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卧底要修仙》 第1章 新白待书 大千世界的万物,生于混沌,死后又归于混沌。 但至于这个混沌是何物,神也说不清,他只会叫你悟。 于是这个混沌的世界的模样,便根据人的悟性,在每个人的心中逐渐铺展开来—— 民间相传,在古神纪结束的时候,最后一个神:桓央,她将法身投入富娥山的火山之后,各族的生灵各自壮大,四处征战讨伐,划地称王。 而在这混战之中剩下的各族,因不想再流离于战乱,便相互结盟,到最后就只分为了明显的两派,称为仙魔两界,而后便和平了五千年。 仙魔两界他们各自的宗族不同,地方不同,教化与礼法亦不同。 既然已是不同了,便也不想再通了。仙魔双方都视对方为仇敌,不通商也不通婚姻。 而这个故事,可以从魔界先讲起。 —— 魔都皇城,在一个富商的府邸中。 “你听说了吗?少阁主昨天带了两个姑娘来。” 这是一个在魔界的逢椿阁做事的家仆,正想与他旁边的人唠嗑。 此时,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将那假山边上的树木新抽的嫩芽尽数修剪了去。 由于他全身心的投入在工作之中,将那颗珍贵的树种修剪的干净且漂亮。而当他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手艺之时——他根本就没有看自己身后的人是谁。 然而此时,站在他身后的,却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那个姑娘背对着他站着,她的手里,正提着一把扫把。 只听一阵“唰唰——”的声响,那是她正在扫着地上的枯枝残叶。 只因听到了那个家仆方才说的话,她的嘴角竟是微微弯了弯,于是,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他: “方才你说的那两个姑娘,其实正是我和我妹妹啊。” 闻言,那个家仆心中一惊,愣愣地停下了剪刀。 由于他觉得有点尴尬,便马上转过头去:而此时映入他的眼帘的,竟是这个漂亮的小姑娘! 他见她身材标致,体态婀娜,一双凤眼顾盼有光,也不失为美女一个。 然而这么个水灵的大姑娘,他怎么刚才没注意到呢?刚才他竟还以为,她只是个扫地的老婆婆。 而此时此刻,他又不禁要觉得震撼了:原来,少阁主昨日带回来的那个女子,竟然就是她! 随后,又感叹道:也对!正因为是这样的小姑娘,所以少阁主才会将她领回家呢! 于是他便清了清嗓子: “惭愧惭愧啊!我竟不知那人竟是你,实在多有冒失!哎对了,姑娘,你是哪里人啊?” 只见她手上动作不停,自顾自地扫掉地上的枯叶。 随后,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才渐渐地移到了那被家仆剪掉一地嫩芽上面。 只听她幽幽地叹息了一阵,继而道出了她的来历: “我是廖林城的人。不久前,我的父亲入了狱,家也抄了,而如今,朝廷已将他发配他去修护城墙了。” 闻言,那家仆不禁皱了眉。 他可惜地看着她,却又问道:“那不知你父亲,犯的是什么罪啊?” 听到这话,只见她眉毛一横,严肃地看向他,那语气竟然是相当的义正言辞: “我父亲没有罪,都是别人栽赃的他!他们说他贪污了军饷,但那是不可能的!像我们这种清白人家,哪里会碰那种脏钱?” 那家仆听了之后,心中一颤,有些怜悯。 原来这姑娘也曾是官宦人家,因为曾与老阁主有些交情,这才投靠过来的。 但是怜悯没有用,他叹出了一口气,镇定地告诉她: “不过,你还是来错地方了。这逢椿阁的阁主在很早的时候就定了个‘不参政’的铁规,纵然你们父辈上有些交情,他是不会帮你申冤的。而且这老阁主如今也只爱收藏与经营,别的什么都不管。” 随后,他又补充了句:“不过,你要是想在这里落落脚,说不定也是能行的。” 那个姑娘听见这家仆说的话,不由得停住了扫把。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站着愣了一会儿。 突然,又只见她把那扫把干脆地往旁边一丢,径直就往前面花园里跑去! 而那家仆还在后面吼她:“姑娘!你干什么去啊!?” 干什么去?! 苏湮颜心底咆哮:那自然是去找少阁主啊!总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 她迷茫地跑进这园子,只见这里假山群立,湖水清澈,衣带似的横在前边。 像这样的宅邸,想来真是叫人艳羡。 可纵然这里再美,这也是别人的家,而她自己的家,早已经被抄没了。 原来,就在昨天傍晚,她与她丫头棠梨两个人来到逢椿阁请见阁主,一直等到傍晚都没有人来。 而昨晚不巧,偏又逢天降大雨,她二人依旧一直痴痴地等在门口,结果被淋成了两只落汤鸡。 直到最后,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也许是怕被街坊邻里议论,这逢椿阁的少阁主亲自将她二人领了进去,这才发话说可以收留她们几天。 而这个少阁主,其实跟她也差不多年纪。 她犹记自己小的时候,她父亲带她来过这里,这逢椿阁主,也算是她父亲的一个朋友,所以昨天她才会特意来到这里来碰碰运气。 然而其结果呢?大致就是眼下的这般情形吧! 不过,能有这样的结果,也可以称得上不错了。 犹记当初,她的父亲也曾是总兵统帅,官至军部上将,掌管魔界边防之最东端。而她家祖上三代为官,也算是难得的名门。 可是,就在前一个月,她父亲一招落马,整个苏氏府邸也被贴上了封条。家园被封,走投无门,而这场风波,刮到最后,就只剩下她这一个将军独女,外加一个忠心耿耿的跟着她的丫头——棠梨。 然而,正所谓树倒猢狲散,尽管她那样尽心竭力地申冤,而她父亲曾经的官僚友人竟全部避她不及,叫她天天都吃闭门羹。 她也是好不容易,才来到了这个号称是魔界最富有的藏宝阁:逢椿阁。 而就在昨天,这里的少阁主,善意地将她领了进来。 还好,她乐观地想:看来这逢椿阁还是给她留了点希望的。 而此时,她一深入这园子里,就只见这里面是亭台迷谷,涓流蛇行,树高如云。 在树间,她看见百鸟嬉戏,每走十步就遇到一只珍禽,什么朱嘴金毛孔雀,珍珠鸳鸯……数不胜数,就更别提十几间的富丽堂皇的阁楼了。 她想:像这样的宅院,又是在魔都皇城这样的寸土寸金之处,很是少见。 一旦深入这逢椿阁,她只感到面上扑来一阵浮夸的豪气。 她就这样四处张望,然而眼前的这些奢靡的景象,却还是让她感觉到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满了富贵的油水。 而这时,她又远远的看见,就在前面院子的石桌旁,坐着有两个男人! 这两个男人对面而坐,眼下像是正在攀谈着什么。 远远看过去,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那人正是昨日领她进来的少阁主。 这个逢椿阁的少阁主,他名叫谢子筝,她小时候曾见过他几面,但他如今有已经长成了俊俏的公子哥,早就与年少时她见的那个少年早就不一样了。 如今,这个少阁主一身丝帛披金,正襟而坐,气度不凡。 他听到声响,回头看见了她,便又将眉毛挑了一挑。 而坐在他对面那个男人也见了她,只是微微一笑。 她看到那个人的笑,是一种生意人专有的笑容:正所谓皮笑肉不笑,他就是单纯的为了笑而笑。 她知道了,他们两人正在聊生意上的事情。 虽说,那商人刚才嘴上正在讨论的的话题被她的出现,突然打断了,但是他看见少阁主的面上依旧是颇有耐心,于是便从容地按下了话意。 然而,少阁主倒也不忙着见她,他只是叫那个商人继续说话。 正因为如此,苏湮颜就在一旁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内容: 只听那商人说: “少阁主,你上回说想要仙界的扇子——我如今叫人已经寻来了。” 说完,他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盒子,打开来,里面装得是一把做工精美的折扇—— 那把扇子乌檀扇骨,金丝缠珠,匠心独具。 少阁主将那把扇子拿出来,展开一看,便看见此扇的扇面是绢黄色,绘着几簇琼花枝。 “仙界的扇子——” 少阁主颇有趣味赞叹了一声。 那商人便热情地附和道:“这扇子可是好不容易才运到我们魔界来的!” 于是,他像是在夸耀似的,指了指这扇子,解释道: “这把扇子可不一般!它出自仙界的第一门派——明觉山。您且看看它这做工,这风格,跟我们魔界是完全不一样的!” 少阁主便将其收拢又张开,又问道:“那这扇子上面的图案,有什么寓意没有?” 那商人看起来很懂仙界的样子,继续解释说: “少阁主你有所不知啊!仙界的明觉山上有一座云上峰,上面种满了琼花。 而这云上峰峰主是一位年轻的仙人,号称是仙界第一的医仙。 他不仅医术精湛,妙手仁心,容貌亦是出众。所以这扇面上的琼花,便是高山仰止之意。” 然而少阁主听完这话,很是玩味地将其合拢握起。 “这仙界的东西当真就这么有趣?瞧你还把人家夸上天了!” 那商人立马会了意,连忙将一套马屁作为赠品搬了出来:“少阁主,您这笑话讲得好!” 他说:“要说这仙界之于我们魔界,那就像是两条河。若我们偶尔抓他河里的一条鱼来见识见识,也不乏是件新鲜事!” 接着,他又油滑地笑了出来,“但要我说,我们魔界的随便一件东西拿出来,都可以让他们眼界大开了!” 那商人嘴边不停,熟练而灵活地拍着马屁: “尤其,是您这逢椿阁所藏的宝物——您要是一拿出来,几乎就可以抵它半个明觉山了!” 第2章 笼中观鸟 于是少阁主满意地收下了扇子,那商人便自行离去了。 少阁主回头看了苏湮颜一眼,他漆黑的眸子在她的身上流转,就像要盯出一朵花。 他想:他二人少时也见过几面,但如今已有好几百年不见了。(现实一年约合仙魔大陆的35年) 他就这么看着她愣了很久。 而在这期间,他不禁又回想起了昨天碰到她的场景,那时的她已然是一只落汤鸡的模样,简直狼狈不堪。 他本来是不想跟这种罪臣的女儿有所牵扯的,但是他念在自己小时候还跟她见过面的份上,也实在有些不忍心。 想到这里,他就不禁感叹了一句: “哎!造化弄人!你也是个可怜人啊!” 他把弄着手上的新扇子,正色道: “那不如这样好了,你就不如先留在这里,顺便帮我看管这藏宝阁里面的宝物好了,反正我们这边也确实缺个人手。” 苏湮颜一听他这话,喜出望外,即刻就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不尽。 而少阁主这时却已是突然站了起来,他挥了挥手,看不出表情地对她说: “你且随我来。” 在一种不太好意思的兴奋之下,苏湮颜随他迈入了这逢椿阁的藏宝阁中。 而这一路上,她看着谢子筝在前面高挑挺拔的背影,心里就想: 她的父亲,在前不久还提过这个这个少阁主。 那时父亲告诉她,逢椿阁老阁主的儿子长得是有多好多帅,她那时还不信,然而,如今看来,他着实是个好心人。 但她同时也免不得暗暗地想:若是自己现在没有家道中落,说不定她的父亲,此时还会张罗他二人去相亲呢! 不过,现实就是,她现在已是落到了这种田地…… 算了,这种事不说也罢。 来到这藏宝阁,她便新奇地发现:要想进去这藏宝阁,光是门,就得开个四五道。 而直到进去最里面,她便看到了整排整排的夜明珠被陈列在架子上,闪的叫她头晕眼耀。 那些巨型的红珊瑚,生长出了各种造型。 那些鸽血石,水胆玛瑙,大大小小的珠宝原石……那光泽,那质感,件件堪称极品。 苏湮颜见了那些宝物,连摸都不敢摸一下,生怕碰一下碎了。 而这些东西,单单随手拿一件,也够一个普通人一辈子都享用不尽,更别说是这多集在一块儿了。 “我父亲最喜欢收集珠宝原石。” 他将他引到一处最里面的屋子,抽出一个大红木抽屉,里面是一个个雕刻精美的盒子。 “这里面可是我父亲最喜欢的收藏。” “最喜欢的?” 苏湮颜很好奇。 她看见那盒子就已经是做的精美绝伦了,更何况是里面的东西。 “打开,随便看。” 苏湮颜闻言,拿了衣袖认真擦了手,慢慢拿起一个盒子,深吸一口,打开来。 这第一只盒子里装了一颗圆润的卵石,白如雪,没有一点絮絮。 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可是这光泽看起来像更翡翠的那种水光,她对着窗口照了照,非常惊讶,竟照出一只非常漂亮的六道光的彩色猫眼。 而这光斑看起来比和软玉更明亮,竟有种一闪而过的震撼。 她一时语塞,找不到话来形容这石头,只是惊讶的问:“这是什么石头?” “你再看看这个。” 谢子筝又打开一个盒子,里面还是一块雪白卵石,只是较之前那块形状不一样,光泽是珀石的那种五光十色。 接着他有抽出一只木盒,又打开来,仍旧是白色的玉石,珍珠光泽,二十盒全是这样的宝石。 他将它们都放在一起,大开了窗户,阳光照进来,感觉仿佛来到了神佛之境,安谧但又炫目。 “老阁主他最喜欢这种喜欢白色的卵石吗?” “不错,我父亲最爱的就是这样白卵石。” 苏湮颜不禁被老阁主的喜好逗笑了。 这时,谢子筝捏起一块,对着光把玩。他问她:“你可知道这么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她不解。 “你可知道先神峘央所戴的珠宝是什么?” “玉玹?” 苏湮颜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世上谁还不知道先神峘央的传说? 相传神女桓央将一块宝石带到了凡间,赠予留文族的首领涯夫,作为二人相爱的见证。 “这是玉玹?”她讶异。 “是啊,这都是玉玹。” 谢子筝解释道:“据史册记载,玉玹是色如白云,光泽如虹,又在神界的灵泽福沼中冲刷万年,润如流水,谓之为天品。” 苏湮颜心想着,这怕是哪个说书先生吹出来的,或者是哪个野史里道听途说编出来的,居然还真的有人会信? 就是不知道,为何这个少阁主一来就带她看这个东西——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于是她便随意迎和了两句:“真的吗?我还听说玉玹灵力无限,与古神心意相通,得之可开神门呢!” “不错。是有这么个说法。” 所以说,看来是这逢椿阁主见了太多美石把玩腻了,竟四处搜集传说中的玉玹来了! “我父亲在一千年里面就收了十来块块自称是玉玹的宝石,还有一些收了来,却发现太假了,被拿来做玉佩饰品送人,一些染了色的直接给扔了,就剩这些看起来像一点的。” “那,老阁主还真是,财大气粗呢!” 苏湮颜找不到别的形容词,只因实在太佩服他的花式炫富。 不过,话说回来——难道他真的就是单纯地对着她炫个富吗? 然而这时,少阁主又突然想到了什么。 “哦对了,我父亲昨晚知道了你的事情,他还说想要见见你。不过就是他前几日病了,到今天才好点,我想现在他大概起来了。” “那太好了!” 苏湮颜心想,替父申冤这种事,还应找老阁主说。 而既然老阁主说要见她,说不定是很有希望呢! 然而谢子筝却是轻笑了下。 他扑了扑手中的折扇,袖间檀香四溢。 —— 这日下午,逢椿阁开了府库,仆人从里头找来梨花木的桌案,兽皮毛毯,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铺好。 “前日下了好几天的雨,把这园子洗的新绿。” 华贵而衰弱的老阁主,在侍从的搀扶之下从屋里走出。 “阁主,您是不知道,这园子里鲤鱼天天往外冒头,见人也不怕——阁主要不要去钓钓?”侍从对逢椿阁主这样说。 这逢椿阁主穿着简单素净的袍子,苍老的手上挂一串佛珠,然后又朝远处勾了勾手。 “阿筝啊,来来。” 谢子筝远远的看见了,马上迎上去,搀扶着老阁主。 而同行苏湮颜却依旧在远处看。 “我这几日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帮我把那小姑娘叫过来。我这里喊她听不见。” 谢子筝便朝她勾勾手,使了个眼色。苏湮颜赶紧上前。 “你就是,苏……什么来着。” “阁主我叫苏湮颜。”苏湮颜脸色挂起一个大大的微笑。 “哦,圆圆啊。”老阁主说。 她又朝谢子筝看一眼,他朝她点头示意。 “阁主您爱叫我什么就叫什么。我叫湮颜,你叫我圆圆也好听。”她极力挤出一个乖顺的笑。 “哦!圆圆啊!” 他的白眉舒展开来,笑起来倒是很爽朗。 “圆圆啊,我这几日在思考一件事情,一直想不通。” “您说。” “我养了一只鸟,这几日竟忘记给它喂食,饿死了。” “您的下人不喂吗?” “我素来喜欢自己给它喂食。” 她摸不着头脑,也只好叹一口气:“那真是太可惜了。” “这鸟啊,自小在笼里长大。那你说,这笼中长大的鸟,那它知不知道外边的事呢?” 她便说:“它自然是不知道的。笼里面的鸟,就算看到了外面的事,也跟它没有关系,不会往心上想。” “那如果饲主不给他吃食了,又如何?他会想出去吗?” 苏湮颜凝望着老阁主保养得当的一张老脸,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自然想出去了。” 老阁主顿了顿,“那再又譬如说,我这池子里养的鲤鱼啊,总是藏在水底,难得才见到一次。 可是这几日啊,我这池子里的鲤鱼一直想冒头,是因为下雨,池里太闷了,不得不出来透气。你说它们跟这鸟是不是想法差不多?池底闷的时候,它们也想跑到水顶上吗?” 苏湮颜沉思,看着不远处的一棵树。 又听他继续说道:“那再譬如说,一个人将死了,他会不会老想着去一些未去之处?之前未曾注意身体,到这时候才开始东奔西跑的寻求救命之法?” “父亲,人之常情,疾病什么人都会有的,不碍事。”谢子筝拍了拍老阁主的背。 “你不要打岔,我问圆圆。” 苏湮颜点点头,道:“阁主说得没错,确实是这样。” “那么这样一来,一些人在交际上左右逢源,事业上如日中天,他自然不会去考虑其他人的心思了,等到他哪日被人算计了,才想着怎么去脱困——但彼时早已经身在局中,晚了!” 苏湮颜被老阁主这话下了一跳——好一句晚了! 老阁主笑眯眯的,坐在兽皮的毯子上。 “我就打个比方,比方而已。 再譬如说,原本无心功名的,不抽他底下的薪火他才不会晓得去奉承别人的;原本不亲近的亲戚朋友,不给他碰几个钉子是不懂讨好别人的。” 苏湮颜听着,怎么突然好像在骂我了? “当然,那些个原本不孝顺的,不碰点事,也是不会孝顺的。” 老阁主继续说,眼睛却看着谢子筝。 搞的谢子筝也很尴尬。 “依我看,你两个差不了多少。倒不如配做一对得了!” 他两人都惊呆了。 “阁主这……我不是……”苏湮颜语无伦次。 谢子筝无奈,“父亲,你这玩笑开得——” “不好笑吗?哈哈哈!这就吓到了!” 老阁主笑得狂,“我不是老头子糊涂了瞎说,这也是有由头的。 圆圆啊,你可以考虑下做我们家的儿媳妇,你爹爹以前跟我说过的,他说我家女儿跟你家儿子年龄相仿不如凑一对,亲上加亲得了!” 老阁主笑得张狂,就好像,他脑子不太正常—— “哈哈!”他大笑着,将这玩笑开得似乎真有其事: “我当时还觉得甚妙呢!而且,这可是你爹爹说的,怎么你如今连你爹爹的话都不听了?” “父亲,这种玩笑话不要开了,苏姑娘是可怜人,家道中落不是她的错。” “看看,我的筝儿很会关心人的。他自小聪明又能干,长得又好,喜欢他的人排了队去了,难道苏小姐不喜欢么?” 苏湮颜忙说:“阁主,我自知配不上少阁主,也从没有想过高攀权贵。还请您,不要再开我玩笑了!” 苏湮颜跪坐在老阁主身边,说得无比诚恳。 老阁主这才将眼睛玩味地眨了一下。 “扯远了扯远了,刚刚我不是在讲鸟笼吗?对,鸟笼。圆圆,你听好,我再问你,这鸟儿在笼里日日歌唱讨饲主开心,为什么饲主会突然有天不给鸟吃食了?” “因为,这个鸟不如之前会唱歌,羽毛也不漂亮了,或者这鸟本身没有变,是这饲主腻了它……” “错了!你这是鸟的想法!是因为这鸟本就在笼里,这鸟和笼是一体的!这饲主也没必要必须给它吃食,他爱给不给——不给了,这鸟儿能如何?” “能如何?”她问自己。 能如何呢?她想到自己,她如今到这个地步能如何?别人爱帮她帮她,不帮她便不帮了,对别人也无所谓。 她自己本就处于一种被动的境地,该怎么做才最好呢?是叫破嗓子乞食,还是自个儿发怒发狂?突然她心中一道灵光,像是早上那些宝石的虹光一闪而过—— “这个鸟的命是他自己的,它爱如何就如何,为何要他人去安排它?生也好,死也好,它还可以唱歌给自己听,又何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老阁主摸了摸苏湮颜的头,“圆圆啊,别跪着站起来。” 苏湮颜此时发现自己眼角有泪,于是用袖子擦了擦。 谢子筝却看出来她的情绪,给她一方手帕。 从老阁主那里出来,她久久都不能放平心态。 她如今只觉得这逢椿阁雕楼画栋,活像一个笼子。 没错,这本就是藏宝阁,关了多少奇珍异兽。而这金玉做的笼子,又囚了多少人。 这时,她突然发现手中还拿着一方帕子,她于是愣愣地向谢子筝跑过去,把帕子给他。 “这个该还给你。” 谢子筝回头,眸子里透出澄澈的光。而他正伸手要去接,却见她又拿了回去。 “哦我忘了,我刚刚擦了。要不我洗干净再给你?” 他便轻笑。 “不要了,你就拿去吧,我又不差这一块。” “哦。”她愣愣地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 谢子筝却喊住他:“你等等。” 她停住了脚步,听见他在她身后讲: “我父亲他这几年有一点神神叨叨的,你最好不要多想。” 苏湮颜愣愣地点了点头。 第3章 岁月泼墨 苏湮颜回到住的地方,她的丫头棠梨已经在等她了。 棠梨是个勤快而朴实的丫头,她们曾是主仆,如今已成了姐妹。 她是个灵巧的丫头,因她今天早上便在院子里扫地,于是她也跟她一块儿扫地,这才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不过,棠梨直到现在依旧习惯喊她小姐。 “小姐,老阁主见了你吗?他同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什么也没讲。”苏湮颜转身去了浴房。 “哦。” 这时,棠梨帮她收拾她脱下来的外袍,却发现一方帕子。 “小姐,这个帕子好像不是你的,这么好的料子,这……唔?这儿还有字?小姐,这儿!还用银丝绣了一个‘谢’字。” “那帕子你喜欢就给你用。”苏湮颜浴室里喊。 “这是老阁主给的吗?”她隔着帘布问她。 “不是,这是少阁主给我的。” “那我就不能拿了。” 这时,苏湮颜从浴室里探出一个头,“为何啊?” “这帕子可不能乱给的,多为男女的定情信物。即然是少阁主给你的……” “什么呀?老阁主给的就敢拿,这是什么理论?再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怎么连你都要拿男女关系的事情说我。” “嗯?我不是第一个?什么意思小姐!” 苏湮颜立刻闭口不答。 到了第二天,苏湮颜起了个大早。 她相当勤快地把逢椿阁门口的一大块地扫得干干净净,就连门框也擦得干干净净。 其实,她也不为别的,她只觉得自己似乎有所亏欠。 这寄人篱下的日子一点都不过,就这样帮他们打扫打扫,也可叫她安心。 但是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有婆子和小厮在背后议论她。 她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议论的,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在议论她和少阁主的事。 这毕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还真应了老阁主那日说的话。不过,这话不就是从老阁主口里漏出去的吗? 她心想不行,自己必需要有些行动。 于是她就拼命的干活,拼命的干活…… 如果自己变成一个只会劳动的悍妇,那别人应该不会说她闲话了吧! 于是她帮完这个帮那个,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由于她以前总喜欢舞刀弄枪的,父亲说她没个女孩样,现在正好全使在扫把上,水桶上,抹布上。 既然想在这里住,那就一定要酷。她倒不怕苦不怕累,就是怕力气白浪费。只要老阁主喜欢她,少阁主也喜欢她,一切不都可以从长计议的不是?! 幸运的是,正所谓助人为乐,快乐是人人都爱的——现在不管哪个丫头小厮见了他都跟她打招呼。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也习惯了在逢椿阁生活。而其他的丫头有时会给她和棠梨带点糕点,也会跟她聊一聊这家长那家短。 想必,她真是积了徳,虽然落难但还是遇上了好人了。 可谁知突然有一日,少阁主的贴身侍女水罗跑来跟她说,自己难受的要命,要她帮忙顶一天班。 由于她实在拒绝不了,于是便去了,可谁知这不顶不知道,这一顶…… “听旁人说水罗怀孕了!怕是她不能再回来伺候少阁主了。” 苏湮颜路过大厅听见丫头们这么说。 怀孕了?!怀……孕? 对于女人而言,这两个词是熟悉而陌生的。 而彼时苏湮颜正拿着上好的墨和砚台要给少阁主磨墨,她思量着这其中的端倪,思绪万千。 她又看了一眼谢子筝,少阁主正铺着纸在练字。 