她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 不成想,却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意识到这一点,方冬荣又是羞愤又是难过,进入腊月后,竟病了一场。 她对外的说辞是北方冬日苦寒,她一个初入京城的南方人受不住,这才病了。 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冷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心结难平。 她心里还有一丝幻想:若知道我病了,钱师兄会不会来探望我,会不会心疼? 可惜,现实给了她最冷酷的答案。 即便知道她病了,钱锐也不曾亲来探望,而是以婶母的名义,以同乡故人的身份,送来了些许礼物。 来人甚至都不是钱锐的那位十三婶,而是十三婶身边的管事妈妈。 方冬荣本就聪慧、敏感,钱锐以及钱家如此态度,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偷偷哭了几场,方冬荣还是咬牙撑了过来。 祖父临终前,她答应过老人家,定会好好活着。 祖父对她没有太多的要求,可她作为孙女儿,却不能折损了祖父的名声,辱没了方家的门楣。 人家不喜欢她,不愿意娶她,她不能死缠烂打,更不能寻死觅活。 许是胸中有了这么一股劲儿,病了十来天的方冬荣竟忽然大好,赶在小年前,彻底病愈,没有把晦气拖到新年,更没有继续给宋家添麻烦。 过了这些日子,方冬荣又经历了一场大病,她以为她已经放下了。 今日上元节,宋家的几个女眷邀请她去赏花灯,她想了想便应了下来。 不嫁钱锐就不嫁,她一个人躲在闺房里伤春悲秋又有何用? 还是出来走一走、逛一逛,兴许就有属于她的良缘呢。 方冬荣徜徉在喧闹的东大街,见识到了与江南风格不同的花灯,也看到了来来往往的少男少女,其中就不乏宋家的亲友。 宋家女眷与亲友寒暄的同时,不忘介绍她这个世交家的姑娘。 方冬荣知道,她们是好意,是想帮她多认识些人,继而有机会谈论亲事。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儿,方冬荣心底深处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排斥。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直到灯火阑珊处的一抹熟悉身影映入眼帘,方冬荣才明白过来—— 那些人家的儿郎再好,花灯会上遇到的少年再优秀,也不是“他”。 人群之中,他负手而立,温文尔雅,从容淡然的猜出一个又一个的灯谜。 方冬荣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脚,更是不由自主地走向了“他”。 等她回过神儿来,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钱锐面前,还开口唤他。 方冬荣非常庆幸,自己失神的时候,也守着规矩称呼对方为“钱公子”,而非“师兄”。 “方姑娘,你也来看花灯啊!” 钱锐的怔愣只有非常短暂的一瞬,他客气地打着招呼。 与方冬荣寒暄的同时,他没有忘了苏鹤延:“阿拾,这位是方冬荣方姑娘,我幼时蒙师方老先生的孙女儿!” 苏鹤延挑眉,哦豁,这位就是古板兄的“师妹”? 果然是江南女子,端的是柔美婉约。 还有那一口酥软入骨的吴侬软语,啧啧,听着就惹人怜惜。 “方姑娘!” 苏鹤延微微颔首,权做行礼。 她可是郡君,有品级的诰命,才不会轻易给人行礼。 钱锐估计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并不觉得苏鹤延这般是倨傲、是失礼。 他又跟方冬荣介绍:“方姑娘,这位是我苏家表妹苏鹤延。” “苏姑娘!” 方冬荣走近了,仔细端详,才惊讶地发现,钱师兄的表妹,竟有如此美貌。 年纪尚小,却难掩绝世姿容。 她一个女子见了,都忍不住惊叹:好个倾国倾城、仙姿玉色的美人儿! “难怪师兄会喜欢她。她不只是病弱、可怜,更有着尊贵的门第,绝美的姿容。” 方冬荣心底满是苦涩,她挤出一抹笑,屈膝行了个福礼。 方冬荣身边的丫鬟感受到自家姑娘的低落,眼珠子一转,便有些僭越地开口:“钱公子,您在猜灯谜?” “嗯!”对于这个丫鬟,钱锐也算熟悉,到底是一路同行了一个多月,总有一两分情分。 他应了一声,不只是回应这丫鬟,更是给方冬荣面子。 “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们姑娘颇为擅长猜灯谜。” 说着,丫鬟还不忘看向苏鹤延,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苏姑娘,您生得这般美,想来才学也是极好的,不如与我们姑娘一起玩一玩?” 长得美又如何? 才华肯定不如我们家姑娘。 钱公子不是肤浅的人,应该明白女子的才能远比皮囊更重要! 苏鹤延仿佛没有看到丫鬟眼底的恶意,坦然地说道:“你猜错了!我的才学并不好!我呀,不学无术!” 第一百三十七章 反对 不学无术? 如此明显带有贬义的词儿,慢说是一个娇滴滴的粉嫩少女了,就是纨绔、恶少们也不乐意被人这么说。 苏鹤延偏偏就这般直白地说了,绝美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的羞愧或是不好意思。 听她那语气,仿佛“不学无术”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她还颇有些自得。 看到苏鹤延这般模样,方冬荣惊讶的同时,禁不住有些怀疑: 难道是我听错了? 或者,苏姑娘在自谦? 可就算是谦虚,也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啊。 不学无术,用来骂人,都略显刻薄呢。 “这位苏姑娘,到底是自谦自省,还是口无遮拦?” 方冬荣捏紧帕子,禁不住在心底猜测着。 苏鹤延:……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真的不学无术? 至少跟古板兄、劣马兄等精通君子六艺的少年俊彦比起来,她妥妥就是个“文盲”啊。 不读文史,不会抚琴下棋等才艺。 也就是书法略好些,能够读懂话本子。 苏鹤延对于自己有着非常清醒的认知,她就是比不上这些才子才女啊。 至于丢人,苏鹤延丝毫都不觉得。 她有病啊,她连活着都这般艰难,已经吃够了药汤子的苦,为什么还要苦哈哈的学习? “……苏、苏姑娘说笑了,您、您作为名门贵女,又、又岂会——” 苏鹤延的坦荡,把丫鬟都整不会了。 她确实觉得似苏鹤延这样的外戚之女,定然比不上自家姑娘这样的江南才女。 但,这种事儿,总要比一比,让方冬荣以耀眼的表现让苏鹤延自叹不如、自惭形秽。 而不是由苏鹤延这个当事人,自己说出来。 就好比两军交战,一方还没有以碾压的实力打得对方落荒而逃,对方就先认输了! 这、这还怎么打? 又有什么成就感? 对方还这么的干脆,连“不学无术”这样骂人的话都说了出来。 就是丫鬟自己,她试着打圆场,都无法说出这个词儿。 “谁规定名门贵女就不能不学无术?” 丫鬟说不出这个贬义词,苏鹤延却十分随意,她张口就来。 丫鬟&方冬荣:…… 主仆俩都被弄得哑口无言。 方冬荣抿了抿嘴,抬头去看钱锐。 她想知道,钱锐知道他的表妹是个不学无术的人吗? 他就真的不在意? 要知道,钱家可是绵延几百年的望族啊。 诗书传家,规矩守礼,家中不说主子了,就是奴婢都能识得几个字。 苏鹤延这般,直接将“不学无术”挂在嘴上的女子,钱锐能忍受? 钱锐:…… 他、笑了。 看向苏鹤延的目光都带着宠溺与无奈。 阿拾又促狭了。 她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的去学堂读书,平日里看的书,大多也都是画本子,但她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草包。 不说别的,单单是《大虞律》,她就十分精通。 还有她的一笔好字,练了十年,早已自成一派,极有风骨,亦不失秀美。 另外,阿拾还精通医术,《本草》《伤寒论》等医书、典籍,她全都烂熟于心。 最重要的一点,钱锐觉得,人是否有文化,并不在于她读过多少书,有没有能够用来卖弄的才艺,而是她能知礼、守规矩! 就像阿拾,她没有什么傲然的才华,也没有所谓的才女名号。 但她能够将自己的松院、自己的产业等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在宫里,以及各种社交场合上进退有度、游刃有余。 这、还是她身患重病的情况下。 如今她的病好了,她只会做得更加完美,绝对能够胜任一家之主母的重担! 对于钱锐这样接受传统士大夫教育的世家子弟来说,女子会几句诗、能写几个字,都只是小道,顶多是锦上添花。 真正的“正途”,是能主持中馈,相夫教子,安稳宅院。 “阿拾很好,完全符合我对妻子的所有幻想!” 钱锐早就有这样的认知。 更不用说,苏鹤延也不是真的草包,她善书法啊。 还有她的文思,亦是巧妙。 坊间许多畅销的话本子,都是苏鹤延暗中提出创意,然后找了苏家豢养的门客写出来的。 钱锐是正经读书人,却从来不会看不起话本。 也不会因此就觉得看话本的苏鹤延“不学无术”。 “阿拾,不许浑说,你哪里就不学无术了?!” 钱锐笑着对苏鹤延说了一句,然后对那丫鬟道:“阿拾不必猜灯谜,因为我会猜!” 到了这个时候,钱锐如何看不出丫鬟对苏鹤延的挑衅? 他眼底闪过一抹冷意,没有再理睬这丫鬟,也没有看方冬荣—— 丫鬟是方冬荣的丫鬟,她冒犯阿拾,即便不是方冬荣指使的,也是她疏于管教。 钱锐不愿自降身份地跟个奴婢计较,他索性就把账记在方冬荣身上。 方冬荣对阿拾有恶意,那他也就没有必要跟方冬荣保持善意。 已经错过一次,如今的钱锐,绝对拎得清亲疏远近。 他直接转过头,对那伙计道:“我记得还有一道,请出题!” “……是!公子!” 伙计愣了一下,赶忙抽出最后一道灯谜。 唰! 方冬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的身形有些摇晃。 什么意思? 师兄竟不理我? 他生气了? 就因为云锦邀请苏姑娘一起猜灯谜? 是,方冬荣承认,云锦此举,确实有些僭越。 但,他们不是师、朋友吗? 既是朋友,街上偶遇,一起游玩,岂不正常? 顶多、顶多就是发出邀约的人不该是云锦一个丫鬟。 可,钱师兄应该知道的,她性子内敛,不善与人交际,云锦是她最信任的人,名为奴婢,实则与家人无疑。 在人前,云锦是能够代表她的。 来京城的路上,云锦就经常替她说话。这些钱师兄都是亲眼看到过的,他为何忽然就、就计较起来? 是,尊卑有别! 但还有一句“事有特殊”啊。 师兄就不能体恤一二? 还是说,因为事情牵扯到了苏姑娘,师兄就变得“不近人情”了? 看到钱锐与其他姑娘同行,本就让方冬荣有些难过。 而钱锐的无视,更是如同一柄利刃,直接插入了她的心。 “师兄,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我?” 方冬荣眼底浮上一层水雾。 “姑娘!” 丫鬟云锦果然是方冬荣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她第一时间发现了方冬荣的异常,赶忙关切地询问着:“您怎么了?” 在灯光的闪耀下,云锦看到了方冬荣眼中的泪,她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姑娘,钱公子怎么能这么对你?” 丢下姑娘,跑去继续猜灯谜,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还有那个什么苏姑娘,估计知道自己比不过他们姑娘,便故意撺掇钱公子。 有本事,就跟他们姑娘比一比啊。 云锦气愤不已,她握紧拳头,恨声道:“姑娘,我去找他们——” 方冬荣一把拉住云锦,低声道:“云锦!别去!” 去干什么? 再一次的自取其辱吗? 钱锐的态度已经很明确,方冬荣实在没脸再硬着凑过去。 “云锦,我们走吧!” 方冬荣抬手,用帕子擦去了眼角的泪。 她决定了,她放弃钱锐,再不纠缠他了。 “……好!我们走!” 云锦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感受到方冬荣身体的微颤,她知道,自家姑娘此刻十分伤心,不宜再跟钱锐有什么接触。 回家! 她要去找宋先生告状! 钱锐还是宋先生的学生呢,就算看在宋先生的面子上,也不敢对姑娘如此冷漠啊。 方冬荣和云锦挤出了人群,隐约间,还听到了围观众人的喝彩声。 不用想也知道,应该是钱锐猜对了最后一道灯谜,赢得了那盏活灵活现的鲤鱼花灯。 方冬荣:…… 刚刚擦干净的眼泪,又悄然滑了下来。 两行清泪,在冬日的夜晚,分外凉,柔嫩的脸颊似乎都冰凉一片。 方冬荣却觉得,她的心,更凉。 …… “谢谢表哥!” 苏鹤延接过花灯,搁在手里晃了晃,那胖胖的鲤鱼,果然“游”了起来。 刚才钱锐的表现就让苏鹤延比较满意。 有心仪他的女子跑来找茬,钱锐没有躲在一旁让苏鹤延与那女子争执,自己神隐,同时还享受着两女相争的成就感。 钱锐主动开口,并用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他与方冬荣不熟! 或许有过交集,但他已经懂得避嫌,掌握了一定的分寸感。 苏鹤延不是真的只有十四岁。 穿越前,她是个刚毕业的女大,没有谈过恋爱,却也看着舍友们或是甜甜恋爱,或是窝在床铺里哭,还有网上那么多的恋爱博主。 苏鹤延在恋爱上,还是颇有些理论知识的。 这一世,过去的十多年,她被重病所束缚,不愿想太多。 恋爱什么的,更是想都没想过—— 拜托,随时都能嘎的病秧子,招惹别人做什么? 害人吗? 如今,她的病好了,家里的长辈愈发想要给她寻个好人家,就是苏鹤延自己,也开始考虑某些精神上的追求。 只是,钱锐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她在现代养成的道德、伦理观念,让她无法做到跟“哥哥”谈恋爱。 骨科什么的,要不得啊! 苏鹤延把钱锐当成亲人,却也不会纵容钱锐的爱慕者把她当成假想敌,更不会纵容奴婢挑衅她。 “古板兄还算靠谱,没有把我推出来!” “他自己招惹来的桃花,却要让我被针对,我多无辜?” “哼!他要是敢隐身,害我跟人雌竞,我们连兄妹都做不成!” 苏鹤延暗自嘀咕着,所幸钱锐的表现还不错,该决断的时候就有所决断。 还够格给她当哥哥! “不必客气,阿拾你喜欢就好!” 看到苏鹤延浅笑盈盈的模样,钱锐惊艳的同时,也禁不住的笑了。 阿拾欢喜,他也欢喜。 “阿拾,累不累?身子撑得住吗?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歇脚,再吃些东西?” 钱锐欢喜着,也没有忘了苏鹤延的身体。 他仔细看着苏鹤延的小脸,见她虽还带着几分病弱,精神却极好。 呼吸平稳,额上没有冷汗,整个人的状态也还算松弛。 饶是如此,钱锐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左右看了看,想要在喧闹的人群中,找到熟悉的、适合歇脚的店铺。 “我倒是不累,不过,找个地方歇一歇也好。” 苏鹤延经过两三个月的休养,身体已经大好了。 就走了一刻钟的路,还不至于把她累到。 不过,看着街上攒动的人群,苏鹤延觉得,就这么走,未必能够好好的欣赏花灯。 还不如换个地方,换个视角,或许有更好的体验。 她便顺势说道:“表哥,最好找个位置高的地方吧。咱们居高临下,看灯也能更尽兴!” “高处?” 钱锐略一沉吟,忽的想到:“要不摘星楼吧,它算是东大街最高的所在!” 摘星楼是京中数得上号的酒楼,而它之所以闻名,除了几样招牌菜外,亦有“京城第一高楼”的名号。 足足四层楼,离地十余米,搁在等级森严的大虞朝,绝对算得上独一份儿。 毕竟皇权之下,衣食住用行都有详细的规制。 一旦逾越,就是逾制。 摘星楼作为民间的建筑,能够建到四楼,已经是背后有大靠山的缘故。 苏鹤延:…… 咳咳! 摘星楼的东家是元驽,宫里那位,还有她苏鹤延,也都有股份。 “好!就去摘星楼!” 去自家产业消费,“肥水不流外人田”,倒也不浪费。 既然是股东,苏鹤延在摘星楼就有一定的特权。 如此佳节,二楼、三楼、四楼的包厢都提前一个月就被人预定。 苏鹤延抵达后,却还是得到了四楼位置最好的一间。 走在四楼的走廊,某间半开的包厢里,一抹衣角闪过,苏鹤延眯了眯眼睛,赶在包厢房门关闭前,冲着里面的某道身影笑了笑: 多谢啦!劣马兄! …… 元宵灯会,一直到深夜时分才结束。 苏鹤延和钱锐都十分尽兴。 钱锐更是有种感觉,苏家长辈对他的“考察”似乎告一段落,他们对他还算满意。 满意就好! 只等母亲进京,就能正式定下婚约。 在钱锐的期盼中,二月底,钱母进京了。 面对钱锐殷勤的目光,钱母却淡淡地说:“你父亲在任上有个同僚,不日将升调回京城,他家嫡长女与你年岁相当,正好可以相看……” 第一百三十八章 终究 “母亲,你说什么?” 钱锐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去相看? 他为什么要去相看! 他和阿拾—— 钱母却笑了,“锐哥儿,我说什么,你应该已经听到了!” 刚才见面的时候,儿子还一口一个“娘”的叫着。 这会儿,忽然换了称呼,不就是因为听到了她的话? “不是!母亲,您在说什么?什么相看?祖父不是已经跟姑祖母说好了。当时父亲也同意了的,怎么、忽然就、就——”变卦了? 明明长辈们同意要跟苏家亲上加亲啊。 钱锐到底年轻,心性还没有那么的沉稳。 他的心乱了,说话也有些不知分寸。 钱母收敛了笑容,“钱锐,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钱锐闻言,这才反应过来,他竟质问母亲。 这,确实不是儿子该有的规矩! “母亲,是我的错,还请母亲责罚!” 说着,钱锐就跪了下来。 钱母抿紧了嘴唇,儿子这么做,不只是认错这么简单,他更是在逼她! 逼她这个做母亲的心软,好同意了他跟苏鹤延的婚事! 不可能! 钱母捏紧帕子,沉声道:“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起来吧!” 钱锐却没有起身,他膝行两步,来到钱母近前。 抬起头,眼底带着明显的祈求,“母亲,我与表妹的婚事——” “你的婚事,自有父母之命,怎么,你又要乱了规矩?” 钱母声音不大,语气却严肃。 她不是“慈母多败儿”的慈母,而是严格管教、一心为儿子筹谋的娘亲。 她不会为了儿子的些许哀求,就做出有损于儿子利益的蠢事。 见钱锐真的用下跪这种方式来逼迫她,钱母的神色愈发冷肃。 “……” 钱锐只觉得头嗡嗡的响。 母亲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明她之前答应的,现在怎么一副不愿意认下这门婚事的模样。 还说出“父母之命”的话。 他当然知道儿女婚事,自有父母做主。 可、可—— 钱锐刚刚冷静下来的心,又乱了。 他有种预感,若自己不争取,他和阿拾可能就真的有缘无分了。 他不要! 他喜欢阿拾,他也早就认定阿拾才是他的妻子。 他绝不能错过阿拾,然后悔恨终身。 “母亲,我知道规矩,但之前祖父与父亲商议的时候,父亲也是赞同的!” 父亲定下的婚事,母亲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 幸亏钱之珩不在现场,没有听到这对母子的对话。 否则,他一定会骂钱锐一句“笨死了”。 作为儿子,怎可一而再、再而三的质问母亲? 就算想知道原因,也可循序渐进、不着痕迹的打探,而不是这般直愣愣、硬邦邦! 钱母或许原本并未生气,可让他这么一闹,她定然怒火中烧,兴许还会迁怒旁人。 比如害得他们母子争吵的罪魁祸首苏鹤延! “钱锐,你也说了,是你父亲赞同,不是我!” “母亲!!” “怎么,钱锐,你不只是要质问我这个母亲,还要骂我不成?” “……儿不敢!” 不敢,不是不想! 所以,钱锐这个儿子,还是对母亲生出了怨怼? 钱母的指甲刺入了掌心,只觉得一颗心,钝钝的疼。 她原本想继续训诫这个不听话的儿子,但,当她低垂的目光碰触到儿子时,正好看到他眼底已经泛起了水光。 到底是亲生的,还是自己亲自教养长大,长大后更是这般优秀的好儿子。 深吸一口气,钱母极力压下了翻涌的怒意。 冷静下来,钱母也就能正常地思考。 自己养大的儿子,钱母自是非常了解。 她缓和了语气,沉声道:“那姑娘,是你父亲同僚的女儿,你父亲若不喜欢,也不会告诉我!” 所以,反悔的人,不是她,至少不只是她。 钱母深知语言的艺术,有些话,稍稍变换一下顺序,就能有截然不同的效果。 比如,钱锐与钱父同僚之女的婚事,最初是钱母跟钱父商量,让他打消了与苏家联姻的主意,继而同意与同僚结亲。 但,钱母告诉钱锐的时候,却省略了中间的过程,只说结论——钱父同意与同僚成为亲家。 这,是事实,算不得钱母骗人。 “……” 钱锐用力捏紧拳头,极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滑落。 他定定地看着钱母,“娘,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他真的不明白,就几个月的功夫,怎么父母全都变了主意。 听到钱锐又叫自己娘,钱母的心被触动了一下。 她在心底暗暗叹气:罢了,到底是亲生的! 锐哥儿与阿拾亦是十多年的情分,忽的将他们分开,锐哥儿难过、着急都是正常的。 她不该对儿子太过苛责。 “锐哥儿,你有所不知,最初与苏家谈定婚事的时候,我也不十分赞同。” “可你还是答应了啊!”不十分赞同,那就是还有几分赞同。 为何又改变主意? 后头的这些话,钱锐没说,但都写在了他的眼睛里。 “我答应,是因为阿拾身有重疾,命不久矣!” 钱母垂下眼睑,低低的说道。 钱锐愣住了,母亲越说,他怎么越不明白。 “娘,阿拾的病已经好了。我还特意写信告诉了您这个好消息。” “是啊,所以,你父亲与我为你另寻了良缘。” 钱母看着钱锐,见他还是一脸的疑惑,显然没有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 钱母不想让儿子不懂自己的“良苦用心”,索性就把话说开: “锐哥儿,若阿拾的病还没好,她极有可能活不过二十岁,那么对于你来说,不过是多个早亡的未婚妻或是妻子,你依然可以求娶门当户对的好姑娘,你的儿女也都还是嫡出。” “可阿拾的病好了,身子却还是孱弱。她不能主持中馈,不能生儿育女,你的后院怎么办?” 钱母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抚上了儿子的头。 她也不愿做背信弃义之人,但她首先是母亲,她要为她的儿子考虑。 钱家的男人们或许想不到这些,或许想到了却觉得不重要。 但,钱母作为母亲,却要为儿子考虑到方方面面。 苏家门第高,苏焕等男人们能力平庸,但姻亲故交众多,且都位居高位。 钱锐与苏鹤延算得上门当户对,甚至隐隐有高攀的意思。 苏鹤延重病,随时都能死,钱锐只需给予一个原配发妻的名分,就能得到苏家及其亲友的帮助。 还有宫里的贵人,也能为了苏鹤延对钱锐另眼相看。 可以说,钱锐娶苏鹤延是有利可图的。 现在却不一样,苏鹤延的心疾好了,身子却孱弱。 钱锐娶了她,“赔”上的可不只是一个名分,还有一个主母的位置。 若苏鹤延一直病歪歪的,既不能管家,又不能生儿子,钱锐该怎么办? 当然,不是没有破解之道。 其一,钱锐可以抬个贵妾,替苏鹤延承担这些。 可,这样一来,钱锐就成了妾室当家,乱了规矩。 还有他的儿女,也都只能是庶出。 将来结亲的时候,又能有什么好对象? 钱锐这一支,可能会就此败落。 其二,不纳妾,就过继。 钱家子孙繁茂,就是钱锐自己,也有亲生的兄弟。 但,过继来的孩子,隐患太多。 最重要的一点,不是钱锐不能生,为什么要过继? 钱母承认,自己可能想得比较多。 她只知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为了儿子,她必须提前筹谋、多方考虑! 正巧丈夫在任上的同僚,亦是出身京城的勋爵子弟。 同僚与丈夫关系极好,钱母去任上探望丈夫的时候,与那同僚的女眷有过几次接触。 她见那夫人是个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的女子,他家的嫡长女亦是个自幼读书、诗画双绝的才女。 钱母便动了心思。 她先劝说丈夫,丈夫与同僚本就关系好,如今有结亲的机会,自是愿意。 然后由丈夫出面,与公爹商量,最终定下了与同僚之女的婚事。 “……” 听完母亲的话,钱锐的眼泪挂在了眼角。 他的心,愈发乱了。 理智告诉他,母亲说得有道理,且都是为了他好。 他若是为了自己、为了儿孙,也当如此选择。 情感却告诉他,他喜欢阿拾,他想娶阿拾。 就算阿拾不能生孩子,就算她性格不好,容易得罪人,他也、他也—— 心底的两道声音激烈交锋,过了许久,钱锐那放在母亲膝头的手,垂了下来。 他,不能那么自私! 他是钱氏子,他要光耀门楣,他要治国安民,他……需要贤妻良母,需要儿女优秀……阿拾,对不起!是我负了你! …… 苏鹤延吃过晚饭,便在暖房里摆弄一堆瓶瓶罐罐。 灵珊不愧是擅长炼蛊的苗寨圣女,她对于蛊虫十分了解。 元驽又不间断地对她进行敲打,灵珊教授苏鹤延的时候,格外用心。 不到半年的功夫,苏鹤延已经熟练掌握。 她还结合了自己掌握的传统中医,以及后世对于蛊虫的幻想,研究出了属于自己的一套医术。 “小白,多吃些!” 苏鹤延拿着一个瓷罐,罐子里装着的都是她命人特意搜集来的各色毒虫。 蜈蚣啊,蝎子啊……嗯嗯,惊蛰早就过了,山间、地头的毒虫也都冒了出来。 苏鹤延只需让药铺的人,高价收购,就能得到数量多、品种全的毒虫。 苏鹤延按照灵珊交给她的法子,用毒虫饲养蛊虫。 她选定的蛊虫,是一条小蛇。 这蛇原本是有些白化的迹象,却没有进行彻底。 身体上的鳞片就呈现出了斑驳的情况。 经过近半年的喂养和炼制,白蛇不但完全白化,还发生了异变。 个头不再增长,只有一尺左右。 鳞片白皙整齐,如同白玉雕琢的精品。 它看似娇小、温润,实则含有剧毒,被它咬上一口,不过几息就能毙命。 不过,苏鹤延将它驯养得十分有灵性,它只听从苏鹤延的命令。 苏鹤延对小白也非常上心,除了给它喂食各色毒虫,还会给它许多名贵的药材。 可以说,小白有剧毒,可也是能够救命的良药。 它的血、它的胆,堪称宝贝。 当然,苏鹤延养它,只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所学,不是真的要用它做什么,更不会把它当成药材! 灵珊:……对!你就是养着玩儿! 她才不会羡慕嫉妒,呜呜,随便养就能养出极品蛊虫? 竟是比她那条小绿还要好! 灵珊拒绝承认自己似乎要被“徒儿”超越了! 苏鹤延才不管灵珊内心的悲怆,通过小白,她验证了自己的蛊术。 然后,她开始利用蛊术检查自己的身体。 她的心脏病,应该就是先天血管畸形。 搁在现代,需要做个支架手术。 灵珊的治疗方法,就是用奇妙的蛊虫,充当了支架,将她畸形的血管疏通开,最终达到治愈心脏病的效果。 “……不错!灵珊没有动手脚,我的心脏,也没有留有隐患!” 确定了这一点,苏鹤延在放心的同时,也便不再继续研究毒、蛊。 她是名门贵女,懂得蛊术就好,不必擅长。 否则,一旦被人知道,会被人防备、猜忌。 苏鹤延倒是不怕坏名声,可也不想总被人当成“毒物”。 过多的被人知道底牌,她日后还怎么搞事情? 就像当年,没人知道红伞伞的秘密,她这才能够帮着元驽让赵王妃中招。 刚刚过完年,苏鹤延就把灵珊送回了赵王府。 除了必要的喂养小白,其他跟毒、蛊相关的东西,苏鹤延全都命人销毁了。 “阿拾!忙着呢?” 暖房门口传来赵氏的声音。 苏鹤延赶忙放下夹子,将瓷罐的盖子盖好—— 她觉得小白是个小可爱,娘亲等女眷们,却本能的惧怕蛇啊、虫啊的小东西。 “娘!我都弄好了,您进来坐!” 苏鹤延起身,乖巧地迎接赵氏。 赵氏含笑在苏鹤延对面坐下,她习惯性地打量女儿的气色。 不错! 小脸粉扑扑的,脸颊还有小肉肉,除了眉宇间还带着些许病弱,他们家阿拾已经与正常女子无异。 “晚饭吃了吗?吃了什么?用的可还好?” 赵氏先问了些家常的问题,然后才话锋一转,“阿拾,你钱家表舅母进京了!你和锐哥儿——” “娘,我和表哥怎么了?我们是兄妹,从小一起长大,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苏鹤延早就想跟长辈表明自己的心迹了,她真的只把钱锐当哥哥,近亲结婚要不得啊! 第一百三十九章 奖励 “兄妹?” 赵氏愣了一下,小心地觑着女儿的脸色。 女儿这到底是没有开窍,还是真的把钱锐当哥哥? “是啊,他可是我表哥呢!” 苏鹤延面对赵氏的审视,巴掌大的小脸上全都是坦然。 提及钱锐时的态度,更是没有丝毫的暧昧。 赵氏一时间,无法判断女儿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道:“阿拾,你喜欢锐哥儿吗?” “喜欢啊,他是我表哥,在我心里,是仅次于大哥二哥他们的亲人!” 苏鹤延再次强调“亲人”二字。 赵氏对上苏鹤延干净澄澈的桃花眼,心底生出一丝无力。 她又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问道:“阿拾,你、你知不知道娘所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赵氏真的很想知道,女儿到底懂不懂男女之情。 苏鹤延笑了,抬手拉住赵氏的手,“娘,我知道。我明白什么是男女之情,所以才非常确定,我对钱家表哥只是妹妹对哥哥。” 赵氏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不知道为什么,阿拾越是这么说,她越是觉得阿拾还没开窍。 她是不是误把男女之情当成了兄妹之情? 不是赵氏非要认定钱锐,而是担心女儿因为不开窍,错过了心仪的少年。 这些年,苏鹤延与钱锐相处得极好,钱锐对女儿也十分上心。 关键是钱锐知根知底,人品操守都很是靠谱。 虽然赵氏总说未必就选钱锐,可以让女儿多看看,但平心而论,钱锐真的是个极好的对象。 赵氏不希望女儿日后会后悔。 “表哥和哥哥是不一样的。” 赵氏耐心地讲解。 作为大虞土着,赵氏对于这两者分得非常清楚: 哥哥,血脉相连,是亲人。 表兄,可以结婚,是未来的伴侣。 苏鹤延却摇头,“娘,对于我来说,表哥与哥哥没有区别。” 苏鹤延知道,想要跟一个认可“亲上加亲”旧例的纯古代人说不可近亲结婚,废再多话,也不如拿出切实的证据。 她想了想,扭头对茵陈吩咐道:“去,把前些日子余清漪送来的匣子拿过来!” 茵陈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苏鹤延继续跟赵氏说:“娘,我明白您的意思,您和祖母都觉得钱家表兄各色条件都好,想要把我嫁给他。” “但,我真的只是把他当成哥哥。” 说到这里,苏鹤延忽地想到了什么,赶忙补充道:“不只是钱家表兄,还有舅舅家的表哥表弟们,于我来说,都是亲人。” 这一点必须提前强调,省得没了钱家表兄,再来个赵家表哥。 要知道,舅舅家可不缺男丁。 依着家里长辈对她的宠爱,为了能够让她嫁个靠谱的丈夫,极有可能继续在表兄表弟里挑选。 那可不行! 赵家的表亲们,与苏鹤延的血缘更近,让苏鹤延的背德感更强。 “娘,我根本无法想象,我与‘哥哥’成婚的场景。” 苏鹤延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赵氏的神情。 见她一脸沉思,便知道她已经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 不过,听进去了,并不意味着就能接受。 这不,赵氏略一停顿,便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 苏鹤延赶忙开口打断:“娘,除了心里不过去这道坎儿之外,也是因为近亲结婚,与子嗣上有妨碍!” 苏鹤延话音方落,奉命去取东西的茵陈便捧着个匣子回来了。 茵陈恭敬地将匣子放在桌子上。 苏鹤延打开匣子,拿出一打的脉案: “娘,这些就是素隐行医多年,遇到的一些病例!” “这些病例,或是先天体弱,或是天生痴傻,或是先天残疾。” “而他们的父母,无一不是近亲的表亲。” 赵氏吃了一惊,“竟有这样的事儿?” “当然!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脉案,病例亦是能够找到出处的真人,是与不是,命人去核实便能确定!” 赵氏拿过那些脉案,开始逐一细看。 素隐行医二十多年,接诊了形形色色的病人。 其中就有不少先天有问题的孩子。 起初素隐没有在意,更没有往父母身上去想。 还是接诊的多了,碰巧又听到患儿父母称呼彼此为表兄表妹,她脑中灵光一闪,才开始仔细研究。 而通过其他病例的调查,竟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测。 往后的日子,她再碰到类似的情况,就一定会查清患儿父母的情况。 虽然不是十成十,但患儿有先天问题的,父母是近亲的情况占据了极大的比率。 素隐开始有意识地做调查,这么多年下来,还真让她积攒了大量的数据,并得出了一个结论: 父母血缘关系太近,有极大概率生出体弱、痴傻、残疾的孩子! “……竟是真的!” 赵氏看完所有的脉案,手都在发抖。 她忽然想到,自己有个表姐,也是嫁给了姨母家的表哥,生了三子一女,夭折了两个。 表姐夫妇一直都以为是自己与孩子没有缘分,疏于照顾,这才酿成悲剧。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结合才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娘,数据不会骗人!或许不是十成十,却也有相当大的可能!” 苏鹤延坚定地看着赵氏。 赵氏的眼底惊疑不定,似是信了,可又有那么一丝的侥幸。 她甚至想到,女儿身子弱,本就不能生产,也就不用担心—— 就在赵氏胡思乱想的时候,苏鹤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她继续说道:“娘,我知道,我身子弱,这辈子恐怕无法生产。” “但,万一呢!我一直都在调理身体,可能有朝一日会像个正常女子般康健。” “那时若是因为近亲的缘故,不能生出身体康健的孩子,岂不可惜?” 苏鹤延说的其他内容,或许不能打动赵氏。 那句“万一康复”的话,却精准戳中了赵氏的心。 对啊,他家阿拾的身体一直都在好转。 过去太医还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岁呢,如今,心疾不就治好了? 身体病弱而已,只要不是不治绝症就能调理好。 赵氏有些飘散的瞳孔,再次聚焦起来:对,她不能给阿拾埋下隐患! 就算未来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错过! 钱锐确实好,可也抵不上阿拾有可能的幸福与圆满。 “阿拾,娘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捏紧那一摞的脉案,柔声说道:“这些,暂且借给娘仔细看看!” 赵氏接受了近亲不能结婚的理念,她还需要把这一点告知苏焕、钱氏、苏启等人。 他们都是阿拾的至亲,也都想要阿拾过得好。 但,绵延上千年的传统不是那么好打破的。 有了这些脉案,赵氏也能省下许多口舌。 “娘,您只管拿去用,这些本就是我让余清漪抄录的副本。素隐那儿还有存本,您若是需要,还可以留着!” 苏鹤延大方的摆摆手,表示任由母亲随意使用。 见女儿这般乖巧又任性的模样,赵氏笑了,她轻轻揉了揉苏鹤延的小脸。 她的阿拾,就是这么的可人儿,她如何舍得让她遭受一丝一毫的不圆满? …… 送走了赵氏,苏鹤延又逗弄了一番小白。 因着动用了余清漪送来的脉案,苏鹤延也就想到了余清漪这个人。 “对了,这段时间,慈心院一切可还顺利?” 苏鹤延随口问了一句。 青黛一直负责对接慈心院的事务,便赶忙上前回禀:“好叫姑娘知道,慈心院按照夫人定下的旧例,一切运行良好!” “素隐、余清漪等几位坐堂大夫,每旬会在慈心院门口外进行义诊。” 青黛说着,似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便是一顿,她还偷眼觑了苏鹤延一记。 苏鹤延勾唇,“说吧!照实说!” “是!姑娘!” 青黛伺候苏鹤延好几年,自是知道她家姑娘素来不喜欢下头的人“欲言又止”。 她不敢迟疑,如实回禀:“因着您的缘故,坊间已经有风声,说是慈心院有擅长治疗心疾的大夫!” “过去的几个月里,京城甚至有外地的病患慕名来慈心院看病。” “他们基本上都是心疾患者——” 说到这里,青黛又是一顿。 不过,这次没等苏鹤延开口,她就赶忙说道:“姑娘,这些病患里,有病症十分危险的!” “素隐、清漪师徒两个,都想用她们的治疗方法为病患看诊!” 也就是开刀啦。 对于这件事,青黛比较了解。 她不只是听了两家慈心院的管事的上报,还亲自去慈心院看过。 她缓缓说道:“据素隐说,这些病患的病症,与您的情况并不十分相似,且蛊虫一道,她们并不擅长。” “若想救治,就需要灵珊出手,而那灵珊,性子最是乖觉,恐不能本分当差!” 青黛说得很是委婉,灵珊哪里是不能本分当差,分明就是又蠢又坏。 灵珊跟余清漪不同。 余清漪是正经医者,有医德,有责任心。 灵珊纯粹就是任性妄为的蠢货。 治病救人这种事,不是一锤子的买卖,而是天长日久的产业。 且,灵珊用来治病的蛊虫,并不能量产。病人却只会源源不断。 想要真正解决问题,就是要让治愈心疾的医疗手段形成标准,并能大量的进行成功复制。 也就是让素隐、余清漪师徒两个推行外科手术,并形成规模。 然而,这种动辄开膛破肚的手法,与传统的观念存在巨大的冲突。 苏鹤延一时还无法下定决心,要不要为了“做善事”而跟整个社会为敌。 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因此而引发的狂风骤雨。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是不怕的。 可她有苏家,有赵家……那么多爱她的人,她不能辜负,更不能拖累! “……还是先采取老办法吧。” 苏鹤延迟疑片刻,缓缓说道:“那些迫切想要救命的病患,若是愿意,就签订卖身契。” “接受素隐、余清漪师徒的手术前,再签订生死状!” 虽然这些条款,到了某些时候,未必能够免责。 但,苏鹤延还是不忍心那些与自己一样遭受心疾折磨的人,就这么活活病死。 她争得了生机,便也想给出一份生的可能。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有元驽为她托底。 “唔,劣马兄应该会帮我的!” 苏鹤延会这般笃定,并非因为自我感觉良好,像有公主病似的认定所有人都该围着自己转。 而是她与元驽十多年的情分,以及相互帮忙的默契。 青黛有些迟疑。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说道:“姑娘,这个法子,恐不是长久之道!”这法子更不稳妥。 就算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也不能随意虐杀。 是的,世人听闻开膛破肚,不会去想这是为了救命,而是会猜测主子暴虐。 一旦被人宣扬出来,并进行污蔑,姑娘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自家姑娘出身好,如今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实在不必搅合进这些麻烦里。 就算要做好事,也有更多的方法,而不是以身犯险。 说完这话,青黛就跪了下来,“奴婢不是要干涉姑娘的决定,奴婢、奴婢就是担心姑娘!” 苏鹤延见青黛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勾了勾唇角。 她看似温和,实则并不好亲近。 她做不到跟奴婢亲如姐妹,她有自己的规矩,亦严格执行。 是以,哪怕是在苏鹤延身边服侍多年的大丫鬟,也从不敢在她面前僭越。 打着为主子好的名义,不知身份的开口建议,或是擅自做些小动作,苏鹤延绝不允许。 在她日常的言行中,也让身边奴婢明白了她的态度。 哪怕苏鹤延没有杀鸡儆猴,没有疾言厉色,青黛、茵陈等人也从不敢放肆。 “起来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考虑!” 苏鹤延摆摆手,让青黛起来。 她自己则在心里说道:青黛的话,确实有道理,这件事,必须过了明路,让世人知道素隐、余清漪师徒是在救人,而非行恶。 “好了,这件事暂时就先这么办,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解决!” “还有,你去传话的时候,顺便问问清漪,我还欠她一份奖励,她想要什么,只要不违反律法与道德,我会满足她!” 苏鹤延说话的时候,禁不住猜测:余清漪想要什么奖励?她会不会想请我帮她彻底解决余家的事儿?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月中了,求月票呀! 第一百四十章 再遇 “奖励?什么奖励?” 听了青黛的话,余清漪反倒有些诧异。 余清漪扪心自问,苏鹤延这位大小姐,除了最开始是用比较强势的态度留她们师徒在慈心院外,其他事情上,都给了她们极好的待遇。 毫不夸张地说,在慈心院的这几个月,是余清漪两辈子都难得的舒适。 她可以尽情地钻研医术,可以放开手脚治病救人—— 这样的感觉,哪怕是上辈子,她回到了余家,在所谓的至亲身边,都不曾有过。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苏鹤延脾气不好,但她是真的大方。 素隐、余清漪等大夫们,每个月都固定的十两银子俸禄,三节有奖金,年底还有奖励。 每日在慈心院,免费提供膳食,一年四季每季都有两套新衣、新鞋。 若是有似余清漪这般在城内没有房产的大夫,苏鹤延还会提供住处。 余清漪不知道别的大夫如何,但于她来说,自从进了慈心院,她就极少花钱。 苏鹤延给她的月俸、奖金,她全都攒了起来。 就是师父那位一观之主,也愈发喜欢在慈心院。 素隐:…… 慈心院好啊,在这里,她都不必操心人员、管理、山民、官府等等诸多杂事。 她只需要定期给慈心院的孩子、病患等看病,剩下的时间,她都能用来研究医术。 现在的她,都有时间整理历代观主的行医手札,并着手编纂医书了呢。 可以说,除了最开始的不愉快,素隐和余清漪在慈心院的每一天都是忙碌、充实且快乐的。 此刻,乍一听青黛说什么奖励,余清漪都忘了几个月前她对苏鹤延所说的“预言”,以及当时苏鹤延对她的承诺—— “如果你所说的是真的,我必有奖励!” 余清漪过得太惬意,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完全没有不满意或是急需的东西,也就将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余清漪这个当事人都不记得,青黛一个只是来传话的人,又岂会知道姑娘为何要奖励她? 青黛见余清漪一脸迷茫,便沉声道:“是,姑娘说了,她之前欠你一个奖励,一直都没有兑现。姑娘想知道,你可有什么心愿,只要不违逆法律、道德,她可以满足你!” 余清漪继续皱眉:之前欠我的? 之前? 等等! 难道是? 余清漪忽的想到,几个月前,自己一时脑子发抽,竟以做梦为由,将自己前世的事儿说出来提醒苏鹤延。 当时余清漪没有反应过来,事后,她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我怎么又犯蠢? 真当别人跟我一样都不聪明? 我假借做梦的借口,别人就真的信了? 死后重生,这般奇遇,若是被人知道,还不定给自己惹来多大的麻烦呢。 “幸好对面的是苏鹤延,这位大小姐,上辈子的名声虽然不太好,任性乖张,却是个不喜麻烦的。与她无关的人和事,她从来都不会在意!” 余清漪惊醒的同时,又忍不住的庆幸。 她想,依着苏鹤延的性情,就算猜到她余清漪有奇遇,只要不牵扯到苏鹤延以及苏鹤延在乎的人,苏鹤延都不会多管闲事。 许是不想总记着自己的蠢事,余清漪便刻意忘了那日的交谈。 这也是她听到“奖励”二字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青黛一直注视着余清漪,见她的眼神从迷茫到恍然,便知道,她已经想起来了。 “余大夫,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姑娘素来是个宽厚慷慨的人,她既说要奖励你,自是会给予你想要的!” 余清漪不够聪明,却是个知好歹的人。 她感受到青黛话语里的善意,知道她是提醒自己,不要错过机会。 “多谢青黛姑娘,我省得了!我会仔细斟酌的!” 余清漪点点头,既答谢了青黛的提醒,也准备接受苏鹤延的奖励。 “……该要什么奖励呢?请姑娘帮忙,报复余家?” “余家老太太为了一己之私,害得我十几年流落在外。” “余安年与表妹无媒苟合,还弄出了私生女,不敢得罪岳家,还愚孝,竟默许甚至是纵容老太太闹出将私生女充作养女的闹剧!” “还有余家那位太太,明明是下嫁,却自甘下贱,任由婆婆胡闹,对亲生女儿也毫无半点疼爱,枉为人母!” 余清漪想到余家,就会回想起上辈子自己遭遇的种种。 她被许多人伤害,但,究其根本,罪魁祸首就是老太太、余安年以及太太。 余清漪非常的恩怨分明,在她心里,曾经直接陷害过她的余清莲都不是她最恨的人。 余清漪很清楚,她的悲剧,是那三个人造成的。 如今有机会报复,她一个都不想放过。 “我果然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我只想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用力握紧拳头,余清漪有了决断。 次日,她便向慈心院告了假,亲自去伯府求见苏鹤延。 “清漪,你只管去!不管你做什么,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素隐不知道徒儿都想了什么,但她能够看出余清漪的纠结与痛苦。 她相信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也知道,她定不会伤害旁人。 即便做了,也是有原因的。 作为修道之人,素隐不会过多地束缚天性,而是秉持无为而治、返璞归真。 世间一切,都当顺其自然。 “……谢谢师父教诲,徒儿都省得!” 余清漪不只是感谢师父的理解,更是感谢她的抚养与教导。 她想,她确实不幸,父母缘浅,六亲不靠。 但她又是幸运的,她有师父,有医术,还遇到了苏鹤延这般护短的大小姐。 “这辈子,我定不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我会好好的,绝不辜负老天的恩泽。” 余清漪坐着马车,来到了苏家所在的澄清坊。 在门房,余清漪规矩地投了帖子,并表明自己的身份。 门房的小厮一听是慈心院的大夫,不敢耽搁,赶忙小跑着进去通传。 不多时,便有松院的丫鬟出来迎接。 余清漪规矩地跟着丫鬟,进了二门,穿过庭院,顺着抄手游廊,朝着松院而去。 她姿态优雅,行止有度,哪怕只是走路,也颇有几分行云流水的仪态。 若是不熟悉她的人见了,定会以为她是哪家的贵女,而不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野丫头。 余清漪:……感谢上辈子的余家,即便只是为了余清莲,她余清漪只是顺带,但也跟着宫里出来的嬷嬷学了几个月的规矩。 这,大概是余家给予她的为数不多的“馈赠”! “……那边是谁?” 苏鸿从自己院子里出来,他刚得了一张古医残方,想去找太医院的院正请教,希望能够补全药方。 刚刚穿过庭院,就看到一侧抄手游廊有两个年轻女子走过。 在前面领路的杏色比甲的女子他认得,他倒不是认识人,而是熟悉衣服。 这套衣服,是苏家内院丫鬟的统一制式。 他真正好奇的是跟在那丫鬟身后的人,他竟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难道是家里哪一房女眷的朋友? 还是哪家的亲戚? 苏鸿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平日他并不在意这些人情往来、繁琐庶务。 “小的看着前头那个丫鬟好像在松院当差,名字叫紫苏还是紫芙来着?” 苏鸿身边的小厮,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说道,“爷,您也知道的,姑娘院子里的丫鬟,都是用的草药名。” 但,松院的丫鬟太多,有些药名又过于拗口,别的院子的奴婢,若是不太相熟,还真记不住。 “竟是阿拾的奴婢?” 松院的丫鬟来迎接,那来人应该是松院的客人。 事关苏鹤延这个宝贝妹妹,苏鸿作为哥哥,自是要多多关注。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心底的一丝异动,只想着关心妹妹,便抬脚迎了过去。 待他走近,便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清新草木香味儿迎面扑来。 “这味道?” 苏鸿微微蹙眉,轻轻吸了吸鼻子,仔细辨认。 “想起来了,是上元节那日,就是这股味道!” 是他早已熟悉的药香,却带着一丝非常细微的酒味儿。 药香夹杂酒香,苏鸿从未遇到过,记忆格外深刻。 再加上,他当时被人撞了一下,胸口闷闷的疼。 回家后,洗漱的时候,他特意看了看,明明胸口并无青紫等痕迹,可就是疼。 过了好几日,那种感觉都没有消失。 苏鸿特意给自己把了脉,脉象并无异常,他也就暂时将此事压了下来。 今日又闻到了这抹奇特的味道,苏鸿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 “奴请八少爷安!” 负责领路的紫苏,是松院的三等丫鬟。 看到苏鸿走过来,她赶忙屈膝行礼。 余清漪没想到会遇到苏家的少爷,她也赶忙侧身,敛衽行礼:“见过公子!” 苏鸿走到近前,看到两人行礼,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冒失了。 就算来人是阿拾的客人,可人家是年轻女子啊。 他一个大男人,跑来询问一个女子,实在失礼! 他轻咳一声,揉了揉鼻子,故作矜持地点点头,“不必多礼!” 嘴里说着,他脚下不停,径直越过余清漪走了过去。 仿佛他真的只是偶遇,而不是特意找来。 余清漪低着头,看着一双黑色绣金线的靴子在面前走过。 咦? 是药味儿? 这位苏家公子,怎的也一身草木清香? 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正好与顿住脚步的苏鸿看了个正着。 “嘶!好个清雅俊美的少年郎!” 余清漪眼睛一亮,一时都有些失神。 苏鸿虽然比不上苏鹤延的倾世姿容,却也生得雪肤乌发、唇红齿白。 十六岁的少年郎,身姿如松,气质清雅。 或许略显文弱了些,却美得雌雄莫辨。 最吸引人的还是他那种平和、温柔的气质。 没有权贵子弟的狂傲、骄矜,反而像极了儒雅的读书人。 当然,作为医者,余清漪还是更关注苏鸿身上散发的那股药香。 他,也是医者? 或者整日跟草药打交道? 但,他不是伯府的少爷嘛,为何会从事这等贱业。 余清漪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是—— 大夫虽然治病救人,地位却并不高。 医者的天花板也就是进入太医院成为太医。 而太医的最高品级也才正四品,且没有入朝议政的资格。 所谓官阶,更像是一种身份,毫无实权。 所以,对于真正的权贵来说,医者与其他的仆从没有太大的区别。 上辈子,余家明明利用了余清漪的医术,却从未看得起她,亦有医者地位不高的主要原因! “呵!” 苏鸿轻笑出声。 眼前的少女,明明是个姿容明艳的美人儿,是属于那种长辈见了会担心狐媚子的存在。 可她却毫无心机,宛若白纸,心里想什么,全都清清楚楚的写在脸上。 她这是闻到了他身上的药味儿,猜到了他可能擅长医术或是经常炮制药材,继而怀疑:堂堂伯府贵公子,为何从事医药这等贱业? 苏鸿学医这几年,也算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但似余清漪这般顶着一张堪称妖艳的脸,却心思单纯、气质干净的人,还是头一次见。 苏鸿觉得有意思,便细细打量着余清漪。 余清漪被笑声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蠢了。 轰的一下,脸颊羞得通红,她赶忙低下头,再次屈膝行礼,随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走路的姿势,不复刚才的端正,略显凌乱。 望着那道带着一丝狼狈的背影,苏鸿忍不住抚上了胸口:奇怪,今儿没被撞,怎的还闷闷的疼? …… “姑娘,我的事儿,您都知道,我也不绕弯子了!” 来到苏鹤延面前,余清漪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坚定地说道:“他们害得我在道观十几年,对我全无半点疼爱,我、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恨他们,我想报复他们,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说着说着,余清漪眼底的坚定变成了迷茫。 在孝道大如天的封建王朝,做孙女、做女儿的就先天居于劣势。 长辈可以不慈,晚辈却不能不孝。 似余清漪这般想要报复长辈,别说真的做了,就是想一想、说一说都是“忤逆”! 但,余清漪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啊,都是生而为人,他们做了错事,却不必接受惩罚?! 她、不服! “……” 苏鹤延沉吟片刻,她大概明白余清漪的意思了,“好,我知道了,我会帮你。”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来信 “姑娘,您知道了?” 余清漪愣住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报复,姑娘怎的就知道了? 苏鹤延看着余清漪呆呆的模样,那种天然的呆萌,与她明艳大气的长相一点儿都不相符。 她笑了:“你是不是满腔愤懑却无处宣泄?你即便不能揭露余家老太太、余安年的自私恶毒用心,也想让他们得到报应?” 余清漪瞪大眼睛,下意识地点头:“是!” 对,她就是要让作恶者受到惩罚。 “姑娘,您有法子?” 余清漪本该明媚的丹凤眼里,干净、澄澈,宛若一池清潭,一眼就能看到底。 “我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还需要补充细节。” 苏鹤延说得比较保守,她其实已经有了全套的计划,也有一定的把握。 不过,话不能说得太满。 等她的人,抓到了核心人物,她的计划也就能够成功。 而这,需要一定的时间,也需要投入足够多的人手和金钱。 苏鹤延对余清漪的观感不错:疑似重生的技术流大佬,日后定能给她带来不少利益。 如今帮她一把,不只是兑现自己的承诺,亦是收揽人心的手段。 “……” 余清漪愣愣的看着苏鹤延,她不聪明,可她有着小动物般的直觉啊。 余清漪能够在苏鹤延身上感受到善意—— 姑娘是真的要帮她! 余清漪的“痴”病又发作了。 旁人对她一分好,她就要还给人家两分、三分。 她甚至都忘了,苏鹤延不过是给她兑现迟到的奖励,是她应得的。 “姑娘对我这般好,愿意帮我出气,我也不能辜负了姑娘啊!” 余清漪拼命转动大脑,回想上辈子还有什么她知道的大事。 忽的,她想到元宵节那日看到的姚家少年,继而想到了姚家的新闻。 余清漪左右看了看,见暖房里只有她和苏鹤延,以及三四个侍奉的丫鬟。 余清漪有些迟疑,这几人能够近身服侍姑娘,想来应该是姑娘的心腹,就算她们听到,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苏鹤延:……这位“重生女”还真是够单纯。 心里想什么,全都直白地写在脸上。 “余大夫,你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余清漪连连点头。 苏鹤延抬手,示意青黛等几个丫鬟退出去。 青黛几人没有迟疑,无声的屈膝,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丹参和灵芝两个,却没有出门,而是守在门口。 她们是负责护卫苏鹤延的武婢,只要当值,就绝不会让苏鹤延离开她们的视线范围。 十几米的距离,既能保证苏鹤延与人谈话的私密性,也能在发生危险的时候,她们能够第一时间冲到苏鹤延身边。 “姑娘,我在梦里,还梦到一件事。” 见苏鹤延问都不问自己一句,就先清了场,余清漪莫名有种被信任的感觉。 她血气上涌,一时又忘了师父交代的“谨言慎行”。 压低声音,余清漪将上辈子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三月,几个藩属国的使臣进京,其中倭国的使臣队伍里竟混入了心怀叵测的狂徒。” “他们在京中接连刺杀了好几位主张东南沿海抗击倭奴的大人……” 听到“倭”这个字眼儿,苏鹤延就本能地生理厌恶。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喜不喜欢,而是镌刻到dNA里的仇恨。 过去她连活着都是奢望,整个人颓废不堪,根本无法顾及其他。 如今,她能够活下去了,就有精力关注更多。 大虞这个架空的封建王朝,亦是有倭国的,这些年,随着海上贸易的繁荣,还时常有倭奴袭扰东南沿海的消息。 而之前状似被贬官的郑家舅舅郑无忌,就曾经是朝堂上的主战派—— 他主张在东南沿海各省操练水师,不但要痛击胆敢来冒犯的倭奴,还要出海作战,直捣倭奴大本营! 圣上将他“贬”去浙州,其用意就颇值得玩味。 苏鹤延和元驽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都一致认为:朝廷,至少是圣上,已经厌烦了倭奴这个疥癣之疾,想要狠狠地治一治! 即便不能清剿,也要把它打疼了,让它再不敢随意撕咬主人。 “倭奴竟派人混入京城,还在京城搞事情?” 听了余清漪的“梦话”,苏鹤延微微蹙眉,“看来,圣上的厌恶真的不是没有缘由的,那撮矮子实在不够安分。” 大虞还没有去收拾他们呢,他们反倒跑到京城作乱。 怎的,真当大虞是礼仪之邦?不会邦、邦、邦? “……姑娘,赵王世子如今是刑部侍郎,京城若发生了‘悬案’,世子爷可先怀疑倭国的使团!” 见苏鹤延不开口,单蠢的余清漪还以为她没有听懂自己的话,便索性进一步地“暗示”—— 那伙倭国的狂徒,在京中接连搞事情,为了掩盖刺杀的真相,还故作玄虚、藏头藏尾,以至于险些将案子弄成悬案。 上辈子,元驽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案子调查清楚,并锁定了倭奴。 余清漪觉得,自己既然有幸重生,还得了姑娘的庇护与帮助,理当为她分忧。 苏鹤延与元驽不可分割,帮了元驽,就是在回报姑娘! “嗯!” 苏鹤延看余清漪的表情,就知道她误会了。 苏鹤延懒得解释,便随口应了一声,表明自己听懂了,“你继续说!” 余清漪:……继续? 继续什么?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啊,她都说完了啊! 不过,既然姑娘开口了,她总要再回禀些什么。 余清漪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对了,不是要说姚家的事儿嘛,她险些忘了。 “姑娘,还有一事,倭奴在京城作乱期间,太和大长公主薨。” “姚家对外的说法是她沉疴已久,身体亏损得厉害,最终不治身亡。” 说到这里,余清漪的芙蓉面上闪过一抹迟疑。 她小心翼翼地觑了苏鹤延一眼。 哎呀,姚驸马的身份略复杂啊,他跟姑娘家曾经是姻亲呢。 “嗯?” 余清漪的神情太明显了,苏鹤延想要装着看不到都不行。 正好她也想知道太和公主的死有什么“余波”,便问了句:“然后呢?” “然后?哦,对,然后坊间就有流言,说太和大长公主根本就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姚驸马逼死的。” “流言还说,世人都误以为姚驸马与太和公主夫妻情深,他们却忘了,当年姚驸马本有京城第一美人儿的发妻,是太和公主以势压人,拆散了人家的天赐良缘,强迫了姚驸马。” “姚驸马不但失去了发妻,还被公主连累,堂堂探花郎,却在太和那种边陲之地蹉跎二三十年!” “皇家于姚慎而言,不但有夺妻之恨,还有毁人前途的大仇,姚慎将所有的账都记在了太和公主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太和公主回京没两年,人就疯了,一直被关在后院,磋磨几年,又忽然‘病’死,这其中,定然有姚驸马的缘故!” “……坊间类似的流言,在整个京城都传得纷纷扬扬……” 余清漪用极低的声音,尽情跟苏鹤延分享上辈子的八卦。 不能怪她小心翼翼,实在是牵扯到了皇家,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呢。 苏鹤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竖起了大拇指:这是谁散播的流言?啧,简直直击真相啊! 姚慎可不就是在报复? 他与太和做了几十年的“恩爱”夫妻,还生儿育女、不离不弃。 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有情有义。 实际上,姚慎恨毒了太和。 太和害他失去了苏焕,在他最爱苏灼的时候。 太和害死了他和苏焕的孩子,那是他期盼了两三年的宝贝。 太和害他前途尽毁,让他的“浪子回头”成了枉然。 最重要的一点,姚慎为了自己的计划,不得不让自己的血脉中混入了太和那个毒妇的低劣血脉。 若非这些年他坚持亲自教导儿女,他这一支可能就废掉了! 自己的人生被毁,儿孙们也险些沾染了恶毒、愚蠢的先天基因,姚慎如何不恨? 太和会落得疯癫、病逝的下场,全都跟姚慎脱不开关系。 流言什么的,就是这么神奇,有时候荒诞、无厘头,有时候却总能切中要害。 “……这件事,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苏家与姚家,关系一直都有些微妙,这些年,也只有我与姚慎有往来。” “大哥他们终究要入仕,朝堂上的助力,越多越好!” 姚慎其人,或许有城府,或许心狠手辣,却也是真有能力。 苏鹤延相信,有他做盟友,对于苏渊等苏家第三代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 “好!我知道了!” 苏鹤延心下有了主意,看向余清漪的目光都是柔和的:“你所说的事,我会派人去验证。若是属实,我会再给你记一功!” 看吧,有个“重生”的小弟,不啻于多了一个外挂。 或许起不到关键性的作用,却也总会有些好处。 至少跟苏鹤延的付出相比,苏鹤延绝不吃亏。 余清漪:……再记一功? 怎么就又有功劳了?! 等等! 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再次后知后觉,再次后脊背冒出冷汗,再次、后悔! 唉,果然啊,重生一遭,她依然不够聪明、不够谨慎。 看着余清漪的精致面容,白了红、红了黑,苏鹤延禁不住心情大好。 行叭,看在余清漪这般单蠢的份儿上,我也要好好的为她出口恶气。 命人将余清漪送出伯府,苏鹤延叫来赵统领:“十五年前,北贤居坊余家弄了个大师批命。你派人去查一查当年的事,并找到那个大师的下落!” “是!” 赵统领痛快地答应着,刚毅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为难。 他虽然只是个退役的老兵,在伯府当差,但他在军中有袍泽,亦有许多退役的兄弟分散在京城的三教九流。 他们或许都只是社会的底层,却有着贵人都无法想象的消息渠道、人脉网络。 朝堂大事上,他们定然插不上手。 可,对于找人、打探消息等小事儿,他们却都各有门路。 “还有,这个所谓大师,未必就是什么得道高人,极有可能是个江湖骗子。” 苏鹤延说着未必、可能等存疑的词儿,语气却很是笃定:“赵统领,你顺便也查一查,看看他有没有其他的行骗记录。” “如果有苦主的话,最好把苦主也找到!” 苏鹤延虽然喜欢仗势欺人、持“病”行凶,却也不会真的那么简单粗暴。 搞事情也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的,尽量还是要用阳谋,而非一些见不得光的龌龊手段。 “是!卑下明白!” 赵统领躬身抱拳,应了下来。 …… 处理完这些事,苏鹤延便继续她的娱乐。 每日里,除了研究美食,锻炼身体,逗弄宠物,就是听书、看戏。 是的,看戏! 那么多有趣的话本子,完全可以找人演出来啊! 苏鹤延有权有钱,为了打发时间,特意在家里养了十几个戏子。 唯一可惜的,就是松院的院子太小,不能建个戏台,否则,苏鹤延还能折腾一些布景精美、场景宏大的戏码。 不过,苏鹤延知足。 她的松院没有专业的戏台,所幸豢养的戏子舞台功夫足够好。 只在院子里,对着简陋的布景,亦能将剧本演绎得生动、精彩。 “姑娘,少夫人院子里的翡翠姐姐来了,说是夫人有事,请您去松鹤堂。” 就在苏鹤延躺在躺椅上,一边吃着新出炉的碱水果酱面包,一边看着由她改编的新西厢记时,就有小丫鬟来回禀。 苏鹤延看向小丫鬟:“翡翠可有说祖母唤我何事?” “回姑娘,翡翠姐姐说,好像是边城来人了,不只送了许多东西,还有书信——” “边城?”苏鹤延下意识就想到了什么,“二哥?是不是有二哥的消息了?” 苏鹤延的二哥苏溪,早早去了边城历练。 去年过年都不曾回来,虽然定期有书信,还有礼物送回来,可苏鹤延还是惦记他。 “……翡翠姐姐没说!” 小丫鬟小声地回禀着。 苏鹤延没有计较,她坐直了身子,准备起身。 丹参见状,赶忙伸手,扶住了苏鹤延,茵陈等则去准备外出衣裳。 松鹤堂,赵氏带着儿媳妇早早地赶了来。 她凑到钱氏身边,婆媳俩正说着什么…… pS:谢谢书城亲们的打赏,月中求月票呀! 第一百四十二章 义子 “谨娘,我也觉得这小子不错!” 钱氏拿着信,仔细地看了一遍,低声对赵氏说道。 这段时间,钱氏、赵氏这对婆媳,一直都在为苏鹤延的婚事操心。 半个月前,钱锐母亲进京,她还没有来拜会钱氏,赵氏就匆匆来给钱氏说明了苏鹤延的想法—— 她不愿与表兄钱锐结亲。 不只是不喜欢,更是因为近亲不能结婚。 赵氏把从苏鹤延那儿拿来的一摞脉案,拿给了钱氏看。 钱氏只觉得新奇,有莫名的恍然。 就像赵氏一样,钱氏身边亦有表兄表妹、表姐表弟的组合。 虽然不是所有的亲上加亲有子嗣上的问题,却确实有一定的存在。 概率高不高,钱氏和赵氏不敢妄加判断。 但,事关自家孙女儿(女儿),哪怕只有万一,她们也不敢赌。 “没想到,‘亲上加亲’并非喜事啊!” 苏焕知道后,忍不住叹息着。 当初他要议亲的时候,长辈也曾想过,让他娶舅家的表妹。 不过,因着诸多考虑,他还是求娶了江南大族的钱氏。 虽然没有亲上加亲,可也是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现在想来,苏焕自觉庆幸。 “是啊,谁能想到,血缘太近,竟会妨碍子嗣?” 钱氏也暗道一声“万幸”。 她心疼孙女儿,这才想把她嫁回娘家。 钱家家风好,钱锐这个侄孙亦是人中龙凤,孙女儿嫁过去,即便病弱,即便不能生育,也能保有嫡妻、嫡母的尊荣。 钱氏的所有考虑,都是为了孙女儿考虑。 她从未想过,“亲上加亲”竟会有这般严重的后果。 “就是可惜了锐哥儿!” 苏焕知道老妻的良苦用心,他虽然不如钱氏积极,却也早已认可了苏、钱两家再度联姻。 对于钱锐这个晚辈,苏焕是颇为满意的。 作为一家之主,他若不同意,钱锐也不可能随意的出入苏家。 从小看到大的少年,样样都满意,弄到最后却不成。 苏焕多少有些扼腕。 “……” 钱氏抿了抿嘴,“确实可惜,但还是那句话,阿拾最要紧!”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钱氏也决不允许宝贝孙女有任何的不如意。 与钱锐的婚事,钱氏等苏家长辈直接否掉了。 钱氏、赵氏心底原本还有些愧疚,不知道该如何跟钱家那边交代。 毕竟当年是钱氏先给了钱家暗示,两家才有了“默契”。 如今,说反悔就反悔,多少有些不厚道啊。 钱氏跟苏焕商量后,准备了一份赔礼,想着等钱锐母亲来苏家拜访的时候,与她好生赔个不是。 不成想,钱锐母亲进京后,并没有立刻来拜会钱氏这个姑母,而是去了成国公府。 听闻消息,钱氏第一反应倒不是生气,而是好奇:“钱家什么时候跟冯家有了来往?” 还是消息更为灵通的苏鹤延给了长辈们答案:“钱家表舅在齐州任知州,齐州知府乃成国公府的二爷冯龄。” 作为下官的女眷,进京后第一时间去拜会上峰的父母,也算情理之中。 或许略显市侩,但,为了仕途,不丢人。 钱氏倒也能理解。 苏鹤延紧接着又说道:“去岁年末大考,冯龄、钱之璟得了上上的优等。” “又有成国公府帮忙运作,冯龄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钱之璟平调为户部司郎!” 冯龄和钱之璟都算是平级调任,但,京中的官职要比地方上高半阶。 都察院、户部都是实权中的热门衙门,即便是平调,也属于升官。 而这两人的升迁,一方面是政绩卓越,另一方面则是冯家帮忙。 钱氏、苏焕瞬间明白了钱锐母亲的做法—— 冯龄之于钱之璟,不只是曾经的上峰,更是有着“知遇之恩”的盟友啊。 钱氏心底那一丝芥蒂也消失了。 事关侄子的仕途,侄媳妇功利些,也属正常。 唉,没办法啊,谁让他们苏家只是个空有爵位的外戚? 从苏焕到苏启,两代了,都只是纨绔。 朝中无人,连消息都不够灵通,更遑论提携、帮衬姻亲? 再者,钱之璟能够调任京城是好事,这表明钱家正在一步步回归京城的权力中心。 这对于钱氏来说,也算是好事呢。 钱氏:……理解! 理解个屁! 钱氏确实可以理解侄媳妇为了侄子而第一时间跑去成国公府的行径,但随后成国公府传出来的消息又算怎么回事? 钱家大太太赞誉冯家小姐温婉贤淑、才貌兼备? 虽然有客人的客套成分,但大家都是精于宅斗的老狐狸,又岂会察觉不出这里面的门道? “沈氏这是相中了冯家姑娘?” 钱氏冷着脸,用笃定的语气说出了猜测的问话。 她竟是连侄媳妇的闺名都不愿意叫了,直呼对方的姓氏。 钱氏是真的有几分生气。 沈氏,哦不,确切来说是钱之璟夫妻两个是什么意思? 年前通信的时候,还有着两家要结亲的默契。 怎的,两三个月的时间,钱家就变卦了? “阿拾拒绝,是因为她不喜欢,更是因为近亲不能结婚。” “钱之璟和沈氏拒绝,这是嫌弃我们阿拾?” “呵,之前怎么不嫌弃?莫非是人家冯家没有松口,把我们阿拾当‘退而求其次’的备选?” “……不对,让我猜一猜,这应该是沈氏的主意。阿拾的病好了,身子却还需要调养,成亲后,恐不能生育孩子……” 还是那句话,钱氏亦是精于后宅之事的老狐狸。 她之前没有想到,只是因为立场不同。 当她带入沈氏的身份,站在“婆家”的立场,就能够猜到沈氏的心思。 “好啊!好个沈氏!好个会算计的钱家主母!” 钱氏猜到了,心就有些凉。 苏家确实败落了,可除了最困难的那三年,其他时候,都对钱家有所帮扶。 沈氏却—— “算了,我到底是嫁出去几十年的外嫁女,于钱家的某些人来说,我不过是个夫家落魄的老姑奶奶,人家不愿意给我面子,也是正常!” “再说了,我们阿拾原本也不愿嫁给钱锐——”倒是省了她给钱家的那份赔礼,她也更不必感到愧疚! 钱氏明白了,变得格外“清醒”。 就在这个时候,沈氏派人送来了拜帖。 钱氏:……虽然不是第一个被拜访的人,但也排了第二,沈氏也算给了面子! 钱氏没了愧疚,也降低了期许,只把沈氏当成普通的亲戚,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许多。 沈氏:…… 她心里略忐忑。 不知道苏家有没有弄懂她的暗示。 不过,面对钱氏,沈氏到底没有做得太绝—— 她与钱氏只寒暄了一些钱家的旧事,以及近两年钱家男人们的仕途。 没有一丝一毫谈论钱锐婚事的意思,更没有当着钱氏的面儿,提及冯家的姑娘。 钱氏冷眼瞧着,心里冷笑:还算给了我这个姑母些许体面。 钱氏已经决定把沈氏当成普通亲戚,她也就客套的应付着。 从始至终,她也没有提及苏鹤延。 仿佛两家曾经的“默契”,根本就不存在。 都是聪明人,即便是暗示的话,也不能随意乱说。 不提及,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钱氏更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 沈氏:……姑母,哦不,是苏家,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也要反悔? 意识到这一点,沈氏先是松了一口气:好极,倒是省了我开口。 紧接着,沈氏便有些愤懑:不是!他们凭什么啊! 苏鹤延一个不能生育的病秧子,凭什么看不上我家锐哥儿? 沈氏像许多“婆婆”一样,都觉得自家儿子是最好的,是能够娶仙女儿、尚公主的人中龙凤。 在她看来,只有她嫌弃苏氏女的份儿,万没有自家儿子被挑拣的道理。 但—— 钱氏的眼神与态度,却又明晃晃的告诉沈氏: 对不住,我苏家的姑娘不愿嫁给你的宝贝儿子! 唯一能够让沈氏觉得庆幸的是,虽然被嫌弃了,可钱氏也没有提及其他的儿郎。 苏家还没有给苏鹤延挑选成亲对象,至少没有定下来! “……或许,苏家也觉得,自家姑娘身子骨太弱,不宜嫁出去祸害人!” 沈氏只能这么想,并由此而感到宽慰:哼,算他们有自知之明! 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就算是寒门、落魄户,也嫌弃啊! 所以,真不能怪他们钱家不厚道,实在是苏家不该强人所难。 钱氏和沈氏,都有了“默契”—— 所谓婚约,不复存在! 两家就只是亲戚,而非什么亲家! 钱氏唯一欣慰的是,钱锐那少年的眼底,带着明显的痛苦与挣扎。 还好,锐哥儿还是个有些情义的,只是作为晚辈,不能违逆长辈的意思,他也是无奈呢。 且,钱锐很懂得分寸。 他虽然痛苦、虽然不甘,却还是守着规矩,从“表兄”退到了“兄长”的位置上。 他一如既往地关心着苏鹤延,照例给苏鹤延送来各色礼物,尽显兄长的风范。 看在钱锐还算赤诚的份儿上,钱氏暂时压下了对沈氏,以及沈氏身后的钱之璟的不满—— 只是亲戚,也不必强求太多! 再说了,阿拾原本也是不愿意的。 婚事不成,亲戚情分还在。 就、这样吧! 唯一暗自叹息的人,竟只有并不十分相关的钱之珩。 “……唉,难怪小古板时不时会犯个蠢,原来竟是父母之故。” 钱之珩作为弟弟,不好指摘长兄长嫂。 他只是觉得可惜:“错失了小病秧子这个好姑娘,实在是钱家的损失啊!” 更可惜的是,他无力挽回,只能默默摇头。 …… 钱家、苏家的婚事就此作罢。 所幸,两家从未对外公开,亲近之人,隐约猜到真相,也都会为了当事人的名声而缄默。 等再度传出消息,竟是钱锐与成国公府二房嫡长女定亲的喜讯。 方冬荣先是愕然:师兄竟没有娶他那个心心念念的表妹? 紧接着就是再度垂泪:他宁愿再选其他姑娘,也从未想过我!看来,他是真的不喜欢我? 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她、方冬荣,一介孤女,于钱锐来说,毫无助力! 方冬荣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愿意面对。 她总觉得“情比金坚”。 现实却是,情分远远比不上现实—— 师兄与他苏家表妹倒是有从小长大的情分,可他不还是另娶他人? 至于钱家为何不选择苏姑娘,方冬荣也能有所猜测—— 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身子太弱。 钱家那般枝繁叶茂的大家族,是容不得一个病秧子做主母的。 “……看来,不是我不够好,而是我不符合钱家对于主母的要求!” 随着钱锐定亲的消息传开,方冬荣竟彻底想开了。 门当户对是绕不开的现实。 她所能做的,就是在宋先生的羽翼下,嫁给宋先生为她挑选的夫婿。 见方冬荣释然了,宋希正也松了一口气。 他开始在自己熟悉的寒门子弟中挑选,竭尽所能地为方冬荣筹谋。 方冬荣确实不好高攀钱家这样的望族,但对于寒门或是小户人家,方冬荣还是配得上的。 方冬荣有丰厚的嫁妆,还有方老先生留下的余荫,更有他宋希正,总能有个合适的好人家! 左右方冬荣还有半年才出孝期,足够他为她好好筛选。 …… 钱锐定亲了,苏家这边也开始重新为苏鹤延考虑。 因着苏鹤延所说的近亲理论,钱氏和赵氏不得不放弃了赵家的儿郎们。 唉,可惜啊! 赵氏也曾经想过把女儿嫁回娘家。 相较于钱家,赵氏更信任赵家。 赵家也不缺儿子,顶多就是与苏鹤延年龄相近的不够多,挑选的对象比较少。 但,赵家更靠谱啊。 苏鹤延与赵家的表兄表弟也都关系极好。 偏偏,血缘也更近,更有碍于子嗣! “也不尽然。” “母亲,您忘了,我大哥、三弟除了亲生的孩儿,还收养了不少义子!” 赵家是将门,而打仗什么的,就会有伤亡。 历代赵家家主都是友爱袍泽、体恤下属的人,赵家也早有收养战友遗孤的惯例。 所以,赵家不只是有嫡亲的儿孙,还有数量不少的养子、义子。 他们不是赵家血脉,却被赵家抚养。 赵家之于他们,不只是抚育的恩情,更有仕途的羁绊。 赵氏觉得,赵家的义子们,就非常符合阿拾夫婿的要求—— 靠得住,又不怕妨碍子嗣! 第一百四十三章 优劣 苏鹤延进入松鹤堂的时候,钱氏和赵氏已经商量完毕。 “娘!阿婆!” 苏鹤延恭敬地屈膝行礼。 “乖乖,快起来!” 钱氏看到宝贝孙女就忍不住地欢喜。 哎呀,她家阿拾生得多好看啊。 这眉眼,像极了苏宸贵妃。 一身皮子,白到发光,整个人都好似白玉雕琢,精致又矜贵。 虽然面容上还带着些许病弱,却已经尽显她的绝色姿容。 “吾家有女初长成啊!” 钱氏眼底满都是欣慰,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苏鹤延刚出生时那小病猫崽子似的可怜模样儿。 说实话,能够把一个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病弱婴儿,养到今日这般的亭亭玉立,他们苏家真的尽了全力。 放眼整个京城,除了他们家,估计也很少有人家能够做到。 这、不只是有钱有势,更是要家族和睦、长辈慈爱。 苏家的男人们或许都没有什么出息,但苏家的家庭氛围,却是连承平帝都夸赞的好。 也只有在这样的苏家,苏鹤延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人,不但治好了心疾,还被养得这般好。 每每看到苏鹤延,钱氏欢喜的同时,亦有着满满的得意与成就感。 “阿拾,到阿婆这儿来!” 钱氏端坐在主位的罗汉床上,她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亲热地招呼苏鹤延。 苏鹤延又给嫂子杨氏见了礼,这才应了一声,来到了钱氏身边坐下。 她身子一软,直接依偎在了钱氏身上。 钱氏抬起胳膊,将小小少女揽在怀里。 祖孙俩的动作默契十足,显见早已是做惯了的。 钱氏揽着苏鹤延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苏鹤延的脸蛋儿。 软软的、温温的,宛若上好的凝脂,又如同刚剥了皮的鸡蛋。 钱氏暗暗满意:不错,阿拾又长了些小肉肉。 总算不是瘦骨嶙峋的小可怜了。 那么多的燕窝、阿胶,总算没有白吃! 还有松院的小厨房,也没有白建! 毫不夸张地说,苏鹤延的松院,在苏家,是仅次于松鹤堂的存在。 其配置,其待遇,都是一等一的好。 就是苏启、赵氏夫妇的正院,以及嫡长孙苏渊、杨氏的东苑,都没有小厨房。 还有二房、三房,他们的待遇,也不如苏鹤延。 “不患寡而患不均”,在苏鹤延身上是例外。 其一,她有心疾,常年病弱,被特殊照顾,早已是“习惯成自然”。 其二,苏鹤延是苏家第三代唯一的姑娘,物以稀为贵嘛。 就像二房、三房的儿媳妇,略有不满,钱氏就会毫不客气的说一句: “在我们苏家,姑娘就是金贵!你们若是不服气,也只管给我再生个重孙女儿!” 钱氏的话带着几分无赖,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苏家,还真就是姑娘金贵。 没办法,少啊! 第三代九个孩子,八个男丁,只有一个苏鹤延。 而到了苏渊他们兄弟几个,已经有三人成亲,也已经生了两个男丁。 第四代的姑娘,还不见影子呢! 钱氏说出稀罕重孙女儿的话,确实极有可信度。 坐在赵氏身侧的杨氏,看到主位上被太婆婆揽在怀里的小姑子,禁不住垂下了眼睑。 她的大郎已经两岁了,倒是可以准备再生个孩子了。 若是能够生个女儿,侄女肖姑,即便不能像个十成十,只有五六分的容貌,也是极好极好的。 杨氏一边觑着苏鹤延那张精致的小脸儿,一边暗自脑补自己若是生了女儿,会有怎样的容貌。 至于是否像苏鹤延那般受宠,反倒没有那么的重要! “阿婆,娘,听说四哥来信了?他今年能回京城吗?” 苏鹤延任由祖母摩挲着,她仰起头,关切的问道。 苏鹤延喊着“四哥”,其实是她的二哥,苏溪在家族大排行里排行第四。 所以,只要是出了他们大房的正院,苏鹤延都会唤一声四哥。 在正院,或是兄妹私底下相处的时候,她才会喊“二哥”。 苏溪比她年长七岁,已经二十岁了。 去年他年满二十岁的时候,还在边城,那时胡虏还在作乱,苏溪不好回京举行冠礼。 如今,边城的战事停歇,天气也开始转暖,苏鹤延觉得,二哥该回来了。 就算不补办加冠礼,也该议亲了。 啧啧,大虞朝的二十岁,已经能够被人蛐蛐一句大龄剩男了呢。 过年的时候,苏鹤延跟着祖母、母亲四处拜亲访友,就有不少人打听苏溪的婚事,并积极地介绍自己认识的名门闺秀。 苏家确实不如过去煊赫,苏家的男人们也素有“纨绔”的骂名。 但,苏家的内院也是真的干净。 从苏焕到苏渊,三代十几口男丁,竟没有一个纳妾。 苏家偌大的后院,没有一个孩子是庶出。 这在京城,绝对算得上头一份儿。 或许男人们不会看重,各家的主母、姑娘们却都将苏家儿郎列为极好的对象。 苏鹤延:……确实难得! 不说在纳妾合法的古代了,就是在现代,也极少有似苏家这样的皇亲国戚,能够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就是家风清正、诗礼传家的钱家,亦是有妾、有庶出的。 “可惜,我也姓苏,否则,我都想嫁给这样不纳妾的人家!” 苏鹤延有时都会扼腕,唉,好男人怎么都是自己家的? 苏家本就有着无妾、无庶出的好名声,苏溪本身又不像父、祖那般平庸。 他十多岁就跟着舅舅去军营,前几年更是去边城历练。 如今,二十岁的年纪,已经是正四品的明威将军。 出身高贵,年少有为,未来定然能够手握重权、位居高位。 这般少年,已经不是潜力股,而是妥妥的黄金单身汉啊。 这不,苏溪人还没回京呢,跑来拜访赵氏,或是借机邀请赵氏赴宴的帖子,从过了年,就没有断过。 不敢说有多少姑娘哭着喊着要嫁给苏溪,但苏溪的行情,绝对不差! 苏鹤延想到这些,就禁不住地两眼放光。 嘿,都要议亲了,二哥也该回京了吧。 “……对,四郎来信了,他啊,不日就要进京了!” 说话的是钱氏。 提到这个孙子,钱氏笑了起来,眼角细密的皱纹里,全都是满意与骄傲。 她的丈夫、儿子们都平庸,孙子却是好的。 长孙苏渊读书、科举,四孙苏溪习武、打仗,全都有所作为。 钱氏想,在有生之年,她应该能够看到苏氏的复兴。 等她去了,到了地底下,应该有脸见苏家的列祖列宗! “四哥真的要回来啦?” 苏鹤延喜上眉梢。 她之前病着,家里人对她好,她除了感激,再无其他回报。 如今,她的病好了,也有精力回报亲人,其他人还好,都在家里。 哪怕苏鹤延只是做份糕点,每个人都能吃到。 唯有苏溪,隔得远,只能送些寻常礼物,苏鹤延最擅长的“心意”,反而无法感受。 苏鹤延多少是有些扼腕的。 哥哥回来就好了,至少他能吃到她亲自指点厨娘做出来的美食了呢! “对!他写信的时候,就已经启程,算算时间,他应该能够赶在上巳节前抵达京城。” 这次开口的人是赵氏。 提到离家数年的儿子,她甚是想念。 说起他的归程,赵氏更是眉眼都带着笑。 “哥哥能赶上我的生辰宴?这可真是喜上加喜啊!” 苏鹤延的桃花眼笑成了月牙儿,弯弯的眼睛里,亮着点点星光。 三月初三上巳节,是她的生辰。 胎穿十几年,今年的生辰,是她病愈后的第一个,妥妥的“新生”,最该好好庆贺。 这般喜庆的好日子,远行的二哥回来了,一家子整整齐齐的为她庆贺,比任何礼物都让她开心、满足。 “对!能赶上的!” 赵氏笑着点头。 她没说的是,次子就是为了要赶着回来给妹妹庆贺“新生”,这才提前回京。 毕竟按照赵家军的惯例,军中将领,大多都是夏日回京述职、探亲。 赵氏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苏鹤延—— “老二不是一个人回京的,还有洛垚。” 回到正院,赵氏面对苏启的时候,才说了实话。 “洛垚?” 苏启刚从外面参加完某家权贵举办的雅集,在丫鬟的服侍下,换了家常的道袍。 水蓝色的道袍,松松垮垮,很是随意。 配上苏启那张成熟俊美的面容,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味道。 他一边朝主位走来,一边整理衣袖,还不忘回应妻子:“可是大舅兄的副将之子,被二舅兄收养的义子?” 苏启能够记住洛垚,除了他是赵家军的遗孤,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名字。 哦不,更确切的说法是,他们兄弟俩的名字。 是的,洛垚不是孤身一人,他还有个同父同母的哥哥。 兄弟两个,在洛副将为了保护赵诚而战死后,母亲也因为受不了打击,重病不治而亡。 洛家没有近亲,只有一些七拐八绕的族人。 那时,是赵家最艰难的时候,赵诚战死,赵谊断了一条腿,但还是做主将洛家兄弟接到了赵家,认作义子。 洛家长子名洛圭,次子便是洛垚。 苏启:……这不就是“一堆土”嘛。 啧,这兄弟两个,一个五行缺土也就罢了,怎的两个也缺? “对!就是他,夫君还记得洛垚?” “怎么不记得?一堆土嘛!” 苏启坐到了赵氏一侧,他带着几分笑意地说道。 赵氏:……得!白期待了!还以为夫君记得洛垚是因为觉得这孩子优秀呢。 感受到妻子的情绪有波动,苏启便关切地问道:“怎么,这个洛垚莫非有什么说法?” “夫君,你觉得阿拾嫁给洛垚如何?” 赵氏左右看了看,见堂内服侍的众人都是她的心腹。 不过,她还是压住了嗓门,凑到丈夫耳边,低声说道:“洛垚今年十八岁,虽比阿拾年长了几岁,却也更沉稳,是也不是?” 苏启皱眉。 作为疼爱女儿的父亲,苏启并不认为这世上有哪个臭小子能够配得上他家阿拾。 一堆土就更不配。 啧,没有家族,出身也平常,有些军功,但这样的人,在京城、在大虞,不会比池塘里的癞蛤蟆少。 啧啧,癞蛤蟆也敢觊觎他苏家的明珠? 赵氏与苏启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对彼此都无比熟悉。 只看他蹙起的眉头,赵氏就知道,苏启对洛垚一点儿都不满意。 事实上,赵氏也不是全然没有计较。 但—— 赵氏想到自家女儿病弱的身子,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轻声道:“夫君,我知道,洛垚的条件算不得最好。” “他们洛家如今只有兄弟二人,没有庞大的家族可以依靠!” “他们本身就是依附于赵家,还没有形成自己的势力。” “他们出身寻常,官阶也不是很高……” 不等苏启开口,赵氏就先说了洛垚的一堆不足。 苏启却没有因为赵氏的“实话实说”就松开紧皱的眉头,因为他知道,妻子后面定然还有转折。 果然,赵氏数落了一通,便话锋一转:“这些确实都是洛垚的短处,可也是他的长处。” “我们阿拾的身体,以及这些年我们对她的娇养,她并不适合嫁入高门。” “洛垚无父无母,阿拾也就不必侍奉公婆。” 钱锐母亲沈氏的出现,瞬间提醒了赵氏—— 钱家家风清正,规矩端方。 规矩,确实能够保证嫡妻的地位。 但,也会束缚人。 赵氏运气好,遇到了一个不会磋磨人的好婆婆。 放眼整个京城,不管是公然凌虐儿媳妇的,还是面甜心苦爱用软刀子的,不同品种的恶婆婆不知道有多少。 赵氏都有所耳闻,她更是知道,想要不见血的磋磨一个人,法子多的是。 只一个“孝”字,就能把人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旁人受磋磨,赵氏顶多叹息的同时,有些怜悯。她、无能为力。 阿拾是她的宝贝女儿,赵氏万不能让她也遭受这些。 在这一点儿上,洛垚就不错,他家没有长辈,也就无人能够磋磨。 苏启愣住了,他是男人,想得不如妻子细致,但妻子细细与他说来,他就能听进去,并立刻领悟。 “这、倒也有些道理!” “还有阿拾的身子,就算日后养好了,我也不敢让她轻易冒险。” 能生,最好也不要轻易生孩子。 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啊,他们费尽心血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不是给人当生育机器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见 “阿拾若嫁入高门,我们便不好直接插手,更遑论为她做主?” “若低嫁,他的仕途都在我们手里捏着,阿拾也能恣意些。” 赵氏的低语里,夹杂着些许惆怅。 她也知道,洛垚根基浅、家世平平,根本与阿拾并不相配。 她也想给女儿找个四角俱全的夫婿,让女儿既能荣华富贵,亦能随心所欲。 可惜,这世间的种种,不是她想她愿就能决定的。 女儿的身体是个硬伤啊。 十几年下来,赵氏都应激了——不管女儿能不能生,都不要生。 她真的不想为了一个所谓的孩子,就让女儿陷入危险之中。 “嫁给洛垚就不怕这些了?他们是孤儿,岂不更看重家族、子嗣?” 苏启听着妻子的细细讲说,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 洛垚不是大街上接回来的普通孤儿,他知道父母亲人,他亦有祖宗宗祠。 这样的男人,怎会不想要血脉绵延? 赵氏听苏启“挑拣”洛垚,心情放松了些。 就像俚语所说的那般,“嫌货才是买货人”。 苏启若真的一点儿都看不上洛垚,他都懒得动心思去找寻他的不足。 赵氏赶忙说道:“洛垚还有哥哥啊,洛圭已经成亲,还有了儿女。” “洛家兄弟在赵家长大,跟几个侄儿们一起读书、练武,又都一起去边城历练,他们除了不是赵家血脉,其他方面与赵家儿郎无异!” 自己娘家教养出来的孩子,品性、能力等,赵氏还是信得过的。 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亦是继承了赵家意志的人。 比如—— “他们深受赵家忠义的影响,近几年他们在边城,都相继收养了袍泽的遗孤。” 洛垚想要有洛家血脉的孩子,可以过继侄子。 不执着于血脉,还能像赵家一样培养养子、义子。 可以说,嫁给他,不会有太多生育的压力。 最重要的一点,则是:“洛家兄弟在赵家培养的新一代中,表现非常突出!” “洛圭二十一岁,已是从五品的武义将军;洛垚十八岁,则已升任正六品的校尉。” 赵氏带着几分赞许的口吻,评说着洛家兄弟的仕途。 苏启却撇撇嘴:“连我家溪哥儿都不如。” 他家老二,二十岁就已经是正四品的明威将军了呢。 赵氏丢给苏启一个白眼:“他们能跟溪哥儿比吗?” 赵氏这么说,意思不是洛家兄弟不配跟苏溪比,更不是夸耀苏溪能力出众。 而是双方的情况,在根本上就不一样。 洛家兄弟是孤儿,他们没有家族支撑,除了赵家给予的培养和机会外,大多数的时候,都需要靠自己。 苏溪就不一样了,他是赵家的亲外甥,还有苏家的姻亲故旧暗中帮衬。 苏家两代沉寂,可苏家先祖亦是凭借战功封侯的武勋。 虽然过了三四十年,军中故交早已凋零。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苏家只有苏溪一个在军中混资历,仅剩不多的人脉,都可以用来托举他。 再加上苏溪本人确实骁勇善战,多方努力之下,这才造就了苏溪如今的成功。 赵氏骄傲于儿子的优秀,可也不会盲目自得,她还保有起码的清醒与理智。 苏启读懂了妻子的“娇嗔”,他嘿嘿笑了笑,继续找寻洛垚的不足—— “武将素来不拘小节,二舅兄教养出来的孩子虽然不差,可他们在边城风吹日晒的,定然粗糙不已……” 苏启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说着说着,竟愈发觉得有道理。 那些武将,一个个的都是粗鄙糙汉。 而自家宝贝女儿,金尊玉贵,娇俏软糯。 他们若是强行凑作一堆,妥妥鲜花插在牛粪上啊。 赵氏:…… 她都懒得给丈夫丢白眼了。 容貌什么的,她岂会不在意,她早早就问了儿子。 苏溪在回信中也提到过,洛垚在边城有个绰号:玉面小将! 赵氏还担心儿子在军中待的久了,审美会变得奇形怪状,不放心之余,又回了趟赵家,专门问了教养过洛家兄弟的二哥,以及见过他们的大嫂、二嫂。 几位亲人都表示,洛家兄弟生得极好。 大嫂还隐晦的提及他们生母的身份:原本是官家小姐,一朝落难与家人一起被发配到了边城。 她能以犯官之女的身份,嫁给那时已经是百户的洛父,靠得是什么? 当然是美貌! 军中糙汉最直接,还会被酸腐文人鄙夷一声“肤浅”。 但,人家就是这么的直白。 娶妻就要娶好看的,再则,洛母还曾经是官家小姐,精通文墨,自有一番贵人体统。 子肖母,洛家兄弟的容貌都是极好的! “夫君,我只是想找个门第略低些的,却不是真要弄些癞蛤蟆来羞辱阿拾!” 实在没忍住,赵氏再次没好气的冲着苏启翻了个白眼。 她是亲娘,还能真的委屈了阿拾不成? 家世方面已有不足,赵氏又岂会降低其他方面的要求? 毫不夸张的说,洛垚唯一的短板就是家世。 而这方面,苏家可以帮忙补齐。 洛垚但凡有点儿脑子,都会好好的对待阿拾! “夫人勿恼!怪我!哈哈,怪我错怪夫人了!” 听赵氏说完,苏启也反应过来。 他赶忙站起来,对着赵氏就是一通赔礼。 他们这些做父母的,自是要为孩子筹谋。 阿拾情况又格外特殊,他们也就会加倍的用心。 苏启刚才那般态度,不是质疑妻子的真心,只是担心那些混小子不够好,配不上自家宝贝女儿,让女儿受了委屈。 他、确实错了,不该信不过妻子! “……呸!” 看到苏启像模像样的弯腰、拱手,赵氏被气笑了,轻轻啐了他一口:“还不起来,这般怪模样,也不怕被旁人看到了笑话!” “我跟我家夫人赔礼,与旁人有甚相干?” 苏启舔着笑脸,跟赵氏说笑了几句,这才重新落座。 经过他这番插科打诨,夫妻俩谈话的氛围轻松了许多。 赵氏也没了刚才极力“安利”的劲儿,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唉,我也不是非要找个人给阿拾凑成对儿——” 不等赵氏说完,苏启就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知道!谨娘!我都知道!你是想让阿拾如同健康的女子般,拥有正常的人生。” 结婚生子,当家做主,夫贵妻荣,将来儿孙满堂……富贵安稳一生! 依着苏家的条件,苏鹤延是有底气一辈子都不嫁人的。 但,到底会留有遗憾。 做父母的,总是希望孩子们能够圆满些、再圆满些。 “夫君,还是你懂我!” 赵氏依偎在苏启的怀里,低低地说道。 “……谨娘,也不必这般伤感,我们阿拾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老天爷和祖宗都庇护着,定能让她随心所愿!” “我知道,而且,洛垚虽好,阿拾若不喜欢,也不可强求!” 赵氏从不会固执地打着为女儿好的旗号,强行为她安排一切。 她首先考虑的,一直都是女儿的意愿。 就像之前的钱锐,她也是先征求苏鹤延的意见。 苏鹤延不喜欢,赵氏就会放弃。 如今的洛垚,或是其他人,赵氏也都会如此操作。 “对!对!一切要看阿拾满不满意!我们觉得如何不重要,没准儿,阿拾根本就不喜欢那些只知道舞刀弄枪的臭小子呢!” 苏启虽然将赵氏的话听了进去,但他还是觉得洛垚什么的配不上自家明珠。 赵氏暗自翻了个白眼。 她很想提醒苏启:世子爷,咱们的溪哥儿,如今也是个舞刀弄枪的粗鄙糙汉子! 还有我赵家,亦是满门军汉! 赵氏腹诽着,没有表露出来。 他们夫妻都没有想过一件事:洛垚是否会喜欢苏鹤延,继而愿意娶她! 或许,夫妻俩想到了,却都不以为意。 赵氏:……洛垚不瞎不傻,岂会不喜欢阿拾这样的美人儿? 苏启冷笑:……呵,癞蛤蟆一只,阿拾能看上他,他都要去烧高香,哪里有他挑拣的份儿? 苏启见赵氏没再说话,便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 他忽的想到一事,问道:“谨娘,今年还去慈仁寺祈愿吗?” “去!”赵氏坚定地说着,“往年都去,今年更要去!” …… 苏鹤延回到松院,刚进二院的院门,就看到了堆在院子里的几口大箱子。 这些都是二哥命人送来的边城“土仪”。 有羊皮牛皮,有羊肉、牛肉等肉干,有各色能够长期储存的奶制品,还有具有草原异域特色的金银饰品。 另外,还有一些大虞朝其他地方的特产。 边城毗邻凉州,而凉州是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那儿聚集了来自天南海北的货物。 苏鹤延:……二哥好有钱,哪怕在凉州,买到这些东西,也要花费不少银子呢。 苏溪挠挠头,表示:呵呵,有个行为叫剿匪,马匪劫掠货物,而他带兵清剿马匪,那些货物也就成了战利品。 苏鹤延不知道这些“土仪”都是怎么来的,她只知道,这些都是二哥的心意。 苏鹤延决定了,“二哥,你且放心,等你定了亲,我定会送你一份丰厚的礼物。” 兄妹间也要有来有往嘛,血缘割不断,却能变淡。唯有“来往”,才能更好地维系。 苏鹤延略略看了看几口箱子里的东西,便让茵陈、青黛两个大丫鬟将这些登记好。 能够入库的,就入库。 需要送去小厨房、大厨房的,就分别送去。 茵陈青黛领着几个小丫鬟、小厮忙碌着,苏鹤延则回到暖房,叫来说书的伶人,继续她的娱乐时光。 “姑娘,赵统领来了!” 前面负责通传的小丫鬟进来回禀。 苏鹤延心念微动:哦豁,余家的事儿有消息了? “叫他进来吧!” 苏鹤延摆摆手,暂时让伶人退到一边。 不多时,暖房的门被打开,赵统领大步走了进来。 “姑娘,属下已经查到了余家请来的大师的下落,只是人不在京城,而是在浙州。” 赵统领说着,表情便有些为难。 离开了京城的范围,他的袍泽、兄弟就有些鞭长莫及了。 苏鹤延笑了,“无妨!浙州那边,我请人帮忙!” 这不是巧了嘛! 郑家舅舅郑无忌就在浙州啊。 苏鹤延与这位郑舅舅也是有些来往的,郑舅舅的小青梅当年因为被迫远嫁,嫁的还是个病秧子,这些年没少请医问药。 在大虞,苏家与医药行业的牵绊最深。 郑舅舅曾经为了心上人,通过姐姐郑氏向苏家求助。 一支三百年的人参,就是苏鹤延从自己的私库里“让”出来的。 虽然最终没能救下小青梅的夫婿,但小青梅的夫家记下了这份人情。 在小青梅为夫君守满三年孝,恰巧郑舅舅也“被”和离,还直接找了去,夫家便大度地成全了这对苦命鸳鸯。 嗯嗯,上个月苏鹤延刚刚收到郑家舅舅的信,说是这对错过了十几年的苦命鸳鸯,终于成就了良缘,已经在花朝节那日成了亲。 苏鹤延不会挟恩图报,但,郑舅舅能够抱得美人归,里面总有那么一丢丢她的功劳。 苏鹤延想,不过是请郑舅舅帮忙在他的地盘抓个江湖骗子,应该没有问题。 就算没有所谓人情,只两家的亲戚情分,郑舅舅也不会拒绝! 不过,有了情分,郑舅舅会更用心。 苏鹤延有种预感,这件事若是交给郑无忌,他应该会给自己一个惊喜! …… 自从知道二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苏鹤延就总计算着路程和时间,估算二哥大致抵达的日期。 赵氏作为母亲,更惦念儿子。 随着预估日期的临近,赵氏已经不再满足每日派人去城门口等着,索性直接派了外院的一个管事,前往距离京城三十里的驿站。 苏溪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抵达驿站,苏家管事便迎了上来,并安排小厮赶紧骑快马回京报信。 “二哥明日上午就能抵达京城?” 苏鹤延得到消息,便有了决断:“我要去城门口迎接二哥!” 赵氏本能地劝阻,理由都是说烂了的:“你身子不好——” 咦,不对! 阿拾的病好了,虽还稍显孱弱,却能够外出。 去城门口转一转也好: 一则接人; 二则锻炼; 三嘛,兴许少男少女什么的,还能来个一见倾心…… 第一百四十五章 倾心 清晨,苏鹤延难得的没有睡到自然醒。 迎着第一缕阳光,丹参准时将苏鹤延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她熟稔地抱着苏鹤延去净房,漱口、净面。 洗漱完毕,又将她抱回到寝室,把她放到妆台前的矮脚圈椅上。 苏鹤延还是迷迷瞪瞪的样子,一双桃花眼要睁不睁,小脑袋摇摇晃晃。 梳头丫鬟茯苓早已习惯了自家姑娘的状态,她先用宽齿白玉梳,轻轻地梳理那乌黑浓密的长发。 梳了足足一刻钟,头发早已无比顺滑,茯苓便放下白玉梳,开始用双手为苏鹤延按摩头皮。 十根纤细的手指没入如瀑的长发里,柔嫩的指腹轻轻滑动,在某几个穴位处,又加重力道用力点按。 可以说,苏鹤延常年病弱,却还能拥有一头浓密油光的长发,除了先天的基因外,亦有十几年如一日的精心护理的缘故。 “姑娘,今日梳什么发髻?” 茯苓一边点按穴位,一边小声询问。 苏鹤延还是半闭着眼睛,带着残存的睡意说道:“今日要出门,城门口风沙大,不必太繁琐、太精致的发髻,就简单梳个发髻,戴个福巾吧。” 茯苓应了一声,做完剩下的按摩,便用梳子沾了精油开始盘发髻。 她双手十分灵巧,每日里又勤加训练,十指翻飞间,便梳好了头发。 从一侧妆奁中挑出几枚小巧的珠花,插在发髻上。 然后,她又从衣柜里取出了一条白色福巾,小心地为苏鹤延罩到发髻上,并用粉色、绿色的绒花将福巾的边缘固定好,亦是起到搭配的效果。 与之相配的,还有衣裳,粉色对襟长袍,下面配着一条浅水碧的马面裙。 衣裙的颜色比较浅,带着春日的粉嫩。 搭配上薄如蝉翼的福巾,苏鹤延整个人都看起来仙气飘飘。 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她的那张美到让人窒息的脸。 十四岁的少女,还带着稚气,却已经能够让人明白:古人所说的倾国倾城从来都不是夸张,而是写实! 但凡见过苏鹤延这副容貌的人,都要禁不住在心底喟叹:古人诚不欺我! 所有史书上的绝色美人,似乎都变得真实起来了呢。 苏鹤延冷笑:……美吗?健康换的!! …… 日上三竿,京城的西侧城门人来车往。 苏鹤延乘坐马车,慢慢出了城门,来到了一侧的官道旁。 那里搭建了几处竹棚,竹棚下有茶摊,有饭铺,还有拴马桩,专供进出城的行人暂时歇脚。 苏鹤延便让赵统领将马车停到竹棚不远处,她没有下马车,继续留在车厢里。 就像她对茯苓说过的话一般,春日的京城,风沙大,正常人站在外面,都会厌烦,更何况苏鹤延这样娇养的病秧子。 她可受不住那风啊、沙子的。 而且,出了门,来到城外,苏鹤延才发现,外面不只是有风沙,空气中还有恼人的柳絮、杨絮。 苏鹤延必须庆幸,自己虽然是病秧子,可也只是心脏方面的,而不是呼吸道、支气管等有问题。 否则,这漫天飞舞的毛絮,真真能要人命。 饶是如此,苏鹤延还是禁不住地打了几个喷嚏。 偏偏因为空气干燥,口、鼻等都干得厉害。 “姑娘,喝些润肺的雪梨银耳羹吧。” 青黛赶忙递上一个白瓷盅,里面是温热的甜汤。 苏鹤延点点头,先拿帕子擦了擦鼻子,然后才接过胖胖的瓷盅,喝了几小口。 哐当! 就在苏鹤延一边喝着甜汤,一边等着苏溪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物品摔碎的声音。 苏鹤延就靠在车窗边,她将瓷盅递给青黛,抬手掀起车窗帘子的一角。 是十几步远的竹棚! 茶摊的老板,许是想要招揽生意,竟将桌子摆得靠外了一些。 来往的行人路过时,便要向路中间靠近,多少占了一部分的道路。 恰巧有出城的贵人们,刚刚越过城门,就飞身上马,想要疾驰而去。 马儿狂奔,靠中间走的行人,慌忙躲避,一时不注意,竟撞到了那张桌子。 桌子倒了,上面摆放的茶具砸在了地上,霹雳哐当的摔个粉碎。 这边的骚乱,愈发惊扰了那些狂奔的马儿,它们竟不顾勒紧的缰绳,胡乱踢腾着蹄子,咴儿咴儿的叫着,或是站立起来,或是原地乱跑。 马儿险些失控,骑在上面的锦衣男子们嘴里叱骂着,双手也不敢停。 一只手死死控制着缰绳,一只手抡起了马鞭。 然而,让苏鹤延皱眉的是,这些“骑士”们抽打的不是失控的马,而是周围乱跑的行人。 “这是哪家的纨绔?京城门口,也敢如此放肆?” 视百姓如牲畜,确实是某些权贵的习惯。 但,再狂傲,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显露出来啊。 遮羞布、遮羞布,总要遮掩一二。 尊贵、高傲如元驽,都不会当众鞭笞无辜百姓。 他不是不敢,而是不愿—— 开玩笑,他又不蠢! 当街胡闹,真当御史是摆设? 苏鹤延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楚马背上颠簸的几个男子的脸。 还是一旁的丹参,不愧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六感敏锐,她看了眼不远处的几个人影,快速辨认出来:“姑娘,是王琇!” “王琇?他居然还在京城?” 过去的几个月里,苏鹤延忙着调理身体,偶有闲暇,也是学习蛊术。 她几乎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自己身上,根本无暇他顾。 别说区区一个恶少了,就是她的好伙伴元驽,苏鹤延也只是每个月见个两三次。 这会儿,乍一听到王琇的名字,苏鹤延都有些恍惚:这人居然没有被他亲爹打个半死,然后被拎去辽东? “回姑娘,去岁秋日王庸回京,因着王琇的缘故,屡屡被御史弹劾。” 赵统领就在马车旁伺候,隔着车窗,听到苏鹤延的嘀咕,便躬身回禀道: “圣上派内侍总管去王家传口谕,责令王庸管教子弟、肃清内院,虽没有指出王琇的名字,王庸以及王家人却很清楚,罪魁祸首就是王琇!” 赵统领一边看着前方的闹剧,一边用手按在刀柄上,他浑身戒备,全力护卫自家姑娘。 “王庸大怒,将王琇绑去祠堂,狠狠行了家法,险些将王琇打死!” “王琇被打得遍体鳞伤,还发了几次热,险些没有救回来。” “活是活了过来,却大病一场,整个冬日都窝在家里养伤,上个月,王庸返回辽东,他还不能下床,王庸便只能将他继续留在京城。” 赵统领嘴上说着,心里叹息:到底是亲儿子啊,罚也罚了,打也打了,总不能真要了他的命吧。 再者,王庸知道,圣上会发作他,不只是王琇惹是生非,更有他与承恩公府“合作”的缘故。 圣上最恨背叛,哪怕王庸还没有实质性的行动,只是跟郑家有些许往来,圣上也不允许。 这、是敲打! 若王庸仍不知道悔改,接下来,就不只是口头申斥那么简单了! 王庸离开京城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既能保住自己的军权,又能让圣上继续信任他。 唉,难呀! 养兵实在太费钱了。 虽然卫所的军户都是朝廷的,但就靠兵部、户部的那点儿粮饷,根本就不够! 他王庸可不是赵家那群傻子,拿自家钱养朝廷的兵,还惹得皇帝忌惮。 他宁肯忘恩负义也要往上爬,是为了掌权、发财。 付费当官? 王庸坚决抵制! “……要不,再谨慎些?” “或者,再选个合作伙伴?郑家不行,其他的将门又瞧不起我……徐家呢?徐家也有兵权!最要紧的是,徐皇后有妊,若能一举夺男,可就是中宫嫡子,妥妥的太子啊!” 王庸满心都是如何钻营,根本就顾不上王琇。 他走了,继续留王琇在京中养伤。 王琇却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挨了打,险些死掉,他非但没有“醒悟”,反而愈发偏执、暴躁—— “好啊,看不起我,你们一个个的都看不起我!” “连父亲都容不下我,那我也不必顾及太多!” 左右一个死,而过去的半年里,他被打得只剩一口气,高热烧得他险些死过去,他真的受够了! 直到王庸离开,王琇病愈,午夜时分,他还是会梦到自己挨打时的惨烈。 父亲狰狞的面容,母亲只会嘤嘤哭泣,还有家里的堂兄堂弟们,看向自己时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或不屑的目光,彻底扭曲了王琇的心。 他、王琇,已经臭名昭着。 烂命一条就是干。 他就是要恣意畅快,就是要为所欲为! 这不,王琇的身体刚好,他就开始呼朋唤友,肆意纵马。 “……” 望着不远处还在制造混乱的几道身影,苏鹤延都有些无语。 这王琇,还真是记吃不记打。 城门口纵马也就罢了,还鞭笞百姓,他这是唯恐远在辽东的亲爹太清闲啊。 “不好!那个孩子!” 苏鹤延一边吐槽,一边扒着车窗看热闹。 忽然,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苏鹤延紧张地瞪大了眼睛。 前方的混乱中,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不知怎的,竟被推搡到了王琇的身边。 王琇还在咬着牙,发着狠地挥舞鞭子。 唰!唰!唰!的破空声,每一鞭都落在了惊慌闪躲的百姓身上。 王琇根本不管,自己鞭笞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幼。 他更不在乎,他一鞭子下去,会不会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打个半死。 他只想撒气! 他只想将胸中的暴戾释放出来! “住手!” “混蛋,快住手!” 就在王琇的鞭子裹着风凶狠地抽向那孩子的时候,一记清脆悦耳的叱骂响起。 几乎是与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一道火红的身影。 “赵统领,快——” 苏鹤延不忍心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孩子遭难,下意识地吩咐赵统领去救人。 但,还不等她把话说完,她就张大了小嘴儿:娘亲快看,有人在飞! 真?飞! 不是吊威亚,而是站在马背上,脚尖用力一点,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鲜艳的衣袂在空中猎猎飞舞,灵巧的身影宛若一只燕子,哦不,是鹰,是矫捷、彪悍的鹰。 唰的一下! 她甩出了手里的鞭子。 那长鞭,正好与王琇的鞭子碰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王琇的鞭子被打飞,整个人也受制于惯性地向一旁倒去。 又是唰的一下,红色身影挥出的长鞭宛若一条灵敏的蛇,瞄准那孩子,将其卷住,然后抛到了身后。 红色身影本身,则擦着王琇的头跃了过去。 在前方四五步远的位置落下,然后她就地一滚,卸去了前冲的力道,最后快速地站了起来。 而被她用鞭子甩到后面的孩子,也没有从高处摔下来,而是被紧跟其后的一道人影伸手接住。 两人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他们的配合更是堪称完美。 “哇~娘!娘!!” 孩子落入了一个沉稳有力的怀抱,感觉自己安全了,早已被吓坏的孩子,这才哇哇地哭了起来。 “住手!都住手!” “让开!赶紧让开!” 孩子的哭声,并未让混乱停止。 还是有一队人马冲进去,一边呼喝,一边用长枪、大戟驱赶,这才将人群与惊马分散开来。 “哇~哦~” 苏鹤延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由衷地赞叹一声:“好厉害!” 那道火红的身影厉害! 那个与她配合的人也厉害! 苏鹤延太惊叹了,以至于都没有认出人群里还有熟人。 还是赵统领、丹参等练武高人,一眼就看到了某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四少爷!”赵统领这是采用了苏家的大排行。 “姑娘,是二少爷!”丹参作为苏鹤延的心腹,习惯跟着苏鹤延称呼诸位主子。 “二哥?二哥在哪儿?” 苏鹤延还没有反应过来,没办法,那个红衣姐姐太帅、太飒了。 穿越十几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英武、果决的小姐姐。 “呜呜,果然啊,女人要是帅起来,根本就没有男人的事儿!” 苏鹤延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历史上的花木兰、秦良玉。 小小少女,用崇拜的目光,看着那道鲜活的、飒爽的身影。 苏鹤延看别人,却不知道,早已探出车窗的她,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pS:谢谢漓心漓昕、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mua~ 第一百四十六章 英姿 城门口,官道旁。 春风拂过,细沙轻漫,白絮飞舞。 一抹粉嫩的身影探出车窗,白色福巾下,一张白皙绝美的芙蓉面,仿若误入凡尘的神妃仙子。 高高坐在马背上,身着玄色软甲,手持一柄大戟的玉面少年郎,驱赶纨绔、护佑百姓的同时,目光环视全场,碰触到这方角落的一抹鲜艳时,禁不住愣住了。 洛垚只觉得心跳骤然加速,全身的血液也在加速流淌。 雄伟的城墙,璀璨的阳光,她仿佛是这其间的第三种绝色。 少女年纪还小,绝美的面容上带着稚嫩。 她很是鲜活,纤美娇俏的一只,趴在车窗上,小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 她的表情无比灵动,惊讶,敬佩……可惜她关注的人,不是他。 洛垚略遗憾,心底更是有些懊悔:刚才竟慢了一步,若我救下那孩子,小仙子注视的人,应该就是我了! 不!这是不对的! 我怎么能这么想? 救人就是救人,不是为了在谁面前表现,更不是赢得某个人的关注。 但,只要一想到能够被那般灵动美丽的少女注视着,洛垚就莫名有种亢奋。 “二哥!” 就在洛垚兀自胡思乱想的时候,苏鹤延已经下了马车。 她冲着某个骑着马、抱着孩子的少年将军,欢快的挥舞着胳膊。 苏溪刚把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交还给哭着跑来的妇人,就听到了一记清脆的女声。 声音略耳熟啊。 “阿拾!” 苏溪抬起头,循着声音看过去,正好看到了马车旁对着自己挥手的少女。 苏溪先是本能地担忧:“阿拾,别跳!别、激动!” 要了命了,阿拾这丫头怎的忘了自己的身体? 她不能有剧烈的情绪波动,更不能剧烈运动。 她的心,受不—— 等等! 应该、受得住! 苏鹤延治病的时候,苏溪还在边城。 但,事后苏启赵氏第一时间给儿子写信,告诉了他这一喜讯。 还有苏渊等兄弟,也在给苏溪的信里,提到了苏鹤延的心疾已经治愈。 还有小舅赵谦,他收到的诸多家书中,亦有关于苏鹤延的情况。 苏、赵两家这般不嫌麻烦的反复提醒,不只是因为苏鹤延病愈是大喜事,也不只是因为他们看重苏溪、赵谦,想要把家里发生的大事小情都告诉他们,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 他们是要告诉两人,苏鹤延心疾已好,无需他们再费尽心力地在边城、凉州等地寻医问药。 两人省下来的精力、银钱等,不管是用来开拓事业,还是用来给苏鹤延置办其他的东西都好,就不必在医药上有所浪费了。 是以,苏溪早就知道妹妹的心疾好了。 虽然还有些病弱,却不会动不动就发病,每日生活在死亡的倒计时里。 天知道,刚刚收到消息的时候,苏溪有多高兴。 他的妹妹终于不再是易碎的瓷娃娃了。 她能活过二十岁,能哭能笑、能跑能跳了!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儿,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儿。 还有多年养成的习惯,苏溪潜意识里还是把苏鹤延当成需要细心呵护的易碎品。 “谢谢!谢谢贵人!” 一旁的妇人,跪在地上,用力抱紧自己的孩子,再三磕头。 “不必谢!且救你的人不只有我,还有方才的庞姑娘!” 苏溪随意地摆摆手,扫了眼有些狼藉的现场,提醒那妇人:“这边还有些麻烦,你先带着孩子避让开,没得再吓到他!” 混乱暂时被控制住,但罪魁祸首还没有伏法。 苏溪不确定胆敢城门口纵马的恶少,会不会有其他癫狂的举动。 妇孺什么的,还是不要凑这个热闹了。 远远的躲开才是正经。 “多谢贵人,多谢庞姑娘!” 妇人刚才也看到了,是一个红衣女子先出手,这才没让自己的孩子被鞭打,继而有可能滚入马蹄下。 她赶忙在人群中找了一圈,看到了那抹沾染了灰尘的红色,她也不管那人能不能听到,冲着对方倒了谢,然后就拉着儿子,快速地离开。 苏溪打发了这对母子,这才用力夹了夹马镫,哒哒哒的奔向了苏鹤延。 “阿拾!你、真的好了?” 苏溪勒住缰绳,俯身,视线与苏鹤延齐平。 他睁着一双遗传自赵氏的杏眼,上下打量着苏鹤延。 两三年不见,记忆中那个脸色惨白、面容孱弱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儿。 个子长高了,小脸儿有了血色,脸颊还有了小肉肉。 “二哥!疼!” 苏鹤延一脸控诉地看着苏溪,说话就说话,干嘛动手? 还是捏人家的脸蛋儿。 臭二哥怎么跟元驽一个癖好? 捏人脸,很冒昧的,好不好? 这一个两个的,心里都没有数儿吗? 指腹上有茧子,碰触到她的脸上,说砂纸都是轻的,简直就是钢锉! 还有,他们的力气真的很大。 他们以为轻轻的捏一捏,对于苏鹤延来说,不啻于“虐待”! 哼,武将了不起啊! 有武功、有力气了不起啊! 苏鹤延原本还欢喜着,脸颊上的疼痛,让她禁不住的气恼。 鼓起腮帮子,直接表演什么叫“气成河豚”! 苏溪见妹妹恼了,赶忙松开手。 然后,就看到妹妹那白嫩得如同豆腐的小脸上,赫然出现了两抹手印儿。 苏溪更加羞愧:“怪我!都是我的错,我竟忘了我家阿拾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不是军中的糙汉!” “哼!当然怪你!我好心来接你,你却‘打’我!” 苏鹤延气呼呼的甩给苏溪一个白眼,“还有,二哥,你也说了,我是小姑娘!你对待姑娘的时候,应该温柔些,否则,你就等着打光棍吧!” 呸! 臭二哥!妥妥的钢铁大直男! 苏鹤延的眼白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不怕!我喜欢的姑娘,才不是软弱娇气的人。” 苏溪听妹妹说到了他的亲事,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羞涩。 他故意豪气地说了一句,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对,阿拾,你才多大,就说什么光棍不光棍的?” 光棍多粗俗啊,怎么能从自家矜贵的小妹口中吐出来? 苏鹤延继续翻白眼:刚刚骂你是直男,还真是没有冤枉你! 就你这脾气,“注孤生”吧你! “二哥,‘光棍’是重点吗?重点不应该是你的思想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 “哥,我的亲哥,我不知道你喜欢的姑娘个什么模样,但我知道,再勇猛、再强大的人,也应该、更值得被温柔对待!” 苏鹤延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控制音量。 是以,一袭红衣的庞英姿走过来时,哪怕还隔着几步远,依然听到了。 “……再勇猛、再强大的人,也应该、更值得被温柔对待。” 庞英姿那张英气十足的面容上,飞快闪过一抹恍惚。 她的心,被微微触动了一下,“是这样的吗?” 苏溪微怔,“是这样的吗?” “当然!” 苏鹤延扬起下巴,无比笃定地说道。 苏溪却定定地看着苏鹤延那傲娇的小模样。 小小少女,尽显灵动,抛开精致的面容,她还有着从里到外透出来的勃勃生机。 “……阿拾,你真的好了!” 不再孱弱不堪,不再浑身丧气,苏溪只觉得心底、眼底都酸酸的。 他伸出双手,抄准苏鹤延的身侧,直接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了身前的马背上。 啧! 小丫头病好了,人却还有些瘦。 啧啧! 就这小身板,有七十斤吗?也就比小羊崽子略重些,都比不上他日常练武的沙包。 苏鹤延:……哥,你礼貌吗?! “臭二哥,你干嘛!人家是娇滴滴的小姑娘,你怎么跟拎个沙袋似的?” 苏鹤延只觉得身子猛地拔高,心跳都加快了几下。 不过,还好,心脏没有绞痛,更没有让她险些窒息的死亡之感。 苏鹤延:……险些忘了,我的心脏病好了! 哈!哈哈! 这、是不是意味着,除了正常的生活,我还能稍稍进行一点儿“极限”运动。 比如——骑马! 苏鹤延不是没有骑过马。 只是她所谓的骑马,是用专门驯养的矮脚小马,个子小,性格温驯,且有马夫、武婢、侍卫等团团围拢。 似此刻这般,她坐在高高的骏马上,周围没有小心翼翼的奴婢,只有靠谱(?)的二哥牢牢抱着她,她能够感受到些许眩晕感,还有身下马儿的活力。 心跳陡然加速,有着本能的恐惧,可又有种莫名的兴奋。 她想骑真正的战马,她想策马奔腾,她想感受疾风而驰的快感,她想…… “二哥!我要骑马!快!就去前边的官道——” 苏鹤延兴奋不已,她一边催促着,一边踢腾两只脚。 粉色缎面的绣花鞋,鞋尖微微翘起,坠着的浑圆珍珠,随着双脚的踢腾,灵活的晃动着。 “……好!我带你骑马!” 苏溪两三年不见妹妹,却很是了解她。 他家阿拾可怜啊,本该是恣意张扬的贵女,却因为身体的缘故,从未畅快地骑过马。 确定苏鹤延的身体没有问题,苏溪便一手持缰,一手牢牢地锁住苏鹤延的腰。 “驾!” 苏溪用力一磕马镫,马儿便朝着前方空出来的官道跑了过去。 庞英姿:…… 还想跟这位长得好又善良的小姑娘打个招呼呢,没想到,苏四这家伙竟把人带跑了! “哟!苏溪竟抱着小美人跑了?” 庞英姿正有些扼腕,便有一道略显刻薄的声音传了过来。 庞英姿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啧,嘴巴这么臭,放眼整个凉州,也唯有一人。 暗自骂着,心里也十分不待见这人,庞英姿却不能真的乱了规矩。 她微微躬身,“世子爷!” “庞英姿,你还有心思跟本世子闲扯?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 来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容貌清俊,却有一双三白眼。 再配上薄薄的嘴唇,这人只面相,就给人一种冷漠、不好接近的感觉。 庞英姿:……什么感觉?他分明就是! 凉王世子元旻,是凉王的嫡长子,他的母亲亦是京中的名门闺秀。 父系皇族,母系清流,元旻本身是嫡长子,刚满三岁,就被先帝册封为世子,不管是在王府,还是在封地,他都是仅次于凉王的存在。 元旻的人生,别说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了,就是天潢贵胄们,也未必比得上。 比如,同为“世子爷”的某劣马,确实有圣眷,但他没有父母亲缘,外家也与他生了嫌隙。 只父母亲缘、家庭和睦这一点,元旻自认为能够甩元驽好几条街。 就算是元驽唯一所拥有的“圣眷”,元旻也颇有几分不以为然—— “元驽能够被皇伯父所宠爱,不过是因为他在京城,近水楼台先得月罢了!” “如今,我来了,同是高祖血脉,都是先帝的皇孙,我与元驽在身份上是一样的。” “至于才学,我从小就有名师教导,文章武功样样出挑,在凉州,亦数次上战场,立下了赫赫战功……” 最重要的一点,他有父王,以及外家的通力支持,远非元驽一个孤家寡人所能比拟的! 元旻认定自己有骄傲的资本,连元驽这样的堂弟他都不放在眼里,就更不用说庞英姿等臣女了! 庞英姿:……我忍!不就是个自视甚高的宗室子弟嘛,我能忍! “世子爷的话,臣女不太明白!” “苏溪啊!你别告诉我,你与他没有关系!” 元旻撇嘴,啧,就这对男女,一路上眉来眼去,若是他们没有私情,鬼都不信! “世子爷说笑了,我与苏将军是袍泽,曾经并肩作战!” 就算他们郎有情妾有意,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儿,又与元旻一个外人有甚相干。 “……” 元旻再次撇嘴,装!还装! 明明是男女之情,还非要说什么“兄弟”。 “刚才那姑娘,虽然年纪小了些,容貌却是一顶一的好,她与苏溪这般亲密,想必两人的关系定不一般!” 元旻不知道是存着怎样的心思,竟开始直接挑拨里间。 庞英姿:……我是武艺高强,却不是头脑简单。 不说庞英姿私底下的调查了,就是这一路上,苏溪就没少絮叨。 以至于庞英姿还没有抵达京城,就已经知道,苏溪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闺名鹤延,小字阿拾…… 第一百四十七章 生辰礼 “世子爷说笑了,苏将军与人关系亲密,是他的事,你我都不好妄加干涉。” 庞英姿懒得跟元旻浪费唇舌。 更不想中了他这般低劣的离间之计。 元旻却不想放过庞英姿,他扫了眼官道上越来越远的那抹身影,眼底闪过一抹恶意: “本世子倒是能够理解苏四郎,男人嘛,都是喜欢娇媚温婉的女子,而不是喊打喊杀的母大虫。” 说到“母大虫”的时候,他还故意看了庞英姿一眼。 庞英姿:……指桑骂槐? 呵! 她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十三四岁就上了战场,一双手早就习惯拿大刀而非绣花针。 她就是喜欢驰骋沙场,就是不耐烦被关在院子里。 这些年,为了她的这份爱好,不知听到了多少流言蜚语,不知遭受了多少指指点点。 “母大虫”“母夜叉”等等骂人的词儿,她早就听得习惯了。 当然,也有人夸她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贬也好、褒也罢,她都不在乎。 她认可自己的优势,坚定自己的内心,才不会被任何人所影响。 至于更恶毒的诅咒‘似你这般老虎婆,如何嫁得出去’,庞英姿更是不在意。 若有能够欣赏她、喜欢她的人,自能结成良缘。 若没有,她一辈子不嫁人,又有何妨? 庞家世代镇守凉州,上百年来,不是只有男人上阵杀敌。 庞家的女眷,都是能够坐镇后方的女丈夫。 庞英姿的某位姑祖母,就是他们凉州出了名的女将军。 在他们当地,早已习惯了“女子亦能领兵打仗”的事实。 也就是凉王府那群从京城来的贵人,张口规矩、闭口礼法,一股子酸腐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呃不,不对。不是说京城来的人就酸腐古板,而是凉王府的人有问题。 同样是京城来的,人家苏四就很好啊。 从未因为她是女子就轻视,也不会动辄把男尊女卑那一套挂在嘴上。 庞英姿还听说,苏四家里虽然是权贵,但家风极好。 偌大的伯府,三代人,竟是连一个妾、一个庶子庶女都没有。 这样的人家别说在繁华锦绣的京城了,就是在西北这种偏远之地也不多见。 看看凉州的军户,够穷、够底层了吧,稍稍立个战功,得个赏钱,就想买个丫头,或是去敲寡妇的门…… 没钱没势的穷兵汉都这般不老实,就更不用说有权有势的贵人了。 苏四偏偏就是个例外! 他来西北这两三年,洁身自好,不狎妓、不养美人儿,整日里除了待在军营,就是外出剿匪。 身边服侍的也都是小厮,宛若污浊世界里的一股清流。 最重要的一点,苏四不但尊重她,还、还—— 只是两人都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女丈夫如庞英姿也有那么一丝羞涩。 之前庞英姿还纠结:我这般磨磨唧唧,是不是过于矫情?是不是不够英武? 还是听了刚刚苏鹤延的那句话,庞英姿才恍然大悟:不是我矫情,而是我不该对自己太过苛刻。 女丈夫又如何?她值得被温柔以待! “……” 庞英姿收敛思绪,她勾了勾唇,堆起客气的假笑,仿佛在说:对对对!世子爷,您说得对! 所以,你能在我面前消失,让我好好清净一下吗? 元旻不是傻子,自然能够看出庞英姿这副假笑面容下掩藏的敷衍。 他转了转大拇指上的扳指,他很清楚,自己这离间的法子并不高明。 但,他就是不想看到赵谦的外甥与凉州庞氏联姻。 凉州已经有庞氏独揽军权,若是再与边城的赵家军合作,凉王府在凉州还有立锥之地吗? 凉州是凉王的凉州,而不是庞家、赵家,甚至是朝廷的凉州! 不!不只是凉州,还有整个西北。 凉王生母位份不高,刚刚成丁,就被先帝封为凉王,远远的打发到凉州就藩。 表面上看,似乎是先帝宠爱凉王,实际上呢,分明就是看不上他。 封地偏远、贫瘠,远离京城这个权力中心,凉王连夺嫡的资格都没有! 就像十四年前的那场宫变,承平帝这边已经登基了,先帝的坟头草都长了出来,两千里外的凉王才知道消息。 凉王内心的悲愤可想而知,他倒是想起兵诛杀承平帝这个“伪帝”,但凉州卫所的都司是庞家人。 而庞家先祖是高祖爷的养子,是初代的凉王,自己请辞降王爵为公爵府,创建凉州卫,世代镇守凉州。 自此后近百年的时间里,庞家都是凉州的土皇帝。 他们还十分狡诈,标榜庞家忠于皇帝,是妥妥的帝党。 从不拥兵自重,从不搅合到皇权争斗,从不干涉地方政务,仿佛就只是普通的领兵将领。 事实上呢,在凉州,庞家人的影子无处不在。 凉王来到凉州后,近二十年,也才堪堪将当地官府渗透,手却始终伸不进卫所。 没有兵,有个屁用? 尤其是在西北边塞,不说各藩属国了,就是规模略大些的马匪、沙匪,凉王都需要指望卫所的人马。 凉王府根本不能彻底掌控整个凉州。 凉王苦心筹谋,世子元旻更是以收回兵权为目标。 然而,还不等他们掌控凉州的兵权,边城的赵谊居然就—— “让外甥去勾引庞家的母大虫,赵谊还真舍得!” “还有那苏四,不愧是妖妃之后,靠着一张小白脸,竟还真与庞英姿勾勾搭搭……” 元旻眼见自己的计划被忽然冒出来的苏溪所打乱,暗自恼怒,连带着,他对苏溪这个原本并无瓜葛的人十分不待见。 除了“新仇”,凉王府与苏家也是有些旧怨的。 没办法,当年苏灼太受宠,后宫的女人们就没有不受其影响的。 凉王生母本就位分低,恩宠少,随着苏灼的独宠,彻底沦为小透明。 凉王不敢怨恨先帝,便认定苏灼是祸水。 不至于恨之入骨,却也给苏灼以及整个苏家都记了一笔黑账。 苏灼&苏家众人:……有病! 当然,凉王什么的,不说当年宠冠后宫的苏灼了,就是如今的苏家人,也从未在意。 嫉恨他们的人家多了,凉王府算什么?! 苏溪抵达边城后,有时去凉州公干,遇到了元旻,也从未把对方当成“敌人”。 元旻:……更生气了,有没有? 元旻不会去想苏溪没有把他们凉王府当仇敌,而是认定对方高傲,不把凉王府当回事儿。 他面儿上不显,心里又给苏溪记了一笔。 苏溪:……咋?你们凉王府是记账的啊,一笔一笔又一笔,也不嫌累。 “庞姑娘,你真的不在意?” 不说这些新仇旧恨,元旻沉默片刻,还是不想错过这次挑拨离间的机会。 苏溪挤出人群,跑到一旁跟小美人儿亲近的时候,元旻只是远远一瞥,并未看清苏鹤延的容貌。 不过,匆匆一眼,以及她的背影,经验丰富的元旻料定此女容貌不俗。 玉面将军与娇媚美人儿,可比小白脸与母大虫更“相配”呢。 庞英姿算是看出来了,元旻今日是非要搞事情。 她实在不愿与他纠缠,索性说出了真相:“世子爷,我为何要在意?” 她的浅笑中带着几分讥讽:“苏将军与他的妹妹感情好,是好事啊!” 若非还顾及元旻凉王世子的身份,她都要阴阳一句:世子爷,您不待见苏溪,将之视为敌人,合该好好调查一二? 