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祭失败,蛇君前夫来索命》
第1章 最后的端午
碧波沉静的沉龙潭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黑袍红发,身量挺拔,站在一株高大的桃树边,桃树开满了火红的花,风吹过,桃花落了一地。
男人缓缓走来,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一双瞳孔中尽是缱绻。
他缓缓伸出手来,“阿月,过来。”
关初月腿脚不听使唤地朝着朝着男人走去,抬起手缓缓搭上他温热的掌心。
男人握住他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可是下一刻,男人睁眼,那双温柔缱绻的眸子已经变成了一双暗红色的竖瞳,刚才还握着她的手也已经架上了她的脖子。
“你欠我一条命,你拿什么还给我?”男人声音低哑,看着关初月的眼神充满了怨恨,恨不得要将她撕碎。
关初月痛苦的几乎不能呼吸了,拼命地拍打着他的手,希望能够解脱,可是那双眼睛却怎么都不放过她,她几乎就要窒息……
又是一场噩梦,这样的噩梦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做过了,上次好像还是十八岁那年吧。
可梦中的那张脸,究竟长什么样子,她明明看见了,为什么却像是什么都记不住。
关初月回过神来,才听见手机在响,接起电话,那边传来苍老的声音:“初月,快五月初五了,你该回家了……”
关初月挂了电话,将目光落到了右手腕上,现在那里一片灼热,上面隐约浮现的是一条遍体通红的小蛇。
那里已经发热半个月了,她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她是该回一趟家了。
桃溪村是一个藏在鄂西十万大山里的偏远村落,连地图上都只有一个简单的标记,进村的路也只显示一条蜿蜒的小路。
关初月坐在颠簸的三轮车里,车轮辗过碎石,差点把她刚吃过的午饭都颠出来了。
农历五月初四的傍晚,空气又闷又热,刚下过雨的庄稼地里飘来泥土的气息。
看着手机信号从满格变成一格,从5G变成2G,她知道,她快到了。
她收起手机,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胎记,跟了她二十多年了,从三天前开始隐隐发烫,此刻更是灼烧得越发厉害,仿佛有一团火苗在皮肤下乱窜。
她下意识地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想盖住那越来越清晰地蛇形纹路。
就在前天,她刚拿到江城大学生物学硕士毕业证,只是现在想来倒是有些讽刺,她研究了这么多年的基因序列,却还是没能弄清楚自己身上这代代相传的家族遗传病,终究还是在这几天又要发作了。
“月丫头,”开车的堂叔关老四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这回……你一个女娃,真不该让你出去读这么多书……”
关初月没吭声,只当作没听见,这些老生常谈她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村里很多长辈都说十八岁多女娃子就该嫁人,读书有什么用。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陈旧落后,迂腐沉闷,桃溪村有个很美的名字,可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她从小到大能够想到的都是逃离这里。
原本她也是这样以为的,她努力学习,考上了夷城最好的高中,又去省城江城最好的大学读了研究生,一切都在向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
只是一切都因为她手腕上这个胎记而戛然而止,她终究还是要回到这个她讨厌的地方。
她抬眼朝着远处望去,群山连绵,暮色将整个桃溪村都包裹进模糊的阴影里,她只希望这一次,她能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三轮车吱呀一声停在坡下,关初月扶着车缘跳了下来。
桃溪村的房子都是些老旧的吊脚楼,顺着山势歪歪斜斜地连成两排,很多木柱子底下垫着的青石板都长满了青苔。
村口的老桃树依旧高大,翠绿的树叶遮天蔽日,不见桃花,也不见结果。
从她有记忆起,这棵老桃树就没有开花结果过了,听老人们说,这桃树太老了,老到不能开花结果了。
可以关初月这些年的专业知识来看,这翠绿的树叶,一点也不像老到不能结果的样子。
桃树下蹲着几个老人,抽着旱烟,烟杆儿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看见她从坡下走上来,嘴里的烟都忘了抽了,目光从她的运动鞋扫到牛仔裤,再扫到她的上衣,最后落在她挽到小臂的袖口上,又飞快移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关初月听不清,却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关初月若无其事地走到几人面前,按照村里的规矩喊人:“三爷爷,七叔公……”
最靠里的三爷爷慢悠悠地直起腰来,烟杆儿在青石板上磕了两下,烟灰簌簌落下,然后慢慢开口:“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很哑,“你爷爷在屋里等你。”
旁边的七叔公没有接话,可是一双眼睛还黏在她身上,扯着嗓子跟关老四搭话:“老四,城里姑娘金贵,你这一路没颠着她吧?”
关初月听得出他的冷嘲热讽,也没有理会,转身继续往坡上走。
刚走没两步,手腕上的那胎记又烫了起来,比刚才还要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刺破她的皮肤。
眼见着那蛇形纹路越来越清晰,那蛇头的地方竟隐约有两只红得发亮的眼睛浮现,她慌忙把袖口拽到最下面,将这一切彻底遮住。
她身后的声音里老人们的讨论还在继续,她只能隐约听见几个“女娃子”,“不该”,“出村”这样的字眼。
坡路越往上越陡,刚下过雨的路,很不好走。
关初月家的吊脚楼在村子的最深处,背靠一面几乎垂直的崖壁。
吊脚楼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几缕五彩布条旁边坠着一把新鲜的艾草,带着端午特有的清香,只不过还是压不住从屋里飘来的浓重药味儿。
临近傍晚,堂屋里没有电灯,只有火塘里的柴火还燃着,跳动的火光让屋内忽明忽暗。
关初月的爷爷关山河坐在火塘的矮凳上,佝偻的背影被火光拉得老长,映照在半旧的报纸板壁上,如同一尊影子。
火塘上吊着个黑漆漆的药罐,里面正咕噜咕噜冒着白汽,苦涩的中药味儿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呛得人鼻子发痒。
“爷爷。”关初月喊了一声。
老人慢慢转过身来,一年不见,他瘦得越发厉害了,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贴在骨头上,如同干枯的树皮。
只是那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冰凉,他的目光在关初月的身上上下打量,目光掠过头发,肩膀,再到膝盖,最后落在了她的右手手腕上。
“脱了。”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干涩低哑,关初月毫无抵抗的能力。
她慢慢挽起右手袖口,那道蛇形胎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暗红色的一片,现在已经微微凸起,顺着皮肤蜿蜒,在火光下,那些线条边缘能看到极细的纹路,竟像是鳞片一般,微微泛着红光。
关山河盯着那胎记看了很久,久到药罐里的药都扑出来落在火上,发出一声声呲呲啦啦。
“明天端午,午时三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去沉龙潭,戴上鬼脸壳,拿着刀,跳请神傩。”
关初月终于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微微皱起眉头,满是抵触。
很小的时候,从她记事起,爷爷就逼着她学跳傩舞,村里人称跳鬼脸壳,那些涂着油彩的面具,古怪的舞步,听不懂的唱词,让她从生理上感到厌恶。
她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信奉的是科学,而不是这些神神叨叨毫无根据的东西。
只是还不等她反驳,关山河就从身后的角落中摸出两样东西,推到她面前——一副黑沉沉的木雕傩面,五官扭曲得怪异,似哭似笑,眼角刻着细密的纹路,细看之下,竟和她手腕上的蛇鳞图案有些相似。
旁边是一把师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刀身已经很陈旧了,刀口处有一条很显眼的暗红色线条,像是干涸多年始终擦不干净的血迹。
“为什么是这次?”关初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不是还有六年吗?”
按照她知道的每十二年发作一次的“家族遗传病”,她第一次发病是在六岁,那时候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第二次是在十八岁,她已经能清楚地记得发生的每一件事了。
那时候,手腕上的胎记也发着烫,那东西如同火焰般灼烧着她的肌肤,然后让她整个人都痛不欲生。
算起来,十二年,下一次该是六年后,她三十岁。
关山河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火光在他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因为……桃树……要死了。”
第2章 从不开花的大桃树
关山河的目光朝窗外看去,目光尽头,正是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桃树。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看见没,要开花了。花开的时候,整个桃溪村,乃至整个回龙镇,所有人,都会死。”
关初月顺着他的目光也朝老桃树的方向看去,窗外夜幕正在降临,大桃树遮天蔽日的绿叶也渐渐成了模糊的阴影。
她明明记得,那老桃树二十多年都没开过花,怎么会突然要开花了。
更何况,这已经是五月了,早过了桃花开的季节,哪里还会有什么桃花开。
一年没有睡的阁楼小房间,到处都是灰尘和霉味儿,关初月收拾了好久才能勉强躺下。
木板床又冷又硬,虽然是五月,山里还是很凉,身下的被子又潮又霉,关初月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手腕上的灼热痛感一阵比一阵厉害,那些鳞片像是活物一般,这会儿竟然开始在皮肤下慢慢蠕动,仿佛像要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
后半夜,窗外忽然传来声响。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不是。
那声音有些诡异,像是什么东西坚硬的鳞片刮过木头爬走,窸窸窣窣,她脑子里一瞬间想到一种可能,猛地坐起身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睡的房间窗户插销是坏的,她一伸手就推开了。
初四的晚上,几乎看不见月亮,只有隐约的微光能让她看见老桃树模糊的轮廓和地上的影子。
可是,很快她就意识到,那根本不是老桃树。
也不知怎么的,哪怕光线很暗,她就是能看见那些枝桠正歪歪扭扭地蠕动着,粗枝变成了碗口粗的蛇身,细枝是密密麻麻的小蛇,它们交缠堆叠,有的昂着头,有的卷曲着身子,阴影里还有无数细小的眼睛在反光。
风一吹,那些东西也跟着晃,像是下一秒就要从树上爬下来,把整个村子缠个结结实实。
她的心如擂鼓,正想着要如何面对眼前的景象,眼角余光又瞥见桃树下正站着一个人。
是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背对着她,腰板挺得很直。
她仰头望着桃树,后脑勺挽着一个紧巴巴的发髻,一根桃木簪子横穿过去。
关初月认得这个人——向阿婆,周边几个村镇最有名的老香婆,也是爷爷斗了大半辈子的对头。
唐初月听村里老人说过,两人年轻的时候曾为了争掌坛师,向阿婆一簪子划在爷爷脸上,留了道疤,至今还在。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女人缓缓回过头来。
明明没有月光,也没有其他光线,关初月就是看见她那张苍老的脸上发白如纸,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直直的朝她看过来。
然后关初月看见她朝着自己及其缓慢得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刚摇到第三次到时候,她的身影就顺着桃树的阴影滑了下去,没了踪影,与黑夜融为了一体,仿佛从没出现过。
关初月猛地关上窗,后背贴在冰凉的木墙上,一时之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躺回床上,也不管被子上的味道了,用被子蒙着头,强迫自己闭眼。
迷迷糊糊间,那个缠了她六年的梦又找来了。
还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墨绿潭水,水下有一片模糊的暗影飘着。
从前也是这样,暗影会飘很久很久,直到消失在她看不见的远处。
可是这次不一样,那团暗影正在往上浮动。
然后是水波被分开,潭水中先是露出许多红色的头发,像是水草似地飘浮在水中,接着是苍白挺阔的额头,高挺的鼻梁……
眼看着就要看清整张脸了,手腕上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她尖叫着惊醒,窗外的天已经是大亮了。
手腕上的灼痛还没有消散,她抬手一看,蛇纹胎记的边缘,不知何时渗出一滴血珠,正顺着皮肤往下滑,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团暗红色的印子,如同一朵绽放的桃花。
楼下传来爷爷沉重的咳嗽声,他的咳病又加重了,咳了好一阵,好几次关初月都以为他要背过气去了,然后又是一阵平稳的轻咳。
关初月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到苍老干哑的声音顺着木板缝儿飘上来,清清楚楚:“时辰……快到了。”
关初月依旧穿着昨天那件长袖衬衫,把傩面和师刀装在书包里背好。
推开门时,早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
关山河就站在院坝里等着她,换了身蓝黑布长衫,衣襟上钉着青布盘扣,头上包着的藏青帕子盘成人字形,帕子的边角绣着细密的纹路,暗暗发红。
这是掌坛师行大傩仪式才穿的衣裳,关初月只在她六岁第一次“发病”的时候见他穿过一次。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了,那回的衣裳远远没有今天的庄重平整,头上的帕子也没有那些繁复又诡异的图纹。
“走。”他苍老的声音开口,比昨天清亮了些,却依旧沙哑沉闷。
关初月跟在他身后往村外走,雾气随着日光的变强也在渐渐散去,走了不远,她才从雾霭中看见村道两旁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除了昨天那几个围坐在大桃树下的男人们,还有村子里其他的男人们,现在也一一陈列在道路两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关初月爷孙俩,不言不语,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排沉默的石像。
关初月心里发紧,她知道此去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治病。
六岁那年,她昏昏沉沉地被抱到潭边,她只记得面具的血腥味儿。
十八岁那年,她也不过是刚经历了高考,便被拖到潭边,被爷爷硬是按着头磕了三个响头。
至于那些跳过的请神傩,那些滴入深潭的血,她早就记不清了。
手腕上的灼痛越来越烈,隔着衬衫她都能感受到手腕内侧那条蛇一样的东西正在冲破皮肉,仿佛下一刻就要脱体而出了。
走过老桃树下的时候,雾气彻底散了。
去沉龙潭的路跟进村的路相反,因为常年没有人走过,原本是路的地方都长满了茅草,叶片的边缘锋利,将关初月裸露在外的皮肤刮出好几道血印子。
关山河走在前头,脚步轻盈矫健,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咳得快要背过气的老人。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
头顶的树枝交错纠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枯枝腐叶间亏得几缕日光。
渐渐的,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之前的草木清气没了,关初月渐渐从枯枝腐叶的腐朽中嗅出一抹淡淡的腥甜气。
随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这股腥气越发明晰,仔细分辨,那气味像是大型爬行动物爬过留下的黏液腥味儿,里面还混着点说不清的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有点发沉。
“爷爷,”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沉龙潭底下,到底有什么?”
关山河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什么?有咱们关家祖祖辈辈守着的东西。”
“是‘病’的源头吗?”她追问。
以她这些年对皮肤下那如影随形的“家族遗传病”的研究,哪怕她不愿相信,这一次她也开始怀疑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了。
老人沉默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压着声音答道:“是病,也是药。是债,也是命。”
第3章 跳请神傩
在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沉龙潭向来是桃溪村的禁忌,村里的人说那里镇压着祸乱世间的凶蛇,谁要是靠近了,谁就会被潭底凶蛇拖下去,然后被凶蛇吞掉,尸骨无存。
只有最厉害的掌坛师才能接近沉龙潭,换句话说,只有从沉龙潭活着离开的人才能成为桃溪村的掌坛师。
而上一次争夺掌坛师的人就是关山河与向兰英,最后获胜的人是关山河,至于向兰英怎么出去的,村子里的人都说不清楚。
沉龙潭的水是墨绿色的,水面平静无波,崖壁上垂下来的枯藤和树影,都原封不动的倒映在水面上。
潭边有块沙石滩,不大,但是十分平整。
滩中央立着棵桃树,看着比村口那棵小很多,也就一人多高。
这桃树怪得很,枝干扭成麻花似的,明明是一株不大的树,树皮确是只有老树才有的颜色。
可就是这枯枝般的枝桠上,没长出半片叶子,反而开满了花。
不是那些常见的粉白的桃花模样,这花开得如鲜血一样的红,花瓣很厚,恍惚看去,那花瓣上如同在渗血一般,仿佛下一刻那些血就要随风滴落下来。
关山河走到树底下,苍老的手摸上了树干,突然哼起了调子。
那调子又老又拗口,不像是歌,听着倒像是山里的老鸹叫唤,词也含混不清,关初月竖着耳朵才听清楚几句:“潭龙摆尾浪吞礁,桃枝挂红鬼拍腰。土皮崩,冷涎浇,长虫钻破地底牢。吞了日头天就倒,灶膛没火魂儿飘……”
“爷爷,你在唱什么?”关初月只觉得这歌唱的不是什么好事。
关山河没回头,手从树干上落下,才幽幽道:“这是子树,村口那是母树。子树先开花,母树很快就会跟着醒来。往年子树只长叶不挂花,今年……”
今年开花了,很红的花,唐初月在心里接过他的话。
就听到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花越红,底下的东西越饿。”
关初月也凑近了些,只觉得这些花的颜色格外刺眼。
再朝关山河看去的时候,他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愁,本就消瘦的脸颊在此刻越发憔悴了。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些忧愁背后,她似乎还看到些别的东西,像是欢喜和期待。
“把东西拿出来。”关山河对她说,是他惯有的命令语气,“戴上傩面,跳请神傩吧。”
要说起来,关山河也是周围远近闻名的梯玛,土家人信这个,家里老了人,都愿意花钱请人跳一跳,一边是求个心安,一边是希望能告慰亡灵。
而他口中的请神傩,关初月小时候学过,却因为某些原因,从没有真正的跳完过。
她听从命令,将书包里的那副黑木傩面取出来,扣在脸上,视线窄成两道缝隙。
师刀握在手上,就听见关山河在一旁指挥着:“先踏五方步,踩实东西南北中。”
关山河往后退了几步,从怀里摸出个更小的铁质师刀,咚地敲了下石头,“左脚先迈,跟着我的点子。”
师刀声一下接一下,像打在心跳上。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左脚往正东方向迈出去,脚跟先落地,脚掌碾着砂石,再提右脚,踩向正西。
这步子看着简单,却要沉腰坠肩,每一步都得把力气灌进脚底。
起初她还磕绊,踩错了好几次,师刀声突然变急,她浑身一热,像是有股气从脚底钻上来,顺着腿往腰上涌。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开始回忆起六岁时爷爷扶着她的腰教步,想起十八岁时石板硌得膝盖发红,那些早被她刻意忘记的动作,突然就活了。
踏东方时,呼吸间似乎能感受到到草木的潮气;踩西方时,耳边仿佛掠过潭水的轻响;转到南方,阳光晒得后背发烫,手腕上的灼痛猛地炸开,她却没停。
脚步越来越稳,身体跟着节奏晃,傩面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和着山里的风声,潭水的水声,成了一体。
不知道跳了多久,阳光渐渐从斜挂在山头变成直直地照射在头顶,关初月被这正午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
关山河突然喊了一声:“午时三刻到了!”
午时三刻,正午十二点四十五分,日头狠毒,她手腕上的灼痛已经不是疼了,变成了如同烙铁的烫。
蛇纹彻底凸起来了,下面的东西正在飞快地拱动,像是真的要从皮肤下破体而出。
关初月扯下傩面,喘着气看向潭水,原本平静无波的墨绿色水面,不知何时有了波纹,一圈圈正在往中间聚集。
潭边的子树桃花开得更鲜艳了,风一吹,花瓣跌入潭水中,没有浮起来,直接沉了下去。
关山河走到她身边,看着潭水的眼睛竟有些癫狂。
“再跳,跳迎龙步,引他出来。”
关初月跳了这么久,早就感觉到疲累了,现在更是一点都不想继续。
“别愣着啊——”关山河的声音很大,朝他吼道,“快继续跳,你现在停下来,咱爷孙俩今天都得喂潭底的东西。”
关初月重新将傩面扣上,咬着牙坚持再次挪开了脚步。
她刚摆了个起势,九听见关山河手上的师刀敲击的声音又开始响了,比之前要更急更沉。
她踩着点子,一步一步挪动,迎龙步比五方步更耗力气,每一步都要高高抬起,再重重落下,像是要把脚嵌进脚下的砂石里面。
跳着跳着,胸口那股热气又涌了上来,手腕上的灼痛也变成了酥麻,那道活物般的蛇纹就在皮肤下胡乱拱动挣扎,像是要找到一个出口。
潭水的动静越来越大,起初还只是一圈圈波纹再往中间聚集,后来波纹突然停了,水面竟然开始往下沉。
凹陷的地方越来越深,墨绿色的水深发黑,那里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黑暗。
关山河的师刀声突然断了,“不对,来的不是那位……是伴生鬼……”他的声音颤抖,话音还未落下,潭水轰然炸开。
水花飞溅,然后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凹陷处喷涌而出,像是烂泥又像是腐肉。
那些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胡乱的交缠在一起,下一刻,转眼间,那些东西九凝聚成了三条碗口粗的怪物。
这些怪物身子像是藤蔓一样绞在一起,外表滑腻腻的,几个脑袋从烂泥中伸了出来——那是蛇的脑袋。
这些东西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大咧的嘴,嘴里还淌着腥臭的黏液。
“小心!”关山河在关初月还愣着的时候扑了过来。
关初月这才回过神来,本能地挥起师刀。
刀锋砍在最前面那条怪蛇身上,没有听见皮肉和骨头断裂的声音,反倒是呲啦一声,像是烧红的铁烙在肉上。
怪物发出尖细的嘶叫,身体瞬间溃散,变成一滩黑水,落在地上冒着泡,将一地的砂石都染黑了。
此时,另外两条也已经缠了上来,一条卷住了她的脚踝,顺着她的裤管往上爬,另一条则缠上了她的腰,勒得她有些喘不上气了。
她挥刀砍去,师刀却被缠在腰上的那条怪蛇卷住,力气很大,她根本动弹不得。
关山河那边显然也被拖住了手脚,关初月朝着他的方向高喊一声:“爷爷——”
第4章 桃树结黑果
关山河刚脱身,往前跑了两步,脚下却又被突然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小蛇缠住,踉跄摔倒在地上,手上的师刀也甩出去好远。
这些东西越来越多,不知哪里又冒出来一条怪蛇,直接缠上了她的脖子。
这东西冰冷滑腻,腥臭味直接灌入鼻子,勒得她眼前发黑。
她清晰地感受到手臂上被咬了一口,脖子上那条也正准备下嘴了。
就在她几乎放弃希望的时候,手腕上的剧痛突然炸开,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哪怕是这些年病发都不能比上半分。
只是这疼也是短暂的,她知道,有东西破开皮肤,顺着胳膊爬出来了,带着滚烫的温度。
缠在她身上的怪蛇一刹那都僵住了,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瞬间都松开了,然后啪地一声,崩解成了黑泥,落到砂石上。
关初月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低头朝自己的手腕上看去的时候,鲜艳的血正顺着手臂股股地淌着,而原本胎记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以及一条拇指粗细的蛇,正缠在手腕上,那蛇鳞和手臂上的血迹一般,红得刺眼。
蛇头高昂,吐着分叉的信子,一双蛇眸盯着那些顿在原地的泥蛇们,让那些东西不敢再靠近半分,而它的蛇尾,还埋在那一片模糊的血肉中。
潭水正在剧烈震荡着,凹陷的水面突然被掀起丈高的浪,浪头落下,潭中央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朝着水面上来。
关山河也终于脱困了,连滚带爬朝着关初月扑了过来,鞋底还踩过几条刚形成不久的黑蛇。
他盯着关初月手腕上的红蛇,一双眼睛等的浑圆,嘴唇发颤,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可能……怎么会……”
可是很快,他又恍然大悟般,拍了拍大腿,破口大骂:“向兰英这个老虔婆,她骗了我二十多年,真是好得很,我以为她真的认输了呢,没想到在这等着我!”
关初月刚要开口问,潭水突然发出山崩似的轰鸣。
浪头像堵黑墙一样竖了起来,一道巨大的影子从浪里钻了出来——那是一条巨大的黑蛇,比村口那老桃树的树干还粗,背上覆满了油亮的黑鳞,最骇人的是它的脖子,竟分出七个脑袋,每个脑袋都张着嘴,獠牙上挂着腥臭的涎水,遮得头顶的日光都暗了三分。
关山河吓得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是七首缠,它破印了,一切都晚了。”
黑蛇的脑袋们左右晃动,腥臭的风扫过,那些没散的黑泥怪蛇瞬间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就在它要朝着关初月扑下来的时候,潭水再次炸开,一道鲜红的身影从水里射了出来,速度极快。
是一条比黑蛇细一些的赤蛇,脑袋高昂着,径直缠上了黑蛇的七首,硬生生将眼见着就要扑下来的黑蛇拖住了。
两条巨蛇在半空中扭打在一起,黑蛇的尾巴抽得潭水掀起滔天巨浪,赤蛇则死死咬着黑蛇头身相连的地方,黑血顺着伤口往下淌着,滴落如潭中,将潭水都染黑了几分。
风里全都是蛇的腥气,山壁都跟着在震动,滩上的子树桃花被震得纷纷掉落。
关初月手腕上的小红蛇突然紧绷,扯得她皮肉生疼,抬头看去,那打斗中的赤蛇正在被黑蛇咬着,昂着头很是痛苦的样子。
她也跟着小红蛇一起,感觉到浑身的血都在燃烧,小红蛇的头在胡乱摆动,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痛苦一般。
然后她听到关山河在身后惊呼:“桃树结果了……桃树结果了……”
那声音中尽是惊恐,关初月转头看去,桃树上已经挂上了许多果子,是桃子——只不过是黑色的,如同那蛇鳞一般。
直到两条巨蛇轰隆一声砸入潭中,激起的水花漫过河滩,小红蛇猛地一口,直直地朝她腰上的软肉咬了上去。
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她伸手去扯蛇身,想要将它拉车下来,可是蛇尾还嵌在手腕的血肉之中,一扯就带起一片血肉。
等她终于让小红蛇松了口,才发现腰上除了蛇的毒牙印,还多了一个红印——像是盘缠的蛇纹,如同烙印一般,摸起来还发着烫。
一个声音突然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不是耳朵听见的,像是直接响在心里,沉稳又威严。
“百日之后,桃果落地,怨气化煞,去寻封印人后裔,重铸水牢,否则人间必成泽国,生灵尽绝……”
随着这声音的落下,关初月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阁楼的木窗透进暖阳,关初月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是何处。
等她稍微清醒些,她才发现,她这是回家了,躺在自己阁楼的床上。
手腕上的‘胎记’依旧如常静静地躺在那,除了颜色稍微鲜艳了一些,再没有更多变化。
回忆起失去意识前的画面,她竟然觉得恍然一梦,若非腰上那还有些灼热的蛇纹烙印,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过是睡了个久些的觉而已。
床边的书包被整理过了,傩面和师刀被用布包好,放在枕头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师刀似乎比昨日要更亮些了,尤其是刀刃上那一抹红色的痕迹,真的如血迹一般。
楼下传来柴火燃烧的气味,她扶着楼梯慢慢走下去。
堂屋里火塘边,关山河坐在矮凳上,背比昨天更驼了,白头发似乎也多了些,连包着的黑帕子都遮不住鬓角的白霜。
他面前摆着个缺口的粗瓷碗,碗里的汤药还冒着热气,看见她下来,他准备拿碗的手都顿了一下。
“爷爷,你知道什么是封印人吗?”关初月走到他对面坐下,装作没有看到那碗药一样。
关山河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只是拿着火钳拨了拨火塘里的柴,火星子溅起,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把药喝了吧。”他的声音依旧苍老干涩。
关初月没想到还是没逃过,那药果真是给自己喝的。
从小到大她喝过不少这样的草药,味道很古怪,她甚至都不能反抗。
等关初月捏着鼻子把药喝完,他才从身后的黑暗中,摸出一个布包来。
打开层层包裹,关初月看见里面放着本线装的古籍,纸页发黄,边角都磨烂了。
他将书递给了关初月,声音才幽幽继续。
“咱们关家,不是土生土长的桃溪村人。”
第5章 巴人五姓
关初月翻开笔记,第一页的字歪歪扭扭,是种奇怪的篆书。
“几千年前,关家是楚国的大巫,专门管祭祀和镇邪。后来,云梦泽出了条凶蛇,几乎吞了半城的人,咱们的老祖宗久一路追,追到了这武陵大山中。”
关初月接着翻了几页,发现这是一本笔记,上面零零散散留下了许多字迹,甚至都是不同的字体,这些字体从她看不懂的大篆到她能看得懂的繁体字。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无数人写就的这本笔记,但是仔细想想又不大可能。
“写这本笔记的人叫关潮,崇祯年间人,他也是个了不得的傩师,搜集了前代许多关家旧事,这本笔记就是他留下来的,那些东西都是他从各种地方寻到的关家先祖的只言片语。”
关初月想要辨别这些字迹发现房间的光线实在是太暗,直接站起身,把不算太亮的电灯拉开了。
前面几页,她能认识的字不多,大多只是记着“桃叶茂”“潭水静”之类的短句。
直到她翻到一页,应该是关潮本人所写,寥寥几行字:“巴山之虎,樊笼之尺,瞫目观水,相刃守土,郑氏执书,契成关固。”下面的落款是关潮。
关山岳的声音再次响起。
“光靠关家是镇不住那能屠戮半城的凶蛇的,所以关家先祖追入这武陵大山中的时候,寻了当地巴人土司帮忙。巴人五姓,巴,樊,瞫,相,郑。他们懂山懂水,跟老祖宗一起设了水牢,把凶蛇封在沉龙潭底。”
关初月听得认真,“那这几行字就是指的巴人五姓?可是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她又将这二十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关山河叹了口气,“巴姓崇虎,守山;樊姓造笼,困蛇;瞫姓观水,察动静;相姓铸刀,斩邪;郑姓掌文书,记封印之法。这句话是说,五姓合力,封印才稳。”
关初月心中思忖,难道这就是脑子里那个声音说的封印人,“他们还在这附近?”
关山河摇了摇头,“不知道,外面的社会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朝代更迭,有些家族还在不在都未可知,即便是能找到他们,怕是也没人知道封印的事了。”
他微微抬起眼皮,眼神里只有疲惫,“还有多久?”
关初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
“死桃落,轮回闭……”他嘴里含糊了几句,才继续道:“子树结黑桃,等黑桃成熟落尽,那封印就会彻底破开了……”
“人间成泽国,生灵尽绝。”关初月接话,“还有百日,不对,现在只剩下九十九天了。”她说着摸了摸腰上的烙印,那滚烫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去了。
她想起了自己从小就想要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自己身上的‘遗传病’,现在这些怪病和蛇纹,还有沉龙潭边的那一幕幕,她突然觉的,所谓的科学,在这些流传数千年的秘密面前,竟有些单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关初月问,她从来不会觉得这些事是她能够解决的,她的第一个念头,甚至都是想着去寻找有关部门解决。
“不是我们怎么办,是你怎么办。”关山河突然咳了两声,然后就停不下来了,又咳嗽了几声,那感觉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了。
关初月一时没弄懂,“您是想让我一个人去寻这些所谓的巴人五姓?”
“嗯。”
“那您呢?”她追问。
关山河的咳嗽终于缓了些,“有些债总得有人去还,属于关家人的责任,我逃不掉的。”
还不等关初月问,他就继续道:“你只有百日,我会好好守在潭边的,若是百日之后,你还没回来,就算是我以身镇潭,也拖不了几日,我关家守护这里这么多年,以后就只能靠你了。”
关初月一时哑然,她是不怎么喜欢关山河,可是他们相依为命,关山河现在的语气,分明是临终遗言。
她的眼睛好像被烟熏着了,眼眶里眼泪瞬间滚落,“爷爷——”
关山河摆了摆手,“哭啥,还没到送终的时候。”
他又从身后的盒子里摸出张纸条,递给关初月,“郑姓掌文书,郑姓后人手里或许会有当年的记载,找到了郑家人,才有机会找其他四姓。县城民宗局有个叫郑东明的,我要是没估计错,可能跟当年那个郑氏有关。这是他的电话和地址,你先去找他。”
“您早就知道?”关初月不得不怀疑,关山河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也不多,也只是跟这个郑东明接触过几次,至于他是不是真的是郑氏后人,手里有没有咱们要的东西,我也不清楚,只是眼下只有这一条线索,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关初月接过纸条,默默的将纸条上的电话和地址记了下来。
当天晚上,阁楼的灯亮到后半夜。
关初月把笔记和师刀塞进背包装好,又翻出手机、充电宝,还有压在箱底的毕业照——照片上她穿着硕士服,笑容灿烂分明。
这些带着现代气的东西,和背包里的傩面师刀,古旧笔记放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她躺在床上,手腕的胎记和腰上的烙印轮番发热,像是在互相呼应。
倦意涌上来,她闭了眼,那个纠缠多年的梦又开始了。
这次的梦格外清晰。
她站在沉龙潭的水面上,脚下的墨绿水波纹丝不动。
潭底深处,两点赤色竖瞳亮着,直勾勾地“望”着她,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沉沉的注视。
水面突然泛起涟漪,一个身影慢慢从水里浮了上来。
红色长发湿透了,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宽阔的肩膀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像纸,却布满了暗红的蛇形纹身,纹路和她手腕上的胎记有些几乎一模一样。
再往下,是覆盖着红鳞的蛇尾,粗壮有力,轻轻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她脚边,凉凉的。
他抬起头,五官很深,眉骨很高,鼻梁挺拔。
可那双眼睛很吓人——暗红色的竖瞳,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血。
这双眼睛里翻涌着好多情绪,有些悲伤,也有些眷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疯劲,看得她心头发紧。
“来。”他开口,声音直接响在她脑子里。
关初月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就在她的指尖要碰到他的胳膊时,手腕突然传来火烧似的疼。
她尖叫着睁开眼,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阁楼里一片黑,只有月光映着窗外的树影幢幢。
空气里飘着似乎一股冷腥气,和沉龙潭边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窗边——原本应该空着的木椅上,坐了个人。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穿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衫,红色的长发披在肩上,低着头,手里正把玩着什么。
月光照亮了他手里的东西,是她的师刀。
他似乎察觉到她醒了,缓缓抬起头。
黑暗中,两点暗红色的光亮起来,那双竖瞳,正幽幽地盯着她。
不是梦。
第6章 欠我一条命
她看着那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长衫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声音。
关初月全身的血都像冻住了,喉咙里发紧,却叫喊不出声音来,双腿发软,只能看着男人一步步靠近。
他的影子渐渐将她整个人都罩住,男人身上倒是没有梦中的冷腥气,细闻之下,还有些许草木的清香,那里面似乎有一种沁人心脾的花香。
“怕我?”男人停下脚步,站在床边,俯身对她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他的长发垂落,发梢擦过她的脸颊,划过丝丝凉意。
男人冰冷的手指落在她的额头,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那指尖慢慢下滑,最终落在她手腕上的胎记上。
胎记突然发烫,和他冰凉的指尖碰撞到一起,激得她浑身发麻。
“这里,”他低声说,“有我一半的命。”
不等她反应,男人的手又滑到了她的腰间,指尖碰了碰那个烙印。
灼痛感瞬间袭来,关初月疼得闷哼一声。
“这里……有我和你……剩下的命。”
“你……是谁?”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潭底……那个东西?为什么要缠着我?”
男人扯了扯嘴角,可那双骇人的竖瞳中没有半点温度,“东西?算是吧。”
他直起身,长衫扫过床沿,“不是我缠着你,是你先欠了我的。”
“我欠了你什么?”
“欠我一条命。”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划过她的脸颊,“你腰间的百日契,是我下的,百日之后,黑桃落地,你若能重开水牢,放我出来,我便不追究当年你对我做的事,否则……”他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你就等着所有人都为你当年犯下的错陪葬吧。”
关初月愣住了,根本听不懂男人说的这些话。
“你也别想着躲,你躲不掉的,我会一直盯着你,直到你找到当年那些巴人,将我放出来,否则,你猜猜我会最先从哪里下手呢?”
看着关初月越发苍白的脸色,男人好似逗弄小动物般,终于大笑出了声。
关初月还想再问些什么,他就直起身来,身型渐渐变淡,像是被月光融掉一半。
“我是不会放你出来的,我爷爷说过,你就是……害人的蛇煞。”
男人模糊的影子顿了顿,“你爷爷?”他嗤笑一声,“他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却没有告诉你,规矩是人定的。”
在他彻底消失前,他说了句,“别什么都听他的,要信自己的心,你的命,从来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散了,只留下一室的草木清香,很快与窗外的气息快融为一体,再也察觉不到了。
关初月终于瘫软在床上,手腕和腰上的灼痛还在,脑子里全是男人的话。
沉龙潭底的水牢,巴人五姓的封印,到底是救人还是放人,她一时也分不清了。
天刚蒙蒙亮,关初月就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
她下楼时,关山河将一张银行卡递给了她。
“这里面都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你出门在外不比在学校,省着点花,密码是你生日000505。”关初月愣愣地接过关山河递过来的银行卡,她都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竟然还去办银行卡了。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这老头顽固不化,对现代的东西都很抵触,所以村里很多家里有电视手机冰箱这些东西了,他还是固执己见,保留了所有最原始的生活习惯,也就是在她的劝说下,才勉强买了个能通话发短信的手机。
她倒是见过老头子压在箱底的钱的,但是看那厚度,应该也不算多。
“找到郑东明,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就得看你自己了,但你要记住,百日内一定要回来。”
可是下一刻,他好像又犹豫了,“要是……回不来,就再也别踏入桃溪村一步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关初月心上。
她抬头,关山河已经转过身去添柴了,后背的佝偻藏也藏不住。
书包沉甸甸的,关初月走出吊脚楼的时候,村里的炊烟正在往天上飘着。
大力哥家的娃儿正蹲在门口啃土豆,看见她就甜甜地喊了声“月姐姐”,翠婶儿在晒衣服,朝她挥了挥手。
这样的情形,从前她不算喜欢,她向往外面的广阔世界,而不是桃溪村这一亩三分地,此刻却看着眼睛有些发酸。
走到老桃树下的时候,那几个老大爷还蹲在石头上抽着旱烟大声说话,从国家大事到家长里短。
看见她背着包,四爷爷先开口:“月丫头,这就回城里了?读书就是好啊,不像我们家小子,现在干啥啥不成。”
七叔公跟着笑,烟杆儿往石头上磕了磕,“城里有出息啊,老河以后享福了。”
关初月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些话听着事寒暄,骨子里还是觉得女娃读书没用。
她快步往出村的路走,刚绕过老桃树的树荫,就瞥见右侧的树丛下站了个人——是向兰英。
老太太一身灰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还是簪着那根桃木簪子。
她就那么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关初月,眼神深不见底,一瞬间就让关初月想到了沉龙潭那一汪潭水。
关初月脚步顿住,她从小就怕这个女人,村里老人说她会“通鬼神”,小时候村里的小孩儿夜哭,大人们总会说一句“向阿婆来抓爱哭的娃”。
她刚想绕开,向兰英就开口了:“别信你爷爷,也别信你梦里那个东西。”
关初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话还没说完,向兰英已经转身了,她走得极快,没几步就钻进了树丛,没了身影。
关初月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追上去,树丛里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人影。
她低声骂了句,心里的疑惑堆得更高了。
出村的路还是那么难走,茅草刮得裤腿发痒,关初月回头看了一眼,桃溪村藏在晨雾里,老桃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落在地上,像一条蛰伏的巨蛇。
她压下脑子里的混乱思绪,不管信谁,先找到郑东明才是眼下该做的事。
关初月顺着路往外走,她要去县城,得先步行五公里去镇上,然后再从镇上坐大巴去县城。
走到半路,她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充电器忘在房间的桌子上忘了拿了。
她看了看时间,这会儿时间还早,能赶上下一班车,于是决定还是回去拿了。
往回走了约莫两里地,脚下的土地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晃动,是从地底上传来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动。
她停下脚步,刚站稳,震颤越来越烈,脚下的土地裂开细纹,紧接着,桃溪村的方向上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是山塌了一半,沉闷地撞在耳朵里,震得她有些发晕。
关初月疯了似地往回跑,脚下的土越来越软,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跑到能看见村口的山坡上,她猛地停住,浑身的血都凉了。
桃溪村不见了。
第7章 归墟已至
原本藏在晨雾里的村落,此刻已经陷落成了一个巨大的坑,黑沉沉的,望不到底。
坑底翻涌着黑压压的东西——是蛇。
无数条黑蛇,粗的细的,缠在一起往外翻涌,有的顺着坑壁往外爬,有的相互撕咬吞噬,体型越来越大。
村民们往坑外逃,哭喊声,惨叫声混在了一起。
翠婶儿抱着孩子往外跑,跑着跑着,孩子的胳膊突然长出黑鳞,皮肤变硬,哭喊着要往地上爬。
七叔公的腿扭曲成蛇的形状,踉跄了几步,摔进蛇群里,瞬间被淹没。
还有些人跑着跑着就停住了,身体弓起来,脊柱凸起,脸上冒出细密的鳞片,朝着坑底的方向爬去,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关初月一瞬间浑身血都凉了,手腕上的胎记开始发烫,那条埋入血肉里的红色小蛇又开始拱动,仿佛要刺破皮肤钻出来一般。
腰上的烙印也开始刺痛,脑子里陡然响起一个声音将她的神智往回拉了拉:“你该走了,你救不了他们,这是他们的宿命。”
熟悉的声音,是昨晚那个梦中的男人。
关初月眼见着老桃树的树干斜插在坑底,枝头的黑桃掉了一地,被蛇群碾过,流出暗红色的汁液。
“怎么会这样,结果的不是子树吗,不是还有一百天吗……”关初月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问自己,也是问那个梦中的男人。
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是关山河发来的短信,短信只有九个字:“速走,归墟已至,护好契。”
等她回拨电话的时候,那头只有忙音。
关初月看着眼前巨大的坑,看着那些变成蛇的村民,看着还在往外涌动的黑蛇,脑子里还在想着爷爷那句“死桃落,轮回闭”的含义,想找个人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茫然四顾,根本没有人能解决她的问题。
眼前的震颤还在继续,坑的边缘还在不断扩大,泥土和碎石也在从四周的山上往下滑落。
关初月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往山下跑。
腰上的烙印和手腕上的胎记越发刺疼了,像是在催促她快跑。
她不敢回头,耳边全是蛇的嘶鸣和村民的惨叫,还有地底传来的,越来越响的轰鸣,仿佛有更巨大的东西,正在坑底苏醒。
关初月顺着土坡往下跑,脚下的碎石子打滑,好几次差点滚下去。
山路本就陡峭,加上刚经历过震颤,路面裂着细纹,茅草和树枝刮得她胳膊生疼。
她不敢停,身后的轰鸣越来越近,像是有重物在山体里碾压,连脚下的土地都在跟着发抖。
跑了约莫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林。
她刚钻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刚开始以为是逃出来的村民,很快就发现不是,这些人的脚步整齐有力,不是慌不择路的逃命。
关初月屏住呼吸,本能的直觉让她往灌木丛深处缩了缩。
枝叶繁茂,将她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
她从缝隙中往外看,三个穿黑衣的人从土坡上下来,衣服样式统一,一看就是为了方便行动,让她一眼就看到的是,他们胸前都缝着一个银色的蛇形徽记,蛇头高昂,看着就分外刺眼。
他们动作很快,脚步沉稳,这些人应该都是练家子。
更让关初月心惊的是,他们身边身后的,竟然还有十几条黑蛇,她一瞬间就想到了桃溪村巨坑里冒出来的那些。
“目标就在前面。”其中一个人开口,“蛇群有反应,应该没跑远。”
关初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摸向腰上的烙印。
那地方烫得厉害,手腕的胎记也在跳,像是在和那些黑蛇呼应。
看样子这些人是在追着她的踪迹而来的。
她不敢出声,慢慢往后退,后背撞上一棵树干。
就在这时,一条黑蛇突然朝着她的方向游来,吐着信子,离她只有几步远。
关初月吓得浑身僵硬,眼看蛇就要爬过来,手腕上的红蛇突然在皮肉里拱了一下,那黑蛇像是受了惊,猛地转身,飞快地往其他方向爬走了。
“不对,”一个黑衣人道,“那丫头身上有契,普通蛇近不了身。”
“别废话,速战速决,大人等着要活的。”
领头的人挥了挥手,三人分散开来,朝着关初月藏身的地方寻了过来。
关初月知道这里马上就要藏不住了,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
这里的树长得又密又高,枝干交错,她只能弯腰穿梭,衣服被划开好几道口子。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蛇类滑行的嘶嘶声,像附骨之疽。
山路弯弯绕绕,她跑了不知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道断崖,下面是湍急的溪流,水流撞在石头上,发出哗哗的响。
身后的人有追踪的黑蛇,他们的身手也远比关初月强多了,很快他们就追上来了,领头的黑衣人举起刀,朝着她的后背劈来。
关初月猛地侧身,刀擦着她的肩膀过去。
她脚下一滑,朝着断崖下摔去。
下坠的瞬间,她下意识抓住一根垂下来的藤蔓。
藤蔓勒得她手心发疼,身体悬在半空,下面是奔腾的溪水。
黑衣人们站在崖边,往下看,其中一个人吹了声口哨,几条黑蛇顺着崖壁往下爬,朝着她的方向游来。
关初月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藤蔓很滑,她爬得艰难,手心被磨得发红。
腰上的烙印越来越烫,脑子里又响起那个男人的声音:“往溪水跑,那些蛇怕水。”
蛇怕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虽然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却没有别的选择了。
等爬到离崖顶还有两米远时,她突然松手,身体朝着溪水坠落。
扑通一声,她掉进水里,冰冷的溪水瞬间将她裹住。
那些追来的黑蛇刚到水边,就像是被烫到一样,纷纷后退。
有几条没刹住的蛇滑落入水了,然后下一刻,那些蛇就变成一张张黑色的符纸,漂浮在水面上。
跟着追上来的黑衣人骂了一声,却没有下水,只是站在岸边盯着她。
关初月顺着水流往下漂,溪水湍急,带着她撞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不敢回头,只拼命往对岸游。
等爬上对岸的土坡时,她已经浑身湿透,冻得发抖。
身后的黑衣人没有追来,溪水流淌的声音掩盖了一切。
关初月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腕和腰上的疼痛还在,可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全。
那些黑衣人,还有他们口中的“大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撑起身子,朝着镇子的方向继续走。
山路依旧难行,可她不敢停。
爷爷的短信,神秘的追兵,身上的蛇契,还有桃溪村的惨状,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困住,只能往前跑,没有回头的路。
第8章 提前催动了归墟眼
关初月顺着山路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隔壁镇上。
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沾满泥土和草屑,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
她走到大巴站,售票员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疑惑,“妹子,你这是咋了?”
“山里摔了一跤。”关初月勉强笑了笑。
她手机坏了,好在身上还带了点现金,她掏出现金买了去酉县的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起来,窗外的景色从山林变成农田,再到县城的楼房,她盯着窗外,脑子里全是桃溪村的惨状,还有那些黑衣人的脸。
到酉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民宗局在县城中心的一条老街上,关初月找过去时,大门早就锁了,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办公时间,早上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找了个银行,准备去看看卡里究竟有多少钱。
一查不知道,她看见机器上5后面的五个0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数错了。
她这一路都没有吃东西,实在是饿的有些厉害,找了家小面馆,点了碗牛肉面。
老板看她一身狼狈,多给了她两个馒头。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时候家里穷,爷爷靠给人跳傩舞、看风水赚点钱,勉强供她上学。
初中时她穿的是别人送的旧衣服,鞋子露着脚趾,同学都笑话她。
高中住校,她每周带的咸菜能吃五天,舍不得买食堂的菜。
考上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全靠自己兼职打工赚。
她从没想过,爷爷竟然藏着五十万块存款,这钱,大概是他守了一辈子桃溪村,攒下的全部家当。
吃完饭,她找了家手机店,买了个最便宜的智能手机,把老手机里的电话卡插进去。
按照爷爷给的号码打给郑东明,可听筒里只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
她连着打了好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只能作罢,决定明天一早去民宗局门口等。
她在民宗局附近找了家小宾馆,价格不贵,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
付了房费,拿了钥匙,她先把门窗检查了一遍,反锁好,又把椅子抵在门后,这才松了口气。
她拿着刚从楼下夜市买的干净衣服,好好洗了个澡,身上的泥土和血腥味被冲掉,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躺在床上,她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腰上的烙印突然发烫,烫得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一点微光。
那个穿黑长衫的男人,就站在床前。
他还是那副样子,红色长发披在肩上,暗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亮。
关初月吓得差点叫出声,身体往床里面缩了缩。
“桃溪村到底怎么了?”她回过神来之后开口问,“不是说还有一百天吗?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男人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归墟破了规矩,提前催动了归墟眼。”
“归墟是什么?那些黑衣人是谁?”关初月追问。
男人却摇了摇头,身影开始变淡:“该知道的,你总会知道。护好契,找到封印人,你会知道答案的。”
“你别跑!”关初月急得坐起来,“我爷爷呢?他还活着吗?”
男人的身影已经快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回荡在房间里:“他的债,他自己还。你的路,你自己走。”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腰上的烙印还在发烫,手腕的胎记也在隐隐作痛。
关初月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全是男人的话,还有爷爷的模样,心里又急又乱,却不知道该向谁问个明白。
关初月早上吃过早饭,准备踩着点去民宗局找人。
民宗局的大门刚开,关初月就迎了上去。
值班的大姐坐在前台,抬头问她有啥事,她说找郑东明。
大姐朝里喊了声“小周”,很快一个身形姣好的年轻女人走出来,脸上画着淡妆,长得算个小美女。
“你找郑东明?”女人上下扫她一眼,语气算不上热络。
“嗯,我是他朋友,电话打不通,过来碰碰运气。”关初月解释。
“他家里有事请假了。”女人说完就转身了。
“那他啥时候回来?”关初月追了两步。
“不清楚,他没说。”女人回头,眼神里多了点审视,“你找他到底啥事?需要我转告吗?”
“谢谢你啊,我这事比较麻烦,得当面说。”关初月没敢提封印的事。
女人皱了皱眉,又要走,郑初月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看起来对自己有敌意,却还是在她离开前迅速掏出手机来,“可以加个微信吗,他什么时候回来,可以告诉我一声吗?”
女人磨磨蹭蹭掏出手机,“嗯,等着吧。”
关初月刚走出大门,就被门口保安小哥叫住。
“妹子,你别往心里去。”小哥压低声音,“她可是我们民宗局一枝花,家里有点势力,长得也好看,追郑哥快半年了,见着女的找郑哥都这样。郑哥是去年从江城调过来的,人帅脾气好,她就觉得是自己的人了。”
关初月愣了愣,哭笑不得。
她看不懂这些男男女女的情情爱爱,现在也没心情掺合进这些事里面。
想了想,她又掏出手机加了保安微信,“既然这样,那郑东明回来的时候,你能跟我说一声吗,我找他真有很重要的事,麻烦你了。”
小哥一口答应,说郑哥平时对他挺照顾的,一定把话带到。
从民宗局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酉县不大,几条主街逛下来就能摸清轮廓。
她走着走着,竟走到了酉县一中门口。
她高中三年都在这上的,那时候她住学校宿舍,每周带一罐咸菜,食堂的荤菜都舍不得买,课间就躲在教室角落刷题,同学喊她去玩,她总说要学习,时间长了,身边也没什么朋友。
正对着校门发愣,有人拍了她的肩膀。
“关初月?”她回头,一个穿着短袖牛仔裤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笑。
第9章 小区有人被蛇咬了
“你是……谢朗?”
这是她高中同桌,说起来,他当年倒是对她不少照顾。
“真的是你啊。”谢朗眼睛亮了,“毕业这么多年没见,听他们说你在江城读研究生,怎么回酉县了?”
他拉着她问东问西,得知她暂时没什么要紧事,硬要拉她叙旧吃饭。
“我奶奶今天生日,刚买了东西要送回去,你等我送完东西就请你吃饭。”
谢朗对她从来都这样,很热情,但是却也有些没有分寸,只按照自己的喜好,把所有的热情强加给她,一如当初上学的时候。
当年她感冒发烧,是谢朗背着她去过医院。她丢了生活费,是谢朗借了她两百块,说不用还。
这份情,她都记着,所以现在,她也不好拒绝。
谢朗的车停在路边,是辆普通的家用轿车。
关初月坐进副驾,谢朗就试探着开口问道:“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有什么事,只管跟哥说,虽然不一定都能帮你解决,但是在酉县,你哥我也是有几个朋友的。”
关初月被他这一番豪言壮语逗笑了,但是也没敢跟他说桃溪村的事,只含糊道:“找个人,有点事。”
“嗨,那简单。”谢朗笑了,“酉县就这么大,我帮你打听打听,你等我去给我奶奶送完东西,咱们去吃烤鱼,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烤鱼,特别好吃,你一定要好好尝尝。”
车子一路拐进了老城区的纺织厂家属院,这里的楼房都是九十年代的老建筑,墙皮斑驳脱落,阳台上堆着旧纸箱和盆栽,楼道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谢朗的车,都笑着打招呼。
“我奶奶住三楼,你跟我上去坐会儿呗,她总念叨当年你给我补课的事。”
谢朗停好车,拎着蛋糕和水果就要往楼道走。
“不了,今天奶奶生日,我上去算什么事,我在车里等你就行了。”关初月搜寻记忆,是有那么一位慈祥的老太太,那时候她也时常想自己的爷爷要是能有谢朗奶奶半分温柔就好了。
只是现在想来,只剩下唏嘘。
“你快去吧,别让老人等急了。”关初月催促着。
谢朗劝了两句没成,只好作罢,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
关初月靠在副驾上,刚想闭眼歇会儿,眼角余光瞥见车后窗的角落好像有一条筷子粗的黑蛇,正贴着墙根往花坛爬,速度快得像道影子。
她猛地坐直,再揉眼时,蛇已经不见了。
“不会是看错了吧。”她低声嘀咕,刚要松口气,家属院另一头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蛇!有蛇!”
关初月推开车门就往那边跑。
只见一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人蹲在地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有两个渗血的牙印,脸色惨白。
“刚才有条小黑蛇,咬了我就钻下水道了。”女人哭着喊,旁边围过来几个邻居,七手八脚地帮她找蛇,却连个蛇影都没见着。
救护车很快到了,女人被抬上车时,嘴里还在念叨着蛇。
关初月站在人群外,手腕的胎记突然发烫。
她按住胎记,眼睛扫过家属院的每个角落,从花坛的砖缝,到楼道的阴暗处,再下水道的铁网,都空空荡荡。
“找啥呢?”身后突然有人拍她肩膀,关初月吓得一跳,回头看见谢朗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刚听邻居说有蛇咬了人,你没吓着吧?”
“没……”关初月定了定神,才问道,“这里是小区,怎么会有蛇?”
“老房子就这样,墙缝多,可能从后山钻进来的。”谢朗把布袋子递给她,“我奶奶让给你的,她腌的萝卜干,说你当年爱吃。”
他拉着关初月往车边走,“别在这儿待着了,指不定还有蛇呢,咱们去吃烤鱼。”
谢朗说的那家烤鱼店开在美食街,生意很火。
谢朗点了条香辣烤鱼,又点了几个素菜,边吃边拍胸脯:“你要找的人叫啥?多大年纪?干啥的?我明天就托朋友打听,酉县就这么点地方,保准给你找到。”
关初月报了郑东明的名字和单位,没敢多说别的。
烤鱼辣得冒汗,她却吃不出味道,总想着家属院的黑蛇,还有桃溪村那些蛇群。
吃完饭,谢朗说要带她到处逛逛,过了这么些年,酉县变化挺大的。
关初月摇了摇头:“我有点累了,想回宾馆休息。”
谢朗的脚步顿了顿,犹犹豫豫半天才开口,“初月,有话你就说。”
关初月看出他有心事。
“初月,你……你现在有男朋友吗?”谢朗的脸有点红,声音也低了些。
关初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啊。”
谢朗眼睛亮了,立马笑起来:“那我明天打听完人找你,咱们再聚。”
他把关初月送到宾馆门口,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关初月走进宾馆大门,余光突然扫到墙角,似乎有一个穿黑衣的人影,正贴着墙站着,像是在看她。
她猛地转头,人影却不见了,只剩下墙角堆着的清洁工具。
“又是错觉?”她皱了皱眉,快步走进电梯。
回到房间,她先检查了门窗,又把椅子抵在门后,这才松了口气。
关初月从背包里翻出爷爷给的那本笔记,摊在桌上。
书页被溪水浸过,她昨晚还担心笔记废了,现在只是边缘有些发皱,但字迹都还清晰,不知是用什么墨写的,晾干后依旧乌黑。
她翻到后半本,都是些傩术相关的记载,字里行间透着古老的意味。
其中一页专门讲“开眼”,说厉害的巫祝、土司巫师,能通过秘术让瞳孔变成竖瞳,看得见常人看不到的鬼魂、妖邪,还能看透地下的瘴气和墓穴机关。
下面还有关潮的标注:“瞫氏,巴人五姓之一,原居黑穴,奉蛇与山灵。部分族人天生带竖瞳,乃血脉传承,称‘山神之子’。既能通神,亦含凶性。后世土司叛乱、巫祝作法,竖瞳皆为异兆。”
关初月看着“竖瞳”两个字,突然想起那个穿黑长衫的男人。
他的眼睛就是竖瞳,暗红色的,不知道瞫氏后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她伸了个懒腰,肚子饿得咕咕叫,起身拿起手机和房卡,决定下楼找点吃的。
走出宾馆大门,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下意识回头,身后只有来往的行人和路边的店铺,没什么异常。
“大概是太紧张了。”她安慰自己,走进了一家街边的小饭馆。
饭馆里人不多,几张桌子都坐了人。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碗酸辣粉,刚吃了两口,就听见邻桌两个人在聊天,话题正是纺织厂家属院蛇咬人的事。
“听说那女的还在医院躺着,蛇毒挺厉害,浑身都肿了。”一个男人说。
“啥蛇啊?这么毒?”另一个人问。
“没人看清,就说是条小黑蛇,咬了人就跑了。医生也没法子,没见着蛇,不敢随便用血清。”男人压低声音,“我听医院的朋友说,那女的身上还起了些小疙瘩,看着怪吓人的。”
第10章 长出蛇鳞
关初月放下筷子,心里一动。
她想起桃溪村那些变成蛇的村民,身上也长了鳞片,就是不知道他们口中的疙瘩跟那些鳞片有没有关系。
酸辣粉吃完,她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结了账就往医院走。
酉县医院离宾馆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她走进急诊楼,问了护士被咬女人的病房,护士看了她一眼,指了指三楼的病房区。
走到三楼走廊,她刚想找对应的病房,就看见两个穿黑衣的人从一间病房里走出来,胸前缝着银色的蛇形徽记。
关初月赶紧躲到楼梯口,心脏砰砰直跳。
等他们走远了,她才探出头,朝着那间病房走去。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呻吟声。
她轻轻推开门,看见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躺在病床上,胳膊和腿都肿得厉害,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小疙瘩,看着确实吓人。
女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蛇……好多蛇……缠着我……”
关初月站在门口,手腕的胎记突然发烫。
她盯着女人身上的小疙瘩,突然想起笔记里的记载,这些疙瘩,像是蛇鳞要长出来的样子。
关初月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来,轻轻地碰了碰女人胳膊上的小疙瘩。
指尖的触感硬邦邦的,还带着点黏腻,像是每长硬的蛇鳞。
下一刻,那些小疙瘩突然动了,每个小疙瘩都在往皮肤外面顶,密密麻麻地全都竖起来来,像鸡皮疙瘩一样,却比鸡皮疙瘩大了许多。
关初月心里一慌,猛地想要抽手,可是已经晚了。
那些竖起来的疙瘩茎短突然裂开,从里面钻出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黑丝,像小蛇一般,飞快地缠上她的手指,然后这些东西就迫不及待地朝着她的肉里钻去。
她使劲甩手,想把这些黑丝甩掉,可是这些黑丝已经全钻进她的体内里,连个痕迹都没有留下。
等到刺痛感慢慢减弱,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病床上的女人竟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瞳孔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嘴角慢慢往上咧开,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关初月往后退了一步,盯着床上的人,强装镇定:“你究竟是谁?”
女人不答她的话,只是那样笑着,眼神空洞。
就在关初月准备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女人突然眨了眨眼,眼神恢复了清明,迷茫地看着四周:“我……这是在哪?”
关初月定了定神,“你在医院,被蛇咬了。”
“蛇?”女人皱着眉头回忆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起来的小腿,还有身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疙瘩。
“我记起来了,好像是有一条小蛇咬了我,然后我就晕过去了,你是谁?”
关初月随口编了个借口:“我是电视台的实习记者,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推开了,护士走了进来,看到女人醒了,十分惊喜地喊:“醒了,你终于醒了,我去叫医生。”
护士很快就带着医生过来了,医生拿着听诊器给女人检查,翻了翻她的眼皮,又看了看她身上的小疙瘩。
“血清起作用了,毒素控制住了。”医生送了一口气,根护士说,“就是这些疙瘩有点奇怪,像是蛇毒引起的皮肤反应,什么时候消还不好说,县继续观察吧。”
“那她没什么大碍了吧?”护士问。
“暂时没什么生命危险了,后续再做一个检查,看看内脏有没有受到影响。”医生一边写着病例一边说:“对了,家属联系上了吗,让家属过来照顾。”
关初月站在墙角,默默地听着,她摸了摸自己的指尖,刚才钻进黑丝的地方还有点发麻,手腕的胎记又开始发烫,像是被刚才这些东西惊醒一般。
女人还在根医生说这被蛇咬的经过,语气慌乱,显然对刚才对诡异笑容毫无印象。
关初月看没什么可再听的,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关初月刚走出病房,就撞上个年轻人,手里还拿着一堆单据。
“初月?”男人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关初月也是一愣,“谢朗?你怎么在这?”
谢朗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我奶奶被蛇咬了,下午送走家里给她祝寿的亲戚后,她说吃多了要下楼走走散散步,可没想到在一片开阔的地方,好好的就被咬了,我们赶紧送过来了,我这不是刚办完住院手续吗。”
关初月心念一动,“又被蛇咬了?我能去看看谢奶奶吗?”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就在前面那间病房,我带你去吧。”
关初月跟着谢朗往病房走,刚到门口,就看见医生正把一个针管放进托盘,跟床边两个中年男女叮嘱:“血清已经注射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蛇毒没有完全清干净,得留院观察,你们注意照顾着,钥匙老人出现头晕恶心,或者身上起疙瘩,马上叫我们。”
“好,谢谢医生。”那是谢朗的父母,脸色都不好看,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遭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谢朗的带领下跟谢朗爸妈打了招呼之后,关初月的目光就落在了病床上。
老太太躺在那,脸色长白,眼睛闭着,小腿上缠着纱布。
“奶奶现在怎么样?”关初月问。
“还没醒,医生说可能是蛇毒影响了神经。”谢朗的妈妈红着眼圈,“好好的在楼下散步,灯光那么亮,怎么就能被蛇咬呢。”
关初月没说话,凑近了些看老太太的伤口处,又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手腕。
看样子这症状,跟白天那个女人的情形有些像,只是老太太现在或许是时间没到,还没有起疙瘩。
关初月查看完之后就道别要走了,谢朗想送她,“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关初月心里此刻想的却是得回纺织厂家属院再去看看。
谢朗想送她下楼,被她拒绝了,“真不用,我打个车就到宾馆了,很近的。”
除了医院,关初月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纺织厂家属院的地址。
司机师傅听说她要去那儿,随口道:“今晚那小区不太平啊,我刚才拉了个活儿从那儿经过,听说又有人被咬了。”
关初月只能敷衍点头,没什么心情接话,心里越发沉了。
到了家属院门口,付了车费,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发现小区里灯火通明。
第11章 没有找到蛇的踪迹
关初月刚进小区门,就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红色消防车,几个穿着消防服的人正拿着手电筒,在花坛和沟渠四处寻找。
物业的人也在,手里拿着大喇叭喊:“大家别慌,我们正在排查蛇患,今晚尽量待在家里,别出来走动。”
小区里的大灯小灯全都亮着,每栋楼的楼道灯、院子里的路灯都开着,照得整个小区如同白昼。
居民们大多聚在楼门口,不敢走远。
大人们抱着小孩儿,手里紧紧护着,不让孩子的脚沾地。
几个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嘴里念叨着一些“邪门儿”“不敢住了”之类的话。
还有户人正在往车上搬箱子,男人说:“先去别处住几天,等蛇患清了再回来,这地方太吓人了。”
关初月混在人群里,慢慢往里走。
耳边全是议论声,有人说下午被咬的女人还在医院躺正,还有人说晚上又有老太太被咬了,这两个人平日里跟邻里关系都处的很好,这下无端被咬了,实在是无妄之灾。
人们纷纷猜测这些蛇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这些蛇肯定是从后山爬进来的,最近下雨多,山里的蛇都往外跑,他们坚信钻进小区的蛇不在少数,不然也不会在一日之内连咬两人。
关初月听着他们说话,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上来了,她下意识回头,人群里都是一张张焦虑的脸,没有人特别盯着她,但是那股视线像是黏在她身上,甩不掉。
手腕的胎记一直隐隐发烫,在回到这个小区之后,渐渐烫得厉害了,顺着胳膊往下蔓延,像是有一根热流在指引着方向。
她顺着热流的方向走,避开消防和物业的排查范围,往小区深处走去。
她往里走,越来越偏,灯光也暗了不少,周围连居民议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最后,指引让她停在了一栋楼的角落,那里堆着一堆旧家具,后面藏着个破旧的杂物间,门虚掩着。
她左右看了看,周围没人,直接推开门钻了进去。
刚进门,她就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是冷的,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不适感。
空气里飘着一股冷腥气,淡淡的,却瞬间让她想起沉龙潭边的气味。
杂物间不大,堆着就纸箱,破桌椅,还有些看不清原貌的废品。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顺着墙根慢慢找,热流的源头就在杂物间最里面。
一口大缸,缸口被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压着,看样子像是那种做酸菜的缸。
关初月直觉这缸里有什么东西,走到缸边,刚伸手想摸一摸,身后就传来一声呵斥:“你是谁,在这做什么?”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门口站了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小马扎,脸色很沉。
“这是我家的杂物间,你个小姑娘家家的,进来瞎翻什么?”
“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被人抓了个正着,的确不好解释,更何况这老头一看就不好说话。
“看什么看,赶紧出去。”老头往里面走了两步,眼神扫过那口大缸。
关初月磨磨蹭蹭地往外移动,还是没忍住:“大爷,这缸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不关你的事,”老头语气很硬,挥了挥手,“赶紧走,在不走,我喊人了啊。”
关初月看他的样子,知道现在硬来没有用,“对不起,我现在就走。”
出了杂物间,她没有走远,躲在不远处。
老头跟着出来,直接给杂物间挂上了锁,又在门口盯了一会儿,才拎着小马扎慢慢走了。
关初月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转身回到灯火通明的区域,消防员还在排查,手里拿着专业的探测仪,顺着墙根,花坛,下水道口慢慢扫。
物业的人跟在旁边,帮着疏散居民。
她站在人群外围,仔细地看着他们排查的每一个角落。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消防队员收了设备,对物业的人说:“暂时没有找到蛇的踪迹,这种老小区结构复杂,晚上光线不好,排查年度大,我们先回去,明天白天带热成像仪过来,再仔细搜一遍。”
物业只好点头,然后组织人给每家每户发防蛇药和粘鼠板,反复叮嘱大家锁好门窗,晚上也别出门。
居民们见状,也渐渐散了,各自回家去了。
关初月看了一会儿,天已经很晚了,消防和物业的人都走了,小区里的灯光虽然还亮着,但已经没有多少人走动了。
手腕上的胎记依旧滚烫,只是她现在也做不了更多了。
关初月拦了辆出租车回到宾馆,一路上手上上的胎记都烫的厉害。
回到房间,她先反锁门窗,又把椅子抵在门口,才松了口气去洗澡。
热水浇在身上,却压不住越来越明显的燥热。
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她坐在床边擦头发,突然感觉手腕的皮肉下有东西在蠕动。
是胎记下的那条小红蛇,像是醒了过来,正在皮肉下胡乱拱着,找不到方向,烦躁得很厉害。
紧接着,她感觉到腰上的百日契也跟着发烫,和手腕上的热度像是在呼应着一般,让她感觉到浑身不舒服。
她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一只冰凉的大手,抚摸上了她的腰。
那凉意刚好压下燥热,却又带着陌生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
她猛地睁开眼,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关初月坐起身,仔细查看手腕上的胎记,颜色比之前深了些,上面隐约能看见细小的蛇鳞纹路,像是要从皮肤下透出来一样。
她伸手碰了碰,不疼,只是发烫。
没过多久,那种燥热又涌了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疏解不了。
她躺在床上,眼皮越来越沉,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个穿长袍的男人。
他把她圈在怀里,力道很大,让她挣不开。
他的体温很凉,刚好驱散她身上的燥热。
他的吻落在她的颈间、锁骨上,动作强势却不粗暴,带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牵引。
她没有反抗,反而顺着那股力道靠过去,浑身的紧绷都慢慢松弛下来,那种难以忍受的燥热,也在这拉扯中渐渐消散。
第12章 被石头压住的大缸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醒来的时候,脑子里陡然回忆起昨晚的事,猛地坐起身来,梦里的画面清晰得像刚发生过一样,让她脸颊发烫。
其实从十八岁以后,她就时常梦见那个男人,大多数时候都只能远远地看着,连那男人的脸都看不见,这是第一次,他们俩在梦里有了这样的接触,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单身太多年,该谈恋爱了。
摇了摇头,将这些无所谓的念头抛开,她摸了摸腰间,百日契的热度已经退了,那些隐约的蛇鳞纹路也不见了。
她刚松了口气,可下一刻,心又沉入了谷底。
她的胳膊内侧浮着几根细细的黑丝,就像之前从手指钻进体内的那些,旁边还起了几个小小的疙瘩,和医院里被咬女人身上的很像,却又不尽相同。
女人身上的那些疙瘩,透着黑亮,而自己身上这些,还掺杂了一些红色。
关初月盯着胳膊上的黑丝和疙瘩看了半天,深呼了一口气,决定先找件长袖把胳膊遮住,然后就拿出手机给谢朗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谢朗的声音带着些疲惫:“初月?”
“谢朗,奶奶怎么样了?”关初月问。
“好多了,醒过来了,医生说毒素控制住了。”谢朗顿了顿,又继续道:“说来你不信,我奶奶也算是幸运,医生都说怕身上起那些奇怪的小疙瘩,但是我们守了一晚上,竟然没有。”
关初月心里也很疑惑,同样是被黑蛇咬的,怎么会不一样呢,难道这蛇毒还因人而异吗?
压下心中的疑惑,她说:“那就好,对了,你今天忙吗,想请你帮个忙。”
“还行,我在医院守着奶奶,抽空能出来。”谢朗问,“什么事?”
“我想再去纺织厂家属院看看,关于蛇患的事,我觉得有点蹊跷。”关初月说,“我们在小区门口碰面吧。”
挂了电话,她简单收拾了一下,直奔纺织厂家属院。
到门口的时候,谢朗逸景在那等着了。
“你想查什么?”谢朗脸上都是关心和担忧,“这小区蛇患的事,消防今天会来排查的,你一个女孩子别掺合,不安全。”
“我就是觉得很不对劲,昨天我在消防和物业排查的时候,发现小区角落又个杂物间,里面有一口被石头压住的大缸,我总觉得那个东西不太对劲。”
听了关初月的话,谢朗解释道:“那个杂物间啊,那是张大爷的地方,张大爷是刚搬来没多久的,乡下过来的,跟他儿子儿媳住。老头有囤积癖,天天捡垃圾堆家里,小夫妻受不了,就花钱在小区租了间杂物间给他放东西。”
“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而且说起来,这里的事,跟你也没多大关系,你一个小姑娘,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还有你说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谢朗的语气倒不是质疑关初月,只是出于最正常的疑问而已。
关初月知道,要想谢朗帮忙,总得对他说点什么,只能含混道:“我记得我以前好像跟你说过,我爷爷是个老梯玛吧,他那些本事,我也学了一些,我觉得小区蛇祸,可能我能帮上忙。”
谢朗愣了一下,一脸奇怪地看着她:“你?可是以前上学的时候,你不是说最讨厌这些神神叨叨的事了吗,谁跟你说这些,你都躲得远远的。”
关初月轻叹了一声:“人都是会变的吧。”她抬头朝谢朗看去,“就帮我一下吧,我能找到帮我的人也只有你了,我看完就走,保证不节外生枝。”
谢朗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行吧,我带你去,张大爷这时候应该在他儿子家吃饭,那杂物间应该没人。”
两人顺着昨晚关初月走过的路,悄悄绕到那见杂物间的门口,门口挂了锁,关初月朝谢朗用眼神询问,谢朗从一堆工具里找了根棍子,用脆劲儿把锁撬开了。
“进去吧,快点,别被人看见了。”他叮嘱。
关初月点点头,轻手轻脚钻了进去,谢朗根在身后。
杂物间里还是那股淡淡的冷腥气,关初月直奔最里面的大缸。
石头还压在缸口上,她伸手试了试,石头很重,凭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要帮忙吗?”谢朗走过来。
“暂时不用,我先看看。”关初月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缸深,此刻比昨晚更能看清这口缸的细节。
缸身是黑色的,上面刻了一些模糊的纹路,看不清楚是什么图案。
这屋子有些潮湿,所以连带着缸底也是湿乎乎的,长了些青苔。
她伸出手,刚要碰到缸身,手腕的胎记突然烫了一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老头的咳嗽声。
“不好,张大爷回来了。”谢朗脸色一变,拉着关初月就往杂物间门口躲。
关初月和谢朗刚藏到一堆旧家具后面,杂物间的门就被推开了,张大爷拎着个空饭盒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缸边的脚印。
“谁在这儿?”他厉声喊,眼睛扫向四周。
张大爷喊了几声,没听到回应,眼神却越来越沉。
他没往旧家具这边搜,径直走到大缸前,蹲下身反复检查缸身,手指顺着那些模糊的纹路摸来摸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的动作透着股疯狂的执念,像是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可怕的东西没被惊动。
检查完缸身,他还是不放心,盯着压在缸口的大石头看了半天,终于咬咬牙,伸手去搬石头。
石头很沉,他憋得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才把石头挪开一道缝。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女人的尖叫:“蛇,又有人被咬了。”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消防队来了,就在这边。”
张大爷的动作猛地停住,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身体忍不住发抖,嘴里开始念叨些稀奇古怪的话,像是方言,又像是某种咒语。
念着念着,他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声音嘶哑,满是自责和愧疚:“是我没看好……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出来的……”
哭了好一会儿,外面的人声渐渐远了些,应该是消防队把人送去医院了。
张大爷站起身,抹了把脸,也没再继续搬石头,而是把石头重新推回缸口压好,又在杂物间里匆匆检查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异常,才慌慌张张地转身离开,把那把生锈的锁重新挂在了门扣上。
第13章 尸体下面全是蛇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关初月和谢朗才从旧家具后面站起身。
刚才躲的时候太急,两人靠得极近,几乎是贴在一起,这会儿分开,谢朗的脸瞬间红了,眼神躲闪,不敢看关初月。
关初月倒是没在意,径直走到大缸前,盯着石头看。
“现在怎么办?”谢朗掩下尴尬,小声问。
“打开。”关初月的声音很平静。
谢朗愣了一下:“这……不太好吧?万一里面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
“里面的东西,比我们想的要严重。”关初月打断他,伸手去搬石头,“帮我一把。”
谢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和关初月一起发力。
两人合力,总算把大石头彻底搬开,放在一边。
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两人往缸里一看,全都僵住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缸里没有水,也没有杂物,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一件普通灰布衣服,看身形像是个老人,皮肤已经有些发灰,但没怎么腐烂,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办法保存的。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尸体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黑蛇,蛇身紧紧贴在皮肤上,像是某种诡异的装饰。
谢朗盯着缸里的黑蛇,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又赶紧往前凑了凑,想挡在关初月身前:“小心点,这些蛇……”
“你离远些。”关初月没让他说完,从背包里掏出师刀。
又从杂物间的旧木料里找了根结实的木棍,壮着胆子往缸边凑了凑。
手机手电筒的光集中在尸体上,那些缠在手腕的黑蛇一动不动,像是死了,鳞片却泛着油亮的光。
关初月用木棍轻轻把尸体往旁边推了推,想看看下面藏着什么。
刚推开一道缝隙,一团黑影突然从尸体下方窜了出来。
一条碗口粗的大黑蛇,蛇身比尸体身上的那些小蛇要粗很多,昂着头,蛇信子飞快地吐着,直奔她的手咬过来。
关初月反应极快,却还是慢了半拍,蛇牙狠狠咬在了她的手腕上,正好是胎记的位置。
一阵刺痛传来,她没顾得上疼,手起刀落,师刀朝着蛇身砍了下去。
当的一声,师刀像砍在石头上,蛇的鳞片很硬,一点损伤都没有。
大黑蛇松口,又要再次扑上来。
就在这时,关初月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双红色竖瞳,是梦里那个男人的眼睛。
紧接着,手腕的胎记猛地发烫,那条藏在皮肉里的小红蛇像是活了过来,在皮肤下游走,一股热流顺着胳膊涌到手上。
她没多想,再次挥刀,这次对准了蛇的七寸。
师刀落下,直接斩断了蛇头。
蛇身掉在缸里,还在扭曲挣扎,蛇头滚到一边,眼睛依旧圆睁着。
谢朗在后面看得浑身发僵,直到蛇头落地,才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总算解决了。”
话音刚落,他又猛地睁大眼睛,惊声喊道:“还有,尸体下面还有——”
关初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尸体下方,果然又冒出几条黑色的蛇。
而且尸体身上的那些小蛇,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关初月看着还在不停往外冒出来的小蛇,还有下面不知道藏着的多少黑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闯大祸了。
她还在咬牙朝那些刚露头的蛇挥刀,“都怪我太冲动了。”
一边朝谢朗喊着:“快把石头搬回来压住,动作快点。”
谢朗虽然已经吓得腿软了,却还是硬着头皮冲过去,抱着石头过来。
石头很沉,他挪动得很慢。
关初月站在缸边,师刀挥动得又准又快,每一刀都能斩断好几条蛇,可是这些东西是在太多,还源源不断,像是无穷无尽般,刚砍完几条,又有新的冒出来。
两人合力忙活了好半天,总算把石油重新压回缸口,将那些蛇全都重新封在了里面。
关初月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都是汗,有累的,也有后怕的,若刚才真的任由这些东西出来,后果她都不敢想象。
谢朗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他靠在墙上,手抖的厉害,朝关初月看了一眼,颤声问:“初月,现在怎么办?”
关初月的目光落在缸身和石头上,虽然这里面杂物堆的太多,光线不算好,她也能隐约看见缸身和石头上有淡淡的纹路流转,像是某种符文。
她脑子里突然灵光闪过,她好像在哪见过这些符文——是爷爷留下的那本笔记。
关初月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皱眉道:“走吧,先出去。”
谢朗跟着她往外走,走出杂物间后,问她:“你刚才手好像被咬了,伤口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关初月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低头朝自己的手腕上看去,那里原本应该有的牙印没了踪迹,而原本只是胎记的地方,小红蛇完全凸显出来了,像一条的活的小红蛇,盘缠在那里,眼神火红,甚至比之前还要深许多。
“没事,已经好了。”她语气平静。
谢朗在刚才关初月的那一阵动作中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姑娘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小姑娘了,于是也自觉地不再追问,只说了句:“好吧,你要是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两人回到小区的人群中,正好听见几个人在讨论今天那个被新咬的人。
“太吓人了,她今天就在家里洗澡,热水管里突然钻出来一条黑蛇,直接咬在胳膊上。”一个大妈拍着大腿说,“那蛇咬完就不见了,水管里、浴室里都找遍了,啥也没有。”
“是啊,听说那蛇毒来得快,送到医院去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
谢朗听完这些,问关初月:“这蛇也太邪门儿了,那口缸肯定有问题,咱们要不要报警?”
关初月摇头,“不能说,你也看见了,那些不是普通的蛇,若真是不小心惊动了里面的东西,事情闹大,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的人会遭殃。”
谢朗有些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旧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的人被咬吧?”
关初月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你去帮我打听打听张大爷的来历,尤其是关于那口缸的,还有缸里的尸体究竟是谁。我得去查查那口缸的情况,那上面的符文,我之前见过,但是我还不确定。”
说到这里,关初月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还有,郑东明,我希望能快点找到他。”
“郑东明?就是你之前要找的那个人?”谢朗问。
“嗯,”关初月点头,“你在酉县熟人多,打听张大爷和郑东明的事,就靠你了,至于那口缸的事,交给我就好。”
第14章 黑穴蛇祟,附尸而生
跟谢朗分开后,关初月先掏出手机,给那个记了联系方式的民宗局保安小哥打了个电话,问郑东明回来没有。
保安小哥那边说还是没有消息,郑东明具体归期还没有定。
关初月应了声好,挂了电话,心里倒是没有太多失落,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在小区附近找了家奶茶店坐下,随便点了杯奶茶,就从背包里掏出爷爷留下的笔记。
她的确记得在某处看过那缸上的东西,只不过这几天脑子里涌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也只是有一点印象,现在找起来,也不算快。
终于,在中间某一页,她翻到了相关的记载。
关潮的字很好看,哪怕里面夹杂了不少繁体字,关初月也基本上都能读懂。
“黑穴蛇祟,附尸而生,得阴气滋养,可借尸凝形。封之必以乌陶为缸、玄石为盖,缸石之上并刻「镇祟锁蛇符」。符纹需循「天圆地方」之制,外环左旋九匝,内刻「镇」字,填以朱砂混童子血。符动则紫气微浮,祟气敛于缸内,蛇群蛰伏。
此封非止镇祟,更藏借命之秘。缸中尸身若得符气滋养,辅以阴时祭献,满九九八十一日,则可借蛇祟之阴补尸身阳气,达活死人、肉白骨之效。然天道有常,借命必偿——每活一人,周遭三里之内,需以九人精血为祭,蛇祟出缸噬人,直至祭数凑足。若封印松动,符纹黯淡,未及八十一日而祟气外泄,则蛇群先出,噬人滋祟,终至尸祟提前破缸,生灵涂炭。
封后需每岁孟冬望日,以黑狗血点符续命。非承巫祝血脉者,切勿窥伺此秘,切勿妄动缸盖。妄动者,祟气入体,蛇缠心脉,不出三七,必化为蛇祟之饵,死无全尸。慎哉!慎哉!”
最后两个“慎哉”,看得出来,关潮当时写下这段话的心情。
关初月重复读这段字好几遍,心里变得越发沉了。
九九八十一日的借命期,九人精血献祭,现在纺织厂家属院已经被咬了三人了,还差六人,也不知道这八十一日还剩下多少日。
张大爷守着那口缸,也在等着八十一日到来。
她正思考入神的时候,一道阴影落下来。
关初月抬头,与一双明媚的眼睛四目相对。
站在桌前的是一个女人,留着蓬松的波浪长发,一身干练长裙,穿了双黑色高跟鞋,唇色涂得浓艳,将她本就鲜艳的五官衬得更加气场十足。
女人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上,嘴角上扬,“小姑娘,你这本书,看着倒有些年头了。”
关初月立刻合上笔记,收进书包里,深色平静:“家里长辈留下来的旧东西,不值什么。”
“值不值,可不看表面。”女人没准备走,反而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和关初月搭话。
她的目光落在关初月手腕处,“你手腕上这纹身,倒是别致,我还第一次见这么活灵活现的小蛇呢。”
关初月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刚才慌忙间,竟然露出了手腕出来,那里的小蛇自刚才被咬了之后,就没有消下去的迹象。
她慌忙将袖子往下撸了撸,看着女人,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眼前这女人应该不是什么普通人,就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历。
女人见她不说话,也不太介意,只是自顾自介绍了起来。
“我姓唐,叫唐书雁。”介绍完,也没等关初月追问,开门见山道:“我也在查纺织厂家属院的蛇祸,”她顿了顿,盯着关初月的眼睛,继续道:“还有那口缸——”
关初月一听就浑身竖起来警惕:“你查这个做什么?”
唐书雁看着窗外,歪了歪头,朝关初月露出一抹笑意,“和你一样,不想看更多的人被咬。”
她用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不过我比你知道得多一点,张建国不是在守缸,他是在催。那缸里的尸体,是他的妻子,三个月前,在乡下没的,他把人从老家运过来,摆进了那口缸里,动了借命的心思。”
关初月心里一惊,这些都是谢朗还没来得及打听的消息,而眼前这个唐书雁,早就知道了。
“你不用觉得奇怪,我们盯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唐书雁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那口乌陶缸,根本不是他找的,是有人送给他的,连那道镇祟锁蛇符,也是那人帮他补的。张建国就是个普通人,不懂巫祝之术,他只知道,凑够了献祭的人,他老伴儿就能活过来。”
“谁送的缸?”关初月追问。
唐书雁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话锋一转,将话题落到了关初月身上:“你腰上有烙印,是百日契吧。你身上留着巫祝的血,能镇住蛇祟,也能被蛇祟缠上,你的那本笔记里,应该也记载了百日契的事。”
关初月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眼下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她已经在思考怎么逃命了。
“你到底是谁?”关初月的语气算不得友善。
“民宗局,特调办。”唐书雁没有隐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推到关初月面前,证件上的照片是她,职位那一栏,写着外勤专员。背面是机构名称,“特殊民俗事务调研办公室”。
“郑东明是我的同事,他请假不是因为家里有事,是去处理桃溪村的事了。”
桃溪村三个字,直接让关初月的所有理智都被击碎。
“你说什么?”她的震惊无以复加。
她在这找了郑东明好几天了,到头来却告诉她,原来人家早就去了桃溪村?
对面的唐书雁对她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你现在也别想着回去了,我来找你就是他授意的,具体什么情况,等到时候你见到他再自己问他吧,但是,在他回来前,我得保护你。”
“你保护我?”关初月觉得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你难道没有感受到最近一直有人在跟着你?归墟那群人,你以为就会这么轻易放弃你了?”唐书雁继续道。
关初月彻底愣住,原来自己这些天的遭遇,这些人什么都知道。
唐书雁收起自己的证件,语气沉了些,“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也不是没有私心。”
关初月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九听到她继续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15章 需要九条人命
“你们什么都知道了,还需要我的帮助?”关初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唐书雁点头,“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身上有巫祝血脉,所以蛇祟的事,带上你,处理起来,会让我少花费很多精力。”
关初月听着唐书雁的话,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归墟的人现在跟着她,郑东明现在去了桃溪村,眼前这个所谓的特调办的人说要保护她,还要借她身上的什么巫祝血脉处理蛇祟的事,一连串的信息,砸的她脑子有点懵。
“顺藤摸瓜抓张建国身后的人,同时组织蛇再咬人,这两件事得同步做。”唐书雁没等她细想,已经开始安排了起来,“你那个叫谢朗的同学,他不是正在帮你调查吗,你告诉他,让他别打草惊蛇,有消息先告诉你。我们这边,先去医院看看那些被咬的人,确认一下他们的状况。”
“说起这个,我倒是有些疑惑。”唐书雁都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她似乎也没有说不的条件了,不论眼前人是不是真的要保护自己,至少在蛇祸这件事上,应该是能帮得到自己的,所以唐初月也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什么疑惑?”唐书雁对她的上道很是满意。
“书中说,需要九条人命,第一个被咬的人,已经醒了,除了身上有些疙瘩,也没什么其他症状,”她隐去了自己被那些黑丝侵扰的部分,“还有谢朗的奶奶,身上并没有什么症状。”
唐书雁沉吟片刻,脸色不算太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如你所说,无论蛇祟咬人的目的是什么,他们需要九条人命,现在没有一个死的,这不合常理,要么是借命的说法有问题,要么——”她目光沉沉,“这缸的作用,根本不是借命。”
因为这个猜测,两人心头都染上了阴霾,两人出了奶茶店后,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路上,关初月忍不住问:“归墟的人,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唐书雁头往后一躺,“归墟啊,他们的来历可神秘了,我们跟他们打交道了很多年,难缠的很,但是跟着你这件事,他们应该是冲着你身上的百日契来的,至于其他的,就不是我这个层级的人该知道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关初月似乎从唐书雁眼中看到了一些唏嘘。
到了医院,两人轻车熟路地来到第一个被咬的碎花裙女人床上。
女人正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是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
女人显然也还记得关初月,“你是昨天来的那个记者小姑娘啊,你不是要找我了解情况吗,怎么什么也没问就走了?”
这位大妈也是个热心的,聊了几句才知道她叫王淑芬,是个刚退休的老师,年轻的时候离婚了,儿女都在外地,因为工作忙,所以到现在也没个家里人来看。
不过好在她教书育人这么多年,有不少学生也在酉县,所以从进医院到现在也有不少人来看过了。
她说着还指着床头柜上的水果,让关初月两人随便吃。
旁边病床的人也乐呵呵地搭话,“王老师是个好人啊,我们家丫头就是在她手底下上的学,就是怎么遭了这罪。”
一时之间,病房里欢声笑语。
关初月和唐书雁两人对视一眼,对王淑芬说:“王老师,我可以看看你的伤吗?”
王淑芬没有拒绝,掀开被子来,关初月凑近去看。
只是这一看,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女人的胳膊上,那些黑色的小疙瘩已经裂开,露出里面细密的黑色鳞片,那些鳞片上,似乎还有蛇眼往外探看。
“这……”关初月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摇了摇脑袋,再定睛看时,发现刚才那骇人的一幕竟然消失不见了,那些看起来像鳞片的黑色小疙瘩,分明颜色已经在蜕了。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应该就可以出院了,不是听说谢老太太昨晚也送医院来了吗,她身上也没起这些疙瘩,医生说我这估计就是类似过敏的反应,等消了就好了。”王淑芬盖上被子,对关初月两人说。
从王淑芬的病房出来,关初月眉头紧皱,总觉得刚才那不是自己的幻觉。
还是唐书雁说:“得赶紧让医院给她转移到单独的病房。”
关初月一下子心领神会——那些东西已经学会了伪装,或许还有传染性。
唐书雁去打电话的功夫,关初月又来到谢奶奶的病房,谢朗的母亲正陪在老太太身边,看见关初月来了,很是热情。
“你真是有心了,还天天跑,谢朗也真是的,非说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他过来。”
谢母正要拨电话,被关初月拦住了,“没事的阿姨,我就来看看奶奶,一会儿就走,谢朗还有别的事要忙,别耽误他了。”
床上的谢奶奶拉过关初月的手,看着她,满是慈爱。
“初月丫头啊,你以前小时候我就觉得你长得好看,学习又好,要是我孙女就好了。”
关初月一边应付着,一边观察老人的身体情况。
“奶奶,我能看看您的伤口吗?”关初月问。
老太太当然没有拒绝,关初月在伤口周围确认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任何蛇鳞的踪迹,难道真的只是王淑芬真的是个例?
关初月退出病房后,唐书雁的电话也打完了,“我已经让人安排将他们几个隔离起来了,你刚才去看出什么了?”
关初月摇摇头,自己也还没有线索。
“我还得去看看今天早上送来的那个。”
第三个人,此时还在昏睡,但是她身上的小疙瘩,已经渐渐起来了。
出了医院,关初月心里盘算着,将自己的猜测对唐书雁说了,“我觉得那些蛇不是在借命,道像是一种寄生。”
她是生物学硕士毕业,很多病毒都是这样,先折服,然后再等传染到一定程度之后,进化出致命的基因,直接对宿主一击致命。
眼前的这些,看起来就是在蛰伏阶段。
唐书雁点头,“刚才我跟上头请示过了,现在的处理方式也是按照传染病来,就像你说的,即便这东西以前是用来借命的,时过境迁,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说不定早就进化出了新的手段。”
唐书雁眉头微蹙,“无论如何,现在当务之急是阻止再有人被咬。我们得去纺织厂家属院,先把那口缸给彻底封死了。”
第16章 还差六个
两人离开医院,刚走到楼下,关初月的手机就响了,是谢朗打过来的。
“初月,我打听到了,张大爷的老伴儿,是三个月前没得,但是不是正常没得,是被人害死的,还有,据说上周有神秘人来找过他一次,邻居说,那个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胸前有一个银色蛇形徽记。”
银色蛇形徽记——是归墟的人?
挂了电话,关初月把情况告诉了唐书雁。
“他们将缸给张建国,挑动他借命的执念,然后借他之手养蛇祟,真是好手段。”唐书雁冷笑道。
“我们先去纺织厂家属院加固封印,归墟的人既然已经动手,肯定不会等太久,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
两人和谢朗会合的时候,他正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等着,关初月正准备给两人互相介绍一下,没想到谢朗先喊了声:“书雁姐?你们怎么会在一块儿?”
“你们认识?”关初月看了看谢朗,又看了看唐书雁。
“我和书雁姐是远房亲戚,她姨姥姥是我姑婆。”谢朗介绍道,然后问:“你们这是怎么走到一块儿去了?对了,书雁姐,我早上跟你打听那个郑东明,就是初月要打听的。”
关初月没想到让谢朗打听了一圈,竟是回到了自己这里,只能讪讪道:“书雁姐已经跟我说过了。”
“你说张大爷的老伴儿是被害死的,是怎么回事?”寒暄完,关初月将话题扯回正题上。
谢朗从花坛边将两瓶水递给关初月和唐书雁,显然只买了两瓶,自己没有,然后才说:“现在我打听到的有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张大爷的老伴儿是晚上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小心摔倒没的;也有人说是他们家邻居害的,因为他老伴儿死的那天晚上,有个有点矛盾的邻居去过他家找他,但是他不在,那个邻居就走了;当然还有一种说法,就是他自己逼死的她老伴儿。”
最后这个说法让对面的两人都一愣,“他逼死的?”
谢朗点点头,“嗯,这张大爷别看在我们这只是孤僻,在老家的时候更是不可一世,他在村里人缘并不好,爱占小便宜,说话刻薄,跟好几户邻居都闹过矛盾。那个来找他的邻居,好像就是因为张家院子里的香椿树,树枝长过界,落了叶子堵了陈家的排水沟,张大爷不仅不修剪,还反呛‘树叶子都管,你咋不管管天?’”
“而且听说其实当时他跟老伴儿正在闹矛盾,邻居们都说,老太太出事前那段时间,跟张大爷正闹得厉害。老太太憋着股劲儿,想去城里带孙子,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但张大爷死活不同意,话说得特别绝,好像还摔了东西。”
“邻居们都说,老头儿在家里一向……挺有威风的。老太太忙里忙外一辈子,挺顺着他。就想去带孙子这事儿,她特别坚持,老头儿就觉得是挑战他,反应特别大。”
“所以出事那天傍晚,两人吵得特别凶。老头儿气得摔门出去喝酒,把老太太一个人扔在家里。然后……就出事了。”
“我琢磨着……张大爷是不是自己心里过不去那个坎。他要是没吵那么凶,没摔门走,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但他接受不了这个,所以非得在外面找个‘凶手’,心里才能过得去。”
“感觉老太太这辈子……挺不容易的。最后这点念想,也没成。”
谢朗说完这些,语气里尽是唏嘘,关初月和唐书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喔,对了,刚才我问了小区的几个大妈,他们说张大爷最近总往小区后面的废弃防空洞跑,不知道在干什么。”
废弃防空洞?关初月和唐书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纺织厂家属院是老小区,后面确实有个废弃的防空洞,年代久远,早就没人管了。
“先去防空洞看看。”唐书雁当机立断,“张大爷肯定在那里藏了什么,或者,那个送缸的人,就躲在那里。”
三人直奔纺织厂家属院后面的废弃防空洞。
洞口被一堆杂物挡着,上面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但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冷腥气,和杂物间大缸旁边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朗有些不敢靠近,毕竟白天那一幕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这里面……不会有蛇吧?”
关初月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手腕的胎记,那里烫得厉害,小红蛇在皮肉下游走,像是在预警。
她从背包里掏出师刀,握在手里:“我走前面,你们跟在我后面,别出声。”
唐书雁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短刀,点了点头。
关初月推开挡在洞口的杂物,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往里走。
防空洞很深,通道狭窄,墙壁上湿漉漉的,布满了青苔。
走了大概几十米,前面出现了一道岔路,左边的通道里,传来微弱的说话声。
三人放轻脚步,慢慢靠过去。
“……还差六个,再咬六个,就能凑够数了。”
是张建国的声音,带着点疯狂的兴奋,“到时候,我老伴儿就能活过来,那些害死他的人,都得偿命。”
“急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股说不出的阴冷,“等祟气养足了,不止你老伴儿能活过来,整个酉县,都会变成我们的地盘。你只要好好守着那口缸,别出乱子就行。”
这个声音,关初月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猛地想起,梦里那个穿黑长衫的男人,声音和这个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您放心,我肯定守好。”张大爷的声音带着谄媚,“只是那个小姑娘,好像盯上我了,要不要……”
“不用管她。”低沉的声音打断他,“她暂时还翻不起什么浪,自然有人会看着她的。你只管守着那口缸,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
关初月听着那神秘人的话,心中的疑惑更甚了,他口中的会有人盯着自己,是谁?
是那些躲在暗处的归墟的人?还是——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唐书雁,她让自己镇静下来,只希望不会是她吧。
第17章 引血脉之力
唐书雁轻轻拉了拉关初月的胳膊,示意她先退出去。
三人慢慢往后退,刚退到岔路口,身后突然传来嘶嘶的声音。
关初月回头,手电筒的光扫过,只见几十条黑蛇,正从右边的通道里爬出来,密密麻麻的,朝着他们这边涌来。
“不好,被发现了。”唐书雁低喝一声,挥刀砍向最前面的一条蛇。
关初月也挥起师刀,师刀落下,斩断了一条蛇的脑袋。
但蛇实在太多,砍不完,很快就有蛇爬到了脚边。
谢朗吓得尖叫起来,转身就往洞口跑。
“别跑直线。”关初月喊了一声,可谢朗已经慌了神,根本听不进去。
就在这时,左边的通道里,张建国和穿黑风衣的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胸口有一个蛇形徽记,竟然不是银色的,而是金色的,这还是关初月第一次见到。
他看着被蛇群包围的关初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关家小姑娘,我们到处找你,倒是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关初月挥刀逼退身边的蛇,抬头看向男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男人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抬手一挥。
那些围攻关初月的蛇,突然调转方向,朝着谢朗追去。
谢朗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一条黑蛇瞬间缠上了他的脚踝。
“谢朗。”关初月急了,想冲过去救他,却被几条蛇缠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突然剧痛起来,胎记里的小红蛇像是要破体而出。
脑子里再次闪过那双红色的竖瞳,还有那个穿黑长衫男人的声音:“用师刀,引血脉之力,蛇祟惧之。”
关初月没多想,握紧师刀,将手腕的胎记贴在刀身上。
一股热流顺着手臂涌到刀身,师刀突然变得滚烫。
她挥刀砍向缠在脚边的蛇,那些蛇一碰到刀身,就像被烫到一样,瞬间蜷缩起来,化成了一滩黑水。
唐书雁也趁机砍杀身边的蛇,拉着关初月往谢朗身边跑。
穿黑风衣的男人见状,脸色一变:“没想到你已经能引动血脉之力了,有点意思。”
他再次抬手,防空洞的顶部突然落下一堆碎石,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男人的声音变得阴冷,“都留下来。”
关初月扶着谢朗,看着越来越多的蛇涌过来,又看了看挡在退路的碎石,心里一片冰凉。
师刀的热度在慢慢消退,她的体力也在快速消耗。
而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还没真正动手。
更让她心慌的是,她能感觉到,防空洞深处,有一股强大的祟气正在苏醒,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那股祟气,比大缸里的还要可怕,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怪兽,即将破笼而出。
关初月扶着谢朗,和唐书雁背靠背站着,师刀挥得越来越慢。
谢朗的脚踝被蛇咬过,已经有好几个牙印在上面了,他现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唐书雁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粒药,塞到谢朗嘴里,“先吃下这个,能保命。”
然后唐书雁砍断一条扑过来的蛇,对关初月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蛇太多了,我们体力耗不起。”
关初月点点头,手腕的胎记还在疼,但热流越来越弱,师刀的温度也降了下来。
穿黑风衣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像在看戏一样,偶尔抬手挥一下,就有更多的蛇从通道深处爬出来。
张建国则躲在男人身后,眼神疯狂,嘴里念念有词。
“你先带着谢朗走,我掩护你。”关初月对唐书雁说。
唐书雁严词拒绝了,“上面让我保护你,我可不能让你就死在这里了,要走一起走。”
话刚说完,一条碗口粗的大黑蛇突然从头顶的岩壁上窜下来,直奔关初月的脸。
关初月急忙挥刀去挡,蛇身被砍中,却没断,反而缠上了师刀,蛇头猛地转向谢朗,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啊——”谢朗疼得惨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关初月心里一急,用力甩开大蛇,刚想扶谢朗,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就是这一瞬间,几条蛇趁机缠上了她的腿,冰冷的蛇身贴着皮肤,让她浑身发麻。
唐书雁见状,急得红了眼,挥刀砍向缠在关初月腿上的蛇,却没注意到身后有条蛇正悄悄爬过来,一口咬在她的后腰上。
唐书雁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短刀差点掉在地上。
两人被逼到了岔路尽头的死角,前面是密密麻麻的蛇群,后面是冰冷的岩壁,退路早就被碎石堵死。
穿黑风衣的男人慢慢走过来,嘴角挂着冷笑:“没力气了?巫祝血脉也不过如此嘛,还有你,是特调办的吧,你们领导怎么就派你这么个来,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关初月咬着牙,想再次引动血脉之力,可手腕的胎记只剩下隐隐的发烫,热流怎么都引不出来。
就在这时,防空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整个防空洞都跟着发抖,岩壁上的碎石哗哗往下掉。
穿黑风衣的男人脸色骤变,不再看戏,急忙转身看向深处:“怎么回事?提前醒了?”
张建国也慌了:“不……不会吧?还没凑够数啊!”
关初月趁机踢开缠在腿上的蛇,捡起师刀,扶着谢朗,和唐书雁往碎石堆的方向挪。
蛇群也乱了,不再往前扑,反而开始往通道深处退。
“机会来了。”唐书雁忍着后腰的疼,挥刀砍向挡路的几条蛇。
可没等他们走到碎石堆前,防空洞深处的祟气突然爆发,一股黑色的雾气涌了过来,所到之处,那些退回去的蛇瞬间化成黑水。
雾气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蠕动,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
穿黑风衣的男人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跑:“该死,母体提前破茧了。”
他刚跑两步,黑色雾气突然缠住了他的脚踝,男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很快就变成了一具干尸。
张建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另一条通道跑,没跑几步,也被黑雾追上,同样化成了干尸。
黑雾继续往前涌,很快就到了关初月三人面前。
关初月能感觉到黑雾里的祟气,比大缸里的强上百倍,压得她喘不过气,手腕的胎记疼得像要裂开。
“完了……”唐书雁靠在岩壁上,已经绝望地准备等死了。
第18章 借我之力
关初月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那双红色的竖瞳再次闪过,梦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凝神,引血脉,借我之力。”
一股强大的热流突然从手腕的胎记里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关初月没多想,下意识地握紧师刀,将热流引到刀身上。
师刀瞬间变得通红,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世界变了样——黑色的祟气在她眼里无所遁形,雾气深处的巨大黑影,竟然是一具长满黑鳞的巨大尸体,尸体上爬满了细小的蛇,和杂物间那口大缸里的很像。
“斩祟气核心。”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关初月想也没想,挥起通红的师刀,朝着黑影的胸口砍去。
师刀落下,黑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体开始崩溃,无数条小蛇从尸体里爬出来,却都被师刀的红光烧成了黑水。
黑雾渐渐消散,巨大的尸体也化成了一滩黑泥。
关初月手里的师刀恢复了原样,手腕的胎记不再疼,只是依旧发烫。
她浑身脱力,差点摔倒,幸好被唐书雁扶住了。
“你……你刚才……”唐书雁看着她,眼里满是震惊。
关初月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能感觉到,梦里那个男人的气息消失了,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就在这时,防空洞再次震动起来,岩壁上的碎石掉得更厉害了,通道深处传来“轰隆”的声响,像是要塌了。
“快走,防空洞要塌了。”唐书雁反应过来,架起谢朗,和关初月一起往洞口跑。
蛇群早就不见了,通道里只剩下一滩滩黑水。
三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洞口,刚到外面,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防空洞彻底塌了,扬起漫天的灰尘。
关初月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坍塌的防空洞,心里一片茫然。
唐书雁把谢朗放在地上,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皱着眉说:“蛇毒扩散得很快,得赶紧送医院。”
关初月点点头,站起身,刚想帮忙抬谢朗,突然感觉到手腕的胎记又烫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纺织厂家属院的那口大缸,不对,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关初月和唐书雁架着谢朗,跌跌撞撞往小区外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唐书雁直接把谢朗送进急诊,然后打了个电话,很快有人带来一堆特制的药过来,有口服的,也有外敷的,跟医生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让护士给谢朗用上。
“这是特调办专门克制蛇祟的药,能压制他体内的祟气,暂时保住性命。”唐书雁跟关初月解释,声音里已满是疲惫。
送药来的小伙子对眼前的情况很是关心,“书雁姐,你们这是发生了什么?”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幕后的人是归墟,你回去多叫点人手来,该我们正式接手这里了。”
唐书雁对小伙子吩咐,关初月听着他们这语气,好像知道了眼下的情况,似乎是他们原本只是调查,现在应该是准备去全盘接手了,这样也好,总不至于让更多的人受伤了。
小伙子本想留下来帮忙,唐书雁挥了挥手,“你快回去召集人收,这边暂时我先守着。”
小伙子走后,两人守在急诊室外,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医生出来说谢朗的情况稳定了,蛇毒和祟气都被压制住了,就是需要留院观察。
关初月松了口气,刚想进去看看,脑子里突然闪过之前的画面,急忙拉着唐书雁:“先去看看那三个被咬的人。”
到了隔离病房区,两人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都愣住了。
第一个被咬的碎花裙女人,胳膊和脖子上的鳞片已经完全长出来了,黑色的鳞片密密麻麻,顺着皮肤蔓延,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第三个女人也一样,身上的疙瘩全裂开了,长出了鳞片,脸色发青,像是失去了意识。
只有谢朗的奶奶,除了脸色不太好之外,身上倒是没什么蛇鳞之类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关初月的声音充满了疑惑,“按照他们所说,防空洞里那个是母体,既然母体已经被解决了,祟气应该散了才对,他们身上怎么会还有蛇鳞。”
唐书雁的脸色也很难看,沉吟片刻道:“要么是我们解决的不是真正的母体,要么是——蛇祟已经从母体里分离出来了。”
“还有一种可能。”关初月想起刚才脑子里闪过的画面,“那口缸里的东西,不止一具尸体。我们在防空洞解决的,只是其中一个。”
两人没再多说,转身就往纺织厂家属院赶。
刚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栋楼前,议论纷纷,还有警察在维持秩序。
走近了才听见,又有两个人被蛇咬了,就在刚才她们送谢朗去医院的功夫。
“怎么会这样……”唐书雁的声音沉得厉害,“我们忙活了半天,不仅没解决问题,还让更多人被咬了。”
关初月没说话,心里却是已经很是慌乱。
她往小区深处看,杂物间的方向隐约有个人影闪过——很像张建国。
她心里咯噔一下,拉着唐书雁就往杂物间跑:“张建国,他还活着。”
唐书雁一愣,快步跟上去。
两人跑到杂物间门口,刚才的人影不见了。
关初月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就在两人走进杂物间的瞬间,身后的门突然关上了。
“谁?”唐书雁猛地转身,掏出短刀。
杂物间里没开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阴影里,张建国慢慢走了出来。
他的样子变了很多,眼睛里布满了黑色的纹路,瞳孔变得细长,像蛇的眼睛,皮肤也透着一股青黑色,嘴角挂着僵硬的笑。
“张建国?你不是在防空洞被黑雾化成水了吗?”关初月握紧师刀,警惕地看着他。
“是啊,还要多谢你们呢,要不是你们,我怎么能跟蛇神真正地融为一体呢。”张建国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有无数条蛇在喉咙里嘶嘶作响。
他抬手,露出手臂,上面的皮肤已经开始脱落,露出下面黑色的鳞片,“现在,蛇神已经被我带出来了,只要我想,我就能让所有人都变成跟我一样,他们都该死,他们都应该成为我的奴隶——哈哈哈哈——”
第19章 傀儡蛇寄生
关初月和唐书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张建国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带着水渍的脚印,脚印里隐约有小蛇在蠕动,“借命是假,养蛇神是真。九个人的精血,只是用来唤醒蛇神的引子。现在引子快凑够了,蛇神也该醒了。”
他伸手指向杂物间最里面的大缸,缸口的石头已经被挪开了,里面黑黢黢的,能听到“嘶嘶”的蛇叫声。
“今天,有了你们两个,也不用再凑足九个人了,就用你们两个的血脉,作为蛇神最后的引子,到时候,整个酉县都会变成蛇神的天下!”
话音刚落,大缸里突然涌出无数条黑蛇,朝着关初月和唐书雁扑过来。
同时,张建国也动了,他的速度变得极快,像一条灵活的蛇,直奔关初月而来,指尖长出了黑色的利爪。
“小心!”唐书雁挥刀挡住张建国的攻击,两人缠斗起来。
关初月则挥起师刀,砍向扑过来的蛇群。
师刀落下,几条蛇被斩断,化成黑水,但蛇实在太多,砍不完,很快就有蛇爬到了脚边。
她想引动血脉之力,可手腕的胎记只有隐隐的发烫,热流怎么都引不出来,就像在防空洞最后那样,梦中男人的气息彻底消失了,没人再帮她了。
唐书雁那边也渐渐落了下风,张建国的力量变得很大,速度也快,她的后腰还有伤,没多久就被张建国踹中一脚,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手里的短刀掉在了地上。
张建国趁机扑过去,利爪直奔她的胸口。
关初月见状,急得红了眼,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用师刀挡住张建国的利爪。
“当”的一声,师刀被震得嗡嗡作响,她的手臂发麻,差点握不住。
张建国转头看向她,眼睛里的黑色纹路更浓了:“巫祝血脉,蛇神最喜欢的东西。”
他猛地发力,把关初月推倒在地,师刀也掉了。
无数条蛇涌过来,缠上了关初月的手脚,冰冷的蛇身勒得她喘不过气。
张建国一步步走过来,抬起利爪,就要朝着她的手腕抓去。
就在这时,关初月的手腕突然剧烈发烫,熟悉的感觉袭来。
她能感觉到,胎记里的小红蛇像是要破体而出,一股热流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她引动的。
与此同时,大缸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像是是蛇的声音,又像是某种邪祟的尖叫。
张建国的动作猛地停住,脸色大变,转头看向大缸:“怎么回事?蛇神怎么了?”
关初月趁机用力挣扎,踢开缠在身上的蛇,捡起师刀。
她抬头看向大缸,只见缸里的黑雾正在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黑雾翻滚得越来越厉害,缸里的声音也越发刺耳,连整个杂物间都跟着微微震动。
张建国一脸的惊恐,跑到大缸边上,嘴里不停地喊着:“蛇神,你怎么了?”
然后又对关初月怒吼,“你到底对蛇神做了什么?”
关初月和唐书雁正在想着怎么逃命,杂物间的门被猛地踹开了。
一群身穿制服的人冲了进来,个个身手利落,手里还拿着一些关初月从未见过的器械。
“是特调办的人来了。”唐书雁惊喜的喊道,“没想到姚深那小子来的还挺快。”
唐书雁话音刚落,先前送药的小伙子,也就是唐书雁口中的姚深也跟着一个人进来了。
为首的人一身西装笔挺,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硬朗,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不带半分感情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当目光落到关初月身上时,只是稍微停顿,就落向了唐书雁身上,“就这么点小事都搞不定?还要回去叫人增援?”
唐书雁看起来有点怕眼前这个男人,回答男人的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
“我本来也以为我一个人能搞定的,可是这里不是主战场,后山的防空洞里,还有大家伙,我和初月死里逃生,但是我怀疑里面还有更大的东西。”
男人看着严厉,倒也没有再说太多,而是一步步走向张建国。
张建国此时已经被人控制住了,而那口翻滚嘶吼的缸也已经有两个人守着了。
男人盯着张建国看了几眼,在他身上扫视一番后,嗤笑了一声,“我当是个什么呢,不过是个被傀儡蛇寄生的死人而已。”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关初月只注意到张建国浑身一颤,皮肤上下有蛇鳞隐隐浮现,很快又消失了,紧接着,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张建国,瞬间双腿一软,跪了下去,看着男人连连求饶。
特调办的人用特制的手铐铐住了他,又拿出一个黑色的袋子套在他头上,拖拽着往外走。
缸里的黑雾还在翻滚,有几条黑蛇试图从缸里爬出来,刚露头就被特调办的人用喷壶喷洒了一下液体,然后那些小蛇就化作了黑水。
“准备吊装。”男人看过之后,吩咐道,声音波澜不惊。
大缸杯从地上慢慢吊起,连带着那块刻满符文的大石头一起,然后被放进了一个更大的密封铁箱里,盖紧盖子,贴上封条。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没花多长时间九完成了。
关初月站在一旁看着,手腕上的胎记发烫的感觉慢慢淡了下来,刚才还有些躁动的小红蛇也安静了下来。
临走前,男人站定在关初月身前,关初月以为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不得不说,眼前这个男人,也难怪唐书雁都害怕,关初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初中数学老师,单是被他盯着,就两股战战。
不过,出乎她预料的是,男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腕上,看了大约有三秒钟,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然后就转身就走了。
等特调办的人带着缸和张建国都走后,唐书雁才走过来,“你没事吧?”
关初月问她,“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啊,我感觉他站在我面前,就像是我的初中数学老师。”
“嗯?”唐书雁不解。
“我有点怕他。”关初月讪讪道。
唐书雁噗嗤一声笑了,“怕他不丢人,我们都怕他。”
第20章 房中藏蛇
经唐书雁的介绍,关初月才知道,刚才的男人叫莫听秋,算是唐书雁的领导,但是也不是直系领导,平日里就不苟言笑,但是他本事大得很,虽然请他出山大多数时候会挨骂,但是只要他出手了,事情基本上就十拿九稳了。
留下来的还有唐书雁的那个叫姚深的小搭档,比关初月还小一岁,跟唐书雁描述着自己多么聪明机智叫来了莫老大。
“张建国现在怎么处置?”关初月问。
“带回特调办审讯,看能不能问出更多关于蛇祟和归墟的事。”唐书雁拉着关初月说,“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毕竟你这次出了大功劳,你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关初月正有此意,跟着唐书雁走出杂物间,刚走到外面,就看见一男一女焦急地站在外面,正在跟一个特调办的人交涉。
那人见唐书雁出来了,如释重负般,“书雁姐,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唐书雁自然是走上前去,面对了这一对年轻夫妻,还有他们抱着的个一两岁的孩子。
这一家三口关初月这两天在小区人群里也见过,正是张建国的儿子儿媳。
“你们为什么要带走我爸,他做了什么?”男人问。
“我们正在执行公务,你父亲张建国涉嫌危害公共安全,我们要带他回去调查。”说着,唐书雁掏出了她的证件,关初月以为她要展示她特调办的身份,没想到唐书雁用手一扒,那张证件下面露出来另外一张民警的证件。
姚深还在关初月耳边解释:“出门在外,这个身份比较好说话,嘿嘿。”
“所以是真的假的?你们每个人都有两个证儿?”
“嗯……也不一定,有好几种不同的身份,有些是在进特调办之前的职业,有的是为了办事需要,临时弄的。”
听着姚深的话,关初月心里在嘀咕着,看来这所谓的特调办,权限似乎还不小。
那边唐书雁还在和夫妻俩交涉。
“危害公共安全?”男人一脸茫然,“我爸就是个普通老人,怎么会危害公共安全?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抓没抓错人,要询问之后才知道,正好,我们也有些问题想问你们,希望你们能配合调查。”唐书雁说。
男人倒也没有推辞,于是三人跟着夫妻俩上了楼,走进了张建国的家。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灰尘,垃圾和霉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但是客厅收拾得其实很干净,女人放下孩子,给三人倒水喝。
许是姚深和关初月不经意流露出了对这气味的不适,男人才不好意思道:“都是我爸,他从乡下来这里后,就喜欢捡一些垃圾和废品,之前还堆得家里到处都是,我和我老婆孩子实在是受不了了,干脆给他在小区租了个杂物间,但是这样还是改不了他这坏毛病,被我们说了好多次以后,虽然毛病好点了,还是总是往自己房间藏,你们闻到的这气味都是他房间里发出来的。”
“他一直这样?”关初月打量着整个房子,三室一厅,不算小了,张建国的房间就在进门左手边,门口的地板上很明显能够看到灰尘污渍。
“农村老人嘛,以前吃过苦,总是觉得什么都有用,好在以前一直在老家,家里随便他堆,也没人能管他,就由他去了。”
“你爸来这多久了?”唐书雁问。
男人沉吟片刻,掐着手算了算,“我妈大概三个月前去世的,去世后没多久他就来了,两个多月吧。”
“你妈是怎么去世的?”
提起母亲,男人的眼圈红了,“意外走的,有一天在家摔了一跤,磕到了头,当场就没了。我爸这个人,一辈子都好强,什么事都要听他的,我妈走后,他的脾气就越发古怪了。他这人特别要面子,又爱较真,一点小事都能揪着不放,邻里都不太愿意跟他来往,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能怎么办,只要他不太出格,也只能由他去了。”
男人说的,倒是跟谢朗调查来的结果大差不差。
唐书雁点点头,起身说:“我们想看看他的房间,可以吗?”
夫妻俩没有反对,领着他们走到张建国的卧室门口,推开门,里面果真堆了不少废品,纸箱,塑料瓶,旧家具挤得满满当当,只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床铺。
床上也堆了不少东西,还有不少旧报纸和杂志,墙角甚至还堆着几个破旧的陶罐。
三人仔细查看起来,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是些普通的废品和旧物。
就在关初月翻看桌子上的旧纸壳时,突然发现报纸下面压着一个小本子,不是什么正经笔记本,是用废纸片装订成的。
她拿起来翻开,里面是张建国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潦草。
前面大多是记录他捡了什么东西,值多少钱,后面几页却写得乱七八糟,全是“蛇神显灵”“借命”“报仇”之类的话,还有几个模糊的蛇形图案,和大缸上的符文有几分相似。
“你们看这个。”关初月把小本子递给唐书雁。
唐书雁看完,将本子拿给男人,“这东西你见过吗?”
男人只看了一眼,“见过,我爸总用这个记账,有一次不知道他自己落在哪里了,还回来发了好一阵脾气呢。”
唐书雁把小本子收起来,三人继续在房间里搜查。
关初月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个破旧陶罐上,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冷腥气,这味道一瞬间让她竖起了警惕。
唐书雁也注意到了这边,“这陶罐是你爸的?”
男人点头:“是,他前阵子从外面捡回来的,说是什么老物件,不让我们碰。”
姚深上前一步,蹲下身来,想要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刚蹲下身,就被关初月一脚给踹开,摔倒在了地上。
姚深还来不及说话,就见刚打开的一条缝的罐子里窜出来两条小黑蛇,直奔站在门口看着的母女俩。
女人惊声尖叫,小孩儿茫然无措。
“小心。”关初月反应极快,拿着师刀,快步冲过去,挥刀斩断了其中一条蛇,另一条已经爬到了女人的脚边,女人吓得腿软,差点没抱稳怀里的孩子。
姚深也反应过来,抄起旁边的一个旧凳子,朝着那条蛇砸过去,蛇被砸中,身体扭曲了几下,没了动静。
整个房间一片兵荒马乱,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女人抱着孩子浑身发抖,男人也慌了神,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21章 发疯吐蛇
关初月没顾得上他们,走到陶罐旁边,低头往里看,罐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滩黑水,冷腥气就是从这黑水里散出来的。
她想再看仔细些,手腕微动,小红蛇有了反应,黑水里也隐约有了细小的动静,像是有小蛇要爬出来了。
“这陶罐不对劲,得带走。”唐书雁走过来,示意姚深搭把手,两人就地取材,用一种繁复奇怪的方式将两个罐子封好。
关初月站在旁边,手腕的发烫感一直没退,那些想从黑水里爬出来的小蛇,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始终没能出来。
收拾完现场,唐书雁转向夫妻俩,语气严肃:“这里太危险了,你们不能再住了。我们会安排酒店,你们先去那边住几天,等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
男人还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安全最重要。”唐书雁说,“后续我们会派人过来清理房间,有什么情况会及时通知你们。”
女人抱着还在哭的孩子,脸色苍白:“那……那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我让人送你们过去。”唐书雁打了个电话,说是安排了人在小区门口等他们,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带着关初月和姚深离开。
走出楼栋,姚深揉着被踹的地方,看向关初月:“你刚才怎么知道罐子里有蛇?”
“闻到味道了。”关初月没有说那诡异的冷腥气,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沉龙潭边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冷腥气。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东西,好像是爷爷在桃树下唱过的调子:“潭龙摆尾浪吞礁,桃枝挂红鬼拍腰。土皮崩,冷涎浇,长虫钻破地底牢。吞了日头天就倒,灶膛没火魂儿飘……”
谭龙摆尾,桃枝挂红,土皮绷,冷涎浇……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是长虫钻破地底牢了。
防空洞里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不是爷爷口中的长虫,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她只希望,爷爷是胡乱唱的。
唐书雁拍了拍愣神的她,“我们现在回特调办,张建国和那口大缸应该已经运回去了,审讯也该开始了。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情况?”
“我去。”关初月立刻答应,她总觉得,张建国的那口缸,还不是谜底。
幸好姚深是开车来的,不然几人抱着这两个危险的陶罐,还真不好打车。
只是这特调办的目的地,关初月越看越熟悉,这不是去民宗局的路吗。
不过车开到了民宗局大门口,却没有进去,而是绕了个弯,一直绕到后门,才从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门进去。
关初月原本以为像特调办这样的部门,办公地点一定是十分的高大上,在往下坐了几层电梯,穿过几道门禁后,办公室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如想象般那么牛气哄哄。
人来人往,跟普通的办公室没什么区别,而且由于是地下,没有阳光和通风,空气里其实并不是很好闻,多少有些沉闷了。
进门后,有人看见唐书雁抱着的东西,上来接过:“小心点,从刚才带回来的那个张建国家里搜出来的,跟那口大缸有点像,别把里面的蛇祟弄出来了。”
“嗯,知道了。”男人接过东西后,目光落在关初月身上,“书雁姐,这位是……你怎么敢随便带外人进来的,老大点头了?”
“没有,但是……哎呀,忙你的去吧,我自有分寸,张建国关哪里了,谁在审?”
“那边,”男人指了指不远处的审讯室,“莫老大亲自坐镇。”他说得神秘,然后一副让唐书雁好自为之的表情,和姚深俩抱着陶罐离开了。
唐书雁带着关初月来到审讯室外的观察室时,莫听秋正翘着二郎腿喝茶,似乎对里面的审讯并不感兴趣。
“谁让你带她进来的?郑东明允许了?”莫听秋看到关初月的时候,眯着眼打量,然后讯问唐书雁,一点都不留情面。
唐书雁在他面前跟个鹌鹑似的,“东明说他回来前,让我寸步不离地保护她,更何况这件事,还少不了她的帮忙,所以就把她带回来了。”唐书雁一五一十地交代,然后等着莫听秋的吩咐。
可莫听秋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都没有回应她,反而是转头去看里面对张建国的审讯了。
两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朝审讯室里看过去,透过玻璃,能看到张建国被绑在椅子上,头上的黑色袋子已经被取下,脸色发青,眼睛里的黑丝还在,只是比之前淡了些,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嘶鸣。
审讯室里,张建国一直没什么回应,只是低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蛇神”“醒了”之类的话。
进展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几乎没什么有效的信息。
两人也求助地朝这边看过来,显然都陷入了僵局。
只是没想到,下一刻,张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黑丝瞬间变成了浓墨一般的颜色,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嘴里发出嘶嘶声,像蛇在吐信子。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扭动,绑在椅子上的皮带被挣得嘎嘎作响。
“蛇神不会放过你们的……”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完全不像是人的声音。
两个审讯员没料到他回突然发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起身想按住他。
可此时的张建国力气出奇地大,猛地挣脱了一只手,朝着离他较近的那个审讯员抓去。
就在这时,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张建国的嘴里开始往外冒着黑色的粘液,紧接着,几条细小的黑蛇从他嘴里钻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爬。
他的眼睛里也冒出黑丝,很快,两条小蛇竟然从他的眼窝里挤了出来,挂在眼眶外,疯狂扭动。
那个被他抓住的审讯员没忍住喊了一声:“啊——”后退时没有站稳,摔在地上。
张建国嘴里的蛇突然窜出去,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观察室的关初月和唐书雁都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一时忘了动作。
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刚才还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喝茶的莫听秋竟然不住何时进去了,已经站在了张建国面前。
第22章 他还没醒
张建国还在疯狂扭动,嘴里的蛇又要往另一个审讯员身上扑。
莫听秋抬手,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一把抓住那条蛇的七寸,然后猛地一捏。
啪的一声,蛇身被捏碎,黑色的粘液溅了一地。
他没停手,又伸手抓住张建国脸上和眼眶外的几条小蛇,一条条捏碎,动作干脆利落,脸上没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捏死几只蚂蚁。
张建国的嘶吼声越来越弱,身体扭动的幅度也小了,眼睛里的黑丝慢慢褪去,脸色变得惨白。
莫听秋甩了甩手上的粘液,对两个审讯员说:“快带他去疗伤。”
外面的人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几个人已经守在门口待命了。
饶是见过不少场面,如唐书雁这样的,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关初月也没好多少。
等那边莫听秋已经在吩咐着让人把张建国封起来,关初月才勉强回神,“他早就死了,身体全靠傀儡蛇撑着,问不出来什么东西了。”
关初月咽了咽口水,但是又相到刚才张建国喉咙里出来的东西,一时又差点恶心吐了,喝了好几口水,才悄声问唐书雁:“你们这个莫老大,什么来历啊,怎么这么厉害?”
唐书雁也喝了一口水才说:“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很久了,他跟同事关系不好,哪怕是大领导也要给他面子。”她拍了拍关初月的胳膊,“不过,虽然他这人不好相处,但是只要是他答应的事,保证万无一失。”
这是今天唐书雁第二次夸这个人了。
莫听秋已经走出审讯室了,张建国现在像一条死了的赖皮蛇,被人拖着朝外面走廊深处走去了。
回到观察室,莫知秋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个捏碎很多蛇的不是他。
这一天的惊心动魄,当关初月终于能有机会喘口气的时候,她才感觉到浑身都疼,那种隐藏在骨头缝里的酸疼。
关初月原本已经准备离开了,莫听秋叫住了她:“你身上的蛇毒不解,迟早也会沦为蛇祟的祭品,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关初月震惊地回头,“你在说什么?”
他的手指了指关初月的胳膊内侧,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中了蛇毒的。
她撩起胳膊,除了那道一直鲜红的蛇形胎记,还有就是胳膊内侧那如树根盘曲的黑丝,现在已经蔓延到肩膀了。
莫听秋挑眉,“你身上那个——还没醒——还救不了你。”
关初月愣在原地,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他们也不过是今天见了两面而已,他就对她了如指掌,甚至知道她最隐秘的秘密。
“呀,初月,你什么时候中的毒,是在防空洞的时候?送谢朗去医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啊,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能忍,疼吗?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你要是出事了,东明回来回把我撕了的。”
看得出来,唐书雁是真的担心了。
关初月盯着莫听秋,没有再敢多说什么,只是将衣袖重新落下,扯了扯嘴角,“没事,不疼。”
唐书雁着急忙慌地,就要准备去外面找药给关初月用。
却被莫知秋叫住了,“没用的,普通伤药对她无用。”他的目光还落在关初月的胳膊上。
“那怎么办?莫老大,你快帮帮她啊。”唐书雁问。
莫听秋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静:“帮你可以,但我要你身上那本笔记。”
虽然她不知道莫听秋要笔记做什么,但是直觉告诉她,这条件不能答应。
“不可能,笔记不能给你,你要是不愿帮忙,我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总会有办法的。”
她以为还要跟莫知秋来回拉扯几句,没想到莫知秋竟然就这样结束了对话,也没有多说什么,越过门口的唐书雁,背着手就走了,留下关初月和唐书雁面面相觑。
“他脑子真的没病吗?”关初月嘀咕道。
唐书雁摇头,“没有,不是告诉你了吗,他这人古怪得很,你以后接触多了就习惯了。”
出了特调办,天色已经黑透了。
关初月揉了揉胳膊,黑丝蔓延的地方传来隐隐的疼,比白天更明显了。
“我回宾馆休息了。”她对唐书雁说。
“不行。”唐书雁立刻拦住她,“归墟的人还在找你,宾馆不安全。你跟我回家住,我那有多余的房间,有地方给你住,还能盯着你的伤势。”
“不用麻烦了。”关初月避开她的手。
“这不是麻烦的事。”唐书雁寸步不让,“要么你跟我走,要么我就跟你去宾馆,反正东明让我寸步不离保护你,你要是出事了,我还得被他骂。”
关初月看着唐书雁这样子,知道今晚要是不答应她,她能真的跟她去冰馆,无奈之下只好点头:“好吧,麻烦你了。”
唐书雁家位于酉县中心地带,两室一厅的格局,打开门,客厅的书架先映入眼帘,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大多是关于奇门遁甲、山川怪事、民俗禁忌的,还有不少翻旧了的线装书。
但除此之外,屋里又摆着很多小女生的东西——沙发上的毛绒玩偶、茶几上的卡通杯、阳台上挂着的粉色毛巾,反差极大。
“随便坐,我去给你收拾客房。”唐书雁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转身进了旁边的房间。
关初月靠在沙发上,目光扫过那些奇怪的书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黑丝的确在蔓延,莫听秋应该没吓她,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疼,就是不知道这毒什么时候能让她毒发。
她摸了摸手腕的胎记,那里依旧火红发烫,小红蛇一直趴伏在那,也没什么动作。
莫听秋说,她身上那个人还没醒是什么意思。
没过多久,唐书雁就收拾好了客房:“房间收拾好了,你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关初月点点头,起身走进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浅色的床单,枕头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兔子玩偶。
她累了一天,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那个缠了他很多年的梦又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他亲眼看着男人从水面上一点点,踏着水波,朝她走来,眉眼间,温柔缱绻。
第23章 病人化蛇
关初月是被门外唐书雁的动静吵醒的,脑子里关于刚才的梦,也被这动静打断了。
关初月走出房门,就看见唐书雁已经套上了外套,准备穿鞋出门。
“怎么了?”关初月一看她这架势,就知道肯定又发生什么事了。
“你醒了正好,跟我一起去医院,他们说医院那几个人出事了。”
关初月迅速穿好衣服,跟唐书雁下楼,这次唐书雁直接开了车。
到了医院,直奔住院部的隔离封锁区,几个特调办的人已经到了,其中就包括唐书雁的搭档姚深。
而站在外围的几个医生和护士,脸色都不好看。
“情况怎么样了?”唐书雁问。
姚深走上前来,摇着头:“情况不大好,第一个被咬的病人已经完全失控了,”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你自己进去看看吧,小心点。”
唐书雁点点头,然后掏出一张门禁卡,刷卡前,对身后跟着的关初月说:“跟紧我。”
其实这个封锁区也不是医院本来就有的,是上午的时候临时隔出来的,早先的时候这里也不过是普通病房而已。
现在走进这里,除了医院惯有的消毒水味,走廊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腥气,是那些蛇的气息。
走到第一个病房门口,应该关的是最早被咬的王淑芬,透过玻璃往窗户里面看,两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王淑芬已经不在床上了,现在她整个人都躺在地上,不对,应该说是趴在地上。
她的四肢贴在地面上,胳膊和腿以一种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角度弯折着,带动着身体往前滑性。
她的腰腹剧烈收缩又舒展,像蛇的腹部在发力,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条人形的蛇,在病房里游走。
头发被蹭得凌乱,黏在汗湿的脸颊和脖子上,露出的皮肤处,鳞片顺着脊椎往下蔓延,直到被衣服盖住。
她的嘴微微张着,舌尖时不时快速伸出来,在空气中扫过,发出的嘶嘶声,已经完全没有了人样。
突然,她的动作停下了,然后缓缓抬起头。
她的脑袋也能像蛇一样灵活转动,不用带动身体,就径直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关初月在那一刻看清了她的眼睛,瞬间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竖长的蛇瞳,漆黑的瞳仁缩成一条线,周围的眼白也变成了青黑色,正死死地盯着她,像是锁定了猎物,目光穿透玻璃,如利刃般朝她射来。
关初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刚才那一下,她好像从那双眼睛背后,看到了更强大的力量,那种被窥探审视却毫无还手之力的力量。
“别看她的眼睛,”唐书雁拉了她一把,“我们去看下一个吧。”
第二间住的是谢朗的奶奶,透过玻璃,关初月松了一口气。
谢奶奶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胸口平稳起伏,面上除了苍白些,倒是没有什么其他症状,倒像是睡着了一样。
唐书雁在关初月耳边疑惑道:“怎么回事,她身上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很显然,关初月也没有答案,“是不是因为体质不同?”
可这样牵强的说辞,连关初月自己都不信,这些蛇鳞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皮肤病,既然开始寄生了,那么久不可能会因为所谓的体质停下来。
第三个病房里,住的是那个在家洗澡的时候被咬的女人,她的情况和王淑芬差不多,趴在地上滑性,身上也长满了青黑色的鳞片,嘴里嘶嘶作响,时不时抬起头,用那双蛇瞳扫视四方,像是在寻找什么。
看到门口的两人,她猛地扑到玻璃上,用头疯狂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神里满是凶戾之气。
第四个病房里,是下午送过来的那个,她还躺在床上,意识模糊,身上没有长出鳞片,但是脸色已经开始发青了,呼吸急促,伤口周围也已经开始发黑了,情况看起来并不算乐观。
从里面出来之后,两人心中都充满了疑惑,除了谢朗奶奶,另外连个,好像都在找什么东西,那探寻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两人离开封锁区之后,顺道去了谢朗的病房。
谢朗还在沉睡,脸色比白天好了些,但是呼吸依旧有些急促。
关初月刚走近病床,就发现谢朗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很微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东西看起来有点像是蛇,却比之前见过的黑丝粗些,颜色也浅,透着点银白色,跟那些青黑色的蛇祟很不相同。
“你看这个。”关初月拉了拉唐书雁的衣袖。
唐书雁凑近一看,脸色变了:“这是什么?不是蛇祟的黑丝。”
关初月犹豫了一下,伸手去碰谢朗胳膊上那处游动的地方。
只是指尖刚接触到谢朗的皮肤,一股强烈的电流突然传来,她像是被什么狠狠地蛰了一下,她猛地缩回手,还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墙上。
胳膊上瞬间传来钻心的疼痛,那里再次像火一样燃烧了起来。
关初月低头一看,手腕上的蛇形胎记竟然已经完全凸起,还浮现出细密的蛇鳞。
红色的蛇鳞在灯光下很是显眼,连一旁的唐书雁都睁圆了双眼,一时愣住没有说话。
可下一刻,唐书雁指了指关初月的胳膊,“你身上的毒——”
关初月咬牙忍着疼,看见胳膊内侧的黑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很快就到了锁骨的位置,皮肤下传来又痛又麻的感觉。
“初月,”唐书雁吓得赶紧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关初月额头上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她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神智,声音沙哑:“没事,暂时还能坚持住。”
“还说没事,”唐书雁急得不行,“黑丝都蔓延到锁骨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我现在就给莫老大打电话,让他想办法救你。”
她掏出手机就要拨号,被关初月拦住了:“别打。我还能撑得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逞强。”唐书雁很是着急。
关初月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容,“真的没事,不麻烦你们莫老大了。”
“你是在怀疑他什么吗?”唐书雁一语道破的关初月心中的隐忧。
第24章 张建国跑了
关初月没有回答唐书雁的话,可此时的沉默,便是默认了。
唐书雁是聪明人,下一刻,她再次道出了关初月心中更深的隐忧,“你不仅怀疑他,你也在怀疑我?”
关初月没有精力否认,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唐书雁眼里此时不悦是有的,但是更多的是流露出一种心疼和怜悯,她收起手机:“好,我不让他来救你,可是你现在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关初月强撑着站起身来,“嗯,放心,这阵儿过了就好了,我自己的情况我知道。”
唐书雁将她扶到一旁的另一张空着的病房躺下,“我知道你现在对谁都充满了防备,若我是你,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的,所以我不怪你,你先休息,这里我守着,有什么事,等你明早休息好了再说。”
关初月此时其实很感激她的不问和理解,于是乖乖地躺了下来,只是枕头边,依旧放着那把爷爷给她的师刀,这是她这几天晚上睡觉的习惯——师刀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关初月躺下后,胳膊上的疼还是没缓解,黑丝蔓延的地方依旧发烫。
可这一天的奔波,加上伤势,她翻来覆去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是梦里依旧不安稳。
她站在沉龙潭边,潭水漆黑一片,中间的漩涡像个巨大的黑洞,散发着熟悉的冷腥气。
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漩涡里传来,把她狠狠往下拽。
她拼命挣扎,却怎么都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进黑洞里。
漩涡的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巨大的牢笼,把所有的光线都挡在外面。
四周一片漆黑,冰冷的潭水包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无论怎么喊,怎么挣扎,都逃不开这无边的黑暗。
“初月,初月,醒醒。”
关初月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唐书雁正蹲在她身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做噩梦了?”唐书雁递过一张纸巾,“你刚才一直在喊什么,喊得特别大声。”
关初月接过纸巾擦了擦汗,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没事,最近老做噩梦,习惯了。”
唐书雁没有继续问下去,关初月的脑子里依旧沉静在那一片沉寂的黑暗中,恐惧和孤独如影随形,怎么都甩不掉。
就在这时,唐书雁的手机响了,是特调办的人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刚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声音也拔高了些:“什么?张建国不见了?怎么会不见的?密封室的门不是锁着的吗?”
关初月的注意力被唐书雁的电话吸引,唐书雁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脸色凝重地看着关初月:“特调办传来的消息,张建国的尸体不见了。密封室的门是从内部打开的,地上留着青黑色的脚印,还有一滩黑水,和之前蛇祟化成的黑水一样。”
“张建国逃跑,无非是想要继续完成意识,他是为了他老伴儿也好,还是为了他口中的蛇神也罢,他现在最想做的,一定是找到其他的祭品,九个人还差五个,可是他会去哪呢,酉县这么大,他现在又是那个样子,可千万别让他捅出什么大乱子啊。”唐书雁拿着手机,皱着眉分析着。
关初月靠在墙上,胳膊上的黑丝已经蔓延到锁骨,阵阵发麻的感觉传来。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那口缸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不用找了,他回纺织厂家属院了。”
“家属院?”唐书雁一脸疑惑,“为什么回去那?那里已经被我们搜查过了,该带走的东西也都带走了,他还回去做什么?”
关初月摇了摇头,“一种感觉,你信我吗?”
唐书雁愣了愣,然后重重点头,“信。”
唐书雁打了个电话之后问关初月,“你现在这样子,能跟我一起去吗,还是你继续再休息一会儿,正好医院这边也需要人。”
关初月勉强笑了笑,撑着身子下床,“我没事,在这也肯定坐不住,还不如跟你去看看呢,更何况,我还想去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呢。”
开车来到家属院的时候,特调办的人已经到了。
夜色还没褪去,家属院一片安静,虽然路上到处都是十分亮堂的路灯。
特调办的人分成几组,在小区里搜查,唐书雁带着关初月守在小区门口,防止张建国带着人跑出来。
可搜了快一个小时,什么动静都没有。
就在这时,小区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在那边。”唐书雁立刻往尖叫的方向跑。
关初月跟在后面,刚跑两步,胳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半边手都麻了,连抬起来都费劲。黑丝已经蔓延到了手肘,皮肤下的蛇鳞隐隐浮现,烫得厉害。
“初月,你怎么了?”唐书雁回头发现她没跟上,急忙停下来。
“我没事,你先过去看看。”关初月咬着牙,强撑着摆手,“我缓一下就来。”
唐书雁犹豫了一下,看着远处越来越亮的灯光,知道那边情况紧急,只能叮嘱一句“别乱跑”,就转身跑了过去。
关初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松了口气,靠在墙上缓了缓。
手腕小红蛇在皮肉下剧烈蠕动,像是在指引方向。
她顺着那股牵引感,慢慢往小区深处走,避开了搜查的人群,走到了一栋楼的后面。
这里有个隐蔽的地下室入口,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和之前在防空洞感受到的一样。
关初月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陡峭的楼梯。
她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下走,半边手还是麻的,只能用另一只手摸索着前进。
地下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冷腥气,还有一股刺鼻的霉味。
走到最下面,是一个设备间,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阴冷的气息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关初月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透过缝隙往里看。
张建国正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
他的衣服破烂不堪,身上沾满了黑水,青黑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女人,已经没了动静,胳膊上有明显的蛇咬痕迹,应该是第五个受害者。
而张建国的手里,正拿着一把生锈的刀,在女人的胳膊上划着什么。
第25章 驱祟傩
地上已经流了一滩血,他把那些血抹在墙上,画着奇怪的符文,和大缸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更恐怖的是,他的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声音嘶哑,像是在念咒语。
每念一句,周围的冷腥气就重一分。
关初月的心跳瞬间加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张建国的动作猛地停住,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蛇瞳,青黑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建国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嘴角突然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两条黑蛇猛地从他嘴里窜出来,带着腥气直奔关初月的脸。
关初月虽然有伤在身,可也早有准备,侧身躲开,同时从背包里抽出师刀,反手朝着其中一条蛇砍去。
刀身落下,蛇身被劈成两段,黑色的粘液溅在地上,蛇头落地便化成了黑水。
可另一条蛇已经缠上了她的胳膊,冰冷的蛇身勒得她生疼,伤口处的黑丝像是被刺激到,瞬间往上窜了一截,半边身子都麻了。
关初月咬着牙,用师刀的刀柄狠狠砸向蛇头,蛇吃痛,松开身子掉在地上,她立刻抬脚,狠狠地朝蛇踩上去。
还没等她喘口气,张建国嘴里又冒出三条黑蛇,直取她的面门。关初月挥刀格挡,师刀在空气中划出风声,可蛇的速度太快,还是有一条蛇咬中了她的肩膀。
一阵钻心的疼传来,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她踉跄着后退。
张建国一步步逼近,嘴里的蛇还在不断往外冒,一条接一条,像是永远吐不完。
地上已经堆了十几条蛇的尸体,黑色的粘液汇成一滩,散发出浓烈的冷腥气。
关初月的体力在快速消耗,伤口不断渗血,黑丝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挥刀的动作越来越慢,一条蛇趁机绕过刀身,朝着她的脖子咬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关初月手腕的胎记突然剧烈发烫,一道红色的蛇影从胎记里窜出来,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尖锐的嘶鸣。
张建国和他嘴里刚冒出来的几条蛇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慑住,动作猛地停住,往后退了两步。
红色蛇影盘旋着,猛地冲向张建国,撞在他的胸口。
张建国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身体晃了晃,胸口被撞出一个黑印,里面的祟气像是被打散了些,青黑色的皮肤颜色淡了几分。
但也只是一瞬间,张建国又恢复了原样,眼睛里的蛇瞳依旧冰冷,再次朝着关初月扑来。
他像是不知道疼痛,也不知道疲惫,就是一具被蛇祟操控的傀儡,眼里只有杀戮。
关初月扶着墙壁慢慢站直,师刀在手里微微颤抖。
红色蛇影似乎也就那么一瞬的攻击,之后就回到了她的胎记里,再没了动静,只有手腕依旧滚烫。
好在哪怕只有这一下,也给她争取到了时机。
张建国扑到跟前,青黑色的手掌带着冷腥气抓向关初月的肩头。
关初月侧身避开,师刀顺势劈向他的手腕,刀身擦过鳞片,带出一串黑血。
可他浑然不觉,另一只手已经缠上了师刀的刀柄,想把刀夺过去。
就在这拉扯之间,关初月脑子里突然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爷爷曾教过她的那些东西,那些步伐口诀和祛祟咒词。
她没再硬拼,脚下下意识踏出踏罡步,左脚先落,右脚跟上,步幅精准踩在无形的方位上。
这一动作,连张建国也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抓向师刀的手慢了半拍。
关初月趁机抽回师刀,双手握柄,按照爷爷教的请傩架势,先沉腰稳桩,随即把刀举过头顶,喉间陡然发出一声长腔:“哎——”
这声呼喊又高又亮,带着山野间的苍劲,像在呼唤沉睡的山灵,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来回回荡。
喊罢,她握着师刀的手臂绷直,刀刃直指高处,嘴里沉声喝道:“大山老祖赐我骨血深——”
话音落,她手腕一转,师刀在身前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风声裹挟着凉意掠过,仿佛在引动江水之势,紧接着又喊:“大江老祖借我魂魄猛——”
最后一步,她猛地踏前,师刀稳稳对准面前的张建国,眼神锐利如锋,字句铿锵:“师刀师刀,听我号令——是鬼砍头,是蛇斩腰——”
咒词落地的瞬间,她手腕的胎记又烫了几分,师刀的刀刃上似乎蒙了一层薄雾。
她借着踏罡步的惯性,一刀劈向张建国的胸口,这次刀刃没被鳞片弹开,直接砍了进去,黑血喷涌而出。
张建国发出一声嘶吼,身体往后仰。
关初月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法变换,改成追祟步,脚步加快,围着张建国游走,师刀接连落下,每一刀都精准劈在他身上鳞片薄弱的地方——脖颈,腋下,膝弯——都是爷爷说过的邪祟寄身的薄弱处。
她的动作越来越顺,时而挥刀,时而用刀柄撞击,配合着傩舞的姿态,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韵律,却又招招致命。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爷爷曾经教给她的这些看似花里胡哨毫无作用的东西,竟能真的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让她得以自救。
张建国被打得连连败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青黑色的皮肤渐渐失去了光泽,眼里的蛇瞳也开始涣散。
他想再扑上来,却被关初月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发出哀求的嘶鸣。
关初月走上前,踢了他一脚:“说,你背后的人是谁?归墟的人在哪?”
张建国抬起头,双眼通红,看向关初月的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凶戾,多了几分本能的畏惧。
他张了张嘴,嘴里没再冒出蛇,只是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像是蛇在吐信,又像是在努力想说什么。
关初月皱着眉,往前凑了半步,想听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风。
关初月心里一紧,刚想回头,后脑勺就被什么硬物狠狠砸中。
她眼前一黑,手里的师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似乎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影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钢管。
而地上的张建国,还在咿咿呀呀地挣扎,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影,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求救。
然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26章 借命仪式
关初月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正被泡在水里,低头一看,自己正被绑在一口大陶缸里,跟张建国的那口相差无几,大缸里装满了黑漆漆的水。
这黑水里像是有无数的小虫,正在无孔不入朝她皮肤里钻,而很显然,她已经能感受到,体内此刻不知道钻进去多少了。
尤其感觉明显的两个地方,手腕和腰侧,尤其是腰侧的地方,一边是冰冷的水,一边是火热的烙印,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感受到腰下那所谓的百日契是什么东西——那是一条蛇,一条活着的蛇。
她环顾四周,周围的缸壁上,刻着和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的符文,只是这些符文被黑水泡着,看不见全貌,却也能感受到那不可小觑的力量。
视线清晰些了,她才注意到缸边围着一圈人,是这几天被咬的那些人。
医院里失控的王淑芬,洗澡时被咬的女人,还有刚才在地下室被张建国放倒的女人。
另外两个陌生的,看着也有些眼熟,应该是小区里的老人,头发花白,年纪都在六十往上。
他们的神态诡异得吓人。
不管被咬的时间早晚,此刻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昂着头,脖子夸张地伸长,像蛇一样微微晃动。眼睛全是竖长的蛇瞳,没有半分眼白,盯着缸里的关初月。
嘴巴微微张着,舌尖时不时快速伸出来,在空气中扫过,发出整齐划一的嘶嘶声。
他们的皮肤上都已经覆盖上了青黑色的鳞片,昏暗的光线下,还能看见有的地方鳞片脱落,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肉,黑水正顺着伤口往下滴。
张建国也在其中。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衣服破烂不堪,但眼神却恢复了之前的凶戾,蛇瞳里闪着兴奋的光。
他站在最前面,微微弓着背,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紧紧盯着关初月,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
关初月哪怕早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也被眼前的这情形弄得有些害怕。
然后她朝外围看去,竟然还站着一个男人,应该就是刚才打晕她的那个人了。
男人穿着一身纯黑的衣服,从头到脚都裹得严实,脸上戴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看不清样貌。
“醒得倒是挺快。”男人开口,声音被刻意压低,让人辨不出年龄,“本来特调办的人看得太紧,那几个替死鬼又不好找,还以为要耽误仪式。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不少事。”
关初月压下心里的恐惧:“是你操控的张建国?归墟的人?”
“归墟?”男人嗤笑一声,“随你怎么想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影映在黑缸的水面上,扭曲变形,“我本来以为,找九个普通人凑数就行,可是那个谢家老太婆,不知道为何没有变成蛇祟。”他很是庆幸般地,继续道:“也亏得你来了,虽然说不出你身上有什么特殊,倒是一身好精血,抵得上好几个普通人呢,免了我不少麻烦了。”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男人轻笑,然后语气变得阴狠,“自然是完成最后的仪式啊。你们不是查到了吗,我要借命啊。”
“天道有常,借命必偿。”男人继续说,“每活一个人,周遭三里内要拿九人精血祭祀。本来该让蛇祟出去噬人凑数,可你来了,就不用那么麻烦了。直接用你祭献,就能补全剩下的祭数,让仪式提前完成。”
“你做梦。”关初月猛地挣扎起来,四肢用力,想从黑水里挣脱。
可黑水像有粘性一样,越挣扎缠得越紧,胸口被水压得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而那些钻进体内的黑水虫子们,就是束缚她的绳索,毫无还手之力。
手腕的胎记发烫,小红蛇在皮肉下剧烈蠕动,却怎么都冲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撞击着皮肤。
“做梦?”男人冷笑,“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反抗?这黑水里掺了蛇祟的涎水,能压制你身上的那点特殊气息。再过半个小时,就是阴时,到时候用你的精血祭献,仪式就能完成。”
他抬手挥了一下,那圈围着缸的不人不蛇的东西立刻躁动起来,嘶嘶声变得更响,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张建国更是直接趴在了缸沿上,伸出青黑色的手,朝着关初月的头发抓来。
关初月偏头躲开,头发却还是被他抓掉了几缕,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张建国,看着外围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再看看自己被黑水困住的四肢,一股绝望感涌上心头。
手腕的胎记还在发烫,可小红蛇的动静越来越弱,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气正在一点点被黑水抽走。
面具男人抬手结了个奇怪的手势,嘴里念起晦涩的咒词。
缸壁上的符文突然亮了起来,黑水里的虫子躁动得更厉害,顺着关初月的皮肤往体内钻,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让关初月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
她感觉体内的精血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外抽,顺着皮肤渗进黑水里,原本暗沉的黑水渐渐泛起暗红。
每抽走一分精血,她的意识就模糊一分,身体软得像没了骨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这仪式繁复又漫长,咒词念了一遍又一遍,符文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关初月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浑身冰冷,只有手腕的胎记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热度。
没过多久,男人又挥了挥手,那圈围着缸的不人不蛇的东西突然齐齐跪下,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他们没有反抗,反而主动将身体凑向缸边,青黑色的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黑色的血顺着伤口流进黑水里,很快就混在一起了。
他们嘴里依旧发出嘶嘶声,没了之前的凶戾,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虔诚,像是在主动献祭,等待着什么降临。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阴时到了。
男人的念咒的声音变得又快又急,缸壁上的符文彻底亮透,整个屋子都透着暗红的微光。
黑水里的东西翻滚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关初月不能动弹,只能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漩涡中心慢慢升起一具尸体,浑身缠着密密麻麻的黑蛇,待那尸体完全浮出水面,她也看清了这具尸体究竟是什么——是之前张建国缸里的那具,他的老伴儿。
第27章 为母借命
张建国趴在离缸不远的地方,如蛇一样昂着头,看到尸体的瞬间,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嘶吼,蛇瞳里闪着光,僵硬的脸上竟透出几分期待。
他微微晃着头,像是在呼唤,残留的人性让他盼着老伴儿能醒过来。
可下一秒,让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突然转身,一把抓住张建国的后颈。
然后,张建国就被狠狠扔到了缸边,差点跟关初月撞上了。
“啊——”张建国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也不知道男人嘴里念着什么,张建国一碰到缸上的符文,原本还包裹在尸体上的那些小黑蛇,竟然朝着张建国去了。
张建国体内也有无数黑丝一样的东西,直接伸出触手般,朝着尸体而去,张建国也在这种痛苦中,青黑色的皮肤快速溃烂。
面具男人终于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不再刻意压低,变得清晰又熟悉。
张建国在阵法中痛苦地翻滚,听到这笑声,身体猛地一僵。
仅存的一点神智让他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怎么会是你……小原……?”
男人这时候倒是没准备继续隐瞒了,直接摘下了面具,当面具下露出他的那张和张建国有五分相似的脸的时候,关初月也震惊了——张建国的儿子?
关初月气若游丝,却也震惊得睁大了双眼,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做这一切都人,竟然是张建国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儿子。
男人的脸上满是狂喜,看着阵法边挣扎的张建国,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张建国苟延残喘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小……小原……为……为什么?”
张原笑得更凶了,蹲下身,看着阵法边正在被抽走生命的父亲:“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借命啊。”
“本来这一切,就是为了救我妈。”他的目光落到缸里缠着蛇的尸体,声音陡然沉下去,揪着张建国的头发,“你打了她一辈子,骂了她一辈子,从小我就看着她被你摁在地上打,被你揪着头发撞墙。她疼得求饶,你连一句软话都没有,却还要在被你打完之后给你做饭,你以为你养大了我,我就会原谅你吗?”
他揪着张建国的头,强制让他看着缸里的尸体,“你为什么想救活她,不就是想着只有在她面前,你才能继续作威作福当你的土皇帝吗?”
“她临了想进城,帮我带带孩子,享几天清福。就这点念想,你都不肯。你拦着她,推她,让她摔在门槛上,脑出血没救过来。”张原的眼神冷得像冰,“她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害怕吗?”
“你知道吗,在我妈死后从邻居口里得知我妈的死因的时候,我当时就有了想杀你的冲动,可是老天总算给了我机会。让你就那么死了,实在是便宜你了,你就该一点一点自己走向死亡,我要用你的命,把我妈的命换回来,这是你欠她的!”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笑,“我就是要让你亲手布下这局,让你亲手找齐那些人,让你一步步钩织自己的死亡。看着你为了救我妈,疯了一样找蛇咬,疯了一样害人,我心里痛快得很。”
张建国此时不知道是被张原的话震惊的,还是他体内那些蛇祟的流失,没了支撑,溃烂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响声,蛇瞳一点点溃散,不知道此时是恐惧还是内疚。
关初月气若游丝,声音微弱,问道:“那几个老人……招你惹你了?他们安安静静过晚年,凭什么被你搅进来,平白丢了性命。”
这话一出,张原的脸色瞬间扭曲,站起身,盯着关初月:“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领着高额退休金,天天在小区里遛弯打牌,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凭什么我妈一辈子操劳,吃尽苦头,最后落个不得好死?”
“我拼了半条命,在城里熬夜加班,省吃俭用才买了个小房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背后还要拖着他这么个爹。他打我妈,骂我,从小到大没给过我一点好脸色,我活得有多难,你知道吗?”
他指着那些趴在地上,气息微弱的老太,声音拔高,满是嫉妒的怨毒:“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过得舒舒服服。我妈累死累活,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凭什么?这世上的公道在哪?他们的命,就该给我妈抵着,就该给我出这口恶气!”
张原越说越激动,伸手狠狠拍向缸壁上的符文,符文光芒大盛,张建国身上的溃烂更快了,体内的黑丝疯狂涌向尸体,整个人缩成一团,只剩出进气的力气。
关初月看着他狰狞的脸,心里只剩一片寒凉。
张建国固然可恨,可他不该伤害无辜。
只是关初月还是不明白,这狠毒的借命之法,张原一个普通人是从何处得知的,还有那个防空洞里的归墟成员,难道就是给张原法子的人吗。
只是这些疑问,关初月都没有机会得到答案了,因为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快撑不住了。
仪式彻底进入最后阶段。
缸中那具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腐朽,干瘪的皮肉慢慢充盈,溃烂的伤口快速愈合,原本青白的脸色,渐渐透出几分血色。
缸里的黑水翻涌起来,那些原本看起来是黑水的东西,竟然全部都凝成了丝丝黑蛇,争先恐后往尸体体内钻。
关初月体内的黑丝也被一股巨力牵扯,顺着黑水往外涌,连带着仅剩的气血和意识,都被一并拽走。
她浑身冰冷,四肢彻底瘫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意识在一点点消散,眼前只剩一片暗红的光,手腕的胎记烫得快要烧穿皮肉,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命就悬在这一线,随时都会彻底沉下去。
周围趴伏的老太们,齐齐昂首,蛇瞳紧盯缸中尸体,嘴里的嘶嘶声整齐划一,满是期盼,等着他们的蛇神降临。
张原更是凑到缸边,眼睛瞪得睁圆,嘴角咧着笑,死死盯着即将要复活的母亲,满心都是即将得偿所愿的狂喜。
就在这时,张建国体内最后一丝黑丝,终于被尸体彻底吸尽。
他原本青黑溃烂的身体,瞬间瘪下去,皮肉快速萎缩,转眼就只剩一副皮包骨头,轻飘飘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彻底断了气。
这就是实打实的,以命换命。
尸体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眼睫颤了颤,眼看就要睁开眼,彻底复活。
第28章 红蛇初现
千钧一发之际,关初月手腕的胎记骤然裂开一道小口,温热的鲜血滴进黑水里。
鲜血落下的瞬间,所有往尸体里钻的小黑蛇,像是被惊雷劈中,动作猛地顿住,随即调转方向,疯了一样朝着那滴血涌去。
黑水瞬间沸腾,从滴血的位置,一道红色蛇影猛地从缸中一跃而起,直冲半空。
缸里的黑丝,所有小黑蛇,全都被这道红蛇影裹挟,一股脑吸入体内。
红蛇影在半空盘旋几圈,身形飞速壮大,从虚影一点点凝成实体,竟是一条通体赤红的巨蛇,于关初月曾在沉龙潭见过的模样别无二致。
巨蛇尾尖一扫,带着破空的风声,狠狠抽向缸中即将睁眼的尸体。
尸体刚有生机的身子也因为这一抽,失败在临门一脚,而缸也因为这一下,彻底碎了,黑水和尸体全都倾泻而出。
张原还没反应过来,巨蛇又是一尾扫来,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巨蛇稍微一勾,就将缸里奄奄一息的关初月稳稳裹住,避免了她和尸体一起落地。
一个旋身,红蛇周身红光一闪,身形快速收缩,化作一个男人的模样。
红发黑袍,身形挺拔,眉眼冷峻,唯独一双眸子,是暗红色的竖瞳,和关初月梦里见过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低头看向怀里气若游丝的关初月,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腕的胎记,动作温柔,再看像倒地的尸体时,眸中尽是冷漠。
男人抱着关初月,抬眼扫向整个房间。
然后,男人抬手,掌心对着半空,暗红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没见他有什么大动作,周围的空气突然波动起来,那些残留的符文气息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慢慢汇聚到他掌心。
随着他的动作,有什么东西在他手中碎了,连带着刚才还有些滞涩的空气,也变得清新了许多。
下一刻,男人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差点没站稳。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低头看向怀里气若游丝的关初月,微微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唇齿渡了过去,涌入关初月的喉咙。
关初月原本细若游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刚看清眼前男人的脸,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的身形就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最后,男人彻底消失,只剩下一条小红蛇,从半空落下,快速钻进了关初月手腕的胎记里,没了动静。
关初月稍微清醒了一些,视线扫过四周,突然发现刚才从缸里倾泻出来的尸体,竟然凭空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滩发黑的水渍。
那些之前趴在地上的老太们,也都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入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唐书雁带着几个特调办的人冲了进来。
看到地上的狼藉,还有脸色苍白的关初月,唐书雁脸色一变,快步跑过来,扶着摇摇欲坠的关初月:“初月,你怎么样?没事吧?”
关初月摇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我没事……张原在那边。”
她指着墙角倒在地上的张原,张原还在吐血,意识模糊,已经没了反抗的力气。
特调办的人立刻上前控制住张原,又去查看那些昏睡的老太,检查后汇报:“书雁姐,这些人还有气,就是昏迷了。”
唐书雁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关初月,目光扫过她手腕的胎记,还有身上的水渍,皱着眉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里怎么变成这样?”
关初月看着空荡荡的地面,想起刚才男人消失的模样,还有钻进胎记里的小红蛇,心里五味杂陈。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说了句:“先把人送医院吧,这里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特调办的人做事很有经验,很快就把张原和昏睡的老太们抬上担架,又派人清理地下室的狼藉,拍照取证,全程没一点混乱。
“墙角的那个,张建国的儿子,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关初月提醒道,又指了指缸边道一具看不出原样的尸骨,“那是张建国。”
她被唐书雁扶着,靠在墙边看着,心里说不上来对这个组织的感受。
他们像是一道屏障,挡在这些诡异事件和普通人之间,可有时候,又觉得他们也未必能看到真相。
她站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发软,唐书雁也察觉到了她的虚弱。
这种虚弱感很明显,连抬手的力气都缺,可内里又透着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转,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和之前被黑水抽走力气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跟着特调办的人上了小区地面,天已经蒙蒙亮,晨曦把小区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唐书雁走在她身边,扶着她的胳膊,低声说:“刚才在上面,又有两个人被咬了。我们接到消息赶过去,人已经不见了,只看到地上有黑水印记。”
关初月点点头:“我知道,那两个人我见过,就在地下室的缸边,已经昏过去了。”
“你见过?”唐书雁愣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看我也是忙糊涂了,刚才上面咬的那两个,刚才已经抬走了。”
关初月只是微微笑了笑,唐书雁这两天其实也很累,两人从见面开始,就几乎没有休息过,自己现在还能在她的庇护下有片刻安宁,唐书雁却还要指挥现场的这一切。
关初月突然想起那具凭空消失的尸体,补充了一句,“还有张建国的老伴儿,就是缸里的那具尸体,也凭空消失了,你让他们再找找,别漏了。”
唐书雁惊讶不已,“什么老伴儿尸体?”
很显然,唐书雁是不知道的,因为刚才那个地方只有几个老太还有张家父子,而那具尸体原本就应该在另一口缸里——那口缸现在应该在特调办封存着。
唐书雁也是反应很快,立刻掏出手机,给特调办那边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后,她的脸色并不好,对关初月说:“那口缸里的尸体消失了,但是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第29章 未必自己用
两人心中都染上了阴霾,不论那具尸体究竟是怎么消失的,都说明,眼下还有一个不得不防的人。
“又是归墟?”关处月问。
唐书雁摇头,可眼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之后,唐书雁把关初月安排进了停在路边的警车后座休息。
“你就在这儿待着,别乱跑。”她语气严肃,“刚才就离开一小会儿,你就差点出事,这次说什么也不让你离我的视线。”
关初月没反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车里很安静,她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那股流转的力量,越来越明显,手腕的胎记也时不时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会想起那张梦里时常出现的脸,还有莫听秋说的过那句话——你身上那个还没醒,还救不了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门被拉开,唐书雁坐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和一袋包子。
“醒着吗?先吃点东西。”她把东西递过去,“忙到现在,估计你也饿了。”
关初月睁开眼,接过饭盒打开,有包子和粥。
她小口喝着粥,问:“张原他们怎么处理了?”
“张原还昏迷着,已经先带回局里了,等他醒了再审问。”唐书雁也拿过一个包子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说,“他身上没出现那些蛇祟的症状,看着就是普通的外伤。那些被咬的老太太,都送医院了,医生说她们身上的症状在好转,皮肤上的鳞片正在慢慢消散,应该没什么大碍。”
关初月松了口气,又问:“消失的尸体找到了吗?”
“还没。”唐书雁摇摇头,脸色不太好,“地下室和小区周边都搜遍了,没找到踪迹。不过已经派人扩大搜索范围了,应该能找到。”
粥喝下去,体内的暖意更明显了些,虚弱感淡了不少。
关初月放下饭盒,靠在椅背上:“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就走。”唐书雁把垃圾收拾好,发动了车子,“那边还等着汇总情况,等你休息好了,也得去做个笔录,说说地下室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初月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小区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遛弯,不知道昨晚的事,脸上带着平和的神情。
阳光慢慢升起来,一点点将凉意驱散,可关初月心里清楚,这场由张原引发的风波,还没彻底结束。
警车驶离小区,朝着特调办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关初月闭上眼,开始梳理昨晚发生的一切,准备好应对接下来的审问。
到了特调办,关初月被带进一间审讯室做笔录。
除了两个做笔录的,没想到莫听秋也在,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没说话,甚至连招呼也没跟关初月打一声,只是静静听着。
关初月把地下室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说张原是幕后黑手,说他为了借命报复父亲,说仪式的过程,也说最后张建国死了,尸体凭空消失。
只是提到关键的红蛇和那个红发男人时,她顿了顿,下意识改了口,把一切都归到爷爷教的傩术上。
“最后是我用爷爷教的傩术破了阵,张原被震伤,那些被控制的人也昏了过去。”她低着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笔录员快速记录着,莫听秋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沉了沉,没追问,只是继续听着。
等关初月说完,工作人员站起身:“情况我们知道了。张原还没醒,那些人也还在昏迷,事情暂时先这样,有情况会再通知你的。”
莫听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关初月一眼,就走了。
出了审讯室,唐书雁拉着关初月:“先回去休息吧,你看你现在的脸色,太不好了,回去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回到住处,关初月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快就陷入梦境。
梦很真实,可她也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做梦。
她躺在床上,房间里的光线很暗。
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红发黑袍,暗红色的竖瞳在昏暗里格外清晰。
关初月猛地坐起来,刚想质问,男人却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醒了?”
“是你?”关初月望着他,倒也没了之前的害怕和恐惧,更多的是疑惑,“你到底是谁?”
男人没直接回答,反而朝着关初月摇着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个破缸烂瓦的玩意儿……你们管它叫借命?倒也贴切。”
“借来的,总归是要还的。只不过,借命的人,未必是想自己用。”
关初月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于是追问道:“什么意思?张原不是为了复活他母亲吗?”
男人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九九之数,意在圆满。但若有人从一开始,图的就不是生,而是换呢?用枯朽之木,去滋养一颗将死的幼苗……”
他的目光扫过关初月的手腕,落在胎记上,停留了一瞬:“血脉的诅咒,有时比外邪更难对付。”
“你到底在说什么?”关初月还想再问,男人的身形却开始变得模糊,像烟雾一样慢慢散开。
“阵法有变,气机流转指向了更阴私的角落……”他的声音越来越飘忽,“小心那些看起来最无害的东西。”
话音落,男人彻底消散。
一股温和的暖流突然包裹住关初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把她推向更深的睡眠。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快天黑了。
关初月坐起身,感觉神清气爽,之前的虚弱感彻底消失,体内那股流转的力量也变得温顺起来。
她走出房间,闻到厨房传来饭菜香。
唐书雁系着围裙在做饭,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睡得够沉的,都快一天了。”
关初月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堆书,都是唐书雁收集的志怪读物。
她闲来无事,随手拿起一本,纸张泛黄,没有封皮,是线装手抄本,里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游方术士的见闻杂录。
她翻着看了起来,翻到某一页时,目光突然停住。
上面写着《南荒巫觋异闻·补遗》,后面跟着一段描述:“…又有邪术,名曰偷梁换柱,亦呼移花接木。其法类于借尸还魂,然意趣迥异。”
第30章 小宝的病
关初月迅速往后看了下去,上面的字迹有些地方不算清晰了,但是她能看出个大概。
“施术者不以复活死人为终极,乃以亡亲之躯为桥,以秘法炼制为阴皿。复于阳世,择福寿双全、家宅和睦之人为标,以阴蛇噬之,种下引子。此引子非为夺命,实为开窍,悄然导引被标者周身福泽寿元,汇入阴皿之中。”
“待阴皿纳足生人福寿之气,便可作为药引或替身,将所聚之生机,尽数转嫁于施术者指定之活人身上。或为其延命,或为其改运,或镇其血脉中祖传之恶疾阴咒。此法阴毒,窃他人之造化,补己身之亏空,然因不直接害命,隐秘难察,受害者往往只觉家运渐衰,身虚体弱,而不知根本。”
段落旁边还有朱批的小字:“此术最险在于阴皿。若所托之亡亲与受术者血脉相连,则效力最强,然阴皿承负过重,极易生变,或化为不祥之物。又及,施术者常怀补偿之自欺心,以为所窃仅多余之福,不伤根本,实乃魔障。”
关初月心里一震,猛地想起梦里男人说的话。
原来张原要做的根本不是借命复活母亲,而是用他母亲的尸体做阴皿,偷取那些老人的福泽寿元,转嫁给某个人。
“发什么呆?”唐书雁端着菜走出来,看到她盯着书看,“吃饭了。”
关初月合上书,抬头看向唐书雁:“书雁,张原家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话一出口,关初月就反应过来自己问得多余。
张原家里还有妻子和儿子,近在咫尺的两个人,联想到梦里男人说的“将死的幼苗”,还有书中写的“转嫁生机”之语,答案是什么,呼之欲出。
唐书雁端着碗坐下,顺口回答道:“还有老婆和孩子啊,你不是见过吗,现在住在酒店呢,上午抓了张原之后,我们怕有什么其他节外生枝,也派了同事去盯着了,张原的老婆叫向芸,孩子小名叫小宝,一岁多,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还在酒店?”关初月追问。
唐书雁夹了口菜,“在,现在张原还没醒,什么都还不知道,所以现在也只是先盯着那对母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点怀疑。”关初月简单说了句,没多解释,“吃完饭,我们去酒店看看吧。”
唐书雁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快速吃完饭,收拾好东西就往酒店赶。
到了酒店楼下,唐书雁的搭档姚深已经在等着了。
“书雁姐,初月。”姚深迎上来,“刚问过看守的同事,母子俩今天去逛了趟商场,买了点孩子的东西,其他时间都在酒店待着。向芸一直以为张原是去出差了,没敢跟她说实情。”
“一切都正常?”唐书雁问。
“看着正常,就是个普通宝妈带孩子的样子,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姚深说。
三人一起上了楼,敲开酒店房门。
向芸抱着小宝开的门,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一点局促,还有些后怕:“唐警官,你们来了?是不是家里的事处理完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还没完全处理好,再等等。”唐书雁笑了笑,走进房间,“酒店住着怎么样,带孩子还方便吧?”
“都还好,你们给我们所有费用都包了,酒店又有饭,当然方便,我下午还带小宝去附近商场转了转,买了点奶粉和玩具呢。”向芸抱着孩子坐到沙发上,小宝靠在她怀里,睁着大眼睛看他们,没哭没闹。
关初月打量着房间,很整洁,散落着几个孩子的玩具,桌上放着孩子的纸尿裤和奶瓶,确实没什么异常。
唐书雁跟向芸闲聊了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时不时逗逗小宝。
关初月也在一旁观察,向芸说话语气平和,提到家里的事就露出后怕,逗孩子的时候眼神温柔,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发现什么问题,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小宝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尖锐,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四肢僵硬,眼睛往上翻,嘴角还流出一点口水。
“小宝——”向芸脸色一变,立刻把孩子平放在沙发上,解开他的衣领,又快速找了块干净的布,卷成一团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到舌头。
她的动作熟练又迅速,看得出来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可脸上的焦虑和痛苦却藏不住,眼眶很快红了,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轻声喊着:“小宝别怕,妈妈在。”
过了大概几分钟,小宝的抽搐慢慢停了下来,哭声也弱了,靠在向芸怀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向芸松了口气,抹了把眼泪和汗水,脸色苍白得厉害。
“孩子这是怎么了?”关初月走过去,轻声问。
向芸抬头,声音带着哭腔:“是癫痫,生下来没多久就查出来了。一直在吃药控制,可还是会突然发作,每次发作都吓死人。”
“这种情况多久了?”唐书雁也走过来,语气严肃了些。
“快一年了。”向芸轻轻拍着怀里的小宝,眼神里全是心疼,“从六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发作,之后就没断过,去了好多医院,都说是先天性的,治不好,只能吃药控制。”
三人安慰了向芸几句,说有任何事都可以直接打电话,不用客气。
向芸红着眼眶点头,一个劲说着谢谢,看着他们离开时,眼神里满是感激。
出了酒店,姚深还在感慨:“那孩子也太可怜了,这么小就得这种病,当妈的也遭罪。”
唐书雁没接话,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关初月:“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从刚才就没怎么说话。”
关初月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我看到小宝身上有不一样的东西。”
姚深愣了一下:“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我怎么没看到?”
唐书雁没有怀疑关初月,问:“你看到了什么?”
“刚才他抽搐的时候,太阳穴和颈侧的皮肤下,有很细的暗青色纹路,像蛇一样在蠕动,等他不抽了,那些纹路就消失了。”
说到这,关初月问,“张原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他们家有没有什么祖传的,奇怪的血脉之类的东西?”
第31章 都是报应
“问这个干什么?”唐书雁疑惑。
“小宝的病,可能不是普通的先天性癫痫。”关初月说,“那些纹路,像是被某种阴邪的东西缠上了,而且张家父子的这些操作,我觉得跟小宝的病有关。”
关初月想了想,还是将在唐书雁家的书上看见的那些东西以及自己的猜测说出了口,当然隐藏了梦中男人的部分。
“那本书我前段时间刚从特调办的图书馆里借回来,还没来得及看呢,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容。”
唐书雁脸色沉了沉,立刻掏出手机:“我让特调办的人去查张家族上的事,再抽张原的血去做特殊化验,用我们的识别手段查查看有没有异常。”
她拨通电话,把事情交代清楚,挂了电话,唐书雁看向两人:“张原醒了,正在审,我们直接去特调办。”
三人快步上车,直奔特调办。
到的时候,审讯已经进行到一半。
审讯室外面的观察室里,莫听秋坐在椅子上,如上次一样,手里端着杯茶,慢悠悠喝着,目光落在玻璃后的审讯室里,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有了上次张建国突然发疯的教训,这次审讯室里做了充分准备。
张原被固定在特制的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锁着,身上还套着一层特制的束缚带,防止他突然失控。
两个审讯员坐在他对面,正拿着笔录本提问。
姚深凑到玻璃前,扫了眼审讯室里的阵仗,笑着说了句:“这阵仗够大的,但愿这张原别跟他爹张建国一样,审着审着就发疯了。”
里面的张原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被束缚带捆在椅子上,看着没什么精神。
旁边的莫听秋嗤笑一声,放下手里的茶杯:“大惊小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观察室里几人没再说话,静静看着审讯室里的动静。
审讯员的问题很直接,追问张原邪术从哪学来的,母亲的尸体藏在哪,还有消失的那两个人的下落。
可张原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就翻来覆去说些早就知道的话。
“我恨我爹,他打了我妈一辈子,我妈死都是他害的。”
“那些老头老太太,过得那么好,凭什么我妈就得受一辈子苦?我就是要他们陪葬。”
“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别人没关系,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问了半天,没得到一点有用的新信息。两个审讯员对视一眼,只能起身出来。
“莫老大,问不出来。”其中一个审讯员说,“他嘴太硬,只肯说这些,再问就不吭声了。”
莫听秋没说话,双眼微微闭上,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下一步交待。
这时,关初月开口了:“我去试试。”
唐书雁愣了一下:“你去?”
“嗯。”关初月点头。
莫听秋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反对,挥了挥手示意可以。
关初月带着唐书雁和姚深走进审讯室。
张原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关初月,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恐惧。
观察室里,莫听秋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比刚才认真了几分,目光落在了关初月身上。
审讯室里,关初月没绕圈子,走到张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张原,小宝得的是什么病?”
张原的身体明显一僵,眼神闪躲,最后低声说:“怪病……治不好的怪病。医生说是什么……线粒体?就是癫痫的一种,反正就是没救。”
关初月一眼看出了他的回避:“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还能怎样,那是我的儿子!”张原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猛地抬头,眼底尽是恐惧和愤怒。
“可是,他得的不是癫痫吧,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其他的东西,你也知道,我不是普通人吧。”关初月俯身上前,盯着张原的眼睛,不放过一丝痕迹。
“不是癫痫又怎么样,他那么小,凭什么受这样的罪,他又没做过什么,我那么用力地活着,凭什么张建国造的孽,要让我们来承受!”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已经是怒不可遏。
关初月屏住呼吸,知道他上钩了,语气却依旧平稳,“张建国,你父亲?他对小宝做了什么吗?”
“他是没直接做!但是是报应!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张原的话匣子彻底被打开,声音带着宣泄式的颤抖,“有人……有人告诉我了!张建国那个畜生,他……他年轻的时候,因为我妈生的是个女娃,他嫌晦气,把那孩子……后来那孩子就那样没了。这是他欠的命!现在报应到我儿子身上了!小宝是在替他爷爷还债!”
关初月心里一震,虽然震惊于张建国身上还有这样的罪孽,却也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有人告诉我了”。
是归墟吗?
她表面不动声色,继续追问:“所以,告诉你这些报应说法的人,也告诉了你解决的办法,对不对?就是那个缸,那个仪式?”
“对!”张原的眼神变得十分坚定,那是一种被洗脑后的坚信,“他说……这是唯一能破局的法子。用我爸的命,去填他当年造孽欠下的债,把缠着小宝的脏东西引走。我爸这条命,早就该赔给我那没见过的姐姐了!现在拿来救我儿子,天经地义!”
关初月很快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救你母亲呢?也是那个人说的?用你父亲的命,既能赎罪救小宝,还能换回你母亲?”
张原脸上闪过一丝晦暗的快意,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偏执了:“是。他说,血脉相连,以命抵命,效果最强,而且,我妈苦了一辈子,不该就这么走了。我爸,他这辈子唯一该做的好事,就是把他这条烂命,用来救回我妈和孙子。”
到这里,关初月总算将这件事理顺了些,张原也不过是被神秘人利用的棋子,他恨张建国,他想救儿子,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只是归墟这么做,肯定不会是为了帮他这么简单,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关初月脑子里闪过防空洞里的一幕——蛇母!
第32章 就是个普通人
审讯结束,特调办很快定下了对张原的处置方案。
对外,以危害公共安全罪,故意伤害罪以及利用封建迷信实施犯罪等罪名刑事立案,这是给会大众看的说法。
对内,张原则由特调办直接接管,送去一处特调办处理这些案件的特殊收容地点,那地方表面上是一处精神病治疗中心,实际则是专门关押这类涉邪祟案件人员的特制看守所。
接下来,张原就会被他们长期隔离观察。
这样做,一方面是防止归墟派人杀他灭口,另一方面也是想从他身上研究更多归墟在民间渗透的手段。
关初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唏嘘,张原这个人,并不是一个好人,他看着老实,却心狠手辣,如今这下场,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第二天,关初月跟着唐书雁和姚深再次去了酒店。
敲开门,向芸正抱着小宝在客厅来回走,小宝的哭声断断续续,小脸涨得通红,又是一阵发作。
“又犯了?”唐书雁关切问道。
向芸点点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最近越来越频繁了,以前还能隔几天,现在每天都得发作几次,每次都吓死人。”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小宝的背,动作熟练地帮他顺气。
等小宝的发作慢慢平息,昏昏沉沉睡过去,向芸才松了口气,抹了把眼泪。
关初月看着孩子安静的小脸,凑近了些,仔细观察他的皮肤,不管是太阳穴,颈侧还是四肢,都没发现之前那种暗青色的纹路,也没其他异常痕迹。
关初月脑子里充满了疑惑,自己昨天明明看到了孩子身上的那些东西,虽然模糊,她却是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的。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从向芸处获得更多信息的时候,唐书雁已经斟酌着开口,把张原的事跟向芸说了,说他利用封建迷信实施犯罪,已经被立案调查。
向芸听完,愣在原地好半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会这样……他怎么能这么糊涂……”
她捂着脸哭了一会儿,语气里满是自责,“都怪我,我要是早发现他不对劲,早拦住他就好了。他真是太傻了,一门心思想救小宝,才走了歪路。”
她哭诉着,说自己之前只知道张原和张建国会在杂物间做什么,也会在张建国的房间聊天,因为自己本身就不是很喜欢这个大男子主义还邋里邋遢的公公,所以对这些几乎从不关心。
小宝刚检查出病的时候,他们甚至都去了江城的医院看过了,所有人多束手无策,后来张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些土方子,不论有没有用,总归是让自己能心安一些,向芸也就由他去了,根本没想到会闹这么大,更没想到会触犯法律。
她的反应很真实,满是担忧和悲伤,逻辑也清晰,看不出任何异常。
关初月和唐书雁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向芸确实不像知情的样子,她的焦虑和自责,都是一个普通母亲、普通妻子该有的反应。
“你先安心在这儿住着,照顾好小宝。”唐书雁安慰了她几句,“张原的事我们会处理,有消息会通知你。”
离开酒店,姚深忍不住说:“看着也挺可怜的,好好一个家,变成这样。”
“可怜归可怜,案子还得查。”唐书雁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关初月,“现在张原这边问不出更多了,接下来怎么办?”
“去防空洞。”关初月毫不犹豫道,“既然从张原这里得不到答案,那就去看看他们口中那个所谓的蛇神——或者说是蛇母——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防空洞?可是上次不都已经坍塌了吗?”唐书雁刚说完,也迅速反应过来了,“我马上叫人帮忙清理出一条路出来,既然归墟的人在那里待过,肯定会找到些线索的。”
三人正往防空洞赶,唐书雁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慢慢沉下来,挂了电话后看向两人:“特调办那边传来消息,张原祖上十八代都查遍了,没任何异常,就是普通农户。他的验血报告也出来了,没检测到邪祟气息,跟正常人没区别。”
姚深愣了一下:“这么说,莫老大说的是对的?张原真就是个普通人?”
关初月也回忆起当时在审讯室外,莫听秋当时对里面他们将张原五花大绑时轻蔑的神情,他早看出来张原就是个普通人了,看来这个莫听秋确实有些本事。
思及此处,她脑子里闪过一些线索,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之前审讯时的细节,向芸的反应,小宝身上的怪病,瞬间在脑子里串成了线。
她突然停下脚步,拉着唐书雁就往停车的方向跑:“往回走,去酒店,幕后黑手不是张原,是向芸!”
“什么情况?”唐书雁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满脸疑惑,“你怎么突然确定是向芸?”
“来不及细说,先去酒店!晚了人可能就跑了!”关初月脚步飞快。
三人急匆匆上车,车子调转方向往酒店赶。
路上,关初月才沉下心解释:“向芸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对劲。你想,孩子被怪病折磨快一年,丈夫又突然犯了重罪被抓,换谁都会慌神乱了分寸。可她呢,悲痛是真的,但条理太清晰,一上来就哭诉张原迷信、自责自己没拦住,句句都在撇清关系。”
她顿了顿,继续说:“更关键的是,张原家没特殊血脉。小宝身上的怪病,还有那些暗青色的蛇纹,总要有来源。排除了张家,剩下的只有向芸那边。或许,张原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真正想推进仪式的,是向芸。”
关初月越想越觉得可怕,向芸这个女人,现在回想起来,她才觉得很多时候,有些熟悉,可细细琢磨,那点若有似无的感觉又转瞬即逝了。
车子一路疾驰,赶到酒店时,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
守在酒店楼下的同事看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唐书雁不等他开口就问:“向芸和小宝呢?还在房间里吗?”
同事脸色一变,摇了摇头:“不在了。你们走了没多久,向芸就带着孩子出门了,说要去商场买东西,之后就没回来过。我以为是正常外出,没多想。”
“坏了,人跑了。”关初月心里一沉。
第33章 蛇丝引路
唐书雁立刻掏出手机,拨通特调办的电话:“立刻启动全城搜寻,目标是一个叫向芸的女人,带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婴,小名叫小宝。调取酒店周边、商场的监控,排查附近的交通枢纽,务必找到他们的踪迹。”
挂了电话,几人快步走进酒店房间。房间比一个小时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
姚深拿起一个奶瓶说:“会不会他们真的只是去商场买东西了,会不会咱们的猜测是错的?”
关初月没有说话,唐书雁说:“我倒是真希望我们的猜测是错的。”
她说完超关初月看去,关初月此时正拿起一件孩子放在床上的衣服,旁边放的是向芸刚脱下来的衣服。
她拿起来,轻轻嗅了嗅,旁边的姚深看她的眼神跟看一个变态似的。
唐书雁问她:“有什么发现?”
等了好一会儿,关初月才摇了摇头,“没有。”然后把衣服放下了。
她没有说实话,她闻出来了,向芸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那种常见的普通的味道,是一种让她难以言喻的感觉。
好半天也没有等来母子俩行踪的消息。
姚深皱着眉:“就一个小时,能跑哪去?”
“肯定早有准备。”关初月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的街道,“她不是临时决定走的,应该是等我们离开,确认安全后就立刻动身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特调办那边陆续传来消息,酒店周边的监控拍到了向芸带着孩子打车离开的画面,但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就拐进了一条没有监控的老巷,之后就没了踪迹。商场、车站、机场的监控都排查过了,没发现两人的身影。
唐书雁的脸色越来越沉:“这女人不简单,反侦察意识很强。短短一个小时,能把踪迹抹得这么干净,肯定提前踩过点,规划好了路线。”
关初月没说话,脑子里飞速转动。
向芸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不可能跑太远,也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监控。
她选择往老巷跑,大概率是有藏身的地方,而且那个地方离这里不远。
显然,唐书雁也想到了这些,她打了个电话:“查向芸的背景。重点查她的娘家,还有她和张原结婚前的社交关系,看看有没有和归墟、或者和那些邪术相关的线索。另外,排查酒店周边三公里内的老巷、废弃建筑,尤其是那些长期无人居住,容易藏人的地方。”
就在这时,关初月的手腕突然热了一下,胎记里的小红蛇轻轻动了动。
关初月背过身,快速撩开衣袖。
手腕的胎记发烫,小红蛇在皮肉下轻轻蠕动,除此之外,原本已经褪去大半的黑丝,不知何时又从胎记处蔓延开来,顺着胳膊往上爬。
她心里一惊,刚想把衣袖放下,就见一根黑丝从缠绕的丝线中飘了出来,悬在半空,只有她能看见。
黑丝微微晃动,随即朝着酒店外的方向飘去。
关初月放下衣袖,快步往门外走。
“等等,你去哪?”唐书雁连忙跟上,姚深也紧随其后。
两人对视一眼,都摸不清状况,但看关初月的神情,知道她肯定有了线索。
关初月没回头,眼睛盯着那根引路的黑丝:“跟着我走就行。”
黑丝飘得不算快,始终保持在关初月前方不远的位置。
三人跟着黑丝出了酒店,拐进几条街,最后钻进了一条狭窄的老巷。
老巷两侧的房子都很老旧,墙皮大部分都斑驳脱落了。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污水和垃圾,散发出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和腐臭味。
黑丝最终停在巷子深处一栋老房子前。
这房子比周围的更破旧,院墙塌了大半,大门是两扇朽坏的木门,门锁早就坏了,现在大门也只是虚掩着。
从门口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杂草,几只黑色的飞虫在草上盘旋,远远看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就是这儿?”姚深压低声音,警惕地看向四周。
关初月点点头,刚要上前推门,就见草丛里突然窜出十几条黑蛇。
这些蛇通体乌黑,鳞片光滑,吐着分叉的信子,朝着三人快速爬来。
姚深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唐书雁反应迅速,从包里掏出特制的喷雾,对着蛇群喷了过去。
白色的雾剂落在蛇身上,蛇身立刻扭曲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可蛇的数量太多,一波被击退,又有一波从院墙的破洞、房门的缝隙里钻出来,缠向三人的脚踝。
“用这个。”唐书雁扔给姚深一个电棍,自己则抽出腰间的短刀,砍向缠过来的蛇。
关初月的师刀一直在手上,刀柄握在手里,刀身挥动,精准地砍向靠近的蛇。
每一刀下去,都能将蛇身斩断,黑血溅在地上,散发出更浓的腥气。
蛇群像是疯了一样,不顾死活地往前冲。一条蛇避开师刀,猛地朝着关初月的手腕咬去。
她没来得及躲闪,蛇牙咬在了手腕的胎记上。
就在蛇牙碰到胎记的瞬间,那蛇像是被烈火灼烧,身体瞬间僵硬,紧接着化为一滩黑水,消失不见。
周围的蛇群像是受到了巨大刺激,动作猛地一顿,随即纷纷往后退,缩回到草丛和破洞里,没了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姚深喘着气,看着地上的蛇尸,满脸惊愕。
“没时间解释。”关初月趁机推开虚掩的木门,“你们先拦住剩下的蛇,我进去找人。”
话音刚落,她就快步冲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杂草比外面看起来的更高,脚下踩着的,像是松软的腐枝枯叶,也不知道这院子荒废多少年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吹过,杂草碰撞的声音,和她脚下的踩在烂泥的声音。
关初月握紧师刀,顺着墙根绕到房子正面,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里更暗,光线只能从破损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冷腥气,混杂着霉味,让人胃里翻涌。
她轻手轻脚地往里走,穿过前厅,走到一间卧室门口。
卧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关初月凑到缝隙前,往里看去。
房间里,向芸抱着小宝站在中间,小宝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脸色发青,呼吸微弱,看着很不对劲。
在她们身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脸上戴着一张黑色的面具,看不清样貌。
黑袍人的胸口,挂着一个金色的蛇形的徽记。
第34章 守陵人诅咒
关初月屏住呼吸,凝神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向芸的声音有些疲惫,“告诉我,我婆婆的尸体,你们收走之后,到底想用来做什么?当初只说以她为桥,借生人福寿过给我儿挡煞,现在人呢?”
黑袍人没动,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刻意伪装过的声音,没半点情绪:“桥已搭成,自有其去处。你儿的债已引动,这便是结果。你当清楚,与吾等交易,不问因果,只求果现。”
“果?”向芸抱紧怀里的小宝,“我儿如今昏睡时辰越来越长,眉间青气三日不散,你当初给的安魂香根本压不住,这分明是引煞入髓的症状,你们是不是……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借福,而是在炼别的邪物!”
黑袍人缓缓侧身:“福寿如火,你儿身如冰窟,强引火入,不过瞬息即灭。需以至亲尸身为阴瓮,先纳八方游离之阴煞,就是那些蛇聚集的地方所聚的,炼为阴膏,方可徐徐涂抹,暂封髓海裂痕。此乃以阴补阴,先污后净之法。你丈夫心焦,行事不密,坏了火候,反令阴煞倒灌,怪得谁来?”
向芸浑身都在抖,却硬撑着镇定下来:“好一个以阴补阴!那阴瓮炼成之后呢?我婆婆……她会怎样?我儿又要如何净?”
“阴瓮满时,自然有用。”黑袍人语气依旧漠然,避开了她的问题,“至于你儿……眼下另有一法。传说此地旧姓瞫氏,有观地脉、辨气机之能。你若能寻得其血脉后人或遗物,或可窥见一线真正生机——你们守陵人一族的诅咒,与这片土地下某道旧伤,同根同源。”
向芸听到这里都气笑了:“瞫氏?早八百年就没听说过了!你们这等神通广大都找不到,我一个逃出来的……如何能寻?这分明是推脱。”
“此乃提示,非承诺。”黑袍人像是不耐烦了,语气冷了下来,“你既知自身是逃出来的,便该明白,你能提供的最大价值,并非你那愚夫一家之性命,而是你作为守陵人后人的身份。归墟可以再给你镇煞符,暂保你儿七日安宁。作为交换……”
他的话还没说完,向芸突然抬头,打断了他,冷笑道:“呵,我早料到你们归墟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得提醒你一句,我婆婆的那具尸体,你们辛苦筹谋这么久的东西,我做了一点手脚,我虽然不知道你们要用那具尸体做什么,但是你们现在不救我儿子,那具尸体,你们也别想用。”
黑袍人明显一愣,没有想到向芸还留了后手,却也没有太多声音的起伏:“你儿子的事现在已经这样了,我们帮不了你,这是你从逃脱家族使命的代价,至于那具尸体……”黑袍人冷哼一声,“归墟不喜欢被威胁,有些东西弄起来是有些费劲,可是,若是要因为你被掣肘,你存在的意义也就没那么大了。”
话音落下,黑袍人周身有了杀气。
黑袍人周身的杀气越来越重,脚步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就朝着向芸抓去。
“小心!”关初月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手里的师刀对着黑袍人的手腕砍过去。
黑袍人被迫收回手,侧身避开师刀,看见关初月的时候虽然微微愣了一下,却也没有更多反应,只是冷冷说了一句:“多管闲事。”
向芸也反应过来,抱紧怀里的小宝,脚步往后退了两步,随即猛地转身,抬手对着黑袍人的后背打了一拳。
她的动作又快又狠,完全不像个普通带孩子的妈妈,关初月都愣了一下。
黑袍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向向芸,眼神更冷了。
他反手一挥,一股劲风扫过来,向芸抱着孩子躲闪不及,被扫中肩膀,踉跄着撞在墙上,疼得闷哼一声。
关初月趁机上前,师刀接连朝着黑袍人砍去。
向芸也忍着疼,放下小宝靠在墙角,再次冲上来帮忙。
两人合力围攻,可黑袍人的身手远超她们,招招都带着狠劲,她们只能勉强招架,根本占不到上风。
打了没一会儿,黑袍人像是失去了耐心,虚晃一招逼退关初月,随即转身朝着窗户跑去。
窗户本就破旧,他一脚踹开,翻身跳了出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老巷深处,没了踪迹。
关初月没追,喘着气看向向芸:“你没事吧?”
向芸摇了摇头,快步跑到墙角抱起小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宝闭着眼睛,脸色青得吓人,呼吸细若游丝,连胸口的起伏都快看不见了,明显是快不行了。
“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向芸抱着孩子,声音哽咽,眼泪掉了下来,语气里全是绝望的恳切,“我知道我错了,不该跟归墟的人做交易,不该害那些无辜的人……可孩子是无辜的,求你救救他,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关初月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小宝的情况,心里也沉了下去。
孩子身上的煞气已经完全侵入体内,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她根本没办法。
“我……我救不了他。”关初月叹了口气,声音里尽是无奈,“他身上的煞气已经入髓,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向芸听到这话,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抱着孩子失声痛哭起来。
就在这时,唐书雁和姚深冲了进来:“初月,你没事吧?刚才听到里面打斗声……”
两人看到屋里的情况,还有地上痛哭的向芸和奄奄一息的小宝,都愣了一下。
“黑袍人跑了。”关初月站起身,指了指破掉的窗户,“先把她们带回特调办吧,孩子情况不太好,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办法能够帮她救救孩子。”
唐书雁点点头,看着痛哭的向芸:“先起来吧,这里不安全,跟我们走。”
向芸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眼泪,抱着小宝站起身,眼神空洞,任由唐书雁他们带着往外走。
一行人回到特调办,直接去找了莫听秋。
唐书雁把小宝的情况说明,问他能不能想想办法。
莫听秋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只稍微瞥了一眼向芸怀里的小宝,又扫了眼向芸。
向芸对上他的目光,慌忙低下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之对视。
“救不了。”莫听秋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守陵人的诅咒,这是她叛离守陵人责任的代价。”
关初月在一旁听着心里一动,守陵人的代价,什么是守陵人。
第35章 填不满的万蛇坑
听到莫听秋也没有办法之后,向芸浑身一软,抱着小宝的手收得更紧,眼泪又涌了上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此时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心死如灰,陷入绝望的母亲。
接下来的审讯,唐书雁为主审,姚深负责记录,关初月在一旁旁听,莫听秋依旧坐在观察室喝着茶。
审讯室里,唐书雁把一份泛黄的档案副本推到向芸面前,副本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图腾印记:“这个印记,你认识吧。守陵人——你们家族,到底是给谁守陵?守的又是什么?”
向芸的目光触及印记,看着那东西,愣了半天。
沉默了很久,她的声音才干涩地响起:“你们竟然查到这个。”
像是一切都不在乎了一般,她叹了一口气,说:“那不是陵墓,是坑,一个填不满的……万蛇坑。守陵人,世代住在坑边,用血脉和精气安抚坑里的东西,让它不要溢出来祸害周边。说是守陵,其实是……活祭。”
“活祭?所以你逃了?”唐书雁追问。
向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逃,等着像我姑姑、叔伯一样,三十不到就油尽灯枯,浑身发冷,死的时候……皮肤下面像有东西在爬?还是等着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带着这个诅咒?”
她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我们一族,女子遗传更烈。生女孩,就是生下一个注定被慢慢吃空的容器!我亲眼看着我表姐怎么没的,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那样!”
“所以,你成功逃了,还结了婚,生了孩子。可小宝还是病了。”唐书雁说。
向芸的情绪彻底崩溃,肩膀垮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是……我以为逃得够远,断了联系,就能摆脱。小宝刚生下来的时候都好好的,我以为他没有出生在万蛇坑边,就不会有那样的诅咒了,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就犯病了……医生查不出根本,只说是什么线粒体病,没得治。但我知道不是,他发起病来,身上会浮现淡淡的青纹,像……像蛇鳞的印子,房间里的花会莫名枯萎,这就是蚀髓。逃不掉……根本逃不掉……”
唐书雁等她情绪稍平复些,才继续问:“你是什么时候,怎么接触上归墟的人的?”
向芸神情恍惚,声音轻飘飘的:“半年前,我在一个不起眼的民间医药论坛,用小号发帖绝望求助,描述了一些……只有我族人才懂的症状。有人私信我,说他或许有偏门法子。我们见了面,就是那个黑衣人。他……他直接道出了我守陵人后人的身份,他说,现代医学救不了,但‘古老的债,可以用古老的法子还’。”
“他提出了借命养尸的办法?”唐书雁问。
向芸艰难点点头:“他说,我儿身上的空洞,需要大量的生人福寿和地脉阴气去填。需要找一个天然的阴气汇聚之地,就是那个小区,还需要一个至亲的、新死的尸身做阴瓮,用来转化和承载这些力量。最后,需要一个执刀人去执行……他说,我丈夫张原,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你做了什么?把方法给了张原?”唐书雁追问。
向芸痛苦地闭上眼,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把古籍里借尸还魂那几页,混在别的旧书里,放在他一定能看到的地方。他那时正因为妈去世和爸的偏执,还有孩子的病就,焦头烂额,怨恨所有人,看到这个,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还在他抱怨那些退休老人时,顺着他说‘是啊,他们真有福气,福气那么多,要是能分一点给需要的人就好了’。我引导了他去恨,去嫉妒,让他觉得那些老人的福气是救我妈,甚至救这个家的药……”
这时,关初月冷不丁插话:“你婆婆的尸体,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你知道会被用来做什么吗?”
向芸的身体一怔,却摇了摇头:“黑衣人只说,那是关键的桥和瓮,能汇聚和转化福气。但是我终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归墟这个组织,我曾听说过一些,所以我在我婆婆的那具尸体上也做了些手脚,只是……没想到……归墟的人,从来都没有将我放在眼里,还差点给我招来了杀身之祸。”
想到刚才那一幕,归墟的人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情形,关初月也觉得跟那个组织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过这既然是向芸的选择,她也就应该承受后果。
只是现在,她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关初月接着问:“关于瞫氏,你还知道些什么?”
“就知道是老早以前的传说,说是能看地脉辨气息,早就没这个姓了,你与其问我,不如问问他们。”向芸的目光落在唐书雁身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唐书雁面对关初月投来的目光,也只是摇了摇头,“我们知道的也不多,但是你要知道什么,我之后可以告诉你。”
审讯结束,唐书雁让人把向芸带去收押。
路过关初月身边时,向芸突然停住脚,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关小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孩子从刚才进来的时候,就被交给工作人员在照顾了。
她的眼泪砸在地上,“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求你……求你想想办法!”然后是一个重重的响头。
关初月皱着眉,伸手想扶她:“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向芸固执地跪着,哭声恳切,“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害了很多人,可孩子是无辜的。他才不到两岁,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关初月沉默着,即便是她有心,却也无力:“对不起。”
向芸被工作人员带走时,眼底都是灰拜,那是一种失去所有希望的绝望。
唐书雁和姚深去处理后续收尾的事,关初月却转身去找了莫听秋。
她知道,眼下若说还有人能救人,只有莫听秋了。
莫听秋的办公室里,他正靠在椅背上喝茶。
听到敲门声,抬眼瞥了她一下:“有事?”
“想让你救那个孩子,张小宝。”关初月开门见山。
莫听秋嗤笑一声,放下茶杯:“仁慈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迟早会因为这毛病吃亏。”
“我知道。”关初月直接进门了,“我可以跟你谈条件。除了我的笔记,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都可以。”
莫听秋挑了挑眉,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有点意思。行,我答应你。”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低头在她耳边说:“不过,能救他的不是我,是你……”
第36章 与蛇共存
听到莫听秋的话,关初月愣在原地,不知道他话里是什么意思,还是前面莫听秋的声音提醒:“要救人就跟我来。”
两人来到临时安置小宝的房间,孩子躺在床上,脸色青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极慢,嘴唇干裂,看着随时可能断气。
莫听秋指了指床边:“伸出手来。”
关初月下意识伸出右手,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的红蛇胎记,还有新蔓延出来的黑丝。
莫听秋看到黑丝,眼神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淡漠:“换一只。”
关初月换了左手。
刚伸过去,莫听秋突然掏出一把小巧的刀,冷不丁在她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关初月震惊地看着莫听秋。
“把血喂他喝。”莫听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关初月又惊又疑:“我的血……能救他?”
“照做就是。”莫听秋没解释。
关初月没办法,只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腕凑到小宝嘴边。
温热的鲜血滴进小宝干裂的嘴唇里,他的嘴动了动,竟然下意识地吮吸了起来。
没过多久,小宝脸上的青色慢慢褪去了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微弱。
关初月看着这一幕,满脸惊讶。
莫听秋在一旁看得清楚,嗤笑一声:“别痴心妄想,你的血不是什么万能灵药。要不是我在这儿帮你稳住他的气息,这点血没用。”
关初月没反驳,只要小宝能好转就好。
没过多久,向芸被带了过来。
看到小宝脸色好转,呼吸平稳,她激动得说不出话,冲到床边,确认孩子没事后,又转身跪在关初月面前,咚咚磕了几个头。
“谢谢关小姐,谢谢你救了小宝。”她额头都磕红了。
在离开的时候,她在关初月的耳边轻声说:“我知道桃溪村的人,不死不灭,与蛇共存。”
关初月心里一震:“不死不灭?跟蛇共存?”
还想要再问的时候,人已经被带走了,只留在关初月在原地发愣。
向芸的处置结果也很快下来了。
她没有像张原一样,被送去去精神病院,因为她的身份比起张原来,对特调办有更大的作用。
所以她的待遇,看起来比张原要好一些。
她被特调办直接监管了起来,对外没名目,对内根据特调办的规矩,定成了“受限合作者”。
特调办承诺保障小宝全程的医疗看护,她则要无条件配合调查,把守陵人血脉,家族诅咒以及跟归墟接触的所有事全说清楚。
向芸手腕上多了个看着普通的医疗监测仪,关初月虽然不认得那东西,却也能知道那里面刻着抑制邪祟的符阵,能锁着她的血脉气息,跑不了,也乱不了。
这就是份冰冷的契约,她拿自由和所有秘密,换儿子在特调办监控下的一张保命病床。
事情落定,关初月总算能和唐书雁回住处歇着。
洗澡的时候,水汽漫上来,她抬手撩开胳膊,看见胎记蔓延出的黑丝还在,顺着小臂爬了半截,摸上去有点酥麻,不痛不痒,没别的异样。
指尖轻轻按了按手腕胎记处,小红蛇该是在里面歇着,没动静。
关初月对着那处低声开口:“你救了我好几次了,到底什么来历?”
话音落,浴室雾气突然浓了些,眼前晃过一道影子。
红发黑袍,身形挺拔,竟是那个男人的模样,就站在水雾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关初月猛地惊觉自己光着身子,瞬间叫出声来。
在外面收拾的唐书雁听见动静,敲了敲浴室门:“初月?怎么了?出啥事了?”
关初月慌忙扯过浴巾裹住身子,回头再看,雾气散了些,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她定了定神,应了句:“没事,滑了一下。”
唐书雁没再多问,脚步声走远。
关初月洗完澡回房,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懊恼是不是眼花,转头就看见床上坐着个虚影。
正是那个红发男人,暗红色竖瞳在灯光下淡了些,坐姿随意,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关初月愣了愣,心里却没了早前的恐惧,反倒松了口气,擦头发的手没停,随口问:“你居然能从梦里出来了?怎么做到的?”
男人抬眼看向她,唇角勾了点弧度,没立刻答话。
关初月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坐下,和他隔着半臂距离:“之前每次都是在梦里见,这次怎么能直接出现在这儿?还有,你到底是谁?总不能一直让我叫你‘小红蛇’吧?”
男人半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答道:“玄烛。你可以叫我玄烛。”
“玄烛。”关初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问,“你不是普通的蛇,对不对?还有向芸说的桃溪村,不死不灭,与蛇共存,这跟你有关系吗?”
玄烛抬眼看向窗外,目光不知道落到了何处,他的声音沉了些:“桃溪村啊……早该埋在地下的地方。”
“什么意思?”关初月追问,“村里的人真的不死不灭?他们靠什么做到的?”
玄烛却没有回答,只说:“桃溪村的事,你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别问了,你问了我也不会说的。”
拒绝地这么干脆,关初月也没有继续问,从这几天的相处来看,当初玄烛说自己欠他一条命的事,即便是真的,眼下的情形,或许他才是自己最可靠的靠山。
就是不知道这靠山什么时候倒,是找到五姓后人之后,还是什么时候,她不清楚,所以现在她需要弄清楚自己跟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上次说我欠你一条命,所以你才附身在我身上的?还是你需要我帮你复活,找回一条命,你才能放过我,出了沉龙潭底的封印,还有别的办法吗?还有,你最近一直能感受到我经历的事吗,你好几次救我,是怕我死了还是什么?”
关初月的话实在是太多,说完之后,他看见玄烛竟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问题这么多,你让我回答哪一个?”
关初月这才惊觉,自己好像是问的有点多了。
其实她的性子,本身是不算沉闷的,只是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压抑,她有很多自卑,还有很多恐惧,所以跟周围的人交流不多。
后来去了江城,终于远离了桃溪村那个地方,她的本性才渐渐显露出来,她很喜欢说话,哪怕是没有人的时候,她也喜欢跟自己说话,仿佛有些事说出来,她就开心了。
可回桃溪村这段日子,她每天过得谨小慎微,只比小时候更加压抑,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一看见眼前的人,竟然没了往日的那些恐惧,倒是话多了起来。
她以为又惹人不悦了,捂住了嘴,“不好意思,我又问太多了,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吧。”
第37章 再探防空洞
玄烛的声音响起,“我暂时的确只能借你之身,这次也是多亏了蛇祟的力量才能从你梦中出来,至于沉龙潭的事,虽然现在桃溪村陷落了,可是百日之期依旧有效,你要是百日之后不能将我从潭底放出来,你就等着赔我一条命吧。”
他说着,一张脸骤然在关初月眼前放大,让她有些猝不及防,险些摔倒。
她为了缓解尴尬,问了句:“今天下午在特调办的时候,莫听秋用我的血救了张小宝……为什么?”
玄烛还维持着那个动作,至少过了三秒,才说:“许是因为你体内有我的气息,所以才能镇得住蛇祟吧。”
不等关初月再问,玄烛继续道:“莫听秋这个人,你小心些——”
关初月不解,“你认识他?他看起来很厉害,他是什么来历?”
玄烛却没准备跟她继续说了,伸出手来,准备抬手摸关初月的头,却发现自己如今只是虚影,于是又收回了手,“我现在借你之体才能活着,自然是不会害你,你听我的总是没错的。”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刚吃完早饭,手机就响了,是谢朗打来的。
“初月,我醒了。”谢朗的声音还有点虚弱,却带着精神头。
关初月心里一松,语气都轻快了些:“醒了就好,我现在过去看你。”
挂了电话,唐书雁听说谢朗醒了,也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病房里,谢朗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有点苍白。
看到两人进来,笑了笑:“你们来了。”
“感觉怎么样?”关初月走到床边坐下。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谢朗叹了口气,“上次在防空洞,要不是你们,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
唐书雁拉了把椅子坐下,简单跟他说了最近的事:“案子差不多查清楚了,张原才是幕后黑手。他为了救自己儿子,搞那些邪术,那些老人,都是他计划里的棋子,你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关初月惊讶地看着唐书雁,没想到她竟是这样告诉谢朗关于这些日子的事。可仔细想想,谢朗作为深度参与过这件事的普通人,这种解释道也合情合理,她隐瞒向芸的身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听到唐书雁的话,谢朗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震惊:“张原?怎么会是他?我之前跟他接触,看着挺老实的啊。他儿子怎么了?至于搞这么极端的事?”
“他儿子得了怪病,算是绝症吧,医院治不好,他就不知道去哪搞了个迷信的土方子,才有了后来的那些事。”唐书雁简单解释了两句,“现在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后续会按规矩处理。”
谢朗唏嘘了半天,又问了些细节,关初月看得出来他充满了疑惑,却也知情知趣的没有深问,他应该也是知道唐书雁他们那一套的敏感性,他是聪明人,很多事,不知道比知道得好。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唐书雁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挂了之后对关初月说:“防空洞那边清理出一条路了,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去。”关初月立刻点头。
谢朗疑惑地看着他们,“防空洞?上次不是都炸毁了吗,你们还去做什么?”
问完之后,他就自觉失言,“是我问太多了,你们去吧,我还得再休息休息。”说着就躺下了。
两人跟谢朗道别,赶往防空洞。
到了地方,已经有几个特调办的同事在等着,手里都拿着特制的武器。
上次的恶战之后,防空洞坍塌了大半,入口处堆着不少碎石和断木。清理出来的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里面情况还不清楚,大家小心点。”唐书雁叮嘱了一句,带头走了进去。
关初月跟在后面,身后是其他同事。
刚进去的时候,还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墙壁相对平整。
往里走了一段,路就变得曲折起来,墙壁也变成了天然的岩石,凹凸不平,上面挂着湿漉漉的水珠,踩在脚下的地面也越来越滑。
越往里走,水汽越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淡淡的冷腥气。
洞壁内很安静,只能听到众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水珠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同事把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到几条黑蛇正顺着墙壁爬过来,吐着信子。
“有蛇——”有人低喝一声,举起手里的武器。
这些蛇数量不算多,特调办的人早有准备,喷上特制的药剂,蛇就扭动着身体退走了。
再往里走,蛇越来越多,地上,壁面,头顶的岩石缝里,到处都能看到蛇的影子。
它们似乎没什么攻击性,只是盘踞在那里。
特调办的人用药剂开路,蛇群就纷纷避让,虽然看得人头皮发麻,却没造成阻碍。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起来。
众人走出狭窄的通道,眼前出现一间巨大的岩腔。
岩腔很高,顶部的岩石缝隙里渗下水珠,滴答作响。
岩腔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陶罐,足有一人多高,罐身漆黑,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
罐子里装着黑色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泡,一团团黑雾从水面升起,弥漫在陶罐周围。
黑雾之下,能看到有巨大的影子在水里翻涌,身形细长,那是无数条巨大的黑蛇。
众人站在岩腔边缘,没人敢贸然靠近中间的陶罐。
唐书雁挥了挥手,让几个同事分散开,在岩腔四周搜查。
大家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手电的光柱在岩壁和地面上扫过。
岩腔里除了那个巨大的陶罐,还有一些在张建国家发现的那些小陶罐,里面或装着黑水,或藏着小蛇,倒是不足为惧了。
腔壁四周似乎之前还有过一些符文的痕迹,但是现在已经被认为清理过了,除此之外,也没能发现更多其他线索。
所以,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中间的陶罐上。
关初月盯着那个陶罐,在唐书雁开口前,已经迈开脚步,朝着陶罐走了过去。
“初月——”唐书雁连忙喊住她。
关初月回头看了她一眼,唐书雁不知为何,在看见那样一双眼睛后,竟然生生咽下了口中想要阻止的话。
从刚才进来,好像关初月就很沉默。
所以,唐书雁出口的只有几个字:“小心些——”
第38章 黑蛇钻进身体
关初月笑着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其他同事也都看了过来,眼里满是紧张。
罐子里那些巨大的黑蛇还在翻涌,粗长的蛇身互相缠绕,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虽然特调办这群人经验丰富的人,可面对这样的场景,也不敢轻易上前。
关初月一步步走到陶罐前,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罐身刻着的纹路,弯弯曲曲,像是某种符文。
她盯着那些符文,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不自觉地抬起手,朝着陶罐壁伸了过去。
指尖刚碰到陶罐,那些原本模糊的符文突然亮了起来,顺着罐身流转。
紧接着,罐子里的黑蛇像是受到了召唤,停止了互相缠绕,纷纷抬起头,蛇头朝着关初月的方向,吐着分叉的信子。
下一秒,最前面的一条黑蛇猛地冲出陶罐,朝着关初月的手臂扑了过来,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小心——”身后的人们齐声大喊,纷纷举起武器,却来不及救援。
关初月僵在原地,看着那条黑蛇撞向自己的手臂,没感觉到疼痛,反而觉得手臂一凉,蛇身竟然直接钻进了她的皮肤里。
这只是开始。
罐子里的黑蛇一条接一条地冲出来,像一道道黑色的水流,争先恐后地钻进关初月的身体。
它们从她的手臂,脖颈,面门,甚至是裸露的皮肤各处钻进去,然后迅速消失。
身后的人都看呆了,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手里的武器都忘了挥动。
唐书雁脸色发白,往前冲了两步,又停住,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忙,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恐怖的一幕。
黑蛇源源不断地钻进关初月体内,罐子里的黑水渐渐平息,不再冒泡。
当最后一条黑蛇钻进她的身体时,巨大的陶罐突然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整个罐身轰然碎裂,碎片散落一地,里面只剩下一滩发黑的水渍,也很快渗进岩石中,再无痕迹。
关初月的双眼变得通红,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失去了意识,脑子里却翻涌着无数画面。
漫天黄沙,厮杀声震耳欲聋。
士兵们拿着兵器互相砍杀,鲜血染红了土地。
地上躺满了尸体,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远处,有巨大的蛇影在翻腾,发出震耳的嘶鸣,不少士兵被蛇影卷走,消失不见。
画面纷乱复杂,一会儿是惨烈的厮杀,一会儿是蛇群的肆虐,还有穿着古老服饰的人在举行某种仪式,周围的蛇群围着他们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关初月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地上,周围的人都围在不远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担忧,却又不敢上前。
唐书雁站得最近,却还是离她有些距离,远远地问:“初月,你怎么样?”
关初月撑着地面坐起来,脑子里还有些昏沉。
她看向之前陶罐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地碎片和水渍,跟上次在地下室里那个破碎的陶罐一模一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猜测这会不会又是玄烛搞的鬼。
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红蛇胎记还在那里,没什么变化。
可再仔细一看,从胎记里蔓延出来的黑丝比之前多了很多,已经顺着小臂爬了大半。
关初月心念一动,那些黑丝竟然顺着她的胳膊慢慢生长,又慢慢收缩,像是有了生命。
她心里害怕极了,连忙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些黑丝。
这诡异的变化,她不敢跟唐书雁他们说,只能压在心里,惊骇不已。
岩腔里再没什么可查的,一行人往回走。
临走前,特调办的同事按规矩封存了防空洞,除了常规的封锁线,还布下了特调办特有的符阵,防止外人闯入,也防止里面残留的气息外泄。
路上,唐书雁看关初月一直沉默,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归墟的人就喜欢搞这些名堂,留一堆悬念让人猜,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了。”
她顿了顿,又说:“医院刚来电话,之前被咬的那几个老太太都醒了。不过,性命是保住了,就是身体底子垮了。借福寿的说法虽然有些无稽之谈,但她们确实受了重伤,伤了根本,以后很难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了。”
关初月点点头,心里却变得更沉重了,不仅是因为那些受伤的人,还有胳膊上的变化,她现在只要一闭眼,就能感受到那些黑丝蠕动的触感。
快要到特调办到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发件人是民宗局的保安:“郑科长回来了。”
几乎同时,唐书雁的手机也响了。
她接起听了两句,挂了之后对关初月说:“东明回来了。”
这个消息总算能一扫刚才心底的那些阴霾了,毕竟她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郑东明回来告诉她那些关于五姓后人和桃溪村的消息。
赶回特调办,郑东明已经在那等着了。
关初月第一次见到这位她等了许久的人。
他身形挺拔,看着帅气干练,五官硬朗周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只是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疲惫。
“关初月?”郑东明先打了招呼,声音沉稳。
关初月点头。
“跟我来办公室说。”郑东明没多耽搁,转身往办公室走。
两人进了办公室,郑东明随手带上门,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了过去:“先看看这个。”
关初月接过打开,里面是关于桃溪村的处置报告和几张照片。
照片里的桃溪村,已经看不出之前的模样,只像是一处经历过山体滑坡的普通山林,草木重新覆盖了地表,青山绿水的样子。
她当初见过的那些蛇群,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报告里写着,对外口径统一为突发山体滑坡灾害,已完成现场清理和警戒布置。
“桃溪村现在的情况,都在里面了。”
郑东明拉了把椅子坐下,等关初月看完之后,才重新开口:“我从去年开始,就直接跟你爷爷关山河有联系。关于桃溪村的传说,他跟我说过不少。他早有预感,桃溪村可能会出问题,特意交代我,若是桃溪村陷落,一定要保护好你。”
关初月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心里又酸又涩。
爷爷竟然早就料到了这些,还提前做了安排。
她对爷爷是又敬又怕的,事发的时候,她只以为一切都是天意,没想到爷爷一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替自己想好了所有的退路。
“桃溪村为什么会陷落?”她掩下心底的那份触动,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第39章 古战场蛇影
关初月问了这个问题之后,郑东明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她的问题:“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傩祭失败,归墟失约,先动了手。原本的封印靠着傩祭维系,祭典一断,归墟再从中破坏,封印撑不住,自然就陷落了。”
关初月听着郑东明说的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觉得这件事哪怕是郑东明也在对她有所隐瞒。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你知道五姓后人的事吗?你……是不是郑氏后人?”
郑东明点了点头,“特调办有过一些关于五姓的记载,都是很多年前的资料了。记载里说,很久以前,楚国大巫师曾请求巴人先祖帮忙,封印了一条为祸一方的妖蛇。这五姓,就是当时参与封印的巴人后裔。只是时过境迁,年代太久,五姓后人早就散落各地,没人知道具体去了哪里。”
郑东明说的这些,跟关初月手里那本关潮的笔记内容倒是没什么出入,或者说关潮那本笔记里留下的信息还要更多。
不等她再问,郑东明主动补充:“我不是五姓里的郑氏后人。我只是恰好姓郑而已,跟记载里的五姓没有关系。”
关初月心里一沉,看来指望从郑东明这里得知更多的消息的打算也没了,她想了想,还是把百日契的事说了出来,却还是隐去了玄烛的存在。
“我爷爷说,我身上被沉龙潭下的东西下了百日契,现在归墟也在追查这个东西。”
郑东明沉吟道:“百日契?”摇了摇头,然后继续道:“你爷爷确实跟我说过沉龙潭的封印要是破了,会出大事。到时候不只是桃溪村,整个酉县都可能受影响。”
关初月说了玄烛曾告诉过她的那些话:“百日之后,怨气化煞,人间成泽国,生灵尽绝……”
郑东明听了这些话,眉头紧蹙,“所以只有找到五姓后人才能解决?”
关初月有些无奈地点头,“嗯,或许吧,但是我现在只知道这个,我倒是希望你能找到其他法子。”
郑东明双眼微阖,好半天才重新睁开眼睛,“百日是吧,我会帮你。我马上让人整理特调办所有关于五姓和巴人封印的资料,再派人排查酉县及周边地区,寻找可能的线索。但我不能保证能找到,五姓散落几千年,想在百日之内找全,难度太大了。”
关初月其实早想到这种结果了,只是听到从郑东明口中说出来,心情变得更沉重了,那一点因郑东明燃起的希望又重新淡了下去。
她知道郑东明说的是实话,几千年的时间,足够让任何痕迹都消失,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五姓后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我也会去寻找其他办法的,你放宽心,这么大的事,总不能压在你一个小姑娘身上。”郑东明在她要离开的时候终于露出一抹笑容,安慰她道。
从郑东明办公室出来,关初月的心情并没有好,反而更加沉重了,唐书雁拉着她说先回去吃点好的,缓解一下心情。
走到特调办门口,正好遇见要离开的莫听秋。
莫听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关初月身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莫听秋向来对他们视若无睹,被突然这样看着,关初月自然是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
她有点怀疑,莫听秋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莫听秋的目光果然落在了她藏起的右手上,停留了几秒,随即冷笑一声,没说任何话,转身径直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别管他。”唐书雁拍了拍关初月的后背,安慰道,“他向来就是这副样子。你也别太担心了,东明很可靠,他既然答应帮忙,肯定会尽力的,不用太担心。”
关初月点点头,勉强挤出一点笑。
她知道唐书雁是好意,可唐书雁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事她也只能独自消化。
回到唐书雁家,吃过晚饭,关初月早早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各种念头翻来覆去,一会儿是找不到五姓后人的焦虑,一会儿是对自己性命的担忧,一会儿又想到归墟的阴谋,想到那些可能被牵连的无辜人。
耳边像是有无数声音在响,有郑东明说的困难,有莫听秋的冷笑,还有蛇群蠕动的窸窣声。
她越想越乱,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次梦里,玄烛没有出现,出现的是白天在防空洞昏迷时见到的古战场景象。
漫天黄沙,厮杀声震耳欲聋。
她站在战场中间,周围全是挥舞着兵器的士兵,还有翻滚的巨大蛇影。
蛇的嘶鸣和人的惨叫混在一起,让她耳朵里全是各种愤恨的声音。
一股莫名的愤怒突然涌上心头,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只想冲上去,把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撕碎,杀了所有挡在面前的人。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让她浑身发热,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第二天一大早,唐书雁做好了早饭来敲关初月的房门,敲了好几下,屋里都没动静。
“初月?醒了吗?该吃早饭了。”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一下就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唐书雁的惊声尖叫,脸色被吓得惨白,连连后退,浑身都在抖。
房间里,密密麻麻全是黑蛇。
这些蛇的蛇尾都埋在关初月的身体里,像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无数细长的黑蛇顺着她的四肢和躯干爬出来,缠绕,翻滚,几乎把她的身体完全淹没,只能从蛇群的缝隙里勉强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
蛇群蠕动的窸窣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气。
那些黑蛇感应到有人进来,纷纷抬起头,蛇头朝着唐书雁的方向,吐着分叉的信子。
下一秒,几条黑蛇猛地朝着门口窜了过来。
唐书雁反应过来,猛地用力关门。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正好夹断了最前面几条蛇的蛇头。
黑色的蛇血溅在门板上,掉下来的蛇头掉在地上,还在扭动。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平复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掏出手机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拨通了郑东明的电话。
第40章 从身体里长出来蛇
“东明……出事了……关初月她……”唐书雁的声音颤抖着,语无伦次地把房间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挂了电话没多久,郑东明就赶了过来,看他的样子昨晚又守在特调办没有回家,只是让唐书雁没有想到的是,他身后还跟着莫听秋。
“具体什么情况?”郑东明快步走到门口,沉声问道。
唐书雁指了指紧闭的房门:“我早上叫她吃饭,没反应,推门进去就看到满屋子蛇,都从她身上长出来的。我关门的时候夹断了几条,里面现在还是那样。”
莫听秋只朝着关初月的房门口看了一眼,问道:“昨天她身上发生过什么?”
唐书雁愣了一下,很快想起来:“昨天我们去防空洞,里面有个大陶罐,罐子里全是黑蛇。初月靠近之后,那些蛇就全都钻进她身体里了,陶罐也碎了。”
莫听秋听到这些之后,没再说话,眼神沉了沉,像是想到了什么。
“先把她运回特调办。”郑东明当机立断,“用符阵容器,路上就能开始处理,用药剂和符纸先压制住这些阴煞蛇祟。”
“不行。”莫听秋立刻反对,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现在移动她,蛇群会受惊,强行脱离她的身体,她会被瞬间抽干生机,必死无疑。”
唐书雁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她待在里面吧?”
就在这时,姚深急匆匆地跑上楼,一边跑一边喊:“东明哥,莫老大,出怪事了。小区里的绿化,花草树木全枯萎了,叶子都黄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光了养分。”
郑东明和唐书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莫听秋却没说话,径直走到房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门一推开,密密麻麻的黑蛇就朝着门口扑了过来。
莫听秋反应极快,抬手一档,挡住了最前面几条蛇的攻击。
紧接着,他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个圈,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展开,把整个房间罩住,那些乱窜的蛇撞在屏障上,纷纷退了回去。
唐书雁凑到门口看了一眼,心中的惊疑更甚了。
蛇群比她第一次推门时更多了,每条蛇的体型也粗了些,关初月的身体几乎完全被蛇群淹没,连之前勉强能看到的轮廓都快消失了。
此时此刻,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朝莫听秋求救,声音都在发颤,“怎么办?莫老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东明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愣了几秒才缓过神,看向莫听秋:“莫大哥,你有办法吗?”
莫听秋盯着房间里的蛇群,还要淹没在蛇群中的关初月,目光深深,倒是没有什么恐惧和害怕,反倒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旧事。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不是刚抓了个守陵人后人吗?把她带过来吧。”
郑东明立刻明白了,掏出手机安排人把向芸带过来。
没过多久,向芸就被两个特调办的同事带了过来。
看清房间里的景象,向芸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白,颤声道:“怎么会这样?”
她盯着蛇群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声音很是凝重:“这不是寻常的邪祟附体……这像极了万蛇坑深处,那些古老的东西沉睡时,无意识吞吐地脉的景象。但她是活人,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消耗。”
“现在想要救她,必须做两件事。”向芸顿了顿,似乎是缓了缓心神,才继续道,“首先,要立刻阻断她与地脉之间连接,不然周围的环境会彻底崩溃,不止这小区,附近的区域都会受影响。然后,找到被污染的地脉缺口,从那里进行封堵,才能彻底解决问题,否则被污染的地脉灵气倒灌,她会因为承受不住暴涨而亡,而靠着地脉灵气疯长的蛇祟也会迅速大量繁殖,彻底失控。”
她转头看向郑东明:“第一条,我们守陵人有笨办法。可以用断流阵,暂时切断她和地脉的联系,让她的身体认为没有生气可吸,这样能为你们争取最多七天时间。但第二条,我做不到。我看不见地脉的缺口具体在哪,只有传说中善于观水辨气的瞫氏后人,才能精准定位。”
向芸说完后,莫听秋突然开口了,他垂着眼,目光从关初月身上挪到了郑东明身上,语气依旧平静:“你想好了,要是现在直接一把火,把关初月连同这些蛇一起烧了,所有事都能了结。向芸说的法子,要是七日之内找不到地脉缺口,后果没人能承担。”
向芸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她知道莫听秋说的是实话,只是关初月救过她的儿子,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关初月被烧死,才只说了救人的办法,没提背后的巨大风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郑东明身上,等着他做决定。
郑东明闭上眼,眉头紧锁,沉默了很久。
一边是立刻就能解决隐患的简单办法,代价是关初月的命。
一边是风险极高的救人之路,七天时间要找到消失千年的瞫氏后人,还要定位地脉缺口,稍有差池就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他睁开眼,眼神里满是挣扎,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艰难地开口:“救人。”
他转头看向向芸,“向芸,布阵的事交给你。需要什么东西,立刻列出来,我让人去准备。”
“莫大哥,麻烦你帮忙护法,确保布阵过程不出意外。”
莫听秋没应声,只是微微点头,算是答应。
“我现在就去安排人手,全力寻找瞫氏后人的线索。”郑东明继续说道,“另外,做好第二手准备。动用所有资源,在全县范围内筛查异常地点。不管是近期还是历史上出现过的,只要是潮湿异常、蛇类聚集、草木无故枯死或疯长,还有地下水变色变味的地方,都列成清单。万一找不到瞫氏后人,就从这些地方入手排查地脉缺口。”
安排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房间里被蛇群淹没的关初月,眼神坚定了些:“时间紧迫,现在就动手。”
第41章 七日断生机
向芸先走到房间门口,仔细观察了会儿关初月身上的蛇群,才得出来结论,缓缓开口道:“她身上的蛇在抽枝,靠的是地下的根。不断根,烧了还会长。”
在场的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因为刚才好几个人上来的时候都注意到了,整个这一片的区域,生机都正在被抽离,而那个源头,现在还无人知晓。
向芸让人取来黑狗血和锅底灰,混合均匀后,站在关初月的门口,她用自己的血在身上画了一个奇怪繁复的符咒,然后跟莫知秋示意了一下,莫知秋打开了结界的一个小洞,由着向芸走进去了。
结界一开,那些蛇疯了似的朝着外面钻,莫听秋手起刀落,直接砍断了两条钻出来的蛇头,然后又迅速关上了结界。
唐书雁眼睁睁地看着向芸走进去,却没有被蛇群攻击,眼睛都看直了。
向芸在关初月身体周围撒出一个大圈黑狗血和锅底灰的混合物。接着,又把七根削尖的桃木桩拿出来,依次摆在圈的边缘。
做好这些,她退到圈外,嘴里念起古老的咒言。
咒言晦涩难懂,随着念诵,撒下的黑狗血和锅底灰混合的圈子泛起一层淡淡的灰光。
效果很快显现,关初月身上原本狂舞的蛇丝动作渐渐迟缓,变得萎靡,像是被抽掉了力气,之前的攻击性也大大减弱。
但蛇丝并没有消失,依旧密布在她全身,像一层黑色的茧把她裹在里面。
“可以了。”向芸吟唱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已经是满头大汗,几乎站不稳了。
她稍微退了两步,对莫听秋说:“您既然能困住这些蛇丝,那烧掉这些东西而不伤害关小姐也是做得到的吧?”
莫听秋垂眸,显然是了解了她的意思,走上前两步,让那包裹着房间的结界一点点缩小,最后只剩关初月身体大小的范围。
他手中微动,那些黑色蛇丝像是被什么烫到,纷纷剧烈蜷缩然后变成焦灰。
蛇丝被清除后,关初月苍白但完整的身体露了出来。
可所有人都能清楚看到,她的皮肤之下,还有无数道细密的青黑色纹路在缓慢游动,那些都是已经深入脏腑和骨髓的蛇根。
也只有莫听秋注意到,她右手手腕处,那条小红蛇不见了踪迹。
向芸稍微缓过来一点后才一脸凝重地开口:“现在根还活着,我们只不过暂时断了水,它们在她体内陷入假死状态,但最多七天,就会开始吸食她自己的精气存活。到时候内外交困,没人能救。必须在七天内,找到这些蛇根连接的那个地脉伤口,把它堵上或者疏导开,才能彻底断了它们的根,让她有机会把体内的残根逼出来或者消化掉。”
蛇丝被清除,结界撤去,终于能近身靠近关初月。
唐书雁快步走到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满眼担忧,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呼吸平稳,才稍稍放下心,在床边坐下,细心照料着。
向芸和莫听秋也没离开,找了个地方坐着,也观察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腥气和焦糊味,气氛沉闷又焦灼。
沉默了许久,唐书雁终于忍不住开口:“要是……要是七天之后,还是找不到地脉缺口,还有其他后路吗?”
这话一问出口,房间里更静了。
向芸脸色严肃,心底和唐书雁一样害怕,她低着头没说话。
唐书雁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没人愿意面对,可她还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所有人都以为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莫听秋突然睁开微阖的双眼,淡淡道:“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冷不丁补充了一句:“那个人不会让她死的。”
“哪个人?”唐书雁下意识追问。
莫听秋却没再解释,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
一直等到晚上,关初月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还有些涣散,身体虚弱得厉害,动一下都觉得费力。
刚醒过来,就哑着嗓子说:“渴……水……”
唐书雁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起来,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关初月一口气喝了两杯水,才稍微缓过来,又说:“饿……想吃东西……”
“我去给你弄。”唐书雁立刻起身。
向芸走上前,看了看她的情况,开口道:“这是正常的。之前那些蛇丝在你身上,吸走了太多能量,现在身体在补这些缺口,自然会又渴又饿。”
等唐书雁端着一大碗面条回来,关初月又吃了两大碗,精神才好了些。
几人把她昏迷后的情况简单跟她说了说,关初月听完,心里的焦虑更重了。
她下意识抬起右手,看向手腕上的胎记。
这一看,她愣住了,原本清晰的红蛇胎记,现在只剩下浅浅一层,还被细密的青黑色蛇纹交错覆盖着,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胎记变得这么浅淡。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昏迷的时候,好像有个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低沉又熟悉,具体说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那人最后的一句话是让她等他回来。
这一晚上,向芸和唐书雁都守在唐书雁家,生怕关初月再出什么事。
莫听秋在角落里坐了一夜,天刚亮的时候,他起身看了眼关初月,见她呼吸平稳,没什么异常,只说了句“没事了”,就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向芸和唐书雁。
两人面面相觑,有点尴尬。
唐书雁自然是不信任向芸的,可昨天她救了关初月,眼下也还需要她帮忙。
向芸不傻,看到她试图掩饰的防备目光,主动开了口:“你不用这么防着我。关初月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就凭这一点,我不会害她。”
唐书雁没有接话,只是有些欲盖弥彰地沉默着收拾房间。
上午的时候,谢朗拎着一袋子水果来了,说是听说关初月病了,特意来看看。
推开门见到向芸,他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进门来,趁着向芸不注意的时候,把唐书雁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在这?张原搞的那些事,她能不知道?”
唐书雁拍了拍谢朗的肩膀,“不该问的别问。”
谢朗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是自己能深问的东西,乖乖闭了嘴,不再追问。
走进房间,看到关初月躺在床上,脸色也还有些苍白,谢朗转头对身后的唐书雁说:“你怎么回事?人都病成这样了,怎么不送医院?”
唐书雁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谢朗在这耍嘴皮子,朝他翻了个白眼。
关初月笑了笑,接过话头:“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去。我穷,还没医保,去不起医院啊。”
一句话把谢朗逗乐了,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轻松了些。
聊了两句,关初月问起谢朗的奶奶:“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谢朗笑着说:“都好了,生龙活虎的。在家还念叨你呢,说等你好点了,要给你做她最拿手的红烧肉。”
关初月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第42章 不许靠近桃溪村
外面,特调办的人还在全力寻找瞫氏后人的线索,所有人都在等消息。
关初月只能在唐书雁家养伤,什么都做不了,心里的焦虑一点没少。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试着下了床,除了还有些虚弱,身上没什么其他不舒服的感觉。
刚洗漱完,谢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谢朗的声音里带着些无奈,“初月,我奶奶非要过来看看你,拦都拦不住。”
关初月一愣,谢朗的奶奶要见她——她也正好有事要问他奶奶呢。
“别让奶奶跑了,我过去看她吧。”关初月立刻回道。
唐书雁在一旁听到了,“你要出门?”然后她又跟个老妈子似的,“算了,在家这么等着你估计也闲不住,我跟你一起去,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嗯。”关初月也不逞强,这种时候,可不是单打独斗的好时机。
既然关初月出门了,向芸也自觉地说回特调办看小宝了。
再次走进纺织厂家属院,小区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几分生机。
毕竟出了那么大的事,好几户人家还没回来,或者说暂时都不敢回来了。
特调办对外给出的说法是张家父子非法饲养外来蛇类,管理不善导致蛇类外逃伤人,张原已被刑拘,张建国处理蛇类时被咬伤致死,后续已经完成清剿消杀,伤者也得到救治。
但人心惶惶的情绪,没那么容易平复。
两人到的时候,谢朗早就站在楼下等着了。
上次关初月来,只是在楼下等他,这还是她第一次跟着往楼上走。
到了谢朗家,门一开,就看到谢家奶奶精神十足地站在门口,完全看不出之前受过伤的样子,生龙活虎的。
“初月啊,可算来了。”奶奶拉着关初月的手,嘘寒问暖,问她吃没吃早饭,身体有没有好些,却对她受伤的缘由只字不提。
聊了没两句,奶奶就拉着关初月往自己房间走:“来,孩子,跟我进房里说说话。”又转头对谢朗说,“你好好招待书雁,丫头也是好久没来了,自己随便些,别客气。”
谢朗应了声,知道奶奶有话要单独跟关初月说,就带着唐书雁在客厅坐下。
房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关初月和谢奶奶两人。
谢奶奶转过身,看着关初月,满眼慈爱:“初月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叫你过来吗?”
关初月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谢奶奶,直截了当地问出了这两天心中所想:“奶奶,您是五姓哪家的后人?”
谢奶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语气里还颇带上了几分欣慰:“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拉着关初月在床边坐下,“丫头,你怎么猜到的?”
“我也是猜的。”关初月缓缓道,“刚上高中那会儿,我和谢朗的关系刚开始并不好。可是有一次您来学校看他,却对我起了兴趣,您问我家里都有谁,还有来自哪里,您那时候就认识我爷爷了吧?”
她也没等谢奶奶回答,就继续道:“后来很多次,我其实也有些奇怪,我和谢朗的关系也就一般,您却每次来给他带东西,也会给我带上一份,总是会询问我家里的情况,我那时候还以为您是爷爷的某个老主顾呢。”
“再就是这几天,蛇祸被咬的人中,您的年纪最大,可是也只有您,身上什么都没有。这次蛇祸,我一开始没觉得和桃溪村有关,可归墟的人留在防空洞里的那些蛇,最后想借我的身体汲取地脉生机,我猜明白,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桃溪村来的。至于您,也一定是听谢朗说了我的病状,才特意要见我的。”
说完这些,她顿了顿,“您说我说的对吗?”
对面的老人虽然没有承认,可这沉默便是默认了。
关初月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斗胆猜一下,奶奶,您是瞫氏后人?”
其实关初月自己也不确定,甚至连她是五姓后人这件事也是今天早上才想明白的。
或者说,不是想明白的,而是似有所感,一种直觉。
谢家奶奶站起身来,“丫头,你猜得不错,蛇祟的事,我一开始也是猝不及防,等我醒来后我才察觉到地脉有失。”
关初月知道,她这是准备说了。
“我的娘家姓覃,你也多半查过,瞫氏,后来很多改姓了覃,也有改姓谭的。巴人五姓,传到今天,早就没人提了。我们这一支,在酉县这一片土地上,住了不知道多少代了,看着外面的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们却一直都扎根在此,只是——”她轻叹了一声,“只是,那些久远的东西,我们也都忘光了。”
她走到一个精巧的柜子前,柜子上了锁,她摸出钥匙,给那柜子打开了,然后从里面拿出来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很久,可看在关初月的眼里却觉得有点熟悉——和关潮的那本笔记很像。
她又从里面拿出来另一样东西,是一块巴掌大小,非石非玉的灰白色物件,形状不规则,表面看着有天然的像是水纹的凹痕。
“我们这一代代,就守着两样东西,一个是这本祖宗留下来的《地脉手札》,里面写满了弯弯绕绕的符号和看不懂的话,说是讲怎么看地气,辨水脉,认山形,古老的巴人语言,现在也没人认识了,所以就当个念想传着。”
她摸着手里的那个石头,继续说:“另一样,就是这个——祖宗们都叫它水骨,说是从祖地带出来的,靠它,或许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至于怎么用,我也不知道。祖训里面只反复叮嘱两件事:第一,保管好这两样东西;第二,无论如何,不许靠近桃溪村。”
她将两样东西都推到关初月面前,“我一直就是个普通的老婆子,用不上这些,也懒得去想。直到……上次,被那些怪蛇咬了。”
她看着关初月,眼神里有慈爱,也有迷茫。
“昏过去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那不是梦……像是血脉里有什么东西,被蛇毒给惊醒了。”
“我看到一片墨绿色的深潭,潭边开满了火红色的桃花。我感觉到地下有无数的冰冷的东西在爬,它们在朝拜,在等待……我还闻到一股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此刻还能嗅到一般,“那味道古老,悲伤,还有……像你身上一样的气息……”
第43章 地脉缺口找到了
覃冬梅苍老的声音还在继续。
“醒来后,我对着窗外的山发呆,突然就看懂了——哪座山的气是活的,哪条水是带病的。我看着这栋楼的地基,能感觉到它下面有细微的东西在流动,流向一个让我血液发冷的地方。”
她握着关初月的手:“孩子,我帮不了你多少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观不了什么地脉了,但我知道,你身上带着桃溪村的钥匙,而那些蛇,还有这城里地下的病,都跟你,跟桃溪村脱不了干系。祖训不让去,怕是知道那里有我们承担不起的因果。可现在,因果自己找上门了。”
“这手札,和水骨,你拿去吧。我这个老婆子能做的,就是把祖宗最后这点东西,交到该用的人手里。”她最后的声音带着疲惫与释然,“我们瞫氏守了这么久,可能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一个从桃溪村来的人,告诉我们,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覃冬梅看着关初月,缓缓说道:“我帮不了你太多,但至少能帮你一把,找到那些东西都流向的阴冷地方。”
关初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激:“真的吗?奶奶,太谢谢你了!”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一直苦苦寻找的线索,竟然就这样轻易有了着落。
她把面前的《地脉手札》和水骨推了回去,认真地说:“这两样东西是瞫氏的传承,不是我的,我不能要。您好好收着,这是属于你们一族的念想。”
覃冬梅没再强求,把东西放回柜子里锁好,又说:“我能看见你身上那些细细的黑丝蛇。那些东西和地下的东西缠在一起,都朝着同一个阴冷地方流。你的病,应该就跟这些东西有关吧?”
关初月点点头,没再多说细节。
“丫头,你放心。”覃冬梅握着她的手,“我会帮你的,就算不是为了你,也得为我自己求个明白不是吗,更何况,你们上学那会儿,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讨人喜欢——这还是关初月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因为从这往前二十四年,她从来没有听到有人说她讨人喜欢。
倒是有很多人觉得她性格沉闷,不好相处。
她的学生时代过得不算太好,除了经济上的窘迫,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几乎没有朋友,或者说,几乎没有人愿意与她做朋友——除了谢朗那个傻子。
不过现在看来,谢朗究竟傻不傻,他对自己的好有几分是真心的,又有几分是老太太授意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覃冬梅说完话,起身走到门口:“你们肯定还有别的东西要准备,先去忙。我这边找到具体位置,就让谢朗给你打电话。”
关初月应了声,跟着覃冬梅走出房间。
客厅里,唐书雁正和谢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见两人出来,立刻站起身。
她看着关初月,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显然没搞懂刚才两人在房间里聊了什么。
关初月走过去,拉着唐书雁往外走,“我们先走吧。”
唐书雁憋着肚子里的疑惑,车上的时候,终于得到机会开口问:“你和谢奶奶,究竟是怎么回事?”
关初月想了想,还是跟她说了:“谢奶奶就是我们要找的瞫氏后人。她可能还有话要跟谢朗说,所以我们在那不合适。”
“什么?你是说我们找了那么久——虽然好像也才两天——的瞫氏后人竟然就是谢奶奶?”她一脚刹车,险些把关初月的勒吐了。
“我就不该现在告诉你。”关初月缓了缓才无可奈何地对她说。
“不好意思,我就是太激动,我们快回去跟东明说,焦头烂额地忙了这么多天,总算是有一件好事了。”她不由得感叹着。
两人回了特调办,一见到郑东明,唐书雁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郑东明眼睛一亮,也是难以掩饰的兴奋:“真的?太好了!找了这么久,没想到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有瞫氏后人帮忙,找到地脉缺口就有希望了。”
莫听秋就坐在一旁,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漠得像没听到一样,看不到半点兴奋的样子。
他抬眼瞥了关初月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可就是这一眼,关初月总觉得他似乎没有那么高兴。
下午,关初月一直待在特调办。
一方面,他们需要等着谢朗那边的消息,也等着特调办这边的准备工作;另一方面,她可以趁此机会翻看特调办的藏书。
架子上不少书都带着年头,纸页泛黄,边角磨损,还有很多直接是线装古本。
关初月看着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书,心里忍不住猜测,这特调办究竟存在了多久。
看书的时候,她总觉得腰上的烙印在发痒。
她伸手去挠,怎么都挠不到,那痒意好像不是在皮肉上,而是钻进了骨头里面一样,整个人都有点坐立难安。
到了傍晚的时候,这痒意竟然开始扩散,顺着脊椎往上爬,连带着头皮都开始有些发麻。
六点多的时候,关初月的手机响了,是谢朗打来的。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闷闷的,没了之前的活力,听着不太高兴。
“地脉缺口找到了,我现在带你们过去。”谢朗说。
关初月跟他约了在民宗局门口碰头,谢朗应了声好。
关初月挂了电话就去找郑东明,郑东明听完,很是高兴,他立刻安排道:“你带着唐书雁、姚深,再叫上老周他们几个一起。老周经验足,能应付突发情况。”
老周是特调办的老人,看着不起眼,手里的本事却扎实。
临走前,郑东明把唐书雁叫进了办公室,像是有话要单独嘱咐。
姚深陪着关初月在门外等,一开始还跟她打趣:“别担心,有老周在,再加上瞫氏后人找到的位置,肯定能顺利解决。”
他的话刚说完,办公室里突然传来争吵声。
唐书雁似乎很生气,门外只能隐约听到“不行”“太冒险”之类的话。
没过多久,争吵声停了,唐书雁从办公室里出来,脸上的不悦已经收敛,只是神色有些沉重,手里多了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袋子。
几人往门口走,没想到莫听秋竟然等在门口。
关初月以为他要嘱咐唐书雁,没成想他看向自己,说出口的话是:“你的命很重要。”
关初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莫听秋已经转身走了。
第44章 暗河沉水
一行人从后门绕了个弯儿,赶到民宗局门口,谢朗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这几天哪怕是他病着的时候,关初月也没见过他如此模样,于是问他怎么了,他只摇摇头:“这两天没睡好,有点累。”
姚深想再问,被唐书雁用眼神制止了。
“走吧,我带你们去。”谢朗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转身往路边的车走去。
车子驶离城区,往城郊开去。
酉县周围本就全都是山,车没开多久,便已经是山了。
越往前走,周围的人烟越稀少,夜色渐渐降临,最后连路灯都没了。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谢朗把车停在一处山脚下,路边立着块警示牌,写着“前方溶洞,禁止入内”。
谢朗下车,蹲在地上朝里面看了很久,才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从这儿进去。”
关初月和唐书雁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犹豫。
还是姚深嘴最快:“进去溶洞里面?会不会很危险?”
谢朗没说话,疲惫的眼神朝着关初月看来,关初月拍了姚深一巴掌,“进去吧,我相信他。”
姚深以及老周的小队几人又询问着看向唐书雁,得到了唐书雁的首肯,“嗯,我也相信他。”
一行八人,战战兢兢地越过了警示牌,朝着溶洞里面走去。
洞口不大,被杂草半掩着,只是里面黑黢黢的,往里走两步就能感觉到潮湿的水汽夹杂着寒气往外冒。
姚深拿出强光手电,光柱照进去,能看到洞口的岩壁上布满水珠,地面湿滑,隐约有水流的声音。
姚深走在谢朗身后,然后跟着关初月和唐书雁,老周走在最后。
“小心脚下。”唐书雁边走边说,“这溶洞是天然形成的,里面岔路多,跟着谢朗走,别走丢了。”
谢朗一路沉默着带路往里走,溶洞里很安静,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水滴落在石笋上的滴答声。
往里走了一段,空间渐渐开阔,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需要踩着凸起的岩石才能前进。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传来明显的水流声。
姚深把手电筒的光柱调亮,照过去,能看到一条暗河横在面前,河水漆黑,看不清深浅,顺着溶洞的地势往前流淌,水汽更重了。
“地脉缺口就在那里面。”谢朗指着暗河前方的黑暗处。
老周蹲下身,摸了摸河边的岩石,又凑近闻了闻,站起身说:“这里的气息很紊乱,大家把防护符贴好,小心应对。”
关初月也嗅到空气里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沉龙潭下的冷腥气,却又多了些腐臭,还没等她细细分辨,老周突然低喝一声:“大家小心,前面有东西!”
几人立刻停下脚步,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手电光柱齐刷刷照向暗河前方的黑暗。
空气瞬间凝固,一瞬间只能听到水流声和大家的呼吸声。
可等了足足几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虚惊一场。
可关初月觉得刚才那一下,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她感觉到了腰间的百日契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她下意识捂住腰,低头去看的时候,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那刺痛却越来越清晰。
只不过今天这个地方从下午开始就一直不太对劲,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下她也只能猜测是腰间的百日契又出了什么毛病了。
“没事吧?”唐书雁注意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
关初月摇摇头:“没事,可能是错觉。”
她抬头看向暗河,暗河水面离上方的溶洞壁面不到半人高,想往前走,只能涉水过去。
“可是,我不会水啊。”关初月道出了目前的窘迫。
“没事,我早有准备。”老周说着,从旁边一个同事随行的背包里掏出几个折叠救生圈,“都是便携款,吹起来就能用。”
关初月忍不住啧啧称赞,姚深在一旁打趣:“这都是周哥的常规操作,不然怎么叫老练行家。”
关初月转头看向唐书雁,才发现从出门到现在,唐书雁几乎没怎么说话,脸色也有些沉。
“书雁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她问。
唐书雁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勉强的笑:“没事,就是有点担心前面的情况。快准备吧,早点处理完早点回去。”
关初月没再多问,跟着众人一起吹起救生圈,套在身上。
老周安排好队形,两人一组互相照应,他和另一个同事一左一右站在关初月身边:“我跟小李带你过去,别慌。”
几人陆续下水,暗河的水冰冷刺骨,刚踩进去,关初月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寒气顺着四肢往骨头里钻。
她紧紧抓住老周的胳膊,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溶洞越来越窄,到后面几乎要弯腰弓背才能钻过去,手电的光柱在狭小的空间里晃来晃去,照得岩壁上的水珠反射着手电的光,倒有些星光闪闪的意思了。
钻到一半的时候,水下突然传来一阵搅动声,这样的地方,要是真有什么东西,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家小心——”老周刚喊出声,水面就猛地翻起巨浪,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底窜了出来,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看到布满黏液的粗壮触须横扫过来。
队伍瞬间乱了,有人被触须扫中,撞在岩壁上,手电掉在水里,溅起一串水花,很快沉了下去。
黑暗中,人们的惊呼声,水花拍岸声,怪物的嘶吼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关初月被水流冲得失去平衡,身上的救生圈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翻了过去。
她整个人坠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灌满口鼻,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她拼命挣扎,手脚却被什么东西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身体不断往下沉。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水底有东西在拉扯她的脚踝,然后缠上了她的腰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拖着她往更深的地方去。
腰间的百日契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撕咬,可是她现在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完了的时候,百日契突然爆发出一阵滚烫的热度,那热度顺着血液蔓延全身,驱散了些许寒意。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拽了起来,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45章 地脉缺口的怪物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草木清香,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中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手里握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骨鞭,反手一甩,骨鞭带着呼啸声抽向水底更深处,然后怪物凄厉的惨叫声传来,缠在她身上的力量瞬间消失了。
她的口鼻里都灌满了水,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她的视线开始发黑。
下一秒,温热的唇覆了上来,带着暖意的气息顺着口腔渡进她的喉咙,驱散了肺部的刺痛。
她勉强睁大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是玄烛。
他暗红色的竖瞳里满是沉郁,低头看着她。
玄烛看她的眼神算不上温柔,眉峰皱着,有些不耐烦,仿佛救她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可眼底深处还有些别的情绪,关初月看不懂,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东西。
“不是说了让你等我吗?”他语气算不上好,甚至还有些责备的意味,“我若是晚来一步,你知道后果吗?”
关初月还没缓过劲,在水底憋着一口气,不敢呼吸。
“这地脉缺口处最容易滋生怪物。所有生灵都喜欢汲取地脉渗出来的东西,这里的怪物,比你你能想到所有的东西都凶残。”
他见关初月脸都快憋红了,才在关初月额间一点。
一道清凉的气息散开,关初月瞬间感觉周围的水流不再挤压过来,口鼻也清爽了许多。
“是我忘了,你现在不会水,这是避水咒,能让你在水里正常呼吸行动。”玄烛收回手。
关初月终于能开口反驳:“虽然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是,首先,我那时候昏迷着,没听到你说要等你。更何况,我身上还有蛇祟,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不早点解决,会出大事的。”
玄烛被她顶了一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闭上嘴,没再争辩。
他的目光朝四面黑沉沉的水域扫过,然后揽着关初月的腰,宽大的袍子将她罩住,两人直接往水底更深处潜了去。
“你要做什么?要带我去哪里”关初月没弄明白他又要做什么,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甚至有一瞬间猜测以为他要加害自己。
“不是说要封印地脉缺口?”玄烛语气依旧不耐烦,可动作却很稳,拦着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带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没多大会儿,两人就到了水底深处。
之前还一片黑暗的暗河,此刻前方却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盈盈微光从漩涡里透出来,映得周围的水域泛着诡异的淡青色。
漩涡洞口周围,游荡着无数怪异的东西。
有的身形像巨大的章鱼,却长着数十个布满利齿的嘴巴,触须上挂满黏糊糊的囊泡。
有的像是没有皮肤的巨蛇,肌肉组织裸露在外,随着游动不断蠕动。
还有的长得四不像,脑袋是狼的形状,身体却像鱼,四肢带着尖锐的爪子。
这些怪物体型都极大,有些不小心触碰到漩涡边缘,瞬间就被卷进去,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被吞噬。
还有一些则小心翼翼地守在边缘,找准机会就凑过去,汲取从漩涡里泄漏出来的一点点灵光,每汲取一点,身体就会膨胀一圈。
关初月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恐惧和疑惑爬上心头,浑身都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了。
玄烛冷哼一声,看她这样子,嘲笑道:“不是要来补地脉缺口?就凭你们,来了要么死于这些异兽之口,要么被漩涡吞噬,根本近不了缺口的边。”
他的话刚说完,漩涡中心突然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像雷霆一样,直奔两人所在的位置而来。
“小心!”玄烛反应极快,抱着关初月猛地侧身,光柱擦着他们身边掠过,打在身后的岩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岩石碎屑飞溅。
可这只是开始,紧接着,更多的光柱从漩涡里射出来,密密麻麻,且明显是冲着关初月来的,不管两人怎么躲,光柱都能精准追过来。
玄烛抱着她在水底快速穿梭,不断躲避光柱,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突然问道。
关初月愣了一下,下意识掐指一算说出几个字:“五月十五。”
玄烛陡然变了脸色,眉头紧紧皱起,“十五——”
然后抱着关初月,“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玄烛抱着关初月,转身就往水面的方向冲。
可那些原本在漩涡周围盘旋的巨大怪物,此刻也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纷纷调转方向,朝着两人奔来。
怪物们游动的速度很快,巨大的身形搅动着水流,形成一个个小漩涡,关初月被水流晃得头晕目眩,吓得紧紧闭上眼,死死抓住玄烛衣服。
然后她就听到玄烛的声音在自己头顶传来,“抓紧了。”
紧接着,她就看见玄烛抽出了燃着烈焰的骨鞭,反手就朝着最前面的怪物抽去。
骨鞭带着熊熊火焰,在水中划出一道火红的弧线,狠狠抽在那只长着数十个嘴巴的章鱼状怪物身上。
火焰碰到怪物黏糊糊的身体,冒出大量白色的泡沫,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起来,触须疯狂挣扎。
可这一下,也彻底激怒了其他怪物。
更多的怪物涌了过来,有的用触须抽打,有的张开布满利齿的嘴巴咬来,大有要将两人撕碎的意图。
玄烛一边要抱着关初月躲避攻击,一边要用骨鞭反击,渐渐显得有些吃力。
他的动作依旧迅捷,骨鞭每一次挥动都能击中怪物,可怪物数量太多,杀不完也赶不走。
一只没有皮肤的巨蛇趁机从侧面袭来,玄烛挥鞭挡住,却被另一只狼头鱼身的怪物撞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怀里的关初月险些脱手。
“碍事。”玄烛眉头紧皱,眼神一沉,突然将骨鞭猛地往水中一插,烈焰瞬间从骨鞭上爆发开来,顺着水流蔓延,整个水域的温度急剧升高,被烈焰燎过的地方很快就沸腾起来。
怪物们被沸水烫得惨叫连连,有的甚至直接被烫得皮开肉绽,失去了行动能力。
玄烛抓住这个机会,抱着关初月,趁着怪物们混乱之际,快速朝着远处逃去。
两人慌不择路地逃了一阵,最终落在一处溶洞的石头上。
这里地势稍高,没被水淹没,只是周围一片漆黑,只有玄烛骨鞭残留的火焰能让他们勉强看见这个地方的轮廓。
他们根本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刚才的混乱让两人彻底迷失了方向。
第46章 缺口里面到底有什么
关初月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转头看向玄烛,却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厉害,额头上布满冷汗。
她伸手去扶他,却不经意间瞥见他胳膊上和背上有不少划伤,伤口还在渗血。
她愣住了:“你受伤了?可刚才那些怪物根本没靠近你……”
“没事。”玄烛摆了摆手,依旧漫不经心,带着点不耐烦。
见关初月满眼担忧地盯着自己的伤口,他沉默了几秒,还是解释了两句:“刚从地脉里取了点东西,耗费了些力气。”
“你去过地脉缺口里面了?”关初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玄烛点了点头,“嗯,你被蛇祟困住的时候去的。”见关初月脸上还愣着的样子,他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不然现在,我还只能待在你梦里。我可不想看着你什么都不会,哪天把自己作死,还牵连到我。”
关初月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竟然已经进去过地脉里面了?他是怎么去的,他不是一直藏在自己的胎记里面吗。
她终于缓了缓,才问道:“地脉缺口里面到底有什么?”
玄烛靠在岩壁上,闭上眼,声音虚弱“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他缓了口气,又说:“我歇会儿,你别乱跑。等我缓过来,带你出去。”
关初月点点头,不敢再追问。
她站起身,借着微弱的火光四处查看,想找条出路,却发现这里几乎被水域完全隔绝,只有脚下这一小块凸起的石头能落脚。
她不会水,根本出不去。
没办法,她只能回到玄烛身边,安静等着。
刚坐下,她不小心碰到了腰侧的烙印,之前因为逃命而被忽略的不适感瞬间涌了上来。
浑身开始发痒,那种痒很奇怪,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越挠越痒。
关初月忍不住开始慌不择路地抓挠,可越抓,痒意越强烈。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赫然发现上面长满了黑色的小疙瘩,和之前那些被咬的老人身上长的一模一样。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些黑色的小疙瘩开始蠕动,很快就冒出了细细的黑色蛇丝,蛇丝的顶端像是细小的蛇头,微微晃动着,像是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玄烛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睁开眼盯着她看了几秒,才十分郑重严肃道:“别再挠了。”
他伸手握住关初月的右手,掌心贴在她手腕的胎记上,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胎记注入她体内,像烈焰一样顺着血液蔓延。
关初月瞬间觉得又痒又烫,两种感觉在体内交织,疼得她浑身发抖。
皮肤下的蛇丝像是被火焰灼烧,疯狂扭动起来,想要冲破皮肤钻出来,可玄烛注入的力量又牢牢压制着它们,不让它们得逞。
她咬牙忍着,额头上全是痛苦的汗水,最后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玄烛的眉头却越皱越深,他能感觉到,这些蛇丝像附骨之疽,不管注入多少力量,都没法彻底烧尽,烧断一批,很快又有新的冒出来。
他想再加大力量,关初月却突然浑身一颤,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力量的蔓延。
玄烛脸色一变,立刻收回了手。
他才反应了过来,若再强行催动力量,会把之前向芸给她布下的断生机封印冲破。到时候蛇丝没烧干净,地脉灵气的连接反而会恢复,后果更严重。
他的目光转向水底深处,眼神很是凝重。
地脉缺口不补上,她身上的蛇丝根本断不了根。
只不过是片刻之间,玄烛再朝关初月看去的时候,发现关初月的眼睛已经变了,原本的黑眸渐渐染上赤色,瞳孔慢慢拉长,朝着蛇的形状变化。
她手臂上,之前被蛇丝覆盖的地方,浮现出一道道红色的裂痕,裂痕处透着光亮;脖颈侧面,好几道青黑的蛇影缓缓爬过,像是活的一样。
关初月时而痛苦呻吟,时而发出冰冷又非人的嘶语,那些话语晦涩难懂,像是上古的战歌。
玄烛盯着眼前这一幕,终于带着点不确定,伸手想去触碰她腰侧的烙印。
可是关初月的身形越来越扭曲,竟然顺着他的手缠上了玄烛的身体。
她皮肤下的血管隐隐透着红光,像是在燃烧,脸上却交织着兴奋与痛苦的神情,呼吸很是急促。
“关初月。”玄烛叫了她一声。
她喉咙里发出细碎的轻哼,像是回应,又像是无意识的本能。
下一秒,她猛地凑近玄烛,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脖颈,舌尖竟隐约有了分叉的迹象。
玄烛眼神一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强行将她锁在怀里,力道很大,她怎么扭动都无法挣脱。
“关初月,你清醒点。”
可关初月体内的血液像是煮沸了一般,哪里还能听到他的话。
她的身体一直在扭动,像是在汲取水源的蛇,然后整个身子都缠着玄烛,仿佛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玄烛看着她这副模样,垂着眼,嘴里喃喃自语:“十五月圆夜,焚血化蛇……这就是你给我的诅咒吗?”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怀里几乎失去理智的人,低声对着不清醒的人说了句:“对不起。”
话音落下,玄烛身后一条赤色的长尾慢慢从宽大的黑袍长出,上面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这光。
他缓缓低头,覆上关初月的唇,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冰冷的气息侵入,与她体内灼热的气息交织。
两人的身体靠近,火红的长尾缠绕住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关初月体内的灼热渐渐消退,意识慢慢回笼。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条巨大的火红色的蛇尾,吓得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再低头,她发现自己躺在玄烛怀里,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身上还残留着彼此的温热。
“你……”关初月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推开他,“为什么会这样?”
玄烛松开她,赤色长尾渐渐收回,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你腰间的百日契,每到十五就会发作。”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发作时血液燃烧,神志不清,躯体慢慢化蛇。若不是我替你缓解,不出三次,你体内的血会被彻底焚尽,再也变不回人,只能成为一条失去理智的蛇。”
第47章 她对我的诅咒
关初月听着他的话,只觉得满脑子的疑惑,为什么会这样?
于是,她也就这样问出了口:“为什么会这样?”
玄烛看着她的脸,突然笑了,带着几分嘲讽:“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呢?”然后他的目光从关初月脸上移开,朝着深不见底的水域看去,轻叹了一声,“从前,我认识一个人,她将我看作敌人,所以这是她对我的诅咒,你身上有百日契,沾染了我的气息,自然就被这诅咒缠上了。”
关初月看他有些落寞的背影,想再问的话也只能咽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就没有其他办法吗?总不能每次发作,都要这样……”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尤其是想到两人此刻的状态,更是有些赧然。
玄烛似乎对这件事没什么在意的,只是上下扫过她的身体,轻笑了一声:“没关系。百日之后,最多三个月,要是找不到五姓后人,你总会死的。怎么死,区别不大。”
这话瞬间激怒了关初月,她瞪着玄烛:“你凭什么看清我?凭什么觉得我找不到五姓后人,放你出来?”
“是你自己说的,一定会找到五姓后人。”玄烛挑眉,带着些戏谑道:“我就当这是你给我的承诺了。”
关初月一噎,才意识到自己被他耍了,气得别过脸,不想再理他。
玄烛休息了一会儿,脸色好了些,站起身说:“走吧,我带你出去。”
他再次在关初月身上施了避水咒,抱起她,径直往水中走去。
有避水咒护身,水流自动分开,两人行进得极快,没过多久就到了溶洞出口,此时天已是大亮。
洞口外,隐约能看到有人守着。
玄烛停下脚步,身形渐渐变得虚幻,最后化作一道红光,钻进了关初月手腕的胎记里。
“别告诉别人我的事。”他的声音在关初月耳边响起,只有手腕上的小红蛇还在蠕动,随后便没了动静。
关初月摸了摸手腕的胎记,深吸一口气,朝着洞口外走去。
“初月——”
刚走出洞口,就听到唐书雁的声音。
她和谢朗正守在旁边的临时营地里,看到关初月,立刻快步跑了过来,满脸关切。
“你没事吧?昨晚到底怎么了?我们找了你一整晚都没找到,急死了。”唐书雁拉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她。
关初月想起玄烛的叮嘱,压下心里的波澜,说道:“昨晚被怪物拖下水后,我趁机挣脱了,在溶洞里找了半晚上的路,才刚走出来。”
关初月怕她再追问自己的情况,赶紧转移话题:“你们昨天是怎么脱困的?后来又发生什么了?”
唐书雁拉过刚凑过来的谢朗,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点后怕:“昨天你被怪物拖下水后,我们这边也乱成一团。那怪物太大了,老周带着我们拼命反击,还是有两个同事被怪物的触须划伤,伤口很快就肿了起来,看着吓人。姚深怕再耽误下去会出大事,就先带着受伤的同事往回走,送他们去治疗了。”
谢朗接过话头,点了点头,脸色也不太好:“我们剩下的人跟着老周,硬着头皮过了暗河。到了地脉缺口附近,才发现根本靠近不了。那地方比想象中深太多,水下的压力太大,我们赤手空拳根本下不去,而且我有感觉,下面似乎还有很多比我们在上面遇见的更大更恐怖分怪物。”
“后来更吓人。”唐书雁声音压低了些,“我们正想办法往下探,水底突然就亮了起来,接着就是闪电一样的东西在水底亮起,还有火光从水里冒出来,把周围的水都烧的沸腾了。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股力量特别可怕,再待下去肯定会出事,老周当机立断,让我们赶紧撤出来。”
她说着,看向关初月的眼神里满是愧疚:“初月,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不等你。当时情况太危急,水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我们根本找不到你的踪迹,再耗下去,剩下的人可能都要栽在那里。出来后我们就在洞口守着,搭了临时营地,想着等过一会儿大部队来了,就去找你呢。”
关初月摇摇头:“没事,那种情况下,你们先撤是对的。”
她听着唐书雁的话,回忆起昨晚跟谢朗在水底发生的那些事,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不过是一个水下,一个水上而已。
谢朗接着叹了口气:“而且我们撤出来后,发现了更奇怪的事。营地旁边的草,一晚上全黄了,水里的鱼全翻了肚子。老周说,这是地脉的阴煞之气溢出来了,再不想办法堵住缺口,周围的地方都会变成这样。”
“还有更邪门的。”唐书雁补充道,“后半夜的时候,我们听到溶洞里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是怪物的嘶吼,像是有人在唱歌,调子怪得很,听着让人心里发慌。老周让我们都别出声,守在洞口盯着,那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半个多小时才消失。”
关初月心里一动,有人在唱歌,自己昨晚就在里面,怎么没听见,难道又是什么水底的那些怪物上岸了?
谢朗说:“今天早上,我们正商量着要不要再进去看看,就看到你从洞口走出来了。对了,郑科长已经带着人赶过来了,就在营地那边,他听说你不见了,急得不行,刚还在问有没有你的消息。”
话音刚落,就看到郑东明带着几个人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莫听秋。
郑东明一见到关初月,立刻走上前:“初月,你没事就好。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关初月刚想应声,莫听秋已经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腕的胎记上,停留了两秒才移开。
关初月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毕竟莫听秋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自己身上的玄烛。
关初月下意识捂住手腕,然后转向回答郑东明道:“我没事,就是迷路了,找路花了些时候,耽搁了。”
郑东明点了点头,“嗯,没事就好,既然这样,我们现在看看接下来该怎么补住地脉缺口吧。”
莫听秋的目光绕着溶洞四周一圈,最后落到了洞口边那显然正在干涸的小溪里,“按理说,地脉缺口扩大不该这么快的——”
第48章 身上那个人醒了
莫听秋转过身来,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关初月身上,然后很快移开,看向郑东明。
“地脉缺口在扩大,里面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蛇祟的毒已经影响到这附近的生灵了,周围的植被枯萎,水源干涸,都是征兆。再拖下去,不止这一片山区,县城那边也会受影响。”
郑东明皱紧眉头:“谢朗说靠近不了地脉缺口,老周他们也没找到有效的办法。初月,你在里面待了一整晚,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关初月想起玄烛的叮嘱,不敢提水底的漩涡和那些怪异的光柱,更不敢说玄烛的存在,只能含糊道:“我一直在找出路,没敢往深处去。不过我在水里的时候,确实感觉到有股奇怪的力量在拉扯,而且水下应该是有很多怪物的,那些怪物靠着地脉里面的东西活着,要想堵住地脉缺口,无疑是要了他们的命。”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自己刚才想到的:“至于你们说的那些唱歌的东西,我怀疑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出来了。”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沉了脸。
关初月这话无疑是在告诉他们,现在附近存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强大敌人。
郑东明沉默了几秒,看向关初月:“你身上的蛇丝,有没有什么变化?”
关初月低头看了眼胳膊,昨晚冒出来的黑色蛇丝已经消失,只剩下淡淡的青黑印记:“暂时没什么大的变化,就是还有点痒。”
莫听秋突然开口,“快了,比我想象的快太多了。地脉缺口的蛇祟没断,蛇丝很快还会再冒出来,恐怕做多只剩下三天了。”
他看向郑东明:“不能再等了。要么找到封堵缺口的办法,要么杀了她,用她的身体直接堵住缺口。两者都做不到,就只能想办法转移周围的住户,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说杀了关初月的时候,仿佛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听在关初月耳朵里,似乎又有了别样的意思。
郑东明叹了口气:“转移住户太耗时间,而且容易引起恐慌。封堵缺口的办法,恐怕也不容易。”
所以最后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到了关初月身上,关初月往后退了两步,“你们要杀了我?”
这时候连唐书雁都觉得滑稽,转头去看向郑东明,“东明,你不会真的——”
郑东明眉头紧锁,终究是将目光从关初月身上挪开了,“想什么呢,还到不了那一步,先找找堵上缺口的办法吧。”
他的目光朝着四周山势看去,扫视了一圈,才对众人继续道:“别忘了,现在下面的东西可能已经出来了。”
营地的气氛越发压抑,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一边派人轮流守在洞口,防备着有什么东西从溶洞里出来,一边围在一起商量对策,想找出不用硬闯也能堵住地脉缺口的办法。
有人提议用炸药炸塌洞口,被老周否定,说那样只会让地脉的蛇祟更难控制。
有人说用特制的符咒阵封印,可没人能确定符咒的力量能不能穿透深水抵达缺口。
讨论来讨论去,始终没个可行的方案,大家都一筹莫展。
关初月觉得有些饿,走到营地角落的物资箱旁找吃的。
刚拿出一包饼干,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发现莫听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或者是她手腕上的胎记上。
“你身上那个人,醒了?”莫听秋开口,声音平淡,虽是问句,却格外笃定。
关初月心里一沉,握着饼干的手紧了紧,面上却装作茫然:“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莫听秋没理会她的装傻,“地脉缺口的异动,还有昨晚水底的火光。都是他搞出来的,是不是?”
关初月不说话,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
莫听秋又接着说,“昨天是十五。你身上的滋味,不好受吧?若不是他提前借助地脉里的力量醒过来,替你缓解了焚血化蛇的痛苦,你这条命,恐怕连三个月都熬不过去。”
原本关初月还想装傻充愣蒙混过关的,可是这句话一下子在她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猛地抬头看向莫听秋,眼里满是震惊。
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可更让她心慌的是,她突然反应过来,玄烛救她,或许只是因为需要她的身体作为容器,或者需要她找到五姓后人放他出来,并非真的在意她的死活。
玄烛从地脉里面取得力量醒过来,究竟是早有预谋,还是恰好得了机缘,毕竟他能寻到地脉缺口,连他自己都说是借了蛇丝的便利。
一时间,她终于意识到一个让她十分悲伤的事情——说到底,她根本没人可以依靠。
“你到底是谁?”关初月抬头看向莫听秋,面上已经满是警惕,“为什么对我的事这么清楚?”
莫听秋摇了摇头,没回答她的问题,背着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关初月叫住他。
莫听秋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我对你没有敌意。只是不想看你陷得太深,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便径直走开了。
关初月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饼干也没了胃口。
就在这时,唐书雁的声音从营地中央传过来,有些急切和欣喜:“初月,你快来,我们找到办法了,不用接近地脉缺口,也能封印它。”
关初月快步走到营地中央的帐篷里,一进去就看到了向芸。
她坐在帐篷内侧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几张画着符咒的黄纸,见到关初月进来,抬眼朝她笑了笑:“初月,你回来了。”
关初月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在这里。
“这个办法,还是向芸想出来的。”唐书雁凑过来,低声跟她说,“就是……可能要让你吃点苦头。”
帐篷里除了郑东明和老周,还有几个特调办的同事,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关初月身上。
向芸站起身,走到一张简易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溶洞和暗河的大致位置。
“现在主要有两个问题要解决。”她指着地图上的暗河尽头,“第一,地脉缺口周围有异兽守着,不把它们赶开,我们根本没法实施封印;第二,就是怎么堵住缺口本身。”
她转向众人,继续说道:“第一个问题,我有办法。我们守陵人世代看守万蛇坑,坑下面有不少巨蛇,这些巨蛇平时就以地脉里逸散的东西为食,对地脉缺口附近的气息很敏感,对付这些贪婪的家伙,我们有自己的办法,可以让他们安静下来,给我们争取时间。”
郑东明点点头:“那第二个问题,你具体跟大家说说,怎么堵住缺口吧。”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到关初月身上,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第49章 让蛇祟疯长
向芸走向关初月,看那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她缓缓开口道:“第二个问题,要借助你的力量。你身上的蛇祟,已经污染了地脉缺口。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你靠近暗河边缘,借着这里二者之间的连结,让你体内的蛇祟快速疯长。等蛇祟的数量足够多,就会顺着地脉的流向,自动涌向地脉缺口,把缺口淹没。”
她顿了顿,补充道:“之后我们再在暗河入口处布下阵法,把蛇祟和地脉泄漏的气息一起封在里面。这个办法虽然不算一劳永逸,就像修水管,管子破了没法彻底堵住,只能先用胶带临时粘起来,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行的办法了。”
关初月脑子飞快的转着,想着向芸刚才说的话:“让蛇祟疯长?会不会……”
“会很难受。”向芸直言不讳,“蛇祟疯长的时候,会吸食你的精气,可能会让你暂时失去意识,甚至损伤元气。但只要封印完成,地脉缺口被堵住,它就没了灵力来源,到时候将它与你之间的关系彻底斩断,就不成问题了。”
郑东明皱着眉,看向关初月:“初月,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你要想好。”
关初月问了句:“为什么是我?”
不是她不愿意牺牲,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一步竟是要让她去完成这样的事。
向芸别过眼去:“地脉缺口越来越大,周围的植被和水源已经开始受损,再拖下去,波及的范围会越来越大。初月,现在只有你身上的蛇祟,能精准找到并堵住缺口,换其他人都不行。”
帐篷里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看着关初月,等着她做决定。
关初月想起昨晚溶洞里的景象,又看着众人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同意。”
“你想清楚了?”郑东明再一次确定。
“嗯。”关初月应声,“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所有人好像都松了口气,唯独向芸似乎并没有那么愿意。
向芸脸上甚至还有一丝不忍,却还是说:“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我需要先画好引蛇的咒符,郑科长,麻烦你去准备封印用的符咒阵和法器。初月,你先休息一下,保存体力,等我们准备好,就带你去暗河边缘。”
郑东明立刻安排:“所有人都动起来,尽快准备好。向芸,引蛇咒符需要什么材料,直接跟我说,我让人去取。”
帐篷里的人很快散开,各自忙碌起来。
关初月走出帐篷,莫听秋就站在帐篷外的空地上,看着远处的山林。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向关初月:“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关初月摇摇头:“不管后果是什么,总好过三天后所有人都遭难好吧。”
莫听秋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开了。
准备工作一直忙到天黑,帐篷里的黄符叠了厚厚一沓,向芸怀里揣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鼓鼓囊囊一大包。
老周带人抬着两艘充气艇往溶洞走,充气泵嗡嗡作响,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一行人再次进了溶洞,这次人手充足,装备齐全。
姚深扛着强光探照灯走在最前面,光柱照得水面上的波纹一清二楚。
充气艇下水,老周就站在船头,拿着一把看着像是手枪的东西,但是关初月下午看见过,那里面装填的可不是什么普通子弹,子弹上面似乎刻了不少东西。
刚走到一半,水下突然传来异动,一只长着狼头的鱼怪猛地跃出水面,朝着艇身撞过来。
“开火——”老周大喊一声。
早有准备的特调办成员们立刻扣动扳机,特制的子弹打在鱼怪身上,冒出阵阵白烟。
鱼怪惨叫一声,摔回水里,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后面又冒出来两只章鱼状的怪物,还没靠近,就被密集的子弹逼退,只能缩在水底,不敢再出来。
有惊无险地到了暗河中段的一处浅滩,这里地势稍高,勉强能站下十几个人。
老周带人立刻开始布阵,把带来的桃木枝插进浅滩的泥土里,又将黄符一张张贴在桃木枝上,形成一个半人高的符咒墙。
向芸站在符咒墙中央,掏出怀里的布包,里面像灰一样的东西撒在地上,嘴里念起晦涩的咒言。
随着咒语声渐歇,水面突然平静下来,连之前隐约的怪物游动声都消失了。
向芸松了口气:“成了,那些异兽暂时睡过去了。”
郑东明看向关初月:“准备好了吗?”
关初月点点头,走到符咒墙前,脱下外套。
向芸从包里掏出一根针,抓起她的手腕,直接一针刺破了她手腕上的胎记,胎记上传来刺痛,还有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胡闹!”