仅一念之差,她竟感觉他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听到怀孕一事,她第一个反应肯定是:水萝的孩子是谁的? 既然她是少阁主的贴身侍女,那孩子会不会…… 谢子筝却见苏湮颜端个墨都心不在焉的,于是便拍了她一下,她当场被吓得花容失色。 “你怎么了?”他问她。 “我没怎么——” “不对劲。”他微微一笑,眯眼看她。 “其实我是在想,您的侍女水萝怀孕的事。” 他笑了,把手撑在案上,玩味的凑近她。 “你是不是也在想那孩子是不是我的?” 苏湮颜也不说话。 他难过地摇头。 “你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他又揉了揉后脑,“难道是我平日里做人太差了?”谢子筝无奈地凝视她。 她恍然出神,忙说: “啊,不是的!我是说,孩子……小孩子真的很可爱的,要是少阁主的也很好……生下来一定很聪明的。” 少阁主侧头问她:“你说什么!” 她又摆手:“我是说,水萝她之前跟我说,她想生一个男孩,像您一样的。 啊我不是说这孩子是您的,我只是说水罗很崇拜您……” “哼。” 少阁主气得把笔都丢了。 “你要真喜欢小孩子,自己生一个去。” 谢子筝拿起折扇,在她肩膀拍了一下,“怎么,你真的很喜欢小孩吗?” “啊?”她张大了眼睛。 他靠过来,唇角微微勾起扬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苏湮颜可从来没有跟男人靠那么近过,突然很不适应。 从少阁主的领口,散发出一股檀香味,就是不知道,怎么那檀香的味道,非但不能静心,反而还要乱人心呢…… “你怎么不说话?”他声音很温柔,眼睛也是似笑非笑的。 “我是喜欢,但我自己不生。”苏湮颜从他的眼神中灵巧地挪开,语气很坚定。 谢子筝觉得有趣,本还想继续逗她,但终究是止住了没往下说。 这时,他不紧回想到年少时第一次看到苏湮颜的时候。 她那时像一个粉团子似得在园子里窜来窜去,在父亲心爱的一只羊驼身上画画,还缠着父亲要给她买小青蛙。 那时他虽不跟她玩在一起,但可以看出那小姐绝对是个不省油的灯。 也真不知这女子现在是怎么干的了那些粗活,而且她还成天成日的干,也不晓得累。 “你这几日得空么?”他于是端正地问她。 “应该有的。”她答。 “那你就到我这里来,我这缺了人打理起居。” 苏湮颜干练的应下,说完赶紧抽身。 “你等等。”他却叫住她。 “什么事?” “你回去收拾收拾,就搬到这儿来住。” 他又抚了抚折扇:“这样会方便一点。” 苏湮颜心想,她该要这里长住了,这个“顶班”可不是一天两天。“ 回去之后,棠梨见了苏湮颜在收拾东西。 “小姐,你去哪里啊?” “棠梨,我搬到少阁主的院子住。” “什么,小姐你要跟少阁主一起住!?” 棠梨惊讶的大喊一声。 由于她喊得太大声了,估计这会子附近路过的人都听到了。 苏湮颜气得要命,往棠梨头上弹了个脑瓜蹦。 棠梨痛的哎呦一声。 “小姐好痛!”棠梨凑上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 “小姐你是不是?……你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啊!” “我行得正做得端,我又不干嘛!我就是去帮忙打扫端个茶什么的,可比在这里忙这忙那舒服多了,这就跟你之前对我做得一样啊。” “这哪能一样!” 棠梨一把拉住她。 “小姐,这里的男人可跟之前你跟着苏将军,在军营里碰到的男人不一样的。 那时您父亲是将军,军营里纪律森严,可没有人敢打你主意。 而现在将军不在,你且看这世上的男人,哪个是不喜欢女人的?” 她笑了:“棠梨,你多虑了,不会有事的。我想是我的表现好,少阁主想给我换个轻松差事。 再说了,你小姐我平时不是花拳绣腿的,他要敢欺负我,我就踹他个两脚! 姑奶奶我也不是吃素的。” “小姐,你喜欢他吗?”棠梨直接拷问她。 苏湮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说什么呢?” “小姐,棠梨我没读过多少书,自然说不过你。 但是,我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世间女子千千万,岂是人人都能守得住高洁的?特别是当了下人,这身子往往不是能由自己做主的。 而你我一日做了下人,终生下贱。 就算真的什么都没有,你就看看水萝——她忽然怀了孕,现在人人是怎么想她的?” 棠梨前进一步。 “倘若小姐真的心系少阁主,那还好。你看,老阁主似乎也想你做媳妇的。” “棠梨,你不要再说了。” 苏湮颜叹出一口气。 “你看,我们既早就来了这地方,本来不就已经把面子什么的,统统抛诸脑后了吗? 既然知道有今天,那为何还要迈出第一步呢?我倒也不怕句难听的,若是那时我父亲出事之后我被卖到青楼,我也会好好赚钱,想必也会有天名列教坊的头一部—— 而若是我那时被杀死了,便是连今天这样也没有了!” 棠梨抓住她:“小姐,棠梨是不想看到你为了将军的事妄自菲薄,自降了身份。” “笨丫头。”苏湮颜又弹她一个脑瓜蹦儿。 “我看你才是千金大小姐。” 她笑眯眯的看她,“等着,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来!” 苏湮颜来到谢子筝住的望水居,这里的庭院是魔地皇城特有的风格,石雕门,琉璃镶墙,彩瓦飞甍,白石铺的路。 她沿着一条曲水往深处走。 苏湮颜看到谢子筝坐在水边,自己跟自己下棋。 他勾勾手,“过来,会下棋吗?” “一点点。”她答。 而她无心下棋,谢子筝只几招就把她逼得下不了子。 “我输了。”她放下棋子。 “你输得这么爽快,让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那你重开,我就再输一遍。” “……” 他站起来,离开了座位,径直往屋里走去。 她就跟了过去,而他却猛地回头。 “你干嘛?”他问。 “我不该跟着你吗?”她解释说。 他倒很是玩味。“你且就在外边候着吧。” 明明有兽毛的毡子座,她却苏湮颜盘腿坐到一块石头上。 “也不知道父亲在做什么。”她想。 ———— 日子过得真快,她平日里也不做什么,偶尔也会跟着他去老阁主那里,那看起来城府很深的老阁主时不时还会调戏她: “哎呦,你两个一起来啊,我还以为是一对呢!” 老阁主的身体渐渐的好起来,很多人登门来拜访,而这其中不乏有官场之人。 老阁主向来喜欢以朋友聚会,但若说到一些朝廷的事,他就会说:“我们逢椿阁是不参政事的,听也听不得,打住打住。” 而突然有一天,一个让贤堂的副堂主——且名叫夏琉衣的,也前来拜访老阁主。 苏湮颜看见那叫夏琉衣的女子的背影,步履生花,袅袅婷婷,所路之处一阵香风。 苏湮颜就觉得奇怪,让贤堂是什么?为什么副堂主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美女。 她想就连皇城里面住的最多的狐族,走起路来也没有她那种媚气。 苏湮颜她祖上是魔界凤族,凤族可是有名的出美人的一族,可他们凤族走路也不似她这般翩摆。 “你知道让贤堂是做什么的吗?”苏湮颜问正在扫地的阿飞。 “怎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竟还要我跟你说!” 阿飞斜靠着扫把,神秘兮兮的告诉她: “这让贤堂——可是什么都干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啊?”苏湮颜更加好奇。 “你且附耳过来。” “嗯。” “我跟你说啊,这让贤堂本是江湖人士聚集之处,号称最专业的替人办事,开始口碑做得很好的,但是现在业内竞争大了。 可是你知道他们为了争个好评做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给雇主返钱?”苏湮颜道。 “你果然有点商家头脑,但是这样是不够的。”阿飞清了清嗓子。 “必须要把业务做成业内的最精! 你知道吗?他们之前什么单都接,小单子做起来简单,但一些高级任务难啊。于是他们专攻高级任务—— 你知道什么叫高级任务吗?” 苏湮颜摇头。 “多是有钱人要消灾,那你肯定要问怎么个消灾?” 阿飞朝她比了个杀头的表情。 “跟你说吧,其实现在他们里面啊,多是些雇佣杀手。而且我还听说这几年,他们跟朝中权贵那是来往甚密啊。” “为什么?怎么他们现在连朝廷的单子都敢接了?” “这个我不敢乱说啊,这大概是跟仙界有关。 我也只是听说的啊,这些年朝廷不是不拘一格用人才吗?这让贤堂就是让朝廷给用了。” “用来做什么?” “探子。”他拍拍她的肩膀,“这下明白了吧?不过我好像说得太多了。” 第4章 粉墨出场 听了阿飞说的让贤堂什么都干,甚至还派人去仙界做探子。 魔界居然还有这种秘密组织?! 她想,自己活了七百年,没有被让贤堂的人杀掉,绝对是会做人。 而她父亲出事之后没有人去杀她,绝对是因为觉得她惊不起什么风浪。 她环顾四周总觉得有人在看她,想了想肯定是多虑了。 突然,她想父亲的一件事: 如果说她父亲被陷害,跟让贤堂有关呢? 这样一来的话,会不会还跟仙界有关系? 她记得父亲在出事前一直忙于军务,说是仙界造了一种新毒药,抹在箭头上可以叫敌人痛苦万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关于这种毒的传说,早已在魔界传开,不知道吓坏了多少官兵。 而且说起仙界…… 苏湮颜想起跟随父亲的日子,驻军在魔界边关,她总爱跑上山头,遥望海湖的壮阔。 魔界与仙界的分界,便是这海湖。这海湖之宽阔,绵延了有八万里。 但是谁又知,在遥远的海湖的那一头,魔族的探子冒死万里传书而来。 她跟着父亲驻扎,很少见到打仗,毕竟这海湖不是那么容易跨越的,最多只是一些仙界渔船不小心被潮汐给冲过来。 她对仙界的认识,就是严明的清规戒律,还有伪善的面具下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 她总听军队的老人说,仙界的人都是疯子。 就比如说,他们上回抓了个仙界的偷渔的渔民,问他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跑到我们魔界的领地来,他却一本正经的说: “我步履所踏之处,皆为仙境。” 她这样想着,仙界的人确实是很可能会做坏事的——因为他们活的太自我了。 突然她想起很敏感的一点:难道就只有魔界会派探子吗?会不会自己身边就有仙界的探子? 细思恐极。 她又想起她父亲,父亲肯定还正在受苦。 她曾想去远在千里之外的护城墙去看看他,但她又不敢看。 这么大老远的去,看了又有什么用呢?两头伤心! 每每想到这事,她便饭也吃不下,总觉得自己废物至极。 可是在这件事上,就算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的。这官场的事太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认为老阁主必定知道些什么,但是他太鬼太滑,每次她想问他他就说: “我们逢椿阁不参政的,听都听不得。打住打住。” 看来她必须抓到主要线索。 这时,她看见夏琉衣和她的侍女了。 只见夏琉衣一步一莲华,婷婷袅袅的飘了过去,一直往亭子那里去了。 她就偷偷的跟了过去,远远的看见少阁主在亭子里。 夏琉衣回头看了看她,她也不躲,与她视线接触。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也爱看我?”夏琉衣笑眯眯的,妖媚的眼角向上挑起。 “想必您就是夏琉衣夏堂主?久仰大名。” “你刚刚跟了我一路。” “我看到您的相貌太过美丽,于是我不由自主的跟过来了。” 夏琉衣妙目一眨,嘴边轻呓一声:“不老实。” 而苏湮颜不巧的听见了,她心里一震:难道是被她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谁知她竟道:“我看你明明是,看见你家少阁主在亭子里,见我去找他,连忙跑来不是?”她也笑起来。 怎么连她也这样取笑她?难道是老阁主说了什么?不过这样也好。 “正是呢,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夏堂主的眼。”她道。 谢子筝远远的看见她与夏琉衣交谈,朝她勾勾手。 她与夏琉衣一齐过去,谢子筝叫她去倒两杯水来。 等她把水拿过来的时候,夏琉衣已经走了。 “夏堂主刚刚同你说了什么?”谢子筝一边品茶一边问她。 苏湮颜心想,我还想问你呢!可是她不能问。 “她问我干嘛跟着她,我说她生的美我不由自主的跟过去了。” “哦。” 谢子筝慢慢端起她倒过来的第二杯茶,递给她。“渴了吧。” 她抿了下茶,感觉今天的少阁主,格外温柔似乎。 “夏堂主刚刚突然问起你,我就说了你父亲是苏九余。你该不会介意吧!” “啊?那她她怎么说?” “她说她不认识。” “哦。”苏湮颜朝着茶水吹了一口气。 谢子筝却看着她,缓缓地说:“今后你不用怕,有我罩着你。” 他不由自主的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可是悬在半空中停了,收了回去。 原因是因为,他看到苏湮颜明显显得心不在焉的。 苏湮颜不由自主的来到逢椿阁的大门口,想守着门口,再去试探试探夏琉衣—— 必竟她是让贤堂的副堂主,路子肯定广。 可又不知道怎么去开口。 但刚刚来到正门口,就看见夏琉衣上了一辆漂亮的马车,侍女催促车夫快点赶路,不然城北的城门要关了。 苏湮颜来的正不是时候,前脚不接后脚,只能呆呆望着离去的马车。 到了第二天,苏湮颜一大早便起来了,说是要去街上一趟。 害得少阁主早上起床竟找不到一个端水的。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这么骂的时候,却不知苏湮颜早已来到了街上,用了一个驾风术,飞快地往城北跑去。 出城要过路费,守卫管他要,苏湮颜没有带,于是便把头上的钗子给了他。 于是她披着一头散发出城去了。 出了城她一路问过去,“敢问,你知不知道让贤堂的夏堂主住在哪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当她问到第十个人,那人终于说知道然后指了指南边。 她来到所在的地点,看着雅致的园子牌匾上写着“琉光衣雪”,心想是这里没错了。 她又敲门,小厮又不让她进去,她就端起架子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谁啊?披头散发的,不认识。” “我可是逢椿阁的少夫人!还不给我擦亮眼睛瞧一瞧!开门!” 谁知这逢椿阁的名号果然非常好用,小厮立马开门了,并把她引到大厅里,又是好茶又是饼饵的招待她。 夏琉衣一听是逢椿阁少夫人来了,觉得奇怪,梳妆好出来,却看到披头散发的苏湮颜。 “你好大的胆子。” “请恕罪,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不怕承担后果吗?” “没什么好怕的。我苏某人身无长物,就只一颗心,一条命,谁要拿走都轻而易举。” 夏琉衣盯住她,葱白的手指靠近她,挑起一缕她的头发。 “你生的不错。是狐族人?可还是处子?” 苏湮颜对“处子”二字有点反感,感觉好像她会把她卖了似的。 “我是凤族人。未曾婚嫁。” 夏琉衣的朱唇靠近她的耳朵,口吐香兰。 “你家就你一个独女?你父亲叫什么来着?” “苏九余。我父亲犯了冤狱,还请堂主帮我查一查。” 夏琉衣笑起来,柔美的的声音仿佛故意在魅惑众生。 “你不知道从我们口里套话,是寸字寸金的吗?” “堂主尽管要价,但请帮我把事情查明。该给的我都付清。” “你倒挺张狂。我看你这个人啊,话总说的太快,弄巧成拙,叫别人给看穿了。” 她坐在孔雀屏前,架起一只妙腿。 “你拿什么付给我?哦对了,做了少夫人就能付了。” 她加重了语气,嘲笑一声,“哈哈,少夫人来此处做什么?还不快回去费尽心思讨好你的男人去! 你这这大老远的跑这里来,逢椿阁的脸面怕是被你给丢光了,本就门不当户不对的,你家那位,不会更嫌弃你吗?” “堂主,你怎么说都没关系,只要你解气,宽恕我今天的冒昧。” “苏小姐,我早时见你,看你小姑娘家家的,眉宇间竟透着贪狼之气,便觉得你并非寻常人。 提醒你一句,你要注意你的心性—— 不要引火烧身了。” 她又沉吟一会儿。 “我顺便再送你一句,就你这样心高气傲的女子,要是嫁给这种男人,怕是不甘心此生就做一个小妾吧!” 这时,一个高大帅气的侍从走过来,捧着一本册子。 “确实有个叫苏九余的官员,来过这里。” “我父亲来过?”苏湮颜忙说。这一趟果然是来对了。 “他所求何事?”夏琉衣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沉思好一会儿,直到苏湮颜等得不耐烦了,她才开口说道:“你父亲是来寻一种草药。” “草药?什么草药?” “这种草药只有仙界有。” “果然是仙界!” 夏琉衣叫来另一个侍从,再让另一个侍从去把一个叫地头蛇的叫来。 这个地头蛇是个漂亮姑娘。她道一声:“堂主。” “你怎么说?”夏琉衣把册子丢给她。 “回禀阁主,这个叫苏九余的是来求一味仙界的草药,据我所知,现在很多人都在求这味草药,但都未得。 苏九余当时也未求得,库房已经把银子退了,是他自己来领的,总共三千两。” “这是几时的事?”苏湮颜问道。 地头蛇回答道:“七月二日。” “那正是我父亲出事的前三天!” “我们的账本上就这些。”夏琉衣把账本给她。 “为何这么多人都求这味草药?” “是因为这味草药是一副毒药的解药的重要配方。” “是不是破天狼?”苏湮颜脱口而出。 “破天狼之毒,中者会痛苦万分,肝肠寸断而死。” 夏琉衣颇有名堂地说:“这是仙界的毒。解药也只有仙界有。” “我父亲官至边境副将总兵,必定是担心仙界把此毒用在兵事上,才会想早点把解药准备好好备不时之需。” 此时,苏湮颜心中不由得一揪:父亲,你在出事前都还在担心军务吗? “这草药朝廷也在找,毕竟这事关重大。”夏琉衣说。 苏湮颜气道:“他们再心急也没有前线的官兵们着急——毕竟不是用在他们身上!” “我们派出去的探子为了这件事不知道折了几个了!你当我们不心急?!”夏琉衣生气地将眉目一挑。 “一定是这样,我父亲这个人特别轴,一处寻不到,必定会想方设法非要找到它,更别说这毕竟是急用的东西——他一定是把钱花在找这味草药上了!” 她心里已经有些谱了:“他平日里官兵们都说他凶,可他们不知道很多时候军饷不到位,都是他自己掏腰包先垫的,而这回却有人说他挪用公款参了他一本! 我相信,我父亲一定没有挪用公款,就算暂时拿了也会自己垫回去,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事情。但是没有用,现在朝廷最忌讳这个,曾经的功劳与苦劳竟是一点都不看。” “朝廷用人之际,能者居之,但若有小心思的,严惩。” 夏琉衣冷冷道:“我建议你不要不自量力了,若是边境真的要打仗,你父亲这番也是免了上战场,可以视为保命之举。” “你是在帮栽赃陷害我父亲的人说话吗?他们给了你多少钱?他们能给你的,我苏湮颜也能给你。” “哼。”夏琉衣冷笑。 “你太狂了。我谅你跟我年轻时一个样,就不计较你了,但我也不会放任你。 你要知道,你迟早会付出代价的。 这世间的一切的都已经用杆称量好,用算盘算好,你,逃不出去的。” 然而,此时的苏湮颜没有多想,她坚定的回答说: “但那样才公平,那样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哦?你想要什么?又想交换什么?” 夏琉衣那美艳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可是那个笑竟冷如地狱森罗。 美貌如她,竟也有这样的可怕的笑——这让贤堂的女堂主绝非善类。 “不如我帮你出一计。”她说。 她凑到她的耳朵边,轻轻呢喃: “你去帮我把逢椿阁的两位阁主都杀了,若是事成你想要什么我就帮你实现。” 苏湮颜吓了一跳,她竟要!突然她眼前浮现两位阁主的影子,老阁主虽又鬼又滑,还老是把她的名字叫错,但他毕竟帮了她这么多;更别说少阁主…… “嗯?我不跟你开玩笑的。”夏琉衣见苏湮颜不说话。 “还是你觉得有难度?那不如杀一个,你看,杀一个就好了,对你来说不难吧?事成之后自会有人来替你善后,你可以安全的出来—— 怎么了,你舍不得?” 她看她仍旧不说话,嘲讽道: “呦,这样就舍不得了,那还怎么做大事?还谈什么交换!” “我只拿我有的做交换,你说的那都是别人的,我不能拿人性命,除非有人要拿我性命,或者威胁到我所爱之人。” 听到这里,夏琉衣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了,她在她肩上拍了拍,好像是听见她说了对的话。 “好。很好。看来你狂虽狂,还是有点觉悟,没有丧失理性。” 苏湮颜终于叹出一口气。 于是她又凑过来,对着她的耳朵说:“那我便再替你,献上一计。” 她坐在孔雀屏前,手肘靠着大腿手掌托着脸。 “如果你愿意协助我,去做我在仙界的探子,我跟你保证,你父亲不出七年就可以重获自由。 而且,如果你在这期间立了大功,还可以加功进爵,回来之后前程所谓一片坦途。” 苏湮颜听她这样说,好像很容易的样子。 “这个条件好不好?是不是够君子?嗯?”夏琉衣媚眼如丝的看着她。 苏湮颜懵懵的站在那里。 “觉得七年太长?其实也不一定,快的话三年就好了,不过最多是七年,绝对给你一个交代。” “算了,看你一时半会儿做不了决定。”夏琉衣伸出两根修长的小葱似的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给你两天时间,你回去考虑一下。但不许跟别人商量,被人知道就无效了。” 第5章 蠢蠢欲动 苏湮颜出了这“琉光衣雪”,突然就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了城门口。 坐在城门口,苏湮颜觉得今天夏琉衣说的话,句句都说到她心坎儿里去了。 她莫名的有点爽,这时,有一种原型毕露的快感,逐渐从她的心头冒了出来。 夏琉衣说她看得出来,她是一头贪狼。 此时,她脑子很乱。夏琉衣在引诱她,让她敢去铤而走险,走上一条她想都不敢想的路。 她只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老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为什么总是别人安排她?为什么别人总是她逼她做决定? 她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下来,而在冷静下来之前,她要歇一歇。 忽而听得熟悉的一声,她抬头,竟发现是谢子筝。 少阁主表情不太好看。仿佛在说:“别给我在这里丢人”。 苏湮颜感觉自己是挺丢人的。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他伸手去理她的凌乱的长发,“你还要待到什么时候?不打算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她的头顶,梳过屡屡发丝,却触到她的逆鳞。 她看着他瘦瘦高高的身形在前边走,然后又上了一辆马车。 他掀起帘子露出一张人面桃花的俊脸,催促她上来。 他又何必对她这样好。 她不会忘记夏琉衣刚刚问她的话:两个阁主杀掉一个,我就给你你想要的。 她不能原谅自己,就在她说这话时,她心动了——是,她心动了。 你看,要达到目的其实也很简单嘛!何必走那么多弯路?!多傻?! 她想着,又无意中看到自己的双手。一双干净的,漂亮的,女人的手。 她想,如果嗜血狂魔总能轻而易举的得到自己想要的,这世间何需有那么多圣人? 她轻巧的一跃,就上了车。 一路坐着别人的车和马,她不过是这城池中的,寻常游物一个。 她跟着谢子筝回到了逢椿阁。 逢椿阁这样的恢宏的府邸,不管见多少次都会感觉很气派。 尤其是他们两人下车时,这一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观望,其实暗暗里在评头论足。 其实有时候这些人赞美的并非是富贵本身而是一些表浅的东西。 于是那些贫穷的人,他们只能用一生去仰望,他们这辈子可能都得不到的东西,而富者总是显得那么绰绰有余。 最后优雅的更加优雅,卑微的更加卑微。 谢子筝问她:“你今天去找夏琉衣做什么?” “少阁主肯定知道,我也懒得再说一遍了。” “哦?你如今是懒得连说个话都嫌累了?”他又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污渍。 “你这都是哪里碰到的?” 温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温度便传到她这里来—— 哪怕接触的时间只有一瞬,慢得也好像一年那么长。 