但凡元旻用心调查苏溪,就会知道,苏溪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 元旻愣了一下:“妹妹?方才那人,是苏家女儿?” 他当然知道苏溪有个亲妹妹。 可,京中传回来的消息不是说,苏溪的妹妹是个病秧子? 活不过二十岁,整日里病歪歪,轻易连门都不出。 而刚才那女子,可是与苏溪一起去骑马了呀。 这、这—— 庞英姿眼底的嘲讽愈发明显,她当然看出了元旻的疑惑。 也正是知道了他的所思所想,庞英姿才会愈发看不上这位世子爷—— 啧,苏鹤延去年就治好了心疾。 这件事儿,虽然不是尽人皆知,但若是用心打听,总能探听到一二。 已经过去了半年,元旻却半点儿都不知道。 要么,是他不看重苏家。 苏家可是赵家的姻亲啊,苏家的儿子还在边城挣军功,甚至都让凉王府感受到了威胁,元旻却没有重点盯梢苏家! 要么,是凉王府在京中的暗探渎职或太过废物。 竟连这般不算秘密的消息都不能探听?他们又能探听到什么朝廷机密?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只能证明一件事:凉王府空有野心,毫无能力! 就这,居然还想谋夺他们庞家的兵权? 白日做梦! “回世子爷,臣女也没有见过苏家姑娘,但我觉得,她应该就是苏将军的妹妹!” 庞英姿真不想搭理元旻这般自作聪明的蠢货。 偏偏对方身份贵重,庞家最是忠君、重规矩,自是不能对凉王世子不敬! 她笑着应了一句,便看向了一侧。 方才一片混乱的现场,已经被洛垚带兵控制住。 城门口的守卫,发现了这边的骚乱,也赶了过来。 双方人马齐齐动手,将始作俑者王琇以及几个京中的纨绔都抓了起来。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们是什么人?快松手?这里可不是你们的卫所,而是京城——” 王琇胸中的暴戾还没有彻底释放,就被人打断。 混乱间,更是被人用长枪、大戟等兵器碰到。 没有受伤,就是皮疼。 他扫了一眼,便认出洛垚等人的服饰,不是京中十六卫的公服,而是边军的样式。 区区边军,卑贱军户,也敢在京城放肆? “哟!王公子,你也知道这里是京城啊!” 一记甜美的声音,由远及近。 苏鹤延坐在马背上,被苏溪稳稳抱着,起初还有些不适应马儿的颠簸,但很快她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不过,今日不适合纵马,伯府派来迎接的人还在城门口等着呢。 苏鹤延稍稍尝试了一下,便让苏溪折返回来。 兄妹俩骑着马,来到了官道尽头,正好听到王琇的叫嚣。 苏鹤延笑了:这算什么?贼喊捉贼? 她摩挲着有些粗糙的缰绳,不客气地控诉王琇的罪行: “就在一刻钟前,是谁这般大胆,刚出城门,就敢纵马?” “又是谁,纵马惊扰了百姓,不说赶紧控制住惊马,反而无故鞭笞无辜百姓?” 她一边说着,一边歪了歪小脑袋,俏皮又生动:“王公子,你来说说,那个目无法纪、凌虐百姓的狂徒是谁?” “……” 王琇猛地瞪大了眼睛,艹,居然是苏家的小魔星。 她、她不是病秧子吗? 平日里几乎都不出门,就算出门,也是窝在车厢里。 今日她怎么出城了? 还、还骑马? 王琇刚才还满身戾气,在听到苏鹤延的声音时,瞬间瘪了下来。 身上的伤口,明明早就好了。 可这一刻,却都在疼。 王琇的一颗心,更是坠入了谷底:“你、你……我、我……” “咦?王公子,听说你年前受了家法,怎么,你王家的家法还能让人变成结巴?” 苏鹤延长得好,气质佳,哪怕是说着刻薄的话,也只会让人觉得她天真烂漫、灵动可爱。 旁人,呃,也就是洛垚啦,他只觉得小仙女什么都好,说话都宛若仙乐。 至于是否刻薄,是否不当,他全然都没有在意。 当事人王琇,感受不到苏鹤延的可爱、纯真,他却也不敢生气。 他、怕啊! 他真是怕极了这个小魔女。 娘的,长得再好看,心也是黑的! “对!是我的错!我不该纵马,更不该鞭笞百姓!” “我认罚!我给钱!所有的损失,我一力承当担!” 一边说着,王琇一边手忙脚乱地下马。 他几乎是滚到了地上,从衣襟里掏出一打的银票,这般姿态,满满都是“认罪认罚”的诚意。 城门守卫&洛垚众人&受惊的百姓:……这人确定是恶少?怎的看着这般可怜? …… 五峰山,慈仁寺。 自十日前,元驽就来到了寺庙,与主持或是对弈,或是谈论佛经,并奉上了一大笔钱,这才让老主持松口,愿意将寺内珍藏的一枚高僧舍利子赠与元驽。 元驽:……不错,阿延的生辰礼有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酸涩 “……不愧是百年前那位高僧的舍利子,竟宛若玉石般洁白、通透!” 元驽看着小小锦盒里的一枚“白玉”,低低地喟叹了一声。 阿延的心疾好了,身子却还孱弱。 若是能够有高僧的舍利子随身佩戴,定能保佑她身体康健、吉祥顺遂。 “不错!不说它是否有庇佑的神力,单单是这份品相,就不枉我费了如此多的心力!” 元驽欣赏完毕,便将锦盒盖子扣好。 他唤来百禄,“你尽快回京城,将此物与我之前准备的羊脂白玉一起打磨成珠子,制成珠串。” 今日已是二月底,再有三四日便是阿延的生辰。 元驽可不想误了时辰,必须将礼物赶在三月三之前弄好。 “是!” 百禄都没有询问珠串的尺寸,因为他知道,能够让世子爷如此用心的人,这世上只有“姑娘”一个。 百禄更是知道,姑娘的生辰快到了,这分明就是世子爷送给姑娘的生辰礼。 百禄答应着,见元驽没有其他的吩咐,想了想,便问了句:“世子爷,慈仁寺的事儿已了,您何日回京?” 他们家主子可不是闲散纨绔,而是事务繁忙的刑部侍郎。 不敢说日理万机,却也不能十天半个月都不去衙门。 世子爷已经来慈恩寺十天了,若是再不回去,圣上不会苛责,可也怕落人口实啊。 “京郊有个案子,去年年底提交刑部复核,刑部已经核查了两个月,确有问题,正巧离这儿比较近,我便顺路去看看!” 元驽实际年龄虽然只有十六岁,却早就练就了沉稳、周到的行事风格。 他要做一件事,自会将方方面面都考虑清楚。 比如来城郊的五峰山,确实是为了私事,可他却有公事做遮掩,断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另外,阿延告诉他的一件事,也需要提前做安排。 “通过各地暗卫发回来的消息显示,自从过了正月,果然有十余个藩国派了使臣进京,其中就有倭国使臣。” “阿延没有说错,那伙倭人在路上就不太安分,除了明面上的使臣,还有一小撮的人乔装打扮,暗中跟着使团一起混了来。” 元驽暗自忖度着,这些人一明一暗,分明就是想要搞事情。 他们的目标,应该也是京城。 而在守卫森严的京城,极好的掩藏那撮人,最佳的地点便是京郊的寺庙、道观等。 这些所在大多都建在比较偏僻的地方,或是乡下,或是山里,远离村落,除了日常的香客,极少有人关注。 非常方便外来的陌生人隐匿其中,也便于他们进行暗中的行动。 元驽提前一步,将京郊的诸多寺庙、道观,以及各处山林中方便隐藏的山洞、木屋等都排查一遍,并安排好继续监管的人手。 元驽是刑部侍郎,除了赵王府的亲卫,以及他豢养的侍卫外,还能够调动衙门的官差。 他还能以朝廷的名义,将命令下达到京郊各个县镇。 即便不能动用京郊大营的兵力,只各县、各镇的官吏,当地的士绅等,只要接到官府的公文,就能竭尽所能地“协作”。 他们可以查户籍,也能观察自己周围几里范围内的陌生人。 似倭人这样的异族人,哪怕乔装打扮,也很难彻底隐匿起来。 别的不说,只一个身高,就能让他们成为人群中的异类。 元驽要做的,就是下达公文,并点明倭人的特征,然后就可以静等结果。 这、就是国家机器的力量。 当然,元驽也会安排自己的人手。 京城是他的地盘,他断不会让一群矮个子的倭奴兴风作浪。 至于苏鹤延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元驽却从不计较。 他和阿延确实关系好,从小就凑在一起搞事情。 但,元驽很是清楚,他和阿延各有秘密。 阿延不对他刨根问底,他也尊重阿延的一切。 元驽只确定一点:阿延不会害他,还会与他“互利互惠”。 比如之前的郑无忌卸任刑部侍郎一事,再比如这即将进京的倭国使臣…… 或许都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却能让提前得知消息的元驽,更加从容的做准备,继而从中攫取利益。 元驽回馈给苏鹤延的也很多。 赵王世子的腰牌,多年的寻医问药,还有每年都为她准备的各色生辰礼。 两人之间的来往,不必太过刻意,早已是习惯得成了自然,甚至是一种本能。 “……估计还有一两日,我便能回京!” 元驽收敛思绪,沉声对百禄说道。 三月初三是苏鹤延的生辰,他定会在前一日返回京城。 至于京郊的案子,以及针对倭人的各种安排,元驽早有计划。 他在与不在,都不会影响大局。 “是!奴省得了!” 百禄躬身抱拳,知道了主子的归期,他也好去做准备! …… 城门口,官道上,王琇百般狼狈又万般诚恳的认错、认罚。 受了无妄之灾的百姓,都得了几两银子做赔偿,不敢说皆大欢喜,却也有了抚慰。 赶来平息混乱的城门守卫,还有洛垚带领的边军们,也都笑纳了一笔钱。 人群迅速散开,混乱的现场恢复了秩序。 “苏将军,这就是你家小妹吧!” 庞英姿来到了苏溪兄妹近前,苏鹤延还坐在马背上,她太喜欢这种“高人一等”的感觉了。 视野开阔,仿佛空气都格外清新。 看到方才那个帅爆了的小姐姐走过来,苏鹤延来不及下马,便微微欠身,权做行礼。 她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飒爽与洒脱,而非后世所谓的汉子茶。 这位是真?女汉子呀! 苏溪一手持缰,一手抱着妹妹的腰,他面对庞英姿的时候,倒没有太过客套。 爽朗的笑着,俊美的面容上满都是骄傲:“对!这便是我家阿拾!阿拾,这位是凉州卫都司的千金,我在军中的袍泽庞英姿。” “二哥的袍泽?是真的女将军?” 苏鹤延的眼睛biu的亮了:娘亲娘亲,我看到大虞版的“秦良玉”了! 庞英姿虽然是站在地上,但她个子高,正好能够看到苏家那美丽得不似凡人的小姑娘,魅惑的桃花眼里眸光闪烁。 “她,似乎很喜欢我?喜欢我什么?我身高五尺八寸(174cm),皮肤晒得比苏四都黑,满手的茧子,一身汗臭,战场上比男人都凶猛,完全不是闺阁女子该有的样子!” 庞英姿这般想,不是自卑。 而是身边人,或是见到她的陌生人,都会有如此想法,或是在背地里如此蛐蛐她。 什么母大虫、母夜叉。 什么男人婆、老虎婆。 种种带有嘲讽的形容词,全都哐哐的往她身上砸。 庞英姿内心足够强大,不会被这些言论所影响。 可她也是人,内心亦是柔软的,她又岂会真的全然不在意?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她也希望自己是美美的,而非什么让人侧目的怪物。 尤其是面对苏鹤延这种从头发丝到脚尖儿都精致的美人儿,莫名的,庞英姿竟有一丝的担忧—— 这个看着就甜美软糯,仿佛呼吸都是香香的小仙女,会不会嫌弃我五大三粗、粗糙粗鄙? “苏姑娘,我是庞英姿,算不得女将军,就是喜欢舞刀弄枪!” 庞英姿内心虽然忐忑,说话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爽直。 她身上确实没有官职,没办法,大虞朝还没有女子封官的先例。 即便她杀敌勇猛,即便她立了战功,却依然只是白身。 不过,在凉州,在战场上,她庞英姿便是当之无愧的女将军。 无名却有实! “哇!好厉害!” 苏鹤延的小脸上写满了崇敬。 不说在古代了,就是在现代,女兵、女将军也是极少的。 庞英姿却能在这礼教森严的古代,从一群男人中脱颖而出,足见其实力。 也能想到,她为此付出了多少辛苦与努力! 苏鹤延张着小嘴儿,“庞、庞姑娘,我能唤你姐姐吗?” 又美又帅的女将军,苏鹤延本能地想要和她贴贴。 “当然,苏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唤我姐姐!” 苏鹤延的眼神太明亮了,庞英姿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喜欢。 京中的小贵女,竟是这般独特吗? 不嫌弃她是个粗鄙的男人婆,还愿意与她如此亲近? “庞姐姐!” 苏鹤延立刻甜甜的唤了一声,“庞姐姐,唤我阿拾就好!” 什么姑娘不姑娘的,多外道啊! 苏鹤延就是这般“天真”的性子,喜欢就是喜欢,绝不作假。 “好,那我便唤你阿拾!” 庞英姿自己都没有察觉,面对如此热情、真挚又美丽矜贵的苏鹤延,她说话的时候,都禁不住夹住了嗓子! “姑娘!马!” 正说着话,庞英姿操练出来的女兵牵着庞英姿的坐骑走了过来。 庞英姿点点头,接过缰绳,一个飞身就跳到了马上。 “哇~哦~” 苏鹤延又是一声赞叹,“姐姐,你好厉害!” 苏鹤延自己坐在马背上,才知道这些战马有多高。 苏鹤延非常确定,如果没有旁人帮忙,只靠她自己,她根本就爬不上来。 可人家庞英姿,飞身上马,那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个字——帅! 庞英姿:……若不是感受到阿拾的善意,她都要怀疑这是不是在嘲讽她。 “呵呵,没什么,军中的兄弟都是这样的好身手!” 就算不是所有的兵卒都能如此矫健,至少他们庞家的骑兵,都是如此模样。 庞英姿一点儿都不觉得有什么“厉害”的。 苏鹤延却有一套自己的评判标准,“我只看到了庞姐姐啊,再者,就算是跟军中其他兵卒比,庞姐姐也定是极其出色的。” 苏鹤延没说的是,虽然不想总把男女放到一起对比,但事实上,男女先天就是不一样的。 单单是身体方面,男人天生就比女人力气大,男人也不会有生理期、生育期。 而这些,就会直接造成女子的“弱”。 庞英姿能够在军中脱颖而出,这本身就已经是她的优秀,亦是极其难得的事情。 庞英姿张张嘴,还想说着谦虚的话。 苏鹤延却已经快速地变换了话题,她的一双美眸随着庞英姿的上马而快速调整位置:“哇!庞姐姐,你好高啊!” 庞英姿的心微微一顿,阿拾不会嫌弃我吧。 这世道对女子十分苛责,不只是出身、才学、容貌,就连身材也会被严格要求。 生得太高、太矮,长得太胖、太瘦,都会被人非议,甚至是嫌弃。 庞英姿的个头,在男人堆里都不算矮,与女人相比,更是无比突出。 在凉州那样的偏僻边陲,都有妇人暗中议论:生得这般高,铁塔一般,全然没有女子的娇小柔美。 铁塔! 一个女人被比喻成铁塔,饶是庞英姿内心强大,也会暗自神伤。 庞英姿想到自己这些年听到的种种恶言,心下一阵酸涩。 “阿拾应该不是嫌弃我,她、她大概是还没有见过像我这般又高又壮的女人!” 京中繁华,京中的女儿们定然也都是千娇百媚,宛若花儿一般。 她一座铁塔,对上苏鹤延这朵最美最娇嫩的花儿,自然分外“稀奇”。 “是啊,我个子高,身子也壮——”不够美,至少不符合世人对于女子的要求。 “真好!我要是有姐姐这样健壮的身体就好了!” 不等庞英姿说完,苏鹤延就羡慕地说道。 “阿拾,你——”羡慕我?而不是嫌弃? 庞英姿眼底有些复杂。 她禁不住迟疑:阿拾到底是真的羡慕,还是只是在安慰我? 庞英姿万万没有去想,苏鹤延是在嘲讽她。 因为她能够真切感受到苏鹤延的善意与喜欢。 苏鹤延看向庞英姿,她不是粗线条,她懂得察言观色。 她敏锐地发现了庞英姿这副英武坚强面具之下的些微脆弱。 “庞姐姐,只有你的敌人才希望你瘦弱。” “我无法成为你这样强壮的人,但我庆幸并感激,有你这样威武善战的将军镇守边陲,保护着似我这样的百姓!” 苏鹤延声音不大,听在庞英姿的耳中,却如同振奋人心的战鼓。 “只有敌人才希望你瘦弱!” 是啊,只有敌人才会怕她过于强壮、彪悍! 庞英姿又想到方才苏鹤延说的那句“再强大的人,也值得被温柔以待”。 两句话,似乎有些矛盾,却又该死的戳中她的心,酸酸的、涩涩的,却又该死的熨帖、欢喜…… 第一百四十九章 纷纷 “阿拾,这是洛垚,亦是我的袍泽!此次回京,我与他一起被调入了五军营!” 苏溪只觉得自家小妹跟庞英姿之间怪怪的,却又不知道哪里怪。 不知道就索性抛到一旁,苏溪作为武将,自有一副属于武将的直肠子。 他将目光落到另一边的洛垚身上,继续为洛垚与苏鹤延做介绍:“二郎,这是我家幼妹苏鹤延。” “洛将军!” 苏鹤延微微颔首,轻声问好。 前些日子,苏溪写来的信里已经提及他此次回京后的差事——五军营某营的副将。 而苏溪把洛垚与他放到一起说,想必官职也差不多。 副将也好、参将也罢,都是将军呢。 苏鹤延客气的尊称一声将军,总不会出错。 “苏姑娘!” 洛垚果然如苏溪在信中夸耀的那般,生得面如冠玉,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单眼皮却分外有神韵。 六尺有余的身高,宽肩窄腰大长腿,妥妥的高丽美男子。 苏鹤延禁不住怀疑,洛垚不会有高丽基因吧。 大虞朝乃天朝上邦,高丽、倭国等都是大虞的藩属国。 每年都有来自藩属国的贡品,其中就不乏美人儿。 先帝和当今圣上,都纳过高丽的妃子。 上行下效,京城的权贵,后院里亦有些出身高丽的妾室。 苏鹤延不知道洛垚的生母是被流放的官家小姐,却还是忍不住的猜测。 毕竟大虞强大,民风开放,混血什么的,并不稀奇。 苏鹤延暗自猜度着,落在洛垚身上的视线也就多了几分关注。 洛垚的耳尖红了,心突突突的跳得厉害。 心慌、口干,洛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奇奇怪怪。 他想说些什么,好跟苏鹤延多多接触,可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时辰不早了,我们进城吧!” 苏溪却没有注意到好兄弟的异常,他抬眼看了看日头,朗声吆喝了一句。 “好!我们走!” 庞英姿心细,发现了洛垚的脸颊绯红。 她还注意到洛垚的视线有些不寻常,既有热切,又有些许羞涩。 她顺着洛垚的视线看过去,正好对上了苏鹤延的芙蓉面。 庞英姿挑眉:哦豁,洛二这是对阿拾一见倾心啊。 呸!狗男人!果然都是色胚! 也不想想,阿拾妹妹才多大,自己又有多大! 阿拾妹妹还小呢,老牛还妄图啃嫩草? 禽兽! 虽然只是初次见面,虽然两人并无血缘,但,随着苏鹤延的一声“姐姐”,庞英姿已经把苏鹤延当成了妹妹。 作为“姐姐”,庞英姿根本见不得任何妄图觊觎自家妹妹的癞蛤蟆。 哪怕是她曾经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袍泽,也不成! “阿拾,第一次骑马?感觉如何?喜欢吗?” 庞英姿一抖缰绳,让自己的马儿与苏溪的马并行。 她主动寻找话题,拉着苏鹤延与她说话,不让苏鹤延有机会去看另一边的洛垚。 “是!也不是!” 苏鹤延很喜欢庞英姿,没办法,这位小姐姐太帅气了。 坐在马背上,背脊挺得笔直,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马儿的颠簸轻轻甩动。 而且,庞英姿不是单纯的帅气,她生得也好看—— 鹅蛋脸,浓眉大眼,深眼窝,高鼻梁,嘴唇丰满,耳垂略厚,用传统的说法叫有福相,用后世网络上的热梗就是“国泰民安脸”。 让苏鹤延来评价,就是妥妥的浓颜系美人儿,美丽中还带着一丝野性。 唔,有点儿像大玉儿。 美得具有攻击性,美得野心勃勃! 或许某些男人会觉得不好控制,却能让包括苏鹤延在内的许多姑娘嗷嗷喊着“姐姐杀我”! 苏鹤延一边欣赏庞英姿的盛世美颜,一边回答姐姐的问题:“我骑过小矮马,战马还是第一次骑!” 庞英姿听懂了苏鹤延的意思,小姑娘骑过马,没有骑过战马。 看到庞英姿点头,苏鹤延继续说道:“庞姐姐,骑战马的感觉有些微妙,有些害怕,却又莫名的激动!” 苏鹤延歪了歪小脑袋,细细品味了一番,然后缓缓点头:“我喜欢骑马!” 或许对于她病弱的身体来说,骑马过于刺激,还有一定的危险。 但,这种高高在上、御风而驰的感觉,真的让她十分愉悦。 “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出来骑一骑。” 庞英姿回应之余,也没有忘了苏鹤延的身体。 她眼底闪过一抹怜惜,继续夹着嗓子说话:“阿拾,你二哥若是没时间陪你骑马,你就来找我,我、陪你!” 庞英姿其实想说“我教你”,但看到苏鹤延纤细孱弱的小身板,又看到她紧紧依偎着苏溪的模样,便知道,依着苏鹤延的身体与心理,她还不能独立骑马。 阿拾不能自己骑,那就和她一起。 苏溪作为哥哥,能够陪着阿拾骑马,她庞英姿这个姐姐,也能! 庞英姿被苏鹤延一声声的“姐姐”弄得有些迷糊,都忘了她与苏溪情投意合,她应该是“嫂嫂”,而非姐姐! 是的,“嫂嫂”! 此次庞英姿进京,除了代替父亲侍奉京中的长辈,还要商定她与苏溪的婚事。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她会嫁给苏溪,成为苏家的儿媳妇,阿拾的嫂嫂! 呃,好吧,就算事后庞英姿想起这一层关系,她也不会太纠结—— 嫂嫂也好,姐姐也罢,都只是一个称呼。 她在心底认定阿拾这个妹妹,就足够了! 有了“姑嫂”的名分,更好,她便能名正言顺的与阿拾亲近,便能理直气壮的照顾阿拾、对她好! “好啊!姐姐能够和我一起骑马最好了,就是恐叨扰了姐姐!” 苏鹤延先是欢呼,然后就故作不好意思的客气两句。 庞英姿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爱,“怎么就叨扰了?你来找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对了!你喜欢这大宛马吗?我家有马场,养了一些大宛马,我命人挑一匹好的,送给你啊!” 庞英姿指了指苏家兄妹骑着的那匹白马,随意地说道。 苏鹤延的桃花眼里星光闪烁,花朵般粉嫩的小嘴儿微微张开:哇哦!姐姐壕气,姐姐养我! “……嗯嗯,喜欢!谢谢姐姐了!” 苏鹤延没有推辞,喜滋滋地表明愿意接受姐姐的礼物! 庞英姿却不会觉得苏鹤延“市侩”、贪婪。 苏家是什么门第,庞英姿是知道的。 还有苏鹤延与元驽的关系,她在凉州也有所耳闻。 庞英姿与苏溪日常闲聊的时候,不止一次地听苏溪提及,苏家、赵家还有元驽对苏鹤延的疼爱。 苏鹤延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名下的产业就已经非常丰厚。 就苏鹤延的身家,别说一匹大宛马了,就是西北的马场,她也能买的下! 苏鹤延这般高兴,绝不是眼皮子浅的为了一匹马,而是因为她喜欢庞英姿。 作为送礼的人,对方如此欢喜的收下礼物,而不是矜持的、客气的推辞,生性爽直的庞英姿很是满足。 “不必客气,阿拾喜欢就好!” 庞英姿热切的与苏鹤延闲聊,她分享给苏鹤延一些骑马的小技巧,还会向她讲述凉州的风土人情。 苏鹤延听得认真,也积极的向庞英姿介绍京城那些好玩儿、好吃的地方。 “姐妹”俩一见如故,相处甚欢。 夹在中间的苏溪反倒成了多余的人。 不过,苏溪本就不是个敏感、多思的人。 作为一个疼爱妹妹的好哥哥,看到素来病弱、安静的妹妹,终于变得鲜活、快乐,他只觉得幸慰—— “太好了,阿拾的病真的好了!” “虽然看着还显瘦弱了些,却已经能够正常地生活。” 苏溪对于苏鹤延与庞英姿的“谈笑风生”,非但不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反而十分开心。 “阿拾从小就没有太多的朋友,十三四岁了,也没个相熟的手帕交、好姐妹!” “她能够跟英姿相处愉快,是她们的缘分,亦是一件好事。” “英姿生性开朗、洒脱,行事磊落、大方,将来还会成为一家人,她与阿拾交好,对她对阿拾对我都是极好的!” 家和万事兴啊。 他们苏家,或许没有什么傲人的爵位、令人赞誉的家风,但却一直都和和睦睦。 苏溪心仪庞英姿,想要与她结伴一生,自然也希望她能够融入苏家,能够和他的亲人们好好相处。 尤其是妹妹,她天生有疾,活了十四年,受了十四年的苦,他和家人们都只有一个愿望,只盼她能过得好些、再好些。 姑嫂和睦,亲如姐妹,不只是佳话,更是福气呢。 苏溪骑着马,小心地护着怀里的妹妹,听着她与自己心上人说说笑笑,他的嘴角也禁不住的上扬。 洛垚骑马在另一侧,他的脸还是有些红,心跳却已经平复下来。 他用力握紧缰绳,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看着一侧的少女。 她真的好美,好灵动。 说话的声音软软的,笑起来甜甜的。 微风拂过,还隐隐有股清淡的草木香味儿。 虽然不是香甜的花香,却也尽显清雅、淡然。 仿佛置身春日的林间,身心都是舒畅的。 洛垚想,她一定是坠入凡间的仙子。 “……苏鹤延,宛若春之仙子,似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恐无法高攀啊!” 总被人赞一声“玉面小将”,在边城、在凉州,亦有许多姑娘爱慕,洛垚面对苏鹤延的时候,竟还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了自卑。 他,配不上她! 但,什么都不做,就此放弃,他又不甘心。 “或许,我可以试一试,纵然不成,也不会后悔!” 暗暗想着,洛垚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一行人进了城门,他们或是说笑,或是沉思,都各自忙碌着,浑然忘了还有一人—— “好个苏溪、庞英姿,他们、他们竟敢对本世子如此轻慢!” 元旻坐在马车里,撩起车窗帘子,看向前方一队人马的眼睛里写满了愤然。 方才苏家兄妹骑马回来,庞英姿、洛垚等人围了上去,元旻却自持身份,不愿纡尊降贵,便故意上了马车。 在他想来,他是天潢贵胄,是元氏皇族,苏溪等臣子们,理当前来给他行礼。 行了礼,还要前呼后拥的伺候他进京,将他送到凉王在京中的别院。 元旻想得极好,他更是稳稳坐在车厢里等着众人前来。 不成想,苏溪等人非但没有行礼,反而直接将他丢在了路口。 “果然是粗鄙的武夫,四肢强壮,头脑却简单。” “他们难道都忘了,本世子与他们一路同行,就算不顾及尊卑,哪怕是看在同行的情分上,也该互道一声‘告辞’吧。” “他们、他们……到底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轻视于我?” 元旻越想越气,本就不怎么开阔的心胸,生出了许多怨怼。 “世子爷,苏家姑娘倒是生得不错!不愧是妖妃的侄孙女儿!” 元旻身边的太监,一双小眼睛滴流乱转,心里存着小心思,故意提醒元旻:“奴听说,苏姑娘虽自幼体弱,却是个善钻营的,她跟赵王世子从小一起长大,颇有些情分呢!” 元旻本就生气,这会儿听到元驽的名字,愈发的烦躁:“元驽?他跟苏家的病秧子有私情?” 太监:……我是说有些小伙伴的情分,可没说“私情”! 一个连活着都费劲的病秧子,就算长得再美,正常人都不会轻易怀疑她跟男人有私情吧。 “啊呸!不对!我才没骂世子爷不正常!我是说……呃,好吧,世子爷在涉及赵王世子的事情上,格外敏感、暴躁。” 而他主动将苏鹤延与元驽凑到一起,不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想要借此引起世子爷的注意力嘛。 做人狗腿子的,想要得到主子的宠信与重用,就必须懂得猜度主子的心思,继而拿捏! “世子爷,奴听说赵王府的中馈,都是苏家姑娘帮忙打理,他们之间的关系,必然极好!” 太监没有说什么“私情”,他如实地陈述自己在驿站打听来的消息。 至于自家世子爷是不是想歪了,就不是他的责任了。 “奴还听说,承恩公府虽然与赵王世子生分了,但做长辈的,还是愿意包容晚辈。” “郑家就有好几位适龄的姑娘,刚好与赵王世子亲上加亲——” 太监又提到了郑家,就是想提醒元旻:爷,您想把元驽比下去,可以从元驽的“后院”入手…… 第一百五十章 扰扰 三月初一。 元驽在京郊的事宜已经安排完毕,便准备离开慈仁寺。 “世子爷,慢走!” 主持跟在元驽身侧,态度很是谦卑。 不谦卑不行啊,这位可是赵王世子,圣上最宠爱的子侄,比五皇子都要体面。 得罪了他,轻则主持位置不保,重则庙毁人亡。 就像最近几日,这位爷的人马将京城百里内的几十个寺庙、道观、庵堂等所在全都搜查了一遍。 据说是为了查案。 然而以赵王世子这阵仗,仿佛是发生了什么灭门惨案,或是谋逆大案。 “老衲怎么不知道京郊发生了这般要紧的通天大案?竟是要将这些地方搜个底朝天?” “兴许啊,是某个出家之人得罪了赵王世子,或是有其他的缘故,这才对着诸多修行之地大动干戈。” 主持只能这般猜测,并无比庆幸:“幸好老衲识时务,知道世子爷想要那枚舍利子,只稍稍迟疑一二,便‘送’了出去。” 皇权之下,寺庙也绝非“方外之地”啊。 尤其是在京郊,更是不可能做到真的不染尘埃、不通世故。 “这些日子叨扰大师了,多谢!” 元驽并不在意主持都脑补了什么,就算被误会也无妨。 他从来不是平易近人的“父母官”,他是高人一等的上位者。 绝大多数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出家人也不例外。 被人敬畏,总好过被人轻慢。 元驽矜贵地站在高处,绝不轻易下凡尘,周围的人也就自然明白该如何捧着他、敬着他。 元驽说话的时候,会有人小心翼翼、乖乖听从。 而不是被轻视了,把事情闹僵了,再来个雷霆之怒。 那样的话,即便出了气,也终究伤了体面,更重要的是,会让元驽空耗精力。 没必要! 他是天潢贵胄,他自有圣眷,不靠所谓的美名。 他谦和有礼,只是他愿意这么做。 他绝不会让人有丝毫轻慢、唐突自己的可能! 元驽客气地向主持道谢。 “不敢!不敢!世子爷愿意莅临,是老衲的荣幸。” 主持一步一趋,殷勤地送元驽出山门。 元驽矜持地说道,“大师且留步!” “恭送世子爷,世子爷请慢行!” 主持站在山门下,双手合十,躬身送行。 元驽微微颔首,抬脚便下了山。 太监、亲卫等哗啦啦的跟上。 十几个人,前呼后拥,让寂静的山路似乎都变得热闹起来。 “……百福,那条路是上山的路吧?” 璀璨的阳光透过刚刚泛绿的枝丫照射下来,下山的小路上都洒满了光亮。 视野好,元驽左右环顾时,正好看到一侧山路上有一行人在往山上走。 元驽个子高,眼神好,隐约看着那几个随行仆妇的服饰有些眼熟,便问了问身边的内侍。 百福赶忙手搭凉棚,看向元驽指着的方向。 “回世子爷,那边确实是上山的路!” 百福垫着脚,极力看着,嘴里开始絮叨:“他们应该是上山祈福的,咦?竟是一步一叩首,好生虔诚。” 百福没说的是,能够以这般虔诚的姿态,定是许了极大的心愿。 不是家里出了大事,就是有重病之人。 唉,可怜啊! 人力所不能,就只能寄希望于神佛。 “确实可怜!” 百福听到元驽这么说,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元驽顿住脚步,隔着几十步远,仔细辨认着。 方才看着仆妇的服饰眼熟,再结合其中一位妇人“一步一叩首”的行为,元驽便猜出了是谁。 “可怜天下父母心。赵夫人对阿延,一片慈爱,纯然肺腑!” 作为苏鹤延的小伙伴,十来年相处下来,元驽自是知道,每年苏鹤延生辰,她都能收到亲娘赵氏送给她的平安符。 之前元驽还只当是寻常,今日亲眼所见,他才知道,赵氏竟是这般虔诚的为自己女儿祈福! 赵氏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已经被元驽收到了眼底。 她就算知道也不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上山祈福上。 “祈求佛祖,庇护我儿康健喜乐!” 赵氏从山脚下,一步一叩首的上了山,她每磕一个头,都会默默在心底这般的祈求着。 她并不健壮的身形,虔诚、坚守,丝毫不显矮小、瘦弱,反而是那么的高大、伟岸。 “祈求佛祖,保佑我儿平康顺遂,一生无忧!” …… 三月初三,上巳节,亦是苏鹤延的生辰。 她,十四岁了! 胎穿这些年,苏鹤延终于能够开心、恣意地享受自己的生日宴。 苏鹤延穿着簇新的大红织锦团花的袄裙,头上带着赤金花冠,耳朵、脖颈、手臂上也都是成套的赤金嵌红宝石的首饰。 整个人红彤彤、金灿灿,从头发丝到鞋尖儿都透着富贵、喜庆。 除了略显病态外,苏鹤延几乎与正常的少女没有太大的区别。 近日,苏家也算是多喜临门—— 一喜,苏鹤延病愈,还恰逢生辰日。 二喜,在边城历练的四少爷苏溪回京,还被调入了京中戍卫中最核心的五军营,仕途一片光明。 三喜,苏溪与凉州卫都司的千金庞英姿定下婚约,不日就办喜事。 四喜,考中秀才的大少爷苏渊,和未能考中的三少爷苏深都得以进入国子监读书! 大虞朝的国子监,可不是给钱就能进的。 或是举荐,或是门荫,或是考中秀才、且绩优者才能成为监生。 而一旦有了监生的身份,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官场,有了半个官身。 苏家沉寂三四十年,两代人都平庸无能,到了第三代,终于有了崛起的迹象。 亲友们很是为苏家高兴,便借着苏鹤延的生辰,全都跑来庆贺。 “阿拾,生辰吉乐!” 钱锐捧着礼盒,心情复杂的来到了苏鹤延面前。 面前少女,虽病弱却不失昳丽,尽显灵动,钱锐的心便有些刺痛。 他以为他对阿拾只是有些喜欢,他以为他娶妻只是为了绵延子嗣、家族繁茂,他以为他能冷静、果决地做出选择……他错了! 所有的“以为”,在看到苏鹤延的时候,都变得那么可笑。 他对阿拾,早已心动却不自知。 可惜,错了就是错了,就像年前那次,他错过了阿拾最重要的时刻,再也无法重来。 即便现在钱家还没有跟冯家议亲,钱锐也知道,苏家不会再给他反悔的机会。 阿拾不是没人要的小可怜,苏家上下更是将阿拾视作珍宝。 他母亲回京后的种种做派,已经惹恼了苏家。 苏家倒没有跟钱家翻脸,但钱锐能够感受到,再次来苏家的时候,从姑祖母到表兄弟们,他们对他没了往日的亲昵,多了几分客套! 都不必说得太明白,只一个过于标准的笑容,就能让钱锐明白:我与阿拾,再无可能! 日后,我便只是苏家的表少爷,只是阿拾的表兄! “兄长、就兄长吧!” “我曾经的摇摆,轻易地放弃,配不上这么好的阿拾!” 钱锐决绝地在心底对自己说道,他看向苏鹤延的时候,眼底的痛苦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释然。 “谢谢表兄!” 苏鹤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过一次,在她的潜意识里,钱锐一直都是她哥。 她从未想过要嫁给钱锐,也并不会自恋的认为,钱锐会选择她。 苏鹤延觉得,她跟长辈们表明了不愿近亲结婚的想法,与包括钱锐在内的所有表兄们,就只是亲戚关系。 所以,苏鹤延与钱锐见面的时候,不会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更不会觉得尴尬。 今日钱锐来她的生辰宴,还送了礼物,苏鹤延只会喜滋滋的道谢。 钱锐:…… 看着苏鹤延明媚的大眼睛里满是澄澈,全然没有一丝被情爱、恩怨所侵染,钱锐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有失落,有伤感……最终全都化作释然:就这样吧,阿拾不知道他的爱慕,也不知道他的退缩与后悔。 他和阿拾,自此就是兄妹。 他会继续照拂阿拾,做个疼爱妹妹的好兄长! 钱锐坚定地将匣子送到了苏鹤延手上,匣子里放着的是一枚白玉簪。 他亲自挑选的上好羊脂白玉,一整块料子,选了最好的中间部位,他亲自动手,细细雕琢了三个月才弄好。 这份礼物,原本是想等到他们订了婚,阿拾及笄的时候,他作为未婚夫送给阿拾用来加簪的。 可惜,他放弃了,他不是阿拾未来的夫婿,也就不好送这种礼物。 就当做寻常的生辰礼吧,终究是他的一份心意,他不想浪费! 苏鹤延不知道自己手中捧着的礼物曾经有着这般特殊的意义,她习惯性的打开,“是玉簪啊,好精致,我喜欢!” “你喜欢就好!” 钱锐嘴角缓缓上扬,阿拾就是这样爽直的性子,喜欢也好、厌恶也罢,都会直白地暴露。 不会客套,更没有虚情假意。 许是因为常年病弱的缘故,又许是没有人教导、训诫,苏鹤延从小到大都是这般真实、恣意。 钱锐之前将苏鹤延带入钱家主母的身份,还曾经担心,这般“率真”的性格,不利于交际,容易得罪人。 但,此刻看到如此模样的苏鹤延,钱锐只觉得她纯粹。 “或许,这样的阿拾才是最珍贵、最闪耀的,可惜,我不配!” …… “阿拾,生辰安康,芳龄永继!” 庞英姿也来了,她果然送了苏鹤延一匹上好的大宛马。 红棕色的马儿,皮毛油亮,神骏飒爽,就算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是匹好马。 “谢谢庞姐姐,我好喜欢啊。我要给它取个威武霸气的名字——” 苏鹤延欢快地围着红马转来转去,摸摸它的鬃毛,拍拍它的肚肚,只觉得这马儿哪哪都好。 “好呀,阿拾,你的马儿,你做主!” 庞英姿看到苏鹤延这般欢喜,眼角眉梢都是笑。 哎呀,她就是喜欢阿拾妹妹,收到喜欢的礼物,不会假模假式的客套,而是直白的表示出来。 不管是嘴里说着的喜欢,还是身体上的“爱不释手”,都能让送礼之人有成就感。 “唔,叫小红如何?” 苏鹤延一边摩挲着她的马儿,一边开口询问。 庞英姿的笑容一僵,小红?就这名字,她家丫鬟都嫌弃。 还威武霸气? 幸亏马儿不识字,否则定要哭一哭。 “噗~” 庞英姿认定“没文化”的红马,直接不客气地喷了一大口气,还冲着苏鹤延露出了两排大板牙。 苏鹤延讪讪,“你不喜欢?好吧,我再想想,赤焰可好?红色的火焰,很威武,很霸气呢!” 苏鹤延知道自己是个取名废,来到大虞朝后,又不学无术的,她实在取不出有典故、有寓意的好名字。 “咴儿咴儿!” 红马晃了晃脑袋,似乎对赤焰这个略显俗气的名字并不十分满意。 但,好歹比“小红”好些。 赤焰表示,自己勉强接受! 苏鹤延:……我这是被一匹马儿嫌弃了? “阿拾,看来赤焰很喜欢你给它取的名字呢!” 庞英姿颇有几分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潜能,她爽朗的笑着,看向苏鹤延的目光都带着宠溺。 元驽也送来了他特意为苏鹤延准备的舍利子白玉手串。 除了这些亲友,就连姚家也派人送来了生辰礼。 又是来自西南的特产,银器、扎染、干菌子、火腿,还有许多果脯、果干,以及茶叶。 满满一大箱,都是心意。 苏鹤延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到底还是前夫爷,果然大方。 她不过是又悄悄送给他一个消息,他就回了她一份礼物。 唔,接下来,公主府应该会有“喜讯”! 苏鹤延年纪小,没有亲历过当年苏家被太和大长公主欺辱的悲惨,却从祖母、父亲那儿都听说了不少。 太和绝对是苏家的死敌,她若能得到报应,苏鹤延不只是会拍手称好,还会顺手推一把! “公主殿下,你的‘死了么’订单已经下达,请笑纳!” …… 热热闹闹的生辰宴过后,年满十四周岁的苏鹤延,继续她的躺平生活。 除了日常的养生,苏鹤延多了一项活动,那就是定期去城郊骑马。 或是某个哥哥(包括表兄),或是庞英姿,或是忙里偷闲的元驽……苏鹤延根本不缺陪同骑马的人,她总能在享受“刺激”的同时,还能确保绝对的安全。 这日,几个百姓敲响了大理寺的鸣冤鼓: “大人,草民状告江湖骗子道源,坑骗财物、害人性命……” 第一百五十一章 帮忙 大理寺外,路旁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里,苏鹤延慵懒地坐着,面前小桌上,摆放着茶壶、糕点等物什。 “余大夫,尝尝,这是小厨房新作的点心,抹茶红豆酥,用的茶叶是上好的龙井!” 苏鹤延用下巴点了点梅花攒盒,攒盒的四个格子里,摆放着四样点心。 绿的是抹茶红豆酥,红的是椰蓉莲花酥,粉色的是枣泥桃花酥,白色的是玉兰酥。 每样点心都花型逼真,层层酥皮,微微露出些许馅料,只是看着就觉得精致、美味。 还有那颜色,鲜嫩明亮,完美映衬了春日的花红柳绿、生机盎然。 坐在苏鹤延对面的余清漪却没有品鉴茶点的雅致,她看着窗外,将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了起来。 “多谢姑娘!我、我不饿!” 余清漪虽专注着前方大理寺的动静,却也没有忽略了苏鹤延。 她客气地推辞,然后有些恍惚地问道:“姑娘,那个道源——”就是当年害了自己的江湖骗子? “道源,本姓赵,冀州人士,家中排行第五,人称赵五郎。” 苏鹤延见余清漪一副心神不安,无心美食的模样,也就没有勉强。 她端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年少时,赵五在市井胡闹,还因为冲动伤了人,为了逃脱官府的问责,他跑去了外地,还在某个山间道观出家。” “做了几年道士,学了些风水相面的皮毛,便耐不住寂寞,下山招摇撞骗。” “他修道一般,却颇懂得哄骗之道,常年流窜在冀州、京城、津州等地。” “他运道不错,或者说,精于江湖上的骗人法门,十几年下来,竟真让他闯出了‘道源大师’的名号——” 说到骗人法门的时候,苏鹤延略略停顿了一下。 她想到郑舅舅把人送来的时候,还附带了一大摞的口供、证词,其中就有极大篇幅详细介绍了道源等一众江湖骗子的“骗术”。 她怕余清漪不明白,索性就拿出几个案子举例: “比如,在冀州,有个富户,道源想要骗取他家财货,便故意设计,让富户出了几次‘意外’,就在富户暗自惊疑的时候,道源再主动上门,故作玄虚的详细说出他最近的种种意外——” 余清漪被苏鹤延的“故事”吸引了注意力,听到这里,她想了想,顺着苏鹤延的话说道:“姑娘,我知道了,那些‘意外’本就是道源炮制的,他自是能够说出每个事故的详细情况。” “而那富户却不知道,只当道源有神通,竟从他的面相、八字等算出了这些。” 苏鹤延笑着点头,“没错,道源基本上都是这般操作,提前准备,多方调查,暗动手脚,然后再装作得道高人的模样,将苦主骗得晕头转向。” “他得了财,得了名,还能让苦主把他当‘神仙’般感恩戴德!” “除了主动设局,道源也会根据贵人的需求,积极配合——” 苏鹤延这里说的就是类似余家的这种“骗局”了。 其实,也不完全是骗局,毕竟余家人亦参与其中。 唯一受害的,只有余清漪。 就连她的生母,都不算无辜! 余清漪确实不太聪明,可她也不蠢。 听苏鹤延这么说,她结合自身的经历,便明白了。 “余家老太太想要给自己儿子与侄女无媒苟合的私生女一个能够见得光的身份,便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故意找道源这样的江湖骗子,让他跑来说什么我命格奇异,需得远离亲人去道观修行,还要找个与我八字相合的人做替身,为我抵挡灾祸。” “我这个名正言顺的余家大小姐还未满周岁就被送去城郊道观,而那私生女却打着‘替身’的名号,代替我住进了余家,成了余家的小姐!” 余清漪再度提起这些,语气竟出奇的平静。 或许她上辈子是怨恨的,愤懑的,不甘的,痛苦的。 但,所有的种种,都随着上辈子的死亡而消散。 老天垂怜,她得以重活一世,余清漪有师父,有苏鹤延这个伯乐,还有她热爱的医学,她本就纯粹的心,被塞得满满的。 “余家给了我一条命,上辈子,我还给他们了!我与他们再不相欠!” “重新开始的今生,便都只属于我。” “姑娘垂爱,愿意为我出一口气,我、领情。我日后好好为姑娘做事,也算全了我们的情谊。” 至于余家,真的与她再无瓜葛。 她不会为余家的人而伤心,也不会心怀怨怼的想要报复。 苏鹤延不知道余清漪的想法,否则定要叹息一声: 唉,到底是古代土着,即便有了重生的机缘,也不会像后世人那般“杀伐决断”。 其实就算是千年后,血缘也是最奇特、最不讲道理的存在。 亲人之间,真的很难恩断义绝、彻底撇清。 苏鹤延不会干涉余清漪,她只要做到自己承诺的,结果如何,余清漪怎样选择,都是她的自由! “道源这些年行骗无数,受害者众多,如今道源以及一部分受害者都来到了大理寺。” 苏鹤延见余清漪颇有几分释然的模样,没有继续科普道源的骗术。 她扬了扬下巴,点了点车窗外不远处的大理寺官署:“按照计划,大理寺审问道源以及众受害者、证人的时候,会牵扯出诸多案子,其中就会有十五年前余家的‘旧事’!” “余安年作为大理寺少卿,审案子审到自己身上,势必要避嫌,然则,这种事儿,他是避不开的!” “到时候,丑事曝光,余家定然声名狼藉,还有那余清莲,也能被打回原形!” 涉事的余家老太太、余安年,应该不会遭受到律法的惩戒,毕竟说到底都只是内宅的隐私,但这两位的名声算是毁了。 老太太糊涂,余安年私德不修、愚孝不慈。 这两位始作俑者,势必成为京城的笑柄,继而被正经的社交圈子所不容。 这才是真正的报复。 也是唯有苏鹤延这样的权贵才能做到的。 不是让余清漪跑去余家揭露,而是将事情上升到案件的高度。 余家母子,将会从高高在上的主导者,沦为被问责的人。 他们再无主动权,只能接受道德与伦理的审判。 兴许啊,案子闹得太大,余家的故事太过可笑,还会引来御史的弹劾。 苏鹤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暗芒—— 余安年坐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已经有几年,也该挪挪屁股了。 唔,钱之珩这位表舅,既是赫赫有名的钱六首,还有钱家的资源支持。 苏鹤延觉得,完全可以帮他谋一谋! 苏鹤延从未想过与钱家“亲上加亲”,却并不意味着,她会与钱家生分。 不说别人,她跟钱之珩是真的谈得来,也愿意互相帮衬。 “……多谢姑娘!” 余清漪知道,这才是对余家真正的报复: 把他们的丑陋完全曝光于天下,让他们被唾弃、被嘲笑,让所有参与其中,以及受益的人都遭到应有的报应! 而她,余清漪却能完美隐身—— 她没有“闹”,余家会事发,是被其他的案子牵扯出来的。 余清漪既出了恶气,又不必承受道德上的谴责,她依然是个无辜的可怜人儿。 这可比她亲自跑回苏家控诉,揭露余清莲的身世,所能得到的结果更好、更痛快了! “如果没有姑娘,断不会有如此好的结果!” 余清漪神色郑重地向苏鹤延道谢。 若非知道苏鹤延不喜欢人动辄下跪,她就要从座位上滑下来,跪在苏鹤延的脚边,再三叩谢了! “你满意就好!” 苏鹤延点点头,想了想,说道:“要下去看看吗?” 看看那位本该高高坐在正堂上,审问犯人的余少卿,却被扯下高座,彻底沦为京城的笑柄。 “……” 余清漪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必了!姑娘已经给了我公道,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亲眼看到渣爹吃瘪,确实爽快。 但,恨是因为爱,而她对余安年并无多少感情。 不过是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不值得她耗费心力。 余清漪彻底放下了。 前世种种,亲人凉薄,都已经是过眼云烟。 日后,她就守着师父,专心待在慈心院,钻研医术,为姑娘分忧,为病人解痛。 她与余家,再无瓜葛。 至于大理寺会不会受理案子,一切会不会按照苏鹤延的“剧本”进行,余清漪丝毫都没有怀疑。 她不聪明,也不太通人情世故,却也不是真的傻。 在京城,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等衙门,从主官到差役,就没有一个傻子。 似道源这般,被诸多来自冀州、京城、津州等好几个州府的苦主抓到,还不远千里的扭送至京城,这、真的只是一些寻常百姓所能做到的? 整件事的背后,不敢说有什么主使者,却也一定有靠山。 能够混迹朝堂的官员,都能拎得清。 既然猜到有人“做局”,就不会横加拦阻。 他们也没有理由拦阻—— 其一,告的不是他们,亦没有牵扯到自己的家人; 其二,这并非让他们徇私枉法、官官相护,他们只需秉公办理。 其三,敢这般算计大理寺,背后之人定然不是普通人,不好轻易得罪。 所以,即便这群人跑来大理寺鸣冤,不合乎某些规矩,大理寺的主官们也不会计较。 他们会“大义凛然”“秉公审案”,会彰显大理寺的公义,会为受害者主持公道。 至于过程中,可能出现的“误伤同僚”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余清漪都不必全程围观,就能预测到结果:道源罪有应得,余安年母子名声尽毁,余清莲不再是备受宠爱的余家养女,还有余母,也会夫妻反目、“母女”离心。 余清莲再也不能像上辈子那般嫁入高门,还有余清漪那个同母的亲弟弟,估计也很难娶得一个好妻子。 自身利益受损,余清漪敢打赌,余小弟定不会再跟余清莲“姐弟情深”。 整个余家,将会乱成一滩烂泥,再不复曾经的富贵、和睦! …… “好,都随你!” 苏鹤延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 她抬眼看了看日头,天色还早,距离午饭还有些时间。 “已经出了门,索性就逛一逛吧。” 苏鹤延暗暗想着,便对车夫说道:“去慈心院!” 余清漪有点儿受宠若惊,赶忙说道:“姑娘,不必特意送我,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苏鹤延笑了,“放心吧,我不是特意送你,我正好有事要与你师父商量!” 余清漪意识到自己自作多情了,倒也没有太尴尬。 她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艳若玫瑰的面容上,带着孩子般的纯粹,“那就好!没有叨扰到姑娘,我就放心了!” 苏鹤延放下茶盅,再次指了指那梅花攒盒:“尝尝?” 刚才不吃,约莫是心里存着事儿。 此刻,事情已经在处理,余清漪很快就能如愿,她本人也释然了,应该能够有心思品鉴美食了。 “嗯!” 余清漪果然没有拒绝,应了一声,拿湿帕子擦手:“多谢姑娘!早就听说府上的庖厨手艺都是极好的,今日我有口福了!” 余清漪说着,拿起了一枚精致的玉兰酥,乳白的花朵,棕色的花叶,微微绽开的花型,如同枝头上的玉兰花一般无二。 余清漪轻咬一口,酥皮酥软,还有着淡淡的油香、奶香。 不是很甜,不必配茶也好吃。 苏鹤延见她吃的香甜,也顺手拿起一块桃花酥,粉色的酥皮,微微透出一抹殷红的馅料,颇有种画龙点睛的妙处。 苏鹤延养了半年,苦药汤子慢慢减少,她的味蕾也在慢慢恢复。 如今,她已经能够吃出淡淡的甜,而不必像过去一样,必须用加倍的、致死量的糖来掩盖苦味儿。 …… 马车缓缓驶入慈心院所在的胡同。 管事娘子收到通传,赶忙迎了出来。 苏鹤延照例由丹参搀扶着,一路进了慈心院的中院。 在“病房”里,苏鹤延见到了正在查房的素隐。 苏鹤延没有打扰,安静地等素隐忙完,这才与她一起去了后院的“密室”。 “素隐真人,可有兴趣去京郊的军营帮忙?” 苏鹤延早就想着如何将“外科”经营成一个可以摆在明面上的产业,让世人认识到开膛破肚不是凌虐,而是一种治病救人的医术。 恰巧苏溪的回归,让苏鹤延有了最快的破解之道。 不只是苏溪,庞英姿也表示,她愿意帮忙……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月底啦,求月票呀! 第一百五十二章 托底 “帮忙?去军营?” 素隐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素隐不是自家徒儿那般的小呆瓜,她虽是出家人,却入世修行,颇懂得人情世故。 对于世俗的规矩,她亦是非常了解。 “姑娘,您的意思是,让我和清漪去治疗军营的伤兵?” 素隐这段时间在慈心院,已经进行了两例开胸手术。 说实话,难度极高,术后病人出现的诸多情况,也都超出了素隐的预想。 揽月观的几任观主都致力于研究“外科”,他们留下来的脉案、手札等,素隐全都仔细研读,并用自己的实验进行补全。 但,理论终究是理论,且人体真的太复杂了。 很多情况,素隐理论上都知道,可一旦进入实操,真的将胸腔打开,她才知道,自己的医术是何等的匮乏,自己又是怎样的渺小。 幸好,慈心院有大量的、丰富的珍贵药材,还有诸多医术高超的大夫。 无数资源砸下来,还真就勉强将那两个进行了手术的人一次次抢救过来。 如今,人活着,虽然还是病弱的,却不会因为心疾而死。 素隐的外科操作手札,有了成功的案例,更填补了许多认知空白。 但,素隐心里依然是不安的,甚至有些惶恐。 科学研究就是这样,越是了解,就越能明白自己的不足。 素隐现在反倒不如还没有动手时更自信、更果决。 她、真的有些怕了。 她是医者,一旦犯错,将绝无补救的余地。 虽然病患已经病入膏肓,要么死、要么挣扎一下再死,但到底都是活生生的人。 素隐再通透、再强大,她也经受不住内心的煎熬与道德的谴责。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素隐担心,自己在慈心院进行的术式,会连累到苏鹤延。 虽然那些病患都签了卖身契,手术前也都签了生死状,但“开膛破肚”太挑战世人的认知与底线了。 某些人才不管素隐她们是为了救人,他们只会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若是都救活了还好,一旦有了死亡,再有心怀恶念的人故意找茬,“动手”的素隐师徒逃不过,“幕后主使”的苏鹤延也会被波及。 寻常人,都是有些欺软怕硬却又仇富的。 在大虞朝,也确实有为非作歹,视百姓如草芥的权贵。 比如前朝时,某个藩王的宠妾为了永葆青春、美貌,竟用紫河车、甚至是刚出生的婴儿做药引,在藩地,着实害了不少人命。 再比如,前些年,某个得势的大太监,为了补全身体的残缺,竟信了江湖骗子的话,杀了数个童子。 ……类似的例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 这、还是被世人所知道的,而在世人不知道的角落,不定有着怎样的黑暗与疯狂。 所以,某些人若是聪明些,都不必刻意诬陷,只把事情说得含糊些: 妖妃之后、宠妃侄女,身患重疾却忽然病愈,家中豢养了许多得了同样病症的“奴婢”,有些奴婢死的时候被开膛破肚,心脏都烂了。 这些,都是事实! 却又刻意隐瞒了某些重点,给了世人随意猜测的可能: 是不是以命换命了? 是不是“以心补心”了? 不说普通百姓了,就是素隐,乍一听闻,估计都要怀疑,这里面真的没有凌虐、屠戮? 种种靠谱、不靠谱的流言满天飞,弄到最后,苏鹤延好好一个善良、高贵的小姑娘,会成为恶名昭彰的恶鬼、妖怪! 素隐与苏鹤延相处了这几个月,对于这位矜贵的伯府千金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苏鹤延年纪小,却聪明、通透。 她的底色是善良的,或者说,作为曾经的心疾患者,她对于同样得了心疾的人,是有强烈的同理心的。 她愿意给“同类”们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但,她又不是舍己为人的圣人。 她会救人,却不会为此而折损自家的利益。 当初为了那两个病患做手术的时候,素隐就在想:姑娘应该会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件事。 与病患签订的各种契约,只是权宜之计,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们要做的,是把“开膛破肚”,把动刀子、用针线缝补等术式都放到门面上,让世人知道,他们是在救人,而非凌虐! 这些道理,素隐懂,她也早就想到过。 问题是,不是想到就能做到。 想要证明,就要有病人,而普通病人,若不是到了非开刀不可的地步,是不会答应的。 就像之前两个开胸的病人。 可这样的病人,身体已经破败不堪,救不活才是正常。 这、就会陷入一个死循环:好不容易有同意开刀的病人,一动刀子就死了,那岂不是证明了开刀必死?病症轻一些的病患,也就更加不敢尝试!并再次证明,“开膛破肚”就是在害人! 至少依着素隐的身份与能力,她是无法“破局”的。 除非锁定某个特定的人群,在他们身上,一点点的证明“外科”的神奇。 军营里的伤兵! 素隐思绪翻涌,眼底陡然绽放出亮光。 “没错!素隐真人,我所要你做的,正如你所想的那般!” 苏鹤延看着素隐的神色变化,知道依着素隐的聪明,她应该也能想到最合适为外科正名的地方就是战场。 京城无战事,但军营里兵卒们操练,或是去办差的时候,难免会有受伤的情况。 可以先从简单的“缝缝补补”开始。 另外,苏鹤延也会想办法搜罗一些得了肠痈(阑尾炎)的病人,以及临产却难产的孕妇。 相较于开胸这种复杂的、大型的手术,只是切个阑尾,或是剖宫产,更能保证成功率。 成功的病例积累得多了,外科的名号也就能一点点的打响。 总有一日,在大虞朝,在京城,她名下的大夫们,应该能够正大光明地、成功地进行各种外科术式! “真的可以吗?我们是女子,军营的将军们或许会嫌弃。” “放心吧,相较于麾下兵卒的性命、伤痛,些许偏见算得了什么?” 苏鹤延笑着说道。 她没说的是,她在军营有熟人啊。 之前她想着要不要拿着劣马兄的腰牌去西大营“狐假虎威”,正巧她二哥回来了。 苏溪还带了个庞英姿。 如此,苏鹤延在军中就有了两个人脉。 苏溪所在的五军营,以及庞家占主导的三千营。 这两个军营,兵卒数千人,每日里总有一两个兵卒受伤,正好可以让素隐师徒好好地练手。 见苏鹤延如此笃定,素隐这才反应过来:姑娘既然开了口,定是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我又何必多虑? 素隐没再说什么,苏鹤延却似是想到了什么,问了句:“不过,我听人说,军营里的伤,有时极为惨烈,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与你们日常坐堂时碰到的病患并不相似,不知道你们是否能够适应。” 苏鹤延没有见识过冷兵器时代的战场是怎样的血腥、惨烈,但能够想象得到。 对于没有见识过的人来说,忽然直接面对血淋淋、烂乎乎的场面,多少会不适应。 素隐师徒曾经做过的解剖,都是没有生命力的物体,她们要进行的也只是标准的、规范的教学。 而军营里的伤兵,是会动、会喊、会哭的大活人,他们受伤的部位,也不会像教学时那般的规范。 鬼哭狼嚎、鲜血淋漓……苏鹤延觉得,面对这样的场景,需要做好准备,并有一颗冷静、强大的心脏! “……” 素隐迟疑片刻。 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担心徒儿。 素隐可不知道自家徒儿是重生的,在她的潜意识里,余清漪就是个十五岁、第一次下山的小姑娘! “清漪,要不你留在慈心院吧,为师一人去军营就好!” 素隐想了想,温声对余清漪说道。 余清漪飞快摇头,“不!师父,我要跟着您!” 余清漪再笨也知道,师父这是心疼她。 她赶忙说道:“师父,您放心,我不怕!我、我也想多多练习,尽快将咱们的术式发扬光大!” 见余清漪满眼坚定,素隐思索片刻,方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看向苏鹤延:“姑娘请放心,不管遇到怎样的困难,我们师徒都会努力克服!” 将她们两个女子送去军营,这可不是所谓的“帮忙”,期间,姑娘定是搭了人情。 机会难得,素隐又岂会为了些许顾虑而放弃? 她左手抱右手,朝着苏鹤延行了一个揖礼,“多谢姑娘,我们定不会辜负了您的心意!” “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苏鹤延笑了笑,“既然决定要去,那就做好准备!” “我已经跟五军营、三千营的副将说好,商定三日后就去军营。” “是!贫道都省的,” 素隐点点头,“这两三日里,我和清漪会将慈心院的差事交接好,并收拾好药材、衣物等。” 素隐不是第一次“出门”行医,她颇有些经验。 苏鹤延见素隐说得有条有理,余清漪也一脸的跃跃欲试,便知道,这对师徒已经做好了去军营做军医的准备。 她满意地笑了笑,暗暗想着:待会儿再去跟二哥和庞姐姐好生说说。 另外,她再让赵家、钱家等几家的表兄、表姐们,帮忙在京中留意,多多的为素隐师徒寻找合适的病人! …… 傍晚,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元驽看完卷宗,从官署出来。 他没有骑马,而是上了赵王府的马车。 “世子爷,今日的消息!” 元驽刚刚坐好,车窗外,便有暗卫递进来一个个的竹筒。 元驽将竹筒堆放到身边的座位上,拿起一个,手上一用力,就将竹筒一侧的漆封打开。 从竹筒里倒出一个纸卷儿,展开,元驽快速的看着—— “哦?元旻果然不安分,刚进京就上蹿下跳,还以‘半个学生’的身份跑去拜访宋希正。” “他倒是目标明确,宋希正入阁多年,随着老首辅的致仕,他在朝中清流中的威望越来越高,下一任首辅,就有可能是这位名满天下的宋先生。” 大虞朝的内阁首辅,或许不能像曾经的宰相般权倾朝野,却也极有权柄。 元旻作为藩王世子,这般热切的去攀附宋希正,目的不要太明确哟。 元驽看完纸条,将之放到了一旁的熏香炉里。 火光猛的闪烁,一股烟气悄然飘散 元旻把元驽当成了“一生之敌”,元驽却并未把他放在心上。 虽然两人是堂兄弟,都是世子,年龄也相近,但地位和能力却天差地别。 但,元驽七年前就执掌王府,随后就一直为圣上冲锋陷阵。 如今,他更是位居高位,成为六部之中十分要紧的刑部侍郎。 妥妥的实权人物,圣上最宠信的臣子。 抛开年龄、辈分不提,在某种意义上,元驽是与凉王在一个层级上的人物。 元旻? 区区王府继承人,还不是真正的话事人,根本无法与元驽相提并论。 除了身份、权力上的巨大差异,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凉王一系都不太聪明啊!” “尤其是这元旻,行事这般张扬,完全不是谋求大事该有的样子。” “当然,他如此模样,也有可能是‘扮猪吃虎’……但,轻易把人当傻子,本身就是极其愚蠢的!” 元驽缓缓摇头,暗暗在心底给元旻打了个蠢货的标签。 他又抽出一个竹筒,“嗯?阿延去大理寺了?大理寺今日正好有案子?江湖术士?从浙州押送到京城的?” 元驽略略一想,就猜到了:“应该是阿延要借这江湖骗子的由头搞事情,郑无忌帮了忙!” 具体的情况,还需要进一步的探听。 元驽暗暗将此事记下。 他这段时间太忙,不能经常与苏鹤延见面,但对这个小伙伴的关心,元驽从未减少。 “离开大理寺,又去了慈心院,这丫头,竟也不嫌累!” 元驽继续拆竹筒,在某个有关京城诸卫的消息里,他又看到了苏鹤延的名字。 “阿延在苏溪、庞英姿的帮助下,将素隐、余清漪送去军营做了军医?” 元驽眼底眸光一闪,他立刻就明白了苏鹤延的意图。 嘴角微微翘起,“不错,这个法子倒是能够从根源上解决素隐师徒那奇异的医术问题。” “不过,五军营也好,三千营也罢,都不如神机营更适合素隐师徒……阿延既然想做,索性我就帮她一把……”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三哥 神机营是大虞朝近二三十年内建立的新的军营,以火器为主。 什么火铳,什么大炮,神机营样样都有。 神机营与京城的卫所一样,都担负着“内卫京城,外备征战”的职责。 但,神机营因为是专门的火器营,其建制又与其他卫所不同。 神机营的建制高,兵卒众,更是被皇帝牢牢把控。 当年圣上能够兵变成功,就是因为他不只是拉拢了绣衣卫都指挥副使,还渗透进了神机营。 也就是先帝在第一轮就被杀死了,若是先帝不死,接下来神机营就会攻入皇宫。 到那时,就不是宫变那么简单,而是整个京城都会陷入炮火之中。 圣上自己兵变成功上位,也就格外看重京城的几大戍卫。 除去常规的十二卫,最核心的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圣上牢牢把控着神机营。 五军营原本是徐家的地盘,只是徐家素来“本分”,从不像郑家那般张狂。 还是去年徐皇后怀了孕,徐家才开始张扬起来。 圣上早就盯着徐家,徐家子弟刚一露头,圣上就让御史拿着准备好的证据开喷。 然后,就有了今年春天,从赵家军调入五军营的两个副将。 苏溪和洛垚,一个是赵家的外甥,一个是赵家的养子,与赵家关系莫逆,却又不完全是赵家人。 两个人的微妙身份,完美契合了承平帝多疑的性子,让他的“平衡”之术有了几近完美的展现—— 苏、洛二人,可以借着赵家的势,在五军营与徐家子弟争抢。 两人分得兵权后,又不会完全成为赵家的傀儡。 是以,承平帝不会担心自己“引狼入室”,他这是“驱狼吞虎”。 五军营不再一家独大,而是有多方势力并存。 承平帝只需高高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相互厮杀,自己成为那个渔翁。 三千营是骑兵营,与庞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初代庞家家主,高祖爷的养子,用草原俘虏建立了这个以骑兵为主的骑兵营。 随后的几十年里,庞家恪守臣子本分,渐渐退出了三千营。 但,三千营所需的战马,皆是由庞家在西北的马场提供。 庞家历代家主都对大虞皇帝忠心耿耿,不管是凉州卫所,还是西北马场,都从未出现过“拥兵自重”的情况。 他们始终都牢记身份与家训,饶是承平帝这般多疑的皇帝,也从未对庞家下手。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找不到任何的借口! 庞家太忠诚了,太本分了。 族中子弟,成丁后就去西北历练。 而他们的家眷,全都在京城。 就算在凉州有了妾室、庶子庶女等,也都一并送回京城,在京城嫁娶。 在凉州的,基本上都是“孤家寡人”! 不夸张的说,庞家把自己的九族都留在京中为质,还都遵纪守法,跟王琇之流形成鲜明对比,喜欢挑刺的御史,喜欢搞制衡的皇帝,都由衷地叹服。 “……我这个皇伯父啊,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多疑、善计谋。” 几乎是知道苏溪、洛垚的调令时,元驽就猜到了承平帝的意图。 他暗自庆幸:“幸好我没有贪恋西山大营的兵权,否则,我也将成为被皇伯父‘算计’的对象。” 元驽不是害怕,而是不想过早地被猜忌。 他,羽翼未丰啊。 还需要时间“成长”!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 暗地里—— 元驽微微一笑:我可是皇伯父一手教导出来的,不敢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却也颇有几分真传。 比如,渗透! 神机营里,就有他的几个“兄弟”。 “幸好有阿延,她产业多,又善于经营,关键是有个病秧子的名头,就是皇伯父,也不曾怀疑。” 元驽将纸条又丢进香炉里。 随着袅袅升起的烟气,他在心底无声地感叹着。 世人都知道苏鹤延是个活不久的病秧子,苏家以及众姻亲出于疼爱、怜惜,给了她许多产业。 元驽作为小伙伴,亦是没少帮忙。 然而,世人不知道的是,苏鹤延极有经商天赋,看似不挣钱的药铺、医馆,却能织就一张巨大的利益人脉网络。 客栈酒楼、胭脂铺子等,能赚钱,更能洗钱。军中袍泽们一些见不得光的收入,都能靠着所谓分红变得正大光明。 除了“帮忙”,元驽还会分出利益。 苏鹤延的船队从七年前就开始出海,每年都能带来巨大的利润。 元驽将自己占有的份额,分出一部分“让”给军中的将领,就算那些人忠于皇帝,心里也都记着元驽的情分。 元驽是圣上最宠爱、最信赖的侄子,这几年,亦是为了圣上冲锋陷阵,甚至不惜跟自己的外家反目成仇。 那些忠于皇帝的将领,很难把元驽当成“外人”。 “什么外人!世子爷分明就是自家人!” 侄儿也是“儿”呀。 就算亲儿子继位,侄子也能做辅政的亲王。 与元驽交好,算不得“反叛”圣上。 将领们这般自我宽慰着,一步步被元驽笼络而不自知。 或许,他们知道,但他们无法拒绝。 抛开元驽的圣宠不提,单单是他送来的真金白银,就足以让他们动心。 套用王庸的一句话:养兵,太费钱了! 比如神机营,已经算是圣上最看重的军营,平日里的拨款也是最多的。 但,还是不够! 火器自有朝廷供应,可火器危险啊。 失误、炸膛……损耗多,有伤亡。 不管是军械,还是人员,一旦有了损耗,就需要补救、抚恤。 朝廷确实有相应的制度,可日常操作中,困难重重,掣肘多多。 户部的文官们总喜欢一边哭穷、一边拿捏武官。 暴脾气的将军们,委曲求全也求不来军饷,为了不失军心,就只能自掏腰包。 元驽帮忙解决了“钱袋子”的问题,他们可不就把元驽当成自己人? “不!我不只是你们的‘财神爷’,我还能帮你们救治伤兵。” “……这次,又要让阿延帮我了呢。” 表面上,他是为了给苏鹤延寻找合适的病号,实际上,苏鹤延是在帮他收买人心。 就像过去的十多年里,他与苏鹤延的诸多合作一样,相互帮衬,互为助力。 “我与阿延,果然是狼与狈!” 提到苏鹤延,元驽眼底一片柔和与暖意。 “这次又要借用阿延的名号,唔,我不能亏待了她,总要再还给她一份惊喜。” “唔,我记得阿延的三哥,学了些医术,倒是可以为他运作一二……” 元驽的思绪快速发散,他到底是混朝堂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鸿的仕途。 “看来,我要找时间跟几位老将军喝喝酒了!” 元驽有了决断,便将此事放下。 马车的车轮滚滚,元驽一个个地拆解着竹筒,第一时间掌控着京中的大事小情。 …… 苏鹤延在慈心院待到了中午,她特意让人去食堂打了一份病号餐。 自从苏鹤延将慈心院记到自己名下,她便接手了慈心院的一切。 日常开销,人员管理,以及孤儿、病患等安排,苏鹤延全权负责。 在某种意义上,慈心院是纯粹的“用爱发电”。 没有朝廷的拨款,也没有爱心人士的捐赠,全都是苏鹤延自己掏腰包。 两家慈心院,每个月每家的费用就有两三百两。 苏鹤延却并不觉得心疼。 一则,她有钱,每年几千两银子,与她而言,不敢说九牛一毛,却也只是收益的零头。 二则,穿越一遭,又重病了十几年,她很难不相信“因果”。 花些钱,做些善事,多少积攒一些功德。 兴许就能庇护她往后余生,平安康泰、富贵喜乐呢。 苏鹤延有钱,也愿意为了自己的功德而买单。 她却不是冤大头。 其实,不只是慈心院,其他的产业,苏鹤延看似“放养”,实则都会进行必要的监管。 生产、管理、经营等环节分开,权力不会集中到某个人的手上。 还有专门的质检、纪检等人员进行监控。 除此之外,苏鹤延本人,也会随机的、不定期的,对某个产业进行突击检查。 比如这慈心院,苏鹤延今日就是忽然到来,并亲自尝一尝食堂的伙食。 食材质量,饭菜味道,还有慈心院内众人用餐时的种种反应,苏鹤延都会着重关注。 她骨子里不是尊卑有度、视人命如草芥的土着权贵,对身边的奴婢、雇员等,苏鹤延甚至称得上仁厚、大度。 但,她亦有雷霆手段——她给了丰厚的报酬,却还有人违反她制定的规矩,那就对不住了,她定不会轻饶。 苏鹤延也从不掩饰自己的狠戾。 尤其是在她生病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黑化了,成了任性乖张的病娇。 她持“病”行凶,全然不在乎所谓名声。 谁让她不高兴了,她会直接让对方哭。 王琇:……对!小姑奶奶!你说的都对! 连王琇这样的恶少,都被苏鹤延折腾得望风而逃,就更不用说身契本就被苏鹤延捏在手里的奴婢们了。 苏鹤延自己掌管产业也有七八年的时间,她的手下,竟无一人欺上瞒下、偷盗贪污。 “味道还不错!” 苏鹤延看着青黛端来的饭菜,每样都浅尝了一两口。 有荤有素,味道清淡,食材新鲜,不如饭店,以及苏家大厨房的饭食精致,但在寻常百姓家里,已经是难得的好饭好菜。 而这,在慈心院是免费的。 当然,慈心院的孤儿、病患们,也不都是吃干饭的。 只要能够自主行动,就要分担一定的活计。 哪怕只是去厨房洗洗菜、刷刷碗,也要尽一份力。 年龄大些的孤儿,或是没有发病的病患,则要帮忙干一些类似打扫屋舍、清洗衣物被褥,跟着大夫炮制药材等差事。 或多或少都要做一些,不是苏鹤延恶意压榨,而是不想让这些人觉得“理所应当”。 大恩即大仇,苏鹤延才不会做“费力不讨好”的蠢货。 她制定规则,并严格执行规则,在规则范围内,保有一定的温情。 而这,于她一个权贵家的小姐来说,已经是能够被称颂一声“活菩萨”了呢! 苏鹤延简单吃了饭,便又去病房、密室、库房等处溜达了一圈。 一直到午后,苏鹤延有些累了,她这才扶着丹参的手,离开了慈心院。 回到苏家,刚刚进了二门,苏鹤延迎头就遇到了要出门的苏鸿。 “三哥!” 苏鹤延有些蔫儿蔫儿的,没办法,折腾了小半天,她一个病秧子,又累又困。 若非对面的人,是自己的亲人,她都懒得开口。 “阿拾,怎么了?看着气色不太好,是不是累到了?” 苏鸿抬眼就看到妹妹有气无力的模样,他快走两步,来到近前,伸手就握住了苏鹤延的手腕。 苏鹤延知道,三哥这是在给自己把脉。 她摇头:“三哥,我没事儿,我就是习惯了睡午觉,困了,又有些累!” 苏鸿凝神把脉,他有些不放心:“真的?你的心脏,不疼?” “不疼!哥,我刚从慈心院回来,你觉得,我会发病?” 她刚出“医院”啊,身体肯定没问题! 苏鸿眸光一闪,“你去了慈心院?” 似是想到了什么,苏鸿嘴唇蠕动,“阿拾,我刚才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二哥,我听二哥说,你安排了女军医入五军营?” “是啊!就是我慈心院的坐堂大夫,女道士素隐和她的徒儿。” “……那个,阿拾,我、我想——” 苏鸿忽然变得磕巴起来,耳朵更是悄然绯红。 苏鹤延定定地看着苏鸿,一时猜不到,自家哥哥为何这幅羞涩的模样。 忽的,她脑海里浮现出余清漪那张明艳又清冷的脸,呃,不会吧,她家三哥喜欢上余清漪了? 否则为何在听到她提及素隐师徒时,三哥就变成了羞涩少年? “三哥,你对素隐师徒的医术感兴趣?” 苏鹤延故意这般说着。 苏鸿却眼睛一亮,仿佛终于找到了借口:“对!对!我、我是对她们的医术感兴趣,想跟着他们学习医术!” 苏鹤延勾唇:很好,过度强调本身就是否认。 三哥不是想要人家的医术,而是想要“人”…… pS:谢谢寒山慧、书友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求月票嗷嗷!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发现 “哦,原来三哥是真的想要学习她们的医术。” 苏鹤延看到自家三哥羞答答的模样,禁不住生出逗弄的心思。 她故作随意的点点头,“也好,正巧她们不是日日都待在军营里,每旬都有一日休沐。” “待她们回城,三哥你直接去慈心院就好!” 苏鸿原本见妹妹点头,还以为她同意了,愿意帮他安排。 不成想,妹妹竟说出这样的话。 每旬才有一日,就这一日的时间,能过什么? 再说了,人家好不容易有一天的时间可以休息,他却跑去“请教”,岂不是招人厌恶? 他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而不是要成为“不通人情”“仗势欺人”的刻薄恶少。 不过,苏鸿虽然不是什么天才,却也不笨。 他的脑子很快就转了过来,“每旬一日?还是在慈心院?阿拾,这恐怕不合适吧。” “她们去军营,是要用新术式给伤者治病,我唯有一起跟着,才能更好的学习。” “每旬一日,远不如每旬九日!在慈心院,也远不如在军营!” 苏鸿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他看向苏鹤延的目光带着热切:“阿拾,还是让我和她们一起去军营吧。” 当然,他也可以不征求妹妹的意见。 毕竟五军营不是妹妹的,妹妹自己都是求了二哥才达成目的。 苏鸿完全可以绕过苏鹤延这个“中间商”,直接找苏溪。 但,苏鸿不想这么做。 一来,他看重苏鹤延这个妹妹,不想跟她耍手段。 二来,余清漪是苏鹤延的人,苏鸿见过余清漪几次,发现这姑娘有点儿“呆”,她颇有些孩子般的天真烂漫—— 她只听自己认定的人的话,对于陌生人,或是不是她认定的人,她高冷又淡漠。 苏鸿还没有成为余清漪认定的人,他想要靠近,就只能“曲线救国”。 通过苏鹤延,得到与余清漪近距离相处的机会,然后再成为余清漪的“自己人”。 苏鸿看着也有些“呆”,但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也能够理清其中的因果与逻辑。 想要接近余清漪,必须有自家妹妹的“成全”。 苏鸿快速梳理好心绪,看向苏鹤延的眼神里,有不好意思,更有些许期盼。 苏鹤延:……算了!到底是自家亲哥,又不是作奸犯科,只是想追求心仪的姑娘,她不好太为难。 啧,她只是病娇,又不是恋兄的变态。 三哥年纪不小了,确实该解决人生大事了! 至于余清漪与苏鸿是否相配,则不是苏鹤延考虑的问题了。 “咋?配钥匙的呀,还管人家配不配的。” 苏鹤延自己独立,不愿被人束缚。 对其他人,她都清醒地保持着起码的分寸感。 哪怕是至亲,她也不会随意干涉。 “三哥,你说的有理,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苏鹤延浅浅的笑着,大方的不再为难。 “好,我现在就去慈心院!” 苏鸿听苏鹤延这么说,眼底浮现出一抹欢喜。 “多谢阿拾,待我、学成,我必有重谢!” 苏鹤延:……哥,你是想说待你“事”成吧。呵,男人! 苏鹤延暗自腹诽了一句。 见苏鸿这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她摆摆手,“都是自家人,三哥又何必说谢?如果你非要谢我,那就好好的钻研医术,并想办法将之发扬光大!” 推广外科,她一个人也能行。 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能有免费的劳力,苏鹤延觉得,不用白不用。 正巧,自家三哥也没个正经差事,与其每日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瞎忙,还不如专注将外科做好呢。 忽的,苏鹤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只是速度太快了,她一时没有抓住。 “是什么?奇怪!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苏鹤延摆烂十几年,早就习惯了“活人微死”的无所谓,她都懒得动脑子,以至于脑子似乎都不太灵光了。 不过,无所谓,不灵光就不灵光,不聪明就活不下去了? 苏鹤延想不起来,也就不难为自己。 不过,当她目光碰触到自家三哥急吼吼要出门的模样时,又想到了一件事: 那个,三哥知道余清漪的身世吗? 苏鹤延有边界感,不会干涉任何人的事儿。 但,不帮人做主不等于全然不管。 到底是至亲,又岂能真的做到“漠视”? “三哥,今日我带着余清漪去了趟大理寺!” 苏鹤延想了想,状似分享行程般,随意地说道。 “什么?去大理寺?素隐真人的案子,又有了反复?” 苏鸿正要转身,就听到了妹妹的话。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到了之前听说的事儿。 苏鹤延挑眉,哦豁,看来自家哥哥也不是真的“呆”,他还知道关注心上人以及她身边人的情况。 “不是素隐!” 苏鹤延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做出一副羸弱的模样:“哥,我实在太累了,就不和你多说了。我先回去休息,你且去忙吧!”想了解心上人的一切,就自己去查! 苏鸿:……不是,坏丫头,你挑起了话题,却不说完,你、你跟亲哥还要卖关子啊。 苏鸿的手指轻轻蜷曲着,手好痒,好想捏一捏妹妹那嫩呼呼的小脸。 只不过,苏鸿到底忍住了。 他可没忘了自家妹妹天生病弱,经不起折腾。 妹妹脸上的小肉肉,是全家人费劲心血,好不容易才养出来的呢。 算了算了,跟她一个孩子计较什么。 再者说,妹妹素来是独来独往、不受束缚的,她这会儿忽然跟他提及今日的行程—— “嘶~难道跟余姑娘有关?” 苏鸿真的不傻,或者说,他是真的喜欢余清漪。 上元节的一“撞”钟情,随后在慈心院看到她专注医术时的怦然心动,让他很快就意识到,他喜欢这个与他一样喜欢钻研医术的姑娘。 他们有着相同的爱好,也有相同的纯粹,或许在旁人眼中是不聪明、不世故,是一种“呆”,但他却能在对方身上,感受到灵魂的共振。 之前在家里,看到了余清漪,那时胸口闷闷的疼。 他险些误以为自己与妹妹一样,都有心绞痛的毛病。 后来,他暗中观察余清漪为病人治病,与孩子们温馨相处,他又有了那种感觉。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不是胸口痛,而是心动了! 当一个人真的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了解她、靠近她,主动的、热切的想要对她好。 而不是狗屁的“爱而不自知”! “既然累了,就好好去休息!” 苏鸿暗自猜测着,他也没有忘了苏鹤延这个坏妹妹,本能地关心着她。 目送苏鹤延一行人离去,苏鸿站在原地,认真地思索着,片刻后,他转过身,去了隔壁二房的院子。 他要去找三堂哥,这位堂哥,颇得祖父的“真传”,从小就喜欢美食。 长大后,他更是颇有些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架势——除了爱吃,他还爱玩儿。 整日里混迹在市井,与一众不能继承家业,却也不愿吃苦努力的纨绔们混在一起。 不过,这群人与王琇之流不同。 他们只是贪图享乐,并无违法乱纪、仗势欺人的恶行。 看似不务正业,呃,好吧,事实上也确实不干正事儿。 但,他们常年出没在酒楼、茶馆、青楼、马场等场所,消息格外灵通。 上至朝廷大事,下至民间奇闻,还有中间的官宦人家的八卦,他们全都知晓。 想打听消息,又不愿动用官方渠道,或是惊动家中长辈,最好的选择就是这群纨绔。 苏鸿暂时还不想大张旗鼓地调查余清漪,咳咳,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先把事情闹到了长辈面前,岂不丢脸? “阿拾都说了,她们去了大理寺,也就是说大理寺有了案子,恰巧与余姑娘有关。” “大理寺的案子,还能引发百姓关注,想必是有些来历的,三堂兄应该会有所耳闻。” “就算他不知道,也可以找他的朋友们打听……” 苏鸿一边走,一边暗自想着。 “三哥去找三堂兄了?” 苏鹤延刚刚回到松院,就听到了灵芝的回禀。 她眨眨眼,想到三堂兄苏治那爱吃爱玩儿的性子。 “虽然有些歪,但也算‘歪打正着’!” 以苏治的做派,搁在现代,妥妥能够进军文娱行业。 估计就是家里人都不知道,京中最畅销的几本话本子,就是苏治名下的印书铺子发行的。 咳咳,提供故事灵感的人是她苏鹤延,代笔的则是苏治找来的落榜书生。 苏治吃喝玩乐,还喜欢听书、看戏,搁在古代,妥妥的不务正业。 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苏治靠着他的印书铺子,还有一群狐朋狗友,勾织出了另一套消息网络。 或许市井了些,仿佛不入流的“野史”一般,却也能够打听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苏鸿想通过苏治了解余清漪,倒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其实,只要苏鸿主动去调查,不管他找的人是谁,都能证明一点—— “看来,我家三哥是真的喜欢余清漪!” 男人只有真的动了心,才会主动。 “行叭,喜欢就好,希望三哥能够如愿!” 苏鹤延自己不沉迷情爱,却愿意嗑cp。 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固然美好,到底少了几分真实。 身边人若是能够现场给她演绎一番甜蜜爱恋,岂不比看戏更精彩? 苏鹤延简单的洗漱一番,让人拆了头发,换了寝衣,躺在床上小憩。 足足睡了一个时辰,她才悠悠转醒。 丫鬟们听到动静,赶忙拉开层层叠叠的帐幔。 苏鹤延坐起身,看到窗边染上了橘红色。 已经傍晚了呀! 在丹参的搀扶下,苏鹤延下了床,换上了家常的袄裙。 绕过屏风,来到堂屋,茵陈端来了一直在灶上热着的燕窝粥。 苏鹤延拿着调羹,小口小口地吃着。 “姑娘,庄子上送来了樱桃,您要不要用点儿?” “哦?樱桃熟了?” 苏鹤延拿着帕子轻轻擦嘴,听到茵陈的回禀,问道:“庄子上送了多少过来?可有给祖母、母亲、婶婶们送去?” “回姑娘,因是头茬儿,庄子上送来的不多,只有三筐,奴婢将两筐分好,给各处院子都送了些。” 这些差事,茵陈都是做惯了的。 苏鹤延名下的产业很多,只京郊的农庄、山庄就有三四个。 庄子上或是种粮食、种蔬菜,或是种果树、养牲畜,一年四季,都会定期将庄子上的作物送来。 尤其是一些新鲜的果子,市面上或许还没有卖的,苏鹤延的庄子却已经送了来。 苏鹤延不是个小气的人,关键是她名下的庄子大多是长辈的馈赠。 庄子送来了东西,她留下自己要用的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拿来孝敬给长辈们。 这几年,年年都是如此,都不用苏鹤延吩咐,茵陈等大丫鬟就知道该如何处置。 “好!少些也无妨,不过是心意,祖母、母亲他们只会高兴!” 才不会计较送来的樱桃是多还是少。 苏鹤延很清楚长辈们对自己的疼爱与宠溺,也就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姑娘说的是!” 茵陈答应一声,便退到了一旁。 不多时,小厨房送来了清洗好的樱桃,一颗颗樱桃红殷殷、油亮亮,看着就好吃。 苏鹤延拿起一枚,咬了一小口,唔,汁水饱满,甜中带着一丝的酸。 好吃! 吃完一枚,手指捏着一根樱桃梗,忽的,苏鹤延脑中灵光一闪:樱桃不稀奇,那么以樱桃为主题的分子料理呢? 许是病好了,没了随时会死的威胁,苏鹤延身为美食博主的灵魂开始慢慢苏醒。 她有钱有闲、有人有创意,都不用自己苦哈哈动手,就能“心想事成”。 于是,晚上苏家各处院子,都收到了苏鹤延派人送来的“山药樱桃”。 栩栩如生的樱桃,一口咬下去,却是绵软的山药泥,还带着淡淡的奶味儿! 苏家众人:……以为是普通果子,没想到竟是精心烹制的甜点! 次日,苏家上下的主子们,再见到苏鹤延的时候,都会露出会心的笑容。 苏鹤延便知道,自己的小恶作剧成功了。 直到—— 这日约好了与元驽一起在百味楼吃饭,苏鹤延提前让厨娘做了一份山药樱桃。 然后,苏鹤延就发现了异常…… 第一百五十五章 心疼 苏鹤延小厨房里的冯娘子,厨艺好,领悟能力更是一绝。 苏鹤延大致给她说了说山药樱桃这道分子料理的做法,她就复刻得无比完美。 将山药蒸熟,趁热加上牛乳,一起捣碎成泥,放入樱桃形状的模具里。 然后,再加上可食用的红色染料,熬制成鲜红的糖浆,将一个个的“樱桃”包裹上糖浆,再将清洗干净的荔枝梗放好。 一盘逼真的荔枝就此做好。 当然,视觉效果上,山药荔枝与真正的荔枝还是有些许偏差。 但,打眼一看,人们会下意识地觉得,这可能是用荔枝做成了糖渍果子。 除非真正的品尝,很难靠外观联想到它竟与山药有关系。 这,便是分子料理的一种趣味儿,外形与味道,总能给人最大的“惊喜”。 苏鹤延让全家都感受了一番,自然也不会落下元驽这个小伙伴。 “劣马兄,尝尝,我家冯娘子新做的!” 苏鹤延在百味楼的专属包厢里坐好,示意茵陈从食盒里将山药樱桃端出来,放到了她与元驽之间的圆桌上。 元驽挑眉:“又是你想到的新吃法?” 元驽与苏鹤延太熟悉了,熟悉到,元驽堂堂王府世子、刑部尚书,居然认识苏鹤延院子里的一个厨娘。 他更知道,苏鹤延喜欢捣鼓吃食。 为此,元驽还特意帮她搜罗了几个宫中退役的御厨。 每隔一段时间,苏鹤延都会有新点子,让家里的庖厨烹制出来,自己与家人享用的同时,还会送去赵王府。 元驽放在膝上的左手,微微蜷缩:阿延的心意是好的,可惜,他注定要辜负了。 他吃不出任何味道。 “嗯,今年庄子上的头茬樱桃,昨儿应该给你送去了,你吃了没?” 苏鹤延随意的与元驽闲聊。 “……吃了!” 元驽应了一声,确实吃了,可惜,新鲜的樱桃在他嘴里,依然跟蜡烛没有任何区别! 他勾着唇角,眼睛一眨不眨的说着谎话:“味道不错!” 苏鹤延眉眼弯弯,“那就再尝尝这个,有惊喜哟!” 元驽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 惊喜? 难道又是足以齁死人的甜? 元驽从小就认识苏鹤延,也知道这丫头整天喝苦药汤子,整个人都要被“苦”腌入味儿了。 元驽是失去了味觉,而苏鹤延则是苦、苦、苦。 为了压制苦味儿,苏鹤延日常最喜欢的就是各种蜜饯、糖渍果子、甜点。 随着年岁的增长,嘴巴里愈发的苦,苏鹤延吃的这些甜食,也就越来越甜。 元驽品尝不出区别,但身边的人会有反馈。 甜! 齁甜! 甜到腻! 甜得发苦! 元驽从几岁起就懂得掩藏自己的情绪,他断不会把自己的“残缺”暴露给任何人。 他吃不出味道,便建立一个不贪图口腹之欲的君子形象。 而为了不让自己暴露,他会察言观色,会旁敲侧击……用尽一切办法遮掩。 是以,这些年下来,亲近如贴身奴仆、多疑如承平帝,都没有发现元驽竟有这样奇异的病症。 苏鹤延作为与他臭味相投的小伙伴,自己喜欢甜腻的甜食,也会热情地分享给元驽。 元驽每次都会露出平静中略带“控诉”的表情,无声的向苏鹤延传达自己的无语:阿延,这么甜腻的东西,你是怎么吃得下去的? 半年前,苏鹤延的心疾治好了,停止了每日三顿的苦药汤子。 她的味蕾开始一点点的恢复。 元驽敏锐的从身边人的反应发现了这一点。 与苏鹤延一起用饭,或是品鉴苏鹤延送来的美食时,他便会适时地更改评价。 这是正常的情况,但此刻,明显有些不正常。 “阿延都说是‘惊喜’了,想必这份甜点的味道,与平常有些不同!” 元驽暗自猜测着。 在苏鹤延“期待”的目光中,元驽拿起银箸,夹了一颗“樱桃”。 唔,手感略松软。 怎的,这糖渍果子蒸煮的时候,火候过了? 元驽一边想着,一边将樱桃送到了嘴边。 涌入鼻端的,是一股浓郁的果香,是元驽似曾相熟的樱桃味儿。 没办法,他失去味觉的年龄太小了,即便吃过的美食,时隔十来年,他也慢慢淡忘。 轻轻一咬,果然有些软,没有果子的酥脆,反倒像是棉絮。 果然啊,味同嚼蜡! 元驽心底叹息着,却故意轻微地蹙了蹙眉,仿佛有些不太适应这“异于”正常口感的味道。 苏鹤延“整蛊”了全家人,苏家上下也都给了她正常的反馈——哭笑不得,又宠溺包容。 对于劣马兄的反应,苏鹤延早有预期,却又带着一份期待。 啧,这位兄台,不愧是矫情的皇族,为了不让人摸清他的喜好,吃饭的时候都要“端”着。 每样饭菜,不管是否合口,都不会超过三口。 不管是否美味,吃的时候,都是神色如常,不会皱眉,不会扬眉,仿佛吃的不是美食,而是蜡烛、棉絮! 苏鹤延曾经“刻薄”的给了评价,一个字——Strong! 但,今天不一样啊。 这可不是简单的美味,而是挑战认知的分子料理。 苏鹤延已经在苏家试过了,从苏焕到苏鸿,二三十号人,或是惊喜、或是意外、或是好笑、或是宠溺……这不只是对于美食的反馈,更有对苏鹤延顽皮的包容。 在苏鹤延想来,元驽再“喜怒不形于色”,再要维持他不贪图口腹之欲的高位者人设,也会有些许不同的反应。 然而,没有! “……还不错!” 吃完了一颗“荔枝”,元驽露出了与往日一样的微笑。 苏鹤延:……没了!就只是“还不错”? 苏鹤延死死盯着元驽那张俊美的面容,不放过他任何的微表情。 她用下巴点了点那盘子,“热情”的招呼:“既然不错,再吃一个吧!” “好!” 元驽对苏鹤延这个小伙伴还算有耐心。 感受到她的热切,元驽没有拒绝,又夹起了一个。 他两三口就吃完了。 不愧是在军营里待过,用餐速度就是快。 顶多就是他不会真的像那些粗糙兵汉般狼吞虎咽,而是保持着极为优雅的用餐礼仪。 苏鹤延注视着元驽,一双柳叶眉微微蹙了起来。 不对劲! 劣马兄非常的不对劲! 他的反应不正常。 他好像并没有发现这份樱桃的“妙处”! 难道……他吃不出味道? 咔嚓一声,苏鹤延的脑海里闪过一道霹雳,劈开了曾经的迷雾。 是的,曾经! 苏鹤延与元驽相处十来年,两人凑在一起吃饭的次数不知道有多少。 其实以前的时候,她不是没有察觉—— 元驽不管是吃到什么,脸上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 苏鹤延没有多想,只当这厮是在装。 但,现在猜到了某种可能,再度回想那些细节,苏鹤延才有种“拨开云雾”的感觉。 “对嘛,以前我就觉得不对劲!” “再怎么不偏好美食的人,也会本能的有喜恶。至少在私底下,不必伪装的时候,会因为吃到自己喜欢的食物而眉眼舒展,也会因为吃到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而微微停顿。” 苏鹤延知道,元驽从未把她当成外人。 两人私底下相处的时候,彼此都是放松的、真实的。 苏鹤延不掩饰自己的凉薄、任性等所有不够美好的一面。 元驽呢,也不会端着天潢贵胄的架子,维持着君子端方的假面。 他在她面前,从不掩饰自己对于权力的野心,也从不遮掩他对至亲的“不孝”。 然而,唯独吃饭的时候,这人却平静无波,毫无异常! “要么,是他还在伪装,连我都要欺瞒!” “要么,就是他是真的‘无感’,吃不出味道,也就无所谓欢喜、不欢喜!” 苏鹤延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她是说如果,元驽真的有失味症,那么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导致的? 不,应该不是天生的。 小孩子不会懂得遮掩,元驽若从一出生就吃不出味道,他应该会有所反馈,京中也会传出些许风声。 但,没有! 回想过去十多年两人相处的点滴,当苏鹤延拿着答案去溯源,她就能发现更多的蛛丝马迹。 元驽应该是后天导致的失味症,这些年,他都在极力地遮掩、伪装! 苏鹤延又想到赵王夫妇那对奇葩,一个软饭硬吃、一个恋爱脑癌晚期。 两个变态,私底下还不定怎么磋磨元驽。 所以,元驽才会在小小年纪,就想报复他们。 等等,我记得,早些年,元驽经常受伤,太医院都有脉案。 只不过,那个时候只是零星传言,说什么元驽年纪小、性子顽劣,经常误伤自己! “误伤吗?未必!应该是赵王或是赵王妃所为!” “偏偏赵王妃郑鸢是郑太后最宠爱的侄女儿,郑太后素来护短,为了她,委屈元驽,也很正常。” “……难怪,难怪元驽这个曾经被郑太后宠上天的孙辈,会不顾情面地跟郑太后以及郑家翻脸!” “世人都骂元驽没良心,就是我,也曾经认为是五皇子出生,郑太后不再偏宠元驽,反而任由元驽从云端跌落凡尘,元驽这才‘因爱生恨’……” “或许,没有那么复杂的爱恨情仇,元驽会跟郑家反目,只有一个原因,他被郑家伤害了!” 苏鹤延掩在宽袍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 修剪精致的指甲,扎得掌心生疼。 “元驽,都经历了什么?” 苏鹤延知道,似失味症这样的少见病,或是生理原因,或是心理原因。 生理上,元驽的舌头、口腔黏膜等,可能遭受到惨烈的伤害,这才导致失去味觉。 心理上,可能是那些伤害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创伤,让他本能的厌恶进食,排斥所有的味道。 不管是哪种原因,都只有一个可能:元驽一定被极其惨烈的伤害过。 “……他才多大?” 苏鹤延不敢想象,小小年纪的元驽,世人都觉得他备受宠爱,在皇宫里都能横行的小祖宗。 事实上呢,他却遭受着世人难以想象的凌虐。 苏鹤延的心,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不是从小就习惯的心绞痛,而是心疼。 元驽吃完了第二枚樱桃,便拿起帕子,擦嘴、擦手。 他喝了口茶,咽下所有的残渣,这才缓缓说道:“阿延,你把素隐、师徒弄去了五军营?” “嗯!” 苏鹤延丝毫都不意外元驽会知道这些。 她在赵王府有人,而元驽也派了人暗中保护她。 所以,他们即便不是每天都见面,也都及时、精准地掌握着对方的行踪。 元驽看着苏鹤延,眼底闪过一抹眸光:咦?什么情况,阿延的眼神有些怪异! 她似是震惊,更有愤慨,还有一丝丝的疼惜。 阿延这是想到了谁,竟露出了如此复杂的神情? 不过,今日他找苏鹤延还有正事儿,元驽暂时压下了这抹疑惑。 他继续说道:“你看好素隐师徒的医术?” 苏鹤延点头:“外科之道,大有可为!” 不只是能够解决她慈心院的隐患,还能治病救人,更能开宗立派、名留史册。 “既然大有可为,就不能便宜了外人!” 元驽在得知苏鹤延对素隐师徒的安排时,心底就有了计划。 这会儿听苏鹤延这么说,他愈发觉得计划可行。 “嗯?” 苏鹤延尾音上调,劣马兄这是什么意思? “苏鸿,你三哥,平日里喜欢研究医术,不如让他与素隐师徒一起去军营?” 元驽见苏鹤延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把话说得更透些。 苏家的男丁,第三代还好些,终归是有了“上进”的势头。 元驽也就愿意帮衬一二。 苏鸿文不成武不就,除了医术,再无其他的特长。 元驽虽然瞧不上庸才,却也愿意为了苏鹤延,给苏鸿谋个前程:“我可以给他在神机营弄个校尉的缺,不必操练,无需上战场,只需监管素隐等军医即可!” 大虞朝,军医是没有官职的。 但,可以让有官职的人,专门负责管理众军医。 元驽就是钻了这个空子,给会些医术的苏鸿弄个差使。 不上战场,没有实打实的军功。 可若是研究出能够挽救大量伤兵的新术式,亦是一份功劳。 素隐师徒都是女子,且身份卑微,这样的功劳,就算放在她们身上,也不会有什么嘉奖。 还不如记到苏鸿头上,苏鸿升了官,苏家也不会亏待了那对师徒! 苏鹤延:……看到这么为自己筹谋的元驽,她更心疼了! pS:三月份又过完了,时间过得太快了,亲们,你们的月票也要快快的投过来呀,亲亲~~ 第一百五十六章 情起 苏鹤延压下心底的疼惜,用眼角余光左右环顾。 百味楼是她亲娘赵氏的陪嫁产业,这间包间是她专属的。 每次苏鹤延来百味楼,从掌柜到伙计,都会小心伺候。 包厢里,是苏鹤延和元驽的贴身近侍,他们都是两人的心腹。 但,苏鹤延还是不放心。 “劣马兄既极力遮掩,定不愿让任何人知道。我猜到了,也不好当着第三个人的面儿戳破。” 苏鹤延暗自嘀咕着。 她还想到所有文艺作品的烂俗桥段:说秘密,必定会被人偷听。 想要真正的“保密”,就不能在这种能够藏人的房间里。 苏鹤延快速想着,嘴上也没有忘了回应元驽:“好!谢了!” 她在感谢元驽为自家三哥筹谋。 “……” 元驽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不用谢的空话。 两人之间太熟了,有着外人所不知道的利益纠葛,早已过了需要客套的阶段。 “劣马兄,今儿天气不错,陪我去骑马吧。” 苏鹤延想到了一个比较适合谈论秘密的方法,便直接开口说道。 “……好!” 元驽看了眼苏鹤延,点头应声。 阿延是真的想骑马,还是有事要与我说? 元驽带着这个疑问,与苏鹤延在包厢里吃了些百味楼的招牌菜,喝了茶,这才一起去了苏鹤延在京郊的某个庄子。 庄子的管事亲自牵了赤焰过来,殷勤的侍奉着。 苏鹤延却摆摆手,将包括管事、丹参在内的所有奴婢都挥退。 众人看了眼元驽,见元驽已经站到了赤焰身边,这才规矩地退到了一旁。 “阿延,上马!” 元驽双手掐住苏鹤延的腰,稍一用力,就把人送到了马背上。 苏鹤延坐稳,双手扳住了马鞍,元驽则牵起了缰绳。 两人一马,一个骑着马,一个在地上,缓缓地走向远处空旷的野地。 足足走出去了十几丈远,元驽才停了下来。 身处旷野,四下无人,更没有树木等遮挡,还有一旁的小河在哗啦啦流水。 “阿延,有话要与我说?” 元驽抬起头,看着马背上的苏鹤延。 苏鹤延迎上元驽的眼睛,抬手抽出帕子,状似擦拭,实则挡住了嘴巴: “元驽,刚才那份甜点,不是糖渍荔枝,而是山药泥!” 苏鹤延轻声说着,直奔核心。 元驽瞳孔猛地收缩,他掩藏十多年的秘密,竟被苏鹤延发现了? 他没说话,只是注视着苏鹤延。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但我误以为是你要塑造高冷皇族的形象,故意这般行事。” 苏鹤延的眼神没有任何闪躲,与元驽对视着,“我让人去了趟太医院,查到了你幼时的脉案。” 元驽眼底一片幽深,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手背上凸起了一条条的青色血管。 幼时的脉案? 都记了些什么来着? 哦,是了,说他顽劣、贪吃,竟烫伤了舌头。 元驽只觉得舌头灼烫得厉害,还有那种无法逃脱、无法反抗、无法报复的绝望与悲怆。 丝丝缕缕的戾气,如同一条条冰冷的蛇,死死将他束缚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元驽只觉得自己的手背一阵温热,还有着柔柔的触感。 他猛地反应过来,目光飘到手上,发现是一只纤细白皙的柔荑。 苏鹤延弯腰俯身,将手搭在了元驽握着缰绳的手背上,她轻轻拍了拍,带着无声的抚慰。 “表哥,那时你一定很疼,很无助吧。” 苏鹤延低低的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对不起,我与你相识多年,自诩是你最亲近的人,却从未发现。” “幼时,没有发现你的痛苦,更没有帮你分担!长大了,更是到了今日才——” 苏鹤延说着说着,便有些说不下去。 她是真的心疼,她甚至都不敢去猜测,赵王夫妇凌虐元驽的时候,他才多大? 五六岁? 七八岁? 毕竟赵王妃是在元驽九岁时,才发疯的。 在这之前,她可能一直都残忍的虐待着元驽。 苏鹤延完全不敢想象,一个几岁大的孩子,被亲生母亲如此对待,于他的身体、心灵都是怎样的伤害! 作为元驽最亲近的小伙伴,早些年她没有发现元驽被虐待的事实,长大了也不曾注意到他的异常。 她、她—— 苏鹤延越想越自责,她亏欠了劣马兄啊! 元驽的心,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阿延在向我道歉? 阿延在心疼我? 她没有怪我隐瞒,也没有嫌弃我是个连味道都吃不出来的怪物? 元驽知道,他与苏鹤延关系好,也知道,她知道他的秘密与阴暗。 当初设计赵王妃的时候,苏鹤延是他的最大帮手。 但,元驽还是没有想到,苏鹤延在得知他最大的隐秘后,第一反应不是被欺瞒的愤怒,亦不是异样的目光,而是心疼、愧疚! 元驽早已吃不出任何味道,然而在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心,酸酸的、涩涩的,还有着丝丝缕缕的甜。 果然啊,阿延就是阿延,她永远都是这么的贴心。 元驽深深望着苏鹤延,他仿佛已经能够忽略掉苏鹤延那张绝色芙蓉面,直达她的内心,她的灵魂! “……” 元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所有酸涩与感动。 他低声道:“没关系,都、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 苏鹤延却摇摇头,元驽可以释然,但伤害仍在,“你失去了味觉。” “失去了,也无妨!并不影响什么,我依然能吃能喝,能、活着。” 元驽虽然也曾在意过自己的“残缺”,但,面对苏鹤延如此疼惜的模样,他本能的劝慰着。 是啊,只是尝不出味道,又不是不能吃。 人只要能吃能喝,就能活。 而对于从小就被凌虐过的元驽,常年生活在皇宫这种复杂的环境里,还要万般谨慎的应对承平帝一个多疑到近乎变态的皇帝,能活着,就已经是莫大的成功。 元驽有野心,更懂得知足。 这一点,他还是受到了苏鹤延的感染—— 阿延天生重病,动不动就会发病,随时都可能死,但她从未因为这些就变得残忍、暴戾,也从没有轻生。 她总说自己“活着也好,死了也行”,可她从未放弃过吃药,对待身边的人,也都极尽宽容。 不是她有副圣人心肠,而是她“知足”——病得再重,药再难喝,她至少还活着! 说句不怕被苏鹤延打的话,幼时的元驽,被赵王妃弄伤后,疼痛难忍又委屈愤懑,可看到苏鹤延病歪歪的模样,元驽就有种莫名的平衡感: 我不是最倒霉的那个,我至少不是活不过二十岁的短命鬼。 “活着与活着是不一样的,没有高质量的生存,无异于折磨!” 苏鹤延不知道自己曾经被元驽当成平衡心理的工具,她还沉浸在疼惜小伙伴的情绪中。 她认真地对元驽说道:“我知道无法品鉴美食的痛苦,所以,你说的这些鬼话,我是不信的!” “……”元驽笑了,宛若谪仙的精致面容上,带着些许宠溺与无奈。 他仿佛在说,阿延,你不信又能怎样? 我已经是个“不识滋味”的怪物,这些年也曾经暗中求医问药,但依然没有任何结果。 无法改变的事实,难过、不甘,又有何用? 除了这般自我慰藉,元驽也做不了其他啊。 他总不能为了这点残缺就怨天尤人、寻死觅活吧! 苏鹤延太熟悉元驽了,看到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在腹诽什么。 苏鹤延终于从低落的情绪中走出来,不客气地送给元驽一个白眼:“没让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只是想,或许可以试着帮帮你!” 元驽笑得愈发灿烂:“好啊,那就劳烦阿延了!” 苏鹤延:……爹的,你丫根本就不信我! 苏鹤延抿着嘴,严肃地看着元驽:“你信我?” “信!!” 这个回答,元驽淡然又坚定。 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没有半分迟疑。 他可以不信父母,不信心腹,却会相信阿延。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共同搞事情的默契,以及今时今日的她心疼、他心动。 “……” 苏鹤延听到元驽近乎脱口而出的话,刚刚蹿出来的一丝不满,瞬间消散。 算了,看在你这般信我的份儿上,我就不计较你的敷衍了。 “伸手!” 苏鹤延直接下命令。 元驽将没有牵马绳的手,送到了苏鹤延面前。 苏鹤延探出三根手指,放在他手腕内侧,为他把脉。 脉象,毫无异常,甚至称得上一个“好”。 啧,劣马兄不愧是在军营里摔打过的,气血旺盛、身强体健。 “张嘴!” 苏鹤延放下手,微微俯下身,几乎贴到了元驽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上。 元驽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笑意。 小丫头认真为他看诊的样子,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张开嘴,露出了没有任何伤痕的舌头与口腔。 “嘴巴张大些!” 苏鹤延没去计较元驽眼底的“戏谑”,她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着。 舌头呈浅红色,薄薄一层舌苔,舌头形状胖瘦得宜、干湿适中。 “舌苔薄而有根,均匀平铺,气血旺盛,脏腑康健……” 苏鹤延默默对照着自己所了解的脉象,对元驽的身体做出了初步的诊断。 这人,健壮得能够打死一头牛! 元驽张着嘴,任由苏鹤延观察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她说话,便柔声问了一句。 他的耳朵微微泛着红,眼底染上一抹缱绻。 阿延凑得太近了,他能够清晰地看到她眼尾的那颗红痣。 殷红,魅惑,愈发映衬着她的桃花眼深情款款,令人痴迷。 元驽的手指有些痒,他好想摸一摸那颗红痣。 不,不只是摸,他还想…… 嘴唇有点儿发麻,元驽猛地反应过来,为了不让自己继续失控,他赶忙开口,打破了让他意乱神迷的奇异氛围。 “如何?可是看出有何异常?” 苏鹤延一直盯着元驽的嘴巴,也就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和红彤彤的耳尖。 她摇了摇头,“没有外伤,也没有疤痕!” 想想也是,至少是七八年前的事儿了,就算当时有破皮,过了这些年,也该长好了。 难道是神经上的损伤? 苏鹤延将自己在正规医书上学习的知识与灵珊交给她的毒经相结合,还加入了一些后世的现代医学常识。 她大致有了判断,只是还需要验证。 “可以先一步步地来,逐一排查并确定。” 苏鹤延有了大致的治疗方案。 她这才将视线上调,与元驽对视:“接下来,我会亲自为你烹制药膳,每日都给你送去。” “好!我吃!” 元驽在苏鹤延自带深情特效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毫不迟疑地点头,声音无比温柔。 苏鹤延愣了一下,“劣马兄,你、没事儿吧?” 虽然两人相处的时候,元驽没有那么地淡然、矜持,尽显轻松。 但,不知道为什么,苏鹤延看着熟悉的小伙伴,总有种怪异的感觉。 心里发毛,仿佛被什么给盯上了。 还没有开窍的苏鹤延,为了缓解这抹不适,竟开始找茬。 她呲牙:“我给你,你就吃?你就不怕我给你下毒?” “表哥,你可别忘了,我跟灵珊学会了毒和蛊!” 不管是下毒,还是下蛊,都够元驽喝一壶的。 就算要不了他的命,也能让他吃苦,或是出丑呢! 苏鹤延故意露出凶狠的表情。 元驽了解她,知道她从来不是什么善良、单纯的小白花。 她呀,可是心黑手狠的病娇。 元驽:……明明是个有底线、又心软的好孩子,非要呲牙、伸爪爪,阿延总是这么可爱。 元驽从不觉得自家小伙伴“坏”。 连打骂奴婢都不曾,把身边人养得油光水滑,哪里就坏了? 至少跟他元驽比起来,阿延干净、纯良的宛若小仙女。 “我吃!你给我的,我都吃!” “哪怕下毒?” “下毒也是为了我好,毕竟‘以毒攻毒’!” “……” 苏鹤延无语凝噎。 不是,兄弟,你别这样啊,弄得好像你是我的恋爱脑一般。 我可没给你下情蛊! 不过,抛开那抹怪异的感觉,单单是元驽这副“你下毒也是为了我好”的笃信,还是极大的取悦了苏鹤延。 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元驽果然信任我。 “哼!” 心里满足,苏鹤延嘴上却不肯服软,她没好气地说道:“下毒也吃?看我不毒死你!” pS:四月啦,求保底月票呀~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丧心 “毒死我?” 元驽挑起一边的眉毛,素来端正高冷的脸上,竟带了一丝痞气:“你不要骑马了?” 一边说着,元驽一边举起缰绳。 苏鹤延眨眨眼,“对哦!我今儿还没有骑马呢!” “劣马兄,走,骑马去!” 正事已经说完,苏鹤延也就不想耽搁时间。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不算晚,应该还能再骑半个时辰。 元驽见苏鹤延热切想要骑马的模样,全然忘了刚才还在说“毒死人”这样惊悚的话题。 他眼底的笑容更深了。 抬起另一只手,食指拇指捏成圈儿,放在嘴里打了个呼哨。 哒哒哒,元驽的坐骑飞快地跑了过来。 元驽将缰绳递还给苏鹤延,一个飞身,跃上了自己的马儿。 苏鹤延握紧缰绳,禁不住的兴奋着—— 跟二哥、准二嫂骑马,他们都会与她共骑一匹,自己就像个小孩子般,根本无法独立、自主的骑马。 唯有与元驽在一起,为了避嫌,他们分别骑着自己的马儿。 当然,元驽不会任由苏鹤延独自驰骋,他会紧紧跟在苏鹤延身侧。 只要有任何异常,他都能第一时间飞身过来,保护苏鹤延。 苏鹤延对元驽很是信任,不只是相信他的骑术之高超,还相信无论什么情况他都能护住她,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 “驾!” 苏鹤延握紧缰绳,用力一夹双腿,胯下的赤焰便跑了起来。 元驽也一声“驾”,与她并驾齐驱。 两人骑二马,彼此间,竟是比同乘一马更要亲近。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仿佛他们不是两个个体,而早已融合在了一起。 …… 回到伯府,已经是傍晚时分。 苏鹤延命人拆了头发,换了家常的衣裳,便躺在了暖房里。 天气回暖,暖房的地龙、火墙等也都熄了火。 苏鹤延歪在躺椅上,大片大片的玻璃窗都关着,房间里似乎还有中午的余温,是以并不冷。 茵陈端上一碗温热的雪梨银耳羹。 苏鹤延小口地喝着,脑子里却在给元驽设计药膳的方子。 元驽的情况比较复杂,除了生理上的缘故外,还有心理的原因。 她必须兼顾两者,医、毒双管齐下。 “劣马兄,我还真没有吓唬你,我必须给你下点儿毒!” 喝完甜汤,苏鹤延又休息了一会儿,这才起身,亲自来到了小厨房。 冯娘子等一众奴婢正在忙碌。 小厨房是苏鹤延所有,但不是只供应苏鹤延一人的吃食。 苏鹤延孝顺又有钱,平日里有了新鲜的、美味的吃食,都会让庖厨多做些,给各处院子都送些。 还有松院的奴婢们,她们的饭食,也都有小厨房供应。 所以,小厨房并不“小”。 灶台上一排四个灶口,还有几个红泥小炉,从早到晚,都不会全部停火。 还有每日里的食材,也都能堆满半个货架。 灶上的庖厨,除了冯娘子,还有三四个。 他们有的是赵氏给挑选的,有的则是元驽送来的退役御厨。 庖厨之外,还有切菜、洗菜的粗使婆子,以及烧火、洒扫的小丫鬟。 一个小厨房,所有奴婢加起来,足足十来人。 “姑娘!您怎么来了?厨房里腌臜,没得污了您!” 冯娘子见苏鹤延进来,赶忙拿干净棉布巾子擦了手,几步迎了上来。 “今儿有什么鱼?” 苏鹤延摆摆手,示意冯娘子无需客气。 她左右看了看,最后将视线落在靠墙的几口缸上。 “回姑娘,今儿一早,庄子上送来了刚打捞的草鱼和黑鱼。” 冯娘子不知道自家姑娘要做什么,她只能如实回禀。 “就黑鱼吧!” 苏鹤延扭头让丹参给她取来干净的围裙,并伸出了双手。 丹参给苏鹤延系围裙,茵陈则赶忙为她戴上襻膊。 自从去年十月份,苏鹤延不再是随时都能噶的短命鬼,苏鹤延就时不时的进入小厨房。 或是指点庖厨烹制,或是亲自动手。 是以,丹参、茵陈等近身服侍的人,都已经有所熟悉。 苏鹤延都不必说太多,只一个眼神,一个抬手,奴婢们就会乖乖领命。 “冯娘子,找个刀工好的,将黑鱼切成薄薄的鱼片!” 苏鹤延一边吩咐着,一边来到另一边的货架上,找到了一坛子的酸菜。 “给劣马兄的第一顿药膳,就从酸辣鲜香的酸菜鱼开始吧。” 酸菜本就有开胃的功效,再加上不算严重的辣味儿,稍稍刺激一下味蕾,应该能够让苏鹤延进一步了解到元驽的口腔,到底损伤到了何种地步。 当然,苏鹤延要做的,不是普通酸菜鱼,她会“下毒”。 能够治疗味觉的毒蛇蛇胆,还有几种她命人从西南运来的毒花毒草,经过完美配比,非但不会有毒,反而能够起到神奇的药效。 “是!姑娘!我的刀工还行,就由我来吧!” 冯娘子根本不问苏鹤延到底要做什么。 鱼片? 是要做成鱼脍,还是做成鱼羹?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积极地、尽快尽好的完成姑娘的要求。 “嗯!” 苏鹤延对冯娘子的厨艺还是比较信任的。 她点点头,抄手站到一旁,看着冯娘子从大缸里捞出一条三四斤左右的黑鱼,麻利的用刀拍在黑鱼脑袋上,然后快速的杀鱼,去鱼鳞,清洗。 然后,冯娘子又拿着刀,开始切鱼片。 薄薄一层,宛若花朵般一层层的摆放在白瓷盘上。 “不错!” 苏鹤延满意的夸了一句,继续吩咐:“用盐、花雕、蛋清等将鱼片腌制一下。” “是!” 冯娘子答应着,双手麻利的操作。 还有切菜的婆子,也已经将酸菜捞出来,投洗,切段儿。 小厨房里,几个奴婢被苏鹤延指挥着忙个不停。 一刻钟过去了,一应食材等全都处理完毕。 苏鹤延扫了一圈,这才亲自上阵。 铁锅倒油,加入葱姜蒜辣椒等煸炒,再加入切好的酸菜。 另起一锅,少许猪油,将鱼头、鱼骨煎至两面微黄,再把炒好的酸菜汤倒进来。 汤底熬煮半刻钟,趁着这个时间,苏鹤延加入了自己调配的“药包”。 然后,再将腌制好的鱼片均匀地放入。 看着嫩白的鱼片变色、卷曲,苏鹤延让出位置,让力气大的丹参,端起铁锅,将锅里的酸菜鱼肉都倒入一旁准备好的汤盆里。 苏鹤延又吩咐冯娘子将干辣椒段、花椒、麻椒等放到汤盆表面,热油,倒! 随着“刺啦”一声脆响,浓郁的香味儿瞬间被激发,并在小厨房里蔓延。 茵陈赶忙奉上干净的湿布巾子,苏鹤延轻轻擦手,看着冯娘子拿来特制的保温食盒,小心翼翼将偌大的汤盆放进去。 “好了,让人趁热送去赵王府,记着,告诉世子爷,这是我亲手做的!” 嗯,虽然只是负责了其中的一两个步骤,但确实动手了。 苏鹤延说起这样的话来,是一点儿都不心虚。 “奴婢去送!” 丹参自告奋勇,她力气大,武功好,提着装满汤汤水水的食盒,绝不会洒出分毫。 苏鹤延没说话,只是冲着丹参摆了摆手。 “冯娘子,就按照这个方子,将剩下的几条鱼都做了吧!” 苏鹤延倒不是自己馋了,而是既然要做,不能总顾着小伙伴,她的家人们也该尝一尝。 “奴省的!” 冯娘子答应一声,便带着几个婆子开始忙碌。 其他的庖厨也都上来帮忙。 不过半个时辰,苏家三房十来个院子,就都收到了苏鹤延送去的酸菜鱼。 “……嘶!好吃!酸、辣、麻,还有鱼的鲜嫩……” 苏焕作为老饕,吃着又热又麻又辣的酸菜鱼,一边咝哈咝哈,一边欢喜地评价着。 他心里则在感叹:阿拾不愧是我亲孙女儿,美食一道,颇有天赋啊。 看着丈夫六十多岁的人了,却还这般轻易被美食所满足,钱氏禁不住笑了。 她家伯爷啊,出身高贵,几经起起落落,却还能这般的孩子心性,实属不易。 想到“起落”二字,钱氏眉头蹙了一下。 苏焕虽然看着“单纯”,却也不是个傻子。 就像钱氏所想的那般,苏焕可是经历了家族的起起落落起起,哪怕他是个傻白甜,也要被逼得长出几分脑子。 放下筷子,拿起茶盅喝了一口,苏焕低声问道:“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钱氏丝毫不意外于丈夫的“敏锐”—— 一则,他关心、看重她,自是会关注她的一颦一笑。 二则,好歹是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京城权贵,起码的察言观色还是有的。 “娘娘不太爽利,命人送出消息,让我得空进宫去看看!” 压着嗓门,钱氏低声说道。 苏焕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暗芒:“娘娘病了?” 没听说宫里有什么大事啊! 最近半年,宫里最大的新闻就是徐皇后怀孕。 与之相伴的,则是皇后与贤妃的明争暗斗。 啧啧,正旦那日的宫宴,徐、郑两人就颇有些剑拔弩张。 随后更是发生了出身郑家的赵王妃发疯的闹剧。 过了年,从正月到如今的三月,几十天里,宫里更是风波不停。 不是今儿五皇子得了风寒,就是明儿徐皇后被“野猫”冲撞了。 还有其他的嫔妃,似乎受到了徐皇后怀孕的“鼓励”,意识到圣上还不老,还能令人怀孕,她们也想“母凭子贵”。 一时间,宫中的佳丽们,开始施展出各种技能。 御花园的花儿还没有彻底盛开,一众人比花娇的嫔妃们,便已经争奇斗艳起来。 走到哪儿都有“偶遇”,每日里轮番都有人送来各色吃食,圣上俨然成了误入盘丝洞的唐僧。 就是男人们,听闻了宫中的热闹,都不会羡慕圣上的福气。 哪里是福气,分明就是……这都四五十岁的“老朽”了,还整日被女妖精们围追堵截,铁杵也要磨成针了呀。 承平帝:……你礼貌吗? 皇帝的心情具体怎样,没人能够精准掌握。 皇宫里,风起云涌却是事实。 但,苏焕觉得,这些应该跟自家娘娘没有关系。 “娘娘虽然受宠,却也不是唯一!” 家里接连出了两代宠妃,苏焕很清楚,苏幼薇和苏灼是不一样的。 苏幼薇只比寻常妃子受宠些,还没有达到苏宸贵妃当年的独宠。 承平帝心里,对苏家女,应该还是有些防备的。 苏幼薇也没有苏灼的倾国倾城。 她是美的,却没有攻击性,性子亦是温柔似水、善解人意。 她不是祸国殃民的牡丹,而是无辜无害的解语花。 “后宫贵人们都想似皇后娘娘般怀上皇嗣,娘娘却是例外!” 苏焕认真地说道:“不是娘娘不想要这份福气,而是她已经有了公主!” 苏家是绝不能成为皇子外家的。 这一点,别说郑太后、徐皇后了,就是宠爱苏幼薇的承平帝也无比坚持。 没办法,当年苏宸贵妃太受宠,若非赵家出了事,龙椅上坐着的,断然不是承平帝。 即便苏灼死了,苏家落魄了,包括承平帝在内的许多人,都不会轻易对苏家放下警惕。 至于为何没有斩草除根,除了承平帝复杂又扭曲的心态外,亦有苏家姻亲众多的缘故。 当初苏家被围,就连曾经与苏家“反目”的前亲家姚家都为苏家求情。 承平帝本就“得位不正”,又有先帝的遗诏,他不好对苏家痛下杀手。 等他坐稳了龙椅,苏幼薇进宫了,一点点软化了承平帝的心—— 算了,区区一介外戚,两代男丁都没个成器的,就算留着,也不会有任何威胁。 承平帝必须承认,苏家除了有苏灼这个妖妃外,其他方面,毫无错处! 一群安分守己的羔羊,留着还能彰显他的气度与尊贵。 但,留着苏家已是开恩,承平帝断不会再宠出一个“宸贵妃”! 所以,苏幼薇在宫中的地位就有些微妙:受宠!却不是独宠! 她可以有公主,却决不能生出皇子。 又所以,最近半年,宫里因为徐皇后怀孕而闹出来的诸多风波,苏幼薇应该不会受到影响。 “难道是宫里有人为难娘娘,让娘娘受气了?”这才病了? 苏焕也蹙起了眉头,开始为女儿担心。 “我也不知道!” 钱氏摇了摇头,具体情况,还需要进宫,与苏幼薇好生谈一谈…… pS:谢谢书友、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比心 第一百五十八章 病狂 伯府的马车来到了赵王府门外,丹参提着食盒,利索地下了马车。 她的下盘极稳,手上颇有力气。 从下马车到送至王府中轴线的正院,整个过程,瓷盆里的汤汁竟没有洒出一滴。 元驽回府后,便去外书房处理公务。 “伯府丫鬟来了?” 收到通传,元驽放下公文,起身来到了堂屋:“让她进来吧!” 正巧,他也有些饿了。 元驽十来年吃不出味道,对于食物没有太多渴望。 他只需要能够吃饱,能够维持正常的生存所需就足够了。 不过,到底是阿延的一片心意,且他已经答应了阿延,自然不会拒绝。 “世子爷,这是姑娘亲手做的酸菜鱼,还加了姑娘亲自调配的药包!” 丹参将汤盆捧出来,色泽油亮的酸菜鱼,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 “嗯!” 元驽应了一声,身边侍奉的百福赶忙拿起了公筷、小碟。 元驽却自己拿起了银箸,并冲着百福摆了摆。 既是阿延亲手做的,他也要亲自动手吃。 拿着银箸,还没有去夹菜,元驽就闻到了一股酸辣的香味儿。 味道有些霸道啊。 元驽这般想着,内心却没有太大的波澜。 再刺激的味道,吃到嘴里,也与棉絮没有什么区别。 元驽早就已经习惯了,吃饭于他而言,不是快乐,而是应付差事。 夹起一片鱼片,元驽咬了一小口,还好,很是嫩滑。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白皙精致的面容上一派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吃完一片,又夹了一截酸菜。 嗯,酸菜的口感比较脆,虽然还是没有味道,却比“棉絮”好些。 丹参恭敬地站在一旁,姑娘交代过,让她伺候世子爷用饭。 咳咳,这是委婉的说辞,大实话就是要亲眼看着元驽把她送来的酸菜鱼吃掉。 丹参并不觉得自家姑娘这个想法有什么问题—— 这可是姑娘亲手做的,如果世子爷只吃了一两口,岂不糟蹋? 就算吃不完这满满的一汤盆,也要吃掉一小半,方才算是对得起姑娘。 再说了,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世子爷作为练武之人,一汤盆的菜算什么,全都换成粳米饭、汤饼,也都能吃下。 丹参自己就是练武的,还经常去军营操练,自然知道武将的胃口。 就这点儿东西,完全不成问题。 元驽仿佛没有发现丹参的“监视”,他速度不慢地吃着。 不到一刻钟,偌大的汤盆就去掉了一半。 见此情况,丹参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对嘛对嘛,就算矜贵如赵王世子,听说宫宴上,每样饭食都不超过三口,面对自家姑娘亲手做的美食,也要破例! 就在这个时候,元驽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什么。 百福伶俐,也伺候了元驽好几年,元驽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能大致猜到元驽要什么。 他赶忙奉上茶盅,“世子爷,请用茶!” 元驽接过茶盅,接连喝了两三口,动作都有些急切。 丹参倒没有觉得奇怪:吃这般重口味的饭菜,还吃了这么多,想喝口茶润润嗓子,压一压味道,都很正常。 不过,丹参没有忘了苏鹤延的吩咐。 她仔细观察着,没有放过元驽的任何细微反应。 “你是说,世子爷将一整份的酸菜鱼吃了个六七分?” “用餐过程中,吃了两盅茶?” “吃完后,鼻尖还有汗珠儿?” 苏鹤延听着丹参的回禀,又重点确定了几个问题。 “是!姑娘!奴婢一直站在近前伺候,看得真真儿的!” 丹参用力点头。 虽然不太明白自家姑娘为何要确认,但她都如实回禀。 苏鹤延知道丹参是个直肠子,素来有什么说什么,在她面前更不会作假。 “这么说,劣马兄口腔内的神经确实受到了一定的损伤,却还没有彻底坏死!” “喝水也好,出汗也罢,都是因为神经受到了辣味的刺激。” 众所周知,辣不是味觉,而是痛觉。是辣椒里的化学物质刺激舌头的神经末梢产生的感知觉。 诸如痛觉啊,热觉啊,都不算味觉。 但,只要有感觉,就证明元驽的舌头还有救! 苏鹤延确定了这一点,也就能继续为元驽“治疗”! 下一步,继续刺激他口腔内的所有感知觉,并予以一定的治疗。 …… 苏鹤延给各院送了酸菜鱼,各院也都派人给苏鹤延送了吃食。 或是点心,或是蜜饯,或是外面店铺的招牌美食。 苏鹤延将各院送来的吃食做了分派。 她胃口小,只能捡着喜欢的东西浅尝两口,多余的,都分给了身边的奴婢。 丹参分到的最多。 一则,她胃口大,本就吃得多。 二则,今儿她办差办得不错,理当有奖赏。 茵陈、青黛等也都分到了一份。 整个松院,姑娘、奴婢们全都凑在一起大快朵颐。 苏鹤延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阿婆明日要进宫?” 苏鹤延不只是收到了各院的“回礼”,还听说了许多“八卦”。 比如,她从松鹤堂的丫鬟口中得知,明日一早,祖母钱氏便要进宫。 宫里出事了? 皇后、贤妃的争斗,终于波及到了无辜的苏宁妃? 还是承平帝又闹了幺蛾子? 许多种猜测,瞬间涌入了苏鹤延的大脑。 这几个月,宫里很是热闹,苏鹤延不管是从自己的渠道,还是有元驽的分享,知道了许多事儿。 但,苏鹤延与苏家上下一样,从不觉得这些会跟自家有关系。 苏宁妃最是聪明,她更懂得分寸,绝不会轻易卷入宫中的是非中。 关键是,她没有理由这么做。 她有圣宠,有女儿,娘家虽然算不得显赫,却也不会给她拖后腿。 她完全没有争斗的必要,只需要安静美好的扮演解语花的角色,就能在后宫安稳度日。 除非—— 不知道为什么,苏鹤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而这件事,可能会影响到苏宁妃,以及整个苏家。 苏鹤延摩挲着手腕上的白玉念珠,这是元驽送她的生辰礼。 她知道,其中一枚是高僧的舍利子。 每当心绪不宁的时候,苏鹤延就会捏住那枚“珠子”,试图从中获得精神上的安抚。 片刻后,她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果然消失了。 苏鹤延见院子里的奴婢已经吃得差不多,便站起了身。 丹参快速将吃了一半的肉饼塞进了嘴里,抢过一块湿布巾子擦了擦手,便窜到了苏鹤延身边。 咕咚! 她用力一仰脖子,嘴里的食物便都吞咽了下去:“姑娘!您要出去?” 灵芝也快速收拾好,来到了苏鹤延另一侧。 两个武婢,一左一右的护卫着。 她们没有因为苏鹤延的“病愈”而有丝毫的松懈。 “姑娘的病是好了,可身子骨还弱着呢,仍旧需要好好保护!” 这个认知,不只是丹参、灵芝两个武婢,还有松院的其他奴婢们,都无比坚持。 “嗯,去趟松鹤堂!” …… 翌日清晨,苏鹤延早早起来,由丫鬟们伺候着梳头、更衣。 今日她要跟着祖母一起进宫,便特意选了一套新作的织金妆花的大袖长袍,配上一条绣金线的马面裙。 头上带着小巧的赤金花冠,胸前缀着嵌红宝石的璎珞。 苏鹤延的服饰尽显富贵,却又没有丝毫的俗气。 除了矜贵的气质,还有一张女娲毕设的绝美面容,让苏鹤延足以撑得起任何发型、任意服饰。 收拾妥当,又用了些没有特殊味道的糕点,苏鹤延便赶去了松鹤堂。 在正堂,给祖父祖母问安,又给前来问安的父母、叔婶、兄嫂等人见了礼。 一番客套过后,男人们各自出去忙碌,女眷们则送钱氏、苏鹤延祖孙两个出了二门。 坐上马车,马车出了角门,顺着伯府西侧的胡同出来,一路朝着皇宫而去。 行至东华门,祖孙俩下车,在宫门口做了登记,这才顺利进宫。 “阿拾,你要不要坐肩舆?” 钱氏看了眼还带着病容的孙女儿,关切地问道。 “阿婆,不用了!” 苏鹤延知道自己的身体,她确实还有几分孱弱,却早已不是过去的模样。 从东华门一路走到春和宫的力气,她还是有的。 除了了解身体状况外,苏鹤延更懂得皇权的可怕。 这几个月,她都在调养自己。 尤其是最近一个月,她还定期去城郊“骑马”。 不是独自的策马疾驰,或是与人同骑,或是被人贴身保护的慢慢溜达,但不管是什么情况,她都能够端坐在马背上。 四舍五入,她就是“骑马”。 单单是这一点,就能让人觉得,她已经摆脱了短命鬼的宿命。 或许还不够康健,却依旧能够像个正常人。 这样的情况下,苏鹤延如果还在宫里搞特权,圣上不计较也就罢了,一旦他小心眼发作的计较起来,就是妥妥的罪名。 苏鹤延才不会做这种落人话柄的蠢事! 元驽万般小心的伺候着承平帝,苏宁妃在宫里,亦是无比谨慎,苏鹤延作为他们的至亲,自然跟着做。 做人啊,最忌讳自作聪明。以为自己遮掩得好,实则早就犯了蠢! “……好!你自己注意分寸!” 钱氏看了孙女儿一眼,见她神情坚定,不像是强撑,这才点点头。 不过,她还是不忘叮嘱一句:“若是身子不舒服,切莫忍着,一定要与我说!” “是!阿婆!我省的!” 苏鹤延乖乖点头,走在钱氏身侧,与她一起进了宫。 穿过长长的甬道,越过一个个宫殿,苏鹤延小巧的鼻尖上开始冒出汗珠儿,祖孙俩才抵达了后宫。 春和宫的管事宫女已经早早等候,看到钱氏他们,赶忙迎了上来。 “奴婢请夫人安!请郡君安!” “掌事免礼!”钱氏微微颔首,客气的与宫女寒暄。 苏鹤延则略显亲近的唤了声“姑姑”。 客套两句,管事宫女便引着钱氏、苏鹤延进了春和宫。 穿过宫门的事,钱氏压低声音,问了句:“春日干燥,娘娘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前两日娘娘看御花园的花儿开得好,便在园子里多待了会儿,吹了风,有点儿咳嗽!” 宫女低声回禀着,她知道钱氏虽不是自家娘娘的亲生母亲,却与娘娘感情极好。 她更知道,钱氏是真的关心娘娘,便没有多做遮掩。 钱氏微微低着头,掩藏住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果然出事了! 薇姐儿最是个稳妥、有分寸的人,她从不会被外物所迷惑。 因着赏花而得病? 不是意外,定是人为! 苏鹤延听到宫女的低语,也微微蹙了蹙眉。 姑母是被人陷害,还是故意生病? 如果是后者,问题就严重了。 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竟逼得苏宁妃一个宠妃不惜自残? 祖孙俩表面看着都没有异常,心底却都在暗自担心。 …… 进了春和宫,苏宁妃并不在正房,而是东侧的寝殿。 她歪在榻上,手肘撑着迎枕,一旁的宫女端着白瓷盅,正在温声劝着:“娘娘,喝药吧,不凉不热的正好。” 这药再不喝就凉了呢。 “……嗯!” 苏宁妃怏怏的,抬起一只手,接过了瓷盅。 她皮肤白皙,露出的一节手臂纤细,与手腕的碧色玉镯相互映衬。 皱着眉,苏宁妃将瓷盅的药一饮而尽。 宫女赶忙奉上蜜饯。 苏宁妃含住蜜饯,将空碗递给宫女。 抬眼间,就看到钱氏和苏鹤延进来。 她赶忙坐直身子,作势要下床,钱氏快走两步,行至近前屈膝行礼:“臣妇请娘娘安!” 苏鹤延跟在钱氏身侧,“臣女请娘娘安!” “快起来吧,都是自家骨肉,很不必这般外道!” 苏宁妃浅浅笑着,冲淡了些许病气。 “母亲,快请坐!” 苏宁妃一边招呼钱氏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一边又对着苏鹤延招手:“阿拾,来,到姑母这儿来,让姑母好好看看你!” 上次见面,还是二月花朝节,苏宁妃的生辰。 一个月不见,苏宁妃惊喜的发现,自家小侄女儿的气色又好了不少,容貌也愈发张开了。 好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不愧是他们苏家的姑娘。 幸好承平帝无子,阿拾身子也弱,她不会被迫陷入后宫的泥潭。 提及承平帝,苏宁妃见到娘家人的好心情瞬间变得糟糕。 她万万没想到,承平帝一代帝王,竟会如此丧心病狂…… 第一百五十九章 借刀 “姑母,我的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苏鹤延坐在榻边,感受到身侧的苏宁妃有一瞬的失神。 她心里的那抹不安得到了验证:宫里果然有了变故,还极有可能波及到苏宁妃。 苏鹤延故意做出天真的模样,像个小孩子般,鼓起腮帮子,向苏宁妃炫耀:“您看,我都长肉了呢!” 