关初月吓得一激灵,再抬眼看去时,玄烛已经一袭黑袍红发站在了水边了。
关初月惊讶不已,没想到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来了,可是看众人的反应,似乎没人看见了他。
向芸还以为她怕疼,抓着她的手腕,对她说:“放松,别抗拒,让体内的蛇祟感应地脉的气息。”
昭玄沉着脸,想要过来阻止,却被关初月的眼神止住了。
两人倒是默契,眼神一来一回间竟也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于是昭玄的脸更沉了,索性转过头,不再看她,大有不准备管她的意思了。
关初月朝着向芸笑笑,“没事,就是有点疼。”
胎记上渗出血珠,然后向芸不知道摸了个什么图像,关初月只觉得胎记上开始有些发烫,腰间的烙印也跟着有了些痒意,紧接着,四肢百骸都传来熟悉的痒意。
她低头看去,胳膊上没有完全褪去的青黑印记开始蠕动,细细的蛇丝从皮肤里钻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黑色的藤蔓,顺着她的身体往下爬,一头扎进暗河水里。
蛇丝一碰到水,就疯了似的往水底窜,速度很快,转眼就蔓延出数米远。
关初月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一般,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
就在这时,她身上的蛇丝突然暴涨,无数蛇丝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蛇团,裹着她的身体,猛地往水底拖去。
“不好,初月——”唐书雁惊呼一声,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片空。
蛇团的力气太大,瞬间就拖着关初月沉入了水底。
所有人都慌了神,谁都没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郑东明立刻让人启动备用的潜水装备:“快,跟下去救人——”
第50章 蛇丝封脉
水底深处,比昨晚安静很多。
那些异兽都趴在缺口周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深度沉睡。
关初月被蛇团裹着,停在缺口前方不远处,因着缺口里面冒出来的那慑人的能量,连蛇丝都不敢贸然上前,只能从她身体里生长延伸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缺口边缘探着,贪婪地汲取着里面溢出的力量。
蛇丝汲取了能量,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长,然后更多的蛇丝朝着那边伸展过去,黑色的影子遮天蔽日,最后几乎把整个缺口都罩住了。
原本从缺口里透出的微光,一点点变暗,最后彻底消失,只有蛇丝蠕动的窸窣声在水底回荡。
就在地脉缺口快要被蛇丝完全堵住的时候,几道黑影突然从暗处窜出来,直奔关初月而来。
那些黑影动作极快,手里握着形状奇怪的青铜锥,锥子上还有一些像蛇一样的纹路,直奔关初月身上的蛇团而来。
他们很显然是有备而来,几人配合十分默契,有控制蛇团的,也有在关初月身边布阵的,还有直接从蛇团中间,直取关初月身体的。
只要青铜锥钉入关初月身上,就能截断她对蛇丝的掌控,转而直接控制缺口里的力量。
蛇丝还在贪婪地汲取缺口能量,反应慢了半拍,竟真的被他们撕开一道口子。
一根青铜锥顺着缝隙探进去,精准地抵在了关初月的腰间。
锥尖冰凉,触碰到腰间烙印的瞬间,关初月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清明,只剩下纯粹的赤色,瞳孔缩成一条细缝。
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像是是蛇类的低吼。
原本还在小心翼翼探向缺口的蛇丝,瞬间调转方向,像疯了一样朝着黑影缠过去。
蛇丝的速度很快,黑影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蛇丝裹成了粽子。
蛇丝上布满细密的倒刺,深深扎进皮肉里,那些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里的生机就被蛇丝抽了个干净,很快就软成了一摊皮囊。
解决完这些人,关初月的目光扫过周围沉睡的异兽。
她抬手,无数蛇丝像是得到指令,朝着那些巨大的躯体游过去,钻透鳞片,钻进血肉,疯狂吸食里面的能量。
异兽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一具具空壳。
此时,关初月身上的蛇丝,也变得更粗更黑了,在水底翻腾,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潮水。
就在这时,一道更凌厉的黑影从暗处窜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青铜刀,刀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蛇纹。
青铜刀劈在蛇丝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竟然直接斩断了数条蛇丝。
黑影借力跃起,朝着关初月扑过来。
关初月甩动蛇丝,和他缠斗在一起。
水底的水流被搅得翻江倒海,蛇丝不断被斩断,又不断从她身上生长出来。
黑影的青铜刀很厉害,好几次都差点碰到她的身体,却都被蛇丝堪堪挡下。
缠斗了数十个回合,关初月瞅准一个破绽,操控着最粗壮的一根蛇丝,猛地缠住了黑影的手腕。蛇丝收紧,青铜刀脱手,紧接着,无数蛇丝涌上去,将他的四肢紧紧缠住。
黑影断臂求生,浑身爆发出一股黑气,震开了周围的蛇丝。
他受了重伤,胸口被蛇丝撕开一道大口子,鲜血在水里散开。
关初月的动作缓了下来,赤色的瞳孔渐渐恢复了些许清明。
她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蛇丝,看着水底的异兽骸骨,脑子里的混沌一点点褪去。
她下意识抬手,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指令。
那些还在翻腾的蛇丝,竟然真的停了下来,然后开始缓缓往她身上收缩,一点点收回体内。
黑影瘫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里全是难以置信:“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控制的了蛇祟——不可能——”
关初月没理会他,她能感觉到体内充盈的能量,也能感觉到缺口处那强大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催动体内的蛇祟,现在,她要借助那里面逸散出来的力量。
蛇丝从她身上蔓延出来,她操控着它们,将周围的异兽骸骨聚拢过来,堆在缺口的边缘。
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脑子里哪里来的主义,看着这个地脉缺口,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她要像穿针引线一样,用蛇丝缠住这些骸骨,再将它们填进缺口里,彻底把这个口子缝好。
这些原本恐怖骇人的蛇丝穿梭在骸骨之间,渐渐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缺口一点点封住。
水底的微光越来越暗,眼看就要彻底消失。
黑影看着这一切,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趁着关初月全力操控蛇丝的间隙,忍着剧痛,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锥子,用尽全力,猛地朝着关初月掷过去。
关初月猝不及防,被锥子击中,肩头已经是鲜血淋漓,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再朝她掷来一枚锥子,因着丝蛇的力量,她彻底失了重心。
关初月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正好撞在那道还没完全封死的缺口上。
那一丝微弱的光芒瞬间暴涨,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将她的身体一点点往缺口里拖。
蛇丝还在她身上连着,被扯得生疼。
关初月拼命挣扎,却抵不过那股吸力,身体渐渐被拖入缺口之中。
身体被吸力越拖越深,关初月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被扯散,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腰间突然传来一股灼热的拉力,像是被什么带着火的东西缠住,猛地将她往回拽。
是根烧得发红的骨鞭,鞭身缠在她的腰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服渗进来,灼烧着她的皮肉生疼,可是无端的,她感到了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骨鞭的拉力和缺口的吸力相互拉扯,她像个陀螺一样在水里晃了晃,最后被骨鞭猛地一拽,从缺口里被拉了出来。
巨大的力道让她失去平衡,直直往后倒去,跌入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玄烛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驱散了水底的寒气。
他的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怕她再被夺走。
“安分点。”玄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沙哑,还有一丝后怕似的颤抖。
他没等关初月反应,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一挥,骨鞭调转方向,带着呼啸声,朝着不远处的黑影抽过去。
黑影还没来得动作,就被骨鞭结结实实抽中。
只听滋啦一声,黑影的身体瞬间被火焰包裹,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化作一堆黑灰,消散在水里。
解决完黑影,玄烛低头看向怀里的关初月,眉头皱得紧紧的。
“早就跟你说过,他们这是胡闹。”他的声音带着责备,“地脉缺口里的东西是什么,你们都不知道就敢乱来?不知道轻重!”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甚至有些严厉,可关初月能听出话里藏着的关心,甚至还有些觉得,他似乎有点害怕。
“若不是我,你今天就真的要葬在这里。”玄烛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肩头的伤口,动作不自觉放轻,“逞什么能?以为自己能掌控蛇祟,就能堵得住地脉缺口?”
关初月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刚才操控蛇丝耗神太过,又被缺口的吸力折腾得够呛,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愣愣地看着玄烛的脸,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最后眼皮一沉,彻底晕了过去。
第51章 融为一体
关初月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臂上还吊着针,药水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滴往下落。
病房里很安静,唐书雁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听到床上的动静,唐书雁立刻抬起头,看到关初月睁着眼睛,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初月,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放下电脑,伸手探了探关初月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背:“烧已经退了,太好了,我这就跟东明他们说。”
关初月嗓子干得发疼,哑着声音问:“我怎么会在这?”
“还说呢。”唐书雁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凑近,“昨晚你被拖下水之后,我们快急死了,幸好早有准备,带了潜水服,可是等我们下水之后,根本靠近不了下面,因为目之所及,全都是遮天蔽日的蛇团。那些蛇丝密密麻麻的,在水里翻腾,我们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她递给关初月一杯水之后,继续说:“后来不知道过了很久,那些蛇丝突然开始往回收,一点点缩成一团,最后竟然都钻进了你身体里。等蛇丝散尽,我们才看到你晕倒在水里,旁边的地脉缺口已经被堵上了。”
关初月揉了揉脑袋,脑子里乱糟糟的,玄烛抱着她的温度,还有他带着责备的话,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
她记得当时她都补缺口都做到最后一步,要不是那个黑影偷袭,要不是玄烛及时赶到,她现在恐怕真的葬身在缺口里了。
只是倒也奇怪,当时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量,那一刻好像自己体内做出决定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似的,自己就像是一个看客,看着自己的身体如同本能般游刃有余地,将那个缺口补好。
让她现在清醒着去处在当时的境地,她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那些的。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玄烛现在去哪里了?
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
触手温热,那条小红蛇的纹路比之前更鲜艳了,像是活过来一样,隐隐还有细微的蠕动。
而且,之前被蛇丝覆盖浮现的青黑影子,竟然还留在胎记周围,和红蛇纹路交织在一起,竟然出奇地融合得很好。
唐书雁注意到她的动作,开口说道:“莫听秋来看过你,他说现在你体内虽然还有蛇丝,但好在地脉的灵力断了,那些蛇丝暂时不会作乱。”
说完,唐书雁想了想,皱着眉,很是疑惑的样子,“还有,他说因为你体质特殊,这些蛇丝好像已经和你融为一体,取不出来了。”
关初月的心沉了沉,蛇丝和自己融为一体,这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以后每个月十五的焚血化蛇,会不会变得更严重?
还有玄烛,他救了自己之后,又躲回胎记里了吗?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担心蛇丝的隐患,又忍不住想玄烛的下落,忧愁一点点漫上来,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唐书雁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电话,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挂了电话,她沉默了几秒,才看向关初月,声音沉重:“谢朗的奶奶,昨天晚上,病逝了。”
关初月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到肩头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会?”她不敢相信,前几天见到覃冬梅时,老人还精神十足,一点看不出异样。
“具体情况不清楚,谢朗的电话里没细说。我现在过去看看,你在医院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我及时告诉你。”唐书雁说着就收拾着准备走。
“我跟你一起去,”怕唐书雁反对,连忙补充道,“我没事了,我想去看看。”
唐书雁打量了一下她的样子,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可是阻拦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好,你刚醒,身体还弱,我去跟医生说一声,让护士帮你把针拔了。”
手续办得很快,两人开车直奔谢朗家。
一进门,就闻到淡淡的香烛味,客厅里摆着覃冬梅的遗像,谢朗穿着黑色的孝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看得出来哭得很伤心。
谢朗的父母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疲惫和悲伤。
“初月,书雁,你们来了。”谢母红着眼睛,声音沙哑,“本来不想麻烦你们,没想到你们还是来了。”
“阿姨,节哀。”关初月轻声说,“奶奶怎么会突然……”
“唉,可能是上次被蛇咬了之后,余毒没清干净吧。”
谢父叹了口气,“当时看着没事,恢复得也快,谁知道会突然出事。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关初月心里清楚,肯定不是这个原因。
覃冬梅是瞫氏后人,体质异于常人,蛇毒根本伤不了她根本。
她看向角落里的谢朗,开口道:“叔叔阿姨,我想跟谢朗说几句话。”
谢父谢母点点头,示意她过去。
关初月走到谢朗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朗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看到是她,哽咽着说:“初月……”
关初月开门见山,“我知道,不是余毒的问题。前天你带我们去找地脉缺口的时候,就不对劲,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
谢朗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声音里满是忧伤:“嗯,我早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朝着遗相的方向看去,“奶奶那天在你们走后,就跟我说了五姓的事,她把手札和水骨都交给了我,她还跟我说,我们瞫氏一族的观水能力,到了晚年,常会和观测的地脉产生共生般的连接。她早就看见了,修复那处被蛇祟和桃溪村异变撕裂的地脉缺口,需要一个和地脉深度连接的介质东西去填补安抚。”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这个介质,最好是观水一脉的后人,还自愿把神魂和地脉合一的人。被蛇祟咬伤后,她看得更清楚了。她预感缺口不封,整个酉县的地气都会彻底败坏,到时候的灾难,比蛇患严重得多。她还感应到,这股乱流隐隐指向桃溪村的方向,好像有人在利用这个缺口,抽取或者污染什么更古老的东西。”
关初月听完这些,只觉得一切和她担心的吻合了,却又和她想到的有些不一样。
原来,谢奶奶的死,是早就计划好的牺牲。
她恍惚想起封印仪式的最后关头,自己昏沉间好像看到过一个身影走向阵眼,那个身影很像覃冬梅。
当时对方还回头对她笑了笑,说了一句:“丫头,路还长。替我……看下去。”
那时候她以为是幻觉,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悲意瞬间涌上心头,关初月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谢朗没看到她的眼泪,只是低着头,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覃冬梅那晚跟他说的话——
“朗儿,奶奶这双眼睛,生来就是为了看和守的。现在,奶奶要去看最后一个地方,也要用这法子,守住这片地,还有……替一个人,守住回家的路。”
“你记住,等事情了了,你就跟着关家那丫头走。她身上……有根。她走的路,才是真正通向家和真相的路。你替奶奶……送她一程,也替我们守了世世代代的观水一脉,去看看那最后的答案。”
第52章 火灭山倾
从谢家出来,关初月脑子里乱糟糟的。
覃冬梅的牺牲让她心里堵得慌,但是她现在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那些突然出现的黑影。
她越想越确定,那些人就是归墟的,整件事肯定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我们回特调办。”关初月对唐书雁说,“这事得跟郑东明说清楚。”
唐书雁点点头,发动车子往特调办赶。
到了地方,唐书雁被同事叫去处理其他事,关初月独自朝着郑东明的办公室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一个是郑东明的,另一个声音更苍老,也更威严,是她从没听过的陌生声音。
关初月本不想偷听,脚步顿了顿,正准备敲门,几个词突然钻进耳朵里,却让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苍老的声音说:“小郑,你的报告我看了。火是灭了,但山还在晃。傩女是眼下唯一活着的刻度。总部的评估是:她对山倾的关联度已升级,正式纳入深观协议一级目录。你的任务是确保她处于可观测,可引导的状态。现在,既然归墟已经盯上她了,她就是最好的诱饵和研究标本,我希望你能心里有数。”
郑东明说话了,对老者有几分尊敬,也有几分自己的坚持:“主任,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吸纳她,给予她保护,将她纳入可控的轨道。我提出的深度合作计划,是以建立信任为基础的……”
“信任?”苍老的声音打断他,不再是商量了,“东明,你太感情用事了。我们的首要职责是评估风险、控制变量、确保社会稳定。你的计划里,情感羁绊和可控性评估篇幅太多。我要的是可执行、可量化、可终止的方案。”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放缓了些:“这份酉县-07号观测与诱导协议草案,才是科学的态度。以吸纳和培训为名,在日常生活和任务中,系统性地观测她的能力增长曲线、精神稳定性,尤其是她对体内烙印的依赖和抵抗程度。必要时,可以设计一些压力测试……比如,让她接近一些归墟次级节点,观察她的反应和极限。”
“这等于将她作为活体实验品推向战场!”郑东明的声音明显压抑着情绪,“而且,关于百日契的研究部分,提取她受到强烈刺激时的生物样本和异常残留……这超出了伦理底线!”
“底线,就是不让第二个桃溪村陷落事件发生。”苍老的声音此刻已经是完全不容置疑,“她要么成为我们理解并控制这类上古异常的钥匙,要么……就必须在彻底失控前,被定义为最高威胁,启动清扫预案。东明,感情不能凌驾于职责之上。这份协议,我会推动。你,执行好你的任务。”
办公室里的气氛跌到了冰点,有人起身要出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关初月来不及多想,快步退到走廊一侧的拐角躲了起来。
她靠在墙上,心脏跳得飞快,刚才听到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很多词她半懂不懂,比如他们口中的“山倾”,“火灭”,却清楚地听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一点都不好。
她终于彻底明白,在特调办这个庞大体系里,不管她多合作,多有价值,本质上都只是个需要被被观察被研究的标本。
郑东明个人的善意,根本改变不了她被物化的命运。
等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关初月才整理好情绪,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郑东明的声音传出来,听不出异样。
关初月推开门进去,郑东明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脸上看不出刚才争执的痕迹。
“郑科长,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坐。”郑东明抬抬手,“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我哥就好。”
说完他又关心起关初月的身体来,“你怎么样,昨晚我们带你回来的时候情况不是很好,虽然莫大哥说没有什么大问题,你自己现在觉得怎么样?”
关初月心里在打量着眼前的人,他的确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是他坐在办公桌里面,光是说话做事就比自己不知道要高明了多少。
关初月道明来自己的来意:“昨晚我在地脉缺口看见了很多黑影,应该是归墟的人。他们的目标不是破坏封印,更像是冲着我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我身上的蛇祟和地脉缺口的力量来的。整件事,归墟都脱不了关系。”
郑东明听完,皱了皱眉:“我知道了,我们会重点排查归墟在酉县的踪迹。你刚醒,身体还没恢复,先好好养伤。”
接下来两天,关初月一边养伤,一边泡在特调办的图书室里查资料,想找找关于五姓后人,归墟还有自己身上百日契的线索。
向芸依旧被半软禁在特调办的势力范围内,这次她立了功,特调办没再限制她的自由,只是在她身上加了些特殊手段,防止她乱跑。
向芸倒不在意这些,每天守着儿子,日子过得平静。
偶尔会来找关初月闲聊,但是向芸没有进入图书室等权限,所以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是在茶水间说话。
“你当初决定跟归墟合作来救你儿子的时候,想过会是现在这样吗?”关初月问。
向芸摇摇头,眼神柔和下来,带着点愧疚:“没想那么多,那时候只想着能救小宝就好,你没有孩子,不能理解这份心情。现在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只是我老公张原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和他是有感情的,只是现在,终究是因为我这样的身份,让他现在变成了如此处境。”
她轻叹了一声,“有时候我在想,这一身血脉,就是对我最大的诅咒,我其实不该想着过普通人的日子的,至少那样就不会害了他……”
关初月没说话,能理解她的愧疚,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初月”,向芸拉过她的手,“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认命,我看得出,你跟我不一样,你可以反抗,我希望你能比我过得好。”
向芸的眼睛看着关初月,坚定又温柔。
第53章 民俗事务特聘顾问
这天下午,郑东明找到关初月,“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关初月坐下,心里清楚他找自己不会只是问身体。
果然,郑东明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关于五姓后人的消息,你有没有新的发现?”
“还没有。”关初月摇摇头,“我查了很多资料,都没找到明确的线索。”
郑东明点点头,继续说道:“初月,考虑到你现在的处境,还有亲身经历,特调办希望能吸纳你加入,协助我们处理相关事务。”
他顿了顿,又详细说明:“可以给你一个民俗事务特聘顾问的身份,不是正式编制,是一份带有保密协议的技术服务合同。好处很明确,合法的身份,一定的权限,比如查阅非密级档案,进入相关现场,还有相应的劳务报酬,以及官方的保护。”
关初月安静听着,心里冷笑。
这些好处的潜台词,她听得明明白白——方便他们近距离观察,进行控制和评估。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说到自己心坎上了,她现在势单力孤,还有归墟的窥伺,她需要保护,特调办至少明面上暂时还不会对她做什么,也是她目前能够寻到的最好的保护。
她沉默了片刻,抬眼直视郑东明:“顾问?是帮你们解决问题,还是……成为你们研究报告里的一部分?”
郑东明听到这话,脸色明显有了一瞬间的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他看着关初月,竟然开始叙起家常来:“初月,我从去年调来酉县,就直接跟你爷爷对接了,怎么说呢,我并不是很喜欢他,因为他就是个固执己见,冥顽不灵的老头。”
关初月倒是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地跟自己说起爷爷,还是这种负面的评价。
“但是,他老人家也的确有些本事,据我的前任说,酉县周围有什么搞不定的事,去桃溪村找关山河,一定能解决。我也的确找过他几次,他老人家的能力我也见识过,的确比我们这些年轻人厉害多了。”
“你想说什么?”关初月知道他不是跟他拉家常叙旧的。
他笑了笑,“我是想告诉你,你的猜测不无道理,我们的确存了要观察你的意思,但是更重要的是,现在,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这不仅是出于公事,还有我的私心,我不想看着你被卷入那些复杂的事情里孤立无援,眼下,至少我还能帮你一些。”
郑东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关初月是着实没有想到他能跟她说得这般明白。
“我需要时间考虑。”关初月回答,“你也知道,我现在很乱,我身上还有个百日倒计时,我得仔细想想。”
郑东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你慢慢想。想清楚了,随时找我。”
晚上,关初月跟着唐书雁回了她家。
两人坐在饭桌前吃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沉默了一会儿,唐书雁主动开口:“东明跟你说的特聘顾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关初月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郑东明和那个人的对话,让她现在对身边的人都多了份戒备,连唐书雁也不例外。
她没直接回答,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理解你的顾虑。”唐书雁放下筷子,看着她,“但你得想清楚,这份合同至少能给你一个身份。在外面,归墟的人可不会跟你讲条件,他们只会把你当成目标。在体系内,你才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信息,去查你想查的事,比如五姓后人,比如你身上的百日契。”
她顿了顿,继续说:“有时候,待在灯下,影子反而更安全。”
关初月没说话,心里却早有定论。
她知道自己最终会接受这份提议,之前的犹豫,不过是想看看特调办对自己的态度。
现在看来,他们很需要自己,这对她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就去找了郑东明,告诉他自己同意签那份技术服务合同。
郑东明看起来并不意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合同让她过目。
条款和之前说的一致,关初月快速扫了一遍,没发现明显问题,便签了字。
“合同生效了。”郑东明收起合同,“正好,今天早上刚来一个任务,需要你跟着去一趟。”
“什么任务?”关初月问。
“隔壁荆山县的柳林镇,那个地方正在开发旅游景区,准备修缮镇上的一座古戏楼。但修缮过程中出了些事,有人在戏楼的镜子里看到人影唱戏,维修工人接连做噩梦,还有人恍惚间在镜中看到自己长满鳞片,已经有两个工人吓得辞工,甚至出现了精神恍惚的症状。”郑东明拿出一个文件夹来。
关初月犹豫着想要拒绝,她身上还有百日契的倒计时,不想再牵扯进其他麻烦事里。
郑东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提前开口:“我知道你担心身上的百日契,但这次任务,有个你不能拒绝的理由。”
他将手里的文件推到她面前,“柳林镇的古戏楼,是明清时期的建筑,我们查过相关记录,这座戏楼的始建者,极有可能是郑姓一族的旁支后人。最近他们施工的时候,还发现戏楼的主梁里,藏着一块刻着很奇怪的图腾的木牌,我记得你说过,郑氏掌文书,找到郑氏,或许后面的事会容易许多。”
关初月的目光落在文件上,这郑东明可真是了解她的需求啊。
“好,我跟你们去。”她几乎没犹豫,直接应了下来。
“好。”郑东明点点头,“这次任务我交给了书雁和姚深,他们已经在准备了。路上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关初月收起档案,起身走出办公室。
唐书雁和姚深已经在地面上等着了,两人都背着背包,看起来是早有准备,就等着她的意思了。
唐书雁看见他,先问了句:“怎么样,接受那份合同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关初月回答。
唐书雁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这样就出发吧,路上我跟你细说柳林镇的情况。”
三人上了车,姚深开车,唐书雁坐在副驾,关初月坐在后座。
车子驶离特调办,朝着荆山县柳林镇的方向开去。
第54章 古镇戏楼诡踪
车子到了柳林镇,顺着石板路开到古戏楼前。
戏楼周围拉着警戒线,几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关初月跟在唐书雁和姚深身后往里走,听到旁边两个陪同的人低声议论。
“明明就是件本地能解决的小事,怎么还从酉县借人?”
“谁知道呢。酉县那么偏僻,平时也没见他们处理过什么像样的事,别是来帮倒忙的。”
这些话一字不落钻进关初月耳朵里,她倒是没什么在意的,毕竟这是他们特调办内部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古戏楼上,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质结构,飞檐翘角,墙体斑驳,的确有些年头了,建筑外围搭了脚手架,但是施工只到了一般。
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走过来,主动伸出手:“我是荆山县特调办的方巡,负责这边的事。你们就是酉县来的同事吧?”
姚深和他握了握手:“我们是,我叫姚深,这两位是唐书雁和关初月。”
方巡点点头,领着他们往戏楼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这戏楼正在修缮,刚开始两天没什么异常。大概一周前,工人们开始陆续出现精神恍惚的情况,晚上说睡不着,总做噩梦。有一天早上,一个工人在二楼作业,说是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直接掉了下来,摔断了腿。”
“之后更邪门,好多工人说这戏楼有脏东西。不止一个人说,晚上回家照镜子,能看到镜子里有模糊的影子在动,不是自己的样子。他们都觉得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工地上人心惶惶,没人敢再开工。”
他继续说:“工地这边慌了神,找了个侗族蛮撒来驱邪。结果一点用都没有,驱邪当天晚上,就有人在戏楼的厕所里看到蛇从水管里爬出来。那蛇不是普通的蛇,浑身发黑,脑袋是三角形的,爬出来的时候还吐着信子,吓得那人差点尿裤子。后来我们去查,水管里什么都没有,但那工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编的。”
“这事闹大了,就交到我们特调办手里。”方巡指了指周围的警戒线,“现在戏楼已经封了,我们正在清点里面的东西,还没查完,你们就到了。”
关初月一直留意着他的话,听到这里,忍不住问:“我听说,这戏楼的主梁里藏着一块刻有郑氏图腾的木牌?”
提到木牌,方巡的表情明显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正常,语气平淡:“就是块普通的木牌。我们这边以前的老建筑,主梁里大多会放块刻着图腾的牌子,说是能镇宅,没什么特别的。”
“我们能去看看主梁吗?”关初月追问。
方巡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不过那里现在还没完全清理好,你们小心点。”
他领着三人往戏楼内部走,刚踏进门槛,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戏楼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临时拉的电灯亮着,照得地面的灰尘和木屑格外明显。
方巡领着三人往里走,舞台就在正前方,最显眼的是中央那面嵌在木雕里的巨大古镜。
木雕刻的是百蛇绕柱和群虎下山的图案,蛇和虎缠在一起,看着很不对劲。
镜子本身浑浊得很,上面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
关初月走近两步,抬手挥了挥,发现镜里的影像比自己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镜子有点怪。”姚深也注意到了,伸手想去碰,被方巡拦住。
“别乱碰,我们之前试过,碰了之后会头晕。”方巡说。
舞台的地板也不平整,有些地方有规律的凹痕和划痕。
唐书雁蹲下身摸了摸:“这是踩刀梯或者踩火犁留下的痕迹,是土家还愿仪式里的项目。”她顿了顿,“但这些痕迹太密集了,不像是仪式,更像有人在这里反复踱步、挣扎出来的。”
姚深在舞台角落的戏箱里翻找,很快拿出几本泛黄的唱本:“这里有东西。”
关初月接过来,是用毛笔抄录的工尺谱。
她翻了几页,发现音符间隙和页面边缘,用极淡的朱砂写满了扭曲的符号,像蛇一样,看着像是巴蜀图语。
其中一页《巴渝战舞》的戏文旁,有一行小字批注:“戌时三刻,魂入镜,寅时出,精气足。”
“魂入镜?”姚深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没人能回答。
唐书雁继续在戏箱里翻找,找出几件白色的魂幡,是用土家西兰卡普织锦做的,上面绣着怪异的符文,明显不是戏服。
乐器堆里,除了锣鼓,还有一面兽皮鼓,鼓面颜色深暗,摸上去冰凉,还带着点弹性,不像普通兽皮。
旁边一对铜钹的内侧,刻着细密的《目连救母》地狱场景,里面的鬼怪全是蛇形。
方巡指了指头顶:“上面还有个夹层阁楼,用来堆杂物的,你们要不要上去看看?”
四人顺着木楼梯往上走,奇怪的是,脚步声完全被吸收了,四周一片死寂。
阁楼里空气凝滞,灰尘厚得能埋住脚,唯独正中央一块区域异常干净。
地上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玉片,还有几枚道光通宝铜钱,摆成一个困住蛇形的阵法。
“这玉片看着像魂鉴玉的碎片。”唐书雁捡起一片,“以前听老人说过,魂鉴玉是用来镇魂的。”
姚深在阁楼角落发现一道暗门,推开后里面是个小密室。
密室里没别的东西,对面墙上镶满了大大小小、角度各异的破碎镜片。
关初月走进去,瞬间看到无数个碎裂的自己,有些镜片里的影像不是她,而是个穿戏服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定格在了过去。
从阁楼上下来,几人又在戏楼里待了一阵,关初月仿佛听到极细微的吟唱,旋律哀戚,断断续续在耳边绕,却找不到声源。
她问其他人:“你们听到唱戏的声音了吗?”
姚深和方巡摇摇头,唐书雁皱着眉:“我好像听到一点,但很模糊。”
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关初月在堆放旧道具的角落,发现了几片蛇蜕,比常见的大得多。
“这蛇蜕不对劲,不是普通蛇类的。”唐书雁把蛇蜕接过来,“而且数量不少,看样子这里经常有大蛇出没。”
方巡脸色难看:“我们之前清点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些。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55章 水流化蛇
“不知道,不过这些地方看起来不是什么正经唱戏的,倒像是一个什么巨大的祭祀仪式。”姚深推测着,看向唐书雁,向她寻求答案。
唐书雁摇摇头,很显然暂时也没有定论。
几人正围着蛇蜕议论,关初月突然感觉到胎记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玄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镜里有东西,别长时间盯着那面镜子看。”
她猛地抬头,看向主舞台那面木雕中间的镜子,蛇虎共舞之间的镜子里景象依旧有延迟,可是她好像还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关初月快步走过去,想要看清楚些的时候,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怎么了?”唐书雁注意到她的异样,跟了过来。
“没什么。”关初月收回目光,心里有些猜测,却不能证实,只是道:“这里太压抑,我们先出去吧。”
几人刚转身,准备离开戏楼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铜钹落地的声音。
四人转身,舞台上却空无一人,只不过刚才放在角落的那对铜钹,其中一只掉在了地上,钹面朝上,刻着蛇形鬼怪的内侧正对着那面巨大的古镜。
更诡异的是,镜面上原本浑浊的影像,此刻竟清晰了些,除了他们几个模糊且带着延迟的身影,似乎还能看到镜底有个人影在晃动,穿着戏服,像是在唱戏。
“刚才那声音,是它弄出来的?”姚深警惕地盯着古镜,问道。
关初月盯着镜面,耳边的唱戏的声音好像又清晰了些,这次能听清几句唱词,哀戚又凄厉,像是在哭诉什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镜面里的人影也跟着动了动,动作依旧比外界慢半拍,可那双眼睛,却像是穿透了镜面,直直盯着她的手腕。
“别靠近。”玄烛的声音再次响起,“它在找你的烙印,想借你的气息出来。”
关初月立刻停下脚步,往后退了两步。
镜面里的人影像是被激怒了,晃动得越来越剧烈,镜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唐书雁突然指着舞台地板:“你们看那些痕迹——”
众人低头,原本清晰的踩刀梯痕迹,此刻竟在慢慢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
而那些凹痕里,渐渐渗出黑色的水渍,带着一股腥气,顺着地板的纹路往下流,最后汇聚到古镜下方,形成一小滩黑色的水洼。
“这水不对劲。”姚深蹲下身,用树枝碰了碰水洼,黑色的水立刻像活物一样缩了缩。
方巡的脸色彻底白了:“之前绝对没有这些水,我们上午清点的时候,地板还是干的。”
关初月的目光落在水洼上,突然发现那些黑色的水正在慢慢凝聚,像是要形成什么形状。
她心里一紧,拉着唐书雁往后退:“快退远点——”
话音刚落,黑色的水突然往上一涌,化作一条细小的黑蛇,朝着最近的方巡缠过去。
方巡吓得往后跳,摔倒在地上,黑蛇扑了个空,落在地板上,又变回一滩黑水,顺着地板缝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整个戏楼里静了下来,只有那阵哀戚的唱戏声还在耳边萦绕,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姚深扶起方巡,方巡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关初月没说话,她能感觉到,那东西没走,还在暗处盯着他们。
而那面古镜,此刻又恢复了浑浊,可镜面上的裂纹,却比刚才多了几道。
她低头看了眼手腕的胎记,小红蛇的纹路似乎更鲜艳了些,让她稍微安心些的是,这次她感觉到,玄烛在她身边。
搜查得差不多了,唐书雁提议先去医院找那个摔断腿的工人问问情况。
几人出了戏楼,驱车往镇上的医院赶。
病房里,工人老李躺在病床上,腿上打满石膏,脸色苍白得像纸。
见到他们进来,刚开始还好着,可是在目光落到关初月身上的时候,眼神里立刻透出惊恐,挣扎着往床里面缩。
“老李,你别怕,这几个是隔壁县来的同事,他们就是来问你几句关于戏楼的事。”方巡安抚道。
老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不回去,那地方邪门得很……”
“我们不问你回去的事,就问你出事前,在戏楼里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唐书雁问。
提到戏楼,老李的身体开始发抖,好半天才开口:“刚开始干活的时候,没什么异常。大概过了三四天,我开始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梦到自己站在戏楼的舞台上,周围全是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长着鳞片,舌头是分叉的,像蛇一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白天也开始不对劲,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有次我去戏楼的厕所洗手,抬头照镜子,发现镜子里不是我,是个穿戏服的女人,脸白得像纸,眼睛是竖的,正对着我笑。我吓得转身就跑,结果撞到了门框上。”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精神恍惚。”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出事那天,我在二楼钉木板,突然看到对面的窗户玻璃里,映出那个穿戏服的女人。她就站在我身后,伸出手,像是要抓我。我吓得想跑,结果脚下一滑,感觉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然后就摔下来了。”
他捂住脸:“我真的看到她了,不是幻觉,她还跟我说,要我留下来陪她唱戏……”
几人听完,都没说话。
老李的描述,无不在说明一件事,那些镜子里面,真的有东西。
离开医院,方巡又带他们去找到了那个说在厕所看到蛇的工人老王。
老王在家门口劈柴,见到他们,倒是没有老李眼中的恐惧,只是也都是慢慢戒备。
“你们又是为戏楼的事来的?不是已经问过好几遍了吗,怎么还来?”他朝着方巡问。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细节。”姚深解释说。
老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确认家里人没有出来,才压低声音:“那天驱邪的蛮撒刚走,我内急去戏楼的厕所。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水是浑的,带着股腥气。我正想骂两句,就看到水管口有东西在动。”
第56章 续运风水局
一旦开口,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老王的声音明显开始有些害怕了:“是蛇,黑色的,脑袋是三角形的,一点点从水管里钻出来。我吓得想跑,结果那蛇突然窜了出来,缠在了我的脚脖子上。我能感觉到它的鳞片蹭着我的皮肤,冰凉冰凉的,还吐着信子,舔我的脚踝。”
“我拼命跺脚,才把它甩掉。跑出去喊人,再带着人回来的时候,蛇不见了,水管里流出来的水也变清了。”老王的脸都白了,“他们都说我看错了,可我真的摸到它了,那触感,一辈子都忘不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戏楼半步。”
他还补充:“前几天晚上,我在家睡觉,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起来一看,院子里的水桶里,泡着一条黑色的小蛇,蛇的眼睛,跟我在戏楼里看到的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窗户……”
问完两个工人,天已经黑了。
几人驱车回镇上的酒店,一路无话。
戏楼里的诡异景象,再加上工人的描述,让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到了酒店,各自回房休息。
关初月洗漱完,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老李和老王的话,还有戏楼里那面慢半拍的古镜、镜阵里的破碎影像,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哀戚的唱戏声。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温热的触感传来,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没留意到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变化,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床边。
她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抬头就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玄烛就站在床前,黑袍红发,衣摆垂到地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他身形挺拔,眉眼轮廓分明,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不过跟之前见过的他不同的是,他的一双原本是赤色竖瞳的眸子,现在与常人倒也没太大区别,只是更幽深一些。
关初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只穿着一件吊带,连忙往被子里缩了缩,脸颊有些发烫。
玄烛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扫过,嘴角勾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你……”关初月清了清嗓子,赶紧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来的?今天是不是一直跟在我身边?戏楼里的事,你怎么看?”
玄烛没直接回答后面的问题,语气里带着点戏谑,“怎么,见到我就这么紧张?”
关初月别开脸,不敢看他:“谁紧张了,我就是问问正事。戏楼里的东西很邪门,你肯定看出什么了。”
“看出不少。”玄烛往前凑了半步,离床边更近了些,房间里都是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不过,你就这么求我帮忙?”
“我没求你。”关初月反驳,却没什么底气,“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逗你的。”玄烛轻笑一声,收敛了玩笑的心思。
“那戏楼不是普通建筑,是个法坛。舞台中央的古镜,还有阁楼的镜阵,都是邪法的关键。演出的时候,演员的情绪和精气,甚至最优秀的那个演员的魂魄,都会被镜中的邪法吸收然后储存。”
关初月心里一沉:“吸收这些做什么?”
“不知道。”玄烛摇摇头,“这些被窃取的魂力,最后用到了哪里,现在还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嘲讽:“那个镜子阵法的手法,倒是跟一个故人有点像。只不过这个布阵的人走了歪门邪道,好好的聚气续运风水局,被改成了杀人的利器。”
“什么意思?”关初月追问。
玄烛倒是没有直接说更多关于那个阵法起源的事,反而解释道:“这个杀阵看着厉害,却不是什么人的魂都收。镜子里的东西现在还很虚弱,挑着人下手,能被她盯上的,肯定是有原因的。”
关初月心里一动:“你是说,那个摔断腿的老李,有问题?”
玄烛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关初月又问,“那水里出蛇的事呢?老王说从厕所水龙头里看到蛇,后来还在自家院子的水桶里见到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玄烛低头沉思了几秒,才开口:“那就要问问那个侗族蛮撒,到底做了什么。”
“蛮撒?”关初月皱起眉,“他不是来驱邪的吗?难道是他搞的鬼?”
“不好说。”玄烛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或许是驱邪不成,反而引来了更麻烦的东西;也可能,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你们明天可以去查查那个蛮撒的底细。”
关初月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她还是有点不自在,裹着被子往里面挪了挪:“你今晚……要在这里待着?”
“不然呢?”玄烛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笑意,“让你一个人面对可能找上门来的东西?”
关初月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脸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她不敢再看玄烛,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他刚才的话,还有戏楼里那些诡异的景象。
半夜,关初月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听到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刚开始以为是风声,没太在意,可那声音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东西在爬。
警惕心让她瞬间清醒,伸手摸到床头的开关,迅速将房间的灯打开。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吓了一跳。
玄烛就坐在床边的沙发上,身形融进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眼睛直直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你怎么坐在这里?吓死人了。”关初月按着胸口,试图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
玄烛没回头,只是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窗外:“自己看。”
关初月皱着眉,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拉开窗帘。
这一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窗户玻璃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蛇。
黑色的,青色的,还有带着花纹的,一条挤着一条,鳞片蹭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们的脑袋都朝着窗户里面,竖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吐着信子,像是随时要冲进来。
玻璃上布满了它们留下的黏液,滑腻腻的,看着让人胃里发翻。
“这……这是怎么回事?”关初月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颤抖。
“有东西闻着味儿找上来了。”玄烛终于转头看她。
“什么味儿?”关初月追问。
“你的味儿。”玄烛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没再多说。
第57章 水蛇爬窗
关初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味儿,只能继续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玄烛摊了摊手,嘴角带着点笑意:“求我,我就帮你。”
“你别太过分。”关初月瞪他一眼,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师刀。
将师刀放在枕头下,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了。
她握紧师刀,站在离窗户不远的地方,警惕地盯着玻璃上的蛇群。
玄烛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开口:“你们人族有句话,抽刀断水水更流。你觉得这把刀管用?”
关初月没明白他的意思,刚想反驳,就看到玻璃边缘的缝隙里,有水流渗了进来。
那些水流在窗台上汇聚,慢慢凝成了几条细小的黑蛇,朝着她爬过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些蛇是水凝成的。
“该死。”关初月低骂一声,挥起师刀朝着地上的小蛇砍过去。
师刀落在蛇身上,小蛇被砍成两段,却瞬间化作水流,又重新汇聚在一起,继续往前爬。
更多的水流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在地上蔓延,不断凝成新的蛇。
很快,房间里就爬满了水蛇,朝着关初月围过来。
她不断挥着师刀,可砍断的水蛇转眼就重组,根本杀不完。
水迹越来越多,漫到了她的脚边,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让她浑身发冷。
“没用的。”玄烛的声音传来。
关初月咬着牙,没理他,继续挣扎。
可水蛇越来越多,已经缠上了她的小腿,虽然碰不到实体,那滑腻的触感却真实得可怕,让她忍不住发抖。
就在这时,玄烛动了。
他站起身来,抬手间,一根带着火焰的骨鞭凌空而出,骨鞭过处,碰到那些水蛇的地方,因着这灼热的温度,水蛇瞬间化为了蒸汽,弥漫在房间,还带着一股腥气。
细嗅之下,这腥气倒是让关初月感觉到有些熟悉,像是沉龙潭边的冷腥气,却也不尽相同,她一时也没有头绪。
接着,玄烛手腕一甩,骨鞭在空中转了个圈,朝着窗户的方向抽去。
这一鞭带着强劲的力道,抽在玻璃上的蛇群里,那些爬在玻璃上的蛇瞬间化作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很快就消失不见。
房间里的水汽越来越浓,弥漫着像是浓雾一般。
玄烛抬手一挥,一股气流卷着水汽,从窗户缝隙涌了出去。
他收了骨鞭,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窗台上残留的少许水渍。
关初月松了口气,握着师刀的手微微发颤,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看向玄烛,想说点什么,又拉不下脸。
玄烛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知道求我的好处了?”
“要你管。”关初月别开脸,把师刀放回枕头底下,“这些水蛇,就是戏楼里那个东西派来的?”
“不知道。”玄烛摇头,“这个地方不比酉县,盯着你的东西太多了。”
“什么意思?”关初月不懂。
玄烛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解释了一句:“酉县不一样,那里有东西可以帮你掩藏气息,出了酉县,你身上的气息,就藏不住了。”
“你总说我身上的气息,到底是什么?”关初月有些急了。
玄烛看向她的腰间,关初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有一个百日契,这是连归墟都想要的东西。
关初月问:“百日契?”
这次,玄烛却没有回答了。
房间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之后,关初月终于再次开口,“那我们明天还要去查那个侗族蛮撒吗?”
“当然要去。”玄烛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夜空,“这些水蛇来得蹊跷,十有八九和那个蛮撒有关。”
关初月没说话,靠在床边坐下。
经过刚才的折腾,她彻底没了睡意,脑子里全是玻璃上密密麻麻的蛇群,还有那些不断重组的水蛇。
玄烛看出她的不安,没再调戏她,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重新看向窗外:“安心睡吧,今晚那些东西不会再来了。”
关初月抬头看他,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难得正经。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和那些水蛇隔绝开去了。
只是,这终究是骗自己的,虽然知道玄烛在身边,可刚才的恐惧还没完全散去,她睁着眼睛看了很久,才慢慢重新睡着。
睡着后,关初月还是陷在梦里。
梦里全是玻璃上密密麻麻的蛇,还有不断重组的水蛇,缠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一股草木清香飘过来,她像是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些恐惧的画面慢慢散开,她终于睡得沉了些。
再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关初月转头,就看到玄烛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昨晚一样,只是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你怎么还在?不回胎记里去?”
玄烛转头看她,眼底带着些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藏着漫长的岁月:“沉睡那么多年,想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也想看看人族如今是什么模样。”
关初月愣了愣,好半天才接话道:“那你之前在酉县的时候,怎么不出来?”
玄烛嘴角扯出一抹冷嘲:“昨晚不是跟你说过,酉县那个地方不一样。更何况——”
他顿了的,继续道:“酉县有故人在,我暂时还不想跟他碰面。”
关初月没再追问。
她知道玄烛这样的人,身上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事。
洗漱完,关初月准备下楼吃早餐。
玄烛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关初月停住脚步,压低声音:“你能不能……躲起来?你这身衣服太惹眼了,等会儿遇见唐书雁他们,我没法解释。”
玄烛看了眼自己的黑袍,没当回事:“不用躲。”
他说完,径直往前走。
关初月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路走到酒店餐厅,来往的客人不少,有人扫过玄烛的方向,眼神却直接略过去,像是没看到他这个人。
关初月心里咯噔一下,故意走到一个服务员身边,用眼神示意玄烛的位置。
服务员却只是笑着问她需要什么,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人。
她这才反应过来,除了自己,根本没人能看见玄烛。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第58章 侗族蛮撒
唐书雁和姚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关初月过来,招手让她坐下。
“昨晚睡得怎么样?”唐书雁嘴里啃着一个包子。
“还行。”关初月坐下,没提水蛇的事,“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觉得那个摔断腿的老李,还有那个侗族蛮撒,两个人都有点问题,我们现在应该重点查这两个人。”
姚深皱起眉:“老李看着就是个普通工人,能有什么问题?”
“不好说。”关初月摇摇头,“戏楼里的东西挑人下手,不会无缘无故。”
正好方巡也过来了,听到这话,不以为意:“老李就是个普通工人,听他的工友们都说是个老实巴交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查一下总没错。”关初月坚持,“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方巡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让下面的人去查,看看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蛮撒呢?”关初月又问。
提到这个,方巡的脸色有些犹豫了:“那个老头脾气不好,之前我们找过他一次,没说两句就把人赶出来了。地址我可以给你们,但是你们自己去查吧,我们的人去了也是白费功夫。”
他说着,拿出手机,给关初月发了个地址。
是邻镇的一个寨子,离柳林镇不算太远。
“谢了。”关初月收起手机。
唐书雁看她一眼:“我们吃完就过去?”
“嗯。”关初月点头,目光不自觉飘到窗边的玄烛身上。
玄烛正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黑袍上,却像是没什么温度。
他像是察觉到关初月的目光,转头看她,眼底的漫不经心淡了些。
关初月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啃起包子。心里却在想,玄烛似乎很喜欢看窗外的景色,他果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想多看看这个花花世界?
吃完早餐,三人驱车往邻镇的寨子赶。
进寨的路是新修的水泥路,蜿蜒盘旋在山坳里,两旁都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成片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黑瓦木墙,顺着山势铺开。
“这就是桐花寨了。”唐书雁看着导航说,“是个典型的侗族寨子。”
车子驶进寨子,路边挂着不少红灯笼,还有些农户门口摆着小摊,卖些银饰、刺绣和当地的土特产。
几处吊脚楼被改成了民宿和餐馆,门口挂着“侗家特色菜”“民俗体验”的招牌,显然是在开发传统文化景区,多了些商业化的气息。
再往里走,远离了入口的热闹区域,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吊脚楼的样式也更古朴,不少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草药和玉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味。
按照方巡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杨石烈的家。
这是一座独立的吊脚楼,比周围的房子更老旧,木墙已经发黑,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兽骨,门口立着两根木柱,柱子上刻着看不懂的符文。
院门口没有门,只有一道用藤蔓编织的帘子,挡在门口。
姚深走上前,轻轻掀开藤蔓帘子,喊了一声:“杨老先生在吗?”
院子里没人回应,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啄食。
吊脚楼的木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摆放着不少木制的工具,还有几个装着草药的竹筐。
“有人在家吗?”唐书雁也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答。
关初月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屋檐下的兽骨,还有门口的木柱,总觉得这地方不大对劲。
玄烛跟在她身边,低声说:“这里有股气息,和戏楼里的水蛇同源。”
关初月点点头,走到吊脚楼门口,轻轻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打破了院子的寂静。
屋里的光线很暗,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根香,香灰已经积了不少,看样子是刚燃尽没多久。
墙角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种草药和粉末,还有几个用陶土做的小罐子,不知道装着什么。
“杨老先生?”关初月又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色侗布衣裳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挽着发髻,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很是锐利,扫过三人时,带着明显的戒备。
“你们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点不耐烦。
“我们找杨石烈老先生。”唐书雁上前一步,表明身份,“我们是特调办的,想向您了解一下,柳林镇古戏楼驱邪的事。”
听到“柳林镇戏楼”几个字,杨石烈的眼神变了变,脸色沉了下来:“我不认识什么杨石烈,你们找错地方了,赶紧走。”
他说着,就伸手要赶人。
姚深上前一步,拦住他:“老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杨石烈的脸色更难看了,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特调办的?方巡让你们来的吧?我都说了,戏楼的事我管不了,你们别来烦我。”
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关初月赶紧问:“您在戏楼驱邪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说您管不了?”
杨石烈往门槛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个烟袋,慢悠悠装烟,然后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既然你们都找到这儿了,我就跟你们说说。那天去戏楼,雇主说里面闹邪,工人吓得不敢开工。我去了先看了气场,那地方阴得很,戏台子中央的镜子不对劲,聚着一股浊气。”
他顿了顿,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我们侗族驱邪,讲究请神送煞。我先在戏楼四角摆了香案,点上三炷香,烧了黄纸,念了请神咒,请寨里的老祖宗出来帮忙。”
“仪式进行到一半,戏台子上的镜子突然起了雾。”杨石烈的声音沉了些,“我当时就觉得不对,那雾不是普通的雾,发黑,还带着股腥气。我赶紧围着镜子跳了驱邪舞——”
他咂巴了一口烟,才接着慢悠悠地说:“本以为能把煞气送走,结果没过多久,我就看到舞台上开始渗出黑水,接着那些黑水慢慢凝结成了小蛇,一条接一条,当时在场的人都吓得四散。我对付着,本来毫无胜算,可是那个镜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样,闪过之后,那蛇竟然就再次变成水,化进地缝里面去了。”
第59章 巨大水蛇
杨石烈将烟袋拿在手里:“我知道这邪煞没那么好对付。那戏楼里的东西太凶,还不止一个,我的法子只能暂时压制,根本除不了根。我跟雇主说了,让他们赶紧停工,请更厉害的人来。可他们不信,觉得我是想多要工钱。我没法子,只能收拾东西走了。”
关初月追问:“您有没有觉得,您说不止一个是什么意思?”
杨石烈回答:“你们自己没去看吗?”
他打量了关初月一眼,然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咋么着嘴说:“小姑娘,我看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吧?”
然后煞有介事地说:“你没看出来那里面除了镜子里面有人,还有那些水蛇,甚至那个阁楼上的东西,都透着邪性吗?”
关初月被问得一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唐书雁及时接话:“老先生,我们就是想把事情查清楚。您再想想,除了那些水蛇和镜子,还有别的发现吗?”
杨石烈又猛地抽了口烟,沉思半晌才开口:“那戏楼下面,应该藏着不干净的水源。那些水蛇靠估计跟那个水源有关,但是现在施工方不给动,说是祖宗基业,百年传统,可以修缮,但是不能动根本。至于戏台中央的镜子,应该就是整个戏楼阵法的中心,所有的煞气都靠它聚集储存。”
这些话,除了水蛇的来源,和昨晚关初月与玄烛讨论的差不多,没什么新线索。
玄烛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问他主梁上的郑氏木牌。”
关初月这才反应过来,怎么把这么关键的线索给忘了。
她继续问杨石烈:“您知道戏楼主梁里,那块刻着郑氏图腾的木牌吗?”
杨石烈猛地抬眼,仔细打量着关初月,眼神里满是审视:“你怎么会问这个?”
“我们查资料看到的,想了解一下。”关初月随口一说。
“方巡没跟你们说?”杨石烈放下烟袋,语气古怪,“那天他特意跟我交代,关于这块木牌,谁都不能提。”
关初月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问方巡的时候,他只说木牌是普通镇宅的,还支支吾吾的,现在看来,他好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东西啊。
“这木牌到底有什么问题?”关初月追问。
杨石烈却闭了嘴,摆了摆手:“别问了,这事我不能说。你们赶紧走,别再来烦我。”
不管他们再怎么问,杨石烈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起身就往屋里走,把木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三人只能离开。
从杨石烈家出来,几人都有些丧气,沿着石板路往寨子入口走。
“方巡为什么要隐瞒木牌的事?”唐书雁有些疑惑,皱眉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姚深也说:“回头得问问他。”
关初月没说话,玄烛的声音又响起来:“杨石烈没说实话,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你找个理由甩开他们,再去问一次。”
走到寨子入口附近,有几家小餐馆。
姚深提议:“先吃点东西吧,吃完再想下一步。”
三人走进一家侗家小餐馆,找了个角落坐下。
关初月琢磨着借口,等服务员把菜端上来,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开口说:“我刚才好像把东西落在杨石烈家了,你们先吃,我回去找一下,很快就回来。”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唐书雁问。
“不用,就几步路,我自己去就行。”关初月说完,起身往外走。
玄烛跟在她身后,两人快步往杨石烈家的方向走。
刚走到院门口,关初月就停下了脚步——一股熟悉的冷腥气,从吊脚楼里飘了出来,和沉龙潭边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玄烛,玄烛朝她示意,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放轻脚步,顺着藤蔓帘子的缝隙往里看。
杨石烈正站在屋里,对着空气说话,语气恭敬:“我已经按您说的做了,没跟他们多说……”
他对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下一秒,关初月就看到,屋子中央,慢慢浮现出一团水渍,水渍越来越大,最后凝成一条巨大的黑蛇,盘在地上,蛇身粗得像水桶,脑袋是三角形的,竖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杨石烈的目光,正好落在黑蛇的方向。
关初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黑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紧接着,它的身体快速收缩,化作一滩黑水,顺着地面的缝隙,瞬间消失不见了。
杨石烈顺着黑蛇的目光转头,看到门口的关初月,脸瞬间涨红,既有秘密被撞破的窘迫,又有正事被扰乱的气急败坏。
他快步走到门口,伸手就要掀藤蔓帘子挡着:“你怎么又回来了?谁让你偷看的!”
“您先别动手。”关初月往后退了两步,也没准备真跟他动手,“刚才那是什么?为什么您家里会有水蛇?”
杨石烈别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什么水蛇,你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楚。”关初月不依不饶,“黑蛇,从水渍里变出来的,和戏楼里的一样。你到底跟它是什么关系?”
杨石烈还想狡辩,关初月又开口:“昨天晚上,我在酒店被一群水蛇围攻。那些蛇也是水变的,和你这里的,还有戏楼里的,都是一路货色。”
“什么?”杨石烈眼神里满是惊讶,“它们找你去了?”
“不然呢?”关初月反问。
杨石烈有些疑惑地愣住,嘴里开始嘀咕:“不对啊,之前它们只围着工人们作乱,怎么会突然找你……”
他上下打量着关初月,“你昨天在戏楼里,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关初月想起自己昨天在戏楼里的确碰过不少东西,刚要开口,杨石烈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对,就算碰了不该碰的,也不至于引着它们追这么远,还那么多……”
他突然上前一步,凑近关初月,眼睛睁得很大:“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普通人。”关初月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你不是普通人。”杨石烈肯定地说,“你刚进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身上有股不一样的气息,很特别,像是……”
第60章 魂被吸走了
像是什么,杨石烈还要在说的时候,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咳嗽了两声,没有说出口。
关初月看着他的样子感觉到有些奇怪,心里也跟着沉了沉,玄烛说她身上有气息,杨石烈也这么说。
到底是什么气息?难道真是腰间的百日契?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重新把话题拉回来:“这些都不重要。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些水蛇的来历?还有戏楼里的事,你刚才没说实话,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杨石烈沉默了,靠在门框上,眉头皱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放下了防备:“罢了,既然被你撞破,我就跟你说点实话。那东西不是普通的水蛇,是水煞所化,靠吸食活人的精气存活。”
“我早就知道它的存在。”他继续说,“戏楼底下的水脉,连通着山里的一处阴地,那东西就藏在阴地里,靠水脉的煞气滋养。之前它没这么活跃,直到戏楼修缮,动了主梁上的木牌,才把它惊动了。”
“木牌到底有什么用?”关初月追问。
杨石烈回答:“那木牌是镇煞用的,刻着郑氏的图腾,能压制水脉里的煞气。方巡不让我提,是怕你们知道后,硬要去动木牌,到时候把那东西彻底惹出来,更难收拾。”
玄烛的声音在关初月耳边响起:“他还是没说全,他和那水煞之间,肯定还有交易。”
关初月看得出来,杨石烈还有话没说,但不管她再怎么问,对方都不会松口了。
她不再追问,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杨石烈突然叫住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不是从桃溪村来的?”
关初月脚步一顿,转头看他,震惊之余,心里也竖起了防备:“你怎么知道?”
“以前跟你爷爷关山河打过几次交道。”杨石烈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关于关山河的事,只是叮嘱道,“丫头,特调办那群人,不可信。”
关初月虽然一头雾水,却也点点头。
这点不用他说,她早就有体会了。
离开杨石烈家,关初月往寨子入口走,玄烛跟在她身边。
她忍不住问:“为什么好像很多人都知道桃溪村,也知道我爷爷?”
玄烛冷笑一声,眼底全是嘲讽和讥笑:“谁知道你爷爷这些年都做过些什么呢?”
关初月没接话。
关于爷爷的过去,因为她对那些事的抵触,其实她也知道的不是很多,更何况,她常年在外求学,桃溪村乃至酉县她其实记忆也只停留在十八岁之前。
路过一家卖银饰的店面的时候,关初月无意间瞥了一眼橱窗玻璃。
玻璃里映出她的身影,而她身后,竟然跟着一个穿着怪异民族服饰的女子虚影,戴着银饰凤冠,看不清脸。
她心里一紧,猛地转头看身后,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只有几个来往的村民,根本没有穿戏服的人。
“怎么了?”玄烛注意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问。
“没什么,可能是眼花了。”关初月摇摇头,再回头看橱窗玻璃,里面只有她自己的倒影,刚才的景象消失得无影无踪。
玄烛没再多问,但眼神里多了些警惕。
两人走到寨子入口,唐书雁和姚深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找到东西了吗?”唐书雁问。
关初月摇摇头:“没找到,可能是记错了。我们先回荆山县城吧,找方巡问问老李的调查情况。”
三人驱车赶回荆山县城,直接去了方巡的办公室。
“老李的情况查得怎么样了?”关初月开门见山。
方巡摇摇头:“查了,没什么问题。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之前在隔壁市也是干工地的,没犯过事,也没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几人都陷入沉默,一时没了头绪。
就在这时,方巡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挂了电话,他看向三人,声音沉重:“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老李死了。突发感染,没什么征兆,刚才抢救无效。”
关初月心里一沉。
老李的死,绝对不是意外。
戏楼里的东西,已经开始杀人了。
“我们现在去医院看看。”唐书雁立刻起身。
方巡点点头,拿起外套:“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能不能从医生那里问出点什么。”
四人匆匆赶往医院。
急诊室外,几个医护人员正在收拾东西,老李的家属坐在长椅上,哭得撕心裂肺。
方巡上前跟医生沟通,了解情况。
关初月站在一旁,看着急诊室的门,心里乱糟糟的。
玄烛站在她身边,低声说:“老李的魂被吸走了,感染只是假象。镜里的东西,靠吸食魂魄变强了。”
关初月转头看他:“那它接下来还会找别人?”
“大概率会。”玄烛点点头,“它现在需要大量的魂魄滋养,那些接触过戏楼的工人,都是它的目标。”
方巡跟医生沟通完,走了过来:“医生说,老李的身体突然出现严重感染,各项指标急剧下降,根本来不及救治。这种情况很反常,不像是普通感染。”
“不是普通感染。”关初月说,“是戏楼里的东西干的。它靠吸食人的魂魄存活,老李的魂被它吸走了。”
方巡脸色一白,显然是被这话惊到了,但他没反驳。
“接下来怎么办?”姚深问,“那些工人都散了,我们没法一个个盯着。”
关初月拉着方巡走到走廊僻静处,开门见山:“关于那块木牌,你没说实话。杨石烈已经把该说的都告诉我了。”
方巡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我没瞒什么,就是块镇煞的木牌……”
“你还在撒谎。”关初月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现在已经有人死了,要是你再不说实话,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丧命。你要是不想合作,我现在就联系郑东明,把这里的情况上报,顺便问问你隐瞒线索、渎职的事该怎么处理。”
这话戳中了方巡的要害。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些疲惫:“是,我瞒了你们。那木牌……根本不是镇煞的。”
第61章 活人祭水煞
他深吸一口气,看样子是准备和盘托出了。
“那是几十年前,杨石烈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蛮撒,和当时特调办的前辈,跟河里的东西立下的契约牌。”
“当时水脉里的煞气已经压不住了,要出大事。硬封的话,代价太大,可能整个镇子都得陪葬。所以他们想了个饮鸩止渴的法子——以木牌为信物,跟煞气达成协议。每月初一、十五,由蛮撒举行小祭,往水里投特定的祭品,先开始是牲畜,后来……后来祭品就变了……靠这个安抚喂养它,换它平时不兴风作浪。”
方巡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负罪感:“木牌上的图腾,不是用来压制的,是标记所有权,还有约定地点的。杨石烈继承了他爷爷的职责,这些年一直靠着这个法子,维持着古镇表面的太平。”
“我知道这不对,是养虎为患。煞气只会越来越强,对祭品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可我没办法。一旦停止喂养,或者有人挪动了那块契约牌,就等于单方面撕毁协议。那东西会立刻暴走,比几十年前要恐怖十倍。”
“我不敢上报,这是严重的违规操作。”他捂住脸,“我只能维持现状,指望在它彻底失控前,能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或者……拖到我任期结束,把这个烂摊子交给别人。”
关初月听完,心里沉得厉害。
这是用无数祭品堆出来的虚假太平。
方巡要升职,杨石烈要维持现状,所以就有了那么多无端的祭品。
只是既然如此,关初月不明白,为何方巡他们知道这件事,却还同意修缮戏楼。
于是,关初月将心中的疑问也问了出来,“你们早知道修缮会有风险,为什么不阻拦?”
“拦?我们拿什么拦?
“我后来私下打听过,这个基金会的背景……水很深。他们不止有钱,对真正古老的、带着禁忌色彩的东西,有着近乎偏执的收集和研究欲。戏楼,很符合他们的胃口。我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才非要动这里……”
方巡不是什么良善的好人,可摆在眼前的事,也的确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特调办组长能够左右的。
关初月也只得换了个话题,“你说先开始是牲畜,后来的祭品变了,变成了什么?”
关初月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只不过是向他得一个求证。
方巡的身体抖了抖,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都是……自愿的。一些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人,用自己的命,换家人后半辈子的安稳。杨石烈负责牵线,我们负责保密,还有……事后安抚家属。”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关初月终于明白,为什么杨石烈对水煞的事讳莫如深,为什么他会跟水煞有所牵扯。
他既是帮凶,也是被祖辈的契约绑架,不得不继续走下去的牺牲者。
“戏楼修缮,动了木牌,是不是就等于撕毁了协议?”关初月问。
方巡点点头:“是。木牌一动,协议就失效了。那东西开始暴走,先找了接触过戏楼的工人,接下来,说不定就会盯上整个镇子的人。”
关初月转头看向急诊室的方向,老李的家属还在哭。
她此刻已经意识到,那东西开始肆无忌惮索取了。
玄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低声说:“祭品不够喂饱它了,现在它要自己来拿。”
关初月没说话,心里乱成一团。
现在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停止祭祀会引发暴走,继续祭祀就是草菅人命。
而那块契约牌,既是祸根,又不能轻易挪动。
“我们现在怎么办?”方巡看着关初月,眼神里满是求助。
他已经没了主意,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先回戏楼。不管是契约牌还是水煞,根源都在那里。我们得去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有没有真正能解决的办法。”
她找到走廊另一头的唐书雁和姚深:“书雁姐,我们先去戏楼看看。”
唐书雁和姚深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看两人的神色,就知道情况不妙,立刻点了点头。
四人匆匆离开医院,驱车再次赶往柳林镇的古戏楼。
车子停在戏楼外,守在这里的两个同事正靠在警戒线旁抽烟,看到他们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方哥,你们怎么来了?”其中一人问。
“这里没什么事吧?”关初月抢先开口,目光扫过两人,没看到明显异常。
“没事啊,一切都正常。”
另一人也把烟掐了,摇摇头,“没什么奇怪的动静,也没人靠近。”
关初月皱了皱眉,没再多问,率先往戏楼里走。
刚踏进门槛,一股浓重的水气就扑面而来,和那晚在酒店遭遇水蛇袭击时的气味一模一样。
“这里的气息不对劲。”唐书雁跟在后面,皱眉道,“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几人没停留,直奔二楼主梁的位置。
上次来的时候没仔细看,这次走近了才发现,主梁侧面有个被撬开的缺口,原本该在里面的郑氏木牌不见了。
缺口下方的地面上,铺着一张黑漆漆的蛇蜕。
那蛇蜕通体黝黑,鳞片不是常见的那种圆滑的鳞片,这东西的鳞片棱角分明、层层相扣,看着像一副用阴铁打制的贴身甲骨。
“木牌不见了。”方巡的声音发颤,明显也想到了更可怕的后果。
几人都注意到了这留下来的一张蛇蜕,玄烛在关初月耳边说,“是蜧,一种能靠夺人精气修炼的蛇,本来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但是这楼里的阵法,还有杨石烈他们的献祭,现在这蛇,恐怕不好对付了。”
第62章 蜧蛇作祟
“蜧?”关初月不由得问出了声,引得一旁的几人都朝她看过来。
关初月只能假装镇定,“我曾在古籍里见过,有一种叫蜧的蛇,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她说完心虚地朝玄烛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发现玄烛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唐书雁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蛇蜕,“《辰州府志》里有记载,有蜧,潜于渊,能呼风雨,其吐气如黑雾,中人即病,梦魇缠身,久则精气为所夺。若真如你所说,似乎也合情合理。”
“真是怪蛇作祟?”姚深问。
“大概率是。”关初月点点头,“它趁着现在的情况夺走木牌,没了束缚,就能更加为所欲为了。”
关初月想起杨石烈说的话:“杨石烈提过,戏楼下面有不干净的水脉,连通着山里的阴地。或许那蜧蛇就藏在阴地里,靠水脉的煞气滋养,我们得找到水脉的源头。”
“怎么找?”方巡问,“戏楼里没看到有水的地方。”
“应该在地下。”关初月环顾四周,“老建筑大多有地下室,用来储存东西,说不定水脉的入口就在下面。”
几人立刻在戏楼里搜寻起来,敲打着地面和墙面,试图找到暗门或者通道。
戏台的地板、后台的角落、阁楼的地面,都查了个遍,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地面都是实心的,墙面也没有松动的痕迹,根本找不到通往地下的入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戏楼里越来越暗,现在这什么都没摸清楚的情况,几人也不敢在晚上久待。
冷腥气越来越浓,墙壁上甚至开始渗出细小的水珠,滑腻腻的,不小心还会蹭在手上,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这样找不是办法。”姚深关掉站起身来,“天快黑了,这里越来越危险,我们先撤吧。”
关初月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明天我们去山里的阴地看看。既然水脉连通着那里,说不定能从那边找到突破口。”
方巡应下来:“我去查一下具体位置,之前听老人提过,柳林镇后山确实有个阴穴,常年不见阳光,里面全是积水。”
几人不再停留,快步走出戏楼。
警戒线外的两个同事还在等着,见他们出来,连忙问:“里面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明天再来处理,你们好好守着,有事及时给我电话。”方巡没多说,只让他们注意安全,一行人就往车子的方向走。
驱车回到酒店,刚到门口,关初月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大堂。
那人穿着休闲装,身形挺拔,看到他们过来,主动迎了上来:“初月,你们终于回来了,我都准备去找你们了呢。”
是谢朗。
关初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你怎么来了?”
谢朗看了看众人,将关初月往酒店门口的僻静处拉着走了几步。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手札,一个水骨——谢奶奶曾准备交给她的东西。
她不由得心中一沉,谢奶奶那么好的人啊。
谢朗开口道:“奶奶临终前的遗愿,让我跟你去寻找一个真相,也为瞫氏守了世世代代的秘密寻找一个答案。”
关初月点头,她能理解谢朗为什么跟过来了,寻找五姓后人的事,除了她,恐怕就是他们这些五姓自己最关心了。
“可是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关初月疑惑。
“我处理完奶奶的后事,就去找了郑东明,问了你们的任务地址,赶过来的。”谢朗说得理所当然。
关初月问:“郑东明,他就这么直接告诉你任务地址?还让你掺和进来?”
谢朗笑了笑:“五姓后人,不要工资,白白过来帮忙。他那么精明,肯定巴不得。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你这个筹码,不怕我耍什么花样。”
关初月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郑东明一向精打细算,多一个免费的帮手,还和五姓后人有关,没理由拒绝。
不远处的玄烛抱着手臂站着,一双眸子沉沉地盯着这边,脸色不算好看,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谢朗自然是看不到玄烛的,只拉着关初月往唐书雁几人那边走:“我已经跟郑东明说好了,接下来跟着你们一起。”
唐书雁挑眉看向谢朗,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关初月,笑着打趣:“这是追心上人追到任务现场来了?可真是深情。”
谢朗没否认,只是笑了笑,默认了这话。
关初月脸颊一热,有些尴尬,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模样落在众人眼里,更像是害羞了。
玄烛的脸色更沉了,转身就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几人各自回到房间,关初月刚打开房门,才发现玄烛已经在房间里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她放在背包里的关潮笔记,慢悠悠翻着。
关初月没理他,径直去浴室洗漱。
等她洗完澡出来,发现玄烛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笔记摊在腿上,却没再翻页,明显是在走神。
她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坐下,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从回到酒店开始,玄烛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脸色也一直不好看。
她刚想开口问,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谁?”
“是我,谢朗。”
关初月起身开门,谢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晚上在众人面前没说清楚,让他们误会了,不好意思,我想来跟你说清楚。”
关初月让他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玄烛抬眼瞥了谢朗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假装看笔记,只是周身的冷气更重了。
“之前在酉县重逢,我的确对你有过追求的心思。”谢朗开门见山,语气坦诚,“但奶奶走后,我想明白了很多。我们俩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身上有百日契,日子不多,要查五姓后人的事;我要完成奶奶的遗愿,寻找那个真相。那些儿女情长,现在看来没那么重要了。”
关初月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我明白,我们本来就是朋友,这样就挺好的。”
“对,朋友。”谢朗笑了笑,放下矿泉水,“我就是来跟你说清楚,免得之后相处尴尬。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谢朗走后,关初月关上门,转身就看到玄烛已经放下了笔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聊得挺开心?”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朋友?我怎么没看出你们只是朋友。”
关初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们本来就是朋友,说清楚了反而不尴尬。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玄烛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最后只能继续坐回沙发去了。
第63章 水蛇缠梦
关初月觉得玄烛莫名其妙,懒得再跟他计较,掀开被子躺上床,背对着沙发的方向,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刚睡沉,她就坠入了梦境。
梦里是戏楼的舞台,正中央立着那面浑浊的古镜。
镜前站着个穿戏服的人,背对着她,衣袂垂在地上。
下一秒,那人身侧凭空渗出来一个虚影,是个穿怪异土家服饰的女子。
女子没完全转过身,只是以极慢的速度,抬起双手,对着镜面梳理自己枯草般的头发。
动作死板僵硬,每梳一下,就有几根枯发飘落,落在地上,瞬间变成黑色的小蛇影子,在地面上快速游动。
关初月僵在原地,想动却动不了。
突然,女子停了动作。
她的脖子以人类根本做不到的角度,硬生生拧了一百八十度,用那双只有竖瞳的白眼,看向了关初月。
女子的嘴唇没动,关初月的脑海里却开始回响起一句吟唱——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晦涩的语言,她从未听过,腔调凄厉,像哭又像咒。
紧接着,地面开始冒雾,雾气越来越浓,很快漫过了脚踝。
雾气里渗出大量的水,顺着地面流淌汇聚,转眼就积成了没过小腿的水洼。
水洼里,无数条细小的黑蛇钻了出来,密密麻麻,朝着关初月缠过来。
它们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爬,鳞片蹭过皮肤,一点点将她包裹。
关初月拼命挣扎,却怎么也甩不掉。
更多的水蛇涌过来,缠上她的腰,手臂,甚至钻进她的领口,袖口。
她喘不过气,眼前全是扭动的蛇身,耳边是蛇吐信子的嘶嘶声,还有那凄厉的吟唱,像是要把她的魂魄都撕裂。
就在她快要被蛇群淹没,意识即将涣散的时候,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猛地将她从蛇群里拉了出来。
关初月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浑身的衣服都被浸湿了。
玄烛就坐在床边,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焦灼,目光紧紧地盯着她:“醒了?没事了。”
关初月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梦魇的恐惧里缓过神,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她抬起自己的手腕,借着床头微弱的光线看去——红色的胎记异常鲜艳,原本已经伏进皮肤,不怎么明显的黑蛇丝,此刻竟然全都显露出来,像细小的藤蔓,顺着手腕往手臂的方向蔓延。
关初月看着自己的手腕,声音还带着刚从梦魇里挣脱的后怕:“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烛的声音沉了些,“木牌没了,那东西没了束缚,能缠上更多人了,你这是被它盯上了。”
关初月看着自己手腕上很是明显的蛇丝,抬起手腕问他,“那这些蛇丝呢?”
玄烛盯着她的手腕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余毒未清,没关系,不影响。”
他没多解释,拉过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没事了,睡吧。我守着你,不会再做噩梦了。”
说完,他在她身边躺下,没盖被子,就那么侧躺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关初月还有些惊魂未定,但玄烛在身边,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驱散了残留的恐惧。
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重新睡了过去,后半夜果然睡得很沉,没再梦见任何奇怪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洗漱完下楼,唐书雁和姚深已经在餐厅等着了。
两人脸色都不好,精神萎靡,眼睛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你们也没睡好?”关初月走过去坐下。
“别提了,昨晚一闭眼全是水蛇,缠得人喘不过气。”姚深揉着太阳穴,语气疲惫,“折腾到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
唐书雁也点头:“我也是,梦里全是滑腻腻的蛇,醒过来一身冷汗。”
这时谢朗走了过来,神色清爽,“早。”
“你没做噩梦?”姚深有些惊讶。
谢朗有些疑惑,“没有啊,怎么啦,我睡得挺好的啊。”
唐书雁敲了敲姚深的头,“你是不是傻,他昨天刚来,哪里都没去,咱们这症状多半是被戏楼里的东西盯上了,他自然不会做噩梦。”
姚深揉了揉脑袋,表示原来如此,是自己糊涂了。
没过多久,方巡赶了过来。
他的状态比唐书雁两人还差,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很重,像是一夜没合眼。
唐书雁开口:“怎么,你这也是做噩梦了?”
方巡坐下喝了口水,才缓过点劲,“嗯,做了一晚上的噩梦,被那群水蛇缠了一晚上,这事得快点解决,不然……”
不然什么,所有人都想到了更可怕的结果。
关初月试探着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却发现他们似乎只梦见了蛇,但是没有任何人提到那个女人的事。
她下意识朝着玄烛的方向看去,玄烛开口了,“戏楼里面不止一方人马,只是某种原因凑巧碰到一起了。”
关初月心里一动,突然想起新死的老李。
之前听工人说,老李出事前,就见过穿戏服的女人。
这么看来,老李的死,说不定和那个戏服女子有关,而不是蜧蛇。
“方哥,我们能不能先去医院看看老李的尸体?”关初月开口。
方巡愣了一下:“看尸体做什么?”
“老李死得蹊跷,说不定能从他身上找到线索。”关初月说。
方巡点点头,“我跟太平间那边打个招呼,你们直接过去就行。我临时有点别的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把医院的地址和太平间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告诉了关初月。
“完事了给我电话,我们一起去找那个阴地。”方巡说完,就起身走了。
几人吃完早餐,驱车赶往医院。
到了医院后,一群人往太平间走,玄烛的声音在关初月耳边响起:“你突然想查老李的尸体,想到了什么?”
“你之前说,戏楼里不止一方人马。”关初月没转头,嘴唇微动,声音很低,“之前工人说,老李出事前见过穿戏服的女人。你也说过,那女人和水蛇不是一路的。我想看看,他的死到底和哪方有关。”
玄烛没再说话。
前面的唐书雁回头看了她一眼,“初月,你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关初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和玄烛说话时,神态太像自言自语。
她连忙摆手:“没什么,就是自己跟自己琢磨点事。”
唐书雁没多问,转了回去。
第64章 镜中世界
到了地方,负责人已经在等着了,递过来一份资料:“就是这位,李有才,四十五岁。”
关初月接过资料扫了一眼,跟着负责人走进太平间。
冷藏柜拉开,李有才的尸体躺在里面,皮肤粗糙黝黑,身材敦实,一看就是常年干户外活的人。
“死因初步判定是伤口感染,但有点不合常理。”负责人站在一旁解释,“他腿上的骨折伤口,感染速度太快,各项指标突然恶化,医院尽力抢救了,没留住。现在他家属还在楼上闹,说我们医院谋财害命,要赔钱。因为牵扯到你们的案子,尸体暂时还没归还给家属。”
关初月点点头:“麻烦了,我们自己看看就行。”
负责人应了声,转身走了出去。
冷冽的寒气裹着淡淡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关初月走到尸体旁,仔细打量着。
李有才的脸上没什么异常,她伸手碰了碰尸体的皮肤,冰凉僵硬,隐约能看到一层淡淡的水雾痕迹,和戏楼里的气息很像。
但这水雾很淡,不像是直接被水蛇攻击的样子。
“不是水蛇直接下手的。”关初月低声说。
谢朗,唐书雁和姚深也围过来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看着没什么异常啊。”姚深说。
关初月没说话,继续检查。
李有才的双手蜷缩着,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全是泥垢,看着像是干活时蹭上的。
她蹲下身,仔细盯着指甲缝看,忽然发现,泥垢里夹杂着几根细小的头发。
她伸出手,想把那些头发取出来看看。
指尖刚碰到头发,那些头发突然动了起来,像细蛇一样,顺着她的指尖就往皮肤里钻。
“嘶——”关初月猛地缩回手,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怎么了?”唐书雁连忙上前。
关初月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自己手腕上的黑蛇丝突然动了起来,像活过来一样,快速朝着指尖的方向蔓延。
那些刚钻进她体内的细发丝,没一会儿就被原本的蛇丝缠绕,吞噬,最后消失不见。
手腕上闷闷的痛着,不像先前的刺疼,像是钝伤,只是现在蛇丝重新安静下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三人都盯着她的手腕,神色惊诧。
“初月,你手腕上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唐书雁的声音有些紧张。
关初月身上的蛇丝,他们都知道带来过什么样的后果,哪怕莫听秋说没有什么问题,他们也还是担心。
关初月皱着眉,揉了揉手腕:“昨晚出现的。没事,没什么其他症状,不影响。”
谢朗凑近看了看她的手腕,眼神凝重:“真的没事?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不用。”关初月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再说,上哪去检查,我这手上的东西谁能检查得了。”
谢朗听到这话,也的确闭了嘴,他只不过是说习惯啦。
关于这些蛇丝,关初月没想再说更多,只是将目光重新看向李有才的尸体,“重点不在这,我感觉李有才的死,跟那些水蛇没多大关系,你们还记得戏楼里面那些东西吗,我想再回戏楼看看。”
唐书雁问:“那不去阴穴了?”
“去,怎么不去。”关初月摇摇头,“但先去戏楼验证下我的猜想,耽误不了多久。”
唐书雁和姚深没意见,谢朗也点头:“我跟初月一起。”
到了戏楼门口,几人发现警戒线旁守着的不是昨天那两个同事。
“你们是?”关初月上前问。
“我们是来替班的。”其中一人回答,“昨天守在这里的两个兄弟,换班回去后就上吐下泻,精神恍惚,估计是着凉了,在家休息呢。”
玄烛的声音在关初月耳边响起:“不是着凉,是戏楼里的阴煞蔓延出来了,沾到了他们身上。”
关初月心里一沉,追问:“他们昨天有没有进戏楼里过?”
两个替班的对视一眼,都摇头:“不清楚,没问过。他们就说身体不舒服,让我们过来顶一下。”
关初月没再多问,直接往戏楼里走进去了。
戏楼里面的水汽比昨天更重了,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更多了,连带着地面都有些湿滑。
这一次,她没停留,直奔舞台中央的大镜子。
自从李有才指甲缝里的发丝钻进她体内后,脑海里就反复闪过那个戏服女人的样子——有时凄切哀婉,有时狰狞可怕,搅得她心神不宁。
“初月,你要做什么?”唐书雁看出她的意图,连忙上前想拦。
谢朗和姚深也跟着上前,想拉住她。
但关初月动作很快,没等他们靠近,已经伸出手,碰到了那面模糊的镜面。
镜面冰凉,带着湿滑的水汽。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镜子里传来,关初月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就被猛地拽了进去。
“初月——”唐书雁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空气,镜子表面恢复了原本的浑浊,看不出任何异常。
镜子另一端,关初月重重摔在地上,还好地面是柔软的木板,没摔疼。
她撑起身子抬头,瞬间愣住。
台下人声嗡嗡,烟雾混着土茶的涩香缭绕。
关初月跌坐地上,还未回神,便被一阵高亢悲怆的唱腔吸引了所有注意——
台上,灯火通明处。
那女子脚下踩着的并不是寻常的戏步,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沉重,极具韵律的步伐,有点像是爷爷脚教她的禹步,却又不尽相同。
她身上穿着一袭西兰卡普织锦改制成的神袍,色彩浓烈到近乎狰狞,上面的赤红,靛蓝与明黄交织出一副明媚的画面。
她脸上戴的是一张木雕彩绘的傩面,傩面上画的不是慈悲的女相,而是由三只眼,头生角,口吐獠牙组成的的罗刹面相,威严,狰狞,却又透着一股悲悯。
她手中挥舞着一柄缠绕着五彩布条的师刀,环佩叮当,却声声如铁。
唱的也不是寻常的戏文,古老又陌生的的语言从她口中唱出,那调子似哭似啸,有些瘆人。
最后一句,她猛一个旋身,将师刀直指台下,不偏不倚,正正被坐在观众席的一个男人接住。
那个男人关初月早就注意到了,一直盯着台上的人,眼神里喷涌的都是磅礴的爱意。
关初月看得发怔,直到身边传来动静,才转头看去。
玄烛就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黑袍垂落在椅边,和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哪里?”关初月压低声音问,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唱腔怦怦直跳。
“镜中世界。”玄烛的目光扫过台上的女子,声音平淡,“是那面古镜里藏着的过往幻境。”
第65章 生同衾死同穴
关初月爬起身来,坐在玄烛身边,问:“我为什么会被吸进来?”
玄烛抬手指了指她的手腕。
关初月低头,看到手腕上的黑蛇丝正微微发烫,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她瞬间想起李有才指甲缝里那根钻进体内的发丝,恍然大悟:“是那根头发丝?是它牵引我进来的?”
“是。”玄烛点头,“那发丝里藏着台上女子的残念,和你体内的蛇丝产生了共鸣。这镜中世界本就认这种关联,自然把你拉了进来。”
关初月目光落回台上,看着那女子踏着禹步跳傩戏,动作庄重又带着股说不出的缠绵。
她从小跟着爷爷学跳傩戏,走的大多是驱邪祈福的路子,眼前这出看着明显不一样。
“她跳的傩戏,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关初月转头问玄烛。
“她跳的是《同心结》。”玄烛开口,目光盯着台上的人,声音低沉,“是祈求生同衾,死同穴,魂共赴的契约。”
他朝关初月看了一眼,关初月的目光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人,他又将头转了回去,继续说:“舞蹈的每一个手势,每一次回眸,都在编织一条无形的命线。一旦舞成,两人的命理,魂魄乃至轮回轨迹都会彻底绑定。不管谁先死,魂魄都不会进常规轮回,只会顺着舞蹈刻下的印记,在彼岸等另一方,直到携手共赴幽冥,或者一起消散。”
关初月愣住,她第一次知道傩戏还有这种示爱的作用——极致浪漫,又透着极致的恐怖。
她看向玄烛,发现他眼神幽深,像是在想什么久远的事。
台上的唱腔渐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周围的观众突然像烟雾一样散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喧闹的戏楼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玄烛,还有站在舞台中央的女子。
女子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傩面,露出一张极美的脸,眉眼间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哀怨。
她提着裙摆,施施然从台上走下来,步伐轻盈,落地时没有一点声响。
女子径直走到关初月身前,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笑:“你来得还挺快。我以为还要再等些时候,才能等到人来。”
她的目光转向旁边的玄烛,语气带了点调笑:“没想到还蹲来一尊大神。”
玄烛抬眸朝她看了一眼,眼神冰冷。
女子像是被震慑到,立刻收了笑,闭上嘴不敢再打趣。
关初月站起身,警惕地看着她:“你能看见他?”
女子笑了一声,点头:“这里是我的镜中世界,自然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引我进来?”关初月直入正题。
“本来就是觉得无聊。”女子摊摊手,语气随意,“被封印在这镜子里太多年,想找几个畜生吓唬吓唬,解解闷。”
她话锋一转,眼神沉了下来:“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你帮我报仇,不然我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关初月皱起眉:“李有才是你杀的?”
提到李有才,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人渣,杀他不过是顺手的事,他死有余辜。”
“你要找谁报仇?”关初月追问。
女子抬手指向刚才观众席正中央的位置,那里现在空荡荡的,只留下一把孤零零的椅子:“刚才
坐在那里的男人。”
关初月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堆疑问没理清,玄烛已经先开了口,声音冷漠:“你被困在这里至少两百年了,以你的道行,本该能出去,为什么一直留在这?”
玄烛也没给女子回答的机会,又接着自顾自说着:“是因为那个男人?”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要害,女子脸上的神色垮了下来。
或许是忌惮玄烛的气场,又或许是正中了她的下怀,她便没再隐瞒,缓缓开口:“我和他,本来是恋人。”
“我是当地的傩女,天赋异禀。他是土司郑家的嫡长子,郑世宏,未来的土司继承人。”
关初月听到“郑”姓,瞬间来了精神。
“他英俊儒雅,懂汉学,也懂本地的巫傩文化。”女子的声音柔和了些,像是在回忆过往,“那时候等级森严,可他对我,没有一点阶层隔阂,是真的欣赏,也是平等的爱慕。我以为自己找到了一辈子的依靠。”
“后来一切都变了。”她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些年,朝廷推行改土归流,要废除土司世袭,派流官来治理。他们家族统治这里数百年,权势岌岌可危。”
“他找到我,说家族要完了,他不能看着祖宗基业毁在自己手里。”女子接着说,“他跟我痛说家族危亡,要守住这片土地。他说需要我的力量,让我做阵眼,布一个永续福阵,汲取地脉龙气,调和风水,保土司血脉不绝,荣光永驻。”
“我信了。”她苦笑着摇头,“我以为自己是在帮他完成伟大的使命,哪怕要牺牲自己,也觉得是荣耀。我以为我的牺牲,能变成守护一方水土的地只,是值得的。”
“直到许多年后,我才无意间知道真相。”女子的声音开始发颤,周身渐渐冒出黑气,“什么永续福阵,都是假的,只是个副产品。他真正要的,是偷天换日,鸠占鹊巢。”
“他要的不是家族绵长,是他个人的永生。”黑气越来越浓,她的头发开始蠕动,关初月定睛一看,那些竟然是一条条细小的黑蛇。
“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想让我在这镜中做阵眼,持续燃烧灵性,偷取地气。这股提炼出的力量,会通过我们之前结下的同心契,源源不断滋养他的魂魄,这样他就能得到长生久视。”
最后几个字落下,女子彻底失控,周身黑气暴涨。
头发上的黑蛇嘶嘶作响,不受控制地朝着关初月扑过来。
玄烛一把抱住关初月,侧身避开。
同时抬手挥出一道带火的骨鞭,抽向那些黑蛇。
黑蛇被火焰扫中,瞬间燃烧起来,连带女子的头发也被烧掉一大半。
玄烛冷眼看着她,声音带着威压:“安分点,不是谁你都能随便伤的。”
女子浑身一颤,头上剩下的黑蛇也瑟瑟发抖,缩在她发间不敢再动。
她看着玄烛,眼里满是恐惧,再也不敢有半分放肆。
第66章 为我的仇恨陪葬
眼前发疯的女子情绪渐尖平复,头发也恢复了正常,只是头顶被烧掉一块,看着有些滑稽。
关初月还被玄烛拦在怀里,她轻轻挣了挣,玄烛松了点力道,却没完全松开。
“你是说,现在这个郑世宏还活着?”关初月开口问。
算一算,这个郑世宏就算是活着,也得至少两百多岁了吧,有这样的人存在,特调办能不知道吗。
女子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恨意:“我和他结了同心结,他的魂魄还在不在,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用我的力量苟延残喘。”
“既然知道他活着,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报仇?”关初月又问。
女子笑了起来,笑声里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嘲笑关初月的无知:“我被锁在这镜阵里,戏楼不倒,阵法就不会破,我永远出不去的。这两百多年,我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看着外面的日子一天天过。”
关初月突然想起杨石烈说的活人祭煞的事,追问:“你知道戏楼下面水脉被污染,还有活人祭煞的事吗?”
“当然知道。”女子点头,“我就是那时候知道自己被郑世宏骗了的。告诉我的人,是个姓杨的侗族蛮撒。”
关初月心里一动,瞬间想到了杨石烈的爷爷。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郑世宏建戏楼,把女子困在镜中汲取力量求长生。
后来改土归流,郑家势力消散,杨石烈的爷爷发现了戏楼的秘密,改造了这里,用活人祭煞的方式安抚水脉里的邪祟,保全一方平安。
她看着眼前的女子,心里只剩同情。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帮你报仇。一来,我没能力对付活了两百年的人;二来,我不想杀人。”
女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威胁:“你没得选。这些日子,你们应该也感受到了,阵法在松动,有股别的力量在往外溢。那股力量不是我的,但我不介意利用它。你不帮我杀了郑世宏,我就只能用自己的办法,到时候整个柳林镇的人,都要为我的仇恨陪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玄烛,语气缓和了些:“你也不用怕对付不了他。凭你自己确实不行,但你身边不是还有一尊大佛吗?”
关初月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玄烛,他面无表情,眼神沉沉,没任何表示。
关初月皱着眉,沉默了几秒:“我需要时间考虑。”
女子没反对:“可以,但别让我等太久。”
“最后一个问题。”关初月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李有才?”
提到李有才,女子脸上满是轻蔑:“那人死有余辜,你自己去查就知道。”
关初月怀着疑惑准备离开,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戏台中央,戴起了傩面,又准备开始唱下一场戏。
在关初月要离开时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我提醒你一句,谣言杀人。”
玄烛带着关初月从镜中世界离开,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戏楼的舞台上。
“初月——”
唐书雁、姚深和谢朗立刻围了上来,神色焦灼。
“你没事吧?刚才你突然被吸进去,我们怎么叫都没反应,急死我们了。”唐书雁拉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
“我没事。”关初月摇摇头,刚从镜中世界出来,还有些恍惚,“里面的情况,我慢慢跟你们说。”
关初月定了定神,把镜中女子的故事大概跟三人说了一遍,最后提到那个活了两百年的郑世宏。
“特调办知不知道这个叫郑世宏的人?”关初月看向唐书雁,“活了这么久,应该会引起特调办的注意吧。”
“我现在打电话问东明。”唐书雁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拨了号。
等她挂了电话,朝关初月摇了摇头:“东明说没听过这个名字,特调办的档案里也没有相关记录。可能是年代太久,或者他一直藏得很好。”
“那李有才呢?”关初月又问,“镜里的女子说他死有余辜,还提了句谣言杀人。”
姚深接话道:“方巡他们查过,李有才就是个普通工人,没犯过事,也没跟人结怨。”
“不对。”关初月摇头,“那女子虽然恨郑世宏,但我感觉她不会滥杀。这些日子戏楼里来来往往那么多工人,她偏偏只杀了李有才,肯定有原因。”
唐书雁向来相信关初月的判断,当即对姚深说:“你再去查一次李有才,方巡他们或许重点都放在犯罪上了,既然是谣言杀人,说不定还有些别的隐情。”
“行,我现在就去。”姚深应声,转身快步离开了戏楼。
“我们现在去哪?”唐书雁问,“要不要去阴穴跟方巡汇合?”
关初月点头:“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水脉的线索。”
三人驱车赶往柳林镇后山,山路难走,车子开不到近前,只能停在山脚,步行上去。
这座山少有人涉足,走过的地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还有刚有人走过的断枝痕迹,应该是方巡他们前面走过的。
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方巡一行人。
阴穴是个溶洞露出的水坑,里面的水绿茵茵的,看起来有点深。
方巡和几个同事正在围着水坑,地上放着不少工具,显然已经忙活了一阵了。
“你们来了。”方巡迎上来,脸色还是不太好,“这水确实有问题,我们检测过,里面有些奇怪的气息。但溶洞里的暗河太复杂,根本查不清水源连通到哪。”
另外一个同事接话道:“就算找到水源,恐怕也不好下去,里面光线暗,暗河交错,水还不知道有多深。”
三人一下就想到酉县那个地脉缺口的地方,那里也是溶洞暗河丛生,根本没法深入。
她正发愁,目光落到了谢朗身上,脑子灵光一闪,一下子就想到了办法。
谢朗是瞫氏后人,懂观脉之术,只是他刚拿到手札没两天,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谢朗很快察觉到她的目光,一看关初月那个瞧着自己的样子,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主动开口:“我试试观脉吧,不一定能成。”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物件,灰白色,非石非玉,形状不规则,表面有天然的水纹状凹痕——正是谢奶奶留给他的水骨。
谢朗握紧水骨,双眼盯着水里,站在水坑边凝神静气。
关初月盯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瞳孔似乎有一瞬间变了形状,像是变成了竖瞳。
她心里一惊,眨了眨眼再看,又恢复了正常,只当是自己眼花。
第67章 蛇丝吸髓
片刻后,谢朗睁开眼,收起水骨,摇了摇头:“对不起,我看不到水源的准确位置。”
“什么意思?”关初月问。
“我能感觉到水源就在这水坑底下,但又像是绕了个圈,从别的地方走了。”谢朗语气无奈,“可能是我刚学,还不熟练,看不透。”
“黄口小儿,果然靠不住。”玄烛的嗤笑声在关初月耳边响起。
关初月知道别人看不见玄烛,只能瞪了一眼空气。
趁方巡他们在一旁商量对策,没注意自己,她压低声音问:“你看出来什么了?”
玄烛的声音又带上了阴阳怪气:“你不是信任姓谢的小子吗?怎么不接着问他。想让我帮忙,得客客气气求我。”
关初月嗤了一声,最烦玄烛这拿乔的模样。
她懒得理他,转身走到水坑边,跟着方巡他们查看水源位置。
玄烛抱着胳膊跟在她身后,脚步慢悠悠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嘲讽,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宠溺,只是没人看得见。
天气闷热,关初月伸手往水里探了探,水凉得刺骨。
她贪了点凉,用凉水洗了把脸,又把整只手泡在水里。
泡了一会儿,她竟然感觉到手腕上的蛇丝动了起来,细细的黑丝顺着皮肤往水面飘,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
“拿出来——”玄烛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关初月吓了一跳,下意识猛地收回手。
就在她收手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水坑里冒出一条三角脑袋的黑鳞蛇。
那蛇的鳞片棱角分明,层层相扣,像用阴铁打制的贴身甲骨——这是之前见过蛇蜕的蜧蛇。
“小心——”方巡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蜧蛇扬起脑袋,吐着信子,眼看就要爬出水坑。
关初月这才想起刚才把师刀放在了包里不好拿,一时慌了神。
幸好唐书雁反应快,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上前一步,对着蛇身狠狠砍了下去。
蛇身被砍成两段,落在地上扭动。
可下一秒,诡异的事发生了——两段蛇身竟然借着水坑里蒸发的水气,慢慢蠕动着,各自长出了新的脑袋和尾巴,变成了两条完整的蜧蛇。
“不好——”谢朗低喝一声,随手抄起身边一根粗壮的树枝。
方巡和他的同事也纷纷拿起地上的工具,警惕地盯着那两条蜧蛇。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水坑里开始冒泡,水面晃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聚集。
紧接着,数不清的黑鳞蛇头从水里探出来,密密麻麻的,朝着岸边游来。
蛇群密密麻麻涌上岸,窸窣爬行声让人头皮发麻。
方巡和同事立刻掏出特制的喷雾和仪器,对着蛇群喷洒照射。
白色的雾气散开,被喷到的蜧蛇瞬间僵硬,翻滚着死去。
可蛇群数量太多,没过多久,喷雾就见了底。
仪器的光芒越来越弱,最后彻底熄灭。
没了压制,剩下的蜧蛇更加疯狂,朝着几人扑过来。
谢朗到底比不上这些长期跟这些东西打交道的特调办,加上之前在防空洞被群蛇咬过,哪怕是瞫氏后人,他在面对这些东西的时候,也只能有些无助地躲藏。
唐书雁看着他这个样子,自然是义不容辞的将他护在身后。
她身手利落,接连砍死好几条,但蛇太多,顾此失彼。
一条蜧蛇趁机绕到她身后,对着她的小腿咬了一口。
另一条紧随其后,咬中了她的胳膊。
“书雁姐——”关初月惊呼,连忙挥师刀上前帮忙。
师刀挥舞,砍断了几条靠近的蜧蛇,可更多的蛇涌过来,全都朝着她的方向。
关初月心里发慌,握着刀的手都开始发颤。
玄烛在此时伸手揽住她的腰,气息贴近她的耳畔,“凝神,引血脉,借我之力。”
如同他曾经教过她的那般,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引导手腕的力量。
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手臂流到师刀上,刀身微微发烫。
她猛地睁开眼,挥刀横扫。
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围在她身边的蜧蛇瞬间被斩断,尸体散落一地。
关初月愣住,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她转头看向玄烛,想跟他邀功,却发现玄烛正震惊地看着她。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低头,也是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手腕上的黑蛇丝不知何时蔓延开来,密密麻麻缠满了手臂,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虫。
这些蛇丝还在不断延伸,钻进那些还没断气的蜧蛇身体里。
被蛇丝缠上的蜧蛇,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蛇皮下面的血肉像是被瞬间抽干。
没一会儿,地上就只剩下一堆空空的蛇皮,软塌塌地堆着,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蛇丝吸食完蜧蛇的血肉,慢慢收缩,顺着手臂往手腕的方向退去,重新伏进皮肤里,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周围一片死寂,方巡几人都看呆了,眼神里满是惊恐,没人敢说话。
关初月看着手臂上渐渐隐去的蛇丝,又看了看地上堆着的空蛇皮,浑身都动不了了。
她下意识转头找玄烛,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助:“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没有想过要这样的……”
玄烛上前一步,伸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很柔:“没事,没事的。我知道不是你故意的,不怪你。”
周围的死寂被打破,唐书雁最先反应过来。
她忍着腿和胳膊上的疼痛,往前挪了两步,却不敢靠太近,语气里满是关切:“初月,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是不是……蛇丝的毒又发作了?”
关初月从玄烛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让我一个人静静。”
说完,她没再看其他人,转身就往山下走。
脚步有些踉跄,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落寞和惶恐。
玄烛跟了上去,眉头紧皱。
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都还没从刚才的场景里缓过神来。
地上的空蛇皮被风吹得沙沙响,想起那些蛇丝吸食血肉的画面,几人还是忍不住后怕。
“她……不会有事吧?”方巡迟疑着开口。
唐书雁捂着伤口,脸色苍白:“应该……会没事的吧……”
第68章 会不会变成怪物
关初月踉跄着往山下走,头顶烈日灼灼,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虽然右手腕早已经没有了那些东西,可她总感觉那些蛇丝还缠在上面,滑腻又阴冷,她甚至有一种想剁掉这只手的冲动。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看到山下的镇子轮廓,才慢慢停下脚步。
肚子早就饿了,路边有个小吃摊,飘来阵阵香气,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后退。
脑海里闪过刚才蛇丝吸食蜧蛇血肉的画面,要是在人多的地方,她再控制不住自己……
关初月不敢想,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卖部,随便拿了两包饼干和一瓶水,付了钱就往人烟稀少的江边走。
江堤上没什么人,她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拆开饼干慢慢啃。
干硬的饼干咽下去,稍微压下了心里的慌,状态好了些。
她知道玄烛就在身后,一直跟着她。
关初月没回头,声音很轻:“我这样,以后会不会变成怪物?”
玄烛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关初月的头顶,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会。”
“可今天我那个样子……太可怕了。”关初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处那还隐约可见的蛇丝痕迹,“我会不会哪一天,也这样对人出手?”
“不会。”玄烛的声音沉了些,“你自己能控制住的,你要相信你自己。”
他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又补充了一句:“我也相信你——”
关初月没说话,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正看着自己,也不知怎的,心里忽地一跳,然后立刻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她慌忙地又拆开了一包饼干,往嘴里塞了几块儿吃着,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江边的风很凉爽,带着点湿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水间,心里空落落的,有些迷茫,也有些恐惧。
玄烛也顺势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江水流动的声音。
过了好久,关初月才再次开口:“我真的能活到百日期满吗?”
玄烛侧头看她,嘴角勾了下,带着点调笑的意思:“怎么,这就不自信了?之前不都还跟我信心满满地打包票能如期找到五姓后人吗?”
只是他说完这话,目光却从关初月身上挪开了,他看着清风拂过江面,荡起波纹,可是眼底却藏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关初月听到他的话笑了笑,笑得有点苦:“那不一样。之前是有目标,知道要做什么。现在……我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住,不知道下一次失控会是什么时候,会不会伤到身边的人。百日之期,好像越来越远了。”
“不会远。”玄烛打断她,“我会帮你,我说过,你欠我一条命,在白日期满之前,我答应护着你,就不会食言。”
玄烛的话听着像大话,可他们俩的关系本就这般互相依赖。
他要依附她的身体才能留在现世,她很多时候也得靠他的力量脱身。
理智告诉关初月,这或许只是安慰,当不得真,可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惶恐,却莫名淡了些,多了点踏实。
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夕阳沉下去,天边染上暗红,江风也渐渐变凉。
关初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去了。”
倒不是对眼前的境况想出了什么对策,只是她忽然想通了,未来的路本就看不清,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恐慌,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玄烛跟着起身,跟在她身后,沿着江堤往镇上走。
路过一座窄桥时,隐约听到一阵哭声,断断续续的,应该是个半大的孩子,哭得很伤心。
关初月停下脚步,循声望去,桥那头的河边,站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天色暗下来,这里又偏僻,没什么行人,小男孩站的地方离水边只有半步,看着格外危险。
“等等。”关初月快步跑过去,在小男孩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放轻了声音问:“小朋友,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小男孩转过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看到关初月,哭声顿了顿,又忍不住抽噎起来:“我……我想妈妈了……”
“你妈妈呢?”关初月往前挪了挪,不敢靠太近,怕吓到他。
“妈妈不在了。”小男孩低下头,吸了吸鼻涕,“她在工地干活,太累了,不小心掉进河里……再也没上来。”
说到这,他哭得更凶了:“爸爸本来就瘫痪在家,知道妈妈掉河里了,也病倒了,前些日子也走了。家里的叔叔阿姨把我赶出来了,说我是累赘……我没地方去了。”
关初月看着眼前的小男孩儿,衣服是穿了很多天,上面还有破口的,脸上也都是花,因为正在哭着,那样子实在是不好看。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牵牵小男孩的手安慰他,可刚伸出一半,又猛地收了回来。
她想起白天自己失控的样子,那些蛇丝要是再冒出来,伤到这孩子怎么办?
玄烛就站在她身后,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目光暗了暗。
小男孩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只是望着水面哭:“我想来妈妈落水的地方看看……我找不到她,也找不到爸爸了……”
关初月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你别在这里待着,太危险了。天黑了,河边凉,也容易出事。”
小男孩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眼里满是茫然:“我没地方去……”
关初月沉默了。
直接把他丢在这里肯定不行,可带他跟自己回自己住的酒店,也实在说不通。
她想了想,问:“你知道派出所在哪里吗?或者镇上的居委会?”
小男孩摇摇头,眼神更无助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妈妈是在柳林镇落水的,所以我就来了。”
“那这样吧。”关初月站起身,指了指镇子的方向,“我带你去派出所,那里的叔叔阿姨会帮你的,会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住,还能帮你找家里其他亲人。”
小男孩迟疑着,没动。
“我不会害你的。”关初月放缓了语气,“你在这里待着太危险了,跟我走,好不好?”
她不敢碰小男孩,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回应。
过了几秒,小男孩慢慢点了点头,抽噎着说:“好……”
关初月松了口气,往镇上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吧,派出所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小男孩跟了上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玄烛跟在两人身后,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又扫过关初月紧绷的侧脸,没说话。
第69章 小时候就跟着
走到镇上的主街,路灯亮了起来,总算有了点人气。
关初月凭着白天的记忆,找到派出所的方向,带着小男孩走过去。
快到门口时,小男孩突然停下脚步,拉了拉她的衣角:“姐姐,你能不能……别告诉他们我是被赶出来的?”
关初月蹲下身,看着他:“为什么?”
“他们会觉得我是坏孩子的。”小男孩低下头,声音很小,“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是累赘。”
关初月心里一软,点了点头:“好,我不跟他们说这个。我就说看到你一个人在河边,很危险,带你来这里找帮忙的。”
小男孩抬起头,眼里露出点感激:“谢谢姐姐。”
关初月笑了笑,揉了揉自己的衣角,没敢碰他的头,只是说:“进去吧,里面的叔叔会帮你的。”
她陪着小男孩走进派出所,跟值班的民警说明了情况。
民警登记信息时,关初月站在一旁等着,直到看到民警把小男孩领到休息室,给了他一杯热水和面包,才悄悄退了出来。
走出派出所,玄烛跟了上来:“倒是好心。”
关初月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他太可怜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不怕自己再失控?”玄烛问。
关初月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尽量控制吧,总不能因为怕失控,就见死不救。”
她重新迈开脚步,往酒店的方向走。
夜色渐浓,镇上的行人少了些,风吹过街道,带着点凉意。
玄烛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的沉默,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压抑。
回到酒店大堂,关初月一眼就看到了唐书雁,谢朗和姚深。
三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像是在特意等她。
“你们怎么在这儿?”关初月走过去,心里有点诧异,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三人站起身,唐书雁先开口,满是关切:“我们担心你……”
担心什么,自不必明说。
她斟酌着语气继续问:“你……没事了吧?心情好点了吗?”
关初月点点头,扯了扯嘴角:“我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谢朗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是认真地说,“初月,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他话音刚落,关初月就听到身后玄烛轻哼了一声,明晃晃的嗤之以鼻。
她没回头,假装没听见。
姚深也跟着说:“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关初月心里一暖,紧绷的情绪又放松了些,“时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几人没再多说,各自往房间走。
关初月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完躺到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思绪落在了那个河边的小男孩身上。
玄烛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关潮笔记翻看,没说话,也没要休息的意思。
关初月发现,自从来到柳林镇,他就没再回到过自己手腕的胎记里,大多时候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待在旁边,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她忍不住打破沉默:“刚才那个小男孩,挺可怜的。”
玄烛翻笔记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嗯。”
“你知道吗,我从前其实也是有爸妈的。”
关初月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妈是村里的小学老师,话不多,很温柔。每天放学,她都会在村口的大桃树下等我,手里总拿着块糖。我爸是货车司机,话很多,每次跑长途回来,都会给我带各地的小玩意儿,还会抱着我讲路上的见闻。”
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继续讲述着久远到她都快要记不清的记忆:“我六岁那年,我爸跑长途,带着我妈一起,想顺便去邻市玩。结果路上出了车祸,两人都没回来。”
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大多是零碎的片段。
她现在只记得妈妈温柔的手,爸爸爽朗的笑,还有车祸后亲戚们同情的眼神。
“上学的时候,看到别的同学有爸妈接送,开家长会的时候有人陪着,我都特别羡慕。”关初月笑了笑,笑得有点涩,“那时候总偷偷想,要是爸妈还在,我是不是也能像他们一样。”
“我都知道。”玄烛的声音突然响起。
关初月转过头,有点诧异:“你知道?”
玄烛抬眼,看了看她的手腕,那里的胎记淡淡的。
关初月瞬间明白过来,心里咯噔一下:“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难道我小时候你就跟着我?”
要是这样,那她从小到大那些糗事,那些窘迫的瞬间,不都被他看在眼里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点别扭,又有点说不清的怪异。
玄烛放下笔记,嘴角勾起点笑意,带着点调戏的意思:“我没那么大本事,那时候我气息太弱,最多只能出现在你梦里,清醒的时候很少。你那些糗事,我没看到多少,大可不必担心。”
“真的?”关初月有点不信。
“骗你做什么。”玄烛嗤笑一声,故意说,“也就知道你上小学的时候,往不喜欢的男生书包里扔过一坨牛屎。”
“你——”关初月脸一热,又气又窘,“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碰巧遇见了。”玄烛笑得更明显了。
关初月没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脸颊还在发烫。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刚下楼,就看到唐书雁在等她。
她看关初月的样子似乎没什么大问题了,才拉着关初月去了姚深的房间,当然也交上了谢朗一起。
唐书雁一边走一边跟关初月说:“初月,姚深查李有才有眉目了。姚深说,方巡他们之前查得太浅,漏了很多事。”
到了姚深的房间,他已经摆开了一堆资料,正等着他们进门来跟他们细说了。
“初月,书雁姐,李有才的事查清楚了,这人根本不是什么老实人。”
关初月和唐书雁对视一眼,立刻坐了下来,房间椅子有限,后进门的谢朗直接坐在了床上。
第70章 带着赵诚去戏楼
“李有才,今年四十五岁,皮肤黑,身材敦实,平时不爱说话,看着挺老实。”姚深翻着资料念,“但我昨天到处打听,他喝了酒或者聊女人的时候,眼神特别油腻,让人不舒服。五年前他前妻因为长期被家暴,带着女儿跟他离婚了。他倒不觉得自己错,还说女人没良心,嫌他没本事。”
唐书雁也翻看着资料,“大男子主义到极致,觉得女人就该听男人的,依附男人过活,倒也合理。”
“对。”姚深点头,“尤其是工地上那些看着软弱的农村女人,他都有种扭曲的领地意识,觉得人家落难了,就该归他管。他这次看上的,就是同工地的一个杂工,叫王秀芹,三十二岁。”
“王秀芹?”关初月总觉得这人的名字有点耳熟。
她朝不远处的玄烛看了一眼,玄烛只轻轻开口提醒,她就想起来了——昨晚那个小男孩儿。
他们当时去派出所的时候,他告诉派出所,他的母亲就叫王秀芹,难道真就是这么巧,是同一个人?
“这个王秀芹丈夫车祸瘫痪,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儿子。”
姚深继续说,“她平时话少,干活拼命,工头都觉得她省心。李有才就是看中她软弱好欺负,开始以老大哥的身份接近,给她带点不值钱的吃的,在工头面前帮她说两句无关痛痒的好话,搞得好像她受了他多大照顾似的。私下里却总用话试探,还趁人不注意碰她。”
“王秀芹拒绝了,还开始躲着他?”关初月问。
“嗯。”姚深应道,“李有才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就开始在工友酒局上散布谣言,说王秀芹看着老实,心里野,老公不行了,在外头不老实,还编了细节,说她晚上总溜出去,跟材料商眉来眼去。工地环境封闭,这些话传得特别快,王秀芹很快就被孤立了。”
“后面还有更过分的?”唐书雁追问。
“是。”姚深的声音沉了些,“工地仓库丢了一批值钱的电缆,李有才利用自己熟悉地形,把一小部分电缆藏到了王秀芹的工具柜最里面,然后故意跟工头说,看到王秀芹在仓库附近转悠过。警察过来查,真在她柜子里找到了电缆。”
“栽赃陷害?”关初月已经开始有些生气了。
“对。”姚深点头,“虽然证据有点问题,但王秀芹手脚不干净的罪名算是坐实了,当场就被开除,工资也被扣了抵损失。工头没再追究,只让她赶紧走人。这时候李有才跳出来好心说能私了,暗示王秀芹跟了他,他就帮她补钱,还能照应她家里。”
“王秀芹没答应?”
“她没机会答应。”姚深叹了口气,“被冤枉偷东西,被开除,扣了工资,还有人一直骚扰她,多重压力下,她精神崩溃了。没了工作就没法养活全家,还背上了小偷的骂名,看不到出路。有天晚上下雨,她在工地附近一座废弃的桥上投河了,尸体三天后才在下游找到。警察最后认定是生活压力大自杀,失窃案也不了了之。”
关初月沉默了,这就是傩女说的“谣言杀人”。
李有才没动手,却用谣言和栽赃,把一个女人逼上了绝路。
“难怪傩女说他死有余辜。”谢朗在一旁说了句。
“现在能确定,李有才的死跟王秀芹有关,大概率是傩女帮王秀芹报了仇。”姚深合上资料,“但傩女被困在镜里,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还能精准找到李有才下手?”
关初月想起镜中世界的场景,猜测道:“可能王秀芹的怨气,早就缠上李有才了?傩女在镜里能感知到这些怨气,顺理成章找到了他?”
这些她自己也不能确定,至少应该不是看起来这么简单。
但是她现在更关心的是昨晚那个小男孩儿,听完姚深的描述,她确定了,那就是王秀芹的儿子。
关初月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这事儿还有一层没理清楚的关系。
她打定主意,再去戏楼一趟,进镜中世界找傩女问个明白。
几人刚走出酒店,关初月就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街角的树荫下,站着昨晚那个小男孩。
她连忙跑过去:“小朋友,你怎么在这里?昨晚派出所的叔叔没帮你找到人吗?”
小男孩抬起头,看到是关初月,有些囧迫地又低下了头。
“警察叔叔叫了家里人来接,我叔叔找了个柳林镇的亲戚过来,但是亲戚接到我就走了,叔叔说,我能自己跑到这里,就能自己找回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亲戚说他忙,我就跟他说我自己可以找到路回家的,不麻烦他了。”
关初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已经完全了解他的处境了,这孩子又被丢下了。
身后的唐书雁三人走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
关初月只回头低声说了一句:“他是王秀芹的儿子。”
三人瞬间了然,一时之间,面对眼前的小男孩儿,尽是同情和可怜。
唐书雁上前一步,蹲下身,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孩子,别怕,阿姨是警察。你的事交给阿姨,阿姨帮你处理,好不好?”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唐书雁,又看了一眼关初月,想要从她那里得到点什么答案,然后看见关初月点了点头,他也跟着点了点头。
关初月原本想着让唐书雁把孩子找人看着之后就去戏楼,可下一刻,她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唐书雁说:“要不,先带他去一趟戏楼?”
唐书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头:“行,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她让姚深先带小男孩回酒店,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买点吃的。
小男孩一路都没说话,乖乖跟着姚深走,看着格外懂事。
等两人带着换好衣服、吃饱饭的小男孩回来,几人驱车赶往戏楼。
小男孩名叫赵诚,今年九岁,性子沉默,不爱说话,跟他妈妈王秀芹一个样。
车子停在戏楼门口,刚下车,赵诚就往后缩了缩,拉住关初月的衣角,眼里充满了害怕。
“怎么了?”关初月轻声问。
赵诚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又往她身后躲了躲。
关初月抬头看向戏楼,心里也是一沉。
才过了一天,戏楼的变化让她都感到有些心惊。
第71章 根本不敢睡
门口的警戒线松松垮垮地垂着,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更多了,冷腥气扑面而来,比之前浓了数倍。
阴煞之气像是有形的雾,在戏楼周围盘旋。
守在门口的又换了两个人,两个人的双眼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看见关初月一行人,勉强打了个招呼,却没什么力气。
几人往里走,刚准备进门,就看见方巡从里面出来。
他的状态比守门口的两人还差,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方巡看到关初月,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所有人都记得昨天的事,记得那些蜧蛇被抽干血肉的场景,记得关初月手腕上蔓延的蛇丝。
场面静了几秒,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还是关初月先开口,打破沉默:“里面情况怎么样?”
方巡定了定神,声音沙哑:“阴煞之气越来越重了,墙壁上的水珠……已经开始发黑了。我们不敢往里走,只能在门口守着。”
他的目光落在赵诚身上,疑惑地皱起眉:“这孩子是?”
姚深把关于王秀芹的资料递过去:“方队,你先看看这个。”
方巡接过资料,低头快速翻看。
等看到李有才栽赃王秀芹,逼得对方投河自尽的内容时,脸色沉了些。
姚深这才开口:“这孩子是王秀芹的儿子,叫赵诚。”
“把他带到这里来做什么?”方巡奇怪,还带上点责备,“这里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阴煞太重,会伤着他。”
赵诚确实害怕,身体微微发颤,却牢牢抓着关初月的衣角,仿佛把她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方巡看向关初月的眼神还是有些忌惮,没敢靠太近。
唐书雁见状,上前一步解释:“方队,我们有分寸,会保证孩子的安全。你这状态也太差了,好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总不能事情没解决,你自己先倒下了。”
“休息不了。”方巡摇着头,声音里满是疲惫,“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一闭眼全是水蛇,密密麻麻缠过来,根本不敢睡。特调办的几个兄弟已经倒下了,躺在医院里胡言乱语,说看到好多蛇在追他们。”
他抬起头朝关初月看来,眼神中多了几分诚恳:“关小姐,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现在这情况越来越糟,希望你能早点帮忙解决这里的事,再拖下去,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乱子。”
关初月点点头:“我会尽力的。”
方巡没再多说,让开身子,示意他们进去。
几人走进戏楼,里面的阴煞之气比外面更浓,冷得人直打哆嗦。
舞台区域的变化最明显,原本就模糊的镜面现在蒙着一层黑雾,周围的地面渗出黑色的水渍,散发着腥腐味。
那些水渍蜿蜒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蛇,朝着舞台中央汇聚。
关初月转头对唐书雁说:“孩子先交给你,我去去就回。”
“放心。”唐书雁应声,蹲下身安抚赵诚,“小诚别怕,我们就在这里等初月姐姐回来。”
谢朗在她要进去之前,说了一句:“小心些。”
关初月点点头,不再耽搁,径直走向舞台中央的镜子。
玄烛跟在她身边,随着她的脚步一起靠近镜面。
走到镜子前,关初月深吸一口气,伸手碰了上去。
熟悉的吸力传来,眼前景象一转,已经进入了镜中世界。
刚站稳,关初月就皱了眉。
镜中戏楼里的观众比上次多了一倍,密密麻麻坐满了座位,原本模糊的身影现在清晰了些。
还有这戏楼的气氛,关初月感觉很压抑,压得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外面的阴煞借着傩女的阵势扩张,自然也会反过来反哺她。”玄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现在的气息比之前强多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真能挣脱镜阵的束缚。”
“幕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关初月低声问。
“可能是想天下大乱吧。”玄烛淡淡说了一句。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傩女穿着那身织锦神袍,戴着傩面,踏着禹步,跳起《同心结》,唱的还是上次那段,唱腔悲怆,穿透了台下的喧闹。
等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傩女收了动作,台下的观众瞬间消失,戏楼又恢复了安静。
她摘下傩面,露出那张美丽却带着哀怨的脸,施施然走到关初月面前。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挑了挑眉,“是考虑好了,同意帮我报仇了?”
她的目光落在关初月的胳膊上,那里还有蛇丝的痕迹,虽然不明显,却也能一眼看见。
傩女轻笑一声,又转头看向玄烛,眼里带着点探究:“有点意思。”
“我查清楚李有才的事了。”关初月看着傩女,直接问出心里的疑问,“你是怎么找上他的?”
傩女施施然往旁边走了两步,在一张座椅上坐下:“看来,你也没查清楚啊。”
关初月向前一步:“你什么意思?”
“有些事,我不能全告诉你。”傩女看向她,倒像是有了几分长辈的说教意味,“真相要自己查出来,才算数。我什么都告诉你了,那不是太便宜你了。”
关初月懒得跟她拌嘴,也没再追问,话锋一转:“我把王秀芹的儿子带来了。那孩子挺可怜的,父母都不在了,还被亲戚丢下。我想帮帮他,你有没有办法?”
这话其实是试探,她总觉得傩女和王秀芹之间,还有没理清的关联。
没想到傩女竟然真的点头了:“有,你把孩子带进来,我能让他见他母亲最后一面。”
关初月愣了一下,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她转头看向玄烛,眼神里带着询问。
玄烛轻轻点头,示意可以。
“好。”关初月定了定神,“我现在出去带他进来。”
她转身走向镜面,穿过涟漪回到戏楼舞台。
唐书雁立刻带着赵诚走过来,满脸担忧。
听到关初月要带孩子进去,她有点不大同意。
“把孩子带进去,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关初月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我会保护好他,只是让他见个人,很快就出来。”
唐书雁还是有点不放心,但看关初月语气笃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摸了摸赵诚的头:“小诚,跟着初月姐姐进去,别害怕。”
赵诚拉着关初月的衣角,点了点头,很是紧张。
关初月用左手牵着他的小手,再次走向镜子。
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吸力传来,两人一起进入了镜中世界。
第72章 靠着我的力量续命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戏楼,而是一座破破旧旧的农村平房。
院墙斑驳,门口摆着两个小板凳,旁边有个洗衣盆,里面泡着几件旧衣服。
王秀芹坐在板凳上,正低头搓洗衣服,眉眼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苍老,却藏不住温柔。
她身边的躺椅上,躺着个男人,盖着个灰扑扑的毯子,正闭着眼睛晒太阳。
关初月要是没猜错的话,那人应该是赵诚瘫痪的父亲了。
“妈妈——”赵诚一眼就认出了王秀芹,挣脱关初月的手,朝着她跑过去,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王秀芹停下手里的动作,立刻接住了跑过来的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小诚,怎么哭了?”
“妈妈,我好想你。”赵诚哽咽着,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说出来,“爸爸走了,叔叔把我赶出来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好害怕。”
“不哭不哭。”王秀芹帮他擦了擦眼泪,眼里满是心疼,“是妈妈对不起你,没能陪在你身边。”
“妈妈,你不要走好不好?”赵诚紧紧抱着她,不肯撒手。
“妈妈不能陪你了。”王秀芹的声音低了些,却依旧温柔,“但小诚要好好活着,要乖乖长大。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坚强,别轻易哭,知道吗?”
赵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妈妈。我会好好活着的,我会想你的。”
王秀芹笑了笑,帮他理了理头发:“乖孩子,以后要照顾好自己,饿了要吃饭,冷了要加衣服,别让妈妈担心。”
关初月和玄烛站在不远处,像两个旁观者,静静看着这一幕。
阳光落在一家三口身上,和他们仿佛不在一个图层。
“她是怎么办到的?”关初月问身边的玄烛。
“人有执念,总会留些痕迹在世上的,她或许在某个巧合下得到了这份执念吧。”玄烛回答。
他们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营造这一副温情假象的傩女。
“我感觉她也不是坏人,真的不可以帮她吗?”关初月没有动作,目光始终锁在那一家三口身上。
王秀芹还在跟赵诚说着什么,孩子眼睛红红的,却已经咧开嘴在笑了,笑的很开心。
“她的确不是个你们世俗意义上的坏人,可人这一生的气运是有限的,她的那份早就被人夺走了,她早该离开这个世上了。”
关初月终于侧目朝昭玄看过去,“可是她现在想要报仇的人就是那个要夺她气运的人啊,易地而处,我要是被困在这镜中两百多年,我可能只会比她更疯。”
“你心中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问我呢?”玄烛挑眉,不过脸上倒没有什么不悦。
关初月有些开心,不知为何。
阳光渐渐淡去,王秀芹和赵诚父亲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
赵诚抱着母亲的手慢慢落空,眼泪又涌了上来,却没再像刚才那样放声大哭,只是静静地抽泣,任由眼泪往下掉。
他望着父母消失地方,站了很久,终于接受了这份美好只是假象的事实。
眼前的景象彻底消失,镜中世界重新变回戏楼的模样。
赵诚愣在原地,站了好久,才缓缓朝着关初月走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底却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成熟。
“姐姐,你帮我好不好?”赵诚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关初月,目光坚定。
“我知道你是好人,我长大以后一定报答你。我想跟在你身边,只要一口吃的就行,我不挑食。”
他顿了顿,头往衣服里埋了埋,有些羞赧地补充:“要是……要是你能送我上学,我就更感谢你了。”
说这话时,他的头很低,根本不敢抬头看关初月。
关初月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对不起,小诚,我不能带你在身边。”
赵诚眼里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头垂得更低了,却还试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关初月见他这样,连忙解释:“你别难过,不是我不愿帮你,是我自己的时日也不多了,怕照顾不好你。但我可以把你交给更可靠的人,她会好好照顾你。”
赵诚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泪光,小声问:“是刚才那个警察姐姐吗?”
关初月点头,“嗯,书雁姐姐是警察,她会给你安排好的生活,让你有饭吃,也能让你上学。你同意吗?我向你保证,她一定会对你好。”
赵诚沉默了几秒,看着关初月的眼神,终究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们这边谈完了?”
傩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施施然走过来,目光扫过赵诚,最后落在关初月身上。
“我已经展现诚意,帮这孩子见了他父母最后一面。现在,轮到你了。”
关初月站起身,转头看向玄烛。
玄烛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默许了她的决定。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傩女,点头:“好,我帮你。但我有条件,报仇之后,你不能再伤及无辜,也得帮我们解决戏楼的那些水蛇的问题。”
傩女笑了,眼里的哀怨淡了些,多了几分释然:“可以,只要能杀了郑世宏,我答应你的条件。”
“郑世宏现在在哪?”关初月问,这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具体位置。”傩女摇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这柳林镇附近。他一直在靠着我的力量续命,离我不会太远。”
关初月带着赵诚穿过镜面回到戏楼,唐书雁立刻迎上来:“小诚没事吧?”
“没事,他就是有点累了。”关初月摸了摸赵诚的头,“书雁姐,送他回他那些亲戚家,我不放心,你能帮他找个去处吗,他才这么小,还要上学,还有无限好的未来。”
唐书雁笑了笑,“瞧你说的,我唐书雁是什么人,早想到了,我本来打算过了这阵儿就带她回酉县的。”
关初月没想到她已经想到这么多了,“回酉县?”
“对,荆山县这边情况复杂,我不放心,想交给东明安排稳妥些。”唐书雁点头。
“怎么,你还有什么高见?”看着关初月那副犹豫的模样,唐书雁问。
关初月沉吟片刻,说:“你说的对,给郑东明安排是最好的选择,只是……”
关初月看着眼睛依旧通红的赵诚,心里虽然不愿,却还是说:“先让他留几天吧,我总觉得这事还没结束。”
唐书雁虽然不解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孩儿身上还有什么没解决的事,却还是听了关初月的话,点头应下:“行,姚深,你先带小诚回酒店,好好看着他,别让他乱跑。”
“放心。”姚深走上前,朝赵诚伸出手,“小诚,跟你姚哥哥走吧。”
赵诚看了看关初月,得到点头示意后,乖乖跟着姚深走了。
第73章 又不受控制了
关初月将她与傩女的交易跟唐书雁和谢朗说了。
唐书雁听完皱起了眉头,“你真答应她了?虽然我承认你说的,她可能也不是个彻头彻底的坏人,可她毕竟被困在镜子里这么多年……”
连谢朗也说:“那个傩女的存在的确是个麻烦,答应她,帮她报仇,会不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关初月知道他们话里的意思,但是凭着直觉,她还是选择相信傩女的话,或许是因为她这么多年,一直都在一遍遍重复地唱着那一曲《同心结》,也或许是她帮了赵诚。
“书雁姐,谢朗,你们说的我都想过了,找人这件事,即便是没有傩女不也得进行吗,至于到时候找到人,怎么处置,那也是我们说了算,不是吗?”关初月对唐书雁说,说完就注意到玄烛的目光落到了戏楼主梁上某处。
唐书雁被说服了,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我去找方巡要些人手,带人走访柳林镇,查有没有相似的人出现过。”
关初月点头:“你们先去,我现在得去一趟桐花寨,有些事,我还要找杨石烈问问。”
“我陪你一起去。”谢朗说。
“不用。”关初月摇头,“现在人手紧,你还是留下来帮着书雁姐查郑世宏的事更重要,桐花寨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一个人能应付,放心。”
谢朗见她坚持,只好叮嘱:“那你注意安全,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几人分开行动,关初月带着玄烛往杨石烈家的方向走。
快要到杨石烈家的时候,玄烛忽然停下脚步,眼神扫向街角深处。
“我去那边看看,很快回来,有事就按一下这里叫我。”玄烛说着,抬手示意了一下她的手腕胎记。
“知道了,你也小心。”关初月点头,看着玄烛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杨石烈家门口,关初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杨石烈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是我,关初月。”
门吱呀一声打开,杨石烈看到她,脸色沉了下来:“又是你?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什么事,你别没完没了。”说完就要关门。
关初月伸手抵住门板,硬闯了进去:“我就问一个问题,当年你父亲他们为了镇水源下的东西,对戏楼动了手脚,那水源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杨石烈梗着脖子,“我爹没跟我说过这些,你别再问了,赶紧走。”
关初月不肯罢休,目光扫过屋里,忽然瞥见里屋角落有湿润的痕迹。
她心念一动,是那天的大水蛇?
难怪杨石烈一直赶她走,看来她还真是小瞧了这个看起来固执的老头。
关初月还是挤进了门,手里把玩着师刀,目光始终留意着里面那条大水蛇。
两人对峙,杨石烈赶关初月走的动作更强硬了,关初月还是坚持:“告诉我水源下面的东西是什么,难道跟你屋里那条大水蛇有关?”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嘶嘶声,大水蛇猛地窜了出来,身形比上次见到的还要粗壮,浑身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朝着关初月扑过来。
关初月立刻甩出师刀,朝着蛇头砍去。
师刀落下,蛇身被砍中,溅起一片水花,却没造成致命伤。
这蛇是水凝成的,伤口很快又被水流愈合。
大水蛇被激怒,发狂似的甩动身体,尾巴狠狠扫向周围的杂物,桌椅瞬间被掀翻。
关初月靠着灵活的走位躲避,一次次挥刀砍向蛇身,却始终无法彻底解决它。
几个回合下来,关初月渐渐体力不支,脚步有些踉跄。
大水蛇抓住空隙,张开大嘴,朝着她的脖颈咬来。
关初月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挡,下一秒,手腕上的竟然有蛇丝突然暴涨,密密麻麻的黑丝顺着手腕窜出,像有生命似的钻进大水蛇体内。
大水蛇被这些蛇丝缠住,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体内的水汽和力量被蛇丝疯狂吸食。
不过片刻,大水蛇就化作一汪清水,散落流了一地,连鳞片都没有剩的。
关初月愣在原地,看着手腕上慢慢收回的蛇丝,心底已经不能用震惊形容了——她又失控了。
杨石烈也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玄烛的身影凭空出现,挡在了她和水蛇消失的地方之间,关初月抬头看向他,说话的声音还有些颤抖:“我好像……又不受控制了……”
玄烛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事的,别害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这次虽然也很震惊,尤其是完整地看见了这些蛇丝从手腕抽出来的全过程,但是有了上次的经验,关初月也很快地平复了下来。
她从玄烛的怀里出来,看向还没缓过神的杨石烈:“现在,你可以说了吧?水源里面到底有什么?”
杨石烈缓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关初月似乎还是有些恐惧:“关丫头,你问水里的那个东西……它不是山精,也不是水怪,我爷爷那辈人管它叫水孽。”
“五九年,大饥荒前后那阵子,最先不对劲的是井水。柳林镇的井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泛着碱味,还混着铁锈和烂泥的腥气,一日比一日重。后来有人夜里在江边守夜,看见水里有个大影子漂过去。”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但那影子不成形,有时候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水草,有时候又像……像一头被剥了皮、内脏还露在外面跳的畜生。没有固定的样子,看久了就会头晕恶心。”
“再后来,它不满足待在水里了。影子能爬上岸,不是走,是像潮水漫过来那样,贴着地表流过来。专偷牲口活物,鸡鸭猪羊,被它流过之后,就剩下一张干瘪的皮裹着骨头,血肉骨髓全被吸得干干净净。”
“我爷爷跳了大傩,用了祖传的镇法,泼黑狗血、鸡冠血,都没用。影子退回去几天,又会再来,一次比一次凶。它好像在学习,爷爷的法子第二次用就不太灵了。”
“后来上面来了人,不是普通干部,就是他们特调办的。领头的姓赵,话不多,但懂我爷爷的傩面和符。”
杨石烈叹了口气,“他们说这不是一般的煞,硬封代价太大,可能引来更大的灾,提议先喂饱它,稳住它。”
“一开始投牲畜,整猪整羊,在特定日子用特定法子沉到水里。它吃了,水面就能平静一阵子。可没多久,牲畜就不够了。”
“我爹接了手,他比爷爷狠,也更绝。他想动戏楼底下老辈子说的镇物,借地气压制。但邪门儿得很,戏楼的法坛怎么都启动不了,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好像底下的东西不对味儿了。”
第74章 大水蛇是怎么回事
杨石烈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候,镇上新搬来的郑先生找上了门。他拿着块旧木牌,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或许能用得上。奇怪的是,那木牌一靠近戏楼,法坛的罗盘就开始疯转。”
“我爹和那个姓赵的同志连夜合计,后来用郑先生的木牌,混着我爹的傩仪和特调办的一些铜器,在戏楼底下重新定了个阵。”
“新阵成了,可那东西要的更多了。牲畜的血气满足不了它,开始要活气。”
杨石烈的声音低了些,本就沟壑纵横的脸,皱得更厉害了,“第一次是个失足落水的醉汉,尸体捞上来也是干皮……但那之后,水面平静了整整一年。”
“后来就成了规矩,每月小祭用牲口,每年大祭由阵法指引,选一个合适的人。大多是外乡人,或是命数将尽、没人在意的。我们三方,杨家、特调办、郑家,谁都不说破,却都默许。靠这个,换了镇上几十年的太平。”
“可从去年开始又不对了,它饿的间隔越来越短,小祭不管用了。水里的影子又开始在没祭品的日子冒头,有人还恍惚听到水里有低声嚼骨头的声音。”
杨石烈抬起头,终于敢看关初月了,可那眼底的恐慌也不知道是对关初月,还是对着那水底的怪物。
“我知道,它又快醒了。这次,恐怕不是一两条人命能填饱的了。”
关初月听完,心里除了毛骨悚然,也更添了几分迷茫。
玄烛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可是关初月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关初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没有再为难杨石烈,但是她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那条大水蛇是怎么回事?”关初月指着地上那一滩还没有完全干的水渍。
杨石烈这时候也没准备瞒着来,反正都说了,索性也都跟关初月说了。
“那水蛇不是野生的,是活祭的副产物,一开始还只是很小的个头,可随着活祭次数越来越多,它也变得越来越大了,我猜,它应该是那些被献祭者残存的不敢的怨念和恐惧吧,那水脉中有很强大的力量,才催生了这样一个怪物。”
“可是我记得上次你似乎在对它说什么话?”关初月质问。
杨石烈没有否认,“是,它最近似乎有点开了灵智,它是来找我讨要祭品的……”
话说完,杨石烈的声音更低了,都知道,这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事情。
回柳林镇的路上,关初月忍不住问身边一直没怎么出声的玄烛:“杨石烈说的水孽,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玄烛脚步没停,只淡淡答道:“我也不知道。”
关初月看得出来,玄烛在隐瞒。
但她也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跟着往前走。
回到镇上,他们经过一条僻静的街道,就看见前面一个病怏怏的年轻人突然倒在地上。
这人他们刚才就跟着走了一路,他是从中药店出来的,手里拎着包药,一路都在咳嗽,看着身子不大利索。
先前他在前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关初月还跟玄烛开玩笑:“前面那人咳得这么厉害,可别半路倒下了。”
没想到真应验了。
她立刻跑上前,蹲下身查看:“喂,你怎么样?”
男人很清瘦,穿得很干净,只是脸色惨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身上瘦的几乎是皮包骨。
手边的药散了一地,是刚从中药店抓得几副中药。
关初月叫了他几声,没得到回应,刚摸出手机想给唐书雁打电话,男人却幽幽转醒,气若游丝地开口:“没事……不用麻烦……送我回家就行……老毛病了。”
关初月愣了一下,想起新闻上常见的讹人套路,心里犹豫了几秒。
但看着男人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劲的样子,还是伸手扶住了他:“能站得住吗?”
男人借着她的力道撑起身子,苍白的脸上扯出个浅淡的笑,低声道了谢。
他也没依赖关初月的搀扶,自己强撑着站稳,然后慢慢弯腰,准备去捡散落的药。
关初月见状,蹲下身帮他把草药拢到一起,装进药包拎了起来:“你走都走不稳,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男人没再推辞,点点头,慢吞吞地在前头引路。
两人一路走得慢,男人时不时停下咳几声,有时候几乎咳得身子摇摇欲坠,却始终没再让关初月扶。
不多时,就到了一处老房子前。
青瓦土墙,院坝里堆着些杂物,看得出来以前家境该是不错的,只是如今早已破落了。
推开大门,空气中浓重的中药味扑鼻而来,熏得关初月不由得想起以前关山河在的时候,家里也总是这种药味。
“家里乱,让你见笑了。”男人有些局促,侧身让关初月进来,“我叫郑清源,打小就身子弱,得的是治不好也死不了的绝症,一直拖着。家里全靠我妈出去打零工,才能换点药钱。”
关初月听到“郑”姓,心里一动。
柳林镇姓郑的人不少,或许只是巧合,她没再多想。
萍水相逢,她没心思深究一个陌生人的处境。
“没事,你好好休息,药记得按时煎。”关初月把药包递给她,客气了两句,转身就离开了。
离开郑清源家,关初月很快找到唐书雁和谢朗汇合。
三人找了个路边的小摊子坐下,谢朗看着关初月一身有些狼狈,关心了几句,“初月,你去杨老头家没吃亏吧?”
他应该是想到上次去,并没得到什么好的态度。
唐书雁坐在凳子上,瞧着两人的互动,眼神里都是戏谑。
比起唐书雁的玩笑,玄烛的模样可不算好,若非谢朗看不见他,现在估计已经能感觉到被眼刀子剜肉了。
还是关初月打破了这尴尬的场面,“你们这大半天查到什么了?”
谢朗虽然知道自己的关心并没有越界和不妥,但是被唐书雁这么一闹,也觉得有些尴尬,只能接话缓解尴尬。
“今天走访了大半个镇子,没人见过和傩女描述的郑世宏相似的人。这一带姓郑的不少,分散在各个村落,不好逐一排查。”
“确实不少。”关初月想起郑清源,“刚才我还在路上碰到个生病的年轻人,也姓郑,叫郑清源,就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
对面的两人也没太当回事,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唐书雁就拿出手机来打开了相册。
“不过我们这里走访虽然没有查到什么,但是特调办的同事,还有东明他们倒是从荆山县志找到些关于郑世宏的记载。”
第75章 活了两百年
唐书雁说着开始对着手机读了起来:“郑世宏,荆山郑氏土司裔。其人少颖悟,通汉苗文字。值乾嘉间,朝廷改土归流日亟,边地多扰。世宏公阴结各寨,助官军抚平数起械斗,保境安民,有微劳于地方。然时势浩荡,终不能挽世袭之颓。公后辞去职衔,隐居山林,族人渐散,家道中落,其事迹遂多湮没。”
她翻到下一张照片,借着念道:“有轶闻一则:世宏公曾纳一旁峒余姓女子。该女善傩舞,能通鬼神,乡人异之。然早逝,葬处不详,公为之郁郁。此事不见于正谱,仅野老口传,录此存疑。”
关初月拧着矿泉水瓶盖的手一顿:“余姓女子?善傩舞,难道是那个傩女?县志里把郑世宏写得像个保境安民的好人,提都没提他骗傩女布阵夺灵的事啊。”
唐书雁放下手机,“这不是很正常吗,野史轶闻本就不全,更何况他或许在当时的人看来,的确也做过一些事,至于他和傩女之间的那些,谁还会在意呢。”
关初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县志没提他的死期,一个土司后裔,隐居后再无记载,要么是真的寿终正寝,要么就是……用了别的法子活下来。”
谢朗也点头应和着,“可是现在能查到的并不多,他既然是活了两百年的妖怪,肯定不会轻易被人找到啊。”
关初月也陷入了迷茫,她想起杨石烈说的水影,又想起那块郑氏的木牌,总觉得这几件事之间有若有若无的联系。
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六十年前,柳林镇来了一个姓郑的教书先生,你们有办法查到吗?”
唐书雁一愣,“六十年前?我问问方巡。”
她说着给方巡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方巡过来了。
方巡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快步走过来,脸色还是很苍白,甚至已经隐隐有些发黑了。
“你们要查的六十年前姓郑的教书先生,我问了镇上几个老人,也翻了些存档,大概摸清了情况。”
他翻开笔记本:“他叫郑有德,老人都叫他老郑先生,是个文化人,六十年前在镇上小学教过书,话少,但镇上的人都挺尊敬他多。六几年那会儿,柳林镇闹过邪乎事,井水泛红,牲畜疯跑乱撞。后来是杨石烈他爹杨秉信牵头,还有上面来的有关部门的人,一起做了场法事才压下去。”
“郑有德那段时间总跟杨秉信凑在一起,天天泡在戏楼那边,人都熬病了。法事结束没几天,他就病倒了,走得还挺急。”
方巡看着笔记上凌乱的内容,顿了顿,又补充道,“有老人说,法事那几天,戏楼晚上总亮着灯,还能听见傩鼓的声音。”
“那他家里人呢?”关初月追问。
“他儿子,郑泽,跟他一起搬到柳林镇的,他死的时候,孩子才几岁。”方巡继续说,“身体一直不好,总咳嗽,在镇上的小厂里做文员,性子老实。娶了媳妇也生了个儿子,叫郑清源,但是他自己身体本来就不好,年纪轻轻,不到四十,就因为肺癌没了。”
郑清源?
这时候不止关初月,连唐书雁和谢朗都有些惊讶,因为刚才关初月跟他们提到过,她在路边捡了个生病的年轻人,就叫郑清源。
“你是说那个住在老街的郑清源?”关初月问。
方巡点了点头,“嗯,对,怎么,你知道他?”
关初月摇了摇头,“没有,就刚才碰见了。”
方巡叹了口气,“郑清源这小伙子也可怜,从小身体就弱,念书倒是聪明。他爹走后,靠着他妈打零工挣钱,一边吃药,一边上学,硬撑着过日子,可是身体实在是太差了,大学没上完就休学回家了。最近半年眼见着身体就垮了,经常咳得站都站不稳。”
郑家三代,都被肺病缠上,郑清源更是病入膏肓,这难道只是普通的遗传病?还是这会不会和当年的阵法有关?
方巡也说:“我看啊,这多半是当年的事带来的影响,就是不知道当年郑老爷子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子孙后代都没落到好处。”
谢朗在一旁突然开口,“你们说,这个郑有德会不会是郑世宏的后人啊?”
几人一怔,显然都有些认同谢朗的猜测。
“是不是,你让他看看不就知道了?”玄烛在关初月耳边说。
关初月还没有明白他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玄烛示意了一下谢朗,“这小子不是瞫氏后人吗,拿着水骨,找到郑清源,去看看他跟戏楼和傩女之间的联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关初月将玄烛的话跟谢朗说了:“你能不能用瞫氏观脉的技能看看?”
谢朗惊讶,“我还能看这个?”
唐书雁也说:“他还能当人体dNA扫描仪?”
“倒也不能这么说,就是因为那座戏楼和傩女跟郑世宏有关,若郑清源真的是郑世宏的后人,总会有点联系的,若不是,那看看也没什么。”
这些都是玄烛告诉她的。
谢朗点了点头,“嗯,我试试吧。”
方巡收起笔记本,瞧着几人,“怎么,现在走?去找郑清源?”
唐书雁看着方巡的样子,有些担忧道:“方队,你脸色这么差?真的没事吗?要不你还是休息一下吧,我们自己去就行。”
方巡抬手摸了摸脸,扯出个笑,苦中作乐:“没事,就是这几天熬得狠了。能早点解决这儿的事,比什么都强。”
他说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屏保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我女儿,在江城上学。”
方巡看着屏保,眼神软了些,“我现在就盼着这事了结,能调回江城,多陪陪她。”
关初月看着他慈爱的眼神,终于明白方巡之前急于立功,想隐瞒情况的原因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关初月站起身,“他爷爷是当年落阵的核心参与者,说不定他也能知道些内情。”
一行人往郑清源家的老房子走,大门没有关,他们远远地就闻到浓重的中药味。
郑清源正坐在厨房的灶台边,守着砂锅里的药,时不时咳嗽几声,咳得身子前倾,手紧紧按着胸口。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到一行人,有些惊讶,却还是慢慢站起身:“你们……找谁?”
关初月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砂锅里翻滚的药汤里。
“我们想问问你爷爷的事。六十年前,他和杨石烈的父亲一起在戏楼落阵,你知道吗?”
第76章 郑氏后人
关初月的话,让郑清源的动作顿了顿,他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爷爷的事,我也是听我爹零碎提过几句。他说爷爷以前是教书先生,后来参与了场镇煞的事,耗了太多精力,才走得早的。”
他咳了两声,声音有些虚弱:“我爸说,爷爷当年带着一块郑氏的祖传木牌来到柳林镇,当年落阵全靠那块牌子。只不过我爸没见过,我爷爷走的早,他也是听我奶奶说的,我奶奶知道的也不多。”
几人的说话声还没落下,门外就传来锄头碰撞的声响。
一个五十多的妇女扛着锄头,背着背篓走进来,她身上沾着泥土,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样子。
她看到屋里站着一群陌生人人,脚步顿住,“清源,这几位是?”她询问着看向郑清源。
“妈,你回来了。”郑清源立马介绍道,“这几位是来问点事的,这位关小姐,就是先前送我回来的人。”
妇女放下锄头和背篓,走到关初月面前,脸上堆起感激的笑,想要握手,却发现在自己手上全是泥,尴尬地搓了搓手。
“原来是你啊,姑娘,多亏你了。快坐快坐,我去弄点吃的,你们就在这儿吃饭再走。”
“阿姨,不用麻烦。”关初月连忙摆手,“我们还有事,想请郑清源帮个忙。”
郑清源一口将刚才倒出来等凉的一碗药喝完,闻着就那么苦的药,他喝下去跟喝水一样,只是喝完了咳嗽了几声。
他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在身上,转身对他的母亲说:“妈,我跟他们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你这身子能行吗?”他妈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满脸担忧,“药刚喝下去,外面风大,别再加重了。”
方巡见状,掏出警官证递过去:“大姐,我们是有点事,想请郑清源配合一下,不是坏事,很快就送他回来。”
关初月看着那本警官证,心里暗自吐槽——特调办的人,最爱的身份应该就是警察。
郑清源拉着他母亲,走到一边,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关初月猜,大概是提起了六十年前他爷爷和戏楼落阵的事。
果然,他妈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气愤:“又是他当年做的那些糊涂事!作了孽,报应全落在儿子孙子身上,害得你们父子俩都被这肺病缠上,你现在还要去掺和!”
郑清源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妈,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们是来解决当年的遗患的,我能帮就帮一把吧,说不定以后就好了呢。”
他妈还想再说什么,看着儿子恳切的眼神,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那你注意身体,别硬撑,早点回来。”
考虑到郑清源的身体,方巡打了个电话,没多久就有辆车开了过来。
几人上车,关初月坐在郑清源旁边,看着他时不时捂着嘴低声咳嗽,忍不住问:“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有去过医院吗,医生怎么说?”
郑清源咳完,喘了口气,才回答道:“肺病引起的多器官衰竭,还有罕见的肺纤维化,症状像严重的肺痨,但结核检测都是阴性。医生说是未知的遗传性免疫缺陷,治不好,只能靠药拖着,能撑一天是一天。”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能听得出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肺病,多半和当年的阵法脱不了干系。
车子很快到了戏楼门口,几人下车。
玄烛的身影从关初月手腕的胎记里出来,刚才车座位挤,他暂时躲了进去。
他站在关初月身边:“郑清源的肺上有蛇纹阴影,看起来和当年戏楼的阵法同源,多半是阵法的反噬,缠了他们家三代,到他这一代,估计就快要断了。”
“断了?”关初月重复着这两个字,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玄烛这两个的意思,“他还有多久?”
“慢则三五个月,快则三五天。”玄烛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关初月看向郑清源过于清瘦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同病相怜的同情。
她这些年也被所谓的“遗传病”折磨,那种身不由己的痛苦,她比谁都清楚。
玄烛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弹了弹她的脑门,力道很轻。
“你和他不一样,别瞎想。”
关初月捂着脑门,瞪了他一眼,朝他哼了一声:“还不都是因为你,不然我也不会被这些怪事缠上。”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唐书雁、方巡几人都顿住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在他们眼里,关初月就是对着空气说话,神情还格外生动。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关初月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没打算解释。
她转头看向戏楼,阴煞之气比之前更浓了,门口的地面渗出黑水,腥气扑面而来。
考虑到郑清源的身体情况,几人没准备进戏楼。
关初月看向谢朗:“你用瞫氏的观脉之术看看,他是不是郑世宏的后人。”
谢朗点头,从背包里掏出那块带着水纹的水骨,握在手里。
他显然还不太熟练,闭上眼摆弄了半天,水骨没半点反应。
他有些局促地掏出手札,快速翻了几页,又对照着比划了两下,才再次闭眼凝神。
这次水骨微微发烫,表面的水纹泛起微光。
谢朗绷着身子,屏气凝神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他皱紧眉头,有些疑惑道:“奇怪,我观脉时,好像看见戏楼底下藏着个巨大的水源。可那里明明没多少水,还被层层东西缠住着,固定在一个水洼里,戏楼表面的黑水,应该都是从那里面渗出来的。”
“不可能。”方巡开口,“我们不仅仔细排查过,还带了专业仪器探测,底下根本没有水源,全是实心土。”
谢朗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很疑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然后他又看向郑清源:“至于血脉,他应该是郑世宏的后人。但很古怪,他身上的血脉和戏楼底下的东西相斥,像是互相抵触着。”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匪夷所思。
就在这时,关初月忽然听到一阵刺耳的声音。
第77章 六十年前的阵法
戏楼里传来女人愤怒的嘶吼,声音忽远忽近,满是恨意,但是好像只有她能听见。
“既然人都带来了,还不快点带进来,让我杀了他!”
关初月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想到她在这外面说话,傩女估计也听不到,更何况,即便能听到,这里人多,她估计也听不进去。
她对唐书雁几人说:“我进去一趟,你们在外面等着。看好郑清源,别让他出事。”
不等几人应声,她就快步走进了戏楼,径直朝着舞台中央的镜子走去。
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吸力传来,她转眼就进入了镜中世界。
关初月都还没站稳,傩女就带着一阵劲风瞬移到她面前,双眼通红,抬手就朝着她的脖颈抓来。
玄烛立刻现身,挥出带火的骨鞭,缠住傩女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拽开。
可这镜中世界是傩女的地盘,她周身泛起一层灰雾,手腕一挣就挣脱了骨鞭。
傩女抄起身边的傩鼓槌,朝着玄烛砸去。
两人缠斗起来,玄烛的骨鞭一次次抽在傩女身上,留下一道道火焰灼烧的伤痕。
几个回合下来,傩女动作慢了些,眼底的通红渐渐褪去。
玄烛收了骨鞭,冷冷开口:“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再敢动手,我就不会留手了。”
傩女喘着气,狠狠瞪着关初月:“为什么不把他带进来?他就在外面,让我杀了他。”
“他不是你要找的人。”关初月解释道。
“怎么不是——”傩女拔高声音,“我清清楚楚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和当年郑世宏身上的一模一样!”
关初月转头看向玄烛,两人对视一眼。
虽然傩女的猜测是错的,但是也从侧面印证了,郑清源的确是郑世宏的后人,可谢朗说的下面的那个水源是怎么回事。
关初月安抚着傩女道:“你先别着急,我答应过要帮你报仇的,自然是不会食言的。但是现在我遇到了一点难题——”
傩女虽然生气,但是有刚才玄烛那几鞭子的震慑,她还不敢乱动。
“什么难题?”她问。
关初月说:“这戏楼下面,有一个巨大的水源,你知道吗?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渗出来的黑水,应该就是那个水源搞的鬼。”
“什么水源?”傩女疑惑,但是她也并非完全没有脑子。
在关初月说完之后,她就闭上了双眼,朝着戏楼四处探去,很快她睁开了双眼,很是痛苦的样子。
捂着胸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了?”关初月站在五步之外,问她。
“有人的确在戏楼下放了东西,我的力量穿不透,或者说,他们故意防着我。”她沉声道。
“是六十年前的那个镇煞阵?”关初月试探着问。
回答她的不是傩女,而是玄烛。
“不是,六十年前那个阵法,是他们借用傩女的力量镇压柳林镇水底的东西,她不可能不知道,恐怕那下面的东西,还要更早。”
这句话说完,连傩女都抬起头看向玄烛。
“你是说六十年前,除了那个东西,在更久远之前,还发生过别的事?”关初月问。
玄烛点了点头,关初月只觉得现在头更大了。
这件事层层叠叠,越挖越复杂,可眼下的局面,根本容不得她停下来。
她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底的烦躁,不管这背后藏着多少旧账,她都得一步步查清楚,否则柳林镇的这桩桩件件,都无从解决。
离开镜中世界前,傩女忽然开口,朝她喊了一句:“你小心些,戏楼下那股力量很恐怖,我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
她说完,目光转向玄烛,停留了几秒,意味深长,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关初月和玄烛穿过镜面,回到戏楼。
她看向玄烛,有几分期许,也有几分疲惫,对他说:“你这么厉害,就不能帮我探探真相?到底戏楼下藏着什么,还有郑世宏的事,六十年前的旧阵,更早之前的隐秘……”
玄烛勾了勾嘴角,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调笑道:“我现在说到底,不过是跟着你的一个影子而已,困在这方寸之间,甚至都不能离你太远。时过境迁,外面的世界变了太多,我都要慢慢适应。更何况,我若什么都能办,又何必找你帮忙寻五姓后人?”
关初月撇了撇嘴,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话,可还是忍不住有些丧气。
终究,能靠的只有自己。
两人走到戏楼门口,谢朗和唐书雁几人立刻围来上来。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下定决心般,说:“别等了,挖吧。从戏楼旁边动土,避开主体建筑,就算要挖掉半条街,也得把下面的东西找出来。”
只是方巡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并不轻松,或者说有些凝重。
“这么大工程?经费,手续都不好批,而且动静太大,容易引起镇上人的恐慌。”
唐书雁也不太赞成,却还是迟疑着开口:“我给东明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协调……”
关初月打断她,“我来打吧,正好我也有事问他。”
关初月走到一边,拨了郑东明的电话,电话接通,郑东明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讶异:“关初月?你竟然会直接给我打电话,不通过书雁?”
关初月开门见山,“事情紧急,我要在戏楼旁边动土,挖开下面的土层,找到藏在底下的水源和东西,动静有点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郑东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可以,我来安排,最晚后半夜就能动工,等我消息。”
关初月握着手机,没立刻挂断。
郑东明察觉到她应该还有话要说,问道:“还有别的事?”
关初月盯着地面的黑水,缓缓开口:“你真的不是郑氏的人?郑世宏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你这么聪明的人,会进凭着一个郑氏木牌,就让我掺合进这件事里面?”
郑东明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倒是不傻,我的确有私心。”
他轻叹了一声,继续道:“我是郑氏的人,但我们这一支,几百年前就和郑世宏这一支决裂了。我早知道,郑世宏这一支就是你要找的郑氏后人,因为只有他们,还保留着郑氏执书的能力。我希望借着调查这件事,查清当年郑氏发生的事,也找到藏在我们家族里的秘密。”
第78章 手眼通天
关初月没再追问。
她清楚,郑东明没说全,至少没说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也没说他口中所谓的家族秘密跟他有什么关系,还有她关初月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
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双方利益不冲突,就能继续合作。
挂了电话,关初月看向玄烛:“你知道郑东明也是郑氏的人吗?”
玄烛抱着胳膊站在一侧,只是平静着说了一句:“特调办那几个,都不简单。”
“什么意思?”关初月追问,他却摇了摇头,显然没准备说更多了。
关初月心里犯嘀咕,再看向唐书雁,谢朗几人时,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压下疑虑,走过去对众人说:“郑东明答应了,最晚后半夜动工。”
方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自嘲:“看来我刚开始真是看轻你们了。我还以为,你们几个就是酉县来的普通同事呢,没想到手眼通天,这么大的工程说办就能办。”
唐书雁松了口气,看向郑清源:“你身体吃不消,先送你回去休息吧。等动工了,我们再去接你。”
郑清源点点头,咳嗽了两声,没再多说,跟着唐书雁往停车的地方走。
唐书雁走到一半,又转过身来,对方巡说:“方队,你也歇会儿吧,要等到后半夜呢,到时候还有你忙的呢。”
方巡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抬手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透着疲惫:“不是我不想歇,是不敢睡。只要一闭眼,那些水蛇就钻出来,缠得我喘不过气。”
关初月听到这话,心里有些嘀咕。
她有玄烛在身边,所以能够安稳入睡。
可是唐书雁和姚深几人,虽然也会做噩梦,却还能勉强休息,唯独方巡连合眼都不敢,这倒是奇了怪了。
“除了噩梦,还有别的特别之处吗?比如身上有没有不舒服,或者碰到过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关初月问。
方巡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没有。或许是我接触这事最久,沾到的阴煞气比他们都重,才会这样吧。”
关初月盯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得出他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但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快要蔓延到眼白,终究没再追问。
她转头看向玄烛,说话间带上了些恳求:“能不能帮他一次?让他好好睡一觉,后半夜还要动工呢。”
玄烛挑眉,居高临下看着她:“你确定要帮他?”
关初月点了点头。
玄烛却说:“你迟早会为自己的仁慈付出代价的。”
这话落进关初月耳里,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好像还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莫听秋,他也说过。
这两人倒是有意思。
她晃了晃脑袋,压下心里的那点恍惚:“先帮他吧,算我求你了。”
玄烛无奈摇头,妥协道:“可以帮他拦住入梦的水蛇,但你得怎么报答我?”
“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关初月摆了摆手,催促道。
她现在对玄烛也是有了些了解,他不愿做的事,基本上都不会松口,至于什么以后报答的事,即便是没有帮她,她该做的还是得去做,真是操劳的命。
玄烛也没再刁难她,对关初月说:“回酒店吧,找个房间让他休息,我设个结界拦着那些水蛇。”
关初月把玄烛的话对方巡说了,方巡半信半疑,却还是跟着她往酒店走了,而唐书雁则是去送郑清源了。
到了酒店,谢朗主动腾出自己的房间:“方队,你睡我这儿吧,我去跟姚深挤挤。”
玄烛抬手在空中虚划一圈,一道淡不可见的屏障笼罩住床铺。
“结界能撑四个时辰,足够他缓一缓。但是最好有人守着,不然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玄烛对关初月说。
关初月装模作样的假装做了点法事,然后对谢朗说:“谢朗,你也忙了一天了,正好留在这守着吧,虽然这个结界很稳,我还是怕节外生枝。”
谢朗自然是只能点头应下,方巡躺在床上,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没一会儿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安稳入睡。
关初月放心不下赵诚,又往姚深的房间走。
敲开门,就看见赵诚乖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姚深刚才应该是坐在书桌前整理资料。
“姐姐。”赵诚看见她,立刻放下手机,起身跑到她身边。
“跟姚深哥哥一起怎么样?有事可以跟他说,也可以跟我说。”关初月摸了摸他的头。
赵诚低下头,小声问:“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学啊?我不想一直待在酒店里。”
“快了。”关初月蹲下身,“等我们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就让唐姐姐送你去学校,好不好?”
赵诚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几人刚说了几句话,唐书雁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初月,不好了,郑清源晕倒了,情况不太好。”
姚深听见了,说要跟关初月一起去。
关初月想了想,点头答应了,转头对赵诚说:“小诚,你跟谢朗哥哥去待一会儿,好吗?”
她把赵诚送到谢朗房间,叮嘱谢朗照看好两个人,随后和姚深快步下楼,就驱车赶往郑清源家。
车子停在郑清源家老房子门口,两人快步推门进去。
郑清源已经被挪到了里屋的床上了,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他母亲坐在床边,一手拍着大腿,一手指着唐书雁,全是愤怒的责备:“我早说不让你们带他去那戏楼,那地方邪乎得很,他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
她又转头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郑清源,又气又疼:“你也是个犟种,自己什么身子不清楚?非要跟着去逞强,现在好了吧。”
说着,她就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满是绝望。
关初月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事终究因她而起,若不是她执意要找郑清源了解情况,也不会变成这样。
她转头看向玄烛,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安慰或者法子。
玄烛走到床边,扫了一眼郑清源,摇了摇头:“他本就时日无多,刚才在戏楼沾了渗出来的污浊之气,病情又重了几分。加上谢朗说的,地下有股和他血脉相斥的力量,两相冲撞,才会晕倒。”
关初月心里一阵懊恼,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误决定,才会硬生生地要夺走一条生命。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看着玄烛的目光里,全是无助和希冀。
第79章 这是我的命
玄烛的神色平静:“我只能护着你,旁人的因果,我不能掺和。有些事,是他们郑家欠的,终究要有人来还。”
他的话点到即止,没再往下解释,可已然很是明朗了,郑有德,甚至是郑世宏当年所做的事,终究是压在了他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后代身上了。
屋里陷入了沉默,只有郑清源母亲压抑的哭声。
唐书雁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阿姨,真的不用送他去医院吗?或许还有机会。”
“送去也没用。”郑母抹了把眼泪,摆了摆手,絮絮叨叨地开口,“他爸当年也是这样,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医院查不出缘由,最后还是走了。我当年看上他爸老实,不顾家里反对嫁过来,原以为能好好过日子,没想到……”
她像是终于找到发泄的出口,声音里满是怨怼:“后来从旁人嘴里零碎听到六十年前的事,才知道都是他爷爷作的孽,搞什么镇煞阵,报应全落在子孙身上,他爸没熬过,现在又轮到小源……”
关初月坐在一旁,心情很是沉重。
她无意间瞥见郑清源脖子下方,似乎有淡淡的黑影在皮肤下游动,速度很快,然后消失不见。
郑清源也睡得极不安稳,额头上还渗着冷汗,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她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扒开郑清源的衣领,想看清那黑影究竟是什么。
可指尖刚碰到郑清源的皮肤,那黑影突然窜了出来,像一条细小的水蛇,顺着她的胳膊飞快钻进体内。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关初月脑海——
无尽的黑暗笼罩四周,脚下全是冰冷的黑水,密密麻麻的水蛇缠绕过来,吐着信子。
耳边传来凄厉的嘶吼,混杂着绝望与愤怒,压得她喘不过气。
玄烛见状,立刻上前,指尖在她眉心一点。
那股窒息感骤然消失,涌入脑海的画面也随之褪去。
关初月晃了晃身子,扶住床头才站稳,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地看向玄烛:“我好像……知道戏楼下面是什么了。”
回到酒店没多久,关初月的手机就响了,是郑东明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郑东明的声音清晰传来:“都准备好了,施工队和设备也到位了,随时可以动工。”
关初月看了眼时间,才晚上七点多。
她挂了电话,心里暗自感叹郑东明的效率,也忍不住重新估量这个人。
他一个偏远酉县的普通小科长,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
几人赶到戏楼时,两台挖机已经停在路边了,驾驶员穿着黑色衣服,一看就是特调办的人。
关初月心里忍不住嘀咕,特调办的人还真是十项全能,连开挖机这种活都有人会。
方巡睡了一觉,精神头明显比下午好了很多。
他跟那几个被紧急调来的特调办的同事交流之后,就拿了几张图纸过来,递给谢朗。
谢朗拿着图纸,开始指挥着两台挖机开挖。
他指着离戏楼不远的一处空地:“从这里挖,避开戏楼主体结构,慢慢往底下探,尽量减少破坏。”
挖机启动,打破了街道的宁静。
夜色渐深,挖机一斗斗将泥土挖起,堆在一旁。
土里的潮气越来越重,腥气也越发明显。
众人守在一旁,轮流陪着谢朗盯着挖掘进度,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
天快亮时,挖机终于挖到了戏楼地基边缘。
随着一斗泥土被掀起,黑色的水渍顺着土层缝隙渗出,很快在坑底积了一小滩,散发着刺鼻的腥腐味。
“停一下——”谢朗立刻上前,示意挖机暂停,蹲下身查看那些黑水。
就在这时,有人轻声喊了句:“初月姐。”
关初月转头,看见郑清源站在不远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母亲跟在旁边,脸上满是不情愿,却还是扶着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关初月快步上前,伸手想扶他。
“我拗不过他。”郑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非要来这儿,说什么祖先的过错,该他来承担。”
郑清源轻轻挣开母亲的手,声音沙哑:“妈,你回去吧。这是我的事,也是我们郑家的事,总得有人来面对,这是我的命,我看到了……”
“你这孩子。”郑母红了眼眶,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郑清源的眼神堵住。
她终究是心疼儿子,狠狠地瞪了眼戏楼方向,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走前还反复叮嘱关初月照看好他。
“我会的。”关初月点头,扶着郑清源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本不想让郑清源留在这儿,戏楼附近的污浊之气只会加速他的衰败。
可想起刚才他和母亲的对话,还是忍不住问:“你说你看见了你的命,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郑清源咳了两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浅淡的笑来:“骗我妈的,我没看见什么宿命,只是脑子里多了些零散的画面。”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但我知道,有一个叫桃溪村的地方,很重要。还有镜子里的傩女,甚至你,都和这些事缠在一起,只是信息太乱,我还没理清楚。”
关初月心里一动,他竟然也知道了桃溪村——
她突然想起谢朗的奶奶来,当初被蛇咬后,她也突然觉醒了瞫氏后人的记忆。
看来郑清源体内的郑氏血脉,似乎也误打误撞被激活了。
可这之后,谢奶奶没多久就去了,她看了一眼郑清源,只觉得一条生命正在自己面前流逝。
她不再劝说郑清源离开,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挡住些许清晨的冷风:“那就在这儿等着吧,底下的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
坑底的黑水越积越多,挖机师傅又小心翼翼地往下挖了几斗,一块发黑的木板渐渐显露出来,上面还缠着些腐烂的绳索,像是某种阵法的遗迹。
关初月盯着坑底缓缓流出的黑水,有一个似乎是蜷缩的人形的轮廓在光影里时隐时现,像被强行塞进狭小空间的祭品。
所有人看见这一幕都震惊了,挖机停了下来,都在等着谢朗的指示,而谢朗也在等着关初月的动作。
第80章 活人生桩
她往前走了两步,被玄烛伸手拦住。
“别靠近,这东西的怨气太重,沾着就脱不开身。”
坑边的特调办的人早在看见这一幕之后都往后退了,没人敢靠近半步。
因为他们很多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方巡如临大敌,沉声道:“坐木钉魂,生桩祭阵……是活人,埋的是活人……”
关初月这才意识到这是什么。
她虽然不爱关山河那一套,却也被逼着学过很多东西,眼前这个,她就听说过。
坐木钉魂,是最阴毒的镇煞法子,用活人的生魂钉在阵眼,以血肉为引,锁住底下的邪祟。
可这阵眼锁的,到底是水孽,还是别的东西?
她看见那东西身上捆得结结实实的绳索是用特殊法子打的结——锁魂结,专门用来困住生魂,不让它消散。
谢朗走到关初月身边来,手里的水骨突然发烫,表面的水纹疯狂跳动。
然后他顺着水骨的方向,看向了正在慢慢走过来的郑清源。
郑清源一步一步走过来,咳嗽了几声,目光落在坑底的人形轮廓上,眼神发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看见了……是个女人,穿着傩衣,被人绑在木头上,钉进土里的。她眼睛睁着,一直看着上面……”
关初月看向他,郑清源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却格外清明。
“是傩女?”关初月脱口而出。
玄烛摇了摇头:“不是镜子里那个。”
“不是?难道还有其他的傩女?”关初月疑惑道。
玄烛回答:“傩女被郑世宏夺了气运,困在镜中,他们两个有同心结连着,所以——”
所以,眼前的这个,不是傩女,是郑世宏——
关初月看着玄烛的眼睛,想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玄烛垂眸,验证了她的猜想。
这时候谢朗也在一旁说:“这个人,似乎好像……是你们郑家的人,很强大的那种……”他是对着郑清源说的。
郑清源听完谢朗的话,身体晃了晃,眼神失焦,直直地朝着旁边倒去。
方巡就站在他身边,反应很快,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刚想开口询问,就见郑清源的双目,双耳,口鼻处,涌出浓稠的黑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然后还不等方巡反应过来,郑清源已经挣开了他手,整个人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有黑影锁链来回游走,像有活物在皮下钻动。
紧接着,他喉咙里迸发出一阵奇怪的嘶吼声,那声音不似人能发出来的。
声音混杂着许多语调和语言,破碎又混乱:“镜中好冷……”“吾之族人,何辜……”“不要把我丢下去……”
这些话语像是带着力量一般,让在场众人都感觉到头晕目眩,陌生的记忆碎片疯狂往脑海里挤,有人忍不住捂着头蹲下,脸色惨白,狂吐不止。
郑清源的嚎叫刚起,以生桩为中心,一圈肉眼看不见,却能清晰被众人感知到力量急速扩散,裹着阴寒之气迅速笼罩了整条街道,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方巡和唐书雁立刻反应过来,拿出特调办到一些设备,护身之物挡灾身前保命。
关初月还在愣神间,玄烛已经将她揽在怀中,用宽大的黑袍将她的身子盖得严严实实。
谢朗还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关初月朝着玄烛喊了声:“救救谢朗——”
虽然极不情愿,但谢朗是五姓后人,不能出事,玄烛还是在他身边罩上了一道屏障。
可下一秒,唐书雁他们那些护盾开始出现了裂痕,光晕开始变黑,原本的防御竟开始反向抽取生命力,队员们纷纷闷哼倒地。
方巡看着郑清源痛苦抽搐的模样,心一横,向再次上前按住他。
手刚碰到郑清源的肩膀,他自己就猛地一颤,手背上瞬间浮现出和郑清源相似的纹路,只是颜色浅一些。
一股强烈的溺水感涌来,窒息感扼住喉咙。
“都后退——”关初月想高声指挥,却发现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传不远。
她拉着玄烛下意识往后撤,身体却像陷进泥潭,越动越沉重。
感官开始变得扭曲模糊,距离明明不远,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混乱中,一名年轻队员像是发了疯一般,举起枪就朝着坑底的生桩轰去。
枪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子弹击中坑底的东西,却没造成半点损伤,反倒像打在活物身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低吼。
那粘稠的黑水瞬间沸腾了起来,咕嘟咕嘟冒着大泡,无数细小的黑影从水里窜出,像是缠绕的发丝,顺着坑壁往上爬。
“别开枪——”关初月急得大喊,声音却被这黏稠沉重的空间挡住,根本发不出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发丝缠上倒地队员的脚踝,顺着裤管往上蔓延,被缠到的人浑身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很快没了动静。
方巡被手背上的纹路缠得动弹不得,溺水感越来越强烈,他大口喘气,视线模糊中,只看到郑清源还在地上抽搐,皮下的黑影锁链越来越粗,几乎就要撑破皮肤。
唐书雁的护盾彻底碎裂,她踉跄着摔倒,黑血从嘴角溢出,却还想伸手去够身边的设备,想要启动应急程序。
关初月被玄烛护在怀里,哪怕黑袍隔绝了部分阴寒,可她依然能够清晰感受到周围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连玄烛的气息好像都都弱了几分。
“不能这样下去——”她伸手抓住玄烛的衣袖,“有没有办法?不管是什么代价,我都认!”
玄烛低头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他抬手按在关初月手腕的胎记上:“借你体内蛇丝之力,引镜中傩女的气息,对冲生桩的怨气。但你要撑住,两股力量相撞,对你身体损耗极大。”
关初月咬牙点头,闭上双眼。
玄烛的力量顺着胎记涌入体内,手腕上的蛇丝瞬间暴涨,密密麻麻的黑丝冲破皮肤,朝着四周扩散。
这一次,蛇丝在她手里,好像终于不是完全不受控了,也或许是因为玄烛的帮助,这些蛇丝,带着一股奇异的牵引之力,将那些蔓延的发丝和扩散的阴寒之气一点点往回拉。
“唤傩女,让她借你同心结的力量。”玄烛眼见着时机差不多了,在她耳边喊道。
关初月集中精神,意识穿透层层阻碍,朝着镜中世界呼喊。
第81章 傩女的仇报了
不过片刻,戏楼方向传来一阵傩鼓声响,镜中世界的阴气压过这边的混乱,一道灰雾从镜面飘出,傩女的身影在雾中显现。
她抬手一挥,无数傩纹从空中落下,与关初月的蛇丝交织在一起。
两股力量拧成一股绳,朝着生桩猛冲而去。
坑底的木坊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上面的符箓开始燃烧,冒出黑烟。
郑清源的嘶吼声渐渐弱了下去,皮下的黑影锁链开始消退,口鼻涌出的黑血也慢慢止住。
可生桩的怨气不甘消散,猛地爆发开来,一股巨浪从坑底掀起,带着粘稠的黑水朝着众人拍来。
玄烛迅速将关初月护在身前,用骨鞭挥出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挡住了那铺天盖地的巨浪。
关初月看着倒地不起的队员,看着众人痛苦的模样,心里一横,猛地挣开玄烛的保护,将蛇丝与傩女的力量尽数引向自己,再朝着生桩狠狠砸去。
“给我散——”她拼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终于冲破禁锢,响彻整条街道。
蛇丝与傩纹彻底包裹住生桩,木坊上的符箓尽数燃尽,发出噼啪的声响。
粘稠的黑水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蜷缩的人形轮廓,那轮廓在力量冲击下慢慢变得透明。
关初月也终于看清那人的模样,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也看见了,那是郑世宏。
阴寒之气快速退去,街道上的混乱渐渐平息。
郑清源倒在地上,呼吸微弱,却不再抽搐,皮下的黑影彻底消失。
方巡手背上的纹路淡了下去,溺水感消失,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唐书雁撑着身子站起来,连忙去查看倒地的队员,好在大多只是脱力,并无性命之忧。
关初月浑身脱力,晃了晃身子,倒在玄烛怀里。
她看着坑底恢复平静的泥土,手腕上的蛇丝慢慢收回,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结束了吗?”她现在很是虚弱,几乎睁不开眼了。
玄烛抱着她,抬手擦去她嘴角的血迹,还带着一丝后怕:“暂时压下去了,但生桩的怨气没彻底消散,当年打下生桩的人还在暗处,这事还没完。”
傩女站在坑边,目光此刻死死地盯着坑底清晰的轮廓,浑身僵住,身体缠绕的气息渐渐消散。
在她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终于忍不住了,疯了似的跳下深坑,不顾泥土与残留的黑水沾了满身。
到了坑底,她扑到那道轮廓前,抬手就往那身上打,可她与那身体之间根本碰不到,他们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触摸不到。
她不死心,一遍遍挥拳,却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从他的身体上穿过。
她的哭声混着嘶吼,又恨又痛:“郑世宏,你这个骗子!我找了你两百年,你竟然藏在这里!”
傩女忽然又停下动作,开始大笑起来:“你活该!你夺我气运,害我困在镜中,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都是你自找的!”
她蹲在坑底,对着那身体又哭又骂,此刻那些纠缠在两人两百年间的爱恨都变得有些虚无了。
坑边,方巡靠着墙大口喘气,唐书雁在给队员喂应急药剂,众人都沉默地看着坑底的傩女。
关初月靠在玄烛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她现在……能获得自由了吗?郑世宏已经死了,她的仇,算不算报了?”
玄烛顺着关初月的目光看向坑底,眼神放空,像是落进遥远的回忆里,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唏嘘:“或许算吧。困住她的,一半是郑世宏的咒,一半是她自己的执念。如今执念的根源就在眼前,等那些东西彻底散了,她或许就能走出镜中世界了吧。”
谢朗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有些担忧,又有些敬畏地问:“初月,你没事吧?刚才那一下,太吓人了。”
他刚才站在拐角处,有墙体遮挡,又沾了玄烛结界的光,只受了点轻微震荡,眼下算是是众人里最清醒的一个。
关初月摇了摇头,扯出个浅淡的笑,心里却有些发虚。
刚才那一下,算是彻底暴露了她以后会是一个不受控的魔鬼了吧。
其实特调办那群人她其实不太在乎,毕竟他们本就是合作关系,只是谢朗——
算了,关初月心里有些自嘲,她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没有什么朋友的。
只不过没等她多想,谢朗就挠了挠头:“你刚才真的很厉害,要不是你,我们今天都得栽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眼神转向坑底的木坊,满是疑惑:“这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些黑水,还有刚才的那些画面,都太恐怖了。”
“是活人生桩。”关初月解释,声音还有些虚弱,“最阴毒的镇煞法子,用活人的生魂和血肉钉在阵眼,锁住底下的邪祟。刚才那东西,都是郑世宏生前留下的怨念。”
谢朗立刻联想到之前的事:“是六十年前那个镇煞阵留下的?”
“不是。”关初月摇头,“这阵法年代更久,六十年前的阵,是落在戏楼之上的傩女身上的。郑世宏是长生者,用他的身体落桩,太蹊跷了,也不知道这背后还有什么阴谋。”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谢朗说:“你再用你的法子观一次脉,看看这里的气有没有变化,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谢朗点头,掏出水骨握在手里,闭眼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有些疑惑道:“奇怪,刚才混乱的气全散了,水脉的流向也变了,顺着地下往山上的水源流去,和之前我们去过的那个水源对上了。”
关初月心里一动,看向玄烛:“生桩和水孽,还有山上的水源,到底是什么关系?”
傩女还蹲在坑底,望着那截发黑的木坊出神,一动也不动。
关初月不敢轻易离开,怕她情绪失控再生事端,便让唐书雁和方巡带着队员收拾残局,自己找了把折叠椅,半躺着盯着坑底的动静,谢朗就站在一旁陪着。
“那生桩里的尸体,总不能一直放在坑里吧?”谢朗小声问道。
关初月抬眼望向天际,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山头。
“等太阳完全出来,那尸体残留的怨念就散了,用不着特意处理。”
阳光渐渐从山顶移到街道,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浑身的酸痛和脱力感都舒缓了不少,关初月闭眼享受着这一瞬的温暖。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坑底传来傩女不甘的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
众人转头看去,坑底那个身影已经彻底消散了,只余下那块烧得焦黑的木坊,静静躺在泥土里。
第1章 最后的端午
碧波沉静的沉龙潭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黑袍红发,身量挺拔,站在一株高大的桃树边,桃树开满了火红的花,风吹过,桃花落了一地。
男人缓缓走来,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一双瞳孔中尽是缱绻。
他缓缓伸出手来,“阿月,过来。”
关初月腿脚不听使唤地朝着朝着男人走去,抬起手缓缓搭上他温热的掌心。
男人握住他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可是下一刻,男人睁眼,那双温柔缱绻的眸子已经变成了一双暗红色的竖瞳,刚才还握着她的手也已经架上了她的脖子。
“你欠我一条命,你拿什么还给我?”男人声音低哑,看着关初月的眼神充满了怨恨,恨不得要将她撕碎。
关初月痛苦的几乎不能呼吸了,拼命地拍打着他的手,希望能够解脱,可是那双眼睛却怎么都不放过她,她几乎就要窒息……
又是一场噩梦,这样的噩梦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做过了,上次好像还是十八岁那年吧。
可梦中的那张脸,究竟长什么样子,她明明看见了,为什么却像是什么都记不住。
关初月回过神来,才听见手机在响,接起电话,那边传来苍老的声音:“初月,快五月初五了,你该回家了……”
关初月挂了电话,将目光落到了右手腕上,现在那里一片灼热,上面隐约浮现的是一条遍体通红的小蛇。
那里已经发热半个月了,她终究还是没有逃过,她是该回一趟家了。
桃溪村是一个藏在鄂西十万大山里的偏远村落,连地图上都只有一个简单的标记,进村的路也只显示一条蜿蜒的小路。
关初月坐在颠簸的三轮车里,车轮辗过碎石,差点把她刚吃过的午饭都颠出来了。
农历五月初四的傍晚,空气又闷又热,刚下过雨的庄稼地里飘来泥土的气息。
看着手机信号从满格变成一格,从5G变成2G,她知道,她快到了。
她收起手机,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胎记,跟了她二十多年了,从三天前开始隐隐发烫,此刻更是灼烧得越发厉害,仿佛有一团火苗在皮肤下乱窜。
她下意识地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想盖住那越来越清晰地蛇形纹路。
就在前天,她刚拿到江城大学生物学硕士毕业证,只是现在想来倒是有些讽刺,她研究了这么多年的基因序列,却还是没能弄清楚自己身上这代代相传的家族遗传病,终究还是在这几天又要发作了。
“月丫头,”开车的堂叔关老四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这回……你一个女娃,真不该让你出去读这么多书……”
关初月没吭声,只当作没听见,这些老生常谈她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村里很多长辈都说十八岁多女娃子就该嫁人,读书有什么用。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陈旧落后,迂腐沉闷,桃溪村有个很美的名字,可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她从小到大能够想到的都是逃离这里。
原本她也是这样以为的,她努力学习,考上了夷城最好的高中,又去省城江城最好的大学读了研究生,一切都在向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
只是一切都因为她手腕上这个胎记而戛然而止,她终究还是要回到这个她讨厌的地方。
她抬眼朝着远处望去,群山连绵,暮色将整个桃溪村都包裹进模糊的阴影里,她只希望这一次,她能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三轮车吱呀一声停在坡下,关初月扶着车缘跳了下来。
桃溪村的房子都是些老旧的吊脚楼,顺着山势歪歪斜斜地连成两排,很多木柱子底下垫着的青石板都长满了青苔。
村口的老桃树依旧高大,翠绿的树叶遮天蔽日,不见桃花,也不见结果。
从她有记忆起,这棵老桃树就没有开花结果过了,听老人们说,这桃树太老了,老到不能开花结果了。
可以关初月这些年的专业知识来看,这翠绿的树叶,一点也不像老到不能结果的样子。
桃树下蹲着几个老人,抽着旱烟,烟杆儿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看见她从坡下走上来,嘴里的烟都忘了抽了,目光从她的运动鞋扫到牛仔裤,再扫到她的上衣,最后落在她挽到小臂的袖口上,又飞快移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关初月听不清,却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关初月若无其事地走到几人面前,按照村里的规矩喊人:“三爷爷,七叔公……”
最靠里的三爷爷慢悠悠地直起腰来,烟杆儿在青石板上磕了两下,烟灰簌簌落下,然后慢慢开口:“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很哑,“你爷爷在屋里等你。”
旁边的七叔公没有接话,可是一双眼睛还黏在她身上,扯着嗓子跟关老四搭话:“老四,城里姑娘金贵,你这一路没颠着她吧?”
关初月听得出他的冷嘲热讽,也没有理会,转身继续往坡上走。
刚走没两步,手腕上的那胎记又烫了起来,比刚才还要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刺破她的皮肤。
眼见着那蛇形纹路越来越清晰,那蛇头的地方竟隐约有两只红得发亮的眼睛浮现,她慌忙把袖口拽到最下面,将这一切彻底遮住。
她身后的声音里老人们的讨论还在继续,她只能隐约听见几个“女娃子”,“不该”,“出村”这样的字眼。
坡路越往上越陡,刚下过雨的路,很不好走。
关初月家的吊脚楼在村子的最深处,背靠一面几乎垂直的崖壁。
吊脚楼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几缕五彩布条旁边坠着一把新鲜的艾草,带着端午特有的清香,只不过还是压不住从屋里飘来的浓重药味儿。
临近傍晚,堂屋里没有电灯,只有火塘里的柴火还燃着,跳动的火光让屋内忽明忽暗。
关初月的爷爷关山河坐在火塘的矮凳上,佝偻的背影被火光拉得老长,映照在半旧的报纸板壁上,如同一尊影子。
火塘上吊着个黑漆漆的药罐,里面正咕噜咕噜冒着白汽,苦涩的中药味儿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呛得人鼻子发痒。
“爷爷。”关初月喊了一声。
老人慢慢转过身来,一年不见,他瘦得越发厉害了,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贴在骨头上,如同干枯的树皮。
只是那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冰凉,他的目光在关初月的身上上下打量,目光掠过头发,肩膀,再到膝盖,最后落在了她的右手手腕上。
“脱了。”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干涩低哑,关初月毫无抵抗的能力。
她慢慢挽起右手袖口,那道蛇形胎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暗红色的一片,现在已经微微凸起,顺着皮肤蜿蜒,在火光下,那些线条边缘能看到极细的纹路,竟像是鳞片一般,微微泛着红光。
关山河盯着那胎记看了很久,久到药罐里的药都扑出来落在火上,发出一声声呲呲啦啦。
“明天端午,午时三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去沉龙潭,戴上鬼脸壳,拿着刀,跳请神傩。”
关初月终于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微微皱起眉头,满是抵触。
很小的时候,从她记事起,爷爷就逼着她学跳傩舞,村里人称跳鬼脸壳,那些涂着油彩的面具,古怪的舞步,听不懂的唱词,让她从生理上感到厌恶。
她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信奉的是科学,而不是这些神神叨叨毫无根据的东西。
只是还不等她反驳,关山河就从身后的角落中摸出两样东西,推到她面前——一副黑沉沉的木雕傩面,五官扭曲得怪异,似哭似笑,眼角刻着细密的纹路,细看之下,竟和她手腕上的蛇鳞图案有些相似。
旁边是一把师刀,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成的,刀身已经很陈旧了,刀口处有一条很显眼的暗红色线条,像是干涸多年始终擦不干净的血迹。
“为什么是这次?”关初月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不是还有六年吗?”
按照她知道的每十二年发作一次的“家族遗传病”,她第一次发病是在六岁,那时候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第二次是在十八岁,她已经能清楚地记得发生的每一件事了。
那时候,手腕上的胎记也发着烫,那东西如同火焰般灼烧着她的肌肤,然后让她整个人都痛不欲生。
算起来,十二年,下一次该是六年后,她三十岁。
关山河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火光在他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因为……桃树……要死了。”
第2章 从不开花的大桃树
关山河的目光朝窗外看去,目光尽头,正是村口那棵巨大的老桃树。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看见没,要开花了。花开的时候,整个桃溪村,乃至整个回龙镇,所有人,都会死。”
关初月顺着他的目光也朝老桃树的方向看去,窗外夜幕正在降临,大桃树遮天蔽日的绿叶也渐渐成了模糊的阴影。
她明明记得,那老桃树二十多年都没开过花,怎么会突然要开花了。
更何况,这已经是五月了,早过了桃花开的季节,哪里还会有什么桃花开。
一年没有睡的阁楼小房间,到处都是灰尘和霉味儿,关初月收拾了好久才能勉强躺下。
木板床又冷又硬,虽然是五月,山里还是很凉,身下的被子又潮又霉,关初月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手腕上的灼热痛感一阵比一阵厉害,那些鳞片像是活物一般,这会儿竟然开始在皮肤下慢慢蠕动,仿佛像要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钻。
后半夜,窗外忽然传来声响。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风吹树叶的声音,听了一会儿才发现不是。
那声音有些诡异,像是什么东西坚硬的鳞片刮过木头爬走,窸窸窣窣,她脑子里一瞬间想到一种可能,猛地坐起身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她睡的房间窗户插销是坏的,她一伸手就推开了。
初四的晚上,几乎看不见月亮,只有隐约的微光能让她看见老桃树模糊的轮廓和地上的影子。
可是,很快她就意识到,那根本不是老桃树。
也不知怎么的,哪怕光线很暗,她就是能看见那些枝桠正歪歪扭扭地蠕动着,粗枝变成了碗口粗的蛇身,细枝是密密麻麻的小蛇,它们交缠堆叠,有的昂着头,有的卷曲着身子,阴影里还有无数细小的眼睛在反光。
风一吹,那些东西也跟着晃,像是下一秒就要从树上爬下来,把整个村子缠个结结实实。
她的心如擂鼓,正想着要如何面对眼前的景象,眼角余光又瞥见桃树下正站着一个人。
是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背对着她,腰板挺得很直。
她仰头望着桃树,后脑勺挽着一个紧巴巴的发髻,一根桃木簪子横穿过去。
关初月认得这个人——向阿婆,周边几个村镇最有名的老香婆,也是爷爷斗了大半辈子的对头。
唐初月听村里老人说过,两人年轻的时候曾为了争掌坛师,向阿婆一簪子划在爷爷脸上,留了道疤,至今还在。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女人缓缓回过头来。
明明没有月光,也没有其他光线,关初月就是看见她那张苍老的脸上发白如纸,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直直的朝她看过来。
然后关初月看见她朝着自己及其缓慢得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刚摇到第三次到时候,她的身影就顺着桃树的阴影滑了下去,没了踪影,与黑夜融为了一体,仿佛从没出现过。
关初月猛地关上窗,后背贴在冰凉的木墙上,一时之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躺回床上,也不管被子上的味道了,用被子蒙着头,强迫自己闭眼。
迷迷糊糊间,那个缠了她六年的梦又找来了。
还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墨绿潭水,水下有一片模糊的暗影飘着。
从前也是这样,暗影会飘很久很久,直到消失在她看不见的远处。
可是这次不一样,那团暗影正在往上浮动。
然后是水波被分开,潭水中先是露出许多红色的头发,像是水草似地飘浮在水中,接着是苍白挺阔的额头,高挺的鼻梁……
眼看着就要看清整张脸了,手腕上突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她尖叫着惊醒,窗外的天已经是大亮了。
手腕上的灼痛还没有消散,她抬手一看,蛇纹胎记的边缘,不知何时渗出一滴血珠,正顺着皮肤往下滑,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团暗红色的印子,如同一朵绽放的桃花。
楼下传来爷爷沉重的咳嗽声,他的咳病又加重了,咳了好一阵,好几次关初月都以为他要背过气去了,然后又是一阵平稳的轻咳。
关初月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听到苍老干哑的声音顺着木板缝儿飘上来,清清楚楚:“时辰……快到了。”
关初月依旧穿着昨天那件长袖衬衫,把傩面和师刀装在书包里背好。
推开门时,早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
关山河就站在院坝里等着她,换了身蓝黑布长衫,衣襟上钉着青布盘扣,头上包着的藏青帕子盘成人字形,帕子的边角绣着细密的纹路,暗暗发红。
这是掌坛师行大傩仪式才穿的衣裳,关初月只在她六岁第一次“发病”的时候见他穿过一次。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记忆有些模糊了,那回的衣裳远远没有今天的庄重平整,头上的帕子也没有那些繁复又诡异的图纹。
“走。”他苍老的声音开口,比昨天清亮了些,却依旧沙哑沉闷。
关初月跟在他身后往村外走,雾气随着日光的变强也在渐渐散去,走了不远,她才从雾霭中看见村道两旁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除了昨天那几个围坐在大桃树下的男人们,还有村子里其他的男人们,现在也一一陈列在道路两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关初月爷孙俩,不言不语,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排沉默的石像。
关初月心里发紧,她知道此去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治病。
六岁那年,她昏昏沉沉地被抱到潭边,她只记得面具的血腥味儿。
十八岁那年,她也不过是刚经历了高考,便被拖到潭边,被爷爷硬是按着头磕了三个响头。
至于那些跳过的请神傩,那些滴入深潭的血,她早就记不清了。
手腕上的灼痛越来越烈,隔着衬衫她都能感受到手腕内侧那条蛇一样的东西正在冲破皮肉,仿佛下一刻就要脱体而出了。
走过老桃树下的时候,雾气彻底散了。
去沉龙潭的路跟进村的路相反,因为常年没有人走过,原本是路的地方都长满了茅草,叶片的边缘锋利,将关初月裸露在外的皮肤刮出好几道血印子。
关山河走在前头,脚步轻盈矫健,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多岁,咳得快要背过气的老人。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
头顶的树枝交错纠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枯枝腐叶间亏得几缕日光。
渐渐的,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之前的草木清气没了,关初月渐渐从枯枝腐叶的腐朽中嗅出一抹淡淡的腥甜气。
随着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这股腥气越发明晰,仔细分辨,那气味像是大型爬行动物爬过留下的黏液腥味儿,里面还混着点说不清的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有点发沉。
“爷爷,”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沉龙潭底下,到底有什么?”
关山河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传来,“有什么?有咱们关家祖祖辈辈守着的东西。”
“是‘病’的源头吗?”她追问。
以她这些年对皮肤下那如影随形的“家族遗传病”的研究,哪怕她不愿相信,这一次她也开始怀疑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了。
老人沉默着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压着声音答道:“是病,也是药。是债,也是命。”
第3章 跳请神傩
在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后,他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沉龙潭向来是桃溪村的禁忌,村里的人说那里镇压着祸乱世间的凶蛇,谁要是靠近了,谁就会被潭底凶蛇拖下去,然后被凶蛇吞掉,尸骨无存。
只有最厉害的掌坛师才能接近沉龙潭,换句话说,只有从沉龙潭活着离开的人才能成为桃溪村的掌坛师。
而上一次争夺掌坛师的人就是关山河与向兰英,最后获胜的人是关山河,至于向兰英怎么出去的,村子里的人都说不清楚。
沉龙潭的水是墨绿色的,水面平静无波,崖壁上垂下来的枯藤和树影,都原封不动的倒映在水面上。
潭边有块沙石滩,不大,但是十分平整。
滩中央立着棵桃树,看着比村口那棵小很多,也就一人多高。
这桃树怪得很,枝干扭成麻花似的,明明是一株不大的树,树皮确是只有老树才有的颜色。
可就是这枯枝般的枝桠上,没长出半片叶子,反而开满了花。
不是那些常见的粉白的桃花模样,这花开得如鲜血一样的红,花瓣很厚,恍惚看去,那花瓣上如同在渗血一般,仿佛下一刻那些血就要随风滴落下来。
关山河走到树底下,苍老的手摸上了树干,突然哼起了调子。
那调子又老又拗口,不像是歌,听着倒像是山里的老鸹叫唤,词也含混不清,关初月竖着耳朵才听清楚几句:“潭龙摆尾浪吞礁,桃枝挂红鬼拍腰。土皮崩,冷涎浇,长虫钻破地底牢。吞了日头天就倒,灶膛没火魂儿飘……”
“爷爷,你在唱什么?”关初月只觉得这歌唱的不是什么好事。
关山河没回头,手从树干上落下,才幽幽道:“这是子树,村口那是母树。子树先开花,母树很快就会跟着醒来。往年子树只长叶不挂花,今年……”
今年开花了,很红的花,唐初月在心里接过他的话。
就听到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花越红,底下的东西越饿。”
关初月也凑近了些,只觉得这些花的颜色格外刺眼。
再朝关山河看去的时候,他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愁,本就消瘦的脸颊在此刻越发憔悴了。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些忧愁背后,她似乎还看到些别的东西,像是欢喜和期待。
“把东西拿出来。”关山河对她说,是他惯有的命令语气,“戴上傩面,跳请神傩吧。”
要说起来,关山河也是周围远近闻名的梯玛,土家人信这个,家里老了人,都愿意花钱请人跳一跳,一边是求个心安,一边是希望能告慰亡灵。
而他口中的请神傩,关初月小时候学过,却因为某些原因,从没有真正的跳完过。
她听从命令,将书包里的那副黑木傩面取出来,扣在脸上,视线窄成两道缝隙。
师刀握在手上,就听见关山河在一旁指挥着:“先踏五方步,踩实东西南北中。”
关山河往后退了几步,从怀里摸出个更小的铁质师刀,咚地敲了下石头,“左脚先迈,跟着我的点子。”
师刀声一下接一下,像打在心跳上。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左脚往正东方向迈出去,脚跟先落地,脚掌碾着砂石,再提右脚,踩向正西。
这步子看着简单,却要沉腰坠肩,每一步都得把力气灌进脚底。
起初她还磕绊,踩错了好几次,师刀声突然变急,她浑身一热,像是有股气从脚底钻上来,顺着腿往腰上涌。
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开始回忆起六岁时爷爷扶着她的腰教步,想起十八岁时石板硌得膝盖发红,那些早被她刻意忘记的动作,突然就活了。
踏东方时,呼吸间似乎能感受到到草木的潮气;踩西方时,耳边仿佛掠过潭水的轻响;转到南方,阳光晒得后背发烫,手腕上的灼痛猛地炸开,她却没停。
脚步越来越稳,身体跟着节奏晃,傩面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和着山里的风声,潭水的水声,成了一体。
不知道跳了多久,阳光渐渐从斜挂在山头变成直直地照射在头顶,关初月被这正午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
关山河突然喊了一声:“午时三刻到了!”
午时三刻,正午十二点四十五分,日头狠毒,她手腕上的灼痛已经不是疼了,变成了如同烙铁的烫。
蛇纹彻底凸起来了,下面的东西正在飞快地拱动,像是真的要从皮肤下破体而出。
关初月扯下傩面,喘着气看向潭水,原本平静无波的墨绿色水面,不知何时有了波纹,一圈圈正在往中间聚集。
潭边的子树桃花开得更鲜艳了,风一吹,花瓣跌入潭水中,没有浮起来,直接沉了下去。
关山河走到她身边,看着潭水的眼睛竟有些癫狂。
“再跳,跳迎龙步,引他出来。”
关初月跳了这么久,早就感觉到疲累了,现在更是一点都不想继续。
“别愣着啊——”关山河的声音很大,朝他吼道,“快继续跳,你现在停下来,咱爷孙俩今天都得喂潭底的东西。”
关初月重新将傩面扣上,咬着牙坚持再次挪开了脚步。
她刚摆了个起势,九听见关山河手上的师刀敲击的声音又开始响了,比之前要更急更沉。
她踩着点子,一步一步挪动,迎龙步比五方步更耗力气,每一步都要高高抬起,再重重落下,像是要把脚嵌进脚下的砂石里面。
跳着跳着,胸口那股热气又涌了上来,手腕上的灼痛也变成了酥麻,那道活物般的蛇纹就在皮肤下胡乱拱动挣扎,像是要找到一个出口。
潭水的动静越来越大,起初还只是一圈圈波纹再往中间聚集,后来波纹突然停了,水面竟然开始往下沉。
凹陷的地方越来越深,墨绿色的水深发黑,那里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黑暗。
关山河的师刀声突然断了,“不对,来的不是那位……是伴生鬼……”他的声音颤抖,话音还未落下,潭水轰然炸开。
水花飞溅,然后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凹陷处喷涌而出,像是烂泥又像是腐肉。
那些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胡乱的交缠在一起,下一刻,转眼间,那些东西九凝聚成了三条碗口粗的怪物。
这些怪物身子像是藤蔓一样绞在一起,外表滑腻腻的,几个脑袋从烂泥中伸了出来——那是蛇的脑袋。
这些东西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大咧的嘴,嘴里还淌着腥臭的黏液。
“小心!”关山河在关初月还愣着的时候扑了过来。
关初月这才回过神来,本能地挥起师刀。
刀锋砍在最前面那条怪蛇身上,没有听见皮肉和骨头断裂的声音,反倒是呲啦一声,像是烧红的铁烙在肉上。
怪物发出尖细的嘶叫,身体瞬间溃散,变成一滩黑水,落在地上冒着泡,将一地的砂石都染黑了。
此时,另外两条也已经缠了上来,一条卷住了她的脚踝,顺着她的裤管往上爬,另一条则缠上了她的腰,勒得她有些喘不上气了。
她挥刀砍去,师刀却被缠在腰上的那条怪蛇卷住,力气很大,她根本动弹不得。
关山河那边显然也被拖住了手脚,关初月朝着他的方向高喊一声:“爷爷——”
第4章 桃树结黑果
关山河刚脱身,往前跑了两步,脚下却又被突然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小蛇缠住,踉跄摔倒在地上,手上的师刀也甩出去好远。
这些东西越来越多,不知哪里又冒出来一条怪蛇,直接缠上了她的脖子。
这东西冰冷滑腻,腥臭味直接灌入鼻子,勒得她眼前发黑。
她清晰地感受到手臂上被咬了一口,脖子上那条也正准备下嘴了。
就在她几乎放弃希望的时候,手腕上的剧痛突然炸开,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哪怕是这些年病发都不能比上半分。
只是这疼也是短暂的,她知道,有东西破开皮肤,顺着胳膊爬出来了,带着滚烫的温度。
缠在她身上的怪蛇一刹那都僵住了,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瞬间都松开了,然后啪地一声,崩解成了黑泥,落到砂石上。
关初月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低头朝自己的手腕上看去的时候,鲜艳的血正顺着手臂股股地淌着,而原本胎记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以及一条拇指粗细的蛇,正缠在手腕上,那蛇鳞和手臂上的血迹一般,红得刺眼。
蛇头高昂,吐着分叉的信子,一双蛇眸盯着那些顿在原地的泥蛇们,让那些东西不敢再靠近半分,而它的蛇尾,还埋在那一片模糊的血肉中。
潭水正在剧烈震荡着,凹陷的水面突然被掀起丈高的浪,浪头落下,潭中央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朝着水面上来。
关山河也终于脱困了,连滚带爬朝着关初月扑了过来,鞋底还踩过几条刚形成不久的黑蛇。
他盯着关初月手腕上的红蛇,一双眼睛等的浑圆,嘴唇发颤,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可能……怎么会……”
可是很快,他又恍然大悟般,拍了拍大腿,破口大骂:“向兰英这个老虔婆,她骗了我二十多年,真是好得很,我以为她真的认输了呢,没想到在这等着我!”
关初月刚要开口问,潭水突然发出山崩似的轰鸣。
浪头像堵黑墙一样竖了起来,一道巨大的影子从浪里钻了出来——那是一条巨大的黑蛇,比村口那老桃树的树干还粗,背上覆满了油亮的黑鳞,最骇人的是它的脖子,竟分出七个脑袋,每个脑袋都张着嘴,獠牙上挂着腥臭的涎水,遮得头顶的日光都暗了三分。
关山河吓得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是七首缠,它破印了,一切都晚了。”
黑蛇的脑袋们左右晃动,腥臭的风扫过,那些没散的黑泥怪蛇瞬间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就在它要朝着关初月扑下来的时候,潭水再次炸开,一道鲜红的身影从水里射了出来,速度极快。
是一条比黑蛇细一些的赤蛇,脑袋高昂着,径直缠上了黑蛇的七首,硬生生将眼见着就要扑下来的黑蛇拖住了。
两条巨蛇在半空中扭打在一起,黑蛇的尾巴抽得潭水掀起滔天巨浪,赤蛇则死死咬着黑蛇头身相连的地方,黑血顺着伤口往下淌着,滴落如潭中,将潭水都染黑了几分。
风里全都是蛇的腥气,山壁都跟着在震动,滩上的子树桃花被震得纷纷掉落。
关初月手腕上的小红蛇突然紧绷,扯得她皮肉生疼,抬头看去,那打斗中的赤蛇正在被黑蛇咬着,昂着头很是痛苦的样子。
她也跟着小红蛇一起,感觉到浑身的血都在燃烧,小红蛇的头在胡乱摆动,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痛苦一般。
然后她听到关山河在身后惊呼:“桃树结果了……桃树结果了……”
那声音中尽是惊恐,关初月转头看去,桃树上已经挂上了许多果子,是桃子——只不过是黑色的,如同那蛇鳞一般。
直到两条巨蛇轰隆一声砸入潭中,激起的水花漫过河滩,小红蛇猛地一口,直直地朝她腰上的软肉咬了上去。
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她伸手去扯蛇身,想要将它拉车下来,可是蛇尾还嵌在手腕的血肉之中,一扯就带起一片血肉。
等她终于让小红蛇松了口,才发现腰上除了蛇的毒牙印,还多了一个红印——像是盘缠的蛇纹,如同烙印一般,摸起来还发着烫。
一个声音突然钻进了她的脑子里。
不是耳朵听见的,像是直接响在心里,沉稳又威严。
“百日之后,桃果落地,怨气化煞,去寻封印人后裔,重铸水牢,否则人间必成泽国,生灵尽绝……”
随着这声音的落下,关初月只觉得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时,阁楼的木窗透进暖阳,关初月一时竟有些分不清这是何处。
等她稍微清醒些,她才发现,她这是回家了,躺在自己阁楼的床上。
手腕上的‘胎记’依旧如常静静地躺在那,除了颜色稍微鲜艳了一些,再没有更多变化。
回忆起失去意识前的画面,她竟然觉得恍然一梦,若非腰上那还有些灼热的蛇纹烙印,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过是睡了个久些的觉而已。
床边的书包被整理过了,傩面和师刀被用布包好,放在枕头边。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师刀似乎比昨日要更亮些了,尤其是刀刃上那一抹红色的痕迹,真的如血迹一般。
楼下传来柴火燃烧的气味,她扶着楼梯慢慢走下去。
堂屋里火塘边,关山河坐在矮凳上,背比昨天更驼了,白头发似乎也多了些,连包着的黑帕子都遮不住鬓角的白霜。
他面前摆着个缺口的粗瓷碗,碗里的汤药还冒着热气,看见她下来,他准备拿碗的手都顿了一下。
“爷爷,你知道什么是封印人吗?”关初月走到他对面坐下,装作没有看到那碗药一样。
关山河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只是拿着火钳拨了拨火塘里的柴,火星子溅起,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把药喝了吧。”他的声音依旧苍老干涩。
关初月没想到还是没逃过,那药果真是给自己喝的。
从小到大她喝过不少这样的草药,味道很古怪,她甚至都不能反抗。
等关初月捏着鼻子把药喝完,他才从身后的黑暗中,摸出一个布包来。
打开层层包裹,关初月看见里面放着本线装的古籍,纸页发黄,边角都磨烂了。
他将书递给了关初月,声音才幽幽继续。
“咱们关家,不是土生土长的桃溪村人。”
第5章 巴人五姓
关初月翻开笔记,第一页的字歪歪扭扭,是种奇怪的篆书。
“几千年前,关家是楚国的大巫,专门管祭祀和镇邪。后来,云梦泽出了条凶蛇,几乎吞了半城的人,咱们的老祖宗久一路追,追到了这武陵大山中。”
关初月接着翻了几页,发现这是一本笔记,上面零零散散留下了许多字迹,甚至都是不同的字体,这些字体从她看不懂的大篆到她能看得懂的繁体字。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无数人写就的这本笔记,但是仔细想想又不大可能。
“写这本笔记的人叫关潮,崇祯年间人,他也是个了不得的傩师,搜集了前代许多关家旧事,这本笔记就是他留下来的,那些东西都是他从各种地方寻到的关家先祖的只言片语。”
关初月想要辨别这些字迹发现房间的光线实在是太暗,直接站起身,把不算太亮的电灯拉开了。
前面几页,她能认识的字不多,大多只是记着“桃叶茂”“潭水静”之类的短句。
直到她翻到一页,应该是关潮本人所写,寥寥几行字:“巴山之虎,樊笼之尺,瞫目观水,相刃守土,郑氏执书,契成关固。”下面的落款是关潮。
关山岳的声音再次响起。
“光靠关家是镇不住那能屠戮半城的凶蛇的,所以关家先祖追入这武陵大山中的时候,寻了当地巴人土司帮忙。巴人五姓,巴,樊,瞫,相,郑。他们懂山懂水,跟老祖宗一起设了水牢,把凶蛇封在沉龙潭底。”
关初月听得认真,“那这几行字就是指的巴人五姓?可是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她又将这二十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关山河叹了口气,“巴姓崇虎,守山;樊姓造笼,困蛇;瞫姓观水,察动静;相姓铸刀,斩邪;郑姓掌文书,记封印之法。这句话是说,五姓合力,封印才稳。”
关初月心中思忖,难道这就是脑子里那个声音说的封印人,“他们还在这附近?”
关山河摇了摇头,“不知道,外面的社会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朝代更迭,有些家族还在不在都未可知,即便是能找到他们,怕是也没人知道封印的事了。”
他微微抬起眼皮,眼神里只有疲惫,“还有多久?”
关初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
“死桃落,轮回闭……”他嘴里含糊了几句,才继续道:“子树结黑桃,等黑桃成熟落尽,那封印就会彻底破开了……”
“人间成泽国,生灵尽绝。”关初月接话,“还有百日,不对,现在只剩下九十九天了。”她说着摸了摸腰上的烙印,那滚烫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去了。
她想起了自己从小就想要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自己身上的‘遗传病’,现在这些怪病和蛇纹,还有沉龙潭边的那一幕幕,她突然觉的,所谓的科学,在这些流传数千年的秘密面前,竟有些单薄。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关初月问,她从来不会觉得这些事是她能够解决的,她的第一个念头,甚至都是想着去寻找有关部门解决。
“不是我们怎么办,是你怎么办。”关山河突然咳了两声,然后就停不下来了,又咳嗽了几声,那感觉像是要将肺都咳出来了。
关初月一时没弄懂,“您是想让我一个人去寻这些所谓的巴人五姓?”
“嗯。”
“那您呢?”她追问。
关山河的咳嗽终于缓了些,“有些债总得有人去还,属于关家人的责任,我逃不掉的。”
还不等关初月问,他就继续道:“你只有百日,我会好好守在潭边的,若是百日之后,你还没回来,就算是我以身镇潭,也拖不了几日,我关家守护这里这么多年,以后就只能靠你了。”
关初月一时哑然,她是不怎么喜欢关山河,可是他们相依为命,关山河现在的语气,分明是临终遗言。
她的眼睛好像被烟熏着了,眼眶里眼泪瞬间滚落,“爷爷——”
关山河摆了摆手,“哭啥,还没到送终的时候。”
他又从身后的盒子里摸出张纸条,递给关初月,“郑姓掌文书,郑姓后人手里或许会有当年的记载,找到了郑家人,才有机会找其他四姓。县城民宗局有个叫郑东明的,我要是没估计错,可能跟当年那个郑氏有关。这是他的电话和地址,你先去找他。”
“您早就知道?”关初月不得不怀疑,关山河还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也不多,也只是跟这个郑东明接触过几次,至于他是不是真的是郑氏后人,手里有没有咱们要的东西,我也不清楚,只是眼下只有这一条线索,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关初月接过纸条,默默的将纸条上的电话和地址记了下来。
当天晚上,阁楼的灯亮到后半夜。
关初月把笔记和师刀塞进背包装好,又翻出手机、充电宝,还有压在箱底的毕业照——照片上她穿着硕士服,笑容灿烂分明。
这些带着现代气的东西,和背包里的傩面师刀,古旧笔记放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她躺在床上,手腕的胎记和腰上的烙印轮番发热,像是在互相呼应。
倦意涌上来,她闭了眼,那个纠缠多年的梦又开始了。
这次的梦格外清晰。
她站在沉龙潭的水面上,脚下的墨绿水波纹丝不动。
潭底深处,两点赤色竖瞳亮着,直勾勾地“望”着她,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沉沉的注视。
水面突然泛起涟漪,一个身影慢慢从水里浮了上来。
红色长发湿透了,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宽阔的肩膀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像纸,却布满了暗红的蛇形纹身,纹路和她手腕上的胎记有些几乎一模一样。
再往下,是覆盖着红鳞的蛇尾,粗壮有力,轻轻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珠落在她脚边,凉凉的。
他抬起头,五官很深,眉骨很高,鼻梁挺拔。
可那双眼睛很吓人——暗红色的竖瞳,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血。
这双眼睛里翻涌着好多情绪,有些悲伤,也有些眷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疯劲,看得她心头发紧。
“来。”他开口,声音直接响在她脑子里。
关初月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就在她的指尖要碰到他的胳膊时,手腕突然传来火烧似的疼。
她尖叫着睁开眼,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阁楼里一片黑,只有月光映着窗外的树影幢幢。
空气里飘着似乎一股冷腥气,和沉龙潭边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窗边——原本应该空着的木椅上,坐了个人。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穿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衫,红色的长发披在肩上,低着头,手里正把玩着什么。
月光照亮了他手里的东西,是她的师刀。
他似乎察觉到她醒了,缓缓抬起头。
黑暗中,两点暗红色的光亮起来,那双竖瞳,正幽幽地盯着她。
不是梦。
第6章 欠我一条命
她看着那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长衫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声音。
关初月全身的血都像冻住了,喉咙里发紧,却叫喊不出声音来,双腿发软,只能看着男人一步步靠近。
他的影子渐渐将她整个人都罩住,男人身上倒是没有梦中的冷腥气,细闻之下,还有些许草木的清香,那里面似乎有一种沁人心脾的花香。
“怕我?”男人停下脚步,站在床边,俯身对她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他的长发垂落,发梢擦过她的脸颊,划过丝丝凉意。
男人冰冷的手指落在她的额头,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那指尖慢慢下滑,最终落在她手腕上的胎记上。
胎记突然发烫,和他冰凉的指尖碰撞到一起,激得她浑身发麻。
“这里,”他低声说,“有我一半的命。”
不等她反应,男人的手又滑到了她的腰间,指尖碰了碰那个烙印。
灼痛感瞬间袭来,关初月疼得闷哼一声。
“这里……有我和你……剩下的命。”
“你……是谁?”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潭底……那个东西?为什么要缠着我?”
男人扯了扯嘴角,可那双骇人的竖瞳中没有半点温度,“东西?算是吧。”
他直起身,长衫扫过床沿,“不是我缠着你,是你先欠了我的。”
“我欠了你什么?”
“欠我一条命。”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划过她的脸颊,“你腰间的百日契,是我下的,百日之后,黑桃落地,你若能重开水牢,放我出来,我便不追究当年你对我做的事,否则……”他抬起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你就等着所有人都为你当年犯下的错陪葬吧。”
关初月愣住了,根本听不懂男人说的这些话。
“你也别想着躲,你躲不掉的,我会一直盯着你,直到你找到当年那些巴人,将我放出来,否则,你猜猜我会最先从哪里下手呢?”
看着关初月越发苍白的脸色,男人好似逗弄小动物般,终于大笑出了声。
关初月还想再问些什么,他就直起身来,身型渐渐变淡,像是被月光融掉一半。
“我是不会放你出来的,我爷爷说过,你就是……害人的蛇煞。”
男人模糊的影子顿了顿,“你爷爷?”他嗤笑一声,“他守了一辈子的规矩,却没有告诉你,规矩是人定的。”
在他彻底消失前,他说了句,“别什么都听他的,要信自己的心,你的命,从来就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散了,只留下一室的草木清香,很快与窗外的气息快融为一体,再也察觉不到了。
关初月终于瘫软在床上,手腕和腰上的灼痛还在,脑子里全是男人的话。
沉龙潭底的水牢,巴人五姓的封印,到底是救人还是放人,她一时也分不清了。
天刚蒙蒙亮,关初月就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
她下楼时,关山河将一张银行卡递给了她。
“这里面都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你出门在外不比在学校,省着点花,密码是你生日000505。”关初月愣愣地接过关山河递过来的银行卡,她都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竟然还去办银行卡了。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这老头顽固不化,对现代的东西都很抵触,所以村里很多家里有电视手机冰箱这些东西了,他还是固执己见,保留了所有最原始的生活习惯,也就是在她的劝说下,才勉强买了个能通话发短信的手机。
她倒是见过老头子压在箱底的钱的,但是看那厚度,应该也不算多。
“找到郑东明,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就得看你自己了,但你要记住,百日内一定要回来。”
可是下一刻,他好像又犹豫了,“要是……回不来,就再也别踏入桃溪村一步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关初月心上。
她抬头,关山河已经转过身去添柴了,后背的佝偻藏也藏不住。
书包沉甸甸的,关初月走出吊脚楼的时候,村里的炊烟正在往天上飘着。
大力哥家的娃儿正蹲在门口啃土豆,看见她就甜甜地喊了声“月姐姐”,翠婶儿在晒衣服,朝她挥了挥手。
这样的情形,从前她不算喜欢,她向往外面的广阔世界,而不是桃溪村这一亩三分地,此刻却看着眼睛有些发酸。
走到老桃树下的时候,那几个老大爷还蹲在石头上抽着旱烟大声说话,从国家大事到家长里短。
看见她背着包,四爷爷先开口:“月丫头,这就回城里了?读书就是好啊,不像我们家小子,现在干啥啥不成。”
七叔公跟着笑,烟杆儿往石头上磕了磕,“城里有出息啊,老河以后享福了。”
关初月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些话听着事寒暄,骨子里还是觉得女娃读书没用。
她快步往出村的路走,刚绕过老桃树的树荫,就瞥见右侧的树丛下站了个人——是向兰英。
老太太一身灰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还是簪着那根桃木簪子。
她就那么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关初月,眼神深不见底,一瞬间就让关初月想到了沉龙潭那一汪潭水。
关初月脚步顿住,她从小就怕这个女人,村里老人说她会“通鬼神”,小时候村里的小孩儿夜哭,大人们总会说一句“向阿婆来抓爱哭的娃”。
她刚想绕开,向兰英就开口了:“别信你爷爷,也别信你梦里那个东西。”
关初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话还没说完,向兰英已经转身了,她走得极快,没几步就钻进了树丛,没了身影。
关初月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追上去,树丛里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人影。
她低声骂了句,心里的疑惑堆得更高了。
出村的路还是那么难走,茅草刮得裤腿发痒,关初月回头看了一眼,桃溪村藏在晨雾里,老桃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落在地上,像一条蛰伏的巨蛇。
她压下脑子里的混乱思绪,不管信谁,先找到郑东明才是眼下该做的事。
关初月顺着路往外走,她要去县城,得先步行五公里去镇上,然后再从镇上坐大巴去县城。
走到半路,她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充电器忘在房间的桌子上忘了拿了。
她看了看时间,这会儿时间还早,能赶上下一班车,于是决定还是回去拿了。
往回走了约莫两里地,脚下的土地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晃动,是从地底上传来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动。
她停下脚步,刚站稳,震颤越来越烈,脚下的土地裂开细纹,紧接着,桃溪村的方向上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是山塌了一半,沉闷地撞在耳朵里,震得她有些发晕。
关初月疯了似地往回跑,脚下的土越来越软,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跑到能看见村口的山坡上,她猛地停住,浑身的血都凉了。
桃溪村不见了。
第7章 归墟已至
原本藏在晨雾里的村落,此刻已经陷落成了一个巨大的坑,黑沉沉的,望不到底。
坑底翻涌着黑压压的东西——是蛇。
无数条黑蛇,粗的细的,缠在一起往外翻涌,有的顺着坑壁往外爬,有的相互撕咬吞噬,体型越来越大。
村民们往坑外逃,哭喊声,惨叫声混在了一起。
翠婶儿抱着孩子往外跑,跑着跑着,孩子的胳膊突然长出黑鳞,皮肤变硬,哭喊着要往地上爬。
七叔公的腿扭曲成蛇的形状,踉跄了几步,摔进蛇群里,瞬间被淹没。
还有些人跑着跑着就停住了,身体弓起来,脊柱凸起,脸上冒出细密的鳞片,朝着坑底的方向爬去,嘴里发出嘶嘶的声响。
关初月一瞬间浑身血都凉了,手腕上的胎记开始发烫,那条埋入血肉里的红色小蛇又开始拱动,仿佛要刺破皮肤钻出来一般。
腰上的烙印也开始刺痛,脑子里陡然响起一个声音将她的神智往回拉了拉:“你该走了,你救不了他们,这是他们的宿命。”
熟悉的声音,是昨晚那个梦中的男人。
关初月眼见着老桃树的树干斜插在坑底,枝头的黑桃掉了一地,被蛇群碾过,流出暗红色的汁液。
“怎么会这样,结果的不是子树吗,不是还有一百天吗……”关初月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问自己,也是问那个梦中的男人。
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消息,是关山河发来的短信,短信只有九个字:“速走,归墟已至,护好契。”
等她回拨电话的时候,那头只有忙音。
关初月看着眼前巨大的坑,看着那些变成蛇的村民,看着还在往外涌动的黑蛇,脑子里还在想着爷爷那句“死桃落,轮回闭”的含义,想找个人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茫然四顾,根本没有人能解决她的问题。
眼前的震颤还在继续,坑的边缘还在不断扩大,泥土和碎石也在从四周的山上往下滑落。
关初月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往山下跑。
腰上的烙印和手腕上的胎记越发刺疼了,像是在催促她快跑。
她不敢回头,耳边全是蛇的嘶鸣和村民的惨叫,还有地底传来的,越来越响的轰鸣,仿佛有更巨大的东西,正在坑底苏醒。
关初月顺着土坡往下跑,脚下的碎石子打滑,好几次差点滚下去。
山路本就陡峭,加上刚经历过震颤,路面裂着细纹,茅草和树枝刮得她胳膊生疼。
她不敢停,身后的轰鸣越来越近,像是有重物在山体里碾压,连脚下的土地都在跟着发抖。
跑了约莫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林。
她刚钻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刚开始以为是逃出来的村民,很快就发现不是,这些人的脚步整齐有力,不是慌不择路的逃命。
关初月屏住呼吸,本能的直觉让她往灌木丛深处缩了缩。
枝叶繁茂,将她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
她从缝隙中往外看,三个穿黑衣的人从土坡上下来,衣服样式统一,一看就是为了方便行动,让她一眼就看到的是,他们胸前都缝着一个银色的蛇形徽记,蛇头高昂,看着就分外刺眼。
他们动作很快,脚步沉稳,这些人应该都是练家子。
更让关初月心惊的是,他们身边身后的,竟然还有十几条黑蛇,她一瞬间就想到了桃溪村巨坑里冒出来的那些。
“目标就在前面。”其中一个人开口,“蛇群有反应,应该没跑远。”
关初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摸向腰上的烙印。
那地方烫得厉害,手腕的胎记也在跳,像是在和那些黑蛇呼应。
看样子这些人是在追着她的踪迹而来的。
她不敢出声,慢慢往后退,后背撞上一棵树干。
就在这时,一条黑蛇突然朝着她的方向游来,吐着信子,离她只有几步远。
关初月吓得浑身僵硬,眼看蛇就要爬过来,手腕上的红蛇突然在皮肉里拱了一下,那黑蛇像是受了惊,猛地转身,飞快地往其他方向爬走了。
“不对,”一个黑衣人道,“那丫头身上有契,普通蛇近不了身。”
“别废话,速战速决,大人等着要活的。”
领头的人挥了挥手,三人分散开来,朝着关初月藏身的地方寻了过来。
关初月知道这里马上就要藏不住了,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
这里的树长得又密又高,枝干交错,她只能弯腰穿梭,衣服被划开好几道口子。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蛇类滑行的嘶嘶声,像附骨之疽。
山路弯弯绕绕,她跑了不知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一道断崖,下面是湍急的溪流,水流撞在石头上,发出哗哗的响。
身后的人有追踪的黑蛇,他们的身手也远比关初月强多了,很快他们就追上来了,领头的黑衣人举起刀,朝着她的后背劈来。
关初月猛地侧身,刀擦着她的肩膀过去。
她脚下一滑,朝着断崖下摔去。
下坠的瞬间,她下意识抓住一根垂下来的藤蔓。
藤蔓勒得她手心发疼,身体悬在半空,下面是奔腾的溪水。
黑衣人们站在崖边,往下看,其中一个人吹了声口哨,几条黑蛇顺着崖壁往下爬,朝着她的方向游来。
关初月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藤蔓很滑,她爬得艰难,手心被磨得发红。
腰上的烙印越来越烫,脑子里又响起那个男人的声音:“往溪水跑,那些蛇怕水。”
蛇怕水,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虽然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却没有别的选择了。
等爬到离崖顶还有两米远时,她突然松手,身体朝着溪水坠落。
扑通一声,她掉进水里,冰冷的溪水瞬间将她裹住。
那些追来的黑蛇刚到水边,就像是被烫到一样,纷纷后退。
有几条没刹住的蛇滑落入水了,然后下一刻,那些蛇就变成一张张黑色的符纸,漂浮在水面上。
跟着追上来的黑衣人骂了一声,却没有下水,只是站在岸边盯着她。
关初月顺着水流往下漂,溪水湍急,带着她撞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不敢回头,只拼命往对岸游。
等爬上对岸的土坡时,她已经浑身湿透,冻得发抖。
身后的黑衣人没有追来,溪水流淌的声音掩盖了一切。
关初月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腕和腰上的疼痛还在,可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全。
那些黑衣人,还有他们口中的“大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撑起身子,朝着镇子的方向继续走。
山路依旧难行,可她不敢停。
爷爷的短信,神秘的追兵,身上的蛇契,还有桃溪村的惨状,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困住,只能往前跑,没有回头的路。
第8章 提前催动了归墟眼
关初月顺着山路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隔壁镇上。
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沾满泥土和草屑,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
她走到大巴站,售票员上下打量她,眼神里带着疑惑,“妹子,你这是咋了?”
“山里摔了一跤。”关初月勉强笑了笑。
她手机坏了,好在身上还带了点现金,她掏出现金买了去酉县的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起来,窗外的景色从山林变成农田,再到县城的楼房,她盯着窗外,脑子里全是桃溪村的惨状,还有那些黑衣人的脸。
到酉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民宗局在县城中心的一条老街上,关初月找过去时,大门早就锁了,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办公时间,早上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找了个银行,准备去看看卡里究竟有多少钱。
一查不知道,她看见机器上5后面的五个0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数错了。
她这一路都没有吃东西,实在是饿的有些厉害,找了家小面馆,点了碗牛肉面。
老板看她一身狼狈,多给了她两个馒头。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时候家里穷,爷爷靠给人跳傩舞、看风水赚点钱,勉强供她上学。
初中时她穿的是别人送的旧衣服,鞋子露着脚趾,同学都笑话她。
高中住校,她每周带的咸菜能吃五天,舍不得买食堂的菜。
考上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全靠自己兼职打工赚。
她从没想过,爷爷竟然藏着五十万块存款,这钱,大概是他守了一辈子桃溪村,攒下的全部家当。
吃完饭,她找了家手机店,买了个最便宜的智能手机,把老手机里的电话卡插进去。
按照爷爷给的号码打给郑东明,可听筒里只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
她连着打了好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只能作罢,决定明天一早去民宗局门口等。
她在民宗局附近找了家小宾馆,价格不贵,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
付了房费,拿了钥匙,她先把门窗检查了一遍,反锁好,又把椅子抵在门后,这才松了口气。
她拿着刚从楼下夜市买的干净衣服,好好洗了个澡,身上的泥土和血腥味被冲掉,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躺在床上,她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腰上的烙印突然发烫,烫得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一点微光。
那个穿黑长衫的男人,就站在床前。
他还是那副样子,红色长发披在肩上,暗红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亮。
关初月吓得差点叫出声,身体往床里面缩了缩。
“桃溪村到底怎么了?”她回过神来之后开口问,“不是说还有一百天吗?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男人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归墟破了规矩,提前催动了归墟眼。”
“归墟是什么?那些黑衣人是谁?”关初月追问。
男人却摇了摇头,身影开始变淡:“该知道的,你总会知道。护好契,找到封印人,你会知道答案的。”
“你别跑!”关初月急得坐起来,“我爷爷呢?他还活着吗?”
男人的身影已经快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回荡在房间里:“他的债,他自己还。你的路,你自己走。”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她的呼吸声。
腰上的烙印还在发烫,手腕的胎记也在隐隐作痛。
关初月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全是男人的话,还有爷爷的模样,心里又急又乱,却不知道该向谁问个明白。
关初月早上吃过早饭,准备踩着点去民宗局找人。
民宗局的大门刚开,关初月就迎了上去。
值班的大姐坐在前台,抬头问她有啥事,她说找郑东明。
大姐朝里喊了声“小周”,很快一个身形姣好的年轻女人走出来,脸上画着淡妆,长得算个小美女。
“你找郑东明?”女人上下扫她一眼,语气算不上热络。
“嗯,我是他朋友,电话打不通,过来碰碰运气。”关初月解释。
“他家里有事请假了。”女人说完就转身了。
“那他啥时候回来?”关初月追了两步。
“不清楚,他没说。”女人回头,眼神里多了点审视,“你找他到底啥事?需要我转告吗?”
“谢谢你啊,我这事比较麻烦,得当面说。”关初月没敢提封印的事。
女人皱了皱眉,又要走,郑初月虽然不知道这人为什么看起来对自己有敌意,却还是在她离开前迅速掏出手机来,“可以加个微信吗,他什么时候回来,可以告诉我一声吗?”
女人磨磨蹭蹭掏出手机,“嗯,等着吧。”
关初月刚走出大门,就被门口保安小哥叫住。
“妹子,你别往心里去。”小哥压低声音,“她可是我们民宗局一枝花,家里有点势力,长得也好看,追郑哥快半年了,见着女的找郑哥都这样。郑哥是去年从江城调过来的,人帅脾气好,她就觉得是自己的人了。”
关初月愣了愣,哭笑不得。
她看不懂这些男男女女的情情爱爱,现在也没心情掺合进这些事里面。
想了想,她又掏出手机加了保安微信,“既然这样,那郑东明回来的时候,你能跟我说一声吗,我找他真有很重要的事,麻烦你了。”
小哥一口答应,说郑哥平时对他挺照顾的,一定把话带到。
从民宗局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酉县不大,几条主街逛下来就能摸清轮廓。
她走着走着,竟走到了酉县一中门口。
她高中三年都在这上的,那时候她住学校宿舍,每周带一罐咸菜,食堂的荤菜都舍不得买,课间就躲在教室角落刷题,同学喊她去玩,她总说要学习,时间长了,身边也没什么朋友。
正对着校门发愣,有人拍了她的肩膀。
“关初月?”她回头,一个穿着短袖牛仔裤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笑。
第9章 小区有人被蛇咬了
“你是……谢朗?”
这是她高中同桌,说起来,他当年倒是对她不少照顾。
“真的是你啊。”谢朗眼睛亮了,“毕业这么多年没见,听他们说你在江城读研究生,怎么回酉县了?”
他拉着她问东问西,得知她暂时没什么要紧事,硬要拉她叙旧吃饭。
“我奶奶今天生日,刚买了东西要送回去,你等我送完东西就请你吃饭。”
谢朗对她从来都这样,很热情,但是却也有些没有分寸,只按照自己的喜好,把所有的热情强加给她,一如当初上学的时候。
当年她感冒发烧,是谢朗背着她去过医院。她丢了生活费,是谢朗借了她两百块,说不用还。
这份情,她都记着,所以现在,她也不好拒绝。
谢朗的车停在路边,是辆普通的家用轿车。
关初月坐进副驾,谢朗就试探着开口问道:“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有什么事,只管跟哥说,虽然不一定都能帮你解决,但是在酉县,你哥我也是有几个朋友的。”
关初月被他这一番豪言壮语逗笑了,但是也没敢跟他说桃溪村的事,只含糊道:“找个人,有点事。”
“嗨,那简单。”谢朗笑了,“酉县就这么大,我帮你打听打听,你等我去给我奶奶送完东西,咱们去吃烤鱼,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烤鱼,特别好吃,你一定要好好尝尝。”
车子一路拐进了老城区的纺织厂家属院,这里的楼房都是九十年代的老建筑,墙皮斑驳脱落,阳台上堆着旧纸箱和盆栽,楼道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看见谢朗的车,都笑着打招呼。
“我奶奶住三楼,你跟我上去坐会儿呗,她总念叨当年你给我补课的事。”
谢朗停好车,拎着蛋糕和水果就要往楼道走。
“不了,今天奶奶生日,我上去算什么事,我在车里等你就行了。”关初月搜寻记忆,是有那么一位慈祥的老太太,那时候她也时常想自己的爷爷要是能有谢朗奶奶半分温柔就好了。
只是现在想来,只剩下唏嘘。
“你快去吧,别让老人等急了。”关初月催促着。
谢朗劝了两句没成,只好作罢,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
关初月靠在副驾上,刚想闭眼歇会儿,眼角余光瞥见车后窗的角落好像有一条筷子粗的黑蛇,正贴着墙根往花坛爬,速度快得像道影子。
她猛地坐直,再揉眼时,蛇已经不见了。
“不会是看错了吧。”她低声嘀咕,刚要松口气,家属院另一头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蛇!有蛇!”
关初月推开车门就往那边跑。
只见一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人蹲在地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有两个渗血的牙印,脸色惨白。
“刚才有条小黑蛇,咬了我就钻下水道了。”女人哭着喊,旁边围过来几个邻居,七手八脚地帮她找蛇,却连个蛇影都没见着。
救护车很快到了,女人被抬上车时,嘴里还在念叨着蛇。
关初月站在人群外,手腕的胎记突然发烫。
她按住胎记,眼睛扫过家属院的每个角落,从花坛的砖缝,到楼道的阴暗处,再下水道的铁网,都空空荡荡。
“找啥呢?”身后突然有人拍她肩膀,关初月吓得一跳,回头看见谢朗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刚听邻居说有蛇咬了人,你没吓着吧?”
“没……”关初月定了定神,才问道,“这里是小区,怎么会有蛇?”
“老房子就这样,墙缝多,可能从后山钻进来的。”谢朗把布袋子递给她,“我奶奶让给你的,她腌的萝卜干,说你当年爱吃。”
他拉着关初月往车边走,“别在这儿待着了,指不定还有蛇呢,咱们去吃烤鱼。”
谢朗说的那家烤鱼店开在美食街,生意很火。
谢朗点了条香辣烤鱼,又点了几个素菜,边吃边拍胸脯:“你要找的人叫啥?多大年纪?干啥的?我明天就托朋友打听,酉县就这么点地方,保准给你找到。”
关初月报了郑东明的名字和单位,没敢多说别的。
烤鱼辣得冒汗,她却吃不出味道,总想着家属院的黑蛇,还有桃溪村那些蛇群。
吃完饭,谢朗说要带她到处逛逛,过了这么些年,酉县变化挺大的。
关初月摇了摇头:“我有点累了,想回宾馆休息。”
谢朗的脚步顿了顿,犹犹豫豫半天才开口,“初月,有话你就说。”
关初月看出他有心事。
“初月,你……你现在有男朋友吗?”谢朗的脸有点红,声音也低了些。
关初月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啊。”
谢朗眼睛亮了,立马笑起来:“那我明天打听完人找你,咱们再聚。”
他把关初月送到宾馆门口,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关初月走进宾馆大门,余光突然扫到墙角,似乎有一个穿黑衣的人影,正贴着墙站着,像是在看她。
她猛地转头,人影却不见了,只剩下墙角堆着的清洁工具。
“又是错觉?”她皱了皱眉,快步走进电梯。
回到房间,她先检查了门窗,又把椅子抵在门后,这才松了口气。
关初月从背包里翻出爷爷给的那本笔记,摊在桌上。
书页被溪水浸过,她昨晚还担心笔记废了,现在只是边缘有些发皱,但字迹都还清晰,不知是用什么墨写的,晾干后依旧乌黑。
她翻到后半本,都是些傩术相关的记载,字里行间透着古老的意味。
其中一页专门讲“开眼”,说厉害的巫祝、土司巫师,能通过秘术让瞳孔变成竖瞳,看得见常人看不到的鬼魂、妖邪,还能看透地下的瘴气和墓穴机关。
下面还有关潮的标注:“瞫氏,巴人五姓之一,原居黑穴,奉蛇与山灵。部分族人天生带竖瞳,乃血脉传承,称‘山神之子’。既能通神,亦含凶性。后世土司叛乱、巫祝作法,竖瞳皆为异兆。”
关初月看着“竖瞳”两个字,突然想起那个穿黑长衫的男人。
他的眼睛就是竖瞳,暗红色的,不知道瞫氏后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她伸了个懒腰,肚子饿得咕咕叫,起身拿起手机和房卡,决定下楼找点吃的。
走出宾馆大门,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下意识回头,身后只有来往的行人和路边的店铺,没什么异常。
“大概是太紧张了。”她安慰自己,走进了一家街边的小饭馆。
饭馆里人不多,几张桌子都坐了人。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碗酸辣粉,刚吃了两口,就听见邻桌两个人在聊天,话题正是纺织厂家属院蛇咬人的事。
“听说那女的还在医院躺着,蛇毒挺厉害,浑身都肿了。”一个男人说。
“啥蛇啊?这么毒?”另一个人问。
“没人看清,就说是条小黑蛇,咬了人就跑了。医生也没法子,没见着蛇,不敢随便用血清。”男人压低声音,“我听医院的朋友说,那女的身上还起了些小疙瘩,看着怪吓人的。”
第10章 长出蛇鳞
关初月放下筷子,心里一动。
她想起桃溪村那些变成蛇的村民,身上也长了鳞片,就是不知道他们口中的疙瘩跟那些鳞片有没有关系。
酸辣粉吃完,她想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结了账就往医院走。
酉县医院离宾馆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她走进急诊楼,问了护士被咬女人的病房,护士看了她一眼,指了指三楼的病房区。
走到三楼走廊,她刚想找对应的病房,就看见两个穿黑衣的人从一间病房里走出来,胸前缝着银色的蛇形徽记。
关初月赶紧躲到楼梯口,心脏砰砰直跳。
等他们走远了,她才探出头,朝着那间病房走去。
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呻吟声。
她轻轻推开门,看见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躺在病床上,胳膊和腿都肿得厉害,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小疙瘩,看着确实吓人。
女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蛇……好多蛇……缠着我……”
关初月站在门口,手腕的胎记突然发烫。
她盯着女人身上的小疙瘩,突然想起笔记里的记载,这些疙瘩,像是蛇鳞要长出来的样子。
关初月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来,轻轻地碰了碰女人胳膊上的小疙瘩。
指尖的触感硬邦邦的,还带着点黏腻,像是每长硬的蛇鳞。
下一刻,那些小疙瘩突然动了,每个小疙瘩都在往皮肤外面顶,密密麻麻地全都竖起来来,像鸡皮疙瘩一样,却比鸡皮疙瘩大了许多。
关初月心里一慌,猛地想要抽手,可是已经晚了。
那些竖起来的疙瘩茎短突然裂开,从里面钻出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黑丝,像小蛇一般,飞快地缠上她的手指,然后这些东西就迫不及待地朝着她的肉里钻去。
她使劲甩手,想把这些黑丝甩掉,可是这些黑丝已经全钻进她的体内里,连个痕迹都没有留下。
等到刺痛感慢慢减弱,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病床上的女人竟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瞳孔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嘴角慢慢往上咧开,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关初月往后退了一步,盯着床上的人,强装镇定:“你究竟是谁?”
女人不答她的话,只是那样笑着,眼神空洞。
就在关初月准备下一步动作的时候,女人突然眨了眨眼,眼神恢复了清明,迷茫地看着四周:“我……这是在哪?”
关初月定了定神,“你在医院,被蛇咬了。”
“蛇?”女人皱着眉头回忆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起来的小腿,还有身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疙瘩。
“我记起来了,好像是有一条小蛇咬了我,然后我就晕过去了,你是谁?”
关初月随口编了个借口:“我是电视台的实习记者,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话音刚落,病房门就被推开了,护士走了进来,看到女人醒了,十分惊喜地喊:“醒了,你终于醒了,我去叫医生。”
护士很快就带着医生过来了,医生拿着听诊器给女人检查,翻了翻她的眼皮,又看了看她身上的小疙瘩。
“血清起作用了,毒素控制住了。”医生送了一口气,根护士说,“就是这些疙瘩有点奇怪,像是蛇毒引起的皮肤反应,什么时候消还不好说,县继续观察吧。”
“那她没什么大碍了吧?”护士问。
“暂时没什么生命危险了,后续再做一个检查,看看内脏有没有受到影响。”医生一边写着病例一边说:“对了,家属联系上了吗,让家属过来照顾。”
关初月站在墙角,默默地听着,她摸了摸自己的指尖,刚才钻进黑丝的地方还有点发麻,手腕的胎记又开始发烫,像是被刚才这些东西惊醒一般。
女人还在根医生说这被蛇咬的经过,语气慌乱,显然对刚才对诡异笑容毫无印象。
关初月看没什么可再听的,便悄悄地退了出去。
关初月刚走出病房,就撞上个年轻人,手里还拿着一堆单据。
“初月?”男人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关初月也是一愣,“谢朗?你怎么在这?”
谢朗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我奶奶被蛇咬了,下午送走家里给她祝寿的亲戚后,她说吃多了要下楼走走散散步,可没想到在一片开阔的地方,好好的就被咬了,我们赶紧送过来了,我这不是刚办完住院手续吗。”
关初月心念一动,“又被蛇咬了?我能去看看谢奶奶吗?”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就在前面那间病房,我带你去吧。”
关初月跟着谢朗往病房走,刚到门口,就看见医生正把一个针管放进托盘,跟床边两个中年男女叮嘱:“血清已经注射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蛇毒没有完全清干净,得留院观察,你们注意照顾着,钥匙老人出现头晕恶心,或者身上起疙瘩,马上叫我们。”
“好,谢谢医生。”那是谢朗的父母,脸色都不好看,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遭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在谢朗的带领下跟谢朗爸妈打了招呼之后,关初月的目光就落在了病床上。
老太太躺在那,脸色长白,眼睛闭着,小腿上缠着纱布。
“奶奶现在怎么样?”关初月问。
“还没醒,医生说可能是蛇毒影响了神经。”谢朗的妈妈红着眼圈,“好好的在楼下散步,灯光那么亮,怎么就能被蛇咬呢。”
关初月没说话,凑近了些看老太太的伤口处,又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手腕。
看样子这症状,跟白天那个女人的情形有些像,只是老太太现在或许是时间没到,还没有起疙瘩。
关初月查看完之后就道别要走了,谢朗想送她,“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关初月心里此刻想的却是得回纺织厂家属院再去看看。
谢朗想送她下楼,被她拒绝了,“真不用,我打个车就到宾馆了,很近的。”
除了医院,关初月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纺织厂家属院的地址。
司机师傅听说她要去那儿,随口道:“今晚那小区不太平啊,我刚才拉了个活儿从那儿经过,听说又有人被咬了。”
关初月只能敷衍点头,没什么心情接话,心里越发沉了。
到了家属院门口,付了车费,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发现小区里灯火通明。
第11章 没有找到蛇的踪迹
关初月刚进小区门,就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红色消防车,几个穿着消防服的人正拿着手电筒,在花坛和沟渠四处寻找。
物业的人也在,手里拿着大喇叭喊:“大家别慌,我们正在排查蛇患,今晚尽量待在家里,别出来走动。”
小区里的大灯小灯全都亮着,每栋楼的楼道灯、院子里的路灯都开着,照得整个小区如同白昼。
居民们大多聚在楼门口,不敢走远。
大人们抱着小孩儿,手里紧紧护着,不让孩子的脚沾地。
几个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嘴里念叨着一些“邪门儿”“不敢住了”之类的话。
还有户人正在往车上搬箱子,男人说:“先去别处住几天,等蛇患清了再回来,这地方太吓人了。”
关初月混在人群里,慢慢往里走。
耳边全是议论声,有人说下午被咬的女人还在医院躺正,还有人说晚上又有老太太被咬了,这两个人平日里跟邻里关系都处的很好,这下无端被咬了,实在是无妄之灾。
人们纷纷猜测这些蛇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这些蛇肯定是从后山爬进来的,最近下雨多,山里的蛇都往外跑,他们坚信钻进小区的蛇不在少数,不然也不会在一日之内连咬两人。
关初月听着他们说话,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上来了,她下意识回头,人群里都是一张张焦虑的脸,没有人特别盯着她,但是那股视线像是黏在她身上,甩不掉。
手腕的胎记一直隐隐发烫,在回到这个小区之后,渐渐烫得厉害了,顺着胳膊往下蔓延,像是有一根热流在指引着方向。
她顺着热流的方向走,避开消防和物业的排查范围,往小区深处走去。
她往里走,越来越偏,灯光也暗了不少,周围连居民议论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最后,指引让她停在了一栋楼的角落,那里堆着一堆旧家具,后面藏着个破旧的杂物间,门虚掩着。
她左右看了看,周围没人,直接推开门钻了进去。
刚进门,她就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是冷的,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不适感。
空气里飘着一股冷腥气,淡淡的,却瞬间让她想起沉龙潭边的气味。
杂物间不大,堆着就纸箱,破桌椅,还有些看不清原貌的废品。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顺着墙根慢慢找,热流的源头就在杂物间最里面。
一口大缸,缸口被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压着,看样子像是那种做酸菜的缸。
关初月直觉这缸里有什么东西,走到缸边,刚伸手想摸一摸,身后就传来一声呵斥:“你是谁,在这做什么?”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门口站了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小马扎,脸色很沉。
“这是我家的杂物间,你个小姑娘家家的,进来瞎翻什么?”
“我……就是路过……进来看看……”被人抓了个正着,的确不好解释,更何况这老头一看就不好说话。
“看什么看,赶紧出去。”老头往里面走了两步,眼神扫过那口大缸。
关初月磨磨蹭蹭地往外移动,还是没忍住:“大爷,这缸里面装的是什么啊?”
“不关你的事,”老头语气很硬,挥了挥手,“赶紧走,在不走,我喊人了啊。”
关初月看他的样子,知道现在硬来没有用,“对不起,我现在就走。”
出了杂物间,她没有走远,躲在不远处。
老头跟着出来,直接给杂物间挂上了锁,又在门口盯了一会儿,才拎着小马扎慢慢走了。
关初月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转身回到灯火通明的区域,消防员还在排查,手里拿着专业的探测仪,顺着墙根,花坛,下水道口慢慢扫。
物业的人跟在旁边,帮着疏散居民。
她站在人群外围,仔细地看着他们排查的每一个角落。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消防队员收了设备,对物业的人说:“暂时没有找到蛇的踪迹,这种老小区结构复杂,晚上光线不好,排查年度大,我们先回去,明天白天带热成像仪过来,再仔细搜一遍。”
物业只好点头,然后组织人给每家每户发防蛇药和粘鼠板,反复叮嘱大家锁好门窗,晚上也别出门。
居民们见状,也渐渐散了,各自回家去了。
关初月看了一会儿,天已经很晚了,消防和物业的人都走了,小区里的灯光虽然还亮着,但已经没有多少人走动了。
手腕上的胎记依旧滚烫,只是她现在也做不了更多了。
关初月拦了辆出租车回到宾馆,一路上手上上的胎记都烫的厉害。
回到房间,她先反锁门窗,又把椅子抵在门口,才松了口气去洗澡。
热水浇在身上,却压不住越来越明显的燥热。
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她坐在床边擦头发,突然感觉手腕的皮肉下有东西在蠕动。
是胎记下的那条小红蛇,像是醒了过来,正在皮肉下胡乱拱着,找不到方向,烦躁得很厉害。
紧接着,她感觉到腰上的百日契也跟着发烫,和手腕上的热度像是在呼应着一般,让她感觉到浑身不舒服。
她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一只冰凉的大手,抚摸上了她的腰。
那凉意刚好压下燥热,却又带着陌生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
她猛地睁开眼,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关初月坐起身,仔细查看手腕上的胎记,颜色比之前深了些,上面隐约能看见细小的蛇鳞纹路,像是要从皮肤下透出来一样。
她伸手碰了碰,不疼,只是发烫。
没过多久,那种燥热又涌了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疏解不了。
她躺在床上,眼皮越来越沉,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个穿长袍的男人。
他把她圈在怀里,力道很大,让她挣不开。
他的体温很凉,刚好驱散她身上的燥热。
他的吻落在她的颈间、锁骨上,动作强势却不粗暴,带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牵引。
她没有反抗,反而顺着那股力道靠过去,浑身的紧绷都慢慢松弛下来,那种难以忍受的燥热,也在这拉扯中渐渐消散。
第12章 被石头压住的大缸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醒来的时候,脑子里陡然回忆起昨晚的事,猛地坐起身来,梦里的画面清晰得像刚发生过一样,让她脸颊发烫。
其实从十八岁以后,她就时常梦见那个男人,大多数时候都只能远远地看着,连那男人的脸都看不见,这是第一次,他们俩在梦里有了这样的接触,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单身太多年,该谈恋爱了。
摇了摇头,将这些无所谓的念头抛开,她摸了摸腰间,百日契的热度已经退了,那些隐约的蛇鳞纹路也不见了。
她刚松了口气,可下一刻,心又沉入了谷底。
她的胳膊内侧浮着几根细细的黑丝,就像之前从手指钻进体内的那些,旁边还起了几个小小的疙瘩,和医院里被咬女人身上的很像,却又不尽相同。
女人身上的那些疙瘩,透着黑亮,而自己身上这些,还掺杂了一些红色。
关初月盯着胳膊上的黑丝和疙瘩看了半天,深呼了一口气,决定先找件长袖把胳膊遮住,然后就拿出手机给谢朗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谢朗的声音带着些疲惫:“初月?”
“谢朗,奶奶怎么样了?”关初月问。
“好多了,醒过来了,医生说毒素控制住了。”谢朗顿了顿,又继续道:“说来你不信,我奶奶也算是幸运,医生都说怕身上起那些奇怪的小疙瘩,但是我们守了一晚上,竟然没有。”
关初月心里也很疑惑,同样是被黑蛇咬的,怎么会不一样呢,难道这蛇毒还因人而异吗?
压下心中的疑惑,她说:“那就好,对了,你今天忙吗,想请你帮个忙。”
“还行,我在医院守着奶奶,抽空能出来。”谢朗问,“什么事?”
“我想再去纺织厂家属院看看,关于蛇患的事,我觉得有点蹊跷。”关初月说,“我们在小区门口碰面吧。”
挂了电话,她简单收拾了一下,直奔纺织厂家属院。
到门口的时候,谢朗逸景在那等着了。
“你想查什么?”谢朗脸上都是关心和担忧,“这小区蛇患的事,消防今天会来排查的,你一个女孩子别掺合,不安全。”
“我就是觉得很不对劲,昨天我在消防和物业排查的时候,发现小区角落又个杂物间,里面有一口被石头压住的大缸,我总觉得那个东西不太对劲。”
听了关初月的话,谢朗解释道:“那个杂物间啊,那是张大爷的地方,张大爷是刚搬来没多久的,乡下过来的,跟他儿子儿媳住。老头有囤积癖,天天捡垃圾堆家里,小夫妻受不了,就花钱在小区租了间杂物间给他放东西。”
“你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而且说起来,这里的事,跟你也没多大关系,你一个小姑娘,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还有你说的不对劲是什么意思?”谢朗的语气倒不是质疑关初月,只是出于最正常的疑问而已。
关初月知道,要想谢朗帮忙,总得对他说点什么,只能含混道:“我记得我以前好像跟你说过,我爷爷是个老梯玛吧,他那些本事,我也学了一些,我觉得小区蛇祸,可能我能帮上忙。”
谢朗愣了一下,一脸奇怪地看着她:“你?可是以前上学的时候,你不是说最讨厌这些神神叨叨的事了吗,谁跟你说这些,你都躲得远远的。”
关初月轻叹了一声:“人都是会变的吧。”她抬头朝谢朗看去,“就帮我一下吧,我能找到帮我的人也只有你了,我看完就走,保证不节外生枝。”
谢朗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行吧,我带你去,张大爷这时候应该在他儿子家吃饭,那杂物间应该没人。”
两人顺着昨晚关初月走过的路,悄悄绕到那见杂物间的门口,门口挂了锁,关初月朝谢朗用眼神询问,谢朗从一堆工具里找了根棍子,用脆劲儿把锁撬开了。
“进去吧,快点,别被人看见了。”他叮嘱。
关初月点点头,轻手轻脚钻了进去,谢朗根在身后。
杂物间里还是那股淡淡的冷腥气,关初月直奔最里面的大缸。
石头还压在缸口上,她伸手试了试,石头很重,凭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要帮忙吗?”谢朗走过来。
“暂时不用,我先看看。”关初月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缸深,此刻比昨晚更能看清这口缸的细节。
缸身是黑色的,上面刻了一些模糊的纹路,看不清楚是什么图案。
这屋子有些潮湿,所以连带着缸底也是湿乎乎的,长了些青苔。
她伸出手,刚要碰到缸身,手腕的胎记突然烫了一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老头的咳嗽声。
“不好,张大爷回来了。”谢朗脸色一变,拉着关初月就往杂物间门口躲。
关初月和谢朗刚藏到一堆旧家具后面,杂物间的门就被推开了,张大爷拎着个空饭盒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缸边的脚印。
“谁在这儿?”他厉声喊,眼睛扫向四周。
张大爷喊了几声,没听到回应,眼神却越来越沉。
他没往旧家具这边搜,径直走到大缸前,蹲下身反复检查缸身,手指顺着那些模糊的纹路摸来摸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的动作透着股疯狂的执念,像是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可怕的东西没被惊动。
检查完缸身,他还是不放心,盯着压在缸口的大石头看了半天,终于咬咬牙,伸手去搬石头。
石头很沉,他憋得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才把石头挪开一道缝。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女人的尖叫:“蛇,又有人被咬了。”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消防队来了,就在这边。”
张大爷的动作猛地停住,他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身体忍不住发抖,嘴里开始念叨些稀奇古怪的话,像是方言,又像是某种咒语。
念着念着,他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声音嘶哑,满是自责和愧疚:“是我没看好……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出来的……”
哭了好一会儿,外面的人声渐渐远了些,应该是消防队把人送去医院了。
张大爷站起身,抹了把脸,也没再继续搬石头,而是把石头重新推回缸口压好,又在杂物间里匆匆检查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异常,才慌慌张张地转身离开,把那把生锈的锁重新挂在了门扣上。
第13章 尸体下面全是蛇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关初月和谢朗才从旧家具后面站起身。
刚才躲的时候太急,两人靠得极近,几乎是贴在一起,这会儿分开,谢朗的脸瞬间红了,眼神躲闪,不敢看关初月。
关初月倒是没在意,径直走到大缸前,盯着石头看。
“现在怎么办?”谢朗掩下尴尬,小声问。
“打开。”关初月的声音很平静。
谢朗愣了一下:“这……不太好吧?万一里面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
“里面的东西,比我们想的要严重。”关初月打断他,伸手去搬石头,“帮我一把。”
谢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和关初月一起发力。
两人合力,总算把大石头彻底搬开,放在一边。
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两人往缸里一看,全都僵住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缸里没有水,也没有杂物,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一件普通灰布衣服,看身形像是个老人,皮肤已经有些发灰,但没怎么腐烂,不知道是用了什么办法保存的。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尸体上,缠着一圈细细的黑蛇,蛇身紧紧贴在皮肤上,像是某种诡异的装饰。
谢朗盯着缸里的黑蛇,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又赶紧往前凑了凑,想挡在关初月身前:“小心点,这些蛇……”
“你离远些。”关初月没让他说完,从背包里掏出师刀。
又从杂物间的旧木料里找了根结实的木棍,壮着胆子往缸边凑了凑。
手机手电筒的光集中在尸体上,那些缠在手腕的黑蛇一动不动,像是死了,鳞片却泛着油亮的光。
关初月用木棍轻轻把尸体往旁边推了推,想看看下面藏着什么。
刚推开一道缝隙,一团黑影突然从尸体下方窜了出来。
一条碗口粗的大黑蛇,蛇身比尸体身上的那些小蛇要粗很多,昂着头,蛇信子飞快地吐着,直奔她的手咬过来。
关初月反应极快,却还是慢了半拍,蛇牙狠狠咬在了她的手腕上,正好是胎记的位置。
一阵刺痛传来,她没顾得上疼,手起刀落,师刀朝着蛇身砍了下去。
当的一声,师刀像砍在石头上,蛇的鳞片很硬,一点损伤都没有。
大黑蛇松口,又要再次扑上来。
就在这时,关初月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双红色竖瞳,是梦里那个男人的眼睛。
紧接着,手腕的胎记猛地发烫,那条藏在皮肉里的小红蛇像是活了过来,在皮肤下游走,一股热流顺着胳膊涌到手上。
她没多想,再次挥刀,这次对准了蛇的七寸。
师刀落下,直接斩断了蛇头。
蛇身掉在缸里,还在扭曲挣扎,蛇头滚到一边,眼睛依旧圆睁着。
谢朗在后面看得浑身发僵,直到蛇头落地,才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总算解决了。”
话音刚落,他又猛地睁大眼睛,惊声喊道:“还有,尸体下面还有——”
关初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尸体下方,果然又冒出几条黑色的蛇。
而且尸体身上的那些小蛇,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关初月看着还在不停往外冒出来的小蛇,还有下面不知道藏着的多少黑蛇,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闯大祸了。
她还在咬牙朝那些刚露头的蛇挥刀,“都怪我太冲动了。”
一边朝谢朗喊着:“快把石头搬回来压住,动作快点。”
谢朗虽然已经吓得腿软了,却还是硬着头皮冲过去,抱着石头过来。
石头很沉,他挪动得很慢。
关初月站在缸边,师刀挥动得又准又快,每一刀都能斩断好几条蛇,可是这些东西是在太多,还源源不断,像是无穷无尽般,刚砍完几条,又有新的冒出来。
两人合力忙活了好半天,总算把石油重新压回缸口,将那些蛇全都重新封在了里面。
关初月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都是汗,有累的,也有后怕的,若刚才真的任由这些东西出来,后果她都不敢想象。
谢朗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他靠在墙上,手抖的厉害,朝关初月看了一眼,颤声问:“初月,现在怎么办?”
关初月的目光落在缸身和石头上,虽然这里面杂物堆的太多,光线不算好,她也能隐约看见缸身和石头上有淡淡的纹路流转,像是某种符文。
她脑子里突然灵光闪过,她好像在哪见过这些符文——是爷爷留下的那本笔记。
关初月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皱眉道:“走吧,先出去。”
谢朗跟着她往外走,走出杂物间后,问她:“你刚才手好像被咬了,伤口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关初月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低头朝自己的手腕上看去,那里原本应该有的牙印没了踪迹,而原本只是胎记的地方,小红蛇完全凸显出来了,像一条的活的小红蛇,盘缠在那里,眼神火红,甚至比之前还要深许多。
“没事,已经好了。”她语气平静。
谢朗在刚才关初月的那一阵动作中就知道眼前的这个姑娘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自己保护的小姑娘了,于是也自觉地不再追问,只说了句:“好吧,你要是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两人回到小区的人群中,正好听见几个人在讨论今天那个被新咬的人。
“太吓人了,她今天就在家里洗澡,热水管里突然钻出来一条黑蛇,直接咬在胳膊上。”一个大妈拍着大腿说,“那蛇咬完就不见了,水管里、浴室里都找遍了,啥也没有。”
“是啊,听说那蛇毒来得快,送到医院去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
谢朗听完这些,问关初月:“这蛇也太邪门儿了,那口缸肯定有问题,咱们要不要报警?”
关初月摇头,“不能说,你也看见了,那些不是普通的蛇,若真是不小心惊动了里面的东西,事情闹大,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的人会遭殃。”
谢朗有些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旧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的人被咬吧?”
关初月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你去帮我打听打听张大爷的来历,尤其是关于那口缸的,还有缸里的尸体究竟是谁。我得去查查那口缸的情况,那上面的符文,我之前见过,但是我还不确定。”
说到这里,关初月顿了顿,补充道:“对了,还有,郑东明,我希望能快点找到他。”
“郑东明?就是你之前要找的那个人?”谢朗问。
“嗯,”关初月点头,“你在酉县熟人多,打听张大爷和郑东明的事,就靠你了,至于那口缸的事,交给我就好。”
第14章 黑穴蛇祟,附尸而生
跟谢朗分开后,关初月先掏出手机,给那个记了联系方式的民宗局保安小哥打了个电话,问郑东明回来没有。
保安小哥那边说还是没有消息,郑东明具体归期还没有定。
关初月应了声好,挂了电话,心里倒是没有太多失落,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在小区附近找了家奶茶店坐下,随便点了杯奶茶,就从背包里掏出爷爷留下的笔记。
她的确记得在某处看过那缸上的东西,只不过这几天脑子里涌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也只是有一点印象,现在找起来,也不算快。
终于,在中间某一页,她翻到了相关的记载。
关潮的字很好看,哪怕里面夹杂了不少繁体字,关初月也基本上都能读懂。
“黑穴蛇祟,附尸而生,得阴气滋养,可借尸凝形。封之必以乌陶为缸、玄石为盖,缸石之上并刻「镇祟锁蛇符」。符纹需循「天圆地方」之制,外环左旋九匝,内刻「镇」字,填以朱砂混童子血。符动则紫气微浮,祟气敛于缸内,蛇群蛰伏。
此封非止镇祟,更藏借命之秘。缸中尸身若得符气滋养,辅以阴时祭献,满九九八十一日,则可借蛇祟之阴补尸身阳气,达活死人、肉白骨之效。然天道有常,借命必偿——每活一人,周遭三里之内,需以九人精血为祭,蛇祟出缸噬人,直至祭数凑足。若封印松动,符纹黯淡,未及八十一日而祟气外泄,则蛇群先出,噬人滋祟,终至尸祟提前破缸,生灵涂炭。
封后需每岁孟冬望日,以黑狗血点符续命。非承巫祝血脉者,切勿窥伺此秘,切勿妄动缸盖。妄动者,祟气入体,蛇缠心脉,不出三七,必化为蛇祟之饵,死无全尸。慎哉!慎哉!”
最后两个“慎哉”,看得出来,关潮当时写下这段话的心情。
关初月重复读这段字好几遍,心里变得越发沉了。
九九八十一日的借命期,九人精血献祭,现在纺织厂家属院已经被咬了三人了,还差六人,也不知道这八十一日还剩下多少日。
张大爷守着那口缸,也在等着八十一日到来。
她正思考入神的时候,一道阴影落下来。
关初月抬头,与一双明媚的眼睛四目相对。
站在桌前的是一个女人,留着蓬松的波浪长发,一身干练长裙,穿了双黑色高跟鞋,唇色涂得浓艳,将她本就鲜艳的五官衬得更加气场十足。
女人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上,嘴角上扬,“小姑娘,你这本书,看着倒有些年头了。”
关初月立刻合上笔记,收进书包里,深色平静:“家里长辈留下来的旧东西,不值什么。”
“值不值,可不看表面。”女人没准备走,反而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和关初月搭话。
她的目光落在关初月手腕处,“你手腕上这纹身,倒是别致,我还第一次见这么活灵活现的小蛇呢。”
关初月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刚才慌忙间,竟然露出了手腕出来,那里的小蛇自刚才被咬了之后,就没有消下去的迹象。
她慌忙将袖子往下撸了撸,看着女人,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眼前这女人应该不是什么普通人,就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历。
女人见她不说话,也不太介意,只是自顾自介绍了起来。
“我姓唐,叫唐书雁。”介绍完,也没等关初月追问,开门见山道:“我也在查纺织厂家属院的蛇祸,”她顿了顿,盯着关初月的眼睛,继续道:“还有那口缸——”
关初月一听就浑身竖起来警惕:“你查这个做什么?”
唐书雁看着窗外,歪了歪头,朝关初月露出一抹笑意,“和你一样,不想看更多的人被咬。”
她用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不过我比你知道得多一点,张建国不是在守缸,他是在催。那缸里的尸体,是他的妻子,三个月前,在乡下没的,他把人从老家运过来,摆进了那口缸里,动了借命的心思。”
关初月心里一惊,这些都是谢朗还没来得及打听的消息,而眼前这个唐书雁,早就知道了。
“你不用觉得奇怪,我们盯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唐书雁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那口乌陶缸,根本不是他找的,是有人送给他的,连那道镇祟锁蛇符,也是那人帮他补的。张建国就是个普通人,不懂巫祝之术,他只知道,凑够了献祭的人,他老伴儿就能活过来。”
“谁送的缸?”关初月追问。
唐书雁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话锋一转,将话题落到了关初月身上:“你腰上有烙印,是百日契吧。你身上留着巫祝的血,能镇住蛇祟,也能被蛇祟缠上,你的那本笔记里,应该也记载了百日契的事。”
关初月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眼下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她已经在思考怎么逃命了。
“你到底是谁?”关初月的语气算不得友善。
“民宗局,特调办。”唐书雁没有隐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推到关初月面前,证件上的照片是她,职位那一栏,写着外勤专员。背面是机构名称,“特殊民俗事务调研办公室”。
“郑东明是我的同事,他请假不是因为家里有事,是去处理桃溪村的事了。”
桃溪村三个字,直接让关初月的所有理智都被击碎。
“你说什么?”她的震惊无以复加。
她在这找了郑东明好几天了,到头来却告诉她,原来人家早就去了桃溪村?
对面的唐书雁对她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你现在也别想着回去了,我来找你就是他授意的,具体什么情况,等到时候你见到他再自己问他吧,但是,在他回来前,我得保护你。”
“你保护我?”关初月觉得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你难道没有感受到最近一直有人在跟着你?归墟那群人,你以为就会这么轻易放弃你了?”唐书雁继续道。
关初月彻底愣住,原来自己这些天的遭遇,这些人什么都知道。
唐书雁收起自己的证件,语气沉了些,“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么多,也不是没有私心。”
关初月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九听到她继续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15章 需要九条人命
“你们什么都知道了,还需要我的帮助?”关初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唐书雁点头,“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身上有巫祝血脉,所以蛇祟的事,带上你,处理起来,会让我少花费很多精力。”
关初月听着唐书雁的话,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归墟的人现在跟着她,郑东明现在去了桃溪村,眼前这个所谓的特调办的人说要保护她,还要借她身上的什么巫祝血脉处理蛇祟的事,一连串的信息,砸的她脑子有点懵。
“顺藤摸瓜抓张建国身后的人,同时组织蛇再咬人,这两件事得同步做。”唐书雁没等她细想,已经开始安排了起来,“你那个叫谢朗的同学,他不是正在帮你调查吗,你告诉他,让他别打草惊蛇,有消息先告诉你。我们这边,先去医院看看那些被咬的人,确认一下他们的状况。”
“说起这个,我倒是有些疑惑。”唐书雁都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她似乎也没有说不的条件了,不论眼前人是不是真的要保护自己,至少在蛇祸这件事上,应该是能帮得到自己的,所以唐初月也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什么疑惑?”唐书雁对她的上道很是满意。
“书中说,需要九条人命,第一个被咬的人,已经醒了,除了身上有些疙瘩,也没什么其他症状,”她隐去了自己被那些黑丝侵扰的部分,“还有谢朗的奶奶,身上并没有什么症状。”
唐书雁沉吟片刻,脸色不算太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如你所说,无论蛇祟咬人的目的是什么,他们需要九条人命,现在没有一个死的,这不合常理,要么是借命的说法有问题,要么——”她目光沉沉,“这缸的作用,根本不是借命。”
因为这个猜测,两人心头都染上了阴霾,两人出了奶茶店后,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路上,关初月忍不住问:“归墟的人,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唐书雁头往后一躺,“归墟啊,他们的来历可神秘了,我们跟他们打交道了很多年,难缠的很,但是跟着你这件事,他们应该是冲着你身上的百日契来的,至于其他的,就不是我这个层级的人该知道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关初月似乎从唐书雁眼中看到了一些唏嘘。
到了医院,两人轻车熟路地来到第一个被咬的碎花裙女人床上。
女人正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是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
女人显然也还记得关初月,“你是昨天来的那个记者小姑娘啊,你不是要找我了解情况吗,怎么什么也没问就走了?”
这位大妈也是个热心的,聊了几句才知道她叫王淑芬,是个刚退休的老师,年轻的时候离婚了,儿女都在外地,因为工作忙,所以到现在也没个家里人来看。
不过好在她教书育人这么多年,有不少学生也在酉县,所以从进医院到现在也有不少人来看过了。
她说着还指着床头柜上的水果,让关初月两人随便吃。
旁边病床的人也乐呵呵地搭话,“王老师是个好人啊,我们家丫头就是在她手底下上的学,就是怎么遭了这罪。”
一时之间,病房里欢声笑语。
关初月和唐书雁两人对视一眼,对王淑芬说:“王老师,我可以看看你的伤吗?”
王淑芬没有拒绝,掀开被子来,关初月凑近去看。
只是这一看,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女人的胳膊上,那些黑色的小疙瘩已经裂开,露出里面细密的黑色鳞片,那些鳞片上,似乎还有蛇眼往外探看。
“这……”关初月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摇了摇脑袋,再定睛看时,发现刚才那骇人的一幕竟然消失不见了,那些看起来像鳞片的黑色小疙瘩,分明颜色已经在蜕了。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应该就可以出院了,不是听说谢老太太昨晚也送医院来了吗,她身上也没起这些疙瘩,医生说我这估计就是类似过敏的反应,等消了就好了。”王淑芬盖上被子,对关初月两人说。
从王淑芬的病房出来,关初月眉头紧皱,总觉得刚才那不是自己的幻觉。
还是唐书雁说:“得赶紧让医院给她转移到单独的病房。”
关初月一下子心领神会——那些东西已经学会了伪装,或许还有传染性。
唐书雁去打电话的功夫,关初月又来到谢奶奶的病房,谢朗的母亲正陪在老太太身边,看见关初月来了,很是热情。
“你真是有心了,还天天跑,谢朗也真是的,非说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他过来。”
谢母正要拨电话,被关初月拦住了,“没事的阿姨,我就来看看奶奶,一会儿就走,谢朗还有别的事要忙,别耽误他了。”
床上的谢奶奶拉过关初月的手,看着她,满是慈爱。
“初月丫头啊,你以前小时候我就觉得你长得好看,学习又好,要是我孙女就好了。”
关初月一边应付着,一边观察老人的身体情况。
“奶奶,我能看看您的伤口吗?”关初月问。
老太太当然没有拒绝,关初月在伤口周围确认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任何蛇鳞的踪迹,难道真的只是王淑芬真的是个例?
关初月退出病房后,唐书雁的电话也打完了,“我已经让人安排将他们几个隔离起来了,你刚才去看出什么了?”
关初月摇摇头,自己也还没有线索。
“我还得去看看今天早上送来的那个。”
第三个人,此时还在昏睡,但是她身上的小疙瘩,已经渐渐起来了。
出了医院,关初月心里盘算着,将自己的猜测对唐书雁说了,“我觉得那些蛇不是在借命,道像是一种寄生。”
她是生物学硕士毕业,很多病毒都是这样,先折服,然后再等传染到一定程度之后,进化出致命的基因,直接对宿主一击致命。
眼前的这些,看起来就是在蛰伏阶段。
唐书雁点头,“刚才我跟上头请示过了,现在的处理方式也是按照传染病来,就像你说的,即便这东西以前是用来借命的,时过境迁,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说不定早就进化出了新的手段。”
唐书雁眉头微蹙,“无论如何,现在当务之急是阻止再有人被咬。我们得去纺织厂家属院,先把那口缸给彻底封死了。”
第16章 还差六个
两人离开医院,刚走到楼下,关初月的手机就响了,是谢朗打过来的。
“初月,我打听到了,张大爷的老伴儿,是三个月前没得,但是不是正常没得,是被人害死的,还有,据说上周有神秘人来找过他一次,邻居说,那个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胸前有一个银色蛇形徽记。”
银色蛇形徽记——是归墟的人?
挂了电话,关初月把情况告诉了唐书雁。
“他们将缸给张建国,挑动他借命的执念,然后借他之手养蛇祟,真是好手段。”唐书雁冷笑道。
“我们先去纺织厂家属院加固封印,归墟的人既然已经动手,肯定不会等太久,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
两人和谢朗会合的时候,他正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等着,关初月正准备给两人互相介绍一下,没想到谢朗先喊了声:“书雁姐?你们怎么会在一块儿?”
“你们认识?”关初月看了看谢朗,又看了看唐书雁。
“我和书雁姐是远房亲戚,她姨姥姥是我姑婆。”谢朗介绍道,然后问:“你们这是怎么走到一块儿去了?对了,书雁姐,我早上跟你打听那个郑东明,就是初月要打听的。”
关初月没想到让谢朗打听了一圈,竟是回到了自己这里,只能讪讪道:“书雁姐已经跟我说过了。”
“你说张大爷的老伴儿是被害死的,是怎么回事?”寒暄完,关初月将话题扯回正题上。
谢朗从花坛边将两瓶水递给关初月和唐书雁,显然只买了两瓶,自己没有,然后才说:“现在我打听到的有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张大爷的老伴儿是晚上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小心摔倒没的;也有人说是他们家邻居害的,因为他老伴儿死的那天晚上,有个有点矛盾的邻居去过他家找他,但是他不在,那个邻居就走了;当然还有一种说法,就是他自己逼死的她老伴儿。”
最后这个说法让对面的两人都一愣,“他逼死的?”
谢朗点点头,“嗯,这张大爷别看在我们这只是孤僻,在老家的时候更是不可一世,他在村里人缘并不好,爱占小便宜,说话刻薄,跟好几户邻居都闹过矛盾。那个来找他的邻居,好像就是因为张家院子里的香椿树,树枝长过界,落了叶子堵了陈家的排水沟,张大爷不仅不修剪,还反呛‘树叶子都管,你咋不管管天?’”
“而且听说其实当时他跟老伴儿正在闹矛盾,邻居们都说,老太太出事前那段时间,跟张大爷正闹得厉害。老太太憋着股劲儿,想去城里带孙子,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但张大爷死活不同意,话说得特别绝,好像还摔了东西。”
“邻居们都说,老头儿在家里一向……挺有威风的。老太太忙里忙外一辈子,挺顺着他。就想去带孙子这事儿,她特别坚持,老头儿就觉得是挑战他,反应特别大。”
“所以出事那天傍晚,两人吵得特别凶。老头儿气得摔门出去喝酒,把老太太一个人扔在家里。然后……就出事了。”
“我琢磨着……张大爷是不是自己心里过不去那个坎。他要是没吵那么凶,没摔门走,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但他接受不了这个,所以非得在外面找个‘凶手’,心里才能过得去。”
“感觉老太太这辈子……挺不容易的。最后这点念想,也没成。”
谢朗说完这些,语气里尽是唏嘘,关初月和唐书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喔,对了,刚才我问了小区的几个大妈,他们说张大爷最近总往小区后面的废弃防空洞跑,不知道在干什么。”
废弃防空洞?关初月和唐书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纺织厂家属院是老小区,后面确实有个废弃的防空洞,年代久远,早就没人管了。
“先去防空洞看看。”唐书雁当机立断,“张大爷肯定在那里藏了什么,或者,那个送缸的人,就躲在那里。”
三人直奔纺织厂家属院后面的废弃防空洞。
洞口被一堆杂物挡着,上面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但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冷腥气,和杂物间大缸旁边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朗有些不敢靠近,毕竟白天那一幕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这里面……不会有蛇吧?”
关初月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手腕的胎记,那里烫得厉害,小红蛇在皮肉下游走,像是在预警。
她从背包里掏出师刀,握在手里:“我走前面,你们跟在我后面,别出声。”
唐书雁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短刀,点了点头。
关初月推开挡在洞口的杂物,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往里走。
防空洞很深,通道狭窄,墙壁上湿漉漉的,布满了青苔。
走了大概几十米,前面出现了一道岔路,左边的通道里,传来微弱的说话声。
三人放轻脚步,慢慢靠过去。
“……还差六个,再咬六个,就能凑够数了。”
是张建国的声音,带着点疯狂的兴奋,“到时候,我老伴儿就能活过来,那些害死他的人,都得偿命。”
“急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股说不出的阴冷,“等祟气养足了,不止你老伴儿能活过来,整个酉县,都会变成我们的地盘。你只要好好守着那口缸,别出乱子就行。”
这个声音,关初月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猛地想起,梦里那个穿黑长衫的男人,声音和这个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您放心,我肯定守好。”张大爷的声音带着谄媚,“只是那个小姑娘,好像盯上我了,要不要……”
“不用管她。”低沉的声音打断他,“她暂时还翻不起什么浪,自然有人会看着她的。你只管守着那口缸,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
关初月听着那神秘人的话,心中的疑惑更甚了,他口中的会有人盯着自己,是谁?
是那些躲在暗处的归墟的人?还是——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唐书雁,她让自己镇静下来,只希望不会是她吧。
第17章 引血脉之力
唐书雁轻轻拉了拉关初月的胳膊,示意她先退出去。
三人慢慢往后退,刚退到岔路口,身后突然传来嘶嘶的声音。
关初月回头,手电筒的光扫过,只见几十条黑蛇,正从右边的通道里爬出来,密密麻麻的,朝着他们这边涌来。
“不好,被发现了。”唐书雁低喝一声,挥刀砍向最前面的一条蛇。
关初月也挥起师刀,师刀落下,斩断了一条蛇的脑袋。
但蛇实在太多,砍不完,很快就有蛇爬到了脚边。
谢朗吓得尖叫起来,转身就往洞口跑。
“别跑直线。”关初月喊了一声,可谢朗已经慌了神,根本听不进去。
就在这时,左边的通道里,张建国和穿黑风衣的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胸口有一个蛇形徽记,竟然不是银色的,而是金色的,这还是关初月第一次见到。
他看着被蛇群包围的关初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关家小姑娘,我们到处找你,倒是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关初月挥刀逼退身边的蛇,抬头看向男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男人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抬手一挥。
那些围攻关初月的蛇,突然调转方向,朝着谢朗追去。
谢朗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一条黑蛇瞬间缠上了他的脚踝。
“谢朗。”关初月急了,想冲过去救他,却被几条蛇缠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突然剧痛起来,胎记里的小红蛇像是要破体而出。
脑子里再次闪过那双红色的竖瞳,还有那个穿黑长衫男人的声音:“用师刀,引血脉之力,蛇祟惧之。”
关初月没多想,握紧师刀,将手腕的胎记贴在刀身上。
一股热流顺着手臂涌到刀身,师刀突然变得滚烫。
她挥刀砍向缠在脚边的蛇,那些蛇一碰到刀身,就像被烫到一样,瞬间蜷缩起来,化成了一滩黑水。
唐书雁也趁机砍杀身边的蛇,拉着关初月往谢朗身边跑。
穿黑风衣的男人见状,脸色一变:“没想到你已经能引动血脉之力了,有点意思。”
他再次抬手,防空洞的顶部突然落下一堆碎石,挡住了他们的退路。
“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走,”男人的声音变得阴冷,“都留下来。”
关初月扶着谢朗,看着越来越多的蛇涌过来,又看了看挡在退路的碎石,心里一片冰凉。
师刀的热度在慢慢消退,她的体力也在快速消耗。
而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还没真正动手。
更让她心慌的是,她能感觉到,防空洞深处,有一股强大的祟气正在苏醒,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那股祟气,比大缸里的还要可怕,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怪兽,即将破笼而出。
关初月扶着谢朗,和唐书雁背靠背站着,师刀挥得越来越慢。
谢朗的脚踝被蛇咬过,已经有好几个牙印在上面了,他现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唐书雁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粒药,塞到谢朗嘴里,“先吃下这个,能保命。”
然后唐书雁砍断一条扑过来的蛇,对关初月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蛇太多了,我们体力耗不起。”
关初月点点头,手腕的胎记还在疼,但热流越来越弱,师刀的温度也降了下来。
穿黑风衣的男人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像在看戏一样,偶尔抬手挥一下,就有更多的蛇从通道深处爬出来。
张建国则躲在男人身后,眼神疯狂,嘴里念念有词。
“你先带着谢朗走,我掩护你。”关初月对唐书雁说。
唐书雁严词拒绝了,“上面让我保护你,我可不能让你就死在这里了,要走一起走。”
话刚说完,一条碗口粗的大黑蛇突然从头顶的岩壁上窜下来,直奔关初月的脸。
关初月急忙挥刀去挡,蛇身被砍中,却没断,反而缠上了师刀,蛇头猛地转向谢朗,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啊——”谢朗疼得惨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关初月心里一急,用力甩开大蛇,刚想扶谢朗,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就是这一瞬间,几条蛇趁机缠上了她的腿,冰冷的蛇身贴着皮肤,让她浑身发麻。
唐书雁见状,急得红了眼,挥刀砍向缠在关初月腿上的蛇,却没注意到身后有条蛇正悄悄爬过来,一口咬在她的后腰上。
唐书雁闷哼一声,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短刀差点掉在地上。
两人被逼到了岔路尽头的死角,前面是密密麻麻的蛇群,后面是冰冷的岩壁,退路早就被碎石堵死。
穿黑风衣的男人慢慢走过来,嘴角挂着冷笑:“没力气了?巫祝血脉也不过如此嘛,还有你,是特调办的吧,你们领导怎么就派你这么个来,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关初月咬着牙,想再次引动血脉之力,可手腕的胎记只剩下隐隐的发烫,热流怎么都引不出来。
就在这时,防空洞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像是某种巨兽的咆哮,整个防空洞都跟着发抖,岩壁上的碎石哗哗往下掉。
穿黑风衣的男人脸色骤变,不再看戏,急忙转身看向深处:“怎么回事?提前醒了?”
张建国也慌了:“不……不会吧?还没凑够数啊!”