他们这主仆关系,早就变了味。 她很早就发现了,只是她不敢承认。她只是还在装无辜,还在装不知情,还在给自己立贞洁的牌坊,活在自己的安慰里。 她那样傲,她也就剩下这种傲,骄傲到偏执。 错了?至少还蛮有趣。 她那样骄傲,以至于她不敢承认自己的趋炎附势,不敢承认自己其实是在欲擒故纵,不敢承认她实则想把这逢椿阁当做自己的复仇的跳板。 而她最不能承认的,是她居然会对夏琉衣考验她的话,有那么一瞬间的蠢蠢欲动。 她撇过脸,避开了谢子筝的手。 转过身去,说是还有事没做要赶着去做,借口跑开了。 就这样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谢子筝早上起来,刚披上一件紫袍,便看见桌上一封信。 他打开一看,竟是苏湮颜的手书: “鄙留居贵阁,已是三月有余。犹记得当初,一朝遮雨之恩。 鄙虽心有明月,一身尘与土,难为洗。 此去早已有备,勿挂勿念。望珍重,老阁主亦珍重。” 谢子筝心中一怔。棠梨也一起消失了,没有人看见她两人去哪了。 他命人找遍了大大小小的街巷,早已为时已晚。 他又去了夏琉衣那里问,夏琉衣自然说是不知道的。 她就这样走了,就像她从未来过。 三个月的生活,匆匆来又匆匆走,甚至连留个书信都那么草率,竟是随便扯了张他写过的薄宣纸! 他现早已把那张纸反复的捏皱了。 纵使这逢椿阁如此富贵也留不住她? 苏湮颜啊苏湮颜,这个女子到底是怎样的?今后还能再了解吗? 就怕是,一生都不会再见一面了吧? 想着想着心里发空,一阵阵的后悔—— 不,不是后悔,他只是觉得可惜。 后悔和可惜是不一样的。 后悔是认为自己错了,而可惜是认为别人错了。 他何错之有? 苏湮颜,你最好知道草率种下的果是个什么样,你最好后悔,碰了钉子再跑回来,那他又可以自然的大度的去包容她,这样她今后才不会乱跑了。 可是她还会回来吗? 他望着一院子的假山碧树,怎么看都觉得寂寥廖的,于是决定次月再挖几处泉眼,建几处露台。 第6章 仙门大开 这世间天高地阔,处处都有美景——可人却为何总是想留在一只金丝笼里? 跨过那九万米宽的海湖,或者不走海湖,走通向留文岛的水路,便也可到达仙界。 这一途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看了多少壮丽的奇景,才缓缓逼近,这大千世界另外的半壁江山。 “仙界位于海湖的另一侧,地势起伏,山谷众多,比如南岭山,六郎山,鸭尖山,明觉山,富娥山……” “这个是一些地名。对了,刚才说过的,如果有人问你是哪里来的,你怎么回答?” “从鸭尖山来的。” 苏湮颜有气无力的回答,其实她早被问烦了。 这去仙界的路程要整整一个月,她们坐着船,上天入水,她这辈子都没有坐那么久的船。 而且在船上一边赶路一边还要学习,其他的好说,就是这仙界的方言实在难学,这船上只有非伯一人会讲一点。 非伯是跟苏湮颜一齐去仙界的探子,非伯自然只是他的一个化名。 非伯他说他小时候去过仙界,是跟着家里人做生意去,但是那时只敢在海湖附近做,不敢往腹地去。 而他们此回要去的,便是仙界的腹地,明觉山。 那里有着仙界最大的修仙门派。 关于仙界和魔界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仙界门派众多,修炼的人跟寻常百姓各占一半,而魔界则是商会多,经商的人占了一大半。 所以就为了这一点,她在魔界的时候专门学了仙界功法三个月,可是效果似乎不是很好。 关于仙法什么的,她本以为,她练了那么多年魔族法术应该驾轻就熟了,谁知仙界的那些功法,口诀手势跟魔族相比,全是反着来的,一不小心就会弄错。 而她此去仙界,魔族的法术断是用不得的。 “那如果有人问你,你的口音听起来不像本地人呢?”一个身材高挑的漂亮女子问她。 “这位仙友,我们那里都是这样讲的,穷乡僻壤口音重,见笑了。” “嗯。这样答也很好的。记得了,人家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再抛出另一个话题来,这样他就不会注意‘口音重’这一点,只注意到这个人说自个儿是‘穷乡僻壤’来的。” 苏湮颜看着眼前这女子,她叫孔漪,她身量高挑,面白唇红,不失为美女。 她发现夏琉衣往仙界送的,大多都是美女,她打得主意必定是“美女好办事”这种想法。 她心想,等她凯旋而归,定要把廖林城的那宅子给拿回来,然后张灯结彩的大宴个三天三夜。 那时便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也不会再有人欺负她爹爹。到时候她会回去逢椿阁,少阁主见了她,怕是要喊一声“女将军”。 “孔漪,你为何想去仙界啊?” 孔漪回答说:“我家母重病,无钱医治,是夏堂主帮我付了药钱,我才应下来这差事。如果我们能回去便什么都好,就算没有功名利禄,只要能陪在母亲跟前便够了。” “你母亲知道你来仙界吗?”苏湮颜问她。 “知道了还得了,我母亲就算自己去死,也不愿我做这种事。我只盼早点回去,我就怕子欲养而亲不待。 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来?” “我嘛,我是个罪臣的女儿。”她笑一下。 “你也是苦命人。” “没什么命不命,曾经我以为是好命,父亲疼爱,无忧无虑,衣食富足。 后来才发现,命是要靠自己争来的。” 孔漪点点头,又看见非伯,“那你又是为何来仙界的?” “自然是为了祖上扬名,娶妻生子,加职进田!” 这个非伯原来做了个小官,谁知他竟肯放弃乌纱帽来当这个卧底。看来只要诱惑够大,就会有人想来。 “我看明日,大概就可以到仙界了。到时候我们上了岸,一定要好好隐藏身份。” 非伯盘腿坐到船头上,眺望着远方。 苏湮颜也跟着他一起望过去。看着水色与天色混在一起,分不出什么天地。 天边擦出了鱼白色的光,苏湮颜从睡梦中被孔漪叫醒。 一瞬间她以为是棠梨叫她,睁开眼看见孔漪,她说一声:“仙界到了。” 她才记起棠梨那丫头早已被她扔在魔界了。 下船,眼前的景象好像跟魔族的渡口差不多,可是越往人多的地方走,越发现自己仿佛来了个异世。 仙界流行白墙屋瓦的房子,街道也很整洁,不像魔族那样铺张张灯结彩的,路上的行人都爱穿宽袍大袖,说的话她能听懂一点,但不是全懂。 去往明觉山的路还得走上半个月。 他们三人换上了仙界独有的那种宽袍,一路上上飘呀飘的,袅袅娜娜。 她终于晓得夏琉衣那种婀娜的走法是哪里来的,她必定是来过仙界。 “你知道夏堂主走路的那种走法吗,我穿着这大袖有那么点感觉。” “夏堂主走路的那种步法叫做祸阳步,是六郎山的一个仙界舞女所创,传说她一舞就把彭山派的阳城长老迷个半死,竟不禁匍匐在她的玉足前,导致这阳城长老做不成门派掌门人了。就是有这么个典故。” “哇,非伯,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啊。”孔漪崇拜的说。 “你们还是该多读点书,这仙界,只有文字跟魔族是一样的。 而且,从今日起,你们不能再用魔族的语言说话,多听多看,多学他们讲话。” “你们只怕是不知道,夏琉衣夏堂主当年也是跟我们一样,来了这仙界做探子。 但她立了大功,甚至还将乐凌祖师的人头给拎了回去——这样她才坐上了副堂主的位置。” 孔漪解释说。 苏湮颜讶异夏琉衣竟有这么段故事。 “我只听得这明觉山掌门人叫梵净,哪日要是我们能把他的头拎给回去,定能官至上品。”非伯道。 “没有任务,贸然行动,可是违规的。”苏湮颜提醒他。 要是这非伯真的把梵净掌门的头给拧下来,仙魔大战可是一触即发了。到时候大开杀戒一时爽,打起仗来哭成傻子。 再说了,这梵净掌门会站着让人杀吗?你自己先折了。 这时,他们正好前面有个话本铺子,她走上前去,想买他个几本瞅一瞅。 孔漪道,“不知这仙界的话本可有魔族的好看。” 苏湮颜以前可是看了不少魔族的话本,什么狐族王爷,什么蛇山美女……而这仙界的话本子…… 苏湮颜看了看,几乎写的都是仙君天尊降妖除魔的,甚至还有不少把魔族写得奇丑无比,到处奸淫辱掠,坏事做尽,最后还是什么天尊将他降服,接着再给这天尊写首诗歌颂他个三页纸,简直是一派胡言。 看来这仙界不单单是商业不发达,而且还搞个人崇拜,最可怕的是仙界的人还不自知,把什么仙尊长老的话编了个什么箴言集! 据话本铺的伙计说,这箴言集卖得非常好,几乎是人手一本。 到这种程度,简直是丧心病狂。 于是她就入手了一本明觉派的箴言集,倒要见一见世面,这明觉仙长是怎么妖言惑众的。 这书的前言说,明觉山现任的掌门人是梵净仙君,他乐善好施,曾给没有避所的人修筑广厦楼,给吃不起饭的建了善斋堂。 而他继位掌门的时候,更是年轻的玉帝亲自给他主持仪式,还叫了他一声“梵净叔叔”。 苏湮颜看来,前半段不是重点,后半段才是他如此受人敬仰真正原因吧! 苏湮颜再翻,觉得这书简直太妙了,这下明觉仙君长老的名单可是全齐了,而且还是带图的,一人一张,就是不知道这画的是真的假的。 其实苏湮颜倒不是很恨那什么梵净掌门,她最最恨的,是那个阴毒的,制造出那剧毒的破天狼的人。 破天狼就是在明觉山被做出来的,如此奇异的毒,可以让人临死前痛到肝肠寸断,而且这解药目鹿草就长在明觉山上。 而正是因为这个毒药,她的父亲才会入狱。 她翻了翻明觉山的医仙名录,这书里的医仙不多,她看到一条: 说是云上峰的先峰主——姜于岚,姜舒仙君博览群书,最善药理,死后他的大弟子怀容仙君接手云上峰。 这云上峰便是明觉的七峰之一,梵净掌门也只占它一个峰头。 而书里说这怀容仙君有着惊才绝学,集其师父药理学之大成,配制的方药浩如烟海,沿用甚广。 而且其不仅才华出众,其相貌亦无双。 他当年曾赴遭受疫难的富娥山献河一地,亲自救治患者并且止住了疫情,世人感激之至,又仰慕他的仪貌,建圣庙以供之,众人称之为医圣。 苏湮颜心想,这个人肯定跟破天狼逃不了关系。 纵然这本子能写再光鲜,但某些人的草芥人命,丧心病狂的做法是遮不住的。 这世上不少人行善,是为了免受作恶带来的惩罚,但她是绝对不能容许的——如此一报还一报,这样才公平。 苏湮颜暗暗记下了这个人。 越离明觉山越近,苏湮颜越觉得周围变得繁华起来。 房屋虽一样还是白墙黑瓦,却越来越精致。 无论是玲珑的阁楼,气派的城楼,还是华美的牌楼,都比比皆是,较魔族皇城相比不相上下。 不一样的是这仙界到了戌时就没有夜市了,而他们魔族的街上这时候可是夜夜笙歌。 并且,走到现在她都没有看见有什么烟柳花街。 难道这些仙家都没有那方面的想法?还是他们另有他法?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除此之外,苏湮颜这几天学的明觉话也已经有了成型,可以信口来上几句。 她还发现话本子是个好东西,没事就看看,也能晓得些仙界,特别是这明觉山的风土人情。 她发现,其实仙界与魔界也并没有很大不同,很多东西是相通的。 甚至仙界的人,可能还会比魔族更守规矩,更知礼仪。而他们魔族只有富贵人家才懂得什么叫礼仪。 这一路上她也没有遇到劫匪强盗,心想仙界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正所谓地灵人杰,她顺便还统计了一下,这明觉派,位列仙班的仙人有一百零八位,还有七十七为在天庭当差。 他们来到明觉山脚下,集市就变得热闹起来。 来来往往的仙人若是碰到熟人总要拱手弯腰作揖。 可是他们一行人,却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 于是他们学仙人拱手作揖——好像确实是添了一点惜别的味道。 “我看你们是不是觉得仙界的月亮格外圆。”非伯道。 “怎么会,师其长技以制之。”苏湮颜道。 非伯于是去了武库街,孔漪去了古董街,她们各自是不知道对方具体是去哪里的,这是规矩。 但她自己去哪里? 正当她疑惑之时,一个人突然从后面打了她头。 “谁!” 然后他那宽大袖子一下子就被苏湮颜抓到了手里,她立马一下子将他撂倒。 “妹妹,侬要做啥!” “谁是你妹妹?!” 谁知那人竟伸手捏住了她的脸。 “你干什么啊!放开!” 苏湮颜忍不住了,立马使出一招魔族的独门秘术——鬼狐掏心! 谁知竟被那人用一招猛虎架梁给制住了,她还不服气,鬼狐再掏! 谁知那人急了,直接给她牢牢的架在了树干上。 突然想起这猛虎架梁也是魔族招式!她立马就回过神来。 “你干嘛,同僚!放了我,好说好说。” “怎么给我分配了个这么辣的小东西?哎,我的原始天尊啊,我真是受不了。” 他刚刚还用明觉话讲,突然变了个语气:“诶,对了,听说你是廖林人?” 她听出来了这话,“老乡?” 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把她拉到了客栈里。 “妹妹,你在乡下呆久了,到了城里面要文明一点。不然哥哥怎么带你去明觉山上玩?” “知道了哥!”苏湮颜很高兴,“我一定不给你在仙长面前丢人。” “对了,你知道你哥我,叫什么名字吗?” 她摇摇头。 “听好了,你哥哥我姓花名羡。” 他停了停:“你呢?你自己要起个名,但是也得跟着我姓花。” “起好了,那就叫花圆圆好了。” “好的,花圆圆。” 他又打了下她的头,“我总感觉你少了点感觉。” “什么感觉?” 这个名叫花羡的,拿出一只包袱,里面包着一把剑,仙界的剑。丢给她。 “别告诉我不会耍。” 她打开剑,哇,漂亮。 “当然会了!”她道。 “你别告诉我都是魔界的招式。” “那我就……不会耍了。” “没事,我可以教你嘛。你不懂的我都可以教你的。对了,现在应该知道我是你的谁了吗?” “我哥啊!” “错了,我是你师父!教你的自然是你师父了!好了现在你告诉我,我是你的谁?” “你是我师父。” “错了!在外边你要叫我哥,我是你哥,表哥。现在知道了吗?” 苏湮颜无语,这个人怎么这样的,好好说话不好吗。 “怎么你这个脸色?不高兴吗?” “高兴什么?高兴又有了表哥又有了师父?” “你是不是傻的?!” 花羡又在她头上弹了一下。 “你知道表哥和师父在这里是多么高危的职业吗?而我,把这两样都包了!你就说我——够不够禁欲?!” 第7章 林中仙鹤 花羡对苏湮颜说:“好了,现在你知道我是你的谁了吧!” 苏湮颜双手抱拳,挺直了腰板,向着花羡深深鞠了一躬。 “你是我老板。” 花羡伸手又想弹她的头,她立马躲到了一边。 “其实呢,我就是想告诉你,做我们这行,脑袋必须转得够快。”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伸手过去,“过来。” 苏湮颜直直的站着,一动不动。 “我保证不打你。你过来。” 苏湮颜将信将疑的走过去。 花羡一本正经的把她的衣领整好了。 “站好。别乱动。”他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凶巴巴的。 苏湮颜觉得很奇怪,感觉这个人肯定葫芦里有药。 谁知他没有打她头也没有吃她豆腐。 “姑娘家的,一言一行一举止,都要得体,优美。夏琉衣没教过你吗?” “夏堂主哪有那么空,要学的东西,我都是找别人一个个问的。” 苏湮颜抬头看他,眼前这个男人比她高一个头,而且长得眉目清秀。她也不敢看他,低下了头。 “干什么,看着我。抬头。” 苏湮颜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虹膜的颜色如同幽幽暖烛。 “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太害羞了,这不是件好事。知道吗?”他趁机又摸了摸她的头。 苏湮颜却感觉,头发顶被摸过的地方有点奇怪。 “没事,你可以喜欢我。” 他朝着苏湮颜眨了眨眼睛,又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模样。 “谁喜欢你了!”苏湮颜气得跳脚,差点要打人。 他却淡淡的笑了笑,“你今晚就住在这客栈里,好好梳洗梳洗。明天我带你去明觉山上。”说完门一关就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天朗气清。 苏湮颜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长发,又施了点胭脂。 穿了一件白色广袖上衣,红色裙子。她素来最爱穿白衣红裳,漂亮的衣服就配晴朗的天气。 谁知花羡一来,看着她却说:“怎么打扮起来了?难道是昨儿晚上一夜入春了么?” 苏湮颜气得拔出了他送给她的剑。 “混蛋!” 花羡却用了一招明觉派的不知什么招式,啪的一下把她的剑打掉了。那招式,飘逸非常。 苏湮颜看得发愣,“这是什么招式?我要学!” “想学吗?叫哥哥。” 她跟在他后边,出了街道,就上了山。 只见一块很大的石头上刻着纂书:心明智觉。 通往山中的道路,是用白石搭起台阶,每一级都刻了字。 “这是什么?” “明觉派的规矩。” 她只感到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之上,一步一哆嗦。 “你不用怕,规矩虽多,但有些也是写着玩的,吓唬吓唬外地人。” “哦!”她不小心扫到一眼,看见有一条: “私通魔族者,轻者剔除仙脉,流放边疆。重者,诛九族。” 她的心里一个咯噔。 “几个台阶就把你给吓得!” 花羡笑她,“要是到时候看到什么仙长,你怕是要尿裤子。瞧你,出息!”花羡又怼她。 苏湮颜开始有点佩服花羡的淡定。 “哦,对了,哥,有件事问你。” “嗯?” “你到明觉多久了?” 他朝她竖起一根手指。 “一年?” 他摇头。 “难道才一个月?” 他还是摇头。 “那是多久?” “一百年。” 苏湮颜惊掉了下巴。 完了。她感觉自己被卖掉了,感觉自己再也回不去魔界了。 “你不会是在觉得自己回不去了吧!哈,傻瓜。” “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随时都可以回去,只要我想。”他说。 “那你怎么不回去?” “我据上一次来已是七十几年前,此次再来,也已有五六年没回去过了。我在那边已没什么牵挂,我这个人走到哪里都一样。” “可是,你是……”苏湮颜小声说:“你可是魔族人。” “那又如何呢,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再次是魔族人。” 苏湮颜开始纠结。 “我好像,同你讲太多了。” 花羡停下来,坐到一块石头上。“你还是自己管好自己的事,好好学。但也别太着急。” 他突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妹妹啊,哥哥今天为了带你,我连早饭都没有吃—— 快去给哥哥找点吃的来!” “……” 苏湮颜很恼怒,但没有办法,谁叫这个人是她师父呢,更何况如今她两人是一根藤上的。 于是她跑到林子里想去摘点野果子。 可走着走着,苏湮颜觉得奇怪极了:他为何来过仙界一趟还要再来?他难道不害怕暴露自己吗?仙界岂是他们魔族要来就来要走就走的地方?难道魔族给他的报酬不够他的贪心? 又心想,他说的也是有可能的:多年以前魔族来仙界的人,大多都是在魔族混不下去的人,他们没得地方去才去仙界的。 而仙界魔界不通商,去了的人也都只能瑟手缩脚的在小地方做做生意。哪像现在,动不动就派探子,做的可是官方的买卖。 她突然看见前面有一棵高高的果树,上面的果子红彤彤的甚是可爱。 她想摘,但是不用魔界的法术她上不去啊,她正想施一个口诀,可是手刚刚伸到一半就怂了—— 她总觉得施法的时候周围有人看着她似的。 算了,保险一点。 毕竟使用了魔族的法术,身上多少会带一点魔性。 而这里是明觉山上,多的是修道者,不比山下,那都是些普通仙族。 于是她再往前走,看到一条汩汩的溪流。 甚好!这溪流里肯定有鱼。 苏湮颜很会抓鱼,她小时候常偷偷下河捉鱼摸蚌。 很快她就抓了三条。 可是,当她回去的时候,发现鱼怎么都不见了! 难道这鱼成精了? 突然,她听到一个“咕”的声音。 一看,原来是一只仙鹤——它脚下有几片鱼鳞,张着嘴打着饱嗝。 她怒从心起,狠狠地盯住那只昂首阔步的仙鹤,骂道: “今天我就不如拔了你的鹤毛烤着吃!” 她朝那只鹤扑了过去,却扑了个空—— “你这只孽畜!”她拍了拍身上的泥,决定非抓到它不可! 但又谁知,那只鹤却像听得懂人话似的,扑动了翅膀,飞上来直接啄了她一口! 她实在怒不可遏:我堂堂凤族魔女,怎么会怕你一只尖嘴的仙鹤! 于是她坏笑着,偷偷施了一个小法术,朝着仙鹤就是一记掌风! 而那只顽皮的仙鹤,一下子就被打落在地。 “咕!”仙鹤悲催地嗷叫。 而苏湮颜却坏笑着逼近它—— 正当这时,树林里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住手!” 苏湮颜这会儿才是真的一惊! 只因她刚刚施的是魔族的法术,周围一定有一股魔气,只怕这回要是来个仙族的高手,她就要直接完蛋了! 而这时,她看到前边一团仙雾散开,树叶嗦嗦的响动—— 好强的仙气!这简直糟糕透顶! 云雾散开,她忽见一个一袭白衣的男子从仙雾里走出来。 那男子白衣款款,乌黑长发整齐的垂在耳后。 而那只仙鹤惊恐地一边发出“咕咕咕”的声音,一边朝他扑翅飞去,最后撒娇地在他的脚边蹭了蹭。 “扶生,怎么了?”只听他这样说道,声音不紧不慢。 “咕~”仙鹤撒娇。 “咕!”那畜生又冲着苏湮颜大叫! 完了完了,苏湮颜想:这打狗也要是要看主人的。 她倒是不怕被教训,她就是怕这人发现她身上有魔族的气息! 然而,那人的眼神突然往四周一扫—— “什么味道?” 苏湮颜顿时,寒毛都竖起来了!她发誓,她以后保证再也不随便使用魔族的法术了! 谁知,那人又垂眼看了一眼仙鹤,道: “腥味。” 然后他嫌弃地捏住了仙鹤的嘴巴。 苏湮颜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她突然看见那人的脚步迈向她—— 不好!别过来! 她一直往后退,但谁记得后边是小溪啊? “噗通”一声,她就滑倒在小溪里面了。 而那男子也是吓了一跳。 “你……还好吗?” 他皱了皱眉,声音还蛮好听。 苏湮颜却突发奇想:此乃天助我也——这水可以洗掉她的魔气啊! 于是她就多扑腾了两下。 “没事,我没事!”她憨笑着。 呵呵,她心想这下终于是洗干净了。 而这时,那人依旧走了上来,略带惊讶地看着苏湮颜。 而这时,苏湮颜才看清他的模样。 她眼前这个人,眉目如画,头发如缎一般垂在肩头,清俊非常。一身白衣胜雪,显得他整个人就像是雪玉雕成的。 她倒还没有见过一个男人,生得如此漂亮的。 用漂亮来形容男人确实不好,但这人确实无法用常言来形容,漂亮二字确实不是贬他。 而他见她在水里,朝她伸出了手。 但她手上,可都是水里的淤泥啊。 于是她自己自力更生,艰难的从水里爬出来—— 那人就默默的把手收了回去。 “这只仙鹤,吃了我抓的鱼。”她愤怒的指向仙鹤! 他叹了口气:“扶生,是你干的?” 仙鹤蹒跚了两步,又看着苏湮颜,又朝她“咕”了一声。 “是它啄了我!” 苏湮颜理直气壮地指着自己的头。 “这里这里——很痛的!” 她又怒道:“它吃了我辛辛苦苦抓的鱼,还要啄我!太过分了!” 于是,他就偏过头,看了看她的脑袋—— 这时,他的乌黑的头发便轻柔的散到一侧。 然后他正过身来,微微低头。 “是我这孽畜惊扰了姑娘。回去定好好收拾它。” 他又摘下腰间的一块玉佩。 “这个便当作是赔礼。” 第8章 寿宴献礼 “妹妹啊!你在哪儿?” 花羡见苏湮颜,一个人站在小溪边上,全身都湿了。 “你……你掉水里去了?” “我刚刚在抓鱼……但是鱼没了……” 花羡忙说:“不碍事,我少你两条鱼饿不死。可是犯不着把自己搞成这样。” “不是的。”她拿出手中的玉佩,那是一块祥云图样的青白玉。 “刚刚有个人的仙鹤吃了我抓到的鱼,然后他就赔给我这个。” 花羡接过那玉佩,透着光看了看。 “你怕是遇到贵人了。”他说。 “我看你这鱼是抓到了,而且这鱼还挺肥。你够可以的呀!” “给我!这东西是我的。”苏湮颜抢过来,把它攥在手里,入手凉凉的。 “对了,这人男的女的?” “男的。”她道。 “男的?有我帅吗?”花羡凑到她面前。 苏湮颜看着花羡的俊脸放大在她面前。 “气质比你好那么一丢丢。” “你的意思是说我,气质不好?”花羡又突然弹她的头。 “你又打我!”她怒,但是又打不着他,于是她只能气得直跺脚。 花羡这会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把轻巧的梨花小木扇,然后用扇柄继续“蹂躏”她的头。 他一边欺负她,还戏谑的问她:“我孰与城北徐公美?” 一边闹一边吵,很快就到了明觉山上。 他两人过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台阶。她看见周围的景物,从绿树的遮遮掩掩逐渐变得视野宽广。这景色,天高地阔,一眼无垠。 她发现自己这时已经是站在了山颠之上。 周围的山峰云雾缭绕,仿佛碧玺置于薄纱之中,如梦似幻。 飞泉瀑布从山腰一泄而下,声音如同白龙低吟。她分不出扑面而来是云雾还是瀑布溅起的水雾。 再往前边走,是一片宽广的道场,挂着随风飘摆的蓝色道旗。最前方有一座宏伟的宫殿,上面有一块黑玉雕刻的牌匾,上面用金笔题着“和生大殿”四个大字。 