苏宁妃飞快收回思绪,见苏鹤延这般鲜活的模样,禁不住翘起唇角。 “是吗?那姑母可要好好看看!” 说着,苏宁妃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苏鹤延的小脸儿。 入手嫩滑柔软,宛若凝脂。 苏宁妃不知道什么是胶原蛋白,但她能够在侄女儿身上感受到独属于豆蔻少女的粉嫩。 “年轻真好啊!肌肤嫩的仿佛能够掐出水来!” 还有侄女儿的肤色,白得发光,如玉、如白瓷。 苏宁妃一个女人见了,都忍不住的喜欢。 “嗯!确实胖了些。” 苏宁妃笑着,说话的时候,看向了钱氏,“母亲,阿拾愈发好了呢,将来定然会更好!” “还是母亲嫂嫂会养孩子,看把我们阿拾调理得这般好气色。” 苏宁妃说这话,不只是在说苏鹤延,也不只是夸赞母亲、嫂子慈爱宽厚。 她还有些“有感而发”。 作为一个亲生父亲都舍弃的小可怜,她能够有今时今日,全都是托了父母、兄嫂的福。 人生前几年,她活得那般艰难,万分有幸才遇到了苏家人,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她断不容许被人破坏。 哪怕那个人是主宰天下的帝王。 “娘娘谬赞了,也是阿拾乖巧,生了病就乖乖吃药,安心静养。” 钱氏说着寒暄的话。 她嘴里说着“生病”“静养”,眼睛却看着苏宁妃。 苏宁妃当然明白钱氏的意思,母亲这是担心她真的生了病,想让她好好养病。 苏宁妃收敛笑容,眼底闪过一抹黯然。 不过,在开口之前,苏宁妃还是拍了拍苏鹤延的手:“阿拾,我新得了两盆茶花,记得你最喜欢茶花,要不要去看看?” 苏宁妃明显是要把苏鹤延支走,苏鹤延便赶忙笑着说道:“能够送到姑母面前的,定是极品,我自是要好好欣赏!” 说罢,苏鹤延站起身,给苏宁妃、钱氏行了礼,便跟着春和宫的宫女退了出去。 苏鹤延的身影刚刚消失,苏宁妃便低低的对钱氏说道:“王嫔怀孕了!” 钱氏愣了一下,“王嫔?王庸的妹妹?” “嗯!” 苏宁妃脸上的笑容全都消失了,眼睛里一片幽深。 她似是有些忌惮,又有些羡慕、嫉妒。 钱氏的眼角却跳了跳。 旁人不知道承平帝的隐秘,钱氏却是隐约能够猜到。 当初苏宸贵妃用来算计承平帝的秘药,还是钱氏从娘家带来的。 钱氏顶多就是不确定,承平帝是否真的中招,是否真的绝嗣。 毕竟这些年来,承平帝不是真的毫无所出。 继位前,他有儿子女儿。 继位后,亦有晋陵、五皇子,以及皇后腹中的胎儿。 有时,钱氏都在怀疑:难道贵妃娘娘失败了,没能顺利给承平帝下药。 晋陵公主出生后,好几年的时间里,偌大的后宫,都没有新生儿。 钱氏又禁不住想:或许成功了,只是不够彻底。 承平帝的生育能力没有被完全破坏,虽然少,虽然艰难,却还是有零星的孩子。 直到此刻,钱氏竟在清醒、豁达的女儿脸上看到了如此复杂的神情。 咯噔! 钱氏的心,剧烈跳动,然后归于平静—— 很好! 她确定了! 承平帝果然不能再生育。 王嫔,哦、不止,甚至于徐皇后,她们怀孕都有不可告人的内幕。 因为钱氏非常确定,自己养大的苏幼薇最是聪明、冷静。 苏幼薇很清楚自己在皇宫的处境,她这辈子,有且只能有晋陵一个孩子。 她绝不会嫌弃晋陵不是皇子,也绝不会羡慕其他嫔妃能够“母凭子贵”。 她此刻的这幅模样,是故意装出来的。 很好! 问题来了。 这般通透的苏宁妃,为何会“嫉妒”怀孕的王嫔? 钱氏的大脑飞快运转。 苏家内院干净,钱氏却不是个啥都不懂的傻白甜。 种种内宅阴私手段,钱氏不用,却十分熟悉。 她甚至还曾经参与到宫廷的争斗,其心性、手腕等,绝不比常年在后宫沉浮的女子差。 苏幼薇不过是露出了些许微表情,钱氏就能够从自己掌握的消息,以及对于人性、对于宫廷的了解等,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王嫔,甚至于皇后的怀孕,都有问题。 其背后主使,还极有可能是承平帝本人。 因为如果只有徐皇后怀孕,钱氏还会觉得是徐家势大,有办法背着皇帝,来个借种生子。 如今却是,连并不怎么受宠,家族势力也远不如徐家的王嫔也有了身孕。 王庸确实有些兵权,王家也算是京城的新贵。 但,“新贵”终究还是暴发户,不管是家族底蕴,还是人脉、权力,都远远做不到将手伸到皇宫里。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啧,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还弄出了野种,混淆自家血脉!” “要不说人家承平帝能够做皇帝呢,他简直就是忍常人所不能忍啊!” 如果事情没有牵连到苏宁妃,钱氏只会在心底这般感叹。 偏偏,自家女儿也是承平帝的女人啊。 万一承平帝丧心病狂到了极致,嫌后宫还不够“热闹”,再让苏宁妃也怀孕—— 承平帝允许自己当绿毛龟,事后却不会放过“失贞”的女人。 即便整件事,可能都是他的算计,被算计的女人,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被算计了。 ……这些,承平帝统统都不会管。 他只会记得一件事,那些女人不干净了,都该死! “娘娘应该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担心自己也被承平帝卷进这场肮脏的算计,便想方设法地避开!” 苏宁妃从来都不会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别人是否有良心上。 帝王的宠爱,更是最靠不住的。 她必须要防患于未然。 今日有王嫔“遇喜”,明日呢? 这盆又脏又致命的污水会不会泼到自己头上? 在宫里,争宠的方法有很多,想要不侍寝,却只能“病”—— 苏宁妃只是不想“侍寝”,不是想失宠。 所以,她不能得罪承平帝,只能自残。 猜想到这些,钱氏的心,仿佛被千万根针扎。 她抬眼看向苏宁妃,眼底满都是心疼:“娘娘,您、您——” 受苦了啊! 好好一个美人儿,为了家族,不得不委身于承平帝这样的疯子。 堂堂帝王,却用尽下作手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癫狂,而是畜生不如。 钱氏强忍着对承平帝的憎恶,故意做出包容的模样,柔声“鼓励”: “娘娘您是有福之人,之前就为陛下生下了公主,日后也定能像王嫔那般,再生下皇子!” 听钱氏这么说,再看到钱氏眼底的心疼,苏宁妃就知道,母亲已经猜到她的处境了。 那就好! 母亲最是疼她,彼此又有利益的羁绊,苏宁妃相信,母亲定然会动用一切资源,为她筹谋。 钱氏出身百年望族,家中底蕴,远不是寻常富贵人家所能想象的。 就算钱氏娘家没有,苏家如今也已经恢复了一定的元气,应该能够为她找到应对的办法。 这、就是苏宁妃即便受宠,在宫中过得尊荣,也从未疏远过与娘家关系的原因之一。 恩情、亲情是一方面,利益是一方面。 她与苏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 自己在宫里遇到了不好处理的难事儿,苏家在宫外,会帮她想办法。 难关,他们一起闯! “……嗯!借母亲吉言!” …… 苏鹤延在宫女的带领下,来到外面的院子里。 看了看苏宁妃养的几盆花,又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儿。 在宫门口,听到路过的宫女闲聊,苏鹤延顿时竖起了耳朵。 “……邕王太妃又进宫了,听说是来给太后娘娘送亲自抄的佛经的!” “她也是可怜,都这般年纪的人了,却还要在太后跟前伏低做小。” “是啊,好歹也是堂堂太妃,怎的这般卑贱?” 两个宫女的声音很小,她们边走边说,苏鹤延只隐约听到了“邕王”二字。 邕王? 先帝的九皇子? 当初先帝宠爱苏灼,苏灼却无子。 还是皇后、太子的郑太后、承平帝,又与苏灼敌对多年。 先帝担心自己百年后苏灼无人依靠,毕竟他比苏灼年长十几岁。 为了心爱的女人,他便想立九皇子为太子。 一则,九皇子年纪小,生母身份卑微,想要上位,只能依靠苏灼! 二则,九皇子母子两个,与苏灼的关系不错。 至少在先帝看来,九皇子对苏灼这个贵妃母十分恭敬、孝顺。 那段时间,九皇子与苏家的关系也极为亲厚,人前人后,俨然把苏家当成了自己的外家。 可惜,老天不成全,赵家军惨败,没了兵权的先帝被毒杀。 当今登基,朝堂、后宫全都变了天地。 苏家自不必说,直接沦为京中最尴尬的存在。 九皇子一系,当今原本也是想要清算的。 但,这对母子非常识时务。 过去怎么讨好苏灼,随后就加倍地跪舔郑太后和承平帝。 郑太后被苏灼压制多年,早已心理扭曲。 看到曾经跟在苏灼身边讨生活的九皇子母子,如今却跪在自己脚边百般讨好,她竟有种近乎变态的满足感。 她似乎能够通过那对母子,体会到踩苏灼一头的快乐! 且,九皇子只是狐假虎威,并没有真正能够与承平帝抗衡的实力。 于郑太后来说,他们就是小丑。 与其将他们都弄死,还不如留着逗自己开心,顺便还能为自己和儿子树立一个“宽宏大度”的高贵人设。 承平帝被郑太后说服了,或者说,他也从未把九皇子当成对手。 留着就留着吧,左右九皇子没有谋逆。 承平帝刚登基,需要拉拢人心、安抚宗室,关键是九皇子跪得非常干脆。 出于诸多理由的考量,承平帝非但没有清算九皇子,还册封他为邕王。 邕王:……说什么仁慈大度?你丫分明就是还在记仇! 邕州是什么地方? 岭南之地,偏僻蛮荒。 去到那样一个破地方,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为了不被逼着去就藩,新上任的邕王只能更加卑微地讨好圣上。 而他的母亲,邕王太妃也竭尽所能地巴结着郑太后。 亲自为郑太后抄写祈福的经文? 这都只是基本操作,若是遇到郑太后的生辰,邕王太妃还会亲自去寺庙斋戒。 或是一步一叩首的祈福,或是放血写经文……种种操作,就是让被邕王母子背刺的苏家人听了,都觉得可笑又可怜。 是的,前些年,苏家最落魄的时候,邕王母子为了向宫里的至尊母子证明,不遗余力的跟苏家作对。 苏家被“强买”的一些产业,就落到了邕王手里。 还有苏启三兄弟,原本还有门荫的闲职,也都被邕王挤兑没了。 若非随后苏幼薇受宠,习惯了欺软怕硬的邕王府,还会继续踩着苏家向宫里表忠心。 这几年,又有赵王世子这个小祖宗帮忙,邕王彻底安分下来。 宫宴,或是其他宴集上,遇到苏家人,还会笑着脸凑上来,各种示好、亲近。 仿佛曾经的算计都不存在。 苏家上下:……啧,邕王就是个见风使舵的怂货。 跟这样的人计较,都有失身份! 苏家没把邕王当回事儿,却也没有真的忽略。 苏家的小辈们,便清楚地知道他们与邕王府的恩怨。 包括常年病弱的苏鹤延,也记住了邕王这个仇人。 这会儿在宫里,听到了邕王,苏鹤延忽的有了想法。 她走出春和宫,看向一侧的甬道,发现两个宫女已经走远。 她没有去追,而是熟稔地在皇宫里绕来绕去。 在靠近御膳房的地方,苏鹤延找到了想找的人—— 在皇宫,专门伺候元驽的小太监。 苏鹤延照例拿着赵王世子的腰牌在小太监面前晃了晃,然后说道:“听闻邕王太妃进宫了,前些日子,我三叔得罪了邕王,不知道太妃此次进宫,是不是与此事有关。” “公公且帮我探听一二,若真与我家有关,我们便让三叔去给邕王赔罪……” 第一百六十章 杀人 “苏郡君放心,奴这就去看看!” 小太监二十来岁的样子,已经在宫里待了十多年。 他以前在撷芳殿当差,伺候了元驽几年。 元驽见他伶俐,又想学些手艺,便随口一句话安排他进了御膳房。 在御膳房,小太监切菜、烧火、帮厨,看似不起眼,却比在撷芳殿自由了许多。 他能够借着办差为由,在各处宫殿游走。 是以,苏鹤延想要打探慈宁宫的消息,这小太监最合适。 小太监看了眼苏鹤延拿出来的腰牌,又飞快地将丹参递过来的荷包藏到袖子里。 还是苏郡君大气,看着病歪歪的,出手最是阔绰。 不过是帮忙跑个腿,探听些不要紧的消息,就能得到比他半年月例都多的赏钱。 关键是,苏郡君与世子爷关系好啊。 给苏郡君办事,还能在世子爷面前邀功呢。 小太监喜滋滋地去了,根本没有在意苏鹤延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他只要探听清楚邕王太妃进宫的意图就好,至于是否跟苏家三叔有关,就不是他所关注的重点了。 啧,贵人们的事儿,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太监所能掺和的。 说句不好听的,苏郡君愿意给他一个借口,都算是看得起他,把他当个人! 小太监颠颠的去了。 丹参左右环顾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高悬,温度也变得高了起来。 丹参担心自家姑娘会晒到、热到,便指了个亭子的位置,轻声道:“姑娘,要不要去那儿歇一歇?” 苏鹤延走了这一路,还真有些累了。 她点点头,扶着丹参的手,来到了亭子下面。 丹参抽出帕子,将座位擦干净。 苏鹤延坐下,身子靠在了栏杆上。 她的目光在周围飘荡着。 阳春时节,御花园里花团锦簇。 温热的风微微拂过,花香涌动,引来了许多蝴蝶、蜜蜂。 还有身着各色宫装的女子,或是赏花,或是扑蝶,或是凑在一起闲聊。 来来去去的宫女、太监,亦是带着一股春日的鲜活。 苏鹤延凭栏闲坐,看似在欣赏春景,实际上则在暗自猜测宫里发生了什么,自家祖母又与姑母说了什么。 “姑娘!” 丹参在亭子外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危险,这才回到苏鹤延身边。 她溜达这一圈,也不全然只是观察,她听到了小宫女的窃窃私语。 她凑到苏鹤延身边,低声道:“刚才奴婢听到有宫人说,王嫔有妊!” 苏鹤延挑眉:王嫔?王琇的姑姑? 苏鹤延不知道圣上已经绝嗣。 但她还是察觉到了宫中贵人怀孕的异常。 如果说生下五皇子的郑贤妃,是幸运的有福之人。 那么,去年有妊的徐皇后又怎么说? 她可是十多年都没有怀孕了。 四十岁的人了,圣宠也不多,竟还能老蚌生珠? 苏鹤延不会只看表面,她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比如,郑家有西山大营的兵权,而徐皇后所在的徐家,掌控着五军营。 京城的戍卫,郑、徐两家占了大头。 如今,宫中嫔妃这么多,王嫔既不是苏宁妃这样的宠妃,又不是刚进宫的粉嫩新人。 她却忽然怀孕,苏鹤延不得不想到她的另一个“优势”——她的哥哥是辽东都司,握有整个东北边境的兵权! 而且,苏鹤延还从元驽那儿得知,王庸这个原本忠于圣上的人,竟开始暗中与郑家有来往。 圣上最是多疑,还是出了名的刻薄寡恩。 他可以辜负全天下的人,却容不得身边之人有一丝一毫的不忠。 或许,王庸没有想要背叛圣上,他只是为了些许私利。 但,对于圣上这种睚眦必报、唯我独尊的人来说,不够纯粹就是不忠! 苏鹤延敢持“病”行凶的收拾王琇,就是知道圣上已经对王庸不满。 她呀,可不只是在帮舅舅报仇,更是为圣上分忧。 她一个可怜的病秧子,被恶少欺负得发病,正好给了御史弹劾的证据,给了圣上训斥王家的理由呢! “圣上明显已经对王家不满,后宫从来不会独立于前朝之外。” “王庸得罪了圣上,圣上虽不至于直接降了王嫔的位份,却也不会过多的宠幸她。”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不受宠的王嫔却怀了孕?” 苏鹤延不得不怀疑,“这里面,定然有见不得人的内情!” 再想到苏宁妃的“病”—— 刚才苏鹤延坐在苏宁妃身边,她近距离地观察了对方一番。 苏鹤延很确定,苏宁妃确实病了。 应该是染了风寒。 病症不轻不重,恰好在需要养病却又不会危及性命的程度。 苏鹤延完全有理由怀疑,苏宁妃是在“自残”。 “姑母为何要伤害自己?难道与王嫔怀孕有关?” 苏鹤延知道自家与圣上的恩怨。 也知道,苏宁妃是不可能生下皇子的。 所以,苏鹤延非常确定,苏宁妃定不会在意其他怀孕的妃嫔。 况且,就算是在意,也应该是羡慕、嫉妒,而非“惧怕”。 “莫非王嫔怀孕并非喜事,而是祸事?” “姑母‘自残’,是为了躲避自己受孕的可能?” “这、也不对啊!姑母这些年虽然没有独宠,却也是圣上最喜欢的人儿。” 作为晚辈,苏鹤延不好讨论长辈的房中事。 但,苏宁妃不是普通长辈,她是宫中贵人,她的一切都关系到了苏家的兴衰。 是否受宠,每个月能得几次宠幸,都不是苏宁妃一人的隐私。 不说苏家会在意了,就是前朝都有人关注。 是以,这些都不算是秘密。 苏鹤延知道,承平帝每个月都有十来日去春和宫。 就算不是每次都酱酱酿酿,也有一半的概率。 每个月同房四五次,对于中年夫妻来说,已经算是比较频繁的。 承平帝不年轻了,苏宁妃却才三十岁,都不算高龄产妇。 苏宁妃生过孩子,再次受孕的可能并不低。 可苏宁妃却一直都没有怀孕。 苏鹤延通过每次观察苏宁妃的气色,以及她身上、房间里的熏香等,能够推测出一个真相: 苏宁妃在避孕!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苏宁妃有避孕的法子,为何还要“自残”。 “……除非,姑母惧怕的不是怀孕这件事,而是怀孕的‘过程’!” 苏鹤延的大脑飞快运转。 她想到了许多许多。 靠谱的、不靠谱的猜测,全都一股脑地涌进她的大脑。 许是好久没有这般超大负荷的动用大脑,苏鹤延非但没有头疼,反而觉得自己头脑格外清明。 无数细节,以及身边人的某些微妙反应,苏鹤延全都想了起来,并跟自己心底的猜测紧密联系、相互印证。 尤其元驽,他虽然遮掩得极好,但苏鹤延与他太熟悉了。 过去是不在意,呵,她一个随时都能噶的病秧子,在意那么多干什么? 如今,仔细回想起来,苏鹤延终于发现了异常。 “皇帝在子嗣上,或许有些问题!” 苏鹤延没有确凿的证据,只凭猜测,不好断言“圣上绝嗣”。 但她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 而若顺着这个思路,苏宁妃的行为就变得合理了。 “皇帝做到承平帝这个份儿上,还真是——” 苏鹤延对承平帝颇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 对苏宁妃等后宫嫔妃,苏鹤延则是有着说不出的同情、怜惜。 “该死的狗男人,为了自己的权势与利益,竟用这般下作的手段算计女子!” 苏鹤延面儿上不显,还是一派悠然享受春日的惬意。 心底则是将承平帝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跑去打听消息的小太监回来了。 “郡君!” 小太监躬身行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回禀:“邕王太妃进宫,除了奉上自己亲自抄写的佛经外,还提到了太和大长公主。” “太妃直说公主可怜,本是金枝玉叶却得了‘狂证’,本该金尊玉贵,却被圈在小小的院子里!” “太妃还说了许多,不知怎的,就打动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便下旨,过几天的佛诞日,恩准太和大长公主去慈仁寺参加水陆道场!” 苏鹤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暗芒。 太和大长公主? 京中权贵圈儿里,与赵王妃并列的疯妇? “有意思,邕王太妃竟把这位抬了出来!” “这、到底是谁的主意?哦不,更确切的说法是,是谁要‘借刀杀人’?” 不只是现代,在古代,蛇精病也是可以免责的。 正旦时,“疯妇一号”赵王妃便被利用了一把。 如今,“疯妇二号”太和也要被人“放”出来了? 表面上看,为太和求情的是邕王太妃,事情似乎跟邕王府有关系。 但,实际上呢? 这十多年,邕王府俨然就是郑太后、承平帝的狗。 邕王母子的一言一行,未必就出自他们本意。 “是郑太后?郑家又想故技重施,利用太和发疯,趁机搞掉徐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最好来个一尸两命?” 徐皇后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这个时候,出“意外”,母子都会有危险。 “还是承平帝?大家都知道郑家已经算计过徐皇后一次,如今再来一次,世人也只会怀疑郑家。毕竟他们最有动机。” “亦或是王家?毕竟王嫔怀孕了嘛。他们完全可以来个‘一石二鸟’,既害了徐皇后,又把锅甩给郑家!” “还有一种可能,则是邕王在布局。扮猪吃虎,故意把后宫的水搅浑,把圣上与郑、徐等家族都拖下水……” 苏鹤延脑洞大开,想到了多种可能。 原本,这些与苏家无关。 毕竟苏家的娘娘只有一个公主,也从未与徐皇后、郑贤妃争锋。 苏家呢,更是两代纨绔,满门烂泥。 别说兵权了,连实权都没有! 夺嫡什么的,根本就牵扯不到苏宁妃、以及整个苏家。 但—— “都怪承平帝这个变态!自己生不出儿子,就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虽然还不确定他会不会让姑母也‘有喜’,万一呢?” 苏鹤延与苏宁妃一样,都不会用自己的安危去赌别人的良心。 “唔,姑母要避孕,还要‘正大光明’!至少要让圣上知道,还不会生气、并做出惩罚……” 苏鹤延暗暗在心底盘算。 在现代看到的宅斗、宫斗小说,以及熟知的三十六计,所有冷热知识都疯狂地闪现。 忽的,苏鹤延脑中亮起了灯泡:“有了!不是都要‘借刀杀人’嘛,索性我们也借用一下!” …… 在御花园待了一刻钟,苏鹤延便回到了春和宫。 东偏殿,晋陵公主来了,正窝在苏宁妃的怀里撒娇。 钱氏坐在下首,脸上带着慈爱的笑,看着主位上的母女俩笑闹。 “请公主安!” 苏鹤延进来,看到这幅场景,便躬身行礼。 晋陵眼见是苏鹤延,立刻跳了下来,颠颠儿地跑到苏鹤延面前:“表姐免礼!阿姐,你今儿给我带了什么好玩儿的?” 苏鹤延与晋陵年龄相差有些大。 但,晋陵很喜欢这个从小就熟悉的姐姐。 于她而言,宫里的亲姐姐,反倒不如表姐更亲厚。 一则,母妃经常对她说苏家的亲人有多好多好。 二则,苏家对她们母女确实“恭敬”,每次进宫,都会送许多好东西。 三则,表姐长得好,脾气也好,还经常弄来宫里都不常见的稀罕玩意儿。 去年秋天送了能够拉车的小象,过年送了会吵架的鹦鹉,上个月花朝节又送了她会数数的“狮子”(松狮狗)…… 晋陵快乐的奔向苏鹤延,心里已经开始期待:这次,阿姐又会送我什么呢? 苏鹤延仿佛看到小公主屁股后面有尾巴,还在冲着她拼命地摇啊摇。 她禁不住笑了,一张绝美的小脸,宛若春日绽放的海棠,明艳、绚烂。 “这次来的匆忙,只带了些许小玩意儿!” 苏鹤延见晋陵瞬间变得低落,赶忙又补充道:“不过,我年前让人去西南,他们弄了几只稀罕的小动物,不日就能抵达京城。到时候,我给公主送来,可好?” “真哒?” 晋陵的眼睛又亮了:阿姐都说稀罕,定是京城都没有的好东西。 哎呀,好期待啊! 哎呀呀,阿姐果然最好了! 小公主被逗得喜笑颜开。 苏宁妃见姐妹俩感情这般好,眼底也染上了暖色。 她这辈子只会有晋陵一个孩子,她自是希望女儿能够健康喜乐、富贵安稳。 阿拾……有元驽,这辈子定不会太差。 第一百六十一章 粉墨 “当然是真的!这次从西南运来的,有圆滚滚的食铁兽,还有金色皮毛的猴子……阿姐骗谁,也不会骗我们的公主殿下呀!” 苏鹤延见晋陵仰着小脑袋,一脸的可爱,禁不住笑着跟她说道。 她忽然就能理解,为何长辈们都喜欢捏她的脸了。 粉粉嫩嫩、软软糯糯,就像上好的糯米团子,苏鹤延的手都有些痒了呢。 可惜,晋陵不是普通的小孩子。 她是尊贵的金枝玉叶。 晋陵与苏家亲厚,对着苏鹤延也是阿姐长、阿姐短,苏鹤延却不会就此忘了身份、乱了规矩。 君臣有别、尊卑有度,再亲近的关系,也不能越界。 “谢谢阿姐!” 晋陵面对如此亲切,又如此美丽的表姐,小脸儿红扑扑的。 哎呀,她最喜欢阿姐了。 苏家表姐,不只是好看,她还特别厉害。 明明是病秧子,可她每次进宫,都会给她送来稀罕的礼物,并且帮她出气! 是的!出气! 晋陵年纪小,却在宫里长大。 她从骨子里就不是真正的孩子。 尤其是在五皇子出生后,晋陵不再是承平帝最小的孩子,也不再是宫里最尊贵的小公主。 郑太后、郑贤妃自不必说,她们本就不喜欢晋陵。 只不过碍于圣上的面子,这才对晋陵还算客气,能够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有了五皇子后,她们直接把五皇子捧到了最高处。 对待晋陵的时候,则是连装都不装了。 上行下效啊。 太后作为后宫最尊贵的女人,郑贤妃又有唯一的皇子傍身,俨然就是下一任的太后。 她们不喜晋陵,宫里的妃嫔,太监宫女等,也都会“见风使舵”。 虐待,肯定不敢。 但,明里暗里的轻慢,还有幸灾乐祸的指指点点,晋陵全都看在了眼里。 这、还不是最让晋陵无法忍受的。 真正让晋陵意识到“现实残酷”“男尊女卑”的,是五皇子的跋扈、恣意。 自从五皇子过了三岁,能够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图,晋陵就开始“受委屈”。 抢夺份例,还不算什么。 五皇子竟是连苏家送给她的东西都想霸占。 最近的,比如年前的那头小象。 五皇子不是真的稀罕,他就是见不得晋陵有好东西,就是想要强占不属于他的玩意儿。 被“欺负”,晋陵又是委屈、又是无奈。 她早已明白了皇子与公主的区别,也不止一次地体会到了五皇子的“有恃无恐”。 她非但不能为自己讨要公道,甚至都不能跟五皇子计较。 除了皇子更矜贵外,也是因为—— “晋陵,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你是姑娘,本就该贤良淑惠,怎的总想着跟弟弟计较?” 这些话都是郑太后、郑贤妃挂在嘴边的。 晋陵是女子,是姐姐,哪怕受了委屈也要礼让五皇子这个弟弟! 晋陵:……凭什么?我也是父皇的孩子啊! 明明之前父皇最疼我的! 女子? 女子怎么了,女子也是皇家血脉,与皇弟有着同一个父亲! 晋陵满心愤懑,却又无力改变。 就是苏宁妃,也劝她忍让。 唯有阿姐,她拖着随时都可能死的身体,却让五皇子吃瘪。 不但帮她夺回了小象,还得到了父皇的赏赐。 这、或许在大人眼中不过是孩子间的玩闹,对于晋陵却是非常要紧的事儿。 晋陵更是因此有了一个认知:苏家表姐,靠得住! “不用谢,都是阿姐应该做的。” 苏鹤延感受到晋陵的真诚,她也笑得愈发灿烂:“能够让殿下欢喜,是我的荣幸呢!” 他们苏家与苏宁妃母女,同气连枝,荣辱与共! 本就是血脉 利益的紧密关系,再加上几分情谊,堪称完美。 苏鹤延暗自忖度着,想到自己刚刚想好的计划,便抬头看了眼苏宁妃。 苏宁妃挑眉,精准的接收到了侄女儿的眼神。 她笑着对晋陵说道:“晋陵,你昨儿不是还说,你得了一串上好的金丝楠念珠,要送给你外祖母?” 苏宁妃状似对女儿说着话,眼睛却看向钱氏,“母亲,知道您喜欢礼佛,晋陵便特意寻了这念珠,原本还想特意送去府上,偏巧您今儿就进宫了!” 钱氏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她知道,女儿这是有话要与阿拾说,故意要把她和公主支开呢。 虽然不知道苏宁妃要与阿拾说什么。 但,钱氏最是通透。 她与苏鹤延一样,深知“分寸”二字。 不说是养女了,就是亲生的骨肉,入宫十多年,也会变得生分。 苏宁妃与苏家本无直接血缘关系,却能一直如此亲近,就是因为双方都是聪明人。 该讲情分的时候讲情分,该守规矩的时候就守规矩。 钱氏赶忙露出欢喜的表情,还夹杂着些许受宠若惊:“真的?哎呀,我们公主果然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晋陵听到母亲和外祖母的对话,也反应过来,没有傻乎乎地问出“我什么时候说过”的问题,而是顺着苏宁妃的话茬儿,略带傲娇地扬起了下巴。 “外祖母,走,除了念珠,我还有好东西要给您看看呢!” “阿姐送我的鹦鹉,已经学会念书了,您跟我一起去瞧瞧吧!” 说着,晋陵便主动上前,拉住了钱氏的手。 “好!去看!去瞧!” 钱氏就像所有被孙辈哄得欢喜的老祖母一样,眉开眼笑,慈爱又宠溺。 一老一小就这样离开了东偏殿。 “阿拾,看到我养的茶花了吗?品相如何?” 苏宁妃没有直接询问苏鹤延的想法,而是继续歪在榻上,一副闲话家常的模样。 “看了!品相极好,我这还是第一次在京城看到如此极品的十八学士!” 苏鹤延满脸赞叹。 苏鹤延仿佛是真的被茶花所吸引:“我最喜欢茶花,她不似其他花儿,凋谢的时候不是一片一片,而是整朵落下!” 所以,茶花还有个别称——断头花。 只是这句话不太吉利,不好在宫中贵人面前提及,没得晦气! 苏宁妃既然养茶花,多少了解一些茶花的习性,以及某些别称。 断头花! 没有凋零的凄凉,反而带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决绝。 象征着坚贞、高洁。 苏宁妃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暗芒:贞、洁吗? 呵呵,这两个字简直就是死死禁锢在女人脖子上的枷锁。 过去苏宁妃从未想过,自己可能会受制于这两个字。 但,因着承平帝的扭曲与疯狂,看似受宠的她,竟被“贞洁”二字吓得不得不自残。 不! 茶花不只是代表着贞、洁!它还是勇敢的、洒脱的。 它决绝,它绝不支离破碎、任人践踏! 苏宁妃的眼神透着几分犀利,声音却轻柔:“茶花确实极好!” “……对了,姑母,我不只看了茶花,还去了御花园。” 苏鹤延快速转化了话题,像个孩子般,兴奋地与长辈诉说自己的经历: “说来也是巧,出宫门的时候,我刚好遇到了邕王太妃!” “刚看到老人家的时候,我还担心,太妃娘娘是不是知道前些日子邕王与三叔有误会,便特意找相熟的内侍去打听——” 说到这里,苏鹤延似是反应过来,她这样做不合规矩。 苏鹤延吐了吐舌头,略带病容的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呀!姑母,我、我好像做错事了——” 苏宁妃抚在靠枕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非常配合的与苏鹤延演戏。 她故意做出恼怒的模样,但目光落到苏鹤延那带着孱弱气息的面容时,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想要训斥,又有些心疼,最后全都化作了无奈:“你丫,就是被我们这些长辈宠坏了!” “我们想着你身子骨不好,不忍对你多加苛责,可你也不能这般任性啊!” “皇宫是什么地方?邕王太妃又是什么人?你怎么能……” 苏宁妃似是说到了气头上,下意识地就抬起了手,想要教训不懂事的侄女儿。 手都抬起来了,却停在了半空中。 她怕啊,怕自己一巴掌打下去,再把喘气儿都会累的侄女儿打出个好歹! “姑母,我、我也是担心三叔啊。谁让邕王总跟我们家过不去——” “苏鹤延,你还说?什么叫‘过不去’?邕王是堂堂郡王,天潢贵胄。就算有什么误会,也定是我们苏家有不恭敬的地方!” “……姑母,我错了!” 苏鹤延赶忙站起来,利索地认错:“我以后再不敢了!左右我是悄悄让人打探了消息,太妃娘娘应该不知道。” 说着,苏鹤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了庆幸的模样:“幸好是我‘小人之心’了,太妃娘娘进宫,不是为了告状,而是要为太和大长公主求情。” “哎呀,大长公主也是可怜,那般尊贵的人儿,却因为生病,整日待在公主府……去慈仁寺逛逛也好……” 苏鹤延就像个不懂事的熊孩子,动辄闯祸,说话的时候,也是东一棒子西一榔头,只把苏宁妃弄得眉头微蹙、额角抽搐。 “停!苏鹤延,不许再浑说!” 苏宁妃无奈地揉着眉心:“我看你啊,最要紧的不是养病,而是好好的学规矩!” 苏鹤延无辜地看着苏宁妃,精致的小脸上带着无措与委屈。 她也没说什么啊! 就是跟姑母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怎么就被训斥了? 苏宁妃更无奈了,偏偏眼前这个不省心的熊孩子是自己的亲侄女,她不能不管。 叹了口气,苏宁妃说道,“等我身子好些了,就给你挑个嬷嬷,好生教教你规矩!” “姑母~~” “行了,时辰不早了,你赶紧与你祖母出宫吧!” 苏宁妃作为出了名的温柔贤妇,此刻也撑不住的撵人。 苏鹤延眨巴眨巴眼睛,“姑母,您这几日身子不好,我特意让人给你调配了一些药丸,您让太医看看,若是与您吃的药不相冲,您就吃些!” 苏宁妃看到苏鹤延从腰间挎包里掏出一个个的瓷瓶,额角再次抽啊抽:“……” 刚说你没规矩,你就“没规矩”给我看? 宫里是什么地方? 能够让你随意的夹带药丸进来? 满腹的训斥冲到了嘴边,可当苏宁妃看到苏鹤延一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满是澄澈,她又将话咽了回去。 这孩子,天生重病,每天都活在要死的威胁中。 身边亲人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活着,读书、才艺、规矩等,反倒都是次要的。 平日里,也是待在家里,躺在榻上。 不出门、不交际,没有什么朋友,与她接触的人,全都宠溺她、疼惜她、包容她。 以至于苏鹤延十四岁了,却像个无知幼童般单纯、任性! 算了,跟她一个不懂事的病秧子计较什么? 大不了,等她们祖孙走了,我再去圣上面前告罪也就是了! 苏宁妃无奈又纵容的看着苏鹤延,待钱氏回到东偏殿,便让身边的心腹宫女将祖孙俩送出春和宫。 钱氏、苏鹤延刚刚出了东华门,春和宫发生的一切,圣上就知道了。 钱氏祖孙两个与苏宁妃母女俩说的每句话、每个字,以及她们说话时的神情、动作等,全都详细的以文字形式,写在白纸上,送到了圣上的手上。 另外,慈宁宫发生的种种,也在第一时间,被人记录好,呈现在圣上眼前。 两份报告里,有些许重叠,恰巧就是苏鹤延收买了小太监跑去慈宁宫打探邕王太妃的事儿。 圣上看着这些情报,嘴角微微翘起。 苏家与邕王的恩怨,他自是知道。 苏鹤延的任性、乖张,以及没规矩、不学无术,他也早有耳闻。 当然,圣上最满意的还是苏宁妃表里如一的贤惠、守本分。 哪怕是私底下与娘家人见面,也会规训家中晚辈讲规矩。 圣上不怕臣子们有缺点,他只在意这些人是否本分、是否忠诚。 苏宁妃就极好,没有辜负了他这些年的宠爱。 不像王家人,从王庸到王嫔,全都不安分。 一想到王庸先是跟郑家勾勾搭搭,接着又跑去和徐家眉来眼去,圣上就忍不住的生气: 好啊,王庸,你既这般喜欢钻营,朕索性就给你一个“惊喜”。 投资别人家的外孙(外甥)哪里比得上扶植“自家”外甥?! 圣上很是好奇,若王家也有了皇子外甥,王庸又会怎么做? …… 苏宁妃不知道圣上在第一时间就掌控了她的言行,或许,她知道,但她却要做出不知道的模样。 送走了钱氏祖孙,又把晋陵打发出去,苏宁妃从一堆小瓷瓶里找出一枚药丸。 还有苏鹤延“童言无忌”的那些话,让苏宁妃知道,自己期待的“契机”,来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登场 傍晚,圣上来到了春和宫。 苏宁妃果然一脸羞愧地替苏鹤延求情。 她先是说了苏鹤延在宫中收买太监、窥探贵人行踪的错事,又把一堆的小瓷瓶放到了圣上面前。 “陛下,这孩子真是家里宠坏了,都是快及笄的姑娘了,却还这般懵懂、无知!” “也怪臣妾,总想着她天生有疾,活不过二十岁,对她便多了几分疼惜与宽纵,没想到,竟把她纵得这般不知规矩!” 苏宁妃嘴里说着告罪的话,实则也是在为苏鹤延辩解:她还小啊,她有病啊! 跟她计较,岂不失了身份? 圣上歪在榻上,表情松弛,姿态慵懒。 伸手摸起一个小瓷瓶,打开,将瓶口放在鼻端闻了闻:唔,是甘草、麻黄的味道。 药丸里应该还有其他的药,只是这两味药比较常见,圣上略一识别便认了出来。 甘草、麻黄都有清热解毒、宣肺止咳的功效。 正好与刚刚得了风寒的苏宁妃对症,确实是专门为苏宁妃调配的药丸。 圣上从瓶子里倒出一颗药丸,捏在手里轻轻捻动。 他脑海里则浮现出下午收到的消息内容。 其中提到了一点—— 苏宁妃与养母钱氏单独“密谈”的时候,被钱氏问及身体状况,苏宁妃的脸上飞快地闪现过羡慕、神伤等表情。 “宁妃这是在嫉妒王嫔有妊?” “倒也能理解,宁妃再温柔、再贤淑,她也是个女子,是个人!” “人有贪恋,女子善妒。作为朕的女人,她受宠十多年,膝下却只有一个女儿,宁妃心里定然是不甘的。” “即便她不会像母后那般权欲熏心,未必想要成为最尊贵的女人,却也会想要个皇子傍身。” 在世人的认知里,儿子才是依靠。 尤其是在皇家,皇子与公主是完全不同的。 生了皇子的妃嫔,即便那皇子没有登上大位,甚至是不受宠的,也能在皇帝驾崩后,被封了王爵的儿子接出宫,在王府做个老祖宗得以荣养天年。 而生了公主的妃嫔,却只能留在宫里,当个只能依附于太后的老太妃。 比如,邕王太妃。 当年她在先帝的后宫,并不受宠。 但她有儿子。 比她受宠的妃嫔,或是因为生了个公主,或是干脆无所出,如今过得都不如她。 圣上从小在后宫长大,几十年下来,他非常清楚,有时女子争斗,未必是为了皇帝或是权力,极有可能只是想体面、安稳的活着。 苏宁妃在圣上心里,一直都是个没有什么野心,温柔、善良、本分的好女人。 但,圣上也知道,苏宁妃首先是人,其次是女人,最后才是他的解语花。 意识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有贪恋,圣上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如果苏宁妃无欲无求,完美的仿佛超凡脱俗的仙女儿,圣上才会怀疑、忌惮。 人就是人,肉身凡胎的,怎么可能真的毫无瑕疵? 圣上生性多疑,自负自大,他希望自己的女人不贪图权力,可又怀疑太过完美的仙女儿。 就像他对元驽,既希望元驽聪慧能干,又喜欢他少年心性、行事不够周全。 “……也罢,想要个儿子傍身,是人之常情,宁妃会嫉妒、会不甘,倒也能够理解!” “偏她又是个温柔、贤良的性子,有了不满也只敢闷在心里。” “心思重了,再加上春寒料峭,可不就病了?” 圣上乍一知道苏宁妃生病,而无法侍寝的时候,心底也曾闪过一丝怀疑—— 宁妃的病,到底是意外,还是人为? 直到此刻,圣上将从各个方面搜集到的消息汇总到一起,得出了一个让他满意的结论: 宁妃没有自残! 后宫妃嫔有妊的真相,唯有他与当事人知道。 秘密还是秘密,圣上那颗多疑的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 圣上思绪翻涌,耳边苏宁妃还在柔声说话: “陛下,阿拾已经知道错了,唉,她的心疾虽然好了,可身子骨还是弱的。到底失了根本、损了元气啊!” “陛下,求您看在她本意是为了家人,并无害人意图的份儿上,就饶了她这一遭吧。” 苏宁妃一边说着,一边柔柔地跪在了圣上近侧的脚踏上。 圣上收敛思绪,瞳孔开始在苏宁妃身上聚焦。 “阿拾的身子还没有养好?” 圣上对于苏鹤延还是颇有些印象的。 不说别的,单单是她的身份,就足以让圣上在意—— 苏宸贵妃嫡亲的侄孙女儿,苏家三代里唯二的姑娘。 第一个是苏灼,倾国倾城,一代妖妃! 第二个便是苏鹤延,容貌极好,可惜是个病歪歪的短命鬼。 过去的十多年里,包括郑太后母子在内,世人更关注苏鹤延的身体,而非相貌。 哪怕现在苏鹤延的心疾好了,人也是孱弱的。 顶多就是人们注意到她的身体时,会惊讶地发现:咦,苏家姑娘生得极好呀! 不愧是苏宸贵妃嫡亲的后辈,可惜,“天妒红颜”,就这么一副破败的身子,长得再好,也没人要! 娶回家做什么? 当个仙女儿供着吗? 连起码的生儿育女、主持中馈都做不到。 门当户对的世家望族,哪个愿意? 儿子们或许会被色所迷,长辈却万不会允许。 不说外人了,就是姻亲,都不愿意“亲上加亲”。 圣上听苏宁妃提到了苏鹤延,以及她的病弱,刚刚收敛的思绪再次发散。 他忽的记起一件事:“宁妃,听说钱家小子与冯家二房的姑娘定了亲?” “……隐约听母亲提过一嘴,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 苏宁妃还是那么的温柔,只是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圣上精准地捕捉到了苏宁妃的微表情,他知道,贤良淑德如宁妃,也是有些脾气的。 她会这么说,是因为在生钱锐的气。 钱锐本是苏家的亲戚,与苏鹤延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嫡亲表兄。 按照常理,他们本该是最合适的一对儿。 两家门第相当,钱锐自身条件略差些,可苏鹤延是个短命鬼啊。 她这般情况,也只能嫁入知根知底的姻亲家里。 这一点,苏、钱两家似乎早有默契。 之前苏宁妃与圣上闲话家常的时候,也曾主动提及钱锐。 圣上知道,苏宁妃这是为了自己的侄女儿,故意在他这个皇帝面前为钱锐以及钱家说好话呢。 时隔不到半年,情况就有了变化—— 苏鹤延的心疾好了,与钱锐的婚事反倒出了纰漏。 作为一个最喜欢算计人心、搞阴谋诡计的皇帝,圣上竟能第一时间猜到钱家人的想法—— 短命鬼和病秧子可不是一回事儿。 短命鬼,只不过三五年的活头,病秧子却是一辈子的麻烦。 钱家分明就是不想让苏鹤延一个病秧子占了钱锐嫡妻的名分,继而连累这一支罢了。 圣上倒是有些理解钱锐,因为换做是他,他也会这么做。 “……苏家姑娘,容貌倾城又如何?竟是连个小小秀才都嫌弃呢!” 这不,苏鹤延心疾刚好,钱锐之母就进京,主动帮他张罗与冯家的亲事。 被正经的亲戚如此羞辱,难怪素来好脾气的苏宁妃都计较起来。 圣上记得清楚,自从钱母进京后,苏宁妃就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提及钱锐半个字! 这会儿,圣上主动提及,苏宁妃也没有遮掩她对钱家的厌恶。 圣上最喜欢思考,他从苏宁妃的情绪中,意识到了一件事: 苏鹤延的身体依然很弱,顶多就是从短命鬼变成了病秧子。 她根本无法像康健的女子般生活。 啧,连嫡亲表兄都嫌弃,难怪苏家、宁妃会这般宠溺苏鹤延。 不只是心疼,更有怜惜、包容。 就是圣上,此刻分析出苏鹤延的状况不好,也禁不住有些怜悯。 一个女子,哪怕出身高门,身子骨不好,也是会被人嫌弃的。 也罢,苏鹤延都这般可怜了,规矩上差些,又算得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苏鹤延从未冒犯到他这个皇帝面前。 郑太后也好,邕王太妃也罢,圣上都不甚在意。 “陛下,阿拾只是孩子心性,她没有坏心的!求您千万不要与她计较!” 苏宁妃感受到承平帝情绪的变化,她跪在他的脚边,抬手放到了他的膝头:“陛下,求您了!” 说话间,她还强忍着咳意,眼尾都有些发红。 苏宁妃本就是清冷易破碎的美人儿,柔弱、无害。 此刻因着风寒未愈,人清减了几分,愈发的弱柳扶风、楚楚可怜。 圣上垂眸,就看到了爱妃这幅可怜又美丽的模样。 他把药丸放回瓷瓶里,将瓷瓶丢回到炕桌上,抬手握住了苏宁妃的柔荑: “好了,起来吧,你也说了,阿拾还小,身子也弱,偶有逾距,难道朕还会真的与她计较?” 圣上嘴上说着,却没有坐直身子,亲手将苏宁妃扶起来。 苏宁妃满脸感激,自己站了起来:“谢陛下隆恩!对了,还有这些药,也烦请陛下叫个太医过来,仔细帮臣妾验看一二!” 从宫外夹带东西进宫,还是最容易出问题的药,苏宁妃绝不会欺瞒。 她今日故意做出请罪的模样,就是要把这一切都摆在明面上。 没办法,有个多疑到近乎变态的帝王做丈夫,苏宁妃必须十分小心、万分谨慎。 更不用说,药、确实有问题。 而她,也确实要算计某人。 “……好!那就让院正过来一趟吧。” 圣上状似随意,实则也是想看一看,苏家有没有胆子夹带私货! …… 从宫里出来,在东华门外,苏鹤延与钱氏上了同一辆马车。 骨碌、骨碌碌,马车摇晃,苏鹤延依偎在钱氏怀里。 钱氏看了眼苏鹤延,苏鹤延眨眨眼,还给钱氏一个大大的笑容。 钱氏虽然还不知道自家孙女儿与娘娘密谋了什么,但,一定是与家族相关的。 唉,她家阿拾长大了,懂事了,能够为长辈分忧了呢。 其实,钱氏很早就知道,自家孙女儿绝非外面所盛传的草包美人。 她可能真的没读过什么书,却非常聪明。 哪怕在重病的时候,整日一副丧丧的将死之相,她也为自己以及苏家筹谋。 姚家!在世人眼中,已经与苏家“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却因着阿拾的缘故,竟又有了来往。 还有赵家,本就是姻亲,却因为阿拾,让两家关系更加亲密。 赵王府就更不用说了,阿拾直接帮忙打理庶务。 他们这些长辈过去只顾着关注阿拾的身体,暂时忽略了这些。 直到阿拾病好了,能够参与到某些家族事务中来,钱氏等人才警觉—— 不知道从何时起,那个挣扎在鬼门关的小姑娘,已经不着痕迹地织就起一张大网。 也正是知道了苏鹤延的能力,今日钱氏才会带着苏鹤延一起进宫。 “阿拾不再是需要家人宠溺、庇护的小可怜,而是已经成长为能够为长辈分忧、为家族谋利的栋梁啊。” 钱氏暗自喟叹着。 马车绕出了皇城,来到了笔直的大街上。 大街西侧便是各部官署,来来去去的,有官署的官吏,亦有百姓。 马车行进间,听到了外面的说话笑闹声。 “啧啧,谁能想到,堂堂大理寺少卿,竟然是个勾结江湖骗子,欺瞒发妻,坑害亲女的小人!” “罪魁祸首应该是余家老太太吧,余某人应该只是愚孝!” “呸,他与嫡亲表妹无媒苟合,还弄出了奸生女,也是愚孝?” “听说啊,已经有御史要弹劾余安年……” 钱氏坐在马车里,听到了外面的议论声,心念一动,又看向了苏鹤延。 她记得,当初为孙女儿治病的大夫中,就有个女道士,她的徒儿好像就姓余吧。 苏鹤延迎着钱氏问询的目光,再次笑得无辜。 嘿! 祖母,您没猜错,是我!都是我哟! 这段时间,她忙着到处布局。 这不,时机到了,所有的“演员”们也都粉墨登场,开始演绎出一场场的大戏。 余家的真假千金! 原本还有姚家的公主之殇,不过,因着邕王府的掺和,以及宁妃的事儿,这个计划需要稍稍调整一下。 但,结局不会改变,接下来,京城将会好戏连连,无比热闹…… 第一百六十三章 无措 钱氏:…… 看着孙女儿亮晶晶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没有媚态,而是孩子般的灵动,钱氏竟有些语塞。 这孩子,刚想着她已经能够为家族、为亲人支撑,这会儿她又如此跳脱模样。 她到底靠不靠谱? 钱氏不想质疑自家宝贝儿,可—— 接收到钱氏的“无语”,苏鹤延想了想,压低声音说道:“阿婆,余家的事儿,确实是我做的!” 她简略地将余清漪的身世,以及余家母子的骚操作说了一遍。 然后才低声道:“阿婆,余大夫医术精湛,帮了我许多次,我许诺要给她奖励。” “她是个醉心医术的痴人,于金钱、权势等并无太多执念,只有些纠结于自己的身世,我便主动帮忙,为她解决此事。” 钱氏眼底闪过了然:“事情竟然是这样的?余家……” 提到这户人家,想到苏鹤延所说的他们做的勾当,钱氏也有些嫌恶。 老的,为老不尊。 男的,私德不修。 就是余清漪的生母,也是个拎不清的。 下嫁还能过成这样,对亲生骨肉更是毫无半点怜爱与疼惜,真真是个糊涂人! 钱氏不愧是苏鹤延的亲祖母,祖孙俩的想法有着惊人的一致,她不会因为自己是“婆婆”“祖母”,就无脑的为这一阶层的人辩护。 她重规矩,重家庭。 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又愚蠢又破坏规则的人。 余家母子也好,余家太太也罢,他们的为人处世,都不是聪明人该有的样子。 又蠢又坏,合该被至亲清算! 听到钱氏这未尽的叹息声,苏鹤延便知道,祖母看不上余家众人,也没有责怪余清漪“不孝顺”“不安分”。 “这就好!三哥还巴巴的追着人家姑娘跑呢,如果祖母因为余家的事儿,认定余清漪是个罔顾亲情的不肖女,再来个棒打鸳鸯,可就不好了!” “再者,余清漪不只是未来三嫂,还是我慈心院的技术骨干,这般人才,可不能错过!” 苏鹤延确实不会掺和哥哥们的私事,但,不掺和并不意味着真的甩手不管。 长辈面前,苏鹤延还是愿意帮忙说些“公道话”哒! 钱氏眼角余光瞥到苏鹤延脸上的欢喜,微微挑眉:阿拾似是很看重这余清漪啊。 阿拾看着好脾气,仿佛对谁都和善。 但,作为至亲,钱氏非常了解自家孙女儿。 这孩子啊,看似好亲近,实则是个冷情的人。 不是说她冷漠、狠心,而是说想要走到她的心里,成为她看重的人,并不容易。 她不会随随便便就对一个人好。 钱氏作为深谙宅斗之道的老狐狸,又岂会听不出苏鹤延刚才话里的深意。 苏鹤延没有直白的为余清漪狡辩,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余清漪可怜,是被逼得不得不讨要公道。 钱氏不在意余清漪是否“不孝”,她也不会过多的干涉孙辈的婚事。 苏家能够如此和睦,就是因为苏焕、钱氏的清醒。 他们不会摆出大家长的做派,不会掌控着儿子、孙子的大事小情。 “儿孙自有儿孙福”。 只要他们没有犯蠢、没有乱了家里的根本,他们就不会管! 这般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从苏启到苏溪,他们也都有着极好的性格与心态。 既不愚昧顺从,也不任性叛逆。 他们会守礼、守规矩,会与人真心相待。 或许苏家人有着这样、那样的不足,不是天才,不够上进,却都有着各自的闪光点。 钱氏即便知道了苏鸿与余清漪的事儿,也不会因为余家的种种而嫌弃余清漪。 首先,是苏鸿娶妻,他的喜好是第一位的。 其次,余清漪与余家的恩怨,是余家的事儿,余清漪只要本人拎得清、守规矩,就足够了。 最后,钱氏疼爱孙子,希望他能够得偿所愿、幸福美满。她更相信孙女儿,阿拾都愿意为之说好话的人,定不会太差! 当然,此时的钱氏,还不知道苏鸿与余清漪的事儿。 她自当余清漪是被苏鹤延看重的人,且余家行事,实在不入她的眼。 “余某母子行事,确实坏了规矩,有违人伦!” “阿拾你虽然帮了忙,官府却也是正常审案子——” 所以,她家孙女才不是仗势欺人,更没有公报私仇。 谁让余家真的勾结了江湖骗子? 做了错事,就要认罚! 护短的钱氏,认定自家孙女儿无辜,连带着,对孙女帮衬的余清漪也多了一丝怜惜: “就是余家姑娘可怜,本该是金贵的官家小姐,却在破落的道观长大。” “……余家的丑事被揭露也好,省得世人不知道,还错把小人当君子,把一个私生女当成名门闺秀!” 苏鹤延连连点头,“对!阿婆说得对!” “你呀,就是有张甜嘴儿!” “哎呀,阿婆,我也没有麻烦别人,就是给郑家舅舅写了封信……” 苏鹤延笑嘻嘻的解释着。 钱氏眼底又闪过一抹眸光:对!还有郑无忌! 阿拾亲手织就的人脉大网里,还有一个郑家呢。 钱氏嘴上笑骂着孙女爱惹事儿,心里却无比满足:看到了吧,我家阿拾就是这么能干。 一封信,就能让堂堂浙州布政使帮忙。 弄出一个小小的案子,就能把大理寺的二把手踹下高台。 钱氏不只精通内宅争斗,对于朝堂、对于政治,她亦有着起码的敏锐度。 余安年被卷入了诈骗案,朝廷还没有做出处理。 但,钱氏笃定,这人即便不丢官,也要被贬。 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要空出来了! 钱氏大脑飞快运转:“可惜,大郎他们才刚刚进入国子监,只有一只脚迈进了官场,根本就够不到如此高的位置。” “钱家?十三郎倒是个不错的人选,有着‘钱六首’的盛名,有在翰林院历练的资历,还有圣眷……” “可惜,有些晚了,不知道这个时候去谋求,还能不能——” 就在钱氏认真思索的时候,苏鹤延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道:“阿婆,在郑舅舅把人送来的时候,我就去找了表舅。” 钱氏:…… 很好,阿拾的大网里,还有钱之珩!以及钱家! …… 大理寺的闹剧,还在继续。 朝堂上,已经有御史开始弹劾余安年。 圣上听闻了余家的丑闻,也禁不住有些咋舌。 他确实多疑、刻薄,但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却从未亏待。 哪怕是女儿,于圣上来说,都是要捧在手心的珍宝。 余安年却为了一个女儿,伤害另一个女儿,自私凉薄如圣上,都瞧不上他。 私德有亏,内帏不修,自家后院都理不清,又如何当得起大理寺少卿的重担? 没说的,一个字——贬! 不等案子审查完毕,圣上就下旨罢黜了余安年的官职,并褫夺了余家老太太的正四品太恭人的封号。 至于“鸠占鹊巢”的余清莲,朝廷倒没有具体的惩罚。 因为她只是余家认定的小姐,身上并未朝廷册封的诰命。 但,即便没有惩处,她的身世被曝光,在京城,人人都知道她并非余家宠爱的千金,而只是一个奸生女。 连外室女、庶女都不如! 贬官的圣旨一经在余家宣读,余家乱成了一团。 余安年面如土色,冷汗涔涔。 余家老太太直接昏死过去。 余家太太则两眼发直,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余清莲当时还没有太过激烈的反应,但当天傍晚,她就悬梁,意图自尽。 余家,完了! 当家人仕途尽毁,家族名声烂透。 不只是余清莲,其他的小姐、少爷,也将无法联姻好人家。 余家门外的胡同口,停靠着一辆不起眼的半旧马车。 “……” 余清漪坐在车窗边,撩起一角车窗帘子,默然地看着那个有些熟悉的“家”。 上辈子,她回到了这里。 在这里,她遭受了来自亲人的冷漠,以及余清莲的陷害,最终无声无息的死去。 直到惨死,她的委屈都不曾被人知道。 世人提及她时,不是可怜的受害者,而是不知好歹,上不得台面的粗鄙医女。 “那道门里的所有人,都不曾怜悯我,也不曾觉得愧疚!” 余清漪默默在心底叹息:“上辈子,我与你们所有的恩怨全部了结,今生今日,你们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言行负责罢了!” 她不会难过,更不会愧疚! “走吧!回营房!” 相较于余家,哪怕只是刚去没多久的军营,都让余清漪有着莫名的归属感。 在那里,有师傅,有信赖她、感激她的病患,还有……他! “苏鸿!好歹是宠妃侄子、伯府公子,却那么纯粹、良善!” “即便不似王琇那般骄横肆意、强取豪夺,也不该那般‘呆’!” “赵王世子为他谋来校尉的官职,让他监管所有军医,那么他与同为军医的我,便是主从关系!” “我和师父,作为下属,研制出了缝合等新术式,按照规矩,首功就是上官的。” “这位苏家的八公子却一脸亏欠,并数次表示,他不会抢功!” “……师父还总说我呆,真正呆的人,分明就是苏公子!” 一想到某个动辄脸红、耳尖红的温润美少男,余清漪的心便跳得格外快! 她确实不聪明,可也不是毫无感觉的木头人。 活了两辈子,她都不曾沾染情爱。 但,在苏鸿身上,她感受到了最赤诚、最纯粹的心动。 他…心仪她! 她…喜欢他! 然而,出身伯府的苏鸿,结亲定要门当户对,而她余清漪,不太相配啊! 尤其是余家出了这样的丑事,作为余氏女,她没有享受过余家的富贵与荣耀,却要承担家族的恶果。 她,不是什么高门贵女,而是有一堆荒唐且凉薄亲人的麻烦之人。 想到这些,余清漪心底的甜,瞬间变成了涩涩的酸。 余清漪变得模糊的视线中,余家的朱漆大门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 回到澄清坊,马车驶向苏家所在的胡同。 刚刚进入胡同口,苏鹤延通过车窗看到了不远处一抹俊逸、挺拔的身影。 “玉面兄?” 苏鹤延挑眉,哟,这位二哥经常挂在嘴边的玉面小将洛垚怎么来了? 苏鹤延与洛垚也算有了几次接触。 不过,大多都是跟苏溪、庞英姿等数个军中袍泽一起。 苏鹤延对洛垚的印象不错,俊美少年,精于骑射。 在战场上是杀伐决断的将军,在亲友面前,则是有些腼腆的青涩少年。 配上一身银白色的盔甲,简直就是话本子里的玉面将军。 巧的是,洛垚还真就有个“玉面小将”的美称。 喜欢给人起外号的苏鹤延,便暗自称呼洛垚为“玉面兄”。 “咦?门口那少年,好像有些眼熟。” 钱氏也看到了洛垚,她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之前就与儿媳妇赵氏通过气,婆媳俩看好洛垚这个少年。 不过,儿女之事,还是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愿。 钱氏、赵氏不会过多干涉,只会默默围观。 顶多就是某些时候,稍稍地推一把。 比如此刻,钱氏已经认出了洛垚,却还要装作不认识的模样。 她略带迟疑地说道:“阿拾,我看这少年好像是你二哥的袍泽,是也不是?” “是!他叫洛垚,是我大舅的养子!也算是我的表兄吧!” 说到这里,苏鹤延才反应过来,咦,又是个表哥! 啧,在古代,权贵人家除了联姻,还有过继、收养等等程序。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只要有了名分,就是“亲戚”。 所以,苏鹤延完全可以说一句:我的表兄数不清! 是真的数不清。 有血缘关系的,没有血缘关系,有正经名分的,还有七拐八绕的……劣马兄、古板兄,还有这位玉面兄,都是她的表哥呢! 想到这些,苏鹤延竟有些忍不住,呵呵的笑了起来。 钱氏:……虽然不知道宝贝孙女儿为何发笑,但,她觉得,是不是可以认为,阿拾“喜欢”洛垚。 至少,阿拾看到洛垚是笑的,而不是皱眉。 “既然是表兄,那便是自己人。阿拾,要不你下去问问,若洛公子是来拜访的,也好请人家进门!” “好,阿婆,我下去看看!” 苏鹤延也好奇,今儿不是休沐日,洛垚怎的有时间来苏家? 洛垚站在伯府门口,想要去门房递拜帖,又觉得自己冒昧。 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的玉面小将,此刻却有些无措……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比心 第一百六十四章 误会 “吁~” 马车停了下来。 丹参率先跳下马车,她站在一旁,伸出双手,半扶半抱的帮苏鹤延下车。 苏鹤延双脚刚一落地,刚才还有些无措的洛垚便迎了上来。 “苏姑娘!” 洛垚客气地抱拳行礼。 “洛小将军!” 苏鹤延微微欠身,轻声问好。 洛垚抬头,正好看到苏鹤延那张略显孱弱,却不失绝色的芙蓉面。 唰! 他的脸颊飞上了两抹红晕。 “苏姑娘,某不请自来,贸然打扰,还请见谅!” 洛垚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马车里还有一个钱氏,或者说,他全然没有多想。 一双眼睛,只看到了苏鹤延。 就连扶着苏鹤延的丹参,洛垚也忽略掉了。 他再次客气的道歉,表明自己不是不知礼数,“只是,事发突然,这才冒昧打扰。” 苏鹤延挑眉,洛垚一个军中小将,家中亦算殷实,能有什么事儿,需要贸然上门的来找她? “何事?洛将军是我大舅养子,亦是我兄长袍泽,本就是自己人,不必这般外道。” 苏鹤延浅浅笑着,本就娇艳的容貌,愈发动人。 她的态度也是亲切的,全然没有高门贵女的冷傲、矜持。 笑容甜美,声音还带着一丝稚气,俨然就是让人禁不住想要亲近的糯米团子。 洛垚:…… 他心跳加速,耳尖发热,只觉得心跳声仿佛咚咚咚的战鼓。 战场杀敌、进宫面圣都不曾这般紧张,此刻,面对心仪的姑娘,他的手心里竟冒出了汗。 “……我、我,是这样,我有个军中长辈,今早突然腹痛,请了太医,太医诊断为肠痈……” 洛垚经过最初的无措,很快镇定下来。 苏鹤延不等听完,就明白了洛垚的来意。 肠痈,也就是后世的阑尾炎。 古代有治疗的方法,亦有一定的疗效。 但,对于急性阑尾炎,或是症状比较严重的,只靠汤药、针灸等中医手法,是不能治愈的。 必须辅以外科手段,开刀、切除! 洛垚跑来找她,想必应该是知道了慈心院,以及素隐师徒的事儿。 他知道,她麾下有掌握着新医术的医者,虽然这新医术有违世人的认知,却能够在危急关头救命。 洛垚口中的长辈,已经请了太医,这是大虞医术的天花板。 太医却束手无策,病人的家属,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的寻求“偏方”。 恰巧洛垚因着苏溪的缘故,知道了素隐师徒推行的新医术,便主动找了来。 洛垚:……呃,我不是因为苏溪,而是因为你呀。 洛垚忍着羞涩与腼腆,悄悄用眼角余光偷瞄面前的绝色少女。 起初心动,是因为苏鹤延的容貌。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谁不喜欢美人儿? 喜欢丑的,那都叫病,恋丑癖,懂不懂? 洛垚有着正常的审美,自然会被美色所吸引。 接下来,有了接触,洛垚惊喜的发现,苏家姑娘,不只是人美,她还心善。 她名下的慈心院,收养孤儿、残疾,免费救治病患。 她还救了研究新医术的女道士,并极力支持她们继续钻研,以便更好地济世救人。 除了善良,她还聪慧! 虽然苏姑娘总说自己不学无术,不是才女,但,她总能言之有物。 她的书法,亦是堪称精品。 洛垚是武将,可他并不是只一味斗勇耍狠的武夫,他是堂堂赵大将军的养子,从小在赵家长大。 洛垚与兄长,以及诸多赵家养子一样,都在赵家家学读书。 除了武将必学的兵书,他还熟读经史。 或许不如真正的笔杆子,却也不是不通文墨。 他不敢吹嘘自己文韬武略,却也是能够被人赞一声少年俊彦。 等过个十几年,他还能被人赞为“儒将”。 所以,洛垚是识货的。 字,好不好,他不只是有直观的感受,更能品鉴出其中的精髓。 苏鹤延的字就极好。 她还擅长庶务,听说苏家的许多产业,都是她在打理,全都被打理得极好。 可以说,洛垚越深入了解,就越觉得苏鹤延极好。 但,她也太好了。 好到洛垚都有些自惭形秽。 “我、配不上她!” 洛垚从未有过的自卑,终于在面对苏鹤延的时候出现了。 洛垚还失落地发现,苏鹤延不仅自身条件优越,她的身份和家人,也都让他想要讨好都没有“用武之地”。 “苏姑娘是伯府千金,京中贵女,她好像什么都不缺!” 洛垚别说想要“英雄救美”了,就是献殷勤,都没有机会。 苏鹤延不是虐文女主,没有人渣的爹、重病的娘,好赌惹祸的哥哥弟弟,自然也就没有破碎的她。 即便有什么麻烦,不管是苏鹤延自己,还是她的家人、亲友,都轻松处理了。 洛垚不怕说句灭自己威风的话,如果连苏鹤延他们都处理不了的事儿,他洛垚更不可能解决。 无数的事实告诉洛垚,苏鹤延是金枝儿,而他则是想要攀附的普通人。 明知不配,可心动难抑啊。 洛垚只能下定决心,努力上进,建功立业,早日站到能够够得上“她”的高位。 好好表现,交付真心,绝不轻慢了“她”。 至于旁人所非议的苏鹤延身体病弱,恐难承受生育之苦的问题,洛垚想过,却并不觉得这是苏鹤延的缺点。 不能生,就不生! 他有兄长,兄长早就生了儿子,洛家的香火有人传承。 且,作为十多岁就上了战场、见多了血腥与生死的人,洛垚对于所谓传承,并没有太深的执念。 战场生死难料,他自己都不敢说能够幸运的一直“赢”,又如何会奢望颐养天年、儿孙满堂。 说句不怕晦气的话,洛垚作为武将,随时都可能死。 若真有孩子,他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又当如何? 洛垚自己就是“遗孤”,他深刻知道“失怙”的苦与痛。 他是幸运的,遇到了赵家,这才没有沦落为市井乞丐,或是干脆早夭。 而“幸运”什么的,不会总有。 当然,他不是说自己若死了,苏鹤延就会如何的凄惨。 但,如果没有孩子拖累,妻子即便做了寡妇,也有再次选择的机会,而不至于被拖累! 所以,洛垚从不觉得,不能生就是天大的残缺。 能生育,有能生的好。 不能生,亦有不能的妙。 他不强求。 “……强求?呵,于苏姑娘来说,我本就是高攀,我还哪里有脸面说什么‘强求’?” 洛垚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便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他得出结论:我配不上天上明月,若明月肯入怀,是我的福气,我必爱之、惜之、敬之。 挑拣? 嫌弃? 凭我也配? 洛垚沉迷又清醒,面对苏鹤延的时候,便不会有任何的得意,反而患得患失、小心周全。 “苏姑娘,我听四郎(苏溪)说过,你门下的素隐真人,擅长救治重病的新医术,我还去军营看过,素隐、余清漪师徒二人,确实有着鬼神难测的奇术,或许能救治我的这位长辈。是以,我特来求姑娘!” 洛垚收敛思绪,快速地讲自己的来意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苏鹤延眸光微闪,“你去过军营?见过素隐和余清漪?” 所以,玉面兄应该知道,素隐师徒现在是军营的军医。 洛垚的军中长辈得了肠痈,完全可以绕过她,直接把人送去军营啊。 素隐师徒确实是她的人,可她不会掌控她们的一切。 她们既去了军营,就有着行医的自由。 “等等!或许,玉面兄口中的长辈,有身份、有官阶!” 即便是军人,也不是军营里的大头兵。 再者,肠痈不比普通的外伤。 这可是要开膛破肚的。 有点儿身份的武官,即便是快要死了,也不会轻易让人划开肚子。 除非有苏鹤延这般同样有身份的人“背书”! 苏鹤延愣神的时候,洛垚就发现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苏姑娘应该猜到我所说的长辈不是寻常兵卒! 有身份的武将,即便是快要死了,也不能任人“开膛破肚”。 意识到这些,洛垚赶忙说道:“姑娘请放心,我这位长辈及其家眷已经知道太医都束手无策,他的病已非正常人力所能救治的!” “长辈及其家眷表示,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结果如何,他们都只会感念姑娘的恩情,绝不会计较、纠缠!” “他们还愿意签下生死状,只愿姑娘能试一试!” 洛垚快速地说出病人及其家属的想法。 他们确实“病急乱投医”,可也知道自家病症已经到了救无可救的地步。 所以,即便真的失败了,他们不会责怪医者,更不会记恨、报复。 说完这些,洛垚还嫌不够,又郑重地补充道:“苏姑娘,我的这位长辈,性格耿直,为人正义,断不会言而无信。” “垚愿意为他作保,若事后有任何麻烦,垚一力承担。” 这一点,他愿意签保证书,绝不让苏鹤延沾染一丝一毫的麻烦。 苏鹤延沉吟片刻,问道:“洛将军,不知您这位长辈是哪位英雄?” 苏鹤延心动了,有身份的、需要开刀救命的病患,恰好是她所需要的。 外科扬名,必须有这样的成功病例。 还有一点,军中老将,想必在军中有一定的地位和影响力。 她家二哥从武,势必要在军中谋求前程。 除了赵家,多个老将军的人脉,于苏溪、于苏家来说,都不是坏事。 在现代,医生又苦又累又要遭受医闹,可依然有一定的社会地位。 就是因为他们能够凭借医术,结交到各个层面的人脉。 在古代,医者的地位更低。 但,苏鹤延不是医者,而是掌握医疗资源的权贵。 她既能利用医术编织人脉网络,还不至于沦为被人轻贱的“工”。 “世叔姓樊讳名铮。” 洛垚一听苏鹤延询问病患的姓名,赶忙如实回答。 樊铮,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正二品武将。 五军都督府的诸多武将中,极少数的寒门子。 不像赵家、徐家、郑家这般的武勋世家,而是由圣上一手提拔的草根。 在满朝的武将里,最“根正苗红”的帝党! 苏鹤延本就意动,听闻是樊铮,便愈发迫切。 她笑得更加灿烂:“竟是这位老英雄!” 苏鹤延看着洛垚的眼睛,用力点头:“好!我愿意帮忙!” 她不但会让素隐师徒去救治,还会把灵珊也弄去。 外科 蛊虫,双保险,阎王爷来了,都能把人拉回来,再狠踹两脚! “至于生死状就不必了!老将军的为人,我是信服的。” “再者,不是还有洛将军你嘛,你是我大舅的养子,更是我二哥的兄弟……” 说到这里,苏鹤延顿了顿。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美到极致的面容上闪过一抹犹豫、羞赧。 “苏姑娘,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若是有,请只管说!” 洛垚一直都关注着苏鹤延,自是不会错过她的任何微表情。 “我忽的想到,洛将军是大舅的养子,与我赵家表兄都是兄弟,也算是我的表兄,是也不是?” 苏鹤延拒绝承认自己是发现了洛垚的“可用之处”继而拉近关系。 她就是觉得,大家确实有这层关系,又何必太过外道? 唤一声表兄,多些来往,日后玉面兄也就能够多多的为她送来适合的病患。 他帮病患救了命,苏鹤延为外科扬了名,妥妥的双赢啊! 苏鹤延年纪小,人美、声音甜,她这般套近乎,非但不让人觉得市侩,反而感到欢喜。 尤其是洛垚这种本就心动的男子,感受到苏鹤延的亲近,禁不住的受宠若惊、心花怒放。 “是!苏姑娘,哦不,表妹若是不嫌弃,可唤我一声表兄!” 洛垚的脸愈发红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表兄表妹,可不只是亲戚,而是最好的结合! “表哥!” 苏鹤延才不会说什么“不嫌弃”的客套话,她直接甜甜地唤了一声。 洛垚只觉得脑海里炸开了烟花,他甚至都能听到婚礼的鼓乐。 …… 半个时辰后,素隐师徒就被快马送到了樊家。 还有灵珊,原本说好春日就离开京城的她,因着某些原因并未离开。 不过她的亲友,已经被放出了诏狱,如今都被安置在元驽名下的别院。 咳咳,那套别院,还是掌管赵王府庶务的苏鹤延调拨的。 是以,苏鹤延想要抓灵珊的壮丁,一抓一个准儿。 灵珊:…… 好想问候某些人的祖宗十八代,偏偏面前还有个傻乎乎的小白脸,说什么“阿拾纯良、仁善”。 “苏鹤延善良……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担当 “苏鹤延与元驽似乎不太一样,她跟着我学习的时候,认真、听话,言语间对我还有些尊重!” 灵珊行走在樊家的抄手游廊。 走在前面的洛垚还在轻声喟叹,而与洛垚并排而行的苏鹤延则笑着谦虚,灵珊禁不住回想起了在苏家教学的日常。 如果是在没有进京前,在她的寨子里,灵珊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感觉。 被人尊敬,于她而言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但,自从遇到元驽,自从进了京,灵珊才知道什么是强权,怎样才是真正的残酷。 她终于明白,在元驽等权贵眼中,堂堂苗寨圣女也只是蝼蚁。 认清了现实,知道了自己的处境,灵珊面对苏鹤延的“尊师重道”时,便自然而然地受宠若惊了。 耳边听到洛垚说什么“良善”,灵珊忍不住地要把苏鹤延跟元驽做对比,然后又发现,苏鹤延确实“良善”。 尊重灵珊这个医者,对身边的奴婢也十分宽容,甚至能够称得上放纵。 哦,对了,还有慈心院。 灵珊去过慈心院,还与素隐师徒一起进行过义诊。 她这才知道,这家类似慈幼局的存在,不是官府兴办的,而是苏鹤延的善举。 自掏腰包,救助孤儿、残疾、病弱……若抛开元驽至交的身份,苏鹤延妥妥就是个大善人。 “或许是我想错了吧,跟元驽混在一起的,未必就如元驽一样残忍、嗜血!” 灵珊忖度着“苏鹤延是个好人”的可能性,原本已经放弃的某个念头,又悄然蹿了出来。 “我可以再观察一二,确定到底是与不是!” 灵珊捻动手指,一条红色的小蛇,从她的衣袖里爬了出来,最后隐入了她的发髻。 ……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进入到了二门,樊家的二公子便迎了出来。 洛垚拱手见礼,并为双方做介绍:“二公子,这位便是安南伯府的苏郡君。” “阿拾,这位是樊将军的次子,樊家二公子。” 樊二郎二十多岁的年纪,皮肤微黑,身高体壮。 整个人透着一股彪悍之气,让人打眼一看便知道他是将门虎子。 洛垚提前对樊家人推荐了素隐师徒,也主动表示愿意帮忙请人。 是以,樊二郎知道苏鹤延会来,他也期待苏鹤延的到来。 “爹突发重病,府医,京城有名的大夫,以及太医等,全都束手无策。” “我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眼睁睁看着爹活活疼死,要么冒险试一试!” 樊二郎等众人虽然不愿面对,残酷的事实却已经摆在了面前。 看着平日里宛若高山的父亲蜷成一团被人抬了回来,六尺半的汉子,疼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樊二郎的一颗心都被揪了起来。 他心疼,他担忧,他恨不能以身相替。 这个时候,将父亲从都督府衙门送回来的洛垚忽然开口:“还有个法子,就是风险比较大,且有些惊世骇俗,恐诸位不能接受!” 樊家已经到了绝境,哪里还有什么犹豫的资格。 他们就像是溺水之人,根本顾不得洛垚递上来的是救命的竹竿还是毫无用处的稻草。 洛垚迎着樊家人急切的目光,缓缓说出了素隐师徒在军中实验的新医术。 开刀!缝合! 听到这些异于常规的手段,樊家人果然变了脸色。 但,很快,有人忽的想到:“那个女道士,莫非就是苏家送去军营的?” “苏家?安南伯府苏家?那个有个病秧子的苏家?” 苏鹤延从未想过,她竟能成为世人辨认苏家的标识之一。 没办法,天生心疾,太医预言活不过二十岁。 这般可怜的千金小姐,放眼整个京城也只有苏鹤延一人。 樊铮突发恶疾,众医者都无法救治,需要求助“外援”。 洛垚推荐医者,那医者还跟苏家有关系,某个消息灵通的樊家子弟,可不就想到了苏鹤延? “……苏郡君确实天生心疾,素隐就是为苏郡君看诊的大夫之一!” 听到“病秧子”三个字,洛垚知道对方是无心的,但他还是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不过,念及对方没有恶意,且心忧自家患病的长辈,洛垚这才没有计较。 他沉声将素隐师徒的医术,以及在军营里为伤兵治疗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我曾经与素隐师徒交谈过,她们说,有些脏腑的病症,只靠汤药、针灸是无法治疗的。” “唯有开刀,暴露出病灶,根据症状予以缝补或是切除,方能救命!” 洛垚还算隐晦,没有直接说开膛破肚。 樊家的一众主子们,有人听懂了,有人担心,更有人脱口喊道:“开刀?开什么刀?是用刀把肚子切开吗?” 此话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 即便樊家的男人们,大多也都上过战场,见识过血肉模糊、肢体残破的惨烈。 但,那是战场,是特殊的。 平日里,哪怕是在军营,也极少看到开膛破肚的血腥画面。 就更不用说在花团锦绣的富贵之家了。 想到自家长辈,好好一个人,却要被开膛破肚……若是救活还好,若是死了……死无全尸,仇人都不会轻易这么做呢! 樊家人犹豫了,还是樊铮和长子樊大郎坚定地说道:“冒险总比直接死了强些!” 尤其是樊铮,疼得话都说不全乎,却还是咬牙道:“贼娘的,老子不想死,就算死,老子也不要活活疼死!” 相较于这样千刀万剐的疼,还不如一刀给个痛快! 左右都是死,试一试还能有机会活下来,为何不试? 沙场征战二十年,身上伤疤无数,樊铮对于“留个全尸”反倒没有那么大的执着。 樊铮、樊大郎都开了口,其他人就算再担心、再想劝说,也都闭了嘴。 洛垚却还不忘再三提醒:“新术式有风险,挑战世俗,还望诸位慎重!” 樊铮明白洛垚的意思—— 万一失败,樊铮死了,樊家人不得追究,更不能迁怒“旁人”。 樊铮捂着绞痛的腹部,拼尽力气,郑重许诺:“洛家小子,你只管放心,姓樊的没有无赖,我既做了决定,就知道后果。” 一边说着,樊铮还一边给长子递了个眼色。 樊大郎会意,也郑重地表示:“洛将军,不管结果如何,某都感念你与苏郡君的恩情!” 他们不会迁怒,更不会恩将仇报。 他们家确实不是什么名门,却也懂得礼义廉耻,断不会做出忘恩负义的小人之举。 洛垚得到了双重的承诺,这才跑来找苏鹤延。 樊家上下,翘首等待的同时,也不忘继续搜罗能够救命的名医,或是调查苏鹤延、素隐等人的情况。 一个时辰过去了,樊铮已经疼到昏厥。 洛垚和苏鹤延这才急急赶来。 这个时候,哪怕是脱口喊出“开膛破肚”的樊二郎也能急切地跑来迎接“贵客”。 父亲的情况愈发危急,而他们寻找来的所谓名医,依然齐齐摇头。 素隐已经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苏郡君,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爹!” 樊二郎压下翻涌的思绪,不等苏鹤延开口寒暄,便带着哭腔地祈求着。 “樊二公子,我们会竭尽所能,但,医者不是神仙——” 苏鹤延自己就是个曾经渴望被拯救的病患,明白病人及其家属的心情。 她不愿说些丧气话,然而,“丑话”又必须说在前面。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苏郡君,你放心,道理我们都懂,规矩我们也会遵守,只求你们一定要帮帮忙!” 樊二郎连连点头,那急于解释的模样,唯恐让苏鹤延误会,继而影响到父亲的治疗。 苏鹤延:……算了!此时此刻,不管说什么,对方都未必听得进去。 左右大家都是体面人,不必过多提醒,更无需写什么保证书。 樊家能够让素隐动手,就是表明接受了新术式。 后续不管有怎样的结果,他们都不能翻脸,否则就是坏了规矩! 那样,不体面、要被唾弃的人,反倒是他们,而非苏鹤延。 苏鹤延正要开口,外面又响起了通传声:“大夫来了!素隐大夫来了!” 素隐师徒没有与苏鹤延同行,而是直接被人从军营接来的。 苏鹤延转过身,正好看到一行人匆匆赶来的模样。 “三哥?” 苏鹤延微微蹙眉,她没想到,自家三哥竟然也跟着一起来了。 “阿拾!” 苏鸿冲着苏鹤延点点头,又与洛垚打招呼:“洛兄!” 洛垚作为苏溪的好兄弟,自然认得苏鸿。 更不用说,上个月苏鸿入了神机营,与他也算是袍泽。 洛垚赶忙拱手:“苏贤弟!” 洛垚与苏鹤延一样,也没想到苏鸿会一起跟来。 不过,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苏鸿是神机营的校尉,统管着营中的军医。 素隐师徒恰好就是他的下属。 素隐师徒要来救治军中老将,作为上官,苏鸿是可以跟随的。 是的,可以! 而非必须。 毕竟官场上有着不好明说的潜规则—— 下属立功,上官统领有功,亦能分得很大一部分的功劳。 下属闯祸,上官只要操作得当,就能美美隐身。 苏家把并不善武的苏鸿送去军营,为的就是镀金。 今日樊家之事,确实是个机会,可也有极大的风险。 最好的办法是,先让素隐师徒出手,成功了,苏鸿再出面,不管是向朝廷报功,还是让樊家记恩,都可以以苏鸿的名义。 若失败了,苏鹤延会挡在前面。 洛垚这么想,不是不喜欢苏鹤延,不能公平地对她,甚至还要把她推出来背锅。 而是考虑到她是女子,身体还不好,不管是宫里还是樊家,都不好跟她计较。 就是消息传出去,世人也不会过多的苛责苏鹤延一个病弱的豆蔻少女。 如此,能够将麻烦降到最小。 大家甚至都不会想到,素隐师徒是苏鸿的下属,她们治死了人,苏鸿也有连带责任! 这、才是抛开情感,最理智、最好的操作。 偏偏苏鸿竟跟着素隐师徒一起来了樊家。 他、他—— 洛垚抿着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指责苏鸿胡闹,还是该夸奖他有担当! 洛垚想到的种种,苏鹤延又何尝想不到。 她看向苏鸿的目光都带着问询:三哥,你怎么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苏鹤延让人去军营下达命令的时候,特意避开了苏鸿,就是怕三哥会卷入此事。 救治樊铮,是她苏鹤延的意思,若因此而有任何问题,也当由她来承担。 她从未想过让三哥为她背锅。 当然,若成功了,三哥作为素隐师徒的直属上司,却可以名正言顺的分得功劳。 苏鹤延自然会帮忙运作,断不会让三哥白去军营一遭。 可现在,三哥却自己跑了来,他—— “阿拾,情况紧急,我们先去给老将军看诊!” 苏鸿是个连余清漪都觉得“呆”的人,却不是真的蠢。 他当然知道今天不该来。 但,他是个男人,他有属于自己的担当。 其一,他是哥哥,他不能躲在病弱的妹妹身后。 其二,他心仪清漪,他不能明知道来樊家有风险,还让清漪独自来冒险。 素隐:……所以,我呢?我辣么大一个活人,就被你华丽丽的无视了? 苏鸿清楚自己没什么能力,只能靠着家里、靠着妹妹。 可他却还有属于自己的骄傲—— 我可以平庸,我却不能没有担当! 妹妹也好,爱人也罢,我都要竭尽所能的承担属于我的责任! 所以,今日樊家之事,苏鸿主动站在了最前面。 苏鸿素来温和的面容上,闪现着从未有过的强势与果决:“阿拾,你身子不好,不宜劳累,还是在花厅歇息吧。” 一切,有他! 苏鹤延望着三哥坚定的目光,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点头:“好!” 她想要保护三哥,三哥也心疼她呀。 意识到这一点,苏鹤延的心,仿佛泡在温泉里,润润的、温温的。 樊二郎看到这一幕,虽然心忧父亲的病,但对苏鸿这么一个跑去军营镀金的纨绔,有了些许改观—— 抛开能力不说,只勇于担当这一点,苏家这小子还算过关! 不错! 是个爷们儿! 第一百六十六章 又来 “苏校尉!请!” 樊二郎对待苏鸿的态度,客气中带着郑重,郑重中又带着一丝隐隐的亲近。 仿佛面前站着的不只是统管军医的校尉,更是他的袍泽。 苏鸿凭借自己的担当,赢得了樊二郎这位将门虎子的些许看重。 让樊二郎认定,苏鸿不只是靠着家族的镀金纨绔,还是能够与他并肩的兄弟。 如果樊铮能够成功得救,苏鸿所能在樊二郎以及樊家得到的会更多。 “请!” 苏鸿冲在了前面,承担起了所有的责任。 自他进入樊府大门的那一刻,救治樊铮的事儿,就都由他来面对。 成与败,恩与怨,所有的结果,他也会欣然接受。 苏鸿还不忘招呼素隐、余清漪:“真人!余大夫!跟紧我!” 素隐师徒应了一声,又看了眼苏鹤延。 苏鹤延微微颔首。 素隐她们这才跟着苏鸿进了花厅的里间。 因着樊铮发病突然,一行人把他送回樊家的时候,没有直接去内院,而是暂且在二院的花厅安置。 里间的榻上,樊铮已经昏迷。 好几位上了年岁的大夫,或是凑在一起讨论,或是面露难色地叉手站着。 他们都对樊铮的病全无办法。 樊家的儿孙们也都挤在房间里,或是焦躁不安,或是担心哭泣。 还有樊铮的老妻,坐在榻前,她一边给樊铮擦汗,一边暗自垂泪。 苏鸿进来的时候,樊大郎收到通传,已经迎了出来。 “樊校尉!”苏鸿拱手。 樊大郎愣了一下,看了眼苏鸿身侧的樊二郎,见樊二郎点头,心下了然,赶忙还礼:“苏校尉!” 苏鹤延不在里间,没有看到这一幕,否则一定会在心里嘀咕: 这樊家,有些意思啊。 虽是新晋崛起的将门新贵,在军中却也颇有势力。 能够认识苏鸿不算什么,但,只一个照面,就能精准地叫出苏鸿的职位,就颇值得玩味了。 苏鸿这个校尉,上任还不到一个月呢。 且,他文不成武不就,从未跟那些将门的少爷们有过接触。 他不像亲哥苏溪,苏溪好歹是练武多年,还在军中、战场上历练过。 苏鸿妥妥就是靠着家世,跑去军营镀金的关系户。 搁在真正的将门眼中,他就是个小角色。 樊大郎却只看一眼,就认出了苏鸿,这只能说明,樊家对军中,尤其是京城戍卫的掌控到了一定的程度。 “樊将军呢?我带了麾下的军医,特来为樊将军看诊!” 苏鸿果然有些“呆”,他不像苏鹤延这般喜欢思考,他非常纯粹—— 我今日来樊府,是为樊老将军做手术的! 其他人、其他事,都不重要。 樊大郎又是一怔。 他看向苏鸿的目光中,便多了一份审视与……欣赏。 如果不是做戏,那么这位苏八公子就是真的赤诚。 “我父亲在这儿,还请苏校尉与两位大夫多多费心!” 苏鸿直接,樊大郎也就更加不会迂回。 他的亲爹还急需救命呢! 樊大郎亲自将人引到榻前,他还亲手扶起了樊妻:“娘,您且在椅子上坐会儿!” 樊妻知道轻重,没有多说什么,顺着长子的意思,坐到了床边靠墙的交椅上。 樊二郎也跟着走了进来,看到屋子里乌压压的都是人,他便叔叔、弟弟、堂兄弟们全都请了出去。 只留几位医生,以及苏鸿一行人。 素隐看了眼苏鸿,苏鸿点点头,素隐这才上前为樊铮做体检。 余清漪则来到几位大夫面前,“樊将军的脉案呢,可否借我一看?” 几位大夫有樊家的府医,还有太医院的两位太医。 见来人是女子,还是个极其好看的女子,他们先齐齐皱眉。 又听到余清漪跑来找他们索要脉案,又都本能地想要拒绝。 苏鸿的目光总会追逐着余清漪,看到这一幕,他淡淡的说道:“诸位大夫,某安南伯府苏鸿,素隐真人和余大夫都是为我家小妹治病的医生!” 咳咳,苏家病秧子的名号,在京城可是无比响亮的。 苏鹤延心疾被治愈的消息,也早已不是秘密! 苏鸿把亲妹妹抬出来为心上人证明,其效果也是非常显着的。 果然,听到苏鹤延的大名,两位太医先变了脸色。 眼前这容貌像极了花瓶的年轻姑娘,居然曾经为苏鹤延治病? 不管最终是否她治愈了苏鹤延,她能够参与其中,还能被苏家人挂在嘴上,就证明她的医术极高! 而且吧,抛开苏家不提,单单是樊家,能够在这个时候,把她请来,想必也是因为她有些本事! 左右生病的不是他们的家人,亦不是他们必须救治的病患,只是分享一下脉案,根本没什么要紧。 他们刚才不过是本能地对于女子、对于年轻人的质疑,而非真的要多管闲事。 “原来是救治过苏郡君的名医啊!” 一位太医笑着说了一声,便大方地跟余清漪详细讲述他们对于樊铮的诊断。 肠痈! 且症状严重。 人已经因为剧烈腹痛而产生了呕吐,还伴有发热、身体痉挛等症状。 余清漪上辈子救治过肠痈的病患,是以,她听了太医们讲述,心里便有了大致的方案。 另一边,素隐也已经完成了对樊铮的体检。 素隐的诊断结果,基本上与几位大夫的一致。 素隐看了眼余清漪,师徒两个都在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坚定,以及隐隐的雀跃。 这是她们师徒下山后,遇到的第一个需要开腹的病患。 还不是慈心院的“奴婢”,而是身份自由、甚至是权贵的人。 没有身份上的免责,她们要面临一切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当然,她们有苏鸿、苏鹤延兄妹俩做靠山,会保护她们不被“医闹”。 但,她们还是本能的顾忌、谨慎着。 “可以手术!” 素隐与余清漪无声的做了交流,然后看向了苏鸿。 她说“可以”,就是表明对这个手术,有一定的把握。 苏鸿对师徒二人的医术,行事作风等都有了了解,他听素隐这么说,就知道事情可成。 他转过身,对樊大郎、樊二郎说道:“我们的新术式,想必两位贤兄已经有所了解。不过,有些细节,我还需要重申一遍……” 苏鸿简略介绍了一下手术的流程,体检、确诊、麻醉、开刀,寻找病灶,予以治疗(包括缝补、切除),然后缝合。 其过程中,可能会有各种意外。 术后,亦会有各种情况。 苏鸿将自己所知道的,以及余清漪分享的相关知识,都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樊大郎用力咬着腮帮子,樊二郎双手成拳捏得骨节咯咯作响。 兄弟俩都不敢想象自己亲爹被开膛破肚的画面,可他们又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就在两兄弟还在为难的时候,昏迷了一会儿的樊铮竟有了意识。 他撑着一口气儿,艰难地说道:“做!赶紧给我做手术!” 他真的受不了了,疼,太特娘的疼了! 他只想要个痛快! 听到老父决绝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樊大郎眼睛模糊了。 他抬起袖子,用力一抹,恨声道:“做!苏贤弟,我们做,你所说的,我们也都接受!” 苏鸿这才放心,给素隐递了个眼色。 素隐会意,开始带着余清漪一起做准备。 首先,准备一个尽量干净的房间,将闲杂人等全部清出去。 在这期间,可以熬煮麻沸散。 其次,准备消毒,高浓度的酒精,苏鹤延已经复刻出来,并在军营里开始使用。 再次,准备、检查器具。 余清漪从诊箱里取出一个棉布包,展开,一个个长条的格子,每个格子里放着形状不同的工具。 刀、剪刀、夹子、镊子……每样工具都干净净、亮闪闪,随着余清漪的抖动,还闪烁着寒光。 收拾出来的“手术室”里,樊铮被安置在床榻上。 室内只有素隐师徒,以及樊家的一个府医。 苏鸿:……行叭!到底是给人家亲爹做手术,做儿子的不安心,也正常。 苏鸿有个病弱的妹妹,他很能共情樊大郎这样的病人家属。 苏鸿正想着自家妹妹,被妹妹弄来的另一个“牛马”就到了。 “已经开始了吗?” 灵珊冷着一张俏脸,看到苏鸿,也没有太过客气。 事实上,灵珊只在元驽一人面前规矩,面对其他人,包括苏鹤延,她都还是倨傲的、乖张的苗寨圣女。 “……” 苏鸿愣了一下,他认得灵珊,却没想到她会来。 很快,他反应过来:“应该是阿拾叫她来的,估计是担心手术过程中会有问题。” 苏鸿作为苏鹤延的亲哥哥,自是知道,真正治好苏鹤延的人是灵珊。 蛊虫什么的,苏鸿也略有接触。 虽有些有违正规医理,却能够起到神奇的作用。 比如在手术中,灵珊的本命蛊,就能起到“内视”的作用。 是以,苏鸿瞬间就明白了苏鹤延把灵珊叫来的目的。 就算不为“救援”,也可以让那小小的蛊虫进入到病体内,寻找到准确的病灶。 毕竟人体太复杂了。 苏鸿也曾目睹素隐师徒进行的解剖。 不管是表面的体检,还是脉象,都远不如打开之后所看到的场景更真实。 有蛊虫做辅助,达到“透视”的效果,定能加倍提高手术的成功率。 想到这些,苏鸿心念微动,他似乎有了新的目标—— 他喜欢余清漪,也喜欢钻研医术。 若是能够与余清漪妇唱夫和,啊呸,不是,是相辅相成,那就太完美了! 苏鸿有了主意,看向灵珊的目光也就多了几分热切。 灵珊:不是,苏家这个医呆子没事吧?他这是什么眼神儿? 莫名的,灵珊有种毛毛的感觉。 她好像又被盯上了! 奇怪,为什么是“又”? “灵珊圣女,你是阿拾请来帮忙的吧!” 苏鸿快速收敛思绪,沉声对灵珊说道:“素隐真人和余大夫已经准备妥当,只等麻沸散药效发作,就可以动手术了!” 听到苏鸿的话,灵珊回过神儿来。 再看向苏鸿,发现他眼神清明,面色淡然。 没有问题! 灵珊晃了晃脑袋,“看来是我多想了,怎么就‘又’被盯上了?” 暗自嘀咕着,灵珊没有多说,只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说罢,她就越过苏鸿,径直进入手术室。 丹参跑了来,赶在灵珊关门前,笑着说了一句:“圣女,姑娘说了,今日烦劳您帮忙,待事成了,定有重谢。还有您的亲人,姑娘亦会请世子爷多多照拂!” 灵珊的脚步一顿,脸色愈发冷了:威胁!这是赤果果的威胁! 爹的,刚刚她还觉得苏鹤延良善,不成想,她跟元驽本就是一路货色。 他们这一个两个的,对她除了威胁就是威胁。 偏偏她还真就只能就范! 灵珊没说话,转身,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苏鸿与一众樊家人就守在门口。 他们眼巴巴的看着,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 两刻钟后,砰的一下,门打开了,余清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 “这是坏掉的肠子,已经切除干净,现在正在缝合,病人的情况还算稳定!” 樊家众人:…… 血呼啦的一截,着实有冲击。 还是樊大郎,忍着心理不适,凑到近前,仔细查看。 那截东西不大,也就他的一根手指长短。 颜色暗红,有肿胀,肿胀处还有恶心的脓水。 樊大郎在战场,见过流出来的肠子。 所以,他能够确定,这截被切除的是坏掉的。 “……我爹的病,好了?他、他不会——” 一个“死”字,樊大郎终究说不出口。 “手术成功,但想要康复,还要看术后的恢复情况!” 余清漪非常严谨,绝不会向病人及其家属胡乱承诺。 樊大郎等樊家人,却都有了希望:“至少,现在我爹还活着!” 而按照府医、太医们的说法,樊铮极有可能活不过中午! 所以,樊铮被救活了? …… “手术成功!” 收到准确的消息,苏鹤延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留下素隐和余清漪继续看护樊铮,苏鹤延便和洛垚离开了樊家。 “苏、郡君?” 刚刚出了樊府的大门,还不等上马车,苏鹤延就听到了一记有些耳熟的声音。 她转过头,便看到了一个熟人——郑宝珠! 苏鹤延还发现郑宝珠看向自己的眼睛里先是一抹意外,估计是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看到她。 意外过后,便是些许得意。 苏鹤延挑眉:又来?郑宝珠这是又觉得我要倒霉,而她能够踩我一脚?! 第一百六十七章 好戏 “苏、郡君!” 郑宝珠看到苏鹤延确实有些意外。 她忍着冲动,没左右环顾查看这里到底是哪个坊。 她刚从外家出来,当然知道这里不是苏家所在的澄清坊。 “郑姑娘!” 苏鹤延面色如常,看不出心底在腹诽:停顿什么?是想叫我苏鹤延,还是苏姑娘? 吐出一个“苏”字了,才又猛然想起上次宫宴上的冲突? 提到宫宴,苏鹤延心念一动。 她可没忽略了刚才郑宝珠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那眼神,像极了上次。 而上次—— “郑宝珠,哦不,确切来说是郑家,莫非又要算计元驽了?” 真不能怪苏鹤延多想,实在是郑宝珠的眼神太过熟悉。 苏鹤延默默将这些记在心上,勾出一抹客套的浅笑,与郑宝珠打了个招呼。 郑宝珠捏着帕子,眼底闪烁着兴奋。 她下意识地抬起脚步,想要来到苏鹤延身边。 忽的,郑宝珠似是想到了什么,抬起的一只脚顿了一下,又落回了原地。 “不急!不能急!事情还没成,万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丝的痕迹!” 上次利用赵王妃算计元驽不成,郑家上下没有多想,毕竟出手的人是赵王。 而赵王与元驽的关系,堪称恶劣。 毕竟没有哪个疼爱儿子的父亲,会给嫡长子取名“劣马”。 尤其是赵王被送去庄子养病,成为父子争斗的失败者,他对元驽的怨恨达到了峰值。 郑家的男人们,都不认为赵王会帮助元驽。 赵王妃这枚棋子被废,只是他们夫妻的仇怨,而非元驽的手笔。 郑宝珠:…… “对!事情就是这样!应该不是我的原因!” 她极力想要忘记自己之前曾跑到苏鹤延面前耀武扬威。 “再说了,我当时也没说什么啊!她只是世子哥哥的便宜表妹,本就不该掌管赵王府的中馈!” “我说她再不能仗着赵王府的势力横行无忌,也、也是事实啊!” 正旦赵王妃当众发疯的事情发生之后,郑宝珠就忍不住的心慌。 她拼命回想自己的一言一行,拼命为自己辩驳。 事实似乎是这样,与她无关! 莫名的,她就是觉得心慌,总有种自己坏了家族大计的恐惧。 事情过去了三四个月,郑宝珠看似也“过去”了。 但,此时此刻,她偶遇苏鹤延,想到家里的新计划,竟又忍不住想要到她面前炫耀。 还好! 在关键时刻,她惊醒了。 用力捏着帕子,郑宝珠拼命在心底告诫自己:忍住!一定要忍住!决不能在苏鹤延面前露出分毫! 这次,不只是家里长辈的重要谋划,更是关乎她一生的机会! “小不忍则乱大谋!就算上次的事儿,跟苏鹤延无关,我也要忍住!” 郑宝珠疯狂的给自己洗脑,整个人终于恢复了平静。 苏鹤延挑眉,郑宝珠主动打招呼,却没有走过来,有些反常啊。 还有她刚才那有些失控的面部情绪管理,让苏鹤延可以确定:包括郑宝珠在内的郑家人,果然在搞事情! “啧,劣马兄,你也真够倒霉的,有一对渣爹渣娘不算,连亲戚都是极品!” 苏鹤延很清醒,她知道,郑家会持续地算计元驽,不只是因为他们是元驽的亲戚。 更是因为元驽身上有利可图。 偌大的赵王府,数一数二的圣眷,啧啧,元驽在很多人眼中,俨然就是行走的唐僧肉! 旁人也就罢了,羡慕嫉妒,却也不敢轻易伸手。 而郑家,自持元驽外家的身份,总想着操控这个曾经被自己捏在手里的孩子! “不知所谓!哼,真当劣马兄好拿捏啊!” 苏鹤延虽然总跟元驽玩闹,还动辄拿他的名字开玩笑。 但,苏鹤延与元驽的关系之深,早已超乎世人的想象。 他们是狼与狈,他们之间可以打闹,却绝不会允许有人伤害对方。 郑宝珠极力忍着,没有主动上前,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冲着苏鹤延微微颔首。 那模样,像极了有些熟悉却又关系不好的人,偶然在外面遇到,出于礼貌打了个招呼,却不愿多做交流。 苏鹤延:……行叭!你高兴就好! 郑宝珠做出矜持的姿态,苏鹤延更加不会上赶着。 她也微微颔首,权做回礼。 “阿拾?我们走吧!” 洛垚看到了郑宝珠,嗯,是个没见过的小姐。 看服侍与气度应该是某个家族的千金。 他听苏鹤延说什么“郑姑娘”,略略想了想,便大致有了猜测—— 莫非这位是承恩公府郑家的小姐? 猜到了,洛垚也没有主动打招呼。 男女有别,且看苏鹤延与郑姑娘之间的气氛,就知道,两人关系并不好。 洛垚喜欢苏鹤延,心自然也会偏向苏鹤延。 她不喜欢的,他自然也不会主动。 左右苏鹤延没有做介绍,洛垚也就乐得当郑宝珠不存在。 他温声提醒道:“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伯府吧!” 快中午了,该用午膳了呢。 洛垚不敢奢望自己能够有与苏鹤延单独用膳的机会,却也愿意送苏鹤延回家。 “好,表兄,我们走!” 说罢,苏鹤延又冲着郑宝珠点了点头,便扶着丹参的手,来到了自家马车前。 郑宝珠极力做出淡然的模样,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苏鹤延。 她看到了洛垚,不认识,不过,这人长得倒不错。 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赞赏苏鹤延身边的男人,郑宝珠赶忙又在心里呸呸: “长得不错又如何?小白脸一个,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 “我从未在京城见过此人,想必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 “就算有些身份,估计也是外地来的。” 在出身勋贵、长于京城的郑宝珠看来,京城之外的都是小地方。 小地方的豪族,也都是乡下人。 郑宝珠本能的俯视着,嫌弃着。 看到洛垚对苏鹤延献殷勤,她脑中灵光一闪:“哟,这小白脸想攀附苏家?” “想想也是,虽然苏鹤延出身伯府,还有宁妃这个姑母,但她身子弱啊。” “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嫡亲表哥都嫌弃她,这般病秧子,也会只有小地方来的小白脸才会求娶!” 郑宝珠故意忽略了苏鹤延那张绝美的面容,也不愿看她纤细袅娜的身形。 郑宝珠就认准一点:苏鹤延就算病好了,也是孱弱的。 不能生养,嫡亲表哥都不要,她唯一还能让郑宝珠嫉妒的,就是她居然借用表妹的身份,帮元驽打理王府中馈。 对此,郑宝珠倒也能够猜到原因: “不愧是妖妃的后辈,就是会献媚!” “当年贤妃娘娘怀了孕,所有人都跑去讨好未来皇子,暂时冷落了世子哥哥,这才让苏鹤延有了表现的机会!” 郑宝珠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她为了讨好贤妃母子,没有继续追着元驽。 等她意识到贤妃、五皇子的热灶她碰不着的时候,回过头来再去找元驽,却发现元驽身边已经有了苏鹤延。 随后,苏鹤延更是帮着元驽管家,成了元驽最亲近、最倚重的“表妹”! 郑宝珠不愿承认自己选择失误,却也明白,她错失了与元驽交心的良机。 这几年里,她非常后悔,不止一次地幻想:若再有机会,我定不会选错。 郑宝珠认定,元驽会这般信任苏鹤延,不是因为男女之情,而是苏鹤延狡诈地会表现。 当然,郑宝珠不认为元驽与苏鹤延是一对儿,除了自己的臆想外,亦有苏鹤延曾经是个随时都能噶的病秧子的原因。 苏鹤延短命鬼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她跟元驽关系这般亲密,都没人怀疑他们俩有私情。 是以,郑宝珠只把苏鹤延当成了善于钻营的心机女,而非抢夺心上人的情敌。 郑宝珠从未想过苏鹤延会嫁给元驽,此刻看到苏鹤延身边有了其他男人,她才会认定他们之间有猫腻。 “哼,乡下来的小白脸,与苏鹤延这个病秧子,倒是相配!” “如此也好,苏鹤延嫁了人,世子哥哥那儿……我以后定会好好掌管王府的中馈,绝不再让苏鹤延一个外人占了便宜!” 用力握紧拳头,郑宝珠下定决心,不再去看苏鹤延,而是径直上了自家马车。 苏鹤延忽略掉某道打量的视线,在丹参的服侍下,坐在了车厢里。 洛垚见苏鹤延坐好,这才从樊府的门房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并紧紧坠在马车一侧。 一行人回了苏家,正好赶上苏家的午饭。 苏启作为世子,亦是长辈,便主动招呼洛垚在家里用饭。 可惜,苏鹤延极少在堂屋用饭,她有自己的小厨房,也习惯了自己在松院。 再者,洛垚虽是“亲戚”,到底是外男,苏鹤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同在一桌用饭。 洛垚:……虽然没能一起用饭,但到底跟苏家有了更多的来往。 洛垚望着苏启温和的笑脸,心底生出了许多希望。 …… 回到松院,苏鹤延洗漱、拆头发,换了家常的衣裳。 “姑娘,今儿天热,小厨房准备了些凉皮、米皮,您要不要尝尝?” “哦?今儿就做出来了?” 苏鹤延语气里带着些许雀跃。 凉皮、米皮什么的,在大虞朝应该已经出现了。 不过,在交通、资讯不发达的古代,这种极具地域特色的美食,并未得到大范围的流传普及。 进入四月后,天气转热。 苏鹤延这样的病秧子,也想要吃些酸酸、凉凉的东西。 凉皮、米皮、凉粉等夏季必备的美食,便第一时间闪现在苏鹤延的大脑。 “穿来十多年,为了活命,我吃口饭都有太多的禁忌,如今终于好了,味蕾也在恢复,我一定要好好的尝一尝!” 苏鹤延承认自己多少带着几分报复性的心态,想到什么,就绝不会迟疑。 更妙的是,她有钱有人有闲,随便一个想法,只需吩咐下去,自会有人做好一切。 这不,昨天傍晚忽的想到了凉皮,她便叫来了冯娘子。 大致说了说凉皮的制作方法,以及需要的配菜、调料等,今儿早上,小厨房就忙碌起来。 经过一遍遍洗面,中午时分,冯娘子便完美复刻出了凉皮,纯手工制作! “既然做出来了,中午就吃凉皮!” 苏鹤延听到凉皮二字,还没吃的,就有种凉爽的感觉。 嘴巴里都忍不住分泌液体,苏鹤延也只有一个念头:吃! “对了,按照惯例,给各处院子都送些!还有赵王府——” 苏鹤延从来都不会吃独食。 有了新鲜的美味,家人,小伙伴,她都会送上一份。 提到了赵王府,苏鹤延脑海中又浮现出郑宝珠那暗含得意的眼神。 正好,给劣马兄送凉皮的时候,顺便提醒一二。 “是!奴婢省得!” 茵陈都不必等苏鹤延把话说完,就躬身领命。 都是做惯了的,不说每日如此,至少隔个一两日,松院只要有了新吃食,都会这么做。 至于赵王府就更不用说,每日都会送。 有些是自家姑娘亲手做的,有些则是厨娘做了,姑娘最后添加“料包”。 不知道味道具体如何,但每次去送食盒的丫鬟,都能得到世子爷的赏赐。 由此就能看出,世子爷极喜欢姑娘送的饭食。 元驽:……对!我确实喜欢! 因为这不只是苏鹤延的心意,更给了元驽“惊喜”。 元驽也是接连吃了七八天,才忽然发现,他好像对阿延送来的吃食,有了一丝丝的反应。 首先,是辣味儿。 他竟然有了非常细微的灼热感,还会出汗。 接着,是酸味儿。 一道酸辣汤,让他牙齿都有感觉。 昨儿送来的糖醋排骨,竟让他尝到一丝丝的甜。 元驽不确定自己这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恢复了味觉。 他只确定一点,他喜欢阿延给他做的吃食。 他、喜欢她! “世子爷,姑娘命人送了新作的凉皮,还有几样凉菜。” 百福领着灵芝进来,欢快地向元驽回禀着。 灵芝则表示,“姑娘还写了一封信,命奴婢务必交到世子爷的手上!” 元驽挑眉:“信?” 是了,阿延上午去了樊家,许是樊家有事。 元驽先接了信,拆开漆封,看到上面的一行字,眸色微凝——郑宝珠?郑家?! “……很好,他们果然又搞事情了,既是如此,那就一起吧!” 戏台子元驽已经搭好了,只等这一出出的大戏上演…… 第一百六十八章 开锣 傍晚,苏家上下便知道了苏鸿带着“军医”去给樊铮开刀的事儿。 苏焕等长辈但心中带着些许期盼—— 苏鸿文不成武不就,靠着赵王世子这才能够进入军中谋个差事。 若是他的下属能够真的救活樊铮,即便没有功劳,圣上也会知道有苏鸿这号人。 还有樊家,亦会感念苏鸿的救命之恩。 自此,苏鸿在军中便能有一席之地。 他确实不会领兵打仗,也不能统筹后勤,可他的“救命神术”却是军营最不可或缺的。 苏焕纨绔了大半辈子,年少时却也是在军营待过的。 所以,他很清楚,一个能够连肠子都能缝补的“神医”,对于在战场上厮杀的军卒来说有多重要。 “……还是阿拾有办法,竟能给八郎谋出一个前程!” 苏焕对着钱氏,轻声喟叹着。 “是啊!我们也从未想过,阿拾能够另辟蹊径。” 钱氏点点头,苏鹤延此举,亦有着“歪打正着”的妙处。 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从未想过,家里最病弱、最需要照顾的人,却在不知不觉间,为家人谋划了这么多。 素隐师徒原本是给苏鹤延看诊的,如今,却成了送苏鸿上青云的阶梯。 还有元驽,安排苏鸿去神机营做校尉,更是堪称神来之笔。 他这般费心为苏鸿筹谋,不是因为与苏鸿关系有多好,而是为了苏鹤延。 “可惜,若元驽身份没有这般尊贵,家世也没有如此复杂,他与阿拾才是最合适的。” 钱氏在心底默默叹息。 苏鹤延与元驽年幼相识,一起长大,钱氏、赵氏等却从未多想。 一来,苏鹤延身体太弱,随时都可能死,自是不能高攀赵王世子这样的天潢贵胄; 二来,元驽的身份太高,亲缘关系太乱,钱氏、赵氏根本舍不得让苏鹤延去赵王府吃苦。 钱氏和赵氏早有默契:阿拾身体病弱,被家人宠溺惯了,最是随心任性,只适合低嫁。 他日不管苏鹤延遇到任何情况,苏家都能为她撑腰。 可她若是高嫁入皇家,苏家想要帮她,都无能为力。 没办法,高门确实显赫,可也是真的受气啊。 苏家的长辈对苏鹤延没有太多的要求,过去是盼着她能够活着,如今则是希望她富贵安稳、舒心圆满。 元驽,极好,却不适合自家掌珠。 “百味楼又出了新品,明日我便请几个老伙计去尝一尝!” 苏焕不知道老妻在想什么,他还在为孙子筹谋。 他是老纨绔,儿子们亦都是平庸之辈。 但,苏家,却不是真的毫无根基。 且,他沉迷美食这些年,也不全然只是吃吃喝喝。 苏鸿有担当,主动留在了樊家,要为樊铮的性命负责。 苏焕不会被动地等结果。 事情顺利,自是千好万好。 可若是未能成功,苏焕也要想办法为自家孙子开脱。 他的那些“酒肉朋友”,关键时候,也是能够起到些许作用的。 “还是伯爷想得周到!” 钱氏说这话,不只是恭维丈夫,亦是发自真心。 她只想着事情若成了,孙子将会有个好前程,却忽略了失败的可能。 虽然钱氏相信孙女,却也必须承认,“事有万一”。 还是丈夫这样最好,多做准备,谨防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另一边,苏启、赵氏夫妻,也在讨论这件事。 苏启欣慰的同时,亦是担心会有意外。 赵氏便说道:“我明日就去赵家,二哥他们虽然与樊家并无太多来往,但到底都是将门,多少还是有些惺惺相惜的。” 苏启连连点头,“娘子说的是!就是要劳烦舅兄了!” 唉,官场就是这样,想要往上走,就必须冒险。 苏启自身能力不足,心性也不够强韧。 他还是更喜欢写写字、品品画。 名利场上的勾心斗角,他真的做不来。 如今儿子愿意上进,主动担当,苏启自己无能,却也希望儿子能够顺利。 赵氏又与苏启说了些苏鸿的事儿,然后才话锋一转,提到了洛垚: “垚哥儿倒也是个有心的。虽然救治樊将军有风险,却也是个极好的契机!” 赵氏对洛垚这个女婿人选,一直都是看好的。 而洛垚此次的主动表现,亦让赵氏满意。 赵氏并不觉得洛垚是为了在樊家人面前表现自己,这才把苏鹤延拉下水。 他应该是知道苏鹤延的想法——推广外科,需要合适的病例! 洛垚啊,这是将苏鹤延放在了心上。 一个男人唯有真的喜欢,才会格外关注女子的一言一行,以及所思所想。 当然,赵氏知道,比洛垚更关注苏鹤延的人是元驽。 但,与钱氏想法一致,赵氏也觉得元驽情况太复杂,不适合自家宝贝女儿。 她甚至都没有将洛垚拿来跟元驽作对比,只想着洛垚若是能够继续这般好好表现,未必不能获得阿拾的青睐。 幸亏元驽不知道苏家长辈们的想法,否则他一定非常失落。 “……凉皮确实不错!” 元驽看完信,就开始品尝苏鹤延送来的新吃食。 面皮爽滑,面筋劲道,还有黄瓜丝、胡萝卜丝等配菜,颜色鲜亮,口感爽脆。 最灵魂的还是料汁,酸辣爽口,还有麻汁的醇香与蒜泥提味儿。 元驽在军营里练就的大口吃饭的速度,禁不住慢了下来。 他细细咀嚼,发现他又尝到了一丝丝大蒜的味道。 有些辣,又不同于辣椒,刺激着他的舌头。 不再是没有任何味道的蜡烛、棉絮,而是尝到了食物的味道。 “所以,我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真的恢复了味觉!” “阿延的药包,有效果!” 意识到这一点,元驽素来幽深清冷的眼底,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第一个发现他“异常”的人,是阿延。 亲自为他看诊、调配药包,亲自为他洗手作羹汤的人,还是阿延。 这般好的女子,他如何不喜欢! “樊家的事,继续派人盯着。” “还有,想办法警告灵珊,让她安分些,不要趁机生事。” 苏鹤延真心待元驽,元驽自然也会全心全意为苏鹤延保驾护航。 他有着属于自己的消息网络,在樊铮突发恶疾被抬回樊家,苏鹤延、苏鸿相继抵达樊家后的半个时辰,元驽就收到了消息。 他不关心樊铮的生死,只在意苏鹤延能否在这件事上获得好处。 至于会不会受牵连,元驽更不在意,因为他会出手。 樊铮就算死在了素隐师徒手里,元驽也能让苏鹤延全身而退。 樊家的事,好处理,反倒是元驽自家的事儿,需要他慢慢图之。 元驽看似在赵王府说一不二,实则还是存在重大隐患。 “郑家要搞事情,而他们最好下手的便是庄子上的那对男女!” 赵王、赵王妃。 这对血缘上的至亲,是元驽的污点,亦是他最大的弱点。 外人想要攻击他,赵王夫妇就是最好的工具。 另外,元驽还想到了一个更为要命的麻烦——心里早已扭曲的承平帝。 表面上看,承平帝宠爱元驽,他与元驽不是父子却胜似亲生。 唯有元驽自己才知道,承平帝远没有表现的爱他、看重他。 承平帝信任他,又防备他。 疼爱他,又厌恶他。 更有甚者,元驽还有种预感,承平帝忮忌他! “‘他们’所能算计的,大概就是我的婚事,而我的好伯父,也未必乐见我能娶到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好女子!” 元驽一边吃着爽口的凉皮,一边默默思索着。 他将自己调查来的情况,以及苏鹤延的提醒等信息都结合在一起,认真思考,大胆猜度。 忽的,他那自带神韵的丹凤眼里波光流转。 他、有了完整的计划—— 要算计我,很好,我索性就来个将计就计、借力打力! …… 次日清晨,麻沸散的药效早已过去,樊铮顺利醒了过来。 他还是虚弱的,却已经有了生机。 樊家的府医,太医院的太医,还有樊家从外面请来的名医,轮番给樊铮诊脉。 他们虽然不敢轻易说樊铮被治好了,神色却都没了昨日的凝重。 樊大郎、樊二郎人粗心细,通过一番察言观色,感受到了大夫们的“轻松”。 轻松好哇,他们轻松,表明自家父亲有救了。 樊家对苏鸿、素隐和余清漪的态度愈发亲近、敬重。 樊大郎甚至主动劝苏鸿回府休息—— 父亲已经逃离了鬼门关,有素隐、余清漪两位军医看着就好,很不必再把苏鸿一个校尉留着当人质。 苏鸿婉拒了樊大郎的好意。 于公于私,他都要坚守在病人榻前。 又过了一日,樊铮能够放屁、吃些流食,还能被人搀扶着下榻走几步。 他的气色也在一点点变好。 “手术成功,术后恢复良好!” 看到樊铮的情况,不只是樊家人喜笑颜开,素隐师徒也都暗暗欣喜。 太好了,她们进行的第一例肠痈手术,圆满完成! 病人,活了下来! 再好生将养一两个月,病人就会发现,只除了肚子上的一道疤,他跟正常人无异! …… 樊铮被救活的消息,迅速流传开来。 宫里的贵人们也都知道了。 “肠痈?竟还被治好了?” 圣上颇有些意外。 对于心腹爱将能够捡回一条命,他自是高兴的。 但他更关注的,还是所谓的新术式,“开刀?把烂掉的肠子切下来?再、再用针线缝起来?” 圣上重复着绣衣卫都指挥亲自上报的新术式流程,只是略略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就有种皮肉发紧、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可是开膛破肚啊! 还用针线缝? 最要紧的是,这般惊世骇俗的手段,竟真把太医都束手无策的重病患者救了回来! 圣上不认为自己也会得肠痈,但生病这种事儿,就是皇帝也逃不开。 圣上更不敢保证,日后自己不会得一些太医都救不了的怪病。 如果能够有“起死回生”的神仙手段,圣上也会更安心。 “让人关注一下这个什么外科!” “还有苏家……苏、苏鸿,是吗?” 听圣上提及苏鸿,周修道赶忙说道:“负责素隐等军医的校尉,正是安南伯府的苏鸿。” 周修道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暗芒。 他牢记元驽的叮嘱,在圣上面前提及苏家人的时候,极尽贬低之能事—— “苏鸿此人,与祖、父颇为相似,读书不成,练武又怕苦。” “因着苏郡君病弱的缘故,他跟着医者们学了几本医术,却也只是学了皮毛!” “苏郡君发现素隐师徒研制的新术式颇为奇妙,便把她们送去了军营历练,顺便又求了赵王世子,给苏鸿安排了统管军医的差事!” 周修道这番话,表面听着是客观的陈述。 可如果让喜欢玩弄心机的人,比如承平帝,略一品鉴,就能发现其中的暗讽—— 苏鸿个人平庸,唯一能够称得上特长的,便是入门级别的医术。 苏鹤延为了给他谋得前程,便让他统管素隐师徒,有了上下级的关系,也好将来抢占功劳! 果然,听了周修道这番颇有技巧的陈述,圣上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苏家的男人,一代一代又一代的,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能。 当初苏家但凡有一个出挑的,依着苏宸贵妃的受宠,以及她为娘家的谋划,这皇位上坐着的都未必是他。 苏灼,可惜了! 苏家的灵气,大概都汇集到了女子身上。 苏灼是这样,宁妃亦是聪慧之人。 圣上暗自喟叹着,对于苏家,全无半点戒备。 就算苏溪、苏鸿等兄弟有真本事,也都是低品阶的武官。 对于如今的承平帝来说,他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 蝼蚁罢了,再上进,也掀不起风浪。 圣上自持身份,还不至于将早已烂在泥里的苏家当成对手。 况且,苏家这些年,一直都安分守己,苏宁妃更是成了他的解语花。 曾经的恩怨,似乎也不必过于执着。 圣上想:“若苏鸿真能带着军医们研制出救命的新术式,给他些恩典,也无妨!” …… 苏鸿救了樊铮,外科新术式开始在将门推广……在偌大的京城,却并未被广泛关注。 因为相较于这种偏严肃的正事儿,人们更喜欢八卦—— 四月初,各藩属国的使者,相继进京。 京城的百姓们,看到了各种服饰的使臣,以及他们送来的新鲜贡品。 四月八日,太后要在慈仁寺兴办水陆道场,为皇朝祈福…… pS:月中了,求月票呀! 第一百六十九章 任性 “姑娘!时辰到了,该起了!” 茵陈和丹参两个大丫鬟,站在床前,轻声唤着。 苏鹤延的心疾好了,但她身边人多年下来都养成了习惯:姑娘面前,绝不大呼小叫。 小声说话,轻松走路,偌大的松院,绝不发出任何能够惊扰到苏鹤延的噪音。 “……” 苏鹤延无奈地睁开眼,唉,又要出门,又不能睡到自然醒。 见她醒了,茵陈不顾她不满的脸色,伸手就把人扶了起来。 丹参眼疾手快,直接抄手将苏鹤延端了起来。 送到净房,丫鬟已经提来了热水。 苏鹤延懒懒地靠在丹参的怀里,任由茵陈给她擦脸。 温热的棉布巾子,轻轻拂过面颊,苏鹤延总算压下了那股睡意。 擦完脸,茵陈端来漱口杯,送到了苏鹤延嘴边。 苏鹤延微微向前伸了伸脖子,含了一口温盐水,漱口。 茵陈又奉上已经沾了牙粉的牙刷。 苏鹤延眼睛半闭半睁,伸手接过牙刷,开始随意的刷刷刷。 被几个丫鬟伺候着,苏鹤延这才完成了洗漱。 又被丹参半扶半抱的送回寝室,来到屏风外的妆台前,梳头丫鬟茯苓早已准备好。 日常的梳头,按摩头皮,苏鹤延仍旧懒懒的靠在圈椅上。 今日出门,还是参加皇家寺庙的祈福仪式,苏鹤延的发型、衣服等既不能太随意,又不能太张扬。 佛门圣地,水陆道场,高贵却不奢靡。 苏鹤延选了点翠的头面,藕粉色的外裳,下配一条浅绿色的马面裙。 妆容亦是淡淡的,整个人看起来粉嫩、清爽。 收拾完毕,苏鹤延来到了堂屋。 房间正中的圆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各色早点。 苏鹤延扫了一圈,先喝了两口荷叶粥,吃了一个鲜虾烧卖,又吃了几口菜。 她本就胃口不大,今日又要出门,不能吃喝太多,免得路上还要如厕。 这不只是麻烦,还会招人侧目。 “唉,让人笑话四个字,真真是硬控天朝人几千年啊!” 为了所谓体面,每次出门都要注意、再注意。 少吃少喝,甚至是不吃不喝,对于贵人们来说,都是基本操作。 “啧,贵人也要忍饥挨饿啊……”苏鹤延默默叹息着,放下了筷子。 当然,那是对正常的贵人,苏鹤延不一样,她有病! 嘿,作为京城出了名的病秧子,苏鹤延一直都能恃“病”行凶。 都不用苏鹤延吩咐,茵陈、青黛等丫鬟,就开始打包。 饭菜、点心,汤品、茶,除了现成的吃食,她们还会带上红泥小炉、山泉水。 不管是在路上,还是去到寺庙,只要苏鹤延需要,奴婢们就能奉上热乎乎的饭菜。 苏鹤延若是想如厕了,直接上演晕倒大戏即可! 松院上下都忙碌着,苏鹤延也没闲着,让人准备了一些药丸。 今日去慈仁寺,可不只是有祈福仪式,还有各方人马“大显身手”呢。 苏鹤延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吃食自不必说,药、一定要备齐。 苏鹤延要确保自己以及家人平安。 此次去慈仁寺,不是寻常拜佛,而是参加宫里贵人的活动。 是以,不是谁想去就能去。 就拿苏家做例子,只有钱氏、赵氏两位有品级的命妇,以及苏鹤延这个郡君才能去。 嫡长孙苏渊的妻子,苏家大少奶奶都没有资格。 松鹤堂,钱氏已经准备妥当。 赵氏也早早收拾好,赶来请安并汇合。 苏鹤延进入正堂,时间刚刚好。 钱氏和赵氏先打量了一番自家宝贝孙女(女儿)的服饰等,没有发现问题,又让人检查了青黛等丫鬟所带的包袱、箱子等。 确定没有异常,钱氏才起身,赵氏赶忙跟在身侧,苏鹤延也乖巧跟着。 其他女眷则簇拥着钱氏三人,朝着二门走去。 在二门,她们上了马车。 出了二门,穿过夹道,来到了府外的胡同。 苏家一行共四辆马车,十几个伺候的奴婢,以及两队护卫。 苏启、苏渊和苏溪,父子三人,骑着马,在马车旁随行。 长长一队人马,缓缓驶出了澄清坊,上了中轴线的大道,朝着城门而去。 沿途,遇到了好几支车队。 苏溪在前面开路,看到相熟人家的,就拱手打招呼。 若是关系一般,品级又比苏家高的,苏溪便指挥着车队,退到一旁避让。 若是关系好,或是品级不如苏家的人家,对方会主动相让。 苏家则客气地承情、致谢。 不管是哪种情况,苏家都主打一个原则——与人为善,绝不张狂! …… 太阳高悬,一支支的车队纷纷抵达了五峰山。 各种规制的马车停在了山脚下。 山路崎岖,马车无法上山,便只能用软轿,或者干脆步行。 “阿拾,你要不要乘坐软轿?” 钱氏虽然上了年纪,但身体极好。 每个月她也会来寺庙上香,一路步行上山,于她来说,不算负担。 赵氏这个正值壮年的将门虎女更不必说。 苏家的女眷里,竟是最年轻的苏鹤延需要照拂。 钱氏关切地看着孙女病怯的模样,轻声说道:“身子要紧,若你撑不住,还是坐软轿为好!” 今日是太后命人开设的水陆道场。 所有前来的官员、命妇们,只要到了五峰山,就要格外注意。 山路上,乘坐轿辇算不得逾制,却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毕竟苏家如今只是伯府,品级比苏家高的权贵不知凡几。 苏家若大喇喇的抬着软轿上山,太过招摇,很有可能冲撞了贵人。 苏家还是恪守着自家的规矩:守本分!切莫招摇! “……祖母,我没事儿!” 苏鹤延知道自家的处境,更知道今日不宜张扬。 她笑着冲钱氏摇了摇头,“今日贵人云集,我们苏家还是低调些为好!” “再者,我身体已经大好了,身边还有丹参、灵芝照顾,您不必担心!” 苏鹤延也不会只顾规矩。 她有武婢,自己走不动了,武婢还能背着她。 再者,今日上演的大戏里,苏鹤延亦做了计划。 在她的计划里,她的“病弱”,可是重要的一环呢! 而发病什么的,需要契机,为了虔诚礼佛而徒步上山,就是最好的借口。 苏鹤延将一切都想好了,每一步都会走得游刃有余。 “好,你既心中有数,那便依你!” 钱氏深深地看了眼苏鹤延,又将目光飘向了丹参和灵芝:“你们两个,好生伺候姑娘!” 丹参、灵芝齐齐躬身。 确定苏鹤延不需要特殊照顾,苏启扶着钱氏,苏渊跟在赵氏身边,苏溪则照看着苏鹤延。 奴婢、侍卫等十几个人,或者拿着东西,或是背着椅子,呼啦啦的上了山。 山路上,还是会遇到相熟的人家。 或是打个招呼,或是寒暄几句,大家便继续赶路。 苏鹤延走了一刻钟,气息便开始有些不稳。 苏溪见状,赶忙拉住了苏鹤延的胳膊。 丹参、灵芝两个,紧紧跟在身后,随时准备着出手。 “阿拾,要不还是我背你吧!” 苏溪见苏鹤延雪白的小脸染上了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儿,便有些担心。 苏鹤延深吸一口气,“不必,二哥,我还能坚持!” 还不到时候啊! 苏鹤延自己掌控着节奏,她知道,她现在还不能“发病”。 不过,身体确实开始有了不太舒服的感觉。 为了转移注意力,苏鹤延一边跟二哥闲聊,一边胡乱看着周围的人。 忽的,苏鹤延发现,一起上山的诸多权贵,他们即便见到相熟的人家,也没有尽情地聊天。 他们保持着标准的礼仪,言谈举止都非常地客气。 “……不对!太客气了!就透着几分假,几分敷衍!” 苏鹤延发现了异常,便更加仔细地观察。 然后,她就发现,某些贵人眼底,藏着些许谨慎。 “他们发现什么了?还是一种本能的直觉?” 苏鹤延想了想,更偏向于后者—— “到底都是常年生活在京城这个名利场的老狐狸啊,就算没有察觉到异常,也感受到了‘风雨欲来风满楼’。” 这是一种对于危险的本能感应。 京中某些家族,能够在无数风浪中屹立不倒,靠的就是当家人的这份直觉。 苏鹤延垂下眼睑,“看来,我日后还需更加注意,万不能小觑任何人!” …… 走到山路三分之二的时候,苏鹤延终于撑不住了。 她的脸上已经由红转白,隐隐的,还有一丝青。 只是看着她那巴掌大的小脸儿,就会知道,她此刻的状态很不好。 即使不是重病缠身,也不堪重负。 “阿拾,我背你!” 苏溪心疼不已,双腿微张,扎起了马步。 “……二哥,让、让丹参来!” 苏鹤延喘着粗气,指了指又黑又瘦的丹参。 她选择丹参,不是因为丹参是奴婢,或是心疼苏溪,而是丹参力气大,且伺候她早已习惯。 苏溪的骑射功夫比丹参好,但力气却不如丹参。 丹参只是看着瘦,却天生神力。 七八十斤的苏鹤延,对于丹参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 苏溪这才想起来丹参这丫头的天赋。 他嘴角抽了抽,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这个黑瘦丫头,一只手就有二三百斤的力道。 算了,人家这是天生的,后天怎么练都不可能达到。 苏溪松开扶着妹妹的手,任由丹参轻松地将人背了起来。 “娇气!” 一记带着尖酸的嘲笑声,从身侧的山路上传了过来。 苏鹤延挑眉:哟,这声音似曾相识啊。 她转过头,正好看到了一个坐在软轿上的中年——哦不,是老年贵妇。 这妇人,穿着华服,身形却有些过于消瘦,整个人仿佛都在衣服里晃荡。 本就不怎么柔和的容貌,愈发突出了颧骨,以及尖尖的下巴,尽显其刻薄。 还有眼角、嘴角都有细密的皱纹,法令纹更是十分深刻。 只看面相就知道,这位老妇十分不好惹。 苏鹤延的目光飘过来,最先注意的是她近乎全白的头发,以及有些直愣的眼神。 “这人的眼神不对劲,直勾勾,冷冰冰,哪怕不被她注视,也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像个疯子! 疯,且老的贵妇人,满京城就两个:太和大长公主、赵王妃。 赵王妃因着正旦时的闹剧,已经被牢牢关在了皇庄。 太和大长公主虽然也被姚慎关在了公主府,但到底是公主,又有邕王太妃的求情,郑太后已经许她来慈仁寺祈福。 所以,苏鹤延很容易就能猜出这位还未见面就对自己口出恶言的老妇的身份: 自家姑祖母的情敌,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和公主! 苏鹤延知道今日大概就是某人的死期。 按照常理,她没有必要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但,苏鹤延病了这些年,早就被家里人惯得任性乖张—— “我都没有去找别人的茬儿,别人却主动撞上来,我又岂能放过?” 苏鹤延努力回想了一下祖父、祖母曾经向她讲述的苏宸贵妃的往事,以及在家中藏书阁看到的苏宸贵妃的画像。 她从丹参的背上抬起上半身,微微侧身,肩膀软了下来,纤细的身形勾勒出妖娆的弧度。 她找好角度,让自己那张绝美的面容对向了软轿的方向。 轻轻抬头,露出与苏宸贵妃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 明媚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尽显深情,仿佛能够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太和公主原本高高坐在软轿上,看到有个小姑娘受不得苦,要让奴婢背着,便下意识地训斥。 她并不知道这人就是她宿敌苏灼的后辈。 只是,当她傲慢的目光随意地落到苏鹤延身上时,仿佛被狠狠的蛰了一下。 “苏灼!” 贱人! 上山前,刚刚吃了药,情绪还算稳定的太和,看到苏鹤延,整个人就有些失控。 脑海里闪现出许多画面,有苏灼与姚慎的恩爱,有苏灼进宫后的得意,还有姚慎冷静面容下的憎恶…… 她本是金尊玉贵的皇家贵女,却因为有苏灼这个狐狸精,生生害得她三四十年都不得安稳。 如今更是成了需要讨好一个贱婢的疯妇。 太和本就有些疯癫的心,根本就受不得刺激,乍一看到恨之入骨的“情敌”,她已经分辨不出眼前之人到底是不是“她”。 满腔恨意,还有着隐隐的恐惧,让太和瞬间发作:“贱人!你个贱人!去死!赶紧给我去死!” 第一百七十章 利用 太和公主眼神发直,本就疯癫混沌的大脑,早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幻。 她只觉得面前的一双眼睛,与她梦中憎恶的仇人重叠。 新仇旧恨啊,提前服下的清心汤药,都不能压制住心底的邪火。 “贱人!还敢勾人!本宫戳瞎你的眼!打烂你的脸!” 太和只顾着愤怒,全然忘了自己还坐在软轿上。 她伸手就要扑向苏鹤延。 苏鹤延见自己成功激怒了太和,立刻挺起了肩膀。 方才的娇柔妖媚,瞬间变回端庄乖巧的模样。 “臣女见过大长公主!” 苏鹤延重新抬起头来,绝美的小脸上满都是无辜与天真。 她看着险些从软轿上跌下来的太和,语气里带着疑惑:“殿下,您怎么了?莫不是有什么身子不适?” 说道“身子不适”,苏鹤延才似是反应过来,自己作为臣女,见到大长公主竟没有行礼。 她赶忙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殿下请恕臣女无状,实在是臣女身体病弱,圣上垂怜,特许臣女可在宫中乘坐轿辇,不必动辄行大礼!” 苏鹤延的言下之意很明白:我在宫里都可以乘坐肩舆,遇贵人不必下跪,就更不用说在城郊的寺庙了。 尤其是,她面对的还是太和大长公主这样早已失了皇家威仪的疯妇! 见太和不拜,算不得失仪! 太和刚才猛地一扑,险些从软轿上跌下来。 软轿也因着她的力道,剧烈摇晃着。 还是抬轿的粗使婆子,身强体壮,反应迅速,稳住了身形,控制住了力道,这才没有一起摔倒。 一旁跟轿的嬷嬷,慌忙上前,扶住了太和,太和这才没有跌落下来。 猛烈的晃动让太和吓了一跳,眼底的疯狂似乎都消散了些许。 但,还不等她彻底冷静下来,耳边又响起了苏鹤延娇滴滴的“狡辩”。 太和确实疯了,可她到底是皇家公主,从小在后宫长大,什么指桑骂槐,什么绵里藏针,她都见识过。 是以,她瞬间就听到了苏鹤延的潜台词:太和,你丫就是个不受宠、失了皇家体面的疯妇! 我哪怕作为臣女,见了你都不必恭敬。 啊~~ 啊啊啊~~ 因着惊吓而清醒的大脑,再度受到了刺激! 太和想到了这些年在南疆,在后院,在京城,在公主府所遭受到的冷眼。 有外人的嘲笑,有丈夫的冷酷,还有儿女、孙子孙女等至亲的默然。 身边所有人,长达几十年的冷暴力,早已摧毁了太和的精神。 再加上红伞伞的威力,太和即便有人给她看诊、吃药,她也很难恢复正常。 此刻,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苏鹤延刺激,太和又陷入了混乱、癫狂之中。 “贱人!敢瞧不起我?我可是高祖后裔,皇家血脉!” “该死!都该死!” “啊~~来人!来人呀!把这些狐媚子都拉出去杖毙!杀了!都杀了!” 太和又开始不管不顾的在软轿上扑腾。 还是跟轿的嬷嬷,见她发癫,抿了抿嘴唇,示意抬轿的婆子将她放下来 软轿刚刚落地,嬷嬷抬手就给太和嘴里塞了一枚药丸,并用力捏住她的手腕,低低的在她耳边说道:“公主,您若是再发疯,老奴就把您送回公主府了!” “送回公主府”几个字,仿佛骇人的咒语,瞬间让太和安静下来。 她甚至都忘了本能的吐出嘴里的药丸。 药丸被唾液滋润,咕咚一下,太和竟咽了下去。 “公主殿下——” 苏鹤延看到这幅场景,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眸光,却还要做出乖巧的模样。 她眨巴眨巴明媚的桃花眼,似是关心,又似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位尊贵的公主,还没有让她一个臣女“退下”呢。 作为守规矩、讲礼数的好孩子,苏鹤延表示,她可不敢在贵人面前放肆。 苏鹤延的甜美软糯,听在嬷嬷耳中,就是可恶的挑衅。 她牢记太妃娘娘的吩咐,咬着后槽牙,微微屈膝,向苏鹤延行礼:“苏郡君,殿下无事,只需稍作休整即可。” “今日的水陆道场要紧,郡君切莫耽误了吉时!” 嬷嬷显然是对苏鹤延不满了,哪怕委婉的“劝说”,语气里也带着刺。 她就差直接开口撵人了。 苏鹤延撇嘴:啧,这就不乐意了?玩不起啊! 不过,苏鹤延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算了,太和骂我一句“娇气”,我让她发疯丢脸,倒也公平。 再刺激,万一彻底让太和失控,苏鹤延倒是不怕对方会伤到自己,可到底会有麻烦。 苏鹤延今日是来看戏的,可不想被人当成猴儿,被人瞧了热闹! “既然殿下无恙,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苏鹤延还是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冲着嬷嬷点点头,这才拍了拍丹参的肩膀。 丹参会意,稳稳地背好苏鹤延,继续上山。 苏溪:…… 他全程捏紧了拳头,想要帮自家妹妹撑腰,结果,根本不用他做什么,太和那疯妇就被气得当场失控。 “阿拾威武!” 虽然病弱,却绝不受欺负! “公主,心、静了吗?” 嬷嬷冷眼看着苏家兄妹在自己面前走过,她凑到太和耳边,冷声提醒:“您别忘了今日的目的!” 如果坏了太妃娘娘的事儿,她第一个把这疯妇丢回公主府。 哼,果然是没用的,人家赵王妃发疯,伤的都是别人。 太和倒好,轻易就被个小丫头气得险些误了正事儿。 又一枚强效的清心药丸进入到了肠胃,开始发挥药效。 太和公主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都不再跳动了。 还有她的大脑,也有着瞬间的空白。 是,她脑子里不再有乱七八糟的、让她发狂的画面,可也什么都没有了。 她仿佛一具会喘气的人偶,只剩下了一副躯壳。 “……我没忘!我会听话!” 太和的脸上,有着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木然的说着,宛若一个被控制的提线木偶。 见她这般,嬷嬷才放下心来:“起轿!继续赶路!” 抬脚的粗使婆子赶忙将软轿抬了起来。 太和只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拔高,身子也轻轻摇晃着。 晃动的视野,她的心,还是有了一丝混乱—— 苏家贱人,狐媚祸害! 