关初月趁机踢开缠在腿上的蛇,捡起师刀,扶着谢朗,和唐书雁往碎石堆的方向挪。
蛇群也乱了,不再往前扑,反而开始往通道深处退。
“机会来了。”唐书雁忍着后腰的疼,挥刀砍向挡路的几条蛇。
可没等他们走到碎石堆前,防空洞深处的祟气突然爆发,一股黑色的雾气涌了过来,所到之处,那些退回去的蛇瞬间化成黑水。
雾气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在蠕动,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
穿黑风衣的男人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跑:“该死,母体提前破茧了。”
他刚跑两步,黑色雾气突然缠住了他的脚踝,男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很快就变成了一具干尸。
张建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另一条通道跑,没跑几步,也被黑雾追上,同样化成了干尸。
黑雾继续往前涌,很快就到了关初月三人面前。
关初月能感觉到黑雾里的祟气,比大缸里的强上百倍,压得她喘不过气,手腕的胎记疼得像要裂开。
“完了……”唐书雁靠在岩壁上,已经绝望地准备等死了。
第18章 借我之力
关初月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那双红色的竖瞳再次闪过,梦里那个男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凝神,引血脉,借我之力。”
一股强大的热流突然从手腕的胎记里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关初月没多想,下意识地握紧师刀,将热流引到刀身上。
师刀瞬间变得通红,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猛地睁开眼,眼前的世界变了样——黑色的祟气在她眼里无所遁形,雾气深处的巨大黑影,竟然是一具长满黑鳞的巨大尸体,尸体上爬满了细小的蛇,和杂物间那口大缸里的很像。
“斩祟气核心。”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关初月想也没想,挥起通红的师刀,朝着黑影的胸口砍去。
师刀落下,黑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体开始崩溃,无数条小蛇从尸体里爬出来,却都被师刀的红光烧成了黑水。
黑雾渐渐消散,巨大的尸体也化成了一滩黑泥。
关初月手里的师刀恢复了原样,手腕的胎记不再疼,只是依旧发烫。
她浑身脱力,差点摔倒,幸好被唐书雁扶住了。
“你……你刚才……”唐书雁看着她,眼里满是震惊。
关初月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能感觉到,梦里那个男人的气息消失了,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就在这时,防空洞再次震动起来,岩壁上的碎石掉得更厉害了,通道深处传来“轰隆”的声响,像是要塌了。
“快走,防空洞要塌了。”唐书雁反应过来,架起谢朗,和关初月一起往洞口跑。
蛇群早就不见了,通道里只剩下一滩滩黑水。
三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洞口,刚到外面,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防空洞彻底塌了,扬起漫天的灰尘。
关初月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坍塌的防空洞,心里一片茫然。
唐书雁把谢朗放在地上,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皱着眉说:“蛇毒扩散得很快,得赶紧送医院。”
关初月点点头,站起身,刚想帮忙抬谢朗,突然感觉到手腕的胎记又烫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纺织厂家属院的那口大缸,不对,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关初月和唐书雁架着谢朗,跌跌撞撞往小区外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唐书雁直接把谢朗送进急诊,然后打了个电话,很快有人带来一堆特制的药过来,有口服的,也有外敷的,跟医生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让护士给谢朗用上。
“这是特调办专门克制蛇祟的药,能压制他体内的祟气,暂时保住性命。”唐书雁跟关初月解释,声音里已满是疲惫。
送药来的小伙子对眼前的情况很是关心,“书雁姐,你们这是发生了什么?”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幕后的人是归墟,你回去多叫点人手来,该我们正式接手这里了。”
唐书雁对小伙子吩咐,关初月听着他们这语气,好像知道了眼下的情况,似乎是他们原本只是调查,现在应该是准备去全盘接手了,这样也好,总不至于让更多的人受伤了。
小伙子本想留下来帮忙,唐书雁挥了挥手,“你快回去召集人收,这边暂时我先守着。”
小伙子走后,两人守在急诊室外,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医生出来说谢朗的情况稳定了,蛇毒和祟气都被压制住了,就是需要留院观察。
关初月松了口气,刚想进去看看,脑子里突然闪过之前的画面,急忙拉着唐书雁:“先去看看那三个被咬的人。”
到了隔离病房区,两人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都愣住了。
第一个被咬的碎花裙女人,胳膊和脖子上的鳞片已经完全长出来了,黑色的鳞片密密麻麻,顺着皮肤蔓延,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第三个女人也一样,身上的疙瘩全裂开了,长出了鳞片,脸色发青,像是失去了意识。
只有谢朗的奶奶,除了脸色不太好之外,身上倒是没什么蛇鳞之类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关初月的声音充满了疑惑,“按照他们所说,防空洞里那个是母体,既然母体已经被解决了,祟气应该散了才对,他们身上怎么会还有蛇鳞。”
唐书雁的脸色也很难看,沉吟片刻道:“要么是我们解决的不是真正的母体,要么是——蛇祟已经从母体里分离出来了。”
“还有一种可能。”关初月想起刚才脑子里闪过的画面,“那口缸里的东西,不止一具尸体。我们在防空洞解决的,只是其中一个。”
两人没再多说,转身就往纺织厂家属院赶。
刚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栋楼前,议论纷纷,还有警察在维持秩序。
走近了才听见,又有两个人被蛇咬了,就在刚才她们送谢朗去医院的功夫。
“怎么会这样……”唐书雁的声音沉得厉害,“我们忙活了半天,不仅没解决问题,还让更多人被咬了。”
关初月没说话,心里却是已经很是慌乱。
她往小区深处看,杂物间的方向隐约有个人影闪过——很像张建国。
她心里咯噔一下,拉着唐书雁就往杂物间跑:“张建国,他还活着。”
唐书雁一愣,快步跟上去。
两人跑到杂物间门口,刚才的人影不见了。
关初月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就在两人走进杂物间的瞬间,身后的门突然关上了。
“谁?”唐书雁猛地转身,掏出短刀。
杂物间里没开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阴影里,张建国慢慢走了出来。
他的样子变了很多,眼睛里布满了黑色的纹路,瞳孔变得细长,像蛇的眼睛,皮肤也透着一股青黑色,嘴角挂着僵硬的笑。
“张建国?你不是在防空洞被黑雾化成水了吗?”关初月握紧师刀,警惕地看着他。
“是啊,还要多谢你们呢,要不是你们,我怎么能跟蛇神真正地融为一体呢。”张建国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有无数条蛇在喉咙里嘶嘶作响。
他抬手,露出手臂,上面的皮肤已经开始脱落,露出下面黑色的鳞片,“现在,蛇神已经被我带出来了,只要我想,我就能让所有人都变成跟我一样,他们都该死,他们都应该成为我的奴隶——哈哈哈哈——”
第19章 傀儡蛇寄生
关初月和唐书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张建国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带着水渍的脚印,脚印里隐约有小蛇在蠕动,“借命是假,养蛇神是真。九个人的精血,只是用来唤醒蛇神的引子。现在引子快凑够了,蛇神也该醒了。”
他伸手指向杂物间最里面的大缸,缸口的石头已经被挪开了,里面黑黢黢的,能听到“嘶嘶”的蛇叫声。
“今天,有了你们两个,也不用再凑足九个人了,就用你们两个的血脉,作为蛇神最后的引子,到时候,整个酉县都会变成蛇神的天下!”
话音刚落,大缸里突然涌出无数条黑蛇,朝着关初月和唐书雁扑过来。
同时,张建国也动了,他的速度变得极快,像一条灵活的蛇,直奔关初月而来,指尖长出了黑色的利爪。
“小心!”唐书雁挥刀挡住张建国的攻击,两人缠斗起来。
关初月则挥起师刀,砍向扑过来的蛇群。
师刀落下,几条蛇被斩断,化成黑水,但蛇实在太多,砍不完,很快就有蛇爬到了脚边。
她想引动血脉之力,可手腕的胎记只有隐隐的发烫,热流怎么都引不出来,就像在防空洞最后那样,梦中男人的气息彻底消失了,没人再帮她了。
唐书雁那边也渐渐落了下风,张建国的力量变得很大,速度也快,她的后腰还有伤,没多久就被张建国踹中一脚,踉跄着后退,撞在墙上,手里的短刀掉在了地上。
张建国趁机扑过去,利爪直奔她的胸口。
关初月见状,急得红了眼,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用师刀挡住张建国的利爪。
“当”的一声,师刀被震得嗡嗡作响,她的手臂发麻,差点握不住。
张建国转头看向她,眼睛里的黑色纹路更浓了:“巫祝血脉,蛇神最喜欢的东西。”
他猛地发力,把关初月推倒在地,师刀也掉了。
无数条蛇涌过来,缠上了关初月的手脚,冰冷的蛇身勒得她喘不过气。
张建国一步步走过来,抬起利爪,就要朝着她的手腕抓去。
就在这时,关初月的手腕突然剧烈发烫,熟悉的感觉袭来。
她能感觉到,胎记里的小红蛇像是要破体而出,一股热流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她引动的。
与此同时,大缸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像是是蛇的声音,又像是某种邪祟的尖叫。
张建国的动作猛地停住,脸色大变,转头看向大缸:“怎么回事?蛇神怎么了?”
关初月趁机用力挣扎,踢开缠在身上的蛇,捡起师刀。
她抬头看向大缸,只见缸里的黑雾正在翻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黑雾翻滚得越来越厉害,缸里的声音也越发刺耳,连整个杂物间都跟着微微震动。
张建国一脸的惊恐,跑到大缸边上,嘴里不停地喊着:“蛇神,你怎么了?”
然后又对关初月怒吼,“你到底对蛇神做了什么?”
关初月和唐书雁正在想着怎么逃命,杂物间的门被猛地踹开了。
一群身穿制服的人冲了进来,个个身手利落,手里还拿着一些关初月从未见过的器械。
“是特调办的人来了。”唐书雁惊喜的喊道,“没想到姚深那小子来的还挺快。”
唐书雁话音刚落,先前送药的小伙子,也就是唐书雁口中的姚深也跟着一个人进来了。
为首的人一身西装笔挺,三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硬朗,一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不带半分感情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当目光落到关初月身上时,只是稍微停顿,就落向了唐书雁身上,“就这么点小事都搞不定?还要回去叫人增援?”
唐书雁看起来有点怕眼前这个男人,回答男人的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闪躲。
“我本来也以为我一个人能搞定的,可是这里不是主战场,后山的防空洞里,还有大家伙,我和初月死里逃生,但是我怀疑里面还有更大的东西。”
男人看着严厉,倒也没有再说太多,而是一步步走向张建国。
张建国此时已经被人控制住了,而那口翻滚嘶吼的缸也已经有两个人守着了。
男人盯着张建国看了几眼,在他身上扫视一番后,嗤笑了一声,“我当是个什么呢,不过是个被傀儡蛇寄生的死人而已。”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关初月只注意到张建国浑身一颤,皮肤上下有蛇鳞隐隐浮现,很快又消失了,紧接着,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张建国,瞬间双腿一软,跪了下去,看着男人连连求饶。
特调办的人用特制的手铐铐住了他,又拿出一个黑色的袋子套在他头上,拖拽着往外走。
缸里的黑雾还在翻滚,有几条黑蛇试图从缸里爬出来,刚露头就被特调办的人用喷壶喷洒了一下液体,然后那些小蛇就化作了黑水。
“准备吊装。”男人看过之后,吩咐道,声音波澜不惊。
大缸杯从地上慢慢吊起,连带着那块刻满符文的大石头一起,然后被放进了一个更大的密封铁箱里,盖紧盖子,贴上封条。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没花多长时间九完成了。
关初月站在一旁看着,手腕上的胎记发烫的感觉慢慢淡了下来,刚才还有些躁动的小红蛇也安静了下来。
临走前,男人站定在关初月身前,关初月以为他要对自己说什么,不得不说,眼前这个男人,也难怪唐书雁都害怕,关初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初中数学老师,单是被他盯着,就两股战战。
不过,出乎她预料的是,男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腕上,看了大约有三秒钟,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然后就转身就走了。
等特调办的人带着缸和张建国都走后,唐书雁才走过来,“你没事吧?”
关初月问她,“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啊,我感觉他站在我面前,就像是我的初中数学老师。”
“嗯?”唐书雁不解。
“我有点怕他。”关初月讪讪道。
唐书雁噗嗤一声笑了,“怕他不丢人,我们都怕他。”
第20章 房中藏蛇
经唐书雁的介绍,关初月才知道,刚才的男人叫莫听秋,算是唐书雁的领导,但是也不是直系领导,平日里就不苟言笑,但是他本事大得很,虽然请他出山大多数时候会挨骂,但是只要他出手了,事情基本上就十拿九稳了。
留下来的还有唐书雁的那个叫姚深的小搭档,比关初月还小一岁,跟唐书雁描述着自己多么聪明机智叫来了莫老大。
“张建国现在怎么处置?”关初月问。
“带回特调办审讯,看能不能问出更多关于蛇祟和归墟的事。”唐书雁拉着关初月说,“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看吗?毕竟你这次出了大功劳,你也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关初月正有此意,跟着唐书雁走出杂物间,刚走到外面,就看见一男一女焦急地站在外面,正在跟一个特调办的人交涉。
那人见唐书雁出来了,如释重负般,“书雁姐,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唐书雁自然是走上前去,面对了这一对年轻夫妻,还有他们抱着的个一两岁的孩子。
这一家三口关初月这两天在小区人群里也见过,正是张建国的儿子儿媳。
“你们为什么要带走我爸,他做了什么?”男人问。
“我们正在执行公务,你父亲张建国涉嫌危害公共安全,我们要带他回去调查。”说着,唐书雁掏出了她的证件,关初月以为她要展示她特调办的身份,没想到唐书雁用手一扒,那张证件下面露出来另外一张民警的证件。
姚深还在关初月耳边解释:“出门在外,这个身份比较好说话,嘿嘿。”
“所以是真的假的?你们每个人都有两个证儿?”
“嗯……也不一定,有好几种不同的身份,有些是在进特调办之前的职业,有的是为了办事需要,临时弄的。”
听着姚深的话,关初月心里在嘀咕着,看来这所谓的特调办,权限似乎还不小。
那边唐书雁还在和夫妻俩交涉。
“危害公共安全?”男人一脸茫然,“我爸就是个普通老人,怎么会危害公共安全?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
“抓没抓错人,要询问之后才知道,正好,我们也有些问题想问你们,希望你们能配合调查。”唐书雁说。
男人倒也没有推辞,于是三人跟着夫妻俩上了楼,走进了张建国的家。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灰尘,垃圾和霉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但是客厅收拾得其实很干净,女人放下孩子,给三人倒水喝。
许是姚深和关初月不经意流露出了对这气味的不适,男人才不好意思道:“都是我爸,他从乡下来这里后,就喜欢捡一些垃圾和废品,之前还堆得家里到处都是,我和我老婆孩子实在是受不了了,干脆给他在小区租了个杂物间,但是这样还是改不了他这坏毛病,被我们说了好多次以后,虽然毛病好点了,还是总是往自己房间藏,你们闻到的这气味都是他房间里发出来的。”
“他一直这样?”关初月打量着整个房子,三室一厅,不算小了,张建国的房间就在进门左手边,门口的地板上很明显能够看到灰尘污渍。
“农村老人嘛,以前吃过苦,总是觉得什么都有用,好在以前一直在老家,家里随便他堆,也没人能管他,就由他去了。”
“你爸来这多久了?”唐书雁问。
男人沉吟片刻,掐着手算了算,“我妈大概三个月前去世的,去世后没多久他就来了,两个多月吧。”
“你妈是怎么去世的?”
提起母亲,男人的眼圈红了,“意外走的,有一天在家摔了一跤,磕到了头,当场就没了。我爸这个人,一辈子都好强,什么事都要听他的,我妈走后,他的脾气就越发古怪了。他这人特别要面子,又爱较真,一点小事都能揪着不放,邻里都不太愿意跟他来往,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能怎么办,只要他不太出格,也只能由他去了。”
男人说的,倒是跟谢朗调查来的结果大差不差。
唐书雁点点头,起身说:“我们想看看他的房间,可以吗?”
夫妻俩没有反对,领着他们走到张建国的卧室门口,推开门,里面果真堆了不少废品,纸箱,塑料瓶,旧家具挤得满满当当,只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床铺。
床上也堆了不少东西,还有不少旧报纸和杂志,墙角甚至还堆着几个破旧的陶罐。
三人仔细查看起来,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是些普通的废品和旧物。
就在关初月翻看桌子上的旧纸壳时,突然发现报纸下面压着一个小本子,不是什么正经笔记本,是用废纸片装订成的。
她拿起来翻开,里面是张建国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得很潦草。
前面大多是记录他捡了什么东西,值多少钱,后面几页却写得乱七八糟,全是“蛇神显灵”“借命”“报仇”之类的话,还有几个模糊的蛇形图案,和大缸上的符文有几分相似。
“你们看这个。”关初月把小本子递给唐书雁。
唐书雁看完,将本子拿给男人,“这东西你见过吗?”
男人只看了一眼,“见过,我爸总用这个记账,有一次不知道他自己落在哪里了,还回来发了好一阵脾气呢。”
唐书雁把小本子收起来,三人继续在房间里搜查。
关初月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个破旧陶罐上,走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冷腥气,这味道一瞬间让她竖起了警惕。
唐书雁也注意到了这边,“这陶罐是你爸的?”
男人点头:“是,他前阵子从外面捡回来的,说是什么老物件,不让我们碰。”
姚深上前一步,蹲下身来,想要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刚蹲下身,就被关初月一脚给踹开,摔倒在了地上。
姚深还来不及说话,就见刚打开的一条缝的罐子里窜出来两条小黑蛇,直奔站在门口看着的母女俩。
女人惊声尖叫,小孩儿茫然无措。
“小心。”关初月反应极快,拿着师刀,快步冲过去,挥刀斩断了其中一条蛇,另一条已经爬到了女人的脚边,女人吓得腿软,差点没抱稳怀里的孩子。
姚深也反应过来,抄起旁边的一个旧凳子,朝着那条蛇砸过去,蛇被砸中,身体扭曲了几下,没了动静。
整个房间一片兵荒马乱,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女人抱着孩子浑身发抖,男人也慌了神,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第21章 发疯吐蛇
关初月没顾得上他们,走到陶罐旁边,低头往里看,罐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滩黑水,冷腥气就是从这黑水里散出来的。
她想再看仔细些,手腕微动,小红蛇有了反应,黑水里也隐约有了细小的动静,像是有小蛇要爬出来了。
“这陶罐不对劲,得带走。”唐书雁走过来,示意姚深搭把手,两人就地取材,用一种繁复奇怪的方式将两个罐子封好。
关初月站在旁边,手腕的发烫感一直没退,那些想从黑水里爬出来的小蛇,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始终没能出来。
收拾完现场,唐书雁转向夫妻俩,语气严肃:“这里太危险了,你们不能再住了。我们会安排酒店,你们先去那边住几天,等事情处理完了再回来。”
男人还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安全最重要。”唐书雁说,“后续我们会派人过来清理房间,有什么情况会及时通知你们。”
女人抱着还在哭的孩子,脸色苍白:“那……那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我让人送你们过去。”唐书雁打了个电话,说是安排了人在小区门口等他们,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带着关初月和姚深离开。
走出楼栋,姚深揉着被踹的地方,看向关初月:“你刚才怎么知道罐子里有蛇?”
“闻到味道了。”关初月没有说那诡异的冷腥气,她这辈子都忘不了,沉龙潭边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冷腥气。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东西,好像是爷爷在桃树下唱过的调子:“潭龙摆尾浪吞礁,桃枝挂红鬼拍腰。土皮崩,冷涎浇,长虫钻破地底牢。吞了日头天就倒,灶膛没火魂儿飘……”
谭龙摆尾,桃枝挂红,土皮绷,冷涎浇……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是长虫钻破地底牢了。
防空洞里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不是爷爷口中的长虫,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她只希望,爷爷是胡乱唱的。
唐书雁拍了拍愣神的她,“我们现在回特调办,张建国和那口大缸应该已经运回去了,审讯也该开始了。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情况?”
“我去。”关初月立刻答应,她总觉得,张建国的那口缸,还不是谜底。
幸好姚深是开车来的,不然几人抱着这两个危险的陶罐,还真不好打车。
只是这特调办的目的地,关初月越看越熟悉,这不是去民宗局的路吗。
不过车开到了民宗局大门口,却没有进去,而是绕了个弯,一直绕到后门,才从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门进去。
关初月原本以为像特调办这样的部门,办公地点一定是十分的高大上,在往下坐了几层电梯,穿过几道门禁后,办公室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如想象般那么牛气哄哄。
人来人往,跟普通的办公室没什么区别,而且由于是地下,没有阳光和通风,空气里其实并不是很好闻,多少有些沉闷了。
进门后,有人看见唐书雁抱着的东西,上来接过:“小心点,从刚才带回来的那个张建国家里搜出来的,跟那口大缸有点像,别把里面的蛇祟弄出来了。”
“嗯,知道了。”男人接过东西后,目光落在关初月身上,“书雁姐,这位是……你怎么敢随便带外人进来的,老大点头了?”
“没有,但是……哎呀,忙你的去吧,我自有分寸,张建国关哪里了,谁在审?”
“那边,”男人指了指不远处的审讯室,“莫老大亲自坐镇。”他说得神秘,然后一副让唐书雁好自为之的表情,和姚深俩抱着陶罐离开了。
唐书雁带着关初月来到审讯室外的观察室时,莫听秋正翘着二郎腿喝茶,似乎对里面的审讯并不感兴趣。
“谁让你带她进来的?郑东明允许了?”莫听秋看到关初月的时候,眯着眼打量,然后讯问唐书雁,一点都不留情面。
唐书雁在他面前跟个鹌鹑似的,“东明说他回来前,让我寸步不离地保护她,更何况这件事,还少不了她的帮忙,所以就把她带回来了。”唐书雁一五一十地交代,然后等着莫听秋的吩咐。
可莫听秋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都没有回应她,反而是转头去看里面对张建国的审讯了。
两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朝审讯室里看过去,透过玻璃,能看到张建国被绑在椅子上,头上的黑色袋子已经被取下,脸色发青,眼睛里的黑丝还在,只是比之前淡了些,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嘶鸣。
审讯室里,张建国一直没什么回应,只是低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蛇神”“醒了”之类的话。
进展不能说没有,只能说几乎没什么有效的信息。
两人也求助地朝这边看过来,显然都陷入了僵局。
只是没想到,下一刻,张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黑丝瞬间变成了浓墨一般的颜色,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嘴里发出嘶嘶声,像蛇在吐信子。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扭动,绑在椅子上的皮带被挣得嘎嘎作响。
“蛇神不会放过你们的……”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完全不像是人的声音。
两个审讯员没料到他回突然发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起身想按住他。
可此时的张建国力气出奇地大,猛地挣脱了一只手,朝着离他较近的那个审讯员抓去。
就在这时,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张建国的嘴里开始往外冒着黑色的粘液,紧接着,几条细小的黑蛇从他嘴里钻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爬。
他的眼睛里也冒出黑丝,很快,两条小蛇竟然从他的眼窝里挤了出来,挂在眼眶外,疯狂扭动。
那个被他抓住的审讯员没忍住喊了一声:“啊——”后退时没有站稳,摔在地上。
张建国嘴里的蛇突然窜出去,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
观察室的关初月和唐书雁都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一时忘了动作。
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刚才还在旁边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喝茶的莫听秋竟然不住何时进去了,已经站在了张建国面前。
第22章 他还没醒
张建国还在疯狂扭动,嘴里的蛇又要往另一个审讯员身上扑。
莫听秋抬手,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一把抓住那条蛇的七寸,然后猛地一捏。
啪的一声,蛇身被捏碎,黑色的粘液溅了一地。
他没停手,又伸手抓住张建国脸上和眼眶外的几条小蛇,一条条捏碎,动作干脆利落,脸上没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捏死几只蚂蚁。
张建国的嘶吼声越来越弱,身体扭动的幅度也小了,眼睛里的黑丝慢慢褪去,脸色变得惨白。
莫听秋甩了甩手上的粘液,对两个审讯员说:“快带他去疗伤。”
外面的人也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几个人已经守在门口待命了。
饶是见过不少场面,如唐书雁这样的,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关初月也没好多少。
等那边莫听秋已经在吩咐着让人把张建国封起来,关初月才勉强回神,“他早就死了,身体全靠傀儡蛇撑着,问不出来什么东西了。”
关初月咽了咽口水,但是又相到刚才张建国喉咙里出来的东西,一时又差点恶心吐了,喝了好几口水,才悄声问唐书雁:“你们这个莫老大,什么来历啊,怎么这么厉害?”
唐书雁也喝了一口水才说:“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很久了,他跟同事关系不好,哪怕是大领导也要给他面子。”她拍了拍关初月的胳膊,“不过,虽然他这人不好相处,但是只要是他答应的事,保证万无一失。”
这是今天唐书雁第二次夸这个人了。
莫听秋已经走出审讯室了,张建国现在像一条死了的赖皮蛇,被人拖着朝外面走廊深处走去了。
回到观察室,莫知秋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个捏碎很多蛇的不是他。
这一天的惊心动魄,当关初月终于能有机会喘口气的时候,她才感觉到浑身都疼,那种隐藏在骨头缝里的酸疼。
关初月原本已经准备离开了,莫听秋叫住了她:“你身上的蛇毒不解,迟早也会沦为蛇祟的祭品,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关初月震惊地回头,“你在说什么?”
他的手指了指关初月的胳膊内侧,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中了蛇毒的。
她撩起胳膊,除了那道一直鲜红的蛇形胎记,还有就是胳膊内侧那如树根盘曲的黑丝,现在已经蔓延到肩膀了。
莫听秋挑眉,“你身上那个——还没醒——还救不了你。”
关初月愣在原地,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他们也不过是今天见了两面而已,他就对她了如指掌,甚至知道她最隐秘的秘密。
“呀,初月,你什么时候中的毒,是在防空洞的时候?送谢朗去医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啊,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能忍,疼吗?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你要是出事了,东明回来回把我撕了的。”
看得出来,唐书雁是真的担心了。
关初月盯着莫听秋,没有再敢多说什么,只是将衣袖重新落下,扯了扯嘴角,“没事,不疼。”
唐书雁着急忙慌地,就要准备去外面找药给关初月用。
却被莫知秋叫住了,“没用的,普通伤药对她无用。”他的目光还落在关初月的胳膊上。
“那怎么办?莫老大,你快帮帮她啊。”唐书雁问。
莫听秋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静:“帮你可以,但我要你身上那本笔记。”
虽然她不知道莫听秋要笔记做什么,但是直觉告诉她,这条件不能答应。
“不可能,笔记不能给你,你要是不愿帮忙,我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总会有办法的。”
她以为还要跟莫知秋来回拉扯几句,没想到莫知秋竟然就这样结束了对话,也没有多说什么,越过门口的唐书雁,背着手就走了,留下关初月和唐书雁面面相觑。
“他脑子真的没病吗?”关初月嘀咕道。
唐书雁摇头,“没有,不是告诉你了吗,他这人古怪得很,你以后接触多了就习惯了。”
出了特调办,天色已经黑透了。
关初月揉了揉胳膊,黑丝蔓延的地方传来隐隐的疼,比白天更明显了。
“我回宾馆休息了。”她对唐书雁说。
“不行。”唐书雁立刻拦住她,“归墟的人还在找你,宾馆不安全。你跟我回家住,我那有多余的房间,有地方给你住,还能盯着你的伤势。”
“不用麻烦了。”关初月避开她的手。
“这不是麻烦的事。”唐书雁寸步不让,“要么你跟我走,要么我就跟你去宾馆,反正东明让我寸步不离保护你,你要是出事了,我还得被他骂。”
关初月看着唐书雁这样子,知道今晚要是不答应她,她能真的跟她去冰馆,无奈之下只好点头:“好吧,麻烦你了。”
唐书雁家位于酉县中心地带,两室一厅的格局,打开门,客厅的书架先映入眼帘,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大多是关于奇门遁甲、山川怪事、民俗禁忌的,还有不少翻旧了的线装书。
但除此之外,屋里又摆着很多小女生的东西——沙发上的毛绒玩偶、茶几上的卡通杯、阳台上挂着的粉色毛巾,反差极大。
“随便坐,我去给你收拾客房。”唐书雁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转身进了旁边的房间。
关初月靠在沙发上,目光扫过那些奇怪的书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黑丝的确在蔓延,莫听秋应该没吓她,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隐隐的疼,就是不知道这毒什么时候能让她毒发。
她摸了摸手腕的胎记,那里依旧火红发烫,小红蛇一直趴伏在那,也没什么动作。
莫听秋说,她身上那个人还没醒是什么意思。
没过多久,唐书雁就收拾好了客房:“房间收拾好了,你先去休息吧,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关初月点点头,起身走进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浅色的床单,枕头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兔子玩偶。
她累了一天,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那个缠了他很多年的梦又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他亲眼看着男人从水面上一点点,踏着水波,朝她走来,眉眼间,温柔缱绻。
第23章 病人化蛇
关初月是被门外唐书雁的动静吵醒的,脑子里关于刚才的梦,也被这动静打断了。
关初月走出房门,就看见唐书雁已经套上了外套,准备穿鞋出门。
“怎么了?”关初月一看她这架势,就知道肯定又发生什么事了。
“你醒了正好,跟我一起去医院,他们说医院那几个人出事了。”
关初月迅速穿好衣服,跟唐书雁下楼,这次唐书雁直接开了车。
到了医院,直奔住院部的隔离封锁区,几个特调办的人已经到了,其中就包括唐书雁的搭档姚深。
而站在外围的几个医生和护士,脸色都不好看。
“情况怎么样了?”唐书雁问。
姚深走上前来,摇着头:“情况不大好,第一个被咬的病人已经完全失控了,”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你自己进去看看吧,小心点。”
唐书雁点点头,然后掏出一张门禁卡,刷卡前,对身后跟着的关初月说:“跟紧我。”
其实这个封锁区也不是医院本来就有的,是上午的时候临时隔出来的,早先的时候这里也不过是普通病房而已。
现在走进这里,除了医院惯有的消毒水味,走廊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冷腥气,是那些蛇的气息。
走到第一个病房门口,应该关的是最早被咬的王淑芬,透过玻璃往窗户里面看,两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王淑芬已经不在床上了,现在她整个人都躺在地上,不对,应该说是趴在地上。
她的四肢贴在地面上,胳膊和腿以一种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角度弯折着,带动着身体往前滑性。
她的腰腹剧烈收缩又舒展,像蛇的腹部在发力,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条人形的蛇,在病房里游走。
头发被蹭得凌乱,黏在汗湿的脸颊和脖子上,露出的皮肤处,鳞片顺着脊椎往下蔓延,直到被衣服盖住。
她的嘴微微张着,舌尖时不时快速伸出来,在空气中扫过,发出的嘶嘶声,已经完全没有了人样。
突然,她的动作停下了,然后缓缓抬起头。
她的脑袋也能像蛇一样灵活转动,不用带动身体,就径直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关初月在那一刻看清了她的眼睛,瞬间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竖长的蛇瞳,漆黑的瞳仁缩成一条线,周围的眼白也变成了青黑色,正死死地盯着她,像是锁定了猎物,目光穿透玻璃,如利刃般朝她射来。
关初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刚才那一下,她好像从那双眼睛背后,看到了更强大的力量,那种被窥探审视却毫无还手之力的力量。
“别看她的眼睛,”唐书雁拉了她一把,“我们去看下一个吧。”
第二间住的是谢朗的奶奶,透过玻璃,关初月松了一口气。
谢奶奶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胸口平稳起伏,面上除了苍白些,倒是没有什么其他症状,倒像是睡着了一样。
唐书雁在关初月耳边疑惑道:“怎么回事,她身上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很显然,关初月也没有答案,“是不是因为体质不同?”
可这样牵强的说辞,连关初月自己都不信,这些蛇鳞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皮肤病,既然开始寄生了,那么久不可能会因为所谓的体质停下来。
第三个病房里,住的是那个在家洗澡的时候被咬的女人,她的情况和王淑芬差不多,趴在地上滑性,身上也长满了青黑色的鳞片,嘴里嘶嘶作响,时不时抬起头,用那双蛇瞳扫视四方,像是在寻找什么。
看到门口的两人,她猛地扑到玻璃上,用头疯狂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神里满是凶戾之气。
第四个病房里,是下午送过来的那个,她还躺在床上,意识模糊,身上没有长出鳞片,但是脸色已经开始发青了,呼吸急促,伤口周围也已经开始发黑了,情况看起来并不算乐观。
从里面出来之后,两人心中都充满了疑惑,除了谢朗奶奶,另外连个,好像都在找什么东西,那探寻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两人离开封锁区之后,顺道去了谢朗的病房。
谢朗还在沉睡,脸色比白天好了些,但是呼吸依旧有些急促。
关初月刚走近病床,就发现谢朗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很微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东西看起来有点像是蛇,却比之前见过的黑丝粗些,颜色也浅,透着点银白色,跟那些青黑色的蛇祟很不相同。
“你看这个。”关初月拉了拉唐书雁的衣袖。
唐书雁凑近一看,脸色变了:“这是什么?不是蛇祟的黑丝。”
关初月犹豫了一下,伸手去碰谢朗胳膊上那处游动的地方。
只是指尖刚接触到谢朗的皮肤,一股强烈的电流突然传来,她像是被什么狠狠地蛰了一下,她猛地缩回手,还踉跄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墙上。
胳膊上瞬间传来钻心的疼痛,那里再次像火一样燃烧了起来。
关初月低头一看,手腕上的蛇形胎记竟然已经完全凸起,还浮现出细密的蛇鳞。
红色的蛇鳞在灯光下很是显眼,连一旁的唐书雁都睁圆了双眼,一时愣住没有说话。
可下一刻,唐书雁指了指关初月的胳膊,“你身上的毒——”
关初月咬牙忍着疼,看见胳膊内侧的黑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很快就到了锁骨的位置,皮肤下传来又痛又麻的感觉。
“初月,”唐书雁吓得赶紧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关初月额头上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她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神智,声音沙哑:“没事,暂时还能坚持住。”
“还说没事,”唐书雁急得不行,“黑丝都蔓延到锁骨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我现在就给莫老大打电话,让他想办法救你。”
她掏出手机就要拨号,被关初月拦住了:“别打。我还能撑得住。”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逞强。”唐书雁很是着急。
关初月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容,“真的没事,不麻烦你们莫老大了。”
“你是在怀疑他什么吗?”唐书雁一语道破的关初月心中的隐忧。
第24章 张建国跑了
关初月没有回答唐书雁的话,可此时的沉默,便是默认了。
唐书雁是聪明人,下一刻,她再次道出了关初月心中更深的隐忧,“你不仅怀疑他,你也在怀疑我?”
关初月没有精力否认,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唐书雁眼里此时不悦是有的,但是更多的是流露出一种心疼和怜悯,她收起手机:“好,我不让他来救你,可是你现在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关初月强撑着站起身来,“嗯,放心,这阵儿过了就好了,我自己的情况我知道。”
唐书雁将她扶到一旁的另一张空着的病房躺下,“我知道你现在对谁都充满了防备,若我是你,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的,所以我不怪你,你先休息,这里我守着,有什么事,等你明早休息好了再说。”
关初月此时其实很感激她的不问和理解,于是乖乖地躺了下来,只是枕头边,依旧放着那把爷爷给她的师刀,这是她这几天晚上睡觉的习惯——师刀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关初月躺下后,胳膊上的疼还是没缓解,黑丝蔓延的地方依旧发烫。
可这一天的奔波,加上伤势,她翻来覆去没多久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是梦里依旧不安稳。
她站在沉龙潭边,潭水漆黑一片,中间的漩涡像个巨大的黑洞,散发着熟悉的冷腥气。
突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漩涡里传来,把她狠狠往下拽。
她拼命挣扎,却怎么都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进黑洞里。
漩涡的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巨大的牢笼,把所有的光线都挡在外面。
四周一片漆黑,冰冷的潭水包裹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无论怎么喊,怎么挣扎,都逃不开这无边的黑暗。
“初月,初月,醒醒。”
关初月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唐书雁正蹲在她身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做噩梦了?”唐书雁递过一张纸巾,“你刚才一直在喊什么,喊得特别大声。”
关初月接过纸巾擦了擦汗,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呼吸:“没事,最近老做噩梦,习惯了。”
唐书雁没有继续问下去,关初月的脑子里依旧沉静在那一片沉寂的黑暗中,恐惧和孤独如影随形,怎么都甩不掉。
就在这时,唐书雁的手机响了,是特调办的人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刚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声音也拔高了些:“什么?张建国不见了?怎么会不见的?密封室的门不是锁着的吗?”
关初月的注意力被唐书雁的电话吸引,唐书雁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脸色凝重地看着关初月:“特调办传来的消息,张建国的尸体不见了。密封室的门是从内部打开的,地上留着青黑色的脚印,还有一滩黑水,和之前蛇祟化成的黑水一样。”
“张建国逃跑,无非是想要继续完成意识,他是为了他老伴儿也好,还是为了他口中的蛇神也罢,他现在最想做的,一定是找到其他的祭品,九个人还差五个,可是他会去哪呢,酉县这么大,他现在又是那个样子,可千万别让他捅出什么大乱子啊。”唐书雁拿着手机,皱着眉分析着。
关初月靠在墙上,胳膊上的黑丝已经蔓延到锁骨,阵阵发麻的感觉传来。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那口缸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不用找了,他回纺织厂家属院了。”
“家属院?”唐书雁一脸疑惑,“为什么回去那?那里已经被我们搜查过了,该带走的东西也都带走了,他还回去做什么?”
关初月摇了摇头,“一种感觉,你信我吗?”
唐书雁愣了愣,然后重重点头,“信。”
唐书雁打了个电话之后问关初月,“你现在这样子,能跟我一起去吗,还是你继续再休息一会儿,正好医院这边也需要人。”
关初月勉强笑了笑,撑着身子下床,“我没事,在这也肯定坐不住,还不如跟你去看看呢,更何况,我还想去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呢。”
开车来到家属院的时候,特调办的人已经到了。
夜色还没褪去,家属院一片安静,虽然路上到处都是十分亮堂的路灯。
特调办的人分成几组,在小区里搜查,唐书雁带着关初月守在小区门口,防止张建国带着人跑出来。
可搜了快一个小时,什么动静都没有。
就在这时,小区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在那边。”唐书雁立刻往尖叫的方向跑。
关初月跟在后面,刚跑两步,胳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半边手都麻了,连抬起来都费劲。黑丝已经蔓延到了手肘,皮肤下的蛇鳞隐隐浮现,烫得厉害。
“初月,你怎么了?”唐书雁回头发现她没跟上,急忙停下来。
“我没事,你先过去看看。”关初月咬着牙,强撑着摆手,“我缓一下就来。”
唐书雁犹豫了一下,看着远处越来越亮的灯光,知道那边情况紧急,只能叮嘱一句“别乱跑”,就转身跑了过去。
关初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松了口气,靠在墙上缓了缓。
手腕小红蛇在皮肉下剧烈蠕动,像是在指引方向。
她顺着那股牵引感,慢慢往小区深处走,避开了搜查的人群,走到了一栋楼的后面。
这里有个隐蔽的地下室入口,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和之前在防空洞感受到的一样。
关初月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陡峭的楼梯。
她扶着墙壁,一步步往下走,半边手还是麻的,只能用另一只手摸索着前进。
地下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冷腥气,还有一股刺鼻的霉味。
走到最下面,是一个设备间,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阴冷的气息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关初月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透过缝隙往里看。
张建国正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
他的衣服破烂不堪,身上沾满了黑水,青黑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女人,已经没了动静,胳膊上有明显的蛇咬痕迹,应该是第五个受害者。
而张建国的手里,正拿着一把生锈的刀,在女人的胳膊上划着什么。
第25章 驱祟傩
地上已经流了一滩血,他把那些血抹在墙上,画着奇怪的符文,和大缸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更恐怖的是,他的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声音嘶哑,像是在念咒语。
每念一句,周围的冷腥气就重一分。
关初月的心跳瞬间加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张建国的动作猛地停住,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蛇瞳,青黑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张建国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嘴角突然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两条黑蛇猛地从他嘴里窜出来,带着腥气直奔关初月的脸。
关初月虽然有伤在身,可也早有准备,侧身躲开,同时从背包里抽出师刀,反手朝着其中一条蛇砍去。
刀身落下,蛇身被劈成两段,黑色的粘液溅在地上,蛇头落地便化成了黑水。
可另一条蛇已经缠上了她的胳膊,冰冷的蛇身勒得她生疼,伤口处的黑丝像是被刺激到,瞬间往上窜了一截,半边身子都麻了。
关初月咬着牙,用师刀的刀柄狠狠砸向蛇头,蛇吃痛,松开身子掉在地上,她立刻抬脚,狠狠地朝蛇踩上去。
还没等她喘口气,张建国嘴里又冒出三条黑蛇,直取她的面门。关初月挥刀格挡,师刀在空气中划出风声,可蛇的速度太快,还是有一条蛇咬中了她的肩膀。
一阵钻心的疼传来,半边身子瞬间麻木,她踉跄着后退。
张建国一步步逼近,嘴里的蛇还在不断往外冒,一条接一条,像是永远吐不完。
地上已经堆了十几条蛇的尸体,黑色的粘液汇成一滩,散发出浓烈的冷腥气。
关初月的体力在快速消耗,伤口不断渗血,黑丝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挥刀的动作越来越慢,一条蛇趁机绕过刀身,朝着她的脖子咬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关初月手腕的胎记突然剧烈发烫,一道红色的蛇影从胎记里窜出来,在空中盘旋一圈,发出尖锐的嘶鸣。
张建国和他嘴里刚冒出来的几条蛇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慑住,动作猛地停住,往后退了两步。
红色蛇影盘旋着,猛地冲向张建国,撞在他的胸口。
张建国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身体晃了晃,胸口被撞出一个黑印,里面的祟气像是被打散了些,青黑色的皮肤颜色淡了几分。
但也只是一瞬间,张建国又恢复了原样,眼睛里的蛇瞳依旧冰冷,再次朝着关初月扑来。
他像是不知道疼痛,也不知道疲惫,就是一具被蛇祟操控的傀儡,眼里只有杀戮。
关初月扶着墙壁慢慢站直,师刀在手里微微颤抖。
红色蛇影似乎也就那么一瞬的攻击,之后就回到了她的胎记里,再没了动静,只有手腕依旧滚烫。
好在哪怕只有这一下,也给她争取到了时机。
张建国扑到跟前,青黑色的手掌带着冷腥气抓向关初月的肩头。
关初月侧身避开,师刀顺势劈向他的手腕,刀身擦过鳞片,带出一串黑血。
可他浑然不觉,另一只手已经缠上了师刀的刀柄,想把刀夺过去。
就在这拉扯之间,关初月脑子里突然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爷爷曾教过她的那些东西,那些步伐口诀和祛祟咒词。
她没再硬拼,脚下下意识踏出踏罡步,左脚先落,右脚跟上,步幅精准踩在无形的方位上。
这一动作,连张建国也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抓向师刀的手慢了半拍。
关初月趁机抽回师刀,双手握柄,按照爷爷教的请傩架势,先沉腰稳桩,随即把刀举过头顶,喉间陡然发出一声长腔:“哎——”
这声呼喊又高又亮,带着山野间的苍劲,像在呼唤沉睡的山灵,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来回回荡。
喊罢,她握着师刀的手臂绷直,刀刃直指高处,嘴里沉声喝道:“大山老祖赐我骨血深——”
话音落,她手腕一转,师刀在身前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风声裹挟着凉意掠过,仿佛在引动江水之势,紧接着又喊:“大江老祖借我魂魄猛——”
最后一步,她猛地踏前,师刀稳稳对准面前的张建国,眼神锐利如锋,字句铿锵:“师刀师刀,听我号令——是鬼砍头,是蛇斩腰——”
咒词落地的瞬间,她手腕的胎记又烫了几分,师刀的刀刃上似乎蒙了一层薄雾。
她借着踏罡步的惯性,一刀劈向张建国的胸口,这次刀刃没被鳞片弹开,直接砍了进去,黑血喷涌而出。
张建国发出一声嘶吼,身体往后仰。
关初月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法变换,改成追祟步,脚步加快,围着张建国游走,师刀接连落下,每一刀都精准劈在他身上鳞片薄弱的地方——脖颈,腋下,膝弯——都是爷爷说过的邪祟寄身的薄弱处。
她的动作越来越顺,时而挥刀,时而用刀柄撞击,配合着傩舞的姿态,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韵律,却又招招致命。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爷爷曾经教给她的这些看似花里胡哨毫无作用的东西,竟能真的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让她得以自救。
张建国被打得连连败退,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青黑色的皮肤渐渐失去了光泽,眼里的蛇瞳也开始涣散。
他想再扑上来,却被关初月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发出哀求的嘶鸣。
关初月走上前,踢了他一脚:“说,你背后的人是谁?归墟的人在哪?”
张建国抬起头,双眼通红,看向关初月的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凶戾,多了几分本能的畏惧。
他张了张嘴,嘴里没再冒出蛇,只是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像是蛇在吐信,又像是在努力想说什么。
关初月皱着眉,往前凑了半步,想听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风。
关初月心里一紧,刚想回头,后脑勺就被什么硬物狠狠砸中。
她眼前一黑,手里的师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似乎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影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根生锈的钢管。
而地上的张建国,还在咿咿呀呀地挣扎,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影,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求救。
然后,她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26章 借命仪式
关初月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正被泡在水里,低头一看,自己正被绑在一口大陶缸里,跟张建国的那口相差无几,大缸里装满了黑漆漆的水。
这黑水里像是有无数的小虫,正在无孔不入朝她皮肤里钻,而很显然,她已经能感受到,体内此刻不知道钻进去多少了。
尤其感觉明显的两个地方,手腕和腰侧,尤其是腰侧的地方,一边是冰冷的水,一边是火热的烙印,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感受到腰下那所谓的百日契是什么东西——那是一条蛇,一条活着的蛇。
她环顾四周,周围的缸壁上,刻着和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的符文,只是这些符文被黑水泡着,看不见全貌,却也能感受到那不可小觑的力量。
视线清晰些了,她才注意到缸边围着一圈人,是这几天被咬的那些人。
医院里失控的王淑芬,洗澡时被咬的女人,还有刚才在地下室被张建国放倒的女人。
另外两个陌生的,看着也有些眼熟,应该是小区里的老人,头发花白,年纪都在六十往上。
他们的神态诡异得吓人。
不管被咬的时间早晚,此刻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昂着头,脖子夸张地伸长,像蛇一样微微晃动。眼睛全是竖长的蛇瞳,没有半分眼白,盯着缸里的关初月。
嘴巴微微张着,舌尖时不时快速伸出来,在空气中扫过,发出整齐划一的嘶嘶声。
他们的皮肤上都已经覆盖上了青黑色的鳞片,昏暗的光线下,还能看见有的地方鳞片脱落,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肉,黑水正顺着伤口往下滴。
张建国也在其中。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衣服破烂不堪,但眼神却恢复了之前的凶戾,蛇瞳里闪着兴奋的光。
他站在最前面,微微弓着背,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紧紧盯着关初月,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
关初月哪怕早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也被眼前的这情形弄得有些害怕。
然后她朝外围看去,竟然还站着一个男人,应该就是刚才打晕她的那个人了。
男人穿着一身纯黑的衣服,从头到脚都裹得严实,脸上戴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看不清样貌。
“醒得倒是挺快。”男人开口,声音被刻意压低,让人辨不出年龄,“本来特调办的人看得太紧,那几个替死鬼又不好找,还以为要耽误仪式。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不少事。”
关初月压下心里的恐惧:“是你操控的张建国?归墟的人?”
“归墟?”男人嗤笑一声,“随你怎么想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影映在黑缸的水面上,扭曲变形,“我本来以为,找九个普通人凑数就行,可是那个谢家老太婆,不知道为何没有变成蛇祟。”他很是庆幸般地,继续道:“也亏得你来了,虽然说不出你身上有什么特殊,倒是一身好精血,抵得上好几个普通人呢,免了我不少麻烦了。”
“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男人轻笑,然后语气变得阴狠,“自然是完成最后的仪式啊。你们不是查到了吗,我要借命啊。”
“天道有常,借命必偿。”男人继续说,“每活一个人,周遭三里内要拿九人精血祭祀。本来该让蛇祟出去噬人凑数,可你来了,就不用那么麻烦了。直接用你祭献,就能补全剩下的祭数,让仪式提前完成。”
“你做梦。”关初月猛地挣扎起来,四肢用力,想从黑水里挣脱。
可黑水像有粘性一样,越挣扎缠得越紧,胸口被水压得发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而那些钻进体内的黑水虫子们,就是束缚她的绳索,毫无还手之力。
手腕的胎记发烫,小红蛇在皮肉下剧烈蠕动,却怎么都冲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撞击着皮肤。
“做梦?”男人冷笑,“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反抗?这黑水里掺了蛇祟的涎水,能压制你身上的那点特殊气息。再过半个小时,就是阴时,到时候用你的精血祭献,仪式就能完成。”
他抬手挥了一下,那圈围着缸的不人不蛇的东西立刻躁动起来,嘶嘶声变得更响,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张建国更是直接趴在了缸沿上,伸出青黑色的手,朝着关初月的头发抓来。
关初月偏头躲开,头发却还是被他抓掉了几缕,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张建国,看着外围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再看看自己被黑水困住的四肢,一股绝望感涌上心头。
手腕的胎记还在发烫,可小红蛇的动静越来越弱,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气正在一点点被黑水抽走。
面具男人抬手结了个奇怪的手势,嘴里念起晦涩的咒词。
缸壁上的符文突然亮了起来,黑水里的虫子躁动得更厉害,顺着关初月的皮肤往体内钻,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让关初月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
她感觉体内的精血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外抽,顺着皮肤渗进黑水里,原本暗沉的黑水渐渐泛起暗红。
每抽走一分精血,她的意识就模糊一分,身体软得像没了骨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这仪式繁复又漫长,咒词念了一遍又一遍,符文的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关初月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浑身冰冷,只有手腕的胎记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热度。
没过多久,男人又挥了挥手,那圈围着缸的不人不蛇的东西突然齐齐跪下,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他们没有反抗,反而主动将身体凑向缸边,青黑色的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黑色的血顺着伤口流进黑水里,很快就混在一起了。
他们嘴里依旧发出嘶嘶声,没了之前的凶戾,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虔诚,像是在主动献祭,等待着什么降临。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阴时到了。
男人的念咒的声音变得又快又急,缸壁上的符文彻底亮透,整个屋子都透着暗红的微光。
黑水里的东西翻滚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关初月不能动弹,只能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漩涡中心慢慢升起一具尸体,浑身缠着密密麻麻的黑蛇,待那尸体完全浮出水面,她也看清了这具尸体究竟是什么——是之前张建国缸里的那具,他的老伴儿。
第27章 为母借命
张建国趴在离缸不远的地方,如蛇一样昂着头,看到尸体的瞬间,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嘶吼,蛇瞳里闪着光,僵硬的脸上竟透出几分期待。
他微微晃着头,像是在呼唤,残留的人性让他盼着老伴儿能醒过来。
可下一秒,让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突然转身,一把抓住张建国的后颈。
然后,张建国就被狠狠扔到了缸边,差点跟关初月撞上了。
“啊——”张建国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
也不知道男人嘴里念着什么,张建国一碰到缸上的符文,原本还包裹在尸体上的那些小黑蛇,竟然朝着张建国去了。
张建国体内也有无数黑丝一样的东西,直接伸出触手般,朝着尸体而去,张建国也在这种痛苦中,青黑色的皮肤快速溃烂。
面具男人终于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不再刻意压低,变得清晰又熟悉。
张建国在阵法中痛苦地翻滚,听到这笑声,身体猛地一僵。
仅存的一点神智让他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怎么会是你……小原……?”
男人这时候倒是没准备继续隐瞒了,直接摘下了面具,当面具下露出他的那张和张建国有五分相似的脸的时候,关初月也震惊了——张建国的儿子?
关初月气若游丝,却也震惊得睁大了双眼,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做这一切都人,竟然是张建国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儿子。
男人的脸上满是狂喜,看着阵法边挣扎的张建国,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张建国苟延残喘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小……小原……为……为什么?”
张原笑得更凶了,蹲下身,看着阵法边正在被抽走生命的父亲:“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借命啊。”
“本来这一切,就是为了救我妈。”他的目光落到缸里缠着蛇的尸体,声音陡然沉下去,揪着张建国的头发,“你打了她一辈子,骂了她一辈子,从小我就看着她被你摁在地上打,被你揪着头发撞墙。她疼得求饶,你连一句软话都没有,却还要在被你打完之后给你做饭,你以为你养大了我,我就会原谅你吗?”
他揪着张建国的头,强制让他看着缸里的尸体,“你为什么想救活她,不就是想着只有在她面前,你才能继续作威作福当你的土皇帝吗?”
“她临了想进城,帮我带带孩子,享几天清福。就这点念想,你都不肯。你拦着她,推她,让她摔在门槛上,脑出血没救过来。”张原的眼神冷得像冰,“她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害怕吗?”
“你知道吗,在我妈死后从邻居口里得知我妈的死因的时候,我当时就有了想杀你的冲动,可是老天总算给了我机会。让你就那么死了,实在是便宜你了,你就该一点一点自己走向死亡,我要用你的命,把我妈的命换回来,这是你欠她的!”
他的嘴角扯出一抹狠戾的笑,“我就是要让你亲手布下这局,让你亲手找齐那些人,让你一步步钩织自己的死亡。看着你为了救我妈,疯了一样找蛇咬,疯了一样害人,我心里痛快得很。”
张建国此时不知道是被张原的话震惊的,还是他体内那些蛇祟的流失,没了支撑,溃烂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响声,蛇瞳一点点溃散,不知道此时是恐惧还是内疚。
关初月气若游丝,声音微弱,问道:“那几个老人……招你惹你了?他们安安静静过晚年,凭什么被你搅进来,平白丢了性命。”
这话一出,张原的脸色瞬间扭曲,站起身,盯着关初月:“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领着高额退休金,天天在小区里遛弯打牌,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凭什么我妈一辈子操劳,吃尽苦头,最后落个不得好死?”
“我拼了半条命,在城里熬夜加班,省吃俭用才买了个小房子,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背后还要拖着他这么个爹。他打我妈,骂我,从小到大没给过我一点好脸色,我活得有多难,你知道吗?”
他指着那些趴在地上,气息微弱的老太,声音拔高,满是嫉妒的怨毒:“他们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过得舒舒服服。我妈累死累活,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凭什么?这世上的公道在哪?他们的命,就该给我妈抵着,就该给我出这口恶气!”
张原越说越激动,伸手狠狠拍向缸壁上的符文,符文光芒大盛,张建国身上的溃烂更快了,体内的黑丝疯狂涌向尸体,整个人缩成一团,只剩出进气的力气。
关初月看着他狰狞的脸,心里只剩一片寒凉。
张建国固然可恨,可他不该伤害无辜。
只是关初月还是不明白,这狠毒的借命之法,张原一个普通人是从何处得知的,还有那个防空洞里的归墟成员,难道就是给张原法子的人吗。
只是这些疑问,关初月都没有机会得到答案了,因为她已经感觉到自己快撑不住了。
仪式彻底进入最后阶段。
缸中那具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腐朽,干瘪的皮肉慢慢充盈,溃烂的伤口快速愈合,原本青白的脸色,渐渐透出几分血色。
缸里的黑水翻涌起来,那些原本看起来是黑水的东西,竟然全部都凝成了丝丝黑蛇,争先恐后往尸体体内钻。
关初月体内的黑丝也被一股巨力牵扯,顺着黑水往外涌,连带着仅剩的气血和意识,都被一并拽走。
她浑身冰冷,四肢彻底瘫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意识在一点点消散,眼前只剩一片暗红的光,手腕的胎记烫得快要烧穿皮肉,却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命就悬在这一线,随时都会彻底沉下去。
周围趴伏的老太们,齐齐昂首,蛇瞳紧盯缸中尸体,嘴里的嘶嘶声整齐划一,满是期盼,等着他们的蛇神降临。
张原更是凑到缸边,眼睛瞪得睁圆,嘴角咧着笑,死死盯着即将要复活的母亲,满心都是即将得偿所愿的狂喜。
就在这时,张建国体内最后一丝黑丝,终于被尸体彻底吸尽。
他原本青黑溃烂的身体,瞬间瘪下去,皮肉快速萎缩,转眼就只剩一副皮包骨头,轻飘飘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彻底断了气。
这就是实打实的,以命换命。
尸体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眼睫颤了颤,眼看就要睁开眼,彻底复活。
第28章 红蛇初现
千钧一发之际,关初月手腕的胎记骤然裂开一道小口,温热的鲜血滴进黑水里。
鲜血落下的瞬间,所有往尸体里钻的小黑蛇,像是被惊雷劈中,动作猛地顿住,随即调转方向,疯了一样朝着那滴血涌去。
黑水瞬间沸腾,从滴血的位置,一道红色蛇影猛地从缸中一跃而起,直冲半空。
缸里的黑丝,所有小黑蛇,全都被这道红蛇影裹挟,一股脑吸入体内。
红蛇影在半空盘旋几圈,身形飞速壮大,从虚影一点点凝成实体,竟是一条通体赤红的巨蛇,于关初月曾在沉龙潭见过的模样别无二致。
巨蛇尾尖一扫,带着破空的风声,狠狠抽向缸中即将睁眼的尸体。
尸体刚有生机的身子也因为这一抽,失败在临门一脚,而缸也因为这一下,彻底碎了,黑水和尸体全都倾泻而出。
张原还没反应过来,巨蛇又是一尾扫来,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巨蛇稍微一勾,就将缸里奄奄一息的关初月稳稳裹住,避免了她和尸体一起落地。
一个旋身,红蛇周身红光一闪,身形快速收缩,化作一个男人的模样。
红发黑袍,身形挺拔,眉眼冷峻,唯独一双眸子,是暗红色的竖瞳,和关初月梦里见过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低头看向怀里气若游丝的关初月,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腕的胎记,动作温柔,再看像倒地的尸体时,眸中尽是冷漠。
男人抱着关初月,抬眼扫向整个房间。
然后,男人抬手,掌心对着半空,暗红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没见他有什么大动作,周围的空气突然波动起来,那些残留的符文气息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慢慢汇聚到他掌心。
随着他的动作,有什么东西在他手中碎了,连带着刚才还有些滞涩的空气,也变得清新了许多。
下一刻,男人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差点没站稳。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低头看向怀里气若游丝的关初月,微微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唇齿渡了过去,涌入关初月的喉咙。
关初月原本细若游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眼皮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刚看清眼前男人的脸,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的身形就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最后,男人彻底消失,只剩下一条小红蛇,从半空落下,快速钻进了关初月手腕的胎记里,没了动静。
关初月稍微清醒了一些,视线扫过四周,突然发现刚才从缸里倾泻出来的尸体,竟然凭空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滩发黑的水渍。
那些之前趴在地上的老太们,也都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入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唐书雁带着几个特调办的人冲了进来。
看到地上的狼藉,还有脸色苍白的关初月,唐书雁脸色一变,快步跑过来,扶着摇摇欲坠的关初月:“初月,你怎么样?没事吧?”
关初月摇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我没事……张原在那边。”
她指着墙角倒在地上的张原,张原还在吐血,意识模糊,已经没了反抗的力气。
特调办的人立刻上前控制住张原,又去查看那些昏睡的老太,检查后汇报:“书雁姐,这些人还有气,就是昏迷了。”
唐书雁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关初月,目光扫过她手腕的胎记,还有身上的水渍,皱着眉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里怎么变成这样?”
关初月看着空荡荡的地面,想起刚才男人消失的模样,还有钻进胎记里的小红蛇,心里五味杂陈。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说了句:“先把人送医院吧,这里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特调办的人做事很有经验,很快就把张原和昏睡的老太们抬上担架,又派人清理地下室的狼藉,拍照取证,全程没一点混乱。
“墙角的那个,张建国的儿子,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关初月提醒道,又指了指缸边道一具看不出原样的尸骨,“那是张建国。”
她被唐书雁扶着,靠在墙边看着,心里说不上来对这个组织的感受。
他们像是一道屏障,挡在这些诡异事件和普通人之间,可有时候,又觉得他们也未必能看到真相。
她站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发软,唐书雁也察觉到了她的虚弱。
这种虚弱感很明显,连抬手的力气都缺,可内里又透着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转,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带来一点微弱的暖意,和之前被黑水抽走力气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跟着特调办的人上了小区地面,天已经蒙蒙亮,晨曦把小区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唐书雁走在她身边,扶着她的胳膊,低声说:“刚才在上面,又有两个人被咬了。我们接到消息赶过去,人已经不见了,只看到地上有黑水印记。”
关初月点点头:“我知道,那两个人我见过,就在地下室的缸边,已经昏过去了。”
“你见过?”唐书雁愣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看我也是忙糊涂了,刚才上面咬的那两个,刚才已经抬走了。”
关初月只是微微笑了笑,唐书雁这两天其实也很累,两人从见面开始,就几乎没有休息过,自己现在还能在她的庇护下有片刻安宁,唐书雁却还要指挥现场的这一切。
关初月突然想起那具凭空消失的尸体,补充了一句,“还有张建国的老伴儿,就是缸里的那具尸体,也凭空消失了,你让他们再找找,别漏了。”
唐书雁惊讶不已,“什么老伴儿尸体?”
很显然,唐书雁是不知道的,因为刚才那个地方只有几个老太还有张家父子,而那具尸体原本就应该在另一口缸里——那口缸现在应该在特调办封存着。
唐书雁也是反应很快,立刻掏出手机,给特调办那边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后,她的脸色并不好,对关初月说:“那口缸里的尸体消失了,但是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第29章 未必自己用
两人心中都染上了阴霾,不论那具尸体究竟是怎么消失的,都说明,眼下还有一个不得不防的人。
“又是归墟?”关处月问。
唐书雁摇头,可眼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之后,唐书雁把关初月安排进了停在路边的警车后座休息。
“你就在这儿待着,别乱跑。”她语气严肃,“刚才就离开一小会儿,你就差点出事,这次说什么也不让你离我的视线。”
关初月没反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车里很安静,她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那股流转的力量,越来越明显,手腕的胎记也时不时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会想起那张梦里时常出现的脸,还有莫听秋说的过那句话——你身上那个还没醒,还救不了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门被拉开,唐书雁坐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和一袋包子。
“醒着吗?先吃点东西。”她把东西递过去,“忙到现在,估计你也饿了。”
关初月睁开眼,接过饭盒打开,有包子和粥。
她小口喝着粥,问:“张原他们怎么处理了?”
“张原还昏迷着,已经先带回局里了,等他醒了再审问。”唐书雁也拿过一个包子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说,“他身上没出现那些蛇祟的症状,看着就是普通的外伤。那些被咬的老太太,都送医院了,医生说她们身上的症状在好转,皮肤上的鳞片正在慢慢消散,应该没什么大碍。”
关初月松了口气,又问:“消失的尸体找到了吗?”
“还没。”唐书雁摇摇头,脸色不太好,“地下室和小区周边都搜遍了,没找到踪迹。不过已经派人扩大搜索范围了,应该能找到。”
粥喝下去,体内的暖意更明显了些,虚弱感淡了不少。
关初月放下饭盒,靠在椅背上:“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就走。”唐书雁把垃圾收拾好,发动了车子,“那边还等着汇总情况,等你休息好了,也得去做个笔录,说说地下室到底发生了什么。”
关初月嗯了一声,转头看向窗外。
小区里已经有早起的老人在遛弯,不知道昨晚的事,脸上带着平和的神情。
阳光慢慢升起来,一点点将凉意驱散,可关初月心里清楚,这场由张原引发的风波,还没彻底结束。
警车驶离小区,朝着特调办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关初月闭上眼,开始梳理昨晚发生的一切,准备好应对接下来的审问。
到了特调办,关初月被带进一间审讯室做笔录。
除了两个做笔录的,没想到莫听秋也在,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没说话,甚至连招呼也没跟关初月打一声,只是静静听着。
关初月把地下室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说张原是幕后黑手,说他为了借命报复父亲,说仪式的过程,也说最后张建国死了,尸体凭空消失。
只是提到关键的红蛇和那个红发男人时,她顿了顿,下意识改了口,把一切都归到爷爷教的傩术上。
“最后是我用爷爷教的傩术破了阵,张原被震伤,那些被控制的人也昏了过去。”她低着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笔录员快速记录着,莫听秋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沉了沉,没追问,只是继续听着。
等关初月说完,工作人员站起身:“情况我们知道了。张原还没醒,那些人也还在昏迷,事情暂时先这样,有情况会再通知你的。”
莫听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关初月一眼,就走了。
出了审讯室,唐书雁拉着关初月:“先回去休息吧,你看你现在的脸色,太不好了,回去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回到住处,关初月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快就陷入梦境。
梦很真实,可她也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做梦。
她躺在床上,房间里的光线很暗。
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红发黑袍,暗红色的竖瞳在昏暗里格外清晰。
关初月猛地坐起来,刚想质问,男人却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醒了?”
“是你?”关初月望着他,倒也没了之前的害怕和恐惧,更多的是疑惑,“你到底是谁?”
男人没直接回答,反而朝着关初月摇着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个破缸烂瓦的玩意儿……你们管它叫借命?倒也贴切。”
“借来的,总归是要还的。只不过,借命的人,未必是想自己用。”
关初月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于是追问道:“什么意思?张原不是为了复活他母亲吗?”
男人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九九之数,意在圆满。但若有人从一开始,图的就不是生,而是换呢?用枯朽之木,去滋养一颗将死的幼苗……”
他的目光扫过关初月的手腕,落在胎记上,停留了一瞬:“血脉的诅咒,有时比外邪更难对付。”
“你到底在说什么?”关初月还想再问,男人的身形却开始变得模糊,像烟雾一样慢慢散开。
“阵法有变,气机流转指向了更阴私的角落……”他的声音越来越飘忽,“小心那些看起来最无害的东西。”
话音落,男人彻底消散。
一股温和的暖流突然包裹住关初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把她推向更深的睡眠。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快天黑了。
关初月坐起身,感觉神清气爽,之前的虚弱感彻底消失,体内那股流转的力量也变得温顺起来。
她走出房间,闻到厨房传来饭菜香。
唐书雁系着围裙在做饭,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睡得够沉的,都快一天了。”
关初月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堆书,都是唐书雁收集的志怪读物。
她闲来无事,随手拿起一本,纸张泛黄,没有封皮,是线装手抄本,里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游方术士的见闻杂录。
她翻着看了起来,翻到某一页时,目光突然停住。
上面写着《南荒巫觋异闻·补遗》,后面跟着一段描述:“…又有邪术,名曰偷梁换柱,亦呼移花接木。其法类于借尸还魂,然意趣迥异。”
第30章 小宝的病
关初月迅速往后看了下去,上面的字迹有些地方不算清晰了,但是她能看出个大概。
“施术者不以复活死人为终极,乃以亡亲之躯为桥,以秘法炼制为阴皿。复于阳世,择福寿双全、家宅和睦之人为标,以阴蛇噬之,种下引子。此引子非为夺命,实为开窍,悄然导引被标者周身福泽寿元,汇入阴皿之中。”
“待阴皿纳足生人福寿之气,便可作为药引或替身,将所聚之生机,尽数转嫁于施术者指定之活人身上。或为其延命,或为其改运,或镇其血脉中祖传之恶疾阴咒。此法阴毒,窃他人之造化,补己身之亏空,然因不直接害命,隐秘难察,受害者往往只觉家运渐衰,身虚体弱,而不知根本。”
段落旁边还有朱批的小字:“此术最险在于阴皿。若所托之亡亲与受术者血脉相连,则效力最强,然阴皿承负过重,极易生变,或化为不祥之物。又及,施术者常怀补偿之自欺心,以为所窃仅多余之福,不伤根本,实乃魔障。”
关初月心里一震,猛地想起梦里男人说的话。
原来张原要做的根本不是借命复活母亲,而是用他母亲的尸体做阴皿,偷取那些老人的福泽寿元,转嫁给某个人。
“发什么呆?”唐书雁端着菜走出来,看到她盯着书看,“吃饭了。”
关初月合上书,抬头看向唐书雁:“书雁,张原家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话一出口,关初月就反应过来自己问得多余。
张原家里还有妻子和儿子,近在咫尺的两个人,联想到梦里男人说的“将死的幼苗”,还有书中写的“转嫁生机”之语,答案是什么,呼之欲出。
唐书雁端着碗坐下,顺口回答道:“还有老婆和孩子啊,你不是见过吗,现在住在酒店呢,上午抓了张原之后,我们怕有什么其他节外生枝,也派了同事去盯着了,张原的老婆叫向芸,孩子小名叫小宝,一岁多,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还在酒店?”关初月追问。
唐书雁夹了口菜,“在,现在张原还没醒,什么都还不知道,所以现在也只是先盯着那对母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点怀疑。”关初月简单说了句,没多解释,“吃完饭,我们去酒店看看吧。”
唐书雁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快速吃完饭,收拾好东西就往酒店赶。
到了酒店楼下,唐书雁的搭档姚深已经在等着了。
“书雁姐,初月。”姚深迎上来,“刚问过看守的同事,母子俩今天去逛了趟商场,买了点孩子的东西,其他时间都在酒店待着。向芸一直以为张原是去出差了,没敢跟她说实情。”
“一切都正常?”唐书雁问。
“看着正常,就是个普通宝妈带孩子的样子,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姚深说。
三人一起上了楼,敲开酒店房门。
向芸抱着小宝开的门,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一点局促,还有些后怕:“唐警官,你们来了?是不是家里的事处理完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还没完全处理好,再等等。”唐书雁笑了笑,走进房间,“酒店住着怎么样,带孩子还方便吧?”
“都还好,你们给我们所有费用都包了,酒店又有饭,当然方便,我下午还带小宝去附近商场转了转,买了点奶粉和玩具呢。”向芸抱着孩子坐到沙发上,小宝靠在她怀里,睁着大眼睛看他们,没哭没闹。
关初月打量着房间,很整洁,散落着几个孩子的玩具,桌上放着孩子的纸尿裤和奶瓶,确实没什么异常。
唐书雁跟向芸闲聊了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时不时逗逗小宝。
关初月也在一旁观察,向芸说话语气平和,提到家里的事就露出后怕,逗孩子的时候眼神温柔,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发现什么问题,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小宝突然哭了起来,哭声尖锐,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四肢僵硬,眼睛往上翻,嘴角还流出一点口水。
“小宝——”向芸脸色一变,立刻把孩子平放在沙发上,解开他的衣领,又快速找了块干净的布,卷成一团塞进他嘴里,防止他咬到舌头。
她的动作熟练又迅速,看得出来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可脸上的焦虑和痛苦却藏不住,眼眶很快红了,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轻声喊着:“小宝别怕,妈妈在。”
过了大概几分钟,小宝的抽搐慢慢停了下来,哭声也弱了,靠在向芸怀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向芸松了口气,抹了把眼泪和汗水,脸色苍白得厉害。
“孩子这是怎么了?”关初月走过去,轻声问。
向芸抬头,声音带着哭腔:“是癫痫,生下来没多久就查出来了。一直在吃药控制,可还是会突然发作,每次发作都吓死人。”
“这种情况多久了?”唐书雁也走过来,语气严肃了些。
“快一年了。”向芸轻轻拍着怀里的小宝,眼神里全是心疼,“从六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发作,之后就没断过,去了好多医院,都说是先天性的,治不好,只能吃药控制。”
三人安慰了向芸几句,说有任何事都可以直接打电话,不用客气。
向芸红着眼眶点头,一个劲说着谢谢,看着他们离开时,眼神里满是感激。
出了酒店,姚深还在感慨:“那孩子也太可怜了,这么小就得这种病,当妈的也遭罪。”
唐书雁没接话,转头看向一直没出声的关初月:“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从刚才就没怎么说话。”
关初月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我看到小宝身上有不一样的东西。”
姚深愣了一下:“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我怎么没看到?”
唐书雁没有怀疑关初月,问:“你看到了什么?”
“刚才他抽搐的时候,太阳穴和颈侧的皮肤下,有很细的暗青色纹路,像蛇一样在蠕动,等他不抽了,那些纹路就消失了。”
说到这,关初月问,“张原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他们家有没有什么祖传的,奇怪的血脉之类的东西?”
第31章 都是报应
“问这个干什么?”唐书雁疑惑。
“小宝的病,可能不是普通的先天性癫痫。”关初月说,“那些纹路,像是被某种阴邪的东西缠上了,而且张家父子的这些操作,我觉得跟小宝的病有关。”
关初月想了想,还是将在唐书雁家的书上看见的那些东西以及自己的猜测说出了口,当然隐藏了梦中男人的部分。
“那本书我前段时间刚从特调办的图书馆里借回来,还没来得及看呢,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容。”
唐书雁脸色沉了沉,立刻掏出手机:“我让特调办的人去查张家族上的事,再抽张原的血去做特殊化验,用我们的识别手段查查看有没有异常。”
她拨通电话,把事情交代清楚,挂了电话,唐书雁看向两人:“张原醒了,正在审,我们直接去特调办。”
三人快步上车,直奔特调办。
到的时候,审讯已经进行到一半。
审讯室外面的观察室里,莫听秋坐在椅子上,如上次一样,手里端着杯茶,慢悠悠喝着,目光落在玻璃后的审讯室里,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有了上次张建国突然发疯的教训,这次审讯室里做了充分准备。
张原被固定在特制的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锁着,身上还套着一层特制的束缚带,防止他突然失控。
两个审讯员坐在他对面,正拿着笔录本提问。
姚深凑到玻璃前,扫了眼审讯室里的阵仗,笑着说了句:“这阵仗够大的,但愿这张原别跟他爹张建国一样,审着审着就发疯了。”
里面的张原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被束缚带捆在椅子上,看着没什么精神。
旁边的莫听秋嗤笑一声,放下手里的茶杯:“大惊小怪,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观察室里几人没再说话,静静看着审讯室里的动静。
审讯员的问题很直接,追问张原邪术从哪学来的,母亲的尸体藏在哪,还有消失的那两个人的下落。
可张原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就翻来覆去说些早就知道的话。
“我恨我爹,他打了我妈一辈子,我妈死都是他害的。”
“那些老头老太太,过得那么好,凭什么我妈就得受一辈子苦?我就是要他们陪葬。”
“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跟别人没关系,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问了半天,没得到一点有用的新信息。两个审讯员对视一眼,只能起身出来。
“莫老大,问不出来。”其中一个审讯员说,“他嘴太硬,只肯说这些,再问就不吭声了。”
莫听秋没说话,双眼微微闭上,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他的下一步交待。
这时,关初月开口了:“我去试试。”
唐书雁愣了一下:“你去?”
“嗯。”关初月点头。
莫听秋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反对,挥了挥手示意可以。
关初月带着唐书雁和姚深走进审讯室。
张原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关初月,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还有些不易察觉的恐惧。
观察室里,莫听秋眯起眼,身体微微前倾,比刚才认真了几分,目光落在了关初月身上。
审讯室里,关初月没绕圈子,走到张原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张原,小宝得的是什么病?”
张原的身体明显一僵,眼神闪躲,最后低声说:“怪病……治不好的怪病。医生说是什么……线粒体?就是癫痫的一种,反正就是没救。”
关初月一眼看出了他的回避:“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还能怎样,那是我的儿子!”张原像是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猛地抬头,眼底尽是恐惧和愤怒。
“可是,他得的不是癫痫吧,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其他的东西,你也知道,我不是普通人吧。”关初月俯身上前,盯着张原的眼睛,不放过一丝痕迹。
“不是癫痫又怎么样,他那么小,凭什么受这样的罪,他又没做过什么,我那么用力地活着,凭什么张建国造的孽,要让我们来承受!”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已经是怒不可遏。
关初月屏住呼吸,知道他上钩了,语气却依旧平稳,“张建国,你父亲?他对小宝做了什么吗?”
“他是没直接做!但是是报应!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张原的话匣子彻底被打开,声音带着宣泄式的颤抖,“有人……有人告诉我了!张建国那个畜生,他……他年轻的时候,因为我妈生的是个女娃,他嫌晦气,把那孩子……后来那孩子就那样没了。这是他欠的命!现在报应到我儿子身上了!小宝是在替他爷爷还债!”
关初月心里一震,虽然震惊于张建国身上还有这样的罪孽,却也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有人告诉我了”。
是归墟吗?
她表面不动声色,继续追问:“所以,告诉你这些报应说法的人,也告诉了你解决的办法,对不对?就是那个缸,那个仪式?”
“对!”张原的眼神变得十分坚定,那是一种被洗脑后的坚信,“他说……这是唯一能破局的法子。用我爸的命,去填他当年造孽欠下的债,把缠着小宝的脏东西引走。我爸这条命,早就该赔给我那没见过的姐姐了!现在拿来救我儿子,天经地义!”
关初月很快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救你母亲呢?也是那个人说的?用你父亲的命,既能赎罪救小宝,还能换回你母亲?”
张原脸上闪过一丝晦暗的快意,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偏执了:“是。他说,血脉相连,以命抵命,效果最强,而且,我妈苦了一辈子,不该就这么走了。我爸,他这辈子唯一该做的好事,就是把他这条烂命,用来救回我妈和孙子。”
到这里,关初月总算将这件事理顺了些,张原也不过是被神秘人利用的棋子,他恨张建国,他想救儿子,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只是归墟这么做,肯定不会是为了帮他这么简单,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关初月脑子里闪过防空洞里的一幕——蛇母!
第32章 就是个普通人
审讯结束,特调办很快定下了对张原的处置方案。
对外,以危害公共安全罪,故意伤害罪以及利用封建迷信实施犯罪等罪名刑事立案,这是给会大众看的说法。
对内,张原则由特调办直接接管,送去一处特调办处理这些案件的特殊收容地点,那地方表面上是一处精神病治疗中心,实际则是专门关押这类涉邪祟案件人员的特制看守所。
接下来,张原就会被他们长期隔离观察。
这样做,一方面是防止归墟派人杀他灭口,另一方面也是想从他身上研究更多归墟在民间渗透的手段。
关初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唏嘘,张原这个人,并不是一个好人,他看着老实,却心狠手辣,如今这下场,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第二天,关初月跟着唐书雁和姚深再次去了酒店。
敲开门,向芸正抱着小宝在客厅来回走,小宝的哭声断断续续,小脸涨得通红,又是一阵发作。
“又犯了?”唐书雁关切问道。
向芸点点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最近越来越频繁了,以前还能隔几天,现在每天都得发作几次,每次都吓死人。”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小宝的背,动作熟练地帮他顺气。
等小宝的发作慢慢平息,昏昏沉沉睡过去,向芸才松了口气,抹了把眼泪。
关初月看着孩子安静的小脸,凑近了些,仔细观察他的皮肤,不管是太阳穴,颈侧还是四肢,都没发现之前那种暗青色的纹路,也没其他异常痕迹。
关初月脑子里充满了疑惑,自己昨天明明看到了孩子身上的那些东西,虽然模糊,她却是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的。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从向芸处获得更多信息的时候,唐书雁已经斟酌着开口,把张原的事跟向芸说了,说他利用封建迷信实施犯罪,已经被立案调查。
向芸听完,愣在原地好半天,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会这样……他怎么能这么糊涂……”
她捂着脸哭了一会儿,语气里满是自责,“都怪我,我要是早发现他不对劲,早拦住他就好了。他真是太傻了,一门心思想救小宝,才走了歪路。”
她哭诉着,说自己之前只知道张原和张建国会在杂物间做什么,也会在张建国的房间聊天,因为自己本身就不是很喜欢这个大男子主义还邋里邋遢的公公,所以对这些几乎从不关心。
小宝刚检查出病的时候,他们甚至都去了江城的医院看过了,所有人多束手无策,后来张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些土方子,不论有没有用,总归是让自己能心安一些,向芸也就由他去了,根本没想到会闹这么大,更没想到会触犯法律。
她的反应很真实,满是担忧和悲伤,逻辑也清晰,看不出任何异常。
关初月和唐书雁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向芸确实不像知情的样子,她的焦虑和自责,都是一个普通母亲、普通妻子该有的反应。
“你先安心在这儿住着,照顾好小宝。”唐书雁安慰了她几句,“张原的事我们会处理,有消息会通知你。”
离开酒店,姚深忍不住说:“看着也挺可怜的,好好一个家,变成这样。”
“可怜归可怜,案子还得查。”唐书雁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关初月,“现在张原这边问不出更多了,接下来怎么办?”
“去防空洞。”关初月毫不犹豫道,“既然从张原这里得不到答案,那就去看看他们口中那个所谓的蛇神——或者说是蛇母——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防空洞?可是上次不都已经坍塌了吗?”唐书雁刚说完,也迅速反应过来了,“我马上叫人帮忙清理出一条路出来,既然归墟的人在那里待过,肯定会找到些线索的。”
三人正往防空洞赶,唐书雁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慢慢沉下来,挂了电话后看向两人:“特调办那边传来消息,张原祖上十八代都查遍了,没任何异常,就是普通农户。他的验血报告也出来了,没检测到邪祟气息,跟正常人没区别。”
姚深愣了一下:“这么说,莫老大说的是对的?张原真就是个普通人?”
关初月也回忆起当时在审讯室外,莫听秋当时对里面他们将张原五花大绑时轻蔑的神情,他早看出来张原就是个普通人了,看来这个莫听秋确实有些本事。
思及此处,她脑子里闪过一些线索,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之前审讯时的细节,向芸的反应,小宝身上的怪病,瞬间在脑子里串成了线。
她突然停下脚步,拉着唐书雁就往停车的方向跑:“往回走,去酒店,幕后黑手不是张原,是向芸!”
“什么情况?”唐书雁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满脸疑惑,“你怎么突然确定是向芸?”
“来不及细说,先去酒店!晚了人可能就跑了!”关初月脚步飞快。
三人急匆匆上车,车子调转方向往酒店赶。
路上,关初月才沉下心解释:“向芸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对劲。你想,孩子被怪病折磨快一年,丈夫又突然犯了重罪被抓,换谁都会慌神乱了分寸。可她呢,悲痛是真的,但条理太清晰,一上来就哭诉张原迷信、自责自己没拦住,句句都在撇清关系。”
她顿了顿,继续说:“更关键的是,张原家没特殊血脉。小宝身上的怪病,还有那些暗青色的蛇纹,总要有来源。排除了张家,剩下的只有向芸那边。或许,张原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真正想推进仪式的,是向芸。”
关初月越想越觉得可怕,向芸这个女人,现在回想起来,她才觉得很多时候,有些熟悉,可细细琢磨,那点若有似无的感觉又转瞬即逝了。
车子一路疾驰,赶到酒店时,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
守在酒店楼下的同事看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
唐书雁不等他开口就问:“向芸和小宝呢?还在房间里吗?”
同事脸色一变,摇了摇头:“不在了。你们走了没多久,向芸就带着孩子出门了,说要去商场买东西,之后就没回来过。我以为是正常外出,没多想。”
“坏了,人跑了。”关初月心里一沉。
第33章 蛇丝引路
唐书雁立刻掏出手机,拨通特调办的电话:“立刻启动全城搜寻,目标是一个叫向芸的女人,带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婴,小名叫小宝。调取酒店周边、商场的监控,排查附近的交通枢纽,务必找到他们的踪迹。”
挂了电话,几人快步走进酒店房间。房间比一个小时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
姚深拿起一个奶瓶说:“会不会他们真的只是去商场买东西了,会不会咱们的猜测是错的?”
关初月没有说话,唐书雁说:“我倒是真希望我们的猜测是错的。”
她说完超关初月看去,关初月此时正拿起一件孩子放在床上的衣服,旁边放的是向芸刚脱下来的衣服。
她拿起来,轻轻嗅了嗅,旁边的姚深看她的眼神跟看一个变态似的。
唐书雁问她:“有什么发现?”
等了好一会儿,关初月才摇了摇头,“没有。”然后把衣服放下了。
她没有说实话,她闻出来了,向芸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那种常见的普通的味道,是一种让她难以言喻的感觉。
好半天也没有等来母子俩行踪的消息。
姚深皱着眉:“就一个小时,能跑哪去?”
“肯定早有准备。”关初月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的街道,“她不是临时决定走的,应该是等我们离开,确认安全后就立刻动身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特调办那边陆续传来消息,酒店周边的监控拍到了向芸带着孩子打车离开的画面,但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就拐进了一条没有监控的老巷,之后就没了踪迹。商场、车站、机场的监控都排查过了,没发现两人的身影。
唐书雁的脸色越来越沉:“这女人不简单,反侦察意识很强。短短一个小时,能把踪迹抹得这么干净,肯定提前踩过点,规划好了路线。”
关初月没说话,脑子里飞速转动。
向芸带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不可能跑太远,也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监控。
她选择往老巷跑,大概率是有藏身的地方,而且那个地方离这里不远。
显然,唐书雁也想到了这些,她打了个电话:“查向芸的背景。重点查她的娘家,还有她和张原结婚前的社交关系,看看有没有和归墟、或者和那些邪术相关的线索。另外,排查酒店周边三公里内的老巷、废弃建筑,尤其是那些长期无人居住,容易藏人的地方。”
就在这时,关初月的手腕突然热了一下,胎记里的小红蛇轻轻动了动。
关初月背过身,快速撩开衣袖。
手腕的胎记发烫,小红蛇在皮肉下轻轻蠕动,除此之外,原本已经褪去大半的黑丝,不知何时又从胎记处蔓延开来,顺着胳膊往上爬。
她心里一惊,刚想把衣袖放下,就见一根黑丝从缠绕的丝线中飘了出来,悬在半空,只有她能看见。
黑丝微微晃动,随即朝着酒店外的方向飘去。
关初月放下衣袖,快步往门外走。
“等等,你去哪?”唐书雁连忙跟上,姚深也紧随其后。
两人对视一眼,都摸不清状况,但看关初月的神情,知道她肯定有了线索。
关初月没回头,眼睛盯着那根引路的黑丝:“跟着我走就行。”
黑丝飘得不算快,始终保持在关初月前方不远的位置。
三人跟着黑丝出了酒店,拐进几条街,最后钻进了一条狭窄的老巷。
老巷两侧的房子都很老旧,墙皮大部分都斑驳脱落了。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污水和垃圾,散发出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和腐臭味。
黑丝最终停在巷子深处一栋老房子前。
这房子比周围的更破旧,院墙塌了大半,大门是两扇朽坏的木门,门锁早就坏了,现在大门也只是虚掩着。
从门口往里看,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杂草,几只黑色的飞虫在草上盘旋,远远看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就是这儿?”姚深压低声音,警惕地看向四周。
关初月点点头,刚要上前推门,就见草丛里突然窜出十几条黑蛇。
这些蛇通体乌黑,鳞片光滑,吐着分叉的信子,朝着三人快速爬来。
姚深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唐书雁反应迅速,从包里掏出特制的喷雾,对着蛇群喷了过去。
白色的雾剂落在蛇身上,蛇身立刻扭曲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可蛇的数量太多,一波被击退,又有一波从院墙的破洞、房门的缝隙里钻出来,缠向三人的脚踝。
“用这个。”唐书雁扔给姚深一个电棍,自己则抽出腰间的短刀,砍向缠过来的蛇。
关初月的师刀一直在手上,刀柄握在手里,刀身挥动,精准地砍向靠近的蛇。
每一刀下去,都能将蛇身斩断,黑血溅在地上,散发出更浓的腥气。
蛇群像是疯了一样,不顾死活地往前冲。一条蛇避开师刀,猛地朝着关初月的手腕咬去。
她没来得及躲闪,蛇牙咬在了手腕的胎记上。
就在蛇牙碰到胎记的瞬间,那蛇像是被烈火灼烧,身体瞬间僵硬,紧接着化为一滩黑水,消失不见。
周围的蛇群像是受到了巨大刺激,动作猛地一顿,随即纷纷往后退,缩回到草丛和破洞里,没了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姚深喘着气,看着地上的蛇尸,满脸惊愕。
“没时间解释。”关初月趁机推开虚掩的木门,“你们先拦住剩下的蛇,我进去找人。”
话音刚落,她就快步冲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杂草比外面看起来的更高,脚下踩着的,像是松软的腐枝枯叶,也不知道这院子荒废多少年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吹过,杂草碰撞的声音,和她脚下的踩在烂泥的声音。
关初月握紧师刀,顺着墙根绕到房子正面,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里更暗,光线只能从破损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冷腥气,混杂着霉味,让人胃里翻涌。
她轻手轻脚地往里走,穿过前厅,走到一间卧室门口。
卧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关初月凑到缝隙前,往里看去。
房间里,向芸抱着小宝站在中间,小宝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脸色发青,呼吸微弱,看着很不对劲。
在她们身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脸上戴着一张黑色的面具,看不清样貌。
黑袍人的胸口,挂着一个金色的蛇形的徽记。
第34章 守陵人诅咒
关初月屏住呼吸,凝神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向芸的声音有些疲惫,“告诉我,我婆婆的尸体,你们收走之后,到底想用来做什么?当初只说以她为桥,借生人福寿过给我儿挡煞,现在人呢?”
黑袍人没动,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刻意伪装过的声音,没半点情绪:“桥已搭成,自有其去处。你儿的债已引动,这便是结果。你当清楚,与吾等交易,不问因果,只求果现。”
“果?”向芸抱紧怀里的小宝,“我儿如今昏睡时辰越来越长,眉间青气三日不散,你当初给的安魂香根本压不住,这分明是引煞入髓的症状,你们是不是……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借福,而是在炼别的邪物!”
黑袍人缓缓侧身:“福寿如火,你儿身如冰窟,强引火入,不过瞬息即灭。需以至亲尸身为阴瓮,先纳八方游离之阴煞,就是那些蛇聚集的地方所聚的,炼为阴膏,方可徐徐涂抹,暂封髓海裂痕。此乃以阴补阴,先污后净之法。你丈夫心焦,行事不密,坏了火候,反令阴煞倒灌,怪得谁来?”
向芸浑身都在抖,却硬撑着镇定下来:“好一个以阴补阴!那阴瓮炼成之后呢?我婆婆……她会怎样?我儿又要如何净?”
“阴瓮满时,自然有用。”黑袍人语气依旧漠然,避开了她的问题,“至于你儿……眼下另有一法。传说此地旧姓瞫氏,有观地脉、辨气机之能。你若能寻得其血脉后人或遗物,或可窥见一线真正生机——你们守陵人一族的诅咒,与这片土地下某道旧伤,同根同源。”
向芸听到这里都气笑了:“瞫氏?早八百年就没听说过了!你们这等神通广大都找不到,我一个逃出来的……如何能寻?这分明是推脱。”
“此乃提示,非承诺。”黑袍人像是不耐烦了,语气冷了下来,“你既知自身是逃出来的,便该明白,你能提供的最大价值,并非你那愚夫一家之性命,而是你作为守陵人后人的身份。归墟可以再给你镇煞符,暂保你儿七日安宁。作为交换……”
他的话还没说完,向芸突然抬头,打断了他,冷笑道:“呵,我早料到你们归墟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我得提醒你一句,我婆婆的那具尸体,你们辛苦筹谋这么久的东西,我做了一点手脚,我虽然不知道你们要用那具尸体做什么,但是你们现在不救我儿子,那具尸体,你们也别想用。”
黑袍人明显一愣,没有想到向芸还留了后手,却也没有太多声音的起伏:“你儿子的事现在已经这样了,我们帮不了你,这是你从逃脱家族使命的代价,至于那具尸体……”黑袍人冷哼一声,“归墟不喜欢被威胁,有些东西弄起来是有些费劲,可是,若是要因为你被掣肘,你存在的意义也就没那么大了。”
话音落下,黑袍人周身有了杀气。
黑袍人周身的杀气越来越重,脚步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就朝着向芸抓去。
“小心!”关初月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手里的师刀对着黑袍人的手腕砍过去。
黑袍人被迫收回手,侧身避开师刀,看见关初月的时候虽然微微愣了一下,却也没有更多反应,只是冷冷说了一句:“多管闲事。”
向芸也反应过来,抱紧怀里的小宝,脚步往后退了两步,随即猛地转身,抬手对着黑袍人的后背打了一拳。
她的动作又快又狠,完全不像个普通带孩子的妈妈,关初月都愣了一下。
黑袍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向向芸,眼神更冷了。
他反手一挥,一股劲风扫过来,向芸抱着孩子躲闪不及,被扫中肩膀,踉跄着撞在墙上,疼得闷哼一声。
关初月趁机上前,师刀接连朝着黑袍人砍去。
向芸也忍着疼,放下小宝靠在墙角,再次冲上来帮忙。
两人合力围攻,可黑袍人的身手远超她们,招招都带着狠劲,她们只能勉强招架,根本占不到上风。
打了没一会儿,黑袍人像是失去了耐心,虚晃一招逼退关初月,随即转身朝着窗户跑去。
窗户本就破旧,他一脚踹开,翻身跳了出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老巷深处,没了踪迹。
关初月没追,喘着气看向向芸:“你没事吧?”
向芸摇了摇头,快步跑到墙角抱起小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小宝闭着眼睛,脸色青得吓人,呼吸细若游丝,连胸口的起伏都快看不见了,明显是快不行了。
“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向芸抱着孩子,声音哽咽,眼泪掉了下来,语气里全是绝望的恳切,“我知道我错了,不该跟归墟的人做交易,不该害那些无辜的人……可孩子是无辜的,求你救救他,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关初月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小宝的情况,心里也沉了下去。
孩子身上的煞气已经完全侵入体内,气息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她根本没办法。
“我……我救不了他。”关初月叹了口气,声音里尽是无奈,“他身上的煞气已经入髓,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向芸听到这话,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抱着孩子失声痛哭起来。
就在这时,唐书雁和姚深冲了进来:“初月,你没事吧?刚才听到里面打斗声……”
两人看到屋里的情况,还有地上痛哭的向芸和奄奄一息的小宝,都愣了一下。
“黑袍人跑了。”关初月站起身,指了指破掉的窗户,“先把她们带回特调办吧,孩子情况不太好,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办法能够帮她救救孩子。”
唐书雁点点头,看着痛哭的向芸:“先起来吧,这里不安全,跟我们走。”
向芸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眼泪,抱着小宝站起身,眼神空洞,任由唐书雁他们带着往外走。
一行人回到特调办,直接去找了莫听秋。
唐书雁把小宝的情况说明,问他能不能想想办法。
莫听秋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靠在椅背上,只稍微瞥了一眼向芸怀里的小宝,又扫了眼向芸。
向芸对上他的目光,慌忙低下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之对视。
“救不了。”莫听秋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守陵人的诅咒,这是她叛离守陵人责任的代价。”
关初月在一旁听着心里一动,守陵人的代价,什么是守陵人。
第35章 填不满的万蛇坑
听到莫听秋也没有办法之后,向芸浑身一软,抱着小宝的手收得更紧,眼泪又涌了上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此时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心死如灰,陷入绝望的母亲。
接下来的审讯,唐书雁为主审,姚深负责记录,关初月在一旁旁听,莫听秋依旧坐在观察室喝着茶。
审讯室里,唐书雁把一份泛黄的档案副本推到向芸面前,副本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图腾印记:“这个印记,你认识吧。守陵人——你们家族,到底是给谁守陵?守的又是什么?”
向芸的目光触及印记,看着那东西,愣了半天。
沉默了很久,她的声音才干涩地响起:“你们竟然查到这个。”
像是一切都不在乎了一般,她叹了一口气,说:“那不是陵墓,是坑,一个填不满的……万蛇坑。守陵人,世代住在坑边,用血脉和精气安抚坑里的东西,让它不要溢出来祸害周边。说是守陵,其实是……活祭。”
“活祭?所以你逃了?”唐书雁追问。
向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逃,等着像我姑姑、叔伯一样,三十不到就油尽灯枯,浑身发冷,死的时候……皮肤下面像有东西在爬?还是等着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带着这个诅咒?”
她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我们一族,女子遗传更烈。生女孩,就是生下一个注定被慢慢吃空的容器!我亲眼看着我表姐怎么没的,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那样!”
“所以,你成功逃了,还结了婚,生了孩子。可小宝还是病了。”唐书雁说。
向芸的情绪彻底崩溃,肩膀垮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是……我以为逃得够远,断了联系,就能摆脱。小宝刚生下来的时候都好好的,我以为他没有出生在万蛇坑边,就不会有那样的诅咒了,可是有一天,他突然就犯病了……医生查不出根本,只说是什么线粒体病,没得治。但我知道不是,他发起病来,身上会浮现淡淡的青纹,像……像蛇鳞的印子,房间里的花会莫名枯萎,这就是蚀髓。逃不掉……根本逃不掉……”
唐书雁等她情绪稍平复些,才继续问:“你是什么时候,怎么接触上归墟的人的?”
向芸神情恍惚,声音轻飘飘的:“半年前,我在一个不起眼的民间医药论坛,用小号发帖绝望求助,描述了一些……只有我族人才懂的症状。有人私信我,说他或许有偏门法子。我们见了面,就是那个黑衣人。他……他直接道出了我守陵人后人的身份,他说,现代医学救不了,但‘古老的债,可以用古老的法子还’。”
“他提出了借命养尸的办法?”唐书雁问。
向芸艰难点点头:“他说,我儿身上的空洞,需要大量的生人福寿和地脉阴气去填。需要找一个天然的阴气汇聚之地,就是那个小区,还需要一个至亲的、新死的尸身做阴瓮,用来转化和承载这些力量。最后,需要一个执刀人去执行……他说,我丈夫张原,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你做了什么?把方法给了张原?”唐书雁追问。
向芸痛苦地闭上眼,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把古籍里借尸还魂那几页,混在别的旧书里,放在他一定能看到的地方。他那时正因为妈去世和爸的偏执,还有孩子的病就,焦头烂额,怨恨所有人,看到这个,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还在他抱怨那些退休老人时,顺着他说‘是啊,他们真有福气,福气那么多,要是能分一点给需要的人就好了’。我引导了他去恨,去嫉妒,让他觉得那些老人的福气是救我妈,甚至救这个家的药……”
这时,关初月冷不丁插话:“你婆婆的尸体,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你知道会被用来做什么吗?”
向芸的身体一怔,却摇了摇头:“黑衣人只说,那是关键的桥和瓮,能汇聚和转化福气。但是我终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归墟这个组织,我曾听说过一些,所以我在我婆婆的那具尸体上也做了些手脚,只是……没想到……归墟的人,从来都没有将我放在眼里,还差点给我招来了杀身之祸。”
想到刚才那一幕,归墟的人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情形,关初月也觉得跟那个组织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过这既然是向芸的选择,她也就应该承受后果。
只是现在,她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关初月接着问:“关于瞫氏,你还知道些什么?”
“就知道是老早以前的传说,说是能看地脉辨气息,早就没这个姓了,你与其问我,不如问问他们。”向芸的目光落在唐书雁身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唐书雁面对关初月投来的目光,也只是摇了摇头,“我们知道的也不多,但是你要知道什么,我之后可以告诉你。”
审讯结束,唐书雁让人把向芸带去收押。
路过关初月身边时,向芸突然停住脚,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关小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孩子从刚才进来的时候,就被交给工作人员在照顾了。
她的眼泪砸在地上,“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求你……求你想想办法!”然后是一个重重的响头。
关初月皱着眉,伸手想扶她:“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向芸固执地跪着,哭声恳切,“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害了很多人,可孩子是无辜的。他才不到两岁,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关初月沉默着,即便是她有心,却也无力:“对不起。”
向芸被工作人员带走时,眼底都是灰拜,那是一种失去所有希望的绝望。
唐书雁和姚深去处理后续收尾的事,关初月却转身去找了莫听秋。
她知道,眼下若说还有人能救人,只有莫听秋了。
莫听秋的办公室里,他正靠在椅背上喝茶。
听到敲门声,抬眼瞥了她一下:“有事?”
“想让你救那个孩子,张小宝。”关初月开门见山。
莫听秋嗤笑一声,放下茶杯:“仁慈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迟早会因为这毛病吃亏。”
“我知道。”关初月直接进门了,“我可以跟你谈条件。除了我的笔记,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都可以。”
莫听秋挑了挑眉,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有点意思。行,我答应你。”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低头在她耳边说:“不过,能救他的不是我,是你……”
第36章 与蛇共存
听到莫听秋的话,关初月愣在原地,不知道他话里是什么意思,还是前面莫听秋的声音提醒:“要救人就跟我来。”
两人来到临时安置小宝的房间,孩子躺在床上,脸色青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极慢,嘴唇干裂,看着随时可能断气。
莫听秋指了指床边:“伸出手来。”
关初月下意识伸出右手,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的红蛇胎记,还有新蔓延出来的黑丝。
莫听秋看到黑丝,眼神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淡漠:“换一只。”
关初月换了左手。
刚伸过去,莫听秋突然掏出一把小巧的刀,冷不丁在她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关初月震惊地看着莫听秋。
“把血喂他喝。”莫听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关初月又惊又疑:“我的血……能救他?”
“照做就是。”莫听秋没解释。
关初月没办法,只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腕凑到小宝嘴边。
温热的鲜血滴进小宝干裂的嘴唇里,他的嘴动了动,竟然下意识地吮吸了起来。
没过多久,小宝脸上的青色慢慢褪去了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微弱。
关初月看着这一幕,满脸惊讶。
莫听秋在一旁看得清楚,嗤笑一声:“别痴心妄想,你的血不是什么万能灵药。要不是我在这儿帮你稳住他的气息,这点血没用。”
关初月没反驳,只要小宝能好转就好。
没过多久,向芸被带了过来。
看到小宝脸色好转,呼吸平稳,她激动得说不出话,冲到床边,确认孩子没事后,又转身跪在关初月面前,咚咚磕了几个头。
“谢谢关小姐,谢谢你救了小宝。”她额头都磕红了。
在离开的时候,她在关初月的耳边轻声说:“我知道桃溪村的人,不死不灭,与蛇共存。”
关初月心里一震:“不死不灭?跟蛇共存?”
还想要再问的时候,人已经被带走了,只留在关初月在原地发愣。
向芸的处置结果也很快下来了。
她没有像张原一样,被送去去精神病院,因为她的身份比起张原来,对特调办有更大的作用。
所以她的待遇,看起来比张原要好一些。
她被特调办直接监管了起来,对外没名目,对内根据特调办的规矩,定成了“受限合作者”。
特调办承诺保障小宝全程的医疗看护,她则要无条件配合调查,把守陵人血脉,家族诅咒以及跟归墟接触的所有事全说清楚。
向芸手腕上多了个看着普通的医疗监测仪,关初月虽然不认得那东西,却也能知道那里面刻着抑制邪祟的符阵,能锁着她的血脉气息,跑不了,也乱不了。
这就是份冰冷的契约,她拿自由和所有秘密,换儿子在特调办监控下的一张保命病床。
事情落定,关初月总算能和唐书雁回住处歇着。
洗澡的时候,水汽漫上来,她抬手撩开胳膊,看见胎记蔓延出的黑丝还在,顺着小臂爬了半截,摸上去有点酥麻,不痛不痒,没别的异样。
指尖轻轻按了按手腕胎记处,小红蛇该是在里面歇着,没动静。
关初月对着那处低声开口:“你救了我好几次了,到底什么来历?”
话音落,浴室雾气突然浓了些,眼前晃过一道影子。
红发黑袍,身形挺拔,竟是那个男人的模样,就站在水雾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关初月猛地惊觉自己光着身子,瞬间叫出声来。
在外面收拾的唐书雁听见动静,敲了敲浴室门:“初月?怎么了?出啥事了?”
关初月慌忙扯过浴巾裹住身子,回头再看,雾气散了些,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她定了定神,应了句:“没事,滑了一下。”
唐书雁没再多问,脚步声走远。
关初月洗完澡回房,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懊恼是不是眼花,转头就看见床上坐着个虚影。
正是那个红发男人,暗红色竖瞳在灯光下淡了些,坐姿随意,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关初月愣了愣,心里却没了早前的恐惧,反倒松了口气,擦头发的手没停,随口问:“你居然能从梦里出来了?怎么做到的?”
男人抬眼看向她,唇角勾了点弧度,没立刻答话。
关初月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坐下,和他隔着半臂距离:“之前每次都是在梦里见,这次怎么能直接出现在这儿?还有,你到底是谁?总不能一直让我叫你‘小红蛇’吧?”
男人半躺在床上,漫不经心地答道:“玄烛。你可以叫我玄烛。”
“玄烛。”关初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问,“你不是普通的蛇,对不对?还有向芸说的桃溪村,不死不灭,与蛇共存,这跟你有关系吗?”
玄烛抬眼看向窗外,目光不知道落到了何处,他的声音沉了些:“桃溪村啊……早该埋在地下的地方。”
“什么意思?”关初月追问,“村里的人真的不死不灭?他们靠什么做到的?”
玄烛却没有回答,只说:“桃溪村的事,你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别问了,你问了我也不会说的。”
拒绝地这么干脆,关初月也没有继续问,从这几天的相处来看,当初玄烛说自己欠他一条命的事,即便是真的,眼下的情形,或许他才是自己最可靠的靠山。
就是不知道这靠山什么时候倒,是找到五姓后人之后,还是什么时候,她不清楚,所以现在她需要弄清楚自己跟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上次说我欠你一条命,所以你才附身在我身上的?还是你需要我帮你复活,找回一条命,你才能放过我,出了沉龙潭底的封印,还有别的办法吗?还有,你最近一直能感受到我经历的事吗,你好几次救我,是怕我死了还是什么?”
关初月的话实在是太多,说完之后,他看见玄烛竟然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问题这么多,你让我回答哪一个?”
关初月这才惊觉,自己好像是问的有点多了。
其实她的性子,本身是不算沉闷的,只是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压抑,她有很多自卑,还有很多恐惧,所以跟周围的人交流不多。
后来去了江城,终于远离了桃溪村那个地方,她的本性才渐渐显露出来,她很喜欢说话,哪怕是没有人的时候,她也喜欢跟自己说话,仿佛有些事说出来,她就开心了。
可回桃溪村这段日子,她每天过得谨小慎微,只比小时候更加压抑,今天也不知怎么了,一看见眼前的人,竟然没了往日的那些恐惧,倒是话多了起来。
她以为又惹人不悦了,捂住了嘴,“不好意思,我又问太多了,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吧。”
第37章 再探防空洞
玄烛的声音响起,“我暂时的确只能借你之身,这次也是多亏了蛇祟的力量才能从你梦中出来,至于沉龙潭的事,虽然现在桃溪村陷落了,可是百日之期依旧有效,你要是百日之后不能将我从潭底放出来,你就等着赔我一条命吧。”
他说着,一张脸骤然在关初月眼前放大,让她有些猝不及防,险些摔倒。
她为了缓解尴尬,问了句:“今天下午在特调办的时候,莫听秋用我的血救了张小宝……为什么?”
玄烛还维持着那个动作,至少过了三秒,才说:“许是因为你体内有我的气息,所以才能镇得住蛇祟吧。”
不等关初月再问,玄烛继续道:“莫听秋这个人,你小心些——”
关初月不解,“你认识他?他看起来很厉害,他是什么来历?”
玄烛却没准备跟她继续说了,伸出手来,准备抬手摸关初月的头,却发现自己如今只是虚影,于是又收回了手,“我现在借你之体才能活着,自然是不会害你,你听我的总是没错的。”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刚吃完早饭,手机就响了,是谢朗打来的。
“初月,我醒了。”谢朗的声音还有点虚弱,却带着精神头。
关初月心里一松,语气都轻快了些:“醒了就好,我现在过去看你。”
挂了电话,唐书雁听说谢朗醒了,也跟着一起去了医院。
病房里,谢朗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有点苍白。
看到两人进来,笑了笑:“你们来了。”
“感觉怎么样?”关初月走到床边坐下。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谢朗叹了口气,“上次在防空洞,要不是你们,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
唐书雁拉了把椅子坐下,简单跟他说了最近的事:“案子差不多查清楚了,张原才是幕后黑手。他为了救自己儿子,搞那些邪术,那些老人,都是他计划里的棋子,你也是受了无妄之灾。”
关初月惊讶地看着唐书雁,没想到她竟是这样告诉谢朗关于这些日子的事。可仔细想想,谢朗作为深度参与过这件事的普通人,这种解释道也合情合理,她隐瞒向芸的身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听到唐书雁的话,谢朗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震惊:“张原?怎么会是他?我之前跟他接触,看着挺老实的啊。他儿子怎么了?至于搞这么极端的事?”
“他儿子得了怪病,算是绝症吧,医院治不好,他就不知道去哪搞了个迷信的土方子,才有了后来的那些事。”唐书雁简单解释了两句,“现在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后续会按规矩处理。”
谢朗唏嘘了半天,又问了些细节,关初月看得出来他充满了疑惑,却也知情知趣的没有深问,他应该也是知道唐书雁他们那一套的敏感性,他是聪明人,很多事,不知道比知道得好。
三人闲聊了一会儿,唐书雁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挂了之后对关初月说:“防空洞那边清理出一条路了,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去。”关初月立刻点头。
谢朗疑惑地看着他们,“防空洞?上次不是都炸毁了吗,你们还去做什么?”
问完之后,他就自觉失言,“是我问太多了,你们去吧,我还得再休息休息。”说着就躺下了。
两人跟谢朗道别,赶往防空洞。
到了地方,已经有几个特调办的同事在等着,手里都拿着特制的武器。
上次的恶战之后,防空洞坍塌了大半,入口处堆着不少碎石和断木。清理出来的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里面情况还不清楚,大家小心点。”唐书雁叮嘱了一句,带头走了进去。
关初月跟在后面,身后是其他同事。
刚进去的时候,还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墙壁相对平整。
往里走了一段,路就变得曲折起来,墙壁也变成了天然的岩石,凹凸不平,上面挂着湿漉漉的水珠,踩在脚下的地面也越来越滑。
越往里走,水汽越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淡淡的冷腥气。
洞壁内很安静,只能听到众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水珠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同事把手电筒的光照过去,能看到几条黑蛇正顺着墙壁爬过来,吐着信子。
“有蛇——”有人低喝一声,举起手里的武器。
这些蛇数量不算多,特调办的人早有准备,喷上特制的药剂,蛇就扭动着身体退走了。
再往里走,蛇越来越多,地上,壁面,头顶的岩石缝里,到处都能看到蛇的影子。
它们似乎没什么攻击性,只是盘踞在那里。
特调办的人用药剂开路,蛇群就纷纷避让,虽然看得人头皮发麻,却没造成阻碍。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的空间突然开阔起来。
众人走出狭窄的通道,眼前出现一间巨大的岩腔。
岩腔很高,顶部的岩石缝隙里渗下水珠,滴答作响。
岩腔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陶罐,足有一人多高,罐身漆黑,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
罐子里装着黑色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泡,一团团黑雾从水面升起,弥漫在陶罐周围。
黑雾之下,能看到有巨大的影子在水里翻涌,身形细长,那是无数条巨大的黑蛇。
众人站在岩腔边缘,没人敢贸然靠近中间的陶罐。
唐书雁挥了挥手,让几个同事分散开,在岩腔四周搜查。
大家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手电的光柱在岩壁和地面上扫过。
岩腔里除了那个巨大的陶罐,还有一些在张建国家发现的那些小陶罐,里面或装着黑水,或藏着小蛇,倒是不足为惧了。
腔壁四周似乎之前还有过一些符文的痕迹,但是现在已经被认为清理过了,除此之外,也没能发现更多其他线索。
所以,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中间的陶罐上。
关初月盯着那个陶罐,在唐书雁开口前,已经迈开脚步,朝着陶罐走了过去。
“初月——”唐书雁连忙喊住她。
关初月回头看了她一眼,唐书雁不知为何,在看见那样一双眼睛后,竟然生生咽下了口中想要阻止的话。
从刚才进来,好像关初月就很沉默。
所以,唐书雁出口的只有几个字:“小心些——”
第38章 黑蛇钻进身体
关初月笑着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其他同事也都看了过来,眼里满是紧张。
罐子里那些巨大的黑蛇还在翻涌,粗长的蛇身互相缠绕,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虽然特调办这群人经验丰富的人,可面对这样的场景,也不敢轻易上前。
关初月一步步走到陶罐前,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罐身刻着的纹路,弯弯曲曲,像是某种符文。
她盯着那些符文,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不自觉地抬起手,朝着陶罐壁伸了过去。
指尖刚碰到陶罐,那些原本模糊的符文突然亮了起来,顺着罐身流转。
紧接着,罐子里的黑蛇像是受到了召唤,停止了互相缠绕,纷纷抬起头,蛇头朝着关初月的方向,吐着分叉的信子。
下一秒,最前面的一条黑蛇猛地冲出陶罐,朝着关初月的手臂扑了过来,速度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小心——”身后的人们齐声大喊,纷纷举起武器,却来不及救援。
关初月僵在原地,看着那条黑蛇撞向自己的手臂,没感觉到疼痛,反而觉得手臂一凉,蛇身竟然直接钻进了她的皮肤里。
这只是开始。
罐子里的黑蛇一条接一条地冲出来,像一道道黑色的水流,争先恐后地钻进关初月的身体。
它们从她的手臂,脖颈,面门,甚至是裸露的皮肤各处钻进去,然后迅速消失。
身后的人都看呆了,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手里的武器都忘了挥动。
唐书雁脸色发白,往前冲了两步,又停住,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忙,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恐怖的一幕。
黑蛇源源不断地钻进关初月体内,罐子里的黑水渐渐平息,不再冒泡。
当最后一条黑蛇钻进她的身体时,巨大的陶罐突然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整个罐身轰然碎裂,碎片散落一地,里面只剩下一滩发黑的水渍,也很快渗进岩石中,再无痕迹。
关初月的双眼变得通红,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失去了意识,脑子里却翻涌着无数画面。
漫天黄沙,厮杀声震耳欲聋。
士兵们拿着兵器互相砍杀,鲜血染红了土地。
地上躺满了尸体,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远处,有巨大的蛇影在翻腾,发出震耳的嘶鸣,不少士兵被蛇影卷走,消失不见。
画面纷乱复杂,一会儿是惨烈的厮杀,一会儿是蛇群的肆虐,还有穿着古老服饰的人在举行某种仪式,周围的蛇群围着他们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关初月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地上,周围的人都围在不远处,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担忧,却又不敢上前。
唐书雁站得最近,却还是离她有些距离,远远地问:“初月,你怎么样?”
关初月撑着地面坐起来,脑子里还有些昏沉。
她看向之前陶罐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地碎片和水渍,跟上次在地下室里那个破碎的陶罐一模一样。
她心里咯噔一下,猜测这会不会又是玄烛搞的鬼。
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红蛇胎记还在那里,没什么变化。
可再仔细一看,从胎记里蔓延出来的黑丝比之前多了很多,已经顺着小臂爬了大半。
关初月心念一动,那些黑丝竟然顺着她的胳膊慢慢生长,又慢慢收缩,像是有了生命。
她心里害怕极了,连忙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些黑丝。
这诡异的变化,她不敢跟唐书雁他们说,只能压在心里,惊骇不已。
岩腔里再没什么可查的,一行人往回走。
临走前,特调办的同事按规矩封存了防空洞,除了常规的封锁线,还布下了特调办特有的符阵,防止外人闯入,也防止里面残留的气息外泄。
路上,唐书雁看关初月一直沉默,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多想,归墟的人就喜欢搞这些名堂,留一堆悬念让人猜,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了。”
她顿了顿,又说:“医院刚来电话,之前被咬的那几个老太太都醒了。不过,性命是保住了,就是身体底子垮了。借福寿的说法虽然有些无稽之谈,但她们确实受了重伤,伤了根本,以后很难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了。”
关初月点点头,心里却变得更沉重了,不仅是因为那些受伤的人,还有胳膊上的变化,她现在只要一闭眼,就能感受到那些黑丝蠕动的触感。
快要到特调办到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发件人是民宗局的保安:“郑科长回来了。”
几乎同时,唐书雁的手机也响了。
她接起听了两句,挂了之后对关初月说:“东明回来了。”
这个消息总算能一扫刚才心底的那些阴霾了,毕竟她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郑东明回来告诉她那些关于五姓后人和桃溪村的消息。
赶回特调办,郑东明已经在那等着了。
关初月第一次见到这位她等了许久的人。
他身形挺拔,看着帅气干练,五官硬朗周正,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只是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疲惫。
“关初月?”郑东明先打了招呼,声音沉稳。
关初月点头。
“跟我来办公室说。”郑东明没多耽搁,转身往办公室走。
两人进了办公室,郑东明随手带上门,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了过去:“先看看这个。”
关初月接过打开,里面是关于桃溪村的处置报告和几张照片。
照片里的桃溪村,已经看不出之前的模样,只像是一处经历过山体滑坡的普通山林,草木重新覆盖了地表,青山绿水的样子。
她当初见过的那些蛇群,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报告里写着,对外口径统一为突发山体滑坡灾害,已完成现场清理和警戒布置。
“桃溪村现在的情况,都在里面了。”
郑东明拉了把椅子坐下,等关初月看完之后,才重新开口:“我从去年开始,就直接跟你爷爷关山河有联系。关于桃溪村的传说,他跟我说过不少。他早有预感,桃溪村可能会出问题,特意交代我,若是桃溪村陷落,一定要保护好你。”
关初月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心里又酸又涩。
爷爷竟然早就料到了这些,还提前做了安排。
她对爷爷是又敬又怕的,事发的时候,她只以为一切都是天意,没想到爷爷一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替自己想好了所有的退路。
“桃溪村为什么会陷落?”她掩下心底的那份触动,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第39章 古战场蛇影
关初月问了这个问题之后,郑东明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她的问题:“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傩祭失败,归墟失约,先动了手。原本的封印靠着傩祭维系,祭典一断,归墟再从中破坏,封印撑不住,自然就陷落了。”
关初月听着郑东明说的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觉得这件事哪怕是郑东明也在对她有所隐瞒。
她沉默了片刻,又问:“你知道五姓后人的事吗?你……是不是郑氏后人?”
郑东明点了点头,“特调办有过一些关于五姓的记载,都是很多年前的资料了。记载里说,很久以前,楚国大巫师曾请求巴人先祖帮忙,封印了一条为祸一方的妖蛇。这五姓,就是当时参与封印的巴人后裔。只是时过境迁,年代太久,五姓后人早就散落各地,没人知道具体去了哪里。”
郑东明说的这些,跟关初月手里那本关潮的笔记内容倒是没什么出入,或者说关潮那本笔记里留下的信息还要更多。
不等她再问,郑东明主动补充:“我不是五姓里的郑氏后人。我只是恰好姓郑而已,跟记载里的五姓没有关系。”
关初月心里一沉,看来指望从郑东明这里得知更多的消息的打算也没了,她想了想,还是把百日契的事说了出来,却还是隐去了玄烛的存在。
“我爷爷说,我身上被沉龙潭下的东西下了百日契,现在归墟也在追查这个东西。”
郑东明沉吟道:“百日契?”摇了摇头,然后继续道:“你爷爷确实跟我说过沉龙潭的封印要是破了,会出大事。到时候不只是桃溪村,整个酉县都可能受影响。”
关初月说了玄烛曾告诉过她的那些话:“百日之后,怨气化煞,人间成泽国,生灵尽绝……”
郑东明听了这些话,眉头紧蹙,“所以只有找到五姓后人才能解决?”
关初月有些无奈地点头,“嗯,或许吧,但是我现在只知道这个,我倒是希望你能找到其他法子。”
郑东明双眼微阖,好半天才重新睁开眼睛,“百日是吧,我会帮你。我马上让人整理特调办所有关于五姓和巴人封印的资料,再派人排查酉县及周边地区,寻找可能的线索。但我不能保证能找到,五姓散落几千年,想在百日之内找全,难度太大了。”
关初月其实早想到这种结果了,只是听到从郑东明口中说出来,心情变得更沉重了,那一点因郑东明燃起的希望又重新淡了下去。
她知道郑东明说的是实话,几千年的时间,足够让任何痕迹都消失,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五姓后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我也会去寻找其他办法的,你放宽心,这么大的事,总不能压在你一个小姑娘身上。”郑东明在她要离开的时候终于露出一抹笑容,安慰她道。
从郑东明办公室出来,关初月的心情并没有好,反而更加沉重了,唐书雁拉着她说先回去吃点好的,缓解一下心情。
走到特调办门口,正好遇见要离开的莫听秋。
莫听秋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关初月身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莫听秋向来对他们视若无睹,被突然这样看着,关初月自然是浑身不自在,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把胳膊往身后藏了藏。
她有点怀疑,莫听秋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莫听秋的目光果然落在了她藏起的右手上,停留了几秒,随即冷笑一声,没说任何话,转身径直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别管他。”唐书雁拍了拍关初月的后背,安慰道,“他向来就是这副样子。你也别太担心了,东明很可靠,他既然答应帮忙,肯定会尽力的,不用太担心。”
关初月点点头,勉强挤出一点笑。
她知道唐书雁是好意,可唐书雁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事她也只能独自消化。
回到唐书雁家,吃过晚饭,关初月早早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各种念头翻来覆去,一会儿是找不到五姓后人的焦虑,一会儿是对自己性命的担忧,一会儿又想到归墟的阴谋,想到那些可能被牵连的无辜人。
耳边像是有无数声音在响,有郑东明说的困难,有莫听秋的冷笑,还有蛇群蠕动的窸窣声。
她越想越乱,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次梦里,玄烛没有出现,出现的是白天在防空洞昏迷时见到的古战场景象。
漫天黄沙,厮杀声震耳欲聋。
她站在战场中间,周围全是挥舞着兵器的士兵,还有翻滚的巨大蛇影。
蛇的嘶鸣和人的惨叫混在一起,让她耳朵里全是各种愤恨的声音。
一股莫名的愤怒突然涌上心头,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只想冲上去,把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撕碎,杀了所有挡在面前的人。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让她浑身发热,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第二天一大早,唐书雁做好了早饭来敲关初月的房门,敲了好几下,屋里都没动静。
“初月?醒了吗?该吃早饭了。”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一下就开了。
推开门的瞬间,唐书雁的惊声尖叫,脸色被吓得惨白,连连后退,浑身都在抖。
房间里,密密麻麻全是黑蛇。
这些蛇的蛇尾都埋在关初月的身体里,像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无数细长的黑蛇顺着她的四肢和躯干爬出来,缠绕,翻滚,几乎把她的身体完全淹没,只能从蛇群的缝隙里勉强看到一点模糊的轮廓。
蛇群蠕动的窸窣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气。
那些黑蛇感应到有人进来,纷纷抬起头,蛇头朝着唐书雁的方向,吐着分叉的信子。
下一秒,几条黑蛇猛地朝着门口窜了过来。
唐书雁反应过来,猛地用力关门。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正好夹断了最前面几条蛇的蛇头。
黑色的蛇血溅在门板上,掉下来的蛇头掉在地上,还在扭动。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平复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掏出手机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拨通了郑东明的电话。
第40章 从身体里长出来蛇
“东明……出事了……关初月她……”唐书雁的声音颤抖着,语无伦次地把房间里的情况说了一遍。
挂了电话没多久,郑东明就赶了过来,看他的样子昨晚又守在特调办没有回家,只是让唐书雁没有想到的是,他身后还跟着莫听秋。
“具体什么情况?”郑东明快步走到门口,沉声问道。
唐书雁指了指紧闭的房门:“我早上叫她吃饭,没反应,推门进去就看到满屋子蛇,都从她身上长出来的。我关门的时候夹断了几条,里面现在还是那样。”
莫听秋只朝着关初月的房门口看了一眼,问道:“昨天她身上发生过什么?”
唐书雁愣了一下,很快想起来:“昨天我们去防空洞,里面有个大陶罐,罐子里全是黑蛇。初月靠近之后,那些蛇就全都钻进她身体里了,陶罐也碎了。”
莫听秋听到这些之后,没再说话,眼神沉了沉,像是想到了什么。
“先把她运回特调办。”郑东明当机立断,“用符阵容器,路上就能开始处理,用药剂和符纸先压制住这些阴煞蛇祟。”
“不行。”莫听秋立刻反对,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现在移动她,蛇群会受惊,强行脱离她的身体,她会被瞬间抽干生机,必死无疑。”
唐书雁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她待在里面吧?”
就在这时,姚深急匆匆地跑上楼,一边跑一边喊:“东明哥,莫老大,出怪事了。小区里的绿化,花草树木全枯萎了,叶子都黄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光了养分。”
郑东明和唐书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莫听秋却没说话,径直走到房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门一推开,密密麻麻的黑蛇就朝着门口扑了过来。
莫听秋反应极快,抬手一档,挡住了最前面几条蛇的攻击。
紧接着,他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个圈,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展开,把整个房间罩住,那些乱窜的蛇撞在屏障上,纷纷退了回去。
唐书雁凑到门口看了一眼,心中的惊疑更甚了。
蛇群比她第一次推门时更多了,每条蛇的体型也粗了些,关初月的身体几乎完全被蛇群淹没,连之前勉强能看到的轮廓都快消失了。
此时此刻,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朝莫听秋求救,声音都在发颤,“怎么办?莫老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东明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愣了几秒才缓过神,看向莫听秋:“莫大哥,你有办法吗?”
莫听秋盯着房间里的蛇群,还要淹没在蛇群中的关初月,目光深深,倒是没有什么恐惧和害怕,反倒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旧事。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不是刚抓了个守陵人后人吗?把她带过来吧。”
郑东明立刻明白了,掏出手机安排人把向芸带过来。
没过多久,向芸就被两个特调办的同事带了过来。
看清房间里的景象,向芸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白,颤声道:“怎么会这样?”
她盯着蛇群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声音很是凝重:“这不是寻常的邪祟附体……这像极了万蛇坑深处,那些古老的东西沉睡时,无意识吞吐地脉的景象。但她是活人,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消耗。”
“现在想要救她,必须做两件事。”向芸顿了顿,似乎是缓了缓心神,才继续道,“首先,要立刻阻断她与地脉之间连接,不然周围的环境会彻底崩溃,不止这小区,附近的区域都会受影响。然后,找到被污染的地脉缺口,从那里进行封堵,才能彻底解决问题,否则被污染的地脉灵气倒灌,她会因为承受不住暴涨而亡,而靠着地脉灵气疯长的蛇祟也会迅速大量繁殖,彻底失控。”
她转头看向郑东明:“第一条,我们守陵人有笨办法。可以用断流阵,暂时切断她和地脉的联系,让她的身体认为没有生气可吸,这样能为你们争取最多七天时间。但第二条,我做不到。我看不见地脉的缺口具体在哪,只有传说中善于观水辨气的瞫氏后人,才能精准定位。”
向芸说完后,莫听秋突然开口了,他垂着眼,目光从关初月身上挪到了郑东明身上,语气依旧平静:“你想好了,要是现在直接一把火,把关初月连同这些蛇一起烧了,所有事都能了结。向芸说的法子,要是七日之内找不到地脉缺口,后果没人能承担。”
向芸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她知道莫听秋说的是实话,只是关初月救过她的儿子,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关初月被烧死,才只说了救人的办法,没提背后的巨大风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郑东明身上,等着他做决定。
郑东明闭上眼,眉头紧锁,沉默了很久。
一边是立刻就能解决隐患的简单办法,代价是关初月的命。
一边是风险极高的救人之路,七天时间要找到消失千年的瞫氏后人,还要定位地脉缺口,稍有差池就会引发更大的灾难。
他睁开眼,眼神里满是挣扎,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艰难地开口:“救人。”
他转头看向向芸,“向芸,布阵的事交给你。需要什么东西,立刻列出来,我让人去准备。”
“莫大哥,麻烦你帮忙护法,确保布阵过程不出意外。”
莫听秋没应声,只是微微点头,算是答应。
“我现在就去安排人手,全力寻找瞫氏后人的线索。”郑东明继续说道,“另外,做好第二手准备。动用所有资源,在全县范围内筛查异常地点。不管是近期还是历史上出现过的,只要是潮湿异常、蛇类聚集、草木无故枯死或疯长,还有地下水变色变味的地方,都列成清单。万一找不到瞫氏后人,就从这些地方入手排查地脉缺口。”
安排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房间里被蛇群淹没的关初月,眼神坚定了些:“时间紧迫,现在就动手。”
第41章 七日断生机
向芸先走到房间门口,仔细观察了会儿关初月身上的蛇群,才得出来结论,缓缓开口道:“她身上的蛇在抽枝,靠的是地下的根。不断根,烧了还会长。”
在场的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因为刚才好几个人上来的时候都注意到了,整个这一片的区域,生机都正在被抽离,而那个源头,现在还无人知晓。
向芸让人取来黑狗血和锅底灰,混合均匀后,站在关初月的门口,她用自己的血在身上画了一个奇怪繁复的符咒,然后跟莫知秋示意了一下,莫知秋打开了结界的一个小洞,由着向芸走进去了。
结界一开,那些蛇疯了似的朝着外面钻,莫听秋手起刀落,直接砍断了两条钻出来的蛇头,然后又迅速关上了结界。
唐书雁眼睁睁地看着向芸走进去,却没有被蛇群攻击,眼睛都看直了。
向芸在关初月身体周围撒出一个大圈黑狗血和锅底灰的混合物。接着,又把七根削尖的桃木桩拿出来,依次摆在圈的边缘。
做好这些,她退到圈外,嘴里念起古老的咒言。
咒言晦涩难懂,随着念诵,撒下的黑狗血和锅底灰混合的圈子泛起一层淡淡的灰光。
效果很快显现,关初月身上原本狂舞的蛇丝动作渐渐迟缓,变得萎靡,像是被抽掉了力气,之前的攻击性也大大减弱。
但蛇丝并没有消失,依旧密布在她全身,像一层黑色的茧把她裹在里面。
“可以了。”向芸吟唱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已经是满头大汗,几乎站不稳了。
她稍微退了两步,对莫听秋说:“您既然能困住这些蛇丝,那烧掉这些东西而不伤害关小姐也是做得到的吧?”
莫听秋垂眸,显然是了解了她的意思,走上前两步,让那包裹着房间的结界一点点缩小,最后只剩关初月身体大小的范围。
他手中微动,那些黑色蛇丝像是被什么烫到,纷纷剧烈蜷缩然后变成焦灰。
蛇丝被清除后,关初月苍白但完整的身体露了出来。
可所有人都能清楚看到,她的皮肤之下,还有无数道细密的青黑色纹路在缓慢游动,那些都是已经深入脏腑和骨髓的蛇根。
也只有莫听秋注意到,她右手手腕处,那条小红蛇不见了踪迹。
向芸稍微缓过来一点后才一脸凝重地开口:“现在根还活着,我们只不过暂时断了水,它们在她体内陷入假死状态,但最多七天,就会开始吸食她自己的精气存活。到时候内外交困,没人能救。必须在七天内,找到这些蛇根连接的那个地脉伤口,把它堵上或者疏导开,才能彻底断了它们的根,让她有机会把体内的残根逼出来或者消化掉。”
蛇丝被清除,结界撤去,终于能近身靠近关初月。
唐书雁快步走到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满眼担忧,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呼吸平稳,才稍稍放下心,在床边坐下,细心照料着。
向芸和莫听秋也没离开,找了个地方坐着,也观察着。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腥气和焦糊味,气氛沉闷又焦灼。
沉默了许久,唐书雁终于忍不住开口:“要是……要是七天之后,还是找不到地脉缺口,还有其他后路吗?”
这话一问出口,房间里更静了。
向芸脸色严肃,心底和唐书雁一样害怕,她低着头没说话。
唐书雁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没人愿意面对,可她还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所有人都以为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莫听秋突然睁开微阖的双眼,淡淡道:“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冷不丁补充了一句:“那个人不会让她死的。”
“哪个人?”唐书雁下意识追问。
莫听秋却没再解释,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
一直等到晚上,关初月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还有些涣散,身体虚弱得厉害,动一下都觉得费力。
刚醒过来,就哑着嗓子说:“渴……水……”
唐书雁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起来,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关初月一口气喝了两杯水,才稍微缓过来,又说:“饿……想吃东西……”
“我去给你弄。”唐书雁立刻起身。
向芸走上前,看了看她的情况,开口道:“这是正常的。之前那些蛇丝在你身上,吸走了太多能量,现在身体在补这些缺口,自然会又渴又饿。”
等唐书雁端着一大碗面条回来,关初月又吃了两大碗,精神才好了些。
几人把她昏迷后的情况简单跟她说了说,关初月听完,心里的焦虑更重了。
她下意识抬起右手,看向手腕上的胎记。
这一看,她愣住了,原本清晰的红蛇胎记,现在只剩下浅浅一层,还被细密的青黑色蛇纹交错覆盖着,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胎记变得这么浅淡。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昏迷的时候,好像有个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低沉又熟悉,具体说了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那人最后的一句话是让她等他回来。
这一晚上,向芸和唐书雁都守在唐书雁家,生怕关初月再出什么事。
莫听秋在角落里坐了一夜,天刚亮的时候,他起身看了眼关初月,见她呼吸平稳,没什么异常,只说了句“没事了”,就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向芸和唐书雁。
两人面面相觑,有点尴尬。
唐书雁自然是不信任向芸的,可昨天她救了关初月,眼下也还需要她帮忙。
向芸不傻,看到她试图掩饰的防备目光,主动开了口:“你不用这么防着我。关初月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就凭这一点,我不会害她。”
唐书雁没有接话,只是有些欲盖弥彰地沉默着收拾房间。
上午的时候,谢朗拎着一袋子水果来了,说是听说关初月病了,特意来看看。
推开门见到向芸,他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进门来,趁着向芸不注意的时候,把唐书雁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在这?张原搞的那些事,她能不知道?”
唐书雁拍了拍谢朗的肩膀,“不该问的别问。”
谢朗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是自己能深问的东西,乖乖闭了嘴,不再追问。
走进房间,看到关初月躺在床上,脸色也还有些苍白,谢朗转头对身后的唐书雁说:“你怎么回事?人都病成这样了,怎么不送医院?”
唐书雁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谢朗在这耍嘴皮子,朝他翻了个白眼。
关初月笑了笑,接过话头:“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去。我穷,还没医保,去不起医院啊。”
一句话把谢朗逗乐了,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轻松了些。
聊了两句,关初月问起谢朗的奶奶:“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谢朗笑着说:“都好了,生龙活虎的。在家还念叨你呢,说等你好点了,要给你做她最拿手的红烧肉。”
关初月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第42章 不许靠近桃溪村
外面,特调办的人还在全力寻找瞫氏后人的线索,所有人都在等消息。
关初月只能在唐书雁家养伤,什么都做不了,心里的焦虑一点没少。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试着下了床,除了还有些虚弱,身上没什么其他不舒服的感觉。
刚洗漱完,谢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谢朗的声音里带着些无奈,“初月,我奶奶非要过来看看你,拦都拦不住。”
关初月一愣,谢朗的奶奶要见她——她也正好有事要问他奶奶呢。
“别让奶奶跑了,我过去看她吧。”关初月立刻回道。
唐书雁在一旁听到了,“你要出门?”然后她又跟个老妈子似的,“算了,在家这么等着你估计也闲不住,我跟你一起去,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嗯。”关初月也不逞强,这种时候,可不是单打独斗的好时机。
既然关初月出门了,向芸也自觉地说回特调办看小宝了。
再次走进纺织厂家属院,小区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少了几分生机。
毕竟出了那么大的事,好几户人家还没回来,或者说暂时都不敢回来了。
特调办对外给出的说法是张家父子非法饲养外来蛇类,管理不善导致蛇类外逃伤人,张原已被刑拘,张建国处理蛇类时被咬伤致死,后续已经完成清剿消杀,伤者也得到救治。
但人心惶惶的情绪,没那么容易平复。
两人到的时候,谢朗早就站在楼下等着了。
上次关初月来,只是在楼下等他,这还是她第一次跟着往楼上走。
到了谢朗家,门一开,就看到谢家奶奶精神十足地站在门口,完全看不出之前受过伤的样子,生龙活虎的。
“初月啊,可算来了。”奶奶拉着关初月的手,嘘寒问暖,问她吃没吃早饭,身体有没有好些,却对她受伤的缘由只字不提。
聊了没两句,奶奶就拉着关初月往自己房间走:“来,孩子,跟我进房里说说话。”又转头对谢朗说,“你好好招待书雁,丫头也是好久没来了,自己随便些,别客气。”
谢朗应了声,知道奶奶有话要单独跟关初月说,就带着唐书雁在客厅坐下。
房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关初月和谢奶奶两人。
谢奶奶转过身,看着关初月,满眼慈爱:“初月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叫你过来吗?”
关初月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谢奶奶,直截了当地问出了这两天心中所想:“奶奶,您是五姓哪家的后人?”
谢奶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语气里还颇带上了几分欣慰:“是个聪明的孩子。”
她拉着关初月在床边坐下,“丫头,你怎么猜到的?”
“我也是猜的。”关初月缓缓道,“刚上高中那会儿,我和谢朗的关系刚开始并不好。可是有一次您来学校看他,却对我起了兴趣,您问我家里都有谁,还有来自哪里,您那时候就认识我爷爷了吧?”
她也没等谢奶奶回答,就继续道:“后来很多次,我其实也有些奇怪,我和谢朗的关系也就一般,您却每次来给他带东西,也会给我带上一份,总是会询问我家里的情况,我那时候还以为您是爷爷的某个老主顾呢。”
“再就是这几天,蛇祸被咬的人中,您的年纪最大,可是也只有您,身上什么都没有。这次蛇祸,我一开始没觉得和桃溪村有关,可归墟的人留在防空洞里的那些蛇,最后想借我的身体汲取地脉生机,我猜明白,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桃溪村来的。至于您,也一定是听谢朗说了我的病状,才特意要见我的。”
说完这些,她顿了顿,“您说我说的对吗?”
对面的老人虽然没有承认,可这沉默便是默认了。
关初月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斗胆猜一下,奶奶,您是瞫氏后人?”
其实关初月自己也不确定,甚至连她是五姓后人这件事也是今天早上才想明白的。
或者说,不是想明白的,而是似有所感,一种直觉。
谢家奶奶站起身来,“丫头,你猜得不错,蛇祟的事,我一开始也是猝不及防,等我醒来后我才察觉到地脉有失。”
关初月知道,她这是准备说了。
“我的娘家姓覃,你也多半查过,瞫氏,后来很多改姓了覃,也有改姓谭的。巴人五姓,传到今天,早就没人提了。我们这一支,在酉县这一片土地上,住了不知道多少代了,看着外面的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们却一直都扎根在此,只是——”她轻叹了一声,“只是,那些久远的东西,我们也都忘光了。”
她走到一个精巧的柜子前,柜子上了锁,她摸出钥匙,给那柜子打开了,然后从里面拿出来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很久,可看在关初月的眼里却觉得有点熟悉——和关潮的那本笔记很像。
她又从里面拿出来另一样东西,是一块巴掌大小,非石非玉的灰白色物件,形状不规则,表面看着有天然的像是水纹的凹痕。
“我们这一代代,就守着两样东西,一个是这本祖宗留下来的《地脉手札》,里面写满了弯弯绕绕的符号和看不懂的话,说是讲怎么看地气,辨水脉,认山形,古老的巴人语言,现在也没人认识了,所以就当个念想传着。”
她摸着手里的那个石头,继续说:“另一样,就是这个——祖宗们都叫它水骨,说是从祖地带出来的,靠它,或许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至于怎么用,我也不知道。祖训里面只反复叮嘱两件事:第一,保管好这两样东西;第二,无论如何,不许靠近桃溪村。”
她将两样东西都推到关初月面前,“我一直就是个普通的老婆子,用不上这些,也懒得去想。直到……上次,被那些怪蛇咬了。”
她看着关初月,眼神里有慈爱,也有迷茫。
“昏过去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那不是梦……像是血脉里有什么东西,被蛇毒给惊醒了。”
“我看到一片墨绿色的深潭,潭边开满了火红色的桃花。我感觉到地下有无数的冰冷的东西在爬,它们在朝拜,在等待……我还闻到一股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此刻还能嗅到一般,“那味道古老,悲伤,还有……像你身上一样的气息……”
第43章 地脉缺口找到了
覃冬梅苍老的声音还在继续。
“醒来后,我对着窗外的山发呆,突然就看懂了——哪座山的气是活的,哪条水是带病的。我看着这栋楼的地基,能感觉到它下面有细微的东西在流动,流向一个让我血液发冷的地方。”
她握着关初月的手:“孩子,我帮不了你多少了,我这把老骨头,也观不了什么地脉了,但我知道,你身上带着桃溪村的钥匙,而那些蛇,还有这城里地下的病,都跟你,跟桃溪村脱不了干系。祖训不让去,怕是知道那里有我们承担不起的因果。可现在,因果自己找上门了。”
“这手札,和水骨,你拿去吧。我这个老婆子能做的,就是把祖宗最后这点东西,交到该用的人手里。”她最后的声音带着疲惫与释然,“我们瞫氏守了这么久,可能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一个从桃溪村来的人,告诉我们,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覃冬梅看着关初月,缓缓说道:“我帮不了你太多,但至少能帮你一把,找到那些东西都流向的阴冷地方。”
关初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感激:“真的吗?奶奶,太谢谢你了!”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一直苦苦寻找的线索,竟然就这样轻易有了着落。
她把面前的《地脉手札》和水骨推了回去,认真地说:“这两样东西是瞫氏的传承,不是我的,我不能要。您好好收着,这是属于你们一族的念想。”
覃冬梅没再强求,把东西放回柜子里锁好,又说:“我能看见你身上那些细细的黑丝蛇。那些东西和地下的东西缠在一起,都朝着同一个阴冷地方流。你的病,应该就跟这些东西有关吧?”
关初月点点头,没再多说细节。
“丫头,你放心。”覃冬梅握着她的手,“我会帮你的,就算不是为了你,也得为我自己求个明白不是吗,更何况,你们上学那会儿,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讨人喜欢——这还是关初月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因为从这往前二十四年,她从来没有听到有人说她讨人喜欢。
倒是有很多人觉得她性格沉闷,不好相处。
她的学生时代过得不算太好,除了经济上的窘迫,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几乎没有朋友,或者说,几乎没有人愿意与她做朋友——除了谢朗那个傻子。
不过现在看来,谢朗究竟傻不傻,他对自己的好有几分是真心的,又有几分是老太太授意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覃冬梅说完话,起身走到门口:“你们肯定还有别的东西要准备,先去忙。我这边找到具体位置,就让谢朗给你打电话。”
关初月应了声,跟着覃冬梅走出房间。
客厅里,唐书雁正和谢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见两人出来,立刻站起身。
她看着关初月,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显然没搞懂刚才两人在房间里聊了什么。
关初月走过去,拉着唐书雁往外走,“我们先走吧。”
唐书雁憋着肚子里的疑惑,车上的时候,终于得到机会开口问:“你和谢奶奶,究竟是怎么回事?”
关初月想了想,还是跟她说了:“谢奶奶就是我们要找的瞫氏后人。她可能还有话要跟谢朗说,所以我们在那不合适。”
“什么?你是说我们找了那么久——虽然好像也才两天——的瞫氏后人竟然就是谢奶奶?”她一脚刹车,险些把关初月的勒吐了。
“我就不该现在告诉你。”关初月缓了缓才无可奈何地对她说。
“不好意思,我就是太激动,我们快回去跟东明说,焦头烂额地忙了这么多天,总算是有一件好事了。”她不由得感叹着。
两人回了特调办,一见到郑东明,唐书雁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郑东明眼睛一亮,也是难以掩饰的兴奋:“真的?太好了!找了这么久,没想到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有瞫氏后人帮忙,找到地脉缺口就有希望了。”
莫听秋就坐在一旁,听到这个消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漠得像没听到一样,看不到半点兴奋的样子。
他抬眼瞥了关初月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可就是这一眼,关初月总觉得他似乎没有那么高兴。
下午,关初月一直待在特调办。
一方面,他们需要等着谢朗那边的消息,也等着特调办这边的准备工作;另一方面,她可以趁此机会翻看特调办的藏书。
架子上不少书都带着年头,纸页泛黄,边角磨损,还有很多直接是线装古本。
关初月看着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书,心里忍不住猜测,这特调办究竟存在了多久。
看书的时候,她总觉得腰上的烙印在发痒。
她伸手去挠,怎么都挠不到,那痒意好像不是在皮肉上,而是钻进了骨头里面一样,整个人都有点坐立难安。
到了傍晚的时候,这痒意竟然开始扩散,顺着脊椎往上爬,连带着头皮都开始有些发麻。
六点多的时候,关初月的手机响了,是谢朗打来的。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闷闷的,没了之前的活力,听着不太高兴。
“地脉缺口找到了,我现在带你们过去。”谢朗说。
关初月跟他约了在民宗局门口碰头,谢朗应了声好。
关初月挂了电话就去找郑东明,郑东明听完,很是高兴,他立刻安排道:“你带着唐书雁、姚深,再叫上老周他们几个一起。老周经验足,能应付突发情况。”
老周是特调办的老人,看着不起眼,手里的本事却扎实。
临走前,郑东明把唐书雁叫进了办公室,像是有话要单独嘱咐。
姚深陪着关初月在门外等,一开始还跟她打趣:“别担心,有老周在,再加上瞫氏后人找到的位置,肯定能顺利解决。”
他的话刚说完,办公室里突然传来争吵声。
唐书雁似乎很生气,门外只能隐约听到“不行”“太冒险”之类的话。
没过多久,争吵声停了,唐书雁从办公室里出来,脸上的不悦已经收敛,只是神色有些沉重,手里多了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袋子。
几人往门口走,没想到莫听秋竟然等在门口。
关初月以为他要嘱咐唐书雁,没成想他看向自己,说出口的话是:“你的命很重要。”
关初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莫听秋已经转身走了。
第44章 暗河沉水
一行人从后门绕了个弯儿,赶到民宗局门口,谢朗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差,这几天哪怕是他病着的时候,关初月也没见过他如此模样,于是问他怎么了,他只摇摇头:“这两天没睡好,有点累。”
姚深想再问,被唐书雁用眼神制止了。
“走吧,我带你们去。”谢朗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转身往路边的车走去。
车子驶离城区,往城郊开去。
酉县周围本就全都是山,车没开多久,便已经是山了。
越往前走,周围的人烟越稀少,夜色渐渐降临,最后连路灯都没了。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谢朗把车停在一处山脚下,路边立着块警示牌,写着“前方溶洞,禁止入内”。
谢朗下车,蹲在地上朝里面看了很久,才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从这儿进去。”
关初月和唐书雁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犹豫。
还是姚深嘴最快:“进去溶洞里面?会不会很危险?”
谢朗没说话,疲惫的眼神朝着关初月看来,关初月拍了姚深一巴掌,“进去吧,我相信他。”
姚深以及老周的小队几人又询问着看向唐书雁,得到了唐书雁的首肯,“嗯,我也相信他。”
一行八人,战战兢兢地越过了警示牌,朝着溶洞里面走去。
洞口不大,被杂草半掩着,只是里面黑黢黢的,往里走两步就能感觉到潮湿的水汽夹杂着寒气往外冒。
姚深拿出强光手电,光柱照进去,能看到洞口的岩壁上布满水珠,地面湿滑,隐约有水流的声音。
姚深走在谢朗身后,然后跟着关初月和唐书雁,老周走在最后。
“小心脚下。”唐书雁边走边说,“这溶洞是天然形成的,里面岔路多,跟着谢朗走,别走丢了。”
谢朗一路沉默着带路往里走,溶洞里很安静,只有几人的脚步声,呼吸声,还有水滴落在石笋上的滴答声。
往里走了一段,空间渐渐开阔,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需要踩着凸起的岩石才能前进。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传来明显的水流声。
姚深把手电筒的光柱调亮,照过去,能看到一条暗河横在面前,河水漆黑,看不清深浅,顺着溶洞的地势往前流淌,水汽更重了。
“地脉缺口就在那里面。”谢朗指着暗河前方的黑暗处。
老周蹲下身,摸了摸河边的岩石,又凑近闻了闻,站起身说:“这里的气息很紊乱,大家把防护符贴好,小心应对。”
关初月也嗅到空气里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沉龙潭下的冷腥气,却又多了些腐臭,还没等她细细分辨,老周突然低喝一声:“大家小心,前面有东西!”
几人立刻停下脚步,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手电光柱齐刷刷照向暗河前方的黑暗。
空气瞬间凝固,一瞬间只能听到水流声和大家的呼吸声。
可等了足足几分钟,什么动静都没有,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虚惊一场。
可关初月觉得刚才那一下,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她感觉到了腰间的百日契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她下意识捂住腰,低头去看的时候,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那刺痛却越来越清晰。
只不过今天这个地方从下午开始就一直不太对劲,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下她也只能猜测是腰间的百日契又出了什么毛病了。
“没事吧?”唐书雁注意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
关初月摇摇头:“没事,可能是错觉。”
她抬头看向暗河,暗河水面离上方的溶洞壁面不到半人高,想往前走,只能涉水过去。
“可是,我不会水啊。”关初月道出了目前的窘迫。
“没事,我早有准备。”老周说着,从旁边一个同事随行的背包里掏出几个折叠救生圈,“都是便携款,吹起来就能用。”
关初月忍不住啧啧称赞,姚深在一旁打趣:“这都是周哥的常规操作,不然怎么叫老练行家。”
关初月转头看向唐书雁,才发现从出门到现在,唐书雁几乎没怎么说话,脸色也有些沉。
“书雁姐,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她问。
唐书雁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勉强的笑:“没事,就是有点担心前面的情况。快准备吧,早点处理完早点回去。”
关初月没再多问,跟着众人一起吹起救生圈,套在身上。
老周安排好队形,两人一组互相照应,他和另一个同事一左一右站在关初月身边:“我跟小李带你过去,别慌。”
几人陆续下水,暗河的水冰冷刺骨,刚踩进去,关初月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寒气顺着四肢往骨头里钻。
她紧紧抓住老周的胳膊,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溶洞越来越窄,到后面几乎要弯腰弓背才能钻过去,手电的光柱在狭小的空间里晃来晃去,照得岩壁上的水珠反射着手电的光,倒有些星光闪闪的意思了。
钻到一半的时候,水下突然传来一阵搅动声,这样的地方,要是真有什么东西,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家小心——”老周刚喊出声,水面就猛地翻起巨浪,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底窜了出来,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只看到布满黏液的粗壮触须横扫过来。
队伍瞬间乱了,有人被触须扫中,撞在岩壁上,手电掉在水里,溅起一串水花,很快沉了下去。
黑暗中,人们的惊呼声,水花拍岸声,怪物的嘶吼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关初月被水流冲得失去平衡,身上的救生圈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翻了过去。
她整个人坠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瞬间灌满口鼻,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她拼命挣扎,手脚却被什么东西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身体不断往下沉。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水底有东西在拉扯她的脚踝,然后缠上了她的腰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拖着她往更深的地方去。
腰间的百日契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撕咬,可是她现在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完了的时候,百日契突然爆发出一阵滚烫的热度,那热度顺着血液蔓延全身,驱散了些许寒意。
紧接着,她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拽了起来,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45章 地脉缺口的怪物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草木清香,她费力地睁开眼,模糊中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手里握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骨鞭,反手一甩,骨鞭带着呼啸声抽向水底更深处,然后怪物凄厉的惨叫声传来,缠在她身上的力量瞬间消失了。
她的口鼻里都灌满了水,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她的视线开始发黑。
下一秒,温热的唇覆了上来,带着暖意的气息顺着口腔渡进她的喉咙,驱散了肺部的刺痛。
她勉强睁大眼睛,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脸——是玄烛。
他暗红色的竖瞳里满是沉郁,低头看着她。
玄烛看她的眼神算不上温柔,眉峰皱着,有些不耐烦,仿佛救她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可眼底深处还有些别的情绪,关初月看不懂,像是担忧,又像是别的东西。
“不是说了让你等我吗?”他语气算不上好,甚至还有些责备的意味,“我若是晚来一步,你知道后果吗?”
关初月还没缓过劲,在水底憋着一口气,不敢呼吸。
“这地脉缺口处最容易滋生怪物。所有生灵都喜欢汲取地脉渗出来的东西,这里的怪物,比你你能想到所有的东西都凶残。”
他见关初月脸都快憋红了,才在关初月额间一点。
一道清凉的气息散开,关初月瞬间感觉周围的水流不再挤压过来,口鼻也清爽了许多。
“是我忘了,你现在不会水,这是避水咒,能让你在水里正常呼吸行动。”玄烛收回手。
关初月终于能开口反驳:“虽然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是,首先,我那时候昏迷着,没听到你说要等你。更何况,我身上还有蛇祟,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不早点解决,会出大事的。”
玄烛被她顶了一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闭上嘴,没再争辩。
他的目光朝四面黑沉沉的水域扫过,然后揽着关初月的腰,宽大的袍子将她罩住,两人直接往水底更深处潜了去。
“你要做什么?要带我去哪里”关初月没弄明白他又要做什么,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甚至有一瞬间猜测以为他要加害自己。
“不是说要封印地脉缺口?”玄烛语气依旧不耐烦,可动作却很稳,拦着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带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没多大会儿,两人就到了水底深处。
之前还一片黑暗的暗河,此刻前方却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盈盈微光从漩涡里透出来,映得周围的水域泛着诡异的淡青色。
漩涡洞口周围,游荡着无数怪异的东西。
有的身形像巨大的章鱼,却长着数十个布满利齿的嘴巴,触须上挂满黏糊糊的囊泡。
有的像是没有皮肤的巨蛇,肌肉组织裸露在外,随着游动不断蠕动。
还有的长得四不像,脑袋是狼的形状,身体却像鱼,四肢带着尖锐的爪子。
这些怪物体型都极大,有些不小心触碰到漩涡边缘,瞬间就被卷进去,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被吞噬。
还有一些则小心翼翼地守在边缘,找准机会就凑过去,汲取从漩涡里泄漏出来的一点点灵光,每汲取一点,身体就会膨胀一圈。
关初月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恐惧和疑惑爬上心头,浑身都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了。
玄烛冷哼一声,看她这样子,嘲笑道:“不是要来补地脉缺口?就凭你们,来了要么死于这些异兽之口,要么被漩涡吞噬,根本近不了缺口的边。”
他的话刚说完,漩涡中心突然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像雷霆一样,直奔两人所在的位置而来。
“小心!”玄烛反应极快,抱着关初月猛地侧身,光柱擦着他们身边掠过,打在身后的岩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岩石碎屑飞溅。
可这只是开始,紧接着,更多的光柱从漩涡里射出来,密密麻麻,且明显是冲着关初月来的,不管两人怎么躲,光柱都能精准追过来。
玄烛抱着她在水底快速穿梭,不断躲避光柱,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突然问道。
关初月愣了一下,下意识掐指一算说出几个字:“五月十五。”
玄烛陡然变了脸色,眉头紧紧皱起,“十五——”
然后抱着关初月,“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玄烛抱着关初月,转身就往水面的方向冲。
可那些原本在漩涡周围盘旋的巨大怪物,此刻也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纷纷调转方向,朝着两人奔来。
怪物们游动的速度很快,巨大的身形搅动着水流,形成一个个小漩涡,关初月被水流晃得头晕目眩,吓得紧紧闭上眼,死死抓住玄烛衣服。
然后她就听到玄烛的声音在自己头顶传来,“抓紧了。”
紧接着,她就看见玄烛抽出了燃着烈焰的骨鞭,反手就朝着最前面的怪物抽去。
骨鞭带着熊熊火焰,在水中划出一道火红的弧线,狠狠抽在那只长着数十个嘴巴的章鱼状怪物身上。
火焰碰到怪物黏糊糊的身体,冒出大量白色的泡沫,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起来,触须疯狂挣扎。
可这一下,也彻底激怒了其他怪物。
更多的怪物涌了过来,有的用触须抽打,有的张开布满利齿的嘴巴咬来,大有要将两人撕碎的意图。
玄烛一边要抱着关初月躲避攻击,一边要用骨鞭反击,渐渐显得有些吃力。
他的动作依旧迅捷,骨鞭每一次挥动都能击中怪物,可怪物数量太多,杀不完也赶不走。
一只没有皮肤的巨蛇趁机从侧面袭来,玄烛挥鞭挡住,却被另一只狼头鱼身的怪物撞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怀里的关初月险些脱手。
“碍事。”玄烛眉头紧皱,眼神一沉,突然将骨鞭猛地往水中一插,烈焰瞬间从骨鞭上爆发开来,顺着水流蔓延,整个水域的温度急剧升高,被烈焰燎过的地方很快就沸腾起来。
怪物们被沸水烫得惨叫连连,有的甚至直接被烫得皮开肉绽,失去了行动能力。
玄烛抓住这个机会,抱着关初月,趁着怪物们混乱之际,快速朝着远处逃去。
两人慌不择路地逃了一阵,最终落在一处溶洞的石头上。
这里地势稍高,没被水淹没,只是周围一片漆黑,只有玄烛骨鞭残留的火焰能让他们勉强看见这个地方的轮廓。
他们根本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刚才的混乱让两人彻底迷失了方向。
第46章 缺口里面到底有什么
关初月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转头看向玄烛,却发现他脸色苍白得厉害,额头上布满冷汗。
她伸手去扶他,却不经意间瞥见他胳膊上和背上有不少划伤,伤口还在渗血。
她愣住了:“你受伤了?可刚才那些怪物根本没靠近你……”
“没事。”玄烛摆了摆手,依旧漫不经心,带着点不耐烦。
见关初月满眼担忧地盯着自己的伤口,他沉默了几秒,还是解释了两句:“刚从地脉里取了点东西,耗费了些力气。”
“你去过地脉缺口里面了?”关初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玄烛点了点头,“嗯,你被蛇祟困住的时候去的。”见关初月脸上还愣着的样子,他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不然现在,我还只能待在你梦里。我可不想看着你什么都不会,哪天把自己作死,还牵连到我。”
关初月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竟然已经进去过地脉里面了?他是怎么去的,他不是一直藏在自己的胎记里面吗。
她终于缓了缓,才问道:“地脉缺口里面到底有什么?”
玄烛靠在岩壁上,闭上眼,声音虚弱“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他缓了口气,又说:“我歇会儿,你别乱跑。等我缓过来,带你出去。”
关初月点点头,不敢再追问。
她站起身,借着微弱的火光四处查看,想找条出路,却发现这里几乎被水域完全隔绝,只有脚下这一小块凸起的石头能落脚。
她不会水,根本出不去。
没办法,她只能回到玄烛身边,安静等着。
刚坐下,她不小心碰到了腰侧的烙印,之前因为逃命而被忽略的不适感瞬间涌了上来。
浑身开始发痒,那种痒很奇怪,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越挠越痒。
关初月忍不住开始慌不择路地抓挠,可越抓,痒意越强烈。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胳膊,赫然发现上面长满了黑色的小疙瘩,和之前那些被咬的老人身上长的一模一样。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些黑色的小疙瘩开始蠕动,很快就冒出了细细的黑色蛇丝,蛇丝的顶端像是细小的蛇头,微微晃动着,像是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玄烛也注意到了她的异样,睁开眼盯着她看了几秒,才十分郑重严肃道:“别再挠了。”
他伸手握住关初月的右手,掌心贴在她手腕的胎记上,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胎记注入她体内,像烈焰一样顺着血液蔓延。
关初月瞬间觉得又痒又烫,两种感觉在体内交织,疼得她浑身发抖。
皮肤下的蛇丝像是被火焰灼烧,疯狂扭动起来,想要冲破皮肤钻出来,可玄烛注入的力量又牢牢压制着它们,不让它们得逞。
她咬牙忍着,额头上全是痛苦的汗水,最后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玄烛的眉头却越皱越深,他能感觉到,这些蛇丝像附骨之疽,不管注入多少力量,都没法彻底烧尽,烧断一批,很快又有新的冒出来。
他想再加大力量,关初月却突然浑身一颤,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力量的蔓延。
玄烛脸色一变,立刻收回了手。
他才反应了过来,若再强行催动力量,会把之前向芸给她布下的断生机封印冲破。到时候蛇丝没烧干净,地脉灵气的连接反而会恢复,后果更严重。
他的目光转向水底深处,眼神很是凝重。
地脉缺口不补上,她身上的蛇丝根本断不了根。
只不过是片刻之间,玄烛再朝关初月看去的时候,发现关初月的眼睛已经变了,原本的黑眸渐渐染上赤色,瞳孔慢慢拉长,朝着蛇的形状变化。
她手臂上,之前被蛇丝覆盖的地方,浮现出一道道红色的裂痕,裂痕处透着光亮;脖颈侧面,好几道青黑的蛇影缓缓爬过,像是活的一样。
关初月时而痛苦呻吟,时而发出冰冷又非人的嘶语,那些话语晦涩难懂,像是上古的战歌。
玄烛盯着眼前这一幕,终于带着点不确定,伸手想去触碰她腰侧的烙印。
可是关初月的身形越来越扭曲,竟然顺着他的手缠上了玄烛的身体。
她皮肤下的血管隐隐透着红光,像是在燃烧,脸上却交织着兴奋与痛苦的神情,呼吸很是急促。
“关初月。”玄烛叫了她一声。
她喉咙里发出细碎的轻哼,像是回应,又像是无意识的本能。
下一秒,她猛地凑近玄烛,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脖颈,舌尖竟隐约有了分叉的迹象。
玄烛眼神一沉,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强行将她锁在怀里,力道很大,她怎么扭动都无法挣脱。
“关初月,你清醒点。”
可关初月体内的血液像是煮沸了一般,哪里还能听到他的话。
她的身体一直在扭动,像是在汲取水源的蛇,然后整个身子都缠着玄烛,仿佛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玄烛看着她这副模样,垂着眼,嘴里喃喃自语:“十五月圆夜,焚血化蛇……这就是你给我的诅咒吗?”
他沉默了片刻,看着怀里几乎失去理智的人,低声对着不清醒的人说了句:“对不起。”
话音落下,玄烛身后一条赤色的长尾慢慢从宽大的黑袍长出,上面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这光。
他缓缓低头,覆上关初月的唇,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冰冷的气息侵入,与她体内灼热的气息交织。
两人的身体靠近,火红的长尾缠绕住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关初月体内的灼热渐渐消退,意识慢慢回笼。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条巨大的火红色的蛇尾,吓得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再低头,她发现自己躺在玄烛怀里,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身上还残留着彼此的温热。
“你……”关初月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推开他,“为什么会这样?”
玄烛松开她,赤色长尾渐渐收回,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你腰间的百日契,每到十五就会发作。”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发作时血液燃烧,神志不清,躯体慢慢化蛇。若不是我替你缓解,不出三次,你体内的血会被彻底焚尽,再也变不回人,只能成为一条失去理智的蛇。”
第47章 她对我的诅咒
关初月听着他的话,只觉得满脑子的疑惑,为什么会这样?
于是,她也就这样问出了口:“为什么会这样?”
玄烛看着她的脸,突然笑了,带着几分嘲讽:“是啊,为什么会这样呢?”然后他的目光从关初月脸上移开,朝着深不见底的水域看去,轻叹了一声,“从前,我认识一个人,她将我看作敌人,所以这是她对我的诅咒,你身上有百日契,沾染了我的气息,自然就被这诅咒缠上了。”
关初月看他有些落寞的背影,想再问的话也只能咽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就没有其他办法吗?总不能每次发作,都要这样……”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尤其是想到两人此刻的状态,更是有些赧然。
玄烛似乎对这件事没什么在意的,只是上下扫过她的身体,轻笑了一声:“没关系。百日之后,最多三个月,要是找不到五姓后人,你总会死的。怎么死,区别不大。”
这话瞬间激怒了关初月,她瞪着玄烛:“你凭什么看清我?凭什么觉得我找不到五姓后人,放你出来?”
“是你自己说的,一定会找到五姓后人。”玄烛挑眉,带着些戏谑道:“我就当这是你给我的承诺了。”
关初月一噎,才意识到自己被他耍了,气得别过脸,不想再理他。
玄烛休息了一会儿,脸色好了些,站起身说:“走吧,我带你出去。”
他再次在关初月身上施了避水咒,抱起她,径直往水中走去。
有避水咒护身,水流自动分开,两人行进得极快,没过多久就到了溶洞出口,此时天已是大亮。
洞口外,隐约能看到有人守着。
玄烛停下脚步,身形渐渐变得虚幻,最后化作一道红光,钻进了关初月手腕的胎记里。
“别告诉别人我的事。”他的声音在关初月耳边响起,只有手腕上的小红蛇还在蠕动,随后便没了动静。
关初月摸了摸手腕的胎记,深吸一口气,朝着洞口外走去。
“初月——”
刚走出洞口,就听到唐书雁的声音。
她和谢朗正守在旁边的临时营地里,看到关初月,立刻快步跑了过来,满脸关切。
“你没事吧?昨晚到底怎么了?我们找了你一整晚都没找到,急死了。”唐书雁拉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她。
关初月想起玄烛的叮嘱,压下心里的波澜,说道:“昨晚被怪物拖下水后,我趁机挣脱了,在溶洞里找了半晚上的路,才刚走出来。”
关初月怕她再追问自己的情况,赶紧转移话题:“你们昨天是怎么脱困的?后来又发生什么了?”
唐书雁拉过刚凑过来的谢朗,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点后怕:“昨天你被怪物拖下水后,我们这边也乱成一团。那怪物太大了,老周带着我们拼命反击,还是有两个同事被怪物的触须划伤,伤口很快就肿了起来,看着吓人。姚深怕再耽误下去会出大事,就先带着受伤的同事往回走,送他们去治疗了。”
谢朗接过话头,点了点头,脸色也不太好:“我们剩下的人跟着老周,硬着头皮过了暗河。到了地脉缺口附近,才发现根本靠近不了。那地方比想象中深太多,水下的压力太大,我们赤手空拳根本下不去,而且我有感觉,下面似乎还有很多比我们在上面遇见的更大更恐怖分怪物。”
“后来更吓人。”唐书雁声音压低了些,“我们正想办法往下探,水底突然就亮了起来,接着就是闪电一样的东西在水底亮起,还有火光从水里冒出来,把周围的水都烧的沸腾了。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那股力量特别可怕,再待下去肯定会出事,老周当机立断,让我们赶紧撤出来。”
她说着,看向关初月的眼神里满是愧疚:“初月,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不等你。当时情况太危急,水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我们根本找不到你的踪迹,再耗下去,剩下的人可能都要栽在那里。出来后我们就在洞口守着,搭了临时营地,想着等过一会儿大部队来了,就去找你呢。”
关初月摇摇头:“没事,那种情况下,你们先撤是对的。”
她听着唐书雁的话,回忆起昨晚跟谢朗在水底发生的那些事,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也不过是一个水下,一个水上而已。
谢朗接着叹了口气:“而且我们撤出来后,发现了更奇怪的事。营地旁边的草,一晚上全黄了,水里的鱼全翻了肚子。老周说,这是地脉的阴煞之气溢出来了,再不想办法堵住缺口,周围的地方都会变成这样。”
“还有更邪门的。”唐书雁补充道,“后半夜的时候,我们听到溶洞里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是怪物的嘶吼,像是有人在唱歌,调子怪得很,听着让人心里发慌。老周让我们都别出声,守在洞口盯着,那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半个多小时才消失。”
关初月心里一动,有人在唱歌,自己昨晚就在里面,怎么没听见,难道又是什么水底的那些怪物上岸了?
谢朗说:“今天早上,我们正商量着要不要再进去看看,就看到你从洞口走出来了。对了,郑科长已经带着人赶过来了,就在营地那边,他听说你不见了,急得不行,刚还在问有没有你的消息。”
话音刚落,就看到郑东明带着几个人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莫听秋。
郑东明一见到关初月,立刻走上前:“初月,你没事就好。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关初月刚想应声,莫听秋已经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腕的胎记上,停留了两秒才移开。
关初月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毕竟莫听秋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自己身上的玄烛。
关初月下意识捂住手腕,然后转向回答郑东明道:“我没事,就是迷路了,找路花了些时候,耽搁了。”
郑东明点了点头,“嗯,没事就好,既然这样,我们现在看看接下来该怎么补住地脉缺口吧。”
莫听秋的目光绕着溶洞四周一圈,最后落到了洞口边那显然正在干涸的小溪里,“按理说,地脉缺口扩大不该这么快的——”
第48章 身上那个人醒了
莫听秋转过身来,目光不经意间落到关初月身上,然后很快移开,看向郑东明。
“地脉缺口在扩大,里面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蛇祟的毒已经影响到这附近的生灵了,周围的植被枯萎,水源干涸,都是征兆。再拖下去,不止这一片山区,县城那边也会受影响。”
郑东明皱紧眉头:“谢朗说靠近不了地脉缺口,老周他们也没找到有效的办法。初月,你在里面待了一整晚,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关初月想起玄烛的叮嘱,不敢提水底的漩涡和那些怪异的光柱,更不敢说玄烛的存在,只能含糊道:“我一直在找出路,没敢往深处去。不过我在水里的时候,确实感觉到有股奇怪的力量在拉扯,而且水下应该是有很多怪物的,那些怪物靠着地脉里面的东西活着,要想堵住地脉缺口,无疑是要了他们的命。”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自己刚才想到的:“至于你们说的那些唱歌的东西,我怀疑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出来了。”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沉了脸。
关初月这话无疑是在告诉他们,现在附近存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强大敌人。
郑东明沉默了几秒,看向关初月:“你身上的蛇丝,有没有什么变化?”
关初月低头看了眼胳膊,昨晚冒出来的黑色蛇丝已经消失,只剩下淡淡的青黑印记:“暂时没什么大的变化,就是还有点痒。”
莫听秋突然开口,“快了,比我想象的快太多了。地脉缺口的蛇祟没断,蛇丝很快还会再冒出来,恐怕做多只剩下三天了。”
他看向郑东明:“不能再等了。要么找到封堵缺口的办法,要么杀了她,用她的身体直接堵住缺口。两者都做不到,就只能想办法转移周围的住户,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说杀了关初月的时候,仿佛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听在关初月耳朵里,似乎又有了别样的意思。
郑东明叹了口气:“转移住户太耗时间,而且容易引起恐慌。封堵缺口的办法,恐怕也不容易。”
所以最后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到了关初月身上,关初月往后退了两步,“你们要杀了我?”
这时候连唐书雁都觉得滑稽,转头去看向郑东明,“东明,你不会真的——”
郑东明眉头紧锁,终究是将目光从关初月身上挪开了,“想什么呢,还到不了那一步,先找找堵上缺口的办法吧。”
他的目光朝着四周山势看去,扫视了一圈,才对众人继续道:“别忘了,现在下面的东西可能已经出来了。”
营地的气氛越发压抑,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一边派人轮流守在洞口,防备着有什么东西从溶洞里出来,一边围在一起商量对策,想找出不用硬闯也能堵住地脉缺口的办法。
有人提议用炸药炸塌洞口,被老周否定,说那样只会让地脉的蛇祟更难控制。
有人说用特制的符咒阵封印,可没人能确定符咒的力量能不能穿透深水抵达缺口。
讨论来讨论去,始终没个可行的方案,大家都一筹莫展。
关初月觉得有些饿,走到营地角落的物资箱旁找吃的。
刚拿出一包饼干,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发现莫听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目光落在她身上,或者是她手腕上的胎记上。
“你身上那个人,醒了?”莫听秋开口,声音平淡,虽是问句,却格外笃定。
关初月心里一沉,握着饼干的手紧了紧,面上却装作茫然:“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莫听秋没理会她的装傻,“地脉缺口的异动,还有昨晚水底的火光。都是他搞出来的,是不是?”
关初月不说话,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
莫听秋又接着说,“昨天是十五。你身上的滋味,不好受吧?若不是他提前借助地脉里的力量醒过来,替你缓解了焚血化蛇的痛苦,你这条命,恐怕连三个月都熬不过去。”
原本关初月还想装傻充愣蒙混过关的,可是这句话一下子在她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猛地抬头看向莫听秋,眼里满是震惊。
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可更让她心慌的是,她突然反应过来,玄烛救她,或许只是因为需要她的身体作为容器,或者需要她找到五姓后人放他出来,并非真的在意她的死活。
玄烛从地脉里面取得力量醒过来,究竟是早有预谋,还是恰好得了机缘,毕竟他能寻到地脉缺口,连他自己都说是借了蛇丝的便利。
一时间,她终于意识到一个让她十分悲伤的事情——说到底,她根本没人可以依靠。
“你到底是谁?”关初月抬头看向莫听秋,面上已经满是警惕,“为什么对我的事这么清楚?”
莫听秋摇了摇头,没回答她的问题,背着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关初月叫住他。
莫听秋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我对你没有敌意。只是不想看你陷得太深,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便径直走开了。
关初月站在原地,心里乱糟糟的,饼干也没了胃口。
就在这时,唐书雁的声音从营地中央传过来,有些急切和欣喜:“初月,你快来,我们找到办法了,不用接近地脉缺口,也能封印它。”
关初月快步走到营地中央的帐篷里,一进去就看到了向芸。
她坐在帐篷内侧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几张画着符咒的黄纸,见到关初月进来,抬眼朝她笑了笑:“初月,你回来了。”
关初月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在这里。
“这个办法,还是向芸想出来的。”唐书雁凑过来,低声跟她说,“就是……可能要让你吃点苦头。”
帐篷里除了郑东明和老周,还有几个特调办的同事,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关初月身上。
向芸站起身,走到一张简易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溶洞和暗河的大致位置。
“现在主要有两个问题要解决。”她指着地图上的暗河尽头,“第一,地脉缺口周围有异兽守着,不把它们赶开,我们根本没法实施封印;第二,就是怎么堵住缺口本身。”
她转向众人,继续说道:“第一个问题,我有办法。我们守陵人世代看守万蛇坑,坑下面有不少巨蛇,这些巨蛇平时就以地脉里逸散的东西为食,对地脉缺口附近的气息很敏感,对付这些贪婪的家伙,我们有自己的办法,可以让他们安静下来,给我们争取时间。”
郑东明点点头:“那第二个问题,你具体跟大家说说,怎么堵住缺口吧。”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到关初月身上,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第49章 让蛇祟疯长
向芸走向关初月,看那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她缓缓开口道:“第二个问题,要借助你的力量。你身上的蛇祟,已经污染了地脉缺口。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你靠近暗河边缘,借着这里二者之间的连结,让你体内的蛇祟快速疯长。等蛇祟的数量足够多,就会顺着地脉的流向,自动涌向地脉缺口,把缺口淹没。”
她顿了顿,补充道:“之后我们再在暗河入口处布下阵法,把蛇祟和地脉泄漏的气息一起封在里面。这个办法虽然不算一劳永逸,就像修水管,管子破了没法彻底堵住,只能先用胶带临时粘起来,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行的办法了。”
关初月脑子飞快的转着,想着向芸刚才说的话:“让蛇祟疯长?会不会……”
“会很难受。”向芸直言不讳,“蛇祟疯长的时候,会吸食你的精气,可能会让你暂时失去意识,甚至损伤元气。但只要封印完成,地脉缺口被堵住,它就没了灵力来源,到时候将它与你之间的关系彻底斩断,就不成问题了。”
郑东明皱着眉,看向关初月:“初月,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你要想好。”
关初月问了句:“为什么是我?”
不是她不愿意牺牲,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一步竟是要让她去完成这样的事。
向芸别过眼去:“地脉缺口越来越大,周围的植被和水源已经开始受损,再拖下去,波及的范围会越来越大。初月,现在只有你身上的蛇祟,能精准找到并堵住缺口,换其他人都不行。”
帐篷里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看着关初月,等着她做决定。
关初月想起昨晚溶洞里的景象,又看着众人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同意。”
“你想清楚了?”郑东明再一次确定。
“嗯。”关初月应声,“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所有人好像都松了口气,唯独向芸似乎并没有那么愿意。
向芸脸上甚至还有一丝不忍,却还是说:“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我需要先画好引蛇的咒符,郑科长,麻烦你去准备封印用的符咒阵和法器。初月,你先休息一下,保存体力,等我们准备好,就带你去暗河边缘。”
郑东明立刻安排:“所有人都动起来,尽快准备好。向芸,引蛇咒符需要什么材料,直接跟我说,我让人去取。”
帐篷里的人很快散开,各自忙碌起来。
关初月走出帐篷,莫听秋就站在帐篷外的空地上,看着远处的山林。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向关初月:“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关初月摇摇头:“不管后果是什么,总好过三天后所有人都遭难好吧。”
莫听秋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开了。
准备工作一直忙到天黑,帐篷里的黄符叠了厚厚一沓,向芸怀里揣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鼓鼓囊囊一大包。
老周带人抬着两艘充气艇往溶洞走,充气泵嗡嗡作响,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一行人再次进了溶洞,这次人手充足,装备齐全。
姚深扛着强光探照灯走在最前面,光柱照得水面上的波纹一清二楚。
充气艇下水,老周就站在船头,拿着一把看着像是手枪的东西,但是关初月下午看见过,那里面装填的可不是什么普通子弹,子弹上面似乎刻了不少东西。
刚走到一半,水下突然传来异动,一只长着狼头的鱼怪猛地跃出水面,朝着艇身撞过来。
“开火——”老周大喊一声。
早有准备的特调办成员们立刻扣动扳机,特制的子弹打在鱼怪身上,冒出阵阵白烟。
鱼怪惨叫一声,摔回水里,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后面又冒出来两只章鱼状的怪物,还没靠近,就被密集的子弹逼退,只能缩在水底,不敢再出来。
有惊无险地到了暗河中段的一处浅滩,这里地势稍高,勉强能站下十几个人。
老周带人立刻开始布阵,把带来的桃木枝插进浅滩的泥土里,又将黄符一张张贴在桃木枝上,形成一个半人高的符咒墙。
向芸站在符咒墙中央,掏出怀里的布包,里面像灰一样的东西撒在地上,嘴里念起晦涩的咒言。
随着咒语声渐歇,水面突然平静下来,连之前隐约的怪物游动声都消失了。
向芸松了口气:“成了,那些异兽暂时睡过去了。”
郑东明看向关初月:“准备好了吗?”
关初月点点头,走到符咒墙前,脱下外套。
向芸从包里掏出一根针,抓起她的手腕,直接一针刺破了她手腕上的胎记,胎记上传来刺痛,还有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胡闹!”
关初月吓得一激灵,再抬眼看去时,玄烛已经一袭黑袍红发站在了水边了。
关初月惊讶不已,没想到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来了,可是看众人的反应,似乎没人看见了他。
向芸还以为她怕疼,抓着她的手腕,对她说:“放松,别抗拒,让体内的蛇祟感应地脉的气息。”
昭玄沉着脸,想要过来阻止,却被关初月的眼神止住了。
两人倒是默契,眼神一来一回间竟也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于是昭玄的脸更沉了,索性转过头,不再看她,大有不准备管她的意思了。
关初月朝着向芸笑笑,“没事,就是有点疼。”
胎记上渗出血珠,然后向芸不知道摸了个什么图像,关初月只觉得胎记上开始有些发烫,腰间的烙印也跟着有了些痒意,紧接着,四肢百骸都传来熟悉的痒意。
她低头看去,胳膊上没有完全褪去的青黑印记开始蠕动,细细的蛇丝从皮肤里钻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黑色的藤蔓,顺着她的身体往下爬,一头扎进暗河水里。
蛇丝一碰到水,就疯了似的往水底窜,速度很快,转眼就蔓延出数米远。
关初月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一般,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
就在这时,她身上的蛇丝突然暴涨,无数蛇丝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蛇团,裹着她的身体,猛地往水底拖去。
“不好,初月——”唐书雁惊呼一声,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片空。
蛇团的力气太大,瞬间就拖着关初月沉入了水底。
所有人都慌了神,谁都没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郑东明立刻让人启动备用的潜水装备:“快,跟下去救人——”
第50章 蛇丝封脉
水底深处,比昨晚安静很多。
那些异兽都趴在缺口周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深度沉睡。
关初月被蛇团裹着,停在缺口前方不远处,因着缺口里面冒出来的那慑人的能量,连蛇丝都不敢贸然上前,只能从她身体里生长延伸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缺口边缘探着,贪婪地汲取着里面溢出的力量。
蛇丝汲取了能量,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长,然后更多的蛇丝朝着那边伸展过去,黑色的影子遮天蔽日,最后几乎把整个缺口都罩住了。
原本从缺口里透出的微光,一点点变暗,最后彻底消失,只有蛇丝蠕动的窸窣声在水底回荡。
就在地脉缺口快要被蛇丝完全堵住的时候,几道黑影突然从暗处窜出来,直奔关初月而来。
那些黑影动作极快,手里握着形状奇怪的青铜锥,锥子上还有一些像蛇一样的纹路,直奔关初月身上的蛇团而来。
他们很显然是有备而来,几人配合十分默契,有控制蛇团的,也有在关初月身边布阵的,还有直接从蛇团中间,直取关初月身体的。
只要青铜锥钉入关初月身上,就能截断她对蛇丝的掌控,转而直接控制缺口里的力量。
蛇丝还在贪婪地汲取缺口能量,反应慢了半拍,竟真的被他们撕开一道口子。
一根青铜锥顺着缝隙探进去,精准地抵在了关初月的腰间。
锥尖冰凉,触碰到腰间烙印的瞬间,关初月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清明,只剩下纯粹的赤色,瞳孔缩成一条细缝。
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像是是蛇类的低吼。
原本还在小心翼翼探向缺口的蛇丝,瞬间调转方向,像疯了一样朝着黑影缠过去。
蛇丝的速度很快,黑影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蛇丝裹成了粽子。
蛇丝上布满细密的倒刺,深深扎进皮肉里,那些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里的生机就被蛇丝抽了个干净,很快就软成了一摊皮囊。
解决完这些人,关初月的目光扫过周围沉睡的异兽。
她抬手,无数蛇丝像是得到指令,朝着那些巨大的躯体游过去,钻透鳞片,钻进血肉,疯狂吸食里面的能量。
异兽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一具具空壳。
此时,关初月身上的蛇丝,也变得更粗更黑了,在水底翻腾,像一片移动的黑色潮水。
就在这时,一道更凌厉的黑影从暗处窜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青铜刀,刀身上雕刻着繁复的蛇纹。
青铜刀劈在蛇丝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竟然直接斩断了数条蛇丝。
黑影借力跃起,朝着关初月扑过来。
关初月甩动蛇丝,和他缠斗在一起。
水底的水流被搅得翻江倒海,蛇丝不断被斩断,又不断从她身上生长出来。
黑影的青铜刀很厉害,好几次都差点碰到她的身体,却都被蛇丝堪堪挡下。
缠斗了数十个回合,关初月瞅准一个破绽,操控着最粗壮的一根蛇丝,猛地缠住了黑影的手腕。蛇丝收紧,青铜刀脱手,紧接着,无数蛇丝涌上去,将他的四肢紧紧缠住。
黑影断臂求生,浑身爆发出一股黑气,震开了周围的蛇丝。
他受了重伤,胸口被蛇丝撕开一道大口子,鲜血在水里散开。
关初月的动作缓了下来,赤色的瞳孔渐渐恢复了些许清明。
她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蛇丝,看着水底的异兽骸骨,脑子里的混沌一点点褪去。
她下意识抬手,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指令。
那些还在翻腾的蛇丝,竟然真的停了下来,然后开始缓缓往她身上收缩,一点点收回体内。
黑影瘫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里全是难以置信:“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控制的了蛇祟——不可能——”
关初月没理会他,她能感觉到体内充盈的能量,也能感觉到缺口处那强大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催动体内的蛇祟,现在,她要借助那里面逸散出来的力量。
蛇丝从她身上蔓延出来,她操控着它们,将周围的异兽骸骨聚拢过来,堆在缺口的边缘。
此时此刻,她也不知道脑子里哪里来的主义,看着这个地脉缺口,她首先想到的就是,她要像穿针引线一样,用蛇丝缠住这些骸骨,再将它们填进缺口里,彻底把这个口子缝好。
这些原本恐怖骇人的蛇丝穿梭在骸骨之间,渐渐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缺口一点点封住。
水底的微光越来越暗,眼看就要彻底消失。
黑影看着这一切,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趁着关初月全力操控蛇丝的间隙,忍着剧痛,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锥子,用尽全力,猛地朝着关初月掷过去。
关初月猝不及防,被锥子击中,肩头已经是鲜血淋漓,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再朝她掷来一枚锥子,因着丝蛇的力量,她彻底失了重心。
关初月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正好撞在那道还没完全封死的缺口上。
那一丝微弱的光芒瞬间暴涨,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将她的身体一点点往缺口里拖。
蛇丝还在她身上连着,被扯得生疼。
关初月拼命挣扎,却抵不过那股吸力,身体渐渐被拖入缺口之中。
身体被吸力越拖越深,关初月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被扯散,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这时,腰间突然传来一股灼热的拉力,像是被什么带着火的东西缠住,猛地将她往回拽。
是根烧得发红的骨鞭,鞭身缠在她的腰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服渗进来,灼烧着她的皮肉生疼,可是无端的,她感到了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骨鞭的拉力和缺口的吸力相互拉扯,她像个陀螺一样在水里晃了晃,最后被骨鞭猛地一拽,从缺口里被拉了出来。
巨大的力道让她失去平衡,直直往后倒去,跌入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玄烛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驱散了水底的寒气。
他的手臂紧紧揽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怕她再被夺走。
“安分点。”玄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沙哑,还有一丝后怕似的颤抖。
他没等关初月反应,揽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一挥,骨鞭调转方向,带着呼啸声,朝着不远处的黑影抽过去。
黑影还没来得动作,就被骨鞭结结实实抽中。
只听滋啦一声,黑影的身体瞬间被火焰包裹,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就化作一堆黑灰,消散在水里。
解决完黑影,玄烛低头看向怀里的关初月,眉头皱得紧紧的。
“早就跟你说过,他们这是胡闹。”他的声音带着责备,“地脉缺口里的东西是什么,你们都不知道就敢乱来?不知道轻重!”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甚至有些严厉,可关初月能听出话里藏着的关心,甚至还有些觉得,他似乎有点害怕。
“若不是我,你今天就真的要葬在这里。”玄烛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肩头的伤口,动作不自觉放轻,“逞什么能?以为自己能掌控蛇祟,就能堵得住地脉缺口?”
关初月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刚才操控蛇丝耗神太过,又被缺口的吸力折腾得够呛,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愣愣地看着玄烛的脸,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最后眼皮一沉,彻底晕了过去。
第51章 融为一体
关初月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臂上还吊着针,药水顺着透明的管子一滴滴往下落。
病房里很安静,唐书雁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听到床上的动静,唐书雁立刻抬起头,看到关初月睁着眼睛,脸上瞬间露出喜色:“初月,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放下电脑,伸手探了探关初月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背:“烧已经退了,太好了,我这就跟东明他们说。”
关初月嗓子干得发疼,哑着声音问:“我怎么会在这?”
“还说呢。”唐书雁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凑近,“昨晚你被拖下水之后,我们快急死了,幸好早有准备,带了潜水服,可是等我们下水之后,根本靠近不了下面,因为目之所及,全都是遮天蔽日的蛇团。那些蛇丝密密麻麻的,在水里翻腾,我们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她递给关初月一杯水之后,继续说:“后来不知道过了很久,那些蛇丝突然开始往回收,一点点缩成一团,最后竟然都钻进了你身体里。等蛇丝散尽,我们才看到你晕倒在水里,旁边的地脉缺口已经被堵上了。”
关初月揉了揉脑袋,脑子里乱糟糟的,玄烛抱着她的温度,还有他带着责备的话,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
她记得当时她都补缺口都做到最后一步,要不是那个黑影偷袭,要不是玄烛及时赶到,她现在恐怕真的葬身在缺口里了。
只是倒也奇怪,当时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量,那一刻好像自己体内做出决定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似的,自己就像是一个看客,看着自己的身体如同本能般游刃有余地,将那个缺口补好。
让她现在清醒着去处在当时的境地,她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那些的。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玄烛现在去哪里了?
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
触手温热,那条小红蛇的纹路比之前更鲜艳了,像是活过来一样,隐隐还有细微的蠕动。
而且,之前被蛇丝覆盖浮现的青黑影子,竟然还留在胎记周围,和红蛇纹路交织在一起,竟然出奇地融合得很好。
唐书雁注意到她的动作,开口说道:“莫听秋来看过你,他说现在你体内虽然还有蛇丝,但好在地脉的灵力断了,那些蛇丝暂时不会作乱。”
说完,唐书雁想了想,皱着眉,很是疑惑的样子,“还有,他说因为你体质特殊,这些蛇丝好像已经和你融为一体,取不出来了。”
关初月的心沉了沉,蛇丝和自己融为一体,这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
以后每个月十五的焚血化蛇,会不会变得更严重?
还有玄烛,他救了自己之后,又躲回胎记里了吗?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担心蛇丝的隐患,又忍不住想玄烛的下落,忧愁一点点漫上来,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唐书雁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电话,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挂了电话,她沉默了几秒,才看向关初月,声音沉重:“谢朗的奶奶,昨天晚上,病逝了。”
关初月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到肩头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会?”她不敢相信,前几天见到覃冬梅时,老人还精神十足,一点看不出异样。
“具体情况不清楚,谢朗的电话里没细说。我现在过去看看,你在医院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我及时告诉你。”唐书雁说着就收拾着准备走。
“我跟你一起去,”怕唐书雁反对,连忙补充道,“我没事了,我想去看看。”
唐书雁打量了一下她的样子,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可是阻拦的话还是咽了下去,“好,你刚醒,身体还弱,我去跟医生说一声,让护士帮你把针拔了。”
手续办得很快,两人开车直奔谢朗家。
一进门,就闻到淡淡的香烛味,客厅里摆着覃冬梅的遗像,谢朗穿着黑色的孝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看得出来哭得很伤心。
谢朗的父母迎了上来,脸上满是疲惫和悲伤。
“初月,书雁,你们来了。”谢母红着眼睛,声音沙哑,“本来不想麻烦你们,没想到你们还是来了。”
“阿姨,节哀。”关初月轻声说,“奶奶怎么会突然……”
“唉,可能是上次被蛇咬了之后,余毒没清干净吧。”
谢父叹了口气,“当时看着没事,恢复得也快,谁知道会突然出事。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关初月心里清楚,肯定不是这个原因。
覃冬梅是瞫氏后人,体质异于常人,蛇毒根本伤不了她根本。
她看向角落里的谢朗,开口道:“叔叔阿姨,我想跟谢朗说几句话。”
谢父谢母点点头,示意她过去。
关初月走到谢朗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朗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看到是她,哽咽着说:“初月……”
关初月开门见山,“我知道,不是余毒的问题。前天你带我们去找地脉缺口的时候,就不对劲,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
谢朗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声音里满是忧伤:“嗯,我早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朝着遗相的方向看去,“奶奶那天在你们走后,就跟我说了五姓的事,她把手札和水骨都交给了我,她还跟我说,我们瞫氏一族的观水能力,到了晚年,常会和观测的地脉产生共生般的连接。她早就看见了,修复那处被蛇祟和桃溪村异变撕裂的地脉缺口,需要一个和地脉深度连接的介质东西去填补安抚。”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这个介质,最好是观水一脉的后人,还自愿把神魂和地脉合一的人。被蛇祟咬伤后,她看得更清楚了。她预感缺口不封,整个酉县的地气都会彻底败坏,到时候的灾难,比蛇患严重得多。她还感应到,这股乱流隐隐指向桃溪村的方向,好像有人在利用这个缺口,抽取或者污染什么更古老的东西。”
关初月听完这些,只觉得一切和她担心的吻合了,却又和她想到的有些不一样。
原来,谢奶奶的死,是早就计划好的牺牲。
她恍惚想起封印仪式的最后关头,自己昏沉间好像看到过一个身影走向阵眼,那个身影很像覃冬梅。
当时对方还回头对她笑了笑,说了一句:“丫头,路还长。替我……看下去。”
那时候她以为是幻觉,现在才知道,是真的。
悲意瞬间涌上心头,关初月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谢朗没看到她的眼泪,只是低着头,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覃冬梅那晚跟他说的话——
“朗儿,奶奶这双眼睛,生来就是为了看和守的。现在,奶奶要去看最后一个地方,也要用这法子,守住这片地,还有……替一个人,守住回家的路。”
“你记住,等事情了了,你就跟着关家那丫头走。她身上……有根。她走的路,才是真正通向家和真相的路。你替奶奶……送她一程,也替我们守了世世代代的观水一脉,去看看那最后的答案。”
第52章 火灭山倾
从谢家出来,关初月脑子里乱糟糟的。
覃冬梅的牺牲让她心里堵得慌,但是她现在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那些突然出现的黑影。
她越想越确定,那些人就是归墟的,整件事肯定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我们回特调办。”关初月对唐书雁说,“这事得跟郑东明说清楚。”
唐书雁点点头,发动车子往特调办赶。
到了地方,唐书雁被同事叫去处理其他事,关初月独自朝着郑东明的办公室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两个男人的说话声。
一个是郑东明的,另一个声音更苍老,也更威严,是她从没听过的陌生声音。
关初月本不想偷听,脚步顿了顿,正准备敲门,几个词突然钻进耳朵里,却让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苍老的声音说:“小郑,你的报告我看了。火是灭了,但山还在晃。傩女是眼下唯一活着的刻度。总部的评估是:她对山倾的关联度已升级,正式纳入深观协议一级目录。你的任务是确保她处于可观测,可引导的状态。现在,既然归墟已经盯上她了,她就是最好的诱饵和研究标本,我希望你能心里有数。”
郑东明说话了,对老者有几分尊敬,也有几分自己的坚持:“主任,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吸纳她,给予她保护,将她纳入可控的轨道。我提出的深度合作计划,是以建立信任为基础的……”
“信任?”苍老的声音打断他,不再是商量了,“东明,你太感情用事了。我们的首要职责是评估风险、控制变量、确保社会稳定。你的计划里,情感羁绊和可控性评估篇幅太多。我要的是可执行、可量化、可终止的方案。”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放缓了些:“这份酉县-07号观测与诱导协议草案,才是科学的态度。以吸纳和培训为名,在日常生活和任务中,系统性地观测她的能力增长曲线、精神稳定性,尤其是她对体内烙印的依赖和抵抗程度。必要时,可以设计一些压力测试……比如,让她接近一些归墟次级节点,观察她的反应和极限。”
“这等于将她作为活体实验品推向战场!”郑东明的声音明显压抑着情绪,“而且,关于百日契的研究部分,提取她受到强烈刺激时的生物样本和异常残留……这超出了伦理底线!”
“底线,就是不让第二个桃溪村陷落事件发生。”苍老的声音此刻已经是完全不容置疑,“她要么成为我们理解并控制这类上古异常的钥匙,要么……就必须在彻底失控前,被定义为最高威胁,启动清扫预案。东明,感情不能凌驾于职责之上。这份协议,我会推动。你,执行好你的任务。”
办公室里的气氛跌到了冰点,有人起身要出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关初月来不及多想,快步退到走廊一侧的拐角躲了起来。
她靠在墙上,心脏跳得飞快,刚才听到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很多词她半懂不懂,比如他们口中的“山倾”,“火灭”,却清楚地听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一点都不好。
她终于彻底明白,在特调办这个庞大体系里,不管她多合作,多有价值,本质上都只是个需要被被观察被研究的标本。
郑东明个人的善意,根本改变不了她被物化的命运。
等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关初月才整理好情绪,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郑东明的声音传出来,听不出异样。
关初月推开门进去,郑东明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脸上看不出刚才争执的痕迹。
“郑科长,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坐。”郑东明抬抬手,“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我哥就好。”
说完他又关心起关初月的身体来,“你怎么样,昨晚我们带你回来的时候情况不是很好,虽然莫大哥说没有什么大问题,你自己现在觉得怎么样?”
关初月心里在打量着眼前的人,他的确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可是他坐在办公桌里面,光是说话做事就比自己不知道要高明了多少。
关初月道明来自己的来意:“昨晚我在地脉缺口看见了很多黑影,应该是归墟的人。他们的目标不是破坏封印,更像是冲着我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我身上的蛇祟和地脉缺口的力量来的。整件事,归墟都脱不了关系。”
郑东明听完,皱了皱眉:“我知道了,我们会重点排查归墟在酉县的踪迹。你刚醒,身体还没恢复,先好好养伤。”
接下来两天,关初月一边养伤,一边泡在特调办的图书室里查资料,想找找关于五姓后人,归墟还有自己身上百日契的线索。
向芸依旧被半软禁在特调办的势力范围内,这次她立了功,特调办没再限制她的自由,只是在她身上加了些特殊手段,防止她乱跑。
向芸倒不在意这些,每天守着儿子,日子过得平静。
偶尔会来找关初月闲聊,但是向芸没有进入图书室等权限,所以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是在茶水间说话。
“你当初决定跟归墟合作来救你儿子的时候,想过会是现在这样吗?”关初月问。
向芸摇摇头,眼神柔和下来,带着点愧疚:“没想那么多,那时候只想着能救小宝就好,你没有孩子,不能理解这份心情。现在唯一觉得对不起的,就只是我老公张原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和他是有感情的,只是现在,终究是因为我这样的身份,让他现在变成了如此处境。”
她轻叹了一声,“有时候我在想,这一身血脉,就是对我最大的诅咒,我其实不该想着过普通人的日子的,至少那样就不会害了他……”
关初月没说话,能理解她的愧疚,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初月”,向芸拉过她的手,“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认命,我看得出,你跟我不一样,你可以反抗,我希望你能比我过得好。”
向芸的眼睛看着关初月,坚定又温柔。
第53章 民俗事务特聘顾问
这天下午,郑东明找到关初月,“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关初月坐下,心里清楚他找自己不会只是问身体。
果然,郑东明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关于五姓后人的消息,你有没有新的发现?”
“还没有。”关初月摇摇头,“我查了很多资料,都没找到明确的线索。”
郑东明点点头,继续说道:“初月,考虑到你现在的处境,还有亲身经历,特调办希望能吸纳你加入,协助我们处理相关事务。”
他顿了顿,又详细说明:“可以给你一个民俗事务特聘顾问的身份,不是正式编制,是一份带有保密协议的技术服务合同。好处很明确,合法的身份,一定的权限,比如查阅非密级档案,进入相关现场,还有相应的劳务报酬,以及官方的保护。”
关初月安静听着,心里冷笑。
这些好处的潜台词,她听得明明白白——方便他们近距离观察,进行控制和评估。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说到自己心坎上了,她现在势单力孤,还有归墟的窥伺,她需要保护,特调办至少明面上暂时还不会对她做什么,也是她目前能够寻到的最好的保护。
她沉默了片刻,抬眼直视郑东明:“顾问?是帮你们解决问题,还是……成为你们研究报告里的一部分?”
郑东明听到这话,脸色明显有了一瞬间的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他看着关初月,竟然开始叙起家常来:“初月,我从去年调来酉县,就直接跟你爷爷对接了,怎么说呢,我并不是很喜欢他,因为他就是个固执己见,冥顽不灵的老头。”
关初月倒是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地跟自己说起爷爷,还是这种负面的评价。
“但是,他老人家也的确有些本事,据我的前任说,酉县周围有什么搞不定的事,去桃溪村找关山河,一定能解决。我也的确找过他几次,他老人家的能力我也见识过,的确比我们这些年轻人厉害多了。”
“你想说什么?”关初月知道他不是跟他拉家常叙旧的。
他笑了笑,“我是想告诉你,你的猜测不无道理,我们的确存了要观察你的意思,但是更重要的是,现在,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他还补充了一句,“这不仅是出于公事,还有我的私心,我不想看着你被卷入那些复杂的事情里孤立无援,眼下,至少我还能帮你一些。”
郑东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关初月是着实没有想到他能跟她说得这般明白。
“我需要时间考虑。”关初月回答,“你也知道,我现在很乱,我身上还有个百日倒计时,我得仔细想想。”
郑东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你慢慢想。想清楚了,随时找我。”
晚上,关初月跟着唐书雁回了她家。
两人坐在饭桌前吃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沉默了一会儿,唐书雁主动开口:“东明跟你说的特聘顾问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关初月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郑东明和那个人的对话,让她现在对身边的人都多了份戒备,连唐书雁也不例外。
她没直接回答,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理解你的顾虑。”唐书雁放下筷子,看着她,“但你得想清楚,这份合同至少能给你一个身份。在外面,归墟的人可不会跟你讲条件,他们只会把你当成目标。在体系内,你才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信息,去查你想查的事,比如五姓后人,比如你身上的百日契。”
她顿了顿,继续说:“有时候,待在灯下,影子反而更安全。”
关初月没说话,心里却早有定论。
她知道自己最终会接受这份提议,之前的犹豫,不过是想看看特调办对自己的态度。
现在看来,他们很需要自己,这对她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就去找了郑东明,告诉他自己同意签那份技术服务合同。
郑东明看起来并不意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合同让她过目。
条款和之前说的一致,关初月快速扫了一遍,没发现明显问题,便签了字。
“合同生效了。”郑东明收起合同,“正好,今天早上刚来一个任务,需要你跟着去一趟。”
“什么任务?”关初月问。
“隔壁荆山县的柳林镇,那个地方正在开发旅游景区,准备修缮镇上的一座古戏楼。但修缮过程中出了些事,有人在戏楼的镜子里看到人影唱戏,维修工人接连做噩梦,还有人恍惚间在镜中看到自己长满鳞片,已经有两个工人吓得辞工,甚至出现了精神恍惚的症状。”郑东明拿出一个文件夹来。
关初月犹豫着想要拒绝,她身上还有百日契的倒计时,不想再牵扯进其他麻烦事里。
郑东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提前开口:“我知道你担心身上的百日契,但这次任务,有个你不能拒绝的理由。”
他将手里的文件推到她面前,“柳林镇的古戏楼,是明清时期的建筑,我们查过相关记录,这座戏楼的始建者,极有可能是郑姓一族的旁支后人。最近他们施工的时候,还发现戏楼的主梁里,藏着一块刻着很奇怪的图腾的木牌,我记得你说过,郑氏掌文书,找到郑氏,或许后面的事会容易许多。”
关初月的目光落在文件上,这郑东明可真是了解她的需求啊。
“好,我跟你们去。”她几乎没犹豫,直接应了下来。
“好。”郑东明点点头,“这次任务我交给了书雁和姚深,他们已经在准备了。路上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关初月收起档案,起身走出办公室。
唐书雁和姚深已经在地面上等着了,两人都背着背包,看起来是早有准备,就等着她的意思了。
唐书雁看见他,先问了句:“怎么样,接受那份合同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关初月回答。
唐书雁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这样就出发吧,路上我跟你细说柳林镇的情况。”
三人上了车,姚深开车,唐书雁坐在副驾,关初月坐在后座。
车子驶离特调办,朝着荆山县柳林镇的方向开去。
第54章 古镇戏楼诡踪
车子到了柳林镇,顺着石板路开到古戏楼前。
戏楼周围拉着警戒线,几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们了。
关初月跟在唐书雁和姚深身后往里走,听到旁边两个陪同的人低声议论。
“明明就是件本地能解决的小事,怎么还从酉县借人?”
“谁知道呢。酉县那么偏僻,平时也没见他们处理过什么像样的事,别是来帮倒忙的。”
这些话一字不落钻进关初月耳朵里,她倒是没什么在意的,毕竟这是他们特调办内部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古戏楼上,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质结构,飞檐翘角,墙体斑驳,的确有些年头了,建筑外围搭了脚手架,但是施工只到了一般。
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走过来,主动伸出手:“我是荆山县特调办的方巡,负责这边的事。你们就是酉县来的同事吧?”
姚深和他握了握手:“我们是,我叫姚深,这两位是唐书雁和关初月。”
方巡点点头,领着他们往戏楼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这戏楼正在修缮,刚开始两天没什么异常。大概一周前,工人们开始陆续出现精神恍惚的情况,晚上说睡不着,总做噩梦。有一天早上,一个工人在二楼作业,说是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直接掉了下来,摔断了腿。”
“之后更邪门,好多工人说这戏楼有脏东西。不止一个人说,晚上回家照镜子,能看到镜子里有模糊的影子在动,不是自己的样子。他们都觉得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工地上人心惶惶,没人敢再开工。”
他继续说:“工地这边慌了神,找了个侗族蛮撒来驱邪。结果一点用都没有,驱邪当天晚上,就有人在戏楼的厕所里看到蛇从水管里爬出来。那蛇不是普通的蛇,浑身发黑,脑袋是三角形的,爬出来的时候还吐着信子,吓得那人差点尿裤子。后来我们去查,水管里什么都没有,但那工人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编的。”
“这事闹大了,就交到我们特调办手里。”方巡指了指周围的警戒线,“现在戏楼已经封了,我们正在清点里面的东西,还没查完,你们就到了。”
关初月一直留意着他的话,听到这里,忍不住问:“我听说,这戏楼的主梁里藏着一块刻有郑氏图腾的木牌?”
提到木牌,方巡的表情明显变了变,很快又恢复正常,语气平淡:“就是块普通的木牌。我们这边以前的老建筑,主梁里大多会放块刻着图腾的牌子,说是能镇宅,没什么特别的。”
“我们能去看看主梁吗?”关初月追问。
方巡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不过那里现在还没完全清理好,你们小心点。”
他领着三人往戏楼内部走,刚踏进门槛,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戏楼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临时拉的电灯亮着,照得地面的灰尘和木屑格外明显。
方巡领着三人往里走,舞台就在正前方,最显眼的是中央那面嵌在木雕里的巨大古镜。
木雕刻的是百蛇绕柱和群虎下山的图案,蛇和虎缠在一起,看着很不对劲。
镜子本身浑浊得很,上面还有一些细小的裂纹。
关初月走近两步,抬手挥了挥,发现镜里的影像比自己的动作慢了半拍。
“这镜子有点怪。”姚深也注意到了,伸手想去碰,被方巡拦住。
“别乱碰,我们之前试过,碰了之后会头晕。”方巡说。
舞台的地板也不平整,有些地方有规律的凹痕和划痕。
唐书雁蹲下身摸了摸:“这是踩刀梯或者踩火犁留下的痕迹,是土家还愿仪式里的项目。”她顿了顿,“但这些痕迹太密集了,不像是仪式,更像有人在这里反复踱步、挣扎出来的。”
姚深在舞台角落的戏箱里翻找,很快拿出几本泛黄的唱本:“这里有东西。”
关初月接过来,是用毛笔抄录的工尺谱。
她翻了几页,发现音符间隙和页面边缘,用极淡的朱砂写满了扭曲的符号,像蛇一样,看着像是巴蜀图语。
其中一页《巴渝战舞》的戏文旁,有一行小字批注:“戌时三刻,魂入镜,寅时出,精气足。”
“魂入镜?”姚深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没人能回答。
唐书雁继续在戏箱里翻找,找出几件白色的魂幡,是用土家西兰卡普织锦做的,上面绣着怪异的符文,明显不是戏服。
乐器堆里,除了锣鼓,还有一面兽皮鼓,鼓面颜色深暗,摸上去冰凉,还带着点弹性,不像普通兽皮。
旁边一对铜钹的内侧,刻着细密的《目连救母》地狱场景,里面的鬼怪全是蛇形。
方巡指了指头顶:“上面还有个夹层阁楼,用来堆杂物的,你们要不要上去看看?”
四人顺着木楼梯往上走,奇怪的是,脚步声完全被吸收了,四周一片死寂。
阁楼里空气凝滞,灰尘厚得能埋住脚,唯独正中央一块区域异常干净。
地上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玉片,还有几枚道光通宝铜钱,摆成一个困住蛇形的阵法。
“这玉片看着像魂鉴玉的碎片。”唐书雁捡起一片,“以前听老人说过,魂鉴玉是用来镇魂的。”
姚深在阁楼角落发现一道暗门,推开后里面是个小密室。
密室里没别的东西,对面墙上镶满了大大小小、角度各异的破碎镜片。
关初月走进去,瞬间看到无数个碎裂的自己,有些镜片里的影像不是她,而是个穿戏服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定格在了过去。
从阁楼上下来,几人又在戏楼里待了一阵,关初月仿佛听到极细微的吟唱,旋律哀戚,断断续续在耳边绕,却找不到声源。
她问其他人:“你们听到唱戏的声音了吗?”
姚深和方巡摇摇头,唐书雁皱着眉:“我好像听到一点,但很模糊。”
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关初月在堆放旧道具的角落,发现了几片蛇蜕,比常见的大得多。
“这蛇蜕不对劲,不是普通蛇类的。”唐书雁把蛇蜕接过来,“而且数量不少,看样子这里经常有大蛇出没。”
方巡脸色难看:“我们之前清点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些。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55章 水流化蛇
“不知道,不过这些地方看起来不是什么正经唱戏的,倒像是一个什么巨大的祭祀仪式。”姚深推测着,看向唐书雁,向她寻求答案。
唐书雁摇摇头,很显然暂时也没有定论。
几人正围着蛇蜕议论,关初月突然感觉到胎记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玄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镜里有东西,别长时间盯着那面镜子看。”
她猛地抬头,看向主舞台那面木雕中间的镜子,蛇虎共舞之间的镜子里景象依旧有延迟,可是她好像还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关初月快步走过去,想要看清楚些的时候,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浓。
“怎么了?”唐书雁注意到她的异样,跟了过来。
“没什么。”关初月收回目光,心里有些猜测,却不能证实,只是道:“这里太压抑,我们先出去吧。”
几人刚转身,准备离开戏楼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铜钹落地的声音。
四人转身,舞台上却空无一人,只不过刚才放在角落的那对铜钹,其中一只掉在了地上,钹面朝上,刻着蛇形鬼怪的内侧正对着那面巨大的古镜。
更诡异的是,镜面上原本浑浊的影像,此刻竟清晰了些,除了他们几个模糊且带着延迟的身影,似乎还能看到镜底有个人影在晃动,穿着戏服,像是在唱戏。
“刚才那声音,是它弄出来的?”姚深警惕地盯着古镜,问道。
关初月盯着镜面,耳边的唱戏的声音好像又清晰了些,这次能听清几句唱词,哀戚又凄厉,像是在哭诉什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镜面里的人影也跟着动了动,动作依旧比外界慢半拍,可那双眼睛,却像是穿透了镜面,直直盯着她的手腕。
“别靠近。”玄烛的声音再次响起,“它在找你的烙印,想借你的气息出来。”
关初月立刻停下脚步,往后退了两步。
镜面里的人影像是被激怒了,晃动得越来越剧烈,镜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唐书雁突然指着舞台地板:“你们看那些痕迹——”
众人低头,原本清晰的踩刀梯痕迹,此刻竟在慢慢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去。
而那些凹痕里,渐渐渗出黑色的水渍,带着一股腥气,顺着地板的纹路往下流,最后汇聚到古镜下方,形成一小滩黑色的水洼。
“这水不对劲。”姚深蹲下身,用树枝碰了碰水洼,黑色的水立刻像活物一样缩了缩。
方巡的脸色彻底白了:“之前绝对没有这些水,我们上午清点的时候,地板还是干的。”
关初月的目光落在水洼上,突然发现那些黑色的水正在慢慢凝聚,像是要形成什么形状。
她心里一紧,拉着唐书雁往后退:“快退远点——”
话音刚落,黑色的水突然往上一涌,化作一条细小的黑蛇,朝着最近的方巡缠过去。
方巡吓得往后跳,摔倒在地上,黑蛇扑了个空,落在地板上,又变回一滩黑水,顺着地板缝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整个戏楼里静了下来,只有那阵哀戚的唱戏声还在耳边萦绕,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
姚深扶起方巡,方巡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关初月没说话,她能感觉到,那东西没走,还在暗处盯着他们。
而那面古镜,此刻又恢复了浑浊,可镜面上的裂纹,却比刚才多了几道。
她低头看了眼手腕的胎记,小红蛇的纹路似乎更鲜艳了些,让她稍微安心些的是,这次她感觉到,玄烛在她身边。
搜查得差不多了,唐书雁提议先去医院找那个摔断腿的工人问问情况。
几人出了戏楼,驱车往镇上的医院赶。
病房里,工人老李躺在病床上,腿上打满石膏,脸色苍白得像纸。
见到他们进来,刚开始还好着,可是在目光落到关初月身上的时候,眼神里立刻透出惊恐,挣扎着往床里面缩。
“老李,你别怕,这几个是隔壁县来的同事,他们就是来问你几句关于戏楼的事。”方巡安抚道。
老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不回去,那地方邪门得很……”
“我们不问你回去的事,就问你出事前,在戏楼里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唐书雁问。
提到戏楼,老李的身体开始发抖,好半天才开口:“刚开始干活的时候,没什么异常。大概过了三四天,我开始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梦到自己站在戏楼的舞台上,周围全是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长着鳞片,舌头是分叉的,像蛇一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白天也开始不对劲,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有次我去戏楼的厕所洗手,抬头照镜子,发现镜子里不是我,是个穿戏服的女人,脸白得像纸,眼睛是竖的,正对着我笑。我吓得转身就跑,结果撞到了门框上。”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精神恍惚。”老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出事那天,我在二楼钉木板,突然看到对面的窗户玻璃里,映出那个穿戏服的女人。她就站在我身后,伸出手,像是要抓我。我吓得想跑,结果脚下一滑,感觉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把,然后就摔下来了。”
他捂住脸:“我真的看到她了,不是幻觉,她还跟我说,要我留下来陪她唱戏……”
几人听完,都没说话。
老李的描述,无不在说明一件事,那些镜子里面,真的有东西。
离开医院,方巡又带他们去找到了那个说在厕所看到蛇的工人老王。
老王在家门口劈柴,见到他们,倒是没有老李眼中的恐惧,只是也都是慢慢戒备。
“你们又是为戏楼的事来的?不是已经问过好几遍了吗,怎么还来?”他朝着方巡问。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细节。”姚深解释说。
老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确认家里人没有出来,才压低声音:“那天驱邪的蛮撒刚走,我内急去戏楼的厕所。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水是浑的,带着股腥气。我正想骂两句,就看到水管口有东西在动。”
第56章 续运风水局
一旦开口,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老王的声音明显开始有些害怕了:“是蛇,黑色的,脑袋是三角形的,一点点从水管里钻出来。我吓得想跑,结果那蛇突然窜了出来,缠在了我的脚脖子上。我能感觉到它的鳞片蹭着我的皮肤,冰凉冰凉的,还吐着信子,舔我的脚踝。”
“我拼命跺脚,才把它甩掉。跑出去喊人,再带着人回来的时候,蛇不见了,水管里流出来的水也变清了。”老王的脸都白了,“他们都说我看错了,可我真的摸到它了,那触感,一辈子都忘不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靠近戏楼半步。”
他还补充:“前几天晚上,我在家睡觉,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起来一看,院子里的水桶里,泡着一条黑色的小蛇,蛇的眼睛,跟我在戏楼里看到的一样,直勾勾地盯着我窗户……”
问完两个工人,天已经黑了。
几人驱车回镇上的酒店,一路无话。
戏楼里的诡异景象,再加上工人的描述,让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到了酒店,各自回房休息。
关初月洗漱完,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老李和老王的话,还有戏楼里那面慢半拍的古镜、镜阵里的破碎影像,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哀戚的唱戏声。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温热的触感传来,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没留意到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变化,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床边。
她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抬头就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玄烛就站在床前,黑袍红发,衣摆垂到地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他身形挺拔,眉眼轮廓分明,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不过跟之前见过的他不同的是,他的一双原本是赤色竖瞳的眸子,现在与常人倒也没太大区别,只是更幽深一些。
关初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只穿着一件吊带,连忙往被子里缩了缩,脸颊有些发烫。
玄烛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扫过,嘴角勾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你……”关初月清了清嗓子,赶紧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来的?今天是不是一直跟在我身边?戏楼里的事,你怎么看?”
玄烛没直接回答后面的问题,语气里带着点戏谑,“怎么,见到我就这么紧张?”
关初月别开脸,不敢看他:“谁紧张了,我就是问问正事。戏楼里的东西很邪门,你肯定看出什么了。”
“看出不少。”玄烛往前凑了半步,离床边更近了些,房间里都是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不过,你就这么求我帮忙?”
“我没求你。”关初月反驳,却没什么底气,“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逗你的。”玄烛轻笑一声,收敛了玩笑的心思。
“那戏楼不是普通建筑,是个法坛。舞台中央的古镜,还有阁楼的镜阵,都是邪法的关键。演出的时候,演员的情绪和精气,甚至最优秀的那个演员的魂魄,都会被镜中的邪法吸收然后储存。”
关初月心里一沉:“吸收这些做什么?”
“不知道。”玄烛摇摇头,“这些被窃取的魂力,最后用到了哪里,现在还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嘲讽:“那个镜子阵法的手法,倒是跟一个故人有点像。只不过这个布阵的人走了歪门邪道,好好的聚气续运风水局,被改成了杀人的利器。”
“什么意思?”关初月追问。
玄烛倒是没有直接说更多关于那个阵法起源的事,反而解释道:“这个杀阵看着厉害,却不是什么人的魂都收。镜子里的东西现在还很虚弱,挑着人下手,能被她盯上的,肯定是有原因的。”
关初月心里一动:“你是说,那个摔断腿的老李,有问题?”
玄烛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关初月又问,“那水里出蛇的事呢?老王说从厕所水龙头里看到蛇,后来还在自家院子的水桶里见到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玄烛低头沉思了几秒,才开口:“那就要问问那个侗族蛮撒,到底做了什么。”
“蛮撒?”关初月皱起眉,“他不是来驱邪的吗?难道是他搞的鬼?”
“不好说。”玄烛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或许是驱邪不成,反而引来了更麻烦的东西;也可能,他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你们明天可以去查查那个蛮撒的底细。”
关初月点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她还是有点不自在,裹着被子往里面挪了挪:“你今晚……要在这里待着?”
“不然呢?”玄烛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笑意,“让你一个人面对可能找上门来的东西?”
关初月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脸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她不敢再看玄烛,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他刚才的话,还有戏楼里那些诡异的景象。
半夜,关初月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听到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刚开始以为是风声,没太在意,可那声音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东西在爬。
警惕心让她瞬间清醒,伸手摸到床头的开关,迅速将房间的灯打开。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吓了一跳。
玄烛就坐在床边的沙发上,身形融进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眼睛直直盯着窗外,一动不动。
“你怎么坐在这里?吓死人了。”关初月按着胸口,试图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
玄烛没回头,只是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窗外:“自己看。”
关初月皱着眉,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拉开窗帘。
这一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窗户玻璃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蛇。
黑色的,青色的,还有带着花纹的,一条挤着一条,鳞片蹭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们的脑袋都朝着窗户里面,竖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吐着信子,像是随时要冲进来。
玻璃上布满了它们留下的黏液,滑腻腻的,看着让人胃里发翻。
“这……这是怎么回事?”关初月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颤抖。
“有东西闻着味儿找上来了。”玄烛终于转头看她。
“什么味儿?”关初月追问。
“你的味儿。”玄烛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没再多说。
第57章 水蛇爬窗
关初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味儿,只能继续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玄烛摊了摊手,嘴角带着点笑意:“求我,我就帮你。”
“你别太过分。”关初月瞪他一眼,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师刀。
将师刀放在枕头下,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了。
她握紧师刀,站在离窗户不远的地方,警惕地盯着玻璃上的蛇群。
玄烛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开口:“你们人族有句话,抽刀断水水更流。你觉得这把刀管用?”
关初月没明白他的意思,刚想反驳,就看到玻璃边缘的缝隙里,有水流渗了进来。
那些水流在窗台上汇聚,慢慢凝成了几条细小的黑蛇,朝着她爬过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些蛇是水凝成的。
“该死。”关初月低骂一声,挥起师刀朝着地上的小蛇砍过去。
师刀落在蛇身上,小蛇被砍成两段,却瞬间化作水流,又重新汇聚在一起,继续往前爬。
更多的水流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在地上蔓延,不断凝成新的蛇。
很快,房间里就爬满了水蛇,朝着关初月围过来。
她不断挥着师刀,可砍断的水蛇转眼就重组,根本杀不完。
水迹越来越多,漫到了她的脚边,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让她浑身发冷。
“没用的。”玄烛的声音传来。
关初月咬着牙,没理他,继续挣扎。
可水蛇越来越多,已经缠上了她的小腿,虽然碰不到实体,那滑腻的触感却真实得可怕,让她忍不住发抖。
就在这时,玄烛动了。
他站起身来,抬手间,一根带着火焰的骨鞭凌空而出,骨鞭过处,碰到那些水蛇的地方,因着这灼热的温度,水蛇瞬间化为了蒸汽,弥漫在房间,还带着一股腥气。
细嗅之下,这腥气倒是让关初月感觉到有些熟悉,像是沉龙潭边的冷腥气,却也不尽相同,她一时也没有头绪。
接着,玄烛手腕一甩,骨鞭在空中转了个圈,朝着窗户的方向抽去。
这一鞭带着强劲的力道,抽在玻璃上的蛇群里,那些爬在玻璃上的蛇瞬间化作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很快就消失不见。
房间里的水汽越来越浓,弥漫着像是浓雾一般。
玄烛抬手一挥,一股气流卷着水汽,从窗户缝隙涌了出去。
他收了骨鞭,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窗台上残留的少许水渍。
关初月松了口气,握着师刀的手微微发颤,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看向玄烛,想说点什么,又拉不下脸。
玄烛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知道求我的好处了?”
“要你管。”关初月别开脸,把师刀放回枕头底下,“这些水蛇,就是戏楼里那个东西派来的?”
“不知道。”玄烛摇头,“这个地方不比酉县,盯着你的东西太多了。”
“什么意思?”关初月不懂。
玄烛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解释了一句:“酉县不一样,那里有东西可以帮你掩藏气息,出了酉县,你身上的气息,就藏不住了。”
“你总说我身上的气息,到底是什么?”关初月有些急了。
玄烛看向她的腰间,关初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有一个百日契,这是连归墟都想要的东西。
关初月问:“百日契?”
这次,玄烛却没有回答了。
房间陷入了沉默,好一会儿之后,关初月终于再次开口,“那我们明天还要去查那个侗族蛮撒吗?”
“当然要去。”玄烛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夜空,“这些水蛇来得蹊跷,十有八九和那个蛮撒有关。”
关初月没说话,靠在床边坐下。
经过刚才的折腾,她彻底没了睡意,脑子里全是玻璃上密密麻麻的蛇群,还有那些不断重组的水蛇。
玄烛看出她的不安,没再调戏她,只是走到沙发边坐下,重新看向窗外:“安心睡吧,今晚那些东西不会再来了。”
关初月抬头看他,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难得正经。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和那些水蛇隔绝开去了。
只是,这终究是骗自己的,虽然知道玄烛在身边,可刚才的恐惧还没完全散去,她睁着眼睛看了很久,才慢慢重新睡着。
睡着后,关初月还是陷在梦里。
梦里全是玻璃上密密麻麻的蛇,还有不断重组的水蛇,缠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一股草木清香飘过来,她像是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些恐惧的画面慢慢散开,她终于睡得沉了些。
再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关初月转头,就看到玄烛还坐在沙发上,姿势和昨晚一样,只是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你怎么还在?不回胎记里去?”
玄烛转头看她,眼底带着些说不清的情绪,像是藏着漫长的岁月:“沉睡那么多年,想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也想看看人族如今是什么模样。”
关初月愣了愣,好半天才接话道:“那你之前在酉县的时候,怎么不出来?”
玄烛嘴角扯出一抹冷嘲:“昨晚不是跟你说过,酉县那个地方不一样。更何况——”
他顿了的,继续道:“酉县有故人在,我暂时还不想跟他碰面。”
关初月没再追问。
她知道玄烛这样的人,身上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事。
洗漱完,关初月准备下楼吃早餐。
玄烛跟在她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关初月停住脚步,压低声音:“你能不能……躲起来?你这身衣服太惹眼了,等会儿遇见唐书雁他们,我没法解释。”
玄烛看了眼自己的黑袍,没当回事:“不用躲。”
他说完,径直往前走。
关初月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路走到酒店餐厅,来往的客人不少,有人扫过玄烛的方向,眼神却直接略过去,像是没看到他这个人。
关初月心里咯噔一下,故意走到一个服务员身边,用眼神示意玄烛的位置。
服务员却只是笑着问她需要什么,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人。
她这才反应过来,除了自己,根本没人能看见玄烛。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第58章 侗族蛮撒
唐书雁和姚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关初月过来,招手让她坐下。
“昨晚睡得怎么样?”唐书雁嘴里啃着一个包子。
“还行。”关初月坐下,没提水蛇的事,“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觉得那个摔断腿的老李,还有那个侗族蛮撒,两个人都有点问题,我们现在应该重点查这两个人。”
姚深皱起眉:“老李看着就是个普通工人,能有什么问题?”
“不好说。”关初月摇摇头,“戏楼里的东西挑人下手,不会无缘无故。”
正好方巡也过来了,听到这话,不以为意:“老李就是个普通工人,听他的工友们都说是个老实巴交的,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查一下总没错。”关初月坚持,“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方巡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让下面的人去查,看看他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蛮撒呢?”关初月又问。
提到这个,方巡的脸色有些犹豫了:“那个老头脾气不好,之前我们找过他一次,没说两句就把人赶出来了。地址我可以给你们,但是你们自己去查吧,我们的人去了也是白费功夫。”
他说着,拿出手机,给关初月发了个地址。
是邻镇的一个寨子,离柳林镇不算太远。
“谢了。”关初月收起手机。
唐书雁看她一眼:“我们吃完就过去?”
“嗯。”关初月点头,目光不自觉飘到窗边的玄烛身上。
玄烛正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的黑袍上,却像是没什么温度。
他像是察觉到关初月的目光,转头看她,眼底的漫不经心淡了些。
关初月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啃起包子。心里却在想,玄烛似乎很喜欢看窗外的景色,他果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般,想多看看这个花花世界?
吃完早餐,三人驱车往邻镇的寨子赶。
进寨的路是新修的水泥路,蜿蜒盘旋在山坳里,两旁都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成片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黑瓦木墙,顺着山势铺开。
“这就是桐花寨了。”唐书雁看着导航说,“是个典型的侗族寨子。”
车子驶进寨子,路边挂着不少红灯笼,还有些农户门口摆着小摊,卖些银饰、刺绣和当地的土特产。
几处吊脚楼被改成了民宿和餐馆,门口挂着“侗家特色菜”“民俗体验”的招牌,显然是在开发传统文化景区,多了些商业化的气息。
再往里走,远离了入口的热闹区域,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吊脚楼的样式也更古朴,不少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草药和玉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药味。
按照方巡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杨石烈的家。
这是一座独立的吊脚楼,比周围的房子更老旧,木墙已经发黑,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兽骨,门口立着两根木柱,柱子上刻着看不懂的符文。
院门口没有门,只有一道用藤蔓编织的帘子,挡在门口。
姚深走上前,轻轻掀开藤蔓帘子,喊了一声:“杨老先生在吗?”
院子里没人回应,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啄食。
吊脚楼的木门虚掩着,能看到里面摆放着不少木制的工具,还有几个装着草药的竹筐。
“有人在家吗?”唐书雁也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答。
关初月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屋檐下的兽骨,还有门口的木柱,总觉得这地方不大对劲。
玄烛跟在她身边,低声说:“这里有股气息,和戏楼里的水蛇同源。”
关初月点点头,走到吊脚楼门口,轻轻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打破了院子的寂静。
屋里的光线很暗,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香炉,里面插着三根香,香灰已经积了不少,看样子是刚燃尽没多久。
墙角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种草药和粉末,还有几个用陶土做的小罐子,不知道装着什么。
“杨老先生?”关初月又喊了一声。
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个穿着青色侗布衣裳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挽着发髻,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很是锐利,扫过三人时,带着明显的戒备。
“你们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点不耐烦。
“我们找杨石烈老先生。”唐书雁上前一步,表明身份,“我们是特调办的,想向您了解一下,柳林镇古戏楼驱邪的事。”
听到“柳林镇戏楼”几个字,杨石烈的眼神变了变,脸色沉了下来:“我不认识什么杨石烈,你们找错地方了,赶紧走。”
他说着,就伸手要赶人。
姚深上前一步,拦住他:“老先生,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杨石烈的脸色更难看了,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特调办的?方巡让你们来的吧?我都说了,戏楼的事我管不了,你们别来烦我。”
他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关初月赶紧问:“您在戏楼驱邪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说您管不了?”
杨石烈往门槛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个烟袋,慢悠悠装烟,然后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既然你们都找到这儿了,我就跟你们说说。那天去戏楼,雇主说里面闹邪,工人吓得不敢开工。我去了先看了气场,那地方阴得很,戏台子中央的镜子不对劲,聚着一股浊气。”
他顿了顿,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我们侗族驱邪,讲究请神送煞。我先在戏楼四角摆了香案,点上三炷香,烧了黄纸,念了请神咒,请寨里的老祖宗出来帮忙。”
“仪式进行到一半,戏台子上的镜子突然起了雾。”杨石烈的声音沉了些,“我当时就觉得不对,那雾不是普通的雾,发黑,还带着股腥气。我赶紧围着镜子跳了驱邪舞——”
他咂巴了一口烟,才接着慢悠悠地说:“本以为能把煞气送走,结果没过多久,我就看到舞台上开始渗出黑水,接着那些黑水慢慢凝结成了小蛇,一条接一条,当时在场的人都吓得四散。我对付着,本来毫无胜算,可是那个镜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样,闪过之后,那蛇竟然就再次变成水,化进地缝里面去了。”
第59章 巨大水蛇
杨石烈将烟袋拿在手里:“我知道这邪煞没那么好对付。那戏楼里的东西太凶,还不止一个,我的法子只能暂时压制,根本除不了根。我跟雇主说了,让他们赶紧停工,请更厉害的人来。可他们不信,觉得我是想多要工钱。我没法子,只能收拾东西走了。”
关初月追问:“您有没有觉得,您说不止一个是什么意思?”
杨石烈回答:“你们自己没去看吗?”
他打量了关初月一眼,然后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咋么着嘴说:“小姑娘,我看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吧?”
然后煞有介事地说:“你没看出来那里面除了镜子里面有人,还有那些水蛇,甚至那个阁楼上的东西,都透着邪性吗?”
关初月被问得一愣,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唐书雁及时接话:“老先生,我们就是想把事情查清楚。您再想想,除了那些水蛇和镜子,还有别的发现吗?”
杨石烈又猛地抽了口烟,沉思半晌才开口:“那戏楼下面,应该藏着不干净的水源。那些水蛇靠估计跟那个水源有关,但是现在施工方不给动,说是祖宗基业,百年传统,可以修缮,但是不能动根本。至于戏台中央的镜子,应该就是整个戏楼阵法的中心,所有的煞气都靠它聚集储存。”
这些话,除了水蛇的来源,和昨晚关初月与玄烛讨论的差不多,没什么新线索。
玄烛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问他主梁上的郑氏木牌。”
关初月这才反应过来,怎么把这么关键的线索给忘了。
她继续问杨石烈:“您知道戏楼主梁里,那块刻着郑氏图腾的木牌吗?”
杨石烈猛地抬眼,仔细打量着关初月,眼神里满是审视:“你怎么会问这个?”
“我们查资料看到的,想了解一下。”关初月随口一说。
“方巡没跟你们说?”杨石烈放下烟袋,语气古怪,“那天他特意跟我交代,关于这块木牌,谁都不能提。”
关初月心里咯噔一下。
昨天问方巡的时候,他只说木牌是普通镇宅的,还支支吾吾的,现在看来,他好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东西啊。
“这木牌到底有什么问题?”关初月追问。
杨石烈却闭了嘴,摆了摆手:“别问了,这事我不能说。你们赶紧走,别再来烦我。”
不管他们再怎么问,杨石烈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起身就往屋里走,把木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三人只能离开。
从杨石烈家出来,几人都有些丧气,沿着石板路往寨子入口走。
“方巡为什么要隐瞒木牌的事?”唐书雁有些疑惑,皱眉道,“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姚深也说:“回头得问问他。”
关初月没说话,玄烛的声音又响起来:“杨石烈没说实话,他知道的比说出来的多。你找个理由甩开他们,再去问一次。”
走到寨子入口附近,有几家小餐馆。
姚深提议:“先吃点东西吧,吃完再想下一步。”
三人走进一家侗家小餐馆,找了个角落坐下。
关初月琢磨着借口,等服务员把菜端上来,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开口说:“我刚才好像把东西落在杨石烈家了,你们先吃,我回去找一下,很快就回来。”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唐书雁问。
“不用,就几步路,我自己去就行。”关初月说完,起身往外走。
玄烛跟在她身后,两人快步往杨石烈家的方向走。
刚走到院门口,关初月就停下了脚步——一股熟悉的冷腥气,从吊脚楼里飘了出来,和沉龙潭边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玄烛,玄烛朝她示意,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放轻脚步,顺着藤蔓帘子的缝隙往里看。
杨石烈正站在屋里,对着空气说话,语气恭敬:“我已经按您说的做了,没跟他们多说……”
他对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下一秒,关初月就看到,屋子中央,慢慢浮现出一团水渍,水渍越来越大,最后凝成一条巨大的黑蛇,盘在地上,蛇身粗得像水桶,脑袋是三角形的,竖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杨石烈的目光,正好落在黑蛇的方向。
关初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黑蛇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紧接着,它的身体快速收缩,化作一滩黑水,顺着地面的缝隙,瞬间消失不见了。
杨石烈顺着黑蛇的目光转头,看到门口的关初月,脸瞬间涨红,既有秘密被撞破的窘迫,又有正事被扰乱的气急败坏。
他快步走到门口,伸手就要掀藤蔓帘子挡着:“你怎么又回来了?谁让你偷看的!”
“您先别动手。”关初月往后退了两步,也没准备真跟他动手,“刚才那是什么?为什么您家里会有水蛇?”
杨石烈别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什么水蛇,你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楚。”关初月不依不饶,“黑蛇,从水渍里变出来的,和戏楼里的一样。你到底跟它是什么关系?”
杨石烈还想狡辩,关初月又开口:“昨天晚上,我在酒店被一群水蛇围攻。那些蛇也是水变的,和你这里的,还有戏楼里的,都是一路货色。”
“什么?”杨石烈眼神里满是惊讶,“它们找你去了?”
“不然呢?”关初月反问。
杨石烈有些疑惑地愣住,嘴里开始嘀咕:“不对啊,之前它们只围着工人们作乱,怎么会突然找你……”
他上下打量着关初月,“你昨天在戏楼里,是不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关初月想起自己昨天在戏楼里的确碰过不少东西,刚要开口,杨石烈又自己摇了摇头:“不对,就算碰了不该碰的,也不至于引着它们追这么远,还那么多……”
他突然上前一步,凑近关初月,眼睛睁得很大:“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普通人。”关初月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你不是普通人。”杨石烈肯定地说,“你刚进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你身上有股不一样的气息,很特别,像是……”
第60章 魂被吸走了
像是什么,杨石烈还要在说的时候,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咳嗽了两声,没有说出口。
关初月看着他的样子感觉到有些奇怪,心里也跟着沉了沉,玄烛说她身上有气息,杨石烈也这么说。
到底是什么气息?难道真是腰间的百日契?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重新把话题拉回来:“这些都不重要。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些水蛇的来历?还有戏楼里的事,你刚才没说实话,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杨石烈沉默了,靠在门框上,眉头皱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放下了防备:“罢了,既然被你撞破,我就跟你说点实话。那东西不是普通的水蛇,是水煞所化,靠吸食活人的精气存活。”
“我早就知道它的存在。”他继续说,“戏楼底下的水脉,连通着山里的一处阴地,那东西就藏在阴地里,靠水脉的煞气滋养。之前它没这么活跃,直到戏楼修缮,动了主梁上的木牌,才把它惊动了。”
“木牌到底有什么用?”关初月追问。
杨石烈回答:“那木牌是镇煞用的,刻着郑氏的图腾,能压制水脉里的煞气。方巡不让我提,是怕你们知道后,硬要去动木牌,到时候把那东西彻底惹出来,更难收拾。”
玄烛的声音在关初月耳边响起:“他还是没说全,他和那水煞之间,肯定还有交易。”
关初月看得出来,杨石烈还有话没说,但不管她再怎么问,对方都不会松口了。
她不再追问,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杨石烈突然叫住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不是从桃溪村来的?”
关初月脚步一顿,转头看他,震惊之余,心里也竖起了防备:“你怎么知道?”
“以前跟你爷爷关山河打过几次交道。”杨石烈叹了口气,没再多说关于关山河的事,只是叮嘱道,“丫头,特调办那群人,不可信。”
关初月虽然一头雾水,却也点点头。
这点不用他说,她早就有体会了。
离开杨石烈家,关初月往寨子入口走,玄烛跟在她身边。
她忍不住问:“为什么好像很多人都知道桃溪村,也知道我爷爷?”
玄烛冷笑一声,眼底全是嘲讽和讥笑:“谁知道你爷爷这些年都做过些什么呢?”
关初月没接话。
关于爷爷的过去,因为她对那些事的抵触,其实她也知道的不是很多,更何况,她常年在外求学,桃溪村乃至酉县她其实记忆也只停留在十八岁之前。
路过一家卖银饰的店面的时候,关初月无意间瞥了一眼橱窗玻璃。
玻璃里映出她的身影,而她身后,竟然跟着一个穿着怪异民族服饰的女子虚影,戴着银饰凤冠,看不清脸。
她心里一紧,猛地转头看身后,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只有几个来往的村民,根本没有穿戏服的人。
“怎么了?”玄烛注意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问。
“没什么,可能是眼花了。”关初月摇摇头,再回头看橱窗玻璃,里面只有她自己的倒影,刚才的景象消失得无影无踪。
玄烛没再多问,但眼神里多了些警惕。
两人走到寨子入口,唐书雁和姚深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找到东西了吗?”唐书雁问。
关初月摇摇头:“没找到,可能是记错了。我们先回荆山县城吧,找方巡问问老李的调查情况。”
三人驱车赶回荆山县城,直接去了方巡的办公室。
“老李的情况查得怎么样了?”关初月开门见山。
方巡摇摇头:“查了,没什么问题。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之前在隔壁市也是干工地的,没犯过事,也没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几人都陷入沉默,一时没了头绪。
就在这时,方巡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挂了电话,他看向三人,声音沉重:“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老李死了。突发感染,没什么征兆,刚才抢救无效。”
关初月心里一沉。
老李的死,绝对不是意外。
戏楼里的东西,已经开始杀人了。
“我们现在去医院看看。”唐书雁立刻起身。
方巡点点头,拿起外套:“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能不能从医生那里问出点什么。”
四人匆匆赶往医院。
急诊室外,几个医护人员正在收拾东西,老李的家属坐在长椅上,哭得撕心裂肺。
方巡上前跟医生沟通,了解情况。
关初月站在一旁,看着急诊室的门,心里乱糟糟的。
玄烛站在她身边,低声说:“老李的魂被吸走了,感染只是假象。镜里的东西,靠吸食魂魄变强了。”
关初月转头看他:“那它接下来还会找别人?”
“大概率会。”玄烛点点头,“它现在需要大量的魂魄滋养,那些接触过戏楼的工人,都是它的目标。”
方巡跟医生沟通完,走了过来:“医生说,老李的身体突然出现严重感染,各项指标急剧下降,根本来不及救治。这种情况很反常,不像是普通感染。”
“不是普通感染。”关初月说,“是戏楼里的东西干的。它靠吸食人的魂魄存活,老李的魂被它吸走了。”
方巡脸色一白,显然是被这话惊到了,但他没反驳。
“接下来怎么办?”姚深问,“那些工人都散了,我们没法一个个盯着。”
关初月拉着方巡走到走廊僻静处,开门见山:“关于那块木牌,你没说实话。杨石烈已经把该说的都告诉我了。”
方巡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我没瞒什么,就是块镇煞的木牌……”
“你还在撒谎。”关初月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现在已经有人死了,要是你再不说实话,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丧命。你要是不想合作,我现在就联系郑东明,把这里的情况上报,顺便问问你隐瞒线索、渎职的事该怎么处理。”
这话戳中了方巡的要害。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些疲惫:“是,我瞒了你们。那木牌……根本不是镇煞的。”
第61章 活人祭水煞
他深吸一口气,看样子是准备和盘托出了。
“那是几十年前,杨石烈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蛮撒,和当时特调办的前辈,跟河里的东西立下的契约牌。”
“当时水脉里的煞气已经压不住了,要出大事。硬封的话,代价太大,可能整个镇子都得陪葬。所以他们想了个饮鸩止渴的法子——以木牌为信物,跟煞气达成协议。每月初一、十五,由蛮撒举行小祭,往水里投特定的祭品,先开始是牲畜,后来……后来祭品就变了……靠这个安抚喂养它,换它平时不兴风作浪。”
方巡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负罪感:“木牌上的图腾,不是用来压制的,是标记所有权,还有约定地点的。杨石烈继承了他爷爷的职责,这些年一直靠着这个法子,维持着古镇表面的太平。”
“我知道这不对,是养虎为患。煞气只会越来越强,对祭品的要求也越来越高。可我没办法。一旦停止喂养,或者有人挪动了那块契约牌,就等于单方面撕毁协议。那东西会立刻暴走,比几十年前要恐怖十倍。”
“我不敢上报,这是严重的违规操作。”他捂住脸,“我只能维持现状,指望在它彻底失控前,能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或者……拖到我任期结束,把这个烂摊子交给别人。”
关初月听完,心里沉得厉害。
这是用无数祭品堆出来的虚假太平。
方巡要升职,杨石烈要维持现状,所以就有了那么多无端的祭品。
只是既然如此,关初月不明白,为何方巡他们知道这件事,却还同意修缮戏楼。
于是,关初月将心中的疑问也问了出来,“你们早知道修缮会有风险,为什么不阻拦?”
“拦?我们拿什么拦?
“我后来私下打听过,这个基金会的背景……水很深。他们不止有钱,对真正古老的、带着禁忌色彩的东西,有着近乎偏执的收集和研究欲。戏楼,很符合他们的胃口。我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才非要动这里……”
方巡不是什么良善的好人,可摆在眼前的事,也的确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特调办组长能够左右的。
关初月也只得换了个话题,“你说先开始是牲畜,后来的祭品变了,变成了什么?”
关初月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只不过是向他得一个求证。
方巡的身体抖了抖,没直接回答,只是说:“都是……自愿的。一些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人,用自己的命,换家人后半辈子的安稳。杨石烈负责牵线,我们负责保密,还有……事后安抚家属。”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关初月终于明白,为什么杨石烈对水煞的事讳莫如深,为什么他会跟水煞有所牵扯。
他既是帮凶,也是被祖辈的契约绑架,不得不继续走下去的牺牲者。
“戏楼修缮,动了木牌,是不是就等于撕毁了协议?”关初月问。
方巡点点头:“是。木牌一动,协议就失效了。那东西开始暴走,先找了接触过戏楼的工人,接下来,说不定就会盯上整个镇子的人。”
关初月转头看向急诊室的方向,老李的家属还在哭。
她此刻已经意识到,那东西开始肆无忌惮索取了。
玄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低声说:“祭品不够喂饱它了,现在它要自己来拿。”
关初月没说话,心里乱成一团。
现在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停止祭祀会引发暴走,继续祭祀就是草菅人命。
而那块契约牌,既是祸根,又不能轻易挪动。
“我们现在怎么办?”方巡看着关初月,眼神里满是求助。
他已经没了主意,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先回戏楼。不管是契约牌还是水煞,根源都在那里。我们得去看看,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有没有真正能解决的办法。”
她找到走廊另一头的唐书雁和姚深:“书雁姐,我们先去戏楼看看。”
唐书雁和姚深虽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看两人的神色,就知道情况不妙,立刻点了点头。
四人匆匆离开医院,驱车再次赶往柳林镇的古戏楼。
车子停在戏楼外,守在这里的两个同事正靠在警戒线旁抽烟,看到他们过来,连忙迎了上来。
“方哥,你们怎么来了?”其中一人问。
“这里没什么事吧?”关初月抢先开口,目光扫过两人,没看到明显异常。
“没事啊,一切都正常。”
另一人也把烟掐了,摇摇头,“没什么奇怪的动静,也没人靠近。”
关初月皱了皱眉,没再多问,率先往戏楼里走。
刚踏进门槛,一股浓重的水气就扑面而来,和那晚在酒店遭遇水蛇袭击时的气味一模一样。
“这里的气息不对劲。”唐书雁跟在后面,皱眉道,“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几人没停留,直奔二楼主梁的位置。
上次来的时候没仔细看,这次走近了才发现,主梁侧面有个被撬开的缺口,原本该在里面的郑氏木牌不见了。
缺口下方的地面上,铺着一张黑漆漆的蛇蜕。
那蛇蜕通体黝黑,鳞片不是常见的那种圆滑的鳞片,这东西的鳞片棱角分明、层层相扣,看着像一副用阴铁打制的贴身甲骨。
“木牌不见了。”方巡的声音发颤,明显也想到了更可怕的后果。
几人都注意到了这留下来的一张蛇蜕,玄烛在关初月耳边说,“是蜧,一种能靠夺人精气修炼的蛇,本来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但是这楼里的阵法,还有杨石烈他们的献祭,现在这蛇,恐怕不好对付了。”
第62章 蜧蛇作祟
“蜧?”关初月不由得问出了声,引得一旁的几人都朝她看过来。
关初月只能假装镇定,“我曾在古籍里见过,有一种叫蜧的蛇,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她说完心虚地朝玄烛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发现玄烛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唐书雁蹲下身,仔细观察着蛇蜕,“《辰州府志》里有记载,有蜧,潜于渊,能呼风雨,其吐气如黑雾,中人即病,梦魇缠身,久则精气为所夺。若真如你所说,似乎也合情合理。”
“真是怪蛇作祟?”姚深问。
“大概率是。”关初月点点头,“它趁着现在的情况夺走木牌,没了束缚,就能更加为所欲为了。”
关初月想起杨石烈说的话:“杨石烈提过,戏楼下面有不干净的水脉,连通着山里的阴地。或许那蜧蛇就藏在阴地里,靠水脉的煞气滋养,我们得找到水脉的源头。”
“怎么找?”方巡问,“戏楼里没看到有水的地方。”
“应该在地下。”关初月环顾四周,“老建筑大多有地下室,用来储存东西,说不定水脉的入口就在下面。”
几人立刻在戏楼里搜寻起来,敲打着地面和墙面,试图找到暗门或者通道。
戏台的地板、后台的角落、阁楼的地面,都查了个遍,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地面都是实心的,墙面也没有松动的痕迹,根本找不到通往地下的入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戏楼里越来越暗,现在这什么都没摸清楚的情况,几人也不敢在晚上久待。
冷腥气越来越浓,墙壁上甚至开始渗出细小的水珠,滑腻腻的,不小心还会蹭在手上,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这样找不是办法。”姚深关掉站起身来,“天快黑了,这里越来越危险,我们先撤吧。”
关初月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明天我们去山里的阴地看看。既然水脉连通着那里,说不定能从那边找到突破口。”
方巡应下来:“我去查一下具体位置,之前听老人提过,柳林镇后山确实有个阴穴,常年不见阳光,里面全是积水。”
几人不再停留,快步走出戏楼。
警戒线外的两个同事还在等着,见他们出来,连忙问:“里面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明天再来处理,你们好好守着,有事及时给我电话。”方巡没多说,只让他们注意安全,一行人就往车子的方向走。
驱车回到酒店,刚到门口,关初月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大堂。
那人穿着休闲装,身形挺拔,看到他们过来,主动迎了上来:“初月,你们终于回来了,我都准备去找你们了呢。”
是谢朗。
关初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你怎么来了?”
谢朗看了看众人,将关初月往酒店门口的僻静处拉着走了几步。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手札,一个水骨——谢奶奶曾准备交给她的东西。
她不由得心中一沉,谢奶奶那么好的人啊。
谢朗开口道:“奶奶临终前的遗愿,让我跟你去寻找一个真相,也为瞫氏守了世世代代的秘密寻找一个答案。”
关初月点头,她能理解谢朗为什么跟过来了,寻找五姓后人的事,除了她,恐怕就是他们这些五姓自己最关心了。
“可是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关初月疑惑。
“我处理完奶奶的后事,就去找了郑东明,问了你们的任务地址,赶过来的。”谢朗说得理所当然。
关初月问:“郑东明,他就这么直接告诉你任务地址?还让你掺和进来?”
谢朗笑了笑:“五姓后人,不要工资,白白过来帮忙。他那么精明,肯定巴不得。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你这个筹码,不怕我耍什么花样。”
关初月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郑东明一向精打细算,多一个免费的帮手,还和五姓后人有关,没理由拒绝。
不远处的玄烛抱着手臂站着,一双眸子沉沉地盯着这边,脸色不算好看,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谢朗自然是看不到玄烛的,只拉着关初月往唐书雁几人那边走:“我已经跟郑东明说好了,接下来跟着你们一起。”
唐书雁挑眉看向谢朗,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关初月,笑着打趣:“这是追心上人追到任务现场来了?可真是深情。”
谢朗没否认,只是笑了笑,默认了这话。
关初月脸颊一热,有些尴尬,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模样落在众人眼里,更像是害羞了。
玄烛的脸色更沉了,转身就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几人各自回到房间,关初月刚打开房门,才发现玄烛已经在房间里了,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她放在背包里的关潮笔记,慢悠悠翻着。
关初月没理他,径直去浴室洗漱。
等她洗完澡出来,发现玄烛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笔记摊在腿上,却没再翻页,明显是在走神。
她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坐下,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从回到酒店开始,玄烛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脸色也一直不好看。
她刚想开口问,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谁?”
“是我,谢朗。”
关初月起身开门,谢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晚上在众人面前没说清楚,让他们误会了,不好意思,我想来跟你说清楚。”
关初月让他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玄烛抬眼瞥了谢朗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假装看笔记,只是周身的冷气更重了。
“之前在酉县重逢,我的确对你有过追求的心思。”谢朗开门见山,语气坦诚,“但奶奶走后,我想明白了很多。我们俩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身上有百日契,日子不多,要查五姓后人的事;我要完成奶奶的遗愿,寻找那个真相。那些儿女情长,现在看来没那么重要了。”
关初月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我明白,我们本来就是朋友,这样就挺好的。”
“对,朋友。”谢朗笑了笑,放下矿泉水,“我就是来跟你说清楚,免得之后相处尴尬。不打扰你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谢朗走后,关初月关上门,转身就看到玄烛已经放下了笔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聊得挺开心?”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明显的阴阳怪气,“朋友?我怎么没看出你们只是朋友。”
关初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们本来就是朋友,说清楚了反而不尴尬。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玄烛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最后只能继续坐回沙发去了。
第63章 水蛇缠梦
关初月觉得玄烛莫名其妙,懒得再跟他计较,掀开被子躺上床,背对着沙发的方向,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刚睡沉,她就坠入了梦境。
梦里是戏楼的舞台,正中央立着那面浑浊的古镜。
镜前站着个穿戏服的人,背对着她,衣袂垂在地上。
下一秒,那人身侧凭空渗出来一个虚影,是个穿怪异土家服饰的女子。
女子没完全转过身,只是以极慢的速度,抬起双手,对着镜面梳理自己枯草般的头发。
动作死板僵硬,每梳一下,就有几根枯发飘落,落在地上,瞬间变成黑色的小蛇影子,在地面上快速游动。
关初月僵在原地,想动却动不了。
突然,女子停了动作。
她的脖子以人类根本做不到的角度,硬生生拧了一百八十度,用那双只有竖瞳的白眼,看向了关初月。
女子的嘴唇没动,关初月的脑海里却开始回响起一句吟唱——那是一种极其古老晦涩的语言,她从未听过,腔调凄厉,像哭又像咒。
紧接着,地面开始冒雾,雾气越来越浓,很快漫过了脚踝。
雾气里渗出大量的水,顺着地面流淌汇聚,转眼就积成了没过小腿的水洼。
水洼里,无数条细小的黑蛇钻了出来,密密麻麻,朝着关初月缠过来。
它们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爬,鳞片蹭过皮肤,一点点将她包裹。
关初月拼命挣扎,却怎么也甩不掉。
更多的水蛇涌过来,缠上她的腰,手臂,甚至钻进她的领口,袖口。
她喘不过气,眼前全是扭动的蛇身,耳边是蛇吐信子的嘶嘶声,还有那凄厉的吟唱,像是要把她的魂魄都撕裂。
就在她快要被蛇群淹没,意识即将涣散的时候,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猛地将她从蛇群里拉了出来。
关初月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浑身的衣服都被浸湿了。
玄烛就坐在床边,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焦灼,目光紧紧地盯着她:“醒了?没事了。”
关初月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梦魇的恐惧里缓过神,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她抬起自己的手腕,借着床头微弱的光线看去——红色的胎记异常鲜艳,原本已经伏进皮肤,不怎么明显的黑蛇丝,此刻竟然全都显露出来,像细小的藤蔓,顺着手腕往手臂的方向蔓延。
关初月看着自己的手腕,声音还带着刚从梦魇里挣脱的后怕:“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烛的声音沉了些,“木牌没了,那东西没了束缚,能缠上更多人了,你这是被它盯上了。”
关初月看着自己手腕上很是明显的蛇丝,抬起手腕问他,“那这些蛇丝呢?”
玄烛盯着她的手腕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余毒未清,没关系,不影响。”
他没多解释,拉过被子往她身上拢了拢:“没事了,睡吧。我守着你,不会再做噩梦了。”
说完,他在她身边躺下,没盖被子,就那么侧躺着,目光落在她脸上。
关初月还有些惊魂未定,但玄烛在身边,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驱散了残留的恐惧。
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重新睡了过去,后半夜果然睡得很沉,没再梦见任何奇怪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洗漱完下楼,唐书雁和姚深已经在餐厅等着了。
两人脸色都不好,精神萎靡,眼睛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你们也没睡好?”关初月走过去坐下。
“别提了,昨晚一闭眼全是水蛇,缠得人喘不过气。”姚深揉着太阳穴,语气疲惫,“折腾到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
唐书雁也点头:“我也是,梦里全是滑腻腻的蛇,醒过来一身冷汗。”
这时谢朗走了过来,神色清爽,“早。”
“你没做噩梦?”姚深有些惊讶。
谢朗有些疑惑,“没有啊,怎么啦,我睡得挺好的啊。”
唐书雁敲了敲姚深的头,“你是不是傻,他昨天刚来,哪里都没去,咱们这症状多半是被戏楼里的东西盯上了,他自然不会做噩梦。”
姚深揉了揉脑袋,表示原来如此,是自己糊涂了。
没过多久,方巡赶了过来。
他的状态比唐书雁两人还差,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很重,像是一夜没合眼。
唐书雁开口:“怎么,你这也是做噩梦了?”
方巡坐下喝了口水,才缓过点劲,“嗯,做了一晚上的噩梦,被那群水蛇缠了一晚上,这事得快点解决,不然……”
不然什么,所有人都想到了更可怕的结果。
关初月试探着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却发现他们似乎只梦见了蛇,但是没有任何人提到那个女人的事。
她下意识朝着玄烛的方向看去,玄烛开口了,“戏楼里面不止一方人马,只是某种原因凑巧碰到一起了。”
关初月心里一动,突然想起新死的老李。
之前听工人说,老李出事前,就见过穿戏服的女人。
这么看来,老李的死,说不定和那个戏服女子有关,而不是蜧蛇。
“方哥,我们能不能先去医院看看老李的尸体?”关初月开口。
方巡愣了一下:“看尸体做什么?”
“老李死得蹊跷,说不定能从他身上找到线索。”关初月说。
方巡点点头,“我跟太平间那边打个招呼,你们直接过去就行。我临时有点别的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把医院的地址和太平间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告诉了关初月。
“完事了给我电话,我们一起去找那个阴地。”方巡说完,就起身走了。
几人吃完早餐,驱车赶往医院。
到了医院后,一群人往太平间走,玄烛的声音在关初月耳边响起:“你突然想查老李的尸体,想到了什么?”
“你之前说,戏楼里不止一方人马。”关初月没转头,嘴唇微动,声音很低,“之前工人说,老李出事前见过穿戏服的女人。你也说过,那女人和水蛇不是一路的。我想看看,他的死到底和哪方有关。”
玄烛没再说话。
前面的唐书雁回头看了她一眼,“初月,你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关初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和玄烛说话时,神态太像自言自语。
她连忙摆手:“没什么,就是自己跟自己琢磨点事。”
唐书雁没多问,转了回去。
第64章 镜中世界
到了地方,负责人已经在等着了,递过来一份资料:“就是这位,李有才,四十五岁。”
关初月接过资料扫了一眼,跟着负责人走进太平间。
冷藏柜拉开,李有才的尸体躺在里面,皮肤粗糙黝黑,身材敦实,一看就是常年干户外活的人。
“死因初步判定是伤口感染,但有点不合常理。”负责人站在一旁解释,“他腿上的骨折伤口,感染速度太快,各项指标突然恶化,医院尽力抢救了,没留住。现在他家属还在楼上闹,说我们医院谋财害命,要赔钱。因为牵扯到你们的案子,尸体暂时还没归还给家属。”
关初月点点头:“麻烦了,我们自己看看就行。”
负责人应了声,转身走了出去。
冷冽的寒气裹着淡淡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关初月走到尸体旁,仔细打量着。
李有才的脸上没什么异常,她伸手碰了碰尸体的皮肤,冰凉僵硬,隐约能看到一层淡淡的水雾痕迹,和戏楼里的气息很像。
但这水雾很淡,不像是直接被水蛇攻击的样子。
“不是水蛇直接下手的。”关初月低声说。
谢朗,唐书雁和姚深也围过来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看着没什么异常啊。”姚深说。
关初月没说话,继续检查。
李有才的双手蜷缩着,指甲缝里黑乎乎的,全是泥垢,看着像是干活时蹭上的。
她蹲下身,仔细盯着指甲缝看,忽然发现,泥垢里夹杂着几根细小的头发。
她伸出手,想把那些头发取出来看看。
指尖刚碰到头发,那些头发突然动了起来,像细蛇一样,顺着她的指尖就往皮肤里钻。
“嘶——”关初月猛地缩回手,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怎么了?”唐书雁连忙上前。
关初月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自己手腕上的黑蛇丝突然动了起来,像活过来一样,快速朝着指尖的方向蔓延。
那些刚钻进她体内的细发丝,没一会儿就被原本的蛇丝缠绕,吞噬,最后消失不见。
手腕上闷闷的痛着,不像先前的刺疼,像是钝伤,只是现在蛇丝重新安静下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三人都盯着她的手腕,神色惊诧。
“初月,你手腕上这东西……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唐书雁的声音有些紧张。
关初月身上的蛇丝,他们都知道带来过什么样的后果,哪怕莫听秋说没有什么问题,他们也还是担心。
关初月皱着眉,揉了揉手腕:“昨晚出现的。没事,没什么其他症状,不影响。”
谢朗凑近看了看她的手腕,眼神凝重:“真的没事?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不用。”关初月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再说,上哪去检查,我这手上的东西谁能检查得了。”
谢朗听到这话,也的确闭了嘴,他只不过是说习惯啦。
关于这些蛇丝,关初月没想再说更多,只是将目光重新看向李有才的尸体,“重点不在这,我感觉李有才的死,跟那些水蛇没多大关系,你们还记得戏楼里面那些东西吗,我想再回戏楼看看。”
唐书雁问:“那不去阴穴了?”
“去,怎么不去。”关初月摇摇头,“但先去戏楼验证下我的猜想,耽误不了多久。”
唐书雁和姚深没意见,谢朗也点头:“我跟初月一起。”
到了戏楼门口,几人发现警戒线旁守着的不是昨天那两个同事。
“你们是?”关初月上前问。
“我们是来替班的。”其中一人回答,“昨天守在这里的两个兄弟,换班回去后就上吐下泻,精神恍惚,估计是着凉了,在家休息呢。”
玄烛的声音在关初月耳边响起:“不是着凉,是戏楼里的阴煞蔓延出来了,沾到了他们身上。”
关初月心里一沉,追问:“他们昨天有没有进戏楼里过?”
两个替班的对视一眼,都摇头:“不清楚,没问过。他们就说身体不舒服,让我们过来顶一下。”
关初月没再多问,直接往戏楼里走进去了。
戏楼里面的水汽比昨天更重了,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更多了,连带着地面都有些湿滑。
这一次,她没停留,直奔舞台中央的大镜子。
自从李有才指甲缝里的发丝钻进她体内后,脑海里就反复闪过那个戏服女人的样子——有时凄切哀婉,有时狰狞可怕,搅得她心神不宁。
“初月,你要做什么?”唐书雁看出她的意图,连忙上前想拦。
谢朗和姚深也跟着上前,想拉住她。
但关初月动作很快,没等他们靠近,已经伸出手,碰到了那面模糊的镜面。
镜面冰凉,带着湿滑的水汽。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镜子里传来,关初月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就被猛地拽了进去。
“初月——”唐书雁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片空气,镜子表面恢复了原本的浑浊,看不出任何异常。
镜子另一端,关初月重重摔在地上,还好地面是柔软的木板,没摔疼。
她撑起身子抬头,瞬间愣住。
台下人声嗡嗡,烟雾混着土茶的涩香缭绕。
关初月跌坐地上,还未回神,便被一阵高亢悲怆的唱腔吸引了所有注意——
台上,灯火通明处。
那女子脚下踩着的并不是寻常的戏步,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沉重,极具韵律的步伐,有点像是爷爷脚教她的禹步,却又不尽相同。
她身上穿着一袭西兰卡普织锦改制成的神袍,色彩浓烈到近乎狰狞,上面的赤红,靛蓝与明黄交织出一副明媚的画面。
她脸上戴的是一张木雕彩绘的傩面,傩面上画的不是慈悲的女相,而是由三只眼,头生角,口吐獠牙组成的的罗刹面相,威严,狰狞,却又透着一股悲悯。
她手中挥舞着一柄缠绕着五彩布条的师刀,环佩叮当,却声声如铁。
唱的也不是寻常的戏文,古老又陌生的的语言从她口中唱出,那调子似哭似啸,有些瘆人。
最后一句,她猛一个旋身,将师刀直指台下,不偏不倚,正正被坐在观众席的一个男人接住。
那个男人关初月早就注意到了,一直盯着台上的人,眼神里喷涌的都是磅礴的爱意。
关初月看得发怔,直到身边传来动静,才转头看去。
玄烛就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黑袍垂落在椅边,和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哪里?”关初月压低声音问,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唱腔怦怦直跳。
“镜中世界。”玄烛的目光扫过台上的女子,声音平淡,“是那面古镜里藏着的过往幻境。”
第65章 生同衾死同穴
关初月爬起身来,坐在玄烛身边,问:“我为什么会被吸进来?”
玄烛抬手指了指她的手腕。
关初月低头,看到手腕上的黑蛇丝正微微发烫,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她瞬间想起李有才指甲缝里那根钻进体内的发丝,恍然大悟:“是那根头发丝?是它牵引我进来的?”
“是。”玄烛点头,“那发丝里藏着台上女子的残念,和你体内的蛇丝产生了共鸣。这镜中世界本就认这种关联,自然把你拉了进来。”
关初月目光落回台上,看着那女子踏着禹步跳傩戏,动作庄重又带着股说不出的缠绵。
她从小跟着爷爷学跳傩戏,走的大多是驱邪祈福的路子,眼前这出看着明显不一样。
“她跳的傩戏,怎么感觉有点奇怪?”关初月转头问玄烛。
“她跳的是《同心结》。”玄烛开口,目光盯着台上的人,声音低沉,“是祈求生同衾,死同穴,魂共赴的契约。”
他朝关初月看了一眼,关初月的目光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人,他又将头转了回去,继续说:“舞蹈的每一个手势,每一次回眸,都在编织一条无形的命线。一旦舞成,两人的命理,魂魄乃至轮回轨迹都会彻底绑定。不管谁先死,魂魄都不会进常规轮回,只会顺着舞蹈刻下的印记,在彼岸等另一方,直到携手共赴幽冥,或者一起消散。”
关初月愣住,她第一次知道傩戏还有这种示爱的作用——极致浪漫,又透着极致的恐怖。
她看向玄烛,发现他眼神幽深,像是在想什么久远的事。
台上的唱腔渐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周围的观众突然像烟雾一样散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喧闹的戏楼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玄烛,还有站在舞台中央的女子。
女子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傩面,露出一张极美的脸,眉眼间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哀怨。
她提着裙摆,施施然从台上走下来,步伐轻盈,落地时没有一点声响。
女子径直走到关初月身前,上下打量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笑:“你来得还挺快。我以为还要再等些时候,才能等到人来。”
她的目光转向旁边的玄烛,语气带了点调笑:“没想到还蹲来一尊大神。”
玄烛抬眸朝她看了一眼,眼神冰冷。
女子像是被震慑到,立刻收了笑,闭上嘴不敢再打趣。
关初月站起身,警惕地看着她:“你能看见他?”
女子笑了一声,点头:“这里是我的镜中世界,自然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引我进来?”关初月直入正题。
“本来就是觉得无聊。”女子摊摊手,语气随意,“被封印在这镜子里太多年,想找几个畜生吓唬吓唬,解解闷。”
她话锋一转,眼神沉了下来:“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你帮我报仇,不然我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关初月皱起眉:“李有才是你杀的?”
提到李有才,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人渣,杀他不过是顺手的事,他死有余辜。”
“你要找谁报仇?”关初月追问。
女子抬手指向刚才观众席正中央的位置,那里现在空荡荡的,只留下一把孤零零的椅子:“刚才
坐在那里的男人。”
关初月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堆疑问没理清,玄烛已经先开了口,声音冷漠:“你被困在这里至少两百年了,以你的道行,本该能出去,为什么一直留在这?”
玄烛也没给女子回答的机会,又接着自顾自说着:“是因为那个男人?”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要害,女子脸上的神色垮了下来。
或许是忌惮玄烛的气场,又或许是正中了她的下怀,她便没再隐瞒,缓缓开口:“我和他,本来是恋人。”
“我是当地的傩女,天赋异禀。他是土司郑家的嫡长子,郑世宏,未来的土司继承人。”
关初月听到“郑”姓,瞬间来了精神。
“他英俊儒雅,懂汉学,也懂本地的巫傩文化。”女子的声音柔和了些,像是在回忆过往,“那时候等级森严,可他对我,没有一点阶层隔阂,是真的欣赏,也是平等的爱慕。我以为自己找到了一辈子的依靠。”
“后来一切都变了。”她的声音沉了下去,“那些年,朝廷推行改土归流,要废除土司世袭,派流官来治理。他们家族统治这里数百年,权势岌岌可危。”
“他找到我,说家族要完了,他不能看着祖宗基业毁在自己手里。”女子接着说,“他跟我痛说家族危亡,要守住这片土地。他说需要我的力量,让我做阵眼,布一个永续福阵,汲取地脉龙气,调和风水,保土司血脉不绝,荣光永驻。”
“我信了。”她苦笑着摇头,“我以为自己是在帮他完成伟大的使命,哪怕要牺牲自己,也觉得是荣耀。我以为我的牺牲,能变成守护一方水土的地只,是值得的。”
“直到许多年后,我才无意间知道真相。”女子的声音开始发颤,周身渐渐冒出黑气,“什么永续福阵,都是假的,只是个副产品。他真正要的,是偷天换日,鸠占鹊巢。”
“他要的不是家族绵长,是他个人的永生。”黑气越来越浓,她的头发开始蠕动,关初月定睛一看,那些竟然是一条条细小的黑蛇。
“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想让我在这镜中做阵眼,持续燃烧灵性,偷取地气。这股提炼出的力量,会通过我们之前结下的同心契,源源不断滋养他的魂魄,这样他就能得到长生久视。”
最后几个字落下,女子彻底失控,周身黑气暴涨。
头发上的黑蛇嘶嘶作响,不受控制地朝着关初月扑过来。
玄烛一把抱住关初月,侧身避开。
同时抬手挥出一道带火的骨鞭,抽向那些黑蛇。
黑蛇被火焰扫中,瞬间燃烧起来,连带女子的头发也被烧掉一大半。
玄烛冷眼看着她,声音带着威压:“安分点,不是谁你都能随便伤的。”
女子浑身一颤,头上剩下的黑蛇也瑟瑟发抖,缩在她发间不敢再动。
她看着玄烛,眼里满是恐惧,再也不敢有半分放肆。
第66章 为我的仇恨陪葬
眼前发疯的女子情绪渐尖平复,头发也恢复了正常,只是头顶被烧掉一块,看着有些滑稽。
关初月还被玄烛拦在怀里,她轻轻挣了挣,玄烛松了点力道,却没完全松开。
“你是说,现在这个郑世宏还活着?”关初月开口问。
算一算,这个郑世宏就算是活着,也得至少两百多岁了吧,有这样的人存在,特调办能不知道吗。
女子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恨意:“我和他结了同心结,他的魂魄还在不在,我能感觉到。他还活着,用我的力量苟延残喘。”
“既然知道他活着,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报仇?”关初月又问。
女子笑了起来,笑声里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嘲笑关初月的无知:“我被锁在这镜阵里,戏楼不倒,阵法就不会破,我永远出不去的。这两百多年,我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看着外面的日子一天天过。”
关初月突然想起杨石烈说的活人祭煞的事,追问:“你知道戏楼下面水脉被污染,还有活人祭煞的事吗?”
“当然知道。”女子点头,“我就是那时候知道自己被郑世宏骗了的。告诉我的人,是个姓杨的侗族蛮撒。”
关初月心里一动,瞬间想到了杨石烈的爷爷。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郑世宏建戏楼,把女子困在镜中汲取力量求长生。
后来改土归流,郑家势力消散,杨石烈的爷爷发现了戏楼的秘密,改造了这里,用活人祭煞的方式安抚水脉里的邪祟,保全一方平安。
她看着眼前的女子,心里只剩同情。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帮你报仇。一来,我没能力对付活了两百年的人;二来,我不想杀人。”
女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威胁:“你没得选。这些日子,你们应该也感受到了,阵法在松动,有股别的力量在往外溢。那股力量不是我的,但我不介意利用它。你不帮我杀了郑世宏,我就只能用自己的办法,到时候整个柳林镇的人,都要为我的仇恨陪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玄烛,语气缓和了些:“你也不用怕对付不了他。凭你自己确实不行,但你身边不是还有一尊大佛吗?”
关初月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玄烛,他面无表情,眼神沉沉,没任何表示。
关初月皱着眉,沉默了几秒:“我需要时间考虑。”
女子没反对:“可以,但别让我等太久。”
“最后一个问题。”关初月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李有才?”
提到李有才,女子脸上满是轻蔑:“那人死有余辜,你自己去查就知道。”
关初月怀着疑惑准备离开,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戏台中央,戴起了傩面,又准备开始唱下一场戏。
在关初月要离开时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我提醒你一句,谣言杀人。”
玄烛带着关初月从镜中世界离开,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戏楼的舞台上。
“初月——”
唐书雁、姚深和谢朗立刻围了上来,神色焦灼。
“你没事吧?刚才你突然被吸进去,我们怎么叫都没反应,急死我们了。”唐书雁拉着她的胳膊,上下打量。
“我没事。”关初月摇摇头,刚从镜中世界出来,还有些恍惚,“里面的情况,我慢慢跟你们说。”
关初月定了定神,把镜中女子的故事大概跟三人说了一遍,最后提到那个活了两百年的郑世宏。
“特调办知不知道这个叫郑世宏的人?”关初月看向唐书雁,“活了这么久,应该会引起特调办的注意吧。”
“我现在打电话问东明。”唐书雁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拨了号。
等她挂了电话,朝关初月摇了摇头:“东明说没听过这个名字,特调办的档案里也没有相关记录。可能是年代太久,或者他一直藏得很好。”
“那李有才呢?”关初月又问,“镜里的女子说他死有余辜,还提了句谣言杀人。”
姚深接话道:“方巡他们查过,李有才就是个普通工人,没犯过事,也没跟人结怨。”
“不对。”关初月摇头,“那女子虽然恨郑世宏,但我感觉她不会滥杀。这些日子戏楼里来来往往那么多工人,她偏偏只杀了李有才,肯定有原因。”
唐书雁向来相信关初月的判断,当即对姚深说:“你再去查一次李有才,方巡他们或许重点都放在犯罪上了,既然是谣言杀人,说不定还有些别的隐情。”
“行,我现在就去。”姚深应声,转身快步离开了戏楼。
“我们现在去哪?”唐书雁问,“要不要去阴穴跟方巡汇合?”
关初月点头:“去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水脉的线索。”
三人驱车赶往柳林镇后山,山路难走,车子开不到近前,只能停在山脚,步行上去。
这座山少有人涉足,走过的地方全是半人高的荒草,还有刚有人走过的断枝痕迹,应该是方巡他们前面走过的。
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方巡一行人。
阴穴是个溶洞露出的水坑,里面的水绿茵茵的,看起来有点深。
方巡和几个同事正在围着水坑,地上放着不少工具,显然已经忙活了一阵了。
“你们来了。”方巡迎上来,脸色还是不太好,“这水确实有问题,我们检测过,里面有些奇怪的气息。但溶洞里的暗河太复杂,根本查不清水源连通到哪。”
另外一个同事接话道:“就算找到水源,恐怕也不好下去,里面光线暗,暗河交错,水还不知道有多深。”
三人一下就想到酉县那个地脉缺口的地方,那里也是溶洞暗河丛生,根本没法深入。
她正发愁,目光落到了谢朗身上,脑子灵光一闪,一下子就想到了办法。
谢朗是瞫氏后人,懂观脉之术,只是他刚拿到手札没两天,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谢朗很快察觉到她的目光,一看关初月那个瞧着自己的样子,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主动开口:“我试试观脉吧,不一定能成。”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物件,灰白色,非石非玉,形状不规则,表面有天然的水纹状凹痕——正是谢奶奶留给他的水骨。
谢朗握紧水骨,双眼盯着水里,站在水坑边凝神静气。
关初月盯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瞳孔似乎有一瞬间变了形状,像是变成了竖瞳。
她心里一惊,眨了眨眼再看,又恢复了正常,只当是自己眼花。
第67章 蛇丝吸髓
片刻后,谢朗睁开眼,收起水骨,摇了摇头:“对不起,我看不到水源的准确位置。”
“什么意思?”关初月问。
“我能感觉到水源就在这水坑底下,但又像是绕了个圈,从别的地方走了。”谢朗语气无奈,“可能是我刚学,还不熟练,看不透。”
“黄口小儿,果然靠不住。”玄烛的嗤笑声在关初月耳边响起。
关初月知道别人看不见玄烛,只能瞪了一眼空气。
趁方巡他们在一旁商量对策,没注意自己,她压低声音问:“你看出来什么了?”
玄烛的声音又带上了阴阳怪气:“你不是信任姓谢的小子吗?怎么不接着问他。想让我帮忙,得客客气气求我。”
关初月嗤了一声,最烦玄烛这拿乔的模样。
她懒得理他,转身走到水坑边,跟着方巡他们查看水源位置。
玄烛抱着胳膊跟在她身后,脚步慢悠悠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嘲讽,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宠溺,只是没人看得见。
天气闷热,关初月伸手往水里探了探,水凉得刺骨。
她贪了点凉,用凉水洗了把脸,又把整只手泡在水里。
泡了一会儿,她竟然感觉到手腕上的蛇丝动了起来,细细的黑丝顺着皮肤往水面飘,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
“拿出来——”玄烛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关初月吓了一跳,下意识猛地收回手。
就在她收手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水坑里冒出一条三角脑袋的黑鳞蛇。
那蛇的鳞片棱角分明,层层相扣,像用阴铁打制的贴身甲骨——这是之前见过蛇蜕的蜧蛇。
“小心——”方巡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蜧蛇扬起脑袋,吐着信子,眼看就要爬出水坑。
关初月这才想起刚才把师刀放在了包里不好拿,一时慌了神。
幸好唐书雁反应快,反手抽出腰间的短刀,上前一步,对着蛇身狠狠砍了下去。
蛇身被砍成两段,落在地上扭动。
可下一秒,诡异的事发生了——两段蛇身竟然借着水坑里蒸发的水气,慢慢蠕动着,各自长出了新的脑袋和尾巴,变成了两条完整的蜧蛇。
“不好——”谢朗低喝一声,随手抄起身边一根粗壮的树枝。
方巡和他的同事也纷纷拿起地上的工具,警惕地盯着那两条蜧蛇。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水坑里开始冒泡,水面晃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聚集。
紧接着,数不清的黑鳞蛇头从水里探出来,密密麻麻的,朝着岸边游来。
蛇群密密麻麻涌上岸,窸窣爬行声让人头皮发麻。
方巡和同事立刻掏出特制的喷雾和仪器,对着蛇群喷洒照射。
白色的雾气散开,被喷到的蜧蛇瞬间僵硬,翻滚着死去。
可蛇群数量太多,没过多久,喷雾就见了底。
仪器的光芒越来越弱,最后彻底熄灭。
没了压制,剩下的蜧蛇更加疯狂,朝着几人扑过来。
谢朗到底比不上这些长期跟这些东西打交道的特调办,加上之前在防空洞被群蛇咬过,哪怕是瞫氏后人,他在面对这些东西的时候,也只能有些无助地躲藏。
唐书雁看着他这个样子,自然是义不容辞的将他护在身后。
她身手利落,接连砍死好几条,但蛇太多,顾此失彼。
一条蜧蛇趁机绕到她身后,对着她的小腿咬了一口。
另一条紧随其后,咬中了她的胳膊。
“书雁姐——”关初月惊呼,连忙挥师刀上前帮忙。
师刀挥舞,砍断了几条靠近的蜧蛇,可更多的蛇涌过来,全都朝着她的方向。
关初月心里发慌,握着刀的手都开始发颤。
玄烛在此时伸手揽住她的腰,气息贴近她的耳畔,“凝神,引血脉,借我之力。”
如同他曾经教过她的那般,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引导手腕的力量。
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手臂流到师刀上,刀身微微发烫。
她猛地睁开眼,挥刀横扫。
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围在她身边的蜧蛇瞬间被斩断,尸体散落一地。
关初月愣住,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她转头看向玄烛,想跟他邀功,却发现玄烛正震惊地看着她。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低头,也是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手腕上的黑蛇丝不知何时蔓延开来,密密麻麻缠满了手臂,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虫。
这些蛇丝还在不断延伸,钻进那些还没断气的蜧蛇身体里。
被蛇丝缠上的蜧蛇,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蛇皮下面的血肉像是被瞬间抽干。
没一会儿,地上就只剩下一堆空空的蛇皮,软塌塌地堆着,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
蛇丝吸食完蜧蛇的血肉,慢慢收缩,顺着手臂往手腕的方向退去,重新伏进皮肤里,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周围一片死寂,方巡几人都看呆了,眼神里满是惊恐,没人敢说话。
关初月看着手臂上渐渐隐去的蛇丝,又看了看地上堆着的空蛇皮,浑身都动不了了。
她下意识转头找玄烛,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助:“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没有想过要这样的……”
玄烛上前一步,伸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很柔:“没事,没事的。我知道不是你故意的,不怪你。”
周围的死寂被打破,唐书雁最先反应过来。
她忍着腿和胳膊上的疼痛,往前挪了两步,却不敢靠太近,语气里满是关切:“初月,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是不是……蛇丝的毒又发作了?”
关初月从玄烛怀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情绪,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让我一个人静静。”
说完,她没再看其他人,转身就往山下走。
脚步有些踉跄,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落寞和惶恐。
玄烛跟了上去,眉头紧皱。
留下的几人面面相觑,都还没从刚才的场景里缓过神来。
地上的空蛇皮被风吹得沙沙响,想起那些蛇丝吸食血肉的画面,几人还是忍不住后怕。
“她……不会有事吧?”方巡迟疑着开口。
唐书雁捂着伤口,脸色苍白:“应该……会没事的吧……”
第68章 会不会变成怪物
关初月踉跄着往山下走,头顶烈日灼灼,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虽然右手腕早已经没有了那些东西,可她总感觉那些蛇丝还缠在上面,滑腻又阴冷,她甚至有一种想剁掉这只手的冲动。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看到山下的镇子轮廓,才慢慢停下脚步。
肚子早就饿了,路边有个小吃摊,飘来阵阵香气,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后退。
脑海里闪过刚才蛇丝吸食蜧蛇血肉的画面,要是在人多的地方,她再控制不住自己……
关初月不敢想,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卖部,随便拿了两包饼干和一瓶水,付了钱就往人烟稀少的江边走。
江堤上没什么人,她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拆开饼干慢慢啃。
干硬的饼干咽下去,稍微压下了心里的慌,状态好了些。
她知道玄烛就在身后,一直跟着她。
关初月没回头,声音很轻:“我这样,以后会不会变成怪物?”
玄烛走到她身边,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关初月的头顶,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会。”
“可今天我那个样子……太可怕了。”关初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处那还隐约可见的蛇丝痕迹,“我会不会哪一天,也这样对人出手?”
“不会。”玄烛的声音沉了些,“你自己能控制住的,你要相信你自己。”
他顿了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又补充了一句:“我也相信你——”
关初月没说话,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正看着自己,也不知怎的,心里忽地一跳,然后立刻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她慌忙地又拆开了一包饼干,往嘴里塞了几块儿吃着,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江边的风很凉爽,带着点湿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水间,心里空落落的,有些迷茫,也有些恐惧。
玄烛也顺势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江水流动的声音。
过了好久,关初月才再次开口:“我真的能活到百日期满吗?”
玄烛侧头看她,嘴角勾了下,带着点调笑的意思:“怎么,这就不自信了?之前不都还跟我信心满满地打包票能如期找到五姓后人吗?”