她看到前边有个侍卫,凶巴巴的不苟言笑的样子。 “他会不会不放我们进去啊?” “怎么会?你也不看看我是谁。”花羡道。 他径直走上去,对着那侍卫说: “老路啊,站岗辛苦,给你加鸡腿!” 谁知那侍卫竟高兴的笑起来,朝着花羡点头致意。又看到苏湮颜,“诶?这位是?” “我表妹。漂亮吧!” “漂亮漂亮!我这仙界这么多年见到的姑娘众多,这姑娘看起来还蛮特别, 诶——你俩不像啊?怎么她鹅蛋脸,你尖脸?” 花羡又趁机弹了一下苏湮颜的头。 “你是不知道,乡下吃的都多,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只怕,到你这里胃口更好了!”侍卫笑道,便把他们放进去了。 苏湮颜一路无语。 她又觉得奇怪,“你到底做什么的?” 花羡淡淡道:“你到了就知道了。” 花羡把她带到一个屋子里,这屋子里面应有尽有,什么芹菜,花菜,小青菜,鱼肉,羊肉,鸡鸭肉……诶,这不是厨房吗? 这时,她看见花羡拿起了菜刀。 “原来你是个伙夫!”她道。 “这明觉山关系太硬,我挤破人头才挤进来。若不是非要来这里,凭我的才智,怎沦落到一个伙夫!” 苏湮颜汗颜。怪不得他可以给侍卫加鸡腿,那侍卫还那样说。 “没关系,哥哥你在我心里已经很棒了。”她还是这样安慰他,毕竟他真不容易。 ”真的吗?”花羡微微一笑,眼睛里冒星星。 “就算我是个伙夫,你也依然欣赏我吗?”他凑近她,说话时吐气到她耳朵上。她只觉得耳朵热得要命。 “喂!又来!你再这样!我就去找夏堂主投诉你,说你猥亵女同事!” 谁知他非但不恼,反而还语重心长的说:“我这可是都为了你好!” 口口声声为我好,分明就是在吃我豆腐。 于是自此之后,苏湮颜就留在明觉山上了,跟着花羡一起做饭。 花羡虽然人不正经,但是做的菜是一等一的好吃,怪不得侍卫们都喜欢他。 过了大概十来天,突然有一日下午,她看见外面来来往往的,很多人推着车往道场和大殿里堆东西。 “他们这是干嘛?搬家啊?”苏湮颜奇怪的趴在窗口。 “梵净掌门的两千岁寿辰要到了。”花羡一边切菜一遍说。 “哦,两千岁寿辰啊!”苏湮颜心想:“老东西,看你还能硬朗多久。”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坏坏的。 根据苏湮颜这十来天对这明觉山的考察,发现这个梵净掌门是一个很严苛,且爱铺张浪费的人,根据她从侍卫和过路的弟子那里听来,梵净掌门的床是黑玉床,衣服只穿天蚕丝,非花露水不饮,非无根之水不洗,所到之处都要撒香,脚踩之处最好还要地毯铺起来。 这样的生活条件,在他们魔族,连皇帝都不敢如此奢靡。这种事,也只有他仙界能做出来。 说到这时,突然有个明觉弟子搬了一只大黑布罩着的笼子,从外面进了膳房。 “我们内膳房实在放不下了,只能放到外膳房来了。” 原来他们都在搬运梵净掌门寿宴所需的物品。 “这是什么?”苏湮颜问那弟子。 “毕方鸟。”那弟子平静的说。 “什么,这是毕方鸟?”苏湮颜惊讶,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毕方鸟?相传这鸟所到之处都会发生火灾。 “你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花羡又弹了她的头——他好像有一天不弹了就不是他了。 “这个传说的毕方鸟早就在古神纪结束的的时候灭绝了,现在的毕方鸟虽然也会喷火,但是肉质鲜美而且温补寒凉,吃的价值远远高过他喷火的功能呢!” “那我怎么没见过?”苏湮颜掀开黑布,瞅了一眼,笼里一只火红的毕方鸟,嘴巴被绳子绑住了。” 同为鸟禽一族的苏湮颜实在不忍看。 花羡立马把黑布遮上,“小心着点,这鸟会喷火,而且一只很贵的,价值千金。” 这时,后面的弟子又搬了四五只黑笼子进来。花羡将那些全部堆在角落里了。 这时,一个小孩子也跟了进来。 “毕方!毕方!”他糯糯的喊。 苏湮颜见这个小男孩生得圆圆糯糯的,虽然他是仙族,但也挡不住她母性的本能喜爱。 这孩子穿着一件天青色织锦小马褂,配一个金色长命锁。 他跑到笼子边上,掀开一块黑布,好奇的想看这毕方鸟,甚至还把手给伸进去。 而那毕方鸟受了惊,在笼子里扑腾。 “危险!” 苏湮颜跑过去,连忙把孩子抱住。 “小朋友,这个不能乱动的,它会喷火,被它烧到可是很疼的。” 可说话的这时,突然那只鸟竟磨掉了嘴巴上的绳子,喷出一口火焰—— 继而那畜生就把罩着笼子的黑布也一并烧掉了! 不光如此,但是这鸟仍然不解气,还发狂了似的一个劲的往外边喷火—— 这一时间,火势蔓延到碗柜上,架子上——就怕这鸟会把其他的笼子里毕方嘴上的绳子给烧掉,到时整个膳房只怕要化身火海了! 小孩一时间被吓得哭起来,苏湮颜抱着她跑了出去。 而花羡却很淡定,他当机立断,把那只喷火的鸟给一剑刺死了。 这下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苏湮颜安慰那孩子,这孩子见火灭了,便不哭了—— 苏湮颜用心地擦了擦他的眼泪。 “姐姐,都是我不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那么漂亮,就原谅我吧。” 那孩子已是可怜兮兮地撒起来娇。 苏湮颜本就不忍责备他,而且奈何那孩子嘴甜,于是她无奈的摸摸他的头。 “没事的,火不是灭了吗?” 这时,有两个人马上便跑了过来。 其中一个是和生道场的管事,一个则身穿玄白色广袖长衫,深衣博带,周身的仙气让她感觉此人定不是一般人。 那小孩见了那人,赶紧躲到苏湮颜的后边去,却是一副吓得要死的表情。 那白色衣衫的男子负手而立,一脸的威严与愤怒不言而喻。 管事看到被一剑刺死的毕方鸟,悲痛的呼号: “我的原始天尊啊!你们究竟干了什么!” 管事拎起那只鲜血汩汩的鸟。 “你知道这只鸟我从留文国买来,再运到这里来,一共花了多少钱吗? 这一只做一桌,五只就是五桌,好端端的少了一只,这不是少了一桌吗!” “这鸟我给他宰了不也一样吗?不都是要死的。”花羡说。 “那能一样吗!这一只的肉到时候就不新鲜了!寿宴的时候,端上去的可是都是整盘整盘的,象征了圆圆满满。 到时候你说,这盘不新鲜的要端到哪一桌去!到处都是仙界的仙君长老,你敢得罪哪一桌!” “那现在离寿宴还有些时日,再买一只来吧。”花羡建议。 谁知那管事怒目圆睁,“说得轻巧,钱呢?预算本就超了!那是你掏还是我掏!” 管事气得半死,“你们这些下人做事一点都不靠谱!我看还是打哪来回哪去!寿宴当头,碍事!” “是我掀开那布的。应是我来赔。”那孩子摘下脖子上的金锁交给管事。 那管事立马变脸。 “我的小龙王祖宗,我们明觉山哪有叫客人赔的道理,你爱玩什么玩什么,玩坏了也不在乎。” 管事一回头,看一眼苏湮颜和花羡二人。 “倒是这些下人也不懂得看着点,这要是伤到小龙王怎么办? 我看今天他们必须给我滚蛋!” 那白衣男子一时欲说又止,干脆还是沉默。 苏湮颜心想,不就一只毕方鸟,这管事为何如此势利,欺软怕硬。 “买一只毕方,不就是千金吗,我给你。”她道。 “你个乡下丫头,口气倒像个大小姐似的。你拿什么给我?怕是你们的全部家当了吧!” 花羡瞥了她一眼,表示打算掏出压箱底的私房钱,苏湮颜说不必。 她拿出她从逢椿阁带来的一块绿宝石项链,那是当时老阁主叫她挑的,她不敢挑贵的,只拿了这一小块绿宝石做了项链。 那管事看了看,偏说这里面有个裂痕,不够买个毕方鸟的,于是她猛然想起那日那个人给她的玉佩。 她找出那玉佩交给那可恶的管事。 管事拿出来端详良久。 “这东西好像是我们明觉山的。喏,这下面依稀还刻了个‘明’字。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别人送的。” 这时在一旁观看的白衣男子表情一变,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他冲上来。 “姑娘这东西你放好。我这孽徒有因在先,这鸟还是我们来买。”那白衣男子说。 说完,他把管事的拉走了。 那孩子总算松一口气,从苏湮颜后边探出脑袋。 “姐姐,我师父是不是看上你了。他可真是个花心的男人!”那小孩感叹道。 苏湮颜惊讶,“什么情况?” 不一会儿那白衣男子回来了,言笑晏晏的冲着苏湮颜说:“姑娘你老家是哪里的?” 苏湮颜吓了一跳。 “家住鸭尖山。”她回答说。 “那地方甚远呢!那姑娘父母可还尚在?” 花羡说:“她就我一个表哥。” 白衣男子笑着朝花羡笑了笑。 “哦,表哥啊!你表妹很漂亮!” “姐姐,我也是觉得你好漂亮啊。”那孩子却语气认真的跟她这样说,却好像在讨好她。 苏湮颜被人夸奖,尴尬的笑笑。 看来她的长相倒十分符合仙界的审美观。 只见那白衣男子嘴边也绽开一个笑容,临走之前,还偷偷轻呓道: “原来他好这样的。” 只是苏湮颜没有听见。 第9章 阴差阳错 苏湮颜觉得太奇怪了!她回到厨房,拿起菜刀切菜。 花羡凑近她说:“看来你这块玉佩,可以钓大鱼。对了,你那天碰见那人可有什么特征没有?” 苏湮颜回想起那个人的面貌,白衣胜雪,皎如玉树临风前。 “白衣服,长得还很好看。”她道。 “什么?你不是说只比我气质好一丢丢么?”花羡又弹她的头。 “这个东西可是万万不能比的!哥哥,你在我心里的重量,哪是一个外人能分了去的?” 苏湮颜忙圆场,睁着大眼睛卖萌。 花羡微微一笑:“小姑娘,作为你哥哥,我好心提醒你,接下来的日子你得四处留意一点,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苏湮颜点点头,继续切菜。 “哦,对了,你那块绿宝石哪里来的,居然还背着我藏了这么多私房钱。”花羡笑道。 “那是逢椿阁的谢阁主送给我的。” “哦?逢椿阁谢阁主?”花羡端起了一盆萝卜,丢给她一根来切。 “是啊,我来仙界之前,在那里住了三个月。怎么,有问题吗?”她放下了手中的萝卜。 “问题是没有。倒是这逢椿阁与留文国有关系。” “哦?你知道逢椿阁的底细?”她彻底不切萝卜了,凑到他面前。 “当年留文国发生政变,留文国的一干贵族投靠了仙界,后来留文国就给并到仙界去了。听说还有几个旧贵给逃了,逃到魔界去了。”他说。 “难道,逢椿阁便是那逃到魔界去的留文国的旧贵?那老阁主岂不是留文国的皇室?!”苏湮颜惊讶道。 “看破不说破。”花羡朝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干活去!”他又命令她。 她重新拿起了菜刀。 她不禁回想起老阁主那张脸,之前她只知道老阁主坏坏的,谁知他竟是那留文国的旧贵族。 而那留文国可是万年的古国,在古神纪的时候便有了,只是当今没落了——这岂不是跟那只毕方鸟一样的么? 也难怪,那时少阁主告诉她老阁主喜欢收藏看起来像玉玹的宝石,那玉玹可是留文国丢失已久的国宝啊! 而那少阁主在她刚来的时候就带她去看那玉玹,他肯定在试探她知不知道这个事! 于是,她想着想着,萝卜不想切了,不知不觉就出了膳房。 忽然,她听见前面几个侍卫在讨论: “怎么那毕方鸟的突然之间便磨掉了嘴上的绳子?那绳子是钢绳,哪有那么容易磨掉的?而且我们都仔细检查过,怎会有这种披露,难道那鸟说返祖了不成?” “还好是琼舟尊者大度,把这事揽了下来,不然只怕我们也要连累进来。” 而正在这时另一边。 刚才的那位仙人,便是琼舟尊者。他是天庭的首座医仙,名唤公输梓祝。 琼舟尊者带着小龙王来到了一座开满白琼花的山峰。 那孩子看到满山的琼花,高兴的合不拢嘴。 “慕空,你看这里是不是比那只毕方鸟好玩?” 琼州尊者虽是黑着一张严肃的脸,但是语气还是很温和的。 “这里可比我们龙宫漂亮多了!”小孩道:“师父,你小时候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吗?啧啧,我小时候哪有你这么好的条件!” 琼舟尊者很无语,这种扮大人讲话的行为,小龙王不止做过一次两次了。熊孩子就是熊孩子,他以为年纪越大地位就越高,真是天真。 他想,若不是为了他恋慕的东海公主,他堂堂一个天庭首席医仙,倒也犯不着天天跟这么一个小孩子置气。 于是他抖了抖衣袖,语重心长的对慕空说: “你在我这里没大没小、老三老四的,我倒是不能把你给怎么样,但是到了你大师父那里,你只怕要仔细点你的皮!” 小龙王却一点也不害怕,大步大步向前走。 “师父,你就只会吓唬我!你在我姐姐面前可是千依百顺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说!真不像个大丈夫!” “好你个小龙王,你懂个什么!” 他怒从心起,想着如何去治一治这小龙王娇生惯养的脾气! 又看向四周,琼花开得正盛,一堆一叠的,繁白疏绿。 淡淡的花香扑鼻袭来,又仿佛落入了老庄梦境,自己是扑飞在花间的一只蝶。 那孩子笑靥明媚,到处攀花折枝。 这“孽根祸胎”虽然老是闯祸,但是仍是天真无邪的年纪,又因他老爹东海龙王来头大,是皇亲国戚,眼下还没人能降得住他! 不过,他这个脾气倒是有点像他自己小的时候。他那时虽没有小龙王一样显赫的后台,但赤手空拳的倒也是个硬骨头,连他爹都不能降住他,也就只有师父和师兄才能说他两句。 而他的师父早已驾鹤西去,岁月变迁,这世上他也就只剩师兄一个亲近之人了。 琼舟尊者来到峰顶,见一个巨大的石砌牌门,上面题着“云上之峰”。 进入云上峰,见到琼花荫里的宫阙,宫殿虽不高,但布局独具匠心,只一个雅字形容,叫人想起那位前天庭宰相所写的那首诗: “久坐金瓶里,出云现活峰。 翠枝覆香雪,花珠坠禅宫。” 这云上峰里,素来一个仆从也没有,只闻花底传来几声鸟啼。 琼舟尊者走到一间阁子前,那门大开着。 于是他掀起门帘,嘴上道一声:“师兄,我来了。” 只见从里屋缓步走出一个白衣男子,那男子眉清目秀,举止端正,且就是那是小溪边上的那男子。 他见到师弟,微微颔首。 他来到桌案前,优雅的拿起茶壶给他们上茶。 他一边润茶一边打趣他道: “我只是听说你跟东海公主来往甚密,没想到怎么连孩子都有了。” “哪里的话?这是东海的小王爷,名唤慕空。” 琼州尊者拍了拍慕空,“这是你大师父怀容仙君。还不快拜见你大师父!” “慕空拜见大师父。”小龙王还算得体的鞠了一躬。 怀容仙君点了点头,缓缓道: “你们既然来了,这住处我也已收拾出来了。梓祝,你还是住原来那厢房,陈设都没有变动过—— 而至于这小龙王,便住在边上那间上好的雅居,你看如何?” “不要!” 小龙王抓住了琼舟尊者的衣袖,撒娇着说:“我想跟我师父一起睡!” “你都那么大了,早过了跟人睡的年龄。”琼舟尊者一把扯开那个粘人的团子。 他都已经快被这孩子折磨疯了!如果晚上再跟他一起睡,还不得被他烦死! “师兄!这孩子在龙宫娇养惯了,理应让他分房睡。” 师兄笑了笑:“既然是你自己带来的,你自己来搞定。 我就怕他晚上说不定会怕生,就跟你以前一样,大半夜哭着要回家,也未可知。我看还是跟你一块睡的好。” 那小龙王,一听就高兴了。 但他又突然一想,大师父的语气是在小瞧他! 于是他又解释说: “我可不是因为害怕!我堂堂东海三王爷怎么会害怕!我只是跟我父王一样,喜欢和谁睡就和谁睡,对了,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他挠头想了一下: “对,那叫‘临幸’!” 语出惊人! 怀容仙君果然被这孩子给吓到了,他气得甩了甩衣袖: “小小年纪,好的不学,连‘临幸’二字都说出来了,成何体统!你这个当师父的,又是怎么教的他?” 琼舟尊者连忙解释:“师兄!我才当了他个把月的师父,当初他父母把他托给我就是学些医术的,谁知他小小年纪竟是这般老油条——我真不知道是谁教他的这些啊!” 琼舟尊者无奈至极,又哭笑不得,接着道: “此番我要来赴宴,他非要跟着我一起来。我实在无计可施,只好早点来找师兄帮我管管他,也省得我天天脑壳疼。师兄啊,你可做了我七百年的师兄了,你可千万要帮我想想办法!” 小龙王一听这话,却坏坏的笑了出来。 怀容仙君长叹一气,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再怎么顽皮,总归是孩子。” 他又道: “我比较好清静,这云上峰从来没有仆从,很多事情,我向来都是亲力亲为。 而这小殿下既然来了,最好有个能差遣的帮忙照顾照顾。梓祝,你不如去到外边看看,借几个得力的差使来。” 而那小龙王一听这话,突然又一把抱住了琼舟尊者: “师父,我喜欢之前那个姐姐!她脾气好又温柔,我要她来陪我玩!你看好不好?” 这下琼舟尊者一下子就想起来了!忙道: “正是呢!师兄,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呢!” “哦?何事?”怀容仙君疑惑道,不紧不慢的倒起一壶水。 “师兄你有个玉佩,上面有一朵祥云,我还记得。” “我送人了。”怀容仙君不紧不慢的回答道。 “可是一位姑娘?”琼舟尊者玩味地微微一笑。 “那又如何?”怀容仙君朝水杯吹了一口气,拨弄茶盖。 “但我记得之前你说过,你说玉佩是神密之物,不能随意赠予的。而如今你把玉佩给那个姑娘,所为何事啊?” 小龙王一听立马精神了! “哦!我知道了,难不成大师父你也看上了那个姐姐?” 第10章 云峰之上 琼舟尊者听了这话,伸手捂住了小龙王的嘴。 而小龙王挣扎了几下,觉得他师父欺负他,便气着跑出去了。 琼舟尊者又看了看他师兄,只见他把茶杯放了下来,垂眼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师兄,这孩子就是这样的,老是把我给整的无处发作……今天还因为毕方鸟的事情又给我气得半死。” 琼舟尊者缓了缓气氛,断了一下,又抿了一口茶,茶香四溢。 “如果就这样把他放在这里……师兄,你平常还忙着做研究,光我们两个绝对是吃不消这个小魔头的。 我看,倒不如把那姑娘给叫过来,正好可以省得麻烦。” “就是你口中的那位姑娘?那绝对是不行的。” 怀容仙君放下茶杯,青色的瓷碗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为何?”琼州尊者一脸有意思的样子。 “他说什么你就都依他?那岂不是翻了天!” 怀容仙君神情严肃,“我不答应。” “莫不是——师兄你是真的忌讳那位姑娘?” 琼舟尊者也放下茶杯,杯盖“叮咚”的清脆一声。 “有什么好忌讳。当时只不过是怕她日后讹上我,且当时我身上没带什么,就给了她玉佩。” 他倒不紧不慢。 而琼舟尊者却疑惑的问他: “好端端的,她讹上你做什么?还是师兄你真做了什么‘一言难尽’的事情?” 怀容仙君感觉他师弟真的非常怀疑他,于是他向来清冷的面色露出了愠色,侧过头气愤看着琼舟尊者: “还不是因为你送的那只鹤!不然你以为还能是什么事情?难道谁都跟你一样的?自你去了天庭当了差,你这行事作风,果然是越来越油滑了?” 他偏过头,清潭似的眼睛相当一本正经: “再说了,我的东西,怎么用我说了算,这有什么不对吗?” 但琼舟尊者今天非抓着这根小尾巴不放了: “师兄啊?你真生气了?想不到那一个女子,竟也会叫向来寡淡的云上峰怀容仙君生气!” 他又见师兄已经不理他了,于是讨好道:“哎,师兄莫气,是师弟我冒昧了。” 琼舟尊者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来赔罪。 怀容仙君见他这样,于是便收了愠色:“我没生气,不必如此。” 此时,琼舟尊者却忽然展颜而笑:“既然师兄不介意,那我明日就叫那姑娘过来吧!” “你!” “你是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吧?”怀容仙君生气的用指骨扣了扣桌子。 “师兄你有所不知,这一般人治还真不了那小龙王,也只有被他欺负的份—— 而之前那姑娘是因为毕方鸟的事帮了他,他自然而然就被抓着了把柄,因为他怕这件事传出去会被他爹骂。 而且,这孩子也正好喜欢那姑娘,若换做是旁人,可没那么方便了。” 怀容仙君停顿了一下,叹息说:“那还是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照顾小龙王这件事,也是你自己应允下来的,你自己上心就好。” 他说完便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袖便回了逐善居。 而琼舟尊者则留在原地,他手袖一展,把手中师兄给泡的茶给喝完了。 其实他也不是想一来就气他师兄的,毕竟他久居天庭难得回来一趟,也不想有这么个开场。 再说了,作为同门师兄弟,他也再了解师兄不过了:就他师兄那种一本正经的性子,哪怕仙界最漂亮的矜玉公主放在他面前,都会被他骂着撵走。 其实,他只不过是有自己的一点私心罢了——也只有把他这一本正经的师兄给惹毛了,他才会做出有失正经的事情,到时候他说不定就会答应他的冒昧要求了。 而彼时,苏湮颜正在洗白菜,突然就打了一个喷嚏。 她看见花羡刚刚洗完手从膳房里走了出来。 “哥哥,那个琼舟尊者是何许人?” “我先前貌似没见过他。” 花羡蹲下来帮她一起洗白菜。 “但是我刚刚查了下,他是天庭首座医仙,专治各种疑难杂症的。他原来是云上峰的人,是怀容仙君的师弟。” “哦?云上峰的人?那不是就是我的仇人吗?”苏湮颜道。 “哦?你何时跟云上峰的人结了仇?”花羡问。 “你可知毒药破天狼?”她说。 “我就猜到你会说这个。”花羡拍了拍她的头,把她揽到身边来,小声说道: “解破天狼之毒,必须要目鹿草。云上峰下边有个药谷,只有得了峰主的允许才能进去。 你可要小心,很多人都去找那找目鹿草,但都下场很惨,你知道他们下场如何?” “如何?”苏湮颜小心的问。 “踪迹全无,只怕连尸首都没有! 所以我猜是被他们那些医仙给剖了吧!” 花羡微微苦笑,默默拍了她的头: “你可别搅和进去,这个任务太难了,不适合你这种新手。记住,没有我命令,不得擅自行动,你知道了吗?” 苏湮颜点了点头。 但是对这目鹿草一事,依旧横在她的心里,怎么都不能让她舒服。 她想来:那云上峰的峰主怀容仙君,一定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第二日,苏湮颜正在配菜,突然就有个侍卫找她。 “你就是花圆圆姑娘吧?琼舟尊者找你。” 她怪了:还真是仇家寻上门,你不找他他倒找你。 苏湮颜洗了手,整理一下着装,迈着自信的步子走了上去。 出门便见了琼舟尊者远远的站在道场上,他身后的明觉道旗正随风招展。 她走上去,得体的向琼舟尊者弯腰作揖。 “见过琼舟尊者,昨日之事,承蒙尊者大度。” “不用客气,你要谢,只谢我师兄。”琼舟尊者眯起眼睛,和善地一笑。 而苏湮颜却被吓了一跳。 “尊者的师兄可是,怀容仙君?” “没错,我师兄便是给你玉佩的那人。” 苏湮颜立马想起,那日在小溪边看到的那男子,那男子居然就是怀容仙君! 果然,那人长了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多少人都被他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给骗过了! 琼舟尊者负过手来,“我师兄说,小龙王也算我们云上峰的子弟,那日小龙王冲撞了姑娘,托我给姑娘配个不是。” 苏湮颜心想,堂堂一个仙君,那么给我面子干嘛?事出突然必有妖! 琼舟尊者看着这小姑娘若有所思的样子,心想这姑娘绝对是在小鹿乱撞,毕竟他师兄是何许人也——他在心里早不知坏笑了多少回。 “我师兄还说,小龙王刚刚来云上峰,又没有一个照顾他的人,所以想请姑娘你来我云上峰,一起照顾照顾。” 什么!一起照顾照顾!她懵了。 一起照顾?那是怎么个照顾法?! 看来,那怀容仙君不光阴毒,而且还……还是个色鬼!他简直禽兽不如啊! 突然,苏湮颜不禁又心中一紧:莫非,他那时就已经发现了自己是魔族人的秘密!不然他为何会这样突然找到她?! 一时间,很多种可怕的念头在她脑袋里闪过:他会不会要把她抓住,然后拿来试药?或者,直接剖了做研究? 她的脑海里紧接着闪过许多论题: 论女性魔族的生理解剖! 论破天狼的临床应用! 论新型毒药对于魔族个体的使用效果! 不行!她不去! “多谢琼舟尊者传话!可是,我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做,恐怕……” 正在这时,花羡走了出来: “你放心去吧!这里的事都交给我吧!”花羡朝琼舟尊者行了礼。 苏湮颜却踢了他一脚。 “妹妹,你能有什么事,在我这里不就是洗洗菜吗?”花羡笑眯眯的说。 “那既然如此,花圆圆姑娘,这事就拜托给你了!你想何时来就何时来,不过最好尽早。” 琼舟尊者说完便化作一团青烟消失在道场上。 苏湮颜朝着花羡又是一脚! “你干什么!”他哀呼! 苏湮颜愤怒的指着他,把小粉拳捏的发白。 她欲言又止,后来又立马转身,跑回了膳房。 花羡连忙跟进去。 “你还说是我哥,还说是我师父!你这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吗?他要是把我抓去解剖试药怎么办!我还指望你给我收尸吗?!” “就是因为这个?”花羡笑起来,朝她脑门就是一弹! “傻姑娘!他要是识破了你,早就下手了,何必要拖到今日! 而且,他叫你去照顾小龙王,如果真是猜疑你,怎会把小龙王交给你来照顾? 