小人刁奴,胆大欺辱! 皇帝被色所迷,罔顾亲情…都、该死! …… 苏鹤延被丹参背着,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慈仁寺的山门外,钱氏等苏家人已经等待多时。 看到苏溪、苏鹤延兄妹两个,一家人汇合,这才进入寺庙。 慈仁寺前殿的空地上,早已布置好了水陆道场。 主持,寺内高僧,全都换上了簇新的袈裟。 木鱼声,鼓乐声,还有佛香、灯烛的袅袅白烟,全都交织在了一起。 吉时到了,郑太后、承平帝以及后宫的贵人们全都抵达。 苏宁妃隐在人群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全然没有“宠妃”的自觉。 反倒是郑贤妃,虽然不得承平帝的喜爱,却因为有五皇子这张王牌,站在了郑太后的身边。 她俨然一副要给挺着肚子的徐皇后分庭抗礼的做派。 苏宁妃:……到底是唯一皇子的生母啊,背后还有郑太后以及整个郑家撑腰,其尊荣,果然不是我等所能比拟的。 估计就是徐皇后,哪怕银牙咬碎,也只能忍着。 苏宁妃非常隐晦的打量着站在中间的三个女人,暗自忖度着: 那日阿拾与我说的计划,应该会在今日展开。 只是不知道,这期间会不会有什么变数。 苏宁妃握住拳头,低垂眼睑,掩藏住了眼底的一抹暗芒。 不管怎样,今日都是我的一次机会。 我要彻底解决“产育”的隐患。 若是操作好了,兴许还能得到圣上的心疼,甚至是愧疚。 站在郑太后另一侧的徐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人在打量自己。 她不动声色,只用眼角的余光左右环顾,试图找到那抹视线。 可惜,那人非常警觉,或者说非常谨慎,徐皇后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徐皇后没有找到人,却也能猜到几分。 “不用问,定是后宫的某个女人!” “这其中兴许还有郑家两个女人的手笔。” 对于自己的婆婆,徐皇后没有半分好感。 她们早已不是当年合作时的“亲如母女”,而是早已反目成仇。 这个“仇”,不单单是正旦那日结下的。 事实上,早在郑贤妃生下五皇子后,徐皇后就感受到了郑氏的步步紧逼。 顶多就是,过去的时候,郑太后还装一装样子,摆着一副公正严明的模样,在她和郑贤妃之间拉偏架。 而随着正旦那日赵王妃的闹剧,将郑太后与徐皇后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戳破,徐皇后开始奋而反击,郑太后就装都不装了。 是,徐皇后承认,正月里五皇子的病,确实是她派人动的手。 但,她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郑太后没有证据,却还是端着婆婆的身份,故意折腾她。 装病,让她挺着肚子侍奉; 病好了就做噩梦,让她跪在佛堂祈福。 ……各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郑太后完全摆出了恶婆婆的嘴脸。 徐皇后不是吃素的。 她在郑太后面前受了磋磨,便转过头来折腾郑贤妃和五皇子。 尤其是五皇子,虽然不是徐皇后亲生的,却在礼法上是她的儿子。 庶子在嫡母面前,亦是要恭敬、孝顺。 五皇子若有违逆,便也是不孝! 好一个“也”,郑太后作为婆婆用孝道捆绑徐皇后,徐皇后就如法炮制地用孝道勒住五皇子的脖子。 还有郑贤妃,她即便有品级、有靠山,但在徐皇后面前,也只是个“妾”。 徐皇后作为怀了孕的正妻,想要磋磨一个妾,亦有许多法子。 从正月到四月,百余天里,后宫充满了明争暗斗。 宫外,郑、徐两家的“你来我往”,也达到了一个峰值。 圣上冷眼旁观,关键时候,还会偷偷地加一把火。 他倒也“公正”,谁都不偏向,只讲究一个“理”。 有了圣上的主持公道,婆媳、妻妾、母子,斗得愈发激烈。 发展到今日,几方人马已经彻底陷入不死不休的境地。 郑太后、郑贤妃想方设法的要弄掉徐皇后肚子里的孩子,若是能够一尸两命,更好。 徐皇后知道她们的算计,也在筹谋着如何将计就计,反杀五皇子。 “……所以,今日佛诞日的水陆道场,不只是祈福,更是针对我们母子的一场阴谋!” 徐皇后本就聪慧、清醒,怀孕后,愈发像个护崽的雌虎。 她是皇后,还有整个徐家做帮手。 徐皇后的消息渠道,及时又畅通。 “太和大长公主?呵,郑家的女人还真是认准了疯子!” “怎么,利用赵王妃不成,就又弄来一个太和?” 京城就两个疯妇,全都被郑家找了来。 徐皇后面儿不显,内心冷笑不已:“好!疯子好啊!” 疯子确实会不管不顾的闯祸,可疯子本身就“疯”,她不可控呀,她的攻击是无差别的呀。 “想要谋害我,那我便来个顺水推舟。” “对了,还有王嫔——” 徐皇后没有忘了另一个潜在的对手,哦不,就目前来说,应该算是“盟友”。 王嫔虽然出身不高,位份也低,但她肚子里的孩子未必能成为五皇子的对手。 但,郑家的女人最是霸道,她们绝不会允许有任何威胁到五皇子的存在。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她们也要提前扼杀。 所以,自从王嫔传出喜讯后,郑贤妃也没少折腾王嫔。 幸好王嫔也不是真的毫无根基,她还有个在辽东领兵的哥哥。 在京城,亦有娘家人可以依靠。 徐皇后瞅准时机,特意给了王家恩典,准许王家的女眷可以随时进宫请安。 有了娘家人支招,还能偷偷从外面夹带些东西进宫,王嫔便也有了“反击”的能力。 对徐皇后来说,王嫔也算是敌人的敌人。 可惜,徐皇后却不会真的把王嫔当成朋友,这一次郑家出手,徐皇后想要趁机报复,就必须把事情闹大。 王嫔,肯定要被卷进来,其他的嫔妃……唔,再加上一个宁妃吧。 虽然她没儿子,可她受宠啊。 “对,把她们全都拖下水,彻底把水搅混,如此才对得起郑氏的谋划,以及太和这个身份贵重的棋子啊……”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继续求月票呀! 第一百七十一章 闹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表妹且慢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二章 热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表妹且慢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三章 功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表妹且慢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七十四章 再刺 苏家一行人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那处僻静的藏经阁。 小小的院子,古朴的阁楼,只有一个老和尚留守。 奴婢们小跑着,抢先一步抵达。 他们惊喜地发现,院子里竟还有石桌石凳,便赶忙将坐垫、桌布等铺陈妥当。 苏启侍奉着钱氏,苏渊扶着赵氏,来到了近前。 他们顾不得自己休息,先看向了被丹参端着的苏鹤延。 “阿拾,感觉怎样?可有什么不适?” 赵氏扫了眼已经布置好的临时座位,柔声询问着。 “阿婆,我还好!就是有些累!” 苏鹤延不全是装病,她是真的体弱。 再加上,之前上山,她也是真的累到了。 好几里山路呢,纯步行,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尝试。 若非这段时间,她一直都每日练习五禽戏、八段锦,她根本就坚持不下来。 累了一路,又跪坐在院子里聆听经文,关键是她早上起得太早,吃得又太少。 坚持到此刻,她还没有晕倒,已经堪称奇迹了呢。 钱氏作为长辈,率先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招呼苏鹤延: “来,阿拾,先坐下歇一歇!” “是!谢谢阿婆!” 苏鹤延乖乖点头,听话地坐到了钱氏身边。 苏启、赵氏也纷纷落座。 苏渊、苏溪两个男丁,则负责指挥着奴婢将提前备好的食盒、水提过来。 已经正午,恰是该用饭的时候。 慈仁寺有饭堂,但,今日来参加水陆道场的权贵何其多? 更不用说还有宫里的贵人们。 苏家最是本分,更有自知之明。 他们自家提前备好了素食,绝不跑去跟贵人争抢,没得得罪了贵人,还丢了脸面! “阿婆,饭菜都凉了,我去找僧人要些柴火吧。” 苏渊见奴婢们将东西都摆放好,仔细看了看,发现食盒都已经凉了。 他们这些健康的人,偶尔吃些凉食没什么,可阿拾病弱,肠胃也娇嫩,还是吃热食为好! 自家倒是带了红泥小炉,可奴婢们搬运东西的时候,却忘了拿木炭。 马车停在山脚下,即便是有功夫、腿脚快的武婢,一来一回也要大半个时辰。 苏渊默默在心底算了算,觉得与其派人下山,还不如找慈仁寺的和尚要些。 他们苏家识趣,不争抢庙里的斋饭,只要些木炭,总可以吧! “……去吧!” 钱氏也觉得可以,便点头允诺。 苏渊带着一个家丁快步离开,一刻钟后,他又与抱着木炭的家丁回来。 已经有奴婢准备好红泥小炉,只等木炭到了,便生火,热饭。 苏渊却一脸凝重。 他凑到苏家众人近前,压低声音,说道:“阿婆,爹、娘,前面好像出事了!” 钱氏、赵氏等先是一愣,旋即看向彼此。 苏家上下,母子、婆媳、兄妹,眼神乱飞,全都在无声的交流着。 钱氏:“今日的水陆道场,果然不太平!” 赵氏:“就知道有人把太和放出来,就是为了搞事情!” 苏启:“是徐皇后?还是王嫔?” 苏溪:“徐皇后也不是软柿子,五皇子没事吧?” 苏鹤延:……今日的大戏,可不是只有一场。 夫妻、婆媳、妻妾、母子、君臣……全都想做“黄雀”,你算计我,我“计中计”,好不热闹呢! 就连她苏鹤延,也小小的掺了一脚。 对了,还有他们家娘娘……她家劣马兄……计划进行得可还顺利? “出了何事?” 钱氏左右环顾了一圈,发现小院里都是自家人。 不过,她还是压着嗓门,低声道:“莫不是太后娘娘那儿——” 最容易出问题的便是徐皇后、王嫔两个孕妇。 钱氏自然会先关注以郑太后为首的势力。 “不清楚!” 苏渊摇了摇头。 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皮肤白皙,面容俊美,矜贵的气质中夹杂着书卷气。 作为苏家第三代里最能读书的人,虽然还是比不上钱之珩、钱锐这样的天才,却也是勋贵同辈中的佼佼者。 苏渊最出色的不是他的“文采”,而是沉稳,以及有自知之明。 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也清楚苏家的处境,是以,不管是读书,还是行事,他都非常有分寸。 就像方才,他去寺庙的柴房,听到了些许风声,却也没有过多的打听。 出门在外,尤其是在贵人云集的地方,还是不要太好奇。 “我只是隐约听到有人说,坤宁宫的宫女要熬安胎药,还有慈宁宫的太监在灶房监管僧人们烹制饭食!” 苏渊这话,似乎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却又透露出许多信息。 安胎药? 什么情况下,徐皇后不顾场合,不顾风险,也要命人在宫外熬制安胎药? 定是她出了事,腹中胎儿有危险。 还有郑太后派人去监管灶房,除了确保斋饭安全外,是不是也想趁机加点儿料? 旁人也就罢了,或许不会如此的简单直接。 但,郑太后……嘶,这位真心不是什么聪明人。 当年败给苏灼,不只是因为苏灼长得美,更得圣心,郑太后本人的能力品行、为人处世,亦占了主要原因。 再者,今日慈仁寺,人心浮动,诡影重重,郑家未必预想不到。 大家都觉得自己是聪明人,是执棋者,想要将计就计,想要顺水摸鱼。 兴许啊,人家郑太后也想来个“嫁祸”呢。 苏家众人:…… 小院陷入了沉默,只有红泥小炉上的热水,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 好一会儿,钱氏才低声道:“外面如何,与我们苏家无关!” 她不知道自家宝贝孙女跟苏宁妃的计划,也就不愿掺和到皇宫的这些破事儿里。 她摆摆手,招呼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先用饭!吃了饭,贵人若没有宣召,我们就下山!” 赵氏与苏启对视了一眼,夫妻俩齐齐点头:“母亲说的是!用饭!下山!” 在他们看来,慈仁寺已经是个是非窝,苏家这样的落魄户,还是离得远远的。 左右他们家娘娘没有儿子,平日里在后宫也与人为善。 虽然受宠,却不是独宠,与郑、徐没有太深的冤仇。 他们争斗是为了皇位,苏家没有夺嫡的资格,更没有野心,自然也就不会被无端卷入。 苏鹤延看到亲人们这般清醒,暗暗在心底点了个赞。 就喜欢这样的人,可以平庸,甚至是笨,却不能没有自知之明的自作聪明! 拎得清,也就靠得住! 苏鹤延拒绝承认,她大概就是一群老实人里的反骨仔。 因为苏鹤延不认为自己在算计人,她只是帮姑母摆脱困境! 只求自保,而非害人! …… 苏家人在藏经阁的小院里,岁月静好地用斋饭。 禅房那儿,却精彩纷呈。 徐皇后的宫女,亲自熬了药送到徐皇后面前,全程没有让任何人沾手。 看到宫女从容的模样,徐皇后便知道汤药没有问题。 她端着药碗,吹了吹热气,便大口大口的喝了下去。 药很苦,徐皇后本能的皱眉,喝完后,甚至还有些想吐。 宫女见状,赶忙奉上蜜饯。 徐皇后捏过蜜饯,塞进了嘴里,甜腻的味道,压下了苦涩与恶心。 里间的太医,已经麻利的为元曜处理好了断腿,来到外间向郑太后复命。 郑太后脸上还是冷冷的、丧丧的,眼底却不像郑贤妃那般彻底失去光芒。 元曜有可能成为残废,于郑家来说,确实是大事,可也不是没顶之灾。 且不说圣上能生,就算不能,也可以过继。 郑太后作为大虞朝最尊贵的女人,亦是辈分极高的长辈。 只要她想,总有办法让自己满意的人做太子。 郑太后的目光,禁不住的扫过坐在下首的元旻。 这、也是她的孙子呢。 当然,郑太后不会轻易的选中某个人。 事实上,在她心里,她本就有最合适的人—— “元驽!他是仅次于曜哥儿的人,早些年,我也是宠过、爱过的!” “只可惜,有了曜哥儿,哀家和郑家对他便有些疏远,这才让他倒向了皇帝!” 幸亏元驽听不到郑太后的这番话,否则他一定会冷笑: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啊! 知道你们曾经“抛弃”过我,知道我才是受害者,而不是你们挂在嘴上的没良心、白眼狼! 只能说,郑太后这些人不是不知道自己曾经对元驽的亏欠。 他们只是有更好的选择,元驽失去了利用价值,他们便可以嫌弃他,唾骂他。 而不是承认自己的过错。 如今,元曜废了,可能无法登上皇位,郑太后不得不再将元驽列为备选。 为了挽回,郑太后都不必元驽自己狡辩,就会主动为他找借口。 “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太后收回视线,淡淡对太医说道:“回宫的路上,你们多多照看曜哥儿,切莫让他再有什么闪失!” 一切还是等回宫吧,宫里还有擅长骨科的太医,让他好生再给元曜瞧瞧。 郑家那边,也可以在民间仔细搜寻这方面的名医。 “唉,到底是郑家名正言顺的外孙,又养了这些年,哀家还是希望曜哥儿能康复如初!” 如此,也就不必让她再劳神劳力。 太医应声,恭敬地退了出去。 闹了这半日,郑太后也饿了。 她看了眼已经喝完安胎药的徐皇后,以及脸色惨白的王嫔,心念微动:计划照旧! 徐氏和王氏的孩子,就算去母留子,她们也还有娘家。 这样的皇子,根本就养不熟。 还是按照原有的计划,全都干掉。 太后宁肯期待郑家女再生出一个儿子,或是干脆过继,也不愿冒险。 “好了,时辰不早了,大家也都饿了,用膳吧!” 太后状似心力交瘁的模样,摆摆手,示意宫人们上菜。 随着太后的一声令下,宫人们端着托盘,鱼贯走进禅房,送到各位贵人的食案上。 徐皇后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饭菜,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冷意。 “下药!呵,我这位好婆婆,几十年了,还是这般简单粗暴。” “真当我是傻子?在宫里,我掌管宫务,老虔婆无处下手,便故意跑到慈仁寺!” “还提前让太和闹了一场,让我误以为她的计划里,只有太和发疯。” “当然,我若是在太和发疯的时候,真的‘意外’流产,自是最好。若不能,我躲过一劫,会忙着庆幸,而暂时放松警惕!” “事实上,这顿斋饭,才是计划里的重头戏吧。” 徐皇后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收紧,她真是恨极了郑太后。 利欲熏心的老虔婆,为了皇位,竟是连亲孙子都不顾啊。 “不过,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怎么样,元曜的断腿,你们可还满意?” “放心吧,就算回了宫,有擅长骨科的大夫,也治不好元曜。这个跛子,元曜当定了!” 徐皇后暗自冷笑着,脸上却没有带出分毫。 她挤出一抹笑,愧疚又虚弱:“母后,儿臣刚吃了药,这会儿正恶心着,实在没胃口,就先不吃了!” 刚才徐皇后命人去熬安胎药,不只是因为肚子确实不舒服,也是为了此刻。 她吃药是真,恶心也是真。 就算郑太后不顾体面,端着婆婆的谱儿,非要逼着她吃,她当场吐了,也有正当理由。 郑太后听到徐皇后的婉拒,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她也反应过来—— “好啊!难怪徐氏好端端的忽然要喝药呢!合着早就防备我呢!” “……防备,也没用!” 想到自己的计划,郑太后嘴角微微上扬。 王嫔虽然没有吃药,却脸色不好。 她赶忙顺着徐皇后的话茬儿,颤抖着声音说:“太后娘娘,妾、妾也吃不下去!” 郑太后:……你也一样!不吃饭菜,依然躲不过! 因为另有计划,郑太后也就没有强行命令。 脸上不满,却还是宽容地同意了。 郑贤妃见儿子还在昏睡,便回到了外间,与其他几个投靠了郑氏的嫔妃一起,陪着郑太后用膳。 还没吃完,徐皇后和王嫔便都变了脸色,她们裙摆下晕染开了一片血迹。 贴身伺候她们的宫女,最先发现异常,全都惊呼出声。 禅房又乱了起来,恰在这时,圣上和苏宁妃走了进来。 混乱中,被人忽视了许久的太和,忽然冲向了圣上:“昏君!你个被色所迷,罔顾亲情的昏君,本宫杀了你……” 第一百七十五章 哦吼 “太和,你疯了!!” 郑太后不敢置信地看着疯狂扑向承平帝的身影,她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儿。 且不说她与皇帝的血缘、利益等关系纠葛,单单是太和是她暗中指使人放出来的这一点,就让她洗不脱“弑君”的嫌疑。 郑太后确实不聪明,可也知道,她的尊荣来自于做了皇帝的母亲。 皇帝在,她是太后。 若皇帝驾崩了,她的身份就需要下一个皇家来“加冕”。 而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她与刺客有关联,那她也就别想做什么太皇太后了! 朝堂,可不是郑氏一家独大。 有元氏宗亲,有徐家、赵家等将门,还有诸多勋贵、清流。 郑家根本就做不到只手遮天。 郑太后也根本不敢想,如果今日承平帝死在了太和手里,自己会有怎样的下场! 她顾不得去看徐皇后、王嫔的热闹,也顾不得自己身为太后的体面,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郑太后想要扑过去,不管是阻拦太和,还是保护承平帝,她总要做些什么! 却有一道身影,比郑太后更快的冲到了承平帝面前。 噗呲! 锋利的玉簪刺入了皮肉,发出细微的响动。 砰! 一道人影,瞬间被踹飞! 紧接着便是扑通一记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啊啊啊”的痛呼。 整个过程就发生在一瞬间。 很多在场的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不过,看着结束后的场景,反应过来的众人,完全能够还原刚才的事件—— 太和再次发疯,竟丧心病狂地拿着玉簪去刺圣上。 圣上身侧的苏宁妃快速闪身,竟以身为盾,挡在了圣上面前。 玉簪刺入了苏宁妃的腹部,苏宁妃瘫软在了圣上的怀里。 与此同时,圣上另一侧的元驽也快速行动。 他冲到近前,抬脚就将太和踢飞出去。 太和重重地摔在地上,不住地哀嚎,手里还死死攥着带血的玉簪。 “薇儿!” 承平帝抱着苏宁妃,整个人是震惊的。 这、不是苏宁妃第一次以命相护。 就在刚才,苏宁妃就已经为他做过一次肉盾。 但,眼前的一幕,却还是狠狠触动了承平帝。 在莲池边,刺客并未近身,飞镖也失去了准头,苏宁妃的护驾,更像是“赌”! 而这一次,太和扑上来的时候,承平帝感受到了她的鼻息,也看到了她猩红、癫狂的眼睛。 太和或许将他错认成了其他人,或许没有,但,承平帝有种强烈的预感—— 她,是真的想要杀他! 苏宁妃腹部晕染开的血迹,就能够证明。 那只是玉簪啊,虽然也锋利,却到底不如刀剑。 可苏宁妃还是受了伤,足见在刺入的时候,太和拼尽了全力! 近距离被刺,还见了红,承平帝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这般要紧关头扑上来,以身相挡的苏宁妃,就显得尤为珍贵。 承平帝一颗冷硬的心终于被触动了。 他不再喊什么爱妃,而是直呼苏宁妃的名字:“薇儿,别怕!我在呢!” 承平帝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还在渗血的伤口。 温热的液体,沾满他的手,很是粘稠。 承平帝却顾不得这些,安抚完苏宁妃,又大声呼喝:“来人!传太医!” 元驽踹飞了太和,也没有停手,他追上前,伸手就扭住了太和的胳膊。 几个禁卫冲了进来,从元驽手中接过太和,将她死死控制住。 两个太医没有走远,也都被叫了回来。 徐皇后、王嫔都抱着肚子,或是呻吟,或是喊救命。 郑太后、郑贤妃被这一出又一出的热闹弄得有些目不暇接。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们忽然一阵腹痛。 郑太后年迈,身子也弱些,一时受不住,竟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黑血。 这下子,禅房彻底乱了。 主持那张白胖如弥勒佛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 禅房的“热闹”,苏家一行人全然不知道。 用过午膳,又喝了杯茶,见日头没有那么毒辣,不会让病弱的苏鹤延中暑,钱氏这才站起身: “溪哥儿,你去前面看看,若无异常,我们便下山!” “是,阿婆!” 苏溪答应一声,便出了小院。 苏鹤延握着茶杯,莫名有种预感:我们,可能下不了山了! 果然,一刻钟后,苏溪神色异常地跑了回来。 “阿婆,出事了!圣上遇刺,宁妃为了护驾而受伤。” “太后、皇后、郑贤妃、王嫔等数位贵人,全都中了毒……” 苏溪急切地说着,一时都忘了控制音量。 其实,大声说也没什么,这已经不是秘密。 数百禁卫军、绣衣卫全部出动,将整座五峰山都围了起来。 山上的人,不管是权贵,还是僧人,都不得出入。 众人惊慌不已,各种靠谱的、不靠谱的流言满天飞。 苏溪靠着军中的关系,遇到了某个袍泽,这才探听到比较接近真相的消息。 “什么?” 钱氏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她起身的动作太快,险些摔倒。 苏渊眼疾手快,又在钱氏身边伺候,这才稳稳地扶住了她。 钱氏被孙子这一搀扶,惊慌的情绪倒是稍稍平复了些许。 冷静下来,理智占据上风,钱氏急声道:“圣上乃天命之子,自有上苍庇护,定能安然,是也不是?” “……是!祖母猜得极是,圣上福泽深厚,并未被刺客伤到分毫!” 听到钱氏故意先提及圣上,而非自家姑母,苏溪便明白了祖母的意思。 他们苏家是本分的纯臣,定要把圣上放在心尖尖上! 不管心里怎么想,话必须说得漂亮。 苏溪明白,可也是真的心疼自家姑母:“太和用玉簪刺杀陛下,宁妃娘娘为陛下挡了下来,腹部受了伤,幸好不重!” 说到这一节,苏溪语气里带着哽咽。 他们苏家对不起姑母,全家族的兴衰都让她一个女人背负。 若非他们这些娘家人立不起来,不能成为姑母的依靠,她又何必拿命去搏? 苏溪用力捏紧拳头,手臂上的青筋凸了起来。 他一定要努力在军营打拼,苏家的门楣决不能再让女人支撑。 “……” 钱氏抿紧嘴唇,对于养女的受伤,她即便要演戏,也无法彻底掩藏她的担心。 “娘娘的伤?果真不重?” 钱氏沉默片刻,低低的问着。 “我探听到的消息是如此。” 苏溪的声音也不高,他捏了捏拳头,“祖母,我再去打探一二!” “去吧!” 钱氏谨慎,可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他们想要表现出“忠君”模样,但不能超越“人性本能”——只关心皇帝,却不关心自家女儿,有违人性! 戏演过了,一样会被多疑、小心眼儿的皇帝计较。 苏溪答应一声,便又急匆匆的出了小院。 苏渊想了想,也开口道:“祖母,刚才在水陆道场,我看到了几个国子监的同窗,以及杨家的几位姻亲,或许他们消息灵通些,我找他们聊一聊吧!” 事关自家姑母,总要掌握更多的消息。 可恨他们苏家远离权力中心多年,想要知道什么,只能找人帮忙。 幸好,苏渊入了国子监,他的岳父更是清流文官之首的大学士。 文臣这方阵营里,苏渊多少有了一两分的人脉。 “嗯!小心些,切莫妄言!切莫坏了规矩!” 钱氏点点头,事情牵扯到了苏宁妃,他们苏家不好再龟缩起来,必须多多打探消息。 不只是因为他们关心苏宁妃,亦是为了不被圣上怀疑。 还是那句话,演戏可以,却不能“有违人性”—— 自家女儿都受伤了,苏家却还一副万事不管的模样,要么是对女儿漠不关心,要么就是在装模作样。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会引来敏感多疑、自私凉薄的圣上不满。 钱氏与皇家打了几十年的交道,熟知他们的本性,早已练就了小心谨慎、细致周全。 苏渊点点头,快步离去。 苏鹤延举起小手,“阿婆,我也去吧!” 其实,若论消息来源,苏溪的袍泽,苏渊的同窗,都不如她的劣马兄。 元驽这个圣上爱“侄”,一直都在御前伴驾。 圣上发生了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 苏鹤延与元驽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好”,找他打探,定能得到最靠谱的消息。 钱氏略迟疑:“这、会不会犯了忌讳!” 君威难测,受宠如元驽,也不能乱说话。 一个窥探帝踪、私泄“禁中语”,就足以成为大不敬的罪证。 他们可不能害了元驽啊。 苏鹤延却笑得甜美:“不会的!我担心姑母啊,放眼整个皇宫,我只跟世子爷关系最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冲着钱氏眨了眨眼睛。 她无声的表示:阿婆,您说过的,‘过犹不及’! 她与元驽的关系之好,圣上都知道。 苏宁妃出了事,苏家上下自是担忧不已。 正常的、符合人性的做法,就是“关心则乱”地寻找一切能够帮到自家的人。 苏鹤延若是不找元驽,才是奇怪,事后承平帝复盘的时候,才会怀疑。 他不只会怀疑苏家演戏,还会怀疑元驽。 别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苏鹤延也好,元驽也罢,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两人年少轻狂,行事不周才是正常。 若是事事妥帖,规矩上没有半步的行差踏错,圣上才会忌惮、防备! 说句不怕被人骂的话,苏鹤延找元驽帮忙,在某种程度上,亦是在帮元驽完善他的人设! 看到苏鹤延好看的桃花眼里闪过灵光,钱氏心念一动,她明白了孙女儿的意思。 没错,“过犹不及”。 唉,在承平帝这样多疑到变态的皇帝手底下讨生活,就是如此的如履薄冰! “……那就派人去问问世子爷,记着,注意分寸,切莫让世子爷为难!” 钱氏几乎就是“秒跟团”,她故意做出暗喜中带着迟疑的模样,温声提醒着。 “阿婆放心,我省的!” 苏鹤延乖巧的应声,冲着丹参使了个眼色,丹参会意,快步出了小院。 …… 禅房乱作一团,元驽却紧紧跟在圣上身边。 两个太医化身陀螺,一个先给苏宁妃看诊,又隔着屏风指挥宫女为苏宁妃包扎伤口,另一个则去给太后诊脉。 徐皇后、郑贤妃等,都要暂时退让。 没办法啊,苏宁妃是因为救驾才受伤的宠妃,太后是皇帝生母,辈分高、身份贵重。 她们两个自是要排在第一位。 给她们看诊完,得到了圣上的许可,两个太医才又去给徐皇后、王嫔看诊。 这也是有说法的,她们都怀有皇嗣,哪怕位分低的王嫔,都要比郑贤妃更尊贵些。 最后才是郑贤妃等其他几个妃嫔。 处理完这一圈,两个太医不知道是被累的,还是被吓得,他们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整个后背。 “回、回陛下,宁妃娘娘伤口不大,出血也不多,只需将养些日子,便能康复!” 到底只是玉簪,而非利刃。 就算发疯的太和力道极大,也只是刺破了表皮,并未伤及内脏。 太医甲低声回禀着,苏宁妃的外伤并不重。 但他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吞吐。 看他这幅模样,圣上丝毫不怀疑他的话后面,还有一个“但是”。 果然,就听他迟疑的说道,“宁妃娘娘最要紧的不是外伤,而是、而是她、她似乎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再、再不能有孕!” 承平帝愣了一下,眼底染上寒霜。 竟有人给薇儿下了毒,害她绝了生育的可能? 而这个“有人”,承平帝用脚指头也能猜出是谁:不是太后,就是贤妃。 唔,徐氏、王氏也都有嫌疑! 左右就是后宫的几个女人。 她们……果然该死! 不过,承平帝的愤怒并没有持续太久: 薇儿不能有孕? 无妨! 左右朕也绝嗣了。 自身已经“残缺”的承平帝,在苏宁妃身上,竟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 他们,都是被人所害!甚至是被同一个人所害! 一天之内被苏宁妃救了两次,还意外得知苏宁妃成了“同类”,承平帝的心彻底偏向了苏宁妃。 他对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女人,开始生出了丝丝缕缕的真心。 至于随后听到太医回禀,郑太后、徐皇后、郑贤妃、王嫔等全都中了毒,各有惨烈的后果时,承平帝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苏鹤延成功从元驽那儿探听到了消息,禁不住张大了嘴巴:哦吼!好、乱啊! 第一百七十六章 后续 苏鹤延知道“贵圈”很乱,但她还是没想到,今日的皇宫,哦不,是今日的慈仁寺会这么乱。 几乎所有人都中招了。 太后、郑贤妃中毒,五皇子断腿; 徐皇后、王嫔被下药,前者流了一个成型的男胎,后者勉强保胎,母体却虚弱得厉害。 还有苏宁妃,救驾受伤,还被诊断出早已被人下药,再不能生育。 唯一还算安全的承平帝,也接连遇刺,老娘、老婆全都卧床,大大折损了他身为帝王的颜面。 是的,颜面! 慈仁寺是什么地方? 距离京城只有二三十里的京郊,妥妥的天子脚下,还是皇家寺庙。 宫里的贵人来祈福,提前一个月,就对慈仁寺以及方圆三十里的地方进行了拉网式的排查。 从三天前,就有禁卫军、绣衣卫抵达寺庙,从山脚下一直到山顶,所有山路、寺里寺外及山上山下各处都进行了布防。 毫不夸张的说,今日之慈仁寺,一只麻雀飞过来,都要验明身份、确保无害! 而这般严密的安保,却还是混入了刺客。 劣马兄可是说了,这刺客疑似倭国的死士。 外敌啊,不但深入中原,还摸到了圣驾跟前。 虽然未能伤害到圣上分毫,他们出现本身,就是对大虞、对皇帝的最大羞辱! “嗯嗯,旁人伤身,圣上伤‘心’。” 苏鹤延默默在心底吐槽。 思及“伤身”,苏鹤延又想到了自家姑母。 苏鹤延和苏宁妃原本的计划比较简单,她们预料到郑太后在慈仁寺搞事情,便想来个“浑水摸鱼”。 苏宁妃担心圣上已经疯魔,因着自己残缺,就拉着所有人都下地狱。 苏宁妃不想让自己的大好人生被这么一个变态给毁了,她不喜欢圣上,若是条件允许,也愿意有其他男人。 苏宁妃没有所谓的贞洁枷锁,她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而守身。 但,这种事儿,她可以自己选择,却不愿被别人算计。 还是以“借种”这种极其恶心的方式,其结果,还有能丢掉性命。 苏宁妃绝不愿沦为圣上疯癫之下的棋子,偏偏皇权之下,她无力反抗,只能想方设法地自救。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杜绝怀孕的可能。 所以,她装病,她躲避侍寝的机会。 可惜这样的方法,短期有效,却无法长期使用。 幸好她还有娘家。 母亲带着小侄女进宫。 祖孙俩都是聪明又敏锐的人,都不用她开口说,只凭借些许信息,她们就都猜到了她的困境。 钱氏手中有祖传的绝育药药方,但想要配齐,需要时间。 小侄女给了苏宁妃最大的惊喜,这孩子,“久病成医”啊,竟自制了温和的绝育药。 苏鹤延更是伶俐,利用自己体弱、年幼的优势,明晃晃的把药丸混在了一堆小瓷瓶里,正大光明的送给了她。 苏宁妃有了药,又在圣上面前报备了一番,便只等着佛诞日的良机。 这一日,郑氏、徐氏定会相互算计。 苏宁妃只需瞅准时机,做出自己也中招的假象,就将自己不孕的事实告知圣上。 她不是自残,而是无辜的受害者。 圣上就算不心疼,也不会怀疑她。 中了药,绝了生育的可能,圣上再变态,也不会拉她下水。 毕竟圣上要的是让后妃们怀孕,继而搅乱后宫与朝堂。 苏宁妃不孕,或许会失宠,会被攻讦,却能完美地躲过这次劫难! 如此,就够了! 苏宁妃已经有了女儿,有娘家,只要不犯下大错,哪怕不能生育,在宫里也不会过得太差。 ……这,就是苏宁妃和苏鹤延最初的计划。 她们两人都没有想到,太和会“疯”到胆敢弑君! 苏鹤延暗自琢磨着,忽的,她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上山时与太和的口角。 “不是吧?不是吧!!难道是我刺激到太和了?” “她原本就是个疯的,靠着汤药,暂时恢复了些许清明,也受不得刺激!” 苏鹤延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她故意在太和面前模仿苏宸贵妃,太和恨之入骨的情敌! 就是要让太和想起她曾经亏欠过、又被狠狠报复过的人。 而随后太和癫狂的咒骂,让苏鹤延知道,自己成功了。 太和不但想起了苏灼,还想到了先帝,以及自己被流放、被冷淡、被逼疯的过往。 似太和这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贵人,遇到问题,绝不会自我反省,不会觉得自己抢夺人夫有错。 她只会认定苏灼狐媚、恶毒,先帝贪色、昏聩,姚慎凉薄、没良心。 积攒多年的怨与恨,本就混乱的神经,忽然被狠狠刺激,全都碰撞到了一起。 “除了这些,估计太和在郑太后面前,也受了气。” 苏鹤延大脑飞快运转,她曾经亲历过郑太后的愚蠢蛮横,很容易就能猜到,郑太后对太和必定不会和善。 太和本就处于崩溃的边缘,再遭受到郑太后等贵妇的轻视,“弑君”似乎也就变得顺理成章。 她不只是把当今错认成了先帝,更是有着拉所有人去死的疯狂—— 不是利用我吗? 不是看不起我吗? 那就都跟我一起死! 我弑君,我该死! 可我是疯的呀,把我放出来的人,比我更可恨、更该死! “……呃~” 苏鹤延猜到这些,禁不住有点儿小兴奋:“我这算不算歪打正着?神来之笔?” 原本苏鹤延为太和制定的“死了么”订单是任由她被利用,在人前发疯,然后被郑太后当做弃子,随便找个地方关起来。 趁着太和不在公主府,也不在姚家,姚慎暗中派人,假扮成倭奴刺杀太和。 太和死了,却跟姚慎,跟姚家半点关系都没有。 最挑剔的御史,都挑不出姚慎的一丝错处—— 太和原本在公主府待得好好的,是邕王太妃把人接了出来。 世人想恶意揣测姚慎“失于保护”,未尽臣子本分,都不能够! 而这,是作为文官的姚慎最需要的。 之前太和的“疯”,坊间就有零星的流言,虽然没有直接说姚慎害得太和得病,也暗戳戳地非议他没有好好侍奉公主。 若太和在公主府被刺杀,哪怕是刺客所为,也很容易让人给姚慎泼脏水。 咳! 苏鹤延从余清漪那儿得知了倭奴在京中作乱的消息后,便悄悄告诉了姚慎。 姚慎火速制定了计划,准备利用此事,将杀人的黑锅甩到倭奴头上。 苏鹤延表示:“多谢郑太后和邕王太妃,她们利用太和,姚慎便顺水推舟——” 她们把太和放了出去,姚慎连最后一丝被人怀疑的可能都没了。 苏鹤延一时的任性,更是将圆满的计划变得几近完美! 太和弑君啊,哪怕只是用根簪子,扎破了苏宁妃的肚皮,圣上毫发无损,那也是足以灭门的大罪。 不过,姚慎能力出众,在清流中名声极好。 他还献给圣上一个大大的银矿。 圣上必定不会为了一个疯了的、失宠的老公主而迁怒他。 最后的结果,应该就是太和被褫夺封号,被赐死,姚慎那儿,或许会被象征性的申斥、罚俸。 但,姚慎自此会彻底摆脱公主,所谓驸马,也将随着太和抹去玉蝶而消失。 驸马的身份,对于一个要入阁的文臣来说,弊大于利。 没了它,姚慎或许会沉寂一两年,但能走到更高的位置。 几十年的仇,报了;困住仕途的枷锁,破了;完美无辜的名声,有了! “……啧啧,前夫爷,这一轮,你赢麻了!” …… “伯夫人,少夫人,宁妃娘娘召见!” 就在苏家人知道消息,并想方设法的暗中打探的时候,承平帝身边的内侍总管亲自找到了藏经阁。 他带着招牌式的浅笑,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恭敬。 钱氏与赵氏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钱氏:看来娘娘果然有惊无险。 赵氏:不止,娘娘还“因祸得福”! 连内侍总管都笑脸相迎,足以证明苏宁妃在圣上跟前极有体面。 钱氏和赵氏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她们必须亲眼看到苏宁妃无恙,才能放下另一半。 苏宁妃已经处理好了伤口,喝了补气血的汤药,整个人看着虽然还有些病弱,气色却还算不错。 钱氏快速扫了眼这间禅房,没有看到承平帝的影子。 “臣妇请宁妃娘娘安!” 钱氏、赵氏齐齐行礼。 苏宁妃坐直了身子,“免礼!母亲、大嫂,快请起来!” 钱氏和赵氏来到榻前,婆媳俩虽然放了心,却还是忍不住心疼。 钱氏握住苏宁妃的手,一双眼睛堪比ct,上上下下的将苏宁妃扫了一遍。 “娘娘,您的伤如何了?” “母亲放心,只是小伤!” 苏宁妃勾起唇角,笑得眉眼舒展。 她是真的开心。 今天的计划不但顺利进行,还有“意外之喜”! 两次救驾,还见了血,伤却并不重。 苏宁妃能够清晰感受到,承平帝对她不再是浮于表面。 她的宠妃啊,总算有点儿“实至名归”了呢。 不过,苏宁妃却没有得意忘形。 她始终都保持着清醒与理智,哪怕是与至亲单独相处,她也绝不会有半分“失言”。 抬眼看到钱氏、赵氏眼中满是心疼,苏宁妃心里熨帖。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手轻轻拍了拍钱氏的手—— 母亲,一切顺利!危机、解除! 母女俩都是聪明人,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拍手,就能让彼此明白。 钱氏感受到女儿温软的手,以及她舒展的肢体,就猜到女儿此刻的心情极好。 所以,女儿的问题解决了?! 她不但不会再有危险,还得了圣宠? “小伤也是伤,到底见了血,还需要好好将养!不过,幸而圣上无恙!” 钱氏安心了,也就能继续表演忠臣。 她的脸上,既有对女儿的心疼,更有对圣上平安的庆幸。 苏宁妃看到母亲这般模样,愈发安心:娘家不但靠得住,还拎得清,虽然不会像郑家、徐家那般煊赫,可也不会给她拖后腿。 她,确实支撑起了苏家的门楣。 可苏家,也给了她最大的温暖与支持! 她,果然是幸福的,更是幸运的。 “母亲说的是,幸好圣上无恙!” 苏宁妃没有多说,只简略地说了说之前发生的事儿。 郑太后、郑贤妃已经被太医救醒,但毒素没有清除干净,估计要病上一段时间。 徐皇后落下一个死胎,人醒了过来,也没有歇斯底里的闹,但她这样,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苏宁妃只隐晦的说徐皇后病弱,她和钱氏、赵氏却都明白:接下来,徐皇后以及她背后的徐家,定会展开疯狂的报复。 啧,不管是后宫,还是朝堂,必然会掀起腥风血雨。 而勉强保住胎儿的王嫔,情况也并不乐观。 她的身子太弱,即便没有旁人算计,也未必能够安然熬到分娩。 哦,对了,还有五皇子,腿断了,太医都不敢保证能否彻底康复。 元氏皇族,将会有个跛子。 苏宁妃将这些情况,隐晦的告诉了钱氏、赵氏。 婆媳俩脸上不显,心里的弦儿都紧紧的绷了起来—— 慈仁寺闹得这般大,宫中几位贵人被害得这般惨烈,往后的日子,定然是充满了腥风血雨。 虽然这一切都与他们苏家无关,苏宁妃更是被太医诊断为绝育,对后宫的女人而言,彻底没了威胁。 但,万一呢? 还有那些贵人们,一旦杀红了眼,根本就不管是否会牵连无辜。 苏家要秉承“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尽量远离是非的漩涡,绝不被波及。 …… 圣上没有守着苏宁妃,不是不看重、不心疼,而是作为孝子,他要在郑太后榻前侍奉。 郑太后吐了一口黑血,喝了清毒的汤药,人醒了过来。 她脸上全都是灰败,明明只有半日的功夫,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她的身上,更是带着若有似无的死气,全然没了往日的跋扈。 圣上脸上带着心疼与焦急,眼底却没有太多的情绪。 他与郑太后的母子情分,早在对方一次次为了娘家而算计他的时候被消磨殆尽。 如今的他们,不是母子,而是仇人。 看到仇人倒霉,圣上心里只有快慰—— 母后,您给我下药让我绝嗣,混淆我的血脉让我当活忘八……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郑太后会中毒,不只是徐氏的报复,更有圣上的“帮忙”。 而接下来的调查,圣上会继续的搅和,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谢谢大家啦,mua! 第一百七十七章 情义 “母后,您放心,这件事,朕一定彻查清楚,断不让害了您的凶手逍遥!” 圣上收敛心神,关切地看着一脸病色的郑太后。 郑太后整个人都是虚弱的。 她恐惧,愤怒,绝对比看到五皇子被刺重伤的时候更激烈。 她险些死掉啊,她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脚啊。 等等! 她知道! “……” 郑太后想到恨她、并有能力害她的凶手,顿时急得红了脸。 她扯着脖子,艰难地嘶吼着:“是徐氏!一定是徐氏害我!” 提到徐氏,郑太后终于想起自己不是唯一的受害人。 “还有贤妃母子,也是徐氏动的手!” “贱人!毒妇!皇帝,徐氏害得五郎断了腿啊!” 郑太后脸上满是怨毒,她顾不得身体的虚弱,一把抓住圣上的手:“皇帝,快去查徐氏——” 她要徐家满门,哦不,要他们九族的命! 圣上瞅准时机,幽幽地说了句:“母后,皇后也中毒了!” 他直直的看着郑太后的眼睛,“就在方才,就在您隔壁的禅房,皇后流了一个死胎,胎儿已经成型,是个皇子!” 说到这里,圣上脸上的淡然终于消失,变成了一抹难以形容的复杂。 郑太后愣了一下。 什么? 徐氏流产了? 还是个成型的男丁? 哈哈! 好啊! 哀家就知道,她躲不过哀家的算计。 不吃斋饭?不喝水? 就连熬安胎药的时候,都让心腹错眼不眨的盯着? 那又如何? 食材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盛东西的器皿! 不管是熬药的砂锅,还是杯、碗、汤匙,全都被郑太后命人提前涂抹了堕胎药。 众人都觉得她郑氏蠢笨蛮横,可他们却忘了,她亦是在后宫活了几十年的老人儿。 宫里争斗的那些手段,她最是熟悉。 想到徐氏最大的王牌被搞掉了,郑太后一时都忘了自己的病痛。 她的嘴角,更是不自禁地向上翘。 幸而她也不是完全得意忘形。 刚刚翘起嘴角,郑太后就反应过来。 她用力掐着掌心,拼命回想自己经历的糟心事儿,总算把那股汹涌的欢喜压了下去。 郑太后努力做出震惊、伤心的模样:“竟有此事?皇帝,你确定了,皇后真的流产了?” “……” 圣上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无奈。 唉,母后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烂漫”,喜形于色的像个孩子! 还有这补救式的拙劣演技,圣上只觉得刺眼。 “嗯!朕去看过了,皇后的情况很不好。还有王嫔,虽保住了孩子,人却伤了根本,能不能熬到生产,太医都不敢妄言!” 圣上故意又提到了王嫔。 郑太后的嘴角又是一番抽搐,想笑又不能,真真折磨人啊。 “唉,也是个没福气的!” 对于家世低、位份也低的王嫔,郑太后根本就没当回事儿。 她直接把被谋害说成了没福气。 圣上抿了抿嘴唇,呵,母后对己对人还真是两套标准。 自己遇害,就要彻查到底,灭人满门。 旁人遇害,便是没福气。 而这个旁人,不是外人啊,是怀有她亲孙子的女人。 就算婆婆与儿媳天然是敌人,可对孙子孙女总该有些怜惜吧。 徐皇后、王嫔怀孕的真相只有圣上和两个当事人知道,在包括郑太后在内的其他人看来,她们腹中的胎儿就是皇嗣。 然而,郑太后作为皇帝的亲娘,非但没有爱屋及乌的看重徐、王二人,反而对着她们痛下杀手。 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承平帝这个儿子,于郑太后来说,远远比不上权势、比不上她的娘家! 圣上本就是个刻薄的性子,只能他负世人,万不许世人负他。 哪怕亲生母亲也不行! “刚刚看到母后病弱、苍老的模样,朕还有些愧疚!” “现在看来,是朕太过良善了!” 郑氏,不配! 圣上握紧拳头,浑身都透着一股冷意。 此刻的他,倒是有些像个痛失孩子的父亲了! 他继续看着郑太后的眼睛,缓缓说道:“母后切莫着急,皇后被谋害,朕定会全都查清楚!” “不管是谁,徐家也好,郑家也罢,亦或是某些王公贵胄,只要查到他们与今日慈仁寺的事儿有关,朕都不会放过!” 郑太后对上圣上冰冷的眼神,心陡然漏跳了好几拍。 皇帝在说什么? 她要查郑家? 为何? 哦,是了,徐皇后遇害,郑家有重大嫌疑。 就像刚才的郑太后,毫不犹豫地喊出“徐氏害我”的话,都是一个道理。 郑、徐两家早就势如水火,且,两家的贵人若是遇害,也是对方得利。 不说多疑如圣上了,就是朝堂诸公,调查此事,也会先从郑、徐两家动手。 郑太后的心,有些慌。 不能查啊! 郑家,根本就经不起调查! 而且,旁人不知道,郑太后自己却清楚,皇帝与郑家早已离心。 这几年,他更是利用元驽,没少算计郑家。 如今,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圣上定会趁机再从郑家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 郑家的兵权,真的不多了! “……皇、皇儿!” 郑太后快速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利弊,准备对圣上打感情牌。 她没有矜贵地喊“皇帝”,而是柔声唤着圣上登基前她对他的昵称。 圣上却不给她发挥的机会。 “母亲放心,儿定不会让你平白遭受这一回!” 圣上站起身,“朕这就召周修道,令他三日内查清此案!” 郑太后的心更慌了。 动用绣衣卫,限期查案! 皇帝这是动了真怒? 那、那郑家该怎么办? 郑太后确实有宫斗的经验,可她在宫外没有太多的人手。 尤其是此次的慈仁寺,因着圣驾要来,五军都督府提前派人做了准备。 在慈仁寺的餐具、炊具等物什上动手脚,郑太后用的就是郑家在五军营的兵卒。 虽然这边一出事,就会有人销毁那些器皿。 但,周修道是什么人?绣衣卫更是无孔不入。 关键是他们有明确的怀疑对象啊。 这就相当于拿着答案追索过程,或许麻烦了些,却总能查到。 郑太后没想到圣上会这般恼怒。 明明他对徐皇后腹中的孩子,也没有那么的看重啊。 等等! 忽的,郑太后终于想到了圣上会这般计较的原因—— “太和!一定是这个该死的疯妇!” “她竟敢刺杀皇帝!” 虽然圣上毫发无损,但,刺杀是对帝王威仪的挑衅。 圣上坐稳龙椅已经十几年,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 忽然有人跑到他面前,想要他的命,他如何能忍? “疯妇!果然是个疯的,根本就不受控制!” 郑太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惜,圣上根本不给她挽回的机会。 留下一句话,圣上便大步离开了禅房。 他、还要去隔壁房间,再给徐皇后添一把火呢。 郑太后的恨,可比不上徐皇后。 徐皇后是亲眼看到了自己辛苦怀了六七个月的孩子的死状。 小小胎儿,已经成型,却全身紫黑,毫无生气。 当初为了怀上他,徐皇后以及徐家冒了多大的风险,费了多少心血? 在怀孕后,徐皇后、徐家更是跟郑氏各种明争暗斗,两家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而,此次徐皇后的流产,则会让矛盾彻底转化为仇恨,不死不休! 果然,圣上进入禅房,与满脸死寂的徐皇后说了几句,徐皇后那呆愣木然的眼底,陡然迸射出怨毒的光。 圣上却还嫌不够。 “安抚”完徐皇后,圣上又“顺路”看了看丢掉半条命的王嫔。 王嫔:…… 她恨啊! 她恨下药的郑家,也迁怒跟郑家针锋相对的徐家,她是无辜的,只是受了牵连! 但,就算是牵连,她今日遭受的一切,也都是痛苦的、刻骨铭心的。 “我要给哥哥写信,我要报仇!” 王嫔感觉自己呼吸都是痛的,身子没有半点力气,她只能拼命咬着牙,暗暗在心里发狠。 …… 慈仁寺接连发生重大恶性事件,圣上紧急召集绣衣卫、五军都督府派兵前来彻查。 还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官署也收到了口谕。 山上的权贵全都人心惶惶,不敢确定自家是否会被卷入这场巨大风暴。 圣上却不管这些人的担忧与惶恐,他下完一连串的命令,便“护送”郑太后,带着徐皇后、苏宁妃、郑贤妃等一众妃嫔回宫。 不过,圣上只带走了贵人本尊,她们身边的宫婢全都留在了慈仁寺接受调查。 唯一的例外就是苏宁妃,她救驾受伤,需要熟悉的、亲近的宫人服侍,圣上便格外开恩,准许苏宁妃主仆几个一起回宫。 圣上对苏宁妃的恩宠不止于此,还惠及了她的娘家。 被留在山上的诸多权贵,安南伯府算不得顶尖,却因为苏宁妃救驾有功,苏家又素来安分,圣上临下山前特意交代了周修道和元驽: “可先查苏家,若无事,便让苏家回京!” 没有“免检”,只是第一个被调查,亦是极大的恩宠了。 毕竟今日来慈仁寺的权贵那么多,比苏家身份贵、品级高、权势大的,就有十数家。 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从高到低的逐次排查,苏家估计要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苏家就要被迫留在这京郊寺庙好几日。 慈仁寺是皇家寺庙,其规模、其建制,比寻常寺庙、道观都要高。 但,聚集的权贵太多,别的不说,只一个吃住就颇为窘迫。 中午用饭的时候,苏家都不敢劳烦寺庙的灶房,若真的住下来,极有可能没得吃、没得住! 能够第一个接受调查,若没有问题,就能第一个下山、回京。 这对于苏家来说,真的是幸事。 且,圣上有了这样的口谕,负责彻查此事的官员们,心中便有了数—— 苏家,简在帝心、圣眷优渥啊。 知道了圣上对苏家的看重,官员们问询的时候,都客气了几分。 而苏家上山的人口也简单,主子加上奴婢,也就十余人。 逐一问询,再三证明,也只用了两个时辰。 待到夕阳西下,苏家便顺利通过了检查,被准许离开。 “夫人,世子,少夫人!” 元驽亲自来送行,他冲着钱氏等微微欠身,权做行礼:“我送诸位下山!” 钱氏、苏启、赵氏三位长辈,经过了这一番折腾,虽然被放行,可还是身心俱疲。 面对矜贵又不失亲近的元驽,他们全都客气地回礼:“有劳世子爷!” 元驽浅笑着,带着亲卫一路护送苏家人下山。 下山的时候,他与苏鹤延并肩而行。 “劣马兄,接下来,你要受累了!” 苏鹤延趴在丹参的背上,随意地与元驽玩笑。 “还好!绣衣卫、五军都督府都派了人马,他们自会调查!” 元驽神色淡淡的,没有明显的欢喜。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不错。 确实不错,今日闹了一场又一场,后宫彻底乱了,五皇子废了。 还有元旻也暴露了他的野心。 元驽看似没有直接获利,却事事都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元驽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更进一步。 而今日的诸多计划里,有他自己的谋划,亦有阿延的帮忙。 他的小姑娘啊,果然是他最好的伙伴。 苏鹤延见元驽一派淡然,便知道,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绣衣卫也好,五军都督府也罢,不管是哪个衙门,还是他们一起出动,都不会查到元驽身上。 苏鹤延默默在心底为小伙伴比了个大拇指:牛,不愧是从小在宫闱长大的人,天生就是精于谋划的政治怪物。 跟有着八百个心眼子,演技还炉火纯青的劣马兄比起来,她苏鹤延简直就是纯良无害的小白兔。 苏鹤延虽然不知道元驽具体都做了什么,但她有预感,今日慈仁寺上演的诸多大戏,其背后都有元驽的影子! 苏鹤延冲着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元驽回以一抹浅笑。 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对彼此什么都知道。 …… 西北进京的官道上,一辆有些破旧的马车,不疾不徐地行进着。 赶车的车夫是个三四十岁的男子,脸上的风霜都遮掩不了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煞气。 他尽量用温和的声音,劝着车厢里的柔弱少女:“九娘,你只管放心,洛小将军最是个重情义的人,他定会护你周全……” 第一百七十八章 回家 “我还要在山里待几日,京中若有事,你只管吩咐王府的人!” 元驽将苏家人送到山脚下,眼见着苏家的马车已经赶了来,便对苏鹤延说道。 苏鹤延点点头,“我知道!王府的事儿,表兄也不必担心,我自会帮忙照看!” 两人关系太熟了,根本无需客气。 元驽眉眼柔和,“去吧!早些回去休息!” 苏鹤延也回以甜笑:“嗯,你也多注意些!” 两人,哦不,是苏鹤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与元驽的对话是那么的“老夫老妻”。 她还当元驽是她的小伙伴,是八竿子才能打到的便宜亲戚,是她的劣马兄! 元驽看着苏鹤延那澄澈的桃花眼,心底既是欢喜,又有那么一丢丢的无奈—— 阿延还是太小了,完全不通情爱。 就在这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元驽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是谁? 黄昏时分,竟在慈仁寺下策马疾驰? 元驽下意识地戒备着,脑海中已经猜测出许多种可能。 “吁~~” 随着一声声的呼喝,马儿停了下来。 几名身着软甲的骑士,飞身落地。 元驽隔着十几步远,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其中一名骑士,看身影就有些眼熟。 待他转过身—— “鸿哥儿!” “八郎!” “三哥!” 苏家人见到来人,纷纷打招呼。 元驽也辨认出了他是谁,不是旁人,是苏家八郎、苏鹤延的三哥苏鸿! “阿婆!爹!娘!大哥!二哥!阿拾!” 苏鸿一路从军营赶来,在马背上颠簸了近一个时辰,骨头架都有些散。 他不是文弱书生,可也不是驰骋沙场的武将。 他的骑术不坏,可也经受不起这般疾驰。 只是在军营的时候,收到了消息,他担心至亲,这才不管不顾地骑马赶来。 顺利抵达五峰山,看到了全须全尾的家人们,胸中那股劲儿也就散了。 他脚下有些踉跄,逐一和众人打招呼。 “夫人!伯父、伯母……” 紧跟在苏鸿身侧的,还有一人,身材颀长,玉面无须,不是洛垚又是哪个? 钱氏等虽然惊讶于两人的出现,却还是亲热地招呼着。 尤其是赵氏,看洛垚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欢喜。 “这孩子定是听说了慈仁寺的事儿,担心阿拾,这才跟着鸿哥儿一起赶来!” “他果然心仪阿拾,更是把阿拾放在了心上。” 正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今日刚刚经历了一场场的风波,看到这般赤诚的少年郎,赵氏禁不住的被触动了。 “劣马兄,走了!” 苏鹤延没料到三哥、洛垚会赶来。 不过,转念一想,她就明白了:圣上要彻查慈仁寺,动用了五军都督府。 五军营隶属于五军都督府,在京郊亦有军营,这一调兵,待在军营里的三哥、玉面兄可不就听到风声了。 三哥关心家里人,玉面兄出于兄弟情,便也一起跟了来。 没有开窍的苏鹤延,自有一番解释。 浑然不知道,若洛垚知道她的想法,定会哭晕在厕所! “……嗯!” 元驽应了一声,目光一直追逐着苏鹤延。 然后,他就看到苏鹤延来到了苏鸿一行人面前,巧笑倩兮的与苏鸿,以及某个小白脸打招呼。 元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他本能的感受到了威胁。 那小白脸喜欢阿延! 元驽是男人,他身边更有着形形色色的男人,所以,他太懂得男人了。 洛垚的眼神并不直白,甚至称得上隐晦。 元驽却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哼,还真敢想,区区一介军户,就敢肖想天上皎月?” 不过,很快,元驽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因为他又看到苏鹤延那纯粹的小模样—— 她对洛垚,并无特别之处,客气中多了一两分亲近。 元驽与苏鹤延一起长大,两人相处这么多年,早已对彼此都无比了解。 苏鹤延一个眼神,元驽就能判断出她心中所想。 她看向洛垚的目光,就是有点儿关系的朋友! 比普通朋友略亲近些,却还不是至交好友! “阿延还没开窍,对洛垚,亦没有特殊之处!” 意识到这一点,元驽……也没有彻底放心。 毕竟“好女怕缠郎!” 若这小白脸整日围着阿拾转,阿拾就算不动心,也有可能被家人凑作堆! 元驽看得分明,苏家人对洛垚很是亲近。 元驽不信钱氏、赵氏这样目光老辣的长辈看不出洛垚的小心思,可她们却都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元驽不得不紧张。 元驽刚刚松开的手,又紧紧握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虽然身份高贵,麻烦却多。 苏家的长辈们,真心疼爱阿延,断不会为了权势富贵,就让阿延受委屈。 元驽这个堂堂赵王世子、圣上爱侄,在苏家人心里,可能都比不上某个小白脸。 “那可不行!我与阿延是佳偶天成,我们才是上天注定的夫妻!” “苏家不支持,阿延不开窍……都不算什么,我要好好筹谋,定要尽快敲定婚事!” 原本,元驽还想再等等。 他想等到阿延开窍,等到她看清自己的心,与他心意相通。 但架不住有觊觎皎月的凡人啊。 某个小白脸,只是元驽看到的,兴许还有他没看到、不知道的。 “不能再等了,要尽快!迟则生变啊!” 元驽挂着招牌式的浅笑,远远看着,还是那么的高贵从容、温润如玉。 他的心里,却已经开始暗搓搓的做计划! 阿延,是我的! 我,也是阿延的,我们天生一对! …… 与苏鸿、洛垚寒暄了两句,钱氏等便上了马车。 天色不早了,若是不赶紧上路,他们恐不能顺利进入京城。 苏渊等年轻男丁们,眼见着长辈、女眷上了马车,便纷纷翻身上马。 他们与护卫一起,策马或是在马车前,或是在马车两侧,保护着一行人。 苏鹤延坐在马车里,撩起车窗帘子,马车晃动,视线却精准地落在了某道身影身上。 夕阳的余晖中,元驽仿佛一棵雪山青松般傲然站立。 “……别的不说,就劣马兄这副皮囊,还是极为好看的!” 潘安宋玉,哦不,还是兰陵王更符合元驽的身份与形象。 元驽可不是什么君子,他呀,也就是看着像,内里却是冷傲的天潢贵胄! 苏鹤延只一味欣赏着绝世美男子,并没有想太多。 马车拨转了方向,开始驶离五峰山,苏鹤延透过车窗,冲着某道身影晃了晃小手:劣马兄,再见! 元驽原本是负身而立,看到某只小手摇啊摇,禁不住嘴角弯弯,也伸出了一只手:阿延,等我回京! …… 苏家一行人的速度还算快,赶在城门关闭前,抵达了城门口。 顺利进了城,厚重的城门在身后关闭。 车队继续前行,直奔澄清坊。 来到家门口,天色已经开始擦黑。 苏焕、苏重等苏家人,全都等在大门外,翘首望着胡同口。 黄昏时分,圣驾回京,京中的气氛却变得格外凝重。 澄清坊本就是权贵云集的地方,贵人们对于风向的把控是非常精准的。 他们敏锐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纷纷闭紧门户,却又暗中派人打探。 苏焕没本事,却有大半辈子在权贵圈儿历练出的直觉—— 皇宫,哦不,是慈仁寺,出事了! “夫人呢,孩子们呢,他们、他们不会受到连累吧!” 苏焕从未想过,自家会搞事情。 他们苏家早已跌出顶级权贵圈层,他们苏家最是本分。 此去慈仁寺,也不过是守着规矩,凑凑热闹。 苏焕敢用自己的性命打赌,苏家上下,断不会主动算计。 就算事情发生,还牵扯到了苏家,苏家人也会想办法地躲开。 苏鹤延:……嘿,爷爷说的对。我不是主动算计,顶多就是被动自保! 从圣驾回京,苏焕等苏家人,便悬着一颗心。 等了又等,还是没有消息,苏焕实在坐不住,连日常的下午茶点都不能安抚他。 苏焕索性就来到了大门口,他要等着夫人。 就算等不到人,也要等消息! 苏焕作为伯府的大家长,他动了,其他人自然也不能干坐着,索性都跟了出来。 在澄清坊一水儿的“大门紧闭”中,苏家就显得有些例外。 墙头上、大门后,某些探头探脑的视线,看到苏家众人的做派,禁不住撇嘴: 果然是一堆烂泥,啧啧,没本事,还沉不住气! 苏焕才不管暗中有人窥探、嘲笑,他只记挂着出门的至亲。 就在苏家众人望眼欲穿的时候,终于,一队人马走了过来。 “爷爷!” 在前面开路的苏溪,远远的就看到了自家祖父。 他踢了踢马镫,先行一步来到近前,飞身下马。 “好!回来就好!” 苏焕看了眼苏溪,见孙子全须全尾的,连个破皮都没有,就放下心来。 他的视线火速越过苏溪,落在了后面的马车上:“你祖母呢?可还安好?” “……安!爷爷放心,阿婆好着呢!” 苏溪嘴角抽了抽,他就知道爷奶是真爱,他们这些好大孙都只是意外! 一家人“团聚”,彼此眼底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 只是门口不是寒暄的地方,咳,四周高墙后面,可都是偷窥的眼睛呢。 苏焕招呼众人赶紧回家。 随着“砰”的关门声,苏家将所有的视线都挡在了朱漆大门外。 众邻居:……别啊!再说两句啊!慈仁寺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家的女眷还没回来呢!! 苏焕:……我不听、我不知道,我呀,就是个没本事、沉不住气的老纨绔! 哼,笑我?那就继续笑! 自家亲眷还在山上,不说想办法打探消息,却还有心思嘲笑旁人,该! …… 苏家众人进了伯府,苏焕赶忙吆喝着奴婢准备热水、饭食等。 钱氏等人简单洗漱,褪去了一身的风尘与晦气,重新聚集在松鹤堂。 吃饭! 吃了饭,才能稳住心神,有力气应对已经掀起的风雨。 正堂坐着的都是苏家人,洛垚跟着苏溪将人护送到家门口,便非常有眼色的告辞了。 唉,可惜他名分未定,还不是苏家人,否则也能与他们一起用饭、诉衷肠。 没了洛垚这个外人,又将奴婢等都打发出去。 钱氏开始讲述慈仁寺的种种。 苏焕等听得或是目瞪口呆,或是惊叹连连。 他们做梦都没想到,慈仁寺竟发生了这么多。 后宫女眷,集体中毒! 皇帝接连被刺杀! 皇后落胎,五皇子断腿! ……这些都跟自家没有关系。 真正让苏家人揪心的还是苏宁妃。 又是救驾受伤,又是被下药绝育……这、这—— “福祸相依!娘娘所遭遇的种种,未必就是坏事!” 钱氏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娘娘救驾有功,我们苏家才能先行一步回京。” “至于绝育,娘娘已经有了公主,更有圣宠,已是有福运,不可强求太多。” 钱氏没说的是,圣上已经不正常了,生育于后妃来说并非好事。 之前在慈仁寺里,钱氏某些细节并未想通。 在回京的路上,钱氏细细地、反复地回想今日发生的种种,以及前些日子苏宁妃的病,她终于确定—— 圣上确实绝嗣了! 徐皇后、王嫔的怀孕,确实另有隐情! 苏宁妃的病,也确实是为了逃避侍寝故意折腾出来的! 意识到这些,钱氏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一颗心砰砰砰的乱跳着。 她根本不敢多想:苏宁妃的绝育,到底是被害,还是自残? 还有阿拾,这孩子,没有胡闹吧! 钱氏重新复盘的时候,才猛然发现苏鹤延过于淡定的模样。 那孩子因为天生心疾,确实习惯了控制情绪。 但,苏鹤延的淡然,不是戒悲戒喜,而是洞察一切。 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事情真的发生了,她才会如此平静! 更有甚者,这丫头,还有苏宁妃,已经掺和其中,不是被动的波及,而是主动谋划! 钱氏:……一个两个的,又大胆,又胡闹! …… 洛垚离开苏家,便直奔自家在京中的宅邸。 洛家就只剩下了他们兄弟两个,是以,即便大哥已经娶妻生子,也没有分家。 洛垚回京后,日常在军营,只有休沐日或是节日才会回家。 刚刚来到家门口,便有门房迎上来:“二爷,家里来客人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悲喜 “客人?” 洛垚脚步一顿。 他们洛家如今只有兄弟两个。 除了赵家、大嫂家,以及些许袍泽,再无亲友。 能够称得上“客人”的人,屈指可数。 “好叫二爷知道,是西北来的客人。” 门房亦是边城退伍的老兵,伤了一条胳膊,无法从事重劳力工作,便被洛家收留。 他说话还带着乡音,提及西北,眼神都格外明亮。 西北的客人? 洛垚凝眉想了想,难道是军中的袍泽? “……是柴二郎的妹妹,说起来也是可怜,谁能想到,柴家竟只剩下了一个姑娘……” 门房絮絮叨叨,作为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对于生死,他倒没有太激烈的反应,语气里更多的是怅然。 “柴二哥、去了?” 洛垚的心微沉。 柴二郎不只是他的袍泽,还曾经救过他的命。 当然,柴二本就是他的亲兵,护他、救他是职责。 但,洛垚心善,也懂得感恩。 职责之上,还有人情,洛垚统统都会记在心上。 是以,洛垚没有亏待柴二。 不但提拔他,还给他银钱、田亩等奖赏。 洛垚升职离开前,亦是给柴二安排了极好的前程。 救命之恩,他报了! 只是,洛垚没想到,不过半年的时间,柴二竟死在了一次与胡虏的冲突中。 对于柴二,他确实不再亏欠所谓的恩情,但,还有兄弟之情啊。 听闻他骤然离世,洛垚禁不住的伤感、惋惜。 至于找上门来的柴家孤女,洛垚反倒没有太过在意。 “是啊,柴二那般勇武的汉子,竟就这么死了!” 门房带着惋惜说道。 他退役没几年,早些年在赵家军的时候,也是见过柴二郎的。 他没有死在与胡虏的大规模战役里,死得也不是那么悲壮,多少有点儿“阴沟里翻船”的意思。 洛垚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便大踏步的进了家门。 洛家是栋三进的宅子。 洛家大哥洛圭前两年调任回京,与妻儿住在第三进的院子里。 洛垚还未成亲,则住在二进。 “大哥下值了吗?” 洛垚一边走,一边问着院子里的小厮。 小厮赶忙应声:“大爷已经回来了,和大奶奶在正院待客。” 听到“待客”二字,洛垚的脚步又是一顿。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与柴二郎并肩作战的画面。 军中的老兄弟,又走了一个! 洛垚伤感中带着失落。 穿过二进的垂花门,来到了正院。 堂屋里,洛家大嫂正与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说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时不时拿帕子按按眼角。 唉,可怜啊! 不过,作为军户,洛大嫂早已习惯。 就是她自己,每次丈夫、小叔子上战场,她也都做好了两人可能会回不来的准备。 死亡什么的,确实可怕,也确实伤心,却不是过不去的坎儿。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若遗孀、遗孤什么的,都因着逝者而要死要活,他们洛家也早就不复存在。 “九娘,你二哥亦是我们的兄弟,他走了,我们自会照顾你!” “既来了家里,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切莫客气!” 洛大嫂娘家也是军户,她从小在边城长大,善良又不失彪悍。 对于照顾军中袍泽的家人,她早已习惯,并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一番话说下来,只把千里迢迢赶来、内心七上八下的柴九娘又是感动、又是安心—— 洛家,愿意收留她、照拂她。 这、就够了! 她不是挟恩以报的非要赖着人家,实在是她一个孤女,在边城那样的地方,很难生存。 家里没有男人,不只是会被人欺负,还没有生计。 想要嫁人,大多也是军户。 柴九娘不想再提心吊胆,哪怕是嫁个寻常百姓,也好过当寡妇。 所幸她二哥还有袍泽,她长得也好看,柴九娘便想拼一把。 赢了,她不只是能为自己嫁个良人,还能给儿女们一个安稳、富贵的生活。 输了……也无妨,再差还能差到哪里? 若是运气好,兴许还能彻底摆脱底层,成为人上人呢! 柴九娘低着头,手里的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 听到洛大嫂的承诺,她的心,安了一半。 “多谢大奶奶!” “哎呀,叫什么大奶奶,你哥和我男人都是军中兄弟,他都唤我嫂子,你也跟着你哥唤我嫂子吧!” 洛大嫂行事大方,却也不轻易落人话柄。 她向柴九娘表达善意,只认准了一点,她是看在柴二郎的份儿上,而非其他什么原因。 洛大嫂:……没办法啊,有个“玉面小将”的小叔子,见多了利用各种借口扑上来的姑娘,她最懂得“避嫌”二字。 长嫂如母。 洛大嫂虽然比洛垚大不了几岁,可在她的心里,她一直都把洛垚当成晚辈。 就算不把洛垚当儿子,洛大嫂也是洛家主母。 洛家人丁单薄,没有太多的姻亲故旧,想要支撑起洛家的门楣,所能依靠的就是联姻。 洛大嫂本身是边城的军户,家中父兄都在军中。 官职不是很高,却也能称得上是边城的“坐地户”。 洛圭娶了洛大嫂之后,他们兄弟,两个孤儿,便顺利融入了边城的军中老户。 洛圭能够升职,还能调入京城,确实有赵家扶持的原因,但洛大嫂娘家,亦给了不少助力。 军队,真的不是单打独斗的地方,而是需要团结、协作。 洛大嫂娘家的父兄,帮助洛圭在边城立足,并助他走出边城。 联姻的好处,可见一斑。 洛垚生得比洛圭还要好,依着他的能力、人品、相貌,他能娶到更好的、更有助力的妻子。 洛家已经成功进入到了京城,洛圭、洛大嫂夫妇,对于洛垚的婚事,也就有了初步的打算—— 求娶京中的闺秀,让洛家彻底融入京城。 也不是罔顾洛垚意愿的非要高攀名门,却也不会低娶。 他们洛家,好不容易挣扎着脱离了泥潭,断没有再被拖下去的道理! 洛大嫂不管柴九娘有没有小心思,她都会主动斩断—— 洛家可以收留柴九娘,也可以帮她谋个出路,却断不会让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嫂、嫂子!” 柴九娘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洛大嫂的暗示,她抬起头,朦胧的泪眼中,带着感激与亲近。 嫂子,就是嫂子! 她暂时不会刻意区分,到底是洛垚的嫂子,还是因为她哥哥柴二。 洛垚就是在这个时候进门的。 “垚哥儿!” 洛大嫂起身,眼底闪过一抹惊讶:“可是有什么事?” 今日可不是洛垚休沐的日子,他忽然回家,莫非是为了柴九娘? 洛大嫂的心咯噔一下。 但,很快,她就放下心来。 垚哥儿不是个糊涂人儿,最要紧的是,他有心仪的闺秀。 虽然垚哥儿没说,洛圭、洛大嫂夫妇也不知道,可他们隐约有察觉—— 二弟喜欢上了一位贵女,门第高,才貌俱佳。 垚哥儿很是喜欢,一门心思只想好好努力,争取早日有资格赢得佳人的心。 他断不会为了一个柴九娘,就乱了自己的规矩! “……” 洛垚目光扫了一圈,果然在大嫂下首的位置,看到了一个有点儿眼熟的姑娘。 他倒不是见过柴九娘,而是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 因着有外人在,洛垚不好直接说慈仁寺有变。 他勾出一抹浅笑,“有点儿事,临时回京,听下人说,柴二哥的妹妹进京了?” 洛垚没有故意装糊涂。 柴九娘这么大一个活人坐在面前,门房也早有回禀,他不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这位姑娘,便是柴家姑娘?” 洛垚的目光落在柴九娘身上。 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素色的衣裙,头上带着银饰。 容貌清丽,就是皮肤略粗糙。 这也好理解,边城日照足、风沙大,就算再仔细保养,也很难养出凝脂雪肤。 想到凝脂,洛垚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一抹绝色。 在没有见到“她”之前,他从不知道,一个人的肌肤可以水润莹白到如此境地。 白的透光,宛若最上等的羊脂玉,又好似绝顶的甜白瓷。 还有那种孱弱却并不软弱的气质,总能在人误以为她好欺负的时候,露出锋芒。 洛垚知道,她绝非世人认定的病弱、怯懦,她有着高门贵女的骄矜与任性。 洛垚还知道,她虽然不是符合世俗标准的纯良美人,底色却是善良的、高贵的。 “不够完美却足以惊艳的绝世佳人儿!” 这是洛垚经过几个月的观察,以及数次相处而对“她”做出的评价。 洛垚没有盲目的认定“她”完美无缺,无脑的将“她”捧上神坛。 他知道她有缺点,可他却更觉得真实,甚至是庆幸——这样的“她”才是人,而非虚幻的神仙。 “我、我是柴九娘!” 柴九娘抬头,就看到了那张宛若皎月的俊美面容。 玉面小将洛垚,在边城就是诸多闺秀追逐的人。 柴九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跟这样的神仙人物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日后,她还能住在洛家,与洛垚…… 轰! 只是想一想,柴九娘的耳朵、脸颊就红了。 她赶忙低下头,不让人看到她的羞涩。 “柴姑娘!柴二哥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节哀!” 洛垚仿佛没有看到柴九娘羞红的脸,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沉痛,认真地说道:“柴二哥于我有恩,我定会好好照顾你!” 洛垚没有解释他已经报答了柴二。 啧,人都没了,死者为大! 再者,洛家不再是落魄户,他们穿上了鞋,自是不能轻易做出落人话柄的事儿。 洛垚利索的承认了他对柴二的亏欠,并承诺会报答。 柴九娘心下一喜,正要抬头,与洛垚说些客气的话,洛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对着柴九娘,而是跟洛大嫂说道:“大嫂,柴姑娘到底是女眷,我有心照顾,却多有不便,还劳烦您多多照拂!” 洛大嫂原本还有些担心,怕自家小叔子一时心软,或是意气用事,“怜香惜玉”的犯了傻。 这会儿听他这么说,顿时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 垚哥儿明白着呢。 没错,就是这么做! 洛家可以收留,洛垚也会“报恩”,却不会赔上婚事! “垚哥儿说得这是什么话?都是一家人,你的事,我自会帮忙,何须这般外道?” 洛大嫂脸上还有泪痕,眉眼却都笑弯了。 小叔子不糊涂,他们洛家啊,定能愈发兴旺! 柴九娘捏着帕子的手,禁不住的收紧。 她有种预感,事情似乎并没有按照她的预期发展。 …… 洛大嫂殷勤又客气地送柴九娘去了紧急收拾好的客房。 洛圭看出弟弟有事要说,便拉他去了书房。 “说吧,出了什么事?” “慈仁寺生变,圣上遇刺,后宫妃嫔中毒,五皇子断腿……” 洛垚非常简略的将今日慈仁寺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其实,就算他不说,明日、后日,消息也会在京城蔓延开来。 事情太大,圣上又大张旗鼓的命人调查,根本就瞒不住! 洛圭脸色微变,仔细消化完洛垚的话,暂时放下心来—— 这些事儿,都与他们小小的洛家没有太大关系。 但,很快,洛圭再次细细咀嚼,就从中发现了机会。 “郑家!徐家!还有王家!必定会有一番争斗……” 洛圭压住嗓门,用只有兄弟俩才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着。 这几家都是将门,他们的起伏,都关系着军中的职务。 洛家是军户,刚刚摸到将门的门槛,太高的位置,他们不敢肖想,也摸不着。 可是,有些中低阶的官职,倒是可以图谋一二啊。 还有赵家,他们应该能够谋求更高的职位。 洛家与赵家关系莫逆,赵家的权柄越重,他们兄弟的仕途才会越好! 洛圭越想越兴奋,他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好,没有宵禁! 他站起身,“走!去赵家!” 洛垚跟在洛圭的身后,兄弟俩一起出了家门。 …… 钱府。 钱锐的父亲终于调任回京,随着他的升迁,钱锐与冯家姑娘的婚事,终于定了下来。 两家已经请了钦天监帮忙选定吉时,只等选好日子,就正式结亲。 喜事临门,钱锐却无太多的欢喜。 他与“她”终究还是错过了! 虽然还没有定亲,但钱锐很清楚,他再无挽回的可能…… 第一百八十章 后悔 天色将晚,一道人影从书房里出来,躬身与钱之珩告别,悄然离开了钱家。 钱之珩送到二门,望着那身影远去,没有立刻转身。 “……唉!”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看了看左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转身去了东苑。 确定大哥能够升职回京,钱之珩便提前将隔壁的宅院买了下来。 这期间,或多或少用到了苏家的关系。 钱家虽然不是在最好的几个坊,却也是在内城的东侧,这里住着的也都是权贵。 在这样的地方买宅院,不是有钱就行的。 钱之珩甚至都没有动用苏鹤延这个大杀器,而是苏焕这个所有人都认定只知道吃吃喝喝的老纨绔出手,靠着一顿饭,就帮钱之珩将隔壁的院子买了下来。 都是三进的宅院,两处宅子在中间打开一道门,外面看是两家,实则还是一家。 钱家没有分家,在江南老家是四代同堂,在京城,已是兄弟同住在一起。 钱之珩住在西苑,长兄一家则住在刚刚收拾好的东苑。 钱之珩慢慢地来到中间的院墙,门还没有上锁,他抬脚就迈了过去。 “十三弟,这都要掌灯了,怎的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要与为兄说?” 钱家长子,也就是钱锐的父亲,名之瑞,今年四十岁。 三月份,在钱家、冯家等多方帮助下,他成功从地方调入京城,任工部司郎,正五品。 品阶未变,但京官比地方官高半级,所以,钱之瑞算升迁。 人到中年,仕途更进一步,已经开始发福的钱之瑞多少还是带着几分意气风发。 钱之瑞看向幼弟的时候,也就带着几分长辈的包容。 他笑着招呼钱之珩入座,语气随意地说着。 钱之珩却神色凝重,“大哥,宫里出事了!” 他看着钱之瑞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就在方才,苏家表兄派人来告知,慈仁寺生变!” 钱之瑞温和地笑着,听到苏家二字的时候,眼底闪过一抹尴尬。 钱、苏两家本是正经姻亲,十三弟进京这几年,苏家更是没少照拂。 别的不说,就是自己现在住着的宅院,就是苏家姑丈帮忙添置的。 苏家对钱家不薄,他钱之瑞却在儿女之事上,存了私心,有失厚道。 但,他也是为了锐哥儿啊! 他庶子嫡子近十个,最出挑的还是钱锐这个嫡长子。 他这一支的荣耀,最终还是要落到锐哥儿头上。 锐哥儿的婚姻、儿女等,不是他一人之事,而是关系到全家的兴败。 苏家是好,可阿拾体弱啊。 娶个病秧子做当家主母,他们这一支注定要嫡庶混乱。 家宅不稳,何谈兴旺? 再者,苏家确实好,可苏家是勋贵,与文官、清流等并不是一个圈层。 钱家儿郎善读书,又有钱之珩这个“钱六首”,家中子弟日后注定是要做文臣的。 冯家就极好,虽然也是勋贵出身,冯家二老爷冯龄,也就是钱之瑞的上官,却硬是凭借自己科举入仕,还一路升迁至都察院。 朝中有不少老大人都很看好冯龄,相信以他的身份、能力、资历等,用不了几年,就能进入中枢。 钱之瑞有自知之明,他靠自己是无法走到高位的。 但他可以紧跟老上司冯龄的脚步,一点点地升迁,或许无法位极人臣,却总能为家族、为子侄奠定基础。 经过综合的、反复的考虑,钱之瑞最终决定,放弃苏家,与冯家联姻。 果然,他刚跟冯龄写了信,主动提出了求娶冯家姑娘的想法,冯龄便想办法,为他谋得了调任京城的良机! 抵达京城后,钱之瑞又被冯龄带着,参加了几次雅集,慢慢打入了京城的文官阶层。 钱之瑞愈发觉得,自己决定与冯家联姻有多明智。 然而,理智归理智,钱之瑞多少还有些良心。 他知道,在儿女亲事上,他有负苏家,更对不住姑母。 是以,回京后,他没有像妻子那般拎不清,而是率先去苏家拜访。 他还从任职的地方,带了许多“土仪”,一半都送给姑母。 钱之瑞只是不想与苏家“亲上加亲”,并不是要与苏家断亲。 苏家这门姻亲,已经几十年了,彼此都有照拂,万不能因为一件小事就生分了。 所幸,姑母、姑丈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见他殷勤又诚挚,还有两家几十年的情分,些许不快,在宴席的推杯换盏中悄然消失。 苏家与钱家还是相互扶持的亲戚,平日里的来往亦没有疏远。 关系修复了,可心里偶尔还是会发虚。 比如此刻,听到十三弟用平静的语气提及苏家,钱之瑞就有些讪讪。 钱之珩虽然没有明说,但钱之瑞能够感受到,十三弟似乎并不满意于他们放弃苏家、选择冯家的做法。 最初的时候,钱之瑞还不知道原因。 还是进京后,钱之瑞才发现,十三弟与苏家的关系竟如此好。 尤其是跟阿拾,啧啧,明明年岁相差那么多,还是两辈人,两人却还能玩儿一处。 钱之瑞都不知道该说钱之珩童心未泯,还是说阿拾少年老成。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其结果就是,钱之珩与苏鹤延关系好。 “关系好也不行!十三郎可以跟阿拾做‘忘年交’,却不能拿着锐哥儿当人情!” “我这一房,锐哥儿担负了太多、太重的责任,他的婚姻,万不能儿戏!” 知道钱之珩与苏鹤延玩儿得来,于钱之瑞来说,只是弄明白了钱之珩为何不满。 其他的,钱之瑞就不在意了。 不满就不满吧,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圆满? 权衡利弊,择优而选,就足够了! 钱之瑞摸了摸鼻子,短暂的心虚一闪而过,他还是更关注某件事: “慈仁寺生变?” 今日圣驾前往慈仁寺,大半个京城的权贵都去了。 冯家女眷,也都前往。 可惜钱之瑞的官职太低,妻子的诰命还不足以参加。 钱之珩倒是品阶够了,可他的妻子得了风寒,不好出门。 钱家竟无一个女眷能够进入到慈仁寺。 满心仕途的钱之瑞多少有些失落—— 进入不到权力中心,不只是身份不够尊贵,消息也闭塞啊。 宫里,哦不,是慈仁寺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能通过旁人得知。 “嗯,事情不小!还有后续,估计明日我也会忙起来!” 钱之珩没有注意到大哥复杂又怅然的神情。 或许,他发现了,却并不在意。 钱家在京中的实力不够,是事实。 他们这些子弟们多多奋斗,努力进取也就是了,没必要胡思乱想。 有这功夫,还不如好好研究一下,继而好好应对接下来的风雨。 钱之珩简略地将从苏家来人那儿听到的消息,如实转述给了钱之瑞。 钱之瑞听得目瞪口呆。 原谅他刚从小地方调回京,他实在不知道,京中竟有这么多的热闹! 不是,宫里的贵人,都这么危险的嘛。 动不动就被刺杀、下毒。 还有公主,居然是个疯的。 戏园子的戏码,都没有今日的精彩。 钱之珩没有在意长兄那“大惊小怪”的蠢样,他继续说着自己的安排: “既然有刺客,还牵扯到了外邦,圣上下旨严查,我们大理寺定然是绕不过的!” “或许明日就有旨意,我作为少卿,应该要去城郊查案!” “京中定然不安稳,大哥,请您看顾好家里,切莫在这个时候有任何不妥。” 钱之珩是弟弟,对上长兄,只能提醒,不能下命令。 但,抬眼看到大哥竟还在发呆,钱之珩捏紧手指,忍住了毒舌的冲动。 这是大哥,长兄如父,自己也不再是轻狂少年,不好再喷洒毒液。 钱之珩这般“隐忍”,不只是对方是大哥,更是因为对方“玩不起”。 长兄如父却到底不是父。 钱之珩在亲爹面前,毒舌几句,亲爹会骂他,却不会记恨。 长兄,就未必了! 钱之珩入了朝堂,又在京城这种权贵云集的地方过了这些年,本就聪慧的他,学会了世故。 他只跟“投缘”的人斗嘴,绝不会在“玩不起”的人面前毒舌。 “大哥!” 深吸一口气,钱之珩沉声呼喊了一记。 钱之瑞回过神儿来,“呃,对!我们关紧门户,尽量少出门,绝不宴饮、嬉戏……” 门外狂风骤雨,家里自要小心谨慎啊。 钱之瑞虽然没在京城长住,却也知道低调、避险。 他明白十三弟的提醒,他暗暗下定决心,定要龟缩起来,绝不让家里人触霉头。 只是,其他的事儿都好说,钦天监帮忙选定的定亲宴—— 想到这里,钱之瑞迟疑的看向钱之珩:“十三弟,你觉得慈仁寺的事儿,最多要耗费几日才能结案?” 今天四月初八,定亲宴是四月十六。 八天,哦不,七天的时间里,这一切风雨能否停歇? 钱之珩定定地看着长兄。 他的嘴巴又痒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别的家族若知道消息,定会想着如何避险,如何险中谋前程。 自家大哥倒好,居然还想着与冯家的亲事。 当然,不是说定亲宴不重要,而是—— “慈仁寺生变,冯家亦在慈仁寺!” “可如今,不怕麻烦,派人提醒钱家的人,不是冯家,而是苏家!” 不管冯家没来是因为无法来、还是不想来,其结果只能证明: 冯家带给钱家的助力,远没有钱之瑞夫妇想象得多。 若非还有理智,若非不愿再谈及这些,没得误伤了阿拾,钱之珩都想把这些话说开,然后问一句:大哥,今日来送信的不是冯家而是苏家,你可有后悔? “算了!大哥有他的想法与谋划,我与他根本就说不到一处,又何必浪费唇舌?” 这般想着,钱之珩压下了冲到嘴边的话。 他甚至不等钱之瑞问出“是否会耽搁定亲宴”的蠢问题,抢先一步说道:“我也只是听苏家来人说了简略的消息,还未亲自查看案子,具体需要多久,我无法保证!” 钱之珩故意又提了句苏家。 他如愿在大哥脸上,再次看到了尴尬。 钱之珩:不能冲着大哥喷洒毒液,拿话噎一噎,也能畅快些! “那、那——” 钱之瑞尴尬过后,还是想征求弟弟的意见:“锐哥儿的定亲宴——” 他知道,自家弟弟因为与苏家的亲事,对他们夫妇有些意见。 但,他更知道,十三弟喜欢锐哥儿,定会为了锐哥儿考虑。 钱之珩:……行叭! 蠢侄子确实蠢了些,可到底是自己的亲侄子,又跟着自己在京城多年,确实不好不管他! “且等等,或许明日就有消息!” 钱之珩会顾及钱锐,却也不会太多。 再者,他与钱锐再亲近,也只是叔侄。 别的不说,单单是之前的婚事,他钱之珩就没有资格过问。 否则也不会有此刻的对话。 钱之瑞愣了一下,他没有完全想通,只当钱之珩是说明日他要去大理寺衙门,探听到了具体的案子,钱之珩才能做出判断。 “好!那就等明日!” 钱之瑞相信自家弟弟,也就没有多想。 他点点头,又与钱之珩说了些“小心当差,仔细打探”的话,便亲自送钱之珩出了书房。 待钱之珩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他才暗暗嘀咕:“十三郎看我时的眼神,怎的怪怪的?” 次日清晨,钱之珩去大理寺,钱锐去国子监,而钱之瑞也去了工部的官署。 他刚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一杯热茶还没有喝完,就有消息灵通的同僚开始小声地讨论着。 钱之瑞端着茶杯、竖着耳朵,小心翼翼地探听着。 时间很快就到了中午,喝了一上午的茶,钱之瑞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工部衙门有工作餐,钱之瑞却还是更喜欢家里送来的食盒。 吃了饭,又泡了一壶茶,钱之瑞正想再跟同僚们“互通有无”,便有冯家的下人跑来找他。 来人简略说了说慈仁寺的事儿,又遵照冯龄的意思,提醒钱之瑞谨慎行事,最后才说道:“我们二老爷说了,京中诸事繁多,不好大肆举办宴席,定亲宴暂时搁浅。” “待忙完了,二老爷会派人再去钦天监请期,届时再议定具体的时间!” 钱之瑞点头,应该的,他也正等着消息呢。 但,等把人打发走,钱之瑞才似是反应过来,他好像也明白了昨晚钱之珩那复杂的眼神,以及那句“且等等”的意思。 他恍惚听到了十三弟的声音:大哥,放弃苏家,与冯家结亲,可有后悔?! 第一百八十一章 疯 钱之瑞被一种酸涩莫名的感觉包裹着,就连家里送来的精致食盒都不觉得香了。 没滋没味的吃了饭,回到官署,钱之瑞也没了想要打探消息的兴致。 不过,事情就是这么有趣儿。 钱之瑞不去刻意打探,一条条的消息却主动飞了来。 “刑部动了!哎呀,居然是刑部侍郎亲自点兵去了慈仁寺!” “好家伙,五军都督府好生热闹,我刚从后军府回来,去年就致仕的老将军都出来坐镇了!” “……我看到周阎王了!啧啧,这次的事儿估计真不小,周阎王那张脸哟,又冷又黑,他的兵也都凶神恶煞的。唉,也不知道哪家要遭殃!” “姚家!哦不,确切来说是公主府!我一个同年,在文华殿当差,今天早上发出去的第一份诏书,就是废黜太和大长公主的公主封号,将她贬为庶民!” “我也听说了,太和也是疯,竟敢弑君,圣上没有牵连姚家,以及她的儿孙们,已是仁爱大度了呢。” “姚家——” 钱之瑞所在的衙门就是工部,姚慎姚驸马作为工部侍郎,他的近况自然格外受到衙门众官员的关注。 几个人正凑在一起小声讨论,钱之瑞没有凑过来,只是时不时地抖一抖耳朵。 恰在这个时候,官署外的院子里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 哗啦! 几个五六品的小官,齐刷刷的冲到了门边、窗边。 他们或是扒着门框,或是躲在窗口,一双双的眼睛,紧紧盯着外面。 “嘿,是传旨的内侍!” “这旨意,不会是给姚驸马的吧。” “什么驸马?太和都不是公主了呢!” “姚侍郎?” 某个参与到围观、讨论的小官儿,用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口吻吐出了这三个字。 其他一起闲聊的同僚,也有些不确定。 不是他们不习惯“姚侍郎”这个称谓,而是在揣测:太和惹出这样的祸事,或多或少会牵连姚慎及其儿孙。 兴许啊,姚慎这个工部侍郎,要被贬官,甚至是落罪呢。 如此,姚侍郎三个字也将不复存在。 “嘘!内侍开始宣读圣旨了!” 有人一边竖起食指,一边努力将耳朵贴到窗户上。 不多时,圣旨宣读完毕,内侍离开。 那位努力偷听的小官,禁不住感叹:“圣上果然英明,没有因着一个疯妇而迁怒无辜。” “罚俸一年,三年内不得晋升,皇恩浩荡啊!” 其他人虽然没有听全乎,却也听了个大概。 他们跟着点头,或是附和,或是冲着乾清宫的方向拱手。 钱之瑞还窝在角落里,听完众同僚的议论,禁不住点点头: 确实圣上仁慈,皇恩浩荡。 姚慎居然没有被妻子连累,罚俸一年? 呵呵,不说姚家这样的权贵了,就是钱之瑞这样“小地方”来的小官,也不会在意区区俸禄。 对于官员来说,银钱从来都不是最要紧的。 唯一能够算得上“惩罚”的,应该是三年内不得晋升。 但,相较于太和犯下的弥天大罪,姚慎能有如此结果,已经是无比幸运。 姚慎:……幸运吗?银矿换的! 姚慎面沉似水,亲自送了内侍出工部。 罚俸也好,不得晋升也罢,这都是姚慎早就预料到的。 还有太和的死,亦在姚慎的计划之中。 是的,太和死了! 就在昨日,圣驾离开慈仁寺之前,就有内侍捧着白绫去了关押太和的禅房。 昨天夜里,太和的尸身就被送回到了公主府。 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的姚慎,冷静地命人布置了灵堂,弄来了棺木。 姚慎站在一侧,冷眼看着太和被装殓入棺。 当年被强取的恨,几十年相互折磨的苦,随着太和的死,全都化作云烟。 “阿灼,我们孩儿的仇,我报了!” “九泉之下,你不会再生我的气了吧?” 灵堂上,白烛摇曳,姚慎在一片昏黄的光线中,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他与绝美少女的偶遇。 惊鸿一瞥,怦然心动。 纨绔了十几年,终于有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求娶、洞房……窗前画眉,红袖添香……那么多美好的、甜蜜的画面,却被太和这个毒妇撕碎。 或许,时隔多年,年近六旬的姚慎,早已没了最初的情深。 那些幸福的回忆,更多是为某些遗憾而进行的幻想。 没有太和的强取豪夺,他与苏灼继续做夫妻,可能未必能够白头到老、幸福美满。 姚慎更多的是在美化自己不曾得到的“幸福”。 但,没有假设。 事实就是,他在与苏灼最恩爱的时候,被强行拆散。 他被逼着娶一个恶毒的、不爱的女人,被迫跟她生儿育女,还被连累了前程。 多年的怨恨,复杂的官场,早已让姚慎失去了心底的那份纯粹与真心。 如今的他,就是一个为了仕途、为了儿孙、为了家族的冷血之人。 弄死太和,更多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以及儿孙们的未来。 这几十年里,太和确实被他架空。 但,她始终都是姚家名正言顺的主母,是儿孙们的长辈。 早已疯了的太和,根本就是埋藏在姚家的一颗炸弹。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祸害全家。 姚慎早就习惯了稳妥,他要防患于未然。 对于太和,更有着一步步的计划。 先逼疯,再弄死。 让姚家被强行套上的皇家枷锁,彻底被砸烂。 报仇什么的,反倒是最不值得一提的理由。 如今,计划顺利完成,姚慎以胜者的姿态站在棺椁旁,想到更多的竟是所谓“仇恨”。 不过,无所谓了。 太和终于死了,不管是姚家的未来,还是曾经的冤仇,都有了姚慎满意的结果! …… 太和的死,算不得无声无息,却也只是这场暴风雨中最不起眼的一件小事。 姚家将太和的丧事,办得十分低调。 京中的权贵,也都仿佛不知道这件事,竟无一人前去姚家吊唁。 不怪他们“势利”,而是还有更重要的事儿—— 宫里,还在持续不断的发出圣旨。 京城上下,再次体会到了何为“天子一怒”。 圣驾回宫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五军都督府还有绣衣卫,好几个衙门全都动了起来。 查案的查案,拿人的拿人。 有证据的,能够摊开在明面上的,就由刑部、大理寺的人负责。 而没有证据的,似是而非无法公开的,则有绣衣卫暗中行动。 接下来的日子里,几乎是每一天,都有一个官员被查问、被抄家。 风声鹤唳啊! 人人自危啊! 整个京城,不是东边胡同有人哭,就是西边街口砍了人。 不敢说血流成河,却也不复京城往日的富贵锦绣。 “疯了!徐氏那贱人疯了!” 慈宁宫里,郑太后气得脸色都变了。 她坐在主位上,用力的拍着扶手,原本捏在手中的一串金丝楠念珠,也早已被扯断。 提到徐皇后,郑太后竟不管不顾的骂她“贱人”! 要知道,在宫里,哪怕已经撕破脸,也要维持着起码的体面。 此刻,郑太后却直接撕碎了所谓面子。 狗屁的面子! 徐氏发疯的时候,可曾想过“体面”二字? 再者,郑太后也没有说错,徐氏确实疯了啊。 哦、不,不只是徐皇后,还有徐家,也都化身一条条疯狗,死死追着郑家不放。 过去的几天里,郑家,以及与郑家相关的好几个家族,都被徐家拿着证据,送去了大牢。 虽然还没有伤到郑家的大动脉,但,接连被砍去枝丫,也足够让郑家头疼的。 还有在宫里,徐皇后也在发疯。 对上郑太后这个婆婆,她竟敢不恭敬。 要么阴阳怪气、指桑骂槐,要么就冷言冷语、直接开怼。 郑太后自从当上了太后,还没有被人如此轻慢。 尤其对方还是她的儿媳妇,是本该被她揉圆搓扁的人。 “啧!不就是流了个死胎嘛,又不是第一次死儿子,徐氏发什么疯?” 郑太后作为老双标,自然不会共情徐皇后。 她更不会去想,十几年前徐皇后失去两个儿子,与如今人到中年的徐皇后流掉男婴有什么区别。 前者,是“天灾”,那是徐皇后还年轻,她还有生的希望。 后者,妥妥的“人祸”,徐皇后也老了,腹中的胎儿,是她、是整个徐家最后的希望。 如今的徐皇后,不只是失去幼崽的母虎,更是被逼到悬崖边的狂徒。 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要么,自己以及全家被郑氏害死; 要么,拉着整个郑家一起死。 徐皇后不蠢,更不是以德报怨的圣母,自然知道该如何选。 所以,回京后,哪怕徐皇后身体还没有康复,她就开始了一系列的反击。 郑太后的吃食里,再次被检查出了毒药,伺候了她二三十年的老嬷嬷,直接被毒死。 郑太后的宫里,开始闹鬼。 早些年被郑太后毒杀的妃嫔,十几年前被逼死的苏灼,全都化作厉鬼,在郑太后面前飘啊飘。 接连三四日,郑太后都不能安稳入睡。 很快,郑太后就发现,自己的熏香被人动了手脚,她中了致幻的药物,不但能够见鬼,还让自己险些发疯。 没有任何证据,但郑太后就是知道—— “徐氏!定是徐氏!” “她在报复我!她要害我!” “……她、她凭什么报复哀家,之前在慈仁寺,她已经下了毒!” 她们全都中招了呀! 慈仁寺的种种,也就算打个平手啊! 郑太后却不会想,她的中招,只是吐了一口血,并在病床上躺了几日,然后便被治愈。 而徐皇后则是失去儿子,还被太医诊断再不能生育。 日后,就算徐皇后再想生个皇子,也不可能了! 她、如何不恨?! 她又岂会轻易放过郑太后以及整个郑家? “她确实疯了!姑母,她竟害得曜哥儿成了跛子!” 郑贤妃也满脸怨毒。 回宫后,郑贤妃第一时间便把太医院精于骨科的太医召了来,让他们重新给元曜看诊。 太医表示:“断骨已经接好,药方亦是对症,只需好好将养,便能有机会康复!” 太医的意思很明白,五皇子之前在慈仁寺接受的治疗是没有问题的。 真正需要重视的,是日后的康复。 然而,问题就出在了“日后”上。 回宫后的第二日,腿上还绑着夹板的五皇子,便“意外”从榻上摔落。 咔嚓一下,二次骨折! 郑贤妃一边心疼地抹眼泪,一边盯着太医为元曜再次接骨。 好不容易把断腿处理好,过了没两日,郑贤妃就发现,自己儿子的伤口竟开始发炎、流脓。 太医赶忙再次检查,发现之前他亲自涂抹的膏药,竟被人下了毒。 膏药非但不能滋养断骨,反而让伤口恶化。 郑贤妃又气又恨又怕,她哭都哭不出来,只能抖着身子,等待太医的诊断。 其结果就是,经过这接二连三的折腾,五皇子元曜的断腿彻底废了。 就算日后养好了,也是瘸子! 郑贤妃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先心疼儿子,还是先怨恨徐皇后。 但不管是哪种情绪,郑贤妃最不能面对的就是儿子。 郑贤妃跑到了慈宁宫: 告状! 她要狠狠的告徐皇后的状。 报仇! 她要狠狠的报复徐氏贱人。 “好个徐氏,真当我郑家无人?” 郑太后本就恨毒了徐皇后,听完郑贤妃的哭诉后,她彻底爆发。 疯? 哼,她要让徐氏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疯! …… 京中的风风雨雨,与苏家并无直接关系。 不只是苏家,还有苏家的姻亲,都躲过了这场你来我往的疯狂争斗。 苏鹤延每日里继续着自己的悠闲生活,顶多就是吃个瓜,听个热闹。 “奉恩公世子,也就是国舅,竟在下衙的路上,遇到了歹人!” “啧,一条腿生生被碾碎,听说啊,徐家正满京城的搜罗擅长骨科的大夫呢。” “……当年你二舅断腿的时候,这位国舅爷还曾经暗地里嘲笑,如今,他恐怕也要弄个假腿咯!” 提及徐家的热闹,素来好脾气的赵氏,也禁不住刻薄了一回。 不能怪赵氏“冷血”,实在是当年徐家自己造的口孽。 正所谓天道好轮回啊,徐家自己射出的回旋镖,终于在十几年后,正中自己的眉心。 该! 第一百八十二章 灵犀 苏鹤延听出亲娘话语里的快慰,也隐约知道当年徐家的狂妄。 作为孝顺的好女儿,她自是要紧跟亲娘。 苏鹤延便促狭地点点头,“若徐家需要,我们可以把给二舅雕刻假肢的匠人介绍给徐家。或者,让他们干脆来百草堂订制。” 粉碎性骨折在现代,或许不一定要截肢。 但在医药不够发达的大虞朝,就不好保证了。 截了肢,就需要假肢。 苏鹤延当初一句“童言无忌”,赵、苏两家弄出了还算轻便的假肢。 这十来年,赵谊佩戴假肢正常生活,还能在军营当差,让世人渐渐知道、并接受了假肢。 苏鹤延便趁机在百草堂开设了订制、安装假肢项目。 虽然每天未必能卖出一单,但一年下来,也能积攒一定数量的订单。 假肢的生意,也就一直进行着。 有利益,还能持续发展,匠人们认真工作的同时,也会持续不断地“推陈布新”。 就在去年,假肢工坊的匠人惊喜地发现,在辽东有种木材,木质坚硬似铁,却比铁的重量轻。 苏鹤延便在年后安排商队去了辽东,正常采办药材的同时,多多寻找匠人们需要的“铁木”。 算算时间,商队应该快回来了。 届时,有了新材料,匠人们就有极大可能做出更轻便、更结实的假肢。 徐家那位国舅爷,兴许还能赶上“新品”呢。 赵氏听女儿说得认真,一时间都有些分辨不清,女儿到底是在促狭,还是真的想帮忙。 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徐家糟心是确定的。 他们嘲笑旁人是残疾,自家前途正好的继承人如今也成了残疾,这因果报应,着实爽快! 赵氏挤压多年的一口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钱氏、苏焕却更关注徐家等将门的乱斗。 “徐家和郑家,这次是结了私仇啊。” 苏焕平庸了大半辈子,可好歹是勋贵,起码的政治素养还是有的。 “他们这般你来我往,各家都有损伤,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在军中的势力。” 说到这里,苏焕先是眼睛一亮。 徐、郑等将门的鹬蚌之争,势必会空出一定的位置,也就给了旁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赵家已经遭了圣上的忌惮,能够维持现状就极好,不宜趁机侵占、扩张。 这就给了其他小家族、或是寒门新贵机会。 比如他们苏家—— 苏焕刚刚想到自家的孙儿们,亮起的眼眸又瞬间变得暗淡。 可惜啊,机会有了,苏家却暂时抓不住。 苏家崛起的太晚,几个孙儿,有人入了军营,品级却太低。 就像苏溪,现在不过是四五品的中阶武官。 徐、郑两家空出来的位子,苏溪也抢不到太好的。 至于二房的苏润、三房的苏浅,还有大房的苏鸿,就更不用说了。 品级太低,资历太浅,关键是领兵打仗的能力,远远比不上苏溪。 强行给他们抢来官职,他们也做不好。 苏家沉寂了两代,第三代想要崛起,需得谨记“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此次,确实是良机,可惜与我们苏家无缘!” 苏焕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钱氏与他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对他早已无比了解。 只看他的眼神变化,钱氏就猜到了他的心思。 再者,钱氏作为主母,以及诸多儿孙的长辈,她对孩子们的期盼与苏焕没有区别。 京中发生这样大的风雨,既是危机,又是机遇。 自家儿孙,完全可以谋一谋。 可惜,自家崛起的太晚,京中的将门势力众多、盘根错节,苏家还是谨慎为妙。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伯爷,京中风雨,究其根本,还是圣上一怒!” “徐家、郑家,还有王家等,深陷其中,是好是歹、是兴是衰,皆有圣意!” 钱氏等深知绣衣卫的无孔不入,也明白圣上的多疑。 是以,哪怕是在家里,跟自家人私下里谈话,钱氏也不会把话说得太直白。 所幸苏焕只是纨绔,而非愚蠢。 他听懂了钱氏的潜台词:这次京中巨变,表面上看是圣人因着背刺而发怒,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圣上新一轮的清剿几大手握重权的将门? 徐、郑、王等家族,看似陷入了后宫倾轧,实则还是朝堂博弈。 他们家中的子弟纷纷被对方拉下马,空出来诸多位置。 其背后,都是圣上的手笔。 圣上闹出这般大的阵仗,可不只是出口气,振皇威,他还要趁机安插自己的人。 军队里,似樊铮这样被圣人提拔起来的寒门新贵,可不是只有一个两个。 过去徐、郑等家族占据着军中的重要位置,如今他们“鹬蚌相争”,圣上这个渔翁定会趁机牟利。 苏家沉寂多年,好不容易第三代开始崛起,与其他家族争抢也就罢了,或许还有成功的可能。 想要跟圣上虎口夺食,岂不找死? 苏焕:…… 虽然再次被提醒苏家的平庸、没实力,但,想到对手是皇帝,他竟莫名地有种释然。 赵氏见气氛有些尴尬,便赶忙又说起其他家的八卦。 苏启积极答话,夫妻俩重新把气氛活跃起来—— 吃瓜!看别人家的热闹! 自家嘛,就还是安分些,不被波及就好。 苏鹤延的思绪却还停留在几大将门的乱斗中。 她认可祖父祖母对于承平帝企图的判断,但她又有自己的猜测: “圣上挑起了几大家族的乱斗,不只是他自己获利,劣马兄应该也趁机安插了自己人。” 苏鹤延与元驽可是“狼狈为奸”的死党,他们对彼此都无比了解。 元驽虽然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未及弱冠,却因为出身、家庭等原因,让他早熟早慧的像个老狐狸。 他在承平帝眼中,是个不够完美的纯良好少年,实际上却是个精于谋划,不放过任何机会的朝堂大佬。 这几年,元驽看似被承平帝利用,成为皇帝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利刃。 为了皇帝,元驽更是不惜自断臂膀得罪了郑家。 但,苏鹤延却知道,劣马兄不管是在京郊大营,还是在西南练兵,他都暗中布局,提前埋下了许多人脉。 去年他回京,又被圣上明升暗降“由武转文”,兵权全部被拿走,不得不脱离了将门。 至少元驽本人已经是一部之主官,与军队再无直接关系。 然而,元驽暗地里的布局,却依旧蔓延整个京城的戍卫,以及诸多州府的卫所。 “承平帝与劣马兄,还不定是谁利用谁呢!” “不过,承平帝生性多疑,即便劣马兄演技炉火纯青,也可能会有麻烦!” 元驽再聪慧、再能演,也是个正常人。 承平帝却是个变态。 无中生有,宁可错杀,都是承平帝的行事准则。 承平帝甚至都不需要找到元驽的“错处”,只要他不高兴了,他就能设个困局,为难元驽。 “劣马兄在刑部还算顺利,不到半年的时间,他已经梳理完刑部近三年的卷宗。” “慈仁寺之变,出现的‘倭奴’,劣马兄亦是提前有察觉。圣上责令几大衙门查案,刑部因为有劣马兄,应该不会受到问责。” “还有最近一个月里,京中数起贵人遇刺案,因着慈仁寺的刺客,劣马兄可以都扣到倭奴头上。” 不管案子真相是什么,凶手却已经被元驽这个刑部侍郎锁定。 在查案缉凶这一项上,元驽在刑部的工作,可圈可点。 即便达不到嘉奖的高度,应该也不会被挑刺儿。 所以,在差事上,承平帝暂时还不能找寻元驽的麻烦。 “不是公事,就是私事!” 苏鹤延从松鹤堂回到松院,还在思考着元驽的事儿。 她躺在暖房的摇椅上,一边享受着明媚和煦的阳光,一边闻着各色花香。 一侧是透明的鱼缸,长了一圈又一圈的乌龟百岁,懒洋洋的陪着主人晒太阳。 架子上挂着的鹦鹉,则叽里呱啦的跟驯养它的丫鬟金桔斗嘴。 还有一只小白蛇,早已隐在了花荫里,苏鹤延不召唤,它就不现身。 青黛等丫鬟,或是端着食盒,或是捧着茶盅,殷勤、周到的伺候着苏鹤延。 苏鹤延惬意的享受着,脑子还在飞快运转。 “私事?劣马兄还有什么私事能够被承平帝拿捏?” “婚事?是了!劣马兄未及弱冠,却已经成丁!” 大虞朝,男子十五成丁。 寻常百姓家,儿子过了十五岁就能成亲。 勋贵人家,婚姻之事牵扯众多,嫁娶什么的,也就不会太过仓促。 是以,男子十七八岁议亲、二十岁成亲,都算正常。 女子也不会过早嫁人,可以十五岁定亲,成亲却会是几年后。 元驽这年纪,算不得大龄剩男。 他的父母靠不住,曾经宠爱他的嫡祖母兼外祖母,也早已对他不闻不问。 正常情况下,元驽的婚事,大概是他自己做主。 但,承平帝不正常啊。 谁知道这位变态,什么时候受了刺激,直接给元驽来个乱点鸳鸯谱,元驽岂不被动? 被动都是好的,万一给他弄个麻烦进门,元驽要摆脱的可就不是原生家庭,而是整个王府! 一想到自家小伙伴可能要被承平帝算计婚事,要面临鸡飞狗跳的生活,苏鹤延都有些同情。 “唔~~” 苏鹤延猜到承平帝能够拿捏元驽的事儿,忍不住继续往下想: “放眼整个京城,与元驽年龄相仿,却有瑕疵的女子都有哪些?” 苏鹤延在心里,一个一个的过筛。 “……郑宝珠?她今年十六岁了吧,好像还没有定亲呢!” 不知怎的,苏鹤延脑海里浮现出那日遇到郑宝珠时,郑宝珠眼底的得意。 “难道是她?按照常理,应该不会啊!” “圣上再疯癫,也不至于把元驽重新拉回到郑家的战车上!” 青黛往苏鹤延嘴里塞了一枚蜜饯。 苏鹤延慢慢咀嚼,大脑也在仔细思考。 郑宝珠十六岁,十六岁的贵女,可以不成亲,却不能没个定亲对象。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郑宝珠已经算是大虞朝的大龄剩女。 郑宝珠的婚事却一直不顺。 郑家未必想要把她嫁给元驽,可这些年,郑宝珠总是追逐着她的表兄。 这件事,京中数得上号的家族都有所听闻。 就算郑宝珠与元驽没有什么私情,也没有被人抓到把柄。 但,有了风声,那些家族就会有所顾忌。 再加上如今郑家处在了风暴的漩涡之中,某些原本为了郑家权势要与郑家联姻的人家,也开始踟蹰,观望。 郑宝珠本就不怎么顺利的婚事,将会变得愈发艰难。 苏鹤延试着带入承平帝的身份,以变态的视角去考虑问题。 然后—— “爹的,谁知道变态会怎么想?” 苏鹤延过去勉强还能算是病娇,如今,她的病好了,她的内心也变得阳光起来。 她实在无法揣测变态的想法啊。 咕咚一下,将嘴里的蜜饯咽下去,苏鹤延缓缓坐直身子,“今儿有什么新鲜的食材?” “回姑娘,奴婢刚去小厨房转了转,看到有庄子上新送过来的番茄和牛肉。” 丹参作为松院最大的吃货,她对于美食的热忱是旁人所不能想象的。 每日里,她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小厨房。 小厨房里有什么新鲜食材,她也是诸多丫鬟里最先知道的。 “番茄?牛肉?” 苏鹤延眼睛一亮,说道:“那就做道番茄牛肉吧。” “是!奴婢这就去告诉厨娘!” 丹参的眼睛也亮亮的,仿佛看到肉骨头的狗狗,不用苏鹤延吩咐,她就颠颠儿的跑去小厨房。 苏鹤延:……行叭!能吃是福!身边有个有福气的丹参,也是福气呢。 苏鹤延又命人拿来纸笔。 刷刷刷,苏鹤延快速地写下几行字,折好,放入信封,然后让丫鬟把信和炖好的番茄牛肉一起送到赵王府。 元驽还在追查倭奴的线索,他已经抓到了好几拨号称是忍者的小贼,一个个跟矮倭瓜似的,还敢叫嚣什么武士。 元驽全都送进诏狱,让周修道好好地审问。 这日元驽刚从刑部衙门回来,进了二门,百福便迎了上来。 阿延又给他送吃食了。 还有信! 元驽不急着吃东西,先打开了信封。 看着上面一行行的字,元驽按照他与苏鹤延约定的密法,读懂了苏鹤延的信。 他眉眼带笑:“阿延也想到了啊!果然,我与她心有灵犀,自有一番默契!” 第一百八十三章 赏赐 慈仁寺引发的官场地震,从四月初八一直持续到了四月底。 几大家族偃旗息鼓,甚至有着“握手言和”的趋势。 不是圣上气消了,满意了,愿意放众人一把。 也不是几大家族仇报了,心平了,愿意跟对手和解。 而是他们“斗”不动,“斗”不起了。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他们全都恨意上头、怒火中烧,恨不能跟对方同归于尽。 好一通厮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对手确实遭了“报应”,可自家也损失惨重啊。 眼瞅着枝丫被一根根的砍断,斗到白热化的时候,还被砍到了躯干上。 大动脉都伤了,汩汩的往外淌血,几大家族都怕了。 这般时刻,就算能拉着对手一起去死,他们也不愿意了。 他们、不想死! 不怪他们怕死,实在是相互争斗的这些日子里,他们的伤亡都太过惨烈。 二十来天,大理寺、刑部、都察院,甚至是绣衣卫。 他们从主官到小兵卒,全都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都有官员被锁拿,紧接着就是彻查、审案、抄家、杀头、流放。 一套流程下来,刑具都被抡得冒火星子,人也都累得昏天黑地,牢房里甚至人满为患。 还有菜市口的刑场上,鲜血似乎就没有断过。 整个京城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挥不去的阴云。 血雨腥风? 惊涛骇浪? 不管是什么,都是足以毁天灭地的灾难。 而几大家族身处中心,他们所遭受的种种,是他们自己都没有预想到的。 还是、算了吧! 总不能真来个全族消消乐吧。 于是,没有任何征兆的,没有相互约定,风雨骤然停歇。 圣上扼腕的咂摸咂摸嘴,“这就怂了?怎么不继续‘干’了?” 圣上意犹未尽,却也知道,这应该就是几大家族的极限。 也罢,过犹不及。 四月的这场官场地震,于官员们来说是场灾难,于皇帝,以及他的心腹来说,却是一场狂欢。 圣上又狠狠在郑、徐等几家老牌将门手中分走了一部分的兵权。 圣上手中的权柄,以及作为帝王的威信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阈值。 后宫一片“和谐”,朝堂一片“安稳”。 圣上再次实现了绝对的一言九鼎。 虽然没能将几大将门彻底扫除,可也得到了远超预期的结果。 圣上满意到近乎得意。 人一旦得意,就很容易忘形。 圣上……暂时还看不出有“飘”的痕迹,但他整个人都是舒展的、欢愉的。 “薇儿,你救了朕两次,朕理当给你封赏。” 圣上眼见苏宁妃腹部的伤口彻底痊愈,只留下浅浅的一个印子,便彻底放下心来。 他搂着苏宁妃的肩膀,似是认真、又似是玩笑:“我给你晋位可好?” 苏宁妃小鸟依人的缩在圣上的怀里,听到他的这番话,瞳孔猛地收缩。 皇帝什么意思? 给她晋位? 苏宁妃已是妃,若是再升一步,就是贵妃,甚至是皇后。 呃、好吧,皇后就不要想了。 人家徐皇后虽然遭受丧子之痛,又有家族的糟心事,整个四月都躺在病床上,但病歪歪也还活着啊。 况且,徐家虽然元气大伤,可根基还在。 别看徐、郑两家斗得你死我活,但这种“争斗”仅限于他们两家之中。 若是有外人(也就是苏宁妃啦)忽然掺和进来,不会有什么三国鼎立,或是拉拢分化。 而是会有徐、郑两家联手,一起干掉外来者。 苏宁妃才不会为了一个虚名,就傻乎乎地卷进风暴之中。 皇后这个位子,苏宁妃绝不贪图。 至于贵妃—— 苏家已经出了个苏宸贵妃,过了十多年,妖妃的名号总算淡了些。 若同为苏氏女的苏幼薇又做了劳什子的贵妃,岂不是主动提醒众人—— 苏家又出了个“妖妃”! 诸位贤臣一定要群起攻之,切莫让妖妃祸国啊! 苏宁妃在宫里的日子还不错,尤其是有了救驾的功劳,她的“宠妃”算是名副其实。 苏宁妃满足于这样的生活——有圣宠,有女儿,又不十分扎眼。 她才不要当出头鸟,相较于一个虚名,她更想要切实的好处。 “不好!” 苏宁妃脑子里快速地闪过这些念头,她扬起莹白的小脸。 三十多岁的妇人,因着保养好,看着也就二十来岁。 她的眼睛里,甚至还有着少女的纯粹与澄澈。 眼神干净,气质清冷脆弱,容貌更是精致,也就有了“任性”的资格。 她利索地拒绝:“我才不要晋位,我只要陛下疼我、爱我!” 苏宁妃一副“有君万事足”的模样,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骄纵。 这、妥妥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啊。 过去的苏宁妃,懂事、本分,善解人意,顶着宠妃的名号,却是朵婉约的解语花。 如今的苏宁妃,仿佛有了依仗,开始撒娇、任性,却不跋扈。 她的“恃宠而骄”,圣上有些新奇,却能自然接受,甚至暗暗喜欢。 圣上到底被苏宁妃触动了一丝心弦。 所谓的“爱妃”,也不只是一个称呼,而是有了真切的感受。 圣上对苏宁妃有了些许真心,看到她在人前贤良淑惠,在自己面前撒娇任性,竟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说句苏宁妃都不信的实话,圣上想要给苏宁妃晋位,不是苏宁妃认定的试探,而是发自肺腑。 他心爱的女人,就该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就该能够与他肩并肩的站在一起,分享他的富贵、乃至江山! 不过,圣上对苏宁妃的真心,也只有那么一丢丢。 想要给苏宁妃高位,是真的。 听到苏宁妃拒绝,表示自己只要真心、不要富贵时,圣上的满意,也是真的。 圣上现在对苏宁妃的感情有些复杂,有着心动、喜爱,亦有本能的怀疑。 苏宁妃:……还真是个别扭的变态,活该你被所有人算计! 苏宁妃一番撒娇,搅合掉了自己的贵妃之位。 她却没有任何的后悔,因为紧跟其后的诸多赏赐,让苏宁妃知道,自己没有猜错,承平帝还是那个自私凉薄、敏感多疑的混账。 所幸苏宁妃没有被“宠爱”冲昏头脑,也没有忘了分寸。 她拒绝了晋位,却换来了更多的赏赐。 金银珠宝自不必说,最让苏宁妃满意的,还是圣上加封了女儿。 晋陵公主的食邑加封至八百户,还得了两个京郊的皇庄。 她虽然距离出嫁还有好几年,圣上却提前为她选定了公主府。 晋陵&苏宁妃:……谢谢太和大长公主掉落的“奖品”。 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太和虽然比不上巨鲸,可因着她的死,皇家收回了公主府、皇庄等诸多资产。 这些,通过置换,基本上都归到了晋陵公主的名下。 苏宁妃想,“贵妃、皇后的虚名算什么?皇帝的宠爱才是最要紧的!” “晋陵有了这些赏赐,日后就算我这个母妃失宠,皇帝驾崩,她也能富贵安稳。” “当日的舍身救驾,不亏!” 苏宁妃很满意,对于自己的选择,也无比庆幸。 救驾的功臣,不止苏宁妃,还有元驽! 其实,细说起来,元驽在刺客袭来的时候,比苏宁妃更快地冲到了圣上身前。 只不过,苏宁妃受了伤,更能让承平帝感动罢了。 事件平息,战果斐然。 承平帝大赏功臣。 苏宁妃母女得了实惠,元驽每隔几日就来宫里汇报案情进展,还有周修道时不时跑到御前状告赵王世子“狂妄”,圣上终于想起了元驽这个功臣。 “驽儿年纪虽小,却已是赵王世子,还官居刑部侍郎,若是再加封,与他而言,并非好事!” 圣上在心里这般想着。 不管是真为了元驽考虑,不让他“木秀于林”“风头太过”,还是圣上想要压一压元驽,其结果就是,圣上不想再给元驽任何名分上的封赏。 赵王还活着,圣上不能直接让元驽继承王爵; 十六七岁的刑部侍郎,已是世上罕有,圣上不能真的把刑部交给元驽。 不能加官进爵,那就只能在其他方面进行嘉奖了。 比如—— “朕记得,再有几日便是驽儿的生辰,虽然不是整生日,却也可以好好庆贺一番!” 圣上“最爱”元驽,自是记得宝贝侄儿的生辰——五月初五。 好听些,是端午佳节。 难听些,便是毒月毒日。 所幸大虞朝没有端午生辰不祥的习俗,否则元驽可能就会成为所谓“灾星”。 饶是如此,在五皇子元曜降生后,元驽“失宠”的日子里,还是有人借故五月五日乃端午节,需要自家过节,不好轻易外出为由,让元驽的生辰宴,冷清过一两次! 是的,一两次! 元驽“失宠”于郑太后,却又迅速抱上了承平帝的大腿。 他的生辰宴,只有一两次被“遗忘”,第三年就又恢复了花团锦簇、热闹非凡。 今年元驽十七岁了,不是整生日,却因为位居高位,又救驾有功,圣上都想利用此次机会,好好地向世人彰显他对元驽的宠爱与看重。 “应该的,世子爷父母缘浅,却幸得圣上爱重,他的生辰,自是不能疏忽!” 苏宁妃没有直接跟元驽结盟,表面上看,她这个宠妃,与圣上爱侄,也只是普通的亲戚关系。 苏宁妃只是因着圣上的缘故,把自己当成了长辈,面子情的亲近一二。 元驽呢,是晚辈,更是外臣,早就把“避嫌”二字镌刻到了骨子里。 他对苏宁妃只有规矩上的恭敬,绝无半点“私情”。 至于私底下,两人有着怎样的“默契”,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就是圣上,也只当两人的关系亲近,都是“爱屋及乌”。 而他,就是两人的“屋”。 不是圣上普信,实在是苏宁妃和元驽太聪明,他们两人从未有过单独的、直接的接触,却总能达成一次次的“合作”。 这会儿听承平帝要以生辰宴为由头,好好奖赏元驽,苏宁妃便顺势附和。 她故意第N次提及元驽父母不靠谱,承平帝这个皇伯父,才是元驽唯一的至亲。 苏宁妃已经知道承平帝的秘密,确定这位皇帝不可能有亲生的继承人。 那么元驽这个最受宠的侄儿,便极有可能被过继。 苏宁妃与元驽是同盟,自然愿意帮助元驽加重在承平帝心中的分量。 “……是啊,驽儿也是可怜!” 承平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暗芒。 父母缘浅? 何止,元驽的爹娘妥妥都是坑孩子的混账。 元驽可怜吗? 身份高贵,手握重权,外表全都是金碧辉煌、富贵锦绣,内里却……就像朕一样! 承平帝禁不住又想到了自己的残缺。 他垂下眼睑,掩藏住眼底的恶意涌动。 …… 洛宅。 洛垚休沐,便提前一天回家,在家里过夜。 清晨,他照例早早起来,先去后院的演武场锻炼了半个时辰。 简单洗漱,换上外出的圆领长袍,便来到上房,与兄嫂、侄儿等一起用饭。 “洛二哥!” 没有意外的,洛垚在堂屋遇到了柴九娘。 柴九娘在洛家已经住了一个月,许是京城的风水养人,又许是洛大嫂照顾妥当,柴九娘褪去了脸上的高原红,皮肤也变得水润白皙。 或许不是顶级冷白皮,却也比寻常人看着白嫩些。 尤其是她年轻,脸上满都是胶原蛋白,皮肤没有太多的瑕疵,秀美的容貌也就美了好几分。 如果说刚进京时的柴九娘顶多算是清秀佳人,此刻的柴九娘已经能够被人赞一声“美姿容”的小美人儿。 达不到倾国倾城,却也小家碧玉,颇为耐看。 洛垚却没有过多关注,扫了一眼,便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九姑娘!” 到底是袍泽的遗属,洛家已经收留她,洛垚就不好太生疏地称呼姓氏。 但,叫什么妹妹,又太过亲近,甚至带着一丝暧昧。 洛垚有分寸,更有挚爱,万不敢留下任何破绽。 打了招呼,相继落座,一起用饭。 半个时辰后,洛垚喝了口茶,便起身:“大哥,大嫂,我今日有事要外出,中午估计在外面用饭,就不用等我了!” 说完,洛垚又冲着柴九娘点点头,权做行礼,他转身就要走。 柴九娘心里一急,顾不得多想,“洛二哥,请留步!” 第一百八十四章 生辰 柴九娘耳根发热,她忍着羞涩,微微抬头,看了眼面如冠玉、眉眼如画的洛垚。 “刚才听洛二哥提及东大街,我初入京城,早就听闻东大街繁华,与边城大不相同。” 为了能够让洛垚答应,柴九娘不惜再次抬出了自己的兄长: “我哥曾说过,若有幸来京城,定会带我去东大街,即便不买些什么,也要增长些见识。” 说着,柴九娘的眼圈就红了。 除了做戏,以及因为做戏而产生的羞愤,她亦是真的想到了自己阵亡的兄长。 他们家这一房,只有兄妹两个。 哥哥没了,她再无依仗。 在边城,隔房的亲戚们不是盯着他们家的田产,就是想要拿她去攀附贵人,她完全就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进了京,洛家对她极好,可某件事根本不像她预想的那般,她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没有丝毫的安全感。 在洛家住了快一个月了,她不但没有机会与洛垚单独相处,就连出门都成了奢望。 洛大嫂解释的什么京中有变,不宜交际,柴九娘半信半疑。 而洛大嫂对她的防备,她却无比笃定—— 洛大嫂看她的眼神,太令她熟悉了。 仿佛她是什么觊觎宝贝的小偷,又仿佛是打秋风的穷亲戚,百般防备,唯恐她耍手段的赖上洛家! 呃,好吧,柴九娘承认,她确实心仪洛垚,想要成为洛家的少奶奶。 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啊! 她想嫁个容貌俊美、前途大好的少年郎,是人之常情。 难不成非要嫁个丑的、穷的,才能证明所谓“风骨”,才能证明自己不是个市侩的女人? 呸! 那不是清高,而是蠢笨! 更不用说,她也不是全无长处。 她与洛垚更有着“恩人遗孤”的情分,完全可以成就一段佳话。 洛家防着她,洛垚躲着她,那她便主动些。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自己努力过,不会有什么遗憾。 “……洛二哥,如果不麻烦的话,可否带我一起去东大街?” 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柴九娘没有等到洛垚主动相约,便更加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洛垚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捻动。 按理说,带着柴九娘一起出门,倒也不算没有分寸。 对方是客,他也把她当成妹妹。 大虞朝民风开放,男女虽然有别,可也不会太过苛刻的不让共处。 洛垚内心坦荡,对柴九娘从未有过不该有的想法,更没有逾距的言行,太过“避嫌”反倒心虚。 “洛二哥放心,我与你出门后,定会本分,绝不招惹是非,给您惹麻烦!” 柴九娘敏锐的捕捉到洛垚的神情有些松动。 她赶忙继续说着,并向前走了一步,靠得洛垚更近了。 她压住嗓门,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我去东大街,不只是想长长见识,还想买些东西!” “来洛家这些日子里,大嫂待我极好,我、我想买些东西,权做答谢大嫂的礼物!” “……当然,买东西什么的,让洛二哥帮我捎带也可以。只是,女人更懂女人,我选中的礼物,应该更能让大嫂喜欢!” 柴九娘说的这些话里,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洛家是军户,不像诗书人家般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刚才在饭桌上,洛垚与兄嫂闲聊,就提到了要去东大街,要帮人挑选礼物。 洛垚没说那人是谁,但柴九娘出于女子的直觉,猜到那人应该是女子,还极有可能是洛垚心仪的人儿。 “洛二郎竟有了心仪之人!” “那人应该是哪家的小姐吧,否则,洛二一个副将,不会这般谨慎、殷勤。” 猜到这些,柴九娘心底很是失落,更有着隐隐的嫉妒。 但,很快,她就释然了:“洛二郎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有喜欢之人,很正常。” “估计他也只是暗恋,若两情相悦,他即便不敲锣打鼓的昭告天下,也会透露给家人!” “而刚才他提及这件事的时候,连对方是男是女都那般隐晦,看洛大郎夫妇的模样,也不像是知道对方身份的模样。” 通过仔细观察,大胆猜测,柴九娘料定,洛二郎只是心动,想要进一步的讨好,还没有确定名分。 “没有名分,洛垚也就还是单身男子。” 有了这样的事实认知,柴九娘行动起来,也就不会有任何的心理负担、道德束缚。 甚至于,她还能利用洛垚与心仪女子的“暧昧期”,以帮助为由,争取到与洛垚单独相处的机会! 所以,柴九娘才会说“女人更懂女人”。 她拿洛大嫂举例,实则就是在暗示洛垚:洛二郎,你想送东西给心上人,讨她欢心,我可以帮忙哟! 姑娘家的事儿,姑娘我最懂! 我挑选的礼物也定能让同为女子的“她”,喜欢! 洛垚果然把柴九娘的话听了进去—— 是啊! 女人更懂女人! 作为男子,洛垚根本就分不清胭脂的颜色,也搞不懂姑娘家喜欢的那些小玩意儿。 若是柴九娘愿意帮忙,或许就能挑选到让阿拾喜欢的礼物呢。 当然,洛垚也不是真的愚钝,他知道避嫌,更明白不能让自己与心仪的女子间加入第三个人。 但—— 与其说是柴九娘的话说服了洛垚,不如说是洛垚“病急乱投医”。 没办法,洛垚与苏鹤延相识也有几个月,可洛垚始终没有发现自己有任何能够打动苏鹤延的地方。 苏鹤延出身高贵,家庭和睦,亲友宠爱……她什么都不缺,也不会有任何“英雄救美”的机会。 洛垚想要在苏鹤延面前表现,想要讨她欢心,竟无处下手。 两人唯一一次还算亲密的交集,就是樊铮重病,他跑去找苏鹤延帮忙。 可这种事儿,是意外啊! 即便达不到“可遇而不可求”,也不是每天都有。 洛垚更不能“小人”般期盼着身边人,像樊铮那样得个肠痈,或是受个重伤。 而且吧,在樊家,苏鸿挡到了苏鹤延前面,一力承担起了所有。 樊铮以及樊家呢,对苏鸿这种“爷们儿”的做法,十分欣赏。 关键是樊家上下欠了苏家的人情,愿意算到苏鸿的头上。 樊铮病愈后,就开始大力帮苏鸿的新术式做推广。 他动不动就亮出自己腹部的伤口,告诉众人,开膛破肚并不可怕。 肚子被缝起来,他樊某照样生龙活虎,是条壮汉! 樊铮的那道疤,既是苏鸿救他的佐证,亦是他敢于尝试的勋章—— 啧,不是什么人都敢开膛破肚的。 也不是什么人的家人,为了他,愿意背负骂名,也要用尽最后一丝手段的救治! 樊铮骄傲于自己危急关头的果决,也满意于儿孙们的孝顺,以及素隐师徒的神仙手段,苏鸿的勇于承担。 经过樊铮的以身说法,大力宣传,外科新术式,逐渐在将门流传。 大大小小的将军们,或许还没有彻底接受,却都知道—— 如果到了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可以去找苏鸿! 开刀缝线,不是惊世骇俗的虐杀,而是无药可救后的最后一丝希望。 是以,都不用洛垚整日盯着了,将门里的人,若真到了需要“外科”的时候,人家自会跑去找苏鸿。 洛垚:……唉,好不容易找到亲近阿拾的捷径,就这么被砍断了! 樊铮的事儿,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在这段时间里,洛垚与苏鹤延“见面”的机会,竟只有慈仁寺那一次。 