只是他说完这话,目光却从关初月身上挪开了,他看着清风拂过江面,荡起波纹,可是眼底却藏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关初月听到他的话笑了笑,笑得有点苦:“那不一样。之前是有目标,知道要做什么。现在……我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住,不知道下一次失控会是什么时候,会不会伤到身边的人。百日之期,好像越来越远了。”
“不会远。”玄烛打断她,“我会帮你,我说过,你欠我一条命,在白日期满之前,我答应护着你,就不会食言。”
玄烛的话听着像大话,可他们俩的关系本就这般互相依赖。
他要依附她的身体才能留在现世,她很多时候也得靠他的力量脱身。
理智告诉关初月,这或许只是安慰,当不得真,可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惶恐,却莫名淡了些,多了点踏实。
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夕阳沉下去,天边染上暗红,江风也渐渐变凉。
关初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去了。”
倒不是对眼前的境况想出了什么对策,只是她忽然想通了,未来的路本就看不清,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恐慌,不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玄烛跟着起身,跟在她身后,沿着江堤往镇上走。
路过一座窄桥时,隐约听到一阵哭声,断断续续的,应该是个半大的孩子,哭得很伤心。
关初月停下脚步,循声望去,桥那头的河边,站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天色暗下来,这里又偏僻,没什么行人,小男孩站的地方离水边只有半步,看着格外危险。
“等等。”关初月快步跑过去,在小男孩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放轻了声音问:“小朋友,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小男孩转过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看到关初月,哭声顿了顿,又忍不住抽噎起来:“我……我想妈妈了……”
“你妈妈呢?”关初月往前挪了挪,不敢靠太近,怕吓到他。
“妈妈不在了。”小男孩低下头,吸了吸鼻涕,“她在工地干活,太累了,不小心掉进河里……再也没上来。”
说到这,他哭得更凶了:“爸爸本来就瘫痪在家,知道妈妈掉河里了,也病倒了,前些日子也走了。家里的叔叔阿姨把我赶出来了,说我是累赘……我没地方去了。”
关初月看着眼前的小男孩儿,衣服是穿了很多天,上面还有破口的,脸上也都是花,因为正在哭着,那样子实在是不好看。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牵牵小男孩的手安慰他,可刚伸出一半,又猛地收了回来。
她想起白天自己失控的样子,那些蛇丝要是再冒出来,伤到这孩子怎么办?
玄烛就站在她身后,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目光暗了暗。
小男孩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只是望着水面哭:“我想来妈妈落水的地方看看……我找不到她,也找不到爸爸了……”
关初月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你别在这里待着,太危险了。天黑了,河边凉,也容易出事。”
小男孩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眼里满是茫然:“我没地方去……”
关初月沉默了。
直接把他丢在这里肯定不行,可带他跟自己回自己住的酒店,也实在说不通。
她想了想,问:“你知道派出所在哪里吗?或者镇上的居委会?”
小男孩摇摇头,眼神更无助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妈妈是在柳林镇落水的,所以我就来了。”
“那这样吧。”关初月站起身,指了指镇子的方向,“我带你去派出所,那里的叔叔阿姨会帮你的,会给你找个安全的地方住,还能帮你找家里其他亲人。”
小男孩迟疑着,没动。
“我不会害你的。”关初月放缓了语气,“你在这里待着太危险了,跟我走,好不好?”
她不敢碰小男孩,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回应。
过了几秒,小男孩慢慢点了点头,抽噎着说:“好……”
关初月松了口气,往镇上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吧,派出所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小男孩跟了上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玄烛跟在两人身后,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又扫过关初月紧绷的侧脸,没说话。
第69章 小时候就跟着
走到镇上的主街,路灯亮了起来,总算有了点人气。
关初月凭着白天的记忆,找到派出所的方向,带着小男孩走过去。
快到门口时,小男孩突然停下脚步,拉了拉她的衣角:“姐姐,你能不能……别告诉他们我是被赶出来的?”
关初月蹲下身,看着他:“为什么?”
“他们会觉得我是坏孩子的。”小男孩低下头,声音很小,“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是累赘。”
关初月心里一软,点了点头:“好,我不跟他们说这个。我就说看到你一个人在河边,很危险,带你来这里找帮忙的。”
小男孩抬起头,眼里露出点感激:“谢谢姐姐。”
关初月笑了笑,揉了揉自己的衣角,没敢碰他的头,只是说:“进去吧,里面的叔叔会帮你的。”
她陪着小男孩走进派出所,跟值班的民警说明了情况。
民警登记信息时,关初月站在一旁等着,直到看到民警把小男孩领到休息室,给了他一杯热水和面包,才悄悄退了出来。
走出派出所,玄烛跟了上来:“倒是好心。”
关初月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他太可怜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不怕自己再失控?”玄烛问。
关初月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尽量控制吧,总不能因为怕失控,就见死不救。”
她重新迈开脚步,往酒店的方向走。
夜色渐浓,镇上的行人少了些,风吹过街道,带着点凉意。
玄烛跟在她身后,两人之间的沉默,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压抑。
回到酒店大堂,关初月一眼就看到了唐书雁,谢朗和姚深。
三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像是在特意等她。
“你们怎么在这儿?”关初月走过去,心里有点诧异,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三人站起身,唐书雁先开口,满是关切:“我们担心你……”
担心什么,自不必明说。
她斟酌着语气继续问:“你……没事了吧?心情好点了吗?”
关初月点点头,扯了扯嘴角:“我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谢朗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是认真地说,“初月,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他话音刚落,关初月就听到身后玄烛轻哼了一声,明晃晃的嗤之以鼻。
她没回头,假装没听见。
姚深也跟着说:“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关初月心里一暖,紧绷的情绪又放松了些,“时间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几人没再多说,各自往房间走。
关初月回到自己的房间,洗漱完躺到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思绪落在了那个河边的小男孩身上。
玄烛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关潮笔记翻看,没说话,也没要休息的意思。
关初月发现,自从来到柳林镇,他就没再回到过自己手腕的胎记里,大多时候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待在旁边,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她忍不住打破沉默:“刚才那个小男孩,挺可怜的。”
玄烛翻笔记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嗯。”
“你知道吗,我从前其实也是有爸妈的。”
关初月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妈是村里的小学老师,话不多,很温柔。每天放学,她都会在村口的大桃树下等我,手里总拿着块糖。我爸是货车司机,话很多,每次跑长途回来,都会给我带各地的小玩意儿,还会抱着我讲路上的见闻。”
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继续讲述着久远到她都快要记不清的记忆:“我六岁那年,我爸跑长途,带着我妈一起,想顺便去邻市玩。结果路上出了车祸,两人都没回来。”
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大多是零碎的片段。
她现在只记得妈妈温柔的手,爸爸爽朗的笑,还有车祸后亲戚们同情的眼神。
“上学的时候,看到别的同学有爸妈接送,开家长会的时候有人陪着,我都特别羡慕。”关初月笑了笑,笑得有点涩,“那时候总偷偷想,要是爸妈还在,我是不是也能像他们一样。”
“我都知道。”玄烛的声音突然响起。
关初月转过头,有点诧异:“你知道?”
玄烛抬眼,看了看她的手腕,那里的胎记淡淡的。
关初月瞬间明白过来,心里咯噔一下:“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难道我小时候你就跟着我?”
要是这样,那她从小到大那些糗事,那些窘迫的瞬间,不都被他看在眼里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点别扭,又有点说不清的怪异。
玄烛放下笔记,嘴角勾起点笑意,带着点调戏的意思:“我没那么大本事,那时候我气息太弱,最多只能出现在你梦里,清醒的时候很少。你那些糗事,我没看到多少,大可不必担心。”
“真的?”关初月有点不信。
“骗你做什么。”玄烛嗤笑一声,故意说,“也就知道你上小学的时候,往不喜欢的男生书包里扔过一坨牛屎。”
“你——”关初月脸一热,又气又窘,“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碰巧遇见了。”玄烛笑得更明显了。
关初月没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脸颊还在发烫。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刚下楼,就看到唐书雁在等她。
她看关初月的样子似乎没什么大问题了,才拉着关初月去了姚深的房间,当然也交上了谢朗一起。
唐书雁一边走一边跟关初月说:“初月,姚深查李有才有眉目了。姚深说,方巡他们之前查得太浅,漏了很多事。”
到了姚深的房间,他已经摆开了一堆资料,正等着他们进门来跟他们细说了。
“初月,书雁姐,李有才的事查清楚了,这人根本不是什么老实人。”
关初月和唐书雁对视一眼,立刻坐了下来,房间椅子有限,后进门的谢朗直接坐在了床上。
第70章 带着赵诚去戏楼
“李有才,今年四十五岁,皮肤黑,身材敦实,平时不爱说话,看着挺老实。”姚深翻着资料念,“但我昨天到处打听,他喝了酒或者聊女人的时候,眼神特别油腻,让人不舒服。五年前他前妻因为长期被家暴,带着女儿跟他离婚了。他倒不觉得自己错,还说女人没良心,嫌他没本事。”
唐书雁也翻看着资料,“大男子主义到极致,觉得女人就该听男人的,依附男人过活,倒也合理。”
“对。”姚深点头,“尤其是工地上那些看着软弱的农村女人,他都有种扭曲的领地意识,觉得人家落难了,就该归他管。他这次看上的,就是同工地的一个杂工,叫王秀芹,三十二岁。”
“王秀芹?”关初月总觉得这人的名字有点耳熟。
她朝不远处的玄烛看了一眼,玄烛只轻轻开口提醒,她就想起来了——昨晚那个小男孩儿。
他们当时去派出所的时候,他告诉派出所,他的母亲就叫王秀芹,难道真就是这么巧,是同一个人?
“这个王秀芹丈夫车祸瘫痪,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儿子。”
姚深继续说,“她平时话少,干活拼命,工头都觉得她省心。李有才就是看中她软弱好欺负,开始以老大哥的身份接近,给她带点不值钱的吃的,在工头面前帮她说两句无关痛痒的好话,搞得好像她受了他多大照顾似的。私下里却总用话试探,还趁人不注意碰她。”
“王秀芹拒绝了,还开始躲着他?”关初月问。
“嗯。”姚深应道,“李有才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就开始在工友酒局上散布谣言,说王秀芹看着老实,心里野,老公不行了,在外头不老实,还编了细节,说她晚上总溜出去,跟材料商眉来眼去。工地环境封闭,这些话传得特别快,王秀芹很快就被孤立了。”
“后面还有更过分的?”唐书雁追问。
“是。”姚深的声音沉了些,“工地仓库丢了一批值钱的电缆,李有才利用自己熟悉地形,把一小部分电缆藏到了王秀芹的工具柜最里面,然后故意跟工头说,看到王秀芹在仓库附近转悠过。警察过来查,真在她柜子里找到了电缆。”
“栽赃陷害?”关初月已经开始有些生气了。
“对。”姚深点头,“虽然证据有点问题,但王秀芹手脚不干净的罪名算是坐实了,当场就被开除,工资也被扣了抵损失。工头没再追究,只让她赶紧走人。这时候李有才跳出来好心说能私了,暗示王秀芹跟了他,他就帮她补钱,还能照应她家里。”
“王秀芹没答应?”
“她没机会答应。”姚深叹了口气,“被冤枉偷东西,被开除,扣了工资,还有人一直骚扰她,多重压力下,她精神崩溃了。没了工作就没法养活全家,还背上了小偷的骂名,看不到出路。有天晚上下雨,她在工地附近一座废弃的桥上投河了,尸体三天后才在下游找到。警察最后认定是生活压力大自杀,失窃案也不了了之。”
关初月沉默了,这就是傩女说的“谣言杀人”。
李有才没动手,却用谣言和栽赃,把一个女人逼上了绝路。
“难怪傩女说他死有余辜。”谢朗在一旁说了句。
“现在能确定,李有才的死跟王秀芹有关,大概率是傩女帮王秀芹报了仇。”姚深合上资料,“但傩女被困在镜里,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还能精准找到李有才下手?”
关初月想起镜中世界的场景,猜测道:“可能王秀芹的怨气,早就缠上李有才了?傩女在镜里能感知到这些怨气,顺理成章找到了他?”
这些她自己也不能确定,至少应该不是看起来这么简单。
但是她现在更关心的是昨晚那个小男孩儿,听完姚深的描述,她确定了,那就是王秀芹的儿子。
关初月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这事儿还有一层没理清楚的关系。
她打定主意,再去戏楼一趟,进镜中世界找傩女问个明白。
几人刚走出酒店,关初月就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街角的树荫下,站着昨晚那个小男孩。
她连忙跑过去:“小朋友,你怎么在这里?昨晚派出所的叔叔没帮你找到人吗?”
小男孩抬起头,看到是关初月,有些囧迫地又低下了头。
“警察叔叔叫了家里人来接,我叔叔找了个柳林镇的亲戚过来,但是亲戚接到我就走了,叔叔说,我能自己跑到这里,就能自己找回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亲戚说他忙,我就跟他说我自己可以找到路回家的,不麻烦他了。”
关初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已经完全了解他的处境了,这孩子又被丢下了。
身后的唐书雁三人走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
关初月只回头低声说了一句:“他是王秀芹的儿子。”
三人瞬间了然,一时之间,面对眼前的小男孩儿,尽是同情和可怜。
唐书雁上前一步,蹲下身,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孩子,别怕,阿姨是警察。你的事交给阿姨,阿姨帮你处理,好不好?”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唐书雁,又看了一眼关初月,想要从她那里得到点什么答案,然后看见关初月点了点头,他也跟着点了点头。
关初月原本想着让唐书雁把孩子找人看着之后就去戏楼,可下一刻,她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唐书雁说:“要不,先带他去一趟戏楼?”
唐书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点头:“行,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她让姚深先带小男孩回酒店,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买点吃的。
小男孩一路都没说话,乖乖跟着姚深走,看着格外懂事。
等两人带着换好衣服、吃饱饭的小男孩回来,几人驱车赶往戏楼。
小男孩名叫赵诚,今年九岁,性子沉默,不爱说话,跟他妈妈王秀芹一个样。
车子停在戏楼门口,刚下车,赵诚就往后缩了缩,拉住关初月的衣角,眼里充满了害怕。
“怎么了?”关初月轻声问。
赵诚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又往她身后躲了躲。
关初月抬头看向戏楼,心里也是一沉。
才过了一天,戏楼的变化让她都感到有些心惊。
第71章 根本不敢睡
门口的警戒线松松垮垮地垂着,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更多了,冷腥气扑面而来,比之前浓了数倍。
阴煞之气像是有形的雾,在戏楼周围盘旋。
守在门口的又换了两个人,两个人的双眼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看见关初月一行人,勉强打了个招呼,却没什么力气。
几人往里走,刚准备进门,就看见方巡从里面出来。
他的状态比守门口的两人还差,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方巡看到关初月,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所有人都记得昨天的事,记得那些蜧蛇被抽干血肉的场景,记得关初月手腕上蔓延的蛇丝。
场面静了几秒,有种说不出的尴尬。
还是关初月先开口,打破沉默:“里面情况怎么样?”
方巡定了定神,声音沙哑:“阴煞之气越来越重了,墙壁上的水珠……已经开始发黑了。我们不敢往里走,只能在门口守着。”
他的目光落在赵诚身上,疑惑地皱起眉:“这孩子是?”
姚深把关于王秀芹的资料递过去:“方队,你先看看这个。”
方巡接过资料,低头快速翻看。
等看到李有才栽赃王秀芹,逼得对方投河自尽的内容时,脸色沉了些。
姚深这才开口:“这孩子是王秀芹的儿子,叫赵诚。”
“把他带到这里来做什么?”方巡奇怪,还带上点责备,“这里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地方,阴煞太重,会伤着他。”
赵诚确实害怕,身体微微发颤,却牢牢抓着关初月的衣角,仿佛把她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方巡看向关初月的眼神还是有些忌惮,没敢靠太近。
唐书雁见状,上前一步解释:“方队,我们有分寸,会保证孩子的安全。你这状态也太差了,好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总不能事情没解决,你自己先倒下了。”
“休息不了。”方巡摇着头,声音里满是疲惫,“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一闭眼全是水蛇,密密麻麻缠过来,根本不敢睡。特调办的几个兄弟已经倒下了,躺在医院里胡言乱语,说看到好多蛇在追他们。”
他抬起头朝关初月看来,眼神中多了几分诚恳:“关小姐,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现在这情况越来越糟,希望你能早点帮忙解决这里的事,再拖下去,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乱子。”
关初月点点头:“我会尽力的。”
方巡没再多说,让开身子,示意他们进去。
几人走进戏楼,里面的阴煞之气比外面更浓,冷得人直打哆嗦。
舞台区域的变化最明显,原本就模糊的镜面现在蒙着一层黑雾,周围的地面渗出黑色的水渍,散发着腥腐味。
那些水渍蜿蜒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蛇,朝着舞台中央汇聚。
关初月转头对唐书雁说:“孩子先交给你,我去去就回。”
“放心。”唐书雁应声,蹲下身安抚赵诚,“小诚别怕,我们就在这里等初月姐姐回来。”
谢朗在她要进去之前,说了一句:“小心些。”
关初月点点头,不再耽搁,径直走向舞台中央的镜子。
玄烛跟在她身边,随着她的脚步一起靠近镜面。
走到镜子前,关初月深吸一口气,伸手碰了上去。
熟悉的吸力传来,眼前景象一转,已经进入了镜中世界。
刚站稳,关初月就皱了眉。
镜中戏楼里的观众比上次多了一倍,密密麻麻坐满了座位,原本模糊的身影现在清晰了些。
还有这戏楼的气氛,关初月感觉很压抑,压得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外面的阴煞借着傩女的阵势扩张,自然也会反过来反哺她。”玄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现在的气息比之前强多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真能挣脱镜阵的束缚。”
“幕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关初月低声问。
“可能是想天下大乱吧。”玄烛淡淡说了一句。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傩女穿着那身织锦神袍,戴着傩面,踏着禹步,跳起《同心结》,唱的还是上次那段,唱腔悲怆,穿透了台下的喧闹。
等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傩女收了动作,台下的观众瞬间消失,戏楼又恢复了安静。
她摘下傩面,露出那张美丽却带着哀怨的脸,施施然走到关初月面前。
“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挑了挑眉,“是考虑好了,同意帮我报仇了?”
她的目光落在关初月的胳膊上,那里还有蛇丝的痕迹,虽然不明显,却也能一眼看见。
傩女轻笑一声,又转头看向玄烛,眼里带着点探究:“有点意思。”
“我查清楚李有才的事了。”关初月看着傩女,直接问出心里的疑问,“你是怎么找上他的?”
傩女施施然往旁边走了两步,在一张座椅上坐下:“看来,你也没查清楚啊。”
关初月向前一步:“你什么意思?”
“有些事,我不能全告诉你。”傩女看向她,倒像是有了几分长辈的说教意味,“真相要自己查出来,才算数。我什么都告诉你了,那不是太便宜你了。”
关初月懒得跟她拌嘴,也没再追问,话锋一转:“我把王秀芹的儿子带来了。那孩子挺可怜的,父母都不在了,还被亲戚丢下。我想帮帮他,你有没有办法?”
这话其实是试探,她总觉得傩女和王秀芹之间,还有没理清的关联。
没想到傩女竟然真的点头了:“有,你把孩子带进来,我能让他见他母亲最后一面。”
关初月愣了一下,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她转头看向玄烛,眼神里带着询问。
玄烛轻轻点头,示意可以。
“好。”关初月定了定神,“我现在出去带他进来。”
她转身走向镜面,穿过涟漪回到戏楼舞台。
唐书雁立刻带着赵诚走过来,满脸担忧。
听到关初月要带孩子进去,她有点不大同意。
“把孩子带进去,会不会有危险?”
“放心。”关初月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我会保护好他,只是让他见个人,很快就出来。”
唐书雁还是有点不放心,但看关初月语气笃定,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摸了摸赵诚的头:“小诚,跟着初月姐姐进去,别害怕。”
赵诚拉着关初月的衣角,点了点头,很是紧张。
关初月用左手牵着他的小手,再次走向镜子。
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吸力传来,两人一起进入了镜中世界。
第72章 靠着我的力量续命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戏楼,而是一座破破旧旧的农村平房。
院墙斑驳,门口摆着两个小板凳,旁边有个洗衣盆,里面泡着几件旧衣服。
王秀芹坐在板凳上,正低头搓洗衣服,眉眼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苍老,却藏不住温柔。
她身边的躺椅上,躺着个男人,盖着个灰扑扑的毯子,正闭着眼睛晒太阳。
关初月要是没猜错的话,那人应该是赵诚瘫痪的父亲了。
“妈妈——”赵诚一眼就认出了王秀芹,挣脱关初月的手,朝着她跑过去,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王秀芹停下手里的动作,立刻接住了跑过来的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小诚,怎么哭了?”
“妈妈,我好想你。”赵诚哽咽着,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说出来,“爸爸走了,叔叔把我赶出来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我一个人好害怕。”
“不哭不哭。”王秀芹帮他擦了擦眼泪,眼里满是心疼,“是妈妈对不起你,没能陪在你身边。”
“妈妈,你不要走好不好?”赵诚紧紧抱着她,不肯撒手。
“妈妈不能陪你了。”王秀芹的声音低了些,却依旧温柔,“但小诚要好好活着,要乖乖长大。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坚强,别轻易哭,知道吗?”
赵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妈妈。我会好好活着的,我会想你的。”
王秀芹笑了笑,帮他理了理头发:“乖孩子,以后要照顾好自己,饿了要吃饭,冷了要加衣服,别让妈妈担心。”
关初月和玄烛站在不远处,像两个旁观者,静静看着这一幕。
阳光落在一家三口身上,和他们仿佛不在一个图层。
“她是怎么办到的?”关初月问身边的玄烛。
“人有执念,总会留些痕迹在世上的,她或许在某个巧合下得到了这份执念吧。”玄烛回答。
他们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营造这一副温情假象的傩女。
“我感觉她也不是坏人,真的不可以帮她吗?”关初月没有动作,目光始终锁在那一家三口身上。
王秀芹还在跟赵诚说着什么,孩子眼睛红红的,却已经咧开嘴在笑了,笑的很开心。
“她的确不是个你们世俗意义上的坏人,可人这一生的气运是有限的,她的那份早就被人夺走了,她早该离开这个世上了。”
关初月终于侧目朝昭玄看过去,“可是她现在想要报仇的人就是那个要夺她气运的人啊,易地而处,我要是被困在这镜中两百多年,我可能只会比她更疯。”
“你心中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问我呢?”玄烛挑眉,不过脸上倒没有什么不悦。
关初月有些开心,不知为何。
阳光渐渐淡去,王秀芹和赵诚父亲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
赵诚抱着母亲的手慢慢落空,眼泪又涌了上来,却没再像刚才那样放声大哭,只是静静地抽泣,任由眼泪往下掉。
他望着父母消失地方,站了很久,终于接受了这份美好只是假象的事实。
眼前的景象彻底消失,镜中世界重新变回戏楼的模样。
赵诚愣在原地,站了好久,才缓缓朝着关初月走来。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底却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成熟。
“姐姐,你帮我好不好?”赵诚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关初月,目光坚定。
“我知道你是好人,我长大以后一定报答你。我想跟在你身边,只要一口吃的就行,我不挑食。”
他顿了顿,头往衣服里埋了埋,有些羞赧地补充:“要是……要是你能送我上学,我就更感谢你了。”
说这话时,他的头很低,根本不敢抬头看关初月。
关初月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对不起,小诚,我不能带你在身边。”
赵诚眼里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头垂得更低了,却还试图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关初月见他这样,连忙解释:“你别难过,不是我不愿帮你,是我自己的时日也不多了,怕照顾不好你。但我可以把你交给更可靠的人,她会好好照顾你。”
赵诚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泪光,小声问:“是刚才那个警察姐姐吗?”
关初月点头,“嗯,书雁姐姐是警察,她会给你安排好的生活,让你有饭吃,也能让你上学。你同意吗?我向你保证,她一定会对你好。”
赵诚沉默了几秒,看着关初月的眼神,终究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们这边谈完了?”
傩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施施然走过来,目光扫过赵诚,最后落在关初月身上。
“我已经展现诚意,帮这孩子见了他父母最后一面。现在,轮到你了。”
关初月站起身,转头看向玄烛。
玄烛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默许了她的决定。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傩女,点头:“好,我帮你。但我有条件,报仇之后,你不能再伤及无辜,也得帮我们解决戏楼的那些水蛇的问题。”
傩女笑了,眼里的哀怨淡了些,多了几分释然:“可以,只要能杀了郑世宏,我答应你的条件。”
“郑世宏现在在哪?”关初月问,这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具体位置。”傩女摇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这柳林镇附近。他一直在靠着我的力量续命,离我不会太远。”
关初月带着赵诚穿过镜面回到戏楼,唐书雁立刻迎上来:“小诚没事吧?”
“没事,他就是有点累了。”关初月摸了摸赵诚的头,“书雁姐,送他回他那些亲戚家,我不放心,你能帮他找个去处吗,他才这么小,还要上学,还有无限好的未来。”
唐书雁笑了笑,“瞧你说的,我唐书雁是什么人,早想到了,我本来打算过了这阵儿就带她回酉县的。”
关初月没想到她已经想到这么多了,“回酉县?”
“对,荆山县这边情况复杂,我不放心,想交给东明安排稳妥些。”唐书雁点头。
“怎么,你还有什么高见?”看着关初月那副犹豫的模样,唐书雁问。
关初月沉吟片刻,说:“你说的对,给郑东明安排是最好的选择,只是……”
关初月看着眼睛依旧通红的赵诚,心里虽然不愿,却还是说:“先让他留几天吧,我总觉得这事还没结束。”
唐书雁虽然不解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孩儿身上还有什么没解决的事,却还是听了关初月的话,点头应下:“行,姚深,你先带小诚回酒店,好好看着他,别让他乱跑。”
“放心。”姚深走上前,朝赵诚伸出手,“小诚,跟你姚哥哥走吧。”
赵诚看了看关初月,得到点头示意后,乖乖跟着姚深走了。
第73章 又不受控制了
关初月将她与傩女的交易跟唐书雁和谢朗说了。
唐书雁听完皱起了眉头,“你真答应她了?虽然我承认你说的,她可能也不是个彻头彻底的坏人,可她毕竟被困在镜子里这么多年……”
连谢朗也说:“那个傩女的存在的确是个麻烦,答应她,帮她报仇,会不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关初月知道他们话里的意思,但是凭着直觉,她还是选择相信傩女的话,或许是因为她这么多年,一直都在一遍遍重复地唱着那一曲《同心结》,也或许是她帮了赵诚。
“书雁姐,谢朗,你们说的我都想过了,找人这件事,即便是没有傩女不也得进行吗,至于到时候找到人,怎么处置,那也是我们说了算,不是吗?”关初月对唐书雁说,说完就注意到玄烛的目光落到了戏楼主梁上某处。
唐书雁被说服了,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我去找方巡要些人手,带人走访柳林镇,查有没有相似的人出现过。”
关初月点头:“你们先去,我现在得去一趟桐花寨,有些事,我还要找杨石烈问问。”
“我陪你一起去。”谢朗说。
“不用。”关初月摇头,“现在人手紧,你还是留下来帮着书雁姐查郑世宏的事更重要,桐花寨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一个人能应付,放心。”
谢朗见她坚持,只好叮嘱:“那你注意安全,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几人分开行动,关初月带着玄烛往杨石烈家的方向走。
快要到杨石烈家的时候,玄烛忽然停下脚步,眼神扫向街角深处。
“我去那边看看,很快回来,有事就按一下这里叫我。”玄烛说着,抬手示意了一下她的手腕胎记。
“知道了,你也小心。”关初月点头,看着玄烛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继续往前走。
到了杨石烈家门口,关初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杨石烈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是我,关初月。”
门吱呀一声打开,杨石烈看到她,脸色沉了下来:“又是你?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什么事,你别没完没了。”说完就要关门。
关初月伸手抵住门板,硬闯了进去:“我就问一个问题,当年你父亲他们为了镇水源下的东西,对戏楼动了手脚,那水源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不知道。”杨石烈梗着脖子,“我爹没跟我说过这些,你别再问了,赶紧走。”
关初月不肯罢休,目光扫过屋里,忽然瞥见里屋角落有湿润的痕迹。
她心念一动,是那天的大水蛇?
难怪杨石烈一直赶她走,看来她还真是小瞧了这个看起来固执的老头。
关初月还是挤进了门,手里把玩着师刀,目光始终留意着里面那条大水蛇。
两人对峙,杨石烈赶关初月走的动作更强硬了,关初月还是坚持:“告诉我水源下面的东西是什么,难道跟你屋里那条大水蛇有关?”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嘶嘶声,大水蛇猛地窜了出来,身形比上次见到的还要粗壮,浑身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朝着关初月扑过来。
关初月立刻甩出师刀,朝着蛇头砍去。
师刀落下,蛇身被砍中,溅起一片水花,却没造成致命伤。
这蛇是水凝成的,伤口很快又被水流愈合。
大水蛇被激怒,发狂似的甩动身体,尾巴狠狠扫向周围的杂物,桌椅瞬间被掀翻。
关初月靠着灵活的走位躲避,一次次挥刀砍向蛇身,却始终无法彻底解决它。
几个回合下来,关初月渐渐体力不支,脚步有些踉跄。
大水蛇抓住空隙,张开大嘴,朝着她的脖颈咬来。
关初月下意识抬起胳膊去挡,下一秒,手腕上的竟然有蛇丝突然暴涨,密密麻麻的黑丝顺着手腕窜出,像有生命似的钻进大水蛇体内。
大水蛇被这些蛇丝缠住,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体内的水汽和力量被蛇丝疯狂吸食。
不过片刻,大水蛇就化作一汪清水,散落流了一地,连鳞片都没有剩的。
关初月愣在原地,看着手腕上慢慢收回的蛇丝,心底已经不能用震惊形容了——她又失控了。
杨石烈也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玄烛的身影凭空出现,挡在了她和水蛇消失的地方之间,关初月抬头看向他,说话的声音还有些颤抖:“我好像……又不受控制了……”
玄烛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没事的,别害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这次虽然也很震惊,尤其是完整地看见了这些蛇丝从手腕抽出来的全过程,但是有了上次的经验,关初月也很快地平复了下来。
她从玄烛的怀里出来,看向还没缓过神的杨石烈:“现在,你可以说了吧?水源里面到底有什么?”
杨石烈缓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关初月似乎还是有些恐惧:“关丫头,你问水里的那个东西……它不是山精,也不是水怪,我爷爷那辈人管它叫水孽。”
“五九年,大饥荒前后那阵子,最先不对劲的是井水。柳林镇的井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泛着碱味,还混着铁锈和烂泥的腥气,一日比一日重。后来有人夜里在江边守夜,看见水里有个大影子漂过去。”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但那影子不成形,有时候像一团缠在一起的水草,有时候又像……像一头被剥了皮、内脏还露在外面跳的畜生。没有固定的样子,看久了就会头晕恶心。”
“再后来,它不满足待在水里了。影子能爬上岸,不是走,是像潮水漫过来那样,贴着地表流过来。专偷牲口活物,鸡鸭猪羊,被它流过之后,就剩下一张干瘪的皮裹着骨头,血肉骨髓全被吸得干干净净。”
“我爷爷跳了大傩,用了祖传的镇法,泼黑狗血、鸡冠血,都没用。影子退回去几天,又会再来,一次比一次凶。它好像在学习,爷爷的法子第二次用就不太灵了。”
“后来上面来了人,不是普通干部,就是他们特调办的。领头的姓赵,话不多,但懂我爷爷的傩面和符。”
杨石烈叹了口气,“他们说这不是一般的煞,硬封代价太大,可能引来更大的灾,提议先喂饱它,稳住它。”
“一开始投牲畜,整猪整羊,在特定日子用特定法子沉到水里。它吃了,水面就能平静一阵子。可没多久,牲畜就不够了。”
“我爹接了手,他比爷爷狠,也更绝。他想动戏楼底下老辈子说的镇物,借地气压制。但邪门儿得很,戏楼的法坛怎么都启动不了,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好像底下的东西不对味儿了。”
第74章 大水蛇是怎么回事
杨石烈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候,镇上新搬来的郑先生找上了门。他拿着块旧木牌,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或许能用得上。奇怪的是,那木牌一靠近戏楼,法坛的罗盘就开始疯转。”
“我爹和那个姓赵的同志连夜合计,后来用郑先生的木牌,混着我爹的傩仪和特调办的一些铜器,在戏楼底下重新定了个阵。”
“新阵成了,可那东西要的更多了。牲畜的血气满足不了它,开始要活气。”
杨石烈的声音低了些,本就沟壑纵横的脸,皱得更厉害了,“第一次是个失足落水的醉汉,尸体捞上来也是干皮……但那之后,水面平静了整整一年。”
“后来就成了规矩,每月小祭用牲口,每年大祭由阵法指引,选一个合适的人。大多是外乡人,或是命数将尽、没人在意的。我们三方,杨家、特调办、郑家,谁都不说破,却都默许。靠这个,换了镇上几十年的太平。”
“可从去年开始又不对了,它饿的间隔越来越短,小祭不管用了。水里的影子又开始在没祭品的日子冒头,有人还恍惚听到水里有低声嚼骨头的声音。”
杨石烈抬起头,终于敢看关初月了,可那眼底的恐慌也不知道是对关初月,还是对着那水底的怪物。
“我知道,它又快醒了。这次,恐怕不是一两条人命能填饱的了。”
关初月听完,心里除了毛骨悚然,也更添了几分迷茫。
玄烛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可是关初月能感受到,他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关初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没有再为难杨石烈,但是她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那条大水蛇是怎么回事?”关初月指着地上那一滩还没有完全干的水渍。
杨石烈这时候也没准备瞒着来,反正都说了,索性也都跟关初月说了。
“那水蛇不是野生的,是活祭的副产物,一开始还只是很小的个头,可随着活祭次数越来越多,它也变得越来越大了,我猜,它应该是那些被献祭者残存的不敢的怨念和恐惧吧,那水脉中有很强大的力量,才催生了这样一个怪物。”
“可是我记得上次你似乎在对它说什么话?”关初月质问。
杨石烈没有否认,“是,它最近似乎有点开了灵智,它是来找我讨要祭品的……”
话说完,杨石烈的声音更低了,都知道,这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事情。
回柳林镇的路上,关初月忍不住问身边一直没怎么出声的玄烛:“杨石烈说的水孽,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玄烛脚步没停,只淡淡答道:“我也不知道。”
关初月看得出来,玄烛在隐瞒。
但她也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跟着往前走。
回到镇上,他们经过一条僻静的街道,就看见前面一个病怏怏的年轻人突然倒在地上。
这人他们刚才就跟着走了一路,他是从中药店出来的,手里拎着包药,一路都在咳嗽,看着身子不大利索。
先前他在前面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关初月还跟玄烛开玩笑:“前面那人咳得这么厉害,可别半路倒下了。”
没想到真应验了。
她立刻跑上前,蹲下身查看:“喂,你怎么样?”
男人很清瘦,穿得很干净,只是脸色惨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身上瘦的几乎是皮包骨。
手边的药散了一地,是刚从中药店抓得几副中药。
关初月叫了他几声,没得到回应,刚摸出手机想给唐书雁打电话,男人却幽幽转醒,气若游丝地开口:“没事……不用麻烦……送我回家就行……老毛病了。”
关初月愣了一下,想起新闻上常见的讹人套路,心里犹豫了几秒。
但看着男人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劲的样子,还是伸手扶住了他:“能站得住吗?”
男人借着她的力道撑起身子,苍白的脸上扯出个浅淡的笑,低声道了谢。
他也没依赖关初月的搀扶,自己强撑着站稳,然后慢慢弯腰,准备去捡散落的药。
关初月见状,蹲下身帮他把草药拢到一起,装进药包拎了起来:“你走都走不稳,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男人没再推辞,点点头,慢吞吞地在前头引路。
两人一路走得慢,男人时不时停下咳几声,有时候几乎咳得身子摇摇欲坠,却始终没再让关初月扶。
不多时,就到了一处老房子前。
青瓦土墙,院坝里堆着些杂物,看得出来以前家境该是不错的,只是如今早已破落了。
推开大门,空气中浓重的中药味扑鼻而来,熏得关初月不由得想起以前关山河在的时候,家里也总是这种药味。
“家里乱,让你见笑了。”男人有些局促,侧身让关初月进来,“我叫郑清源,打小就身子弱,得的是治不好也死不了的绝症,一直拖着。家里全靠我妈出去打零工,才能换点药钱。”
关初月听到“郑”姓,心里一动。
柳林镇姓郑的人不少,或许只是巧合,她没再多想。
萍水相逢,她没心思深究一个陌生人的处境。
“没事,你好好休息,药记得按时煎。”关初月把药包递给她,客气了两句,转身就离开了。
离开郑清源家,关初月很快找到唐书雁和谢朗汇合。
三人找了个路边的小摊子坐下,谢朗看着关初月一身有些狼狈,关心了几句,“初月,你去杨老头家没吃亏吧?”
他应该是想到上次去,并没得到什么好的态度。
唐书雁坐在凳子上,瞧着两人的互动,眼神里都是戏谑。
比起唐书雁的玩笑,玄烛的模样可不算好,若非谢朗看不见他,现在估计已经能感觉到被眼刀子剜肉了。
还是关初月打破了这尴尬的场面,“你们这大半天查到什么了?”
谢朗虽然知道自己的关心并没有越界和不妥,但是被唐书雁这么一闹,也觉得有些尴尬,只能接话缓解尴尬。
“今天走访了大半个镇子,没人见过和傩女描述的郑世宏相似的人。这一带姓郑的不少,分散在各个村落,不好逐一排查。”
“确实不少。”关初月想起郑清源,“刚才我还在路上碰到个生病的年轻人,也姓郑,叫郑清源,就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
对面的两人也没太当回事,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唐书雁就拿出手机来打开了相册。
“不过我们这里走访虽然没有查到什么,但是特调办的同事,还有东明他们倒是从荆山县志找到些关于郑世宏的记载。”
第75章 活了两百年
唐书雁说着开始对着手机读了起来:“郑世宏,荆山郑氏土司裔。其人少颖悟,通汉苗文字。值乾嘉间,朝廷改土归流日亟,边地多扰。世宏公阴结各寨,助官军抚平数起械斗,保境安民,有微劳于地方。然时势浩荡,终不能挽世袭之颓。公后辞去职衔,隐居山林,族人渐散,家道中落,其事迹遂多湮没。”
她翻到下一张照片,借着念道:“有轶闻一则:世宏公曾纳一旁峒余姓女子。该女善傩舞,能通鬼神,乡人异之。然早逝,葬处不详,公为之郁郁。此事不见于正谱,仅野老口传,录此存疑。”
关初月拧着矿泉水瓶盖的手一顿:“余姓女子?善傩舞,难道是那个傩女?县志里把郑世宏写得像个保境安民的好人,提都没提他骗傩女布阵夺灵的事啊。”
唐书雁放下手机,“这不是很正常吗,野史轶闻本就不全,更何况他或许在当时的人看来,的确也做过一些事,至于他和傩女之间的那些,谁还会在意呢。”
关初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县志没提他的死期,一个土司后裔,隐居后再无记载,要么是真的寿终正寝,要么就是……用了别的法子活下来。”
谢朗也点头应和着,“可是现在能查到的并不多,他既然是活了两百年的妖怪,肯定不会轻易被人找到啊。”
关初月也陷入了迷茫,她想起杨石烈说的水影,又想起那块郑氏的木牌,总觉得这几件事之间有若有若无的联系。
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六十年前,柳林镇来了一个姓郑的教书先生,你们有办法查到吗?”
唐书雁一愣,“六十年前?我问问方巡。”
她说着给方巡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方巡过来了。
方巡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快步走过来,脸色还是很苍白,甚至已经隐隐有些发黑了。
“你们要查的六十年前姓郑的教书先生,我问了镇上几个老人,也翻了些存档,大概摸清了情况。”
他翻开笔记本:“他叫郑有德,老人都叫他老郑先生,是个文化人,六十年前在镇上小学教过书,话少,但镇上的人都挺尊敬他多。六几年那会儿,柳林镇闹过邪乎事,井水泛红,牲畜疯跑乱撞。后来是杨石烈他爹杨秉信牵头,还有上面来的有关部门的人,一起做了场法事才压下去。”
“郑有德那段时间总跟杨秉信凑在一起,天天泡在戏楼那边,人都熬病了。法事结束没几天,他就病倒了,走得还挺急。”
方巡看着笔记上凌乱的内容,顿了顿,又补充道,“有老人说,法事那几天,戏楼晚上总亮着灯,还能听见傩鼓的声音。”
“那他家里人呢?”关初月追问。
“他儿子,郑泽,跟他一起搬到柳林镇的,他死的时候,孩子才几岁。”方巡继续说,“身体一直不好,总咳嗽,在镇上的小厂里做文员,性子老实。娶了媳妇也生了个儿子,叫郑清源,但是他自己身体本来就不好,年纪轻轻,不到四十,就因为肺癌没了。”
郑清源?
这时候不止关初月,连唐书雁和谢朗都有些惊讶,因为刚才关初月跟他们提到过,她在路边捡了个生病的年轻人,就叫郑清源。
“你是说那个住在老街的郑清源?”关初月问。
方巡点了点头,“嗯,对,怎么,你知道他?”
关初月摇了摇头,“没有,就刚才碰见了。”
方巡叹了口气,“郑清源这小伙子也可怜,从小身体就弱,念书倒是聪明。他爹走后,靠着他妈打零工挣钱,一边吃药,一边上学,硬撑着过日子,可是身体实在是太差了,大学没上完就休学回家了。最近半年眼见着身体就垮了,经常咳得站都站不稳。”
郑家三代,都被肺病缠上,郑清源更是病入膏肓,这难道只是普通的遗传病?还是这会不会和当年的阵法有关?
方巡也说:“我看啊,这多半是当年的事带来的影响,就是不知道当年郑老爷子究竟做了什么,才让子孙后代都没落到好处。”
谢朗在一旁突然开口,“你们说,这个郑有德会不会是郑世宏的后人啊?”
几人一怔,显然都有些认同谢朗的猜测。
“是不是,你让他看看不就知道了?”玄烛在关初月耳边说。
关初月还没有明白他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玄烛示意了一下谢朗,“这小子不是瞫氏后人吗,拿着水骨,找到郑清源,去看看他跟戏楼和傩女之间的联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关初月将玄烛的话跟谢朗说了:“你能不能用瞫氏观脉的技能看看?”
谢朗惊讶,“我还能看这个?”
唐书雁也说:“他还能当人体dNA扫描仪?”
“倒也不能这么说,就是因为那座戏楼和傩女跟郑世宏有关,若郑清源真的是郑世宏的后人,总会有点联系的,若不是,那看看也没什么。”
这些都是玄烛告诉她的。
谢朗点了点头,“嗯,我试试吧。”
方巡收起笔记本,瞧着几人,“怎么,现在走?去找郑清源?”
唐书雁看着方巡的样子,有些担忧道:“方队,你脸色这么差?真的没事吗?要不你还是休息一下吧,我们自己去就行。”
方巡抬手摸了摸脸,扯出个笑,苦中作乐:“没事,就是这几天熬得狠了。能早点解决这儿的事,比什么都强。”
他说着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屏保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我女儿,在江城上学。”
方巡看着屏保,眼神软了些,“我现在就盼着这事了结,能调回江城,多陪陪她。”
关初月看着他慈爱的眼神,终于明白方巡之前急于立功,想隐瞒情况的原因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关初月站起身,“他爷爷是当年落阵的核心参与者,说不定他也能知道些内情。”
一行人往郑清源家的老房子走,大门没有关,他们远远地就闻到浓重的中药味。
郑清源正坐在厨房的灶台边,守着砂锅里的药,时不时咳嗽几声,咳得身子前倾,手紧紧按着胸口。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到一行人,有些惊讶,却还是慢慢站起身:“你们……找谁?”
关初月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砂锅里翻滚的药汤里。
“我们想问问你爷爷的事。六十年前,他和杨石烈的父亲一起在戏楼落阵,你知道吗?”
第76章 郑氏后人
关初月的话,让郑清源的动作顿了顿,他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爷爷的事,我也是听我爹零碎提过几句。他说爷爷以前是教书先生,后来参与了场镇煞的事,耗了太多精力,才走得早的。”
他咳了两声,声音有些虚弱:“我爸说,爷爷当年带着一块郑氏的祖传木牌来到柳林镇,当年落阵全靠那块牌子。只不过我爸没见过,我爷爷走的早,他也是听我奶奶说的,我奶奶知道的也不多。”
几人的说话声还没落下,门外就传来锄头碰撞的声响。
一个五十多的妇女扛着锄头,背着背篓走进来,她身上沾着泥土,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样子。
她看到屋里站着一群陌生人人,脚步顿住,“清源,这几位是?”她询问着看向郑清源。
“妈,你回来了。”郑清源立马介绍道,“这几位是来问点事的,这位关小姐,就是先前送我回来的人。”
妇女放下锄头和背篓,走到关初月面前,脸上堆起感激的笑,想要握手,却发现在自己手上全是泥,尴尬地搓了搓手。
“原来是你啊,姑娘,多亏你了。快坐快坐,我去弄点吃的,你们就在这儿吃饭再走。”
“阿姨,不用麻烦。”关初月连忙摆手,“我们还有事,想请郑清源帮个忙。”
郑清源一口将刚才倒出来等凉的一碗药喝完,闻着就那么苦的药,他喝下去跟喝水一样,只是喝完了咳嗽了几声。
他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在身上,转身对他的母亲说:“妈,我跟他们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你这身子能行吗?”他妈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满脸担忧,“药刚喝下去,外面风大,别再加重了。”
方巡见状,掏出警官证递过去:“大姐,我们是有点事,想请郑清源配合一下,不是坏事,很快就送他回来。”
关初月看着那本警官证,心里暗自吐槽——特调办的人,最爱的身份应该就是警察。
郑清源拉着他母亲,走到一边,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关初月猜,大概是提起了六十年前他爷爷和戏楼落阵的事。
果然,他妈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里满是气愤:“又是他当年做的那些糊涂事!作了孽,报应全落在儿子孙子身上,害得你们父子俩都被这肺病缠上,你现在还要去掺和!”
郑清源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妈,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们是来解决当年的遗患的,我能帮就帮一把吧,说不定以后就好了呢。”
他妈还想再说什么,看着儿子恳切的眼神,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那你注意身体,别硬撑,早点回来。”
考虑到郑清源的身体,方巡打了个电话,没多久就有辆车开了过来。
几人上车,关初月坐在郑清源旁边,看着他时不时捂着嘴低声咳嗽,忍不住问:“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有去过医院吗,医生怎么说?”
郑清源咳完,喘了口气,才回答道:“肺病引起的多器官衰竭,还有罕见的肺纤维化,症状像严重的肺痨,但结核检测都是阴性。医生说是未知的遗传性免疫缺陷,治不好,只能靠药拖着,能撑一天是一天。”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能听得出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肺病,多半和当年的阵法脱不了干系。
车子很快到了戏楼门口,几人下车。
玄烛的身影从关初月手腕的胎记里出来,刚才车座位挤,他暂时躲了进去。
他站在关初月身边:“郑清源的肺上有蛇纹阴影,看起来和当年戏楼的阵法同源,多半是阵法的反噬,缠了他们家三代,到他这一代,估计就快要断了。”
“断了?”关初月重复着这两个字,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玄烛这两个的意思,“他还有多久?”
“慢则三五个月,快则三五天。”玄烛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关初月看向郑清源过于清瘦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同病相怜的同情。
她这些年也被所谓的“遗传病”折磨,那种身不由己的痛苦,她比谁都清楚。
玄烛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弹了弹她的脑门,力道很轻。
“你和他不一样,别瞎想。”
关初月捂着脑门,瞪了他一眼,朝他哼了一声:“还不都是因为你,不然我也不会被这些怪事缠上。”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唐书雁、方巡几人都顿住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在他们眼里,关初月就是对着空气说话,神情还格外生动。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关初月扯了扯嘴角,干笑两声,没打算解释。
她转头看向戏楼,阴煞之气比之前更浓了,门口的地面渗出黑水,腥气扑面而来。
考虑到郑清源的身体情况,几人没准备进戏楼。
关初月看向谢朗:“你用瞫氏的观脉之术看看,他是不是郑世宏的后人。”
谢朗点头,从背包里掏出那块带着水纹的水骨,握在手里。
他显然还不太熟练,闭上眼摆弄了半天,水骨没半点反应。
他有些局促地掏出手札,快速翻了几页,又对照着比划了两下,才再次闭眼凝神。
这次水骨微微发烫,表面的水纹泛起微光。
谢朗绷着身子,屏气凝神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他皱紧眉头,有些疑惑道:“奇怪,我观脉时,好像看见戏楼底下藏着个巨大的水源。可那里明明没多少水,还被层层东西缠住着,固定在一个水洼里,戏楼表面的黑水,应该都是从那里面渗出来的。”
“不可能。”方巡开口,“我们不仅仔细排查过,还带了专业仪器探测,底下根本没有水源,全是实心土。”
谢朗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很疑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然后他又看向郑清源:“至于血脉,他应该是郑世宏的后人。但很古怪,他身上的血脉和戏楼底下的东西相斥,像是互相抵触着。”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匪夷所思。
就在这时,关初月忽然听到一阵刺耳的声音。
第77章 六十年前的阵法
戏楼里传来女人愤怒的嘶吼,声音忽远忽近,满是恨意,但是好像只有她能听见。
“既然人都带来了,还不快点带进来,让我杀了他!”
关初月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想到她在这外面说话,傩女估计也听不到,更何况,即便能听到,这里人多,她估计也听不进去。
她对唐书雁几人说:“我进去一趟,你们在外面等着。看好郑清源,别让他出事。”
不等几人应声,她就快步走进了戏楼,径直朝着舞台中央的镜子走去。
指尖碰到镜面的瞬间,吸力传来,她转眼就进入了镜中世界。
关初月都还没站稳,傩女就带着一阵劲风瞬移到她面前,双眼通红,抬手就朝着她的脖颈抓来。
玄烛立刻现身,挥出带火的骨鞭,缠住傩女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拽开。
可这镜中世界是傩女的地盘,她周身泛起一层灰雾,手腕一挣就挣脱了骨鞭。
傩女抄起身边的傩鼓槌,朝着玄烛砸去。
两人缠斗起来,玄烛的骨鞭一次次抽在傩女身上,留下一道道火焰灼烧的伤痕。
几个回合下来,傩女动作慢了些,眼底的通红渐渐褪去。
玄烛收了骨鞭,冷冷开口:“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再敢动手,我就不会留手了。”
傩女喘着气,狠狠瞪着关初月:“为什么不把他带进来?他就在外面,让我杀了他。”
“他不是你要找的人。”关初月解释道。
“怎么不是——”傩女拔高声音,“我清清楚楚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和当年郑世宏身上的一模一样!”
关初月转头看向玄烛,两人对视一眼。
虽然傩女的猜测是错的,但是也从侧面印证了,郑清源的确是郑世宏的后人,可谢朗说的下面的那个水源是怎么回事。
关初月安抚着傩女道:“你先别着急,我答应过要帮你报仇的,自然是不会食言的。但是现在我遇到了一点难题——”
傩女虽然生气,但是有刚才玄烛那几鞭子的震慑,她还不敢乱动。
“什么难题?”她问。
关初月说:“这戏楼下面,有一个巨大的水源,你知道吗?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渗出来的黑水,应该就是那个水源搞的鬼。”
“什么水源?”傩女疑惑,但是她也并非完全没有脑子。
在关初月说完之后,她就闭上了双眼,朝着戏楼四处探去,很快她睁开了双眼,很是痛苦的样子。
捂着胸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了?”关初月站在五步之外,问她。
“有人的确在戏楼下放了东西,我的力量穿不透,或者说,他们故意防着我。”她沉声道。
“是六十年前的那个镇煞阵?”关初月试探着问。
回答她的不是傩女,而是玄烛。
“不是,六十年前那个阵法,是他们借用傩女的力量镇压柳林镇水底的东西,她不可能不知道,恐怕那下面的东西,还要更早。”
这句话说完,连傩女都抬起头看向玄烛。
“你是说六十年前,除了那个东西,在更久远之前,还发生过别的事?”关初月问。
玄烛点了点头,关初月只觉得现在头更大了。
这件事层层叠叠,越挖越复杂,可眼下的局面,根本容不得她停下来。
她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底的烦躁,不管这背后藏着多少旧账,她都得一步步查清楚,否则柳林镇的这桩桩件件,都无从解决。
离开镜中世界前,傩女忽然开口,朝她喊了一句:“你小心些,戏楼下那股力量很恐怖,我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
她说完,目光转向玄烛,停留了几秒,意味深长,却没再多说一个字。
关初月和玄烛穿过镜面,回到戏楼。
她看向玄烛,有几分期许,也有几分疲惫,对他说:“你这么厉害,就不能帮我探探真相?到底戏楼下藏着什么,还有郑世宏的事,六十年前的旧阵,更早之前的隐秘……”
玄烛勾了勾嘴角,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调笑道:“我现在说到底,不过是跟着你的一个影子而已,困在这方寸之间,甚至都不能离你太远。时过境迁,外面的世界变了太多,我都要慢慢适应。更何况,我若什么都能办,又何必找你帮忙寻五姓后人?”
关初月撇了撇嘴,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话,可还是忍不住有些丧气。
终究,能靠的只有自己。
两人走到戏楼门口,谢朗和唐书雁几人立刻围来上来。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下定决心般,说:“别等了,挖吧。从戏楼旁边动土,避开主体建筑,就算要挖掉半条街,也得把下面的东西找出来。”
只是方巡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并不轻松,或者说有些凝重。
“这么大工程?经费,手续都不好批,而且动静太大,容易引起镇上人的恐慌。”
唐书雁也不太赞成,却还是迟疑着开口:“我给东明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协调……”
关初月打断她,“我来打吧,正好我也有事问他。”
关初月走到一边,拨了郑东明的电话,电话接通,郑东明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讶异:“关初月?你竟然会直接给我打电话,不通过书雁?”
关初月开门见山,“事情紧急,我要在戏楼旁边动土,挖开下面的土层,找到藏在底下的水源和东西,动静有点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郑东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可以,我来安排,最晚后半夜就能动工,等我消息。”
关初月握着手机,没立刻挂断。
郑东明察觉到她应该还有话要说,问道:“还有别的事?”
关初月盯着地面的黑水,缓缓开口:“你真的不是郑氏的人?郑世宏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你这么聪明的人,会进凭着一个郑氏木牌,就让我掺合进这件事里面?”
郑东明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倒是不傻,我的确有私心。”
他轻叹了一声,继续道:“我是郑氏的人,但我们这一支,几百年前就和郑世宏这一支决裂了。我早知道,郑世宏这一支就是你要找的郑氏后人,因为只有他们,还保留着郑氏执书的能力。我希望借着调查这件事,查清当年郑氏发生的事,也找到藏在我们家族里的秘密。”
第78章 手眼通天
关初月没再追问。
她清楚,郑东明没说全,至少没说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也没说他口中所谓的家族秘密跟他有什么关系,还有她关初月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
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双方利益不冲突,就能继续合作。
挂了电话,关初月看向玄烛:“你知道郑东明也是郑氏的人吗?”
玄烛抱着胳膊站在一侧,只是平静着说了一句:“特调办那几个,都不简单。”
“什么意思?”关初月追问,他却摇了摇头,显然没准备说更多了。
关初月心里犯嘀咕,再看向唐书雁,谢朗几人时,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压下疑虑,走过去对众人说:“郑东明答应了,最晚后半夜动工。”
方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自嘲:“看来我刚开始真是看轻你们了。我还以为,你们几个就是酉县来的普通同事呢,没想到手眼通天,这么大的工程说办就能办。”
唐书雁松了口气,看向郑清源:“你身体吃不消,先送你回去休息吧。等动工了,我们再去接你。”
郑清源点点头,咳嗽了两声,没再多说,跟着唐书雁往停车的地方走。
唐书雁走到一半,又转过身来,对方巡说:“方队,你也歇会儿吧,要等到后半夜呢,到时候还有你忙的呢。”
方巡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抬手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透着疲惫:“不是我不想歇,是不敢睡。只要一闭眼,那些水蛇就钻出来,缠得我喘不过气。”
关初月听到这话,心里有些嘀咕。
她有玄烛在身边,所以能够安稳入睡。
可是唐书雁和姚深几人,虽然也会做噩梦,却还能勉强休息,唯独方巡连合眼都不敢,这倒是奇了怪了。
“除了噩梦,还有别的特别之处吗?比如身上有没有不舒服,或者碰到过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关初月问。
方巡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没有。或许是我接触这事最久,沾到的阴煞气比他们都重,才会这样吧。”
关初月盯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得出他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但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快要蔓延到眼白,终究没再追问。
她转头看向玄烛,说话间带上了些恳求:“能不能帮他一次?让他好好睡一觉,后半夜还要动工呢。”
玄烛挑眉,居高临下看着她:“你确定要帮他?”
关初月点了点头。
玄烛却说:“你迟早会为自己的仁慈付出代价的。”
这话落进关初月耳里,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好像还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莫听秋,他也说过。
这两人倒是有意思。
她晃了晃脑袋,压下心里的那点恍惚:“先帮他吧,算我求你了。”
玄烛无奈摇头,妥协道:“可以帮他拦住入梦的水蛇,但你得怎么报答我?”
“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个。”关初月摆了摆手,催促道。
她现在对玄烛也是有了些了解,他不愿做的事,基本上都不会松口,至于什么以后报答的事,即便是没有帮她,她该做的还是得去做,真是操劳的命。
玄烛也没再刁难她,对关初月说:“回酒店吧,找个房间让他休息,我设个结界拦着那些水蛇。”
关初月把玄烛的话对方巡说了,方巡半信半疑,却还是跟着她往酒店走了,而唐书雁则是去送郑清源了。
到了酒店,谢朗主动腾出自己的房间:“方队,你睡我这儿吧,我去跟姚深挤挤。”
玄烛抬手在空中虚划一圈,一道淡不可见的屏障笼罩住床铺。
“结界能撑四个时辰,足够他缓一缓。但是最好有人守着,不然出了什么事,我可不负责。”玄烛对关初月说。
关初月装模作样的假装做了点法事,然后对谢朗说:“谢朗,你也忙了一天了,正好留在这守着吧,虽然这个结界很稳,我还是怕节外生枝。”
谢朗自然是只能点头应下,方巡躺在床上,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没一会儿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安稳入睡。
关初月放心不下赵诚,又往姚深的房间走。
敲开门,就看见赵诚乖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姚深刚才应该是坐在书桌前整理资料。
“姐姐。”赵诚看见她,立刻放下手机,起身跑到她身边。
“跟姚深哥哥一起怎么样?有事可以跟他说,也可以跟我说。”关初月摸了摸他的头。
赵诚低下头,小声问:“姐姐,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学啊?我不想一直待在酒店里。”
“快了。”关初月蹲下身,“等我们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就让唐姐姐送你去学校,好不好?”
赵诚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几人刚说了几句话,唐书雁的电话突然打了过来:“初月,不好了,郑清源晕倒了,情况不太好。”
姚深听见了,说要跟关初月一起去。
关初月想了想,点头答应了,转头对赵诚说:“小诚,你跟谢朗哥哥去待一会儿,好吗?”
她把赵诚送到谢朗房间,叮嘱谢朗照看好两个人,随后和姚深快步下楼,就驱车赶往郑清源家。
车子停在郑清源家老房子门口,两人快步推门进去。
郑清源已经被挪到了里屋的床上了,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他母亲坐在床边,一手拍着大腿,一手指着唐书雁,全是愤怒的责备:“我早说不让你们带他去那戏楼,那地方邪乎得很,他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
她又转头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郑清源,又气又疼:“你也是个犟种,自己什么身子不清楚?非要跟着去逞强,现在好了吧。”
说着,她就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满是绝望。
关初月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事终究因她而起,若不是她执意要找郑清源了解情况,也不会变成这样。
她转头看向玄烛,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安慰或者法子。
玄烛走到床边,扫了一眼郑清源,摇了摇头:“他本就时日无多,刚才在戏楼沾了渗出来的污浊之气,病情又重了几分。加上谢朗说的,地下有股和他血脉相斥的力量,两相冲撞,才会晕倒。”
关初月心里一阵懊恼,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误决定,才会硬生生地要夺走一条生命。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看着玄烛的目光里,全是无助和希冀。
第79章 这是我的命
玄烛的神色平静:“我只能护着你,旁人的因果,我不能掺和。有些事,是他们郑家欠的,终究要有人来还。”
他的话点到即止,没再往下解释,可已然很是明朗了,郑有德,甚至是郑世宏当年所做的事,终究是压在了他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后代身上了。
屋里陷入了沉默,只有郑清源母亲压抑的哭声。
唐书雁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阿姨,真的不用送他去医院吗?或许还有机会。”
“送去也没用。”郑母抹了把眼泪,摆了摆手,絮絮叨叨地开口,“他爸当年也是这样,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重,医院查不出缘由,最后还是走了。我当年看上他爸老实,不顾家里反对嫁过来,原以为能好好过日子,没想到……”
她像是终于找到发泄的出口,声音里满是怨怼:“后来从旁人嘴里零碎听到六十年前的事,才知道都是他爷爷作的孽,搞什么镇煞阵,报应全落在子孙身上,他爸没熬过,现在又轮到小源……”
关初月坐在一旁,心情很是沉重。
她无意间瞥见郑清源脖子下方,似乎有淡淡的黑影在皮肤下游动,速度很快,然后消失不见。
郑清源也睡得极不安稳,额头上还渗着冷汗,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她起身走到床边,轻轻扒开郑清源的衣领,想看清那黑影究竟是什么。
可指尖刚碰到郑清源的皮肤,那黑影突然窜了出来,像一条细小的水蛇,顺着她的胳膊飞快钻进体内。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关初月脑海——
无尽的黑暗笼罩四周,脚下全是冰冷的黑水,密密麻麻的水蛇缠绕过来,吐着信子。
耳边传来凄厉的嘶吼,混杂着绝望与愤怒,压得她喘不过气。
玄烛见状,立刻上前,指尖在她眉心一点。
那股窒息感骤然消失,涌入脑海的画面也随之褪去。
关初月晃了晃身子,扶住床头才站稳,脸色苍白,声音虚弱地看向玄烛:“我好像……知道戏楼下面是什么了。”
回到酒店没多久,关初月的手机就响了,是郑东明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郑东明的声音清晰传来:“都准备好了,施工队和设备也到位了,随时可以动工。”
关初月看了眼时间,才晚上七点多。
她挂了电话,心里暗自感叹郑东明的效率,也忍不住重新估量这个人。
他一个偏远酉县的普通小科长,竟然还有这样的能力。
几人赶到戏楼时,两台挖机已经停在路边了,驾驶员穿着黑色衣服,一看就是特调办的人。
关初月心里忍不住嘀咕,特调办的人还真是十项全能,连开挖机这种活都有人会。
方巡睡了一觉,精神头明显比下午好了很多。
他跟那几个被紧急调来的特调办的同事交流之后,就拿了几张图纸过来,递给谢朗。
谢朗拿着图纸,开始指挥着两台挖机开挖。
他指着离戏楼不远的一处空地:“从这里挖,避开戏楼主体结构,慢慢往底下探,尽量减少破坏。”
挖机启动,打破了街道的宁静。
夜色渐深,挖机一斗斗将泥土挖起,堆在一旁。
土里的潮气越来越重,腥气也越发明显。
众人守在一旁,轮流陪着谢朗盯着挖掘进度,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
天快亮时,挖机终于挖到了戏楼地基边缘。
随着一斗泥土被掀起,黑色的水渍顺着土层缝隙渗出,很快在坑底积了一小滩,散发着刺鼻的腥腐味。
“停一下——”谢朗立刻上前,示意挖机暂停,蹲下身查看那些黑水。
就在这时,有人轻声喊了句:“初月姐。”
关初月转头,看见郑清源站在不远处,脸色依旧苍白,身形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母亲跟在旁边,脸上满是不情愿,却还是扶着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关初月快步上前,伸手想扶他。
“我拗不过他。”郑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非要来这儿,说什么祖先的过错,该他来承担。”
郑清源轻轻挣开母亲的手,声音沙哑:“妈,你回去吧。这是我的事,也是我们郑家的事,总得有人来面对,这是我的命,我看到了……”
“你这孩子。”郑母红了眼眶,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郑清源的眼神堵住。
她终究是心疼儿子,狠狠地瞪了眼戏楼方向,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走前还反复叮嘱关初月照看好他。
“我会的。”关初月点头,扶着郑清源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她本不想让郑清源留在这儿,戏楼附近的污浊之气只会加速他的衰败。
可想起刚才他和母亲的对话,还是忍不住问:“你说你看见了你的命,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郑清源咳了两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个浅淡的笑来:“骗我妈的,我没看见什么宿命,只是脑子里多了些零散的画面。”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但我知道,有一个叫桃溪村的地方,很重要。还有镜子里的傩女,甚至你,都和这些事缠在一起,只是信息太乱,我还没理清楚。”
关初月心里一动,他竟然也知道了桃溪村——
她突然想起谢朗的奶奶来,当初被蛇咬后,她也突然觉醒了瞫氏后人的记忆。
看来郑清源体内的郑氏血脉,似乎也误打误撞被激活了。
可这之后,谢奶奶没多久就去了,她看了一眼郑清源,只觉得一条生命正在自己面前流逝。
她不再劝说郑清源离开,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挡住些许清晨的冷风:“那就在这儿等着吧,底下的答案,很快就会揭晓了。”
坑底的黑水越积越多,挖机师傅又小心翼翼地往下挖了几斗,一块发黑的木板渐渐显露出来,上面还缠着些腐烂的绳索,像是某种阵法的遗迹。
关初月盯着坑底缓缓流出的黑水,有一个似乎是蜷缩的人形的轮廓在光影里时隐时现,像被强行塞进狭小空间的祭品。
所有人看见这一幕都震惊了,挖机停了下来,都在等着谢朗的指示,而谢朗也在等着关初月的动作。
第80章 活人生桩
她往前走了两步,被玄烛伸手拦住。
“别靠近,这东西的怨气太重,沾着就脱不开身。”
坑边的特调办的人早在看见这一幕之后都往后退了,没人敢靠近半步。
因为他们很多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方巡如临大敌,沉声道:“坐木钉魂,生桩祭阵……是活人,埋的是活人……”
关初月这才意识到这是什么。
她虽然不爱关山河那一套,却也被逼着学过很多东西,眼前这个,她就听说过。
坐木钉魂,是最阴毒的镇煞法子,用活人的生魂钉在阵眼,以血肉为引,锁住底下的邪祟。
可这阵眼锁的,到底是水孽,还是别的东西?
她看见那东西身上捆得结结实实的绳索是用特殊法子打的结——锁魂结,专门用来困住生魂,不让它消散。
谢朗走到关初月身边来,手里的水骨突然发烫,表面的水纹疯狂跳动。
然后他顺着水骨的方向,看向了正在慢慢走过来的郑清源。
郑清源一步一步走过来,咳嗽了几声,目光落在坑底的人形轮廓上,眼神发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看见了……是个女人,穿着傩衣,被人绑在木头上,钉进土里的。她眼睛睁着,一直看着上面……”
关初月看向他,郑清源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却格外清明。
“是傩女?”关初月脱口而出。
玄烛摇了摇头:“不是镜子里那个。”
“不是?难道还有其他的傩女?”关初月疑惑道。
玄烛回答:“傩女被郑世宏夺了气运,困在镜中,他们两个有同心结连着,所以——”
所以,眼前的这个,不是傩女,是郑世宏——
关初月看着玄烛的眼睛,想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玄烛垂眸,验证了她的猜想。
这时候谢朗也在一旁说:“这个人,似乎好像……是你们郑家的人,很强大的那种……”他是对着郑清源说的。
郑清源听完谢朗的话,身体晃了晃,眼神失焦,直直地朝着旁边倒去。
方巡就站在他身边,反应很快,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刚想开口询问,就见郑清源的双目,双耳,口鼻处,涌出浓稠的黑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然后还不等方巡反应过来,郑清源已经挣开了他手,整个人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有黑影锁链来回游走,像有活物在皮下钻动。
紧接着,他喉咙里迸发出一阵奇怪的嘶吼声,那声音不似人能发出来的。
声音混杂着许多语调和语言,破碎又混乱:“镜中好冷……”“吾之族人,何辜……”“不要把我丢下去……”
这些话语像是带着力量一般,让在场众人都感觉到头晕目眩,陌生的记忆碎片疯狂往脑海里挤,有人忍不住捂着头蹲下,脸色惨白,狂吐不止。
郑清源的嚎叫刚起,以生桩为中心,一圈肉眼看不见,却能清晰被众人感知到力量急速扩散,裹着阴寒之气迅速笼罩了整条街道,范围还在不断扩大。
方巡和唐书雁立刻反应过来,拿出特调办到一些设备,护身之物挡灾身前保命。
关初月还在愣神间,玄烛已经将她揽在怀中,用宽大的黑袍将她的身子盖得严严实实。
谢朗还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关初月朝着玄烛喊了声:“救救谢朗——”
虽然极不情愿,但谢朗是五姓后人,不能出事,玄烛还是在他身边罩上了一道屏障。
可下一秒,唐书雁他们那些护盾开始出现了裂痕,光晕开始变黑,原本的防御竟开始反向抽取生命力,队员们纷纷闷哼倒地。
方巡看着郑清源痛苦抽搐的模样,心一横,向再次上前按住他。
手刚碰到郑清源的肩膀,他自己就猛地一颤,手背上瞬间浮现出和郑清源相似的纹路,只是颜色浅一些。
一股强烈的溺水感涌来,窒息感扼住喉咙。
“都后退——”关初月想高声指挥,却发现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传不远。
她拉着玄烛下意识往后撤,身体却像陷进泥潭,越动越沉重。
感官开始变得扭曲模糊,距离明明不远,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混乱中,一名年轻队员像是发了疯一般,举起枪就朝着坑底的生桩轰去。
枪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子弹击中坑底的东西,却没造成半点损伤,反倒像打在活物身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低吼。
那粘稠的黑水瞬间沸腾了起来,咕嘟咕嘟冒着大泡,无数细小的黑影从水里窜出,像是缠绕的发丝,顺着坑壁往上爬。
“别开枪——”关初月急得大喊,声音却被这黏稠沉重的空间挡住,根本发不出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发丝缠上倒地队员的脚踝,顺着裤管往上蔓延,被缠到的人浑身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很快没了动静。
方巡被手背上的纹路缠得动弹不得,溺水感越来越强烈,他大口喘气,视线模糊中,只看到郑清源还在地上抽搐,皮下的黑影锁链越来越粗,几乎就要撑破皮肤。
唐书雁的护盾彻底碎裂,她踉跄着摔倒,黑血从嘴角溢出,却还想伸手去够身边的设备,想要启动应急程序。
关初月被玄烛护在怀里,哪怕黑袍隔绝了部分阴寒,可她依然能够清晰感受到周围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连玄烛的气息好像都都弱了几分。
“不能这样下去——”她伸手抓住玄烛的衣袖,“有没有办法?不管是什么代价,我都认!”
玄烛低头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他抬手按在关初月手腕的胎记上:“借你体内蛇丝之力,引镜中傩女的气息,对冲生桩的怨气。但你要撑住,两股力量相撞,对你身体损耗极大。”
关初月咬牙点头,闭上双眼。
玄烛的力量顺着胎记涌入体内,手腕上的蛇丝瞬间暴涨,密密麻麻的黑丝冲破皮肤,朝着四周扩散。
这一次,蛇丝在她手里,好像终于不是完全不受控了,也或许是因为玄烛的帮助,这些蛇丝,带着一股奇异的牵引之力,将那些蔓延的发丝和扩散的阴寒之气一点点往回拉。
“唤傩女,让她借你同心结的力量。”玄烛眼见着时机差不多了,在她耳边喊道。
关初月集中精神,意识穿透层层阻碍,朝着镜中世界呼喊。
第81章 傩女的仇报了
不过片刻,戏楼方向传来一阵傩鼓声响,镜中世界的阴气压过这边的混乱,一道灰雾从镜面飘出,傩女的身影在雾中显现。
她抬手一挥,无数傩纹从空中落下,与关初月的蛇丝交织在一起。
两股力量拧成一股绳,朝着生桩猛冲而去。
坑底的木坊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上面的符箓开始燃烧,冒出黑烟。
郑清源的嘶吼声渐渐弱了下去,皮下的黑影锁链开始消退,口鼻涌出的黑血也慢慢止住。
可生桩的怨气不甘消散,猛地爆发开来,一股巨浪从坑底掀起,带着粘稠的黑水朝着众人拍来。
玄烛迅速将关初月护在身前,用骨鞭挥出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挡住了那铺天盖地的巨浪。
关初月看着倒地不起的队员,看着众人痛苦的模样,心里一横,猛地挣开玄烛的保护,将蛇丝与傩女的力量尽数引向自己,再朝着生桩狠狠砸去。
“给我散——”她拼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终于冲破禁锢,响彻整条街道。
蛇丝与傩纹彻底包裹住生桩,木坊上的符箓尽数燃尽,发出噼啪的声响。
粘稠的黑水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蜷缩的人形轮廓,那轮廓在力量冲击下慢慢变得透明。
关初月也终于看清那人的模样,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也看见了,那是郑世宏。
阴寒之气快速退去,街道上的混乱渐渐平息。
郑清源倒在地上,呼吸微弱,却不再抽搐,皮下的黑影彻底消失。
方巡手背上的纹路淡了下去,溺水感消失,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唐书雁撑着身子站起来,连忙去查看倒地的队员,好在大多只是脱力,并无性命之忧。
关初月浑身脱力,晃了晃身子,倒在玄烛怀里。
她看着坑底恢复平静的泥土,手腕上的蛇丝慢慢收回,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结束了吗?”她现在很是虚弱,几乎睁不开眼了。
玄烛抱着她,抬手擦去她嘴角的血迹,还带着一丝后怕:“暂时压下去了,但生桩的怨气没彻底消散,当年打下生桩的人还在暗处,这事还没完。”
傩女站在坑边,目光此刻死死地盯着坑底清晰的轮廓,浑身僵住,身体缠绕的气息渐渐消散。
在她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终于忍不住了,疯了似的跳下深坑,不顾泥土与残留的黑水沾了满身。
到了坑底,她扑到那道轮廓前,抬手就往那身上打,可她与那身体之间根本碰不到,他们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触摸不到。
她不死心,一遍遍挥拳,却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从他的身体上穿过。
她的哭声混着嘶吼,又恨又痛:“郑世宏,你这个骗子!我找了你两百年,你竟然藏在这里!”
傩女忽然又停下动作,开始大笑起来:“你活该!你夺我气运,害我困在镜中,如今落得这般下场,都是你自找的!”
她蹲在坑底,对着那身体又哭又骂,此刻那些纠缠在两人两百年间的爱恨都变得有些虚无了。
坑边,方巡靠着墙大口喘气,唐书雁在给队员喂应急药剂,众人都沉默地看着坑底的傩女。
关初月靠在玄烛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她现在……能获得自由了吗?郑世宏已经死了,她的仇,算不算报了?”
玄烛顺着关初月的目光看向坑底,眼神放空,像是落进遥远的回忆里,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唏嘘:“或许算吧。困住她的,一半是郑世宏的咒,一半是她自己的执念。如今执念的根源就在眼前,等那些东西彻底散了,她或许就能走出镜中世界了吧。”
谢朗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有些担忧,又有些敬畏地问:“初月,你没事吧?刚才那一下,太吓人了。”
他刚才站在拐角处,有墙体遮挡,又沾了玄烛结界的光,只受了点轻微震荡,眼下算是是众人里最清醒的一个。
关初月摇了摇头,扯出个浅淡的笑,心里却有些发虚。
刚才那一下,算是彻底暴露了她以后会是一个不受控的魔鬼了吧。
其实特调办那群人她其实不太在乎,毕竟他们本就是合作关系,只是谢朗——
算了,关初月心里有些自嘲,她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没有什么朋友的。
只不过没等她多想,谢朗就挠了挠头:“你刚才真的很厉害,要不是你,我们今天都得栽在这里了。”
他顿了顿,眼神转向坑底的木坊,满是疑惑:“这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些黑水,还有刚才的那些画面,都太恐怖了。”
“是活人生桩。”关初月解释,声音还有些虚弱,“最阴毒的镇煞法子,用活人的生魂和血肉钉在阵眼,锁住底下的邪祟。刚才那东西,都是郑世宏生前留下的怨念。”
谢朗立刻联想到之前的事:“是六十年前那个镇煞阵留下的?”
“不是。”关初月摇头,“这阵法年代更久,六十年前的阵,是落在戏楼之上的傩女身上的。郑世宏是长生者,用他的身体落桩,太蹊跷了,也不知道这背后还有什么阴谋。”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谢朗说:“你再用你的法子观一次脉,看看这里的气有没有变化,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谢朗点头,掏出水骨握在手里,闭眼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微微皱起,有些疑惑道:“奇怪,刚才混乱的气全散了,水脉的流向也变了,顺着地下往山上的水源流去,和之前我们去过的那个水源对上了。”
关初月心里一动,看向玄烛:“生桩和水孽,还有山上的水源,到底是什么关系?”
傩女还蹲在坑底,望着那截发黑的木坊出神,一动也不动。
关初月不敢轻易离开,怕她情绪失控再生事端,便让唐书雁和方巡带着队员收拾残局,自己找了把折叠椅,半躺着盯着坑底的动静,谢朗就站在一旁陪着。
“那生桩里的尸体,总不能一直放在坑里吧?”谢朗小声问道。
关初月抬眼望向天际,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山头。
“等太阳完全出来,那尸体残留的怨念就散了,用不着特意处理。”
阳光渐渐从山顶移到街道,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浑身的酸痛和脱力感都舒缓了不少,关初月闭眼享受着这一瞬的温暖。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坑底传来傩女不甘的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
众人转头看去,坑底那个身影已经彻底消散了,只余下那块烧得焦黑的木坊,静静躺在泥土里。
第82章 木牌是钥匙
不知道过了多久,傩女飘出坑底,落在关初月面前,脸上还留着未褪尽的痛苦,只不过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
“郑世宏不在了,我的仇也报了,我答应你的事,会办到的。”
关初月逆着光看向她,她依旧很美,尤其是现在这副模样,甚至美得有些惊心动魄。
“戏楼里的水蛇,我会想办法帮你清干净的。”她继续对关初月说。
关初月点头,撑着身子站起来,谢朗刚想搭把手,关初月感觉另一边的玄烛已经将她搀扶了起来,谢朗虽然觉得关初月的姿势有些怪异,却也只能讪讪收回手。
站起来之后,关初月想起之前的事,问了傩女一句:“你现在,还不能完全离开镜中世界吧?”
“嗯。”傩女应了一声,目光扫向戏楼方向,“六十年前的阵还压在身上,那阵因郑世宏而起,得找到郑氏木牌,让郑家后人换一块新的木牌重新落阵,我才能彻底脱身。”
这话一出,众人都想起了被抬走昏迷的郑清源。
关初月看向谢朗,带着几分担忧和不确定:“郑清源……还没死吧?”
谢朗点了点头,“还有气,就是身子太虚,姚深已经送他去医院了,但情况不太好,能不能撑过去,还不好说。”
关初月心里一沉,还有不少事要问郑清源,他可绝不能现在出事。
这时候,傩女开口说:“他是郑世宏的后人,我想去看看。”
关初月想了想,她和郑世宏之间那些事,最后的落点还真的就在郑清源身上,点头答应了。
关初月带着她往医院走,可是刚走出了不到五十米,她周身渐渐泛起一层灰雾,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拽住,猛地往后一拉,又退回了戏楼门口。
阵法的束缚,她虽然离开了镜中世界,却还是离不开戏楼。
她试了几次都离不开这个街区,关初月看她渐渐有了发火的征兆,对她说:“别试了,我去看他,有消息立刻回来告诉你。你先在戏楼附近等着,正好想想那些水蛇的事,我们很快就回来。”
傩女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站在戏楼门口,望着日出的方向出神,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阳光落在她半透明的身影上,竟透着几分孤寂。
关初月和谢朗快步赶到医院,姚深正守在特护病房门外,见两人来,立刻起身迎上来,低声说:“情况不大好,还在昏迷中,医生刚检查过,各项指标都在往下掉,从医学上看,最多撑到今晚。”
姚深的话还是很严谨的,从医学上看,撑不过今晚,也就是不知道他体内那点郑氏血脉是他的解药还是毒药了。
几人对这个消息似乎早就有了预料,只是沉默地朝病房里看着。
郑清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输液管,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不多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郑母被一名特调办同事领着走来。
她还是穿着昨晚那身衣裳,头发也未见凌乱,只不过眼睛红肿,应该是哭了一夜。
只是现在,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哭闹指责,只是眼神疲惫地扫过关初月几人,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声音轻得像叹息:“让我进去,陪我儿子最后一程吧。”
几人侧身让开位置,看着郑母推开病房的门,脚步很轻,像是生怕惊扰到床上的人。
她走到病床边,慢慢坐下,伸出粗糙的手,抚上郑清源的脸颊,动作温柔,却又压抑着痛苦。
“小源,妈来了。”她声音发颤,却没哭,只是一遍遍地摸着儿子的脸,“都怪妈,没护好你,没拦着你去那戏楼……你醒过来,跟妈回家好不好?家里的药还在灶上温着,你最爱吃的菜,妈也给你做……”
郑清源毫无反应,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下落。
郑母俯身,将脸贴在儿子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发出哭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那份无声的悲痛,比撕心裂肺的哭喊更让人难受。
关初月几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说话打破这份沉重。
姚深别过头,抬手揉了揉眼角,谢朗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关初月只觉得鼻头发酸,朝着玄烛看去,却发现他盯着郑清源,一步步朝着病床走去。
关初月见状,也跟着上了前去,想要跟着看清楚些。
就在这时,郑清源突然动了动,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开始胡乱呓语,声音含糊不清。
嘴里发出的声音如同先前在阵中一样,各种声调,各种音色,好像是无数人占着他的身体发出来的那些胡言乱语。
“…被推下去…好冷…水里有东西在等…”像是是女人尖利的嘶吼。
“…木牌是钥匙…血滴上去…说不出口的誓言…”像是老人苍老的独白。
他的身体轻轻抽搐,像是陷入极大的恐惧,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关初月下意识上前一步,刚想按住他的手,就被他猛地抓住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昏迷的人。
郑清源猛地睁开眼,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却直直地望着前方,嘴里清晰地吐出一句古怪的话,完全不像他自己:“…影子怕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心里…没被污染过的那点光…”
话音落下,他抓着关初月的手猛地松开,身体往后一躺,随即眼神渐渐清明。
他眨了眨眼,看向围在床边的人,又看向握着自己手的母亲,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我都知道了。”
郑母看见清醒过来的郑清源,眼里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小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郑清源轻轻摇头,目光转向关初月,“我知道郑世宏身上发生的事,也知道怎么解决水蛇,怎么破掉那些阵法了。”
郑清源撑着手臂坐起身,输液管被他轻轻拨开。
他掀开被子,双脚刚沾地时晃了晃,姚深连忙上前想扶,却被他抬手拒绝。
他扶着病床边缘站定,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神采。
第83章 两百年爱恨
郑母看着他的动作,眼眶瞬间红了,伸手想拦,却又忍住了,声音发颤:“小源,你身子还没好,别乱动。”
郑清源转过身,对着母亲弯了弯腰,满是愧疚。
“妈,对不起,儿子不孝,这是我们郑氏的使命,我必须得去。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您。让您为我操劳了一辈子,没能好好孝敬您,还要让您眼睁睁地看着我走……”
“别说胡话!”郑母打断他,伸手捂住他的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妈不要你完成什么使命,妈只要你活着,跟妈回家,咱们好好吃药,慢慢养……”
郑清源轻轻拿下母亲的手,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
“妈,这是郑家的债,该我来还。六十年前的事,两百年前的事,”他顿了顿,朝关初月看了一眼,“甚至还有延续了几千年的使命,总要有个了结。”
他再次看向母亲,“等这事结束,若是我还能回来,我就陪您回家,您让我做什么我都听您的……”他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郑母看着他执拗的眼神,知道自己拦不住。
“妈等你回家。不管多久,妈都等。”她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肩膀剧烈颤抖,却没再回头。
郑清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跟关初月说:“初月姐,走吧,趁我现在还坚持得住,我们得快些了。”
一行人回到戏楼时,太阳已升至中天。
傩女就坐在戏楼门槛上,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望着远处的山林出神。
守在一旁的特调办队员不敢上前,只远远站着,见关初月他们回来,才悄悄松了口气。
唐书雁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你们可回来了,她就一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我们也不敢打扰。”
看见郑清源竟然也跟过来,甚至还是自己走来的,唐书雁都赶到很是惊讶,想问两句,却看见郑清源自顾自朝着戏楼走去,脚步缓慢却平稳。
唐书雁疑惑地看向关初月,关初月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看着,等会儿就知道了。
傩女听见脚步声,低下头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时,身体有一瞬间的微微顿住,但是片刻后就回过神来了。
“你就是郑世宏的后人。”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郑清源停下脚步,咳嗽了几声,抬手按住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是,我是来跟你说说郑世宏后来的事。”
他直视着傩女,语气平静,“不是为他辩解,只是有些真相,你作为最该知道的人,不能被蒙在鼓里,哪怕听完之后,你还是恨他。”
傩女沉默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风卷着戏楼周围的草木声掠过,关初月几人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阳光落在傩女半透明的身影上,也落在郑清源苍白的脸上,将两人之间的沉重,拉得愈发漫长。
那是一段纠缠了两百年的爱恨。
傩女本名余一。
郑世宏遇见傩女那年,刚被确认为郑氏土司继承人。
正是少年得志的年纪,他带着家丁巡视山林,却在深潭边撞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傩舞。
那女子脸上覆着狰狞的罗刹面具,身姿却灵动如林间雀鸟,她舞的不是祈求神恩的柔婉之姿,而是挥刀向邪,踏步如风的征伐之舞。
水花溅在她赤裸的脚踝上,美不胜收。
舞毕,她摘下面具擦汗,汗水浸透发丝贴在脸颊,眼神清亮却又锐利,还透着未经世事的鲜活。
他身边的女子,或是温顺守礼,或是矜持自持,从没有人像余一这样,像野火燎原般撞进他的世界。
他借着巡查问药的由头频繁接近她,才知她无亲无故,是游走四方的傩女,名叫余一。
她对他土司继承人的身份毫不在意,笑他衣袍束缚行动,带他钻进山林辨认毒草野果,教他听草木风声辨吉凶。
那份不受礼教束缚的生命力,撕开了他被责任与礼法裹紧的生活。
变故来得突然。
朝廷改土归流的旨意传至土司城,世袭的权柄摇摇欲坠,父亲一夜白头,族中人心惶惶。
郑世宏从意气风发的继承人,沦为可能葬送祖业的末代土司,焦虑日夜缠绕。
就在这时,他撞见余一以傩舞引动山川灵息,驱散山涧邪祟,才知她不仅通鬼神,更藏着古老的通灵之力。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若能借她的力量绑定家族气运,或许能逆天改命。
起初,爱意与野心交织。
他对余一描绘愿景,说要借同心傩舞绑定彼此命运,携手庇佑一方水土,做传世佳话。
沉浸在爱恋里的余一信了。
那夜,她倾尽所有跳完同心傩,每一个动作都将本源之力与誓约,织进两人无形的羁绊中。
力量涌入体内的瞬间,郑世宏知道事成了,可灵魂深处也被那纯粹的力量灼烧,掌控欲悄然滋生。
他不满足于短暂的连接,从古籍中寻得邪法偏方,哄骗余一说要在镜中筑造灵境,作为两人誓约的圣所,方能稳固力量。
余一再次相信,踏入了他布置的镜阵。
镜面合拢的刹那,温暖的期许变成了冰冷的禁锢,她在镜中愤怒挣扎呐喊,声音却被阵法隔绝。
郑世宏站在镜外,看着里面渐渐扭曲的身影,心口第一次被懊悔与寒意填满。
他锁住那份鲜活的笑容,也永远失去了他的太阳。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家族昌盛,他和余一的牺牲便是值得的,所以在此后的几年他娶妻生子,继承土司之位,成为了一个众人口中合格的家族话事人。
只是随着年岁渐深,他开始后悔了,有那么几年,他疯了似的寻找破阵之法,可阵法早已与他的血脉灵魂绑定,强行破开只会两败俱伤,甚至连累家族。
一次次失败磨平了他的急切,懊悔与爱意在无能为力中慢慢冷却。
不知过了多少年,他发现自己衰老速度远慢于常人,伤病愈合极快。
探查后才知,同心傩与镜阵竟在持续将余一的生命灵性,转化为维系他长生的力量。
这虽然并非他初衷,却也成了无法拒绝的诱惑。
对死亡的恐惧,对权力的眷恋,还有“既已负她,不如将错就错”的阴暗念头,压过了所有愧疚。
他默许了这份窃取,甚至暗中研究如何高效汲取,看着镜中余一的身影日渐黯淡,也任由原罪在心底扎根。
第84章 最后一场傩仪
他背着秘密与罪孽,独自熬过漫长岁月,看着妻儿老去离世,看着家族在时代浪潮中衰败离散。
他成了活在阴影里的长生者,守着镜中的幽灵与空旷宅院,只剩孤寂相伴。
直到某天,有人找上门来,说有办法释放余一,甚至帮她重塑灵体,只是代价巨大,且需在特殊地点行事。
被孤寂折磨半疯的郑世宏,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他变卖所有资产,依照指示在柳林镇地脉节点上重建戏楼,并将关着余一的镜阵小心翼翼地挪到此处,幻想着能弥补过错,有朝一日能与余一重逢。
可他不知,从动工那日起,自己就成了对方预设的祭品。
戏楼落成之夜,所谓的释放仪式突然变成血腥禁锢,他被强行抓住,以邪法活钉进戏楼地基,成了维系更大封印的生桩。
意识沉入黑暗前,他眼前最后的幻象,仍是镜中余一的脸。
六十年前,柳林镇的那些怪物再起,与他生桩之力相融,孕育出水孽,牵扯出后续所有事端。
如今,他的骸骨重见天日,两百多年的爱欲,野心,悔恨与罪孽,也终于摊开在日光之下,等着最终的了断了。
故事落幕,戏楼前一片寂静。
关初月的心里除了唏嘘这一段故事,心里还在反复琢磨那个引郑世宏重修戏楼的人。
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是归墟的人吗,他们让郑世宏来柳林镇重修戏楼,是因为柳林镇是关键节点,这个所谓的节点,让她不由得想起酉县的地脉缺口,难不成柳林镇戏楼这儿,也是一处缺口?
她想起杨石烈说的那些六十年前的异象,那些怪物倒是跟酉县地脉缺口那地方周围的异兽有些相似。
而此时的故事主角余一依旧坐在门槛上,半透明的身影在日光里轻轻晃动,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剩一种看透一切的释然。
她看向郑清源,“也是难为你了,都只剩这一口气吊着了,还要过来告诉我真相,我对他现在依旧很恨,只不过人死债消,他也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了,罢了罢了,就这样吧。”
郑清源扯着苍白的笑容,朝余一道谢:“这是我们郑家欠你的,你便是继续恨着,也是应该的。”
余一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年轻人,“你只剩一口气吊着了,有什么遗愿未了?看在你告诉我真相的份上,能帮的我会帮。”
郑清源咳嗽两声,抬手按住胸口,转向关初月:“水蛇之祸,我知道怎么解。这是郑氏的债,该我来还。”
他缓了缓,慢慢说道,“六十年前的祭品,从牲畜到人,怨气借着阵法积聚,又被生桩之力放大,才变成水蛇的。要解决,得让当年参与落阵的人,来一场审判与和解。杨石烈替他父亲,我替郑氏,至于当年的特调办——”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个人,方巡,唐书雁,姚深,最后落到了关初月身上。
关初月指了指自己,“我?”
郑清源摇摇头,“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若是我没能撑到最后,这所有的一切还要你来继续。”
方巡上前一步,“我来吧。”
他又问了句:“这事儿没什么特别讲究的吧。”
“没有,只不过需要这样一个人存在,这是对亡魂的解释和救赎,你们这样的组织总归不是第一执行人,阵法与你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大,你只用在那里站着就行了。”
方巡点点头,“那就行,你安排吧,我立马让人准备。”
众人将杨石烈带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过一夜功夫,他头发竟然全白了,脸上爬满了皱纹,浑身透着死气,走路都需人搀扶,活脱脱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昨晚的动静,我都感受到了。”他声音沙哑,眼神浑浊,“我知道,我的大限到了,这六十年的罪孽,也该在我手上了结了。”
一切准备就绪,戏楼的大舞台即将上演一场延续了六十年的傩戏。
阳光透过戏台的窗棂,落在斑驳的木板上,映出几分肃穆。
仪式伊始,杨石烈卸下身上属于蛮撒的法衣,赤着上身跪在舞台中央,以罪人姿态面向戏楼的空旷地界,开口念起侗族古老的语言。
他一一报出六十年来所有已知献祭者的姓氏、来历,声音洪亮却沉重,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众人心上。
当念到“王秀芹”时,关初月几人猛地一怔。
王秀芹竟然是最后一个献祭者,原来这才是傩女要杀李有才,能织幻象让赵诚见母亲最后一面的缘由。
念完名单,杨石烈陈述起杨家的过错与悔恨,没有半句辩解,只剩认罪。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陈旧的傩面和一只法铃,那是杨家与水孽契约的信物。
他抬手将傩面狠狠摔在地上,又拿起火折子点燃法铃,看着法器化为灰烬,在向那些亡灵表达着杨家祖传的错误职责,自此断绝。
另一边,郑清源手持郑氏木牌,站在杨石烈身旁。
他用短刀划破自己的指尖,鲜血滴落在木牌上。
随着杨石烈的陈述,他以血为墨,用指尖将那些名字和事实,一一刻录在木牌上。
每刻一笔,他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微微颤抖,生命力在急速流逝,却始终没有停下动作。
郑氏执书,原来是这个执法,用刀笔血脉来铭记罪孽与牺牲。
方巡站在舞台边缘,本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见证者。
可仪式进行到一半,变故突生。
无数水蛇幻影从戏台下方窜出,汇聚成一股黑色浪潮,径直朝着他冲去。
他来不及反应,被浪潮裹住,身体剧烈抽搐,脸上写满痛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被这些水蛇冲撞,动弹不得。
所有人都惊了,唐书雁要上前去救人,被关初月拦住,“别动。”
因为关初月的耳边,玄烛在说:“方巡不是普通的见证者,他动过手脚,这是他应得的。”
“什么?”关初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玄烛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而唐书雁和特调办的其他人,也因为刚才关初月的这一声呼喊,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大戏刚唱到一半,若是停下来,可能会有更严重的后果,毕竟昨晚的景象,所有人都还历历在目。
第85章 郑氏执书
此时,余一的身影从镜中飘出,悬浮在舞台上空。
她闭上眼,开口吟唱古老的傩调,曲调低沉婉转,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歌声漫开,那些躁动的怨气渐渐平静。
唱毕,她睁开眼,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戏台:“旧约,以血与欺妄而立,今已陈罪。于此,傩女余一,以受害之名,赦免尔等被迫缔结之缚。归去吧,或留于此,见证新约。”
她以自身力量,单方面赦免了亡魂的孽债,给了它们放下的可能。
话音落下,郑清源手中的木牌突然发烫,上面用血刻录的名字泛起微光。
被净化的力量,被赦免的执念,还有木牌记录的历史,与余一的话语共鸣交响,萦绕在戏楼乃至柳林镇上空的污浊之气,如同被风吹散般渐渐清澈。
那些水蛇幻影失去力量,化为缕缕黑气,消散在日光里。
郑清源刻完最后一个名字,手中的木牌落在地上,他身子一软,缓缓倒了下去。
杨石烈看着消散的怨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也缓缓闭上了眼,没了气息。
方巡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却还留着最后一口气,似在等着说些什么。
仪式落幕,戏台上下瞬间乱了起来。
众人分成几波冲上舞台,特调办的人直奔方巡而去。
关初月和谢朗则快步跑到郑清源身边。
唐书雁走到杨石烈身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缓缓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人已经断气了。
关初月蹲下身,轻搭在郑清源脉搏上,只摸到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跳动。
“还有气,再不想办法,就撑不住了。”
她回头看向玄烛,“他是郑氏后人,五姓之一,你一定有办法救他,对不对?”
玄烛站在原地,淡淡摇头:“我救不了,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他这是在为过去偿命,强行干涉,只会徒增变数。”
关初月盯着他,分明从他眼神里看出了犹豫,心知道他有法子,只是不愿动手。
她还想再劝,却瞥见余一已蹲在郑清源另一侧,半透明的手掌覆在他心口。
余一周身泛起淡淡的灰雾,身影随着雾气流动渐渐变得稀薄,显然这法子极其耗神,在透支她自身的灵体力量。
玄烛也被余一的动作吸引了,身体有一瞬间的愣住,眼神里闪过惊愕,但是随即快速又平静了下来。
他望着余一的身影,眼底翻涌着疑惑,片刻后便了然于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没过多久,郑清源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的人,脸上露出释然的笑。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朝着关初月招了招手。
关初月立刻俯身,将耳朵贴在他嘴边。
“我知道……你是桃源村出来的。”郑清源的气息断断续续,“郑氏执书,不只是铭记……更是契约。可惜,我帮不了你了。”
“别说话了,我会想办法救你的。”关初月轻声安慰。
郑清源摇了摇头,示意身边的人递过那块染血的郑氏木牌。
他抬手,用尽最后力气将木牌塞进关初月手里:“木牌……给你。拿着它,好好走后面的路。”
就在这时,特调办的队员急忙喊道:“关小姐,快过来,方队他……快不行了……”
关初月手里握紧着木牌,起身快步冲到方巡身边。
方巡躺在地上,脸色青紫,呼吸微弱,痛苦地呻吟着。
他看见关初月过来,艰难地抬了抬手,示意她靠近一些。
“对不住……”方巡的声音嘶哑破碎,“差点因为我……毁了仪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不想做一个坏人……但是我没有办法,他承诺我这件事了结,就让我调回江城……我以为没那么严重的。”
关初月满眼疑惑,就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来之前,我在郑氏木牌上面动过手脚,也在周围几个地方动了点手脚……”
他顿了顿,左右扫了一圈,才接着更小声说出一个名字,“他是我的上司……木牌最早是他让我动的手脚……这事……我只敢告诉你,体系里的人,我信不过了。”
关初月点头,牢牢记住那个名字,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见方巡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转头看向自己最亲近的搭档,声音带着对家人的眷恋:“帮我告诉小优……他爸爸,是英雄。”
话音落下,方巡的手无力垂下,眼睛缓缓闭上,胸口的起伏彻底停止。
他的搭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压抑的哭声在戏台上响起,混合着周围的叹息,格外沉重。
戏楼的事总算落定,特调办的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处理方巡和杨石烈的后事,收拾戏台残局。
郑清源靠着余一透支灵体换来的一口气吊着,不死不活,被众人送回了家,交由他母亲照看。
关初月拿着郑氏木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拽着玄烛走到角落:“郑清源要是没了,五姓后人怎么凑齐?百日之期一到,看你怎么收场。”
玄烛背靠着墙,神色平静。
“非得救他?”他缓缓开口,“郑氏后人不止他一个,拿着这木牌,总能找到其他人。”
“我要救。”关初月态度坚决,“你分明有办法,告诉我怎么做。”
玄烛沉默片刻,终究是松了口。
“你想清楚,别以后后悔。”
众人都以为郑清源撑不过今夜,关初月和谢朗赶到郑家时,郑母正坐在床边抹眼泪,见两人进来,红着眼眶站起身,还以为他们是来送儿子最后一程的。
“阿姨,我或许能救他。”关初月开口,“但我需要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郑母半信半疑,反复打量着关初月,最终还是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谢朗也跟着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三人,玄烛示意关初月上前:“伸出手腕。”
关初月想起上次救小宝时的场景,抬起左手腕,拿起师刀,就要往下划:“是这样放血吗?”
玄烛摇了摇头,轻笑道:“不一样的。真要这么简单,我也不会犹豫了。”
他抬手指了指她的右手,“用这只,从胎记处下刀。”
第86章 傩女关余一
关初月愣住,看着右手腕上那条鲜红的蛇形胎记,满脸难以置信。
“从这儿?”她迟疑着问,“这一刀下去,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她清楚玄烛一直寄居在这胎记里。
“你非要救人,总得付出代价。”玄烛的声音依旧平淡。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握紧师刀,朝着胎记落下。
腕上的小红蛇似有感知,微微瑟缩了一下,却被玄烛的力量禁锢,硬生生受了这一刀。
鲜血顺着刀刃滴落,落在郑清源微张的口中,随之而去的,还有几缕黑色的蛇丝。
关初月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收手,却被玄烛一把捏住手腕,按住不动:“别慌,稳住。”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蛇丝顺着血液钻进郑清源体内,直到玄烛抬手在她腕上轻点几下,血才止住,小红蛇渐渐平复,那些险些失控的蛇丝也被尽数收回。
关初月浑身脱力,脚步晃了晃,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
密密麻麻的蛇群,人们恐惧的叫喊,还有挥之不去的恐惧与绝望,可怎么也看不清细节。
“这样就好了?”她声音虚弱,转头看向玄烛,却见他蹙着眉,脸色发白,手按在胸口,似在忍受着剧痛。
她瞬间明白,刚才那一刀,终究还是伤到了他。
这时,床上的郑清源发出一声轻哼,看道床边的关初月时候,眼神里满是惊愕:“我……还活着?”
关初月扶着床头站稳,将郑氏木牌递到他面前,“嗯,你还活着,这木牌还给你,郑氏的责任,还得你担着。百日之后,我需要你的帮助,你得好好活着,慢慢养好身体。”
郑清源接过木牌,摩挲着上面的今天新落上的血痕,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就算为了你,我也会好好活着的。”
他的气色虽仍苍白,却比之前好了不少,不再像濒死之人那般虚弱,也没了之前的咳嗽。
只是多年损耗到底是掏空了身体,还需长久静养才能缓过来。
关初月看着他,稍稍松了口气,只是刚才那看不清的画面,直觉告诉她,那或许才是玄烛不想救人的原因。
关初月和谢朗辞别郑母,匆匆赶回戏楼,因为唐书雁告诉她,傩女正在等着她。
一回到戏楼,唐书雁就迎了上来:“她说在外面撑不住了,所以回镜子里去了。”
关初月点点头,快步走到那面古镜前。
镜面泛着淡淡的灰雾,她深吸一口气,迈步闯入镜中世界。
刚站稳,就看见余一半躺在戏台下的观众席上,那是关初月第一次进来看见郑世宏曾经坐过的位置。
余一的身影比之前稀薄了太多,近乎透明,连轮廓都在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飞雾消散。
“怎么会这样?”关初月快步上前,“所有事都解决了,阵法束缚也解了,你为什么还不能离开镜中世界?是之前救郑清源耗神太多了吗?”
“都不是。”开口的是玄烛,他盯着余一要散去的躯壳,仿佛早就看穿一切。
关初月疑惑地看着他,就听到他口中缓缓说出几个字:“因为,她曾是桃溪村的人。”
话音落下,关初月仿佛没听懂他的话似的,“你什么意思?”
“我本名叫关余一,二百四十年前,从桃溪村陷落的灾难中逃出来的。”余一的声音很轻,可这句话在关初月脑子里像是重锤一般,砸得她生疼。
“你在说什么?什么桃溪村陷落?什么二百四十年前?”
余一看了看她身边背着手的玄烛,轻笑道:“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也对,我那时候也是过了许多年才知道,桃溪村的陷落是诅咒,每六十年陷落一次,然后又重生回到原点,这是所有桃溪村人的命。”
关初月恍惚想起向芸曾在她耳边说起过:“桃溪村的人,不死不灭,与蛇共存。”
她还想问得更多,余一的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一样,怎么都说不出话来了,她掐着自己的脖子,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原来竟是这样啊。”她抬起头,朝玄烛看过去,眼底充满了冷笑。
玄烛却皱眉朝她说:“你既然知道桃溪村的轮回诅咒,也就应该知道,你身为傩女,却享受人魂祭祀的后果,你虽然身上桃溪村的血脉被什么东西断绝了,可人魂反噬还是会落在你身上,从前是郑氏的阵法护着你,你才能躲过天罚,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说完,玄烛就带着关初月离开了,离开的速度还很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追着,要是慢了就逃不掉了。
果然,两人刚从戏楼出来,明明是青天白日,一道巨大的闪电从天而将,那闪电很奇怪,不是常见的样子,那里面似乎透着黑漆漆的光亮。
众人还在惊讶于黑雷的时候,就看见这道黑雷将戏楼劈开,露出了里面的镜子,镜子在雷霆之下,碎成了齑粉……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关初月也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用自己都不确定的声音对众人说:“戏楼的事,在这里,算是彻底了解了。”
虽然所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得到这样的结果,都是所有人乐于见到的。
忙了这么久,都准备先回酒店休息一晚上,明天再返回酉县。
关初月躺在床上的时候,问玄烛:“你怎么看出来余一是桃溪村的人的,或者说你是怎么没一眼看出来的,还有,你们说的那个轮回诅咒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不让她告诉我的?还有人魂反噬有事什么?”
玄烛这次没有看关潮笔记了,而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问题这么多?”玄烛终于给了她一个眼神,不过却没有多少不耐烦。
“她身上的血脉被用外力抽出来断绝了,我初时的确没有认出来,但是她救郑清源的时候,我才发现的,桃溪村和五姓之间有特殊的血脉联系,我甚至怀疑当初的同心傩之所以能持续那么久,也与此有关。”
“至于你说的,轮回诅咒的事,不是我拦着她的,是有些话,言之有灵,不能说便是不能说,就像她虽然不是桃溪村的人了,但是桃溪村有禁令,不能同类相食,她靠活人祭祀,虽非她本意,她确实违背了,她就只能这禁令带来的惩罚。”
第87章 大桥新案又起
关初月没想到玄烛竟然有耐心跟她解释这么多,也算是意外的收获了。
实在是太累,她要闭眼的时候,玄烛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犹豫,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啦?”关初月盖上被子问他。
“没什么,”玄烛摇摇头,“你今晚……好好睡吧……要是做什么噩梦,有我在……”
关初月闭上眼,这些日子实在是辛苦,疲惫很快席卷而来,没多久,她便坠入了梦乡。
梦里一片混乱——
桃溪村的房屋在黑雾中坍塌,村民们的哭喊此起彼伏,无数黑影在雾中穿梭,还有密密麻麻的蛇群缠绕着……
偶尔又闪过许多久远的画面,模糊的祭坛,刻满蛇纹的石柱……却怎么也拼不完整。
恐惧将她牢牢困住,还有心底不知道何处而来的悲悯,压得她喘不过气。
画面流转,她又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对面,周身透着杀意,朝着她步步逼近。
下一秒,她像是从云端猛地跌落,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别怕,我在。”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关初月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竟正被玄烛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乎这个姿势已经维持许久了。
察觉到她醒来,玄烛身形一僵,连忙松开手,有些不自然地下床,快步走到窗边背着手:“看你做噩梦,一直挣扎,想叫醒你,别多想。”
关初月揉了揉发胀的脑袋,身上还残留着梦里的恐惧,她点了点头,没戳破他的局促:“知道了。”
既然醒了,也没什么睡意了。
她坐起身,靠着床头问道:“接下来的事,有眉目吗?现在找到了瞫氏、郑氏,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剩下两个月找齐其他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玄烛转过身:“别太乐观,这次只是你运气好而已,剩下的几姓未必好找。”
关初月被他泼了冷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切,有本事你自己去找,别在这儿说风凉话。”
“我若出手,倒省了不少事,可有些因果,得你自己沾。”玄烛回呛一句。
“是是是,您老神通广大,不还得跟在我身边吗?”关初月阴阳怪气。
可看向玄烛的时候,发现了他似乎有些不对劲,下一刻,他的手已经捂上的胸口,身子摇晃,还是撑着窗户才站稳。
“你怎么了?”关初月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走过去,“是不是白天救郑清源的时候,伤到你了?”
玄烛缓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摇了摇头:“跟你无关,一点小事。”
见他不愿多说,关初月也不再追问,原本的斗嘴心思也淡了,默默坐回床边。
房间里恢复安静,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依旧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玄烛:“你……好些了吗?”
“没什么大事了,不用担心。”玄烛回过头来,朝他扯了一抹笑意,神色已恢复如常。
“今天回酉县,你是不是又要躲回胎记里了?”关初月问。
还不等他回答,她又追问道:“酉县到底有谁,让你这么忌惮?”
玄烛抬眼看向她,笑了笑,却没回答,话题就此打住。
一行人收拾妥当,带上赵诚,准备驱车返回酉县。
得先给赵诚找个学校,让他安稳下来。
关于赵诚,倒是还有个插曲。
当初特调办给了王秀芹不少钱,那些钱后来被她给了赵诚的父亲,但是赵诚一对叔叔婶婶,一直觊觎着这笔钱。
在赵诚父亲死后,他们直接就接管了赵诚,也包括这笔钱。
后来的故事,就是关初月在桥边遇见孤苦伶仃的赵诚。
这些事也是姚深昨天晚上告诉他们的,所以,姚深这个热心又正义的小伙子,帮着赵诚把那笔钱给要了回来。
是用了些手段,但是那对夫妻最后挂电话的时候是说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这个累赘了。
至于他回酉县以后谁照顾他,原本是想把他送到福利机构的,那头郑东明不知道怎么跟向芸提了一嘴,向芸倒是主动揽起了这个责任。
当时向芸还跟关初月发了消息,说自己现在一个人带着小宝,在特调办的监管下什么也做不了,身边多个孩子,还能缓解一下她现在的处境。
关初月还在想郑东明多半不会答应,没想到他竟然真同意了。
不过,相比去福利院,跟着向芸,也不一定是坏事。
刚上车不久,赵诚还有些紧张,他是个吃了很多苦的孩子,对即将出现的新生活期待却害怕。
关初月摸了摸他的脑袋:“小诚,你别怕,向阿姨是个很好的人,家里还有个弟弟,叫小宝,你会喜欢他的,再说了,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也会一直关心你的。”
赵诚终于安心了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车还没开出多远,唐书雁的手机就响了,是郑东明打来的。
挂了电话,唐书雁说:“东明说让我们暂时别回去了,得先去一趟夔州。”
“夔州?”姚深开着车,疑惑地转过头来。
关初月也重复了一句:“夔州?”
她记得刚才刷手机的时候,似乎看到了关于夔州的消息。
昨天下午,夔州往荆山的跨江大桥双合口大桥发生了严重的连环车祸,死伤多人。
唐书雁当机立断,对姚深说:“你先送小诚回酉县,顺便帮我们取点装备。柳林镇耗得差不多了,不少配额设备只有酉县特调办能补。”
她边说边报出一串装备名称,姚深一一记下,点头应下。
车子靠边停下,关初月,唐书雁和谢朗拿着东西下了车。
姚深朝几人挥挥手,继续朝着酉县方向驶去。
关初月,唐书雁和谢朗就近租了辆车,谢朗开车,唐书雁副驾落座,然后就开始了翻查资料和打电话联系夔州那边的人。
“双合口大桥是夔州往荆山的要道,车祸是昨天下午三点多发生的,连环撞了十二辆车,官方通报了七死九伤。现场救援昨晚就结束了,但大桥一直封着,说是要排查结构安全。”唐书雁挂完电话对两人说着那头的基本情况。
车子往双合口大桥方向开,越靠近路段越拥堵,大桥被封了,只能走小路,私家车排起长队,不少人下车驻足张望。
谢朗索性拐进另一条更偏僻的一条小路,颠簸着往前开了约莫半小时,远远就看见大桥入口处拉着警戒线,几名交警守在那里。
车子刚停下,交警就上前示意靠边:“前面封路了,不能过。”
第88章 桥下面有好多层
唐书雁掏出手机,给谁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说了两句,将手机递到交警面前。
交警听完电话,核对了几人身份,才拉开警戒线放行:“只能在指定区域查看,别乱碰现场东西。”
谢朗驱车缓缓上桥,行驶到桥面中段,江风顺着车窗灌进来,几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明明是晴天,桥上却比别处冷上不少,风里裹着淡淡的腥气。
这味道不是江水的腥,倒是有点像某种腐朽的味道。
关初月心里思忖着这桥上怕不是有什么猫腻,不然郑东明也不会叫他们来。
这时候,手腕上的小红蛇胎记突然有了动静。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身边的玄烛,眼里满是疑惑。
而此刻的玄烛,正皱着眉,盯着窗外的江水。
“怎么回事?”关初月压低声音问。
玄烛回过头来,“水里有东西,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直接钻出车窗,纵身跳了下去。
关初月探头去看,只见他的身影直直坠向浑浊的江面,瞬间被江水吞没。
从这个角度看去,着实是给她吓了一跳。
谢朗将车停在车祸现场边缘,几人推门下了车。
现场早已没了救援人员,只有几个调查的人,以及那十几辆撞得面目全非的车。
这些车的样子着实惨烈,有的车头彻底凹陷,玻璃碎渣散落一地,上面还混着干涸发黑的血迹,在地面结成硬块。
有一辆车直接翻倒在地,车门变形脱落,里面残留着破碎的衣服。
最显眼的是一辆大货车,车厢侧翻,拉运的货物散落各处。
桥面护栏有多处断裂,边缘残留着撞击痕迹。
关初月站在护栏边,往下望去,江水浑浊翻滚,看不到半点玄烛的身影。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面的碎渣和灰尘,桥面的温度似乎更低了。
唐书雁蹲下身,指尖避开血迹,摸了摸桥面残留的痕迹,“不对劲,现场竟然没有刹车痕迹。”
谢朗走到护栏边,往下看了眼江水,又转头看向那些事故车辆:“的确,这些车的撞击角度很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一下,硬生生逼得连环相撞。”
关初月靠着护栏,眼睛一直盯着江面。
手腕上的小蛇还是有些动静,只不过这异样感时断时续,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她抬手撑在护栏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一团缠绕的树藤,藤上长着不起眼的小刺,一个没留意便扎进了指腹,渗出些血珠。
她抬起手来,擦掉血迹,再看的时候才觉得有点奇怪,这里是桥正中央,怎么会突然孤零零长着一截藤蔓。
疑惑刚起,一道身影突然从江面跃起,稳稳落在她身边。
玄烛周身依旧干爽,完全不似刚从水底出来。
只是关初月看他的时候,觉得他的脸色好像又苍白了些,只是他面上依旧镇定,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的错觉。
“这桥下面有好多层,藏了不少东西。”玄烛低头朝她开口。
关初月疑惑:“好多层?什么意思?”
玄烛这时候好像也注意到了关初月的手指,因为刚才擦掉血珠的地方,又有新的血珠渗出来了。
“字面意思,这里被反复施工过,每次都往上浇灌一层,底下埋的东西越积越多,压抑得厉害,都想往上冲。”
玄烛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她的手来,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块帕子,轻轻帮她拭去了新渗出来的血珠。
关初月看着他手里那方白色的帕子,材料大概是某种名贵的丝织品,帕子的一角竟然还有一朵小黄花,不起眼,却让人看着格外生机勃勃。
“底下到底是什么?”关初月的注意力从帕子上收了回来,继续问他。
玄烛勾了勾唇,将帕子收进宽大的袖子里,然后故意卖关子道:“这么有趣的东西,你不想自己查查?”
关初月心里暗忖,他多半是自己也没摸清,又碍于面子不肯说。
昨夜救郑清源耗了他气力,刚才又下到这汹涌的江底查看了一番,定是在强撑。
她软了语气:“你……要不要回胎记里休养一下?”
玄烛抬手敲了下她的脑袋,调侃道:“天真,待在那里面不过是权宜之计,外面天地广,比那方寸之地舒服多了。”
关初月被他噎了一句,见他嘴硬,索性转身不再理他,快步走到唐书雁身边:“书雁姐,你们还发现什么了吗?”
唐书雁刚直起身,远处就传来脚步声。
一行人朝着这边走来,领头的男人穿着便装,胸前挂着工作证,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男人走近后,主动伸出手:“特调办的同事是吧?我是夔州本地对接人罗凯。”
唐书雁伸手与他相握,点头回应:“唐书雁,这两位是关初月、谢朗。”
罗凯侧身让出身后的女人,介绍道:“这位是夏宁,法医。昨晚就是她先发现现场不对劲,他们才上报,把案子移交过来的。”
夏宁站在一旁,和唐书雁差不多的年纪,身形清瘦,眉眼干净,白大褂上还沾着淡淡的消毒水味,眼神却格外锐利,一看就是个干练的。
她朝几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具体情况跟你们说说。”罗凯领着几人往事故车辆那边走,“起初我们都以为是普通连环车祸,直到昨晚夏宁解剖尸体,二次勘探现场,才发现不对劲。”
夏宁接过话头,声音平稳:“死者身上除了撞击伤,还有不明抓痕,伤口边缘有腐蚀痕迹。现场车辆底盘,护栏缝隙里,都沾着一种不明黏液,初步检测不是这一带的东西,甚至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
她蹲下身,指着一辆轿车的底盘,那里沾着几缕透明黏液,早已干涸。
“而且这些黏液里,混着细小的植物纤维,我们已经把样本带回去了,正在化验,估计晚上就能有结果。”
看完现场,罗凯领着几人往警局走,案子特殊,暂时借警局的场地处理档案和审讯,对外只称是上面派来的专项人员。
到了警局门口,谢朗被拦在审讯区外,他没有特调办权限,不能参与核心调查。
谢朗无所谓地耸耸肩,朝关初月摆了摆手:“没事,我去附近转一圈,顺便找找吃的。听说夔州的麻辣格格做得地道,晚上带几份回来。”
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半点不受影响。
第89章 白骨生花藤
谢朗走后,唐书雁凑到关初月身边,压低声音调侃:“谢朗这小子真不错,以前上学时吊儿郎当,现在倒是靠谱得很,长得还有模有样的。你真不要考虑一下?”
她挤眉弄眼,一副八卦的模样。
关初月下意识瞥了眼近在咫尺的玄烛,他脸色明显沉了几分,一双眼睛看着关初月等她的答案。
她连忙推了推唐书雁的胳膊,示意她别乱说:“书雁姐,别瞎讲。”
说话间,几人已走到审讯室门口。
罗凯推开门,里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满脸胡茬,眼圈发黑,神情恍惚,是昨晚车祸的少数几个幸存者之一,是个大货车司机。
关初月一下子就想到了桥上那辆最显眼的大货车和散落一地的货物。
他面前放着水杯,却一口没动,看得出来一夜没合眼。
“再把昨天的事说一遍。”罗凯拉过椅子坐下,深情严肃。
这既是让关初月几人听清细节,也是核对他前后的证词是否一致。
司机像是重复着说了很多遍的话:“我没说谎,我真的见鬼了。”
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当时我正往前开,前面桥面突然站着一大群人,手拉手排成一排,拦住了我的路。我来不及刹车,只能猛打方向往桥墩别,没想到后面的车跟着撞了上来。”
“不止我看见,后面好几辆车的人都看见了。”他急切地补充,生怕没人信他,“那些人真的就是凭空冒出来的,个个脸色惨白,身上还往下滴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盯着我的车。我要是不别方向,就直接撞上去了。”
关初月想起桥面上没有刹车痕迹,又想起谢朗说的侧面撞击痕迹,心里泛起疑惑。
若只是避让人群,不该有那样怪异的撞击角度。
唐书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追问道:“除了那些人,你还看见别的东西了吗?除了人,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来撞你们?”
司机愣了愣,随即喉咙滚动了几下:“有,车往桥墩撞的时候,我看见车轮底下沾了好多东西,那些东西一直在车底撞,力道大得很,车都在晃。我敢肯定,那些东西不是人弄的。”
审讯结束后,夏宁领着几人去了法医室。
解剖台上盖着白布,夏宁逐一掀开,死者身上的撞击伤狰狞可怖,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不规则的抓痕,伤口边缘泛着青黑,明显是被腐蚀过。
“这些抓痕不是利器造成的,初步判断是某种生物的爪牙留下的。”夏宁指着伤口,“黏液化验还没出结果,但现在基本猜测和桥面上的一致。”
唐书雁凑过去和夏宁沟通细节来,关初月转头看向玄烛,轻声问:“你看出什么了吗?”
玄烛像是刚从走神中回过神,目光扫过解剖台上的尸体,淡淡开口:“没看出来。”
关初月刚问完,就听见唐书雁的声音从解剖台边传来:“初月,你过来看看这个。”
她快步走过去,顺着唐书雁指的方向低头看去,只见最边上那具尸体的抓痕里,有细碎的东西在慢慢动。
有点像是蛆虫,又像是密密麻麻的小细条,裹着青黑色的黏液在皮肉里钻,有的刚冒头又缩回去,留下浅浅的凹陷,黏腻的汁水顺着伤口边缘往下淌。
几人都知道,昨天下午才出的事,绝不可能这么快生蛆。
夏宁已经拿起镊子,准备把那些蠕动的东西取下来化验看看,关初月立刻开口:“别碰!”
夏宁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不过几秒功夫,那些细条突然加快动作,尽数钻进了皮肉深处。
原本狰狞的抓痕瞬间鼓胀起来,皮下一片起伏,像有无数虫子在里面窜动,连带着周围的青黑腐蚀痕迹都跟着扩散了些。
几人都空着肚子,还是忍不住胃里翻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些尸体不对劲。”关初月盯着那片起伏的皮肉,“要么立刻火化,要么找封闭容器锁起来,不能再放着了。”
案子没结,线索还没理清,家属那边也没同意火化,几人商量了几句,转头起找了罗凯,罗凯说马上联系夔州本地特调办,送几个箱子过来。
特调办的箱子,能封住的东西可就多了。
等罗凯带着三个密封箱赶来,还带了几套防护服,几人换上防护服,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抬进去。
这时尸体皮下的蠕动已经清晰得能透过布料看见,此起彼伏,隔着防护服都能感觉到那种诡异的活性。
直到最后一个箱子扣紧密封锁,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摘下口罩大口换气。
罗凯揉了揉眉心,看向关初月和唐书雁:“现在有线索了吗?”
“多半和尸体上的黏液有关。”关初月说着,目光落在密封箱上。
另一边,夏宁正脱下防护服,手腕处不小心蹭到了箱壁上一点黑色污渍。
她随手用消毒湿巾擦了擦,没太在意。
可没过两分钟,她的手背突然开始发痒,她抬手一摸,皮肤已经泛红,还带着轻微的灼热感。
她脸上依旧平静,握着手臂的动作却不自觉收紧,眼底渐渐有了些慌乱。
“快喷特调的祛毒药水。”罗凯立刻从包里翻出一瓶药水。
“不能喷。”玄烛突然开口。
关初月重复了他的话,“不能喷。”
罗凯的动作被生生拦住。
都在等关初月的理由,关初月也只能看向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玄烛。
“这东西性子烈,要是疼了,只会闹得更凶。”
关初月重复了他的话。
“那怎么办?”夏宁问,那只手被抬高,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关初月重复玄烛的话:“用冰敷,先稳住它。”
停尸房最不缺的就是冰块,罗凯赶紧找来冰袋,裹上毛巾递给夏宁。
夏宁将冰袋按在手上,灼热感稍稍缓解,几人都盯着她的手背,气氛一时有些紧绷。
关初月趁机拉了拉玄烛的衣袖,压低声音问:“刚才伤口里那些蠕动的,到底是什么?”
玄烛扫了眼密封箱,吐出两个字:“藤蛇。”
关初月一愣,脱口而出:“腾蛇?传说里能乘雾的那种?这怎么会是腾蛇?”
“是白骨生花。”玄烛纠正,“沾染了太多阴气的白骨生花藤,化成的藤蛇。”
关初月满脸困惑,摇了摇头:“那是什么东西?”
玄烛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调侃道:“关山河留给你的那本笔记里有写,第五十四页。”
第90章 从未见过的蛇
关初月立刻拉开背包,翻出那本泛黄的关潮笔记,飞快翻到第五十四页。
书上果然有关于白骨生花的记载。
“白骨生花,非植于土,非养于木。其根盘骸骨,其华饮阴露。月满则绽,鸡鸣乃合。本地梯玛谓之骨中灵,谓为亡魂怨结所化。生人若折其英,则瓣吸阳气,折者日渐枯槁,夜辄梦故鬼索命,终至膏竭髓干。唯以所折之花还植故处,沃以生人血,其厄可解。凡花开之地,必有古冢新尸,或屠城鏖战之墟。阴瘴愈深,其花愈盛。”
她反复看了两遍,抬头看向玄烛:“笔记里写的是花,你说是藤,颜色和形状也对不上啊。”
玄烛瞥了眼笔记:“吸了太多不甘的怨气,还能保持原本模样,哪有这种道理。”
几人从法医室出来,挤在特调办的临时办公室里,各自找了椅子坐下。
夏宁把裹着毛巾的冰袋按在手上,眉头皱着,应该是有些疼的。
只是她应该是个不爱表达情绪的人,视线落在地面,没说话。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人想到解决的办法,都在琢磨那东西的来路。
打破这沉默的是谢朗,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袋子里飘出酸辣粉的香气。
“这附近没找到什么麻辣格格,只看到这个,我看你们俩平时也挺爱吃的,给,趁热吃。”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每个人面前摆上了一碗,还对不熟的罗凯和夏宁说:“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要是不嫌弃,也吃一口吧。”
几人朝着那铺满红油的碗里看过去,里面的粉条根根分明,还在冒着热气。
刚看两眼,关初月就别开脸,抬手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
唐书雁和罗凯也跟着移开视线,脸色都不太好看。
解剖台上那些蠕动的细条,和眼前的面条重叠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毛。
夏宁不愧是专业的,毫无芥蒂地结果谢朗递过来的筷子,还想是故意一样,将碗里的粉丝挑出来拌了几下,根根分明。
谢朗又把筷子递到关初月面前,见她不接,挠了挠头:“怎么了?你不是昨天还说想吃这一口的吗吗?”
关初月摆摆手,喉咙动了动:“最近几天,我都不会想吃粉了。”
谢朗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自己端起一碗扒拉了两口,这才注意到夏宁手上的冰袋。
他凑过去看了看,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这是怎么弄的?看着不像烫伤,下面……是蛇丝?”
关初月和唐书雁同时一凛,目光齐刷刷落到夏宁的手臂上。
关初月愣了愣,后知后觉地摇头:“应该不是吧。”
说完,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玄烛。
玄烛靠在墙上,视线落在窗外,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关初月松了口气,对着谢朗肯定道:“不是蛇丝,你看错了。”
罗凯凑过来,看看夏宁的手,又看看谢朗:“蛇丝是什么?听着挺邪乎的。”
关初月、唐书雁和谢朗对视一眼,都闭了嘴,没接话。
有些东西,不是随便能往外说的。
关初月想着既然谢朗能看出端倪,说不定也能将这些东西引出来。
于是问他:“你既然能看出来,能不能将这些东西引出来?”
谢朗自己也不自信,只犹豫着答应了一句:“我试试看?”
唐书雁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连一直平静的夏宁也终于来了精神,等着谢朗的回答。
“奶奶留给我的手札里写过,瞫氏的观脉术,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也能引脉。”
谢朗说着翻起了自己的背包,“我也是现学现卖,不一定管用。”
等谢朗看完,夏宁把冰袋拿开,手背的泛红比刚才淡了些,但还是能看出异样。
她把胳膊伸过去:“麻烦你了,试试吧。”
谢朗点点头,蹲在她面前,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上眼睛,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手指突然用力,夏宁胳膊一抖,低呼一声。
众人凑过去看,就见她手背上的皮肤里,有细如发丝的黑东西慢慢钻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缩成一团,没了动静。
谢朗松开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能引出来这些,里面还有存留,我学艺不精,得再好好看看手札。”
夏宁活动了下手腕,摇了摇头:“没事,已经不疼了,暂时能坚持一段时间了。”
几人刚松口气,夏宁的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提示音。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又反复看了几遍,才抬头看向众人。
“黏液的化验报告出来了。”她顿了顿,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里面的东西,是一种动物,不是植物。”
“像是……某种蛇,但是……从未见过的品种。”
关初月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玄烛。
两人对视一眼,关初月心里清楚,玄烛说的果然没错。
折腾了一天,几人各自回酒店休息。
夜色渐深,关初月刚洗漱完,门外就传来敲门声,开门一看是谢朗,神秘兮兮的样子,应该是有事要跟她说。
“进来说。”关初月侧身让他进来,刚关上门,谢朗就缩了缩脖子,搓了搓胳膊:“你这房间怎么比我那间冷这么多?没开空调啊。”
关初月瞥了眼窗边的玄烛,他正靠在墙上,目光沉沉盯着谢朗,周身气息让房间都冷了几分。
她没解释,拉过椅子让他坐下:“别管这个了,你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吗?下午回来怎么不说。”
谢朗笑了笑:“有些话,不方便在有他们在场的时候说。我是始终站在你这边的,但书雁姐那边,不一定。”
关初月心头一紧,他在怀疑唐书雁?
可是唐书雁也是跟他们一起刚来这地方的,怎么会跟双合桥扯上关系的。
于是关初月刚才的兴致瞬间被一种不安取代,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下午转的时候,跟附近商户,还有清洁工聊了聊双合口大桥的事。”
这时候连刚才还冷冷看着他的昭玄夜往床上一靠,等着他往下说下去了。
“他们说的,跟官方记录,咱们掌握的情况差太多。据说,三年前,大桥就出现过轻微渗水,还伴着奇怪异响,当时有支市里的专家小组来秘密勘察过。”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队的人姓唐。”
第91章 犯了风水煞
关初月猛地抬头:“唐书雁?”
“不是她。”谢朗摇头,“是她叔叔,唐振华。那个清洁工负责扫大桥路段,记得清楚得很,那人派头大,还带着个助理,应该就是书雁姐。更关键的是,郑东明也在,是以省民俗专家的身份跟着的。”
“书雁姐的叔叔?你怎么知道?”关初月问。
谢朗往后靠了靠,“你忘了,我和她也算是亲戚,她家不在酉县,小时候们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在亲戚家能见上面,他这个叔叔,我当然也见过了。”
“所以,这个唐振华是什么来历?”关初月追问道。
谢朗摇了摇头,“具体我也不清楚,以前不知道特调办这一档子事,只知道在省里某个部门任职,反正据说官做的挺大的,现在看来,多半就是特调办在省里的人了。”
关初月脑子里梳理着谢朗所说的话,“也就是说,三年前,双合口大桥就出过事,书雁姐和郑东明都知道,现在又让我们过来,是为了什么呢?”
也难怪谢朗对唐书雁有所保留,这一个是唐书雁的至亲,一个是她的顶头上司,合着就自己跟个傻子似的忙前忙后。
“还有更要紧的。”谢朗继续说,“三年前那事之后,大桥附近已经有不下十个人出事,不是落水就是跳桥。夔州这几年经济不行,好几个大厂倒闭搬迁,出事的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都按工作生活压力大定性,没掀起浪花。”
他说到这,开始压低声音:“知情的人都传,双合口大桥犯了风水煞。桥跨两江交汇处,是断龙锁水的格局,底下压着东西,三年前勘察动了地脉,煞气漏出来了,才接连出事。那些人看着是自尽,实则是被煞气缠上,身不由己。”
关初月沉默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三年前的秘密勘察,唐书雁和郑东明的参与,接连的命案,再加上江底的多层掩埋物、不明蛇类黏液,所有线索都缠在了一起。
“书雁姐会不会不知情?”关初月迟疑着开口,她不愿相信唐书雁会隐瞒线索。
“不好说,当时她是唐振华的助理,就算不知情,也肯定能察觉到不对劲。郑东明全程参与,现在又把你叫过来,我总觉得蹊跷得很。”
关初月朝着一直没有做声的玄烛看去,发现他早就没有注意到这边了,看那样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朗走后,关初月走到玄烛面前,抬头看向他,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她总觉得玄烛从到这里以后,就有点不对劲。
早前到时候,她还以为是昨天救人伤了他的元气,看他今天一直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才后知后觉。
“没什么,就是在想桥上的事。”玄烛淡淡回答。
关初月知道他肯定没说实话,只不过他不说,她也问不出来更多。
于是只好换了个话题:“刚才的谢朗说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玄烛终于将目光落到她身上,敲了敲她的额头,朝她挑眉,“你问我?”
关初月点头,“怎么,又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她有些阴阳怪气。
玄烛轻笑了一声,“你想知道?”
“那你能告诉我吗?”
“不能。”玄烛轻飘飘地丢下一句,直接一甩衣袖,在沙发上坐下。
关初月最讨厌他这拿乔的样子,也懒得跟他拌嘴了,直接一掀被子钻进被窝了。
玄烛每天跟她形影不离,从最开始的羞涩,到现在除了上厕所和洗澡,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他这个人形摄像机了,反正自己小时候的那些糗事他都知道,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她看着玄烛还在翻着那本关潮笔记,反正也睡不着,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天天看这本笔记,早就倒背如流了吧,怎么还在看,你要是喜欢看书,我可以去给你买别的书看。”
玄烛看她的样子,像是看一个傻子。
“又怎么了?”关初月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
“首先,我有必要跟你说一下我现在的状况,用你们人的话来说,我现在就是个诡,对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摸不着,碰不到,你看我现在坐着,其实不过是习惯性飘着。”
关初月细看之下才看清楚,他的确跟沙发之间隔了点缝隙,只是她觉得有点搞笑,他这样悬空坐着,会不会很累。
但是会想起白天大多数时候,他似乎都是站在她身侧,或者是窗户边,他似乎真的很喜欢看窗外的景色,或者说是他口中所说的现在的世界的样子。
但是下一刻,她的目光落到了他手上的书上。
“可是你能看到书,还能碰到我,我也能碰到你啊。”她疑惑道。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依附于你存在的,所以我能碰到一切与你有关的东西,至于这书……你就当它也是跟你息息相关吧。”
他想了想,接着道:“当然,那些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我也能碰到。”
他说的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异兽,水蛇,还有镜中世界……
关初月突发奇想,“你不是说想看看这个世界吗,你知道自动播放吗,我可以给你弄个手机,让它自己跳转,你就可以看了。”
很显然玄烛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关初月已经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个科普记录片,然后将手机支好放在他面前,“喏,这样你不用碰,也能看了。”
接下来的时间,玄烛果然津津有味看了起来,关初月陪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就开始犯困了,跟他说了句:“你慢慢看吧,我这奔波了一天,实在是不行了。”
“嗯。”玄烛淡淡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开口,“那条江底下面很乱,不止一波人动过手脚。年岁太久,混凝土一层叠一层往上浇,那些最初埋在底下的东西,我不费些力气也探不清底细。至于三年前的事,你先跟着唐书雁的脚步走,别自作主张。无论她知情与否,案子推进下去,真相总会露出来。”
关初月“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点了点头,“喔,知道了,我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她就陷入了梦乡。
第92章 午夜梦游
玄烛原本用手机播着纪录片一集又一集地往下看,他发现这东西确实有些意思,但是在看了两集之后,床上就有了动静。
关初月缓缓坐起身来,不似刚睡醒迷糊的样子,神色也平静如常。
玄烛能黑暗视物,所以不在乎房间里有没有灯光,但是关初月不一样,她竟然也不开灯,也不做什么,竟然开始从容不迫地穿上衣服,鞋子,然后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玄烛盯着她的模样,叫了她两声,没有反应,心中已然明了现在的情况了。
也不多做什么,就静静地看着她,跟在她身后,等着她的行动。
关初月打开房门,走了出去,玄烛也紧随其后,一路看着她穿过酒店走廊,走出大门。
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关初月却脚步稳健,方向明确,直直朝着双合口大桥走去。
沿途的警戒线根本拦不住她,她弯腰从缝隙中穿过,一步步踏上桥面。
桥上依旧散落着撞毁的车辆,江风呼啸而过,比桥面下冷多了。
玄烛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观察着她究竟想做什么,也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子时一到,桥面温度骤然下降,比先前还冷了数倍。
江面之上,灰白色浓雾缓缓升起,很快便将整座大桥笼罩,能见度不足两米。
浓雾中,杂乱的声音渐渐浮现——
古老晦涩的咒语在江面回荡,里面夹杂着临死前的凄厉惨叫,还有铁链在地面拖行的声音……
最清晰的,是从水底传来的“咚…咚…”声,像是有东西在用头撞击坚硬的物体,声音不响,却穿透浓雾,直往人脑子里钻,搅得人心神不宁,太阳穴突突直跳。
接下来,关初月停下脚步,缓缓走到护栏边,毫不犹豫地抬脚跨上去,身体前倾,眼看就要往下跳。
玄烛快步上前,一把将她从护栏上抱了下来,另一只手在她手腕胎记处轻点。
“唔。”关初月吃痛,双眼猛地睁开,眼神从空洞渐渐变得清明。
她看着眼前的浓雾,又看了看身下的护栏,满脸迷茫:“我怎么在这儿?”
耳边的怪异声音还在继续,她下意识皱紧眉头,捂住耳朵。
玄烛抬手比了个嘘声,示意她安静。
关初月放下手,屏住呼吸仔细聆听,那些咒语,惨叫和撞击声,清晰地钻进耳朵,让她浑身难受。
这声音持续了近半个小时,才渐渐减弱,消散在浓雾中。
玄烛低声开口:“水底有东西,很痛苦,也很愤怒。它在撞困住它的壳。”
关初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面,忽然指着雾中的一处:“那是什么?”
浓雾里,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沿着桥底慢慢走动,脚步迟缓,像是在摸索什么。
“是幻象吗?”她轻声问。
“不是幻象。”玄烛摇头,目光穿透浓雾,“是个活人。”
关初月心头一震,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那人影似乎察觉到动静,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朝着他们的方向看来。
浓雾遮挡了面容,看不清模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那人影在雾中顿了顿,转身朝着桥底深处走去,脚步依旧迟缓。
关初月来不及多想,抬步就追,玄烛无奈摇头,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顺着台阶走到桥底,浓雾比桥面更浓,空气里裹着江水的腥气和腐朽味。
关初月四处张望,刚才的人影却没了踪迹,只剩冰冷的桥墩和散落的建筑垃圾。
她刚要转身询问玄烛,余光瞥见一道黑影就在身前两步远的地方——那人不知何时绕到了她身后,正静静站着。
关初月浑身一僵,猛地后退半步,心脏狂跳。
雾色稍散,能看清那人模样: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大半张脸被阴影遮住,只露出嘴角一截,扯着僵硬的弧度。
他手里攥着个锤子,锤头不是寻常模样,凹凸不平,像是用碎骨拼接而成,沾着暗红色的污渍,看着有些惊悚。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关初月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开口问道。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睛,目光阴恻恻扫过关初月,没说话,只晃了晃手里的锤子,动作迟缓得不像正常人。
“我是这里的清洁工,过来打扫。”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透着怪异。
关初月盯着他手里的锤子,又看了看周围散落的杂物,哪里有半分来打扫的痕迹。
她还想再问,那人却已经转过身,一步步朝着黑暗里走,脚步拖沓,很快便消失在浓雾中。
关初月站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好半天才回过神,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叫人来接。
可翻遍全身口袋,都没摸到手机的踪影。
她忽然想起,睡前拿手机给玄烛看视频,压根没带在身上。
她转头看向玄烛,“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烛目光从消失的那人方向收回,淡淡开口:“白天接触了那么多东西,你体质特殊,容易被这些东西缠上,估计是被引着梦游过来的。”
关初月点点头,又皱起眉:“现在怎么办?这么远的路,我不认识回去的方向,也没法联系别人。”
“正好,我认路,带你走。”玄烛说着就转身,朝着桥外走去。
“你明明能阻止我,为什么不叫醒我?”关初月跟上去,有些抱怨道,“刚才多危险,万一我真跳下去了怎么办?”
玄烛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想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引你,也想看看它的目的。真有意外,我会拦着你的。”
“就知道耍花样。”关初月白了他一眼,却没再生气,心头反倒泛起一丝暖意。
两人沿着路边慢慢走,雾色渐渐淡了。
这次换成关初月跟在他身后了,她问:“刚才桥上的声音,还有水底的动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水底的东西想出来,在撞上面的东西。”玄烛顿了顿,补充道,“它在叫你,或许是觉得你能帮他们吧。”
关初月愣了愣,总觉得他这话没说全。
她看向玄烛的侧脸,夜色里他的神情依旧平静。
她想问得更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感觉到,玄烛在隐瞒什么,可追问下去,他未必会说。
两人一路斗嘴几句,玄烛偶尔调侃她几句,她也不甘示弱地回呛,刚才的恐惧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第93章 藤蔓吃人
关初月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昨晚折腾到三四点才回酒店,来回走了近十公里的路,浑身酸痛,沾床就睡,连衣服都没换。
她揉着发胀的脑袋起身开门,门外挤着好几个人。
唐书雁,和谢朗都在,还有一个姚深。
“姚深?你来得够快的,这么早。”关初月脑子还发懵,说话都带着鼻音。
唐书雁立刻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没事吧?电话打了好几遍都不通,现在都九点了,我们都快急疯了。”
她目光扫过关初月身上的衣服,疑惑道,“你这衣服怎么没换?还是昨晚出去过?”
关初月这才清醒了过来,转头看向屋内角落的玄烛,又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黑着,按了两下没反应,想来是昨晚看视频耗光了电。
她挠了挠头,准备说昨晚的遭遇,但是又想起谢朗昨晚的那些话,把到了嘴边的实话咽了回去,编了个说辞:“手机没电关机了。昨晚回来饿,下楼找了点吃的,回来太晚懒得换衣服,倒头就睡了。”
昨天勘察完现场,几人确实没正经吃饭,这话倒也说得通。
众人对视一眼,便没再多问。
唐书雁说:“没事就好,吓死我们了。”
然后正了正色道:“罗凯刚才打电话,说今天带设备去桥底勘察,让我们过去汇合。”
关初月点点头,让他们稍等一会儿,自己洗漱完就走。
半小时后,几人驱车赶到双合口大桥,罗凯和夏宁早已在桥面等候,正围着护栏低声讨论。
走近了才发现,昨天孤零零缠在护栏上的藤蔓,竟疯长到布满半面护栏。
藤蔓上的毛刺比昨天更密,泛着青黑色,用东西轻轻一碰,便会微微晃动,带着诡异的弹性,像活物一般。
没人敢徒手触碰,夏宁戴着手套,拿起剪刀剪下一小段藤蔓。
切口处立刻渗出绿色黏液,黏稠拉丝,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腥气,不似植物汁水,反倒像某种生物的血液。
夏宁脱下手套,走到众人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手背上。
昨天谢朗引出过异物的地方,原本淡去的泛红不仅复发,还蔓延开一片青黑,像墨汁渗进皮肤里一样。
“你的手怎么样了?有没有不舒服?”关初月盯着那片青黑问道。
夏宁摇了摇头,只是轻轻挠了挠:“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有点痒。”
只是现在也找不到根源,不知道怎么根治,于是谢朗又给她引了一次脉,暂时压一压。
他将手指搭在夏宁手背上,如昨天一般,低声念起手札里的口诀。
几分钟后,几缕细小黑丝从青黑处渗出,落在地上快速蜷缩成球。
夏宁松了口气,说痒意轻了不少。
罗凯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准备下去:“装备都准备好了,我们分两组,一组查桥墩西侧,一组查东侧,注意脚下和周围的藤蔓。”
关初月想起昨晚那个神秘人,忽然开口:“罗队长,这一段桥的清洁工是谁?能不能把他找来问问?”
众人都愣了愣,尤其是夏宁,她疑惑道:“找清洁工做什么?这地方车祸之后就封锁了,没人靠近过了。”
关初月不动声色,编了个理由:“清洁工天天在这附近转,有什么异常动静肯定最先察觉。说不定能提供点线索,多个人多份思路。”
罗凯想了想,点头应下:“行,我让人去联系负责这片区域的环卫站,问问情况。我们先下去勘察,等找到人再带过来。”
姚深扛起设备,率先顺着台阶往下走:“我走前面探路,大家小心点。”
关初月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桥面的藤蔓,又想起昨晚桥底的人影和那把怪异的锤子。
桥墩底下光线没有上面好,视线也被四处堆积的建筑垃圾挡了不少,地面潮湿,还有很多渗水。
几人刚分散开来,关初月就瞥见墙角,桥墩缝隙里都钻着藤蔓,比桥面的更粗,毛刺密密麻麻,贴在冰冷的混凝土上,随着江风微微蠕动,怎么看怎么怪异。
姚深扛着探测仪走到西侧桥墩下,弯腰调试设备,脚下不小心踢到一截外露的藤蔓。
那藤蔓像是被惊动,猛地弹起,末端缠着的毛刺狠狠扎在他的裤腿上。
“嘶——”姚深倒吸一口凉气,伸手去扯,却发现藤蔓竟死死缠在布料上,越扯收得越紧,毛刺穿透裤子,扎进皮肤里。
“怎么了?”谢朗最先察觉到异常,快步跑过去,伸手想帮他拽开藤蔓。
可刚碰到藤蔓,那东西就像有感知般,分出几缕细枝,朝着谢朗的手腕缠来。
谢朗反应极快,立刻缩回手,掏出短刀,朝着藤蔓根部砍去。
刀刃落下,藤蔓被砍断,切口处渗出绿色黏液。
断裂的藤蔓并未失去活力,断口处快速长出新的细须,又朝着姚深的脚踝缠去,毛刺扎进皮肤的地方,很快泛起青黑。
“不对劲,这些东西是活的,会攻击人。”罗凯大喊一声,掏出对讲机呼叫支援,同时捡起地上的钢管,朝着缠向姚深的藤蔓砸去。
钢管击中藤蔓,根本没能将这些东西击退,反倒像是激怒了它。
周围桥墩缝隙里的藤蔓纷纷涌出,像无数条青黑色的蛇,朝着众人席卷而来。
夏宁站在东侧桥墩旁,刚采集完样本,见藤蔓扑来,立刻往后退,却不小心撞到身后的石柱。
一根藤蔓趁机缠上她的手背,顺着那片已经发黑的皮肤处往里钻。
夏宁浑身一颤,疼得叫出了声,那藤蔓的毛刺竟直接刺破皮肤,往肉里钻,绿色黏液顺着伤口渗进去,青黑的印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关初月手腕上的胎记微微发烫,她握紧师刀,朝着缠向夏宁的藤蔓砍去。
刀刃划过藤蔓,绿色黏液溅在刀身上,发出刺鼻的气味。
她刚帮夏宁解开束缚,就见一根粗壮的藤蔓从头顶的桥板缝隙里垂落,直奔她的脖颈而来。
玄烛快步上前,抬手间,那藤蔓瞬间僵住,随即快速枯萎蜷缩。
他眉头紧锁,扫过四周疯长的藤蔓,对关初月说:“快离开这里,你们斗不过它。”
关初月立刻转头大喊:“所有人往后退,往台阶那边撤——”
第94章 活人地钉子
话音刚落,四周的藤蔓疯涨得更快,细枝如箭般射来,地面,桥墩缝隙里的粗藤也纷纷拔根,朝着众人席卷。
更让人难受的是,有一种莫名沉闷的绝望感顺着藤蔓蔓延,钻进被袭击者的脑子里,人们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每个人都脸色发白,脚步虚浮,藤蔓不仅从身体上对人绞杀,更是拖拽着人的意志往下沉。
夔州本地的一个年轻同事小李落在最后,他刚扶着夏宁退了两步,脚踝突然被一根藤蔓缠住。
那藤蔓瞬间收紧,毛刺扎进皮肤,绿色黏液渗进去,小李疼得大叫一声,身体被硬生生拽着往桥墩深处拖。
“救我——”他伸手去抓身边的钢管,恐慌至极。
罗凯扑过去抓住小李的手腕,谢朗和姚深立刻挥刀砍向缠人的藤蔓。
刀刃落下,藤蔓被砍断,绿色黏液喷溅而出,落在罗凯的手臂上,瞬间落下通红的灼痕。
可断裂的藤蔓很快分出更多细枝,缠住小李的另一只脚踝,同时有藤蔓缠上罗凯的手臂,将两人往黑暗里拽。
“快松手,不然都要被拖走——”姚深嘶吼着,又砍断几根藤蔓,可新的藤蔓源源不断涌来,黏液溅在他的脸上,他眼前一晕,差点栽倒。
这黏液似乎还有致幻作用,让他脑子里不断闪过惨烈的画面,虽然看不清,也足够让人感觉到恐惧了。
小李看着越来越近的黑暗,绝望感彻底笼罩了他,抓着罗凯的手渐渐松开。
“别管我……”他话音未落,就被藤蔓狠狠拽着往后一拖,身体撞在桥墩上,随即被无数藤蔓裹住,朝着深处拖去。
“小李——”罗凯红着眼想追,却被谢朗死死拉住。
藤蔓在小李身后织成密网,很快便将他的身影吞没,只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片刻后就归于沉寂,只剩藤蔓蠕动的声响。
众人根本来不及到台阶口,就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藤蔓包围,包围圈越缩越小。
夏宁已经站不稳,靠在石柱上发抖,手背上的青黑蔓延到了肩膀。
姚深也头晕目眩,握着刀的手不停晃动。
唐书雁扶着他,脸色也不大好,刚才应该也是被缠上过。
关初月且战且退,向玄烛求救。
玄烛皱眉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藤蔓们,挡在关初月身前,周身泛起淡淡的红雾。
无数黑中带红的蛇丝从关初月手腕的胎记里涌出,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在身前织成巨大的蛇墙。
蛇丝发出低沉的嘶吼,古老巨大的力量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藤蔓瞬间僵住,随即快速枯萎蜷缩,不敢再往前半步。
玄烛抬手一挥,蛇丝朝着藤蔓群猛冲而去,撕裂成片的藤蔓网,硬生生开出一条生路。
可关初月只觉得脑子剧痛,精神力被疯狂抽离,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鼻血顺着滴落在地上。
她双腿一软,差点栽倒,浑身脱力。
蛇丝只维持了片刻便渐渐消散,玄烛也不好受,却还是半抱着关初月,低声道:“快走!”
众人见状,虽然惊讶于关初月突然爆发的这一阵力量,却也不敢耽搁,顺着台阶往上冲,藤蔓在身后嘶吼蠕动,却被蛇丝残留的威压震慑,不敢追上来。
直到冲上桥面,远离了桥墩,那股绝望感和窒息感才渐渐消散。
姚深扶着栏杆干呕,罗凯看着桥墩方向,拳头紧握,眼底满是愧疚。
唐书雁走到关初月身边,看着她的鼻血和惨白的脸色,又想起刚才那片恐怖的蛇丝,“初月,那些蛇丝……你……”
谢朗也凑过来,目光落在关初月的手腕上,神色复杂:“刚才那些蛇丝……是你主动控制的?”
关初月半靠在玄烛怀里,浑身虚脱,连抬手擦鼻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看着众人探究的目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玄烛刚才动用的力量,抽走了她太多精神力,连带着精血都在损耗。
这一幕在众人眼中看来,便是关初月正以一种及其诡异的姿势站的,却没有人敢碰她。
罗凯的支援来得很快,众人被扶着回到了警局特调办临时办公室。
屋里气氛沉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
姚深坐在椅子上,手臂上的腐蚀伤还在发烫,正在不停地用冷水擦拭着。
罗凯靠在墙角,眼圈还有些发红,小李失踪的愧疚压得他抬不起头,所有人都知道,小李活着回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甚至都不一定能找到全尸。
夏宁挽着衣袖,谢朗正在帮她再一次引脉,手臂上的青黑虽被暂时压制,却仍有东西在皮肤下隐隐蠕动。
谢朗自身也沾了不少黏液,现在并不好受。
现在受伤的人太多,他已经有些虚脱了,额头上全是冷汗,却还是强撑着给众人引脉。
他每帮一个人梳理完,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扶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
“只能暂时压着,那些钻进血肉里的东西没清干净,特制药剂也只能缓解,没法根治。”
他有些无力地叹了一声,“中招的人太多,我精力不够了。”
关初月靠在沙发上,脸色依旧惨白,鼻腔里的血迹刚被擦干净,又隐隐渗出一丝。
她看向身旁的玄烛,他的身影比之前淡了不少,像是要融进空气里,刚才动用力量应该也是耗损极大。
说实在的,她刚才也是被吓到了,那么多铺天盖地的蛇丝,这是第一次她这么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蛇丝从手腕里长出来,虽然是借了玄烛的力量。
“你是不是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关初月轻声问,声音微弱。
玄烛点点头:“嗯,那不是普通妖植,是钉怨的触须。它在捕食生气,积攒力量准备破壳而出。你们刚才惊动了它,下次再遇上,它会更饿,也更聪明。”
“钉怨?”关初月疑惑道,“什么是钉怨?”
“和地钉子有关。”
玄烛娓娓道来,朝她说起这古老的禁忌之术。
“地钉子不是普通桩基,是选命格极硬,八字带煞的活人,战俘,死囚都有,也有自愿牺牲的部族罪人。活着的时候,用一种特殊的毒藤捆紧全身。再在头顶,心口,四肢钉入九根丧门钉,钉子泡过药草符水,带倒钩和咒文。最后把还有一口气的人钉头下脚上,打入江心水眼深处。用他们的煞气和临死前的执念,混合秘药咒文,做成锚定地脉,镇压凶煞的活桩。”
第95章 守桥人
关初月静静地听着,虽然这些日子已经见识过不少了,听见这么惨烈的死法也是难掩心头的震惊。
“那座双合口大桥,建在一座晒尸桥上。”
“晒尸桥?”关初月问。
玄烛继续道:“晒尸桥就是修在地钉子上方的桥,最早是藤桥,后来换成木石桥。桥魂就是那根地钉子,桥上总绕着晒尸般的阴寒死气,却能镇住水患凶灵。这是用极致残忍换短暂安宁的法子。”
听到这里,关初月一下子就想到了柳林镇杨石烈的父亲好像也是用这种法子——用残忍的手段换来短暂的安宁。
这手笔怎么看都有些相似。
玄烛的声音还在继续:“现在的大桥,或许是你们这些现代工事,正好打穿了千年未腐的地钉子。现代工程的震动和水泥浇筑,没超度亡魂,反倒给它盖了座水泥坟墓。积压千年的煞气、被惊扰的亡魂,还有破碎的镇压结构,全爆发了。”
“那现在怎么办?”关初月问。
玄烛摇摇头,“现在光靠物理手段或普通法术没用,得针对性解决地钉子本身。”
可是怎么解决地钉子本身这件事,难度不言而喻。
只是再问玄烛的时候,他也只是说:“这地方经年累月积累了太多层了,而且不止最初那些被放下的地钉子,后来这些年里,陆陆续续又有人往上面加了更多的东西。”
“这下面是有什么东西吗?”关初月不由得问了一句。
因为她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人在一座桥上一次又一次加砝码,搭上那么多人的性命。
玄烛只是朝他笑了笑,他明明没什么所谓的脸色,她还是看得出来,玄烛现在虚弱得很。
关初月闭目休息,脑子里全是玄烛刚才的话,现在要弄清楚这下面究竟有什么,还要解决下面一层又一次的地钉子,实在是让人头疼。
谢朗处理完那边的伤者,晃晃悠悠走到关初月身边,现在已经是嘴唇都有些发白了。
他问了关初月,需不需要帮她也引一下,关初月只是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正好唐书雁也走了过来,谢朗看了一眼唐书雁,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书雁姐,三年前大桥渗水,你小叔唐振华带专家小组来勘察,郑东明也在,这事你知道吗?”
唐书雁浑身一震,眼里有些错愕:“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我跟附近商户打听的。”谢朗声音很虚弱了,“你当时是你小叔的助理,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唐书雁的脸色变得有些犹豫,震惊,尴尬混着难以置信。
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虚弱却清明的关初月和神色严峻的谢朗之间转了一圈,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肩头的负担,缓缓开口说起过往。
“是的,三年前我确实在场。”
她顿了顿,整理着思绪,“当时桥体监测到异常震动和低频噪音,根本没法用工程原理解释。这桥是跨省要道,地段敏感,为了避免恐慌,省里牵头成立了非公开的小组,叫地质与民俗异常联合评估小组。我叔叔唐振华带队,东明是民俗顾问,我被抽调过去做协调和记录。”
关初月微微坐直身体,玄烛也靠过来些,给她的身子一点支撑,此刻他身影虽淡,却并未更多异常,现在也听的仔细。
“东明跟我说,桥底下可能压着古代的厌胜遗迹。”
唐书雁想了想,解释道:“大概就是不好的风水局,或是大规模血腥祭祀的地方。年头太久,加上现代施工扰动,地气不稳,不仅影响桥体结构,还会散发出负面能量场,干扰周边居民的心理,这或许就是之前幻象和事故频发的原因。”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他派我来这儿,虽说是来处理特殊民俗事务,却也的确存了其他目的。”
她看着关初月此时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神,斟酌着继续说:“他说大桥这次的异常远超三年前那次的事故,所以让我来留意一下,尤其是要借着你的力量。”
说到这,她顿了顿,发现关初月并没有特殊的反应才继续说:“他没有明说,只是隐晦提过,让我借助你的力量,来确定厌胜遗迹的具体位置。”
谢朗插了句:“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底下不简单,却故意瞒着我们?”
唐书雁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没全瞒,却也没说透。我叔叔当年的报告里提过,桥基西南的几个桩附近,他们检测出一些异样。而今天,那些藤蔓最密集,攻击性最强的,正好就是那个区域。”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东明私下给过我一份残缺的清末地方志抄本片段,上面写着‘双合口古有锁龙桩,以重法镇之,然法不可轻动,动则需血食安之’。他让我留意近期有没有异常的动物死亡或失踪,还有非正常死亡事件是否集中发生。他说,这是怨气寻求血食的标志。”
对面的两人对视一眼,瞬间都想到了那些无缘无故跳桥或是落水的人,原来早就开始了。
“他还特意叮嘱,让我留意‘与桥同寿者’或是‘守桥人’。”唐书雁补充道。
“守桥人?那是什么?”关初月问。
“是特殊的老桥工。”唐书雁回忆道,“三年前我们接触过一个,叫夏建新,是本地少数还懂老规矩的桥工。他当时正用土办法试图安抚桥基,被我们发现。那人特别抗拒我们,直到东明出面,不知道用什么条件说服了他,让他配合我们的工作。”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渐渐发颤,困惑和后怕涌了上来,眼神也有些涣散。
关初月听到夏建新这个名字,朝着那边正在帮人处理伤口的夏宁看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姓夏的人还挺多的。
“可今天的情况,完全超出了安抚和可控的预期。那些藤蔓,它有自己的恶意,像是有意识地在攻击人。东明从来没跟我说过会这么危险,他给我的预案里,最多就是处理些灵异骚扰,借由你的力量找到下面的东西。”
她看向关初月:“初月,谢朗,我不傻。三年前的事,还有今天的袭击,我知道东明肯定对我隐瞒了什么,但是他是上司,他有不说的权利。”
听完唐书雁这些话,关初月和谢朗对视一眼,却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防备。
他们想要相信唐书雁,可是郑东明这人,让他们不得不防。
第96章 钉子越来越饿
众人在讨论着下一步的计划的时候,罗凯的人传来消息,找到了负责大桥路段的环卫工人。
看着这一屋子的残兵败将,罗凯原本打算把人接到警局问话,关初月却摆了摆手:“我们直接过去找他吧,说不定能看到些别的线索。”
众人伤势都不轻,一番商量后定了分工。
谢朗作为现在唯一能控制住伤势的人,现在先留在办公室休养,因为之后指不定还需要他劳心劳力,损耗更多的精神。
姚深留下来帮忙照料,也照应着受伤的同事。
关初月,唐书雁,罗凯三人前往找人,夏宁伤势也不轻,本来没有必要跟上去的,她却跟罗凯申请了一起去。
“我没事,跟着去能搭把手,也能从专业角度问些问题。”
众人没再多说,一行人驱车朝着夏建新的住处赶去。
根据环卫站同事的说法,老夏最近很少待在休息室,总往江边那间废弃的防汛物资仓库跑。
几人找到仓库时,天色已近黄昏,仓库隐匿在江边的树林里,透着几分荒凉。
推开门的瞬间,香烛,草药混合着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有些阴暗潮湿,墙面上还贴着泛黄的符纸,角落堆着几捆浸过药水的绳索,晒干的草药,还有几把样式奇特的锤子和凿子。
那锤子映入关初月的眼帘的时候她就惊了,那分明就是那天晚上她在桥下见过的样式。
一个身形枯槁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背对着门口,头发花白杂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关初月一怔,还真是这个人。
他眼神浑浊,脸上刻满皱纹,看到众人闯入,目光扫过人群。
也不知道是看到了谁,身体一僵,迅速低下头,像是在掩饰什么不安。
罗凯朝那人喊了一声:“你就是夏建新?”
那人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朝着众人点了点头,“我是,你们找谁?”
唐书雁上前一步,对夏建新说:“夏师傅,我是唐书雁,三年前,我们见过的,我那时候跟在唐主任身边,你还记得我吗?”
夏建新打量着唐书雁好半天才点点头,“唐小姐啊,记得记得,你们找我有事?”
唐书雁点头,“嗯,您现在是负责双合口大桥的环卫工人吧,我们是来跟您打听一下,最近这段时间,那个大桥有没有什么异常。”
还不等他回答,唐书雁继续说:“您可别想含糊,毕竟当初您答应过东明,要帮忙看住这座桥的,现在桥上又出事了,我希望您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夏建新就是唐书雁口中的那个守桥人,这是他们在来的时候就知道的,现在唐书雁这样问,也是情理之中。
对这座桥最了解的,估计就只有他了。
夏建新朝唐书雁的身后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关初月的错觉,她似乎看到夏建新好想朝着夏宁看了一眼,而夏宁似乎在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是,大桥下面的东西,的确又开始不安分了。”他指了指关初月的位置,“这位小姐,我们昨晚不是刚见过吗,我昨晚就是在敲钉,看能不能安抚一下下面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关初月投来,关初月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只对唐书雁说:“等会儿跟你解释。”
这里面太潮湿了,空气里气味混杂难闻,众人出来,在江边找了个石桌坐下,问夏建新下面的东西的事。
“你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他的声音沙哑浑浊,“那不是病,是债。几百年前老祖宗欠下的血债,现在到期了,要子孙后代用命来还。”
罗凯皱紧眉头:“什么血债?你把话说清楚。”
又是债,关初月和唐书雁对视一眼,在柳林镇的时候,他们也这么说,郑世宏做的孽,最后都压在了郑清源这个后人身上了。
他们三代不得英年早逝不得好死,都是因为那个什么阵法,虽然保了一时平安,却遗祸无穷。
从柳林镇到这双合口大桥,怎么都觉得像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夏建新手里拿着那把造型诡异的锤子,缓缓开口:“我祖祖辈辈都是守桥人,我在这桥上守了快三十年了,老祖宗说,双合口下面钉着不得了的东西,不是宝藏,是祸害。是古代用邪法活钉进去的人牲,怨气冲天,叫地钉子。我们这一支,就是看着它,别让它醒透了。”
“守桥人最大的作用就是在下面发生异常的时候,去用我们的手段去安抚那些亡魂。我在夜里敲桥基,不是修桥,是用祖传的节奏和力道,听钉子的动静,再喂它一点安抚的东西。”
他惨淡地笑了笑,“比如我们掺了我们守桥人的血的药剂,让它继续睡。可这法子一代比一代不管用,钉子的饿劲越来越大。”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唐书雁脸上,算不得多友善。
“你们那群人,什么都不知道,三年前来找我的时候就知道,你们迟早会惹出祸事,他们想知道地钉子的秘密,想要利用它,根本不管我的劝阻,他们不敬畏神灵,也不害怕后患,他们做的那些事,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你们知不知道,下面的东西都是因为三年前他们动了手脚才控制不住的。”
唐书雁显然不信任他的话,反驳道:“你自己都说了,这些年你的法子一日不如一日,若真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再动手,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说到这里,她似乎变得有些气愤了,对几人说:“三年前东明去找他的时候,我就记得他推诿着不合作,最后还是东明好言相劝,又是各种许诺,他才答应帮忙的,现在倒还说是我们的不是了,我们需要考虑的事所有人的利益,是要及时想到办法止损,而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利用。”
关初月安抚了一下她的情绪,“书雁姐,好了好了,听他把话说完,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讨论。”
唐书雁现在显然有些上头了,但是很快平静了下来,“嗯,我知道了。”
夏建新终于又重新开口:“最近它彻底不安分了,血食的瘾头压不住。桥上死的那些人,怨气和恐惧都被它吸走了,成了它的补药。那些藤蛇,是它伸出来的触手,在找更多吃食。我昨晚敲了一夜,没用,它快要破土了。”
“藤蛇?”关初月疑问。
“你是说那些东西都是蛇?”罗凯瞬间感觉到胆寒。
第97章 名姓遗骨
关初月追问:“它彻底破土会怎么样?有没有根本的解决办法?”
夏建新似乎对那下面的东西很是畏惧,只是不住地摇头,“不能说……说了会招来更可怕的东西,也会害了无辜的人。”
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掠过夏宁,又快速移开。
唐书雁又问:“就没有一点办法了?”
夏建新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给出一个线索:“要治本,就得找钉心。要么找到当年打钉的主锤,要么找到被钉之人的名姓遗骨。可这两样,几百年兵荒马乱下来,早就散了。说不定,在那些专门收老物件,尤其是收凶物的人手里。”
几人怀着沉重的离开,关初月刻意放慢脚步,目光落在身旁的夏宁身上。
夏宁一路沉默,低头盯着脚下的路,偶尔抬头看向江面,刚才从头到尾都没有开过口。
关初月有一种感觉,夏宁和夏建新之间,必定是有关系的,只是具体是什么关系,夏宁不说,她也不便多问。
回到警局临时办公室,谢朗和姚深早已等候在那里,早上受伤的众人倒也没有情况恶化,这算是难得的好消息了。
众人围坐在一起,话题很快落到钉心上面。
罗凯先开口:“老夏口中的名姓遗骨是什么,遗骨不是应该埋在江底吗?怎么会流落到外面?”
唐书雁解释道:“古代高级厌胜术里,常会用被钉者的部分骨骼,比如指骨,牙齿,或是刻了生辰八字的玉,木人偶当施法媒介。这些分骸不一定和主体埋在一起,施术者会单独保管,作为控制或反制地钉子的钥匙。”
众人恍然大悟,可新的难题又冒了出来。
姚深叹了口气:“可几百年都过去了,这些东西说不定早就没了,上哪儿找去?”
一直心不在焉的夏宁忽然开口:“我或许有渠道,只是这个人不好打交道,我得准备一下。”
几人脸上露出喜色,唐书雁点头道:“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你需要什么帮助,只管说,这事就拜托你了。”
夏宁点点头,“嗯。”
夜色渐深,今天忙活了一整天,众人受伤的受伤,疲累的疲累,暂时也没什么新的收获,准备散了回去好好休息一晚。
谢朗强撑着起身,给众人又梳理了一番,缓解了体内那些残留的藤蛇的毒素。
罗凯最后跟大家说:“都回去好好休养,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彼此。”
然后他神色凝重,转头就出去了。
后面没走的人说:“罗队这是去处理小李的事了,他还得去安抚家属,再跟局里汇报。”
众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也都想起了那个被藤蛇拖进深处的小李,心情陡然都重了许多。
各自散去,几人回到酒店时,已经将近九点。
她看着从窗边站着的玄烛,发现他的身影比白天更淡了些,近乎透明了。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似乎他已经很久没怎么说话了。
关初月有些担心,“你怎么样?是不是耗损太严重了?我能做些什么帮你?”
玄烛摇了摇头,“没事,别担心,我没事。”
“真的?”他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
玄烛朝她扯了扯嘴角,调侃道:“怎么,现在这么关心我?我要是真彻底没了,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你也不用被逼着找五姓后人,不用卷进这些麻烦里。”
虽然他好像说的也是实话,可看着他近乎透明的身影,心里泛起了莫名的不舍和难过。
“你说什么呢,虽然你要我的命,但是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你好歹救过我几次,我只不过是礼尚往来。”
玄烛盯着她,她觉得有些不自在,眼神躲开了。
“再说了,我可不是什么半途而废的人,既然走上这条路,我也想给自己求个答案。而且我身上不只是自己的事,谢朗奶奶还等着看结果,还有那些被牵连的人,我不能半途而废。”
玄烛看着她,勉强扯出一抹笑,笑容落在他的脸上,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关初月去浴室洗漱完毕,拿着关潮笔记坐在床边翻看。
玄烛现在自从发现手机可以自动播放之后,对这里面的东西兴趣比手上这本笔记大,只要放些视频,他就会安静待在一旁看着。
关初月对这本笔记其实不算喜欢,因为大部分东西她看不懂,更让人难以读下去的是,笔记内容杂乱无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全是关潮想到哪写到哪的随手记录。
所以好多次,她哪怕读了,其实也是脑袋空空,根本记不住。
但是白骨生花这件事告诉她,关潮这个人,应该是有些东西的,或者说这本笔记,里面记载的东西,对她现如今的处境,大有裨益。
她随手翻开一页,上面记载了一则失败的医案,上面写着:“崇祯七年春,诊河口村铁匠李,其症怪异:自述夜夜梦坠深井,井壁有湿滑苔藓,触之如活物缠腕。白日则觉右臂酸沉,视之无异,然以银针探肩井穴,针尖微黑,且有土腥气。余思之,此非寻常痹症,倒似身魂不符,有异物寄于窍穴。施针引之,逼出黑血数滴,落地如沸,中有细若发丝之线。李狂性大发,力竭而亡。临终瞠目曰:‘下面好挤’,余深愧之。此症与村西石匠王,北山猎户孙如出一辙。三人皆于去岁参与后山固堰之役。所谓固堰,实为填埋老龙咳血之渊乎?”
她继续往下翻,不远处又有一段随手记录:“薇近日嗜睡,常于午后倚廊下小憩。余见其睡梦中五指常微微勾曲,似握何物,又似在虚空中叩击。问之,则茫然不觉。其所叩节奏,隐隐与余幼时闻于潭畔,今已绝响之定波锤古调相合。噫,此调唯余与已故义兄少时于残谱中推演得知,薇从何听闻?”
关初月抬眼看向玄烛,带上了几分八卦:“你注意到没有,这本笔记里总提到这个薇,听着像是个女人,会不会是关潮的女朋友啊?”
玄烛白了她一眼:“就你心思多,先看看笔记里有没有有用的线索,还惦记着这些私事。”
“我这不是随口说说嘛。”关初月嗤他无趣,又把目光落回笔记上,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忽然灵光一闪,指着那段文字对玄烛说:“你看这个,铁匠和石匠的症状,还有那个‘老龙咳血’之渊,是不是和双合口大桥的情形有些像?他说的这个河口村在哪?。”
第98章 薇是谁
想到这里,关初月立刻摸出手机给唐书雁打电话,电话接通后直奔主题:“书雁姐,你帮我查查,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河口村的地方?尤其是崇祯年间的。”
唐书雁那边顿了顿,应道:“行,我让罗凯查查本地特调办的老档案,晚点给你回信。”
挂了电话,关初月又低头翻笔记,在提到“薇”的段落附近,果然又找到几处相关记录。
“薇近日气色转佳,然午寐时,周身三尺内,蚊蝇不近,尘埃自落。余初以为偶然,连观旬日,皆如是。尤奇者,置阴腐之物于其榻畔,不过半日,腐气竟散,虽未复鲜,亦止败溃。”
“彼自云无知无觉,唯觉‘睡时安稳,梦少’。余思其体受古祭之力,该是非独承其弊,亦生其克耶?念及义兄昔年推演阴阳相济,怨毒可化之说,似有暗合。然此法凶险,薇孱弱,不堪为药。”
“又记:偶携薇至固堰之地,彼虽蹙眉不适,然其驻足处,地面湿滑青苔竟有萎退之象。归后薇疲累数日。此非以身为媒,化消阴戾乎?然其耗损亦巨,不可轻试。”
关初月越看越觉得这个叫“薇”的女人,似乎很是不同一般,细想之下,她甚至觉得这个叫薇的女人跟自己有些莫名想象。
她这样翻着书,不知不觉间,倦意涌来,她靠在床头,握着笔记渐渐睡了过去。
半夜,腰间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感,疼得她猛然惊醒。
伸手一摸,正是百日契烙印的位置,那里已经许久没有感觉了。
她下意识看向沙发,往常那里总会坐着玄烛,可此刻沙发空空如也,只有手机还在兀自播放,屏幕光映照着房间。
“玄烛?”关初月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她掀开被子下床,把灯打开,在房间里里外外找了一遍,都没有他的踪迹。
她又试着唤他的名字,敲了敲手腕的胎记,所有以前能联系上他的法子都试了,依旧毫无动静。
心里的恐慌渐渐蔓延,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能找唐书雁他们,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可是也没有别人可以求救。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响起:“我暂时陪不了你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是玄烛的声音。
关初月猛地转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她急忙追问:“玄烛?你在哪?你要去哪?”
可再也没有声音回应她,无论她怎么呼喊,房间里只剩她自己的回声。
她看着玄烛昨夜站立过的地方,想起他几乎透明的身影,心口发闷,却只能忐忑地躺回床上,一夜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和唐书雁他们在大堂见面的时候,唐书雁就问她:“你怎么了?没睡好?”
关初月摇了摇头:“没事,有点认床。”
他们前往警局的路上,唐书雁跟她说:“你昨晚问的河口村,我查到了。”
她给关初月发了几张照片,然后继续说:“罗凯找了特调办的老档案,崇祯年间,双合口大桥旁边确实有个河口村,后来因为河流改道,山体滑坡,村子渐渐荒废,地名也跟着消失了。”
“真的在这附近?”关初月嘴里嘀咕着。
唐书雁见她这反应,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的,这地方有什么特殊的吗?”
关初月点了点头,将关潮笔记拿出来,将昨晚看到的内容念了一遍。
“你们看,关潮写的铁匠,石匠症状,还有那个‘老龙咳血之渊’,都和现在大桥的情况对得上。而且那个叫薇的女人,似乎体质能化解阴戾,说不定她和地钉子也有关系。”
开着车的姚深这时候发问:“可村子早就没了,现在怎么找线索?”
唐书雁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们可以查地方志和水利档案。河口村虽没了,但关潮写了固堰之役,还有老龙咳血之渊,说不定是有红色矿物质渗出的深潭。结合地理变迁,应该能锁定大致位置,大概率在双合口大桥上游的支流河谷,或是古河道的拐弯处。”
一经商定,下一步的计划便是寻找这样的地方了。
几人一到警局,唐书雁就跟罗凯说了这些线索,罗凯听后,看了关初月一眼,虽然似乎还有些疑虑,但是还是照做了。
这边刚安排完,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的夏宁走了过来,见到唐书雁一行人,对他们说:“我昨晚联系了那个人,你们可以直接去找他,地址发你手机上了。”
唐书雁疑惑,“你自己不去?”
夏宁摇了摇头,“我和他有点过节,不方便见面。”
姚深在一旁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跟他有过节,他还愿意帮我们?”
几人都有这个想法,可也只有姚深这个不知道轻重的敢说出口。
夏宁倒也没有在意,只说:“不会的,我和他的私人恩怨,这件事他会帮你们的,你们只管放心去。”
地方志和水利档案的核查需要专业人手,走访调研也耗时间,几人商量后,决定先去夏宁给的地址找能帮着寻遗骨和钉锤的人。
唐书雁点开手机里的地址,眼神微微一顿,竟是夔州本地最豪华的云顶酒店。
驱车抵达酒店门口,刚走到前台,就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助理上前接应,态度恭敬:“是唐小姐一行人吧?周先生在楼上等你们。”
说着便引着几人往电梯走,直接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总统套房的大门敞开着。
屋内装修偏中式,红木家具配着素色地毯,一个年轻男人坐在靠窗的茶桌旁。
他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岁,身形挺拔,没穿正装,反倒着一身藏青色暗纹中式长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个紫砂茶杯,周身气质与奢华的房间既相融又透着几分疏离。
见几人进来,男人放下茶杯起身,唇角勾了勾:“我是周希年。宁宁都跟我说了,你们在找钉锤和地钉子的遗骨。”
宁宁?
关初月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八卦。
这称呼可算是亲近,显然与他们所想的夏宁与他有过节的情况不大一样。
周希年转身从一旁的书桌上拿出几个档案袋,递了过来:“这里面有定波锤的资料和照片,你们要找的,应该就是这个。”
第99章 定波锤
定波锤。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一说出来,关初月就一惊,她昨晚才从关潮的笔记里看到过——其所叩节奏,隐隐与余幼时闻于潭畔,今已绝响之定波锤古调相合。
难道真的如她所想,那个叫薇的女人跟这双合口大桥下的地钉子有关吗。
关初月接过档案袋,抽出照片看了看。
照片上的锤子样式古朴,锤头凹凸不平,上面还刻着细密纹路,这样式虽然奇特,但是她还见过一把不算古朴的锤子。
关初月的目光下意识去寻找玄烛,找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玄烛不见了,一瞬间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很快,唐书雁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这锤子,夏建新那,似乎也有一把,虽然他那里奇怪的锤子很多,但是当时我一进屋就注意到那把了,因为那把实在是有点让人渗得慌。”
唐书雁说的没错,那天晚上,关初月在桥上第一次见到唐建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那把像是用碎骨拼接而成的锤子,上面还沾了些暗红色的污渍。
“关于这定波锤,周先生知道下落?”关初月问。
周希年颔首,“嗯,有些消息,但是弄过来还需要两天。”
关初月想了想,又追问道:“周先生可知道这定波锤的作用和用法?”
周希年笑了,这笑容看着和煦,却透着一股疏离,“关小姐说笑了,我只是个古董商人,找东西我在行,可是要真论起那些用途,我就是外行了。”
关初月觉得自己这个总是想要向玄烛寻求反应的习惯很不好,因为她现在只要遇见拿不定主意的事,总是想要从玄烛那得到一个答案。
就像现在,她明明怀疑周希年分明知道,却不跟他们说的时候,她就想要找玄烛给她更多提示和信息。
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想着今晚无论如何要试着去找到玄烛。
然后又恍然惊觉,自己是不是对他太过依赖了,这才几天,更何况他们二人的关系正如玄烛所说的那样,应该是没了他最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总以为他就在自己视线之内。
“至于遗骨,”周希年的声音将她从自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我目前还没找到确切下落。双合口一带的老物件流转复杂,得慢慢排查,给我三天时间,有消息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们。”
唐书雁点头:“麻烦周先生了。”
正事说完,周希年重新坐了下来,给几人倒了茶,让四人坐下:“你们要是不忙,也尝尝我这刚到手的千年金山红,他们说这茶叶产自一株两千多岁的古茶树,我喝着也就一般。”
在他的目光下,几人不得不品上了茶。
几人也就唐书雁能说得上几句,“这传闻中的千年金山红果然名不虚传,醇厚甜润,咽后喉间回甘绵长。”
其他人都是不懂这些的,关初月尝了几口,感觉跟桃溪村那些野茶的区别也不大,“我是个俗人,不懂茶,周先生您这茶一看就不便宜,给我喝实在是浪费了。”
周希年听完关初月的话,哈哈大笑了起来。
“关小姐果然是个有趣的人,听闻关小姐是从桃溪村出来的,夔州城的气候和桃溪村应该多有不同吧,关小姐这几天还能适应吗?”
听到这些,不只是关初月自己,连其他几个人都为之一怔。
他知道关初月的来历,还堂而皇之的说出了口。
可是面对众人的惊讶,他似乎并没有准备解释。
“还行,我这些年一直在外求学,对桃溪村的感情没那么深。”关初月敛去脸上的震惊,神色如常道。
“那就好,我虽然多年不在夔州,但是若是关小姐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来找我,我一定尽力协助。”
关初月刚开始只知道这个周希年是个年轻的霸总,现在这一刻,她有一瞬间被毒蛇缠上的感觉。
他明明字字句句都是友善之言,她却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存在着打量,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边和关初月说话,他又将话头转向了谢朗。
“听闻瞫氏观脉之术,失传多年,谢先生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学到几分,实在是天赋异禀,我这里还有几本瞫氏先辈的手札抄本,或许能帮你精进术法。”
谢朗微微欠身,婉言谢绝:“多谢周先生好意,我还是想先把现有技法练扎实,再谈精进。”
都不是傻子,这周希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都不知道,谁会相信他平白无故的好心。
周希年也不勉强,最后看向唐书雁,沉默片刻才开口:“特调办三年前在双合口的勘察,无论初衷如何,都惊动了底下的东西。但今日这场祸事,不全是三年前的遗留,你们要彻底解决这件事,怕是不易。”
唐书雁心头一紧:“周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有人想借着这个机会,推波助澜,放出下面的东西,但是具体情况,就要你们自己查了。我相信已特调办的能力,查清楚也不是难事”
周希年端起茶杯,不再多言,“该说的我都说了,资料也给你们了,剩下的,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几人又坐了片刻,见周希年再无透露更多的意思,便起身告辞。
走出云顶酒店,姚深忍不住嘀咕:“这周希年也太怪了,又有钱又懂这些,还对我们的事了如指掌,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好说。”唐书雁皱着眉,“但他给的定波锤资料应该是真的,暂时只能先信他一次,等他那边的遗骨消息。”
关初月现在脑子里全是定波锤和笔记里的内容,没接话。
几人商量后,决定顺道绕去双合口大桥,远远看看情况。
毕竟昨天那样的情况之后,没人敢靠近大桥了,连警戒线和看守的人都被放得离大桥远远的。
车子停在警戒线外,几人下车,朝着大桥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却也只敢远远观望,不敢靠得太近。
桥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昨天那些疯狂的藤蔓并没有消退,长得也更多了。
护栏,桥墩上爬满青黑藤蔓,远远看着,像无数条细蛇盘踞。
没人敢靠近,只能站在远处观察,确认没有新的异动后,才驱车往警局赶。
快到警局时,已是饭点。
谢朗揉着肚子:“折腾一上午,我这几天元气大伤,得吃点好的补补,书雁姐,我可是为了你们才这样的,能找郑东明报销吗?”
唐书雁斜睨了他一眼,“不用报销,我请你吃。”
几人将车停在一家还不错的饭饭店,刚下车,几人就钻进了饭店,关初月却顿住了脚步。
因为她看见在一旁的苍蝇馆子里,最靠里的位置,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夏宁,还有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但是她也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夏建新。
第100章 水库下藤蛇
关初月早就猜测过夏宁和夏建新之间的关系,现在撞见,除了初见时的一瞬诧异,倒也没有其他更多的惊讶了。
只是他们俩选在这个地方见面,分明是不想被别人发现。
关初月也没准备打扰他们,正准备抬腿离开。
恰在这时,夏宁抬眼望过来,视线对上的瞬间,尴尬地抬手冲她示意了一下。
关初月不是爱探究私事的性子,当即给了一个浅淡的微笑,然后移开目光,装作没看见,转身跟着唐书雁几人走进了旁边的大饭店。
饭桌上,谢朗一个劲往碗里夹菜,嘴里还念叨着要补元气,姚深陪着他说笑,唐书雁则在一旁梳理线索。
关初月偶尔搭话,目光却不自觉飘向不远处的苍蝇馆子。
吃过饭,几人驱车返回警局。
一进门,就看见夏宁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她抬头瞥见关初月,神色还有些不自然,连忙低下头假装忙碌。
关初月并没有点破,径直跟着唐书雁去找罗凯去了,因为刚才回来的时候,罗凯说已经有了一点眉目了。
罗凯的办公桌前正堆着不少资料,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招呼道:“有线索了,老龙咳血之渊的位置,大概能确定了。”
众人立刻围了过来,罗凯指着资料上的地图:“我们查了地方志和水利档案,还找了几个本地老人打听,大桥上游三公里处有个红泥湾。以前那儿有个落水洞,老人都说那洞填不满,洞里的水带红颜色,跟血似的,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说的老龙咳血之渊。”
“那固堰之地呢?”关初月追问。
“对比明末的县志地图,河口村后山正好对应现在的红泥湾水库区域。”
罗凯抽出一张复印件,是一张泛黄的老地图,上面画着个不规则的圆圈。
“你们看,这里标注的是人工封堵的痕迹,应该就是当年固堰留下的。五十年前重修水库,红泥湾被淹没过,落水洞和封堵痕迹估计都在水库底下。”
唐书雁皱起眉:“水库水域不小,底下情况复杂,怎么勘察?”
罗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我已经联系了水库管理处,申请了下库许可,还借了潜水设备和探测仪。管理处的人说,红泥湾水库水位不算深,但水下有不少废弃的围堰和碎石,潜水要格外小心。”
夏宁这时也走了过来,脸上恢复了专业的冷静:“我跟你们一起去。水下样本我来采集,说不定能找到与地钉子相关的物质,也能分析藤蔓的生长源头。”
行程既定,罗凯带了一队人,加上唐书雁他们几个,收拾好装备,开了好几辆车,驱车朝着红泥湾水库赶去。
车子驶离城区,沿着盘山公路往山里开,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空气里的湿气也越来越重,还夹杂着淡淡的土腥气。
半个多小时后,众人抵达红泥湾水库。
水库面积广阔,水面平静无波,岸边围着铁丝网,远处的山体呈暗红色,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倒真应了“红泥湾”的名字。
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早已在岸边等候,还带来了潜水服,探测仪和一艘小快艇。
“水下情况我们大概标出来了。”工作人员递过一张示意图,“当年的落水洞应该在这片区域,水下有不少大块碎石,还有疑似夯土层的遗迹,你们一定要注意避开障碍物。”
罗凯接过示意图,分给众人传阅:“我和小张先乘快艇去目标区域探测,确定大致位置后,小王你带着夏宁潜水勘察。”
然后在面关初月几人时,“你们几个要跟我们一块儿进去,还是在附近核对线索?”
这问题也就是客气一下,他们当然是要近距离接触的。
罗凯给他们每人也分了一套装备,然后就发动快艇,朝着水库中心驶去了。
快艇停在水库中心区域,罗凯和小张操作探测仪,屏幕上很快浮现出水下地形轮廓。
“落水洞就在下面,深度十二米,碎石堆密集,夯土层痕迹明显。”罗凯说着,然后示意众人换潜水服,“小王你陪同夏宁先下去取样勘察,注意跟我们保持通讯。”
关初月,唐书雁和谢朗也陆续换好装备,跟着两人跳入水中,姚深则跟着罗凯他们守在上面。
水下异常澄净,阳光穿透水面,能清晰看到水底的碎石和暗黄色夯土层,没有游动的生物,连细小的水藻都没有。
夏宁拿出采样瓶,弯腰刮取夯土层的泥土,又收集了碎石缝隙里的黏液样本。
这些像是青苔一样的东西,附着在碎石上,和双合口大桥上的那些有些颜色相近,只是更稀薄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是水下。
小王则用探测仪扫描周围,在碎石堆深处标记出疑似人工封堵的痕迹。
关初月顺着小王标记的位置,凑近了些去查看。
唐书雁和谢朗在周围警戒,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着。
可就在夏宁准备收起采样瓶,转身往上游时,脚踝突然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
她低头看去,只见几根细如发丝的青黑藤蔓从夯土层缝隙里钻出来,正缠在她的脚踝上。
她惊恐万分,下一刻,救见到那些藤蔓上的毛刺刺破潜水服,扎进皮肤里。
“有东西缠我。”夏宁对着对讲机呼喊,伸手去扯藤蔓,可那些藤蔓韧性很强,越扯收得越紧,还在顺着脚踝往上爬,很快缠上了小腿。
唐书雁离她最近,立刻转身,挥刀砍向藤蔓,刀刃落下,藤蔓被砍断,切口处渗出淡青色黏液。
只是这一刀下去,像是激怒了那些东西,更多藤蔓从碎石缝里涌出来,朝着两人缠去。
“不行,砍不完。”唐书雁的声音压抑着慌乱,此时手腕也被藤蔓缠上了,动作渐渐变得迟缓。
这是水底,不像在陆地上,即便是想要施力,也有些力不从心。
谢朗也反应了过来,挥刀砍向刚缠上唐书雁的藤蔓,唐书雁得脱,立刻去救夏宁。
只是夏宁现在似乎情况不大好,她的潜水服也坏了,连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
“快,往上撤。”唐书雁和谢朗推着夏宁。
那边关初月刚看完固堰之地的痕迹,转头就发现这边早就已经兵荒马乱了,小王也去帮忙了。
只是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唐书雁的潜水服也被刺破了口子,有东西直接钻进了她的皮肤。
第101章 固堰之地
关初月赶过来帮忙,却被源源不断新长出来的藤蔓拦住,让她根本不能前进。
幸好她的师刀拿在手上,一刀下去,比谢朗他们那些普通的刀刃效果好了多。
只是到底还是太多了,她勉强砍出一条路来,游到几人身边。
随着唐书雁的卸力,谢朗一个人拉不住,加上夏宁的身上几乎缠了一半的藤蔓,谢朗只拉得住唐书雁一个人。
小王自己都自身难保,更别说是去救夏宁乐。
关初月看着她被拖入碎石深渊,心中一个着急,顺手拉着她的胳膊,然后那些缠着夏宁的藤蔓也就顺着两人接触的手臂钻进了她的掌心。
关初月已经管不了太多,抬起师刀,朝着那堆拉着她们往下坠的藤蔓砍去,然后拉着夏宁猛的往上一甩,夏宁被扔了出来,而关初月却还在继续下坠。
这地方刚才被碎石遮挡,仪器上并没有显示,不过藤蔓长出来之后,把碎石冲破,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深不见底。
关初月有些着急,她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掉进去,于是情急之下,拍了拍手腕上的胎记,大喊了一声:“玄烛,你在哪,再不出来救我我就死了。”
只是根本没有人回应她,她本来也只是尝试,但是尝试的结果是还是只能靠自己。
她心一横,用师刀对着手腕上的胎记就是一刀,“听天由命吧……”
接下来,手腕上的鲜血吸引来了更多的藤蔓,它们如同嗅到什么诱人的食物,疯了似的朝着关初月这边钻来,只是让她欣慰的是,她赌对了。
手腕上被师刀捅破的地方,无数青黑色蛇丝在一瞬间疯长,在水中散开,朝着藤蔓群冲去。
蛇丝缠住藤蔓,藤蔓瞬间僵住,随即开始枯萎。
关初月咬着牙,又操控蛇丝将夏宁身上的藤蔓扯断,刚将两人身上的东西完,脚下的夯土层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缝隙里传来,将她往深渊里拽。
“初月——”夏宁伸手去抓,只抓到关初月的手腕,却被吸力带着一起往下滑。
关初月的潜水服被缝隙边缘的碎石划破,水流涌入,呛得她一阵窒息。
蛇丝在她周身缠绕,却被吸力拉扯得不断断裂,她只觉得意识渐渐模糊,却在生死一线间,她腰间烙印发烫,她也有了瞬间清明,然后就掌控住了蛇丝的生长。
刚才还有些惊慌失措,无能完全受控的蛇丝不再散乱,渐渐凝聚成一股粗绳,死死缠在旁边的一块巨石上,硬生生将她和夏宁拽住。
这是她第一次能自主控制蛇丝,她还来不及兴奋,因为那些藤蔓只是暂时不敢靠近,而刚才潜水服坏了,连带着氧气瓶也被刚才那巨大的拉扯摔开了。
再不上去,她就得呛死了。
关初月推着夏宁,借着蛇丝的拉力,一点点挣脱吸力,朝着水面游去。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关头,她只紧紧将自己和夏宁的手缠在一起,“快,游上去。”
她之后的记忆只有在被夏宁拽着,在水里浮浮沉沉,然后是夏宁拍着她的脸,大声喊着她。
“初月,初月,醒醒,快醒醒。”夏宁在叫她。
关初月缓缓睁开眼,疼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撑着胳膊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红泥湾水库的岸边,身下垫着干燥的毯子。
周围围了一圈人,除了脸色个格外苍白的夏宁,罗凯,姚深,唐书雁,谢朗个个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脸上沾着泥污,模样狼狈不堪。
尤其是唐书雁和谢朗,身上还有好几处伤口。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着,黑色风衣在风里微微晃动。
听到动静,男人缓缓转过身,关初月抬眼望去,竟然是周希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直直落在她身旁的夏宁身上。
“初月,你可算醒了。”夏宁见她睁眼,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话音刚落,眼前一黑,直直朝着一旁倒去。
周希年脸色骤变,快步冲过来,一把将夏宁抱在怀里。
他没再看其他人,将夏宁拦腰抱起,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门打开,助理立刻上前接应,车子很快驶离岸边,消失在山路尽头。
关初月裹紧身上的毯子,牙齿不停打颤,浑身冷得发抖。
谢朗快步走过来,又递过一条厚毯子,搭在她肩上:“水下那些藤蛇太多了,我和书雁姐好不容易挣脱,刚想去救你们,又被搅得天翻地覆,连在岸上的人也被藤蛇波及,好几人都摔进水里,是周希年带人来,把我们都救上来的。”
关初月点点头,目光扫过罗凯和姚深几人落汤鸡的模样,才明白他们为何这般狼狈。
“小王他们没事吧?”她想起水下跟他们一起的同事,声音沙哑。
“都救上来了,就是有人呛了水,还有几个被藤蔓扎伤,已经让周希年的手下送医了。”
谢朗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在一旁说:“等我休息一会儿我就去帮他们引脉。”
关初月抬头看向比她好不了多少的谢朗,他自己刚才在水下也被扎了,虽然那些东西可能对他影响没那么大,但是他这两天耗神太过,已经是很是虚弱了。
“也不能总这样,我们还是要想到根治的办法,不然受伤的人一个接一个,总不能全靠你一个人。”关初月咳嗽了两声,对谢朗说。
谢朗扯了扯苍白的唇角,“嗯,知道了。”
罗凯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谢朗的肩膀,“谢老弟,辛苦了。”
那边姚深擦完脸,突然开口说:“这周希年来得也太巧了,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出事一样,带着游艇和急救队守在附近。”
唐书雁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周希年的人还在。
只是那些人一个个站的笔直,西装革履,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们这里的对话。
几人休息了片刻,周希年的手下开车将他们送回警局。
夏宁不在,她负责的样本分析工作只能交给其他同事。
关初月把水下收集的笔记和样本清单整理好,递给负责化验的同事:“麻烦尽快分析,重点查黏液里的成分,和双合口大桥的藤蔓做对比。”
办公室里渐渐忙碌起来,姚深在整理水下探测的数据,罗凯和谢朗在和医院对接受伤同事的情况。
唐书雁则在梳理线索,关初月坐在一旁,脑子里反复回想周希年和夏宁的模样。
夏宁说她和周希年有过节,可看周希年那模样,可不是有过节的意思。
第102章 红泥村红土
夏宁这个人,关初月其实很喜欢她,她工作专业干练,不拖泥带水,哪怕两人才相识不久,她也觉得夏宁这人是值得深交的。
只是经过这两天的观察,她发现无论是警局的人还是罗凯,对夏宁都不是很熟。
罗凯和谢朗回来的时候,谢朗已经很是虚弱了。
唐书雁说谢朗逞强,都这样的,还不好好在医院歇着,于是将他按在躺椅上,又是给他找吃的喝的,又是给她弄了杯热水抱着。
“书雁姐,我真的没事,我就是刚才耗神太过了。”谢朗朝着关初月投来求救的目光。
关初月看着谢朗这样子,也有些心疼,“你就好好躺着吧,你再不听话我就和她俩一起把你送到医院去。”
“行行行,怕了你们了。”谢朗撇撇嘴。
看着罗凯回来了,关初月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夏宁是一直在夔州工作吗?”
夏宁被周希年带走,然后就没了消息,罗凯作为她的上级,至少在这件案子里,夏宁因为最先发现现场的那些异常,被允许参与进特调办的案子里的。
罗凯摇了摇头,“不是,她之前在海城工作,是前两个月刚调回夔州的。”
姚深疑惑道:“海城那么好的地方,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去呢,她怎么愿意回道夔州这么个地方。”
不是他看不起夔州,只是跟海城比,夔州也的确是个不入流的小城市了。
罗凯笑了笑,“谁说不是呢,我之前也问过,说是自己是夔州人,想给家乡做贡献。”
他顿了顿,“但是局里也有些说法,反正都是不怎么好听的,大概就是说她在海城待不下去才回来的,不过我还挺喜欢这丫头的,她干事踏实,能力强,我倒是愿意相信她是回来建设家乡的。”
“那周希年呢?”关初月又问,“上次见他时,他好像提过自己和夔州有关,他早年也是这里人吗?”
罗凯摇头,说话间还带上了几分调侃:“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们这种倒腾老物件的商人,个个低调得很,家底和来历都藏得深,不会轻易让人抓住把柄,你要是想知道,我这就让人去查。”
唐书雁接话道:“夏宁在水下受了重伤,周希年就这么带走她,会不会得不到妥善治疗?”
这也正是关初月担忧的。
“不好说。”姚深插了句,“但看周希年刚才的样子,应该不会害她。说不定他那里有更好的治疗办法,毕竟……我感觉这个人一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说不定是个隐藏的大佬。”
关初月没说话,指尖摸了摸手腕的胎记,蛇丝残留的力量还在微微发烫。
回忆起水库下的情形,这是她第一次自主掌控蛇丝,可玄烛依旧下落不明,水下裂隙里的东西也没摸清,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下午我带几人再去红泥湾周边走访走访。”罗凯站起身,拿起外套,“水库底下太危险,暂时没法再下水,只能去附近的村子问问,看看有没有老人知道落水洞和固堰的更多说法。”
“我跟你去。”关初月立刻起身,“反正坐着也是干着急,你们特调办这些文书工作我也帮不上忙。”
谢朗这时睁开眼,“我也去……”
唐书雁走过去就朝他肩膀上一巴掌,“去什么去,你现在去能做什么,好好养伤吧你,你要知道,现在你是我们唯一的解药。”
关初月也劝了句:“书雁姐说得对,你安心修养,我们不会靠近水库的,也就是附近转转。”
“那我去吧。”姚深自告奋勇。
唐书雁直接拍板了:“好,你们俩跟着罗队去走访,我和谢朗留在警局,整理三年前特调办的勘察档案,看看能不能找到和红泥湾相关的记录,顺便等化验结果。”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夏宁,周希年既然救了我们,应该会给个说法。”
众人分工完毕,关初月背上包,又拿了件厚外套,和姚深一起,跟着罗凯和另一个同事往外走。
车子驶离警局,朝着红泥湾附近的村落开去。
路边的村子大多荒凉,年轻人都外出务工,只剩老人留守。
三人先到了离水库最近的红泥村,刚走进村子,就被一位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叫住。
“你们是来查水库底下的事吧?”老人声音沙哑,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几分警惕,“那地方邪门得很,几十年前就没人敢靠近了。”
罗凯朝老人打了声招呼:“大爷,我们是警局的,来了解下红泥湾水库的情况。上午在水库那边勘察,动静可能大了点。”
老人“哦”了一声,眼神里的警惕淡了些,指了指身旁的小马扎:“坐吧。”
然后说了起来:“那水库打修建起就没安生过,早几十年就跟政府说了,那地方有个落水洞,动不得动不得,就是不信。”
关初月看这老人,第一感觉就是他有些行将就木了。
不是她见不得人好,就是一种感觉。
既然他开口了,四人也就顺势坐了下来,罗凯继续问他话,关初月认真听着。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这水库的来历,还有当年的修建过程,特调办早来调查过一次了,内容都大差不差。
她环顾整个红泥村,朝远处看去,整个村子好像正对着水库,她跟爷爷学过一些东西,虽然说不上这村子的具体情况,但是她有一点感觉就是,这个村子的风水和那个水库,是绝对有点说法的。
她一瞬间就想起了那个建在特殊地点的戏楼,心里猜测着难不成这村子又是另一个戏楼。
猜测归猜测,这红泥村生活了那么多人,即便是有些说法,这里面也还涉及到许多村民呢。
她坐在马扎上听着罗凯的问话,手上随手捡了地上的石块捏在手里。
然后她就看见手上也被沾染上了许多红土。
她觉得有趣,往旁边的树下走去,准备挖点土看看。
这红土看着和普通红泥没两样,入手却比预想中粘稠。
午后晒过的土壤带了些温热,她有一瞬间的错觉,竟感觉这东西像人的脉搏般,有规律地轻轻跳动了几下。
她按捺住心神,捏了捏土块,松开手时,泥土还微微粘在掌心,弹性十足。
脉搏真假,她不知道,但是她敢确定,这红土一定是有问题的。
第103章 红牙病
她捏了一块土在眼前,问道:“大爷,村里的土都这样吗?”
“什么一直这样,红泥湾的红土嘛,黏性大。”老人摆摆手,没当回事,“村里的井水泡出来也带点红,老辈人说含红砂,喝惯了也没事。”
罗凯是个有经验的,听到这就让随行的小刘去取样检测,关初月也好奇地跟着过去了。
走了一百来米,他们就看见了老大爷口中所说的老水井。
井台是老旧的青石板,里面的井水浑浊泛红,同事用水桶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阳光下,这井水的颜色竟像是更加鲜艳了。
关初月掬起一捧水,凑近细看。
阳光斜照在水面,隐约泛起一层暗沉的彩色油膜,转瞬就散了,像从未出现过。
“这水看着也不像能喝啊,还有我怎么闻着一股怪味儿,像是土腥气,又像是其他味道,说不上来。”小刘也捧着水凑近鼻尖闻了闻。
小刘也不知道是脑子抽了还是大意了,竟然伸头准备去舔一口。
“别——”关初月及时制止了。
小刘疑惑地朝她看过来,关初月盯着她手上的那捧水说:“这水跟大桥上的那些黏液同根同源。”
只这一句话,让小刘吓得跳了脚,然后想要用水洗手,却因为眼前只有井水,于是蹲下身疯狂的用地上的土搓手。
关初月等他搓完了才不怀好意的朝他笑,他摸不着头脑,但是看关初月这笑,知道自己肯定又犯错了。
“求求你,给个准话行吗?”他有些无奈道。
关初月笑出了声:“你猜猜,井水里都有的东西,这土地里会不会有。”
小刘一下子也明白过来,还想再找其他的东西清洗,却发现环顾四周,竟然没有一个东西是安全的。
“你还笑得出来,这东西沾上多麻烦我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他看着关初月刚才也捧了水,现在却无事人一样,忍不住倒:“你刚才也碰了井水,你怎么不怕?”
关初月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上面的水渍已经快要干了,但是她还是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粘腻感。
“这点量碰一下问题不大,不过还是最好不要入口,他们村的这些人喝了这里的水这么多年都没问题,我现在还看不出原因,但是喝进肚子里和用手碰一下终归是有区别的,之后都注意点吧。”
小刘听完关初月的话,虽然心底的惊恐少了些,不过还是变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甚至一时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落脚。
关初月劝道:“行了,我向你保证,只要别乱吃这村里的东西,没问题的。”
小刘终于点点头,然后想到什么似的,跑到罗凯耳边说了句什么。
然后罗凯抬头朝着关初月看过来,关初月朝他点了点头示意。
小刘能跟他说什么,无非就是从现在起不要沾这红泥村的任何东西罢了。
这老水井不远处,有一株有些年头的老树。
她抬头看向那株老树,树干粗壮,裸露的树根和靠近地面的树皮上,恍惚间还爬着暗红色纹路,像密密麻麻的毛细血管。
关初月蹲下身来,眯着眼,顺着树根延伸的方向看去,她已然有了答案了——那是水库的方向。
几人在村里慢慢走访,越往深处走,周围越安静。
傍晚的村子寂静得几乎没有声音,可明明能看见很多村民,他们要么坐在门口发呆,要么低头干着活,神情麻木,对他们这些外来者视而不见,既不好奇也不排斥。
待了约莫一个小时,关初月觉得有些头晕,而且好像耳边渐渐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她很不喜欢这种声音,像是从她脑子里发出来的,又像是从大地深处钻出来的,那声音里粘稠的厚重感,像是有东西在泥土里缓慢流动。
姚深也揉了揉太阳穴,烦躁地啧了一声:“这地方怎么回事,越待越闷,脑袋还晕乎乎的。”
罗凯也跟着停下脚步,神色凝重:“我也听到点声音,很低,像是耳鸣。”
关初月没接话,因为她实在是有些坚持不住了,随便找了个树靠了上去。
这一靠上,关初月只觉得耳朵里的嗡嗡声更加清晰了,里面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声响。
像是无数人埋在水下或泥土里,发出模糊的呓语和呻吟,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却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痛苦和压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她猛然想起关潮笔记里的内容,铁匠李临终前说“下面……好挤……”。
关初月浑身一僵,感觉连汗毛都竖起来了,这声音莫非就是这数百年间被镇压者的痛苦残留,他们跨越时光,声音还在这片土地上回荡。
“初月,怎么了?”罗凯注意到她的异样,快步走过来。
关初月缓过劲,指着身后的树:“你们听,这里面有声音,像人的呻吟。”
罗凯和姚深凝神细听,却只听到“嗡嗡”声,摇了摇头。
这时,一位端着水盆路过的大妈停下脚步,看着几个人站在树旁,像是嫌弃他们大惊小怪。
“你们离那树远一点,那树是很多人的干爹,别犯了忌讳。”
关初月这时候才注意到,身边的这根树周围竟然插着不少燃尽的香火,还绑了几根红绸,刚才这一路都被脑子里那声音弄的昏昏沉沉,竟然没注意到这个。
关初月正了正神,朝着大妈道了声歉意,“不好意思啊,刚才就是走到这里头有点疼,没注意到。”
她虽然脸上看起来没什么活泼生动的表情,可也没有拒绝跟他们说话,“嗨,正常,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声音了,那是老槐树的声音,村里都听惯了,都说这树有灵,所以很多人都拜了它为干爹,求它帮忙挡煞。”
关初月看向大娘的嘴,说话时能看到她牙齿根部泛着暗红色,像沾了铁锈。
她似乎看见刚才这一路过来,整个村里的人牙齿都是这样。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些东西,山海经里记载过一个叫黑齿国的地方,说是“为人黑齿,食稻啖蛇。”
只是眼前这些人,牙齿都是红的。
“大娘,您牙齿这是?”
“红牙病呗。”大娘摸了摸牙,声音还是提不起来什么精气神,“村里老人小孩都这样,井水含红砂,喝久了就成这样。身上也会长斑。”
她说着卷起袖子,关节处果然有暗红色斑纹,嵌在皮肤褶皱里,像铁锈渗了进去,“都叫水土斑,干活多的人更明显。”
第104章 麻木的空壳
几人又走访了几户村民,发现不管老人还是小孩,都有红牙症状,中老年人身上大多带着水土斑。
他们个个都一脸疲惫,说最近也不知道怎么的,晚上总是睡不好,要么说整夜无梦,醒了跟没睡一样。
要么说总做压抑的噩梦,白天精神恍惚,偶尔还会听岔声音,以为有人叫自己,回头却空无一人。
好几个老辈子,甚至还有几个年轻人都说最近红泥村出了怪事。
老一辈人都说是风吹风水出了问题,要找师傅来看看。
年轻人都觉得肯定又是哪里施工造成的,总之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
罗凯找到村里的老支书,问起红泥湾和固堰的传说。
坐在老支书家的院坝里,他热情地招待几人,让他们喝茶吃水果。
可几个人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是。
还是罗凯当机立断:“我们有规定,不让在外面吃老乡的东西。”
“还有这规定,我怎么不知道?”老支书皱眉想了半天,最后只嘀咕了一句:“老了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罗凯好不容易把话题扯回来,这位七八十岁的老支书终于坐下来絮絮叨叨说起以前的传说了。
“老辈人说那地方不干净,不让靠近。具体怎么不干净,发生过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小时候听我爷爷提过一嘴,后来就忘了。”
在来找老支书前,他们也已经走访问过不少人了,这些人说话都含含糊糊,都说记不清了。
几人心知肚明,这分明是他们刻意隐瞒,不愿意说罢了。
但是关初月心中却有一种猜测——他们或许是真的都不记得了。
这些人都说红泥湾危险,却讲不出具体缘由,像是那部分记忆被硬生生抹去了。
若是他们真的撒谎隐瞒,那全村都是这个反应,倒也实在是为了防备他们煞费苦心了。
走过这么一大圈,眼下看来,他们最大的印象是,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暮气。
村民们虽然行动如常,可是似乎又有些过于平淡了。
关初月只想到一个词来形容这些人,麻木。
他们麻木得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一具具空壳。
几人从老支书家出来,脸上都没什么笑意。
这一趟走访,怎么说呢,不能说一点收获都没有,只不过关键线索一点都没摸到。
村民们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直言不记得,连老支书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是奇怪,这些人都说不记得了,可看他们那样子年纪也不大啊,我看就是刻意瞒着我们什么大秘密。”姚深踢了踢路边的石子,有些烦躁,“白跑一趟,啥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罗凯盯着渐渐沉下去的太阳,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声:“也不算白跑,村民的红牙,水土斑,还有他们口中的那些噩梦,不都是线索吗,至少我们现在可以确定,红泥湾水库的影响已经影响到村子里。”
他拍了拍姚深的肩膀,“老弟,别灰心了,我们现在手上不还有样本吗,回去让化验室重点查红土和井水,说不定能有发现。”
关初月没说话,目光扫过村口发呆的村民,他们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模样,连抬头看他们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耳边的嗡嗡声渐渐淡了,可那种被抽走生命力的压抑感,却一直萦绕在身边。
这里该看的也已经看过了,几人上车准备回程,罗凯发动车子,朝着警局的方向驶去。
随着太阳彻底落山,暮色快速笼罩下来,山间的微风变得有些凉,关初月起初还开着车窗吹风,到后来实在是受不了,把车窗关上了。
车子行驶在盘山公路上,周围越来越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路边的树木枝干交错,像伸出的无数只手,在夜色里张牙舞爪。
一开始,路况还和来时一样,可开了约莫半个小时,姚深突然开口:“不对啊,罗队,这开了这么久,怎么还没看到去城里的大路,咱们也没耽搁啊,这不应该啊。”
小刘也说:“是啊,罗队,咱们是不是迷路了,你看,这地方,我怎么觉得好像经过过一次了。”
罗凯愣了一下,抬眼看向窗外:“胡说,不可能,我一直按着导航开的,怎么会迷路?更何况这里进山的路就这一条,我们都来过几次了,我怎么会开错。”
姚深听到这,立刻探出头去四处观望,然后做出了自己的结论,“不对啊,罗队,这地方我们真的走过了,你看,那棵树,上面有三个鸟窝,旁边的石头上还有标语呢,我们真的走过了。”
姚深强调了两遍,关初月和小刘也凑过去看,果然,因为他们就在十五分钟前,刚讨论过那个标语,都说这个深山老林还写标语,也难为那些工人了。
罗凯这时候也不嘴硬了,因为刚才讨论那个标语的时候,他也深度参与了。
他直接停下车,把手机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导航,准备退出去,再重新进,却发现已经没有信号了。
几人也纷纷拿出自己的手机来看,都没有信号了。
按理说,这深山老林没有信号,也是能接受的情况。
可众人此时心底都升起了一丝警惕。
罗凯干脆将手机收了,重新发动车子,“没事,我记得路,不用导航也行,再往前开一段,说不定过了这段山路就有信号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可不管开多久,眼前的景色都没有变化,依旧是狭窄的盘山公路,依旧是路边交错的树木,那棵长了三个鸟窝的树,和那条标语,每隔十几分钟就会出现一次。
“不对啊,罗队,我们真的鬼打墙了。”小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紧紧抓着座椅扶手,“开了这么久,一直在绕圈子。”
罗凯此时也不再像刚才那般冷静了,直接停在了离那棵树不愿的地方。
他推开车门下车,朝着四周看了看,夜色已经很浓了,连星星和月亮都看不见。
山间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呜咽,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别慌。”罗凯深吸一口气,重新上车,“别忘了,咱们是特调办的,专门处理这些事,鬼打墙大多是阴瘴干扰视线,我们不要看方向,也不要看路,直接往前开就行。”
第105章 山路上绕藤蛇
罗凯说完,握紧方向盘,不再看路边的景色,猛踩油门,车子飞速往前冲去。
车灯照亮前方,那棵长着三个鸟窝的树,还是如期出现,只是这一次,鸟窝里似乎有了什么动静,让人毛骨悚然。
姚深咽了口唾沫,指着鸟窝:“罗队,你看那鸟窝,好像有东西在动。”
话音刚落,四人都见到了姚深口中那些在动的东西。
三个鸟窝里,无数条青黑色的蛇从鸟窝里爬出来,和双合口大桥上,水库底下的那些藤蛇如出一辙,细小的身躯上布满毛刺,吐着分叉的舌头,顺着树枝往下爬,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不过它们似乎又不大一样,因为那些藤蛇总归是有源头的,而这些东西,没有根,随地乱爬,甚至都找不到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不好,是藤蛇——”姚深大喊一声,立刻从包里掏出特调办的特制手枪,随手做好了准备。
那些藤蛇爬得特别快,转眼就缠上了车身,顺着车窗缝隙往里钻,发出刮擦的声响,车身被蛇身上的毛刺刮出一道道划痕,玻璃上也留下了粘稠的青黑色黏液。
那些蛇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几乎要将车裹紧。
几人原本还因为有车以为能得到一丝安宁,没想到车后座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一条,然后是第二条,紧接着第三条……
关初月手起刀落,拿起师刀就砍断了好几条蛇,可这些东西诡异得很,虽然看着没有根,可它们是藤蛇,藤断了是可以继续长得。
姚深手里的枪对着几个钻进来的蛇就是砰砰几枪,虽然是特调办特制的,可对付起这些东西来,也有些杯水车薪。
罗凯当机立断,直接下了车,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他拿了把特制的刀,挥刀砍向缠在车门上的藤蛇,几条藤蛇被砍断,断口处渗出淡青色的黏液,却有更多藤蛇从树林里钻出来,朝着几人涌来。
姚深和小刘也紧随其后,用枪和刀和藤蛇缠斗起来,枪声,嘶鸣声,就这样在寂静的山路上回荡。
对于关初月来说,师刀就是最好的武器,这些日子,她对师刀的运用已经是得心应手。
师刀锋利,一刀下去,藤蛇被砍成两段,断口处滋滋作响。
可那些藤蛇仿佛杀不完,越来越多,从路边的泥土里,树林里钻出来,围得几人水泄不通。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太多了。”姚深喊着,手臂被一条藤蛇缠上,下一刻就被咬了一口,伤口瞬间红肿,传来一阵麻木的痛感。
他咬着牙,抬手砍断那条蛇,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关初月挥刀砍断身前的几条藤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手腕上有了些许动静。
她心中一喜,下意识想动用蛇丝。
毕竟眼下这情形,比起自己控制不住蛇丝的恐惧,远远抵不过被藤蛇绞杀死的绝望。
更何况,她已经成功控制一次了,不是吗。
于是她集中精神发力,可手腕的胎记却毫无反应,蛇丝始终没有涌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怎么都钻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条藤蛇趁机缠上她的脚踝,毛刺刺破皮肤,麻木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她弯腰去扯,身后又窜出一条藤蛇,猛地朝着她的腰间咬去,她来不及躲闪,藤蛇的尖牙直接刺穿了她的腰间。
青黑色的黏液顺着伤口往里渗,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那个地方,是百日契。
她浑身就这样渐渐动不了了,师刀也掉在了地上。
“初月——”罗凯瞥见她受伤,大喊一声,想要冲过来帮忙,却被无数藤蛇缠住,根本脱不开身。
关初月倒在地上,腰间的伤口剧痛难忍,鲜血混合着青黑色的黏液往下流,染红了身上的衣服。
痛感越来越强烈,像是要将她的身体撕裂,心底有些不甘愿,百日契里面有力量流转,像是在与那些藤蛇较量。
关初月只觉得越发痛苦,眼睛渐渐红了。
她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朝着源源不断正在朝着腰间钻的那些藤蛇扯去,这些藤蛇钻进去自然是不愿意出来的。
被扯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倒刺,关初月觉得腰间已经血肉模糊,她现在心中唯一想到的就是——不知道百日契还玩不完整。
所有的戾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手腕的胎记突然剧烈发麻,一股强大的力量冲破压制,青黑色的蛇丝瞬间喷薄而出,密密麻麻,朝着周围的藤蛇涌去。
这一次,蛇丝不再受她刻意操控,却比上次更加疯狂,缠向那些藤蛇,蛇丝一碰到藤蛇,就无往不胜地朝着藤蛇里钻,蛇丝细小,藤蛇哪怕是藤蔓,却也只能任由蛇丝一点点钻透。
然后,他们都看见,藤蛇里的汁液,正在被蛇丝一点点吸取,这些藤蛇的躯体渐渐干瘪,最后变成只剩下老树皮空壳。
关初月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充盈着身体,虽然依旧很痛,但是她也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强大。
她已经站起身来,看着周围这些渐渐干瘪下去的树皮,她心头有很疯狂的想法,她还想要更多。
然后那些蛇丝吸取完周围的藤蛇,依旧没有停下,开始疯狂地往地里钻,像是在寻找这些藤蛇的源头。
这土地里好像的确有很多东西,关初月只想要更多,于是蛇丝朝着四周的土地,树木,所有有生机的地方不断钻营。
与此同时,无数纷繁的画面渐渐涌入她的脑海。
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在脑海中响起,老人的哀嚎,小孩的啼哭,女人的抽泣,还有男人的怒吼,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刺耳又绝望,像是无数人在承受着极致的痛苦,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挥之不去。
她只能静静地站着,任由这些声音和画面几乎要撑破她的脑袋。
随着蛇丝往地下钻得越深,那些哭喊声也越来越清晰,画面也越来越真切,她像是亲眼看到,无数人被藤蛇缠绕,被吞噬,鲜血染红了山路,青黑色的黏液铺满了地面,整个山林都被绝望笼罩。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通了。
那些绝望的哭喊声渐渐消散,一些更久远的画面渐渐席卷而来,将那些痛苦的绝望压下,她的情绪一点点被汹涌蓬勃的悲壮填满。
第106章 看不见的人
那些零碎的画面里,无数人拿着武器,围着无数条蛇,蛇的身躯巨大,长相各异,吐着分叉的舌头,朝着人群发起攻击,巨大的蛇尾一扫,就有几人被掀飞,鲜血四溅。
人们挥舞着武器,砍杀着怪蛇,惨叫声,厮杀声,蛇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彻底占据了她的脑海。
然后,她仿佛看到一个男人从天而降,黑袍红发,远远地站在阵前,身后是蛇群异兽,面对的是比那些异兽弱小许多的人类。
明明看不见他的脸,关初月却像是能看到他眼底的冷漠。
她想要看清楚些,却发现越是这样,那些画面消失得越快。
意识渐渐模糊,就在这时,腰间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温暖,一只干燥的手,顺着她的手臂,轻轻按在了手腕胎记——蛇丝涌出的地方。
那双手很暖,带着熟悉的草木清香,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和麻木痛苦。
关初月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昏沉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藏不住的虚弱和担忧。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于是只能朝他笑了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干,她就这样倒在了他的怀里。
罗凯,姚深和小刘远远地站在一旁,目睹了关初月身上发生的一切。
看着她浑身裹着蛇丝,疯狂地往土地,草木里钻。
他们几个被这样的场面着实有些吓到了,加上刚才那一阵抵挡,现在个个脸色发白。
姚深握紧手里的枪,他见过好几次关初月控制不住蛇丝的样子,此刻却只能站着,什么都做不了。
罗凯想上前,却被姚深拉住,“别去,没用,她现在失控了,我们靠近只会被蛇丝缠上。”
小刘缩在后面,看着那些青黑色蛇丝翻起泥土,吸食草木,浑身害怕得不住发抖,“她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三人就这么站着,眼睁睁看着关初月站在原地,蛇丝渐渐收回,然后身体慢慢平静,最后双腿一软,朝着前方倒去。
奇怪的是,她没有摔在地上,反而像是靠在了什么东西上,悬在半空。
姚深心里一动,脑海里闪过这些日子的一些奇怪片段。
关初月总是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走路时偶尔会往旁边让,像是身边跟着人,有时候面前明明没有人,她却总是会朝着那个方向看,还有好多次,他都看见关初月总是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或站或坐。
那样子,就像是……就像是她身边有一个他们看不见的人。
他之前还和谢朗,唐书雁讨论过,姚深说觉得关初月奇怪,唐书雁那时候拍了他一巴掌,让他少管闲事。
谢朗也劝他,人家不说就别问。
那时候他还觉得两人敷衍,现在才明白,他们早就察觉到不对劲,只是没点破。
就在这时,姚深忽然觉得浑身冰凉,像是被人看了一眼,那目光很清晰,清晰得让他能感受到那个他看不见的人的存在。
紧接着,他们就看见关初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抱起,缓缓朝着车子的方向移动。
罗凯和小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小刘声音发颤:“罗队,这……这是怎么回事?刚解决完藤蛇,又闹鬼了?”
罗凯也皱紧眉头,神色凝重,手里握着武器,却不知道该对准哪里。
“别愣着了。”姚深先反应过来,推了两人一把,“快上车,难道等着藤蛇再回来?”
罗凯和小刘这才回过神,连忙跟着姚深往车上跑。
关初月被放在后座,轻轻扶好,靠在靠椅上,睡的很沉。
姚深上车时,刻意往角落挪了挪,屁股刚沾到座椅,就感觉到身边传来一阵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关初月身上偶尔出现的味道一样。
他屏住呼吸,不敢乱动,连头都不敢往旁边偏。
罗凯发动车子,调转方向往回开。
这一次,路况格外顺畅,没有重复的景色,没有诡异的树木,开了不过十几分钟,远处就出现了城市的灯光。
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敢说话。
哪怕再迟钝,他们也看出来了,这车里可不止他们四个。
姚深坐在角落,眼角的余光瞥见关初月以一种很自然的姿势靠在座椅上,像是有人在旁边扶着她。
他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那种有人在身边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
车子开到酒店门口,姚深先给唐书雁打了电话,说他们回来了,关初月昏迷了。
唐书雁和谢朗来的很快,谢朗的脸色比他们好不了多少,估计下午他们出去之后,他又去救人了。
罗凯停下车,三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动。
直到唐书雁和谢朗快步走过来,敲了敲后座的车窗,他们才有了动作。
姚深降下玻璃,唐书雁探头一看,见关初月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立刻急了:“愣着干嘛?快把人弄下来啊,不是说昏迷了吗?”
姚深支支吾吾,伸出手指了指关初月身边的空位,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书雁姐,这、这里有人……”
唐书雁皱起眉,刚要骂他,谢朗已经打开车门,俯身将关初月抱了起来。
姚深吓得赶紧拉住他:“谢朗,别碰,刚才有个……人抱着她上车的……”
谢朗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关初月,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后座,没说话,抱着关初月就往酒店里走。
姚深指着谢朗的背影,转头对唐书雁说:“书雁姐,你看他,怎么就直接抱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唐书雁环顾了一圈四周,拍了拍姚深的肩膀,“放心,那人已经不在了。”
“你怎么知道?”姚深眼睛一亮,追问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人的存在?你能看见他?”
唐书雁摇了摇头,目光一直跟在谢朗和关初月身上,“我看不见。”
“啊?那你怎么知道那人走了。”姚深继续问。
唐书雁脚步未停,回答道:“从酉县出来的时候,莫老大跟我说过,初月身边跟着一个人,很厉害,不会伤害她,让我们不用管。现在他既然都现身了,若是真不让我们碰初月,你们在车里坐了这么久,他早就动了。”
第107章 交代后事
姚深愣在原地,心里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原来莫老大早就知道了。
罗凯和小刘也准备跟上来,却被唐书雁拦住了脚步,“你们先回去休整吧,初月这边有我们,更何况你们今天下午应该也有不少收获要整理的吧。”
唐书雁的赶人已经很明显了,罗凯不是个不懂的,他们这一行虽然见得多,可是关初月今天的模样,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他之前一直以为唐书雁是他们的主心骨,现在看来,怕是连她也是只个作陪的。
罗凯很识趣的表示有事给他们电话,要是有什么需要,他们一定积极配合,然后就拉着小刘离开了。
到了关初月的房间,谢朗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几人围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都很担忧。
姚深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很平稳,就是脸色太差了。”
“得做点什么,总不能让她一直昏迷着。”谢朗也满脸忧愁地说。
唐书雁晃了晃手机,“我先给东明打个电话,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等唐书雁接电话回来,带给了他们一个消息:“东明说,暂时别动她,让她好好休息,明早莫老大会过来。”
“可是我我还是有些担心,莫老大明早才来,中途要是再出什么事怎么办,我还是留下来看着她吧。”
唐书雁拒绝了他的提议,因为刚才跟郑东明的通话内容,她没有跟他们说完。
郑东明刚才在电话里还说过:“他既然已经不打算隐藏行踪了,那就把他引出来,他既然关心初月,那也未尝不可为我们所用。”
其实唐书雁没有告诉姚深关于那个人的事还有,在离开酉县前,跟她提起关初月身边那个人的不只有莫老大。
郑东明也隐晦地提到过了,他说:“桃溪村陷落,沉龙潭失守,她身负百日契,不会孤身一人的。”
那时候她只是以为郑东明在说别的,看来他或许早就知道那个人的存在。
郑东明这个人,年纪跟她差不多大,他们早在三年前就认识了,那时候她还只是唐振华身边的一个助手,郑东明已经是让很多高层交口称赞的青年才俊了。
他那时候博士尚未毕业,就已经在省里作为专家顾问任职了,他们那几年接触不多,但是她知道,郑东明是个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比不上的人,无论是从专业能力还是处事手段上。
她和郑东明前后脚调到酉县,在酉县再次见面的时候,两人都心照不宣,默契十足地什么都不提来到此处的目的。
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关初月,她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拉着谢朗和姚深出去了,“不用了,让她自己好好歇着吧,我们得相信她。”
关初月只记得自己最后一眼见到的是玄烛那张忧虑的脸,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片朦胧的光里。
眼前没有阴瘴藤蛇,没有红泥村的压抑,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桃林,盛开着火红的桃花,风卷着花瓣落下来,铺了满地绯红。
林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桃树,枝桠向四周舒展,巨大的桃树上尽是火红的桃花,浓艳却不刺眼,玄烛就站在树下,背对着光朝她笑着。
她一步一步靠近,心里涨着说不清的欢喜,像揣了团温软的云。
走到他面前时,抬头望他,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玄烛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力道很轻,带着熟悉的温柔。
“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下去了。”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
关初月的笑僵在脸上,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一起找齐五姓后人,一起去沉龙潭帮你解开封印的吗?”
他抬手,敲了敲关初月的脑袋:“小骗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着什么,找到五姓后人之后,你真的会放我出来吗?”
关初月张口,被戳穿的赧然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但是他也似乎并不在意,轻轻拂开落在她发间的桃花,“我得回沉龙潭了,对不起,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两人肩头,他慢慢开口,像在交待什么:“郑东明手段了得,心思深,不可信,只能利用,别掏真心。”
“唐书雁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身上藏着事,但对你有几分真心,平常时候可以信,只是涉及桃溪村和郑东明,一定要多留个心眼。”
“谢朗那小子性子直,本事也有,我虽不喜他,可他或许是唯一一个能陪你一路找到五姓后人的人。”提到谢朗,他眉梢挑了挑,带着惯常的嗤之以鼻,却也有着从未有过的认可。
说完这些,他顿了顿,像是纠结了许久:“若是实在遇上解不开的事,就去找莫听秋,他会帮你的。”
关初月越听心越沉:“到底发生什么了?是不是因为我动了蛇丝,百日契被那些东西破坏了?还是你耗损太甚,撑不下去了?”
她想了无数种可能,把所有错都归到自己身上,眼眶微微发红:“是我不好,我不该随便动蛇丝,不该让你为了救我耗损力量,你别走好吗?”
玄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湿意,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轻声说:“不关你的事,放宽心,我只是回沉龙潭了,百日后等你找到五姓后人,你还是可以见到我的。”
“我不要!”关初月摇头,眼眶更红了,“我不想一个人走这条路,桃溪村的事,百日契的事,地钉子的事,我一个人扛不住,你说过要陪我的,不能食言。”
她拉着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哀求:“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留下来?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玄烛看着她,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真的为了留下我,什么都愿意做?”
关初月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坚定:“什么都愿意。”
他像是做了天大的决定,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郑重:“那你记住,别后悔。”
关初月点头,等着他说可以让他留下来的方法。
“要留下来,我需要更强大的束缚,和你建立更紧密的羁绊,还要借一些力量之源。”
关初月懵懂地看着他,有些听不懂他的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记不记得傩女余一的那支《同心结》?”
关初月愣了愣,点头:“记得,只是我不会跳。”
“我教你。”玄烛轻笑道。
第108章 真正的同心傩
玄烛拉着她站起身,桃林里的风轻轻吹着,他抬手揽住她的腰,让她贴着自己的胸膛,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跟着节奏抬手,旋身,移步。
《同心结》的舞步不快,却步步相合,两人的动作从生疏到默契,桃花落在旋转的衣袂间,脚下的花瓣被踩出浅浅的印记。
关初月跟着他的动作和脚步,从最开始的生疏到最后的熟练默契,心头涌上一股说不上的情绪,这样的画面和动作,仿佛很久以前,她早就跳过这样一支能让两人生同衾死同穴魂共赴同心傩舞。
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让她耳尖发烫,抬手时指尖相触,旋身时胸膛相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说不清的缱绻。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合在一起,越来越快,脸颊烫得厉害,连眼神都不敢抬,只敢看着他胸前的衣料。
跳至后半段,玄烛停下动作,揽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头在她耳边开口,声音比桃花还软:“真正的同心结,是要两个人一起跳的,心贴着心,步跟着步,不分彼此。”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畔,关初月抬头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里面映着满树桃花,也映着她的样子。
四目相对,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静止了,只有风吹花瓣的声响,和两人越来越近的心跳。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温柔又用力,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桃花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巨大的桃树下,花瓣铺成了柔软的毯,两人相拥着躺下,幕天席地,只有满鼻的桃花香和彼此的温度。
她能感觉到有一股温凉的力量从他体内缓缓涌入自己的经脉,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腰间的百日契烙印不再发烫,带上了淡淡的暖意,让她格外舒畅。
自己体内也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丝丝缕缕渡进他的体内,原本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他,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两股力量在彼此体内交融,缠缠绵绵,不分彼此,像是真的结了一个同心的结,把两人的命数紧紧系在了一起。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皮渐渐沉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留下来了,真好。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关初月浑身酸痛,像是被拆开重组过,她动了动,发现自己靠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手臂被人紧紧揽着。
她猛地睁眼,转头看去,玄烛正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和梦里的动作一模一样。
“醒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格外清晰。
关初月愣住了,抬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温热的,真实的,不是梦。
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真的留下来了?”
玄烛点头,抬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眼底的笑意更深:“嗯,留下来了。”
“昨晚,我们明明是在梦中……”说到这,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然后她发现,玄烛现在都样子,好像跟之前都不一样,虽然之前她能看见玄烛,但是时间久了,她也能分得清玄烛和现实世界之间的缝隙。
而现在不一样,她知道,玄烛是真真切切存在的了,不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虚影了。
关初月还想再问什么,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紧接着是唐书雁的声音:“初月,醒了吗?莫老大到了。”
关初月慌忙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四个人,唐书雁,谢朗,姚深,还有一个莫听秋。
他依旧是那副样子,一身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过关初月,又扫过房间里。
姚深最先凑上来,脸上满是惊喜:“初月,你可算醒了,昨晚可把我们吓坏了。”
唐书雁的目光落在关初月的脖子上,那里隐约能看到几道淡红的印记,顺着衣领往下延伸,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谢朗也看到了那些印记,眉头微微蹙起,眼底压着些说不清的情绪,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动了动,也没说话。
关初月这才察觉到几人的目光,下意识低头扯了扯衣领,把那些印记遮住,然后转头看向莫听秋。
刚要开口打招呼,就见莫听秋的脸色很是难看,像是又高兴又生气,最后全都变成了满脸不悦,盯着她开口:“那个人既然已经现身了,为什么还躲着不敢见我?”
他的话音刚落,关初月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几人齐齐看过去,就见一个黑袍红发的男人走了出来,身形高大挺拔,黑袍垂落至脚踝,红发随意披在肩头,冷冽又张扬。
唐书雁,谢朗和姚深三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就是一直跟在关初月身边的神秘人,单看这一身装扮,就知道绝非普通人。
玄烛的目光越过几人,最后落在莫听秋身上,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像是凝固了,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没僵持几秒,莫听秋先沉不住气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一套,趁人之危,卑鄙无耻,也就这点本事了。”
玄烛神色淡定,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淡然道:“首先,我不是人。其次,招数有用,就不算没本事。”
“你——”莫听秋被噎得脸色发白,怒火一下子涌了上来,也顾不上在唐书雁三人面前维持形象,伸手就抓住关初月的手腕,拉着她就往电梯口走。
“初月,别被这个小人骗了,他就是在利用你,趁人之危的小人,跟我走,别理他。”
关初月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心里满是疑惑,不知道两人到底在闹什么,被拉着往前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玄烛。
玄烛就站在门口,没有要阻拦的意思,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宠溺,甚至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唐书雁三人这才回过神,唐书雁率先反应过来,转过身对着玄烛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多谢大人昨晚救了初月。”
玄烛笑了笑,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和她之间的事,还用不着外人来感谢。”
唐书雁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过去看看,告辞。”
说完,就快步追着莫听秋和关初月而去。
第109章 狗腿子
姚深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玄烛,想起昨晚关初月失控时,玄烛出手稳住她的时候的样子,心里多了几分崇拜。
干脆停下脚步,跑了回去,一脸殷勤:“大人,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我们今天还要继续查双合口大桥的事,初月肯定也是要去的,要是再遇见昨晚那样的事……。”
玄烛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迈步走出门。
姚深赶紧跟上,看着他黑袍红发的装扮,忍不住善意提醒:“大人,您这一身打扮,出门太惹注目了,要不换一身?”
玄烛脚步一顿,想了想,摇身一变,身上的黑袍红发瞬间褪去,换成了一身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也变成了利落的黑色短发。
身形依旧挺拔,眉眼清冷,五官精致却不女气,浑身透着一股干净又矜贵的气质,站在那里,比街上的明星还要惹眼。
另一边,莫听秋拉着关初月快步走到酒店大厅,才停下脚步,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深吸几口气,脸色渐渐平复下来,想起自己刚才的冲动,语气有些不自然:“抱歉,刚才我太急了。”
关初月摇了摇头,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莫听秋,心里的疑惑更重了:“莫老大,你和玄烛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好像认识很久了,还有你刚才说的,他趁人之危,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听秋嗤了一声,脸色又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屑:“没什么关系,就是些旧怨罢了。”
“可是你刚才说‘又是这招’,还拉我走,到底是什么意思?”关初月不肯放弃,追问着,“他以前也这样对过别人吗?”
莫听秋沉默了片刻,看着她懵懂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以前,就是用这招,诱骗了我姐姐。”
关初月心里咯噔一下,昨晚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她想起自己当时的冲动,想起玄烛的温柔,心里泛起一阵不安。
“后来呢?”她问道。
莫听秋的眼神暗了暗,“后来,也是他,杀了我姐姐。”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关初月的心上,早上看见玄烛的兴奋和快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担忧和慌乱。
难道自己真的也被他诱骗了?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唐书雁和谢朗追了过来。
唐书雁走到莫听秋身边,开口问道:“莫老大,既然初月醒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双合口大桥的事越来越棘手,那些藤蛇越缠越多,我们现在根本没有应对的办法,还有红泥村的事,你能不能帮我们一把?”
关初月听到这话,才勉强回过神,也抬头看向莫听秋:“莫老大,求你帮帮我们。”
莫听秋刚要开口,就被电梯口等动静吸引了过去。
几人齐刷刷看过去,就见姚深一脸殷勤地跟在一个男人身后,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那个男人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黑色短发利落干净,身形挺拔,五官清冷俊朗,浑身透着矜贵,走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唐书雁,谢朗二人先是愣了愣,没认出来这人是谁,直到那人走到关初月面前,停下脚步。
这就是刚才那个黑袍红发的大人。
关初月也是愣了愣,看着眼前的玄烛,心脏突然咚咚跳了起来。
黑袍红发的他,冷冽张扬。
如今这副现代人的打扮,干净又矜贵,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
只有莫听秋,一如既往的嫌弃,还嘀咕了一句,“骚气。”
大厅里静了几秒,姚深凑上来,笑着打圆场:“怎么样,大人换了这身打扮,是不是好看多了?也不惹注目了。”
玄烛没理他,目光一直落在关初月身上,轻轻抬手,帮她理了理有些皱的衣领,动作温柔。
莫听秋见状,脸色又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满脸不悦。
谢朗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现在眼底的情绪更沉了,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唐书雁最先回过神,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尴尬又诡异的氛围:“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还是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吧,红泥村和双合口的事,不能再拖了。”
几人收拾妥当,一起往特调办赶。
莫听秋自然是不愿意跟玄烛共处一室的,但是玄烛又是跟着关初月的,于是最后就变成了姚深开车,载着关初月和玄烛。
而剩下的三个人,唐书雁不得不又让罗凯送了一个车过来接人。
两辆车子停在警局门口,莫听秋率先下车,罗凯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但是迎上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人对莫听秋恭恭敬敬,热情地将他迎了进去。
罗凯跟在后面,一脸疑惑,拉了拉唐书雁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书雁,这个莫听秋到底是什么来历?今天早上我领导让我千万好好招待这位酉县来的大人物,最后实在不放心,还是自己来了。酉县那地方我去过,就是个穷乡僻壤,怎么会有这么大来头的人?”
唐书雁耸了耸肩,眼神示意他别多问:“不该问的别问,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罗凯见状,知道她不肯说,只能压下心里的疑惑,默默跟上。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关初月身边跟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这人的模样怎么说呢,他作为一个大老粗都不得不承认,这人周身都气质一看就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他眼神询问唐书雁,唐书雁给了他一个自己领会的眼神,也没有多做解释。
等进了办公室之后,罗凯看着这个男人就这样跟在关初月身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跟个保镖似的,让同事们都议论纷纷,多了几分不自在。
关初月也觉得有些尴尬,可是早上莫听秋和玄烛之间的纠葛,还有莫听秋对他说的那些话,她心里还是有些别扭。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想着都是自己冲动的惩罚,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对他说了一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扎眼,你能坐下来吗。”
关初月想了想,“你那天的纪录片还没看完,你要不要接着看。”说这就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还很贴心地给他拉了一把椅子过来。
玄烛环顾了一圈,眼神淡漠,也没有人敢过来套近乎,只有姚深那个狗腿子,瞅准机会就对着他嘘寒问暖,一时问他要不要吃,要不要喝。
唐书雁找到机会踢了他两脚,“你小子,怎么以前不知道你还是个狗腿子,知道人家什么来历吗,就对他这么殷勤。”
姚深也不生气,笑呵呵地对唐书雁说:“书雁姐,你这是冤枉我啊,你想想,像他这样的人物,指不定以后得需要人家的帮助呢,现在是因为初月的关系才在这待着的,我们要是不对他恭敬一点,他脾气一不好,不帮我们不说,就怕成为我们的敌人啊。”
唐书雁听完,又踢了他两脚:“就你小子精明……”但是也没多说什么了。
第110章 集体中毒了
唐书雁看着玄烛安静地坐在关初月身边,也不出声,只是看着手机,又想起郑东明的话,也不知道眼下这情形对初月来说是好是坏。
关初月他们没坐下多久,莫听秋就和罗凯的顶头上司一起走了出来,顶头上司脸上满是恭敬,不停点头哈腰,嘴里说着:“都听莫先生安排,我这就让人把资料都送过来”。
莫听秋没多余的表情,只挥了挥手,就让他退下了。
莫听秋对目光落到了玄烛身上,脸色沉了下来:“这里是特调办,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玄烛只是将眼神稍微从手机上移到他身上片刻,又重新落回了手机上,似乎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莫听秋见状,怒火一下子涌了上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关初月都不得不从那些报告里抬起头来,“莫老大,你也知道现在这情况,要不……您消消气?”
玄烛抬头,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里的火药味又浓了起来。
罗凯站在旁边,左右为难,想上前阻拦,又怕被两人波及。
姚深见状,连忙拉了拉罗凯的衣角,压低声音说:“罗队,别管他们,都是大人物的恩怨,咱们掺和进去,只会被殃及池鱼,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罗凯恍然大悟,连忙点点头,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之前从红泥村带回来的走访记录,照片,还有水库勘察的初步资料,全都整理好,递到莫听秋面前:“莫主任,这是我们昨天走访红泥村和勘察水库的所有资料,都在这里了。”
莫听秋接过资料,随手放在桌子上,注意力依旧在玄烛身上,可是玄烛完全不接他的茬,这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好在这时,负责化验的同事拿着一份检测报告,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凝重:“罗队,昨天从红泥村带回来的红土和井水样本,检测结果出来了。”
他把报告递过来,继续说道:“样本里的成分,和双合口大桥下藤蔓黏液的成分很相似,都含有一种未知的青黑色物质,那些东西能侵蚀人体肌理,而且这些东西随着时间会慢慢变成活的,就是那些像藤蛇一样的东西。但不一样的是,红泥村的样本里,多了一种奇怪的脉冲物质,这种物质很微弱,却能干扰人的意识,还能和那些藤蛇产生共鸣。”
唐书雁接过报告,快速看了一遍,眉头紧皱:“也就是说,红泥村村民的异常,还有那些藤蛇的狂暴,都是这种物质在作祟?”
负责化验的同事点点头:“大概率是这样,而且这种脉冲物质,跟那天从水库下面带回来的东西很像,我们怀疑,源头就在水库底下的落水洞或者裂隙里。”
他的话音刚落,罗凯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罗凯连忙接起电话,刚听了几句,脸色就瞬间变了,嘴里不停说着:“好我这就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罗凯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语气沉重:“出事了,红泥村的人集体中毒了,已经死了好几个年迈的村民,剩下的人也都浑身无力,昏迷不醒,村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中毒?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不是中毒,昨天我们去的时候,那些村民看着就不对劲了,想想我们昨晚回来的时候,那么多藤蛇,说不定现在就是藤蛇爆发了,彻底侵蚀了他们的身体。”姚深插话道。
关初月站起身来,也认可姚深的话:“红泥村的村民,长期喝那里的井水,踩那里的红土,身体早就不对劲了,昨天我们去走访,又惊动了地下的东西,说起来,这件事还怪我……”
昨晚在场的几个人都想到了她当时那副模样,还有疯狂地汲取地下的东西,现在她这么说,竟然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她惊动了下面的那些东西。
莫听秋听到这,安慰了关初月两句:“别想了,先去红泥村看看情况吧,再探一次,顺便再去水库看看,若是真的水库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好把那些东西取出来了。”
关初月点了点头,“嗯,也只有这样了。”
几人快速收拾装备,特制刀枪、探测仪、急救包,还有化验室刚准备好的采样工具,一一装进背包里。
这一次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行人快步走出特调办,驱车往红泥村赶。
车子驶离城区,往山里开,越靠近红泥村,周围的气氛就越压抑。
路边的树木枝叶低垂,叶子上透着不正常的枯黄。
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仿佛夹杂着隐约的呜咽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抵达红泥村村口,远远就看到村里围了不少人,还有几辆救护车停在路边,医护人员正忙着把昏迷的村民抬上救护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还有一丝腐朽的味道。
关初月隐隐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有什么压在心头,无法纾解。
村里一片混乱,村民们的哭声,医护人员的呼喊声,车子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
地上躺着几个盖着白布的村民,都是年迈的老人,脸色惨白,嘴唇发黑,牙齿根部的暗红色格外刺眼,身上的皮肤褶皱里,那些暗红色的斑纹,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处。
一个中年村民看到他们,眼睛通红,疯了一样冲过来,抓住罗凯的胳膊,大喊道:“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吧?快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村的人,昨天你们来过之后,村里就开始出事了,先是老人晕倒,然后就开始死人,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了,浑身无力,头晕眼花——”
罗凯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安抚:“老乡,你别激动,我们就是来救你们的,我们已经拿到了样本的检测结果,正在找问题的源头,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大家的。”
莫听秋走到一个昏迷的村民身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按在村民的手腕上,停顿了几秒,又翻开村民的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沉:“不是中毒,是下面那些地钉子安耐不住了,积聚了几千年的阴瘴已经要爆发了,再晚一点,剩下的人也会没命。”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村里传来一阵尖叫声,一个村民指着村后的山林,大喊道:“蛇,好多蛇,它们往村里来了——”
几人齐刷刷转头看去,只见村后的山林里,密密麻麻的藤蛇正顺着山坡往下爬,细小的身躯上布满毛刺,吐着分叉的舌头,青黑色的身影在草丛里穿梭,朝着村子的方向涌来。
第111章 藤蛇附身
藤蛇来得飞快,转眼就窜到了人群边缘,有几个行动迟缓的村民没来得及躲开,被藤蛇缠上了。
众人都以为接下来会听到惨叫声,可奇怪的是,那些藤蛇并没有下口咬人,反而顺着村民的裤腿往上爬,一点点钻进了他们的身体里。
被藤蛇钻进身体的村民,瞬间僵在原地,双眼渐渐变得浑浊,原本通红的眼眶布满血丝,脸上的麻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戾气。
他们晃了晃脑袋,身体僵硬地转了转,然后抬起脚步,一步步朝着罗凯几人和剩下的村民围过来,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完全没了自己的意识。
“不好,藤蛇在操控村民。”罗凯大喊一声,转头对着身边的医护人员吼道,“快,带着清醒的村民撤离,快开车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医护人员们反应过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扶着那些还能走动的清醒村民,朝着村口快步跑去。
被操控的村民已经围了过来,特调办众人立刻掏出特制的刀和枪,挡在他们身前,形成一道屏障。
“尽量别伤着他们,都是些无辜的村民。”唐书雁手里握紧着特制钢刀,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村民,心里犯难。
刀枪无眼,他们手里的特制武器能杀死藤蛇,可对着被操控的村民,根本狠不下心下手。
被操控的村民越来越近,其中一个突然猛地扑了过来,伸手就朝着姚深的脖子抓去。
姚深下意识侧身躲开,手里的钢刀差点划到村民的胳膊,他连忙收刀,抬脚用力踹在村民的肩膀上,将人踹倒在地。
“不能再留手了,他们已经失去人性了——”姚深大喊着,刚才那一踹,他能感觉到村民身上的力道极大,根本不是普通人该有的样子。
“再不下手,我们都会被他们伤到,到时候没人能保护撤离的村民了——”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被操控的村民扑了过来,力道凶猛,眼神里的戾气越来越重。
罗凯咬了咬牙,不再犹豫,举起特制手枪,对准一个扑过来的村民脚下开了一枪。
枪声响起,子弹落在地上,溅起一阵尘土,被操控的村民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了过来。
“没用的,普通的威慑没用。”谢朗一边挥舞着特制长刀,砍断缠向自己的藤蛇,一边大喊,“用刀砍他们身上的藤蛇痕迹!那些蛇钻进了他们的经脉,砍中痕迹,就能逼出藤蛇。”
众人恍然大悟,立刻改变策略,不再对着村民本身下手,而是瞄准他们皮肤表面隐约浮现的青黑色藤蛇纹路,挥舞着特制刀枪砍去。
特制钢刀碰到纹路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青黑色的黏液从纹路里渗出,被操控的村民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吼,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
关初月也握紧手里的师刀,朝着身边的藤蛇砍去,每一刀下去,都能将好几条藤蛇砍成两段,断口处渗出淡青色的黏液,很快就失去了生机。
她砍得正投入,转头时无意间瞥见站在自己身边的玄烛,心里顿时泛起疑惑。
那些藤蛇明明四处乱窜,却始终绕着玄烛走,哪怕被逼到绝境,也不敢靠近他半步,像是对他有着天生的畏惧。
玄烛没有动手,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被操控的村民和四处乱窜的藤蛇,神色平静。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水库方向。
“我去水库那边看看。”玄烛转头看向关初月。
关初月愣了愣,连忙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玄烛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你留在这里,帮他们挡住这些人。”
然后,在他离开前,他又叮嘱道,“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动用蛇丝。”
关初月虽然不解,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动用蛇丝,但看着玄烛的脸色,还是点头:“我知道了,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玄烛点点头,转瞬间就消失在了她的眼前,只有一道红光掠过。
莫听秋也见到了这边的动静,看着玄烛离开,也立刻跟了上去。
关初月朝着水库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满是忧虑。
她去过水库底下,知道那里的危险,水下的裂隙幽深诡异,还有无数藤蛇,以及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也不知道玄烛能不能应付。
好在他们这次带了充足的特制装备,罗凯几人配合默契,对着被操控的村民身上的藤蛇纹路下手,虽然进展缓慢,但总能逼出一些藤蛇,暂时挡住了他们的前进。
姚深和谢朗背靠背站着,手里的刀枪不停挥舞,身上已经被蛇的毛刺划伤了好几处,却丝毫没有停下动作。
唐书雁则一边抵挡藤蛇,一边留意着撤离的医护人员和村民,确保他们能安全到达村口的救护车。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远处传来救护车发动的声音,罗凯几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看来,医护人员已经带着清醒的村民安全撤离了。
等到最后一辆救护车的声音消失在山路尽头,剩下的几人终于卸下了一半的防备。
可眼前的困局还没解决,被操控的村民还有十几个,四处乱窜的藤蛇也还有不少,他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关初月握紧手里的师刀,刚要朝着身边的一条藤蛇砍去,手腕突然微微发麻,腰间的百日契烙印也开始发烫,一股熟悉的力量在体内涌动。
是蛇丝,蛇丝又要出来了。
她心里一紧,想起玄烛离开时的叮嘱,连忙集中精神,努力压抑着体内的那股力量。
她知道玄烛不会骗她,一旦动用蛇丝,肯定会引来更大的危险,可体内的蛇丝像是不受控制一般,不停涌动,手腕的发麻感越来越强烈,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这时,水库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轰隆一声,震得地面微微震动,树叶哗哗作响,连空气中的腥气都变得浓烈起来。
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冲击波席卷而来,吹得众人都下意识弯下腰,捂住了眼睛。
等冲击波散去,众人抬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那些正在攻击他们的藤蛇,瞬间僵在原地,身体不停发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紧接着,它们纷纷放弃攻击,调转方向,争先恐后地朝着村后的山林里钻去,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那些被藤蛇操控的村民,在藤蛇撤离的瞬间,身体一软,纷纷倒在了地上,陷入了昏迷,脸上的戾气消失不见,又恢复了之前的苍白和麻木,皮肤表面的青黑色纹路也渐渐淡了下去。
第112章 镇蛇石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两道身影就一前一后地从水库那边飞掠过来。
前面的是玄烛,后面跟着的是莫听秋。
莫听秋现在的脸色很难看,满眼怒火,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玄烛,你这个小人——”莫听秋大喊一声,伸手就朝着玄烛的胸口抓去,力道极大。
玄烛身形一闪,轻易就躲开了莫听秋的攻击,紧接着,他连续几个闪身,直接躲到了关初月的身后,将她当成了挡箭牌。
莫听秋的手扑了个空,气得咬牙切齿,指着玄烛破口大骂:“你有种别躲在女人身后,出来跟我正面较量,你这个懦夫。”
关初月下意识侧身,转头看向玄烛,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握着一块奇怪的黑色石头。
那块石头约莫巴掌大小,质地非玉非石,表面呈不规则的鳞片状,通体玄黑,石头表面还隐约渗出一丝淡淡的青黑色气息,和藤蛇身上的气息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厚重冰冷。
“这是什么?”关初月问道。
莫听秋抢先开口:“那是镇蛇石,是我姐姐的东西。”
莫听秋声音激动,眼神里满是悲伤和愤怒,“当年我姐姐,就是为了找这块石头,才会落入你的圈套,才会被你杀死,玄烛,你把镇蛇石还给我——”
玄烛握着镇蛇石,神色平静,看着莫听秋,皱眉道:“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姐姐的死,和我无关,也和这块镇蛇石无关。”
“无关?”莫听秋大喊一声,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若不是你诱骗她,说镇蛇石能救桃溪村的人,她怎么会不顾一切地去找?若不是你,她怎么会死在沉龙潭?玄烛,你别再狡辩了,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我没有狡辩。桃溪村的陷落,沉龙潭的失守,都和镇蛇石有关,你姐姐的死,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也不想看见那样的事发生。”
“你胡说。”莫听秋气得浑身发抖,又要朝着玄烛扑过去,被唐书雁和姚深连忙拦住了。
“莫老大,你别冲动。”姚深用力按住莫听秋的肩膀,“有话好好说,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眼前的事还要解决,至于你们之间的恩怨,等解决了这些事再说清楚不迟。”
莫听秋用力甩开姚深的手,眼神依旧死死盯着玄烛,却也暂时停下了动作。
关初月站在中间,看着争执不休的两人,又看了看玄烛手里的镇蛇石,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镇蛇石,桃溪村,沉龙潭,这些词语反复在她脑海里浮现,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知道沉龙潭,桃溪村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玄烛和莫听秋的姐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他们说的“桃溪村陷落”——
所以莫听秋的姐姐也曾是桃溪村的人,她脑子里想起余一的话:“桃溪村的陷落是诅咒,每六十年陷落一次,然后又重生回到原点,这是所有桃溪村人的命。”
向芸也说过:“桃溪村的人,不死不灭,与蛇共存。”
为什么一个个都知道桃溪村,沉龙潭下究竟有什么秘密。
玄烛握着镇蛇石,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先落在关初月脸上,又转向依旧怒火未消的莫听秋,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拿这块石头?不是怪我害了你姐姐?先看看这石头,现在在做什么。”
他抬手,将镇蛇石举到众人面前,那块玄黑色的鳞片状石头,表面渗出的青黑色气息又浓了几分,隐约能看到气息顺着地面蔓延,朝着那些倒地昏迷的村民飘去。
“刚才那些藤蛇,能操控村民,不是藤蛇本身厉害,是这块石头在背后搞鬼。”
关初月皱起眉,往前凑了凑,看着那块石头:“它怎么会操控藤蛇和村民?你不是说它是镇蛇石吗?”
“它本来是镇蛇石。”玄烛点头,轻轻碰了碰石头表面,石头发出怪异到然人难受的声音,“当年你姐姐把它封印在落水洞下,目的是为了镇住下面东西,安抚躁动的冤魂,也堵住这里的地脉缺口。”
缺口,又是地脉缺口,经历过酉县到戏楼的几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地脉里面究竟是什么他们不清楚,但是他们知道,地脉缺口附近会滋生很多恐怖的东西——以及随之而来的归墟。
莫听秋嗤了一声,插了一句:“既然我姐姐放在下面镇压,你现在又将它取出来,你不觉得矛盾吗?根本就是你自己想要这个东西。”
莫听秋在初时的气愤之后,其实已经平静了下来,他也看出了这块石头上的端倪了,只是他就是瞧不上玄烛,尤其是这还是姐姐留下来的东西。
“抢它对我没好处。”玄烛没跟他争执,继续说道,“这几百年来,地钉子的怨气一直在侵蚀它,加上后来修水库,挖开了地脉,扰动了封印,这块石头的力量,就被扭曲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村里倒地的村民,又看向远处的水库。
“它现在早就不是当初你姐姐用来安抚地脉的镇蛇石了,这东西被经年累月地侵蚀,已经变成了一个最恶毒的东西。它在吸收地钉子里那些被钉凡人的痛苦和怨气,再通过地脉,顺着藤蛇的网络,灌进红泥村村民的身体里。”
“那些村民身上的红斑,红牙,不是简单的被侵蚀,是这石头在把他们变成容器,变成能装下地钉子怨气的容器。等容器彻底成型,他们就再也变不回正常人,只会变成比被藤蛇操控时更可怕的怪物。”
“这还只是开始,最近发生的事你们难道还没感觉到吗,它们已经不满足于红泥村的人了,它们已经开始朝着外面动手了,双合口大桥的事就是一个开始——”
关初月心里一沉,想起刚才村民被操控时的模样,想起地上那些盖着白布的老人,后背泛起一阵凉意:“所以,你去拿它,是为了阻止它?”
“是。”玄烛点头,“只有把它从水库底下拿出来,破坏掉它形成的邪阵,藤蛇才会没了依附,村民身上的怨气才能慢慢散掉,还有救。”
他转头,看向莫听秋,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平静:“莫听秋,我问你,你是想看着你姐姐用命封印的石头,继续害她当年想守护的人,让红泥村的人都变成怪物?”
第113章 藤蛇山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在莫听秋心上,他的怒火瞬间被浇灭了一大半。
反驳的话到了嘴边,也只能咽了下去。
他心里清楚,玄烛说的是对的,姐姐用命封印的石头,绝不能用来害人,可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自己错了,承认玄烛是对的,他又拉不下脸。
他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我没说要看着村民变成怪物,只是你别想趁机耍花样,若是敢动镇蛇石一下,我绝不饶你。”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罗凯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笑意:“莫老大说得是,这位大人也只是想救村民,都是为了正事。现在镇蛇石已经取出来了,邪阵也破了,就是不知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那些昏迷的村民,还有地下的地钉子,总不能就这么放着。”
玄烛瞥了罗凯一眼,没什么耐心,连多余的话都没说,转头直接看向关初月:“还记得关潮笔记里,写过关于‘薇’的那几段吗?”
关初月愣了愣,随即点头:“记得,我反复看过好几遍,怎么会不记得。”
她脑子里回忆着那些话。
“薇近日气色转佳,然午寐时,周身三尺内,蚊蝇不近,尘埃自落。余初以为偶然,连观旬日,皆如是。尤奇者,置阴腐之物于其榻畔,不过半日,腐气竟散,虽未复鲜,亦止败溃。”
“彼自云无知无觉,唯觉‘睡时安稳,梦少’。余思其体受古祭之力,该是非独承其弊,亦生其克耶?念及义兄昔年推演阴阳相济,怨毒可化之说,似有暗合。然此法凶险,薇孱弱,不堪为药。”
“又记:偶携薇至固堰之地,彼虽蹙眉不适,然其驻足处,地面湿滑青苔竟有萎退之象。归后薇疲累数日。此非以身为媒,化消阴戾乎?然其耗损亦巨,不可轻试。”
可是她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到关潮的笔记里有什么净化的法子。从头到尾,也只写了薇能化解阴戾,没说怎么用这个能力净化地脉,也没说具体该怎么做。
玄烛对她说:“现在镇蛇石取出来了,邪阵的核心没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净化红泥村的地脉,至少先断了怨气扩散的源头,不然用不了多久,周边的村子也会出事,双合口大桥的事,还会再发生。”
关初月也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道:“那笔记里也没说怎么做啊。”
“不需要笔记里的办法。”玄烛看着她,“只需要你就行。”
“我?”关初月疑惑问道,“我怎么能净化地脉?我连自己的蛇丝都控制不好,上次还差点失控伤到你们,我根本做不到。”
“你能做到。”玄烛打断她的话,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你相信我。”
说完,他就拉着关初月的手,转身就要往水库的方向走。
“站住——”莫听秋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他们,眼神警惕地盯着玄烛,“你想带她去哪?”
“救人。”玄烛冷冷回答,仿佛对他的耐心已经用完。
玄烛不再多言,握紧关初月的手,脚下微微一动,两人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下一秒,就出现在了水库的上空,悬浮在水面之上。
莫听秋早有准备,身形一闪,也立刻跟了上去,稳稳地站在他们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下方的水库水面。
其他的人,看着突然消失的三道身影,彻底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茫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姚深挠了挠头,语气疑惑:“这、这就是大人物的本事吗?说瞬移就瞬移,也太厉害了吧?”
唐书雁看着消失的三个人,叹了一声:“好好收拾残局吧。”
玄烛转头看向关初月:“准备好了吗?”
关初月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莫听秋,他依旧眼神警惕,死死盯着玄烛,像是随时要出手阻拦。
她收回目光,对着玄烛轻轻点头:“准备好了。”
玄烛不再多言,握紧关初月的手,身形微微下沉,就要往水里钻。
莫听秋立刻上前一步,看样子也想跟上来,却被玄烛拦住了。
“你在上面守着,防止有人趁机搞鬼,也防着岸边的村民再出意外。这里面的事,你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
莫听秋脸色一沉,还想争辩,可看着玄烛冷冷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的关初月,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冷哼一声:“好,我在上面守着,若是她有半点事,我定要你偿命。”
连关初月自己都觉得有点搞笑,怎么这莫听秋以前对她爱答不理的,现在对她倒是看得紧,像是生怕玄烛能吃了她似的。
玄烛没再理他,握紧关初月的手,口中默念几句,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住两人,紧接着,两人纵身一跃,径直扎进了水里。
入水后,关初月没有感觉到丝毫窒息,水流被屏障挡在外面,耳边只有细微的水流声。
玄烛带着她快速下沉,水面下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道青黑色的东西,像是残留的藤蛇碎片。
不过片刻,两人就落到了水底。
关初月环顾四周,脸上露出满脸疑惑,伸手拉了拉玄烛的胳膊,小声道:“不对啊,上次我来的时候,这里有一道很大的裂隙,我还差点掉进去了,怎么不见了?”
玄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座小山包似的东西:“你看那里。”
关初月转头望去,只见那东西通体青黑色,表面凹凸不平,隐约能看到细小的蠕动。
凑近了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石头,竟是无数藤蛇缠绕在一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形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蛇山”,刚好挡住了原本裂隙的位置。
“这……这都是藤蛇?”关初月吓了一跳,下意识往玄烛身边靠了靠。
玄烛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么胆小?”
关初月立刻收起慌乱,脸色一正,道:“我不是胆小,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藤蛇。”
为了掩饰自己此刻的慌乱,她又问了玄烛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要费这么大劲救人?”
她顿了顿,又解释道:“我了解的你,从来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倒不是说你不善良,你自己也说过,你本就不是人,若非必要,你是不会对人世间的轻易干扰的。”
第114章 关潮旧事
玄烛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你倒是还算清醒。”
他转头看向那座蛇山,语气沉了沉:“下面是地脉缺口,以前我觉得,这点缺口无关痛痒,可后来我发现,我可能错了。”
他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再往下继续。
关初月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清楚,他那么多秘密的人,能说到这些,已经是很难得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莫听秋的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烛转头,深深地看了关初月一眼,眼底藏着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怀念。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她是一个很固执的人,认定的事,就算拼了命也要做到。她跟你,很像。”
“跟我很像?”关初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莫名的不舒服。
她下意识皱起眉头,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原来,他对自己好,愿意留在自己身边,不过是因为自己像他心里的那个人。
她就说,像他这样冷漠的人,怎么会轻易对自己动心,昨晚的亲密,也不过是一场错觉。
这种被当成替身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她强行压下心里的情绪,转过头,不再看玄烛,眼神也冷了许多。
她默默告诉自己,别多想,昨晚的事,本就是各取所需。
她需要玄烛的力量,需要他帮自己解决这一路上的麻烦,需要他帮自己找到五姓后人。
而玄烛,不过是因为她像莫听秋的姐姐,抑或是其他原因,才愿意留在她身边,陪她做这些事的。
付出一点代价,换取他的帮助,没什么不好的。
可越是这样安慰自己,她的心里就越不舒服,那种酸涩的感觉,挥之不去。
玄烛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心中升起些许无奈,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先做好眼前的事。”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收起心里的杂念,转头看向那座蛇山:“那现在该怎么办?这么多藤蛇,我们根本靠近不了地脉缺口。”
“关潮笔记里不是写过吗?以身为媒,化消阴戾。”玄烛开口,掌心浮出那块镇蛇石,递到关初月面前。
关初月接过石头,脸上依旧满是疑惑:“我还是不明白,到底该怎么做?笔记里只写了薇能化解阴戾,没写具体的方法啊。”
玄烛看着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关于那个叫薇的女人的故事吗,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你知道?”关初月问。
玄烛点点头,“从前只有一些零散的碎片,昨晚想起来很多,刚才下来取镇蛇石的时候,才全都想起来。”
关初月听着,这玄烛的记忆怎么也是零零碎碎的,是因为他活了太久了所以忘记了吗,还是说他身上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让他其实对自己的过去也记不得太清楚。
只是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她问道:“那这个叫薇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和关潮又是什么关系?”
玄烛缓缓道来,“笔记里那个叫薇的女人,全名叫做田采薇,是关潮当年在死人堆里捡来的小姑娘。关潮游历山河,一直把她带在身边,两人似主仆,又似兄妹,感情极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有一年,他们途经一座荒山,遭遇了阴邪之物的袭击,田采薇为了救关潮,身受重伤,几乎殒命。关潮偶然得到一个古老的法子,为了救活她,就对她进行了一场危险的仪式,给她换了一身骨血,强行让她拥有了微弱的巫之力。”
“后来,他们途经这里,发现当时的地脉缺口已经被地钉子的怨气侵蚀得快要撑不住了,就用田采薇的巫之力,加上镇蛇石的力量,暂时压制住了缺口,也净化了一次镇蛇石。”
关初月看了看手里的镇蛇石,“你的意思是,我身上也有巫之力?”
不过问题一出口,她好像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这一路走来,要说她自己没点什么特殊,她才觉得不可思议呢。
玄烛轻轻点头:“没错。桃溪村每六十年,就会出现一个拥有强大巫之力的人,也可以说是傩女。上一个巫女,是余一,现在,轮到你了。”
关初月脑海里瞬间闪过戏楼里那个傩女余一的样子,所以,余一能撑住戏楼下的阵法那么多年,是因为她本来就是拥有强大的巫之力的傩女,而现在,轮到自己了。
可她什么都不会,甚至连自己的蛇丝都控制不好,她瞬间变得有些胆怯了。
“我不行,我什么都不会啊。”关初月下意识摇头,“我连蛇丝都控制不好,上次还差点失控伤到你们,我根本做不到你说的这些。”
玄烛按住她的肩膀,“放心,我会引导你的。”
然后他看了一眼蛇山,又看了一眼关初月手里的镇蛇石,“我不能直接动手,但我可以引导你,配合镇蛇石,净化这片水域,压制住那些地钉子的怨气。”
关初月看着他的眼神,心里的慌乱渐渐消散了一些。
她握紧手里的镇蛇石,深吸一口气:“好,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玄烛点点头,拉着她走到蛇山不远处,停下脚步:“第一步,先净化镇蛇石。只有彻底净化它,才能用它的力量净化水域。”
“净化镇蛇石,需要你的血,还有一段简单的傩仪,你爷爷应该教过你的,镇魂傩。”
关初月点点头:“嗯。”
“好。”玄烛抬手,顺手拿起了她的师刀,在她掌心划过一道,献血涌出。
“将血滴在镇蛇石上,然后踩着傩步,默念驱邪咒,引导体内的力量,注入镇蛇石中。”
鲜红的血液滴落在镇蛇石上,瞬间被石头吸收。
紧接着,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脚下踩着傩步,嘴里默念着爷爷教过的驱邪咒。
随着傩步的移动,她体内的力量渐渐被引导出来,源源不断地注入镇蛇石中。
镇蛇石表面的青黑色怨气,渐渐被红色的血液包裹,怨气一点点被化解,石头也渐渐变得温润起来。
那些缠绕成蛇山的藤蛇,像是感受到了威胁,纷纷躁动起来,不断有藤蛇挣脱缠绕,朝着两人扑来,却都被玄烛的屏障挡在外面,瞬间枯萎然后死去。
关初月渐渐沉浸在仪式中,脚下的傩步越来越熟练,体内的力量也释放得越来越多。
可随着血液不断流失,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头晕目眩,浑身无力,脚步也开始有些踉跄。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
第115章 把镇蛇石放回原处
画面里,天地昏暗,狂风呼啸,无数怪异的巨蛇,朝着弱小的人扑去,那些人身披铠甲,手持长刀,奋力抵抗着藤蛇的攻击。
人群中,有一个身着苍青广袖的女子,脚下踩着和她一样的傩步,仿佛要将这人间云雨都为自己所用。
那是一场惨烈的大战,人蛇厮杀,血流成河……
“啊——”关初月猛地发出一声低呼,睁开眼睛,脑海里的画面瞬间消散,她浑身一颤,差点晕倒。
“你怎么样?”玄烛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没有掩藏她眼底的担忧。
关初月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摇了摇头:“我没事。”
关初月看着眼前的那人,脑子里挥之不去,除了那一场人蛇大战,和那个青衣女子,她还记得自己看到了一个男人,遥遥看着她,那男人黑袍红发,冷漠狠决。
关初月收敛了自己的心神,回头朝着蛇山看去,已经那里的蛇已经全都散了。
她问玄烛:“这是已经好了?”
玄烛点头。
“那下一步呢?”关初月问。
玄烛抬手指了指面前露出来的漆黑裂缝:“下一步,把镇蛇石放回原处。”
关初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满脸疑惑:“原处?”
“是。”玄烛点头,从她手里接过镇蛇石,“这石头本来就放在裂缝底下的阵眼里,刚才我就是从那里拿上来的。”
关初月更疑惑了,“你既然已经下去过一次,为什么不直接把下面的东西彻底解决?还要费这么大劲,先拿上来净化,再放回去?”
玄烛脸上带着几分讳莫如深,他看着关初月,缓缓开口:“别把我看得太强大。我在这世间行走,能留在你身边,全仰仗与你之间的羁绊。这人间对我来说,有太多束缚,你知道的,我几乎不能主动干扰任何人间的事。”
关初月愣了愣,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哪怕玄烛现在能在人前现身,能动手斩杀藤蛇,净化石头,可他能做的依旧有限。
她虽然不知道他口中那些所谓的束缚是什么,但是大概也能猜到,无非是什么天道之类的东西。
她点头,收起脸上的疑惑:“既然这样,那我们现在就下去放吧,别耽误时间。”
玄烛却拦住了她,“你不能下去。”
关初月疑惑不解。
玄烛解释说:“裂缝底下很复杂,藤蛇虽然被压制了,但里面的气息太过杂乱,你刚耗尽力量,承受不住那些气息的侵蚀,会出事的。”
关初月还想争辩,却被玄烛一个眼神制止。
她看着玄烛的样子,知道他不会让步,只能妥协:“那你小心点,快点回来。”
“放心。”玄烛点点头,不再多言,纵身一跃,身影瞬间消失在漆黑的裂缝里。
关初月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裂缝口,不敢移开。
周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水流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怨气正在一点点消散,原本浑浊的水域,也开始慢慢变得清澈。
许久之后,裂缝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玄烛的身影从里面跃了出来,落在她身边,镇蛇石已经不见了。
“都放好了,可以走了。”玄烛开口,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关初月的错觉,他看见玄烛眉头似乎多了一抹疲惫。
关初月转头看向裂缝,又看了看周围清澈的水域,忍不住问道:“我们就这样走了?不是要封住地脉缺口吗?我到现在,都还没见过地脉缺口到底长什么样。”
玄烛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裂缝上,语气沉了沉:“这里的地脉缺口,根本下不去。”
关初月记得,他们到大桥上的第一天,玄烛似乎就说过,下面层层叠叠堆了很多层。
果然,玄烛对她说:“两千多年前,第一次有人用了地钉子,后来许多年,地钉子被更多的人一层又一层地垒砌,目的就是为了封锁住那处缺口。”
“两千多年前?”关初月愣住了,脸上露出惊讶,“你的意思是,这些地钉子,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封住地脉缺口的?”
“是。”玄烛点头,“只是过了这么多年,地钉子这法子虽然能封住地脉缺口,但是说到底是以人命怨气为引,是极其阴毒的法子,能撑这么多年,这些垒地钉子的人,倒也是有些本事。”
他说完拍了拍关初月的脑袋,“放心,虽然缺口暂时不能堵上,但是我们已经把镇蛇石重新放回去了,能再次压制住缺口的怨气,暂时不会再出事。”
听到这些话,关初月首先想到的就是莫听秋的那个神秘的姐姐,她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毕竟是她第一个想到用镇蛇石压制地钉子的人。
她愣在原地,思绪飘得很远,直到玄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才回过神来。
“别想太多,先上岸再说。”
关初月点点头,玄烛带着她,朝着水面上游去。
两人冲破水面,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关初月才感觉到,浑身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头晕目眩,脚步也有些踉跄,幸好有玄烛在她身边扶着她。
岸边,莫听秋早已等候在那里,脸色依旧难看,却比之前缓和了不少,看到两人上岸,他立刻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关初月身上,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只是脸色苍白,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又转头瞪了玄烛一眼,没说话。
不远处,罗凯,姚深,唐书雁,谢朗也都来了,正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看到两人上岸,立刻迎了上来。
“初月,你们回来了。”唐书雁率先开口,她从早上被玄烛无视之后就有点怵他,所以也不敢跟他有太多交流。
只是朝着关初月问了一句:“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下面的隐患解决了吗?”
关初月被玄烛扶着,勉强站稳,轻轻点头:“应该解决了,镇蛇石已经放回原处,地钉子的怨气也被压制住了。”
罗凯脸上露出笑容,松了一大口气,拍了拍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下终于能放心了。”
他立刻转头,对着身边的小王吩咐道,“小王,你带两个人,先去检查一下水库四周的情况,再采集一些水质和土壤样品,立刻送回化验室检测,要是检测合格,那就真的没事了。”
“好嘞。”小王立刻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同事,拿着采样工具,快步朝着水库边走去。
罗凯又转头看向玄烛和关初月,脸上满是感激:“这位大人,初月,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要是没有你们,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红泥村的村民,恐怕也凶多吉少。”
第116章 只能苟延残喘
说完正事,罗凯又提议道:“现在最大的麻烦解决了,我这边虽然也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但总算是能松口气了。趁着现在天色还早,你们几人来夔州一趟,也没好好逛逛,要不要我带着你们,去夔州城好好逛逛?尝尝我们夔州的特色小吃,看看这边的风景。”
姚深刚好采集完样品回来,听到这话,立刻附和:“对啊对啊,初月,书雁姐,我们去逛逛吧。这几天一直忙着查案子,连夔州城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呢。”
姚深是个孩子心性,喜欢凑热闹,还要拉着谢朗一起。
唐书雁却摇了摇头:“不用了,罗队,你这几天也累坏了,还是先好好休息,处理村里的后续事宜吧。医院里还有我们特调办的同事,还有刚送过去的村民,也需要人照看,我们还是先去医院看看情况吧。”
谢朗也点了点头:“是啊,村民们虽然暂时脱离了危险,但还有很多后续的事要处理,逛夔州的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关初月附和着点了点头,玄烛自然是跟着关初月,他似乎都不愿跟其他人说话。
所以现在失落的人只有姚深,毕竟莫老大那个样子,他也不敢拉着人去逛。
罗凯见状,也不勉强,笑了笑:“也好,那下次有机会,再带你们好好逛逛。你们说得对,医院里还有村民和同事,确实不能耽误,我这就安排车子,送你们去医院。”
就在这时,莫听秋突然开口,打破了现场的缓和气氛:“不用去医院看那些村民了,看了也没用。”
众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他。
关初月问:“莫老大,你什么意思?”
“他们被藤蛇附身这么久,体内的元气损耗太过严重,经脉也被侵蚀坏了,已经没救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仿佛回到了那个她熟悉的莫听秋,冷漠又高高在上,“他们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只能苟延残喘,熬一天是一天。”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陷入了沉默,刚才的喜悦,瞬间被一股沉重的气氛取代。
关初月站在原地,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红泥村的村民,一辈子守在这里,不知道默默承受了多少,到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们整个村子,仿佛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为了这处地脉缺口而存在,为了这个缺口,耗尽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性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多少年。
她又想起了桃溪村,想起了余一,想起了那个关于桃溪村六十年一陷落的传说。
红泥村的存在,是为了守护这处地脉缺口,那桃溪村的下面,是不是也藏着一个更巨大,更危险的地脉缺口?
桃溪村的人,是不是也和红泥村的村民一样,终其一生都为了那个缺口而活。
不对,关初月想到向芸的话,桃溪村的人不死不灭,与蛇共存,他们的一生,甚至是生生世世,都被绑在了那片土地上。
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水汽,岸边的树木枝叶晃动,却没有人说话。
现场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的心里,都装满了无奈和愧疚,还有对未知的恐惧。
沉默了许久,罗凯开口:“不管怎么样,先去医院看看吧,就算村民们元气耗散,我们也得尽最后一份力。”
众人没有异议,跟着罗凯一起,坐上了前往医院的车子。
车厢里依旧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车子行驶在山路上的颠簸声。
到了医院,几人径直走向住院部。
刚走到走廊尽头,就看到特调办的几个同事,正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聊天,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身上的伤势也恢复了大半。
“罗队,你们回来了。”其中一个同事看到他们,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
罗凯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了按他的胳膊:“怎么样?体内的藤蛇之毒,好些了吗?”
“好多了。”同事点点头,笑着说道,“医生说,我们体内的毒素正在慢慢消散,再输几天液,就能出院了。”
几人走进病房,看向躺在床上的村民。
虽然他们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很微弱,但呼吸平稳,脸上的红斑已经淡了下去,不再像之前那样吓人。
护士正在给他们输液,看到几人进来,轻声说道:“他们恢复得不错,只要好好休养,能慢慢好转的。”
唐书雁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转头对众人说道:“我先回特调办了,红泥村和水库的事,得赶紧整理成报告,上报上去。”
“好,你去吧,注意安全。”罗凯点点头。
姚深立刻凑过来,拉着谢朗的胳膊,眼睛发亮:“书雁姐,我想和谢朗去夔州城逛逛,顺便买点特色小吃回来。”
谢朗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拒绝。
唐书雁点头应允:“行吧,不过别逛太久,记得早点回来。”
两人说完,就跟着唐书雁一起离开了医院。
莫听秋站在病房角落,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村民,又看了看玄烛和关初月,神色漠然,转身就朝着走廊尽头走去,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停留,仿佛两人只是陌生人。
经过这一场折腾,他之前针对玄烛的戾气,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如既往的冷淡。
关初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玄烛说道:“我太累了,想回酒店休息一会儿。”
玄烛点点头,没有多问:“走吧。”
两人跟罗凯打了招呼,就离开了医院。
刚走出医院大门,关初月就看到路边有一家手机店,停下了脚步,犹豫了片刻,拉着玄烛走了进去。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关初月对玄烛说了一句,就走到柜台前,跟店员挑选手机。
没过多久,她拿着一部新手机走了出来,递到玄烛面前:“给你。”
玄烛愣住了,低头看着她手里的手机,有些疑惑:“给我这个做什么?”