再况且,他还把你叫到云上峰去,岂不更是在引狼入室?再说了,你还有我一个表哥在这里,你怕什么?我看你大约是做贼心虚吧!” 苏湮颜情绪稍微好转了一点,但是眼眶还是红红的,抬起头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他要是图我色呢?” 花羡看着她,伸手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 “算了。我本来想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以接触一些明觉的重要人物。 但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去了。乖。” 苏湮颜眨巴眨巴了眼睛,思考良久。 “不,我去。” 那日花羡给了她许多防身的武器。什么辣椒水,仙人锁,隐藏匕首……全都包起来,藏在了她的包袱里。 “我只去不了多少天,怎么感觉要去一辈子似的。”苏湮颜道。 花羡送她到云上峰下,挥手作别。 告别花羡,苏湮颜看到满山的琼花盛放在天穹之下,好不恣意。 越往上走,琼花开得越盛,好像春日融融的天气里下了一场暖雪。 这花树三分绿七分白,圆圆的花团好似宝珠串连,好不可爱。 偶尔有鸟鸣从花底传来,时不时的就可以看到一只高山蝴蝶。 苏湮颜想,在别处看到的琼花,都没有开得如此繁盛的。 又心想,在么高的山上也会有琼花树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天地灵气,竟都聚集在此处,才有了这繁盛之至的花海。 她走累了,靠在花丛里的一块石头上,翻起了一本书,名称便叫做:明觉仙君图解。 翻到云上峰,就看到图鉴里把怀容仙君画得异常英俊,里面还写道: “云上峰怀容仙君,乃姜舒仙君——姜于岚座下大弟子。不幸父母早丧,便遂其师父姜舒仙君之姓姜,名青未。 昔日天庭宰相宿柳,来云上峰拜访姜舒仙君,见之不俗,着有诗一首,其中两句曰: ‘子才分花引,琼衫落落风。 襟怀迎皓月,来容信园中。’ 于是在姜舒仙君西去后,便号为怀容,继其师父峰主之职,自此掌事云上峰。” 她又想翻翻这个琼舟尊者,可是翻不到,只能见到书上写:“姜舒仙君的二弟子名唤公输梓祝,乃富娥山人士。其父乃富娥山商会头首,托姜舒仙君教授其子医术,后学成入仕。” 她心想这公输梓祝便是琼舟尊者,那他的名薄应该在天庭里面。 第11章 冤家路窄 苏湮颜放好本子,继续往前走。 看到一个很大的白石砌成的牌门写着“云上之峰”。 她看着这白花花的墙真的很想踢它一脚,然后留下一个她的脚的印记作为她到此一游的证据。 但是,为了大局,她得先忍着。 来到门内,她发现这云上峰的建筑虽没有逢椿阁那样的华丽,但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白琼花树掩映着乌木与白墙,纵然是花了心思,也显得格外低调。 木质的亭台高低错落,构建新奇,临着山势,造出了一番新天地。 再往里去,是一座曲折的廊桥,溪流就在脚底下穿过,潺潺的声音在回廊里显得更加清幽。 她晃来晃去。怎么就是不见一个人影呢? 她来到前面一座雕栏玉砌的宫殿前,心想肯定有人在里面,一进去却发现还是没有人,只是看到几个排位竖在高台上。 这是应该是一座祠堂。 她又往里走,那里面有个小湖,湖水清澈见底,水里面的鲤鱼清晰可见,乍一看仿佛空游无所依。 湖边上有走廊,挂着木刻宫灯。一阵风拂过,前边亭子里的白纱飞起来,惹得那风铃“铃铃”的响。 很有格调——但是清冷得不太随和。 倒像人渣住的地方。 “有人吗?”她喊道。怎么一个人影都不见。 “有人吗?”她又喊了一遍。 这时她看到前面的亭子里走来一个男子,白衣乌发,站得笔直。她心想那必是怀容仙君没错了。 于是她跑上前去,来到他面前,郑重的行了一礼。 “见过怀容仙君。那日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仙君莫要见怪!” “不必。”他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过身去。 “你小声一点,小龙王在午睡。” 于是他便朝前走,谁知当他走出去好几步之后,突然又回头: “你为何不跟过来?” 苏湮颜连忙跟上去。 哼,你不说,谁咋知道你要我跟着?!她在心里还暗暗怪他。 他带她去了她住的屋子,那屋子便在小龙王住的旁边。 苏湮颜走进去,怀容仙君就站在外面等她。 她到处看一圈,不禁想起自己昔日在逢椿阁住的屋子,跟这里布局很像。 突然她听见窗户响了两下。 打开窗户一看,便看到怀容仙君站在窗户口。 他的眉目实在有点好看,鼻梁高高的,眼睛如同外面那湖水一般澄澈。 莫不是这人与她有着重大的过节,不然他的长相就是她最喜欢的那种样子。 怎么,苏湮颜你在想什么?这可是害得你沦落至此的仇人啊!她心里一个声音提醒她。 这时,怀容仙君从窗口扔进来一把锁和一把钥匙。 “晚上把门锁好。” 他淡淡的说着,侧脸在阳光下好像会发光似的。 “小龙王一会儿就醒了,她见你应该很高兴。 而这之后的每一天你都要陪着他,一直跟到他走为止,报酬什么的我云上峰定然不会亏待你。但如果出了什么差错——” 他把手放到窗口,侧过身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后果不用说你也知道。” 那双眼睛,那叫一个深水寒潭。那仿佛就是揉碎了的藻荇,渐渐淹没了水的深浅,让人琢磨不透。 他半掩的瞳孔闪过一丝光,是在朝她示威。 果然,好凶啊。 这个人确实像个凶险的人,一定要好好小心。她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午后,她已经将屋子收拾好了。 突然听见外边小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姐姐!你在哪里!”小龙王叫起来。 苏湮颜一走出去,就看见小龙王天真的笑脸,他拉过她的手。 “姐姐,我们来玩吧!” 苏湮颜被小龙王拉了过去,一抬眼正好看到琼舟尊者走过,他同她点头示意。 “那我先走开一阵,你们慢慢玩。”琼舟尊者欣慰的笑着,说完连忙避之不及的走开了。 琼舟尊者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揉着腰往那逐善居走去。 挑开竹制的帘子。 “师兄,寿宴当头,现在人都在偷清闲,你也歇一歇吧!” 怀容仙君仍旧认真的翻着手中的书本,一只手翻书,另一只手执笔写字。 桌面上铺展着明黄色的笺纸,上面是一排排干净整齐的蝇头小楷。 而桌案另一边,一叠写满的纸张早已堆到了齐胸的高度。 琼舟尊者把那叠齐胸高的纸张拿下来,码齐了放到书架上。 “等一等再放,我还有几处兴许要改。”怀容仙君说,头却不曾抬一下,认真至极的样子。 琼舟尊者也坐下来,捏起一枝小白云。“师兄你要改哪些,我来帮你。” “不用。这个我自己来。你只要将你这段时间,在天庭里面所配伍的方子全部都写给我。” 琼舟尊者汗颜,怎么自己即使到了首席医仙的位置,还要被师兄检查作业。 正在这时,屋外边突然传来一声小孩子的尖叫。 怀容仙君立刻放下笔墨,紧张的跑到外面去看。 只见小龙王正在猛摇琼花树,然后大吼大叫。那姑娘坐在树下,沐浴在花瓣的雨里。 原来是在玩闹。他才长叹一气。 琼舟尊者走出来,“师兄,小孩子都这样,别太敏感了,随他去吧。” 怀容仙君这才走回去。 可是才不一会儿,外边又响起一声尖叫。 怀容仙君又连忙出去看,只见小龙王坐在一个秋千上荡来荡去。 琼舟尊者见状,安慰道:“师兄,你现在知道这些日子里我是多么神经衰弱了吧!” “毕竟那是个姑娘家的。”他默默思忖。 “我不知为何总有种感觉,感觉那姑娘不太靠谱。”怀容仙君皱了皱眉。 “那不如再叫几个靠谱的仆人来?”琼舟尊者问。 “这事还是交给你,你自己看着办。” 到了晚上,琼舟尊者给小龙王做好了晚餐,翡翠排骨汤,苏湮颜也有一份。 她瞬间觉得荣幸之至,荣幸到乐极生悲的地步: 这里面不会有新型的毒药吧! 于是她表面上高兴的要命,背地里抽出头上的银钗试了试,没毒。 这才小心的尝上那么一小口。 不错不错。但是她更喜欢花羡做的菜,有魔族的味道。 这时,琼舟尊者又给她端来一碗,叫她送到逐善居去。 苏湮颜惊讶。叫我去?难道你不怕我投毒啊?! 苏湮颜端着排骨汤,穿过长廊,来到逐善居门前。 她心想,今天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是她带了什么绝世奇毒,绝对要放在里面。 但是又转念一想,那些名医什么的都可以辨味识毒,说不定这种把戏一下子就被拆穿了。 她来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开门进去,看见一间雅致的书房,后边的书架连排,都放满了书,怕是快有个一丈高了。 而怀容仙君就坐在左侧面的桌案前,乌黑的发丝柔顺的垂在白布衫的肩头,头也不曾抬一下。 他修长的手指,指了指案边的空处,示意放在那里。 于是她放过去,又小心的盛出一小碗,端到他嘴边。 他接过去,瓷碗靠近唇边,尝了一口。 怎么,这个人怎么都不怕我下毒的吗?居然试也不试一下就喝了!这么相信我的吗?! 这时,她见他的目光才从文字里转移到她脸上,然后作出吃了一惊的样子。 他或许还以为自己是他的师弟吧!所以他才看都不看的喝了? 他这人是不是缺心眼?这个人好像不太聪明样子啊! 不行,不能轻敌!她想。 他看着苏湮颜,表情逐渐变得奇怪起来。像真的喝了毒药一样。 “下次,放在外面就好了。”他说。 可是是你自己叫我进去的!反过来还怪我! 简直蛮不讲理!这个人真的太坏了。 苏湮颜尴尬的笑了笑,道一声:“是”,于是便退下了。 这第二日,怀容仙君把小龙王叫了过去,给了他一本药经。 “你师父说,你已经认得五十种草药,现在你把这本药经背熟,寿宴之前,我会考你。” “啊?!”小龙王吓道。 琼舟尊者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师兄啊,这寿宴当头,多少人都没心思,更别提他了。不如就宽泛两天?” 怀容仙君给了他一个眼神,琼舟尊者立马闭了嘴。于是他转身冲着小龙王摆起了架子: “听到没有!你大师父发话了!我可是会监督你的,到时候回答不出,掌门的寿宴,你也别去了!” 小龙王愤怒的哀嚎道: “世道人心啊!” 琼舟尊者按住他的头,“再敢学大人说话试试!” 怀容仙君道走上前去,拍拍小龙王的肩膀。 “你要是再这么老油条下去,我只怕在梵净掌门的寿宴上,各位长老们还得给你让座呢!你听好,再这样,我这云上峰的地板,可是有的你擦的!” “哼!你们欺人太甚!”小龙王直接往地上一座,哇哇就是哭。 这一哭,哭得叫人头疼。 这时,苏湮颜跳出来,毛遂自荐: “我也识点字,我可以一边陪他玩,一边教他背。” 怀容仙君点了点头,一双清潭似的美目盯着小龙王,嘴角勾起一个坏坏的笑: “还有十天哦!小殿下可是堂堂东海王爷,不会连这么本薄薄的药经都怕了吧!” 说完他整了整衣袖,看了苏湮颜一眼,随即回了逐善居。 第12章 心怀鬼胎 苏湮颜便在园子里教起了小龙王。 一边陪他玩,一边时不时的拿药经问问他。 他被问烦了,痛苦的摸着脑袋。 突然他跳起来,拿起一根树枝,尖叫一声! “哒哒哒!我乃魔界大大大魔头,你这小仙,快把药经交出来!否则休怪我杀杀杀杀!” 苏湮颜吓了一跳。原来魔族在仙界是这种印象。 她也立马进入角色。 “你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大大大魔头吗!有种,你就过来抢!” 小龙王的迈着疯狂的步伐,学像一只怪兽似的嗷叫。粉嫩嫩的小脸上是一副毁天灭地的表情。 苏湮颜见状,赶紧使出了紧箍咒:反复不断的把药经念给他听。 他乍一下,突然倒地匍匐,作出一副万分痛苦状,在沙子上翻滚。 “啊啊啊啊啊!你们仙界太厉害了!饶了我吧!” 苏湮颜大笑一声。 “魔头!你只要把这药经前三段背出,我就放你一马!” 这时,听到了尖叫声的怀容仙君,在亭子后面望了一眼。 “真是毛孩子。” 他叹一口气,揉了揉眉骨。 这时,小龙王远远的见了他,一下子就冲上来抱住他的腿。 他瞪大了小眼睛,眉毛皱在一起,一脸欲哭的表情。 “大师父,我真的不会背!求求你开开恩吧!” 怀容仙君把那团子从身上揪了下来。表情严肃,冷冷的说: “今天不把第一章背出,明天就去擦地板。” 可是,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小龙王悲伤的看着天。 可是怀容仙君说完,一点情面也不留的甩手就走。 小龙王气得扑倒苏湮颜的身上。 “他好过分!” 小龙王撅着嘴,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好像能掐出水来。 苏湮颜摸摸他的头。 “乖,你还是快背书吧!不然明天要擦地板了!” “姐姐,明天的地板,你会帮我擦的吧!” 苏湮颜:“……” “姐姐,果然还是你最好。” 小龙王往她怀里蹭了蹭。 “姐姐,你以后嫁给我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小龙王喃喃道。 苏湮颜:“……” 突然,小龙王又打了什么鬼主意似的跳了起来。 “大师父这个人太坏了,应该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苏湮颜心中暗笑,确实该给他点颜色,省得他天天一身白。 苏湮颜清了清嗓子。 “那你要干嘛?” “姐姐,你不会告状吧?你要是告状,我就不跟你玩了!” “不会,姐姐只是想问问你,你这个小脑瓜想出了什么好办法?” 小龙王把嘴贴近她的耳朵。 “我明天偷偷潜入逐善居,把毛毛虫放他书里,再把蚯蚓放他鞋子里,如果他明天还敢叫我们擦地板,那就在阁楼的二层处放一盆水,他要是在下边走过我们就踢翻水盆……” 苏湮颜一听,这小龙王长大绝对是个狠人。 她心想,自己毕竟是大人,肯定不能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再说了,这些事情对于她而言,无疑是隔靴搔痒。 但如果,正当这个怀容仙君被人整了狼狈不堪的时候,她上去帮他解围,那必定是能收获更多的好感。 正如花羡所说,她要好好表现,说不定还能够结识到更多仙界的高层,到时候也方便她办事。 于是她就在自己的心中暗暗的盘算了起来。 到了第二天。 怀容仙君清晨梳洗完,走出了卧房。 清风扑面而来,琼花散发出淡淡的芬芳。他穿着素衣白衫,头发仅用一根木簪梳起,面容清俊,泠然飘逸。 他看着今天朝阳甚美,心情也很愉悦。 于是他拿起放在门口的鞋子。 突然看到鞋子里竟然有几根骇人的蚯蚓。 也就只有那小泼猴会干这种事情。他想。 于是他把蚯蚓倒出来,用布帛包起来,又换了一双鞋出门去。 路过湖边,他把蚯蚓撒在了水池里。鱼儿争先恐后的游了过去。 他又来到书房,端正好坐下。润笔,挽起袖子磨墨,然后翻开一本书。 突然看到这书里,竟有一只毛虫。 他连忙站起来,仔细检查周围是不是还有毛虫。 检查了许久,才放心下来。突然他听到一阵压抑的笑声。 他顺着这个笑声走出去,看到小龙王捧腹在沙子上狂笑着翻滚。 他淡定优雅的走到他的边上。 “小殿下,今天云上峰的地板就交给你来洗了。” 苏湮颜这时正站在远处远远的看着。 她心想,这回该轮到我出场了。 小龙王在阁楼二层端了一盆水。在楼上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心里早已有了打算。一会儿怀容仙君走过去,上面的水就淋下来,正当他生气无助之时,她就款款的走上去,拿着一方早就染了诱人香味的帕子。 这种事情,小孩子怎么会懂。 这其实上是之前夏琉衣夏堂主教给她的一个功法。 她说过,对于如何博取男人的好感,有三大要点: 第一,纯美无暇的表情,微微点点头晃动漂亮的耳环,先吸引其注意力。男人对漂亮的东西都有多看一眼的欲望。 第二,轻微的肢体接触,若即若离,勾人心痒。最重要的是眼神的交流,一定要足够温柔。 第三,在片刻温柔之后必定要立马抽身,矜持的表现让他感觉你很纯真,必要时可以配合低头和脸红。 她这样想着,觉得很滑稽。 夏堂主说这个功法之于美女,就像是好笔之于才子,可以事半功倍。 她心想,她这样的美女若是不用这功法,实在是像才子丢了好笔一样的可惜。 耳朵听来终觉浅,欲知凡事要躬行。她决定将它付诸实践。 她穿了一身红衣白裳,精心妆点。 她看见小龙王在那楼下面丢了一团纸。这里又是怀容仙君经常路过的地方,一会儿他路过看见纸团,依他这样一身白的性格肯定会去捡。到时候,嘿嘿嘿…… 过了没多久,就听见有脚步声来了。 确实是他。只听怀容仙君的走路声越来越近。 他驻足,果然看到了那一团纸。 于是他走了过去,捡起来,刚刚打开纸团,楼上一盆水便打翻了淋了下来。 这下倒好,他被这么一盆水淋了个遍! 可是他好像没有意料之中的那样勃然大怒。他从容的用袖子抚面,水滴从他的头发上落下来。 苏湮颜,该你表演了! 于是她猛地冲上去,可是刚刚来到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她突然脚下一滑,一下子摔了个脸着地! 一时寂静。 她狼狈不堪的趴在地上,手里还拿着一方手帕。 怀容仙君惊讶的往楼上看了看。可那罪魁祸首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偷笑了! 他走到她面前。 “你没事吧?” “我……就是闻一下这个地板擦得干不干净而已……”她尴尬道。 “那也不用,贴到地板上闻啊。”他居然轻轻的笑了。 “仙君您嘲笑我。”她极力压抑自己的愤怒。 “不是,我只是不知为何,每次见到你,都是这么出人意料。”他唇角有着忍不住的笑意。 “你起来,有没有伤到?”他伸手扶她。 苏湮颜没有去抓他的手,依旧自力更生的爬起来。 她一抬头,就看见这个人离自己很近。水滴从面颊上滑下,在阳光里,水珠都在发光。 该死,她看到他白布衫浸了水,居然还有点透!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绝对会长针眼! “真的没伤着吧?看你那么勤快的份上,要是伤到了就给你医药费。” 苏湮颜在心里怒吼。 意思就是伤到了就给点钱打发打发吧!其实根本就不是觉得我勤快!就是觉得很可怜施舍我一下吧!看来就算勤快了也不会有奖金的!这个人好扣啊! 他站了起来。 “既然你没事,我去换身衣服。”他停了一下,又道:“至于,那小泼猴,我自有办法教育他,你不用怕他,也不用样样顺他心意。” 苏湮颜站起来。 “我知道你为了教他花了不少心思,也怪不得他会喜欢你。如果说,住在这里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告诉我。”他认真的说道。 苏湮颜点点头,漂亮的耳环也跟着摆了摆。她低下头默默思索,嘴里道一声“好”。 他转身就离开了。他走在路上一直想,那姑娘冲过来其实本是要给他递一块手帕的,若不是因为这个,她也不会突然摔跤。 但是他却连一句“谢谢”都不跟她说,在情理上来说好像有点过不去。 他回到住的地方,换下一身湿衣服。又拿出一身干净衣衫。 他身材匀称,形态也好,穿什么都好看,但是他就偏爱白衣服,只因为白衣服最显得干净。 他对着屏风,整理衣襟,修长的手指系好腰带。 正在这时,他的脑子里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 云上峰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有女人住过。 他感觉到了,那女子作为一个女人,确实与男子有很大的不同。 他只希望她快点走,也省得生出事端来。 与此同时,苏湮颜正在到处找小龙王。 谁知等她找到的时候,那小龙王一见到她,就是一阵狂笑,笑得嘴都合不拢。 “姐姐,本来那地上我特地打了点蜡,就怕大师父到时候恼羞成怒要发飙,于是再给他来一道。谁知,竟叫你给踩了去!” 第13章 旧梦半醒 夜晚,万物沉睡。 几声虫鸣也打不破这无边的静谧,晚风从半掩的窗子里钻进来,只把香炉里的烟轻轻拨弄。 苏湮颜钻在柔软的被子里,蒙上头,又掀开,这样反反复复多次。 好不容易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这才抱着被子安静下来。她的思绪也跟着慢慢平息下来。 依稀有一点亮光,偷偷潜入她的脑海,在她的记忆里燃起一把火来。 “爹爹,你今晚上早点回来!颜儿今晚亲自下厨,保证让你胃口大开!” 苏湮颜望着父亲,她一双玲珑晶亮的凤眼,忧愁二字好似从来不会出现她的眼里。 他的父亲是魔界边境副总兵苏九余。苏将军穿戴好一身乌檀色官袍,向来严肃的脸在见到自己的女儿时,也融化了开来。他温柔的应了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一小盒普泉茶饼,欲带到兵部去,泡着用来提神。 他突然又唤一声“颜儿啊”。 “哎!”苏湮颜应了一声。 “爹爹的佩刀没有带,给我去拿过来。” 苏湮颜提着一把紫金凤翎佩刀,把刀交给父亲。 她那时不知道,那会是她最后一次见父亲。 那日傍晚,她始终没等到父亲回来。她心里有些担心,却心想一定是自己多想了,她对着棠梨说:“不妨这菜给父亲留一份,明天再拿出来热一热。” 等到酉时,父亲依旧未归。 她心想,男人半夜未归,说不定父亲是去给她找新的娘亲去了。她倒也很平静,如果父亲给自己找一个后娘,只要她人好,她必定好好孝顺她。 就这样想着想着就到了凌晨。 她忽然听见一声很大的撞门声,接着是士兵门的说话声,刀剑晃动的声音。 棠梨冲进来,头发也没有梳好,睁着大眼睛,一脸迷茫。“小姐,外面好多人堵在门口!” 她简单穿了一件茜色穿花锦袍,梳了几下头发便出了卧房。 只见原来在他们家做事的小厮正忙着收拾行李,他们慌慌张张的,都翻墙跑了出去。任凭苏湮颜再怎么唤也都没有用。 她看见门口的地方仿佛有火光。 这时棠梨跑过来,哭着说:“小姐出大事了!外面都是官兵!” 苏湮颜做梦似的跑到大门口,只见一群人举着火把,将她们家的门口重重堵住。 “放肆!谁准你们这么干的!”她直直的指着那领头的,大声怒斥。 那领头的见了她,“哼”了一声,不紧不慢的对他的部下说:“把她给我拿下”。 几个官兵冲上来把她摁倒在地,一团麻布堵住了她的嘴。缓过神来时,她已被五花大绑的押到一个笼子里。 仿佛在做梦。她真希望这个梦可以快点醒来。 醒过来后就又可以看到熟悉的房间,又可以听到棠梨的声音。 可是并没有。她连着笼子一同被带上马车,带到了一处荒郊野岭。 那领头的仔细的上下打量她。道一句:“模样不错。” 说完他手下的人看着她的眼神,变得令人发指。****的眼神仿佛要把她拆吃入腹。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眼神。 她惊惧的挣扎起来,笼子被撞得咯咯直响。要是嘴巴没有被堵住,她定要用最毒的语言把他们咒骂千遍! 那领头见她如此,叹了一口气。 “算了,苏将军这些年来确实是兢兢业业,真是太可惜了。即是他的女儿,也应有些福报吧。” 说完他封住了她的穴道,苏湮颜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醒过来之后,她竟躺在在荒郊。身上的绳索被解开了,她连忙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好还在。 上苍保佑,她没有被玷污。 她站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走了好远,才看到一户人家。 她连忙走上去问路,那好心人告诉她廖林城需往西边走。 她不知自己迷路多少次,问了多少人,渴了就喝湖水,终于在两天之后来回到了廖林城。 她听见街上的人都在议论他父亲。说那苏总兵竟然贪污军饷,被捉去造护城墙了。 她不信,一定是这些人在讲造话。 她仍旧感觉自己在做梦。一会儿回家了,她就可以又见到父亲,冲着父亲抱怨抱怨有人欺负她。 可是她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回到家里,看到竟是一个一夜破败的门庭。 那昔日被小厮擦得光亮的朱色大门,现在被贴了一张朝廷的封条。 一把撕开封条,她跑进去。 她看到她昔日仔细打理的花园,已经变得满目疮痍。 她养的花被践踏,池子里养的锦鲤都被捞走了。 再往屋里走去。房间里面,只要是值钱一点的东西都被搬空了。就连大厅里最高处挂的那块牌匾,刻着魔族亲王亲笔题写的“明镜止水”,也被摘了下来。 偌大一个苏式府邸,就只剩下的些不值钱的纱布门帘,碎了一地的碗和盘,还有他父亲书房里被翻乱的书本和纸张。 她又来到东厢房。听到一个弱弱的哭声。 顺着声音走过去,竟看见了棠梨。 棠梨见了她,赶紧擦了眼睛,别扭的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偷偷把一块白布藏在了背后。 