当然,这里面有京中纷乱的缘故。 毕竟贵人们搅风搅雨,洛垚等中低阶的武将,没有资格掺和其中,却要加倍谨慎地当差。 还有各家的宴饮、雅集等,也都暂时停歇。 京中近一个月都没有宴会,洛垚想见苏鹤延,都没有“舞台”! 头顶的阴云好不容易散开,赵王府的生辰宴请柬,仿佛一个信号,告诉京城上下—— 风雨停歇,一切恢复如常! 赵王府都能大摆生日宴了,其他大大小小的家族,也就能该定亲定亲,该宴请宴请。 比如钱家,与冯家姑娘的定亲宴,定在了五月初八。 再比如苏家,苏溪与庞英姿,也于五月十六下聘。 钱锐是苏鹤延表亲,苏溪更是嫡亲兄长,他们的喜事,苏鹤延自会出席。 洛垚便可趁着这些机会,想方设法的与苏鹤延单独相处。 礼物什么的,也可以在这些时候送出去。 洛垚想得周全,就会提前做准备。 比如礼物,就要提前买好,还要买到人家姑娘的心坎上。 是,洛垚知道,苏鹤延什么都不缺,根本不会为了某个东西而动容。 但,这些都是他的心意啊,若是能够投其所好,就更加能够彰显他的赤诚。 “……这、会不会麻烦九姑娘?” 洛垚被柴九娘的话说动了,却还是有些迟疑。 不只是分寸,更是因为柴九娘虽是女子,却出身军户。 她的眼光能让苏鹤延这样的勋贵小姐满意? 洛垚为了追求苏鹤延,确实有点儿“病急乱投医”,可也没到“走火入魔”的境地。 他还保有几分理智。 “怎么会?洛二哥,您带我去东大街,已是辛劳,何谈‘麻烦’?” 听洛垚这么说,柴九娘既是欢喜、又是酸涩。 她欢喜的是,自己总算找到了洛垚的“弱点”,知道了用何种方法与他单独相处; 酸涩的是,她果然没有猜错,洛垚有了心仪的女子,为了讨好她,不惜放下身段、忘了规矩的找另一个女子帮忙! “如果能——” 柴九娘话头一顿,赶忙纠正:“如果挑选的礼物,能够让大嫂喜欢,我亦欢喜!” “什么礼物?怎的还提到了我?” 洛大嫂为了小叔子、为了整个洛家,对柴九娘一直都是“严防死守”。 今日小叔子在家,洛大嫂更是紧紧盯着他。 眼见柴九娘竟不顾女儿家的矜持,主动拉着小叔子说话,还说悄悄话,洛大嫂顿时拉响了警笛。 她起身,笑着凑到两人跟前,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儿。 洛大嫂捏紧帕子,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笑着问道:“既与我有关,索性就说给我听听?”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小叔子。 温和的目光里,却带着明显的提醒:垚哥儿,男女有别,切莫忘了规矩! 洛垚在看到洛大嫂的那一刻,眸光猛地一闪。 对了,大嫂亦是女子,她应该也知道女儿家喜欢什么! 我又何必非要问柴九娘? 奇怪,我刚才怎么了? 竟没有想到大嫂,而是舍近求远找外人帮忙? 洛垚瞬间警觉起来,看向柴九娘的目光,不禁带着几分审视。 柴九娘:……洛二郎的反应竟这般快? 还有洛大嫂,这妇人果然讨厌,总坏我的好事。 “我要去东大街,九姑娘也想去逛逛!” 洛垚反应过来,却也没有当着大嫂的面儿,戳穿柴九娘。 “东大街?哎呀,垚哥儿这一说,我险些忘了,这几日收到不少请柬,也该准备些礼物。” 洛大嫂听洛垚说完,又暗自打量了两人一番,一拍手掌,笑道:“索性我们一起去,正好也给九姑娘添些衣服首饰!” “九姑娘虽然在孝期,但有些事,也该早早的准备起来!” 洛大嫂一边说着,一边冲着柴九娘眨眨眼,仿佛在说:别担心,你的婚事,我会帮忙操持,定会还了你兄长的“恩情”。 柴九娘不傻,哪里看不懂洛大嫂的暗示? 她下意识的去看洛垚,洛垚却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洛大嫂,还点了点头,一副“大嫂说的是”的模样。 柴九娘又不禁想到,这一个月里,洛大嫂不是对自己各种提防,就是话里话外的敲打。 原本她还想着可以先拿下洛垚,再想办法融入洛家。 而洛垚的态度,却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到了她的头上。 洛垚对她无私情! 更不会为了她而忤逆长嫂! “到底是再拼一拼?还是听从洛大嫂的安排?” 柴九娘内心很是纠结,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 东大街。 难得出门的苏鹤延,也颇有些纠结: “劣马兄的生辰在即,到底送他什么样的生辰礼物?” pS:昨天好多月票呀,谢谢亲们的支持,本月还有两天,再来一波,如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吐 苏鹤延与元驽相识十余年,两人为对方过了十多次的生日。 除了生日,还有三节。 每年都要送好几份的礼物。 两人又都是权贵,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后亦是资产丰厚。 他们拥有太多,金银珠宝古玩玉器,于他们来说,都是寻常。 再稀奇、再珍奇的宝物,也都只是一件死物。 “还是送些合心意的小玩意儿吧。” 苏鹤延坐在木质的轮椅上,随意地扫视着街道两侧林立的店铺。 这轮椅,还是早些年二舅赵谊送给她的,是特别定制的。 木椅宽敞,铺了厚厚的垫子,身后还有靠枕。 轮椅上,加装了遮阳的顶棚。 过去苏鹤延心疾还没有好的时候,经常使用,毕竟她体弱,走不了路,就只能坐轮椅。 心疾被治愈后,苏鹤延也没有将这“代步工具”丢掉,或是收进库房里,而是继续留着。 没办法,她还有些病弱,更有些懒。 最重要的一点,她还想恃“病”行凶,这轮椅,就是她维持自己病美人人设的工具之一。 平日里,在家里,苏鹤延是不用的。 但,出门、逛街或是游玩、踏青的时候,苏鹤延就会把轮椅拿出来。 就像今日,天气本就炎热,健康的人,顶着大太阳逛街,也会受不住,苏鹤延就更不会让自己吃苦了。 坐在舒适的座椅上,让力气大的丹参推着,头上有遮阳,身边还有其他丫鬟扇扇子。 苏鹤延即便从街南头逛到街北头,也不会累。 咕噜!咕噜噜! 木质车轮碾压着青石地板,苏鹤延随意地左右环顾。 发现有感兴趣的店铺,她就抬手,丹参自会按照她的意思,将她推到门口,然后或是搀扶、或是抱着她走进去。 苏鹤延:……莫名的,感觉我好像古偶剧里的病娇反派大佬呢。 又或者,我会成为猪脚团偶遇的Npc,或是被攻略的boSS! 苏鹤延一边逛街,一边脑洞大开的想着。 “今日,会不会有‘惊喜’?” “上次我被当成Npc,还是余清漪这个重生女。” “提到余清漪,唔,余家似乎过得很不好啊。” “余家老太太大病一场,如今还在家里躲羞,根本没脸出门。” “余家太太也仿佛‘觉醒’了,终于硬气了一把,找到亲爹曾经的故友,给余安年谋了个外放的差事,但前提是,绝不让余清莲认祖归宗,并将她送去庵堂祈福。” 苏鹤延靠在厚厚的、软软的靠背上,思绪肆意的飘散着。 想到余家的热闹,她禁不住猜测:“果然啊,余家太太可以容忍,甚至是宠爱一个养女,却绝不容许私生女。” 余清莲可以是贫户出身的替身,却决不能跟丈夫有血缘关系。 余家太太可以为了“养女”委屈亲生女儿,却决不会让私生女恶心自己。 “所以,她不是真的慈母、圣母,也不是真的不能硬气,过去她默许余家捧着余清莲,糟践余清漪,不过是刀子没有割到她的身上。” “她靠着委屈亲生女儿来维持所谓的‘家和’,而当这种虚假的和睦,需要她本人来‘牺牲’的时候,她就不愿意了!” 这不,知道了余安年曾经跟表妹无媒苟合,弄出了奸生女,还养在她面前,把她当成了傻子、冤大头。 这位贤惠、孝顺了半辈子的妇人,立刻就爆发了。 她拿着丈夫的仕途做要挟,将余清莲扫地出门,并让她和余清漪一样,吃斋念佛,远离繁华。 “不!不止!余家太太报复的对象,不只是余清莲,还有余家老太太,这位余家的‘老祖宗’,闭门不出,未必就是躲羞,有可能是被软禁。” “前几日,还有消息,说余家太太怀孕了,啧啧,这是意识到大号废了,只知道亲近余清莲这个姐姐,担心以后会被儿子辖制,便想要开小号?” 苏鹤延对于余家的热闹,还是有些兴趣的。 嘿,这一出又一出的,既有宅斗,又有复仇,岂不比戏台上的剧目更好看? 吱嘎! 就在苏鹤延兀自想着别人家的八卦时,轮椅忽然停住了。 苏鹤延抬头,凝眸,正好看到面前几步远有个锦衣少年郎。 “敢问前面可是安南伯府的苏郡君?” 一道清亮的男声,颇有几分悦耳。 苏鹤延却蹙了蹙眉头,这声音听着耳熟啊。 “王琇?!” 苏鹤延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那少年。 她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不是王琇又是哪个? 不,不对! 那人是王琇,却又不像她所熟悉的恶少。 人还是那个人,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了。 不是说这人有了脱胎换骨的蜕变,而是—— 唔,怎么说呢,“王琇”的气质还是有些吊儿郎当、有些恶形恶状,依然是纨绔做派。 可他的眼睛,似乎没有那么浑浊,而是多了几分锐利。 “觉醒了?改性了?还是…索性被换了芯子?被、穿越了?” 苏鹤延自己就是胎穿的,也见到了余清漪这么一个重生女,对于穿越、重生等奇事,自然接受良好。 “王公子,怎的,伤好了?” 苏鹤延可没忘了,年后王庸离京,原本是想把惹祸的王琇带回辽东。 却因为王琇受伤、高热,整个人病得根本就下不了床,这才不得不把他留下。 苏鹤延还以为,这些日子,王琇都会老老实实的窝在王家养病。 没想到,王琇竟忽然冒了出来,还是这么一副“恍若新生”的模样。 “难道,王琇确实病死了,然后被人穿越了?” 苏鹤延大胆猜测,脸上却没有表露分毫。 她看向王琇的目光,依然是嫌弃的,说出的话,也略显刻薄——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苏鹤延却直戳王琇的痛处:哟,伤疤好了?却不记打的又跑来招惹本姑奶奶? “多谢苏郡君关心,我的伤都好了!” 王琇听到苏鹤延招呼自己,便撩起衣摆,快走几步,来到了苏鹤延近前。 在前面护卫的两个侍卫,没有拦阻,只是把手放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琇,只要这人有一丝异常,他们就会动手。 王琇仿佛没有看到苏家侍卫的“备战”姿态,他脸上还是嬉皮笑脸的无赖模样,跟过去的王琇,倒是有几分神似。 待他走近了,目光直直的落在了苏鹤延身上。 他的眼睛,陡然亮了。 好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虽然还嫌稚嫩,却依然美得令人心动。 什么神仙姐姐,什么热巴娜扎,似乎都比不上眼前的病弱少女。 因为坐在轮椅上的这位姑娘,不只是美,还有着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 这、就是真正的贵族小姐啊。 唯一的缺点,哦不,也不能算是缺点。 孱弱!易破碎!也是一种美呢! 真正算得上缺点的,应该是她因为病弱而无法生育! 王琇出神的望着苏鹤延,脑海里已经冒出诸多的想法。 苏鹤延眉头蹙得愈发紧了。 这人的目光,好生放肆! 王琇也是狂妄的,但因着数次被苏鹤延算计,他根本不敢亵渎她。 哦不,更确切的说法是,王琇根本就不敢站到她的面前。 他对她,“望风而逃”。 逃不过,也是直接滑跪! 而不是像此刻这般,不但直视她,还是用这般恶心的眼神! “很好!结案了!王琇果然有异常,还极有可能是男频的爽文大男主!” “唔,这算什么?穿越古代恶少,天崩开局,力挽狂澜,逆袭打脸,广开后宫?” 苏鹤延继续脑洞大开。 不过,她兀自畅想的时候,也没有忽略了眼前之人:“王琇,你什么眼神?恶心到我了,知不知道?” 苏鹤延冷着一张俏脸,嫌弃又鄙夷。 仿佛眼前的王琇,是个什么令人作呕的垃圾。 王琇:…… 这小丫头,美则美矣,脾气却太差。 还有一张嘴,太毒、太刻薄了。 就…欠教训! 老子暂且忍一忍,等我—— 王琇眼底掠过一抹冷意,掩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收紧。 明明有着受辱的愤怒,却还要强行挤出笑—— 眼前这少女,可不只是十四岁的黄毛丫头,更是伯府千金,赵王世子挚友。 旁人惹到她是怎样的下场,王琇不知道。 但,王琇很清楚,若自己惹到她,轻则挨骂跪祠堂,重则挨板子! “对不住!苏郡君,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恶心到您!” 忍着羞愤,王琇躬身道歉。 明明是认怂的服软,可他到底不甘心,故意把苏鹤延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的意思很明白:我很无辜,苏家这病秧子分明就是在找茬! 哪有人一见面,就被对方恶心到? 王琇确实纨绔,是京中数得上号的恶少。 但他的长相并不差,至少不会丑到恶心人! 苏鹤延这么说,就是故意的。 难怪是个病秧子,原来是造了口孽,遭了报应啊。 苏鹤延在王琇身上感受到了恶意,她都不用去听王琇的心声,就能猜到她的诸多恶臭言论。 怎么,又一个莫欺少年穷? “知道错了,还不滚?” 苏鹤延端着一张绝美的芙蓉娇靥,说着刻薄的粗话。 “……” 王琇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就不该看到苏鹤延后主动凑上来。 原本,他还想着,自己已经“痛改前非”,只要他摆低姿态,就能跟苏鹤延和解。 没想到,他一片好心,苏鹤延却根本不领情。 好啊,是你不接受我的求和,日后我若是发达了,报复你,你也别怪我不懂怜香惜玉。 王琇这般想着,直接忽略了自己主动来找苏鹤延,不只是“和解”,也是希望通过她,结交元驽。 赵王世子啊,比皇子都受宠的贵人。 不过是个生辰宴,都不是冠礼,圣上都要大张旗鼓的为他操办。 听说,圣上已经明确表示,五月初五这一日,他会亲自来赵王府,为元驽庆生。 这是多大的荣耀?多重的宠信? 皇帝亲至啊,比在宫里庆贺都要珍贵。 王琇完全能够想象,元驽此次的生辰宴,将会无比盛大。 京城的权贵都会争着抢着去赵王府。 王家,算是将门新贵,却因着王庸当年的骚操作,根本不被将门所容。 与将门不合,文官圈儿更是不可能融入。 王家只能跟少数勋贵,或是中低阶的官员来往。 王琇有着诸多超越时空的“王牌”,更有勃勃野心,但他需要机会,需要“贵人”提携啊。 元驽的生辰宴,便是一个极好的舞台。 王琇想要一鸣惊人,就必须拿到入场券。 可惜,只靠王家,王琇根本就无法高攀赵王世子。 他正想着如何跟元驽拉上关系,就碰巧看到了苏鹤延。 王琇便想大度些、主动些,给苏鹤延一个和解的机会,然后—— 没有然后! 苏鹤延根本不给他示好的机会,王琇甚至都来不及展现他刚刚制好的大杀器。 看到王琇明明恼羞成怒,却又故作“隐忍”的模样,苏鹤延忽的想到了什么,她捻动手指,催动了某个穴位—— “呕~” 她头一歪,竟真的呕出了一口血。 丹参接收到了自家姑娘的眼神,非常熟稔的扯着嗓子喊道:“不好了,王家大少爷又把我家姑娘害得吐血了!” 两个侍卫没有犹豫,直接扑上去,将目瞪口呆的王琇按住,利索的捆起来,然后把他丢回了王家! 王琇:……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他,不知道的是,等待他的,将会是又一顿的家法。 …… 苏鹤延望着王琇被拖走的画面,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 她转过头,叫来赵统领:“去查查,看看王琇来东大街做什么?” “还有,他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可有什么异常?” 苏鹤延有预感,这位疑似老乡的某人,或许会给自己惊喜。 苏鹤延既“发病”了,就不好继续在外面溜达。 她被丹参抱上马车,马车缓缓驶离东大街,刚好与洛家的马车错身而过。 回到苏家,苏鹤延窝在暖房里,一边吃茶点,一边听伶人们唱戏。 傍晚时分,赵统领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锦盒。 苏鹤延听了赵统领的回禀,又看了看锦盒里的东西,禁不住张大了嘴巴: 好家伙! 这位“老乡”还真是大胆…… pS:谢谢漓心漓昕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四月最后一天啦,求月票啦! 第一百八十六章 再吐 苏鹤延看着那锦盒里的东西,颇有些无语凝噎。 手铳! 居然是手铳! 这位“老乡”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还是胆大包天? 亦或是,他都知道也有理智,就是单纯的在冒险,想要“一鸣惊人”? 大虞朝有火器,神机营就是火器营。 手铳、鸟铳、红衣大炮……神机营样样都有。 苏鹤延三个亲哥,两个都在三大营。 苏鸿这个军医,更是经常驻扎在神机营。 前些日子,京中风声鹤唳,军营里也气氛紧张。 平日里将士们的操练,也都变得密集、正规。 从将军到士兵,仿佛都紧着一根弦,都做好了随时被拉出去打仗的准备。 五军营、三千营还好,都是冷兵器,即便是实战操练,受伤也有限。 神机营就不一样了,火器众多,正常操练都会出意外,就更不用说太过频繁的实战了。 且,火器还在持续的发展中,并没有达到完美的境地。 即便没有操作失误,也有可能出现炸膛、误伤等情况。 伤兵,也就格外多。 苏鸿便与素隐师徒直接住进了神机营的营房,一天到晚,清创、缝合、截肢……苏鸿都不用单独的、系统的学习,只是给素隐、余清漪打下手,都学会了基本操作。 如今的他,看到血肉模糊、断肢残臂,也能慢慢适应,并面不改色的亲自穿针引线。 苏鸿彻底褪去了世家贵公子的斯文俊雅,开始蜕变成真正的、优秀的军医。 苏鸿在神机营不只是救治普通兵卒,还会给中高阶的武官疗伤。 其中就有一位出身勋贵的副将,与苏家本就有些旧日交情,如今又有了救命的恩情,便送给了苏鸿一支上好的手铳! 苏鸿得了宝贝,便趁着休沐的时候,特意拿回家展示给家人们。 苏鹤延趁机摸了一把,感受了一下大虞朝的热武器。 唔,怎么说呢,说这手铳粗糙吧,外表却有着精美、繁复的花纹,还用金银做了配饰。 乍一看,像极了影视剧里的道具。 若说它精致吧,它连起码的准星都没有,子弹也只是寻常的铅弹。 准头不够,威力也不大,只能算是热武器的初级形态。 用它做武器,只能出其不意,不能真的依赖。 随后,苏鹤延又从元驽那儿得知,大虞朝的火器,不只是铳是如此,大炮也这样。 不够准,也不够狠。 所以,神机营采取的都是“阵法”,用连排齐射形成火力网,补足精准不足、火力不够的缺点。 但,不管火器如何“初级”,也是大虞朝的大杀器,跟弩一样,都属于朝廷管制用品。 除非有特殊情况,私人不得私自持有,更不允许私自制作。 “王琇”倒好,一出手就是大杀器。 苏鹤延拿起放在锦盒里的手铳,仔细查看,很快她就发现了异常: “咦!居然有准星?” 苏鹤延在现代没有碰过枪,但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吗? 不说影视剧了,就是网上的短视频,也有很多。 再不济,还有各种网游、手游。 是以,苏鹤延虽然不是军事迷,却也有起码的常识。 至少她知道,枪械都有瞄准的准星。 而大虞朝的火器是没有准星的。 所以,“王琇”这个疑似老乡的穿越者,不只是胆大,还有些本事。 他,改造了火器。哦不,确切来说是手铳。 其他的器械,苏鹤延还没有看到,不好妄加判断。 苏鹤延一双莹白的小手,轻轻地、仔细地摩挲着手铳。 桃花眸认真地注视着。 赵统领抬眼就看到了自家姑娘如此“痴迷”的模样。 他收回视线,没有忘了之前姑娘的问话,略一整理,便如实回禀: “回姑娘,王庸因着王琇的缘故,屡次被弹劾,还被圣上下旨训斥,便十分恼怒王琇!” “他离开京城前,曾经对王琇行过一次家法,王琇伤势不轻,还发了高热。” “幸好太医诊治及时,王家对他也算看重,折腾了几日,总算退了热,人也活了下来。” 说到这里,赵统领顿了顿,“王琇许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此次病愈后,便有些彻悟。” “其言行看着还是有些纨绔,也依然贪图吃喝玩乐等享受,却不再招摇,亦不主动作恶。” “他还拿出自己的私房,暗中找了个铁器作坊,并找了些老匠人,说是要干一番事业。” 赵统领指了指苏鹤延手中的火铳,“这玩意儿就是王琇的作坊弄出来的。” “奴亲自潜入那作坊,仔细查看,发现那里不只是有短柄的手铳,还有长柄的鸟铳,甚至还有一管炮筒!” 赵统领说着说着,神情也有些古怪。 作为曾经的赵家军,他见识过火器,更懂得火器的重要。 他万万没想到,将门出身的王琇,竟这般大胆。 王琇难道不知道民间不得私制火器? 呃,好吧,王琇不是普通百姓,他是辽东卫所指挥使的儿子。 但,问题更大了好不好! 王家有兵权,王家的少爷还暗中研究、制作火器。 不说圣上了,就是赵统领都想问一问:王家,这是要造反吗? 苏鹤延把玩了手铳一番,又看向锦盒。 刚才她就看到了,锦盒里除了手铳,还有一个小巧的盒子。 她拿起盒子,打开,发现里面是一颗颗的铅弹。 不错,赵统领做事果然稳妥。 让他去调查王琇,他不但查到了王琇的行踪,还潜入了工坊,并把成品拿了出来。 “王琇呢?” 苏鹤延看了看铅弹,就又放回去。 呃,不是她不好奇,实在是这个时期的工艺,她还不太了解。 万一这铅弹不够安全呢? 苏鹤延病了十多年,好不容易能够像个正常人般生活,她对自己的身体无比看重。 她绝不会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危险。 她抬起头,看向垂手站着的赵统领:“被我们的人丢回王家后,王家可有什么反应?” 苏鹤延不是第一次算计王琇了。 每次,王家都会非常“配合”地严惩王琇。 苏鹤延想,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果然,就听赵统领沉声道:“回姑娘,您被王家恶少害得当街吐血的消息,几乎是与王琇一起抵达王家的!” “王庸的次子,听到消息,看到被捆着送回来的王琇,顿时大怒,直接把人带去了祠堂!” 至于之后的事,赵统领就不知道了。 毕竟人家做哥哥的,在祠堂管教弟弟,就不好对外公开了。 赵统领呢,可以偷偷潜入一个破旧的工坊,却不能摸进王家打探消息。 王家确实根基不深,可也是手握兵权的将门。 王家宅院里,或明或暗的护卫,只会比苏家更多。 赵统领牢记自家姑娘的训诫:行事稳妥,万不能授人以柄! 赵统领可以留人在角门,通过王家仆妇打探消息,决不能进入到王家院落。 果然,赵统领停顿片刻,又用有些不确定的口吻说道: “奴派人在王家几处角门打探消息,傍晚时,有消息传来,说是王家请了太医!” 没有动用府医,而是请了太医。 苏鹤延缓缓点头。 她不确定王琇被打的有多惨,却能确定,他是真的挨了打。 王家“敢”请太医,也是想要隐晦的说明这一点—— 王琇欺负了苏家小姐,王家确实对他行了家法,绝对没有偏袒! 苏鹤延坑了王琇,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 她挑了挑眉,“也就是说,王琇要在家里养伤?” 养伤的日子还不能少了。 否则,这太医岂不白请了? 苏鹤延敢打赌,就算王琇自己不想养伤,强撑着病体也要出府,王家人都不会同意。 毕竟,做戏做全套! 刚刚结束的风雨,王家虽然不是被攻击的主要目标,却也受了一定的波及。 王家上下,定然只求安稳。 王琇应该是“醒来”后,表现得还算安分,王家这才没有继续拘着他。 站在王家人的角度,就是他们以为“浪子回头”了,刚刚放松约束,这该死的混账就又给家里惹了麻烦。 苏鹤延即便不在现场,也能想象出王家二公子是何等的愤怒,对于王琇又是何等的失望。 接下来,王琇定会被家里看得死死的。 “唔,我也不需要太多的时间,就这几天吧。” 苏鹤延暗自想着:正好我还发愁送劣马兄什么礼物,王琇就自己凑了上来。 苏鹤延才不管王琇主动找上自己是为了求和,还是把她当攀附元驽的Npc。 她只牢记一点:赵家与王家,有着血海深仇,绝不可能和解。 苏鹤延身为赵家的外甥女,这些年得了赵家长辈的疼爱,享受了赵家在军中的资源,自然也会站在赵家这一边。 她与王琇,即便有可能是“老乡”,她也绝不会背弃亲人、家族,与他有什么合作。 王琇送上门来,苏鹤延把人打回去,然后接收他“掉落”的礼物。 “加了准星的火铳,还有一个拥有一定热武器知识的王琇,这份生辰礼,劣马兄应该会满意的!” 生辰前三天,收到了苏鹤延送来的礼物,元驽略无语。 好吧,火铳以及拥有某些“秘方”的王琇,确实是元驽所需要的。 但他更想要的生辰礼,却不是这个,而是—— …… 五月初五,端午节,亦是赵王世子的生辰。 京中数得上号的人家,全都纷纷赶往赵王府。 不怪他们功利,实在是赵王世子圣眷优渥。 皇帝出宫,亲至王府,只为给元驽庆生。 又不是整生日,更不是冠礼,皇帝却还这般郑重,只能说,元驽这个皇帝侄儿,比皇子都要受宠。 不、不止! 五皇子还全须全尾的时候,圣上就格外看重元驽。 如今呢,五皇子竟成了瘸子,听说性子也变得古怪,行事亦十分恶毒。 这般身体残缺、心里扭曲的人,如何担得起江山重担? 五皇子,哪怕是圣上现存的唯一儿子,也不能承继大统。 其一,后宫还有个王嫔,正怀着身孕,有一半的概率是皇子。 其二,皇后等妃嫔都能怀孕,表明圣上还能生,残废的五皇子也就不是唯一。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圣上还有元驽这个好侄儿。 年岁正好,才貌俱佳,不管是领兵打仗,还是坐镇刑部,元驽都让朝臣们无可挑剔。 如果非要推荐太子,满朝诸公更想让元驽这样的温润君子入住东宫。 左右都是高祖后裔,都是先帝的血脉,元驽与圣上的血缘,在诸多宗室子弟中是最近的。 朝臣们很能接受,就是圣人,也喜欢自己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吧。 圣上重视、朝臣脑补,是以,此次元驽的生辰宴也就格外盛大。 元驽:……众人殷勤的笑脸,像极了当初郑贤妃有妊,他们跑去郑家献殷勤时的嘴脸! 元驽自己经历过大起大落,体会过世态炎凉,自然不会轻易被眼前的富贵煊赫迷了眼睛。 他荣辱不惊,仍旧是矜贵的君子做派,愈发让某些来赴宴的大佬们满意。 “啧,这般好的少年郎,怎的就不是圣上亲生?” 许多人在心底发出了与承平帝一样的叹息。 “元驽,本王的好儿子,皇兄宠你爱你,给了你无上的荣耀,可惜啊,你到底不是皇兄亲生的孩儿!” 一片富贵锦绣中,陡然冒出一记不和谐的声音。 满堂宾客都有些愕然,纷纷看向来人。 “赵王?” “元、元圭!” 众宾客中,有些上了年岁的,认出了那个两鬓斑白、身形消瘦、神情阴鸷的中年男子。 不是别人,恰是赵王府真正的主人、元驽的亲生父亲,赵王元圭。 “儿啊,十多年不见,你竟这般大了!” “本王这些年在庄子上养病,却一直都记挂你!” 元圭被人扶着,大摇大摆地进了正堂,他看着主位下首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幽深的眼底满是寒意,以及隐隐的幸灾乐祸。 “如果本王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年十八岁了吧,该议亲了!” 咳! 坐在前列的苏鹤延,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好个赵王,嘴上说着“没有记错”,实则就是记错了。 劣马兄哪里十八了,人家分明十七岁! 她抬头,看向面沉似水的元驽,禁不住有些担心:劣马兄,不是提醒你了吗?你怎么还能让赵王出现在众人面前? 苏鹤延又敏锐地发现,坐在主位上的承平帝神色不太对。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不会吧?承平帝这死变态,不会想—— 苏鹤延与元驽关系好,关心则乱之下,竟只想着帮他破局。 她再次掐了掐某个穴位: “呕~~” pS:五一节啦,祝宝宝们节日快乐鸭!那个,月票也来一波呗! 第一百八十七章 阴暗 噗! 苏鹤延喷出了一口……残渣。 不、是、血! 苏鹤延:……卧槽,果然是关心则乱,乱中出错,居然忘了自己刚吃了几口糕点,还喝了一盅燕窝。 “阿延!” 就坐在苏鹤延身侧的元驽,在赵王进来的时候,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却因着苏鹤延的一记“yue”而慌了神。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的转过头,看到苏鹤延吐了,呕吐物还洒到了身上,他竟飞快的伸手去接。 仿佛,只要他能够接住那些污物,苏鹤延就不会有事。 苏鹤延先是一愣,不是,劣马兄,我吐了,你不嫌恶心也就罢了,怎么还用手接。 接什么接? 又不是血,还能让你塞回去? 但,更快的,是她的心跳,竟在看到元驽慌乱的神情时,陡然漏跳了几拍。 元驽,也“关心则乱”啊。 他是真的担心她,心疼她,以至于失去了正常的理智。 难道他忘了,她苏鹤延早已不是随时都能发病的短命鬼? 还是忘了,她跟着灵珊学会了用毒、下蛊,只要她想,就能吐血就吐血,想昏迷就昏迷。 就算是太医也诊断不出任何问题。 “关心则乱!再冷静、再理智的人,遇到自己最爱重的人出意外,也会变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不是变蠢了,而是太在意。 呕! 许是“催吐”的惯性,又许是一时失控,苏鹤延竟又吐了一口。 不再是食物残渣,而是有些粘稠的液体。 不多,就一口,全都被捧着双手的元驽接住了。 元驽骨子里是有些爱洁的,在军中捶打几年,也只是让他能够忍受污秽。 但,忍受并不意味着不恶心啊。 呕吐物什么的,美人儿吐出来的也不会太美妙。 依然恶心,依然令人作呕。 比如坐在上首的承平帝,以及周围坐着的勋贵,全都下意识地皱眉、掩鼻。 元驽却丝毫没有异常,他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鹤延:“阿延,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府医!快!快宣——” 他扭头就要喊大夫。 还不等喊完,目光触及满堂的宾客,他这才反应过来—— 今日是他的生辰宴,圣上就高坐在主位上。 御驾前,他身为臣子,竟没有任何请示就大呼小叫。 这—— 元驽脸色微变,赶忙又转过头,起身朝着承平帝行礼:“陛下!请恕臣无状!” 他素来沉稳的俊美面容上,带着慌乱与惶恐。 他既担心苏鹤延,又对圣上恭敬、敬畏。 承平帝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正好将元驽的所有反应,所有微表情都收入眼底。 承平帝更没有忽略掉,元驽做这些的时候,他手里还捧着那摊恶心的污物! “果然还是个孩子,根本做不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或者说,他对苏家丫头果然十分看重!” 承平帝到底活了几十年,见过利欲熏心、不配为人母的女人(例如郑太后),也见过善良纯粹、为了孩子不惜赔上性命的慈母。 所以,承平帝知道,只有母亲才不会嫌弃某个人腌臜。 就像是此刻,苏鹤延呕吐,除了元驽,还有赵氏也下意识地伸手去“护”。 只是元驽与苏鹤延坐的近,他接住了。 赵氏按照身份、品级,坐得略远些,她没能接住! 由此可见,元驽对于苏鹤延的看重,竟不比赵氏这个亲生母亲少。 “驽儿对这丫头,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情,还是男女之爱?”承平帝暗自思忖。 承平帝有那么一瞬间,都有那么一丢丢的感动。 他身处冰冷残酷、充满算计的皇宫,没有感受到太多的真心,哦不,薇儿除外。 她对他是真爱,为了他,不惜以身相护。 可惜,他却早已不是纯粹少年郎。 他无法回馈苏宁妃,他也不信什么真心。 他,不会爱了! 看到如此“爱”的元驽,啧,果然是少年,爱得这般炽烈,这般纯粹,仿佛最灿烂的阳光……真真刺眼! 最重要的一点,元驽不只是还有爱人的真心,他更有着健康的身体。 元驽能生育。 不像他这个九五之尊,竟是个“没种儿”的残废。 承平帝用力捏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心底泛起无尽的嫉妒。 他好嫉妒元驽啊! 元驽年轻,元驽还没有彻底被权力蚕食掉所有的纯真与美好,元驽能有自己亲生的孩子! 也正是出于这汹涌的妒忌,在得知郑太后勾结赵王,要把元驽与郑宝珠凑做堆的时候,承平帝非但没有阻止,还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郑宝珠好啊,出身高贵,却又毒又蠢。 还有郑家,以为通过联姻就能重新挽回元驽,却不知,元驽早已把他们卖了个干净。 承平帝手中就有元驽出卖郑家的证据。 若元驽有一丝一毫偏向郑家的企图,承平帝就会把证据交给郑家。 到时候,郑家一定会恨毒了元驽,两家直接反目成仇。 元驽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绝不会真的跟郑家“和解”。 他与郑家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若他娶了郑家的女儿,他注定无法夫妻恩爱。 正妻是仇人之女,元驽也就不会跟她生儿育女,没得生出一堆麻烦出来。 郑宝珠却稳坐正妃的位置,元驽的儿女们便都是庶出。 承平帝只是想想,就能预测到元驽的后院,注定鸡飞狗跳,永无宁日。 他内心汹涌的嫉妒,也才会有些许平息。 但,此刻,看到苏鹤延发病,一脸惨白,仿佛随时都能死的模样,承平帝忽的有了新的灵感—— 苏鹤延比郑宝珠更适合元驽! 庶子也是亲生的啊,就像许多权贵。 而且,也未必会有庶子。 夫妻有仇也没什么,只要操作得当,儿女依然是贴心的。 姚慎就是极好的例子! 承平帝可没忘了,当年姚慎被逼着娶太和的时候,眼底的不甘与恨意。 还有这些年来,太和被冷落,被架空,所生的儿女,无一人与她亲近……男人不是不会打理后院,也不是不会教养儿女,只看他愿不愿意! “凭什么?凭什么朕断子绝孙,抢来的皇位不能传给自己的血脉,元驽却可以?” 承平帝内心早已被黑暗所侵蚀。 他看到有人身处光明,不是羡慕,不是想要靠近,而是要把对方拉下水! 嫡亲的侄儿也不行! 承平帝松开捏着扳指的手,开始轻轻转动扳指。 “苏鹤延就不错,她身子骨弱,无法生育!” 承平帝原本是不会关注一个小小的臣女的。 但,架不住这个臣女是他爱妃的侄女儿啊。 承平帝没少听苏宁妃念叨—— 什么阿拾虽然病好了,却还是不如正常女子康健; 什么钱家不厚道,明明是姻亲,却还嫌弃阿拾不能生; 什么苏家长辈疼爱,就算阿拾侥幸能生育,他们也是不同意的,他们不想让阿拾冒险。 零零碎碎许多家常话,承平帝只听到了一句话:苏鹤延不能生育! 不能生好啊! 空占着嫡妻的名分,后院一群的庶子庶女。 尤其是苏鹤延与元驽,还有着十几年的情分。 啧啧,还有什么比少年情深却走到夫妻反目更让人唏嘘的? 承平帝的心,确实扭曲了,他完全见不得别人幸福。 夫妻恩爱? 他与皇后亦是少年夫妻啊,遥想当年在东宫的时候,他们夫妻每每受了欺负,就会躲在寝室里,相互依偎、相拥而哭。 决定兵变的时候,他们夫妻更是做好了同生共死的准备,皇后随身带着剧毒,一旦兵败,她就会自尽,绝不独活。 相濡以沫、生死相随……却终究还是兰因絮果。 承平帝收回思绪,飘忽的眼神落在了满脸焦急、手捧污物的元驽身上。 早已内心扭曲的他,忽然想知道,元驽若娶了苏鹤延,他们夫妻会不会因为子嗣、因为侍妾等等问题而走向对立面? 亦如他与徐氏?! 或者,元驽没有重复帝后的悲剧,却像先帝那般宠爱苏氏女—— 咦? 当年苏宸贵妃临死前,好像叫嚣着要让元家的男人都栽在苏家女子手里? 承平帝脑中闪过某个画面,目光又转向了身体孱弱却姿容绝美的苏鹤延。 苏家的女人,确实是有些邪门的。 就是他,中间隔着苏灼的仇怨,却还是喜欢上了苏宁妃。 元驽与苏鹤延更有优势,他们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就算是皇帝,也会有故剑情深。 元驽或许就是他们元家的情种呢。 为了妻子,不要儿子,也不是不可能! 看看他现在的模样,哼,堂堂亲王世子,却对苏氏女这般殷勤。 那可是呕吐的污物啊,他竟能伸手去接,还一直捧着! 承平帝竟有些笃定:元驽若真娶了苏鹤延,或许能够成为皇家难得的痴情人。 痴情好啊,只爱苏氏一人,为了苏氏,不生子,那就过继! 承平帝已经做好了要把皇位传给元驽的打算,可他心底总有一丝不甘。 过去,他还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不甘。 直到此刻,承平帝才意识到自己的阴暗想法——朕不得不过继,元驽又凭什么能够把皇位传给自己的血脉? 有好几次,承平帝控制不住内心的癫狂,都想给元驽下个药,也让他变成废人。 只不过,元驽现在大了,不经常在宫里住。 承平帝自己这边,还要制衡徐、郑等几家,一时腾不出手。 下药什么的,这才搁浅。 而且吧,承平帝仅剩不多的良心,偶尔也会发作一下—— 驽儿是自己一手养大的,是个好孩子,对自己一片赤诚与孺慕。 他还小,还没有做过父亲,就这么让他“废”了,太过残忍。 左右时间还长,作为皇帝,想要算计一个臣子,有着大把的机会。 承平帝也就暂时放过了元驽。 元驽:……呵呵,其实你是放过了自己! 你敢害我,我就敢送你去死! “无妨,你也是关心阿拾!” 承平帝脑子里想了许多,却也没有忘了回应元驽。 他露出慈爱的模样,冲着元驽点点头:“去吧,宣府医!若是府医看不好,就宣太医!” “是!多谢皇伯父!” 元驽颇会察言观色,听承平帝语气和蔼,便将称谓从陛下切换成伯父。 “快,宣府医!” 元驽转过身,朗声吩咐着。 站在门外的百禄,赶忙应了一声,便亲自跑了出去。 正殿内的气氛,在苏鹤延吐出来后,便有些凝滞。 鼓乐声,慢慢停了下来。 众宾客也不再说笑。 还有那位忽然闯进来的赵王,也停止大喊大叫,有些怔愣(or恼怒?)的盯着苏鹤延。 这病秧子,到底是真的发病?还是故意捣乱? 还有元驽那竖子,你伺候老子这个亲爹都没有这么殷勤吧? 对这个女人低三下四,你丫还是不是王府世子爷? “都怪郑鸢,她满脑子情情爱爱,生出来的不孝子,也是个被色所迷的混账!” 赵王本就不爱赵王妃,被她弄成太监后,更是无比憎恨。 夫妻俩早已反目,这些年在庄子上,两人若不是被强行分隔开,估计早就打个你死我活、或是同归于尽了! 这会儿见元驽“丢人”,赵王本能的甩锅给赵王妃。 赵王妃:……你怎么不说元驽没良心似乎随了你? “元驽!竖子,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父王!” 赵王呆愣片刻,便反应过来。 他才不管苏家那短命鬼是不是有事儿呢,他今儿是来给元驽添堵的。 若是能够趁机回归赵王府,重新做回他威风凛凛的王府主人,自是更好! 想到郑太后以及郑家的许诺,赵王顿时斗志昂扬。 “阿拾!” 赵王开口找茬儿,苏家这边也仿佛才反应过来。 钱氏、赵氏一边喊着,一边奔向了苏鹤延:“阿拾,我可怜的儿啊,你怎的发病了?” “可是心脏又不舒服了?还是哪儿有什么不妥?” “别怕!阿拾乖,祖母(母亲)在呢……” 钱氏和赵氏,这对婆媳,仿佛关心则乱的长辈。 她们眼里只有病弱的孙女(女儿),全然忘了规矩,更是一声比一声高的将赵王的话压了下去。 赵王:…… 满堂宾客:…… 就是圣上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苏家人一定不是故意的,对吧?! 到底是苏宁妃的娘家人,苏宁妃就坐在自己身侧,圣上对苏家难得的宽容,没有追究他们的御前失仪。 最重要的一点,圣上有了新的想法,某些人,也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来人,赵王病了,送他去休息!” pS:某萨曾经也不理解为什么看到至亲呕吐会伸手去接,直到自己做了妈,半夜女儿吐了某萨一身,某萨第一个反应不是恶心、嫌弃,而是伸手, 第一百八十八章 跪下 “皇兄!且慢!臣弟有话说!” 赵王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面前还有着大半个京城的权贵,他知道机会难得。 他大喊一声,试图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圣上眼底闪过一抹冷嘲。 这个时候,知道还有朕这个“皇兄”了? 圣上心眼儿极小,哪怕是细枝末节的琐事,他也会计较。 比如赵王。 他不请自来,忽然闯入,这不算什么。 但是,他进来后,却没有先向圣上行礼,圣上就有些不悦了。 尤其是有元驽做对比—— 苏鹤延病发、呕吐,元驽关心则乱,下意识忘了规矩,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赶忙对着圣上行礼。 元驽的这些反应,既符合人之常情,又很能让圣上满意。 元驽:……常年在变态手底下讨生活,他早已把“分寸”拿捏到了极致。 甚至成了一种本能—— 元驽无数次催眠自己:爱重皇伯父,皇伯父是我最重要的人。 阿延说过的,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骗己”。 只有自己都深信不疑,才能表现得毫无漏洞! 圣上不知道元驽多年隐忍,他只看到了元驽在最慌乱、最失控的时候,还能想到尊敬他这个皇伯父。 这一点就与眼前的赵王形成了鲜明对比。 圣上本就不喜欢赵王,不过是贱婢所出的庶孽罢了。 当初若不是郑鸢、郑太后,赵王早就像凉王一样,封个偏僻所在的郡王,然后被赶去封地。 赵王却不知感恩,生生把一把好牌打得稀烂,圣上的“厌蠢症”都犯了。 若非为了元驽,圣上早就褫夺赵王的王爵,并将他赶去守皇陵了。 让他去皇庄,衣食无忧,呼奴唤婢,已是恩宠。 没想到,这人竟毫无良心,明知道皇帝与郑家不睦,却还要与郑家勾结。 圣上确实乐见郑家给元驽找茬,却并不意味着,他会不计较郑家、赵王的不恭—— 世人皆知,元驽最受圣宠。 打狗还要看主人。 郑家等这般算计元驽,根本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郑家&赵王:……不是,陛下,你这么吹毛求疵、蛮不讲理嘛!! 圣上就是这么的扭曲,他自有一套标准。 而在他的标准里,赵王明显是不合格的。 偏偏赵王还不识趣,圣上都发话让他回去养病了,他竟还敢当众大呼小叫。 他这是要做什么? 利用公众,对皇帝进行舆论绑架? 圣上眼底一片冷意,嘴角却弯出浅笑的弧度:“何事?说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闲闲地摩挲着扳指。 “皇兄,臣弟作为元驽的父亲,为他定下了一门亲事!” 赵王梗着脖子,一脸的理直气壮。 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个意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元驽受宠又如何? 我是他老子,我让他娶谁,他就得娶! 圣上的脸色愈发阴沉。 作为一个多疑敏感的变态,圣上听到正常人说正常话,都会胡思乱想,更不用说赵王这种明显带着挑衅的话语了。 “元圭什么意思?是在对朕‘指桑骂槐’?” “他想告诉朕,就算朕宠爱元驽,给元驽无上荣耀,也没有资格插手他的婚事?” “呵!好个元圭,竟敢讽刺朕,还妄想敲打朕?” 圣上摩挲扳指的手,停住了。 他用力捏着,骨节都有些发白。 “哦,是吗?朕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一个被关在庄子上十余年的人,连门都出不去,也没人探望,他是如何给元驽定下婚事的? 还有,就算有父母之命,也有例外! 父母对于子女确实有着生杀大权,但父母之上,还有家法。 圣上不只是皇帝,他还是整个元氏皇族的“大家长”。 就算圣上不用皇权压迫,按照礼法,他作为“族长”,亦能插手元驽的婚事。 之前圣上没有开口,不过是还在犹豫。 今日,赵王竟不顾死活地闹腾到了圣上面前,他岂有忍着的道理? “若非朕想拿捏元驽,朕早就——” 圣上想到元驽,刚刚心底生出的诸多阴暗想法,再次翻腾。 刺啦! 圣上因为赵王而窜出来的怒火,瞬间被熄灭。 他对元驽好,元驽也感念、亲近他。 但他们到底不是嫡亲父子。 圣上要过继元驽,中间始终隔着赵王这个亲生父亲。 圣上为了名声,又不能真的杀了赵王。 所以,他必须要让元驽彻底跟赵王“父子离心”。 圣上要用事实告诉元驽:皇伯父可比父王靠谱多了。 比如,他会默许赵王把元驽逼到绝境。 元驽彻底心死,圣上再出面,元驽才会完全被收服。 这般想着,圣上便歇了呵斥赵王的心思。 他甚至有闲心“看戏”! “婚事?什么婚事?” 圣上好整以暇,只等赵王在人前逼迫元驽,让元驽明明心有所爱,却要被逼着娶个不爱的,哦不,是憎恶的女人。 “回皇兄——” 赵王还以为圣上会阻止,没想到,圣上竟耐心听他说。 赵王心底禁不住生出些许希冀:或许,皇兄也没有那么的厌恶我? 哎呀,到底是嫡亲的兄弟。 我又没有野心,绝不会图谋他屁股下面的龙椅,陛下完全可以把我捧起来,当做他兄友弟恭、厚待宗室的招牌啊。 圣上的些许“鼓励”,竟让被软禁多年的赵王生出了遐想,险些都忘了正事儿。 赵王有些分神,便给了苏鹤延机会! 她原本以为今日的表演,已经达到了目的。 但她还是低估了承平帝的扭曲。 “爹的,这丫就是个死变态!” 苏鹤延愤愤的在心底骂着。 她不得不再次发力,呕! 又是一声呕吐。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 元驽又下意识的伸手,却因为靠得太近,被血喷溅了一脸。 如玉的面容上,溅上了点点血迹,宛若雪堆上绽开的红梅,竟有着极致的美感。 “阿拾!” 钱氏、赵氏知道苏鹤延没有这么病弱。 但,十几年的阴影,不是那么轻易被消除的。 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小脸,淡粉色的唇瓣被鲜血染红,婆媳俩都禁不住想到了这些年,苏鹤延动辄发病,时常在鬼门关挣扎的模样。 阿拾吐血了,她真的没事儿? 她、会不会—— 一个“死”字,钱氏和赵氏都嫌晦气,想都不敢想。 她们只有担心、恐惧。 两人一左一右的拥着苏鹤延,呼喊的声音都在发抖:“来人!快来人啊!” “救命!救命啊!” 婆媳俩关心则乱,情感冲垮了理智,竟忘了她们还在御前。 苏宁妃坐在承平帝身侧,从进入赵王府起,她就扮演着温婉的解语花。 她没有仗着皇帝的宠爱就嚣张跋扈,对待苏家这些至亲,她也只是多了几分笑容,并未太多关注。 但此刻,看到侄女儿发病,母亲、大嫂急得乱了分寸,她再也维持不住“岁月静好”的假面。 苏宁妃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屁股已经离开了座椅,却忽的想到了什么,又赶忙坐了回去。 她伸手,轻轻捏住了圣上的衣袖,“陛下!” 她抬起莹白的小脸,保养得宜的美妇人,即便年逾三十,却不显老态,只有盛开的美丽与成熟的韵味。 她泪盈于睫,满脸祈求。 苏宁妃没有说什么,只是这么看着。 圣上垂眸,正好对上苏宁妃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 “……” 圣上沉默片刻,脑海里闪现出苏宁妃挡在自己身前的画面。 哦,对了,与她一起护驾的还有元驽。 “元驽,是个好孩子!” 想必依着驽儿的敏锐、聪慧,他应该感受到了赵王的恶意,事后也能查到赵王为他“精心”挑选的妻子! 驽儿不会与赵王和解,他登上皇位后追封生父的可能,也就非常低! 罢了! 已经让元驽知道了赵王的自私凉薄,没必要真的把他逼到绝境。 再者,圣上已经决定把苏鹤延这个病秧子嫁给元驽,他还想看着少年夫妻反目成仇的戏码,自不会让苏鹤延死掉! 都吐血了呢!还是早些让太医诊治吧! “宣太医!” 圣上很快就做出了决定,他低声吩咐了一句。 有了圣上的旨意,元驽便不再耽搁。 身侧的内侍百福,早已拿湿帕子帮元驽擦掉手上的污物。 元驽起身,弯腰,双手用力,打横将苏鹤延抱了起来。 “元驽!竖子!你给我站住!” 赵王前一秒还在畅想自己能够回归赵王府,继续做位高权重的王爷。 下一秒,元驽就像死了爹似的那般紧张,抱着苏家那短命鬼就跑了出去。 哦不,赵王立刻又在心里更正:哼,就元驽这被色所迷的不孝子,就算本王真的死了,他未必都有此刻着急! “好了,赵王,救人要紧,其他的事儿,日后再说!” 圣上淡淡说着,又淡淡的看了周修道一眼。 对于圣上来说,赵王这枚棋子,彻底没了利用价值。 既是如此,那就赶紧弄出去,没得脏了他的眼! 周修道:…… 他今日是来吃席的。 但,作为圣上麾下最大的、最忠心的鹰犬,他随时都要执行圣上的命令。 忍着叹息的冲动,周修道麻利地起身,用眼神叫来几个绣衣卫。 “王爷,您累了吧,臣送您去歇息!” 周修道来到赵王身前,先拱手行礼,然后强势地挽住了赵王的胳膊。 赵王本能地想要挣扎。 只是,手臂仿佛被什么给死死箍住了,根本就抽不出来。 还有周修道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煞气,让赵王心惊胆战: 这、可是周修道啊。 在京城,让人谈之色变的阎罗王。 他的绣衣卫,他的诏狱,只一个名号,就能把人吓死。 赵王仿佛被冻住了,完全失去了挣扎的本能。 他就这么僵硬着四肢,乖乖的被周修道“扶”了出去。 现场的宾客还保持着呆愣的状态,唯有一双双的眼睛,仿佛洒落的玻璃珠,骨碌碌的转个不停。 “啧啧!今日世子爷的生辰宴,还真是精彩纷呈!” “可不!比赵王府安排的戏班子唱的戏都要热闹!” “……你们就不好奇,赵王到底给世子爷定下了哪家闺秀!” “反正不是我们家!” “你们莫不是忘了还有圣上?圣上那般宠爱世子爷,定是早早就为他选定了世子妃。” “也是!兴许啊,过不了几日,就有赐婚的圣旨!” 为何是“过不了几日”? 当然是防着赵王以及某些家族再次作妖啊。 还是那句话,在座的诸多权贵,能够在京城一次次的风雨中存活下来,就没有一个是傻子! 他们起初或许还没有看出来,但很快就意识到: 赵王忽然出现,定是有所图谋。 而常年住在庄子上“养病”的赵王,能够顺利离开庄子,还能悄然出现在元驽的生辰宴上,其背后定有指使。 郑家?还是其他什么与元驽敌对的家族? 都有可能! 众人能够确定的,就是这些人绝对是想算计元驽。 赵王给元驽选定的妻子,也定然不是什么好对象! 圣上宠爱元驽,自不会让他娶个有问题的世子妃,而是要给他选个四角俱全的贤妻! 圣上:……对!朕定会让驽儿“心想事成”! 元驽不知道自己离开后,宴席上的眼神乱飞,他抱着苏鹤延,直接来到了偏殿。 钱氏、赵氏紧紧跟着,苏焕、苏启等男丁碍于规矩,不敢轻易离席,便只能目送一行人离开。 元驽将苏鹤延放到榻上,钱氏婆媳俩也凑到近前。 府医已经赶来,但太医还没到! 元驽先让府医给苏鹤延诊脉。 苏鹤延暗中调整脉息,府医诊查的结果就是:气虚不足,内脏有损,不伤及性命,却需要好生将养。 简言之,不会死,却是病殃殃、弱唧唧! 钱氏、赵氏略略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阿婆!娘!我没事了,你们不必担心!” 苏鹤延忍着嘴里的血腥味儿,挤出一抹笑,柔声安抚两位长辈。 唉,她真是不孝,为了帮劣马兄,平白让祖母和母亲担心。 “府医开了药,我们去看着!” 钱氏人老成精,虽然不知道孙女为何要装病,但看她和世子爷的模样,便猜到他们一对小伙伴在搞事情。 她胡乱找了个理由,便拉着赵氏退了出去。 奴婢们也都悄然离开。 偌大的偏殿,就只剩下了苏鹤延和元驽。 “阿延……” 元驽知道,依着苏鹤延的聪明以及对他的了解,她应该已经猜到了。 他,算计了阿延! 苏鹤延冷冷地看着元驽,还沾着血的樱唇吐出两个字:“跪下!” pS:谢谢寒山慧、Lin琳琳儿、还是改个名、蓝色经典sy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继续求月票呀! 第一百八十九章 条件 元驽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被人呵斥着“跪下”的情况。 事实上,他下跪的次数,屈指可数。 大虞朝不是“满朝皆奴才”的野蛮朝代,而是一个“臣是臣、民是民”的礼仪王朝。 不说元驽这样的天潢贵胄了,就是普通臣民,真正下跪的次数也不多。 除了重大节日,或是必要的礼仪要求,其他时候,就是见到皇帝,也不必下跪。 “……阿延,你生气了?” 气得都糊涂了? 竟直接让他下跪? 看着苏鹤延冷着一张俏脸,元驽没有去想,小伙伴有可能是在跟他闹着玩。 咳,两人相处这些年,从来都是随意、任性。 苏鹤延能够张口闭口的拿着他最在意的名字“驽”开玩笑,元驽也曾经动辄将“病丫头”挂在嘴上。 两人玩闹起来,互扯头发、滚到一起,也不是稀罕事。 在苏鹤延的心里,元驽不是尊贵的赵王世子; 在元驽的潜意识里,苏鹤延也不是寻常臣女,而是与他狼狈为奸的同类。 两人相处的时候,没有所谓规矩,没有什么世俗,只有相互扶持、同甘共苦的默契。 即便如此,苏鹤延也从未拿着“下跪”开玩笑。 元驽:……难道这次真的是我太过分了?阿延真的生我气了? 可我只是想—— “元驽,你想娶我?” 苏鹤延缓缓从榻上坐起来,随手拖了个靠枕,塞在了腰侧。 她帮着元驽掌管赵王府的中馈,虽然没有在王府住过,王府里,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比如家具、摆件,都是能够让苏鹤延舒适的样式。 她靠着大大的、软软的靠枕,整个人半坐半靠,姿态很是慵懒,说出的话,却带着锋芒—— “一个多月前,我就提醒你,郑家在算计你的婚事!” “依你的能力应该能够查到他们具体都筹谋了什么,我不信,你没有查到郑家与元圭的勾结!” 就算苏鹤延不提醒,出了赵王妃的事儿,元驽也会加强对皇庄的管控。 可以说,如果元驽不放水,郑家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赵王。 刚才在宴会上,苏鹤延看到赵王忽然闯入,想到了他的目的,担心劣马兄会被当众逼婚,陷入被动,一时情急竟失去了正常的思考。 被元驽抱着来偏殿的路上,苏鹤延就恢复了理智—— 元驽这厮,是故意的! “你故意纵容郑家与赵王勾结,故意默许赵王偷偷离开皇庄,故意让他大闹你的生辰宴!” 苏鹤延意识到自己被利用,还傻乎乎的感动,就越想越气。 她直直地看着元驽的眼睛,“因为你在将计就计,利用赵王,利用圣上,也利用我!只为达到你的目的。” 被苏鹤延戳穿心思,元驽没有意外,也没有恼羞成怒。 他凝眸,坦然的直视苏鹤延。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 “我的目的?我什么目的?” 元驽深深地看着苏鹤延,缓缓说着“明知故问”的话。 “你想娶我!” 苏鹤延再次吐出这几个字,却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她继续看着元驽,试图从他的丹凤眼里看出些许端倪。 没有冷漠,没有阴谋,只有清冷、干净,以及她苏鹤延的倒影。 苏鹤延的心被触动了一下。 脑海里陡然浮现出自己呕吐时,元驽那下意识伸过来的手。 苏鹤延胎穿一回,虽然没能有个好身体,却有高贵的身份、疼爱她的家人。 她不缺爱,不缺对她好的人。 这些年,生病时,吐了药,赵氏、苏启都能做到伸手去接。 就是她的乳母,也能非常自然的去做这些。 所以,苏鹤延不会轻易的因为这么一个体贴的动作就被感动。 可,今日元驽的做法,还是触动了她的心弦。 元驽是“外人”啊,元驽是天潢贵胄啊,他对她却还能如此赤诚。 苏鹤延敢打赌,元驽可以以身相抵的救驾,却不会为承平帝伸手接污物! 她苏鹤延,是元驽的唯一! 而元驽,也会让苏鹤延“关心则乱”,宁肯冒着“欺君”的风险,也要主动的、第一时间为他破局! 很难被感动、被取悦的苏鹤延,还是被元驽所打动。 这不是她一厢情愿,而是两人的双向奔赴。 所以,苏鹤延非常确定,元驽是真的想要娶她。 他—— “元驽,你喜欢我?” 意识到一起长大的小伙伴,居然对自己动了心思,苏鹤延既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元驽当然喜欢我! 我,苏鹤延,出身高贵,才貌,呃,好吧,是容貌甚美。 我还有那么多的产业。 我与他青梅竹马,有着十几年的情分。 他不喜欢我才有问题! 苏鹤延被宠爱着长大,更是被元驽让着、捧着,她的配得感非常高。 苏鹤延嘴角上扬,继续盯着元驽的眼睛,再次强调这个事实:“你喜欢我,你想娶我!” 但,承平帝是个变态。 呃,也可以说他是“打着不走、牵着倒退”的贱人。 元驽若正常的跑去向他请求,表明自己想要求娶苏鹤延,承平帝定会脑补这里面是否有阴谋,还会故意使绊子,不想让元驽心想事成。 元驽是被承平帝养大的,十几年下来,早已摸清了这位君王的自私凉薄、阴暗扭曲。 元驽想要达到目标,就只能反着来。 正好郑家想要利用元驽的婚事搞事情,元驽便想要来个将计就计。 这些话,因为牵扯到了承平帝,苏鹤延即便知道在偏殿里不会有人偷听,消息更不会泄露到承平帝的耳朵里,她也谨慎地没有开口。 不过,依着她和元驽的“默契”,她即便不说,只一个眼神,元驽就能明白。 果然,迎着苏鹤延的目光,元驽眉眼舒展,满脸惬意,他缓缓点了点头。 除了是回答苏鹤延的那句“你喜欢我,你想娶我”的话,亦是回应她心底对于整个计划的猜测。 见元驽这么痛快的承认,苏鹤延非但没有平息怒火,反而更加恼怒。 因为元驽算计的不只是承平帝、郑家、赵王,还有苏鹤延以及她的至亲。 别忘了,苏家上下,从未想过让苏鹤延去高攀赵王世子。 元驽虽好,真心疼爱苏鹤延的长辈们,却从来没有把他列为孙女婿(女婿)的备选。 元驽的身份太敏感,处境太复杂,确实有机会一步登天,可也有着万劫不复的危险。 苏家想要振兴门楣,却不会牺牲苏鹤延。 他们对苏鹤延只有一个要求:平安喜乐,松鹤延年! 元驽的优势,在某种程度上,反倒成了他迎娶苏鹤延的劣势。 若按照正常流程,元驽跑去提亲,苏家只会婉拒。 元驽做事,只求一击必中。 他不会明知道会失败,还要心存侥幸的试一试。 正常路走不通,他索性就另辟蹊径。 正巧郑家与赵王凑了上来,元驽将计就计的把所有人都拉上了他的棋盘。 他利用了苏鹤延对他的“关心则乱”,让苏鹤延反向绑架了至亲。 有了今日生辰宴的风波,大半个京城的权贵都看到了苏鹤延呕吐,元驽不管不顾的伸手去接。 一对未婚男女,平日里关系好,还能假托一句“表兄表妹,都是亲戚”。 但,再是表兄妹,也做不到如此的亲密。 尤其是元驽的反应,完全出于本能,更是超越了九成九的人。 至亲都未必能够做到,他一个外男做到了! 他与苏鹤延即便没有私情,他对苏鹤延也算不得清白! 众目睽睽啊! 苏家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苏鹤延如果不嫁给元驽,京中将再无好男儿求娶。 元驽已经树立了一个非常高的标准,那些心仪苏鹤延的男子们,提亲之前都要想一想: 苏鹤延若是再呕吐,我能做到伸手去接吗? 他们,大概是做不到的。 别说一个女人了,就是自己的父母、长辈,他们能够做到亲侍汤药已是不易呢。 事实上,他们对于苏鹤延,隐隐是有种优越感的—— 苏鹤延不能生育啊。 我娶她,是委屈了自己,是做出了牺牲啊。 有些事嘴上不说,心里、潜意识里却是在意的。 或者现在不在意,将来也会在意。 而元驽展现出来的态度,就是把苏鹤延当成了唯一。 为了她,他甚至都不顾圣上爱侄、亲王世子的尊贵,也忘了身为男人的高傲。 目睹这一幕的人,丝毫都不怀疑,元驽可以包容苏鹤延的一切,包括她不能生! 元驽的言行,明确告诉所有人,苏鹤延在他这儿,毫无瑕疵,他是卑微的求爱,而非矜贵的包容! 这个标杆太高了,高到除了元驽,大概没有其他男子能够做到。 苏家人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也被深深触动。 元驽这般看重阿拾,他的某些缺点,反倒不是那么重要了! 阿拾与他,或许就是佳偶天成! ……以上种种,都源自于元驽的设计,苏鹤延逃无可逃,只能嫁给他。 这、是苏鹤延所不能容许的。 她的一双桃花眼,淬着冷意,毫不客气地朝着元驽射去。 “阿延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喜欢你,也确实想娶你!” 元驽不只是点头,他还非常干脆的承认。 苏鹤延抿了抿唇,对于如此“无赖”的元驽,继续发怒,反倒落了下乘。 她眸光一转,端的是波光潋滟。 “你既然想娶我,就要跪下!” 苏鹤延可没忘了这件事。 勒令元驽下跪,除了出气外,亦有另一层意思。 哼,谁家好人求婚不用下跪啊! 苏鹤延自己都没有发现,其实她已经默认了元驽的算计。 对于嫁给元驽这件事,她并不排斥。 苏鹤延甚至已经开始要求元驽讲究仪式感——求婚,就要跪下! 元驽看着苏鹤延,被她星光闪耀的眸光吸引。 他感受到了苏鹤延态度的细微转变,她不抗拒嫁给他! 他也确定苏鹤延说“跪下”,不是开玩笑,也不是生气。 她似乎在认真的坚持,似乎“跪下”这件事,对于她接受婚约有着一定的作用。 意识到这一点,元驽没有犹豫,他撩起衣摆,轻轻跪下了右腿,他还想再跪下左腿,被苏鹤延打断:“好!这就可以了!” 单膝跪地是求婚,双膝跪地算什么? 苏鹤延不是元家的祖宗,她也还不想死,就不用元驽大礼参拜了。 元驽:…… 他不理解苏鹤延的这些指令,但他会乖乖执行。 十七岁的少年,身高已经六尺有余。 单膝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他的视线,竟然还是能够与坐在榻上的苏鹤延齐平。 苏鹤延:……切,个子高了不起啊!还不是照样要跪在本姑娘的面前? 不过,元驽作为古代土着,能够抛下尊贵的身份,如此配合,苏鹤延还是非常满意的。 她望着元驽,认真地说道:“表兄,我可以嫁给你!” “但,有些丑话,我还是要说在前头!” “你且听一听,如果能够做到,再继续讨论婚事不迟!” 元驽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听到苏鹤延松口说嫁给他,他俊美如玉的面容,似乎陡然亮了起来。 “你说!”不管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 后头的话,元驽没说,因为没有必要,他会做到,不必耍嘴皮子。 “第一,你知道的,我身子不好,不能生养,嫁给你,估计也无法为你生儿育女!” 苏鹤延竖起一根手指头,眼见元驽张嘴要说话,她赶忙说道: “你先别急许诺,听我把话说完!” “第二,我最是任性、跋扈,你想要纳妾,可以,但必须我同意,还不能让人恶心到我面前!” 在现代,有点儿钱的男人都有小三小四小五,就更不用说古代的权贵了。 让一个王爷,将来还有可能做皇帝的男人坚守“一生一世一双人”,绝对是女人的幻想。 苏鹤延根本不信,也不会苛求元驽。 “第三,日后你若有了真爱,你只管跟我说,我可以成全,但不要骗我,更不要算计我!” 苏鹤延说到这里,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她确实不如元驽有权势,但她精通毒、蛊,更有属于自己的势力。 如果她想,或许做不到全身而退,却也能同归于尽。 元驽想要娶她做贤妻,绝对不可能,她苏鹤延本就是个恶毒的、偏执的坏女人…… pS:有人说陈阿娇之所以是武帝女人中下场最好的一个,是因为武帝把陈阿娇当成同阶层的人,同为文帝、窦太后的血脉,他们是同类,同样高贵,所以才不会轻贱,某萨觉得有道理。 第一百九十章 后续 元驽嘴唇嚅动,本能地想要将苏鹤延的条件答应下来,并逐条驳斥。 第一,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苏鹤延的身体,也比任何人都在意。 别说苏鹤延体弱不能生育,就算能,他也不愿让她冒险。 至于孩子,元驽从未想过。 他从小生活在一个极其不正常的家庭里,对于父母,对于亲情,毫无期待,他甚至担心,自己可能会像元圭般凉薄,会像郑鸢般疯狂。 身体里留着两个人渣的血,他大概也不会成为什么良善的好人。 这样的他,有资格、有能力成为一个好父亲吗? 元驽不确定,也不敢轻易去赌。 他曾经有过太多无助、绝望的时刻,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陷入那样的境地。 阿延曾经说过:不生,也是一种慈悲。 所以,元驽从不执着于孩子。 就算他有信心站到最高,有皇位需要继承,他也没想过非要有个儿子。 “我都有可能过继给皇伯父,日后我也过继一个,又如何?” “或许这可能会成为元氏皇族的‘诅咒’,皇位根本无法靠着血缘传承下去。” 元驽想,他大概跟变态生活得久了,整日里揣测变态的心思,自己也变得不正常了。 他的许多思想,都跟正常人不一样,甚至是有违世俗伦理。 比如子嗣,他是真的不在意,更不会为了一个本就不期待的孩子而让阿延陷入危险之中。 况且,依着他对承平帝的了解,他这位变态的皇伯父,大概是嫉妒他的。 嫉妒他年轻,嫉妒他才貌双绝……嫉妒他是正常的、能够生育的男人。 承平帝会让他娶阿拾,就是想看着他与阿拾从少年情深走到相看两厌。 如果连亲生儿子都没有,需要过继,将会让承平帝得到最大的快慰与满足。 元驽自是有能力不让承平帝如愿。 但,他又觉得,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让自己和阿延,从承平帝手中,得到更多的好处! 第二,元驽不会有其他的女人。 整个世界对于他来说,都是阴暗的,肮脏的,不值得他浪费一丝一毫的感情。 唯有阿延,她是他最重要的人,是他的光,是能够让他重新体会到活着的美好的“美味”。 阿延始终都在他的心里,他不会再被任何女人撩动心弦。 再者,纳妾纳美,是男人为了贪图美色。 而放眼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虞,又有谁能够美得过他和阿延呢? 纳妾? 花钱弄个不如他们的人,到底是谁享受?又是谁吃亏? 还有一点,元驽见识过郑鸢的“为爱痴狂”,非常清楚一个女人若妒忌起来,将会是怎样的丧心病狂。 赵王府是他和阿延的家,万不能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搅得乌烟瘴气。 所以,他绝不会弄来其他的女人,更不可能恶心到阿延面前。 阿延身体不好,捧着、哄着、好好养着还来不及,又怎么能气她? 第三,所谓真爱,元驽只想说: “我的真爱就是你呀,阿延,十几年的感情,我们早已融入到了一起,不分彼此。” 过去年纪小,元驽不识情爱,这才没有认清自己的心。 此次回京,区区半年的时间,就经历了太多太多。 元驽非常笃定自己爱慕阿延,不想跟阿延只做小伙伴。 他要娶她,名正言顺的与她在一起。 生同衾死同穴,相伴一生一世。 这些话,在元驽的舌尖绕了一圈,便被元驽咽了回去。 他凝眸看着苏鹤延认真的模样,小丫头灵动的桃花眼里,甚至带着一丝狠戾。 阿延是认真的,她更是理智且清冷的,她……不喜欢他! 元驽见识过“父母爱情”,知道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到极致是个什么样子。 即便不像郑鸢那般疯狂,却也不会像阿延这般冷静。 “不急,阿延还小,还不开窍呢!” “她还不懂得男女情爱,自然不会像我这般炽烈!” 元驽这般在心底安慰自己。 他其实还想到了一种可能:就算阿延开了窍,知道何为爱情,她也可能更自私地只爱自己! “……爱自己,也没什么错!” “难道非要像郑鸢那般,不爱自己,为了证明她对元圭的爱,甚至不惜糟践自己?” 元驽小时候,见多了郑鸢卑微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声“下贱”的做派。 他对这种爱人爱到失去自我的贱人,非但不会感动,反而十分厌恶、鄙夷。 他可不想他的阿延,为了所谓爱,而变得不像自己。 阿延就很好,爱重自己,也愿意给他一份真心—— 是的,真心。 元驽非常确定,苏鹤延对自己亦是有感情的。 不是爱情,而是友情,甚至是亲情! 但,那又怎样? 友情、亲情也是“情”。 元驽只要阿延站在自己身边,与自己日夜相伴、生死相依,就足够了! 他不会强求,只会努力、再努力。 他会给阿延世间最好的一切,阿延也会回馈他足够的守护。 他们就是狼与狈,天打雷劈的一对儿。 “表兄?劣马兄?” 苏鹤延冷声说完条件,却发现元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眼神有些飘忽,似乎走神了。 苏鹤延:……不是吧!我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只是正常的谈条件,劣马兄怎么就—— 苏鹤延伸出一只手,开始在元驽面前晃啊晃:“元驽!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还是说,你不答应?”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鹤延的语气都有些冷。 哼,她决定了,元驽若是敢不答应,她也敢拒绝嫁给他。 就算他们的亲昵关系,曝光在了大庭广众之下又如何? 她问心无愧! 就算因此被人误会,再也无人求娶又怎样? 她本就没想过嫁人! 兴许啊,还能借此机会,让她继续当个恣意欢乐的单身贵族呢。 总好过为了不嫁人,而不得不弄个出家的由头吧。 她不想当道士,哪怕只是装一装,也不愿意。 要是因为元驽的缘故而让自己被迫“剩”下来,似乎也不错呢。 想到这些,苏鹤延的眼睛陡然又亮了。 她咕噜一下,离开靠枕,坐直了身体。 苏鹤延开始畅想,若不嫁人,自己未来的日子,会有多么的—— “我愿意!” 还不等苏鹤延想到美好的单身生活,耳边就响起了元驽如玉石般清朗的声音。 他见苏鹤延的眼神开始游历,似乎还有种莫名的兴奋,他不禁有些心慌。 某根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的线,仿佛松了一下,还试图要挣脱。 元驽赶忙用力收紧—— 做了这么多,还险些与阿延翻脸,为的就是缔结良缘。 事情马上就要成功了,若是在这个时候,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出现纰漏,岂不可惜? 元驽抬起右手,握住了苏鹤延正要落下的手。 元驽的手很大,能够将苏鹤延的柔荑完全包裹住。 他的指腹、掌心有一层薄茧,是练武、骑马时留下的。 不算太硬,只是略显粗糙。 他的手掌很热,明显气血充足。 苏鹤延的手略低于正常人的体温,一年四季都是凉凉的。 温凉的小手被炽热的大掌包裹着,苏鹤延瞬间被惊醒。 “你说什么?” 苏鹤延的瞳孔再次在元驽脸上聚焦。 她好像听到元驽说“愿意”? “我说,你的条件我都答应!” “我还保证,在赵王府,你就是唯一的女主人!没有人能够越过你!”包括我。 其实,很早的时候,元驽就把赵王府交到了苏鹤延手里。 那时元驽不开窍,只当自己是信任小伙伴。 如今,元驽才意识到,自己对阿延的信任早已成了本能,他打从心底里认定,唯有阿延有资格掌管赵王府,为他当家做主母! 元驽的深情告白,听到苏鹤延的耳朵里,自动翻译成:我会给你正妻该有的尊严与权利。 不错,勉强合格。 苏鹤延刚才想要做单身贵族的想法,被元驽的话打断,她也能褪去兴奋、回归理智: “我确实可以不嫁人,有钱有产业有家人,根本不用担心生活问题。” “但,也只能保有现在的身份,却还是要受制于人!” “见到比我品级高、身份贵重的人,我依然需要下跪。” 万恶的皇权社会,严苛的等级制度……偏偏苏鹤延都不好太过控诉,毕竟她也是站在奴婢、平民之上的高位者。 顶多就是她站的不够高,既享受到了权利的好处,也会被更高位者欺凌。 除非,她能站到最高。 唔,嫁给劣马兄,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在男尊女卑的古代,女人想要得到什么,只能依靠男人。 要么是父亲,要么是丈夫,要么是儿子。 苏启没啥能力,苏鹤延指望不上; 那就只能依靠丈夫,所以,如果有好的对象,还是要嫁人。 “劣马兄就不错,知根知底,十几年的交情,我和他有着太多的共同利益!” 苏鹤延想到这些,波光潋滟的桃花眼,开始上下打量元驽。 “唔,别的不说,就劣马兄的这张脸就值得让我冒一冒结婚的险。” 浓颜系美男子,搁在现代,也是足以在娱乐圈杀疯的稀缺资源。 睡他,不亏! 元驽还是赵王世子,能够给她正妻的尊荣,未来还能—— 另外,元驽知道她的底细,她在元驽面前不必伪装好人。 她可以任性,可以张狂,元驽非但不会嫌弃,还会为她托底。 最重要的一点—— 苏鹤延反手握住元驽的大手,“表兄,你真的喜欢我,对吗?” 先动心的人,是元驽! 苏鹤延绝对有资格“恃宠而骄”。 她被偏爱,她有恃无恐! “对!我喜欢你,阿延,嫁给我吧!” 元驽深深的望着苏鹤延,他没有说太多的承诺。 话,都是虚的。 且看他日后如何做吧! “行叭,看在你这么赤诚的份儿上,我嫁你!” 苏鹤延也没有继续纠结所谓条件,更没有言语威胁:“日后你若负了我,我会与你同归于尽”的狠话。 因为,没必要。 放狠话,远不如直接动手。 苏鹤延与元驽太熟悉了,她相信,元驽知道她的底线,也清楚她的狠绝。 他敢对不起她,她就能手起刀落。 他们两个啊,都不是什么甜宠的才子佳人,而是凶残的黑龙恶凤。 元驽:……阿延好可爱,明明是个心软的小仙女,却非要呲着小牙牙,故作凶狠的模样。 恶? 她哪里恶了? 她只是有些小脾气,连杀鸡都不忍,对奴婢们更是无比仁慈宽纵。 元驽嘴角禁不住地上扬,眼底一片春色。 …… 钱氏、赵氏离开了偏殿,却也没有走远。 “母亲,看来阿拾要嫁给世子爷了!” 赵氏压低声音,轻轻叹息着。 作为母亲,赵氏感动于元驽对苏鹤延的赤诚,可也担心女儿出嫁后会受欺负。 皇家的媳妇儿,不好做啊。 “这门亲事,也还好!” 钱氏已经恢复了理智,能够非常客观地分析。 当初她会看好自家侄孙,就是因为钱锐知根知底,还与苏鹤延是嫡亲的表兄妹。 小夫妻日后,即便没有爱情,也有一起长大的情分,情分没了,也还有血缘的羁绊。 而这些优势,元驽也有。 他与苏鹤延认识得更早,感情更好。 苏鹤延也经常唤元驽“表兄”,他们虽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却也有亲戚的名分。 元驽还有钱锐没有的优点:他身份高,他有父母等于没有,关键是,元驽本身足够优秀、强大,他不会受制于父母。 钱锐的退缩,让钱氏意识到太过“孝顺”的人,也不是那么值得托付。 古代没有妈宝男的说辞,却也有着对于愚孝的唾弃。 钱锐与元驽相比,就不够独立、不够强势。 就算钱、苏两家能够亲上加亲,苏鹤延嫁给钱锐,估计也要受婆婆的气。 元驽就不一样了,他能辖制赵王夫妇,不会让苏鹤延受委屈! 苏鹤延还没有嫁给元驽的时候,就已经掌控了赵王府。 嫁过去后,会更加名正言顺。 当事情已经成了定局,钱氏就不会再去纠结所谓“短处”,她只把事情往好处想。 “……母亲说得有理!世子爷确实极好!” 比钱锐强势,比洛垚果决。 元驽身边就没有什么柔弱师妹、有恩情的世交,就算有,他应该也不会受到影响。 赵氏用力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门婚事。 …… “劣马兄,接下来怎么做?等着圣上赐婚?不,圣上不会主动赐婚,还需要你去求他!” 苏鹤延答应了元驽的“求婚”,也就开始跟元驽商量后续事宜。 她试着以变态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很快就有了猜测…… pS:谢谢书友、漓心漓昕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mua~~ 第一百九十一章 阻碍 元驽比苏鹤延更了解圣上,他制定计划的时候,亦是将圣上的反应都考虑了进去。 听到苏鹤延的话,他深以为然,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所以,我要进宫,跪求皇伯父为我们赐婚!” 这就是承平帝的变态所在,明明是他想让元驽娶个有问题的妻子,却要元驽自己来求。 因为,承平帝做了逼迫人的事儿,却还要好名声。 他可是疼爱侄子的好伯父,为了侄儿事事考虑。 寻常小事都会为了元驽好,又岂会在婚姻大事上,赐一个明显不符合世俗要求的妻子给元驽? 不能生育,是比出身卑微更难以接受的缺点。 毕竟,身份什么的,皇家在意、也不在意,完全可以用“生育有功”来填补。 母凭子贵嘛! 对于男人来说,为了血脉传承,娶个身份不够、才貌不全的女子,都是世人能够理解的。 长辈若为晚辈挑选这样的女子,也不会被诟病。 而明知道苏鹤延不能生育,却还要主动赐婚给元驽,承平帝这个“大虞好伯父”的人设,可就崩了呀。 圣上变态又矫情,根本不会让自己沾染丝毫的污点。 之前他默许郑家、赵王算计元驽的婚事,就是为了这一点—— 他要让元驽被逼到绝境,让元驽明白,想要摆脱自己不要的婚事,就只能去求他这个皇伯父。 只不过,那时圣上看好的对象是郑宝珠,一个又蠢又坏,绝对能够搅得赵王府鸡飞狗跳的女人。 即便最后不是郑宝珠,圣上也会让元驽不得不选个并不完美的妻子:要么是出身不够好,要么是容貌、才能,或是家里的亲人有些瑕疵。 承平帝只坚持一点,绝不让元驽在婚事上如意。 元驽:……子非鱼啊,皇伯父!你以为你算无遗策,殊不知,你所厌弃者正是我所求! 我,称心如意! “阿延,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了!” 元驽伸手,拉住了苏鹤延的小手。 两人从小就玩儿在一起,彼此间早已亲密无间。 别说拉手了,元驽还曾经给苏鹤延梳过头发、喂过饭。 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关系变了。 曾经熟悉的接触,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元驽只觉得阿延的手好小、好软、好细嫩,还有因为距离近,丝丝缕缕涌入他鼻端的草药清香,他觉得安心的同时,又感受到了欢喜。 过去,他也喜欢苏鹤延身上的草木味儿,但那时只当这味道能够安抚他燥乱又阴冷的心。 可现在,除了心安,他还有莫名的冲动—— 近些,再近些,他想将阿延揽入怀里,想要彻底被那清香所侵染。 咕咚! 元驽想到在军营里听到的某些带颜色的话题,脑海里禁不住闪过一幅幅需要打马赛克的画面,他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敏锐地发现,靠近阿延,他不只有心理上的欢愉,更有生理上的反应。 耳尖红了,脸颊热了,浑身也有股难以明喻的燥热。 还有“小世子爷”……轰!元驽从未想过,自己竟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刻。 他、他意识到自己是因为距离阿延太近,这才“出丑”了。 他想要远离,让自己那如响鼓般的心跳平复下来,却又不舍得。 苏鹤延早已习惯元驽的亲近,她甚至有闲心,翻过元驽的大手,细细观察手掌的模样。 刚才元驽握她手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那一层薄茧。 此刻,苏鹤延能够近距离地观察,她索性看个仔细。 元驽的手很白,手掌气血充足的透着粉红。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 苏鹤延试着展开自己的小手,与元驽的大手作对比。 苏鹤延的整个手,居然跟元驽的掌心差不多长短。 掌心一层微微发黄的茧子,虎口处尤为“粗糙”。 若仔细看,还会发现,他本该如玉琢的手上,还有几道浅浅的伤痕。 有的,是骑射时留下的。 有的,则是外伤。 苏鹤延这才想到,元驽不是养尊处优的皇室贵公子,他在军中摔打多年,还屡次上了战场。 这、还是能够看到的地方,在她看不到的位置,还不定有多少伤疤呢。 “表兄,当时很疼吧!” 苏鹤延轻轻抚摸着那几道伤痕,低低地说道。 元驽已经脑补到了不可名状的阶段,某个反应,更是堪称激烈。 苏鹤延这句话,猛地惊醒了元驽:“什么?” 疼? 哪里疼? 为什么疼? 元驽回神儿,抬眼看向苏鹤延,然后顺着她的目光,视线下移到自己的手上。 元驽反应过来:阿延在看他的手,发现了他手上的伤痕,这才说出一句“当时很疼”的话。 很、疼吗? 元驽不记得了。 不说行军打仗了,就是日常练武,哪有不受伤的? 轻则青紫,重则破皮。 元驽从小就研习武功,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就不曾断过。 年幼时,他也曾疼过、哭过。 但,这种因为“变强”而受的伤,可比被亲娘按着灌热汤而弄出来的伤口“轻”多了。 不是不疼,而是更有价值。 关键是,这种疼,是他主动的选择,是他愿意的。 而非被按着,被动的承受。 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元驽嘴里的伤早就好了,就连因为这些折磨而造成的“失味症”,也被阿延治愈。 元驽却永远都忘不了当年的无助、绝望。 郑鸢的凌虐,他无力反抗。 被伤得身心俱残,他求助无门。 没人能帮他,没人心疼他,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哦不,也不是完全没有人。 他还有阿延。 阿延帮他报仇,用自己做例子安慰他、鼓励他……他熬了过来,不但不再弱小的任人欺凌,还有能力掌控更多。 如今,阿延更是满眼心疼。 她心疼他! 意识到这一点,元驽的燥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感动。 只除了—— 咳咳! 元驽抬脚,换了个坐姿,掩盖住了某个“丑态”。 深吸一口气,慢慢让自己恢复正常。 元驽忙着这些的时候,也没有忘了回复苏鹤延:“疼!” 疼,是事实。 他再强大,也是血肉之躯,皮破了、流血了,如何不疼? 人前,他可以伪装坚强,绝不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不让人抓到半点软肋; 在他的爱人面前,他却不必如此。 一来,他不想骗她; 二来,他想让她继续心疼他! “手上的伤,还是轻的,我身上还有更重的伤!” 说到这里,元驽忽然想起,呃,他家阿延是个爱洁爱美的,到了那什么的时候,她会不会嫌弃他的伤疤丑陋? 手上的伤痕已经很淡了,不细看并不明显。 可他后背,却有刀伤,还有狰狞的伤痕。 元驽曾经对着镜子欣赏过,那是伤疤,更是他变强的勋章。 “在哪儿?让我看看?” 苏鹤延听元驽说还有更重的,眼睛立刻在他身上上下扫描。 苏鹤延的一双小手,更是试图想要给元驽做检查。 “在后背!有些丑——” 元驽再次握住苏鹤延的手,不想让她乱动。 “怎么会丑?这是你的勋章!” 是劣马兄的来时路啊。 将军威武,还有兵权,仿佛高高在上、睥睨天下。 但事实上呢,这份尊荣背后,是他苦练多年,是他遍体鳞伤。 苏鹤延看着元驽的眼睛,坚定地说道。 她确实有点儿完美主义的想法,喜欢干净、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 狰狞的伤疤,确实不够完美。 但也要看出现在哪里啊。 若是别人身上,苏鹤延可能会嫌丑。 可劣马兄不一样,过去他是她的小伙伴,未来也会是她的婚姻搭子。 她才不会嫌弃,只会骄傲,并心疼着。 元驽感受到苏鹤延说出“勋章”时,从里到外透出来的“与有荣焉”,他禁不住笑了。 是啊,他的爱人可是阿延。 阿延怎么会嫌弃他? 她只会心疼他,并视他为骄傲! 本就柔软成一片的心,愈发的温润、感动。 元驽没再说什么,他用力捏了捏苏鹤延的手,松开,起身:“时辰不早了,外头宾客应该还没有离开,我去看看!” 苏鹤延张了张嘴,她很想说: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赵王府的中馈,可是由她执掌的。 元驽此次的生辰宴,从头到尾,亦是苏鹤延暗中指挥。 如今,更是要有名分了,苏鹤延已经能够非常自然的代入“主母”的身份。 作为王府的女主子,她自是要负责待客、送客。 元驽太了解苏鹤延了,只看她这欲言又止的小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不必起身!” 元驽温柔的声线里,又带着一丝俏皮:“阿延,你莫不是忘了,你‘病’着呢!” 既然发病了,那就要好生养着。 苏鹤延不客气地送给元驽一个白眼:我为什么会忘?还不是关心你? 关心则乱啊!大哥! “我知道,我知道阿延素来冷静、聪慧,只是因为关心我,这才有了纰漏!” 元驽笑得愈发深,本就自带神韵的丹凤眼里,波光流转,端的是深情款款,引人迷醉。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苏鹤延的脸颊,“阿延,谢谢你!” 谢谢你今天的配合。 明明心中有疑惑,却还是不问缘由、不计后果地跟上。 苏鹤延那种无条件的信任,那种灵魂上的默契,元驽无法不心动、不感动! “你身子不好,又发了病,只需好好将养身体,接下来的事儿,自有我全权负责!” 阿延已经帮他了,剩下的事,他会全部处理妥当。 苏鹤延仿佛能够触摸到元驽内心的那片柔软,也能感受到他炽烈凶猛的情感。 “好!表兄,那我就回家好生养病了!” 苏鹤延点点头,她觉得,自己确实需要“病隐”。 承平帝是个变态,他丫的太能折腾了。 元驽想要顺利得到赐婚,跟他的皇伯父还有的磨呢。 圣上也好,元驽也罢,都是权力之巅的贵人。 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势必会掀起风浪。 苏鹤延可不想被风浪波及,更不想遭受世人的非议、指点。 还是“病”吧。 名正言顺的躲在家里,她可以岁月静好,才不必管外面风浪滔天。 太医到了,给苏鹤延诊脉,得出了与府医大致相同的结论——不致命,却需要好生休养。 苏鹤延没有继续留在赵王府,而是由百禄带人将她护送回了苏家。 钱氏、赵氏让人去前殿给苏焕、苏启送了信儿,她们婆媳俩与苏鹤延一起回家。 前殿。 元驽大步走了进来,主位上的承平帝、苏宁妃已经离开,只留下了满堂的宾客。 众人见元驽进来,投来了各种眼神。 有关心,有怜悯……更多的还是好奇。 他们都在疯狂猜测: 赵王要给世子爷定的是哪家的姑娘? 世子爷和苏鹤延到底是什么关系? 表兄表妹? 呃,两人的亲戚关系本就绕了十八道弯,压根儿没有血缘关系。 方才两人的互动,也不像普通的表兄妹啊。 谁家表哥,能够伸手为表妹接呕吐物? 长得好看也不行。 咦!别说,还真别说! 众宾客见到了很少在人前露面的苏鹤延,猛然发现,这丫头长得真好。 明明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却已经有了绝美的容貌。 许多上了岁数的权贵,更是不禁在心底感叹: “不愧是苏宸贵妃的孙辈,这容貌,这眉眼,真是像极了苏宸贵妃!” “……苏家,又要出个‘宠妃’?” “苏宸贵妃是一个,苏宁妃是一个,如今又有了一个苏鹤延?” “应该不会吧,苏灼二嫁,苏幼薇只是养女,确实有缺点,但好歹是健全的正常人,而苏鹤延却是个连孩子都不能生的病秧子!” “对!苏家丫头是个病弱的,听说连嫡亲的表哥都嫌弃,从小一起长大都不行,人家根本就不愿意娶她!” “……圣上不会同意的!郑太后估计也不乐意!” “贼娘的,险些忘了,郑太后恨毒了苏家,这些年她虽然不再疼爱世子爷,可世子爷是她的孙子兼外孙,两重血脉呢!” 宾客中,有人想到了先帝后宫的后妃之争,禁不住露出了看热闹的神情: 依着郑太后对苏宸贵妃的恨,她绝不会允许留着她郑氏血脉的世子爷迎娶苏宸贵妃的嫡亲侄孙女儿! 啧啧,世子爷若真想娶苏家姑娘,困难重重啊! pS:谢谢pingyu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和月票,继续求月票呀! 第一百九十二章 狂飙 元驽抱着苏鹤延离开,满堂的宾客,虽然一个字都不敢乱说,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都是炽烈的光芒。 待圣上和苏宁妃也离开后,众人还是拘谨地不开口,各色眼神却已经开始乱飞。 他们跟周围的亲友们,或是相邻座位的熟人们,疯狂地交换着眼色,无声的、却通畅的交流着。 是以,明明王府正殿里,很是安静,却充斥着热切的八卦气息。 半个时辰过去了,众人枯坐着,竟也不觉得乏味。 他们只觉得赵王府的生辰宴,果然“热闹”! 这会儿,见元驽回来了,无数道视线,齐刷刷的聚集在元驽身上。 元驽:……被人当成乐子瞧了,行叭,就像阿延说的,人生处处是舞台,谁人不是旁人眼中的“风景”? 元驽本就心态好,此刻更是心想事成,丝毫都不计较这一双双看戏的眼神。 他矜贵又不失客气地感谢众人来参加他的生辰宴,只是突发有事,他不便再招待宾客,便委婉的表示出了送客的意思。 众宾客:……懂!赵王府这一出又一出的戏,演完了,可不是要收拾收拾? 别的不说,只刚刚元驽离席,就有对圣上不恭敬的嫌疑。 作为讲规矩的臣子,元驽自是要进宫请罪。 “哎呀,就是不知道,世子爷进宫后,除了请罪,是不是还要处理他的‘婚事’!” 众人听懂了元驽送客的暗示,哪怕各个心里都还有对八卦的热忱,也都不得不起身告辞。 他们或是一家人,或是三五凑成堆,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地议论着。 而众人关注的重点,就是赵王府会有一个怎样的世子妃。 “其实,若没有京郊大营的纷争,最与世子爷相配的就是郑家的姑娘!” 门当户对啊! 亲上加亲啊! 可惜,郑氏太过嚣张,而元驽呢,不愧是元氏的好儿郎。 人家即便是从郑氏女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也一心向着父族至亲,成为了圣上制衡郑家的一柄利刃。 三年前,元驽就与郑家杠上了,亲人变成了仇人。 郑家好几位与元驽年龄相仿的姑娘,也都纷纷议定了婚事。 “等等!也不是所有的姑娘都定了亲。我前几日还听我家夫人说,郑家还有个女儿,早些年,也是与世子爷‘表兄表妹’的相处融洽!” “哎,诸位,你们说,赵王一个在庄子上静养的‘富贵闲人’,是怎么忽然闯入生辰宴的?” 这些议论赵王府八卦的人,基本上全都是混迹顶级圈子多年的老狐狸。 他们在赵王出现的那一刻,就闻到了阴谋的气息。 几个服饰华美的人,左右环顾,确定大家都在讨论。 脑补出的内容,比他们都要夸张,也就放下心来继续八卦: “听说,五殿下的腿彻底废了,再无痊愈的可能!” “听说,今日郑太后虽然没有亲至赵王府为世子爷庆生,却也提前赏赐了不少好东西!” “我也听说了,什么珊瑚树,什么夜明珠,啧啧,今年慈宁宫送出来的生辰礼,可比往年丰厚多了!” 几人的一番“听说”,状似胡乱猜测,却都有着各自家族消息渠道准确的笃定。 他们又禁不住大胆的猜测,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说出来。 就算是八卦,也要谨记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牵扯到了“阴谋”,还是没影儿的猜测,某些贵人们,就非常理智的闭了嘴。 不能明说,那就继续用眼神交流呗。 几人全都“我猜到了,但我不能说,你应该也知道”的了然模样—— “郑家,又想把元驽这枚他们曾经废弃掉的棋子捡回来了!” “他们想把家里的姑娘嫁给元驽,想要让元驽代替元骥,成为新一任的郑家在皇室的傀儡!” 不怪他们胡乱猜测,实在是元驽的身份摆在那里—— 他与五皇子一样,都是融合了元、郑血脉的人。 五皇子废了,元驽年纪正好、才貌出众,身上还有着许多功劳光环,完全值得郑氏投资! 外人还只是猜测,郑家却已经将元驽列为“自己人”的范围。 没办法,他们没得选! 元驽再白眼狼,也是郑家的嫡亲外孙,血缘斩不断! 而郑家已经没有能力再弄出一个皇子了。 当初为了五皇子,郑家赌上了大半资源,却被圣上抓住把柄,损失惨重。 上个月的“慈仁寺风波”,郑家与徐家直接对上,双方都杀疯了,直接两败俱伤。 如今的郑家,元气大伤,根基都要被挖了。 他们无法再培养一个新继承人,就只能挽回元驽这枚弃子。 联姻,是最好的办法,也是郑家向元驽表明诚意的重要手段。 可惜—— 元驽憎恨亲娘郑鸢,对郑太后以及整个郑家,也十分厌弃。 至于郑宝珠,元驽倒是没有太过怨恨,可也不会在意。 郑宝珠这个嫡亲表妹,于元驽来说,就是陌生人! “皇伯父,侄儿想求娶安南伯府的姑娘苏鹤延!” 送走了宾客,元驽没有停歇,便骑马杀到了皇宫。 他郑重地跪在圣上面前,认真的请求道。 “胡闹!” 圣上嘴角上扬,又飞快的压下。 他做出愤怒的模样,冷声斥责:“元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皇伯父,侄儿知道!我、我心仪阿延,想娶她做世子妃!” 元驽梗着脖子,非常难得的露出了少年任性、执拗的一面。 此刻,他不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少年将军,亦不是沉稳老辣的坐镇刑部的年轻权臣。 他只是个为了求娶心爱女子,在慈爱长辈面前“胡闹”的孩子。 “……你!” 圣上仿佛被气到了,一根手指指向元驽,在半空中抖啊抖! “皇伯父!您最疼驽儿了,求您成全!” 元驽见圣上这副模样,俊美的面容上,闪过一抹愧疚。 他不再梗着脖子,而是俯身下去,重重地叩头:“求您了!皇伯父,您就答应驽儿吧!” 圣上看到元驽这般谦卑,似是被触动了。 慈爱心肠发作,圣上收回那根手指,幽幽地叹了口气。 片刻后,他缓和了语气,沉声道:“驽儿,你可知道,苏氏女身子孱弱,无法生育,亦无法承担起宗妇的责任?!” 元驽似是把圣上的话听了进去。 他沉默片刻,仿佛在认真思索,在心底将圣上点出的苏鹤延的缺点逐一进行考量。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犹豫。 圣上看到分明,他的好侄儿在挣扎。 也是,苏氏女的缺点太明显了。 情爱什么的,确实能够让少年少女们失去理智。 可元驽不是普通少年,他是圣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长大的。 几岁就能掌管偌大的赵王府,十三四岁入军营,不到几个月,就能跟中低阶的军官们打成一片,架空了亲舅舅,最终为圣上从郑家手里夺回了一半的兵权! 这样的少年,会轻易被情爱所困? 圣上相信元驽喜欢苏鹤延,可他也相信自己养大的孩子除了情爱,还有野心。 苏鹤延的缺点,终究会成为元驽登上巅峰的阻挠。 圣上非常确定,依着元驽的聪明才智,在自己的提醒下,他应该能够想到这些。 所以,元驽的犹豫、挣扎,都是正常的,合乎人性,亦合乎圣上对元驽的了解。 圣上开始期待:元驽会就此被朕说服,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他更倾向于后者。 元驽到底年少啊,少年的情感,总是那么的炽烈。 情到浓时亦是不管不顾。 有的时候,甚至不是为了情爱,而是自己内心的一股劲儿。 正所谓年少轻狂啊。 圣上自己也年轻过,自是懂得这段时间的少年,会有着怎样的真挚、执着与任性。 果然,就在圣上暗自猜测的时候,元驽眼底的挣扎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坚定: “我知道!皇伯父,驽儿都知道!” “我与阿延年少相识,相知相交十余年,我知道她身子骨不好,也知道她可能无法成为我的贤内助,可、可我就是喜欢她啊!” 说到这里,元驽刚刚还纠结的面容上,浮现出了深情与甜蜜。 他的一双丹凤眼,出神地看向某个方向,仿佛苏鹤延就俏生生的站在那里。 他整个人,仿佛都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梦幻之中。 他轻声说道:“我喜欢阿延,她最懂我,也最关心我!” “当年——” 似乎是为了证明苏鹤延对他的重要与独特,元驽在圣上面前,第一次提到了几年前发生的事儿。 郑贤妃有妊,宫里宫外的风向瞬间逆转。 元驽体会到了何为世态炎凉,何为门可罗雀。 “宫里的贵人们都去恭贺贤妃娘娘,我的生辰宴,冷冷清清,唯有阿延,唯有她来为我庆生,还亲手做了新奇的生辰蛋糕!” 圣上愣了一下,他极少看到元驽如此模样。 真情流露,甚至不惜戳破了后宫的一层遮羞布——在皇宫,哪有什么血脉至亲,有的只是利益。 世态炎凉都算是好的,就怕还有落井下石。 苏宸贵妃宠冠后宫的时候,圣上也曾体会过,对于后宫的人情冷暖,起起落落,他更是无比了解。 圣上听了元驽这近乎大胆的真心话,禁不住想:当年朕陷入险些被废的绝境时,周围空无一人,唯有徐氏不离不弃。 哪怕明知道徐氏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曾经的那份“荣辱与共”,圣上还是记在心上的。 所以,他能够明白元驽对苏鹤延“执着”的原因了。 苏家那丫头,是身处黑暗中的驽儿的一道光啊。 孤立无援的唯一救赎,十多年相处的情谊……这般情深,难怪驽儿会坚持,将来若因为种种现实而不得不反目成仇,对于元驽来说,亦是无比沉重的打击吧。 圣上刚刚还被元驽的少年情深而有一丝的打动,很快,他的心就又被黑暗所侵蚀。 好啊,事情似乎会变得愈发有趣儿呢! 圣上如同九天之上的神仙,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凡人,他们努力挣扎,却仍要走向既定的命运。 圣上兀自欢快地畅想着,他没有开口,现场也就陷入了沉寂。 元驽只当圣上不同意,便继续哀求:“皇伯父,驽儿知道,您是为了驽儿好,想要让驽儿娶个样样出挑的好妻子!” “但,驽儿只想娶阿延!” “皇伯父,求您了!从小到大,驽儿从未违逆过您,也从未这般迫切地想要一个人,您最疼我了,您就成全我吧!” 一席话说完,元驽再次重重叩头。 咚的一下,额头碰触到了乾清宫的金砖上,发出了一记闷响。 只听这声音,不用看也知道,元驽白皙的额头,定然青紫一片。 圣上还是没说话,只轻轻转动手上的扳指。 元驽似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看圣上,便膝行几步,来到了圣上近前。 他双手抱住圣上的大腿,就像儿时那般用力地摇啊摇:“皇伯父!求您了!您就疼疼驽儿吧!” 圣上:……好个赖皮的猢狲儿。 他眼底闪过一抹嫌弃,没好气地骂道:“元驽,你多大了?如今又官居几品?” 十七岁早已成丁的大男人,堂堂正三品的一部之贰官,位高权重,威风煊赫,竟还像个孩子般撒娇! 不过,元驽这般依赖自己,把自己当成能够撒娇的至亲长辈,圣上心底还是十分受用的。 再者,他本就想要元驽娶苏鹤延,刚才不过是故作姿态。 既然元驽已经跪了,还想方设法的哀求,圣上也就顺水推舟。 戏,不能过,否则就会砸手里! “成全你?朕当然可以成全你,但,元驽,你须得知道,婚姻不是小事儿!” “一旦你与苏鹤延成亲,就要承担所有的后果。你不会有嫡出的儿女,妻妾可能失和……” 圣上嘴上说着泼冷水的话,实则已经松动了。 元驽最是聪慧,自然听出了圣上的深意。 他赶忙保证:“皇伯父,我知道!婚姻不是儿戏,我定会重之、慎之,我也会与阿延好生经营,绝不辜负了今日皇伯父赐婚的美意!” “赐婚?朕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圣上提醒元驽不许乱说。 不成想,元驽大胆又无赖,竟不等他这个皇帝把话说完,就退后两步,郑重叩首,满嘴谢恩: “臣元驽,谢陛下赐婚!” 圣上:……混账,竟敢耍赖? 元驽:……嘿,谁让我的皇伯父最宠我? 圣上对上元驽无赖又讨好的模样,噗呲一下,被气笑了。 他再次伸手,一根手指虚空点了点元驽:“你个胡闹的竖子!” 元驽却觍着脸,爬到御案前,跪直身子,铺纸、研墨,取下毛笔,双手奉到圣上面前……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各方 圣上好气又好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伸手接过毛笔,还是该伸手戳一戳某人的厚脸皮。 某人不察,还在撒娇:“……皇伯父!” 见圣上伸出了手,顿在半空中,元驽索性大胆地替他做决定。 他直接把笔塞进了圣上的手里。 圣上:…… 混账二字,今个儿圣上都说腻了呢。 元驽继续仰着脸,一双元氏特有的丹凤眼,内勾外翘,自带神韵。 当他凝视着圣上的时候,深棕色的瞳孔仿佛都在闪耀光芒。 看到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眸,圣上似乎又难得心软了一两分。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捏着笔管的手,微微收紧,从被动握笔变成了主动持笔。 元驽直挺挺的跪在圣上身侧,将他的所有微动作都收入眼底。 感受到圣上态度的软化,他赶忙说道:“驽儿多谢皇伯父!” 有这么一个涎皮赖脸、死缠烂打的倒霉侄儿,圣上作为皇帝,也是无可奈何。 还能怎么办,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孩子,只能继续宠着喽?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深情的戏码演的多了,自己也都信了。 且,圣上对元驽也不都是演戏。 养在身边,亲自教养,圣上确实付出了一定的心血,他对元驽也有某些希冀。 圣上与元驽的“父子”情分,还是有那么几分真挚的。 顶多,这些情分永远比不上他的扭曲与野心罢了。 在不伤及圣上利益,以及符合他的计划要求时,圣上还是愿意宠爱元驽的。 “驽儿,朕疼你,可以成全你!” 圣上在元驽希冀的眼神中拿起笔,放到砚台上蘸足了墨汁。 只是,在落笔前,圣上最后一次提醒:“但,驽儿,你可曾想到,太后那儿该如何交代?” “从小到大,太后都把你当做最亲、最宠爱的孙儿,她对你也诸多照拂。” 圣上习惯了做戏,哪怕已经与郑太后母子反目,哪怕是当着元驽这个心腹爱侄,他也不会表露出对郑太后的厌恶。 他可是孝顺的好儿子,是天下人的楷模与典范呢。 当然,圣上在元驽这个晚辈面前表演“纯孝”,不只是维持他孝子的人设,亦是在“言传身教”。 他老了,也需要晚辈孝顺。 所以,即便他已经跟亲娘打得你死我活,也要营造出“母慈子孝”的假象。 他要让元驽有样学样,好好孝顺他这个皇伯父! “爱之深责之切!太后对你的仕途,婚姻等,都只有期盼!” 说到这里,圣上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元驽:“苏氏女,恐不能让太后满意啊!” 何止是“不满意”? 简直能把郑太后气炸了! 抛开苏鹤延不是郑太后选定的人选之外,单单是她与苏灼的亲缘关系,就足以让郑太后跳脚。 苏鹤延与苏宁妃还不一样,苏宁妃与苏灼的血缘已经很远了,早已出了五服,只是同族的便宜亲戚。 苏鹤延却是苏灼的嫡亲侄孙女儿,血脉至亲啊。 尤其苏鹤延还与苏灼有三四分的相像,圣上每每看到那有些相熟的眉眼时,都会有些恍惚,就更不用说恨苏灼入骨的郑太后了。 偏偏当年苏灼死的还那般干脆,郑太后以为能够报仇,却一拳头落了空。 还有先帝,也早早给苏灼留了退路。 一道遗诏,或许不能彻底保住苏灼,却也能让她保有贵妃名号,让她葬入皇陵,永飨元氏子孙的祭祀香火。 这些,都是深深扎在郑太后心底的刺。 过了这些年,郑太后风光恣意,苏氏带给她的伤害与阴影,似乎已经消散。 但,作为亲儿子,圣上却非常笃定:那些扎在郑太后心底的刺都还在,只要受了刺激,就会扎心般的疼。 而还有什么“刺激”,能够比郑太后最疼爱的侄孙娶了仇人的侄孙女儿更大、更惨烈的? 圣上只是假设一下,就能想到郑太后听闻“喜讯”后,将会有着怎样的心痛、疯狂! 作为郑太后的亲儿子,猜到郑太后会“歇斯底里”,圣上非但没有担心、心疼,反而十分期待呢。 偏偏他“矫情”惯了,哪怕心里想要,也会装模作样地提醒元驽。 元驽:……若不是太了解皇伯父,若不是我眼尖的捕捉到了你眼底飞快闪过的一丝幸灾乐祸,我都要被你的“慈爱”感动了呢。 心里默默吐了个小槽,元驽脸上浮现出一抹感动,他感念皇伯父的善意提醒,也能体会到皇伯父对他的拳拳爱“侄”心! “还是皇伯父疼我,处处都为我考虑!” 元驽扯出一抹笑,眼底带着感动,却还是表明自己的心意:“诚如皇伯父所言,从小到大,太后娘娘疼我、宠我,为了我操碎了心!” “驽儿想,她既这般疼我,定然也是想要驽儿真的如意喜乐。” 既然想对他进行道德绑架,那他就反手来个亲情捆绑。 真正疼爱晚辈的长辈,才不会计较晚辈的胡闹,而是会纵容,甚至“爱屋及乌”。 若长辈做不到这些,那么他们所谓的“慈爱”,也就不是真的。 元驽只是伪装的温润君子,尤其是在“至亲”面前,他更是一个能够撒泼打滚的熊孩子! 他能在圣上面前装乖卖巧,也能在郑太后面前胡搅蛮缠。 没办法,他才十七岁,还未及冠,还有任性、胡闹的理由。 元驽昂着头,一副被宠坏了的熊孩子嘴脸。 那种吃定长辈的理所当然,让圣上看了,都不禁有些恍惚—— 原来,还能用这种方法来对抗孝道? 就是不知道,顽劣少年对上威严长辈,究竟能碰撞出怎样的“热闹”。 圣上本就期待的心,愈发热切起来。 “……罢了,你既心中有数,那朕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圣上蘸足墨汁,开始挥毫。 刷刷刷几下,便写好了赐婚的圣旨。 整个过程,圣上丝毫都没有去想:婚姻乃两家之事,就算是皇帝,也不能罔顾双方意愿,强行赐婚。 大虞朝的皇帝,可不是什么“主子”。 所谓赐婚,更多是一种荣耀,是两家本就商定好了婚事,求圣上“锦上添花”。 而非霸道的以皇权压制。 否则,御史都能直接弹劾,圣上也会喜提“暴君”的骂名。 但凡换个人家,不是安南伯府,圣上可能都会想到这些。 苏家嘛,安分惯了,圣上早已把他们当成了烂泥。 在圣上想来,苏家的病秧子,能够高攀赵王世子,已是他们祖坟冒青烟,他们欢喜还来不及,又岂会不愿? 再者,苏家丫头与元驽交好十多年,其中定有苏家长辈的默许。 他们没有管好苏鹤延,竟让她与元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亲昵,这便是默认了两人的婚事啊! 写完圣旨,等待墨迹晾干,圣上意识到自己赐婚的些许失误,也能用以上的想法来自我安慰。 所以,他、没、错! “好了!待会儿就让人去安南伯府传旨!” 虽然安慰成功,圣上到底因为这失误而有些不愉。 看热闹的心思似乎都变淡了。 圣上摆摆手,不耐烦的对元驽说道:“你个竖子,就知道给朕添麻烦!滚吧!” “好嘞!” 元驽利索的答应,说着要滚,却仍腆着脸。 他爬起来,搓搓手,笑着说道:“皇伯父,就不必麻烦内侍了,我亲自去伯府传旨,可好?” 一边说着,元驽还一边冲着圣上眨眼睛。 圣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没好气的骂了一句:“挤眉弄眼的,没规矩,元驽,你这怪模怪样的,成何体统?” 元驽露出一抹苦笑,“那个,侄儿只想着求您尽快赐婚,还、还没去伯府提亲呢!” “我、我失礼在前,若不好生去伯府请罪,恐、恐令长辈们不愉!” 元驽苦哈哈的说着,脸上既有苦涩,也有尴尬,以及对于婚事的担心。 皇家又不是强盗,不管内里如何,表面上都要讲究一个“礼”字。 男女婚事,乃结两姓之好,而不是强取豪夺。 圣上:……哟,这混小子,竟也有这般大的疏漏? 急吼吼的跑来赐婚,还以为他已经跟女方商量妥当呢。 合着他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想到这些,刚刚还有些怏怏的圣上,忽然又心情大好。 还有什么能够比看倒霉孩子的热闹更让人愉悦的事情呢? 尤其这个孩子,是出了名的聪慧、沉稳。 在人前,处处妥帖。 在圣上这个长辈面前,却丢人现眼。 圣上一颗扭曲的心,再次在元驽身上得到了怪异的满足! 圣上再次抬起手,一根手指对着元驽戳啊戳:“元驽,元稷臣!你、你呀,还真是个肆意妄为的混小子!苏家有你这么一个女婿,也是他们倒霉!” 元驽讪笑着,冠玉般的面容上写满了羞愧与窘迫。 “驽儿谢皇伯父恩典,驽儿、驽儿这就去啦!” 元驽傻笑两声,见墨迹干得差不多,又催促着圣上用了印,这才飞快地将圣旨卷好,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身形略显仓促,甚至带着一两分的猥琐,但,又透着少年的欢脱与张扬。 年少轻狂啊,确实不够稳妥,却带着中老年人羡慕的鲜活、恣意。 望着元驽快速消失的背影,圣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 赵王府的生辰宴,刚过中午就结束了。 众宾客吃了不少瓜,却还是意犹未尽,有的移步去酒楼、茶馆继续八卦,有的则去亲友家中小坐,有的直接回家。 比如钱之珩,便利索的回了钱家。 作为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又是苏鹤延的“忘年交”,钱之珩既有足够的品级,又有相当的私人关系,是钱家唯一有资格去赵王府赴宴的人。 钱之珩多智近乎妖,有些事,苏鹤延这个当事人都未必能够觉察,他却早早发现了端倪。 是以,钱之珩对某件事,早有猜测。 但,身处现场,亲眼看到事件的发生,钱之珩心底还是有点儿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唉,阿拾这般好的姑娘,锐哥儿终究还是错过了呀!” 钱锐与冯家姑娘的定亲,一拖再拖,还没有正式举行仪式,苏鹤延那边反倒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钱之珩用他那颗超级聪明的大脑推测:想必用不了几天,就会有赐婚的圣旨! 赐婚什么的,可比定亲更具威信,婚事也再无更改的可能。 “可惜了~” 钱之珩暗自叹着气,脚下不停,直接进了二门。 穿过垂花门,钱之珩正想着是进内院,还是去外书房,便听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钱之珩心念一动,猜到了什么,便顿住了脚步。 果然,几息后,便有一道清亮的男声传来:“十三叔!” 钱之珩转过身,正好对上了匆匆赶来的钱锐。 少年单手拎着衣摆,近乎小跑的姿态,头发有一丝凌乱,几根发丝挣脱出发髻,被脸上流淌的汗水黏住了。 他的气息有些紊乱,看到钱之珩转身,便顾不得平复,急切地问道:“我、我听说,赵王世子的生辰宴上,阿拾、阿拾发病了?” 他眼底带着明显的担忧与焦虑。 阿拾的病,不是已经好了吗? 虽然还有些体弱,可已经很久没有发病了呀。 至于坊间谣传的前几日苏鹤延被恶少王琇害得当街吐血的事儿,钱锐早有耳闻,却并不相信。 他熟悉苏鹤延啊,也曾经亲眼见到过苏鹤延“碰瓷”王琇。 所以,他听到消息后,更倾向于相信苏鹤延又在戏耍王琇,而非真的发病。 当然,虽然笃定,钱锐还是本能的担心,他借着送端午礼的由头,命人去了趟苏家。 经过一番询问,证明他果然没有猜错:阿拾无恙! 今日,不是对上王琇那样的恶少,而是在赵王府,在御前,阿拾作假的可能极低。 她估计是真的发病了! 在国子监,钱锐听到了风声,担心不已,却还保有理智地没有跑去苏家,而是回家找十三叔探听消息。 钱之珩看着少年无法遮掩的担心,心底再次叹息: 唉,这孩子明明这般在意阿拾,却因为种种世俗的原因舍弃了她。 可叹的同时,竟有些活该。 钱之珩脑海里又浮现出赵王世子伸手去接呕吐物的画面,哪怕作为钱锐的亲叔叔,钱之珩都要忍不住站在元驽这一边。 相较于钱锐,元驽更真心,更值得托付…… pS:谢谢书友、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反应 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钱之珩淡淡的回了一句:“已经请了太医!” 钱之珩不确定苏鹤延是否发病,但她身处赵王府,赵王世子那般在意她,定不会让她有任何闪失。 再者,钱之珩早就知道,苏鹤延的心疾已经痊愈,只是伤了根基,需要好生将养。 即便发病,大概率也不会伤及性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钱家虽是苏家的姻亲,却因着钱锐与苏鹤延的关系,略显尴尬。 至少在两个孩子的婚事没有彻底敲定之前,两家是无法完全恢复到原有的相亲相爱的。 要避嫌啊,要名声啊! 所以,即便担心阿拾的身体,钱家上下也不好表现得太过急切。 钱之珩在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这些,他不等钱锐继续发问,便问道:“你与冯家姑娘的定亲宴,都准备妥当了?” 钱、冯两家因着这桩婚事,定亲宴的日期一改再改,终于定在了五月廿六。 还有二十来天,很多事却已经开始着手准备。 钱之珩问这话,不只是提醒钱锐要注意分寸,亦是在关心定亲的进程。 钱锐微怔,不是在说阿拾的病吗,怎的忽然就提及他的定亲了? 十三叔是想说什么? 钱锐抿了抿嘴唇,“十三叔,我知道我已经定亲,要有分寸。但,阿拾是我表妹,我——” 婚事不成,亲戚情分还在啊,难道他连关心阿拾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钱之珩翻了个白眼,他的嘴巴好痒,好想骂人。 但,考虑到钱锐只是自己的侄子,而非儿子,钱锐的老子娘也都在京城,不需要他这个叔叔“越级”管教,钱之珩便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嗯,阿拾是你的表妹,所以,过些日子,阿拾的婚事定下来,你记得去苏家恭喜她,顺便再送份贺礼!” 钱之珩忍啊忍,虽然忍着没有毒舌,却还是忍不住的阴阳怪气。 表兄表妹? 呵,谁家表妹病了,表兄只是听到风声,就手忙脚乱、不管不顾的跑来打听?还一脸的焦虑、心疼? 本就是该避嫌的关系,却还不懂得克制,怎的,是嫌自己的婚事不够好,还是想害人家姑娘坏了名声? 已经放手了,就退回到该有的位置上。就算情难自抑也要他娘的“抑”住喽,没得害人害己! “阿拾的婚事?阿拾、阿拾——”要嫁给谁? 或者说,谁愿意求娶不能生育的阿拾? 难道是想要攀附伯府权势的寒门?还是为了赵家军权的武将? 他们、他们定有所求,如何配得上阿拾? 钱锐听到“婚事”二字的时候,心就乱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家叔叔对他的嘲讽。 他更是开始胡思乱想,总觉得有人在利用苏鹤延。 钱之珩额角抽搐,那股想要骂人的冲动几乎抑制不住。 “……” 深吸一口气,钱之珩意识到,还是自己太过委婉,哪怕是还不确定的猜测,也该直接说出来。 唉,他就说嘛,他还是喜欢跟阿拾这样的聪明人说话,都不用说,只一个眼神,彼此就都心知肚明。 “赵王府的生辰宴上,阿拾呕吐,世子爷当众伸手去接,还亲自抱着她去了偏殿休息。” 钱之珩客观地陈述事实,话语里却带着明显的冷意。 他甚至冷眼看着自家倒霉侄子的表情,由关切变为迷茫,再到惊讶,最后变成惨白。 很好,这傻孩子终于反应过来了,明白赵王世子与阿拾的关系,并猜测到后续的结果。 但,很快,钱之珩就发现,自己还是放心早了。 有些失魂落魄的钱锐,顶着一张没有血色的俊美面容,忽然问了句:“元驽愿意娶阿拾?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的婚事,他自己能做主?” 钱锐不是故意唱衰元驽和苏鹤延,而是想到了自己。 他对阿拾亦是真心,他也曾想过为了阿拾本人,而忽略掉她的种种不足。 但,事实却是,婚事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儿,而是关乎两家家族。 遥远的家族利益暂且不提,单单是父母那一关就不好过! 元驽不是孤儿,他的父母虽然都在皇庄上养病,却也都活着。 他还有圣上、太后这些至亲。 元驽的身份,与皇家、郑家的渊源……都注定了一个结果:他的婚事,绝容不得自己做主! 钱之珩的冷延伸到了眼底。 他之前总说钱锐配不上阿拾,其实是一种自家人的调侃,而非认定的事实。 但此刻,因着钱锐的一句话,钱之珩深刻意识到:钱锐这混小子,确实配不上苏鹤延。 他听到元驽与苏鹤延亲密相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元驽是否愿意”。 虽然紧接着钱锐就进行了解释,但还是能够从中窥探到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钱锐潜意识里,也是认定苏鹤延是有“残缺”的。 他觉得苏鹤延与寻常女子一样,最大的价值是生育。 他看不到苏鹤延还有更多的、更重要的优点。 他甚至将自己放到了“高位”,他在“低就”苏鹤延。 “……” 忽然之间,钱之珩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就钱锐这个想法,即便没有父母的阻碍,他与阿拾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再者,钱锐这般“高高在上”,可曾问过阿拾的意见? 自始至终,钱锐与苏鹤延的婚事,都只是两家长辈的“默契”,以及钱锐的主动。 钱之珩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他只是冷眼看得更清楚:阿拾从未表现出对钱锐有任何超乎“兄妹”情谊的举动。 阿拾,还没开窍! 就算开窍了,也未必会选择嫡亲的表兄表弟。 钱之珩与苏鹤延算是忘年交,平日里多有来往。 “舅甥”间,偶尔谈论到某些话题时,钱之珩隐约能够明白苏鹤延对于“亲上加亲”的排斥。 钱之珩还曾经看到过苏鹤延命人整理的脉案,其中就有表亲结合,却生下早夭、不健康,甚至是残疾孩子的病例。 当时,钱之珩还有些纳闷,不知道苏鹤延为何关注这些。 随后发生的种种,以及他对苏鹤延的进一步观察,才让他确定:阿拾从未想过要嫁给钱锐。她打从心底认定,表兄表妹也是兄妹。 有血缘关系,就不能结为夫妻,哪怕大虞的法理允许! 钱锐明明是一厢情愿,却还嫌弃、挑拣阿拾,看不到阿拾真正的价值,他果然不配! “所以,我刚才在叹息什么?” “错过?这哪里遗憾的错过,分明就是再正确不过的‘筛选’!” 钱之珩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继续冷着脸对钱锐说道: “我也不知道赵王世子能否做主自己的婚事,但我想,他会拼尽全力争取。” 元驽可不是钱锐。 他不靠父母,自有实力做依仗。 还有皇家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元驽这些年能够独得圣宠,定有他的实力。 钱之珩相信元驽,既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亲昵的举动,就早已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元驽,比钱锐更能干,更强悍,更坚定。 “且等几日吧,应该会有消息!” 钱之珩看了眼钱锐,念在到底是血脉至亲,又曾教养过几年的情分上,他提醒道:“不管婚事是否能成,也都是赵王府与安南伯府两家的事儿。” “锐哥儿,你自己也说了,你与阿拾是亲戚。” 也只是亲戚! 亲戚间,还是不要插手太多,没得乱了规矩。 后头的话太过直白,钱之珩还是习惯性地没有说出口。 不过,这次钱锐倒是听懂了。 他愣愣地看着钱之珩,从叔叔冷淡的脸上,看到了些许……嫌弃? 十三叔在嫌弃我?嫌我忘了身份?没有避嫌,可能会给阿拾带来麻烦? 钱锐不笨,也懂得察言观色。 刚才不过是情急之下有所疏忽,这才没有注意到自家叔叔对自己“恨铁不成钢”! 意识到这一点,钱锐的脸再次变得煞白:是我的错,我放弃了阿拾,却还控制不住对她的关心。 就算苏鹤延与元驽的婚事还没有定下来,他钱锐却已经有了口头约定的未婚妻。 他在答应父母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关心阿拾的资格。 偏偏这些日子,他总拿“就算结不成夫妻,也是一起长大的表兄表妹”做借口来安慰自己。 而他也自欺欺人的认定:我关心阿拾,不过是表兄在关心表妹,我们没有超越兄妹感情,没有逾距! 十三叔的话,以及他那嫌弃的眼神,惊醒并深深刺痛了钱锐—— 别装了,你就是放不下阿拾,那就是没有注意好分寸。 钱锐用力捏紧拳头,骨节处都发白了。 他忍着心底的钝痛,最后一次警告自己: “我与阿拾错过了,这是事实,我们再不可能结为夫妻!” “以后,我只是阿拾的兄长,我会照顾她、疼爱她,却决不能越过那条线!” 他,真的失去了她,绝无挽回的机会! …… 苏家因着苏鹤延的关系,与赵王府的交情不错。 是以,今日元驽的生辰宴,苏焕夫妇,以及整个大房都来参加。 苏鹤延“发病”后,苏焕等至亲也都十分担心。 女眷们去偏殿陪着苏鹤延,男人们则按照规矩留在正殿。 圣驾离开后,元驽回来送客,苏焕等才随着众人一起出了王府。 不过,他们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守在府门外。 直到钱氏、赵氏婆媳俩,护送着坐着软轿的苏鹤延出了府门,他们才呼啦啦的围上来。 “阿拾如何了?” “太医怎么说?” “可有吃汤药,这会儿感觉怎样?” 苏焕、苏启、苏渊、苏溪、苏鸿几个男人,团团围着,七嘴八舌的问着。 苏鹤延:……家人们,对不起,我、我又让你们担心了! 哼!都怪元驽这狡诈的老狐狸,利用我,也将我的家人们都套了进来! 哼哼!今日暂且饶过你,等事情定下来,且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鹤延小脸儿丧丧的,掩盖住了眼底的心虚与愧疚。 偏偏已经开演了,为了不让宫里那位察觉,她还必须继续演下去。 咳!病秧子的人设,绝不能崩啊。 “阿爷,爹,大哥,二哥,三哥,我、好多了!” 苏鹤延挤出一抹笑,轻声道:“王府的府医和太医都说了,我这是老毛病,好生将养即可。” 苏家的男人们觑着苏鹤延的脸色,见她小脸虽然有些白,整个人的精气神儿却还不错,便信了苏鹤延的话。 苏焕点点头:“那就好!” 苏启附和:“咱们回家,阿拾好生歇息几日!” 苏渊到底是苏家男人里比较聪明的人儿,还入了国子监,半只脚迈进官场,人也愈发伶俐、有眼色。 他不只是观察妹妹的气色,还偷眼看了看祖母和母亲。 情况,似乎跟他们想象的不一样。 两位长辈眼底,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复杂,而非担心、心疼。 所以,妹妹的“病”另有隐情? 苏渊立刻想到了之前在生辰宴上发生的事儿,以及众宾客离席时的窃窃私语。 虽然没人拉着苏渊这个苏家人八卦元驽与苏鹤延的婚事,但苏渊有眼睛有耳朵、更有脑子。 只是刚才一直都在担心妹妹,苏渊暂时顾不得多想。 这会儿确定妹妹无恙,还因着祖母、母亲的神情而有所察觉,苏渊冷静下来,也就能理智地思考。 然后—— “祖母,母亲,世子爷和阿拾——”难道是真的? 他们要成亲? 如果不成婚,生辰宴的事儿传出去,世子爷是男人,就算有什么,也只会被人说一句“少年风流”。 他们家阿拾呢,本就身子弱,婚事艰难,再有这么一档子事儿,还不定怎么被人嘲笑呢。 以后,或许就更难嫁出去了。 苏渊倒也不是非要妹妹出嫁,一个阿拾,他养得起。 但,不愿出嫁和嫁不出去是有区别的,苏渊不想让他们捧在手心的宝贝,被非议、被嘲笑、被欺辱。 苏溪在军中历练,又去了三大营当差,脑子反应也不慢。 听了苏渊的话,苏溪也意识到了问题,他瞪大眼睛,看看苏鹤延,又看看长辈们:“世子爷还好,他与阿拾从小就感情极深,可宫里的贵人,未必答应啊!” 说着,苏溪忽的想到了什么,赶忙又说:“也不怕,就算宫里反对,婚事不成,还有旁人!” 别的不说,苏溪在军中的袍泽,就有好几个条件不错的。 比如洛垚,比如庞家的子弟。 完全可以拉来做妹夫。 苏鹤延:……这样的二哥,还真是让人感动又无语! pS:谢谢maplecsu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和月票,继续求支持丫! 第一百九十五章 狼狈 “好了,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听了苏溪的话,钱氏许是也觉得无语,便赶忙沉声提醒道。 苏鸿作为哥哥兼军医,下意识地去看苏鹤延的脸色,并伸手握住了苏鹤延的手腕。 苏鹤延自行调控的脉象,连医术顶尖的太医都能骗过,就更不用说苏鸿这种半路出家的“外科”大夫了。 “阿婆说得对,还是赶紧回家吧!” 苏鸿草草给苏鹤延诊了脉,发现妹妹的情况不太好,便顺着钱氏的话,催促众人。 “对!回家!” 还在外头呢,有些话,实在不好说太多。 赵氏也反应过来,吆喝着丈夫去牵马,又指挥儿子们将女儿从软轿上抱下来。 “大哥,二哥,让丹参来就好!” 苏鹤延不忍心见家人们因为她而忙得团团转,她讪笑着试图婉拒哥哥们的照顾。 “无妨,阿拾很轻的!” 苏溪知道自己不如一个黑瘦丫头力气大,但,自家妹妹才多重? 七八十斤,跟自己惯用的长戟差不多重,若非顾及妹妹身娇体弱,苏溪单手就能把人拎起来。 说话间,苏溪已经伸出双手,直接将苏鹤延端了起来。 苏渊则护在两人身侧,并在苏溪走近马车的前一刻,快走一步,将车凳放好,然后绕到另一边,掀开了门帘。 “二哥,把我放下来吧,我可以自己上车!” 苏鹤延见两个哥哥这般小心翼翼,愈发愧疚,赶忙拉了拉苏溪的袖子。 “不差这两步,阿拾只管好生歇着!” 苏溪却坚持抱着苏鹤延踩在车凳上,一只脚踩在车架上,弯腰,直接将怀里的苏鹤延送进了马车车厢。 到了这个时候,苏鹤延的双脚,才轻轻地落了地。 苏鹤延:……以后就算装病,也要尽可能地避开家人们。 他们担心,我亏心! 眼见苏鹤延上了马车,丹参等奴婢也都在车厢里悉心照顾,钱氏等长辈这才放心,各自上了马车。 苏焕上了年纪,本身又是纨绔了几十年,被美食喂出来的大肚腩,实在不适合骑马。 他索性就与妻子一起坐马车,顺便……咳咳,生辰宴的饭食是极好的,可惜冷了,口味不佳,挑剔的苏焕只吃了几口,早就饿了,马车里有今日出门前新装盒的点心,他正好可以垫吧垫吧。 苏启人到中年,虽然喜好品鉴书画,却也并非真的弱不禁风,骑马对他而言算不得负担。 但,他担心女儿,想知道女儿被元驽抱走后都发生了什么,还有后续的事情该如何操作……一大堆的事儿,苏启想好生跟妻子商量一番,他便也上了赵氏的马车。 苏渊、苏溪、苏鸿三兄弟就没有什么理由了,他们先是送妹妹上车,又伺候长辈们坐到马车里,这才牵过马,齐齐跨上了马背。 苏渊带着护卫在前面开路,苏溪、苏鸿则跟在两侧,与护卫们护在左右。 三辆马车,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离开了赵王府所在的胡同,一路朝着澄清坊而去。 赵王府就在隔壁坊,距离苏家不算远。 不到两刻钟,苏家人便来到了伯府门口。 苏鹤延下车的时候,苏渊、苏溪又是一番折腾。 苏鹤延的愧疚达到了一个峰值,偏她还不能表露太多,只能木着一张小脸。 本就因为装病而弄出来的“面无血色”,这会儿看着,竟愈发的孱弱。 大少奶奶杨氏听到通传,迎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有些丧丧的小姑子。 她不禁有些担心,下意识的去看丈夫:“大爷,阿拾这是怎么了?要不要我把府医叫来?” 杨氏嫁到苏家也有几年,已经习惯了小姑子的病弱。 其实现在还算好的,小姑子的心疾好了,已经不会动辄发病,然后在鬼门关前挣扎。 松院也不必每日三餐的熬汤药,院子里多年侵染的药味儿,似乎都散了许多。 顶多就是府医每隔一日为苏鹤延诊平安脉,再配些滋养的药丸让她随身携带。 自苏鹤延病愈,已经大半年,苏家终于不会再因为她的发病而心惊胆战、兵荒马乱。 杨氏作为大嫂或许无法像苏渊等至亲般疼爱苏鹤延,却也希望这个从未给自己使过绊子的小姑子能够康泰喜乐。 这会儿看到苏鹤延又一副孱弱的模样,她禁不住的关心。 “去吧!让府医直接去松院!” 赵氏不等苏渊开口,就先吩咐儿媳妇。 “是,母亲!” 杨氏答应一声,便命人去叫府医。 她则走到苏渊身侧,与他一起,护送苏鹤延回松院。 杨氏没有派人去松院传话,或是安排松院的奴婢准备热水、饭食、药材。 不是她行事不够周到,而是在苏家,别说杨氏一个儿媳妇了,就是钱氏、赵氏两代主母,都不会插手松院的事宜。 苏鹤延从小就“独”,不只是独立,还独断。 三四岁,能够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愿起,苏鹤延就开始为自己做主。 她的院子,她的奴婢,她的产业,都是她说了算,任何人都不许插手。 这种近乎“不肖”的行径,在古代,绝对的有违规矩,尤其是闺训严苛的女子,更不该如此放肆。 但,苏鹤延天生有病啊。 苏家的长辈心疼她,宠溺她,只要不是危及生死的大事,全都任由苏鹤延的喜好。 十多年下来,长辈们习惯了,也渐渐成了无需明说的“规矩”——苏鹤延任性恣意,她的一切都是她自己说了算,任何人都不会干涉。 杨家与苏家商定婚事的时候,杨家就提前命人探查了苏家的种种。 苏鹤延的“特殊”,杨家早有耳闻。 苏渊与杨氏单独相处的时候,也曾主动提及: “阿拾病弱,家人怜惜,便多疼爱了几分。” “或许有不合规矩的地方,然则法不外乎人情,且阿拾素来乖巧,从不‘恃宠而骄’,家里人也就更加疼惜她。” 苏渊的意思很明白,他们家就是宠女儿(妹妹),苏家的儿媳妇们,若不接受可以拒绝嫁入苏家。 一旦进了门,便不得再挑拣苏鹤延的不是。 即便做不到像苏家人般真心,也不要嫌弃,甚至是欺辱。 说实话,作为议亲的对象,听到苏渊的“丑话”,杨氏心底是有那么一丝不舒服的。 但,换个角度想,这又何尝不是苏渊以及苏家人的坦荡? 毕竟丑话什么的,可以不说。 小姑子又不是侍妾,就算有所隐瞒,成亲后闹出矛盾,也算不得苏家骗婚。 且,长兄照拂幼妹,是手足相亲的美事,不说外人了,就是杨家人听说了,明明心里苦却还要夸奖苏渊有长兄风范,并劝杨氏要有长嫂的胸襟与做派! 所以,苏渊的直白,非但没有吓退杨氏,反而让她感受到了他的真诚。 再者,苏家的条件是真的不错。 不是说苏家有多么的位高权重,而是“家风”好。 三代男丁都没有纳妾,府中的子嗣竟全都是嫡出。 在京城,哦不,估计是整个大虞,都算得上独一份儿。 还有他们对苏鹤延的看重,在某种程度上也证明了他们家并不轻贱女子。 除了“家风”,苏渊本人的条件也极好。 苏渊读书的天分,比不上杨氏的家人。 作为大学士府的姑娘,不说杨氏的父、兄们了,就是她自己,从小就读圣人经典。 杨氏的文采学识,估计都在苏渊之上。 但,苏渊也不算差,顶多就是不够天才。 可他努力啊,还能够接受妻子比他更聪慧、更有才华。 他的容貌还极好,身高六尺有余,身材匀称,乌发雪肤,眉眼如画。 这般美貌,却不风流,不滥情,洁身自好,妥妥的温润贵公子。 杨氏与苏渊相看时,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随后,从长辈那儿得知了苏家的调查情况,她愈发满意。 苏渊的综合条件基本上全都戳中了杨氏的心,唯一算得上缺点的就是偏疼病弱的妹妹,杨氏迟疑过,但很快就释然了。 兄妹手足,本就该相亲相爱。 杨氏可以为了丈夫,爱屋及乌。 婚后,杨氏无数次庆幸当初自己的决定,没有因为那一丝的顾忌而推拒了苏渊。 小姑子在苏家,确实地位超然,苏家上下对她更是无条件、无底线的溺爱。 但,阿拾值得啊。 她受宠,她任性,她对家人亦是真诚。 她也从来没有为难过杨氏。 杨氏曾经担心的极品小姑子,完全没有具现在苏鹤延身上。 苏鹤延:……我有病啊!非要用欺负嫂子来证明哥哥更疼我? 拜托!她又不是只有一个哥哥,又不是缺爱。 