关初月将手机递给他手上那好,“我看你平时,对这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感到新奇。”现在用手机,能看到很多东西,也能了解很多事,你拿着它,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也能方便联系。”
玄烛挑了挑眉,伸手接过手机,却没有立刻把玩,反而问:“用你的手机不就好了?何必再买一部。”
关初月摇摇头,朝他解释:“手机是很私密的东西,我有我的秘密,你也可能有你的秘密,分开用,会方便很多。”
她说得平淡,心里却在默默告诫自己。
他们之间,本来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她需要他的力量,他需要借助她的力量留在人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
既然是互相利用,很多事就要分得清楚,不能越界,不然到最后,只会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第117章 没有傩女
玄烛看着她冷淡的神色,将手机握在手里,随意地把玩着,心思却没有落在上面。
两人沿着马路,慢慢往酒店的方向走。
刚才的对话,让两人之间的气氛多了一丝莫名的尴尬,一路上,也没有人主动说话。
关初月忽然发现,一直以来,都是她主动找玄烛说话,他从来没有主动跟她闲聊过,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过往,甚至没有好好说过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心底的感觉很奇妙,既有一些别扭,又有一些踏实。
别扭的是,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
踏实的是,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他都会在她身边,护着她。
她不知道,这样的情况,到底算是好,还是不好。
她算了算时间,桃溪村陷落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多天了。
五姓后人,他们只找到了两姓,还有三姓没有下落,接下来的路途并不轻松。
脑子里想着这些事,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路口突然窜出来一辆摩托车,朝着她的方向疾驰而来。
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想要躲闪,可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玄烛一把伸出胳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猛地往路边拽了一把。
摩托车擦着他们的身边驶过,驾驶员回头骂了一句,就飞快地消失在了路口。
关初月靠在玄烛的怀里,心跳飞快,后背冒出一阵冷汗,直到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还被他搂着。
玄烛松开她,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言语间带上了几分责备:“走路不看路?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关初月捂着头,“知道了,知道了,会注意的。”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玄烛看着她,又问道,“是不是不开心?一路上都不说话。”
关初月愣住了,抬头看向他。
她没想到,向来冷漠的他,竟然会察觉到她情绪的不对劲,还会主动问她。
心底的别扭,似乎消散了一丝。
她扯了扯嘴角,避开了他的目光,随便找了个话题:“没什么,就是在想,你之前说,在酉县不能现身,是因为有故人,暂时不想见面。那个故人,是不是就是莫听秋?”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莫听秋看着很会收敛情绪,可今天上午,他对你的态度,太反常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对你的敌意很深。”
玄烛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街道上:“算是吧。莫听秋那个人,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他的姐姐。我和他姐姐之间,发生过很多不愉快的往事,他防着我,也情有可原。”
关初月心里一动,忍不住问道:“那你能说说吗?莫听秋的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烛低下头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什么好说的,都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再提也没什么意义。”
听到这话,关初月心里那股不畅快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说不清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不过想来莫听秋的那个姐姐,是个很好的人吧。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脚步也慢了下来,脸上的神色,又变得冷淡了几分。
玄烛看着她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没有再多说,只是放慢脚步,陪着她,一起往前走。
两人一路沉默,终于走到了酒店。
关初月拿出房卡,打开房门,刚走进房间,就觉得浑身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径直走到床边,倒了下去。
可躺在床上,她却没有丝毫睡意,脑子格外清醒,刚才的胡思乱想,还有红泥村的村民,桃溪村的秘密,还有那三姓后人,一幕幕在她脑海里闪过,挥之不去。
玄烛跟着走进房间,坐在沙发上,把玩着新手机。
他学得很快,没多久,就学会了基本操作,自顾自地找了些视频看着,看到广告的时候,他还问了关初月怎么能关掉这些广告。
关初月无奈起床给他开了个会员,“我自己都舍不得开会员呢。”她一边付钱,一边嘀咕。
“你很差钱吗?”玄烛问。
关初月看他那副不食人间烟火,何不食肉糜的样子,想反驳却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当然差钱了,你看看我一天过的什么日子。”
关初月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裤子和书包,这已经是她所有的行李了,都是些穿了很久的地摊货,而且这些日子总是受伤,她光买衣服都花了不少钱了。
“可是我分明记得关山河给了你五十万,按照你们现在的生活物价,一碗面,贵的也才二十,你不够花吗。”
关初月瞪了他一眼,按捺住心中的火气,“大哥,你那个手机,八千。”
她实在是被他气得有些无语,重新躺下了,也不准备继续跟他说话了。
但是她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玄烛问她:“睡不着?”
关初月将头从被子里露出来,“你能跟我说说关潮吗?你说你下去一趟想起来很多事,你好像很了解他的样子。”
关初月怕他误会,又解释了几句:“我不是想打听你的事啊,我只是很好奇关潮这个人,他那本笔记里好像什么都有,他这个人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他看玄烛的眼睛还盯在手机屏幕上,又说了句:“算了,你要是不愿说就算了,我就是好奇而已。”
玄烛将手机放下,“没什么不愿意说的,关潮这个人……他的确很厉害。他是——”
他斟酌了半天,才想到合适的词来描述关潮:“他是这几千年来,最接近真相的人。”
“真相?什么真相?”关初月好奇。
玄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就算是知道,我也不能说。”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从沉龙潭到桃溪村,不都是你的地盘吗,你还能不知道?”关初月嘀咕着。
“我的确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还是遗忘了……”玄烛的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关初月岔开了话题,“那你还是继续说关潮吧,他还有什么事是你知道的?比如你说每六十年桃溪村会出一个很厉害的傩女,那关潮存在的那六十年,傩女去哪里了?”
“没有傩女。”玄烛只说了四个字。
关初月不明白,“什么叫没有傩女?”
“字面意思,”玄烛朝她扯了扯嘴角,“关潮存在的那六十年,没有傩女存在,所以他才会想到将田采薇这个普通人变成带有巫之血的傩女,可桃溪村血脉,不仅仅是一身骨血,还有烙刻在神魂深处的印记。”
第118章 完整的六十年
关初月往前挪了挪身子,撑着胳膊坐起来:“没有傩女?那桃溪村六十年一出傩女的说法,不是代代相传的吗?怎么到关潮那时候,就没有了?”
玄烛靠在沙发上,目光投向窗外,缓缓开口:“关潮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残留的怨气,地脉流动的痕迹,还有轮回重启时,那种像潮水一样的声音。村里的人都觉得他不祥,只有他祖父,当时桃溪村的掌坛师,把他当成希望。”玄烛提起关潮的时候,眼底多了些别的,不一样的色彩。
玄烛的声音孩子啊继续:“他后来对桃溪村的那些规矩,产生了怀疑。村里代代相传的治病仪式,还有六十年一次的安稳,他不觉得是恩赐,反倒觉得,那是一个精致的囚笼,把桃溪村的人,都困在了里面。”
“囚笼?”关初月愣住了,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起这些年,自己长大的那个地方,她也很不喜欢,那个地方沉闷腐朽,没有一丝生机。
关初月听得入了神,追问道:“那他后来怎么样了?一直待在桃溪村吗?”
“没有。”玄烛摇头,“他在与你差不多大的时候,离开了桃溪村,以游方傩师的身份。”
“他也是为了找五姓后人?”
“是,也不是。”
关初月疑惑不解。
玄烛说:“他和你们不一样,他的一生,从头到尾,度过了完整的六十年。”
“完整的六十年?”关初月一下子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出生在轮回的开始,死在了陷落之时?”
玄烛微微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所以,他根本不用为了找到什么所谓的五姓后人来拯救桃溪村,他所有的行为,都只是因为好奇,他想寻找一个真相。”
正如玄烛刚才所说的那样,他因为这份好奇,成为了最接近真相的人。
关初月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他后来,找到真相了吗?”
“他拼凑出了一点眉目,但不算完全找到。”
玄烛说到这里,沉默了许久,才重新开口,继续道:“后来,他老了,预感到大限将至,也预感到桃溪村下一次陷落即将开始,他那时候其实可以逃离桃溪村的,就像余一那样,可是他没有逃避,他选择了自己生命的起点作为归宿。”
“陷落的那天晚上,他举行了最后一次傩仪,很激烈,想和沉龙潭底的我,直接对话,想留下一些信息。”
关初月屏住呼吸,等着他继续说。
“最后,桃溪村陷落,他和村子一起,沉到了地底。”
关初月沉默了,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一直觉得关潮是个厉害又神秘的人,直到现在才知道,他这一辈子,过得这么曲折,死的这么悲壮。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他到最后,也没解开所有的谜团,对吗?”
“是。”玄烛点头,却没有说更多了。
关初月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实在是睡不着,她又拿起那本笔记翻看了几页。
尤其是在写到田采薇那几页,她反复看了好久,脑子里闪过一些东西,又坐了起来。
她突然开口:“不对劲。”
玄烛抬起头,看向她。
“我们来夔州,本来是为了解决双合口大桥的事。”关初月将笔记合上,“双合口大桥和红泥湾,隔了不少距离,我们解决了红泥湾的事,双合口大桥那边,真的结束了吗?”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红泥湾的藤蛇和怨气,虽然影响到了周边,但双合口大桥的事,离红泥湾的距离也的确有些远了。
玄烛放下手机,看着她,没有说话,显然也认同了她的想法。
关初月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罗凯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了起来。
“罗队,是我,关初月。”
“初月?怎么了?是不是在酒店休息得不好?”罗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和。
“不是,我想问一下,双合口大桥那边,情况怎么样了?”关初月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我们解决了红泥湾的事,大桥那边,还有没有异常?”
提起这个,罗凯的声音还有几分兴奋,“初月,我正想跟你们说这个好消息呢。”
“什么好消息?”关初月问。
“小李回来了。”
挂了电话,玄烛看着关初月愣愣的样子,问:“怎么了?”
关初月心中的猜测印证了,“他说,小李回来了,就是那天那个被拖进桥墩里面的特调办同事。”
玄烛听到也是一愣,“这倒是有点意思了。”他轻哼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唐书雁一行人就收拾好了东西,在酒店大厅等着关初月和玄烛。
关初月却停下脚步,摇了摇头:“书雁姐,我们再晚点回去吧。”
唐书雁疑惑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没处理完吗?红泥村的隐患已经解决了,双合桥下面也没什么问题了,还留在这做什么。”
莫听秋此时正好从走过来,瞥见玄烛的时候,虽然没有什么昨天那么冲动了,却也没什么好脸色。
“书雁姐,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小李昨天回来了,虽然罗队说他一切正常,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关初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她说起了自己的疑虑。
“不对劲?”唐书雁不解,“什么不对劲?小李回来不是好事吗?毕竟谁当时我们都以为他已经没救了。”
“问题就在这里啊。”关初月解释道,“你们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
唐书雁三人都羡慕沉默,都是经历过这么多事多聪明人,一点就透。
莫听秋听着他们说话,问了句:“这个小李就是报告里说的那个第一天桥下被拖走的那个特调办的人?”
唐书雁点头。
“那倒是有点意思了。”莫听秋说。
这话在唐书雁耳朵里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好像昨天晚上玄烛也说过同样的话。
关初月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一时觉得有些好笑,这两人互相看不惯对方,倒是有些默契。
莫听秋瞪了她一眼,“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关初月迅速摇了摇头,“啊?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您说的对。”
第119章 小李回来了
莫听秋是这里能拍板说话的,“既然这么有意思,再留下来看几天也没事。”
于是就这样,原本准备回去的几人,又决定留下来再观察几天,唐书雁跟郑东明打了电话汇报这边晚点回去,郑东明只说了一切听莫老大的指挥就答应了。
在挂电话的时候,他又问了一句唐书雁关于玄烛的事。
“那位大人除了初月的事,什么都不关心。不过,他似乎和莫老大的姐姐有些旧怨,莫老大很不喜欢他。”
“嗯,知道了,你好好看着他们,莫老大是有分寸的,至于那位大人——”郑东明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你盯好初月就行。”
因为双合口大桥和红泥村的事刚结束,夔州特调办的临时办公地点还在警局,几人便重新回到了警局。
到了警局,罗凯已经在临时办公地点等着他们了。
大办公室里面有一间小办公室,本来是罗凯的地盘。
莫听秋一进去,就径直走到桌子前坐下,自顾自地翻起了桌上的资料,把整个小办公室占了下来。
关初月和玄烛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里面的莫听秋,又看了看远处走来的小李。
小李的脸上带着一丝憔悴,却依旧能看出精神不错。
他看到关初月和玄烛,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初月,你们还没回酉县啊?”
在面对玄烛的时候,关初月发现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状似无意问道:“这位是?也是你们酉县的同事吗,是跟里面那位莫主任一起的吗?”
关初月含糊应了,然后问他:“还没祝贺你成功归来呢,我们都以为,你这次肯定凶多吉少了。你能说说,你当时是怎么从那些藤蛇里逃出来的吗?”
小李脸上露出一丝后怕,“我当时被拖进桥墩之后,心里也慌得不行,周围全是藤蛇,还有浓浓的阴瘴,我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藤蛇突然变得躁动起来,互相撕咬在一起,我趁着混乱,拼命往外爬,爬了很久,才终于爬了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露出自责的神色:“都怪我,当时太过大意,没有察觉到桥墩里的异常,还差点连累了大家。我逃出来之后,就立刻联系了罗队,因为身上没什么力气,所以昨天才赶回来。”
他的话说得逻辑通顺,情绪也恰到好处,有后怕,有自责,看起来天衣无缝,刚刚走过来的姚深和谢朗也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欣慰。
可关初月却越听心里越慌,她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靠近小李。
就在靠近的瞬间,她的胸口传来一阵莫名的心慌,还有一丝恶心,腰间的百日契烙印,也泛起一阵极其微弱的阴冷酥麻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躲在暗处,死死盯着她。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看着小李的眼睛。
小李依旧在说着自己的经历,可在众人不注意的瞬间,他的眼神突然失去了焦点,变得空洞起来,不过只是一瞬间,就又恢复了正常,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关初月看着这一幕幕,下意识朝玄烛看去,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进办公室里面,跟莫听秋说话去了。
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她几乎敢肯定,小李绝对有问题,只是他隐藏得太好了,暂时还没在其他人面前露出马脚。
姚深听小李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回来就比什么都强。”
谢朗也说:“是啊,回来就好,以后做事,小心一点就好了。”
小李笑了笑:“谢谢你们,以后我一定会小心的。”
罗凯走了过来,看着众人说道:“既然大家都在,闲着也是闲着,我们一起去双合口大桥善后吧。检查一下桥墩,看看还有没有残留的藤蛇残留,确认一下没有隐患,我们也能彻底放心。”
众人都没有异议,纷纷点头答应。
小李立刻开口说道:“罗队,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我熟悉桥墩里面的情况,说不定能帮上忙。”
罗凯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起出发。”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就朝着双合口大桥出发了。
一路上,姚深和谢朗说说笑笑,讨论着夔州的特色小吃,唐书雁则在一旁叮嘱大家,注意检查桥墩的每一个角落,不要放过任何隐患。
关初月却没什么心思说话,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小李身上。
小李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和罗凯说几句话,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关初月总能捕捉到他眼神空洞的瞬间,每次靠近他,那种心慌恶心的感觉,就会变得更加强烈。
到了双合口大桥,众人立刻分散开来,开始检查桥墩。
一整天,都是些无聊的琐事,检查桥墩,清理残留的藤蛇碎片,采集样品,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可关初月的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她渐渐发现,不仅仅是小李不对劲,罗凯也有些反常。
平时罗凯做事严谨,检查的时候一丝不苟,可今天,他总是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小李,有时候看向她的时候,眼神总是怪怪的。
而且尤其是到了下午的时候,罗凯说话行事,她总感觉少了几分人气儿,他只以为罗凯可能是在上级那受了气,没什么好心情了。
只是,后来她又注意到了小王,今天异常沉默,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只有在有人叫他的时候,才会缓缓回应,眼神也总是呆滞的,像是没有灵魂一样。
关初月的心里一沉,下意识看向其他特调办的同事和警局的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们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正常说话,正常做事,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神里,都少了一丝生气,偶尔会出现空洞的状态,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样。
一整天下来,关初月浑身都不舒服,到了下午,头晕得越来越厉害,胸口的心慌感,也从来没有消失过,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她强撑着,直到傍晚,才和众人一起回到酒店。
一进房间,关初月就再也撑不住了,瘫坐在床上,双手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
玄烛看着她的样子,走了过去:“怎么了?不舒服?”
第120章 一条厉害点的蛇
关初月抬起头,觉得玄烛身上那股草木清香在此刻格外沁人心脾,就像是晕车的人突然问道橙子的味道一样。
她一把拉过玄烛的手,然后顺着将手环抱上了他的腰,将自己的头埋在了他的身上,吸取着那股让她痛苦缓解的气息。
玄烛一时有些愣住,低头看着自己身前的毛茸茸的脑袋,片刻后,轻轻抚摸上了她的头发。
“玄烛,我是不是出现错觉了?”
过了很久,关初月才抬起头来,看着那一双幽深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然后下一刻,她仿佛意识到这个动作的不合适,至少是有些过于亲密了。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误会……我就是有点恶心想吐,然后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我……”
玄烛噗嗤一声笑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关初月这时候才缓了缓心神,继续说:“我今天早上感觉还行,就是靠近小李的时候有点不舒服,但是到了白天,就越来越不舒适,这种感觉很奇怪,心慌、恶心,喔,对了,今天百日契的地方还会发麻。”
关初月想了想,继续说:“而且我发现,不仅仅是小李,罗队,小王,还有其他特调办的人,都不对劲。他们看起来正常,可眼神有时候会很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着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到了下午,我就一直头晕,越来越厉害,我真的不知道,是我太敏感,出现了错觉,还是他们真的有问题。”
“你的感觉没错。”玄烛终于开口。
关初月听到这,往后退了退,正襟危坐,玄烛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一时也没有放的地方,顿了顿,收了回来。
“所以你和莫听秋看出什么来了。”她想起白天的情形,继续问:“你别想敷衍我,白天的时候我看见好几次,你们俩躲着我说悄悄话。”
玄烛敲了敲她的头,“我们要是真的有心躲着你,你觉得凭你能发现啊?”
“哎呀,别敲了,你怎么老喜欢敲人家的头,别给我敲傻了。”关初月早就发现,玄烛似乎很喜欢敲她的头,力道不大,但是有时候关初月总有一种错觉,这个动作未免有点过于亲密了。
玄烛收回了手,退回到沙发上坐下,“是看出来一些端倪,红泥湾之后,那些东西改变策略了。”
“什么意思?”关初月问。
“你不是说感觉到头疼恶心,烙印发麻吗?”玄烛说。
“嗯,对啊。”
玄烛换了个姿势,缓缓开口道:“镇蛇石当年之所以能被莫听秋的姐姐放在那个地方,就是因为那里是阵法的关键地方,虽然你们口中所谓的地钉子是打在双合口下的桥基上的,但是真正的关键是在红泥湾的落水洞,但是落水洞被我们毁了,至少在有镇蛇石的情况下,下面的东西不敢从下面出来的,所以他们就派了小李这个人形藤蛇上来。”
关初月听得认真,“人形藤蛇?你是说小李不是人?”
“是也不是,”玄烛解释道,“你还记得那些被藤蛇控制的红泥湾村民吗?”
关初月愣愣点头,然后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你是说小李也被藤蛇控制了?”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可是不对啊,小李虽然会有一些异常,但是比起那些村民,他可太正常了,我虽然怀疑他有问题,但是你说他被藤蛇控制了,我也觉得有点不对了。”
“那是因为红泥湾那些村民他们虽然世代为地钉子的怨气所累,但是他们体内的东西都是少数,所以在藤蛇退去之后,他们尚有生还的可能,不过那个小李,他应该是早就死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一条厉害点的藤蛇,在借着他的身体学习你们人类罢了。”
“学习?”关初月听着这词,勉强点了点头,但是又有更多的疑问,“那其他的特调办的同事,也不太对劲啊,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玄烛点了点头,“你没错,怎么用你能听得懂的话说呢。”
他想了想,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比喻,“就像我这两天在看的视频里那样,下面的东西……在尝试与上面进行同步。它在调整自己的频率,通过那些被种下种子的人,来适应、感知、甚至……逐渐模仿人类的世界。每多一个被感染者,这种同步就清晰一分。它在学习,也在校准。”
关初月感觉自己能听懂一点,但是疑惑更多了。
“同步?校准?还有种子是什么?”
“你先睡一会儿,等会儿晚上带你去看点好东西。”玄烛没有继续解释,反而是神秘兮兮地说。
夜色渐深,关初月躺在酒店床上,连日的疲惫加上心里的不安,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有人轻轻摇她的胳膊,她皱着眉睁开眼,看见玄烛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她的外套。
“醒醒,该走了。”玄烛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她清醒。
关初月揉了揉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走?去哪?都这么晚了。”
“带你去看好戏,看你白天疑惑的东西。”玄烛说着,把外套递到她手里。
这话一出,关初月瞬间清醒了大半,睡意全无,立刻坐起身,接过外套快速穿上,又抓过背包背在身上:“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玄烛看着她急急忙忙的样子,没多说什么,上前一步,将宽大的黑袍展开,一把裹住她。
关初月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轻飘飘的,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响,下一秒,脚下就触到了坚硬粗糙的桥面,稳稳落了地。
她下意识挣开玄烛的黑袍,环顾四周,发现两人正站在双合口大桥上,夜色浓重,江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
“我们……这就到了?”关初月满脸新奇,“这也太快了吧,这就是瞬移的感觉啊。”
玄烛看着她的样子,扯了扯嘴角,然后抬手指了指桥面最高处:“看那边。”
关初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下子吓了一跳,僵在原地。
桥面上,零零散散站着二三十个人,有特调办的同事,有红泥村的村民,罗凯也在其中,而最让她震惊的是,姚深和唐书雁,竟然也站在里面。
他们没有整齐列队,站得看似杂乱,却隐隐有规律。
这些人赤着脚踩在桥面上,鞋子都整齐地码放在桥头。
每个人面朝的方向都不一样,有的对着江面,有的对着远山,但身体都微微倾斜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着,朝着桥下的方向。
第121章 引路仪式
“他们……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关初月压低声音,下意识往玄烛身边靠了靠。
玄烛没说话,只是示意她安静看着。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隐约的钟声,子时正点,十二点到了。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桥面上的所有人,像是接到了同一个无声的指令,同时抬起脚跟,又缓缓落下,用脚跟叩击桥面,节奏缓慢沉重,又格外均匀。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不是舞蹈,也不是走动,像是巨大心脏在搏动,又像是地底深处的地钉子,被敲打时传来的回响。
他们的动作僵硬却同步,脚跟起落间,带动身体微微起伏,没有丝毫生气。
关初月看得浑身发紧,下意识攥紧玄烛的胳膊,“他们这是在做什么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本地有踩桥的习俗,新桥落成,会请傩师带领百姓踩桥,用人气压桥,求平安稳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关初月升起警惕,转过头看去,竟然是莫听秋。
“莫老大,你怎么也在这?”
玄烛竟然没有半分惊讶般,将她扭过去的头掰了过来,“但他们现在做的,是反的,用被污染的人气,借着阴性的节奏,呼应桥下的东西。”
关初月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接着莫听秋的话,给她解释。
关初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目光在玄烛和莫听秋身上扫过,最后又收回,继续看着桥面上的人群。
这敲击声持续了十多分钟才渐渐停了下来。
江面上开始起雾了,越来越重,最后直接裹住了桥面,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人都微微张开嘴,没有说话,也没有念咒,喉咙深处传来一种极低极沉的“嗬……嗬……”声。
他们的胸腔不自然地起伏着,不像是自己在呼吸,倒像是桥下的土地,借着他们的口鼻在吐纳。
关初月仔细听着,那嗬嗬声里,还夹杂着模糊走调的傩戏唱腔碎片,还有几分像本地丧葬时跳丧的鼓点,却没了原本的意味,只剩下空洞的机械声响,在桥面上回旋。
“这又是……”关初月呐呐。
“是他们通灵时被附身的样子,也像被埋进生桩的人,最后的呼吸和呜咽。”莫听秋又接话道,“他们在无意识重演被钉者的临终时刻,当成贡品,给桥下的东西发信号。”
又过了一会儿,嗬嗬声渐渐停了下来,所有人缓缓抬起一只手臂,手指关节扭曲着,像是折断后勉强接上,直直地指向自己脚下的桥面。
他们的眼神依旧空洞,嘴角却同时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说不出的痛苦和期待。
这个姿势凝固了大约一分钟,江风呼啸,雾气翻涌,桥面仿佛都在微微晃动,带着一丝呻吟。
“他们指向自己脚下做什么?”关初月的声音有些发颤,江风一吹,浑身起了一层寒意。
“给亡魂指路,引他们去彼岸。”玄烛说。
“彼岸在脚下?”关初月疑惑。
莫听秋接话道:“他们现在指向脚下,是说路在桥下,在给下面的东西,指明上来的路。他们是在用他们自己,做活着的通道。”
关初月心里一沉,“什么?他们这是想把下面的东西引上来?”
一想到这,关初月瞬间绷紧了神经,“那你们还不快点去阻止,就这样看着?”
“不急,若是真的这么一场仪式就能把那些东西引上来,那下面的东西早就这么做了。”
就在这时,子时三刻快过了,桥面上的人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同时放下手臂,闭上嘴巴,眼中的空洞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疲惫和茫然。
他们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朝着桥头走去,拿起自己的鞋子穿上,动作机械,像梦游一样,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消失在浓雾里,显然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记忆。
姚深和唐书雁也混在人群里,脚步虚浮,眼神茫然,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完全没注意到站在暗处的关初月三人。
罗凯走在最后,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像是随时都会摔倒。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桥面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雾在缓缓流动,还有刚才那沉闷的敲击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关初月望着空荡荡的桥面,浓雾打湿了她的发梢,她转过身,看向玄烛和莫听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刚才做的仪式,真的是在给下面的东西指路?”
玄烛抬手,轻轻捋了捋她肩上的头发,缓缓开口:“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些被种下种子的人。小李上来,目的就是诱导这些种子发芽,让他们通过这样的仪式,一点点打通通道,把下面的东西彻底引上来。”
“种子?就是那些被控制的人?”关初月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那我们就这样看着?万一他们真的把下面的东西引上来,后果会不堪设想啊。”
莫听秋靠在桥栏杆上,抱着手:“急什么,没那么容易。这样的仪式,需要七日,只有到第七日夜,子时三刻,那东西才能彻底上来。而且他们要的,恐怕不止这些人,后面估计还会有动作。”
“为什么现在不能阻止?”关初月追问,“我们现在动手,毁掉他们的仪式,直接阻止这一切不好吗?”
莫听秋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玄烛一眼。
玄烛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不是不想阻止,是不能。地钉子层层叠叠,累积了两千年,镇蛇石虽然能镇压红泥湾落水洞下面的怨气,却压不住双合口大桥这边。我们都担心,镇蛇石的作用,已经越来越弱了。”
“那怎么办?难道还要再打地钉子?”关初月瞬间反应过来,声音都顿了顿,“不行,绝对不行,我们都清楚,地钉子就代表着人命,红泥村的村民已经够惨了,不能再有人白白牺牲。”
玄烛点点头,目光落在桥下翻涌的江水中:“所以,我们要的是一劳永逸。趁着下面的东西上来,直接釜底抽薪,把所有地钉子的怨气彻底清除干净,再重新封堵住地脉缺口,这样才能彻底解决隐患。”
第122章 最初的地钉子
关初月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这样做,恐怕不容易吧。当年……莫老大的姐姐和关潮,他们都来过这里,最后也只是选择了用镇蛇石暂时镇压,并没有彻底解决,可见这件事有多难。”
“是不容易。”玄烛坦然承认,“但这次不一样。”
莫听秋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的确不一样,当年他们没有的东西,我们现在有了。”
他说着,目光在玄烛和关初月身上来回扫了几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着桥头走去,“我还有很多事要忙,接下来的几天,各自留意动静,不要轻举妄动。”
看着莫听秋消失在浓雾中的背影,关初月还想追问,却被玄烛一把拉住。
“别问了,他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话音落下,玄烛就展开黑袍,将关初月紧紧裹在怀里。
关初月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的江风瞬间消散,下一秒,就稳稳落在了酒店房间里。
她挣开黑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心神依旧没有安定下来,转过身抓住玄烛的胳膊:“玄烛,你告诉我,莫听秋说的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还有下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玄烛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语气缓和了些许:“别担心,至少还有六场仪式,我们还有时间准备。该告诉你的,我都会告诉你,现在不要想太多。”
“可是……”关初月还想再说,却被玄烛打断。
“唐书雁和姚深,暂时不要告诉他们。”玄烛换了个话题,“他们现在体内被种下了种子,虽然还能自主行动,但说不定已经被下面的东西监视,贸然告诉他们,只会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关初月沉默了,她知道玄烛说的是对的,可一想到姚深和唐书雁也被卷入其中,她的心里就越发不安。
可是这件事是从哪里开始的呢,难道是因为那些被扎入体内的藤蛇。
可她明明记得有几个人分明没有被咬过,也就是说这种子不仅仅是通过藤蛇传播的。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谢朗呢?刚才在桥面上,我没有看到他,他是不是没事?”
“他没事。”玄烛点头,“他是五姓后人,而最初的地钉子,是樊家后人下的。”
樊姓造笼,困蛇,这最初的地钉子是樊家后人下的,倒也合理。
关初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谢朗没事,至少还有一个人是安全的。
她靠在沙发上,浑身疲惫,脑子里全是刚才桥面上的仪式,那些僵硬的动作,空洞的眼神,还有那沉闷的敲击声,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玄烛看着她疲惫的模样,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将她往床边带:“快睡吧,已经很晚了,明天你还有得忙。”
“忙什么?”关初月抬头,眼神里满是疑惑,“明天还要做什么?”
玄烛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却没有解释:“你且等着吧,到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关初月还想追问,可玄烛已经将她扶到床边,替她掀开了被子。
她躺上床,闭上眼睛,可脑子里的思绪却停不下来,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些诡异的画面,还有心里的担忧和疑惑,像一张网,将她紧紧缠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一陷,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笼罩过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玄烛躺在了她的身边,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关初月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脸颊发烫,心里泛起一阵慌乱,伸手就要推他:“你……你怎么上床了?”
玄烛没有动,只是侧过身,目光紧紧盯着她,眼底映着房间里微弱的灯光。
“我虽然能不吃不睡,但我现在也是有身体的了,还不能体会一下你们的生活方式?”
玄烛挑眉,关初月的心像是漏了一拍。
下一刻,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阿月……”
这还是他第一叫她的名字,他们俩相处这么久,她才发觉,他竟是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这一声“阿月”,让她彻底愣住了。
抬眼看去,她发现眼前人的眉眼尽是如水的温柔,仿佛要将她彻底包裹。
“你要做什么?”关初月看着越来越近的脸。
“阿月,我们不是已经在桃树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关初月猛地捂住了嘴。
她的脸颊发烫,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别说了,不许说。
那只是权宜之计,当时我需要你留下帮忙,才……才让你留下的,不算数的。”
玄烛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他没有挣脱她的手,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松开。
关初月犹豫了片刻,缓缓松开手,脸颊依旧通红,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敢再看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不算均匀的呼吸声。
关初月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人离她很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后颈,让她浑身发麻,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桥面上诡异的仪式,一边是身边这个让她捉摸不透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腰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握着。
关初月的身体一僵,没有躲闪,也没有推开,任由他握着。
她缓缓转过身,迎上玄烛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温柔,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没有说话,房间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升高。
关初月的心跳越来越快,她能感觉到玄烛的呼吸越来越近,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
她没有躲闪,闭上眼睛。
玄烛的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她感觉到一阵暖意。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关初月的心里,那层一直以来的防备,在这一刻,悄悄松动了。
她想起白天的心慌和不安,想起他一次次在危险中护着她,想起他敲她额头时的亲昵,想起他给她解释一切时的耐心。
那些原本以为的互相利用,在这一刻,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第123章 引蛇出洞
玄烛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很轻,很软,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关初月的身体微微一颤,随即缓缓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抱住他的腰,回应着他的吻。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落在两人身上。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交织在一起,温柔而缠绵。
那些诡异的仪式,那些未解开的谜团,那些深藏的秘密,在这一刻,都暂时被搁置在一边,只剩下两人之间淡淡的暧昧和温情。
她感觉自己像水里的鱼,在他的深海里浮浮沉沉,最后走向了云端。
不知过了多久,关初月渐渐没了力气,靠在玄烛的怀里,呼吸变得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她的眉头微微舒展着,脸上没有了白天的担忧和疲惫,睡得很安稳。
玄烛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他看着她的睡颜,眼底的温柔退去,幽深的眸子涌出许多情绪,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什么,怕是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就这样抱着她,静静地看着她的脸,睁眼到天明。
天刚蒙蒙亮,关初月就被身边的动静弄醒。
她睁开眼,玄烛已经起身,正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初亮的天色,背影挺拔。
关初月愣了愣,昨晚的温存一幕幕涌上心头,脸颊微微发烫,悄悄移开目光。
这一刻,她总觉得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她有些开心,却也有些恐惧。
她收敛了心神,想到今天还有事要做,将这些旖旎抛到脑后。
两人一起下楼,唐书雁,姚深和谢朗已经坐在酒店餐厅的桌子旁,面前摆着早餐。
关初月走过去坐下,目光下意识落在姚深和唐书雁身上。
两人脸色苍白,精神萎靡,一边揉着胳膊,一边揉着腿,神色间满是疲惫。
“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睡得特别沉,醒来浑身都酸,像是干了一晚上重活。”姚深捏着自己的小腿,满是疑惑。
唐书雁点点头附和道:“我也是,胳膊腿都僵得厉害,还以为是睡姿不好,没想到你也这样。”
谢朗坐在一旁,神色如常,闻言嗤笑一声,调侃道:“你们俩这是昨晚偷偷去当强盗了?不然怎么会累成这样。”
姚深白了他一眼:“别瞎说,我连翻身都懒得翻,哪有心思去当强盗。”
关初月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
他们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旧能正常说笑吐槽,完全不记得昨晚桥面上的仪式,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变化。
她悄悄抬眼,和坐在另一桌玩手机的玄烛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早餐过后,几人一起往警局走去。
到了临时办公地点,关初月才发现,想要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些人,有多难。
大办公室里,罗凯和几个特调办的同事,警局的警员都在,看起来各司其职,正常办公,可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破绽。
有人打字的动作偶尔会停顿,眼神会出现短暂的空洞。
有人端着水杯,半天没喝一口,目光呆滞。
还有人走路脚步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没察觉的时候,只觉得他们是正常状态,可现在知道他们都被下面的东西盯上,被种下了种子,关初月就觉得,他们身上的破绽无处不在,每一个细微的反常,都透着诡异。
趁着办公室没人注意,关初月悄悄溜进了小办公室,找到了莫听秋。
莫听秋正坐在桌子后面翻资料,看到玄烛跟在关初月身后进来,立刻拉下脸,眼神里满是不屑,连头都没抬。
“来找我做什么?”他冷声道。
关初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莫老大,我想问你,现在我们都知道,罗凯他们都是下面那些东西的眼线,还让他们继续做特调办的事,会不会不好?”关初月缓了缓,继续问:“他们万一趁机搞小动作,做更多乱子,我们岂不是更被动?”
莫听秋终于抬起头,先看了玄烛一眼,才转向关初月,嗤笑一声:“你以为,不让他们做事,他们就真的会安分?”
他放下手里的资料,“现在动他们,只会打草惊蛇,让下面的东西察觉到我们的计划,到时候,我们之前的等待和准备,就全都落空了。让他们忙着,反而能稳住他们,也能趁机观察他们的动静。”
关初月愣了愣,觉得莫听秋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放心,有我和他在,他们翻不起什么浪。”莫听秋瞥了玄烛一眼,语气依旧冷淡,“快去忙吧,别在这里耽误我做事。”
关初月起身,跟着玄烛走出房间。
接下来的一早上,她就跟着姚深,唐书雁他们一起瞎忙。
说是忙,其实都是些杂事。
整理资料、核对名单、写报告,很多都是莫听秋故意安排的,毫无意义,说白了,就是让这些被种下种子的人,没时间去想别的,也没时间搞小动作。
姚深和唐书雁一边写报告,一边抱怨:“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写的,重复来重复去,简直是浪费时间。”
唐书雁叹了口气:“没办法,莫老大安排的,只能照做。”
关初月站在一旁,默默整理着资料,没接话,只是时不时观察着他们的动静。
快到午饭的时候,玄烛走进了莫听秋的办公室,两人关上房门,不知道在里面商量着什么。
谢朗这时候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初月,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办公室的气氛很奇怪?”
关初月心里一动,转头看向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敷衍道:“没有吧,可能是今天没出外勤,大家都待在办公室里,气氛太沉闷了。”
谢朗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总觉得,罗队他们有点不对劲,还有姚深和书雁姐,早上就没精神,做事也恍恍惚惚的,不像是单纯的累。”
他顿了顿,还想继续说,眼角余光瞥见玄烛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玄烛的目光落在谢朗身上,冷冷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疏离和警告。
谢朗心里一紧,知道玄烛不喜欢自己和关初月走得太近,也不敢再多说,讪讪地笑了笑,摆了摆手:“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我去找书雁姐他们吃饭了。”
说完,快步离开了。
第124章 叩魂锤
看着谢朗匆匆离去的背影,关初月转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干什么对谢朗那么冷淡?他又没做错什么。”
玄烛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看他不爽。”
关初月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了:“你竟然会看一个凡人不爽?他又没招惹你,至于吗?”
玄烛冷哼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就走,显然不想搭理她。
关初月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下午,办公室里依旧是一片忙碌的假象,关初月实在觉得闷得慌,就跟唐书雁打了个招呼,说出去透透气。
玄烛没多说什么,默默跟在她身后,一起走出了警局。
两人沿着路边慢慢走着,刚拐过一个拐角,关初月就瞥见不远处的树底下,有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一直盯着警局的方向。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了过去,大喝一声:“站住,你是谁,你在干什么?”
那人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
看清那人的脸时,关初月愣住了。
竟然是夏建新。
夏建新倒是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被关初月那一声吼得没有再挪动脚步。
“夏建新?你怎么会在这里?”关初月问道。
夏建新垂着眼睛,抿着嘴,没有说话。
关初月上前一步,又问:“你来找夏宁?”
听到“夏宁”两个字,夏建新一僵,抬起头来,朝关初月看过来,虽然有些惊讶,但是也很快接受了。
“你……都知道了啊。”
“夏宁不在。”关初月说。
夏建新像是放松了警惕一般,说:“我知道,我不是来找她的。”
关初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玄烛,玄烛面色平静,没什么表情。
她又转过头,盯着夏建新:“既然不是来找夏宁的,那你在这里干什么?还鬼鬼祟祟地盯着警局,你到底想做什么?”
夏建新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来找你。”
关初月疑惑,“找我?”
夏建新转身,目光落在远处的双合口大桥方向,声音苍老。
“我是守桥人,这座双合口大桥,我家世世代代都守着。”
关初月不动声色,看着他究竟要说什么。
“桥已经开始出事了,我能感觉到。”夏建新不管她的沉默,自顾自说下去。
“下面的东西,忍不住要上来了,说不定,现在已经上来了。”
关初月冷冷道:“我不住掉你在说什么,但是大桥那边的隐患,我们已经解决了。”
夏建新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她,眼神里有几分了然:“解决了?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我们守桥人世世代代守着这座桥,也守着桥下的东西,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我想你也应该知道。”
关初月沉默了几秒,知道再装下去也没用,索性不再掩饰,“说吧,你找我到底做什么?”
夏建新看了一眼关初月身后的玄烛,才继续开口道:“我只是个普通的守桥人,没什么大本事,做不了太多事,但我不能看着下面的东西出来,祸害更多人。我观察了很久,所有人里,只有你,能不被下面的东西干扰,也只有你能拦住它们。”
“我?我能做什么,特调办那么多人都解决不了的事。”关初月继续观察着他的反应。
“算了,我也懒得跟你打哑迷了,我知道你我的目标是一致的就行,你信不过我也正常。”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身侧那个沾满陈年污垢的挎包里取出一个锤子,递给了她。
锤子凹凸不平,像是用碎骨拼接而成,表面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关初月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梦游那天晚上在大桥下见到夏建新时,他手里提着的那把锤子。
“给我?”关初月没有伸手去接,“这东西对你来说很宝贝吧。”
夏建新也是笑笑,“是啊,下面的东西要出来,我既然做不了什么,倒不如把这东西交给能用上它的人。”
她看着关初月还是没有要接的意思,才继续解释:“这锤子叫叩魂锤,守桥人世世代代,就是靠着这把锤子听钉问怨,能听到地钉子里的怨气,也能察觉到桥下的动静。这把锤子,就是守桥人的命。”
“既然是你们守桥人的命,为什么要给我?”关初月更疑惑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不该随便交给外人。”
夏建新垂下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守桥人的命,本来就和这座桥绑在一起。桥下的地钉子松动,怨气外泄,那东西要上来,我这个守桥人,也活不成了。”
他抬起头,再次将锤子往她面前又递了递,“我能看出来,能完成这件事,能拦住下面东西的,只有你。这把叩魂锤,交给你,比留在我手里有用。”
关初月犹豫了片刻,看着他的眼神,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把叩魂锤。
锤子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那些碎骨拼接的地方,细看下竟还有几分硌手。
暗红色的污渍像是渗进了木头里,擦不掉也洗不掉。
她拿着锤子,刚想说点什么,夏建新却已经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步朝着远处走去,脚步蹒跚,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夏建新。”关初月忽然开口叫住他。
夏建新的脚步顿住,身体微微一顿,却没有转过身。
“夏宁,是你的女儿,对吗?”关初月问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夏建新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紧接着,又迈开脚步,一步步走远,渐渐消失在路边的树荫里,再也看不见踪影。
关初月握着手里的叩魂锤,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玄烛:“你怎么看?守桥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玄烛抬眼,目光落在那把叩魂锤上,看了几秒,开口道:“不知道。”
关初月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不知道。
就在她以为玄烛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就听见他眸光中多了几分恍惚,像是在自言自语,沉声道:“不过,以那个人的性子,在这种一碰就倒的大阵旁边,放几个看门人,倒也符合她的性子。”
他的目光飘向远方,远山青翠,染得他眼底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
那一刻,她一下子就想到了莫听秋的姐姐。
那个玄烛不愿多提,莫听秋拼命守护的女人。
第125章 血肉桥墩
心里莫名泛起一阵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可她又清楚,自己没有不舒服的立场,她和玄烛之间,本就只是互相利用,他的过去,他怀念的人,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垂下眼睛,握紧手里的叩魂锤,默默转过身,将锤子放进自己的背包里,拉好拉链:“不管怎么样,这东西,暂时先留着,说不定真的能用得上。”
玄烛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看向她,眼底的怀念已经褪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两人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没人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关初月下意识想找个话题缓解,忽然想起昨晚睡前玄烛说的话,连忙开口:“对了,你昨晚睡前说,今天还有事要忙,具体是什么事?总不能就是陪我出来透气,遇到夏建新吧。”
玄烛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神秘:“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关初月问。
玄烛没再多说,转身就往警局的方向走。
关初月愣了愣,连忙跟上,心里满是疑惑。
他说带自己去个地方,怎么又折回警局了?
到了警局,玄烛拉着她,避开往来的同事,走到走廊最尽头的无人角落,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纸箱。
不等关初月开口询问,玄烛就展开黑袍,将她裹了进去。
熟悉的眩晕感传来,下一秒,两人就稳稳落在了地面,耳边是江水拍击桥墩的声响。
也亏得关初月这时候还有脑子想到玄烛倒也没有傻到在大街上来这么刺激的大变活人。
关初月挣开黑袍,环顾四周,心中一下子就升起了警惕。
这里是双合口大桥下,第一次藤蛇爆发的地方。
江水浑浊,风一吹,带着浓重的腥气,也幸好这条路自从封了之后,桥面上再也没有其他普通人知道这下面的情况。
她下意识往玄烛身边靠了靠,“我们怎么来这里了?你就不怕藤蛇死灰复燃?”
“带你来看看东西。”玄烛说着,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就要往江边走。
关初月拽住他,“等等,你要做什么?不会是要下水吧,你不怕打草惊蛇吗?”
玄烛稳稳地握住她的手:“放心。”
话音刚落,不等关初月反应过来,他就拉着她,纵身跃入了江水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住身体,关初月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屏住呼吸。
玄烛看着她这副受惊的模样只感觉到好笑,“胆子这么小,都下过多少次水了。”
关初月瞪了他一眼,刚才那场面,来得太突然了,饶是有避水决,从感官上还是把她吓得浑身一僵。
从桥上看,这江水还算清澈,可是下到这下面来,才发现,这里其实光线并不好。
“你疯了?好好的为什么下水?”关初月压低声音,“下面这么黑,万一被那些东西发现,我们根本来不及应对。”
玄烛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往江底钻去。
江水越来越浑浊,光线也越来越暗。
关初月渐渐能看清眼前的桥墩,巨大的钢筋混凝土桥墩,直直扎入江底岩石中,表面附着着厚厚的淤泥和水藻,粗糙而冰冷,如同沉默的巨兽,稳稳支撑着上方的桥面。
桥墩的钢筋裸露在外,有些已经生锈,被江水腐蚀得坑坑洼洼,水泥层脱落,尽显工程的厚重与沧桑。
“我们到底要来看什么?”关初月被他拉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腰间的百日契烙印,开始泛起熟悉的阴冷麻痹感,比在桥上时更加强烈。
“能看出来什么吗?”玄烛拉着她站在最大的桥墩前。
“我除了觉得不舒服,什么都没看到,这个桥墩有问题吗?”关初月忍着不适问。
玄烛松开她的手,抬手间,带着火的骨鞭凌空而起,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也照亮了眼前的桥墩基座。
他握着骨鞭又朝着桥墩基座狠狠抽了几鞭子。
“啪!啪!啪!”
鞭声在水下格外沉闷,每抽一鞭,桥墩就微微震动一下,表面的淤泥和水藻纷纷脱落。
虽然又避水决,关初月还是下意识眯起眼睛,等烟尘散去,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发冷。
灰白色的水泥基座,此刻变成了暗红发黑血肉城墙。
厚厚的墙上,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隙,浓稠的血色粘液,正从孔隙中缓缓渗出,顺着壁面往下流淌,和浑浊的江水混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更骇人的是,那些血肉般的水泥中,隐约嵌着数具人形轮廓,和水泥,岩石紧紧粘在一起,仿佛长在了一起。
有的骸骨手臂以奇怪的角度刺出水泥表面,骨骼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还在挣扎。
有的头骨半露在外面,空洞的眼窝朝上,像是在仰望桥面。
这些骸骨的摆放,隐隐形成一个邪异的阵法,一层叠一层,看得人眼花缭乱。
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痛苦的呓语,低沉的撞击声,浑浊的呼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听到的都大。
像是无数魂魄在哀嚎,直接钻进脑子里,让她头痛欲裂,浑身发颤,只想蹲下身子捂住耳朵。
那些血肉水泥和骸骨的缝隙中,还钻出来无数粗壮如儿臂的黑色藤蛇,它们没有攻击人,只是缓缓蠕动,延伸,像是在呼吸,在生长,缠绕在骸骨上,如同这个地方的神经和血管,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关初月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拉住玄烛的胳膊,颤声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骸骨是什么?还有这些藤蛇,它们怎么会在这里?”
“它们要出来了。”玄烛收起骨鞭,火焰渐渐熄灭,“之前这些东西都在伪装,现在它们的力量越来越强,伪装撑不住了,这就是信号,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彻底上来。”
“那你带我下来做什么?”关初月头痛得越来越厉害,“难道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些?”
“这些东西必须控制住。”玄烛看向她,抬手轻轻点在她的额头。
刚才还头痛欲裂,现在像是被注入一道清流,将刚才那些痛苦与绝望一一冲刷干净。
玄烛见她好些了,才继续说:“它们现在在慢慢污染江水,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这一江的水都会被污染,不等第七日夜的阵法落成,半城的人都会死在这污染的江水里。”
第126章 我会当好你的眼
关初月诧异于这桥下的东西竟然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也有些惊讶于玄烛竟然会关心人的死活。
毕竟他一直都是说的,凡人的死活与他无关的。
“你竟然会在意凡人的死活?是莫听秋让你这么做的?”问出口的时候,关初月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问题的不合适。
玄烛没有回答,只是避开了她的目光。
关初月心里一动,瞬间就想到了莫听秋的姐姐。
原来如此。
他所做的一切,从来都是为了守护那个女人的成果,守护她当年留下的东西。
想到这里,心里那股闷闷的不舒服,又悄悄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情绪,看向玄烛:“说吧,我能做什么?总不能就这样看着它们污染江水,看着它们上来。”
“我依附于你存在,我的力量,需要借你才能发挥最大作用。等会儿,我要把这些藤蛇和怨气,引导到一个特定的地方,暂时困住它们,而你,要当我的眼。”
“当你的眼?”关初月疑惑,“什么意思?”
“我需要你盯着这些骸骨的阵法,还有藤蛇的动向,告诉我它们的弱点,告诉我该往哪个方向引导。”玄烛解释道,“你的百日契,能感应到它们的气息,只有你,能看清它们的弱点在哪里。”
关初月盯着眼前蠕动的藤蛇和嵌在水泥里的骸骨,朝他点了点头,只是还是有些疑惑,于是又问道:“这桥下面,是一直这样,还是最近才变成这样的?”
玄烛抬眼扫过四周,缓缓开口:“还记得我们第一天来夔州,我就下来过一次吗?”
关初月点头,她当然记得,玄烛一跃而下的场景他还记忆犹新。
上来之后,他的脸色算不得好,他说下面很复杂。
她听到玄烛在说着:“那次下来,我只知道这地方下经过很多年,层层叠叠,已经毫无章法。直到昨晚,我才看出来,下面那些东西要做什么,他们的力量积蓄了两千多年,什么阵法都没办法撑住了。”
关初月心里一沉,连夏建新都看出来,跑来提醒她了,现在玄烛也这么说。
看来眼前的问题的确迫在眉睫了,于是她让自己的心情归于平静,问玄烛:“你要开始了?我需要怎么做?”
玄烛点头:“我要把这些藤蛇和怨气,引去红泥湾的落水洞。”
“落水洞?”关初月有些惊讶,“那里离双合口大桥这么远,这么多东西,怎么引过去?而且落水洞我们之前已经毁了,就算引过去,怎么保证它们不会在那边作乱?”
玄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关初月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是不是莫听秋在落水洞那边等着?午饭之后,就没见过他了。”
玄烛依旧没否认,算是默认了。
关初月这才恍然大悟,她只知道他们俩这两天总是避着她偷偷在说什么,竟是商量的这件事。
他和莫听秋的关系,她现在也算是看明白了,便也没再多问,只是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当好你的眼。”
玄烛往后退了两步,周身渐渐泛起一层冷意。
他抬手一挥,带火焰的骨鞭再次出现,火焰比刚才更旺,驱散了周围浑浊的江水,也照亮了更大范围的骸骨和藤蛇。
“盯着阵法的中心,还有藤蛇最粗的地方,那是它们的根基,也是弱点。”
关初月会意,集中注意力,目光紧紧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腰间的百日契烙印越来越烫,麻痹感中夹杂着刺痛,无数痛苦的呓语在耳边回响,头痛得快要炸开,但她此时也只能咬着牙,不敢分心。
“左边,阵法左边的骸骨在动,怨气往那边聚了。”关初月开口,正如玄烛所说,此时此刻,她竟然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怨气骸骨的声音。
玄烛闻言,手腕一扬,骨鞭带着火焰,狠狠抽向左边的骸骨。
啪的一声脆响,嵌在水泥里的骸骨瞬间碎裂,黑色的粉末混着血色粘液,顺着水泥缝隙迅速与水流混在了一起。
那些缠绕在骸骨上的藤蛇,像是被烫到一样,疯狂扭动起来,发出尖利的嘶鸣声,通过水流传来,让关初月的脑子更疼了。
“不对,藤蛇在往右边逃,它们想躲进阵法的缝隙里。”关初月又喊了声。
玄烛眼神一冷,骨鞭横扫,火焰席卷而过,那些来不及钻进缝隙的藤蛇,瞬间被烧成灰烬,只剩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脚下发力,身形一闪,落在阵法中心的位置,骨鞭狠狠扎进水泥里,火焰顺着水泥的孔隙蔓延,灼烧着里面的骸骨和藤蛇根基。
关初月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时不时提醒玄烛:“右边,右边还有一股怨气没散,是嵌在最下面的那具骸骨。”
“藤蛇的根基在桥墩和岩石连接处,再往那边抽一鞭。”
玄烛完全听从她的指引,骨鞭挥舞间,火焰不断灼烧着那些怨毒之物。
嵌在水泥里的骸骨,一块块碎裂,黑色的怨气被火焰逼出,聚成一团团黑雾,顺着骨鞭的方向,缓缓朝着上方飘去,再朝着红泥湾的方向流动。
那些蠕动的藤蛇,要么被烧成灰烬,要么被怨气带着,被迫朝着落水洞的方向移动。
关初月看得浑身紧绷,额头渗出冷汗,耳边的哀嚎声和嘶鸣越来越响,百日契的刺痛也越来越强烈,好几次,她都差点支撑不住,差点被那些哀嚎声逼得崩溃。
就这样,两人一引一守,一攻一辅,折腾了足足好几个小时。
眼前的藤蛇少了大半,骸骨阵法也被破坏得七零八落,那些聚成一团团的怨气,正顺着玄烛指引的方向,缓缓朝着红泥湾流动,
眼看就要成功了。
就在这时,意外突然发生。
桥墩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江底的岩石纷纷脱落,嵌在水泥里的骸骨,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突然疯狂扭动拼接,原本破碎的骸骨,竟然重新凑到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骸骨墙,挡在了怨气流动的前方。
更可怕的是,那些骸骨墙的缝隙里,突然钻出无数更粗更黑的藤蛇,它们不再躲闪,而是朝着玄烛和关初月疯狂扑来,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
“不好——”
玄烛低喝一声,骨鞭狠狠抽向扑来的藤蛇,火焰灼烧着藤蛇的身体,却发现,这些新钻出来的藤蛇,竟然不怕火焰,在骨鞭之下,也只是微微一顿,又继续扑来。
第127章 竖瞳蛇尾再现
玄烛被无数藤蛇缠住,骨鞭一时间无法完全展开,根本分不开手。
关初月见状,心里一急,下意识往前冲了一步,想要去帮玄烛,却没注意到,脚下的水泥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骸骨墙猛地伸出几只黑色的骨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
“啊——”关初月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被骨手狠狠往骸骨墙里拽去。
那些骨手的力气极大,她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身体一点点被骸骨墙吸进去。
冰冷的骸骨剐蹭着她的皮肤,血色粘液沾在她的衣服上,刺鼻的腥气扑面而来,耳边的哀嚎声,也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无数魂魄,在她耳边撕扯。
“玄烛——”关初月拼命大喊,这一次她是真的怕了。
她脑子里那些东西,无不在放大她的恐惧,她知道,若是真的被吞下去,她的意识也会变得和那些东西融为一体。
眼前甚至已经有了许多不属于自己的画面闪过,那些东西不似地钉子的怨气,又像是带了些别的什么,有些熟悉,但是又很遥远陌生。
玄烛听到她的呼喊,猛地转头,看到她正被骸骨墙吸进去,眼神一下子变得慌乱。
那样子不仅是慌乱,更好像是带着几分惊恐,这是关初月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下一刻,他周身的火焰暴涨,狠狠挣脱缠在身上的藤蛇,骨鞭一挥,斩断了抓住关初月脚踝的骨手。
可已经晚了,骸骨墙的吸力越来越大,关初月的身体,已经被吸进去了大半,只剩下上半身还露在外面,周围的骸骨不断蠕动,像是要把她彻底吞噬。
“别乱动。”玄烛大喊一声,根本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朝着骸骨墙跳了进去,紧随关初月身后。
关初月被吸进骸骨墙的瞬间,只觉得浑身剧痛,无数细小的骨头,像是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
周围一片漆黑,没有丝毫光线,只有耳边的哀嚎声和骨头摩擦的嘎吱声,还有藤蛇蠕动的嘶嘶声,密密麻麻,包裹着她。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模糊,那些怨气,像是要钻进她的身体里,吞噬她的灵魂,头痛得像是要炸开,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双温热的手臂,突然紧紧抱住了她,将她护在怀里。
玄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却格外坚定:“别怕,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关初月靠在他的怀里,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意识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手,紧紧抓住玄烛的衣服,气若游丝:“玄烛,我好疼,我快撑不住了。”
“撑住,再撑一会儿。”玄烛抱着她,奋力往前冲,骨鞭在他身前挥舞,打碎了挡在前面的骸骨和藤蛇,“我们要出去,还要把怨气引去落水洞,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骸骨墙里面,比外面更加恐怖。
到处都是破碎的骸骨,踩上去咔嚓作响,无数黑色藤蛇,从骸骨缝隙里钻出来,疯狂缠绕着他们的身体。
玄烛一边用骨鞭斩断藤蛇,一边抱着关初月往前冲,他的后背,被藤蛇咬出了好几个伤口,黑色的血液顺着伤口流淌下来,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关初月看着他后背的伤口,心里一紧,强忍着剧痛,用尽全身力气,从背包里掏出叩魂锤。
她想起夏建新说的,叩魂锤能听钉问怨,能驱散怨气,于是握紧锤子,朝着身边最近的一团怨气,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那团怨气被锤子砸中,瞬间消散,周围的哀嚎声,也减弱了几分。
这一次不仅仅是关初月,连玄烛也被这一锤的效果惊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锤子上,也落在那些碎骨和红痕上,“难道这锤子就是你们要找的名姓遗骨?”
也不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还是已经有了答案。
“接着敲。”他也没有多做犹豫,对关初月说。
关初月点头,咬着牙,一次次举起叩魂锤,砸向身边的怨气。
每砸一次,她就觉得浑身脱力,伤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可她没有停下,她知道,只有驱散这些怨气,他们才能出去。
玄烛抱着她,一边抵挡藤蛇和骸骨的攻击,一边顺着关初月指引的方向,朝着骸骨墙的出口冲去。
他的骨鞭,一次次挥舞,火焰灼烧着周围的一切,那些挡在前面的骸骨,纷纷被打碎,藤蛇也被烧得焦黑,可后面的骸骨和藤蛇,依旧源源不断地涌来。
关初月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她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失血过多让她浑身发冷,眼前阵阵发黑。
她紧紧靠在玄烛的怀里,手里还紧紧攥着叩魂锤,嘴里喃喃道:“玄烛,我们……我们能出去吗?”
玄烛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坚定:“能,一定能。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他加快脚步,骨鞭狠狠抽向骸骨墙的出口处,那里的骸骨最厚,怨气也最浓。
火焰席卷而过,骸骨纷纷碎裂,一道微弱的光线,从外面透了进来。
“快了,我们快出去了。”玄烛低头看着已经几乎陷入昏迷的关初月,手臂收紧,奋力朝着那道光线冲去。
可就在这时,骸骨墙突然再次震动起来,出口处,突然钻出无数粗壮的藤蛇,死死缠住了玄烛的腿,将他往回拽。
玄烛的身体一顿,差点摔倒,他一手抱着关初月,一手反向挥鞭,骨鞭狠狠抽向缠在腿上的藤蛇,却怎么也抽不断。
玄烛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关初月,再拖下去,恐怕真的撑不住了。
他牙关紧咬,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周身的冷意瞬间暴涨,再睁眼时,双眼已经通红,瞳孔也缩成竖状——那是一双蛇的眼睛。
一条通红的蛇尾伸了出来,鳞片在昏暗的空间里泛着冷光,粗壮的蛇身一搅,整个骸骨墙内部瞬间翻江倒海,江水疯狂灌了进来,冲击着破碎的骸骨和藤蛇。
那些扑过来的藤蛇和蠕动的骸骨,凡是碰到玄烛通红蛇身的,瞬间被灼烧,很快就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江水中。
玄烛的蛇尾又狠狠搅动几下,周围的骸骨和藤蛇纷纷被震碎,硬生生在骸骨墙中间,搅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他不再犹豫,抱紧怀里的关初月,借着蛇尾的力量,朝着通道冲去,几下就冲出了骸骨墙,重新回到了江底的桥墩旁。
第128章 天罚黑雷
此时的玄烛,依旧维持着半人半蛇的模样,通红的蛇尾在江水中摆动,周身萦绕着灼热的气息,一双蛇瞳如火焰般燃烧。
他手里的骨鞭也变了模样,不再是之前的骨架模样,直接化作一条燃着火焰的巨蛇,鞭子的顶端,是一个大张着嘴的蛇头。
周围残留的藤蛇,未散的怨气,还有那些重新聚拢的骸骨碎片,被玄烛身上的气息震慑,开始疯狂逃窜。
玄烛眼神一冷,蛇尾一甩,直接将一方藤蛇堆震碎,剩下的一些也纷纷逃窜,生怕慢了,也会被烈焰灼烧。
只是此时的玄烛,已然没了耐心。
他抬手一挥,火焰巨蛇鞭猛地窜了出去,朝着那些逃窜的怨毒之物追去。
巨蛇鞭速度比那些逃窜的藤蛇更快,甫一接触到那些东西,直接一口将其吞入腹中。
玄烛不过是挥舞着蛇鞭,很快便将刚才还疯狂的蛇群吞噬殆尽。
不过片刻,江底就只剩下玄烛和怀里昏迷的关初月。
玄烛任由蛇鞭兀自吞噬着剩下的东西,周身的灼热气息稍稍减弱,但双眼依旧通红,蛇尾也没有收回。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毫无动静的关初月,眉头微蹙,眼底都是担忧。
下一秒,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什么,突然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关初月朝着江面的方向狠狠扔了出去。
关初月的身体在推力之下,快速朝着水面上升,很快就冲破水面,落在了大桥下的岸边。
就在关初月落地的瞬间,一道暗黑的雷霆,带着刺耳的轰鸣声,直直地朝着江底的玄烛劈了下去,瞬间照亮了整个江底,也照亮了玄烛通红的身影。
关初月被这一声轰鸣震得恍惚了片刻,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用力摇晃着肩膀,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耳边还残留着地钉子的哀嚎声,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骸骨墙里的惨状,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像是玄烛通红的眼睛和蛇尾,可仔细去想,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些碎片,怎么都想不起来完整的模样。
“醒醒,关初月,醒醒。”莫听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摇晃她肩膀的力道有些重。
关初月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看清了眼前的莫听秋,他脸色不太好,眉头紧蹙,身上还沾着一些泥土和血迹。
“莫老大……”她声音微弱,喉咙干涩得发疼,连说话都有些费力。
“你可算醒了。”莫听秋松了口气,却依旧面色凝重,“到底出了什么事?玄烛呢?你们在江底到底遇到了什么?我在落水洞那边等了半天,只等到一些藤蛇和怨气,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剩下的藤蛇呢?”
关初月皱着眉,努力回想江底的事情,可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破碎的片段。
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们在江底引那些藤蛇和怨气,然后突然出现了一道骸骨墙,我被吸了进去,玄烛也跟着跳了进来。”
她顿了顿,又用力回想了一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玄烛身后的通红蛇尾,还有他那双通红的竖瞳。
“我……我好像看到玄烛的蛇尾了,他的眼睛也变成了竖瞳,浑身都是红的。”
“蛇尾?竖瞳?”莫听秋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大变,猛地站起身,就要朝着江边冲去,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这人怎么总是这么没轻没重,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关初月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抓住莫听秋的衣服,问道:“莫老大,怎么了?玄烛他怎么了?”
莫听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脸色难看至极,“这事有些复杂,我也说不清楚,但是他是上古蛇神,出了桃溪村,露出真身,是会受到天罚的。”
关初月的疑惑更甚,她虽然知道玄烛来历不一般,却也是第一次从旁人的口中听到关于他的确切来历,他竟然是上古蛇神。
可是莫听秋口中所说的天罚又是什么,她听得越发糊涂,怎么又跟桃溪村扯上关系了。
此刻的莫听秋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多少有些冲动了,回头蹲下来,将关初月也从地上扶了起来,继续道:“刚才我在那边看到有一道黑雷从天而降,朝着江底去了,原本以为是冲着那些藤蛇去的,现在看来,多半是冲着玄烛去的了。”
关初月的心沉了下去,问道:“那……他现在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所谓的天罚是什么,但从莫听秋脸上,她看得出来事情的严重性。
“不知道。”莫听秋摇了摇头,“我也只见过一次,”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什么不好的往事,随即不知道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关初月,“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做毫无胜算的事,即便是天罚,他也一定有应对之策,你先在这等我,我下去看看。”
关初月拉着他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莫听秋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连站都站不稳,关初月这才自觉的收回了手,她现在这样下去,无非是拖后腿,只能对莫听秋说:“你小心些。”
莫听秋点点头,转身跳进了江水之中,只留下一圈圈波纹,如石子落入水中,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关初月坐在岸边,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沾着泥土和血迹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凉又硬。
她没心思管这些,目光死死盯着江面,生怕错过莫听秋和玄烛上来的身影。
江风一吹,她浑身打了个寒颤,却依旧一动不动,心里的忧虑像潮水般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就这么坐着,从天色刚黑一直到深夜。
江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大桥上的路灯,投下的光,照亮一小片浑浊的江水。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双合口大桥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隐约还有人影晃动。
关初月抬头看去,只见桥面上,站着一群人,又是昨晚搞引路仪式的那些人,他们赤着脚,动作僵硬地挪动着,跳着和昨晚差不多的舞步,沉闷的叩击声,顺着江风飘过来,咚……咚……咚……,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关初月浑身虚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远远看着。
她知道,这些人又在举行仪式,每举行一次,桥下的东西就离上来更近一步。
就在她盯着桥上的仪式出神时,身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细碎而缓慢,正在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关初月瞬间绷紧了神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猛地转头,师刀已经握在手中,不等那人靠近,就挣扎着站起身,朝着那人挥了过去。
第129章 守桥人来历
她终究还是留了一手,力道收了大半,师刀没有真的砍下去,而是在那人靠近的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锋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刺骨。
那人停下脚步,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只是缓缓抬起头。
借着大桥上微弱的光线,关初月看清了他的脸——是夏建新。
他依旧佝偻着身子,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老脸被刀光映得发白,却没有慌张。
“关小姐,别动手,是我。”
关初月没有收刀,依旧架在他的脖子上,强装镇定,此时此刻出现在这等人,她总不会觉得人家是什么好人。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守桥人,每天晚上都要巡桥的。”夏建新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桥上的那些人影,“关小姐,我虽然不知道他们这是什么仪式,却也晓得,他们每动一次,剩下的日子就少些了,这桥也会越发危险,你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关初月刚才提起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看他这样子,应该还不知道他们下午做了什么。
只是现在,她觉得或许可以从夏建新口中知道更多事,尤其是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守桥人,守桥人到底守的是什么,还有他和夏宁为什么会形同陌路。
夏宁那样的人,总该不会是因为家庭不睦就会对自己的父亲视若无睹的。
她手腕微微用力,刀锋又贴近了几分:“你总说自己是守桥人,既然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你倒是跟我说说,你们守桥人,到底什么来头?”
夏建新一开始还想糊弄,如同前几次一样,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关初月被他弄得没了耐心,直接刀锋划破了他的脖子,“我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你既然想要我们帮忙,现在又藏着掖着,就没什么意思了。”
关初月看着他依旧不动的神色,又说了一句:“你和夏宁,也是因为这座桥的事才变成今天这样的吧。”
提到夏宁,夏建新的神色终于有了松动。
夏建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疲惫和无奈,语气也松了下来:“关姑娘,你要问什么,老头子我今天都说了。反正……这日子也没几天了,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用。”
“那就从头说,别漏了一个字。”
夏建新的目光越过刀锋,望向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大桥,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遥远的回忆:“因为很多很多年前,我们家欠了一条命,一条大得还不清的命。”
他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来:“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我们夏家的祖上,原本只是个普通的采药人。有一次进山采药,不小心跌下悬崖,摔断了腿,还被山里的野兽围攻,当时就觉得,自己肯定活不成了。那地方偏僻险恶,平时根本没人经过,可偏偏,有个女人路过,救了他。”
“那个女人,本事很大,不像凡人。”夏建新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敬畏,“我祖上说,她周身的气息很特别,让人不敢抬头看,可说话又很温和。她替我祖上接骨疗伤,采药续命,还问了我祖上的来历和家里的情况,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你我有缘,这条命既然我救了,往后你们家,就替我守一样东西。’”
关初月追问:“她让你们守的,就是双合口桥下的地钉子?”
“是。”夏建新点头,“那女人告诉我们祖上,这座桥下,镇着极不干净的东西,寻常人守不住,但我们夏家既然和她结了因果,往后世世代代,就由我们夏家来‘听’桥下的动静,一旦有异动,就及时向上禀报。至于向谁禀报,她没说,只说‘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
“我祖上当时问她的姓名,说以后好给后代传下来,也好供奉香火。”夏建新叹了口气,“可那女人只是笑了笑,没说自己的名字,只说,‘往后若有姓关的人来找你们,便是我的意思。’”
关初月握着师刀的手,微微一颤。
姓关?
夏建新口中的那个女人,她要是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莫听秋的姐姐,可是怎么又跟姓关的扯上关系了。
她口中的这个关姓人,不用多想,应该也是桃溪村的人。
关初月心头有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猜想,难道莫听秋的姐姐也是桃溪村的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莫听秋也是桃溪村的人?
一想到这,她都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可是莫听秋不是傩师,对桃溪村的事也甚少关心,更重要的是,他也不姓关。
一时之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猜测,又一一被自己否决。
这个莫听秋,又跟桃溪村是什么关系呢。
她放下心中那些猜测,继续听着夏建新的话。
“从那以后,我们夏家世世代代,就成了守桥人,传到我这一辈,已经是第四十六代了。”夏建新苦笑一声,“我祖上一直想不明白,她那么大的本事,为什么不自己守着,偏要让我们这些凡人,来担这要命的担子。”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这个问题,我年轻时也不懂,可守了这座桥几十年,听着桥下的动静,渐渐就明白了。她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了。那地钉子底下的东西,她在的时候,还能压住,可她走了之后,就没人能一直压着了。她只能找人来看着,让这孽障,不至于完全失控。”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关初月追问。
“不知道。”夏建新摇了摇头,“我祖上传下来的话,只说那一日,她往西北方向去了,临走前,在桥头站了很久,背对着我们家先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抬起头,目光浑浊而深邃,一字一句地说道:“帮我好好守着,等着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关初月沉默了,握着师刀的手,又松了几分。
莫听秋的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缓缓移开架在夏建新脖子上的师刀,却依旧没有放下,语气松动了些许,又问:“那夏宁呢?你们父女俩,到底怎么回事?我看她对你,很是疏远,甚至有些害怕。”
听到夏宁两个字,夏建新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佝偻得更厉害了,肩膀微微颤抖着。“因为我害死了她妈。”
第130章 等姓关的人到来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太直接,关初月愣了一下,手里的师刀,也顿了顿。
夏建新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愧疚:“当年,我娶妻生女,日子虽然穷,却也安稳和美。夏宁她妈,性子爽利,不信那些守桥人,地钉子的鬼话,总骂我神神叨叨,不务正业。我也不争辩,只是每日子时,必去桥边听钉,雷打不动。”
“夏宁十岁那年,有一天晚上,桥下的动静格外大,怨气很重,我放心不下,就多守了两个小时,才匆匆回家。”
他闭了闭眼,像是又想起了当年的画面,声音里满是痛苦,“推开门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屋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她妈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菜刀,死状很惨。而夏宁,蜷缩在墙角,浑身是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反复喃喃着,‘妈妈要杀我……妈妈要杀我……’”
“后来来人调查,结论是她妈突然受了刺激发疯,意图杀女,反抗中被自己手里的菜刀误伤致死。”
夏建新苦笑一声,眼里满是悲凉,“可我知道,那不是发疯。那天夜里,我听见桥下的动静不对劲,就知道,有东西要上来了。它们进不了我的身,就去找我家里的人,她妈,是替我挡了灾。”
他又说:“那东西没能夺走夏宁的命,却在她身上,留下了印子。从那以后,夏宁夜里总做噩梦,梦里说一些我听不懂的,关于桥下的老话。周围的人都说这孩子撞了邪,她妈那边的人,更是恨透了我们夏家,认为是我们家那些守桥的脏事,招来的祸端。”
“夏宁渐渐长大,也渐渐知道了当年的事。”夏建新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恨我吗?我说不清。但自从她十五岁那年,上了高中之后,去外地读书,就再也没主动叫过我一声爸,再也没回家住过一天。”
“她每次回来,都住旅馆,办事办完就走,绝不在这里过夜,更不会靠近这座桥。”
夏建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些许泪光,“她怕,她怕这座桥,怕我,也怕她自己身上那点不一样的东西。”
关初月彻底沉默了,手里的师刀,缓缓垂了下来。
她看着夏建新佝偻的身躯,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和悲凉,心底那点警惕也歇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所以,你之前来找我,给我叩魂锤,不仅仅是为了阻止桥下的东西上来,也是为了夏宁?”
夏建新抬起头,看着关初月,“关小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就不怕死了。可我怕夏宁出事,真的怕。”
他的声音发颤,满是恳求:“这些天桥下的动静越来越大,你们折腾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那东西,终于要动真格的了。而夏宁身上那点不一样的东西,一定会让它盯上她,到时候,她恐怕……”
夏建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关初月,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之所以需要他们的帮助,是想救夏宁。
关初月问:“那夏宁呢,她怎么看这件事?”
夏建新轻笑,带着些自嘲:“她能怎么看,她从小对这些深恶痛绝,更何况跟我之间又有那样的隔阂,你觉得她有看法会跟我说吗?”
关初月想着前两天他们还悄悄见过面,就觉得他一定没说实话,“我们去找过你的第二天,你们不是还见过面吗,不要告诉我,你们什么都没说。”
夏建新一愣,显然是没想到关初月竟然知道了这件事。
不过话已经说到这里了,他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是,那天我是和宁宁见面了,她让我交出手里的东西,远离这些事,越远越好。”
他说着,嘴角还露出一点笑意,“不瞒你说,这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主动找我。”
夏建新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道:“不过说来也怪,从她十五岁离家,到现在整整十三年了,我和她除了给她打生活费,几乎没有交流,更遑论提起大桥道事了。没想到这次她主动找我提起了大桥道事。”
关初月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应该应该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了。
接下来,她果真听到夏建新说了起来:“她这次回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她那天主动问起了我关于大桥的事,我以为是她身上的东西出问题了,但是我跟桥打交道这么多年,也是能感知到一些东西的,比如她身上虽然印记还在,却远远没有到发作的程度。”
关初月心里一动,“那东西发作会怎么样?”
夏建新皱起了苍老的眉头,“我也不知道,轻则想她妈那样,发疯乱砍人。”
“重呢?”关初月试探着问了两个字。
夏建新摇头,“我不知道……”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关初月知道,无论夏建新说没说假话,夏宁身上一定还藏着更多他们不知道的秘密。
至于夏建新口中说的,夏宁让他远离大桥的事,怕也是事出有因。
“她除了让你别管大桥的事,还说了什么吗?”关初月问。
夏建新沉默片刻,还是开口了,“说了,她说夏家守了这么久的桥,终于等到要等的人了。”
他的话说完,苍老浑浊的目光落到了关初月的脸上。
关初月心中一凛,那个神秘女子说,等一个姓关的人的到来。
不对,还是不对,关初月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下一刻,她想起来什么不对了,“明朝末年,有没有一个叫关潮的人接触过你们?”
夏建新也是一顿,“你怎么知道?难道……难道……”
难道什么,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看着关初月的目光变了变。
关初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脸色变化,“所以是存在一个叫关潮的人来看过这个地方是吗?”
夏建新那表情很显然不是很愿意提起关潮这个人,“是,而且我可以告诉你,这几百年间,来到这里的关家人,不止一个你,也不止一个关潮。”
“你什么意思?”关初月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苍老的脸上爬上了些许苦涩,“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每隔那么百来年,就会有姓关的人来,而且都是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只有关潮,只有他一个男人。”
关初月听着总感觉还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既然让你们等姓关的人来,为什么来了那么多姓关的人来了,你们都没有从守桥人的身份中离开?”
第131章 比那位大人还要强烈
话说到这里,关初月自己也知道了答案。
余一不是第一个走出桃溪村的傩女,她自己也不是。
只有一个关潮,他是唯一一个走出桃溪村的会巫傩之术的男人。
那些来到此处的傩女们,看眼下的情形,应该是没有一个人成功对付了桥下面经年累月的地钉子,哪怕是关潮,也不过是勉强用镇蛇石控制住下面的东西了。
关初月一下子感觉很多疑惑的细节都打通了,甚至都能猜测到夏建新作为守桥人,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于是她自顾自朝着夏建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所以那些傩女,除了关潮,没有一个人能动的了下面的地钉子,你们夏家也只能一代代守在这里,因为你们手里那把叩魂锤是唯一能够勉强压制下面地钉子的东西。”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一开始对我的态度那么陌生,在夏宁的一句话之后,你就能轻而易举将你们夏家安身立命的叩魂锤交给我手上?是因为夏宁身上还发生了别的事吗?”
一想到这里,关初月就想起另一个神秘人来——周希年。
关初月于是接着问道:“周希年这个人,你知道吗?”
夏建新想事早预料到了她的问题,点了点头。
不过他倒是没先说起周希年这个人,反而解答了关初月前面的问题,“你说得不对,那些傩女,都是些没用的,他们不仅解决不了下面的地钉子,反而害我们夏家搭进去不少人命,所以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我们早就放弃了等关家的人来,直到关潮来了,他很不一样,跟那些傩女都不一样。”
关初月静静地听他说着。
“他身边当时带了一个女人,我的先祖以为他也会跟那些之前的傩女一样,但是他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安抚住了当时已经作乱好几个月的地钉子,后来他和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一起,直接让地钉子一百多年没有再有任何动静,直到又一个傩女的到来。”
关潮之后的一百多年,关初月脑子里闪过一张脸,“那个傩女是不是叫余一?”
夏建新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们祖上对那些姓关的傩女并不信任,也没工夫记载他们都姓什么,只有这个关潮,是个特例。”
“可是你还是没有跟我说夏宁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让你交出了叩魂锤啊?”关初月追问。
夏建新回答:“她跟我说你不一样,因为你身边还有一个人,我刚开始还以为她说笑的,直到那天,我看到了你身边那位大人。”
他口中的那位大人,是玄烛无疑了,只是她还是不懂,他们怎么就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神秘的玄烛身上。
夏建新接下来的话解答了她的疑问:“我们夏家守桥人世代相传,除了一把叩魂锤,还跟当年那位有着藏在血脉深处的羁绊,你身边那位大人,我能感受得到,他和当年那个人,身上有相同的气息。”
玄烛和莫听秋的姐姐,有相同的气息。
她还在思考的时候,就听见了夏建新的琢磨声,“说起来,我一直以为是错觉,现在怎么感觉,你身上的气息似乎比那位大人还要强烈。”
关初月不想跟他就这个话题深究下去了,问起了下一件事:“那周希年呢?他是什么人?”
一提到这个人,夏建新的表情很奇怪,“他是宁宁的未婚夫。”
关初月还在想这关系的时候,就听到他纠正道:“也不对,他也不算未婚夫了,他和宁宁婚礼那天,我本来想去的,但是宁宁恨我,我只给他们寄去了一些礼物,后来我就听说宁宁逃婚了,再后来我见到宁宁的时候,她已经回到夔州了。”
夏宁和周希年之间,还有故事,可是再问夏建新,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说自己与夏宁之间,大多数时候除了转钱,几乎就只剩下互相的留言了。
周希年是夏宁的未婚夫,夏宁找周希年寻找打钉主锤和名姓遗骨。
可是周希年一个普通商人,怎么能找到那些东西,要么是他有些手眼通天的手段,要么他本身就跟这件事有关。
关初月又想到在下面拿着叩魂锤的情形,问夏建新:“这把叩魂锤和我们要找的定波锤和遗骨有关系吗?”
夏建新点了点头,“有点关系,但是对付下面的地钉子也是杯水车薪。”
“你什么意思?”关初月问。
夏建新指了指被关初月放在包里的叩魂锤,“这锤头是用遗骨碎片做的,但是要对付下面的东西,这点遗骨远远不够。”
“至于你们要找的定波锤——其实这个法子还是关潮当年给出来的,只是他当年最后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也没有完成,所以其实哪怕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两样东西是不是真的有用。”
关初月觉得自己被夏建新的话泼了一瓢冷水,但是他的话也没有错,于是只能叹了一口气。
夏建新见她这般,又说了一句:“遗骨恐怕比定波锤更难找,周希年那个人,我远远见过,年轻有为,我那时候以为他会是宁宁的良缘,可是宁宁那天跟我提了一句,周希年这个人,有些危险,你们得防着点他。”
“可是……”关初月支支吾吾,不好说出口,夏宁还在他手上。
“放心吧,宁宁暂时在他那没什么危险,若是他要对宁宁动手,不会等到今天。”夏建新看破了她的担忧。
关初月这才放下心来,至少她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觉得夏宁那个人,她很喜欢,她不希望这样一个鲜活的女子,再出什么意外。
两人一时都没什么言语,只是看着江水发愣,关初月脑子里一片混沌,她担心水下的玄烛和莫听秋,也在想着遗骨和钉锤。
远处的大桥上,仪式已经结束,最后一个人影,正摇摇晃晃地离开桥面,消失在浓雾里。
江风再次吹过,带来一阵浓重的腥气,混杂着淡淡的怨气,让人作呕。
就在这时,江面上,突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浑浊的江水,微微晃动着,还有轻微的水声传来,像是有人,正从江底往上游来。
关初月心里一紧,目光盯在江面上。
夏建新的目光也从桥面上挪到江面上,浑身竖起了警惕。
关初月却有些期待,因为她知道,那是莫听秋,他要上来了。
第132章 不该有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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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你在关心我
玄烛的动作有些笨拙,明明很虚弱,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很轻,很软,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却让关初月瞬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担忧。
两人在浴室里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他靠着她支撑身体,她抱着他的后背,蛇尾紧紧缠着她的腰和脚踝,浴室里的热气越来越浓,模糊了两人的身影,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还有轻微的喘息声。
玄烛的吻越来越深,虚弱却也急切。
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从她的后背,慢慢滑到她的腰侧,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他的身体带着几分燥热,让关初月浑身发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能紧紧靠在他的怀里,任由他摆布。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没了力气,玄烛抱着她,缓缓滑坐在浴室的地面上,他的身形,渐渐变得清晰,终于重新凝出了实体,蛇尾也渐渐收了回去。
只是身上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
关初月靠在他的怀里,累得几乎昏迷。
这是玄烛第一次没有用避水诀,两人发丝都被水淋湿,玄烛的黑袍也变成了两人身下的垫子,都湿透了。
两人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关初月稍稍缓过神来,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水,声音沙哑:“你到底怎么回事?莫听秋去找你,把红泥湾那边都搜遍了,都没找到你,你怎么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玄烛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现在的情况比刚才好多了,脸色也不再那般苍白了。
他的手轻轻拨了拨关初月的头发,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玩味,另一只手手依旧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游走,指尖划过她的腰侧,惹得她微微一颤。
“受了点伤,调息了一会儿。”
“就只是受了点伤?你都凝不稳实体了,身上还有这么多伤口,还说只是受了点伤?”关初月看着他身上的伤口,有些心疼。
“放心,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的,我现在仰仗着你在人间行走,只要你还在,我总会没事的。”他的声音很轻。
关初月不知道他说的真假,只是那道黑雷的威力,连莫听秋都那般害怕,又岂会是他说的这么轻松。
下一刻,关初月只觉得身子一轻,竟是被玄烛抱了起来。
刚才在浴室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此刻两人身上都一丝不挂,玄烛的红发还不住地扫着自己的肌肤,痒痒的,让她脸一下子就红了。
想要跳下来,却不想玄烛握着她腰的力度很大,只能憋红着脸看他将自己抱到了床上。
两人的头发也被他烘干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关初月还要问玄烛更多的事,玄烛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睡吧,以后你都会知道的。”
关初月下一刻就感觉到自己精神一下就撑不住,双眼也缓缓闭上了。
玄烛看着自己怀里安然入睡的人,手轻轻抚摸着她腰上的百日契,不由得自嘲般的笑了。
第二天一早,几人在酒店大堂会合。
唐书雁和姚深眼皮发沉,走路都打飘,一见面就互相揉着胳膊腿。
“这两天真邪门,一天比一天累,睡再久都缓不过来。”姚深压低声音,“我都怀疑是不是撞邪了。”
唐书雁抬手拍了他一下:“我们干这行的,别乱说。”
谢朗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姚深注意到他,更纳闷了:“你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谢朗摇了摇头,没说话。
关初月从电梯走出来,几人的目光很快落到关初月身后,扫了一圈,都没看到玄烛。
姚深小心翼翼凑过来:“那位大人……今天没来吗?”
关初月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玄烛,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没解释。
她自己也是天亮才反应过来,昨晚的事有些混乱,所以她那时候也以为玄烛恢复了,只是玄烛虽然恢复了些,却又变回了只有她能看见的状态。
这样也好,他那引人注目的模样,成天杵在她身边,她也觉得有些过于碍眼了。
唐书雁凑上来:“初月,你昨天下午去哪了?一下午找不到人,晚上也不见踪影。我问莫老大,他只说安排你做事了。”
关初月垂眸:“去桥下看了看情况。”
这话合情合理,因为只有关初月不怕那桥下的藤蛇,所以几人也都没再多问。
正说着,莫听秋从楼梯口过来,目光先往关初月身旁扫了一眼,顿了半秒,才移开视线,看向关初月:“身上好些没?”
“好多了。”
人到齐了,一行人动身去警局。
姚深还在小声嘀咕:“天天在局里抄文件,这案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话没说完,撞上莫听秋的眼神,立刻闭了嘴。
两辆车分开走。
莫听秋和关初月一辆,谢朗、唐书雁、姚深一辆。
莫听秋坐进驾驶位,关初月拉开后门坐进去,玄烛自然跟在她身旁。
车子发动,莫听秋没回头,只从后视镜里盯着玄烛。
莫听秋冷潮热讽起来,“你胆子倒是不小,连真身都敢露,当真忘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吗。”
关初月回头看了看玄烛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反应。
莫听秋的嘲讽还在继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年吗,还是你觉得你那一摊子烂事就这么交给我们了?”
玄烛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回了一句:“你在关心我?”
莫听秋听到这话,脸色一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做什么梦呢,你知道的,我恨你,巴不得你早点离开,只是这里的事暂时还需要你,所以只不过是想借用你的力量罢了。”
说完这话,他像是再次确认一般:“你别想多了,我就是需要你的力量而已。”
他这反应,连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关初月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倒是没想到一直沉稳冷漠的莫听秋,在玄烛面前,会是这般模样。
最开始她真的以为两人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可眼下的情形看来,这两人从前,怕是也有过一段友好的岁月的。
莫听秋自知自己多说多错,便干脆闭上了嘴,一路再没出声。
车子开到警局楼下,莫听秋直接熄火、推门、下车,动作一气呵成,看都没看后座一眼。
第134章 又见夏宁
到了警局,几人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桌上的文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走了进来。
关初月抬眼,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周希年的助理。
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关初月面前,微微颔首:“关小姐,我们周总想要见您一面。”
唐书雁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立刻站起身:“我们跟她一起去。”
助理轻轻摇头,语气客气却坚定:“抱歉,周总只说要见关小姐一个人。”
姚深还想再说什么,被关初月抬手拦住。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包:“我去一趟,你们在局里等着。”
关初月跟着助理走出警局,坐进一辆黑色轿车。
助理开车很稳,一路上,关初月几次旁敲侧击,问周希年找她做什么,又问夏宁最近的情况,助理却始终滴水不漏,要么摇头说不清楚,要么就扯些无关的话,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透露。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周希年的别墅门口。
上次他们来找过周希年,对这里并不陌生。
助理下车,替关初月拉开车门,领着她走进别墅,穿过庭院,拐进二楼的一个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关初月愣住了。
房间里光线柔和,半躺在床上的人,竟是夏宁。
她盖着薄被,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双眼微微闭着,呼吸微弱,看起来十分虚弱。
关初月快步走过去,俯身看着她,正要开口的时候,夏宁先睁开了眼,像是早料到她会来一般,“你来了。”
“夏宁,你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周希年没给你疗伤吗?”
关初月知道,被藤蛇咬了之后,特调办那些普通同事在谢朗的帮助下,也不至于如此虚弱。
关初月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的助理,助理静静地站在门口,连眼神都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她轻轻俯身,在夏宁耳边轻声说:“是周希年吗?”
夏宁听到她的话,虚弱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别误会,不是他做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自己?”关初月不解。
夏宁轻轻咳嗽两声,才缓缓道:“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身上有地钉子的印子,从小就有。这几天,桥下的东西越来越活跃,地钉子的怨气也越来越重,我只要靠近,就会浑身难受,伤口也一直好不了,反而越来越重。”
关初月心头一震:“地钉子的印子?”
她想起来,夏建新的确说过这个。
夏宁点头:“是。我不知道他去找过你没,小时候,我妈是替他挡了灾,那东西没杀了我,却在我身上留下了印子,从那以后,我就对这些怨气特别敏感。”
“周希年没有给你疗伤?”关初月又问。
至少他们所有人都认为,周希年那么紧张夏宁,当时带走夏宁,也一定是想要救她的,而不是现在她这副模样,躺在床上。
夏宁摇了摇头,“不怪他,他已经尽力了,若不是他,我现在已经死了。”
关初月看着她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心里想着夏建新的那些话,一时之间,滋味难辨。
她再看向夏宁的时候,问出了自己的疑问:“你和周希年,为什么会分手?”
还不等夏宁回答,房门就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是周希年。
他今天的打扮与那天有所不同,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步伐沉稳,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夏宁身上,神色柔和了几分,又转头看向关初月,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点?”周希年问夏宁,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刻意。
夏宁轻轻摇头,声音里倒像是有些撒娇的意味:“还是老样子,夜里还是会做噩梦,浑身疼。”
周希年皱了皱眉,转头对助理吩咐:“再去把张医生叫来,重新调整一下药方。”
助理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关初月看着两人的相处,哪里像是分崩离析的未婚夫妻啊。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身边站着的玄烛。
关初月倒是更习惯玄烛这般只有她能看见的样子,这样,她就能感受到他一直在身边,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和默契。
此刻的玄烛正靠在墙边,凉凉的地看着周希年,嘴角竟还带着一丝玩味。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周希年安顿好夏宁,才转身看向关初月,语气平淡:“找你过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定波锤,有眉目了。”周希年开口,从手里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的纸,递了过去。
关初月接过纸,纸上画了一个像锤子一样的东西,之所以说像,是因为这把锤子造型古怪,不似一般模样。
这锤子和夏建新给她的叩魂锤从某种程度上有些相似,却又不一样,锤身刻着奇怪的纹路,形状也有些怪异,那锤子的头,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竟好似一个蓄势待发的蛇头。
“这就是定波锤?”
“是。”周希年点头,“我查了很多资料,也找了不少人,终于查到,定波锤当年被樊家的人,藏在了一座老宅里。”
樊家?
关初月心头一震,他口中的樊家是自己以为的那个樊家吗。
她朝着玄烛看去,发现玄烛此时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就听到了周希年肯定的回答,“我知道你们在找五姓后人,这个樊家,就是你们要找的樊家。”
他站起身来,“几千年前,樊家人将地钉子埋入双合口大桥下,后来许多年,一代代樊家人一直守着这个地方,明朝末年,地钉子异动,樊家又出了一个厉害的人来,配合当初的傩师,再次将地钉子镇压。”
关初月愣愣道:“你是说关潮?”
周希年笑着点了点头,“怎么,你也知道这事儿?”
关初月现在好奇的不是那个樊家人,反而是周希年怎么会知道这么久远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关初月问。
周希年看着关初月,顿了一会儿,才说:“当然是樊家人自己告诉我的。”
“你认识樊家人?”关初月问。
周希年点了点头。
“那你也能拿到定波锤是不是?”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只是这次,周希年,摇了摇头。
“你猜那处老宅在哪?”他似笑非笑。
关初月脑子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你不会是想说那个地方在桃溪村吧……”
第135章 霸总和他的小娇妻
周希年沉默地看着关初月,嘴角弯起一抹意味不明笑,没有回答,却也没否认。
关初月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自己不会这么乌鸦嘴真说中了吧。
她转头看向玄烛,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玄烛从刚才周希年进门就一直打量着他,眉头紧皱,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关初月转头,又看向周希年。
“桃溪村已经陷落了,你是知道的吧?”这不是疑问,是肯定。
周希年这样的人,都能查到定波锤了,不可能不知道桃溪村的陷落就在一个多月前。
“知道。”他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说定波锤在桃溪村是什么意思,是想告速我们不要指望再找到定波锤了?”
还是那副淡然微笑的模样,还是躺在床上的夏宁就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微弱:“希年,别打哑谜了,告诉他们吧。”
周希年低头看向夏宁,眼神都柔和了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了两句,才重新转头看向关初月,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你说得对,桃溪村确实陷落了,现在进去,和送死没区别,定波锤也根本拿不出来。”
“那你还说定波锤在老宅里?”关初月不喜欢周希年,哪怕他长得很帅,看起来很有钱,还救过她,她就是不喜欢这个人。
于是再说出口的话就有几分烦躁了,“你这不是故意耍我吗?”
“我没耍你。”周希年摇了摇头,“定波锤确实在桃溪村的老宅里,但拿不出来,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关初月立刻追问,心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希望。
她转头看了一眼玄烛,玄烛依旧是那副不辨喜怒的模样,看着周希年,带着几分审视。
“那把定波锤拿不到,那就只能再造一把了。”周希年开口。
关初月想到他刚才说的认识樊家人的事,大约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了。
果然,她听到周希年继续说:“当年一手缔造了地钉子的樊家人,一直守在双合口大桥附近,但是崇祯年间,与关潮一起再次镇压下面的东西之后,没多久就离开了这个地方,那时候连年天灾,他们直接找了无人能去的偏远山区避难,自那以后,世间再没有樊家人的传说了。”
关初月虽然对关潮和樊家人做的事感觉到奇怪,可现在也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那你说你知道樊家人的存在?”
周希年点点头,“当然,说来也是巧合,不久以前,我救过一个从那个村子里逃出来樊家人,也是奇怪,那地方哪怕是现代技术也勘测不到。”
关初月心中明白,这并不奇怪,樊氏造笼,困蛇。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这些,想要躲避现代技术的追查,应该不是什么难处。
“你说了这么多,应该早就知道怎么去了吧?”关初月觉得这个周希年真是有够讨人厌的,什么话总是不直说,也难为夏宁跟这样的人相处了。
周希年自然是点头表示肯定。
接下来的计划就很简单了,周希年问她即便是再造一把定波锤代价巨大她也愿意吗。
关初月想也没想便点了头,丝毫不顾那边一脸不赞同的玄烛的反应。
若是他没有受伤,他们还有一赌的希望,但是看玄烛和莫听秋的反应来看,连根拔起也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现在他受伤,更是难上加难,她可不想再看到玄烛在自己眼前消失一次。
关初月只跟莫听秋那边打了个电话通知一声,就准备好了和周希年走。
莫听秋那边一听说要去找樊家村,倒是没多说什么,只要她小心些。
他对自己好像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模样,就像两个稍微熟悉点点上司和下属而已。
他那边说会和唐书雁他们说自己让她去办事了,最后电话里顿了很久,也什么都没说出口,挂了电话。
周希年这边跟夏宁依依惜别,夏宁担心周希年,也担心关初月。
“阿宁,放心,我会照顾好关小姐的,你知道我的,没事的。”他的声音温柔似水,与他在面对外人时那副上冷漠的上位者姿态截然不同。
看来这两人之间的误会是解开了,关初月对探究别人之间的感情私事不是很感兴趣,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形。
她看着两人的样子,估计还有一会儿,只能默默地退出了门外。
然后就跟一直守在门外的助理面面相觑。
“嗨。”关初月有些尴尬地打了声招呼。
助理朝她微笑点头。
为了缓解尴尬,关初月没话找话,“听说你们老板是从海城追夏宁姐过来的?”
她也忘了这是从哪听的八卦了,不过真假嘛,反正是闲聊而已。
关初月以为这位守口如瓶的助理这次也不会回答她的,没想到对面的人开口了。
“传闻没错,夏小姐是周总的未婚妻,因为一些误会,两人吵了点架,周总这次来夔州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跟夏小姐复合的。”
关初月见他难得开口,也顺水推舟问了下去:“诶,我觉得你们老板一定爱夏宁姐爱惨了吧,你看他们俩相处的样子,妥妥的霸道总裁和他的小娇妻啊。”
助理连忙摆手道:“可不能这么说,夏小姐自己也很厉害的,她博士毕业就直接进了海市市局当了法医,手里经手过好些大案,你说她是小娇妻,不仅她自己不能同意,我们周总也会骂你的。”
“要说起来,他们俩之间……”助理四下看了看,没看见别人之后才俯身到关初月耳边,悄悄说:“周总更像是那个小娇妻。”
果然,人都是八卦的,助理这时候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开始跟关初月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了对房间里两人的讨论。
关初月有些意外:“你们老板在外边那么威风,对夏宁姐倒是上心。”
助理说:“上心不止一点。外人眼里,周总说一不二,什么事都稳得住。只有在夏小姐面前,他会收敛所有棱角。”
“夏小姐工作忙,经常熬夜出尸检报告,周总再忙,也会让人按时送营养餐。”
“夏小姐不爱闻烟味,周总在她面前,一支烟都不碰。有时候应酬完,要在外面吹半小时风,才敢见她。”
“上次夏小姐随口提了一句旧手机不好用,周总当天就让人定制了新的,连壳子都按她的喜好挑好。”
关初月听得微微挑眉。
助理继续小声说:“夏小姐脾气直,有不满就直接说,周总从不反驳,只会安静听着,然后一条条改。公司里的人都知道,周总谁的账都不买,只吃夏小姐那一套。”
“所以真不算谁强谁弱。”助理总结,“夏小姐独立清醒,从不需要依附谁。周总在外是说一不二的,在她面前,才是会低头、会迁就、会怕她生气的那一个。”
第136章 樊家逃出来的人
关初月还想再问,房门从内侧打开。
周希年走了出来,神色恢复成惯常的那种冷静疏离的模样。
助理立刻站直,收回所有闲聊的神态,一本正经的跟他打了声招呼,只是那双胡乱瞟的眼暗示了他的心虚。
周希年扫了两人一眼,没多说什么。
“可以走了。”他对关初月说。
关初月点头,跟在他身后。
经过助理身边时,她轻轻眨了眨眼。
助理嘴角绷得更紧,眼底却松了些。
跟在周希年身后,看着他依旧笔挺的背影,关初月倒是觉得眼前这人也没那么可恶了。
关初月跟着周希年走出别墅,以为会看到一排随行的保镖和车辆,可院子里只停着一辆黑色的路虎,车身硬朗,气场十足,和周希年的气质倒是十分匹配。
周希年解锁上车,关初月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身边的玄烛,抬脚就往后座走,刚拉开车门,就看到后座已经坐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素色t恤和牛仔裤,眉眼间和周希年有几分相似,鼻梁高挺,眼神澄澈,只是垂着眸,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有些内向。
“坐副驾。”周希年的声音从驾驶位方向传来,他已经坐进车里,指了指副驾驶的位置,“他就是樊家逃出来的人,叫樊锐。”
关初月收回拉着后座车门的手,点了点头,绕到副驾驶坐下,关上车门。
“你好,我叫关初月。”她主动跟后座的樊锐打了个招呼。
樊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小,没再多说,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看得出来,性格确实很内向。
关初月没再打扰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玄烛,以为他会钻进后座,和樊锐坐在一起,没想到玄烛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红影,直接钻进了她手腕上的胎记里,瞬间没了踪影。
关初月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手腕,胎记处微微发热。
玄烛曾说过,他好不容易能看看这个世界,是不愿再躲进胎记里面的。
这一次,关初月心底的担忧更甚了,虽然玄烛不说,但是她知道,那道天雷,或许真的让他受伤很深。
刚才她和周希年说要去樊家村再造一把锤子的时候,他的反应并不强烈,他恐怕自己也清楚地知道此时的自己,或许根本不能对双合口大桥的的地钉子连根拔起了。
越是想到这些,她便对那道黑雷越发好奇,那到底是什么,还有莫听秋,他当时知道玄烛现了真身,然后被黑雷劈的时候,他那恐惧的样子。
他们口中的天罚,到底是什么。
她的手摩挲着胎记,那里比平日更佳温热的触感,让她心神多了些混乱。
周希年发动车子,导航屏幕亮起,关初月才发现,目的地是竟然是夔州下属的丰县。
这倒是奇怪了,丰县离夔州这么近,竟然就藏着樊家人。
“我们先去丰县,不过那里地势偏,都是山路,要开两个多小时。”他一边开车,一边开口,“樊锐说,樊家的隐居地,就在丰县的绝壁之下,所以等会儿还得有一段山路要走,你做好准备。”
他这些话自然是对关初月说的,关初月看向窗外,车子渐渐驶离市区,路边的建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山。
路还是柏油马路,只是这路大多穿梭在群山之间,蜿蜒盘旋,一时是绕着河,一时是翻过山,最险峻的地方直接是穿山而过,然后惊觉他们正位于半山腰上的绝壁公路之上。
关初月也算是从小看着山长大的,但是还是第一次领略这样让人惊叹的风光。
惊叹的同时,也有另一个痛点,那就是她晕车了,在她吐出来之前,后座的樊锐已经在后面狂吐不止了。
周希年自然是早有准备,车上备足的塑料袋,于是在后面两个小时,整个车里就只听到关初月河樊锐的呕吐声此起彼伏。
关初月大吐过一场之后,才抬起头,眼光中泛着眼泪,问周希年,“你早知道这么绕的山路,为什么不提醒我吃晕车药。”
周希年目不斜视,盯着前面的路,在跟一辆过路的大货车会车完成之后才回答:“樊锐吃了药,你看他有用吗。”
关初月下意识朝后面的樊锐看了一眼,他的呕吐物只有苦胆水了,可是只需要这一眼,关初月刚才压下去的吐意,又上来了,迅速拆了个塑料袋继续了下一轮。
关初月再次抬头时,问周希年:“你之前去过樊家的隐居地?”
周希年摇头,“没有,我是在丰县捡到樊锐的,他那时候刚从里面逃出来。”
他的目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已经发不出声的樊锐后才继续道:“不过听他说,樊家先祖用什么特殊的法子,将整个樊家村藏在绝壁半山腰的一道天然裂隙里,只有午时阳光直射的时候,才能看到裂隙的影子,其余时间,那道裂隙就和崖壁融为一体,根本分辨不出来。”
樊家造笼,他们能够造出地钉子那样的东西,想必早已个隐于世外的村落,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绝壁之上?我们怎么上去?”关初月有些担心。
周希年回答,“那道裂隙在半腰,崖壁陡峭,几乎没有立足的地方,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所以呢?”关初月没好气问。
“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了,我虽然准备了攀援的工具,不过到时候,还得看你的胆子了。”
关初月心理已经开始打鼓了,看来这一趟,可没那么好过。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丰县。
县城很小,正值大夏天,烈日炎炎,没什么行人。
周希年没有在县城停留,继续开车,朝着深山的方向驶去,从柏油路下来之后,就只剩下山路了。
越往山里走,山路越窄,树木也越来越茂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周围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车子的引擎声和林间的鸟鸣声。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子再也开不动了,前面是一片陡峭的悬崖,悬崖下云雾缭绕,根本看不清底部。
周希年停下车,熄了火:“到地方了,从这里开始,就要步行,然后攀援绝壁。”
第137章 他们身上的蛇气
三人下车,樊锐直接是滚下车的,关初月也觉得腿软,差点跌倒在地,幸好玄烛及时出现,让她靠在他身上,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只是这姿势诡异,从他们两人的眼中分明看到了异样,关初月也没准备瞒着,“看什么看,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我身边有个人。”
玄烛昨天早就在众人面前露过面了,周希年这样的人不可能不会知道。
“我其实早上就想问的,你身边那位大人去哪了,现在看来不用问了。”他朝着关初月身边看不见的人微微鞠了一躬,才继续道:“我只是早听传言,你身边有个不得了的人物,原本还想今天能见识见识的,只是没想到还是无缘见到,实在是可惜。”
关初月懒得跟他废话,只是看着依旧很虚弱靠在车边的樊锐,“现在怎么办,他这个样子,爬这样的绝壁,能行吗?”
眼前的悬崖高耸入云,绝壁陡峭得几乎垂直,崖壁上长着零星的杂草和藤蔓,看起来就十分凶险。
樊锐强撑着站起身来,“没事的,我缓缓就好了,马上就要到正午了,过了时间,那个缝隙就不好找了。”
樊锐和关初月喝着水,周希年打开后备箱,拿出三套攀援装备,分给关初月和樊锐一套:“穿上装备,检查好安全绳,攀援的时候,一定要抓稳藤蔓和岩缝,不要分心。樊锐,你走在最前面,带路。”
“好。”樊锐接过装备,小声应着,笨拙地穿起装备,动作有些生疏,看得出来,他也很久没走过这条路了。
关初月刚想穿上装备,身边的玄烛就开口道:“你不用穿,我带你上去。”
关初月抬头看向他,觉得他的神色还是有些疲惫虚弱,于是问了句:“你现在可以吗?”
玄烛轻笑,敲了敲她的脑袋,“怎么,在你眼里我现在就这么弱?放心吧,我有分寸,那道天雷有些厉害不假,我也不是第一次受了。”
他看了看眼前的绝壁,才低头嘴角噙着笑对她说:“怎么,你要是想跟他们俩一起爬上去,我也可以不管你。”
有便车不搭是傻子,关初月现在还难受着呢,自然是狠狠点头,“好,我听你的。”
然后她转头对周希年说:“我先上去了,你们慢慢来。”
周希年很快反应过来,只是朝着关初月身边的空气点了点头,“好的,你们在上面等我们。”
关初月被玄烛抱着,一个旋身,就上到樊锐指的那个台阶。
台阶很小,仅仅能够两三人站立的宽度。
因为高度很高,从下面看,这里几乎就是光滑的绝壁,关初月睁开眼朝下看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目眩。
要不是有玄烛在身边,她真的觉得自己会晕过去,幸好没有跟下面那两个人一起爬上来。
下面的周希年和樊锐已经成了两个黑点,他们正一点一点奋力往上攀爬。
樊锐在前面,可以看出来,他的攀援技术不是那种训练室刻意训练出来的,他的手脚轻盈,几个箭步就登上了更高的台阶,关初月甚至觉得,他或许根本不需要身上那根碍事的攀岩绳。
至于周希年,关初月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长期养尊处优的大老板,没想到身手也不错,关初月想着这或许就是有钱人,想学什么,都能学好。
站在这样的地方,看着远处,关初月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转头去看玄烛,发现他似乎在盯着远处出神。
“你在看什么?”关初月问。
她顺着玄烛的目光朝着远处看去,并没有看到什么,只有群山连绵,还有一些雾气。
玄烛眯着眼,“这个地方很熟悉。”
“嗯?”关初月疑惑。
“我好像很久以前来过这里。”玄烛缓缓道。
“你活了那么多年,来过这里不是很正常吗。”关初月揣测着,“樊家村在这里,我都怀疑关潮曾经也来过这里。”
玄烛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是说那里。”
关初月顺着他手指的地方,那里是他们刚才经过的县城。
“很久以前,那个地方,不是这个样子的。”
关初月想要再问,可玄烛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能照着他以前安慰自己的时候说的那样,“以后你总会想起来的。”
玄烛却只是勉强笑了笑,关初月不知道那笑容背后的苍白代表了什么。
下面两人的速度很快,不过半个小时,就已经快要上来了。
关初月看着他们一步步惊险的操作,心理忍不住直呼幸好自己没跟着他们一起。
但是,下一刻,她看着那两人,“我怎么觉得他们两个身上有蛇气……不是我的错觉吧……”
玄烛的目光也跟着落到两人身上,“不是错觉——”
下一刻,他一个旋身,关初月惊呼一声,就被玄烛带着滚到了台阶边缘,脚下是空的,全凭玄烛将他抱住。
然后玄烛手里抽出骨鞭,火焰过处,黑蛇从崖壁中渗出,朝着两人袭来。
这边还没解决完,脚下竟然也开始有了动静。
两条巨大的黑蛇从脚下,或者说从周希年和樊锐的身上冲了出来,目标显然就是关初月。
关初月行动受限,只能被玄烛抱在怀里左右闪避。
玄烛的骨鞭好几次都将袭来的黑蛇击退,只是这些东西像是从崖壁里面渗出来的,没有尽头,根本杀不完。
奇怪的是,下面那两个人竟然无知无觉,还在奋力向上爬。
随着他们距离拉近,樊锐先发现了上面的不对劲,朝着上面奋力反击的人说:“不要激怒那些蛇,他们没有恶意。”
可是眼下显然已经被激怒了,而且那些蛇就是朝着关初月而来的。
玄烛抱着关初月,骨鞭挥舞得越来越快,火焰灼烧着袭来的黑蛇,黑蛇被烧死后,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可崖壁上依旧不断有黑蛇渗出来,缠向关初月的脚踝,玄烛的骨鞭抽断了一条,又来一条,根本杀不完。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蛇太多了。”关初月紧紧抓着玄烛的衣服,看着越来越多的黑蛇,心中越发担忧。
玄烛眉头紧锁,骨鞭狠狠抽向身边的崖壁,火焰炸开,暂时逼退了周围的黑蛇。
就在这时,樊锐已经爬至距离顶端不足十米的地方,他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蛇,又看到玄烛挥舞骨鞭的模样,急得大喊:“别打了,这些蛇是守护樊家村的,只要不靠近裂隙,它们就不会主动攻击。”
关初月一愣:“守护樊家村?可它们一直盯着我——”
第138章 又一个桃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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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樊家隐村
双脚落地的瞬间,关初月立刻收回手,用力蹭了蹭衣服,试图擦掉手上那种黏腻的触感。
谷底的云雾更浓了,能见度很低,只能看清身边几米远的地方,空气中的草药香里,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腥气,若有若无,让人心里发慌。
他们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崖底已经围上了一群人了,个个身材高大,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拿着木棍和镰刀,面色凶狠。
“樊锐,你个叛徒,竟敢私自出村,还敢带外人回来。”为首的壮汉开口,声音洪亮。
樊锐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看他:“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带他们回来,找村长有急事。”
“急事?什么急事?”壮汉问,手里的镰刀依旧没有放下。
关初月抢先一步上前,“定波锤,我想问一些关于定波锤的事。”
“定波锤?”壮汉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转头朝着樊锐吼道,“你竟然告诉他们定波锤的事?祖上定下的规矩,不准外人踏入樊家村一步,不准再提定波锤的事,你都忘了吗?”
其他壮汉也跟着附和,对着樊锐骂骂咧咧,语气里满是不满和愤怒。
骂了几句,他们的目光落到关初月和周希年身上,眼神变得奇怪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却又说不清楚哪里奇怪。
“这两个人……”一个壮汉挠了挠头,盯着关初月看了很久,“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
“是啊,说不上来的感觉,既不像外人,又不像村里的人。”另一个壮汉附和道,眼神里的疑惑更重了,“尤其是这个女的,看着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关初月心里一紧,他们说的见过她是什么意思。
周希年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关初月和樊锐身前:“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来找村长,商量定波锤的事,此事关乎整个夔州的安危,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为首的壮汉皱着眉,盯着周希年看了很久,又看了看关初月,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再动手。
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哥,要不还是带他们去见见村长吧,村里许多年没有外人进来过来,虽说有那个规矩,但是也不能直接就将他们杀了埋了吧。”
“是啊,我们这,一般普通人也进不来,虽然樊锐这小子有错,但是那是后面村长该决定的事。”
好几个人也纷纷附和。
为首的男人思考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但是冷声道:“你们最好注意点,定波锤这东西,是我们村的禁忌,到时候要是村长将你们推去喂……”话说到一半,他就闭了嘴,喂什么东西,关初月不知道,只是与周希年对视了一眼,知道现在至少走出了第一步。
为首的男人朝身边的几个壮汉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壮汉立刻上前,围在他们身边,看似是护送,实则是监视。
樊锐低着头,率先往前走,关初月和周希年跟在后面,顺着青石板路,朝着村子中央的吊脚楼走去。
一路上,关初月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越看心里越凉。
路边的吊脚楼,围绕在村边的小溪,甚至是挂在楼檐下的草药,都和桃溪村一模一样,就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像是在桃溪村听到的一样。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小时候,就是在这样的青石板路上奔跑,在这样的溪边玩耍,在这样的吊脚楼里生活。
可这里不是桃溪村,桃溪村早就没了。
玄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一个声音自她脑中响起:“别害怕,有我在。”
关初月压下心里的恐惧,继续往前走。
青石板路很湿滑,云雾越来越浓,周围的吊脚楼里,没有一点动静,听不到人声,也听不到鸡鸣狗叫,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壮汉们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几分钟,他们来到村子中央的大桃树下,关初月站在桃树下,抬头仰望,同样的枝繁叶茂,却又似乎不一样。
她又想起了五月初五那晚,大桃树的枝叶全都化作了蛇影的情形,身上的不适感更佳严重了。
她总觉得在这整个村子的诡异之外,她感觉到了一种被牢牢笼罩的蛇气。
不是沉龙潭边的那种腥气,是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让她害怕和恐惧,甚至厌恶的气息。
只是他们并没有停留多久,从大桃树下一拐,拐到了一座最大的吊脚楼前。
这座吊脚楼比其他的都要高大,木质的楼门紧闭着,门口空空荡荡,只有里面不时传来几声咳嗽。
为首的壮汉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村长,人带来了。”
楼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带进来。”
壮汉推开楼门,朝着关初月等人做了个“进去”的手势,眼神里满是警告。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跟着樊锐和周希年,一步步走进了吊脚楼。
楼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云雾和光线,屋里很暗,衬得屋里的一切都朦朦胧胧。
正前方的椅子上,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的面容明明很年轻,可关初月一眼看去,只觉得他已经人到暮年,整个人都透着死气。
村长缓缓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动,眼神浑浊却又带着一股穿透力,像是要把他们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不言语。
关初月下意识挺直脊背,双手悄悄握在师刀上,目光也迎了上去,没有躲闪。
她能感觉到,村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停留得更久,带着几分探究,还有一些她说不上来的奇怪的感觉。
周希年则站得笔直,神色平静,任由村长打量,只是眼底藏着警惕,时不时扫过屋里的角落。
玄烛的声音又在关初月脑中响起:“小心他,这人身上蛇气很重。”
关初月心下了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离村长的方向稍远了些。
村长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和他四十多岁的面容极不相称:“樊锐这孩子,就是心性太急,不懂规矩,竟敢私自出村,还把外人带进来。”
第140章 也该到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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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樊家旧事
玄烛沉吟片刻,才说:“樊家啊……”
“樊家人其实是最懂阵法的,他们造的樊笼,几乎能困住这世间所有生灵,只是这造樊笼之术,随着时代变迁,已经只剩下皮毛了。”
他指了指关初月身侧的包,“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上一个有些本事的樊家人,关潮应该见过。”
关初月有些疑惑,连忙翻开关潮笔记。
可是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任何跟樊家人有关的信息。
她疑惑地朝着玄烛看去,玄烛的声音幽幽,“彼自云无知无觉,唯觉‘睡时安稳,梦少’。余思其体受古祭之力,该是非独承其弊,亦生其克耶?念及义兄昔年推演阴阳相济,怨毒可化之说,似有暗合。然此法凶险,薇孱弱,不堪为药。”
“其所叩节奏,隐隐与余幼时闻于潭畔,今已绝响之定波锤古调相合。噫,此调唯余与已故义兄少时于残谱中推演得知,薇从何听闻?”
关初月疑惑,“这不是写那个田采薇的吗,跟樊家人有什么关系?”
玄烛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田采薇,而是那个义兄。”
“嗯?义兄?”关初月读了很多遍关潮笔记,里面很多东西杂乱无章,她其实也是半懂不懂的,倒是从来没将注意力放在这个“义兄”之上。
“那人叫樊湛,算是樊家几千年来最有天赋的一个,他不只会造笼,会改笼,还会解笼。关潮刚从桃溪村出来就遇见了当时同样意气风发的樊湛,两人一见如故,结为异姓兄弟,此后,他们一起游历四方,一起推演阴阳相济之理,一起寻找心中的真相,那些年,是关潮一生中最快意的时光。”玄烛的眼中,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沉沉的怀念。
“后来呢?”关初月问。
“后来啊……”他的笑容有些无奈,“樊湛还有别的使命,便离开了,但是还是给关潮留下了一个人,他的弟弟,樊泽。”
“樊泽?”关初月陡然想起来,似乎在哪里看见过这个名字。
她疯狂翻阅每一页,还是玄烛在他耳边提醒,“倒数第三页。”
关初月迅速翻到倒数第三页,上面字迹潦草,墨痕深浅不一。
却明明白白提到了那几个人。
“余又梦泽与薇。避雨废祠,薇畏雷,蜷于神案下。泽解衫挂牖,为挡斜风。余炙干粮分食。薇困倚泽肩而眠。泽不敢动,以目示余,余笑而背身。火光映二人面,俱是少年颜色。今余独坐听雨,不知彼二人在何处,可有避雨之所。”
又有一段。
“不过三日,余又梦泽与薇。泽见酒旗,忽忆家兄,神色黯然。薇拽余袖,低语:‘今日在此歇罢。’泽饮甚急,三盏后忽笑曰:‘家兄善饮,昔年对饮……今思之……’语未尽,笑渐敛。是夜泽醉卧,薇坐其侧,以帕拭额,恐惊之。余坐窗下,见月出东山。今月亦如当年,惟窗前无人矣。”
最后一段,字迹越发潦草。
“旬日内三梦泽与薇,知大限将至,此最后一则。梦至一山崖,春深日暖,野桃灼灼。薇立花下,言笑晏晏。泽自后至,持一物与薇,薇见之,笑意愈深。余遥立,见二人并肩而坐。薇拈花簪于泽衣襟,泽低首视之,复抬首视薇,日光落二人身上,融融如画。余立良久,竟忘归去。觉时月落,四野俱寂。彼时甚乐,余知之。然余亦知,终不可久。唯愿天地间有一隙,能容此日长在。”
关潮笔记里多是奇观诡事,冒险方术,饶是提及琐事,也只是一语带过,很少这般仔细的描写。
关初月读完这些文字,仿佛也看到了田采薇和樊泽这一对少年心事在一路冒险中茁壮成长,相互扶持的真情。
可她也能从字里行间体会到关潮在大限将至之时,午夜梦回,怀念故人的悲凉,一时心底竟升起无限愁绪。
“樊泽和田采薇,最后的结局不好吧?”关初月问,若是很好,便不会值得关潮哪怕在生命最后,还午夜梦回,夜夜忆起前尘了。
“是,他们死的时候很年轻,樊泽因为一场法事死了,田采薇在之后不到一年,也死了。”玄烛叹息道。
“所以他们的死成为了关潮最大的遗憾?”关初月问。
玄烛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这倒也是玄烛能说出来的答案,他那样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存在,凡人的死活,在他看来,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关初月花了点时间才让自己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然后想到另一件事。
“你为什么会对关潮的事这么了解?”关初月站起身来,看着玄烛的眼睛。
在只有她能看见的时候,他是不爱掩藏自己的,比如此时,虽然不是蛇一样的竖瞳,一双瞳孔却也是红色的,与他的发色交相辉映。
玄烛回视她,没有丝毫心虚。
“我早跟你说过了,关潮死的时候,去过沉龙潭,他用最后的力量将我召唤出来,与我对话了,他的一生我看过,所以知道他的事并不奇怪。”
“可是你之前怎么对他的事那么不了解的样子?”关初月紧追不舍。
玄烛无可奈何地敲了敲她的脑袋,“我也告诉过你了,我沉睡太久,连对自己的记忆也是破碎不全的,更何况是对他的,我也是这些日子在慢慢想起,甚至我都知道,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我暂时都还没办法想起。”
关初月倒是记得玄烛跟她说过这些,可是莫听秋不是说玄烛是上古蛇神吗,怎么会成为现在这副模样。
正想再问,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客人,送晚饭来了。”
她打开门,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端着两个碗,站在门口,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只闻到碗里传来淡淡的草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放在这里吧。”关初月开口。
女人放下碗,没说话,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和之前的壮汉一样,像是在躲避什么。
关初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碗里的饭。
黑乎乎的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药,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她端着碗,走到客厅,发现周希年也已经出来了,正站在桌边,看着自己碗里的饭,神色凝重。
“看来,这樊家村的饭,不好吃啊。”关初月开玩笑着说。
周希年也苦笑,“我原本以为樊锐是没受过什么好教育,所以吃饭的时候狼吞虎咽,原来是这樊家村的饭根本吃不下啊。”
关初月把碗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村长不肯松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真的明天就走吧。”
第142章 巨大的蛇窝
周希年坐下,拿起筷子,却没动碗里的饭。
“他不肯松口,我们就自己找线索。我觉得,村长隐瞒的不只是造定波锤的事,这个村子,还有这里面的村民,都透着古怪。”
关初月心里一动,故意试探:“你也觉得这个村子古怪?你准备怎么自己找线索?”
周希年点头,“还能怎么找,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出去转转呗。”
两人沉默了片刻,周希年突然抬头,看向关初月:“关小姐,你身边那位大人,有没有什么看法?他实力强大,应该能看出些门道。”
关初月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玄烛让她防着周希年的话,她敷衍道:“他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小心些。毕竟这里太诡异,他也需要调息,没多余的精力琢磨这些。”
周希年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拿起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饭,终究还是没吃。
关初月也没动,两人就这么坐着,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响动,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两人到底不熟,尤其是周希年这人,对关初月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冷漠,那种比普通人还要冷漠的感觉,这是她这一路走来就体会到的。
这样坐着也尴尬,关初月先坐不住了,对他说:“我先回房了,你有事叫我。”
周希年点点头,表示自己也回房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云雾越来越浓,整个村子彻底陷入黑暗,没有一盏灯火,连吊脚楼里都没有丝毫光亮,只有头顶的月光,透过云雾,洒下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
村子里静得可怕,听不到人声,听不到鸡鸣狗叫,甚至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死寂得让人窒息。
关初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看。
外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守卫,和壮汉说的“不准出门”截然不同,连个监视的人都没有。
她心里一动,转头对玄烛说:“外面没人守着,我出去转转,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玄烛点了点头:“小心点,我跟着你,有危险我会立刻出现。”说着又钻进了胎记里面。
关初月轻轻推开房门,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走出吊脚楼。
刚迈出第一步,就听到隔壁周希年的房间里,传来一声模糊的闷哼,像是有人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声音很低,却在死寂的村子里格外清晰。
她顿了顿,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轻轻敲了敲周希年的房门:“周总,你没事吧?”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才传来周希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几分镇定:“没事,老毛病,胃病犯了,忘了带药,忍忍就好。”
关初月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她现在一心想在村子里找线索,也没心思多管,只说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就转身离开了。
走出几步,身后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有人从里面锁上了。
关初月没回头,借着微弱的月光,顺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村子里漆黑一片,能见度很低,只能凭着对桃溪村的记忆,摸索着前行。
脚下的青石板路很湿滑,偶尔能听到脚下传来沙沙的声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走得很慢,浑身紧绷,手里师刀紧握,警惕地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突然,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冰凉黏腻,还在微微蠕动。
关初月心底一惊,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吓得浑身一僵,倒吸一口凉气。
她踩到的,是一条水桶粗的蟒蛇,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蛇身粗壮,盘在在青石板路上,头部微微抬起,吐着分叉的信子。
关初月下意识就要掏出师刀,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
经历过这么多,倒不是怕蛇,主要是这个村子太诡异了,而且这条蛇也太大了。
可奇怪的是,那条蟒蛇只是盯着她,没有丝毫要攻击的意思,甚至还懒洋洋地动了动身体,缓缓扭动着粗壮的蛇身,顺着青石板路,慢慢爬走了,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空气中的腥气瞬间浓了几分。
关初月浑身的紧绷稍微松了点,却依旧不敢太过放松,好半天才缓过神。
她定了定神,凭着对桃溪村的记忆,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走,心里越凉,周围的沙沙声越来越多,借着月光,她渐渐看清,整个村子里,竟然到处都是蟒蛇。
路边的草地里,好几条蟒蛇在缓缓蠕动,有的粗如水桶,有的细如手臂,还有好几条缠绕在一起,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像是白天隐藏的蛇腥气全都溢散出来了。
吊脚楼的屋顶上,盘着一条巨大的蟒蛇,它蜷缩着身体,偶尔动一动尾巴,发出啪嗒的声响,冰冷的眼睛扫视着下方。
青石板路上,好几条蟒蛇在慢悠悠地爬行,有的横躺在路上,挡住了去路,有的顺着墙壁,往吊脚楼里爬,整个村子,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蛇窝,到处都是冰冷的蛇影,诡异又恐怖。
关初月吓得冷汗直冒,脚步都有些迈不开,却也只能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生怕惊动了那些蟒蛇。
她不敢呼吸太重,不敢发出丝毫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冰冷的蟒蛇在自己身边蠕动,那种冰凉黏腻的触感,仿佛就在指尖,那种腥气,钻进鼻腔,让人恶心又恐惧。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了村子中央的大桃树下。
这棵大桃树和桃溪村的那棵一模一样,枝繁叶茂,树枝纵横交错,遮住了头顶的月光,树下一片漆黑。
看着这棵桃树,关初月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五月初四那晚的画面。
桃溪村的那棵大桃树,枝叶全都化作了蛇影,缠绕着,自上而下,那种恐怖的场景,至今想来,还让她心有余悸。
她下意识眯起眼睛,盯着眼前的桃树枝叶,恍惚间,仿佛看到那些枝叶,也渐渐化作了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树枝上缠绕蠕动,可仔细一看,又发现不是,那些只是普通的枝叶,只是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诡异,和桃溪村的那棵桃树,终究还是不一样。
第143章 沉蛇潭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顺着村边的小溪,一步步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小溪里的水很清澈,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微弱的光,可水里,却隐约能看到无数条细小的蛇,在水里游来游去,让人不寒而栗。
走着走着,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个水潭,水潭周围雾气缭绕,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关初月心里一动,一瞬间想到的就是桃溪村的沉龙潭。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就要走上前,想看看这个水潭,是不是也和桃溪村的沉龙潭一样。
“别往前走了,再走,你就出不来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关初月的脚步。
她猛地转过身,借着月光,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子,和樊锐差不多大,穿着素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辫子,眉眼清秀,只是脸色苍白。
“这个时辰,不能靠近那里。”女孩子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往后退了半步,像是也忌惮着那个水潭。
关初月停下脚步,收回往前迈的脚,看向女孩子:“为什么?那个水潭,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心里越发好奇,这水潭和桃溪村的沉龙潭,太过相似,再加上女孩子的忌惮,更让她觉得里面藏着秘密。
女孩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关初月,眼神里满是探究:“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怎么进来的?”
“是樊锐带我进来的。”关初月如实回答。
看着女孩子的神色,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些线索,“我们来找村长,有很重要的事。”
女孩子哦了一声,轻轻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原来是樊锐。他经常出去,这还是第一次,带外人进来。”
她说着,又往水潭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的忌惮更重了,“别问那么多,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跟我往回走。”
关初月看着她坚决的模样,知道再追问也问不出什么。
况且自己已经被发现,再继续往水潭那边去,只会更惹人生疑,便点了点头,跟着女孩子往回走。
奇怪的是,女孩子选的这条路,竟然一条蛇都没有,和刚才她走来时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条小路,干干净净,只有脚下的青草和湿润的泥土,连一丝蛇的影子都看不到,甚至连空气中的腥气,都淡了许多。
两人并肩往前走,村子里依旧死寂,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沙沙声,不知道是蛇在蠕动,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沉默了片刻,女孩子率先开口,声音放得很柔:“我叫樊雅。我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人,你能跟我说说,外面的事吗?”
关初月侧头看了她一眼,樊雅的脸上带着几分好奇,眼神清澈,和这个诡异的村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外面的事很多,你想知道什么?”
“外面的姑娘,都穿什么样的衣服?”樊雅眼睛亮了亮,“是不是不像我这样,只穿粗布衣裳?还有,外面的人,都吃什么饭?有没有见过一种,白白的,软软的,听说叫馒头的东西?”
关初月笑了笑,耐心回答:“外面的姑娘,穿各种各样的衣服,有裙子,有裤子,颜色也很多,不像这里,只有素色的粗布衣裳。馒头很常见,白白软软的,还有包子,面条,很多好吃的。”
樊雅听得很认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可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神色又恢复了平静。
“那你听说过丰都这个地方吗?”她忽然问,声音低了些,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
关初月心里一动,丰都?那是传说中的鬼城,不就是丰县吗。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反问樊雅:“你怎么知道丰都?你一直住在这里吗?从来没有出去过?”
樊雅轻轻摇头,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路边的草丛里,声音淡淡:“出不去的。我们樊家村的人,大多都出不去,能出去的人,每代才出一个。”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不甘,可那种平淡里,藏着一种深深的认命,像是早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关初月看着她,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忍不住问:“你不想出去吗?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想吃一吃外面的东西,穿一穿外面的衣服吗?”
樊雅抬起头,看着关初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苦涩:“想啊。怎么不想。我从小就听村里的老人说外面的事,一直都想去看看。但想也没用,我们被绑在这里,根本走不出去。”
她顿了顿,又看向远处的水潭方向,声音压得更低:“那个水潭,叫沉蛇潭,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近的,尤其是晚上。”
“晚上怎么了?”关初月追问,终于绕回了刚才的话题。
“晚上,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候。”樊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眼底都是恐惧。
关初月问:“它们是什么?是村里的蛇吗?”
樊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点头,又摇了摇头,看了关初月一眼,那眼神里有复杂,有忌惮,还有一丝无奈,却终究没有说破。
“村里有规矩,不许对外人说这些。你最好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问,明天天亮之前,回你该回的地方,别再乱逛了。”
关初月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知道,樊雅有自己的难处,就算再问,也问不出更多。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樊雅又问了一些外面的事,关初月都一一回答,气氛渐渐缓和了些。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会害我们吗?”
关初月愣了一下,看着樊雅清澈又带着几分担忧的眼神,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害你们。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一样东西,解决外面的麻烦,不会伤害樊家村的任何人。”
樊雅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最后,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我相信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再没有说话,只是脚步都放得很轻,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寂静的村子里穿行。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吊脚楼,正是关初月和周希年住的地方。
第144章 人变蛇,蛇变人
樊雅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才对关初月说:“到了。你快进去吧,别再出来了。”
关初月点点头,正要转身,樊雅又忽然开口,叫住了她:“等一下。”
关初月转过身,看着她:“怎么了?”
“如果你明天还在,我再来找你。”樊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也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说过话。不然,我会有麻烦的。”
关初月连忙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樊雅笑了笑,点了点头,转身就跑,脚步很快,身影在漆黑的夜色里穿梭,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吊脚楼的拐角处,只留下关初月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满是疑问。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吊脚楼,轻轻带上房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没有丝毫光亮,周希年的房间紧闭着,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想来,他应该早就睡了。
关初月摸索着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带上房门,往木板床上一坐,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玄烛的身影缓缓显现。
她往前挪了挪,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你都听到我和樊雅说的话了吧?那个沉蛇潭,太奇怪了。”
玄烛点头,走到床边坐下,和她挨得极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温热,感觉驱散了屋里的寒意。
“嗯,都听到了。沉蛇潭里的气息很诡异,比村里其他地方的蛇气都重。”
“不止诡异。”关初月皱起眉,回想刚才靠近沉蛇潭的瞬间,身体又泛起一阵不适。
“我刚才快走到潭边的时候,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耳鸣,脑子里还闪过无数嘶鸣声,那种声音,比在红泥村听到地钉子里的声音,还要绝望,还要愤怒。”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这个村子,太像桃溪村了,桃溪村有沉龙潭,这里有沉蛇潭,连构造都一模一样,就像是有人照着桃溪村,复制了一个村子出来似的。”
玄烛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沉蛇潭的异常,我也感觉到了。而且,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关初月抬头看他,心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那些在村里爬的,不只是蛇。”
玄烛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隐约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我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些村里的大蛇,其实是村里的村民。”
“不可能!”关初月猛地坐直身体,满脸震惊,差点喊出声,又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村民怎么会变成蛇?”
他这意思就是,他们白天见到的那些壮汉,到了晚上,竟然都变成了蛇。
她一瞬间想到酉县那些,“难道是跟之前酉县那些人一样,中了什么术法,还是被蛇咬过感染了?”
玄烛摇了摇头,“不一样,这些人体内的蛇气是天生的。”
“可是,你说的这个也太奇怪了吧。”关初月自己怎么都想不通,难道是蛇妖,白天阳光下是人,晚上就变成原型了?
还是说跟玄烛他们这种神只一样,人身蛇身来会转换?
只是这整村整村的转化,也过于诡异了些。
“我也觉得奇怪,但我看得没错。”玄烛转头看她,“他们身上的气息,和白天那些村民一模一样,只是白天是人气包裹着蛇气,到了晚上,就是蛇气包裹着人气了,所以就变成了蛇的模样。我现在,反倒对创造这个樊家村的人,更感兴趣了。能把人变成蛇,还能造出一个和桃溪村一模一样的村子,这人的本事,绝不简单。”
关初月的心沉了下去,想起白天那些壮汉,想起晚上村里密密麻麻的蛇,浑身一阵发冷。
“关潮当年,没跟你说过关于樊家村的事吗?他当年和樊家有牵扯,说不定知道这些秘密。”关初月问他。
关潮和樊湛樊泽兄弟是好朋友,樊家从双合口大桥搬过来避世,应该是同一时期发生的事,他那么厉害的人,多少会知道些的吧。
玄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要么,是他不知道这个樊家村的存在,要么,就是我还没想起相关的记忆。不管是哪一种,这些白天是人,晚上变蛇的怪物,都很危险,我们必须小心。”
“那樊雅呢?”关初月忽然想起那个女孩子,“她晚上也好好的,没有变成蛇,为什么她没事?”
“她身上的蛇气,比其他村民弱很多。”玄烛思索着,“或许,她还能勉强维持人形,只是我能看出来,她的体力很弱,像是在强行支撑,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她也会变成那样。”
关初月沉默了,心里开始同情起那个眼睛有些亮的女孩子。
樊雅那么向往外面的世界,却被困在这个诡异的村子里,还要面临变成蛇的命运,实在太过可怜。
两人静坐了片刻,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嘶鸣,让人心里发慌。
玄烛看着她疲惫的模样,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今天累了一天,晕了一路的车,又在村里乱逛了这么久,先休息吧,明天估计还有硬仗要打。”
关初月点点头,浑身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她往床上倒了倒,靠在床头,有气无力地说:“确实累了,而且我还没吃饭,肚子饿得慌,可村里的饭,我实在咽不下去。”
想起傍晚送来的那碗黑乎乎,带着腥气的东西,她就一阵恶心。
玄烛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底的心疼更甚,他微微俯身,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带着笑意:“我倒是有个办法,能让你不吃饭,也能暂时恢复体力,要不要试试?”
关初月抬眼,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点了点头。
“要,只要能不用吃村里的饭,怎么都行。”
她实在太饿,也太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玄烛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的手腕上,触碰着她的胎记。
温热的触感顺着胎记蔓延开来,传遍她的全身,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和疲惫。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在一起,屋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暧昧起来。
第145章 第四天了
关初月的心跳瞬间加快,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被玄烛伸手按住了后颈,轻轻固定住。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丝毫强迫,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后颈,传来阵阵暖意,让她瞬间放松下来。
她抬眼,撞进玄烛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她的身影,满是温柔。
玄烛的指尖,缓缓从她的手腕移到她的脸颊,轻轻摩挲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他的唇,轻轻靠近她的唇,没有立刻落下,只是在她的唇瓣上方停留着,温热的气息不断拂过,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终于,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唇瓣上,轻柔而绵长。
关初月闭上眼,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身上的温热,感受着他温柔的触碰,浑身的疲惫渐渐消散,一股淡淡的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流遍全身。
玄烛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力道轻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的吻,渐渐加深,带着温柔珍视,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关初月抬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身体微微发软,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感受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心里的不安和恐惧,渐渐被温柔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缓缓分开,玄烛依旧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依旧有些急促。
然后,油灯的阴影下,只有两人身影被映照在墙上,一时大,一时小,起起伏伏。
关初月想叫出声,却又被上面的人迅速堵住了。
很久之后,这摇晃的影子才渐渐静止了下来。
关初月汗涔涔地靠在他的怀里,脸颊发烫,心跳依旧很快,却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气,刚才的疲惫和饥饿,仿佛都消失不见了。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玄烛的脸颊,惊讶地发现,他的身体,似乎比之前凝实了很多,比白天又清晰了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触感,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
“玄烛,你的身体……”
玄烛低头,看着她,眼底还带着刚才的余韵:“嗯,如你所见,现在的我,就是靠着你存活在这个世上。”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现在,有没有觉得好一些?”
关初月点点头,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嗯,好多了,不饿也不累了。”
她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心里满是安心,仿佛哪怕身处这个诡异的村子,哪怕周围全是危险,只要有玄烛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玄烛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睡吧,我守着你。”
关初月闭上眼,依偎在他的怀里,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玄烛抱着她,坐在床上,目光盯着窗外,眼底那抹温柔渐渐被愁思替代。
他就这样睁眼,一直到天边有了鱼肚白。
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鸡鸣,打破了村子的死寂。
鸡鸣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天边的鱼肚白,渐渐变成了淡淡的金色,阳光透过云雾,洒进村子里,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和阴冷。
关初月被鸡鸣声吵醒,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靠在玄烛的怀里,他的手臂,还紧紧环着她的腰,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天亮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随即意识到自己还和他抱着,有一点羞涩。
但是一想到自己与他都坦诚相见这么多次了,很快也安慰好了自己,没什么好害羞的。
玄烛看着她的表情变化,觉得很有意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说:“嗯,鸡鸣报晓了,天亮了,今天是第四天了。”
第四天,关初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外面的仪式,今天进行到第四天了。
关初月剩下的那点疲惫也被这句话驱散,立刻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昨晚的疲惫和饥饿,彻底消失不见。
她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地上,形成一道道微弱的光影,村子里,似乎也少了几分昨晚的诡异和恐怖。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樊雅说过,今天会再来找她,村长若是依旧不肯松口造定波锤,那么他们还得想别的办法。
关初月整理好衣服,拉开房门。
周希年正好从隔壁房间走出来。
他眼下有淡青,脸色有些苍白,脊背依旧挺直,却掩不住一身疲惫。
“周总。”关初月开口,“昨晚胃病好些了吗?”
周希年抬眼,点了下头:“缓过来了。”
关初月心里忍不住吐槽,十个霸总,九个胃病。
面上依旧平稳:“昨晚村子里动静不小,你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周希年目光扫过院外的青石板路:“我听到了。”
“你都知道?”
“我知道这村子不安静。”他没有多解释,只淡淡一句带过。
关初月也不再试探,把话题拉回正事:“我昨晚出去走了一圈。村里到处都是蛇,吊脚楼上、路边、溪里,全是。而且这里的布局,和桃溪村几乎一样,连溪的位置、桃树的位置,都能对上。”
周希年听完,神情没有太大波动。
“你不觉得奇怪?”关初月问。
“昨天进村子,我就看出来了。”周希年说,“我来之前,翻过桃溪村的旧档,地形、房屋样式,都和这里重合。你说的,只是印证我的猜测。”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桩早已算清的生意。
关初月不再多言,两人暂时达成一致——先把定波锤的事谈下来。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脚步声。
一位中年妇人端着木盘过来,盘子里放着两碗水煮红薯,表皮干净,冒着热气。
“樊锐跟我说了,昨天的饭你们吃不惯。”妇人把碗放在桌上,“我们村里人简单,平常就吃这个,你们别嫌弃。”
关初月昨晚已经恢复过来,没有胃口,只摇了摇头。
她看向周希年:“你胃不好,多少吃一点。”
周希年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红薯,又按了按自己的胃。
肚子轻轻发出一声响动。
他沉默几秒,拿起一个,慢慢剥开皮,小口吃了起来。
两人安静吃完,妇人收走碗筷,临走前指了个方向:“村长在老地方等你们。”
第146章 你知道沉龙潭吗
关初月和周希年一同出门。
阳光比刚才更亮,雾气散了不少,村里能看见几个走动的村民,神色平静,和昨晚那些盘踞在暗处的蛇影判若两处。
关初月走在青石板路上,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屋檐、墙角、树后。
一切都太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
玄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盯着看,他们现在是人。”
关初月收回目光,只往前看。
两人一路走到中央那座最大的吊脚楼前。
楼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
周希年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里面传来村长的声音:“进来。”
关初月和周希年推开门走进去,村长依旧那副模样——四十多岁的面容,浑身透着七老八十的死气,时不时剧烈地咳嗽几声,好半天才缓过来,脸色也变得更加黑了。
关初月一进门,目光落在村长身上,等着他开口。
周希年则还是如昨天那般,静静地立在她身后,站的笔直,也不多做言语。
村长咳完,缓缓抬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吃完早饭,就送你们出村。樊家村的事,你们别再插手,也别再打听,回去之后,就当从来没来过这里。”
关初月早知道今天会有这样的结局,倒也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继续劝了两句:“村长,双合口桥下的地钉子快要爆发了,怨气越来越重,已经开始伤人,只有定波锤能镇压它。我们知道造定波锤不容易,可这关乎整个夔州的人命,还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村长抬手打断了。
“我说了,不关我们的事。”村长摆了摆手,又开始咳嗽起来,咳得比刚才更厉害。
缓过劲后,他才继续说道,“先祖当年隐居在这里,就是为了避开地钉子的纷争,不准后人再插手外面的事。再说,造定波锤的技艺,早就失传了,我们就算想帮,也帮不了。”
关初月还要再劝,却别村长不容置喙的眼神挡住了:“不行。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你们走吧,再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关初月知道劝说是无用了,那就只能试试别的办法了。
他不关心外面的事,总该关心樊家村里面的人吧。
她提及了昨晚的见闻,“村长,您不想管外面的事,我能理解。可昨晚,我出去转了一圈,看到了沉蛇潭,也看到了村里到处都是蛇。”
村长的身子猛地一顿,再抬头时,脸色铁青,随即又开始了剧烈地咳嗽起,咳得浑身发抖,好半天都停不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过劲,盯着关初月,质问道,“谁让你到处乱走的?我不是让人告诉你,不准出门,不准乱逛吗?你竟敢不听我的话,还去了沉蛇潭!”
关初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只是想弄清楚,这个村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我看到了沉蛇潭,也看到了满村的蛇,那些蛇,我看着不像是普通的蛇啊。”
她看着村长的反应,故意顿了顿才说:“但樊家村的秘密与我无关,我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造定波锤,只要能拿到锤子,我立刻就走,再也不踏足樊家村一步。”
村长的脸色依旧难看,沉默了片刻,又问道:“你只看到了蛇?还看到了别的什么没有?”
这是上钩了,关初月笑了笑,“村长,你是想让我说看见了还是没看见呢?”
村长看着她竟然渐渐露出了笑意,“小姑娘,你以为几句话就能逼我就范吗,樊家村避世这么多年,又怎么会因为你的几句话就再掺合到那一摊烂泥里面去。”
接着,就是村长送客的声音:“老大,送客。”
他朝着门外喊了一声,门外立刻进来一个人,正是昨天去接他们的那个壮汉。
壮汉虽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可单单往那里一站,就是一种压迫。
“二位,请吧。”
关初月脑子里疯狂地转着,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作为把柄让他同意。
她看着村长依旧紧绷的神色,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沉龙潭对桃溪村至关重要,沉蛇潭对樊家村,肯定也一样。
说不定,从沉蛇潭入手,能让村长松口。
关初月避开壮汉大身体,朝着村长面前跨了一步,“村长,我还有几句话说,说完我就走。”
壮汉看着村长的反应,关初月也等着他点头。
“说吧。”村长双眼微阖,似乎不管她说什么都是一样的结果。
关初月放缓了语气,缓缓开口:“村长,既然知道桃溪村,那你知道沉龙潭吗?”
村长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有了些裂缝,但是依旧没什么反应。
关初月继续说:“桃溪村陷落的前一天,村里的大桃树开花了,开的全是火红的花,从来没有过的样子。后来,沉龙潭里的东西就出来了,再之后桃溪村就陷落了。”
她只挑了几件事说了,至于那些关于玄烛的,还有自己的,她也没有提太多。
“你只知道桃溪村会陷落,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每六十年一陷落吧。”他看着村长已经有些松动的眼神,继续道,“沉龙潭下有东西,每六十年会出来一次,而只有桃溪村陷落才能阻止那东西出来。”
她在赌,赌的就是远在天边的樊家村村长不会知道关于桃溪村更多的消息。
关于桃溪村陷落的原因,都是她编的,当然也是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思考的猜测。
“村长,沉蛇潭下也有东西吧?我昨晚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她这话出口,一直佯装不在意的村长终于站了起来,然后目光落到周希年身上。
周希年是个识趣的,朝关初月点头示意了一下,就跟着壮汉出去了。
等到门被关上,外面再没了声音,他才将目光落到关初月身上:“桃溪村的人,果然有些本事。”
关初月笑了笑,“本事算不上,只是这些日子,光顾着逃命,本事也是长了点。”
说完话锋一转,继续道:“村长,我知道造锤的技艺没有失传,也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是,人蛇变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村长这一次,直接睁圆了双眼,“你说什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关初月这次也直说了,“樊家村现在的人,还有几个是真正的人呢,昨晚我就知道了,那些大蛇,都是村里的人吧。”
第147章 一锤三命
村长沉默了良久,才缓缓点头。
“是啊,村里没几个真正的人了。”
“村长,樊家村有秘密,窥探不是我的本意,但是您知道吗,我曾经去过地钉子的裂缝中,也听到了那些地钉子的痛苦,但是——”
她盯着村长不算清明的眼睛,继续道:“除了那些声音,我还听到些别的,那些声音与我昨晚听到的声音很像,村长,我想这不是巧合吧。”
关初月说完,等着他的反应。
他刚才身上那股子劲彻底卸了,佝着身子,真像一个七老八十的人。
“那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他的话像是回答,也像是喃喃自语,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关初月知道,只需要再来最后一把火了。
关初月看着村长,一字一句道:“地钉子快要爆发了,到时候,怨气会蔓延整个夔州,就算有绝壁阻隔,樊家村也未必能独善其身。您说,沉蛇潭里面的东西,不会心动吗,樊家村的人,真的就能独善其身吗?”
说完,她便不再开口了,她知道,村长的心里,已经要有抉择了。
过了许久,村长才缓缓开口,满是疲惫和无奈。
“造定波锤的技艺倒是没有失传,但是定波锤的材料,太难了。”
关初月听到这里,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您说,只要我能办得到,我一定尽力。”
村长却摇了摇头,“定波锤不是铁器,是活器。它不是打出来的,是养出来的。樊家先祖传下来过一句话:‘一锤三命,血、土、魂。少一命,不成器。’
“三命?哪三命?难道要三条人命?”关初月想起村长之前的反应,若真是要三条命的话,那确实很为难了。
“不是,”村长回答,“三命,指的是三样东西,一命为樊家人的血,二命为沉蛇潭的泥,三命是造锤者的魂。”
关初月听得迷糊,正要问,就听到村长继续解释道:“第一命,不是随便一个樊家人都行。村里有这个资格的人,寥寥无几。第二命,不是潭边的泥,是潭底的泥。必须由造锤的人亲自下潭取泥。沉蛇潭的水,活人下去,会化。不是死,是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所以下去的人,必须在彻底化掉之前,把泥取上来。第三命,造锤者的魂……”
他叹了一口气,很久才继续说:“这是最难的一命。所谓魂,不是死,是愿。造锤者必须在取血,取泥之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的魂分一缕出来,融入那血泥之中。这缕魂,不是魂魄,是执念。是造锤者这一生最深的那个念头——可以是恨,可以是爱,可以是愧,可以是盼。什么都可以,只要是真的。这缕魂融进去之后,血泥就会开始动。它会自己成形,自己生长,自己变成一把锤子。等到长成那一天,造锤者会彻底失去人性。夜里化蛇,白天再也化不了人。不能再说话,不能再被认出来,只能活在沉蛇潭边,变成真正的蛇。”
关初月光听他的描述,就已经明白,他不愿意造定波锤的原因。
村长看着关初月那犹豫的表情,却也笑了,“怎么,你让我说出造锤的办法,现在又不忍心了?”
关初月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一时有些愧疚,“我不知道……”
村长知道他要说什么,却只是摇摇头,“孩子,你不用内疚,是我太天真了,以为避世而居,族人便能活下去,可现在,我们樊家村早就不是当年的最初的樊家村了。”
关初月静静地听着他说着,“我刚才说村里有这个资格的人,寥寥无几,其实也就是三个人,一个是樊锐,一个是樊雅,还有一个——”他指了指自己,“就是我了。”
关初月一时哑然,她竟然三个人都认识,也是有点好笑。
“樊锐是我们村里人性保留最完整的人,所以他身上肩负着出去采买的责任,当然,我死后,也只有他能照看樊家村。樊雅,你没见过吧——”
关初月想说自己昨晚还真见过,但是没给她回答的机会,村长的声音还在继续:“她是个好孩子,上个月刚满十八,有时候我晚上累了的时候,就是她去帮我巡村的,只是她身上虽然人性还占了大半,蛇性也一点点在侵蚀她,也不知道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关初月回想着昨晚遇见樊雅的情形,她不过是个对外面充满了好奇的小姑娘而已。
造定波锤,必然会要一个人的命,可这三个人,她谁的命都不想要。
她甚至都出现了一丝犹豫,她不知道自己坚持要定波锤的决定对不对,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呢。
“丫头,我对你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主意了,你说的对,地钉子爆发,我们也不能独善其身,定波锤,我能帮你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请求——”
关初月听到这话的时候,还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村长这是要自己亲自去造锤吗,用自己的命。
“村长……”关初月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村长朝她摆摆手,“不要心软,心软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对你这样的人来说。”
关初月下了好大的决心,才终于对他说:“您说,无论什么我都答应您。”
村长带她走到床边,推开窗,便能看见几乎整个樊家村。
关初月站在他身后,也静静地看了许久,等着他开口。
“樊锐还小,还是孩子心性,樊雅也不知道还能清醒多久,我这一走,村里虽然不会大乱,但是终归是经受不住更多外面的风雨了。”
他还转过身来,“丫头,我要你答应我,拿到定波锤之后,以后要庇护樊家村。”
关初月有些懵了,“我?庇护?村长,我虽然很想答应你,可是我自己都可能活不长久了。”
村长只是看着她,对她的话一点也不相信。
关初月解释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桃溪村陷落那天开始,我的生命就在倒计时了,我只有一百天时间了,只有找齐五姓后人,我才有活的机会,说来,或许到时候,还需要你们的帮助。”
村长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看她似乎在说真多,才终于重新开口。
“我求的不是你,是你身边那位大人。”
关初月一愣,“嗯?”
“有那位大人庇佑着你,你怎么会只有百日可活呢。这里本来就是受他庇护所建,我死没有关系,我只需要他庇护我们樊家村其他人活下去。”
第148章 以血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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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沉蛇潭的声音
“关姐姐,给你吃,这是樊锐从外面带回来的,很好吃,我知道你这两天都没吃好,特意带过来给你吃。”
她像个孩子捧着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向关初月献宝,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关初月接过饼干,说了声“谢谢”,心里越发悲凉。
客厅里,周希年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养神,樊锐坐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这两人都不是爱说话的性子,也不知道他们俩这么尴尬的局面怎么坚持下去的。
好在,两人静坐了没多久,远处传来壮汉的声音,喊樊锐过去。
樊锐站起身,跟周希年说了一句“我先过去”,就转身走出了吊脚楼。
关初月听到声音,从里屋走出来,看着樊锐的背影,心里清楚,村长叫他过去,肯定是说造定波锤的事。
她站在窗边,看着樊锐的身影消失在吊脚楼的拐角,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无奈。
周希年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下午,樊雅陪着关初月在村里走动。
和昨晚的死寂不同,白天的村子很热闹,村民们在地里劳作,有的晒草药,有的劈柴火,看到她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友善地打招呼,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和昨晚那些冰冷的蛇影,无半点相似。
许氏村长交代过,这一路过来,没有人拦着她们,樊雅带着关初月,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路过溪边,路过大桃树,一路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关初月发现,她们离沉蛇潭越来越近,眼见着就要到昨晚她差点靠近的地方。
“我们去沉蛇潭那边看看吧。”关初月停下脚步,看向沉蛇潭的方向,心里依旧好奇。
樊雅的脸色瞬间变了,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发抖:“不行,不能去那里。我不喜欢那里,一靠近,就觉得害怕,浑身不舒服。”
她说着,眼神里满是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生理抗拒,根本藏不住。
关初月看着她的反应,知道她是真的害怕,也不再勉强,点了点头:“好,不去了,我们往回走。”
樊雅松了口气,脚步也轻快了些,又陪着关初月在村里转了一会儿,聊了些外面的事,脸上才渐渐有了笑容。
到了晚些时候,村里又传来喊樊雅的声音,应该是村长叫她过去。
樊雅还嘀咕着说村长这会儿找她做什么,跟关初月说了句:“我先走了,关姐姐你自己好好逛,我跟他们都打过招呼了,没人会拦你的。”
然后她就匆匆跑远了,脚步轻盈。
看着樊雅的背影,关初月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村长叫她去多半也是交代后事了,造锤的代价,她不知道,这两个年轻的孩子,能不能接受这样的残酷的命运。
等樊雅走后,关初月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去沉蛇潭看看。
她心里总有一个念头,沉蛇潭里的秘密,或许和桃溪村,和地钉子,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不定,能找到不用有人牺牲就能造锤的办法。
那样,无论是村长还是这两个年轻人,都不用面对那样一个未来。
她顺着青石板路,一步步朝着沉蛇潭的方向走去。
等越过昨晚那个地方等时候,耳朵竟然开始了耳鸣。
她甩了甩脑袋,又揉了揉耳朵,稍微好点,又往前走。
只是越往前走,耳边的耳鸣声就越强烈,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飞。
那种声音,混杂着像是地钉子里面那种的绝望嘶吼,可细听之下,还有一种更恐怖更凄厉的嘶鸣,听得她头晕目眩。
昨晚她只是在外围短暂地听到过一点,经历过地钉子和红泥村,她以为自己能撑得住,只是没想到才往前没走几步,鼓膜像是被刺破一般,尖锐的疼痛袭来。
关初月停下脚步,用力揉了揉耳朵,试图驱散那种声音,可根本没用,那声音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越来越清晰。
她摇着头,浑身发软,差点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手突然捂住了她的耳朵,将她紧紧揽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耳鸣声瞬间淡了许多,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也渐渐消散。
玄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只有她能听到:“别再往前走了,这里的气息太乱,会伤到你。”
关初月靠在他的怀里,缓了缓神,点了点头。
玄烛扶着她,转身,慢慢往回走,双手始终捂着她的耳朵,隔绝了那些刺耳的声音。
玄烛扶着关初月走出沉蛇潭附近的路口,耳鸣一点点退去,可那些凄厉混杂的声响,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荡。
关初月蹲在路边,大口喘气,浑身都是冷汗,贴在身上有些发凉。
玄烛立在她身侧,关初月看着他的身形比先前淡了几分,怕是刚才为了护住她,耗去了不少力量。
他垂眸看她,没有出声,只静静等着她缓过来。
过了许久,关初月抬起头,喉咙发哑:“那里面……是什么?”
玄烛沉默片刻:“你不知道比较好。”
“我都听见了。”关初月盯着他,“有人的声音,有不是人的声音。它们在叫什么,在哭,还是在喊?”
玄烛没有回答。
他转目望向沉蛇潭的方向,目光沉沉,里面藏着关初月读不懂的情绪。
两人正准备走,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樊雅。
她眼眶发红,脸上有哭过的痕迹,整张脸都绷得很紧。
关初月一眼便明白,必定是村长已经把造定波锤的代价,告诉了她。
樊雅看见关初月惨白的脸色,脚步顿住:“你……进去了?”
关初月点头。
樊雅脸色瞬间变了:“不能进去的。我告诉过你,不能进去的……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说着竟是刚收回去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只是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把那哭声咽了回去。
“那里面有什么,你们知道吗?”关初月问。
她以为世代守在这里的人,总会清楚潭底的真相。
樊雅定了定神,才摇头道:“小时候想进去,走到这里就浑身发冷,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喊我名字,我不敢再走。”
她看向关初月,眼里有关切,也有一层敬畏,“你比我们强,你能走那么远。”
关初月没说话。
她不觉得这算强,只觉得浑身发寒。
第150章 最后一顿饭
樊雅这才想起正事:“村长让我来叫你去吃饭,樊锐已经去叫周希年了,我们直接过去。”
关初月站起身,跟着樊雅往村长家走。
她想到刚进村时那碗黑乎乎的饭,心里有些发怵,她对着里面的饭着实有些敬谢不敏。
只是这顿饭,她推不掉。
她心里很清楚,这可能是村长作为“人”的最后一顿饭。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着一个人要走向死亡,而自己无能为力。
一边是樊家村一条命,一边是夔州无数人。
那个经典的电车难题,一条铁路的岔道上,一边是没有的一个无辜的人,一边是好几条人命。
但是想想也不对,夔州的无数普通人们更无辜,地钉子说到底也是樊家造出来的东西。
郑清源那样的普通人还得承受来自祖上几百年的因果,而樊家这样的情况,她不知道该怎么算,因为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当年关潮和他们樊家先祖在双合口大桥究竟做了什么。
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举族搬迁,甚至不惜以樊笼将整个樊家村囚在着绝壁之后。
只是,村长,他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
玄烛说她心软,莫听秋也说她心软,连刚见面的樊家村村长也说她心软,可是她不过是一个受了快二十年真善美教育的刚毕业的学生。
可是,眼下这情形,她没得选,村长和夔州那么多人,她只能选多数人。
这种抉择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樊雅也心中有事,没了中午的叽叽喳喳,像一只疲累的小鸟,蔫儿了头,走在前面。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一步步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村长家,桌上摆的竟不是村里常吃的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全是外面常见的饭菜。
虽然看起来有几个菜有些不伦不类,倒也能看出来厨师的用心。
村长坐在主位,习惯性地咳了两声,对关初月和周希年说:“你们来了这么久,没好好招待,是我考虑不周。听说这两天你们都没有吃好,知道你们吃不惯村里的饭菜,这些是按樊锐说的外面样式做的,你们别嫌弃。”
关初月和周希年先后坐下,寒暄了几句。
刚吃了几口饭,这味道确实很一般,但是这样已经是很难得了。
村长忽然看向关初月:“下午去沉蛇潭了?”
关初月一愣,点了点头,眼神中露出了疑惑。
村长自然知道她想什么,说:“你脸色不对,去过的都这样。”
关初月更疑惑了,“都这样?您也去过?”
村长放下筷子,望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年轻时候去过一次,走到潭边,看了一眼。”
“看到什么了?”关初月接话道。
“看到我妹妹。”他沉声道。
啪嗒一声,旁边周希年正在夹着菜,一个没夹稳,菜重新落入汤里面,溅起的汤水湿了关初月一脸。
“不好意思。”周希年道歉。
关初月看了他一眼,朝她摇了摇头,“没事。”
然后转头朝着村长看去,继续问:“您妹妹?现在她在——”
关初月已经有了猜测,能被看见还这样提起的人,多半已经是不在了的。
“她走了很多年了。”果然,关初月听到村长的话。
然后他继续说着,声音很平静:“她在潭里,站在水底,抬头看我,她看着我,嘴在动,像要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后来呢?”关初月又问。
“后来我跑了,跑出来之后,吐了一地,三天没睡着。”
村长转回头,重新看向关初月:“你比我强,你还能站在这儿。”
关初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可若是所有人都不能靠近沉蛇潭,潭底泥该怎么取道呢。
她的眼神透露了她的想法,村长从刚才的怅惘中回过神来,看着她说:“丫头,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
话音刚落,她就注意到桌上的樊锐和樊雅。
两人本就神色不好,听完这番话,脸色更差了。
樊雅握着碗的手微微发抖,眼泪掉在碗沿,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碗边,小声啜泣起来,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整桌饭菜还冒着热气,屋子里却静得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和细细的哭声。
晚饭过后,关初月辞别村长,独自走回住处。
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雾气又慢慢漫上来,脚边草丛里偶尔有细微响动,她都当作没看见。
一进吊脚楼,她就靠在门板上,半天没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桌上还留着白天没吃完的红薯,热气早散了。
她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一直坐到深夜。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高,却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关初月挪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樊锐站在院子中央,一动不动,背对着她,望向沉蛇潭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肩上,他整个人仿佛和这夜色融为了一体。
关初月盯着他的侧脸,只一瞬,竟看见他眼底反光,那形状不似人眼,更接近竖线,又冷又亮。
等她再细看,又恢复成平常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耳边还有窸窸窣窣的爬动声音,以及随着白雾弥漫在整个村子里的蛇气,她站了一会儿,还是合上了窗。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关姐姐……你睡了吗?”是樊雅。
关初月打开门,就樊雅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身上披着薄布衫。
“我能进来坐一会儿吗?”樊雅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关初月让开位置,樊雅轻手轻脚走进来,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
“我睡不着。”樊雅先开口,“一闭眼,就看见潭水。”
关初月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樊锐以前出去过,回来跟我说,外面很大。”樊雅声音很轻,“他说外面的人想去哪就去哪,不用守着村子,不用怕潭水,不用……变成蛇。那是真的吗?外面的人,都很自由吗?”
关初月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自由两个字,在人命和誓言面前,轻得不像话。
樊雅也没等她回答,只是自顾自笑了一下:“我以前总想着,等我长大了,也要出去一次。看看山,看看路,看看不一样的房子。现在不想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走了,村里就没人了。”
第151章 村长不见了
关初月心口发闷,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两人坐了很久,直到深夜,那些蛇的动静越来越大,樊雅才起身,说了句“我回去了”,轻轻带上门离开。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玄烛的身影在窗边显现,“明天村长取泥造锤,你不能靠近沉蛇潭。”
关初月抬头:“为什么?”
“你一靠近,他就会分心。”玄烛声音平稳,“分心,锤就成不了。”
“那我能做什么?”关初月问。
“你什么都不用做。”玄烛说,“站在远处,别过去,别出声,就是帮他。”
关初月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
夜里的樊家村只剩下窸窸窣窣的爬行声,吊脚楼一栋栋立在雾里,白天祥和,夜里藏着无数蛇影。
她忽然不确定,自己选的路到底对不对。
用一条命,换一群人的活。
用一整个村子的安宁,换外面的秩序。
她甚至不知道,等定波锤铸成,她还能不能完整地走出这里。
玄烛走到她身后,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
“别想了。”他说,“明天还有事要忙,先睡。”
关初月没动,他便轻轻把她带到床边。
她坐下,才发现他也跟着侧身躺下。
身后很快传来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都清晰可感。
关初月身子一僵,小声道:“隔壁……周希年还在。”
“他听不见。”玄烛的声音贴在她耳后,“也看不见。”
她伸手往后推了推,力道轻得像试探。
玄烛没退让,也没逼近,只是稳稳环住她,把她护在怀里,呼吸落在她颈侧,一点点抚平她紧绷的神经。
关初月挣扎了几下,便由他去了。
两人对互相的身体都已经很熟悉了,不过一小会儿,关初月就有些气喘吁吁,玄烛在上面,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她,一刻也没有移开。
关初月也不知道这一晚怎么了,玄烛就像是那个出口,她想拼命抓住。
玄烛刚开始被她难得的热情弄得更加情动,却在后面渐渐发现了不对劲,低头吻上了她的额头。
“你没有做错,只要是你选择的,我都会帮你。”他的唇瓣贴着她的,两人再一次在互相的滚烫中得到了释放。
待又一场云雨初歇,连日的疲惫一齐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身后的温度安稳得让人安心,关初月很快睡了过去。
玄烛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再动,只是静静看着她沉睡的侧脸,一直到天彻底亮透。
清晨,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吊脚楼的安静。
樊雅的声音在外头响起,带着急切:“关姐姐,不好了,村长不见了。”
关初月猛地从沉睡里惊醒,身后玄烛的怀抱依旧火热。
在看到她惊醒的时候,皱了皱眉,然后很有默契地一个旋身,钻进了关初月的胎记里面。
门外的敲门声一声急过一声,关初月飞快地穿好衣服,刚出房门的时候,周希年已经先一步打开了大门,放她进来了。
樊雅的脸色很不好,头发有些散乱,额头上还有汗珠,说话的声音很喘,多半是一路跑过来的。
“关姐姐,不好了,村长不见了。”樊雅看着关初月,再次说起。
关初月刚才从门口听见的时候就有了预料,“什么时候发现的?”
樊雅回答道:“我每天一早都给村长送热水,今天敲了很久没人应。推门进去,床是凉的,被子整整齐齐,他一整晚都没睡。”
村长说过,今天要下潭取泥,要造定波锤。
这种时候失踪,只有一个可能——他提前去了沉蛇潭。
几人刚走出吊脚楼没几步,远处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樊锐迎面跑来,胸口剧烈起伏,一句话分了好几截才说全:
“沉蛇潭……那边……有动静。”
关初月不再多问,拔腿就往沉蛇潭的方向赶。
樊雅和樊锐紧跟在后,周希年看着他们仓促离开的样子,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往沉蛇潭的方向去了。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仿佛一场大雨即将落下。
几人很快冲到那处熟悉的路口,昨天关初月在这里被耳鸣与嘶鸣逼退,按照她的猜测,这里应该是沉蛇潭的阵法边缘。
再往前几步,就是沉蛇潭的范围。
樊家村的规矩,不能再往前进一步,因为常人一踏进去,就会被里面的气息冲得头晕目眩,心神失守。
而此刻,村长就在那道界限内侧。
他盘腿坐着,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坐了多久了。。
“村长——”
关初月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樊雅看村长那样子,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抬脚就要往里冲:“阿公——”
关初月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昨天她就是在这里进去之后险些出不来的,她记得那种深入骨髓的刺痛,也记得脑子里那许多不知从潭底发出的惨叫。
一旦踏进去,普通人撑不过片刻,樊雅身体本就弱,她更不能让她进去了。
就在这时,村长缓缓转过头。
所有人都看着那样一张脸,屏住了呼吸。
那双眼睛,不是村长平日浑浊昏花的眼,也不是夜里村民化蛇时的竖瞳。
那里面像沉了一整个深潭,黑得看不见底,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潭底爬上来,正借着他的眼珠往外看。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眼神。
他看着关初月,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话。
声音很低,很哑,很沉,完全不是村长的声音。
“时辰还没到,你急什么。”
话音落下,他双眼一闭,身体一软,直直往前倒了下去。
“阿公——”樊雅惊声尖叫。
关初月也立刻松开樊雅,自己往前踏了几步,咬牙撑着脑子里逐渐升起的耳鸣,将村长拖回了安全地带。
村长昏死过去,脸色灰败,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
樊雅蹲在一旁,眼泪不停地掉。
关初月蹲在村长身边,指尖探上他的颈脉。
脉搏很轻,很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住。
她忽然想起昨夜窗外的一幕,猛地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樊锐。
樊锐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村长身上,却又像是穿透了村长,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眼神空茫,没有焦点,像个提线木偶。
那种神情,关初月见过。
在双合口大桥下,在那些被藤蛇咬过的人脸上。
第152章 那边是哪里
她站起身,走到樊锐面前,问道:“你从外面回来之后,是不是一直睡不好。”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樊锐愣了一下,慢慢收回目光,看向她。
“晚上经常站在院子里发呆,往村口的方向看。”关初月继续说,“睡着了也不安稳,会做梦,会醒。”
樊锐嘴唇微动,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在外面,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人。”
这一次,樊锐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很久,身上奔跑过后还有许多汗水,正顺着胳膊往下淌。
许久以后,他忽然抬起手,指尖点在自己的耳侧。
“他让我听了一个声音。”眼神中还带着点迷茫。
“什么声音?”关初月追问。
“我自己的心跳。”樊锐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是……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关初月怔住。
“那声音不是从我耳边来的,也不是从我脑子里来的,是从外面来的。”樊锐望着远处的雾色,像是在回忆那道声音,“很稳,很慢,一下一下,跟我的心跳合在一起。”
他重新看向关初月,眼神里出现了真切的茫然:
“他说,如果我哪天想出去,就听着这个声音走,它会带我找到他。”
樊锐顿了顿,轻声问:“那个人是谁?”
关初月沉默了很久,因为她也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事,地钉子已经影响到樊锐了,或许不久以后,就该事樊家村的人了。
关初月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
风从沉蛇潭方向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冷。
她抬起眼,看向不远处静静站着的周希年。
周希年是走过来的,他刚到,只是他站在那里,也不靠近,一言不发,冷眼旁观,毫不在意。
她不知道周希年的来历,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不知道他接近桃溪村,接近地钉子,接近樊家村,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她很清楚一件事——
周希年这样的人,不会在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巧合中,无私地帮助他们,哪怕是为了夏宁。
过了一会儿,太阳慢慢升高,云层一层层散开,原本笼罩在村子上空的雾气渐渐退去,光线落在青石板路上,把潮湿的痕迹一点点晒干。
村长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樊雅立刻凑上前,声音发颤:“阿公,你昨晚去哪了?你到底怎么了?”
村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关初月身上,气息平稳了许多。
“造锤的石槽我去看过了。”村长开口,“还能用。”
关初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问了句:“您一晚上都在看石槽?”
村长没有回答,像是没听见这句话。
“今天就开始造锤。”他平静地说,“三天之后,你拿走。”
话音落下,村长直接转身,步履还有些蹒跚,明明看着四十多的年纪,却走出了七八十岁的沧桑。
他就那样,佝偻着腰,时不时咳嗽两声,一步一步朝着村子外侧走去。
关初月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然后立刻跟了上去:“您去哪儿?”
村长没有回头,还是往前走着,关初月就这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一排排吊脚楼,一直走到村子最靠悬崖的那一侧。
其他三人也跟着,只是神色各异,樊雅和樊锐一路上小声说着什么,周希年还是慢悠悠地走在最后,一言不发。
直到快靠近悬崖的时候,村长才转过身来,朝着他们轻轻摆了摆手:“别跟过来了,就在这等着吧。”
关初月立刻停下了脚步,另外几人也没有再往前走。
关初月这才意识到,那片地方她这两天从未留意过,只当是天然的边界,再往外就是陡峭的山崖,是她和周希年进来的“外面”。
可村长走到那片草木前,轻轻一拐,身影便消失在了藤蔓之后。
樊雅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在关初月耳边说:“那里有一道缝,很小的缝,平时被藤蔓遮着,看不见。”
关初月看向她:“里面是什么?”
樊雅轻轻摇头:“不知道,村长不让我们靠近,我也只是在祭祀的时候见过他们有人进去,我听有些年纪大点的说,裂缝里面是……那边。”
那边?
关初月在脑子里思索着她这话的意思,那边的意思是外面吗,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然后,几个人就真的站在原地等着,没有人再说话。
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光线在地上拉出的影子,渐渐变成脚下的一团黑影。
关初月站在村子中央,时不时往那道隐蔽的缝隙看一眼,四周安安静静,什么动静也没有。
樊锐蹲在墙角,双手按着耳朵,眉头紧紧皱起。
关初月看着他的样子,知道多半是那东西又在召唤他了。
樊锐用力捂住耳朵,却怎么也挡不住那道声音。
樊雅坐立不安,一会儿蹲着,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走到路口张望,一会儿又回到关初月身边。
到底是小姑娘,心事都写在脸上。
关初月见她这样子,也有些心烦意乱。
她算了算日子,三天,双合口大桥上的仪式已经进行到第五天了。
玄烛说七天,他们就会阵法成了,可若是他们拿不到定波锤,对那阵法会更加没有办法。
玄烛仿佛知道她心底在想什么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担心,外面有莫听秋守着,实在不行,再想想办法。”
现在也只能这样想了,关初月的目光落到那面崖壁之上,在心底轻声问:“他进去拿什么?”
玄烛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知道,那个地方……我感觉不到里面。”
关初月一怔。
连玄烛都感知不到的地方,那会是什么地方。
太阳悬在头顶正中,光线最亮的时候,那道缝隙里终于有了动静。
然后,他们就看见村长从藤蔓后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比早上稳了一些,脸色也稍稍缓和,只是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死气。
关初月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多了一样东西。
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严严实实地包着,形状方正,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
村长走到她面前,没有停留,也没有抬头。
“别问是什么。”他只留下一句,“问了我也不会说。”
说完,他径直转身,朝着沉蛇潭的方向走去。
第153章 最后都会进去
村长径直朝着沉蛇潭的方向走,关初月走在他身后走着,樊雅、樊锐还有不远处的周希年,都默默跟了上去。
走到昨天关初月路口前,村长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人。
“你们在这等着,别进来。”他说完,又转回头,朝着沉蛇潭的方向,没再看他们一眼。
樊雅看着村长的背影,想要跟上去,但是只要一靠近就会浑身不舒服,踌躇了几步,也只能往后退了退。
樊锐一只手按在耳朵上,眉头紧皱,关初月猜测,怕是那东西又在他耳边开始了。
周希年站在最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村长入潭造锤,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关初月心里的好奇心压不住,脚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想去看看村长到底要怎么做,想看看沉蛇潭里到底藏着什么。
就在她的脚尖快要碰到路口边界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重,却足够将她拽住。
“别过去。”玄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关初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空荡荡的,看不到玄烛的身影,却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气息。
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村长离开的背影。
村长的步伐很稳,步伐平稳地走进了那个路口。
没有预想中的痛苦,也没有那种让人鼓膜刺痛,心神崩溃的嘶鸣,甚至连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他就那么从容地走进去,步伐平稳,像走进自家后院一样轻松,一步步深入,渐渐消失在几人的视线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路口,被正午的阳光照着,显得格外安静。
关初月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以为村长入潭,至少会有动静,却没想到会这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
樊雅凑到她身边,显然也是很奇怪:“关姐姐,阿公他……从来没这么进去过。以前他哪怕只是靠近路口,都会脸色发白,咳个不停。”
樊锐也慢慢回过神来,目光盯着那个路口,眼神里有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周希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路口深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四个人就那么站在那,望着那个空荡荡的路口。
正午的太阳很烈,光线刺眼,晒得地面发烫,可他们谁都不觉得热,浑身都透着一股凉意,空气里的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这么站了约莫一两个小时,太阳渐渐往西斜了些,樊锐率先动了动,转身往村子里走。
“我去拿点吃的,早饭没吃,再耗下去,怕是撑不住。”他丢下一句话,脚步匆匆地走了。
关初月,樊雅和周希年,在路口找了棵树荫躲着,树荫很密,能挡住大部分阳光,风一吹,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没过多久,樊锐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个水煮红薯,还有一壶水,放在地上,分给几人。
几人沉默地吃着红薯,没人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吹树叶的声响。
吃到一半,樊雅突然停下动作,她抬起头,看着关初月,眼睛红红的:“关姐姐,阿公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关初月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村长造完锤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出来,只能沉默地摇了摇头。
樊雅低下头,手里依旧拿着半截没吃完的红薯,却再也没吃一口。
“我小时候,听阿公说过。”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哽咽道,“他说,我们村里能造锤的人,最后都会‘进去’。”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那个路口,眼神里满是茫然:“他说,不是死。是进去陪那些……那些先走的人,陪潭里的人。他说,这是我们樊家人的命,躲不掉。”
“你信吗?”关初月轻声问。
樊雅沉默了很久,手指紧紧捏着红薯,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我想信。我宁愿信他是去陪那些人了,也不想信他……再也回不来了。”
樊锐停下咀嚼,看了樊雅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希年依旧面无表情,吃完手里的红薯,就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养神,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几人又在树荫下等了许久,太阳又往西斜了不少,地面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突然,樊锐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双手紧紧按住耳朵,身子微微发抖,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怎么了?”关初月立刻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樊锐松开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耳朵,声音发颤,满是慌乱:“那个声音……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关初月心里一紧,追问道。
樊锐闭上眼睛,努力分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原来是一个人在跳,很稳,很慢。现在是……很多人在跳,密密麻麻的,一下一下,特别乱。”
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路口的方向,“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从沉蛇潭里面传来的。”
关初月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记得樊锐说过,那道心跳声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一直以为,那声音和外面的双合口大桥,和地钉子脱不开关系,可现在,那声音竟然变成了从沉蛇潭里面传来的。
难道,那道声音,从来就和地钉子无关,只和沉蛇潭有关?
还是说,村长进去之后,做了什么,改变了那道声音的来源?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升起:沉蛇潭和地钉子,或许本就是同根同源的。
其实她早在说服村长的时候,就有隐约的念头和猜测,只是她那时候脑子里很多东西都还想不通,或者说她没有见过这两者真正的联系。
而现在,樊锐的话,正在明晃晃地告诉她这个真相,已经近在咫尺了。
她在心底轻声问玄烛:“玄烛,你知道那声音是什么吗?为什么会从沉蛇潭里面传来?”
过了很久,玄烛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关初月仿佛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从未有过的痛苦和迷茫:“那个地方……我好像来过。”
第154章 他在叫我名字
关初月一怔,玄烛来过这里?可这几天的表现,分明是……
“很奇怪。”玄烛的声音继续传来,断断续续,像是在努力回忆,“我明明记得,我从来没到过这个地方,可现在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像是很久以前,我在这里待过很久……”
他顿了顿,又说:“他在这里,留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他是谁?留了什么东西?”关初月连忙追问,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可玄烛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片刻,声音里的痛苦更甚:“想不起来,记不清了,像是……被切掉了,那段记忆,被人硬生生切掉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关初月能感受到,玄烛此刻很痛苦,很迷茫,哪怕看不到他的身影,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情绪。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她和玄烛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线,紧紧连接着,他的喜怒哀乐,她都能隐约感受到。
“你找找。”玄烛的声音再次响起,“找找周边,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
关初月点了点头,没有声张,只是假装随意地在路口周边走动,目光仔细扫过地面,还有路边的草丛,一点点寻找着玄烛说的“东西”。
樊雅看着她的动作,满脸疑惑,走上前问:“关姐姐,你在找什么呀?”
“没找什么。”关初月摇了摇头,掩饰道,“就是站得久了,活动活动,看看能不能等到村长的动静。”
樊雅没有多疑,点了点头,又回到树荫下,继续等着。
樊锐依旧按着耳朵,脸色苍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盯着路口。
周希年睁开眼睛,看了关初月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探究,却没有多问,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关初月在路口周边转了很久,几乎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常,草丛里,只有杂草和几只小虫,什么都没有。
她停下脚步,在心底对玄烛说:“找不到,周边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了,看来,那东西不在周边,在沉蛇潭里面,在那个路口的深处。除非踏入入口,否则,根本找不到。”他沉吟道。
关初月心里泛起一个念头:“要不,我忍着痛苦,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那东西,也能看看村长的情况。”
“算了吧。”玄烛的声音立刻传来,“别冒险,你进去,不仅会伤到自己,还会让村长分心,到时候,锤造不成,你也会有危险。就这样吧,再等等,看看里面的动静,说不定,村长很快就出来了。”
关初月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玄烛说得对,她不能冒险,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冒险。
关初月回到树荫下,几人依旧沉默地等着,目光都黏在那个空荡荡的路口上。
空气里的燥热渐渐淡了些,可那种压抑的安静,却一点没减,只有樊锐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过了好一会儿,一直闭着眼,紧绷着身体的樊锐,忽然睁开了眼睛。
关初月一眼就注意到,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泛着青,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连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怎么了?”关初月连忙凑过去,他这样子她真怕樊锐出事。
樊锐皱着眉,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像是在抵挡什么刺耳的声音,只剩下痛苦的呻吟:“那个声音……又变了。”
此时樊雅也凑了过来,眼底都是焦灼,却只能朝着关初月求救。
关初月问:“变成什么样了?是不是更乱了?”
樊锐摇了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分辨耳边的声音。
关初月和樊雅都没催,就那么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樊锐才缓缓松开一只手,他终于缓过来一些,可眼底却满是茫然和不安:“原来是一跳一跳的,密密麻麻的,很乱。现在是……一个人在说话。”
“说话?”关初月问,“说什么?能听清吗?”
樊锐又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的不安更甚:“听不清,说得太快了,叽叽喳喳的,像在念什么东西,又像在急着说什么。”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但我感觉……他在叫我名字。一遍一遍,很轻,却很清楚。”
关初月的心瞬间一沉。
有人说话,他还能听清,这症状渐渐和她知道的地钉子不一样了,看来,樊锐身上中的这毒,倒是真不知道何人所为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周希年。
周希年依旧闭着眼,靠在树干上,神色平静,呼吸均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察觉,仿佛身边的一切喧嚣和诡异,都与他无关。
樊锐的情况好一些了,樊雅才凑到关初月身边来,声音里染上了一些委屈和惶恐。
“关姐姐,外面的人……都像你们这样吗?”
关初月转过头,看向樊雅。
樊雅低着头,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土,指尖都抠红了,泥土粘在指甲缝里,也浑然不觉。
“小时候阿公就跟我说,外面是最危险的地方,是会吃人的,也会让人神志不清,我那时候不信,还生气为什么整个村子只有樊锐能出去。”樊雅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眶慢慢红了。
“可是,这次樊锐从外面回来,一切都变了,他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我好害怕。”她拉着关初月的胳膊,仿佛在找支撑的力量。
“你们来了,阿公就进去了,不知道能不能出来。外面是不是很可怕?是不是外面的东西,跑到村里来了?”
关初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村长对樊雅说了多少,地钉子,双合口大桥,还有沉蛇潭,这些事,她会知道吗。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樊雅的肩膀:“外面也有很多好的东西。有甜甜的糖果,有各种各样的好看衣服,有宽敞的房子,还有很多从来没见过的花草树木,能去很远的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
樊雅抬起头,眼里含着泪,看着关初月:“真的吗,那为什么村长和大人们都说,外面是最危险的地方,只有在樊家村,我们才能活着?”
关初月听到这话,心中一震,什么叫只有在樊家村,他们才能活着。
第155章 潭底有变化
按下心中的惊疑,关初月对这个村子的疑惑更深的,只是现在,她或许应该先回答眼前这个小姑娘的问题。
关初月看着她清澈又带着惶恐的眼睛,心里一软,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做。就像你阿公,明明知道造锤很危险,还是答应了我,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只有他能做。”
樊雅没再问,只是低下头,继续抠着地上的泥土,肩膀微微发抖,压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变得柔和了些,地面的影子拉得更长,把几人的身影拉得歪歪扭扭。
就在这时,路口里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却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关初月、樊雅和樊锐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路口,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不是脚步声,没有沉稳的步伐声,也没有衣物摩擦的声音,是别的什么。
像是很多很多细小的东西,在地上快速爬行,发出的鳞片摩擦地面的声响,密密麻麻。
这声音,关初月再熟悉不过了,是蛇群的声音。
樊雅吓得立刻抓住关初月的胳膊,手指冰凉,手在不停发抖。
关初月也绷着身体,浑身僵硬,目光紧紧盯着路口,不敢有丝毫放松。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路口里钻出来。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影子,从路口钻了出来。
果然是蛇。
只是这些蛇跟晚上看见的那些村民变成的蟒蛇不一样,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剧毒的小蛇。
果然,玄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动他们,这些蛇不会伤人。”
关初月手里早就握住了师刀,若非玄烛的话,她已经准备动手了。
那条黑色的小蛇抬起头,分叉的舌头轻轻吐着,一双冰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三个人,没有动,也没有攻击的意思。
三个人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连脚都不敢挪一下,生怕惊动了它。
那蛇看了他们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又慢慢低下头,慢悠悠地往前爬,穿过他们面前的青石板路,朝着村子里爬去。
紧接着,第二条蛇钻了出来,和第一只一样,黑色,慢悠悠地爬行着。
第三条,第四条……越来越多的蛇,从路口钻出来,密密麻麻,沿着青石板路,朝着村子方向爬去。
它们没有攻击人,只是匆匆地爬着,像是在赶什么急事。
关初月、樊雅和樊锐,就那么僵在原地,看着蛇群从身边经过,偶尔有冰冷的鳞片偶尔擦过脚踝,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没人敢动弹,直到最后一只蛇爬过,消失在村子的拐角,又过了好一会儿,樊雅才敢小声出声,声音发颤:“这……这是怎么回事……这些蛇和晚上那些不一样啊,而且……这些蛇是从沉蛇潭爬出来的吗……”
关初月也松了口气,她在心底急忙问玄烛:“它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会突然从沉蛇潭里出来,往村子里爬?”
玄烛沉默了很久,久到关初月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他的声音才缓缓传来,有些凝重:“潭底有变化。”
“什么变化?”关初月追问,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可玄烛没有回答,只是陷入了沉默,任凭关初月再怎么问,都没有声响。
关初月皱着眉,转头看了一眼周希年。
不知什么时候,周希年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那些蛇消失的方向,表情依旧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早就预料到蛇群会出来。
蛇群过去之后,樊雅还紧紧抓着关初月的胳膊,身体依旧在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樊锐闭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双手依旧按着耳朵,像是耳边的声音又变得更刺耳了。
就在这时,周希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淡淡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们听:“它们走得好急。”
关初月转头看向他,想问他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希年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蛇群消失的方向,过了片刻,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动作随意,像是只是起身活动一下。
“我去那边转转。”他丢下一句话,没有解释,也没有问他们要不要一起,转身就走,方向是蛇群爬走的相反方向,朝着村子边缘,朝着那道隐蔽的缝隙走去。
关初月盯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他自始至终,什么都没做,没有帮忙,没有提问,没有表现出丝毫异常,可他又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蛇群会出来,知道潭底有变化,甚至知道村长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就像一个旁观者,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却又在无形中,掌控着什么。
樊雅擦了擦眼泪,拉了拉关初月的衣角:“关姐姐,周大哥他……去哪里啊?”
关初月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周希年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吊脚楼的拐角,才缓缓开口:“不知道。我们再等等,看看村长会不会出来。”
空气又恢复了安静,只是这一次,空气中残留着蛇群爬过留下的淡淡腥气,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几人就这么守在路口外,太阳一点点沉到山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在天际,夜幕彻底笼罩了整个村子。
村里没有路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还有风穿过吊脚楼缝隙的低响。
空气中的腥气依旧没有散去,淡淡的,缠在鼻尖,和夜里的凉意混在一起,让人浑身不自在。
关初月知道,夜幕降临,那些“村民”也要出现了。
几人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樊雅靠在关初月的肩膀上,起初还强撑着,后来实在熬不住,眼皮越来越重,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手紧紧抓着关初月的衣服,偶尔还会小声呢喃几句,多半是做了恶梦。
关初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依旧落在那个空荡荡的路口,心里满是不安。
她不知道村长在里面怎么样了,不知道沉蛇潭底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也不知道周希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第156章 抬棺献祭
她转头看了一眼樊锐。
樊锐坐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树干,没有睡,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目光盯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周希年从随着蛇群离开,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关初月虽然有所怀疑,现在却不能抛下这边,去找周希年。
她注意到,樊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颤抖,肩膀绷得很紧,他的情况变得更严重了。
关初月轻轻把樊雅往旁边的树干送了送,让她睡得更安稳些,然后站起身,走到樊锐身边,轻轻坐下。
樊锐没有看她,依旧盯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也很哑,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我亲眼看见的。”
关初月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她知道,樊锐心里藏着事,藏了很多年,从那天他们回来的时候,那些人的话里面他就有了推测了。
那几个人说樊锐私自出村,可村长也说了,樊锐是村里唯一一个能出去的人,这二者之间本就是矛盾的。
樊锐出村,根本不必私自,更何况这么几天的相处,她能感受到,樊锐是个单纯的。
现在,他终于愿意说出来了。
樊锐缓缓抬起头,望向村子后方的石壁方向,眼神空洞,像是在回忆很多年前的事。
“三个月前,我被村里选中,参加一次献祭。”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不是作为献祭者,是作为抬棺人,把被选中的人,抬进村后的石壁里。”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被选中的人,是我弟弟。他今年刚满十八,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掏鸟窝,一起下河摸鱼,一起在桃树下听村里的老人讲外面世界的故事。他总说,等他再长大些,就求村长让他跟我一起出去看看,看看老人说的高楼,看看外面的大河。”
说到这里,樊锐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肩膀的颤抖更明显了。
“弟弟被选中的时候,没哭,也没闹,很平静。”
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哽咽,“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哥,下辈子咱们做普通人吧,不要再生在樊家村,不要再被这些规矩困住。”
关初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天,我和村里另外两个人,抬着放着弟弟的棺木,往村后的石壁走。”樊锐的声音越来越哑,“那条路很长,全是碎石子,硌得脚生疼,路又窄,走得很慢,慢到我觉得,那一段路,我走了一辈子。”
“石壁上有一道缝,刚好能放下棺木。我们把棺木推进去,看着弟弟被嵌在石壁里,动弹不得,最后与石壁融为了一体。”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就在那一刻,我听见了一声喊——不是惨叫,不是求饶,是我的名字。是弟弟在喊我,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就像在我耳边一样。”
“然后,就没声音了。”樊锐的声音彻底哽住了,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没有发出哭声,只是死死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其实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人被抬进去了,只是以前小,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因为村长也总是对我和樊雅说,我和樊雅是村子的希望,即使所有人都需要进那一道缝隙,我和她都不用进去。小时候还总是以这件事引以为傲,直到这件事终于落到了我弟弟身上。”
他的声音带着啜泣,断断续续,“他从小就在我耳边说……等他长大了……他也要出去看看……可是他这一辈子,总共也不过十八年……他还那么年轻……”
他的哭泣声越来越大哦,“他被石壁吞没的时候,还在对我笑,他安慰我,不要责备任何人,他都是自愿的,可是他那么痛苦,怎么可能是自愿的。”
关初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一时也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只能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从石缝出来以后,我就去找了村长,我问他为什么,可是村长说,这是我弟弟的命,这是每个樊家村人的命,所有樊家村人的结局,不是年纪轻轻进了洞,就得最后被扔进沉蛇潭。”
他看着关初月,“你知道,那一刻,我多么憎恨自己的特权,多么希望能代替我的弟弟。可是我也知道,整个樊家村,年轻一代中,只有我和樊雅两个人,不用忍受每天傍晚人变蛇,黎明时分蛇变人的痛苦,村长说只有我和樊雅活着,樊家村才能活着。”
虽然不合时宜,但是关初月此时脑子里还是冒出了一个念头,不怪她思想邪恶,是事实摆在眼前。
“你和樊雅……”关初月斟酌着字句,到底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说出口。
不过樊锐倒是听懂了,“你想问我们以后会不会成为夫妻吧。”
关初月点了点头,却总觉得他和樊雅更像是同姓兄妹,真的要往那方面想,她觉得至少在外面的世界,是不可以允许的。
不过桃溪村倒是有很多这样的例子,桃溪村的大多数人都姓关,听爷爷说,关家先祖原本是云梦泽一带,楚国王室的大巫师,后来因为追寻一个妖怪才在桃溪村的位置落地生根的。
但是这种久远的传说,关初月一直也只当是村里人为了抬升自己的来历,胡乱附会的。
桃溪村人口不多,自她有记忆以来也就一百多人口,但是和这里不一样,桃溪村很多外娶多媳妇儿,也会有一些人,直接嫁到外地去了。
桃溪村是个看起来封闭,但是事实上与外界有流通的地方,他们的封闭多半源于思想的禁锢,而不是樊家村这种物理上的隔离。
所以关初月才想到那个尴尬的问题,樊锐和樊雅,村长是准备让他们结合的吧,至少按照她的理解是这样的。
樊锐回答了她的问题:“樊家村的人,过了十二岁,能否稳定维持住人形的能力就会被确认,我从小就能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就像我弟弟,他有时候晚上不会变成蛇,有时候会,村里很多其他小孩儿也这样,可是只有我和樊雅,我们从来就没有变成过蛇。”
“我满十八岁那年,村长和我说了很多,还将外出采买的任务交给了我。那时候我也以为,我和樊雅以后成为夫妻,是村长的希冀,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我见过村里很多长辈也这样。”
“可是,后来,随着我接触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多,我才察觉,那是不合适的,按照你们外面所说的,我和樊雅都没有出五服,我们是不可以结合的……”
第157章 崖壁下裂隙
关初月看出了他的迷茫,可一切的不合理,在风中渐渐升起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还有蛇腥气的夜晚,她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樊家村这样的地方,有些规则或许本身就不适用。
过了很久,樊锐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关初月,眼睛里有一种关初月看不懂的情绪,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丝茫然:“我今天听见的那个声音,是他。是我弟弟的声音。”
关初月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说了这么久,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个。
“你的意思是那个叫着你名字的声音,是你弟弟?”
樊锐点了点头,“他在叫我。”
樊锐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和那天一模一样,声音很轻,一遍一遍地叫我的名字。我以为他死了,以为他早就不在了,可他一直在那里,在石壁里,在沉蛇潭里,他在等我。”
他低下头,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上,再也没说话,只有肩膀偶尔的抖动,泄露着他心底的痛苦。
关初月坐在他身边,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那边躺着靠在树干边的樊雅动了动,小声呢喃了一句“阿公”,又沉沉睡了过去。
关初月坐在樊锐身边,陪着他沉默了很久。夜色越来越深,风也渐渐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夹杂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细微爬行声,还有淡淡的蛇腥气,在夜里格外清晰。
关初月虽然面上平静,心里的不安却已经越来越强烈了。
她不知道村长在沉蛇潭里到底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周希年去了哪里,更不知道樊锐耳边的声音,还会有什么变化。
就这么熬着,夜色渐深,快到子时的时候,玄烛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去裂缝那边看看,我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关初月心里一动,下意识看向村子边缘那道被藤蔓遮住的崖壁。
她也很好奇,那个连玄烛都感知不到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村长之前进去拿的东西,又是什么。
可她看着身边的樊锐,还有熟睡的樊雅,又有些犹豫。
这里离不开人,万一村长出来了,或者有别的动静,没人照应不行。
她刚想开口,樊锐却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痛苦淡了些,多了几分清明:“你想去走走?”
关初月一愣,没想到被他看了出来,只好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我想去到处转转,放心,我不会走远,很快就回来。”
樊锐摇了摇头,指了指路口:“我在这里盯着,村长出来了,我会喊你。你自己小心些,夜里的村子,几乎没有活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尽量别碰到村里的人,我不想你有事,也不想他们有事。”
她当然知道他口中的村里的人是什么意思,这是一整村的蛇。
关初月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会乱动,看完就回来。”
刚开始,她还装模作样地拐了几个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樊锐的身影还在路口那边,没有跟过来,也没有起疑心,才加快脚步,朝着那道被藤蔓遮住的缝隙走去。
夜色里,藤蔓长得格外茂密,层层缠绕,把缝隙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关初月伸手拨开藤蔓,才看清那道缝隙——比她想象中要小,宽度几乎只容两个人并排经过,缝隙里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抬脚踏入缝隙,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关初月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却看见玄烛的身影站在她身后,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迷茫。
“我陪你一起进去。”玄烛说着,目光却盯向里面深处。
关初月愣住了,她很少见到玄烛这样的模样,平日里的他,总是沉稳而可靠,从未有过这般迷茫和不安。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情绪的异常,而且她也发觉,最近她对他的情绪的感知,似乎越来越强烈了。
“你怎么了?”关初月轻声问。
玄烛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拉着她,慢慢踏入了那道缝隙。
缝隙里面,和外面的潮湿阴冷不同,意外地干燥洁净,脚下是平整的碎石子,走起来没有太大的声响。
空气中没有蛇腥气,也没有泥土的腥臭味,只有淡淡的石头和泥土的味道,仔细分辨之下,还能闻到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那味道很淡,却和玄烛身上的气息融为一体,让人莫名安心。
两人沿着缝隙慢慢往前走,缝隙两边的石壁冰凉,摸上去很光滑,像是被人常年打磨过。
走了没多久,关初月就感觉到种说不出的异样。
那些光滑的壁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那种感觉很强烈,让人浑身不自在,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说不出的恐怖。
她停下脚步,顺着那种感觉看过去,可石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石头,光滑而平整,没有任何异常的痕迹。
关初月想起樊锐说的话,被献祭的人,最后会和石头融为一体。
她不由得猜测,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会不会和那些被献祭的人有关?
是不是他们的气息,还留在这石壁上,在默默注视着经过的人?
她想问问玄烛,转头却看见玄烛皱着眉头,目光落在石壁上,眼神空洞,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神色格外凝重,根本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关初月没有打扰他,只是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玄烛回过神,点了点头,依旧握紧她的手,两人继续沿着缝隙往里走。
缝隙时宽时窄,四周是黑漆漆的,只能靠着彼此的体温和呼吸,感知对方的存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缝隙渐渐变窄,最后彻底走到了尽头。
没有路了,只有一面平整的石壁,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关初月停下脚步,伸出手,在石壁上四处乱摸,试图找到机关或者暗门,她不信,这道缝隙的尽头,就只是一面普通的石壁。
玄烛见状,刚想伸手抓住她,阻止她乱摸,可还没等他碰到她的手,两人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石壁上传来,牢牢吸住了他们的身体,根本挣脱不开。
关初月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那股吸力拉着,慢慢靠近石壁。
下一秒,两人的身体穿过石壁,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第158章 祭祀石像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空腔,比村子里的吊脚楼还要大上好几倍。
四周的石壁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空腔的中央,有一个高高的石台,石台是用整块石头凿成的,上面摆放着一些残破的陶器,看起来像是祭祀用的器具,显然,这是一个祭祀台。
而祭祀台的顶端,立着一尊石像。
那石像很高,是人首蛇身的模样——头部的轮廓清晰,眉眼深邃,五官分明,关初月只看了一眼,就浑身一僵,愣住了。
玄烛也站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尊人首蛇身的石像,不是别人,正是玄烛——是他人首蛇身的真身。
关初月看着那尊石像,又看了看身边的玄烛,心里充满了疑惑——
玄烛真的在某个时候来过这里,可是樊家隐村,满打满算到现在也不过四百年,玄烛都能记得关潮的事,怎么会忘了樊家村这么重要的事。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的真身,她都没见过几次,又是什么时候被雕刻在这樊家村隐秘的绝壁密室之中的。
玄烛站在原地,盯着那尊石像,眼神里的迷茫更甚,嘴里喃喃自语:“我……我好像记起来了……这里是……”
玄烛站在原地,盯着那尊人首蛇身的石像,眉头紧皱,像是在回忆些什么,却好像又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嘴唇动了动,嘴里反复呢喃着“这里是……这里是……”,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下去,眼神里的清明一点点褪去,重新恢复了之前的迷茫,整个人僵在原地,只有不知所措。
这是关初月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心里满是担忧,却又没有办法,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他缓过来。
趁着这个间隙,她转身四处查看这个石室空腔。
石室里光线不算好,但头顶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微光,顺着石壁的缝隙透进来,柔和却清晰,足够让她看清周围的一切。
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弯弯曲曲,歪歪扭扭,她一个都不认识,不知道这些符文代表着什么,也不知道刻在这里的用意。
她沿着石壁慢慢走动,走到祭祀台的背面,关初月忽然顿住了脚步。
石像的背后,刻着一棵大桃树,巨大的桃树。
这棵桃树,和桃溪村的那棵不一样,和樊家村村口的那棵也不一样,它比那两棵都要高大茂盛,枝干粗壮,延伸到石室的顶端,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最奇特的是,桃树上开着花,花朵很大,一朵朵簇拥在一起。
虽然因为是石头雕刻而成的,颜料不算鲜艳,但是她也能看见,那些大桃花是红色的,火红的颜色,如同她无数次在梦里看到的那样,还有桃溪村陷落那天她看到的那样。
“玄烛,你过来看这里。”关初月连忙转过身,朝着玄烛喊道。
玄烛听到声音,缓缓回过神,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棵火红的大桃树上时,身体猛地一震,眼神里先是闪过迷茫,紧接着是浓浓的震惊,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后,所有的情绪都归于茫然,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身体开始发抖,双手抱头,蹲下身,发出压抑的闷哼声,神色痛苦不堪。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声音沙哑,喃喃自语般:“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很重要,可是……可是我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关初月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疼,快步走过去,轻轻环住他的腰,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只希望这样能稍微缓解他的痛苦。
两人就那么静静地立着,石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玄烛压抑的呼吸声,过了很久,玄烛的身体才渐渐停止发抖,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没事,我没事,别担心。樊家村的事,我都会查清楚的……”
关初月点了点头,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玄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到那尊石像面前。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火光,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利落沉稳的力量。
随着他的动作,石壁上的那些符文,渐渐泛起微光,顺着符文的纹路慢慢流转,整个石室里的气息都变得躁动起来。
关初月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也看着这满室的符文流转。
可就在这时,那些流转的微光竟然就这样黯淡了下去,符文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流转只是错觉。
玄烛的动作顿住,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双手猛地再次抬起,掌心对准那尊石像,源源不断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朝着石像而去。
紧接着,他又转过身,掌心对准那棵火红的大桃树,再次动作,可不管他怎么动作,石像和桃树都没有任何反应,石壁上的符文也依旧毫无动静。
玄烛缓缓放下手,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神里满是疑惑和不解:“怎么回事……我的力量,好像在这里面使不出来了。”
他不甘心,双脚一蹬,身形一跃,轻盈地跃上了祭祀台,站在石像面前,与石像四目相对。
石像是死的,眼神冰冷,而玄烛的眼里,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东西的探究。
他从来没有立石像让民间祭拜的习惯,所以世间几乎没有他的传说流传。
可此处,绝壁之后,怎么会有这样一尊石像存在,还是他的人首蛇身的原身。
究竟是谁,立下这座石像,又是谁在祭拜。
玄烛只想弄清楚究竟是谁立下的,这尊石像又有什么特别之处,目光盯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探究了很久,仿佛想从那双死物的眼睛中看到些什么。
突然,玄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射中,身体猛地一僵,双眼圆睁,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整个人直直地从祭祀台上跌落下来。
“玄烛——”关初月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接住他的身体,将他扶躺在地上。
玄烛缓缓睁开眼睛,关初月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日里的模样,变成了通红的竖瞳,冰冷而锐利,他见过好几次了,那是真正的他,那是他的蛇瞳。
第159章 石壁桃花
关初月还在愣神间,下一秒,玄烛猛地抬手,一把卡住关初月的脖子,将她按在地上。
玄烛的力道很大,关初月被他掐着,呼吸困难,脸色涨得通红,双手拼命拍打他的胳膊,想要挣脱,可玄烛的力气太大,她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通红的竖瞳,里面没有任何理智,只有一种原始的躁动。
玄烛的神志彻底混乱了,他盯着关初月的脸,下一秒,他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关初月的嘴唇,动作粗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关初月拼命挣扎,情急之下,狠狠咬破了两人的嘴唇,温热的血迹在两人的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然后很快,血腥味在两人嘴里弥漫开来,不知怎的,两人都变得情动起来。
玄烛的动作依旧粗暴,却又带着一丝温柔,他紧紧抱着关初月,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关初月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身体软下来,任由他抱着,耳边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玄烛黑色的袍子不知道何时放在了她的身下,关初月躺在黑袍上,被玄烛紧紧抱着,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对面的大桃树活了过来,枝干轻轻晃动,火红的花瓣纷纷飘落,像一场盛大的花雨,密密麻麻,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石室的地面上,落在祭祀台的石像上。
花瓣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在石室里弥漫开来。
火红的桃花越落越多,铺满了两人身边的地面,像是为他们铺了一层火红的地毯。
微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映照在两人的脸上,温柔而缱绻。
不知过了多久,云雨初歇,两人都累得浑身脱力,瘫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玄烛因为刚才的神志混乱,又耗去了大量的力气,双眼一闭,直接晕了过去,手臂却依旧紧紧抱着关初月的腰,不肯松开。
关初月缓过神,转头看向那尊石像,石像依旧立在祭祀台上,双眼直视着他们,冰冷而平静,仿佛从头到尾,都在默默看着这一切。
她脸上泛起一阵不自在,心里升起羞愧感,连忙别过头,看向身边昏迷的玄烛。
看着他苍白的脸,关初月的心里,那一点不安,更严重了。
玄烛醒过来的时候,率先感觉到的熟悉的暖意,他缓缓睁开眼,就看见关初月的睡颜。
她正抱着他的头,靠坐在祭祀台的下,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皱着。
眼底的通红竖瞳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色,慢慢恢复成平日里的模样。
抬眼望去,祭祀台上的石像依旧立在那里,冰冷的目光直直落在他们身上,石壁上的桃树雕刻依旧清晰可见。
从进入到这里面之后的桩桩件件,他都记得,还有那些碎片,他也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只是这前因后果,他还需要时间去查看,他不知道除了这樊家村,还有没有什么李家村,王家村的存在。
玄烛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散去,撑着身子想要起身,动作惊动了抱着他的关初月。
关初月缓缓睁开眼睛,对上玄烛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阵尴尬。
玄烛率先移开目光,神色间都是愧疚:“对不起,那时候……我……有点……失去了理智,伤到你了。”
关初月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很勉强。
玄烛的反应,失控的力道,尤其是身后这尊与他毫无二致的石像,终究还是在她心中埋下了疑虑的种子。
只是她嘴上却依旧说着:“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然后她避开玄烛的目光,看向石室的出口:“你恢复得怎么样了?要是好点了,我们还是出去吧,沉蛇潭那边,村长还在里面,我们得尽早回去守着,万一有什么动静,也好及时应对。”
玄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扶着关初月慢慢站起身。
两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主动开口,一前一后地沿着石壁缝隙往外面走。
缝隙里依旧干燥洁净,草木清香里仿佛又混入了淡淡的桃花香,只是关初月再也没有进来时的感觉了,只剩下一路的沉默,尴尬又压抑。
走出缝隙,天已经微微亮了,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雾气还未散去,笼罩着整个村子,带着清晨的凉意。
玄烛看了关初月一眼,轻声说:“我先回去了,有事再叫我。”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化作一道红光,钻进了关初月手腕上的胎记里,消失不见。
关初月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心里轻轻舒了口气。
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再面对刚才的尴尬,也能让她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昨晚发生的一切,想想心里的那些疑虑。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朝着路口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来,村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村民的身影,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响,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蛇腥气。
手机早就没电了,她也不知道具体是几点,只能凭着天光估计,大概是五点多,天快亮透了。
走到路口时,樊锐和樊雅还守在那里。
两人靠在树干上,但是看脸色,应该也是一夜没有休息好。
听到脚步声,他们立刻站起身,转头看过来,看到是关初月,都松了口气。
樊雅连忙走上前,十分担忧地问道:“关姐姐,你昨晚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她看了看走过来的樊锐,继续道:“我们一直在这里等你,也没看到你的身影,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关初月看着眼前这两个实诚的孩子,又想到自己昨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慌乱,快速想了个借口,敷衍道:“昨晚在附近转了转,后来实在太累了,就找了个地方睡了一会儿,忘了跟你们说,让你们担心了。”
樊锐和樊雅没有多疑,只是点了点头。
樊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关初月道:“没事就好,我们昨晚一直守在这里,路口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村长也没出来。”
关初月点了点头,目光也循着路口朝里面看去,只是这时候还雾气弥漫,几乎看不见沉蛇潭的位置。
几人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有声音从路口里面传了出来。
第160章 阿公的声音
路口穿传出来的声音很轻,却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不清,嗡嗡作响。
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说话,却又不像正常的交谈,更像是在念什么东西,语速很快,断断续续,分不清具体的字句。
樊雅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抓住关初月的胳膊,声音发颤:“关姐姐,那是……那是阿公的声音吗?阿公他在说什么?”
关初月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越发觉得不对劲。
她听得很认真,可那声音太模糊,太快了,只能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音节,根本听不清具体念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语调很奇怪,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肃穆和诡异。
忽然,她想起樊锐之前说过的话——他听到的声音,像在念什么东西。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樊锐。
樊锐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却在不停动着,幅度很小,却很有节奏,像是在跟着路口里面的声音,一起念着什么。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机械地重复着那些模糊的音节,连关初月看他,他都没有察觉。
“樊锐。”关初月轻轻喊了他一声,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
樊锐没有反应,依旧闭着眼睛,嘴唇继续动着,念着那些听不清的字句,身体甚至开始微微发抖,像是在承受什么痛苦。
樊雅也慌了,拉着樊锐的另一只胳膊,用力摇了摇:“樊锐,樊锐,你醒醒,你在干什么啊?别吓我。”
不管他们怎么喊,怎么推,樊锐都没有回应,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跟着路口里面的声音念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躯壳。
路口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樊锐念得也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滴在衣襟上,很快就湿了一片。
关初月的心沉了下去,她盯着路口的方向,又看了看陷入异常的樊锐,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村长在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这声音里念的是什么?为什么樊锐会跟着一起念?
这一切,和沉蛇潭的秘密,和玄烛的石像,和那些被献祭的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想问问玄烛,可玄烛却没有任何回应,像是陷入了沉睡,不管她怎么在心底呼唤,都没有声音。
天渐渐亮透了,雾气慢慢散去,阳光落在路口上,照亮了空荡荡的入口,却照不进里面的黑暗。
路口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樊锐依旧在机械地跟着念,樊雅急得快哭了,紧紧抓着樊锐的胳膊,手足无措。
关初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又看着异常的樊锐,心里的疑虑越来越深。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村长在里面做的事,恐怕不仅仅是造锤那么简单,而樊锐,恐怕已经被这村子里的某种力量,悄悄影响了。
就在这时,路口里面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急促的念诵声,而是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模糊不清,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绝望,紧接着,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路口里面再次恢复了死寂,安静得可怕。
樊锐的动作也瞬间停住,嘴唇不再动,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空洞,愣了几秒后,忽然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樊锐——”樊雅尖叫一声,连忙扶住他,“樊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关初月也连忙蹲下身,探了探樊锐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还好,气息平稳,脉搏也还算正常,只是晕了过去。
“他没事,就是晕过去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就好。”关初月轻声安慰樊雅,心里却依旧紧绷着。
路口里面彻底没了动静,村长依旧没有出来,刚才的念诵声,叹息声,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可樊锐的异常,却真实地发生着,提醒着他们,刚才的一切,都不是错觉。
眼下这情形,两人不敢贸然挪动樊锐,关初月扶着他,慢慢让他靠在树荫下,背对着树干,确保他能平稳躺着。
樊雅擦了擦眼泪,看着樊锐苍白的脸,又看了看空荡荡的路口,说:“关姐姐,我回去拿点吃的和水过来,你在这里看着樊锐,也盯着路口,要是村长出来了,或者他醒了,就喊我。”
关初月点了点头:“好,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樊雅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村子里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吊脚楼之间。
关初月坐在树荫下,靠着树干,一夜的疲惫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她盯着路口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昏迷的樊锐,想着稍微打个盹,只要片刻,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迷迷糊糊间,她睡了过去,睡得不沉,耳边稍有动静就能醒。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看向身边——樊锐不见了。
关初月心里一紧,立刻站起身,四处张望。
树荫下空荡荡的,只有地上被樊锐躺过的痕迹,周围的青石板路上,也没有樊锐的身影。
她沿着路口周边找了一圈,喊了几声樊锐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樊雅提着一个布包跑了回来,看到树荫下没人,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红薯和水滚了出来。
“关姐姐,樊锐呢?”
“我不知道,我就打了个盹,醒来他就不见了。”关初月的声音有些急,“我已经找过周边了,没看到他。”
樊雅急得眼圈通红,一边哭一边四处乱跑,嘴里不停喊着樊锐的名字,脚步慌乱,差点摔倒。
“樊锐不会出事了吧?他是不是去里面了?”
关初月理解她此时的心情,她本来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对外面充满了幻想。
可一夕之间,她最敬爱的村长阿公进去了他们所有人都不敢进去的沉蛇潭,生死未必。
或许村长也早就告诉过她后面若是他不在了,她应该做些什么。
现在樊锐几乎成了她所有的主心骨,这两天她本就胆战心惊,樊锐一失踪,她必定是惊慌失措的。
关初月想安慰她,却也只能说自己会找到樊锐的。
第161章 陪他们一起
关初月思索了片刻,最终将目光投向了村子边缘悬崖边的那道缝隙。
樊锐的异常,一直和村子里的隐秘有关,他醒来后,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那里。
“别慌,我们去那边看看。”关初月拉住樊雅,快步朝着那道缝隙跑去。
樊雅跟在她身后,虽然还是惊慌,却也似乎已经能慢慢镇定下来了。
很快,两人就到了那道缝隙前。
原本,裂缝被藤蔓层层遮着,不仔细看,应该根本发现不了的。
可此刻,遮挡缝隙的藤蔓被人拨开了,垂在两边,露出里面黑漆漆的入口。
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浅浅的,朝着缝隙里面延伸,看得出来,是刚踩上去没多久的,应该是樊锐的。
关初月站在缝口,往里看,里面一片黑暗,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和石头的味道,顺着缝隙飘出来。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的时候,玄烛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你要进去?”
关初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缝隙里面,回答道:“樊锐的情况很不对,他肯定是进来了。这石缝里面的情况我们还没摸透,里面太危险,不能让他就这么一个人待在里面。”
玄烛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阻止。
关初月转头看向身边的樊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进去,我进去找樊锐,找到他就出来。要是有什么动静,就喊我,不要擅自行动。”
樊雅连忙点头:“嗯,关姐姐,我听你的,你自己也要小心。”
“放心。”关初月说完,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了那道只容两人并排经过的缝隙通道。
缝隙里面依旧干燥,脚下是平整的碎石子,走起来没有太大的声响。
关初月沿着通道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喊樊锐的名字,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走了没多久,她就走到了通道的尽头,还是那一面平整的石壁挡在面前,和上次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关初月停下脚步,心里有些犹豫。
她不想再进去,上次在石室里发生的一切,还有玄烛失控的模样,都让她心有余悸。
可眼下樊锐进来了,这是唯一没找过的地方,她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这时,玄烛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身边,“真的要再进去吗?”
关初月抬起头,看着玄烛的眼睛,点了点头:“是我没看好樊锐,让他跑进来了。而且我答应过村长,要保护好樊家村的人,不能让他出事。”
玄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确认她的决心。
过了片刻,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让关初月稍微安定了些。
他朝她点了点头,关初月深吸一口气,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冰冷的石壁上。
下一秒,一股熟悉的吸力传来,牢牢吸住她的身体,两人一起被吸进了石壁之中。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和他们不久前离开时的石室,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那尊人首蛇身的石像,也没有石壁上的桃树雕刻,虽然还是一个巨大的石室,可头顶黑漆漆的,看不到顶,仿佛藏着无尽的黑暗。
脚下是冰冷粗糙的岩石,踩上去有些硌脚。
而四周的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这些人很诡异,因为他们不是活的,但是也不是死的,因为这些人都嵌在石壁里,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方式存在着。
他们半人半石,身体的一部分与岩石融为一体,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早就没了气息,一动不动,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肃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关初月僵在原地,浑身发麻,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一步。
她看着那些嵌在石壁里的人,心脏狂跳不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她猛地转过身,看到樊锐站在她身后,距离不远,眼神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他早就见过。
樊锐的目光落在四周的石壁上,缓缓开口,声音很冷静,却也很沉重:“他们都是。”
关初月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樊锐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了指石壁上的一个人。
那人面色苍老,眉眼间和村长有几分相似。
“那是我爷爷。”他说。
他又指着旁边一个年轻些的身影,“那是我叔叔。”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樊家村的人,每一代,都有几个人,被送上了这些石壁之上,他们都在等我,等我来陪他们。”
关初月看着他,又看了看石壁上那些嵌着的人,心里一沉。
她终于明白,樊锐说的“进去”,说的“等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些被献祭的人,从来都没有离开,他们都被嵌在了这石壁里,成了这石室的一部分。
玄烛站在关初月身边,目光落在那些嵌在石壁里的人身上,嘴里喃喃自语:“这些人……这些事……”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陷入了沉默,眼神又变得空洞起来,像是又忘记了什么。
樊锐缓缓转过身,看向关初月,“初月姐,你不用找我了,我本来就该来这里。我弟弟在里面,我叔,我爷爷,还有村里的其他人,都在等我。”
“不行。”关初月立刻开口,快步走到他面前,“你不能留在这里,村长还在沉蛇潭里,樊雅还在外面等你,你不能就这么放弃自己。”
樊锐摇了摇头,轻轻推开她的手:“我没有放弃,这是我们樊家人的命,躲不掉的。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我该来这里,陪他们一起。”
他说完,转身朝着石壁走去,脚步很慢,却很坚定,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关初月想上前拉住他,却被玄烛一把拉住。
她转头看向玄烛,眼里满是急切:“你拉住我干什么?快让我去阻止他!”
玄烛摇了摇头,眼神凝重:“没用的,他已经被这里的力量牵引住了,你阻止不了他。而且,这些嵌在石壁里的人,身上有一股很熟悉的力量,和我体内的力量,有某种联系。”
第162章 怕被人认出来
眼见着樊锐就要钻进去了,关初月有些着急,伸手又想往前去拉住他,却被玄烛拉住。
关初月转头问玄烛:“到底该怎么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陷进去啊。村长早就跟我说过,樊锐和那些人不一样,他跟樊雅,是村里年轻一代里唯二不会变成蛇的人,他们是樊家村的希望,不能就这么被献祭在这里。”
玄烛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郑重道:“别过去。他现在……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樊锐了。”
关初月看着他的眼睛,满是不解。
玄烛的目光落到樊锐身上,对她说:“有东西在他身体里,那东西一直在找下一个目标,想借着他的身体,进到这石壁里,你过去,它就会盯上你。”
关初月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是考虑到这几天到情形,还有外面在地钉子上吃的亏,也能对眼下的情形,有个大概的猜测。
关初月问:“那怎么办?就看着他进去,看着他被那东西操控?”
玄烛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回答道:“等他进去,等他的手……碰到石壁的瞬间。”
“什么意思?”关初月这一次是真的不懂了。
玄烛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她等着看。
关初月虽然还是不明白,出于对玄烛的信任,也只能看着樊锐一步步靠近石壁。
樊锐朝着石壁走去,脚步很慢,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反复念着“弟弟”“爷爷”“叔叔”,像是着了魔一样,满脑子都是要和嵌在石壁里的亲人团聚。
他走到石壁前,停下脚步,缓缓抬起手,手掌慢慢靠近冰冷的石壁,一点点贴了上去。
石壁上的岩石微微松动,留出一道细小的缝隙,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石壁里传来,拉着他的手,一点点往里面陷。
樊锐的脸上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身体也跟着往前倾,像是迫不及待要嵌进石壁里,和亲人永远待在一起。
关初月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只手拽着玄烛的胳膊,希望能从他那找到半分底气。
就在樊锐的手陷进去大半,肩膀也开始被石壁的力量牵引时,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石壁里爆发出来,猛地将樊锐弹了出去。
“砰”的一声,樊锐重重摔在地上,身子晃了晃,半天没能爬起来。
关初月和玄烛,还有刚缓过神的樊锐,都愣住了。
没人想到会这样。
樊锐明明已经被力量牵引,明明快要嵌进石壁里,怎么会被弹出来。
樊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还沾着泥土,目光盯着那些嵌在石壁里的人,满是疑惑和茫然,过了很久,有些无助道:“……为什么放我走?”
关初月走过去,想扶他,又怕刺激到他,只能站在他身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也不明白,石壁里的力量为什么会突然把樊锐弹出来。
玄烛站在一旁,盯着石壁看了很久,眉头慢慢舒展,恍若所思,转头对关初月说:“因为他们认得樊锐体内的东西。”
关初月一愣:“认得?什么意思?”
玄烛的目光落在樊锐身上,“那东西想借樊锐的身体,进到这里面,石壁里的人,不让它进来,所以才把樊锐弹了出来。”
那东西?
是地钉子里面的怨气还是什么?
这石壁里面又是什么?
纵然关初月脑子里全是疑惑,却也知道,地钉子里面的东西,必然是想要以樊锐为引,对樊家村做点什么的。
她把玄烛的话转述给他:“樊锐,玄烛说,你身体里有东西,那东西想借着你的身体进到石壁里,嵌在石壁里的人不让它进来,所以才把你弹出来了。”
樊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差点嵌进石壁里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肩膀垮下来,有些难以置信道:“所以我……是被当成工具了?那东西利用我,想闯进这里,而我的亲人,只是把我当成了挡路的工具,所以才把我弹出来?”
没人回答他的话。
石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樊锐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石壁传来的细微声响。
关初月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发酸,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玄烛也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石壁,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关初月转头看向玄烛,轻声问:“他体内的东西,能弄出来吗?总不能一直让那东西待在他身体里,万一哪天再控制他,就麻烦了。”
玄烛摇了摇头:“现在不能,那东西已经钻进他体内太深,强行弄出来,樊锐会有危险。”
“那怎么办?”关初月急了,“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吧?”
玄烛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让他活着,让他记住自己是谁,记住他还有樊雅,记住村长还在沉蛇潭里,记住他不是工具,他是樊锐。”
“就这?”关初月有些不敢相信,“这样就能阻止那东西控制他?”
玄烛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沉重:“那东西最怕的,不是被人拔出来,是被人认出来。只要樊锐记得自己是谁,记得他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记得他还有要守护的人,那东西就永远无法完全控制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听着玄烛这些模糊的话,她问:“那万一他忘了呢?万一他再被那东西迷惑,忘了自己是谁,怎么办?”
玄烛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向那些嵌在石壁里的人,像是又陷入了迷茫,也像是在担忧什么。
关初月无法,只得将玄烛的话再次转述。
樊锐听完这些,慢慢抬起头,眼神里的茫然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清明,他看着关初月,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容:“我不会忘的,我是樊锐,我还有雅雅,还有阿公,我不能被那东西控制。”
关初月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我们先出去,樊雅还在外面等我们,村长也还在沉蛇潭里,我们得回去守着。”
樊锐点了点头,率先朝着石室出口的石壁走去。
关初月和玄烛跟在后面,走到石壁前,关初月伸出手,覆在石壁上,吸力再次传来,三人一起被吸了出去,回到了狭窄的缝隙通道里。
往外面走的时候,关初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石室入口,恍惚间,她又看到了那尊高大的人首蛇身石像,就立在石室的中央,冰冷而肃穆。
她愣了一下,再想仔细看,石像又消失了。
第163章 再去一次石缝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玄烛,发现玄烛也正朝着那个方向看,眼神凝重,像是在和那高处的东西对视着。
关初月甚至隐约觉得,刚才那尊石像的眼睛,好像动了动,只是不知道玄烛看见了没有。
“玄烛,你看什么?”关初月轻声问。
玄烛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快出去吧。”
关初月没有再问,跟着他和樊锐,一步步走出了缝隙。
刚从缝里挤出来,就发现天已经快黑了,夕阳落在村子里,把吊脚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夜幕渐渐开始笼罩整个村子。
樊雅就站在缝隙门口,等得很焦急。
看到他们出来,她眼睛一亮,立刻冲了过来,一把抱住樊锐,“樊锐?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
樊锐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樊雅的后背。
关初月走过去,替他回答:“活着,没事了,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樊雅抬起头,看着樊锐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关初月,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多问,只是把手里的红薯递给他:“你肯定饿了,快吃点东西吧。”
樊锐接过红薯,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
樊雅悄悄拉过关初月,走到一旁,压低声音,满是担忧:“关姐姐,樊锐他真的没事吗?他看起来好奇怪,一句话都不说,脸色也这么白。”
关初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樊锐的背影,开口道:“不知道,他身体里有东西,我们暂时没办法弄出来。”
樊雅一时之间,更加担忧了:“那怎么办?樊锐会不会像村里其他人一样,变成蛇,或者……或者像阿公说的那样,‘进去’?”
关初月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不会的,我们会看着他,不会让他出事的。先回去吧,我们还要守着路口,等村长出来。”
樊雅点了点头,走到樊锐身边,扶着他的胳膊:“樊锐,我们回去吧。”
樊锐点了点头,任由她扶着,慢慢朝着路口的方向走去。
关初月和玄烛跟在后面,玄烛依旧沉默着,眼神时不时飘向村子边缘的缝隙,又飘向沉蛇潭的方向,神色凝重。
几人回到路口,依旧守在那棵树荫下。
樊雅扶着樊锐坐下,还给他递了水。
樊锐没动,手里的红薯渐渐凉了,他只是盯着路口的方向,眼神空洞,偶尔眨一下眼,全程没说一句话。
关初月靠在树干上,目光交替落在路口和樊锐身上,心里满是心事。
关初月这才注意到,玄烛还站在她身边,问道:“你怎么还在外面?”
按理说,从那里面,出来,他就该进胎记里面去了。
玄烛说:“没必要了,我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了。”
“嗯?”关初月疑惑。
玄烛蹲下身,敲了敲她的脑袋,“暂时还不能说。”
关初月也没有再问,反正对面这人的秘密太多了,她也已经失去了追根究底的力气了。
于是,几人就这样等着,一直等到深夜。
路口里面依旧死寂,没有村长的身影,也没有任何声音,仿佛那边的一切都静止了。
樊雅靠在樊锐身边,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红薯。
樊锐依旧醒着,好在状态好了许多了。
玄烛的声音忽然在关初月耳边响起,打破了寂静:“再去一次石缝。”
关初月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为什么?那里太怪了,我不想再进去了。”
“去了就知道。”玄烛没有多解释。
关初月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里满是怀疑,可她知道,玄烛不会无缘无故提出再去石缝,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犹豫了片刻,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去。但樊雅和樊锐怎么办?”
“他们在这里很安全,樊锐现在神志清醒,会看着樊雅。”玄烛说。
关初月站起身,悄悄走到樊锐身边,轻声说:“我去旁边转一圈,很快回来,你看好雅雅。”
樊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把樊雅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她睡得更稳些。
关初月跟着玄烛,朝着村子边缘的石缝走去。
夜色里,石缝依旧被藤蔓半遮着,黑漆漆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玄烛率先踏入石缝,关初月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走到石室里,关初月虽然早有准备,可再次见到的是那尊巨大的石像的时候,还是有片刻的微愣。
“为什么?”关初月问。
她知道玄烛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玄烛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桃树石壁,“因为我们不是樊家人。”
“什么意思?”
玄烛拉过关初月的手,朝着桃树的位置靠近了些,才回答:“这个地方,是专门为了樊家村的人所建的,他们看到的自然是被当作祭品的先祖,而我们,看到的才是真正的祭坛。”
他说着还笑了笑,继续道:“这种手笔,我倒是有些熟悉。”
说完这些,他倒是也没有准备再多做解释,只是将关初月的手往自己的胸口放了放。
“阿月。”玄烛的眼睛里全是关初月的身影。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因为他们之间的交流,向来只在方寸之间,根本不需要叫名字。
可这两个字,加上他看自己的眼神,关初月一时有些晃神,感觉自己的脸也热了些。
“你……”
玄烛低头,想要靠近她。
关初月瞬间明白了过来他要做怎么。
昨晚在石室里,他失去了理智,所以发生了那样的事。
只是那时,她以为是情难自禁,可这一次,她看着玄烛的眼神,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她将手一甩,“你拉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做这件事?你不是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吧?”
除了难以置信玄烛会这么荒唐,她还在担忧,昨晚失去理智的玄烛,到现在究竟有没有完全恢复正常。
“阿月,你不想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蛊惑的力量。
虽然不得不承认,她是想的,可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那事什么时候不能做,为什么要选在这样的紧急关头。
还有,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最近几天,他们几乎每天在深夜的时候,都发生了。
她让自己清醒了些,不沉沦在他温柔缱绻的目光中,问:“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第164章 踏入路口
玄烛的身体僵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
关初月读懂了他的隐瞒,若是其他事,她尚可以用那是玄烛自己的秘密这种接口说服自己,但是这件事,到底是不一样的。
“你要是不告诉我真相,我就不配合你。”
关初月不知道是不是他对自己做了什么,还是自己真的与他已经走到这么熟悉的地步了,现在她甚至觉得,控制自己冷静下来说这番话都有些艰难了。
那一双淡红色的眸子里全是自己的影子,她脑海里正在一遍遍回忆起这些日子两人在不同场景的缱绻。
玄烛终于重新握住了她的手,低着头,干燥的大掌将她双手包裹,然后轻轻抚摸着。
关初月鼻子里都是他身上那令人熟悉又安心的草木清香,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
“对不起,阿月,这件事其实不该瞒着你的。”玄烛终于开口了。
关初月等着他的解释。
“地钉子下面层层叠叠堆积了两千多年,刚从沉龙潭出来,没有把握,你是我在这个世间行走的唯一依靠,也是我唯一的力量来源。”他终于抬起头,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
关初月就这样与他静静对立,她早有猜测的,毕竟这些日子他的变化,她是能看见的。
她对玄烛借自己的身体疗伤这件事,早有预料,只是那次黑雷之后,他的身体又虚弱了下去,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定要来取定波锤的原因。
只是当他亲口说着这些日子的亲密,都只是为了双合口下面的地钉子,她的心还是空了空。
“阿月,对不起,可是,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不只是利用。”他的声音真挚又诚恳。
关初月压下心中的那一抹失落,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还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你若是早些说,我也不会不配合的,只是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不希望什么都被蒙在鼓里。”
玄烛也对她笑了笑,“嗯,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关初月这一次,主动地将手伸向了他,现在,他看着眼前这张脸,那种心动的感觉依旧热烈,只是这种热烈背后,也多了几分理智。
那些被她可以忘掉的利用和责任,那些无关情爱的东西,终究还是被她捡了起来,在自己的心房筑起藩篱。
这一场亲密,两人都多了些不自在,可没有一个人开口。
行至最后,两人竟然来了胜负欲,互相厮磨更甚,仿佛在进行着一场谁比谁更占上风的争斗。
只是到最后,落败的终究还是关初月。
她靠坐在玄烛的怀里,那草木清香依旧,黑袍大氅比人间床铺更加温暖,只是她的心,正在一点点凉了下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人回到路口,樊锐和樊雅还是在那靠着树干睡着。
听到关初月的到来,两人同时睁开了眼睛,不过是一个依旧朦胧着睡眼,一个眼神格外清明。
关初月朝着两人点了点头,樊锐说没什么异常发生。
于是关初月坐了下来,玄烛在一旁站着。
没过多久,玄烛忽然皱起眉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过了片刻,他睁开眼睛,对还在怀里沉睡的关初月说:“莫听秋传信来了。”
“他说什么?”关初月问。
莫听秋这几天都没有消息,突然传消息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外面的症状正在恶化,地钉子的力量越来越强,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今晚肯定要动手了。”
玄烛的神色越发凝重,“原定造锤需要三天,按时间算,要到明天才能成,但现在,必须提前,今天晚上之前,一定要把锤子造好。”
关初月站起身来:“怎么提前?村长还在潭底造锤,我们又帮不上忙,而且之前你说,我不能进去,那样会让村长分心。”
玄烛沉默了片刻,缓缓闭上眼睛,双手慢慢抬起,放在胸前,神色肃穆。
关初月看着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力量从他身上涌出来,那股力量很温和,却又很强大,没有流向她,而是朝着石缝的方向涌去。
石缝里,传来一丝微弱的回应,很慢,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感知到了这边的呼唤,又像是某种力量,在与玄烛的力量呼应。
过了很久,玄烛缓缓睁开眼睛,语气平静:“他知道了。”
“他是谁?”关初月连忙问。
“一个故人。”玄烛没有多解释,只是目光看向沉蛇潭的方向。
关初月心里满是疑惑,又问:“他被我们惊动了?被他看见了,会怎么样?”
“他没动,他还在看。”玄烛说。
“看什么?”
玄烛回答:“看我们要做什么,他不会阻止我们,也不会帮我们,只是看着。”
话音刚落,玄烛再次抬起手,那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经由他的手,缓缓注入关初月的体内。
关初月只觉得浑身一暖,一股力量包裹着她。
“现在,你可以踏入路口了,不会再痛苦了。”玄烛说。
关初月起先还有点不敢相信,但是在靠近路口的时候,之前那种刺骨痛苦,耳边的嘈杂声响,全都消失了,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些痛苦和杂音,都挡在了外面。
玄烛继续道:“你进去,找到村长,想办法让他加快造锤的速度,今晚之前,必须把锤子取出来。
等樊锐和樊雅反应过来关初月在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一步跨入路口了。
两人都站起身来,樊雅朝她喊道:“关姐姐,你做什么?”
关初月回头朝她笑了笑,“我要进去找村长,锤子必须今晚之前造好。”
她叮嘱樊锐:“你们俩守好这里,尤其要注意村里的动静,”她犹豫了一下,对樊锐说:“周希年这两天一直没露面,你最好防着点。”
她知道樊锐和周希年交好,但是眼下这个情形,她相信,樊锐知道怎么选。
樊锐朝他点了点头,“你去吧,我会在这好好守着的。”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樊锐,只是眉眼之间,那纯真退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愁绪与担忧。
关初月看了远处的石缝一眼,也看了身边的玄烛,他依旧陪在自己身边,可他眼神中,分明还藏了些别的东西。
她咬了咬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当务之急只有锤子。
于是她就这样,踏入了一直没有踏入的路口之中,朝着沉蛇潭的方向。
第165章 走不进的沉蛇潭
早上的雾气还很重,关初月往里面走了没几步,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身边的屏障还在,没有刺骨的痛苦,也没有嘈杂的声响,可视野里的景象,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原本清晰的岩壁,渐渐变得模糊,雾气越来越浓,连脚下的石头,都开始变得灰蒙蒙的。
玄烛停住脚步,站在她身边,“我不能送你进去了,再往里走,它们会察觉我的存在。”
关初月转头看他,心里泛起一丝不安:“那你去哪?”
“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玄烛示意了一下她手腕上的胎记,“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能出来,所以你自己还是要小心。”
关初月不解,“我以为你怕的是石室里的东西。”
这句话原本不想说出口的,却没想到自己不知道怎么就问出了来。
玄烛抬起手,关初月以为他又要敲自己的脑门了,没想到他只是轻轻将她额头被雾气打湿的头发往后波了拨,才开口道:“石室里的东西,倒是谈不上怕,但是这里面的东西……”
他眯着眼,往前看去,关初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越发浓重的雾气,就听到玄烛继续说:“这里面的东西,必定是怕我的。我一露面,它们就不敢动了。”
关初月更疑惑了:“那不是好事吗?它们不动,我们就能顺利找到村长,加快造锤的速度了。”
玄烛摇了摇头:“有些事,不是它们不敢动就好办的。造锤需要借助这里的力量,锤子要它们动,才能成。我在这里,会压制住它们的力量,锤子就没法造好了。”
关初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就感觉到身上那股温暖的气息,褪去了一部分。
倒也没有彻底消失,就是慢慢缩紧,缩成一层更薄的屏障,紧紧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层薄衣,依旧能挡住痛苦和杂音,却再没有之前的厚重感。
紧接着,玄烛的气息彻底消失了,她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温热的触感还在,她知道,他已经进去了。
现在,只剩她自己了。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雾气钻进鼻腔,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定了定神,抬步继续往前走去,脚步尽量放轻,目光警惕地盯着四周。
再往里走,那种异常就越发明显了。
雾气浓得越发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着感觉往前走。
她下意识转身回头,想看看樊锐和樊雅的身影,可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明明刚才踏入路口时,他们还在不远处,此刻却像被雾气吞噬了一样,连一点声响都听不到。
路口进去之后,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通往沉蛇潭的小路,而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冷意顺着鞋底往上钻,一点点渗进骨头里,冻得她浑身发僵。
关初月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把胳膊抱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脚下起初是坚硬的石头,和路口外面的一样,可走了没一会儿,石头就变成了黏腻的泥,踩上去软软的,还会沾在鞋底。
再走几步,脚下的泥又变回了石头,反反复复,变幻不定。
她低头看向脚下的石头,忽然发现,石头表面的纹路在动。
也不对,因为不是整块石头在动,而像是些细细的纹路。
她心里一紧,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下面爬。
脑子里已经有了猜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关初月没敢细看,连忙移开目光,加快了脚步。
她记得,沉蛇潭就在路口的尽头,朝着那个方向走,一定能找到。
她走了很久,脚下的石头和泥反复变换,四周除了雾气,什么都没有,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按道理,从路口到潭边,最多几百步,可她感觉自己走了快一个小时,依旧没有看到沉蛇潭的影子。
关初月停下脚步,喘了口气,雾气呛得她喉咙有些不适。
她四处看了看,全是雾,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来路。
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去,总不能又是一个鬼打墙。
又走了很久,就在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一棵树。
那是一棵枯树,枝干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歪歪扭扭地立在雾气里,看着有些凄凉。
这树的样子,让她无端想起桃溪村沉龙潭边的那株桃树,它和桃溪村的那株大桃树是子母树,母树开花,子树结果,桃溪村就是这么没的。
可是细看之下,却又不一样,这棵树的枝干更细,更扭曲,树干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缠得密密麻麻,几乎把整个树干都裹住了。
关初月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近几步,想看看这棵树到底是什么。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忽然发现,那些藤蔓在动。
纵使她早有了心里准备,但是还是被吓了一跳。
这些东西一条条细小的蛇,慢慢地往树干上爬,速度很慢,却很明显,藤蔓的顶端,还在微微蠕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关初月只觉得有些恶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忽然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触感黏腻,还带着凉意。
她猛地低下头,入目的是一条蛇,已经死了,身体僵硬又湿冷。
她再往四周一看,瞬间头皮发麻。
不知道是何时,地上全是蛇,全是死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有的身体扭曲,有的已经发胀,黏腻的液体沾在石头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混着雾气的冷意,呛得她差点呕吐。
她站在蛇的尸体中间,脚下是软乎乎的触感,每动一步,都能感觉到尸体的弹性,那种恶心又恐惧的感觉,顺着脚底往上涌。
她其实已经见过很多这样的场面了,只是都没有这一次让她觉得这般恶心。
关初月不敢停留,慢慢抬起脚,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蛇尸,一点点往后退,目光紧紧盯着那棵枯树和上面蠕动的藤蔓。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沉蛇潭到底在何处,更不知道地上的死蛇,还有蠕动的藤蔓,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她退到第三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里爬动,声音很轻,却足以让她升起警惕。
第166章 和之前不一样了
关初月浑身一僵,不敢回头,脚步停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她,那种冰冷的气息,顺着雾气,一点点笼罩住她,让她浑身发冷。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想呼唤玄烛,可想起玄烛说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出来”,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她必须找到沉蛇潭,找到村长,不能在这里半途而废。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慢慢转过身,朝着响动传来的方向看去。
雾气依旧很浓,什么都看不见,可那种冰冷的气息,越来越近,爬动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她握紧拳头,脚步慢慢往后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地上的蛇尸被她踩得发出细微的声响,黏腻的液体沾在鞋底,恶心到想吐,可她不敢停下,只能一步步往后退,同时努力分辨着沉蛇潭的方向。
忽然,她脚下一滑,踩在一条发胀的蛇尸上,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地摔了下去。
冰冷的地面,还有蛇尸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她连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脚踝。
关初月低头一看,心脏瞬间沉了下去。
是一根墨绿色的藤蔓,从地上的蛇尸堆里钻出来,紧紧缠在她的脚踝上,藤蔓的顶端,还在微微蠕动,像是在吸食什么。
她用力挣扎,想要甩开藤蔓,可藤蔓缠得很紧,越挣扎,缠得越紧,其中一些直接顺着脚踝往上爬。
这些东西和双合口大桥下的东西太像了,她看着这满地的藤蔓,只觉得心里担心的事恐怕是真的了——地钉子下面的东西已经追过来了,或者说,这二者本就是一体的。
再深的,她都不敢想了。
不过此时此刻,她最需要考虑的事就是将这些东西从自己的身边驱逐开去。
也是奇怪,玄烛给她身上披的那层东西,倒是很怕她,一路以来都几乎避着她,只是这些藤蔓——到底是有些特殊了。
她熟练地用师刀对这些藤蔓砍了几刀,然而,毫无意外地,这些东西也与双合口大桥下的那些东西一样,断是断了,却也只是断了,它们还在朝着她聚拢。
她低头朝着自己手腕处看了一眼,心中犹豫着,要不就试试吧,她似乎成功过两次了。
但是——蛇丝那东西,一旦控制不好,是可能会出事的。
在她犹豫的间隙,又有好几条藤蔓从远处悄然靠近了她的身体。
没有更多时间考虑,她回忆着之前每次是怎么控制蛇丝的,顺着那股熟悉的力量,让那些早已深入骨髓的蛇丝在她体内游走,然后从胎记处破口而出,直接四散开来,朝着那些藤蔓钻营而去。
这些蛇丝控制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了几次的经验,这一次,除了最开始的滞涩,倒也没有那么难以控制了。
关初月顺着心里的想法,直接让蛇丝将这些藤蔓吸食,然后就只见到原本还有些生机的东西,渐渐变成了枯萎的只剩下一层皮,最后瘫软在地上。
关初月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成就,然后就听到自己耳边的一生叹息,是玄烛。
只是她不知道这声叹息为何而起,这里没人,她直接开口问了,“你为什么叹气?”
“没事,你自己多加小心,蛇丝作用虽大,但是危害也大,你自己要有心里准备。”
关初月不知道什么是心里准备,她现在也没有心情考虑这些。
接下来的路,有了蛇丝,倒是好走了许多。
有了蛇丝保驾护航,路上再遇到缠人的藤蛇,她都能轻松应对。
蛇丝一缠一吸,那些藤蔓便迅速枯萎,没了生机,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对蛇丝的控制越来越熟练,起初的滞涩彻底消失,顺着体内那股熟悉的力量,便能随心所欲地操控,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走了没多远,前方的雾气渐渐淡了些。
她抬眼望去,心里一喜,她走了这么久,终于看见了沉蛇潭。
潭水是黑色的,浓稠得仿佛能凝固,不管是天空微弱的天光,还是周围草木反射的光线都被这潭水吸得一干二净。
潭边的地面上,长着一片黑漆漆的东西,一簇簇的,长得像枯败的草,贴在地面上,密密麻麻,铺得满地都是。
关初月走近几步,眯起眼睛仔细一看,才惊觉那些根本不是草,竟然全是蛇。
细小的黑蛇,身体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埋在身体里,远远看去,就像一簇簇枯草,不仔细分辨,根本发现不了。
它们虽然不动,她却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地面往上钻,让周围都充斥着一种气死。
潭边还立着一棵枯树,枝干歪歪扭扭,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树干上爬满了细小的黑蛇,和地面上的蛇一模一样,它们缠绕在枝干上,偶尔微微蠕动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
关初月心里咯噔一下,这棵树,和她刚才在前面见过的那棵太像了。
只是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潭边?
难道刚才她其实已经走到过这里,只是被雾气迷了眼,又绕了回去?
她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却不敢深想,只能看着那棵枯树,警惕地往前挪。
走到枯树旁,她终于看见潭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佝偻着身子,一动不动面对着黑潭,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在那人身前靠近潭水的地方,还有一个石槽,石槽里面有一些血肉正在融合,明明没有人动作,那些东西如同活物般,就在那个有着锤子模型的石槽里,一点点聚拢。
鲜红的血液,混杂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东西,已经渐渐有了锤子的雏形。
关初月放慢脚步,慢慢走近几步,确认了那人的身份。
是村长。
可他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直不起腰,比上次见到时老了不止十岁,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毫无生气,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很,好像只剩下一口气,随时都会倒下去。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已经不是人的手指了,灰白色的,细长细长,指节突出,皮肤紧绷在骨头上,像蛇的骨头,看着格外吓人。
第167章 潭底的东西
关初月站在几步之外,脚步顿住,不敢再靠近。
她能感觉到,村长身上的气息变了,一半是人,一半是蛇,那种冰冷的蛇腥气,混杂着老人的疲惫,弥漫在空气中,让她不得不握紧了师刀。
就在这时,村长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又沙哑,明明很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了然,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进来:“来了?”
关初月下意识点头,刚点完,又想起他背对着自己,可能看不见,连忙开口:“来了。”
村长慢慢转过头,动作缓慢得很,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关初月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只觉得浑身僵住了。
他的脸,已经变了模样。
一半还是之前的人脸,布满皱纹,脸色苍白,另一半却彻底变了,皮肤呈灰白色,紧紧贴在脸上,眼睛变成了漆黑的竖瞳,冰冷而锐利,嘴边的纹路一直延伸到耳根,像蛇的鳞片纹路,看着格外狰狞。
他看着关初月,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笑容。
可那个笑,只有半边人脸能牵动,另一半蛇形的脸毫无动静,显得格外诡异。“吓着了?”
关初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怕村长,可看着他这副模样,任谁都会害怕的。
害怕之外,她还有一丝内疚。
他为了造锤,付出的代价,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村长没有再追问,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潭水,语气很是平静:“锤子快成了,再等等。”
关初月好奇地往前迈了一步,想凑过去看看潭边的锤子雏形,也想看看潭里的情况。
可她刚动,村长就忽然抬起手,拦住了她。
他的手依旧是那副蛇骨的模样,冰冷坚硬,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关初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别靠近。”村长的声音很沉,“下面的东西,正在醒。”
关初月脚步顿住,满是疑惑道:“什么东西?潭底下,到底是什么?”
村长没有回答她,只是依旧盯着潭水,目光沉沉,却又怀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关初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片漆黑的潭水。
起初,水面依旧很平静,可过了没几秒,她就看见,水面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
那东西是黑色的,圆圆的,像一块光滑的石头,可仔细一看,又像是一个人头,只有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黑乎乎的一团,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关初月的呼吸瞬间屏住,紧紧攥着师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黑色的东西,在水面上停了几秒,又慢慢沉了下去,消失在漆黑的潭水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可还没等她缓过神,第二个黑色的东西又从潭底浮了上来,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也是模糊的人头轮廓,停了几秒,又沉了下去。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黑色的东西,接二连三地从潭底浮上来,密密麻麻,铺在水面上,又一个个慢慢沉下去,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水面微微的起伏,却依旧平静得可怕。
关初月的心脏狂跳不止,浑身发冷,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贴到了身后的枯树上,树干上的蛇被惊动,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更添了几分恐惧。
就在这时,村长忽然开口:“它们在换气。”
关初月转头看向他,压着刚才被惊起的恐惧,“……什么?换气?它们是什么东西?”
“它们一直睡在潭底。”村长的目光依旧盯着潭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造锤子需要借助潭底的力量,这种力量,会吵醒它们。”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不断浮沉的黑色东西,补充道:“每浮一次,就是看一眼。看一眼,谁在打扰它们。”
关初月的心里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下意识问:“它们在看我?”
村长没有回答,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可关初月能清晰地感觉到,每当那些黑色的东西浮上来的时候,那些模糊的人头轮廓,都是朝着她这个方向的。
它们在看她。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格外强烈,冰冷而诡异,像是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漆黑的潭水里,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时之间,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能看着这一潭死水,不知如何是好。
玄烛在进来的时候,就说过潭底有东西,可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并没有跟自己说。
但是能让玄烛都闭口不谈的东西,也必定是一些不能活在阳光下的东西。
就是不知道这些东西,和地钉子下面的东西,到底是不是一体的。
它们一直沉睡在潭底,被造锤的力量吵醒,而她的到来,更是成了它们窥视的目标。
就在这时,潭水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无数个黑色的东西同时从潭底浮上来,密密麻麻地铺在水面上,没有再沉下去,那些模糊的人头轮廓,全都朝着关初月的方向,一动不动。
关初月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想呼唤玄烛,可想起他说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出来”,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握紧手里的师刀,体内的蛇丝开始躁动,顺着血脉游走,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村长依旧坐在潭边,一动不动,他的半边蛇脸,竖瞳微微收缩,盯着那些浮在水面上的黑色东西,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念什么,声音太轻,关初月根本听不清。
潭边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枯树的枝干轻轻晃动,树上的蛇纷纷蠕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地面上的黑蛇也开始微微躁动,慢慢舒展身体。
空气中的蛇腥气越来越浓,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是她从前在沉蛇潭边闻到的气味,却又不完全相同。
这里的气味,要更加让人作呕。
水面上的黑色东西还在不断冒出来,密密麻麻,铺得整个潭面都黑沉沉的,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村长慢慢站了起来,动作迟缓得很,每动一下,身体都微微发抖,像是浑身都在疼,骨头都在作响。
他一步步走到潭边,停下脚步,慢慢蹲下身,毫不犹豫地将那只已经变成蛇骨模样的手,伸进了漆黑的潭水里。
第168章 不让锤子成
他的手刚碰到水面,那些浮在水面上的黑色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瞬间全部沉了下去,一个都不剩,潭面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只是一场幻觉。
村长缓缓回过头,看着关初月,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进来取锤子的吧,外面快要坚持不住了吧。”
关初月心里一惊,不知道一直守在沉蛇潭的村长是怎么知道外面的事的。
她看向这一潭诡异的黑水,再看向村长,脸上带了些许疑惑。
“是他们告诉我的。”村长已经回答了她的疑问。
接着,村长问了一句:“准备好了吗?”
关初月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准备什么?”
村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慢慢把手从水里抽出来。
他的手心里,捧着一团黑色的泥,那泥是活的,在他手心里慢慢蠕动,黏腻的触感,看着格外恶心。
他转身走到潭边的石槽旁,石槽里,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混着红色的血,已经快要凝成一把锤子了。
关初月看着村长把手里那团活泥,也轻轻放进了石槽里。
刚放进去,石槽里那些原本已经混在一起的血泥,就像是被唤醒了一样,迅速朝着那团活泥聚拢,两者快速融合,转眼间,就变成了完整的一整块,泥块中间,锤子的形状变得更加明显,轮廓清晰,连锤柄的纹路,都隐约可见。
村长做完这一切,缓缓闭上眼睛,站在石槽旁,一动不动。
关初月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能站在原地,紧紧握着师刀,警惕地盯着潭面和石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潭底慢慢往上涌,那股力量很强大,带着冰冷的寒意和腐臭味,越来越近。
潭面开始翻腾起来,下面有东西在剧烈活动着,撞得水面不断凸起,黑色的水花溅起,落在石槽旁,发出细微的声响。
过了片刻,村长猛地睁开眼睛,一双竖瞳漆黑如墨,脸上的蛇纹又蔓延了几分,他看着关初月,语气沉重:“它们不让。”
关初月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连忙问:“不让什么?”
“不让锤子成。”村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
“它们不想让锤子离开这里,它们知道你是来取锤子的,想阻止你。”
关初月虽然说不上惊讶,失落和疑惑还是有的。
她的脑海里瞬间想起玄烛之前说的话,不让她进来,说她进来会打扰村长炼锤。
此时此刻,她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不应该进来,是不是因为她的到来,才惊动了潭底的东西,才让它们阻止锤子成形。
可时间已经不允许她想太多,就在村长话音落下的瞬间,潭面忽然炸开,黑色的水花四溅,无数黑色的东西从水里冲了出来。
不是之前那些浮沉的人头轮廓,是一些细长细长,像蛇一样,却比蛇更灵活的东西。
这些东西浑身漆黑,看不清眼睛,只知道它们朝着一个方向冲去。
石槽。
它们的目标是那把还没成形的锤子。
村长想都没想,立刻挡在石槽前面,张开双臂,死死护住石槽。
那些黑色的小东西,瞬间撞在他身上,发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声响。
村长痛苦地呻吟着,身体晃了晃,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没有让开,依旧死死挡在石槽前,任由那些小东西咬在他身上。
关初月看得心头发紧,那些小东西的牙齿很锋利,转眼间,村长的衣服就被咬破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口,鲜血直流,混着他身上的蛇鳞,看起来格外恐怖。
关初月再也忍不住,握紧师刀,就要冲上去帮他。
可她刚往前迈了两步,那些原本咬在村长身上的小东西,忽然调转方向,朝着她冲了过来。
它们似乎怕她身上那层玄烛留下的力量,没有直接扑上来,只是在她身边盘旋,来回游走,像是在试探,在找她身上的缝隙,找那层力量的漏洞。
关初月停下脚步,不敢再轻易靠近,只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村长一点点被那些小东西淹没。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脸色越来越白,蛇化的部分越来越多,手臂上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肩膀,脸上的蛇纹也几乎覆盖了大半张脸,可他依旧没有倒下,依旧死死护着石槽。
关初月心里清楚,村长撑不了多久了。
锤子要成形,必须有人做点什么,可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师刀砍不死那些小东西,它们和之前的藤蔓一样,断了还能再聚拢,唯有蛇丝,能吸食它们的力量,让它们彻底枯萎。
情急之下,关初月不再犹豫,顺着体内那股熟悉的力量,操控着蛇丝从胎记处破口而出,四散开来,朝着那些围着村长的小东西钻去。
蛇丝速度很快,瞬间缠上了好几只小东西,紧接着,她催动力量,让蛇丝开始吸食那些小东西的力量。
那些小东西疯狂挣扎,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蛇丝的束缚,可蛇丝缠得很紧,越挣扎,缠得越紧。
没过多久,被蛇丝缠住的小东西,就慢慢失去了生机,身体变得干瘪,最后瘫软在地上,变成了一团黑色烂泥。
关初月没有停下,继续操控着蛇丝,一点点清理着围着村长的小东西,蛇丝不断延伸,不断缠绕吸食,那些小东西越来越少,渐渐的,村长身上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她趁机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村长,将他从那些小东西的包围中拉了出来。
此时的村长,已经不成人形,身上布满了伤口,鲜血浸透了衣服,蛇化的部分越来越多,半边脸已经彻底变成了蛇的模样,竖瞳依旧漆黑,呼吸微弱,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关初月身上,才能勉强支撑住。
他看着关初月操控的蛇丝,眼神里闪过一些诧异,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然后,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护……护住锤子……不能让它们……靠近……不然……功败垂成……”
关初月将村长放在一旁的地上,虽然也有一些小东西,却远比石槽周围好了许多。
关初月这一次,直接任由蛇丝疯长,朝着那些东西扑去。
那些东西忌惮关初月身上的力量,却又不死心,围着石槽和关初月,来回游走,时不时扑上来试探。
第169章 周希年化蛇
关初月操控着蛇丝,缠绕吸食,和它们缠斗在一起。
蛇丝不断消耗着她的力量,没过多久,她就觉得浑身疲惫,手臂发酸,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虚弱,缠斗中,她一时不慎,后腰撞到了石槽边缘,疼得她闷哼一声,身体往前一倾,手不小心蹭到了石槽的棱角上,被划开了一条口子,鲜血流了出来,滴落在石槽旁的泥地上。
就是这一滴血,让那些原本还在试探的小东西,瞬间变得疯狂起来。
它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再也不顾关初月身上的力量,蜂拥而上,全都朝着她手上的伤口冲来,有的甚至顺着她的手臂,往伤口里钻。
关初月疼得浑身发抖,连忙用另一只手去拍那些钻向伤口的小东西,可它们太多了,根本拍不完。
她的力气越来越弱,渐渐变得招架不住,蛇丝的操控也开始变得滞涩,身上又被咬伤了好几口,疼得她几乎快要撑不住。
她咬着牙,准备爆发体内所有的力量,操控蛇丝彻底清理掉这些小东西,可就在这时,她腰上的百日契忽然开始发烫,滚烫的温度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是玄烛的力量,她竟然有了片刻的安心。
没等到玄烛出现,下一刻,潭底再次爆发了一阵巨大的浪涌,黑色的潭水猛地掀起,高达数丈,朝着岸边扑来。
浪涌拍在岸边,溅起的黑色水花打湿了关初月的衣服,冰冷的水渍顺着领口往下钻,和身上的伤口疼混在一起,让她忍不住颤抖。
她扶着石槽边缘,勉强站稳,目光盯着潭面,心里满是恐惧。
那股浪涌的力量太大了,潭底的东西,显然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闷哼,关初月转头看去,才发现村长靠在枯树上,已经被那些黑色的小东西围了大半,身上的伤口又多了好几处,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流,染红了地面的黑蛇,可他的眼睛还睁着,盯着石槽里的锤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那些小东西越来越多,快要完全盖住村长的身体,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蛇化的部分已经蔓延到了胸口,皮肤灰白,竖瞳里的光芒也渐渐黯淡下去。
关初月心里一急,想冲过去救他,可身上的小东西还在纠缠,刚迈一步,就被好几只缠上了胳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力气又弱了几分。
就在那些小东西快要彻底盖住村长的时候,潭面忽然再次炸开,动静比刚才还要大,震得整个沉蛇潭都在发抖,岸边的石头滚落,枯树的枝干剧烈晃动,树上的黑蛇纷纷逃窜,地面上的蛇也乱作一团,四处游走。
关初月没站稳,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连忙伸手扶住身边的石槽,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抬起头,朝着潭面看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人从水里出现,不是浮在水面上,是稳稳地站在水面上,脚下的黑色潭水像是固体一样,稳稳托着他的身体。
是周希年。
可他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漆黑的竖瞳,和村长蛇化后的眼睛一模一样,冰冷而锐利,没有半点温度。
他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纹路,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袖口,最后藏进了衣服里。
站在水面上的周希年,依旧如同他平日里那般,清冷疏离,身姿挺拔。
那些原本疯狂的黑色小东西,全都围了过去,却不敢靠近他,只是在他脚下的水面上盘旋,来回游走,看起来对他很是忌惮。
周希年的目光扫过岸边,最后落在关初月身上,“愣着干什么?去护住锤子。”
他的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她甚至能够看出来他身上的痛苦。
她自然是好奇周希年为什么会现在这副模样,又怎么出现在潭底的,只是现在,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锤子。
关初月迅速反应过来,用力甩开刚才被钻了空子,爬到自己身上的几只小东西,忍着伤口的疼痛,朝着石槽冲了过去。
那些黑色的小东西见状,立刻调转方向,想要拦住她,可周希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一股强大力量涌出,那些小东西瞬间被震得后退,不敢再往前一步,只能在原地焦躁地游走,发出细微的嘶鸣声。
石槽里的东西还在动,泥块不断蠕动然后凝聚,锤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锤身的纹路也渐渐显现出来,比之前成形的速度快了很多,她都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锤柄和锤头的形状,只是还没有完全凝固,依旧是黑泥的模样。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村长,他身上全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身上还缠着几条细小的黑色小东西,已经没了力气挣扎,却依旧睁着眼睛,盯着石槽里的锤子。
关初月问他:“锤子还要多久?”
村长的目光嘴唇动了动,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两个字:“快了。”
他现在已经很虚弱了,刚说完话,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甚至开始吐血了。
他身上蛇化的部分又蔓延了几分,手臂已经彻底变成了蛇骨的模样。
关初月见到这样的画面,心里除了难受什么也做不了,也只能看着。
她警惕地盯着那些徘徊的黑色小东西,同时操控着蛇丝,清理着靠近石槽的几只漏网之鱼。
力量消耗得很快,蛇丝的操控越发滞涩,她总感觉这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制约她的力量,因为她从前也是操控不了蛇丝,却都是因为控制不好力量,不是如现在这般,如同一个漏水的水缸,稍微用力,浑身的力量都随着蛇丝不知道逸散到何处去了。
她抬头看向潭面上的周希年,他依旧站在水面上,和那些黑色的小东西对峙。
那些小东西越来越多,围着他,却始终不敢靠近,偶尔有几只试探着冲上去,都被他挥手震开,化作一团黑色的粉末。
周希年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竖瞳微微收缩,语气依旧平淡:“我撑不了多久,它们的力量越来越强,你们快点,必须在我撑不住之前,让锤子成形。”
关初月大声应道:“知道了。”
第170章 炼锤失败
她转头看向石槽里的锤子,它还在快速成形,锤身已经渐渐凝固,不再是柔软的黑泥,变得坚硬起来,表面的纹路也越来越清晰,隐约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图案,像是蛇的形状,又像是某种符号。
村长躺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微弱,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念什么,像是在催动某种力量。
潭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周希年脚下的水面开始波动,那些黑色的小东西变得越来越疯狂,不断朝着他冲去,他挥动手臂的速度越来越慢。
显然,他已经消耗了不少力量,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关初月握紧受伤的手,忍着疼痛,再次催动体内的力量,操控着蛇丝,将那些试图靠近石槽的小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让锤子成形,否则,不仅村长的努力白费,她和周希年,可能永远被困在这里。
石槽里的锤子,终于快要完全成形,锤身漆黑坚硬,锤柄粗壮,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一股微弱的力量,从锤子上散发出来,隐约能压制住周围的寒意和蛇腥气。
就在这时,潭底再次传来一阵巨大的震动,周希年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脚下的水面剧烈波动,他身上的鳞片纹路变得暗淡了几分,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那些黑色的小东西见状,更加疯狂地朝着他冲去,还有一部分,绕开他,朝着岸边的石槽冲来。
“小心——”周希年大喊一声,再次挥手,震开了大部分小东西,可还是有几只,冲破了他的阻拦,朝着关初月和石槽冲来。
关初月立刻操控蛇丝,缠上那些小东西,将它们吸食干净,可就在这时,石槽里的锤子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原本快要凝固的锤身,竟然开始松动,有重新化作黑泥的迹象。
村长见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关初月喊道:“血……用你的血……滴在锤子上……”
关初月虽然满心疑惑,不知道村长为何让她这么做。
“桃溪村关家人的血……能强行融合锤子……虽然会有副作用……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村长断断续续解释。
听到这,关初月抬起受伤的手,没有犹豫,将手凑到石槽上方,让伤口处的鲜血,一滴、两滴,落在石槽里的锤子上。
鲜血刚碰到锤身,原本还在微微晃动的锤子,瞬间剧烈震颤起来,石槽都跟着发抖,潭面的波动也越发剧烈。
关初月下意识后退一步,目光紧紧锁住石槽,隐隐有些期待。
可下一秒,震动忽然停了。
石槽里的那团东西,没有继续凝固。
他们看见的是,那东西慢慢松散开来,最后彻底变成了一滩死寂的黑泥,一动不动地躺在石槽里,再也没有丝毫光泽,也没有半点温度,和路边的烂泥没什么两样。
关初月愣在原地,眼睛看着那滩黑泥,一时有些无措。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村长也愣住了,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躺在地上,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嘴里喃喃着:“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周希年远远地看着这边,立刻从水面上冲了下来,脚步踉跄,显然已经消耗了太多力量。
他走到石槽边,低头看着那滩黑泥,不解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
沉蛇潭边陷入了死寂,只有潭水波动的声响,还有那些黑色小东西的嘶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关初月脑子里一时之间有些空白。
她跑了这么远,等了这么久,经历了那么多打斗,就是为了这把锤子。
村长拼尽一切,蛇化得快要失去人形,周希年不顾自身变化,在水面上苦苦支撑,所有人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外面的樊锐和樊雅还在等她,莫听秋还在外面等着锤子对付地钉子,可现在,锤子没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出去,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交代,更不知道,所有人的希望,该寄托在什么地方。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滩黑泥,毫无生机,失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刚才沉寂了片刻的潭水,忽然再次传来巨大的动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整个沉蛇潭都在疯狂震颤,岸边的枯树轰然倒塌,地面裂开一道道细小的缝隙。
关初月猛地抬头,只见潭底黑压压的一片东西涌了上来,有之前那种细小的黑色小东西,有浑身漆黑的蛇,还有一些奇形怪状,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它们密密麻麻,顺着潭边爬上来,朝着关初月,周希年和村长的方向冲来,嘶鸣声和爬行声混在一起,有些毛骨悚然。
周希年立刻挡在关初月身前,挥手震开冲在最前面的几只东西,朝她喊道:“快起来,没时间难过了,我们得撑下去。”
关初月咬着牙,重新站起身来,握紧手里的师刀,再次催动体内的蛇丝,朝着那些冲过来的东西缠去。
蛇丝依旧滞涩,力量消耗得很快,可她不敢停下,只能拼尽全力,和周希年一起与那些东西缠斗。
周希年身上的鳞片纹路越来越暗淡,脸色苍白,每挥一次手,都会闷哼一声,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关初月也不好过,身上的伤口更多了,鲜血直流,浑身疲惫不堪,手臂发酸,蛇丝的操控越来越困难,好几次都差点被那些东西缠上。
两人就这样苦苦支撑,打了不知道多久。
村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身上的蛇化部分已经蔓延到了全身,大半张脸都变成了蛇的模样,皮肤灰白,竖瞳浑浊,呼吸微弱。
那些冲上来的蛇和黑色小东西,路过他身边时,却没有再攻击他,径直朝着关初月和周希年冲去。
因为他已经快要彻底变成蛇,和它们成为同类了。
关初月又被一只黑色小东西咬了一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力气彻底快要耗尽,蛇丝也快要消散。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百日契,那里依旧温热,她在心里默念,玄烛,快出来,救救我们,现在,真的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可百日契只是依旧发烫,没有任何别的动静,玄烛没有出来。
就在两人快要撑不住,快要被那些黑色东西淹没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第171章 樊家等的人
一道柔和的光从身后照了过来,那光不刺眼,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那些正朝着他们冲来的蛇和黑色小东西。
一碰到这道光,就瞬间发出凄厉的嘶鸣声,身体快速枯萎,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团黑色的粉末,散落一地。
关初月和周希年同时愣住,下意识回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那道柔和的光,笼罩着他们,将那些冲过来的东西,一一逼退、消灭。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村长,忽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惊喜,他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开口道:“……成了。”
关初月心里一动,连忙转过头,看向石槽。
只见石槽里的那滩黑泥,正在慢慢凝聚。
这一次,那东西成型的速度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黑泥里面往外生长。
锤头慢慢凸起,锤柄渐渐延伸,上面的花纹也一点点显现出来,清晰而规整,几息之间,一把完整的锤子,就彻底成形了。
而且,这把锤子,和之前快要成形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把从黑你中诞生的定波锤,却是金色的。
暗金色锤子,像埋在地下几千年的青铜,又像被月光洗过的旧铜器,低调而厚重。
锤子表面的纹路泛着淡淡的微光,柔和却强大。
村长躺在地上,看着那把暗金色的锤子,眼神里全是震惊。
他张了张嘴,费了很大的力气,朝着关初月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关初月愣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为什么自己的血,能有这么大的作用。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和画面。
她用自己的血救过小宝的命,替他压过体内的向芸家祖传的诅咒;
她也用自己的血救活了行将就木的郑清源,她以为是五姓之人与百日契的连接。
可眼下,面前这个锤子——
这是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存在有了怀疑,她究竟是谁。
她回答不出村长的问题,因为她自己都没有答案。
关初月像着了迷一般,慢慢伸出手,将石槽里的锤子拿了起来。
锤子入手有些温热,像握着一个人的手,那种触感,格外亲切,身上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周希年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手里的锤子,蛇瞳几个流转,最后也只是看着关初月的样子,没有说什么。
关初月握紧手里的锤子,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从锤子上蔓延开来,顺着她的手臂,流遍全身,体内消耗的力量,也在慢慢恢复。
那些还在远处徘徊的黑色小东西,感受到锤子的力量,再也不敢靠近,只是在原地焦躁地游走,发出微弱的嘶鸣声,格外忌惮。
潭面的震动渐渐平息,那些从潭底涌上来的东西,也开始慢慢退回潭里,不敢再停留。
村长躺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微弱,蛇化的部分已经覆盖了全身,他看着关初月手里的锤子。
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像是完成了毕生的使命,眼神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村长的那个笑,只有半边还残留着人形的脸能牵动,蛇化的半边毫无动静,显得格外艰难。
可关初月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在笑,是卸下了几百年重担的释然。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潭水的涟漪声盖过:“樊家等了几百年……他们等的人……原来是你。”
关初月握着锤子的手顿了顿,下意识问:“什么?樊家等的人,是什么意思?”
村长没有解释,也没有力气解释。
他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在关初月手里的锤子上,又缓缓移回关初月脸上,眼神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些别的。
说完那句话,他便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彻底变得微弱,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气息,也渐渐消散。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化了。
原本覆盖在皮肤上的鳞片,从皮肤下彻底浮了出来,变得厚实而有光泽,四肢慢慢缩短,扭曲,身形渐渐拉长,身上的衣服被撑破,不过片刻,整个人就变成了一条通体漆黑的蛇,和潭边那些黑蛇模样相似,却又比它们更粗壮,再无半点人气。
那条蛇在石槽边蜷了一会儿,像是在留恋什么,又像是在告别,随后便慢慢朝着潭水的方向爬去。
爬到潭边的时候,它忽然停了下来,缓缓转过头,朝着关初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只有一眼,没有多余的动作。
随后那条蛇便调转方向,慢悠悠地爬进了漆黑的潭水里,很快就沉了下去,没了踪影,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细小的涟漪,转瞬即逝。
关初月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潭面,久久没有动。
村长的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樊家等了几百年,他们等的人原来是你”
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和樊家,和这个村子,从来没有过交集,怎么会是他们等的人?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里盘旋,却找不到任何答案。
周希年走到她身边,打破了这份沉寂:“走吧,外面还有人等着,今天就是第七天了吧,你们应该很着急吧,不然也不会提前进来取锤子。”
关初月回过神,点了点头,握着手里的锤子,转身朝着路口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周希年,问道:“他刚才说的‘他们等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周希年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潭面,又转回头看向关初月,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以后,总会知道的吧。”
关初月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她和周希年的关系,还远远没有到讨论秘密的地步。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路口走去,奇怪的是,之前笼罩在路口里面的浓重大雾,竟然全都消失了,视野变得格外清晰,脚下的路也一目了然。
走了几步,关初月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周希年,可这一眼,就足以让她格外震惊。
刚才在潭边,周希年还是蛇瞳,身上布满鳞片纹路,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就恢复了原样?
周希年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是之前缠斗消耗了太多力量,可他身上那些蛇的痕迹,却消失得干干净净,眼睛也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皮肤光滑,和普通人别无二致,仿佛刚才那个站在水面上,浑身是鳞片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第172章 村子的重担
“你……”关初月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怎么会出现在潭底?还有,你身上的那些东西,你进樊家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周希年关初月的话,脚步一顿。
他脸上没有半分变色,依旧是那冷漠疏离的样子,“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秘密,我们之间,不是合作得很好吗?没必要追问彼此的过往。”
关初月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周希年却率先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必担心,我在乎的只有阿宁,对你要做的那些事,我一点都不关心。我知道你好奇我来这里的目的,但你只需知道,这跟你没有关系,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
周希年淡淡地说完这些话,他的距离感,一如既往,没有丝毫因为刚才并肩作战,共渡生死而产生的亲近。
关初月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只觉得周希年这个人,真的很冷漠。
哪怕他们一起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一起对抗潭底的诡异东西,一起拼尽全力护住锤子,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依旧只有合作,没有半分情谊,仿佛刚才的并肩作战,只是一场临时的妥协。
她压下心里的那些感受,没有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去的路很顺畅,没有了之前的阻碍,也没有了那些诡异的蛇和藤蔓,两人一路沉默,很快就走到了路口。
远远地,他们就看到了樊雅和樊锐,樊锐还是坐在树下,樊雅已经在朝着这边焦急地张望了。
看到关初月和周希年走出来,樊雅立刻眼睛一亮,朝着他们用力招手。
樊锐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站起身来。
樊雅性子急,直接跑了过来,跑到关初月面前,目光在她身上扫了几眼,看着她身上的伤口,关心道:“关姐姐,你没事吧?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还有,锤子呢?造好了吗?”
关初月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举起手里的锤子,示意她看:“我没事,就是一点皮外伤。锤子造好了,在这里。”
锤子有些沉,握在手里很有分量,此刻在西斜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暗光,不刺眼,却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樊雅盯着那把锤子,喃喃说道:“原来定波锤是金色的啊,怎么跟村长给我看的那个不一样啊,我还以为是黑色的呢。”
关初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锤子雏形是黑色的,最后成形却变成了暗金色,但是她不能否认的是,自己这一身骨血,怕不简单。
无论是因为百日契还是别的什么,她觉得总有一天她会搞清楚的。
周希年从关初月身后走了出来,樊雅惊讶地看着他,问道:“你……你怎么从里面出来的?你不是消失好几天了吗?怎么会和关姐姐一起在里面?”
周希年没有解释,只是看了一眼刚走过来的樊锐,两人目光交流间,各自点了点头。
关初月问:“外面没出什么事吧?”
樊锐走了过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发生,我们一直在这守着,就是刚才的沉蛇潭方向,刚才好像有很大的震动,我们很担心你们。”
关初月自然是不想节外生枝的,没什么发生就是最好的消息。
然后她又想到了村长,话到了嘴边寂静流转,终究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是对面的樊锐和樊雅似乎早就有所预料了,樊锐看着沉蛇潭的方向,脸上带着些许悲痛,问道:“村长……他还好吗?”
关初月不知道他嘴里的好不好的定义是什么,她只记得村长守在石槽旁那骇人的模样,或许第一眼她是害怕的,可到最后,那样一个人,终究是化作了一条无知无觉的蛇,她鼻子有些酸。
樊雅也看着她,想要得到有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关初月只能忍住那点鼻酸,朝他们憋了一个勉强的笑,“或许,是好的吧。”
三人就这样静静地伫立了很久,朝着沉蛇潭的方向。
直到周希年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寂,“时间不早了,从这里回双合口大桥还需要不少时间。”
关初月听到这话,也将自己所有的悲伤都收敛了。
今天是第七天,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还在西斜,却已经不高了,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
从樊家村出去,赶到双合口大桥,最快也要四个小时。
就算现在立刻出发,赶到那里的时候,天也应该彻底黑了,不知道能不能赶在动手之前,赶到那里,不知道莫听秋他们,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她在心底下意识呼唤了一声玄烛。
只是她的呼唤如同石沉大海,她在胎记上和百日契上都动了动,却依旧安安静静。
连这几天一直温热的百日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与周围的皮肤别无二致。
这一刻,关初月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玄烛又出事了。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手里的锤子,似乎也变得沉重起来。
樊雅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轻声问道:“关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关初月摇了摇头,压下心里的不安,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就是在想,我们得尽快出发,赶到双合口,今晚必须动手。”
她看了一眼周希年,又看了看樊锐和樊雅,“我们现在就走,不能再耽搁了。”
樊锐的目光还落在远处的沉蛇潭上,她知道,村长走了,整个村子的重担,就落在他身上了,可是他自己也不过才二十出头。
她走过去,“我们要走了,去双合口大桥对付地钉子,你跟不跟我们一起?”
樊锐转过头来,他眼底的黑眼圈很重,眼眶红红的,眼球上还有很多红血丝。
眼神倒是比昨天清醒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浑浊空洞,但还是带着一丝未散的茫然。
他的目光落在关初月手里的锤子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忽然捂住了耳朵,眉头紧紧皱起,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怎么了?”关初月问。
樊锐咬着牙,坚持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它又在叫,但比之前远了,声音也轻了很多。”
关初月一听这话,问道:“什么意思?是之前缠上你的东西在叫?”
樊锐点了点头,看向她手里的锤子,“好像……你手里这东西,把它吓着了。它不敢靠太近,只能在远处叫。”
第173章 空间交叠
关初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锤子,有些重量,却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散发任何力量,看起来和普通的锤子没什么两样。
她不知道这锤子是不是真的能吓着那东西,但她清楚,这把锤子,是现在她唯一能握住的希望,是对付地钉子的唯一依仗。
樊雅站在旁边,看着关初月,又看了看樊锐,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关姐姐,我想跟你们一起出去。”
关初月一愣,下意识问道:“你确定?外面很危险,地钉子的力量很强,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你跟着我们,可能会有危险。”
樊雅点头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悲伤和难过也没有掩藏。
“阿公不在了,我想出去看看,也想帮你们做点什么,不能让阿公的努力白费。”
关初月看着她,心里忽然想起村长临终前的话。
樊锐和樊雅,是樊家村的希望。
现在樊雅决定跟他们走,她猜,樊锐大概会选择留下。
果然,樊锐看着樊雅,走进了些,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是安慰,也像是嘱托。
“好,你跟他们出去也好,有一个人在外面,总是好的。到了外面,不要任性,凡事多听关姐姐和希年哥的话,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外面的世界很复杂,不像樊家村,没有阿公护着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能轻易相信陌生人。要是受了委屈,就想办法联系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在樊家村等你回来的。”
樊雅的眼睛红了,点了点头,却没说话,在眼泪夺眶而出的时候,扑向了樊锐怀里。
然后哭声从樊锐的怀中溢出,“樊锐,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也要好好照顾你自己,我走了之后,你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后面还说了很多话,不过都淹没在她的哭声中了。
樊锐抱着樊雅的手紧了紧,一边又一遍地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没有说,可在场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的羁绊和不舍。
周希年早就将目光放到了别处,关初月也背过身去,留给了两人足够的空间。
等到樊雅的哭声小了,关初月才重新转身,看着樊锐,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出去吗?地钉子是樊家村的因果,也应该有你们自己解决才最好。”
樊锐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樊家村深处,声音里多了这几天都没有的沉重:“他们会发现的。今天晚上,村长没回去,那些还在村里的人,就知道村长出事了。我得留在村里,看着他们,不能让他们乱起来,也不能让村长留下的东西被破坏。外面的世界,就靠樊雅看着了,也靠你们了。”
他朝着关初月鞠了一个躬,“初月姐,我知道村长答应以命换锤的时候,也一定从你那要了一些承诺,但是你不必太过担忧,樊家村……”
他轻叹了一声,“我从小就知道是我的责任,就算没有你,我也会守好樊家村的,只是地钉子的事的确在我预料之外,所以也拜托你了……”
他的目光恳切,关初月点头,却也什么别的话也说不出了。
周希年站在一旁,看了看天色,催促道:“时间真的不多了,该走了。”
关初月点了点头,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玄烛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她下意识又在心底呼唤了一声玄烛,还是石沉大海,手腕的胎记和腰侧的百日契,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反应。
她想了想,对几人说:“你们等我一下,我得再去一趟石缝有点事,很重要。”
几人虽然不明白,却也没有阻拦。
只有周希年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早去早回。”
关初月握着手里的锤子,只觉得就这样手里拿着也不是回事儿,正准备将东西装回包里,手里的锤子忽然轻轻一动,紧接着,便化作一道微光,瞬间消失在了她的腕间。
不过,她没有慌张,也没有惊讶,因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锤子就在那,和她的气息融为一体,只要她想,就能出现。
再次来到被藤蔓遮住的石缝前,她脑子里闪过这几天的画面,深吸一口气,踏入了石缝。
石缝的甬道依旧是那副模样,与前几次来并没有什么差别。
直到她从石壁一侧,跨入石室之中。
刚走进石室,关初月就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什么都不真切。
她眨了眨眼,再仔细一看,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因为她眼前的石室里,竟然像是有两种空间叠加在了一起。
她既能清晰地看到石室中央的石像,还有墙上那幅熟悉的桃花壁,花瓣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飘落。
可同时,她又能看到另一幅景象,满墙都是半身石人,那些石人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头,有的伸出手,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抓取什么。
樊锐说,这些都是樊家先祖,是他的父辈和弟弟。
关初月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睁开,眼前的景象还是没有变化,两种空间依旧叠加在一起,石像和桃花壁,与满墙的半身石人交织在一起,模糊不清,让她头晕目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鬼使神差地朝着墙上的桃花壁走去,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桃花壁上的花瓣。
指尖刚碰到石壁,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瞬间袭来,关初月只觉得头晕眼花,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眼前的画面变成了一片火红的桃花林,桃花铺地,风吹过,花瓣漫天飞舞。
她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在桃花林里穿梭,有欢声笑语,有追逐打闹,还有男女依偎在一起,举止亲昵,依偎呢喃。
可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不管她怎么努力,那些身影都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模糊不清,连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听不真切,只能听到模糊的笑声和低语。
关初月拼命想要看清那些人的脸,想要听清他们说的话,可越是用力,头痛就越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脑袋,疼得她浑身发抖,几乎快要站不稳。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挡在她的面前,挡住了那些模糊的画面和刺耳的低语。
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瞬间萦绕在她的鼻尖,驱散了她身上的眩晕和头痛,让她渐渐恢复了平静。
第174章 阴天子大人
关初月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桃花林和模糊身影都消失了,只剩下石室中央的石像,还有墙上的桃花壁。
那些之前模糊在视线里的半身石人,再也不见了踪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玄烛?”关初月看到眼前的人,心中自是开心的,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你刚才去哪里了?我叫了你好多次,你都没有回应,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玄烛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事,我没出事。这些都是建造樊家隐村的人布下的障眼法,用来保护村子,迷惑外人的。这地方不能待了,再待下去,会被幻象侵蚀,伤到自己。”
关初月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只得追问:“障眼法?那刚才那些石人,还有桃花林的画面,都是假的?”