苏湮颜看到那白布,竟是一条白绫。 她被回忆惊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云上峰的屋子里。后背上的冷汗直冒,一阵发凉。 她坐起来。 噩梦,为何还在继续啊! 她瘫在床上,手中却暗暗发力。她因为她的遭遇而愤恨,憎恨无辜的人受到的不公。 她捏起了拳头,力道大得欲把被子都撕烂。 “害我的,我要把你们都碎尸万段!” 她声音不大,但是那是极力的压低了嗓子发出的呜咽。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第二天,在仙界的日子依旧要继续。然而小龙王依旧不背书。 怀容仙君把他叫到了逐善居。 小龙王拉着苏湮颜,偷偷道:“姐姐,大师父不会打我一顿吧?他要是打我,我就告诉我爹爹。” 苏湮颜语重心长的摸摸他的头。 “你父亲能帮你一时,但是帮不了一世。你要自己强大起来,那样才谁都不用怕。” 小龙王晃了晃脑袋,又躺倒在逐善居的蒲团上,往书架底下钻过去。 苏湮颜捉住他的脚,不叫他乱爬。 这时,怀容仙君走了进来。 他身长玉立,依旧穿着素白的衣衫,只是这回,袖子上多了几朵白梅。 他来到小龙王面前,小龙王不理他。依旧仰躺在蒲团上,用手遮住了眼睛。 “仙君啊,我实在管不住他,而且我一凶他他就哭,我也是实在没办法。”苏湮颜解释道。 “他这是心中不满,发泄出来便好了。”怀容仙君道。 他拍了拍小龙王。 “你今天可以不背书。”他的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哄他。 小龙王跳起来,“真的啊?” “但你要在我这里坐一天,哪里都不许去。” 小龙王又重新倒了下去。 怀容仙君对着苏湮颜说: “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乱跑。” 第14章 笔中方圆 小龙王觉得无趣,趴在蒲团上,手握一枝狼毫毛笔,在一张纸上画来画去。 “姐姐,我给你画一幅绝世好画!”他嘟囔着,沾了满满的墨水,就往画上擦。简直跟刷墙一样。 “啊!漂亮!”他高兴的拿起了画作。 图上一团黑。 苏湮颜问他:“你画的这是什么?” “我画的这是我师父。” “啊?可是这是一团黑啊?” “我还没说完,我画的这是我师父的……一颗黑心!” 她叹服于这孩子的艺术天分,于是说:“小殿下,你真是绝顶聪明!” 苏湮颜笑笑,谁都不能打击孩子的创造性,他真是天生的画家——但他如果能这样乖乖的画一天就好了。 因听了嘉奖,小龙王更加兴致勃勃,“我再画一个!” 他马上提笔纸上发挥起来,一边画,一边看看怀容仙君。 “画好了!姐姐你看像不像?” 小龙王把画作交到她手上,画上竟是一只怪物,两个头三只手,瞪大着眼睛,舌头吐在外边。 “你画的这是?”她问。 小龙王指了指怀容仙君。“这个是我大师父!哈哈!真像一只怪兽!” 小龙王最爱恶搞且能自得其乐,“我现在还要再画一个我父王……” 而苏湮颜抬头看一眼怀容仙君。 他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前,背后是成排的书架。 这云上峰的书她都没有见过,心想一定要好好翻上几本来看看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看见怀容仙君安安静静的伏在案前,很认真的一笔一笔的写着,完成的纸张已经堆满了边上的书筐。 他桌上整齐干净,笔墨纸砚摆放成一条线,笔的排放也是从长到短,从粗到细来排。 他时而翻一翻书,时而吹一吹未干的墨水,有时候也会走到后边的书架上去拿一本书过来。 他是那样认真,也不管小龙王翻了天似的吵闹声。他肯定也知道小龙王想戏弄他,但是作为一个大人,更何况作为云上峰的峰主他肯定不能跟个小屁孩计较的。 她看着他写字的习惯。他大概写个三五个字就蘸一次墨水,每次都在砚台的中间蘸了再到左侧边匀笔。蘸笔时会微微挽起袖子。 坐姿端正,背挺得很直,几乎没有小动作。思考时有时微微蹙眉。有点弄不懂的时候,会微微侧头。他认真的时候侧脸很好看,睫毛很长,对着书本扑闪扑闪的,看书的时候眼睛转得很快。 而且他这样认真的书写,一坐便是一个时辰都不带歇的。苏湮颜盯住他看了一整个时辰,自己都快吃不消了。 她为什么要这样仔细的观察他? 她记得她父亲说过,你要想了解一个人,必须去看他平日里的生活。 从这个人写字的习惯看来,这个人已经是个书写成习惯的人,这也很符合他的身份。他没有时不时的敲敲后背捏捏腿,说明他身体素质不错。而且他几乎每次蘸墨水都是同一个动作,说明他一定是个很恪守规则和经验的人。 从他从容不迫的动作上来说,这个人是个很缜密的人,他的心思绝对不容小觑。 再从他行云流水一般优雅的姿态来看,这个人从小受到很多的教育,而且是被人看着长大的那种,因为居然连写字也能弄的跟茶艺一样,说明这个人也绝对有一定的虚荣心。 而且从他翻书的速度来看,这个人思维很快,说明他很聪明。 不过,从这个人有个很小的毛病,那就是当他感到疑惑的时候,会微微的偏头。 他记得自己在魔界的时候,住在逢椿阁里,她也这样观察过谢子筝: 少阁主平日里也爱伏案写字作画,但是他的动作不似他这般的有条有理,多是率性而为,有时会拿手撑在桌上,说明他还是比较随性的。而且谢子筝的字也多为狂放,行草也居多。 就这样一直呆到下午。 小龙王已经彻底睡得不省人事,小嘴翕张,好不可爱。 而怀容仙君终于站起来,继而打开了门,出去了。 苏湮颜便立马从装睡状态回复过来。 她蹑手蹑脚的跑过去,她倒要看看这怀容仙君写的是什么。 她就看见他桌案上写的纸张,苏湮颜翻了翻,好像就都是一些药物的配伍方法,里面多是一些听她都没有听过的名词,看得她头疼得紧。 不过他这一手字,看起来清秀且干净。 他惯用羊毫白云的笔,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俗话说字如其人,从字形上来说,这字瘦而不锐,润而不放,可见笔力之纯熟。这个人有可能是那种温和且守规矩的人。 她又翻他的书,书封用了小篆书写着《舒子金方》。 而至于里面的内容她实在看不懂。这字她是认得,但是凑在一块儿她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她又跑到书架旁。 这前一排书架满满的都是《舒子方集注》,她翻了翻都是怀容仙君的手书,粗粗一算竟有两百多本。 这所谓“舒子”,大概是指怀容仙君的师父姜舒仙君,这大概就是徒弟给师傅写注解。 后面一排是一些别的药材集录,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里长的什么都有,好像万物皆可入药。她还看到一整排,专门写魔界方药的书。 她心想,会不会有什么毒药的配方或者毒药的解方在这里。 于是她到处找,一边找还时不时听听外边的声音。 这时,她看到有个书架上,最上方,有一个红色的锦盒。 那里面是什么?该不会是什么破天狼的配方?或者装了什么新型毒药的配方? 拿下来看看。 她跳了跳,够不着,太高了。如果不用法术是绝对拿不到的。可惜她不会仙界的法术。 这时,她听见有脚步声来了。 她连忙跑回去趴好,装作在睡觉。 怀容仙君走了进来,走到他们这边,她都可以闻到他衣角的淡淡香味。 只听“岑岑”的碗盖碰撞的声音,他在他们面前的桌案上,放了两盏茶。 苏湮颜睁开眼睛,见桌上有两盏茶——这个意思是,给她也一盏? 仙界的仙长级人物给她端茶还亲自送过来?太怪了!不会被他发现了吧?! 眼前的白衣男子伸手跟她致意,意思是请。 苏湮颜坐起来。你对我太好我会慌的,我怕里面有毒。 第15章 扇中风光 她轻轻的端起那杯茶,指腹摸着青瓷杯,一阵暖意从指尖传到胸口。 苏湮颜睁着一双大眼睛,直直的看着怀容仙君,心想这个男人会搞什么名堂出来。 她掀开碗盖,茶香漫出了瓷杯,杯中茶液淡绿澄澄,嫩嫩的茶芽在杯底绽开,好似有丝茉莉的味道,但又不像茉莉,那种感觉比茉莉更甘醇,后劲竟还有种蜜糖香。 她把杯子凑到唇边,又不放心的再嗅嗅,好不容易才抿一口。谁知这有种花蜜香气的茶入口竟然变得很苦爽。不过,她最关心的不是这茶苦不苦,而是这里面有没有毒。 怀容仙君看着她喝茶,那种慢手慢脚的,仔细观察的样子——她好像一副很会品的样子。 “如何?”他问。 她缓缓的点了点头。“好喝。”她最后很敷衍的说出这两字,便盖碗定了论。 怀容仙君看着她放到一边的茶杯。 “我还以为,你很喜欢这茶。我原听闻你们鸭尖山是茶乡,你们家也种茶吗?” 苏湮颜又被问到了点子上。“我们家不种茶的。”她说。 “那你可知道,这茶便是你们鸭尖产的,名叫翠生芳,兴许你曾听过。” “我,小时候确实听过。”她僵僵的一笑。“我刚刚正要说呢!这茶的味道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这仙界的茶她哪里尝过!满口胡话罢了! “这个茶现在很稀少了,你要是以前喝过,不知喝的是几月的?”他问。 苏湮颜感觉自己越说越错,早知道就少说两句了。 “我记不得什么时候喝的了……‘她立马转移话题,“仙君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去我们老家采呢!对了,仙君怎知道我是鸭尖山的?” “我听我师弟说的。我正想着呢,你看起来不像中原人。口音也不像。” 苏湮颜顿时更紧张了。 “我们那里是穷乡僻壤,让仙君见笑了。”她“憨厚”的笑了笑。 “可我听闻鸭尖山远离人烟,得天独厚的天气最是宜人,是出美人的地方,姑娘无需自谦。” 苏湮颜听了这话,丝毫不感觉高兴,反而还倍有压力。 她站起来深深的行了个谢礼。“我也听闻明觉山立鼎中土,物华天宝,最是出才子的好地方。我一直仰慕明觉山很久,得幸见了仙君您,此后怕是看山不是山,看云不是云了!” 怀容仙君看着她,面上并无表情。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苏湮颜感觉自己从上到下被审视着,火辣辣的。 “仙君?你为何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说完她擦了擦脸。 他摇摇头。“那你又为何也盯着我看?” 苏湮颜眨巴眨巴眼睛。她也不知道,她不看他看谁去? 怀容仙君移开视线,转身过去,留下一个瘦高挺拔的背影。 他淡淡的说:“便如这茶,人人称赞它香远益清,但谁知入口竟是苦的。传得再好,倒不如亲口尝上一尝,方知其中滋味。”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在说自己? 苏湮颜想,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个。她喝茶的时候,倒是没有品出这一层。她只是在想这茶里又没有毒,对方会不会害她。 当然了,这脑袋里充满阴谋论的人,怎么会为几片叶子所感怀。 果然,便如她从小在驻疆老兵那里听得一样仙界的人多是些头脑奇怪之人。 她所认为头脑奇怪的怀容仙君,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苏湮颜远远的看着他,她有一种感觉,这个怀容仙君兴许不像他表面看起来的那样。 她拿着纸笔在案上写了几个字。没过多久,小龙王就醒了过来。 小龙王看见桌子上的茶,拿过来一饮而尽。“呜!这茶怎么这么苦!” “给你提提神!”远处传来怀容仙君的声音。 他又看着小龙王,勾了勾手。 “慕空,来来。” 小龙王走上前去。 “大师父,你要想考我的话,我不会背。”他嘟囔道。 “我不考你。你坐好。”他道。 小龙王乖乖坐好。 “今天本君什么也不做,就陪你玩。你说,你喜欢玩什么?” “啊?”小龙王挠了挠头。“我什么都玩,就是不背书。” “好。”他温柔一笑。“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小龙王来了兴致。连同苏湮颜也在边上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扇子。 “什么呀,不就一把扇子吗?”小龙王道。 他的手执着扇子,打开是书法的扇面,反过来背面画的是琼花。当他再翻过来的时候,背面变成了仙鹤。 “诶?”小龙王去抓他的手。 他避开小龙王,一甩扇子,扇面竟变成了秋菊。再翻过来竟是一幅山河图。 “怎么回事?”小龙王再抢扇子,仍旧够不到。 那扇子在他手中又一转,竟变成了傲雪梅花。合上再展开,一幅林间孔雀的扇面,这孔雀的身体竟是色彩绮丽的刺绣所成,里面还嵌着金丝。 他拿着扇子在小龙王眼前晃了晃。 “哇!”小龙王这回一把抢过扇子。 他也试着甩了甩,竟变不出花样来。“这是怎么弄的啊!” “想学吗?”他抱住不安分的小孩,抓住他掰弄的手。“这扇面纵然有千变万化,这扇子可只有这么一把,仔细着点。” “我要学!大师父你教我吧。”他充满了好奇,拼命的甩扇子,却怎么也甩不出个新花样。 “你好好求求我,我就教你。”他一把收过扇子。 “大师父你最最最好了!你比我师父好一百倍!” 他高冷的摇摇头。 “大师父,求求你了!我……我知道错了,我跟你赔礼道歉。”他嘟着小嘴哀求,小眼睛亮晶晶的。 “嗯?错哪儿了?”他故作不理他的样子。 “你桌上的毛毛虫是我放的。”他趴到他腿上,纠结的抓着他衣袖。 “你鞋子里的蚯蚓也是我放的。”他撒娇的抓着袖子搓来搓去。 “还有呢?” “还有那……那水,也是我泼的……” 怀容仙君严肃的看着他,眼里好似有千年冰霜。 小龙王看着他,很惭愧的挠了挠头。 “咚!”他突然猛的一拍桌子,这可把小龙王吓坏了!他慌了,又去抓他的衣袖。 “别乱动。站好!”他的声线一下子变得严厉无比,冷冷的不容一点拒绝。 小龙王乖乖的站好。受审似的紧张,小手弄着衣服。 “站好了,手放好!动来动去,成何体统!” 小龙王低下头不说话了。怎么刚刚还好好的,一下子说变脸就变脸。他气得踢了一脚桌子。 怀容仙君颜色变得更冷了。 “我问你,你在龙宫也是这般放肆么?” “不,我父王会打我的。” “所以你才非要从龙宫跑出来?这是不是瞧不起我呢?嗯?我可要告诉你,我也是也会打人的。”他冲着小龙王似笑非笑,接着说: “这可不是因为我脾气不好,而是看碰到什么人。像你这种恃宠而骄,破罐子破摔的小无赖,只有打痛了才长记性——” “不要!我要告诉我父王去!我来明觉山,他们都欺负我一个小孩!” 他哭起来,大闹:“我要回龙宫!我要回家!”尖叫声响彻了整个云上峰。 “我掌事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仙童有你这般耍泼的。我们明觉不比你们龙宫,这里规矩森严,你要知道,人人都喜欢享受,你我都无例外。但是,严格必是有严格的好处的——” 他停一下,叹一口气:“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自己把这云上峰的里里外外都打点妥当了,各种经书也早已烂熟于心。 他站起来,背过手去从高处看着小龙王。 他语气不重,但是字字铿锵:“我倒不要你背书,但是你从今天起,就天天给我打扫。如果被我发现哪里不干净的,唯你试问!” 小龙王气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甩脚拍地的一顿的愤怒。 “你尽管告诉你父王去,只是你现在在我的地盘,正所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也尽量试试喊破嗓子的感觉,我倒要看看东海龙王听不听得见!” “还有,你。” 他眼神瞟向苏湮颜,“你别帮他,这小子心思不定,浮得很,若是不好好改改,只怕长大会变成个废材,你帮他是害了他。” 说完,他收起放在桌上的扇子,放入袖口。 第16章 仰山之琴 自此之后,小龙王便开始了悲催生活。 他再也不是那个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官二代,他变成了一个拿着扫把扫落叶的仙童。 他手拿扫把,“唰唰”的扫着杂乱的落叶。 可是,他越扫越气,越扫越气: 这云上峰岂还需要有人打扫?他大师父施一个小法术就干净了! 由此看来,他大师父分明就是看自己不顺眼,他一定是嫉妒自己不仅生得可爱,而且出生又好派头又大,所以才要这样百般刁难他! 琼舟尊者路过,看见小龙王在扫地。他欣慰的长叹一口气,看着院子四角上方的湛蓝色的可爱天空。 “孺子可教也。”他感叹。 但是,他在下一秒就被小龙王掀起的尘埃给呛到了。 小龙王自然是故意这么做的,他还在处于发泄的状态之中。 琼舟尊者一回头,只见小龙王正投来一种愤恨的眼神,双眼似乎要冒出火来。 他想,怎么现在这么小的孩子都会做这么可怕的表情了?他实在不解。 小龙王一撇头,又看到苏湮颜坐在栏杆上吃果子。 “姐姐,姐姐。”他又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着她,时不时抓抓她的袖子。 “姐姐,你帮我扫一下,我真的扫不完了……好不好吗?好姐姐。” 苏湮颜莞尔一笑。 “我也想帮你,但是我不能帮你。我觉得你大师父讲的对。”她边吃边说。 “啊啊啊!”小龙王大叫,哀嚎声悲伤至极。 “再这样下去,我会……我会……我会死的!”他咆哮。 “你还小,说的什么死不死的。再说了,就当锻炼身体了!男孩子多锻炼才会越长越好看。”她摸摸他的头。 小龙王却一把甩开她的手。 “哼!你就是不肯帮我!你这是那什么,见……见色忘友!”他怒道。 这话被还未走远的琼舟尊者听了去。 他折回来,对着苏湮颜说:“小殿下说得对。我师兄确实是一副让人见了忘了朋友的模样——圆圆姑娘,你看如何?” 苏湮颜吓了一跳。“什么?你什么意思?”她问。 琼舟尊者玩味的看着她,表情像个给孩子相亲的家长: “我问你呢!我师兄在姑娘眼里好不好?” “仙尊,请别拿小女子开玩笑。” “我这,其实也不是在开玩笑。”琼舟尊者笑了笑。 “仙尊,小女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来云上峰只是为了照顾小龙王,别无他念。” “我可没说你如何如何啊!你别那么紧张,我的意思就是,你这个年纪了,有没有想过,找个好郎君?难道是已有中意的人了?” 苏湮颜吃惊,小脸发红的望着他。 “我真没想过早早嫁人。倒是……为何尊者你要这样说?我想以怀容仙君这样的人,在仙界有多少女子梦寐以求要嫁给他,又何必——我这样的人怎配得上他?” “姑娘,我看你必定刚来明觉山。有些东西你不知道,我一一说给你听。” 琼舟尊者拍了拍苏湮颜,带着她坐到廊道内。 “圆圆姑娘,我此次特意叫你来云上峰,不光是因为小龙王中意你,还有一件不情之请,不知姑娘可否细细听我道来。” “尊者客气了。快讲。” “我此番从天庭回云上峰,不光是为了寿宴,更是为了准备聘礼。” “聘礼?尊者看上了哪家姑娘?”她问。 “正是小龙王的皇姐,东海的二公主。我二人情同意合,只有一件事还未曾有着落。你晓得的,女婿要见老丈人,这是件顶顶要紧的事。” 他停了一停,又继续道:“东海龙王选女婿,才华与能力是一回事,除此之外还要得到他的欢心啊。我此番回来,最重要的就是想找一件龙王老丈人喜欢的聘礼。” “那,你找到了吗?”苏湮颜问。 “找到是找到了。你想,龙王老丈人他是何等人物,东海的珠宝奇珍那一样他没见过?一般的宝贝他瞧都瞧不上眼,更别说是嫁女儿的聘礼了!” “尊者,我只是一介小仙,不懂这些权贵人家的东西。”她弱弱道。 “此番在云上峰之中没有旁人,我只当你是我的知心人。我看小姑娘你资质上好,又有处变不惊的心性,这一点在小仙女之中是难得的。你是能担大事的,你可不要妄自菲薄。”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女孩子的家境和出生都是次要的,只要是身家清白便好了。最重要的是,为自己整个前程——我看好你。” 苏湮颜挠了挠头,心想这个琼舟尊者到底要如何,该不会是想把自己作为礼物打包送给东海龙王吧?倒也怪不得,他会如此喜爱这小龙王,原来是他的小舅子。 “你且再细细听我说。”他摸着下巴道: “我心想,这龙王老丈人要什么金山银山,我区区一个小仙官是断不能一下子就拿出来的。但我听闻龙王他近几年尤爱音律,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于是我一想啊,云上峰不就有一把绝世好琴吗?而且这琴,对于仙界善音律的人来说,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我那老丈人也一定会喜欢。” “那自然最好了!”苏湮颜道。 “这琴名曰仰山琴,是古时梵音大帝手制,乃是我师父姜舒仙君一个挚友赠给他的,是我师父生前的最爱。 我师父不仅医术高超,琴技亦是一绝。这把琴,若是这样送人,我自然是舍不得的,但是我想,即是送给老丈人,那依旧还算是我自己家的。但是就是我师兄,他就不一定能舍得了。” “即然你们是师兄弟,凡事都好商量。大不了,你用别的东西来换一换。”她道。 “我师父走得早,且又突然。我师父没有子嗣,也没有亲戚,只留下两个小徒。他生前也没什么所爱的,就唯独珍惜这一把琴。”琼舟尊者说完长叹一声。 “我既找师兄要这把琴,别的东西都可以换给他。只是依我师兄的性子,他定会说我‘不识体统’,他定会认为我是拿了师父的东西去讨好老丈人。” 苏湮颜心想,这可不就是吗?你拿着你师父生前最爱的遗物去姻亲,你同门师兄岂会答应? “所以,你对这事怎么看?是不是觉得我是个‘有辱师门’的人吗?” “好像确实不太好。” “所以你跟我师兄是一样的想法。哎,你们啊,你们肯定没有打心底爱过一个人,不然怎知我这心里的苦。”琼州尊者惆怅的望天。 “一头是师门,一头是所爱之人。”他说。 “那尊者你既然与公主相好,何不去找公主想想办法,只要是她喜欢的人,做父亲的再怎么样都没办法吧。” “怕是你们这种小姑娘是不会懂的。”他往她的头上猛地拍了一击,就跟花羡欺负她一样。 “我喜欢你这样的姑娘,纯情。” 她心想,我不纯情的。我就喜欢钱,但是东海公主不一样,有的是钱。 “那尊者你找我所为何事呢?” “这个你问到点子上了。姑娘,我在找你之前,就曾问管事,还有你表哥,他说你之前从未出过鸭尖山,是个乖巧勤快的好姑娘,此番父母病故才来投靠表哥。是不是这样?” “嗯。”她虚伪的点点头。 “其实,我师兄这个人呢,他就是一心钻在学术里。他在情根方面,这么多年,那是不曾开窍的。我若是真的拿此事去求他,他必定会跟我生气,甚至要是气得太过了,让这消息传出去,只怕我这名声也不好听,这姻缘也会受到阻碍啊。” “不会的,怀容仙君也老大不小了,也到了成婚的地步了。说不定他会理解的。” “你是有所不知。我师兄他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师父走的早,他年纪轻轻的就成了这云上峰的峰主。掌管这一峰不难,但是服众却难如登天。这云上峰占了明觉七峰的一个峰头,多少医仙长老虎视眈眈的盯着这方福地,若是我和我师兄不能做出成绩服众,就算是姜舒仙君的嫡传弟子,只怕这云上峰也要易主了。” “没想到,我还以为是个闲职呢。” “你未免太天真了,若是没有担起那福气的成绩,再好的江山也守不住啊。” 他停了停,“不过我师兄不愧是师兄,他以天人的资质,在励精图治的研究之下,终于也有了一番漂亮的成绩。” “……” “而且你还有所不知,我师兄他是这明觉有史以来最年轻便列了仙班的仙君。他即位之时,不知看煞了多少人眼,就连天庭的矜玉公主芳心暗许,曾屈尊三访云上峰。” “那矜玉公主是何许人?”她问。 “她是天庭最美貌的公主。当初她在王母大会上一舞,叫多少仙君长老们为之神魂颠倒。她是多少仙君长老们,望尘莫及之人。” 第17章 流言蜚语 “那然后呢?”苏湮颜饶有兴致的问。 “你是不知道,那时我师兄的脑子里除了‘重振师门’,便没有别念想的了。 这些年他兢兢业业,丝毫不肯怠慢,有时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这样才有了云上峰的今天。” 他继续说:“所以,纵然那公主是金枝玉叶,才貌双绝,自然也是一腔热情碰到了坚冰。 于是我师兄他自此落了个不解风情的名号,而且甚至在有些嫉妒他的人的鼓吹之下,还因此得罪了天庭。” “怎么这么严重?”她问。 “你可别想法简单,矜玉公主可是玉帝最宠爱的女儿,而且美貌非常,追捧者不计其数。” “因此,自此之后,仙门同僚在夸赞我师兄的时还不忘带上一句:此人就连天庭的矜玉公主都看不上,还对其不理不睬甚至冷眼相待,是个狂妄自大之人——可想而知这世上还有谁是他瞧得上眼的? 于是我师兄便从损了一朵桃花,变成了损了整个林子的桃花。” “这,怕是乐极生悲了。” 她倒是很想知道到底当年怀容仙君跟矜玉公主说了什么,才招致如此境遇。 “可不是吗?就算我今日入了天庭,见到矜玉公主还要绕着路走。”他叹一口气。 “可是现如今已好了,我师兄弟二人如今已在仙界渐渐立稳了脚跟。所以,我才开始敢想一些自己的事—— 你要知道,东海龙族也是皇族啊。