就算一个哥哥“重色轻妹”,她还有八个。 就算哥哥们全都是“有了媳妇忘了妹”的恋爱脑,她也还有父母、表兄弟,以及劣马兄! 苏鹤延有太多的人爱她,也就有太多的底气。 所以,她任性乖张,却不会用欺负别人来证明什么。 她本身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儿,她不必争抢,不必露出丑恶嘴脸,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过去还有心疾做“平衡器”,如今她连病都好了,人生堪称完美,她很不必费心思、费精力的为难旁人。 “有算计别人的时间,还不如好好享受。” “我宁肯费心巴力的装病,也绝不做恶心旁人的蠢事儿!” 苏鹤延病愈后,偶尔也会担心人生太过圆满而会招致新的不幸,索性就将病弱人设进行到底。 是的,苏鹤延伪装病弱,不只是身体确实需要恢复,也不只是想要恃“病”行凶,还有着把“病”当成命运平衡器的想法。 毕竟老天都是艹蛋,啊呸,不是,是公平的。 给某个人的人生开了门,可能就会关上一扇窗。 苏鹤延担心被迫“关窗”,便主动自己关上。 这样好歹还能有所选择,是也不是? 苏鹤延很能想得开,对自己也能狠下心来,全然不顾病弱的人设,会让自己成为被嫌弃的存在。 她对自己都如此,对待家人、朋友等,也都能保持一颗豁达的心。 对兄长,她没有变态的掌控欲与独占欲。 对“夫君”,她也能坦然接受妾室、庶出。 她只要自己好好的,旁人如何,都不会牵动她的心。 嫂子,也就更不在她“为难”的范围内。 与其在家里折腾,还不如折腾外人。 比如—— “王琇如何了?劣马兄素来有效率,我既告诉了他王琇有异常,还送去了改良的火铳,想必他定会有所行动!” 被哥哥们送回松院,洗漱、吃药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苏鹤延才忍着心虚故作疲惫的将家人们都送了出去。 她躺在榻上,屏风外放着冰鉴,小丫鬟轻轻摇着扇子,让丝丝缕缕的白气在房间里流淌。 如此,既能保持室内的凉气,又不至于让体弱的苏鹤延侵染了寒气。 苏鹤延:……行叭,虽然有些不方便,可到底没有影响太多。 她这个病秧子,还是一直做下去吧。 婚事什么的,元驽既然认定了,那就不会有所改变。 苏鹤延从不担心劣马兄的实力,是以,她没有考虑赐婚以及后续的事情,而是想到了之前遇到的“同乡”。 “赵统领送回来的消息表明,王琇‘失踪’了!” “不过,王家并未对外宣扬,就是家里的长辈问起来,王琇的哥哥们也以‘不知道又去哪里胡闹’为由,暂时搪塞过去!” 苏鹤延暗自思索着调查来的情报。 她知道,王家这么做,不是不在乎王琇,而是他们被弹劾怕了。 王琇劣迹斑斑啊。 即便最近有了改变,也未必就是“浪子回头”。 王家的几位少爷,完全有理由怀疑这可能是王琇的新花样。 这、就是口碑。 一个恶少,作恶多年,岂会轻易悔改? 王琇的哥哥们甚至担心,这混小子安分了几个月,不是醒悟,而是在憋坏。 如今的“失踪”,可能就是在暗中搞事情。 兴许啊,还是祸及整个家族的大事! 苏鹤延&元驽:……啧,不愧是亲兄弟,你们猜得真对! 而苏鹤延与元驽,也不愧是狼与狈。 苏鹤延这边想到了王琇,拿了圣旨,急匆匆要跑出宫的元驽,也提起了此人。 “审讯问了?那就找个时间,我把他送到御前!” 元驽一手捧着圣旨,一手提着衣摆,大步流星地走着。 一边走,还一边吩咐暗卫。 一行人直奔东华门,只是,还不等来到宫门,就听到身后有人不顾规矩的高声呼喊: “世子爷!世子爷,请留步!”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为奸 元驽脚下一顿,耳朵尖的他,立刻辨认出那道声音的主人——慈宁宫的掌事太监,皇宫的内侍副总管李寿喜。 李寿喜是郑太后的心腹,伺候她二十多年。 年近四旬,在宫里,已经是非常体面的公公。 平日里慈宁宫有什么跑腿儿、传旨的事儿,基本上都是他的干儿子、干孙子,极少能够劳动到他。 除非有重要的事情,或者是难缠的差事。 元驽只是一顿,便继续大踏步地往外走,心里则在冷笑: “太后娘娘竟动用了李公公,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要知道,已经有好几年,李公公都未曾出现在本世子面前了呢!” 元驽对郑太后,以及整个郑家早就无比厌恶,连他们的本人都懒得打交道,更何况是他们的走狗? 元驽仿佛没有听到,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隐隐地加快了速度。 出宫的宫门就在眼前啊,再有几步,他就能暂时逃脱了! 追在后面的李寿喜,似乎也发现了。 他顾不得大太监的体面,只能像个他嫌弃的不稳重不规矩的小猴崽子般,一手撩起衣摆,一手扶着帽子,小跑着奔了来。 他的嘴里,更加大声的喊着:“世子爷!世子爷,请留步啊!” 李寿喜喊了几嗓子,忽的又担心自己喊得不够精准,会被人钻了空子,就赶忙纠正: “赵王世子爷!赵王世子爷,太后娘娘召您去慈宁宫!” “赵、赵王、世子爷——” 李寿喜到底不再年轻,养尊处优多年。 这般又跑又叫,与他而言,也算是不小的负担。 人还没追到,他的气息就有些不稳。 但,眼瞅着元驽的身影就要冲出东华门,而东华门外,赵王府的侍卫已经牵着马等候,李寿喜知道,自己若再不快些,人就“跑”了! 当然,元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可问题是,李寿喜,哦不,更确切的说法是,郑太后要的就是尽快拦下他。 元驽生辰宴的事儿,已经在宫里传开。 半个时辰前,元驽急匆匆进宫,直奔乾清宫的消息,也被后宫经营多年的郑太后得知。 郑太后并没有蠢到家,好歹是上届的宫斗冠军,即便她的成功带有一定的偶然性和运气,但赢了就是赢了。 起码的宫斗素养,郑太后还是有的。 她将已知的情报汇总,稍一思索,就猜到了接近事实的结论—— “好啊!苏家那短命鬼,果然跟苏灼一个德行,都是勾引人的狐狸精!” “我好好的驽哥儿,竟被她给蛊惑了?” “放着嫡亲的表妹不娶,非要跟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妹搅合到一起?” “元驽也是没良心的混账,不说这些年我对他的好,单单是他的婚事,哀家也尽量周全。” “哀家顾及规矩,没有直接插手,而是让元圭出面,本想着能够父慈子孝、阖家和睦,不成想,元驽竟不领情!” 郑太后猜到元驽想要娶苏鹤延的真相后,气得砸了满屋子的瓷器。 她坐在一片狼藉面前,没好气地骂着。 骂苏鹤延狐媚勾人,骂元驽不知好歹,就连有可能会给元驽赐婚的圣上,也被她骂了进去。 郑太后唯一没有骂的就是自己,她甚至都不会自省—— 元驽明明是郑家的外孙,与郑氏血脉相连,为何会不顾亲情,背刺郑家? 郑宝珠明明与苏鹤延一样,都与元驽年龄相仿,从小一起长大,为何元驽宁肯要不能生育的苏鹤延,也从不愿求娶郑宝珠? 郑太后不会顾及这些“明明”,她更不愿承认—— 她命人把赵王放出来,不只是要在婚事上,让赵王横插一杠,还是要让元驽意识到:你有亲爹,很不必只认圣上这个伯父。 郑太后还想着,彻底把元圭放出来,让他重回赵王府。 即便不能重新做王府的主人,也要用父亲的身份,好好地压一压元驽。 “……这孩子会这般任性枉为,不分亲疏,就是因为身边缺乏长辈教导、训诫,他啊,到底年幼,一时分不清好坏,这才误入了歧途!” “他只当圣上慈爱,却不知,圣上骨子里最是凉薄,连生他养他扶持他的亲娘都能怨恨,更何况一个侄子?” 郑太后认定自己是为了元驽好,毕竟他们才是真正的血脉至亲。 再者,圣上就算是元驽的亲伯父,也不会轻易把自己屁股下的皇位传给他。 郑太后却可以! 如果元驽能够重新亲近她与郑氏,愿意与他们携手,郑太后就能动手,让元驽在最短时间内坐到那把椅子上。 还不必他谋反,背负乱臣贼子的骂名。 她,大虞朝的太后,会为元驽铺好路,让他名正言顺地荣登大宝。 元驽:……呵!条件呢?是不是想让我这个少年,成为你和郑家的傀儡,给你们再续几十年的富贵荣华? 都不过是利益交换,又何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郑太后不知道元驽早已不是单纯稚嫩的孩子,更不知道元驽早已勘破了她的所有心思。 她还一味的摆出慈爱长辈做派,打着为元驽好的旗号,擅自计划着一切! 猜到元驽跑进宫来有可能是为了求赐婚恩典,发泄了一通的郑太后,顾不得继续生气,便赶忙叫来心腹太监李寿喜。 “去,赶紧去乾清宫外,一定要找到元驽!” “拦住他,把他给哀家召到慈宁宫!” “务必要快!务必要把人截下,决不能让他出宫!” 郑太后很清楚元驽的“任性”,这混小子,只要拿到了赐婚圣旨,他就敢立刻跑去苏家传旨。 就算李寿喜追上了,还直言太后不许,元驽也能装傻卖呆、胡搅蛮缠。 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把人弄到慈宁宫,郑太后亲自撕了圣旨,事情才不至于发展到不可控的程度。 郑太后了解元驽,元驽又何尝不清楚这位的行事作风? 听到身后人的呼喊,元驽就猜到了郑太后的想法。 他开始还是脚步不停,听到身后的脚步变得急促,他索性也跑了起来。 气喘吁吁的李寿喜:……不是,世子爷,你丫是不是故意的? 这小子分明就是听到了,也认出是他李公公,却还是不管不顾。 他、他这是不想去慈宁宫,也不想听从太后娘娘的懿旨? 意识到这一点,李寿喜没有再恭敬地对待元驽,而是摆出了慈宁宫大太监的谱儿。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紊乱的呼吸,大声喊道:“元驽,有懿旨!” 李寿喜的声音很大,别说距离只有十几步远的元驽了,就是更远的东华门宫卫也能听到。 他们纷纷转头,显然是听到声音后才望过来 元驽却还是装作听不到,继续加快脚步。 “元驽,你大胆!竟敢藐视懿旨?对太后娘娘不敬?” 眼见元驽这般放肆,李寿喜不再故作威仪,而是真的生气了。 好个元驽,仗着宠爱,竟连太后娘娘都不放眼里? 他都这般呼喊了,元驽竟还如此肆意! 元驽:……嘿!这就大胆了?我还有更大胆的呢! 元驽才不管李寿喜是否破防,他快跑几步,拉大了与李寿喜的距离。 冲到东华门,举起手中的圣旨,对着目瞪口呆的宫卫喊道:“本世子要去宣读圣旨,请诸位放行!” 能够在东华门当差的,不但出身好,头脑也灵活。 他们虽然不知道前因,却能够从元驽、李寿喜两人的言行窥探出些许端倪—— 哦豁,几位贵人又在“斗法”? 很明显,赵王世子似乎技高一筹,而太后娘娘似乎趋于劣势。 宫卫们都非常有自知之明。 他们就是一群池鱼,元驽也好、太后也罢,都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人。 贵人们打起来,他们只管守好本分,并远远地躲开就好。 听元驽口称“有圣旨”,还见他将“圣旨”高高举起,宫卫们没有拦阻,全都躬身,以示恭敬。 元驽非常顺利地就出了东华门。 李寿喜又惊又怒,本就粗重的呼吸,愈发不畅。 “元驽!你、你放肆!” 冷声训斥不成,李寿喜眼见着元驽飞身就要上马,整个人都要哭出来了。 “元驽!世子爷,老奴求您了,且停一停吧!” 李寿喜几步跑到东华门,宫卫们有些犹豫,要不要查验这位大太监的腰牌,李寿喜却看都不看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宫门外的元驽。 他开始哀求,开始卖惨:“太后有懿旨,世子爷,求您跟老奴去慈宁宫吧。” 元驽已经利索的跃上了马背,他一手持缰,一手继续托举着圣旨。 这次,他仿佛终于听到了李寿喜的话,转过头,如玉的面庞上,还非常刻意的露出了些许惊愕: “李公公?您老怎么来了?哎呀,到底是什么要紧的公务,竟能劳动您的大驾?” 李寿喜想骂人,爹的,元驽果然是个小无赖。 老子是来干什么的,你丫的会不知道? 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刚才跑得比兔子都快,这会儿却装了起来! 咋的? 真当老子是蠢货,任你戏弄? 李寿喜心里已经将元驽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脸上却还要挤出卑微的笑。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还要谄媚地说道:“世子爷说笑了,老奴是什么明牌上的人物,又哪里担得起什么‘大驾’!” 李寿喜本能地客套两句,然后再进入正题。 元驽却不是个乖乖等着寒暄的人,他拨转马头,对着李寿喜点点头,带着几分孩子般的顽皮,说道:“李公公自谦了,你可是太后娘娘最得用的人!” “行了,李公公这般着急,定是有要事,本世子就不耽误公公办差了!” “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待我忙完了,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不等最后一句话说完,元驽就用力一夹双腿,马儿立刻奔了出去。 那句“给太后娘娘请安”,在半空中飘啊飘,只把李寿喜弄得脸都绿了! 李寿喜:……好、好个赵王世子,狂妄又无赖。 李寿喜很清楚,就算自己此刻追上去,也追不上。 元驽是谁? 精通骑射,在战场上厮杀过的狠人。 他李寿喜呢,不过是个四十多岁,快要出宫荣养的“老夫”,比不过啊! 李寿喜跨过宫门,站在甬道,望着疾驰离去的背影,幽幽的叹了口气。 元驽不是循规蹈矩的臣子,而是恃宠而骄的熊孩子,这般骄纵的皇室贵公子,估计就是太后来了,也只能无奈叹气。 …… 元驽不顾太后召见,强行跑出宫,骑着马就直奔安南伯府。 苏焕等人归家,刚刚安置完毕,还不等喘口气儿,仔细商量苏鹤延的婚事,外头就响起了一连串的通传声。 “有圣旨!” 苏焕与钱氏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惊愕与无奈:这么、快的吗? 钱氏更感性些,不禁想到:“元驽这般急切,是不是亦能证明他对阿拾的心意?他对阿拾,势在必得啊!” 钱氏不确定元驽的真心能持续多久,但就目前来说,就元驽与她们其他看好的男子做对比,元驽都是最有诚意、最珍视阿拾的人。 撇开虚无缥缈的爱,只说一个男人,愿意费尽心思的求娶,就能表明他的看重。 而一个人,付出太多,得到后也就能愈发珍重,这不只是情爱,更有利益掺和其中。 钱氏忽然觉得,元驽似乎很不错,完全配得起她家阿拾! …… “阿嚏!” 苏鹤延歪在榻上,正想着王琇的事儿,忽然鼻子发痒,便打了个喷嚏。 在一旁服侍的青黛,下意识的看向苏鹤延:“姑娘,可是冷了?要不要把冰鉴撤掉?” 五月份了,已经进入到了盛夏,哪怕过了正午,天气也热得厉害。 苏鹤延却不同,她底子差、身子弱,热不得、冷不得,必须时刻注意,随时调节温度。 “我没事儿,大概是有人想我吧。” 苏鹤延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闪过一抹坏笑。 嘿,可能是王琇哟。 毕竟他的“失踪”,是她苏鹤延的功劳。 这位疑似“老乡”的小可怜,刚穿来,以为能够大展拳脚,却忽略了皇权,以及人性的险恶。 刚出头就被秒,他心里估计骂惨了害他的人。 元驽,算一个。 苏鹤延,也要算一个! 哦对了,除了王琇,苏鹤延又想到了郑太后: “元驽要娶我,坏了郑氏的阴谋,她定不会就此放过!” “她生气,我还不开心呢,唔,看来,郑太后还是太闲了……” 苏鹤延眼底闪烁着要搞事情的光芒,那副任性又无赖的模样,简直跟元驽如出一辙! 第一百九十七章 无心 “姑娘,有圣旨!夫人唤您去松鹤堂接旨!” 茵陈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脚步却很轻,声音也尽可能的柔和。 这是松院奴婢多年养成的习惯,沉稳、安静,切莫有一丝可能惊扰到病弱的主子。 “……” 苏鹤延愣了一下,知道劣马兄效率高,但没想到,他能如此快。 这、就成了? 圣上会松口,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郑太后呢? 她就没有任何的阻拦? “劣马兄,你没在宫里装傻卖呆、胡搅蛮缠吧?” 太了解一个人的结果就是,总能猜到他的一言一行。 苏鹤延不禁同情某老太:啧,刚刚遭受到计划失败的刺激,又被熊孩子暴击,可怜丫! 嗯,同情她三秒钟吧。 苏鹤延轻轻抬手,丹参快速伸手,将苏鹤延稳稳的扶了起来。 院子里,已经有粗壮的婆子抬着软轿候着。 丹参将苏鹤延送到软轿上,看她坐好,这才沉声道:“起轿!” 两个婆子抬起软轿,径直出了松院。 苏鹤延这般做派,不只是懒,更是为了“演完全场”—— 她刚因为病发才在御前失仪,回到伯府,哪怕吃了药,也不能立刻就生龙活虎啊。 宫里那位,敏感又多疑,真心不是好糊弄的。 就算前来传旨的人是元驽,跟随他的亦是赵王府心腹,苏鹤延也不敢随意地崩人设。 一行人穿花拂柳,通过一道道的门,一刻钟后,抵达了苏家的核心院落。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香案。 苏焕钱氏,苏启赵氏以及整个大房,还有二房、三房等所有人,全都乌压压的站了满院。 苏焕、苏启穿着伯爵、世子的公服,钱氏和赵氏作为有诰封的命妇,穿着相应品级的霞帔。 苏家其他女眷,没有诰命,也都穿着正装。 整个松鹤堂富贵华丽,端庄肃然。 苏鹤延的软轿进来,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的对准了苏鹤延。 苏家人习惯性的先看苏鹤延的脸色,还好,虽还不是气血充足的模样,却也没有惨白孱弱。 “落轿!” 丹参接收到苏鹤延的眼神,低声吩咐道。 软轿落下,丹参便熟稔的伸手搀扶。 一道身影更快,直接冲到近前,将丹参挤到了一旁。 丹参:……世子爷,您怎么又抢奴婢的差事? 世子爷不语,只一味小心的将苏鹤延扶下软轿。 “多谢表哥!” 在人前,苏鹤延从来不会说出对元驽的昵称。 劣马兄什么的,私底下,两人“互相伤害”的时候,玩一玩也就罢了,苏鹤延绝不会留下其他人伤害元驽的把柄。 “表妹客气了,你身子弱,我多照顾些,也是应该的!” 元驽一手举着圣旨,一手扶着苏鹤延。 他不只是亲自扶苏鹤延下轿,还命人取来了加厚的蒲团。 扶着苏鹤延,见她乖乖的在蒲团上跪好,元驽才退后几步,站到苏家众人面前,朗声道:“有旨意!” 众人齐齐跪拜,恭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赵王世子元驽,年十七,朕之爱侄,现任刑部侍郎,少年俊彦,忠勇刚毅,品行高洁,乃国之栋梁。安南伯之孙女,苏氏鹤延,年十四岁,安南伯世子之女,容貌秀美,贤雅淑慎……” 元驽朗声宣读,对于夸耀自己的词句,他还能淡然从容。 读到对苏鹤延的称赞时,他的声调都带着欢快。 反倒是苏鹤延本人,竟有一两分心虚:呃,不是,圣上,我真有这么好?我怎么不知道? 不过,赐婚的圣旨就是这样了。 即便是草包配花瓶,也能夸得天花乱坠。 “再者,我也没有那么差嘛。” 作为一个配得感极高的人,苏鹤延确实能够自省地看到自己的缺点,但也不会为了谦虚就抹去自己的优点啊。 她确实长得好,也确实有“才”。 咳咳,歪“才”也是才! 苏鹤延暗自点头,圣上的所有赞誉,我都担得起! 这圣旨,更是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钦此!” 就在苏鹤延美滋滋的自我安慰的时候,元驽已经宣读完了圣旨。 圣旨只是赐婚,并未限制具体的婚期。 不过,既然有了圣旨,除非大虞王朝覆灭,哪怕圣上立刻死了,也不会有更改。 继任者若还要“正统”身份,就会承认这道旨意,否则他就是名不正言不顺,甚至是乱臣贼子。 除非搬下这道圣旨的圣上自己撤回,否则,苏鹤延与元驽的婚事再无变动的可能! 婚礼什么的,反倒是次要的。 元驽暗暗吐出一口气,很好,他与阿延的婚事定了,就算是他自己,将来都不能推翻。 至于郑太后,也只能把他叫去臭骂一顿。 她是不可能让圣上反悔的。 就算圣上变态的想要折腾元驽,也不会如了郑太后的意。 “臣女接旨!谢陛下隆恩!” 苏鹤延高举双手,恭敬地接下圣旨。 元驽将圣旨送到苏鹤延手上,然后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元驽又躬身,客气的对苏焕等长辈说道:“伯爷,夫人,世子爷,少夫人,请起!” 元驽与苏家关系不错,但他身份到底尊贵,平日里相处的时候,也是矜贵中带着客气。 今日,元驽与苏鹤延定下婚约,他对待苏家长辈的时候,也就多了尊敬与亲近。 就连二房的苏重李氏,三房的苏季小钱氏,元驽也都欠身致意。 李氏作为苏鹤延的二婶,这些年也是疼爱苏鹤延这个苏家唯一姑娘的。 细算起来,李氏与元驽也有些亲戚关系。 她的母亲就是元氏女,她是元驽七拐八绕的表亲。 “原本我还想,要不要便宜了娘家的几个臭小子!不成想,倒是被驽哥儿抢了先!” 李氏的娘家,亦是钟鸣鼎食的大家族。 家里嫡亲的侄儿,隔房的堂侄加起来,足足二三十个。 其中与苏鹤延年龄相仿的,亦有七八个。 还没有定亲的,也有五六人,完全可以挑出一个与苏鹤延“亲上加亲”。 这些人,与苏鹤延也能算得上是表兄表弟,还没有血缘关系,完全符合钱氏、赵氏的要求。 李氏原本想着,苏鹤延年纪小,身子骨还在调养,等及笄了再商定婚事也不急。 “不急?才怪!一家好女百家求啊。身子骨弱,生育艰难又如何?主母有绵延子嗣的职责,可又不是只能绵延子嗣!” 外人不知道苏鹤延的能力,作为嫡亲的婶娘,李氏如何不知道?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那些才艺,于女子而言,只是点缀。 有则最好,没有也无妨。 李氏自己就有儿子,她选儿媳妇最看重的还是家世、相貌、人品,以及能力。 而这些,苏鹤延都是上上之选。 尤其是能力二字,别的不说,单单是苏鹤延几岁起就能管理好自己身边的奴婢,将一个松院打理得宛若铁桶一般,就能窥探一二。 还有苏鹤延的诸多产业,不显山不露水,京城上下,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苏鹤延是个“富婆”,可她的收入却非常惊人。 李氏不是窥探侄女儿的隐私,更不是觊觎她的财货,而是从中感受到她的实力。 这样的女子,完全当得起一家之主母的重担。 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李氏虽然不会更偏重娘家,可也希望娘家能够继续富贵。 “可惜了!竟迟了一步!” 李氏惋惜不已,却也明白,自己慢,就不能怪别人争抢。 她只能一声叹息,暗暗将那些想法都丢到一旁。 与李氏一样,三奶奶小钱氏,眼底也有些失落。 她家侄儿也不少啊。 是,她家是盐商,铜臭粗鄙。 但,歹竹林也有好笋啊。 “我家十三郎就极好,是钱家这一辈中最有天分、最好读书的人。十三岁就通过了童试,如今十五了,家里想办法给他弄了个监生的名额,秋日就能来京城读书!” 入了国子监,半只脚就踏进了官场。 只要好生运作,即便不继续参加科举,也能入仕做官。 而这个“运作”,若苏家能够鼎力帮忙,定能成功。 小钱氏不止一次地想,“十三郎娶了阿拾,亲上加亲,伯府也能分出一些资源扶持十三郎!” 当然,小钱氏不全是为了娘家,她也心疼苏鹤延:“十三郎虽出身商贾,可也是从小锦衣玉食,读书上进,十三郎的容貌还极好——” 咳,能不好嘛,这位侄儿的生母,可是瘦马出身。 前两年,小钱氏回过一趟娘家,见过钱十三郎,那小模样,美得雌雄莫辨。 本就极美,还有着江南水乡孕育出来的温柔秀雅,有着与京城男子截然不同的魅力。 除了十三郎本身条件不错外,钱家家大业大,富可敌国,子嗣繁茂,当家主母没有太大的生育要求。 苏鹤延若是同意,那就是下嫁,整个钱家都只会捧着、供着,绝不会让她受丝毫的委屈。 苏鹤延在苏家是如何的恣意,出嫁后,亦能这般。 兴许还能加倍! 对此,小钱氏可以打包票,并拉着整个钱家背书! “……可惜啊,竟慢了一步!婆母和大嫂都说过的呀,阿拾年纪小,不急着相看婚事!怎的——” 小钱氏拧着帕子,忽的想到:“不对,这是圣上赐婚,不是婆母和大嫂选定的佳婿。” “若非元驽自己请旨,阿拾未必会嫁给他。” 这般想着,小钱氏似乎都没有那么的纠结了。 不是她家十三郎不够好,实在是元驽太尊贵、太强势。 小钱氏低下头,在心底叹息着。 两位婶婶的想法,苏鹤延并不知道。 她捧着圣旨,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字。 细算起来,这还是她十几年的人生里,接到的第一份圣旨。 看着圣旨上那堆砌的辞藻,她有些尴尬,可更多的还是满意: 没错! 我就是这样的好女子! 我配得上任何人! “阿延,身子好些了吗?累不累?要不要回松院歇息?” 元驽个子高,微微低头,刚好看到苏鹤延的…脖颈。 白皙、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折断。 阳光下,还能看到一层细小的绒毛。 除了视觉冲击,元驽还能闻到那抹熟悉的,让他心安又沉醉的草木馨香。 不是馥郁的花香,亦不是甜腻的果香,而是如同雨后山林间的自然清雅之香。 或许少了几分酥软、旖旎,却是元驽梦里都渴求的味道。 “……呼!” 元驽微微调整呼吸,不能再想了,再想就又要出丑了! 他知道苏鹤延在装病,但苏鹤延的身体,又是真的不够康健。 他还是本能地担心。 苏鹤延抬起头,浅笑道:“好些了!已经吃了滋补的药膳,再歇息几日就好!” “表兄,宫里——”那位老太太估计要闹啊! 后头的话,苏鹤延没说,元驽却心领神会。 元驽勾了勾唇角,“宫里皇伯父为我赐婚,贵人们定然也会为我高兴!” 郑太后闹又如何? 她若倚老卖老,元驽就能“年少轻狂”。 老糊涂对上熊孩子,大家一起闹,左右有个会拉偏架的皇帝,元驽一点儿都不怕。 看到元驽明明很高贵的丹凤眼,却闪烁着无赖的光芒,苏鹤延不禁有些无语。 行叭! 恶人还需,啊呸,不是,是用魔法对抗魔法。 她看好劣马兄。 郑太后的正面战火,元驽一人就能抵抗。 当然,苏鹤延不会坐视不管,她会在侧面分散火力。 “如此甚好!” 苏鹤延甜甜笑着,轻声道:“表兄且安心,我会帮你的!” 他们可是狼与狈,就算没有赐婚,苏鹤延也会出手。 元驽挑眉,俊美的面容上写满了期待。 他就知道,阿延是他的好伙伴,她总能有法子、也愿意帮他! …… 第二日,圣上为苏鹤延、元驽赐婚的消息便在京城传开了。 诸多权贵:……虽然猜到了,可还是觉得这婚事太过突兀。苏家女又嫁入皇家了? 郑宝珠以及郑家:……好个元驽,宁肯要个不能生育的病秧子,也不愿娶郑家姑娘? 苏鹤延作为当事人,则没有太多的想法。 她几乎不受赐婚的影响,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生活。 “把春苗叫来!” 苏鹤延叫来青黛,吩咐她去慈心院办差。 “是!” 青黛虽然疑惑自家姑娘为何召见慈心院养大的孤儿,但作为奴婢,她只需要听命即可。 苏鹤延看出青黛眼底的疑惑,却没有多说。 春苗是三四年前进入慈心院的,表面上看她是个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儿,实则她还有个被卖进宫里做太监的哥哥…… pS:谢谢独行御风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谢谢啦! 第一百九十八章 插柳 苏鹤延接管慈心院的时候,为了便于管理,也为了尽可能的减少麻烦,特意将慈心院的所有人都进行了重新登记。 慈心院的管事以及杂役,基本上都是苏家的奴婢。 他们的身契都在赵氏手里。 赵氏把慈心院交给苏鹤延的时候,便把房契,相关人员的卖身契等全都给了苏鹤延。 苏鹤延对于这部分人,在已知信息的基础上,又做了扩展: 除了他们本人的情况,他们的亲人,以及关系比较好或是有仇怨的人,苏鹤延都命人做了调查。 苏鹤延命人重新登记造册,建立非常详细且真实的“员工档案”。 慈心院外聘的坐堂大夫,教授孤儿的先生等雇员,苏鹤延也都是按照如上标准进行登记。 除此之外,还有慈心院收养的孤儿,收治的病患,以及其他有往来的人,苏鹤延也都做到了尽可能的掌握资料。 其中,孤儿的身份等信息就有些麻烦。 他们大多从小被遗弃,年纪小,早已对原生家庭以及亲人等记忆模糊,他们本人基本上无法详实的做登记。 苏鹤延便吩咐赵统领根据所能提供的些许线索,想方设法的调查,多渠道的相互印证。 还有元驽,不管是他赵王世子的身份,还是刑部侍郎的权势,都能提供官府方面的便利。 苏鹤延即便不能把某个孤儿调查得底儿掉,也能查到有用的信息,继而进行深入的了解。 耗时几个月,苏鹤延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财力,这才将两家慈心院的所有人员都摸查清楚,并登记造册。 苏鹤延做这些,一来是受现代hR思想影响,想要建立完整的员工档案系统; 二来则是谨慎行事,杜绝有人想要通过慈心院算计自己、算计苏家的可能。 她无心插柳,却不想竟有意外之喜。 倒不是说慈心院里卧虎藏龙,让她捡了漏,而是有些人,看似不起眼,实则却能在需要的时候发挥奇效。 比如,苏鹤延这次要召见的春苗。 “春苗给姑娘请安!”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个子不高,身形偏瘦,走路的时候,一只脚还有些跛。 她就是王春苗。 三年前,流落街头,因为身有残疾,黑瘦矮小,竟是连拐子都看不上,任由她与老乞丐混作一起。 偏那老乞丐得了重病,小丫头急得不行,恰巧慈心院的坐堂大夫举行义诊,她听说了消息,便跑了来。 老乞丐最终还是不治身亡,慈心院的管事见小姑娘可怜,仔细询问了她的姓名、家庭、父母等问题。 小姑娘那时才六岁,只记得自己叫王二丫,家在京郊乡下。 父母相继病故,只有兄妹俩。 隔房的堂叔为了霸占他家的房、田,便故作好心的收养,转头就把哥哥卖了,还顺路把瘸了一条腿的王二丫丢在了京城外的破庙里。 小姑娘与哥哥分离,在破庙与那老乞丐一起乞讨为生。 孤儿,还身有残疾,完全符合慈心院收养的规矩,管事便询问了王二丫的意见,将人带回了慈心院。 慈心院有着初步的登记制度,管事给王二丫登记名字的时候,便给王二丫改了名字。 一来,王二丫太随意,若不重新取名,就他们这家慈心院,就有好几个“二丫”。 二来,管事到底是权贵家的贵仆,习惯了给“新人”重新命名。 正巧那时是春日,农户们正在育苗,管事便给小姑娘取名“春苗”。 王春苗自此便留在了慈心院,有饭吃、有衣穿,还能根据自己的喜好与特长,跟着慈心院请来的先生们学习技艺。 春苗腿脚不利索,手却极巧。 管事发现她在刺绣方面有天赋,便让她跟着请来的绣娘学习。 三年下来,小姑娘已经绣得有模有样。 管事便说:“春苗,你既有天分,过些日子,我便回禀了姑娘,送你去姑娘名下的绣庄好好的学一学!” “学会一门手艺,就算日后不嫁人,离了慈心院,也能靠手艺养活自己!” 管事这番话,既是她的善心,亦是慈心院的一项善举——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慈心院做慈善,不只是给那些被丢弃的孤儿、残障人士一口饭吃,更是让他们学会谋生的手段。 慈心院终究救不了所有人,也不可能养所有人一辈子。 慈心院只能提供一个阶段的安稳,待他们能够“自立”后,他们就要离开,然后接纳新的可怜人。 这,既是现实的无奈,也是出于对人性的考量——大恩即大仇。 慈心院不是无条件的做善事,必须进入有效的循环,否则,根本无法长久。 王春苗进入慈心院的第一天就知道这里不可能养她一辈子,她要学会自己养活自己。 再者,王春苗流浪、乞讨三年,小小年纪早已明白了人情冷暖。 她知道,慈心院对她已是大恩大德,她不敢妄想更多。 她会好好学习,不只是要做到自给自足,还要有余力的反哺慈心院! 今年春天,王春苗果然如管事所许诺的那般,进入到了绣庄,跟着专业的绣娘学习。 她外出的时候,在东大街,竟偶遇了失散多时的哥哥。 “……哥哥被卖给了一个老太监,被老太监净了身,送入了皇宫,如今在柔仪宫当差。” 王春苗与哥哥相认,互诉了一番分离后自己的情况,并与哥哥说明了自己在慈心院,以及慈心院的“如实登记”制度。 兄妹俩经过一番商量,王春苗回到慈心院后,就主动找到管事,禀明了与哥哥的重逢,以及哥哥如今的身份、差事等现状。 管事做了登记,并上报给了苏鹤延。 苏鹤延:……哦豁,柔仪宫?郑贤妃的地盘啊! 王春苗的哥哥虽然只是个不入等的小太监,平日里估计连主子的面儿都见不到,但,小人物在关键时候,亦能发挥极大的作用。 比如—— “五殿下断腿后,便从撷芳殿搬回了柔仪宫养伤,平日里,竟是连文华殿都不去了……” 有关五皇子元曜的近况,苏鹤延从元驽,苏宁妃,以及春苗大哥等多个渠道得知。 苏鹤延与元曜算不得有仇,去年进宫与他偶遇,元曜主动挑衅,苏鹤延也没有惯着他。 当场表演“发病”,小小的碰了个瓷儿,虽然也没让元曜受到什么惩戒,可苏鹤延也没吃亏,还因此弄到了一个“郡君”的诰封。 虽然无仇无怨,但苏鹤延心里清楚,她与元曜因为身份,注定不能“和解”。 过去没有直接冲突,未来可能也会有。 就像她与王琇,两人还疑似“同类”,苏鹤延却不会与他相认,更不会因此就手下留情。 没办法,两人的身份注定要站到对立面。 她不会因为同为穿越者,就轻易相信王琇,继而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暴露给他。 开什么玩笑,穿越这件事,苏鹤延连亲爹亲娘都没说,是她要带入坟墓的绝密。 就算是她自己,她都尽量不提及,避免睡觉的时候说了梦话。 左右苏鹤延是胎穿,在潜意识里,苏鹤延告诉自己:我只是投胎前忘了喝孟婆汤,这才记得“前世”,才不是什么穿越。 或许是十多年的自我洗脑,又或许是被同化,苏鹤延已经很少记起所谓穿越。 忽然碰到王琇这么一个同类,也没有“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更不会为了这点子“同乡情谊”,就摒弃身份、忽略立场,与王琇“和解”。 不是苏鹤延自私、冷血,而是在等级森严,权力斗争残酷的古代,稍有行差踏错,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 苏鹤延病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康复,能够享受人生,她才不要为了旁人而毁掉一切。 出身苏氏,从小锦衣玉食、亲人宠爱,是她的福运,若因此而有什么“仇人”,也是她应该面对的因果。 王琇是一个,五皇子也是一个。 身份决定立场,即便没有私仇,也注定不能好好相处。 且,五皇子也不全然无辜。 他被郑太后捧在手心,是郑氏的代言人。 他与元驽亦是有着利益之争的对手。 苏鹤延与元驽成了未婚夫妻,她更要为元驽考量。 “郑太后太闲了,必须给她找些事情做!” “试问,还有什么打击比自己宠大的孩子背刺自己更惨重的?” 苏鹤延暗自想着,看了眼躬身站在自己面前的春苗,轻声道:“有件事,我需要你的兄长帮忙。” “不必冒险,只需稍动手脚。” “不管成与不成,我都会有奖赏,我可以安排你兄长出宫,或是调派到他想去的地方。” “若是成了,我会再奖赏一套宅院,或是一个铺面,并满足你和你兄长的一个心愿,只要我能做到。” “当然,你们可以拒绝,我绝不强求!就当今日我没有见你!” 苏鹤延从来不是遮掩的人,有什么话都会直接说出来。 她说“不强求”,也不只是客套,而是发自真心。 所谓合作,从来都是双向的。 牛不喝水,她绝不强按头。 王春苗待在慈心院三年,还学会了足以安身立命的技艺,她对慈心院以及苏鹤延这位姑娘十分感激。 她不止一次地想,若有机会,她愿以命相报。 与哥哥重逢后,姑娘也曾经帮助过哥哥。 哥哥年纪小,入宫时间短,在宫里,就是个人人可以欺负的小太监。 不是被管事太监欺压,就是替有头脸的宫人们背锅,月例被抢,就连吃饭都吃不饱。 王春苗便拿着慈心院给她的钱,贴补哥哥,至少让他能够吃饱饭。 还有姑娘,利用世子爷在宫里的人脉,暗中帮助,哥哥才不至于被牵连、被主子打死。 可以说,他们兄妹都深受姑娘的大恩。 如今,别说只是帮忙,就是真的赌上性命,他们也绝不推辞。 这、不只是恩情。 说句难听的,姑娘这般矜贵的人儿,愿意与他们商量都是姑娘仁慈。 姑娘若“强求”,他们兄妹也没有拒绝的可能。 换个角度去想,这次或许不是危机,而是他们兄妹真正攀上姑娘的契机。 在底层艰难挣扎,刚满十岁的王春苗就已经懂得了人情世故。 她从未想过当个自由的平民,与哥哥一起脱离奴婢的身份。 奴婢怎么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啊! 若是能够成为姑娘的心腹,有姑娘庇护,已是他们最大的福运! 他们愿为姑娘当牛做马。 “姑娘,我愿意!我想我哥哥,应该也会愿意!” 王春苗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她觉得,在宫里煎熬三年的哥哥,只会更明白! “先别急着答应,好生与你哥哥商量一番!” “事情虽然不大,但宫里最是复杂,倘或有个万一,还是会有可能牵连到你兄长。” 皇权之下,元驽一个天潢贵胄都不得不屈服,就更不用说小小一个太监了。 苏鹤延确实想搞事情,却不会强求旁人为自己做牺牲。 可以合作,但合作的基础是你情我愿。 “……” 王春苗张张嘴,本想说,不用商量,我们兄妹也不怕“牵连”。 但,看苏鹤延说的认真,王春苗感受到了这位贵人的诚挚与悲悯—— 姑娘没有自诩高贵,就把他们这些奴婢当成随意牺牲的工具。 她尊重他们的意愿,把他们当成了人! 王春苗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那种感觉很微妙,涨涨的,酸酸的,弄得她鼻子都有些酸。 年纪还小的王春苗不知道什么叫“士为知己者死”,但她就是想要为苏鹤延做些什么。 她用力点点头,见苏鹤延没有其他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出了伯府,王春苗没有急着回慈心院,而是用哥哥留下的联系方式,告诉哥哥,她想尽快见到他。 第三日,王大哥便用王春苗送进宫的银子,打点了主管他的太监,找借口出了宫。 兄妹俩在约定好的西大街茶楼见面,一番谈话,王大哥便如王春苗所说的那般用力点头: “妹妹,你说得对,我们不但要报答姑娘,还要抓住这次机会!” 王大哥在宫里,所见识到的比王春苗更多,他对于权力有着更深的了解与执着。 如今的姑娘,可不只是伯府的千金小姐,还是板上钉钉的赵王世子妃,兴许还会…… 这样的金大腿,别人想抱还没有机会,却主动送到了他们兄妹面前,他们决不能错过!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月票和推荐,继续求支持啦! 第一百九十九章 跪 翌日,苏鹤延就收到了王春苗的回复:“我们兄妹愿为姑娘驱使!” 这、不只是王大哥答应帮忙,更是他们兄妹想要完全攀附苏鹤延的意图。 苏鹤延没有意外,吩咐青黛去处理。 按照苏鹤延的规矩,王春苗签了卖身契,从慈心院善意收养的孤儿变成了苏鹤延名下的奴婢。 王大哥是宫里的太监,不能明着签订卖身契。 但他有了王春苗这层关系,又有苏鹤延的许诺,便将自己自动归入了苏鹤延门下。 既是自己人,那么就当用心办差。 “也不需要你冒险去做什么,只需想办法让五皇子知道郑太后对赵王世子的宠爱即可!” 苏鹤延命人将指令传达给了王大哥,并给了他几张银票。 一来,苏鹤延对自己人素来大方,从不吝啬银钱。 她主打一个“想让马儿跑,先让马儿吃饱”的原则,绝不在银钱上亏待了手下。 二来,在宫里做事,需要打点。 就算有恩、有情、有渊源,也少不得银钱。 苏鹤延可不会画大饼,更不会让手下的人付费当差。 这不只是苏鹤延自身的慷慨,更是她懂得用人之道。 说再多,都不如直接给钱。 果然,捏着二百两银子的银票,以及满满一荷包的银锭子,王大哥的一颗心彻底安定下来: “不愧是姑娘,身份贵重,人也慷慨。” 作为一个在皇宫底层挣扎的小太监,王大哥不识字,也不懂得什么四维八德的大道理。 他心底有些情义,可银钱更具有说服力。 就算他自己不看重银钱,求人办事,也需要黄白之物开道啊。 在后宫,不说他一个低贱的奴婢了,就是那些娘娘们,想要更体面些,都需要花钱! 自己还没有为姑娘办成事情,就先收到了“赏钱”,这让从未有过靠山的王大哥,终于体会到了背靠大树的好滋味儿。 最重要的是,这不只是钱,更是苏鹤延给出的承诺:好好干,你家姑娘万不会亏待了你! “放心,姑娘,奴婢定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 王大哥将银票塞进衣襟,握紧荷包,好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 …… 话说元驽,时间倒回到端午节那日。 他急吼吼的进宫,求了赐婚圣旨,又马不停蹄的跑到安南伯府宣读圣旨。 与苏鹤延的婚事,有了圣上做背书,元驽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在苏家多做停留,咳,宫里的麻烦还没完呢! 他可是直接将郑太后派来的大太监李寿喜丢在了一旁,装傻充愣、胡搅蛮缠,他可以一时伪装熊孩子,却不能真的不恭不孝。 递给苏鹤延一个“安心”的眼神,元驽又客气的与苏焕、钱氏等长辈寒暄几句,便行色匆匆的离开苏家。 他看了看苏家左右的邻居,没有意外的,大门边、院墙上,都有晃动的人影。 “看来,我这一路走来,左右邻居都知道苏家接了圣旨!” 元驽满意地点点头,他相信,用不了半日,整个澄清坊就会知道他与阿延得到了圣上的赐婚。 用不了两三日,大半个京城都会听闻“喜讯”。 他们的婚事,众所周知,再无更改的可能! 哒哒哒,在一阵马蹄声中,元驽冲出了苏家所在的胡同,一路朝着皇宫而去。 再次来到东华门,宫门口已经不见了李寿喜的人影。 “世子爷!” 宫卫们看到折返回来的元驽,又齐齐瞪大了眼睛。 这位,这是宣读完圣旨,回宫复命了? “嗯!” 元驽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了身后的侍卫。 他冲着宫卫矜持地点点头,“我来复命!诸位,可要验看腰牌?” 宫卫们赶忙笑着摆手:“不必!世子爷请!” 本就是天天进宫的主儿,撷芳殿有他的居所,刚刚出了宫,前后不超过一个时辰,若再验看腰牌,未免有故意找茬的嫌疑。 今儿是世子爷的好日子,宫卫们只想锦上添花,才不做寻人晦气的蠢事。 元驽笑了笑,跨过宫门,大步流星的朝着乾清宫而去。 “这么快?你个竖子,旁人是恨嫁,你是恨娶啊!” 看到元驽如此快速的折回,圣上一脸的“没眼看”。 啧,瞧这不值钱的模样,知道的是他少年心性、不够沉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稀罕苏鹤延呢。 呃、不对,元驽确实稀罕苏鹤延。 圣上脸上带些嫌弃,眼睛却细细打量。 他发现,面前的俊美少年,眼角眉梢都带喜悦,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心想事成的满足。 这小子是真的喜欢苏鹤延。 “果然年轻啊,少年的心,炽烈而纯粹……就是不知道,几年、十几年后,元驽是否还能保持这份真情。” 圣上的心扭曲得厉害。 前一秒,还是为侄儿感到欢喜的慈爱长辈; 下一秒,他便浑身冒着黑气,只想看到bE的惨烈。 “嘿嘿!” 元驽仿佛不知道圣上内心的阴暗,他讪笑两声,仿佛默认了自家伯父的调侃:我,元驽,确实恨不得早早把阿延娶回家! 恨娶,不丢人! “德行!” 圣上正变态的“畅想”着,听到元驽的傻笑,瞬间从阴暗切换到慈爱。 他嫌弃的瞥了元驽一眼,忽的,声音变冷:“驽儿,朕怎么听说,你方才出宫的时候,罔顾太后的宣召,对太后不敬?” 元驽:……就知道你会来这一出! 明明不想看到我与郑氏“相亲相爱”,明明乐见我对太后不恭,却还要故意做出兴师问罪的架势。 虚伪!恶心!可笑! 暗暗在心底骂着,元驽的俊美面庞上,则先是惊愕:“我对太后不敬?皇伯父,谁在污蔑我?我怎么可能对太后不敬?” 接着,他凝眸沉思,似是在仔细回想。 “哦~~” 元驽做出恍然状,脸上又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色:“皇伯父,您是说刚才在东华门的事儿,不就是李寿喜有事要与我说,可我手里还有圣旨啊,自是要先去宣旨。” “我当时就跟李公公说过了,等我为陛下忙完正事,再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说完,元驽还挺起了胸脯,一副熊孩子明明做错了事,却还要求夸奖的模样! 圣上无语,伸手虚点元驽:“怎么,你还作对了?” “当然!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儿,是比秉承圣意,完成皇伯父的差事更重要的!” 元驽理所当然地说着。 眼底全都是对于“皇权”的敬畏。 看他那模样,仿佛在说:太后确实尊贵,可圣上才是第一位的。 如果抛开元驽今日宣读的圣旨是他的赐婚圣旨这个事实,元驽这幅“圣上比太后要紧”的模样,还是颇能让圣上欢喜的。 偏偏,抛不开! “哼!你个混小子,少给朕胡搅蛮缠!真当朕这么好骗,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明明是你自己的事儿,却非要扯着朕做大旗!还试图用朕压制太后?” 圣上不知多少次给元驽上演“翻脸如翻书”的戏码。 果然是皇帝啊,就是可以任性,说变脸就变脸。 元驽在心底默默吐槽。 仰起头来,却是一脸的迷茫与无辜:“皇伯父,驽儿不敢!驽儿从未想过利用皇伯父!” 说着,元驽跪了下来。 他的肢体语言,都在默默地传达一个意思:我虽然不懂皇伯父为何发怒,可我让皇伯父不高兴了,就是我的错! 他说出的那句话里也折射出一个重点:他诚惶诚恐的是圣上似乎误会他利用圣上,而非“压制太后”! 所以,在元驽的潜意识里,压制太后不算什么,让圣上误会了才是最重要的。 四舍五入,元驽更在乎圣上,而非郑氏! 圣上冷硬的唇线微微扯开一抹弧度,但很快,他又抿紧了嘴唇。 更看重他这个皇帝也不行! 大虞朝重视孝道,元驽不能对太后不敬! “哼!从未想过,却还是这么做了!” 圣上冷声训斥着:“你个竖子,太后是长辈,更是太后,你作为晚辈,作为臣子,岂能不恭不孝?” “……” 元驽脸上还是有些迷茫,但他却非常利索地叩头认错:“皇伯父教训的是,驽儿错了,驽儿这就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赔罪!” 圣上:……你哪里是知道错了?分明就是顺着朕的意思来! 元驽:……没错,我就是这样“是非不分”,皇伯父说我错了,那我便是错了! 圣上看到这样的元驽,心里是满意的,却还是吹毛求疵的对着元驽黑脸:“既然知道错了,还不赶紧滚过去?” “驽儿谨遵圣命!” 元驽赶忙答应一声,麻溜地滚了。 望着元驽急切的背影,圣上冷峻的面容慢慢融化,最后变成了满意的笑。 站在一侧侍奉的内侍总管,默默将这一幕收在眼底:不愧是世子爷,果然深受圣宠! 还有一点,这位权倾皇宫的大太监,亦有着深刻的认知:陛下,喜怒无常啊!对待自己最宠爱的侄子,都这般动辄翻脸,更何况—— 他微微垂下眼睑,搭在身前的两只手,不自禁地交握在一起! 有些事,还是要早做打算,晚了可就完了! …… 元驽一路“滚”去慈宁宫。 在宫门口,就被个小太监拦了下来。 “哟,世子爷来了?您忙完了?总算能拨冗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小太监被迫对着元驽一通阴阳怪气,袍子下的一双腿,都在微微发抖。 他就是卑贱的奴婢啊,偏偏被安排来为难世子爷。 世子爷是谁? 圣上最宠爱的侄儿,在皇宫、在京城都能横着走的尊贵人儿! 似自己这般小太监,平日里都摸不到世子爷的衣角,今日却要—— “唉,只希望世子爷大人有大量,不与我一个小喽啰计较!” 本能的怕着,心里祈求着,小太监却还要遵照干爷爷的吩咐,说着刻薄的话:“太后娘娘说了,世子爷是贵人,既不愿踏入慈宁宫这贱地,日后也就不必来了!” 元驽就知道,郑太后确定赐婚无法更改后,就会直接翻脸。 她和圣上不愧是嫡亲的母子,就是这么的势利,这么的无情! “太后娘娘折煞臣了。” 元驽不管心里怎么骂,表面上都要规矩、恭谨。 他撩起衣摆,直接在宫门外的青石地板上跪了下来:“臣惶恐!臣有罪!” 小太监见元驽没有发怒,还规矩地跪下请罪,稍稍吐出一口气。 他趁着元驽叩首的当口,飞快地抬手,抹去额上的冷汗。 擦完汗,他继续按照干爷爷的吩咐,冷声质问:“有罪?世子爷有何罪?可愿意悔改?” 元驽额头抵在地板上,眸光一闪:郑太后这是还不死心?想逼他自己反悔,撤销与苏鹤延的婚事? 呵!想什么呢! 且不说元驽不会后悔,就算后悔了,圣上也不会允许! 这桩婚事,可不只是他元驽的一厢情愿,更不是元驽所能决定的。 “臣惹得娘娘不快,便是臣的罪过!臣自是愿意悔改!” 元驽说着万能的客套话,完全不落任何口实。 小太监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下意识地看向一侧,不远处,大太监李寿喜正隐在阴影里。 小太监与元驽的对话,李寿喜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看来,娘娘的计划彻底落空,再无挽回的余地! 既是如此,那就按照娘娘的意思,先给元驽些许颜色,好歹让娘娘出了这口恶气,再做计划吧。 李寿喜冲着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会意,压制着发颤的声音,冷冷道:“既然愿意悔改,那就先跪着吧!” 说罢,小太监一甩袖子,便冷然离去。 等他僵硬地走出几步远,离开了元驽的视线范围,他强装出来的镇定、冷傲,瞬间消散。 娘哎,世子爷不会记恨我吧! 我这条小命,还能不能保住啊! 真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也不知道太后与世子爷的这场较量,最后会如何收场。 元驽暗自冷笑:……当然是以我跪地祈求数个时辰,在体力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圣上再宛若天神降临般出现,故作姿态的为我求情,给足了太后娘娘体面收场啊! 这就是位卑者的悲哀,所谓“受宠”,也不过是高位者的游戏罢了! 元驽握紧拳头,直挺挺地跪在了慈宁宫的宫门外…… 第二百章 爱 天色将晚,橘红色的光幕中,朱红宫门外,一道笔直的身影跪着。 夜幕降临,宫门下钥,人来人往的甬道,变得寂静起来,那道跪着的身影还在坚持。 月光温柔,四下寂静,唯有灯笼的蜡烛发出燃烧烛心的哔啵声,跪着的人影,背脊还是挺直的,身形却开始有些摇晃。 从黄昏到深夜,血肉之躯硬抗青石地板,若非他有武功底子,身体康健,早就撑不住了。 饶是如此,少年如玉般白皙精致的面容,褪去了血色,渗出层层汗珠儿。 “快了!再忍忍!” 元驽双手垂在身侧,用力握成拳头。 他咬牙数着,默默计算着时间。 他知道,一心想要驯化他的圣上,必定不会等到他昏迷再出现。 邦!邦邦! 隔着层层宫门,元驽隐约听到了打更的声音。 他继续暗自数着。 一更天! 二、更天! 元驽记得清楚,自己进宫来复命兼请罪的时辰是酉正(18:00),此刻已经是二更天的第三遍更响(23:00),他足足跪了两个半时辰! “差不多了!圣上必不会等到三更天!” 元驽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不是圣上心疼他,而是时辰太晚,圣上也要休息啊。 “所以,我之前掐着点儿进宫,还算‘明智’!” 膝盖已经疼到麻木,元驽整个人都处在肉身忍耐的极致,他却还能苦中作乐,为自己的些许小心机而骄傲。 忽然,元驽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精神陡然一阵:“来了!” 他的皇伯父,果然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如同天神般降临。 元驽将握紧的拳头松开,要紧的牙关也松了下来,一直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他整个人也就开始摇晃起来。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无法聚焦的视界里,似乎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恍惚间,他看到了一片移动的灯光,橘色的光影中,一道伟岸的身影由远及近,由上而下。 “皇、伯父?” 元驽喃喃低语,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神有一瞬的光亮,然后他本就摇晃的身形直接向一侧倒去。 “驽儿!” 圣上从肩舆上下来,一双靴子刚刚落地,就看到了元驽倒地的场景。 小小少年,跪得那般笔直,歪倒在地上,头却朝着他的方向。 与自己十分相似的眉眼,并没有因为昏倒而立刻闭紧,他在“看”他。 圣上甚至能够从对方还没有彻底失去的光华中,看到了对自己的期待、孺慕与感激。 驽儿一直都在等着他,知道并确信自己会来救他……这孩子,还真是可怜得让人心疼。 圣上缓步走到了元驽近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少年。 他的眼神十分复杂,有心疼,有怜悯,有惋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 “唉,驽儿,你怎的就不是朕的亲儿子?” 但凡元驽不是侄子,而是他的亲生骨肉,圣上都不会这般对他。 昏迷的元驽:……呵!得了吧,皇伯父,就算是你亲儿子,你也照样会如此狠心、变态。 皇家哪里有什么亲情? 不说变态如承平帝了,就是历史上所谓的明君,亦有杀父杀兄杀子的狠戾! 元驽内心的吐槽,圣上听不到,他现在还沉浸在驯化成功的满意中。 “……来人,把元驽抬去撷芳殿!” 圣上抬起头,沉声吩咐道:“再去召个太医,好生为驽儿诊治!” “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就去朕的内库支取!” 圣上一连串的吩咐下来,身边服侍的内侍总管赶忙应声。 确定已经安排妥当,圣上这才重新坐回到肩舆上。 双手搭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圣上道:“去春和宫吧!” 自从去年被确诊“绝嗣”,圣上忽然就变得“清心寡欲”起来。 对于男女之事,他也没有太多的热忱。 什么粉嫩新人,什么往日旧爱,全都不过是红粉骷髅。 过去还保有一丝生子的幻想,圣上还能在后宫雨露均沾。 如今,已知“努力耕耘无效”,圣上连那点子事儿都没了兴趣。 与其和心有算计的各色女人混在一起,还不如去找宁妃说说话。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像老夫老妻般的闲话家常,圣上都有种莫名的放松。 “是!” 内侍总管答应一声,便指挥着众宫人伺候圣上离开。 留下两个太监,两个侍卫,小心地将元驽抬上软轿,一路送到了撷芳殿。 撷芳殿,元驽的院落,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三更天的更响中,太医来了,元驽也醒了。 “世子爷放心,只是些许外伤,看着骇人,不伤筋骨,休养两日就好!” 太医诊了脉,查看了膝盖,便做出了诊断。 留了些活血散瘀的外伤药,又开了些滋补的汤药,太医便躬身退了出去。 元驽当然知道不会有事。 他今日这一跪,既是被逼迫,也是提前有计划。 表面上看,是因为他对郑太后不恭,实际上则是他与帝后的博弈。 ……不管怎样,结果是好的,就、足够了! “世子爷,您今儿真是受苦了!” 撷芳殿伺候的小太监,原本是与百福一起来伺候的。 可惜,他没有百福伶俐,百福靠着一个与百岁类似的名字,入了元驽的眼,继而被要去了赵王府。 如今,还不到二十岁的百福,已经“混出头”,成了赵王府数得上号的管事。 不想他,竟还在撷芳殿打杂。 小太监羡慕嫉妒百福的同时,亦在想办法钻营。 他也要攀上贵人,成为人上人。 他拿着太医留下的外伤药,仔细给元驽上药。 一边伺候着,一边心疼地碎碎念:“世子爷对苏郡君真好,这次为了她,不惜触怒太后娘娘。” “幸好圣上宠爱您,否则,世子爷还不知要在慈宁宫跪多久呢?” 他就像是一个心里只有元驽的忠仆,心疼他,为他抱不平。 一番话听着,似乎没有太大的问题,全都是在陈述事实。 可略略一想就能发现问题——元驽会有今日这一难,全都是为了求娶苏鹤延。 呃,好吧,这是事实。 但,事实就能随便乱说吗。 还有,表面看着的事实就是事实吗? 更深一层的真相,难道不是太后、皇帝的冷酷与算计吗? 他们根本就没有把元驽当成血脉至亲,没有一丝的真心与疼爱。 只要元驽不顺他们的意,他们就能随意地惩罚、折辱。 哦不,不止,就算元驽顺了他们的意,他们为了“驯化”,也会让元驽受苦受罪。 元驽斜躺在榻上,扫了眼还在絮叨的小太监,眸光变得幽深。 他随意地嗯了一声,权做对小太监的回应。 听到元驽的声音,虽然不是预想中的附和,更没有丝毫的抱怨,小太监却没有气馁,继续叨咕: “世子爷,您忍着些,奴婢为您将淤血揉开!” “哎呀,看看这青紫,真真可怖。世子爷,您身份贵重,备受宠爱,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元驽唇边闪现一抹冷笑:何曾?多着呢! 且不说在军营、在战场上受的伤,单单是幼时遭受的凌虐,就早已让他伤痕累累。 他对疼痛,早已麻木! “……好了,我乏了,上好药,你就退下吧!” 元驽忍着怒气与冷意,淡淡的说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疲惫,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迷茫。 小太监心里略失望:“怎的没有怨怼?难道世子爷就这么喜欢苏家姑娘?” “不对!喜欢是喜欢的,否则世子爷不会冒着违逆太后的危险,非要求娶苏鹤延!” “但我刚才的那些话,世子爷应该是听进去了,否则他不会语气飘忽!” “……啧,这种事儿,就像扎了一根刺儿,立时拔出来还好,若不拔出来,任由刺埋在肉里,日后早晚会发脓、腐烂!” 所谓的爱慕,等褪去了激情,就会变得乏味,兴许还会成仇! 只是求娶,就受了这些罪,日后还不定有多少磨砺。 再深厚的感情,也会在一次次的矛盾中被消磨。 兴许啊,都等不到苏鹤延及笄,两人举办婚礼,一对有情人就能“劳燕分飞”呢。 小太监暗自想着,嘴上恭敬的迎着,上完药,躬身退了出去。 元驽抬手,一道黑影,陡然闪现。 “去,查查这人,看他背后的主子是谁!” 元驽冷声吩咐着。 呵,竟敢挑拨他与阿拾的感情? 什么叫“为了阿拾”? 表面上看,确实如此。 元驽心里却明白,只要不是郑太后选中的人,他娶谁都会有此一遭。 哦不! 兴许更严重! 因为顺了郑太后的意,就会违逆了承平帝。 违逆郑太后,顶多就是罚跪。 而若是让圣上不满,等待元驽的可就不是“昏倒”这么简单了。 所以,整件事跟阿延没有半点关系,只是一对变态母子间的博弈。 在这场棋局中,元驽与苏鹤延一样,都是任人利用的棋子。 元驽才不会因此就迁怒苏鹤延。 “阿延才不是‘连累’我的祸头子,她是我的一切!” “而且,我相信,阿延定不会让我平白遭受这些,她啊,看着情绪稳定,实则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躺在榻上,膝盖处涂抹了厚厚的一层药膏,药膏里应该是加了消炎的药材,冰冰凉凉的,让火辣辣的皮肉得到了安抚。 元驽感受到了伤处的舒适,开始有余力去思考其他。 他不禁好奇又期待地想,“阿延会做些什么呢?” …… 两日后,留在撷芳殿养伤的元驽,便听说了宫里的新闻—— “世子爷,五殿下果然因为腿伤而疯了!” “他竟打伤了太后娘娘身边的嬷嬷,那嬷嬷可是奉了太后的命令去给他送东西,他却无端发怒,直接将人打了出去!” “那嬷嬷被伤了腿,虽然骨头没断,却有碍行走,需得将养些日子。” 暗卫凑到元驽耳边,低低地回禀着:“太后大怒,本欲严惩,贤妃跪地哀求,这才忍了下来!” 元驽眼睛一亮,阿延动手了? 不过,只是如此吗?只伤了太后身边的一条狗? 元驽了解苏鹤延,知道他家阿延即动了手,就不会这般不痛不痒! 果然,又过了一日,元驽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宫里又出了“大事”。 五皇子元曜再次发疯,这次可不是只打伤一个嬷嬷,而是当面冲撞太后。 混乱之中,郑太后不知被谁推了一把,竟直接摔到头,额角生生被磕出了一个包。 元驽:……对嘛,这才是我家阿延,最懂得“以牙还牙”了。 而且吧,有了这一遭,郑太后不只是肉身受伤,心也被狠狠伤到了。 元曜从落地起,郑太后就把他捧在手上,当成心尖尖般疼爱了好几年。 自己宠大的孩子,却狠心冲撞她,还害得她受伤,郑太后的伤心、失望,可想而知。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元曜作为晚辈,对长辈如此不恭敬,甚至称得上疯狂,他的名声彻底毁了。 不说那些耿直、清正的中间派了,就是被郑氏拉拢的朝臣,也禁不住要担心:如此狂悖不孝的人,真能成为善待官员、百姓的明君吗? 如果说五皇子的断腿,让朝臣们有些犹豫:历代君王就没有一个是瘸子。 但,皇家只有一个皇子,若这皇子除了身体残缺,并无其他的短板,倒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然则,元曜却不只是瘸子,他还心里扭曲,是个不仁不孝的变态。 若是这样的人登上皇位,势必会是个暴君。 满朝文武自是不能容忍一个暴君,他们的命也是命啊! 决不能让元曜上位! 他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也不行。 元氏皇族枝繁叶茂,不说旁支了,就是先帝这一脉,亦有好几个孙辈。 其中就不乏似元驽这般才貌品性样样出挑的好少年! 元曜,彻底绝了继位的可能! “阿延,干得漂亮!” 元驽眼底满都是笑。 其实,就算苏鹤延不动手,元驽也计划着要彻底毁了元曜。 他们不愧是天生一对,都不用商量,亦无需暗示,就会各自出手。 或许手段不同,却都能达到一个目标。 所以说,这样的苏鹤延,元驽怎能不爱,怎能不想方设法地叼回自己的窝里? 第二百零一章 满足 元驽被罚跪慈宁宫的消息,第二日便悄然传开。 京城上下,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辈们,竟难得一次共情了素来跋扈、刻薄的郑太后。 试问,谁家长辈愿意自家最宠爱的孩子娶个不能生育的女子? 若是高攀,或是有必要的利益捆绑也就罢了,偏偏不是。 元驽作为京城数一数二的天潢贵胄,他娶任何女子都算是低就。 苏鹤延家世不是一顶一的,才华亦不是出类拔萃,也就是容貌出挑些,然而这点子长处,在皇家根本就不算什么。 皇宫里的女子,哪个不是仙姿玉色,还各有所长? 苏鹤延的短板却是非常明显的,身子不好,不能生育,还因为多年缠绵病榻而养成了骄矜、肆意的性格。 这从小到大,她极少出门。 但,每次出门,都能惹出些事端。 尤其是她与王琇的争斗,王琇是京中出了名的恶少,名声早已烂大街。 旁人若是惩治王琇,是替天行道,是行侠仗义。 换做苏鹤延,就让人有种“恶人还需恶人磨”的感叹。 一则,苏鹤延不是真的要支持公义,她跟王琇更多是为了私仇; 二则,苏鹤延不是光明正大的出手,而是用病弱做武器,碰瓷王琇,这样的手段,未免有些不够光彩! 苏鹤延在京城的名声,算不得多好。 本就有重大短板,又没有太多的加分项,实在不是诸多世家大族长辈们满意的新妇人选。 京中的权贵都知道,早些年,郑太后是何等的看重元驽。 有了五皇子后,虽然没有那么宠爱了,但现在五皇子废了呀。 元驽这个“唯二”融合了元、郑两家血脉的子嗣,便又变得十分重要。 京城众人对某些事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轻易戳破那层窗户纸。 而事实就是,元驽重新变成郑太后的宝贝孙子。 他的婚事,绝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更不是他能自己做主的。 元驽年少任性,非要求娶苏氏女,还仗着圣宠求来了圣旨。 圣上宠爱元驽,又有苏宁妃这个宠妃,便同意赐婚。 郑太后却不是个好脾气的,她即便无法撤回圣旨,也会想方设法的阻拦。 罚跪元驽,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啊,还不定有多少手段呢。 京城的权贵们,暗自忖度着,默默期待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皇宫又有了更新的八卦。 五皇子发疯,冲撞太后,还害得太后受伤。 这般忤逆不孝,可比不肯乖乖联姻的元驽严重多了。 元驽只是没听太后的话,并未打骂太后的身边人,也没有误伤太后。 最重要的一点,元驽到底曾经被太后放弃过,而五皇子从出生起,就一直被郑太后捧在手心。 郑太后不管对别人如何凉薄、冷血,却从未对不起五皇子。 五皇子却因为自己的残缺,就恣意发狂,还伤害了宠他爱他的郑太后……京中那些上了年纪的贵妇们,纷纷代入自己,竟都不禁感伤。 他们再一次的共情了郑太后,甚至同情她。 可怜啊,倾尽心血养大的孩子,竟这般对她。 五皇子的举动,跟挖郑太后的心有什么区别? 皇宫频频爆出新闻,京城上下议论纷纷。 跟这些八卦有着直接或间接关系的苏鹤延,听到种种消息,都有些错愕: “元曜这么——”给力的吗? 她原本只是想小小的煽风点火,不成想,却轰的一下,造就了漫天大火。 不但掩盖住了元驽被罚、被非议的事儿,还彻底断了五皇子继位的可能。 “王家兄妹只是小人物啊,王大哥在宫里更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苏鹤延暗自咋舌。 她很清楚,王大哥甚至都没有做太多,他只是收买了几个底层的宫人,在五皇子面前说了些太后看重元驽的闲话。 哦对了,还有郑太后想要把自家侄女儿嫁给元驽的计划,虽未成功,可也是她的心愿啊。 苏鹤延也让王大哥在宫里稍稍散布了一下这个“事实”。 这些流言,恰巧侧面为郑太后罚元驽下跪的事儿做了证明—— 郑太后会这么生气,不管不顾的让元驽在慈宁宫门前跪了半日,一是气元驽娶了个不能生育的妻子,二是怪元驽“不知好歹”,没能与郑家亲上加亲。 旁人听了,或许就当个八卦。 一直被郑太后捧在手心的五皇子知道这些,只会认定郑太后果然嫌弃他残疾,舍弃了他! 本就受伤情绪低落的五皇子早已习惯了被捧在云端,一朝跌落尘埃,这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根本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心理落差。 他对“见风使舵”的郑太后,更是由爱转恨。 所以,他先是找借口惩罚了郑太后派来送东西的嬷嬷。 但,没想到,以前都是做惯了的事儿,这次却让郑太后十分震怒,还连累郑贤妃跪地求情。 本就一肚子怨气的五皇子,愈发扭曲。 然后,就有了随后的当面顶撞,引发混乱,最终害得郑太后受伤。 苏鹤延:……虽有些意外,可又在情理之中。 只能说五皇子这个恶果,都是郑太后、郑贤妃种下的因。 自己宠出来的熊孩子,被“背刺”了,纯纯活该!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苏鹤延收敛思绪,对王春苗说道:“你告诉你大哥一声,先安心当差,等风头过去了,我再找个机会,给他安排新的差事!” 王大哥是个小太监,基本上不会有人关注。 他在柔仪宫搞的那些小动作,并没有亲自出面。 日后就算败露了,大概也不会查到他身上。 可若是他忽然有了明显的变动,就有可能引人怀疑,继而暴露。 苏鹤延谨慎惯了,断不会出这样的纰漏。 “若是日子艰难,先用银子打点一二,切记,就算是打点,也不能太过!” 苏鹤延继续叮嘱王春苗:“你哥原本是个没钱没势的小人物,忽然变得阔绰,会引人怀疑!” “不过,幸好你们兄妹几个月前重逢,你哥哥周围的人,也都隐约听说他找到了妹妹。” “宫外的妹妹,想办法给宫里的哥哥塞些银子,合乎常理,不会引人怀疑!” 但,要注意一个“度”。 苏鹤延缓缓说着,王春苗年纪小,却不是不懂道理。 她认真地听,拼命地记。 就算一时听不懂姑娘的话,也会先记在心里,日后再慢慢理解! “是,姑娘!” 王春苗乖乖点头,完全没有担心,姑娘不给自己哥哥换个更好的差事是在推诿。 她和大哥,都相信姑娘! 苏鹤延见王春苗这般听话,暗自满意。 虽然是无心插下的一根柳枝,但既发了芽,为她所用,她便会好好照拂。 苏鹤延不着痕迹的扫了眼王春苗的脚。 她的脚是先天性的问题,右脚比左脚矮了两三寸。 没有扭曲,不是麻痹症,估计是骨头的问题。 王春苗年纪还小,身体尚未发育完全,或许用中医+蛊虫的综合治疗手法,可以改善一二。 即便不能彻底康复,应该会比现在好许多。 日后,也不会因为生长发育而变得更加恶劣。 “春苗,你的腿,我会命人制定一个治疗方案,只是不确定能否彻底康复,你可愿意试一试?” 苏鹤延直接问向王春苗。 王春苗一愣,稚嫩的小脸上写满惊讶与喜悦:“姑娘,我的腿能治好?” “不一定,但能够维持现状,不会让你长大后变得更加严重!” 苏鹤延实话实说。 王春苗眼底的喜色略略褪去些许,但很快,又变得欢喜起来:“不能变得更坏,也是好的!” “姑娘!奴婢愿意!” 王春苗一边说着,一边跪了下来,“谢谢姑娘!谢谢姑娘恩典!” 除了跪谢,王春苗说不出其他的话。 她已经是姑娘的奴婢,身家性命全都属于姑娘。 为姑娘尽忠是本职,而不是用来承诺的本钱,她只能更加忠心、更加用心的为姑娘做事! 对了,还有大哥! 大哥虽然成了太监,可太监亦能成为人上人。 王春苗听哥哥说过,姑娘不只是伯府的千金小姐,她还是未来的赵王世子妃。 不说赵王府有太监做管事了,就是宫里,赵王世子也能插手。 到时候,王大哥兴许就能像百福一样,成为有头脸的人。 他们兄妹也能摆脱卑贱的身份,过上富贵安稳的好日子。 …… 王春苗愿意治疗,苏鹤延也就给她制定了治疗方案。 中医 蛊虫,正巧就是自家三哥和余清漪的组合。 想到了这对人儿,苏鹤延便叫来了赵统领: “三哥他们呢?在哪个军营?” 端午节过了,苏鸿回苏家过完节,便回了京郊的军营,继续为官兵们治病疗伤。 余清漪则与素隐去了趟揽月观。 余家,在京城“消失”了。 之前因着神棍的事儿,余安年被革职,赋闲在家。 余家太太虽然怨恨余安年母子做出的混账事,却也没有和离。 她不年轻了,曾经位高权重的父亲也不在了。 她所能依靠的只有夫家。 她利用亡父的最后一点余泽,又花了银子,为余安年谋了个外放的缺儿。 某个偏远地方的县令。 官职不高,条件艰苦,只比流放略好些。 余安年不是很满意,却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亦是他最后的希望。 在偏僻小城做官,确实无法享福、捞钱,却能出政绩。 他还不算老,有了政绩,就有机会升迁,调回京城! 经此一事,余安年更是意识到了自家夫人的“好”——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以为岳父死了,岳家没落,不成想,人家还是有些故交的。 他当初就不该听母亲的话,弄个替身,伤了妻子的心,乱了家宅,更是害得自己多年努力付诸流水。 还好! 还没到山穷水尽。 日后,他会好好对妻子,母亲老了,糊涂了,好好养着便是。 至于余清莲,唉,有些可惜。 这个女儿被养得很好,原本有机会嫁入高门,为余家结一门贵亲,偏偏—— 奸生女啊,连外室女都不如。 送去庵堂清修也好,多少给余家挽回些声誉。 出京前的余安年想了许多,唯独没有记起余清漪。 不是他亲自生的,从小就被抱走,没有长年累月的相处,除了血缘,半点父女情分都没有。 余安年甚至都不会愧疚。 余安年把余清漪当成陌生人,余家太太却不会。 或许她对余清漪也没有多少感情,但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 还因为她一时软弱(恋爱脑?),让孩子在外面受了十几年的苦。 余家太太多少有些愧疚。 处置完恶婆婆和私生女,又处理好所有产业,余家太太便想方设法地找到了余清漪。 “孩子,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抱歉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多说无益!” 余家太太很是坦荡,错了就认。 她愿意付出代价。 “这些是我特意准备的,有个西大街的铺面,还有京郊的一处小庄子。” 余家太太拿出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放着几张纸。 有房契、地契,还有银票。 “铺面、田庄都不大,也不值多少钱,但好歹能够维持你的生计,这些就当是我补给你的!” 补偿也好,嫁妆也罢。 余家现有家产的四分之一,就当了结了余清漪与余家的缘分。 日后,余清漪愿意认余家便认,彼此就当做亲戚来往。 她若不愿,也随她。 余家太太经此一事,大彻大悟,整个人都变得通透、豁达! 丈夫、儿女,她都不再强求。 不说余清漪这个不养在身边的女儿了,就连她当成眼珠子的儿子,因为那儿子一味亲近余清莲,余家太太也愿意舍弃。 她在备孕,想要再生个孩子,最好是儿子,若是女儿也无妨,她会把所有的遗憾都在这个孩子身上补全! 余清漪:…… 她早已不再奢望亲情,所以不管余家太太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在意。 不过,亲娘送来的财货,还是让余清漪有些意外—— 这些可是上辈子都不曾拥有的,这辈子她什么都不要了,反倒有了“意外之喜”? 余清漪没有“清高”的推辞,她收下了匣子。 作为交换,她给了便宜亲娘一个养身的药方,养好身体,想生多少孩子都成! 素隐知道后,不禁伸手戳了戳余清漪的脑门:“促狭!” 不是怪她不孝,而是嫌她胡闹。 父母缘分,就此斩断,余清漪彻底挣脱了牢笼。 有师父,有热爱的事业,有知遇之恩的姑娘,还有……他,余清漪没了至亲,依然满足! pS:月中了,求月票丫! 第二百零二章 暗骂 苏鹤延赐婚赵王世子元驽,苏家二少爷苏治喜得麟儿,六少爷苏浅订下婚事…… 进入到五月,苏家可谓是喜事连连。 多喜临门,本该大办宴席。 但,宫里的风波也一茬接着一茬。 苏家素来低调,自是不会在皇宫阴云密布的时候,大张旗鼓地肆意庆贺。 低调些,一家人关上门,顶多就是邀请二三姻亲至交,稍作庆贺,也就足够。 得意绝不忘形,苏焕平庸了几十年,经历过家族的起起落落,早已无比通透。 “家里喜事多,暗藏的危机也多!” “苏家再也禁不住风浪了,还是安分些吧。” 苏焕不止一次地把三个儿子和嫡长孙叫到跟前,反复的提醒着、叮嘱着。 苏启、苏重和苏季三兄弟:……亲爹,还用您老说?我们早就把安分刻在骨子里了。 苏渊郑重点头,并默默在心底加上一条:安分的同时,也要努力进取。 苏家沉寂了两代,作为第三代,他有责任承担重振家族的重担。 苏家三房,三位爷,八位少爷,第四代也已经开始陆续降生,一家二三十口人,或许小有摩擦,却在大是大非上团结一致。 整个伯府,不敢说铁板一块,却也和睦,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态势。 苏鹤延身子骨弱,怕冷又不耐热。 她性子懒,进入五月后,本就不爱出门,也就愈发的闭门不出。 每日里窝在放了冰鉴的房间里,或是看话本,或是听人说书唱戏。 偶尔还会抽查一下某个产业的财务、人员等管理情况。 若是心情好了,还会去小厨房转转。 亲自动手,不太可能,天气本就热得让人心烦气躁,灶房里更是热上加热,只是走进去都会热,烟熏火燎的根本就受不住。 就算苏鹤延想动手,奴婢们也会极力拦着。 苏鹤延:……我上辈子虽然是美食博主,可也不是没苦硬吃、自我感动的傻子。 这世上,没有人值得她苦哈哈的在大热天的灶房里辛劳。 她自己都不成! 苏鹤延顶多就是灵感乍现时,动动嘴皮子,自有人帮她料理。 “端午那日恰巧是劣马兄的生辰,我原本让人准备了新鲜的竹筒粽,不成想宴席上有了意外,我都来不及跟他分享。” “随后几日他又在宫里,我想让人送去,都不方便!” 从宫外往宫里送吃食,绝对是大忌。 苏鹤延任性也不会这么干。 “今儿他终于出了宫,回了王府,索性就命人做了,给他送过去吧!” 早上苏鹤延起床,用过饭,练了半个时辰的大字,便收到消息:在宫里养伤五六日的元驽,终于伤愈,离宫回王府! 苏鹤延便想到端午节为元驽准备的新鲜吃食。 那日事多,劣马兄没吃到。 如今他没事儿了,就给他补上吧。 “让小厨房按照我之前给的方子,做些竹筒粽!” “对了,除了寻常的八宝粽,蜜枣粽,再加上鲜肉粽、咸蛋黄。” 大虞朝的粽子花样儿已经有许多,但受制于交通,南北美食还是无法做到互通。 所以,在京城这样的北方城市,鲜少吃到咸口的粽子。 苏鹤延便命人复刻出来,还特意用竹筒,更具韵味。 茵陈应了声“是”,便亲自去厨房传话。 不到中午,一大锅的竹筒粽便煮好了。 还是照例分出一部分,给苏焕钱氏等各个长辈、隔房亲眷送去。 留下松院主仆的份例,其他的三分之一,送去了赵王府。 …… 皇宫。 过了几日,郑太后额头的伤没有那么严重。 她似是也心软了,便下令将在奉先殿跪抄孝经的五皇子放了出来。 五皇子瘸着一条腿,艰难地跪在郑太后面前,抱着老祖母的大腿,哇哇的一通痛哭。 本就心软的郑太后,看到痛哭流涕的五皇子,意识到他还只是个孩子,还是她宠了近十年的心肝儿。 郑太后愈发不忍。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将手放到了他的发髻上,“……你呀!唉,知道你受伤,心里难过,但,你莫要忘了,你是哀家的孙儿,是郑家的外孙!哀家岂会不疼你?” 五皇子将小脑袋埋在郑太后宽大的裙摆里,掩藏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 低垂的眼眸中,更是闪过一抹愤恨:还说疼我?真若疼我,就不会嫌弃我是个瘸子。 还妄图重新挽回元驽! 郑太后的孙子?郑家的外孙? 他元曜确实是,可元驽也是啊! 元曜年纪不大,却从小在后宫长大,他绝不是真的孩子。 尤其是此次受伤,他经历了人生起伏,看遍了世态炎凉,尝尽了人情冷暖。 不说郑太后了,就是他的亲娘郑贤妃,心疼他的同时,也在想着如何为自己再生个皇子。 他,元曜,当今圣上唯一的儿子,只因为断了一条腿,就被所有人抛弃了! 什么亲人? 什么血缘? 都比不上皇位、权力! 元曜心冷了,彻底黑化。 而众多自私凉薄的至亲中,郑太后的表现最令他心寒。 郑贤妃想要再生个皇子,只是隐晦的想法,在元曜面前,她还是一副慈母做派! 郑太后却连装都不装,直接跑去抬举元驽。 郑太后什么意思,元曜自然清楚。 他和元驽都是郑家的外孙,郑太后最看重郑家的利益,过去能疼爱他,日后也能一样的疼爱元驽。 他元曜不是唯一,如今更成了可以被替换的废子! “好啊!好个祖母!好个郑家!” “我还没死呢,我也没有被父皇厌弃,他们就先舍弃我了!” 满腔愤懑无处宣泄,元曜又年纪小、心智不够成熟,便开始胡闹撒泼。 最终,他见识到了郑太后的冷漠,他的心彻底死了。 这会儿听到郑太后虚伪的话语,他只觉得恶心又好笑。 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一口一个“哀家”的自称? 要知道,过去元曜受宠的时候,郑太后挂在嘴边的是“阿婆”。 心里冷笑连连,抬起头来,元曜却变回以前的乖巧。 他用力点点头:“祖母,我知道您疼我!是我想差了,又因着腿伤,怕自己不能成为让祖母骄傲的人,这才乱了心神。” “祖母,我错了!我、我不该调皮!不该乱发脾气!” 经此一事,元曜醒悟了。 他不再“有恃无恐”,而是学会了伪装。 他仰着小脑袋,白净、稚嫩的小脸上,满都是愧疚,以及对长辈的孺慕。 他抿着小嘴儿,认真的道歉,肖似郑贤妃的杏眼里,带着丝丝缕缕的可怜。 郑太后望着这双郑家人的眼眸,听着孩子童稚的声音,想到这些年对他的疼爱与付出。 她真的心软了! 唉,就算曜哥儿不能成为继位者,也还是郑家的血脉,她的孙子。 他残废了,无缘大位,本就可怜,胡闹些也只是发泄,哀家又怎好与他计较。 日后就让他当个富贵闲人吧,封个富庶些的封地,让他留在京城,逍遥恣意一辈子,也算全了他与郑氏的缘分! 郑太后这么想着,竟真的释然了。 她又重新被唤醒了对元曜的慈爱之情。 “好孩子!知道错了就好!日后啊,祖母定会好好疼你!” 郑太后轻轻摸了摸元曜的小脑袋,柔声安抚着。 然而,她的一番许诺,元曜却一个字都不信。 他更不奢求别人的疼爱。 他意识到了,在皇家,哪怕是至亲,也需要去争、去斗! 郑太后等“背叛”他的长辈,他都把账一笔笔记在心上。 还有元驽—— 想到这个郑太后的“新欢”,自己的竞争者,五皇子用力攥紧了小拳头。 他心下一动,有了主意,便继续乖巧点头:“嗯嗯,曜儿知道了,曜儿相信祖母!” “祖母定会护曜儿周全,等曜儿长大后,祖母也定会给曜儿筹谋一切!” 他的小脸上写满了对郑太后的信任与敬重:“曜儿也会听话,定不会辜负了祖母!” 他会乖,不像元驽,不知好歹,妥妥的白眼狼。 元曜不知道什么叫绿茶,却茶香四溢地在郑太后面前,隐晦的给元驽上眼药。 果然,笑得一脸慈爱的郑太后,听到元曜这么说,忽的想到了某个“辜负”她的孙辈,笑容便淡了下来。 元曜没有说元驽一个字,可他句句都在内涵元驽。 他乖,他听从郑太后的所有安排,他感念郑太后为他好。 这不就是在反衬元驽的不乖,不愿听话,不识郑太后的好人心嘛。 郑太后让他这么一说,想起了前几日元驽的忤逆。 明知道她与苏氏有仇,他却跟苏氏女交好十几年,还假借什么表兄表妹之名。 呸! 她郑家的外孙,跟苏家算哪门子的亲戚? 明知道她想要元驽求娶嫡亲的郑家表妹,元驽却跑到圣上面前,涎皮赖脸的求了圣旨。 那日元驽求婚的“真相”,不过一两日就在宫里传开。 大家都说,圣上并不看好苏鹤延,也不愿赐婚。 是元驽,又是抱大腿,又是强塞毛笔,求着赖着让圣上写了圣旨。 这般无赖,全然没有半点天潢贵胄该有的高贵、骄傲。 而这,都是为了郑太后最厌恶的苏家姑娘。 郑太后如何不恨? 她之前还想,让元驽跪一跪,知道错了,日后再给他添个郑氏女做侧妃。 虽然没了正妻的名分,但郑太后计划要让元驽坐上那个位子。 在皇家,在后宫,妻妾反倒没有太过明显的界限。 只要郑氏女再次进入皇宫,未来生下儿子,这大虞的江山,就少不了郑家的份儿。 郑太后对亲儿子都能做到“去父留子”,对于孙子,就更能狠下心。 什么儿孙,都不过是争权夺利的工具。 所以,元驽娶谁做正妻不重要,未来能让郑氏女生出有元家血脉的儿子,才是正经。 但,此刻,听了元曜的话,郑太后不禁冷静下来。 她开始更为理智、更为客观地思考:等元驽的儿子出生,还要几年的时间。 这些年里,谁又能保证是否有意外? 还有元驽,与她到底隔了一层。 儿子尚且靠不住,更何况孙子? “不行!哀家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一来,必须多做准备,才能有更多的选择与退路!” “二来,有了竞争者,元驽才能知道什么叫礼法、规矩!” 郑太后的思绪越来越清晰,最终有了决断。 元曜不知道郑太后都想了什么,但他敏锐的察觉到了郑太后情绪的转变。 他便误以为自己的挑拨成功了! 嘴边飞快的闪过一抹冷笑:“元驽,我的好堂兄,你以为你能取代我?成为郑氏的新宠?” “我告诉你!不能够!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元家可不是只有你一个子弟,京中的王府公子,多着呢!” 元曜想到这里,脑海中忽的闪现一个人影—— 凉王世子元旻! 对,这位也是皇爷爷的血脉。 相貌、能力等,并不比元驽差。 元驽不亲近元曜,元旻却能在关键时候,救下元曜。 虽然最终还是让元曜受了伤,但元曜始终记得,在刺客袭来的时候,是元旻堂兄挡在了自己面前。 与其让一个本就跟自己不对付的元驽上位,还不如推元旻一把。 关键是,元驽、元旻年龄相仿,他们都比元曜大了好几岁。 元曜已经瘸了,不再是板上钉钉的太子。 他需要疗伤,也需要成长。 他完全可以把元旻推出来跟元驽打擂台,自己这个正经皇子,将来便能当个得利的渔翁! 就算最后不能成功,也可以让他们彼此消磨,不会完全便宜了元驽。 元曜的心,早已扭曲。 他只有一个想法,他既不能轻松上位,就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要完,一起完!凭什么他一个人烂在泥里?! …… “阿嚏!阿嚏!” 元驽回到王府,刚刚进入正堂,迎面就有一股白色的寒气袭来。 他禁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身体强健的元驽并不认为自己是被冰鉴的寒气所侵扰,他认定: “这是谁在背后骂我呢!” 唔,有可能骂他的人还不少。 宫里就有好几个,宫外嘛,更是需要排队。 就是他家阿延,小脾气上来了,也会骂他两句。 “世子爷,姑娘派人送东西来了!” 元驽正想着他的未婚妻,百福就颠颠地跑来回禀。 元驽唇角上扬,他家阿延,果然贴心,就算被她骂,他也欢喜! pS:嘿嘿,过渡章节,很快进入下一个阶段,求月票丫! 第二百零三章 九娘 “世子爷,姑娘今年命人做了竹筒粽,本该端午那日让您品尝的,不想却耽搁了!” “您今儿回府,她便特意命人又做了送了来,您好好尝尝,看看喜不喜欢今年的口味儿。” 青黛带着小丫鬟,提着满满一食盒,送到了赵王府。 她恭敬地对元驽说道,“粽子的馅料跟去年一样,有甜口的,还有咸口的。” 百福接过食盒,放到桌子上,将盖子打开,露出了一个个翠绿的竹筒。 每个竹筒四寸左右长短,中间被整齐的劈开,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捆好。 竹筒上有些许水珠,虽然没有冒着热气,摸一摸却还是温热的。 很显然,这些竹筒粽刚出锅没多久。 青黛看了眼那些竹筒粽,继续介绍道:“馅料不同,竹筒上的丝线颜色不同。红色的是鲜肉的,黄色的是蛋黄的,杏色的是蜜枣的,混色的是八宝的……” 共六种馅料,每种馅料有六个。 不管是元驽自己吃,还是送人、赏人,都使得。 “拿个鲜肉的。” 元驽指了指捆着红色丝线的竹筒。 百福应了一声,赶忙用湿棉布巾子擦手,取来盘盏筷子银匙等餐具,解开竹筒的丝线,将里面的粽子倒到了盘子里。 元驽看着面前的粽子,整体呈红褐色,这是白色的糯米被鲜肉的汤汁所侵染。 鲜肉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已经被蒸煮得软烂。 百福用筷子轻轻一夹,肉就断成一节一节的,与包裹着的糯米完美地粘合在一起。 元驽拿着银匙舀了一小勺,放到嘴里,入口便是一股浓郁的肉香,以及淡淡的竹子清香。 经过苏鹤延持续几个月的“投喂”,元驽的味觉已经恢复。 他能够品尝到酸甜苦辣咸,能够感受到食物的美味。 元驽不再是吃到任何东西都味同嚼蜡,他慢慢咀嚼着竹筒鲜肉粽。 糯米甜香软糯,五花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肉与糯米完美融合,相互侵染。 肉的油腻被糯米所吸收,糯米沾染了浓郁的肉香。 还有各种调味料共同作用,形成了多层次、美好的口感。 食物对于元驽来说,再也不是饱腹的工具,他吃饭也不再只是为了活着,而是多了体验与享受。 元驽一口一口地吃着,姿态优雅,速度却不慢。 很快,他就将一个竹筒粽吃完。 百福见元驽放下银匙,赶忙递上温热的湿巾子,又奉上刚好可以入口的温茶。 元驽用温茶漱了口,抬眸对青黛说道:“味道极好!阿延好巧思,竹筒确实比粽叶更有雅致,味道也好。” 青黛得了回复,这才躬身:“世子爷喜欢就好!姑娘说了,明年她再做更新奇、更美味的粽子!” 元驽笑了,看了眼百福:“把我之前放在书案上的红漆螺钿匣子取过来!” 百福应了声“是”,便赶忙快步去了西侧的内书房。 不多时,他捧着匣子回来。 元驽用下巴点了点那匣子,“这是我给阿延准备的端午节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胜在有几分新巧,送给阿延,不管是自己玩儿,还是送人,都随她意!” “是!” 青黛躬身,然后双手从百福手里接过匣子。 …… 红漆螺钿匣子,小巧精致,苏鹤延打开锁扣,露出了满满的“粽子”。 玉石雕琢的,赤金缠丝的,每种材质,亦有多种形态的粽子。 有写实风格的四角粽,朴实无华,棱角分明。 也有写意风格的拟人粽,圆嘟嘟胖乎乎,或抽象搞怪,或可爱软萌。 关键是,每个“粽子”都不大,只有成人拇指头大小。 苏鹤延眼睛一亮,伸手捻起一个:唔,是个圆滚滚的三角,上面还有眼睛、嘴巴。 “谁说古人古板的?明明老祖宗最会玩儿了。” “这创意,这材质,这做工,绝对能够秒杀后世机器流水线的作品!” 苏鹤延捏在手里,轻轻把玩,很是喜欢。 这种小玩意儿,元驽苏鹤延可以凡尔赛的说一句“不值什么”,实则却颇值几个钱。 材质本就是金玉,更不用说这做工,亦是将作监顶级匠人几十年的功力。 说句巧夺天工都不为过! 搁在后世,不只是奢侈品,还是艺术品。 苏鹤延又选了几个造型可爱的,把玩了一番,才让人把东西收好。 她的粽子,元驽吃了! 元驽的“粽子”,她收了! 今年的端午节算是彻底拉上了帷幕。 “世子爷还说什么了?” 苏鹤延抬起头,看着青黛问道。 “世子爷说,那些事,他都已经处理妥当,请姑娘安心!” 青黛躬身,恭敬地回禀着。 她没说具体什么“那些事”,因为元驽也没说。 苏鹤延却了然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那些事? 自然是王琇、赵王等人的事儿啊。 王琇也就罢了,到底只是个无关要紧的小人物。 倒是赵王,有些棘手。 他的身份摆在那儿,元驽对上他,天然处于劣势。 在推崇孝道的大虞朝,父亲可以打杀儿子,儿子却不能对父亲不孝。 赵王被郑家弄出了皇庄,如今还在赵王府呢。 那日生辰宴,圣上只是命人将赵王拉下去,却没有明确表明要将他如何处置。 没有皇命,受宠如元驽,也不敢随意处置。 前几日,元驽又是请旨,又是被罚,又是养伤,一直住在宫里,暂时顾不上王府诸事。 如今他回府,就要直面“如何处置赵王”的问题。 “……圣上估计又会借此事为难劣马兄!” 苏鹤延暗暗在心底叹息。 很多时候,她都非常同情元驽。 整日与变态为伍,时时要面对变态的别扭扭曲,元驽没有被逼成变态,都算他心理足够强大了。 …… “幸好有阿延,她又送了我一份‘大礼’!” 元驽打发了青黛,看了看那食盒里省下的竹筒粽,勾了勾唇角,别有神韵的丹凤眼里星辰闪烁。 他站起身,连衣服都没换,便对百福说道:“将这些重新装好,跟我进宫!” 百福先是本能地应声:“是!奴婢这就弄好!” 旋即,脑子反应过来,才有些疑惑:“爷,您不是刚出宫吗?” 从出宫到回府,再到进宫,前后脚不超过一个时辰啊。 自家世子爷确实尊贵,能够随意出入皇宫。 可他这也太“随意”了吧。 “嗯!” 元驽随意地应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百福不敢耽搁,赶忙将竹筒粽重新归置了一番,把食盒的盖子盖好。 元驽见已经收拾妥当,便起身,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二门外,亲卫已经牵来了元驽的马,元驽一个飞身,利索的上马。 十来个亲卫也都纷纷上马。 百福年纪不大,身体单薄,正常骑马还行,若抱着食盒,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索性与亲卫统领共骑一匹马,他只需稳稳的抱紧食盒,自有统领控马。 一行人哒哒哒的穿过王府一侧的甬道,出了王府,直奔皇宫。 行至东华门,元驽又是一个纵身,矫捷地下马。 东华门的宫卫都有些傻眼:世子爷咋又回来了? 真当皇宫是他的家,呃,好吧,皇宫里确实有他的住所。 但,到底不是皇子,他怎么能如此的“随意”? “世子爷安!” 宫卫内心吐槽,表面上却还要恭敬地行礼。 元驽摆摆手,“我有事要见圣上,这是腰牌!” 元驽虽然刚出宫不多久,虽然有不必请旨就能入宫的权限,但他每次进宫,都会按照规矩出示腰牌、登记信息。 宫卫:……世子爷,何必呢,您本人比腰牌更具威信力,好不好? 不过,人家遵守规矩,宫卫也不能“玩忽职守”。 走了流程,宫卫双手将腰牌递还给元驽:“世子爷,请!” “嗯!” 元驽应了一声,点点头,权做客套,便大步流星地入了东华门。 …… “赵王世子来了?” 听到小太监的通禀,正在批阅奏章的圣上抬起了头。 他眨眨眼,似是在想:难道是朕糊涂了,记错了?朕怎么记得,驽儿这臭小子,今早刚出宫? “回陛下,您没有记错!世子爷确实是今早出了宫!” 圣上听到身边内侍总管的回禀,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无意间将想着的话都说了出来。 不过,得到了旁人的验证,圣上便确定了:“他刚出宫,就又跑回来了?” 内侍总管讪讪一笑,没说话。 圣上可以嫌弃地骂赵王世子是竖子,他一个太监,却不能非议赵王世子的任何言行。 他是圣上的心腹,可赵王世子还是圣上的宝贝侄儿呢。 疏不间亲! 见内侍总管一副鹌鹑样儿,圣上倒也没有计较。 他放下笔,“让他进来吧,兴许是出宫的时候忘了什么。这竖子,就是不够稳重!” 这个话茬儿,内侍总管觉得自己可以接一接。 他便笑着说道:“世子爷还小呢,再者,就算他七老八十,在陛下面前,也依然是个孩子!” 圣上笑了,故作气恼的用手指点了点内侍总管:“你个老货,就知道帮那混小子!” 内侍总管表面是在帮元驽说话,实际上则是委婉的表示,皇帝能长命百岁。 元驽比圣上小了二三十岁呢,元驽七老八十,那圣上岂不能活到一百多岁? “奴婢不敢,要说这世上最宠爱世子的人,非陛下莫属!” 内侍总管笑得满脸菊花开,嘴里却说着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圣上最宠爱元驽? 或许有宠,或许也有爱,却未必有许多。 唉,幽深后宫,波谲云诡,哪有那么多的真情实爱? “哈哈!是啊,朕最宠爱驽儿了!” 圣上笑得开怀,元驽不只是他的侄子,也不只是他悉心教导出来的继任者。 还是他最好用的一把刀,以及平衡内心的工具! 内侍总管又殷勤的与圣上说笑两句,就赶忙重新垂手站好。 他一个奴婢,哄着圣上开心是职责,却不能乱了规矩。 不多时,元驽便屁颠颠的跑了来。 “皇伯父,驽儿给您送节礼了!” “……你个竖子,端午节都过了,送什么礼?” “皇伯父息怒,今年都怪驽儿,是驽儿不好,府上生了那么多事儿,累得皇伯父都没能好好过节!这不,我刚得了些新奇的吃食,便给皇伯父送了来!皇伯父放心,驽儿已经试吃过了,味道极好!”也、没毒! “……”圣上一个浑身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哪里听不出元驽的言下之意。 元驽哪里是来补送节礼的,他分明就是求他来帮他“善后”的。 端午节确实过去了,但端午那日,赵王府的麻烦还没有彻底解决。 比如,赵王! 没有圣上发话,元驽作为儿子,根本不敢轻易将赵王送回到皇庄。 当然,若是换个真正慈爱宽厚的君王,不会计较这些,元驽完全可以“恃宠而骄”。 偏偏承平帝只是表面温和,实则多疑又凉薄。 一旁的内侍总管,从百福手里接过食盒,回到圣上身侧,打开食盒盖子,露出一角,好让陛下能够看到。 盒子里,非金非玉非宝物,只是样式有些独特的粽子。 圣上的心,微微一动。 他倒不是被“礼轻情意重”而打动,而是忽的想到,前两日,元驽还趴在病床上,都没有忘了将有些古怪的王琇以及他改良的火铳送到御前! “……罢了,驽儿是个好孩子,虽然有些小心机,却对朕这个皇伯父满腔赤诚,朕终究还是疼他的!” 圣上没有取笑元驽小气,而是收了竹筒粽,并下旨:赵王病弱,送回皇庄休养! 元驽嘴上高呼“谢陛下隆恩”,心里却默默说道:阿延,谢谢你送来的礼物。 …… 洛宅。 端午节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听到消息的洛垚却还是没有回过神儿来。 阿拾,哦不,是苏郡君,赐婚给赵王世子了? 偏他洛垚,连单独去给苏鹤延贺喜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心动只是隐晦的,是他的一厢情愿,两人甚至连暧昧都没有! 不止是洛垚,整个洛家的气氛都有些低沉。 洛大嫂原本还想着能够为小叔求娶高门贵女,振兴洛家门楣,没想到—— 为此,她不惜不顾脸面,对柴九娘千防万防,结果却是如此。 住在客房的柴九娘,虽然总不能靠近洛垚,却也感受到了洛家的低气压。 她禁不住暗暗嘲笑:“怎的,这是攀高枝的希望落空了?” 第二百零四章 印章 “也不知道,是哪家高枝儿,竟这般难攀?” 柴九娘望着正房的方向,嘴角勾勒出一抹嘲讽。 不知道是高门规矩多,还是洛垚真的谨慎,柴九娘进了洛家也有几个月,只知道他似乎心仪某位千金小姐,却不知道这位小姐到底是谁? “知道是谁又能怎样?到底与我没有关系!” 很快,柴九娘的讥笑变成了苦笑:“在洛大奶奶和洛家人眼里,我何尝不是可笑又卑贱的高攀者?” 柴九娘不是真的没良心,她知道不能吃着人家的饭,却还背地里骂人家。 她就是、她就是有些难堪—— 来洛家这些日子,洛大嫂每日里像防贼一样的防着她。 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鄙夷、嫌恶,刺痛了柴九娘的心。 是,她是想高攀洛垚,这有什么错? 洛垚年轻、长得好,还有仕途,嫁给他就能让自己有富贵安稳的日子,她的孩子也能继承到好的相貌、好的家世,不用像她,在西北边城苦熬,被人看不起。 她就是个有私心的普通人,不想为了证明自己有骨气就非要找个又老又丑又没本事的男人。 “而且,我与洛垚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啊。都在高攀,怎的我就那么的不堪,被洛家众人嘲笑?” 柴九娘极力为自己辩解,浑然忘了,洛垚确实爱慕比他条件好的女子,可他没有吃人家的饭,受人家的庇护。 洛垚除了家世略差些,其他方面都是极好的。 他与苏鹤延相交,处处遵守着规矩,既没有贪图苏家半点好处,也没有半分逾距。 或许柴九娘想到了,但她不愿面对自己“吃饭骂娘”的卑劣。 她只能把自己与洛垚归为“同类”,才不至于自己都要唾弃自己。 “看来,这高枝儿不是那么好攀的,洛垚这般神仙样貌都不能成,是我这般,长相只是清秀,更毫无家世可言的孤女,更加不能妄想!” 没进京前,柴九娘还踌躇满志,想着京中多权贵,路上随便遇到一个人,条件都比边城的男人强。 来到京城之后,柴九娘才意识到,京城确实贵人多,可阶级也是无比的严苛。 洛家还只是最不起眼的小官人家,在京城根本不算什么。 洛家却已经是柴九娘垫着脚都无法够到的人家。 “难道真要找个大头兵,或是寻个寻常百姓?” 柴九娘高攀不上,就只能向下兼容。 洛大嫂虽然防备着她跟洛垚单独相处,却也不是真的不管她的婚事。 毕竟这么大一个姑娘放在家里,洛大嫂也觉得麻烦。 偏偏这是恩人兼袍泽的妹妹,作为军户的洛家,洛家兄弟还在军中打拼。 若是处理不好,会直接影响到他们兄弟的名声与前途。 所以,洛大嫂在防备柴九娘的同时,也会委婉地给她介绍人家。 或是军户子弟,可能只是刚入军营,却也是洛家兄弟的亲兵。 或许是洛家的邻居,小官小吏,小富之家。 条件不能说多好,却也都能不缺吃穿的安稳过日子,都能配得上柴九娘。 柴九娘见识到了更好的,哪怕已经领略到了现实的残酷,也心有不甘。 “……唉,不甘心又能怎样?玉面小将洛垚都失败了呢!” 柴九娘唇边的苦笑加深,望向正房的眼眸中满是迷茫。 …… 圣上下了圣旨,都不用元驽出面,赵王就被送回了皇庄。 郑太后听闻消息,刚刚因为与元曜“祖孙和睦”而变好的心情,又低落下来。 “真真是个没用的,好歹也是亲王,元驽的亲爹,怎的就这么被灰溜溜的赶走了?” “枉费哀家对他寄予厚望,也枉费郑家想办法把他弄出来!” 郑太后用力拍着身侧的靠枕,满腔的怒火,无处宣泄。 赵王再次被驱逐,赵王府就又成了元驽一人独大。 哦不,赵王府的中馈一直都捏在苏鹤延手里。 过去还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有了赐婚圣旨,即便还没有成婚,顶着未来世子妃的身份,苏鹤延主持赵王府,再也没人说闲话。 “难道就这样任由他们胡闹?” 郑太后不愿去想当年苏灼的诅咒——苏家的女儿果然又迷住了元家的天潢贵胄! 她内心摇摆不定。 元驽这孩子,舍弃,不舍得;不舍,又不听话。 “姑母,瞧瞧这香囊,宝珠的手艺,这孩子啊,不愧是咱们郑家的姑娘,德言工容,样样出挑。” “原本还以为她能与驽哥儿亲上加亲,不成想,驽哥儿竟——” 郑贤妃拿着个端午辟邪的五福香囊,仿佛说家常般与郑太后闲话。 但,她话里的挑拨太明显,哪怕“瞧不上”三个字没有吐出口,也明晃晃带着恶意。 郑太后在许多方面可能都透着愚蠢,但在宫斗一道确实行家。 她一听就听出了郑贤妃的意思,撩起有些松垮的眼皮,扫了郑贤妃一眼。 上眼药都上得这么明显,到底是懒得演,还是把我当老糊涂? 郑太后直接甩给郑贤妃一记白眼:“有话直说,在我面前,还搞这些做什么?” 郑贤妃被道破心思,也不尴尬,她把玩着那香囊:“我们郑家的女儿最是矜贵,岂能任人挑拣?” “唉,也就是我们曜哥儿年纪小,还不到婚配的年龄,否则,我定会为他求娶!” 郑太后眸光一闪,她没有跟郑贤妃废话,直奔主题:“你想把宝珠嫁给谁?”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 还拿十来岁的曜哥儿作筏子,哼,贤妃也就这点子手段了,难怪争不过苏幼薇那贱婢。 “姑母,您觉得凉王世子如何?” 郑贤妃再次被郑太后不客气的戳破,依然不恼。 她向前探了探身子,凑到郑太后的近前,低声道:“旻哥儿也是先帝的血脉,是陛下嫡亲的侄子呢!” 都是侄子,元驽若非是郑家女儿所出,他又岂会比元旻等更高贵? 可惜啊,元驽得了郑家的好处,如今却处处针对郑家。 真真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既然他不愿亲近郑家,那就换个愿意亲近郑家的人呗。 郑贤妃如今的心态跟元曜差不多,元曜废了,他们母子与大位的距离无限拉大,他们得不到,也不能便宜了总与元曜打擂台的元驽! 元旻就不错,同样是王府世子,他还愿意护着元曜。 听了元曜的劝说,郑贤妃想了想,竟觉得有道理。 左右自己儿子坐不上那个位子了,索性就帮着与他们母子亲近的元旻去抢。 就算元旻不成,也可以推其他王府的世子们。 总之一句话,决不能让元驽如意! “凉王世子元旻?” 郑太后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年龄与元驽相近,容貌也算出挑。 就是气质略显阴柔,不似元驽端正、儒雅。 不过,郑贤妃说的也没错,在血统、身份上,元旻与元驽差不许多。 郑太后姑侄俩,都选择性的遗忘了元驽从小在宫里长大,是被圣上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长大的。 除了血缘,圣上与元驽还有“养成”的情分。 “是啊,旻哥儿身份不差,才貌俱佳,尤其是武功方面,他在凉州,亦是在军营历练,上过战场的!” 说到“武”这一道,郑贤妃眼底闪过寒芒。 元驽为何能被圣上如此看重? 还不是他帮着圣上夺走了郑家的兵权? 既然要给元驽弄个竞争者,势必要在各个方面都能够匹敌。 文、武,都不能太差。 如果太后有办法把元旻塞进三大营,兴许还能让他从圣上手里抢走些许兵权呢。 郑贤妃现在就一个想法,她不好了,所有人也都别想好! 郑太后果然与郑贤妃是嫡亲姑侄,想法竟差不多。 元旻若能领兵,倒是可以把他推出去。 左右只是个棋子,就算失败了,也于她、于郑家没有什么损失。 “也好!就抬举元旻试试吧!” 郑太后摩挲着手中的沉香念珠,有了决断。 …… 坤宁宫。 自四月起,一直到五月,一个多月的时间,徐皇后都没有从“丧子”的悲恸中走出来。 整个坤宁宫,也始终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 “娘娘,吃药吧!” 宫女端来汤药,柔声地劝慰着:“娘娘,身子要紧啊。” 床榻上,徐皇后面容憔悴,精神萎靡。 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仿佛苍老了十岁。 原本保养极好的乌黑秀发,鬓边已变得花白。 还有她的面容,消瘦得厉害,眼窝发黑,双颊凹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暮气。 她本就不年轻了,四十的人,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孩子都已经成型,却硬生生的流掉了。 徐皇后亲眼见了那死胎,是个男婴。 小手小脚都长全了,却浑身乌黑,没了生气。 这可是他们徐家倾尽全家之力,徐皇后更是背弃了自己几十年的教养与操守才弄来的孩子啊。 就、这么死了! 徐皇后的悲恸与疯癫,可想而知。 还有徐家,也被重创。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事情发展到这种境地,他们与郑家只能不死不休。 经过一番恶战,两败俱伤,最后不得不同时收手。 徐家要保存实力,不能真的与郑家同归于尽,徐皇后内心却已经疯魔—— 她活不活已经无所谓,却不能看着仇人还在自己面前晃悠。 只废掉一个五皇子算什么,郑家那两个女人都得为她的皇儿陪葬! 话说之前五皇子能够顺利发疯,还能成功伤到郑太后,这其中就有徐皇后的功劳。 想要报仇,想要看到“祖孙反目”戏码的人,不是只有苏鹤延,还有徐皇后! “听说今儿凉王世子又进宫给五殿下请安了?” 徐皇后抬手从托盘里端起药碗,却没有喝,她用笃定的语气问道:“这是本月的第三次了吧。” 啧,好生殷勤啊。 进宫给圣上请安都做不到这般频繁。 当然,元旻想进宫讨好圣上,也要看圣上愿不愿意。 圣上未必记得还有元旻这么一号侄子,五皇子却对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便宜堂兄十分看重。 “兄弟情深”? 徐皇后那没有血色的嘴唇,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皇宫里,哪有什么“情”? 她没了儿子,身子也坏了,想要再生出皇儿,根本不可能。 就是圣上,估计也不会给她机会。 毕竟,她徐氏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们如圣上所愿地与郑家两败俱伤。 徐家元气大伤,已经没有能力凭借武力震慑圣上。 “凉薄如他,也就不会再与本宫虚与委蛇了!” 意识到这一点,徐皇后满心悲凉的同时,又有着无尽的怨恨。 郑太后、郑贤妃恶毒,可坐着看戏,默许甚至是纵容这一切发生的承平帝,更加该死。 “元旻?凉王?还有凉州的几万边军……” 徐皇后大脑飞快地转着,终于,她有了计划。 将药碗放到唇边,猛地一大口,苦涩的汤药瞬间涌入口腔,滑入肠道,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 百味楼。 赵氏的产业,苏鹤延也有股份。 作为少东家,她专门预留了几个包间。 专属于元驽的包间里,一对已经定下婚事的少男少女相对而坐。 “表哥,我现在是你的未婚妻了,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真的‘横行霸道’‘任意妄为’?” 苏鹤延笑得甜美,说出的话,却像极了得志猖狂的恶毒女配。 “怎么,你以前还不够恣意?” 元驽笑了,眼底满是纵容。 阿延还不够恣意? 恶少王琇都被她整治得望风而逃。 苏鹤延收起笑容,冷哼一声,递给元驽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苏鹤延虽然总说自己能恃“病”行凶,事实上,她还没有真的恣意妄为。 至少她没有草菅人命,没有无法无天。 她自身有底线、有坚持,此外,苏家不够显赫也是原因之一。 苏家早已没落,只是个小小的伯府。 之前赵氏、苏鹤延想找人试药,都没有像真正的顶级权贵般直接动手抓人,而是用银子买,绝没有违法乱纪。 如今,苏鹤延的身份终于得到了提升,不再是落魄伯府的小姐,而是这超品亲王府的世子妃。 这层身份,足以让她真的肆意横行。 “……” 元驽确实知道这些,他想了想,从衣襟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给!只要你想,不管做什么,都随你意!”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比心 第二百零五章 招募 苏鹤延接过印章。 小小一枚,白玉雕琢。 苏鹤延捏在手里,细细把玩。 她的手,纤细莹白,与白玉放在一起,竟完全不输其白皙盈润。 “稷臣!” 印章上,只有这两个字。 这是元驽的字,圣上所赐。 在偌大的京城,或许没有多少人敢直呼元驽“稷臣”,却也都知道,“稷臣”就是赵王世子元驽。 所以,元驽把这枚印章交给苏鹤延,意义十分重大。 如果说之前的世子腰牌,是元驽身份的象征,那么,此刻这枚印章,则是元驽权利的“分享”。 “表哥,你就这么把印章交给我了?” 苏鹤延抬起头,稚气未脱的绝美面容上浮现出一抹顽皮的笑:“你真的放心?不怕我用它做不好的事情?” 元驽的印章,虽然比不得正经官印,却在很多时候比官印都有用。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苏鹤延想,她真的可以用这枚印章卖官鬻爵、祸乱京城。 “……” 元驽笑了,他那宠溺又包容的神情,仿佛在说:那又怎样? 就算卖官鬻爵,就算祸乱京城,他也能为阿延兜底。 说的再狂悖些,苏鹤延哪怕谋逆、弑君,元驽都有法子为她善后。 他在宫里,在太后、圣上母子面前卑微,并不表明,他是真的卑微。 他若要掀桌,不是掀不起,顶多就是不值得。 若真到了不得不掀的时候,他绝不会迟疑。 而阿延,就在他的“不得不”范围内。 他努力这些年,跟变态母子诸多周旋,为的就是能够保护自己和阿延,为他们谋个更好的未来。 再者说,阿延的性子,他最了解。 这傻丫头啊,嘴上说得狠戾,实则最是心软,最有坚守。 虽然元驽不理解阿延一个勋贵人家的小姐,为何会有诸如“敬畏生命”的奇怪坚持,但他尊重,并愿意为其保驾护航。 “阿延,我说了,‘只要你想’!” 元驽轻声说着十分霸气的话。 他不是狂傲的口嗨,而是底气十足。 苏鹤延挑眉,劣马兄好霸气呀。 她、喜欢! 元驽根本不在意自己交出去的印章,也不会追问苏鹤延想要干什么。 他更在意的还是苏鹤延对她的称呼,他故意用玩笑的口吻说道: “你都叫我‘表哥’了,我岂有不应你的道理。只要你想做的事,‘表哥’都会帮你!” 元驽不止一次地加重了某两个字的读音。 这坏丫头,人前装模作样的唤他“世子爷”,私底下玩笑的时候叫他“劣马兄”。 唯有需要他帮忙,或是她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时候,才会撒娇似的唤他“表哥”。 这是当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元驽故意用来跟苏鹤延拉近关系的借口。 两人的关系,八竿子才能打到,毫无血缘关系可言。 元驽和苏鹤延两人都没把所谓的亲戚名分放在心上。 可莫名的,两人心底又都有一种默契:表哥表妹于他们二人,都是微妙且特殊的存在。 仿佛是他们当年相遇、多年相守的证明,是独属于他们的亲昵! 苏鹤延眨眨眼,“你不喜欢我叫你表哥?那我叫你什么?稷臣?世子爷?还是劣马兄?” 元驽的这些称谓,在苏鹤延这儿,都是有相对应的场景的。 她现在只是想跟元驽亲近,稷臣、世子爷都比较官方,不够私人。 她又不是要与他玩笑,叫他劣马兄亦不妥。 苏鹤延很想挠头,她忽然发现,她对元驽的“爱称”,似乎还不够。 元驽好想扶额:……小丫头果然还没开窍。 他想让她如何称呼他? 卿卿! 元郎! 或是更肉麻些的阿郎! 这,才是深陷情爱之中的男女该有的爱称啊。 “……” 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元驽唇角勾起一抹笑:“怎会不喜欢?我本就是你表哥,当年初相遇时,我也许你唤我表哥的!” 表哥就表哥吧,至少这个称谓,与阿延而言,亦是特殊的。 忽的,元驽想到,苏鹤延好像确实只叫他“表哥”。 她那些正经表哥,苏鹤延大多会加上排行。 哪怕她只与某一个表哥单独相处,她也不会直接叫表哥,而是x表哥。 元驽不知道是不是寻找心理慰藉,但回想到这一细节,他还是莫名的被哄好了—— 我这个“表哥”,是阿延独一无二的。 所以,他把“表哥”当成阿延对他的爱称,似乎也没问题。 苏鹤延听到元驽的回答,眉头微微蹙了蹙,“是这样吗?可我刚才——”明明感受到了元驽的情绪有细微波动。 不过,现在似乎没有了。 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愉悦的状态。 就、挺奇怪! 苏鹤延忍不住在心底吐槽:难道劣马兄跟变态相处时间久了,也被逼得有些龟毛? 唉,可怜啊! 看来日后我要多给他一些关心与疼爱,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是正常人比较多。 更何况还有她这个小伙伴兼未婚妻的真心与支持。 “就是这样!” 元驽随口应了一句,准备终结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话题。 他继续将目光落在苏鹤延的纤纤玉手上,呃,好吧,他是在看印章,才不是色心发作的盯着人家小姑娘的手。 “印章你且收好,想要做什么,只管去做!” 元驽不止“稷臣”这一枚印章,他还有赵王世子印,元驽印。 把这枚印章送给阿延,并不影响他的生活、办公。 事后,他也会交代下去,稷臣印不是丢了,还在正常使用,绝不让人耽搁了阿延办事。 苏鹤延没有推辞,仔细将印章放到了自己腰间荷包里。 她收好东西,还不死心:“表哥,你真的不问我要干什么?” 人就是奇怪,对方越是问也不问,她偏想说一说。 “……你要做什么?” 感受到苏鹤延的迫切,元驽眼底满是暖色,做出了倾听的姿态。 “我想招募女兵!” 苏鹤延过去不折腾,一来是身份不够,二来也是身体原因。 她先天心疾,刚出生,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 随时都能噶,就算她有着穿越女的“雄心壮志”,也没心思奋斗。 如今,病好了,不会动辄病发、绝望等死,她还有了赵王世子妃的身份,苏鹤延也就能随心所欲。 首先,她要有自己的兵。 只几个武婢,只能保护她的安全,却不能让她拥有一定的势力。 招募私兵,就是她经营势力的基础。 不过,苏鹤延也知道,即便她背靠元驽,也不能真的大张旗鼓的养私兵。 皇宫里那位,可是疑心癌晚期患者,苏鹤延可不敢犯忌讳。 数以百计的男兵,有造反嫌疑,那么女兵呢? 大虞朝的民风还算开放,却依然遵守着男尊女卑的规矩。 女主内,女子柔弱,都是世人认定的。 当然,女子在体能、力气等方面,确实先天不如男子。 苏鹤延承认,却也知道,即便是女子,也有先天条件好的,也有通过专业训练而赶超男子的。 后世的女特警、女特种兵,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苏鹤延要做的,就是凭借自己的权力、财力以及还有没有遗忘的上辈子常识,打造出一支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 女兵,亦能成为她在这个架空封建王朝的一张王牌。 “招募女兵?好!” 元驽没有问苏鹤延这么做的原因,也没有委婉提醒她的异想天开。 他甚至没有询问苏鹤延要招募多少女兵,没有劝她不可逾制,不可犯忌讳。 他只一个字“好”。 并主动要求帮忙:“需不需要我给你安排营地?安排负责操练的老兵或是教头?对了,还有军械,你的女兵需要配备什么兵器?” “日常的刀枪、弓弩,还有战马、战车等,我都能帮你弄到!” “火铳麻烦些,不过,如果你想要,我也可以想办法!” 苏鹤延:……呃,表哥,知道你是个“我开团,你秒跟”的好伙伴,但、也不必这么配合吧。 火铳? 那可是神机营的专属,说句大虞朝的国之利器都不为过。 苏鹤延为什么能够把王琇“送”进去? 还不是因为王琇动了不敢动的——火器! 他一个武将之子,竟敢染指火铳,还真的改良成功。 王琇犯了忌讳,才给了苏鹤延发作的机会,也让元驽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予以拘捕、刑讯。 苏鹤延虽然不是将门出身,可她是未来的赵王世子妃。 圣上对元驽,有疼爱、有拉拢、有利用,可也有忮忌、有疑心、有戒备。 所以,苏鹤延哪怕招募私兵,也只敢招女兵。 就是担心圣上会因为她而怀疑元驽。 元驽倒好,不但极力支持,还张口就是“火铳”。 他不怕,苏鹤延却一颗心怦怦乱跳。 “表哥,倒也不必这般!” “火器乃国之利器,我岂能擅自使用?” 不等元驽继续说出更让苏鹤延心惊胆战的话,她赶忙摇头拒绝。 元驽见苏鹤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上扬:“真的不要?” “不要!” 苏鹤延坚定地回答。 她连男兵都不敢要,又岂会要这种扎眼的大杀器? 元驽笑容愈发灿烂,他就知道,他家阿延啊,就是嘴上厉害,行为处事却十分规矩。 苏鹤延:…… 以前怎么没发现,元驽笑得这般撩人? 元驽生得好看,苏鹤延是知道的,她不瞎。 但,她却从不知道,自家这小伙伴,竟还能如此魅惑。 一双非常完美的丹凤眼,本就极有神韵。 元驽还笑得这么犯规,简直就是将顶级中式美学拉到爆。 似笑非笑,眼波流转,被这样的眼眸深深注视,苏鹤延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 莫名的有些心慌,脸颊有些发热,苏鹤延禁不住怀疑: 莫非我的心疾还没好,怎的又心律不齐、发闷发慌了呢? 或许,不是心脏的问题,而是这该死的夏天,热得让人烦躁,她的呼吸似乎都变得不通畅了。 为了缓解这不知是心理还是生理的不舒服,苏鹤延赶忙开口: “表哥,你就不问问我,要招募多少女兵?招募的条件、待遇等又是怎样的?” 苏鹤延的情绪变化,自然没有逃过元驽的眼睛。 元驽心里一动,“阿延这是被我的笑容所迷惑?她开窍了?” 意识到自己成功“色诱”了未婚妻,元驽非但不觉得羞辱,反而暗自欣喜。 美貌,亦是他的一部分。 如果能够靠着这个让阿延开窍,元驽十分乐意。 他才不会纠结阿延到底是爱他的人,还是爱他这张脸。 他的脸,他的人,都是他。 爱他的脸,也就是爱他。 唔,顶多就是以后他会注意爱护,不让自己变老变丑,他要始终成为阿延爱看的模样。 “你要招募多少人?招募的条件又是如何?” 元驽暗自欢喜,嘴上则继续顺着苏鹤延的话,乖乖询问。 “我初步计划先招募二百人,军户之女,练武者、体壮者优先。” “年龄嘛,十三岁至三十岁,条件优异者,可不受年龄限制!” 对于年龄,苏鹤延有过考虑。 她不是要剥削童工,实在是在古代,女子成亲年龄比较早。 富贵人家,疼爱女儿的人家,起码会等到女儿及笄,再考虑婚配。 而某些人家却为了种种原因,而早早把女儿嫁出去。 民间就不乏十四岁出嫁的女子。 苏鹤延想要豢养女兵,就要赶在她们嫁人之前。 没办法,女子一旦嫁了人,就算有条件、有意愿来当她的私兵,也会被家庭、被儿女所拖累。 这个难题,不说在古代,就是千年后,也无法真正解决。 人才嘛,早早下手。 苏鹤延也给一些家境不好、处境艰难的女子,多一份选择,甚至是提供一条生路。 “可!” 元驽见苏鹤延说得认真,便收敛心神,悉心听着,并做出评价。 阿延考虑得还算周全。 招募人数,不多,却不会逾距。 他堂堂赵王世子,严格遵照《大虞律》,也才只有六百亲卫。 阿延作为女子,未来的世子妃,有二百女兵,亦是在钻律法的空子—— 朝廷认定的兵,是男子,女子什么的,即便冠上“女兵”的名号,也只当是伺候主子的奴婢,算不得“兵”! 即便是钻空子,也不能太过张扬。 二百人,刚刚好! 第二百零六章 齿轮 苏鹤延见元驽点头,心里便有了数。 二百人,不逾矩,也不犯忌讳。 她便继续说下去: “福利嘛,我初步拟定了一个标准,表哥你听听,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苏鹤延拿起白瓷盅,轻啜了一口滋补的枣茶。 “凡达到招募条件的,包吃住,每月二两银子俸禄。” 苏鹤延缓缓说道:“每季四套衣裳,训练服、常服各两套,还有配套的鞋袜等。” “每日餐食,一日三餐,两餐有荤腥。” 苏鹤延每说一句,元驽的手指就微微动一下。 他在心里算账。 核算苏鹤延要用这种条件,供养二百女兵,每日、每月的花销会有多少。 他倒不是怕苏鹤延败家,而是怕她银子不够花。 虽然知道苏鹤延不差钱,有着诸多产业,兴许比自己手头的现银更多。 但,元驽总觉得阿延是个女子,没有足够高的品级,也没有什么权利,在外做事本就艰难,银钱再多也有不够用的时候。 不像他,坐拥整个赵王府,有圣宠,有人脉,更有实权。 与他而言,金钱反倒是最容易获取的。 只要他想,他有着太多弄到钱的法子,而这些是阿延所不具备的。 阿延要养兵,还是这般“富养”,钱是绕不过的,他必须要为阿延托底。 苏鹤延不知道元驽已经要为自己有可能的巨大军费而买单,她还在说着: “我的女兵,只要能够达到要求,只要认真操练、努力当差,我便不会亏待了!” “不只是她一人能够吃好穿好有钱拿,还能惠及家人!” 苏鹤延想到女子的社会地位,以及她们所面临的种种困境与束缚,便大方地表示: “女兵,及其直系家属,若生病、受伤,可免费去慈心堂就诊,所需药物,可免费去百草堂领取!” “女兵的直系家属,若生计艰难,没有差事,可向我申请,我会在我的诸多产业里,为之安排工作!” “医疗、工作都解决了,对了,还有住房!” “我内城倒是有房产,却不好直接拿给女兵及其家眷住。” 苏鹤延说到这里,顿了顿,她不是小气,而是她的房产,都在京城比较好的地段。 这些坊区,非富即贵。 贸然将女兵及其家眷安排进来,多有不妥。 一则,女兵本人会无措,圈层不同,即便成为邻居,也只会难堪,甚至自卑。 二则,将社会地位明显不高的兵卒安排进高档社区,是在打同阶层权贵的脸。 苏鹤延可以不在乎,却不能真的做“自绝于本阶层”的事儿。 苏鹤延想,就算是现代的军区家属院,也没有建在城市核心区,或是繁华商业区的。 外城,城郊,甚至是军营附近,才是最佳地点。 苏鹤延之前只是想到要给女兵准备宿舍、家属院,却没有具体的选定地点。 今日与元驽商议,在他无限托底的纵容中,苏鹤延的思路全部被打开,她也就能仔细思考、认真规划。 就在苏鹤延想着在哪儿圈定地皮的时候,元驽开口了: “我在城南的日忠坊、金台坊都有地皮,你若需要,可以拿去用!” “不只是盖房,女兵的‘军营’也可安排在那儿!” 区区二百人,都不必特意在城郊划定营区。 还都是女子,就算安排在城内,也不会引起圣上忌惮。 听了元驽的话,苏鹤延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京城大致的舆图。 大虞的京城,有着“东富西贵、南贫北贱”的布局。 西城,王府、权贵云集,安南伯府、赵王府就在西城。 东城,有漕河,运输方便,朝廷的官仓,商贾的店铺比较多,可以称得上一个“富”字。 南城有鼓楼,平民聚居,平民贫啊。 北城衙门多,娱乐场所也多,而从事这种工作的,大多是贱籍,也就被人浑说了个“北贱”! 在平民聚居的南城建宿舍、家属院,虽然不够富贵,却也是许多想要在京城扎根的普通人的梦想。 苏鹤延脑子转了一圈,便满意地点点头:“好!南城好!那就在日忠坊吧。” 太液池的水流经日忠坊,在水边,不只是生活便利,也方便练兵。 “你掌管着王府的中馈,库房的钥匙,你也有,看重了那块地,你自己去拿契纸就好!” 元驽见苏鹤延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微微勾唇,壕气的说道: “若你懒得动,就让百福去做!” 地契是元驽的,他要送给苏鹤延,就不会只是“借”,而是直接过户。 一应手续,苏鹤延可以派人去做,也可以让百福这个王府的内院管事出面。 “嗯嗯!” 苏鹤延随意的点点头,办手续这种小事儿,她自不会亲自动手,不管是自己身边的茵陈、青黛等大丫鬟,还是赵王府的百福百禄,都能为她办事。 有了军营,还有家属院,那么再增建一些配套设施,便十分的顺理成章了。 “表哥,我准备再建个学堂,慈心院的孩子可以去读书,女兵的弟妹、儿女等,也都免费入学!” 说这话的时候,苏鹤延抬眼看了看元驽。 “可!” 元驽依然毫不犹豫,爽快点头。 女子办学堂,在大虞朝不算开先河。 高祖爷的慈懿皇后就曾经兴办过女学。 不过,听阿延这意思,她办的不是女学,而是“义学”。 “不!不是义学,是子弟学堂。” 苏鹤延伸出一根嫩生生的手指,在元驽面前摇啊摇:“我的学堂,只面向慈心院和女兵!” 慈心院的孤儿,从入院的那一天起,就被打上了苏氏烙印。 不管他们日后会不会签订卖身契,他们都与苏家脱不开关系。 女兵就更不用说了,是苏鹤延用自己的钱豢养出来的,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 他们的儿女,从小承受苏鹤延的恩典,也就必定是她的人。 她给自己的“子弟”提供免费读书的机会,既是福利,亦是投资。 “没办法,我可不是心怀天下的圣人,我只能庇护我这一亩三分地。” 苏鹤延认定自己不是好人,自然不会救赎所有人。 元驽:……小丫头,就是嘴硬! 总说自己恶,实则心里一片善良与柔软。 阿延哪里知道,能够如此宽厚的对待自己人,已是“善”,大善! “子弟学堂?” 元驽暗自感叹自家阿延“善而不自知”的时候,敏锐的抓住了这个重点。 “是啊!只有我的人,他们的弟妹、儿女才能入读我的学堂。” “子弟学堂免束修,提供两餐,还有书籍、笔墨纸砚等,也都由学堂提供。” 说到这里,苏鹤延想到了什么,看向元驽:“表哥,学堂的先生,你可否帮我在翰林院、国子监找几位博学之士?” 既然是“福利”,那就要怎么高端怎么来。 寻常的夫子怎么够? 要请就请皇朝最会读书、最博学的人才。 国子监的博士啊,翰林院的学士啊……好吧,就算这些请不来,也可请些低阶的官员。 比如翰林院,哪怕最入门的六、七品小官,也是进士及第,兴许还是状元、探花呢。 只要这些官员不是出身世家大族,苏鹤延就有信心把人请来。 其一,凭借赵王世子的面子,放眼京城,就连首辅也不会轻易驳斥。 至于那些低阶的官员,能够让赵王世子“礼聘”,绝对算得上荣耀。 其二,穷翰林穷翰林啊。 京城居,大不易。 苏鹤延有钱,愿意高薪聘请,想必那些出身不高的翰林才子们愿意多一份“兼职”。 再者,又不是让他们做低贱的事儿。 教书育人啊,读书人谁不想? 还能交好赵王世子,更能赚钱,何乐不为? “可!” 元驽对上苏鹤延亮晶晶的桃花眼,啧,明明是魅惑的明眸,此刻却写满算计,像极了哄人骗人的小狐狸。 元驽却丝毫不觉得被算计,反而十分享受。 他继续宠溺地点头,“想要什么样的先生,只管列了单子给我。” 只要不是四品以上的,元驽都能请来。 当然,四品以上的也不是不可以,元驽需要筹谋一二,不能直接请,而虚弄个名号。 还是那句话,只要苏鹤延想要,元驽就会想办法办成。 且,这次苏鹤延又给了他灵感——子弟学堂! 军户子弟,从小培养他们,那么他们长大后…… 就像是科举,所有取中者都是天子门生。 若换成军户子弟学校……军校……一个原本有些模糊的想法,逐渐在元驽的大脑中变得清晰起来! 军权旁落,素来都是皇帝们所担心的。 若能从小就招揽,将自己的思想、意志潜移默化的传递给军户子弟呢? 当然,这个办法还是无法彻底杜绝骄兵悍将的拥兵自重,但也是一种可以尝试的手段。 左右不费什么,只需投入些钱财、人力、时间,而这些,恰巧元驽都有! “可以试一试!” 元驽暗暗将此事记下来,待空闲了,与幕僚一起,将计划完善。 “除了这些,还有抚恤!” 苏鹤延的福利还没有说完。 只是,提到“抚恤”二字,她脸上没了神采飞扬。 抚恤就意味着牺牲。 她虽然还没有女兵,但带入现代的烈士,她很难不伤怀。 元驽微微蹙眉,阿延怎么了,她没有上过战场,没有亲历过死亡,为何还能对伤亡的战士如此共情? “我虽然不会上战场,但作为女兵,既占了一个‘兵’字,势必会有战斗。” 有战斗就有伤亡。 苏鹤延不愿轻易提生死,便没有明说这样的话。 她直接说结论:“我的女兵,凡为我战斗,受伤者,慈心院免费医治,因伤致残者,一次性给付一百两伤残抚恤,日后每月还有一两银子的补贴,若有需要,可安排工作,确保她一生无虞。” “阵亡者,一次性给付二百两阵亡抚恤,其直系亲眷可每月领取一两银子的补贴,其直系亲眷,如有需要,可安排工作,确保他们一家不至受饥受寒。” 元驽挑眉:“抚恤这般优渥?” 抚恤金太高了! 后续的补偿也太优渥了! 跟阿延的福利比起来,朝廷的军户简直可以称得上可怜。 苏鹤延也挑眉:“优渥吗?那可是一条人命!” 苏鹤延觉得自己胎穿一遭,已经被封建社会所同化。 她仅剩的坚持,就是“敬畏生命”! 如果必要时候有了牺牲,她希望能够尽量补偿。 她知道,她的补偿会远远高于这个时代,但,这样能让她心安,就足够了! “……” 元驽就知道,他的阿延总有着对于人命的最大包容。 对她来说,人命大于天。 不理解,元驽却会尊重,并极力守护。 他想了想,为苏鹤延的“不合时宜”找借口:“所幸你招募的是女兵,且数量不多!” 还是那句话,在大虞,女兵不是“兵”。 元驽完全可以对外宣称,这只是他家未婚妻的奴婢,或是门客、幕僚。 不是朝廷正规的军队,人家想怎么奖励就怎么奖励。 不服气? 你也来啊! 只要你能招募,你有足够的银钱供养,都随你! 元驽在朝堂上素来儒雅如谦谦君子,却不是真的好说话。 他若是犀利起来,也能阴阳怪气,也能口舌如刀。 苏鹤延抿抿嘴,这是在钻空子,还是瞧不起她的女兵? 好吧,事实就是如此,她也必须庆幸这个“事实”! “嗯!” 苏鹤延应了一声,再看向元驽:“表哥,你看我这些条例,可还有需要更改的地方?” 元驽细细将苏鹤延的招募条件、女兵福利等回想了一遍,温声道:“大致没有问题,你且去做,若招募过程中有问题,我们再及时增减,妥善处理!” 他其实还是发现了一些小瑕疵,但,不影响大局。 况且,这是阿延这些年来,积极的、主动的要去做一件事,元驽确实要为她保驾护航,却也不会抓着不放。 阿延需要亲自去做,才能真正地意识到问题。 反正有他在,就算阿延把天捅出一个窟窿,他也有办法补救! …… “二嫂,我要练兵,你来帮我啊!” 苏鹤延与元驽商量完,就开始跑去挖自家二哥的墙角。 庞英姿:…… pS:谢谢书城亲们的打赏,谢谢大家的支持,继续求支持呀! 第二百零七章 转动 庞英姿瞳孔微微收缩,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阿拾,你说,你要干什么?” 如果庞英姿没有记错的话,自家准小姑子是个病秧子啊。 她这辈子做的最大运动,估计就是自己走路。 看到她身边的两个武婢没有? 不只是用来保护她的,还是在她累了、走不动了,懒了、不愿意走的时候,用来扶着她、抱着她的。 庞英姿就不止一次地看到,那个天生神力的黑丫头丹参,打横将苏鹤延“端”起来走的场景。 对此,庞英姿从未觉得小姑子娇气,而是觉得理当如此。 小姑子年纪小啊,才十四岁,她还生得好看,那么白那么美,像个精致的易破碎的水晶娃娃。 小姑子体弱啊,先天有疾,连喝奶都是带着药味儿的。 庞英姿进京晚,没见过小姑子发病、闯鬼门关的场景,却不止一次听苏溪心疼地提及自家病弱小妹,进京后也亲眼见到小姑子体力不支、病弱困顿的虚弱模样。 将门出身,从小在军营摸爬滚打的庞英姿,有着一颗怜惜弱小的心。 她骨子里更有颜控的属性。 非常巧的,苏鹤延这个准小姑子,方方面面都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点。 庞英姿认定,自家小姑子怎么被宠溺、被娇养都不为过! 