“是假的,都是幻象。”玄烛点了点头。
然他拉起关初月的手,“现在锤子已经拿到了,我们不能再在这里耽搁了,莫听秋在双合口大桥那边,估计已经顶不住了,今晚必须动手,再晚就来不及了。”
关初月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可她总觉得,玄烛有事情瞒着她,于是问了句:“你说实话,刚才你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我不管怎么叫你,都没有回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玄烛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还敲了敲她的脑袋,“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刚才就是去探查了这个村子的阵法,想看看这樊家造笼的手法,到底能不能助我从沉龙潭底彻底出来。现在阵法已经看完了,没什么问题,我们该走了。”
关初月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樊家村,也是五姓之一。
倒不是她忘了,只是这几天实在是没日没夜地熬着,她的注意力都放在地钉子上了,还真是差点把找五姓后人这件事忘了。
至于找到五姓后人之后,究竟是将玄烛救出来,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有些心虚了。
所以她也没有再追问玄烛了,只说了句:“好,我们走。”
顺着石缝甬道往外走的时候,她忍不住在心底提醒自己。
习惯还真是奇怪的东西,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已经将玄烛会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当做了理所当然的事了,差点忘了,他们之间,最多也不过是白日光景。
百日之后,两人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分道扬镳,更甚者会成为敌人。
再多后果,她都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这沉默一直持续到走出甬道口,关初月先出来,玄烛紧随其后。
然后她就看见,等在外面的三个人都一脸惊讶的看着关初月,或者说是她身后的人。
只有樊雅最先出声:“你是那位大人,你是阴天子大人?”
“阴天子?”关初月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玄烛,再转过身,“你们能看见他?”
樊雅和樊锐都还沉浸在无以复加的震惊中,只有周希年,朝着她点了点头。
关初月再将目光落回玄烛的身上时,才意识到,玄烛的身体,似乎好像,真的又有实体了,只不过刚才甬道光线昏暗,加上她自己本身心理有事,就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可是,樊家两个人说他是阴天子是怎么回事。
“你们叫他阴天子?什么意思?”关初月问。
他们看着玄烛的目光很奇怪,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敬,想看却也不敢正大光明的看。
直到关初月问了第二遍,樊雅才回答她的问题,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
“关姐姐,你真的不知道吗,我们樊家村,就是阴天子带着樊家先祖建的。”樊雅说,樊锐也没有否认。
阴天子的传说,关初月倒是知道一些。
不是特意去了解的,是小时候听爷爷讲的。
那时候她还在桃溪村,夏天的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爷爷摇着蒲扇,给她讲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
“酆都那边,有个阴天子。”爷爷说。
她问:“阴天子是什么?阎王爷吗?”
爷爷摇头:“阎王爷是管死人的,阴天子不一样。阴天子是管那个地方的。”
“哪个地方?”关初月追问。
爷爷指了指远处的山,说:“那边,酆都那边。”
她那时候小,听不懂,后来长大了,在书里看过一些。
酆都的阴天子,传说是西汉时候的两个人,一个叫阴长生,一个叫王方平,都在酆都的平都山修炼成仙。
后来老百姓把他们合在一起叫“阴王”,叫着叫着,就变成了“阴间之王”。
《山海经》里写,东海有座山,叫度朔山,山上有棵大桃树,树枝盘了三千里,东北方向有个鬼门,万鬼都从那儿出入。树上有两个神,一个叫神荼,一个叫郁垒,专门管那些鬼。
后来老百姓把这两个神贴在门上当门神,那棵大桃树就慢慢变成了“桃都山”。
但还有一个说法,更老。
说酆都那里,本来没有阴天子。
是后来有个很厉害的人,不知道怎么就到了那儿,然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思绪至此,她突然想起了石像背后那满壁逼真的桃树。
她再朝着玄烛看过去的时候,眼底不由得多了几分探究,难道他真的是那传说中赫赫有名的阴天子酆都大帝?
玄烛显然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三个字,“不是我。”
“可是……”她指了指石缝里面,“那个石像……”
那石像分明是玄烛,还是他人首蛇身的原形,怎么不是他呢。
到此时此刻,她对玄烛的身份,或许有了再一次的认识。
玄烛往前一步,敲了敲她的脑袋,“想什么呢,我说了,那不是我,樊家村的事真的与我无关,至于为什么那石像与我一样,我也还没弄清楚,我若是知道真相,早告诉你了。”
可关初月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那石室里的一切与玄烛无关。
她拉过樊雅的手,问她:“小雅,你告诉我,阴天子和樊家村的传说是怎么回事。”
樊雅先是低低地看了一眼玄烛,然后才犹豫着开口说:“我也是听村长以前跟我说的,我们樊家村当年从双合口避难而来的时候,就是阴天子帮忙建成这个地方的,也是多亏了阴天子,外面那些东西,才不会进入我们村子里的。”
第175章 情况很糟糕
“还有呢?”关初月问,“你见过石室里的那个石像了?”
樊雅摇摇头,“什么石像?我没进去过啊,但是樊锐他进去过的。”
她指了指樊锐,樊锐的目光,也早已从玄烛身上移走,那样明目张胆的盯着,仿佛对他来说是一种不敬。
樊锐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也对着关初月摇了摇头,“没有,你说的石室是我们历代都需要抬棺献祭的地方吗?我不知道你说的石像在哪里,但是我们村里所有人从小都知道,樊家村和阴天子之间的关系,至于大人的样子,我们是从村长那知道的。”
关初月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所以整个樊家村的人,虽然放了那么多族人进去祭祀,却没有人看见过那个石像。
只是这件事实在是太过于匪夷所思了,她甚至都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来告诉自己这件事跟玄烛没有关系。
思绪流转间,她好像意识到另一件事,那就是那些被献祭的樊家村人,和那个所谓的阴天子之间,是不是还有另一种联系。
只是现在也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玄烛说与他无关,那就暂且听他之言,现在最重要的是地钉子。
玄烛这一段插曲之后,总归还是要出去的。
临行前,樊锐站在崖壁之下,拉着樊雅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嘱托着,话语间满是不舍和担忧:“到了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不要乱跑,遇到危险就躲在初月姐身后……”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关初月,或者说看的是她身后的玄烛,然后继续说:“不要逞强。要是想我了,就想办法回来看看,我一直都在,我也会趁着出去的时候去看你的。”
樊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我知道了……”
叮嘱完樊雅,樊锐又走到周希年面前,“希年哥,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进来樊家村有你自己的目的,但是我从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你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我知道你不会害我的。”
他继续说:“我也不清楚你这次进来做了些什么,不过我希望你好好的,哪怕以后也好好的。”
周希年听他说完,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但是关初月却从他的眼底,看到了这些日子她不曾在周希年目光中看过的动容。
最后,樊锐走到关初月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腕间,又看向她的眼睛,很是郑重:“初月姐,锤子在你手里,我相信你能对付地钉子,能结束樊家村的因果。樊雅就交给你了,你不要嫌她麻烦,她就是还没长大,她很聪明的。”
关初月点头,“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也一定会结束这一切。等事情结束,我会带着她,回来看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守好樊家村。”
关初月知道,自己在答应村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樊家村的命运连接到一起了。
樊家村不只是樊锐的,也是她的责任。
最后,樊锐转身看向玄烛,依旧是虔诚而又恭敬,什么也没说,只是行了个大礼,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来。
玄烛对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云淡风轻,可关初月也从他眼神中看到了一些疑惑和不解。
一切告别结束,樊锐没有再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崖壁下,看着他们。
周希年和樊雅,顺着来时的藤梯,一步步爬上了洞口。
玄烛带着关初月,一个转身,就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洞口。
站上去的那一刻,晚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照亮了远方的山路。
关初月回头看了一眼樊家村的方向,樊锐的身影,还站在崖壁之下,已经很小了。
“走吧。”玄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再不走,真的赶不上了。”
待下面的两人也爬上来之后,众人沿着崖壁间曲折的通道前行,阵法交错的地方,玄烛无法随意施法,只能一步步带着关初月穿过。
四周光线昏暗,石壁上的纹路在昏暗里静静延伸,脚步声在通道里反复回响。
走出阵法交界,重新回到现实世界的半山崖壁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关初月对周希年说:“接下来就拜托你带着小雅开车回去了,那边的情况可能有些严重了,我们得先走一步了。”
樊雅还在疑惑间,周希年点了点头,然后玄烛就用黑色袍子将关初月揽住,只一个转身,两人便从崖顶消失。
再次落地,已经是莫听秋的办公室。
窗外刚入夜,时间刚过七点。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却也只有莫听秋的小办公室里有人,外面原本应该坐满特调办同事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
空气里飘着浓浓的消毒水味,有些呛人。
莫听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谢朗站在一旁,脸色疲惫,双眼通红,眼底却依旧清明。
感受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莫听秋没有问他们怎么回来,也没有先提锤子,只开口说了一句:“你们回来了,情况比我想的糟。”
关初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办公室,确定了,整个办公室只有他和谢朗。
谢朗的情况并不是很好,他整个人比她离开的时候还要疲惫,不知道是因为帮人引脉虚弱的,还是这几天劳累的。
他看见关初月,愣了一下,随后轻轻朝着两人点头示意,疲惫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他没问樊家村发生了什么,也没问锤子是否到手,只平静道:“书雁姐在医院,她一直念叨你。”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推开,进来一个关初月没有想到的身影,竟然是郑清源。
他的精神头倒是比起上次分开的时候好了许多,就是也看得出来,这两天没少劳累。
在推开门的瞬间,他表现得比关初月还要惊讶一些,“初月姐,你们终于回来了。”
然后目光落到了玄烛身上,也只是打量,没有多问什么,因为现在有比寒暄更重要的事。
莫听秋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彻底抬起头来,他揉了揉太阳穴,才开口说起他们离开之后这几天的情况来。
第176章 双合口疫变
“你们走后,就有人开始陆续感染疫情了,从医院那些红泥村的村民开始,之后范围慢慢扩张到普通人。”
“感染范围,以双合口大桥为圆心,半径五十公里内全部出现病例。夔州城区三天前开始有人莫名发烧、呕吐、说胡话,医院已经爆满。荆县更严重,已经出现死亡病例。”
关初月静静听着,她知道情况或许已经有些严重了,却没有想到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
莫听秋疲惫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回来钱半个小时的统计结果,感染者已经超过三千人了,数字还在每小时上涨。”
听到现在,关初月才问起心中那个最大的疑惑,“什么疫情?是因为地钉子?”
谢朗点了点头,接过话,回答道:“嗯,这些病症分阶段,初期,人会莫名疲惫嗜睡,频繁做噩梦。所有人的梦几乎一样,站在桥上,往桥下看。一天以后,高烧不退,反复呕吐,意识混乱,胡话里反复念叨“下面”“上来”“门开了”这几个词。到了后期,人会陷入昏迷,身体逐渐僵硬,皮肤下浮现暗纹,纹路像蛇鳞。死者尸体不腐不烂,一直保持僵硬状态。”
莫听秋补充道:“再往下发展,人会重新活动,但已经不是本人。”
不是本人?
关初月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被藤蛇彻底占据了意识到傀儡,就像是从双合口大桥下死而复生的小李一样。
“这些普通人没有人接触双合口大桥也没有接触藤蛇,是怎么感染的?”关初月问。
她知道下面的东西蠢蠢欲动,肯定会想办法扩散自己的影响的,所以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水:“是因为水源?”
莫听秋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早料到江底的水会有异变,所以……”他看了看关初月身边一直没说话的玄烛,继续道:“所以我们早就对水源动过手脚,做了阵法封锁,不让水里的东西逸散到人群中去。”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关初月问。
谢朗接过话道:“不是空气,也不是接触,用科学的话来说,更像是一种共振。离大桥越近,感染速度越快。体质弱的,做过相同噩梦的,曾经靠近过藤蛇的人,会最先被影响。”
“整个特调办在夔州的二十多人,十七人出现症状。剩下能正常行动的,只有我和莫老大。莫老大说这东西对五姓后人对影响有限,所以我才想到把清源请过来帮忙。”
关初月点了点头,但是随即又又了另外的担忧:“书雁姐和姚深怎么样了?”
“都在医院。”莫听秋道,“唐书雁意识还清醒,只是身体虚弱。姚深情况更差,已经昏迷过两次,记忆断片,暗纹已经蔓延到脖子。”
听到这里,关初月也不再多问:“我想去医院看看。”
莫听秋看了看时间,对关初月说:“让谢朗陪你去吧,我这里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清源留下来帮我就行了。”
关初月拒绝了,“没事,我自己去看就行,谢朗还是留下来帮你就行了。”
然后她转头朝着玄烛示意了一下,玄烛读懂了她的需求,如同来的时候一般,抱着她,一个转身,瞬间来到了医院。
病房的灯光惨白,医护人员不多,偶然经过的医生或护士都是行色匆匆。
这些医护人员的打扮也很奇怪,不是穿的惯常的那些防护服,而是身后背着一个沉重的设备。
这些设备管线贴着后背延伸,机器运转时发出极低的嗡鸣。
关初月知道,这东西应该是特调办用来防护人被感染的东西,只不过这短短几天,应该数量不多,所以整个医院才显得如此萧条。
空气中消毒水味道弥漫,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和腐朽的气息。
唐书雁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高烧还没完全退去。
看见关初月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想撑起身,却没力气。
关初月走到床边,唐书雁开口第一句很轻:“回来了?锤子搞定了吗?”
“你知道了?”关初月没想到第一个问锤子的人竟然是唐书雁,按理说,他们是被感染的,莫听秋不应该告诉她才对啊。
唐书雁点点头,“我早就醒过来了,我知道自己最近在做什么,我看见自己在桥上跳舞,但我控制不了。”
关初月凑近了些,看见她皮肤下,隐约能看见淡色纹路在缓慢游走。
唐书雁在她进一步靠近的时候,拒绝了,“你别靠我们太近,免得传染给你。”
关初月一时有些心酸,“书雁姐,若是我会被感染,早就会成为症状最严重的那个了。”
唐书雁看着关初月的眼神,又看了眼他身后的玄烛,点了点头。
然后关初月看着对她的身体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那些藤蛇正在侵占她的血肉,想要鸠占鹊巢,彻底控制她的身体。
但是唐书雁应该是自己有些本事的,所以才能在浑身这种情况下,还能清醒过来。
只不过,隔壁床上,姚深的情况就没有那么好了。
唐书雁说:“他这几天整个人半昏半醒,偶尔睁开眼,会反复问现在是几号,自己在哪里。之前的记忆断断续续,像被人硬生生抹去。”
关初月查看之后才发现,他脖颈上的暗纹已经连成一片,顺着衣领往下延伸,这情况比唐书雁还要严重许多,关初月只觉得他这口气要是没撑下来,应该就得彻底变成傀儡了。
唐书雁的声音有些沉重:“我们这几个是最早一批靠近大桥的,所以也是感染最深的,特调办有两个同事已经没撑下去……走了……。”
关初月站在病房中央,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双合口大桥的方向,一片沉寂。
她能感觉到,腕间安静蛰伏的锤子,正在微微发烫。
看完两人,关初月和玄烛又在医院巡视了一圈。
整个医院已经被彻底征用来收容那些被感染的病人,病床已经都满了,连走廊上都已经躺了许多人来。
可哪怕这样,整个医院都安静得过分。
她一路看过去,不少特调办的同事都躺在病床上,有的人手臂上已经爬满淡色纹路,有的人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得很浅。
没有人哭闹,也没有人喧哗,整个病区像被一层无形的罩子盖住,只剩下毫无办法的等待死亡降临。
玄烛一直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目光扫过病房时,神色始终平静。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正准备转身离开,关初月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莫听秋。
“医院那边结束了吗?”莫听秋的声音很直接,背景里有风的声音。
关初月应了一声:“刚看完。”
“不用回办公室了。”莫听秋说,“直接来双合口大桥。”
第177章 她的血不行
电话挂断。
玄烛看了她一眼,没等她开口,便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
眼前景象一晃,医院的惨白灯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晚江面吹来的冷风。
双合口大桥到了。
晚上八九点的光景,桥灯在黑暗里拉出长长的光带。
莫听秋已经站在桥头,谢朗和郑清源守在他两侧,旁边还站着几个生面孔,穿着统一的深色外套,身上带着制式装备,一看就是从外地调来的特调办行动人员。
所有人都很安静,只偶尔传来装备碰撞的轻响。
关初月走近时,莫听秋直接铺开一张防水地图,铺在桥边的护栏上。
地图上标记着夔州、荆县、双合口大桥,还有密密麻麻的红点,以及莫听秋自己用笔画的很多东西。
莫听秋开口:“子时,最后一次仪式。他们会在桥中央,完成最后的问路仪式,等下面的东西彻底上来。”
他指尖点在桥的正中:“我们的目标,就是在它上来的那一瞬间,用锤子钉住它。”
关初月问:“怎么钉?”
“那是你的事。”莫听秋收回手,“我负责清场,负责拦住失控的人。”
他转向地图两侧,分别点向荆县和夔州的方向。
“子时一到,所有感染者会同时发作。他们会自己下床,走出病房,朝着大桥走。没有意识,没有痛觉,只跟着共振走。”
谢朗在旁边补充:“荆县那边我已经安排过,子时前尽量把病人固定在病房,能稳住一部分。夔州人数太多,医院根本拦不住。”
谢朗的话说完,莫听秋的目光又落回到关初月身上。
关初月疑惑地看着他:“需要我做什么?”
莫听秋说:“你,子时之前,去夔州中心医院。”
关初月等着他继续说。
“让感染者沾到你的气息。”莫听秋说得很直接,“你的血,能暂时压制地钉子的影响。不用多,一碗血,兑进清水里,分给病房里的人喝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沾到一点,那东西上来的时候,他们就不会再跟着走,能保住大部分人。”
关初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一碗血,换三千人,这是一笔划算的生意。
她没有犹豫,“好,我去。”
关初月答应得干脆,没有半分迟疑,可一直沉默站在她身后的玄烛,却忽然开口:“不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关初月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等着他说出理由。
莫听秋也皱起眉,脸色沉了下来,连旁边的谢朗和郑清源,也下意识看了过来。
玄烛却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不可以,她的血不能用。”
“为什么不行?”莫听秋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些天整个双合口的重担都在他身上,积压的压力,同事伤亡的悲痛,感染者激增的焦虑,此刻仿佛全都找到了宣泄口。
“这是现在最有效的办法,除了她的血,没有别的东西能暂时压制住感染者。除非你能一次性控制住三千多个感染者,否则就没有资格阻止。”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风把他的话吹得很远:“你是高高在上的神只,自然不在乎人间百姓的死活。嘴上说着要守护我姐姐留下来的东西,现在看来,你不过是盯着地钉子下面的地脉缺口,根本不管这些活生生的人会不会变成傀儡。”
莫听秋的怒火直白又汹涌,每一句话都带着尖锐的指责,可玄烛只是静静站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任由他的怒火倾泻在自己身上。
关初月看着两人,心里满是疑惑,她转头看向玄烛,轻声问:“玄烛,为什么我的血不可以?一碗血而已,能救这么多人,我愿意的。村长为了造定波锤,付出了自己的命,还有那么多特调办的同事,无辜的感染者,都在等着我们救,我不能看着他们出事。”
她顿了顿,想起玄烛一直以来的对人间事的冷漠,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不关心人间普通人的死活,但我想这么做,我必须这么做。”
这话像是刺痛了玄烛,他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有了波澜,说话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怒意,看着关初月:“难道你也这么想我?”
关初月没想到玄烛会是这种反应,连忙摇头:“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救人。”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气息,对峙了几秒之后,玄烛终究还是败下阵来,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好,我答应你。但等会儿子时动手,你必须寸步不离我的视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以保命为首要,不能逞强。”
“我知道了。”关初月连忙点头,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玄烛伸出手,正要扶着关初月瞬移去医院,莫听秋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玄烛,等一下,我有话跟你商量。”
关初月看了看莫听秋,又看了看玄烛,笑着说:“你们聊吧,我跟谢朗一起去医院就好,开车也快,不会耽误时间。”
谢朗点了点头:“嗯,我送你过去,路上还能跟你说一下医院的具体情况。”
两人没有耽搁,转身走向停在桥头的车辆。
车子发动,朝着医院的方向驶去,夜色里,车灯划破黑暗,沿途的街道格外安静,偶尔能看到几个匆匆赶路的医护人员,整个城市都透着一股压抑的寂静。
赶到医院时,谢朗已经提前联系好了留守的医护人员和特调办的剩余人手。
几人找了一间空病房,关初月伸出手,让医护人员用针管抽取了一碗血,兑进提前准备好的清水里,分装成一个个小杯子,然后跟着医护人员,挨个病房给感染者喂下。
感染者大多昏昏沉沉,有的甚至已经陷入昏迷,只能靠医护人员撬开嘴,一点点喂进去。
关初月和谢朗分工合作,一个喂水,一个查看感染者的状态,动作麻利,不敢有丝毫耽搁。
喂到唐书雁的病房时,她正好醒着,看到关初月进来,虚弱地笑了笑:“你们来了,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关初月蹲在床边,把兑好血的清水递到她嘴边,轻声说:“没什么,喂你喝点水,能稳住你的状态。”
唐书雁喝了几口,精神好了一些,又追问:“是不是子时就要动手了?现在外面怎么样了,感染者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第178章 只能让它空着
关初月看着她现在的样子,说不心疼是假的。
唐书雁对她来说,自然是有些不同的。
不论唐书雁接近她的目的是什么,但是自从桃溪村出来以后,在她举目无措的时候,是唐书雁给了她安稳的依靠,她就像是一个贴心可靠的姐姐一样,无论何时,只要她在,她总不会那么无措的。
人心总是肉长的,只是现在她的情况实在是特殊,关初月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的时候,唐书雁却先摆了摆手,自己否定了。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我现在控制不住自己,万一被地钉子影响,泄露了你们的计划,就麻烦了。”
关初月看着她苍白的脸,点了点头:“好,我不说。你好好休息,等事情结束,我就来看你。”
唐书雁朝她抬起手,关初月将手放在她手心,唐书雁朝她点头,满是信任和关怀,“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的,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小心。”
“嗯,我会的。”关初月轻轻点头,“我会让所有人都好好的,不会再有人出事。”
喂完所有感染者,已经快到子时。
关初月和谢朗不敢耽搁,立刻开车返回双合口大桥。
车子越靠近大桥,周围的气氛就越压抑,风里的阴冷气息越来越重,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刚到桥头,关初月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原本站在桥头的特调办行动人员,已经分散到了大桥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布置屏蔽装置,有的在检查装备,还有的在桥面两侧设置障碍,每个人都神情严肃,动作迅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战前的紧张气氛。
桥灯依旧亮着,却显得格外昏暗,灯光下,能看到桥面中央已经被清理出来,地面上画着简单的标记,应该是为了子时的仪式做准备。
远处的江面上,一片漆黑,没有丝毫光亮,只有江水流动的声音,显得格外诡异。
关初月的目光扫过桥头,看到不远处的角落,莫听秋和玄烛正站在一起,似乎在说着什么。
她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可看了没一会儿,就发现不对劲,两人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莫听秋甚至手舞足蹈起来,显然是发生了争吵,而且吵得很凶。
郑清源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他们已经吵了很久了,从你走了之后就开始了,我们都不敢凑过去。”
关初月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莫听秋和玄烛之间最大的矛盾,就是莫听秋的姐姐。
那个传说中守护着地脉缺口,最终牺牲的传奇人物。
这么多年,莫听秋一直觉得,他姐姐的死,和玄烛有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两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远远地,她听不到两人具体在吵什么,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争执声,走近了些,才勉强捕捉到只言片语。
“你还想她再死一次吗?”莫听秋的声音带着怒火和悲痛,“当年你没有护住她,现在你还要看着更多人因为你出事吗?”
玄烛的声音低沉而隐忍:“她不是你姐姐,你根本不懂当年的事。”
“我不懂?”莫听秋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姐姐为了守护地脉,付出了自己的命,你却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我,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懂?”
就在这时,两人似乎察觉到了关初月的到来,争吵瞬间停了下来。
莫听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看都没看玄烛一眼,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子时前,做好准备。”
玄烛站在原地,看着莫听秋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设密码,久久没有动。
关初月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们……到底在吵什么?关于莫听秋的姐姐吗?”
玄烛转过头,看向她,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快到子时了,我们去上面,做好准备吧。”
关初月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知道他不想说,也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跟着他朝着桥面中央走去。
两人走到桥面中央,脚下的桥面冰凉,江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不属于江水的腐臭和腥气。
她看着周围忙碌的特调办人员,又转头看向玄烛,问道:“接下来,具体要怎么做?你先跟我说清楚,免得子时动手时出错。”
玄烛的目光望向桥面下方漆黑的江面,“子时一到,等那些人完成问路仪式,下面的东西开始往上冒的时候,我带你下去。到了下面,我会用力量把怨气和地脉缺口撕开,把那些依附在缺口上的东西连根拔起,你就趁机用定波锤,把那些怨气彻底打散。”
关初月点点头,又想起之前玄烛说过的话,追问:“那地脉缺口呢?你之前说,地钉子最开始就是用来堵缺口的,现在把那些东西拔起来,缺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空着吧?”
玄烛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缺口……关不上。那是上古时期就留下的痕迹,年代太久远,力量早已定型,只能让它空着……”
关初月还想再问,比如有没有长期压制的具体办法,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桥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桥面的紧张沉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纷纷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辆轿车猛地停在桥头,车门被用力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下来,竟是本应该在周希年别墅里养伤的夏宁。
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是偷偷跑出来的。
夏宁径直朝着关初月的方向跑来,路过玄烛时,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停下脚步,抓着关初月的胳膊,“初月,我知道你们今晚要有动作,我是来帮忙的。”
关初月轻轻扶着她,有些担忧道:“夏宁姐,你怎么来了?你伤势还没好,好好养伤就行,这里太危险了。而且你和地钉子的联系本就不一般,万一被它影响,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能不来。”夏宁摇了摇头,明明那么虚弱,眼神却异常坚定,“只有有我的帮忙,你们才能彻底除掉地钉子,否则,就算暂时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以后还会出事。”
关初月心里充满疑惑,下意识转头看向玄烛,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可玄烛也摇头表示不知道。
第179章 真正的名姓遗骨
这时,谢朗也走了过来,看到夏宁,也是一脸惊讶:“夏宁姐?你怎么来了?”
夏宁深吸一口气,握住关初月的手,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所有人,郑重地说:“因为我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名姓遗骨。”
“名姓遗骨?”关初月愣了一下,这才猛然想起,他们最开始的目标,就是找到定波锤和名姓遗骨的。
只是后来接连发生变故,加上莫听秋和玄烛一直在暗中筹谋,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定波锤和感染者身上,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之前她觉得,有玄烛和莫听秋联手,就算没有名姓遗骨,也能试着解决地钉子的危机,所以也就没再提起。
所谓的名姓遗骨,也应该是被钉者的部分骨骼,比如指骨牙齿,或是刻了生辰八字的玉,木人偶作为施法媒介。
可夏宁说,她自己就是名姓遗骨,这和她认知里的完全不一样。
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夏宁开口解释道:“你们理解的名姓遗骨,是错的。真正的名姓遗骨,不是骨头,是血脉本身。地钉子的第一代被钉者,是我们夏家的先祖。当年他被钉进地脉时,他的怨念痛苦以及他的名姓,这些东西没有完全消散,而是融进了他的血脉里,代代相传。”
“所以,夏家的每一个人,体内都有遗骨的气息,但真正能用的,不是随便一个夏家人。”夏宁顿了顿,继续说道,“必须是血脉最纯,怨念最深,与地钉子共鸣最强的那一个。这个人,不一定是长辈,不一定是强者,只是命运选中的那一个。”
她看向远方,语气平静了些:“夏建新……是守桥人,他体内的血脉确实很浓,但他这辈子,都在听桥和压桥,都在压制下面的东西。他身上的怨念,被他一点一点磨掉了,就像一块铁,一直在用,越用越薄,再也起不到作用。”
“而我不一样。”夏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从小被保护着,或者说从未接触过这些事,隔绝了和地钉子,和守桥人的一切联系。我体内的血脉,是沉睡的,没有被动过,没有被磨过,是完整的。所以,当希年找到名姓遗骨的真相时,他就知道,能用的,只有我。”
听到这里,关初月才彻底明白,周希年这一路以来,嘴里一直说着“他所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夏宁”,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为了保护夏宁不被牵连,而是早就知道,夏宁是唯一能反制地钉子的名姓遗骨,所以他才会冒着那么多危险带着关初月去找定波锤而不求回报。
夏宁的话音刚落,另一边的桥头,又传来一辆车的刹车声。
是周希年,带着樊雅,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一看到夏宁,就快步冲了过去,声音里压抑不住焦急和怒气:“阿宁,你怎么不好好养伤?谁让你跑到这里来的?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吗?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夏宁抬起头,看着周希年,眼里泛起一层水汽,“希年,我已经知道真相了,你没必要再瞒着我了。我是最合适的名姓遗骨,不能因为怕死,就逃避责任。夏家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守桥人,我讨厌这样的日子,我想让一切都结束在我手里,不想再让下一代继续承受这些。”
“不行,绝对不行。”周希年摇着头,十分坚决,“我做了那么多,是为了想别的办法,不是让你出面冒险。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两人争论了起来,语气越来越激动,周希年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和不舍,夏宁则一遍遍地诉说着自己的决心,到最后,夏宁忍不住哭了,哽咽着说:“我不想一直被你保护着,我也想为大家做点什么,我不想看着更多人因为地钉子出事,更不想看着你为了我,一次次陷入危险。”
看着夏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希年的怒火也渐渐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愧疚和心疼,他轻轻抱住夏宁,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声音沙哑:“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但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最需要的就是你好好活着,好吗?”
夏宁靠在他怀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有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服。
樊雅走到关初月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说道:“关姐姐,我们回来的一路上,希年哥开车快得吓人,尤其是接了一个电话之后,简直不要命地往前冲,好几次都差点跟别的车撞上,我都快吓死了。”
关初月看着相拥的两人,当然知道周希年是为了什么而来。
可是夏宁作为真正的名姓遗骨,若真的掺合进去了,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她不知道。
她的心开始犹豫起来,她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答应夏宁出面。
他们现在有定波锤,有玄烛和莫听秋联手,还有特调办的人手,或许,就算没有名姓遗骨,也能试着除掉地钉子,没必要让夏宁冒着生命危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玄烛,忽然开口了:“夏宁说的对,她的存在是必要的。若是有她帮忙,我们这次行动,需要付出的代价,或许会小一点。”
关初月心里一动,瞬间听出了玄烛话里的玄外之音。
他说“代价会小一点”,那就意味着,若是没有夏宁,他们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甚至可能是无法承受的代价。
她转头看向玄烛,问:“所以……你和莫听秋……原本的代价是什么?你告诉我,是不是和我有关?还是和你有关?”
她还记得玄烛和莫听秋两人之间的争吵,莫听秋说“是不是还要她再死一次。”
玄烛避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望向桥面下方的江面,目光沉沉,周身的气息也变得低沉起来。
“想什么呢,你还要帮我找东西呢,还得救我出来呢,你会好好的。”玄烛在许久的沉默后,再次开口,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
关初月看着他躲闪的眼眸,那里面的红色似乎又深了些,“所以你们原本的代价是你自己?”
玄烛扯了扯嘴角,“没有的事,你放心吧,我和莫听秋只不过是在做千年前就该做完的事。”
第180章 第七日夜
时间渐渐晚了,周围的忙碌渐渐停了下来,特调办的人员都退到了桥面两侧,各司其职,手里的装备随时准备启动。
莫听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符纸,随手贴在桥面的阵法上,符纸瞬间燃起淡蓝色的火苗,很快烧尽,阵法的纹路也随之亮起,在惨白的桥灯下,泛着幽光。
“十一点半了,所有准备都做好了。”莫听秋的声音此时倒是很平静,目光扫过桥面中央的阵法,又落在关初月身上,“子时一到,那些踩桥问路的人会自动聚拢过来,站成一排。我布下的圈,能困住他们一时,却困不住太久,最多一刻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你们必须在那东西上来的一瞬间,把它钉住。钉不住,这些人就会被它彻底控制,成为它的载体,到时候,整个夔州甚至荆县,都会被怨气吞噬。”
关初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玄烛站在她身边,始终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却在微微发抖,关初月知道,他比谁都清楚,接下来的事,有多危险。
没过多久,桥的尽头传来了动静。
一群人缓缓走了过来,步伐僵硬,眼神空洞,正是那些被地钉子影响,要参与问路仪式的人。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步步朝着桥面中央的阵法走去,特调办的人员纷纷后退,屏住呼吸,等着他们进入阵法之中。
三十个人,不多不少,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面朝漆黑的江面,身姿笔直,像三十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关初月的目光扫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边上的唐书雁。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的暗纹隐约可见,却在转头的瞬间,看向了关初月。
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轻,却包含了太多东西,关初月读懂了。
她在说“没事”,在说“我相信你”。
关初月的鼻子一酸,忽然想哭。
唐书雁明明意识清醒,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地钉子摆布,成为仪式的一部分。
她想起两人之前在医院的对话,想起唐书雁说“不想泄露计划”,想起自己答应她“会让所有人都好好的”,此时此刻,她能跟自己说的也只有,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成功。
玄烛察觉到她的情绪,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下去之后,别松手。”他的声音很沉。
关初月用力点头,十指紧扣:“我不松。”
“不管看见什么,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松手。”玄烛又重复了一遍,目光盯着她,眼底的红色几乎要溢出来。
关初月再次点头,心里却泛起一阵不安。
她看着玄烛,正要说话,却听到他迟疑着开口:“万一我……”
“没有万一。”关初月立刻打断他,“我们都会好好的,等解决了地钉子,我们就回去,我们都不会出事。”
玄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目光望向桥面中央的人群,神色凝重。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江风的呼啸声,还有远处江水流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桥面中央的三十个人,等着子时的到来。
秒针一点点转动,终于,子时到了。
没有钟声,没有信号,可桥面中央的三十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脚跟缓缓抬起,再重重落下,咚——咚——咚——,声音沉闷而有力,三十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偏差,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震得人心发慌。
桥面开始震动,细微的裂痕从阵法边缘蔓延开来,脚下的水泥地传来阵阵发麻的触感。
江面上,原本平静的江水也开始剧烈波动,浪头翻滚,朝着桥面拍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桥边的护栏。
整个夜晚,仿佛都在跟着震动,远处的山峦隐约传来闷响,空气中的阴冷气息越来越浓,怨气混杂着腐朽的味道,弥漫在整个桥面上,让人窒息。
紧接着,三十个人同时张开嘴,没有说话,只是发出“嗬……嗬……”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呼吸声,又像是濒死之人的喘息,整齐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他们抬起了手。
三十个人的手,同时抬起,笔直地指向脚下,指向桥面下方的江水,指向那个藏在江底,被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他们的手臂僵硬,指尖伸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出无声的召唤。
就在这时,桥面下方的江水,忽然裂开了。
整个江面,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下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裂口越来越大,黑色的东西从裂口里疯狂涌出来。
那些黑色的液体,粘稠如墨,里面像是有无数的东西翻涌挣扎着,那些东西争先恐后地顺着裂口往上爬,那种阴冷张狂的欲望直接将整个江面都淹没。
那是积攒了几千年的怨气,地脉里那些东西,被痛苦地囚禁在这方寸之间,经历王朝更迭,山河变迁。
他们终于在今天,一涌而出,带着无尽的恨意和毁灭一切的欲望,终于要冲破束缚,来到这个世界上,重见光明了。
黑色的怨气翻涌着,很快就蔓延到了桥面边缘,所过之处,桥面的水泥地瞬间变得漆黑,阵法的光芒也开始变得暗淡。
玄烛握紧关初月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他看着那道裂开的江面,看着翻涌的怨气,低声喝道:“走了。”
话音刚落,他拉着关初月,纵身一跃,朝着那道裂开的口子跳了下去。
关初月的另一只手边,紧握的是夏宁的手。
风在耳边呼啸,黑暗瞬间将三人吞噬,身下是翻涌的黑色怨气,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阴冷,关初月紧紧抓着玄烛的手,没有松开,也不敢松开。
下坠的瞬间,那些粘稠如墨的黑水就疯狂地扑了上来,裹住了三人的身体。
哪怕有玄烛的阵法保护,也阻挡不了那其中的怨气冲天。
关初月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五脏六腑都在被这些怨气侵蚀,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黑水之中,无数细小的藤蛇触须疯狂扭动,它们像水草一样将三人包裹,玄烛力量在这里也有些捉襟见肘。
第181章 驱散开始
除了藤蛇触须,黑水里还翻涌着无数模糊的虚影,那些是被钉在水底几千年的冤魂,他们的身形残缺不全,有的没有头颅,有的没有四肢,浑身散发着浓郁的不甘和怒火,发出凄厉的嘶吼声。
那些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咆哮,顺着耳膜钻进脑海里,冲击着说那人的意识。
关初月只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被这些声音炸开,眼前阵阵发黑,七窍之中渐渐有温热的液体流出。
她拼命咬紧牙关,死死抓着玄烛和夏宁的手,不敢有丝毫松懈,一旦松手,就会被这无边的黑水和冤魂彻底吞噬,尸骨无存。
夏宁的状况比关初月还要严重很多。
她本就身体虚弱,又刚从医院偷偷跑出来,此刻被黑水包裹。
那些触须不知道怎么在她身上找到了突破口,她身上的皮肤开始快速变化,淡黑色的蛇鳞顺着脖颈和手臂慢慢浮现,越来越密集,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游走,将她的皮肤一点点覆盖。
她的眼睛开始变得浑浊,瞳孔渐渐拉长,朝着竖瞳的方向变化,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浑身不停颤抖,像是在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那些藤蛇触须似乎格外偏爱夏宁,疯狂地朝着她的身体钻去,顺着她的毛孔口鼻,甚至伤口钻进体内。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膨胀,像是有无数东西在她体内挣扎生长,整个人看起来狰狞而恐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变成怪物。
就在那些藤蛇触须顺着夏宁的手臂,快要钻进关初月身体的瞬间,玄烛猛地低喝一声,周身爆发出一股蛮横霸道的力量,那力量带着灼热的温度,瞬间将周围的黑水逼退三尺。
他腾出一只手,凝聚起一团耀眼的红光,毫不犹豫地按在夏宁的额头,那股力量以无可阻挡之势,疯狂涌入夏宁的体内,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硬生生将那些钻进夏宁体内的藤蛇触须和怨气逼了出来。
被逼出来的藤蛇触须在黑水里疯狂扭动挣扎,很快就被玄烛身上的灼热力量灼烧殆尽,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
夏宁发出痛苦的闷哼声,身体软软地靠在关初月身上,蛇鳞渐渐消退,眼神也恢复了一丝清明,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关初月身上的压力也瞬间减轻,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藤蛇触须失去了力量,纷纷松开,被黑水卷走,七窍的流血也渐渐止住,只是浑身依旧剧痛难忍,力气也在快速流失。
又下坠了几秒,三人终于重重落在了江底的地面上。
江底一片漆黑,没有丝毫光亮,脚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淤泥,踩上去黏腻湿滑,散发着浓郁的腐朽气息。
周围的黑水依旧在翻涌,冤魂的嘶吼声和藤蛇的嘶鸣声不绝于耳,地脉深处传来阵阵沉闷的震动,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苏醒。
玄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里就是地脉缺口的入口,怨气最浓,也最危险。”
话音刚落,玄烛抬手一挥,一道淡红色的光罩瞬间笼罩住关初月和夏宁,形成一个坚固的结界。
“我先下去,撕开地钉子的怨气和地脉缺口,你们待在结界里,不要出来,等我给你们信号,就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办法,启动定波锤的驱散仪式。”
他看着关初月,眼神里满是担忧,“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只要有结界在,你们就不会有事,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夏宁。”
关初月点头,定波锤已经被她唤出,紧紧握在了手中。
夏宁也勉强抬起头,对着玄烛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多谢。”
玄烛看了两人一眼,松开手,转身朝着黑暗的深处一跃而下。
他的身影很快被翻涌的黑水和怨气吞没,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却也转瞬即逝。
关初月和夏宁待在结界里,能清晰地听到外面传来的剧烈声响,冤魂的嘶吼声,藤蛇的嘶鸣声,还有地脉震动的闷响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惊胆战。
结界外的黑水疯狂地冲击着光罩,发出砰砰巨响,光罩剧烈摇晃,像是随时都会破碎。
夏宁靠在结界的内壁上,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刚才被怨气侵蚀的伤害还未消退。
没过多久,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剧烈的巨响,紧接着,一道耀眼的红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江底。
关初月看着这一道冲天的红光,对夏宁说:“可以开始了。”
关初月手中的定波锤紧握,看向身边的夏宁:“准备好了吗?”
夏宁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准备好了,开始吧。”
关初月不再犹豫,缓缓举起定波锤,锤身在红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微光,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从锤身蔓延开来,顺着她的手臂,流遍全身。
她按照之前和玄烛与莫听秋商量好的办法,将定波锤举过头顶,缓缓闭上双眼,嘴里默念着古老的咒语,咒语低沉而晦涩,在结界里回荡,也穿透结界,传到了外面的黑水里。
夏宁也立刻行动起来,她割破自己的手腕,鲜血顺着手腕滴落,落在结界的地面上,瞬间被定波锤的力量牵引,朝着锤身汇聚而去。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随着血的流失,脸色越发苍白,气息也变得微弱了。
定波锤和名姓遗骨,用来驱散地钉子怨气,本就是最好的法子。
定波锤也只有借助名姓遗骨的血脉,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驱散地脉里积攒了几千年的怨气。
她的鲜血顺着定波锤的纹路缓缓流淌,将锤身的纹路一点点染红,原本温和的力量,渐渐变得狂暴起来,带着一股净化一切的力量,朝着结界外的黑水和怨气席卷而去。
定波锤的力量越来越强,结界外的黑水被硬生生逼退,那些翻涌的冤魂和藤蛇,一碰到定波锤的力量,就发出凄厉的嘶鸣声,身体快速枯萎消散,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滚滚江水中。
关初月能清晰地感觉到,定波锤的力量在不断增强,而她的身体,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咒语念得越来越艰难,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和之前残留的血迹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第182章 鲜血的印记
夏宁的状况更加糟糕,她为了供应定波锤需要的遗骨血气,又在身上多处划了好几道伤口,只是现在,那些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她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关初月余光看到她的嘴唇干裂,眼神都开始变得涣散,身体摇摇欲坠,显然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地钉子的力量。
越来越多的怨气从地脉缺口涌出来,那些怨气越来越浓郁,越来越狂暴,定波锤的力量开始渐渐不支。
无数的冤魂和藤蛇疯狂地冲击着结界,也冲击着定波锤的力量屏障,关初月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重,定波锤像是灌了铅一样,快要举不起来,嘴里念咒的时候也开始出现卡顿,力量的输出变得断断续续。
而这所有的环节,最先出现裂隙的是夏宁。
她本就虚弱,又失血太多,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结界的地面上。
“我……我撑不住了……”夏宁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神涣散,身体不停颤抖,随时都可能昏死过去。
夏宁一停,定波锤的力量瞬间减弱,藤蛇和冤魂的力量一瞬间暴涨,它们甚至想趁机冲破屏障,钻进结界,朝着两人扑来。
“夏宁,坚持住。”关初月的声音也只是勉强支撑。
好在玄烛的结界十分牢固,那些东西也只能在外面撞击,却寻不到什么机会。
只是哪怕是这样,场面也变得兵荒马乱,关初月手里握紧定波锤,没了夏宁的遗骨力量,只能用自己的力量填补,她拼尽全力维持着仪式的进行,却也有些抵挡不住。
她的七窍再次开始流血,浑身的伤口也被撕裂,鲜血浸透了衣服。
关初月看着夏宁,又看了看越来越多的藤蛇和冤魂,心里焦急万分。
她知道,一旦仪式中断,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地脉缺口会彻底打开,怨气会席卷整个夔州和荆县,无数人都会变成傀儡。
而此刻,江底深处的玄烛正全力撕开地脉缺口,根本腾不开手来帮她们,两人只能生生承受着这一切。
就在此时,让她惊讶的一幕发生了,她身上流出来的那些血,竟然开始代替夏宁的血,一点点汇聚到定波锤上,重新燃起了那即将熄灭的纹路。
定波锤纹路上开始流淌着比之前更加耀眼,她握着锤子的手,只感觉更加得心应手,仿佛那就是长在她手里的东西一般。
那些想要冲进结界的藤蛇和冤魂,再次被定波锤的力量灼烧然后消散。
只是关初月到底是肉体凡胎,大量失血让她也开始变得虚弱,浑身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重,定波锤也快要举不起来了。
她心中渐渐泛起了绝望,难道就要这样失败了吗。
难道那些无辜的感染者,那些付出了生命的人,都白白牺牲了吗。
就在关初月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快要消散,定波锤即将坠落的瞬间,她忽然感觉到身上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她疑惑地睁开眼睛,抬头望去,只见结界外,三十个原本在桥面上踩桥问路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下来,齐刷刷地围成一圈,将她和夏宁的结界围在中间。
他们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态,但身上却有淡淡的柔光散发出来,那些柔光顺着结界的缝隙,一点点钻进结界里,注入她体内。
关初月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温和而纯净的力量,从那些人的身上抽离,顺着她的皮肤,钻进她的体内,补充着她流失的力量。
她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难道是因为自己之前在医院,给他们喂了兑着自己鲜血的清水?
是那些鲜血,在他们体内留下了印记,此刻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他们体内的力量被唤醒,主动来帮助她们?
不管是什么原因,此刻,这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关初月精神一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定波锤,将体内所有的力量,还有那些从三十个人身上传来的力量,全部注入定波锤中。
锤身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那光变得狂暴而强大,像一道利剑,直冲云霄,穿透了江底的黑暗,照亮了整个地脉缺口。
定波锤的力量席卷开来,所过之处,那些粘稠的黑水瞬间被净化,化作清澈的水流,那些翻涌的冤魂和藤蛇,被强光一碰,就瞬间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关初月举起定波锤,朝着地脉缺口的方向,狠狠砸了下去。
“砰——”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江底都在剧烈摇晃,地脉缺口被定波锤砸中,那些与缺口纠缠不清的怨气,瞬间被定波锤的力量包裹然后撕裂净化。
她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定波锤,每一次挥舞,都有无数的怨气被净化,地脉的震动越来越弱,江底的黑水越来越清澈,那些残存的藤蛇和冤魂,也被一一清除。
周围的怨气越来越淡,定波锤的力量也越来越弱,关初月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每挥舞一次锤子,都要付出巨大的力气。
但她没有停下,她知道,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只要彻底净化所有的怨气,就能结束这一切。
三十个人身上的柔光越来越淡,他们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显然,他们体内的力量也快要耗尽,但他们依旧坚持着,围成一圈,源源不断地将力量传递给关初月。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缕怨气被定波锤净化,地脉缺口不再有怨气涌出,江底的黑水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清澈的水流,周围的震动也彻底停止,冤魂的嘶吼声和藤蛇的嘶鸣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定波锤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从关初月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关初月浑身虚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再也支撑不住,七窍的血迹已经干涸,浑身布满了伤口,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夏宁比她还要严重,几乎只剩一口气,倒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身上的蛇鳞虽然已经全部消退,但皮肤冰冷,没有一丝血色。
围成一圈的三十个人,也纷纷倒在地上,陷入了昏迷,身上的柔光彻底消失,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
第183章 这就是你的办法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一阵动静,几道身影从水面跳了下来,朝着他们游了过来。
是莫听秋,还有周希年,以及几个特调办的行动人员。
周希年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夏宁,脸色惨白,快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声音颤抖:“阿宁,阿宁你醒醒。”
莫听秋则走到关初月身边,蹲下身,查看她的状况:“关初月,你怎么样?”
特调办的人员立刻行动起来,将昏迷的三十个人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准备送到桥面上去救治。
就在这时,玄烛之前设在关初月身边的结界,忽然“咔嚓”一声,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缕红光,消散无踪。
结界破碎的瞬间,关初月浑身一震,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百日契,触手一片温热,低头一看,百日契上竟然裂开了,鲜血正从裂口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染红了她的衣服。
关初月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她太清楚百日契的意义,百日契是她和玄烛之间的羁绊,现在百日契出现裂痕,就意味着……
玄烛或许……遇到了致命的危险。
“玄烛……”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浑身无力,再次摔倒在地。
莫听秋也瞬间反应过来,“玄烛呢?”
说着他就朝着裂缝更深处看去,只不过几秒钟,他就下定决心般,准备跳下去找人。
关初月拉住了他,阻止了他:“莫老大,你不能下去,你还要控制局面。”
关初月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虽然地钉子的怨气暂时被清除了,但上面还有无数的感染者,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来处理,你必须留在上面,稳住局面。玄烛,我自己去找他。”
她想起了之前问玄烛的那个问题——
地脉缺口没了地钉子怎么办,玄烛当时没有回答,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她怕玄烛是要自己堵住地脉缺口。
莫听秋看着关初月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她。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从身上拿出一瓶药,递给关初月:“这是止血和补充力量的药,你喝了之后能暂时恢复一些,但是你也要小心一点。如果遇到危险,立刻发出信号,我会立刻下去帮你。”
关初月接过药,拧开瓶盖,一饮而尽。
药水入口温热,一股微弱的力量瞬间注入体内,让她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
她挣扎着站起来,看了一眼被抬走的三十个人,又看了一眼莫听秋和周希年,以及被周希年抱在怀里的夏宁,沉声道:“照顾好他们,我一定会把玄烛带回来。”
话音刚落,关初月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地脉缺口的更深处,奋不顾身地跳了下去。
没有了地钉子怨气的干扰,下坠的过程异常顺畅,没有藤蛇阻拦,没有黑水缠绕,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掠过,还有体内药水带来的微弱力量,支撑着她不被黑暗吞噬。
越往下,周围的空气就越灼热,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力量,顺着裂缝的缝隙不断泄漏出来,扑面而来。
那力量厚重而强大,落在皮肤上,带来灼烧般的痛感,关初月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发丝在力量的冲击下,都开始发烫。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这些力量不过是一点泄漏。
下坠了约莫十多分钟,她的双脚终于触碰到了坚硬的地面。
脚下不再是水底的淤泥,变成了一片冰冷光滑的黑色岩石,踩上去没有丝毫声响,仿佛踩在虚空之上。
关初月缓缓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呼吸声,没有水流声,甚至没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只有那股庞大力量泄漏时,发出的极低的嗡鸣,在空旷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令人恐惧。
她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虚空,四周漆黑一片,看不到边界,看不到尽头,只有远处隐约透出一缕幽蓝的光芒,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那缕幽蓝光芒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岩石就微微震动一下,那股庞大的力量也越来越强烈,灼烧感越来越明显,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腰间的百日契依旧在流血,裂口似乎又大了一些,疼痛感顺着腰间蔓延至全身。
走了约莫百十步,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原本应该大开的地脉缺口,被一个巨大而通红的蛇身死死堵住。
那蛇身粗壮得难以想象,比双合口大桥的桥墩还要粗上数倍,遍体通红,鳞片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占据了整个缺口,几乎填满了眼前的空间。
关初月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玄烛的真身。
她见过他半人半蛇的模样,只是那时的他,远没有此刻这般庞大,这般令人敬畏。
蛇身并没有将缺口完全堵死,在蛇身与缺口边缘的缝隙里,依旧有幽蓝的光芒不断泄漏出来,那光芒带着一股原始的地脉之力,仿佛这人间的力量,没有任何东西是它的对手。
关初月站在远处,渺小得如同尘埃。
面对这庞大的蛇身,面对这泄漏的强大力量,一股深深的恐惧从心底升起。
就在这时,那巨大的蛇头缓缓转动,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关初月身上。
那眼睛里是关初月从未读懂过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还有决绝。
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关初月的心头。
关初月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朝着蛇头的方向喊道:“玄烛,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吗?用你自己的真身,堵上这个缺口,是不是?”
蛇头没有动,玄烛没有作声。
关初月往前走了几步,才赫然发现,他那通红的蛇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有的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血肉,血液顺着伤口缓缓流淌,滴落在地面上,与地脉力量泄漏的嗡鸣交织在一起,格外刺耳。
那些伤口,显然是被地脉缺口里的力量撕裂的,每一道,都透着致命的危险。
关初月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百日契,那里的裂口越来越大,鲜血已经染红了大半衣襟,疼痛感越来越强烈,可她的心,比身上的伤口更疼,一片悲凉。
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玄烛留在这里。
第184章 地脉缺口里面
心念一起,关初月便咬着牙,一步步朝着蛇身的方向走去。
蛇身太过庞大,她走得异常艰难,脚下的岩石越来越烫,那股庞大的力量几乎要将她掀飞,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体内药水带来的微弱力量,正在快速消耗。
可她没有停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走到他身边,把他救出来。
她心中早就有了主意,之前在酉县的时候,她曾用蛇丝包裹缠绕,堵住过那个地脉缺口。
虽然那个缺口,和眼前这个缺口比起来,渺小得不值一提,可眼下,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一试。
看着距离差不多了,关初月抬起手腕,腕间瞬间喷涌而出无数漆黑的蛇丝。
蛇丝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朝着地脉缺口的方向飞去。
那些蛇丝带着她的精气,带着她的决心,在空中飞舞,像是穿针引线一般,一点点缠绕住缺口的边缘,缠绕住玄烛的蛇身,试图将缺口缝补起来,试图将玄烛从缺口上剥离。
玄烛的蛇眼紧紧盯着她,眼底那复杂的情绪越发浓烈。
这一次,关初月读懂了,他眼里满是阻止,他不想让她这么做。
可关初月意已决,她没有停下,任由蛇丝不断喷涌,任由自己的精气一点点流失。
没过多久,药水的效果彻底消失,蛇丝的喷涌也变得缓慢起来。
关初月只觉得浑身虚弱无力,头晕目眩,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腰间的百日契,裂痕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契身,鲜血汩汩流出。
她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操控着蛇丝,继续缝补缺口。
蛇丝一点点收紧,缺口边缘的幽蓝光芒,似乎减弱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蓝光突然从地脉缺口深处爆发出来,瞬间将她攫住。
那蓝光冰冷而霸道,她根本无法反抗,身体被硬生生拽向光芒之中。
在被拽进光芒的最后一刻,关初月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玄烛的蛇头。
她清晰地看到,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还有深深的无力,蛇身微微颤抖,像是在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缺口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蓝光吞噬。
关初月被那道蓝光裹住的瞬间,没有疼痛,只有一种奇异的失重感。
她没有消失,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舒展然后铺开。
就像一张揉皱了的纸,被人轻轻抚平,她的身体和意识,还有那些藏在心底的细碎感知,全都在一瞬间被拉长然后铺展,同时呈现在无数个她无法理解的维度里。
她看见了自己。
不是镜子里那种面对面的看见,是同时看见所有阶段的自己,没有先后顺序,没有内外之分。
婴儿时的她,裹在粗布襁褓里,躺在桃溪村的木床上,睁着懵懂的眼睛,呆呆看房梁上垂下的蛛网;
三岁的她,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踮着脚尖够村里那棵大桃树的枝桠,够了好几次都够不着,气得直跺脚;
十二岁的她,被爷爷按着肩膀学傩舞,动作僵硬又笨拙,一边跳一边掉眼泪,心里满是委屈,却不敢停下;
二十四岁的她,端午回桃溪村,腰上被烙下那道百日契的印记,灼热的痛感还清晰可辨;
还有刚才的她,握着定波锤,站在结界中,浑身是血……
这些画面就铺在她眼前,密密麻麻,重叠又清晰。
她甚至能看见自己身体的内部,血管里的血在缓缓流动,骨骼的轮廓分明,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跳动。
她还能看见自己的意识深处,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鼓起的勇气,偶尔的怀疑,还有对玄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全都赤裸裸地摊开,没有一丝遮掩。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熟悉,像是她自己的声音,却又带着一种陌生的平静,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
那声音就那样清晰地钻进了耳朵里:“你来了。”
声音落下,眼前的画面开始变换。
那些属于她自己的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去。
然后是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的眼前是一片战场。
放眼望去,全是厮杀的身影,很多人首蛇身的怪物,正和穿着古老服饰的人缠斗在一起。
刀刃相撞的脆响,惨叫声,穿透时空,在她耳边炸开,震得她脑子发昏。
地上积满了鲜血,汇成了一条血色的河流,漫过遍地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朽味,让人作呕。
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女人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长剑,站在战场中央,身姿挺拔,哪怕浑身是伤,也没有丝毫退缩。
关初月看不清她的脸,可女人的姿态还有她身上的气息,却让她莫名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
她又看见了一个男人。
同样看不清脸,身形高大,站在那个女人的对面,两人隔着满地的尸体对峙着。
他们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彼此。
她明明看不清他们的脸,却依旧能够感受到他们眼神里翻涌着的复杂的情绪。
那些情绪里面,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和决绝,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接着,画面又变了。
没有了战场的厮杀,鲜血和惨叫——
那个女人和男人并肩走在了一起。
他们有时走在水边,脚下是清澈的河水,岸边是翠绿的草木;
有时走在山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听着风吹树叶的声响;
有时走在日落里,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彼此沉默着,却又显得格外安稳。
后来,他们相拥在一起,岁月一片静好。
可下一秒,画面又变了。
那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被一块深色的布包裹着,紧紧抱在怀里,一步步走向一棵大树。
那棵树很大,枝干粗壮,枝叶繁茂,大得看不到顶,扎根在土地里,透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树下站着一个人,身形和刚才那个男人几乎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接过女人怀里的东西。
女人松开手,没有回头,一步步转身离开,决绝的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关初月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悲怆,那不是她自己的情绪,是那个女人的情绪,顺着画面,穿透时空,直直扎进她的心里。
那种明明不舍却又不得不放手的决绝,让她心口发闷,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拼命想看清那个女人的脸,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她为什么不能回头,就这一个念头升起——
第185章 光里的声音
所有的画面,忽然开始崩塌。
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碎,那些模糊的战场,并肩的身影,决绝的背影,一个接一个地碎裂然后消散,最后归于虚无。
关初月脑子里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脑子里往外抽。
不对,不是抽走记忆,是硬生生抹除,那些刚刚看到的画面,那些感受到的情绪,正在一点点淡化消失。
她拼命地想抓住什么,想记住那些画面,想记住那个女人的姿态,想记住那棵大树的样子,可什么都抓不住。
那些画面像流沙一样,从她的指尖溜走,无论她怎么努力,都留不下一丝痕迹。
最后那个画面——
女人抱着东西走向大树,在她脑子里停留了一瞬,然后也被彻底抹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感觉:那棵树,很重要,重要到让人心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很久,那种剧烈的头痛渐渐消散,关初月缓缓睁开了眼睛。
周围全是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也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柔和却又厚重,包裹着她的全身。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姿势,在这里,姿势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她就那样存在在光里,没有重量,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茫然的空洞。
她试着回想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隐约记得,有战场,有一个女人,有一个男人,还有一棵很大的树。
可那个女人是谁?那个男人是谁?那棵树在哪里?
她全都记不清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有很重要的东西,被她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丝模糊的怅然。
她茫然地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光,嘴唇动了动,自言自语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回应,周围依旧是一片寂静,只有光,无声无息地包裹着她。
她以为,不会有人回答她的问题,以为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以为自己会永远被困在这片光里。
可下一秒,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是她自己的声音,从光里传来,又像是从自己的嘴里发出,平静而清晰,“你问对人了。”
关初月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又问:“你是谁?这里到底是哪里?”
那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她自己的语调,缓缓传来:“你迷路了。”
不是疑问,是平铺直叙的陈述,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关初月心里泛起一阵不安。
她下意识地四处张望,目光扫过无边的光,什么人影都没有,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高低,只有光,单调而厚重地笼罩着一切。
不等她再开口,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迷路的人,都会到这里来。”
关初月试图在四周找到一些支撑,却发现没有任何触感。
她又问:“这里到底是哪里?你把话说清楚。”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光域里依旧是死寂,只有那种柔和却厚重的光,贴着她的皮肤,让她从灵魂深处升起了恐惧。
过了许久,声音才再次响起:“这里是等人来的地方。”
关初月愣住了,一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等人来,等谁来,等她吗。
那声音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继续说道:“很多人来过,他们迷路,他们进来,他们停留,他们离开,然后下一批人来。”
“他们是谁?”关初月立刻追问,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和你一样的人。”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多余的解释。
“那你是谁?”关初月不肯放弃,这个声音一直用她自己的语调说话,却又陌生得可怕,她必须知道答案。
这一次,那声音没有回应,光域再次陷入死寂。
关初月站在光里,茫然无措,那种被遗忘的怅然又涌了上来。
她换了个问题,语气放轻了些:“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
“因为走不了。”声音很快传来。
“为什么走不了?”她追问,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怕自己也会像这个声音一样,永远被困在这里,永远走不出去。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关初月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久到光域里的光都似乎淡了几分,才缓缓吐出几个字:“他们带不走。”
关初月皱起眉,完全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们是谁,带不走什么。
是带不走这个声音,还是带不走这里的某样东西。
不等她追问,那声音又继续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有很多,后来越来越少,现在只剩这些了。”
“剩什么?”关初月连忙问,她能感觉到,这个声音在说的事情,和她遗忘的那些重要的东西,一定有关联。
“剩我们。”
三个字,简单而平淡,可关初月还是没听懂。
“我们”是谁。
是这个声音和那些迷路的人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再问,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她。
没有恶意,只是一种很轻很轻的触感,像微风拂过皮肤,又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存在在那。
那声音开口,打破了寂静:“你从外面来?”
关初月下意识点头,哪怕她知道,对方可能看不到她的动作,还是认真地回应:“是,我从外面来,我是被一道蓝光卷进来的,我正在救一个人。”
那声音没有问她要救的是谁,只是缓缓问:“外面……还多吗?”
关初月愣了一下,不知道它问的是什么,是外面的人,还是外面的某种东西。
她想了想,想起外面还有莫听秋,周希年,还有无数的感染者,还有玄烛,便说道:“多,很多。”
那声音沉默了,又是很久很久的寂静,过了许久,它才说了一句:“那就好。”
关初月以为对话要结束了,她试着调动身体,想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可身体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能停留在光里。
可下一秒,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语调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叹息:“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关初月的心里一动,连忙问:“什么人?是不是和我一样,从外面来的?是不是也被困在这里过?”
第186章 她留下的东西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来过这里。和你一样,从外面来。”那声音缓缓道,语速慢了些,像是在回想遥远的往事,“她在这里待了很久,问了很多问题。”
“问什么?”关初月追问。
她有种预感,这个女人,和她遗忘的记忆,和玄烛,和地脉缺口,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问外面的事。问能不能回去。问……”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过了几秒才继续说,“问有没有办法,让一些人不用死。”
关初月愣住了,浑身一僵。
让一些人不用死?
那个女人,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为某个人,为很多人的性命奔波。
她是不是也经历过和自己一样的挣扎。
那声音没有停顿,继续说:“她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关初月立刻问,她觉得,那些东西,或许能帮她想起遗忘的事情,让她走出这片光域。
那声音没有回答,依旧是沉默。
可关初月忽然感觉到,周围的光,开始变了。
它们开始慢慢聚拢,一点点凝聚成一个又一个模糊的画面。
那些画面很淡,很碎,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看得不真切,却能隐约分辨出里面的场景。
关初月屏住呼吸,认真地看着。
一个婴儿被裹在襁褓里,大声啼哭,周围似乎有模糊的人影在忙碌。
一个小女孩,扎着简单的发髻,站在一棵桃树下,仰着头,看着枝头的桃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一个少女,穿着陌生的服饰,站在一处高台之上,手里拿着法器,第一次主持傩仪,手在微微发抖,可眼神却异常坚定。
一个女人,穿着朴素的衣衫,站在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中间,把自己身上仅有的干粮,一点点分给那些饥饿的人,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还是那个女人,站在双合口大桥边,望着滔滔江水,弯腰把一块石头,轻轻埋进岸边的泥土里,站了很久很久。
那个女人站在山崖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一群衣衫破旧的人,然后她转身,一步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最后,那个女人站在沉龙潭边,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很久,潭水平静,映出她模糊的身影,然后她转身,依旧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进远方的雾气里。
画面到这里,忽然碎了,像被风吹散的雾气,一点点消散在光域里,再也看不清。
关初月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胸口闷闷的,那种熟悉的悲怆感又涌了上来。
她还是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可她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身影,异常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刻在她的骨子里,挥之不去。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很轻,像一声叹息,飘在光域里:“她问的那些问题,你也会问吗?”
关初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会问什么,她会问能不能回去,会问能不能让玄烛不用死,会问能不能让所有感染者都好好的,会问能不能结束这一切。
可她不知道,这些问题,有没有答案。
那声音没有逼她回答,继续道:“她走的时候说,会有人再来的。和她说一样的话,走一样的路。”
关初月试探着问:“她是谁?她是不是和我有什么关系?她留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要久,然后才缓缓道:“她没留名字,但她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身上带着和她一样的东西,就把这些给她看。”
关初月愣住了,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身上只有简单的衣物,腰间的百日契还在流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和她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声音没有解释,只是说了最后一句话:“东西你带走了,路你也看见了。走吧。”
关初月想说什么,想再问清楚,想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想知道她留下的东西是什么,想知道怎么才能找到玄烛。
可她刚张开嘴,周围的光,就开始慢慢变淡,一点点变得稀薄。
那些凝聚起来的画面,模糊的碎片,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再也抓不住。
她拼命想记住最后那个画面——
那个女人转身的背影,想看清她的轮廓,可还是晚了,背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在稀薄的光里。
只剩下那个声音的回响,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走吧。别回头。”
光域越来越淡,那种包裹着她的厚重感渐渐消失,身体开始有了重量,意识也变得清晰起来。
关初月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股力量推送着,远离这片光域,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能,脑子里只有那个女人的背影,只有“别回头”三个字。
过了许久,她重重落在坚硬的地面上,后背撞得生疼,腰间的百日契刺痛加剧,鲜血又渗出了不少。
她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抬头望去,眼前还是那片空旷的地脉缺口。
玄烛巨大的蛇身依旧横亘在缺口前,鳞片剥落得更厉害了,暗红的伤口布满全身,之前她缠绕上去的蛇丝,正一点点断裂崩塌,顺着蛇身滑落,坠入后面的虚空。
缺口缝隙里泄漏的幽蓝光芒,比之前更盛,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的低沉嗡鸣。
关初月躺在地上,浑身虚弱无力,脑子里乱糟糟的,光域里的画面,那个女人的背影,“别回头”的叮嘱,还有玄烛猩红的眼睛,一遍遍闪过。
她看着玄烛一动不动的蛇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留在这里。
然后,她没有犹豫,她咬着牙撑起身体,整个人不受控制一般,开始了行动。
她腕间再次涌出蛇丝,这一次,她没有再去填补缺口的缝隙,而是让蛇丝一根一根,缓缓缠向玄烛的蛇身,精准地扎进那些没有鳞片覆盖的伤口里,与他体内的力量紧紧连在一起。
做完这些,关初月闭上眼睛,静下心来。
她能感觉到,光域里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温暖而厚重的东西,正顺着血液涌向腕间,再顺着蛇丝,一点点流进玄烛的身体里。
那东西像生命力,温和却有力量,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这样做,能救玄烛。
第187章 缺口堵住了
随着那股力量的注入,玄烛的蛇身轻轻动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身上的伤口不再继续渗血,那些泄漏的幽蓝光芒,也开始慢慢变弱,不再像之前那样张狂。
关初月没有停下,依旧闭着眼睛,源源不断地将那股力量往他身上送,自己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浑身的力气也在快速流失,腰间的百日契裂痕,似乎又蔓延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从光域带来的力量渐渐耗尽,关初月几乎要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她睁开眼,看见缺口的幽蓝光芒已经变得很淡,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光晕,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再也没有之前的威慑力。
这时,玄烛的蛇身开始发生变化。
巨大的身躯一点点缩小,鳞片慢慢褪去,蜿蜒的蛇形逐渐舒展,最终化作人形。
他浑身是伤,黑袍被鲜血浸染,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倒下。
关初月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去接住他,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勉强支撑着不让两人摔倒。
玄烛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关初月脸上,眼神里满是疲惫,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
关初月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身上的伤,鼻尖一酸,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下次再这样,我就……”
话没说完,她就顿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真的敢对他怎么样。
玄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却因为伤势太重,没能笑出来。
他轻轻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微弱却清晰:“缺口堵住了。”
关初月回头看向缺口的方向,那些微弱的幽蓝光晕还在,却已经构不成威胁。
“暂时堵住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释然,也有着担忧。
两人都伤痕累累,浑身虚弱,只能相互搀扶着,一点点朝着上方走去。
玄烛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抬手布下一道微弱的屏障,护住两人,冲出裂缝,然后冲出水面,重新回到桥面上。
桥上早已站满了人,莫听秋,谢朗和郑清源,还有几个特调办的工作人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急和担忧。
看到关初月上来,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关初月,你没事吧?”莫听秋快步走上前,伸手想扶她一把,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伤上,脸色沉了下来,“怎么伤得这么重,玄烛呢?”
关初月看着身边的玄烛,再看了看莫听秋——他又看不见玄烛了。
紧接着,她刚想说什么,就感觉到身边的玄烛身体一软,气息变得更加微弱。
她低头一看,玄烛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微微闭着,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玄烛——”关初月心里一慌,紧紧抱住他。
玄烛勉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没事,只是力量耗尽了,要暂时沉睡。”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彻底变得透明,化作一道红光,钻进了关初月手腕上的胎记里,消失不见。
关初月握着空荡荡的手,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那里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让她稍稍安心。
莫听秋虽然看不见玄烛,却也看到了关初月的行为,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人都投入到了善后工作中。
特调办的工作人员分成几组,一组负责清点感染者的人数,对接医院,统计伤亡情况。
一组负责封锁双合口大桥,清理桥面上残留的怨气和痕迹,防止有遗漏的藤蛇或怨气再次扩散。
还有一组,跟着谢朗和郑清源,前往夔州和荆县的各个医院,查看感染者的恢复情况。
关初月休息了一天,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就立刻加入了善后工作。
她跟着莫听秋,先去了夔州医院。
医院里依旧忙碌,但气氛已经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那些喝下过她血的感染者,身上的暗纹已经渐渐消退,高烧也退了下去,大多恢复了意识,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已经没有了被控制的迹象。
他们先去看了唐书雁。
唐书雁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很多。
看到关初月进来,唐书雁虚弱地笑了笑:“初月,你们成功了?”
关初月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嗯,地脉缺口暂时堵住了,地钉子的怨气也清除了。你好好养伤,很快就能好起来。”
关初月坐在床边和她聊了几句,叮嘱她好好养伤,之后便跟着莫听秋离开了医院。
桥面上的清理工作也在有序进行。
工作人员穿着特制的防护装备,清理着桥面上的黑色污渍和残留的蛇丝,那些被怨气侵蚀的水泥地,被一点点凿掉,重新浇筑。
莫听秋让人在桥面周围布下了新的阵法,用来压制可能残留的怨气,防止地脉缺口的力量再次泄漏。
谢朗和郑清源则一直在统计相关数据,感染者总数最终定格在三千二百多人,其中死亡人数有二十八人,大多是荆县的感染者,都是因为感染太深,没能撑到仪式结束。
特调办的十几个名感染者,经过治疗,也都慢慢恢复,只有两人伤势较重,还在医院接受进一步治疗。
樊雅也加入了善后工作,她虽然对外面的工作不太熟悉,但是樊锐有一句话没有说错,樊雅是个很聪明的丫头。
她跟着工作人员,整理着特调办的资料,对接各部门,传达相关的注意事项,忙得不可开交。
偶尔空闲下来,她会找到关初月,陪她说说话,安慰她,也会问她关于那位大人的事。
只不过每每这种时候,她都只能勉强笑着应对,不是她不想说,是她真的不知道能说什么。
前几次玄烛重伤,哪怕是被所谓的天罚黑雷击中,那天晚上也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一开始,她以为他也会像从前那几次那样,短暂的消失之后,又重新在某个不经意的节点出现在她身边。
可是这次都等了十多天了,玄烛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她知道他就在那里,沉睡着,可是腰间的百日契并没有好转的迹象,无论她怎么呼唤玄烛,都感受不到他还存在。
玄烛说他耗尽力气,所以需要休息,但是都休息了这么久了,久到她的耐心都快耗尽了。
第188章 你怎么知道这些
她不知道玄烛什么时候能醒来,也不知道地脉缺口会不会再次出现问题,更不知道光域里那个女人是谁,留下的东西又是什么。
几天后,善后工作基本完成。
双合口大桥重新被封锁,安排了特调办的人员24小时值守,密切监测地脉的动静。
夔州和荆县的感染者,大多已经康复出院,医院也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特调办的工作人员,也开始陆续撤离夔州,只留下一部分人,配合当地部门,做好后续的监测和防控工作。
莫听秋找到关初月,递给她一份资料:“这是所有善后的汇总,还有地脉监测的初步报告。缺口暂时很稳定,但还是要定期监测,不能掉以轻心。”
关初月接过资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玄烛的事,你也别太着急。”莫听秋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不少,“他是上古神只,恢复能力很强,只是这次耗得太多,需要一些时间。等他醒来,很多事情,或许就能真相大白了。”
关初月嗯了一声,把资料收好,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腕间的胎记偶尔会传来微弱的温热,那是玄烛还在里面休养的信号,只要有这丝温热,她就知道,他会醒来。
莫听秋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今天的收尾工作全部完成,明天我就带着剩下的人离开夔州,回酉县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这一趟,特调办损失太大,大家也都累坏了,回去得好好休养一段日子,也得给牺牲的人一个交代。”
关初月抬起头,看着他。
这些天,几乎是莫听秋一个人顶住了所有的压力,来自地钉子本身的,也有来自世俗的。
他几乎包揽了所有的清场,布置阵法和协调善后,眼底的红血丝很重,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显然是没休息好。
“你是特调办的编外人员,不用跟着我们来回折腾。”莫听秋看着她,“所以,是打算跟我们回酉县,还是有别的计划?”
关初月愣了愣,心里确实没什么头绪。
这些天连轴转,从医院到大桥,从地脉缺口到光域,她早就累得浑身酸痛,精神也一直紧绷着。
如今事情告一段落,她也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更重要的是,她想等着玄烛醒来。
她寻找五姓的路不算太艰难,瞫氏谢朗,郑氏郑清源,樊氏樊锐和樊雅,还有巴山之虎,相刃守土,两姓没有找到。
百日之期已经过半,她还有四十多天,找到剩下的两姓应该不难,所以她很快做了决定。
“我跟你们回酉县,我也得好好休息一下,顺便等玄烛醒来。”
莫听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叮嘱她好好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离开夔州的前一晚,十一点多多时候,关初月再次踏上了双合口大桥。
桥面被封锁着,值守的特调办人员看到是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大桥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桥面的声音,还有值守人员巡逻的脚步声,很远很轻。
关初月抬头看向江面,夜色里,江水泛着淡淡的波光,不再有之前的翻涌和戾气,显得格外平静。
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从感染者爆发到地脉缺口现世,从与玄烛一起跳入裂缝到光域里的所见所闻,心里满是感慨,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怅然。
她走到桥边,轻轻坐下,双脚悬在半空,离江面还有很远的距离,能闻到江风带来的清新空气,没有了之前的阴冷和腐朽,这是多日来,她第一次觉得这么放松。
就这样坐了约莫半个小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关初月回头,看到莫听秋拎着两瓶酒走了过来,脚步不快,带着几分疲惫。
那酒不是超市里那种包装花哨的,只是两个透明玻璃瓶,瓶身粗糙,上面贴着一张简单的红纸,用麻绳系着瓶口,看起来像是乡下自家酿的。
莫听秋走到她身边坐下,把其中一瓶递给她,开口说道:“喝点?”
关初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瓶子上的红纸,上面印着三个字:咂酒罐。
她把瓶子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这酒不该用瓶装。”
莫听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转头看向她,等着她继续说。
关初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莫听秋说:“应该用土坛子,肚子大,口小,坛口用黄泥封着,封三个月以上,这样酿出来的酒才够味。”
她用手指轻轻弹了弹玻璃瓶,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个不行,闷住了,没透气,酒气散不出去,也进不来新鲜空气,味道会差很多。”
莫听秋盯着她,没有说话,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关初月没注意到他的眼神,自顾自拧开瓶盖,凑到鼻尖闻了闻。
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这酒没蒸透,蒸咂酒的时候,火候不够,水汽没走干净,喝起来会发涩,没有粮食的纯香。”
她抬起头,看向莫听秋:“卖酒的人不懂,真正的好咂酒,第一口吸的时候,应该有股粮食烧过的焦香,混着酒香,不烈,却很醇厚,这个没有,只有一股淡淡的酒味,还有点水腥味。”
莫听秋的眼神已经变得不对劲,他依旧没说话,只是盯着关初月,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关初月又把酒瓶举起来,对着月光晃了晃,看酒液挂壁的样子。
“酒色也不对,真正的高粱咂酒,冲出来的汤色应该是琥珀色的,发亮,挂壁均匀,这个太白了,像是兑了水,一点质感都没有。”
她放下酒瓶,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也难怪,现在谁还用土坛子蒸酒,又费时间又费力,都是机器批量生产,能有酒味就不错了,哪里还讲究这些。”
说完这些,她才终于注意到莫听秋的目光,直直的,一动不动,落在她身上,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关初月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莫听秋沉默了几秒,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知道这些?”
关初月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知道什么?”
“蒸咂酒的方法,土坛子封酒,还有粮食的焦香、酒色的样子。”
莫听秋的声音很激动,“这些,不是普通人能知道的,尤其是你,我怎么从没听说你接触过这些。”
第189章 第二个姐姐
关初月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猜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怎么知道的?她从来没去过酒厂,没研究过酿酒,甚至很少喝酒。
爷爷在的时候,也从没教过她这些。
可刚才看到这瓶酒,那些话就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不用想,就知道对错。
她皱着眉,努力回想,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关于酿酒的记忆,只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最后,她只能摇了摇头,如实说道:“不知道,就是……看一眼就知道了,好像有人告诉过我,又好像……本来就知道。”
莫听秋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夜色里,江水的波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神情。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道:“你知道以前的人怎么喝咂酒吗?”
关初月摇了摇头,眼里满是疑惑。
她连怎么酿都不知道,更别说怎么喝了。
莫听秋缓缓道:“用竹管,找一根粗一点的竹子,打通里面的关节,洗干净,插进封好的土坛子里。几个人围成一圈,你一口,我一口,轮着咂。”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咂酒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关初月听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群人围坐在火塘边,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中间放着一口大大的土坛,坛口插着一根长长的竹管。
竹管在几个人手里传着,有人吸一口,笑着说几句话,有人靠在墙上,安静地看着火塘。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很温暖,可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像是隔着一层雾。
她回过神,看向莫听秋,轻声问道:“你也喝过?”
莫听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喝过,很多年前。”
“和谁?”关初月下意识问道。
莫听秋没有回答,他依旧看着桥下的江水,夜色深沉,江水无声流淌。
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和我姐。”
关初月沉默了。
她知道,莫听秋的姐姐在他心中有很大的份量,莫听秋和玄烛之间最大的矛盾便是他的姐姐,他那句“你还想她再死一次”,一直萦绕在她耳边。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姐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关初月问完那句话之后,莫听秋又陷入了沉默。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瓶,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瓶身,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问哪个?”
关初月愣住了,眼里满是疑惑:“什么意思?你还有几个姐姐?”
莫听秋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解释,只是重新抬起头,看着桥下的江水,语气依旧平静:“说后来的那个吧。”
关初月没听懂什么叫“后来的那个”,心里满是疑惑,可看着莫听秋的神情,她知道,他不想多说,便没有追问,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二十出头。”
莫听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那时候天下乱得很,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饿死人,流民遍地,哀嚎声到处都是。我找了她很多年,从一个村子找到另一个村子,翻过山,渡过河,吃了很多苦,最后在一个破庙里找到她。”
“她那时候正给一群流民分吃的,就那么一点粗粮,她自己都没几口,还小心翼翼地分给老人和孩子,生怕有人没吃到。”
莫听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当时的画面,“我站在庙门口看她,她抬起头,也看见我了。”
“她看了我一眼,就笑了一下,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就像早就知道我会来一样。然后她说,你来得正好,帮我抬一下这锅,水快开了,再煮点粗粮,让大家垫垫肚子。”
“就这么简单。”莫听秋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暖意,“没问我从哪来,没问我是谁,没问我为什么找她,就这么让我留下帮忙。”
关初月听着,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莫听秋的时候。
那时候他冷冷的,话很少,凡事都透着一股疏离,可骨子里,却藏着一丝关怀。
“后来呢?”关初月问。
“后来我跟了她几十年。”
莫听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能让人感觉到那份长久的陪伴,“她走哪我跟哪,她救人,我就帮着抬人,找药;她赶路,我就背着行李,探路;她累了,我就坐在旁边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她。”
“她有时候问我,你怎么老跟着我。我说没地方去。她就笑,说那就跟着吧,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关初月心里一动,问道:“她不知道你是谁吗?你找了她那么久,她就一点都不好奇?”
莫听秋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
“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她从来没问过。她就是这么个人,你不说,她就不问,不逼你,也不勉强你。你说了,她就安安静静听着,陪着你,不打断,也不评判。”
关初月想起莫听秋刚才说的“后来的那个”,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之前的那个呢?也是你姐姐吗?”
莫听秋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江水,很久很久,久到关初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避开这个问题。
就在关初月准备收回目光,不再追问的时候,莫听秋终于开口,只说了四个字:“也是姐姐。”
再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没有回忆,仿佛这四个字,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关初月没再问。
她忽然明白,有些事,是不能问的,问了,只会揭开更多的伤疤,只会让彼此更难受。
莫听秋愿意说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并肩靠在桥边的护栏上,手里拿着那两瓶普通的咂酒,偶尔喝一口,味道发涩,却没人抱怨。
他们看着黑漆漆的江水,听着风吹过桥面的声音,各自想着心事,沉默却不尴尬。
夜色渐深,值守人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大桥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第190章 同源的力量
不知不觉间,天边开始泛白,鱼肚白的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上,让见面染上了一点生机。
两人手里的酒瓶也见了底,酒劲不算大,却架不住喝得慢,坐得久,两人都有些晕晕乎乎。
酒不醉人人自醉,连日的紧绷和疲惫,借着这几口涩酒,全都涌了上来。
关初月撑着护栏站起身,久坐的双腿发麻,脚下一软,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江面倒去。
莫听秋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腰,将她拽了回来。
关初月疼得嘶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了?”莫听秋松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清醒后的担忧,“你的百日契还没好?不该这么久才对啊。”
关初月点点头,伸手按住腰间,那里的痛感一阵比一阵清晰:“还没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不见好转,有时候还会发烫。”
莫听秋的酒瞬间清醒了大半,脸上的慵懒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他犹豫了一下,“我看看,你自己撩起衣服就行,我不碰。”
关初月倒是没有什么害羞的意思,听他的话,小心翼翼撩起衣摆。
腰间的百日契早已没了原本的模样,几乎糜烂成一片破碎的血肉,周围的皮肤也泛着不正常的红,看着触目惊心。
这东西不好处置,她有想过弄个纱布什么的包一下的,但也只是想想,这东西到底不是普通血肉,没有愈合这件事本就是蹊跷。
莫听秋看着她腰间这般模样,皱紧眉头,神色越发凝重,又伸手拉住关初月的手腕,指尖按在她腕间的胎记上,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里面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莫听秋始终闭着眼,指尖的力道有些重。
直到天边的光亮越来越盛,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不安。
“你们这次去樊家村,到底遇见了什么?”莫听秋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
关初月有些不解,问:“遇见什么?就是找定波锤,还有樊家村的那些事,怎么了?”
“我换个问法,玄烛在樊家村,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人,或者发生了什么事?”莫听秋补充道,“他身上的气息很紊乱,很奇怪,不像是单纯消耗过大导致的。”
关初月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樊家村的经历,脑海里忽然闪过石室里的石像。
她定了定神,道:“樊家村祭祀的石室里有个石像,和玄烛的真身一模一样,但是樊家人说那是阴天子,还说樊家村是阴天子帮忙建的。”
莫听秋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靠回护栏上,闭上眼睛,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关初月没有打扰他,安静地站在一旁,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过了很久,莫听秋才睁开眼,语气沉重地说:“玄烛他,估计自己醒不过来了。”
关初月心里一紧,连忙追问:“为什么?你不是说他恢复能力很强吗?”
“我用个比喻给你说,你就懂了。”
莫听秋斟酌着措辞,“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台电池耗尽的汽车,就算外面有再多汽油,凭他自己,也没办法打火醒过来。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找另一辆汽车给他搭火,才能重新启动。”
“搭火?”关初月还是不解,“这和去樊家村有什么关系?我不能帮他吗?或者你不行吗?”
莫听秋摇了摇头,解释道:“汽车只是比喻,真正要让玄烛醒过来,需要的是同源的力量来激发。我和你的力量,都和他不同源,帮不上忙。”
关初月瞬间反应过来,眼睛一亮:“你是说,阴天子和玄烛的力量同源?还有那个石像,和玄烛长得一模一样,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莫听秋再次摇头,神色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我也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但那个阴天子,我千年前接触过一次,那时候就觉得奇怪,他和玄烛实在是太像了,可那时候因为一些原因,我并没有去深究。”
两人又讨论了许久,始终没得出更明确的答案,但有一点达成了共识,要救玄烛,必须再去一趟樊家村。
原本计划好回酉县的事,只能暂时搁置。
关初月救玄烛的心意坚决,莫听秋自然是要跟着的。
樊雅得知要回樊家村,也要一起,她说想回去看看樊锐,看看村里的情况。
唐书雁恢复得不错,听说要去樊家村,也主动提出同行,说自己闲着也没事,多个人多份照应。
谢朗本就是跟着关初月奔波,自然也没有异议。
一行五个人,刚好能坐一辆车。
谢朗和唐书雁换着开车,关初月,莫听秋和樊雅坐在后座。
车子驶离夔州,朝着樊家村所在的丰县山里开去,山路崎岖颠簸,一路摇晃不停。
关初月本就晕车,这一路下来,脸色苍白,靠在椅背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关初月想起上次和樊锐周希年一起来的时候,她和樊锐两人晕得厉害,樊雅这丫头倒是和樊锐不同,一路上什么都新奇,整个车里数她最活泼。
颠簸中,关初月忍不住想起玄烛。
上次回夔州,是玄烛带着她瞬移,倒也是免了这颠簸之苦。
腕间的胎记依旧温热,可她现在也知道了,玄烛自己醒不过来的。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次能找到救玄烛的办法,希望他能早点醒来。
车子行驶了大半天,终于到了樊家村外的崖壁下。
谢朗把车停好,几人下车,唐书雁和谢朗自觉没有上去,樊家村那样的地方,他们这种外人,是进不去的。
唐书雁拍了拍关初月的肩膀,“你们进去吧,我们就在外面等你们。”
关初月点了点头,和莫听秋,樊雅一起,朝着崖壁半山腰爬去。
还是上次那条路,穿过樊家村的樊笼阵法,走了约莫大半个小时,终于到了隐村内的崖壁。
上次守在这里的那个壮汉,依旧站在原地等他们,只是这次,他的态度好了不少,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警惕和冷漠。
“樊泰哥——”樊雅一眼就认出了他,兴奋地喊了一声,从崖壁上顺着藤梯三两步跑了下去。
关初月这才知道,这个壮汉叫樊泰。
她打量着樊泰,发现他身上的气息和上次不一样了。
地钉子解决后,他身上那种腐朽浑浊的气息淡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但身上的蛇气,却比之前更重了。
第191章 沉蛇潭的变化
樊泰拍了拍樊雅的胳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随后看向关初月和莫听秋,开口说道:“樊锐有事去沉蛇潭那边了,让我来接你们过去。”
“沉蛇潭?”关初月和樊雅都感到分外惊讶,关初月问了句,“沉蛇潭现在能过去了吗?”
樊泰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疑问,不用问我,直接去问樊锐就行了,他会跟你们说清楚。”
说完,樊泰转身朝着前面走去,示意他们跟上。
关初月和莫听秋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村里的变化有些大,不是那种表现在明面上的变化,只是关初月的一种感觉。
就像是樊泰身上的气息一样,那种上次来氤氲在整个村里上空的黏腻刺激的气息,变得淡了。
关初月能想到的最贴切的一个形容就是——这里变成了一个更纯粹的蛇村了。
他们顺着熟悉的路朝着沉蛇潭走去,这条路关初月走了无数遍了,到那个通往沉蛇潭的路口的时候,樊雅和关初月都是站在那里,没有再上前。
不久前的那些痛苦还恍若昨日,他们也不敢再冒然踏入其中。
但是看着樊泰像个没事人一样地一脚就踏入路口另一侧,关初月和樊雅都惊讶了,还在犹豫的时候,莫听秋已经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关初月和樊雅小心翼翼地,也只能跟了上去。
当真的没有什么异样的时候,两人才长输一口气。
心中充满着疑虑,走了没多久,樊泰就停下了脚步,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关初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潭边站着一个人。
不过半月不见,樊锐像是变了一个人。
初次见面时,他还是个带着少年气的模样,说话会有些害羞,眼里藏着劲的年轻人。
可现在,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潭边,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和沉重。
他就那样站着,整个人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也看不见底,仿佛把所有的情绪都埋在了最深处,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樊雅最先忍不住,眼睛一亮,欢快地喊了一声“樊锐——”,就像只雀跃的小鸟,朝着樊锐飞奔过去。
跑到他身后,她轻轻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樊锐,我好想你啊,这些日子我在外面见到了好多新东西,还有你以前说的手机和电视,还吃了很多你以前总带给我的牛奶糖,我也给你带了你喜欢的喝的可乐,你要喝吗?”
樊锐的身体被她这一撞,险些趔趄,不过好在他站得够稳。
听到樊雅的话,他缓缓转过身,抬手轻轻揉了揉樊雅的头发,“我也很想你,你这几天开心吗,外面世界好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樊雅笑眯眯地看着他,两人还说了许多话,直到樊锐对她说:“樊雅,你们回来是有事的吧,别让客人等着了。”
安抚好樊雅,樊锐的目光转向走过来的关初月和莫听秋,神色恢复了平静,微微颔首示意。
关初月走上前,简单介绍:“樊锐,这是莫听秋,我的朋友。我们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樊锐看向莫听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多问,只淡淡开口:“什么事?只要我能帮上忙,一定尽力。”
关初月开门见山,“我们需要再去看看那尊石像,可能还要借助它的力量,救一个人。”
听到“石像”两个字,樊锐的神色明显顿了一下。
“是上次那位大人吗?”他试探着问道。
关初月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你知道?”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目光又重新落回潭水之上,“那位大人说自己不是阴天子,可我是樊家村的人,我知道我不会错的,既然是要救那位大人,你们自便就好。”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樊雅,继续道:“更何况,你是我们樊家的救命恩人,你的忙,我们无论如何都是要帮的。”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说了:“只是,那个石室最近有点不一样了,你们去的时候,要小心些。”
既然说到这里了,关初月索性再多问点。
“樊锐,这些日子,樊家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感觉村里的气息和之前不一样了,还有沉蛇潭,是跟地钉子有关吗?”
樊锐的眼神暗了暗,缓缓开口:“我猜多半是你们在外面解决了地钉子,所以从那天晚上开始,村里就变了。”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潭水上,只不过没有焦点,回忆起这些天的异象,“你们走的那天凌晨,沉蛇潭就开始变。先是水,半夜的时候,水忽然开始流了,底下的暗流,一个劲往外翻。我站在路口外面看,那些水翻上来的时候,颜色比之前浅了很多,不再是那种黑得发稠的样子。”
关初月想起第一次靠近沉蛇潭时,那潭黑水浑浊粘稠,那些水甚至碰到身上还会伤人,此刻听到樊锐的话,心里不禁疑惑,能浅成什么样?
樊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浅到能隐约看到水下的石头,不再是一片漆黑。然后到了第二天,声音也变了。之前靠近沉蛇潭,能听到里面传来惨叫嘶吼,像是有很多人在里面受折磨,听得人心里发慌,现在那些声音都没了。”
一旁的樊雅忍不住问:“那现在是什么声音?没有声音了吗?”
樊锐低头看着她,“有声音,是说话声。”
关初月下意识追问:“说话声?什么人在说话?”
“很多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很远,模糊不清,听不出具体说什么,但能确定是说话声,不是之前的惨叫。”樊锐停了一下,补充道,“村长说,那是他们在说话。”
“村长?”
这下,不只是关初月惊讶,连樊雅都十分意外。
村长消失在定波锤成的那一天,是她亲眼看着村长变成一条彻头彻尾的蛇,然后游进沉蛇潭中的。
可是樊锐说,这些事是村长说的。
“他在你们走后的第三天晚上,他给我托梦了。”樊锐叹息道。
“托梦?”不是关初月不相信,只是这说法实在是不可信。
“我知道你在怀疑,我当时也不大信,但是我从来就很少做梦,那天晚上的梦特别真实,后来村长还说,石室里面那些人活了,所以我当天晚上就去看了,去了之后就发现,村长说的都是真的……”
第192章 石像会说话
“你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关初月只觉得樊锐的话信息量有些大,自己有些没反应过来,“你是说……石室里的人活了……是什么意思?”
樊锐看着关初月说:“就是那些嵌在石壁里的人,他们……能动了。”
关初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脑海里瞬间闪过之前在石室里看到的景象。
她连忙问:“能动是什么意思?他们能从石壁里出来?”
“不是能出来,是能活动身体的一部分。”樊锐解释道,“之前他们嵌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死了又像活着,没有任何反应。现在他们会转头,会睁开眼睛,会……”他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会看。”
“看什么?”一直没说话的莫听秋终于开口。
樊锐看见他脸上严肃的,又开了一眼关初月,才回答道:“看进来的人,看彼此,还有……看我们。”
关初月沉默了。
她能想起那些嵌在石壁里的人,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浑浊。
若是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齐刷刷地看着走进石室的自己,那种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后背发凉,浑身发寒。
过了好一会儿,关初月继续问:“他们……会说话吗?和你听到的那些说话声一样?”
樊锐摇了摇头:“他们不会说话,只会看,但那个石像……会说话。”
“石像?”关初月心里一紧。
她以为会说话的是沉蛇潭底的东西,甚至是那些樊家先辈,却从未想过会说话的竟然是那个石像。
可是……她想到一件很重要的是。
“你们能看见那个石像?”关初月问他。
玄烛说过,樊家人进去只能看见那满石壁的樊家先辈,而她和玄烛几次进去,都只能看见那一尊高大的人首蛇身石像,还有那一面巨大的石壁桃花。
也只有最后一次,她进去找玄烛的时候,看见了两种似乎重叠的空间。
她还在纳闷间,樊锐就回答了她的问题:“嗯,能看见,它就那样出现在空荡荡的石室中央,高高的祭台上,就是那位我们崇拜了几百年的阴天子人首蛇身石像。”
樊锐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全是虔诚和崇拜。
“那你看见他身后的石壁桃花里吗?”关初月继续问。
“石壁桃花?”樊锐摇了摇头,“那尊阴天子像就像是凭空出现的,石壁上依旧嵌着我们历代先辈。”
关初月朝着莫听秋看去,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莫听秋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在感受到关初月的目光后,才回过神来。
“多半是两个空间重叠了。”
“空间重叠?”樊雅在一旁好奇道。
莫听秋原本没准备解释,但是看到同样疑惑道关初月的目光后,还是解释了几句:“有一种阵法,所见之物会根据你身上的气息而定,樊家村这样的地方,最是需要这样的阵法牵制了,就像是一个绳子的接头的地方,一边连着那头,一边连着这头,你能见到这个接口处是什么模样,就看你是站在哪一边。”
几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也算是勉强懂了。
关初月继续问樊锐:“你说他开口说话了?它怎么会说话?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走之后的十天以前,石像的眼睛亮了。”樊锐回忆道,“一闪一闪的,像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出来,却被什么挡住了,过不来。”
“你看见了?”关初月追问。
樊锐点头:“我夜里睡不着,就去石室里看过。站在石像前面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我,那种感觉很清晰,就在眼前,却又抓不到。”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那目光没有恶意,更像是……在辨认,辨认我是谁,我是什么身份。”
“辨认你?”关初月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几人都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这么诡异的事该做何解释。
“你刚才说他开口说话了,是什么意思?”关初月问。
“是三天前的晚上。”樊锐闭上眼,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语气里带着几分未散的恍惚,“我刚躺下睡着,脑子里忽然就响起一个声音,就两个字:‘来。’”
“我也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没有方向,就飘在脑子里,可我像是被牵着走一样,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就往石缝那边跑。进石室的时候,石像的眼睛正亮着,一闪一闪的,比之前更亮,映得整个石室都发淡光。”
关初月听得格外认真,莫听秋依旧在思索着什么,没插话。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就是石像发出来的,很低,很沉,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樊锐的声音放轻,“它说,沉蛇潭变了,潭底那个东西,要醒了。”
“我当时就懵了,追问它,那东西是什么。它说,那不是我们樊家的东西,是从外面来的,很久以前,有人把它放进来的。”
“谁放的?”关初月忍不住问,和当时樊锐的反应一模一样。
樊锐摇头:“我当时也问了是谁,它说,是我不认识的人,它也不认识。但它说,那东西认得它,还怕它。只是现在有了变故,那东西快醒了。”
“我慌了,问它我该怎么办,村长走后,樊家村就是我的责任,可我觉得自己守不住。它就说,等人来。”
“等谁?”关初月追问。
“我当时也这么问,它没回答。”
樊锐说,“我又问,是不是上次来的关初月?它还是没出声。我又试着问,是不是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位大人?”
说到这里,樊锐的语气变得更虔诚了:“这一次,它终于开口了,就一句话:‘那人已经自顾不暇了。’”
关初月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摸了摸手腕的胎记,玄烛的气息依旧微弱。
她与莫听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那人知道玄烛的存在,也知道他的处境。
樊锐继续回忆,“然后它就沉默了,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说话,就转身准备离开。就在我快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那声音又响了,很轻,很远,像是从天边传来,又像是从石像的石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它说:‘我在等……’”
他停住,顿了顿才说:“它就说到这,停了很久,我站在原地没敢动。过了好一会儿,它又开口,声音更轻了,就两个字:‘忘了。’”
“然后呢?”樊雅忍不住问。
“然后石像的眼睛就灭了,再也没亮过,也没再发出声音。”樊锐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重担。
第193章 两个世界
关初月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莫听秋,又转向樊锐:“不管它等的是谁,我们已经到这里了。我们本来就要进石室,倒不如直接进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答案,也能找到救玄烛的办法。”
莫听秋点头:“只能这样了,现在情况不明,光靠猜测没用。”
樊雅拉了拉樊锐的衣角,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期盼,“樊锐,我能去看看吗?”
樊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不能进去,你知道的,樊家人不能随便进去的。”
他安慰着眼前的人,“你留在外面,我有话跟你说。让初月姐和莫先生进去就好,他们有分寸。”
樊雅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樊锐说的对,只好点了点头:“那你们小心点,有情况就喊我们。”
关初月和莫听秋朝着石缝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关初月心里越不是滋味。
前几次来,玄烛都陪在她身边,可这一次,只有她和莫听秋,腕间的胎记温热,却再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石缝依旧被藤蔓掩盖,关初月伸手拨开藤蔓,干燥的尘土气扑面而来,和之前几次一样。
穿过狭窄的甬道,脚下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甬道里还是被不知道何处来的光线照亮,刚刚好,不明也不暗。
走到石室入口的石壁前,关初月探手触碰,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下一秒,他们便已经在石室之中了。
映入眼帘的,正是樊锐所说的画面。
满墙都是嵌在石壁里的半身石像,一个个面色平静,双目微睁,正是樊家历代被活祭的先辈。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高高的祭台,那尊人首蛇身的石像伫立在祭台上,身形高大,面容威严,和玄烛的真身一模一样。
莫听秋走到石室中央,抬头望着石像,久久没有说话,眼神凝重,像是在辨认什么。
关初月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石像背后,那里也是几尊半人像,并不是她见过多次的石壁桃花。
她在石室里转了一圈,仔细观察着那些嵌在石壁里的先辈,他们果然都睁着眼睛,有的转头看向祭台,有的看向石室门口,目光平静,没有恶意,却也让人浑身不自在。
观察了许久,关初月走到莫听秋身边,轻声问:“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莫听秋收回目光,眉头皱得更紧了:“两个世界正在融合。”
“两个世界融合?”关初月一脸疑惑,还是没明白,“和你之前说的绳结一样?”
“对。”莫听秋点头,“我之前说,这里像绳结的接头,两边连着不同的世界,现在,这个绳结正在被无形的力量融化,两个世界的边界越来越模糊,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两个世界重叠后的样子,樊家先辈的石壁,和这尊石像,同时出现在一个空间里。”
关初月还是似懂非懂,追问:“那融化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莫听秋的神色变得格外郑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事,只听过一些传闻。最坏的情况,可能会毁天灭地,最好的情况,也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
关初月的心沉了下去,忧心忡忡地摸了摸腕间的胎记,那里的温热依旧微弱,她轻声说:“我们不是来救人的吗?不管世界融不融合,我们得先找到借力的办法,救玄烛。”
莫听秋抬手,轻轻按在关初月的手腕上,指尖感受着里面的气息,片刻后,神色更沉:“情况不太乐观,他的气息很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再这样下去,就算有同源力量,也很难唤醒他。”
关初月的心一紧:“那怎么办?若是如你所说,这尊石像就是同源力量的来源,你知道怎么做吗。”
莫听秋没再多说,身形一跃,飞上了祭台之上,站在石像的头颅面前,与石像双眼对峙。
他微微抬手,指尖凝聚起一股力量,轻轻点向石像的额头。
就在指尖触碰石像的瞬间,石像忽然有了动静。
它的眼睛猛的亮起,红色的光一闪,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石像体内爆发出来,直直朝着莫听秋撞去。
莫听秋没来得及防备,被那股力量狠狠击倒落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站不稳。
关初月连忙冲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才让他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声音从石头缝里渗了出来,“你们,不该来这里。”
两人都被这声音击中心神,再也不能动作分毫。
因为,这个声音,虽然有些不同,但是他们却不会弄错——这是玄烛的声音。
玄烛在樊锐面前几乎没有说过话,加上这声音比玄烛的声音低了些,所以他没有听出来很正常。
但是关初月和莫听秋,怎么会认不出来。
“你是谁?”关初月抬头,看着那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属于玄烛那一双特有的蛇瞳。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没有回答关初月的问题,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她身上,反问:“你是谁?”
关初月不知怎的,被这一声弄的心头有些发颤。
那声音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让她莫名发慌,却还是强压着疑惑追问:“你认识我?”
一旁的莫听秋始终紧绷着身体,神色警惕,也一直在打量。
石像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你很像她。”
“她是谁?”关初月有些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又追问了最关心的问题,“你和玄烛是什么关系?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石像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玄烛?我不知道。”
关初月觉得不太可能,又补充道:“前几天他也来过这里,和我一起,就在这个石室里,你不可能没见过他。”
虽然想到他们俩还在这石室里做过那样的事,若是眼前的石像真的一直在,那是不是说明它也看见了他们俩做的那些事。
一时之间,她自己竟也有些羞赧了。
石像陷入长久的沉吟,石室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石壁上那些嵌着的人影,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许久,石像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记不清了。”
说完,它又重复了第一句话:“你们不该来的。”
第194章 她是谁
关初月心里有些烦躁,只觉得这石像就像个只会重复话语的木偶,可眼下救人要紧,她压下情绪,直白道明来意:“我们来找人,也来救人。”
石像没有回应,一股更重的力量突然从石像散发出来,朝着两人压了过去。
关初月只觉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手腕却忽然传来一阵发烫。
紧接着,石像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快死了。”
关初月的心咯噔一下,她不用问也知道,石像说的是玄烛。
那种不安顺着血液蔓延到全身,让她开始变得恐惧。
石像又说:“他很奇怪,我对他有点好奇。”
关初月咬了咬牙,迎着那股压迫人的力量,往前迈了一步,抬头仰望,毫不畏惧:“你能救他。”
石像依旧沉默。
关初月继续试探着说:“你对他感兴趣,或许是因为,他和你……是同一个来处。你能帮他,也只有你能帮他。”
石像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它缓缓开口,重复着关初月的话:“帮他?”
那声音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嘲讽,也不是拒绝,像是疑惑,又像是一种久远的怅然。
它又问:“我为什么要帮他?”
关初月被问得一噎,脑子里飞快转动,很快想到了一个理由:“因为你对他感兴趣,只有救活他,你才能知道他身上的秘密,才能解开你的疑惑。”
石像语气平淡地回答:“我只是好奇,不一定要知道真相。”
关初月哑口无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石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那股压迫感依旧存在,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石像又开口了:“你身上也有东西。”
关初月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有从桃溪村带出来的傩面和师刀,腰间的百日契还在隐隐作痛,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对,她身上还有一把锤子。
夏建新那把叩魂锤,她早在双合口危机解决了之后就还给了他。
她身上现在这把定波锤,就是从樊家村拿出去的。
她让定波锤从腕间浮现,握在手中,然后问:“你是说这个吗?若是你能救他,我可以把这个东西给你。”
一旁的莫听秋却是满眼阻止的意思,不过关初月的决定,他也没有办法阻止,救玄烛,的确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我不是说这个……”石像缓了缓,又说:“这个东西,我拿着没用。”
“那你说的是什么?”关初月接着问。
“你不是你。”石像的声音很平,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关初月心上。
关初月完全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正要追问,一旁的莫听秋突然开口,“两个世界正在融合,你要是不救他,你自己也会很快消失。”
石像的注意力终于从关初月身上转移到莫听秋身上,虽然只是石像,但是两人都感受到了那石像的目光在莫听秋身上停留了很久。
“无启民?很久没有见过了,原来他们还存在啊。”
莫听秋浑身一僵,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你到底是谁?”
关初月第一次听说这个称呼,转头看向莫听秋,这是她第一次对莫听秋的身份,产生了不一样的认知。
无启民,到底是什么?
石像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依旧平淡:“融合就融合吧,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莫听秋收敛面上的震惊,很快缓过神来,声音尽量平静地问:“你不关心这边,也不关心那边吗?”
“你知道那边?”
这一次,两人都感受到了石像于其中的不一般,倒不是惊诧,而是一种期待或者说……恐惧。
下一刻,莫听秋刚要开口,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一样,无论怎么用力,都张不开,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震惊地张着嘴,满眼惊恐地看着石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石像看着他,语气里没了嘲讽,只剩下淡漠:“到底还是年轻了些,看来就连无启民的传承也断了。”
关初月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也没时间去深究莫听秋的身份,她上前一步,直截了当:“要怎样,你才肯救他?”
石像的目光重新落回关初月身上,那双红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关初月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却依旧没有移开目光。
终于,石像开口了:“你替他受。”
关初月愣住了,她以为石像会直接拒绝,或是提出什么苛刻到无法实现的条件,却没想到它会这么说,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反而是一旁的莫听秋,很是着急,用尽全身力气,终于挤出两个字:“不行——”
石像根本没理他,依旧看着关初月,说:“他的伤,不是普通的伤。要救他,得有东西换。”
“你愿意换吗?”
关初月没有丝毫犹豫,抬头看着石像:“怎么换?”
石像沉默了一下,说道:“不知道。”
关初月再次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石像继续说:“我只知道要换。怎么换,换什么,换完之后你会怎样——我不知道。”
“那也不是我该知道的。”石像还补充了一句。
莫听秋伸手拉住关初月的胳膊,用力想把她拉走,与刚进来的时候的态度截然不同。
“走,我们再想办法,不能冒这个险。”
关初月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石像那双红色的眼睛,大声问:“如果我不换,他会怎样?”
石像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消失。”
关初月站在原地,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不知道换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换完之后自己会面临什么,也不知道石像说的是真是假。
但她知道,玄烛快死了。
那些有关于玄烛的画面在脑子里反复闪过,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石像,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换。”
莫听秋还想再说什么,那股压迫人的力量突然再次袭来,死死按住他,让他动弹不得,只能满眼焦急地看着关初月,却什么都做不了。
石像看着关初月,那双红色的眼睛,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然后它说:“你和她,真像。”
关初月心里一动,连忙追问:“谁?你说的她,到底是谁?”
石像没有回答,只是回答:“三天之后,你来这里。”
它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一个人。”
说完,那双红色的眼睛,慢慢暗了下去,最后彻底熄灭。
第195章 怎么繁衍下来
石室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那股压在身上的力量,也随之消失不见。
莫听秋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站稳,立刻冲到关初月身边,语气里满是又急又气:“你疯了?你知道换是什么意思吗?万一换完之后你出事了,怎么办?”
关初月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黑暗里,目光直直地望着那座已经暗下去的石像,脑子里反复响着石像说的那句话:“你和她,真像。”
莫听秋的话还在耳边,关初月却依旧望着石像的方向,半天没应声。
黑暗里,她能感觉到手腕上的胎记微微发烫,那是玄烛仅存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先出去。”莫听秋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无奈,“在这里耗着没用,三天后还要再来,先找地方落脚,也好再想想办法。”
关初月点了点头,跟着莫听秋摸索着走出石室。
甬道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里依旧反复回响着“你和她,真像”那句话。
那个她,到底是谁?
和自己、和玄烛、和石像,又有什么关系?
走出石缝,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樊锐和樊雅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见他们出来,樊雅立刻跑过来,脸上满是担忧:“关姐姐,莫老大,你们没事吧?里面怎么样了?”
关初月压下心里的疑惑,摇了摇头:“没事,我们还要在村里待三天,麻烦你们找个地方落脚。”
樊锐点了点头:“还是上次你们住的那间吊脚楼吧,收拾干净了,也安静。”
说完,他斟酌着问了一句:“三天后,那位大人……就能回来?”
关初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了句:“不知道。”
樊锐没再多问,只嘱咐樊雅好好招待他们,自己便转身走了。
樊雅带着两人往吊脚楼走,一路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事,说潭水又浅了些,说她这么久没回来,那些村民都围着她问外面的世界,还说了狠毒欧,却始终没提石像的事。
吊脚楼还是上次的样子,木质的楼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屋里陈设简单,关初月还是住上次的房间,莫听秋只能去住上次周希年住过的房间了。
堂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莫听秋环顾一圈,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三天,我们不能掉以轻心。石像的话没说透,换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关初月坐在桌边,摸了摸手腕的胎记:“我知道,天已经很晚了,早些睡吧。”
樊雅那样子,看起来好像有很多话想问,可眼前的两人,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樊雅走了,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关初月躺在木板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全是玄烛的样子,还有石像的话,越想越乱,不知不觉间,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她又做了很多梦。
梦里没有光,全是漆黑的水,和沉蛇潭的水一模一样,黏稠冰冷,裹得她喘不过气。
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动不了,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低头一看,无数细小的蛇正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鳞片蹭过皮肤,冰凉刺骨。
那些蛇越缠越多,缠上她的腰,缠上她的脖子,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蛇钻进她的皮肤,耳边传来细碎的嘶鸣声,还有模糊的说话声,分不清是石像的,还是玄烛的。
“玄烛……”她在心里拼命呼喊,猛地一下惊醒,浑身是汗,胸口剧烈起伏,心脏跳得飞快。
窗外已经晨光熹微,光线透过窗棂照进来,驱散了些许噩梦带来的恐惧。
关初月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推开房门。
门口,莫听秋正站在那里,身上沾着些草屑,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见关初月脸色苍白,眼底还有未散的惊惧,关心道:“怎么了?”
关初月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做了个噩梦。”她不想多说噩梦的细节,怕徒增麻烦。
莫听秋看她不愿多说,也没追问,靠在栏杆上:“这么早醒了?”
“被噩梦吓醒的。”关初月看向他,“你这是出去了?是大早上出门的?还是一晚上没睡?”
莫听秋笑了笑,语气随意:“早听说樊家村是个蛇窝,夜里不安稳,我去转了转,看看村里的情况。”
关初月心中的那点恐惧渐渐消散,与莫听秋聊了起来,问:“看出什么了吗?”
莫听秋眯起眼睛,故意卖起关子:“你指的是哪方面?村里的怪事可不少。”
关初月倒也不急,但是她知道,莫听秋这意思是要说了,于是道:“别卖关子了,到底发现什么了?”
莫听秋收起玩笑的神色,却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樊家村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关初月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数过,看着人不多,也就几十个人吧。”
“不足五十人。”莫听秋掐了伸到吊脚楼上来的一片叶子,拿在手里把玩着。
“我昨晚挨家挨户数了,加上樊锐和樊雅,一共四十八个人。”
关初月还是没明白:“人是少了点,但也合理吧?他们当初从双合口大桥隐居过来,本来就只有樊氏一族,人少也正常。”
莫听秋又问:“那你们桃溪村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关初月陷入回忆,桃溪村不算大,但比樊家村热闹得多:“具体人数不清楚,这些年有人外出打工,也有人娶了外地媳妇,大概百来号人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关初月忍不住追问,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莫听秋看着她,缓缓开口:“四百多年,四五十个人,你觉得他们是怎么繁衍下来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她脑子里的疑惑。
第一次来樊家村的时候,她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樊家村的奇怪是摆在明面上的,他们的村民半夜会变成蛇这件事就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了,更何况还有那些嵌在石壁里的先祖们,还有那个不能靠近的沉蛇潭。
因为这些浮于表面的怪异就已经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力,才让她忽略了这个让她一直不对劲却说不出来的地方。
莫听秋说,四百多年,四五十个人,他们是怎么繁衍的。
第196章 村长多少岁
她是学生物的,自然清楚其中的道理。
一个初始人口不足五十人,世代封闭的大家族,哪怕初期全是近亲结婚,用不了一百年,就会出现高夭折率,先天畸形,生育率暴跌的问题,一场小病就能让整个族群濒临灭绝,更别说四百多年。
她看向莫听秋,眼底的震惊藏都藏不住:“你是发现了什么?他们是不是有别的法子?”
莫听秋笑了笑,“我也就是随便转了一圈,哪里能这么快知道答案。再说,要是让我一个外人,一进来就能窥见他们的秘密,樊家村也不可能安然隐藏这么多年。”
关初月的脑子快速运转,莫听秋说的没错。
樊家村的人,大多透着半人半蛇的特征,本身就和正常人不一样,他们的繁衍方式,肯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下意识就想去找樊锐或者樊雅问问,毕竟两人对她还算信任。
莫听秋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拦住她:“别白费功夫。这种关乎族群存亡的秘密,就算他们再信任你,也不会说的。贸然去问,只会引起他们的警惕,反而不利于我们三天后的事。”
关初月停下脚步,心里有些不甘,却也知道莫听秋说得对。
谁都有自己的秘密,更何况樊家村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秘密的地方,有些事,确实不能贸然打探。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不问就是。”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樊雅的声音:“关姐姐,莫老大,你们醒了呀?正好该吃早饭了。”
樊雅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碗饭,还有两个菜,一碗是青菜,一碗是不汤,香气扑鼻。
她把托盘放在桌子上,笑着说:“以前我不知道,总觉得村里的饭好吃,后来跟你们出去,才知道以前吃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人该吃的,这是我特意模仿着你们外面的做法做的,你们尝尝。”
关初月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一暖:“辛苦你了,小雅。”
三人坐下吃饭,樊雅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琐事,说潭边的草又长了不少,说她跟着樊锐学了不少村里的事,以后就能帮着樊锐分担了。
莫听秋吃了一口饭,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樊锐呢?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关初月愣了一下,看向莫听秋,他和樊锐不算熟,怎么会突然问起樊锐。
莫听秋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解释:“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想问问他,关于石室里的石像,还有沉蛇潭的事。”
樊雅没多想,随口说道:“樊锐哥这几天可忙了,天天去沉蛇潭那边守着,还说要盯着石壁里的先辈们,怕出什么事。他让我好好招待你们,说有什么事找我就行,现在村里的事,我差不多都能做主了。”
莫听秋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口说道:“没事,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等他忙完再说也不迟。”
关初月看着莫听秋,总觉得他没说实话,但也没多问,只是低头吃饭,心里依旧惦记着三天后的事,还有那个藏在石像口中的她。
吃完饭,樊雅收拾着碗筷,抬头问关初月和莫听秋:“关姐姐,莫老大,你们吃完了想去哪?我带你们转转吧,村里好多地方你们都没看过呢。”
关初月看向莫听秋,以为他会有主意。
没想到莫听秋也只是看着她,摊了摊手:“我就是个作陪的,你说了算。”
关初月想了想,说道:“我还想去石室那边看看。”
莫听秋皱了皱眉,问她:“去石室做什么?石像已经说了三天后再去,现在去也没用。”
“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关初月摇了摇头,“反正在这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看看,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
莫听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想阻止她,可最后,阻止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也好,小心点。”
没想到,樊雅却先开口拦住了她:“不行呀关姐姐,樊锐说,今天不能去石室那边。”
关初月和莫听秋同时看向她,眼里满是不解。
关初月问:“为什么不能去?他没说原因吗?”
樊雅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樊锐就跟我说,今天谁都不能去石室。不过我可以带你们去别的地方,沉蛇潭也能去,就是不能去石室。”
关初月和莫听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蹊跷。
樊锐突然不让人去石室,肯定有原因,说不定和石像,和沉蛇潭的变化有关。
但两人也没坚持,毕竟樊锐是村里的主事人,他这么说了,再强闯就没意思了。
关初月顺着樊雅的话说:“那也行,就去沉蛇潭看看吧,毕竟上次我差点死在那里,也想再去看看它现在的样子。”
樊雅立刻点头,收拾完手里的碗筷,就带着他们出门了,一边走还一边说:“你们昨天也看见了,现在潭水变清了不少,也没有以前那种怪味道了。”
她说着还挠着脑袋嘿嘿笑了几声:“说起来,我还有点不习惯呢,毕竟那地方从小到大村长就跟我们说不能靠近,现在突然都能往那边去了,我总还是会想起以前一到那个路口就浑身难受的场景。”
路上,关初月状似不经意地和樊雅闲扯,先是问她,樊锐最近具体在忙什么,是不是地钉子的事刚解决完,村里还有很多收尾的事要处理。
又问她这次从外面回来,有没有觉得村里不一样了,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樊雅一一回答,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没半点防备。
关初月话锋一转,叹了口气:“我来了樊家村两次,都没怎么见到村里的老人,上次见到的村长,看着也不算太老,要是村长还在就好了,说不定能问清楚很多事。”
她说着,故意问道:“小雅,村长今年多少岁了?”
提起村长,哪怕一直没什么心事的樊雅也染上了伤感,叹道:“是啊,要是村长还在就好了。”
然后她抬头看天,想了想,才回答关初月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村长具体多少岁,反正我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村长了,从我记事起,他就长那样,没怎么变过。”
关初月心里一动,又问道:“那你们村里年纪最大的是谁?多少岁了?我想去拜访一下,也算是尽点心意。”
第197章 以后会生孩子吗
樊雅掰着指头算了算,认真地说:“村里年纪最大的就是鱼伯了,也就四十多岁吧。关姐姐,你现在要去拜访吗?不过鱼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据说前几晚变成蛇之后,早上从屋檐上掉下来,摔断了腿。”
她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鱼伯最搞笑了,人家晚上变成蛇,都往草丛,往地里爬,就他一个人,最喜欢往屋檐上爬,爬得还老高,他们家伯娘也不拦着他,这下好了,摔断腿了。”
关初月听着,心里悄悄盘算着。
四十多岁就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这太不正常了,结合之前莫听秋说的族群繁衍问题,越发觉得诡异。
她又接着问:“我看村里年轻人挺多的,除了樊锐,你还跟谁关系比较好?怎么没见到有人来找你玩?”
樊雅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我就和樊锐最好啊。”
她的语气里,满是对樊锐的依赖和亲近,那种感觉,不像是普通的青梅竹马,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羁绊。
关初月想起之前的疑惑,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你和樊锐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樊雅脸一下子就红了,羞赧地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捂住脸:“关姐姐,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莫大哥还在呢……”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我和樊锐以后会成为夫妻的,就像我爹爹和阿娘那样,一起守着樊家村的。”
关初月和莫听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或许,这就是樊家村族群延续的关键,他们之间的结合,恐怕和普通的青梅竹马不一样。
关初月又追问了一句:“那你们以后会生孩子吗?”
这话一出,樊雅的脸更红了,跺了跺脚,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关姐姐你太坏了,我不跟你说了。”
关初月和莫听秋看着樊雅跑远的背影,相视一笑。
莫听秋先开口,“她还太小,恐怕对那件事也不清楚,问了也白问。”
关初月点了点头,赞同道:“是啊,看来这件事,还是只能找樊锐问清楚。”
莫听秋嗤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讽:“樊锐现在担着整个樊家村的秘密,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外面乱跑,什么都不懂的小子了,你以为他会告诉你实话?”
关初月愣了一下,看向莫听秋:“你和他很熟吗?我记得你跟他没怎么接触过啊。”
“一开始是不熟,”莫听秋道,“但你们跟他回樊家村之后,我就调查过他了。周希年把他藏得很好,好得有些过分,像是在刻意保护什么,也像是在掩盖什么。”
关初月心里一动,想起上次周希年在樊家村的种种怪异行为。
他从进来以后就不怎么说话,可他那个眼神,分明是时时刻刻都注意着村里的动静,。
还有他对村里的了解,对村里的秘密几乎毫不在意。
尤其是他是怎么出现在沉蛇潭底,最后又怎么能再那样的境地中帮她绝处逢生的。
她问道:“说起周希年,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和樊家村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把上次周希年在樊家村的怪异举动一一跟莫听秋说了,等着他给出答案。
可莫听秋却讳莫如深,只淡淡说了一句:“那该是另一个秘密了,现在,我们先顾好眼前的事吧。”
樊雅跑远后,关初月看着她的背影,笑着跟莫听秋调侃:“这丫头是真的心大,就这么任由我们俩去沉蛇潭,也不怕我们乱动乱看。”
莫听秋目视着樊雅的身影消失在林间,淡淡道:“她单纯,但不蠢。再说,沉蛇潭这地方,真要做点什么,樊家村的人拦不住。更何况你现在身份特殊,身上带着玄烛,而玄烛和他们的阴天子,又有着扯不清的关系。”
关初月点点头,没再多说,跟着莫听秋往沉蛇潭的方向走。
潭水在地钉子之后,就变得正常了,深不见底的绿茵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水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可是关初月看着这清澈的水面,觉得只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寒凉。
潭边的石头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渍,像是刚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上来过。
莫听秋率先停下脚步,眉头皱起,示意关初月别出声。
关初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潭水并非静止。
他们站在潭边看了一会儿,她才觉察到这水面竟然是在有节奏地起伏着,起伏的频率很慢,所以一眼根本看不出来。
两人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好一会儿,除了潭水的起伏,什么动静都没有。
关初月直觉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几乎碰到岸边的水。
就在她落脚的瞬间,原本还在平稳起伏的潭水,忽然一下子静了下来,像被冻住了一样,连一丝波纹都没有,绿茵色的水面变得像一块光滑的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关初月愣了一下,下意识停下脚步,不敢再动。
莫听秋也往前凑了凑,目光盯着水面,神色越发凝重。
又过了片刻,平静的水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光影。
光影很淡,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关初月眯起眼睛,仔细分辨,才隐约看到,光影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像是一个婴儿,正从水里慢慢探出头来,四肢纤细,却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白色,顺着水面轻轻浮动。
她心头一跳,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画面还在,而且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那种诡异的感觉顺着脊椎往上爬,明明温热的天,关初月却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忍不住再往前凑了凑,蹲下身,伸手想去捞那团光影,想看看那到底是不是婴儿。
指尖刚碰到水面,那团模糊的光影就像碎掉的镜子一样,瞬间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斑,融入潭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关初月的手停在水里,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抽回手时,发现手背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膜,透明无色,摸起来滑腻腻的,不管她怎么用袖子擦和用手搓,都擦不掉,只能任由那层水膜附在手上,慢慢变干。
她转头看向莫听秋,发现他脸色苍白,眼神有些发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你看见了什么?”关初月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走过去问他。
莫听秋缓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个人。”
“谁?”
“不认识。”莫听秋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有些怔忡,“但她在看我。”
第198章 会呼吸的沉蛇潭
他没有多说,可关初月看得出来,那个人一定和他有着莫大的关系。
他眼底的恐惧和怔忡,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慌乱,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起了不愿提及的回忆。
就在这时,关初月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树后,站着一个身影,是樊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出声,目光没有落在潭边的他们身上,也没有看向石室的方向,而是直直地望着村子到另一面,望着那条往山里去的小路,眼神有些发直,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关初月走过去,在她身边说:“小雅,你什么时候来的?在看什么呢?”
樊雅被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摆了摆手:“没……没看什么,我就是……就是担心你们,过来看看。”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又往山里的方向瞟了一眼,神色里藏着担忧。
关初月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躲闪的眼神,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樊雅犹豫了很久,才低下头,小声说道:“樊锐昨天晚上,出去了一趟。”
“去哪了?”关初月问。
“往山里去了。”樊雅回答,“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很多泥土和草屑。”
“回来之后呢?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樊雅摇了摇头,“他回来之后,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夜,一动不动。我去找他说话,他也不理我,就坐在那里,一直看着天。”
关初月心里一动,又问:“他去山里干什么?以前去过吗?”
樊雅想了想,点头道:“以前去过。我阿公还在的时候,带他去过一次,说是去看什么东西。”
“看什么东西?”
“不知道。”樊雅摇了摇头,“阿公不让问,樊锐也从来没跟我说过。”
没再多问,莫听秋也走了过来,问关初月:“看完了吗?”
关初月点点头,“嗯,这潭是有些奇怪,但是我们也不能这么冒然就下去,我觉得还是问问樊锐的好。”
“嗯。”莫听秋点了点头,对她的想法表示赞同。
于是,三人转身往吊脚楼的方向走。
刚走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沉闷而厚重,震得脚下的地面都轻轻晃动了一下。
关初月连忙回头看去,只见沉蛇潭的水面正在快速上涨,原本平静的绿茵色潭水,此刻变得有些浑浊,水位一点点升高,漫过岸边的石头,朝着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涌来。
几人停下脚步,静静看着。
水位涨到最高点时,停了约莫几秒,然后又慢慢落了回去,速度很慢,直到恢复到原来的位置,才彻底停下。
水面平静下来后,关初月忽然发现,岸边的石头旁,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骨头。
骨头很大,比人的手臂还要粗,形状怪异,一看就不是人的骨头。
莫听秋快步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语气平淡地说:“不是人的。”
他没有再多说,脚尖轻轻一踢,就把那块骨头踢回了潭水里。
关初月走过去,疑惑地问:“是什么骨头?看着不像普通动物的。”
“蛇骨。”莫听秋随口说道,“沉蛇潭里肯定死过很多大蛇,被水冲上来很正常。”
关初月心里还是觉得奇怪,可看着莫听秋平淡的神色,也没有再多怀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蛇骨有什么不能看的?你还特意踢回去。”
莫听秋避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没什么,脏得很,看着不舒服。”
说完,他转身就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肩背微微绷紧,像是在刻意压抑什么情绪。
关初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心里清楚,他在撒谎。
那块骨头绝对不是普通的蛇骨,他也不是因为脏才踢回去的。
可她没有再问,因为他的背影,像是在无声地说:别问了。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无话。
莫听秋始终走在前面,脚步匆匆,偶尔会回头看一眼潭的方向,神色晦暗。
关初月跟在后面,脑子里反复回想那块骨头的形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普通蛇骨再粗,也不会有那样怪异的弯曲弧度,更不会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因为想从樊锐那里知道更多的消息,樊雅直接带他们去了樊锐现在的住处,也就是以前村长住的吊脚楼。
临近午饭,樊雅在把他们带回来之后就去摘菜了。
莫听秋和关初月两人坐在堂屋的桌子边,相顾无言,竟然一时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他们坐了很久,直到樊雅的饭都上桌了,樊锐才回来。
他一身疲惫,裤脚沾着泥土和草屑,身后跟着樊泰,两人神色都有些凝重。
看见关初月和莫听秋,樊锐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招待普通客人:“逛完了?”
关初月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樊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问,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默默起身,去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来。
樊锐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两碗水,一碗递给樊泰,然后才坐下来,随口问了几句:“沉蛇潭那边还好吗?昨晚睡得习惯吗?中午想吃点什么?”
关初月没接这些客套话,目光直视着他,开门见山:“今天在沉蛇潭,水在动,像呼吸一样。还有一块骨头被冲上来,很大。”
樊锐喝水的手顿了一下。
他喝了一口之后,才回答关初月的问题,“这几天都这样,地钉子的事结束之后,潭就不太安静,偶尔会有东西被冲上来。”
“那骨头是什么?”关初月追问。
樊锐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的水碗里,声音没什么起伏:“蛇骨。沉蛇潭嘛,底下什么都有,死过的大蛇多了,被水冲上来不奇怪。”
他也说是蛇骨,和莫听秋的说法一模一样。
关初月心里的疑惑压了压,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多疑,把一件普通的事想复杂了。
一旁的莫听秋正拿着筷子,准备从樊雅这一堆炒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里面找到可以下口的东西,并没有对两人的对话表现出任何关心。
关初月又问:“今天为什么不让去石室?”
第199章 屋檐上的蛇
樊锐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丝毫闪躲:“过两天你还要进去,今天让人收拾一下,清理干净,免得有什么麻烦。”
关初月看得出来,他在敷衍。
石室里除了石像和嵌在石壁上的人,没什么需要特意收拾的,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樊雅从端了菜过来,就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委屈:“那你昨晚去山上干什么?去了那么久,回来也不说话。”
樊锐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关初月察觉到了,那是他的闪躲,他甚至不敢看樊雅的脸。
“去看看。”樊锐的声音很平静。
“看什么?”樊雅追问。
“看看有没有东西。”樊锐的回答很模糊,说完就站起身,“我去盛饭。”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走进厨房,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疏离。
樊雅坐在原地,眼眶慢慢红了,双手有些无措,没再说话。
关初月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没开口安慰。
来的路上,她已经问过樊雅,那座山对于樊家村来说,很少有人去。
不是有什么禁令,而是山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樊家村人少,没必要往山里跑。
樊锐夜里特意进山,肯定不是去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吃饭的时候,关初月和莫听秋没什么胃口,主要是樊雅这丫头在外面待了几天,只知道学外面的做饭方式,做出来的东西,确实是有些难以下咽。
不过樊家几个人,倒是吃得很欢,樊锐和樊泰快速刨着饭菜,也不知道他们是真觉得好吃还是单纯饿了。
饭后没多久,就有人来找樊锐。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樊家村常见的粗布衣裳,站在院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看见关初月和莫听秋,脚步顿了顿,犹豫着没进来。
樊锐起身走过去,两人凑在一起,中年男人附耳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樊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听完之后,对着中年男人说了一句“知道了”,就让他先走了。
他走回院子,对几人说:“有点事,我出去一趟。”
说完,就朝着樊泰递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转身离开了。
樊雅立刻站起身,跑到吊脚楼的栏杆边,看着樊锐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解。
关初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陪着她一起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樊雅的声音很轻,“以前不管什么事,他都会跟我说,哪怕是很小的事,也会跟我念叨。”
关初月没接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樊雅又说:“自从村长走了,他就变了。每天都很忙,话也少了,什么都藏在心里。”
关初月想了想,开口安慰道:“他现在是村长了,要守着整个樊家村,守着沉蛇潭。”
樊雅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小声说:“我知道。就是……我不想他一个人扛着。”
关初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多说。
她是理解樊锐的,有些压力,只能自己扛,旁人帮不上忙,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安静了一会儿,关初月想起早上樊雅提到的鱼伯,开口问道:“你早上说的那个鱼伯,住得远吗?我们去看看他?”
樊雅抬起头,眼里的委屈散了些,点了点头:“不远,就在村尾,再往外走一点就是进山的路了。”
三人收拾了一下,就往鱼伯家走去。
鱼伯的院子不大,土墙围着,门口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草,院子里收拾得很整齐,晒着一些草药,一张竹椅放在院子中央,鱼伯正坐在上面晒太阳,腿上绑着一块木板,用粗布条紧紧缠着,是村里最土的固定法子,看着有些简陋。
看见关初月他们进来,鱼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声音有些沙哑:“哟,是外面来的客人,快坐快坐。”
关初月走近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气息,说不清道不明,之前在村长身上也感受过。
那时候她只以为是村长生病了,所以才会有那种行将就木死气沉沉的感觉,但是那种感觉里面又夹杂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是肉眼能看见的,是靠近之后,身体本能地产生的感觉。
就像站在一口枯井边上,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井底是空的。
鱼伯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不是虚弱,也不是疲惫,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躯壳。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莫听秋一眼,发现莫听秋正靠在院墙上,目光落在鱼伯身上,神色凝重,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种异常,只是没有说话。
鱼伯没注意到他们的异样,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樊雅搬来几张凳子,挨着鱼伯坐下,语气带着几分责备:“鱼伯,你的腿还疼不疼?让你别往屋檐上爬,你偏不听。”
鱼伯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疼了,不疼了。就是老了,骨头脆,年轻的时候天天上屋檐,都没事,没想到那天早上怎么就没反应过来,下来的时候脚一滑就摔了。”
“你也知道自己年纪不小了。”樊雅噘着嘴,嘴上责备着,语气里却满是关心,“以后可不许再上去了,多危险。”
这时,端着茶水的鱼婶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边把茶水递过来,一边数落鱼伯:“我早就跟你说,夜里的时候,别往屋檐上爬,那地方高,一不小心就摔下来,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腿断了,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
鱼婶的语气听起来严厉,眼神里却满是担忧,说着就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鱼伯的腿,问他是不是又疼了。
鱼伯笑着摇头,拉着她的手,让她别担心。
关于鱼伯喜欢往屋檐上爬的事,樊雅早就跟关初月说过。
关初月来樊家村的第一天晚上,就见过村里有人化蛇,夜里月上中天的时候,她曾在看见过盘在屋檐上的大蛇,一动不动,当时就觉得奇怪。
樊雅还在絮絮叨叨地责备鱼伯不知道爱护自己,关初月却看着鱼伯,心里泛起一些异样。
鱼伯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身形还算硬朗,怎么看都算不上老,可樊雅和鱼婶,都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年纪大了。
樊家村的人,寿命可都不怎么长。
第200章 哪有什么桃花
关初月定了定神,开口问道:“鱼伯,你摔下来的时候,有什么感觉吗?”
她记得樊雅说过,樊家村的人夜里化蛇之后,人和蛇的记忆是断层的,记不清自己做过什么,也记不清夜里发生的事,所以才需要樊雅这样不会化蛇的人照看。
鱼伯想了想,道:“就是滑了,身体一下子就往下栽,没来得及反应。栽到一半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轻飘飘的,然后就没知觉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地上了,腿断了,身上别的地方倒没什么伤。”
“那种被抽走的感觉,以前有过吗?”关初月追问。
鱼伯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村里的人都这样,夜里化蛇之后的事,什么都记不清。我之所以能记得摔下来的感觉,是因为那一下太疼了,那种被抽走东西的感觉,也太特别了,想忘都忘不了。”
关初月点了点头,又试着问起沉蛇潭的事:“鱼伯,沉蛇潭的事,您知道多少?”
听到“沉蛇潭”三个字,鱼伯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话也少了,语气变得敷衍:“我老了,不中用了,沉蛇潭的事,我最近也听说了,但都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我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管了。”
关初月没有再追问,她看得出来,鱼伯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说。
更让她在意的是,鱼伯提起沉蛇潭时,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怀念,也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可奈何的认命,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莫听秋依旧靠在墙上,没说一句话,只是目光一直落在鱼伯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院子里的风慢慢吹过,带着山间的凉意,晒在身上的太阳,也仿佛没那么暖和了。
辞别鱼伯,几人往吊脚楼走。
刚走出不远,就有村民在不远处喊樊雅,说家里有事要她帮忙。
樊雅跟两人打了声招呼,便匆匆跑了过去,回吊脚楼的路上只剩下关初月和莫听秋两个人。
关初月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鱼伯的事,你怎么看?”
明明早上的时候,莫听秋还会主动和她说起樊家村的异常,可从潭边回来后,他就变得沉默寡言,连刚才在鱼伯家,也全程没开过口。
莫听秋脚步顿了顿,又恢复了以往那种冷淡平静:“没什么看法,村里的事本来就复杂,鱼伯不想说,问也没用。他身上的气息,我也说不清。”
关初月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她看得出来,莫听秋在回避,从沉蛇潭边看到那块骨头,再到刚才鱼伯家,他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在瞒着她什么。
见从他这里得不到答案,关初月没再追问,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既然莫听秋不说,她就自己晚上再去探探村里的虚实,她想去看看鱼伯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天夜里,她刚收拾好,准备起身出门,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开门声。
声音很轻,若不是夜里格外安静,根本察觉不到。
关初月心念一动,悄悄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果然是莫听秋。
他脚步很轻,显然是不想被她发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她知道莫听秋本事不小,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村子不大,几条小路纵横交错,莫听秋走的方向很明确,关初月一眼就看了出来。
他要去沉蛇潭。
她放慢脚步,跟到潭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躲了起来。
夜色里,沉蛇潭依旧在缓慢起伏,像人在呼吸,水面泛着淡淡的绿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没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莫听秋的动作。
只见他站在潭边,犹豫了片刻,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沉蛇潭里,水面只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关初月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她躲在树后,盯着莫听秋跳下去的地方,等了很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潭水依旧有节奏地起伏,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莫听秋上来的迹象。
关初月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犹豫了很久,终于壮着胆子,从树后面走了出来。
她沿着潭边找了一圈,没有任何脚印,也没有莫听秋留下的痕迹。
沉蛇潭安安静静的,那种呼吸般的起伏,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她走到潭边那株桃树下。
这棵树她第一次进来时,还化作过一株被蛇缠满的怪树,阻止她靠近。
可现在,随着潭水变清澈,这棵树也恢复了正常桃树的模样,枝繁叶茂,只是叶子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湿意。
关初月本来只是无意一瞥,目光扫过树干,却猛地顿住了。
夏末的时节,根本不是桃树开花的时候,可这棵桃树上,却开着一朵花。
花很小,通红的颜色,和玄烛蛇身的颜色一模一样。
它长在树干分叉的正中间,位置隐蔽,若不是此刻夜色深沉,月光刚好落在那里,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花瓣上沾着露珠,可那露珠也是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却又比血更透亮一些。
关初月盯着那朵花,看得入了神,忽然,花瓣轻轻合了一下,像人在呼吸,随即又慢慢张开,比刚才大了一点,红得更艳了。
她的心神像是被什么东西摄住了,眼里只有那朵诡异的红花。
直到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她一下,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你在看什么?”莫听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关初月回过身,看着莫听秋,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
他脸色苍白得很,嘴唇也泛着青,整个人状态极差。
她缓过心神,指着树干分叉处:“你看,桃树开花了,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桃花?还是红色的。”
她其实更想说的是,桃溪村上次开花之后,就陷落了。
她有些害怕,害怕樊家村会走上桃溪村的老路。
莫听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伸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眼花了吧?那里只有光秃秃的树干,哪有什么桃花?”
关初月愣住了,又指了指那个位置,再三确认:“就在那里,你再仔细看看,红色的,很小一朵,花瓣上还有红露珠。”
莫听秋又看了一遍,依旧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夜里光线暗,你大概是看错了。”
关初月再看向树干,那朵红花明明还在,依旧开得娇艳,可莫听秋却偏偏看不见。
第201章 无启民
她心里咯噔一下,莫听秋看不见,或者说,只有她能看见。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问:“你刚才跳下水,做什么去了?”
莫听秋神色依旧平淡,只是语气里的虚弱藏不住:“白天看到潭水在呼吸,夜里没事,就下去看看,没什么特别的。”
关初月没再问。
她看得出来,他还是在瞒她,若是真的没什么特别,他不会特意趁夜里偷偷过来,更不会跳下去这么久才上来,还一副耗尽力气的模样。
他要是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再追问也没用。
这一点,他和玄烛倒是挺像的。
两人往回走,路上很安静。
村子里的人化蛇,却都不怎么靠近沉蛇潭。
关初月沉默了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原本的打算:“我本来想夜里再去看看鱼伯,总觉得他身上还有没说出来的事。”
莫听秋脚步顿了顿,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状态也不好,却还是开口:“我陪你一起去。”
“你要是不舒服,就不用勉强了,我自己去就行。”关初月说,她看得出来,他现在连走路都有些不稳。
莫听秋摆了摆手,“别小瞧我。”
两人换了个方向,往村尾鱼伯家的方向走。
月光洒在小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时候路边草丛里,已经有窸窸窣窣的蛇群爬行的声音了。
关初月走在莫听秋后面,看着他微微摇晃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过从桃溪村出来后的种种。
她想起石室里石像说的“无启民”,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莫老大,什么是无启人?”
前面走着的莫听秋,脚步顿住,身形僵了一下。
关初月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回避,不再回答。
可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缓缓传来,像是从很久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几分虚无缥缈:“无启人啊,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我了。”
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月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关初月的脚边,显得格外孤单。
“无启民,生在极南之地,有国,曰无启。其人穴居食土,无男女之别,死即埋之,其心不朽,百二十年复生。”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段尘封了很久的经文,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带着几分悲凉:“这是书上的说法。”
关初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莫听秋终于缓缓回过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悲喜。
“我记事的时候,已经不在无启国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不知道自己在土里埋了多少次,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只知道自己不是人。”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不是人,是什么呢?不是神,不是鬼,不是妖。是个……东西。一个死不了的东西。”
关初月快步跟上去,走在他的旁边。
莫听秋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前面的小路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遇到她的时候,还不会说话。从土里爬出来,浑身是泥,趴在地上刨土。她蹲下来看我,问我是不是人。我不会回答。”
他停了一下,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暖意,却又很快消散,“她说,你跟我走吧。”
关初月不知道他说的“她”是谁,可她能听出来,那个女人,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莫听秋继续说:“她教我说话,教我认字,教我弹琴,她给我取名……”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像在怕惊醒什么,“她叫我听秋。说,秋天来了,你听。”
沉默,很长的沉默。
长到关初月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到不远处大蛇在地上爬行的声音。
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走。
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哽咽,却又强行压了下去:“她从来不问我从哪里来。不问我为什么死不了。不问我算不算人。她只是……”
他停住了,话没说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关初月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走在他身边。
她忽然明白,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他只是想找个人,听他说说那段漫长而孤独的岁月,说说那个曾给过他温暖的人。
两人继续朝着鱼伯家走去,莫听秋说完那些话之后,又陷入了沉默,一路无话。
关初月走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说“你不是东西”太刻意,说“你是一个人”又太苍白,她只能陪着他,听着他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一段,关初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不用是个人。”
话音刚落,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段画面,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冒出来的,像水从地底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她看见一个山坡,天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暗沉的橘色,一个人坐在坡顶,背对着山下,吹着风,身影孤单得像要融进暮色里。
山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素色的衣裳,仰头看着坡顶的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等了很久。
女人的背影,她很熟悉,她见过,在那片没有前后左右的光域中,在无数个午夜梦回,那些细碎到抓不住的梦境中。
那个女人没有上去,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露水打湿她的衣裳。
直到月亮升起来,清辉洒在山坡上,坡顶的人才慢慢走下来。
那个人开口:“你不用等。”
女人笑了笑,语气很轻:“我知道,但我喜欢这里的风。”
关初月盯着前方的路,嘴里不自觉冒出一句话:“风吹了一夜,也没把他吹跑,这风不错。”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口,也不知道脑子里的画面是谁的记忆,可她莫名觉得,这句话很重要,重要到那个人听见了,就不会再一个人坐在山坡上,不会再那样孤独。
莫听秋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很久,久到关初月以为他不会再动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又像带着不敢置信:“你刚才说什么?”
第202章 我和你姐姐很像吗
关初月张了张嘴,有些无措:“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忽然……就说了。”
“她说的……”莫听秋打断她,声音有些哑,带着几分不易掩饰的颤抖,“她也这么说过。”
他慢慢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震惊,又像是悲伤,还有些别的什么。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久到快要放弃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点光,不知道那光是什么,却被刺得眼睛发疼,又舍不得移开。
他看着关初月,看了很久,久到关初月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颤声问:“你还看见了什么?”
关初月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没有了,就只有那一段画面,很碎,抓不住。”
莫听秋没有再问,只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那天晚上的风,确实不错。”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怀念什么。
关初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脚步轻快了不少,没有了之前的沉重,连肩背都舒展了一些。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就到了鱼伯家附近。
远远地,关初月就看见鱼伯家的屋前盘着一条大蛇,体型粗壮,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暗纹。
她认出来,那条蛇,应该就是白天那个热情招待他们,数落鱼伯的鱼婶。
她又抬头往屋檐上看去,只见屋檐上也盘着一条蛇,蛇头高昂,像是在看着什么。
顺着蛇头的方向,关初月发现那边是沉蛇潭。
那蛇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眼神很是专注。
关初月问莫听秋:“你说,鱼伯白天没对我们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莫听秋目光落在屋檐上的蛇身上,“他在看沉蛇潭,他还有意识。”
关初月一愣,满脸疑惑,“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我说,他还记得变成蛇之后的事。”莫听秋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没移开,“樊家村的人,化蛇之后记忆都是断层的,但他不一样。”
关初月追问:“你怎么看出来的?就凭他盘在屋檐上?”
“凭他的眼神。”莫听秋说,“普通化蛇的村民,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可他的眼神,很专注,有明确的方向,那是有自主意识的样子。他在盯着沉蛇潭,他在守着什么,或者说是在等着什么。”
关初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屋檐上的蛇依旧一动不动,可仔细看,确实能感觉到它的专注。
那种专注,不是无意识的本能。
她心里泛起一阵寒意,鱼伯身上的气息本来就让她改到怪异,现在又多了这样的异常,樊家村的秘密,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两人没再靠近,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往回走。
等回到住处的吊脚楼时,已经是后半晚上了,山间的风更凉了,村里的声音也淡了下去,只剩下偶尔传来的蛇类爬行的窸窣声。
两人走到各自的房间门口,准备分别时,关初月忽然开口,叫住了莫听秋:“莫老大,我和你姐姐很像吗?”
莫听秋猛地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张了张嘴,正准备回答,关初月却先一步打断了他。
“你不用回答了,我知道了。”
说完,她没有再看莫听秋,转身推开房门,轻轻关上,只留下莫听秋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神复杂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动。
关初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莫听秋说的那些话,关于无启人的过往,关于那个给了他名字和温暖的女人,还有自己脑子里那些细碎到抓不住的画面,像乱线一样缠在心头。
她明明很精神,可随着山间的风渐渐柔和,困意也慢慢涌了上来,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手腕一阵发烫,那种温度很熟悉,像玄烛在身边时的暖意。
她无意识地摸索着手腕,又开始做梦了。
她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次了,那些画面总是自己涌上来,压不住,赶不走。
这一次,她看见了一间屋子。
不是桃溪村,也不是樊家村,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地方。
石头砌的墙,木头搭的顶,窗户敞开着,能看见外面的山。
山很高,云很低,低得像伸手就能够到,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山间的草木气息。
屋里坐着三个人。
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她的姿态很熟悉,微微侧着头,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认真听着什么。
对面坐着一个人,虽然看不清脸,关初月却对他太熟悉了。
是玄烛。
只是眼前的玄烛,和她认识的那个不一样,没有疲惫,没有隐忍,也没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整个人都透着轻松自在。
他靠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口土坛,坛口插着几根长长的竹管。
关初月认了出来,那是上次莫听秋和她提起过的砸酒。
她记得莫听秋说过,砸酒要用粗一点的竹子,打通里面的关节,洗干净后插进封好的土坛里,几个人围成一圈,你一口,我一口,轮着咂。
虽然看不见玄烛的脸,关初月却能感受到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还有一个人,她也看不清楚,但是她就是知道那是莫听秋。
莫听秋坐在另一边,比现在年轻很多,不是脸变得年轻,是眼神。
莫听秋的眼神,还没有如今这般古井无波的平静和淡漠,多了几分鲜活的气。
他正说着什么,手不停地比划着,眉飞色舞,像个普通的年轻人,在跟朋友讲一件有趣的事。
那个女人笑了,那种很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不张扬,很温暖。
她伸手拍了莫听秋一下,莫听秋假装躲闪,身子一歪,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玄烛伸手捞了他一把,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关初月听不清,但那个语气是轻快暖的,像家里人之间的拌嘴。
那个女人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弯了腰,肩膀轻轻颤动。
莫听秋也笑,笑得捶桌子,连身子都在抖。
玄烛看着他们,脸上没有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没有半分冷意。
关初月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画面,心里也跟着觉得温暖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但她就是觉得,这个屋子好暖,暖到她也想走过去坐下来,和他们一起笑。
就在这时,画面碎了,像被人一拳砸在镜子上,从中间裂开,碎成无数片,飘在空中。
第203章 我在沉睡
下一秒,画面又重新拼凑起来,却没了刚才的暖意。
那个女人站了起来,依旧背对着关初月,肩膀绷得很紧,一动不动。
玄烛也站在对面,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一点都没了,他看着那个女人,眼神严肃,甚至说得上有些冰冷。
莫听秋站在那个女人旁边,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她前面,立场再明了不过了。
关初月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但她看见玄烛的嘴动了,她看清了那句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活了一千多年,脑子也糊涂了吗?”
那个女人没有动,没有辩解,没有后退,就那么站在那里,没有丝毫的动摇。
莫听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藏着什么,关初月看不清,只觉得沉甸甸的。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玄烛,说了什么,声音太模糊,她依旧听不见,但她看见他的嘴唇在发抖,身子也微微紧绷。
画面又开始碎了,这一次碎得更快,像风一吹就散的烟。
关初月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她往前冲,想看清楚那个女人的脸,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她越往前,画面碎得越快。
她越用力去抓,那些碎片就越容易从指缝里流走,终究什么都抓不住。
她的头开始疼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要把她的头撑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她闻到一股草木清香,很淡,却很熟悉。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从后面伸过来,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
触感熟悉得让她鼻尖一酸。
那个声音很低,在她耳边响起:“别看了。”
关初月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被他捂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忽然不想看见了,那些破碎的画面,模糊的声音,还有那些胀闷的疼痛,仿佛都被这只温暖的手挡在了外面,心里瞬间安定下来。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玄烛?”
然后身后的声音传来:“是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关初月自己都愣住了。
她明明不伤心,却怎么也忍不住,像是受了许多委屈,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那只手的主人,一下子竟也急了,声音里全是关切,问她:“怎么哭了?”
关初月说不出原因,只是伸手拿下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转过身,猛地扑进玄烛的怀里,紧紧抱着他。
她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怕他看见自己的眼泪,也怕他再次消失。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他了,这是他们相遇以来,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哪怕是在梦里,他都没有出现过。
玄烛任由她抱着,没有推开,只是抬起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地说:“是我,我在。”
不知抱了多久,关初月的眼泪才慢慢止住。
她其实也不是在哭,自己都不知道掉眼泪的原因是什么,或许是太久的思念,或许是梦里的画面太过揪心。
她把脸上的眼泪都擦在了玄烛的黑袍上,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问:“这些日子,你去哪了?”
玄烛看着她,抹了抹眼角未干的泪水,“我在沉睡,一直醒不过来。”
关初月点点头,她当然知道,不然他们也不会千里迢迢来樊家村,找那个石像做交易。
她只是想亲口确认一遍,确认他真的好好的。
“那你今天怎么醒过来了?”她又问。
玄烛笑了,带着几分玩笑:“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有个人好像一直在想我,想着想着,我就醒了。”
关初月被他的玩笑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锤了他几下,脸颊微微发烫:“我说真的呢。你现在既然能醒过来,还需要跟那个阴天子石像做交易吗?”
玄烛的笑容淡了些,“我这次醒来,坚持不了多久。但你放心,阴天子那里,你尽管去,不要多想。”
关初月有些奇怪,玄烛对那个石像的信任,来得太过突然。
但她知道,这种时候,玄烛绝不会害她,心里的不安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开心。
可两人还没说几句话,玄烛的身影就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
“我坚持不住了。”玄烛的声音越来越淡,“好好听莫听秋的,他不会害你。”
关初月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只能眼睁睁看着玄烛在她眼前再次消失。
她想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心里的慌乱再次涌上来。
关初月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沾着冷汗,手腕上的胎记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梦里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眼泪还挂在眼角。
朝窗外看去,天已经大亮。
她起身简单洗漱完毕,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村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声,倒像是鞭炮声,沉闷又短促。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然后就彻底没了动静。
她脚步一顿,刚要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就撞上了同样出来查看的莫听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猜测。
关初月沉默片刻,只说了三个字:“死人了?”
桃溪村有个规矩,谁家有人过世,主家就会炸三个爆竹,村里人听到了,就知道要去帮忙。
按照樊家村和桃溪村的关系,或许也沿用着类似的规矩。
莫听秋没说话,抬步走到吊脚楼的栏杆边往下看,关初月也跟了过去。
只见村里的村民陆陆续续从各自家里走出来,脚步匆匆,都朝着出村的方向去。
那方向,正是鱼伯家的位置。
“鱼伯家?”关初月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我们也跟去看看。”莫听秋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走。
两人刚下吊脚楼,就遇上了几个往那边走的村民。
村民们认识关初月这个外来客人,也没避讳,有人主动开口:“多半是老鱼头走了,你们要是没事,也可以去看看。”
关初月和莫听秋心里都犯嘀咕。
昨天他们还去看过鱼伯,他虽然断了腿,但精神尚可。
更何况,半夜他们还看见鱼伯变成的蛇盘在屋檐上,盯着沉蛇潭的方向,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突然出事的样子。
“你怎么看?”关初月问莫听秋。
“先去看看再说。”莫听秋语气平静,脚步没停。
第204章 沉蛇潭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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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它叫他回去
樊雅摇了摇头:“太黑了,月光又淡,只能看清一个大致的影子,看不清脸。但那个影子很大,比我们正常人要高大不少,看着有点怪。”
关初月问:“你告诉别人没有?比如樊锐?”
樊雅摇头:“没有,我怕别人说我胡话,也怕樊锐说我大惊小怪,毕竟当时太黑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关初月没说话,心里却翻起了波澜。
她想起莫听秋刚才说的“它叫他回去”。
那个蹲在屋檐上的影子,会不会就是莫听秋口中的“它”?
正想着,关初月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望去,是祝伯。
那个系着黑布带的老头依旧蹲在棺材旁边烧纸,手里的黄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送,动作很慢,可眼睛却直直地往她这边看。
她一开始还以为他看的是樊雅,可好像并不是,他就是盯着她。
那双眼睛很奇怪,他的眼神很平,没有情绪,可看向她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种警惕,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关初月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祝伯也没移开视线,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关初月准备迈步走过去问点什么,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纸灰,转身进了堂屋,没再看她一眼。
关初月能清晰感觉到,他不想让她靠近。
倒不是是不友好,就是是一种明显的防备,像防贼一样。
忙忙碌碌的一天就这么过去,樊家村本就特殊,几乎没有什么夜间活动。
天刚擦黑,村里的村民就自觉回了家,院门一关,整个村子很快就安静下来,随着夜晚降临,那会是另一番景象。
现在村里只剩下鱼伯家的灵堂还亮着灯,樊锐和樊雅守在那里。
关初月和莫听秋对视一眼,都觉得机会来了,便主动说要留下来陪他们守灵。
樊雅性子单纯,没多想,还连忙道谢,可樊锐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们。
“你们回去睡觉吧,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忙。”樊锐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的疲惫更重了。
他劝阻道:“更何况,你们后天还要去石室和石像交易救人,没必要跟着我一起熬着,养足精神才重要。”
关初月和莫听秋都清楚,樊锐是有意赶他们走,不想让他们留在灵堂附近,可他们没有理由反驳,只能点点头,转身回到了吊脚楼。
这一晚,关初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盼着能再在梦里见到玄烛,哪怕只是说几句话也好。
可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模糊不清,抓不住也赶不走,越是想看清,脑子越乱,最后只留下疲累。
第二天早上,关初月顶着一脸疲惫起床,刚走出房门,就撞见了莫听秋。
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她,开口问道:“你昨晚是不是又出去了?脸色这么差。”
关初月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一直躺在床上,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越睡越累,跟没休息过一样。”
莫听秋盯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才开口:“没事,估计是这几天事情太多,没休息好,等这里等事完了出去就能好好休息了。”
两人在门口聊了几句后,就看见村民已经陆陆续续朝着鱼伯家去了。
到了鱼伯家门口,村里的人已经聚齐了,棺材被抬了出来,用粗麻绳绑着,架在两根粗壮的木杠上,几个年轻的村民抬着。
祝伯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黑糊糊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长短和手臂差不多,被他握在手里。
樊锐跟在棺材旁边,脸色比昨天还要差。
莫听秋站在关初月身后,低声说:“他们要去石室。”
关初月一愣,转头看他:“去石室做什么?不是要去沉蛇潭归潭吗?”
“去请东西。”莫听秋的目光落在祝伯身上,“以前沉蛇潭进不去,要先去石室借一样东西才能靠近。现在虽然潭水变了,但村里的规矩还在,归潭前必须去石室请东西。”
“谁定的规矩?”关初月追问。
莫听秋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关初月又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莫听秋挑了挑眉,“打探消息也是一种本事,这些东西,是我早上转了一圈,跟村里的人打听来的。”
关初月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莫听秋消失了一会儿,她还以为他去别处了,没想到是去打探消息了。
祝伯和樊锐带着抬棺的村民往石室方向走,关初月心里好奇,想跟上去看看,被樊雅拉住了。
“关姐姐,不能去。”樊雅摇了摇头,“外人不能进石室,这是村里的老规矩,只有祝伯和樊锐能进去,其他人都不能靠近。”
关初月停下脚步,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往石室的方向走去。
石室的石缝很窄,棺材被停在石缝口,祝伯和樊锐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两人从石缝里走了出来,樊锐的手里多了一个小东西,用黑布紧紧包着,看不出形状,只有巴掌大小。
之后,他们才重新抬起棺材,朝着沉蛇潭的方向走去。
关初月站在远处,眯着眼睛看,也没看清那个黑布包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心里的疑团又重了一层。
棺材抬到沉蛇潭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阳光洒在潭面上,泛着淡淡的绿光,潭水依旧在缓慢地起伏,像在呼吸。
关初月站在路口外面,樊雅站在她旁边,莫听秋靠在旁边的树上,目光一直盯着潭面。
“不能进去看吗?”关初月问樊雅。
樊雅摇了摇头:“不行,外人不能靠近沉蛇潭,尤其是归潭的时候,这也是规矩。”
“为什么?”
樊雅耸了耸肩,一脸茫然:“不知道,我从小就听村里的人这么说,一直都是这样的规矩,没人问过为什么。”
关初月没再追问,只能远远地看着祝伯主持仪式,烧纸念词,听不清具体说的是什么。
之后,几个村民一起发力,把棺材慢慢推下了沉蛇潭,棺材顺着潭水的起伏,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消失在水面上,没有一点声响。
仪式结束后,村民们陆续往回走,脸上没有丝毫悲伤,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小事。
昨天还围着鱼伯家忙碌的人,今天就各回各家,该做什么做什么,整个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鱼伯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206章 石缝的光
趁着村民们都累了,纷纷回家休息,村里没人走动的时候,关初月拉着莫听秋,悄悄往沉蛇潭走去。
棺材沉下去有一会儿了,他们走到潭边时,忽然发现沉蛇潭的水面开始动了。
一圈一圈的波纹,从潭心往外扩散,越来越大,拍在岸边的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可没过多久,波纹又慢慢缩了回去,回到潭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然后就没了动静。
关初月盯着潭面,看着波纹一点点变慢变弱,最后彻底消失,潭水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一呼一吸,缓慢而有节奏。
她不知道这波纹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水底藏着什么,心里满是疑惑。
但她注意到,莫听秋看着潭面的眼神,变了。
眼底的平静淡漠,多了几分笃定,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关初月望着平静的潭水,只觉得这里藏着数不清的秘密,可她什么都做不了,连靠近探究都难,一时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莫听秋察觉到她的低落,开口道:“到明天还有大半天,你准备做点什么?”
关初月想了想,回答道:“还是想去石室看一眼,他们早上从里面请东西的仪式太奇怪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莫听秋看了她一眼,直接说:“进不去。”
“你怎么知道?”关初月问。
“昨天樊锐不让你进,今天自然也不会松口。”莫听秋说的很直接,像是早已预料到结果。
关初月不死心:“那就在外面看看,总可以吧?”
莫听秋没再多说,默默跟在她身后,往石室的方向走去。
离石室的石缝还有几步远,他们就看见一个身影守在那里,是樊泰。
他靠在石缝旁边的石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见关初月和莫听秋走过来,立刻直起身,稳稳挡在石缝口。
“我们想进去看看。”关初月走上前,开门见山。
樊泰摇了摇头,“樊锐说了,今天谁都不能进。”
“为什么?”关初月追问。
樊泰避开她的视线,“不知道,樊锐就这么吩咐的。”
关初月看得清楚,他的眼神在躲闪,他在心虚。
她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便转身往回走。
莫听秋跟在她身后,直到走出一段距离,才低声开口:“石室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关初月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什么东西?”
“樊锐昨天在里面放了一样东西。”莫听秋说。
“你怎么知道?”关初月满脸惊讶。
莫听秋回答:“昨晚我跟踪樊锐上山了。”
昨晚他们一起回的吊脚楼,关初月以为莫听秋早就睡了,没想到他竟然还半夜出去过。而且这件事,他早上半个字都没提。
正想着,就听见莫听秋又说:“樊锐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东西,是活的。”
关初月讶异道:“活的?”
莫听秋点了点头。
关初月又问:“山上到底还有什么?樊雅说那山上什么都没有,村里没人愿意去。”
“我不知道。”莫听秋摇了摇头,“但我猜,那里和沉蛇潭脱不了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关初月问。
“樊锐从山上下来之后,沉蛇潭的呼吸变了,比之前动静更大了。”
关初月听着,心里暗暗感叹,果然是莫听秋,这一晚上一点都没闲着。
可同时,她也越发疑惑,莫听秋对沉蛇潭的在意太过明显,关于潭底的东西,他似乎一直在刻意瞒着她,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沉默了片刻,关初月抬头说道:“我想去山上看看。”
莫听秋没有反对,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在她前面,往村外通往深山的小路走去。
那条路很窄,两边长满了密密的林子,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阳光,越往山里走,光线就越暗,连风都变得更凉。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刨过,坑边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杂草。
最大的那个坑旁边,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表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弯弯曲曲,关初月从来没有见过。
莫听秋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大坑。
坑底是湿的,附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颜色发暗,像泥,却比泥更粘稠,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腥气。
他捻了一点放在指尖,凑近闻了闻,脸色没什么变化,也没说话。
“这是什么?”关初月凑过去,问道。
莫听秋把指尖的东西在石头上蹭干净,才回答:“这里以前有东西,现在被拿走了。”
关初月当然知道坑里肯定有东西,她立刻想起莫听秋说的樊锐怀里揣着的那个活物。
难道被拿走的,就是原本在这里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关初月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樊锐从山上拿走了一个活物,悄悄放在石室里,还特意派人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东西不仅和沉蛇潭的呼吸有关,说不定还和鱼伯的死脱不了干系。
莫听秋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她说:“晚上再来。”
关初月一愣:“来这里?还是去石室?”
“去石室。”莫听秋说,“看看樊锐把东西放在里面,到底要做什么。”
“你不是说进不去吗?”
“进不去,但可以看,从外面看。”
关初月心里疑惑,不知道从外面怎么看石室里的动静,但她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莫听秋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办法。
太阳落山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村里的灯火寥寥无几,村民们早早回了家,整个村子陷入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蛇类爬行的声音再次在村子里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关初月和莫听秋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往石室的方向摸去。
还没走到石缝跟前,他们就看见石缝里透出一点光。
那光和火把的暖光,灯光的亮堂不同,那是一种幽幽的,淡淡的光,像从深水里泛上来的,看着都能让人感觉到意思凉意。
关初月正要往前去看得更多,莫听秋立刻拉住她,示意她蹲下,两人躲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静静盯着那道石缝。
石缝里的光闪了一下,灭了,过了几秒,又亮了起来,接着再灭,反反复复,节奏均匀,像人的心跳。
关初月默默数着,一共闪了七下,那光彻底暗了下去,石缝又恢复了之前的漆黑。
莫听秋缓缓站起身,低声说道:“走。”
“这就走了?”关初月有些急,“我们什么都还没看清,那光到底是什么?”
第207章 长成什么
莫听秋没有回答,只是迈开脚步往回走。
关初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他一定看见了什么,只是不愿意说。
要么是他自己还没想明白,要么是他觉得,她不能知道。
回去的路上,关初月忍不住追问:“樊锐从山上拿回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和沉蛇潭到底有什么关系?”
莫听秋依旧沉默,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关初月又问:“那东西,真的是活的吗?”
还是没有回应。
她咬了咬牙,再问:“那东西是不是在等什么?等沉蛇潭里的东西出来?”
这一次,莫听秋终于开口了,有些沉重:“不是在等,是在长。”
关初月半天没反应过来,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长成什么?”
莫听秋没有回答,脚步忽然加快,快到关初月几乎跟不上。
就在她快要追上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前面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明天办完事,就走,别回头。”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樊雅端来简单的早饭,粥和咸菜,眉眼间满是担忧,时不时看向关初月和莫听秋,欲言又止。
吃过早饭,四人一同往石缝的方向去,樊锐走在最前面,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青黑比前一天更重,一路没说一句话。
樊雅跟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村子的方向,也不知道是在担心什么。
到了石缝前,关初月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莫听秋紧随其后,依旧沉默,目光扫过石缝两侧的石壁,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樊锐和樊雅没有进来,按照樊雅的意思,这是规矩,这里面除了樊锐和祝伯,樊家人是不可以进来的。
甬道里还是老样子,脚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作响,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穿过甬道,再次踏入石室的那一刻,关初月明显感觉到了不一样。
上次来的时候,石室的石壁上嵌着许多半人半石的身影,那时候看着就觉得很是诡异。
可现在,那些身影全都不见了,石壁光秃秃的,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仿佛那些只是她的错觉。
中央的石像依旧冷漠伫立,和上次见到的模样别无二致。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发光的眼睛,也没有苏醒的迹象,周身依旧笼罩着一层冰冷的沉寂。
倒是石像背后的石壁上,那株石壁桃花又出现了。
从根部到树冠,枝干蜿蜒蔓延,几乎占了半面墙。
莫听秋站在关初月旁边,也看见了那株石壁桃花,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随即看向石室的各个角落,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石像下方的祭台上,祭台的一角是湿的,水渍顺着祭台的边缘往下渗,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莫听秋顺着水渍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敲了敲祭台的台面,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伸手摸索着祭台的侧面,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机关,轻轻一按,祭台的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里面的空腔。
空腔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湿气,莫听秋的眉头微微皱起,能明显察觉到,这里之前一定放着什么东西,被人取走了。
关初月也走到石像前面,看着祭台下的空腔,心里泛起一阵疑惑。
这个地方,他们来过很多次,之前每次都仔细查看过祭台,却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个空腔。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樊锐。
这几天,樊锐频频来石室,还特意不让外人靠近,他在这里到底做了什么。
取走的东西,和他从山上带回来的那件活物又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深究这件事。
因为眼下,最重要的,是唤醒眼前的石像,完成交易,让玄烛醒来。
上次莫听秋触碰石像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这一次,关初月再次看向莫听秋,想让他再试一试。
莫听秋会意,身形一动,纵身跃起,稳稳落在石像的面部对面。
他伸出手,按照上次的动作,在石像的额头和眉眼间依次触碰按压,做了一系列复杂的动作,可石像依旧毫无反应,分明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两人又试过对着石像喊话,也试过用石块敲击石像的基座,甚至试过将手放在石像的各个部位,可无论他们做什么,石像都没有丝毫动静。
无计可施之际,关初月的目光无意间再次落在了石像背后的石壁桃花上。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她不受控制地朝着石壁走去。
身后的莫听秋察觉到不对,想要伸手阻止,可已经来不及了。
关初月的手,已经轻轻按在了石壁上的桃树上。
指尖刚触碰到石壁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关初月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炸开一样,无数乱七八糟的画面疯狂涌入,在她的脑海里交织碰撞,让她感到浑身发疼,几乎要支撑不住。
那些画面混乱不堪,没有顺序,没有逻辑,像无数碎片在疯狂生长蔓延。
她看见战火纷飞的年代,民不聊生,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人,哭声,喊声,厮杀声交织在一起,染红了大地。
又看见一处安静的村落,人们和乐融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村口的桃树上开满了花,风吹过,花瓣漫天飞舞。
紧接着,画面又变得血腥,无数的蛇在地上爬行,吐着信子,啃咬着什么,地面上布满了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让人作呕。
她还看见莫听秋,比现在更年轻,浑身是泥,趴在地上刨土,旁边站着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
又看见玄烛,一身黑袍,站在沉蛇潭边,背影孤寂,潭水在他脚下起伏,像是在回应他。
还有更多零碎的画面,一闪而过,有黑暗的山洞,有发光的潭水,有刻满符号的石头,有樊锐冷漠的脸,有鱼伯蜷缩的身影,甚至还有她自己,站在桃树下,笑得眉眼弯弯。
这些画面来得太快太乱,让她筋疲力尽,头晕目眩,想要闭上眼,却怎么也闭不上,只能任由这些画面在脑海里肆意冲撞,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
第208章 阴天子还是玄烛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混乱的画面渐渐褪去,所有的一切,最终都落到了眼前的石壁桃花上。
关初月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手按的地方,石壁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株高大茂盛的桃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桃花开得正盛,是她熟悉的红色。
这株桃树,她在梦中见过无数次。
梦里,她和玄烛就站在这桃树下,他牵着她的手,陪她看桃花飘落,和她说话,甚至做过很多亲昵的事,那些画面温暖而清晰,和此刻眼前的场景别无二致。
关初月愣在原地,一度以为自己又进入了梦境,她伸出手,触碰桃树的枝干,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粗糙的树皮,温热的气息,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和上次在石室里听到的一样,低沉而悠远,像玄烛的声音,却又比玄烛的声音更冷,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来了。”
关初月浑身一震,瞬间反应过来,这是石像的声音。
她转过身,四处寻找那声音的来源无果,只能应道:“我来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想好了?要和我做交易,换他醒来?”
关初月没有犹豫,点头:“我想好了。”
“你知道要换什么吗?”
关初月摇头:“我不知道。”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权衡什么,随后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你身上的东西。”
关初月疑惑,不知道他总说的自己身上的东西是什么。
“我身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你说的是什么?”
“他留在你身上的东西。”那个声音说,“烙印,印记,他在你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换了,他就醒了。但是你们之间的连接也就断了。”
关初月的心里有些不舒服,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心头。
她只知道,那个印记,是玄烛留在她身上,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锚。
她不知道,若是没有那个印记,他还会不会再次陷入沉睡,再也醒不过来。
她脑子在疯狂地转着,一边是玄烛的性命,一边是他留在自己身上的痕迹。
她怕,怕玄烛醒来后,再也不认得她,怕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联。
可她更怕,怕玄烛永远醒不过来,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沉默了许久,关初月抬起头,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一字一句地说:“换。”
话音刚落,眼前的桃树竟有了些变化,枝头的桃花开得更盛了,一朵朵桃花争相绽放,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下一秒,无数花瓣纷纷飘落,漫天飞舞,像一场红色的雨,几乎要迷了她的双眼。
就在这片桃花雨之中,一道身影缓缓从远处走了过来。
他身着一袭红里透黑的长袍,衣摆上绣着暗纹,一头长发比玄烛的还要鲜艳,如烈火般垂落肩头,发丝柔顺,却又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最让关初月注意到的便是那双蛇瞳,猩红如血,目光冷漠而威严,扫过之处,连飘落的花瓣都仿佛停滞了。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既落到了地上,也落到了她的心里。
因为她看着眼前人的每一步,她都想要问自己,是不是梦。
那张脸,和玄烛一模一样,眉眼、轮廓,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差别。
若非那双眼,冷漠、威严,没有一丝温度,她几乎要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玄烛本人。
关初月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问:“你是阴天子?还是……玄烛?”
面前的男人停下脚步,猩红的蛇瞳落在她身上,“你想要我是谁?”
关初月回道:“你不是他,你是阴天子。”
阴天子微微抬眉,没有多余表情:“你很了解他。”
“算不上了解,就是一种感觉。”关初月定了定神,如实说道,“你比他更冷,像一柄冰冷的剑,杀气腾腾又冰冷刺骨。”
阴天子的蛇瞳动了动,回应道:“你这个比喻很奇怪。”
关初月没心思纠结比喻,“算不上什么奇怪,既然你露面了,应该是准备履行我们之间的交易了吧?”
“不着急。”阴天子缓缓开口,猩红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我对你很感兴趣,我想多了解一点你。”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轻佻,可关初月却没感觉到半分冒犯。
她认真地回了话:“你对我哪方面感兴趣?大多数人都觉得我是桃溪村这个轮回里唯一逃出来的人,所以才对我感兴趣,你也是这样吗?”
阴天子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冰冷淡然:“桃溪村啊,我知道。你过来的那个樊姓人的村子,是我帮他们建的。他们说想让我帮忙建一个和桃溪村一样的村子,可我发现,我做不了。”
关初月没想到他就将这件事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于是追问:“为什么做不了?”
“没有为什么,就是做不了。”阴天子的回答更直接,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
关初月心里的疑惑更重,又突发奇想:“那你知道桃溪村是谁建的吗?”
阴天子再次回答:“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关初月追问不止,她太想知道这些谜团背后的答案。
“我知道很多,但都不能告诉你。”阴天子声音依旧。
关初月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眼前的阴天子跟个木头似的,问一句答一句,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
可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蛇眸,让她真切地知道,他不是木头。
她懒得再跟他废话,直接开门见山:“你说你要了解我,还想要知道什么?我现在只想救人,没时间耗在这里。”
阴天子回答:“目前没想到,就是觉得你很特别。”
“那你想不到,现在就得帮我救人了。”关初月再次坚持。
阴天子倒也干脆,点了点头:“好。”
关初月松了口气,连忙问道:“我身上的百日契,你准备什么时候取?”
阴天子的目光落在她的腰侧,猩红的蛇瞳里没什么波澜,摇了摇头:“你那里烂了,我取不下来,除非你主动放弃。”
关初月心里一沉,她当然知道腰侧的伤口烂了。
从双合口大桥之后,那个地方就一直处在糜烂的状态,又疼又痒,这两天只是稍稍红肿,没怎么出血,已经是唯一的庆幸。
“怎么主动放弃?”她声音发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放弃你和他之间的连接。”阴天子冰冷的声音萦绕在她耳边,“你是他的根,只有你将他彻底忘记,百日契才能取下来。”
第209章 是你主动放弃
关初月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然后有些震惊。
她答应交易的时候,就知道代价不会简单,她甚至做好了剜肉或者丢半条命的准备,也预料到没有了她这个锚,玄烛可能会重新回到沉蛇潭,可能会忘记她。
可她万万没想到,需要忘记彼此的,竟然是她自己。
过了好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有些干涩:“你是说,你要抽掉我对他的记忆?”
“不是抽掉,是你主动放弃。”阴天子纠正道。
在关初月的认知里,主动放弃和被抽掉,没有任何区别。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朝她席卷而来,也不对,那不是恐慌,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很陌生,却又想是很熟悉。
那些和玄烛有关的画面,一点点在脑海里闪过,哪怕相处的时间不算太长,那些温暖,那些牵挂,都早已刻进骨子里,难道真的要主动放弃吗。
阴天子看着她的样子,面上没有丝毫波澜:“你还要继续吗?”
关初月抬手捂住了胸口,那里有些发疼,“我想想。”
阴天子的目光移到她的手腕上,眼神明灭,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你是他的根,也是他的束缚。或许,没了你,他才能自由。”
关初月抬头,眼里满是疑惑:“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阴天子的回答依旧简洁。
关初月的心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玄烛沉睡的模样,想起自己千里迢迢来樊家村的初衷,想起梦里玄烛温柔的声音,也想起他的那句:“是我。”
她想让他醒过来,哪怕代价是自己忘记他。
可一想到以后再也记不起玄烛,记不起那些相处的点滴,记不起自己为什么拼命来到这里,她就觉得心如刀绞。
她怕忘记他之后,也找不回这些日子的种种。
她更怕玄烛醒过来,再也找不到她这个根,怕他们之间所有的羁绊,都随着记忆一起消失。
可如果不放弃,玄烛就会一直沉睡,永远被困在黑暗里,再也醒不过来。
一边是自己刻骨铭心的记忆和牵挂,一边是玄烛的性命和自由,她反复挣扎,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心那么疼。
不是那种撕裂般的剧痛,是一种像是被钝刀子在心头上一刀又一刀想要割肉,却怎么都割不下来的钝痛,痛到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以为她和玄烛可以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她以为那些温情脉脉不过也是各取所需,可是她到此时此刻,才发现不是。
只是到底是晚了,因为她已经决定要忘记了,因为比起忘记,她更害怕玄烛再也醒不过来。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湿意,抬头看向那张和玄烛别无二致的脸,艰难开口道:“好,我放弃。”
阴天子点了点头,猩红的蛇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只不过那波动代表着什么,关初月不知道,她也不在乎了。
阴天子的手缓缓抬起,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冷光,朝着关初月的额头伸去。
他的手掌终于碰到她的额头,关初月感觉到一阵疼痛由远及近,最后变成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大脑,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硬生生从她的记忆里剥离。
那些和玄烛有关的画面,疯狂地在脑海里闪现,又快速地消散,她本能地想要抓住,想要记住,身体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哼。
“顺从,别反抗。”阴天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反抗只会更疼,也会更难忘记。”
关初月咬着牙,浑身都在发抖,冷汗浸湿了衣服。
她想顺从,可身体的本能却在抗拒,那些记忆,她舍不得放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关于玄烛的一切,正在一点点从她的脑海里流失,那种感觉,比剜肉还要疼,比死亡还要让人绝望。
她想喊玄烛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那种痛苦席卷全身,意识渐渐模糊。
阴天子的动作顿了顿,掌心的冷光又浓了几分,像是在帮她压制那种本能的抗拒。
关初月的挣扎越来越弱,头痛也渐渐缓和了一些,可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像是有一块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抽走,连带着心跳都变得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阴天子收回了手,冷光渐渐消散。
关初月只觉得眼前一黑,意识彻底陷入黑暗,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躺在莫听秋的怀里,莫听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担忧:“你醒了?”
关初月在莫听秋怀里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
她记得自己进了石壁,记得有一株巨大的桃树,记得有个人从她身上拿走了一样东西,可剩下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是光滑的肌肤的,没有任何东西。
随即,她的目光又落到手腕的胎记上,皱着眉想了许久,掌心竟然凝出一把暗金色的古怪锤子。
这把锤子她有印象,是樊家村村长用命换来的定波锤。
意识渐渐回笼,她终于记起些事。
她拿着村长用命换来的定波锤,平息了双合口大桥的地钉子风波,之后伤得很重,便来樊家村养伤。
她觉得这很合理,恍惚间还记得自己腰上曾有伤口,可现在摸遍全身,连一点疤痕都没有。
再看向莫听秋时,她心里生出几分感动。
莫听秋是特调办的人,刚见面时对她爱答不理,如今倒是有情有义,陪着她进来疗伤。
现在伤好了,也该出去了。
莫听秋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又听见她开口说话:“我现在好了,可以出去了,书雁姐他们还在外面等着呢。”
莫听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望着关初月的眼睛,那里面坦荡得很,坦荡到他都怀疑是自己弄错了什么。
可他很清醒,迟疑着问了一句:“玄烛呢?”
关初月满脸疑惑:“你说谁?”
莫听秋心里沉了沉,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活了几千年,见多了隐秘,当下又追问:“你还记得我们来这里的目的吗?或者说,我们为什么要进这个石室?”
答案和他预想的一样,关初月一脸理所当然:“我们不是来给我疗伤的吗?石室里有能帮我疗伤的东西,对不对?”
第210章 她把玄烛忘了
“对不对”三个字,让莫听秋彻底确认了心中的猜测。
她把玄烛忘了。
石像说的交换,原来是交换了她对玄烛的所有记忆。
他一时有些茫然,片刻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
这一笑,让正准备站起来的关初月愣了神。
她几乎没见过莫听秋笑,在她面前,他从来都是淡然冰冷的模样。
接着,她就听见莫听秋重复了三遍:“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莫听秋扶着关初月起身,动作很是轻柔。
从石室里出去,走过漫长的甬道后,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关初月下意识眯了眯眼,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樊锐。
樊锐见两人出来,明显松了口气,开口问道:“成了?”
关初月点点头,没多问。
樊锐又追了一句:“那位大人呢?”
关初月愣了愣,反问:“哪位大人?”
樊锐也愣了,目光飞快扫过莫听秋,见莫听秋没说话,便也没再追问。
关初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人影站在她对面,脸看得不真切,却莫名让她觉得重要。
她摇了摇头,暗忖大概是伤还没好透,大白天竟会出现幻觉。
莫听秋拉着樊锐走到一旁,背对着关初月说了几句。
关初月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樊锐不停点头,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片刻后,樊锐走过来,说:“鱼伯的丧事已经办完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樊雅怕你们着急,已经回去收拾东西了。”
关初月想了想,说道:“今天就走。”
樊锐点点头,没有挽留,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等着樊雅,神色平静。
没等多久,樊雅就背着几天前谢朗给她买的新包来了。
在双合口大桥的那些日子,谢朗作为少数几个清醒的人,和樊雅交流也是最多的。
周希年早在地钉子危机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带着夏宁离开了,他们去了哪里,不需要也不会跟特调办的人说。
关初月那些日子状态很不好,所以樊雅只能跟在谢朗屁股后面转了。
谢朗本就是个讨女孩子喜欢的,哄的樊雅这个小姑娘对她这个新认的谢哥哥死心塌地。
她回来的时候,包里背了很多外面的零食,说是分给村子里的小孩儿吃。
现在糖果零食分完了,她又从村里带了些东西出去,说是给没尝过樊家村美味的谢哥哥和唐姐姐吃。
关初月看着她包里那一坛子咸菜,也不好打击她,只是她和唐书雁和谢朗相处这么久,她大概也能猜到那两人看到这坛子咸菜是什么反应。
关初月在樊家村待了这些日子,最能下咽的,也只有那些什么都没放的水煮红薯了。
同樊锐告别过后,几人就沿着出村的路往崖壁方向走。
关初月走在最前面,樊雅跟在她身侧,莫听秋落在最后。
崖壁上的石阶被常年的潮气浸得发滑,还长着零星的青苔。
关初月伸手抓住旁边的藤蔓,往上攀爬,没爬几步,就觉得双手发疼,掌心磨得发红。
她停下动作,盯着自己的手愣神,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不该是这样的。
她总觉得自己从没爬过这些崖壁,可她又清楚记得,进樊家村必须从丰县偏远山头的崖壁往上爬,再绕过迷宫似的阵法,才能抵达,他们现在走的,正是回去的路。
“别看了,你重伤刚好,爬起来吃力些很正常。”莫听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关初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神色依旧平静,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她没再多想,只当是自己伤刚好,力气还没恢复,收回目光,继续专心攀爬。
因为关初月的速度很慢,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几人才终于爬上樊家村高处的崖壁。
关初月站在崖边往下看,整个樊家村尽收眼底,吊脚楼,大桃树,整个村子布局规整得有些刻意,像被人精心摆好的棋子。
她忍不住再次感叹,这地方真像桃溪村啊,樊家先祖能建起这样的村子,绝非仅凭一己之力,估计背后有什么人帮忙。
“关姐姐,你在看什么?”樊雅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关初月转过头,看见樊雅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在嘀咕,这丫头莫不是又要离家,离开樊锐了,所以不开心了。
关初月想起出发前,樊锐拉着樊雅说了好一会儿话,想来是叮嘱了些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村真好看。”关初月笑了笑,没再多说。
樊雅也没接话,看了一眼莫听秋。
接下来绕过布满阵法的山洞,终于从樊家村出来,回到了熟悉的世界。
他们依旧是慢慢下爬,往下走速度要快些,就是关初月感觉自己的手掌火辣辣地疼,这条路是真不好走。
莫听秋一落地,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弹出好几条未接来电,全是唐书雁打来的。
他没犹豫,直接回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
“莫老大?你们总算有消息了。”唐书雁的声音能听出她的高兴,“你们在哪?我们现在过来接你们?”
莫听秋淡淡回道:“嗯,你们来吧,我们刚出樊家村,在崖壁这边。”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对关初月和樊雅说:“等他们来接我们。”
半小时后,远处就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莫听秋带着关初月往下走,很快就看到唐书雁和谢朗站在一辆越野车旁。
唐书雁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关初月身上扫了一圈,又往她身后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关初月以为她在问自己的伤势,笑着回答:“都好了,你看,一点伤都没有了。”
唐书雁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谁问你了?我说你身边那个大人呢?”
“什么大人?”关初月懵了,樊锐问过,唐书雁也问,这个“大人”到底是谁?
她转头看向莫听秋,想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可莫听秋双眼微阖,靠在车身上,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一旁的谢朗看出了些端倪,上前一步问,试探问了句:“你们在里面待了四天,去做什么了?”
“养伤啊。”关初月说得理所当然,“我之前伤得那么重,尤其是腰上,只有樊家村能养好啊,怎么,你也糊涂了?”为了让他们相信,她也没顾及在场还有两个男士,撩起衣服下摆,露出后腰。
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一点伤痕。
第211章 该谈个恋爱了
唐书雁和谢朗都愣了,两人对视一眼,眼里不惊讶是假的。
他们都清楚,关初月的腰上有什么东西,因为那个东西,还惹出多少风波,他们想了那么多办法,也没有将那东西弄下来。
现在呢,他们看见的是一片光滑的肌肤。
唐书雁甚至都在想着,眼前的人难道不是真的关初月?
她朝莫听秋看去,她相信莫老大。
只是莫听秋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莫听秋终于开口了,带着几分疲惫:“好了,你们也看到了,她身上的伤都好了。这几天在里面我都没休息好,快带我们去县城好好睡一觉。”
唐书雁还想追问,可看到莫听秋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和谢朗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这件事,多少过分蹊跷了。
几人上了车,唐书雁开车,谢朗坐在副驾驶,其余三人坐在后座。
车子沿着蜿蜒的群山路行驶,一路上,车厢里都很安静,唐书雁和谢朗时不时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的人,没再说话。
一个小时后,车子终于驶进了县城。
唐书雁找了一家离路边不远的酒店,想了想,开了四间房。
关初月在外面,从来都不喜欢和人同住,哪怕在酉县的时候,关初月住在唐书雁家。
至于莫老大,毫无疑问,他是不会愿意和谢朗共住一间的。
但是唐书雁知道,有些话从那两个人嘴里问不出来,不代表樊雅这小姑娘的嘴也一样严。
樊雅没有身份证,她的证件已经让夔州那边派出所帮忙办理了,只是这些日子都很忙,她的身份证还没下来。
唐书雁正好用这个借口,把樊雅拉到跟自己一起住,“小雅,实在是没办法了,没有身份证,你只能跟我住一间了。”
樊雅对外面的事物都还在学习中,唐书雁说什么她自然是什么,也没有任何异议,更何况对她来说,这时候和别人共住是更好的选择。
关初月进了房间,只觉得浑身疲惫,身上还带着山间的潮气和泥土味,浑身不自在。
她没多想,脱了衣服就进了浴室,打开淋浴,热水顺着头顶往下流,水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
水汽氤氲间,她又产生了幻觉。
总觉得浴室门外应该坐着一个人,安安静静等着她洗完澡。
甚至荒唐地觉得,此时此刻,应该有个人陪着她一起站在淋浴下,分担这份独处的空落。
她用力甩了甩头,暗骂自己荒唐,这又不是春天,怎么会冒出这种奇怪的念头。
洗完澡,关初月裹着浴巾出来,吹干头发后,直接躺到了床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书雁发来的消息:“好好休息,尽情睡,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关初月回了个“好”,放下手机,又忍不住拿起来刷了刷。
太久没碰手机,她翻了翻视频软件,刚打开就看到页面上有一串历史记录,全是些枯燥的纪录片,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皱了皱眉,心里犯嘀咕:难道手机被人盗号了?可她一个穷鬼,看视频从不花钱,谁会闲得没事盗她的号。
越想越困,关初月握着手机,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到了那株巨大的桃树,遮天蔽日,枝头开满了鲜红的桃花,和桃溪村的那株很像,可桃溪村的桃树从来没开过花,后来,开花那天,整个桃溪村就陷落了。
桃树下,一对男女相互依偎着躺在花瓣上,幕天席地,笑得眉眼弯弯,亲昵又快活。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就变成了那个女子,被人温柔地抱着,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可她看不清抱着自己的男子是谁,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
这是一个格外美好的梦,美好到她舍不得醒来,一遍遍地在心里回味那种甜蜜与安稳。
可天终究会亮,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从梦里拉了出来。
关初月缓缓睁开眼,梦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那种甜蜜的感觉依旧清晰。
她缓了缓神,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该谈个恋爱了。
关初月起身洗漱,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下楼去吃早饭。
酒店餐厅不算大,刚进门就看见唐书雁,谢朗和樊雅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摆着几盘主食和小菜。
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圈没见着莫听秋,随口问道:“莫老大呢?还没起吗?”
唐书雁端着面前的粥喝了一口,抬眼说:“莫老大有事回酉县了,让我们好好休息,主要是你,休息好了再回酉县就行。”
关初月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莫听秋什么事这么着急,连半天都不等他们,前后也差不了多久。
唐书雁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补了一句:“这几天我们也不怎么忙,不如在丰县逛几天再回去,就当放松放松。”
关初月愣了一下,总觉得这话里有别的意思。
她抬眼望去,唐书雁和谢朗都看着她,眼神里像是在等着她点头,连手里的筷子都停了下来。
“丰县有什么好逛的?”关初月顺手拿起一个包子,吃了一口,“我还有任务,得回去找剩下的五姓后人。现在才找到谢朗,清源和樊锐,百日之期就剩一个月了,相氏和巴氏还没头绪呢。”
她一边嚼着东西,一边低声念叨:“巴姓崇虎,守山;樊姓造笼,困蛇;瞫姓观水,察动静;相姓铸刀,斩邪;郑姓掌文书,记封印之法。这相姓和巴姓,到底藏在哪里?”
念完,她抬头看向唐书雁:“你们最近有没有这两姓的线索?”
话音刚落,她就察觉到不对劲。
唐书雁和谢朗看她的目光越来越怪,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眼神里掺着疑惑和犹豫。
只有樊雅,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吃得津津有味,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完全没注意到几人的异样,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之后,又去拿新的菜了。
关初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筷子问道:“你们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
唐书雁放下勺子,身子微微前倾,试探着问:“你知道要找巴人五姓?”
关初月一脸疑惑:“不然呢?不然我这两个月在忙些什么。”
“那你知道,找巴人五姓做什么吗?”唐书雁眼神里的试探更明显了。
“自然是救桃溪村。”关初月回答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像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除此之外呢?”唐书雁追问。
关初月有点不懂,她这是什么问法,反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就是救桃溪村吗,还有别的目的?”
第212章 熊嘎婆的传说
唐书雁还想再问,胳膊却被谢朗轻轻碰了一下。
她转头看去,谢朗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示意她别再追问。
唐书雁抿了抿嘴,终究是闭了嘴,拿起筷子低头喝粥,没再说话。
关初月看着两人这副遮遮掩掩的样子,心里越发纳闷:“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气氛一下子僵了下来,没人说话。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樊雅端着两盘小菜和一碟当地的小吃走了过来,笑着放在桌上:“你们快尝尝这个,我刚才问服务员了,说是丰县的特色,很好吃。”
这话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唐书雁率先拿起一块小吃,岔开话题:“看着就不错,小雅你倒是会找。”
谢朗也跟着附和,关初月心里的疑惑没解开,却也不好再追问,只能拿起筷子跟着吃了起来。
吃完饭,唐书雁直接拍板:“就这么定了,前几天一直等着你们的消息,也没好好逛过丰县。我听说晚上有七月半的庙会,正好去看看,就当放松了。”
关初月还想反驳,说自己要找五姓后人,可看着唐书雁和谢朗期待的眼神,再加上樊雅一脸向往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白天,几人沿着丰县的老街慢慢逛着。
樊雅之前那次出樊家村,几乎都是围着双合口大桥的事打转,所以说起来,这算是她第一次出樊家村,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会儿指着街边的小摆件问东问西,一会儿又拉着唐书雁去买当地的小零食,好不快活。
唐书雁也没了平时的干练,陪着樊雅疯闹,偶尔还会买些小玩意。
谢朗则一直跟在关初月身边,偶尔给她递一瓶水,偶尔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话不多,却一直陪着。
关初月没什么心思逛,脑子里一直想着相氏和巴氏的线索,还有唐书雁和谢朗刚才奇怪的反应,以及梦里那个模糊的男子。
逛到下午,太阳渐渐西斜,几人也有些累了,便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馆子。
馆子不大,坐的大多是本地人,说话的口音带着浓浓的乡土味,格外热闹。
邻桌坐着一对祖孙,小孩大概三四岁,一直哭闹不止,手里的筷子扔得满地都是,还不停扭动着身子。
旁边的奶奶哄了半天也没用,最后实在没办法,压低声音吓唬道:“再不听话,就让熊嘎婆来抓你了。”
这话果然管用,小孩瞬间停住了哭声,怯生生地靠在奶奶怀里,再也不敢闹了。
祖孙俩收拾了一下,转到里面的桌子坐下。
谢朗看着这一幕,轻声感慨:“没想到这里也有熊嘎婆的传说。”
唐书雁接了话:“我小时候也听过,我奶奶说,那东西学人说话,声音像破锣似的,专门躲在山里,趁大人不在,抓小孩来吃。”
关初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随口接道:“这种故事各地都有,不一定是真的,可能是古人对某种危险的隐喻,用来吓唬小孩,让他们听话。”
樊雅从没听过这个传说,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地问:“什么是熊嘎婆啊?听起来好吓人。”
谢朗故意压低声音,学着大人吓小孩的语气说:“是山里的精怪,长得像老太婆,经常装成小孩的外婆,晚上去敲小孩家的门,学着外婆的声音喊开门。小孩要是没注意,听见那嘎哑的声音不对,等反应过来,就被它抓走了。”
樊雅听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唐书雁身边靠了靠。
关初月却没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清晰的记忆,更像是一种模糊的直觉。
这个故事,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有根弦被轻轻拨动,隐隐发沉。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熊嘎婆的传说,绝不止是吓唬小孩那么简单,说不定和樊家村的隐秘,甚至和桃溪村的陷落,都有着某种联系。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碗筷,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谢朗说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那种莫名的不安,一点点漫了上来。
关初月心里那点关于熊嘎婆的疑惑越来越大,干脆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翻查起来。
她刷到不少关于熊嘎婆的说法,大多集中在云贵川一带,也叫熊家婆、老变婆,核心都是精怪假扮外婆吃小孩,只是各地细节不一样。
四川重庆那边的版本最普遍,说是姐弟俩在家,熊精扮成外婆敲门,声音哑,手多毛,还总遮着脸。
夜里让小孩挨自己睡,半夜偷偷吃小孩,被问起就说在吃胡豆,最后被姐姐识破,要么烧死要么打死。
还有衍生版说熊嘎婆专偷小孩尸骨熬汤,常在乱葬岗出没,有的版本里不是熊精,是狼精或虎精,叫老狼妈。
贵州的版本里,熊嘎婆又叫老变婆,原型是黑猩猩精,有雌雄一对,能变公公也能变嘎婆,有的故事里姐妹俩杀死雄变婆,雌变婆却吃掉小弟弟,姐妹俩靠骗它上树梳头,把头发绑在树上才逃脱。
云南的版本和云贵川交界的差不多,常是姐弟被诱骗到深山,靠骗熊嘎婆摘果子,梳头脱身,有的还会有山神或是猎人帮忙除妖。
最复杂的是湘西乾州版,熊娘先吃掉外婆再伪装上门,夜里吃掉二妹,大妹和小弟逃脱后,熊娘阴魂不散,变白菜、蚂蟥害人,最后靠阉割附身高姐夫的熊娘才彻底解决。
她看得入神,连筷子都忘了动。
唐书雁凑过来,拍了下她的胳膊:“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关初月把手机往回挪了挪,随口道:“查查熊嘎婆的传说,看着挺有意思。”
“哦?那看出什么门道没?”唐书雁问,谢朗和樊雅也看了过来。
关初月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没什么特别的,这一带都有类似的传说,大概就是用来吓唬小孩的。”
话虽这么说,心里的疑虑却半点没散,总觉得那些故事里藏着什么没被说透的东西。
她上高中那会儿其实也听同学他们说过关于熊嘎婆的传说,但是那时候的感觉就是一个普通的吓唬小孩儿的故事。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她,有一个藏在很深的声音告诉她,这个故事或者说,丰县的这个故事,不简单。
第213章 七月十二
吃完饭,天刚擦黑,正好是逛庙会的时辰。
华灯初上,丰县的主街已经被装点得满满当当。
这两年,丰县靠着民俗活动吸引游客,七月初十就开始预热,七月十二是正式的七月半,今晚的庙会最是热闹。
过了七月十三,庙会稍微改一改,就变成中元节了。
靠着阴天子和鬼节的名头,这两天总能吸引不少外地游客过来。
整条街热闹却不喧嚣,被红灯笼和彩灯带照得亮堂堂的。
灯笼上印着“丰县月半”“民俗文化节”之类的字样,每隔几步就有灯箱海报,上面写着月半节的由来和当地的习俗。
街口立着一块大牌子,红底黑字写得清楚:“年小月半大,神鬼也歇三天驾,欢迎体验丰县传统月半节。”
街上人很多,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
扛着专业相机拍照的,举着手机直播的,牵着小孩的,推着轮椅陪老人的,还有沿街摆摊的。
烤串的香气飘得老远,冰粉摊前围了不少人,卖月半粑的摊主不停翻动着锅里的粑粑,热气腾腾。
小孩手里攥着发光的气球,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清脆。
几位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目光朝着戏台方向,偶尔和身边的人低声说几句话。
本地人和游客穿得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只有几个小细节能看出差别。
本地人手里大多提着纸钱和香烛,外地人不会。
经过街边的小庙时,本地人会停下来合掌拜一拜,外地人则会举起手机拍照。
本地人说话声音偏轻,不像外地人那样大声说笑。
戏台上正唱着《钟馗斩鬼》,扩音器的声音很大,却没多少人认真听。
台下的人要么三三两两聊天,要么低头吃东西,刷手机。
有个小孩听不懂,拉着妈妈的衣角问:“妈妈,他们在唱什么呀?”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唱的是打坏人的故事。”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手里的气球。
河边的空地上,有人在放河灯,没有想象中沉默肃穆的样子,反倒满是热闹。
大多是一家人一起放,大人拿着手机拍照,小孩在旁边拍手叫好,等河灯顺着水流漂走,一家人就一起欢呼。
工作人员在旁边维持秩序,手里的喇叭反复喊着:“注意安全,不要挤,灯放完了可以去旁边领纪念品——”
这就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民俗活动,热闹,安全,还带着点宣传传统文化的意思。
那些纸扎摊,河灯,阴戏,月半粑,都被包装成了可体验的项目。
身边的人都笑得自在,没有人觉得害怕,更没有人觉得反常。
只有关初月,站在人群里,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这份热闹太刻意,像一层薄薄的纸,底下藏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正顺着缝隙,一点点渗出来。
樊雅对这样的气氛很是新奇,眼睛不够用似的,看什么都要停下来打量半天,手里还攥着刚买的糖画。
唐书雁这一下午像是有意避着关初月,大多时候都陪着樊雅,要么帮她挑小玩意儿,要么听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很少主动和关初月说话。
关初月拉了拉身边的谢朗,开门见山:“不对劲,你们俩很不对劲。”
谢朗背着手,手里还拎着樊雅和唐书雁刚才买得太多,拎不下的东西,闻言侧过头:“怎么不对劲了,你倒是说说。”
“你们肯定有事瞒着我。”关初月的语气很肯定。
谢朗笑了笑,“那你说我瞒着你什么了?”
关初月被问得一噎,回道:“我要是知道还用这么问你?”
“别太敏感了,”谢朗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就是最近太累了,等休息几天就好了。”
关初月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在她的印象里,谢朗是这一路以来最能让她信任的人,他是她的高中同学,两人关系从前就要好。
他也是她在酉县遇上的第一个熟人,更是她找到的第一个五姓后人。
对于谢朗她是全盘信任的,至于唐书雁,她多少还是有些防备的。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几句模糊的话:“唐书雁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身上藏着事,但对你有几分真心,平常时候可以信,只是涉及桃溪村和郑东明,一定要多留个心眼。谢朗那小子性子直,本事也有,我虽不喜他,可他或许是唯一一个能陪你一路找到五姓后人的人。”
是谁说的这些话?
关初月拼命回想,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那几句话在反复回响。
她摇了摇头,暗怪自己最近总是这样,频繁冒出些莫名其妙的片段,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思绪正乱着,一个小孩疯跑着窜了过来,撞在她的腰上。
关初月一个趔趄,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
谢朗连忙扶了她一把,问道:“没事吧?没撞疼你?”
“没事。”关初月摇了摇头,看着小孩跑远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这时,前面的樊雅和唐书雁停在了一个纸扎摊子前,正对着摊上的东西指指点点。
关初月和谢朗连忙跟了上去。
纸扎摊前围了不少游客,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凑在摊位前问价格,热闹得很。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穿着印着“丰县民俗文化节”字样的工作马甲,脸上挂着笑,耐心地给游客介绍:“这是中元包,烧给先人的,上面写上名字和心愿就行。这是纸扎人,以前是陪葬用的,现在我们只做工艺品,不烧的,买回去摆着当纪念也好看。”
几个游客挑了几个小巧的纸扎摆件和中元包,付了钱,说说笑笑地走了。
关初月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些纸扎人身上,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
脑子里又冒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女人站在这个纸扎摊前,挑来挑去,最后拿起一个纸扎的小狗,付了钱,转身就走。
她最近到底怎么了?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就冒出些不属于当下的画面,有时候甚至会恍惚,那些记忆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樊雅见她盯着纸扎人出神,拉了拉她的袖子,问道:“关姐姐,你是不是想要这个?要是喜欢,我们买一个回去吧。”
关初月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用了,看看就好。”
樊雅也觉得今天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便没再坚持,几人转身离开了纸扎摊。
第214章 月半庙会
往前走了几步,庙会中间搭着一个灯谜棚,几十盏红灯笼挂在棚子上,每盏灯笼下面都垂着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谜面。
喜欢猜灯谜的人不少,棚子周围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猜中的人拿着奖品,脸上满是欢喜。
奖品很简单,要么是一个精美的小摆件,要么是一张河灯票。
关初月没凑进去,站在人群外面,随意扫着那些谜面。
旁边站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也在看着谜面,神色平静。
忽然,老头开口了,指着其中一盏灯笼,对关初月说:“那个谜,你猜猜。”
关初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张红纸条上写着:“生来不见头,死去不见尾。白天睡大觉,夜里跑断腿。”
她想了想,说:“梦?”
老头摇了摇头:“不对,再猜。”
关初月又琢磨了片刻,试探着说:“魂?”
老头笑了笑,没说是对,也没说不对,只轻轻说了一句:“你心里有。”
说完,便转身挤过人群,慢慢走了,很快就消失在热闹的人潮里。
关初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泛起一阵异样。
她回头再看那盏灯笼,红纸条上的谜面依旧清晰——
“生来不见头,死去不见尾。白天睡大觉,夜里跑断腿。”
可她明明记得,刚才老头指给她看的时候,谜面不是这个。
具体是哪一句,她却记不清了,只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几人继续往前走,戏台那边的声响越来越大,《钟馗斩鬼》正演到高潮。
钟馗穿着大红的戏服,脸上画着浓艳的脸谱,正把扮演恶鬼的演员按在地上,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小孩拍手拍得欢快,大人们也跟着鼓掌,气氛热烈得很。
关初月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戏台,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演钟馗的演员,动作太大了,跳得也太高,不像是在演戏,反倒像是在真的追赶什么东西,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几分急切,甚至还有几分慌乱。
她看了很久,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眼神。
他似乎不是在看和他对戏的“恶鬼”,而是在看台下,目光落在第一排的空凳子上。
戏台前面摆着两排空凳子,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人坐。
旁边有本地人闲聊,关初月隐约听见,那是给“老客”留的,也就是回来过节的先人,平时没人敢坐,也没人会去碰。
关初月拉了拉旁边一个正在看戏的本地人,问道:“那个演钟馗的演员,叫什么名字?”
本地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县剧团请来的,每年月半节都来。”
“他每年都演钟馗吗?”关初月又问。
本地人想了想,点头道:“演了好几年了,都说他演得好,像真的钟馗降世一样。”
关初月再看向戏台,钟馗已经把“恶鬼”收进了腰间的葫芦里,台下的叫好声又响了起来。
演员站起身,对着台下鞠躬,抬头的瞬间,又往那两排空凳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可关初月看见了。
他的眼神不是在看凳子,是在看凳子后面——那扇紧闭着的庙门。
河边是庙会最热闹的地方,几百盏河灯漂在水面上,红的,黄的,粉的,点点灯火映在水里,波光粼粼。
工作人员在岸边来回走动,维持着秩序,手里的喇叭不停喊着:“放灯的时候可以许个愿,保佑家人平安健康,万事如意——”
游客们嘻嘻哈哈地围在岸边,有的小心翼翼地点亮河灯,有的对着河灯许愿,还有的举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热闹得不行。
关初月走到河边,站在护栏边,看着一盏小小的河灯,顺着水流慢慢漂远,心里的不安又沉了几分。
旁边站着一个本地老太太,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没有河灯,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河面,表情平淡,没有丝毫笑意,和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关初月起初以为她也是来逛庙会的游客,只是性子安静。
忽然,河面上的一盏河灯沉了。
没有风,没有浪,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那盏灯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沉了下去,连一点涟漪都没留下。
周围的人都在忙着放自己的灯,没人注意到这一幕,几百盏灯里沉一盏,实在太正常了。
可那个老太太,忽然蹲了下来,双手捂住脸,低低地哭了起来。
哭声很轻,被周围的喧闹声盖过,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没人上前询问,仿佛她的悲伤,只是这场热闹里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关初月走了过去,轻轻问道:“奶奶,您怎么了?”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浑浊,看着关初月,声音沙哑:“沉了。”
关初月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沉了?”
“我儿子的灯,”老太太擦了擦眼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几年前走的,七月十二,就是今天。我每年都来给他放灯,去年沉了,今年也沉了。”
说完,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转身就走,脚步很慢,背影孤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关初月站在原地,看着河面。
河灯还在一盏盏漂远,人群还在笑着闹着,喇叭里的声音依旧欢快。
可她忽然觉得,这热闹的水面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正顺着水流,一点点靠近岸边,靠近这些欢声笑语的人群。
几人转了一圈,再次回到位于戏台对面的庙门口。
庙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内部修缮,暂不开放。”
游客们大多只是在门口拍张照,就转身离开了。
庙门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串纸钱,正慢慢搓着。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褂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庙的一部分。
游客们从他身边走过,有的不小心碰到他,也只是匆匆说了句对不起,没人多看他一眼。
关初月走近的时候,老头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脸很皱,眼神却很亮,直直地看着关初月,开口说:“你来了。”
关初月心里满是疑惑。
她认识这个老头吗?她努力在脑子里搜寻,却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
老头又说:“等你好久了。”
“等什么?”关初月忍不住问道,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第215章 闻到了腥味
老头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慢慢搓着手里的纸钱,动作缓慢而机械。
关初月站在原地,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站在庙门口,就在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灯火。那个女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然后推开庙门,走了进去。
画面转瞬即逝,像被风吹散一般,再也拼不完整。
关初月猛地回头,看向唐书雁和樊雅他们,唐书雁正拿着手机打电话,眉头皱着,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樊雅则在旁边看着庙门口的牌子,一脸好奇。
她再回头,台阶上已经没人了。
只有那串搓了一半的纸钱,还放在台阶上,指尖碰上去,还有一丝余温,像是刚被人放下没多久。
关初月蹲下来,拿起那张纸钱,借着灯笼的光看过去,纸钱上有手写的字,只有一个,很潦草,却看得很清楚:“归。”
几人跟着人流继续逛,庙会里的小吃摊和游戏摊密密麻麻,他们买了不少本地特色小吃,也玩了猜谜和套圈之类的小游戏,手里拎满了东西。
这当中最开心的要数樊雅,她从小在樊家村长大,从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唐书雁也格外大方,樊雅看中什么,她都爽快买下,俨然成了樊雅的专属钱包。
关初月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的身影,忍不住跟身边的谢朗开玩笑:“要是有个唐书雁这么肯掏钱,还会哄人开心的男朋友,可真是太完美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有些尴尬。
这话对着谢朗说,确实有些不妥,她总觉得,自己和谢朗之间,好像有过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可到底是什么,她又想不真切,只隐约记得谢朗好像对自己说过什么,至于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却半点印象都没有。
她赶紧转移话题,想把这尴尬的场面揭过去,却瞥见谢朗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情。
关初月挑眉:“你这是什么眼神?”
谢朗收回目光,“没什么,就是觉得,要是放在以前,你说这话,我会以为你在暗示我什么呢。”
关初月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坦然,愣了一下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放在以前?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谢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你都拒绝过我了,我是个聪明人,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你大可不必介意。”
关初月心里越发觉得奇怪,难道自己真的拒绝过谢朗?
可她对此毫无记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越想越乱。
谢朗见状,轻轻推了她一把:“算了,别想那些了,你看她们俩都走远了。这么多人,待会儿走丢了,可不好找。”
说着,他就推着关初月,快步追向前面的唐书雁和樊雅。
夜色渐深,庙会渐渐散场,人群顺着街道往外涌。
关初月,唐书雁和樊雅夹在人群里,慢慢挪动脚步,身后的谢朗跟在不远处,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一路上,樊雅都安安静静的,没怎么说话。
直到走到人少的巷口,她忽然伸手拉住了关初月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关姐姐,我刚才闻到了。”
关初月停下脚步,问她:“闻到了什么?”
樊雅回答:“腥味,和沉蛇潭底一样的腥味,是在潭底待了很久的那种。”
关初月心里一紧,追问:“在哪里闻到的?”
樊雅缓缓回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庙的方向,小声说:“那边,庙后面。”
两人说话的功夫,唐书雁也折了回来,凑过来问道:“你们俩背着我说什么呢?小丫头,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有话只跟她说,不跟我说?”
关初月抬眼看向唐书雁,眉头微微皱起,轻轻摇了摇头。
唐书雁向来聪明,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不方便当着自己说,撇了撇嘴,没再追问,转身就往前面走了。
关初月看着樊雅,又看了一眼庙的方向,夜色里,庙宇的轮廓模糊不清,透着一股沉静的压抑。
她想了想,拍了拍樊雅的手:“太晚了,这事明天再说,先回酒店。”
回到酒店房间,关初月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个“归”字。
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让她,还是让某个人归来?又要归到哪里去?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还没到十五,月亮已经格外明亮,清辉洒在窗台上,带着几分凉意。
她忽然想起了桃溪村,想起了村里沉龙潭边的那棵桃树,想起了爷爷。
可再往下想,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好像缺了一块,是模糊的。
可仔细回想从桃溪村出来后的每一件事,她又觉得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片段。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她心里越发不安。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声音。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走路,又像是风卷着树叶,擦着墙根飘过去。
关初月心里一紧,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赤着脚走到窗边,轻轻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窗外什么都没有,月亮依旧挂在天上,清辉洒在路面上,空荡荡的路上连个路人都没有,只有树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太过敏感,把风声听成了别的动静。
重新躺回床上,疲惫缓缓席卷而来,很快就陷入了沉睡,连梦里,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
梦里全是零碎的画面,抓不住,也记不清。
第二天一早,关初月洗漱完下楼,餐厅里只有樊雅和谢朗两个人,两人正说着什么,一边吃着一边笑着。
她走过去坐下,问道:“书雁姐呢?怎么就你们两个人?”
樊雅嘴里还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唐姐姐起得特别早,说去河边看看,让我们先吃,不用等她。”
关初月点点头,转身去取菜去了。
早饭吃完,她掏出手机,想给唐书雁打个电话,问问接下来的行程,到底是继续在丰县待着,还是尽快回酉县。
电话很快接通了,然后唐书雁说,先等她回来。
不多久唐书雁就回来了,进房间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你发现什么了?”关初月起身问道。
第216章 河灯不沉
唐书雁走进房间,把手里拿着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语气沉了些:“昨天那盏沉了的河灯,我捞上来了。”
关初月愣了一下,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盏灯,不解地问:“好好的,你捞它做什么?”
“沉了的那盏,和别的不一样。”唐书雁打开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盏湿漉漉的河灯,纸张已经被水泡得发皱软烂,但上面用墨写的字,还能勉强辨认出来——是一个名字。
关初月凑过去仔细看了看,是“阿芸”两个字,她并不认识。
她转头去看向谢朗,他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认识。
关初月想起了向芸,心里嘀咕着,“芸”这个字,倒是常见。
想起向芸,就又想起了赵诚那个孩子,不知道他在酉县过得习不习惯。
当初把赵诚托付给向芸,她心里总有些放不下,毕竟对那个孩子,她是有几分责任的,想着等空闲下来,一定要给向芸打个电话,问问赵诚的情况。
“你看这个纸,也不一般。”唐书雁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普通的河灯用的是白纸或红纸,这盏灯用的是黄纸,还不是普通的黄纸,是烧灯火用的那种。”
提到烧灯火,关初月心里一动,也想起了些旧事。
她爷爷关山河,以前就是远近闻名的烧灯火高手,附近村子里谁家有个小病小痛,像什么孩子惊风,大人受凉,都会找上门来,请她爷爷烧个灯火。
所谓烧灯火,其实是一种古老的巫医之术,医者取灯心草,蘸上桐油,点燃后用明火快速点灼人体的穴位,听一声脆响就立刻移开,借着火性驱寒,通脉和镇惊,也用来对付民间所说的邪祟入体,走胎惊风。
这种法子看似粗暴,却在深山村寨里代代相传,既是治病的良方,也带着几分驱邪镇煞的意味。
“这黄纸是灯芯草纸,吸了桐油,防水。”唐书雁继续说,指尖轻轻碰了碰塑料袋里的河灯,“本地人烧灯火用的就是这种纸,裹上灯芯草,蘸上桐油,再点火。但这盏灯不是用来烧的,是用来放河里的。灯芯草纸浸了桐油,根本不会沉,别的灯漂一会儿就软了塌了,最后沉下去,这盏灯不会。”
唐书雁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些:“这盏灯不是普通的河灯,是烧灯火的人做的。”
关初月虽然打小就排斥爷爷关山河那一套巫医之术,却也不是一无所知的傻子。
她接过唐书雁手里的塑料袋,仔细翻看那盏河灯,果然看出了端倪。
这盏灯上画的不是寻常祈福的符咒,是别的东西。
她把河灯翻过来,底部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是扭曲的纹路,看着像蛇,又像是某种不认识的字。
关初月不认识,唐书雁和谢朗凑过来瞧了瞧,也摇了摇头,都说自己从没见过。
但几人心里都透着不舒服,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把人的名字写在这种画着奇怪纹路的灯上,放去河里,放灯的人,对这个叫“阿芸”的人,肯定没安好心。
吃过饭,几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再去河边看看。
唐书雁看着关初月,故意调侃:“不是一直急着回酉县,找剩下的五姓后人吗?怎么现在又对这河边的事感兴趣了?”
关初月瞪了她一眼,让她别调笑自己,随即忽然反应过来,想起昨天唐书雁执意要留在丰县逛庙会的模样,心里起了疑,问道:“你昨天是不是早知道这里有异常?所以才执意要留下来?”
她恍然大悟般,又补充一句,“不会是东明哥让你留下来的吧?”
唐书雁翻了个白眼,一脸无奈:“你也太大惊小怪了。我想留下来看庙会是真的,这河灯的事,纯属意料之外。只是现在发现了异常,就这么走了,也太不负责任了。”
关初月没再追问,看得出来,唐书雁不想多说,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几人往河边走,还没靠近河岸,就远远看见河边蹲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昨晚那个放灯哭泣的老太太。
唐书雁和关初月对视一眼,不用多说,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唐书雁朝谢朗和樊雅递了个眼色,两人会意,找了不远处的石凳坐下,假装休息,实则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关初月则独自朝着老太太走去。
老太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关初月,没说话,又低下头,望着河面发呆。
关初月在她身边慢慢蹲下,用不算标准的丰县方言说道:“奶奶,你还记得我吗?昨晚我在这儿见过你,你在放河灯。”
老太太缓缓点头,脸上爬满了悲戚的皱纹,声音沙哑:“丫头,你不是本地人吧?”
关初月点点头:“我是酉县来的,专门来看看庙会。”
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满:“庙会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些现代的玩意儿,挂几个灯笼,卖几样小吃,就叫庙会了。早没了以前的味道,以前的月半节,是给先人烧纸,祈福,是求个心安,现在倒好,全变成了骗游客的把戏,连一点敬畏心都没有了。”
关初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几句,她知道,老太太心里憋着委屈,让她多说几句,才能慢慢拉近关系。
等老太太说完,她才轻声问道:“奶奶,你昨晚说,你每年都来放灯,这灯,是放给谁的?”
“给我儿子。”老太太的声音更低了,眼里泛起了泪光,“八年前,他走了,走得惨。”
关初月心里一动,想起那盏河灯上的名字“阿芸”,一个男人,怎么会叫这样的名字?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继续套话:“放灯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说法?比如,放灯能实现什么心愿之类的?”
老太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执拗:“也没什么正经说法,我也知道,我儿子已经死了,人没了,再怎么放灯,也回不来了。可我就是不甘心,我想让杀他的人偿命,想让那个人,陪着我儿子一起下地狱。”
关初月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那个叫“阿芸”的人,多半就是杀害老太太儿子的凶手。
她轻声追问:“奶奶,你儿子是怎么出事的?警方没查出来吗?”
“查了,怎么没查?”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激动起来,“他们都说,我儿子是晚上去野外,被野兽咬死的,可我不信,我儿子身强力壮,怎么会被野兽咬死?而且他身上的伤,根本不是野兽咬的,浑身骨头都碎了,像是被蛇缠过,勒断的!”
第217章 二流子和阿芸
她喘了口气,情绪渐渐平复了些,又说:“后来,我去求了阴天子,阴天子告诉我,只要把杀我儿子的人的名字写在河灯上,用烧灯火的纸做灯,放在河里,要是这灯能飘过这条河,就能把那个人一起拉下地狱,给我儿子偿命。”
关初月皱起眉,追问:“你怎么知道,是谁杀了你的儿子?”
“我见过她。”老太太的眼神里泛起恨意,“那个女人,长得妖里妖气的,可浑身阴森森的,冰冷得像条蛇,一看就不是好人,浑身都透着鬼气,肯定就是她杀了我儿子。”
关初月心里咯噔一下,浑身冰冷得像条蛇,妖里妖气,这些描述,让她莫名想起了樊家村的隐秘,想起了村民化蛇的模样。
她又追问了几句,想知道那个女人更多的信息,可老太太说来说去,全是对那个女人的讨厌和恨意。
最有用的,就是确定了那个女人的确叫阿芸,而老太太做这盏河灯,就是想用这种类似诅咒的办法,让阿芸去死。
而告诉老太太这个办法的,竟然是阴天子。
关初月从老太太身边站起来,朝着唐书雁几人坐着的小吃摊走去。
谢朗和樊雅早已等得有些着急,见她过来,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唐书雁率先开口。
关初月坐下,把从老太太那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刚说完,小吃摊老板就端着几碗面走了过来,刚好听见他们聊河边的老太太,笑着插了句嘴:“你们说的是那个蹲在河边的老太太啊?那就是个疯婆子,八年了,每年月半都来,翻来覆去就说自己儿子是被人害死的。”
关初月抬眼看向老板:“老板,你知道她儿子的事?”
老板把面放在桌上,索性拉了张凳子坐下。
这时候街上没什么人,店里也没生意,他倒也乐意闲聊:“怎么不知道,当时闹得挺大的。她那个儿子,就是个被宠坏的二流子,整天游手好闲,走街串巷没个正经营生,后来不知道在哪弄了点钱,纠集了一群和他一样的人,在街面上晃悠,惹是生非,还被派出所抓进去关了几天。”
“出来之后,就更离谱了,不知道从哪弄来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说是他讨来的媳妇儿。”老板让他们吃面,再不吃就坨了。
几人本就是吃饱了来的,这会儿根本吃不下,但是为了听老板的说话,也只能硬着头皮吃了几口,不过味道还不错,樊雅连着大口吸溜了好几筷子。
老板听到他们对自己手艺的肯定之后,继续说道,“那女人也是个可怜人,街上人都传,她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不知道怎么就落在了那个二流子手里。”
关初月心里一动,追问:“那个女人,是不是叫阿芸?”
老板想了想,摇了摇头:“那倒不清楚,没人听过那女人的名字。不过她倒是来过我这摊子几次,身上穿得脏兮兮的,也没带钱,我有时候不忙,就给她递个包子,下碗面。那女人大多数时候都被那个二流子关着,很少能出来一次。”
唐书雁放下筷子,问道:“既然能出来街面上,她怎么不直接逃走?按理说,被人这么关着,换谁都会想跑。”
老板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当时街上好些好心人都觉得那女人可怜,想帮她报警,或者送她去别的地方,可她一口咬定是自愿跟着那个二流子的,警察找上门问,她也这么说。人家自己不愿意,旁人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当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那后来呢?”关初月追问,“那个女人,在二流子死后去哪里了?”
“这就奇怪了。”老板挠了挠头,“那二流子死了之后,那个女人就凭空消失了,没人再见过她。那段时间,老太太疯了一样,拿着棍子在街上到处找,嘴里喊着要报仇,找了好几个月,也没找到半点影子。”
他最后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估摸着,那女人就是看男人死了,没了约束,就跑了。说不定当时是被那个二流子抓住了什么把柄,才不得不跟着他。那女人看着疯疯癫癫的,眉眼间倒不像普通人,以前说不定也是好人家养着的姑娘。”
关初月顺着老板的话,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阴天子庙,庙门依旧紧闭,台阶上空空荡荡,昨天那个搓纸钱的老头也不在。
她转过头,问老板:“老板,那个阴天子庙,平时都关着吗?”
“关着。”老板点头,“一年到头就月半这几天开一开,其余时间都锁着门。”
唐书雁接着问:“那平时没人来拜吗?”
“有,怎么没有。”老板指了指庙门口的方向,“门关着,但香火从没断过。本地人都讲究这个,不过他们不拜庙里的,只拜门口的台阶。都说门口那个台阶,比庙里的塑像还灵。”
关初月心里疑惑更甚:“为什么?”
“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老板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隐秘,“说庙里的塑像是给人看的,摆个样子,门口的台阶,才是真管事的。”
“管什么事?”唐书雁追问。
“管的都是阴间的事。”老板说,“管你烧的纸钱先人收不收得到,管你放的灯能不能漂到该去的地方,管你许的愿能不能传到那边去。本地人有啥心愿,都往台阶上摆香火,比进庙里拜还管用。”
关初月想起昨天那个老头,又问:“昨天坐在庙门口台阶上,搓东西的那个老头,是什么来历?”
“你说那个搓灯芯的老头啊?”老板笑了笑,“他每天都来,白天不见人影,一到晚上就坐在台阶上,搓几个小时,经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有人问他话,他不答,给他递烟,他不要,给他钱,他也不收,就一门心思搓东西。”
关初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昨天自己看错了,老头手里搓的不是纸钱,是灯芯草。“他搓那个做什么?”
“做灯芯。”老板回答,“就是烧灯火用的那种灯芯草,他搓的灯芯,都是给庙里用的。本地人烧灯火,都爱用他搓的,说他搓的灯芯,烧出来的火能烧掉脏东西,驱邪得很。”
“他到底是什么人?”关初月追问,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老板摇了摇头:“据说年轻的时候有点本事,但是干他们那行,五弊三缺的,克妻克子,最后老婆孩子都没了。”
然后老板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努了努嘴,“都说他这里有点不正常了,所以大家都不会去招惹他。”
第218章 唱钟馗的演员
他的话没说完,门口就进来一个客人,扯着嗓子喊要吃碗热面。
老板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迎了过去,端碗下面,手脚麻利,剩下的半句话,终究没再提起,也没人好再追问。
关初月下意识低头扒了一口面,面条已经微凉,她也没什么胃口了。
脑子里反复转着老板说的话,那个老头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疯老头吗。
听老板的意思,那老头年轻的时候还是做那一套的,是不是意味着他或许知道点什么,这么一个人,怎么会认识她呢。
可那人分明认识她,开口就说“你来了”“等你好久了”。
他在等她,等她来解开那个“归”字的谜团。
可他没说“归”是什么意思,也没给她任何提示,像是故意让她自己去找,去找那个藏在庙会热闹背后,藏在阴天子庙紧闭的门后,藏在她模糊记忆里的答案。
既然这样,那她就真的要去看看,这个所谓的阴天子庙,跟自己到底有什么渊源,那个“归”字,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几人结了账,再次来到阴天子庙前。
昨晚庙会散得晚,此时街上还冷冷清清的,没什么行人,连路边的小摊都没摆起来。
庙门口依旧立着那块“内部修缮,暂不开放”的牌子。
老板说的没错,庙门口的台阶上,散落着不少香火和供品,还有没烧完的纸钱灰烬,显然是有人来拜过。
昨天晚上节日氛围太浓,加上那个老头坐在台阶上,关初月只顾着留意他,倒真没注意到这些。
几人在庙门口转了一圈,敲了敲庙门,里面没任何动静,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除了台阶上的香火,再没别的异常。
关初月转身,目光落在了庙正对面的戏台上,戏台空荡荡的,道具还摆在角落,没有演员,也没有观众,显得格外冷清。
“那个唱钟馗的演员,能找到吗?”关初月转头问唐书雁。
唐书雁挑眉:“怎么,你发现什么了?”
“还不好说,”关初月摇了摇头,“就是一种感觉,得见到那个人,确认一些事才行。”
唐书雁不疑有他,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挂了之后对关初月说:“演员还没走,月半要连唱三天,他住在附近的小酒店里,我问着地址了。”
几人循着地址找到酒店,敲开房门时,开门的男人让几人都愣了一下。
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没梳,脸上干干净净,眉眼清俊,甚至带着几分斯文气,和昨晚戏台上那个凶神恶煞的钟馗判若两人。
毕竟,昨晚的钟馗,穿着大红戏服,满脸络腮胡,眼睛瞪得像铜铃,气势逼人。
“你是昨晚唱钟馗的那个演员?”唐书雁忍不住问。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四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平淡地问:“你们是?”
“我们是来问问你,昨晚唱戏时的一些事,想进去聊聊。”唐书雁说明来意。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三个女人一个男人,没什么恶意,于是侧身让开了路:“昨晚散戏晚,房间有点乱,你们随便坐。”
关初月,唐书雁和樊雅挤在靠窗的沙发上,谢朗抱着胳膊靠在墙边,摆了摆手说不坐了。
关初月没多余寒暄,开门见山:“你昨天唱戏的时候,为什么一直看庙门?”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苦笑:“你看出来了?”
关初月点头,等着他的回答。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庙里有东西。”他缓缓开口。
“什么东西?”关初月问。
男人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唱了八年钟馗,每年月半都来这里。每年唱到钟馗斩鬼那一段,都觉得庙里有东西在看我,那种感觉很明显,不是人的那种看。”
关初月没接话,示意他继续说。
“早几年我还专门去庙门口看过,”男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过的恐惧,“庙门关着,锁得很紧,什么都看不见。但只要站在那里,就后背发凉,像有人站在你后面,贴着你脖子呼气,凉丝丝的。”
唐书雁插了一句:“你没问过庙里的人?比如看庙的?”
“庙里没人,”男人摇头,“平时就一个老头看门,月半的时候,他就坐在庙门口搓灯芯草,问他什么都不说,递东西也不收,就安安静静待着。”
关初月心里一动,果然是那个老头。
搓灯芯草,不说话,守在庙门口,和面馆老板说的一模一样。
她又问:“你每年都来,每年都觉得有东西在看你,没想过不唱了?”
男人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几分苦涩:“不唱了谁唱?县剧团就剩几个老人了,年轻人都不愿意学这个,觉得没前途,就我这都算最年轻的了。再过几年,就算想唱,也没人听了。”
关初月没再接话,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窗外的车流声。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开口:“去年,有个女人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关初月的心猛地一跳,身体微微前倾:“什么女人?”
男人抬眼看她,回忆道:“不认识,就站在庙门口,就在那个搓灯芯的老头旁边,安安静静看我唱戏,一直到散场,她才走。”
“她长什么样?”关初月追问,她心知那个女人和自己的疑惑必定是有关联的。
“就是个普通人的样子,没看清,”男人摇了摇头,“天太黑,她站在灯影里,就看见个子不高,穿深色的衣服。我卸完妆出来,她还没走,拦住我,问我为什么一直看庙门。”
“你怎么回答的?”
男人回答:“和刚才回答你的一样,我说庙里有东西。”
“她听了之后,说什么了?”关初月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男人再次摇头:“没说什么,就站在那里,看了庙门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走了,没回头。”
从酒店出来,关初月走在最后面,脑子里反复回想男人说的那个女人。
这个女人,和老太太说的阿芸,会不会有关系?
拐进主街后面那条窄巷时,关初月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灰衣服,低着头,走得很快,脚步有些急。
经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那人脚下一滑,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墙,稳住身形后,又匆匆往前走,很快就拐出了巷子。
关初月快步走过去,看见墙上印着半个手印,湿漉漉的,颜色偏暗,不像是水,倒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人消失的方向,巷子里空荡荡的,已经没人了。
第219章 再遇周希年
中午,几人找了个临街的小馆子吃饭,选了靠窗的位置,能清楚看到街上的行人。
吃到一半的时候,关初月无意间抬头,看见对面街角站着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个女孩儿。
灰衣服,低着头,手揣在口袋里,就那样静静站着,一动不动,目光时不时在朝着这边看来。
关初月看了她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低头继续吃菜。
等她再抬头时,那个女孩儿已经不见了。
她没太在意,月半庙会期间,街上人多,到处都是站着等人的游客,或许只是个普通路人。
下午,几人又去了一趟阴天子庙门口。
那个搓灯芯的老头还是不在,台阶上只有没烧完的香火和散落的供品。
关初月站在台阶下面,往庙门的方向看,门缝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夹杂着一丝潮湿的霉味。
她站了一会儿,没发现任何动静,转身要走,却看见台阶下面不远处的墙角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沾着机油的衣服,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纸,慢悠悠地摩挲着。
看穿着,不像是游客,倒像是本地人,或许是附近做工的。
关初月慢慢走过去,那人察觉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一张普通的脸,四十岁出头,身形很瘦,眼睛没什么神,显得有些木讷。
他看了关初月一眼,没说话,站起身就走,脚步匆匆。
一张纸从他手里掉了下来,飘落在地上。
关初月弯腰捡起来,她认出来这是灯芯纸,和老太太做河灯用的那种一样,吸油防水,是烧灯火专门用的。
几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着,下午三四点钟,太阳渐渐西斜,他们往庙会主街走去,想着或许能碰到点别的事。
街边有个修车铺,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修链条,正是不久前在庙门口见到的那个穿灰衣服,掉了灯芯纸的男人。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手里拿着扳手,时不时递给他,动作熟练得不像单纯帮忙,倒像是做惯了这种活计,一举一动都很利落。
关初月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女孩有什么异常,而是因为这个女孩儿就是他们在吃饭的时候,她看见的那个低头等人的女孩儿。
女孩儿大概十七八岁,跟樊雅差不多的年纪,不过两人的精神状态大不相同。
若说樊雅是什么都感到好奇的初生牛犊,这个小女孩儿就像是一潭沉寂了许多年的死水。
她知道用这样的词形容一个小女孩儿不大合适,可是她就是这种感觉。
女孩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和关初月对视了一秒。
她的眼睛很干净,却没什么表情,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没有好奇,也没有闪躲,看完就低下头,继续递扳手,神色平静。
关初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不过是个帮家里干活的女孩,月半庙会期间,街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没什么值得深究的。
几人这一天逛得有些累了,双腿发酸,可他们还在等庙门口那个老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逛,期待能发现点新的线索。
临近下午,那些卖吃的和小玩意儿的小摊也渐渐开始摆了,转过一个拐角,在一个卖月半粑的小摊前,几人忽然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周希年和夏宁。
在地钉子的事结束之后,夏宁受了重伤,被周希年带走,之后就没了消息,这都过去这么多天,没想到竟然会在丰县遇上。
“那不是夏宁和周希年吗?”唐书雁率先开口,“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关初月也是这么想的,对周希年这个人,她有着比唐书雁更多的疑惑。
樊雅最是兴奋,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就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大声喊:“希年哥。”
周希年转过身,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衬得身形挺拔,周身透着矜贵高冷的气质,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可看向身边夏宁的目光,依旧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关切。
他的手臂轻轻护在夏宁身侧,生怕她被人群撞到。
看到关初月几人,周希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但面对樊雅,他的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问道:“你怎么在这里?跟着他们一起来的?樊锐呢?”
“是啊希年哥,”樊雅点点头,叽叽喳喳地说,“我们来逛庙会,樊锐说让我跟着关姐姐他们在外面张长见识。”
然后樊雅小嘻嘻地对夏宁打了个招呼:“夏宁姐姐,你好,我是樊雅,樊家村来的,你还记得我吗?”
那天晚上太过混乱,周希年带着樊雅赶到的时候,夏宁已经决定下水了,她和樊雅也的确只是匆匆一面而已。
夏宁笑着点头,“当然记得,希年也经常跟我提起樊锐和你呢?”
“真的吗?”她眼睛亮晶晶的,“希年哥都跟你说我们什么了?”
樊雅是不知道客套的,夏宁反而被她这纯真直率的性格感染了,看了旁边的周希年一眼,然后扑哧笑了,“说你做饭好吃,说你们樊家村很美。”
关初月走上前的时候,就听见的是夏宁夸樊雅做饭手艺好,心里忍不住好笑,这夏宁可是真会夸人,可别让樊雅真以为自己厨艺好了。
樊雅从樊家村带出来的那罐子咸菜,刚开始两顿饭她非要让谢朗和唐书雁尝尝,说那是她从小最喜欢吃的东西,两人硬着头皮尝了两口之后,想要拒绝樊雅的热情,却又怕伤了小姑娘的心。
还是关初月对她说,“我们在外面吃饭一般不会吃自己弄的咸菜,到时候等我们回去酉县了,你自己做饭给他们吃吧。”
樊雅这才歇了让几人天天吃咸菜的心,然后把陶罐好好封号,准备以后自己做饭的时候,再给两人吃。
关初月上来跟夏宁和周希年打了声招呼,后面的唐书雁和谢朗也点头算是招呼了。
夏宁站在周希年身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不少,穿着宽松的休闲装,显得很温和。
关初月目光扫过夏宁的脸色,问道:“夏宁姐,你伤势真的没大碍了?你们怎么会来这里?按理说,你重伤刚愈,应该好好休养才对。”
夏宁回答:“我好多了,希年给我找了很多医生和药物。你们怎么会来丰县?也是来看庙会的?”
第220章 沿路死蛇
周希年打量着眼前的几人,神情淡淡,下意识将夏宁往身边揽了揽,接过话头,“她恢复得不错,出来走走,散散心。刚好路过丰县,就来看看庙会。你们呢?据我所知,莫听秋可是昨天就回酉县了,你们这是在丰县又发现了什么案子?”
唐书雁笑了笑,打了个哈哈:“这不难得来一次,就想多逛两天。倒是你们,看着不像是来逛庙会的,倒像是有别的事。”
夏宁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轻轻拉了拉周希年的袖子。
周希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冷淡:“没什么别的事,就是陪她散心。你们慢慢逛,我们还有点事,先失陪了。”
关初月看着两人转身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周希年倒是神通广大,连莫听秋昨天就回酉县这种事都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这些日子,他们的所有行踪,他都一直在关注着。
他这人从来都不会说一些无所谓的话,他说自己知道莫听秋的行踪,倒像是对他们的一种警告,警告他们他知道所有的事,所以他们要做什么,所以最好不要成为他的阻碍。
关初月始终觉得,周希年这个人不应该是敌人,尤其是对夏宁,她们俩虽然交情不深,但是双合口下面那一晚,她就觉得夏宁这人,是值得深交的朋友。
“这个周希年到底是什么来历?你们特调办调查清楚了吗?”关初月转头看向唐书雁。
“海城某个富商之子,小时候在夔州生活过一段时间,手里掌握着不少资源,现在对外的身份是文物古玩商人。”唐书雁回答。
几人盯着离开的那一对的背影,唐书雁说:“我再跟东明那边问问,看看到底还能查到多少关于周希年的消息。”
然后她就拨打了电话,到一边去打电话去了。
关初月转头看谢朗,想问他的意见,谢朗摇了摇头,“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我上哪去知道,你们现在就把我当个苦力就行,你们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我懒得动脑子。”
关初月“切”了一声,又转头看向樊雅,“樊锐跟你说了多少周希年的事?”
“希年哥吗?不多,就说让我好好跟着他,还说希年哥不会害我的。”樊雅耸耸肩。
关初月脑子里越发疑惑了,所以这个樊锐是知道点什么吗。
一时之间,脑子里那点被庙会搅得浑浊的思绪,被周希年的突然到访,弄的更加扑朔迷离了。
唐书雁回来的时候,跟他们说:“莫老大说明天过来。”
明天,是七月十四。
“他不是说回去有事处理吗,为什么会过来,难道是因为周希年?”关初月问。
唐书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继续说:“东明说周希年的事他还会再查的,但是周希年这人藏的很好,而且他家里那边,似乎有点权势,不一定能查到很多。”
几人各怀心事,沿着主街慢慢逛着,没人多说话。
逛到主街尽头,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墙面上爬着藤蔓,地面上落着不少枯叶。
樊雅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
关初月问她:“怎么了?”
樊雅没吭声,眼睛直直盯着墙角。
关初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墙角盘着一条小蛇,灰褐色的身子,不大,一动不动地蜷在那里,看着像是在睡觉,却又透着几分异样的安静。
“这个季节,蛇不该在这里。”樊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了些恐惧。
关初月蹲下身,仔细看着那条蛇:“为什么?”
“蛇喜阴凉,白天不会跑到巷子里来,更不会盘在太阳晒得到的地方。”樊雅顿了顿,补充道,“除非有什么东西把它赶出来了。”
关初月凑近了些,才发现蛇身上有伤,鳞片掉了好几片,露出底下粉色的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唐书雁捡起路边一根树枝,轻轻拨了拨蛇身,蛇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了力气。
谢朗站在一旁,瞥了一眼:“可能是被猫抓的,巷子里常有野猫出没。”
关初月没说话,只是盯着蛇身上的伤口。
这伤口不像是猫抓的,边缘不凌乱,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穿的。
几人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又在路中间看见一条蛇。
这次是死的,肚子翻过来,身体僵硬,身上同样有伤口,和刚才那条蛇的伤势很像。
再往前走,第三条蛇蜷在排水沟边上,还在动,却动得很慢,身子一扭一扭的,看着十分虚弱。
樊雅的脸色渐渐发白,声音里的恐惧越发深了:“它们在跑。”
关初月问:“跑什么?”
樊雅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恍惚:“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出来了。”
唐书雁蹲下来,用树枝把那条死蛇翻过来,蛇肚子上有一个不大的洞,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从里面钻出来的。
“会不会是寄生虫?”谢朗凑过来,问道。
关初月没接话,手指轻轻碰了碰蛇肚子上的洞,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模糊的画面,不是清晰的记忆,更像是一种直觉。
这东西,和沉蛇潭底的东西,是同一种。
“它醒了。”樊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关初月转头看她:“谁醒了?”
樊雅没有回答,只是眼神直直地望着巷子尽头,朝着阴天子庙的方向。
她脸上的天真无邪渐渐褪去,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慢慢变成了像蛇一样的竖瞳,只是那变化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害怕和迷茫。
天彻底黑了下来,庙会又迎来了一波热闹,街上人挤人,红灯笼和彩灯带亮如白昼,吆喝声,笑声,戏台上的唱腔混在一起,格外嘈杂。
关初月几人站在戏台侧面,目光时不时往阴天子庙的方向瞟,等着那个搓灯芯的老头出现。
戏台上换了剧目,唱的是《钟馗嫁妹》,不再是昨晚的《钟馗斩鬼》。
演员还是那个清俊的男人,画上脸谱,穿上戏服,又变成了那个凶神恶煞的钟馗,和私下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关初月盯着台上,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她下意识转头,在拥挤的人群里,看见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炒河粉,正低头吃着,眼神却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不是在看戏,就是在看她。
第221章 是给亡魂的
两人的目光对上,女孩没有躲闪,也没有笑,就那样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快速吃完碗里的河粉,转身就往人群深处走了。
关初月认出了她。
她是下午在修车铺,给那个修链条的男人递扳手的女孩。
“看什么呢?”唐书雁注意到她的异样,凑过来问道。
关初月摇了摇头:“没什么,看错人了。”
几人又等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阴天子庙的台阶上多了一个人。
还是那个老头,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慢悠悠地搓着灯芯草,动作和昨晚一模一样。
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来的,他就那么忽然出现了,像是一直都坐在那里,和庙宇融为了一体。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头依旧低着头,手指不停,没抬头看她一眼。
“你等的人,来了吗?”关初月率先开口,声音不算大,却能清晰地传到老头耳朵里。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动作,淡淡说道:“来了。”
“在哪?”关初月追问。
老头没有回答,继续搓着手里的灯芯草,指尖的动作缓慢而机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沙哑:“在看戏。”
关初月猛地回头,看向戏台方向。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人头攒动,根本分不清谁在认真看戏,谁在暗中等人。
她再转回头,台阶上已经没人了,老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他搓了一半的灯芯草还放在台阶上,摸上去还有余温,像是刚被人放下没多久。
“我一直盯着这边,没见他起身走啊。”唐书雁快步走过来,脸上满是疑惑。
谢朗也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台阶:“他根本没走。”
关初月低头,看着台阶上的灯芯草,忽然发现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一个潦草的“归”字,和昨晚她捡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她弯腰捡起来,把两张纸钱放在一起比对,字迹一样,纸张一样,连折痕都分毫不差,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时间写的。
她把两张纸钱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衣兜,转身就往人群里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人,但心底有一个强烈的直觉,她该去找一个人,一个能解开所有谜团的人。
关初月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耳边是嘈杂的人声,眼前是晃动的人影。
经过一个卖纸扎的棚子,她看见棚子旁边蹲着一个人,穿灰色卫衣,留着短发,手里拿着一张黄纸,正低头认真地折着什么。
是那个修车铺的女孩。
关初月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防备,只是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折纸。
“你叫什么?”关初月轻声问道。
“林灵。”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清冷。
“你是本地人?”
林灵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关初月看着她手里折的东西,像是一只小狗,折得很规整,看得出来很用心。
只是她用的纸,是黄纸,和昨晚老头搓灯芯用的灯芯草纸一模一样。
“你叠这个做什么?”
“烧。”林灵的回答很简洁,只有一个字。
“烧给谁?”
林灵没回答,依旧低着头折纸。
折好最后一下,她把纸狗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点燃了纸狗。
火苗不大,慢悠悠地舔舐着黄纸,纸张渐渐卷曲,变黑,最后烧成一摊灰烬。
林灵看着火彻底灭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纸灰,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关初月一眼,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关初月蹲在那里,看着地上那摊灰白色的灰烬,风一吹,灰烬轻轻晃动,形状依稀还是一只狗的样子。
她站起身,刚要转身,就看见周希年站在她身后,身形挺拔,周身依旧透着一股矜贵的冷淡,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只是这次,只有周希年一个人,他的身边没有夏宁。
“你见过她了。”周希年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关初月转头看他:“你认识她?”
周希年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地上的灰烬上,缓缓说道:“她叠的,是狗。”
“有什么不对?”
“烧灯火用的纸,不是这么用的。”周希年道,“烧灯火烧的是灯芯草,不是纸。烧纸,是给亡魂的。”
关初月心里一沉,追问:“她烧给谁?”
周希年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复杂,最后说道:“可能是她自己。”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沉稳,很快就融入人群,没了踪影。
关初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低头看向地上的灰烬。
一阵风吹过来,灰烬被吹散,飘落在地上,什么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快到半夜的时候,庙会开始散场,人群陆陆续续往外走,街上的灯火渐渐熄灭了一些,也没了之前的嘈杂。
关初月站在戏台侧面,等着樊雅和唐书雁,谢朗去旁边的小卖部买水了。
她看着戏台上,那个唱钟馗的演员正在卸妆,脱下戏服,露出里面的白t恤,清俊的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脸谱颜料,卸下来的头饰和戏服随意放在一旁。他抬头时,正好看见关初月,笑了一下,开口问道:“又来了?”
关初月点头,走到戏台边:“你每年都来唱?”
“嗯,每年月半都来。”演员一边擦着脸,一边回答。
“唱到什么时候?”关初月问。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坚持:“唱到唱不动为止。”
关初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于律。”他回答得很干脆,擦干净脸上最后一点颜料,露出干净清爽的脸。
这时,唐书雁带着樊雅走了过来,喊道:“初月,樊雅在门口等你,我们该回酒店了。”
关初月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你昨天问我的那个问题。”于律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关初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庙里有东西。”于律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不用去找它,它会来找你。”
关初月心头一紧,追问:“什么时候?”
于律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拿起戏服,缓缓说道:“快了。”
关初月没再追问,转身走向庙门口。
第222章 午夜林灵
樊雅正蹲在台阶旁,戳着地上没搓完的灯芯草,唐书雁靠在墙边刷手机,谢朗手里拎着四瓶水,见她过来,随手递过来一瓶。
“问完了?”唐书雁抬头,收起手机,“时候不早了,回酒店休息,明天莫老大就来了。”
几人并肩往酒店走,夜里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庙会残留的喧闹。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几个晚归的本地人,脚步匆匆,低着头赶路,没人说话。
樊雅走在中间,时不时打个哈欠,显然是逛累了,偶尔拽拽唐书雁的袖子,念叨着明天要吃街口的糖糕。
关初月走在最外侧,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于律的话,还有林灵烧纸狗的模样,以及周希年那句“可能是烧给她自己”。
她没跟唐书雁他们提起遇见林灵和周希年的事,说不清是为什么,只觉得这件事,暂时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尤其是周希年的出现,太过蹊跷,若是说了,只会让几人更加混乱。
谢朗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放慢脚步,跟她并肩:“又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别想了,明天莫老大就来了,说不定能有头绪。”
关初月侧头看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谢朗也不再多问,只是默默陪着她,跟在队伍后面。
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一点。
几人各自回了房间,关初月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亮比昨晚更圆了些,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时间到了十二点的时候,关初月忽然坐起身,没有任何缘由,像是直觉驱使,她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空荡的街道上,就在酒店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林灵。
女孩依旧穿着灰色卫衣,短发贴在脸颊上,双手揣在口袋里,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抬头看向关初月的窗户,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
关初月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关上窗帘,却又顿住了。
她总觉得,林灵来找她,是有话要说。
她犹豫了几秒,换了件外套,轻轻打开房门,尽量不发出声音,怕惊动隔壁的唐书雁和樊雅。
楼道里的灯是感应灯,脚步一动就亮,关初月放轻脚步,慢慢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里空荡荡的,镜面映出她紧绷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出酒店大门,晚风一吹,关初月打了个寒颤。
林灵还站在梧桐树下,看见她出来,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关初月慢慢走过去,停下脚步,和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你找我?”
林灵点点头,声音很轻:“你认识阿芸。”
不是疑问,是陈述。
关初月一愣,随即摇头:“我不认识,只是听过这个名字。”
林灵抬眼,看向阴天子庙的方向,夜色里,庙门紧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死了。”林灵缓缓说道,语气没有起伏,“八年前,就死了。”
关初月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那个老太太说,阿芸是杀她儿子的凶手,她还在诅咒阿芸。”
“老太太记错了。”林灵摇头,“杀她儿子的不是阿芸,是庙里的东西。阿芸是被冤枉的,她是来赎罪的。”
“赎罪?”关初月不解,“赎什么罪?”林灵没有直接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纸,就是那种灯芯草纸,递给关初月。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扭曲的纹路,和之前那盏河灯底部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个,是守印纹。”林灵说,“巴姓崇虎,守山;樊姓造笼,困蛇;相姓铸刀,斩邪;瞫姓观水,察动静;郑姓掌文书,记封印之法。你找的五姓后人,不全是用来救桃溪村的。”
关初月接过那张黄纸,指尖发凉:“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关初月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上有细碎的疤痕,像被什么烫过,又像被什么东西磨的,乍一眼看过去,有些恐怖。
关初月这才想起来,难怪白天见到这个女孩好几次,她的手都是揣在兜里的。
“我是谁不重要,但是现在庙里的东西快醒了。”
“庙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关初月追问,“于律说它会来找我,是不是和我有关?和桃溪村有关?”
林灵抿了抿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把话题拉了回去:“这张纸,是从庙里捡的,搓灯芯草的老头掉的。”
关初月捏着黄纸的手紧了紧:“那个老头是谁?他为什么每年都来搓灯芯?”
“不知道。”林灵摇头,“我只知道他每年月半来,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搓灯芯,从天黑搓到天亮,然后就走。我跟了他三年,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他也从来没看过我。”
“那守印纹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五姓后人不全是用来救桃溪村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关初月追问,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林灵还是摇头,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你找的人,不是用来救桃溪村的。是用来堵口的。”
“堵口?堵什么口?”
关初月的话还没说完,林灵突然紧张起来,猛地抬头,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却越来越近,像是有人正朝着这边走来。
林灵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有人来了,我先走。”
关初月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问问清楚,可林灵身子一躲,动作快得不像普通人,轻盈得像一阵风。
“十五那天,别来庙门口。”她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跑进了旁边的黑暗巷子里,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连一点脚步声都没留下。
关初月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黄纸,晚风一吹,纸页轻轻晃动,上面的守印纹像是活了过来。
她站了许久,直到巷子口的脚步声远去,才转身往酒店走。
回到酒店房间,关初月把黄纸铺在桌上,打开台灯。
灯光下,那道扭曲的纹路看得更清晰了,复杂缠绕,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圆,圆里面有一个黑点,像一只盯着人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那个黑点在慢慢动,像是真的在眨眼。
她赶紧把纸翻过来,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再翻回去,那个黑点依旧在动,明明知道是错觉,却还是让人心里发毛。
第223章 太干净了
关初月把黄纸折好,塞进衣兜,躺到床上,拿起手机翻看起来。
她搜索“守印纹”,屏幕上跳出的全是无关的内容,没有一点和这个纹路相关的信息。
她又从包里取出关潮笔记,很久没有翻看关潮笔记了,可这次一打开,心底里突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到窗边的沙发上,仿佛那里本应该有个人坐着,手里翻着这本笔记,和她说话。
那种悲伤越来越浓,关初月再也忍不住,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想再看。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又刷了一会儿手机,无意间翻到了向芸的号码,手指顿住,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拨出去。
她不知道问什么。
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甚至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竟然会下意识觉得,那个死去的阿芸,就是向芸。
她想打电话问,你认识一个叫林灵的女孩吗?
你八年前在丰县做过什么?
阿芸是不是你?
可她不知道向芸会怎么回答,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那些可能的答案。
关初月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逼着自己放空脑子,努力入睡。
可脑子里全是林灵的话,守印纹的样子,阴天子庙,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早上,敲门声响起,关初月打开门,莫听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唐书雁和谢朗。
他见到关初月的第一眼,就直截了当地说:“你昨晚没睡好。”
关初月揉了揉眼睛,强打精神:“没事,就是有点累。”
莫听秋没追问,走进房间,找了个椅子坐下,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在桌上。
“看看这个。”
关初月疑惑地拿起档案袋,打开:“这是什么?”
“林灵。”莫听秋的语气很平淡,“你以为我来了,会不查她?”
档案袋里是林灵的资料,很简单。
养父林德厚,开着一家修车铺,林灵是他的养女,今年十八岁,刚从丰县一中毕业,户口,学籍都齐全,看起来和普通的本地女孩没什么两样。
最后一张纸是林德厚的口述记录,上面写着:孩子是十八年前在修车铺门口捡到的,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一直自己抚养。
关初月把资料翻了一遍,抬头问:“就这些?”
“就这些。”莫听秋点头,“太干净了。”
关初月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十八年前被捡到的弃婴,有户口,有学籍,有住址,有养父,所有该有的都有,查起来一帆风顺。
可正是这样的“干净”,才最不正常。
太过完美,反而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
另一件事更让她忧心,昨晚见林灵,她特意避开了所有人,没有告诉唐书雁和谢朗,可莫听秋一来,就带来了林灵的资料。
她的目光在唐书雁和谢朗身上来回扫过,两人都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他们在心虚。
关初月心里的疑窦更深了,到底是谁把这件事告诉了莫听秋?
既然已经瞒不住,关初月也不藏着掖着,直接看向莫听秋:“周希年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多少?”
莫听秋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白,顿了一下,回答道:“他和樊家村有关,他也在调查沉蛇潭的事。”
关初月皱起眉:“也?还有谁在调查?樊家村的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唐书雁和谢朗对视一眼,依旧不敢说话,只是悄悄挤眉弄眼,显然对两人的对话不敢插嘴。
莫听秋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神色依旧镇定:“没什么,就是特调办对樊家村的事还有一些疑问,一直在跟进调查。”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关初月找不到反驳的地方,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继续追问:“周希年调查沉蛇潭和樊家村,为什么会来丰县?难道樊家村的事,还和丰县有关?或者说……和阴天子庙有关?”
莫听秋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最终只是敷衍着点头:“是,两者之间有关联。”
关初月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阴天子”这三个字,总让她觉得莫名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具体的样子,连一点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不然为什么到了丰县,很多事都想不通,总觉得少了一块拼图。
既然已经把话说开,关初月直接说:“我要去找林灵。”
莫听秋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她。
关初月又补充道:“我自己一个人去。”
她说着,目光再次扫过唐书雁和谢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莫听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注意安全,有情况随时联系。”
上午,关初月一个人去了林德厚的修车铺。
林德厚正蹲在地上修电动车,手上沾满机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大叔,请问林灵在吗?”关初月走上前问道。
林德厚头也不抬:“不在,出去玩了。月半庙会热闹,年轻人都爱凑这个热闹。”
关初月又问:“林灵平时也爱出门吗?”
“不爱。”林德厚摇了摇头,手里的扳手敲了敲电动车链条,“她性子内向,平时除了上学,就待在家里,很少出门。就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天天往外跑,问她去干什么,也不说。”
关初月没再追问,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修车铺。
她在庙会主街上转了一圈,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摊贩和游客,却始终没看到林灵的身影。
无奈之下,关初月走到阴天子庙门口,学着那个搓灯芯的老头,坐在台阶上。
她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了些。
林灵的秘密,守印纹的含义,庙里的东西,周希年的目的,还有自己模糊的记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阴天子庙。
关初月站起身,准备转身离开,却发现林灵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空洞。
关初月定了定神,看着她:“你昨天晚上烧的那只小狗,是什么意思?”
林灵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因为我要记住。”
“记住什么?”
林灵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庙门,声音很轻:“记住我是谁,我怕有一天忘了。”
第224章 她才是目标
关初月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林灵继续说:“我每年烧一只,烧了十八年。”
关初月心头一震:“烧给谁?”
“不知道。”林灵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可能是给我自己。”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关初月:“明天七月十五,你别来了。”
这是她第二次说了,昨晚她就说过一次。
关初月追问:“为什么?”
林灵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说了一句:“因为明天来的,可能不是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很快,没多久就消失在人群里。
关初月站在原地,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她不知道这个十八岁的小女孩身上藏着什么秘密,也不知道林灵说的“明天来的”是谁。
但她清楚,明天七月十五,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日子,也或许,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关初月犹豫了很久,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那边传来夏宁温和的声音:“初月?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夏宁姐,”关初月深吸一口气,“我想找周希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夏宁的声音再次传来:“我问问他,稍等。”
没过多久,周希年的声音响起,依旧冷淡:“找我什么事?”
“我想和你见一面,有话问你。”
周希年沉默了几秒,说了一个地址:“城南的老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庙门口。半个小时后,我在那里等你。”
半个小时后,她走进老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周希年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凉茶。
关初月坐下,没有寒暄,直接把林灵昨天晚上说的话,还有守印纹,五姓后人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周希年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她说的,一半真一半假。”
关初月身子一前倾:“哪一半是真的?”
“庙里的东西是真的,快醒了是真的,它要出来也是真的。”
周希年的目光看向窗外,落在阴天子庙的方向,“假的那一半,是它要找的人。”
关初月皱起眉:“它要找的不是我?那是谁?”
“它要找的不是你,是你身上的东西。”周希年转过头,看着她,“但你身上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它来了,发现没有,就会去找别人。”
“找谁?”关初月追问,心里已经有了一丝猜测。
周希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看向窗外:“那个女孩,林灵。她才是目标。”
关初月愣住了,和自己的猜测一样,却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她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替她挡。”周希年补充道。
关初月想起林灵的眼睛,干净又空洞,之前以为那是害怕,现在想想,或许是别的情绪。
是算计,却不是恶意的算计,更像是走投无路之下的无奈之举。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她要死了?”
周希年点头:“快了,庙里的东西出来,第一个会找她。她体内的东西,和庙里的东西同源,对那东西来说,她是最好的容器。”
关初月的心沉了下去,又问:“能救吗?”
周希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想救?”
关初月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救。
林灵骗了她,却也告诉了她很多真相。
林灵算不上好人,却也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不想死的人,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一样。
过了很久,关初月才缓缓说:“我再想想。”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周希年,转身走出了茶馆。
她没告诉周希年自己会怎么做,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关初月走到了戏台下面,找了个石阶坐下。
戏台空荡荡的,晚上的热闹早已散去,此时剩下的只有风吹过那些广告牌的轻响。
她朝着阴天子庙的方向望去,眼神放空,这一看,就不知道过了多久。
脑子里闪过很多模糊的碎片,抓不住,也拼不完整。
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像一株孤岛上的浮萍,无依无靠。
唐书雁和谢朗,她已经信不过了,他们分明是莫听秋安插在身边的耳目。
莫听秋本人,看着对自己没什么恶意,可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让她浑身不自在。
还有周希年,两人本就不是朋友,各有各的心思,更谈不上信任。
她忽然觉得好孤独,一个人踽踽独行,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全然托付的朋友。
可是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她觉得她应该是有一个人可以信任的。
这时候她又自嘲想到,觉得自己估计是霸总小说看多了,所以总是幻想有个全能的男主,在她最危难的时候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她这一路走来,哪一件事不是拼了自己的老命才换来的,她清楚的记得每一件事的解决,分明是她自己,哪里又有什么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专门为她而来呢。
不过说起霸总,周希年那样的,应该算是标准霸总了吧。
思绪乱飞,周希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它要找的不是你,是你身上的东西。但你身上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它来了,发现没有,就会去找别人。”
她忍不住琢磨,自己身上原本有什么东西?又怎么会消失不见?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心烦意乱。
脑子里又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女人站在阴天子庙门口,那时候,庙门口还没有搓灯芯的老头。
她正准备站起身,再去庙门口看看,或许能找到些线索,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关小姐?”
关初月回头,是于律。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你今天来很早啊。”
于律笑了笑,走到她身边坐下:“我这会儿算是休息时间,总在酒店闷着也不是一回事,出来转转。”
关初月看着他,冷不丁问:“你对这个阴天子了解多少?”
于律回答:“无非就是那些传说中的故事,没什么新意。这里的人代代相传,说他管阴阳,镇邪祟,其余的,也没什么特别的。”
关初月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明明和于律不算熟悉,却还是开口:“我想进去看看,你能帮我吗?”
她以为于律会拒绝,毕竟阴天子庙常年关着,又是本地人敬畏的地方。
没想到于律几乎没有犹豫,站起身,朝着庙门的方向走去:“好。”
关初月连忙跟在他身后。
第225章 阴天子庙
于律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庙的侧面。
侧面有一条窄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显得拥挤,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木头做的,外层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门环锈成了青黑色,看着有些年头了。
于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钥匙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条,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开过。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显得荒芜又冷清。
院子中间有一棵桃树,长得枝繁叶茂,树冠很大,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根从土里鼓出来,盘根错节,缠绕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无数条蛇蜷缩在那里。
于律走过去,看着树说:“这棵树比庙还老,我刚来的时候,它就已经这么大了。”
关初月走上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干裂,上面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杈,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劈开的。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那道疤痕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站在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树皮上刻着什么。
不是字,是一个扭曲的符号,模糊又熟悉。
关初月的手停在树疤上,指尖传来树干的冰凉。
她转头问于律:“这棵树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于律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有了,问过剧团的老人,他们也说不清楚。”
“你什么时候来的?”关初月又问。
于律想了想,说:“七八年前,县剧团调我过来,从那以后,每年月半都来这里唱戏。”
关初月没再追问,手依旧放在树疤上。
她越看越觉得,那道疤的形状有些眼熟,仔细回想,竟和林灵给她看的守印纹有几分相似,虽不是一模一样,却有着说不清的关联。
桃树后面就是庙的大殿,殿门关着,窗户也紧紧闭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关初月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里比外面冷很多。
不是温度上的低,是那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阴凉,顺着鞋底往上爬,让人浑身发寒。
于律站在她旁边,没有往前走的意思。
关初月转头问他:“你不进去?”
“我在这儿等你。”于律的目光落在桃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关初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为什么,转身朝着大殿走去。
大殿前有三步台阶,她走上去,伸手推了一下殿门,门纹丝不动。
再用力推,还是没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于律,他依旧站在桃树下,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树干发呆。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门环,用力一推。
这一次,殿门缓缓打开了,一股混杂着灰尘,香灰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很暗,只有几线微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勉强能看清里面的轮廓。
正中间立着一尊塑像,很高,几乎快顶到房梁。
塑像看着像是一个男人,却又不完全是人,隐约能看到有尾巴垂在身后,身形怪异,只是那张脸,无论她怎么看,都看不清,更记不住。
她盯着塑像的脸看了几秒,刻意记了记,可当她移开目光,再抬头时,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那张脸的模样。
不是没看见,是根本记不住,像被人从脑子里硬生生擦掉了一样。
关初月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地上散落着很多纸钱,有的完整,有的烧了一半,还有一些搓好的灯芯,浸过桐油,还没点燃,混在纸钱中间。
角落里堆着一些纸扎,童男童女,纸马,轿子,金山银山,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显然放了很久。
她走到塑像前,抬头再看。
塑像的脸依旧记不住,却注意到塑像的眼睛。
那眼睛像是画上去的,瞳孔是暗红色的,暗红色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那尊塑像在看她。
她清晰地感知到,它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关初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已经冒出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于律的声音:“看完了?”
她回头,于律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
“你进来过吗?”关初月问。
“进来过。”于律点头。
“你看见什么了?”
“和你一样。”于律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关初月没再问,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塑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望向大殿深处,里面漆黑一片,塑像依旧立在那里,却再也看不清细节。
她走出大殿,伸手关上殿门。
依旧从小门出了阴天子庙,于律拿出钥匙将小门锁好,又把钥匙揣回口袋。
两个人沿着窄巷子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关初月忍不住问:“那尊像是阴天子本人吗?”
于律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戏台的方向走去。
关初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走出巷子,外面的暖意裹了上来,身上的阴凉才渐渐散去。
关初月追上于律,忽然问:“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于律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说:“不知道,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以前不信。”关初月轻叹了一声,“现在有点信了。”
于律没接话,两个人并肩往前走,一路沉默。
走到一个岔路口,于律停下脚步,指了指两边:“往左走是回酒店,往右走是河边。”
关初月问:“你去哪?”
“随便走走。”于律说。
关初月点点头:“去河边吧。”
两个人往右拐,朝着河边走去。
关初月站在岸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模糊又晃动。
于律站在她旁边,依旧没说话。
安静了很久,关初月忽然开口:“你相信人有忘不掉的东西吗?”
“信。”于律回答。
“什么?”
“戏词。”于律看着河面,说,“学了的就忘不掉,哪怕几十年不唱,只要一开口,还是那个调,一个字都不会错。”
关初月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那种……你明明不记得了,但身体还记得,就像,做过很多次的事,哪怕忘了经过,手还是会下意识做出动作。”
第226章 看不清脸
于律转过头,看着她,没说话,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关初月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种熟悉的触感。
这只手,曾经被什么人紧紧握过。
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不记得什么时候握过,可她的手记得,那种温度,那种力道,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她轻轻攥了攥手,把它揣进了口袋里。
两个人往回走,再次走到戏台前面时,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灯笼渐渐亮了起来,庙会的喧闹声又隐约传来。
于律看了看手表,说:“我该去化妆了,晚上还有一场戏。”
关初月点点头:“好。”
于律转身往后台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开口道:“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身体记得的东西。”
关初月抬头,看着他。
“我也有。”于律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每次唱《钟馗》,演到斩鬼的那一段,我的手会抖。不是害怕,是……像做过很多次了。做了很多年,久到,比我的命还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后台。
关初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台门口。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手,那种被握住的触感再次浮现。
被握过,被放开,又被握过,再被放开。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她的手记得,她的心跳,也记得。
关初月定了定神,转身往酒店方向走。
没走几步,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莫听秋带着唐书雁,谢朗和樊雅往庙会主街走。
莫听秋向来不是会耐心等待的人,显然是等不及,主动带着人找过来了。
见关初月蔫头耷脑,神色疲惫,莫听秋开口问道:“你想弄明白的事,弄明白了吗?”
关初月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反问:“你们这是要去哪?”
唐书雁抢先接话:“我们准备去阴天子庙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关初月心里暗觉好笑,自己刚从庙里出来,这些人倒是赶得巧。
她挑眉问道:“你们能进去吗?庙门口不是有施工的牌子吗。”
唐书雁朝莫听秋抬了抬下巴,意思再明显不过。
有莫听秋在,没什么进不去的。
关初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费尽心机跟着于律从小门偷偷摸摸进去,反倒忘了莫听秋的身份,他要进去,根本不用这么麻烦,只需打个招呼,自然有人开门。
没再多说,关初月跟着几人往阴天子庙走。
到了门口,果然有景区管理人员拿着钥匙在等候,那人衣着整齐,神色恭敬,却始终不敢抬头看莫听秋,想来也不知道莫听秋的具体来历,只知道是得罪不起的人。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的瞬间,管理人员连忙后退两步,说道:“几位,门开好了,有任何事直接联系我们领导,我就不进去了。”
说完,几乎是逃着离开了,脚步都有些慌乱。
樊雅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嘟囔:“这人至于这么害怕吗?阴天子大人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阴天子大人?”关初月转头看向樊雅,带着几分疑惑。
樊雅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对啊,怎么了?这不就是阴天子庙吗?”
“你对阴天子很熟?”关初月问。
“不熟啊,”樊雅摇了摇头,“但老人们说,是阴天子帮我们先祖建的现在的樊家村,你不是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关初月喃喃自语,这话像是问面前的几人,又像是问自己。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关于樊家村和阴天子的关联,她没有丝毫印象。
见关初月神色不对,樊雅顿时捂住了嘴,怯怯地看向唐书雁,小声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唐书雁连忙打岔,推了推樊雅:“先进去再说吧,这么在门口站着,等会儿有人过来看到了不好。”
几人走进庙门,和关初月上午走的小门路径截然不同。
正门进去,便是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两旁长着杂草,杂草间散落着几片枯黄的树叶。
甬道尽头,就是大殿,大殿屋顶的瓦片有些破损,墙角爬着青苔,大殿后面,那株桃树的繁茂树冠露了出来,枝桠伸展,遮住了一小片天空。
几人沿着甬道往前走,走到大殿门口,朱红大门紧闭,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
莫听秋上前,双手握住铜环,用力一推,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混杂着灰尘和潮湿的阴凉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依旧昏暗,只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勉强照亮殿内的景象。
关初月下意识看向正中央的塑像,和上午看到的一样,高大得几乎顶到房梁,身形似人非鬼,她盯着塑像的脸,可无论怎么努力,看过之后,依旧记不住丝毫模样,仿佛那脸从来没有在她眼前出现过。
她转头,却发现莫听秋,唐书雁和谢朗三人都愣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塑像,随后,又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她。
那目光很奇怪,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担忧。
“你们看着我做什么?”关初月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开口问道。
莫听秋收回目光,“你看到这雕像,没想到什么?”
关初月摇了摇头,一脸茫然:“能想到什么?我都看不清他的脸,你们能看见吗?”
这话一出,三人再次愣住,眼神里的惊讶更甚。
唐书雁最先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嗨,阴天子这种存在,本来就不是凡人,神像嘛,讲究的就是‘心中所想,眼中所见’,你心里没有想要见到的模样,自然看不清。我们也没看清多少,都是模糊的样子。”
关初月心里依旧觉得奇怪,却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又追问:“那你们看到的是什么样子?为什么只有我看不清?”
莫听秋打断她的话:“你看不清便不要看了,说明你心中没有想要见到的人,强求也没用。”
关初月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又落回塑像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次袭来,塑像那双红色的眼睛,仿佛真的在盯着她,红色底下的晃动,比上午更加明显。
就在这时,莫听秋忽然飞身跃起,身形轻盈,稳稳地落在塑像的肩头,与塑像的头颅齐平。
关初月心头一紧,像是经历过同样的画面一般,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来,她分明感觉到,塑像那双红色的眼睛就要睁开,一股无形的力量朝着莫听秋袭来,她下意识大喊:“小心。”
第227章 钟馗判案
莫听秋像是早有预料,在那股力量袭来的瞬间,侧身一闪,稳稳地避开,脚下轻轻一点塑像的肩头,又跃到另一处,动作干脆利落。
樊雅看得眼睛发亮,拉着唐书雁的胳膊小声说:“莫老大真厉害啊,刚才那一下也太帅了。”
唐书雁轻轻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莫听秋身上。
莫听秋围着塑像不停移动,时而弯腰查看塑像身型,时而伸手触摸塑像的纹路,动作迅速,像是在寻找什么。
几分钟后,他纵身跃下,稳稳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看完了,走吧。”
“有什么发现吗?”关初月连忙问道。
莫听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抬头看了看天色,缓缓道:“明天是七月十五了吧。”
一句话,让几人都沉默下来。
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开,是民间祭祀亡魂,驱邪避灾的日子。
关初月瞬间想起林灵再三叮嘱她的话,让她明天不要来庙门口。
林灵的话,莫听秋的反常,塑像的诡异,所有的线索都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越发不安。
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几人走出大殿,莫听秋顺手关上大门,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大殿后面的桃树走去。
关初月跟在后面,脑子里的画面突然开始飞速闪过,模糊的碎片中,她好像见过这一幕。
莫听秋一步步走向桃树,手轻轻触摸树干上的刻痕,和她上午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混乱的画面,太阳穴传来一阵胀痛。
“你怎么了?”谢朗注意到她的异样,开口问道。
“没事,”关初月摇了摇头,“可能有点累了。”
说话间,莫听秋已经走到桃树下,他伸出手,指尖落在树干那道深疤上,手掌轻轻摩挲着,神色严肃。
关初月凑过去,再次看向那道疤,和林灵给她的守印纹,相似之处越来越明显。
莫听秋摸了片刻,又弯腰查看树根,手指插进砖缝的杂草里,似乎拔起了什么,放在鼻尖闻了闻,又重新放回原处。
唐书雁和谢朗也在院子里四处查看,樊雅则站在一旁,眼神有些闪躲,时不时往桃树后面看,像是在害怕什么。
关初月走到桃树旁,伸手再次触摸那道疤,那种熟悉的触感传来,脑子里的画面又开始闪。
“好了,走吧。”莫听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已经走到院子门口,神色依旧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几人陆续走出小院,莫听秋让管理人员重新锁好大门,几人沿着街面往回走。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庙会的灯火再次亮起,人流比傍晚多了几分,戏台方向传来锣鼓声,于律的戏,要开场了。
“今晚唱的是《钟馗判案》,我们去看看吧?”
樊雅提议,她对唱戏有些好奇,加上刚才莫听秋的举动,心里有些紧张,想找些事情转移注意力。
莫听秋没有反对,几人便朝着戏台走去。
戏台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人声鼎沸,锣鼓声,唱腔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几人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站定,戏台上火光通明,于律已经换好了戏服,画好了脸谱,大红的戏服衬得他身形挺拔,脸上的脸谱浓墨重彩,眉眼间满是威严,完全没了平时清俊斯文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尊刚正不阿的钟馗。
戏已经开演,于律站在戏台中央,唱腔浑厚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钟馗判案》唱的是钟馗下山,偶遇一桩冤案,冤魂托梦,钟馗查明真相,严惩恶人,超度冤魂的故事。
戏台上,于律的动作利落,挥袖,转身,拔剑,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力,配合着后台的锣鼓声,氛围感十足。
关初月看着戏台上的于律,心里却有些恍惚。
他唱到冤魂哭诉的时候,唱腔里带着几分悲凉,眼神里的痛苦,不像是演出来的,更像是发自内心的共情。
唱到严惩恶人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颤抖,和他之前说的一样,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就在戏演到高潮,钟馗举剑要斩恶人的时候,于律的动作突然顿住,眼神变得空洞,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唱腔也戛然而止。
戏台后台的锣鼓声也随之停了下来,台下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议论声渐渐响起。
关初月心头一紧,顺着于律的目光看去,他正盯着戏台对面的阴天子庙方向,眼神也变得惊恐。
她猛地转头,看向阴天子庙,夜色中,庙门紧闭,可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庙里出来了,顺着风,朝着戏台的方向飘来。
莫听秋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他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几人面前,目光紧紧盯着阴天子庙的方向。
唐书雁和谢朗也警惕起来,四处张望,樊雅紧紧抓住唐书雁的胳膊,脸色发白,不敢说话。
戏台之上,于律缓缓回过神,眼神依旧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唱,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双手紧紧抓住戏台的栏杆,身体不停颤抖。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喊着“怎么停了”,有人起身要离开,还有人朝着阴天子庙的方向张望。
关初月看着于律,又看向阴天子庙,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林灵说的没错,庙里的东西,真的要醒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蛇!有蛇!”
关初月低头一看,只见几条灰褐色的小蛇,正从人群的脚边游走,速度很快,朝着戏台的方向爬去。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原本热闹的戏台周围,瞬间变得混乱不堪。
樊雅虽然是从樊家村出来,可见到这场面,也吓得脸色惨白,唐书雁一边护着她,一边警惕地看着周围的蛇。
“它要醒了……它要醒了……”樊雅看着地上的那些蛇开始喃喃自语。
关初月注意到她的情况,凑过去问她:“小雅,你看见了什么?”
樊雅的眼睛从一开始的惊恐,渐渐的变了模样,她再抬头看关初月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双漆黑的蛇瞳。
那双蛇瞳里精光一闪,关初月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自己的眼睛一阵刺痛。
她刚要捂着眼睛,就听到唐书雁喊了一声:“小雅——”
第228章 樊雅晕倒
话音刚落,樊雅身子一软,直直地晕倒了过去,双眼紧闭,牙关紧咬,嘴角溢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在承受什么痛苦。
唐书雁连忙蹲下身,轻轻晃了晃樊雅:“小雅,醒醒,小雅。”
喊了好几声,樊雅都没有任何反应,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关初月强撑着双眼的刺痛,也蹲了下去,伸手拨开樊雅的眼皮。
奇怪的是,樊雅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黑色,刚才那双诡异的蛇瞳,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谢朗也快步走了过来,蹲在旁边看了看樊雅的脸色,沉声道:“晕过去了,可能是吓的。”
但关初月心里清楚,不是这样。
刚才那双蛇瞳,还有她眼睛的刺痛,都在提醒她,那绝不是幻觉。
樊雅是樊家村的人,村长说过,樊雅其实作为人的身子并不是很稳,她身上的蛇性也很深,从昨天开始,樊雅就表现的有些奇怪,她应该是感受到了什么。
地上的蛇来得快,散得也快。
人群彻底跑散之后,那些四处游走的蛇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着,很快就消失在了街巷的缝隙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戏台下面还躺着几条,一动不动,已经没了气息,肚子翻朝天,和之前在巷子里看见的死蛇一模一样,肚子上都有一个小小的,边缘整齐的洞,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于律还站在戏台上,一只手紧紧抓着栏杆,脸色苍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死蛇,喉咙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最终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恐惧。
后台传来有人喊他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他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死死盯着地上的蛇,浑身僵硬。
关初月忍着眼睛的疼痛,快步跑上戏台,走到他身边:“你有没有事?”
于律缓缓摇了摇头,好不容易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连抓着栏杆的手都在微微晃动,显然不是没事的样子。
关初月追问:“刚才你看见了什么?”
于律抬起头,眼神里的慌乱还没散去,看着她:“庙门开了。”
关初月心里一沉,猛地转头看向阴天子庙的方向。
庙门依旧紧闭着,那块“内部修缮”的牌子还立在门口,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我真的看见它开了,”于律急着辩解,声音更抖了,“里面黑漆漆的,有东西出来了,朝着戏台的方向来的。”
就在这时,莫听秋的声音从台下传来:“先回去,这里不安全。”
几人不再耽搁,谢朗弯腰背起樊雅,樊雅很轻,他背起来毫不费力。
唐书雁跟在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生怕樊雅掉下来。
关初月和于律跟在后面,于律还时不时回头看向庙门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不安。
一行人沿着冷清的街巷往酒店走,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樊雅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樊雅在谢朗背上一直没醒,嘴里的呜咽声越来越轻,却反复念叨着几个模糊的字,关初月走在她身边,凑近了仔细听,也只听清了“醒了……醒了……”两个字,不知道她嘴里说的“醒了”,到底是谁。
回到酒店,谢朗把樊雅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唐书雁赶紧去卫生间拧了毛巾,回来擦着樊雅的额头,试图让她能舒服一点。
谢朗站在床边,盯着樊雅苍白的脸,眉头紧锁。
关初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靠着门框,看着床上的樊雅,心里乱成一团。
莫听秋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压低声音说:“她体内的东西被唤醒了。”
关初月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庙里的东西刚才躁动,和她体内的东西产生了共鸣,”莫听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她承受不住这种共鸣,才会晕倒。”
关初月的心沉了下去:“会怎样?”
莫听秋摇了摇头:“不知道,要看她自己能不能压下去,压不住,就会被体内的东西控制。”
关初月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回樊雅身上。
樊雅身上的东西,关初月知道是什么,是那些伴随了樊家村世世代代的蛇性,她不能想象,若是樊雅也变成了蛇,会是什么样子。
阴天子庙里的东西和樊家村有什么关系,关初月想起她白天说的,阴天子帮助樊家先祖建立了樊家村。
按理说不该攻击樊家村的人才对,或者说,樊雅不应该害怕阴天子才对,可是她那个样子,像是本能的害怕,她在恐惧的究竟是阴天子还是别的什么。
莫听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到走廊上。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莫听秋才开口:“明天是月半正日子,今晚只是前兆。明天,庙里的东西会真正出来。”
关初月的手又无意识摸到了手腕的胎记,她总觉得这里不该是这样的。
她问莫听秋:“出来之后呢?”
“找身体,”莫听秋言简意赅,“它被困了太久,需要一个容器才能留在人间。”
“找谁的身体?”关初月追问。
莫听秋看着她,沉默不语。
关初月心里一紧,忽然想起林灵说的话,缓缓开口:“林灵说,它要找的是我。”
“它要找的不是你,是你身上的东西,”莫听秋纠正她,“你身上的东西已经没有了,它来了,发现没有,就会去找别人。”
这话,周希年也说过。
所以究竟是他们都知道这件事,还是他和周希年本来就是一伙的。
关初月问:“我身上原本有什么东西?”
莫听秋目光下意识看向了她的手腕,然后瞬间移开,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没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不是它的第一目标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你以后会知道的。”
“以后会知道的。”
这话在她耳中,有种莫名的熟悉,是谁也说过同样的话。
现在也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现在重要的是,那东西要找的人是谁。
林灵两次对她说过:“明天来的,可能不是我。”
既然莫听秋知道那东西不会来找她,自然也知道谁是更好的选择。
她沉默了片刻,问出了白天问过周希年的同一个问题:“能救吗?”