只是这些年,我师兄倒没什么变化,他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一直还是老样子。 所以,我找就是想你帮我劝劝他,兴许能在此回掌门大宴的时候能改观改观印象。” “我?可是我就一个小仙,我如何能拿这话去跟仙君说?”苏湮颜道。 “我从第一次见你,看到你手里的玉佩,就觉得你是不一样的。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琼舟尊者点了点头鼓励她。 “那玉佩,真的只是个意外而已啊!”她道。 “我不管你是不是意外,别人想有意外还没有呢!怎么是你开了这个口子呢? 我只要你去晃一晃他,给他这个清高的玉净瓶晃出一点水花来,你懂吗?我不管你是虚晃还是真晃,只要是晃动了,我的事也就好开口了。” “你的意思是,叫我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去试探怀容仙君?”苏湮颜难以置信的指着自己,嗔道: “我可是个好姑娘!”只是这话她说得有些虚。 “谁说你不是个好姑娘了?好姑娘就不能晃人了?” 他点了点她的脑门。 “你看看那矜玉公主,晃了多少人?我看你真是乡下来的,守旧而且还一根筋。” 他又顿了一下。 “再说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已经在做了。” 他手指了指外边,“外边已经传遍了,说怀容仙君找了个膳房的小姑娘,并送给了那姑娘贴身的玉佩,还把她叫到了云上峰陪着。” 她要昏倒了。她在仙界的名声要臭了。 她想,她要是真有那种晃人的本事,早就在魔界的时候就把少阁主拿下了。 突然往事重现,她不禁握住了拳头。她这次一定要做出点成绩回去,毕竟魔界才是她的天下。 既然事已至此,她就只好去硬着头皮去“晃一晃”这怀容仙君。 她记起她上回小龙王泼水那次,其实那不就是在“晃”他吗?可是自己先被滑倒了,只怕是早就被人家给看扁了吧! 不过,这回至少琼舟尊者会支持她,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她看了一眼琼州尊者,他正斜倚在栏杆上正等她回答。 她很认真看着他,目光澄澈。 “那,如果我帮你拿到了仰山琴,你会给我什么?” “若是你真的帮助我拿到了仰山琴,我看你会识文断字,也挺机灵,我可以在这明觉山给你谋个职位,总比你在膳房好过。不过么……” “不过,你自己掂量,若是真的成了,你得到的会只有这些吗?我再答应你,如果我事成了,我邀请你来参加我和东海公主的婚礼。” 苏湮颜一听,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念一想,又道:“可是,就连那样的矜玉公主都晃不动的人,我这样的,行吗?” “不要想,只要做。矜玉公主那时是时机不对。况且——我如今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这时他二人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赶紧闭了嘴。 怀容仙君在不远处湖边的走廊里路过。 他一身轻绸白衣,在映着白琼花的走廊里穿过,风姿绰约,这场景实在是美不胜收。 这样的人会没有桃花吗?再怎么高冷也总会有人生扑吧! 她一下子觉得琼舟尊者在诓她。 琼舟尊者好像看出了她的心事。 “说句实话我师兄这几十年来很少出去云上峰,见的人甚少。 这云上峰里面,自我师父在时便遣完了所有的仆从,很多人想接近他都难。你可是担负了我的厚望呢!” 琼州尊者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湮颜怎么突然感觉,这个琼舟尊者怎么好像是在坑自己的师兄呢?这个怀容仙君到底造了什么孽? 她摇了摇头。心想这个人自然是造孽的。 他可是制造了奇毒破天狼之人。他为了自己的名利而去残害他人性命,如此不择手段之人怎会不糟报应? 纵然他的师弟或许只是跟他开个玩笑,而她魔族苏湮颜可是很认真的。 只怕是,杀了他就干净了,也省得他再造出别的什么毒药。她心想着,在这段时间里她盯着他也好。 更何况,此人还有更多的利用价值,若是能找到目鹿草,并把目鹿草带到魔界去那就是大功一件了。 苏湮颜嘴角不禁轻轻的扬起。 她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变得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了。但是她却更加清楚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走过琼花开遍的花园。这花朵层层叠叠,不染尘埃。 她摸了摸那花朵细腻的花瓣。 美则美矣,但是太娇弱了。 苏湮颜开始在夜晚研究一些对策。 她想,既然琼舟尊者要的是琴,自己要的是情报,其实二者丝毫不冲突,甚至还是可以合作的。 而小龙王要的是玩,她就陪他玩。 但是怀容仙君要的是什么呢?如何去取悦他呢? 她记起上一次见他高兴的时候,那是在嘲笑她的时候吧!顿时,她想起自己当时的样子,一定很丑。 她又想起夏琉衣教她的功法来。 要让一个男人对你产生好感,那肯定要让觉得跟你在一起时很开心。 当然在他开心的同时,要展现出自己的优雅与品味。 在展现自己的优雅与品味之时,最好要有一点点的性感。 当然了,对于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式因势利导,循循善诱。 比如对于鲁莽的人,要对他温柔体贴,驱寒问暖,包容他的莽撞。 对于书生,要学会吟诗作对,体现自己的才华,同时细心倾听他的内心,并表示自己能理解他。 对于那种平凡的人,只要会装,装成一朵高岭之花,再稍稍对其施以关注,让他感觉自己是不一样的。 而对于那些不平凡的人,他们自然什么都见过,必定要拿出真才实学引起他的另眼相看,同时想办法勾起他的好奇心。可以适当袒露自己,以满足其操控欲。 对于青涩的人可以展现自己的女人味,满足其对女子的憧憬。 而对于情场的熟客,有没有自己的味道,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那怀容仙君属于哪一种?她想着。 她又想起他的清汤寡水的模样,只在书案前认真执笔的神情。心想自己不妨变成一本药典算了。 第18章 步步为营 这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 她来到云上峰的花园里,偷偷往逐善居望去。 只见怀容仙君正如原来一样坐在案前看书写字。 苏湮颜偷偷掰开琼花的花枝,从缝里看他。 突然后背被拍了一下。 她扭头看见琼舟尊者那张脸。 这才舒一口气,可不是被吓了一跳。 “你干嘛呢?做卧底啊?”他着急的怪道。 苏湮颜心想:可不是嘛,来你们仙界做卧底总是这样提心吊胆的。 “你这样是不行的!”他一脸担心的看着她。 “你这么猥琐,会吓坏人家的。”他一本正经的说。 “什么?尊者,你居然说我猥琐?”苏湮颜瞪大眼睛,有些气愤又有点委屈。 “不是不是,我这用词太激进了。但我可都是为了你好啊!”他苦口婆心的说。 “那尊者,你不妨说说,这男人都喜欢怎样的女子?”她坐到树下的一块石头上。 “在这一点上,我作为男人很有发言权。我想我师兄跟我一块儿长大,兴许他跟我口味差不多。”琼舟尊者也坐了下来。 他神神秘秘的,轻声告诉她。“这男人嘛,都喜欢温柔可爱的小仙女,你这个坐姿不好,快把腿收一收。”他拍了拍她的腿。 她连忙收过腿。 “嗯,对。注意,表情一定要优雅,端庄。你这个头发太乱了,梳一梳。” 苏湮颜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头发,“那我衣服要不要换一件?” 他摸了摸下巴。 “嗯,也不一定要披金戴银,这样素一点也别有一番韵味。最重要是韵味知道吗?韵味……” 他扯过她的腰带,把它收紧。 “哎呦,太紧了!”她吃痛。 “这样才好看呢!” 然而正当二人在商量对策之时——怀容仙君的耳力甚好,隐约听见外边有声音。 于是他放下书本,从窗口往外一望。 这不望不知道,一望吓一跳。他看见公输梓祝正与那叫花圆圆的姑娘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他心想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于是他就偷偷走出门去,然后远远看见他二人坐在花园的石头上交谈甚欢。 靠着走廊的柱子,他想细细听听他们在聊什么,却忽见公输梓祝动手动脚的帮她整理头发。 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本想走上前去,可是刚迈半步就停住了。 他心想师弟早就不是小孩了,他也是要面子的,更何况那姑娘的脸面也是要顾及的。 于是斟酌之下便退了回去。 不一会儿,公输梓祝路过逐善居便听到了师兄的传唤。 一走进去,便看见师兄背对着自己坐在厅堂的风口。 “师兄找我何事啊?”他问。 “无事。只是我们师兄弟太久没好好聊过了,今日想和你叙叙旧。”他声音清冷,仿佛不染烟火的泉水。 公输梓祝想,甚好啊。 于是他乖巧的坐了下来。正好看见师兄在煎茶。 他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只白瓷杯,在手中一翻转,轻轻放在桌子上。 “我去天庭这么多年,很久没安安心心喝上一杯茶了。”他笑着说。 怀容仙君将茶壶端起,往杯子里倒茶,茶香便随着烟云般的热气扑出来。 他倒茶时在空中优雅的抖了两下,那茶香便更浓了,惹得满室生香。 他倒了七分满的两杯。托起其中一杯,奉给他。 公输梓祝双手接过。欲饮,却停在鼻端,不舍得入口。 “我先前在云上峰呆久了,天天是师兄给我泡茶,当时没觉得这茶如何。”他顿了顿。 “但当我去了天庭,喝不到那种味道了,日日想念,这才发现这茶的美味。现在好不容易回来喝上一杯,才恍然明白这其中的好处,怪不得连师父都赞不绝口。可惜,怎么我到今日才懂得呢。” “哦?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泡的的茶好在哪里。你倒是说说。”他说。 “我总觉得,师兄这茶比别人泡的茶更干净,饮了叫人神魂清明。旁人的茶我都嫌太随意,不耐细品。唯有师兄的茶,品上千次都没有一点瑕疵。” “是你的嘴皮子越来越厉害了。”他一边说,一遍收起茶具。 “师弟我这是很认真的。”他道。 “如你这般讨巧的嘴,在天庭怕是祸害了不少姑娘吧!”他道。 梓祝居然自信的点了点头。 “这姑娘嘛,都是爱听好话的,这就像花儿都爱朝阳一样。不过这好话嘛,我只讲给那万花丛中最美妙的那一朵听。”他唇边绽开一个春日一般暖融融的笑来。 他靠到师兄边上,兴致勃勃的说:“师兄,你可知东海三公主笑的时候是有多美妙吗?” 他摇摇头。心想,他师弟多半是魔怔了。 “我跟你讲。”他笑眯眯的凑过去,好像在说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上回来天宫找我,答谢我给她母亲的治病之恩。于是我顺手送了她一朵天宫的浮黎花,她就高兴的掩着帕子笑个不停。美人微微的低着头,凝脂似的小脸蛋红扑扑的……那叫一个桃瓣含羞啊!” 他正讲到心坎处,捂着心口。有朝向他师兄:“师兄,你懂这种感觉吗?” 怀容仙君还是摇了摇头。他眼神清明,心里只想到两个字:色鬼。 公输梓祝依旧沉浸于自己的世界种,他惆怅道: “她可比浮黎花美多了。我可愿为她摘尽天宫的花,只为搏她一笑。” 怀容仙君也不禁莞尔一笑。 “等东海三公主来了掌门的寿宴,我只怕你要把这云上峰的琼花摘完了才好。” “正有此意!等她来了,我必为她摘下这整个云上峰里最美的一朵琼花亲手给她戴上。”他道。 怀容仙君又摇了摇头。 他又一细想,这师弟既然如此爱慕东海公主,说不定今天自己看到的是误会了他。 “你又可晓得,后来我又见到她,那时她正与其他仙女们游园。她见了我,立马羞得躲到了亭子里去了。” “当时,我就被其他仙女们冲着,一阵儿春光似的奚落。真是叫我回应也不是,躲开也不是。” “师兄,你懂那种感觉吗?” 他依旧摇头。 他凑过脸去,对着他的耳朵说:“我这几日,天天盼望着寿宴早点到来。一日不见她,想得我心肝儿颤。” “你再不舒服的话,我就给你开一副药。”他冷静道。 他继续望着天空,还是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遥想着三公主的模样。 “无需。我们行医的都知道,这世上只有一种病是治不了的,那病名为相思啊!” 他又反应回来,深情的抓住他师兄的手,把那当做是那东海公主的手,盈盈的握住。 “师兄,你懂那种感觉吗?” 怀容仙君一阵儿发麻,立马把手抽出来,嫌弃的甩了甩。 “你酸到我了。” 公输梓祝得意的一笑,心想:便正是要酸你呢! 他清清嗓子,又道: “师兄,我在天庭时,时不时的会看到矜玉公主呢。” 怀容仙君依旧颜色未改,从容的看着杯中茶色,指腹抚摸着杯底。 “你提她做什么?” “我这不是因为师兄你的事,有些不好意思见她嘛。其次是怕她见了我,也会尴尬的嘛!”他揉了揉太阳穴。 “师兄,这回掌门寿宴的时候,矜玉公主十有八九的也会来,不妨你到时候去跟她赔个不是?毕竟,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也省得以后尴尬是不是?” 公输梓祝靠到桌上,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 而他的眼睛正如一泓潭水一般的绿沉沉。 “本就是她太霸道了,而且那公主的脾气说来就来了,不可理喻。”他叹一口气,看了一眼眼前的桌子,停了一下道: “而且,你可知道,她当时差点就差点趴到我的桌子上了。说了还不听,甚至大发雷霆,端出公主的气势来仗势欺人。” “那我此时不也是正趴在你的桌上吗?”公输梓祝把半个身子都趴到桌上。 怀容仙君冷冷道一声:“下来。” 第19章 闭月天姿 怀容仙君其实真的很想问一问他师弟,关于之前看到的那一幕他会作何解释。 但他好像不知道怎么说。 你若直接跟他说,论梓祝那种老赖似的性子必定要说,不就是相互之间说说话,相互照顾照顾吗?他定还会说你老古板,甚至还会调笑说,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但你若婉转一点跟他说,他必定是听不进去的,好像这种行为在这云上峰上发生是正常的,被默许了的。 但是男女之间,发生这种动作,真的只是普通平常的吗? 他终究没能开口。 他静坐在湖边思考良久。 忽然间,见水池里的鱼“噗通”鱼跃一声,溅起一圈圈涟漪。那涟漪在如镜般的湖面上荡开去,丝丝柔波,就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水那样渲开,平添了满纸的画意。 他站起,拿出这过廊内的宫灯里藏着的鱼食,悠闲的撒到池子里。 那些大的小的,红的、金色、花色的锦鲤便在清澈见底的水池里扑腾起来。 他斜倚着栏杆,姿态闲适,低着头看着水中景色,柔顺的发丝垂在肩上。那水光粼粼的潋滟波光,全映在了他身上。 他看着鱼儿,早已出了神。就连不远处的那久站女子都没有注意到。 苏湮颜心想,自己真是太太太失败了,竟然连几尾鲤鱼都比不上。 她再走上前去,他依旧没有看到。 直到走到离他四尺远处,挡住了那粼粼跃动的水光,他才回头。 那幽潭似的美目里,漾起的眸光比那水光更动人。 苏湮颜不由得心中一颤。此人皮相确实是顶好的,但是其非我类,也确实可惜。 他端正坐起来,两手放在膝盖上。 “何事?”他问。 “小殿下一边擦地一边哭。看起来好惨。”她略带恳求的语气。 “随他去。”他淡淡道,抬眼看到眼前女子一双极为柔美的凤眼,那眼里充满了一种很温柔的情愫。 “你,不准帮他,让他自己做,做不完不用吃晚饭。”这话音冷冷的,生生把那种温情脉脉的气氛破坏了。 苏湮颜心想,此人果然好狠的心肠。 怀容仙君站起来背着手走开了,留下苏湮颜一个人呆在原地。 她坐到栏杆边上,看着湖里的鱼游过来又游过去。那鱼儿鳞片发亮,簌簌摇尾的身姿确实极美。 着湖水又清澈至极,这池里面的石子水草都一览无余,也不晓得是如何来的那么干净的水,只怕这池子是一口活泉。 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既然这池子有鱼,就说明这水不是至清的。 就像那怀容仙君,他再怎么奇怪但是他终究是个人,而且是个男人。 苏湮颜仍旧丝毫不气馁。所以次日的午间,怀容仙君路过园子里的石涧桥,就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只见石涧桥下,有这样一位女子正在浣衣。 她穿着白衣红裳,跪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宽大的袖子挽了起,一双沾着水的素手露着出来,在阳光下闪着水光。 她窈窕的腰身微微前倾,芊芊玉手提着一件薄衫。 那乌缎子的长发垂到后腰,风吹起她的长发,她就微微侧头,柔荑小手便梳起一缕归到耳后。 听闻人声,她疑惑的回眸。美目盼兮,她淡粉色的唇懵懵懂懂的翕张着。眉不画而黛,若远山一般两弯烟黑。 怀容仙君见了她,面不改色,从桥上走下来。 “你不知道,这园子里是不能浣衣的吗?”他冷冷的说,语气中不带一点情绪。 他又侧过头,看了看她洗的衣服。 “再说了,这衣服不是这样洗的。都没有洗干净。”他随手拿起一件,非常熟练的往水里搓了搓。 “用点力才干净。” 苏湮颜见那见那衣服,果然经他手一搓,颜色更加明亮了。 看来他先前也经常自己洗衣服。 但是,突然她想到一个问题,于是竟然脱口而出: “可是,仙君你手里拿的,是我的……贴身之物。” 他偏过头仔细看了看那衣服——那衣服四四方方的,还有几根带子。 或许那是,传言中女子才穿的肚兜?! 他还以为那是一件围裙! 他当时脸色就变了,从粉白变成粉红,后来又变得铁青,最后再变为粉白。 他最后叹出了一口气。 “这种贴身衣物,以后更不能拿到这里洗。” 他故作镇定的说,丢掉了手中那肚兜。然后故作得体的转身走了。 苏湮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瘦瘦高高的身影,正所谓道骨仙风。 她终于忍不住了,破功了的捶地大笑: “是不是傻的啊?!那就是一件围裙啊!哈哈哈!” 她兴许笑了有一刻钟,才冷静过来。 看来此人绝对有点歪心思,不然怎会把围裙当做肚兜! 她之前总想着如何去讨好他,谁知此人耍弄起来不知是有多有趣! 她心想,此回怕是她在他眼里的印象变得十分放荡了。但是那又如何呢! 其实,她就是想玩弄玩弄这位仙风道骨的云上峰峰主,好解一解自己闷在心里发不出的气。 但谁知,他这反应也太好玩了,脸都青了还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来。 她真想去四处奔走相告,去告诉她的同僚们,也告诉花羡,她把大名鼎鼎的云上峰的怀容仙君给耍了。 但是她提醒自己,千万要冷静。 对,冷静才可以做大事呢。 这日晚上,苏湮颜站在月下。抬头望着一轮明朗的上弦月。 她心想,魔地看到的月亮应该与仙界的是一样的。 她希望,她的父亲也能看到这明月。 也希望,这无边的清风能把她思念也一并吹了去,从仙界的明觉山起,吹过九万里的海湖,一直到魔地边境,她父亲的枕边。 她捡起地上的一跟树枝,想起了父亲教给她的剑法。 起剑,剑出虎口。她将树枝一提,姿势和身法娴熟。 飒,清风被划破。 她的脚步紧跟剑之所指处,步步紧逼。 她步履所踏之处尘土皆溅起,那步伐紧张而矫健,似群马疾驰。 突然,她忽而往后一转,身姿变得柔和。 她收起了那种逼人之势,遂而后仰,欲倒不倒,仿佛玉山之将崩,衣袂翻飞又似一只蝴蝶。 她因为是在仙界的地盘,只敢随意摆弄几个普通动作,不敢把整套剑法展露出来。 若是配合着魔族真元,再使用这套剑法,只怕会更惊艳呢。她遗憾。 然而正在这时,在她的居所附近有一个白衣男子看到了她习剑。 此人便是怀容仙君。 他因为一个人久居惯了,听到一点声音都十分敏感。 他只是路过小龙王的住处,进去安慰了他一番。谁知出来后便听见了飒飒的声响。凭经验,感觉不像风声,于是便寻了来。却正巧看到她舞剑。 月下女子,英气非常。 她那种身法娴熟,剑走偏门,实在没有见过。想不到这小女子从膳房里来,竟然还会如此熟练的剑法——只怕不可小看了她去。 他又暗暗想,这女子表面上看起来不争不响,其实腹里藏了很多事,只是她从不讲。若不是这人自己曾遇过,又是梓祝请来的,他必会多怀疑她几分。 但是他又想,自己行得正坐得直,这些年来难得出门并且做事甚是低调,又有谁会想害他呢? 而且,他见这女子平日里的作风也不像小人之作为,若不是如此她也不会被留到今天。 既然用之,那便不能疑之。反正,她在此处也呆不了多久。 于是他便不声不响的回去了。 第20章 密道之内 小龙王自从天天扫地擦板之后,便整个人变得郁郁寡欢了。 他这时候,一个人跪在台阶上,手中拿着抹布,一级一级的擦过去,嘴里还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湮颜看他,不由得心中一软。 她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小殿下真棒,把这台阶竟擦得这么干净。你看,擦这么久了,不如休息一下吧!” 小龙王手也没洗,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接着脑袋便往她身上蹭。 他弱弱的,甚至还带着哭腔说:“姐姐,我好想我娘亲……” 她作为女子,实在不忍心看到年幼的孩子如此哭泣,于是便将他抱紧了点。拍着他的背安慰道:“过两天掌门的寿宴就到了,你娘亲定会来看你的。” 琼舟尊者路过,见小龙王在哭泣,便问:“怎么了。” “不怎么,他就是干活干得感慨万千。”她回答说。 琼舟尊者坐到台阶上,拍拍他的背。 “徒儿啊,莫哭。你师父少时也擦了不少的地板。你要是想好好学医,必然要把这性子磨一磨的。急急燥燥的有时非但不能成事,反而还会酿成大祸。你要知道你大师父的良苦用心啊。” 小龙王哭得更厉害了,啜泣道:“人家皆道,我生来就身娇肉贵,是最上等的天族,大家都宠爱我,夸赞我,我哪里受得了做这种下人的活计!” 苏湮颜不禁皱了皱眉,这小龙王自然是生来就不用干粗活的,活在了别人的赞美与艳羡里。 琼舟尊者沉思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办法似的,拍着小龙王的肩膀。 “徒儿别哭了。不妨这样,你这几日也体验得够辛苦,这地板擦得也够像样了,我带你去找你大师父求求情,让他给你宽上一宽。” 小龙王这才渐渐止了哭声。“师父你可千万要多帮我说说好话……” “自然自然。” “等我父皇他们来了,我必定也帮你多说好话。”小龙王啜泣着说。 苏湮颜心想,这小龙王小小年纪的,竟也算早早的通了世故了。 来到逐善居,小龙王踌躇着不敢进,他紧紧抓着苏湮颜的手,委屈道:“姐姐,我怕是这四海之内最怂的一条龙了。” “你还只是一条小龙呢,等到长大了,那才是是威武之至,天下谁人可比呢?”她道。 “说得对,只要我是龙,这四海之内没有我怕的。” 苏湮颜勉强的微微一笑,感觉这小龙王说得好像不怎么对,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走进逐善居,远远见怀容仙君依旧翻着典籍,笔耕不辍。 琼舟尊者掀起竹制的帘子,道一句:“师兄。” 怀容仙君道:“怎么我这逐善居这么热闹了,你们全聚我这了。怎么了?” “这小殿下打扫园子可有两日了。师兄不妨让他休息休息?” 怀容仙君抬眼看他一眼,接着站了起来,对着琼舟尊者勾一勾手:“梓祝,来来。” 说完他二人便摇摇摆摆的出去了。 苏湮颜和小龙王疑惑的面面相觑。 可是等了好久他两人都不来。 苏湮颜看着这一屋子的书籍,想去再翻他一翻。但是小龙王在边上,不方便。 突然她看到上回在书架顶上放着的那个红色的锦盒,那锦盒在一片朴素的书架之间很是耀眼。 会是什么呢? “姐姐,你在看什么呢?”小龙王见她眼神一直盯着一个地方。 “你看那个。”苏湮颜手指过去。 小龙王一眼就看到了那锦盒,顿时激起了他被压抑已久的玩性。 他偷偷跑到书架那边,想去拿那锦盒。可是跳着够不到,他便说:“姐姐,你过来帮帮我。” “动别人东西这样不太好呢,但是你只能看一眼哦!”她暗笑着道。 小龙王骑在苏湮颜的头上,终于够到了那锦盒。 他灵巧的打开那锦盒,道:“姐姐,这怎么里面是几本书啊?” 他骑在苏湮颜的身上,突然恍然大悟,剧烈的晃了一下。 “这这这!啊!我可算是抓到了大师父的把柄了!” 苏湮颜差点被他晃的没站稳,一味保持平衡,没听清他的话。谁知他又大笑起来,晃得更厉害了。 “我定要揭发他!如此衣冠禽兽,我看他还怎么欺负我!” 