这样一朵被整个伯府捧在手心养大的绝世娇花却说要练兵? 这,确定不是在胡闹? 呃,好吧,阿拾估计只是对军营好奇,怎么能说是胡闹呢? 庞英姿自己都没有发现,她还没有正式嫁入苏家,就已经像苏家人那般,对苏鹤延各种无脑维护。 “练兵!” 苏鹤延装作没有看到自家二嫂的瞳孔地震,她说道:“二嫂,我要练兵——” 庞英姿闭了闭眼睛,很好,自己没有听错,小姑子说的就是“练兵”。 忍着“你懂什么叫练兵”“你练兵做什么”的诘问,庞英姿耐着性子,夹着嗓子,问道:“阿拾,练兵不是小事,且兵卒粗鄙、莽撞,若是冲撞了你就不好了!” 庞英姿没有唾弃苏鹤延,只是心疼她娇弱。 军营真的不是她这样的病美人、娇小姐所能去的地方。 不说激烈的对抗、惨烈的伤亡了,单单是那些臭男人的味道,就能把苏鹤延熏得昏过去。 “我知道啊!” 苏鹤延听出庞英姿委婉劝说里的善意,她为了避免二嫂再误会,索性摊开来说: “二嫂,我知道专业的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我也知道,我体弱、娇气,根本吃不了练兵的苦。” 苏鹤延一边说,一边摊开白嫩嫩的两只手,坦然的承认自己就是个美丽废物。 她还表示:“所以,我才请你帮忙啊!你帮我练兵,可好?” 庞英姿是将门虎女,还是自家人,拉她入伙,不说日后的操练、对抗了,就是“兵源”,都能得到解决。 是的,苏鹤延选择跟自家二嫂合作,不只是看中了她的才能,还瞅准了她的人脉。 庞英姿是庞家的女儿,庞家军户出身,在凉州卫所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卫所的诸多军户,家中不乏女儿,亦不乏像庞英姿这样从小习武,想要领兵打仗的人。 事实上,她们很多已经像庞英姿那般,在胡虏来袭的时候,会跟着母亲、嫂子等军户女眷们一起上城门作战。 可惜,受制于时代,受困于性别,她们的功绩被抹杀,或是被记在了父、兄、弟身上。 就像是庞英姿,她已经是能够领兵打仗的将军,亦能带着庞家军冲锋陷阵、打退敌军,却因为是女子,而不能真正的记录战功,封官鬻爵。 她只能在凉州的军营里被人“戏称”一声庞将军,却没有明确的官职。 饶是这样,也已经是最大的荣耀,也是因为庞英姿是庞家的女儿。 其他的、普通军户家的姑娘,甚至连被人“戏称”的资格都没有。 她们即便不输男儿,也能上阵作战,最终却还是要循规蹈矩地嫁人,相夫教子,在后院蹉跎一生。 “暴殄天物!真真是暴殄天物啊!” 苏鹤延觉得,似庞英姿这样的大女子,就该驰骋沙场,不负自己多年的苦练。 朝廷不给机会,她给! “还有啊,二嫂,我要练的不是普通兵卒,是女兵!” 苏鹤延看着庞英姿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从将领到兵卒,都是女子!” “女兵?” 庞英姿又愣住了,但,她的心,却莫名的跳了起来。 “你要招募女兵,操练女兵?” “对!” 苏鹤延用力点头。 然后,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现在刚开始,女兵的人数不能太多,我只能招募二百人!” 若是女兵能够练成,劣马兄那边再给力些,日后应该可以扩编。 只是这样的话,太像大饼,苏鹤延不好意思说。 “二百?” 二百已经不少了! 在卫所,一百军户就能有个百户,而百户是正六品。 二百兵卒,就有两个百户。 若去到凉州,打仗的时候,两百户都够打一个中小型的战役了。 庞英姿许是被苏鹤延的话刺激到了,心有些乱,思路也颠三倒四。 “有些少,不过,我想好好操练,按照正规军的标准,哦不,不止,我还有一些练兵法子,想让她们变得更强!” 苏鹤延提到这些,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 她伸手,身侧的青黛会意,赶忙奉上一沓纸。 苏鹤延接过纸,展开,送到庞英姿面前:“二嫂,你看,这是我制定的女兵招募的条件,能够提供的女兵福利,还有日后的操练内容!” 苏鹤延精致的小脸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这些是我胡乱想的,不够专业,毕竟我不是真的军人,也没有上过战场!” 苏鹤延说这话,可不是一味谦虚。 她是真外行。 就算是她知道的某些有关特种兵的“常识”,也是在小说、在影视作品里获得的。 众所周知,文娱作品都有夸张、演绎的成分。 苏鹤延不确定,自己的“常识”是否靠谱。 就算靠谱,也要让本朝代的将军看一看是否“合时宜”。 “……” 庞英姿已经压下了那抹心动,她挑眉:原以为阿拾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她竟准备了这么多。 当然,准备的多,并不意味着准备的恰当。 就像苏鹤延自己说的,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最忌讳的就是外行瞎折腾。 庞英姿不是小瞧苏鹤延,而是战场残酷,练兵也不是儿戏。 别说苏鹤延一个闺阁女子了,就是朝堂上的老大人们,他们也未必懂得如何练兵。 “好!我看看!” 心里存着疑虑,庞英姿还是将那一沓纸接了过来。 她先看到的就是苏鹤延那堪称“天价”的月银、抚恤金。 庞英姿:……好家伙!果然是外行,果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娇小姐! 张口闭口就是百两银子! 她知道百两银子对于普通军户的意义吗? 这、已经不是正常的抚恤,而是能够引得兵卒甘心卖命的重赏! “难怪只招募二百人呢,把饷银、抚恤金定的这么高,人多了,阿拾有金山银山也付不起!” 庞英姿暗自在心里嘀咕着。 “还有这些福利,又是免费看病,又是免费读书,还他爹的有京城的院子……” 不说那些底层的大头兵了,就是庞英姿这样的将门千金都心动啊。 毕竟庞家的家业再多,大多也是传给儿子的。 庞英姿出嫁有嫁妆,可也做不到让自己真的一辈子“不求人”。 苏鹤延给予女兵的保障,却能让她们以及她们的家眷一生无忧,不必求人。 苏鹤延就是她们最大的依靠。 未来的赵王世子妃、赵王妃,甚至是…… 忽的,庞英姿想到了什么,胸中一抹被强压下去的火苗蹿了出来。 她抬头看看脸上还带着稚气的苏鹤延,试图从对方深情魅惑的桃花眼里看出些许端倪。 阿拾过去都没有想着招募女兵,被赐婚给赵王世子后,就计划招募。 她、真的只是闹着玩儿? 庞英姿不愧是望族养出来的女儿,即便家里是被文人鄙夷的粗鄙武夫,该有的政治素养,以及对于权力的嗅觉,她都有。 她隐约看到了苏鹤延那病弱身体之下,掩藏着的勃勃野心。 在世人的刻板印象里,女兵不是兵。 可自己就是女将的庞英姿却非常清楚,只要条件好,只要经过刻苦训练,女兵并不比男兵差。 且,女兵的某些“劣势”,在关键时刻反倒能够起到更大的作用。 世人的鄙夷,终究会成就女兵的胜利! 苏鹤延招募女兵,是不是就是看穿了这一点,并准备好好利用? 嫁入皇家,还有了自己的私“兵”……庞英姿的心怦怦乱跳,自家这个病弱的小姑子,真的如此未雨绸缪,如此的有上进心? 元驽,那位少年权重的赵王世子,可否知道这些?他、是否同意未婚妻的胡闹? 庞英姿忍着纷乱的心跳,舔了舔嘴唇,略显干涩地问道: “阿拾,你想要招募女兵的事儿,世子爷可知晓?” 苏鹤延点点头,“他知道,他还给我在南城弄了块地充作军营!他还说,只要我想,各种军械,他都能为我的女兵配备齐全!” 庞英姿:……这哪里是“知晓”?分明就是无条件的纵容与全身心的托举! “那就好!” 庞英姿低下头,继续看手上的那一沓纸。 对于苏鹤延列出来的招募条件,庞英姿表示赞同。 其实,当她看到苏鹤延优先录取军户之女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就浮现出好几个世交家的女儿,或是她的密友。 她们都是军户之女,或是军户的姻亲。 从小接触,不敢说都精通武艺,却也都对军营、对战场不陌生。 她们或有凌云壮志,或性格坚韧,或有着不得不变强的理由。 若是把她们都招为女兵,她们定会刻苦训练,努力上进。 还有一些军人的遗孀—— 想到这里,庞英姿便问了句:“阿拾,我看你的招募条件里并没有标注限制婚否?” 苏鹤延点点头,“对啊!未婚的女子,已婚或丧偶的妇人,只要愿意,条件符合,都可来报名!” 虽然最好是未婚,但已婚的、丧偶的,若是足够坚持,条件也好,苏鹤延也会招募。 听苏鹤延这么说,庞英姿便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看着。 看完招募条件,庞英姿又看到了苏鹤延制定的训练方法。 “竟是如此繁重、如此严苛?” 庞英姿没想到,苏鹤延一个外行,制定的规则竟这般细致。 几时起床,几时用饭,几时操练,几时就寝,倒还不算出格,他们庞家军在这些方面亦有要求。 但,就连衣服整洁、被褥整齐都列入训练项目,是不是有些吹毛求疵? 还有跑操,动辄二三十里! 除了正常跑操,还有负重、越野,以及山地急行军! 将官们或许还能坚持,但寻常兵卒,他们的身体根本就承受不住。 这年头,军户们未必都能吃饱。 他们庞家还算宽厚,最底层的小兵,也能吃饱。 中低层的小官,还能沾些荤腥。 吃的不够好,甚至是吃不饱,如何能有强健的体魄,如何能承担如此繁重的训练? 男子都如此,更何况身体条件先天不如男子的女子? 别忘了,女子还有癸水,更需要吃饱吃好! 等等! 庞英姿忽然想到,她刚才一扫而过的女兵福利里,似乎提到了“一日三餐,两餐有肉”! 阿拾能够确保她的女兵能吃饱?还能吃到肉? 这样的话,训练繁重些、要求严苛些,倒也不是不可以! 不,哪里是不可以?若是能够确保后勤供应,又有如此训练守则,她庞英姿有信心,定能选练出一支堪称铁娘子的军队! 庞英姿本就心动了,看着练兵手札,想到苏鹤延的慷慨,以及赵王世子的权势,她压抑已久的野望,如同野草般疯长! “好!我答应你,阿拾,我帮你训练女兵!” …… 翌日,百味楼、百草堂、慈心院等苏鹤延的诸多产业,以及赵王府名下的所有店铺门口,都张贴了一张招募令。 每张招募令旁边,还配有朗读、并讲解告令的人。 “赵王世子的未婚妻,安南伯府的苏郡君,重金招募女兵”的消息,在最短时间内,在京城各处蔓延开来…… 第二百零八章 四方 “招募?安南伯府的姑娘,又招募有心疾的病人?” “什么有心疾?那都是老黄历了!人家苏郡君这次招的是女兵?” “女兵?啥兵?女人还能当兵?” “……贼爹的,啥女兵一个月的奉银就有二两?还有四季衣裳,还能免费看病吃药?就连孩子弟妹、孩子上学都管?” 众人围着布告,听小厮们宣读完,便都炸开了营。 苏鹤延不是第一次搞招募,去年招募心疾患者,就在京城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虽然那件事,雷声大雨点小,很快坊间就没有了消息。 但,招募令书上丰厚的酬金,还是给寻常百姓留下了印象。 如今又看到相似的令书,些许记忆瞬间被唤醒,人们禁不住地议论纷纷? 经过他们的讨论,有人将两次招募内容进行了对比,然后惊喜地发现: “苏郡君招募女兵竟比招募心疾病人时,阵仗更大,奖赏更多!” “是啊,上次只是惠及心疾病人本人,而这次,竟是连全家都有照顾!” “……哎,我家邻居有个女儿,个子高,才十三四岁都比她父兄都高,吃得也多,家里养不起,正巧她哥要去书院读书,束修不够,家里原本想要把她卖去当奴婢,若她能入选苏郡君的女兵,岂不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可惜我家女儿年岁太小,人也瘦弱!” “我家小姑嫁给了军户,他们军户人家的姑娘从小就壮实,倒是可以去苏家挣这份钱!” 初看到招募令的人,先是被丰厚的福利所吸引,拼命想自家是否有人能吃上这碗富贵饭。 自家没有,便搜肠刮肚的想到亲戚家、邻居家。 他们热烈讨论,心动不已,若实在跟自家没有关系,便也羡慕着、眼热着。 但,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 “呸!什么女兵?不过是富贵人家弄出来的把戏!他们愿意出这么多钱,还不定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呢!” “就是就是,老汉我活了几十年,还从未听说过女兵呢!” “依我看啊,招募女兵是假,骗人当奴婢是真!” 这些人要么是真的见不得“牝鸡司晨”的老古董,要么就是忮忌旁人的红眼病患者。 他们对着告示指指点点,否定,猜忌,甚至是污蔑。 当然,那些看好的人,自是不会惯着他们。 “你没听说过,只能证明是见识浅薄,白活几十年!” “没错!谁说我大虞朝没有女兵,当年高祖懿德皇后就曾经有八百娘子兵!” “就算招募女兵是假,就算是当奴婢,一百两银子,也足够买好几个了!” “就是就是,说句不好听的,对于富贵人家来说,私兵和奴婢有什么区别?” 庶民自由,可庶民的日子并不好过。 还不如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奴婢过得好呢。 宰相门前七品官。 苏郡君不是宰相,可她是未来的赵王世子妃啊。 似她这般出身勋贵,嫁入皇家的尊贵人儿,身边哪怕是洒扫丫鬟,都是从自家家生子里层层筛选出来的。 外头的贫苦百姓,想把家里的孩子卖去给人家当奴婢,都找不到门路! 所以,即便所谓女兵自是幌子,依然有很多人心动。 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都不用苏鹤延完全按照自己许诺的条件,只需有能履行一半,那些女子、及其家人也愿意! 招募告示上的内容,妥妥就是“一人入选,全家受益”啊。 “走!赶紧回去,看看家族里有没有适合的丫头!” “我得快些去告诉邻居一声,哎呀,他们可别把孩子贱卖了!” “……只希望苏郡君不是只招募这一回,我家丫头是十岁了,等个两三年,就够招募的年龄了!” 围拢在告示前的人们,挤出去一茬,便又有一茬人挤进来。 而随着一波又一波的人进进出出,苏鹤延招募女兵的消息,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 宋府。 钱锐照例来宋家读书。 只是今日,相较往日略有不同。 宋先生的书房外,不远处的垂花门旁,立着一抹纤细柔弱的身影。 “……钱公子!” 方冬荣将那声“师兄”压在了舌下,她客气的喊着钱锐。 钱锐脚步一顿,看清垂花门旁的人影,稍稍转了个方向,便朝着垂花门走来。 “方姑娘!” 走到距离对方还有四五步远的时候,钱锐停了下来。 他微微欠身,与方冬荣见礼。 “钱公子,听说圣上为苏郡君赐婚,她、她要嫁给赵王世子了?” 方冬荣借住在宋府,宋府门第显赫,庭院深深。 她一个只带了随身侍女的孤女,住在层层叠叠的后院里,消息并不灵通。 且她生性敏感、娇怯,又有守孝的名头,并不热衷外出交际。 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并不能尽快得知。 圣上赐婚的事儿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方冬荣才知道。 听闻消息,她先是惊愕,接着就是担忧:师兄心仪苏家姑娘,两家似乎也有意“亲上加亲”。如今苏郡君被赐婚给赵王世子,那、那师兄该怎么办? 方冬荣喜欢钱锐,也就格外心疼他。 这份喜欢,甚至几乎能超越她的私心。 当然,也只是“几乎”。 方冬荣担心钱锐,心疼他痛失所爱,但,很快就意识到:苏郡君另嫁他人,我是不是就能—— 被困在内宅的方冬荣,根本不知道,钱锐已经与冯家定亲。 婚期定在了半年后的秋日。 “是!圣上于端午节赐婚,表妹与赵王世子是未婚夫妻!” 提及这件事,哪怕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哪怕是自己先放弃的,钱锐心里还是一片酸涩。 不过,面对方冬荣的时候,钱锐还是能够保持着从容,没有丝毫的失态。 “那、那你——” 方冬荣见钱锐说完这话就闭了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她忍着羞涩,鼓足勇气,想为自己再争取一次。 钱锐却仿佛没有看到方冬荣眼底的孤注一掷,他含笑接过方冬荣的话茬儿: “我为表妹有此良缘而高兴,并由衷地恭贺表妹与未来表妹夫终成佳偶。” 钱锐强调了他与苏鹤延的关系,只是表兄与表妹。 他这是在暗示方冬荣,他和阿拾之间没有私情,只有兄妹情谊,提醒他以后切莫乱说。 方冬荣愣了一下,旋即点头:“确实是良缘。钱公子,我——” 刚刚鼓起的勇气虽然被钱锐打断了,但还残存了一半,方冬荣真的想勇敢一回。 钱锐心底叹息,决定跟方冬荣把话说清楚: “方姑娘,听闻宋先生要为你挑选佳婿?宋先生素来敬重方老先生,待你也如亲骨肉!” “我想,他为你挑选之人,定是才貌俱佳、品性高洁之人。我在这儿,提前恭喜姑娘了!” 听到钱锐这么说,方冬荣的脸先是一红,接着就是苍白。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计较宋世伯为我挑选夫婿吗? 可世伯说的是,可提前相看,待秋闱后,再选中合适的人。 而且,我、我也没有答应啊。 方冬荣正要解释,就听钱锐用欣慰的口吻说道:“这大抵就是好事连连吧,姑娘将有佳婿,我亦与成国公府冯家的小姐缔结婚约。” 钱锐还是顾及了方冬荣的颜面,没有直接说我已经与人定亲,而是先恭喜了方冬荣。 当然,他这么说,也有推方冬荣一把的意思。 果然,听完钱锐的话,方冬荣愣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去血色。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惨白着一张脸,强行挤出一抹笑:“钱公子说的是,确实、确实是好事连连!” 这句话,用尽了方冬荣所有的力气,她真的要撑不住了,便丢下一句:“公子读书要紧,我、我就不耽搁你的时间了!” 她慌忙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望着方冬荣有些狼狈的背影,钱锐无声的说了句:“师妹,对不住!” 他何止是对不住方冬荣啊,他更对不住表妹。 如今,赐婚圣旨下来了,他与阿拾真的再无可能。 钱锐只能默默在心底为表妹祝福,希望她与世子爷琴瑟和鸣、恩爱一生。 哦,对了,还有方师妹,也祝她能够在秋闱之后,觅得良缘! 傍晚,读了半日书,又按照宋先生的要求做了两篇文章的钱锐,将作业上交后,便离开了宋府。 刚刚走出大门,小厮牵着马迎上来。 小厮把缰绳递给钱锐的时候,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钱锐眼角余光瞥到,便问了句:“有什么话只管说,何须做出这般姿态?” 钱锐与苏鹤延从小一起长大,苏鹤延见不得旁人“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便也有了这样的习惯。 小厮听出钱锐话语里的不耐烦,不敢再迟疑,赶忙说道: “少爷,表姑娘又在她的诸多产业门外张贴招募文书,她、她这次要招募女兵?” “招募…女兵?”钱锐皱眉,下意识地轻斥:“胡闹!女兵岂是能胡乱招募的?” 沾了一个“兵”字,哪怕是女子,也很容易犯忌讳,没得给家里惹麻烦。 阿拾这丫头,就是任性,上次是招募心疾病患,这次又—— 过去还好,她没有定下婚事,有苏家、有他钱锐帮忙扫尾。 如今呢,她已经与赵王世子订婚—— 忽的,钱锐反应过来,他与阿拾,只是表兄表妹,他早就没了为阿拾善后的资格。 她胡闹,不管是劝诫,还是托底,自有元驽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钱锐满心酸涩,整个人都陷入巨大的失落之中。 用力掐了掐掌心,疼痛让钱锐恢复了些许理智,他沉声问道:“还有呢?” 其实他更想知道,元驽有何反应。 是不是像他当初那般,一边嗔怪着,一边积极为阿拾修补漏洞? “还有?” 小厮好想挠头,还有什么? 哦,对了! 小厮想到了,赶忙说道:“表姑娘不只是在自己名下的产业张贴告示,还有赵王府名下的诸多产业,也都帮着表姑娘招募!” “我还听说,赵王世子特意为表姑娘划了一块地,就在南城……” 后头的话,钱锐已经不必再听。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与元驽有着明显的区别。 在他看来,阿拾是胡闹,是需要他劝诫,需要他善后。 而元驽,却只有包容。 他这么做,不是不知道阿拾的行为有问题,而是愿意、并有能力护阿拾周全。 “……我果然配不上阿拾!不管他们日后会怎样,至少在今时今日,元驽更适合阿拾!” 钱锐心底最后一丝不甘彻底消散,从今往后,他就真的只是阿拾的兄长。 …… 苏鹤延闹出的阵仗太大,关键她还拉上了赵王府。 元驽身份特殊,圣上又多疑,牵扯到了“兵”,绣衣卫根本不敢隐瞒。 指挥使周修道第一时间便进了宫。 他的脸上带着“总算让我抓住了”的暗爽,将苏鹤延招兵的事儿,一五一十禀告给圣上。 他甚至弄来了一张告示做证物:“陛下,这是臣在世子爷名下的酒楼外撕下来的。” 他“告黑状”的意图太明显:元驽未婚妻搞事情,元驽不但知情,还帮了忙,堪称纵容! 圣上仔细看了看那份招募文书,眼底闪过一抹兴味:苏家这丫头倒是有钱。 不过,圣上却没有当回事。 一则,区区二百人,还是女兵,能掀起什么浪? 二则,苏鹤延给出的条件太优渥,她估计是不知道养兵是何等的费钱粮。 朝廷有国力,也不能像她这般养兵。 就她这般胡闹,估计用不了几个月,就养不下去。 三则,苏鹤延越是不安分,越符合圣上对于这对小夫妻的期盼。 现在元驽愿意纵容,是因为少年情深,以后呢? 等他发现苏鹤延只能给他带来麻烦,却毫无助力,他还能爱她、宠她、护她吗? 其实,圣上倒是希望苏鹤延不是胡闹,而是真的有野心。 就像徐皇后、郑太后,她们虽为女子,可都有染指朝政的野望。 圣上也曾与徐皇后夫妻情深、与郑太后母慈子孝,最终都败给了权力。 圣上忍不住想:“驽儿与苏家丫头能情深到几时?不会还不如朕与皇后吧!” …… 洛宅。 “苏郡君要招募女兵?女子也能当兵?” 柴九娘听到消息,禁不住陷入了沉思…… pS:谢谢寒山慧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谢谢大家啦! 第二百零九章 云动 “柴姑娘?柴姑娘,可在屋里?” 柴九娘正暗自在心底权衡利弊,就听到门外有人唤她。 她赶忙收敛思绪,站起身,迎了出去:“我在呢,嬷嬷来了,快请进!” 作为寄人篱下的孤女,柴九娘就算心比天高,对待洛家的仆妇,也十分客气。 从小就生活在市井,柴九娘太清楚“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的道理。 洛大奶奶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会对柴九娘客气、周到。 但,洛家的下人就未必了。 他们才不管什么情分、体面,更有着许多让人有苦难言的内宅手段。 柴九娘那么迫切想要“上位”,让自己从客人变成主人,就有这方面的缘故——你们这些贱奴欺我是‘不速之客’,但我若成了你们的主子呢?! 可惜,阶级不好跨越,自己亦没有太多能够勾引人的底牌。 洛大奶奶精明、难缠,洛垚洁身自好,柴九娘又还有那么几分要脸……折腾了几个月,丝毫进展都没有。 柴九娘挫败,失落,还有着对于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只是日子还要继续过,有些事,也必须要注意。 比如,在洛家,她要守规矩、不能作妖,对待下人,亦是要客气,甚至是殷勤。 柴九娘微微屈膝,笑着招呼嬷嬷:“嬷嬷,可是嫂子有事寻我?哎呀,若有事,您随便叫个小丫头来传话也就是了,何必亲自过来?天这么热,真是辛苦您了。” “姑娘客气了,切莫再说些折煞奴婢的话!” 嬷嬷嘴里说着“不要”,眼角都带着笑。 她欠身行了一礼,便问道:“姑娘这会儿可还得闲,大奶奶想找姑娘说两句话!” “得闲!我这就与嬷嬷一起去!” 柴九娘抚了抚头发,又理了理衣裳,笑着与嬷嬷一起出了房间。 路上,柴九娘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旁敲侧击地打探洛大奶奶有何事找她。 因为不问,她也能猜到:除了为她介绍所谓“才俊”,再无其他! 果然,来到正房,在堂屋坐定,洛大嫂寒暄了两句,便步入正题: “这位公子是大爷的袍泽,虽在军中,却不是军户,他家祖上有爵位,如今虽没了,族中子弟却都还效仿先祖,以武立身!” 柴九娘浅浅笑着,心底却在吐槽:嗯,祖上荣耀,可惜被夺了爵,兴许还被抄过家。 估计也没有读书的天分,否则不会苦哈哈地去军营从底层做起挣前程。 这样的人家,其实还不如军户。 至少军户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会为了所谓面子而不要里子。 军户也不会天天把祖上如何挂在嘴上,也不会啥啥没有却还死守着所谓规矩。 洛大嫂说完,见柴九娘只是笑,却半点都不应声,她就知道,得,这位小姑奶奶又没瞧上。 是,洛大嫂承认,她这次介绍的人,条件不是那么的好。 可问题是,柴九娘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她挑拣人家,人家又何尝不会嫌弃她? 都只是普通人,家世、才华、相貌都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那就不要奢求太高。 “九娘,你觉得如何?若觉得还不错,可以找个时间见个面!” 洛大嫂猜到柴九娘不乐意,可她也是真的烦了。 给她介绍多少人家了? 军户不成,寒门读书人不愿意,百户瞧不上,如今有个落魄的将门子弟,她又不吭声。 真当自己是仙女儿? 还是就认准他们家垚哥儿了? 若不是自家男人总提醒,若不是为了洛家的名声,洛大嫂早就撒手不管了! 忍着怒意与不屑,洛大嫂直接问道了柴九娘脸上:“姑娘,我的好姑娘,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好歹给嫂子一句明白话,成不成?” 洛大嫂满脸是笑,这番话也仿佛用调笑的口吻,是要证明她们关系亲近。 柴九娘却从中听出了不耐烦,以及隐隐的威胁:挑来挑去,没完了?还想不想我们洛家管你,你要是再这么不识抬举,就别怪我们洛家真的“忘恩负义”了! 柴九娘的心,仿佛被蚂蚁叮咬,说不上多疼,可就是密密麻麻的难受。 她也知道,洛家已经竭尽所能的想要在世俗范围内给她寻找婆家。 可这样的婆家,她在边城也能找到! 若还只是在本阶层打转,她又何必千里迢迢的来京城? 柴九娘用力掐着掌心,现实告诉她该听洛大嫂的,可她心底又不甘。 她总觉得,现在如果答应了,将来一定会后悔! 忽的,柴九娘脑海里浮现出赵王世子未婚妻要招募女兵的消息。 如果没有其他的选择,那么她只能靠嫁人改变命运、跨越阶级。 可如果有呢! 女兵…也是兵。 哥哥是兵,可以靠着打仗立功而获得奖赏。 女兵呢? 她们的靠山可是未来的赵王世子妃,皇亲国戚,真正的贵人! 宰相门前七品官,世子妃的人,不说良籍的女兵了,就是贱籍的奴婢,也比寻常小门小户高一等! “就算我能力不够,无法立功,也可以此为跳板,进入到另一个阶层!” 来到京城,住进洛家,不过短短几个月,柴九娘就深刻体会到了阶级之森严,壁垒之坚固。 洛家还只是中低阶的武官人家,苏家姑娘却是顶级权贵。 “再说了,我怎么就能力不够?我家也是军户,我小时候也跟着哥哥扎过马步,练过拳脚。” “长大后,虽然为了好嫁人,不敢继续练武,没得把手、脚练粗了,但胡虏大规模来犯的时候,我也去城门帮过忙。” “我距离胡虏贼兵最近的时候,只有几尺远。我见识过战场的惨烈,我手上也沾过血,只这一点,我就比许多人强!” 更不用说京中这些闺阁中的女子了! 想到这些,柴九娘忽然觉得,自己不只是够资格加入苏郡君的女兵,还有极大的可能出人头地,成为未来世子妃的得用之人! 心中的野望,被点燃,熊熊野火占据了她的大脑。 “大嫂,这位公子的条件很好,是我配不上!” 柴九娘就听到自己用冷静、沉稳的声音说道:“我暂时不考虑嫁人,我知道,我孤身一人在京城,借住在贵府,一粥一饭、一草一纸用的都是府上的。” “嫂子,您放心,我正在想其他的办法,很快就会有结果,届时,我定会搬出洛家。” 柴九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更有决绝。 她这是要把自己这几个月寄人篱下受到的郁气都发出来,更是想断掉自己的后路—— 洛家估计待不住了,她必须成功成为苏郡君的女兵! 她要破釜沉舟,靠自己谋出一条新路! 洛大嫂脸色不太好,柴九娘这是什么意思? 暗讽我不够厚道,想要把她这个恩人之妹赶出去? 虽然洛大嫂确实不欢迎柴九娘这么一个不速之客,但,凭良心说,这几个月,她从未亏待柴九娘啊。 就算她处处防备,就算她给柴九娘介绍的婆家不是那么好,可她也都是有理由的。 这些话,就算摊开来说,她也都占着理。 怎么,她好心照顾丈夫的袍泽家眷,还照顾出错了? 如果不是要名声,洛大嫂早就翻脸了。 偏偏,洛家需要好名声。 所以,哪怕这会儿听柴九娘说话不好听,洛大嫂也要忍着心底的不快,柔声说道: “九娘这是说的什么话?让不知情的外人听了,还误以为是我招待不周,惹得姑娘不喜,姑娘不愿留在洛家呢!” “……” 难道不是吗? 你心里是真的想要招待我? 明明不愿,却还要做出大度的模样。 柴九娘承认,自己吃了洛家的饭,可这饭也不是白吃的。 洛家就没有利用她吗? 这些日子,洛大嫂外出交际,或是宴请宾客的时候,若对方亦是将门的人,她就会把柴九娘带在身边。 主动介绍她是阵亡将士的家属,生计艰难,洛家不忍,这才将她养在家里。 没人知道,每次面对这样的场景,柴九娘有着怎样的伤感与羞辱。 那些女眷们或好奇、或怜悯的眼神,仿佛一根根针,刺痛着她的心。 她仿佛是被洛家推到戏台上,用来向世人展现洛家仁义、宽厚的工具。 她羞愤的同时,更有种愧疚:我今时今日的好日子,是用哥哥的命,以及柴家的脸面换来的! 柴九娘的心态像极了某些乞丐,不认为自己接受的是别人的善意,而是认定这些所得是她出卖尊严换来的。 她与施善者是平等的利益交换,她不欠对方! “大奶奶说笑了,您岂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是我暂时不想嫁人,又不想继续麻烦大奶奶!” 得,这是真的要撕破脸啊,竟是连客套的“嫂子”都不叫了! 洛大嫂险些被气笑了,她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压下了那股怒意。 “好,姑娘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就按照姑娘的心意来!” 赌气般的回应了一句。 说完,洛大嫂又觉得没趣儿,她夫君仕途正好,小叔子虽然没能攀上高枝,却有才有貌有能力,早晚能觅得良缘。 洛家正在复兴门楣,她又何必跟个孤女计较。 没良心就没良心吧,他们洛家做了好事,只求“问心无愧”。 洛大嫂重新扯开一抹笑,柔和了声音,“柴姑娘,你哥哥与我洛家到底关系匪浅,他也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他日若有需要洛家帮忙的地方,只要洛家办得到,定不会推辞!” 柴九娘听出洛大嫂话里的善意,她抿了抿嘴,想硬气地拒绝,可又觉得自己无礼。 果然啊,富长良心,有钱有势的人,总有资格像个大善人般施舍穷人。 “所以,我一定要往上爬,成为贵人,也能像他们这样行善积德,让自己变得高贵、善良!” 柴九娘暗自在心里发着狠,脸上没了刚才的决绝,嘴上更是说了句:“多谢嫂子!” …… 庞英姿答应了苏鹤延,便开始了雷厉风行的行动。 她先去了趟城南,找到了元驽划给苏鹤延的地。 这是一处有些荒废的宅院,占地近百亩,院子空旷,有假山,有小湖,还有几重院落。 只是长期没有人居住,整个宅院都透着荒凉。 宅院靠近太液池的小河,周遭住户不算多,有屋舍大多也是仓库、货栈。 庞英姿骑着马,在宅院里转了一圈,又在周围溜达。 作为从小在军营长大的将门虎女,对于营盘的选址、建设等情况,她还是比较了解的。 “这处宅院不错,周围没有太多居民,也没有太多店铺。” 不会扰民,也不会被人窥探。 “院子还够大,完全可以改建成演武场。” “毗邻河道,还可试着练习水性……东南的倭人,实在不安分啊,极有可能发生战事!” 虽然知道她帮阿拾操练出来的女兵,未必有机会上战场。 但,有备无患啊。 万一呢! 谁能保证以后的事儿? 多学些技能,总没有错! 说起来也是一种悲哀,庞英姿被人唤一声“庞将军”,她胸中亦是有许多操练兵卒、行军打仗的方法。 然而,她却没有施展的机会。 因为她的“将军”只是一声戏称,有名无实,在军营,她做不得主! 仿佛让她上战场打仗已是天大的恩赐,她只能循规蹈矩地听从命令,无法任意而为。 苏鹤延却给了她最大的自主权。 虽然只有二百人,虽然只是女兵,虽然也制定了练兵守则,但,庞英姿还是能做许多事。 她可以将自己多年来有关军队的设想,逐一在女兵这儿进行试验。 在城南转了一圈又一圈,庞英姿将这一片的地形、建筑等全都记在心上。 她准备回去后就弄一个沙盘,然后再绘制“军营”的图纸。 营房、演武场……甚至连伙房的位置,庞英姿都大致在脑海中勾勒出来,只等全都落到纸上,然后请匠人逐一具现出来。 对了,阿拾的未婚夫可是元驽呢,作为赵王世子,他应该能够请动工部的员外郎帮忙! …… “阿嚏!阿嚏!阿嚏!” 元驽骑马来到东华门,还没下马,就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怎的,又有人在惦记我? 阿延? 还是此刻把自己召进宫的圣上?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订阅和月票,继续求支持啦! 第二百一十章 再飙 “臣请圣安!” 元驽收拾好思绪,入东华门,来到了乾清宫。 他躬身行礼,恭敬守礼,全然没有私下里撒泼打滚的无赖模样。 “嗯!免礼!” 圣上撩起眼皮,淡淡说道:“今日进宫有何事?” 自称“臣”,就是表明这竖子是为了公事。 可他却没有在朝会的时候当众回禀,就表明他要禀明的公事,又不好真的公开。 “陛下,臣前些日子命将作监按照王琇改良的火铳图纸重新打造新式火铳,新式火铳已经制好,臣以及神机营的几位将军都试了试,瞄准效果确实极好!” 元驽一边说着,一边捧出一个长条锦盒:“陛下,这是特意为您制的新式火铳,臣已经试过,性能良好,使用安全!” 圣上没说话,一旁的内侍总管赶忙噔噔噔来到元驽身侧,将那锦盒接了过去。 然后,他转身双手捧着锦盒送到了圣上面前。 内侍总管一手托着锦盒,一手将盖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展示给圣上。 圣上凝眸,这是一柄手铳,木质的手柄上有赤金镂空的花纹,还镶嵌了红蓝宝石,看着就十分精致、富贵。 圣上见惯了金玉配饰,所以,只扫了一眼便掠过。 他重点还是放在了火铳管口上多出来的小小凸起。 “就这么一个小玩意儿,能够提高火铳的精确度?” 圣上拿起火铳,细细的打量。 “回陛下,确实能够提高。” 元驽提起这个被王琇称之为“准星”的小玩意儿,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臣之前还不甚相信,东西做出来,亲自测试了几次,方觉其中妙处!” “陛下,您若有兴致,可以去练武场,亲自测试一二!” 圣上确实有些意动。 男人嘛,见识过火器威力之后,就没有几个不喜欢的。 不过,他是皇帝,喜怒不形于色,更不能轻易让臣下窥探到他的喜好,就算想测试,他也不急于一时。 “嗯!知道了!” 圣上缓缓点头,随意的应了一声。 见圣上并没有过多的表现出对于新式火铳的喜爱,还直接把火铳丢回到盒子里,内侍总管便合上锦盒,抱好,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陛下,王琇之前在供认自己的‘异常’时,还提出了火药配比改良的方子!臣也已然命人去做,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子弹、炮弹。” 元驽并没有被圣上的“不在意”所打败,或者说,他还想再试一试。 圣上挑眉,哦豁,今日这竖子总说火器的事儿,是不是—— 圣上作为皇帝,拥有着无上权利。 尤其是在被自己牢牢控制的侄子面前,更无需费精力的猜猜猜。 他有什么话,便直接问出来。 语气还不是那么的和善,而是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小子,到底有什么事只管说,在朕面前,还绕弯子?” 元驽一愣,旋即不好意思的笑了。 片刻后,他似是想起这里是乾清宫,是处理正事儿的地方,便又快速地收敛笑容。 “陛下英明,臣就是想知道,绣衣卫是否已经完成了对王琇的审讯?” “那个,臣不是逾距的想要问询绣衣卫,而是觉得,绣衣卫的酷刑,未必适合审讯王琇这样的人。” “臣亦有好的办法,可以让王琇开口,吐露出更多秘密!” 元驽说得还算委婉,但意思却非常直白:绣衣卫一群屠夫,哪里能把案子审明白? 再说了,王琇是他察觉到异常,并及时下令秘密抓捕的。 王琇合该交给他审问,并处理后续的一应事务。 周修道凭啥横插一杠?摘果子也不能摘到他元驽的头上! 元驽噼里啪啦地说着,眉宇间、话语里,都隐隐透着对周修道的不满。 圣上看到元驽这副模样,脑海里禁不住浮现出前两日周修道跑来告元驽黑状的模样。 这两个人,还真—— 一个告另一个纵容未婚妻,弄出“女兵”这种不规矩、犯忌讳的存在; 一个明着骂另一个是“屠夫”,暗讽对方没本事还抢人功劳。 “针尖对麦芒,两人还颇有些‘冤家’的模样!” “若真是互看不顺眼也就罢了,如若是演戏,呵呵,周修道,元驽,你们切莫辜负朕对你们的信任啊!” 圣上果然多疑。 即便已经有许多事实证明周修道与元驽是对立,而绝非勾结,他相信两人的同时,心底亦存着些许怀疑。 没办法,周修道是他最倚重的绣衣卫统领,元驽则是他认定的继承人。 两人必须是敌对关系,若暗中勾结……圣上绝不愿重蹈先帝的覆辙。 “元驽,不许浑说!什么屠夫?周修道是堂堂绣衣卫都指挥使!” 圣上不动声色,并不十分严肃的“提醒”元驽:“在朕面前胡闹也就罢了,万不许对周指挥使不恭!” 元驽抿了抿嘴,旋即又露出一抹浅笑:“是!臣谨遵圣命!” 他乖巧应答,脸上、眼底也一片平和,并没有当着圣上的面儿,再表演他对周修道的不屑与厌恶。 阿延说过,戏、不能演过了,“过犹不及”啊。 而王琇的事儿,圣上只字不提,就已经表明了要把王琇留在诏狱,任由绣衣卫审问的态度。 至少,元驽不能再过问。 元驽意识到这一点,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不甘。 圣上高坐御座,将元驽的所有微表情都轻松收入眼底。 这小子,还是不死心啊。 想想也是,王琇是他抓的,王琇也确实有古怪。 周修道审了几日,就已经得到不少新奇的方子。 比如改良玻璃的配方。 再比如提纯酒精的工艺。 虽然这些大虞朝已经有了,元驽那小子还凭借这些赚得盆满钵满。 就连圣上,也被元驽孝敬了一大股,充盈了私库。 但,王琇的秘方似乎更好,能够将那些工艺做到极致。 圣上从周修道的汇报中,窥探到了王琇的价值。 这样有奇遇的人,就该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元驽估计也是确定了王琇的价值,这才想要把人要回来。 不得不说,这一次,有关王琇的事情上,元驽再一次展现出了他完美控制分寸的能力。 他用一系列的操作告诉圣上: 他孺慕、效忠圣上,所以在发现王琇有异常且有价值后,便第一时间上报给圣上; 他却确实满心赤诚,可他终究是人,有私心,见王琇被带走,不甘被抢了功劳,便试图再把人要回来! 可以说,元驽的所有行为,既符合他纯臣、孝顺侄子的人设,又不违逆人性。 “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圣上满意于元驽的表现,语气也就很是温和。 “……” 元驽快速整理好情绪,他再次躬身,“回陛下,四月慈仁寺抓捕的倭人,臣已经审查完毕,这是他们的供词,以及相关的查证!” 元驽一边回禀,一边从袖袋里掏出一沓白纸。 内侍总管再次噔噔噔的跑过来,接过白纸,双手捧到圣上面前。 听到“四月慈仁寺”几个字,圣上眼底闪过阴鸷。 慈仁寺的事,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圣上却耿耿于怀。 虽然圣上之前的布局,在慈仁寺全都完美上演,他也成功让郑、徐两家斗得两败俱伤。 但,圣上却没忘了自己被刺杀的事实! 那可是在京郊的皇家寺庙啊,有着三大营、绣衣卫等诸多卫兵的层层保护,却还是让刺客混了进去。 不提太和那个疯妇,只那几个倭人,就足以让圣上震怒,并很难高卧枕席—— 倭奴啊,外邦之人,竟能混入京城,还能渗透到慈仁寺。 这、绝对是对承平帝这个皇帝的最大挑衅与羞辱! 幸好郑家、徐家斗得太凶,随后又有元驽的生辰、赐婚等事宜,将京城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这才没有多少人关注圣上曾经被刺杀的糗事。 圣上的脸面,这才没有丢个干净。 饶是如此,睚眦必报的圣上,却从未忘了当日之耻,以及心底深处身边人被渗透的恐惧。 他抓过那一沓纸,展开,一页页的仔细翻看。 最上面的是那日刺杀活口的供词,他对自己倭奴的身份,供认不讳。 不但详细供述了自己的姓名、身份、来历,还供出他们此行的目的: 刺杀大虞朝对东南战局主战的朝臣,顺带刺杀一二京城的皇亲国戚。 刺杀前者,是为了东南沿海战事,刺杀后者,则是为了震慑、威胁大虞的权贵。 看到这些供词,圣上微微蹙了蹙眉:“刺杀?震慑?” 这是什么想法? 难道他们就不怕这种无端杀戮会激发大虞权贵们的报复? 他们大虞人,可不是被吓着长大的,骨子里都有“宁为玉碎”“同归于尽”的决绝。 对方都敢无差别的随意杀人,大虞朝的贵族们,只会被激怒,势必要在自己被伤害前,先把那些三寸丁送去阎罗殿! “……” 元驽审问的时候无语过了,此刻听到圣上吐槽,也只是稍一停顿。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或许他们对我大虞还不十分了解,误以为杀戮就能起到威吓的作用!” “哼!” 圣上从鼻子里发出一记冷哼,充分表达了他对那撮倭奴的鄙夷。 哗啦!哗啦啦! 圣上将一沓纸全部翻看完毕,这才沉声道: “看来,倭奴果然对我大虞觊觎已久,之前只是在东南沿海试探,如今竟敢将爪子伸到了京城!” 圣上这是信了那日在慈仁寺的刺客,确实是倭奴。 元驽竖着耳朵听“然后”,却没有任何后续。 圣上沉默片刻,又淡淡的说了句:“好!朕都知道了!” 元驽抬起头,与圣上如出一辙的丹凤眼里,闪烁着大大的问号:没了? 就这? 许是圣上的不按常理出牌,让元驽有些意外。 那一瞬间,元驽竟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圣上清晰地在元驽眼底看到了疑问。 圣上勾了勾唇角:到底是少年心性,还是不够沉稳! 圣上那颗老迈又扭曲的心,再次在元驽身上得到了慰藉。 不过,顾及元驽是自己疼爱的侄子、悉心培养的继承人,圣上也不会真的把他玩儿坏。 看到孩子眼底大大的疑问,圣上便装作这才意识到元驽的差事做的不错,自己还没有予以嘉奖呢。 “驽儿,差事完成的不错,你用心了!” 圣上夸奖完,果然看到孩子眼睛一亮。 圣上实在见不得少年得志的模样,便又话锋一转:“差事办得好,本该嘉奖。但,元驽,你可知罪?” 元驽脸上的亮光还没有消失,只是平添了一抹茫然。 “哼!苏氏女私自招募女兵是怎么一回事儿?元驽,你别告诉朕,这里面没有你的默许,甚至是纵容?!” 圣上冷声斥责。 元驽赶忙撩起衣摆,跪了下来:“臣知罪!” 多余解释的话,元驽却没说。 他的意思也明白:臣错了,可事儿已经办了,只能这样,求圣上宽宥! “……” 圣上原本只是故意找茬,这会儿看到元驽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竟也生出一两分怒气。 正要发作,看到少年跪得笔直,又想到他之前那副得意又期待的小模样,别扭的圣上又心软了。 “知罪就好!你丫,就是不让朕省心!” “朕纵着你,你就纵着那苏氏,你们还真是——” “罢了,刚才朕也说了,本该嘉奖与你,偏你要袒护你的未婚妻,那就功过相抵吧!” 元驽看向圣上,眼底虽有失落,更多的却还是欢喜与感激。 这小子,定然也知道,他那个病秧子的未婚妻犯了忌讳。 “哼,你对苏氏倒是宠溺!” 圣上到底没忍住,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元驽涎皮赖脸,“皇伯父也宠我啊!” 他“有恃无恐”“恃宠而骄”呢。 “没眼看的竖子,赶紧滚!” 圣上不耐烦的撵人。 元驽痛快答应:“好嘞!” 然后就麻溜地滚了。 他的脚刚刚跨出殿门,就听到身后的圣上发出一连串的诏令: “宣杨泰、宋希正、徐继慎进宫!” 元驽脚步一顿,杨泰是首辅,宋希正是大学士,下任首辅,徐继慎是徐皇后的胞兄,亦是统领西山大营人马的大将军。 圣上宣召他们,应该是商讨东南沿海的倭奴之患。 倭人的阴谋是他最先发现的,刺杀圣上的倭奴是他抓住的,后续的审问、调查亦都是他在忙碌,最后商谈用兵事宜,却没有他的份儿。 元驽挺直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而他的这些反应,都被宫中隐匿的绣衣卫、暗卫精准捕捉,详细记录,然后送到圣上的案头…… 第二百一十一章 安排 元驽神情沉静,缓步在宫里行走着。 唯有眼底,偶尔会闪过一抹复杂。 他似是不甘,可又不敢违逆皇伯父。 素来张扬的少年,挺拔如松的背影,竟透着一丝的落寞。 唯有他心底在冷笑: “又是这样!皇伯父,您还真是每次都不让侄儿‘失望’!” “您想信我,可又不敢信我。您想宠我爱我,又羡慕忮忌,不愿让我好过!” “功过相抵?呵!用阿延来牵制我,甚至是让我难受……您啊,活得这么纠结,累不累?” 满心都是算计,说句话不是陷阱就是试探,晚上睡觉估计都要睁一只眼。 这般活着,还有什么趣味儿? 其实,元驽知道,如果没有阿延,他大概也会成为圣上这样的人,顶多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没有可以喘息的时间,每天都在算计、提防中度过。 “还好,我比你幸运,我有阿延!” 微微抬起头,看到天边的霞光,元驽哪怕没有见到苏鹤延,鼻息间似乎也萦绕着一抹让他心安的草木清香。 “……虽然恶心了些,但,阿延练女兵的事儿,过了明路,日后再不会有人借此生事!” 想到他的好皇伯父到底还是做了一件好事儿,元驽心底的愤懑总算稍稍消散了些。 出宫,王府还有公务……对了,不知道今日阿延会命人送什么美食来,素来不好口腹之欲的元驽,不知何时起,竟开始有了期待。 “驽儿,这是想去东南打仗啊!” 元驽这边刚刚出了东华门,便有人将他在宫里行走这段时间的动作、表情等全都详细记录,然后送到了圣上的手上。 其实,不用看元驽私底下的反应,他在御前的某些微表情,就已经告诉了圣上答案。 这小子关注倭奴,可不只是关注案子本身,更是想要去东南领兵。 “到底是少年,恣意又热血,总想着统领千军万马,驰骋疆场。” 圣上将纸条团起来,丢进了桌角的洗笔缸。 本就沾染了墨汁的浑水,瞬间将纸团侵染,然后糊作一团。 “可惜,朕要的不只是一个少年大将军,还是一个合格的继承者。” “上过战场,懂得如何领兵打仗,就已经足够了,日后,驽儿就好生留在京城,在各部衙门好好历练,跟着朕学习帝王之术吧!” 圣上并不觉得自己是在为难元驽。 恰恰相反,他在竭尽所能地培养他,让他能够成为一个帝王,而非将、相! 圣上拒绝承认,他不让元驽去打仗是在防备他可能会染指兵权,继而有能力重现当年的万岁山兵变! …… “阿拾,自招募告令发布起,短短三日内,各处的报名点,便总计有百人报名!” 庞英姿拿着一摞的报名表,兴冲冲的跟苏鹤延说道:“这些资料,我都细细的看过了,居然条件都不错!” “哎呀,京城就是京城,人杰地灵,藏龙卧虎!哪怕是擢选女兵,竟也有这么多优秀的人选!” 庞英姿说这话,绝对是有感而发。 原本她还以为,京城乃首善之地、富贵之所。 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即便寻常百姓,其祖上、其亲友也未必寻常。 这里比边城、凉州等西北边陲更重规矩。 女子大多都被束缚在家里,也就是富贵人家的女儿,还能骑马、打猎。 对于百姓人家来说,女子更多还是会擅长女工纺织、煮饭烹茶。 不像在边陲,哪怕不是军户人家,女子们也要在关键时候抵抗来犯的胡虏。 彪悍,不只是本性,更是生存所需。 庞英姿没想到,京城的女子在“彪悍”这一项上,并不比边陲的女子差。 她们也不只是会绣花煮茶,她们亦有英武之气。 “喏,阿拾,你来看,这些申请的女子中,军户出身的,也才只占四分之一。” “有天生个子高的,天生力气大的,亦有祖上是将门的,还有武馆、镖局家的女眷……” 庞英姿很是兴奋。 作为统领兵卒的将军,没有什么比看到条件优秀的兵卒,更让她欢喜的。 先天条件好,再加上后天的刻苦操练,定能打造出一支能打胜仗的铁军。 好苗子!这些可都是好苗子啊! 没人知道,庞英姿看着这些资料的时候,嘴巴都差点儿笑歪了! 苏鹤延懒懒地歪在躺椅上,听庞英姿说话时,她才稍稍注意了一下仪态。 “听着确实不错。” 苏鹤延并不像庞英姿这般兴奋。 早就预料到了呢。 偌大的京城,几十上百万的人口。 女子占比,估计也有三十多万。 就算是百里挑一,也有几千人。 苏鹤延只要二百人,还是完全能轻松选够的。 “何止是不错!” 庞英姿没有计较苏鹤延的“慵懒”。 一来,她已经与苏溪定亲,虽然还未举行婚礼,却已经是一家人。 既是家人,也就不必顾忌太多。 苏鹤延能够在她面前如此随性,未尝不是亲近她的意思啊。 二来,苏鹤延体弱啊。 让她一个病秧子,板正规矩地坐着,岂不是为难人? 左右不是在正式场合,姑嫂私底下相处,自是怎么舒坦怎么来。 三来,庞英姿颜控又惜弱。 在她心里,似苏鹤延这样的病弱大美人,哪怕是杀人放火,她都能为对方狡辩,就更不用说只是没有那么地规矩守礼了。 庞英姿抖着手里的资料,兴奋地从里面挑拣出几张: “阿拾,你看,这个王大妞,今年才十四岁,就已经身高五尺七寸(171cm),不但身高比许多成年男子都高,力气也大。” “还有这个柴九娘,军户出身,自幼研习拳脚功夫,还曾经在边城手刃胡虏。” “这个!这个也不错,镖局的姑娘,年少时,还曾经跟随父、兄外出走镖,骑术不比男儿差,擅长用刀,三五个男人都近不了她的身……” 庞英姿把她从一摞资料里挑选出来的佼佼者,逐一介绍给苏鹤延。 苏鹤延直起身子,探过头来,在那些资料上觑了一眼。 “嫂子,既然都不错,那就可以进行第二轮的面试。” “这一轮,我会安排百草堂、慈心院的坐堂大夫,先给她们进行体检,然后再进行体能、武功等方面的考试!” “我大致制定了面试的几项测试环节,嫂子你看看,是否妥当?可有需要添减的地方?” 苏鹤延说着,身后的青黛便已经取出了一张纸,双手奉到了庞英姿面前。 “体检?还有考试?” 庞英姿眼底闪过一抹惊叹。 没想到哇,她家小姑子,明明是个病弱的闺阁女子,招兵的时候,竟是比许多老将都周全。 要知道,在许多时候,军户所招纳新兵,都未必这般细致。 还要动用专门的大夫来诊脉、体检? 看着四肢健全,活动自如,就能录用,根本不会这么麻烦。 “麻烦吗?确实麻烦!不过,细细想来,倒也十分有必要!” 在军营里,庞英姿也曾经遇到过某些兵卒。 看着人高马大,内里却是虚的。 还有的兵卒,因为某些原因,视力不好,不是瞎,就是视线模糊,或是分不清军令旗的颜色。 不说上战场了,就是日常的训练,也总会拖后腿。 庞英姿默默在心底记下了这一条:如果条件允许,日后庞家军再招募,可加入体检这一项。 至于体能、武功等方面的考校,庞家军也有,庞英姿倒也没有觉得惊奇。 但,这样的规定,却是一个连军营都没去过的人制定出来的,就颇能让庞英姿敬佩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个未来的小姑子,确实病弱,却又极有内秀。 又或者,阿拾会这般病弱,就是因为她太聪慧,老天都嫉妒了。 压下纷乱的思绪,庞英姿继续把注意力放在“面试”上。 她抖了抖手里的纸,不吝惜地夸赞道:“阿拾考虑得很是周全,这些条例极为妥帖,并无需要增减的地方!” “那就好!面试的地点,就暂时定在城北的马场吧。” 那是元驽的产业,不过,早就由苏鹤延打理。 如今,她不只是“表妹”,还是未婚妻,借用元驽的产业,端的是名正言顺,还毫无心理负担。 “好!我提前去马场看看,按照这些测试的要求布置好,再制定面试通知!” 庞英姿对于训练女兵这件事,兴致非常高。 她整个人都处于亢奋状态,与苏鹤延商量完,就风风火火的离开了。 苏鹤延虽然把庞英姿当成自己人,但到底没有血缘,也没有多年的感情。 她扶着丹参的手,站起来,把人送到了房门口。 庞英姿再三让苏鹤延留步,苏鹤延便没有出房门,只目送她离开。 望着那道高挑矫健的背影,苏鹤延忽然对身侧的丹参说道: “丹参,你想不想去当女兵!” “依着你的条件、资历,以及对我的忠心,完全当得起百户的职位。” 女兵就二百人,也就只有两个百户。 所谓百户,其实就是“副将”,是女兵的二把手。 苏鹤延让自己的武婢去女兵营,不是不放心庞英姿,而是“现实”使然。 现实就是,人心难测,权力不能集中在某一个人手里。 正所谓“亲兄弟明算账”,哪怕是一家人,也不可能做到真的毫无纷争。 与其等事情闹到不可挽回、亲人反目的境地,还不如提前做好安排。 有了明确的制度,有着强有力的制衡,反倒能够合作更好,还不会伤了感情! 其实,所谓绝对的信任,在某种程度上,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态的“捧杀”? 说苏鹤延就是自私、疑心重也好,说她善于防患于未然也罢,她做事前,都设想到最坏的场景,然后提前做好安排! 女兵是她的,绝不容许任何人主导,继而架空她! “姑娘,奴婢天生力气大,吃饭多,从记事起就没有吃饱过。” 丹参扶着苏鹤延的胳膊,仰起头,深深的望着苏鹤延: “奴婢是来到您身边,才吃到了人生中第一顿饱饭,也吃到了最美味、最珍贵的佳肴。” 苏鹤延听丹参说的动情,眸光也闪了闪。 她大概明白丹参的意思了。 果然,就听丹参继续说道:“姑娘,奴婢只想伺候您,一辈子跟着您吃香的喝辣的!” 什么女兵,什么百户,她都不稀罕。 她就想跟在姑娘身边。 苏鹤延嘴角上扬,她确定了丹参的忠心,但她还是想再劝说一二: “真的?不后悔!丹参,你应该知道的,你家姑娘我从来不会做‘无用功’。” “我既然敢豢养女兵,就有把握给这些女兵一个前程。” 苏鹤延不是哗众取宠,亦不是小打小闹。 她有自信,能够让这些女兵成为正规军,还能给她们加官进爵的锦绣前程。 而非世人认定的过家家,甚至是“笑话”! 她做不到,还有劣马兄。 苏鹤延敢保证,所有跟随她的女兵,终有一日,都会无比感谢今日的选择! 这般好事,苏鹤延自是不会亏待自己人。 丹参作为她信任的武婢,苏鹤延既想让她去女兵制衡庞英姿,也想给她一份富贵。 “姑娘,奴婢相信您,您定能做成旁人所做不到的事儿,女兵将来也定能成为人人羡慕的存在!” “但,奴婢还是想留在您身边!奴婢,不会后悔!” 再好的前程,能有跟着姑娘好? 丹参不怎么动脑子,并不意味着没脑子。 贴身近臣,与封疆大吏的优劣,她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好吧,你既决定了,就随你!” 苏鹤延满意于丹参的选择,自不会强迫。 回到堂屋,苏鹤延命人把灵芝等其他几个武婢都叫来。 苏鹤延讲明了女兵的重要性,也许诺了几人前程,最后询问她们是否愿意去女兵营。 几人先是相互交换眼神,接着就是兀自沉思。 见几人都不说话,苏鹤延便道:“事关你们的未来,不必急着做出选择。这样吧,你们回去,与你们的老子娘等至亲好好商量一番,三日后,再来向我回禀!” 几个武婢答应一声,齐齐退了下去。 三日后,她们来苏鹤延面前做出回应。 两人愿意去女兵营,其中就有灵芝。 其他三人,则选择留在苏鹤延身边。 “好,灵芝、连翘,你们去女兵营,与那些新晋的女兵们一起考核、训练,绩优者选拔为百户,辅助庞将军一起练兵!” 第二百一十二章 光阴 苏鹤延制定了计划,庞英姿去执行,第二轮的面试顺利进行。 庞英姿按照苏鹤延的要求,从三四百名报名的女子中,筛选出了二百人。 而这几天的功夫,元驽已经帮忙从工部借调了一位员外郎并三四位文书,以及在工部记档的一百多工匠。 工部员外郎遵照苏鹤延的要求,绘制出军营的营房、操练场、宿舍、食堂、医护室等等配置的图纸。 工匠照着图纸,日夜三班倒施工。 所幸苏鹤延对于军营的要求,并不追求细致、精美,只需房屋宽敞,构造结实就好。 工程量不算巨大,还有赵王府的亲卫,安南伯府的奴婢等齐齐上阵。 不到五天,整个院落便改建完毕。 元驽收到工部人员的回禀,便亲自接了苏鹤延,两人一起去验看。 三四进的宅院,拆分成几部分。 一进二进的院子,都有操练场,屋舍也都改成了军械库、室内演武场。 一进的倒座是门岗、还有门卫的休息室。 二进的倒座则是饭堂、医疗室。 三进便是宿舍,还配有浴室。 后面的院子,很是宽敞,还临近河道,便改建成了宽敞的操场,用来练习骑马,或是进行分组对抗。 元驽一边看顾着苏鹤延,一边扫视几处院落。 这本就是他名下的产业,虽然空置多年,但他对这个地方还有印象。 为苏鹤延挑选军营的时候,元驽也仔细看过诸多产业的房样子。 元驽将眼前看到的,与自己记忆里,以及看过的房样子做了对比。 他道:“改动的地方倒也不多,只是拆除了一些假山、亭子,还填平了几处流水!” 对此元驽倒也理解。 军营嘛,又不是园林,没必要留那么多景观。 再者,那些布景会占用空间,还不如弄得平整了,全都变成能够训练的场地。 “还是表哥请来的帮手能干,那位员外郎很务实,匠人们很卖力,关键是他们都能听懂人话!” 苏鹤延笑着先给元驽记了一功,然后又夸了夸工部的官员和匠人。 元驽听苏鹤延这么说,禁不住也笑了:“顽皮!” 什么叫“都能听得懂人话”? 作为人,能够听懂同类的话,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元驽身在刑部,还跟其他官署的官吏打过招呼,自是能够听懂苏鹤延话里的暗讽。 六部官员,有冗员,有尸位素餐者,有自命不凡、固执己见者……问题着实不少。 皇帝经过夺嫡之争,坐上大位后,又开始与将门,与文官争权夺利。 朝堂上,不敢说乌烟瘴气,却也争斗不断。 京中的大小官署,有结党营私的野心家,亦有得过且过的庸才。 朝廷的问题很多很多,看着似乎只是小事儿,可若不及时整顿,极有可能酿成大祸。 偏偏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已经没了刚即位时想要做明君的雄心壮志。 他,早已扭曲,只管自己痛快,根本不管死后洪水滔天。 这些烂摊子,终究要由继任者来收拾。 苏鹤延说着话,不是要给元驽添堵,只是有感而发,予以提醒。 她担心,更心疼元驽。 这会儿见元驽笑了,神情不见苦涩、茫然,便知道元驽早有发现,并心中有数。 苏鹤延伸手,握住了元驽的大掌。 元驽的手,算不得细嫩,全然不符合他天潢贵胄的身份。 不管是掌心的薄茧,还是手背的伤疤,都是他一路走来的艰辛印记。 苏鹤延轻轻摩挲着,低声道:“表哥,我会陪着你的!” 他们本就是狼与狈,如今更有了婚约,他们会相伴一生,互为依靠。 “……” 元驽感受到掌心的柔嫩细腻,心更是一片柔软。 他、知道! 今此一生,他有阿延,他不孤寂,也绝不会变成承平帝那样的变态。 “阿延,你只管放手去做,不管任何事,我都会为你托底!” 元驽声音轻柔,却做出了无比坚定的承诺。 …… 苏鹤延和元驽验看完军营,庞英姿便带着二百女兵搬了进来。 苏鹤延制定了为期三个月的新兵训练期,女兵们不但要进行各种操练,还要习惯集体生活,并学习文化课以及其他诸多技能。 苏鹤延直接拿出了特种女兵的训练方法,她给予足够多的物资、金钱支持,也给了庞英姿训练的自主权。 姑嫂两个合作愉快。 苏鹤延安排灵芝、连翘两个武婢入军营的事儿,庞英姿没有觉得自己被冒犯、被猜忌了。 她心底甚至是有些高兴的:未来小姑子是个通透的人,不会感情用事,如此才能成就大事! 庞英姿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女兵的训练之中,每日里都在城北与女兵们一起摸爬滚打。 日子一天天的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九月。 距离庞英姿与苏溪的婚礼,只剩下了不到一个月。 凉州的庞将军夫妇,安排一队人马,将为庞英姿从小积攒的嫁妆,提前一个月运送至京城。 一千五六百里路,长长的车队,负重极大,行进的速度比较慢。 途中,还会有山匪等骚扰。 一路走来,竟用了近两个月。 幸好,还是在婚礼前二十多天,顺利抵达京城。 “姑娘,大爷请您回去一趟!” 车队运抵京城的第二天,一大早,庞家在京城大宅的管事,便跑到了女兵营来寻找庞英姿。 庞英姿:……回去?回哪儿去?回去干什么? 在军营待了近三个月,她仿佛完全被释放,整个人投入了最大的激情与心血。 还有苏鹤延制定的训练计划,没实操之前,庞英姿就觉得巧妙。 亲身带着女兵一起实操,庞英姿愈发能够切身感受到其中的绝妙。 她乐在其中,早已忙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更有甚者,在看到管事的那一刹,庞英姿竟有些恍惚:这人是谁?他找我做什么? “姑娘!您莫不是忘了,您与苏将军的婚礼就在十月初六?” 管事对上自家姑娘有些迷茫的双眼,忍着无语,再次提醒。 听了这话,庞英姿总算醒过神儿来,也能猜到管事为何来寻她—— “凉州送嫁妆过来了?” 听到庞英姿这么说,管事总算吐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自家小姐总算想起来她要嫁人了。 “是!昨儿晚上,赶在城门下钥前进城,今天一大早,大爷便让小的来请您!” 管事觑着庞英姿的脸色,继续道:“姑娘,除了嫁妆,还有嫁衣,府上的绣娘已经基本做完,但还是需要您再添上两针!” 权贵人家的女儿出嫁,自不会真的亲自绣嫁衣。 基本上都是有家里的绣娘制作,最后象征性的绣上几针。 似庞英姿这般的将门虎女就更不必说,她能舞得动几十斤的大刀,却捏不住一根小小的绣花针。 庞家大少奶奶非常了解自家小姑子,提前几个月就安排好了绣娘。 如今,距离婚礼还有一个月,嫁衣已经完工,只等庞英姿“收针”! 庞英姿:…… 这件事儿,她也给忘了! 英气又明艳的面容上,闪过一抹讪讪。 庞英姿抹了把头上的汗,“好!知道了,我、我安排一下,待会儿就回去!” 管事见自家姑娘总算想起结婚的诸多事宜,再次吐出一口气,点点头,退到一边,等着姑娘忙完,再与她一起回府。 庞英姿:……倒也不必这样,成亲是大事儿,我不会耽搁了! 管事只管笑笑,不说话,任由自家姑娘去安排。 “柴九娘,灵芝,我有事要离开几日,军营诸事,我暂时交给你们!” 庞英姿叫来柴九娘、灵芝两个副手,沉声吩咐道:“你们都是临时选定的百户,我希望你们在我离开这几天能够好好表现。” 庞英姿特意强调了“临时”两个字。 她的意思很明白,她的这次离开,对于柴九娘、灵芝二人,既是考验,又是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 她们想要甩掉“临时”的帽子,正式成为百户,就要认真管理,努力训练。 “是!将军,标下明白!” 柴九娘穿着软甲,绿色的袍服,算不得明艳,却也让她英气勃勃。 她有些晒黑的脸上,更是有着无法掩饰的野心。 成功入选了女兵,还在三个月的训练期拼命表现,她终于在二百人里脱颖而出。 临时选定的百户,每个月的饷银从二两飙升至八两。 本朝正五品武官的俸禄,每月十六石,折合当下的米价就是六两四钱。 她这个并不正规的女兵百户,不说别的,单单是奉银,就比真正的五品武官都高! 前程,暂时还看不到。 但,白花花的银子,却切切实实得捏在了自己手里。 过去的三个月里,每当被太阳暴晒,被汗水浸透了衣服,累得浑身酸疼,想要退缩的时候,柴九娘就会想到苏郡君发下的真金白银。 当然,还有军营的伙食,真的做到了招募令许诺的一日三餐,两餐有肉。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柴九娘活了十几年,吃到的最好饭菜。 之前借住在洛家的时候,洛大奶奶从未苛待,吃穿用度等,都跟洛家的几个主子一样。 可是,洛家本就小门小户,日常吃用,也只比寻常百姓略强些。 尤其家里有两个习武之人,兵器、铠甲,还有打磨筋骨的汤药,都是极大的开销。 有限的家产,被分去一大半后,平日里的吃穿就免不了要“节省”些。 至少在洛家是做不到每日三餐,两餐都能吃到肉的。 还不是下水、碎肉等边角料,而是上好的猪肉,每隔几日还能吃到羊肉。 就连最贵的牛肉,在这三个月里,柴九娘也吃到了几次。 有肉吃,补够了身体所需的油水,柴九娘竟又长高了一寸。 她整个人的气血充足了,每日高强度的训练,对于她来说,也愈发的适应。 军营的生活,确实比嫁人这条捷径更苦、更累。 但,柴九娘却有着莫名的安心。 她能够自己掌握生活,而不是仰人鼻息,受制于人。 尤其是柴九娘被临时选定为百户后,她愈发看到了希望——女兵也是兵,女百户也是官! 终有一日,姑娘定会给我一个真正的富贵! 柴九娘坚定自己的选择,不后悔,也绝不让自己有后悔的机会! 灵芝没有柴九娘那般强烈的野心,却也有着上进心。 否则,她就不会离开富贵的伯府,来到这前途不定的女兵营打拼。 灵芝更没有自诩姑娘的心腹,就在军营招摇。 她听从姑娘的安排,与其他人一样,通过女兵的层层考试后,顺利入选。 进入军营后,也是刻苦操练,积极表现。 最终,她凭借自己的能力,与柴九娘一起被选拔为“代理”百户。 如今,庞将军要离营,她和柴九娘真正能够表现自己的机会来了,她的眼底,迸发出灼灼的光! “好!军营就交给你们了!若有事,你们按照规定自行处理。若有你们都无法处理的事儿,便去将军府,或是去安南伯府!” “你们记住,你们是苏郡君的女兵,只要你们没有违法乱纪,在京城,就没人能够欺辱!” 庞英姿也不是一味的让女兵们忍气吞声。 不说苏鹤延的尊贵,单单是她庞家女儿的身份,也足以庇护女兵。 “是!标下谨遵命!” …… 庞英姿回了庞家,清点嫁妆,绣嫁妆,听从大嫂的指挥准备婚礼等诸多事宜。 期间,她也会偶尔回军营,处理一些柴九娘、灵芝不好处理的事务。 还有苏家的喜事,作为准儿媳,庞英姿也会参加。 比如苏家姻亲钱家少爷的秋闱高中后的宴集,庞英姿便跟着大嫂去了钱家。 十六七岁的举人啊,搁在大虞朝,在文风鼎盛的江南,也能称得上一声少年天才。 前来赴宴的宾客,纷纷称赞钱锐不愧是“钱六首”的亲侄子,果然有亲叔叔的风范。 兴许啊,这位钱家新一代,还能刷新大虞朝最年轻的进士记录呢。 能够蟾宫折桂,钱锐自是内心欢喜,可他面对笑着恭贺自己的苏鹤延时,竟还是忍不住的失落、惆怅。 偏偏,他们注定是要错过了。 钱锐考中举人,原本还一拖再拖的冯家,终于定下了婚期,就在今年冬日。 他,真的要娶妻了! 苏鹤延却并不知道古板兄内心的酸楚,她真心祝贺表哥前程似锦的同时,禁不住在心底暗叹: 时间过得好快,之前还是与自己一起玩的小伙伴,如今竟也开始成家立业! pS:谢谢maplecsu亲的打赏,月底啦,亲们还有月票没,投我啦!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上门 “阿拾,这段时间你的身子可还好?有没有发病?” 钱锐彻底将自己摆到了兄长的位置,关切地询问着苏鹤延,“最近在吃什么药?” 苏鹤延笑着回道:“好!我都好!已经很久没有发病了,青黛她们随身为我备着养心丸。” 苏鹤延又小小的玩了一下文字游戏,身边丫鬟带了药,却并不意味着她需要。 事实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药了。 即便吃,也是滋补的补药,与曾经的心疾全无关系。 不过这些事,就不好跟旁人说了,若是说了,她还怎么装病? 苏鹤延早就意识到病弱带给自己、以及劣马兄的好处,在大局未定之前,她想一直维持。 再者,她“病”她的,影响不到旁人,也就没有必要跟旁人解释。 “那就好!我这次回江南参加秋闱,遇到了几位归隐的老大夫,他们于调理女子身体一道,还是颇有些手段的!” 钱锐始终记挂着苏鹤延的身体,尤其是她的不能生育,仿佛是他心底的一个结。 回乡参加科举,忙着读书之余,他也没有忘了为苏鹤延寻医问药。 他,确实已经错过了阿拾,但作为兄长,钱锐还是希望阿拾能够身体康健,余生圆满。 “阿拾,我请了其中一位,如今就在钱家住着,你若不嫌弃,可让那位老大夫为你看诊!” 钱锐没说的是,就这一位老大夫,为了请动他,钱锐付出了许多。 不管是金钱,还是许诺,哪怕对于钱锐,也是极有分量的。 “表兄,你说什么呢,你一片心意,我怎么会嫌弃?” 苏鹤延不知道自己曾经被钱锐放弃过。 她只知道两家有意“亲上加亲”,可她明确地跟家里长辈拒绝了啊。 近亲结婚要不得啊。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一直都把钱锐当哥哥。 看小说的时候,伪骨科什么的很带感。 但,现实中,有哪个做妹妹的能爱上哥哥? 很别扭,很可怕的,好不好? 所以,苏鹤延不明白钱锐纠结的内心。 在苏鹤延想来,钱锐与她一样,也是把她当妹妹,这些年才会对她这般好。 唔,就跟她的亲哥、堂哥,以及舅舅等亲戚家的各种表兄们一样。 又所以,当苏鹤延和钱锐各自定亲,“兄妹”再度面对面的相处,苏鹤延也没有任何的尴尬,更不会有心虚。 她问心无愧,脸上也就坦然中带着亲戚间的亲昵。 “不过,我的身体已经大好了,将养只是时间的问题,表兄无需再为我心忧。” 苏鹤延仰着白皙的小脸,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笑出了弧度:“表兄,把人家归隐乡野的老大夫请来,一定付出了许多吧!” “谢谢啦,我就知道,表兄和大哥他们一样,最疼我了!” 苏鹤延笑得甜,声音也甜。 钱锐心里却只有苦涩:……和大哥他们一样? 所以,阿拾对我毫无男女之情,只把我当哥哥? 旋即,钱锐又在心里唾骂自己:钱锐,你在纠结什么? 你不是早就决定要做阿拾的好兄长? 阿拾把你当哥哥,岂不是刚好如了你的心愿? 钱锐贪婪地看了眼逐渐褪去稚嫩、愈发明艳绝色的小姑娘,慢慢地扯出笑容,无比坚定的说道: “你知道就好。” 压下了复杂与酸涩,钱锐带着几分亲昵的戏谑:“你是我们唯一的妹妹,不疼你疼谁?” 他要继续努力了。 早早考中进士,入翰林、进内阁,站稳朝堂,才能光耀门楣,为她撑腰! …… 进入到秋日,苏家就迎来了一桩桩的喜事。 十月初六,苏溪与庞英姿成亲。 安南伯府张灯结彩,连门口的石狮子都透着喜庆。 庞英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嫁入伯府。 她的嫁妆非常丰厚,除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庄铺面,还有几房陪嫁人口,几十匹上好的大宛马,以及她从小就训练的二十亲兵。 亲卫们身着亮银铠甲,骑着油光水滑的战马,跟在送嫁队伍的两侧,端的是气势十足,引得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并议论不已。 不说其他的嫁妆,只这几十匹的战马,就价值不菲。 关键是,有价无市。 在京城,就是那些横行霸道的纨绔们,能够有一匹这样的马儿,都能显摆好些日子。 庞家倒好,一出手就是二三十匹。 “到底是将门啊,就连陪嫁,也与寻常富贵人家不同!” “苏家倒是取了个好儿媳!” “……好什么好?你们可知道在凉州,庞氏女有着‘女夜叉’‘母大虫’的盛名?” “啊?难道庞氏女生得丑陋?还是言行有违礼仪?” “苏家的少爷们,容貌可都是一等一的好,人家家里可是出过妖妃的!可惜了!” “那又怎样?苏家败落多少年了?庞家又是什么人家?人家祖上可是凉王!” 世镇凉州,拥兵数万。 这样的门第,庞氏就算真的形似张飞、宛若夜叉,京中也有大批的落魄家族想要求娶。 苏家,子孙不肖,文不成武不就,也就只能靠一张脸了。 少爷求娶将门虎女,小姐高攀赵王世子……嘿,还真是富贵“联姻”求啊! 市井小民议论纷纷,权贵们也都暗中侧目。 但,不管外人怎样评说,苏、庞联姻,喜庆圆满。 苏家多了个女将军做儿媳妇,并没有太多的改变。 苏焕照例吃吃喝喝,苏启依然沉迷字画,苏渊作为嫡长孙嫡长子,愈发的努力读书。 可惜,世间之事,就是这么的无情无耻无理取闹——努力在天分面前,不值一提。 苏渊二十三岁了,自去年考中秀才后,就再不敢轻易尝试乡试。 他比不得表弟钱锐,人家有天分、够努力,还有名师教导,十几岁就能考中举人。 苏渊别说刷新什么科举记录了,在国子监,他也需要咬牙拼命,才能勉强通过考试,不至于被清退! 苏鹤延:……行叭,家人还是老样子,没有惊吓,也没有惊喜。 苏鹤延本人,也是重复着每日的生活。 清晨,自然醒来,喝一盅滋补的燕窝,吃着小厨房的美食,看着自己豢养的伶人或是说书、或是唱戏。 偶尔兴致来了,就练几页大字,或是构思新的话本子。 不定时的抽查一下名下的某个产业,或问询女兵的训练情况。 再有空闲,灵感来了,就复刻一下前世的美食,顺便投喂一下自己的未婚夫。 看似有些枯燥,树懒成精的苏鹤延却很是享受。 每天重复同样的事儿,时间过得似乎都格外快。 然后,没有意外的,就出意外了! “姑娘,灵珊求见?” 这日,苏鹤延像往常一样,窝在暖房里,看小丫鬟们用鲜花制作胭脂膏子。 便有小丫鬟跑来回禀。 “灵珊?” 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懒得动、懒得思考的苏鹤延,都有片刻的怔愣。 这人,不是早就嚷嚷着回西南了吗? 她、还没走? 苏鹤延只记得自己在年初的时候,留灵珊在身边,跟着她学习制毒、炼蛊。 不到两三个月,苏鹤延学会了,便放灵珊自行离开。 她却忘了,随后,三哥苏鸿被元驽塞进三大营当军医,为了“立功”合理,苏鹤延建议苏鸿学习蛊术,配合素隐、余清漪师徒的外科手段。 苏鹤延自是一句话,却忘了能够教授蛊术的,只有灵珊! 所以,就算那时灵珊想走,她也走不掉! 苏鹤延:……好吧!我不是故意的,我记起来了! 但,那又如何? 三哥在医道上是有些天分的,就算学得再慢,半年的时间也够了。 算算时间,苏鸿应该早已“出徒”,灵珊也早该自由,可以回乡了呢。 “对,就是那个苗疆的圣女,以前教授过姑娘蛊术的灵珊!” 小丫鬟见苏鹤延愣神儿,便以为姑娘“贵人多忘”,早就不记得灵珊是谁,便赶忙小声提醒。 苏鹤延回过神儿来,没有纠正小丫鬟的话,而是问了句:“她可有说为何来找我?” “回姑娘,灵珊没说,不过,奴婢瞧着她眉宇间难掩焦躁,想必是有事来求姑娘!” 小丫鬟很机灵,颇懂得察言观色。 苏鹤延挑眉:“焦躁?” 这位还没在京城受够教训? 在西南,在寨子,灵珊仗着是圣女,仗着精于蛊术,养成了蛮横骄纵的性子。 被元驽险些灭了寨子,还被元驽数次严惩,才慢慢学会了规矩。 苏鹤延以为,屡屡被收拾,灵珊至少在京城会缩起尾巴做人。 没想到,这都一年多了,灵珊竟还敢“焦躁”! “让她进来吧!” 苏鹤延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 茵陈赶忙拿过靠枕,塞在苏鹤延的身侧。 那几个制作胭脂膏子的小丫鬟,也都收拾了东西,退了出去。 偌大的玻璃暖房,就只剩下了苏鹤延,以及茵陈、青黛等大丫鬟。 丹参则始终守在苏鹤延身侧,随时做好护卫主子、攻击敌人的准备。 不多时,小丫鬟引着灵珊进来。 “灵珊见过苏郡君!” 灵珊还是学会了装乖,至少在苏鹤延面前,她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圣女不必客气!” 苏鹤延淡淡的说道:“多日不见,圣女风采依旧,只是不知,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灵珊的眼底闪过一抹狼狈。 她不傻,也在这复杂的京城生活了一年多,自是能够听出苏鹤延话语里的微嘲—— 灵珊圣女,您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平时都不曾想着来给苏郡君请安,遇到事儿了,就来临时抱佛脚? 但,祸已经闯了,灵珊感受到了危机。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可她怕再次连累亲友。 师父为了她,已经被剪去了舌头。 难道她还要再害得亲娘也丢了性命吗? “为了他们,我受些羞辱,又如何?” 这般在心底安慰自己,灵珊用力掐着掌心,忍着羞愤,她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郡君请恕罪,是我不知礼数,竟没有来府上给姑娘请安。今日,更是不请自来,冒昧之处,还请姑娘宽宥。” 说着,灵珊便跪了下来,“求姑娘看在我曾用心教授姑娘蛊术的份儿上,救我!” “你做了什么?” 苏鹤延素来不愿跟人绕弯子。 对待灵珊这种求上门来的不速之客,更不会客气。 灵珊直挺挺的跪着,嘴唇蠕动着,似是还在犹豫。 “不愿说,那便走吧!” 求人都不说清楚前因后果,可不是求人的正确方法。 苏鹤延愈发冷淡。 见苏鹤延一言不合就赶人,灵珊脱口道:“我、我得罪了一个人!” “嗯?” 苏鹤延尾音上扬,示意灵珊:继续说! 灵珊吞咽了一口唾沫,想要缓解自己的难堪,以及来自于强权的恐惧。 苏鹤延又有些不耐烦了。 她是什么很闲的人嘛? 还是灵珊觉得,她苏鹤延还愿意上赶着帮她的忙? 似是感受到了苏鹤延的情绪,灵珊不敢再迟疑:“郡君,我之所以在京城滞留,还有个从未对人说的理由,我要报仇!为我娘报仇!” 苏鹤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眸光。 哦豁,她好像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灵珊是本届圣女,而她的亲娘则是上届圣女。 苗女多情,可惜男人本渣。 难道又是圣女遇到了负心汉,被骗心骗身,然后被抛弃的经典桥段? 苏鹤延因着多年看网文的经验,不等灵珊说完,就已经脑补了十万字的情节。 灵珊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被苏鹤延猜透,她继续说道:“我娘,当年被负心汉所害,不但失了圣女的身份,还被按照族规每日遭受噬心蛊的折磨。” “整整十六年,若不是我破解了我娘的蛊虫,我娘现在还在受苦!” “可那个负心汉,却在京城逍遥,娶妻生子,富贵安稳。凭什么?凭什么他能在伤害了别人之后,还能过得这么好?” “天不罚他,我来!” “老天不负有心人,我找到了他,并让他断子绝孙!” 灵珊起初是悲愤的控诉,说到最后,则是畅快中带着一丝狠戾。 断子绝孙? 也就是说,灵珊让自己的渣爹,以及同父异母的弟弟们全都失去了生育能力? 甚至于,她把他们都干掉了? 应该不会,灵珊进京后,就一直遭受元驽的“毒打”,知道京城不是她任意妄为的地方。 她不敢轻易闹出人命,即便是用蛊。 不过,也没区别了。 阉割与灭口,对于渣爹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都足以让这个曾经富贵逍遥的男人,恨灵珊入骨,并想要将她碎尸万段、诛灭满门! “他是谁?”估计不是什么小人物,否则灵珊也不会这么怕! “绣衣卫指挥同知郑廉。” 第二百一十四章 神来 “绣衣卫指挥同知?” 苏鹤延的尾音禁不住的上扬。 她很想问一句:姐妹,你怎么敢的? 那可是绣衣卫的二把手,其凶残程度绝对不亚于指挥使周修道的阎罗。 后头的话,苏鹤延没说,可她的语气、神态太明显了,灵珊想装傻都不成。 她抿了抿嘴,低声道:“半年前,他还不是指挥同知,甚至没人知道他是绣衣卫。” “在外人眼里,他、他就是个普通纨绔,虽不是承继家业的嫡长子,却也是颇为受宠的幼子……” 苏鹤延微微蹙眉:“他竟是隐匿身份的绣衣卫?” 绣衣卫确实有不公开身份的,这种情况,要么是官职低,只负责情报收集,要么就是上峰培养的心腹,关键时候用来当做王牌的。 而郑廉能用半年的时间,就从寂寂无名的小卒爬到了绣衣卫二把手的位置,很显然,他是后者。 更有甚者,他的真正主子是圣上。 是皇帝安插在绣衣卫的一枚暗棋,用来监视周修道、以及整个绣衣卫! 更棘手了,好不好? 苏鹤延有些不太想管。 咳,不是她欺软怕硬,而是不值得。 灵珊于她,只有教授炼毒、制蛊的情分。 而这,也是因为元驽,苏鹤延很能拎得清因果。 如果灵珊所求,在她的能力范围,并能轻松解决,苏鹤延自是愿意帮忙。 但……倒不是说苏鹤延不敢对上郑廉,实在是没必要。 若得罪郑廉的人,是自己的家人,苏鹤延不会有二话。 灵珊嘛,这人实在不讨喜。 灵珊会在苏鹤延面前安分、规矩,不是发自真心,而是明白苏鹤延不好惹。 但凡苏鹤延没有权势,只是个寻常闺阁女子,灵珊都能恣意张狂。 最重要的一点,灵珊漠视生命,与苏鹤延“三观”不合。 感受到苏鹤延情绪变化,灵珊也知道自己真的闯了祸。 她更知道,如果苏鹤延不管她,她就真的没有活路,还会连累所有亲友。 进京这一年多的时间,灵珊彻底明白了“强权”的可怕。 真的不必上位者喊打喊杀,只需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她以及她的全家,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绣衣卫啊!诏狱! 她已经见识过好几次了,之前还只是被元驽威胁。 可她招惹了绣衣卫的二把手,那么,等待她的就是真正的酷刑。 她受不住,更不想受。 “郡君!姑娘!只要您能救我,我愿投入您的门下,任你驱使!” 灵珊重重地叩头,整个人近乎匍匐的姿态。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赶忙补充道:“我、我听说您招募了女兵,我愿加入您的女兵,为您马首是瞻!” 苏鹤延笑了:“听说?灵珊圣女,我的女兵都训练三个月多了,您才听说啊!” 这人还真是将“临时抱佛脚”,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过,将灵珊收入麾下,倒也不错。 她的蛊虫还是很有用的。 就算不让她入女兵,也可派去给三哥帮忙! 只是这人野心难驯,元驽一次次的给她教训,她却一次次的学不乖。 来来去去折腾了好几次,才总算学会装样子,心里依然是“叛逆”的。 这样的刺儿头,颇有些鸡肋。 为了她,对上绣衣卫,还是不太值得! “我愿意种下子蛊,但有违逆姑娘,便万劫不复!” 自愿种下子蛊,无异于把命交给对方。 这足以表明灵珊想要臣服的决心。 当然,灵珊自身就是蛊术高超的圣女,她有可能自行解蛊。 苏鹤延凝眸,她忽的想到:劣马兄在绣衣卫,应该也是有布局的。 虽然她不知道具体的棋子是谁,但,对于一个指挥同知,如果操作好了,兴许能帮到劣马兄。 “圣女说笑了,你自身就是制蛊奇才,什么样的蛊,你不能接?” 苏鹤延深谙与人谈判的技巧,明明已经有些心动,却绝不表露半分。 她还做出一副并不愿与对方合作的姿态。 苏鹤延料定,已经被逼到绝路的灵珊,为了寻求帮助,只能交出自己的底牌! “姑娘,我愿将族中秘藏的蛊术教给您!” 掌握了核心蛊术,苏鹤延即便受制于天分,不能直接收拾灵珊,也能搜寻天下有天赋的人,将之培养成制蛊高手。 反正苏鹤延有权有势,她甚至能够直接派人去西南,招募当地的天才。 苏鹤延更加心动了。 多掌握一门秘术,于她来说,非但不亏,还有可能是赚的。 她故作意动,却又面露难色。 沉吟片刻,苏鹤延说道:“事关绣衣卫,我不能轻易做决定!” “这样吧,我再斟酌一二,过两日,再给你答复!” 灵珊抬起头,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说些什么。 她急啊,她怕啊! 可能就这么两天的时间,她和她的家人就会遭遇不测。 然而,灵珊更知道,似苏鹤延这样的贵人,既然已经开了口,就不会轻易更改。 内心煎熬,她欲言又止。 苏鹤延见状,知道她果然怕了。 想到这人还有些用处,苏鹤延便说道:“这样吧,这几日,你和你的家人,暂时去慈心院帮忙。” 慈心院是苏鹤延的产业,整个京城都知道。 郑廉作为绣衣卫,更加明白慈心院不是他能轻易碰触的所在。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在京城住了一年多的灵珊,自然也知道慈心院的价值。 她赶忙叩首,连连道谢。 “先别急着谢我,我说过了,这件事,还需要考虑,我未必能帮得上你!” “慈心院也只是借你暂住,不可能一直庇护你!” 苏鹤延再次强调,她没有把握的事儿,不会打包票。 “……我知道!姑娘愿意考虑,就已经是在帮我了!” 灵珊真的学乖了,或者说,她真的怕了。 此刻,哪怕苏鹤延所说所做都不合她意愿,她也没有半分不满。 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女,早已不复存在。 至少,在苏鹤延面前,灵珊根本不敢摆“圣女”的架子。 “姑娘,这便是我族中的蛊术秘籍!” 临走前,灵珊竟从衣襟里掏出了一卷古朴的兽皮,双手捧给了苏鹤延。 苏鹤延挑眉:“我还没答应帮你,更未必能护住你,你就把此物交给我了?” 她的言外之意很明白:姐妹,你就不怕我反悔? 灵珊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信姑娘!” 她现在除了相信苏鹤延,再无其他的办法! 与其拖到最后,还不如早早献祭,如此,还能彰显她的诚意。 苏鹤延:……哟,不错!都懂得“投以诚意”了。 既是如此,那就看看吧,没准儿灵珊能够带给她惊喜呢。 左右她不怕这人背刺,苏鹤延拥有的太多,区区一个“圣女”,她还不至于防备、畏惧。 …… 苏鹤延打发走了灵珊,并让人去慈心院传话,将灵珊一家安顿好。 做完这些,苏鹤延命人去小厨房看了看。 见今日有新鲜的螃蟹,便列出一串的单子,让厨娘去做。 傍晚,苏鹤延亲自带着丫鬟,丫鬟提着食盒,直奔赵王府。 元驽从刑部官署回来,就看到了笑语盈盈的未婚妻,以及一桌子的螃蟹。 清蒸蟹,螃蟹豆腐汤,蟹粉小笼包,蟹黄酱,蟹粉狮子头。 “今儿庄子上送了新鲜的螃蟹?” 元驽笑了,微微抽了抽鼻子,螃蟹的鲜香,随着袅袅的白气,涌入鼻端。 “嗯!尝尝吧,是我拟的单子,我家冯娘子的手艺!” 苏鹤延坐在桌旁,双手托着腮,笑着对元驽说道。 元驽答应一声,便撩起衣摆坐到了苏鹤延身侧。 百福赶忙奉上干净的湿巾子。 元驽擦了手,便拿起了筷子。 百福则自己也擦了手,为元驽剥清蒸蟹。 元驽吃了一勺蟹膏,鲜味十足,还带着淡淡的甜。 “果然味美!” 元驽平时用饭,很少说话。 毕竟,“食不言”嘛。 但,与阿延相处的时候,两人基本上是怎么舒坦怎么来。 元驽吃到了让味蕾都跳舞的美食,而赠送美食的人就在身边,他自然要回以充足的情绪价值。 “我说过的,‘高端的食材往往采用最朴实的烹饪手法’,螃蟹好,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清蒸,也能有最好的味道!” 苏鹤延跟元驽说笑着。 元驽点点头,“确实,正所谓‘大道至简’。” 苏鹤延又笑了,劣马兄果然“高端”,吃顿饭,还能上升到“道”这个层级。 元驽吃了两三勺蟹膏,就将目光飘向了其他菜。 他确实回复了味觉,但多年养成的习惯,以及作为上位者的克制、谨慎,让他还是保持“不超过三口”的用餐习惯。 这,不只是不让自己沉迷口腹之欲,亦是不让人窥探到他的喜好,继而找到他的弱点。 苏鹤延:……行叭,理解,且尊重。 两人就这样,一个吃,一个看。 一个时不时评价两句,一个轻松惬意地回应每一句。 一刻钟后,元驽便放下了银箸。 百福及时奉上姜茶。 轻啜两口,温热的姜茶滑入肠道,中和着螃蟹的寒凉。 “说罢,今儿有什么事?” 元驽知道,他家阿延最是个惫懒的性子,若非有事,绝不轻易出门。 平日里,都是青黛、茵陈等大丫鬟来送食盒。 今儿阿延亲自来了,定是有事找他,且不是一两句能解决的小事儿。 “啧!劣马兄,你这样想可不行!难道就不能是我想你了?” 苏鹤延被道破目的,多少有点儿羞恼。 那个,她今儿刚挤兑了灵珊,说她“无事不登三宝殿”。 结果,到了傍晚,回旋镖就啪的一下,打到了她的脸上。 “哦?阿延想我了?” 元驽挑眉,一双神秘又魅惑的丹凤眼深深地望向苏鹤延。 深棕色的眼眸,在明亮烛火的照应下,闪烁着金琥珀色的流光。 眼波流转,波光潋滟,与之对视,仿佛能被吸进去。 苏鹤延呆愣愣的看着,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龙的黄金瞳。 原来老祖宗没骗人,我们果然是神龙后裔。 苏鹤延脑中陡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元驽除了一双堪称完美的丹凤眼,他还有着极其优越的五官,以及贵不可言的气质。 龙章凤姿,在他身上具象化了! 劣马兄着实貌美啊。 苏鹤延暗自想着,却没有发觉,自己的耳朵、脸颊悄然红了。 元驽却看到了,他眼底上过一抹喜色:阿延害羞了?她、开窍了?! 元驽放在膝头的手动了动,他在犹豫要不要“提醒”她。 但,思来想去,元驽还是放弃了:“没得吓到阿延。这种事儿,还是要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若是贸然点破,可能会起到相反的作用。” 元驽不忍心,更有着心动者的卑微与忐忑。 “……对、对啊!我就是想你了,才来王府见你!” 苏鹤延猛地回过神儿来,带着一丝狼狈的挪开视线。 她赶忙开口,试图用言语来缓解忽然涌上的心慌,以及些许无措。 “真好,几日不见,我也想阿延了!” 元驽浅笑着,回给苏鹤延一句直白的情话。 苏鹤延:……怎么回事?忽然觉得好热!该死的秋老虎,这都傍晚了,还在放肆的释放热量。 秋老虎:……后背好重,锅好大! 元驽又看到苏鹤延的耳朵变成了粉红色。 不过,元驽“见好就收”,不敢再撩拨。 他赶忙把话题拉回来,“你呀想我是真,有事找我,也是真吧?” 听元驽回归正题,苏鹤延也赶忙压下心底的纷乱。 她故意睨了元驽一眼,仿佛在说“哼,就你聪明”。 元驽赶忙赔笑,做出“我错了”的模样。 苏鹤延终于笑了,不再跟元驽笑闹,也进入到正题: “绣衣卫新提拔了一位指挥同知?” 元驽瞳孔微缩,“阿延,你是说郑廉?他冒犯你了?” 元驽果然是无条件偏袒苏鹤延。 听闻苏鹤延无端提及绣衣卫的二把手,他没有猜测是不是两人有过节,而是认定郑廉得罪了苏鹤延! “不是我,是灵珊!” 面对元驽,苏鹤延没有隐瞒,直接将灵珊求上门的事儿都说了出来。 元驽眸光一闪:“郑廉断子绝孙了?” 换言之,他“太监”了?! 想到这里,元驽的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再上扬…… pS:谢谢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亲亲~ 第二百一十五章 之笔 苏鹤延看到元驽的眼神变化,便知道自己带来的有关“郑廉太监”的消息,对他有用。 她往元驽身边凑了凑,“怎样?是不是有点儿惊讶?” 元驽微微垂眸,就能看到苏鹤延凑过来的巴掌小脸,以及宛若星辰闪烁的桃花眼。 那双灵动魅惑的眼眸中,仿佛能够看到他的倒影。 元驽不自禁地唇角上扬,迎着苏鹤延的目光,点头:“是!确实有点儿惊讶!” 言下之意,这条消息,对我有用。 有些事,元驽没有告诉苏鹤延,不只是为了绝对的保密,更是不想把她牵连其中。 他要做的事儿,太危险,也太脏,阿延不知道,对她更好。 不过,元驽也不会绝对的瞒着,很多时候,他与苏鹤延能够有着不约而同的默契,就是因为这一点。 “绣衣卫,该动一动了!” 元驽也凑向苏鹤延,嘴唇几乎擦过她的娇靥,对着她的耳朵,轻不可闻地说道:“周修道坐在指挥使的位置上太久了!他的权利太集中了!” 就算不动动位置,也要分一分他的权。 苏鹤延却没有立刻听清他的话,因为她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吹得她的耳朵发热,浑身都忍不住轻颤。 除了呼吸的热度,她还闻到了令她喜欢的沉香。 有清幽提神的些许甜味儿,还有宁静恬淡的药香,但又没有药的苦涩。 苏鹤延吃药都吃怕了,对于药味儿的苦,也有些排斥。 但,此刻萦绕在鼻端的药香却让她沉迷,忍不住的吸吸鼻子,一闻再闻。 过了几息,苏鹤延的大脑才似乎克制住了身体的本能,开始消化刚刚听到的话: 劣马兄要对绣衣卫下手了? 他与周修道似是仇人,又似是盟友。 但,不管是哪种关系,接下来,他都要搞事情。 “搞事情”三个字砸入大脑,苏鹤延彻底从沉香的迷雾中清醒过来。 这事儿,她熟啊! 且,她与元驽,素来都是一个开团,一个秒跟。 不分你我,共享利益! 苏鹤延甚至已经在思考,然后小声对元驽说:“我的女兵已经训练得差不多,或许,我可以带着她们去诏狱,或是绣衣卫所官署转一转!” 搞事情,她来! 反正她有“病”,也“恶名”在外。 如今,她更是元驽的未婚妻,元驽为她出头更加的名正言顺。 元驽听出苏鹤延话里的意思,他微微摇头:“不必!阿延,这事儿你就不必插手了!” 苏鹤延挑眉:“为何?”应该不是怕我把事情搞砸。 他—— 苏鹤延心底有个猜测。 就听元驽继续说道:“这事儿与以往的事情不同,不是你用‘病弱’就能轻易推脱的!” 元驽可不想让他的阿延背负娇纵任性的恶女骂名。 他要做什么,自会自己动手,而不是让阿延冲锋在前,为他挡下所有的风雨。 “再者,晦气!” 元驽知道苏鹤延病弱,但,也不能总把“病”挂在嘴边,容易应“谶”。 苏鹤延眉眼舒展,果然她没有猜错,元驽是心疼她。 好吧! 苏鹤延也不是热衷自我感动式牺牲的人,元驽心疼她,她也心疼自己,不会没苦硬吃。 她点点头:“好!随你!” 劣马兄的好意,她领了。 当然,她也不会一味享受,便认真地对元驽说道:“若有需要,随时跟我说!” 她可以不出头,却能掠阵,她不会真让元驽孤身作战。 “……嗯!” 元驽的眼底也盛满笑意,他的阿延啊,总能这般不问缘由、不计得失的帮他。 …… 送走苏鹤延,元驽便回到内书房。 “来人!” 元驽的话音刚落,便有一道黑影瞬间闪现。 他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奴在!” “去一趟周家,告诉周修道,之前与他商议的计划,可以实行了!” 元驽沉声吩咐着。 暗卫不问具体何事,只记下了元驽说的每一个字。 见元驽没有其他的吩咐,他便再一拱手,又悄然退了出去。 元驽坐在书案前,兀自沉思着,将整个计划又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确保所有的细节都没有问题。 其实,早在上个月,郑廉忽然在绣衣卫崛起,一跃升为指挥同知,元驽和周修道就有了警觉: 圣上的疑心病又犯了! 这位还真是多疑到近乎变态。 元驽和周修道已经是世人皆知的“死对头”,在御前,两人也没有露出任何痕迹。 但,圣上依然还是怀疑上了。 或者说,他从未相信过任何人。 于是,圣上就祭出了自己的法宝:制衡! 在朝堂上,他抬举寒门新贵,制衡世家大族。 在将门,他用王家制衡赵家,挑唆徐家跟郑家打擂台。 而在他最倚重的绣衣卫,他也不会让某一个指挥使总揽权力。 过去是频繁的更换指挥使,而周修道上位后,对圣上无比忠心,圣上根本挑不出他的任何错处,却依然不放心。 圣上不能无辜罢黜周修道,便只能从绣衣卫抬举一个人,分走周修道的权。 元驽这些年,一直都在拼命研究圣上的性格、言行。 对他不敢说了如指掌,也能从些许细节窥探到他的意图。 在郑廉冒头的那一刻,元驽就知道,他必须想个办法,破掉绣衣卫独揽缉事的困局。 绣衣卫监察百官的权利太大,谁坐上那个位置,都无法“善终”。 在内部分权,确实可以制衡,避免一家独大、尾大不掉的局面。 但,又会形成内耗,让整个衙门的战斗力大大降低。 尤为重要的一点,元驽好不容易拿下周修道,不能让他这枚棋子废掉! “制衡,是避免不了,那就只能另辟蹊径!” 一个月前,元驽听闻绣衣卫的人事任免后,便有了这个想法。 元驽与周修道私下密见,一番商议,制定了一个计划: 与其等圣上弄来一个对手,还不如自己抬举一个。 至少,自己推出来的,在某个范围内,还能有所控制。 但,这个办法,也只是无奈之下的选择。 因为不管是谁,被推上高位,享受到权利的妙处,都会改变。 到时候,可控的“假敌人”也会变成“真死敌”。 一个弄不好,还可能遭受背刺,形成双倍的伤害。 元驽、周修道都是见识到人性复杂的老狐狸,他们自己都不信所谓“忠心”。 元驽便想,既然要制衡,索性就跳开绣衣卫,再弄个能够让圣上放心的新缉事衙门。 元驽经过反复斟酌,想到了一个群体:太监! 太监是无根之人,他们除了钱、权,再无其他追求。 他们已经断子绝孙,也就不会考虑“以后”。 他们的绝后,注定不会有太多的追随者,他们所能依靠的,只有皇帝。 元驽想,这样绝对的“忠心”,才是圣上所需要的。 他相信,若是由这些人组建一个新的缉事机构,圣上必然同意。 元驽不但想好了这个新衙门的名字——缉事厂,就连第一任总管的人选,都拟定好了。 只是还需要一个契机。 如今,“契机”被阿延亲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郑廉‘太监’了,却不是真太监!” “他不是要上位,要争权吗,索性就让他去宫里,做个手握重权的大太监!” 元驽嘴角上扬,眼底却没有多少暖意。 “圣上自己绝嗣,便扭曲了心态,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如今,遇到‘同类’,他不会物伤其类,只会想把那人一起拉进无尽地狱!” 让一个勋贵出身,富贵逍遥了一辈子的纨绔,弄成被人鄙夷的“阉奴”,哪怕给了他无上的权利,他也会满心怨恨。 圣上却不会觉得自己把一个男人的尊严扯下来、踩在脚底下有什么不妥,他是皇帝,天下之主,他不管做什么,臣民们只能“谢恩”! 而对于一个男人,断子绝孙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的绝望是将他“没种”的事实昭告天下。 身体上的摧残远远比不上灵魂上的凌迟。 寻常庶民都受不了这种摧残,就更不用说高高在上的权贵了! 元驽相信,只要圣上这么做了,他就注定无法获得郑廉真正的忠心。 偏偏,这样浅显的道理,圣上根本就不会在意。 “神来之笔啊!” “灵珊?哈,这位苗疆圣女,还真是个‘妙人’!” 整理完整个计划,并补充完所有细节,元驽身心舒畅。 就连一直看不顺眼的灵珊,在元驽这儿,都变得“可爱”起来。 …… 周府。 周修道的内书房,他见到了元驽的暗卫。 “计划要开启了?世子爷想到破解之道了?” 他暗自疑惑,根本就猜不透元驽会有怎样的操作。 不过,因着数年的合作,以及对元驽智慧、能力、实力等各方面的信任,周修道第一时间选择了顺从。 是以,他连夜翻出下面番子搜集来的情报,仔细翻阅,找出不利于元驽的记录。 比如,元驽纵容未婚妻的女兵在内城纵马; 再比如,元驽不友爱手足,竟在数次公开场合,借机斥责凉王世子。 还有诸如元驽公器私用,将工部官员当成自己奴婢随意差遣等小事,也都被周修道翻了出来。 其中还夹杂着,元驽擅用诏狱的狂悖。 而这一条,就能解释周修道这次为何要告元驽的黑状—— 他又跑去周修道的地盘耀武扬威,习惯了大权独揽的周修道,如何愿意? 所以,圣上看到赵王世子的这些“不法事”,便能猜到缘由,甚至还能会心一笑。 这不,次日,周修道拿着证据进了宫,圣上看完这一张张的证词,禁不住勾起了唇角。 “驽儿还真是孩子心性,总是这般恣意妄为!” 圣上笑骂着,语气里却带着对元驽的宠溺。 躬身站在下首的周修道,故意露出一丝不忿。 他咬着腮帮子,迟疑了片刻,才似是忍无可忍的指出事实:“陛下,赵王世子年逾十七,业已定亲!” 早就过了十五岁,已经成丁,还定了婚事,妥妥的大人了! 怎么能算是“孩子”? “他还是个孩子”这种话,是不好从家长嘴里说出来的,理当由周修道这样的外人! 圣上愣了一下,旋即笑得更开怀:“你啊,朕该说你什么好?堂堂绣衣卫都指挥使,多少国家大事、朝堂要闻值得你去探查,你不去,为何非要盯着驽儿?” 关键是,他也没查出什么要命的过错啊! 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周修道与元驽的争斗,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般。 圣上之前还会期待,如今,真是看一眼都嫌烦。 要他说,这两人若真的互为死对头,那就该搞一波大的,最好是奔着弄死对方而去。 似现在这般,不痛不痒的告上一状,圣上真的很难不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做戏。 想到这种可能,圣上的笑容冷了下来。 “好了!以后若都是这种狗屁倒灶的破事儿,很不必送到朕的面前!” 圣上瞬间翻脸,周修道诚惶诚恐的跪下谢罪,心里却早已习以为常。 都说“伴君如伴虎”,他更惨,伺候的是个变态。 爹的,以前老子不汇报这些,你丫的骂老子行事不周。 如今老子事无巨细,你他爹的又嫌烦。 到底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所以啊,真不能怪他想换老板,毕竟,在换老板与“换命”之间,正常人都知道选前者。 斥退了周修道,圣上的心情都还是低落的。 因为他越想越觉得周修道与元驽之间,似乎不是真的敌对。 就在这时,小太监来启禀:“陛下,世子爷请陛见。” 圣上:……他和周修道是不是约好了?轮番来朕面前演戏?! 本就心存疑虑,元驽的恰巧出现,仿佛在印证他的猜测。 圣上愈发猜忌,还有一股被蒙蔽的怒火,猛地在胸中燃烧。 “让他进来!” 圣上冷冷的说道,就差让元驽直接“滚进来”了! 元驽一进大殿就感受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压迫感,以及隐隐的危机。 他暗自在心底疯狂猜测,却不敢表露分毫。 就在他要行礼的时候,高位上坐着的圣上忽然开口:“竖子,你是不是也来状告周修道?” 也? 元驽敏锐的抓住了重点,猜测可能周修道已经来过了。 难道周修道上交的有关元驽的“黑材料”让圣上不满,或者说周修道告状这件事本身,惹得圣上不快? 正常思维根本无法摸准变态的想法,元驽只能把自己也当成变态。 然后,他悟了,心底更无比庆幸今日他的举动。 怀疑我们只是做戏,那我就给你搞波大的,不但消除某人的疑心,还能顺利推进我的计划! pS:谢谢庚子牛亲的打赏,月底了,求月票呀! 第二百一十六章 环环 “皇伯父,您可是冤枉我了!” 元驽故意做出委屈的模样,涎皮赖脸的凑到了圣上跟前。 圣上睨他:“你不是来告状的?” 元驽一脸赤诚:“侄儿是来为皇伯父分忧的!” “为我分忧?” 圣上的心情好了些许。 虽然元驽疑似跟周修道有勾结,但,这孩子对他这个皇伯父确实孝顺。 在公务上,从不含糊。 私底下,也是孺慕恭顺。 圣上对着元驽,还是能够残存一两分的真心。 “是啊!驽儿为了这件事,思虑很久,终于为皇伯父想出破解之道!” 元驽一本正经的说着。 圣上却禁不住笑了:“瞧你这副模样,到底是什么事儿?还‘破解之道’?” 他,堂堂大虞朝的帝王,哪里就有他不好处理的难题了? “绣衣卫!” 元驽左右看了看,见大殿里只有他和圣上,已经站在角落里的内侍总管,便说出了答案。 原本,圣上见元驽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还觉得有些好笑。 但,当听到元驽提及绣衣卫的时候,笑容冷了下来。 他淡淡的看向元驽,“驽儿,绣衣卫乃朕之禁卫,可不是任何人随意能够置喙的。” 绣衣卫之重要,连议论都不成,就更不用说染指了。 元驽感受到圣上的冷意,心里暗暗冷笑: 看到了吧,这就是我的好伯父。 前一瞬还随和的自称“我”,像极了慈爱长辈。 下一息,便将“朕”挂在了嘴边,完全就是不容私情的帝王。 “皇伯父,侄儿就是考虑到绣衣卫的重要性,才想着为您分忧!” 元驽没有被圣上的冷脸吓到,他继续摆出推心置腹的模样,小声说道:“皇伯父,您不觉得周修道的权力太大了吗?” “绣衣卫检查百官,还有缉捕、刑讯的权力。” “偌大的绣衣卫,还有诏狱,竟由他一人说了算!” 元驽故意提到了“诏狱”,听得圣上眸光微闪。 这小子,果然还是因为诏狱的问题,要告周修道的黑状。 只不过这次,元驽不是直接说,而是采取了策略。 分忧? 他要在绣衣卫的事情上,为皇帝分忧? 圣上好奇:“元驽要怎么做?难道他想像朕一样,从绣衣卫里挑选一个埋藏多年的暗棋,让之与周修道打擂台,分其权,相互制衡?” “还是——” 就在圣上暗自猜度的时候,元驽还在继续说:“皇伯父,我想,不能让周修道一人独大。权力太过集中在某个臣子手里,很容易让他生出骄纵,甚至是不臣之心。” 圣上眉眼不动,看不出喜怒。 他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点头:没错,确实不能如此。 连驽儿都想到了,只能证明这是人心的常态,而非他这个君王挑剔、多疑。 “元驽,不许浑说。周修道被朕委以重任,自不会负朕!” 圣上无比赞同元驽的说法,却还要做出“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明君做派。 元驽被训斥,赶忙收敛笑容,不再涎皮赖脸。 但,他却没有真的闭嘴。 他梗着脖子,摆出了“忠心劝谏”的忠臣孝“侄”的模样:“圣上,您信任臣下,某些人,却未必对得起您的信任。” 元驽又趁机夹带私货,对周修道进行“指桑骂槐”,抬眼见圣上沉了脸,这才赶忙继续说: “皇伯父,就算臣下都忠君体国,也要防患于未然啊!” “人心难测,更不好质疑、试探。与其闹到君臣失和,还不如提前筹谋!” “皇伯父,驽儿不是让您疑心臣下……” 元驽巴拉巴拉一通说,圣上总算缓和了脸色。 “哼!你这竖子,惯会油嘴滑舌!” 圣上嫌弃地训斥着,话语里却带着明显的亲昵。 元驽仿佛得到了鼓励,他更加积极:“皇伯父,您觉得,再添置一个缉事厂如何?” “与绣衣卫一样,都负责监察百官,缉捕谋逆等事宜。” 元驽终于抛出了自己今日的目的。 圣上挑眉,“与绣衣卫一样?职能重叠,岂不浪费!” 朝廷的冗员繁多,还结党营私,势力盘根错节。 圣上有意清减一些职能重复的衙门,将某些尸位素餐的庸才清理掉。 他在朝堂上大刀阔斧,自己却又新立“缉事厂”,岂不是将把柄送到御史,以及诸多文官手里? 皇帝确实可以双标,但不能太明显。 本朝的御史,还是颇有风骨的! 圣上也怕被御史追着弹劾,更不想跟一众老大人们大费唇舌! “一样,又不一样!” 元驽听出圣上话语里的意动。 看来,这位帝王,估计也已经在考虑再增设一个检测机构的想法了。 只不过还没有更为具体、更为可行的计划。 元驽便将自己已经完善好的计划,送到圣上面前。 元驽侃侃而谈,“其一,新建立的缉事厂不但监察百官,还能监察绣衣卫!” 圣上还是不动声色,掩在袖子里的手指,却微微捻动。 他在思考,认为此提议有道理,非常符合他的要求。 元驽又竖起一根手指:“其二,缉事厂的主事,可选用内侍!” 说到这里,元驽故意扯着脖子在大殿里搜寻。 看到内侍总管,元驽便有些兴奋的说道:“比如姜总管,他对皇伯父最是忠心,从东宫时就伺候您,完全可以担任缉事厂的都督!” 内侍总管,也就是姜沐恩,原本低头垂手的站着。 听到元驽建议圣上新建缉事厂的时候,耳朵就动了动。 他的一颗心,怦怦乱跳。 虽然本朝从未有过太监干政的先例,但若论谁对皇帝忠心,他们太监才是排在第一的。 他们都是无根之人啊,一身荣辱皆系在陛下身上。 姜沐恩甚至摸着良心说,自己比周修道还要忠于圣上。 周修道有儿有女,有一大家子。 不管是为了自己的仕途,还是为了家族荣耀、子孙富贵,他都有可能背弃君上。 他们太监却不会! 不过,姜沐恩知道,就算他心动了,也不能表露出来,更不能主动争取。 圣上的多疑,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用力掐着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在疼痛的提醒下,姜沐恩总算控制住自己没有失态。 但,当元驽直接点名,推荐他来做首任缉事厂的都督时,姜沐恩真的有些控不住了。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无上的权力啊。 能够监管绣衣卫,岂不是真的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又浑说!” 圣上敏锐的听到了某人呼吸变粗的声音,不用转头,他也知道,姜沐恩那个老货心动了! 其实,元驽说得没错。 若论忠心,姜沐恩绝对是他诸多心腹中的第一人。 主仆相守几十年,姜沐恩作为一个断子绝孙的太监,他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这个主子。 但,这种事儿吧,不能由元驽说出来。 圣上若提拔姜沐恩,你猜他心里最感激的人是谁? 是皇帝吗? 应该是感激的,但他最感激的却是举荐他的“伯乐”! 偏偏圣上又不能不提拔姜沐恩,堂堂内侍总管,忠心耿耿的伺候了他几十年。 他若提拔旁人,岂不寒了自己人的心。 圣上确实多疑,却还要做出“念旧情”的明君做派。 元驽这竖子,到底是故意的,还是无心之举? 圣上原本还有些欢喜,此刻,一颗心却又被黑气所包裹! 他凝眸,定定地看着元驽。 元驽那双与圣上相似的丹凤眼里,却只有少年的得意—— 看,他厉害吧! 不但想出了新建缉事厂的妙招,还为陛下选到了最合适的主官。 这混小子,得意地同时,居然还不忘朝着角落里的姜沐恩飞去一个邀功的眼神:姜大监,我仗义吧。看我多照顾你! 这般明晃晃的显摆,应该不是要拉拢姜沐恩,更不像故意埋雷。 他、就是纯粹的少年心性。 圣上暗自叹息的同时,都有点儿同情姜沐恩。 这老货最是老狐狸,激动过后,应该已经想到了元驽举荐他的弊端。 没看到他偷偷抬起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控诉,甚至是怨气吗。 尤其是看到元驽那“邀功”的嘴脸,更是险些气歪了鼻子——世子爷!小祖宗!您这是唯恐老奴没有被您给整死啊! 噗通! 姜沐恩直接跪在地上,抖着声音推辞:“世子爷切莫拿老奴说笑。不管是缉事厂,还是都督人选,自有圣上决断!” “老奴就是个服侍主子的老狗,主子让老奴做什么,老奴便做什么!” 世子爷,求您了,您别说了,老奴确实贪权,可也怕死啊! 您再“举荐”下去,老奴别说去当什么缉事厂的都督了,估计这条老命都留不住! 姜沐恩重重叩头,整个人都匍匐在地砖上。 “哎,大监,你——” 元驽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他还惊讶于姜沐恩为何忽然跪地,正要继续说下去。 圣上都有些不忍心了。 他没好气的制止:“竖子,你闭嘴!” 元驽瘪瘪嘴,还带着些许稚气的俊美面容上浮现出委屈。 圣上:……真是没眼看!这孩子啊,还真就是个孩子! 果然还需要历练,需要他这个伯父好好教导! “新建缉事厂,事关重大,岂能由你三两句就能决定?” “缉事厂建立与否都还是问题,主官人选更需要斟酌,你、你个竖子,不许胡闹!” “行了,还有其他的事儿吗?没事儿的话,就给朕赶紧滚!” 圣上说到最后,都有些“破防”,直接爆起了粗口。 “……” 元驽被训的有些蔫头耷脑,他怏怏地说:“没了,我今儿进宫,就是为了此事!” 他才不是简单的告黑状,而是直接分周修道的权,来了个“釜底抽薪”! “既然没有别的事儿,那就滚吧!” 圣上完全没了耐心,再次让元驽滚蛋。 元驽肩膀都有些垮,他无力地躬身,“臣告退!” 圣上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元驽转身,有些失落地离开。 不过,当他跨出大殿的时候,脚步微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整个身影又变得挺拔起来。 走路时,身形也变得轻松。 圣上正目送元驽离开,看到他这细微的改变,微微一愣。 旋即,他就猜到了: “这混小子,估计是想到,朕虽然没有明着答应,却已经在考虑建立缉事厂的事儿。” “一旦缉事厂成立,周修道的绣衣卫便再不是皇城最有权力的卫所。” “他啊,如愿报复了周修道,让他从威风凛凛的绣衣卫都指挥使,变成了受制于人的可怜人!” “……驽儿还真是记恨上了周修道,不惜断人仕途!” 这可是要结死仇的节奏啊。 圣上终于放下心来:周修道与元驽果然没有勾结,他们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不过,就算有勾结也不怕,他即将有新的监察机构。 缉事厂! …… 三天后,圣上经过一番思考,初步制定出缉事厂的构架、人员、权限、规则等事宜。 他叫来了姜沐恩:“沐恩,你伺候朕也有三十多年了吧!” 姜沐恩原本还是垂手站着,听到这话,立刻跪下来:“承蒙陛下不弃,您留老奴在身边已经三十二年七个月!” 若不是怕“过犹不及”,姜沐恩恨不能把天数都说清楚。 他就是想让陛下知道,他姜沐恩,最忠于陛下,是御座旁最忠诚的一条老狗! 哦不,他不老,他还能为陛下效力! “朕决议建立缉事厂,由你统领,你定不会辜负朕的期望,是也不是?” “老奴谢陛下隆恩,老奴、老奴定会为陛下分忧,万死不辞!” 姜沐恩兴奋得身体都在发抖,对于圣上的感激之情,更是发自肺腑、溢于言表。 然而,他这幅欣喜若狂的模样,还是微微刺痛了某个变态的心。 “朕抬举姜沐恩压制周修道,可谁又来制衡姜沐恩?” 太监的一身荣辱确实都系在皇帝身上。 但历史上,亦有宦官乱政的先例啊。 习惯了掌控一切,精通制衡之术的承平帝,竟在破局之后,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纠结。 …… 元驽提前布下计划中的一环,算了算时间,便准备启动另一环…… pS:谢谢庚子牛、捺落迦阿修罗亲的打赏,五月的最后一天,求月票啦?(^?^*) 第二百一十七章 相扣 慈心院。 灵珊之前来过,也见识过素隐师徒的实验室。 如今,她是以借住者的身份,暂时住在了慈心院的后院。 院落宽敞,屋舍干净。 灵珊若是待着无聊,还能去前院看看那些在学习各种技能的孤儿、病患,或是去慈心院的门口,参加坐堂大夫们的免费义诊。 日子算不得舒适,倒也安稳,至少不用担心会被绣衣卫摸上门,或是被渣爹郑廉追杀。 带着家人东躲西藏了几日,总算能暂时安顿下来,灵珊舒出了一口气。 只是,还不等她彻底安心,就有“故人”前来拜会。 “灵珊圣女,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百禄穿着半旧不新的常服,像个普通百姓般,来到慈心院。 刚刚进入前院,就看到灵珊坐在廊庑下,看着几个身有残疾的病患。 百禄抬脚走上前,轻声打着招呼:“不知圣女可还记得在下?” 灵珊听到声音,还没有太大的反应。 但,当她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脸色就变了:“是你?” 元驽身边的一条好狗! 之前在西南,这厮就没少跟着元驽攻打山寨,他冲锋在前,他为虎作伥! 随后,灵珊被迫跟着元驽来京城,一路上,百禄也总对她以及她的家人们各种束缚。 是,灵珊没少用毒、蛊折腾百禄,可百禄也没有忍着,一个大男人天天跑去找元驽告状。 他每次告完状,灵珊、或是她的亲友,都会受到惩罚。 所以,哪怕灵珊和百禄没有直接仇恨,她也很不待见这个狗奴才! “你来干什么?” 灵珊忽地想什么,猛地站起来,如临大敌的看着百禄。 “是不是,是不是元驽让你来的?他要干什么?” 灵珊的心怦怦乱跳。 来京城快两年了,灵珊已经被元驽弄出了心理阴影。 灵珊一次次的长见识,都是托了元驽的福。 也是元驽,让她无比深刻的明白,何为强权,何为残忍! 她对元驽的恐惧,已经开始渗入骨髓、侵入灵魂。 如果可以,她真想离元驽远远的,绝不与他发生任何交集。 这也是灵珊发现自己惹上了郑廉后,宁肯跑去求苏鹤延,也绝不投入元驽门下的原因。 苏鹤延还能留她以及她所有亲友的命,元驽就未必了! 这人,太狠!太毒!太嗜血! “圣女,请慎言,我家世子爷乃赵王世子,天潢贵胄,您这般直呼他的名讳,着实不妥!” 百禄笑着,却态度强硬的让灵珊守规矩:“请尊称世子爷!或贵人!” 百禄暗自鄙夷,就这张狂的模样,还好意思说自己惧怕世子爷? 若真的怕,就不会像灵珊这般,开口就叫世子爷的名讳。 放眼整个京城,慢说没有品级的庶民了,就是朝堂大佬,也不敢口称“元驽”! 就连周修道跑去御前告黑状,亦是尊称“世子爷”! 灵珊一个蛮女,叫她“圣女”不过是出于礼貌,她还真把自己当成人物了? “……” 灵珊抿了抿嘴,又被元驽羞辱了。 他的走狗,都敢当着她的面儿,指着鼻子骂她没规矩。 这种心理上的欺辱,远比肉身上的惩戒更让灵珊难以忍受。 偏偏,她只能忍着! “是我的错,竟敢对世子爷不敬!” 涂了大红蔻丹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灵珊几乎是咬着牙低头认错。 “敢问贵仆,您此次前来,可是世子爷有事吩咐?” 灵珊已经不去想,为何元驽知道自己在慈心院。 元驽与苏鹤延,不只是未婚夫妻,他们两个在还是“表哥表妹”的时候,就已经狼狈为奸。 如今,更是“亲上加亲”。 再者,灵珊跑去求苏鹤延庇护,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知道苏鹤延与元驽关系莫逆。 灵珊所依靠的并非苏鹤延,而是苏鹤延背后的元驽。 “圣女果然是个聪慧的人,世子爷确实有事找你!” 百禄也懒得跟脑子有泡的人废话,“世子爷就在门外的马车里,请吧!” 看到百禄虽然做出了请的动作,可他脸上、眼底毫无敬色,灵珊便又忍不住的一通怨恨。 还真是元驽养出来的好狗奴,狗仗人势,面目可憎! 忍着怒气,还有心底莫名的恐惧,灵珊不情不愿的走出了慈心院。 胡同拐角处,确实停靠着一辆宽敞却不算扎眼的马车。 “世子爷,灵珊来了!” 百禄躬身站在车窗旁,低声回禀着。 “上来吧!” 元驽大马金刀的坐在车厢正中的主位上。 他的手,随意的搭在膝盖上,既有着权贵的威仪,又有着少年的随性。 “灵珊请世子爷安!” 灵珊弯腰进了车厢,躬身行礼。 元驽没有客套地让灵珊坐下,或者说,他也懒得扮演守礼君子。 他上位者气势十足,直接吩咐道:“明日,你便去东街。” 灵珊猛地抬起头:“世子爷,你、您知不知道——” 她一旦单独离开慈心院,就会死? 郑廉那条老狗已经疯了,安排了好几个绣衣卫的番子盯梢。 灵珊哪怕待在慈心院,都能感受到隐在暗处的凶狠目光。 “我知道!”元驽没心思跟灵珊多言,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那您还让我去东大街!” 东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元驽让她去,无异于主动送死。 被绣衣卫的二把手盯上,还招摇过市,元驽这狗贼,是唯恐她死得不够快! 灵珊又气又怒,一颗心更是慌作一团。 因为她知道,不管自己如何羞愤,只要元驽决定了,她就无力反抗! “放心,我会保你不死!” 元驽感受到灵珊那几乎化作实质的怨气,浑不在意,只淡淡地说:“你只要按我说的做,你、以及你的亲友,都不会有事儿!” “我还可以将他们安全送回苗寨,回到你们自己的地盘。” 至于灵珊,她已经投入了阿延的门下,自是要为阿延当牛做马! 元驽语气轻松的许下承诺。 仿佛被灵珊当成洪水猛兽的郑廉,于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你要让我做什么?” 灵珊被元驽收拾怕了,对他百般防备,根本不敢轻易答应。 “……”元驽没说话,只是撩起眼皮,看了灵珊一眼。 灵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知道元驽的意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难道,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没有! 灵珊太清楚,自己在元驽面前,毫无反抗的可能。 “灵珊但听世子爷差遣!” …… 东大街。 灵珊穿着一身极具民族特色的衣裙,从一辆马车上下来,大摇大摆的进了最好的酒楼之一——摘星楼。 据说这家酒楼,背后的东家是皇家贵人。 不看别的,单单是在楼层不得超过三层的京城,摘星楼却能建到九楼,便知道,其东家有多位高权重。 灵珊看似随意,实则心里已经怕得在打鼓。 从她下马车的那一刻,她就感受到了好几股骇人的视线。 她却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噔噔噔的上了摘星楼的五楼。 咳,她倒是想登顶,可惜,摘星楼却不是“有钱任性”的地方。 身份不够,品级不高,只能在五楼以下打转。 灵珊能够上五楼,都是借了百禄的身份。 否则,只靠她自己,顶多只能在三楼吃饭。 灵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伙计把窗户、门都打开。 她坐在桌子旁,壕气的说道:“你们酒楼有什么好酒好菜,都给我端上来!”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掏出一枚小巧的金锭子。 五两金,确实够客人在摘星楼好一顿地大吃大喝。 伙计飞快地抓过金锭子,在手里掂了掂,殷勤地点头:“贵客请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上酒上菜!” 灵珊暗道:你最好快些!好歹让我吃两口! 若是慢了,就可惜了你家的好酒好菜! 许是老天听到了灵珊的心声,又许是灵珊今日的招摇过市有些怪异,盯梢她的绣衣卫番子心里犯嘀咕,竟没有直接动手。 他们留了人手继续盯梢,另几个人则分头去卫所、郑府寻找郑廉。 不多时,小儿先送来了酒,四碟子凉菜。 然后,又有热菜陆续送来。 一桌子的珍馐佳肴,色香味俱全,灵珊吸了吸鼻子,莫名有种满足: 如果就这么死了,也不算太亏! 至少,我吃饱喝足,做鬼也是饱死鬼! 这般想着,灵珊竟也没有那么地怨恨与伤心了。 她抄起筷子,端起酒杯,一口菜、一口酒,大快朵颐,尽情享受。 吃了一半,楼下响起了马蹄声,以及急停而导致的马儿哕哕叫声。 紧接着,楼梯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以及大声挥斥客人的骂声。 灵珊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隐约能够听到“绣衣卫办差”“闲人退让”的内容。 来了! 灵珊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和酒杯。 来酒楼之前,灵珊还在恐惧,若被郑廉抓住,若被他丢去诏狱,自己该如何如何。 不管是自己曾经在诏狱看到的酷刑,还是自己脑补出的惨烈画面,都让灵珊没有勇气等到被送去诏狱。 “还是自我了断吧,左右我有蛊虫,只要我想,就能痛快地死去,不会‘求死不能’的活受罪!” 但,真正坐到了酒楼,吃得酒足饭饱,她反倒不怕了! “灵珊!妖女!速来受死!” 穿着飞鱼服的中年男子,本该矜贵、英气,如今却透着一股阴柔。 他冲到灵珊的包间,原本想踹门,却发现房门大开。 没了踹门的凶狠,气势似乎都弱了一丢丢。 郑廉顾不得这许多,冲进来,果然看到了那个让自己断子绝孙的孽障。 “啧!” 灵珊不怕了,也就能暴露本性地气人。 她故作无奈地啧了一声,“郑廉,我那个当初发毒誓骗我亲娘的畜生亲爹,您又何必这般小气?” “当初你可是对我娘,以及我们苗寨的神明发誓,若辜负了我娘,就会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我作为你的女儿,虽然我很不愿意,但名分、血缘无法改变,我就是你的女儿!” “作为你的女儿,按照孝道,我该满足你的心愿!” “这不,我亲自动手,果然让你断子绝孙了,你怎么还生气?” “妖女?我是你的种儿,我是妖女,你是什么?老妖?妖怪?” “哦,不,我是女子,按照你们的规矩,我不算你的‘种’,哎呀,我都忘了,你已经没‘种’了!” 灵珊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被元驽收拾了近两年,她怨恨元驽的同时,也受到了他“毒舌”的影响。 口舌如刀、阴阳怪气……灵珊运用得炉火纯青。 最重要的是,她爆出的料太猛。 不说听到动静,悄悄围上来看热闹的众人了,就是跟在郑廉身边的绣衣卫们,也都吃了一惊。 啥? 郑指挥同知被断子绝孙了? 那他岂不是成了太监? 有几个近身跟随郑廉的绣衣卫,猛地想起:是了,我说这些日子,头儿的言行举止变得有些不够爷们呢! 合着他没了子孙根,不是真正的男人了! 还有那几个负责盯梢的番子,也忍不住嘀咕: 难怪头儿下了死命令,让我们盯紧了这个蛮女,还说什么必要时候直接动手。 之前他们还不理解,到底是什么仇怨,竟让头儿如此憎恶。 现在知道了,原来是“断根之仇”啊。 都是男人,他们只是稍稍带入一下郑廉的身份,便能明白—— 啧,换成是我,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弄死灵珊! 断子绝孙,哪怕动手的是自己亲闺女,也决不能放过! “……你、你浑说!” 郑廉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这逆女见到她,非但不怕,竟还敢说出这些混账话! 她、她要做什么? 郑廉之前还觉得,被“断了根”,已经是他最大的痛苦。 但,此刻,被当众“处刑”,自己不是男人的秘密被曝光,他才意识到,他彻底被凌迟了! 他根本不敢相信,今日之后,他还有何面目出门,如何面对世人的目光! “我杀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郑廉红着眼睛,完全失去了理智,抽出绣春刀就要去砍灵珊。 灵珊灵巧的躲过,一边往外跑,一边继续喊: “行了,我好歹是你的骨肉,不就是把你阉了吗,都是嫡亲的骨肉,怎么还能真记仇?” “放心,你断子绝孙了,还有我这个女儿,你死了,我去你坟前唱大戏,也算是‘彩衣娱亲’了呢!” “畜生亲爹,不就是没根了嘛,你人还活着啊,别太小气,做父亲的,心胸怎么能如此狭窄?” 郑廉:……他确实还活着,却不如死了! pS:六一啦,某萨祝所有老朋友大朋友小朋友们节日快乐!亲亲,月票拿来哟~! 第二百一十八章 故人 东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所在,摘星楼更是宾客如云。 灵珊不管不顾地一通叫嚷,不用半日,小半个京城就都知道了这则奇闻—— 绣衣卫指挥同知郑廉,仅次于周修道的二号修罗,竟被亲生女儿阉了。 “郑廉‘太监’了?” 宫里,圣上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周修道躬身立在堂下,听到“太监”二字,他的嘴角禁不住地抽搐。 好想笑! 却又不能殿前失仪。 啧啧,世子爷就是厉害。 知道他会动手,但周修道还是没想到,他能有如此神奇手段。 周修道得到消息,就飞快地跑来圣上面前回禀,都没有来得及去“探望”郑廉。 也不知道,这位前两日还敢在他面前张狂、试图分他权势的郑廉郑爷,被当众撤掉面皮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周修道都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劝慰他了:郑老弟,不必太过释怀,虽然你太监了,可你的儿子们也都废了啊! 哈哈,真正的断子绝孙。 唯一还算得上是他血脉的,竟是害他断子绝孙的凶手。 周修道真的很想知道,此时此刻,郑廉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不急!待会儿出了宫,我就去卫所,郑廉办完公差,应该会回去!” 周修道全然不去想,出了这样的事儿,郑廉躲羞还来不及,又哪里有心思去当值! 或许,周修道想到了,他就是故意的。 畅快啊! 真真畅快。 周修道就想知道,日后郑廉一个身体残缺的人,还哪里有脸跟自己在绣衣卫争权夺利? “他确实已断子绝孙!” 周修道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躬身回禀着:“臣去查过了,就在两个月前,郑廉的三子,还有一个养在外面的外室子,相继出了‘意外’,全都伤了根基,再不能生育。” 郑廉自己废了,他的儿子们也都不能生,可不就断子绝孙了? 周修道觉得自己还是比较严谨的,他没有看到郑廉的具体模样,便只转述了灵珊所说的事实。 周修道误以为圣上说郑廉“太监”,只是一种修辞手法。 而圣上却听得心下一动—— 缉事厂业已开始组建,姜沐恩那老货忙得风风火火。 每日里看到他仿佛重回年轻、精神焕发的模样,圣上的内心就十分纠结。 一方面,理智告诉他,缉事厂是为他监察百官和绣衣卫,是只忠心于他的所在。 姜沐恩用心办差,是忠心,是能干。 另一方面,扭曲的理智告诉他,权利不能集中在一个手里,姜沐恩制衡周修道,谁又来制衡姜沐恩? 圣上就是这么的拧巴,这几日,没少在暗地里盘算: 该提拔谁做缉事厂的二把手? 宫里的太监,但凡有些头脸的,基本上都跟姜沐恩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从去年确定自己绝嗣到今日,已经一年半的时间,圣上却始终没有查出,到底是谁给自己下的黑手。 他能猜到幕后主使,但动手的又是谁? 太监? 宫女? 还是太医? 圣上已经开始怀疑:“会不是当年万岁山兵变后,朕对皇宫肃清得不够彻底?” 先帝和苏宸贵妃死了之后,圣上就将两人的心腹太监、宫女等全都杀的杀,流放皇陵的流放皇陵。 那些日子,宫里不敢说血流成河,却也空了大半。 剩下的,都是他、郑太后、徐皇后的心腹,以及一些不起眼的小宫女、小太监! 当时圣上成功上位,还让曾经的敌人们纷纷匍匐在自己脚边,他的自信与得意达到了顶点。 一时忘了形,也就难得宽厚了一回。 不但放了苏家等先帝一系的人家一马,也没有继续在宫里杀啊杀。 “所以,有可能杀得不够干净,留下了漏网之鱼!” 圣上虽然不愿承认自己失误了,可他绝嗣了呀,他有资格、有权利质疑所有人! 如今,要从宫奴里选个能够跟自己心腹分庭抗礼的人,圣上竟有些担心—— 朕不会选来选去,选个隐藏的“奸细”吧。 若真是如此,先帝和苏氏在皇陵都能笑出声来! 就在这个时候,郑廉“太监”了。 圣上都有种“老天助我”的惊喜。 郑廉可是他早早安插在绣衣卫的暗棋啊,对他忠心耿耿。 圣上抬举他,就是为了分权,如今已经有了姜沐恩压制周修道,郑廉就不必留在绣衣卫了。 正好,他“太监”了,那就去缉事厂,也算人尽其用。 就像元驽所揣测的那般,圣上丝毫不去想,他这般“提拔”郑廉,对郑廉来说是怎样的折辱。 大家知道郑廉太监是一回事儿,将这件事公布于众,甚至是弄成不可否认的事实则是另一回事儿啊。 当然,圣上也不会真的简单粗暴,直接下令让郑廉当太监。 他会让郑廉主动来求,上赶着自己来进这个全是太监组成的缉事厂! 圣上说话的功夫,脑子里就已经飞快地整理好思绪。 他沉下脸,竟忽然对着周修道发作起来:“周修道,你这是什么口吻?什么断子绝孙?郑廉是你的同僚,是你同为绣衣卫的兄弟,你怎么能如此刻薄?” “再者,绣衣卫办事,靠的是能力,而不是幸灾乐祸。你身为都指挥使,麾下的袍泽出了事,你不说心疼、照顾,还一副看热闹的嘴脸?” 周修道被圣上劈头盖脸的一通骂,都有些懵了。 不过,他习惯性的跪下,匍匐在地的认罪:“陛下息怒,都是臣的错,还请陛下爱惜身体,切莫为了微臣气伤了身子!” 额头重重的扣在森寒刺骨的地砖上,疼痛、冰冷的感觉,让周修道瞬间冷静下来。 “圣上怒了!为什么?” “难道是看出我在幸灾乐祸?” “……陛下就这么看重郑廉,为了他一个废掉的人,不惜当面叱骂于我?” 