“能,”莫听秋点头,“但要有人引开它。”
第229章 血泪蛇瞳
“怎么引?”
“站在庙门口,”莫听秋看着她,“让它以为你身上的东西还在,把它引到我们设好的地方,就能困住它。”
关初月没说话,只是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夜色漆黑,像极了阴天子庙大殿里的黑暗。
引开它,说起来简单,可那是能轻易操控蛇群,能让樊雅出现蛇瞳的东西,一旦靠近,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各自沉默,走廊里只剩下灯光的嗡鸣,气氛越发沉重。
过了许久,莫听秋才说:“你不用急着决定,今晚好好想想。明天一早,我们再商量。”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走廊。
关初月回到樊雅的房间,唐书雁和谢朗还在守着,见她进来,唐书雁小声问:“莫老大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关初月摇了摇头,“让我们好好守着小雅,明天再说。”
唐书雁和谢朗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关初月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盯着樊雅的脸,一夜未眠。
半夜,樊雅忽然动了动,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睁开眼,看到坐在床边的关初月,愣了一下,声音沙哑:“关姐姐?”
关初月连忙凑过去,轻声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樊雅揉了揉额头,脸色依旧苍白:“头晕,像被人用棍子敲了一下,浑身没力气。”
“还记得刚才发生的事吗?”关初月问。
樊雅皱着眉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我看见好多蛇,然后就看见庙门开了,里面有东西出来,黑乎乎的,看不清样子。然后眼睛就突然很疼,再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看见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
樊雅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太黑了,真的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它认识我,那种感觉,很熟悉,又很害怕。”
她忽然抓住关初月的手,眼神里满是慌乱:“关姐姐,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关初月愣了一下:“哪样?”
“鱼伯那样,”樊雅的声音带着哭腔,“沉到沉蛇潭里,再也不出来。我阿公说过,我们樊家的人,身上都带着蛇的影子,最后都会回去,回到沉蛇潭里。”
关初月握紧她的手,轻声说:“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
樊雅看着她,眼里满是不信,却还是没再反驳,只是慢慢松开了她的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轻轻的:“我想回樊家村了。”
“为什么?”
“我想樊锐了,”樊雅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想找他,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关初月坐在床边,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樊雅,不知道该怎么保证她能平平安安,甚至不知道自己明天能不能活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樊雅又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
关初月起身,轻轻带上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
阴天子庙里那尊记不住脸的塑像,林灵给她的那张印着守印纹的黄纸,戏台上突然出现的蛇群,樊雅那双诡异的蛇瞳。
想着想着,她忽然感觉到双眼一阵剧烈的刺痛,比晚上在戏台下的刺痛更甚,像是眼球要被生生撕裂。
她连忙抬手捂住眼睛,指尖传来一阵濡湿的触感,不像是眼泪,黏黏的,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关着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看不清手上的东西,只能凭着触感摸索着起床,打开了床头的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低头一看,吓得浑身一僵。
自己的双手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血腥味瞬间弥漫在房间里。
她连忙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力冲洗手上的血。
水流哗哗作响,手上的血渐渐被冲干净,可双眼的刺痛却没有丝毫缓解。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双眼通红,眼角还在不断渗出血泪,更可怕的是,她的瞳孔,竟然变成了一双通红的蛇瞳,和樊雅晚上出现的蛇瞳一模一样。
那双蛇瞳,好熟悉,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关初月盯着镜子,拼命回想,脑子里一片混乱,头疼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太阳穴。
她越是想,头疼得越厉害,眼前渐渐开始发黑,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失去了力气。
迷糊间,她感觉自己来到了阴天子庙,还是那个熟悉的院子,还是那棵老桃树。
她抬头朝着大殿的方向走去,推开大殿的门,那尊高大的塑像就立在正中。
这一次,她看得很清楚,塑像人首蛇身,身形威严,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还是看不清塑像的脸,像是被一层雾气笼罩着,怎么也拨不开。
她转身走出大殿,走到老桃树下,抬头望去,只见原本光秃秃的桃树枝条上,竟然慢慢开出了桃花,红艳艳的,一朵接一朵,很快就挂满了枝头。
风一吹,桃花窸窸窣窣地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地上,铺满了整个院子。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桃花冰凉,触感真实得不像梦境。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她弯腰捂住肚子,疼得浑身发抖,眼前的桃花渐渐模糊,最终陷入一片黑暗。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樊雅就醒了。
她一醒来,就急着找关初月,说有话要跟她说。
她穿上衣服,跑到关初月的房间门口,用力敲门,敲了很久,里面都没有动静。
她拿出手机,给关初月打电话,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
樊雅慌了,连忙跑去叫唐书雁和谢朗。
三人赶到关初月的房间门口,敲门依旧没有回应,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谢朗见状,立刻去找酒店管理人员,说明情况后,管理人员拿着备用房卡赶了过来,打开了房门。
房门打开的瞬间,几人都愣住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凌乱,床上空荡荡的,卫生间的门敞开着。
他们快步走过去,就看见关初月躺在卫生间的地板上,身下有一滩暗红色的血,已经凝固了一部分。
谢朗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开关初月的身体,几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第230章 破腹而出
关初月的胸口和肚腹处,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伤口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的,伤口处还在微微渗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血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体内破腹而出,留下了这道恐怖的伤口。
樊雅吓得捂住嘴,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却不敢哭出声。
唐书雁脸色苍白,伸手探了探关初月的鼻息,指尖传来微弱的气息。
“还有气,快打急救电话。”她声音发颤,连忙拿出手机拨号。
谢朗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关初月的伤口上,又看了看窗外阴天子庙的方向,眼神凝重。
就在这时,莫听秋走了进来,看到卫生间里的场景,有一瞬间的怔住,但是他很快平复了情绪,走到关初月身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她的伤口,又看了看她依旧通红的双眼,沉声道:“它提前动手了。”
“什么意思?”唐书雁急着问,“初月到底怎么了?”
莫听秋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关初月的脉搏,脉搏微弱,却还在跳动。
“急救车来了也没用,”他眉头紧皱,“她体内的东西被强行剥离,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樊雅看着躺在地上的关初月,眼泪掉得更凶了:“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晕倒,如果我能控制住体内的东西,关姐姐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跟你没关系,”莫听秋摇了摇头,“这是她的命,也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像是要下雨。
“今天是七月十五,庙里的东西已经彻底醒了,它找不到关初月身上的东西,一定会去找林灵。我们必须在它找到林灵之前,赶到阴天子庙。”
莫听秋转身,对着门口的谢朗,唐书雁和樊雅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在这里没用。”
谢朗皱着眉,想说什么,话到嘴边还没开口,莫听秋就伸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樊雅扒着门板不肯走,唐书雁叹了口气,拉住她的胳膊,一点点把她拽走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莫听秋和昏迷的关初月。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关初月翻过来,轻轻掀开她的上衣。
那道伤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肚腹,皮肉翻开,边缘整齐得有些反常,可伤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鲜红,而是一片发黑。
像是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里面烧过,把皮肉烫得发焦,然后那活物从里面钻出来,硬生生在她身体里留下了一条通路。
莫听秋盯着伤口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他缓缓抬起手,停在伤口上方,掌心朝下,没有碰到皮肉。
他的手开始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出于害怕,还是在用力催动什么。
那模样,像是要把什么深埋在关初月身体里的东西,从最深处拽出来。
关初月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却没有醒过来。
莫听秋收回手,伤口依旧是那副发黑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
他又试了一次,掌心的力道加重了些,可伤口还是没有动静。
他索性坐在地上,目光落在关初月苍白的脸上,眼神放空。
脑子里闪过另一个身影,他也曾亲眼看着那个人倒在自己面前,沉龙潭边,浑身是血,双眼紧闭,无论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那一次,他救不了她。
现在,面对关初月,他依旧无能为力。
他不是医生,治不好这样诡异的伤口。
他不是神,做不到起死回生。
他只是个活得久了些,见惯了生死,却依旧留不住想留的人的普通人。
他坐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站起身,走到洗手池边,接了一盆清水,把毛巾浸湿,拧干后叠整齐,轻轻放在关初月的额头上。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只是觉得,不能就这么看着她,总得做点什么。
沉默片刻,莫听秋拿出手机,拨通了周希年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起,周希年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关初月受伤了。”莫听秋开门见山。
“什么伤?”周希年的声音沉了下来。
“从里面出来的。”莫听秋的语气没有波澜,却藏着一丝无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周希年的声音:“我过来。”
“不用。”莫听秋拒绝。
“你治不了。”周希年的语气很肯定,并不是商量。
莫听秋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知道,周希年说的是对的。
周希年来得很快,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小皮箱,进门时扫了莫听秋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蹲下身,查看关初月的伤口。
他看得很仔细,手指轻轻拂过伤口边缘的黑痕,看了很久,才开口:“有人在她身体里种了东西。她现在身体本就虚弱,那东西更容易趁虚而入了。”
莫听秋问,“谁种的?”
周希年摇了摇头:“不是谁种的,是那东西自己钻进去的。它的目标或许之前是林灵,但是关初月是更好的选择。”
说这话的时候,莫听秋也默认了。
“可是按照你所说的,它不是更应该留在她体内吗,怎么会破体而出,不惜伤害了这具身体。”
周希年检查了一下关初月的身体,沉吟着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很奇怪,按理说,即便是她身上没了那个东西,也不应该是这般模样。”
他们口中的那个东西,除了关初月自己不记得,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曾被人到处抢夺的百日契,也是她最大的依仗。
周希年打开手里的皮箱,里面放着几个小巧的瓷瓶,还有一捆干燥的灯芯草,整齐地摆放在里面。
周希年拿出其中一个瓷瓶,拧开瓶塞,倒出一些灰色的粉末,放在手心,用少量清水调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涂在关初月伤口的边缘。
灰色的粉末涂上去之后,伤口边缘的黑痕慢慢变淡,像是被清水洗掉一样,一点点褪去,露出下面正常的皮肉颜色。
接着,他又拿出几根灯芯草,手指轻捻,无火自燃,趁着火苗还旺,轻轻按在关初月的手腕内侧。
“啪”的一声轻响,灯芯草的火苗熄灭,关初月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眉头皱起,却依旧没有醒过来。
“烧灯火,把她体内残留的东西烧掉。”周希年边动作边解释。
“有用吗?”莫听秋问。
“不知道。”周希年坦诚,“他们用这个法子压蛇气,她身上的东西,和蛇气差不多,或许能管用。”
第231章 我梦见村长了
房间外的走廊上,樊雅蹲在门口,双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怀里,一动不动。
唐书雁坐在她旁边,陪着她,没有说话。
谢朗去附近买吃的,还没回来。
樊雅一直沉默着,眼泪无声地掉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唐书雁看她状态不对,问道:“要不要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樊雅摇了摇头,依旧低着头,声音沙哑:“我不回去,我要等关姐姐醒。”
唐书雁叹了口气,又问:“你是不是有话要跟初月说?”
樊雅抬起头,眼睛红肿,点了点头。
“什么事?”
樊雅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梦见村长了。”
唐书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关于樊家村村长,她只在双合口大桥下地钉子的事故总结报告里知道一些,但是那时候关初月对那位为了造锤子牺牲的村长描述并不多,能呈现在书面上的,就更少了。
樊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村长在潭里,他跟我说,樊家村快没人了。新的村长生不出来,旧的还不了愿,潭里的东西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替它生的人。”
“谁?”唐书雁追问。
樊雅抬起头,看向房间的门,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恐惧:“关姐姐。”
“不是她这个人本身,”樊雅又补充道,“是她身上的东西。那个东西是活的,有了那个东西,才能生下樊家村的下一任村长。”
关初月一直在做梦,梦里全是模糊的画面,混乱又真实。
她梦见自己站在沉蛇潭边,潭水漆黑,深不见底。
有人站在她身边,身形模糊,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关初月开口问:“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看着漆黑的潭水。
“这是哪?”她又问。
“你忘了的地方。”
关初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腕处有一根细细的线,泛着微弱的光,线的一端垂进潭水里,看不到尽头。
“断了。”那人又说。
她低头一看,那根线果然断了,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用剪刀剪断的。“怎么断的?”
“你放的。”
话音刚落,画面突然变了。
她站在了阴天子庙的大殿里,抬头看向正中央的塑像。
依旧是人首蛇身,高大威严,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玄烛。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从脑子里冒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却无比确定,这个人,她曾经很熟悉。
可除了这个之外,她什么都不知道。
画面再变,她站在了一棵桃树下。
不是丰县阴天子庙那棵桃树,是桃溪村的那棵,枝繁叶茂,开满了鲜红的桃花,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她的手心里,冰凉刺骨。
有人站在她身后,气息熟悉。
她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漫天飘落的桃花。
她低头看向手心里的花瓣,轻轻握住,再张开时,花瓣已经消失不见。
关初月陷在梦里迟迟不醒,房间里的莫听秋和周希年,正围着她的伤口忙得焦头烂额。
周希年从皮箱里翻出三个小瓶子,又拿出一把晒干的艾草,点燃后放在关初月伤口上方熏烤,艾草烟气袅袅,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那东西的余气太深,单用灯芯草烧灯火不够,得用艾草引气,再配着潭底的淤泥调药,才能压下去。”
周希年一边说,一边将瓶子里的粉末倒在碗中,又从另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一点黑褐色的淤泥,加水调和。
莫听秋蹲在一旁,手里捏着三炷香,点燃后插在房间角落的空地上,香头明明灭灭,烟气顺着窗户缝隙飘出去。
“你竟然会有潭底淤泥这种东西,我听说,当初取定波锤那天,你是从潭底出来的吧。”莫听秋看着周希年的动作,毫不客气。
周希年没抬头,动作也没被他的这些话打断,指尖沾着调好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关初月的伤口上:“你们不就是想知道我的身份吗,你不是一直在查吗?”
他涂好伤口后抬眼朝着莫听秋看去,“怎么,还没查出来?”他的表情带着嘲讽。
莫听秋倒也没有因为他的嘲讽有什么反应,反而转了个话题:“我去过沉蛇潭,也大概知道下面是什么东西,沉蛇潭底的淤泥,和艾草配在一起,怕是会反噬。”
周希年将瓶子盖了起来,“反噬也得试,总不能看着她体内的余气乱窜,把她的五脏六腑都蚀坏。”
这话刚说完,关初月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伤口周围的皮肤瞬间泛红,黑痕又隐隐浮现。
周希年立刻按住她的肩膀,莫听秋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两人同时发力,周希年另一只手抓起燃烧的艾草,快速在她伤口周围点按,每按一下,关初月就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再加一把灯芯草灰。”周希年开口,莫听秋立刻照做,将磨碎的灯芯草灰撒在药膏上,黑痕渐渐又淡了下去。
这样反复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关初月的抽搐才渐渐平息,呼吸也平稳了些,伤口周围的黑痕彻底褪去,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莫听秋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周希年也没好到哪里去,胳膊微微发颤。
“那个东西是什么,你知道吗?”莫听秋缓过劲来,开口问周希年。
周希年收拾着皮箱里的东西,沉默片刻:“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东西和沉蛇潭底的东西同源,性子更烈,像是没长成的幼体,靠吸食活人的气息存活。”
两人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关初月微弱的呼吸声。
莫听秋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像是在回想什么,过了很久,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我知道了。”
周希年抬眼看他,“你知道什么了?”
莫听秋摇了摇头,“不可能,算了,当我没说。”
周希年还想再说什么,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微微变化,挂了电话后,便开始快速收拾皮箱。
“我得走了。”他对莫听秋说,“关初月的情况很特殊,那个东西好像有点怕她,具体原因我还不确定,但有一点必须记住,今晚中元节,绝对不能让她靠近阴天子庙。”
第232章 从沉蛇潭出来的
莫听秋点头,他自然清楚其中的利害,看着周希年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是准备今晚做点什么?”
周希年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他:“莫老大,咱们俩只是合作关系,我救她也不是因为你,规矩你应该懂。”
“你和郑东明也是这么说的吧?”莫听秋语气淡淡。
周希年的眼神沉了沉,那眼神里的深意,只有两人能懂:“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去问他?”
莫听秋靠在墙上,“问他做什么,他知道的我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我也知道。”
周希年挑眉:“所以,你为什么愿意和我合作?”
“因为你不是人,更因为你是从沉蛇潭出来的。”莫听秋下了结论。
周希年没有反驳,也没有默认,只是将收拾好的皮箱拎在手里,朝着门口走去。
开门时,唐书雁,樊雅和谢朗正站在走廊上,显然一直守在这。
周希年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了。
唐书雁和谢朗对视一眼,唐书雁忍不住嘀咕:“他这是什么意思,嘲讽我们吗?”
谢朗摇了摇头:“不至于,他看着不像是这种人。”
樊雅拉了拉唐书雁的衣角,:“我们能不能先去看看关姐姐?”
几人推门走进房间,莫听秋正站在床边,看着关初月的脸。
“莫老大,初月怎么样了?”唐书雁率先开口问。
莫听秋回头,“没大事,已经稳定下来了,让她好好休息。”
谢朗问:“伤害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以后还会有危险吗?”
莫听秋皱了皱眉,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都别吵了,让她静养。”
樊雅还想再问,被唐书雁拉住了,几人都看出莫听秋不想多说,只能安静地守在床边。
这一守,就到了下午六点。
谢朗靠在墙角,打了个哈欠。
唐书雁坐在椅子上,时不时起身查看关初月的脸色。
樊雅蹲在床边,眼神一直落在关初月的肚子上,神色不安。
莫听秋则全程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不管几人小声议论什么,都很少开口回应,只有偶尔眉头动一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
就在这时,关初月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眼皮也颤了颤。
樊雅第一个发现,喊道:“关姐姐,你醒了?”
几人立刻围了过去。
关初月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看了看周围的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酒店房间里。
她的脑袋隐隐作痛,梦里的画面碎片在脑海里乱转,沉蛇潭的漆黑,玄烛的脸,桃溪村的桃花,还有那些模糊的气息,都让她感觉到痛苦。
“感觉怎么样?”唐书雁关切道。
关初月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头有点疼,身上……有点沉。”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刚一动,肚子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坠感,她这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街上的蛇群,樊雅的蛇瞳,自己眼睛的血泪,还有体内那东西钻出来的剧痛。
猛地,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关初月脸色一变,挣扎着就要下床:“我要去阴天子庙。”
莫听秋立刻上前按住她:“你不能去。”
关初月很坚定地说:“我必须去,否则后果很可怕。”
莫听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去了可能会丧命。”
“我若是不去,会有更多人丧命。”关初月看着他,眼神决绝。
莫听秋盯着她,追问:“你知道什么了?”
关初月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几句话说不清楚,但我必须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唐书雁,谢朗和樊雅都看着莫听秋,等着他拿主意。
莫听秋还没开口,关初月已经掀开被子,挣扎着坐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开始穿衣服。
她拿起外套穿上时,无意间摸到肚子上的疤痕,只觉得疤痕处热热的,倒不是伤口发炎的那种灼热,更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像血管在跳动,又比血管跳动更明显。
她用手按了一下,不疼,可那东西像是察觉到了,往旁边躲了一下,疤痕处的热度也跟着移了移。
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猜想,但是她现在不能告诉他们,因为若是让莫听秋知道了,更不会让她去阴天子庙了。
几人拦不住她,只能跟着她一起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樊雅突然停下脚步,眼神直直地盯着关初月的肚子,脸色苍白。
关初月注意到她的目光,问:“你看什么?”
樊雅眼底闪过一丝竖瞳的影子,转瞬即逝,她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走路的时候,一直紧紧挨着关初月,像是在恐惧什么。
关初月心中自然是知道樊雅在害怕什么,可是那是不是就说明,她体内的那个东西,和沉蛇潭,有些渊源。
关初月一路往阴天子庙走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醒来前的噩梦。
梦里的丰县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灯火,街道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
阴天子庙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大嘴,有无数细小的黑影从里面往外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看见林灵站在庙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上沾着血,正朝着那尊人首蛇身的塑像砍去。
塑像被砍碎的瞬间,无数黑影从碎片里涌出来,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街道,丰县彻底陷入一片炼狱,到处都是尖叫声和求救声。
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可心底的恐惧却越来越深,关初月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等她走到阴天子庙附近时,周围一片死寂,昨晚的蛇群虽然消失了,可街上的店铺几乎都关了门,偶尔有几家开着的,也只有昏暗的灯光,透着一股冷清。
阴风阵阵,吹在身上发凉,空气中还弥漫着浓浓的腥味儿,混杂着纸灰和香烛的气息,让人心里发慌。
远远地,她就看见阴天子庙门口站着一个身影,是林灵。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神色很是平静,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庙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灵看见他们走来,尤其是看到关初月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完全不像一个年轻女孩该有的模样。
“你终究还是来了。”她开口,距离不近,却清晰地传到关初月耳朵里。
关初月停下脚步,看着她,“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了,你是故意的。故意让我知道那些事,故意阻止我来这里。”
第233章 毁了它就好了
林灵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你既然知道了,还要来?”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错下去。”关初月朝着紧闭的庙门看去,“那阴天子像里有东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毁了它,只会放出更可怕的东西。”
“我知道。”林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
“不,你不知道。”关初月也一步步朝她靠近,“你以为毁了塑像,就能了结一切,就能救你自己,可你不知道,你这么做,只会让更多人送命,包括你自己。”
林灵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片刻,又开口:“我专门绕了那么大的弯子,告诉你今晚别来,没想到你还是来了。所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目的的?”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必问。”关初月看着她,“我不是来害你的,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但我求你,别毁了阴天子庙,别再错下去了。”
“求我?”林灵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了,从阿芸死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等,我等不了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刀,刀刃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更让关初月感到心惊的是,那把刀上面的符文印记,与梦中那把她毁坏塑像的刀一模一样。
关初月强压着心头的恐惧,对林灵说:“你要干什么?把刀放下。”
林灵却往后退了一步,紧紧握着刀,眼中只剩下执着。
“我要毁了它,毁了这尊困住阿芸,也困住我的塑像。阿芸不该死,不该被那东西当成祭品,我要替她报仇,要让那东西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阴风突然变大,庙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里面漆黑一片,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樊雅吓得往唐书雁身后躲了躲,谢朗也握紧了拳头,警惕地盯着庙门。
关初月的心脏狂跳起来,她能感觉到,庙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那气息阴冷刺骨,和梦里沉蛇潭边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强烈,更加嗜血。
“你看,它已经快要出来了。”林灵看着庙门,语气平静,“现在不毁了塑像,等它完全出来,就再也来不及了。”
关初月看着林灵手里的刀,又看了看缓缓打开的庙门,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知道林灵的执念,也知道庙里面的东西有多可怕,可她更清楚,毁了塑像,只会让一切彻底失控。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庙门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无数细小的黑影从里面涌出来,朝着林灵的方向爬去。
林灵脸色一变,握紧刀就要往庙里冲,关初月立刻冲过去,拉住了她的胳膊:“别去,你进去就是送死。”
林灵用力挣扎:“放开我,我必须去。”
两人拉扯间,林灵手里的刀不小心划到了关初月的胳膊,鲜血瞬间流了出来。
诡异的是,那些爬过来的黑影,闻到关初月的血腥味后,竟然停下了脚步,在原地打转,不敢再往前靠近。
林灵愣住了,看着关初月胳膊上的血,又看了看那些黑影,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关初月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的血竟然能震慑住这些黑影。
就在这时,庙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黑影们瞬间变得躁动起来,却依旧不敢靠近关初月,只是围着她们打转。
莫听秋这时走上前,挡在关初月和林灵身前,盯着庙门,眼神锐利。
林灵看着那些不敢靠近的黑影,又看了看关初月胳膊上的血,语气有些颤抖:“为什么……她的血能震慑住它们?”
莫听秋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三炷香,点燃后扔在庙门口,香头燃起的烟气,让那些黑影更加躁动,却依旧不敢上前。
关初月看着林灵,轻声说:“你看,这不是你能控制的,收手吧,我们一起想办法,既能为阿芸报仇,也能阻止里面的东西出来。”
林灵握着匕首的手,慢慢松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她等这一天等了八年,可眼前的一切,却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庙里面的嘶吼声越来越响,塑像的方向传来一阵碎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挣脱出来。
关初月脸色一变,知道没时间再犹豫了,她拉着林灵的手,朝着远离庙门的方向退去。
“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
谢朗,唐书雁和樊雅也立刻跟上,身后的黑影越来越多,嘶吼声越来越近,阴天子庙的屋顶开始掉落瓦片,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即将从庙里面冲出来。
林灵被关初月拉着,回头看着越来越乱的庙门,慌乱地喊着:“我以为……我以为毁了它就好了,我以为这样就能救所有人……”
关初月握紧她的手,“我知道,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就在这时,关初月肚子上的疤痕突然又热了起来,那东西蠕动得越来越明显,她忍不住皱起眉头,按住肚子。
樊雅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小声说:“关姐姐,它……它好像在动,比刚才更厉害了。”
关初月咬了咬牙,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那个东西,正在和庙里面的东西产生共鸣。
莫听秋回头看了一眼关初月,神色凝重:“它在呼应庙里面的东西,再这样下去,你体内的东西会再次苏醒,到时候,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你。”
关初月摇了摇头:“我没事,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庙里面的东西出来。”
远处,周希年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手里拿着一个盒子,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阴天子庙里面的嘶吼声,已经达到了顶峰,像是无数东西在里面挣扎,咆哮,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紧接着,一声巨响过后,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里面冲了出来。
那黑影人首蛇身,和殿里的塑像模样一模一样,只是浑身漆黑,没有一点光泽,双眼是纯粹的血红色。
那东西嘴里不断流着粘稠的黑液,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它甩动着粗壮的蛇尾,直直朝着关初月的方向冲来。
第234章 樊雅化蛇
关初月肚子上的热度瞬间飙升,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疯狂冲撞,像是要立刻冲出来,她疼得弯下腰,几乎站不住。
地面上,不知何时又爬出来无数条黑色的小蛇,密密麻麻,顺着地面快速游走,却在靠近关初月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焦躁地扭动着身体,不敢再往前迈一步,像是在畏惧什么。
莫听秋见状,立刻挡在关初月身前,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符纸,符纸落地即燃,形成一个小小的火圈,暂时挡住了冲过来的小蛇。
“书雁,看好她。”
唐书雁立刻扶着虚弱的关初月,林灵眼底已经露出了慌乱。
谢朗也掏出了特调办的特制手枪,好在他们知道今天会有事发生,过来的时候已经有所防备。
两人一边抵挡小蛇的进攻,一边盯着那尊巨大的黑影,不敢有丝毫松懈。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樊雅的变化。
她站在原地,眼神渐渐变得空洞,瞳孔一点点收缩,慢慢变成了细长的竖瞳,皮肤下开始浮现出细小的黑色鳞片,顺着脖颈慢慢蔓延……
黑影越来越近,蛇尾一扫,就将旁边的院墙撞塌,碎石飞溅,莫听秋和谢朗被迫后退,两人身上都被碎石划伤。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影身上,想着怎么抵挡它的进攻,没人顾及到身后的樊雅。
就在黑影张开嘴,朝着莫听秋扑去的瞬间,关初月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声音里满是痛苦和震惊。
莫听秋等人猛地回头,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定格住一般。
樊雅正伸手,狠狠掏向关初月的腹部,那只手已经布满鳞片,指甲变得尖锐细长,直直插进了关初月之前的伤口里。
此时的樊雅,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竖瞳,没有一丝人的神色,脸上,手臂上的鳞片尽数浮现,模样狰狞可怖。
紧接着,她猛地抬手,从关初月的伤口里,拽出一条小蛇,那小蛇通体漆黑,在她手里疯狂挣扎扭动,嘴里吐着分叉的舌头。
场面彻底陷入混乱。
关初月捂着腹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服,疼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再喊一声,只是盯着樊雅,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疑惑和心疼。
她能感觉到,樊雅的动作虽然凶狠,却没有伤到她的要害,反而像是在帮她把体内的东西取出来。
莫听秋被黑影缠住,根本脱不开身,只能一边抵挡黑影的进攻,一边大喊:“谢朗,拦住她。”
谢朗反应过来,立刻冲过去,一把拉住樊雅的胳膊,生怕她再对关初月下手,他能感觉到樊雅的身体冰凉坚硬,力气变得格外大,根本拉不动。
唐书雁扶着摇摇欲坠的关初月,一边给她按压伤口止血,一边看向莫听秋,却根本帮不上忙。
林灵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切,彻底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上前还是后退。
关初月喘着气,看着被谢朗拉住的樊雅,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谢朗,别伤害她,她在救我,她要变成蛇了,保护好她。”
村长和樊锐早告诉过她,樊雅虽然是这一代樊家村人中唯二不会变成蛇的人,但是她的情况比樊锐更特殊,她身上蛇气太重,现在这情形只怕是压不住了。
而樊家村的人,一旦在晚上变成蛇,就会失去记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能凭着本能行动,必须有人守在身边,才能避免被误伤,也才能等他们恢复人形。
谢朗愣了一下,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看见樊雅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身上的鳞片越来越密,覆盖了整个身体,四肢慢慢收缩变形,头颅也开始拉长,脸上的轮廓变得越来越像蛇,嘴里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原本的人形一点点消失,最终变成了一条水桶粗的青黑色大蛇,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双眼依旧是漆黑的竖瞳,却没有了之前的狰狞,反而显得有些迷茫。
谢朗忍着心底的恐惧,伸手抱住那条大蛇,它的身体冰凉,鳞片粗糙,却没有挣扎,只是乖乖靠在他怀里,像是失去了力气。
谢朗紧紧抱着它,往后退了几步,避开混乱的战场,生怕它被黑影或者小蛇伤到。
这边,关初月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体内的东西被樊雅取走后,那种灼热和蠕动感消失了,却因为失血过多,变得越来越虚弱,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倒。
莫听秋独自抵挡着黑影,越来越吃力,他的手臂被黑影的蛇尾扫中,骨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黑影的力道越来越大,每一次撞击,都让他后退几步,嘴角溢出鲜血。
“你们先走,我来断后。”莫听秋咬着牙说。
唐书雁扶着关初月,想拉着林灵一起走,可林灵却站在原地,像是魔怔了一般:“我不走,我要留下来,我等了那么多年,终于见到他了,我要杀了他。”
说着就拿着手里的刀朝着黑影走去。
关初月没想到到这个节骨眼上了她还在执着,她以为这人已经被说动了的。
就在几人僵持的时候,黑影抓住空隙,摆脱了莫听秋的纠缠,猛地摆尾,朝着最虚弱的关初月扑来。
莫听秋拼尽全力冲过去,想挡在关初月身前,却被黑影的蛇尾狠狠抽中,摔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谢朗想拉着关初月躲开,可关初月已经虚弱得迈不开脚步。
黑影瞬间扑到关初月身上,漆黑的雾气从它身上弥漫开来,将关初月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雾气冰冷刺骨,关初月只觉得浑身发冷,意识一点点模糊,耳边的嘶吼声,呼喊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昏迷。
外面的人彻底慌了。
莫听秋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的伤势,冲过去想拉开黑雾,可黑雾像是有生命一般,紧紧包裹着关初月,他的手一碰到黑雾,就被腐蚀得传来一阵剧痛。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上面画着奇怪的符文,点燃后扔向黑雾,黄纸燃烧的火焰碰到黑雾,发出刺眼的白光,黑雾剧烈翻滚起来,却依旧没有散开。
莫听秋见状,有些急了,他知道,普通的法子根本没用,只能一遍遍地尝试,可他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了,黑雾却始终纹丝不动,关初月的身影在黑雾里越来越模糊。
唐书雁想上前帮忙,却被莫听秋拦住:“别过来,黑雾有毒,会伤到你。”
谢朗抱着樊雅化成的大蛇,站在一旁,看着黑雾,满心焦急,却无能为力。
林灵站在原地,眼底不知道是恐惧还是迷茫。
第235章 不是因为出不来
就在众人陷入绝望,以为关初月再也救不回来的时候,黑雾里面突然透出一丝红光,然后那红光一点点从黑雾里蔓延开来。
莫听秋停下动作,眼神变得游移不定,神色越发严肃,他盯着那丝红光,嘴里喃喃自语,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对众人喊道:“都往后退,别靠太近。”
众人连忙往后退,紧紧盯着黑雾里的红光。
红光越来越亮,一点点冲破黑雾,将漆黑的黑雾慢慢转化成红色的光,那些红色的光温柔却有力量,驱散了周围的腥臭味和阴冷气息。
之前那尊通体漆黑的人首蛇身黑影,在红光的包裹下,像是雾一样慢慢消散,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红光散去后,一个黑袍红发的男人从光雾里走出来,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是昏迷的关初月,关初月的脸色依旧苍白,腹部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脸上甚至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莫听秋盯着那个男人,试探着开口:“玄烛?还是说……你是阴天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他熟悉玄烛,可眼前人的气息却又有些陌生。
他唯一能想到与玄烛长着同一张脸的人,便是阴天子了。
就是不知道这个阴天子是庙里的那个,还是樊家村石室里的那个了。
又或者说,这两个阴天子本就是同一个人。
莫听秋虽然认识玄烛很久了,可是他认识玄烛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般模样了,他活了这么多年,虽然对玄烛的来历不了解,却也知道,人首蛇身,这是上古神只才有的真身。
只是他也有时候很疑惑,玄烛这人,到底与那些所谓的神只有些不一样。
不是他见过那些神,就是一种感觉,他时常将这种感觉归结与自己身上那长生不死的无启人血脉本能。
眼前,抱着关初月的男人没有理会他的疑问,径直走到他面前,将关初月轻轻交给她,声音冰冷,却带着让他无法拒绝的力量:“照顾好她。”
说完,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点缩小,最终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之前黑雾残留的余韵中,彻底没了踪影。
唐书雁凑上前来,看着怀里的关初月,问道:“你不是说,初月忘了玄烛吗?他怎么会出现?百日契都没了,他是怎么出现的。”
莫听秋抱着关初月,终于收回了自己的思绪:“是她忘了,不是他,至于他,守在沉龙潭底不是因为他出不来。”
他这话说的云里雾里,唐书雁却是听懂了。
尤其是后面半句,玄烛守在沉龙潭底,不是因为他出不来,而是他选择不出来,而这一切,莫听秋早就知道。
她和关初月,乃至酉县那群人,一直以为,玄烛是只能借着关初月才能逃出沉龙潭的。
至于莫听秋为什么告诉她,以唐书雁对莫听秋的了解,她只能猜测,玄烛怕是要彻底出来了。
一旁的林灵,直到男人消失,才彻底反应过来,她猛地冲上前,对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嘶吼着喊道:“就是他,他就是庙里的邪神,你们为什么不杀了他?”
她的声音里满是愤恨和痛苦,可此时也只是干喊着,什么都没有做。
莫听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关初月,转身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先回去,关初月还需要救治。”
莫听秋看了一眼身后破败的阴天子庙,对唐书雁说:“接下来的事,你找郑东明解决吧。”
唐书雁点了点头,这些善后的事,她向来处理惯了,知道流程。
谢朗抱着樊雅化成的大蛇,跟在莫听秋后面,大蛇依旧乖乖靠在他怀里,眼神迷茫,没有挣扎。
林灵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回到酒店,莫听秋立刻将关初月放到床上,拿出周希年留下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腹部的伤口上。
药膏涂抹上去后,伤口几经变化,终究还是在慢慢愈合。
下午那一阵,多半都是因为那东西还在她体内。
现在樊雅将那东西取出来了,外伤倒是不怎么严重了。
莫听秋看着关初月的伤口,脑子里又闪过玄烛或者是阴天子的模样,他这些日子是在忙一些事,只是现在都还没有头绪。
难道一切都症结所在,真的是玄烛吗。
他愣神间,唐书雁已经帮关初月擦了脸,然后问莫听秋身上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
莫听秋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摇了摇头,“没事,我去洗个澡就好。”
说着他就站起了身,朝着浴室走去。
唐书雁仿佛是早就习惯了莫听秋这般,反倒是谢朗,有些疑惑,“莫老大身上那么重的伤,还去洗澡?”
“我以前几乎没怎么见过他受伤,据说他这人有些神通,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而且他好像很不喜欢别人靠近他。”唐书雁摊手道。
谢朗点了点头,然后立刻反应过来一件事:“哎呀,不好,我刚才把樊雅放到浴缸里盘着了。”
果然,两人话音刚落,就从浴室传来樊雅的尖叫声,然后是莫听秋捂着眼睛,皱着眉从浴室走了出来,然后对唐书雁说:“去给人家弄身衣服。”
早在早上关初月昏迷之后,为了方便行动和防止信息泄露,莫听秋就让唐书雁包下了酒店顶层的整层楼。
林灵从庙门口跟他们回来之后,一直没进房间。
她坐在走廊上,靠着墙,抱着膝盖,双眼盯着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唐书雁回房间给樊雅拿衣服的时候才注意到她,唐书雁虽然对眼前的林灵没有太多好感,也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要问她的事,于是弯腰对她说:“进去坐吧,走廊凉。”
林灵摇了摇头,没说话,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莫听秋跟着出来看了她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也没说一句安慰的话,转身回了房间。
房间里,关初月还在昏睡。
莫听秋坐在沙发上,半眯着眼靠在上面,看似慵懒,耳朵却一直留意着房间内外的动静。
唐书雁给樊雅穿好衣服,扶着她坐到另一侧的椅子上,询问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樊雅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关初月,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然后十分内疚地说:“都怪我,关姐姐又受伤昏迷,都是因为我。”
第236章 黑蛇吞人
谢朗问她:“你还记得你当时做了什么吗?”
说完,他和唐书雁的目光都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樊雅回忆道:“我记不太清了,就只知道我自己那时候根本不受控制,就感觉到关姐姐肚子里有东西,很可怕。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必须把那东西取出来。”
靠在沙发上的莫听秋,眼皮动了动,依旧没睁眼,却能看出他在认真听着这边的对话。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就感觉自己睡了一场特别沉的觉,从来没有那么困过,我想醒过来,可是怎么都醒不过来。”
樊雅的声音越来越小,抬头看向唐书雁和谢朗,眼神里满是慌乱,“我刚才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在浴缸里?我们又是怎么回来的?”
不等两人回答,樊雅自己突然僵住,脸色渐渐变得惨白,声音都开始发颤:“我是不是……是不是也变成蛇了?和村里那些人一样?”
她说着,眼泪就涌了上来,眼眶通红,几乎要哭出声。
唐书雁连忙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没事的,就是这地方太邪门了,你这不是已经变回来了吗?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可这样无关痛痒的安慰,根本不足以抚平樊雅的恐惧。
她低着头,没再说话,浑身透着一股落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想回去睡一觉,太累了。等关姐姐醒了,记得叫我一声。”
唐书雁和谢朗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他们都知道,发生这样的事,她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她不过是个不满十八岁的小姑娘。
樊雅站起身,慢慢走出关初月的房间。
刚带上门,就看见坐在走廊墙角的林灵。
两人目光瞬间交汇,林灵抬眸盯着她看了一眼,樊雅则是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像是稀松平常,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着头朝着隔壁自己和唐书雁住的房间走去。
林灵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才重新低下头,埋回臂弯里。
关初月醒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窗外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房间里,唐书雁正坐在床边整理东西,莫听秋不在,听唐书雁说,是出去透气了。
关初月慢慢坐起来,腹部的伤口还有些疼,但比之前轻了很多,不再有那种撕裂般的痛感。
她环顾了一圈房间,没看见林灵的身影,开口问道:“林灵呢?”
“在走廊上呢,从回来就一直没进来过。”唐书雁扶了她一把,生怕她牵动伤口。
关初月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床,脚步有些虚浮,慢慢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走廊上很安静,莫听秋站在电梯口,靠着墙,目光直直盯着坐在墙角的林灵。
而林灵,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关初月走过去,站在林灵面前。
林灵缓缓抬头看她,眼神空洞,没说话。
“怎么不进去?”关初月开口。
林灵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习惯。还有,不想打扰你们。你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我。”
就在这时,谢朗从隔壁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快步走过来,对莫听秋说:“莫老大,郑东明打电话来问情况,问我们这边怎么样了,还有初月醒了没有。”
他说完,才注意到,关初月已经醒过来了,欣喜地朝着关初月走过来,对着电话说了几句。
莫听秋收回落在林灵身上的目光,看了谢朗一眼,淡淡道:“等会儿我回他。”
谢朗点了点头,就把手机揣回了口袋,然后就询问起关初月的状况了,关初月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朝着林灵示意了一下,几人的默契让他们不用多说什么,就知道关初月接下来要做什么。
关初月转身看着林灵,语气平静:“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到底是什么情况了吧?”
林灵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视了一圈,先看了看站在另一头的莫听秋,莫听秋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催促,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她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唐书雁,最后,目光重新落回关初月脸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妈生我的时候,被庙里的东西伤了。”
林灵的声音有些沉重:“她在庙门口摆摊卖凉粉,那时候已经怀了我七八个月了。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人了,然后庙门开了。里面有东西出来,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是什么样子,然后就把她吞了。”
关初月愣住了,下意识追问:“吞了?”
林灵点头:“是,就是吞了,你没听错。”
“后来呢?”关初月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后来我妈一直没回去,我爸就上街来找,找了一整夜,都没找到。最后在阴天子庙里找到了一条肚皮圆滚滚的大黑蛇,它就躺在庙门口旁边,在它旁边,就是我妈带血的衣服和鞋子。”林灵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慢慢变红。
唐书雁站在一旁,忍不住皱起眉头。
莫听秋依旧靠在墙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对她的说辞似乎并不大相信。
关初月定了定神,又问:“那你是怎么出生的?”
林灵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我爸杀了那条大黑蛇,然后他发现,我妈的身体已经不完整了,血肉模糊,但是还在她腹中的我,是完整的。我爸以前跟着隔壁老头学过一点粗浅的接生手法,就把我从她的肚子里取了出来。”
所以说林灵竟然是个棺材子,但是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因为林灵的母亲是被蛇吞下的。
几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对这样的身世说不出有多惊讶,但是也还是觉得有些蹊跷。
阴天子庙里面真的有会吞人的大黑蛇吗,几人对视一眼,唐书雁已经会意,拿出手机开始给人发消息了。
有没有这样的情况,问问就知道了,来了这里这么几天,还没有正经接触丰县的特调办呢。
关初月却不由得想起他们第一天讨论过的那个关于熊嘎婆的故事,不过那是熊吃人,这是蛇吞人。
谢朗却先问了一个问题:“林德厚是你爸?”
林灵点头:“是。”
“可是档案上写的,林德厚是你的养父。”谢朗疑惑道。
第237章 庙门口老头
关初月也想起来了,莫听秋第一天过来的时候,就给他们看过林灵的档案,档案上写的是被林厚德捡回来的。
林灵回答谢朗的问题,“他托人办的假档案,他说,不能让人知道我是从蛇肚子里救出来的。被人知道了,会说我不吉利,会欺负我,他怕我受委屈。”
走廊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唐书雁还在发消息,谢朗也收起了之前的疑惑,神色多了几分同情。
莫听秋缓缓直起身,目光依旧落在林灵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关初月打破沉默,语气严肃:“所以你去阴天子庙报仇,是为了你妈?可你为什么独独针对那尊塑像?你不是说,吞了你妈的是一条大黑蛇吗?”
林灵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抹恨意,又带着一丝茫然:“我在十岁以前,一直做一个噩梦。梦里,那条吞了我妈的大黑蛇,就是那尊塑像的样子。而且,我妈天天在我梦里出现,一遍一遍告诉我,要给她报仇,要毁了那尊塑像。”
关初月皱起眉头:“既然你从小就知道这些,为什么到现在才动手报仇?”
林灵的眼神暗了下去,哽咽道:“我当然早就想报仇了,从小我就每天盯着阴天子庙,可是那地方一直安安静静的,没什么特别的,我根本找不到机会。直到十岁那年,我遇见了阿芸……”
阿芸这个名字一出来,几人都来了精神。
关初月正要追问,旁边樊雅房间的门被拉开,樊雅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也还有血红肿。
她显然是被走廊上的说话声吵醒的,一眼就看见站在那里的关初月,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过去,语气里满是欣喜,又掺着愧疚:“关姐姐,你醒了,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都没敢睡踏实。昨天的事,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我那时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关初月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她没事:“我知道,不怪你。”
樊雅这才注意到坐在地上的林灵,两人目光瞬间交汇,樊雅下意识移开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没再说话。
这细微的举动很快过去,几人都忙着关注关初月的状况,没人留意到。
等樊雅的情绪平复些,关初月转头看向林灵,继续追问:“你接着说,你和阿芸是怎么认识的?她和你报仇,有什么关系?”
林灵张了张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揉了揉肚子,“我有些饿了,想吃点东西。说了这么久,喉咙干,肚子也空。”
几人都有些无奈,眼下是特殊时期,酒店顶层被包下来,不好让酒店工作人员上来,关初月腹部有伤,也不方便下楼去餐厅。
最后商量下来,谢朗开口:“我下去打包吧,餐厅应该已经开了,简单拿点早餐上来。”
谢朗走后,林灵终于肯跟着关初月几人进了房间。
莫听秋紧随其后,刚进门,林灵的目光就落在床头摆着的那根灯芯草上,那是之前周希年留下的,搓得整齐,还浸过少量油。
“这灯芯草,是谁搓的?”林灵开口问道,目光扫过关初月和唐书雁。
唐书雁和关初月对视一眼,关初月开口回答:“一个朋友留下的。”
她没多说周希年的身份,毕竟这事牵扯太多,没必要让林灵知道。
“有什么特别的吗?”关初月反问。
周希年留下来的自然是好东西,不过林灵怎么能看出来就有点意思了。
林灵摇了摇头,走到床头,低头看了一眼灯芯草:“没什么,就是感觉搓灯芯草的手法很厉害,和庙门口那个老头搓的不一样。”
关初月心里一动,追问:“庙门口那个老头?你知道他多少事?”
林灵收回目光,“从我出生起,他就在那里搓灯芯草了,搓了好多年。村里人都说,他年轻的时候,老婆孩子都没了,精神出了点问题,所以天天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搓灯芯草,不怎么说话,也不跟人来往。”
几人都皱起眉头,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问题出在哪。
那老头他们这几天也见过,确实晚上坐在庙门口搓灯芯草,行踪神秘得很。
莫听秋忽然开口,目光重新落回林灵身上:“你说你母亲是在庙门口被吞的,那天晚上,那个老头不在吗?”
这话一出,几人都是一愣。
是啊,那老头常年守在庙门口,如果那天晚上他在,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林灵的母亲被大黑蛇吞掉,这确实不合逻辑。
可转念一想,这几天观察下来,那老头消失和出现的时间都没规律,有时候天黑透了才来,走的也挺早的,林灵母亲出事那晚,他说不定刚好不在,倒也说得通。
林灵被这个问题问得明显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我那时候都还没出生,我怎么会知道?这些事,都是我爸后来告诉我的。”
这个理由很充分,几人都没再追问,可心里都有了猜测,林灵肯定还有事瞒着他们,只是不愿意说。
没过多久,谢朗就打包着早餐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打包盒,里面装着包子,油条和豆浆,还特意给关初月带了一碗温热的白粥。
“餐厅没什么好东西,都是简单的早餐,凑活吃点。”
几人确实饿坏了,尤其是樊雅和林灵,拿起包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关初月喝着粥,等几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才再次看向林灵,“现在能说了吧?你和阿芸,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她和你报仇,到底有什么关系?”
林灵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没有多余的情绪,缓缓开口:“他们都说阿芸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是个疯子,可是只有我知道,她不是。”
关初月,唐书雁几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安安静静地听着。
林灵继续说道:“我小时候性子也不开朗,村里的风言风语很多,大家都知道我是捡来的孩子。虽然我爸隐瞒了我是从蛇肚子里剖出来的事,可捡来的孩子,又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难免会被人歧视。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尤其我还天天喜欢往阴天子庙凑,大家就更不愿意跟我玩了。”
“我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玩,每天放学就往阴天子庙跑,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盯着那扇关着的门,一看就是一下午。庙门口那个搓灯芯草的老头,基本上晚上才来,我和他坐在台阶上,我总是等他来了就离开,我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跟我说话,就各做各的事。”
第238章 哪个阿芸
“我八岁那年,王家的二流子娶了个媳妇。有人说那女人是从外面买来的,也有人说,她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被二流子捡回了家,疯疯癫癫的,不说话,也不看人。村里人都叫她疯阿芸,小孩见了就拿石头砸她,大人也躲着她,没人愿意理她。那二流子脾气不好,经常打她,打完就把她锁在房子里,好几天不让她见人。”
“我第一次见到阿芸,就是在庙门口。那天我又坐在台阶上看门,阿芸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浑身都是伤,蹲在我旁边,也盯着那扇关着的门。我们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过了很久,阿芸忽然开口,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你也来等?’我问她等什么,她没回答,站起来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后来,我经常在庙门口见到阿芸。那时候我才知道,她是来躲二流子的。二流子打她,她就往庙门口跑,二流子不敢在庙门口打人,只敢站在远处骂,骂够了就走。他走了之后,阿芸就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有时候会偷偷哭,却不敢出声。我也不说话,就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有一天,阿芸忽然又问我:‘你在等什么?’我跟她说,我没等谁,就是喜欢在这里坐着。从那以后,阿芸开始跟我说话,她跟我讲庙里的东西,讲那扇门后面有什么,讲那扇门为什么关着,为什么不能开。她讲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住,盯着那扇门看,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其实那些内容无非就是些老生常谈的阴天子传说罢了。我有时候会问她怎么知道这些,她说:‘我见过,我进去过。’我不信,因为我从来没见那扇门开过。她又说:‘不是用脚进的,是用魂。’那时候我还小,根本听不懂她的话。”
“阿芸在村里待了两年,这两年里,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疯。清醒的时候,就跟我讲庙里的事,讲得很详细;疯的时候,就蹲在墙角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它来了,它来了’,眼神里满是恐惧。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二流子,因为二流子总是打她。那时候村里没人愿意靠近她,只有我不嫌她,我们是村里唯一不嫌对方的人,算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我十岁那年,有一天阿芸忽然来找我,神色很认真,说:‘今年七月十五,庙里的东西最弱,我可以帮你除掉它,帮你给你妈报仇。’我问她怎么帮,她不让我管,只说:‘你那天晚上别来庙门口,等天亮了再来,来了就知道了。’”
“我没听她的话。七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偷偷跑到庙门口,躲在墙后面,不敢出声。我看见阿芸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灯芯草,不是那老头搓好的那种,是很长的一根,像绳子,又像是一条长长的蛇。她拿着那根灯芯草,一圈一圈往庙门上缠,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缠了七圈,庙门的门缝里开始往外冒黑烟,黑沉沉的,还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阿芸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点着了灯芯草。火苗顺着灯芯草往上窜,很快就烧到了庙门上,庙门开始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想要冲出来。我当时吓坏了,躲在墙后面,不敢动。”
“我看见门缝里伸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没有形状,就那么往阿芸身上扑。阿芸被扑倒在地上,却没松手,还死死抓着那根灯芯草,往庙门上按。火烧得越来越旺,那团黑烟在阿芸身上烧出了好几个窟窿,阿芸叫了一声,声音很疼,却还是朝着我躲的方向喊:‘走——’”
“我没走,就看着那团黑烟把阿芸整个吞噬,她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阿芸最后喊我的那一声‘走’。”
“第二天早上,我跑到庙门口,地上只剩下一摊灰,灯芯草已经烧完了,庙门还是关着的,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阿芸不见了,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她疯疯癫癫跑进山里了,再也找不到了;也有人说,她是被二流子打死的,尸体被扔到了山里。可我不信,阿芸那么厉害,她能知道庙里的事,能帮我报仇,她一定是自己想办法逃出去了。后来,我大些了,才想明白,她走之前,把灯芯草缠在门上,把火烧起来,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把门封住,封住里面的东西,不让它出来,她是为了保护我。”
林灵说这些的时候,声没有哭,也没有过多的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眼底深处的落寞,还是藏不住。
关初月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说她没死,那你后来见过她吗?”
林灵摇了摇头,眼神暗了下去:“没有,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你觉得她还在吗?”关初月又问。
林灵沉默了很久,其实她心里有答案,她之前提过,阿芸也是被庙里的东西杀死的,只是她不愿意承认,一直抱着一丝希望。
关初月没再追问,心里也泛起一阵唏嘘。
她想起之前老太太说的那个阿芸,那个杀了老太太儿子的阿芸。
又想起向芸,那个从万蛇坑逃出来的向芸。
她能确定,林灵说的阿芸,和老太太说的阿芸,是同一个人,只是阿芸是什么时候杀的二流子呢?
她想起来,老太太是在七月十二那天给她儿子点的河灯,所以阿芸是在七月十二那天杀的二流子吗。
可她不确定,这个阿芸,和他们认识的向芸,是不是同一个人。
一想起向芸,关初月就觉得,那个人身上,藏着更多没被揭开的秘密。
几人都陷入了沉默,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关初月看向唐书雁,指了指她手里的手机,小声问道:“有消息吗?”
唐书雁摇了摇头,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现在才早上六七点钟,就算是特调办的人,也没这么快查到资料,再等等吧。”
关初月点了点头,又凑到唐书雁耳边,压低声音,只让两人能听见:“向芸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第239章 伤口生黑蛇
唐书雁刚开始还有些疑惑,愣了一下,随即睁大双眼,脸上露出一丝惊讶,显然是想到了关初月的意思。
关初月怀疑,林灵说的阿芸,就是向芸。
关初月没多说,只是冲她露出一个不确定的表情,示意她别声张。
唐书雁立刻站起身,拿起手机:“我出去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说完,就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天已经亮透,街上隐约传来零星的车辆声。
几人各自坐着,没人说话,谢朗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谢朗虽然是瞫氏后人,可他接触这些不过一个多月而已,能有如今的本事和力气已经很了不得了。
莫听秋依旧半眯着眼,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樊雅坐在关初月身边,眼神时不时落在她的腹部,满是担忧。
时间慢慢走到七点多,林灵放在桌上的半旧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爸”的备注。
她连忙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声音放软:“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林厚德略显焦急的声音,隐约能听见几句“你在哪”“怎么一晚上没回来”。
林灵看了一眼在场的人,低声说:“我在同学家,昨晚玩的太晚,就住下了,忘了跟你说。”
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林灵才挂了电话。
关初月看着她,开口问道:“你爸不知道你晚上出门了?”
林灵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不想让他担心。他胆子小,自从我妈死后,就更胆小了,晚上连门都不敢出,更别说知道我去阴天子庙了。”
关初月点点头,忽然想起之前的事,追问:“你之前说,你爸跟隔壁老头学了点手法,才把你从蛇肚子里接生下来。那个隔壁老头是什么来历?现在还在吗?”
提到那个老头,林灵的眼神暗了暗,摇了摇头:“已经死了好多年了,我小时候只见过几次,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他是个老瞎子,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会坐在门口晒太阳,我爸说他会点接生和驱邪的手法。”
关初月心里的疑惑更重,又问:“你们隔壁那个老瞎子,和庙门口搓灯芯草的那个老头,是什么关系?”
林灵猛地一愣,抬眼看向关初月,满脸诧异:“你怎么知道他们有关系?”
“猜的。”关初月语气平淡,“两个老头都在这一带待了很久,又都和庙,和这些怪事沾边,难免会有联系。”
林灵收回诧异的神色,点了点头:“你猜得没错,他们的确有关系,隔壁的老瞎子,是庙门口那个老头的爹。”
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庙门口那个老头叫沈图,他爹沈老瞎子,以前在这一带小有名气,附近村里有人家生孩子难产,或者遇到些邪门事,都会去找他。我爸当年也是走投无路,才去求他救我和我妈。”
“我爸说,沈图的本事比他爹还大,年轻的时候,名气比沈老瞎子还响,很多人专门从外地来求他办事。但沈图心性不定,不满足于他爹教的那些本事,总喜欢研究一些歪门邪道,说是能更快提升能力,能看透阴阳。”
“后来就出了事,听说有一年冬天,沈图在家研究那些邪门法子,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家里突然起了大火,他的妻子和刚满三岁的儿子,都没能逃出来,被活活烧死了。沈老瞎子因为眼睛看不见,也被烧伤了腿,没多久就卧床不起。”
“从那以后,沈图就变了。不再帮人办事,也不再说话,每天就坐在阴天子庙门口搓灯芯草,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断过。有人说他是疯了,活在自责里;也有人说,他是在用搓灯芯草的法子,超度他的妻子和儿子,同时也在压制庙里的东西。”
“沈老瞎子没过几年就死了,死之前,还拉着我爸的手,让我爸多照看沈图,说他心里清楚,只是放不下。我爸也照做了,偶尔会给沈图送点吃的,可沈图从来都不接,就只是坐在那里搓灯芯草,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林灵说完,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
关初月皱着眉,脑子里反复回想她说的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少了关键的线索,可不管怎么想,都抓不住那个关键点,心里堵得发慌。
这时,她忽然觉得腹部的伤口有些发痒,那种痒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从伤口里面透出来的,越挠越痒,忍不住抬手挠了几下。
就在她抬手的瞬间,樊雅突然尖叫一声,身体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恐惧,盯着关初月的腹部:“关姐姐,那东西……那东西怎么又出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莫听秋立刻睁开眼,站起身,快步走到关初月身边。
谢朗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紧张。
关初月心里一沉,连忙掀开身上的外套,露出腹部的伤口。
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表面已经结痂,可结痂的下面,却有一条细细的、淡黑色的线在慢慢游动,像一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游走,速度不快,却清晰可见。
“怎么会这样?”谢朗忍不住开口,“不是已经被樊雅取出来了吗?”
莫听秋蹲下身,盯着伤口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凝重:“不是之前那一条,这是残留的气息凝聚而成的,和庙里的东西同源,应该是昨晚黑气包裹你的时候,趁机钻进去的。”
关初月试着按了按伤口,没有痛感,只有一阵发麻,那条淡黑色的线被按压后,往伤口深处缩了缩,没过几秒,又慢慢游了出来,甚至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
林灵也凑了过来,看着那条游动的线,斟酌着说:“这东西……和我梦里那条大黑蛇的气息很像……”
樊雅拉着关初月的胳膊:“关姐姐,它会不会再从你肚子里钻出来?我……我不敢再动手了。”
关初月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安抚道:“没事,它现在还很弱,暂时不会有危险。”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没底,那种被东西寄生在体内的感觉,比伤口的疼痛更让人难受。
第240章 沈图其人
莫听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阴天子庙的方向:“沈图一直在庙门口搓灯芯草,恐怕不是为了超度家人那么简单。他的灯芯草,或许就是用来压制这些东西的,而他儿子和妻子的死,也可能和庙里的东西有关,不是他研究邪道失误那么简单。”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谢朗问,“总不能看着这东西一直在初月身体里吧?周希年去哪了,昨天就是他帮忙,能再让他来试试吗?”
莫听秋没说话,目光从阴天子庙挪开,不知道落到了何处,眼神沉沉。
“周希年……”莫听秋嘴里念着这几个字,在犹豫着什么。
一旁的关初月看着自己腹部游动的线,忽然想起林灵说的沈图,想起庙门口那些搓好的灯芯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沈图能帮我们。”
若是真如莫听秋所说,沈图跟庙里的东西有关,那他在那,就是有目的的,因为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沈图的时候,他对她说:“你来了。”
他在等她。
樊雅立刻怀疑道:“那个疯老头那么奇怪,不是说他谁都不理吗,而且他看着就不好惹,凭什么帮我们?”
林灵也跟着点头:“是啊,沈图很少跟人打交道,脾气也怪,他多半是不会帮你的。”
关初月没有说话,目光转向莫听秋,眼里带着询问。
两人对视片刻,莫听秋收回目光,沉声道:“你们先去找沈图,我去找周希年一趟。”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轻轻推开,唐书雁打完电话走了进来。
她眼神复杂,进门后先朝关初月使了个眼色,然后把手机递了过去:“有人找你。”
关初月疑惑地接过手机,走出房门,放到耳边,刚要开口,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初月,听说你在查我。”
竟然是向芸。
关初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向芸就已经继续说:“就是你想的那样,八年前的丰县,就是我。”
真相来得太过突然,关初月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握着手机沉默。
电话那头的向芸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是有些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不知道你们去樊家村,会扯进阴天子庙的事,还让你受了伤。你等我安顿好小宝,下午就过来,到时候再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关初月定了定神,应了一声:“好,我们在这里等你。”
挂了电话,关初月回到房间,发现房间里的人已经收拾妥当,莫听秋却不见了踪影。
“莫听秋呢?”她问。
唐书雁一边整理背包,一边答道:“他走了,说是去找周希年。”
关初月有些无奈:“还想找他问问周希年的事呢,走得真快。”
“周希年那个人的确有点背景。我每次找东明问那人的情况,他都含糊其辞,不肯多说。”唐书雁拍了拍关初月的肩膀,“不过你要是想知道,姐姐我也不是不能动用自己的力量,帮你查查他的底细。”说着,还朝关初月抛了个媚眼。
关初月挑眉:“你自己的力量?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
“怎么,别瞧不起人。”唐书雁哼了一声,“我在特调办待了这么久,总能认识些人,查个底细还是没问题的。”
“行,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关初月笑了笑,不再逗她。
唐书雁有一个在省特调办的高官叔叔,还有这些日子以来相处中有意无意中透露出来的绝非简单特调办小职员的行事作风,关初月当然相信,她查周希年是没有问题的。
几人收拾妥当,便出发去找沈图。
林灵走在最前面,一边带路一边说:“沈图基本上都是晚上在庙门口搓灯芯草,白天很少待在庙门口,要找他,只能去他家里。”
谢朗跟在后面,问道:“那他白天一般都在家吗?”
林灵摇了摇头:“他很神秘,经常白天也不在家。我听我爸说,他可能是上山了,具体去山上做什么,没人知道。”
“山上去做什么?”关初月追问。
“不知道。”林灵摇头,“我小时候挺怕他的,他总是冷冰冰的,长得还凶,不说话,所以基本上都是我爸跟他交流多一些,我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也不敢问。”
沈图家是一间老旧的土坯房,墙壁斑驳,屋顶铺着破旧的瓦片,门口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
推了推门,门没锁,只是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显然没人在家。
就在几人站在院门口犹豫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从远处走了过来,正是林灵的父亲林德厚。
他看见林灵,又看了看旁边的关初月一行人,上前对林灵说:“你昨晚疯哪去了?一夜没回家,急死我了。”
林灵低下头,态度很诚恳:“爸,对不起,我昨晚去阴天子庙了。”
林德厚沉下脸来,但是也没有更多的表情了,更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你去那地方做什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靠近那地方,你怎么就是不听。”
“我想给我妈报仇。”林灵抬起头,没有准备隐瞒,“我妈当年就是被庙里的东西害死的,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昨晚我去了庙门口,遇上了他们,他们也在查庙里的事,还帮了我。”说着,她指了指关初月几人,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德厚。
出乎几人意料的是,林德厚听完后,并没有太多愤怒,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看了关初月几人一眼,又看了看沈图的家门,沉声道:“沈图应该是上山了,你们找不到他的。”
说完,他拉过林灵的胳膊:“跟我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林灵愣了一下,看向关初月几人,眼里带着歉意。
林德厚却不管不顾,拉着她就往回走,丝毫没有要招待关初月几人的意思,就这么把他们扔在了沈图家门口。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进退。
谢朗挠了挠头,有些无奈:“这就走了?我们就这么等着?”
樊雅说:“可是,万一沈图一整天都不回来,我们我们要等一整天吗?”她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看向关初月的肚子。
唐书雁则在一旁环顾了一圈四周,忽然冷不丁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
几人都朝她看过去,关初月问道:“什么奇怪?”
第241章 还愿灯芯
唐书雁缓缓道:“昨晚庙门口那么惊险,黑气冲天,还有那么大的黑影冲出来,整个丰县都能感觉到动静。不是说沈图风雨无阻,天天在庙门口搓灯芯草吗?昨晚那种情况,他为什么一直没出现?”
关初月心里一动,是啊,沈图常年守在庙门口,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昨晚庙里的东西冲破封印,他没理由不在场。
樊雅接话道:“我看这个沈图是故意的,他知道昨晚庙里的东西会出来,故意躲开了。”
几人商量了一下,关初月最后决定道:“既然来了,也不能白跑。虽然直接进门不太合适,但现在这情况,进去看看也无妨。”
关初月此时想起的,是桐花寨的杨如烈,她至今还清晰记得,从门外看见杨如烈与那条水蛇对话的场景,她是怕这沈图是另一个杨如烈。
关初月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脏乱,墙角堆着一些干枯的柴禾,还有几个破旧的陶罐,一股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沈图的家非常简陋,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
堂屋的一面墙上贴满了黄纸,每张黄纸上都画着符文,竟然是守印纹,纹路比林灵之前画的更老,更复杂,虽然线条粗糙,却透着一股厚重的压迫感。
有些黄纸已经发黑卷曲,边缘破损,像是被烟熏过,又像是放了很多年,被岁月侵蚀得没了模样。
最中间的那一张黄纸,画的不只是守印纹,上面还写着两个名字。
妻姚梦溪,子沈安。
旁边标注着一个日期,推算一下,大概是十几年前沈图家人出事的时候。
樊雅在屋内没站多久,就皱起了眉头,脸色变得苍白,身子微微发抖。
“书雁姐,我有点不舒服……”她扶着身边的唐书雁,“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几人瞬间警铃大作,有了昨晚她化蛇的事情发生,现在他们对樊雅的反应也不敢掉以轻心。
显然,她自己也有点害怕了,“要不……我还是先出去吧。”
关初月和唐书雁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唐书雁将樊雅交到了谢朗手中:“你带她出去透透气,正好看着沈图回来没。”
谢朗自然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点了点头,就扶着樊雅出去了。
等两人出去了之后,唐书雁才问关初月:“你感觉到什么没有?”
关初月回答了两个字:“死气。”
唐书雁也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他的妻儿还在这个房子里。”
关初月自然听得懂唐书雁的话,她不是说那母子俩还活着,她说的是那两人的神魂还困在这个房子里,更让人担忧的是,恐怕不仅仅是单纯的神魂那么简单。
若说关初月进来之前是担心沈图是第二个杨如烈,那现在,她心中的担忧更深了,因为这个沈图,或许比杨如烈那样的更加危险。
两人四处查看着,关初月从墙角捡起一根灯芯草。
这根灯芯草比普通的灯芯草粗一些,上面沾着一些发黑的血迹,已经干透,紧紧粘在草叶上,看着有些刺眼。
唐书雁凑了过来,仔细看了看,沉声道:“这种灯芯草,是用来还愿的。许愿的人每年搓一根,搓到一半的时候,咬破手指,把血涂上去,再继续搓完,等到忌日那天烧掉,烧给亡人,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两人的不由得再次想起沈图的妻儿。
关初月又走到那面贴满黄纸的墙前面,盯着墙上的守印纹看了许久。
忽然,她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守印纹像是活了过来,在黄纸上慢慢游动。
她不知道是守印纹真的动了,还是她的眼睛花了。
或许是房间里的阴气太重,又或许是她体内的东西被引动了。
她下意识伸手扶墙,指尖碰到一张发黄的黄纸,那张纸本来就已经松动,被她一碰,立刻掉了下来,飘落在地上。
黄纸掉落后,墙面上露出一个小洞,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关初月伸手往洞里摸了摸,摸到一团软软的东西,她轻轻一抽,把那东西拿了出来。
竟是一本笔记,封面已经发黑破损,里面写着东西,字迹潦草却遒劲有力。
上面记录的都是一些零碎的事情,大多和阴天子庙有关。
某年月日,庙门微启,黑气泄,压之。
某年月日,夜半,庙中有声如撞,以灯草镇之,乃止。
某年月日,梦溪言,见黑影立于庙前,劝余勿再管,余不能退。
某年月日,安误食庙前草,高热不退,竭力救之,得全性命,余负彼等。
记录一页接着一页,大多是沈图对阴天子庙的观察,还有一些他家人的琐事,字里行间,能看出他的挣扎和无奈。
关初月慢慢翻着,忽然停住了手。
其中一页,正好记录着林灵母亲出事的那天:“某年月日,庙门开一隙,黑蛇出,噬一妊妇,妇亡,余不及救,罪孽。”
在这句话后面一页,潦草地写着三个大字:“它来了。”
再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三个字。
不对,这三个字下面还有一个字,字迹模糊,笔画潦草,关初月盯着看了许久,辨认了半天,才终于认出来,那个字,竟然是“芸”。
芸?是向芸吗?
关初月心里充满了疑惑,刚把本子合上,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房门被推开,一个苍老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沈图。
他依旧穿着那件再庙门口经常见到的灰扑扑的衣服,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手里扛着一捆柴禾,身上沾着泥土和草屑,显然是刚从山上回来。
谢朗和樊雅跟在他身后,匆匆朝着门内的两人使了个眼色,显然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从哪里钻回来的。
沈图看到房间里的几人,眼神冰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警惕,他放下柴禾,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盯着几人,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谢朗率先开口,语气有些僵硬:“沈大爷,我们……我们是来找你帮忙的,我们没有恶意。”
沈图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关初月的腹部。
然后开口道:“你不该来的。”
第242章 林家父女逃跑
关初月不明白,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的是:“你来了。”他说等她很久了。可是她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却说:“你不该来的。”
“你说过你在等我。”关初月按下心中的疑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镇定些,“所以我直接来找你了。”
“你不应该到这里来的。”沈图浑浊的目光没有从她的肚腹上挪开,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那我应该去哪里。”关初月追问,腹部的隐痛还在隐隐作祟,皮肤下的那道线像是在呼应着什么,蠢蠢欲动。
沈图将目光从她肚腹上移开,突然伸手,一把拿过她手上的手札,“你肚子上的东西,我帮不了你。”
“那谁能帮我?”关初月上前一步追问。
就在这时,手腕内侧的胎记突然泛起一阵暖意,那暖意不烫,却很清晰,顺着血管慢慢蔓延到全身。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对面的沈图眼神也顺着落到了她的手腕上,竟又了几分清明。
看着她摸胎记的动作,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悯,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紧接着,他神叨叨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它从哪里来,你就去找谁。”
这句话像一句谜语,萦绕在关初月耳边。
不等她再追问,沈图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重新变得浑浊,抓起桌上的灯芯草,挥手就往门外赶他们:“走,都走,别再待在这里,再待下去,谁也救不了你们。”
几人被沈图连推带赶地赶出了家门,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关初月站在门外,脑子里反复回味着那句“它从哪里来,你就去找谁”。
“你们说,他的意思是让我去找阴天子吗?”关初月开口问。
唐书雁伸手拍了她脑袋一下,带着几分急恼:“你疯了?昨晚那阵仗你忘了?黑气冲天,黑影到处乱撞,多少蛇群在庙里乱窜?我刚叫人过来善后,这会儿特调办的人已经把阴天子庙封锁了。”
关初月浑身一怔,不是因为唐书雁的话,而是因为她刚才那个动作,太熟悉了。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喜欢这样敲她的脑袋,那人很高,抬手就能碰到她的头顶,动作带着几分宠溺,语气里满是无奈。
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黑色的长袍,眉眼清冷,却在看向她时柔和了几分,可那画面转瞬即逝,快得让她抓不住,只剩下一丝怅然。
“你说什么?”关初月回过神,还有些恍惚。
“不会真给你敲傻了吧?”唐书雁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语气软了几分,“我说,你要是实在想去阴天子庙,也不是不行,但必须等莫老大回来。这会儿咱们几个过去,出了什么事,我可搞不定那么大的阵仗。”
关初月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恍惚和疑惑,她也清楚,自己现在不能冒险。
体内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来历,一旦被庙里的阴气引动,后果不堪设想。
几人商量了一下,关初月却觉得回酒店也是浪费时间,倒不如多转转,思来想去,决定去找林厚德,也就是林灵的父亲打听一下情况。
林家的事,也和那阴天子庙有着莫大的联系,而且关初月总觉得,林灵这姑娘,看着有点奇怪,可具体是怎么个奇怪法,她也说不上来。
于是她们又折返回了林家的修车铺,可修车铺的卷闸门紧紧关着,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关初月拿出手机给林灵打电话,听筒里只传来忙音,没人接听。
谢朗上前敲了敲卷闸门,里面没有任何应答。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提着垃圾的邻居从旁边走过,看到他们,主动开口:“你们找老林啊?他刚带着他闺女回老家了,半个小时前刚走,说是有急事,走得急急忙忙的。”
几人都是一愣,半个小时前刚走,也就是林厚德把林灵叫走之后,就立刻带着人离开了。
这个时间点更加验证了他们的猜测,林厚德对阴天子庙里的秘密,至少是知情的,至于知道多少,那就得找到他们本人才知道了。
谢朗转身走过来:“这倒是有意思了,他明明知道我们在查阴天子庙,还知道初月身体的变化,这时候带着林灵跑了,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樊雅站在一旁,补充道:“林灵说她爸胆子小,可刚才面对我们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慌,反而很平静,原来都是骗我们都啊。”
她小声嘀咕:“亏我还同情她的遭遇呢,没想到都是演戏啊。”
关初月腹部的隐痛又传来一阵,说了句:“别生气了,林家父女这么着急离开,要么是昨晚动静太大,让他们不得不跑,但是也说不通,至少林灵一直跟着我们。”
谢朗接话道:“如果七月十五注定要到来,为什么今天早上才走。”
几人都朝他看去,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其实几人心里都有了猜测,“所以,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初月。”
他的目光落到关初月身上,“若是单纯因为阴天子,他们早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他们逃走,会不会是因为林厚德今天早上见到了初月,或者是知道了她身上的东西。”
几人都陷入了沉默,关初月身上的那个东西,从阴天子庙带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唐书雁思索片刻,开口道:“这样,我安排人去查林家父女的行踪,无论他们去哪,总会留下踪迹的。”
关初月点点头,“嗯,林家父女的行踪还是得特调办插手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樊雅问。
关初月想了想,做了决定:“再去一趟沈图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可是,他守着阴天子庙这么多年,或许,他才是知道最多的人。”
几人达成一致,再次折返到沈图家门口。
这一次,院门不再是虚掩,而是牢牢锁上了,显然沈图就是不想再搭理他们。
谢朗上前敲了敲门,喊了几声沈图的名字,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因着沈图在这一带的口碑,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几人也不敢大张旗鼓,生怕引来更多麻烦。
“别敲了,我有办法。”唐书雁摆了摆手,指了指院墙后面,“你们在这等着,我绕到后面翻墙进去,给你们开门。”
说完,她就快步绕到了院墙另一侧,留下关初月三人在门口等候。
几人站在原地,等着唐书雁开门,可没过多久,院墙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唐书雁的声音。
第243章 度朔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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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向芸来了
“和谁的约定?”关初月追问。
“这你得问特调办的高层,约定就是约定,不能轻易打破。”莫听秋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你不也是特调办的人吗?你活了这么久,总该知道些什么吧?”关初月不肯放弃。
莫听秋看着她,眼神复杂:“对我来说,只有酉县最重要,丰县的约定,我不便插手,也不能插手。”
“那郑东明知道这件事吗?”关初月又问。
“他当然知道。”莫听秋点头,“所以他才只能让我过来,既不违反约定,也能处理这边的事。”
关初月只觉得头疼,又将目光转向周希年和夏宁:“你们俩在丰县,又是在筹谋什么?别告诉我只是碰巧过来。”
周希年靠在墙边,神色淡淡:“我还是那句话,我对你没有恶意,也不会妨碍你们查阴天子庙的事。”
夏宁也坐到床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初月,我和希年到丰县来,是为了我们自己的一些事,但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阻挠你们的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或许,我们最终的目标,和你们是一致的。”
关初月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对夏宁这个人是喜欢的,可这不代表她会轻易相信她的话,尤其是她如今这个处境。
她缓缓将手从夏宁的手里抽了出来,没有更多反应了。
就在这时,酒店房门被敲响了。
谢朗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是向芸。
她的模样与上次分开的时候变化不大,进门后先扫过房间里的众人,目光在关初月身上停下,十分关心道:“初月,我来晚了,听说你受伤了,还好吗?”
“我没事,就是还有点虚。”关初月摇了摇头。
向芸点了点头,又看向莫听秋和周希年、夏宁,神色没有丝毫波澜,显然早就料到他们会在这里。
“向芸姐,你说八年前,你在丰县,到底发生了什么?”关初月现在十分想知道真相。
向芸的脸色沉了下来,沉默片刻,看向身后的几人,莫听秋会意,率先起身:“我先去看看唐书雁,有事叫我。”
周希年和夏宁也跟着起身,跟着莫听秋走出了房间,谢朗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关初月,也跟着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关初月和向芸两个人,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向芸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神里带着几分痛楚和怅然。
“不是八年前,是十年前。”向芸开口,“十年前,我从万蛇坑逃出来,那时候拼了半条命,逃出来后丢了很多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一个劲地跑。”
她顿了顿,缓了缓情绪:“跑了整整一天一夜,跑到丰县这个镇子,实在撑不住,饿昏在路边。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一个男人家里,那个男人就是王强,街上人人都知道的二流子。”
关初月皱起眉,想起林灵说过的疯阿芸,还有那个经常打她的二流子。
“那时候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就想逃,糊涂的时候就呆滞坐着。王强脾气不好,稍有不顺心就打我,我受不住,就本能地往阴天子庙跑。”
“阴天子庙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你偏偏往那里跑?”关初月追问。
向芸摇了摇头:“不知道,那时候脑子乱,只觉得那里有熟悉的气息,能让我稍微安心点。而且王强好像很怕那个地方,每次我跑到庙门口,他就不敢再追,只会在远处骂几句就走,这点我到现在都觉得奇怪。后来只要被打,我就往庙门口跑,那里成了我唯一的藏身地。”
“就是在那里,我遇见了林灵。”向芸的语气软了些,“那时候她还小,也就七八岁,一个人坐在庙门口的台阶上,盯着庙门发呆,看着和我一样孤独。我们俩刚开始谁都不说话,就各坐一边,后来慢慢熟了起来。”
“我清醒的时候,会把万蛇坑的事当成故事说给她听,有时候也会附会到阴天子庙的塑像上。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清醒,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就觉得这个小姑娘心思单纯,没什么心眼,而且我能感觉到她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所以愿意跟她说话。”
关初月想起林灵之前的话,连忙问道:“林灵说,你跟她说过很多奇怪的话,比如‘你在等什么?’‘我见过,我进去过’,还有‘不是用脚进的,是用魂’,疯的时候还会念叨‘它来了,它来了’,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向芸点了点头,神色严肃了些:“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那时候我已经恢复了不少记忆。我说的‘进去过’那些话,其实都是再说万蛇坑的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至于念叨‘它来了’,是因为我真的感觉到,从万蛇坑追我的东西,快要找到我了。”
向芸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早就听说,林灵的母亲死和阴天子庙有关,一开始以为是大人们哄小孩的话,没放在心上。可相处久了,我发现林灵不一般。”
关初月心里一紧:“怎么不一般?”
向芸皱着眉,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觉得她身上有万蛇坑的气息。”
关初月浑身一震,连忙追问:“什么意思?她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怎么会有万蛇坑的气息?”
“我也不知道,我也觉得奇怪。”向芸摇着头,“她看着就是个普通人类孩子,可身上那股气息,和万蛇坑里面的一模一样,我绝不会认错。这个疑问,直到我撞上庙门口搓灯芯草的沈图,才找到答案。”
“沈图跟我说,林灵是蛇胎下的遗腹子,是她父亲从吞了她母亲的黑蛇肚子里取出来的。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林灵说她母亲的死和阴天子庙有关,不是假话。”
“而且还有一件让我更震惊的事,也是从沈图口中知道的,我从万蛇坑逃出来时,一直追杀我的东西,不知道因为什么,被困在了阴天子庙里面。”
向芸的语气沉了下来,“我也想过彻底逃离丰县,可每次跑出去没多远,身体就会变得不对劲,人不人蛇不蛇,那种滋味太难受了。我后来才明白,是庙里的东西在牵扯着我,不杀了它,我永远逃不掉。”
第245章 是林灵救了我
“那以后,我经常晚上来和沈图说话,大多时候躲在暗处,不敢露面。因为我慢慢发现,王强也不是什么普通二流子,他把我关在家里,不只是为了发泄,好像还有别的目的,具体是什么,我到现在都不清楚。”
“沈图性子怪,但也不是坏人。那时候我走投无路,只能找他帮忙,有时候威胁,有时候祈求,让他给我搓了很多灯芯草,那些灯芯草,是用来对付庙里东西的。”
“等到我彻底清醒的那天,是七月十二,我把王强杀了。”向芸说到这里,语气没有起伏,没有细说过程。
她看着关初月,许是这些年在人世间的正常人生活,也或许是有了小宝,她还朝着关初月解释了两句:“你知道的,我那时候没什么你们这里的道德观,我杀他也不愧疚,他打了我两年,若不是我命硬,早就死在他手里了。”
“杀了王强后,我再见到林灵,就跟她告了别,也跟她说了七月十五的时候,庙里的东西最弱,我可以帮她除掉它,给她妈报仇。”
“我看着她可怜,又觉得她身上有万蛇坑的气息,或许和庙里的东西有关,就叮嘱她,那天晚上别来庙门口,等天亮了再去。”
关处也看得出来,那时候的向芸,对林灵这样一个同病相连的可怜孩子,也是有几分真心的。
“那天晚上的事,和林灵说的差不多。”向芸叹了口气,“我终究低估了庙里东西的力量,动手之后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肯定死在那里了。”
关初月盯着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到底是怎么逃脱的?”
向芸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是林灵救了我。”
关初月猛地坐直身子:“林灵?怎么可能?她那时候才十岁,怎么能从庙里的东西手里救你?”
“我当时也很震惊。”向芸点头,“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带点蛇气的小姑娘,可那天晚上,我被庙里的东西缠上,快要失去人形的时候,是她冲了过来,把我从蛇口下拉了出来。我那时候半昏迷,具体细节记不清了,但我能确定,救我的人就是林灵。”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丰县和夔州城的交界处了。我惊喜地发现,自己终于能离开阴天子庙,身上的牵扯感也消失了。”
“再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我跑到酉县,遇到了小宝的父亲,他就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异能,也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嫁给了他,安安稳稳过了几年普通人的日子。”
向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我怕了,真的怕了,我怕再遇到身上有东西的人,怕再卷入这些是非里,只想安安稳稳陪着小宝长大。”
关初月靠在床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终于反应过来,这几天他们所有人,似乎都被那个十八岁的小姑娘骗了。
林灵根本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单纯可怜,她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可她的目的是什么?
林厚德带着她跑路,到底是林厚德要跑,还是林灵带着他跑?
还有沈图,他早就知道林灵的底细,为什么一直不说明?
无数个疑问涌上来,压得关初月脑子有些发昏,连带着胳膊也有点痒。
然后她撩开胳膊,上面已经消失了一段时间的黑色纹路,不知道何时又重新从胎记处爬开,像一根老树的根须,一直朝着她的胳膊蔓延。
向芸的目光也落在了她的手腕上,脸色猛地一变:“你这里怎么会有万蛇坑的东西?”
关初月一愣,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那微微突起的纹路,指尖能感受到纹路下微弱的跳动,“你是说这是万蛇坑的东西?”
向芸皱着眉,重重点头:“错不了,这气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这东西,是从阴天子庙门口染上的吧?”
关初月点点头,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向芸又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解:“不对啊,按理说,你身上有那个东西,万蛇坑的东西怎么会缠上你?还有,就算能缠上你,也不应该这么安分。你现在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吗?”
关初月听着这话,越发疑惑,问道:“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之前也有人说,我身上原本有东西,后来消失了,可从来没人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
向芸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百日契?你不知道?”
不等关初月反应,向芸已经伸手撩开她腰间的衣服,可那里只有一片光秃秃的肌肤,什么印记都没有。
向芸的脸色沉了下去,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向芸姐,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百日契?”关初月的声音里有了些急切。
向芸看她的样子不像是装的,于是解释说:“你从桃溪村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百日契,那东西很厉害,多方争抢,可是放在你身上,那就是个百日倒计时。百日期满,你要是找不到五姓后人,回沉龙潭的话,你是会死的。”
关初月浑身一震。
百日之期她知道,找五姓后人、解开封印、救回爷爷、让桃溪村重见天日,这些她都知道。
可她从来不知道什么百日契,也一直以为,只要找到五姓后人回去,所有问题就能解决。
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劲了。
她最近总觉得脑子里像是少了些什么,可有时候,又像是多了很多零碎的片段。
就像一幅拼图,原本缺了几块,却有别的碎片恰好填上,位置没错,内容却完全不是原本的样子。
她越想越头疼,手腕处的纹路开始隐隐作痛,沈图那句“你知道自己是谁吗?”又在耳边响起。
挣扎了很久,她抬起头,双眼通红,声音沙哑,分不清是问向芸,还是问自己:“我究竟是谁。”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猛地推开,莫听秋,周希年和夏宁匆匆冲了进来。
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瞬间僵住,关初月手腕上的黑色纹路已经化作细小的蛇丝,直直插入向芸的心口,向芸脸色惨白,满眼震惊地看着关初月。
“快分开他们。”莫听秋率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伸手去扯那些蛇丝。
夏宁也立刻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向芸,周希年则伸手按住关初月的肩膀,试图控制住她。
蛇丝被扯动的瞬间,关初月发出一声闷哼,双眼渐渐浮现出竖瞳的趋势,眼神也变得浑浊,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周希年见状,不再犹豫,抬手一掌劈在关初月的后颈,关初月身子一软,瞬间晕了过去。
第246章 蛇性在疯长
“她身上的蛇性在疯长,再晚一步就控制不住了。”周希年收回手,语气凝重。
这边的混乱还没平息,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朗匆忙跑进来,脸色发白:“莫老大,不好了,樊雅又变成蛇了。”
莫听秋说:“樊家村的人不是只有晚上才会变成蛇吗?这会儿才下午,她怎么会提前发作?”
周希年上前一步,沉声道:“她身上有两股力量一直在相互冲撞,这里不是樊家村,不能按常理判断。刚才多半是关初月身上的蛇性发作,刺激到了她。”
说完,周希年跟着谢朗往隔壁走去,夏宁留在房间里,帮莫听秋照顾向芸和昏迷的关初月。
向芸被扶着坐在沙发上,胸口还残留着被蛇丝刺穿的伤口,那些断裂的细小蛇丝还在往她的伤口里钻,疼得她脸色苍白,额头冒满冷汗,浑身不停发抖。
“它还是找到我了……”向芸声音微弱,眼神里满是绝望。
莫听秋蹲下身,指尖按在向芸的胸口。
他动作迅速,顺着伤口的纹路,猛地将那些钻进去的蛇丝往外一扯。
向芸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蛇丝被硬生生扯了出来,还带着细小的血肉,落在地上,扭动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莫听秋擦了擦手上的血迹,沉声问:“刚才你跟关初月说了什么?她为什么会突然发作?”
向芸缓了缓气息,虚弱地说:“我就说了我的经历,还有她身上的百日契。”
莫听秋听到这,眉头皱得更紧,带着警告道:“百日契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向芸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这关系到她的性命。”
莫听秋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松了口,语气缓和了一些:“她身边有一位很厉害的大人,你应该也听说过。”
向芸点点头,她之前确实道听途说过一些,只是不知道具体情况,也没有立场多问。
“她把他忘了,百日契也不在她身上了。”莫听秋的声音里带着些沉重,“所以以后不要再提那个人,也不要再提百日契,免得刺激到她。”
向芸虽然还是不解,但也看出莫听秋不想多言,只能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夏宁扶着向芸躺好,转头看向莫听秋,轻声问:“初月现在怎么办?她体内的东西,真的只有去阴天子庙才有办法吗?”
莫听秋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关初月,沉吟片刻,才做了决定:“我带她去一趟,你们谁都不要跟来。”
就在这时,周希年回来了。
“樊雅已经安顿好了,只是受了点刺激,暂时还没变回人形,谢朗在那边守着。”
莫听秋点头:“正好,你们在这里守着向芸和樊雅,我带关初月去阴天子庙。”
周希年看了一眼昏迷的关初月,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莫听秋弯腰,小心翼翼地抱起关初月,转身就要走。
向芸突然挣扎着站起来,“我也跟你一起去。”
莫听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不怕那东西抓你回万蛇坑?”
向芸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神情中多了几分决绝:“我躲了这么多年,总归是要面对的。更何况,刚才它已经看见我了,就算躲在这里,也躲不过去。”
莫听秋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走吧,小心些。”
三人驱车赶往阴天子庙。
因为昨晚的异动,这一片已经被特调办彻底接手,整个街区都被封锁起来。
官方对外给出的说法是,昨晚这里发生地基塌陷,为了安全,附近的居民已经被临时迁走。
特调办的人守在街口,神色警惕,见到有车辆靠近,立刻上前阻拦。
莫听秋拿出证件,守在街口的人核对无误后,才缓缓让开道路,提醒道:“莫主任,您多小心。”
莫听秋点头,驱车驶入封锁区。
车子缓缓停下,三人下车。
阴天子庙的大门已经被破坏殆尽,只剩下半扇破旧的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上面还残留着灼烧的痕迹和黑色的抓痕。
庙门口的台阶上,原本堆着的灯芯草已经被烧得焦黑,散落一地,沈图常坐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深深的印记。
庙内隐隐传来阵阵低沉的嘶吼声,夹杂着微弱的蛇吐信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莫听秋抱着昏迷的关初月,率先踏上台阶,向芸跟在身后,眼神里满是紧张,却没有丝毫退缩。
一步跨入那半扇破旧的木门,一股浓烈的阴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阴天子塑像身上布满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过,周围散落着碎石和干枯的蛇尸。
那些蛇尸僵硬地蜷曲着,鳞片脱落,发黑发脆,像是在庙内摆放了许久。
关初月躺在莫听秋怀里,眉头紧紧皱着,手腕上的黑色纹路又开始微微蠕动,像是在呼应着庙内的气息。
莫听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庙内的一切,神色凝重。
地面上的碎石间,还残留着未干的黑色污渍,隐约能闻到一股腥腐味,混杂着阴湿气息,让人胃里翻涌。
就在这时,地上的蛇尸开始有了动静。
起初只是细微的蠕动,原本干枯僵硬的躯体,慢慢变软发胀,像是解冻的冻肉,表皮逐渐变得湿润。
紧接着,更多的蛇尸开始软化,有的蛇尸腹部微微隆起,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蠕动,有的则慢慢舒展身体,原本僵直的尾巴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过片刻,十几具干枯的蛇尸全都变得软塌塌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黏腻的汁液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水洼,散发出更浓烈的腥臭味。
它们朝着莫听秋的方向缓缓蠕动,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力道,密密麻麻,很快就围到了莫听秋脚边。
奇怪的是,这些蛇尸只是围着莫听秋和他怀里的关初月,始终不敢再往前靠近半步,像是在畏惧什么,只在原地扭动蠕动。
就在莫听秋警惕地盯着这些蛇尸时,身后的向芸突然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它在叫我——”
莫听秋回头:“谁在叫你?”
向芸双手紧紧捂着脑袋,身体不停发抖,眼神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就是那个东西,它叫我过去,它说,我来了,它就能出来。”
第247章 意识斗争
“别过去。”莫听秋厉声呵斥,伸手想去拉她,却发现那些蛇尸突然躁动起来,疯狂地朝着他的脚边聚拢,挡住了他的去路。
向芸摇着头,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我知道不能去,可是我控制不住,有什么东西在拉我,在拽我的骨头。”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那尊残缺的塑像走去,脚步僵硬,像是被人牵引着,每走一步,身体就抖得更厉害,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去。
就在这时,莫听秋感觉到怀里的关初月有了动静。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挣扎,原本紧闭的双眼,突然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红色竖瞳,冰冷、空洞,没有丝毫属于关初月的意识。
不等莫听秋反应过来,关初月猛地发力,一把挣开了他的怀抱。
莫听秋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被身边的蛇尸绊倒,手臂也被蛇尸身上的黏腻汁液蹭到,传来一阵恶心。
关初月站稳身体,缓缓抬起头,开口说话。
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奇怪,明明还是关初月的嗓音,却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喉咙里卡着刀片,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让人毛骨悚然。
“你还不跟我一起回去。”她的目光盯着向芸,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像是在召唤自己的所属物。
向芸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朝着塑像走去,脸上写满了绝望。
关初月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弧度,抬手一挥,手腕上的黑色纹路瞬间暴涨,无数细小的蛇丝从纹路里抽离出来,像潮水一样朝着向芸涌去。
那些蛇丝在空中扭动缠绕,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莫听秋见状,快步上前,伸手去挡那些蛇丝。
可蛇丝的速度极快,他刚挡住几根,就有更多的蛇丝绕过他的手臂,朝着向芸而去。
更可怕的是,其中几根蛇丝突然调转方向,朝着莫听秋的手臂钻去,瞬间刺入他的皮肉。
莫听秋闷哼一声,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蛇丝涌入体内,浑身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
关初月看着他,脸上露出一抹怪笑,声音愈发沙哑:“无启民啊,原来这世间还有啊,倒是个不错的养料。”
莫听秋咬着牙,奋力撕扯着手臂上的蛇丝,可那些蛇丝像是长在了他的皮肉里,越扯越痛,阴冷的气息也扩散得越快。
他渐渐招架不住,身体开始发抖,视线也变得模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蛇丝朝着向芸一点点靠近。
向芸站在塑像前,已经浑身僵直,眼睁睁看着蛇丝一点点缠上自己的手臂,钻进自己的皮肉,阴冷的气息顺着血管蔓延全身,绝望一点点吞噬了她。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闭上双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就在蛇丝快要将她彻底包裹的时候,关初月突然停下了动作,身上的气息开始变得紊乱。
她抱着脑袋,痛苦地嘶吼起来,身体不停扭动,红色的竖瞳忽明忽暗,像是有两种力量在她体内激烈对抗。
“滚出去……别碰我的身体……”关初月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一半是沙哑的诡异嗓音,一半是她自己的声音,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厉。
她体内的蛇性力量在疯狂叫嚣,想要彻底占据她的身体,可深处,还有一股坚定的意识在抵抗,那是属于关初月本身的意识。
她的意识像是被困在一片黑暗的牢笼里,周围全是阴冷的嘶嘶声,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拉扯她,想要将她的意识彻底吞噬。
两种力量在她体内激烈碰撞,她的身体忽冷忽热,手腕上的黑色纹路时而暴涨,时而收缩,蛇丝也变得杂乱无章,有的在她身边扭动,有的则慢慢缩回她的体内。
她的额头布满冷汗,脸色惨白,每一次抵抗,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五脏六腑,剧痛难忍。
莫听秋见状,强忍着体内的阴冷和剧痛,一步步朝着关初月靠近,想要帮她一把,可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只能站在原地,焦急地看着她。
向芸也睁开了眼睛,看着痛苦挣扎的关初月,脸上满是茫然和无措。
关初月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她的指甲深深嵌进自己的手臂,渗出血迹,血迹滴落在地上,被那些蛇尸吞噬。
她的意识越来越清晰,那股蛇性力量虽然强大,却抵不过她心底的执念。
她猛地抬起头,红色的竖瞳渐渐褪去,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只是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痛苦。
她抬手,一把扯断了缠绕在向芸身上的蛇丝,那些蛇丝失去力量,掉落在地上,慢慢化作黑色的汁液,渗入碎石缝隙。
可这场胜利的代价极大,她浑身脱力,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手腕上的黑色纹路虽然不再蔓延,却变得更加深邃,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莫听秋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关初月,“初月,你怎么样?”
关初月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事……暂时……控制住它了……”
向芸也快步走过来,看着关初月苍白的脸,满脸愧疚:“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关初月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莫听秋怀里,大口喘着气,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像是地面在摇晃。
莫听秋和向芸同时回头,目光落在那尊残缺不全的阴天子塑像上。
原本就已经破口的塑像,竟然开始微微蠕动,身上的裂痕里,渗出淡淡的黑色雾气,雾气越来越浓,缠绕在塑像周围,慢慢凝聚成一团,顺着地面蔓延开来,转眼就将三人包裹其中。
黑雾又冷又沉,贴在皮肤上像是冰碴子刮过,呛得人喘不过气。
向芸浑身发抖,往后缩了缩,她太清楚这雾气的来历,这是来抓她回万蛇坑的。
关初月靠在莫听秋怀里,只觉得体内刚被压制下去的力量又开始躁动,顺着血脉乱窜,胸口闷得发慌。
她咬着牙用力压制,可那股力量越来越强,像是随时都会冲破束缚,再次掌控她的身体。
莫听秋扶着关初月,另一只手挡在身前,试图驱散身边的黑雾。
可那些黑雾像是有生命一般,避开他的手,又从四面八方涌来,雾气中渐渐浮现出丝丝缕缕的东西,细如发丝,漆黑发亮,竟然是和关初月体内一样的蛇丝。
第248章 它认错人了
它们在黑雾里穿梭,时不时朝着三人甩过来,擦过皮肤就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
蛇丝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从黑雾中钻出来,缠向三人的四肢。
莫听秋用力撕扯缠在胳膊上的蛇丝,蛇丝却越缠越紧,勒得他手臂生疼,伤口处的血迹渗出来,被黑雾一裹,瞬间就被吸了进去。
向芸被蛇丝缠住脚踝,摔倒在地,拼命挣扎,可蛇丝顺着脚踝往上蔓延,眼看就要缠上她的脖颈。
关初月看着眼前的景象,知道不能再退。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催动体内残存的力量,手腕上的黑色纹路再次亮起,几缕蛇丝从她皮肤下钻出来,朝着那些袭来的蛇丝撞去。
两种蛇丝碰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可她刚经历过意识争斗,力气所剩无几,催动蛇丝没多久,就觉得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火灼烧,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黑雾越来越浓,钻进她的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视线开始模糊,身体越来越沉,像是要被黑雾一点点融化。
她能听到莫听秋的闷哼声,能听到向芸的惊声尖叫,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想抬手帮忙,可手臂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在黑暗中一点点下沉,最后彻底陷入一片寂静和虚无之中。
虚无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就在这时,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她这些日子无数次在梦里,在恍惚中见过的背影,始终看不清脸的女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对面。
关初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见了那张脸,然后心脏猛地一缩,那张脸,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她满脸震惊,可面前的女人却异常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甚至一直在等这一刻。
她的脸上没有惊喜,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眼神复杂,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回头看着另一个正在走同一条路的人。
她显然认识关初月,可关初月对她,却只有疑惑。
“你是谁?”关初月开口,声音在虚无中回荡。
女人淡淡开口:“一个早就消失了的人。”
“我最近总是看见你,为什么?”关初月问。
“因为种子。”女人回答。
“什么种子?”关初月问。
下一刻,她就想到了双合口大桥下,地脉缺口之中那片虚无的光域,还有那个神秘的声音。
“你从光里带出来的种子。”女人的语气没有起伏。
关初月追问:“那个人说在等的人是你?沈图在等的人也是你?”
这些日子的疑问,似乎都有了答案。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感慨道:“你比我想的年轻。”
“什么意思?”关初月不解。
女人没有解释,绕着关初月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熟悉的物品。
“你身上有伤。”
关初月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手腕上的黑色纹路,身上的伤口,还有体内残留的痛感,都清晰可见,可在这片虚无之中,那些伤口却也不算是太过疼痛。
女人继续说:“那个东西不是冲你来的,是冲我来的,它认错人了。”
她说着,在虚无的地面上坐下,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关初月也坐。
关初月犹豫了一下,浑身的疲惫感涌上来,终究还是坐了下去。
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是无边无际的虚无,没有声音,没有光影。
“你为什么要救向芸?”女人忽然开口。
关初月一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于是想了想,回答:“因为向芸不该死。”
“那为什么要救林灵?”女人又问。
“因为林灵还是个孩子。”关初月回答。
女人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救不了所有人。”
关初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救?”
关初月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救人不需要理由,只是下意识的选择。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我以前也这样,后来死了。”
关初月抬眼,撞入一双悲悯的眸子,虽然是同一张脸,可是那双眼睛里露出来的神色,是她怎么也无法复刻的,这一刻她清楚地感知到,这个人,不是自己,哪怕是同一张脸。
她缓了缓神,才继续问:“那还有办法吗?”
“办法总会有的。”女人的语气很平静。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关初月问,无端的,她就是知道眼前这个人会有办法。
“让种子发芽,让我来帮你。”女人说。
“我不懂。”关初月疑惑,她根本不知道什么种子,更不知道怎么让它发芽。
“你不必懂。”女人说完,拉过关初月的手。
关初月忽然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像是有一股微弱的暖流,从心底慢慢升起,顺着血脉蔓延,原本躁动的力量,竟然变得温顺了一些。
然后女人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开口:“时间到了。”
“什么时间?”关初月也跟着起身。
“你该回去了,再待下去,你就醒不过来了。”
关初月听着她的话,想起莫听秋和向芸,想起庙里面的危险,还有体内的力量,她低声说:“我怕我会伤害更多人。”
女人看着她,轻轻摇头:“我知道,但外面有人在等你,看,他来接你了。”
“谁?”关初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女人没有回答,突然伸出手,轻轻推了她一把。
关初月重心不稳,往后倒去,意识再次变得模糊,耳边传来女人最后的一句话,声音很轻,模糊不清,她想追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自己往下坠。
下坠的瞬间,她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萦绕在鼻尖,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和疲惫。
她缓缓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男人身着黑袍,红发垂落在肩,眉眼锋利,鼻梁高挺,脸色冷白,却难掩五官的凌厉与俊美,周身带着一股清冷又威严的气息,让人不敢直视。
关初月看着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沈图的话,庙里面的塑像,还有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她开口,语气平静,不是疑问,是陈述:“你是阴天子。”
第249章 好几股力量
男人冷着脸,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动作不算轻柔,却带着小心翼翼。
他眼底的担忧,还是没能藏住,落在关初月眼中,让她心头一暖。
下一秒,关初月再次失去了意识。
男人抱着关初月,身形一动,从虚无之中冲了出去,稳稳落在阴天子庙的地面上。
原本笼罩着庙宇的黑雾,在他出现的瞬间,像是遇到了克星,渐渐褪去消散,露出庙内的景象。
莫听秋瘫坐在地上,胳膊上缠着断裂的蛇丝,伤口渗着血,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显然受了不轻的伤。
向芸躺在不远处,气若游丝,身上还残留着蛇丝缠绕的痕迹,一动不动,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男人将关初月轻轻放在莫听秋身边,没有看莫听秋,也没有说一句话,转身就朝着那尊残缺的塑像走去。
莫听秋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开口,只是立刻扶住关初月,查看她的伤势,两人之间,有着一种无声的默契,都清楚对方要做什么。
男人走到塑像前,塑像的裂缝还在微微蠕动,残留的黑雾顺着裂缝往里收缩。
他没有犹豫,身形一晃,直接钻进了塑像的裂缝之中,裂缝瞬间微微震动了一下,那些残留的黑雾,也彻底被吸入裂缝,裂缝开始慢慢收缩。
莫听秋摸了摸关初月的脉搏,脉搏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他松了口气。
向芸慢慢睁开眼睛,挣扎着爬过来,目光落在塑像那正在收缩的裂缝上,又看向莫听秋,声音微弱:“那个……就是从沉龙潭出来的那位大人?”
莫听秋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继续给关初月处理伤口。
向芸喃喃自语:“他是阴天子?不可能,八年前我就在这,阴天子不会是他……”
莫听秋依旧没有回应,只是目光落在塑像那渐渐闭合的裂缝上,神色凝重。
裂缝收缩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只剩下一道细小的印记,像是从来没有裂开过一样。
可庙内的阴气,却并没有彻底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厚重,只是不再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关初月缓缓睁开眼睛,意识还有些模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虚无之中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还有她说的那些话,种子,认错的人,还有那熟悉的草木清香……
无数个疑问涌上来,让她头疼不已。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一股微弱的暖流,体内的力量,竟然异常平静,不再躁动。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莫听秋,嘴唇动了动,无意识地叫了一声:“听秋。”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改口:“莫老大。”
莫听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惊讶瞬间隐去,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收回手,看着关初月苍白的脸,沉声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关初月抬起右手,凑到眼前看了看,手腕上刚才漆黑如树根的纹路,已经隐了下去,只剩下几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浅痕,不仔细留意根本察觉不到。
她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就是浑身没力气,头还有点疼。”
顿了顿,她还是问出了心里最在意的问题:“刚才我昏迷的时候,见到一个男人,黑袍红发,那个男人是谁,是阴天子吗?”
莫听秋移开目光,看向塑像,“或许是吧。”
关初月一眼就察觉到他的敷衍,不想再多说,转头看向一旁的向芸:“向芸姐,你在这附近待了两年,天天守在庙门口,你见过阴天子吗?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样子吗?”
向芸连忙摇头,眼神有些闪躲,刚想开口细说,突然想起莫听秋之前的提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低声道:“我也不清楚了,我常年只在庙门口待着,从来没敢靠近过,更没见过真身。”
就在气氛陷入沉默的时候,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唐书雁走在最前面,脸色焦急,身后跟着周希年和夏宁,三人快步跨进破旧的庙门,一眼就看到了殿内的状况。
唐书雁快步冲到几人身边,看着瘫坐在地上,身上带伤的莫听秋和关初月,又看向一旁的向芸,满是关切:“莫老大,初月,你们怎么样了?”
莫听秋问:“你们怎么来了?”
唐书雁回答道:“樊雅那边有谢朗看着,情况稳住了,我一醒来就听说你们来阴天子庙了,怕你们缺人手,就立刻赶过来了。”
莫听秋走的时候虽然说了不让他们跟着,可眼下这个样子,他们来的其实算很及时了,也没有多说什么。
周希年还是那副样子,没有多言,径直走到塑像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塑像上那道浅淡的裂缝,指尖微微一顿,神色愈发凝重。
“里面的气息很奇怪,混杂着好几股力量,缠在一起,难分难舍。”
夏宁蹲到向芸身边,仔细查看她的伤口,关切道:“你还好吗?伤口虽然没再出血,但看起来有些严重,要不要先找地方处理一下,好好休息?”
向芸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我没事,只是……我总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那个东西只是被暂时压制住了,根基没断,迟早还会出来。我躲了这么多年,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关初月也看着那尊塑像,脑海里再次响起虚无中那个女人的话,让种子发芽,让她来帮自己。
她又抬手摸了摸胸口,暖流还在,温和却坚定。
莫听秋望着塑像,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再等等吧。”
唐书雁一脸不解:“等什么?庙里面已经没动静了,再等下去也没意义,先把初月和向芸姐送回去养伤才是正事。”
莫听秋没有回答,目光始终落在塑像上,没有挪动半分。
周希年显然也认同了这种说法,退回一旁,同样盯着塑像,神色平静却专注。
庙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平稳的呼吸声,和屋外风吹过残垣的轻微声响。
众人就这样守着,从午后等到傍晚,又从傍晚等到深夜,天彻底黑透。
塑像始终没有任何动静,裂缝没有再张开,里面的气息也没有再波动,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第250章 林灵回归
关初月盯着塑像看了许久,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很笃定:“不会有结果了。”
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目光里满是疑惑。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结论,没有任何依据,可心里就是异常肯定,那发生在塑像里的无声争斗、力量制衡,都已经结束了,再等下去,也等不到任何变化。
就在这时,脚步声缓缓传来,庙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
众人转头看去,都愣住了,门口站着的,竟然是早上跟着林厚德一起匆匆离开的林灵。
向芸看见林灵,眼里瞬间涌上惊喜,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又跌坐回去。
林灵看见向芸,眼里也闪过一丝暖意,可那暖意很快散去,只剩下释然,她慢慢走到向芸面前,开口说话。
那声音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带着历经岁月的沧桑,倒像是一个活了许多年的老妪:“不是告诉你,再也不要回来了吗?”
向芸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那你呢,你明明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林灵转头看向那尊残缺的塑像,眼神复杂,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向芸看着她的神情,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轻声开口,替她说出了那句话:“因为你是从万蛇坑里面逃出来的,是吗?”
林灵没有否认,目光依旧停在塑像上,缓缓说起了自己的往事,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众人都安静下来,坐在原地,静静听着,没人打断。
“我跟你不一样。你是守陵人,只是身上沾了那个地方的阴气和气息。我不是,我就是那个地方生出来的东西。”
林灵顿了顿,眼神飘远,像是想起了万蛇坑里暗无天日的日子。
“我在那儿活了不知道多久,日复一日,只有阴冷和痛苦,没有时间,没有喜怒哀乐,快要彻底消散的时候,才从坑里爬出来,在世间流浪了很多年。”
“后来我到了丰县,发现了阴天子庙,那时候的庙还很干净,没有这么重的阴气,我只要待在庙附近,就能稳住身形,保有完整的意识。再后来,我发现自己能钻进别人的身体,占据躯体,变成那个人的样子。我无意间钻进了林厚德妻子的身体,一开始,只是想体验一下做人的感觉,可人间的烟火气留住了我。”
“可是,我没想到,人类的身体这么脆弱。那个女人得了重病,一直瞒着林厚德,每天强撑着,和他过着安稳日子,甚至还怀了孩子。我想帮她,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弥留之际,发现了我的存在,其实她或许一直都知道,只是没说破。她求我,等她死了,照顾林厚德,照顾肚子里的孩子,就当是我借用她身体的报酬。”
“我答应了。可我不懂怎么做人,更不懂怎么救人。那天在庙门口,她病发倒地,我想救她,慌乱之下失控,不小心将她吞了进去。后来还是沈图他父亲帮了我,让我重新寄生在她肚子里的孩子身上,其实那时候,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早就没了气息。”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林灵,做了林厚德的女儿。我学着做人,上学、吃饭、睡觉,体验人间的喜怒哀乐,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人。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人,我只是万蛇坑里逃出来的一缕残魂,借了人身,苟活于世。”
“再后来,你来了。你打破了我以为能过一辈子的宁静。你身上带着万蛇坑的印记,那个追杀你的东西,跟着你一起来了丰县。它是来抓你回万蛇坑的,却也发现了我的存在。奇怪的是,它一到庙门口,就被一股力量缚住,困在了这尊塑像里,再也没出来过。”
向芸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可是八年前,我救你的时候,你明明有机会跟我一起走,离开丰县,离开这个地方,为什么不走?”
林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笑容里满是无奈:“你知道风筝吗?我小时候,林厚德教我放风筝,我从来没放起来过。他说我不懂风,其实不是。我怕,我怕风筝飞高了,线断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就是那个风筝,阴天子庙就是放风筝的人,没有那根线拽着,我就彻底没了。不是死,死了还有躯体在,我是直接消散,什么都剩不下。”
“小阿芸,你能跑,是因为你没拴着线,你只是被追杀。我跑不了,我生来就被线拴着,只有待在庙附近,我才能做林灵,才能当人的女儿,过安稳日子。”
她看向向芸,眼神柔和了几分:“其实我在万蛇坑的时候,就见过你。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有一次不小心掉进坑里,还是我送你上去的。我那时候就想变成人,我和那些老东西不一样,我生来就在万蛇坑,没见过外面,也没体会过那些他们的那些愤恨和不甘,你是我接触过的第一个人,你那么小,那么脆弱,可是我就是觉得你过得比我好,所以从那以后,我就喜欢在坑底找到最好的角度,观察你,哪怕是万蛇坑那样的地方,你都能过得那么鲜活。”
向芸听着她的话,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所以从一开始你就认出我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林灵摇了摇头,“我不是人,却贪恋人间的日子,我不想回去万蛇坑,我只想做林灵。可我也知道,我躲不掉,总有一天要回去。我留恋人间的烟火,舍不得林厚德,舍不得这些年的日子,可我也不想看着你被那个东西抓回去,受苦一辈子。”
关初月捂着胸口,慢慢挣脱莫听秋和唐书雁的搀扶,强撑着力气走到林灵面前,目光直视着她,语气平静:“说完了你的身世,也该说说你利用我们的事了。你现在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借着我们的手,到底做了什么?”
林灵转头看向关初月,没有丝毫隐瞒:“你们的到来是意外,尤其是你,我看不懂你身上的力量,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来历。我原本打算联合沈图,趁着七月十五阴天子庙力量最大的时候,除掉庙里的那个东西,这是唯一的机会。可你们来了,打乱了所有计划,我只能借你的力量,试试能不能除掉它。我没想到,事情比我想的复杂太多,牵扯出了这么多人和事。”
第251章 桃溪村异动
关初月听了她的这些话,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她不知道自己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关初月看着她:“所以你早上才急着带着林厚德离开,撇清关系,现在又回来,是为什么?”
“我答应过那个女人,要照顾好林厚德。我先把他安顿在了老家,托付给了亲戚,没有后顾之忧了,才回来。”林灵交代了自己的行踪。
也就是说,真的是她带走了林厚德,而不是林厚德带走了她。
林灵看向塑像,又看向关初月,眼神中多了几分绝望和无奈,“不是我不想跑,是我跑不了。而且我能感觉到,庙里的那个东西,气息已经很微弱了,你有能力彻底除掉它。我希望你能帮我,帮我断掉这根线,我再也不想逃了,再也不想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关初月看着她,沉默了许久,胸口的暖流缓缓流动,体内的力量依旧平静。
那个女人说:“你救不了所有人。”
所以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转头看向那尊塑像,夜色笼罩下,塑像显得愈发沉寂。
庙外的风渐渐停了,深夜的丰县一片寂静,阴天子庙内,众人各怀心事,没人再说话。
林灵站在原地,等着关初月的答复,向芸看着林灵,满心心疼。
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突发的变故,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沉寂下来,像是被夜色彻底吞没。
那些藏了多年的秘密,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那些身不由己的宿命,都暂时停在了这一刻。
关初月心里一片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那个虚无中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说过,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让种子发芽,可直到现在,她连种子是什么,在哪里都不知道。
体内的蛇性只是暂时被压制,并没有彻底除去,随时都会失控,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能帮林灵断掉那根无形的线。
就在这份沉寂快要被夜色压得喘不过气时,唐书雁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慌忙掏出手机,快步走到庙门口,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唐书雁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她偶尔点头应一声,全程没说几句话,挂了电话后,快步走到莫听秋身边,“莫老大,桃溪村有异动,东明让我们立刻赶回去。”
她的目光转向关初月:“他特意交代,让带着初月一起回去。”
莫听秋立刻看向关初月,有些担忧道,“你现在能坚持住吗?山路不好走,要开三个多小时,怕你身体吃不消。”
唐书雁看着莫听秋对关初月这副关心的样子,一时都觉得是不是自己眼花了,至少在她认识莫听秋这么久以来,还是见他第一次这么关心一个人。
关初月摇了摇头,强撑着站起身,胸口的暖流支撑着她,虽然还是很虚弱,却也能勉强支撑。
“我没事,能走。桃溪村出事,我必须回去。”她心里清楚,桃溪村是她的根,爷爷还在那里,她不能不管。
关初月说完,又看向向芸:“向芸姐,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丰县这里太危险,你留在这儿,迟早会被庙里的东西找到的。”
向芸却摇了摇头,眼神平静,竟像是认命般:“我走不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气息还缠在我身上,只要踏出丰县一步,我恐怕又会失控,变成人不人蛇不蛇的样子。我留在这儿,至少还能守着林灵,也能盯着庙里的动静,有情况也好及时通知你们。”
关初月还想劝说,向芸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心意已决。
众人见状,也不再勉强,只能叮嘱她多加小心,有危险立刻联系。
至于还在酒店的谢朗和樊雅,樊雅依旧没有变回人形,谢朗只能留在那里守着,暂时无法同行。
几人收拾妥当,走出阴天子庙,莫听秋让唐书雁先扶关初月上车,自己则走到周希年身边,两人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
关初月和唐书雁坐在后座,只能看到两人的身影,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夜色深沉,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神秘。
唐书雁凑到关初月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丰县这地方有些特殊,特调办有规定,不能过多介入这里的事。周希年偏偏这个时候过来,我怀疑是东明刻意安排的。”
关初月一愣,“你是说,郑东明其实知道周希年的来历和目的?”
前两天她们还在讨论周希年的身份,那时候唐书雁还说要帮她查一查,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眉目。
“不好说。”唐书雁摇了摇头,“但莫老大和东明,对周希年在丰县的所作所为,一直无动于衷,甚至带着默许,多半是他们早有协议,周希年在这里做的事,他们肯定都是知道的。”
关初月回想这两天的相处,莫听秋和周希年之间的确有很多地方都在验证唐书雁的猜测。
没过多久,莫听秋就结束了交谈,走到驾驶位坐下,发动车子。
“丰县这边有周希年守着,暂时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他发动了车子,才问唐书雁,“东明有没有说,桃溪村具体出了什么异动?”
“没有,只说情况紧急,让我们尽快赶回去,带着初月一起。”唐书雁摇了摇头,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疑惑,郑东明向来谨慎,这次却没说清楚细节,显然是事情真的很棘手。
莫听秋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脚下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阴天子庙,朝着酉县的方向开去。
丰县到酉县,要开三个多小时的车,其中有两个多小时都是蜿蜒的山路。
此刻正是深夜,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狭窄的路面,沿途连过往的车辆都没有。
关初月本就受了重伤,加上刚才的精神消耗,靠在座椅上,渐渐有些昏沉,可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多,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看向驾驶位的莫听秋:“周希年,究竟是什么来历?你和他,到底在筹谋什么?”
唐书雁愣了一下,下意识拉了拉关初月的衣袖,示意她别多问。
莫听秋做事向来独断,向来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为,关初月这话,未免有些冒犯。
可没想到,莫听秋却没有生气,反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他是樊家后人。”
第252章 守山熊嘎婆
这话一出,后座的关初月和唐书雁都愣住了,满脸震惊。
唐书雁率先反应过来,满是不敢置信:“周希年是樊家后人?怎么可能?他明明是海城周家的继承人,怎么会跟樊家村扯上关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莫听秋目视前方,专心开车,“要么你回去问东明,要么你自己去问周希年。我发现这个秘密,是在从樊家村出来之后。”
关初月的震惊渐渐褪去,回想这一路和周希年的相处,所有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
他能随意进出樊家村,能从沉蛇潭底安然出来,还有他那一身只在她面前短暂出现过的蛇鳞。
她甚至想到了他们第一天晚上进去樊家村的时候,她听到的从周希年房中传来的闷哼声,若他真的是樊家村的人,那时候他是人还是蛇呢。
所以他去樊家村的目的,他对樊锐和樊雅格外的照顾,甚至他能轻易察觉到樊雅体内的力量波动,这一切,似乎都只能指向他是樊家村后人这一个结果。
“所以,他留在丰县,是在调查什么?”关初月又问。
莫听秋淡淡开口:“他跟我说,自己在想办法救樊家村。”
这句话没有明说,可言外之意却很明显,他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救樊家村。
关初月没有再追问,体内的疲惫感越来越强烈,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山路上,颠簸的触感像是摇篮,她靠在座椅上,渐渐闭上双眼,陷入了沉睡。
深夜的山路格外阴森,两侧的山林黑黢黢的,高大的树木枝干交错,像无数双伸出的手,笼罩在路面上方。
车灯照过去,只能看到近处的杂草和碎石,远处的山林则是一片漆黑,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山间的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夹杂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腥气,让人心里发慌。
偶尔能听到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嚎叫,从山林深处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久久回荡。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一段狭窄的峡谷,两岸是陡峭的绝壁,直插云霄,中间只留一道狭窄的缝隙,能看到头顶的夜空。
关初月一醒来就见到了这幅诡绝的画面,唐书雁告诉她,这是当地人口中的“一线天”,也被称作“鬼门关”。
民间传说,这里是阴魂往来人间与冥界的捷径通道,受阴天子管辖,山中的耕牛都难以通过。
唐书雁看着窗外的绝壁,忍不住感叹:“这么晚看这地方,倒真是奇绝,就是太冷清了,倒显得真像是鬼门关了。”
她的话音刚落,莫听秋突然踩下刹车,车子猛地一顿,“怎么了?”唐书雁问。
莫听秋的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神色凝重,“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这个东西了。”
唐书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路中间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身影,比普通人魁梧很多,在车灯的照射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却又比人高大粗壮不少。
“那不是一个人吗?”她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难道是山里的村民,这么晚还在赶路?还是……鬼?”
莫听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动方向盘,调整车灯角度,将那个身影照得更清楚。
三人仔细一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唐书雁喃喃道:“我以为那只是传说,没想到是真的。”
关初月也彻底清醒过来,往前探了探身,疑惑地问:“什么东西?”
“熊嘎婆。”唐书雁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记得我们刚到丰县那天,聊起的熊嘎婆传说吗,现在我们,应该是遇见真的了。”
话音刚落,众人就眼睁睁看着路中间的高大身影慢慢变化。
原本魁梧粗壮的熊形,渐渐收缩佝偻,身上的毛发褪去,变成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妪。
她身形干瘪,脊背弯得几乎要贴到胸口,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显得格外狰狞。
最吓人的是她的脸,双眼浑浊发黄,没有眼白,嘴角咧开时,露出一口尖锐发黄的牙齿,长短不一,像是野兽的獠牙,嘴角还挂着粘稠的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老妪慢慢挪动脚步,朝着车子走来,步伐蹒跚,却异常平稳。
很快,她就走到了车头前,抬起干枯的手,轻轻敲了敲驾驶位的车窗,发出“咚咚”的声响,节奏缓慢,却敲得人心里发慌。
莫听秋神色平静,缓缓摇下车窗,目光冷淡地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吐出两个字:“让开。”
老妪没有动,依旧站在车头前,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既像是干涩的笑声,又像是含糊不清的话语,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却透着一股恶意。
莫听秋没有再跟她纠缠,脸色沉了沉,缓缓摇上车窗,挂倒挡,脚下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往后倒了几米,随后打方向盘,试图从路边狭窄的空隙绕过去。
路边长满了杂草和碎石,车子行驶得格外艰难,却始终没有停下。
熊嘎婆没有追上来,依旧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睛盯着车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露出更多尖锐的牙齿。
直到车子渐渐远去,她还站在路中间,身影被车灯拉得很长,在深夜的峡谷里,显得格外诡异。
莫听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管好你的山。”
他不知道熊嘎婆听没听见,也不在乎,此刻他只想尽快赶回酉县,桃溪村的异动,容不得半点耽搁,他脚下再次踩下油门,车子速度加快,朝着峡谷外驶去。
关初月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她还在看我们。”
莫听秋目视前方,“她不是在看我们,是在等鬼门关大开。庙里的东西被压制,气息外泄,她闻到了。她在等,等庙门开,等里面的东西出来。”
关初月心里一紧,连忙追问:“出来会怎样?”
莫听秋回答:“我也不知道,我现在都不清楚,那个阴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关初月心头的疑惑更重,想起昏迷前见到的黑袍红发男人,又问:“我记得我昏迷之前,见过一个神秘男人,他应该就是阴天子吧?他没跟你说过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山路不好走,她感觉到车一顿,然后听到莫听秋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没有多余情绪:“没有,他不是阴天子。”
第253章 再回桃溪村
“那他是谁?真正的阴天子又是什么人?”关初月追问不休,心底的疑问像潮水般涌来,越是得不到答案,就越想弄明白。
莫听秋沉默了几秒,回答的时候带了几分不耐,却没有动怒:“你的问题太多了,我回答不上来。”
坐在中间的唐书雁憋得辛苦,她太清楚莫听秋的处境。
不是真的答不上来,是有太多隐情不能说,只能被关初月问得哑口无言。
她连忙打圆场:“初月,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到,你受了重伤,身子虚,还是先歇会儿,等快到了我叫你。”
关初月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追问有些咄咄逼人,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阴天子庙的塑像,神秘男人,还有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倦意渐渐袭来,加上身上的伤势,关初月终究还是陷入了昏睡,又做起了奇怪的梦。
梦里,她站在阴天子庙门口,庙门敞开着,里面香火缭绕,一个庙祝正坐在案前给人解签。
这种感觉很奇妙,梦中的一切都不是她主动为之,可是那些事就像是她亲身经历一般。
关初月定眼一看,那庙祝竟是沈图,只是比她白天见到的那个老态龙钟的沈图精神太多,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爽,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沈图抬头看见她,抬手招了招:“姑娘,要不要解签?求平安,求姻缘,都可以。”
关初月摇了摇头,“我不解签,我想见阴天子。”
沈图笑了起来,指了指庙内深处:“要见阴天子,自己去拜就好,心诚则灵。”
关初月没有犹豫,径直走进庙内,来到那尊巍峨的人首蛇身塑像前。
她没有跪拜,只是静静站着,目光直视塑像的面容。
塑像高大威严,她身形渺小,却没有半分惧色,就那样盯着塑像看了许久,从日头正盛,一直等到太阳落山,庙内的香客渐渐散去,沈图收拾案几,准备关门。
“姑娘,你这心也太诚了。”沈图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听我一句劝,这世间的事,祈求神明没用,不过是求个心安罢了。所谓阴天子,不过是世人心中的念想,哪有什么真的神明。”
关初月转过身,依旧重复着那句话:“我要见阴天子。”
沈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还是耐着性子:“姑娘,你这就固执了。这庙是供人祈福的,哪有什么真的阴天子?我守这庙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什么神明显灵,不过是哄骗世人罢了。”
关初月的目光扫过沈图的脸,又落在不远处扫地的身影上。
那人背对着她,动作缓慢,等他转过身,关初月也看清了那张脸。
是于律,那个在丰县戏台上唱钟馗斩鬼的戏子。
“两个守着鬼门关的门神,不好好镇守门户,反倒日日守在这里,享受人间烟火气。”关初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天下早已乱象丛生,民不聊生,我从来都知道神明不可求,所以,我要成为自己的神明。”
这话一出,沈图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脸色微微变化。
于律也停下扫地的动作,提着扫帚走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凝重。
沈图先开口:“鬼门关不在这。”
关初月的目光更凌厉了些。
于律接着说道:“但我们可以让你见到阴天子。”
画面突然扭曲旋转,周遭的景象瞬间变换。
关初月站在一座苍茫巍峨的神山下,身前一株通天桃树拔地而起,枝繁叶茂,树冠铺展开来,竟有三千里之广。
树枝之间,黑雾滚滚,无数黑影在其中穿梭缠绕,仔细看去,那些黑影全是密密麻麻的蛇群,吐着信子,发出细碎的嘶鸣。
桃树顶端,一只金鸡昂首挺立,羽毛在微光中泛着光泽,一声长啼响彻整座神山,震得黑雾翻腾。
原本敞开在桃树根部的鬼门,在鸡鸣声中,缓缓闭合,那些蛇群瞬间安静下来,蜷缩在树枝间,不敢再动。
画面再次兜转,关初月又置身于一片桃林之中,中间矗立着一株巨大的桃树,火红的桃花纷纷扬扬飘落,铺满地面,这是她见过无数遍的画面,熟悉又陌生。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清冷,又几分熟悉:“听说是你要见我。”
关初月猛地转头,只见黑袍红发的男人站在桃林深处,面容轮廓分明,眼瞳深邃,正是她昏迷前见到的那个人。
她心头一震,开口问道:“你就是阴天子?”
这种震惊不是那种看见眼前人就是阴天子的震惊,或者说不是作为她是关初月的那种震惊,更是一种属于这份记忆本身的震惊。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就在关初月想要再问的时候,一阵剧烈的颠簸传来,她猛地睁开眼睛,梦境瞬间破碎。
车子已经停了下来,窗外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远处的山峦上。
关初月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看向窗外,发现车子停在一片大山前面,周围全是茂密的树林,看不到半点村落的痕迹。
车外,郑东明正站在不远处,穿着黑色外套,神色凝重地朝着车子走来。
他身后还停了好几辆车,以及不少特调办的同事正在拿着工具布阵。
莫听秋已经推开车门下车,唐书雁也扶着关初月慢慢走了下去。
“这里是哪里?还没到酉县吗?”关初月疑惑地问道,目光扫过四周的大山,没有丝毫熟悉感。
莫听秋转头看她,只说了三个字:“桃溪村。”
关初月浑身一僵,满脸震惊,下意识地朝着前方望去。
她离开桃溪村已经两个多月,离开那天,桃溪村彻底陷落,坑底是乱蛇肆虐。
可现在,原本陷落的地方,竟变成了浑然天成的山体和湖泊,山水交织,晨光洒在湖面上,泛着淡淡的波光,在黎明的薄雾中,别有一番静谧的意境,哪里还有半分陷落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关初月喃喃自语,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我离开的时候,这里明明已经……”
郑东明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这层层叠叠的山峦。
“桃溪村六十年一次的轮回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你走后的第二天,这里就变成这般模样了。”郑东明在她耳边说。
第254章 落入湖中
关初月没有转头,只是用力地去分辨眼前的景象,想要从这些陌生的山水中找到自己长大的地方的影子。
“所以,究竟是桃溪村是幻象,还是眼前的这些山峦是幻象。”关初月脑子里越发糊涂了,她开始担忧,自己的存在,甚至整个桃溪村是否曾经存在过。
“庄周梦蝴蝶,蝴蝶为庄周。”郑东明悠悠开口,“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幻象,不全都取决于你自己吗?”
关初月终于转头看向郑东明,她看见了他眼底的疲惫。
“东明哥,那你呢,你觉得呢?”
郑东明扯出一个微笑:“我只知道,桃溪村每六十年就会陷落一次,百日之后,再次升起,一轮又一轮,循环往复,至今还没有人打破过这个循环。”
关初月想了想,“所以你这是在告诉我,我们这些日子所有的一切努力,或许又是另一轮空转?”
关初月不再是那个刚从桃溪村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她见过了傩女余司,也知道梦里那个女人是谁了。
那个女人,她要是没有猜错,便是那个莫听秋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姐姐,只是可惜的是她不是他姐姐,她不过是偶然得到了那个人的一点记忆碎片。
她们都曾为了打破六十年循环的诅咒做了许多努力,那个梦中的女人,她或许都走到了最后,可是她们都失败了。
关初月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一定会成功的人,在这之前的日子里,她能凭着一股气往前冲,总觉得只要找到五姓后人,剩下的事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可是现在面对这样完美无缺的幻象,她开始变得胆怯了。
“你们俩在这伤春悲秋够了吗,不是说有异象吗,在哪,这么着急叫我们回来,还不快带我们去?”莫听秋的话打断了两人的静默。
郑东明也回过神来,对莫听秋说:“是沉龙潭。”
然后他介绍着这一片地形,桃溪村陷落后,沉龙潭的入口还在,就在那片湖泊下面。
关初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片湖泊面积不小,湖水漆黑,看不到底,周围的山体陡峭,草木丛生,透着一股浓重的阴气。
几人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前走,湖水越来越凉,阴气也越来越重,连周围的树木都显得有些枯萎,叶子发黄,毫无生机。
走到湖泊中央的位置,关初月停下脚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湖底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涌动,顺着湖水蔓延上来,让她隐隐有些不适。
莫听秋背着手,站在潭边,看了很久,才开口说:“潭底有两股力量缠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制衡,又像是在融合。”
唐书雁和关初月一下子想到了周希年好像在阴天子庙说过同样的话,可是阴天子庙和沉龙潭相距这么远,怎么会有关系。
不过这只是关初月想的,因为片刻后,唐书雁惊呼,“莫老大,会不会是那位……”
莫听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关初月盯着湖面,脑海里再次响起梦境中那个黑袍红发男人的声音。
她甚至恍惚觉得,湖底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顺着湖水的气息飘了上来,和她昏迷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湖面突然泛起涟漪,涟漪越来越大,湖水开始剧烈翻滚,漆黑的水面下,透出淡淡的黑气,黑气越来越浓,渐渐从湖底涌了上来,笼罩在湖面之上。
黑气之下,湖面中央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飞速旋转,越转越大,转速也越来越快,卷起层层水花,发出哗哗的巨响。
漩涡的吸力越来越强,岸边的碎石杂草被纷纷卷入水中,连空气都跟着旋转起来。
莫听秋立刻后退一步,伸手拉住唐书雁:“站稳,别被吸过去。”
话音刚落,漩涡已经扩散到他们身边,湖水翻涌得更加厉害,无数像水蛇一样的黑影从漩涡中钻出来,不是真的蛇,却是由湖水和黑气凝聚而成,身形灵活,朝着几人缠了过来。
那些水蛇力道极大,缠上脚踝就往水下拖拽。
几人立刻展开抵挡,莫听秋抬手拨开缠向自己的水蛇,水蛇被打散,转眼又重新凝聚,再次扑来。
唐书雁弯腰撕扯缠在小腿上的水蛇,水蛇顺着她的裤腿往上爬,想要钻进她的衣领。
混乱中,一条粗壮的水蛇突然缠住关初月的腰,猛地发力,将她往湖里拖拽。
关初月拼命挣扎,伸手去扯水蛇,可水蛇滑腻冰冷,根本抓不住,力道越来越大,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拽进了湖里。
沉入水中的瞬间,她听到了唐书雁和莫听秋的惊声呼唤,声音越来越远,被湖水隔绝在外。
湖水冰冷刺骨,呛进喉咙里,又涩又疼,窒息感瞬间袭来。
那些水蛇跟着钻进水里,明明是液态的湖水,却有着蛇的形态,无孔不入地朝着她的口鼻耳朵里钻。
她拼命闭紧嘴巴,捂住鼻子,可水蛇依旧能顺着缝隙往里渗透,钻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肺里像是要炸开一样,疼得浑身抽搐。
她想挣扎,可身体被无数水蛇缠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水蛇不断钻进身体,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意识也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彻底失去意识的时候,脑海里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生根发芽,顺着神经蔓延开来,带着一股灼热的力量。
手腕上的胎记骤然发烫,无数黑色蛇丝从皮肤下抽出来,在水中舒展游动。
关初月猛地睁开眼,双眼布满血丝,彻底变成了通红的竖瞳,原本的理智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取代。
她抬手,一把抓住缠在自己脖颈上的水蛇,蛇丝瞬间缠了上去,顺着水蛇的身体蔓延,将其紧紧包裹。
不过片刻,那道水蛇就被蛇丝吸食殆尽,化作普通的湖水,融入脚下的漆黑之中。
周围还有无数水蛇朝着她扑来,有的缠向她的四肢,有的直奔她的头颅。
关初月眼神冰冷,蛇丝在水中飞速穿梭,毫不留情地将那些水蛇一一搅碎,每搅碎一条,蛇丝就会吸食其力量。
水中的黑气被蛇丝搅动,发出滋滋的声响,消散在湖水中。
她不再挣扎,任由身体朝着湖底沉去,蛇丝在身前开路,凡是靠近的水蛇和黑气,都被瞬间搅碎,吸食。
第255章 鬼门关在哪
越往湖底,黑气越浓,周围的水温也越来越低,无数细小的怪蛇在黑气中穿梭,朝着她扑来,却都被蛇丝轻易解决。
到了湖底,她看见一片更加漆黑的区域,散发着浓重的黑气,这里应该就是原本的沉龙潭所在。
黑气从这片漆黑区域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冒,无数怪蛇顺着黑气爬出来,密密麻麻。
关初月没有犹豫,蛇丝尽数展开,像一张黑色的网,朝着那些怪蛇和黑气扑去。
蛇丝缠住怪蛇,瞬间将其搅碎吸食。
遇到浓稠的黑气,蛇丝就直接将其包裹,一点点吞噬殆尽。
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每一次挥动蛇丝,都能清除一片黑气和怪蛇。
很快,湖底的黑气被清除大半,只剩下中央一团最为浓稠的黑气,不断翻滚,散发着强大的力量。
关初月眼神一凝,径直朝着那团黑气奔去,蛇丝尽数缠上黑气,用力收紧。
黑气拼命挣扎,想要挣脱蛇丝的束缚,不断冲击着蛇丝,发出沉闷的声响。
关初月没有松手,蛇丝越收越紧,将黑气一点点压缩吞噬。
黑气消散后,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个人首蛇身的身影,浑身覆盖着通红的蛇鳞,蛇鳞上布满了伤口,有的深可见骨,血液顺着伤口流淌,融入湖水中。
他气息微弱,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已经极为虚弱。
那人抬眼看见关初月,原本黯淡的眼神里泛起光亮,气若游丝,却带着一丝欣喜:“阿月,你来了。”
话音刚落,他又轻轻摇了摇头,满是担忧:“你不该来的,这里太危险了。”
关初月双眼依旧通红,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我回来了。这一次,你还想再为她扛吗?”
这话一出,玄烛瞬间愣住,眼神里满是诧异,像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就在他愣神的间隙,关初月继续冷声道:“桃溪村六十年一轮回,不是傩女的咒,是你的咒。你把自己锁在这里,以为能替她扛下所有,可你扛不住的。她的路,得自己走。”
说完,还不等玄烛反应过来,关初月手里的蛇丝就尽数涌向他身上破损的蛇鳞伤口处,顺着伤口钻了进去。
随着蛇丝的钻入,关初月体内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向玄烛,她的脸色渐渐苍白,眼神里的红光也淡了几分。
玄烛终于反应过来,满眼震惊,想要挣脱蛇丝的束缚,可蛇丝紧紧缠着他,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蛇丝修复自己的伤口,感受着一股温和却强大的力量涌入体内,填补着自己耗损的气息。
片刻后,玄烛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破损的蛇鳞重新生长出来,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而关初月眼中的红光彻底消失,身体一软,失去了意识,朝着湖底沉去。
等关初月找回神智,缓缓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火红的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的身上。
她正躺在一个温热的东西上,柔软而坚实,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草木清香。
关初月瞬间清醒,猛地从男人腿上坐起来,抬眼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黑袍红发,眉眼清冷,正是她梦中见过多次的人。
“你是阴天子?”
男人不置可否,挑了挑眉,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关初月很快给了自己的答案:“不对,他们说你不是阴天子,那你是谁?”
男人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你想我是谁?”
关初月有些不耐烦,觉得这些人真的烦死了,从来都不把话说清楚,摆了摆手:“你爱是谁是谁,我懒得猜。”
她说着,环顾四周,这个地方她太熟悉了。
茂密的桃林,中间有一株高大的老桃树,火红的桃花铺满地面,正是她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
“我们这是在哪里?”她问道。
男人也站起身来,黑袍上还落着许多桃花,轻轻拂去肩头的花瓣:“度朔山下。”
关初月恍然记起,沈图曾跟她说过两句话:“鬼门关外金鸡鸣,度朔山下桃花开。”
她看向男人:“鬼门关在哪?”
“你去鬼门关做什么?”男人有些奇怪。
“好奇而已。”关初月随口道,“不都说度朔山下有一株巨大的桃树,蟠盖三千里,上面有一只金鸡,金鸡报晓,就能驱散黑暗,迎来光明吗?”
“那你应该找的是金鸡,而不是鬼门关。”男人眼底的温柔更甚,语气也软了几分。
关初月懒得跟他纠缠,话语间带着几分指使:“懒得跟你说了,你现在要么送我回阴天子庙,要么送我回酉县,你自己选。”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面对这个气息强大的男人,竟然能如此不客气。
男人倒也没有生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本来也是要等你醒来,就带你出去的。”
话音刚落,男人展开黑色袍子,一把将关初月裹在怀里,脚下一旋,身影瞬间消失在桃林之中。
下一秒,两人稳稳落地,四周一片漆黑,正是深夜,月光微弱,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隐隐约约,轮廓模糊。
关初月定了定神,仔细打量四周。
这里她来过,正是昨晚他们遇见熊嘎婆的地方,那个被当地人称作一线天,也叫鬼门关的峡谷。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关初月转头看向男人,有些疑惑。
男人看着她,“你说要见鬼门关的。”
“这不都是传说吗,怎么会真的在这?”关初月有些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为鬼门关只是民间传说,没想到真的存在。
“有时候,传说之所以能成为传说,都是有存在的道理的。”男人的话,无疑是在确认,这里就是真正的鬼门关。
关初月还想再问些什么,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路边,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昨晚见过的那个熊嘎婆。
她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身形佝偻,脸上布满褶皱,模样狰狞。
熊嘎婆一步步朝着他们走来,脚步缓慢。
男人眼神一凝,上前一步,挡在关初月身前,准备动手,不让她靠近。
可关初月却轻轻推开他,一步步朝着熊嘎婆走了过去。
熊嘎婆抬眼看见关初月,嘴角咧开,露出尖锐的獠牙,竟像是在笑,笑得很难看,脸上的褶皱挤在一起,显得愈发狰狞。
“你终于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欣喜。
关初月也会心一笑,语气平静:“是啊,我回来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第256章 所谓熊嘎婆
她说着,抬手,轻轻点在熊嘎婆的额头上。
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指尖涌出,涌入熊嘎婆体内。
“你去吧,这些年,你的魂魄早已完整,你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了。”
熊嘎婆看着关初月,眼中都是感激,对着她深深拜了一拜,转身朝着峡谷深处的黑暗走去,身影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玄烛走到关初月身边,有些疑惑道:“你认识她?她不过是山中的一只精怪罢了。”
关初月摇了摇头,“认识她的不是我。”
这句话,关初月没有解释,可玄烛却似乎听懂了,没有再追问。
关初月的脑海里,那些属于梦中那个女人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复苏。
这个传说中的熊嘎婆,便是那个女人离开丰县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老妪姓熊,名字早已没人记得。
五代十国的时候,她住在丰县山里的一个寨子里,有丈夫,有一个年幼的女儿,日子过得平淡安稳。
那年军阀过境,寨子被一把火烧了,丈夫被乱兵杀死,年幼的女儿被抢走,下落不明。
她疯了一样追出去,追了很远很远,却始终没能追上女儿的身影。
她体力不支,倒在路边,奄奄一息。
就在这时,她被山里的东西盯上了,那是一种山精。
当地老人都叫它“老熊”,不是真的熊,是山里滋生的阴邪精怪,能化形,能吃人,还能附身。
山精趁她奄奄一息的时候,钻进了她的身体。
她没死,却也不再是自己了。
她成了人们口中的熊嘎婆,山精吞了她的魂魄,占了她的身体,用她的手,她的脸,她的声音,去做精怪想做的事。
山精是要吃小孩的。
她不是自愿的,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精怪操控着她,变成老太太的样子,用“外婆”的口吻,骗那些落单的小孩开门。
小孩开门后,就会被她吃掉。
民间流传的熊嘎婆传说,说她吃小孩手指,发出“嘎嘣”声响,就是这样来的。
那不是她做的,却是用她的身体做的。
她清醒的时候,嘴里的血腥味挥之不去,心里的痛苦难以言喻。
她想哭,可精怪不让她哭出声,她想喊,想提醒那些小孩快跑,可精怪不让她发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她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看着那些无辜的小孩被吞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那个和关初月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路过丰县时,听说了熊嘎婆的事,便进山去找她。
女人找到熊嘎婆的时候,山精正在沉睡,熊嘎婆的意识是清醒的。
她看见女人,拼命眨眼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里满是哀求。
女人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你不是它。”
熊嘎婆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她动不了,只能用眼泪表达自己的委屈和绝望。
女人问她:“你想死吗?”
熊嘎婆眨了一下眼,眼里满是解脱。
女人又问:“你想让它死吗?”
熊嘎婆又眨了一下眼,眼里满是恨意。
女人说:“我可以帮你,但你帮不了自己,你得让我进去。”
熊嘎婆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意思,可她已经走投无路,只能轻轻眨了眨眼,选择相信这个陌生的女人。
女人伸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熊嘎婆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被往外拽,那种疼,像是骨头被一根一根抽出来,疼得她几乎晕厥,却连喊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最终,她还是晕了过去。
女人没有杀那个山精。
她杀不了它,山精是随着乱世而生的阴邪之物,杀了一个,只要山里还有阴气,就还会再生一个。
女人只能将山精从熊嘎婆的身体里抽出来,封在了鬼门关的边缘。
鬼门关是阴阳交界处,既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冥界,山精被困在那里,出不来,也回不去,永远卡在阴阳之间,不死不活。
可熊嘎婆的魂魄,也被山精吞噬了一部分,不再完整,无法转世,也无法再做回普通人。
女人问她,愿不愿意替自己守着鬼门关,看着那道门,不让其他阴邪精怪从里面跑出来,祸害人间。
熊嘎婆点了点头。
她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寨子没了,亲人没了,魂魄也不完整,守着鬼门关,成了她唯一的归宿,也是那个女人给她的最后一条路。
关初月站在原地,脑海里的记忆渐渐清晰,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那些不属于此刻的片段在眼前闪过,熊嘎婆的绝望,女人的无奈,还有那道被封印的缝隙,都变得真切起来。
玄烛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站在她身边,默默陪着她。
夜色里,他的黑袍被风拂动,气息沉厚,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阴冷气息都挡在了外面。
“走吧,带我去阴天子庙吧,我还有些想见的人。”关初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很是自觉地走入玄烛的黑袍之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这份熟悉感来得突兀。
等她反应过来为什么会这样之前,身体已经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眼前光影一晃,再落地时,已经站在了阴天子庙的殿内。
落地之后,关初月最先注意到的便是那尊塑像。
曾经残破开裂阴天子塑像,此刻竟完好无损,人首蛇身的形态规整,周身没有半点裂痕,仿佛从未被破坏过。
庙内没有灯火,只有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塑像上,映出一片清冷的轮廓。
殿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苍老的身影,是沈图。
他背对着他们,手里依旧习惯性地搓着灯芯草,指尖翻飞间,灯芯草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抬眼便看见了关初月和玄烛。
当目光落在玄烛身上时,沈图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双膝跪地,恭敬跪拜:“大人。”
可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玄烛片刻,神色又变得迟疑,语气也弱了几分:“您不是我们的大人。”
玄烛神色淡淡,褪去了面对关初月时的温和,眼底只剩一片清冷,开口问道:“那你还要拜吗?”
沈图只犹豫了一瞬,便重新低下头,语气依旧恭敬:“还是要拜的。”
关初月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再次打量起身边的玄烛。
他的确不是阴天子,可眉眼样貌,却和传说中阴天子的模样一模一样。
脑海里又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那个与她长得一样的女人,似乎也认识这个男人,两人并肩站在桃林里,神色平静。
可再往深想,脑子就一阵发胀,一片空白。
她晃了晃脑袋,强行将那些杂乱的画面驱散,不想再被这些模糊的记忆困扰。
第257章 迟到一千年
玄烛的目光一直落在关初月身上,深邃的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沈图,声音幽幽响起,带着几分审判般的意味:“神荼郁垒,你们身为门神,本应守着鬼门关,镇守阴阳界限,可你们却贪恋人间烟火,躲在这里享受香火,失职失责。”
沈图身子一震,再次叩拜:“大人请容我解释,此事并非我兄弟二人失职,实在是别有因果。”
他说罢,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关初月,神色有些迟疑,似是顾虑着什么。
关初月上前一步,挡在沈图面前,垂着眼看他,开口道:“我知道我自己是谁了。许多年前,我曾来找过你和于律,让你们守在这里,等着我回来。”
沈图一怔,随即抬起头,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释然:“姑娘,你可让我们兄弟等得好辛苦啊。足足一千零六十八年,我们寸步不敢离开这里。”
玄烛的目光依旧落在关初月身上,眼底的情绪柔和了几分,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关初月试图在记忆中搜寻更多细节,再次开口,“我现在回来了,带我去吧,去鬼门关,去那个我们约定好的地方。”
沈图脸上的笑意褪去,露出几分无奈,又仔细打量了关初月一番,“姑娘,你确定吗?那个地方,如今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关初月不解:“难道还要让我再去见一次真正的阴天子吗?我记得,当年约定好,只有我能关掉那道缝。”
沈图沉默了半晌,缓缓摇了摇头,“去不了了。”
“为什么?”关初月追问,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图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走到塑像面前,抬头看向那巍峨的塑像,语气沉沉道:“你来太晚了。十年前,那个东西侵入庙中,就将鬼门关的入口占了,我们兄弟俩,已经很久都联系不上阴天子大人了。为了避免事情无可挽回,我们只能拼着半身神力,将那个地方为你留的那点门缝关了。”
他转过身来,往门口走了几步,继续低哑着声音道:“你当年和阴天子大人商议,在鬼门关上留一道缝,等你回来亲手关闭。那道缝很小,只有你能触及,也只有你能关闭。可你一直没回来,那道缝就一直开着。开着的门缝会往外渗东西,鬼门关内的阴邪气息,顺着门缝飘进庙里,慢慢凝聚。”
“几百年后,那些气息凝成了形。那东西非神非鬼,是香火所化。百姓来庙里烧香,求平安,求阴天子保佑,那些香火被那道缝吸进去,和鬼门关的阴邪气息混在一起,久而久之,就长出了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有阴天子的样子,有百姓供奉的香火之力,却没有阴天子的意志,没有善恶之分。它是假的,是个没有根的影子。它活着的方式,就是吞噬,吃香火,吃供奉,吃一切能滋养它的东西,甚至连路过的阴魂,它都不会放过。”
“我和于律一开始没管它。那时候它太弱,翻不起什么风浪,我们只需要守好那道缝,不让它借着门缝的气息继续壮大。我们以为,只要再等等,你就会回来,亲手关掉那道缝。只要缝关上,假的东西就会失去源头,自行消散。”
“可我们没等到你。十年前,向芸从万蛇坑逃了出来,一路跑到了丰县。她身上带着万蛇坑的印记,被万蛇坑里的追兵追杀至此,那个被香火供奉的东西太贪心,也想吃了那个追兵,可最后的结果就是它们变成了一体,一个更加恐怖的东西。”
“我和于律拦不住它。我们的职责是守着那道缝,那个假的香火神这些年倒也没有作恶太多,可是有了万蛇坑里来的那个东西就不一样了,它开始无差别地伤害附近的生灵。于律说,只能关掉那道缝了。关了缝,假东西就会失去气息源头,不会再继续长大,万蛇坑的那个东西才了失去了依托,我们再多弄些阵法总能困住那东西的。”
“所以你才日日守在庙门口搓灯芯草?”关初月问。
沈图点了点头,“是啊,那道门缝是阴天子刻意给你留的,我们兄弟为了关上那道只有你能关上的门缝,几乎耗了半条命,我虽然看着老态龙钟,好歹还有些力量留在身上,只是可怜了于律,他看着年轻,其实已经和普通凡人没多大差别了。”
沈图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变得沙哑,抬手抹了抹眼角,神色里满是疲惫和愧疚。
他守在庙前这么多年,搓断了无数灯芯草,看似安稳度日,实则每一日都在耗损残余神力,既要压制塑像里的东西,又要顾着失了神力的于律,早已撑到了极限。
关初月站在原地,心头有些沉重。
她终于明白,阴天子庙的诡异,向芸被追杀的原因,沈图的苍老和疲惫,还有那个假阴天子的来历,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在了一起。
她迟来的一千多年,酿成了太多的悲剧,耽误了太多人,也让太多无辜者陷入了无休无止的纠缠。
记忆像拼图,正在一片片完整,梦中那个女人到丰县还做了些什么,她目前还有一些没有想起来,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晃荡,抓不住头绪。
不过,刚才沈图说门缝已经被堵死,那从万蛇坑追着向芸过来的邪物,此刻又去了哪里,总不会凭空消散。
她侧头看了看身边一直沉默跟着的男人,开口问道:“那东西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玄烛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盯着她,眼神复杂,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目光沉沉,看不出具体情绪。
“你不知道?”玄烛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关初月满心疑惑,皱起眉:“我应该知道什么?”
玄烛勉强扯出个微笑,笑意没达眼底,很快收敛,“没什么,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关初月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毕竟哪怕是昨天,她还能察觉到塑像里残留的邪气,即便微弱,也顽固得很,绝不是轻易就能彻底清除的,怎么会突然就没了踪迹。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追问细节,庙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踩着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第258章 樊锐造访
关初月转头看去,来人是周希年和夏宁,两人神色匆忙,像是一路赶过来的。
夏宁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殿中的关初月,快步走上前,满是关切:“初月,你怎么在这?刚才跟书雁打电话,他们说你失踪了,大家都急坏了。”
关初月愣了愣,有些诧异道:“我失踪了?”
她沉下心回想,只记得自己被水蛇拽下沉龙潭,之后在湖底苏醒,再后来跟着玄烛来到阴天子庙,中间这段时间,确实和外界断了联系,旁人看来,和失踪无异。
她没再多耽搁,当即跟夏宁借了手机,拨通了唐书雁的号码。
电话响了没两声就被接起,唐书雁的声音里满是欣喜,反复确认关初月平安无事,才说起沉龙潭的后续。
“你被水蛇卷下去之后,莫老大想都没想,立马跟着跳了下去,在潭里找了你很久,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到现在还在昏迷,一直没醒。”唐书雁对莫听秋现在的情况很是担忧。
关初月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刚想追问伤势细节,身旁的玄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刚好能让她听清。
“他是无启民,体内有属于他们一族的自愈机制,伤口会自行愈合的,不必太担心,静养几日便能醒过来。”
关初月闻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又跟唐书雁交代了几句,说自己这边没事,处理完手头的事就立刻赶回酉县,才挂断了电话。
一旁的周希年一直没说话,目光落在玄烛身上,神色比对旁人多了几分恭敬,姿态也放得更低。
等关初月放下手机,他才上前一步,对着玄烛开口问道:“大人,万蛇坑里面那个东西,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玄烛淡淡点头,没有多余解释,“根源已除,不会再出来作乱。”
周希年闻言,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了不少,没再继续追问。
他本就出身樊家,对这类东西感知敏锐,这些天在丰县守着,一直忌惮万蛇坑的余孽,如今得知隐患消除,也算放下一桩心事。
关初月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的疑惑又多了几分,却没当场追问。
她此刻心里记挂着两件事,一是莫听秋的伤势,二是彻底了结鬼门关和假阴天子的事,而这一切,都绕不开真正的阴天子。
她拉着玄烛走到殿外,避开众人,抬头看着他,“我要去找阴天子,有件事必须当面问清楚,也必须亲手了结。”
还不等玄烛说些什么,她就笃定道:“我知道你能找到他,你带我去。”
玄烛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立刻答应,反而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沾着的灰尘,动作自然又亲昵,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冷硬。
“这么着急?”玄烛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
关初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脸颊微微发烫,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故作冷淡:“别废话,到底能不能去。”
“可以。”玄烛爽快应下,见她炸毛的样子,笑意更深,“但我不能跟你一起去。”
关初月皱起眉,满心不解:“为什么?”
玄烛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眼神温柔,却不肯多说半句缘由。
关初月见状,也懒得再追问,她本就对这些人的神秘说辞没什么耐心,当下只关心怎么找到阴天子:“不说就算了,那你告诉我,去哪里能找到他。”
“樊家村。”玄烛收回笑意,认真了些,“樊家村石室,是阴阳两界的交汇口,阴天子与人间断了联系之后,就只留了那一处出口,所以现在,你要见他,只有从那里。”
关初月自然是知道玄烛说的是什么,也没有太多怀疑。眼前这人虽然行为多少有些古怪,可她从心底里认为,这人不会害她。
“你和阴天子究竟是什么关系?”关初月再次问道眼前人。
玄烛讳莫如深,只说了句含混不清的话:“只要你能区分开我和他就好了。”
玄烛抬手,被关初月躲开了。
关初月此时想到的是樊雅,樊雅现在还没有变回人形,若是自己真的准备再回樊家村,最好是不是把樊雅也带上比较好。
“我先去酒店带上樊雅,之后再去樊家村。”关初月当即做了决定。
玄烛点头,没反对,关初月原本想着坐车回去,想了想,还是对身边的玄烛说:“哎,你不是会瞬移吗,带我回酒店。”
关初月这无理的要求玄烛竟然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认命般朝她敞开了黑袍。
这架势下,关初月朝他走过去的时候还有些忐忑,觉得自己刚才对他的态度是不是不太好,这人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毕竟连神荼和周希年都对他小心翼翼,他不会一不开心就杀了自己吧。
但是当她走到他的黑袍之下,那熟悉的草木清香让她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理所当然的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画面。
两人落到酒店的房间,正坐在酒店里的两个人被吓了一跳。
这两人其中一个自然是守着樊雅的谢朗了,至于另一个,是关初月不曾想到的,竟然是樊锐。
樊锐和谢朗在他们落地的瞬间,本能地警惕,准备对来人进行攻击,关初月眼疾手快,阻止了他们。
谢朗看见关初月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和夏宁与唐书雁的反应不同,谢朗对关初月说:“初月,你回来了。”
他似乎对关初月所谓的失踪并没有放在心上,或者说他从头到尾都笃信关初月的遭遇没有唐书雁他们说的那么糟糕。
至于樊锐,他在见到关初月之后,就将目光落到了玄烛身上,这时候谢朗也看了过来,没有开口说什么。
樊锐先朝着玄烛施了一个礼,然后主动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我感应到樊雅出事了,来带她回去的。”
关初月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樊雅。
樊雅盘在床上,还是一条黑色的大蛇,没有化作人形的迹象,整个人安安静静躺着,竟像是进入了深层冬眠。
“知道她为什么一直不醒来吗?”关初月看向樊锐,她觉得他肯定知晓原因。
樊锐也看着樊雅,目光沉沉:“沉蛇潭下地脉动荡,樊家村人都依靠着沉蛇潭下的地气而活,地气不稳,她长期在外,自然会陷入沉睡。”
第259章 你认识关盈月吗
关初月心里一沉,这才意识到,众人在阴天子庙忙忙碌碌,生死交困的这一天多,竟忽略了樊雅的状况,如今看来,情况远比想象中严重。
“村里的其他人呢?”关初月想到了那些一到晚上就化蛇的村民。
樊锐摇了摇头,“情况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有几个跟她一样,化蛇之后一直沉睡,没有醒过来,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受了影响。”
樊雅的情况,关初月想了想,多半是因为这两天跟自己在一起奔波,激发了她体内的蛇性,加上一直在外面,她本身也不是彻彻底底的人,现在这样,倒真是她的过错了。
“我跟你们一起回樊家村。”关初月当即开口。
除了去见阴天子,她也想樊雅醒过来。
樊锐看了她一眼,没拒绝,点了点头。
众人收拾妥当后,就动身前往樊家村了。
高悬的崖壁之外,樊锐抱着依旧沉睡的樊雅,周希年在和夏宁说着什么,关初月也在和谢朗交代。
这一次进去,她也不知道多久能够出来,唐书雁因着莫听秋还在昏迷,暂时不会过来,所以守在外面的,只有谢朗和夏宁了。
在交代完了之后,玄烛抱着关初月旋身而上,关初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似乎这种感觉才对,或者说,她上次感到的那种怪异,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她抬眼看着男人的下颌,明明脑子里应该有些什么东西,可是就是抓不住。
玄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低下头来,看着她迷茫的眼神,轻轻用手敲了敲她的脑袋,这一敲不要紧,关初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如洪水般席卷而来,然后眼角划下眼泪。
这情形让玄烛的动作也愣在了原地,“怎么了?敲疼了?”
关初月只觉得鼻子有些发堵,好半天,才哽咽着声音问:“你到底是谁?”
玄烛被她这一问,问得愣住了,却也不知道作何回答,最后只说了几个字:“一个故人。”
关初月终于收回了目光,下面正往上爬的周希年和樊锐已经爬了大半了,她的目光落到正在上来的两人身上,缓缓开口,问道:“你认识关盈月吗?”
她明显感到身边的人一愣,继续问:“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玄烛沉默了,没有回答,关初月似乎也没准备找他要答案。
关于关盈月的那些记忆,越来越清晰,她在那些记忆里看到了莫听秋,也看到了玄烛。
此时此刻,他们站在高耸的崖壁之上,身后就是四百年前樊家先祖避世而居建立的樊家牢笼,远处是阴天子照拂了几千年的丰县,神荼郁垒就守在鬼门关外,也守着阴天子庙。
而关盈月,也就是莫听秋口中那个姐姐,一千多年前,与阴天子商议,在鬼门关留下来一道缝隙。
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关盈月的女人,她要是猜的不错,那位也是从桃溪村六十年一陷落中逃出来的傩女。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良久,直到下面的人马上就要上来了。
“我就送到这里,不进去了。”玄烛终于开口。
关初月只是点了点头,对他为什么不进去的缘由也没深究。
玄烛没再多说,转身便消失了,没留下半点踪迹。
樊锐、关初月、周希年三人,一同踏入阵法入口,穿过复杂的路口,进入了樊家村。
熟悉的村落出现在眼前,可这一次,没有半分往日的模样。
关初月之前只当樊锐说的“受影响”无伤大雅,可当他们真正站在樊家村的崖壁之上,俯瞰整个村子时,才发现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明明是大白天,太阳挂在天上,村子里却一片昏暗,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住,透不进半点暖意。
村里的人影寥寥,彻底没了往日的生机,连鸡犬之声都听不到,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细看之下,那些化蛇的村民并没有消失,它们盘在自家屋檐下、村口的老树上、溪边的石头旁,保持着蛇的形态,一动不动,鳞片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灰蒙蒙的,像是被冻住一般,连信子都不再吞吐。
而那些还维持着人形的村民,走路速度极慢,脚步虚浮,说话有气无力,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大半魂魄,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哪怕有人从身边经过,也不会抬头看一眼。
樊锐抱着樊雅,语气有些沉重:“那些化蛇的村民,还有一部分意识,但醒不过来,就像被冻住了一样,身体僵硬,连自主活动都做不到。人形的村民,是被死气侵蚀,精气神一点点被抽走,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也会彻底失去意识,变成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关初月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沉甸甸的,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没想到,不过短短几天,樊家村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些曾经鲜活的村民,如今要么沉睡不醒,要么如同行尸走肉。
周希年的脸色也变得越有些苍白,他皱着眉,目光扫过整个村落:“再这样下去,整个樊家村都会彻底消亡,所有村民,都会变成没有意识的怪物。”
关初月想到他出身樊家,虽然不知道他与樊家村的事还有诸多疑点,却也知道,他该是也无法眼睁睁看着族人落得这般下场。
“先把樊雅送回去再说。”樊锐开口,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他所说的回去,自然不是樊雅自己家,而是以前村长居住的吊脚楼,如今由他住着,那里地气相对稳定,或许能让樊雅的状况稍微稳定些。
三人沿着村道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布满裂缝,路边的杂草枯黄枯萎,时不时能看到盘在路边的蛇形村民,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不多时,便走到了那座吊脚楼前,虽然陈设未变,可关初月看得出来,这吊脚楼也在失去生机。
推开门,就看到樊泰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低着头,整个人蔫蔫的,没有了往日的精神头,连他们进来的动静,都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
樊泰抬起头,眼神浑浊,看到樊锐怀里的樊雅,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语气虚弱地问道:“你们回来了?小雅也化蛇了?还是没醒?”
“嗯,还在沉睡,先带她回来安置。”樊锐点头,没有多说,抱着樊雅往楼上走。
樊泰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慢慢走了出去,脚步蹒跚,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第260章 樊家村蛇化
关初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他不是不想多问,而是没有精力,这弥漫在整个樊家村的死气,已经快要将他拖垮。
将樊雅安置在楼上的床上,她依旧维持着蛇的形态,蜷缩在被褥里,鳞片灰暗,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梦里挣扎,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
关初月转身,想找周希年问问他这些日子做了些什么,却发现周希年脸色已经很是苍白,身子微微晃动,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你没事吧?”关初月关心道。
刚安置好樊雅的樊锐也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周希年身上,很是担忧。
周希年摆了摆手,勉强站稳身子,声音有些虚弱:“没事,只是被这里的死气侵蚀,受了点影响。”
话音刚落,关初月就看到他脖颈处,有淡淡的鳞片若隐若现,颜色灰暗,和那些沉睡的蛇形村民的鳞片一模一样。
“你身上已经开始有蛇鳞了。”关初月指着他的脖子。
周希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粗糙的鳞片,神色越发凝重:“情况好像比我想象的严重些了。”
不等关初月和樊锐再说什么,周希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小刀上有着一些繁复的花纹,他握着小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紧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黑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粉末接触到鲜血,瞬间冒出阵阵白烟,伴随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关初月和樊锐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阻止,却被周希年拦住。
“别过来,我在缓解蛇化的速度。”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身体剧烈晃动,却依旧咬着牙,又在另一只手腕上划了一刀,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白烟越来越浓,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房间里,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脖颈处的鳞片渐渐淡去,脸色却依旧难看。
过了好一会儿,周希年才收起小刀,用布条缠住手腕上的伤口,缓缓坐下,喘着粗气。
“早点找到解决的办法吧,我这法子,撑不了太久,最多只能压制三天,三天之后,要是还找不到稳住地脉的方法,我也会变成和那些村民一样的样子。”他虚弱着声音。
关初月看着他手腕上渗出的鲜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无论如何,周希年这人虽然保持着神秘,在与他合作的过程中,也还算是愉快的。
她走到床边,看着蜷缩在被褥里的樊雅,缓缓伸出手,触碰她的蛇身。
刚碰到鳞片,手腕上的胎记就微微发烫,体内的蛇丝蠢蠢欲动,像是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出去,缠上樊雅的身体。
樊雅身上的蛇性,与关初月体内的蛇丝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关初月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蛇丝在吸收樊雅身上的死气和虚弱气息,同时,也在往樊雅体内输送着一股温和的力量。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任由蛇丝蔓延,顺着樊雅的身体一点点游走。
神奇的是,随着蛇丝的游走,樊雅身上灰暗的鳞片,竟然慢慢变深了一些,失去的光泽也恢复了少许,原本缓慢的蠕动,也变得稍微明显了一点。
“她好像有反应了。”樊锐站在一旁,有些欣喜道。
关初月没有停下动作,直到手腕上的胎记不再发烫,蛇丝也渐渐收敛,才收回手。
“我能感觉到,她的意识还在,只是被困住了,我的蛇丝能暂时帮她稳住气息,但救不醒她,除非能稳住樊家村的生机。”
三人稍作休息,便决定去村里四处查看,看看其他村民的状况,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走出吊脚楼,村里依旧一片死寂,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走动的人形村民,他们眼神空洞,脚步虚浮,看到三人,也没有任何反应,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
他们先去了村东头的几户人家,推开房门,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破旧的衣物和农具,几处角落里,盘着沉睡的蛇形村民,它们的鳞片灰暗,身体僵硬,连信子都不再吞吐,若不是还有微弱的气息,几乎和死蛇没什么区别。
走到村中央的大桃树下,那里曾经是村民们聚集的地方,如今却空荡荡的,角落里,盘着几条蛇,都是村里的村民,它们相互缠绕在一起,一动不动,身上的死气比其他地方的村民更重,鳞片已经开始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皮肤。
樊锐蹲下身,查看其中一条蛇的状况,有些沉重道:“它们的生机快要耗尽了,最多再过两天,若是还没有转机,怕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关初月试着伸出手,让蛇丝蔓延出去,触碰那些蛇形村民。
蛇丝刚碰到它们的身体,就感受到一股刺骨的死气,顺着蛇丝涌入自己体内,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咬着牙,任由蛇丝吸收那些死气,同时输送温和的力量,可那些村民的状况,也只是稍微好转了一点点,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没用的,整个樊家村都被死气包裹,你的力量,只能暂时缓解,不能根治。”周希年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力,“只有清除樊家村的死气,村民们才能真正醒过来。”
关初月收回蛇丝,心里清楚,周希年说的是对的。
她看着眼前死寂的村落,突然想到了沉蛇潭。
沉蛇潭是樊家村地脉的源头,若是沉蛇潭出了问题,地脉自然会动荡,死气也会蔓延。
“我们去沉蛇潭看看。”关初月开口。
三人立刻动身,朝着沉蛇潭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沉蛇潭,空气里的死气就越浓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走到沉蛇潭边,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彻底愣住了。
沉蛇潭的水位下降了很多,露出岸边一圈干裂的泥地,泥地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像是被烤焦了一般。
潭水的颜色也彻底变了,不再是以前的漆黑,而是变成了灰白色,浑浊不堪,不像水,反而像稀泥,轻轻晃动,就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涟漪。
水面上没有丝毫雾气,也没有往日那种刺鼻的腥味,只剩下一股沉闷的死气,扑面而来,让人胸口发闷。
潭底原本清晰的暗流声,彻底消失了,整个潭水静得可怕,像一口死水,没有半点波澜,连鱼虾的踪迹都看不到,与上次来的时候,那种仿佛有生命,能呼吸的水面,截然不同。
第261章 沉蛇潭死了
岸边的杂草全部枯黄枯萎,紧紧贴在干裂的泥地上,连一丝生机都没有。
潭边的石头,也变成了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缝,像是被死气侵蚀得快要碎裂。
关初月蹲下身,想伸手触碰一下潭水,看看里面的死气到底有多浓重。
她的手还没碰到水面,就被樊锐一把拦住了。
“别碰!”樊锐急忙阻止,“祝伯昨天就是碰了这潭水,当场就晕倒了,然后就变成了蛇形,一直沉睡到现在,再也没醒过来。这潭水里面的死气。”
关初月愣了愣,心里也有些害怕,但转念一想,自己不是樊家村的人。
“没事,我不是樊家村的人,我试试,说不定能找到问题所在。”
樊锐还想阻止,却被关初月摇了摇头拒绝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潭水。
指尖刚碰到水面,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尖蔓延上来,紧接着,手腕上的胎记剧烈发烫,体内的蛇丝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疯狂地冲了出来,顺着指尖蔓延到潭水里。
蛇丝刚进入潭水,就感受到一股浓重的死气,两者瞬间交织在一起,蛇丝疯狂地吸收着潭水里的死气,同时,潭底似乎有什么其他东西正在蔓延。
关初月能清晰地感觉到,蛇丝在一点点变得粗壮,潭水里的死气,也在一点点被吸收,可潭水的颜色,依旧是灰白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闭上眼,集中精神,任由蛇丝在潭水里蔓延,缠绕住整个沉蛇潭,一点点清理着里面的死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关初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布满冷汗,体内的力量在快速消耗,手腕上的胎记,也渐渐失去了温度。
蛇丝吸收的死气越来越多,让她的脑袋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一样。
周希年和樊锐站在一旁,满脸担忧,却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静静地看着她。
他们能看到,潭水里的死气,确实在一点点减少,可沉蛇潭依旧没有恢复往日的生机,依旧是那副死寂的模样。
又过了很久,关初月终于撑不住了,缓缓收回蛇丝,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被樊锐一把扶住。
她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语气虚弱却笃定:“沉蛇潭死了。”
“死了?”周希年愣住了,“沉蛇潭是樊家村的生机源头,怎么会……”
“它就是死了,我能感觉到,潭底的地脉,已经彻底枯竭了,没有半点生机。”关初月摇了摇头,“我的蛇丝能吸收表面的死气,却救不了枯竭的地脉,沉蛇潭,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
三人陷入沉默,沉蛇潭死了,地脉枯竭了,樊家村的村民,似乎真的没有希望了。
过了好一会儿,关初月才缓缓开口:“我们再去石室看看,或许还有希望。石室是阴阳两界的交汇口,说不定能从那里找到稳住地脉、救村民的方法,我也正好找阴天子有点事要问。”
两人点了点头,此刻,石室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三人收拾好心情,朝着村口的崖壁之下走去,石室就在崖壁下被层层藤蔓遮挡着的石缝里。
走到石缝前,关初月停下脚步,转头对周希年和樊锐说:“你们先留在外面,我进去看看。”
莫听秋说不同的眼睛能看到不同的世界,上次她一个人进去,和跟着樊锐一起进去,看到的景象是不一样的。
周希年和樊锐没有反对,点了点头,守在石缝门口。
关初月拨开藤蔓,走进石缝。
走到甬道的尽头,就是石室入口的墙壁,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缝隙。
关初月伸出手,如从前般,准备抬腿跨进去,却发现面前的壁面竟然是实心的,或者说这个通道不再对她开放了。
尝试好几次之后,她意识到了蹊跷,于是抚摸着墙壁,试着引出蛇丝,让蛇丝爬满整个壁面,希望能找到些痕迹。
蛇丝顺着墙壁蔓延,密密麻麻地覆盖在石壁上,可墙壁依旧光滑,没有任何反应。
她找了很久,从墙壁的这一头,找到那一头,用尽了各种方法,让力量顺着蛇丝蔓延到墙壁里,可依旧没有找到任何入口。
墙壁就像一块完整的巨石,没有丝毫缝隙,也没有任何机关。
关初月靠在墙壁上,心里不安的石头终于落地,她不得不勉强接受一个事实,石室被封了,彻底被封死了。
她转头,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石室是阴阳两界的交汇口,她看不见,或许樊锐可以呢。
她立刻转身,走出甬道,把樊锐叫了进来。
“樊锐,你试试,或许你能找到入口,石室是阴阳两界的交汇口,说不定只有樊家的血脉,才能打开它。”关初月说。
樊锐点了点头,走到墙壁前,伸出手,抚摸着墙壁。
可是无论樊锐怎么做,面前的石壁依旧是完整一大块,毫无任何松动的迹象。
三人在甬道里找了很久,换了各种角度,用尽了各种方法,都没能找到石室的入口,石室就像是被彻底封死了,再也进不去了。
直到这时候,关初月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沉蛇潭枯竭,地脉死气蔓延,村民们危在旦夕,石室被封,找不到阴天子,周希年的蛇化越来越严重,樊雅也一直沉睡不醒,而自己体内的力量,也在快速消耗,连蛇丝都变得虚弱了许多。
更让她心慌的是,脑海里关于关盈月的记忆,又开始变得模糊,那些与阴天子的约定、与玄烛的羁绊、与莫听秋的过往,又开始一点点消散,像是要彻底消失一般。
她用力晃了晃头,想抓住那些记忆,却怎么也抓不住。
“怎么办?石室被封了,沉蛇潭也死了,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周希年的手腕上,伤口又开始渗血,脖颈处的鳞片,又隐隐浮现出来。
樊锐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目光落在墙壁上,神色凝重。
他身为樊家现任的掌权人,看着族人落得这般下场,看着樊家村一步步走向消亡,心里比谁都着急,可他却无能为力。
关初月靠在墙壁上,闭上眼,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她不能放弃,樊雅还在沉睡,村民们还在受苦,莫听秋还在昏迷,她必须找到解决的办法。
她试着回忆关盈月的记忆,回忆那些与阴天子有关的碎片,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
第262章 蛇蛋生孩子
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晃荡,有阴天子庙的塑像,有关盈月的身影,还有沉蛇潭的雾气,可这些碎片杂乱无章,拼不出完整的线索,也找不到任何能破解眼下困局的办法。
关初月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到樊锐身上,一段被忽略的记忆突然浮现。
上次他们来石室时,樊锐曾封锁过石室两天,还偷偷从山上带了个东西下山,放进了石室里的石像之下。
“上次你不让我们去石室,从山上带下来的东西是什么?”关初月直截了当地发问。
樊锐一时之间,眼神闪烁,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显然不想提及。
可眼下樊家村已到绝境,族人异变,沉蛇潭死寂,石室封锁,再隐瞒下去,只会彻底没有希望。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口。
一旁的周希年见状,主动开口解围,也算是帮樊锐打破僵局,对关初月说:“你知道樊家村的人,是怎么繁衍下来的吗?”
关初月心头一动,瞬间想起上次莫听秋也曾问过类似的话:“四百多年,四五十个人,你觉得他们是怎么繁衍下来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和周希年一起,将目光落在樊锐身上,等着他说出那个被樊家死守的秘密。
樊锐叹了口气,转身朝着甬道外走去:“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后山。”
三人走出甬道,沿着村后一条偏僻的小路往山上走。
山路崎岖,布满碎石,路边的杂草长得比人还深,枝叶交错,看得出来,这条路很少有人走动,不过也有一些残枝断叶,似乎在昭示着不久前有人上过山。
樊锐走在最前面,一边拨开挡路的杂草,一边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村里的小孩,从小就被禁止来后山,就连大人,也只有村长、祝伯、鱼伯这几个人能上来。老人们都说,山上有吃小孩儿的东西。”
他顿了顿,想起小时候的经历,声音里多了几分感叹:“我小时候不信邪,偷偷跑上来过一次。那时候,地上铺着很多蛇蛋,有的已经破了口,小蛇顺着石缝,草丛往下溜,吐着信子,那些蛇和村子里人们化成的蛇不一样,看着就让人害怕。我吓得转身就跑,回去后发了好几天高烧,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靠近后山。”
“直到前些日子,老村长快不行的时候,才把樊家村的秘密告诉我。”樊锐的脚步慢了下来,声音低沉,“他说,那些地上的不是普通蛇蛋,是樊家村的希望。”
“什么意思?”关初月追问。
“你们去过沉蛇潭,知道那里有蛇,有泥,有腥味,却不知道潭底藏着什么。”樊锐继续说着,“潭底有一个窝,像蜂巢一样,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里面都泡着一个还没成形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人,也不是蛇,是糊状的,软乎乎的,像豆腐。老村长说,那是种子,是樊家先祖从别处找来,让樊家村得以繁衍的种子。”
“这些种子在潭底泡够日子,就会翻上来,变成蛋,然后被人埋在山上的暖土里,再埋够日子,敲开蛋壳,里面就是小孩。”
关初月听得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问:“所以,樊家村的后人,不是女人生的,是从沉蛇潭里生出来的?”
樊锐点了点头:“是。村里的夫妻结对后,想要孩子,就由村长他们几个能上山的人,来后山找埋蛋的地方,挖出来抱回去养。”
关初月心里满是疑惑,又问:“既然孩子是从蛇蛋里来的,那村里的大人,是不是都知道这件事?还有,地上的蛇蛋这么多,为什么四百多年来,樊家村一直只有几十个人?”
“大人都知道,但不会跟小孩子说。”樊锐解释道,“就像你们外面的世界,也不会随便跟小孩子说,他们是怎么来的。”
说到这里,他想起自己刚走出樊家村的日子,脸上露出几分窘迫:“我刚出去那几次,对外面的一切都很陌生。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快要生产了,我还以为她得了重病,因为我能感觉到她体内有两股气息,一个微弱的生命正在占据她的身体。我当时差点闯祸,还好后来有惊无险。”
“回来之后,我就很好奇,外面的人都是这样生孩子的,也以为我们樊家村的人,或许也是这样来的。可我想不起来,村里有哪家女人大过肚子。我问父母,我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也像外面的孩子一样,被怀在母亲肚子里,长大之后呱呱落地。”
“我父母也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只让我去问老村长。老村长说,等我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那时候我年纪小,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就被别的事牵扯了注意力,这件事也就慢慢忘了。”
顿了顿,樊锐又解答了第二个疑问:“不是所有蛇蛋都能变成孩子。蛇母下的蛋很多,但能成型,能变成孩子的很少。樊家村的人口,有一种奇妙的平衡,只有有人死了,才会有新的孩子出生。那些不合时宜破口的蛋,一辈子都变不成孩子,它们会慢慢爬回沉蛇潭,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关初月想起上次樊锐偷偷上山的举动,立刻追问:“所以上次你上山取蛇蛋,是因为老村长去世了?有新的孩子可以诞生了?”
“算是吧。”樊锐点头,声音里却满是挫败,“可老村长死得太惨烈,那些蛇蛋都没有动静。我敲了很多个,只有一个带着点人气,却还是没法变成孩子。”
“那你把它抱到石室里,做什么?”关初月又问。
“石室里放着樊家的先祖,他们被献祭给了石壁中的阴天子。”樊锐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把蛋放进去,是想看看先祖或者阴天子,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可我做了很多尝试,都没能让那枚蛇蛋变成人。”
关初月想起那天晚上,她和莫听秋守在石室外面,看到的那些光怪陆离的光线,从里面散出来,想必那时候就是樊锐在想办法吧。
他又提起鱼伯,神色更加沉重:“我当时只以为,是老村长的死法太惨烈,才导致蛇蛋没法成型。可后来鱼伯也死了,你们走后没两天,我又上山找过,还拉上了祝伯,我们在山上找了三天,几乎敲开了所有的蛇蛋,都没有找到一个带人气的。祝伯说,樊家村可能要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比我还恐惧。”
第263章 周希年身世
话说到这里,周希年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樊锐身上:“所以,你也是这样来的?”
樊锐点头:“嗯。我小时候,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可到了十二岁,我还是没有像其他族人一样化蛇,大家才发现我不一样。后来,老村长就把我带在身边,教我熟悉村里的事物,告诉我村里的各种秘密,直到他去世,我就成了樊家的掌权人。”
关初月突然转头,看向身后的周希年:“你不也是樊家村人吗?你是怎么来的?”
她一直没弄清楚,周希年的身世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他对关初月他们说他是樊家人的事,从来没有否认过,莫听秋说他是樊家人,关初月就相信。
周希年脚步一顿,缓缓说道:“我是我母亲生的。”
一句话,便说明他和樊家村的其他人,有着本质的不同。
樊锐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周希年,眼里满是疑惑:“希年哥,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和樊家村到底是什么关系?你真的是樊家村的人吗?”
周希年走在最后面,此时三人已经爬到了一个坡台上,站在这里,能清清楚楚俯瞰整个樊家村。
他停下脚步,面向村落,望着下方死寂的房屋和盘踞的蛇群,缓缓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我母亲是樊家村人,三十年前,她逃出了樊家村,后来辗转遇见我父亲,生下了我。”周希年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大学毕业那年,母亲快要离世,才告诉了我有关樊家的事情。她告诉我的信息不多,只知道樊家村在丰县的绝壁之上,还有樊家人身上的蛇性诅咒。”
“后来,我发现自己身上也开始出现蛇的特征,尤其是到了晚上,经常控制不住做很多蛇才会有的动作,意识时断时续。我找了很多办法,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维持人形。再后来,我遇见了夏宁,我们差点就结婚了,可婚礼前夜,我体内的蛇性突然爆发,差点变成蛇。夏宁吓得不行,再加上一些其他原因,就从海城跑回了夔州。”
关初月闻言,终于明白,他们一开始遇见夏宁和周希年时,两人之间那种尴尬又疏离的关系,并非传闻那样简单,夏宁确实是因为逃婚,才回到了夔州。
“那你是怎么找到樊家村的?你身体的状况,有好转吗?”关初月又问。
周希年摇了摇头:“我很早就开始寻找樊家村的下落,可母亲临死前,只告诉我在丰县的绝壁之上,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直到后来,我遇见了受伤的樊锐,跟着他,才终于找到了这里。”
说着,关初月和周希年都看向了樊锐。
樊锐没有生气,反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说我出去过那么多次,只有你,让我觉得格外亲切,总觉得和你有莫名的联系。”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来了,“你说你母亲是三十年前逃出樊家村的?”
周希年点头。
“你母亲,是不是叫樊茵?”樊锐问。
周希年浑身一震,再次点头:“是,我母亲叫樊茵。”
樊锐叹了口气:“老村长在去沉蛇潭造锤子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三十年前,他还没成为村长的时候,差点和一个姑娘结为夫妻,可后来那个姑娘,偷偷离开了樊家村,他等了一辈子,都没能等到她回来,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关初月听着,心里一阵唏嘘,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尘封的过往。
她看着周希年,想说老村长或许是他母亲的旧情人,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唐突,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周希年倒是没太在意,只是转身对两人说:“快上山吧,天快黑了。”
三人继续往上走,没多久,就到了后山的平坦地带。
这里和关初月上次来的时候,模样大致相同,遍地都是杂草和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和蛋壳的腥气。
可不同的是,地上多了很多碎裂的蛋壳,白花花的一片,有的碎成了细小的碎片,有的还残留着大半蛋壳,里面空空如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破后爬了出去。
地面上,还挖着很多深浅不一的土坑,坑里残留着少量湿润的泥土,显然是用来埋蛇蛋的。
樊锐蹲下身,拨开一个土坑,里面埋着一枚未成熟的蛇蛋,蛋壳泛着淡淡的灰白色,摸起来冰凉坚硬,没有半点生命波动。
他又接连拨开几个土坑,里面的蛇蛋要么已经破裂,要么就像这枚一样,毫无生机,有的甚至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淡淡的臭味。
周希年也蹲下身,拿起一枚碎裂的蛋壳,摩挲着蛋壳内壁,神色凝重:“这些蛋壳,不像是自然破裂,更像是被里面的东西强行咬破的,可里面的小蛇,却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关初月没有说话,缓缓抬起手腕,体内的蛇丝顺着皮肤蔓延而出,丝丝缕缕漂浮在空气中,朝着那些蛇蛋和土坑延伸而去。她想试试,能不能感知到这些蛇蛋里的生机,能不能找到一丝能救活它们的希望。
蛇丝轻轻触碰过一枚枚蛇蛋,无论是破裂的,还是完整的,都只传来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息,没有人气,甚至连蛇气都极为稀薄,像是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那些埋在土坑里的未成熟蛇蛋,更是冰冷僵硬,没有半点生命律动,就像是普通的石头。
关初月皱起眉,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顺着蛇丝,往那些蛇蛋里输送一丝温和的气息,希望能唤醒它们的生机。
蛇丝缓缓渗入蛋壳,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那些微弱的气息依旧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有慢慢消散的趋势。
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变故。
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响起,打破了后山的沉寂。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一枚完整的蛇蛋,蛋壳上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缝隙越来越大,很快就布满了整个蛋壳。
紧接着,一只细小的蛇头从蛋壳里探了出来,吐着黑色的信子,眼睛是浑浊的黑色,没有半点神采。
不等三人反应过来,更多的咔嚓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
地上的蛇蛋,无论是完整的,还是半破裂的,全都开始裂开,无数细小的蛇头从蛋壳里探出来,密密麻麻,顺着地面快速爬行。
第264章 蛇娃破壳
这些小蛇通体漆黑,鳞片粗糙,体型比普通的小蛇更小,可动作却异常敏捷,它们没有攻击三人,只是顺着山坡,朝着山下的樊家村快速爬去,密密麻麻的身影,像一股黑色的潮水,席卷而过,所过之处,杂草被碾压,碎石被拨动,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三人站在原地,惊魂未定,看着那些小蛇消失在山坡之下,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这些小蛇的样子,太过诡异,没有正常蛇类的灵动,反而透着一股死寂,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着。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哭声,顺着风传了过来,细细小小的,带着几分沙哑,夹杂在山间的风声里,若有若无。
“有哭声?”樊锐率先反应过来,四处张望。
三人循着哭声,终于在一片白花花的蛋壳中发现了哭声的来源。
一个看起刚出生不久的小孩儿,正蜷缩在岩石角落,小声哭泣。
可当三人走近,看清小孩儿的模样时,全都僵在了原地。
那个小孩儿,有着人类的头颅,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可身体却不是人类的模样,而是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拖着一条长长的蛇尾,赫然是人首蛇身的模样。
樊锐下意识后退一步,语气里满是诧异:“是蛇蛋没变成人,失败了?”
周希年也皱起眉,仔细打量着那个小孩儿,没有说话。
关初月却站在原地,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是人首蛇身的塑像,是阴天子庙的纹路。
她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蛇蛋变异失败的蛇娃,反而像是某种诡异的成功——人首蛇身,那是只有神才有的形态。
她无意识地朝着那个蛇娃走去,脚步不受控制,连自己都没察觉。
就在她靠近蛇娃,想要伸手触碰它的时候,蛇娃突然抬起头,停止了哭泣,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下一秒,猛地张开嘴,露出嘴里细小却尖锐的尖牙,一口咬在了关初月的胳膊上。
关初月浑身一疼,下意识想要挣脱,可蛇娃咬得极紧,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挣脱不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顺着伤口,被蛇娃一点点吸食,除此之外,体内还有一种温热的力量,顺着伤口流失,涌入蛇娃的体内,那种力量,像是她血脉里的本源,一旦流失,就会感到虚弱。
樊锐和周希年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想要把蛇娃从关初月胳膊上拉开,可蛇娃的力气大得惊人,小小的身体,却有着远超常人的力量,两人联手,也没能撼动它分毫。
关初月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体内的力量不断流失,头晕目眩,可她却能清晰地看到,蛇娃的眼睛,原本浑浊的黑色,渐渐变得清亮,一双漆黑的蛇瞳,变得愈发深邃,里面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
就在三人想要动用暴力的时候,蛇娃突然松开了嘴,从关初月的胳膊上跳了下来,落在地上,拖着长长的蛇尾,仰起头,对着关初月露出了一个笑容。
它的嘴角咧开,露出两颗细小的尖牙,笑容诡异又诡异,没有孩童的纯真,只有一种冰冷的诡异感。
关初月捂着流血的胳膊,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体内的虚弱感越来越强烈,可她的目光,却盯着那个蛇娃,心里满是疑惑和恐惧。
这个蛇娃,到底是什么东西?
樊锐扶着关初月,警惕地盯着蛇娃,生怕它再次发起攻击:“初月姐,你怎么样?要不要先处理一下伤口?”
关初月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蛇娃:“我没事,只是有点虚弱。这个蛇娃,不是普通的变异,它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气息,和阴天子庙的塑像,还有沉蛇潭的气息,隐隐有些相似。”
周希年缓缓蹲下身,和蛇娃保持着安全距离,仔细观察着它的一举一动。
蛇娃没有再攻击,只是拖着蛇尾,在原地来回游走,一双蛇瞳时不时看向关初月,眼神里带着几分依赖,又带着几分诡异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它好像对你没有恶意。”周希年低声说道,“刚才吸食你的血液,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绑定。”
关初月心头一沉,绑定?她不敢想象,自己和这样一个诡异的蛇娃绑定,会带来什么后果。
她试着调动体内的蛇丝,想要试探蛇娃的底细,可蛇丝刚靠近蛇娃,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根本无法触碰它。
就在这时,蛇娃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阵细微的嘶鸣,声音尖锐,不像是孩童的声音,反而像是蛇的嘶鸣,却又带着几分神异。
嘶鸣声过后,山下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像是无数蛇类爬行的声音,还有村民们微弱的呻吟声。
三人脸色一变,不约而同地看向山下。
那些刚才从后山爬下去的小蛇,显然已经到了樊家村,不知道又引发了什么变故。
蛇娃似乎也听到了山下的动静,拖着蛇尾,朝着山坡下方爬去,速度很快,转眼就消失在杂草之中。
“追上去。”关初月立刻说,哪怕身体虚弱,她也不能放任这个诡异的蛇娃下山,更不能让那些小蛇伤害到沉睡的樊雅和村民们。
三人立刻跟了上去,顺着蛇娃留下的痕迹,朝着山下快速奔跑。
刚跑到山坡半山腰,关初月就感觉到手腕上的胎记再次发烫,体内的蛇丝躁动不安,像是在感应什么。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只见樊家村的方向,升起一股淡淡的黑气,黑气之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蛇影,那些黑气,和沉蛇潭枯竭前的死气,有着几分相似,却又更加暴戾,更加诡异。
“不好,村民们要出事。”樊锐脸色大变,加快了脚步,朝着村里冲去。
冲进樊家村的那一刻,三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浑身发冷。
那些从后山爬下来的小黑蛇,正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村民身上,无论是盘踞不动的蛇形村民,还是空洞游走的人形村民,都被小黑蛇裹成了黑色的团子,蛇群蠕动间,传来皮肉摩擦的黏腻声响,还有村民们压抑到极致的呻吟,渐渐微弱,直至无声。
更诡异的是,那些被蛇群缠绕的村民,躯体正在慢慢发生变化。
人形村民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鳞纹,眼神愈发空洞,彻底失去自主意识。
第265章 蛇娃的来历
蛇形村民的鳞片则变得灰暗干枯,原本微弱的气息,正被小黑蛇一点点吸食。
而那个蛇娃,正盘踞在村子中央的大桃树上,人首蛇身的模样在昏暗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它微微歪着头,一双漆黑的蛇瞳扫过整个村落,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意。
随着地上那些村民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它的鳞片愈发光亮,蛇尾也变得粗壮了几分,周身的气息,也越来越接近阴天子庙塑像的诡异感。
“它在吸食村民的气息。”樊锐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去,却被周希年一把拉住。
“别冲动。”周希年的声音发紧,颈侧的鳞纹再次浮现,“你看那些小黑蛇,它们的动作的是被蛇娃操控的,我们现在上去,只会被蛇群围攻,连靠近它都做不到。”
关初月捂着还在流血的胳膊,体内的虚弱感越来越强烈,可手腕上的胎记却烫得惊人,体内的蛇丝不受控制地躁动,像是在和蛇娃产生强烈的共鸣。
她突然发现,那些小黑蛇在靠近她周身三尺范围时,都会下意识避开,像是畏惧她体内的某种力量。
就在这时,蛇娃突然从槐树上跳了下来,拖着蛇尾,朝着关初月的方向爬来。
它的速度极快,沿途的小黑蛇纷纷避让,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
它停在关初月面前三尺远的地方,仰起头,伸出细小的手,想要触碰关初月的胳膊,眼底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依赖。
关初月下意识后退,却感觉到体内的力量再次开始流失,顺着空气,朝着蛇娃涌去。
她想要阻止,却根本控制不住,就像当初被蛇娃咬伤时一样,只能被动承受。
“初月姐——”樊锐想要上前,却被周希年死死拽住,“没用的,这是它们之间的联结,我们插手只会引火烧身。”
周希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体内的蛇性被村落里的黑气和蛇娃的气息刺激,开始剧烈躁动。
他咬着牙,死死压制着异变,声音沙哑,对关初月说:“你有没有发现,蛇娃吸食的,不仅仅是村民的气息,还有沉蛇潭残留的死气,还有你体内的力量,它在集齐这些力量,做什么?”
关初月没有回答,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手腕上的胎记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肤。蛇娃盘在她面前,漆黑的蛇瞳盯着她,嘴唇上全是黑色如血一般的东西。
她听见周围有人在喊,樊锐的吼声,周希年的阻拦还有蛇娃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这些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关初月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山洞里,她很快反应过来,站在这里的不是自己,而是关盈月,这里是关盈月的记忆。
洞壁焦黑,缝隙里渗出腥甜的黏液,顺着壁面慢慢滑落,滴在地上的声响让人不由得头皮发麻。
关盈月就站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旧衣裳,衣角沾着干涸的黑泥,像是从泥地里刚爬出来。
关盈月跪在地上,身前是一道狭窄的裂缝,裂缝里塞着一枚灰白色的蛋,蛋壳粗糙,没有半点光泽。
她的手在发抖,小心翼翼地把蛋从裂缝里抠出来,抱在怀里,蛋身冰凉,她的手指冻得发紫,却还是紧紧搂着,不肯松开。
关初月听见她在说话,周围没有其他人,那声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确认自己还活着。
“你活了,天下就太平了。你活不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话音刚落,蛋壳上的裂纹开始加深,细密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关盈月把蛋紧紧贴在心口,想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它,就这么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
画面突然流转,周围的景象瞬间变了模样。
关初月站在一座破旧的庙宇里,面前是一道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模糊的纹路,正是传说中被神荼郁垒镇守的鬼门关。
关盈月依旧站在她前面,怀里还是抱着那枚灰白色的蛋,蛋壳上的裂纹比之前更多,密密麻麻,像是随时都会碎裂。
石门裂着一道缝,暗红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得关盈月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清神情。
关盈月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很稳。
“蛋给你,替我养着,等我从沉蛇潭回来,你来开门,我给它生机。这门缝留着,我回来的时候用得着。”
石门后面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询问,停顿了片刻,又再次响起。
关盈月低头看着怀里的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可能会死,死不了就回来,死了,蛋就归你,你想怎么用是你的事。”
她说完,把蛋放在石门的门槛上,往后退了一步。
门缝里突然伸出几根红色的细丝,轻轻缠住蛋壳,慢慢往门后拖去。
蛋渐渐消失在暗红色的光里,再也看不见。
门缝依旧没有关上,关盈月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关初月跟在她后面,想叫住她,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关盈月一直往前走,走出庙门,走进无边的夜色里,再也没有回来。
关初月猛地睁开眼,意识渐渐清晰,蛇娃还蹲在她面前,漆黑的蛇瞳依旧盯着她,只是眼神里的贪婪淡了些,多了几分温顺。
她忽然明白了关盈月当年做的一切,明白了那枚蛋的来历,也明白了蛇娃的身世。
关初月缓缓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
蛇娃微微低头,冰凉的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掌心,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吸食她的力量,就这么安静地靠着。
一股微弱的联结顺着掌心传来,像是血脉相连的感应,没有之前的压迫感,只有一种莫名的安稳。
这不是什么诡异的仪式,更像是一场迟来的相认,一段跨越时光的托付,没有复杂的流程,只有无声的契合。
等这股联结稳定下来,关初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说出了一句刻在记忆深处的话,那是关盈月当年对那枚蛋说过的话:“你活了,天下就太平了。你活不了,我再想别的办法。”
蛇娃抬起头,漆黑的竖瞳慢慢收缩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锐利,变得柔和了许多。
没人知道它是不是听懂了,或许是听懂了,或许只是累了,它拖着蛇尾,轻轻蹭了蹭关初月的脚踝,然后安静地盘在她脚边,不再动弹。
第266章 蛇性不绝
关初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或许是关盈月的记忆在指引她,或许是她自己发自内心的想法,到最后,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黑气开始慢慢消散,那些原本缠绕在村民身上的小黑蛇,像是失去了操控,纷纷松开缠绕的躯体,顺着地面慢慢爬行,最终汇聚到蛇娃身边,安安静静地盘成一团,不再伤人。
原本正在被吸食气息化了蛇的村民,也被散了束缚,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有生命危险。
村落里的震动渐渐平息,空气中的腥气和死气也淡了许多。
危机暂时解除,村民们得救了,可他们大多面色苍白,气息微弱,有的还维持着半人半蛇的模样,浑身无力地倒在地上,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三人都看得出来,这些人伤得极重,急需补充生机,否则还是会慢慢衰竭而亡。
关初月,周希年和樊锐围在一起,看着眼前的景象,满脸愁容,一时之间一筹莫展。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似乎才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樊家村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不是因为死气缠绕,而是因为失去了生机。
关初月脑子里已经隐约有了脉络,只是还需要确认一些事实。
或许他们一直都错了,樊家村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不是因为沉蛇潭释放的死气,而是因为沉蛇潭死了,村民就没有了生机的来源。
樊家村那些古怪的仪式开始在她眼前一个一个浮现,什么死后归潭,什么一个死才有一个生,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在说明着一个事实,那就是沉蛇潭更像是一个提供生机的中转站。
一个不能轮回的桃溪村,他们为了繁衍,所以就像是低配版桃溪村那样,村民其实始终都是那些村民,只是在通过沉蛇潭一遍又一遍轮回,清洗,然后注入新的生机,最后从蛇蛋中破壳而出,变成新的村民。
眼下,蛇娃虽然停止了伤人,却解决不了村民眼下的困境,若是不尽快将村民们救回来,他们做什么都是枉然。
“樊锐,樊家村建村开始,肯定有什么线索留下来,蛇种生人这么可怕的繁衍方式,难道樊家先祖没留下来点什么吗?”周希年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奈,却也藏着一丝希望。
樊锐点了点头:“有一些的,村长住的那个地方,存放着樊家历代先祖的古籍和笔记,或许能找到办法。”
三人安顿好虚弱的村民,又嘱咐几个还能勉强行动的村民照看其他人,随后便匆匆赶往村长从前的住处,也就是樊锐现在住的地方。
蛇娃自从平息了下来之后,就一直跟在关初月身边,倒也不碍事,就是让几人看着都有点奇怪,外加有点毛骨悚然。
吊脚楼后面,有一间屋子,专门放着历代典籍,樊锐说自己本应该多看看的,可是自他继任以来,无论是樊家村里面还是外面,发生了太多事了,他都没时间翻看这些东西。
屋子里堆放着一摞摞泛黄的古籍和笔记本,大多已经破旧不堪,有的页面甚至已经粘连在一起,难以翻阅。
三人分工明确,关初月翻找关于沉蛇潭气息运行的记载,樊锐查找先祖留下的救治族人的方法,周希年则重点翻阅建村先祖樊沛的笔记。
传闻樊沛是第一个带领族人建立樊家村的人,他的笔记里,或许藏着最关键的线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三人翻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直到周希年翻到樊沛笔记的最后几页,突然停了下来,沉默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笔记本上的字迹,没有开口。
关初月注意到他的异样,走了过去:“怎么了?找到什么了?”
周希年没有说话,只是把笔记本递了过去。
关初月接过笔记本,低头翻看,只见页面上夹着一张泛黄的草图,画的是人体经络图,和中医里的经络图大致相似,却又多了一条不属于中医经脉的线,那条线从心口蜿蜒到小腹,线条粗重,标注得十分清晰。
樊沛在草图旁边批注着一行小字:“蛇性寄于血气,走此脉。脉不断,蛇性不绝;脉断,人亡。”
关初月皱起眉,抬头看向周希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希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意思是,蛇性就藏在村民的血气里,沿着这条特殊的经脉运行。这条经脉不断,蛇性就不会消失;要是强行打断这条经脉,村民就会立刻死亡。”
关初月心头一沉:“也就是说,蛇性根本去不掉?去掉了,村民就会死?”
“是这样。”周希年点头,指着草图上的一条虚线,“你看这里,画了一条虚线,把这条特殊经脉从人体引到体外,终点是一个圆圈,旁边注着同类相引。所谓同类相引,就是用同源的东西,把村民体内的蛇性吸过去,转移到别的地方,而不是强行去掉。”
关初月眼睛一亮,瞬间想到了什么:“林灵的蜕皮子,是不是就是那个同源的东西?”
周希年点了点头,“对,林灵的蜕皮子来自万蛇坑,本身就承载着浓郁的蛇性气息,和村民体内的蛇性同源,是最合适的容器。”
关初月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你是想让林灵成为下一个蛇母,守在沉蛇潭,承载所有村民的蛇性?”
周希年没有否认,直接点头:“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村民的性命,也能彻底解决樊家村的蛇性诅咒。”
一旁的樊锐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林灵是谁?”
关初月简单说了林灵的来历,她是万蛇坑出来的东西,之前一直藏在阴天子庙附近,后来和他们一起经历了诸多变故。
樊锐听完,“那她会同意吗?樊家村的事,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她没有义务帮我们。”
周希年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不得不同意。”
关初月看向他,“你怎么这么笃定?”
“你还记得她说过吗,像她这样不是人间的东西,要留在世间,必须有锚点。从前,她的锚点是阴天子庙,可现在阴天子庙已经在你的搅和之下,不再稳定了,残存的气息根本不足以让她长期停留在人间。现在她或许还没什么感觉,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开始虚弱,必须寻找新的锚点,而承载村民的蛇性,守在沉蛇潭,就是她唯一的选择。”
第267章 寻找林灵
关初月沉默了,她知道周希年说的是对的,可让林灵成为蛇母,终身守在沉蛇潭,终究有些太过残忍。
可眼下,这是救村民的唯一办法,她们或许没有别的选择。
关初月站在吊脚楼上,朝着远处看去,夜色渐浓,樊家村依旧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不安之中。
蛇娃还是跟在她的脚边,她低头看了蛇娃一眼,心里涌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关盈月,你当年究竟还做了些什么呢。
关初月现在的感受仿佛是每一步都精准的踩在关盈月当初走过的路上,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她就是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人,她所走的路,每一步都早就被人规划好了一般。
关初月和周希年没有耽搁,哪怕已经是深夜,他们还是决定出村。
身边的蛇娃成了大问题,它非要跟着关初月走,缠在她的脚踝边,甩都甩不开。
可蛇娃不能走,它若是离开,樊家村就真的没了半点生机,那些虚弱的村民,撑不了多久。
蛇娃不会说话,对关初月只有本能的依赖,蹭着她的裤腿,时不时发出小声的咕噜声。
关初月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额头,又嘱咐樊锐,多留意蛇娃的动静,费了好大力气,才让蛇娃的情绪平复下来。
它盘在吊脚楼的门槛边,漆黑的蛇瞳一直盯着关初月,满是不舍,直到关初月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低下头,安静下来。
关初月和周希年借着微弱的月光,一步步爬上崖壁。
等两人终于从另一侧的崖壁上下来,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山峦渐渐清晰。
关初月拿出手机,拨通了谢朗的电话。
谢朗和夏宁一直就在附近守着,接到电话后,没多久就开车赶了过来。
车子停下,谢朗从车上下来,一连串问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见到阴天子了吗?樊雅怎么样了,醒过来没有?”
他的话问完,才注意到关初月和周希年的脸色,两人脸上满是疲惫,神色凝重,没有半分轻松。
谢朗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用问也知道,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关初月拉开车门坐进去,夏宁坐在副驾驶,回头看向她和周希年,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们没见到阴天子,通道都被封死了。”关初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现在我们得去找林灵,只有她能救樊家村的村民。”
谢朗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发动车子,朝着丰县县城的方向开去。
夏宁沉默着,时不时看向后座的两人,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车子很快到了丰县,几人直接去了林灵家。
敲了很久的门,里面都没有动静,推开门进去,屋子里整整齐齐,没有人的踪迹。
关初月拿出手机给林灵打电话,听筒里只传来冰冷的忙音,根本打不通。
“找不到人,怎么办?”谢朗看向关初月。
关初月沉默片刻,拨通了特调办的电话。
林灵这样的人,肯定一直在特调办的监督范围内。
电话接通后,关初月说明情况,特调办的人表示,昨晚林灵还在丰县境内,他们的人见过一次,之后就没了踪迹,也在找她。
挂了电话,几人陷入僵局。
林灵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一点线索。
这时,关初月想到了沈图。
“去沈图家看看。”
几人又赶往沈图家,里面同样空无一人。
没有别的办法,他们只能直接去阴天子庙。
阴天子庙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破败,特调办只是在外围守着,并没有靠近里面。
走进庙宇,关初月一眼就看到了沈图,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而是直接坐在阴天子塑像之下,手里搓着灯芯草,动作缓慢而机械。
在他身边,还坐着一个男人,眉眼硬朗,神色平静,正是那位伪装成唱戏的另一位失去神力,快要变成普通人的门神郁垒,于律。
听到脚步声,沈图和于律同时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几人。
目光落在关初月身上时,两人都顿了顿,神色有了几分变化。
“你们进去碰蛇种了?”沈图先开口,手里的动作没停,依旧搓着灯芯草。
关初月点了点头,走到塑像面前,直截了当地问:“樊家村的情况,你们知道多少?”
沈图和于律对视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知道的不多。”沈图说,“当年阴天子大人和那位的交易,我们只知道结果,就是守着那一条留下的缝隙,其他的,也只是我们兄弟的猜测。你说的樊家村蛇种,最开始的时候,阴天子大人其实也留了通道,让它能和那边相连,可后来年岁渐深,我们兄弟和大人失去了联系,具体后来发生了什么,就不清楚了。”
“蛇种失去了生机,樊家村正在死去。”关初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些无力,“我们没见到阴天子,所有的通道都被封死了,你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沈图和于律相视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们要是有办法,就不会废掉自己半身神力,来堵上那条裂缝了。”
关初月自是知道他们没有说错,又问道:“那你们知道林灵去哪了吗?”
“你找林灵做什么?”于律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沈图问:“你想用林灵体内的东西,堵住蛇种留下的缺口?”
关初月没有准备隐瞒,点了点头。
沈图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可是,她身上的那点蛇气,早就支撑不起那样一个村子了,她变成人活了太久了。”
关初月知道沈图说的是实话,可她没有别的选择:“我知道,可现在只能这样了,能撑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樊家村的那些人,终归要彻底清除蛇性才能根治,才能真的活过来。”
沈图搓灯芯草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又叹了口气:“她去了鬼门关外,阴天子庙现在彻底成了摆设,她要去寻找新的锚点。”
这句话,正好验证了周希年之前的猜测,关初月心里五味杂陈。
几人准备离开,关初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在搓灯芯草的沈图和于律,忍不住问道:“既然阴天子庙已经成了摆设,你们还搓灯芯草做什么?”
于律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染上了一些苍凉:“有时候等待成了一种执念,那执念也是需要消解的。”
关初月听得似懂非懂,没有再追问,转身和周希年,谢朗和夏宁一起走出了阴天子庙。
第268章 进入鬼门关
关初月自然知道,沈图说的鬼门关在哪里。
从丰县县城出发,朝着酉县的方向开车,大概大半个小时,就能到一线天,那里就是传说中真正的鬼门关,是人间和另一个世界的交界处。
谢朗发动车子,几人朝着一线天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没人说话,车厢里气氛压抑。
关初月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满是不安。
林灵去了鬼门关外,她去那里做什么了,那里又有什么新的锚点,他们能不能找到她,找到她之后,她又会不会同意帮忙,都是未知数。
大半个小时后,车子到达一线天。
这里是一段狭窄的峡谷,两岸是陡峭的绝壁,直插云霄,中间只留一道狭窄的缝隙,能看到头顶的夜空。
周围长满了杂草,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影。
此时日头已经升了上来,阳光透过悬崖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天慢慢变热,空气中却依旧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几人下车,沿着小路往里走,寻找林灵的影子,可走了很久,都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关初月停下脚步,看着周围的景象,思索着可能性。
林灵既然来了这里,就不可能凭空消失,大概率是已经进入了鬼门关。
可她上次是跟着玄烛一起到这里的,她现在根本找不到从现实世界进入鬼门关的办法。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再联系特调办,看看他们有没有办法,熟悉的草木清香再次袭来,面前多了一个人,身形挺拔,黑袍红发。
玄烛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开口问道:“要进鬼门关?”
关初月抬头瞪他一眼,下意识反驳:“管你什么事。”
玄烛不恼,反而笑了笑,“你们能找到进去的办法吗?”
关初月语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刚才想了各种办法,可没有一个能行得通,玄烛的话,戳中了她的难处。
“你求我,我带你进去。”玄烛又开口,带着几分戏谑,却没有半分刁难的意思。
关初月脸色一沉,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周希年、谢朗和夏宁,三人正站在原地,默默看着她和玄烛,没有插话。
她咬了咬牙,转身就走,没再搭理玄烛。
烈日越来越烈,晒得人皮肤发烫,关初月沿着小路来回走,又在悬崖周围找了一遍,翻遍了每一处杂草丛生的角落,依旧没有找到进入鬼门关的入口。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流,浸湿了衣服,浑身又热又累,心里的焦躁越来越浓。
实在没办法,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远在酉县的唐书雁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关初月说明情况,唐书雁沉默了很久,才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进入鬼门关,现在莫听秋也还没醒,郑东明那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
说到最后,唐书雁还含糊地说到:“昨天带你出来的那位呢,他或许有办法的。”
唐书雁口中的那位,现在正抱着手臂,站在离关初月不愿的地方,等着她求他。
挂了电话,关初月彻底没了头绪,可心里还是不想就这么折了面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玄烛还站在原地,红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离开过,仿佛早就料到她会一无所获,一直等着她开口求他。
他不催,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跟着,关初月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
关初月偶尔回头瞪他,他也只是笑笑,不反驳,也不离开,那份纵容,藏在眼底,显而易见。
一旁的周希年实在熬不住了,走上前,揉了揉肚子,有些疲惫:“你就求求他吧,我到现在还没吃早饭,樊家村折腾那么久,我有点熬不住了。再说,再耗下去,林灵说不定就真的出事了。”
谢朗站在一旁,没说什么,大有不管关初月做什么决定,他都跟着的意思。
夏宁也点了点头,附和道:“初月,现在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关初月看着几人疲惫的模样,又想到被困在鬼门关里的林灵,还有樊家村那些奄奄一息的村民,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一脸不情不愿地转过身,走到玄烛面前,低着头,声音含糊:“求你,带我进去。”
玄烛笑了,眼底的笑意更浓,“早这样,不就省事了。”
他没有再刁难,转头对周希年三人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带她进去。你们气息太杂,进去只会惹麻烦,反而是拖累。”
周希年三人没有异议,点了点头,嘱咐关初月注意安全。
玄烛伸出手,将关初月包裹进自己宽大的黑袍中。
黑袍带着清冷的草木香,瞬间将外界的热气隔绝在外。
关初月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突然失重,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身体微微下坠,那种失重感持续了大概三秒,便稳稳落地。
等她再睁开眼,已经站在一片从未见过的地方。
头顶是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朵,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
脚下是细碎的碎石和干涸的泥土,踩上去硌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味,像大雨过后被暴晒的河滩,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味。
远处是两座对峙的石山,山壁陡峭,光秃秃的没有一点草木,中间夹着一条细长的裂缝,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山体深处烧着一炉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这里的景色,和外面的一线天十分相似,却没有半份生气,只剩下阴森和冰冷,连风刮过来,都是凉的。
“这里就是鬼门关。”玄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真正的鬼门关,不是用脚就能踏入的入口,是气息的入口。活人站在这里,再往前一步,就会被阴阳两界的气息判定为死人,被里面的东西缠上。”
关初月抬头问道:“那我现在进去,会不会死?”
“你不会,因为有我在。”玄烛说得随意,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关初月又问:“林灵呢?她现在不也是活人吗?她怎么能进去?”
“她倒是有些特殊。”玄烛解释道,“她是被体内的蜕皮子拖进去的,或者说,她和那东西本就是一体的。那蜕皮子来自万蛇坑,万蛇坑底下连通着阴地,气息和鬼门关同源,鬼门关不会拦它。但她作为人的部分,在踏入鬼门关的半路上,就会被这里的阴气压下去,只剩下蜕皮子的意识在主导。”
第269章 你的名字
关初月点了点头,大概明白了缘由。
两人沿着碎石路往前走,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就越诡异,和外面的世界差别越来越大。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两侧的石壁慢慢退开,出现一片开阔地。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灰,像是纸灰,踩上去噗噗作响,一抬脚就扬起细碎的黑色粉末。
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混着之前闻到的潮湿腥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纸钱味,那是阳间人烧给死人的纸钱,顺着阴阳缝隙飘到了这里。
远处有光,是零星的磷火,绿幽幽的,悬在半空,飘得很慢,忽明忽暗,照亮了脚下的纸灰路,也映得周围的景象愈发阴森。
按照民俗说法,磷火是死人的魂魄所化,俗称“鬼火”,只在阴气重的地方出现,这里的磷火这么多,说明这里亡魂无数。
开阔地的尽头,是一片石滩。
石滩上的石头大大小小,圆润光滑,一看就是被水长期冲刷过的,可石滩上没有一滴水,河床干得开裂,裂缝里长着灰白色的苔藓,伸手摸上去,冰凉刺骨,触感像死人的皮肤,黏腻又僵硬。
石滩的尽头,就是那两座石山的夹缝,暗红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热,和周围的阴冷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那就是鬼门关的真正入口,阴阳两界的分界线。
关初月在石滩上仔细找了一遍,没有发现林灵的影子,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不用找了,她已经进去了。”玄烛开口,“蜕皮子怕光,外面的阳光和磷火,它都不喜,只有鬼门关里的暗红色光,是它最喜欢的,它不会留在外面。”
关初月站起身,皱着眉问:“进去之后,这么多条路,怎么找她?”
玄烛说道:“进去之后,你会看见无数条岔路,每条路上都有东西在走。记住,不要看它们,不要叫它们的名字,不要踩它们的脚印。那些都是阴魂,一旦被它们察觉你的气息,就会缠上你,甩都甩不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林灵体内的蜕皮子很特殊,和你身上的蛇气同源,你进去之后,自然会感受到它的气息,跟着气息走,就能找到她。”
关初月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道夹缝走去。
暗红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扭曲变形,像一个弯腰驼背的陌生人,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夹缝里的路是向下的,坡度很缓,走起来不费力,哪怕走了很久,也不会觉得累,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奇怪的符号,不是她认识的任何文字,有点像沈图画的那种守印纹,却比守印纹更古老,一笔一划都像用刀劈出来的,边缘粗糙,缝隙里嵌着黑褐色的污渍,凑近了看,像是干涸的血迹。
走了没多久,就出现了无数条岔路,有的宽,有的窄,宽的路平坦开阔,能看到远处隐约的光影,窄的路狭窄幽深,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
关初月没有犹豫,避开了宽的路,选择了一条最窄的岔路走了进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窄路里的气息,更接近林灵的气息。
玄烛没有跟进来,他站在岔路口,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气息太强,进去会惊动门里的东西,那些阴魂会躲起来,到时候就更难找到林灵了。我在外面等你,遇到危险,就喊我的名字。”
关初月看着他,“你的名字是?”
她决定自己明明应该知道他的名字的,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面前的人眼底划过一道黯然,却还是说了两个字:“玄烛,我的名字是玄烛。”
关初月点了点头,记下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几遍,有些奇怪的感觉,不过她很快将这种感觉抛诸脑后,继续往里走。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光线就越暗,石壁上的符号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石头和脚下无尽的黑暗,连磷火的微光都看不到了。
她凭着感觉,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双腿越来越沉,心里的疲惫越来越浓,好几次都想停下来放弃。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心头突然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一股熟悉的蛇气,顺着空气传来,那是林灵体内蜕皮子的气息。
关初月立刻停下脚步,顺着气息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她加快脚步,走近一看,是一处窄小的石室。
石室不大,比普通的卧室还要小,正中间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像祭台,不高,只到膝盖,祭台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嵌着和石壁上一样的黑褐色污渍。
林灵趴在祭台上,脸埋在手臂里,蜷缩着身体,像睡着了一样。
她的手垂在祭台边缘,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指甲劈了好几块,指尖还沾着一些灰白色的苔藓。
关初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轻声叫她:“林灵,林灵。”
林灵没有醒,依旧一动不动。
关初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指尖刚触到她的衣服,林灵的身体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电击一样,浑身紧绷。
她醒了,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清明,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漆黑的蛇瞳,冰冷而空洞,不是她自己的眼睛。
她死死盯着关初月,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人的声音,只有嘶嘶的气音,像蛇在吐信子。
过了几秒,林灵似乎认出了关初月,嘴里的气音慢慢变成了几个含混不清的字:“你……来……了。”
她想伸手抓住关初月,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显然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来接你了,我们回去。”关初月说道,伸手把林灵从祭台上扶起来。
林灵没有回答,闭上眼睛,又昏了过去,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蜷缩的身体也放松了一些。
关初月扶着林灵,小心翼翼地往石室外面走。
来时的路在黑暗中很好认,那股熟悉的蛇气,像一盏灯,指引着她的方向。
可刚走出石室,她就发现,原本只有一条的岔路,竟然变得四通八达,无数条漆黑的小路摆在面前,刚才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关初月心里一慌,停下脚步,仔细辨别着方向。
她试着调动体内的气息,想要感应玄烛的气息,可周围的阴气太重,压住了所有气息,根本感应不到玄烛的位置。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轻飘飘的,没有半点重量。
第270章 鬼门关内
关初月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无尽的黑暗,可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伴随着淡淡的腐朽味,顺着空气飘过来。
她不敢停留,扶着林灵,随便选了一条岔路就往前走。
脚步声一直跟在身后,不远不近,无论她走多快,都甩不掉。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趴在她的肩膀上,呼吸着她的气息,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过来,让她浑身发冷。
关初月咬着牙,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想起玄烛说的话,不要看它们,不要叫它们的名字,不要踩它们的脚印。
她盯着脚下的路,避开地上所有模糊的印记,一步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可周围的阴气却越来越重,空气中的腐朽味也越来越浓。
前方出现了一片微光,关初月心里一喜,以为是走到了出口,加快脚步走过去,却发现,那里根本不是出口,而是一片更大的石室。
石室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罐,石罐上刻着和石壁上一样的古老符号,罐口没有封死,里面飘出一股刺鼻的腥气,比之前闻到的还要浓烈。
石罐旁边,站着几个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雕塑,可关初月能感觉到,它们是活的,正用冰冷的目光盯着她。
她下意识地把林灵护在身后,身体微微紧绷。
那些身影慢慢动了起来,朝着她走过来,它们没有脚,是飘着的,身体透明,能看到里面的骨头。
关初月知道,自己不能硬拼,她抱着林灵,转身就往回跑。
可那些阴魂跑得很快,瞬间就追上了她,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让她浑身僵硬,几乎动不了。
就在这时,林灵突然动了一下,体内的蜕皮子似乎被阴魂的气息刺激,开始躁动起来。
她的蛇瞳再次睁开,嘴里发出嘶嘶的气音,一股微弱的蛇气从她体内散发出来,朝着那些阴魂涌去。
阴魂似乎很怕这股蛇气,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松开了抓着关初月的手,纷纷后退,躲到了石罐后面,不敢再靠近。
关初月趁机带着林灵,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出了石室,回到了岔路口。
这一次,她没有乱选,而是闭上眼睛,凭着心里的感觉,跟着那股熟悉的气息,一步步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她知道,快要到出口了。
又走了几步,她终于走出了夹缝,看到了站在石滩上的玄烛。
玄烛看到她扶着林灵出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走上前,伸手扶住林灵:“还算顺利,没有被那些东西缠上太久。”
关初月松了口气,浑身一软,差点摔倒,玄烛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又很快松开,“先救醒她,再想出去的办法。”
他蹲下身,伸出手,放在林灵的额头,一股清冷的气息从他掌心散发出来,缓缓渗入林灵的体内。
林灵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蛇瞳慢慢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我在哪里?”林灵的声音很虚弱,眼神迷茫,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你在鬼门关,我们来接你回去。”关初月说道,“樊家村的村民,需要你帮忙。”
林灵愣了一下,眼神渐渐清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想起了体内的蜕皮子。
她苦笑一声:“我就知道,躲不掉的。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我体内的东西,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我们想让你承载樊家村村民体内的蛇性,用同类相引的办法,救他们。”关初月没有隐瞒,直接道,“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灵沉默了很久,看着关初月,又看了看一旁的玄烛,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罢了,我这一生,都被蛇性操控,就算反抗,也没用。现在这样,无非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而已,我早该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存在,在世间事不可能正常地活着的。”
玄烛在一旁开口:“现在不能立刻动手。她刚从鬼门关出来,蜕皮子经历过一次动荡,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强行承载蛇性,不仅救不了村民,她自己也会被蛇性反噬而死。”
关初月心里一紧,连忙问道:“那要等多久?樊家村的村民撑不了太长时间。”
“最少三天。”玄烛顿了顿,补充道,“这三天里,她需要恢复体力,让蜕皮子稳定下来。”
玄烛带着关初月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也带着虚弱的林灵。
关初月将现在的情况同大家说了一下之后,虽然觉得时间紧迫,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几人不再耽搁,扶着林灵上车,匆匆往樊家村赶。
车子开到樊家村山下的崖壁边停下,关初月本以为玄烛会与他们一同进入樊家村,玄烛却没有再与他们通行的意思。
关初月看着他,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进去?帮人帮到底,你既然能带我找到林灵,也能再帮我们一把吧。”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说这话的时候,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玄烛敲了敲她的脑袋,只是摇了摇头,笑着说:“那里面有跟我气息相冲的东西,我不能进去,进去只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关初月没再多问,现在的她只知道玄烛是个强大的神秘人,有自己的规矩,追问下去也没用。
她扶着林灵下车,在崖壁之下同玄烛告别。
玄烛看着林灵,开口嘱咐:“这几天她体内那东西若是太过虚弱,你可以用你的血给她疗伤。”
关初月有些迷茫,她不知道自己的血还有这样的功效,可想起之前蛇娃一醒来就吸食她的血,倒也没觉得太过奇怪,点了点头应下。
“三日之后,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去沉蛇潭底。”玄烛嘱咐着。
关初月疑惑着,追问道:“沉蛇潭底有什么?你还知道什么?”
“那下面很危险,若非万不得已,不要下去。”玄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了这句话。
然后就抬手一抓,一手一个,便将关初月和林灵一同拎到了崖壁之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沓。
只留下下面的周希年,一个人抓着崖壁上的藤蔓,一步步慢慢向上爬。
第271章 樊雅醒来
等周希年爬上来,玄烛早已没了踪影。
关初月和周希年扶着虚弱的林灵,绕过错综复杂的阵法,来到靠近樊家村一侧的崖壁边。
关初月和周希年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由得更加忧心了,他们不过离开一夜,村里的死气就变得更重了,连风刮过来,都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
他们刚下崖壁,脚刚落地,一道黑影就从旁边的草丛里飞奔而来,一下子落到关初月的肩膀上,吓得她浑身一僵。
林灵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东西?她身上为什么会有万蛇坑的气息?”林灵盯着关初月肩膀上的蛇娃,有些警惕道。
蛇娃也对林灵充满好奇,趴在关初月肩头,漆黑的蛇瞳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她,没有攻击性,只是单纯的好奇。
“她是一千多年前从万蛇坑带出来的蛇蛋,后来机缘巧合被放在沉蛇潭下,成了樊家人的生机和种子。”关初月简单解释,“樊家村变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她支撑不了樊家村的生机了,所以我们才去找你帮忙。”
关初月的话简单明了,林灵很快就接受了眼下的情况,看着蛇娃的眼神,却还是带着几分警惕。
三人朝着樊锐所在的吊脚楼走去,此时的樊锐正守在床边,一边照顾樊雅,一边听着樊泰说着村里的情况。
樊泰身上也已经浮现出蛇鳞,脸色苍白,看起来十分虚弱,说话都有气无力。
听到脚步声,樊锐和樊泰同时站起身,看到关初月几人,脸上立刻露出兴奋的神色,快步迎了上来。
可当听到关初月说要等三天才能开始转移蛇性时,两人的脸色又沉了下去,满是愁容。
“村里现在活人已经不足十人了。”樊锐的声音里满是忧心,“你们走了之后,情况恶化得更快,那些变成蛇的村民,已经有十几个彻底失去人性,恐怕再也变不回人了,就是纯粹的蛇了。”
关初月心里一沉,琢磨着该怎么稳住村民的状态,突然想起玄烛说的话。
若是林灵体内的蜕皮子恢复不好,可以用她的血疗伤。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或许村民们,也能暂时用她的血压住体内的蛇性。
眼下的情况,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可关初月不敢贸然行事,目光落在床上的樊雅身上。
樊雅身上的鳞片已经变得灰白,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我能试试吗?”关初月开口,“若是可行,说不定能争取到三天时间;若是不行,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樊锐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初月姐,你试吧,无论什么结果,樊雅都不会怪你的,我们也不会怪你。”
关初月点了点头,掏出那把好几天没用过的师刀,又找了一个碗,在碗里装了半碗水,然后用师刀划开自己的手掌。
鲜血顺着手掌滴进碗里,染红了清水,泛起淡淡的红晕。
等血接得差不多了,关初月让樊锐把血水喂给樊雅。
樊雅此刻已经没了意识,根本无法自己吞咽,樊锐只能掰开她的嘴,小心翼翼地喂了两口。
没想到,刚喂下去没多久,樊雅就有了反应,像是在汲取生机一般,开始主动喝了起来,一口接一口,很快就把碗里的血水喝光了。
随着血水入体,樊雅身上的变化渐渐出现。
她身上的灰白鳞片慢慢褪去,脸色也红润了一些,呼吸变得平稳,甚至有了些活力,眼看就要醒过来了。
几人守在床边,没等多久,樊雅就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渐渐清明,身上的蛇形也慢慢褪去,重新变回了少女的模样。
樊锐大喜过望,对着关初月连连道谢,满是感激。
关初月也松了口气,心里一阵欢喜,可她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一碗血水不过是杯水车薪,等血里的生机耗尽,樊雅还是会再次变成蛇形。
几人很快定了计划,关初月的血有限,不能给每个村民都喂这么多,只能优先给那些实在撑不住的人喂一点,勉强稳住他们的生机,等待林灵体内的蜕皮子彻底恢复。
趁着手掌上的伤口还没愈合,关初月又接了一碗兑了水的血,递给林灵。
林灵下意识地摇头拒绝,关初月开口劝道:“你好得快些,我也能少受点罪,不然三天后,我们都撑不住。”
林灵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接过碗,一饮而尽。
让林灵恢复,不能只靠休养。
周希年开口说:“得提前去沉蛇潭熟悉环境,方便三天后进行转移仪式,避免因为气息相冲出现意外。”
说这话的时候,周希年自己也已经十分虚弱了,身上的蛇鳞已经渐渐浮现,脸色苍白。
关初月察觉到他的异常,问道:“你还能撑住吗?”
关初月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为什么在外面似乎还好,一进来就变得这么虚弱?”
“我母亲是上一代里整个村子最像人的人,就像现在的樊锐,而我父亲是个普通人。”周希年解释道,“所以我身上的人性大于蛇性,只是一进樊家村,体内的蛇性就会被村里的气息带动,变得难以压制。在外面的时候,反而会好很多。”
关初月点点头,没作多想。
几人商议后,决定兵分两路。
关初月带着樊锐、樊泰,还有蛇娃,去村里看望那些情况最严重的村民,用她的血稳住他们。
樊雅则陪着周希年和林灵,去沉蛇潭熟悉地方,同时让林灵吸收沉蛇潭淤泥里残存的蛇性气息,加快蜕皮子的恢复。
“沉蛇潭的淤泥里,残留着蛇种的气息,让林灵在那里待着,蜕皮子能自己吸收气息恢复。”周希年道,“只是这样做,林灵会更虚弱,蜕皮子吸收气息后会变得活跃,会进一步压榨她的身体。”
林灵摇了摇头,没有在意:“只要能按时帮村民转移蛇性,这点痛苦不算什么。”
两路人为了节省时间,立刻分头行动。
关初月带着樊锐和樊泰,挨家挨户看望村民,蛇娃一直趴在她的肩头,每当遇到气息快要断绝的村民,就会用额头蹭一蹭关初月的脸颊,提醒她。
关初月每遇到一个撑不住的村民,就会用师刀划开手掌,接一点血喂给他们,每次喂完,她的脸色就会苍白一分。
第272章 转移仪式
这三天里,关初月每天都会用自己的血救几个情况最差的村民。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从那天被蛇娃吸血后,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漏水的池子,力气一天比一天少,浑身越来越虚弱,可她不敢说出来,怕大家担心。
樊锐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几次追问,关初月都只说放血多了,没事,撑过这三天就好了。
第三天傍晚,周希年带着林灵回来了。
林灵的精神好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得站不稳,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我已经稳定得差不多了,可以开始转移蛇性了。”林灵说。
关初月看着她,心里有些疑惑,她一直分不清,林灵和她体内的蜕皮子,究竟是同一个存在,还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可眼下情况紧急,她没有心思深究,只能先专心准备转移仪式。
转移仪式必须在沉蛇潭边进行,那里的蛇性气息最浓,能稳住转移过程中的蛇性,减少反噬的风险。
樊锐立刻召集了所有还能行动的村民,或背着,或搀扶,将所有还没变成蛇的人,以及那些早就变成蛇的人,都带到了沉蛇潭边。
沉蛇潭已经干涸了一大半,露出一大片漆黑的淤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气,风吹过,卷起细碎的泥末,让人不住咳嗽。
林灵走到淤泥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没过多久,一股淡淡的气息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缓缓蔓延到周围的村民身上,转移仪式正式开始。
接着,顺着那股气息,村民身上也开始有些东西正在离开,那是他们身上的蛇气,只是这转移之下,不同的人反应截然不同。
离林灵最近的几个村民,没过多久就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渐渐清明,身上的蛇鳞一点点褪去,隐约有变回人的迹象。
可有的村民,体内蛇气抽离之后,立刻变得狂躁起来。
他们双眼布满血丝,身上的蛇鳞瞬间变得漆黑,朝着身边的人扑过去,张开血盆大口,嘴里还发出嘶嘶的气音。
关初月立刻上前,用自己的力量压制那些狂躁的村民,甚至动用了蛇丝。
蛇娃也从她肩头跳下来,对着那些村民嘶叫,试图安抚他们的情绪。
樊锐和樊雅则守在一旁,及时拉住那些被攻击的村民,避免出现伤亡。
“得尽快判断,哪些人还有救,哪些人已经被蛇性彻底反噬了。”周希年开口,“被彻底反噬的人,就算强行压制,也只能撑一会儿,最后还是会变成蛇,甚至会拖累其他村民,只能放弃。”
关初月咬了咬牙,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狂躁的村民。
她发现,有三个人的气息已经彻底紊乱,蛇性已经侵蚀了他们的意识,他们已经是完完全全疯了的蛇了。
就算她用自己的气息压制,也只能让他们暂时平静片刻,一旦撤去气息,就会变得更加狂躁。
关初月狠下心,对着樊锐摇了摇头,示意这三个人已经没救了。
樊锐脸色一白,却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朝着关初月点了点头,关初月得到了樊锐的首肯,用蛇丝将这几个人牢牢包裹,任他们在蛇丝里挣扎,然后被蛇丝侵入体内,一点点,生机被蛇丝耗尽。
这是最残忍的抉择,却也是唯一能保护其他村民的办法。
剩下的狂躁村民,气息虽然紊乱,却还能感受到关初月的同源气息,在关初月和蛇娃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不再攻击人,只是依旧浑身僵硬,需要慢慢引导,才能顺利接受蛇性转移。
转移仪式进行得很慢,也很艰难。
林灵的身体一直微微颤抖,蛇气从村民体内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然后进入她的体内,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渗出大量冷汗,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就在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灵突然浑身一僵,嘴角溢出一丝血迹,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在淤泥里。
“我撑不住了……”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蜕皮子吸收的蛇性太多,我的身体扛不住了,快要被反噬了。”
关初月心里一慌,立刻上前扶住她,急声道:“那怎么办?能不能先停下来?”
“不能停。”周希年立刻开口,“现在停下来,之前吸走的蛇性会全部回流,村民们会立刻死去,比之前死得更快,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关初月和林灵,道:“我有一个办法,把我的身体当作中转站。我先吸一部分多余的蛇性,再慢慢传给林灵,这样就能减轻她的负担,让仪式继续下去。”
“不行。”关初月立刻反对,“你体内已经有蛇性了,再吸收更多,你身上的鳞纹会加深,离化蛇更近一步,到时候你就再也变不回正常人了。”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周希年摇了摇头,有些急切道,“难道你想看着我们这些天的努力都白费吗?”
他转头看向林灵,语气放缓:“你不用觉得愧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没关系。你只要撑住,把剩下的蛇性转移完,就好。”
林灵看着周希年,又看了看关初月,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我会撑住,希望我们都会没事。”
关初月还想反对,却被周希年拦住了:“别再劝我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关初月看着他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只能点了点头,扶着林灵坐稳,做好继续仪式的准备。
周希年走到林灵身边,盘膝坐下,脱掉上衣,露出后背。
他的后背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鳞纹,随着蛇性的活跃,鳞纹正在慢慢加深,变得越来越明显。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主动调动体内的蛇性,试图让自己融入他们之间的蛇性转移之中。
仪式再次开始,蛇气从村民体内溢出,一部分被周希年吸入体内,在他体内流转一圈后,再慢慢传给林灵,整个过程十分缓慢,也十分痛苦。
周希年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渗出大量冷汗,脸色越发苍白,后背的鳞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密,几乎快要覆盖整个后背,连脖颈处,也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蛇鳞。
第273章 新的蛇种
林灵的状态好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蛇气的传递也变得平稳起来。
关初月守在两人身边,时刻关注着他们的状态,蛇娃则缠在周希年的手腕上,用自己的气息帮他稳住体内的蛇性,减少他的痛苦。
樊锐和樊雅则守在村民身边,安抚那些已经清醒过来的村民,同时留意着那些还在接受转移的人,防止他们再次出现躁动。
清醒过来的村民,看着浑身痛苦的周希年和林灵,脸上满是感激和愧疚,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守在一旁,祈祷仪式能顺利完成。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沉蛇潭边,转移仪式终于完成了。
林灵浑身一软,倒在淤泥里,昏了过去,体内的蛇气渐渐收敛,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
周希年也撑不住了,靠在淤泥边,大口喘着气,浑身已经布满了漆黑的蛇鳞,连脸颊上,也布满了细密的鳞纹,眼睛隐约有化蛇的趋势。
村民们陆续醒来,他们的眼神渐渐清明,身上的蛇鳞全部消退,虽然身体还很虚弱,却已经没有了蛇性的侵蚀,能正常说话行动。
他们看着眼前昏迷的林灵和浑身是鳞的周希年,脸上满是感激,纷纷围了过来,却不敢轻易上前打扰。
林灵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关初月,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我做到了,他们都没事了。”
关初月蹲下身,扶着她,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些。
林灵挣扎着站起身,看向沉蛇潭的淤泥,轻声道:“我要下去了,谢谢你。”
关初月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林灵这一下去,再上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至少在他们找到彻底解决樊家村隐患的办法之前,她不可能上来了。
林灵体内的蜕皮子,已经被当作新的蛇种,种进了沉蛇潭的淤泥里,需要一直待在那里,才能维持樊家村的生机。
那些清醒过来的村民,纷纷朝林灵看了过来,对着她深深鞠躬,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有人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看着她。
“该说谢谢的是我。”关初月的声音有些沙哑,“若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樊家村的人,也活不下来。”
林灵摇了摇头,看着关初月,认真地说:“我走之前,只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我一定做到。”关初月立刻点头。
“我的父亲,林厚德,他就是个普通人,不懂这些异事。”林灵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帮我编一个能让他接受我离开的理由,就说我去外地打工,或者去远方求学,不用让他知道真相,也不用让他担心我。”
“我答应你。”关初月再次点头,眼眶越来越红。
她看着林灵,这个才在人间活了十八年的小姑娘,一生都被体内东西操控,到最后,还要牺牲自己,守在这冰冷的沉蛇潭底。
林灵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沉蛇潭的淤泥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却很坚定,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就淡一分。
当她的身体将要入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关初月一眼,“向芸那个丫头,还会有人来追杀她的,若是可以,你多帮帮她。”
关初月点头,看着林灵一步步踏入灰白的潭水中。
潭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胸口,直到彻底将她淹没。
在她的身体彻底沉入潭水的前一秒,她还朝着关初月挥了挥手。
林灵彻底沉入沉蛇潭后,沉蛇潭开始泛起涟漪,灰白的潭水泛起淡淡的红光,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蠕动。
空气中的腥气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生机,沉蛇潭周围的杂草,竟然开始慢慢抽出嫩芽,原本死寂的潭边,渐渐有了一丝生气。
村民们看着这一幕,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们知道,林灵成功了,樊家村,终于得救了。
可这份欣慰,并没有持续太久。
众人的目光落在周希年身上,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周希年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他浑身覆盖满了漆黑的蛇鳞,连眼睛,都变成了漆黑的蛇瞳,身体开始抽搐,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离化蛇,越来越近了。
关初月立刻掏出师刀,想划开自己的手掌,喂他一口血,却被周希年一把拦住了。
“没用的。”周希年的声音沙哑,竟是带上了一丝蛇的嘶鸣,“我的情况和他们不一样,我吸收的蛇性太多,已经深入骨髓,你的血,救不了我。更何况,你现在已经很虚弱了,还是留着给自己吧。”
“那我可以怎么帮你?”关初月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里一阵难受。
周希年摇了摇头,咬着牙,隐忍着身上的痛苦:“我自己缓缓,你们别管我。”
可他说的“缓缓”,并没有起到作用。
没过多久,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骨骼发出清脆的声响,身体慢慢拉长、变形,身上的鳞纹越来越密,最终,化作一条巨大的黑蛇,体长数米,浑身漆黑,蛇瞳冰冷,朝着众人看了一眼。
关初月和樊锐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那条黑蛇猛地转身,朝着沉蛇潭的淤泥游去,钻进灰白的潭水中,很快就没了踪迹,只留下一圈圈涟漪,渐渐消散。
樊雅看着沉蛇潭的方向,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希年哥变成蛇了,他还会回来吗?现在怎么办?”
樊锐也满脸担忧,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关初月看着沉蛇潭,目光沉沉:“我们等等,若是他一直不上来,我就下去找他。”
村民们围在潭边,又等了一个多小时,依旧没看到黑蛇的踪迹,只能先各自回去休息。
关初月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每走一步都觉得浑身发沉,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
樊锐走在她身边,见状顺手扶了她一把,触到她胳膊的时候,不由得皱起眉:“你怎么这么凉。”
关初月轻轻摆手,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没事,就是这几天失血过多,加上没休息好,我回去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这话是哄骗樊锐的,只有关初月自己清楚,体内的力量和生机正在一点点流失,那种虚弱感,不是简单的失血和疲惫能解释的。
第274章 先祖樊沛
回到吊脚楼,关初月倒头就睡,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浑身发冷,翻来覆去总觉得不舒服。
蛇娃一直守在她身边,趴在床边,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的手。
等她醒来,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开始咳嗽起来,一咳就停不下来,胸口阵阵发闷,身上也更怕冷了,哪怕裹着厚衣服,依旧觉得寒气往骨头里钻。
关初月心里开始发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快速变差。
蛇娃见她咳嗽不止,围着她的双腿打转,尾巴时不时扫过她的脚踝,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关初月弯下腰,摸了摸蛇娃的脑袋,轻声安抚她,可眼下连她自己都安抚不了,那种无力感,一点点吞噬着她。
休息了片刻,关初月强撑着身体,再次去了沉蛇潭边。
经过一晚,沉蛇潭已经渐渐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干涸的潭底积起了水,潭边的杂草抽出了嫩绿的芽,周围的树木也长出了新叶,透着几分生机。
村民们的状态也好了不少,他们回到了从前那种晚上变成蛇,白天变成人的日子,只是身体还很虚弱,需要慢慢调养。
这已经是他们能预见的最好结果,不少村民围坐在大桃树下,说着话,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意。
关初月找了个树荫下,独自守在沉蛇潭边。
她实在懒得动弹,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没一会儿就靠着树干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间,隐约听到潭底传来声音。
那声音很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泥土和潭水,模糊不清,却能清晰分辨出是两个人的声线。
一个声音有些熟悉,像是周希年,另一个则是陌生的男声,低沉而缓慢,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
关初月猛地睁开眼,声音瞬间消失了,潭水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她的幻觉。
可那种清晰的感觉让她确定,潭底一定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
回到吊脚楼,关初月又去了樊锐那里,开始翻看樊家留存的典籍,那些泛黄的书页上,记载着樊家村的历史。
她一页页仔细翻看,终于在一本残破的典籍末尾,发现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先祖沛,建村毕,入沉蛇潭,未归。
关初月心里一动,樊沛,那个樊家建村的先祖,四百多年前的人,竟然也下了沉蛇潭,再也没有上来。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樊锐和樊雅,两人都满脸难以置信。
“不可能吧?”樊雅皱着眉,“那都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先祖怎么可能还在潭底?早就成枯骨了。”
樊锐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我从小听村里的老人说,先祖是为了守护樊家村,献祭在了沉蛇潭,怎么可能还活着?”
关初月却不这么认为,潭底的声音,玄烛的提醒,还有樊沛的记载,种种线索交织在一起,让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怀着满心的疑惑,再次睡下,可这一晚,恶梦连连,梦里全是漆黑的潭水和模糊的人影,醒来时浑身是汗,身体也越发虚弱。
第二天早上,关初月挣扎着坐起来,抬手摸了一把头发,一大把发丝落在掌心,乌黑的头发里还夹杂着几根白发。
她心里一惊,这已经不是失血过多的症状了,她的身体,恐怕真的撑不了太久了。
关初月打定主意,再守沉蛇潭两天。
若是周希年还不上来,她要么亲自下潭底,要么就立刻离开樊家村,找办法调理身体。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没想到,当天下午,她正坐在树荫下打盹,就听到潭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潭水里爬了上来,浑身裹着漆黑的淤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散发着一股泥腥味,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一样,狼狈不堪。
是周希年。
他爬上岸后,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足足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抬起头,看向关初月,声音沙哑:“下面有人。”
关初月立刻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身问道:“谁?”
“樊沛,”周希年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说,“樊家建村的那位先祖,他没死,一直在潭底。”
关初月发出了和樊雅同样的疑惑:“不可能,他都死了几百年了,怎么可能还在?”
“他没死,”周希年摇了摇头,十分笃定道,“他的魂没散,把自己的魂钉在了潭底的石碑里,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什么人,等人下去做什么?”关初月追问。
周希年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他说,我不是他要等的人。”
关初月不解:“什么意思?”
“他说的那个人,或许是你。”周希年道。
“你怎么知道?”关初月盯着他的眼睛。
“直觉。”周希年笑了笑。
看着关初月似乎不大相信他的话,也没有要下去的意思,周希年缓了缓,坐起身来,开口道:“我听说,你上次出事的时候,是被沉蛇潭卷进去的。”
关初月抬眼正视他,声音冷了几分:“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周希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觉得,郑东明为什么不敢插手丰县的事?”
关初月愣了一下,回想这些日子的种种,那些看似巧合的相遇,那些恰到好处的帮助,都串联起来。
她终于确定,周希年不只是和莫听秋合作,他的很多行为,都是郑东明授意的,甚至两人本就是合作关系,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这些日子,她见多了这些人私底下的交易,早已见怪不怪。
她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嘲讽:“怎么,你自己挖不到的秘密,就让我下去冒险?”
她不是傻子,周希年向来是商人做派,精于算计,怎么会单纯为了素未谋面的族人出生入死。
他这么做,要么是为了彻底摆脱体内的蛇性,要么是为了潭底的秘密,或许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目的。
周希年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她,道:“你别管我的目的是什么,你就真的对下面的秘密不感兴趣吗?”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关初月的心思。
上次被沉蛇潭卷进去后,她丢失了一段记忆,那段空白的经历,一直让她耿耿于怀。
至于潭底的秘密,还有樊沛的下落,她也确实好奇。
关初月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第275章 他就是我的弟弟
周希年对他的答应早有预料,“你放心,我不会见死不救的。你下去若是到了晚上还没上来,我就下去找你。”
关初月没有怀疑,周希年虽然算计颇多,但说到的事情,的确都会做到。
两人简单休整了片刻,关初月走到沉蛇潭边,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落水的瞬间,她下意识想闭气,可身体像是有条件反射一般,指尖不自觉地捏了个诀,一股无形的屏障瞬间笼罩住她,将潭水隔绝在外。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避水诀,她竟然下意识使出了避水诀,能在潭水里行走自如,就像在陆地上一样。
蛇娃见状,也立刻跳进潭水里,在她身边悠游,漆黑的蛇瞳时不时看向周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潭水浑浊,能见度很低,只能看清身边几米远的地方,周围一片漆黑。
关初月沿着潭底慢慢往前走,脚下的淤泥松软,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周围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蛇娃尾巴摆动的水声。
走了大概许久,前方渐渐出现一丝光亮,她加快脚步,很快就看到一块巨大的石碑,矗立在潭底中央,石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文,弯弯曲曲,古怪难懂,她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
关初月伸出手,想上前触摸石碑,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石碑的瞬间,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石碑上缓缓浮现,穿着古朴的衣袍,面容模糊,透着一股厚重的沧桑感。
“我等了很多年,你终于来了。”
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和她之前在潭边听到的陌生男声有些相似。
关初月收回手,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樊沛?”
那人点了点头,身影渐渐清晰了一些,眉眼间竟然和周希年有几分相似。
“就是你当年和阴天子一起建立了樊家村?”关初月追问。
“是。”樊沛的回答很简洁。
“你等我做什么?”关初月直奔主题。
“我在等一个桃溪村出来的人。”樊沛道。
关初月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关潮笔记里的一些文字,脱口而出:“你认识关潮?”
樊沛的身体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声音柔和了几分:“我们曾很要好。”
“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关初月问,“你为什么会带着樊家村举村搬迁避世?”
樊沛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件事不应该我来告诉你,或许你以后会知道的。”
关初月皱起眉,有些不满道:“你们这些人真奇怪,为什么总喜欢说一半留一半。”
“因为时机未到,也因为有些事,是不能宣之于口的。”樊沛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丝毫波澜。
“什么意思?”关初月还想追问。
“你以后会明白的。”樊沛避开了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他……后来怎么死的?”
关初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关潮。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问得荒唐,关潮是凡人,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更何况已经过了四百多年。
她缓了缓,回答道:“和桃溪村一起陷落了。”
樊沛沉默了良久,才重新开口,有些怅然道:“那他也是得偿所愿了。”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关初月身边的蛇娃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就是那枚蛋吧。”
关初月心里一惊,问道:“你知道她的来历?”
“自然知道,”樊沛点了点头,“若不知道,我又怎么会任由那位将这东西投入沉蛇潭底,让我用整个族人供养她。”
关初月心中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是你用整个樊家村在供养她?”
樊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话锋一转:“你不是想知道我等你做什么吗?”
关初月立刻点头,压下心中的疑惑,等着他的回答。
“我曾经答应过那位大人,等到沉蛇潭水干,蛇蛋出世,就放你去找他。”樊沛说道。
关初月皱起眉,依旧不明白他的意思。
樊沛指了指石碑身后:“你一直要找的那位阴天子大人,穿过我身后的阵法,就能找到了,他会告诉你一切的。”
关初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石碑身后,隐藏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被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口飘出来。
说不害怕是假的,可她心里的好奇和执念,压过了恐惧。
她犹豫了一瞬,便下定了决心,抬步朝着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前,她回头看向樊沛,说道:“周希年若是来找我,就说别担心。”
樊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关初月看着他的脸,又想起周希年,忍不住说道:“你和周希年长得倒是挺像,若不说,我还以为你们是兄弟呢,你们樊家村的遗传倒也神奇。”
樊沛笑了笑,说出了让关初月也感到不可思议的话:“他就是我的弟弟。”
关初月猛地一怔,脚步顿住:“什么?你说他是你弟弟?可你是四百年前的人,他怎么会……”
“四百年前,他就是我弟弟。”樊沛再次回答。
关初月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念头,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里浮现:“四百年前,他不会也认识关潮吧?”
“应该吧,”樊沛说,“我和关潮分开之后,就将弟弟托付给他了。”
关初月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发现了这么一个惊天秘密。
她暗暗打定主意,等从这里出去,一定要再好好翻翻关潮的笔记,说不定里面还有更多未被发现的秘密。
压下心中的震惊,关初月不再犹豫,转身踏入了那个黑漆漆的阵法洞口。
刚一进去,洞口的雾气就瞬间笼罩了她,脚下的地面开始晃动,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将她往前拉扯。
她下意识抓住身边的蛇娃,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
不知被拉扯了多久,她脚下突然一滑,重重摔倒在地上,紧接着,身体开始顺着一条斜坡往下滚,周围的风刀子一样的东西刮擦着她的胳膊和腿,传来阵阵刺痛。
蛇娃紧紧缠在她的手腕上,发出嘶嘶的叫声,试图稳住她的身体。
滚了大概十多分钟,她才重重撞在一块石头上,停了下来。
第276章 暗河花海
她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酸痛,胳膊和腿都被刮出了血痕,脸上也沾满了灰尘。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条狭窄的暗河岸边,暗河的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细小的光点,顺着水流缓缓移动,发出微弱的光芒。
蛇娃从她手腕上滑下来,在她身边转了一圈,确认她没事后,才朝着暗河的方向游去,又很快游回来,对着她嘶叫,像是在示意她跟着自己走。
关初月强撑着身体站起来,跟着蛇娃沿着暗河往前走。
暗河两岸的石壁上,刻着很多古怪的图案,都是一些蛇形的纹路,和沉蛇潭石碑上的符文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诡异。
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两条路都黑漆漆的,看不清尽头,暗河也在这里分成了两条支流,分别流向两个岔路口。
关初月犹豫了片刻,正想看看哪条路更有可能通往阴天子所在的地方,蛇娃突然对着左边的岔路口嘶叫起来,尾巴指向那个方向。
她只犹豫了片刻,就跟着蛇娃走进了左边的岔路口。
刚走进去没多久,周围的石壁突然开始渗水,水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岔路口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
她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漆黑的通道和缓缓流动的暗河水。
关初月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地上爬行,顺着石壁慢慢靠近。
蛇娃也变得警惕起来,浑身的鳞片微微竖起,对着身后嘶叫,摆出攻击的姿态。
就在这时,前方的暗河突然泛起涟漪,无数细小的黑虫从水里钻出来,朝着她爬来,那些黑虫只有指甲盖大小,身体漆黑,身上带着黏腻的液体,所过之处,石壁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关初月立刻后退一步,已经蓄力到了手腕上,随时准备抽出蛇丝来对付这些黑虫。
没想到蛇娃先她一步,在她面前,对着周围的黑虫发出一阵让关初月都忍不住捂住耳朵都啸叫,那些东西瞬间被击散。
可后面的黑虫依旧源源不断地从水里钻出来,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她知道,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只能趁着眼前这些东西还没有到完全不能控制的阶段,加快脚步往前跑。
蛇娃在她前面开路,对着那些黑虫嘶叫,凡是靠近的黑虫,都会被蛇娃的声音击打溃散。
跑了大概十多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那些黑虫也渐渐消失了。
关初月松了口气,放慢脚步,朝着光亮的方向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溶洞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水潭,水潭里的水泛着淡淡的蓝光,照亮了整个溶洞。
溶洞的墙壁上,镶嵌着很多发光的石头,将溶洞照得如同白昼。
可就在她准备走进溶洞的时候,脚下突然一软,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她下意识抓住身边的石壁,才没有掉下去。
缝隙里冒出一股阴冷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缝隙里蠕动。
蛇娃对着缝隙嘶叫起来,尾巴不停地扫着地面,显得十分不安。
关初月低头一看,只见缝隙里,隐约有无数双通红的眼睛在盯着她,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
她不敢停留,趁着地面还没彻底裂开,纵身一跃,跳到了溶洞中央的水潭边。
刚站稳,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彻底塌陷,那些红色的眼睛也随着塌陷,消失在了黑暗中。
关初月喘着气,看着眼前的水潭,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蛇娃却突然朝着水潭中央游去,水潭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有一道石门,石门紧闭,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仿佛和沉蛇潭石碑上的符文遥相呼应。
细看之下,石门之上似乎似乎还有两个影子,似人似蛇。
她脑子里瞬间想到两个人影来——神荼郁垒。
书上说:“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万鬼。恶害之鬼,执以苇索,而以食虎。”
她定了定神,抬脚走上平台,伸手朝着石门摸去。
手刚触碰到冰凉的石门,还没来得及细看,一股巨大的吸力突然从石门传来,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她下意识想抓住身边的石壁,却已经来不及,整个人被吸力拽着往前冲,身边的蛇娃也被一同带了进去,发出一阵急促的嘶鸣。
眼前的景象几经变换,让她有些目眩。
吸力消失后,关初月重重站稳,抬头一看,眼前竟是一片开阔的花海。
花长得极密,挤挤挨挨铺满了整片大地,颜色艳丽得刺眼,红白黄紫交杂在一起,没有规律,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整齐。
奇怪的是,明明没有风,花瓣却在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味,甜得发腻,仔细闻下去,还夹杂着一丝腐烂的气息,像熟透的果子放久了,渐渐变质的味道。
花海正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桃树,树冠舒展,枝繁叶茂,几乎遮住了半边天。
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手拉手才能抱住,树皮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缠绕交错,像是一幅巨大的画,画里是人首蛇身的图案,顺着树干蟠曲向上,栩栩如生。
桃树下,隐约坐着一个人影,被树枝遮挡着,看不清模样。
关初月想走过去,看看树下的人影是谁,脚刚踩上花丛边缘,脚下的泥土突然变软,像是踩进了沼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陷。
不等她反应过来,几根粗壮的花茎突然从泥土里钻出来,缠上她的脚踝,力道越来越大,顺着小腿往上蔓延,像是要把她彻底捆住,拖进泥土里。
蛇娃从她肩上跳下去,趴在缠向她的花茎上,尾巴尖一甩,狠狠抽在花茎根部。
花茎猛地一缩,叶片瞬间卷起来,露出底下一截灰白色的蛇身。
关初月心头一震,这哪里是什么花,分明全是蛇。
再仔细看去,那些艳丽的花瓣竟然是蛇鳞展开的模样,金黄的花蕊竟是细小的蛇信,缠绕的花茎,就是蛇盘曲的身体。
整个花海都在缓缓蠕动,密密麻麻的蛇挤在一起,像一大锅慢慢翻滚的粥。
第277章 桃花是活的
蛇娃没有停顿,体型小巧的她,灵活地在蛇群缝隙里钻来钻去,专挑那些缠向关初月的蛇的七寸下口,每咬一口,就有一条蛇瘫软在地,身体慢慢蜷缩,失去动静。
关初月定了定神,跟着蛇娃的脚步往前挪,脚下的蛇身滑腻冰凉,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惊动更多的蛇。
两人一蛇刚走了一半,原本蠕动的花海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蛇都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缩回泥土里,只留下满地看似完好的“花朵”。
下一秒,地面猛地往下塌了一截,露出一层干裂的红土,红土上布满细小的缝隙,隐约能看到底下蠕动的影子。
紧接着,奇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蛇的嘶鸣,反倒像是人声,断断续续,有男有女,既叫着关初月的名字,又夹杂着一些陌生的名字,模糊不清,却格外刺耳。
关初月下意识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根本不是通过耳朵传来的,仿佛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被这声音折磨得浑身发软,几乎走不动路,眼前开始闪过很多纷繁复杂的画面,画面里有陌生的面孔,也有她熟悉的人。
莫听秋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神色难辨。
玄烛背对着她,周身萦绕着一层冷雾,看不清表情。
还有一些穿着古装的人影,在火光里奔跑、哀嚎,画面杂乱无章,却又异常清晰。
这些记忆明明不属于她,可她却能感同身受,那些悲伤、绝望、愤怒,像潮水一样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疼意顺着太阳穴蔓延到全身,她忍不住蹲下身,双手抱头,浑身微微颤抖。
就在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暴戾之气,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手腕处传来一阵麻痒,细细的蛇丝突然从皮肤里抽出来,顺着她的念头,铺天盖地地四散开来。
那些蛇丝落在花朵上,瞬间缠住底下的蛇,疯狂吸食它们的气息,原本艳丽的花瓣迅速失去颜色,变得干枯发黄,没过多久,就化作了枯萎的杂草,散落一地。
蛇丝吸食完蛇的气息,关初月只觉得浑身格外舒畅,那种空虚感被瞬间填满,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涌上心头,让她忍不住想要更多,想要吸食更多的气息来填补体内的空缺。
她任由蛇丝肆意生长,蛇丝越来越密,朝着四周蔓延,眼看就要缠住远处还没缩回泥土的蛇,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从天而降,硬生生打断了这个过程。
一个高大威严的人影落在她面前,人首蛇身,上半身是红发男子的模样,下半身是粗壮通红的蛇尾。
他尾巴一扫,地上残存的蛇花瞬间退散,那些蔓延的蛇丝也被强劲的力道斩断。
关初月被这股力道震得后退几步,眼底闪过一瞬的通红,心中的暴戾之气还未散去,生出一股强烈的愤怒,只想再次催动蛇丝。
可不等她动作,眼前的人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一股清凉的力量传来,瞬间压下了她心中的暴戾。
她浑身一僵,陷入恍惚,等回过神来,已经被那人带到了大桃树下,稳稳站定。
她缓缓睁开眼,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一张和玄烛一模一样的脸,眉眼和轮廓,没有丝毫差别,可她却能清晰区分出来,眼前的人,才是阴天子庙里那个威严赫赫,让人不敢直视的阴天子。
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衣摆上绣着细密的蛇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一头红发垂至腰际,发丝柔顺,却透着一股清冷。
面容俊朗,却毫无血色,眉眼间满是孤寂,周身萦绕着一层冷雾,威严得让人不敢轻易直视,哪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能让人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阴天子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丝毫波澜:“那片花海,是钩蛇与化蛇共生的群落。钩蛇负责伪装,把身体盘成花的形状,展开鳞片当作花瓣,静时纹丝不动,专等猎物靠近,化蛇负责制造幻象,能捕捉人脑中最渴望的念头,替人造出海市蜃楼。”
关初月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对自己说话。
阴天子的目光落在关初月身上,继续说:“你会看见花海,是因为你潜意识里觉得樊家村太过死寂,渴望生机,渴望花草,渴望春天。化蛇闻到了你这个念头,就替你造出了这片花海,引你入局。”
关初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蛇娃,蛇娃此刻缩在角落,浑身的鳞片微微竖起,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恐惧,不敢靠近。
阴天子朝蛇娃招了招手,蛇娃犹豫了片刻,才慢慢小心翼翼地爬过来,却只在他脚下打转,依旧不敢靠近关初月。
关初月缓了缓神,压下心中的疑惑,开口问道:“你和玄烛什么关系?你们长得一模一样。”
阴天子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没有惊讶,只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知道玄烛?”
“我认识他,”关初月点头,“他很奇怪,帮了我几次,却又总是行踪不定,从来不肯多说自己的事。”
阴天子摇了摇头:“不奇怪。”
他没有再多解释,话题一转,“你是从樊家那边过来的吧?樊沛让你来的?”
关初月心里一动,追问:“除了那里,还有别的入口能进来这里吗?”
阴天子不置可否,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樊家村的事吧?”
关初月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初衷,连忙点头,把周希年在沉蛇潭底遇见樊沛,林灵化作种子沉入潭底守护樊家村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阴天子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同情,也没有评价,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等关初月说完,阴天子抬手,头顶的桃树枝轻轻晃动,几片粉嫩的桃花瓣飘落下来,他抬手接住一片,递到关初月面前。
关初月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掌心刚触碰到桃花瓣,就感受到一股浓郁的生机,顺着皮肤蔓延到全身,缓解了她身上的虚弱。
“这桃花是活的?”她忍不住问道,能清晰感受到花瓣上的生命力,不像是普通的花瓣。
“不是活的,”阴天子淡淡开口,“只不过这上面附着了很多生机。”
“所以你给我这个,是想帮我缓解身体的虚弱?”关初月追问。
第278章 失败的试验品
阴天子没有直接回答,说:“你们口中的桃溪村,之所以能绵延几千年,不曾消亡,不是因为运气,也不是因为什么阵法,是因为有人在桃溪村地下种下了生机,源源不断地滋养着村子里的人。而樊家村之所以会走向衰败,是因为那个能种下生机的人,不在了。”
关初月心里充满疑惑,还想追问,可阴天子却没有准备多说的意思,继续道:“蛇娃是从万蛇坑中带出来的,我曾经试图用它来代替那股生机,滋养樊家村,可结果你也看见了。樊沛用樊笼之术建造的樊家村,本就根基不稳,远远比不上桃溪村,所以他们今天的结局,是早就注定的,只是樊沛不肯相信而已。”
“那个人是关盈月吗?”关初月脱口而出,她想起之前的猜测,那个能种下生机,又去过万蛇坑取蛋的人,大概率就是关盈月。
阴天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又追问:“我不明白,樊家村建立的时候,关盈月已经死去几百年了,她去万蛇坑取蛋,肯定不是为了樊家村吧?”
这次,阴天子没有拒绝回答,缓缓道:“她取蛋是为了别的事,和樊家村没有直接关系,但究其根本,也大差不差,都是为了那股生机。”
他的眼底依旧清冷,可关初月却隐约看到了一丝怅然,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既然蛇娃已经活了过来,林灵在潭底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关初月看着阴天子,语气里带着些许恳求,“我要怎么才能救樊家村的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阴天子摇了摇头,语气冷漠:“救不活了。”
关初月心里一沉,追问:“你这么厉害,怎么会救不活?不过是蛇性侵蚀,只要找到抑制蛇性的办法,肯定能救他们的。”
“这是樊沛为自己的子孙,为樊家人选择的宿命,”阴天子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樊笼之术建成之日,就注定了樊家会走向消亡,无人能改,也无人能救。”
关初月想起樊锐和樊雅,想起周希年,想起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村民,心里很不是滋味,又问:“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樊锐和樊雅,他们身上的蛇气没有那么重,是不是可以活下来?”
阴天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应该知道伏羲和女娲的故事吧?”
关初月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却还是点了点头:“听说过,伏羲和女娲都是人首蛇身,是上古神人,创造了人类。”
“答案我已经告诉你了。”阴天子说完,就不再多言,目光投向远方的花海,神色孤寂。
关初月皱着眉,反复琢磨着他的话,伏羲和女娲,人首蛇身,这和樊家村的蛇性,和蛇娃,有什么关系?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不知道他又在打什么哑谜。
阴天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没有解释,换了个话题:“你来找我,除了樊家村,你心里,还有别的疑惑吧。”
关初月这才想起自己的另一个目的,连忙点头:“丰县的阴天子庙,还有神荼郁垒,为什么联系不上你?当年你和关盈月,究竟约定了什么?”
这些日子,她想起了很多关于关盈月的事,可那些最关键的部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住了。
阴天子盯着关初月看了一会儿,表情很是古怪,像是在打量一件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片刻后,他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点在关初月的额头。
关初月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电击一般,一阵发麻,无数破碎的画面,模糊的声音在脑子里疯长,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似乎要冲破束缚,涌了出来。
不等她看清那些画面,阴天子就收回了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你脑子里的种子,会告诉你答案的。”
“什么种子?”关初月问,心里的疑惑更甚,“我和关盈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会想起那么多关于她的事?那些记忆,到底是不是我的?”
阴天子想了想,缓缓回答:“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种子,是关盈月特意留在那里的。”
关初月想着他所说的那个地方,和种子的事。
她自然是猜测他说的那个地方是双合口大桥下,被地钉子封印住的那一片光域之中,那是一种很神奇的感受,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阴天子看着关初月疑惑的眼神,又开口道,“桃溪村的轮回,不只是村子的轮回,还有人的轮回。”
关初月听得云里雾里,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他说话总是奇奇怪怪,不肯把话说透,忍不住追问:“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什么人的轮回?我和关盈月,到底是什么关系?”
阴天子没有再多解释,只是说:“她是无数个失败的试验品中,走得最远的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关初月的脑子里炸开,她脑子里闪过一些重要的东西,却抓不住,像是握在手里的沙子,越想抓住,流失得越快。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痛苦涌了上来,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却还是挤出几个字:“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是试验品?谁的试验品?”
阴天子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任何动作,只说了一句:“还不到时候。”
关初月在这种痛苦又混沌的情绪中,缓了好一阵,才慢慢恢复过来。
她看着阴天子冰冷的面容,又看了看地上依旧不敢靠近她的蛇娃,指了指蛇娃,问道:“那她呢?她以后怎么办?一直这样陪着我吗?”
阴天子低头看了地上的蛇娃一眼,语气缓和了几分:“她是万蛇坑的一口气,天生地养,在这世间是没有归宿的。既然你把血喂给了她,她认你为主,就不会再走了。”
“她会长大吗?”关初月又问,看着蛇娃小巧的模样,心里生出一丝柔软。
“会长大,只是长得很慢,”阴天子说,“她现在靠你的气息活着,你活着,她就活着。等她长得足够大,能自己吸收天地间的气息,就不用再依靠你,到时候你放她走,她也不会走,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第279章 樊笼之术
关初月点了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阴天子又补充道:“她的力量会随着长大慢慢变强,以后能帮你不少忙,只是现在还小,力量微弱,遇到危险,还需要你保护。另外,她天生能感知蛇类的气息,以后再遇到钩蛇,化蛇这类蛇种,她能提前预警,帮你避开危险。”
“我知道了,谢谢你。”关初月说。
阴天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目光重新投向桃树,神色又恢复了之前的孤寂。
关初月看着他,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好奇,这么威严的阴天子,为什么会独自守在这个地方,身边只有一片蛇化的花海和一棵大桃树,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我以后,还能再进来这里吗?若是还有不懂的问题,还能来问你吗?”
“能,”阴天子淡淡开口,“暗河不会封,会一直开着,你想来,随时都能来。但下次来,不要带那个人。”
关初月心里一动,追问:“你说的是哪个人?周希年?还是玄烛?”
阴天子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清冷,像是在拒绝任何人的打扰。
关初月看着他,心里大概有了答案,他说的,应该是玄烛,毕竟玄烛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两人之间,肯定有不为人知的渊源。
她没有再追问,知道追问下去,也得不到答案。
关初月转身,朝着之前进来的方向走去,蛇娃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阴天子,才快步跟了上去,紧紧跟在她的脚边。
走了几步,阴天子突然开口,叫住了她:“关初月。”
关初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你还有事?”
阴天子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带着一抹怅然:“关盈月走之前,也问过我,能不能再进来这里。我跟她说,能。但是,她没再来过。”
关初月心里莫名一酸,轻声道:“你等了她很久吧。”
“没有很久,”阴天子摇了摇头,“她死的时候,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关初月忍不住问道,看着他孤寂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阴天子没有回答,再次闭上了眼睛,重新陷入了沉默。
关初月看着他,没有再打扰,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花海里的蛇慢慢缩回泥土里,艳丽的花瓣渐渐凋谢,叶片卷曲枯萎,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蛇身,密密麻麻,慢慢蠕动着,退回了红土的缝隙里。
很快,整片花海就消失不见,只剩下干裂的红土,和那棵满树鲜艳桃花的大桃树,孤零零地矗立在原地。
关初月顺着来时的路,穿过暗河,一路往前走,蛇娃紧紧跟在她身边,不再像之前那样恐惧,偶尔会用脑袋蹭蹭她的裤腿。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走出了暗河,重新回到了沉蛇潭底的石碑前,樊沛依旧站在石碑旁,神色平静,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回来。
“你回来了。”樊沛开口,没有丝毫惊讶。
关初月点了点头,看着他:“我见过阴天子了。”
樊沛没有追问她见到阴天子后的情形,只说:“他对你说了很多吧。”
“他说,樊家村救不活了,这是你为樊家人选择的宿命。”关初月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樊笼之术建成之日,樊家就会走向消亡,对吗?”
樊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我早就知道。可我现在有些后悔了。”他的眼底闪过寞然。
关初月也苦笑,“是啊,所以才让林灵化作种子,沉入潭底,想做最后的挣扎。”
樊沛对关初月露出一丝感激,“多谢你,樊仲下来那天,他跟我说了,把樊家村托付给你了,后来,阿泽跟我说,你对樊家村很上心,所以,谢谢你,愿意为了樊家村做这么多。”
关初月知道他口中的樊仲是那个为了替她炼定波锤的老村长,可是阿泽是谁,她并不知道。
“阿泽?”话一出口,她竟然迅速反应过来,“你是说周希年?”
樊沛露出一个微笑,“是啊。”
提起这个,关初月来了兴趣,反正已经见过阴天子了,她倒也不着急了。
“所以周希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和樊家村这一摊子事又有什么关联,他究竟在做什么?”关初月对周希年这个人的疑惑实在是太多了。
樊沛其实也不太清楚,他说:“我同他分别的时候,他还年少,所以我将他托付给了关潮,后来我建起了这座樊笼,他跟着关潮应该也做了不少事吧。”
关初月以为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东西的时候,却听见他说:“他身上带着诅咒,这诅咒带着你们桃溪村的力量,或者说是上古的巫之力。”
关初月心中一震,“桃溪村的力量?”
樊沛摇了摇头,“具体我不太清楚,他们当年应该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我看他神魂不全,所以他其实是所有樊家村人中蛇性最强的人,只不过他体内带着一半的活人血脉,加上这些年被养在外面,所以看着同常人无异,但是我能看出来,他很痛苦,他或许活不了多久了。”
关初月被樊沛的话搞懵了,在她心中,周希年是个有权有势有能力也有秘密的人,她甚至觉得此人的能力恐怕还要在莫听秋之上,可是樊沛说,周希年活不了多久了。
“所以他是在自救?”关初月想着这些日子周希年的神出鬼没,还有种种奇怪行为,得出了这个结论。
樊沛轻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但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帮我救救他。”
关初月只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有些重,“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救他啊,而且他那么厉害,做了那么多事都没有办法。”
樊沛看着她的眼睛,十分恳切:“相信我,你可以,也只有你可以。”
关初月被这无由来的信任弄得有些骑虎难下,只能勉强应了:“不管怎么说,他虽然不愿承认,我是把他当朋友的,若是可以,我会尽力帮他的,但是我不能保证。”
答应完樊沛之后,她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你让我帮樊家村,帮周希年,那你自己呢,你明明还好好的活着,为什么不自己上去?”
樊沛回答道:“林灵不也还活着,她不也不能上去吗?”
关初月瞬间就明白了过来,樊笼之术,也是需要血肉支撑的,一时也没了言语。
第280章 伏羲女娲传说
反倒是樊沛,似乎不太在意,缓缓开口道:“我和关潮,曾是最好的朋友,只是后来,因为一些事,分开了。我们一生都在寻找一个答案,可是过了几百年,他变成了传说,我只能沉在潭底,这世间变幻,终究是逃不过宿命。”关初月准备走的时候,看向了一直悠游在他们身边的蛇娃。
人首蛇身的蛇娃,除了身形特别,倒也不失天真可爱,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关初月的裤腿,尾巴轻轻扫过。
关初月突然想起阴天子说的话,转头问樊沛:“你知道伏羲和女娲的传说吗?”
樊沛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疑惑,随即点了点头:“自然知道,这是人人都听过的传说。伏羲和女娲都是人首蛇身的上古神人,传说天地初开,世间没有人类,伏羲和女娲结为夫妻,抟土造人,才繁衍出了世间的人族。他们还教人类结绳记事、耕种渔猎,立下婚配规矩,算是人族真正的先祖。”
关初月点了点头,道:“阴天子说,樊家村的答案,就是这个。”
话音落下,樊沛脸上的疑惑更浓,眉头微微皱起,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但只是片刻,他就掩饰好脸上的情绪,对着关初月摆了摆手:“快上去吧,上面的人该等不及了,夜色应该已经深了。”
关初月没有再多问,知道樊沛不愿意多说,便招呼蛇娃跟上,掐着避水诀,转身朝着潭面游去。
潭水依旧浑浊,避水诀形成的屏障将水隔绝在外,她游得很顺利,没过多久,就冒出了水面,踏上了沉蛇潭的岸边。
刚上岸,她就看见周希年正准备下水,樊锐和樊雅在一旁拉着他的胳膊,不停劝说。
“希年哥,你再等等,关姐姐说不定很快就上来了,你现在下水太危险了。”樊雅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樊锐也跟着劝:“是啊,潭底情况复杂,你现在身体还没好,若是再出点事,我们可怎么办?”
周希年脸色难看,挣了挣胳膊,却没挣开,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别拦我,她下去这么久没上来,肯定出事了。”
就在这时,他们瞥见了站在岸边的关初月,几人同时顿住,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
樊雅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跑过去,拉着关初月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她:“关姐姐,你可算上来了,我们都快急死了,你没事吧?”
樊锐也走了过来,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们还以为你在下面遇到危险了。”
周希年目光落在关初月身上,又扫过她身边的蛇娃,脸色缓和了一些,却还是带着几分别扭的紧张:“回来了?”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只有夜色微光勾勒出几人的人影,晚风带着潭边的湿气吹过来,有些发凉。
关初月拍了拍樊雅的手,摇了摇头:“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樊雅叹了口气,“希年哥见你一直没上来,非要下水去找你,我们拦都拦不住。”
关初月看向周希年,嘴角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只道:“我在下面见到了樊家先祖樊沛,他一切都好,还跟我说了一些关于樊家村的事。”
至于阴天子,还有樊家村必亡的宿命,以及周希年活不了多久的事,她一个字也没提。
她不能打破樊锐和樊雅心中的希望,也不能让周希年知道自己的处境,免得他更加偏激。
周希年眼神动了动,追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关初月含糊带过,“就是一些过去的旧事,还有林灵的情况,说林灵在潭底很安稳,能暂时护住樊家村。”
周希年盯着她看了片刻,显然是察觉到她在隐瞒什么,却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关初月顿了顿,揉了揉眉心:“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几人都看出她神色疲惫,没有阻拦,樊雅道:“那关姐你好好休息,有需要就叫我们。”
关初月点了点头,带着蛇娃转身,朝着自己一直住的吊脚楼走去。
此时的樊家村格外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蛇嘶,打破了夜色的沉寂。
蛇娃在她脚边跟着,时不时抬头看她,得到关初月的首肯后,它晃了晃尾巴,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大概是跑到村里四处玩耍去了。
关初月回到吊脚楼,关好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黑夜中,隐约能听到远处有大蛇爬过的声音,那是樊家村的村民,到了夜晚,他们就会变回蛇形。
她心里清楚,这样平静的日子不多了,樊家村的宿命早已注定,她救不了所有人,可还是想试试,至少,要救下樊锐和樊雅,还有周希年。
心思刚到这里,隔壁周希年的房间就传来一声闷哼,声音里满是痛苦,紧接着,又是一阵东西砸坏的声响,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关初月心里一紧,立刻推开门,快步走到周希年的房门口,刚准备敲门询问,里面又传来一阵压抑的痛哼。
她不再犹豫,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子被掀翻,椅子倒在地上,地上摔碎了一个碗,黑乎乎的药汁洒了一地,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味,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房间中央,周希年正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已经不是平日里的模样。
他的上半身还是人的样子,皮肤却泛起青黑色的鳞片,手臂变得粗壮,指尖长出尖利的爪子。
下半身则彻底变成了蛇尾,覆盖着厚重的黑鳞,在地上胡乱扭动,鳞片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脸也变了形,嘴角咧开,露出尖利的獠牙,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模样既像蛇,又像人,诡异又狼狈。
关初月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想扶他起来:“周希年,你怎么样?”
“别碰我!”周希年猛地抬起头,对着她嘶吼,声音沙哑,带着蛇的嘶鸣,獠牙闪着寒光,“滚出去!”
关初月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你现在这样,我不可能不管你。刚才摔碎的是什么药?是不是用来压制蛇性的?”
周希年挣扎着往后缩了缩,身体抽搐得更厉害,鳞片下的皮肤泛红,像是在承受着烈火灼烧般的痛苦。
他咬着牙,不肯说话,可额头上的冷汗,还有不停颤抖的身体,都暴露了他的煎熬。
第281章 真正的鬼门关
关初月没有再逼他,只是起身,找来干净的布,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脸上的冷汗和身上的药汁。
周希年起初还在挣扎,可渐渐的,他的力气越来越小,抽搐也缓和了一些,不再抗拒她的触碰,只是依旧低着头,神色屈辱。
“你要是不想死,就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你。”关初月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嫌弃。
周希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依旧带着不情愿:“我的包里,有一个黑色的瓷瓶,里面装着粉末,拿过来,兑水喂我喝下去。另外,用你的血,滴在我的眉心,能暂时压制住蛇性。”
关初月没有犹豫,立刻起身,找到他说的黑色瓷瓶,倒出里面的白色粉末,兑了一碗水,又掏出师刀来,在自己的指尖划了一道小口,将血滴在周希年的眉心。
她扶着周希年,一点点喂他喝下药水。
药水喝下去后,周希年的抽搐渐渐停止,身上的鳞片也慢慢褪去,蛇尾重新变回了人的双腿,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浑身虚弱无力。
关初月扶着他,把他放到床上,又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守在他的床边。
这一守,就守到了后半夜。
周希年渐渐清醒过来,看着坐在床边的关初月,眼底闪过一些不自在,开口道:“我没事了,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关初月抬眼,看了看他,能看出他依旧虚弱,只是不想在她面前展露脆弱:“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周希年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关初月轻轻带上房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躺上床,疲惫感就席卷而来,她几乎是沾着床就睡着了。
睡着后,她开始做梦,梦里的画面支离破碎,混乱不堪。
一开始,她梦见自己和莫听秋、玄烛三人一起同行,在山间嬉笑玩闹,阳光正好,气氛轻松,那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惬意。
可下一秒,画面突然切换,眼前出现了纷繁惨烈的乱世景象。
流民遍地,衣衫褴褛的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四处乞讨,路边随处可见饿死的人,尸横遍野,乌鸦落在尸体上,啄食着腐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腐烂味,惨不忍睹。
画面再次转换,她站在高耸入云的鬼门关前,巨大的石壁漆黑冰冷,上面刻着狰狞的鬼面,城门紧闭,散发着阴森的气息。
她的身后,玄烛静静站着,开口问道:“你真的决定好了?”