周修道被骂的又惊又惧又羞又恼,他不敢记恨圣上,便只能迁怒旁人: “好个郑廉,平日里看着低调安分,实则早已攀上了陛下!” “陛下为了你,这般骂我,你若是知道了,是不是很得意?” 周修道确实另投明主,但,他到底效忠了圣上十几年。 若非圣上太难伺候,他也不想做背主之人。 心底深处,周修道还是残存着对圣上、对旧主的情谊。 这份情谊在听到圣上如此袒护自己竞争对手的时候,变成了嫉妒,周修道“醋”了! 周修道还在继续认罪,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行啊,郑廉,你不是厉害吗,不是想在绣衣卫争权夺利,继而在圣上面前表现嘛,那我就让你在绣衣卫混不下去!” “圣上不嫌弃你是个太监,呵呵,绣衣卫上下的侧目,却能逼得生死难求!” …… 周修道回到卫所,便叫来了自己的心腹。 一番吩咐下去,绣衣卫的气氛似乎都变了。 周修道也不多做什么,他和他的心腹们,只做一件事—— 郑廉在家里躲了几天的羞,以为风头过了,便硬着头皮去了卫所。 从他进入官署的大门开始,所有见到他的绣衣卫,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们的目光,更是不由自主地瞥向他的下半身。 或许,他们不是故意去看,但因为残缺而变得敏感的郑廉,就是有种大家都在看我的感觉。 他们在看什么? 当然是看“热闹”啊。 勋贵子弟,绣衣卫二把手,却成了“无根”之人。 如此奇闻,整个京城,估计也就只有郑廉这独一份儿。 郑廉用力掐着掌心,当某个番子看向他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地怒喝一声:“好狗奴,往哪儿看呢?” 番子被吓了一跳,赶忙低头,“郑爷恕罪,小的没看什么啊!” 番子表示自己很冤枉。 他就是看了郑廉一眼,对方怎么忽然就发作了? 呃,好吧,番子承认,他看郑廉的时候,余光确实扫了一下某个位置。 可他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好奇—— 郑指挥同知,到底是整个都没有了,还是像太监一样,只割了一部分。 如果是整个都没了,那、那他又该如何小解,不会被憋死吗? 郑廉:……还说没看?你一直盯着我那儿干什么?还有,你脸上是什么表情? 好奇? 你他爹好奇什么? 我又不是怪物,我、我只是、只是—— 断了根,郑廉自己内心竟也开始变得卑微,仿佛自己的残缺让他低人一等。 他想要继续发作,内心的自卑却不允许。 郑廉只能色厉内荏地喊了声:“滚!” “是!” 番子应了一声,便麻溜的滚了。 明明他才是“落荒而逃”的人,可感到羞耻、不安的人,却是郑廉。 “哎呀,郑老弟来了!听说你告了病假?怎么样,病好了吗?” 郑廉骂走了某个番子,却又碰到了周修道。 周修道一脸关切,热情询问,就是一双眼睛,总往某个位置看。 郑廉羞愤欲死,却又不能说什么。 周修道可不是任他无端打骂的人,再者,人家也没说什么冒犯的话。 人家甚至是在关心他:“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哎呀,不舒服了你就说,切不可‘讳疾忌医’!” 郑廉:……绣衣卫,真的待不下去了! 还有这群混账,你们今日的羞辱,我都记下了,我定会加倍奉还! …… 摘星楼! 苏鹤延不知道是不是恶趣味,放着自家酒楼不去,偏偏来到了这处所在。 五楼!靠窗的包间! 元驽眼底带着笑:阿延,是故意的。 她啊,看似惫懒、不爱出门,实则骨子里却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 她过去总窝在家里,不是真的喜欢,而是受制于病痛的无奈。 病好了,习惯却已经养成。 是以,如今的苏鹤延还是不太出门。 但,若有热闹,她还是乐意凑一凑哒。 “让灵珊这么一闹,想必郑廉在绣衣卫有些待不下去了吧!” 苏鹤延好奇地与元驽讨论八卦。 郑廉的新闻,已经荣登京城八卦榜的榜首,还连续霸榜多日。 就连经常不出门的苏鹤延,都听说了,还是从不同家人口中听到的。 苏鹤延想,作为热搜人物,在严格要求“男人是男人”的古代,郑廉将会格外难熬。 无地自容?羞愤欲死? 还是在重压之下,索性“变态”。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苏鹤延都不会同情他。 且不说他在绣衣卫有着怎样的恶行,单单是当年他对灵珊亲娘的始乱终弃,如今的结果,都是他的报应。 伤人者,人恒伤之。 苏鹤延好奇的是,郑廉会有怎样的选择。 她已经从元驽口中得知,圣上正在组建缉事厂,内侍总管姜沐恩担任首任都督。 “哦豁,这就是大虞朝的东厂?” “姜沐恩会成为九千岁?” “……劣马兄在得知郑廉‘太监’的那一刻起,是不是就在筹谋这件事?” “那么,接下来,郑廉会入东厂,与姜沐恩夺权?” 苏鹤延禁不住开始畅想。 整个计划,一切细节,环环相扣,劣马兄的算计,堪称绝妙啊。 当然,元驽的计划能够成功,也都是承平帝的“成全”。 这位帝王……苏鹤延暗暗摇头,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不只是绣衣卫,前两日,郑廉在家里,暴打了一个庶出弟弟,只是因为那弟弟多看了他一眼!” “还有在宫里,郑廉也险些与内侍发生冲突……他啊,快要受不住了!” 承受不住,要么自暴自弃,要么扭曲变态。 元驽比较看好郑廉,觉得他能扛过这一遭,然后“破罐子破摔”的直接进宫! “阿延,不说旁人了,左右与我们没有关系!” 元驽已经布好了局,只等郑廉入彀。 他想起一事,便换了个话题。 苏鹤延挑眉,郑廉与他们无关,那么接下来劣马兄要说的人和事,便与他们有关喽。 果然,就听元驽说道:“还有一事,王琇从诏狱出来了,他似是又变回原来的模样。” 元驽斟酌着措辞,尽量详实描述王琇的现状:“他在诏狱的时候,推说自己的种种异常,是做了一场梦,梦中有神仙授业,这才知道了许多神仙手段!” “诏狱酷刑,非常人所能忍受,王琇受了几回,便有些疯癫!” “再到前几日,他不再说什么做梦、神仙,王家大郎亲自去诏狱看过他,兄弟俩一番详谈,王大郎表示,这就是他的亲弟弟,不是前些日子的狂悖之徒!” pS:谢谢诸葛仙雪亲的打赏,月初求保底月票呀,跪求! 第二百一十九章 姑侄 苏鹤延挑眉:哦豁,王琇“回来”了? 那个疑似老乡的穿越者,受不了诏狱的酷刑,被打死了?还是被吓死了? 亦或者是,他的魂体太弱,又被残存的原主反杀了? 苏鹤延看过的诸多网文设定,开始疯狂在她的大脑中涌现。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测,苏鹤延问道:“表哥,王琇现在如何?还跟过去一样顽劣?” “这方面倒是收敛了许多,毕竟经历了诏狱,王琇整个人都安分了许多。” “他的身上,也有许多重伤,需要好好调理!” 说到这里,元驽想了想,压低声音道:“王家有消息传来,王琇似乎还残存了一些‘奇思妙想’,圣上把他放出来,未尝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苏鹤延眸光一闪,看来穿越者确实消失了,他还留下了某些“记忆”! “王琇此番,算是‘因祸得福’?” 苏鹤延心念微动,猜测道:“表哥,圣上是不是想要重用王琇?” 一个能够改良火器的将门子弟,完全就是圣上想要的“棋子”。 承平帝这人,总喜欢算计。 王琇……王庸……王家…… 等等! 苏鹤延忽的想到一事,她看向元驽:“表哥,王嫔的产期快到了吧?” 元驽唇边闪过笑意,他就知道,他家阿延最是聪慧、敏锐。 只是从“王琇出狱”这一件事,就能联想到某些事。 他微微颔首:“还有一个月!” “她的怀相如何?我记得当初在慈仁寺,她险些流产!” “……不太好!这大半年,她一直都在保胎,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值守,王庸在辽东,弄来不少名贵药材,流水一样的送到宫里!” 王家耗费巨大,用尽方法和人脉,勉强保住了王嫔腹中的胎儿。 饶是如此,王嫔的状况也很差。 元驽通晓医理,曾经在宫里远远看到过王嫔一次,他判断:“按照她的身体状况,她可能无法平安生产!” 苏鹤延微微蹙眉。 按理,王嫔生孩子的事儿,与她没有干系。 苏宁妃都不会插手,就更不用说她一个外臣之女了。 但,苏家与王家不睦啊,苏鹤延又跟王琇是死对头。 王琇被弄去诏狱,固然有穿越者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苏鹤延发现了他的异常,并将之告诉元驽。 王琇既“回来”了,还融合了穿越者的记忆,想必也知道自己遭此劫难的“原因”。 本就有仇,王琇只会更加怨恨苏鹤延。 且,因着王琇的事儿,圣上估计也开始疑心王庸。 王琇在诏狱,京城的王家不好过,远在辽东的王庸,也束手束脚。 已经祸及整个家族,苏鹤延与王琇就不只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而是会上升到更大的层面。 苏鹤延试着带入王家的立场,她想:若我被王琇害得受了酷刑,还险些连累家族,我定不会放过他! 而王嫔生产,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别忘了,苏鹤延还在大力推广外科。 剖宫产就是素隐师徒最擅长、也已经大力开展的术式。 过去的几个月里,素隐师徒除了在军营缝合,做手术,也会帮一些“病急乱投医”的产妇做剖宫产。 平时看似数量不多,但京城足够大、人口足够多,几个月累积下来,竟也有上百例病例。 素隐和余清漪经过一次次的锤炼,技术愈发娴熟,余清漪甚至开始结合上辈子的经验,编写剖宫产术式手札。 余清漪编写手札前,特意来问过苏鹤延,请求苏鹤延的应允,并征求她的意见。 苏鹤延听余清漪大致说了说,发现余清漪在术前诊断、术中操作、术后看护等各个环节,都有非常详实且科学的规范。 她还将剖宫产过程中有可能出现的问题,都详细罗列出来,并逐条给予解决方案。 可以说,一旦手札成册,哪怕是普通的、没有剖宫产经验的医女,按照册子,也能进行紧急抢救。 若是按照册子,进行一定的专业培训,就能培养出能够成功完成剖宫产手术的医者。 苏鹤延脑子飞快地转啊转。 素隐师徒能开膛破肚,还能救下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产妇的事迹,已经在京城流传。 过去还只是寻常百姓,在没有任何选择的情况下,不得不求助素隐、余清漪。 但,随着两人名声的鹊起,以及那惊人的成功率,想必用不了多久,有个契机,剖宫产就能被贵妇们所采用。 “契机?” 苏鹤延暗自忖度。 这个契机,是让别人来设计?还是由我主动推出? 苏鹤延不会被动,她要未雨绸缪,主动出击! “表哥,皇后娘娘如今的身体如何了?” 苏鹤延脑子转得快,思维跳跃的跨度也大。 前一刻还在说王嫔怀孕,下一瞬就把话题转移到了徐皇后身上。 元驽与苏鹤延相处多年,早已习惯了她的思维、说话模式。 他没有任何停顿,直接说道:“不太好!过去的几个月,皇后娘娘一直缠绵病榻!” 慈仁寺事件,害死了徐皇后的孩子,也摧毁了她最后的希望。 她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生机,即便身体调养好了,精神也垮了。 她甚至不再执着宫务,也不再顾念家族。 当然,除了丧子之痛,亦有徐家的“背刺”—— 徐皇后流产没多久,徐家与郑家两败俱伤,紧急停战之后,徐家便找借口送了个庶女进宫。 表面上,是让庶妹照顾、安慰身心俱伤的徐皇后。 徐家真实的目的,懂得都懂。 圣上更无比清楚徐家的企图,他竟真的顺水推舟,在坤宁宫的偏殿,宠幸了小徐氏。 当天夜里,徐皇后就又吐了血,她以及她的心腹,还不敢请太医。 只能惨白着一张脸,忍着锥心的疼,以及满腔的愤懑,熬了一整夜。 翌日,圣驾离开,小徐氏羞答答的来“请安”,徐皇后还要撑着一口气,给了妹妹赏赐。 小徐氏顺利承宠,还得了个昭仪的封号。 徐皇后又大病一场,本就破败的身子愈发不堪。 而更让徐皇后崩溃的事儿还在后面。 徐昭仪承宠几个月,却始终没有好消息。 徐家急了,便想“故技重施”。 他们甚至想让徐皇后拿出自己在后宫经营的最后一些人脉,为徐昭仪的“受孕”铺路! 徐皇后笑到流泪:这就是我的家人,我的骨肉! 他们不疼惜我,却还想吸净我的最后一滴血。 然而,徐皇后除了悲愤,根本做不了别的。 她的身子坏了,她的心气儿也散了。 她已经没有资本,更没有力气去恨、去争。 她与圣上早已夫妻陌路,膝下又没有儿子,似乎除了娘家,再无其他依仗。 可让她倾尽所有的为徐昭仪做嫁衣,徐皇后又不甘。 百般纠结,万般痛苦,让徐皇后直接变成了病秧子,如今更是病入膏肓。 元驽想到重阳节宫宴上,看到走路都要被人搀扶的徐皇后,禁不住摇了摇头:“皇后娘娘,若能顺利熬过冬日还好,否则——” 元驽说得还算委婉,太医院那边,已经视坤宁宫如阿鼻地狱了。 太医们怕啊,徐皇后的情况,随时都能嘎。 万一他们中某位的运气不好,刚好轮到自己当值,岂不是要平白陪葬? 一个人死都是幸运的,弄不好,全家、乃至全族都要受牵连! 元驽对徐皇后谈不上喜恶,也就能像个路人般,略略感慨几句。 苏家与徐家也没有仇怨。 当年苏宸贵妃宠冠后宫,徐皇后虽然属于东宫一系,却也不像郑太后那般,处处与苏宸贵妃为敌。 有些时候,徐皇后甚至“中立”地对双方进行调节。 徐家与苏家,更多是立场上的不合,而非私仇。 苏宁妃入宫这些年,并未与徐皇后发生直接的冲突。 所以,苏鹤延刚才筹谋计策的时候,还想跟徐皇后合作。 “可惜了!” 徐皇后命不久矣,富贵荣耀于她而言,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苏鹤延只能另选他人。 …… 这日,苏鹤延提前派人去宫门递了帖子,请求进宫给苏宁妃、晋陵公主请安。 当天傍晚,苏鹤延就收到了回复:准! 翌日,苏鹤延早早起来,换了大红织锦的新衣,披上滚着白狐狸毛的大氅,带着丹参、青黛两个丫鬟进了宫。 一路来到柔仪宫,苏宁妃没在正殿,而是歪在了东偏殿的榻上。 “臣女跪请娘娘金安!” 苏鹤延先规矩的行礼。 苏宁妃坐直了身子,伸手虚扶了一下,笑着说道:“快起来吧!姑母跟前,不必这般外道!” 她又拍了拍身侧的床榻,招呼苏鹤延:“阿拾,来,过来姑母这儿坐!” “谢姑母!” 苏鹤延甜甜笑着,乖巧的来到近前,坐在了苏宁妃身边。 “让我看看,气色瞧着不错!” 苏宁妃捉起苏鹤延的手,轻轻摩挲着,一双眼睛细细打量着苏鹤延。 见她小脸白里透粉,虽然还是有些消瘦,却颇有些精神。 苏宁妃是见过苏鹤延病弱时的样子的,跟现在比起来,不能说天壤之别,却也有了极大的改善。 苏宁妃放心许多,侄女儿身体好了,如今又赐婚元驽,未来定—— 将来啊,她和晋陵还要指望阿拾。 不管是亲情使然,还是为了利益,苏宁妃都为苏鹤延的康健而欢喜。 “这天儿日渐冷了,你也要多注意,若有不适,只管召太医!” 苏宁妃柔声说着。 苏鹤延乖乖点头,“姑母也要多注意身体。” 苏宁妃又问了问钱氏、赵氏等亲人的情况,听闻都好,她愈发舒展。 最近大半年,苏宁妃过得格外舒心。 因着救驾,苏宁妃总算在凉薄的圣上心里有了些许位置。 她还把“绝育”的事儿,摆到了明面上。 就算圣上不顾情分,还想将她拉入宫闱烂泥里,也会因为她的身体而放弃。 不用担心“怀孕”,也不用担心“病逝”,苏宁妃进宫十几年,终于有了短暂的安稳与惬意。 她的晋陵也在一天天长大。 苏宁妃就只等着圣上……咳咳,不可说,她只等着晋陵及笄,选个好驸马。 兴许啊,她还能借着与阿拾的情分,出宫去外面荣养呢。 苏宁妃只要想想以后,就愈发觉得有盼头。 看向苏鹤延的目光,也就分外的慈爱。 “真是没想到啊,以为活不长的侄女儿,不但治好了顽疾,还有如此造化!” “有时候,我都禁不住想,贵妃姑母是不是真有神通,她的‘诅咒’,竟真的逐步变为现实!” 苏家,也果然不负妖妃之家的“盛名”。 苏宁妃对上苏鹤延那张虽稚嫩却已呈现出倾城之姿的面容,禁不住在心底叹息着。 “姑母,我今日进宫,是有件东西想给您看看!” 苏鹤延不知道苏宁妃在想什么,她乖巧的回答完苏宁妃的问题,便步入了正题。 一边说着,苏鹤延一边从腰间挎包里掏出了一本册子。 册子不算厚,就像寻常的话本子。 “这是?” 苏宁妃接过册子,翻来看,目光一扫而过。 “这是我名下慈心院的坐堂大夫研制出来的新术式,近八个月里,她们已经凭借此法,救治了一百多位产妇,母婴二人,全都活了下来!” “这些产妇没有因为难产而死,她们的孩子,如今也都康健!” 一百多产妇,加上孩子,就是两百多条人命。 兴许还要加上产妇的其他儿女……这是关乎到一百多个家庭,数百人命的大善事啊! 苏鹤延知道剖宫产会救下很多人,但当明确的数据摆放在面前时,她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这些人,虽然不是她亲自救治的,却都是因为她种下的善因。 她,苏鹤延,也有功劳呢! “新术式?将产妇的肚子剖开?” 苏宁妃先是被一行行的字给吓到了,旋即,作为一个生产过的妇人,她知道生孩子的痛苦与危险。 她想,若是能够确保产妇和孩子性命无虞,肚子上开个口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 毕竟,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至于男女大防? 啧,直接用医女不就好了? 至于伤疤? 只要人还在,多个伤疤,又如何? 苏宁妃竟在几息的时间内,就理解并接受了剖宫产。 她抬起头,看着苏鹤延的眼睛:“阿拾,你想让我出面推广此新术式?” 看吧,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么的轻松! 第二百二十章 惊喜 “姑母,我知道,您生性淡薄,素来低调,一心只为陛下和公主,从不在意些许虚名!更不会做沽名钓誉之事!” 苏鹤延这话,倒也不全是恭维。 苏宁妃当年入宫,是因为苏家罹难,她不得不为苏家破局。 入宫时,她身份卑微,处境艰难,必须谨小慎微、百般隐忍。 多年下来,苏宁妃也便养成了“本分”的性子,不娇纵、不争抢。 当然,苏宁妃不只是“委曲求全”,也是为了自己温柔娴雅、远离纷争的解语花人设。 不管为了什么,苏宁妃低调、安分的模样早已深入人心。 苏鹤延就是考虑到这些,才没有第一时间请苏宁妃帮忙推广新术式。 但,徐皇后病入膏肓,后宫的诸多嫔妃里,也就苏宁妃还有地位、有圣宠。 “宠妃”苏宁妃,也变得名副其实。 苏鹤延想,今时不同往日,苏家走出了困境,苏宁妃也该试着展现出自己的锋芒。 就算不为她自己,也该为慢慢长大的晋陵公主考虑。 有个宠妃亲娘却处处退让,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荣耀,将来难免会被人轻慢。 毕竟,很多时候,世人都是“畏威而不怀德”。 “姑母,剖宫产不是徒有其名,而是真能救人性命。” “天下妇人,不管尊贵如宫中嫔妃,还是卑微如乡野村妇,都逃不开生产这一关。” “若是能推广剖宫产,培养更多精于此道的医女,母婴平安,全家受益……” 苏鹤延声音轻柔,眼睛里却带着亮光。 她状似随意地提到了“嫔妃”二字。 聪明人苏宁妃,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眸光。 是了! 阿拾提醒的对,她的柔仪宫岁月静好,整个皇宫却并不太平。 徐皇后命不久矣,郑贤妃自顾不暇,但还有个临近预产期的王嫔啊。 不管王嫔怀孕的真相是什么,在明面上,她腹中的胎儿就是皇嗣。 王家根基浅薄,却也算得上将门新贵。 身怀皇嗣的王嫔,未必不想“母凭子贵”。 苏宁妃做了十几年的宠妃,她自认低调安分,从不与人争抢。 但,在许多人眼中,她就是碍眼的存在。 苏宁妃在宫里待了这些年,见多了尔虞我诈,也不知经历过多少暗算。 谁都不能保证,王嫔会不会因为往昔的嫉妒,就借着自己腹中的皇嗣生事。 还是那句话,苏宁妃绝不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到别人是否有良心上。 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对手,才能确保自己不被算计! “阿拾,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苏宁妃垂眸想了想,缓缓点头:“此事若是做成,确实功德无量!” 苏宁妃觉得可以试一试。 不只是为了帮苏鹤延,也不只是未雨绸缪,更多亦有试探皇帝的意思。 苏宁妃知道自己已经在圣上心里占据了些许位置,可她不确定自己占据了多少。 苏宁妃心动了,便开始考虑如何操作。 她看向苏鹤延,“阿拾,皇后娘娘才是后宫之主,我等行事,还是要先向她请示。” “……姑母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苏鹤延听苏宁妃这么说,就知道姑母同意了。 接下来,推广剖宫产的事儿,苏宁妃会接手。 …… 坤宁宫。 徐皇后虚弱又颓然的歪在榻上,身边大宫女捧着药碗,她却连眼皮都不愿意抬。 “娘娘,吃药吧!” 再不吃,药就凉了。 徐皇后却不为所动。 药? 她一个快死的人了,只要不是仙丹,吃再多药,也救不回她的命。 而且,就算救活了又如何? 她不年轻了,也不能生,娘家还…… 活着在宫里煎熬也是受罪,还不如早早去了,于她而言,也是个解脱! “娘娘,宁妃请见!” 就在这时,有个小宫女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回禀道。 “宁妃?” 苏幼薇来干什么? 徐皇后对苏宁妃算不得怨恨,可也没有多少交情。 这些年,她们这对“妻妾”,更多是井水不犯河水。 苏宁妃受宠,却不骄纵,在她这个皇后面前,亦是规矩恭敬。 哪怕这几个月,徐皇后缠绵病榻,宫务早已被郑太后夺走,坤宁宫更是门庭冷落,苏宁妃也没有乱了规矩。 初一十五,苏宁妃依然会来请安。 徐皇后不见,她就在宫门外行礼,然后再安静离开。 不管过去她们之间有无旧怨,只看这几个月苏宁妃的表现,徐皇后都释然了。 后宫多的是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人,似苏宁妃这般,始终能够尊重皇后的妃嫔,已是十分难得。 就算苏宁妃在做戏,人家至少还愿意“演”。 不像其他嫔妃,竟是连演都不愿意。 其中,就包括徐皇后的亲妹妹。 徐皇后经历了太多的背叛与伤害,苏宁妃这般“不卑不亢”“恪守规矩”,反倒让她莫名的感动。 “让她进来吧!” 徐皇后想到这些日子苏宁妃对自己的恭敬,冰冷的心总算有了些许温度,她轻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苏宁妃便走了进来。 “妾拜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苏宁妃规矩地行礼,丝毫没有因为徐皇后的病弱而有丝毫的怠慢。 “起来吧!” 徐皇后淡淡的应了一声,指了指榻前的鼓凳,“坐吧!” “谢娘娘赐座!” 苏宁妃恭敬地谢恩,规矩的坐好。 “今儿不是请安的日子,你来做什么?” 徐皇后没有客套,直接问道。 “娘娘,再有两个月便是您四十岁的千秋,您贵体欠安,又体恤圣上,未必愿意大肆操办!” 苏宁妃没有在意徐皇后的冷淡,她浅笑着说道:“恰好有一事,妾觉得是积善之举,娘娘本就福泽深厚,自是不在意些许虚名。” “然则,妾觉得,能够让天下妇人沾到娘娘的福气,与她们而言,已是幸事!” 苏宁妃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袋里掏出了那本册子,以及苏鹤延亲自拟定的推广剖宫产新术式的计划。 徐皇后看了眼身边的大宫女。 大宫女会意,赶忙放下药碗,走到苏宁妃身边,双手接了过来,然后奉到了徐皇后面前。 徐皇后伸手拿起来,随意地翻了翻。 当她看清册子里的内容,眼神微凝。 作为世家大族精心教养的嫡长女,先后掌管东宫、皇宫,还帮着丈夫一起夺嫡。 徐皇后的眼界、心胸自是非寻常女子所能比拟的。 她只一眼,就发现了此术的妙处。 虽骇人听闻,却能真的救命。 只需一刀,就能救下两条性命,甚至更多。 若是将此术推广开来,不知能救下多少人。 推行此术的人,哪怕是个女子,也能名留史册。 更不用说,徐皇后不是寻常女子,她是大虞朝的皇后。 史书上,本就会有她的痕迹。 只不过,如果多了这一桩惠及当下、以及后世子孙的善举,有关她的记录会多上几行字! 不要小瞧这几行字,女子立世艰难,哪怕贵为皇后,在史书上也只有一个姓氏和封号。 想要更多,就要有所建树! 这新术式就是她的“功绩”啊。 当然,激动过后,徐皇后迅速冷静下来。 她抬眼看向苏宁妃:“你说这是为我的千秋准备的贺礼?” 苏幼薇在利用她。 苏幼薇知道,自己只是个妃,即便受宠,也无法像个真正的国母般施恩天下。 尤其是皇后尚在,苏幼薇若贸然出头,就有僭越的嫌疑。 再者,新术式确实好,却挑战世俗。 开膛破肚啊! 女子为了活命,愿意试一试,可某些不关自身痛痒的酸腐、老古板,则会斥其为奇技淫巧,是害人的妖术。 每每革新,都会伴随着质疑、谩骂。 一个弄不好,可能还会被扣上污名。 苏幼薇安分守己、洁身自好了半辈子,自是不愿遭受这些。 她不缺圣宠、荣耀,她的身体也康健,不愿用后辈子的富贵、安稳去赌。 不像徐皇后,命不久矣,就算会有狂风暴雨,也都是她死之后的事情了。 她已按照礼法入葬皇陵,根本不会受到半点伤害。 就算会有什么不好影响,估计也是徐家承受。 咦? 徐家? 如果徐家能够因此受些非议,却又不伤及根本,似乎也不坏! 至于“被利用”,确实会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但,说句不好听的,被利用证明还有价值。 徐皇后不愿去想,自己病了这几个月,竟是除了一个苏宁妃,再也无人提及她两个月后的生辰。 就连她的亲妹妹,娘家人口口声声说的“自家骨肉”,也没想着要为她庆生、祈福。 “被利用就被利用吧,总好过被遗忘!” 徐皇后经历了种种,早就心如死灰,可她又有一丝不甘。 而随着苏宁妃的到来,以及她奉上的这份“生辰礼”,徐皇后的那抹不甘竟被抚平了。 也罢,人来一世,总要留下些什么。 若我能在临死前,做一件足以遗泽后世的善举,也算不白来人间这一遭! “是!妾知道,自己位卑人轻,不好染指娘娘的喜事,然则,妾进宫十余年,娘娘待妾甚好,妾内心感念,只想为娘娘做些什么,还望娘娘不要计较妾的僭越。” 苏宁妃低眉顺眼,全然没有宠妃的嚣张跋扈。 她说的这些话,真假参半,徐皇后却愈发相信。 是啊,苏幼薇“位卑”,确实不好僭越地行国母之事。 又听苏幼薇提及过往两人的交集,徐皇后也在心底感慨: 相较于苏宁妃这个宠妃,真正给她不痛快的是郑贤妃、徐昭仪,就连那个王嫔,也在徐皇后心底扎了根刺—— 同被算计,徐皇后流产了,王嫔却保住了孩子,徐皇后如何不迁怒? 徐皇后知道自己过于苛责王嫔,但那又如何,她都要死了,又没有真的动手,就在心里怨恨一二,不行吗?! 有了这些人做对照,苏宁妃真真是善良又规矩! “好!宁妃有心了!” “这份贺礼,我收下了!” 徐皇后缓缓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她接受了苏宁妃的善意,也愿意回馈一二:“我身子不好,这件事恐不能亲力亲为,宁妃你素来稳重,就给我打打下手吧!” 徐皇后的意思很明白,推广新术式的名头她占了,但也不会独占。 她会分一半荣耀给苏宁妃。 当然,她这么做,也不只是为了分润好处,亦有让苏宁妃“善后”的想法。 她活不长了,而新术式的推广却要一个漫长的时间,她无法亲力亲为直到事情圆满。 后续种种,还需要有个靠得住的人继续跟进。 苏宁妃就是最好的人选。 “谢谢娘娘恩典!妾定会全力以赴,不负娘娘重托!” 苏宁妃起身,屈膝跪了下来,郑重地行礼。 看到匍匐在自己面前的苏宁妃,徐皇后又有了久违的后宫之主的威仪。 “苏幼薇却是个不错的人,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做戏,至少她足够尊重我。” 这一点,是连她的亲妹妹都做不到的。 徐皇后心念微动,或许,她可以给苏宁妃更多。 除了这份恩典,她留在宫里的最后一份经营,也可以给苏宁妃。 只希望这位宠妃,能够看在这份香火情上,对她的身后名,以及对徐家,多少照拂一二! …… 苏宁妃回到柔仪宫的时候,人还有些恍惚。 她没想到,今日之行,竟还有意外之喜。 徐皇后竟给了她那么多! 这算什么?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她只是守着规矩,对皇后始终如一的尊敬,竟有如此回报? 在后宫沉浮多年,早已被消磨掉大部分的柔软。 仅剩的些许温情,她也只会留给自己的女儿与亲人。 没想到,徐皇后竟有如此回馈。 抿了抿唇,苏宁妃拼命去想:或许,徐皇后这是在行“哀兵之策”,是想利用她。 心底却又有另一种声音:利用又如何? 君子论迹不论心。 其结果就是,徐皇后承担了推广新术式的所有,却愿意分润一部分的荣耀。 徐皇后还给了她几个“帮手”。 这哪里是什么“跑腿的奴婢”,而是徐皇后在后宫多年的经营。 人不多,却胜在有用。还是白得的。 “估计徐昭仪都没有这样的‘帮手’吧!” “我这算不算无心插柳?” “……阿拾果然是福星,本意是让我帮忙,不想却给我带来更为丰厚的利益!” 第二百二十一章 尘埃 当天晚上,徐皇后便命人去请来圣上。 她与圣上虽还没有彻底反目,却早已形同陌路。 徐皇后心底更是有种惊骇的猜测:我怀孕的真相,圣上是否已经知道? 圣上确实自私凉薄,又有着作为帝王的警惕、多疑。 但,疑心到近乎变态的地步,还是有些不正常。 皇帝忌惮的,大多都是成年皇子,担心他们会成为自己最强大的竞争者。 事实却是,宫里唯一的皇子元曜是个不足十岁的孩童。 徐皇后腹中的胎儿,若顺利降生,如今也不过是婴童。 等到他们能够学习政务,能够成为皇帝的威胁,还要十几年的时间。 圣上到那时再防备也不迟。 就算“未雨绸缪”,未免也太早了。 还有,五皇子已经废了,再不能对皇位造成威胁。 正常情况下,没了竞争的父子,也就能重新捡回那可怜的“亲情”。 圣上对五皇子,却没有半分疼爱与悲悯。 说实话,圣上的这种态度,别说是对亲儿子了,就是对仇人,都略显刻薄。 除非—— 徐皇后缠绵病榻这几个月,无事可做,也就只能胡思乱想。 她回想到了几年前,郑贤妃怀孕、生产的种种细节。 太小的事儿,徐皇后或是不知道,或是已经忘记。 有件事,她却记得清楚—— 郑贤妃生产那日,宫里颇为热闹,连皇家暗卫都出动了。 还有太液池,啧啧,死了不少人。 徐皇后不禁大胆猜测:难道郑家这般丧心病狂,竟弄出了‘李代桃僵’的戏码? “呵,真不知道郑家是大胆还是愚蠢,在皇宫里,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搞这些。” “经过他们这么一闹,不管事情成与不成,圣上都会疑心元曜血脉的真假。” 随后这几年,圣上抬举元驽,状似严父的冷落元曜,看似不合理的一切,似乎就能说得通了! 圣上怀疑五皇子不是他的种! 猜到这里,徐皇后先是惊愕,接着就是恐惧。 病弱的她直接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圣上疑心五皇子,所以冷眼看着我设计把五皇子变成残废! 那我呢? 圣上就算不顾念夫妻情分,也该看中我肚子里的“嫡子”啊。 要知道,这些年,圣上为了标榜自己正统,证明自己不是弑君弑父的贼子,他总是会提及自己中宫嫡子、东宫太子的身份。 圣上也格外在意所谓的嫡庶有别。 而按照圣上极力维护的规则,皇后腹中的胎儿就尤为重要,圣上也该分外看中。 可他却任由郑太后、郑贤妃对她出手。 圣上确实不顾郑贤妃母子,可也从未保护过徐皇后和她的孩子。 除非,圣上也知道了徐皇后怀孕的真相! 徐皇后之所以会“病重难医”,除了丧子之痛、娘家背刺等原因外,心底的这个猜测,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圣上既已知道我‘借种’的事儿,我自是不能活了!” 徐皇后绝望又悲凉。 她知道,自己就此病死,才是最体面的落幕。 如此,她还是皇后,死后也能风光大葬、葬入皇陵。 若她妄想偷生,死的只会更快、更惨烈。 圣上为了自己的名声,或许不会披露徐皇后的不守妇道、试图混淆皇家血脉。 但,圣上若想让一个人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他有太多的办法、更有着残忍的手段。 也罢,左右我也没了盼头,不如就这么死了吧。 于我、于圣上、于徐家,都是好事。 兴许啊,圣上看在我如此识趣的份儿上,还能顾念几分曾经的夫妻情分,多少对徐家宽容一二。 想开了,放弃了,徐皇后便有着无欲无求的释然。 所以,时隔多日,她再看到圣上,竟有了“恩仇尽泯”的轻松与坦荡—— 我确实背叛了皇帝,可皇帝也负了我! 用不了多久,我将用这条命,了却夫妻的所有情与恨。 我,不欠他的! 至于他欠不欠我,就看他自己的良心了! 徐皇后勾出一抹浅笑,没有心虚、惶恐、畏惧,就像是正常的老夫老妻:“陛下,您来了!” “皇后有何事找我?” 圣上站在榻前,没有落座,就这么淡淡的看着她。 “再有两个月,便是妾的四十生辰。” “妾十五岁入大明门,嫁入皇家已二十五载。” 徐皇后虚弱灰败的脸上浮现回忆之色。 圣上听了,也有片刻的恍惚。 他眼前浮现出了两人刚成亲时的美好画面。 他是太子,她是大将军府的嫡长女。 他少年英气,她美丽贤淑。 他与她,少年夫妻,结发二十多年。 曾经蜜里调油、相互扶持,也曾经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可惜,少年情深终究抵不过现实与权力。 他与她,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对立面。 圣上垂眸,掩下眼底所有的情绪。 再次撩起眼皮,看到了病入膏肓的发妻。 一时间,圣上早已冷硬的心,竟有了一丝松动。 他想,到底多年夫妻,到底曾经真心相待,徐氏又“识趣”,只要她提出的要求不过分,他愿意给她一份恩典。 “徐氏会求什么?她应该猜到了,知道自己非死不可,所以,她不会为自己求情!” “是小徐氏吗?徐氏会为她求个更高的位份?” “亦或是徐家?徐氏会不会求朕日后发落徐家的时候,能手下留情?” 圣上暗自忖度着,嘴上却大度的表示:“皇后,有什么话,那就直接说吧!” “正如你所言,我与你夫妻二十五年,总是有些情分的!” 圣上既是允诺,也是提醒:我与你有情分,但不多!所以,别浪费了机会,提一些乱七八糟的无理要求! “今日宁妃来给妾请安,她果然是个好的,竟还记得妾的生辰,并用心准备了生辰礼!” 徐皇后知道圣上对苏宁妃有了几分真心,也就没有绕弯子,直接将苏宁妃送来的东西呈给圣上。 “救治孕产妇的新术式?提高母婴的存活率?” 圣上随手翻了翻,他想到了。 原来是苏家推出来的新医术。 听说可以通过开刀、缝合、切割等方法,救治垂危的病人。 樊铮就是被苏家那个苏鸿还是苏溪,用这种方法救回来的。 樊铮痊愈后,圣上还特意找了个时间,将他单独叫到近前,让他解了衣襟,圣上亲自看了那伤疤。 就在肚子上,有一条像蜈蚣一样的伤疤。 听说是用针线缝合的,不过那“线”已经与皮肉融合在一起,看不出来。 伤疤有些骇人,但,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樊铮却活了下来。 而且,没有致残,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樊铮依然活蹦乱跳,依然能够策马挥刀! 圣上便记下了所谓的新术式,命暗卫、绣衣卫等派专人去监察、记录,如实掌握相关情况。 圣上没想到,自己竟又在皇后这儿,看到了新术式的手札。 不过,这个名为“剖宫产”的术式,是针对产妇的。 “是的,妾听宁妃说,过去几个月里,他们已经用此术式救治了上百产妇,成功让二百多名母婴都活了下来!” “妾今生起起落落,享受过天底下最尊贵的生活,也遭受到了致命的伤害,总算没有白来人间这一遭!” 徐皇后此刻的状态,就是一种看破一切、回归本心的淡薄。 她看向圣上的眼神,也没有了愤懑、不甘与怨怼,只有归于自然的平静。 “陛下,妾要走了,估计活不到生辰那日,便想临走前,再做些善事!” “不为来世,只求今生有个好的结果!” “陛下,您会成全我的,对吗?” 徐皇后的这些话,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忏悔与哀求,更像是恩怨交织多年的老友临行前的请托—— 你可以答应,也可以不答应! 我不强求! 圣上定定地看了徐皇后好一会儿,见她眼底都是淡然,他缓缓开口: “好!朕准你下懿旨推行新术式!” 想了想,圣上又补充道:“你身子不好,不宜劳累,便由宁妃帮你!” “后续事宜,亦有她负责!” 徐皇后挣扎着坐起来,用坐姿进行叩首,“谢陛下隆恩!” 她抬起头,深深的望着圣上:“夫君,妾伏愿您千秋万岁、平安喜乐!” 可惜,你这样扭曲变态的人,即便活得久,也未必快活! 圣上抿唇,片刻后,才道:“盈娘,你也、来生安乐!” 两人都知道,这大概就是他们夫妻最后一次见面。 再见,就是生死相隔,或是地府相遇。 …… 翌日,沉寂半年的坤宁宫,发出了一道懿旨: “令宫中医女,官府记档的稳婆,学习剖宫新术式!” “坤道素隐,民女余氏,开创新术式,救助百姓有功,赏金各百两,宫锦各六匹!” “宁妃苏氏端方淑慎,行事稳妥,辅助监管新术式推广事宜。” 谁都没有想到,快要病死的徐皇后,竟发出这么一道懿旨。 这、有可能是她身为皇后,发出的最后一道。 没有恩泽家人,没有为至亲谋恩典,而是推广什么新术式。 不说外人了,徐家上下都有些懵。 他们想进宫请见徐皇后,徐皇后却以病重为由,谁都不见。 徐昭仪也试图用“侍疾”的由头,想进入坤宁宫,亦被人拦了下来。 放眼整个皇宫,竟只有苏宁妃,能够见到徐皇后。 不过,因着那道懿旨,大家都能明白,徐皇后见苏宁妃,应该是为了推广新术式。 至于为何让苏宁妃参与其中,世人也能猜到:拜托!苏宁妃是谁?陛下的宠妃! 徐皇后缠绵病榻数月,许久都没有任何声音传出坤宁宫。 她想要临终前,做一件积攒功德的大事,势必要征得圣上的同意。 圣上与皇后早已形同陌路,皇后若不拿出点儿“诚意”,圣上又岂会应允? 苏宁妃加入其中,镀个金,就是皇后的“诚意”! 毕竟在某些男人的认知里,妻与妾就是天敌,女人之间只会为了男人斗啊斗。 徐皇后都病命不久矣,也就没有必要跟妾室合作。 他们不会认为,妻与妾能够真心实意的相互帮忙、相互成就! 徐皇后:……因着圣上不得不让利与苏宁妃?行叭,外人怎么高兴就怎么说! 苏宁妃:……对!对对!就是这样,我没有和徐皇后合作,我是仗着宠妃,才能蹭到徐皇后的功绩!有了骂名,也别往我头上按,都去骂圣上! …… 懿旨下达到相关的衙门,种种流言在京城肆意蔓延。 王府。 “该死!皇后那贱妇,都要死了,怎的还闹幺蛾子?” 王琇气得青筋凸起、五官狰狞。 想要跳脚,不能动,腿上打着夹板,身上裹着绷带。 想要捶床,不敢动,双手被裹得像粽子。 绣衣卫的诏狱,谁去谁知道。 王琇都算命大的,居然还能活着被抬出来。 但,活着,也被废了大半。 从头到脚,骨头断了,皮肉烂了。 身上还有许多不知道是用什么刑具弄出来的伤口。 太医见了都咋舌。 自家人看到,更是又怕又心疼。 王琇“回来”了,将那个孤魂野鬼的灵魂吞噬了一些。 他知道了一些“奇技淫巧”,也记得“自己”为何会被送去诏狱! 一来,是那野鬼不懂大虞朝的规则,竟敢随意染指火器。 二来,都怪苏鹤延那短命鬼! 她发现了野鬼的异常后,就告诉了元驽。 王琇回看记忆,发现自己先是被元驽各种刑讯逼供,接着被送去诏狱。 王琇怨恨的同时,甚至有些庆幸—— 受刑的时候,占据肉身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孤魂野鬼。 可,“回来”后,王琇又痛恨:我确实没有遭受酷刑的折磨,可我还是要经历身体的所有疼痛啊。 养伤这几日,王琇看似老实了,实则一直都在心里怨恨着。 罪魁祸首之一,那野鬼,已经消亡了,王琇勉强算是报了仇。 罪魁祸首之二,苏鹤延,非但没有遭到报应,反而越活越滋润。 新仇旧恨,王琇发誓与苏鹤延不死不休。 不过,经历了这么多,还得到了一些“神技”,王琇学聪明了。 他没有急吼吼地盲目动手,而是先命人去调查。 经过几天的了解,王琇知道了苏鹤延的许多事儿,也找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她麾下的两个医女,竟敢对着产妇开膛破肚! 巧的很,他家姑母也要生产了,姑母肚子里可是龙子,容不得半点闪失。 王琇便想出一个计策,把苏鹤延套进来…… 第二百二十二章 喜事 王琇想得很好,借用自家姑母临盆,提前召素隐、余清漪师徒进宫。 也不用她们真的动手,只需她们说出可能要剖开王嫔肚子的话,王嫔就能以“大不敬”为由,责罚她们。 素隐二人都是小人物,宫中怀有皇嗣的贵人,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根本不会有人追责。 不只是她们,就连她们背后的主子(也就是苏鹤延啦),也可以被牵连。 到时候,王琇再重金收买几个曾经接受过剖宫生产的妇人或是其家属,让他们跑去各处衙门喊冤。 就算不能真的将苏鹤延整垮,也要往她这个未来赵王世子妃头上泼一大盆污水。 作为一个恶名在外的纨绔,王琇太清楚“名声”二字的重要。 苏鹤延还是个要嫁入皇家的女人,名声只会比命都贵! 哼,等苏鹤延背负上草菅人命、妖术害人的污名,看元驽还要不要她! 然而,还不等自家姑母发作,王琇这边也刚刚派人接触了几个民妇,坤宁宫就先发作了! 王琇并不觉得,徐皇后会跟苏家勾搭到一起。 “应该是徐氏自觉命不久矣,便想求个来世!” 王琇已经初步了解到了剖宫生产的好处,不管它是否惊世骇俗,却是真的能救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素隐师徒,只两个人,不到一年,就救了上百名产妇。 若将此术式推广天下,所有的医女、稳婆都能掌握,救下的人,将会数不胜数。 功德无量啊! 生前积下如此功德,来世定能投个富贵安稳的好胎。 王琇在诏狱,数次都“看到”了鬼门关,自然知道濒死之人的恐惧与幻想。 他也就能够明白徐皇后为何会在病入膏肓的时候,弄出这种善举。 明白归明白,可王琇还是憋屈得慌—— “徐氏倒是赚了功德,求了圆满,可我呢?” 他好不容易抓到了苏鹤延的把柄,为此还准备了许多! 结果,就这? 王琇越想越气,竟忘了自己全身都有伤,一拳头捶在榻上,然后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 “啊?你说什么?谁、谁家有喜?” 苏鹤延悠闲的躺在暖房的摇椅上,秋日渐寒,暖房的火墙、火龙都烧了起来。 外面秋风瑟瑟,屋内却能穿着单衣。 苏鹤延听到百福的回禀,禁不住撩起了眼皮。 “回姑娘,靖国公府和宁王府都送了请柬,本月廿六,两府结亲。” 百福低头垂手,恭敬的回答。 苏鹤延之前就帮元驽管家,如今有了未婚妻的名号,愈发名正言顺的执掌赵王府的中馈。 百福作为王府管事,小事自行处理,大事就会来苏家向苏鹤延汇报。 更不用说,这一次的请柬,本身就是送给苏鹤延这个未来赵王世子妃的。 “靖国公府和宁府结亲?” 苏鹤延微微蹙眉,脑海中已经飞快的浮现出两家府内的人口情况。 “百福,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宁王世子年逾四旬,他的嫡长子也早已娶亲。而嫡长孙才几岁大……” 嫡长一脉,并无适龄的男子啊。 靖国公作为硕果仅存的开国郡公,他家太夫人长宁大长公主,是宗室里数得上号的长辈。 长宁与老宁王还是同母所出的亲兄妹。 两家再度“亲上加亲”,只能是嫡长一系的深度捆绑。 但,宁王府没有合适的男丁,而靖国公府的姑娘,也都不太合适。 等等! 苏鹤延忽的想到:“宁王世子,莫非是他,他丧妻已满一年!” 百福正想回禀是宁王世子,不料苏鹤延自己想到了。 他暗自在心里嘀咕:到底是姑娘,看似惫懒,整日里连门都不出,可她对权贵们的大事小情都心知肚明。 就算一时没听说,也能根据已知的小事精准猜到真相。 所以啊,千万不能看着姑娘年纪小,又一副万事不管的模样,就小瞧她、轻慢她。 姑娘就是姑娘,能够让自家世子如此倾慕、万般惦记的人儿,果然有着极其强大的过人之处。 “姑娘说的是,正是宁王世子。” 百福躬身,恭敬地回答:“宁王世子要与靖国公外孙女韩氏成亲。” “韩氏?” 苏鹤延眼皮一跳,“难道是韩芳菲?” 京城排名第二的恋爱脑? 哦不! 人家不恋爱脑了,人家觉醒了呢。 春天的时候,大闹一场,与她费尽心思抢来的郑无忌和离。 郑无忌还因此“被贬谪”到了浙州。 表面上看,郑无忌作为捂不熟的烂石头,离了韩芳菲这位贵女便仕途暗淡,下场凄惨。 实际上,他去了浙州后,很快就与早就守了寡的青梅,重续良缘。 前几天苏鹤延刚收到郑舅舅的信,信中言明,两个年过而立的有情人,又遇喜事,来年就能迎来他们的孩子。 郑舅舅在浙州,清理隐户隐田,整顿盐务,还大力辅助卫所训练水兵。 七八月份,又是汛期,又是倭寇匪患,郑舅舅全都强势解决。 元驽早有预言,今年年底吏部的考核,郑无忌这位浙州布政使,定然能够评优。 郑无忌只是在京城暂时销声匿迹,却不是真的就此败落。 韩芳菲呢,高调抢人未婚夫,高调的彰显她的恋爱脑,高调的和离,和离后又高调的出席宫宴、雅集等场所。 她表面上风光,内里是个什么情况,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其实,外人也能窥探一二—— 作为韩家女儿,和离后,却一直住在公主府。 要么,她与本家血亲不睦。 要么,她感受到处境不好,便继续在公主府借用外祖母的大长公主身份。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韩芳菲和离后的生活,未必如她炫耀的那般舒适、洒脱。 “姑娘聪慧,所猜丝毫不差。” 百福小小的拍了苏鹤延一记马屁。 他笑着说道:“韩氏与宁王世子,年龄相仿,还是表亲,两人一个丧妻、一个和离,刚好能够亲上加亲!” 苏鹤延:……啧,又是表兄表妹啊! 细算起来,韩芳菲与宁王世子的关系,跟苏鹤延与钱锐有些相似。 两人的祖辈是嫡亲手足。 作为第三代,关系隔了一层,却也是正经的表亲,自家人! 倒是可以相互托底、相互遮掩! 是的,苏鹤延忽然想到了宁王府的一堆烂事,比如宠妾灭妻。 先宁王世子妃,与其说是病死的,还不如说是被气死的。 宁王世子有个远房表妹,父母双亡,族亲欺辱,只能投靠宁王妃这个远房表姑。 表妹寄居在王府,柔弱可怜,不能自理,一来二去就跟宁王世子看对了眼。 那时,宁王已经为他相看了高门贵女。 宁王世子若真的要爱情,完全可以拒绝联姻,转而求娶自家表妹。 但,他不! 他既要门当户对、嫁妆丰厚的贵女,又要楚楚可怜、善解人意的真爱。 将好好的名门贵女骗进门,就把表妹纳了房。 先世子妃也是个厉害的,知道皇家不好和离,便想办法讨好宫中的贵人。 每个月都能进宫给郑太后、徐皇后请安,便是先世子妃的底气。 还有娘家父兄做靠山,她在宁王府还能保有正妻的体面与尊贵。 男人不爱,就不爱吧,先世子妃在生了两个儿子后,便不再搭理丈夫,任由他或是宠爱侍妾,或是红袖添香。 如此熬了近二十年,孙子都有了,先世子妃以为自己可以熬到男人去死。 但,她还是低估了男人的卑劣。 宁王世子的表妹宠妾,在先世子妃生下嫡次子的第二年,才被允许怀孕。 她生了一子一女。 庶子今年十七,庶女十五,都是能够议亲的年纪。 宁王世子宠妾灭妻的名声太响,宠妾所出的庶子,再受宠,也是个庶子。 京中权贵人家,只要疼惜女儿的,都不会把女儿嫁给他。 那宠妾许是被贵女嫡妻压制了二十年,心里堵着一口气:名门贵女又如何?我就要给我儿娶个四角俱全的贵女回来! 她心气儿高,却抵不过规矩与现实。 其结果就是,别说样样出挑的世家嫡长女了,就是门第高些的庶女,人家都不愿意! 宠妾为儿子谋划亲事,数次受阻,又气又急又羞又恨,可她无可奈何,只能去世子面前哭求。 只说自己当初不该爱上表兄,不该放着正妻不做,偏要做妾跟着表兄,这才害得自己的儿女一出生就矮了别人一头。 明明都是才貌俱佳的好孩子,却因为生母卑微,想求个好姻缘都不能够。 二十年的时间,小白花成了老白花,可架不住宁王世子就吃这一套啊。 他心疼了,不只是心疼真爱,更心疼一双儿女。 他一拍桌子,下定决心:“我这就去找世子妃,让她把两个孩子记到她的名下!” 记名嫡子、记名嫡女,虽然还是庶出,但在名分上要好许多。 且,嫡妻愿意记名,就表明她认可庶子庶女。 外面所谓的宠妾灭妻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先世子妃刚好得了风寒,正病着,宁王世子就闯了进来,不关心她的病,反而一脸倨傲的命令她将表妹所出的庶子庶女记名! 先世子妃拼命告诉自己不要跟人渣计较,不要生气,不要…… 可她是人,有血有肉有心,寻常还能克制,但在病中,她真的受不住。 哇的一口血喷了出来,然后就缠绵病榻,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 宁王世子没想到发妻就这么没了,他也被吓到了。 先是为妻子风光大葬,然后又规矩的守孝一年。 先世子妃的娘家,见世子如此,又顾及两个外甥,这才没有跟宁王府翻脸。 人家没有计较,宁王世子便以为风头过去了。 表妹宠妾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不可能被扶正的。 先世子妃没了,可她的两个儿子都长大了,还都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子。 再加上宁王夫妇压制,宁王世子也就只能宠爱表妹,却不敢为了她挑战整个王府。 上位无望,表妹宠妾便还是为儿女的未来考虑。 想要让儿女记在嫡母名下,就要先有嫡母! 表妹宠妾便又在世子面前扮演善解人意、为了真爱委曲求全的解语花。 她梨花带雨的跪在世子面前,求他续娶世子妃。 宁王世子被感动了,当场答应下来。 呃,好吧,就算宠妾不求,世子也是要续娶的。 虽然宁王妃还在,能够管理王府。 但,宁王妃都五十多的人了,总不能让她一直操劳。 世子妃是未来的女主人,宁王府不能没有下一任的主母。 宁王世子想娶,但他为了宠妾逼死发妻的余波还没有褪去,正经好人家没人愿意把未出阁的女儿嫁给他。 倒是有些和离的、丧偶的贵女,愿意跟宁王世子搭个伙。 宁王世子:…… 宁王世子折腾了一圈儿,发现他想选个温柔贤惠年轻高贵的妻子,人家女子也挑拣他。 最后,还是长宁大长公主做主,让他与韩芳菲这对表兄表妹凑成对儿。 这些事儿,算得上宁王府内宅的隐秘,旁人轻易窥探不得,却瞒不过元驽。 平日里,元驽与苏鹤延闲聊,就没少说这些八卦。 所以,苏鹤延只是听闻宁王世子与韩芳菲联姻,便猜到了真相。 宁王世子需要一个出身高贵的嫡妻,为自己的宠妾、爱子爱女们谋前程。 韩芳菲需要嫁个比郑无忌更好的丈夫,以证明自己没有错,即便和离,她也能有更好的归宿! 想到这些,苏鹤延便笑着说道:“他们两个,倒是相配!” 都不是啥好东西,凑到一起正好,不必担心他们祸害别人。 “姑娘,您看这请柬——” 百福笑着,并没有过多评价那对新人配与不配的问题。 他更想知道自家未来女主人的态度。 “收下吧,给靖国公府、宁王府回复,到时候我会和表哥去吃喜酒!” 两人确实都不是好鸟,但在京城,家族与家族的来往,不是非黑即白,非要赌气的弄个对与错。 苏家也好,赵王府也好,与靖国公府、公主府、宁王府非但没有仇怨,还是姻亲。 于情于理,苏鹤延都要参加喜宴,这是正常的社交,亦是苏鹤延的职责。 “本月廿六,是吧?” 苏鹤延确定了喜宴的日期,心里则在感叹:太仓促了! 除了两人迫切想要成婚外,估计也是担心宫里。 一旦皇后薨了,就要守孝,一年的丧期呢。 苏鹤延想,因皇后病重,接下来的一两个月,估计京城的喜事都会扎堆…… 第二百二十三章 至亲 苏鹤延有关最近一两个月婚事扎堆的预言,不但成真,还在自家上演—— 松鹤堂! 钱氏上了年纪,早就把伯府的中馈交给了赵氏。 赵氏也不是个贪恋权力的人,长媳杨氏进门后,她便分了一些差事,交给她打理。 杨氏作为清流世家出身的姑娘,从小自是将规矩、礼仪等学到了骨子里。 她孝顺长辈,敬重两重婆婆。 是以,即便出身不同,杨氏也能与勋贵门第的太婆婆、婆婆相处融洽。 苏家一门,三代主母,没有其他人家的明争暗斗,也没有什么嫡庶、妻妾的纷争,她们守着规矩,各司其职,偶有摩擦,却和睦相亲。 苏鹤延心疾治愈后,懒还是懒,却也开始履行晚辈的职责。 做不到每日晨昏定省,也还会初一十五的来给祖母、母亲请安。 今儿是十五,苏鹤延便早早起来,包裹得严严实实,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来到了松鹤堂。 “阿婆!娘!大嫂!” 苏鹤延来到正堂,就看到三位至亲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她一一行礼问安。 大嫂杨氏微微欠身权做回礼。 钱氏笑着招手:“来,到阿婆这儿来坐!” 赵氏含笑看着,一脸慈爱。 苏鹤延答应一声,便来到了正中的罗汉床前,坐在了钱氏身边。 钱氏非常熟稔的拉过孙女儿的手,摸了摸,小手白皙柔嫩,温润细腻。 钱氏感受到了苏鹤延小手的温度,便放心了。 天一日比一日冷,往年入了秋,苏鹤延总要三不五时的病一病。 一双小手,哪怕是穿着厚厚的棉衣、裘衣,抱着暖炉,也都是凉的。 如今,苏鹤延的心疾好了,人也慢慢康健起来,不再像过去那般动辄发病。 钱氏等长辈,却都习惯了担心她、疼爱她,时刻注意她的身体情况。 小手被握在掌心,苏鹤延感受到了祖母的温热,她笑着说:“阿婆,您就放心吧,我好着呢!” 她已经很久没有生病了! 过去的她,不只是心疾,还因为心疾而导致身体虚弱。 免疫力极低,稍有天气变化,稍有风吹草动,她就会得病。 十几年下来,别说她自己了,就是家人也都怕了。 苏鹤延想:这种事儿,我说多少次都没用,只能用真切的事实来证明。 而事实就是,她只是看着病弱,身体却十分康健。 她能顶着一格电,活到全剧终! “好!阿婆放心!” 钱氏握紧孙女的小手,慈爱的笑着。 接着,钱氏又问了苏鹤延诸如睡得可好、小厨房饭食可还满意、奴婢是否上心等问题。 苏鹤延乖巧的一一回答。 祖孙说话间,赵氏也会适时地插一两句。 杨氏亦是如此。 整个正堂,几个女人,有说有笑,一片和睦。 说笑间,赵氏看了钱氏一眼。 钱氏会意,便对苏鹤延说道:“快入冬了,府上事情愈发多了,阿拾,你的身子既已大好,索性就和你大嫂一起,跟在你们母亲身边帮帮忙吧。” 这是钱氏和赵氏提前商量好的。 苏鹤延被赐婚元驽,婚期还没定。 不过,明年苏鹤延就十五岁了。 及笄后,就可以商定婚期。 苏家自是不想让女儿早早出嫁,但,联姻皇家,很多事,就不是他们苏家能够决定的。 且,世事多变,谁能保证,不会有什么突发事件,弄得苏鹤延不得不提前出嫁? 做长辈的,就要为孩子考虑周全。 他们苏家疼爱女儿,将苏鹤延视作珍宝,从不让她吃苦受累。 但,有些事,他们不指望苏鹤延去做,却要教会她。 比如管家! 苏鹤延从小就独立,将自己的松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过去三四年里,元驽外调去西南,苏鹤延还帮着他管家。 似乎,苏鹤延并不需要学习。 可她的这些,在长辈,尤其是真正的世家主母看来,就像极了过家家。 管家,不只是简单的府内人员、钱账管理,还有人际往来,以及家族事务。 钱氏、赵氏婆媳两个,冷眼看了这几年,发现自家阿拾,在管人、管钱、管产业等方面都是一把好手。 可人情往来、设宴交际等方面,却颇有欠缺。 当然,婆媳俩都知道,苏鹤延不爱出门,不爱与人来往,是有着不得已的原因—— 她们的宝贝儿天生有疾啊,每日里吃药都是负担,哪里还有余力去与人周旋? 婆媳俩都为苏鹤延的惫懒找了理由,可她们心里又明白: 那是过去! 如今阿拾病好了,还要去赵王府做女人,就不能太任性。 说句不好听的,给皇家做新妇,就算病着,该操劳还是要操劳。 就像宫里的徐皇后,重阳节宫宴,她哪怕自己都站不起来了,被人扶着,也要出席。 唉,皇家确实尊贵,可规矩也多。 若不是圣上赐婚,若不是元驽极力求娶,苏家是真不想把苏鹤延嫁入皇家。 偏偏,没有如果。 苏鹤延注定要嫁给元驽,规矩上就不能乱。 管家理事,人际往来,苏鹤延可以不喜欢,但要学,也要做! 听了赵氏的话,苏鹤延就明白了两位至亲的意思。 她们全都是为了她好。 “好!那我就和大嫂一起,给娘打下手!” 苏鹤延知道自己会些现代的管理手段,但古人的智慧决不能小觑。 尤其是像钱氏、赵氏这样出身世家大族,又嫁入勋爵高门的主母们,她们的经验之丰富,远非后人所能想象的。 就是大嫂杨氏,看似刚过门没几年的新妇,人家亦有着超乎旁人的见识与所长。 苏鹤延要做的,就是虚心跟着家里的三位“当家主母”学习。 赵王府,真的不简单。 别的不说,单单是被养在皇庄的便宜公婆,就够让苏鹤延好好应对的! 而婆媳相处之道,内院权力之争,亦是主母的必修课程。 “妹妹最是聪慧,有妹妹和我一起跟着母亲学习,母亲省心,我也能受益呢!” 杨氏也笑着表示对小姑子的欢迎。 杨氏这般,不全是为了恭维,她是真的觉得苏鹤延这个小姑子极好! 不像有些家里的小姑子,或是撺掇婆婆给嫂子立规矩,或是挑唆兄嫂之间的感情。 杨氏甚至见过那种给自己哥哥房里塞小妾的小姑子,不只是没规矩,分明就是不要脸皮! 不说跟这些糟心小姑子相比了,就是跟那些规矩、温和的小姑子比,苏鹤延也是堪称最好的存在。 从不折腾嫂子,从不搅合兄长家内院的事儿,也从不想着从嫂子那儿盘剥财货。 咳,好吧,估计人家也是不稀罕。 小姑子的豪富,杨氏并不完全知道,但能从日常生活中窥探一二。 别的不说,就每年苏渊、杨氏以及他们孩子的生辰,苏鹤延送来的生辰礼,就都是非常贵重的东西。 这些还都不是公中的物件儿,或是公婆的暗中贴补。 百草堂!慈心院!宜家客栈! 都是苏鹤延的产业。 还有京郊的庄子,山林,以及海上的船队,也都在苏鹤延名下。 杨氏只是略略将她知道的苏鹤延产业算了算,就被惊得险些掉了下巴。 婚后,与丈夫闲聊的时候,无意间从他口中得知,苏鹤延还与元驽有合作的产业。 舅舅家,姻亲家……杨氏从不知道,苏鹤延这般不爱出门,极少交际的人,却有了那么多合作对象。 她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啊! 富可敌国,于苏鹤延来说,真心不是什么夸张的修辞手法。 有钱不是最大的优点,苏鹤延真正让杨氏喜欢的,还是她的大方。 毕竟这世上多的是有钱却吝啬的人。 富有且慷慨的苏鹤延,就显得可敬可亲又可爱。 当然,杨氏喜欢苏鹤延这个小姑子,不只是因为她钱多,更是因为她人美心善。 松院的小厨房,只要做新鲜的吃食,必定会给他们送来。 杨氏有规矩,更有一颗感恩的心,吃着人家送来的美食,自然能够顾念人家的好。 杨氏得了小姑子的好,便想极力回报。 知道苏鹤延喜欢书法,喜欢看话本子,还喜欢养戏子、看戏。 杨氏便从自己的嫁妆里,挑了名家字帖,搜罗了许多刚上市的话本子,全都送去了松院。 戏子什么的,杨家没有。 但他们家的藏书阁里,有收藏的前朝曲谱,杨氏便特意回娘家,亲自抄了副本送给苏鹤延。 姑嫂之间,有来有往,自然融洽! 杨氏夸苏鹤延聪慧,苏鹤延笑纳了:“嫂嫂说的是,聪慧如我,就喜欢跟同样聪慧的嫂嫂。” 杨氏愣住了,还能这样? 看来,她对小姑子还是不够了解呀! 赵氏一个撑不住笑了,赶忙拿帕子掩住嘴。 伸手隔空指了指苏鹤延,赵氏笑骂道:“你这孩子,好厚的脸皮!嫂嫂夸你,你不说谦虚两句,竟还承认了!” “也就是在自己家,你大嫂亦不是外人,否则定要被人嗤笑!” 赵氏说这话,既是训诫女儿,亦是在提醒杨氏: 儿媳妇莫怪,你妹妹这么说话,是没把你当外人! 杨氏笑了,不用婆婆提醒,她自是知道小姑子在表达与她的亲近。 嫁入苏家这几年,杨氏对苏鹤延多少有了几分了解。 她这个小姑子啊,看着娇软、好脾气,从不与人发生争执。 但,她骨子里其实是有些冷的。 她不发脾气,不是因为好说话,而是并不在意。 对于至亲至近之人,苏鹤延最为鲜活,或是说笑玩闹,或是任性翻脸。 苏鹤延能跟杨氏玩笑,就表明,她把她当成了自己人,而非需要客套、需要带假面具的外人! 苏鹤延幸亏听不到杨氏的心声,否则,她一定会讪笑着表示: 也不是啦,我对外人,也会发脾气、甩脸子。 只不过,我不太出门,每次出门亦是前呼后拥。 外人根本没有机会惹她不快! 为数不多跟苏鹤延有交集的“外人”,咳咳,也就是王琇了,他最清楚苏鹤延的任性、恶毒! “母亲,您也说了,我不是外人,阿拾这般对我,我只会高兴!” 杨氏笑着说道:“至于外人如何想,又与我们阿拾有何相干!他们若因此就嗤笑,只能证明他们心胸狭隘,不值得交往!” 杨氏不知道是不是在苏家待的久了,竟也学会了苏家人的无脑护短。 别人不喜欢苏鹤延,那绝对不是苏鹤延不好,而是别人有问题! 钱氏、赵氏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满意。 对嘛,不管杨氏出嫁前是怎样的规矩端方,但入了苏家的门,就要学会他们苏家人的处事方法。 几个女人说笑了一番,赵氏便带着杨氏、苏鹤延告辞。 三人一起来到正院,杨氏回禀了一些自己分管的家事,便被赵氏赶去歇息。 杨氏前脚刚走,还不等赵氏拉着苏鹤延说些母女间的体己话,苏鸿便赶了来。 “娘,我、我心仪一女子,想娶她为妻!” 苏鸿干脆,见到亲娘,没有说些有的没的,就直接跪了下来。 苏鹤延赶忙起身,站到了赵氏身边。 她想:哟,三哥终于决定要求娶余清漪了? 赵氏挑眉:“哪家闺秀?芳龄几何?” 赵氏分明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段时间,自家三儿子在忙些什么,她很是清楚。 余清漪那姑娘,赵氏也曾经见过几次。 容貌出众,医术精湛,心性单纯,配他们家鸿哥儿,倒也相配。 至于出身嘛—— “娘,她、她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却人品极好,儿倾慕已久,只盼能与她相伴一生。” 苏鸿不愿说余清漪的身世,被祖母生父算计,被生母舍弃,于余清漪而言,都是令她心痛的伤疤。 “娘!求您成全!” 苏鸿重重地磕头,从里到外都透着倔强与哀求。 苏鹤延好想捂脸,幸亏自家亲娘不是什么恶婆婆,否则,就亲哥这种“你不同意我就如何如何”的做派,亲娘定会迁怒余清漪。 怪她狐媚勾引,害得儿子被迷了心性。 然后,再决绝的做出棒打鸳鸯的事儿。 还有,就算你心疼余清漪,也该如实告诉亲娘自己心仪之人的姓名、身份啊。 不说在古代了,就是在现代,也没有哪家父母,什么都不问的就让儿子娶媳妇儿。 苏鹤延只能说:亲哥,就你这情商,能顺利娶到老婆都是走了狗屎运! 第二百二十四章 预言 到底是自己的至亲,苏鹤延吐槽归吐槽,却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不会说话而娶不到媳妇儿。 “三哥,我知道你心仪那位姑娘,可你什么都不说,娘怎么同意?” 苏鹤延对着情商低的三哥,也做不到委婉、含蓄。 她怎么直接怎么来:“至少要告诉娘,人家姑娘的姓名吧。毕竟娘同意了,还要请媒人去提亲呢!” 苏鸿额头抵在地砖上,正想着如何再好好求求娘,就听到了妹妹的话。 他磕头的动作都顿住了。 是啊!娘还要去提亲! 他不忍心反复撕开清漪心底的伤口,可更不能忽略了礼数。 娶妻就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若省去了这些环节,不只是没规矩,更是对清漪的轻慢与折辱。 苏鸿僵住了身形,只缓缓抬起了头。 俊美的面容上,带着明晃晃的怔愣与迟疑。 看到亲儿子的这幅模样,赵氏都被气笑了: “我和夫君也不是蠢笨的人啊,怎么就生出三郎这么一个呆头鹅?” “阿拾都这般提醒他了,他还一副想不明白的模样!” “……啧!真真是白瞎了老娘给他的这幅好面皮!” 生的好看有啥用? 整日里只知道死读医术。 诊脉、开药的时候,倒是伶俐,怎的到了这种大事儿上,就开始犯傻了? 赵氏果然是亲娘,对上没眼看的亲儿子,眼里、心里都是嫌弃。 赵氏忽然觉得,就这么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蠢儿子,如果有人要了,就赶紧丢出去。 若是晚了,人家姑娘反应过来,后悔了,可就砸在自己手里了。 “娘!那个,她、她真的是个好姑娘!就是长辈不慈,父母不仁,害得她受了许多苦……” 苏鸿知道,自己不能再隐瞒余清漪的伤心事了。 可他又怕母亲嫌弃余家人糊涂,后宅混乱,继而迁怒到余清漪身上。 他本能地为余清漪解释着。 苏鹤延好想捂脸:……哥!我亲哥!你这样的人,说句不好听的,妥妥就是夹在婆媳间的“搅屎棍”。 本来人家婆媳之间,可能没什么矛盾。 可让你这么一掺和,婆婆秒变恶婆婆,儿媳妇也要成为搅家精! 苏鹤延偷眼去看亲娘。 果然,赵氏面无表情,就这么看着自家蠢儿子“表演”! 苏鸿还在斟酌措辞。 他心疼余清漪吃过的苦,可又怕说的太可怜,会被人说她“命不好”! 余清漪会被送去道观,就是有江湖骗子被收买,污蔑她命格有异。 想到这里,苏鸿赶忙补充道:“娘,她的人很好,救了许多人,得了不少功德!” “命格之说,本就荒诞,切不可乱信!” 这次,不只是苏鹤延想捂脸了,就是赵氏也在心底叹息: 未来儿媳妇,对不住,是我没有教好儿子。 赵氏更是忍不住想,以前怎么没发现鸿哥儿这般不会说话? 幸好,他不爱经济文章,也不爱练武,注定不走仕途。 否则,就这么一张嘴,勉强挤进官场,也混不下去。 同样是说话不好听,苏鸿与钱之珩有着天壤之别。 苏鸿才能平庸,说话欠考虑,他往往是得罪人而不自知。 人家钱之珩才高八斗,言语攻击都是有目的的,即便喷了人,人家也只会说他是“恃才傲物”的狂徒。 两者都靠说话得罪人,却会有不同的结果。 “鸿哥儿当个医者也挺好,与余家姑娘更是绝配!” 赵氏出身将门,嫁入勋贵,骨子里认可门当户对,却又不完全唯门第论。 她会考虑自家的情况,也会斟酌现实。 再者,细究起来,余清漪的门第也不算卑微。 余安年到底是做过大理寺少卿的人。 还有她的外祖父,亦是门生、故交满天下的权臣。 她在道观长大,不是她的错。 且素隐道长,是正经的修行之人,还行医施药,乃京城数得上号的慈悲人。 作为素隐教养出来的孩子,余清漪品行端正,医术精湛。 还有容貌,亦是出挑。 赵氏就算不相信素隐、余清漪的人品,也相信自家阿拾的眼光—— 余清漪可是阿拾收入门下的医者。 余清漪若没有可取之处,阿拾才不会费心思的招揽! “算了!既然知道鸿哥儿不善言辞,不通人情,也就不让他继续闹笑话了!” 赵氏到底是亲娘,意识到自家儿子不会说话,也就不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地为难。 “鸿哥儿,你说的没错,余家的案子,早些时候,刑部、大理寺也都有了结论,确实还是术士行骗!” 赵氏在心底叹着气,却正色问向苏鸿: “你倾慕余家姑娘,人家姑娘呢,可心仪于你?” 不考虑门第,那就要考虑“情投意合”。 男女之事,总要两人都喜欢,自家蠢儿子,可别闹出“剃头挑子一头热”的笑话。 “她自然也心仪我!” 苏鸿的脸红了,却笃信地回答着。 话刚出口,苏鸿就反应过来,瞪大眼睛,讷讷的问了句:“娘,您、您怎么知道是、是余家姑娘?” 说完余家姑娘,苏鸿又似是想到了什么,赶忙补充道:“娘!我说的余家姑娘,是余家的嫡长女余清漪,不是那个什么替身余清莲!” 赵氏&苏鹤延:…… 母女俩默契地看向彼此,又在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相同的无奈。 苏鹤延:娘,赶紧的吧,去提亲,千万别让余清漪跑了! 赵氏缓缓点头:我知道!就这么一个憨货,可不能砸手里。 …… 赵氏说是这么说,却不会真的如此鲁莽。 她还是按照规矩,先找了某位贵妇,她是揽月观的忠实信徒,与素隐的私交极好。 赵氏请这位贵妇先去素隐跟前探探口风,不管苏鸿、余清漪两人是不是早已暗生情愫,赵氏都要做全礼数,不能让人觉得他们苏家瞧不上人家姑娘。 素隐从贵妇那儿,也得知了赵氏同意这门婚事,并积极求娶的态度。 素隐再私下里,好生询问余清漪:“苏家派人来打听你了,你可愿嫁给苏家少爷?” 余清漪还没说话,明艳的俏脸却羞红了。 在素隐的注视下,她缓缓点头。 但,刚刚表完态度,余清漪又猛地想到了什么,赶忙说道:“师父,鸿郎是姑娘的哥哥,我、我与他的事儿,我还没有告诉她,这是不是不妥?” 素隐愣了一下,看向余清漪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无奈。 她很想告诉这个单纯的傻徒儿,赵夫人都派人来表态了,就表明这桩婚事,苏家已经知道,并赞同。 苏鹤延作为赵夫人的宝贝女儿,苏家的掌珠,她又岂会不知? 不过,素隐转念一想,苏鹤延对余清漪有救命、知遇、庇护的恩情,余清漪要嫁给苏鹤延的哥哥,确实应该先跟她回禀一声。 不管这件事需不需要苏鹤延的应允,她都应该知情,而不是被忽略。 “你命人去苏家投拜帖,给苏郡君请个安吧。” 素隐知道自家徒儿心性单纯,没有旁骛杂念,但人生在世,总要懂得人情世故。 该有的礼仪,还是要有的。 “是!” 余清漪答应一声,心里却依旧在拼命回想:未来几个月,京中还有什么大事、要事? 重生一遭,余清漪发现,许多事已经变得跟前世不一样。 但,她想着,她可以将前世发生的事儿告诉姑娘,姑娘可信、可不信,却不能不知道! 余清漪绝不让姑娘因为“不知”而有所损失! …… “……” 余清漪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到苏鹤延面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上苏鹤延那张青涩却绝美的面容时,余清漪心虚了,还有种说不出的愧疚。 红着脸,憋了好一会儿,她才讷讷地说道:“姑娘,对不住!” 姑娘待她那般好,她却与姑娘的哥哥私定终身,想要给姑娘做嫂嫂! 这、这算不算“忘恩负义”? 苏鹤延看到余清漪一脸心虚的模样,再次在心底叹息: 余清漪,你还真是跟我哥是天打雷劈、无比绝配的一对儿。 两人都长了一张女娲精雕的脸,却又都“单纯”的要命。 余清漪还有个因原生家庭而生出的“低配得感”“高道德感”,总在质疑自己对不对,而不去想这些是她应得的。 “余姐姐,快请坐吧!” 苏鹤延没有纠结余清漪的“对不起”,而是热络地请她入座。 苏鹤延的称呼都改了,从过去略显客套的“余大夫”,变成了亲昵的“余姐姐”。 余清漪愣了一下,她知道苏鹤延不是个仗势欺人的女纨绔。 可她也知道,苏鹤延看似温和,却并不好亲近。 她对待人际关系,总会设定一条无形的线。 余清漪与苏鹤延相识也有一年,还有着数次交集。 但,余清漪每次与苏鹤延见面的时候,总能感受到那条无形却又坚固的线。 苏鹤延对人素来都是客气却疏离。 除非,是面对自己的亲友,她才会像此时般热情。 “所以,姑娘这是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不是余大夫,而是能够变成嫂嫂的余姐姐。 意识到这一点,余清漪没有去纠结过去苏鹤延对自己的“疏离”,她只感动于如今的苏鹤延把她当成了自家人。 “姑娘——” “余姐姐,我小字阿拾,家里人都这么叫我,你也唤我阿拾吧!” 苏鹤延笑着纠正余清漪对自己的称谓。 “阿、阿拾?!” 余清漪尾音上扬。 苏鹤延点头,“是我,余姐姐,你今日来,可是有事与我说?” 见苏鹤延笑容可掬,整个人都透着柔和与亲近。 余清漪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或许,姑娘,哦不,是阿拾,她是看在鸿郎的面子上,因着我是她未来嫂嫂的身份,这才对我如此亲近!” “但,亲近就是亲近!阿拾待我好,我便要加倍的回馈阿拾!” 余清漪压下心中的感动,整理好思绪,认真地说道:“阿拾,我又做了一个梦!” 苏鹤延嘴角抽搐,不是,姐姐,你还拿“做梦”当幌子啊。 上个“梦中遇神仙”的倒霉蛋,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呢。 唉,三哥情商低、不会说话,他爱慕的姑娘,竟也是个单蠢的傻女子。 苏鹤延一个做妹妹的,竟也对三哥三嫂生出了担心。 他们俩凑到一起过日子,真的没有问题? 还有他们的孩子们,是“负负得正”,还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哦?余姐姐,你做了什么梦?” 苏鹤延冲着身侧的青黛使了个眼色。 青黛会意,赶忙招呼一众丫鬟退了出去。 青黛最后一个出门,出门前,还不忘把暖房的房门关上。 苏鹤延身边只剩下了一个丹参。 虽然确定余清漪是自己人,但,丹参的使命就是近身保护苏鹤延。 哪怕是苏鹤延与父母、元驽等至亲相处,丹参也要位于最近的距离,确保自己能够在危险之际,第一时间冲到苏鹤延面前。 余清漪向前探了探身子,凑到苏鹤延耳边,低声道:“十月,王嫔产女!” “十一月,徐皇后薨!” “来年正月,郑太后偶然风寒,病愈后,恐自己年寿不久,便想召集几位宗室子弟进宫侍奉。” 余清漪一条条地说着,苏鹤延掩在袖子里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捻动着。 这几条消息,前两条,苏鹤延早有预测。 只不过,余清漪给出的时间与结果更为精准。 王嫔怀的居然只是个女婴? 不是她以及王家人心心念念的皇子! 哦不,不只是他们,估计圣上也想要个“儿子”。 五皇子废了,宫里还需要一个靶子。 圣上根本就见不得几位领兵的将军能够独揽军权。 他最为乐见的便是,郑、许、赵,以及新兴的王家等将门,都能乱斗在一起。 他们四分五裂,互相攻讦,圣上才能安稳坐在乾清宫。 慈仁寺一事,徐家、郑家元气大伤,但根基还在啊。 还有王家,盘踞辽东,本就是个“背弃旧主”的鼠辈,圣上从未真正相信过他。 想要引得王庸自己跳出来,与那些老牌的将门、勋贵争斗,就要有充足的诱饵。 一个留有王家血脉,将来能够继承大位的皇子,绝对能够勾得王庸迷了心智。 还有元驽,圣上将他当成继承人培养,可又不想他过得太顺,总要给他添堵。 婚事,如此! “皇子”,亦会如此! 第二百二十五章 热闹 苏鹤延飞快地整理好思路,将余清漪的“预言”都记在了心上。 她浅浅笑着,眼神却认真,“余姐姐,既是梦,那便是虚幻的,这些话,最好就不要再给旁人说了!” 苏鹤延叮嘱过余清漪一次。 但,经过一次又一次的相处,她算是看出来了。 余清漪这人,长着一张精明大女人的脸,却心思单纯。 她和苏鸿是同一类人,纯粹的技术型人才,没有那么多的想法与心机。 过去,余清漪只是她的聘员,她提醒,是她苏鹤延灵魂高贵、心地善良。 对方听与不听,都与她无关。 如今,余清漪马上就是自家人了,苏鹤延必须再三提醒,并暗中多多关照。 “唉,我还是看好三哥三嫂吧,省得这对妙人儿,再被人哄了去!” 苏鹤延暗自想着。 余清漪一双明媚的杏眼,在听到苏鹤延提醒的时候,瞬间变得眸光灼灼。 她用力点头,“阿拾,你放心,我只告诉你,就连鸿郎,我都不说!” 苏鹤延:…… 这话说的,让我怎么接? 如果单纯的作为同性,苏鹤延会为余清漪的“清醒”鼓掌—— 没错没错,“至亲至疏夫妻”,哪怕睡一个被窝,也不能真跟对方掏心掏肺,总要保有自己最大的秘密与底牌。 但,苏鹤延不只是女人,她还是苏鸿的亲妹妹。 听到未来嫂子,这般提防自己亲哥,苏鹤延说自己不介意,还能罔顾亲情的站在余清漪这一边,根本不可能。 苏鹤延可不是“帮理不帮亲”的圣人,她最是护短。 别说至亲没错,就算是他们错了,她也会站在他们这一边。 因为苏鹤延永远都忘不了,自己天生心疾,病得要死要活的时候,始终对自己不离不弃,始终爱着护着捧着宠着自己的,就是她的亲人们。 不过,苏鹤延很快就想到,余清漪这么说,不是真的防备苏鸿,她就是单纯的依赖、相信苏鹤延。 沉默片刻,苏鹤延决定绕过这个话题。 她问起了余清漪最擅长的事儿:“余姐姐,剖宫新术式的推广,可还顺利?” “顺利!” 余清漪眼睛亮晶晶的,果然,提到她的专业,余清漪整个人都在发光。 看不出任何“单蠢”,只有外科大佬的权威。 “有皇后娘娘的懿旨,宫里的医女、稳婆,还有民间在官府记档的稳婆,全都如实做了登记。” “我和师傅按照年龄、身份、从业时间长短等情况进行了分类,然后分别组织时间进行教学。” “她们本就对产科一道熟悉,无需从头教学,只需教会她们剖宫产的具体操作,她们就能很快上手!” 余清漪说着话,倒也不是夸奖那些医女、稳婆。 经常给妇人接生的人,首先就不必担心她们见到产房的血腥而畏惧、晕倒。 其实在当下,有些医女、稳婆遇到难产的时候,危急关头,也会用剪刀。 顶多她们没有那么直接的划开肚子。 但,她们的经验,让她们围观剖宫产的时候,不至于大惊小怪,甚至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还有缝合,她们本就是妇人,即便不擅长女工,也会基本的缝缝补补。” “她们只需要学会如何制作羊肠线,如何进行术后的看护……” 而这些,都是余清漪结合两辈子的经验汇总出来的操作手札。 余清漪已经找了苏鹤延名下的印书铺子,将手札印制出来。 第一版,印制了三百册,专门分发给医女、稳婆等。 “三百册?太少了!” 苏鹤延听了余清漪的汇报,摇了摇头:“余姐姐,不必顾惜成本!” “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亦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差事,务必做到天下推广!” “我会交代下去,让印书铺子全力支持,不必在意银钱,早些让百姓们熟悉甚至接纳新术式才是正经!” 富可敌国的苏鹤延,绝对有底气说一句:不用在意钱。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是小事儿! “好!” 余清漪爽利的点头,看向苏鹤延的目光里带着信任与崇敬。 仿佛于她而言,苏鹤延是恩人,是知音,更是偶像。 苏鹤延:……行叭!三嫂开心就好! 而且,如果余清漪能够因此而与我亲近,姑嫂之间,没有那些狗屁倒灶的摩擦,也算好事呢。 …… 余清漪告知了苏鹤延她与苏鸿的事儿,非但没有她想象中的被责怪,而是得到了祝福。 余清漪回到素隐面前时,整个人都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欢喜。 素隐见她这样,就知道,事情没有任何波折。 既然如此,婚事就可以定下来了。 不过,素隐虽是方外之人,却通晓人情世故,行事亦是周全。 她斟酌着措辞,柔声对余清漪说道:“清漪,你的婚事,还是要禀明你的父母!” 余家父母,确实对余清漪不慈。 但,余清漪却不能不孝。 经过那场官司,京城上下都知道了余家后院的破事儿,也都知道余安年无情又愚孝,余家太太软弱又不慈,余家老太太更是糊涂、狠毒。 然而,世情就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长辈错了晚辈也只能包容。 余清漪若就此遁入空门,不再入红尘,她斩断亲情也就斩断了。 偏偏,她就在红尘间,还觅得了家世、才貌、品性样样出挑的好夫婿。 这般“好命”,定会招来羡慕、嫉妒。 余清漪稍有行差踏错,都会被人非议,甚至是指责。 而“不孝”,是最大的过错,余清漪决不能背负。 余清漪抿紧了嘴唇。 她不聪明,也不太通世故。 但她到底重活一世,自是知道师傅的提醒有多正确。 余清漪觉得自己已经用上辈子偿还了父母之恩,可别人不知道啊。 在旁人眼中,她是可怜的。 可若她连婚姻大事都不知会父母一声,又会骂她不孝、狂悖。 如果告诉他们,余清漪不禁会担心:他们同意吗?他们会不会借此攀附苏家? 苏家相较于过去的国公门第确实没落了,可在京城,依然是勋贵人家。 尤其是苏家的女儿,被赐婚给赵王世子。 擅长揣测君心的某些老狐狸,已经闻到了气息。 赵王世子也不是普通王府继承人。 他有可能承继大统。 那么,他的世子妃,未来就有可能是太子妃,甚至是皇后! 余清漪不是老狐狸,但她是重生的呀。 上辈子,元驽就坐上了那个位子。 苏鹤延一路从世子妃晋升到太子妃,再到皇后。 苏家也因为苏鹤延而再度崛起。 这样显赫的门第,余家那样的破落户,一旦有机会攀附,定不会放过! 余清漪承认,她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她才不要伤害自己的人却趴在自己身上吸血! 但,孝道却不能不顾。 思忖良久,余清漪终于说道:“我给余家太太写封信吧!” 放眼整个余家,也就余家太太还没有烂到底。 至少,她对余清漪还有几分愧疚。 离京前,她还给余清漪分润了财货,既是补偿,亦是嫁妆。 这些产业,都在余清漪手里。 她不懂这些经济俗务,便还让原有的管事继续打理。 不过,余清漪也知道,人总是贪心不足。 如果管理不当,相关人等就会滋生腐败。 “……阿拾最厉害了,她麾下亦有许多擅长管理之人。” “等我以后嫁给鸿郎,是不是可以请阿拾帮忙?” 余清漪本能地依赖苏鹤延。 她不是平白麻烦人家,而是想把产业交给她,自己稍稍支取些分红便好! 不只是她,苏鸿也曾经说过,有家人在,他们夫妻不必操心金银等俗物。 赵氏&苏鹤延:……呵呵! 思绪烦乱的余清漪,整理好这些,便亲笔写了一封信,请苏家的商队帮忙,送去余家所在的偏远小县城。 余家还没有回信,余清漪与苏鸿的婚事却耽误不得。 苏鹤延也想到了余清漪与原生家庭的恩怨,她既然把余清漪当成了自己人,也就会为她考虑周全。 于是,苏鹤延进宫了。 苏宁妃带着她一起去给徐皇后请安。 离开坤宁宫的时候,苏鹤延手里捧着一份赐婚的懿旨—— 余清漪是新术式的首创者、推广人,只看这份功劳,徐皇后在临终前,也愿给她一个恩典。 左右人家双方已经谈定了婚事,只想要一份懿旨锦上添花,徐皇后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圣上听闻此事,也并未在意。 苏鸿、余清漪都是小人物,徐皇后更是濒死之人,他们如何,都无伤大雅。 就这样,有了皇后赐婚的懿旨,又有苏家父母、素隐等长辈做主,苏鸿与余清漪的婚期定在了本月廿八。 苏家上下忙碌起来,苏鹤延也帮亲哥弄来了一对嘎嘎叫的活雁。 时间仓促,但三媒六聘,半点都没有敷衍。 与苏家相比,那位二嫁的韩芳菲,婚礼却显得寒酸不少。 宁王世子以“顾念嫡妻”为由,没有大肆操办。 婚礼请了许多人,但只是热闹,并不盛大。 韩芳菲的脸有些冷,宁王世子也浑身都透着不耐烦。 两个中年人,还是表亲,一场婚礼,各怀心事。 苏鹤延跟着钱氏、赵氏赴宴,看着处处都透着“敷衍”二字的婚礼,也并未在意。 不管怎么说,韩芳菲二嫁入王府,表面上“一婚更比一婚高”,似乎挣回了脸面。 至于内里如何,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苏鹤延很快就从元驽那儿听到了宁王府的后续—— 韩芳菲过门第二天,刚刚给宁王、宁王妃敬茶,就被宁王世子带着一对庶子庶女堵到了正房。 记名! 认亲! 改族谱! 不到三天,韩芳菲就完成了她世子妃的“职责”。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宁王世子跟他的宠妾、爱子爱女们,一家四口,和和美美。 韩芳菲是恋爱脑,可她恋的不是宁王世子啊。 对于自己不爱的人,韩芳菲可是非常霸道的。 作为大长公主最宠爱的外孙女儿,她能做出给男人下药的事儿,就知道她有多任性、多跋扈。 宁王世子用完她就扔,还把贱人宠上天,韩芳菲若是忍了,才是笑话。 她只要世子妃的尊荣,才不稀罕宁王世子的喜欢。 先世子妃不能和离,还担心被病逝,只能忍着、熬着。 韩芳菲却不怕。 她身后有同样出身皇族的外祖母撑腰,且宁王世子已经因为宠妾而逼死了发妻。 若是他连表妹都欺辱,宁王都不会放过他! 韩芳菲底牌多,却没有儿女做软肋,她根本无所畏惧。 于是,韩芳菲出手了。 她直接带着从公主府借来的亲卫,将那表妹宠妾抓到自己的正院,先把她的脸抽烂了,然后利索地送她去京城最大的青楼。 卖不卖的不重要,她就是要让那宠妾在妓院里转一圈。 就算宁王世子把人接回来,宠妾的脸毁了,名声也臭了。 不说外人非议了,就是宁王世子心里也膈应。 宠妾最后的下场,轻一些是送去城外的庄子,严重些就是一条白绫。 因着一双儿女,宠妾到底活了下来,被塞进破旧的马车,悄悄送出了京城。此生再不能回来。 做出这一切的韩芳菲,顶多就是被宁王妃训斥两句,再看着宁王世子在自己面前破口大骂(无能狂怒),根本不用付出什么代价。 先世子妃的娘家:……简单粗暴,却真他爹的解气啊! 世子妃的两个儿子:……虽然不太喜欢有继母,但这个继母,着实“威武霸气”! 宁王府被韩芳菲闹得鸡飞狗跳,韩芳菲却还是宁王世子妃。 还有一对记在她名下的好儿女,恨她恨得牙根疼,却还要乖乖的晨昏定省。 没办法,在名份上,韩芳菲就是他们的母亲。 敢对母亲不敬,一个“不孝”的帽子砸下来,他们别说谋个好亲事了,可能还要被责罚、被唾弃! 他们怕了,过去敢跟嫡兄较量,如今却只能在韩芳菲身边老实得如同鹌鹑。 听完宁王府的大戏,苏鹤延张口结舌。 “果然,恶人还需恶人磨,对付渣男贱女,还是这种恶毒女配最痛快!” 苏鹤延与元驽这般感叹着。 元驽:……阿延就喜欢说这些有趣却又犀利的话。 “王家那边已经安排妥了,只等王嫔发作,他们就会给王琇怀孕的外室催产……” 第二百二十六章 兄妹 苏鹤延听到这些,已经懒得去说“王家疯了”之类的话。 富贵险中求。 对于新晋将门的王家来说,一个带有自家血脉的皇位继承人,实在是太重要了。 他们家在京中地位尴尬,有兵权却没有足够的尊荣。 他们迫切想要进入顶级权贵的圈层,想要尽快摆脱掉“背信弃义”“卖主求荣”的阴影,就要站到更高,获得更多的权势。 成为皇子甚至是皇帝的外家,便是他们所能想到、又能做到的最佳办法。 不过是收买宫中禁卫,不过是偷龙转凤,危险是危险,可一旦成功,那就是泼天的富贵,是能够惠及两三代子孙的好事儿。 “想必他们这次,应该会比郑家更顺利些!” 苏鹤延没有明着问“圣上如何”的话。 整个计划,是她和元驽商量制定的。 传到特定目标(也就是王琇啦)的流言,内容更是苏鹤延亲自拟定的。 所以,她无比了解所有的细节。 还有多年对圣上的观察、了解,也能让她大致推测出圣上会有的举动。 比如,在听到流言,得知王嫔腹中的胎儿是个女儿,又从暗卫那儿收到王家似有意动的消息,圣上定会“顺水推舟”。 这位扭曲到变态的皇帝,为了拉所有人下地狱,为了让朝臣们内斗以实现权力制衡,他都不惜亲自给自己戴绿帽子。 如今,不过是让他默许,甚至是纵容王家“李代桃僵”,他乐得在一旁看戏。 “嗯!我命人拿来了下个月宫中禁卫的轮值名单,其中有几人,便曾经是王庸的同僚或下属!” 元驽对于自己那不正常的皇伯父,早已熟悉到免疫。 不管承平帝做出怎样荒诞的事儿,他都不会吃惊。 苏鹤延勾了勾唇,“看来,圣上也很期待王嫔生产呢!” 元驽没说话,只默默将亲手剥的糖炒栗子,放到了苏鹤延面前。 苏鹤延拿起两颗,自己吃了一颗,又顺手塞到元驽嘴里一颗。 吃完了香甜软糯的栗子,苏鹤延想到余清漪的预言里,还有郑太后的计划。 她看向元驽:“慈宁宫呢?太后娘娘听说最近几日总召见宁王府的大少爷?” 宁王是圣上的皇叔,他的孙子,与元驽是同辈。 是以,宁王系的血脉,与当今更远了。 甚至都不如凉王。 郑太后估计是被元驽气到了,不但让郑贤妃拉拢凉王世子,还亲自出面,对着宁王府释放出善意。 郑氏这么做,既是想敲打元驽,也是给自己多一些选择。 元驽太叛逆了,与郑家明明是血脉至亲,却白眼狼的不愿亲近。 他们便想多弄几个宗室子弟,抬举他们与元驽打擂台。 兴许啊,元驽吃了亏,意识到自己少了郑家的支持,可能会跟唾手可得的皇位失之交臂,自然就能学乖了! 元驽:……为什么有些长辈会觉得晚辈不听话,是因为晚辈没良心?他们从来都不知道反省的吗? 他们忘了曾经对晚辈的伤害? 元驽不愿去想幼时遭受的种种,也不会对郑家生出半点亲情上的奢望。 亲爹亲娘,他都不会原谅,就更不用说隔了一层又一层的外家了。 元驽咔嚓咔嚓的剥栗子壳,点点头,说道:“当年先帝盛宠苏宸贵妃的时候,长宁大长公主曾经劝他多少给太后娘娘一些体面!” 长宁大长公主是少数在苏宸贵妃宠冠后宫的时候,还能帮郑氏说话的人。 虽然没啥用,但到底有这份心。 当今登基后,郑太后记着这份情谊,对长宁大长公主还算不错。 韩芳菲能够那般骄纵,前夫郑无忌坐上刑部二把手的时候,韩芳菲还能认定是自己的功劳,就是郑太后对长宁的优厚。 韩芳菲二嫁宁王世子,郑太后又因与长宁的这点香火情,注意到了宁王府的子嗣们。 与自私、混账的宁王世子不同,他的两个嫡子,都由世子妃教导得很好。 长子元晖今年十八,读书习武,虽不是最出挑的,却也在一众宗室子弟中称得上优秀。 次子元昭,十四岁的少年,没有读书的天分,却喜好钻研器械工具。 整日里泡在工具房,改良农具,连工部的匠人们都夸他有天赋。 两人比不得元驽的优秀,可也不算纨绔。 却又有一点跟元驽相似,那就是都跟亲爹不睦。 元晖和元昭:……何止是不睦,分明就是有着杀母的仇恨。 郑太后也不是全然没有脑子。 经过这些年的观察与思考,她似乎能够明白圣上为何会格外看重元驽。 不只是血缘,更多的是因为元驽与赵王早已没了父子情分。 圣上不用担心,元驽上位后,会着急忙慌地加封生父。 巧了,宁王的嫡孙,如果被过继,应该也不会再认亲爹。 郑太后想,在这一点上,元晖倒是比元旻更有优势。 不过,既然是想多弄几个备选,郑太后也就不会为了一个而放弃另一个。 她都弄到自己面前,都给他们希望,他们中任何一个想要上位,都要讨好她以及郑家。 可惜,元晖已经娶妻,元昭还小,否则,郑宝珠可以嫁去宁王府。 也不怕,不去宁王府,还能选择元旻。 这位凉王世子还没有娶妻呢。 再不成,就让郑家的儿郎求娶凉王、宁王府的姑娘。 唔,凉王世子有个同母妹妹,宁王府适龄的姑娘却都是庶出! 太后不只是频繁召见宗室子弟进宫,还已经在盘算,如何用联姻,将他们与郑氏捆绑得更为紧密。 元驽在咔嚓咔嚓的剥壳声中,缓缓将这些都告诉了苏鹤延。 苏鹤延将剥好的栗子仁儿,自己吃一颗,抽空再给元驽塞一颗。 “所以,郑宝珠会嫁给凉王世子?” 苏鹤延努力回想了一下,确定至今自己都还没有收到相关的请帖。 元驽点头:“快了,应该这几日就会广发请帖,并在十一月底之前,完成婚礼!” 元旻也不想拖这么久。 但,他的婚事,他得写信告知远在凉州的亲爹亲娘。 隔了一千五百多里,哪怕骑快马,一来一回的也要几天时间。 这还只是路上花费的时间,凉王那边,得到消息,不能立刻做出决定。 郑家在谋划,凉王又何尝不会权衡利弊? 凉王要调查郑家,要探听京中各个势力的现状,还要了解到宫中至尊母子的态度…… 经过仔细斟酌,凉王才能做出决定。 而这,又需要半个月乃至一个月。 元驽也是昨天刚刚收到消息:凉州的快马,抵达了京城的凉王府。 当天傍晚,元旻不顾宵禁,急急地去了承恩公府。 如果是拒绝婚事,元旻不会这么急切。 所以,答案只能是:凉王同意与郑家联姻。 苏鹤延刚刚塞进去一颗栗子,忽的想到了什么,竟觉得这栗子也没有那么香甜了。 “怎么了?阿延?” 元驽眼角余光瞥到苏鹤延的僵硬,关切地问道:“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没有,就是忽然觉得,大家都着急忙慌的成亲,似乎都认定徐皇后活不过今年!” 虽然是事实,但如果带入徐皇后的身份,知道京中的权贵都数着日子的等她咽气,这种感觉,着实不好。 苏鹤延不全是圣母心忽然发作,就是想到了自己。 她将来,估计也会入主坤宁宫。 而她的身体,是众所周知的“病弱”。 等她登上高位,是不是也有人掰着手指算她还能活多久? “……阿延!你不会!” 元驽太了解苏鹤延了,只听她这待着些许“物伤其类”的话,就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放下手里的栗子,元驽来不及擦手,便握住了苏鹤延的小手。 他直视她的桃花眼,轻声却坚定地说道:“你不会成为第二个徐皇后!” 元驽知道,自己的内心已经被黑暗所侵染。 但,他还有阿延,他就始终能够保持一份独属于阿延的光亮与温暖。 他可能会被权力、欲望束缚,可他会坚守住心底的那份柔软。 他也许会成为承平帝,阴暗、疯狂,但他绝不会辜负阿延。 因为黑暗中的人,也是渴望那一丝光亮的。 他不能也不会亲手湮灭。 “表哥,我信你!” 至少现在是信的。 至于未来如何,谁又能保证? 就算日后他们真的像承平帝与徐皇后那般夫妻反目,苏鹤延也不会后悔。 毕竟他们一起长大,相互陪伴……这份感情是真的,亦是她人生中某个阶段的幸福与圆满。 不能走到最后,期间就算他们中有人错了,他们也不会否认彼此,否认曾经的美好。 …… 果然,不出三日,苏鹤延就收到了郑家和凉王府的请柬。 折腾了这些年,郑宝珠没有嫁给嫡亲表哥元驽,而是嫁给了饶了好几圈的便宜表兄元旻。 苏鹤延:……嗯嗯,反正就是表兄表妹,亲上加亲! 婚期定在了十一月廿九,与其他家族的婚礼一样,都很是仓促。 凉王夫妇甚至都来不及抵达京城,他们送来的礼物,也还在路上。 倒是元旻的庶妹元晚,因为有事儿回京,赶在婚礼前,抵达了京城。 “驽哥哥!” 元晚今年十四岁,还有几个月就要及笄。 她回京,便是要在京中举办及笄礼,并趁机寻找合适的夫婿。 元晚的生母出身当地的豪族,她遗传了生母的深目高鼻,还有一头秀发,是浅棕色的自来卷。 她皮肤白皙,配上精致的眉眼,卷曲的头发,像极了洋货铺子里卖的洋娃娃。 元晚看到元驽,眼睛亮晶晶的,浅棕色的瞳孔,似乎都是元驽那年轻、俊美的倒影。 “嗯!” 元驽矜持地点了点头。 对元晚不够亲近,可也算不得无礼。 他有资本高傲。 虽然都是元氏血脉,但元驽贵为圣上爱侄、赵王世子,就是在凉王面前,也不会太过谦卑。 元晚不过是凉王的庶女,还有着异于大虞女子的容貌,元驽没有歧视,就已经算是他宽厚、友爱了。 “驽哥哥,听说你定亲了?未来嫂嫂呢?怎么没有看到她?” 元晚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仿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左右看了看,试图在寻找苏鹤延的身影。 但,不知道为什么,元驽就是觉得元晚这模样、这语气,有些违和。 “我与阿延还未成亲,名分未定,你还是唤她苏郡君为好!” 元驽戴着温和君子的假面,却不是真有好脾气。 他温文儒雅,是他有教养。 他高冷疏离,亦是他的权利。 对于一个偏远藩王的庶女,元驽能够客气地与之交谈,亦是难得,他根本不会太过亲昵。 开什么玩笑,如今凉王世子还在与他明争暗斗,元驽是多脑残,或者多好色,还能对竞争者的妹妹另眼相看? 撇开血缘不提,就是元晚的容貌,确实极好。 可在元驽看来,他的阿延才是最美的女子。 拿元晚跟阿延比,都是对阿延的羞辱。 元驽淡淡的提醒元晚,他和阿延,跟她并不熟! 叫声哥哥,已是有些逾距。 元驽身为赵王世子,京中第一权贵,可不是谁人都能喊他一声哥哥的。 大虞朝已经百余年,元氏皇族枝繁叶茂。 跟元驽同辈的妹妹,堂妹、族妹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人。 元晚顶多就是血缘近些,同为先帝的孙辈。 而这样的堂妹,元驽也有十几个! 有些还在京中,平日里在宴集、宫宴上,亦能见面。 她们遇到元驽,都不会大喇喇的叫“驽哥哥”,或是称呼堂兄,或是口称世子爷。 元晚过于自来熟。 还有她看向元驽的目光,也让元驽有些不舒服。 “阿延说过的,不管是否确定对方有恶意,只要她让自己感受到不适,那她就不无辜!” 元驽想着苏鹤延说过的话,对待元晚,也就多了几分戒备。 “表哥!” 元驽正想着如何打发了元晚,苏鹤延便找了来。 “哎呀,你就是未来嫂嫂吧!我是凉王府的元晚,小字嫣嫣,嫂嫂可以唤我嫣嫣,或阿嫣。” 元晚丝毫不顾元驽刚才的提醒,热络地围着苏鹤延,叽叽喳喳的说着。 苏鹤延眉头微蹙,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元晚有些不对劲。 她对自己,似乎有敌意?! 苏鹤延看向元驽:劣马兄,她是你堂妹,一个祖父的,没错吧? 元驽笑了,无声的回应:没错!嫡亲堂妹! 苏鹤延只觉得生理不适:劣马兄,她这是把你当成了武帝,而她则是刘陵? 元驽不是后世之人,没看过后世的影视演绎,自然不知道武帝和刘陵之间还有什么暧昧。 这一次,也是他极少没有读懂苏鹤延的眼神…… 第二百二十七章 落定 “刘陵?淮南王翁主刘陵?” 元驽确实没有看过后世的影视演绎,但他读过史书啊。 听苏鹤延将元晚比作刘陵,他的大脑迅速切换到了汉书上有关淮南王、刘陵等人的相关记录。 史书上没有刘陵与武帝暧昧的相关记载,却明明白白的写了淮南王疼爱刘陵,送她入京城,并给了许多金银财货。 而刘陵利用这些,以及自身的美貌,周旋于京中的权贵之间,为淮南王的大业经营人脉。 元驽凝眸,仔细回想昨日婚宴上元晚的种种表现,某些让他觉得违和的地方,他瞬间想明白了。 “阿延,你果然天资聪慧,目光犀利!” 还是他的阿延,一眼就看穿了元晚的真面目。 元驽才不会去管,苏鹤延能够这般“毒辣”,是因为在信息爆炸时代看多了故事,这才变得“见多识广”“思维敏捷”。 他只知道,阿延又帮了他。 苏鹤延:……劣马兄脑补了什么? 还是说,经过她的提醒,劣马兄察觉到了元晚,或者说是元晚背后的凉王府的阴谋? “表哥,你是说元晚是故意表现出对你的种种亲近?” 苏鹤延瞬间想到,大虞朝虽然民风开放,却也还没有达到汉时的彪悍。 武帝可以娶个歌姬出身的皇后,公主可以嫁给自家的马夫……不说那对姐弟有着怎样惊天动地的才能与功绩,只身份这一项,就能被大虞朝的文武百官所拒绝。 一两千年的时间,足以让“礼法”形成一套完整的、森严的体系。 春秋战国会有国君乱伦,但在大虞朝,连类似的流言都要严格避嫌。 苏鹤延思维任意发散,她开始对元晚、凉王府展开了阴谋论。 “表哥,他们想利用流言,毁了你!” 凉王世子在文治武功、皇帝圣宠等方面,都比不上元驽。 可元驽若是因为放浪形骸、贪恋美色,跟自己的堂妹有了龌龊,不管是不是被捉奸在床,哪怕只是被人看到了暧昧,也足以毁掉元驽的名声,继而把他踢出过继候选人的名单。 皇家确实可以不守规矩,但不能把遮羞布撤掉。 一旦某些“真相”,被披露,皇家亦能为了体面,而痛快下手! “有这个可能!” 元驽颇具神韵的丹凤眼里,冷芒一闪而过。 他勾起唇角,没有觉得自己和阿延思想龌龊。 只要是为了保护自己,把对手推想成任何变态,都是正常的。 “阿延,人性的丑陋与卑劣,绝对超乎我等的想象!” 元驽不但不会用道德束缚、欺骗自己,还会最大可能的安抚苏鹤延。 不管是这些年在宫中的见闻,还是他在刑部看到的旧年大案要案奇案的卷宗,都足以让元驽深刻认识到何为黑暗、何为泯灭。 人性之恶,绝对超出世人的想象。 且,凉王府的计谋,也算不得多么的稀奇。 美人计,自古有之。 无中生有,给人泼脏水,更是官场上惯有的手段。 顶多凉王府更卑劣、更没有人性,他们竟利用嫡亲骨肉,利用亲情伦理。 元驽暗自在心底冷笑:元氏皇族,还真是有人总能跌破道德底线 幸好,他有阿延。 阿延不只是在具体事情上帮他,她哪怕什么事都不做,只是站在那儿,就能让元驽保持心底最后的一丝光亮,不至于被污泥所吞噬! 苏鹤延不知道元驽内心有着怎样的阴暗与庆幸。 但她能够感受到元驽的痛苦与挣扎。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元驽的手。 元驽个子高,手也大。 苏鹤延根本无法握住他的整个手掌,只能环住他的两三根手指。 感受到指腹传来的细软柔嫩,元驽下意识的反手,将那小小的玉手握在掌心。 他的大掌,正好能够将白嫩嫩、软乎乎的小拳头包裹住。 “阿延,我没事!” 元驽低低的安抚着苏鹤延。 皇家的污秽,元驽不想说,没得脏了阿延的耳朵。 他会保护好自己,让自己一直站在高位,好好的护着阿延。 “再说了,这些只是我们的猜测,事情或许不是这样,我们很不必太过在意!” 元驽轻声说着,似是在安慰苏鹤延,又似是在劝慰自己。 苏鹤延点头,“嗯,我听表兄的!” 他们狼狈为奸,他们夫妻一体。 自然是彼此信任,相互扶持。 元晚之流,绝不会伤害到她和劣马兄! …… 元驽得了苏鹤延的提醒,愈发关注凉王府的动态。 他还暗中吩咐在凉州的暗卫,让他们盯好了凉王府,以及调查凉王府中诸多儿女的情况。 若他的猜测是真的,凉王确实有意利用自己的女儿做争权夺利的工具,那么就不可能只有一个。 京中有了元晚,那凉州大本营呢? 更有甚者,元驽怀疑元晚的身份——到底是凉王的亲生骨肉,还是所谓的养女、义女? 就像是江南日渐兴起的瘦马,就是以“养女”为名,进行豢养的玩意儿。 还有青楼妓馆里,那些老鸨,不也各个自称“妈妈”? 某些权贵人家,不只是豢养死士、暗卫,也会以义女、养女的形式,培养女谍。 顶多就是凉王更混账,要么大胆混淆皇家血脉,要么冷血不顾骨肉亲情。 但不管元晚是否凉王亲生,只要她背负使命,就都能证明凉王的“利欲熏心”“唯利是图”。 “那就让我看看,我这位皇叔,到底是胆大妄为,还是畜牲不如!” 元驽将凉王府列为重点监控对象,派出去了好几拨人。 尤其是在京城,他经营这些年,不敢说对京城的大事小情了如指掌,但想要知道某一家、某个人的行踪,还是没有问题的! 然后,元驽就收到了许多有关凉王府的消息。 元旻借着与郑宝珠的婚事,成功进入到了郑家的军营,虽然还未谋得官职,但整日跟在承恩公世子郑博身边,像个备受长辈提携的优秀晚辈。 几年前,跟在郑博身边的人,是元驽! 然后,元驽成功架空了郑博,帮着圣上分走了郑家的兵权。 如今,又换了个凉王世子,不过他还有个郑家女婿的身份,似乎比元驽更靠得住些。 郑博也似是想到了曾经,并想要极力证明,他们郑家这次选的人不再是白眼狼,便愈发看重元旻。 不只是带元旻入军营,还带着他参加将门之间的打猎、宴饮等聚会。 郑家的亲朋故交,也就都明白了郑家的意思—— 他们放弃了亲外孙元驽,选择扶持亲女婿元旻。 元驽:……行叭,你们高兴就好! “呵!还真当现在是几年前?” “郑家早已伤了元气,圣上既有君威,又有兵权,早已不是当年需要郑、徐两家扶持的太子!” “整个大虞,整个京城,还是圣上做主!” 而圣上,更偏爱元驽。 元驽早在四年前就在圣上与郑家之间做了选择。 所以,他根本不怕郑家放弃他。 “若能真的就此与郑家彻底切割,倒还是好事!” 圣上那般变态的人,对元驽诸多提防,其中一条,就是元驽乃郑氏女所出。 圣上也有个郑氏女做亲娘,自是知道血缘有多么的难以割断。 圣上如今能够这般狠绝的对待郑太后,是母子间经历了十几年的折磨、争斗,这才一点点的消磨掉所有的温情。 他以己度人,觉得元驽才多大,赵王妃除了恋爱脑,以及早年的凌虐,也没有伤害元驽更多、更长久,他觉得,或许只要赵王妃痛改前非,元驽可能就会原谅! 元驽原谅了亲娘,对于亲娘所在的家族,也就能心软,甚至“重归于好”! 圣上怀疑一切,不信任所有人,对于元驽,也只是多了那么一丢丢的真心。 而这份真心,跟他的变态与权力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 元驽:……幼年的伤害,足以让我认清现实,并舍弃亲情。 元驽非常确定,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郑鸢。 至于郑家,他也不会与之和解。 但,这些,元驽坚守,圣上却不信啊。 元驽一直都在寻找契机,彻底的与郑家切割。 机会,来了! 郑家想要捧元旻,那就让他们坚定下去。 元驽对着一条条的消息,认真思考,然后做出了决定。 …… 随着京城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京中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 十一月,王嫔生产,经过一夜挣扎,在黎明时分,有惊无险的生下了一个皇子。 最妙的事,王嫔经历了慈仁寺的风波,病病殃殃了几个月,生出的孩子,居然白胖康健,丝毫没有受到母体的影响。 宫中的医女、稳婆,都接受了素隐、余清漪的新术式培训。 她们全都准备好了随时为王嫔做剖宫产的手术,王嫔生产过程,也确实险些难产。 还是王家求了圣上的恩典,准许王嫔的生母入宫陪伴。 王家更送去人参、犀牛角等名贵药材。 王嫔宫殿的灯,亮了一夜。 皇宫里,禁卫似乎都格外紧张、忙碌。 王嫔艰难生产,还好结果是好的。 医女、稳婆都没有使用新术式,救命的药材也都没用上。 “又有新的皇子,好!好啊!” 圣上听到小太监的报喜,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凉意的笑。 “既是将暗将明的时辰出生,索性就取个‘晦’字吧。” 可不晦气? 王嫔怀孕,原本是圣上的手笔,王嫔是无辜的。 圣上当时还想,等事情了了,他会给王嫔一个痛快。 他会给王家恩泽,让王庸以及他的儿子们继续领兵。 但,王家最近一两个月的表现,着实让圣上不满。 “好个王庸,好个王家!果然都是逆臣贼子!” 尤其是王庸,真是应了世人对他的唾弃,天生反骨啊。 他过去背刺赵家,如今又欺君罔上。 李代桃僵,混淆皇家血脉,呵呵,他们的狼子野心,简直不要太明显! 圣上原本是存着看跳梁小丑演戏,可是,真当他们闹起来,圣上又愤怒、憋屈。 一口血哽在喉头,偏偏还吐不出来。 圣上索性就拿着名字出气。 “晦?晦暗、晦气的晦?” 刚刚生产完,正抱着“儿子”的王嫔,听到内侍传旨,竟愣住了。 圣上这是什么意思? 从日的字那么多,基本上全都是寓意极好的字。 而圣上放着那么多好字不选,偏偏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寓意不好的字里,选了个“晦”? 圣上到底是欢喜坏了?还是脑子坏了? 亦或是他整天宠着元驽,便也想取个这样的名字? 问题是,元驽会是“劣马”,是赵王不喜欢赵王妃,故意拿名字恶心他们母子俩。 圣上这又是为了什么? 偏心? 圣上还是不愿放弃五皇子那个残废 残暴的废物? 还是说另有原因? 难道—— 王嫔的心头笼上一抹阴影,她拼命告诉自己: “不会的!定然不会的!琇哥儿说过的,此事办得十分稳妥,断不会被人知道!” “再说了,这可是‘皇子’!健康的,可以好好好教养的皇子!” “有了我儿,圣上在朝堂上,都不必整日面对朝臣们的劝谏。” 王嫔不傻,也有一定的政治素养。 圣上子嗣不丰,不只是要担心皇位无人承继,还要面对群臣的狂轰滥炸。 那些官员,最喜欢管皇帝的家务事了。 没儿子,催着过继。 有了儿子,儿子不是好的继承人,他们便继续催生。 圣上后宫数十嫔妃,折腾了十几年,也才只有五皇子一个儿子。 谁有问题,一目了然啊。 王嫔觉得,她还有王家,都是“为君分忧”的忠臣。 有了她为圣上生的这个儿子,圣上能减省多少麻烦? “对!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自己吓自己!” 王嫔反复在心底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 我还有哥哥,有王家,我未必不能像郑太后那般尊荣。 元晦就元晦,圣上按照皇子的字辈给她儿子取了名字,那么,她儿子就是圣上承认的皇子! 能够上皇家玉碟,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之一! 好一通洗脑,王嫔竟真的镇定下来。 低头看着眉眼有几分像自己的胖儿子,王嫔顿时觉得有了底气。 …… 王嫔生下了六皇子元晦。 圣上似乎觉得还不够“喜庆”,又下旨宣布组建新的缉事厂,由宫中内侍充任。 首任缉事厂的都督为内侍总管姜沐恩,副都督的人选,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不是内侍,而是前绣衣卫指挥同知郑廉! 京中上下一片愕然。 但,还不等众人开始非议,宫里的丧钟响了。 皇后,薨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初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表妹且慢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丑事 苏鹤延听着声音有些耳熟,转过头,便看到了前几日刚刚见过的人儿——凉王府庶女元晚。 苏鹤延不动声色,心里却暗骂了一声“晦气”。 她轻扯嘴角,露出一抹客气却疏离的笑容:“元姑娘!” 嗯嗯,元晚虽是藩王之女,却并没有封号。 苏鹤延又不想与这个明显有问题的女人有过多牵扯,便没有搞“姐姐妹妹”那一套。 而且细究的话,元晚对苏鹤延的称谓也有问题: 当着元驽的面儿,就是“嫂嫂”。 元驽不在,她就换成了“姐姐”。 元晚到底是何居心,苏鹤延表示,这可真是好难猜哟! “苏姐姐,几日不见,您的气色看着好多了呢!” 元晚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苏鹤延的生疏,她甜甜一笑,深深的眼窝,似乎显得格外迷人。 “多谢元姑娘惦念!” 苏鹤延不咸不淡的回应着。 丹参看似憨傻,实则很懂得看自家姑娘的脸色。 她只听苏鹤延这冷淡的回答,就知道姑娘不愿与这位王府庶女有任何交谈。 只是碍于礼数,苏鹤延不好太过冷漠。 主子不方便“失礼”,身为奴婢,就要主动帮主子开口。 “姑娘,伯爷伯夫人已经进去了,咱们也尽快吧,没得耽误了时辰!” 丹参黑瘦直率,就像个直愣愣的傻丫头。 她这般直白,丝毫不显违和。 若是与她计较失礼,那便是有失身份。 苏鹤延微微颔首,又冲着元晚点点头,便抬脚往里走。 她甚至都没有说一声“抱歉”。 元晚却还要笑着,不能露出任何不满。 不提苏鹤延是元驽未婚妻的身份,单单是她自己,就有郡君的诰封。 而元晚,堂堂凉王之女,却只是个白身! 元晚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唯有抱着暖炉的手,手背上凸起了一条条的青色血管。 “前面可是晚妹妹!” 就在元晚暗暗将苏鹤延记在小本本上的时候,一侧传来一记男子的声音 元晚眸光一闪,来了! 她转过身,精致如洋娃娃的面容上,浮现出少女的疑惑。 但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刹,她又眼底闪现惊喜:“旦哥哥。”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素色箭袖锦服,腰间系着嵌白玉的革带,容貌算不得俊美,却也端正。 最出众的还是他出身王府所蕴养出来的贵气。 他正是邕王世子元旦。 苏鹤延:……天知道,每次见到这位世子爷,我忍笑忍得有多辛苦。 邕王是京中出了名的墙头草,每次都想抱大腿,可每次都抱不稳。 以前巴结苏宸贵妃,把苏家当正经外家。 苏宸贵妃薨了,他就立刻转投郑太后,并对郑家百般跪舔。 为了向郑太后以及郑家表忠心,更是不惜充当郑氏的马前卒。 可惜,所有筹谋,在四月慈仁寺的风波中毁于一旦。 庶人太和刺杀圣上,还弄伤了苏宁妃,罪大恶极,事后直接被圣上褫夺公主封号,废为庶人,并剿杀! 不管太和的刺杀到底是出于她自己发疯,还是被人撺掇,极力为她求情并把她放出来的邕王太妃母子都逃不开关系。 就连郑太后都迁怒邕王一系,她只是想利用太和制造冲突,继而弄掉徐皇后肚子里的孩子。 她可没想让太和去刺杀自己的儿子啊。 就算要弄死皇帝,也不能采取这种蠢笨的方法。 太和的刺杀,直接弄了郑太后一个措手不及。 事后圣上清算,虽然没有直接问责郑太后,但郑太后总觉得,圣上对她已经彻底没了母子情分。 郑太后不会去想,她落得这样的下场是自己作出来的,只会觉得邕王母子办事不力,甚至是别有用心,这才害了自己。 是以,慈仁寺风波过去之后,郑太后就彻底厌弃了邕王一系。 还是邕王太妃,割肉放血,亲自写了一卷又一卷的佛经,由邕王送到慈宁宫。 一次、两次、三次……足足耗费了半年的时间,邕王才勉强能够再次见到郑太后。 邕王在宫外,又用跪舔的方式,百般讨好郑家。 凉王府与郑家联姻,邕王忍着羡慕嫉妒,掏空王府家底,给两家送去了丰厚的贺礼。 郑太后本就有意抬举宗室子弟,邕王府虽然惹得她不快,却也是正儿八经的先帝血脉。 邕王世子平庸了些,却与邕王、邕王太妃一样,都是听话的人。 郑太后便松了口,准许邕王世子元旦进宫给她请安。 就这样,邕王府重新活跃在了宫宴之上。 今日,徐皇后薨,邕王府上下也急忙赶来哭灵。 只是王府的位置,偏了些,他们未能赶在第一批抵达宫门。 元旦骑马,刚刚跳下马背,就看到了东华门外有一抹娇美的倩影。 走近了,仔细看,发现竟是熟人。 元旦便热络地打招呼。 凉王府最近颇出了些风头啊。 邕王府的祖孙三代,都快嫉妒死了。 偏偏他们不能表露分毫,还要想方设法地讨好。 元晚虽然只是凉王府的庶女,但凉王世子回京城,同母的亲妹妹没来,倒是来了个庶女。 不用猜也知道,这元晚,在凉王府一定颇为受宠。 元晚生得好,出手也阔绰。 听说她的生母是凉州当地的豪族,外祖母更是有着一支贯穿丝绸之路的商队,十分有钱。 元晚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身家就极其丰厚。 她刚进京没几天,就在东大街豪掷千金的买下了几处铺面。 建酒楼,开夷货行,如火如荼,很是兴旺。 “可惜了,居然是堂妹,而非表妹!” 元旦颇为扼腕。 同姓不婚啊,否则,他完全可以把这个妖媚又有钱的女人弄回王府。 王妃之名肯定是不成的,但,可以做个侧妃呀。 元旦摆出长兄的做派,含笑与元晚寒暄。 一双狭长的眸子,却隐晦的在元晚那张极具异域风情的绝美面容上扫过。 “果然啊,要想俏一身孝!” “元晚这番婆子,今日看着格外勾人!” 一身素白的衣裙,明明是厚厚的棉衣,却还能显现出纤细的腰身。 妖娆妩媚,又年轻粉嫩,真真招人。 “阿嫣见过旦哥哥!” 元晚仿佛没有察觉到那抹如同毒蛇般黏腻的视线,她对着元旦微微欠身,姿态娇柔,声音更是宛若黄莺般甜美。 元旦喉结滚动,他赶忙掐住掌心,让自己保持镇定。 为了控制情绪,他赶忙将视线挪开。 咦,元晚身侧的婢女,竟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还跟元晚一样,都有明显的夷族特色。 她的头发,甚至是红棕色的,愈发映衬得皮肤欺霜赛雪。 “看来,凉州也不只是偏僻、荒凉的所在,亦有其过人之处!” 元旦站在宫门口,竟开始胡思乱想。 还是一旁的宫卫,见人群开始拥堵,赶忙出声提醒:“贵人请移步,切莫误了进宫的时辰!” 元晚仿佛猛地反应过来,赶忙屈膝行礼:“旦哥哥,我长兄已经进宫,我想去找他了!旦哥哥,请自便!” 说罢,不等元旦回复,元晚就带着婢女,转身离去。 望着两人的背影,元旦的眸光闪啊闪。 苏鹤延站在宫门里一侧的角落,似乎是在等肩舆。 事实上,她是听到了元旦呼喊元晚的声音,这才顿住了脚步。 她状似有些虚弱的靠在丹参身上,实则竖起耳朵,眯眼偷偷观察。 “这两人,似乎有猫腻啊!” 苏鹤延不愿去想恶心的事儿,但,不管是元晚的欲迎还拒,还是元旦隐晦的放肆,都让苏鹤延意识到:他们两个就算没有奸情,也绝对不清白。 他们、他们……呕~ 这次都不用苏鹤延自己催吐,胃里就有些翻涌。 知道京中的某些权贵放浪形骸、胡作非为,但她还是没想到,竟有人真能突破伦常。 “姑娘,您没事吧?要不,还是让奴婢背着您吧!” 丹参察觉到自家姑娘的不适,她赶忙关切地问道。 “……没事!走吧!” 苏鹤延按了按手腕的内关穴,压下了那抹翻涌的恶心。 她直起身子,拍了拍丹参的手臂,“你扶着我就好!” 不用背,却可以搀扶。 苏鹤延原本不想这么快就装病,但她忽然有种预感:今日宫里要有事情发生! 是非之地,躲不开,也要想办法离得远些。 “姑娘!肩舆来了!” 百禄跟在一侧,也看到了苏鹤延的不适,他不好靠得太近,只能左右环顾着。 看到元驽安排的几个小太监,抬着肩舆过来,他赶忙出声提醒。 “不用了,我走着就好!” 皇后薨了,来哭灵的都是有品级的诰命。 大长公主、长公主等皇家贵女更是有好几个。 她们要身份有品级,要尊贵有辈分,苏鹤延区区一个郡君,还是皇家未来的新妇,就算有圣命可以乘坐肩舆,也不好太过张扬。 “……” 百禄动了动嘴唇,却没有继续劝说。 他虽然不如百福与苏鹤延关系近,却也知道,这位未来的主母,看着娇弱好脾气,实则“说一不二”。 不说他们这些奴婢了,就是世子爷,在姑娘面前,也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 他应了一声,摆摆手,示意小太监退下。 正好又有年长的一品诰命进宫,小太监便极有眼力价地迎了上去。 不管那命妇是否推辞,苏鹤延已经扶着丹参的手,顺着甬道而去。 苏家人已经走出了一段时间,苏鹤延并没有着急追赶。 她按照自己的节奏,走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喘一喘。 所有通过甬道的人,不管是宫女、太监,还是权贵、命妇们,都能看到苏鹤延病弱却还在坚持的模样。 众人:……唉,之前还觉得苏氏女能够嫁入赵王府是莫大的福分,现在看来,皇家媳妇儿是真不好做啊。 哪怕病得都一步三晃了,也要进宫哭灵。 这算什么? 就是昏死过去,也要昏在皇后娘娘的灵堂上? 就在众人或是好奇,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时候,一队人马,急匆匆在甬道穿过。 他们戴着尖帽,穿着褐色衣袍,脚上白皮靴,步履轻盈,宛若一群幽魂。 “是缉事厂的阉人!” 有人认出这身公服,便低声说了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话被领头的番子听到了,还是那番子看到了熟人,竟忽地顿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一双阴鸷的眸子,扫过甬道上的贵人们。 苏鹤延扶着丹参,半边身子都挂在丹参胳膊上。 她微微垂着头,仿佛病得早就没有力气,根本无暇顾及周遭。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一抹阴冷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过。 苏鹤延听到了那人的咕哝,她禁不住想:缉事厂的太监? 莫非是郑廉? 这人应该已经知道,灵珊投入了她苏郡君的门下。 郑廉无法杀了灵珊泄愤,便把账记在了她的头上? “哼!倒是个乖觉的!” 隔着几步远,郑廉不知对谁冷哼了一句。 苏鹤延:……莫非是在说我?发现我没有乘坐肩舆,让他少了找茬的机会? 苏鹤延抿了抿嘴唇,她暗暗告诫自己: 这皇宫,果然复杂。 我定要谨言慎行,稍有行差踏错,就会惹来麻烦。 苏鹤延倒也不怕郑廉,劣马兄定有办法收拾他。 但,麻烦这种事儿,还是能避免就避免吧。 郑廉冷哼完,就继续踏踏踏的向前走。 一行番子离开,刚才还屏气凝神的众人,才又恢复了正常。 不过,大家只是松了口气,没有继续议论,而是闷头向坤宁宫走去。 …… 坤宁宫,已经素白一片。 正殿布置好了灵堂,硕大的棺椁,摆放在正中间。 徐皇后已经入殓,她的贴身宫女们都跪在棺椁一侧,哀哀的哭着。 郑贤妃、苏宁妃等宫中嫔妃,长宁大长公主、宁王妃、凉王世子妃等宗室贵妇,以及四品以上的外命妇,全都按照身份、品级,跪在相应的位置上。 苏鹤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便找到了苏家女眷的位置,悄声走过去,跪在了赵氏身边。 接下来就是枯燥的哭、跪、拜。 苏鹤延还好,她有元驽暗中关照,跪拜用的蒲团又厚又软。 跪啊跪的,倒还能忍受。 有些命妇许是上了年纪,又许是体弱,不到半日,就有些受不住。 幸好大家抵达灵堂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熬了两三个时辰,天色便黑了下来。 宫门要下钥,宗室、朝臣、命妇们要出宫。 灵堂安排了嫔妃、皇子公主,以及宗室子弟守灵。 然后,不出苏鹤延意外的,当天夜里就闹出了天大的丑事…… 第二百三十章 端倪 徐皇后无子,宫中只有两个皇子: 五皇子元曜不满十岁,且因着冬日湿寒,腿伤复发,连床都下不来,每日痛哭不停。 六皇子元晖还没有满月,连房门都不能出。 郑太后便提议,让元氏的宗室子弟,每日安排几人,轮流在灵堂守灵。 圣上知道,郑太后这么做,是为了进一步的抬举那些宗室子弟。 不过,想到徐氏与自己结发二十余年,也曾有过两个皇子。 少年夫妻,相伴多年。 虽未能走到最后,可如今,人都没了,心底残存的那点子感情与愧疚,又冒了出来。 圣上也不想看到徐皇后死后,灵前竟没有儿女守候。 左右他未来也是要过继的,提前让“儿子”为嗣母守孝,合情合理合规矩。 圣上便同意了。 今晚是停灵第一晚,郑太后便命人安排了元旻、元旭、元旦等几个王府的世子守灵。 元晚作为一个王府庶女,连品级都没有,宫中也没有相熟的贵人,自是不能在皇宫留宿。 她临出宫前,以“担心哥哥”为由,把自己的婢女留给了元旻。 夜色渐浓,白日里喧闹的灵堂,寂静冷情。 几位养尊处优的世子爷,身着白色素服,状似虔诚的跪在棺椁前。 不知过了多久,素白的蜡烛,噼啪的炸响了灯芯。 元旻似是内急,便爬了起来,悄悄退出了灵堂。 行至正殿外的角落,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的摸了过来。 “怎么样?元驽今晚是否夜宿撷芳殿?” 元旻压住嗓门,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问道。 “回世子爷,元驽并未回撷芳殿!奴婢找了乾清宫的人,他说,从昨日起,元驽就跟在圣驾左右,就连晚上,都不曾离开圣上的寝宫!” 小太监低低的回应。 元旻蹙眉,他没想到,圣上竟对元驽依赖至此。 说句“寸步不离”都不为过! 元旻禁不住怀疑,照着圣上对元驽的看重,就算太后给元驽排班,让他来坤宁宫守灵,圣上也会把人留下。 仿佛在偌大的皇宫,圣上只相信元驽一人。 明明他有绣衣卫,还又新增的缉事厂,圣上最倚重的,竟还是元驽。 元旻用力攥着拳头,骨节处都发白了。 来京城前,就听说圣上偏爱元驽,待他比亲儿子都好。 元旻还不信,怎么能有人超越血缘? 如今,元旻信了。 他更是深刻体会到,圣上对元驽不只是“好”,还有信任与依赖。 能够让一个多疑的帝王,如此倚重……元驽果然是他前进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偏偏,元旻想算计他,都无从下手! “世子爷,那今晚的计划——” 小太监小声提醒。 诱饵都安排了,猎物却来都不来,接下来,到底是换个猎物继续进行,还是索性作罢? 元旻沉吟片刻,道:“既然都安排了,那就执行吧!” 退而求其次,能把对手解决一个算一个。 主要是,今天能够顺利做出安排,明日、后日就说不准了。 “计划还不如变化”,元旻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不愿错过今日的机会! “是!” 小太监答应一声,便躬身退了出去。 到了后半夜,宫内一片寂静,有些宫室的灯都灭了。 坤宁宫里,也不是整座宫殿都亮堂堂。 东西偏殿的烛火就没有那么的旺。 东西两院更是光线晦暗。 跪了一下午,又跪了小半夜,养尊处优的世子爷们都有些受不住。 元旦见元旻偷溜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便以为他是借故去外面休息。 “元旻能偷懒,我也可以!” 元旦本就羡慕嫉妒元旻能够攀上郑家,下意识地就想事事与他攀比。 眼见这种时候,元旻还能搞“特殊”,他便也想效仿一二。 元旦爬起来,悄悄溜出了灵堂。 一刻钟后,寂静的坤宁宫,东侧小院里,竟陡然响起了一记凄厉的女子惨叫。 灵堂上的元旻,低垂着头,嘴角飞快地闪过一抹笑。 跪在蒲团上的元旭,正昏昏欲睡,猛然被这一生尖叫吓到,险些扑倒在地上。 值守的宫女、太监,也都被吓得齐齐变了脸色。 宫外巡逻的禁卫,听到动静,纷纷赶了来。 众人齐刷刷的冲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在灯光晦暗的东侧小院,元旦手里拿着一条汗巾,整个人呆呆愣愣。 而在他不远处的墙边,一个十五六岁的美貌女子,已经软软的倒下。 她的额头破了个洞,正汩汩往外流血。 她的手里,死死抓着一块白玉,仿佛是从什么衣物上撕扯下来的。 巧的是,元旦腰间的白玉革带上,恰巧少了一块白玉! …… “什么?昨日深夜,本该为皇后娘娘守灵的邕王世子,竟、竟将凉王府的奴婢逼奸致死?” 次日清晨,苏鹤延刚刚起来,还不等收拾好,继续进宫哭灵,就听到了这么一个炸裂的消息。 “他疯了吗?” 国丧期间,放肆享乐也就罢了,居然还是在死者的灵堂? “不对!他应该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就算元旦是个色欲熏心的狂徒,他也不敢如此放肆!” 苏鹤延暗暗在心底说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放肆”,而是他爹的找死啊! 邕王府在京城,本就有些尴尬。 邕王世子处处小心、拼命表现还来不及,又岂会如此作死? 忽的,苏鹤延想到了昨日下午在宫门口看到的一幕。 她眯起眼睛,有了非常接近真相的猜测:“元旦应该是被元晚算计了!”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苏鹤延看向跑来向她报信的王府暗卫:“昨晚死掉的婢女,是不是元晚带进宫的那一个?” 暗卫低头垂手,十分恭敬:“回姑娘,正是!” 苏鹤延暗道一声:果然! 元旦本就与元晚主仆两个有暧昧。 他以为,是你情我愿,是遭受守灵痛苦之余的慰藉,殊不知,却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 不对! 等等! 未必就是针对元旦。 前文说了,邕王在京中无权无势,只能靠巴结郑氏才能立足。 邕王世子本身亦是没有什么才能。 郑太后抬举宗室子弟,元旦这个邕王世子爷更像是一个陪衬,而非主角。 他对元旻,没有多少威胁。 元旻不会为了除掉这么一个人,而大费周章的设局。 除非—— “元旻要算计的,另有其人,只不过昨晚没有机会,又不想平白安排一场,索性就顺手干掉元旦!” “威胁不大,并不代表没有威胁。反正是顺手的事儿,又不用另外设局,做了也就做了!” 而元旻真正想要对付的人是谁,苏鹤延用脚指头也能猜到。 “昨晚表哥在何处?他可还安稳?” 苏鹤延快速想到了元驽,赶忙关切地问向暗卫。 暗卫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眸光。 他没想到,未来主母的反应竟如此之快。 只凭自己说的简单几句话,就猜到了所有的真相。 心底感叹着,暗卫也没有耽搁回禀:“回姑娘,昨晚世子爷在圣上的寝宫,寸步不离!” 苏鹤延听暗卫这么说,放心的同时,也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们果然是冲着元驽,可惜,圣上离不开元驽。 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算计元驽。 “凉王府还真是不择手段!” 这不只是美人计,更是恶心人的污蔑。 当然,元旦也不无辜。 他但凡有点儿脑子,能够管住自己的腰带,也不会中招。 苏鹤延只能说,他们都是阴沟里的蚊蝇蛆虫,没一个好东西。 就是可怜了葬送性命的婢女,她才是最无力反抗的人。 “世子爷命奴给姑娘带句话,请您进宫的时候,不必担心,您只需像昨日那般就好!” 暗卫见苏鹤延冷肃着一张小脸,似是在沉思,又似是在愤怒,便赶忙将主子的话告诉主母。 “嗯!我知道了!” 苏鹤延点点头,又对暗卫说道:“你回去也提醒表哥,让他多留意,某些宵小之徒,心思歹毒,不择手段,千万别让他们恶心到表哥!” 苏鹤延相信元驽的实力,知道以凉王府的能量、以及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断不会伤到元驽。 但,不伤人、恶心人啊。 苏鹤延脑中又浮现出元晚对着元驽喊“驽哥哥”的画面,哕! 真的让人生理不适。 苏鹤延作为旁观者,都想吐,就更不用说元驽这个被算计的当事人了。 苏鹤延稍稍带入一下,就忍不住的同情、心疼元驽。 唉,这皇家,还真是藏污纳垢。 可怜劣马兄,父母不靠谱,皇伯父变态,就连隔房的堂妹,居然也—— “是!奴谨遵姑娘命!” 暗卫不知道苏鹤延的想法,恭敬应允,见苏鹤延没有其他的吩咐,一个闪身,便消失在松院。 苏鹤延在自己小院用过早膳,换好去哭灵的行头,这才去松鹤堂与祖母、母亲等长辈汇合。 昨晚宫中的丑闻,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不到半日就传开了。 权贵们都不是傻子,虽然唾弃元旦的荒诞狂悖,却都猜到:啧,邕王世子这是被算计了啊! 又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老光棍,邕王府再落魄,身为世子爷的元旦也少不了美色。 他怎么可能逼奸堂妹的婢女? 还是在皇宫里,在徐皇后的灵堂之侧? 凉王府,啧,手段过于卑劣了呀。 但,心里清楚是一回事儿,“事实”则是另一回事儿。 就算元旦没有被捉奸在床,婢女死在他身边,他就不清白。 是以,圣上听闻这桩丑事后,虽然没有直接褫夺元旦的世子之位,也命人将元旦赶出皇宫,并下旨申斥邕王教子无方,罚俸三年。 邕王父子,还被圣上勒令闭门思过三个月。 三个月? 皇后的丧仪早就结束了。 新年正旦的宫宴,也将与邕王府无缘。 邕王,被圣上厌弃,彻底被排挤出了京中的顶级权贵圈层! 而世子爷元旦,身败名裂,别说图谋什么大位了,他能否保住邕王世子的名分,都在两说。 果然,为了平息圣上以及徐家的愤怒,为了自保,邕王在接到圣旨的当天,就写了折子,请求废黜元旦的世子之位。 次日,元旦就因为挨了家法,险些丧命。 还是邕王妃哭着求着,总算保下了他的性命,但他的身体却坏了,往后余生只能跟药罐子作伴。 …… 苏鹤延坚持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的时候,她晕倒在灵堂上。 她这般模样,别说那些朝臣、命妇了,就是多疑变态如圣上,与苏家是死对头的太后,都不认为她是在装病。 圣上喟叹一声:“苏氏女的身体,竟病弱至此?” 说完这话,还不忘再瞪一眼元驽:“有这样一个体弱多病的世子妃,你就真的不后悔?” 哼,后悔也晚了! 朕要的就是你们夫妻不能圆满。 “不悔!” 元驽坚定地回答,他与圣上相似的丹凤眼里,波光流转间带着明显的心疼:“阿延能够坚持到今日,亦是不易!日后,我定会帮她好好调理身体!” 表明完自己的心迹,元驽嘴唇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说就说,在我面前,何必做出这幅鬼样子?” 圣上没好气的轻斥着。 元驽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皇伯父,儿、儿想去看看阿延!” 这几日,他不分日夜,寸步不离的跟着圣上。 如今,心爱的未婚妻晕倒了,他想去探望,可又放心不下长辈。 圣上见他为难的模样,不知道是该熨帖,还是该吃味—— 驽儿竟这般爱重苏鹤延? 居然把她放到了与自己近乎等同的地位? 圣上本能想要斥责元驽放肆,但,转念又想到:元驽此时越是对苏氏女情根深种,未来反目的时候,也就愈发的痛彻心扉。 爱之深,才能恨之重。 “去吧!” 圣上不耐烦地摆摆手,抬眼看到元驽听到自己应允,顿时喜笑颜开,愈发没眼看:“滚滚!赶紧给朕滚!” “好嘞!” 元驽利索地滚了,“滚”的过程中,还顺便跑去圣上的私库,搜刮了好几样名贵的药材。 听到看守私库的内侍跑来告状,圣上又好气又好笑:“这竖子,倒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恃宠而骄啊! 今日轮到姜沐恩伺候,这位老太监便笑着说:“世子爷恃宠而骄,也是因为陛下‘宠’他的!” 自己惯出来的熊孩子,自己受着呗! 明明是调侃,圣上却很受用:是啊,朕对元驽这么好,他就该对朕孺慕孝顺、赤胆忠心! 第二百三十一章 反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表妹且慢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