关初月想都没想,点了点头:“这天下如今这般模样,我空有一身本领,若我都不做点什么,这人间便没希望了。”
玄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既然你决定好了,那我就送你进去了。”
话音刚落,一股刺骨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鬼哭狼嚎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同于她前几天进入鬼门关时的安静,这里遍地都是阴森的鬼气,浓得化不开,像是能穿透人的骨头。
地上散落着残破的衣物和骸骨,时不时有浑身是血的鬼魂从身边飘过,眼神空洞,嘴里发出凄厉的哀嚎。
关初月跟着玄烛走到一条河边,河水漆黑浑浊,水面上漂浮着尸体和鬼魂,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玄烛停下脚步,道:“我不能再陪你进去了,我与里面那人不能见面,我就在这里等你,你自己多加小心。”
关初月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鬼门关深处。
这一次,没有迷宫似的石壁小道,取而代之的是森严戒备的巨大城门,城门上,神荼郁垒的身影异常明晰,两人手持苇索,神色威严,目光如炬,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鬼魂。
关初月混在万鬼之中,跟着人流往前走,刚靠近城门,就被神荼郁垒察觉,两人同时抬手,苇索朝着她甩来。
关初月没有躲闪,只是对着他们轻轻吹了一口气,一股无形的力量散开,神荼郁垒的动作顿住,看了她一眼,缓缓收回了苇索,侧身让她走了过去。
过了鬼门关,关初月才发现,里面根本不是戏文里唱的十殿阎罗、酆都鬼城,眼前只有一片荒凉。
她站在空地上,脚下没有路,只有无穷无尽的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看不到边际。
那些人的面孔模糊不清,眼神空洞,嘴唇不停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拽她的衣角,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关初月分不清他们在做什么,只知道人很多,多到看不见地面,多到空气里全是腐朽和腥气。
脚底下踩着的东西软软的,像是踩在泥里,可仔细一看,才发现全是人,一层叠着一层,有的还在微弱地蠕动,有的已经彻底不动,身体开始腐烂。
她不敢低头,只管凭着感觉往前走。
远处,有什么东西蹲在人群的缝隙里,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她走过去的时候,那些东西就迅速缩回去,等她走远,又悄悄钻出来,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距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老鼠在啃食东西,又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拖行,伴随着腐臭味。
风从前面吹过来,温热的,带着腐烂的甜味,让人作呕。
人群朝着风来的方向涌动,关初月也被推着往前走,脚底下踩到的东西越来越软,越来越黏,像是踩进了腐烂的肉里,黏在鞋底,甩都甩不掉。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竟是一截人的手,半截露在外面,手指还在微弱地动着,看着令人头皮发麻。
身后那些绿眼睛的东西跟得更近了,她加快脚步,人群也跟着加快,那些东西也紧随其后,脚步声和拖拽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刺耳。
关初月索性跑了起来,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纷纷往前跑,身后的绿眼睛东西也加快速度,嘶吼着追了上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声响,人群瞬间陷入混乱,四处逃窜。
关初月回头一看,只见几只身形巨大的妖怪正在人群中捕食,它们长得人身兽头,嘴巴里长满尖利的獠牙,爪子粗壮锋利,一爪子下去,就能撕碎一个鬼魂,然后大口吞咽。
那些绿眼睛的小东西,在这些大妖怪面前,变得温顺起来,跟在一旁,捡拾着掉落的碎肉,贪婪地啃食着。
第282章 蛇娃阿蘅
混乱中,一只大妖怪注意到了关初月,眼睛一亮,嘶吼着朝她扑了过来,嘴里的腥气扑面而来。
关初月侧身躲开,顺手捡起身边一根断裂的骨头,当作武器,朝着妖怪的脑袋砸去。
骨头砸在妖怪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没能伤到它分毫。
妖怪被激怒了,再次朝她扑来,爪子带着刺骨的阴风。
关初月连连躲闪,手里的骨头被妖怪一爪子拍断,她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
就在妖怪的爪子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关初月只觉得手腕一阵麻痒,细细的蛇丝突然从手腕里涌出来,顺着她的念头,铺天盖地地朝着妖怪缠去。
蛇丝缠上妖怪的身体,疯狂吸食着它体内的精气,妖怪发出凄厉的嘶吼,身体渐渐干瘪下去,没过多久,就化作一滩黑水,消失在人群中。
其他的妖怪见状,纷纷朝着关初月扑来,蛇丝再次散开,将它们一一缠住,吸食它们的精气,直到它们全部干瘪消失。
就在蛇丝准备吸食周围鬼魂的精气时,关初月猛地惊醒,浑身是汗,胸口剧烈起伏,心脏跳得飞快,刚才梦里的场景还清晰地呈现在眼前,阴森恐怖的画面挥之不去。
醒来时,日光正盛,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的床前,蛇娃正把硕大的脑袋凑在她面前,眼神里满是担忧,樊雅站在蛇娃身边,脸上带着关切,却又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打扰她。
樊雅身后,周希年和樊锐也站着,神色都带着担忧。
关初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有些头疼,疑惑地问道:“你们怎么都在我这?出什么事了吗?”
蛇娃见她醒来,焦躁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
关初月顺着它的动作,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边和身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蛇丝,细密的蛇丝缠绕在她的手臂和被子上,看着有些吓人。
她心里一惊,心念一动,那些蛇丝迅速缩回了她的手腕里,消失不见。
关初月抹了抹脸上的冷汗,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周希年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开口道:“你做恶梦了,刚才一直在大喊大叫,还浑身抽搐,蛇丝也一直往外冒,我们喊了你很久,你都没醒。”
关初月瞬间想起了梦里鬼门关的情形,那些恐怖的妖怪和鬼魂。
她脑子里闪过玄烛的脸,那个一直神秘莫测的男人,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偶然出现的神秘人,现在看来,他接近自己,多半和关盈月有关。
心思至此,关初月猛地坐起身:“我要出去。”
樊雅愣了一下,连忙问道:“初月姐,你要去哪?你刚醒,身体还很虚弱。”
“樊家村的事情已成定局,一直待在这里,也没有太多好处,”关初月一边穿衣,一边说,“就算是想救人,也得出去想办法,在这里,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几人都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再阻拦。
离开的时候,樊雅坚持要跟着一起走,樊锐没有反对,只是拉着樊雅的手,反复嘱咐:“出去以后,一定要听初月姐和希年哥的话,多加小心,遇到事不要冲动,记得给我传信。”
他又看向周希年,声音恳切:“希年哥,我知道即便我不说,你也会好好照顾她,可你也知道樊家村现在的情况,我走不开,所以请你若是有余力,一定多护着樊雅一些。”
周希年点了点头:“放心,我会的。”
关初月走过去,拍了拍樊锐的肩膀:“你好好守着樊家村,若是有紧急情况,及时给我传信,我会尽快赶来的。”
樊锐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谢谢你,初月姐。”
“不用谢,”关初月笑了笑,知道他这一声感谢的份量,也回应了他,“我答应过老村长,会好好照看樊家村的。”
几人告别樊锐,朝着樊家村外的崖壁走去,蛇娃跟在关初月身边,时不时跑到前面,又跑回来。
从外面一侧的崖壁上下来的时候,谢朗和夏宁已经开车过来,停在了崖壁下方。
两人下车,刚要打招呼,就看到了关初月身边的蛇娃,吓得后退了一步,谢朗下意识道:“这……这是什么东西?”
关初月简单说了蛇娃的来历,谢朗和夏宁这才稍稍镇定下来。
谢朗皱了皱眉,道:“带着她,去哪都不方便吧?”
没想到,蛇娃竟然听懂了谢朗的话,对着他龇牙咧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尾巴还用力甩了甩,吓得谢朗又后退了两步。
关初月连忙安抚蛇娃,摸了摸它的脑袋,蛇娃才渐渐平静下来,抱着关初月的胳膊上。
关初月也在琢磨,蛇娃的模样确实扎眼,带着她确实不方便,正要问周希年有没有什么办法,蛇娃突然张嘴,在她的胳膊上咬了一口。
关初月来不及反应,就感觉一股熟悉的感觉传来,蛇娃又在吸她的血。
她刚想抬手推开它,蛇娃就松开了嘴,落在地上,身体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
众人都愣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蛇娃。
只见蛇娃的蛇尾渐渐缩短变形,最后化作一双白嫩嫩的小脚,身上的鳞片也慢慢褪去,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约莫一两岁的模样,头发软软的,眼睛又大又亮,与常人无异。
小女孩跌跌撞撞地朝着关初月跑过来,伸出小手,仰着小脸,嘴里模糊地喊着:“妈妈,抱。”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弄得有惊又喜,谢朗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夏宁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关初月愣了片刻,弯腰抱起小女孩,心里泛起一股陌生的暖意,就这样,无端多了个“女儿”。
几人上车后,关初月抱着小女孩,轻轻逗着她玩,小女孩咯咯地笑着,十分亲昵。
夏宁坐在一旁,看着两人,笑着调笑:“你还别说,这丫头跟你长得还有几分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关初月笑了笑,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心里暖暖的。
谢朗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道:“她现在也是个孩子了,总不能一直蛇娃蛇娃的叫,得给她起个名字吧。”
关初月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女孩,脑子里下意识冒出一个名字,嘴里不自觉地吐了出来:“阿蘅。”
第283章 庇佑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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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向芸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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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我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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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人不人神不神
关初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灯芯草上,问道:“你为什么还在搓灯芯草?这里的事不都已经解决了吗?”
沈图笑了笑,又拿起一根灯芯草搓了起来:“搓了几百年,早就习惯了,现在没事做,搓这个打发时间而已,也算是个念想。”
说话间,两人的目光落在了谢朗怀里的阿蘅身上。
这孩子长得可爱,却格外黏人,走到哪里都要有人抱着,还好他们人手够,不然只靠关初月一个人抱着,倒真是吃不消。
沈图眯起眼睛,打量着阿蘅,缓缓道:“这孩子身上的气息倒是奇怪,不似普通人。”
关初月没有隐瞒,“从樊家村带出来的。”
于律点了点头,接口道:“难怪,我说怎么人不人,神不神的,原来是樊家村出来的。”
关初月愣了一下,她以为两人会说阿蘅身上的蛇性,没想到他们反而提到了“神不神”。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于这个孩子的来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图和于律,看起来就像是垂垂老矣的老人,守着这座破旧的阴天子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关初月看着两人落寞的身影,忍不住问道:“你们准备一直守在这里吗?阴天子已经不在庙里了,这里现在就是一座普通的凡间庙宇。”
沈图叹了口气,眼底里带着几分茫然,“除了这里,我们还能去哪里呢?没有阴天子大人,我们兄弟俩在哪里都一样,守在这里,至少还有个寄托。”
关初月没有再说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莫听秋趁机在庙里转了一圈,查看了各个角落,回来后对关初月摇了摇头:“没什么特别的了,只剩下一些破旧的陈设,没有任何异常。”
几人见状,便打算离开。
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沈图突然开口叫住了关初月:“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用灯芯草纸写的纸条,递了过来,“向芸说,你们要是把事情都解决了,就让你们去这个地方找她,她在那里等你们。”
关初月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夷城的一个地方。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对着沈图点了点头:“知道了,谢谢你。”
几人告别沈图和于律,离开了阴天子庙,返回了酒店。
一路上,几人都在讨论向芸的事,猜测她为什么会去那个偏僻的小镇,又为什么要等他们过去。
回到酒店后,几人各自回房休息,约定好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前往夷城的那个小镇。
关初月把阿蘅交给樊雅照看,自己回到房间,心里一直惦记着夏宁的电话,她知道,夏宁一定会打电话过来,告诉她关于周希年的事。
夜幕渐渐降临,丰县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之后,夜晚格外安静。
关初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一直没有放下,时不时看一眼屏幕,生怕错过夏宁的电话。
阿蘅玩累了,在樊雅的照顾下睡着了,樊雅把孩子抱到关初月的房间,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床上,便悄悄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关初月一个人,还有熟睡的阿蘅。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阿蘅的小脸上,显得格外乖巧。
关初月看着孩子的脸庞,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可一想到周希年的事,还有玄烛的图谋、关盈月的记忆,又变得焦躁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夏宁”两个字。
关初月心里一喜,立刻接起电话,压低声音,生怕吵醒熟睡的阿蘅:“喂,夏宁姐。”
电话那头,传来夏宁略显疲惫的声音,还有隐约的汽车轰鸣声,听起来像是在外面:“初月,对不起,现在才给你打电话,周希年这边一直离不开人。”
“没事,我知道你忙,”关初月连忙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再发病?”
夏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暂时稳住了,我给他喂了药,现在睡着了。不过他的情况越来越差,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次发作都比上一次更严重,我……我快撑不住了。”
关初月的心沉了下去,她能听出夏宁语气里的无助和绝望:“你别着急,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他的。你跟我说说,他身上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和桃溪村、和关盈月,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又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夏宁才开口:“电话里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就要到酒店楼下了,马上上来,我们当面说。”
关初月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我在房间等你,你上来直接敲门。”
挂了电话,她看向床上熟睡的阿蘅,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给樊雅发了条消息,让她过来照看阿蘅。
没过几分钟,樊雅就来了,看到床上的阿蘅,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小声问道:“关姐姐,怎么了?”
“夏宁姐来了,就在楼下,马上上来,”关初月压低声音,“我要和她单独说点事,你帮我照看一下阿蘅。”
对于阿蘅这样一个来历的孩子,关初月虽然对她有几分没由来的母性关怀,却也知道,这孩子若是醒来后找不到她,只怕会惹出更多的麻烦来。
樊雅点了点头:“放心吧关姐姐,我会看好她的。”
关初月安顿好樊雅和阿蘅,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敲门声。
她打开门,夏宁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头发有些凌乱,一看就是熬了很久。
关初月出门,随手带上了房门:“我们去隔壁说。”
看着夏宁疲惫的样子,关初月就猜得到,周希年比电话里的情况恐怕还要遭。
关初月拉过一把椅子,让夏宁坐下,“你慢慢说,关于周希年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多少?”
夏宁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知道你说的诅咒是什么,也不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算不算诅咒。”
她抬起头,看向关初月,眼底满是茫然和困惑:“我早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知道他和蛇有关系,也知道他做很多事都不告诉我,总是藏着掖着。”
“我和他闹得最凶的时候,就是我实在受不了他什么都瞒着我,我明明能感觉得到他爱我,可是他又不肯对我说实话。”
第287章 一眼万年
夏宁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每次消失都不说去了哪里,回来也从不解释。”
“你也知道,我这样的身世,从小对那些事就很敏感,我们分分合合许久,却在结婚的前一天晚上,我看到了变成蛇的他。我那时候真的怕了,你也知道我们夏家是什么来历,我真的怕了,我害怕再次不得不卷入这些事情中来,所以我跑了。”
“可你既然害怕,为什么会跑回夔州?”关初月这话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一个想要逃离这一切的人,为什么还会回到夔州,卷入双合口大桥下的地钉子这些事来。
夏宁自嘲般笑了笑,“是啊,我回来做什么呢?”
然后她抬起头,盯着关初月的脸,最后两人四目相对,她说得恳切:“初月,我不知道你信不信,但是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感觉到很不一样,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她顿了顿,才思索着说出口来:“我看你,就像是那种血脉相连的妹妹,虽然我从小没有兄弟姐妹,可是那种感觉就是很奇妙。”
关初月听着夏宁的话,倒也没觉得荒唐,因为她对夏宁也有同样的感觉,只是她这些日子经历的太多,对这些感觉,早就不敢胡乱猜测了。
说到此处,夏宁接着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要博取你的信任和同情,我是想说,你猜我和希年是怎么认识的吗?”
关初月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竟然说到这里来了,虽然她也很感兴趣,不过夏宁这样的学识和专业,能接触到周希年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实习那年,从警局回学校的路上。”
夏宁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思绪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天,“那天雨下得很大,是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我没带伞,站在斑马线上等红灯,身上全被雨淋湿了,风一吹,冷得我打了个寒颤。就在我低头拢了拢外套的时候,红灯跳成绿灯,我抬头的瞬间,就看到了他。”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他就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身姿挺拔,像是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场大雨隔离开来。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就那样一眼,我感觉周围的雨声、车鸣声,全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里,好像就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夏宁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相信一眼万年吗?”
关初月没有说话,她知道,夏宁不用她的回答,夏宁只是在诉说一段藏在心底的过往。
夏宁果然继续道:“后来我们总会在那个地方遇上,都是傍晚时分,我从警局出来,他就站在斑马线的对面,我们每一次也就是相视一眼,然后匆匆别过,没有一句话,却像是有默契一般,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如期相遇。”
“直到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去的时候,天又下起了大雨,比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还要大,我站在警局门口,看着瓢泼大雨,正想着只能淋雨回去,没想到他从我身后出现,一把黑色的伞,稳稳地遮在了我的头顶。”
夏宁的声音轻了些,像是在回味当时的温暖,“我回头,就看到他站在我身后,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说话,只是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跟着他走。”
“那一路,我们并肩走着,伞一直稳稳地偏向我这边,他的肩膀湿了一大片,却从来没提过一句。我们还是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有雨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可我却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一段路。”
从那天起,两人就认识了。
相处之后才发现,他们有太多相似的爱好,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也出奇的一致。
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一起去逛老街的旧书店,一起在深夜的阳台看星星,一起吃街角那家不起眼的馄饨。
直到在一起很久之后,周希年才笑着坦白,那段时间,他根本不是偶然遇见她,而是每天都在她下班的时间点,特意去那个路口等她,所谓的偶遇,全都是他的蓄意为之。
夏宁说到这里,止住了话头,眼底的暖意渐渐褪去,“你肯定觉得这是一个美好的,偶像剧式的相遇吧。”
关初月想了想,她长到这么大,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对爱情这东西也真是不了解。
她脑子里无端闪过一张脸,那个叫玄烛的男人,他似乎很喜欢对自己动手动脚,自己对他时不时的接触,倒也没有太多反感和讨厌。
只是那个叫玄烛的,接近自己,无非是因为关盈月,他只是关盈月的故人罢了。
想着想着,她才发现自己思绪又飘远了,迅速回神过来,就听到夏宁还在说:“可是我那时候只是被春天的荷尔蒙迷了眼,不代表我傻。”
“其实在我逃婚之前,我就有所察觉了,周希年那样的人,难道真的会因为我这样一个普通人做那么多吗?我三十了,不是十五六岁还沉迷在偶像剧的小姑娘了。原本我也猜测过,我是他这样的人养在外面的金丝雀之一,所以就能解释他的时常消失和秘密。”
“可是在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一些东西。他在调查我,他一直在调查我,我从小到大的照片他都有,从上学时的合影,到去警局实习到档案,甚至我自己都忘了的老照片,他那里都有。那天的美好邂逅,根本就是他的蓄意为之,而他除了调查我——”
夏宁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关初月好奇的眼神,才说了接下来的话:“也在调查双合口大桥和夏家的事。”
说到这里,关初月终于明白了夏宁说这么多的意图。
关初月问:“所以你回夔州,也是想看他究竟在做什么?”
夏宁:“一半一半吧。我承认周希年除了那些秘密,对我是真的很好,哪怕是此时此刻,我也不能否认我爱他,他爱我。所以当初我选择回夔州,一是想要知道他究竟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另外——”
她顿了顿,“我也想让夏家这守了上千年的桥能有个结局。”
第288章 泽与薇旧事
关初月:“所以地钉子的事解决以后,你们和好了吗?”
关初月知道,既然夏宁与她说到这个程度了,想必在这之后,还有更多的事发生了。
夏宁说:“和好?算吧。”
夏宁这时候拉过关初月的手,眼底有很多关初月看不懂的情绪:“初月,我们这样的人,情啊,爱啊,你觉得重要吗?”
关初月觉得自己被问住了,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让她想到玄烛那张脸,她其实和那人见面也不过几次而已。
夏宁看着她的表情,略有深意地说:“初月,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你总要留心些的。”
关初月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还是点了点头,“嗯,我知道的,我现在就想救桃溪村和我爷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关初月接着说:“你继续说吧,这段日子,你和周希年在丰县都做了些什么?”
夏宁说:“这就是我今晚来找你的原因。他这段日子看似在帮你们,但是似乎在筹谋一些事,一些我看不懂的事。”
夏宁说,十五那天晚上,周希年一直在冷眼旁观,后来关初月他们一行人离开丰县之后,周希年又私底下做了很多事,他去了沈图家。
沈图是什么样的身份自不必说,周希年去了他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之后他就去了鬼门关外,在那待了很久,没让夏宁跟着。
“还有他似乎和神秘人有联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直以为我不知道,所以我也装作不知道了。”
关初月想着:“神秘人?”
她首先想到的是郑东明,可是真的是郑东明吗?
除了郑东明会不会还有别人,她突然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名字——归墟。
难道和他接触的是归墟的人吗,这件事恐怕还要问郑东明才能确认。
关初月问:“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吗?”
夏宁叹了一口气:“我想他好好活着,但是我也不想他错的太多,我虽然说情爱与我没那么重要,可是我还是不想看着他死,你也说你答应了别人,要救他,所以我想,这些事情,会不会对你有帮助。”
夏宁走之前,对关初月说:“你说的诅咒,我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是我有一种感觉,我和他,会不得善终。”
说完这些,夏宁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夏宁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关初月才缓缓关上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孩子还在熟睡,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樊雅见关初月回来,自觉离开了。
关初月自己则坐在床边,思绪万千。
夏宁说的那些细节,虽然零碎,却让她对周希年多了一些了解,可关于救他的办法,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线索,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关潮的笔记。
她从包里翻出笔记本,里面夹着一些零零碎碎的文字:「泽负伤,护薇行三十里,至医者处方倒。」
「……泽来,坐不饮。问余曰:‘彼时事,先生怨我否。’余不应……」
「闻泽日坐潭边,忆薇矣,余亦忆薇。」
「遇泽于道,面如土,目赤。余问何往,曰:‘寻死地。’揖别,自此不复见。」
「客言泽入潭不出,余默然,是夜不寐。」
关初月反复看了几遍这段笔记,心里越发没了头绪。
笔记里的泽,按照樊沛所说,应该就是周希年的前世樊泽。
他和薇之间应该是有一段情谊的,从笔记里的字字句句都能看出来。
可还有很多地方想不通。
看样子薇死在了两人前头,樊泽问关潮是否怨过他,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关初月直觉两人之间的隔阂和薇的死有关。
后面这么多处怀念薇的字句,还有他们所说的潭是哪里。
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越想越乱。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草木清香萦绕在鼻尖,清冽又独特,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沉闷。
下一秒,一道黑色身影凭空浮现,玄烛就站在她面前,依旧是一身黑袍,红发垂至腰际,嘴角挂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关初月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里满是警惕。
她想起夏宁临走前说的话,总觉得夏宁那几句话是在说眼前这个男人。
玄烛挑了挑眉,开口说道:“这么防着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玄烛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书桌上的笔记上,笑了笑:“看关潮的笔记呢?怎么,是不是有很多地方想不通?”
关初月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她现在真的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玄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带着几分调笑:“你求我,说不定我能帮你解惑,还能帮你救周希年。”
关初月皱起眉头,带着几分不耐道:“你这人怎么老是喜欢让我求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没必要这样拐弯抹角。”
玄烛笑出了声,走到书桌旁,拿起那本笔记,翻了翻那段关于樊泽和田采薇的记载,语气渐渐收敛了几分:“怎么,这就不耐烦了?我若说我知道关潮所有的一切呢?知道怎么救周希年呢?”
关初月的心猛地一跳,眼神里闪过一丝动摇。
她知道,玄烛说的这些,正是她现在最想知道的,也许是救周希年的关键。
可让她主动求他,她又实在拉不下脸。
玄烛看着她纠结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故意逗她:“怎么,不说话了?还是说,你宁愿困在这些疑问里,看着周希年一步步走向死亡,也不肯求我一句?”
“你!”关初月瞪了他一眼,沉默了许久,才极其不情不愿地开口,声音很低,“我……我求你,帮帮我。”
玄烛故意歪了歪头,装作没听见:“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关初月觉得眼前这人在得寸进尺,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深吸一口气,提高了一点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别扭:“我求你,帮我。”
这下,玄烛才满意地笑了,“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跟我拧着来,白白浪费时间。说吧,你最想知道哪个问题?我一一告诉你。”
第289章 魂归桃溪村
玄烛拿起书桌上的笔记,随意翻看了几页,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停顿在那段关于樊泽的记载上。
关初月定了定神,开口问道:“关潮是怎么死的,樊泽又是怎么死的?”
没想到玄烛不仅没有回答,反而抬眼看向她,反问道:“关于关潮,你还记得多少?”
关初月只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奇怪,什么叫记得多少?
这句话的正确问法,不应该是她知道多少吗?
只是现在不是抠字眼的时候,她仔细回想着关于关潮的信息,想着想着,很多奇怪的地方渐渐浮现出来。
她知道关潮是关家在崇祯年间最厉害的先祖,也知道这本关潮笔记是爷爷交给她的。
可再往深了想,她似乎还知道,关潮的那六十年,桃溪村没有傩女,他的人生,是一个完整的桃溪村六十年轮回。
只是这个信息,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脑子变得有些模糊,难道也是爷爷告诉她的吗?可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
她越想越乱,很多细节开始变得自己都不能理解。
这一路以来的很多事,渐渐变得越来越奇怪,她好像凭空知道了很多讯息。
她在酉县去过一次地脉缺口,清晰记得那水域里,借着缺口露出来的那点能量为食的水怪;她也记得自己曾进入过地钉子下面的地脉缺口,那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盘着,像是一条巨大的蛇,红色的。
她捂住心口,一股莫名的难过涌了上来。
这段时间的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又是被关盈月影响了吗?
可不对,自从发现自己有关盈月的记忆到今天,她从来都能分清楚哪些是属于关盈月的,哪些是属于自己的。
双合口大桥下,那天晚上,分明应该还有个人存在,是莫听秋吗?
不是,那还能是谁呢?
她彻底陷入了自己的思索中,连玄烛走到面前都没察觉。
直到玄烛抬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她才瞬间回过神来,抬头看向玄烛,四目相对。
台灯昏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她看着他的眸子,心跳突然变得急促,心如擂鼓。
玄烛开口:“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啊?”关初月愣了一下,看着玄烛的脸,他的眼神,还有刚才抬手敲自己脑袋的动作,一时竟有些晃神。
可晃神的原因,她自然不能跟他说,只能强压下心底的异样,随便换了个问题:“我一直有个疑问。”
玄烛看着她:“你说。”
关初月提出了自己偶然想到的问题:“既然桃溪村每六十年陷落一次,关潮最终回到了桃溪村,过完了完整的六十年,那这本关潮笔记是怎么流出来的?”
玄烛问:“你想说什么?”
关初月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这本关潮笔记不可能一直保留在桃溪村,最后为什么会回到我爷爷手上?关潮死后,这本笔记在谁那里保管?”
这个问题,是她刚才听夏宁说周希年的事,再加上看了关潮笔记后,才突然想到的。
这中间,一定还有一个知情者,一个串联起关潮、笔记和爷爷的人。
玄烛听了她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看向窗外。
已经是深夜,窗外一片寂静,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玄烛的声音幽幽传来:“若你是关潮,你在选择赴死前会做什么?”
关初月认真想了想:“既然桃溪村陷落是必然,那我必定会找一个可靠的人,将我这些年写下的笔记藏下来,避免它和桃溪村一起陷落。”
玄烛再次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幽深,缓缓道:“可是你出来以后,见过桃溪村的人吗?”
这个问题将关初月问得一愣。
桃溪村虽然偏僻,却没有像樊家村那样与世隔绝,很多人都在外面打工、上学。
可到了今时今日,她才突然意识到,桃溪村陷落快三个月了,她竟然一个桃溪村的人都没有见过。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紧,联想到樊家村那套繁衍循环、最终归潭的机制,她心中冒出一个不好的猜想。
关初月声音发紧:“你不要告诉我,那些桃溪村的人,会像樊家村的人一样,最后都会归潭。”
玄烛没有多余的解释,只说了一句话,就让关初月浑身发冷、毛骨悚然:“樊家村是樊沛照着桃溪村建的。”
关初月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按照玄烛所说,那些行走在外的桃溪村人,也都会在桃溪村陷落的那一刻,魂归桃溪村,彻底消失。
她还有一些在桃溪村从小玩到大的玩伴,想给他们发消息问问,可这一路奔波,她换了好几次手机,早就不记得那些人的联系方式了。
最后,她只能想到唐书雁。
玄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开口说道:“你若是想知道,现在就可以让她去调查,可是多半,她也是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关初月一时心急,也顾不上深夜打扰,直接转身去敲响了唐书雁的房门,玄烛就跟在她身后。
来开门的是樊雅,一看到关初月,身后还跟着玄烛,连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道:“关姐姐,你又要出去吗?需要我去照顾阿蘅?”
关初月摇了摇头:“我来找书雁姐。”
顿了顿,又补充道:“小雅,你今晚先去跟阿蘅睡吧,我和书雁姐有话说。”
樊雅连忙点头答应,脑子还处于迷糊状态,没多问一句话,就朝着关初月的房间走去。
这时,唐书雁也醒了过来,看到关初月身后的玄烛,脸上没有太多反应,只是揉了揉眼睛,问道:“初月,这么晚了,什么事这么要紧?”
关初月开门见山:“书雁姐,我想让你帮我查几个人。”
后半夜,关初月就坐在一旁,看着唐书雁抱着电脑,一边打电话,一边熟练地操作着,调取各种信息。
玄烛则背着手,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的街景,一句话都没有说,周身的气息也收敛了许多,没了往日的玩味。
天快亮的时候,唐书雁揉着浓重的黑眼圈,朝着关初月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没有,一个都没有。”
关初月总共给了她九个名字,都是她能想到的,桃溪村陷落时不在村里的村民。
唐书雁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手段,调查这些人的踪迹,可最后得到的结果只有一个:这些人在社会上的所有存在痕迹,全都消失了。没有身份记录,没有生活痕迹,甚至,没有人记得他们曾经存在过。
第290章 被所有人遗忘了
关初月听到这话,身子一僵,声音都带上了些难以置信的颤抖:“可是我分明记得他们啊,他们就是存在过的,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怎么会没有痕迹?”
唐书雁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轻声安慰:“初月,你别难过,我再问问东明他们,他们一直关注着桃溪村的事,肯定还有别的线索。”
唐书雁拨通了郑东明的电话,电话那头,郑东明没有被深夜吵醒的恼怒,只有一声淡淡的叹息。
他让唐书雁把电话递给关初月,唐书雁按了免提,将手机摆在两人面前。
下一秒,郑东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平静得有些残酷:“初月,你没有发现,哪怕是到了现在,除了谢朗,你也没见过以前的任何朋友吗?”
关初月心中的怀疑瞬间被放大,喉咙发紧,忍不住问:“你什么意思?”
郑东明接下来的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关初月头上,让她浑身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你也被所有人遗忘了啊。”
她怔怔地坐在那,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刚才还在心底反驳的话语,此刻全都堵在喉咙里,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怎么可能?她明明就站在这里,明明记得自己的一生,记得桃溪村的一切,怎么会被所有人遗忘?
那些曾经认识她的人,那些和她相处过的时光,难道都只是她的幻觉吗?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席卷了她,耳边嗡嗡作响,郑东明后面说的话,她都快听不清了。
关初月嘴里喃喃:“可是……”
可是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更多的话来,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电话那头,郑东明的声音还在继续:“你的所有身份信息,都是我让人重新办的。你从前所有的身份信息,哪怕是网络帐号,只要是跟你这个人有关的东西,都不见了。”
关初月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过唐书雁的电脑,手指慌乱地操作着,试着登上桃溪村陷落以前自己的那些帐号,无论是社交帐号,还是学习帐号,全都显示不存在。
她又去查自己的毕业论文,查自己曾经的学籍信息,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什么都没有。
她真的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名字突然闯进她的脑海——谢朗。
“可是谢朗都还记得我,他奶奶也还记得我……”
郑东明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忘了,谢朗和他奶奶,是瞫氏后人。”
再往后的解释,已经没有必要了。
郑东明一开始就说了,是所有的普通人都将桃溪村忘了。
那么还记得他们的,其实只有寥寥几人:谢朗是瞫氏后人,郑东明本就是郑氏后人,还有谁呢?
关初月想了半天,竟然一个都想不起来。
这三个月来,她认识的人,全都是新的,没有一个是她从前认识的普通人。
关初月只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无边无际的虚无包裹着她。
她的一生,桃溪村的所有人,竟然都随着这六十年一次的轮回,被世间彻底遗忘,仿佛他们从来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唐书雁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要安慰,却又有些无措,最后也只化作了一句苍白的:“初月,你别难过,我们都在。”
可此时,无论唐书雁说什么,对于关初月来说都无足轻重。
任谁处在这样的情景之下,都无法保持平静,那种被全世界抛弃,连存在痕迹都被抹去的虚无感,快要将她压垮。
关初月轻轻推开唐书雁的手,站起身来,声音沙哑:“我想一个人静静。”
说完,她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出了房间,走出了酒店。
此时外面已经天亮了,晨光熹微,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却没有回头,只是一味地往前走。
她走了很远,直到太阳从山顶露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驱散了清晨的寒凉,她才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回头的瞬间,她愣住了。
身后跟着的人,竟然换了一副模样。
玄烛褪去了往日的黑袍红发,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休闲装,头发剪成了利落的黑色短发,连瞳孔里那一抹标志性的红,也彻底藏了起来,看起来和普通的年轻男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周身依旧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
关初月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疏离:“你跟着我做什么?我只是需要时间缓缓,我不会做傻事的。”
玄烛慢慢靠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玩味,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温柔。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将她揽入怀中,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开口道:“想哭就哭出来吧,你们作为人的一生太短了,有什么想发泄的,都发泄出来吧。”
关初月其实不想哭,心里只有一种虚无,一种她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的虚无,空落落的,没有尽头。
可在玄烛的话语里,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她竟然真的感觉到了悲伤,那种找到了宣泄口,找到了可以暂时依靠的人的悲伤。
她先是小声啜泣,肩膀微微颤抖,到后来,情绪彻底失控,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最后埋在他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的委屈,恐慌和虚无,都随着泪水发泄了出来。
玄烛一直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等关初月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玄烛才缓缓开口:“你不是想知道关潮笔记是怎么来的吗?”
关初月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声音沙哑:“怎么来的?”
玄烛抬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关家每一代掌坛师在继任的时候,都会去沉龙潭进行仪式。关潮曾在村外某处古墓中,偶然得到一种质地奇特,不腐不朽的纸。他在临死前,将笔记的内容在这纸上抄录了一份,把抄本随着自己一起沉入了沉龙潭底,用了些法子,让历代掌坛师能在继任的时候,得到这些东西。倒也不是原本,只是一些记忆,历代掌坛师会将这些东西记下来。你手里这本,是关山河根据自己的记忆,一点点抄写出来的。”
第291章 记忆被抹除
说到这里,关初月恍惚间回忆起一些模糊的画面:小时候,她常常看到爷爷伏在灯下写字,灯光昏黄,爷爷的背影显得格外苍老。
她曾跑过去问他写什么,爷爷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记点东西。
那时候,她以为爷爷是在记药方,或是记一些村里的琐事。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爷爷不是在记药方,他是在用一辈子的时间,替她抄一本他这辈子都未必用得上的笔记。
看着关初月的情绪终于缓和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失魂落魄,玄烛才开口:“带你去个地方。”
关初月抬起头,眼底还有未褪去的红,问道:“什么地方?”
玄烛没有回答,只是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
关初月下意识想推开,却被他按住肩膀。
下一秒,眼前的画面突然开始兜转,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再睁眼时,两人已经站在了一个小区门口。
这个小区不算高档,却很热闹。
小区里的小广场上,几个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一起,手里摇着蒲扇,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不远处的滑梯旁,几个小孩子追着跑着,笑声清脆。
还有人提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路过时和老人们打个招呼,整个场景都透着一股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关初月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没反应过来,转头问玄烛:“这里是哪里,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玄烛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小区门口,关初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对母子正站在那里,孩子大概七八岁,穿着蓝色的校服,脖子上系着红领巾,背着书包,一脸不耐烦地皱着眉。
旁边的女人穿着简单,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不停地叮嘱着什么,大概是让他上课认真听讲,放学早点回来。
“那个人,你还记得吗?”玄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关初月仔细朝那个女人看过去,眉眼间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皱着眉回想,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些小时候的画面,猛地记了起来。
这个女人,算起来她应该叫三婶儿,是她三叔关浩的媳妇。
小时候,她跟着爷爷生活,三叔三婶儿就住的不远。
那时候她年纪小,爷爷忙着村里的事,三婶儿看她可怜,经常照顾她,给她扎辫子,还教了她很多小姑娘该懂的事。
后来她去县里上高中,住在学校里,只有放假才回去,等她再回去的时候,就再也没见过三婶儿了。
她那时候问过爷爷,爷爷只说三婶儿走了。
后来她才从村里的长辈口中得知,三叔因为三婶儿结婚多年都生不出孩子,心里不满,总是打她、骂她,三婶儿受不了那样的日子,就偷偷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两人朝着小区门口走去,女人还在絮絮叨叨,孩子虽然不耐烦,却还是放慢脚步,等着女人一起走,画面其乐融融。
关初月停下脚步,心里满是疑惑,转头问玄烛:“她为什么还在?”
既然桃溪村所有在外面的人,都会魂归桃溪村,彻底消失,为什么三婶儿还能在外面好好活着,还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玄烛看着那对母子的背影,缓缓道:“因为她不是桃溪村的人。”
关初月回头看他,“她怎么不是桃溪村的人了?她嫁给了三叔,一直住在桃溪村,怎么会不是桃溪村的人?”
“你那个三叔是桃溪村人,她不是,”玄烛解释道,“她只是嫁入桃溪村的外人,与桃溪村的循环无关,所以桃溪村消失了,她也不会跟着消失。”
关初月心里一动,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快步追了上去。
快走近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三婶儿?”
女人听到声音,疑惑地转过身,看着面前陌生的年轻女孩儿,问道:“姑娘,你叫我吗?”
关初月看着她,心里有些激动,“三婶儿,我是初月啊,关初月,你不认识我了吗?”
“初月?”女人仔细打量着关初月,脸上依旧是茫然的神情,“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孩子他爸没有兄弟,而且我也好像没见过你啊。”
关初月虽然早有预料,却还是不想相信,追问道:“那你还记得关浩吗?”
女人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认识,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关初月还是不死心,又问道:“你还记得你前夫吗?”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看着关初月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前夫?你怎么知道?”
她仔细回想,然后道:“我那前夫,就因为我生不出儿子,天天打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你看,我现在不是能生吗,不行的就是他自己吧。”
女人很快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拉着身边的孩子,带着防备:“你不会是我那前夫家的亲戚吧?姑娘,我可跟你说,我和他早就离婚了,走了正经程序,和他再没有任何关系,你别想过来破坏我现在的家庭。”
说完,她也不等关初月解释,拉着孩子就快步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掏出手机,多半是给他现任老公打电话,说这边的事。
关初月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玄烛慢慢走了上来,“怎么,还不死心?”
关初月缓缓回过神,转头看着他,“可是为什么啊?她明明和三叔在一起过,明明照顾过我,怎么会什么都不记得了?”
玄烛看着她,轻轻将她耳边的头发往后别了一下,才说:“对于普通人来说,桃溪村陷落之后,那些和桃溪村有关的记忆,都会被抹除,或者说是被其他东西自动补足。就像是一滩水,中间空了一块儿,四周的水会自发地把这块儿填满。她记得自己有前夫,记得被家暴,记得逃出来,却不会记得那个人是桃溪村的,也不会记得她在桃溪村生活过的那些年。那些空白的记忆,会随着时光慢慢被别的东西填补,最后变成一段完整的、和桃溪村无关的过往。”
关初月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啊。”
她终于明白,不是三婶儿故意装作不认识她,而是那些和桃溪村有关的记忆,已经被彻底抹去了。
她又想到了什么,抬头问玄烛:“当年她和三叔生不出孩子,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人中有人不能生育吧?”
玄烛点了点头:“嗯,桃溪村的人和外面的人,不可能生下健康的孩子。这是桃溪村轮回的规则。”
第292章 救人的办法
关初月心里的疑惑解开了大半,也没了再停留的心思,道:“我明白了,你带我回去吧,阿蘅醒了,该找我了。”
玄烛没有多说,再次将她揽入怀中,眼前的画面又开始兜转,片刻后,两人就回到了酒店房间门口。
关初月推开门,没想到莫听秋、唐书雁、姚深、谢朗和樊雅都在房间里等着她,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满是关切。
阿蘅已经醒了,正趴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唐书雁率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问道:“初月,你还好吗?”
关初月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就是需要时间缓缓,现在好的差不多了。后面不是还要找另外两姓的人吗?你快催一下郑东明吧,时间不多了。”
她现在不想再想那些被遗忘的过往,只想用更多的事填补自己的脑子,这样或许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这所有的一切,什么桃溪村,什么秘密,在她找到巴人五姓之后,或许所有谜团都能解开了。
她总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有点不对劲,那种无力感,还有脑子里的空落落的感觉,她不断的说服自己,可现在,她的不安,更多了。
唐书雁听了她的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到一边,拿出手机给郑东明打电话。
可打了两次,都没有打通,只能回到椅子上坐下,然后用手机发着消息。
莫听秋走了过来,目光在玄烛身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看向关初月,问道:“还有两姓的人要找,可是周希年的事,你不准备管了?还有向芸的事,你也忘了?”
关初月这才猛地想起,今天早上的一切,都是从询问周希年的事开始的。
她只顾着难过和疑惑,竟然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周希年的情况越来越差,她答应过樊沛要救他,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她转过身,看向玄烛,问:“你不是说可以救周希年吗?怎么救?”
玄烛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趴在床上玩玩具的阿蘅身上,停留了几秒,才开口:“要用她。”
关初月下意识挡在了阿蘅身前,趴在床上玩得正投入的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停下手里的玩具,慢慢地从床头爬到关初月身边,小手紧紧抱住她的腿,脑袋往她身上蹭了蹭。
玄烛轻笑一声,叹了一口气:“我没你想的那么坏。我说用她,是想将周希年身上的蛇性引到她身上来。周希年身上那些蛇性,追根究底,也和这个孩子脱不了干系,所以蛇性回归到她身上,也算是物归原主。只是周希年只要是樊家村的人,他血脉里就必定带着蛇性,这是樊沛当年选择用那个蛋作为樊家村生机的代价。”
关初月这下听明白了,眉头紧锁:“所以你是说,周希年身上的蛇性不能根除,但是可以转移?而最好的容器就是阿蘅?”
玄烛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阿蘅身上,阿蘅似乎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关初月身后缩了缩。
这时候,莫听秋在一旁插嘴:“可是周希年体内的蛇性已经和他的魂魄融合在一起。直接引到阿蘅身上,会让他神魂跟着受损。魂魄不全的代价,没人能够承受。”
樊雅在一旁,小声问唐书雁:“书雁姐,神魂不全,会怎么样?”
唐书雁看了一眼樊雅,“变成行尸走肉,还不如死了。”
玄烛继续说着:“我没说这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是一不小心,神魂受损是小,更有可能周希年当场化蛇,再也变不回来。”
关初月心里反复权衡:“所以你要怎么做?”
她不知道这样的后果周希年能不能承受,可思来想去,若是什么都不做,他化蛇也只是早晚的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试。
玄烛接下来的话,让几人心里的不安更甚:“剥离这件事,我还能控制。另外还有一件事,是我也没有办法的。”
关初月问:“是什么?”
玄烛回答道:“周希年身上的蛇性和樊家村那些生长在樊笼中的村民不一样,要让蛇性回到阿蘅身上,还需要一样东西开路。这东西必须能和蛇性同源,让蛇性不设防,同时又能承载剥离过程的力量。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答案,而玄烛的目光始终落在阿蘅身上,然后缓缓说出几个字:“阿蘅的蜕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趴在关初月腿边的阿蘅身上。
她还这么小,现在甚至只是一个人类的婴孩,哪有什么蛇蜕。
阿蘅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往关初月身上又爬了爬,小手抓住她的衣角。
关初月连忙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看向玄烛:“可是她现在是孩子,哪有什么蛇蜕?更何况,她这么小,这么做不会对她造成伤害吗?”
玄烛回答:“蛇性对她来说,是养分,只要吸收得当,对她来说是最好的东西。只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若是等她自己蜕皮,不知道还要多久,周希年也等不了太久。”
关初月心里有了思量,于是问道:“所以还需要什么?”
玄烛不紧不慢地说了几个字:“催动阿蘅蜕皮。”
关初月一惊,将怀中的阿蘅紧了紧,“怎么催?”
玄烛继续说:“夷城一带,有一条地下暗河,那里面的水能够让蛇快速蜕皮。”
关初月心里一动:“夷城?”
她脑子里瞬间想到向芸留下的那个地址,看来这一趟夷城,是非去不可了。
救周希年这件事,终究要让当事人自己知道。
关初月拿出手机,给夏宁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手机那头说话的人却是周希年,关初月听他的声音,似乎好了不少,只是还有些虚弱,底气不足。
关初月也没卖关子,直接说道:“救你的办法我找到了,但是得去一趟夷城,找一样东西,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那头的周希年沉默了几秒,没有丝毫矫情,缓缓应道:“好。”
挂了电话,关初月一行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没过多久,唐书雁从隔壁房间过来:“东明来消息了,他说可能找到下一个五姓后人的线索了。”
此时,玄烛正坐在床上逗弄阿蘅,阿蘅似乎对他并没有太多警惕,反而伸出小手去抓他的衣袖,两人都没理会这边关初月和唐书雁的动静。
关初月问道:“是巴氏还是相氏?”
唐书雁:“巴氏。”
第293章 最初的巴人五姓
收拾妥当,众人下楼。
周希年已经让人送来了一辆七座车,刚好能坐下所有人。
谢朗自然是司机,唐书雁坐在副驾驶,樊雅和姚深坐在中间一排,关初月抱着阿蘅,玄烛坐在最后一排,挨着他们。
至于莫听秋,他说要要去看看周希年,到时候和周希年一起来找他们汇合。
关初月自然是猜测莫听秋多半是去找周希年有事,这两人本来就一直有些交易,莫听秋虽然告诉过她一些,却也必定没有和盘托出。
不过现在对于她来说,莫听秋这个人,即便是对她没那么多的信任,也绝不会害她,毕竟,她体内那点关盈月的东西,对于莫听秋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
出发前,关初月问过玄烛,为什么不直接瞬移到夷城,省得在路上耽误时间。
玄烛瞥了一眼关初月怀里的阿蘅,说:“我倒是可以,也可以带着你去,但是她不行。”
他口中的“她”,指的正是阿蘅。
“她从出世到现在还不足十日,神魂未稳,瞬移对她来说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
关初月听说阿蘅不能瞬移,自己自然也歇了这个心思。
毕竟赶这半天时间,也不一定能提前发现什么,更何况阿蘅很粘她,她也放心不下把孩子单独留下。
车子驶离市区,朝着夷城的方向开去。
路上气氛不算沉闷,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关初月抱着阿蘅,看向前面的唐书雁,问:“书雁姐,你说说巴氏后人的事呗。既然东明哥找到了线索,咱们也提前有个底。”
唐书雁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驾驶座的谢朗,笑着问道:“你们知道最初的巴人五姓的传说吗?”
谢朗握着方向盘,视线盯着前方路面,接话道:“这个我上车前刚查过。上古时期,居于武落钟离山的巴人五大氏族合称巴人五姓,分别是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五族人分住山中赤穴与黑穴,原本各自聚居,互不统属。后来各族相约,通过掷剑、驾土船两项比试推选首领,最终巴氏首领务相胜出,被众人拥立为廪君,统一统领五姓部族,带领族人迁徙发展。这支族群就是古老的白虎巴人,这五大古姓也慢慢演变流传,成为后世武陵山区土家族诸多本土姓氏最早的先祖源流。”
唐书雁点了点头:“大差不差。武落钟离山上有两个洞穴,一个黑,一个赤。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五姓从赤穴里出来,只有巴氏的儿子务相,会掷剑,会开船,最后做了首领,称廪君。那时候还没有咱们现在说的那些阵法、封印、铸刀、守土、掌文书,五姓就是五姓,是五个部族,不是五个职位。”
她停了一下,拧开手边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后来廪君带着族人沿夷水西迁,到了盐阳。那地方有个女神,掌管盐水,当地人都叫她盐水女神。”
谢朗接话:“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这个故事。”
唐书雁继续说着:“女神看上廪君了,跟他说,这里鱼盐都有,物产丰富,你留下来,我跟你过一辈子。廪君没答应,盐阳太小,装不下他的部族,他要带着族人找更大的地方定居。”
“女神不死心,就开始作祟。夜里来陪他,天亮就变成飞虫,领着身边的虫群遮天蔽日。她手底下那些虫子一块跟着飞,把天遮得严严实实,不分昼夜。廪君和族人困在盐阳,整整七天七夜,走不了一步路。”
“廪君没办法,就使了个计。他让人送了一缕青丝给女神,说是定情信物,让她系在身上,说这样就能永不分离。女神信了,真的系在了身上。”
“第二天,女神又变成飞虫在天上飞,虫群还是遮天蔽日。廪君站在阳石上头,顺着那缕青丝瞄过去,一箭射了出去。女神从天上掉下来,落在盐水里,死了。天上的虫群一下子散了,天就晴了。”
“廪君带着族人继续西行,到了夷城,就在那里建了城池,定居下来。后来他死了,魂魄化为白虎,巴人从此崇虎,把白虎当成图腾。而五姓在他治下,也慢慢有了各自的职守——巴氏为君,统领部族;樊氏筑城,守护族人;瞫氏观水,监测水脉;相氏铸兵,打造兵器;郑氏掌祭,主持祭祀。”
唐书雁说完这些,车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要说这事儿有什么深意,我觉得就是一个字:借。女神借虫子遮天,困住廪君;廪君借青丝定位,射杀女神。互相借,看谁借得狠。结果女神把自己的命借出去了。”唐书雁说这话的时候,多少带了些感概。
关初月抱着阿蘅,听着这话,若有所思。
阿蘅似乎听腻了,靠在她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隔了一会儿,坐在中间的樊雅开口,带着几分不解:“那女神……是不是傻?明知道廪君要走,还要做这些事,最后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唐书雁笑了笑:“傻?不见得。她是真喜欢他,到死都信他那缕破青丝,信他说的永不分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廪君心里或许也是有些愧疚的吧。我查过一些资料,后来巴人祭祀,除了廪君,也供盐水女神。他们管她叫德济娘娘,说是能保族人平安。你说他要是真一点都不在乎,后人会替她立庙,把她当成神明供奉吗?”
樊雅又问:“那他为什么还射那一箭?既然在乎,就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唐书雁也感叹道:“因为不走不行啊。他不是一个人,身后是几万族人的命,他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耽误整个部族的生路。她能拿爱情当饭吃,能守着盐阳过一辈子,他不能。他是首领,肩上扛着所有人的生计,没得选。”
关初月也觉得唐书雁说的对,她又想起昨晚夏宁说的那句话了,夏宁说:“你觉得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什么情啊,爱啊,重要吗?”
情爱之事,在这些人命大事面前,也的确算不得什么。
关初月长到二十多岁,其实也是个母胎单身,没有体会过什么情爱的东西。
她以前就一直疑惑,为什么一男一女之间,会产生那样深刻的情感,古往今来还被那么多人歌颂。
若是让她选,她或许也会选择廪君同样的路,但是她也不能如同樊雅那般天真的嘲笑盐水女神是个傻的。
她想着想着,想到另外一个奇怪的点,于是问唐书雁:“书雁姐,既然你们早知道巴氏在夷城,为什么之前还跟我说找不到另外五姓后人的线索,还有,今天怎么又突然提起来了?”
第294章 虎钮錞于
唐书雁似乎早就意识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了,解释道:“不是故意瞒你,是先前真没线索。巴氏那支,断得太久了。你从小到大,听到几个姓巴的人了。”
关初月摇了摇头,自己似乎的确没有见过姓巴的人。
唐书雁说:“对。因为巴氏那一支,早就不姓巴了。”
“武落钟离山还在,夷城也在,但巴氏的后人散了几千年,改姓的改姓,迁走的迁走,混在土家、苗人里头,谁也分不清谁。你总不能拉一个土家族人来问他是不是巴务相的后代。人家只会当你脑子有病。”
关初月没接话。
唐书雁继续说:“所以这些年我们手里关于巴氏的线索一直是零,不是不想找,是没东西能找。”
她话锋一转:“但最近出了个东西。”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图片,发给了关初月。
“发给了你一张照片,这东西叫虎钮錞于。巴人打仗祭祀用的乐器,青铜的,顶上有只老虎,造型浑圆,鼓起来像个大钟。这玩意儿几十年前在夷城附近出土过一批,大部分收归国有,少部分流散民间。这一件,”她指的是手机上的这张,“最近出现在一个私人拍卖会上。委托方不明,来源不明,但鉴定结果确凿无疑,巴国中晚期,王室用器。”
关初月把图片放大,凑近看了看那只趴着的青铜老虎,扁扁的,憨态可掬。
关初月问:“这东西能当线索?”
唐书雁把手机收回去:“你听我说完,錞于本身不是线索,线索是虎钮背后的铭文。以前出土的那几件,铭文要么锈没了,要么就一两个字。这一件不一样,据说上面刻了完整的祭辞,其中有‘廪君’、‘盐水’、‘五姓’这几个词同时出现。这是以前任何出土器物上都没有的。”
关初月问:“铭文能告诉我们巴氏后人在哪?”
唐书雁摇头:“不能。但它告诉我们,这件錞于的使用者,很可能是当年随廪君西迁的巴氏核心族人的后代。或者至少,和他们有关。找到这件錞于现在的持有人,顺藤摸瓜,也许能摸到巴氏后人的线索。”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莫老大还怀疑,这件錞于突然出现在市场上,不是偶然。有人在故意钓鱼,钓的就是五姓的人。”
关初月抬起头看她。
唐书雁把手机放下:“所以不是我们提起来了,是鱼饵自己浮上来了,我们得去看看是什么人在下钩。对方手里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人——或者,他本身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
谢朗专心开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朝着夷城的方向,一点点靠近。
关初月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阿蘅,又想起玄烛说的地下暗河,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这一趟夷城之行,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玄烛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思,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放宽心。
关初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阿蘅抱得更紧了些。
夷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这座承载着巴人古老传说的城池,藏着他们要找的线索,也藏着救周希年的希望,只是没人知道,等待他们的,还有什么未知的危险。
车慢慢驶入夷城,这座山区城市依山而建。
老城的街道狭窄,勉强能容两辆车并排通行,两旁的房子都是灰扑扑的,大多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楼,墙面斑驳,有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楼与楼之间挨得很近,抬头只能看到窄窄的一片天。
路边摆着不少小摊,卖着当地的山货和小吃,往来的人不算多,大多是本地的老人和商贩,说话带着浓郁的口音,听不太真切。
关初月望着窗外,心里生出一种熟悉感,这里和酉县很像,都是依山而建的小城,都透着一股陈旧的烟火气。
可又不一样,酉县的街道更宽些,而夷城的每一处,都透着巴人传说的痕迹。
他们入住的酒店早就由周希年安排好了,比起特调办那点捉襟见肘的预算,有周希年这座大树靠着,一行人的住宿条件好了不少。
酒店位于老城区边缘,周希年直接包下了整栋楼,连唐书雁都忍不住打趣,说跟着关初月沾了光,毕竟不是谁都能到一处就财大气粗地包下一间酒店。
酒店离夷城博物馆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
他们到的时候,酒店经理已经在门口等候,穿着笔挺的西装,态度客气又恭敬,一见到他们就迎了上来:“几位就是关小姐一行人吧?周总特意吩咐过,你们有任何需求,尽管跟我说,我们一定尽力配合。”
关初月点了点头,谢过经理。
周希年那边早就发了消息,说会晚点到,关初月心里清楚,他肯定是因为身体不好,过来之前还要做些准备,毕竟他体内的蛇性一直在蔓延恶化。
进了房间,樊雅一下子就被窗外的景色吸引,跑到窗边站着,眼睛亮晶晶的:“这里的山,比樊家村的矮好多。”
关初月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是矮,是你们村在深山里面,被群山围着,出来之后视野开阔了,就显得山矮了。”
樊雅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我想樊锐了。”
关初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办完事,就送你回去看看。”
没过多久,唐书雁就领了两个人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深色外套,自我介绍说叫覃石安,是夷城特调办的主任,他们这段时间在夷城的事,都可以找他协调。
几人互相打过招呼,覃石安的目光在玄烛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没多问,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转而和唐书雁、关初月聊起了正事。
“你们要找的錞于,现在存放在博物馆的临时库房里。”覃石安道,“库房的安保很严,24小时有人看守,进出都要登记。”
关初月立刻问道:“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行。”
覃石安摇了摇头:“不行,库房有严格的管理规定,外人不能随便进入。不过我可以找我叔叔问问,他是博物馆的馆长,或许能通融一下。”
第295章 认五姓后人
众人跟着覃石安去了博物馆,见到了他的叔叔覃怀山。
覃怀山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是土家人,对巴人文化颇有研究。
得知几人的来意后,覃怀山很配合,带着他们走到临时库房外面,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让他们看里面的錞于。
那錞于不大,高约五十公分,通体是发黑的青铜色,表面有些斑驳,能看到岁月侵蚀的痕迹,顶上趴着一只白虎造型的钮,虎头扁扁的,线条简洁,造型古朴,正是巴人常用的白虎图腾样式,和古籍中记载的虎钮錞于一模一样。
樊雅盯着那只白虎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这只老虎在看我。”
唐书雁笑了笑,以为她是觉得新奇,随口打趣:“别瞎说,一个文物,怎么会看人。”
关初月却没笑,她顺着樊雅的目光看去,那白虎的眼睛虽然是青铜铸造,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威严,仿佛真的在注视着什么,和巴人既敬且畏的白虎信仰十分贴合。
覃怀山介绍道:“这件錞于在一周前的拍卖会上被人拍下,买家是夷城本地的一位民间收藏家,姓谭。谭先生拍下錞于后并没有带回家,直接捐给了博物馆。”
这位谭先生倒是够大方的。
唐书雁问道:“能拿到谭先生的联系方式吗?我们有些关于錞于的问题,想请教他。”
覃怀山点了点头:“他是博物馆的常客,过两天会来办相关手续,到时候我给你们介绍认识。”
从博物馆出来,樊雅一直沉默着,脸色不太好看。
唐书雁忍不住问她:“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樊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不是不舒服,我感觉那只老虎不只是看我,它是在认人。”
“认人?”唐书雁问。
樊雅的目光缓缓转向谢朗,谢朗从进了博物馆就一直没说话,脸色平静,直到这时,才缓缓开口:“它在认五姓后人。”
关初月原本正拉着玄烛,想问他对这錞于的看法,听到这话,立刻转过身来,问道:“你还看出什么了?”
谢朗抬眼看向博物馆的方向,缓缓说道:“它在问我是谁。”
“那你怎么回答的?”关初月追问。
谢朗摇了摇头:“我没回答,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我是瞫氏后人,可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五姓的过往,也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回应它。”
几人没再说话,一路沉默着回到酒店。
傍晚时分,莫听秋和周希年到了。
周希年的脸色差得吓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扶着车门站了好几秒,身子微微晃动,才勉强迈开脚步。
他脖子上的鳞纹比在樊家村时更密了,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锁骨,颜色发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关初月迎上去,问道:“你怎么样?”
周希年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死不了。”
关初月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多问,夏宁和她眼神交流示意之后,就扶着他进了酒店。
趁着其他人安顿周希年的间隙,莫听秋拉着关初月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他在车上犯过一次病,体温高得吓人,指甲也变黑了,浑身抽搐,差点就化蛇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整整半小时,才把他稳住,让他缓了过来。”
关初月的心沉了下去,问道:“他还能撑多久?”
莫听秋摇了摇头:“不知道,情况越来越差了。要是蛇性转移不能早点进行,他撑不了多久,下次再犯病,我未必能按住他。”
关初月心里有些担忧:“可地下暗河还没找到,阿蘅现在还是个孩子,根本不会蜕皮,就算找到暗河,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催动她蜕皮。”
她转身去找玄烛,此时玄烛正在不远处逗着怀里的阿蘅玩,阿蘅一点也不怕他,小手扒着他的胳膊,时不时咯咯笑几声,十分亲近。
关初月走过去,“在找到盐水之前,不能做点什么吗?周希年的情况,根本等不起。”
玄烛抬眼,瞧了一眼已经进了电梯的周希年,又低头看了看扒拉着自己手的阿蘅,缓缓说道:“能暂时压制,能勉强缓解一段时间,让他撑到我们找到地下暗河。”
关初月眼睛一亮:“真的?怎么压制?”
“还是要用到阿蘅,”玄烛说,“她体内的蛇性和周希年的同源,能暂时吸走他体内蔓延的蛇性,压制住他化蛇的趋势。但这种方法作用有限,只能缓解,不能根治,而且阿蘅年纪太小,吸收能力有限,一次吸不了太多,最多能撑三天。”
关初月没有犹豫:“不管怎么样,先试试,能多撑一天是一天。”
关初月抱着阿蘅,以及玄烛和莫听秋,一起去了周希年的房间,是夏宁开的门,此时周希年正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呼吸有些急促。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玄烛和抱着阿蘅的关初月,眼里闪过疑惑。
“我们找到一个暂时压制你体内蛇性的方法,”关初月走到床边,开门见山,“需要用阿蘅帮你暂时吸走一部分蛇性,能让你多撑几天,等我们找到地下暗河,再进行彻底的转移。”
周希年看了一眼关初月怀里的阿蘅,又看了看玄烛,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只要能撑到找到方法,怎么都行。”
他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与其等着化蛇,不如冒险一试。
玄烛抱着阿蘅走到床边,让关初月按住阿蘅的身子,又让莫听秋按住周希年,叮嘱道:“等会儿施术的时候,不管看到什么,都别松手,一旦中断,不仅压制失败,周希年的蛇性会瞬间爆发,到时候谁也拦不住。”
几人人立刻点头,按照玄烛的吩咐做好准备。
莫听秋和夏宁一左一右按住周希年的胳膊和腿,关初月紧紧抱着阿蘅,不让她乱动。
玄烛抬手放在阿蘅的后背,下一秒,阿蘅突然哭了起来,身子不停扭动,原本穿着的小裙子下面,慢慢露出一条细细的、带着鳞片的蛇尾,鳞片呈黑色,随着她的扭动,微微发光。
周希年突然浑身抽搐起来,脖子上的黑纹疯狂蔓延,顺着脖颈往胸口爬,他的眼睛开始发黑,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野兽的咆哮,指甲也在快速变长、变黑,眼看就要彻底化蛇。
第296章 为樊笼所囚
莫听秋和夏宁,用尽全身力气,几乎要按不住他的挣扎。
“稳住!”玄烛大喝一声,抬手按住阿蘅的蛇尾,猛地一推,蛇尾直直插入周希年的心口。
周希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硬生生抽走,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阿蘅的哭声越来越响,蛇尾上的鳞片变得越来越亮,周希年体内的黑纹开始慢慢消退,从胸口往脖颈收缩,抽搐的幅度也渐渐变小,发黑的眼睛慢慢恢复正常,指甲也变回了原样。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阿蘅突然停止了哭泣,蛇尾开始微微颤抖,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量,原本发光的鳞片渐渐黯淡下去。
玄烛脸色一变,立刻将阿蘅的蛇尾从周希年心口抽了出来。
蛇尾一抽出来,阿蘅就往关初月怀里缩,浑身发软,眼神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玄烛在她还带着血迹的蛇尾上几个动作,那蛇尾渐渐变成了一双白嫩嫩的小脚,恢复了普通孩童的模样。
周希年则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比刚才好了不少,脖子上的黑纹也退去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印记。
玄烛看了一眼阿蘅,说道:“不行了,阿蘅吸收能力有限,已经吸饱了,再吸下去,她会撑不住。这样一来,周希年能勉强撑三天,我们必须在这三天内找到地下暗河,催动阿蘅蜕皮。”
关初月抱着虚弱的阿蘅,点了点头,心里的紧迫感越来越强。
关初月抱着阿蘅回了房间,没过多久,阿蘅就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孩子苍白的小脸,忍不住问玄烛:“阿蘅真的没事吗?”
关初月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阿蘅生出了强烈的保护欲,像是母性本能被唤醒,看着孩子虚弱的样子,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玄烛走到床边,手掌放在阿蘅的后背轻抚着。
阿蘅的睡的似乎并不安稳,时不时嘤咛两声。
关初月看着看着,发现随着玄烛的手掌抚摸,阿蘅脸上的苍白渐渐褪去,气色慢慢好了起来,呼吸也更平稳了。
她心里欣喜万分,玄烛却很平静:“对于阿蘅来说,最好的营养只有两样,一是你的血,二是蛇气。”
这几天,几人都没有养孩子的经验,想着给阿蘅喂点奶粉、辅食,可阿蘅从来都不碰,好在她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待着,几人也就没太在意。
现在听玄烛这么说,关初月心里一动,下意识就想划破手指喂阿蘅一点血。
玄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开口制止:“你别乱来,你的血对她来说虽然是好东西,但是过犹不及,虚不受补你懂吗?她只需要待在你身边,吸收你身上的气息,就足够她好好成长了。”
关初月压下心里的念头,又问:“三天之后,要是还没找到古盐水,怎么办?”
玄烛摇了摇头:“阿蘅的吸收能力有限,到时候我也没办法,只能让周希年自求多福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关初月忽然想起昨晚没问完的话题:“你不是说你知道关潮的所有事吗?你能跟我说说樊泽和田采薇的事吗?还有关于周希年身上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田采薇吗?”
玄烛沉默了片刻,回答很简略:“我知道一些,但不全。当年关潮他们在筹备一个很重要的仪式,准备了很久,可最后被樊泽破坏了,仪式失败,田采薇死了。”
关初月追问:“樊泽做了什么?他为什么要破坏仪式?樊泽不是和关潮很要好吗?”
“樊泽以为那个仪式会害死田采薇,他不想让田采薇死,就用自己的方式去拦,只是他选的方式不对,后来可能是阵法反噬吧,田采薇就死了,后来樊泽自己也后悔了。”玄烛顿了顿,继续说,“关潮说,田采薇走后,樊泽在他门外跪了一夜,求他原谅,他没有开门。”
“那樊泽跪了一夜之后呢?”关初月继续问。
玄烛回答依旧十分简洁,“走了,关潮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后来有人说,他回了桃溪村,走进了沉龙潭,再也没有出来。”
关初月有些惊讶:“他一个樊家人,竟然最后进了沉龙潭?他怎么能进去?”
玄烛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那时候樊家村刚建没多久,更何况,樊沛建造樊笼的时候,并没有把樊泽算进去。”
关初月还是不解:“可就算这样,他也不能随便进沉龙潭啊。”
她忽然想起关潮笔记里写的那几句。
「闻泽日坐潭边,忆薇矣,余亦忆薇。」
「客言泽入潭不出,余默然,是夜不寐。」
原来笔记里的潭,指的就是沉龙潭。
可沉龙潭和田采薇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她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关初月又问:“你知道田采薇死之前,对樊泽说了什么吗?”
“知道一些,关潮提过,那不是遗言,是诅咒。”玄烛的声音很平静,“田采薇诅咒樊泽,让他活着,生生世世为樊笼所囚,离不开樊家,逃不出樊家,生是樊家人,死是樊家鬼。”
“她为什么要诅咒他?明明樊泽是为了救她。”关初月满脸困惑,更何况那两人分明是有情的,怎么会走到诅咒这一步。
玄烛摇了摇头:“这些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的所有事,都来自于关潮的记忆,他没提过田采薇诅咒樊泽的原因。”
关初月沉默了,这到底是单纯的诅咒,还是另有隐情?她总觉得,事情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夜深了,关初月翻来覆去睡不着,玄烛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关初月瞥了他一眼,问:“怎么,你想一直待着看我睡觉?”
虽然她对玄烛还有些警惕,但也没有过于反感。
看着他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机,手指熟练地滑动屏幕,关初月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样的场景,本就该如此,平静又安稳。
她抱着阿蘅,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睡梦中,她像是被草木清香包裹着,说不出的安心放松,眼前恍恍惚惚出现一片桃林,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花瓣漫天飞舞,隐约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
第297章 向兰英
早上醒来时,阿蘅已经醒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自己躺在旁边玩着小手,不哭不闹。
玄烛还坐在椅子上,依旧在玩手机,手机插着充电器,看得出来,他大概坐了一整夜。
关初月低头看着怀里的阿蘅,忽然觉得不对劲。
好像阿蘅长大了一圈,小脸也圆润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瘦小。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玄烛,玄烛一点也不奇怪:“你的感觉没错,她昨天吸了周希年的蛇气,饱餐了一顿,的确长大了些。”
逗弄了一会儿怀里的孩子,没过多久,关初月的手机响了,是唐书雁打来的。
电话里,唐书雁的声音很轻快:“初月,查到向芸的踪迹了,她留下的地址没错,人就在那里落脚。”
关初月一愣,没想到特调办的速度这么快。
向芸给的地址是在老城区,唐书雁又问:“要不要现在去找她?”
关初月想了想,那个姓谭的收藏家一时半会儿还没消息,地下暗河也毫无头绪,倒是可以先去找向芸问问,说不定能发现些别的东西。
她当即答应下来:“好,我们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几人商量着分两路行动。
唐书雁说,她要带着姚深去夷城特调办,一方面查查那个姓谭的收藏家的底细,另一方面再找找地下暗河的消息。
樊雅从出来以后就一直和唐书雁住一间房,哪怕现在包下了整个酒店,她还是习惯跟着唐书雁,用她的话说,自己一个人住害怕。
唐书雁也不介意,笑着答应了。
所以唐书雁说要去特调办时,樊雅立刻自告奋勇,要跟着一起去。
关初月有些奇怪,樊雅以前总黏着她,这次却主动要跟唐书雁走。
一旁的谢朗提点了一句:“你别忘了你身边跟着一个人。”
关初月这才反应过来,樊雅对玄烛,一直有着一种奇怪的尊崇和畏惧,她选择跟着唐书雁,多半是想躲着玄烛。
她也不勉强,点了点头,叮嘱她们注意安全。
随后,关初月和玄烛、谢朗三人,抱着阿蘅,开车朝着向芸留下的地址去了。
地址在老城区最深处,越往里面走,街道越窄,房子也越陈旧。
路面坑坑洼洼,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混着谁家厨房飘出来的油烟。
向芸给的地址,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房,外墙的水泥已经发灰,阳台没有封,铁栏杆锈迹斑斑,几盆半死不活的植物搁在台沿上。
只是现在大门紧闭,关初月还在想着里面究竟有没有人的时候,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开门的是向芸。
她看见几人,脸上没有多少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来似的。
向芸的目光扫过关初月、玄烛和谢朗,没多说什么,与关初月打了声招呼:“你们来的还挺快的。”
然后,她的目光又落在关初月怀里的阿蘅身上:“这个孩子?”
“从樊家村带出来的,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关初月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即切入正题,“向芸姐,你留下地址,让我们来找你,到底是为什么?”
向芸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他们进门。
关初月走进堂屋,一眼就看到一个老太太站在屋子中间,穿着一身黑色的布褂子,背对着她,腰板挺得笔直,后脑勺挽着一个紧巴巴的发髻,一根桃木簪子横穿发髻,透着一股干练的气息。
关初月瞳孔一缩,有些难以置信,嘴里不自觉喃喃出声:“向阿婆?”
老太太缓缓转过身,朝她笑了笑,“初月,你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关初月怀里的阿蘅,又落在玄烛身上,神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掩饰过去,恢复了平静。
关初月走上前,“向阿婆,你不是在桃溪村吗?你为什么……”
她想说,你为什么没有随着桃溪村一起陷落,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向兰英接过她的话,“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随着桃溪村一起消失,对吗?”
身后的向芸开口,道出了答案:“因为我姑姑,也是从万蛇坑逃出来的,她不是桃溪村的人。”
关初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从她有记忆以来,向兰英就一直在桃溪村,和爷爷关山河斗了一辈子,两人既是对手,又是知己,她从来没想过,向兰英竟然不是桃溪村人,还来自万蛇坑,是向芸的姑姑。
向兰英朝着关初月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阿蘅身上:“这孩子,是从万蛇坑带出来的那个吧?”
关初月下意识将阿蘅抱紧了些,点了点头:“你知道?”
“你别忘了,你爷爷都不见得是我的对手,更何况,万蛇坑的气息,我再熟悉不过了。”向兰英向来对自己很自信。
关初月也不跟她绕弯子,直接问:“是您让向芸姐找我们的?向芸姐从特调办眼皮子底下逃走,就是为了来找您,做什么的?”
向兰英笑了笑:“小初月啊,你还是这么多问题,你要我从哪一个开始回答?”
她往后退了一步,走到椅子旁坐下,也不理会几人,自顾自地喝着桌上的茶水。
还是向芸搬了几把椅子过来,让关初月几人坐下。
过了片刻,向兰英才缓缓开口:“向芸来找我,当然是为了活命。丰县的东西虽然没了,但从万蛇坑出来的人,体内会带着永远除不掉的印记,那些人迟早还会派追兵来,她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她想想办法,把那个印记拔除。”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用跟你细说吧。”
关初月识趣地没有追问,这是万蛇坑的秘密。
于是她换了个问题:“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迟早的事。”向兰英点了点头,没有细说,反而问道,“你们是不是来找古盐水的?”
关初月没想到她竟然知道,“您知道古盐水在哪?”
“知道,但取水不是易事。”向兰英说,“那地方多年以前,被几方人马动了手脚,布下了不少关卡和封印,现在不是知道位置就能取到盐水的。”
“那要做些什么?”关初月追问。
“找到钥匙。”向兰英开口。
“钥匙是什么?”关初月疑惑。
向兰英看了她一眼,说:“你们不是来找巴氏后人的吗?快了,找到巴氏后人,你们就知道钥匙是什么了。”
第298章 不是帮你
关初月听得稀里糊涂,还想再问,可向兰英却闭上了嘴,不再多说,只说一切都要等找到钥匙才能继续。
“您为什么愿意帮我们?”关初月忍不住问。
她和向兰英不算亲近,甚至因为爷爷的关系,还有些隔阂,实在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出手相助。
向兰英看着她,眼神带着深意:“我不是帮你,是帮我一个老友。”
至于老友是谁,她没有明说,关初月也没有再追问。
几人起身告辞,走出房子的时候,关初月一门心思都在钥匙和巴氏后人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向兰英看向玄烛的时候那打量的眼神。
走出深巷,关初月才回过神,转头问玄烛:“说夷城有古盐水的是你,你知道盐水到底在哪吗?要是你能找到,我们也不必求向兰英了。”
玄烛摇了摇头:“知道大概位置,具体在哪不清楚。我能感受到,那地方被人布了好几层封印,隐藏得很深。”
关初月想起双合口下的地钉子,那里也是层层叠叠的封印,被樊家人用各种法子积年累月地镇压着。
“不一样。”玄烛解释说,“双合口的封印,是樊家人一方布下的,而这里的封印,来自好几方势力,气息很杂,不像是同一伙人所为。”
关初月看着玄烛,只觉得眼前这人有些可怕:“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还有,你好像对我们的事什么都清楚,你到底跟了我多久?”
玄烛接近自己,无非是为了关盈月,可是他们在阴天子之前,并没有见过。
可玄烛知道自己所有的事,这让关初月不得不觉得很可怕。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谢朗,这时开口打岔:“现在还是想想怎么找钥匙和巴氏后人吧,他的事,以后再慢慢问也不迟。”
玄烛朝着谢朗投去一个眼神,算是应承了他的解围,没有回答关初月的问题。
关初月看了看两人,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能压下心里的疑惑,点了点头。
几人朝着夷城特调办的方向走去,打算看看唐书雁那边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夷城的特调办没有设在警局里,而是找了一栋不起眼的小楼伪装起来,外面挂着“夷城民俗文化咨询有限公司”的牌子,门口摆着两盆绿植,窗户上贴着磨砂纸,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和普通的小公司没什么两样,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异常。
走进小楼,一楼是接待区,摆着几张办公桌,墙上挂着一些夷城民俗文化的海报,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女人坐在前台,看到他们进来,立刻起身询问:“几位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关初月报出唐书雁的名字,前台确认后,拨通了内线电话,随后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二楼的布局和一楼截然不同,没有了民俗海报,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档案柜和监控屏幕,几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严肃的气息。
唐书雁正站在一个档案柜前,翻看着资料,看到他们进来,立刻迎了上来:“你们回来了,向芸那边怎么样?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
关初月摇了摇头,简单把向兰英的对向兰英说了说:“向阿婆也在,她知道古盐水的位置,但说要找到钥匙才能取水,还说钥匙和巴氏后人有关。”
唐书雁听完之后,也向关初月说了说这边的进度:“巴氏后人的线索,东明还在跟进,暂时没有消息。不过我们查到那个姓罗的收藏家了,他叫罗振邦,是夷城本地的富商,收藏了很多巴人相关的文物,这次捐赠錞于,好像也是为了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顿了顿,唐书雁又补充道:“关于地下暗河的事,可能有些眉目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古盐水。我翻到了三年前的新闻,一支法国洞穴探险家队伍,进入了夷城市区不远的一处地下暗河,带了专业的潜水装备和通讯设备,计划探索三天。”
“第一天他们还传回过视频信号,画面里能看到暗河的水流很缓,岩壁上有奇怪的纹路。可到了第二天,信号突然中断,第三天地面人员联系不上他们,就报了警。”唐书雁一边说,一边找出当时的新闻报道,指给关初月看,“搜救队在暗河入口找到了他们的营地,装备都在,食物和水也没动过,人却凭空不见了。”
“搜救队在暗河里搜了五天,什么踪迹都没找到。有人说他们被急流冲走了,有人说暗河下面是地下迷宫,他们迷了路,还有人说他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永远留在了下面。”
一旁的覃石安插了话:“我还打听了些细节,那支探险队的领队,出发前一夜单独去过暗河入口,在那里站了很久,回来以后脸色很差,跟队友说‘下面有东西,但不是水鬼’。队友问他是什么,他没说,第二天还是带着人下去了,再也没上来。”
“他大概是知道些什么,但太自负了。”覃石安叹了口气,“他以为自己能应付,只是最后结果表明,他应付不了。”
唐书雁接着说:“还有件事,最近有两拨人在打听暗河的事。一拨是外地来的,开着豪车,住高档酒店,出手很阔绰,问的都是怎么进暗河、需要什么设备、里面有什么危险。”
“他们看着像商人,又不完全像。问问题的方式太专业了,明显是事先做过功课,不像是单纯好奇或者探险的人。另一拨是本地人,不爱说话,开着一辆旧面包车,总在暗河入口附近转悠,有人靠近就盯着看,不搭讪,也不离开。我们现在怀疑,他们是守暗河的人。”
关初月转头看向玄烛,问道:“你怎么看?”
玄烛抱着阿蘅,仿佛这边的事与他无关,直到关初月问他了,他才将目光移了过来。
“若是暗河真的有封印,留下人守着也在情理之中。就像双合口大桥下的地钉子,最后不也选了夏宁他们一支作为守桥人吗?守着暗河,防止外人闯入,破坏封印,也正常。”
关初月又问:“那布下封印的人,会不会是盐水女神或者巴务相的后人?要是真的,是不是找到这波人,就能问到巴氏后人的事了?”
玄烛摇了摇头:“不好说。巴人五姓流传这么久,分支太多,说不定是其中一支,也可能是其他和巴人有关的势力。”说完,他又去逗孩子了。
第299章 巴人旧器
几人聊了一会儿,到了午饭时间,简单吃了点当地的小吃,就继续查线索了。
没过多久,覃石安的手机响了,挂了电话后,他对几人说:“博物馆那边来电话了,罗振邦下午会来,办錞于最后的捐赠手续。”
关初月立刻说道:“能不能约他见一面?我们有几个关于錞于的问题,想问问他。”
覃石安点了点头,当场给博物馆打了电话,很快就安排好了见面。
几人分工,唐书雁带着姚深和樊雅留在特调办,继续调查那两拨打听暗河的人和地质勘探队的档案;覃石安则带着关初月、玄烛、谢朗,还有怀里的阿蘅,朝着博物馆出发。
路上,关初月想起罗振邦的事,问覃石安:“你是本地人,应该知道罗振邦更多的事吧?他真的只是单纯捐赠錞于吗?”
覃石安笑了笑,说:“罗振邦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他父亲罗远山,九十年代在夷城一带很有名,是做古玩生意的,专门收巴人旧器,家里藏了不少好东西。”
“2002年的时候,罗远山进山收东西,再也没回来,算是失踪了。后来罗振邦接手了他父亲的生意,但没再搞古玩,转去做矿产了,这些年一直不声不响,直到这次捐了錞于,才又被人提起。”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说起来,2002年罗远山失踪那年,还有一支地质勘探队进入过夷城的地下暗河,是省里派来的,勘测地下水文。进去了五个人,最后只出来三个。”
“出来的三个人,什么都不肯说,只反复说‘下面不能动’,后来就被调走了,相关的档案也被封存了。我权限不够,查不了那些档案,已经让唐书雁向省里申请权限了,最早明天就能知道档案里写了什么。”
下午两点,几人准时到了博物馆会客室。罗振邦比关初月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掌宽大厚实,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看着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富商,倒像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慢慢说出来。
关初月开门见山:“罗先生,请问你为什么要捐赠这只錞于?”
罗振邦抬眼看了她一下,缓缓道:“我父亲生前说过,錞于是巴人的东西,根源在夷城,该回夷城,我只是完成他的心愿。”
关初月又问:“关于你父亲罗远山先生,2002年进山后失踪,有没有什么线索?我们听说,他当年专门收藏巴人旧器,或许和我们正在查的事有关。”
听到“罗远山”三个字,罗振邦的脸色沉了沉,闭口不谈:“这是我家的私事,没什么可说的。錞于的捐赠手续我会办好,其他问题,恕我不能回答。”
关初月还想再问,罗振邦已经站起身,示意工作人员带他去办手续,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几人没办法,只能作罢,从博物馆里走了出来。
出来后,关初月没急着回特调办。
因为覃石安说:“附近有一条老街,以前是卖民俗物品的,后来被打造成了网红打卡街,全是仿古建筑和文创店,虽然都是现代旅游业的套路,但是也有几家老店,要不要去逛逛?”
关初月想了想,觉得要是有急事,唐书雁会打电话过来,逛逛也无妨,说不定真能找到和巴人相关的线索,于是点了点头:“好,去看看。”
覃石安原本准备亲自带几人逛逛,没想到刚走两步,手机就响了。
挂了电话后,他一脸歉意地说:“抱歉,特调办那边有急事,我得回去处理,车留给你们,你们自己逛,注意安全,有情况给我打电话。”
说完,覃石安就匆匆走了。
玄烛抱着阿蘅,走在关初月身边。
谢朗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三人的身影。
关初月不时低头看一眼阿蘅,玄烛稳稳抱着孩子,偶尔侧头和关初月说两句话,竟莫名有种一家三口的感觉。
老街不算宽,两旁全是仿古建筑,白墙黛瓦,家家户户都开着文创店、小吃店,来往的游客很多,吵吵嚷嚷的。
店里卖的都是些常见的民俗小物件,钥匙扣、明信片、刺绣挂件,大多是印着白虎、巴人纹路的仿制品,没什么特别的。
几人慢慢往前走,穿过热闹的人群,走到了巷子尽头。
这里和前面的热闹截然不同,有一家小店,没有光鲜的招牌,也没有吆喝的商贩,门面是老旧的木板门,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巴风古物”四个字。
店里光线很暗,透着一股古朴沉闷的气息,和周围的网红店格格不入。
关初月好奇,往店里看了一眼,只见们口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目光在阿蘅身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合上了书。
阿蘅从玄烛怀里探出头,小脑袋微微倾斜,一直盯着老人手里的书,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丝毫怯意。
那本书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书脊上的字模糊不清,看不清书名。
关初月进门,店里摆着各种旧物件,陶罐、木雕、刺绣,大多是巴人民俗相关的,摆放得杂乱无章,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老人站起身,慢慢走过来:“随便看看吧,都是些老东西,不值钱。”
几人点点头,在店里随意逛着。
关初月拿起一个小小的木雕白虎,造型和博物馆里錞于上的白虎有些相似,只是更简陋些。
谢朗则在看墙角的几个陶罐,上面刻着陌生的纹路。
“小伙子,你看的那些陶罐,是老辈巴人装水用的。”老人走过来,指着陶罐说道,“上面的纹路,是巴人用来祈福的,求风调雨顺,族人平安。”
谢朗抬头,问道:“阿婆,您懂这些?”
老人笑了笑:“我在夷城一中教了一辈子书,教历史的,对巴人文化多少懂一点。这些东西,都是我年轻时收集的,留个念想。”
关初月闻言,也凑了过来:“阿婆,您教了一辈子书,现在退休了?”
“退休好几年了。”老人点点头,目光又落在阿蘅身上,“孩子们都在国外,大女儿在美国,二儿子在加拿大,好几年没回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听不出喜悲。
关初月聊了几句,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就准备带着几人离开。
刚走到门口,老人忽然开口:“你抱的那个娃娃,身上有东西。”
第300章 初探暗河
关初月脚步一顿,转过身,疑惑地看着老人:“阿婆,您什么意思?”
老人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回屋里,从一个旧木盒里拿出一个香囊一样的东西,递了过来:“这个给孩子,能保平安。”
关初月接过香囊,只见香囊是粗布做的,颜色暗沉,上面绣着复杂的纹路,有蛇,有白虎,还有水波纹,和巴人图腾很像。
阿蘅伸出小手,轻轻摸了一下,恰好摸到了蛇头的位置,没有哭闹,反而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香囊的边缘,有几个用暗红色颜料画的符号,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朗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微微一变:“这个符号,我见过,在博物馆錞于的底座上。”
关初月心里一动,追问老人:“阿婆,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这个香囊,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人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没什么意思,就当是给孩子的祝福,能保她平平安安长大。你们若是介意,还给我就好,不过……”她看着孩子,犹豫着还是说了句:“我看她长得可爱,还是拿着吧。”
关初月觉得古怪,老人的话里藏着玄机,她竟然能看出阿蘅身上的特殊,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现在也不知道眼前人多底细,她不好多问。
道过谢后,关初月收下了香囊,带着几人离开了小店。
回到特调办,关初月把民俗巷里的事跟唐书雁说了,尤其提到了那个老人和香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帮我查查那个老人,看看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唐书雁点了点头,立刻让人去查,没过多久,就有了结果:“老人叫龚淑芬,确实是夷城本地人,在夷城一中教了一辈子历史,现在退休了,儿女都在海外,她倒是没说谎。”
“但是,我查到一件事。”唐书雁点着鼠标的手顿了顿,最后电脑桌面停在了另一张档案上,“龚淑芬的哥哥,叫龚国柱,在2000年的档案里出现过,当时他是一个民间调查团的成员,负责收集巴人歌谣和祭祀仪式。那个调查团去了夷江上游,在那里待了三个月,回来以后,龚国柱就退出了调查团,再也没有参加任何工作,也很少出门。”
关初月皱起眉头:“这个调查团,有什么特别的吗?”
唐书雁笑了笑,让她猜:“你猜猜,这个调查团里,还有谁?”
关初月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猜得到。”
“罗远山。”唐书雁缓缓说道,“调查团的领队,就是罗振邦的父亲,罗远山。”
关初月心里一动,罗远山竟然和龚淑芬的父亲是同一个调查团的,这绝对不是巧合。她和唐书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还有,2000年的时候,有什么民间调查团,后面两年,又有省里的地质勘探队,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看来,罗振邦还瞒着我们不少事。”关初月沉声说道,“他说捐赠錞于是完成父亲的心愿,说不定和当年那个调查团,还有夷江上游的事,都有关系。”
唐书雁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去查罗远山当年那个调查团的资料,还有地质勘探队的档案,看看能不能找到关联。”
关初月抱着阿蘅,摸了摸怀里的香囊,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那个龚淑芬,还有她给的香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几人在特调办简单吃了晚饭,阿蘅没多久就困了,趴在玄烛怀里睡着了。
玄烛看了一眼关初月,说道:“我带你去暗河附近转转,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关初月也有点坐不住,干脆把阿蘅交给了樊雅:“我们去去就回。”
樊雅点了点头,小心翼翼接过阿蘅。
玄烛伸手揽过关初月的肩膀,关初月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瞬间失重,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声,再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一片陌生的山坳里。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山坳口有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周围的景象。
不远处是陡峭的黑黢黢的山壁,山壁底部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铁牌,用红漆写着“危险,禁止入内”,字迹已经模糊。
风从栅栏的缝隙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腥气,混杂着地底深处的阴冷水气,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玄烛指着铁栅栏门:“暗河就在这附近,但我暂时不能确定具体位置。”
“就算找到入口也没用,按照向兰英所说,没有钥匙,也打不开里面的封印。”关初月接话道。
关初月走到铁栅栏门前,伸手碰了碰栅栏,栅栏上的锈迹沾了一手。
她往缝隙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水流声,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动物的低吼,又像是风声回荡。
两人沿着山壁慢慢往前走,走了许久,几乎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关初月只觉得衣服穿少了些,有些冷得发抖。
玄烛拉过她的手,她刚想挣开,就感觉到一股热流从他的手掌传来,然后流入了自己体内,她也变得不再冷了,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玄烛在这时朝她挑眉,那意思中的挑衅再明显不过了,关初月一下就把手挥开了,继续往前走了,然后她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轻笑声,脚步更快了。
只是这样走了许久,这附近也找遍了,几乎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最后还是玄烛提醒:“还要找吗,我看这外面多半没什么能找了。”
关初月深以为然,尤其是这会儿夜深了,两人决定还是回去吧。
这一趟没收获,多少有些沮丧,玄烛却安慰说:“倒也不是什么发现都没有,至少有一点,我找不到的入口,别人也没那么容易找到。”
他这话的意思是,不论外面有几方人马,至少那条所有人都想找到的古盐水是安全的。
回到特调办,樊雅已经抱着阿蘅回酒店了。
关初月没歇着,先去了找了周希年,是夏宁开的门,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关初月走进房间,看着靠在床头的周希年,问道:“怎么样?你能撑到阿蘅蜕皮吗?”
周希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撑得到。”
关初月盯着他的眼睛:“你不要骗我。”
“不骗你,撑得到。”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异样,但关初月注意到,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第301章 巴蛇吞象
周希年的样子,是那种极力压制,却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要冲破束缚。
关初月没点破,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们会尽快找到古盐水,催动阿蘅蜕皮。”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希年忽然开口:“如果撑不到,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人各有命。”
关初月脚步一顿,回头道:“不会撑不到的,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
周希年没接话,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关初月轻轻带上房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周希年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黑色的纹路,细细的,从指缝间蔓延开来,扭曲缠绕,像蛇的舌头,一点点往手腕上爬。
夏宁站在一旁,看着那道纹路,没有太多惊讶,只是脸上带着淡淡的忧伤。
反倒是周希年,抬起头,对着夏宁笑了笑:“没事的,相信我,也相信她。”
关初月问玄烛,“周希年的情况,你怎么看?”
玄烛刚才进门以后,一直跟在关初月身后,也没有说什么,现在面对关初月的问题,他也只是回答了一句:“人各有命,他自有他的造化。”
关初月去樊雅的房间接了阿蘅,抱着孩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下后,她忽然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莫听秋,心里有些不安,拿出手机给唐书雁发消息询问。
没过多久,唐书雁回复:“不知道,他下午说出去办点事,没说做什么,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关初月皱着眉嘀咕:“他能去办什么事?在夷城,还有熟人吗。”
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玄烛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好看到她和唐书雁的聊天记录。
“他多半是去见故人了。”玄烛说。
关初月有些惊讶:“故人?他在夷城有熟人?”
玄烛靠在墙边:“你别忘了,他是无启民,活了几千年,走过的地方多,认识的人也多,在夷城有故人,不算奇怪。”
关初月当然知道莫听秋是无启民,活了很久,可她更惊讶的是,玄烛竟然什么都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玄烛笑了笑:“你不是总说,我接近你是因为关盈月吗?难道你不知道,我和莫听秋是老相识?我们认识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久。”
关初月一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了缓解尴尬,她拿起桌上今天龚淑芬给的香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转移话题:“龚淑芬这个人,看阿蘅的眼神很奇怪,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身份?”
玄烛走过来,看了一眼香囊:“暂时还没看出来她有什么异常,但这个香囊,有点不一般。”
关初月心里一紧:“怎么不一般?”
“上面有蛇血的气息,很淡,但能感觉到。”玄烛说。
关初月捏着香囊,指尖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有硬物,不像是普通的香料。
她犹豫了一下,用师刀小心翼翼地划开香囊的线缝,指尖伸进去摸索,摸到一块小小的、光滑的东西,慢慢把它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小小的鳞片,呈暗青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入手冰凉,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
玄烛看了一眼,立刻认了出来:“巴蛇鳞。”
关初月心里一震,巴蛇的传说,她从小就听过。
相传巴蛇是巴人的图腾之一,体型巨大,能吞掉大象,巴人认为巴蛇能守护族人,带来平安。
只是巴蛇早已灭绝,只在古籍和巴人的传说中出现过,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巴蛇鳞。
她忽然想起,关潮笔记里似乎有一段关于巴蛇的记载:「巴蛇吞象,实为吞种,种在水中。」
当时她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看到巴蛇鳞,又联想到古盐水,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头绪。
“关潮笔记里说‘巴蛇吞象,实为吞种,种在水中’,”关初月看着玄烛,问道,“你说,这里的‘水’,会不会就是指古盐水?那‘种’又是什么?”
玄烛这次倒是没绕弯子,直接给了答案:“巴蛇卵。”
“巴蛇卵?”关初月疑惑。
“巴蛇吞象,三岁吐骨。巴蛇吞下去的‘象’不是大象,是‘种子’的隐喻。在古巴蜀图语中经常用‘象’来代指‘孕育之物’或‘胚胎’。巴蛇含在嘴里的东西,就是那枚种子,也就是巴蛇卵。”玄烛解释道。
关初月问:“那这个巴蛇卵与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有什么关系,还有上哪能找到这枚卵。”
她现在不由自主地看向床上睡的正香的阿蘅,她也曾是一枚卵。
玄烛摇了摇头:“关潮当年在这里待的时间不多,也只探查到这里,就离开了,所以其他的,我也不清楚,更多的或许要等下去了才知道。”
两人正讨论着,关初月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向芸打来的。
接通后,向芸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我在酒店楼下,给你送个东西。”
关初月愣了一下,立刻道:“我马上下来。”
她把巴蛇鳞和香囊收好,嘱咐玄烛照看阿蘅,自己匆匆下楼。
酒店大堂,向芸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看到关初月下来,直接把袋子递了过去:“我姑姑让我转交给你的。”
关初月接过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旧地图,封面磨损得很严重,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快要断裂,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能看到一些手绘的线条和标记。
“这是我姑姑当年用过的地图,她一直没舍得扔,现在用不上了,让我给你。”向芸说。
关初月仔细看了看地图,上面清晰地标着暗河的入口位置,就在他们晚上去的那片山坳,还有几条岔路的走向,甚至标注了几处疑似封印的地方。
她心里一喜,有了这张地图,找暗河就方便多了。
“你姑姑为什么不自己来送?”关初月问道。
向芸摇了摇头:“她不想见你,说见你一次,就得多说几句话,说多了,就会说出不该说的。”
“什么事是不该说的?”关初月追问。
“不知道,她没说,只让我把地图交给你。”向芸说完,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我姑姑还让我带一句话:‘錞于上的老虎眼睛,不是用来看的。’”
关初月心里一动,连忙问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不知道,她只让我带这一句,再多的,我也问不出来。”向芸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第302章 莫听秋情事
关初月刚准备上楼,就看到莫听秋从酒店外面走回来,他的状态有些萎靡不振,肩膀耷拉着,脸色也不好,像被霜打过的茄子,没一点精神。
关初月连忙叫住他:“莫老大。”
莫听秋抬起头,看到是关初月,才勉强打起一点精神,声音沙哑:“这么晚了,你在楼下做什么?”
“向芸刚过来,给我送了一张暗河的地图。”关初月把手里的地图递过去,“你看,上面标着暗河入口和岔路,还有疑似封印的地方。”
莫听秋接过地图,匆匆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应了一声“恩”,就把地图还给了她,情绪依旧不高,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关初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你,出去做什么了?”
莫听秋抬眼看她,眼底满是疲惫,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我先去歇着了。”
关初月没再追问,和莫听秋一起上了电梯。
莫听秋没和他们住同一层,电梯到了他的楼层,他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出去,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回到房间,关初月发现阿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玄烛腿上,手里拿着一个白天在街上买的小木雕玩得开心,时不时咯咯笑几声。
关初月注意到,阿蘅的精神状态很好,小脸圆润了些,看着又比昨天长大了一点,眼神也更灵动了。
玄烛抬头看到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玩具,问道:“向芸叫你下去做什么了?”
关初月把手里的地图递给他:“她给了我这个,说是向兰英让转交的,上面标着暗河的详细位置。”
玄烛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既然向兰英用过这张地图,说明她去过暗河附近,我们明天可以再去山坳看看,结合地图找入口和封印,应该能有收获。”
关初月点点头,又想起莫听秋的样子,说:“我刚才上楼的时候见到莫听秋了,他好像有心事,问他什么都不肯说,状态差得很。”
玄烛愣了一下:“他回来了?”
“嗯,刚从外面回来,看着很累。”关初月回答。
玄烛站起身:“我下去看看他。”说完,就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关初月洗漱完,刚擦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就看到玄烛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边,陪着阿蘅玩。
她走过去,问道:“莫听秋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玄烛叹了口气,“他几十年前,在这里跟一个姑娘好上了,后来分手了,闹得不太愉快。今天他去找那个姑娘,才知道人家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关初月愣了一下,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莫听秋的私事,顿时来了兴致:“几十年前?那姑娘要是活到现在,也该是个老太太了吧?”
“差不多。”玄烛点了点头,“他这人活得太久,难得心动几次。以前我就劝他,少跟人间的普通人产生牵挂,他偏不听,每次都落得伤身伤心。”
关初月听得越发好奇,追问:“具体是什么情形?他们当年为什么分手?”
“自从他姐姐死后,我和他来往就不多了,夷城这件事,我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玄烛口中的姐姐,自然是关盈月。
换做以前,玄烛提起关盈月,关初月心里总会有些不悦,可此刻,八卦的心思压过了那些情绪,她又追着问:“那在这之前呢?他还遇见过其他人吗?你给我说说呗。”
一旁的阿蘅,时不时从手里的玩具上抬起头,看看关初月,又看看玄烛,小脸上满是好奇,偶尔还咿呀叫两声。
灯光下,两人人一问一答,阿蘅在一旁捣乱,倒也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温馨。
玄烛想了想,说起了旧事:“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人。”
关初月立刻追问:“后来呢?他们在一起了吗?”
“后来死了。”玄烛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关初月愣了一下,这个结果也合情合理:“怎么死的?”
“病死的。那是在东汉末年,一个寨子里闹瘟疫,从山外传进来的,症状就是咳嗽、吐血,一般三天就死。他喜欢的那个姑娘也染上了,他那时候虽然有些异于常人的本事,可也没能将那姑娘救回来。”
“后来,他把她埋在寨后的山坡上,在碑前坐了一天一夜,然后就把自己也埋了。就躺在那姑娘身边,在一棵野桃树下躺了一百二十年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桃树长得很高,墓碑找不到了,整个寨子也没了踪影。”
“一百二十年,他都快记不清那人的样子了。”
关初月沉默了,心里有些发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后来呢?他就再也没动过心吗?”
“后来他又喜欢过一个,晋朝的时候,人家都叫她姜嫂。他在姜嫂家住了二十多年,看着她从年轻姑娘变成老婆婆,而他还是原来的样子。”玄烛说,“有一天,姜嫂照镜子哭了,觉得他太年轻,配不上他。”
“他什么都没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老了,可是他还年轻,不能陪她一起老去。”
“姜嫂死了以后,他站在坟前,碑上只刻着‘姜门某氏’,连名字都没有。他活了那么久,到最后,都不知道她真正叫什么。他一直叫她姜嫂,她一直叫他老莫,谁都没问过对方的名字,以为日子还长,可日子,从来都不长。”
“后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遇到新认识的人,都会先问名字。问了,记住了,哪怕他们死了,他也能多记几年,不至于到最后,连人家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关初月的目光落到阿蘅的头顶,那里长着又短又软的胎毛,小小的身子还带着奶气。
她看着看着,就出了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心里乱糟糟的,有对莫听秋的同情,也有对时间的无奈。
玄烛看着她的样子,叹息道:“对于他来说,时间是最无解的毒药。他活得太长,心眼又太死,每次受了情伤,都会把自己埋进土里,等一百多年后再醒过来。可世事变化太快,他醒过来,什么都变了,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和这人间产生羁绊。我劝过他许多次,他总是听过就忘。”
第303章 调查团成员
关初月终于抬起头,看向玄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你呢?”
玄烛露出疑惑的神色,看着她:“我?”
“莫听秋活了那么多年,总是忍不住和人间产生羁绊,那你呢?你会吗?”
关初月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了心里的话,“关盈月,是你的羁绊吗?”
玄烛听得身形一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回答:“我和他不一样。时间于他来说是毒药,于我来说,是希望。”
这句话没头没尾,关初月还想再追问,却被玄烛打住了话头:“好了,都是些旧事了,别想了。你也早点睡吧,明天估计事不少,需要我帮你吹头发吗?”
关初月看他不想多说,也没再追问,点了点头。
玄烛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源,热风缓缓吹在头发上,暖意包裹着她,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这一夜,关初月睡得很好,半夜的时候,她又仿佛感觉到了那被草木清香包裹的温暖。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关初月就醒了。
阿蘅还在睡,小脸粉嘟嘟的,呼吸均匀。
玄烛依旧坐在椅子上,翻看着手机,面前铺着那张泛黄的地图。
关初月似乎已经习惯了这幅场景,叫醒阿蘅后,三人就下楼去吃饭了。
楼下餐厅里,谢朗和唐书雁几人都在,莫听秋竟然也在,只是脸色依旧不好,话很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饭还没吃完,唐书雁就接到了特调办的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唐书雁对众人说:“罗远山当年那个民间调查团的资料查到了,除了龚淑芬的哥哥龚国柱,还有一个人,你们肯定想不到。”
关初月心里一动:“谁?”
“向兰英。”唐书雁翻着手机上刚发过来的资料,指着里面的旧照片,“你看,这张照片就是当年调查团的合影,最右边这个,应该就是年轻时候的向兰英。”
关初月凑过去一看,照片已经泛黄,上面有三个人,最右边的姑娘眉眼清秀,确实和向兰英有几分相似。
不过看向兰英这个样子,年轻得很,若不是知道她是和爷爷几乎同龄的人,她都要怀疑照片里这个姑娘只有二十出头了。
她心里一惊,向兰英真的只是普通人吗,她也在当年的调查团里,她之前为什么不说?
“还有,地质勘探队的档案,省里那边批下来了,我简单看了看,里面记载着,他们当年进入暗河后,发现了一处石刻,上面刻着巴蛇图腾,还有和香囊上一样的符号。”
唐书雁继续说:“他们还提到,暗河深处有水流异常的地方,疑似有暗室,只是当时有人突然发病,他们就匆匆退出来了,没敢深入。”
“发病?什么病?”谢朗问。
“和周希年的症状有点像,皮肤出现黑纹,浑身抽搐,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唐书雁说,“档案里还说,那三个出来的人,后来都被秘密调走,没过几年就都去世了,死因不明。”
关初月拿着唐书雁的手机仔细看了看,然后开口问:“关于向兰英,你们知道多少?”
“对她的了解不多,之前特调办一直以为她和你爷爷关山河一样,都是桃溪村的人,会点术法,但是桃溪村陷落以后,到昨天你去见她之前,我们都没有她任何消息,这个人的能力,在我们的掌控之外。”唐书雁说起向兰英的时候,态度并不乐观。
一个特调办从来没放在心上的人,他们连行踪都抓不住的特殊人物,现在还和调查团扯到了一起,的确是不容乐观,甚至都不知道是敌是友。
“可是她不是桃溪村的人你们都不知道?按照向芸所说,她应该也是从万蛇坑跑出来的人,为什么你们会无知无觉?”谢朗适时接话道。
“因为关于桃溪村的资料,其实很难被完整记录。”说话的是莫听秋,他终于走了过来,参与了众人的对话。
“每六十年的轮回,大多数关于桃溪村的记录都是靠那些带着点特殊血脉的人,代代口耳相传,桃溪村陷落的时候,按理说凡是桃溪村的人,相关的记录都应该被抹去,这张照片恰好证明了,向兰英不是桃溪村的人。”莫听秋也看了那张照片一眼。
向兰英不是桃溪村的人,二十多年前,和调查团一起去寻找了地下暗河,而她手中,现在有一份地下地图。
这一桩桩,一件件,这些人都在做些什么呢。
沉默片刻,关初月率先开口:“现在最有可能知道调查团内情的,就是罗振邦。他父亲罗远山是调查团领队,他捐赠錞于的举动本就可疑,说不定他知道当年的事。”
唐书雁点头附和:“我已经通过博物馆那边拿到罗振邦的住址了,就在城郊的别墅区,我们现在过去,直接找他问清楚。”
几人不再耽搁,分两波出发。
关初月几人去罗振邦家,姚深则现在去找覃石安汇合,去找龚淑芬,核实她哥哥龚国柱和调查团的关联,约定有消息随时联系。
至于阿蘅,今天注定是奔波的一天,干脆让樊雅留下来照顾她了,反正酒店有周希年和夏宁,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罗振邦的家是一栋独栋别墅,庭院宽敞,门口种着高大的香樟树,看着低调却透着气派。
按响门铃后,佣人开门通报,没过多久,罗振邦就走了出来,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看不出情绪。
“关小姐,唐小姐,还有各位,怎么突然登门?”他侧身让众人进屋,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我这里没什么好茶,各位将就一下。”
客厅装修简约大气,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个古董架,上面放着几件不起眼的瓷器,没有过多张扬的装饰,倒不像个张扬的富商。
佣人端来茶水后,罗振邦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沉默地看着众人,显然没打算主动开口。
唐书雁没绕弯子,直接拿出手机,点开那张调查团的旧照片,递到罗振邦面前:“罗先生,你看看这张照片,认识上面的人吗?”
罗振邦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脸上的微笑瞬间淡了下去,没有立刻去接手机。
过了几秒,他才伸手拿过,当看到最右边年轻的向兰英时,眼神明显沉了沉,又快速移开,最后定格在照片中间那个中年男人身上——那是他的父亲,罗远山。
第304章 白虎眼睛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罗振邦看了足足有一分钟,才把手机递还给唐书雁,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认识,我父亲,罗远山。其他的人,我没印象。”
“没印象?”谢朗开口,“照片最右边这个,是向兰英,你应该见过吧?她也是当年调查团的成员,和你父亲一起去过夷江上游,找过地下暗河。”
罗振邦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避开了谢朗的目光:“我都说了,没印象。我父亲的事,我不想多提,当年他进山失踪后,我们家就和他以前的圈子断了所有联系。”
关初月看着他,缓缓道:“罗先生,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当年的调查团,牵扯到地下暗河、巴蛇图腾,甚至可能和你父亲的失踪有关。你捐赠錞于,说是完成你父亲的心愿,可錞于上的白虎眼睛,向兰英说不是用来看的,这些,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听到“白虎眼睛”四个字,罗振邦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眼看向关初月,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又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唐书雁往前倾了倾身子,“说说你的父亲,罗远山。说说当年的调查团,他们去夷江上游,到底找到了什么?他真的是进山收古董失踪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还有向兰英,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吧?”
罗振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动已经褪去,只剩下疲惫:“我知道的不多。我父亲失踪前,只跟我说过一句话,錞于归夷,蛇种藏水,不可妄动。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意思,直到我找到他留下的一个木盒,里面就放着那只錞于,还有半张残缺的暗河地图。”
“我捐赠錞于,确实是完成他的心愿,但也有私心——我想知道,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罗振邦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至于调查团,他从来没跟我细说过,只说里面有危险,让我以后不要碰和巴人、暗河有关的一切。向兰英这个人,我的确知道,就是她让我把錞于交出去的,我父亲的日记里说她懂蛇语,知封印,其他的,就没有了。”
“日记?”关初月眼睛一亮,“你父亲有日记?能不能给我们看看?”
罗振邦摇了摇头:“找不到了。两个月前,家里遭过一次贼,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丢,就丢了他的日记和那半张地图。我怀疑,是有人故意冲着那些东西来的。”
众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罗振邦没有完全说实话,他眼底的闪躲和犹豫,都藏着秘密,但他显然不愿意再多透露。
继续追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收获。
“既然罗先生不愿多说,我们也不勉强。”唐书雁站起身,“如果以后你想起什么,或者找到你父亲的日记,麻烦联系我们。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她递过去一张名片,罗振邦接过,随手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几人起身告辞,走出别墅时,唐书雁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姚深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书雁姐,出事了,龚淑芬不见了。”
唐书雁心里一沉,直接开了免提:“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找她了吗?”
“我们到了她住的老街,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问了她的邻居,邻居说,昨天下午有两个陌生男人来找她,两人在屋里吵了几句,声音不大,但能听出龚淑芬很生气。后来龚淑芬就跟着那两个男人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是被人胁迫着。”
“那两个男人是什么样子?”关初月问。
“邻居说没见过,看着很陌生,穿着黑色外套,个子都很高,说话口音不是本地的。他们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龚淑芬被带上车后,车子就直接开走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
姚深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们在她家里看了看,屋里很整齐,没有打斗的痕迹,但桌上放着一本没合上的书,还有一个没绣完的香囊,上面的纹路和初月手里的那个有点像。”
关初月心里一紧,龚淑芬的失踪,绝对和调查团、暗河有关。
那两个陌生男人,到底是谁?
是之前打听暗河的两拨人之一,还是另有其人?
他们带走龚淑芬,是因为她知道调查团的秘密,还是因为巴蛇鳞和香囊?
“我们现在在龚淑芬家门口,要不要过来汇合?”姚深问道。
“好,我们马上过去。”唐书雁挂了电话。
几人立刻驱车赶往老街,路上,几人分析着,谢朗说:“带走龚淑芬的人,说不定偷走罗远山日记的是同一伙人。他们要的,应该是调查团当年找到的东西。”
“还有錞于。”关初月补充道,“罗振邦说他父亲的日记里提过向兰英懂蛇语,知封印,向兰英又给了我们暗河地图,现在龚淑芬失踪,罗振邦藏着秘密,这一切都围着调查团和暗河转,他们要找的,可能就是暗河深处的蛇种。”
关初月握紧怀里的香囊,里面的巴蛇鳞隔着布料,依旧能感觉到一丝冰凉。
关潮笔记里的“巴蛇吞象,实为吞种,种在水中”,难道“蛇种”真的藏在暗河深处?
而调查团当年,就是找到了关于“蛇种”的线索,才引来杀身之祸?
车子很快就到了老街,覃石安和姚深正站在龚淑芬的小店门口,脸色凝重。小店的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和之前关初月来的时候一样,摆满了旧物件,落着一层薄灰。
桌上,果然放着一本旧书,正是昨天龚淑芬放在膝盖上的那本,书页还停留在中间,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看得出来,龚淑芬经常翻看。
旁边放着一个未绣完的香囊,针脚细密,上面的蛇形纹路已经绣了一半,和关初月手里的香囊纹路如出一辙。
几人在屋里仔细搜查了一圈,谢朗在柜台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张旧照片,都是龚淑芬年轻时的样子,还有一张,是她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男人穿着中山装,眉眼和龚淑芬有几分相似。
第305章 向兰英不见了
“这应该就是龚淑芬的哥哥,龚国柱。”关初月看着照片。
覃石安拿起照片,看了看:“照片背面有日期,是2000年,正好是调查团去夷江上游之后。这么看来,他们回来之后,并没有立刻失踪。”
姚深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地面,有了发现:“这里有痕迹,像是鞋印,很新,应该是昨天那两个男人留下的。尺码很大,应该是成年男性,鞋底有特殊的纹路,像是某种工装鞋。”
谢朗也走过去,看了看鞋印,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里有监控摄像头,但已经老旧,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监控坏了,找不到车子的去向。”当他们准备去调监控的时候,得到了这个结果。
就在这时,关初月的手机响了,是向芸打来的,“初月,我姑姑不见了。”
“向阿婆不见了?怎么回事?”关初月问。
“我早上去找她,发现她不在屋里,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们来了,我去该去的地方’。”向芸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继续传来。
龚淑芬刚被带走,向兰英就失踪了,这样的巧合任谁都不会认为只是巧合。
关初月当机立断,“我们先去向芸那边看看,向兰英既然留下纸条,说不定还有别的线索。”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对于排查这种事,唐书雁和覃石安比较专业,于是接下来覃石安安排人去查监控和车辆,其他人则赶往向兰英住的地方。
路上,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事情越来越复杂了,调查团的秘辛、暗河的封印、巴蛇的蛇种、失踪的两个人,还有觊觎这一切的神秘势力,都交织在一起,而他们,似乎正一步步走进一个早已布好的局里。
赶到向兰英住的地方,向芸正等着他们。
纸条是普通的纸,字迹潦草,除了那句“他们来了,我去该去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几人围着纸条看了半天,没找到更多线索。
关初月看玄烛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问他:“你怎么看?”
玄烛没有太多表情,“问没什么看法。”
关初月觉得玄烛有点怪怪的,好像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有点神不守舍。
这时覃石安接了个电话,对众人说:“查到了,那辆黑色轿车最后出现在夷江上游的凉水井村附近。”
“凉水井村?”
“村民说昨天今天早上,那辆车停在村头一栋废弃老屋前,下来两个穿黑外套的男人,带着一个老太太进了屋,大概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开走了,老太太没出来。村民没敢靠近,也没看清老太太的脸,但描述的年纪和穿着,和龚淑芬很像。”
唐书雁问:“那两车的车主查到了吗,是那两伙人一起的吗?”
唐书雁口中的那两伙人,指的是一波开着豪车的外地人,还有一波开着面包车的本地人。
覃石安回答:“那辆黑色轿车的车主是夷城本地的矿产老板,姓覃,叫覃立伟。”
关初月问覃石安:“也姓覃?你认识吗?”
覃石安愣了一下:“覃立伟?我不认识这个人。我们覃家是夷城大姓,分支很多,出了五服就基本不来往了。”
覃石安说的是实话,关初月也没有继续问,指问:“那他的矿场在哪?”
“就在凉水井村附近,靠着夷江,不过已经停产好几个月了。”覃石安说。
唐书雁看了关初月一眼,然后问:“要去矿场看一眼吗?”
去或者不去,现在一惊不是选择题了,关初月点了点头。
众人立刻驱车赶往夷江上游,一路上越往山里走,路况越差,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密,阳光很难穿透枝叶,本就狭窄的水泥路一惊被周围的杂草覆盖了大半。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处山坳前,眼前就是覃立伟的矿场。
矿场确实已经停产,几间破旧的厂房孤零零立在山坳里,门窗都已破损,里面空荡荡的,机器早就被拆走,只剩下满地的废铁和碎石,风一吹,卷起漫天灰尘,格外荒凉。
这地方很大,几人还是决定分开来搜索。
关初月和玄烛一起,自然是没有人担心的,姚深个愣子,还问谢朗:“朗哥,你怎么不跟他们俩走啊。”
谢朗刚抬起的脚步一顿,正有些无语的时候,被唐书雁从后面一巴掌拍在脑袋上:“是不是跟你说了,少说话多做事了,你怎么嘴这么碎。”
姚深揉着脑袋:“书雁姐啊,我跟我朗哥说话,又哪句话说错了,初月姐一个人,要是又出什么事,怎么办。”
唐书雁瞪了他一眼:“一个人?你睁大你的钛合金狗眼看看呢,那么大个人在那杵着,你看不见吗?”
姚深欲言又止,唐书雁没好气道:“有什么话你倒是说啊,怎么这会儿吞吞吐吐了。”
“你不是不让我说吗?”姚深嘟囔道。
唐书雁扬起手来,姚深立刻求饶,“哎哎哎,我说我说,你别打人嘛。”
关初月和玄烛已经走远了,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没有说话,倒也和谐。
等看着关处于和玄烛走远的背影,姚深才招呼着两人凑近一点,低声说:“其实我好几天前就想说了,你们没觉得那位大人不大对劲吗?”
唐书雁和谢朗对视一眼,“你什么意思?”谢朗开口问。
姚深若有所思,可话到了嘴边,也只是一句:“就是一种感觉,怎么形容呢……”他想了半天也没憋出来话,最后只能说:“就是,我有点不放心他们俩单独待在一起。”
“不至于吧,他们俩几乎每天形影不离,能有什么事?”唐书雁说完看向了谢朗:“这两天你跟他们俩时间比较久,有什么异常吗?”
谢朗沉思了几秒,摇了摇头,但是目光落到那已经远去的人的背影的时候,还是说了句:“多注意点吧,虽说玄烛应该不会害她,但是长点心,总归不会有害处的。”
唐书雁对此表示赞同,然后拍了拍姚深的肩膀,随即意识到不对:“你小子是怎么能看出来的,之前不是对那位跟个狗腿子似的,鞍前马后,生怕自己不够谄媚。”
姚深对唐书雁的话也没有否认,只是说:“难道不应该吗,你们不会对那位大人不自觉地产生敬畏之心吗。”
唐书雁给了他一个眼神,表示了对他的鄙夷。
第306章 巴蛇蛇骨
关初月和玄烛沿着厂房后面的山坡往上走,走着走着,身后没了动静,她转身回头,看见玄烛已经停下来脚步,站在那里,眯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关初月往回走了几步,问他:“你发现什么了?”
玄烛抬起手来,指了指远处一片深林,树荫苍翠,绿的有些发黑了。
“在那里。”
关初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一片茂密的森林,什么也没有。
玄烛也没和她多解释,一把拉过她的身子,呼吸间,两人就已经稳稳落到了一个洞口前。
看着黑漆漆的洞口,关初月有些惊讶:“这里怎么会有个洞?这是你刚才指的那个地方吗?”她回过头往下看,的确是刚才那个地方不错,可是刚才从下面看分明什么都没有。
“障眼法。”玄烛解答了她的疑惑。
“你是说有人专门设了障眼法,将这洞口隐藏起来了?可是谁会这么干,这里面又有什么值得被隐藏?”
“这就要进去看看才知道了。”玄烛将手从她的肩膀落下,十分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潮湿的腥味越重,还有隐约的水流声,从深处传来。
只是光线也越来越不好,她几乎都看不见路了,在差点拌了几跤之后,玄烛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下一刻,玄烛的指尖在她额头轻点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感觉顺着额头蔓延开来,原本漆黑的视线渐渐清晰,她竟然能在黑暗中视物了。
关初月新奇地往前迈了一步,想看看里面的情况,玄烛却伸手拦住了她。
“洞里的气息不对。”玄烛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有人在里面施了术,封住了暗河的气口,活人进去,会分不清东南西北,走再久也摸不到暗河的边,只会困死在里面,得先破阵。”
“跟紧我,不要松手。”玄烛嘱咐道。
关初月也不扭捏了,紧紧回握住了玄烛的手,然后跟着玄烛往里走。
果然,正如他所说,刚走没几步,就发现脚下的路在悄悄变化,明明是直道,走着走着就自动拐了弯,回头再看来时的路,已经变得陌生,完全不是刚才进来的方向。
走到一处格外阴冷的地方,玄烛停下脚步,手指在冰冷的石壁上画了一道纹路。
纹路画完,石壁上慢慢渗出水珠,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淌,渐渐淌成一条细细的水线,蜿蜒向前。
“跟着水线走。”玄烛没多说什么,依旧拉着关初月往前走了去。
水线时断时续,弯弯曲曲,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一处三岔口,三条通道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水线在这里分成了三道。
玄烛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最左边的通道。
关初月跟上去,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是这条?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玄烛转过头来,低头看着她,说:“昨晚人家专门给你送的地图,就是让你现在用的。”
关初月这才想起那张泛黄的旧地图,早上醒来时,确实看到玄烛在看,当时她没在意,没想到竟然现在就用上了。
可是向兰英刚把地图交给她,她自己就玩失踪了,然后他们就用上了,这是什么意思?关初月有些想不通。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腥味也越来越重,脚下的路变得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走了没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处塌方,大量的碎石堵住了大半通道,只剩下顶上一条窄缝,人根本爬不上去。
关初月皱起眉:“怎么办?”
玄烛抬起手,对着那些碎石轻轻一扬,原本堆积如山的碎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纷纷滚到通道两侧,很快就让出一条刚好容一人通过的路。
关初月看着眼前的景象,没再多问,跟着玄烛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关初月渐渐感觉到不对劲——
脚下的路越来越宽,而且触感很奇怪,有些凹凸不平,说不清像什么。
“不对。”关初月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脚下,黑暗中能看到脚下的路,粗糙而弯曲,顺着通道延伸,看不到尽头,“这条路不对劲,触感太奇怪了。”
玄烛对关初月的惊讶似乎早有预料,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出了让关初月最震惊的话:“的确不是石头,这是一具巨大的巴蛇骨。我们现在,正走在巴蛇的脊椎骨上。”
关初月心里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低头再看脚下,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果然像是脊椎骨的形状,顺着通道一直延伸到深处,看不到尽头。
缓过神来,关初月连忙问:“既然这是巴蛇骨,是不是马上就能找到蛇鳞,或者你说的那个蛇种了?”
玄烛终于停下脚步,抬起另一只手在她脑袋上敲了敲:“你想的倒是简单,这里是上古巴蛇的老巢,有人用这些巴蛇骨布了迷阵,把暗河的气口封在了阵眼里面。不然以我的本事,早就找到暗河下面的古盐水具体在哪了,也不至于绕这么多弯路。”
关初月脸上一热,又追问道:“那你现在能知道古盐水在哪了吗?”
玄烛点头:“能知道,但知道没用。我已经大概猜到那封印是什么了,只是还需要去确认一下。”
“是什么封印?”关初月追问,玄烛却不再多说,只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两人继续深入,巴蛇骨通道越来越宽,周围的石壁上,渐渐出现一些奇怪的纹路,和香囊上、錞于上的纹路一模一样,还有一些扭曲的蛇形图案,刻得很深,像是被人用利器凿出来的。
走了没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
关初月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沙沙声越来越近,黑暗中,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影子在蠕动,顺着巴蛇骨的缝隙爬过来,仔细一看,竟然都是细小的蛇,通体漆黑,眼睛泛着幽光,密密麻麻,朝着两人涌来。
关初月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玄烛身后躲了躲。
玄烛抬手,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那些小蛇,小蛇撞在屏障上,纷纷掉落在地,却依旧不死心,围着屏障不断蠕动、嘶鸣。
“这些是守阵的蛇,杀不完,我们得尽快过去。”玄烛拉着关初月,快步往前,屏障一路跟着他们,那些小蛇在后面紧追不舍,嘶鸣声不绝于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第307章 又是归墟
几分钟后,前方的通道突然开阔起来,那些小蛇追到通道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只在原地嘶鸣、打转。
两人停下脚步,关初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小蛇依旧在通道口徘徊。
再往前看,眼前的景象让她僵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放着一口巨大的陶缸,陶缸足有一人多高,缸口敞开着,里面黑压压的一片,无数蛇头在缸里攒动、嘶鸣,蛇信子不断吐动,腥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关初月脑子嗡的一下,眼前的场景无比熟悉。
她在酉县的时候,见过一模一样的阵法,这是归墟用来吸收地脉怨气的蛇缸。
只是酉县的蛇缸比这个小,里面的蛇也没有这么多,这么密集。
“怎么会是这个?”关初月喃喃自语,“又是归墟?”
玄烛没有接话,缓步绕着石室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四壁的刻纹、地面的阵脚,最后落回中央的陶缸。
关初月也压下心头震动,仔细打量周遭环境。
石室岩壁干净规整,没有天然洞穴的杂乱棱角,明显是人工开凿而成。
一圈探查下来,关初月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这里的阵式构架、陶缸形制、气场流动,和酉县的归墟蛇缸阵法同源,只是这里的阵法规模更大,布设更完整,威力也更为凶悍。
缸中的蛇群始终躁动不止,无数细小的躯体层层堆叠,往复蠕动,密密麻麻铺满缸底。
部分蛇体相互缠绕、挤压,不断有细碎的蛇身从顶端滑落,坠入下层蛇堆里,转瞬就被覆盖吞没。
缸底隐隐有活水涌动,水流极缓,每次水波漾开,蛇群的躁动就会加剧几分,嘶鸣声在空旷石室里层层回荡,经久不散。
关初月盯着缸内的动静,渐渐地竟然入了迷。
周遭的空气仿佛变得黏稠,她的意识慢慢涣散,脑海里只剩下缸中蠕动的黑影,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迈步,手臂自然抬起,径直朝着其中一个蛇缸中心探去。
就在她的手掌即将触碰到蛇群的瞬间,玄烛身形一动,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往后拽回。
力道干脆利落,直接将她带离陶缸半米开外。
不等关初月回神,玄烛抬手,指尖快速点过她额头几处关键穴位。
一阵清凉的触感顺着穴位沉入脑海,混沌的意识瞬间褪去,眼前的蛇群不再具备蛊惑人心的力量。
关初月大口喘着气,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心底满是后怕。
“我这是怎么了?刚刚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玄烛将她稳稳拉开,远离陶缸的波及范围,才缓缓开口。
“酉县那次阵法,有蛇气侵入过你的经脉,残留在你体内。这口蛇缸的气息同源,会主动勾出你体内残留的邪气,趁机入侵神魂,想要夺占你的躯体。”
关初月回想着酉县的经历,她惊奇地发现,有些细节竟然开始模糊了。
她这是怎么了,明明才不到两月前的事,难道她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
随即,她又想到另一个更让她不得不升起警惕的事。
“我在酉县的事,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玄烛一愣,然后恢复了平静,再开口回答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你不是一直认定我对你另有所图,图谋颇深?就当我这这段日子,一直在跟踪你吧。”
他承认得太过坦荡直白,反倒让关初月一时语塞。
心底积攒的诸多猜忌,瞬间没了落脚之处,甚至生出几分理亏的窘迫。
她正想着如何岔开话题,缓解这份尴尬,石室深处的黑暗里,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道人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身上披着一件织锦缝制的神袍,赤红、靛蓝、明黄三色交织,织出烈日翻涌、江涛奔腾的图腾,色彩浓烈厚重,在昏暗的石室里显得格外醒目,带着几分原始的肃穆与狰狞。
关初月愣神两秒,看清来人眉眼,脱口而出。
“余一?”
女子笑声爽朗,褪去了往日的沉重,淡淡回应。
“别来无恙啊,小初月。”
熟悉的眉眼语气,让关初月心底的警惕瞬间拉满。
当日酉县仪式崩塌,所有人都亲眼看着关余一葬身阵中,魂飞魄散。
“你不是死在那场仪式里了吗?”
傩女关余一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两口蠕动不止的蛇缸中间,姿态从容。
“有位路过的大人物,顺手将我救了下来。”
关初月隐约察觉异样,关余一的目光在玄烛身上短暂停留,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转瞬便落回自己身上。
玄烛微微眯眼,眸光沉沉打量着对方,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归墟倒是找了个得力帮手。你身为关家人,本就命数特殊,如今只剩一缕残魂存续,救人的人,许诺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心甘情愿耗损命魂,在此地养蛇布阵?”
关初月听得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过来。
眼前整座石室的蛇阵,密密麻麻的蛇群,全都是关余一以自身命魂滋养而成。
关余一没有否认玄烛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就当是我心甘情愿罢。”
她目光重新落回关初月身上,带着几分玩味道:“不过我最近倒是听说一件趣事,我们小初月,把您给忘了啊。”
话音未落,半空骤然燃起一道黑色火链,蛇骨凝成的长鞭破空而来,精准缠上关余一的脖颈。
火焰顺着骨鞭飞速蔓延,灼烧皮肉的滋滋声骤然响起,在安静的石室里分外刺耳。
关余一身形猛地一僵,脖颈皮肉被烈焰灼得发黑,剧烈的痛感让她肩头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没有挣扎反抗,只是微微垂着眼,呼吸变得急促,脸色快速泛白。
紧接着,她裸露的手腕、脖颈皮肤之下,隐约浮现出细碎的黑色蛇鳞,层层叠叠,顺着血脉纹路缓慢蔓延。
关初月从未见过玄烛这般狠戾的出手方式,虽然知道他有一身本事,可往日他只也只与自己拌嘴打趣,温和随性。
她可不想余一就这么葬身骨鞭,立刻出声阻拦,“你干什么?她还没有动手伤人,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玄烛手腕微收,燃烧的蛇骨鞭瞬间消散无踪。
他看着气息不稳、体表蛇鳞渐显的关余一,声音也带上了威严的冰冷:“你以身饲蛇,耗尽心魂维系此阵,不需要我动手。用不了多久,你体内仅存的桃溪村血脉气息彻底耗尽,你就会彻底化作蛇身,永世困在此地。”
第308章 板楯七姓
关余一缓过一阵,抬眼看向玄烛,眼底带着几分讥讽,“不过一句闲话,你反应这般激烈。看来这件事,对大人您的影响很大啊。”
关初月听得满心疑惑,完全摸不透两人话里的深意。
关余一转而看向她,郑重道:“初月,我算是你的桃溪村前辈。我得提醒你一句,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守在你身边的这个人。”
她直指玄烛,目光中虽然还带着刚才被蛇骨鞭所伤的后怕,更多的却是笃定。
关初月心底那种不安在此涌了上来,过往所有细碎的疑点、玄烛刻意隐瞒的过往、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全都翻涌上来,搅得她心绪不宁。
玄烛倒是没准备跟她废话,“我要取古盐水,你立刻让开。你清楚我的手段,别逼我动手。”
关余一轻笑一声,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玄烛大人,你觉得我耗费数百年命魂,在此养蛇布阵,真的只是为了帮归墟做事?”
玄烛眸光骤然一沉,“你想借蛇阵破暗河封印。这般阴毒法子,是你自己所想,还是你背后那人的主意?归墟的根脚来历极深,你一无所知,也敢贸然替其行事?”
关余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声,笑意里满是悲凉。
“再恶毒的法子,能比得上我被困镜中数百年、不见天日的遭遇?至于归墟的来历,玄烛大人,你心里分明比谁都清楚。”
这话一出,关初月下意识侧头看向玄烛,目光里满是探究。
玄烛避开她的视线,否认道:“别听她挑拨,我也不清楚归墟的来历。”
关余一不再纠缠过往,对着两人开口:“我没有要害你们的心思。我在此养蛇守阵,目的也是古盐水。我们目标一致,没必要针锋相对。初月,你我同承桃溪村使命,我可以帮你们取到盐水。”
关初月没有立刻应允,心底依旧戒备,“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关余一到像是真的想合作一般,“你先别急着拒绝,这套蛇阵是目前唯一能安全引出古盐水的途径。不用此法,暗河底的怨气会持续外泄,夷城整片地脉都会被污染,到时候死伤无数,没人能收场。”
“暗河底怨气?”关初月疑惑。
关余一抬眼,扫过漆黑幽深的通道,又看向身侧不断蠕动的蛇缸,声音里多了几分凉薄。
“怎么,你们不知道这下面是什么情形,就敢贸然下来取盐水?”
关初月问:“所以呢,你知道?”。
关余一对关初月的问题也没有太多嘲笑,只是开口,像是讲故事一般,道出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古盐水之所以常年深埋水底,被层层禁制压住,不是天然如此,是盐水女神的族人在她死后亲手布下的禁锢。女神在世时,独掌盐阳盐泉,稳住整条夷水水系,水流有度,盐泉不绝,整片地界安稳平和。”
“可她离世之后,夷水彻底失了管束,河水时枯时涝,盐泉时涌时竭,地脉紊乱,灾祸频发。她的族人认定,是女神枉死,心底怨念不散,才搅乱了整条水脉。”
关初月皱起眉:“所以他们就封印了夷水?”
“他们想稳住水脉,护住世代生存的土地。”关余一道,“但那种级别的地脉封印,寻常术法根本撼动不了。女神已逝,族群再无顶尖力量,他们别无他法,只能以命相抵。”
“他们挑选了一族自愿赴死的人,集体沉入水底,以活人魂魄为基,镇压动荡的水脉。”
关初月心头一震,心底生出难言的沉重。
关余一继续说道:“这些人赴死之前,心中早已积满恨意。他们认定是廪君逼迫女神,是巴人夺走盐阳沃土,女神才会陨落,夷水才会大乱。这份恨意,跟着他们的魂魄一同沉进水底,数千年岁月,被地脉阴气滋养,日复一日,越积越厚重,最终化作了暗河底下肆虐的怨气。”
关初月沉默片刻,想起玄烛之前的话,继续问:“这底下不是有两道封印吗?你说的这道,就是第一层?”
“是。”关余一点头。
“那第二道封印,是专门用来困住这些族人怨气的?”关初月追问。
“算是。”关余一抬眸,视线掠过玄烛,最终落回关初月身上,“无数魂魄积压水底,怨气滔天,早已不受控制,随时会顺着水脉蔓延地面。自然有人看不下去,出手加了第二层封印。”
“是谁加的?”
“板楯七姓。”关余一顿了顿,解释道,“当年巴人大部迁徙离开夷水,板楯七姓选择留下。他们和正统巴人不同,不拜白虎,不认廪君,世人称其为賨人,也就是龙蛇巴,是另一支隐秘的巴人分支。”
见关初月对这个称呼不是很熟悉,淡淡补了一句:“除了你见过的那些,武陵地界的蛇脉,多半出自他们的传承。”
关初月一怔,脑子里重复着这几个字,恍惚间是在哪里见过。
关初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有一个人站在夷水边,对岸站着几个披甲的人,手里的盾牌又长又窄,木头上涂着黑漆,漆上画着白色的蛇纹。
他们没过来,她也没过去。
隔着江水,彼此看了一眼,各自散了。
那个人是关盈月吗,不太像,可除了关盈月,还有谁呢。
她甩了甩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玄烛站在她身边,关切道:“怎么了?”
关盈月摇了摇头,“没事。”
关余一接着说道:“板楯蛮七姓,罗、朴、督、鄂、度、夕、龚,是巴务相离开后特意留在此处的人,他们世代看守夷水地脉,理所当然发现了水底怨气的隐患。那时怨气已经开始腐蚀水脉,波及周遭山川土地,再不压制,整片武陵山区都会被阴气侵染,生灵涂炭。”
“所以他们加封了第二层封印?”关初月问。
“不止是为了压怨气。”关余一语气沉了几分,“这层封印真正的作用,是为了压住一扇门。”
“什么门?”关初月眼神一凝。
“通往万蛇坑的门。”
这五个字落下,关初月浑身一冷。
万蛇坑这三个字,最近像是魔咒一般,总是出现在她耳边。
最近发生的所有怪事似乎都绕不开万蛇坑,可她始终不清楚这地方的真正来历。
此刻得知夷水底下直通万蛇坑,心底的迷雾更重了。
第309章 蛇阵引盐水
关余一看出她的错愕,继续细说其中渊源:“万蛇坑的裂缝很多,夷水深处,就藏着一条暗裂。盐水族人的千年怨气不断冲刷腐蚀,让这条裂缝逐年扩大。”
“万蛇坑的阴冷气息、凶煞之气,顺着裂缝不断外渗,混进夷水水系,钻进地下水脉,慢慢渗透夷城周边的山川土壤。长此以往,此地的地气、水土,都会彻底沦为阴煞之地,整个人间都会沦为炼狱。”
关初月恍然明白过来,“板楯七姓就是为了堵住这条裂缝?”
“是。”关余一道,“他们布下双层禁阵,硬生生封住了地底裂口。当年为了稳固封印,他们还和残存的盐水族人爆发过一场死战。盐水族人本就对巴人不满,跟何况他们要彻底封禁盐水,板楯七姓别无选择,一战之后,将所有反抗的盐水族人尽数推入裂缝深处,以他们的魂魄和怨气,彻底填死了裂口的薄弱处。”
关余一扫了眼翻腾的蛇缸,声音平静无波:“外人都道板楯七姓心狠,屠戮同族后裔。可没人知道,他们没得选。不封死裂口,万蛇坑的煞气会席卷整片武陵山区,到时候死去的,就不只是盐阳一族,是方圆千里的所有活人。”
“所以现在暗河底下翻滚的,是盐水族人积攒了数千年的怨魂戾气?”关初月声音微沉。
“是。”关余一点头,“也是万蛇坑不断外溢的阴煞。两者缠在一起,被两层封印死死压住,平衡维持了数千年。所以眼下要想取盐水,不能硬来,否则——”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还在玄烛身上扫了一圈,“我倒是无所谓,可是你们承受得起这个后果吗?”
关余一的话让关初月哑口无言。
玄烛眸光沉敛,望着躁动不止的蛇缸,沉吟道:“可是用蛇阵引盐水,你们就不怕下面那些东西也跟着上来吗?”
关余一轻笑:“这就不劳大人您操心了。”然后她转向关初月,“怎么样?小初月,要不要跟我合作?”
关初月心绪微动,态度渐渐松动。
周希年的性命、阿蘅的蜕皮、整个夷城的安危,全都压在这件事上,容不得她任性逞强。
关余一看准时机,继续开口。
“你若是同我合作,我或许还可以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桃溪村的秘辛。当年我流落在外、被困镜中百年,并非无端受难。关于桃溪村的那些隐秘,现在没人比我更清楚。”
短暂的沉默后,关初月抬手按住玄烛即将再次祭出的燃着火焰的蛇骨鞭,拦下了他的动作。
玄烛垂眸看向她,“你可想好了?”
关初月点头,看向关余一。
“还要多久,才能开启阵眼取盐水?”
“最多三天。”关余一答道,“蛇阵还差最后一轮蕴养,三天之后,阵眼稳固,就能引动盐水上浮。”
关初月转头看向玄烛,“周希年还能撑多久?”
“我能暂时稳住他体内的蛇气,续命几日,但极限就在三天之内,不能再拖。”玄烛如实回应。
心结稍定,关初月再次看向关余一。
“你说的桃溪村秘密,什么时候告诉我?”
关余一扫了眼一旁的玄烛,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对着关初月开口。
“今晚九点,舍巴街。你一个人来,我把当年我失败的真相告诉你。”
玄烛眸色微冷,想要开口劝阻,却被关初月眼神示意按下。
眼下线索稀缺,任何一个知晓桃溪村过往的人,都值得她冒险探寻真相。
双方再无争执,短暂敲定约定后,玄烛带着关初月转身离开石室。
身后的蛇嘶声、水流声渐渐远去,昏暗的通道慢慢恢复沉寂。
走出矿场洞口,回到山脚下,关初月远远就看到唐书雁、覃石安、谢朗三人站在车旁等候,看样子已经收拾妥当,准备返程。
关初月看着几人从容淡定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调侃。
“我们进去这么久,你们就安心等着走?一点都不担心我们被困在里面?”
唐书雁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身旁的玄烛,坦然道:“有他跟着你,不会出意外。你这不完好无损出来了?”
玩笑过后,唐书雁正色询问:“洞内探查有什么发现?找到暗河入口和盐水线索了吗?”
关初月没有细说蛇阵,关余一和命魂养蛇这些隐秘内情,只简单概括道:“有一些发现,但暂时没找到直接取水的办法。暗河底层有阵法阻隔,需要等待时机。”
唐书雁素来通透,知晓每个人都有不能外露的秘密,没有多问深究,只接着询问后续计划。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安排?我们这边也整理了新线索,正好互通一下。”
几人围到车边,借着山间微风与落日余光,汇总各自查到的信息。
覃石安率先开口,说起了核查结果。
“我核实了覃立伟的底细,他们家和当年的民间调查团的确有过交集。他父亲早年跟着龚国柱、罗远山做过地下文物勘探,尤其对暗河与巴蛇图腾感兴趣。我们怀疑他这些年开矿、滞留凉水井,根本不是为了矿产,就是为了伺机寻找古盐水。”
“我们还查了那年地质勘探队的存档补录资料,当年全队突发怪病,恐怕不是偶然。那些队员后续离奇死亡,也不是病逝,据说死的时候各有各的怪异,但是身上都长了些东西。”
谢朗站在旁边问了句:“什么东西?”
覃石安拿出手机,调出最新得到的档案资料,上面有几张图片,是老旧的尸检存档照。
像素不高,画面模糊,却能看清统一的特征——每一具尸体的皮肤表层,都覆着深浅不一的纹路,细碎、密集,顺着肌理蔓延。
形态酷似蛇鳞。
几人轮流看完照片,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关初月不自觉想起山洞里层层堆叠的蛇缸与蠕动的蛇群,哪怕已经亲身见过无数诡异场面,此刻依旧有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地底暗河藏着的东西,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凶险。
就在这时,覃石安的手机突然响起,是留守城区的特调办同事打来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对方简短汇报了情况。覃石安听完,脸色微微一变,挂断电话看向众人。
“龚淑芬回家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耗时一整天,顺着线索一路追查,从老街追到凉水井村,最后锁定废弃矿场,满心以为人还被困在地底,结果当事人已经安然回了家。
第310章 暗河之行
这件事处处透着不对劲,像是有人故意牵着他们的视线游走,刻意制造一场徒劳的搜寻。
“既然这样,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做做什么。”短暂错愕后,唐书雁快速敲定方案。
“我和覃队回特调办,重新梳理当年调查团和覃立伟父子的全部存档,查漏补缺。留下几组人手守在矿场周边,继续搜查,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说完她看向关初月几人:“初月,你现在应该是想去龚淑芬家里吧?”
唐书雁果然了解她,关初月对她的话表示认可,点了点头。
原本该跟着唐书雁返程的姚深,这次倒是积极,主动提出跟着关初月一行人去龚淑芬住处。
众人没有异议,当即分头行动。
依旧是谢朗开车,车子顺着民俗街的道路缓缓行驶。
现在本就不是什么旅游旺季,傍晚的老街人烟更是稀少,两旁的老铺子都只是开着门,却没什么人。
抵达龚淑芬家的店铺门口,几人抬眼望去,一眼就看到坐在门口竹椅上的龚淑芬。
她手里捏着一把蒲扇,姿态松弛,和他们前两天初次登门时的状态别无二致,看不出半点被人胁迫、失踪一日的狼狈。
听到车声,龚淑芬抬眼看过来,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意外。
关初月几人下车走近,站在她面前。
关初月率先开口:“阿姨,从昨天下午到今天白天,你去哪里了?”
龚淑芬轻轻摇着蒲扇,没有太多表情:“去走了趟亲戚。”
“走亲戚?”关初月自是知道这是她的搪塞,“有邻居看到,你被一辆黑色轿车上的两个男人接走了。”
龚淑芬动作未变:“亲戚家的人过来接的我,我这把年纪,不算什么奇怪吧。”
关初月没有绕弯,直接戳破:“你那个亲戚,是覃立伟吧。”
这句话落下,龚淑芬摇扇的动作顿了半秒。
她抬眼看向关初月,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坦然得很。
“姑娘,你们都查到这份上了,还需要问我?”
关初月看着她:“他限制你的自由了?还是强迫你去的?”
“算不上。”龚淑芬摇头,“就是请我过去,聊了几句话。”
“聊什么?”关初月追问。
龚淑芬笑意收敛:“这些事,我一定要告诉你们吗?”
她的态度很明确,愿意承认碰面的事实,却不打算吐露具体内容。
关初月见状,换了个问题,直指核心:“那我换个问法。你为什么把那块巴蛇鳞交给阿蘅?你手里的巴蛇鳞,是从哪里来的?”
龚淑芬眼神微微闪烁,却还是矢口否认:“什么巴蛇鳞,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关初月没有争辩,转身走进狭小货架间。
屋内不算宽敞,老旧的物件虽然整齐摆放,却都落着一层薄灰。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货架,最后定格在墙角那个旧木盒上。
她回头看向门口的龚淑芬:“这鳞片,是你哥哥龚国柱从暗河里面带出来的,对不对?”
龚淑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带着明显的抵触:“别跟我提他。”
“覃立伟找你,也是为了问你哥哥当年的事?”关初月追问。
龚淑芬闭上嘴,不再出声,默认了这个答案。
关初月放缓语气,诚恳道:“阿姨,我们不是来逼你翻旧账。当年调查团的真相,关乎我朋友的性命,他现在身中怪病,随时都会出事。我只是想救人,没有别的目的。”
龚淑芬静静看着店内的几人。
谢朗站在窗边,安静等候。
姚深靠在门框上,目光沉稳。
玄烛此刻正在环顾着这件落了灰的小店里的东西,这几个人在这里一站,倒是让整个店铺都显得逼仄了许多。
良久,龚淑芬松了口,透着无尽疲惫。
“你们,也是冲着那条暗河来的?”
关初月和玄烛对视一眼,然后轻轻点头。
龚淑芬垂下眼眸,声音低沉又痛心:“那条河底下,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二十多年过去,怎么还有人前赴后继,非要往里面闯。”
她沉默片刻,缓缓说起尘封多年的往事。
“我哥龚国柱,年轻的时候根本不是后来那副阴沉样子。他性子老实,话少,整日就喜欢待在家里看书,不爱出门掺和是非。后来认识了罗远山,才变了模样。”
“跟着罗远山之后,他天天满山跑,早出晚归。回来之后也不跟家里说话,把自己闷在屋里。我问他每天在忙什么,他只说我不懂,让我别问。次数多了,我也就不敢再提,怕给他添烦。”
“向兰英第一次来找我哥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穿一身灰布衣裳,头发简单用木簪挽着,待人客气有礼。她跟我哥说,夷水底下藏着东西,出事了,需要懂行的人下去探查。”
“那时候罗远山已经敲定要去,还差一个人手,我哥当场就答应了。”
“我当时心里不安,问他要去多久,他说就几天,很快就回来。”
龚淑芬语速放缓,像是重新经历了当年的等待与煎熬。
“他走了,最先回来的只有他一个人,罗远山和向兰英都没踪影。我问他另外两个人去哪了,他说还在底下探查,他上来取些装备,很快就回去汇合。”
“我信了,第二天,他收拾好东西,又独自下了暗河。”
“又过了两天,他才再次回来,这次回来,他怀里抱着我五岁的侄子小军。”
“孩子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嘴唇乌青,浑身冰凉,早就没了气息。”
“我哥全程没有掉一滴眼泪,抱着孩子,一言不发,在夷水河边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踏回家门。”
“我当时又慌又痛,抓着他追问,小军怎么会跑到暗河底下。我哥只回了一句,孩子自己要去的。”
“他才五岁,他懂什么暗河,懂什么危险?”龚淑芬说到这里,嗓音微微发哑,“可我哥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后来我才慢慢猜到真相,他第一次从暗河上来,根本不是取装备,是专门回来接小军的,是他,亲手把自己年幼的儿子带进了地底。”
那个年代闭塞落后,孩童夭折是常事。
小军的死,最后被草草归为溺水意外,无人深究。
可这场变故彻底毁了龚家。
龚国柱的妻子无法接受孩子离世的打击,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来。
第311章 阁楼之上
“从那以后,我哥就彻底垮了。”龚淑芬叹息道,“他不再出门,不再与人来往,整日把自己锁在阁楼里,翻弄那些从暗河带出来的破旧物件。我每天给他送饭,他从不拒绝,吃完就把碗筷放在门口,从来不让我踏进阁楼半步。”
“罗远山也变了。”龚淑芬想起往事,眼底满是唏嘘,“他从前性格开朗,爱说爱笑。从暗河出来之后,整个人脱了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双手一直在抖。”
“我试过好几次去找他,问他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问小军的事,他始终沉默。没过几年,罗远山就死了。他儿子到处说他爹是进山失踪了,没人知道真实死因。我心里清楚不对劲,可人死灯灭,再追问也没有意义。”
“当年那三个人里,只有向兰英,回来之后看着最正常。”龚淑芬的声音还在继续,几人听到向兰英的名字,都不自觉正了正身子。
“她从暗河出来后,在我家住了一段日子调养身体,她走那天,我送她到村口,问她还会不会回来,她说不会了。我当时求她,让她别再带人去那条暗河,别再让无辜的人送命。她没有应我,转身就走了,此后杳无音信。”
“再后来,官方组建了新的地质调查队,再次下了暗河。那一拨人,出来之后全部出事,接连死亡,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龚淑芬抬眼看向几人,沉重道:“我不知道他们在底下看见了什么,我只知道那条河不是活人能去的地方。人就算侥幸走出来,魂魄也会留在地底。肉身活着,心和魂早就死透了。”
关初月静静听着,心里压得沉甸甸的,出声追问:“那你哥最后怎么样了?”
“死了。”龚淑芬说得平淡,“小军走后没几年,他也没了。”
“没人清楚具体死因,我只记得他死的那天,阁楼里不停渗水。地面和墙壁缝隙里,不断有地下水渗出来,水色浑浊,还带着浓重的泥腥味。”
“我一遍遍拖地擦拭,根本擦不干净,第二天,水又会浸透整个阁楼,我实在害怕,就把阁楼彻底锁死,再也没有踏进去一步。”
她抬手,从最里面的抽屉里摸出一把老旧的铜钥匙。
钥匙边角磨得圆滑,看得出来被存放了很多年。
“这是阁楼的钥匙。”她伸手递向关初月。
“你们要是想看,就自己上去,看完把钥匙扔了,不用还给我。”
关初月伸手接过钥匙,钥匙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是龚淑芬手心的余温。
龚淑芬缓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裤面上的薄灰。
“我累了,要休息了。”
她说完,转身慢慢走进屋内。
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步伐缓慢,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与沧桑。
门口的几人站在原地,握着那把生锈的旧钥匙,一时无人开口。
微风穿过老街巷,吹得门口破旧的广告轻轻晃动。
半晌,谢朗先开了口:“真要上去?这都二十多年了,我不信她真的没有上去过。”
姚深也抬头朝着幽暗的阁楼看去,出声附和:“龚淑芬刻意回避过往,能主动交出钥匙,要么里面毫无秘密,要么里面藏着她不敢面对的东西。”
关初月手里捏着钥匙,开口道:“不管是哪种,都得看一看,龚国柱是当年事件的核心人物,他留下的东西,大概率藏着暗河和封印的线索。”
几人达成共识,绕到房屋侧后方的木梯入口。
这栋民居为了适配老街文旅改造,外墙翻新过,看着整洁崭新,屋内结构却完全保留着几十多年前的原貌,木梁、墙板、楼梯全是老旧木料,沉淀着厚重的年代感。
木楼梯狭窄陡峭,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
除了关初月,其他三人都身形高大,上楼时不得不微微低头侧身,小心翼翼避开上方的横梁。
抵达阁楼门口,斑驳的木门紧闭,锁孔早已生锈,积着厚厚的灰尘。
阁楼常年密闭,几人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一股死寂。
关初月盯着锁孔,心底莫名生出几分紧张。
玄烛站在她身侧,淡淡开口:“没事,里面没有活物。”
有了这句话兜底,关初月安定下来,将钥匙对准锁孔缓缓插入。
齿纹咬合的瞬间,阻力厚重,她微微用力转动,锁芯应声弹开。
谢朗上前半步,想要率先推门探查。
关初月轻轻摇头,抬手抵住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一股浓重的土腥气混杂着腐朽木料的味道扑面而来,裹挟着地底独有的湿冷气息,瞬间笼罩周身。
阁楼昏暗闭塞,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暮色,勉强能看清屋内陈设。
屋内摆放简单陈旧,一张旧木桌,两把矮凳,墙角堆着两个老式木箱,地面落满灰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絮状蛛网。
除了木器腐朽的味道,最突出的就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土腥湿气,和暗河洞口的气息有些相似。
几人分散开来,仔细搜查屋内物件。
谢朗打开靠墙的大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堆灰白色碎石,大小不一,表面布满细密自然纹路。
他随手捡起几块翻看端详,说:“材质就是夷城周边最常见的石灰岩,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
关初月伸手接过一块,指尖抚过石面。
石头整体粗糙,但局部位置异常光滑,是长期被人手反复摩挲打磨出的痕迹。
箱内十几块碎石,几乎每一块都带着磨痕。
“普通石头不会被人常年把玩。”关初月出声,“这些应该是龚国柱从暗河底带上来的,他应该经常会翻看触碰。”
木箱分为两层,上层是碎石,下层铺着一层散落着不少黑陶碎片。
陶片胎质极薄,断面细腻,和寻常民用陶器质感完全不同。
关初月试着拼接碎片,碎片残缺严重,缺口错位,始终拼不出完整器型。
姚深拿出手机,换了几个角度拍摄,放大画面后,陶片表面细密的刻纹清晰显露出来。
那些纹路规整抽象,不是日常装饰纹样,像是是成套的古老符号。
“和香囊,錞于上面的纹路一样。”关初月说。
众人视线齐聚陶片,玄烛垂眸扫过纹路,吐出一个字:“守。”
“上古图语?”关初月看向他。
“嗯。”玄烛点头,“早期部族用来记事的图形文字,未成体系,一符一意。”
第312章 七姓分工
姚深指着另一处弯折的符号:“这个轮廓像蛇,但又不对。蛇形纹路会有首尾,这个只有头部,身体是一道直纹。”
“不是蛇。”玄烛纠正,“是龙纹变体,夔龙首,无尾。西南巴人分支常用图腾,代表镇水锁脉。”
关初月脑海里瞬间闪过此前听闻的隐秘部族信息,脱口而出:“板楯蛮?”
玄烛微微颔首,“形制对得上,有这个可能。”
木箱最底层压着一卷泛黄的布帛,很是潦草破旧了,但是上面的东西却还很清晰。
关初月小心展开,是一张手绘地图,笔墨潦草,标注却极其细致。
暗河入口,沿途岔道,塌方阻断位置,主流支流分界,全部清晰标记。
这张地图和向兰英交给关初月的那份高度相似,但线条走势,标记习惯完全不同,明显出自两人之手。
地图边缘,一处空白位置用浓墨红笔打了个叉,旁边缀着一行小字。
岁月侵蚀下水墨大面积洇开,字迹模糊难辨,只剩末尾两个字勉强可识——“在此”。
姚深再次调整手机拍摄参数,拍了几张,仔细看了看,才说:“最后两个字确定是‘在此’,前面能看清的只有一个‘骨’字,余下笔画彻底糊了,看不清楚。”
“什么骨?”关初月追问。
姚深摇头:“前面的字缺笔严重,没法确定。”
全程沉默的谢朗目光死死锁着那个红叉位置,神色凝滞。
关初月留意到他的状态,开口询问:“你见过这个位置?”
谢朗缓缓回神,摇了摇头:“没有,不过……”他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说:“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几人继续探查,阁楼角落还放着一只更小的旧木箱,锁扣早已锈蚀断开。
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孩童衣物,上衣、长裤、薄袜、布鞋一应俱全,布料老旧,款式是二十年前的样式。
衣物最下方压着一块巴掌大的扁平石头,石面平整光滑,是长期水流冲刷打磨的质感。
石头正面浅浅刻着一个“军”字,刀口稚嫩粗浅,像是孩童用钉子随手刻画。
谢朗将石头翻转,石背另有刻痕,不是汉字,是连贯的巴蜀图语符号。
谢朗将石头递给了玄烛,显然这里能识得这些符号的,只有玄烛了。
玄烛看了一眼,垂眸道:“归。”
“归?”关初月轻念出声来。
话音落下,她伸手接过石头,那一瞬间,只感觉到指尖沾上了一层细密水汽。
“石头是湿的。”她抬眼看众人。
几人都有些惊讶,谢朗和姚深都接过石头看了看,摸了摸,“没有啊,就是有些凉而已,是空气返潮吧。”
关初月摇头,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是空气返潮,是石体内部在渗水。”
阁楼封闭数十年,从未有人打理,除了有些潮湿之外,并没有龚淑芬说的那所谓的渗水之说法。
谢朗听了关初月的话,倒也没有反驳,推测道:“会不会龚淑芬说的阁楼渗水就是因为这个石头?”
关初月回头去看玄烛,却发现他也盯着这块石头沉思着什么。
谢朗将石头放回小木盒,合上盖子。
几人准备离开时,姚深转身避让,胳膊肘不慎撞倒墙角一只老旧瓦罐。
瓦罐砸在地面上碎裂开来,瓷片四散滚落,罐底裹着一团粗麻布。
谢朗蹲身捡起麻布展开。
布料粗硬厚实,颜色发黄发黑,上面用黑线绣着几行繁体汉字,笔画歪斜扭曲,做工粗糙。
他逐字念出声:“板楯七姓,各守一方。罗守西,朴守北,昝守东,鄂守南,庹守中,夕守水,龚守山。”
“这是什么分工口诀?”姚深问道。
关初月脑海里骤然闪过一段模糊画面,江水翻涌的岸边,几道身形挺拔的人影手持木质板楯,静静伫立,沉默守望,而她,就站在河岸另一边。
画面转瞬即逝。
“龚国柱、罗远山,都是板楯蛮后人?”关初月出声猜测。
“板楯蛮?”谢朗面露疑惑。
姚深立刻拿出手机检索词条,快速浏览百科内容,出声转述。
“板楯蛮,又称賨人、寅人,是汉代对龙蛇巴人后裔的专属称谓。部族以木质板楯为盾,骁勇善战,是川东巴国核心族群,广泛分布于川东、汉中东部及武陵山区。楚汉相争时,龙蛇巴人先祖曾随军建功,受汉高祖嘉奖。部族风俗特殊,不拜白虎,独奉白蛇。”
谢朗又念了一遍那句话,然后说:“所以这是说的,七个部族分支,各自镇守一个方位?板楯七姓和和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巴人五姓是什么关系呢?”
姚深拿起手机,往下面划了划,再次开口:“板楯七姓与巴人五姓的关系,说法不一。据《后汉书》,廪君务相出自武落钟离山,统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五姓,君乎夷城,此为廪君蛮白虎巴人。而板楯蛮(賨人)是另一支,七姓为罗、朴、督、鄂、度、夕、龚,世居川东北渠江流域,以射白虎为事,与廪君蛮的虎图腾崇拜正相反。虽同属巴地,但并非同一族属。有学者认为板楯蛮非廪君苗裔,也有观点指其同源异流、长期杂居融合。目前学界尚无定论。”
关初月沉默下来。此前关余一讲述的盐水女神、廪君争端,暗河封印秘辛,此刻和眼前的口诀、图腾相互交织,线索愈发庞杂。
她心底生出些新的猜测,当年向兰英找来龚国柱、罗远山下暗河,或许不是临时组队求援,两人本就身负镇守使命,必须踏入暗河。
只是眼下没有更多证据,一切都只是推测。
确认阁楼再无遗漏线索,几人准备离开。
走到阁楼门口,晚风从窗口灌入,吹动屋内浮沉。
关初月脚步一顿,后背泛起细微凉意。
她总觉得暗处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阴冷黏腻,挥之不去。
谢朗注意到她停顿:“怎么了?”
关初月环顾空旷阁楼,视野所及空无一人,只能摇头。
“没事。”
众人转身下楼,玄烛落在最后,默默抬手牵住关初月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那份莫名的阴冷不适感,瞬间消散大半。
“放心,他出不来。”玄烛突然出声。
关初月朝他看了一眼,也终于确认了自己刚才那没有说出口的猜测。
第313章 两种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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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见傩者百病消
她与关余一只约定了地点,没有敲定具体位置,但她清楚,只要自己抵达这里,对方就会主动现身。
索性这是她来这里这么几天,第一次有机会逛这样的地方,也就顺着人流往里面走了。
街巷两侧商铺林立,银饰店、西兰卡普织锦店、高山茶叶铺、烟熏腊肉店依次排开,店主站在门口热情吆喝,人声嘈杂,烟火气十足。
街角一位老太太守着油锅现炸油香,金黄的面饼在热油中翻滚浮起,清甜的米面香气和臭豆腐的气味混在一起,飘出很远。
一路行至街尾,开阔的摆手舞广场映入眼帘。
广场中央堆着一人高的干柴火垛,尚未点燃。
不少游客和本地居民围站四周,几名身着统一民族服饰的姑娘,正在广场中央跳摆手舞。
动作简单舒缓,双臂左右摆动、腰身轻转,不少游客跟着模仿,动作笨拙歪斜,引得周遭阵阵笑声。
关初月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热闹的场景。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有人抬手轻拍她的肩膀。
她以为自己挡住了旁人去路,侧身避让。
“不好意思。”
转身却发现竟然是关余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
她依旧身着那身色彩浓烈的神袍,赤红、靛蓝、明黄图腾在灯火下格外醒目。
此刻置身满是民俗风情的广场,反倒和周遭环境完美相融,毫无突兀之感。
“好看吗?”关余一眼底带着浅淡笑意,“等下还有点火仪式。”
关初月本想直接追问桃溪村的秘密和她当年失败的真相,见她说这般,便压下心底急切,驻足留步。
广场的活动循序渐进,按照景区固定流程推进。
主持人拿着话筒互动,开始现场拍卖祈福火把,价高者得,寓意驱邪避灾、护佑平安。
几番竞价后,火把被一名外地游客拍下。
紧接着,一群身着统一傩戏服饰、头戴各式傩面的舞者列队入场,踏着鼓点起舞。
音响循环播放着古朴唱腔,台词简单重复。
“见傩者,百病消。”
舞步规整统一,程式化严重,是景区改良后的表演形式,庄重有余,却无半分真正傩术的诡谲气场。
关初月自幼接触正统傩仪巫法,一眼就看出这套表演徒有其形,完全脱离了古法根基。
一曲舞毕,人群掌声响起。
鼓声再起,一名身着全套梯玛神袍,戴肃穆傩面的人,双手高举巨型火把,缓步从广场侧门走出,步伐沉稳,一步步走向中央柴火垛。
全场灯光渐暗,只剩柴火垛周边的射灯亮着,将那道身影衬得格外庄重。
所有游客自觉安静下来,目光齐聚中央。
梯玛抬手,将巨型火把递到刚刚竞价最高的游客手中。
那是个年轻男生,接过火把时略显紧张,双手稳稳托着柄身,快步凑近柴火垛。
干燥的松木柴遇火即燃,半米高的明火瞬间窜起,橙红火光瞬间铺满整片广场。
梯玛退回场地中央,双脚起落,抬手踏位,正式跳起傩舞。
他的舞步和刚才那群舞者截然不同。
没有花哨的摆臂转圈,每一步落位都稳扎地面,身段沉敛,走线规整,带着正统巫傩的章法与厚重。
外行看热闹,只觉古朴庄重,关初月却看得心头一震。
她盯着那人的动作,目光一瞬不移。
舞步衔接间,梯玛手腕顺势带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动作极快,转瞬即逝,在旁人眼里只是跳舞时的常规抬手,可关初月看得清清楚楚。
那道弧线收尾闭合,是一个桃形圈。
起笔落在左下,收笔落在右上,末端会短暂停顿半秒。
这是独属于关山河的傩舞习惯。
小时候关山河手把手教她跳傩,都会保留这个细节。
他说,桃形圈对应桃溪村的护村桃树,最后的停顿,是替荒芜的树根浇水祈福。
这是他独创的习惯,从未对外流传,外人根本无从知晓,更不可能精准模仿。
关初月站在人群后方,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加快,血液不停往头顶涌。
莫名的慌乱与疑惑层层堆叠,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关余一,问道:“这个人是谁?”
关余一目光落在场中起舞的梯玛身上,火光映着她的面庞,“县里非遗中心请来的老梯玛,专门负责景区节庆仪式。”
停顿片刻,她转头看向关初月,继续道:“怎么,你也看出来门道了?”
“你特意让我留下来看这场仪式,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看他?”关初月问。
关余一望着跳动的火光,缓缓开口:“算是,也不全是。我只是想让你看清眼下的世道。从前我们奉为敬畏、视作立身根本的傩术巫法,如今都成了景区招揽游客、挣钱谋生的工具。真正懂古法、会正统傩术的人,已经没剩下几个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怅然:“这样平庸的烟火人间,其实挺好的。普通人懵懂度日,无灾无劫,安稳一生。若是当年的我,也能活在这样的世道里,不用早早背负村子的宿命,或许也不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广场上的仪式还在继续,鼓点平缓,人声喧闹。
关初月的视线始终锁着那名梯玛,心里藏着无数疑问。
她想上前拦下对方,问清师承来历,问清那独有的桃形圈手法从何而来。
可不等仪式结束,那人借着人群涌动的空档,侧身隐入侧边巷道,身影转瞬消失不见。
关初月压下心头的急切,她没有贸然追上去。
与其自己去寻人,不如回去让特调办调取登记资料,效率远比自己去交涉来的快。
两人一同退出拥挤的人群,顺着灯火零星的步道缓步往前走。
没有固定方向,就像普通闲逛的游客,任由脚步随意游走。
烟火气混着晚风,漫在整条街巷。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约我过来的真正目的了。”关初月率先打破沉默。
关余一双手随意搭在身后,“你倒是沉不住气。”
“你擅自离开矿场,放任蛇阵无人看管,不怕出变故?”关初月反问。
“那些蛇不是我一人饲养看守,有人比我更怕蛇阵出问题,比我更紧张地底封印的动静,不会出事。”关余一淡然回应。
“你心甘情愿被归墟驱使利用?你就不怕事成之后,他们反手除掉你?”关初月审视着她。
第315章 缺失的记忆
听着关初月的话,她也不恼。
关余一眼底掠过一丝淡笑,带着几分历经岁月的漠然,“我活了数百年,见过的人心算计、势力更迭数不胜数。现世这些后辈,玩不出能困住我的局。”
“那当年救你脱身的那位大人物呢?”关初月抓住关键追问。
这句话让关余一的脚步停住,她沉默两秒,随意摆了摆手,“不提也罢。”
关初月不肯就此作罢,顺势追问到底:“归墟的根基,是不是和玄烛有关?”
夜色下,关余一眸光微动,坦诚道:“具体关联我说不清。但我能确定,那位救我的大人物,身上的气息,和你身边那位身上的本源气息,高度同源。”
再多的细节,她也无从知晓。
只叮嘱关初月多留心周遭人事,别轻易信任任何人。
短暂沉默后,关余一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关初月。
“我虽然说不清他们所有人隐瞒你的真相,但有一件事,你自己难道从没察觉异常?”
“什么事?”关初月疑惑。
“你最近的记忆,是不是时常错、断层?”关余一盯着她的眼睛。
关初月一愣,脚步猛地顿在原地,眼底满是错愕。
最近一段时间的恍惚、片段式的遗忘、前后对不上的记忆碎片,她一直以为是体内关盈月的那枚种子侵扰心神、或是连日奔波劳累导致的体虚恍惚,从未往更深的层面想过。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你缺失了一段至关重要的记忆。”关余一声音平淡,却字字重磅,“你被人抽走过一段很重要的记忆,或者说,你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关余一问了关初月几个问题,还和她说了自己与关初月那段在绣楼相识的过程。
关初月才发现,自己的记忆,竟然一直是错的。
若是真如入关余一所说,那她现在脑子里的东西,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她失忆之后自己以为的呢。
她僵在原地许久,大脑一片空白。
无数零散的疑惑,矛盾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所有无解的疑点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身后有几名追逐打闹的小孩冲过来,速度极快,眼看就要撞到失神的关初月。
关余一伸手,顺势将她拽回身侧,避开冲撞。
关初月这才缓缓回神。
“专程找我听桃溪村的秘密,怎么听见记忆的事,就失了神?”关余一看着她。
关初月喉咙发干,低声开口:“若是你说的是真的,那是不是从一开始,所有事都是有人布下的局?从桃溪村陷落开始,全部都在算计之内?”
关余一微微耸肩,“这些我也不清楚,所有的都是我后来的猜测。我当年离开桃溪村时,满心都是救赎的念头。以为只要百日内寻得破解之法,就能让陷落的村子重归安稳。”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灯火,思绪飘回数百年前。
“我走遍武陵群山,踏过川西平原,往返云贵边境,翻阅无数残卷古籍,寻访所有听过桃溪村传说的后人。最后发现,桃溪村的陷落从来没有固定规律。六十年一轮回是常态,可有时会延后数年,有时会提前降临。”
“太平盛世,地气安稳,村子陷落得快。战乱动荡,山川摇移,村子反而能多苟延数年。像是有人在外界替它挡灾,又像是有人在暗处催促轮回。”
“百日之期结束,我以为自己彻底失败,村子注定覆灭。可一年后我斗胆回乡,桃溪村完好无损立在原处,山水依旧,屋舍如常。”
“只是村里的人,全都变了。我当年熟识的长辈,还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还有很多我从未见过的人,可眉眼间,总能找到些相似,想必也是哪家从前的亲戚。”
关余一的声音裹着数百年的疲惫与无力,“我那一刻才懂,什么六十年一轮回,根本不是覆灭重生,是原地轮回。同一批族群,被困在固定的时序里,一遍遍从零开始,活满六十年,再集体陷落,清零重来。”
“我后来再也不敢轻易回去。我慢慢看清,桃溪村的封印,从来不是一个傩女、一代人能破解的宿命。我拼尽全力奔赴的救赎,从一开始就是笑话。我只是村子向外延伸的一枚触手,用处耗尽,就会被彻底舍弃销毁。”
两人的脚步未停,关余一的声音也没有,“我不想无声无息消失,所以我选择逃。”
“我在世间漂泊了几年,日日惶恐,怕被村子的宿命之力召回。直到遇见土司郑世宏,我以为自己终于逃出了那座无形的牢笼。可到头来,不过是跳进另一个囚笼,被困在戏楼镜中,虚度数百年光阴。”
说完过往,关余一转身看着关初月,“我还有一些深埋心底的发现,从未与人说过。”
关初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
“沉龙潭的重要想必你早就知道了吧,它是桃溪村轮回存续的根基。你也以为是沉龙潭在滋养着桃溪村吧。”
关初月点了点头,倒不是她对桃溪村知道多少,而是她见过樊家村的沉蛇潭,潭下现在就是林灵在延续着樊家村人的生机。
可是关余一的意思,显然不是这样:“那是错的,相反,千百年来,是桃溪村的地气和人脉,在源源不断滋养着沉龙潭底的东西。”
“我曾经怀疑过,底下藏着的不止一股存在。你身边那位大人,出自沉龙潭,或许只是其中之一。我曾在后来桃溪村再临世之后,深夜潜入潭边探查,底下的气息厚重得超乎想象,藏着无数古老的隐秘。那些东西太过诡异,我修为有限,不敢深挖,生怕触之即死。”
说到这里,她看着关初月,郑重道:“你记住,玄烛只是浮出水面的那一个,真正可怕的,还埋在最深的淤泥底下。”
话音落下,关余一不再多言。
晚风掠过街巷,再抬眼时,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灯火深处,无声无息。
整条街道只剩晚风与喧嚣余温。
关初月站在原地,心神彻底乱了。
一场对话,推翻了她所有的认知和坚持。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逆风翻盘,在挣脱宿命救人救世。
可现在看来,她的所有行动,或许都在既定的剧本里。
所谓的百日救赎,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桃溪村会无限轮回,陷落、重生、再陷落,周而复始。
她的努力、挣扎、探寻,都毫无意义。
第316章 深夜买醉
她一直追寻的五姓秘辛,封印真相,归墟来历,层层叠叠,远比她想象的更黑暗,更复杂。
身边之人,各有秘密。
特调办利用她的身份查案,莫听秋立场模糊,玄烛身世成谜,周身疑点重重。
谢朗太过纯粹,涉世未深,未必能接住这么重的隐秘。
周希年自身缠身厄运,自身难保。
偌大一圈人,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全然信任,倾诉心事的人。
无边的迷茫裹住她的四肢百骸,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边巷口忽然飘来浓郁的烧烤香气,孜然,辣椒与炭火的味道交织在一起,热烈又鲜活。
关初月抬步,顺着香味走到街边的夜宵小摊。
她选了最靠边,最僻静的位置坐下,点了满满一桌烤串,又拿了两瓶冰镇啤酒。
她一口串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心底的郁结,也慢慢麻痹着紧绷的神经。
脑子里纷乱的线索,层层叠叠的秘密,解不开的疑团,一点点变得模糊迟钝。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街上的人流越来越少,喧闹褪去,整条舍巴街归于安静。
关初月喝得眼神发沉,脸颊发烫,浑身松弛。
她撑着桌子缓缓起身,脚步虚浮摇晃。
店主收拾着碗筷,看她状态不对,出声询问:“姑娘,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叫辆车?”
关初月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浅淡笑意:“没事,我挺好的,很久没这么轻松了。不用叫车,我自己走走,吹吹风就好。”
她付完钱,转身顺着空旷的街道往前走。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几次险些站稳不住。
走到台阶边缘时,脚下轻轻一绊,身体骤然往前倾。
预想的摔倒没有到来,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下坠的身躯稳稳托住。
熟悉的草木清香笼罩周身,稳稳接住她所有的慌乱与醉意。
关初月仰头,视线涣散,聚焦了许久,才看清来人的轮廓。
玄烛垂眸看着她,眼底藏着无奈与纵容,“我不是来偷听,你这么晚没回酒店,我放心不下,出来找找你。”
关初月乖乖点头,抬手竖在唇边,比出噤声的手势:“嘘——”
她推开他的手臂,凭着残存的力气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摇晃,走得缓慢又笨拙。
玄烛亦步亦趋跟在身侧,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随时准备接住不稳的她。
晚风掀起她的发丝,带着淡淡的酒气与烟火气。
看着她踉踉跄跄,强撑清醒的模样,玄烛终究不忍。
下一瞬,周身光影微转,两人的身影瞬间从空旷的街道消失。
再次落地,已是酒店客房。
不是他们常住的那间房,他刻意避开了隔壁熟睡的阿蘅,单独找了一间空房。
双脚落地的瞬间,关初月更站不稳了,半边身子都靠在他身上。
玄烛扶着她站稳,轻声询问:“能自己洗澡吗?”
关初月闻言,立刻扬起笑脸,用力点头,眼底满是酒后的懵懂肆意。
她抬眼细细打量他,目光直白又大胆,毫无平日的拘谨与戒备。
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条,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调戏:“帅哥,你长得好眼熟啊,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不等玄烛回应,她微微踮脚,凑近他耳畔,气息温热绵软:“姐姐要洗澡了,要不要一起?陪姐姐洗个澡呗。”
话音落下,她完全不顾场合,抬手就去扯身上的衣摆。
玄烛见状,无奈又纵容。
怕她酒后受凉,也怕她胡乱折腾伤到自己,指尖微动,悄无声息施下净身诀。
淡淡的白光掠过周身,她身上的酒气,烟火气,尽数褪去,衣衫整洁,通体清爽,唯独眼底的醉意丝毫未消。
酒意彻底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矜持。
平日里压在心底的戒备,疑虑,疏离,尽数散去,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与放肆。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贴了上去,缠着他不肯松手,软声絮语,句句撩拨。
玄烛本想将她安置好,可被她这般缠闹,心底的防线彻底瓦解。
房间灯光温软,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阴谋,宿命与纷争。
暧昧的氛围在密闭的房间里慢慢升温,呼吸交缠,心跳相扣。
两人纠缠着倒落在柔软的床褥之间,所有的克制与疏离,在这个醉酒的深夜尽数消融。
夜色深沉,一室静谧,唯有温柔缱绻漫延不息。
次日天光透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轻轻落满床沿。
关初月是被头痛疼醒的。
宿醉的酸胀感席卷整个脑袋,昏沉发胀,四肢发软,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
她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意识一片混沌。
稍稍转动脖颈,就感觉到身侧躺着一个温热的躯体。
视线往下落,映入眼帘的是白皙紧实的肌理,线条利落流畅。
被褥松散,两人皆是一身坦荡,毫无遮蔽。
昨晚所有零散的画面,瞬间冲进脑海。
烧烤摊的放纵,街头的摇晃,对玄烛的肆意调戏,主动的缠闹,还有后来深夜里的温存与沉溺……一幕幕清晰无比,分毫毕现。
滚烫的热度瞬间从脸颊烧到耳根,席卷全身。
紧随而来的,是昨夜积压在心底的所有迷茫与沉重。
桃溪村的轮回,缺失的记忆,沉龙潭的隐秘,玄烛扑朔迷离的身世,所有人的隐瞒与算计……层层重压再次落回心头。
羞赧,慌乱,无措,沉重,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她心口发闷。
她此刻没有半分旖旎心思,只剩下满满的慌乱。
只想尽快逃离这片暧昧的方寸之地,躲开眼前的人。
关初月屏住呼吸,动作极轻地挪动身体,想要悄悄掀开被子下床,悄无声息离开房间。
可她刚微微一动,身侧的人便有了动静。
玄烛缓缓睁开眼,晨光落进他的眼眸里,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带着初醒的慵懒与温和。
他抬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将她困在原地。
他嗓音带着晨起的低哑,缓缓开口:“醒了?”
关初月身体一僵,耳根红得彻底。脑子里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打破此刻的尴尬。
身后的人缓缓撑起身子,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后颈,“昨晚胆子很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戏谑的纵容,“现在知道躲了?”
第317章 盈月是第一个
哪怕两人已经有了最亲密的羁绊,关初月心底那根关于怀疑的刺,依旧没有半点松动。
昨夜的温存是真的,可那些未解的谜团,层层的隐瞒,也是真的。
她挣开他的手,飞快地掀开被子下床,目光慌乱地扫过散落的衣物,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我先找衣服。”
说完又突兀想起隔壁的孩子,仓促补了一句:“阿蘅该醒了,看不到人肯定会闹。”
玄烛看得透她的窘迫,没有再继续打趣,安静坐在床上看着她收拾。
几分钟后,关初月换好衣服。
再回头时,玄烛也已经整理妥当,一身简约的休闲装束,褪去了那一身黑袍红发的疏离,看着和寻常普通年轻人别无二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玄烛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昨天晚上,关余一跟你说了什么?能让你一个人跑去夜市买醉。”他的态度很是坦荡。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没有窥探你们谈话的想法,但你状态不对,我没办法不担心。”
关初月站在玄关位置,隔着数步距离看向他。
她必须承认,哪怕记忆残缺,哪怕心底藏满猜忌,她对玄烛的心动从来没有断过。
昨夜的亲密不是一时冲动,那种贴合与安稳,陌生又熟悉,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相伴。
她收回纷乱的思绪,定了定神,“关余一告诉我,我缺失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说我把你忘了。”
玄烛闻言,没有太大的意外,只轻轻颔首,“早该清楚,这件事瞒不住太久。”
“为什么要瞒着我?”关初月直视着他,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玄烛站起身,缓步朝她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刚苏醒那段时间,自己也很迷茫,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很多事都没有完整答案。尤其是在丰县发生的一切,零碎又混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你一直对我心存戒备,认定我是因为盈月才刻意靠近你。你心里早已定下结论,我说与不说,对你而言都没有区别。”
闻言至此,关初月开口追问:“所以真的是这样吗?”
玄烛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你自己分辨不出?”
关初月摇头,“我分辨不清,我要你亲口告诉我答案。”
玄烛微微叹气,垂眸的瞬间,眼底覆上一层浅淡的落寞。
“你和盈月,我从来都分得清清楚楚。你是被关山河护在羽翼下长大的人,前半生安稳纯粹。盈月不一样,她的一生横跨五代十国的乱世,数十年动荡,几乎蔓延了她整个人生。”
关盈月那颠沛流离的一生,她见过很多场景了,午夜梦回的时候,那些闪过的破碎画面,都还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平心而论,易地而处,她做不到关盈月那样,她对关盈月,心底只有敬佩和仰望。
“那我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世人常说的转世,是真的吗?”关初月终于问出了那个自己心底许久的疑问。
“不是。”玄烛直接否定,“周希年可以是樊泽的转世,但是你和她,不是这样的关系,桃溪村很特殊,特殊到我现在没有办法跟你说清楚其中关节,你和她最大的相似,或许就是你们的生命本源,都来自桃溪村,你们的神魂都和桃溪村紧紧相连。”
关初月似懂非懂,压下心底的疑惑,换了个问题,“除了我和关盈月,你还陪着谁走过桃溪村的轮回?”
玄烛微微侧目:“怎么突然这么问?”
“关余一说,她被困在桃溪村六十年的轮回里时,你从来没有出现过。”关初月如实道。
“本来就没有。”玄烛回答,“盈月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他说完,见关初月不信,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最初,不是我带着她,是她把我从沉龙潭里救出来的。”
这句话勾起了关初月的好奇,“什么叫她救你出来的?”
玄烛声音里不自觉染上了些许沉重,“盈月不是在桃溪村陷落的时候逃出来的,她和关潮一样,一直在寻找救桃溪村的办法,救我出来的时候,恰逢桃溪村那一次陷落,那时候,她已经在世间行走过几年了,她早就见过无数人心险恶,山川异变,其实我和她,可能更多是一种相互陪伴的挚友,她的心思都在天下苍生,我与她之间的那点情谊,在乱世之下,尤其是在她严重,算不得什么了。”
关初月沉默片刻,心底生出几分无力。
玄烛若是说他和关盈月之间什么都没有,她是决然不信的,更何况关盈月那样厉害的人,即便是关初月自己,对她也只有仰慕。
关初月再次开口:“她那样心性坚韧,能力出众的人,耗尽一生都没能破开轮回,救出桃溪村。我比起她,不过是小打小闹,凭什么你觉得我能做到?”
她没有说出关余一揭露的终极秘密,没有提及桃溪村的轮回本身就是一场无解的局,更没有说玄烛或许也是这场棋局里的棋子。
玄烛看着她,解释道:“你们所处的时代不一样,乱世气运枯竭,天地生机凋敝,桃溪村根本没有活过来的机会。”
“桃溪村是活的?”关初月敏锐抓住他话里的关键。
“只是个比喻。”玄烛立刻改口。
关初月盯着他,没有再纠结这个点,两人之间反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玄烛主动开口:“你还有疑问,就一次性问完。不用藏着掖着。”
关初月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心中现在最想知道的疑虑:“你和归墟,到底有没有关系?”
玄烛闻言,身形微顿,没有第一时间否认。
这片刻的迟疑,已经给出了答案。
“真的有关系?”关初月心头一沉。
“我自己也说不清。”玄烛坦诚作答,“我能感知到自身和归墟存在某种隐秘联结,但我至今没有弄清具体关联。”
关初月诧异道:“连你都弄不清?还是你也失忆过?”
玄烛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一直好奇我和阴天子的渊源,这件事我同样没有完整答案。关于我自己的来历,过往,牵绊,我也还有很多空白。”
“那你就不怕,我们现在做的事本身就是错的?寻找五姓,解除封印,万一从一开始就存在偏差?”关初月问。
玄烛摇了摇头,倒是带上了几分坚定:“这件事不会出错,打个比方,就像你们现代的程序,这件事已经刻进了我的本源,如同底层代码,我必须推进下去,不会出现偏差的。”
第318章 是爷爷吗
这番话,没有打消关初月的顾虑,反而让心底的寒意更重。
如果玄烛所言属实,他从诞生之初就被设定好轨迹,只是这场棋局里身不由己的棋子,那他们所有人的行动,都在未知势力的掌控之中。如果他所言是假,那他从始至终都在欺骗自己,背后藏着更大的阴谋。
两种可能,无一让人安心。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细碎的孩童哭声,软糯的哭闹声打破了房间的沉闷。
两人才骤然回神,都忘了独自睡在隔壁的阿蘅。
两人不再对峙,一同起身去往隔壁房间。
阿蘅醒了,没看到熟悉的人,正蜷在小床上小声哭闹。
关初月上前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后背安抚。
小家伙很快安定下来,乖乖靠在她肩头。
哄好阿蘅,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
关初月抱着孩子,忽然开口发问:“桃溪村每一次陷落,除了被选中的傩女,还有其他人能逃出来吗?”
玄烛原本站在窗边看窗外风景,听到这话,转过身来:“不可能,整个桃溪村,全村人的神魂都和那片土地绑定,轮回闭环锁死,除了被选中的傩女,没有人能逃出来。”
关初月低头看着阿蘅,迟疑着说出昨夜的发现:“我昨天在舍巴街,看到一个老梯玛跳傩舞。他的舞步里,有我爷爷独创的桃形圈手法,那是爷爷私下教我的独门细节,从不外传。”
她说完,还不等玄烛回答,又自我宽慰了一句:“兴许是爷爷早年收过徒弟,或是教过乡里的人,流传下来也不一定,他以前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梯玛,认识的人多。”
话音落下,她抬头看向玄烛,却发现他神色不太对劲。
关初月心跳一紧,“难不成,真是我爷爷从桃溪村出来了?”
玄烛没有应声。
关初月试探着问道:“可是你刚才明明说,所有人的神魂都被锁死在桃溪村,没人能逃出来。”
关初月说着,突然想到了向兰英,然后不自觉猜测说:“难道我爷爷,也和向阿婆一样,是从万蛇坑逃出来的?”
玄烛敲了敲她的脑袋,“别乱想,你真当万蛇坑是什么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啊,几百年来,能从万蛇坑逃出来人和异物,屈指可数,你爷爷不是。”
关初月松了口气,却疑虑更深:“那你刚才的神色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爷爷还有别的隐秘身份?”
玄烛沉默许久,只给出一句模糊的答复:“你先让唐书雁他们查一查吧,我暂时也不清楚。”
“连你也不清楚?”关初月不敢置信。
玄烛坦诚道,“你爷爷的道行,比向兰英还要高深。向兰英的去向和后续,我现在不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吗?更别说你爷爷了。”
玄烛的示弱,让关初月彻底哑口无言。
她忽然明白,玄烛并不是全知全能。
若真如他自己所说,他长久沉眠于沉龙潭,只在关盈月和她的时代短暂苏醒,很多过往秘辛,他同样无从查证,倒也合情合理。
思绪跳转,她又想起了另一个人,“昨天一整天都没有莫听秋的消息,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玄烛侧头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浅淡调侃:“这么关心他?真把自己当成他姐姐了?”
得知自己和关盈月并非转世关系,关初月心底多了几分坦荡。
她就是她,独一无二,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或替身。
“按你的说法,关盈月也算不上他姐姐,对吧?”
玄烛思索片刻,轻轻点头:“可以这么说,他对盈月的执念,从来不是亲缘,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羁绊。”
玄烛淡淡补了一句,“莫听秋这人向来固执,他困在过往里太久,分不清执念和亲缘。”
夷城之行本来就任务艰巨,现在更是扑朔迷离。
简单收拾妥当,吃过早餐,汇合唐书雁、谢朗、姚深,一行五人驱车去往罗振邦家。
按照唐书雁所说,他们昨天已经查过了,罗振邦极有可能在说谎。
覃石安今天准备再查查矿场那边,他们几个,可以去试试罗振邦。
这是他们第二次登门。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是佣人开的门,进门后,罗振邦看到来人,似乎并不是很高兴。
“几位,这次上门,还是因为錞于?”
唐书雁没有多余的客套,直奔主题:“你上次声称家中父亲遗留的笔记被盗,说辞是假的吧。我们核查过片区治安记录与入户痕迹,两个月前,你家根本没有失窃过,对吧。”
罗振邦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扯了下嘴角,带着几分漠然:“这种私下秘事,真要发生了,也不会留在你们的系统记录里,别太高估你们的排查能力。”
气氛僵持不下,关初月往前半步,打破了对峙,“你不肯主动拿出来,我们不勉强。但昨天我们已经去过龚家阁楼了,也看过了龚国柱留存的所有物件。暗河、七姓、封印的事,我们已经掌握大半线索,有没有你的笔记,差别不大。”
唐书雁也接话道:“可是若是你捐的那些东西出了问题,恐怕就不好脱身了,更何况,你干的那些事,也不算干净吧,我们可能的确排查不彻底,可是查查你的那些生意上的事,也再容易不过了。”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罗振邦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也罢也罢。”
然后他站起身来,让人去书房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是一本泛黄笔记,纸面磨损严重,边角起毛,封皮没有任何字迹。
他捧着笔记递过来,郑重道:“你们可以看,但记住两点。不许随意评价内容,也不许凭着内容贸然去往暗河。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常人能应付的。”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们若是执意下去,出了事,可别又来找我。”
几人没有在罗家多做停留,拿到笔记后立刻返程,回到特调办办公楼。
唐书雁腾出一间安静的办公室,众人各自分工,谢朗和姚深整理线索,玄烛陪关初月开始翻看起笔记来。
罗振邦父亲的记录极为详尽,通篇手写,字迹从开篇的工整端正,逐渐变得潦草扭曲,越往后,落笔越是仓促慌乱,字里行间藏着压抑的恐惧。
关初月一点一点往下读,对二十多年前,暗河之下发生的事也渐渐有了清晰的图景。
第319章 罗远山笔记
【第一天,下洞。向兰英领头,龚国柱执火把,我垫后。洞壁干燥,有风,向兰英说风是地底下的东西在呼吸。我不信,但风确实在动,时有时无,像喘气。我摸了一下洞壁,凉,但手指缩回来的时候有一股腥味,铁锈和盐混在一起的味道。向兰英看我闻手指,说不要闻,闻了就忘不掉了。我没当回事,后来真忘不掉了,做什么事都能闻到那股味,吃饭,喝水,睡觉,那股味一直在鼻子里,像长在里面了。】
【第三天,支流尽头有一个漆黑的水潭,深不见底,潭边有陶罐碎片。龚国柱捡起查看,说罐底刻着字。向兰英应该认识那些字,用手拨开泥,露出更多的碎片,拼起来是一个完整的陶罐。罐子是被人故意砸碎的,向兰英说砸罐的人不想让人知道里面装过什么。我问她知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她没回答。】
【第四天,我看见向兰英坐在潭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冷,但是她似乎不怕冷,我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摸骨头。我问她这水是清的,哪里有骨头。她抬起手,手里是一块碎骨,灰白色,表面光滑。我闻了一下,是咸的,骨头不应该是咸的。】
【第六天,龚国柱下水了。我和向兰英在上面等。他上来的时候很害怕,说下面全是罐子,各种各样的,叠了不知道多少层。他砸了一个,里面是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像泥又像肉,闻着是咸的。我和他讨论之后,我们怀疑是变质的人肉。】
【第八天,向兰英自己下水了。我们等了很久,她没上来。龚国柱要下去找,我拦住他。然后水开始冒泡,像烧开了一样。后来,向兰英从上游的暗河里冒出来,浑身干爽,不见水迹,她手里抱着一个陶罐,封着蜡。我接过来看,罐子很重,里面像装了液体,摇晃时没有声音,不像水,像浆糊。我问她罐子里是什么。她说‘种’。我问什么种,她说很重要的种。】
【第九天晚上,龚国柱发烧了,说胡话。他说下面有人叫他,叫了好几声,他没应,那个人一直在叫。向兰英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听不清,就是叫,声音像小军。小军是他儿子,在老家,没跟来。向兰英说你听错了,下面没有人。龚国柱说有的,有人的,在水里面,在罐子里面。我拉上睡袋的拉链,把头埋进去。外面是黑的,里面也是黑的。我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我很害怕,现在有点后悔下来了,可是她实在给的太多了。】
【第十一天,我们出洞休整。向兰英走在最前面,抱着陶罐。龚国柱跟在她后面,不说话。我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洞口。洞口很小,像一个张开的嘴。我站了几秒,洞里有风吹出来,咸的。】
【三天后,我们又下去了。这回龚国柱带了小军。向兰英让带的,她说暗河底下那些罐子需要用至纯的精气来养。至纯的精气来自未经世事的孩童,最好是七姓后人的血脉,七姓的血脉能唤醒罐子里的东西。向兰英说只要小军下去,把手按在罐子上,罐子里的‘种’就会醒。醒了就能取出来,种子很重要。龚国柱问向兰英,小军会不会有危险。向兰英说不会,只是把手按上去,按一下就行。】
【小军死了。向兰英说不是她的错,是罐子里的东西太饿了,饿了几千年,闻到活人气就控制不住。她说她也没想到会这样。龚国柱没有怪她,他怪自己。他怪自己信了向兰英,怪自己带了小军下去,怪自己把儿子亲手送进那个洞里。回去后,他在江边抱着孩子坐了很久,向兰英在龚家待了好多天,我知道,她是在赎罪。后来,她也走了。】
【向兰英不是人。我在洞里就怀疑了。她在水里能憋很久,比正常人久得多。她能听见我听不见的声音,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不要再去那条河了,不要去……】
整本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行字迹潦草至极,笔尖数次划破纸面,能清晰看出记录者当时的惶恐与绝望。
关初月合上笔记,心底一片沉凉。
所有零散的线索终于彻底串拢。
向兰英从一开始就清楚暗河底下的秘密,她主动牵头下洞,应该就是冲着那些蛇种下去的。
龚国柱的儿子小军,板楯七姓龚家血脉,成了唤醒古种的祭品。
“他们最后到底有没有取出蛇种?”关初月抬眼看向玄烛。
玄烛在刚才关初月看笔记的时候,也仔细看了,现在听到关初月的问题,回答道:“笔记没有记录结局,大概率是没成。蛇种沉睡千年,唤醒条件苛刻,一次孩童精气不足以激活。”
“所以,蛇种到底是什么?不要告诉我就是巴蛇卵而已。”这几天的调查下来,若真的只是巴蛇卵,绝不会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玄烛摇了摇头:“上古人神混居,蛇卵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生命的容器。”
关初月还是不明白,玄烛只说了句:“你就当作他们是想要蛇卵里面的东西吧。”
两人正讨论着,外面覃石安回来了。
他一早就前往矿场寻找覃明远了,不过看他此时的样子,脸色凝重,多半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果然,他们刚推门出去,就听到他正在和唐书雁说:“矿场那边没人,看门的老头说覃明远一早就出门了,去向不明。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外地谈生意,这几天都回不来。”
他看了一眼关初月两人,继续说:“我顺带问了龚淑芬的事,他说认识,龚淑芬是他高中老师,是他昨天把人带走的,他没有否认,但是更多的也没有透露了。”
几人听到这里,也毫无头绪。
谢朗拿着资料走了过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既然关于盐水的线索指向的是那个传说,为什么我们不去传说发生的地方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别的线索呢。”
几人都是一愣,这几天都像是被人追赶着往前走,谢朗倒是给他们提出了一条可以尝试的线索。
谢朗将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说:“盐水镇就在夷城西北方向,车程四十分钟,是古籍记载中盐阳女神与廪君纷争的核心旧址。无数板楯蛮的古老传说,都从这片土地发源。”
第320章 盐阳古事
吃过午饭,关初月,谢朗,姚深,唐书雁几人驱车出发,前往盐水镇探查。
镇子规模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全境,两侧都是两三层的自建小楼,外墙贴着大差不差的瓷砖,充满着平淡朴实的烟火气,那个几千年前的传说,在这个小镇已经没什么影响了。
几人沿街慢行,路过一家杂货铺,关初月进店买水,顺势向店主打听镇上旧事。
“镇上有没有年长的老人,懂板楯七蛮,盐阳古事的?”
店主是个中年本地人,想了想抬手指向街尾。
“最里面那家矮屋,住着个九十多岁的老婆婆,活了一辈子,听过不少老故事。就是年纪大了耳朵背,前两年夷城搞什么非遗文化素材收集,还采访过她。”
老板看着她身后跟着的几个人,说:“看你们也是来搞什么采风的吧,这两年夷城搞得民俗旅游很火,到处都在挖文旅素材,要说我们盐水镇,最出名的也就是盐水女神的传说了,现在镇政府广场等那口井,以前就是个普通的水井,现在也被围起来说是什么当年女神造的。”
关初月看着老板倒是健谈,于是也虚心请教:“您给我再说说呗,我们就是来搜集这些民间传说故事的。”说着,关初月又拿了些其他的零食放在柜台上。
老板双手撑在柜台上,回忆着说:“我记得我小时候,那时候镇政府也就是一个普通小房子,还没这么气派呢,那时候那就是一口普通的水井,但是那个井水很咸,基本不能喝,有人试着炼盐,但是基本上得不到什么东西,所以后来就把那口井给封上了。”
老板越说越来劲,“听说零几年的时候,那里面还闹过。”
关初月问:“闹过什么?”
老板放低了声音,“长虫,就是蛇。村里很多人都说看见了,还有人说是龙。”
“不过,我看多半就是一条普通的水蛇,我们这种地方,到处都是蛇,见惯了,前些日子,我这店里还进过蛇呢。”
关初月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堆零食,给几人分了吃了,姚深吃的最欢。
“问到什么了?”唐书雁问。
“镇政府广场那里有一口井,说是零几年的时候,里面闹过大蛇,而且那个水是咸的。”关初月简单总结。
不过现在,他们要先去找老板说的那个老婆婆,看能不能从她嘴里了解到些别的什么。
几人顺着街道走到尽头,果然看见一间低矮的土房子。
房子土墙斑驳,还有几处裂口,和整条街翻新过的小楼格格不入。
门口摆着一把老旧的竹躺椅,一个老婆婆半躺在上面晒太阳。
她满脸褶皱层层堆叠,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醒着。
几人放缓脚步,没有贸然开口,静静站在一旁等候。
片刻后,老婆婆慢悠悠掀开眼皮,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扫过站在跟前的几个人。
关初月抓住机会,轻声开口,“婆婆,我们是过来打听些本地老传说的,打扰您休息了。”
老婆婆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沙哑着声音,慢悠悠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吧。”
几人依次落座,简单寒暄了几句,聊起镇上的井水和近年的文旅开发。
老婆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是偶尔点点头。
闲话过后,关初月顺势切入正题:“婆婆,我们想问问板楯七蛮和盐水女神的旧事,您听过相关的传说吗?”
提到古老传说,老婆婆涣散的眼神稍稍凝实了些,语速缓慢却清晰:“板楯是蛇,巴人是虎,自古虎蛇相争,从来没有断过。”
几人没想到她对这事倒是清楚,唐书雁往前探了探身:“能不能和我们细说几句?”
老婆婆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目光穿透近处的屋舍街巷,像是在回望过往。
“古时候这片地界全是蛇族的地盘,板楯七蛮依山靠水,世代蛰伏在暗河深潭底下,靠水土精气存续繁衍。后来廪君巴务相带着巴人入山,以虎为图腾,骁勇善战,抢占了山地良田,驱逐了临水而居的蛇族。”
“虎吞蛇势,蛇噬虎运,两族缠斗数百年,死伤无数。后来盐水女神出面调停,以盐水为界,暂时稳住了两族纷争,换得一时安稳。可地界之争,种族之仇早已刻入根骨,根本化解不开。”
“女神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巴人野心不息,蛇族恨意难消,最后还是撕破约定,再战不休。蛇族战败,没有全数覆灭,剩下的族人退回地底暗河,蛰伏沉睡,一代代熬着,等着重回地面的时机。”
这个故事倒是新奇,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小卖部的老板说之前文旅的人来采过风,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将这个版本的故事记录,或许是因为太过猎奇,超出了外面史料的记载。
更何况,或许就是这个老太太信口胡说的,也说不定。
几人听得津津有味,姚深顺着老婆婆的话追问来一句:“它们一直在地下沉睡着?”
“睡在最深的水里,睡在最重的石头下。”老婆婆嗓音愈发沙哑,“地底阴气千年不散,养着它们的根,也锁着它们的身。世间安稳太平,水土清淡,它们就一直沉眠。一旦地气紊乱,水土变咸,就是它们苏醒的征兆。”
话音落下,老婆婆的目光忽然越过众人,投向人群后方。
此刻玄烛无声立在最后,身姿挺拔,沉默无言。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一瞬,那点光亮转瞬褪去,只剩下深重的敬畏与彻骨的恐惧。她嘴唇微微颤抖,吐出一句:“他们要回来了。”
关初月心头一紧,立刻追问:“谁要回来了?”
“蛇。”老婆婆一字一顿,“沉睡的蛇,要回来了。”
唐书雁也出声问道:“它们在哪里?”
老婆婆再度抬手指向远方层叠的群山,指尖枯瘦干枯,微微发抖,“在河里,在石头底下,在很深很深的水里。蛇在睡觉,醒了要吃人。”
“什么时候会彻底醒来?”关初月问。
老人听完问题,脑袋缓缓垂落,眼皮耷拉下来,像是瞬间耗尽了所有力气,陷入死寂。
几人静静等候,以为她已经昏睡过去。
良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灰暗。
“快了,等水变咸的时候。”
第321章 周希年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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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天罚再临
莫听秋在电话那头催促着:“快点带人撤离,我马上赶回来。”
电话匆匆挂断。
关初月也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冲出房间,挨个通知所有人撤离。
酒店本就是人少,只剩几名工作人员和他们一行人,撤离过程格外迅速。
她找到周希年,夏宁和樊雅,快速说明情况。
周希年虽不知情事态轻重,却没有多问,立刻配合安排所有人撤离。
临分开前,关初月把怀里哭闹不止的阿蘅交到樊雅手上,“帮我护住她,务必保证她安全。”
樊雅重重点头,抱着孩子转身跟着人群快步离开。
所有人尽数撤离,整栋酒店瞬间空旷死寂。
关初月独自折返回到卧室。,屋内气场紊乱到极致,猩红蛇尾在地面反复扫动,房间家具尽数移位,翻倒,一股极致危险的压迫感笼罩全场,让人呼吸都开始滞涩。
床上的玄烛骤然睁眼,猩红眼眸里杀意沸腾,周身戾气翻涌不休。
他视线扫过关初月,眼底的暴戾杀意停顿一瞬,混沌的神志艰难清醒片刻,沙哑出声:“阿月。”
只唤出两个字,他脑袋一歪,再度昏厥过去,周身气息愈发紊乱,随时可能彻底暴发。
关初月站在原地,心脏狂跳,满心焦灼,只能守在床边,等待莫听秋赶来。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整片天空骤然暗沉下来。
明明还是白日,天色瞬间黑如深夜,滚滚黑云压在酒店上空,云层深处隐隐有暗沉雷光翻涌滚动。
一道纯粹的黑色惊雷撕裂云层,笔直坠落,精准劈向这间客房,砸在玄烛身上。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随即响起。
雷光炸开的瞬间,整栋酒店楼层剧烈震颤,墙体开裂,玻璃尽数炸裂,碎石木屑漫天飞溅。
关初月距离极近,来不及躲闪,余雷顺势缠上她的四肢百骸,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皮肉灼烧般刺痛。
玄烛身上衣物尽数焦黑,皮肤表层布满雷痕,整个人气息开始从混乱到溃败。
第二道黑雷已然在云层凝聚,威压比第一道更甚,沉沉锁定在房间范围。
看着那道即将落下的黑雷,关初月身体本能后退,却不愿离开。
危急关头,她手腕微动,无数细密的黑色蛇丝从经脉深处抽出,漫天铺展,层层叠叠挡在上方。
黑雷轰然落下,狠狠砸在蛇丝网之上。
刺耳的爆裂声炸开,蛇丝瞬间断裂大半,漫天碎丝纷飞。
剧烈的冲击力顺着蛇丝反噬到她的身体,关初月心口一闷,鲜血涌上喉咙,硬生生被震得半跪在地,视线阵阵发黑,濒临昏死。
场面惨烈至极,整间客房彻底被毁,楼板穿透,上方夜空黑云翻滚,雷光不息。
第三道黑雷飞速凝聚,威压笼罩四野,天地间只剩沉沉的雷气压迫。
就在雷光即将坠落的瞬间,原本昏迷的玄烛骤然翻身起身,不顾浑身伤势与神魂剧痛,扑到关初月身上,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厚重的雷声在头顶炸开,他硬生生扛下所有雷劫冲击,脊背血肉模糊,黑袍也彻底看不出形状。
“走。”他低头,声音虚弱,“快点离开这里。”
关初月趴在他怀里,浑身剧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走了你怎么办?”
“几道天罚,伤不了我根本。”玄烛气息不稳,却依旧稳着声音。
“几道天罚?”关初月声音发颤,心底酸涩翻涌,“难道每次你出事,我都要等着去沉龙潭找你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两人同时怔住。
玄烛低头,猩红的眼眸里满是震惊,紧紧盯着她:“你都想起来了?”
关初月眼神茫然,脑袋混乱一片。
无数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模糊不清,却格外熟悉。
“我不知道。”这是她脱口而出的话。
黑云之上,第四道黑雷已然成型,沉沉威压盖压而下,比前三道更加骇人。
就在雷劫即将落下的刹那,整片天地的躁动骤然停滞。
一层透明的水幕骤然笼罩整栋残破的楼层,形成一个巨大的水球,将两人牢牢护在中央。
轰隆隆的雷声尽数隔绝在水球之外,黑雷一道接一道疯狂劈落,砸在水罩表层,激起漫天水汽,却始终无法穿透半分。
水球中央,一道身影静静立着。
一身灰布衣服,发髻上斜插一根古朴桃木簪,水汽萦绕周身,眉眼淡然,正是消失许久的向兰英。
她独自撑着整片水罩,硬生生扛下所有天雷轰击。
黑雷持续劈落整整半个小时,天地间雷响不断,黑云翻涌不休。
直到云层雷光彻底耗尽,黑云缓缓散去,天光重新洒落,这场恐怖的天罚才彻底落幕。
向兰英缓缓收回水罩,周身水汽尽数落尽。
她脸色苍白,气息虚浮,明显强行抵挡天罚损耗极大。
关初月自己现在也很不好了,刚才那一击,她能感觉到,比她以往所有受过的伤都重。
那是灵魂在燃烧的痛楚,可是她却格外清醒,清醒地感受着这蚀骨的痛楚。
向兰英看着已经倒地的两人,颇为平静地说了句:“上面的人发现你们了,那个从樊家村抱出来的孩子来历,不止是万蛇坑那么简单。”
她目光收回,透过碎裂的墙壁和窗户,望向远处天空,“你强行挣开桃溪村的轮回阵法,就该料到这一天迟早会来,他们随时都在盯着你。”
玄烛勉强抬眼,看向她,两人对视无声,却又像是说了千言万语。
向兰英抬手,一道水流自玄烛体内流走,贯穿全身,然后清澈的水里面带走了一团火红的东西,像是蛇影在水中跳跃逃窜。
玄烛强撑着开口:“二十多年前,是你?”
向兰英没有回答。
“你在帮我?”玄烛本也不需要她回答,于是又抛下另一个问题。
这次,向兰英终于开口了:“我是在帮她。”
关初月脑子里还在想着向兰英口中的她是谁的时候,就听到她轻叹了一声:“我帮你们挡下这一次,已经暴露踪迹。我得立刻离开,找地方躲起来了,之后的事,你们自己要多加小心。”
临走前,她又多说了句:“有什么事,向芸可用,万蛇坑的人,总比外面的人用的顺手。”
说完,她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细碎水汽,转瞬消散在残破的楼层之间,彻底消失无踪。
现场只剩满目狼藉,断壁残垣间水汽未散,雷光余威依旧浮动。
第323章 向兰英的身份
玄烛抬手,轻轻抚过关初月的脸颊,替她擦去脸上的灰尘与血迹。
他一边自行疏导体内紊乱的气息,一边渡入灵力,替她修复受损的神魂。
“你太傻了。”他声音带着未尽的沙哑,“蛇丝牵连着你的神魂,天罚黑雷直击神魂,一旦扛不住,你会直接魂飞魄散的。”
关初月靠在他怀里,浑身酸软无力,心底却格外安定,“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玄烛低头看着她,眼底猩红慢慢褪去,恢复往日的清透,只是眼底的疲惫与虚弱藏不住。
“我扛得住,天罚而已,最多是麻烦些罢了。”
“可你会疼。”关初月低声开口。
玄烛沉默片刻,轻轻将她抱紧,“阿月,谢谢你。”
两人静静相拥,安抚着彼此的伤势与心绪。
不多时,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莫听秋匆匆赶来。
他踏入残破的房间,扫过满目狼藉,又看向相拥的两人,眉头紧锁。
“你们两个,竟然没事?”他走到两人面前,仔细打量一番,发现两人的状况比自己想象中要好一些,然后确认两人暂无性命之忧,才稍稍松了口气。
“有人出手帮你们了?”莫听秋在检查过两人的伤势之后,才开口发问。
天罚威势骇人,无人干预的情况下,仅凭两人当下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全身留存性命。
此刻的关初月神魂受损严重,经过玄烛灵力修复,灵魂灼烧的剧痛稍稍缓解,但全身力气尽数抽空。
她依偎在玄烛怀中,意识悬浮在清醒与沉睡之间,感官清晰,四肢却动弹不得,只能静静听着两人交谈。
玄烛同样虚弱,后背靠在残破的床沿,单手环着关初月,将她稳稳护在怀里,身形带着难掩的疲惫。
他抬眼看向莫听秋,缓缓出声:“你认识向兰英吗?”
莫听秋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向芸的姑姑?那个从万蛇坑脱身又去了桃溪村的人?”
玄烛沉声道:“不止,她能正面硬抗黑雷,出手之后还能隐匿身形,哪怕是万蛇坑出来的人,也做不到这些。”
莫听秋眼底神色一沉,“你的意思是——”
两人这么多年的默契,后面的话也不必挑明,“我怀疑,当年是她将我从沉龙潭的封印中唤醒的。”
“当年那件事之后,你亲自在沉龙潭布下九重封印,断绝一切外界关联,谁有能力破开你的封印?”莫听秋也满是难以置信。
玄烛垂眸看着怀中人,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是啊,能悄无声息破开重印,还能将我的命数与阿月牢牢绑定,这人的手段,远在我们认知之上。”
“当年那人明明说过,不会被打扰的。”莫听秋疑虑道。
玄烛没有接话,只是对他说:“你去查两件事。”
莫听秋点头:“你说。”
“第一,查清向兰英滞留桃溪村那些年的所有行踪,她参与过的所有事。第二,追溯她早年深入盐水暗河的记录,查清楚她当年到底从地底带出了什么东西。”
莫听秋沉吟道:“你觉得她真的从下面带走了什么?”
玄烛点头:“算算时间,她应该是从这里离开后去的桃溪村,然后阿月就降生了,你觉得会是巧合吗?”
莫听秋听完也感觉到了后怕,“我立刻去安排。”
两人正要继续深究当年的隐秘,楼道尽头再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唐书雁、谢朗、姚深三人匆匆爬了上来,因为电梯坏了,只能爬楼梯,几人此时已经是气喘吁吁。
几人从盐水镇赶回来的路上就得到消息了,接着还没到,就看见黑云滚滚,雷声轰隆,一道又一道朝着酒店劈下。
他们自然是见过一次的,上次在红泥村水库边,还是周希年后来救了他们,可是这一次,周希年自己都危在旦夕。
等到了近前,他们才从远远观望,坐在轮椅上的口中得知事情发展的经过。
至于后续,他们是不敢靠近的,也只有看见莫听秋动了,他们才敢马不停蹄赶上来。
“情况怎么样?”唐书雁快步上前,目光快速扫过两人,看到靠在玄烛怀里,毫无动静的关初月,心头一紧。
两人很有默契地闭了嘴,没有继续往下说,莫听秋看了唐书雁一眼说:“既然你来了,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还有别的要紧事去做。”
唐书雁听完点了点头,对着莫听秋说:“放心吧,莫老大,这里就交给我了。”
莫听秋走后,唐书雁想要扶一下地上的人,却又害怕关初月伤势太重,不敢贸然动手。
还是玄烛先开口:“神魂受创,体力透支,暂时稳住了,需要静养。”
谢朗环顾四周炸裂的墙体与满地碎渣,依旧心有余悸。
“我们先转移阵地吧,这里也不是能修养的地方。”姚深开口提议。
几人没有异议。
玄烛小心翼翼抱着关初月起身,动作轻柔,尽量不牵动她的伤势。
众人快速撤离残破的客房,这里是不能待了,好在周希年那边早就联系好了新的酒店。
一直半昏半醒的关初月也在这个过程中彻底撑不住了,意识渐渐下沉,陷入了深度昏迷。
黑暗包裹着意识,梦境正在悄然铺开。
关初月感觉自己站在三峡笔直的绝壁顶端,脚下是陡峭险峻的崖壁,身前是奔腾不息的夷江。
江水汹涌翻涌,浊浪滔天,拍打着两岸礁石,发出震耳的轰鸣,水雾漫天弥漫,笼罩整片江面。
身后立着七道黑影,身形挺拔,每人手中都握着一块厚重板楯,盾面刻着古老蛇纹,纹路暗沉,透着凛冽的肃杀之气。
七人不言不语,静静伫立,周身透着压迫和死寂。
江风猛烈呼啸,掀起她的衣摆。
下一瞬,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从万丈绝壁径直坠向汹涌江水。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冰冷的江水顷刻吞没躯体,耳边的风声浪声尽数消失,只剩无边无际的窒息与黑暗。
然后,画面骤然切换。
关初月又感觉自己已经立在江水岸边,脚下是湿润的河滩泥沙,滔滔江水阻隔两岸,对岸站着的是那七个持盾人影,隔水静静凝望。
距离遥远,看不清七人的神情,却能清晰感知到他们复杂的情绪,纠缠着恨意与痛惜,沿着江面飘了过来,也飘进了她的脑子里。
第324章 盐水十图
画面再度轮转。
漫天落英缤纷,火红色的桃花随风纷飞,铺满整片地面。
葱郁桃树下,一个小小的孩童张开双臂,朝着她的方向奋力奔来,软糯的声音清晰入耳,一声声娘亲,在桃林中回荡。
她心头一软,下意识弯腰伸手,想要接住扑来的孩子。
这时,桃树阴影处,缓缓走出一道挺拔身影。
玄烛立在落英之中,目光温柔沉静,静静看着她与孩子,岁月安稳,温暖平和。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孩童衣袖的瞬间,漫天落英骤然停滞。
一座巨大的铁石牢笼从云层坠落,带着猎猎风声,轰然罩落。
牢笼栅栏布满细密锋利的刃口,精准将孩童困在中央。
不等她反应,牢笼利刃尽数穿透,密密麻麻的刃身穿过孩童的胸口四肢。
视野被血色吞没,躯体的感知一点点消散,关初月的意识最终彻底消融在牢笼的黑暗之中。
极致的痛感与窒息感猛地拽回意识。
关初月骤然睁眼,大口喘息,身上都是冷汗,眼前的那片鲜红和孩子惊恐的脸,久久无法消散。
房间安静柔和,窗帘半掩,天光缓缓洒落,冲淡了梦境里的血腥与绝望。
她平复好急促的呼吸,转头望去,玄烛正半靠在床头,静静坐着。
他手边摊开一本老旧的小册子,目光落在纸面,神色平静。
察觉到她睁眼的动静,他立刻侧过头,关切道:“醒了?有没有哪里还觉得难受?”
关初月缓了缓残留的心悸,摇了摇头,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还好,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这时候目光落在那本老旧的册子上,有些好奇道:“你在看什么?”
玄烛抬手,将册子递到她面前,“唐书雁他们从盐水镇那个老太那里得来的,他们离开前,老太主动拿出来的,说若是他们对古传说感兴趣,这本图谱留着或许有用。”
册子封面陈旧粗糙,没有任何题字。
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普通民俗画册,装订方式古老,材质是旧时手工麻纸,透着浓厚的年代感。
关初月靠着床头坐起身,凑近去看。
玄烛顺势抬手,托着册子,方便她阅览。
整本册子是西兰卡普织锦纹样图集,每一页都是独立的纹样局部放大图,色彩沉旧浓郁,丝线纹路清晰细腻,每一幅图样都不一样,细看之下才发现,每一幅都对应着一段古老旧事。
正如那个老太所说,这还真是一本介绍古传说的册子,只不过用的是西兰卡普的图样。
第一页,双虎相峙图。
左右两侧各踞一只白虎,体态矫健,威势凛然,彼此对峙僵持,中间一道规整波浪纹路隔绝两方,线条古朴厚重,应该对应的是廪君统领巴人立族的开篇旧事。
第二页,女神化虫图。
女子身形舒展,躯体边缘分化成无数细碎飞虫,铺天盖地四散纷飞,完全遮蔽头顶天光,画面压抑暗沉,说的是盐水女神阻绝巴人迁徙的典故。
第三页,箭穿青丝图。
一支古朴羽箭破空而出,正中一缕飘逸青丝,箭镞顶端染着暗红血色,极简的线条里藏着决绝的割裂感,是廪君与女神决裂的标志性画面。
第四页,白虎负碑图。
一只巨型白虎匍匐在地,脊背稳稳驮着一方厚重石碑,碑面刻满层层叠叠的波浪纹路,应该是象征部族立约,划水为界的古老盟约。
第五页,七蛇绕罐图。
七条纹路各异的长蛇层层盘绕一只古朴陶罐,蛇尾尽数在罐口交织纠缠,封口锁死,形态诡异规整。
往后翻,纹样愈发诡异,彻底脱离了世人熟知的廪君和盐水女神传说。
第八页,独眼人持灯图。
画面中央立着一名独眼巨人,眼窝漆黑空洞,毫无神采。单手托着一盏青铜古灯,灯火微弱摇曳,另一只手紧握三齿铁叉,双脚伫立在翻涌的水波之上,周身环绕黑影。
第九页,女人剖腹图。
女子姿态平静,亲手剖开自身腹部,皮肉翻开,一枚通体莹亮的卵形物体从腹中取出,悬浮在半空,微光隐约,画面惊悚刺骨。
第十页,人祭投水图。
数道人影被粗绳紧密捆绑,排成一列,被众人合力推入汹涌波浪之中。河岸高地上,无数蛇头昂首挺立,齐齐望向江面,静待献祭落幕。
翻到最后一页,页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织锦纹样。
只有纵横交错的原色丝线经纬,密密麻麻排布整张纸面,没有收尾,没有彩绘,像是一幅永远没有完成的作品。
关初月逐页看完,心底沉沉发寒。
前几幅纹样,还能和民间流传的部族传说对应,有据可依,贴合世人熟知的上古旧事。
可从独眼巨人那幅图开始,画风骤然转变,阴冷,怪诞,压抑,充斥着原始的野蛮与诡秘。
“前面的我都能看懂。”关初月开口,目光停留在后几页诡异纹样上,“但这几幅,讲的是什么呢。”
玄烛目光沉沉落在纸面,视线逐一扫过剖腹,投水,独眼持灯的画面。
“民间流传的传说,大多是后人美化改编后的版本,删减了所有血腥诡异的真相。这本图谱,多半是最原始的部族记录,没有修饰,没有遮掩。”
“人祭、剖腹、怪灯……”关初月心底的寒意蔓延,“这些到底记录的是什么仪式?”
玄烛微眯着双眼,沉吟道:“关余一不是说过吗,两道封印,那是要用人命填的,她说的简单,或许真的仪式,要比你想象的要更加惨烈。”
关初月点点头,虽然还是有些不懂,却也觉得玄烛说的合理,于是继续问:“那空白的最后一页是什么意思?”
玄烛垂眸看向那片整齐却空洞的经纬丝线,沉默许久,没有接话。
他刻意绕开了这个问题,偏头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关初月:“睡了这么久,肚子饿不饿?”
被他这么一提醒,空腹的空虚感瞬间翻涌上来,连着虚弱感都清晰了几分。
关初月确实昏睡了太久,身体消耗极大,此刻全无反驳的力气,轻轻颔首。
玄烛拿出手机,拨通莫听秋的号码,让他准备几份清淡餐食送到房间。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推门进来的不只有莫听秋,唐书雁、谢朗和姚深也一并跟了过来。
几人手里都带着文件和记录簿,显然是趁着她昏迷的空档,整理了不少线索。
简单问候过后,房间里的气氛归于沉静,唐书雁顺势坐下,跟她细说这一天一夜里发生的所有事。
第325章 上古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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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以身饲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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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暗河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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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盐水祭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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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祭坛缠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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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暗河之后
漫长的缠斗过后,两股极致的力量持续对耗,双双抵达极限。
玄烛庞大的躯体动作渐渐迟缓,鳞甲多处被蛇丝割裂,渗出暗红血水,周身气焰不断衰弱。
古盐水的力量与他自身力量剧烈冲撞,新旧力量互相撕扯,让他内里伤势愈发沉重。
关初月的攻势也缓缓放缓,周身黑雾变淡,赤红的眼底泛起疲惫的涣散,胸腹的伤口不断渗血,体力彻底透支。
又是一次剧烈碰撞过后,两人同时被气浪震退。
关初月身形悬空,顺着惯性直直往后坠落,朝着汹涌沸腾的深水坠去。
玄烛见状,不顾自身重伤,庞大躯体瞬间朝着那方移动,巨大的蛇尾一卷,稳稳缠住她的腰身,将人护在躯体中央。
可关初月依旧处于失控状态,感知到外物束缚,本能地剧烈挣扎,无数蛇丝疯狂扎入玄烛的鳞甲伤口,不断撕扯他的皮肉。
双重失衡之下,玄烛根本稳住不住身形,带着怀中挣扎的人,一同朝着祭坛中央的深水重重坠落。
哗啦一声巨响,水花滔天,两人双双沉入暗河深处。
水下蛰伏的无数蛇群,异兽们瞬间躁动起来,密密麻麻围拢而上,尖利的獠牙,锋利的爪甲齐齐对准两人躯体,疯狂撕咬拉扯。
玄烛收紧所有躯体,将关初月严严实实护在怀中,用厚重的鳞甲与庞大身躯隔绝所有攻击。
无数异兽啃噬,拉扯在他的躯体之上,血肉不断脱落,鳞甲成片碎裂,剧痛席卷全身,他却死死僵持,不肯松开半分。
暗流湍急汹涌,水下漩涡层层成型,巨大的拉扯力拖着两人不断下沉,远离祭坛,坠入暗河最幽深黑暗的未知底层。
上层祭坛边,被蛇丝困住的关余一终于挣脱部分束缚,瘫倒在岸边,望着彻底归于平静的河面,浑身冰冷,面如死灰。
洞窟的摇晃还在继续,岩壁裂缝不断扩大,细碎的石块不停坠落,整座地下祭坛随时可能彻底坍塌掩埋。
暗河底层,漆黑无边,水压沉重得能碾碎筋骨。
玄烛卷着彻底脱力,偶尔挣扎的关初月,被暗流裹挟着撞入一处隐秘的水下溶洞。
溶洞隔绝了上层异兽的围攻,却藏着另一番无法预料的凶险。
这里的水不再浑浊发黑,而是透着死寂的灰白,水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透明虫卵,顺着水流缓缓浮动,触碰皮肤的瞬间,便会悄然黏附上去,钻进毛孔皮肉之中。
溶洞岩壁上,刻满了比祭坛更古老诡异的纹路,纹路之间不断渗出白色水滴,落地即化作细碎雾气,萦绕在狭小的溶洞空间里。
关初月的挣扎渐渐微弱,赤红的眼眸时而清明,时而浑浊,两种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拉锯。
她偶尔会清醒一瞬,看着身前死死护住她的庞大蛇身,眼底浮出细碎的茫然与心疼,下一秒又被那力量吞噬,恢复冰冷的杀伐暴戾。
玄烛的意识也在快速模糊。
重伤透支,灵力耗竭,虫卵侵体,水压碾压,无数伤害叠加,不断消磨他的神志。
庞大的躯体渐渐僵硬,动作愈发迟缓,只能凭着本能死死护住怀中之人,不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更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一阵低沉古怪的水流震动声,像是有某种体积庞大,从未现世的古老活物,正在缓缓苏醒,朝着他们藏身的溶洞缓慢靠近。
死寂的灰白河水慢慢变得黏稠,像是无数细密丝线,开始缠绕,束缚两人的躯体,一点点朝着溶洞最深处拖拽。
暗流力道绵密且顽固,根本无从挣脱。
眼前的光亮彻底被黑暗吞噬,耳边只剩水流滚动的闷响。
两人的躯体被一路拉扯,穿过层层叠叠的水下岩缝,最终彻底脱离暗河水流,重重跌落在一片平整松软的地面之上。
身后的水流与黑雾尽数被隔绝在外,整片空间骤然安静下来。
不知昏迷了多久,关初月先恢复意识。
睁眼的瞬间,草木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咸味。
她四肢沉重,浑身筋骨酸痛,像是被重物碾压过一遍。
躯体被温热坚硬的臂膀圈住,束缚得很严实,有些动弹不得。
她费力转动身体,视线逐渐清晰。
玄烛维持着护住她的姿势,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身上原本的赤红鳞甲尽数褪去,恢复成人类模样,满身伤口狰狞可怖,深浅不一的创口遍布脊背腰腹与四肢,暗红的血浸透衣料,在身下的青草地上积了薄薄一滩。
他面色惨白,唇色干裂泛白,双目紧闭,胸口起伏微弱,气息浅得几乎感知不到。
关初月缓了许久,才攒出一点力气,扭动着身体。
每动一下,皮肉连带着经脉都传来牵扯的痛感,之前失控的后遗症还在身上。
她撑着地面,慢慢撑起身子,抬手轻轻摇晃玄烛的肩膀。
几番试探下来,玄烛依旧毫无反应,呼吸微弱得随时可能断绝。
恐慌一点点爬上心头,关初月低声唤他的名字,反复数次,回应她的只有微风与远处流水的轻响。
她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着站起,站稳身形后,抬眼打量四周。
脚下是平整厚实的青草地,草色翠绿,干净无尘。
不远处横着一条蜿蜒河流,河水澄澈见底,水流舒缓平稳,和之前汹涌死寂的暗河截然不同。
远处群山层叠,青山苍翠,林木繁茂,山间云雾缭绕,空气温润清新。
视线往近处延伸,不远处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层层叠叠,顺着山脚铺到山腰,炊烟袅袅升起,错落的木屋古朴老旧,和桃溪村倒是有几分相似了。
这里安静祥和,没有暗河的阴冷压抑,没有祭坛的杀伐凶险,平和得极不真实。
关初月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前路未知,身后是昏迷垂危的玄烛,她孤身一人,全然不知该如何破局。
没过多久,村寨方向传来几道爽朗的说话声。
几名身着粗麻布衣的妇人提着木桶,沿着河岸走来,应该是来河边打水。
她们口中的方言晦涩古老,不属于现代任何一种通用语种,音节古怪拗口。
可关初月听在耳中,却能清晰读懂每一句话的含义。
她试着张口回应,起初语调生硬别扭,几番尝试后,出口的话语竟自动变成了对方能听懂的口音。
第331章 盐水古寨
几名妇人发现草地上昏迷的玄烛与神色狼狈的关初月,纷纷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真切的担忧。
她们快步上前,简单询问两句,便主动搭手,合力将气息微弱的玄烛抬起来,领着关初月往村寨深处走。
妇人只当他们是上游行船失事,不幸落水的落难之人,态度和善,没有半分戒备。
村寨规模不大,两面环山,一面临水,地势安稳。
木质吊脚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屋身挂满晒干的草药与盐串。
引路的妇人自称梅姐,是寨里热心肠的住户,丈夫早逝,独自守着木屋度日。
路上闲谈间,梅姐告诉关初月,这里是盐水寨,世代依水而居,全靠盐水女神庇佑,风调雨顺,衣食富足,安稳度日。
梅姐将两人带回自己空置的偏屋,铺好干净草席,将玄烛妥善安置躺下。
其余妇人打完水便各自散去,只留梅姐帮忙照看。
屋内只剩自己一人时,关初月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后知后觉的寒意席卷全身。
她经历过无数幻境,阵法与梦境,对这种脱离现实的空间格外敏感。
这里的烟火气,草木触感,人声温度都太过逼真,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幻象,可正是这份极致的真实,才最是反常。
她几乎可以确定,坠落暗河深处时,他们无意间触发了埋藏千年的上古阵法,坠入了时光夹缝。
眼前的盐水寨,是两千多年前,盐水女神坐镇盐阳,守护一方部族的旧时光。
想通这一点,关初月心底的慌乱渐渐褪去。
知晓是幻境,便无需畏惧眼前的未知,哪怕一切触之可及,终究是过往残影,必有离开的契机。
接下来的日子,关初月寸步不离守在偏屋,悉心照料昏迷的玄烛。
她每日替他擦拭伤口,好在玄烛不需要更换衣物,也不需要普通吃食,也没有给他喂饭喂药的需求,所以照顾玄烛,倒是件十分省心的事。
只是玄烛始终沉睡不醒,呼吸依旧微弱,却也稳定了许多,伤口不再持续渗血,脉象慢慢趋于平稳。
无事可做时,关初月便会坐在床边,对着昏迷的玄烛絮絮自语。
她会讲寨里的琐碎小事,讲梅姐的热心和善,讲这里安稳古朴的生活,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期盼能得到他的回应。
梅姐时常过来送米面,草药与衣物,看着静静卧床的玄烛,总会笑着打趣两句,说他生得极好,身姿挺拔,容貌俊秀,又叮嘱关初月放宽心绪,看玄烛的恢复态势,用不了多久便会苏醒。
相处几日,关初月渐渐放下戒备,开始主动向梅姐打探盐水女神的旧事。
梅姐对此满怀敬畏,话语间满是虔诚。
盐水女神独居在盐泉上游的幽深岩洞之中,洞口常年被藤蔓绿植遮掩,层层密布,隔绝外人窥探。
寨民每日清晨都会备好亲手熬煮的盐块,整齐摆放在洞口,跪拜祈福后便悄然离去,从无人敢私自窥探惊扰。
从来没有人见过女神的真实容貌。
寨中偶尔有人会在黄昏时分,看见女神独自立在夷水岸边,静静凝望对岸连绵群山,一站便是许久,全程沉默无言。
没人知晓女神的来历,也没人清楚她的年岁。
自打盐水寨建寨伊始,她便驻守在此,护佑整座村寨年年安稳,岁岁丰饶。
关初月听得满心疑惑。
她见过无数神明传说,或是受人朝拜,显圣降福,或是随性恣意,逍遥世间,从未有哪一位神明,常年隐匿山洞,不问世事,只默默守着一方小小的村寨。
她动了想见盐水女神的心思,向梅姐央求,只想远远观望一眼,不会贸然惊扰。
梅姐连连摇头,只劝她不要冒犯神明。
寨中世代规矩,女神独处之时,所有人都需主动退避,不得靠近窥探。
关初月暂时压下心底的念头,依旧每日守着玄烛,静静等待契机。
几日相处下来,她愈发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这处幻境的所有线索,似乎都集中在盐水女神一人身上。
想要找到离开这里的路,必定要从女神身上突破口。
她软磨硬泡多日,终究是磨不过她的执着,梅姐松了口。
明日清晨她要照例去洞口供奉盐块,可带着关初月一同前往,只许远观,不许靠近,不许出声。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浓重,露水沾湿草木。
关初月跟着梅姐沿山路往上走,行至盐泉上游。
前方一座隐蔽岩洞藏在密林深处,洞口被厚重藤萝层层遮挡,枝叶交错,密不透风,将洞内景象彻底隔绝。
梅姐将崭新的盐块摆在洞口青石台上,躬身跪拜,随后轻轻拉扯关初月的衣袖,示意她尽快离开。
关初月立在远处,静静观望岩洞。
没有身影浮动,没有声响传出,整片区域安静沉寂。
可她清晰感知到,有一股熟悉至极的气息盘踞洞内,温和又厚重。
下山之后,关初月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
当天正午,日头正好,寨民大多上山劳作,村寨内外格外安静。
关初月趁着梅姐外出忙活,独自一人沿着河岸走到夷水岸边。
开阔的河滩之上,早已立着一道孤峭的人影。
那人身着粗制麻布衣,赤脚踩在细软河滩上,乌黑长发用青绿色藤条简单束起,腰间悬挂一枚老旧骨哨。
骨哨纹路古朴,样式独特,关初月看得只觉得莫名眼熟。
那人始终背对着她,身姿挺拔,静静望着远处青山叠影。
在两人相距数步,话音可及的范围时,那人率先开口,“你来了。”
关初月脚步顿住,心跳骤然加快,“你在等我?你知道我会来这里?”
那人依旧没有转身,目光依旧落在远山之上,“原本不知,你出现的那一刻,我便知晓,我一直在等的人,是你。”
这话晦涩难懂,充斥着宿命的荒诞感。
关初月眉头微蹙,满心困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短暂的沉默后,那人再度出声,“你不是对我很好奇吗,如今完站在你面前,怎么不问我问题?”
被对方主动点破心思,关初月压下心底纷乱,梳理着杂乱的思绪。
她知晓廪君西迁,盐水女神的传说,可眼前的一切,都和流传的故事截然不同。
因为,她所知道的那个故事,还没有开始,又何来的问题。
第332章 盐水女神
思忖良久,说出口的问题便成了:“所谓的盐水,到底是什么?你守着这片村寨,守着的又是什么?”
风拂过河面,带起丝丝水波。
那人的声音清淡悠远,顺着风缓缓传来,“盐水无它,不过一方水土。我守的从来不是山水阵法,只是世世代代栖息在这里的普通人。”
关初月有些惊讶,传说里杀伐纠缠,执念深重的盐水女神,竟是这般温和悲悯的心境。
不等她细想,对方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知道,他要来了。”
关初月下意识追问,“谁?”
“那个人。”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人缓缓转过身。
看清面容的刹那,关初月呼吸骤然停滞,险些控制不住惊呼。
那张脸,分明就是她自己的脸。
眉眼轮廓,五官神态,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过往的幻境虚假可辨,疼痛,触感,场景都会留有破绽,随时可以挣脱苏醒。
可此刻她用力掐压自己的手腕,虎口,清晰的痛感瞬间蔓延,眼前的人影,河水,青山,全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眼前的人望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笑意很浅,藏着跨越无尽岁月的沉寂,看似温柔,却裹着散不开的悲凉与悲悯。
“我就是你要找的盐水女神。”
关初月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平复,哑然开口:“那我又是谁?”
“你就是你。”女神声音如流水般伴随着眼前的夷水,缓缓传来,“我从有意识起,便被困守这片盐水寨,岁岁年年,无休无止。我曾无数次疑惑自己存在的意义,直到你踏入这里,我才彻底明白。”
“明白什么?”关初月问。
“我在等你。”女神往前缓步走近两步,身影在水光映照下愈发通透,“或者说,我在等你们。有些前路没有既定答案,必须亲身走过,才能看清终点。你们的到来,就是我漫长驻守的全部意义。”
她的话语带着安抚的力量,落在了关初月的心底,“你的路还在前方,不必迷茫。走到最后,所有谜题都会自行解开,你自然会知晓自己该做什么。”
两人并肩立在河岸,再无多余言语。
河风漫卷,水波轻漾,远山静默,时光像是静止在这一刻。
直到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染红半片河面,女神才再度开口,“天色晚了,寨民快要归来了,你该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动身,沿着河岸缓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朝着那处隐蔽岩洞归去。
三日之后,盐水寨迎来了一场震动整片河谷的动静。
有寨民在下游河岸望见大片白帆驶来,船队绵延数里,船头高悬白虎古旗,迎风舒展。
据说是廪君率领巴人五姓部族,沿夷水向西迁徙,即将在盐阳地界靠岸停泊。
消息传遍整座村寨,寨民尽数欣喜,纷纷筹备物资,准备迎接远道而来的部族。
偏偏就在这天夜里,原本状态日渐好转的玄烛,骤然急转直下。
他躺在床上,剧烈咳嗽不止,甚至开始不断吐血。
原本已经快要好转的面色,也开始褪去所有血色,呼吸急促紊乱,胸口起伏剧烈,整个人陷入了极度凶险的状态。
前来探望的梅姐见到这般景象,也心生惶恐,手足无措。
寨中仅有粗浅草药,根本压制不住这般凶险的伤势。
情急之下,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盐水女神。
整个盐水地界,唯有女神拥有通天手段,能起死回生。
梅姐劝说关初月,女神心性仁善,庇护一方生灵,只要诚心跪拜祈求,定然不会见死不救的。
关初月心底藏着几分抗拒。
一想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底就翻涌着莫名的复杂情绪。
可看着玄烛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断绝生机的模样,她终究压下所有杂念。
救人要紧。
深夜山间露重,寒意刺骨,关初月和几名热心村民一同抬着玄烛,连夜登上山路,抵达盐泉岩洞外。
她立在藤萝之下,诚心开口,祈求女神出手相救。
沉寂片刻,洞内传来一阵悠悠空灵的女声,缓缓漫开,“将人留在洞口便可。”
村民们放下玄烛,不敢多做停留,跟着梅姐躬身退下,匆匆下山。
关初月站在原地,始终放心不下,刻意放慢脚步,悄悄折返回来,隐在密林深处,静静观望洞口动静。
没过多久,遮挡洞口的藤蔓缓缓晃动,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从洞内缓缓游出。
蛇身粗壮庞大,鳞片在夜色里泛着冷润的暗光,头颅宽大,双目沉静,周身萦绕着古老的气息,威压厚重。
这恐怕就是传说中蛰伏盐水地底的巴蛇。
巴蛇缓缓游至玄烛身侧,原本自带凶性的躯体,在靠近玄烛的瞬间,尽数收敛戾气。
它没有丝毫冲撞与冒犯,动作格外轻柔,小心翼翼挪动身躯,宽大的蛇身轻轻托住玄烛的躯体,稳稳将人驮在脊背之上,缓慢转身,一步步游回岩洞深处,消失在浓密藤萝之后。
关初月立在暗处,心绪翻涌不止。
巴蛇的温顺,女神的隐秘,玄烛反常的伤势,层层线索缠绕,让她愈发看不清真相。
次日清晨,白虎大旗如期出现在盐阳渡口。
廪君带领巴人部族顺利靠岸,尽数登岸休整。
巴人个个身强体健,性情爽朗质朴,待人热忱有礼。
盐水寨寨民热情好客,备好酒食,盐粮,瓜果,当晚便在寨中开阔平地搭起篝火,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篝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红整片夜空,人声喧闹,歌舞不休,整片村寨沉浸在热闹鲜活的氛围之中。
巴人部族的首领,也就是廪君,始终戴着一张古朴狰狞的兽纹面具,遮住整张面容,不露分毫样貌。
他身姿挺拔卓绝,立在人群之中,自带沉稳威严的气场,沉默寡言,极少言语。
他的目光时常越过喧闹人群,望向对岸连绵的青山,视线悠远空洞,偶尔回落,会淡淡扫过村寨河岸,最终似有若无,落在关初月所在的角落。
宴会散去之后,寨中年轻少女纷纷聚在一起低语闲谈,满心都是好奇。
人人都在揣测,面具之下的廪君,究竟是何等容貌,这般沉稳气度,配得上这一副绝佳皮囊的脸应该是也是惊为天人。
不少少女心生爱慕,动了亲近的心思。
梅姐陪着关初月走在归家的夜路上,笑着打趣,说寨里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这群巴人汉子健壮可靠,倒是正好弥补了盐水寨的空缺。
第333章 廪君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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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愿留共居
盐水女神对关初月的分析表示赞同,“你说的没错,所以他只打算留下部分族人,主力队伍继续向西行进。”
“那你如何看待这件事?你会应允吗?”关初月追问。
在她熟知的故事里,盐水女神执念深重,会倾尽所有挽留廪君,为爱纠缠不休,最终落得悲情结局。
可眼前的人,全然没有半分痴缠模样,冷静得陌生。
盐水女神轻轻摇头,带着一丝认清宿命般的漠然道:“我如何想无关紧要,他必须留下。”
关初月一时愣住,心底满是错愕,“什么叫必须留下?”
“这是我们的命。”
短短五个字,沉重又笼统,囊括了所有无解的纠葛。
不等关初月继续追问,盐水女神已然开口催促:“天色不早,你该下山了,我会尽心照料他,后续的一切,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晓自己该如何选择。”
关初月没能再问出更多线索,只能深深看了一眼玄烛,转身离开岩洞。
这一晚她睡得极晚,心绪纷乱,辗转难眠。
次日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透亮,她刚走出房门,便撞见梅姐从外面归来,脸上带着传遍村寨的最新消息。
廪君已然敲定部族去向,准备留下一部分巴人族人驻守盐阳,其余队伍休整几日,便继续向西迁徙。
本以为是两全其美的安排,可往后几日,村寨氛围急转直下。
巴人与盐水寨民的矛盾渐渐显露,日常摩擦不断累加。
双方的生活习性,处事方式截然不同,细小的分歧不断堆积,最终彻底爆发。
为争夺最优的汲水位置,两方年轻族人当众大打出手,场面混乱,三名寨民重伤倒地。
事发之后,廪君亲自登门致歉,送来三筐上好兽皮,两筐精致陶器作为赔偿。
寨老当众收下赔偿,暂且压下事端,可寨中所有人都心怀愤懑,心底的芥蒂根深蒂固,丝毫没有消解。
连日对立之下,两方人马互不信任,碰面便冷眼相对,村寨往日的融洽热闹彻底消散。
就在矛盾即将彻底激化,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寨老突然传出消息,隐居岩洞的盐水女神,愿意亲自出面调解纷争,平息两方恩怨。
这是盐水女神建寨以来,第一次主动现身众人面前。
寨民满心感恩,纷纷感慨神明慈悲。
也有人私下低语闲谈,说素来不问世事的女神破例现身,皆是因为巴人首领廪君,这份殊荣,从古至今无人能及。
为迎接女神现身,化解部族矛盾,寨中再度举办盛大篝火宴会。
夜幕笼罩山林,熊熊篝火腾空燃起,火光映红整片河滩与木屋。
寨民与巴人分坐两侧,气氛僵硬冰冷,无人说笑喧闹,彼此对视皆是戒备与敌意。
寨老与廪君分坐高台左右两侧,位次尊崇。
高台正中央,空出一把打磨精致的木椅,位置至高无上,是专为盐水女神预留的席位。
宴会过半,夜色渐深,高台主位依旧空置,不见人影。
台下窃窃私语此起彼伏,不少人面露忐忑,猜测女神是否不会赴约。
就在人心浮动之际,山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几名身着素衣的寨中女子缓步引路,一道修长身影顺着火光缓缓走来。
女子身着和寨民同款的粗麻布衣,一身素净,头顶编织着一圈新鲜柳枝花环,枝叶青翠,衬得人眉目清绝。
她脸上蒙着一层轻薄素纱,遮去面容,只露出挺直的脖颈。
明明衣着朴素,与周遭众人别无二致,可她周身的气质清冷疏离,自带超脱凡尘的孤静,与这片烟火浓郁的村寨格格不入。
全场声响瞬间寂灭,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她身上,无人再顾身旁人事。
喧闹的河滩彻底安静,只剩篝火噼啪燃烧的轻响。
素来沉静漠然的廪君,也在这一刻抬眼凝望,面具遮挡的面容看不出情绪,视线却牢牢落在那道身影之上,不曾移开。
盐水女神步履从容,不急不缓,一步步踏上高台,落坐中央主位。
她平视下方众人,清冷嗓音透过晚风,清晰传遍全场,字字分明:“此地广大,鱼盐所出,愿留共居。”
短短一句话,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预想。
寨民本以为女神现身,是为了替盐水寨讨回公道,压制巴人气焰,化解村寨被侵扰的危机。
没人料到,女神当众开口,竟是主动挽留巴人部族,允许他们长久定居盐阳。
台下寨民瞬间哗然,心底满是不解与愤懑,更让人难堪的是,巴人部族并未显露半分欣喜。
廪君端坐原位,微微俯首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明确的疏离:“容部族斟酌商议,再做定夺。”
这场盛大的调解宴会,终究没能圆满落幕。
双方的矛盾看似暂时压下,隔阂却愈发深重。
散宴之后,寨民结伴返程,沿路满是低声议论。
有人主动为女神开解,说村寨女多男少,常年受外敌侵扰,巴人健壮勇武,留下定居能守护家园,女神是为了全寨族人着想。
也有年少女子心性直白,口无遮拦,低声质问:“既然女神这般护着村寨,往年寨里男子上阵御敌,尽数战死之时,为何从不现身庇护?”
话音刚落,便被身旁长辈迅速捂住嘴巴,厉声制止,生怕亵渎神明,招来祸事。
关初月走在人群末尾,将所有议论尽数听入耳中。
心底的疑惑层层堆叠,愈发浓烈,寨民世代信奉的神明,慈悲护寨的传闻之下,藏着太多无法解释的破绽。
回到梅姐家中,她终究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积压许久的疑问。
哪怕知晓这话冒犯神明,她也想要一个答案。
梅姐闻言沉默,神色复杂,许久才轻轻叹气道:“这件事太过复杂,你是外乡人,和你说不清楚。”
梅姐刻意回避的态度,让关初月更加确定,盐水寨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次日,真相浮出了水面。
关初月平日里闲来无事,便会帮寨民打理农活,修补屋舍,大半时间都会往岩洞方向闲逛。
寨民知晓她的男人被女神收留疗养,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无人阻拦过问。
这天清晨,她刚走上上山的土路,便与从山间折返的廪君迎面撞上。
廪君依旧戴着那副狰狞面具,周身气场冷硬,视线扫过关初月,径直往前迈步,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关初月侧身一步,稳稳挡在他身前,截断他的去路,“我们聊聊。”
第335章 盐阳隐秘
廪君脚步顿住,沉默伫立片刻,没有拒绝,默然抬步,跟在她身后。
两人沿着夷水河岸缓步下行,清风掠过河面,吹起层层波纹,两岸草木静立无声。
廪君全程沉默,不言不语,身姿挺拔,安静跟在后方。
关初月率先打破沉寂,“你和盐水女神,到底在谋划什么?”
廪君没有直面回答,只淡淡开口,道:“你不是寨中人。”
“所以我就不能问了?”关初月回头看他。
“你可以问。”廪君声音依旧冷漠,“但我不必回答。”
关初月没有退让,继续追问:“女神想留你们定居,你心里想的是带队西迁,对不对?”
廪君带着几分敷衍道:“你既已知晓,何必多问。”
这般浅显的答案,根本解释不通所有异常。
关初月摇头,眼底满是笃定,继续猜测:“你一心去往夷城,盐阳水土丰饶,地势优越,不比夷城差多少。你执意离开,不是为了寻觅栖息地,是在逃避这片地界的东西。”
她在寨中滞留多日,早已察觉处处违和。
盐泉产出无尽精盐,却唯独养不活寨中男子;此地看似安稳富庶,却常年滋生纷争;外人觊觎此地资源,却从无一方势力能长久占据,所有入侵最终都会莫名溃败。
关键是,她从一进入这片土地,就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气息,说不上好坏,只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梅姐欲言又止的模样,寨民讳莫如深的态度,女神反常的清冷淡漠,全部串联起来,处处透着诡异。
廪君终于不再敷衍,抬眼望向远处重叠的青山,缓缓站稳身形。
他的声音从面具里传来:“你也察觉到此地的古怪了?”
关初月点头,“只是看得不够透彻。”
廪君沉默片刻,道出一段颠覆关初月认知的隐秘,“你可知盐水寨的男子,为何尽数消亡?”
“寨民都说,是战死在部落纷争之中。”关初月答道。
“都是假话。”廪君语气沉了几分,“他们没有死在战场,而是尽数葬身盐泉井底,尸骨无存。”
关初月心神震惊,猛地抬眼看向他,心底满是难以置信,问:“你如何知晓这些?”
廪君缓缓道来:“夷水地界自古流传秘闻,盐阳是块看似丰饶的福地,实则是一处囚笼。无数部族觊觎此地渔盐之利,大举来犯,却无一族能够站稳脚跟,最终尽数莫名溃败消亡。我巴人部族中的賨人,世代通晓龙蛇数理,擅长探查地底异象。有人提前告知于我,盐泉深处,盘踞着无尽蛇类,这片土地,是靠生魂滋养的。”
“还有。”他继续开口,“我部族西迁的路线,本就不经过盐阳。那日江面无风无浪,船队却被莫名气流裹挟,强行吹至这片河岸,被迫在此登陆。”
关初月怔怔伫立在河边,心底所有疑惑瞬间有了落点。
难怪寨中女多男少,难怪女神从不主动护寨,难怪此地富庶却留不住外人,难怪所有争端都指向莫名消亡。
所谓的战乱牺牲,不过是安抚人心的谎言,真正的真相,远比纷争杀伐更加可怖。
她心底依旧不愿相信,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背后藏着这般冷酷的隐秘。
可所有线索都在不断印证,眼前的幻境,从来不是温柔的旧时光,而是一座吞噬生魂的古老囚笼。
“你我都是外人。”廪君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会尽快带队离开此地。”
他转头看向关初月,也终究是带上了几分提醒:“你也好自为之,你真的放心,让洞中那位神女,日夜照料你的朋友?”
话音落下,廪君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开,背影决绝,很快消失在河岸尽头的密林之中。
河风阵阵吹过,凉意浸透四肢百骸。
关初月伫立原地,心神久久无法平复。
哪怕知晓廪君所言未必全部属实,哪怕依旧对盐水女神抱有一丝侥幸,她也再也不敢松懈。
玄烛被困此地,神魂被此地桎梏,日夜待在女神岩洞之中,处境未知,凶险难测。
她不敢再多做耽搁,转身抬步,朝着上山的岩洞方向快步赶去,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必须立刻确认玄烛的真实状态。
山间风凉,林间枝叶晃动,光影斑驳交错。
一路疾驰,片刻间便抵达岩洞入口。
洞口依旧被层层厚重藤萝遮蔽,幽暗静谧,不见半分动静。
那条庞大的黑巴蛇静静盘踞在藤萝内侧,躯体平铺地面,双目微阖,没有展露任何攻击性。
在关初月迈步靠近时,它庞大的身躯缓缓向旁滑动,让出通往洞内的通路,安分守己,不扰不拦。
关初月无心顾及巴蛇,抬步径直走入岩洞深处。
洞内光线昏暗,岩洞的尘土甘草气味,混杂着盐粒的干涩气息。
盐水女神正坐在石桌旁,低头专注研磨着细碎粉末。
石桌上铺着平整石板,各类干枯草木碎屑堆叠一旁,她一手持石杵,缓缓碾压药粉,另一手时不时从旁边的大石缸中舀出纯白盐粒,均匀撒入粉末之中,两相混合,动作从容舒缓。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她没有抬头,没有诧异,神态平淡得像是等候许久,只是随口开口,“我还以为你还得再等两天,才会来找我兴师问罪呢。”
关初月脚步顿在原地,“怎么,你做了什么亏心事,等着我来质问?”
盐水女神这才停下手中动作,缓缓转过身。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眉眼轮廓分毫不差,气质却截然不同。
关初月眼底翻涌着疑惑,警惕与纷乱,鲜活又带着世俗的挣扎。
盐水女神眼眸沉静悠远,像沉淀了千万年的深潭,无波无澜,寻不到半点情绪起伏。
“没有亏心事。”她轻轻放下石杵,抬手拂去掌心粉末,“只是看见你跟着廪君沿河走远,想必他同你说了不少关于这座寨子,关于盐泉的旧事。”
“所以他说的都是真的?”关初月直白追问,没有准备绕开话题。
盐水女神没有正面应答,反倒将问题抛回,“你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不妨说说,你觉得是真还是假。”
四目相对,无声的对峙在狭小的岩洞中蔓延。
片刻后,盐水女神端起石桌旁一碗调好的药液,褐色的液体澄澈透亮,她伸手递到关初月面前,“给他喝了。”
第336章 地底邪物
关初月微微愣神,视线落在碗中药液上。
“廪君同你说了那些秘辛,你心里开始防着我了。”盐水女神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既然不放心,便亲自喂药,亲眼看看也好。”
关初月抬手接过瓷碗,凑近鼻尖轻嗅。
药液味道清淡,没有寻常草药的苦涩,只裹挟着浓重的咸意,是古盐泉水与盐粒沉淀后的独有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土腥与木质味道。
“这是什么药?”她开口询问。
“巴蛇蛇蜕,古盐硝,雷击木灰。”盐水女神站起身,抬手拍落裙角沾着的细碎药粉,“以盐泉活水冲服,能消解他体内残留的天罚雷击伤势,稳住摇摇欲坠的神魂,延缓神魂被这片天地桎梏的速度。”
这番说辞合理稳妥,对症玄烛身上的新旧伤势。
关初月压下心底疑虑,端着药液走向最内侧的石室。
玄烛依旧静静躺在石床之上,呼吸平稳,双目紧闭,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
她小心翼翼扶起他的身子,将微凉的药液一点点喂入他口中,全程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他的状态。
喂完药,她放下瓷碗,再度问出心底最牵挂的问题,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追问。
“他到底要怎么样才能醒过来?”
盐水女神立在石室门口,静静看着床上的人影,答案和上次差不多。
“我也没有办法,找不到束缚他神魂的根源,他就永远醒不过来。肉身伤势可以治愈,神魂桎梏无药可解。”
关初月沉默良久,慢慢理清利弊。
此处虽然凶险诡异,处处藏秘,却有盐水女神的药草与盐泉灵气滋养,能稳住玄烛的伤势。
若是贸然带他离开,脱离洞中的疗愈环境,或许只会让伤势恶化。
她最终下定决心,暂且将玄烛留在岩洞静养,自己日日上山探望,紧盯事态变化,玄烛的命应该是比她要大些的。
收拾好思绪,她转身看向盐水女神,再度开口:“你知道廪君同我说了什么吗?”
“你可以说来听听。”盐水女神侧身倚在石门边,神色淡然。
“他说盐泉底下盘踞无数怪蛇,寨中多年来战死的青壮年男子,根本不是亡于部落纷争,而是尽数沦为盐泉底下邪物的生魂养料。”关初月盯着她的眼睛,想要从她脸上寻出一丝破绽。
盐水女神缓步走出石室,行至岩洞入口,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山间雾气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声叹息:“盐阳地界确实特殊,盐泉地底封印着古老异种,无人知晓它们存在了多少岁月。我苏醒驻守此地之初,封印曾出现过一次裂隙,地底邪物倾巢而出。”
她缓缓回忆着当年的景象,声音平稳,却藏着惊心动魄的过往。
“那一日,原本澄澈的盐泉瞬间翻涌漆黑浊水,水面不断鼓胀沸腾,无数怪蛇从泉眼深处钻出,那些东西形态扭曲怪异,不似寻常蛇类。它们落地之后便四散游走,疯狂搜寻活人生魂。周边数个毗邻村寨,短短半日,便被邪物侵袭殆尽,哀嚎遍野,生灵涂炭。”
“我耗费数日心神,几乎耗尽力量,才将出逃的异种尽数剿杀,重新加固盐泉封印。可地底的邪物从未彻底消亡,只是被压制蛰伏,依旧需要生魂精气维系封印稳定。”
关初月心头巨震,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所以寨中男子的消亡,都是刻意为之?”
“地底异种厌弃女性生魂,吸纳之后会自行排斥吐出,无法滋养本体,也无法稳固封印。”盐水女神声音平静,没有半分遮掩,“唯独成年男子的生魂精纯适配,能压制地底躁动。早年族人试过将女子投入泉中,最终尽数安然浮出,唯独男子会被彻底吞噬,尸骨无存。”
“为了稳住人心,避免村寨彻底崩塌,也为了持续吸纳外来男丁繁衍,补充消耗,我与寨中先祖定下说辞。借着此地兵家必争,纷争不断的由头,谎称青壮年男子尽数战死沙场。”
关初月脑海中莫名浮现出现代养鸡场的规则。
母鸡留存繁衍产蛋,公鸡完成繁育使命后便被舍弃宰杀。
盐水寨的女子,被留存维系族群存续,男子却沦为维系封印的祭品。
无声无息的筛选与牺牲,比明目张胆的杀戮更加残忍,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你执意留下巴人部族,就是为了补充寨中男丁,当做新的祭品?”关初月嗓音微微发沉。
“可以这么说。”盐水女神坦然承认,没有半分愧疚。
“廪君已经知晓真相,他绝不会让族人留下来送死。”关初月说。
“他走不了。”盐水女神转头看来,眼底是一潭死水般的冷漠,“他们的船队无端被风裹挟至此,不是巧合,是这片地界的牵引。天意注定,他和他的族人,逃不掉。”
这一刻,关初月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人的可怖。
她守着一方村寨,护着族人,却从未将个体人命放在眼里。
所有牺牲,所有取舍,都只是维系封印的筹码,冰冷又漠然。
“你不必用这种目光看我。”盐水女神看穿她的心思,“万物存续,皆有代价。我驻守此地,使命便是守住盐泉封印,不让地底异种出世为祸人间。当年封印破裂,周边百里村寨近乎绝迹,唯有盐水寨得以留存。若是放任地底邪物出世,死的便是成千上万的无辜生灵。”
关初月一时失语。
这是一场无解的取舍,一边是少数人的牺牲,一边是大范围的覆灭,沉重又残酷,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沉默片刻,她想起心底另一处疑虑,再度开口:“寨中留守的女子,我靠近时总能感知到异常。她们体内有东西在不停躁动,隐隐积蓄着力量。”
这些日子混迹村寨,她时常能察觉到不对劲。
寨中女子大多性情温顺软弱,体质却异常坚韧,极少生病受灾。
哪怕经历连年战乱,男丁尽失,族群依旧能安稳存续。
靠近她们时,皮肉之下会传来隐秘的蠕动感,微弱却真实,像是有活物蛰伏血脉之中。
“这是封印存续的代价。”盐水女神淡淡解释,“常年饮用盐泉水,世代居住在此地,她们的血脉早已和盐泉封印绑定。地底异种无法吸纳女性生魂,便会蛰伏在她们血脉中休眠,借母体气息存续繁衍。只要封印不破,她们便能安然度日,一旦封印松动,她们便是最先被反噬的载体。”
第337章 盐泉古井
关初月心头一沉。
莫名的,樊家村的诡异景象,村中潜藏的血脉流传,世代无解的宿命,与眼前的盐水寨渐渐重叠,两处地方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连,同源同质,透着一样的阴冷诡秘。
诸多疑问积压心底,暂时无从拆解。
关初月不再久留,转身辞别盐水女神,沿着山路下山。
行至半山腰,她刻意绕路,去看了盐泉井口。
盐泉井口开凿在平整的石台中央,井口呈规整的圆形,石壁被常年的井水浸润,覆着一层湿滑的白霜,是盐粒沉淀后的结晶。
井口幽深漆黑,望不见底,下方的井水静得诡异,没有半点波澜,听不到流水声响,像是一口彻底死寂的枯井。
周遭空气阴冷潮湿,明明是白日正午,井口却萦绕着散不开的暗寒。
周边草木稀疏,寻常活水旁草木繁茂的景象,在这里半点不见。
整口井死气沉沉,像一张静静张开的兽口,无声等待着猎物坠落。
心底的好奇与疑虑压不住,关初月抬手,从腕间抽出两根黑蛇丝。
蛇丝细如发丝,灵活游走,顺着井口缓缓垂落,一点点探向幽深井底。
蛇丝沉入黑暗井水的瞬间,原本灵动的丝线骤然僵住,随即彻底失去感应。
关初月立刻抬手回收,力道刚起,便察觉蛇丝被井底莫名的力量吸附拉扯,沉重异常。
她迅速加力,硬生生将蛇丝拽回,入目景象让她背脊发寒。
收回的蛇丝半截已然断裂,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强酸腐蚀溶解,残留的半截丝线微微发黑,尖端不断掉落细碎的粉末。
仔细凝视断口处,能看见无数肉眼难辨的细小白虫,在丝线残骸上缓慢蠕动。
这些虫子顺着丝线一路攀爬,差一点便要顺着蛇丝攀上她的手腕,钻入皮肉血脉。
关初月心神一紧,毫不犹豫抽出师刀,手腕翻转,利落斩断残留的蛇丝,将带虫的丝线彻底劈落井口。
虫体坠入井水的瞬间,原本死寂的水面微微翻起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瞬又归于沉寂,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动静。
关初月俯身盯着井口良久,心底寒意愈发浓重。
她不敢在此久留,转身快步离开盐泉石台,一路返回村寨。
天色渐渐暗沉,山间起了厚雾,晚风裹挟着水汽,温度也降了下来,一场大雨将至。
果然,夜半时分,一场大雨终于落下,雨点密集,敲打着木质屋顶与窗棂,噼啪作响,掩盖了山间所有细微动静。
次日清晨,雨势渐歇,山间雾气更重,潮湿的水汽笼罩整座盐水寨。
村寨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呼喊打破。
一名巴人部族的少年满脸慌张,穿梭在吊脚楼之间,高声呼喊寻人。
昨夜雨后,部族清点人数时发现,一名驻守村寨的巴人汉子不知所踪。
失踪的人名叫阿戎,体格健壮,性情沉稳,昨日白日还在帮寨民修补堤坝,傍晚照常归队,无人知晓他何时离开营地,去往何处。
巴人族人尽数出动,搜遍河滩,山林,田埂,寻遍村寨周边所有角落,始终不见人影。
巴人们笃定,阿戎不可能私自离开。
恐慌的氛围悄然蔓延,寨民与巴人再度对立,猜忌滋生。
巴人族人认定是寨民怀恨近日的冲突,暗中报复伤人。
寨民则百般喊冤,反口指责巴人内部生乱,无端迁怒旁人。
矛盾再度发酵,紧张的气氛笼罩整座村寨。
关初月听闻消息,立刻出门参与搜寻。
她心底清楚,这场失踪绝非简单的部族纷争,大概率与盐泉地底的隐秘脱不开干系。
她在人群边缘看见了廪君。
他依旧戴着那副古朴面具,立在河岸雾气之中,身姿挺拔沉默。
周身气场冷沉,没有慌乱,没有争执,只是静静望着喧闹混乱的人群,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凝重。
察觉到关初月的视线,他转头望来,两人目光隔空交汇,无声对视片刻,各自读懂了对方心底的疑虑。
搜寻持续整整一日,毫无结果。
没有脚印,没有血迹,没有衣物残留,没有落水痕迹。
阿戎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这座寨子中。
天色再次擦黑,寨老出面暂时安抚众人,禁止两方私自争执斗殴,承诺次日继续搜寻。
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街巷重归寂静。
关初月没有立刻返回梅姐家,独自沿着河岸慢行。
不多时,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始终跟在她身后。
她不用回头也知晓,来人是廪君。
“你觉得人去哪了?”关初月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廪君走到她身侧,望向幽暗的河面,雾气在水面缓缓浮动,遮掩了水下所有景象。
他沉声回答:“没出去,我们巴人有自己的气息追踪之法,他还在这里,或者说——”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最坏的结果:“他死在了这里。”
“你有怀疑的对象吗?”关初的目光落在后山那口幽深死寂的盐泉方向。
廪君作为首领,自然是不会如同旁人那样,相信是寨子里的人所为。
“我族人昨夜值守严密,无人擅自离营,有人说,他是在营地之内凭空消失的。”廪君面具下的眉眼愈发沉冷。
关初月心头一震,若是在有人看守的营地中无声失踪,便意味着东西可以无视地形,自由穿梭在村寨之中,伺机掳走活人。
夜里的冷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寒,浸透皮肉。
“我听说一开始,你是想要留下部分族人的?”关初月看向他,“不会说的就是賨人吧。”
廪君久久没有应声,沉默却也已经是答案了。
“所以,你还觉得留下他们,是个很好的选择吗?”关初月再次开口问。
廪君的声音染上了些许疲惫:“不是我选择留下他们,是不留下他们,没有人能够离开。”
关初月惊愕,可再问,廪君却什么都不说了。
“我必须找到他。”良久,他再次开口。
“若是找到了,你敢确认,你见到的还是原本的他吗?”关初月的话语带着刺骨的冷静。
盐泉底下的异种能吞人生魂,滋养自身,谁也无法保证,失踪的阿戎是否还保有原本的神志,是否早已被地底邪物同化。
毕竟这样的事,她已经见过了。
双合口大桥下,那些被异化的人,最后变得根本就不再是他们自己了。
第338章 三起命案
廪君身形微顿,再没有说话。
当夜,关初月依旧习惯性上山,去往岩洞探望玄烛。
巴蛇依旧守在洞口,这次没有主动避让,只是低伏身躯,静静看着她。
洞内灯火微弱,盐水女神坐在石桌旁,慢条斯理整理着晒干的草药,神态闲适,仿佛山下村寨的失踪命案,与她没有半点关联。
“山下有人失踪了。”关初月开口。
“我知晓。”盐水女神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
“你不打算管?”关初月问。
“生死轮回,取舍有度。”盐水女神抬眼,目光清冷淡漠,“既然留在这片地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则。每多留一人,封印便会多消耗一份精气,总要有人承担代价。”
“所以这是必然的牺牲?”关初月心底发冷。
“是平衡。”
简单两个字,敲定了一条鲜活人命的结局。
关初月不再争辩,转身走进石室查看玄烛。
他的状态依旧平稳,药液的效果稳稳锁住了伤势,只是神魂桎梏未曾松动,依旧毫无苏醒迹象。
她静静伫立在石床边,看着沉睡的玄烛,忽然开口,“下一个,会不会还有人消失。”
盐水女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会。封印躁动未平,代价不会停止,直到平衡重新归位。”
“他来找过你吗?”关初月口中的他,出了廪君,还能是谁。
“来过,在你之前不久。”盐水女神回答。
“你也是这样回答他的吗?”关初月问。
“不是,他不是这么问的。”
关初月一愣,看向她:“他问什么了?”
“他问什么时候,他们才能离开。”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且冷漠。
关初月似乎也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还要死多少人,才能让他们离开。
走出岩洞时,山间夜色深沉,浓雾锁路。
关初月一路下行,回到村寨时,家家户户的木屋都熄了灯火。
白日里还吵嚷不休的大路上,此刻空空荡荡,所有人都躲在屋内,紧闭门窗。
她清楚,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惧,已经彻底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一夜无眠。
次日天光微亮,雾气尚未散尽,第二起失踪案如期而至。
这次消失的是一名负责夜间守营的巴人哨兵。
营地篝火余温未散,兵器整齐立在原位,地上还留着他昨夜值守时坐卧的压痕,火堆边甚至残留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人却凭空不见,没有脚印,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呼救声响。
整片营地完好无损,唯独少了一个大活人。
巴人彻底炸开了锅,却没人再像昨日那般暴怒争吵,追责寨民。
昨日的争执尚且带着烟火气,带着人与人之间的恩怨对立。
今日所有人的情绪只剩纯粹的恐慌,心底的戾气早已被无边的寒意吞噬。
寨民也纷纷走出木屋,站在远处观望,无人出言辩解,也无人敢嘲讽。
先前两方积攒的矛盾,争执和猜忌,在接连两场无声的失踪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没人再提部族冲突,没人再怀疑是对方暗中报复。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若是仇杀,必有痕迹,必有血迹打斗和声响,必有凶手藏匿的踪迹。
可接连两人消失,干净得诡异,像是被天地彻底抹去,从未存在过一般。
一种来自无形之物的压迫感,死死笼罩在整座盐水寨上空。
看不见,摸不着,却能随时夺走人命,无人能逃。
寨老召集两方众人齐聚河滩,往日调解纷争的威严姿态全然不见,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惊惧。
他站在高处望着慌乱的族人,许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短短两日,接连两条人命消亡,恐慌彻底击穿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巴人族人面色也透着恐惧,不少年轻汉子下意识靠拢抱团,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雾气沉沉的山林河水,像是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择人而噬的东西。
廪君依旧立在人群外侧,面具遮住面容,周身气息冰冷。
他没有出声安抚族人,也没有暴怒质问,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扫过营地地面的痕迹,扫过死寂的山林,扫过后山盐泉的方向。
无人知晓他面具下的神情,可周遭的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沉静正在一点点碎裂,隐忍的戾气,正在缓缓滋生。
关初月站在人群边角,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整片空间的变化。
村寨彻底陷入死寂的压抑之中。
白日无人劳作,无人闲谈,无人走动,街巷空空荡荡。
夜里无人敢点灯,无人敢开窗,整片盐水寨像是一座无人敢喘息的空城。
每个人都在等,却不知道自己在等结局,还是在等死亡。
所有人都本能地远离后山,远离盐泉井口,远离河岸深水区,只敢挤在木屋密集的村寨中心,仿佛扎堆便能抵御未知的凶险。
可该来的代价,从不会因人的躲避而止步。
第三日清晨,第三起失踪案发生。
这次消失的是一名巴人少年,年纪不过十五,是部族里最年幼的孩子。
昨夜他只是起夜走出营帐几步,不过转瞬的功夫,便彻底没了踪迹。
少年年纪尚小,身形单薄,胆子怯懦,从不敢独自走远,绝无私自离开营地的可能。
营地彻夜有人值守,值守之人目不转睛盯着四周,偏偏就是不知道孩子何时走的,怎么走的,去了何处。
营地地面干干净净,连半枚脚印都未曾留下。
当少年空荡的床铺暴露在众人眼前时,巴人族群里终于响起压抑的呜咽声。
连日积攒的恐惧,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成年人的消失尚且能被强行归为宿命与代价,可年幼的孩子无辜纯粹,从未参与纷争,从未沾染恩怨,依旧难逃被无声吞噬的结局。
恐慌彻底变成了绝望。
寨民纷纷闭门不出,连日常的取水,做饭都变得畏畏缩缩,但凡需要出门,必定三五结伴,不敢孤身行动。
往日安稳平和的家园,此刻在众人眼中,已然成了步步藏凶的死地。
整座山谷像是一只密闭的囚笼,笼内藏着未知的猎手,肆意挑选猎物,无人能够反抗,无人能够逃脱。
就在所有人陷入崩溃,束手无策之际,一直隐忍沉默的廪君,终于动了。
第339章 亲自破局
他抬手抬手止住族人的慌乱,低沉的嗓音透过纷乱的呜咽,清晰传遍全场。
没有激昂的安抚,没有空洞的承诺,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决断。
“所有人退回屋内,闭门不出,日落之后禁止踏出房门半步。”
简短两句话,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
慌乱的巴人族人下意识安静下来,纷纷遵从指令,有序退回营帐。
寨老望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气,挥手示意寨民尽数归家紧闭门窗。
河滩之上,人群尽数散去,转瞬便只剩寥寥数人。
空旷的雾色里,廪君缓缓转头,目光精准落在不远处的关初月身上。
四目相对,隔着漫天朦胧白雾。
关初月清楚,他终于不再寄希望于谈判,不再奢望神明留情,也不再被动等待宿命降临。接连三条族人性命的消亡,彻底打碎了他心中的侥幸与隐忍。
他要亲自破局。
廪君抬步,稳步朝她走来。
脚步声踩碎满地死寂,在空旷河滩上格外清晰。
“你看得出来问题在哪。”他语气笃定,不是疑问,是陈述,“你也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山林邪祟。”
关初月没有否认。
“是盐泉。”她坦然开口,“所有的躁动,所有的失踪,所有的代价,根源都在后山盐泉。地底封印不稳,邪物躁动,需要生魂镇压,这里的规则,就是以人为祭,维系平衡。”
“她明明能封一次,就能封第二次。”廪君的声音冷了下来,裹着沉沉的戾气,“她不做,是她不愿。”
这几日他数次上山交涉,所得的答案从来不是无解,而是冷漠的取舍。
盐水女神手握制衡天地的力量,却选择放任族人消亡,用最残忍的方式维系她口中的平衡。
“她守的不是村寨,是那道封印。”关初月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无奈,“村寨是人,封印是责,在她眼里,人命永远次于职责。”
她不能武断地说她是错的,就像是樊家用一代又一代人命去填那个双合口大桥下的深坑,有时候或许方式惨烈,可也别无他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赞成盐水女神的。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可怕,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
廪君沉默片刻,面具下的目光望向后山浓雾深处,那里藤萝遮洞,盐泉死寂,藏着整个寨子最阴暗的秘密。
“我要去井底。”短短四字,掷地有声。
关初月心头一震:“你知道下面是什么吗?”
“无非蛇虫异种,阴邪戾气。”廪君的声音毫无波澜,全然不惧未知凶险,“我巴人世代与山泽凶兽相争,从不惧邪祟。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井底之物,是坐在洞口冷眼旁观的人。”
他看得透彻,地底邪物只是行恶的刀,盐水女神才是握刀的人。
邪物噬人是本能,她放任杀戮是选择。
“你若是下去,大概率会被封印反噬。”关初月提醒他,“她说过,失衡不止,代价不止。你主动触碰根源,会成为下一个祭品。”
“我不碰,族人便会死绝。”廪君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其被动等死,不如主动掀局。”
他抬眼看向关初月,带着一丝询问,“你是要留在这,还是跟我一起下去看看。”
关初月转头望向岩洞的方向,想起石室里沉睡不醒的玄烛,想起盐水女神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想起盐泉井底腐蚀蛇丝的诡异虫群。
她与廪君之间并无太多交流,可是他却读懂了她的犹豫不定,也读懂了她的疑虑和不安。
“我跟你去。”她给出了答案。
这些日子,脑子里那些关于玄烛的记忆没有回来,可是或许是因为这片地界特殊的气息,她已经能慢慢理清她缺失的那部分记忆是什么。
从前很多次,应该都是玄烛陪伴在她身边吧,可现在,他们被困在此地,若找不到回去的办法,至少也要找到让玄烛醒过来的法子。
与其坐以待毙,看着局面一步步恶化,不如亲自探寻根源,或许能找到解开玄烛神魂枷锁的契机。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往后山走去。
山间浓雾愈发厚重,越靠近后山,雾气越寒,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咸腥气。
往日偶尔出没的林间鸟兽也几乎没有了,整片山林安静得诡异,大灾难之前的宁静,不只是寨子里人们的感受,连这片山林里的所有生灵都已经感受到了。
抵达盐泉石台时,井口依旧死寂幽深,井水镜面一般平整,没有一丝波纹。
可远远站着,便能感知到井底源源不断涌出的阴冷气息,沉沉压在人心头。
石台边缘的盐霜比往日更厚,白得刺眼,像是无数层骸骨粉末层层堆叠而成。
廪君立于井口边缘,低头俯视漆黑井底,沉默良久。
关初月开口:“她说,往年消失的男丁,尽数葬身井底。地底异种靠生魂存活,封印松动一次,便要收割一次人命。你们的到来,导致外来生人精气旺盛,触发了封印躁动,所以代价来得又快又急。”
“所以我们的到来,本身就是祸端。”廪君低声总结。
“不是你们的问题。”关初月摇头,“是这片地界本身就在渴求生人精气。你们只是恰好被命运推送至此,成了填补失衡的筹码。”
话音未落,平静的井口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震动极轻,若是不凝神感知,根本无法察觉。
紧接着,原本镜面般死寂的井水,中央缓缓鼓起一个微小的凸起,像是有东西在水下缓缓上浮。
凸起缓缓撑开水面,又在下一瞬,骤然平复下去,不带半点痕迹,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错觉。
可空气里的腥冷气息,瞬间浓重了数倍。
关初月神色一凝,抬手再度唤出细密黑蛇丝,悬在井口上方戒备。
这次蛇丝尚未靠近水面,尖端便开始微微发黑,细微的腐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下面的东西,醒得越来越频繁了。”关初月低声提醒。
廪君微微颔首,抬手取下身后背负的古朴短戈。
戈身纹路古老,带着常年征战的煞气,是巴人部族世代相传的护身兵器。
“我下去。”他对关初月说,“你在上面守着,若我半日内未归,不必再等,直接带人撤离村寨。”
“你未必能撤得出去。”关初月直言,“这片天地有无形屏障,进来容易出去难。”
廪君动作微顿,随即淡淡开口:“那便破了这屏障。”
第340章 一起下盐泉
他这一生迁徙万里,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征战无数,从未有困得住他的绝境。
今日这座小小村寨,一口古井,一道神明枷锁,也休想困死他的族人。
就在廪君准备俯身探入井口的瞬间,山顶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盐水女神缓步走出浓雾,立在不远处的崖边,静静望着两人,神色依旧淡漠,无喜无悲。
“你们非要逼自己走入绝路,下去容易,上来难。一旦惊扰封印,你们承担不起后果。”
廪君抬眼看向她,面具遮挡面容,声音冰冷如霜:“你放任人命消亡,便叫顺其自然。我自救族人,便叫惊扰封印?”
盐水女神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抬眸,望向幽深井口。
“井底之物饿了太久,最近三条生魂,根本填不满它的贪欲。你们此刻下去,只会成为它新一轮的口粮。”
关初月盯着她的眼眸,忽然开口追问:“你到底在怕我们看见什么?是怕我们毁掉封印,还是怕我们找出真正的真相?”
盐水女神目光落在她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久久沉默。
山间浓雾翻涌流动,将周遭光线压得愈发昏暗。
盐泉井口的震动愈发清晰,地底传来窸窣声响,像是无数东西在暗处缓慢蠕动,蓄势待发。
良久,盐水女神才缓缓开口,嗓音清冷,裹挟着一丝隐晦的警告:“真相往往最伤人,你们执意踏足地底,不仅自身性命难保,上面躺着的那个人,也再无苏醒的可能。”
关初月心头一沉,瞬间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你在用玄烛威胁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盐水女神平静的声音毫无波澜,“他的神魂桎梏源自这片天地四方,地底封印有闪失,桎梏会化作绝杀枷锁,直接崩碎他残存的神魂,你可以赌,赌你们能活着破局,赌他能扛住反噬。”
廪君侧过视线,看向身侧的关初月。
那双眼睛藏着担忧,他知晓洞中那病人是她唯一的软肋,却也是盐水女神最精准的牵制筹码。
关初月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却没有半分退让:“他困在这里,本就是拜这格局所赐,死守现状,他永远醒不过来,任由你们无休止收割人命,局面只会越变越糟。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一搏。”
盐水女神轻轻颔首,像是彻底放弃劝阻,“既然你们执意如此,我不再阻拦,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后果自负。”
说完,她侧身退至崖边,静静伫立,不再开口干预,如同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等着看两人踏入深渊,承接未知的报应。
廪君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身侧的女神,转头看向关初月,如同他们刚才说好的那样,再次对关初月说:“你留在上面守口,我一人下去即可。若半日之内我未传回信号,你立刻带着寨中无辜之人远离此地。”
他也在担忧,关初月或许并不能承受下去的风险,可是他没得选,族人要想离开这里,他必须下去。
关初月摇头,“不行,这口井的凶险,你摸不透。井水里藏着腐蚀活物的虫群,普通皮肉、兵器触碰都会被啃噬损毁,你独自下去,撑不过百米。”
她此前试探蛇丝的遭遇还历历在目,那些细小白虫潜藏在井水之中,无形无状,腐蚀性极强,堪比强酸,寻常防御根本抵挡不住。
廪君垂眸看向漆黑的井口,“你有应对之法?”
“我可用蛇丝凝成屏障,短暂阻隔虫群近身。”关初月抬手,腕间细密黑丝缓缓游走而出,缠绕覆盖在她的小臂与掌心,形成一层致密的黑色屏障,“我能护住你我二人片刻,足够我们抵达井底。”
话音落下,她不再迟疑,主动行至井口边缘,“一起下去吧。”
廪君看着她决绝的姿态,不再劝说,默默握紧手中短戈,俯身做好下井准备。
关初月操控大量黑蛇丝铺展开来,层层交织,形成一张细密的丝网笼罩在两人周身,将潜藏在表层井水的虫群尽数阻隔。
丝丝缕缕的黑丝垂入水中,接触井水的瞬间,便传来细微的滋滋腐蚀声,丝网尖端不断消融发黑,消耗速度极快。
“抓紧时间,屏障撑不了太久。”
两人先后俯身,踏入幽深井中。
无数肉眼难辨的飞虫疯狂撞击蛇丝屏障,持续不断的腐蚀声在密闭的井道里层层回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井道狭窄陡峭,岩壁湿滑,覆着厚厚的盐霜。
越往下沉,水温越寒,水压越重,耳膜被地底气压压迫得发闷,呼吸都变得滞涩。
井水中的虫群愈发密集,撞击屏障的力道越来越大,黑色丝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消融。
关初月全程凝神控丝,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断催发体内力量补充蛇丝,死死护住两人周身。
整条下行之路,步步惊险,每往下一寸,都要抵御无数虫群的啃噬腐蚀。
廪君凭借常年征战的沉稳,手中短戈时刻戒备,应对着井道内随时可能出现的异变。
漫长的下沉过后,冰冷的井水渐渐变浅,就在他们以为要到井底的时候,突然,像是失去了依托一般,关初月甚至都还来不及反应,蛇丝屏障裹挟着两人,直接往下坠落。
关初月想要靠着蛇丝稳住身形,让两人不至于摔得太惨,却也是能做的不多。
好在,下面不是什么刀山火海,而是一个黑石板空地。
有蛇丝屏障,两人落地的时候,还不至于摔得太惨。
关初月再也撑不住了,收了蛇丝,一大口血喷薄而出,洒落一地。
廪君也迅速闻了身形,凑过来扶着关初月,关切道:“你没事吧。”
关初月摆了摆手,“没事,只是损耗太过。”
此时也没有什么时间休养了,关初月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站直了身体。
两人抬眼环视四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了。
此处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洞,空间辽阔无边,远超地上村寨的规模。
整片空洞被一片乳白的死水环绕,水质浑浊厚重,像凝固的白雾铺满地底,寻常光线根本无法穿透。
唯有他们站立的这中央一方石台矗立,是整片地底唯一的立足之地。
石台通体由黑色古石砌成,石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古老纹路,历经无尽岁月冲刷,依旧清晰可辨。
这是一座废弃的上古祭坛。
第341章 古盐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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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修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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