苏湮颜被他晃得颠来倒去,“不管怎样,小殿下你小心一点!不要激动啊!” 可是事与愿违,此时已久来不及了。 小龙王晃着晃着,谁知一激动触到了那书架,那书架本就又高又窄容易倒。 苏湮颜想去扶那书架,却于事无补,小龙王又吓了一跳弄的她脚下一踉跄。 她赶紧把小龙王放了下来,却眼看着书架危危欲推的倒了下来。 又可知,这书架乃是一排挨着一排,这一个倒了个个都要倒。 一时只见这些个高高的书架如排山倒海一般倒了下来,发出的声响把他们震得他们都捂住了耳朵。 所有的书全掉了下来。 包括小龙王手里的那个红锦盒也被他手一松掉到了地上。 小龙王被惊呆了,知是自己又闯了祸。 苏湮颜忙捡起那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原来是几部妇方女经。 翻开一看,里面多的是不穿衣服的女子经脉图解,甚至还有一些不忍看的图示,尺度之大,堪比春宫图。 怪不得那小龙王会大惊,他年纪轻轻,怎见过这种东西。 就连苏湮颜这样的大姑娘看了也要羞红了脸。 不过,让她更觉羞愧的,是这满室的狼藉。 完了完了,这可如何让他两人下得了台呀!怀容仙君必定他们剥一层皮才解气啊! 小龙王在情急之下四处找地方躲,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突然,她看见最里面一个书架倒下去的时候,不知是触到了什么机关,竟然在这逐善居的最里面的墙上,平白无故的开出了一扇小门! 之前,可是没有那小门的。 她见那门内黑黢黢的,不知有什么。 小龙王也看到了那扇暗门。 他也呆了一下,突然心生一计,他拉住她的手说,“我们先进去躲一躲!” 于是他二人到了那漆黑的门内,凭着微弱的光,发现了那竟是一道转门。 于是她用力一转,那门便合上了。 “姐姐,这里面不会有鬼吧?”小龙王担忧的抓住她的手说。 苏湮颜把门合上了之后,这里面就伸手不见五指了。 她顺着墙壁,突然摸到了一出凹陷。 她有点害怕,但是她还是往里一摸。那是一个木雕的东西,还用纸糊过。 这是一盏灯! 她赶紧提出那灯来。 还好她居膳房,突然想到随身携带了个火折子。 她点亮那盏灯。 映入眼的,竟是一条石凿的密道。 小龙王不禁“哇”了一声。 想不到,这云上峰还有这种地方。果然,这个云上峰的峰主不简单啊。 她提灯往里走去,小龙王一直乖乖的躲在她身后。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却对此好奇的紧。 不知走了多久,她又来到一处门前。这门仅用了木栓子拴着,她一摆弄就开了。 第21章 坛中活物 她推开了门,被眼前神秘的景象震惊了。 光线虽很暗,但是她有一种感觉,这里一定陈列了数量非常多的药品,且皆用坛子或药柜装着。石洞被开凿得很开阔,她点着灯只能看清一隅。 她再往前走,只见眼前都是一只只的坛子,只见各种的她听都没听过的名字陈列其上,什么“腐肉草”,“洛神骨”,“蜱兽鳞”,“脱筋散”…… 这些光听着名字就知道是一些妖异之物啊! 最可怕的还是有一个在药柜上写着“诛魔砂”的,好像身为魔族的她,一碰到就会灰飞烟灭一样。 还有那叫什么“灭绝蟾酥”,“妖尾花”……诸此之类,一听就不是好东西啊。再或者,这里很可能会看到那骇人的毒药破天狼呢!她心里一紧。不行,她定要好好探个虚实。 然而与此同时,与紧张兮兮的苏湮颜不同,好奇心强的小龙王却只想打开其中的一个柜子看看。但是他被苏湮颜给及时制止了。 “这东西绝对不能碰!”她厉声道。 “为什么呀?”他在灯火下的小脸写满了疑惑。 苏湮颜心想,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只怕他是没有尝过误中毒药的苦果吧!况且她必须保护他,他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就玩完了。 这时,那小龙王又端起了一只坛子。 “姐姐,这坛子写着湘妃蜜呀!这么好听的名字,会不会是好吃的呢?”他好奇的端详那只坛子,手都伸到封口了。 苏湮颜连忙去抢,“这东西不要乱动。” 小龙王依旧抱着不肯给,“我娘亲也叫湘妃,既是与我娘亲同名,必然是好东西。我就看一看嘛!” 苏湮颜急得要命,小龙王却死死抱着坛子非要看,她实在拗不过。 然而在她无计可施之时,她又仔细一思考,要是这里面真的有毒,也不会仅用一个这样的坛子简单的装着放在这么容易够到的地方,而且她看着这坛子好像很好打开的样子,甚至都没有用封泥。 于是她退而求其次,说:“那你只能看一看,但是绝对不能吃!而且也不能碰!” “好!”他答应。 她把坛子和提灯一起放在一处桌子上,一时满室的安静。她小心的打开盖子的一边。 只闻见一阵花香,款款而走,倒活像一位温柔淡雅的美人妃子,在这暖灯篝火里翩翩起舞。 “好闻,确实像我娘亲的味道!”他兴奋道。 苏湮颜心想,眼见为实。这或许只是一种普通香料吧,是不是她多疑了? 她走上去,把盖子全部打开盖子,用灯火照了一下那坛里,却看到坛子那橙黄色黏黏的液体中,竟缓缓的……冒出了一个三角的蛇头! “啊!”她吓得大叫,立马抱住小龙王,甚至连灯都丢了。 “毒蛇!”她叫道!一时光线变暗了,她只觉得四周有什么鬼魅一般,浑身发凉。 她因为小时候被毒蛇咬过,百年都怕井绳,更别说突然再见一条长着如此标致三角脑袋的蛇了! 小龙王也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着急的向后退去。 由于他两都害怕,不知是谁碰到了那桌子,那坛子噗通一下栽倒,橙黄色的粘稠液体就倾倒了出来。 “蛇要出来啦!”她叫道,连忙抱住小孩。 可是小龙王这回倒没有如苏湮颜那样怂,他挣脱开来,大喝一声:“不就是蛇吗?本王可是龙!难道我一条猛龙会怕你区区一条小蛇吗?说出去都不怕丢人!” 他捡起那灯,“姐姐别怕,我保护你!” 苏湮颜顿时感觉到了来自一个未成年的男子的温暖。但温暖归温暖,但也只是有点暖而已,她想要的熊熊大火,可以烧掉这个石洞里的妖物的那种。 小龙王拿灯一照那团液体,又照了照四周,“咦?蛇呢?” 他问苏湮颜,把灯举到她这边,却突然看到了一样比蛇更可怕的东西! 他缓缓升起手,指着苏湮颜的后面。 “姐姐,你后面!”他的表情惊惧非常! 苏湮颜想,后面是什么? 她慢慢疑惑的回过头,竟发现她的后面,有一具阴森的白骨! 她倒吸一口凉气,心跳猛的增速。她盯着那幽森的两个眼洞,还有那鼻子上的小孔,顿时感到脊背发麻,一身的恶寒! 就算她再想去探寻那破天狼的秘密,此地也断是留不得了!小命要紧,任重道远啊! 于是她提起灯,抱起小龙王拔腿就跑。 她在黑暗中四处找门,一边找一边暗道:“门呢?门呢?” 同时她又得提防着地上,就怕刚才那蛇突然窜出来咬她。 然而这石洞药库里静的出奇,仿佛午夜的棺材铺。其实,她就怕突然爆发出个什么声音来!要是突然窜出什么东西那该如何是好!而且这里面还飘散着刚刚他们打翻的那种诡异的花香,她也不知道闻久了会不会死啊?!细思恐极啊! 她好不容易找到了门,心想总能逃离这个离奇之处了。但打开门来,竟看到了一个她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那怀容仙君就板着脸提着灯站在门口! 她对此感到毛骨悚然,一颗心沉入冰窖。 “你们在干什么?”他冷冷的问。 他的身影出现在黑暗中,那白衣变得如同幽冥一般。他那看不清神色的寒潭似的幽绿双眼,正如诡异的地狱森罗眼里的青光。 一时间,苏湮颜的脑袋里生出了千种不妙的可能性。 他是不是怀疑了她在到处探寻毒药的秘密!那他会怎么对她呢?她想他定不会对小龙王如何如何,但是对于她这样的就不一定了! 甚至她想过更可怕的——难道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好的吗?其实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把她神不知鬼不觉的叫到云上峰来,以此来试炼对付魔族的新毒药?或者还是他会拿她来做研究?甚至如花羡说得那样拿来做解剖?! 怪不得她在这里一切都那么顺畅啊!想来这一定是有妖啊! 她记得花羡告诉她,之前去寻找目鹿草的人,那可都是突然一夜失踪了!完了完了,她会不会是一样的下场啊! 她眼见怀容仙君提着一盏雕灯,慢慢逼近她,轻飘的衣袂如幽灵一般。她顿时感觉脚下一软,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现在该如何呢?心想自己一定要沉住气,在关键时刻,更要咬紧牙关,死活都不能松口啊! 她抱紧小龙王,开口道:“我们就是到处看看……仙……君……真的……” 小龙王却突然从她怀里挣脱。 他一下子跑到前面去了,远远的听到他惨叫了一声: “师父,里面有死人!” 而她呢,她的双眼死死的盯住怀容仙君那双幽绿的眼睛,生怕错过他一点点表情。 他那双眼在幽暗的光下显得格外妖异——即使美则美矣,却不像善类!恐怕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他走进门,提灯照了一照周围。 苏湮颜想立马开溜,可是刚扒门却听他道一句:“你要去哪儿?留下。” 他语气霸道,不容置喙。 她心想,也对,事到如今,如果她要是跑到外边去,下场也是一样的。 于是她索性径直走上前去,拿出作为一个魔女应有的忍辱负重,她噗通一声跪倒: “仙君!你开开恩吧!” 而他看着她这副模样,不觉偏了偏头。 他倒不管她,径直走上前去,来到石洞最里面的一处。 “吧嗒”,只听木料碰撞的一声响,随即亮光便应声透了进来,紧接着四周越来越明亮,像是进入了新世纪。 只这光线很是耀眼,她不由得用袖子遮住了眼睛。 但当她再次睁眼时,她却看到另外一幕。 眼前男子正站在石洞另一端的门口。而那门的对面,是一座山崖,在此处便可以见到瀑布的水帘在不远处倾泄而下。那山崖极高,此处又处于山崖的中上段,水瀑滔滔风流直下,怪不得此处连一点水声都没有。 她不禁擦了擦眼睛。有点不敢相信。 而她眼前那男子,正逆着光倚在门口。他乌黑如丝缎般的长发垂到腰际,雪色的衣裳在微风里轻轻浮动。 他的侧脸更是如诗如画,逆着光,头顶似顶着一圈光斑,如同神祗入了尘世。 她被这突然的一幕给震撼住了。 而他侧过脸来看着她,无言。因为一时眼耀,所以他微微蹙着眉,幽绿的瞳色竟是与山川同色。而那眼神却像是,误入凡间,悲悯众生的神隐。 “你倒是说句话,你们是把什么弄翻了?一屋子的怪味。”他声音清冷却很温柔的出奇。 “那好像,叫什么湘妃蜜……”她晃过神来,支支吾吾,手指了指远处桌子底下的一团液体。 他连忙走过去,看到了翻倒的坛子。 他又抬头看她一眼,那女子战战兢兢,依旧跪在地上。她清秀的脸上是不知所措的表情,竟是一脸的无辜的样子。 她还无辜?他想。她真是胆大包天了,还有什么她不敢的。 可是他见她紧张得如此情状,确硬是发不出一点脾气来。 而且那女子还担忧道: “那里面有一条蛇!有毒的!应该还在这里的!” 他无奈叹一口气。 “罢了,你先出去吧。其余的事,我不追究了。” 她呆呆的站起来,看了一眼这石洞。看来,没有暴露啊,对方根本没多想。 她一看,这石洞里透了光看起来便不怎么诡异了,这里面挂满了经络穴位的画像,比起逐善居的书房,这里倒显得更专业呢。 当然除了那具人骨…… 他也瞟了一眼四周,再看她一眼。 “快出去吧。这里可是有毒蛇的。”他道。 她应了一声:“哦。”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走了几步,突然转过身来,用一种出乎意料的自信的告诉他: “我很会抓蛇的!” 他正扶起那坛子,丝毫不理踩她,自己寻来一个抹布,认真的擦拭那被弄脏了的桌子。 她又连忙冲上去,抢过那抹布。 “这种粗活不劳烦仙君了!我来我来!” 第22章 石洞密室 为何苏湮颜突然想献殷勤?本来她必定拔腿就跑。 可是理智的她看了看此处石洞,心想这里应该是存放各种药材的地方吧?看来这应该只是个仓库,除了对于柜子坛子里的药材她不敢妄论外,这里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可怕。 她本以为,这里是尸池肉林,地下牢笼呢。 可是万万没想到,透了光后发现,这里收拾的格外干净,木质的柜子摆放整齐,还有一扇门对着瀑布,也算个挺幽致的石洞。 看来她真是太提心吊胆了。 不过她又一想,她刚才弄倒了书架,打翻了坛子还放出了一条蛇,结果她只是双膝碰了碰地,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得到了原谅? 那怀容仙君他是真的不计较,还是假的不计较呢? 她又看到此人又自己手拿着抹布自己给他们收拾残局,顿时有一种感觉让她觉得此人有点——好欺负。 本着关爱弱势群体的心理,她才打算留了下来帮忙抓蛇。对,这绝不是本着想讨好人家的意思。 她感觉自己这个卧底做得简直太窝囊了,竟然被一条小蛇和一具破骨头吓了个半死,刚刚还吓得给人求饶——说出去要肯定丢魔族的脸。 于是她发誓,她定要把这条仙界的蛇给抓出来,以解她心头之恨。 只是她不知道,这条蛇为什么在坛子里泡着不死而且还发出花香味。 先前她只听过蛇泡酒的,没听过蛇泡蜜的,而且这泡也应该是泡晒干了的死蛇,怎么这还是生生活着的? 她一边想一边擦桌子,手上动作不停。 怀容仙君见苏湮颜夺过了抹布后,非常利索的擦完了桌子,又钻到了桌子底下,把地上也擦得干干净净。她又转身钻进了那柜与柜之间,挽着袖子紧张的盯着地上,一处接着一处的找来找去。 这时,她又不知哪里弄来一根棍子,一个缝一个缝的戳过去,嘴里还喊着:“出来!出来!” 他坐在桌边,撑着头看她。这石洞里的光从瀑布那边照过来,映的她格外清丽。 但相比她的动作,却像小龙王一样的傻头傻脑。 “你这样是找不到的。那蛇可是有了四百年的寿命,都快成精了呢。”他说。 她点点头,可是一边依旧不气馁的忙着手上的动作,用似乎有点抱怨的语气说:“可是,仙君啊,那是条什么蛇啊?怎会泡在坛子里都不死的。” 他缓缓开口:“湘妃蛇。剧毒,体色艳丽,用芳香来吸引猎物。若以花蜜浸其活体,并浸之三年,可以制成湘妃蜜。素有去腐生肌,活血散瘀之功用,还可以用于美容养肤,是贵胄妇女尤爱之物。甚至其香味还可以……” 这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给咽了回去。 他想,毕竟场合不太对。 可是苏湮颜却一脸好奇的问,“其香味若是闻了可以如何?” “不会如何。”他简单的一语带过。 “你且慢慢找它,放心,闻了不会中毒,咬了才会。”他口气依旧平淡,又侧过了身去。 苏湮颜心里抱怨一声:“说一半不说了,故意吊人胃口,不会是自己忘了找个借口吧!” 而怀容仙君心里暗暗的想:湘妃蜜味辛,久闻入心肾二经,可以催情助兴,最是后妃最爱置于房中之香。 只是他自己早已尝惯了药材,这味道自然是对他不管用的,至于这姑娘…… 他认真的对着她说:“算了,还是我自己来找那条蛇。你先去歇歇吧。” 可那穿梭在柜子之间的那个姑娘却不服气,硬要说:“多谢仙君了!但是我今天可是一定要抓到这孽畜,毕竟我自己犯的错,不敢再劳烦您来动手!” “……” 她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郑重其事的说:“仙君你放心,我很会抓蛇的!” 怀容仙君看着她这副模样,实在退其不得。 又想,自己若是不在一旁看着她,只怕她自己被那蛇给咬了,到时候毒发得太快,这得不到及时救治可是要一命呜呼的。实在是有点不放心她一个人在此处。 于是他从柜子里抽出一味香料,撒在了地上。 她停下了戳来戳去的棍子,不解的问:“这是干什么的?” “引蛇出洞。”他说。 “接下来不用找了,且安静等着吧。” 说完,他优雅的用手帕擦了擦手,端起一个空坛子放在一边。又从木柜里拿出几副药材,其中有红的有黑的。 他拿起小刀来将那些药材切碎,又拿出杆秤来称量,一系列动作可谓是如同行云流水一般。 苏湮颜已是在一边看着。她很想帮忙,却怎么也插不进去。 他走到门口,用葫芦接了半瓢瀑布之水,覆于那药材之上。 他施了个仙法点燃了炉火,把盛了药材的砂盅放于炉火之上。 “煎药我会,要不由我来做吧!”她抢先拿起那把蒲扇。 “那你来。你且看着这火候,待到这汤水煎到还有三中之一时再覆上半瓢水。”他淡淡的说。 “哦!”她连忙应道。 她手中扇着蒲扇,眼睛时不时往砂盅里看过去。 她心想,为了体现她的聪明才智,一定要把这药煎好。 不久,这药汤渐沸,冒起的烟直熏到她的脸上,弄的她咳了好几声。 而他在一旁看着她,心想:早知道就不让她来了,倒不如自己弄的省心。 当他看到砂盅里升起的味道渐浓了,他道:“快加水。” 她连忙从盅上的小口倒入了半瓢水,突然感觉好像有点多了。 “这样行不行?”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他走上前去观看,而她只想着快点掀起盖子,却不小心烫到了自己的手。 她一着急,又心想着赶紧打开,不顾手上的温度,一把打开了盖子。 “仙君您看,这水是不是有点多了?”她关切的指着药盅。 他看了一眼药盅,说:“不多。” 他又急忙看向她,却见她那小脸上看不出一点苦楚的模样,想必是她忍住了。 “你把手伸出来。”他道。 她惊讶一下,却看到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她慢慢伸出手来,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指尖确实一阵疼。看见自己发红的手指,她想:怎么才轻轻碰的一碰,指尖就红肿了? 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这叫苏湮颜不禁想往后缩,这她很不安,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可是他的力度虽不大,却似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她一下子缩不回去,只好任他抓住。 他翻看她的手指。心想:这可是仙界的真火,灼烫非常,需要用防身咒方能护体——难道她真的没有习过仙术吗? 而她只感觉手上凉凉的,外人触碰她的感觉有些奇怪。 他拿出一只小瓶子,用刮刀刮出一点凝膏,欲抹在她的痛处。 而她一见那刀,本能的抖了抖,手直直的往里缩。 “安分点。”他握住她的手腕。 她索性别过脸去,手上动都不敢动一下了。 可是她被抓着的手腕却开始感觉到一阵温暖,而她的手指凉凉的很舒服,那种灼烫感渐渐平息。 但是不对!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奇怪,怎么,胸口感到发闷,竟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难道是,他给她擦的药里面有毒?! 这念头一出来,她就实在放心不下去。 她又猛地转过头,却见眼前人一脸认真的在给她擦拭伤处。 他的眉眼清秀,睫毛很长,认真的垂着眼帘,那清澈的眼眸如同半掩着的宝石。光线从门里穿进来,显得他格外温和。 她也不由得垂下眼帘。 他或许只是出于一个医者的仁心,所以才这样帮她擦药吧! 但她又转念一想,这怎么说得通呢?此人能算什么医者,有什么仁心啊! 可是她看着眼前人,却莫名的也不想动了,于是她终究没有把手给缩回去,就这样让他抓着。 而他就如此认真且周到的,帮她的伤处涂上了一层均匀的药膏。 第23章 渐入佳境 苏湮颜见手指已经被诊治完毕,很快把手缩了回去。 她尴尬的笑笑,用那只好的手把袖子放了下来。“我没注意到,怎么这砂盅竟是这般烫。” 怀容仙君放好那小白瓶,取了一块纱布把汤里的药渣滤出。他又把药汤倒入坛中,加之半坛蜂蜜。 如此,只缺一尾湘妃蛇了。 她想:看来他重制一份的速度还挺快的,所以这应该不是什么大祸吧…… 此时此刻,她坐到桌边,静静看着那堆地上的香料,等待蛇被那撒在地上的香料所吸引过来。 而怀容仙君坐到了门口。他悠悠看着倾泻的瀑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这人沉静的出奇,平时说话语气也很淡漠,根本看不出他爱好什么或者不爱好什么——他简直不像是个人。 你当自己这样很帅吗?苏湮颜这样想着。她实在是弄不懂他。 一时,这石洞里静的出奇,她感觉有些个尴尬。毕竟,她可从来没有如此跟一个仙界法力高强的男仙共处一室过,更尴尬的是,如果此时无话可说,无事可做,她必然会更紧张。 她最终还是缓缓开口打破僵局:“仙君,这用的是什么香料,真的能管用吗?倒不如我抓两只老鼠来,用活的东西来引诱它岂不会更有效?” 他顿了顿,道:“云上峰,没有老鼠。” “这样啊……” 她奇怪,连老鼠都没有,“那老鼠都去哪了?”她问。 他回头看她一眼。“你真的很想知道吗?”语气很是玩味。 她听他这个语气,有点深沉,感觉会很有内容。难道是,这云上峰的老鼠都被捉去试药了? 他见她这般沉思的的表情,觉得有趣,他顿了顿,又继续说:“怎么,你想做老鼠吗?” 她心中一紧,连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还摆手说:“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仙君莫要见怪啊!” “我也只是随便说说。” 他道:“可是,怎么你反应这么大?”他一脸和善的看向她,“难道你很怕我吗?” 她那只好的手一直在袖子里跟腰上的带子打转。“仙君威仪,让我见了便我不敢造次了。我此番,唯恐说错话,做错事。” “可是,你怎会不敢。” 他一直看着水瀑,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若见我好说话点,便一日胜过一日的无法无天起来,若见我不好说话了,就要卖起乖来糊弄我。怎么我如今难道连凶也凶不得了?” 她这一听,揣摩他话里的意思。哦,他定是还在为自己闯的祸而生气。于是说: “仙君若是心中有气,便尽管对着我发。我确实这连日里做得不够好,让小龙王顽皮耍闹过了头。他犯的错,我都得担着。” 他依旧不言不语,只是凝视瀑布的水帘,像是要盯出朵花来似的。 静默良久。 在无限的静谧之中,忽而传来一阵窸窣之声。 ?什么声音! 苏湮颜忙抬头,揉了揉欲睡的眼。 “咦?我怎么在这种地方都会想睡?莫不是昨晚睡得太晚了?”她怪道。 她又看到那蛇竟已出来了,趴在那堆香料上蹭来蹭去。 她立马就想要去抓,却见怀容仙君先人一步,一手便抓住了那条红灰色的湘妃蛇,并且捏住了它的头。 这让她不禁也捏一把汗。 他把蛇往坛子里一塞,盖上了盖子。又特意留了一点点空隙给蛇透气。 结果,这本来是她来抓,最后倒成了什么也没干成,甚至还偷懒小眯了一会子。 “现在蛇也抓到了,你可以下去歇歇了。” 说完,他来到瀑布边,将手伸进水帘里,冲洗干净。 苏湮颜点了点头,自觉惭愧的退了出去。 正当她走出去,她多望了一眼架子上的药材。这个动作却被他看见。 “下次可不能再乱碰了。这里有的是要命的东西。”他嗓音清晰,一字一句全闯入她的耳窝。 她沉吟一声,正要迈步却停住了。“仙君所说的,意思可是说,这里多得是毒药?” 远远听见他说:“是。你怕不怕?”他问她。 “那自然是害怕的。”她小心的回答。 他的声音是一贯的清冷: “其实,这里并没有那么可怕。” 他顿了顿,她远远听见他走动的声音,用白布将那具白骨盖了起来,背对着她,说: “其实,毒物之于药材,便如人的邪念之于人的品性,既然回避不了,就要用之有道,以防被它自伤,或者防止它伤到别人。” 确实如此。他说得也不错。 可是,何谓“用之有道”?如何防止“用之无道”?那你所说的邪念又是什么呢? 她缓缓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她穿过密道,回到逐善居的书房,看到这里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回复了那种一尘不染的样子。 她看了一眼那个红锦盒,那颜色格外耀目,此时已被放到了更高的架子上。 她仰望着那方锦盒,想:这种东西一般人都很是避讳的,更别提这些道貌岸然的仙家了。可是,她倒不能相信一个人若是经常研究这种东西,还可以做到思无邪。 或者,只怕是所有的人在他的眼睛里都已经成了一具具会动的走肉了吧!又会不会,也可以把人也装进坛子里,封起来,做成取悦他人的一味药呢?她悲观的想。 这时忽然外边有什么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一听像是人说话。她出门一看,是两个青衣的仙倌到访。 那两个仙倌皆看了她一眼,说不出是什么表情。琼舟尊者和小龙王亦站在一边。 那两个仙倌手中端着一套金光闪闪的华服。 苏湮颜发现,那衣服材料她没见过,但是耀目得很,怕是极为珍贵的衣料。 青衣仙倌道:“掌门说,小龙王这里不知有没有带参加宴会的衣服,特地命我送来一套。”他得体的笑着,行了一礼。 琼舟尊者双手接过华服,道:“请替我和东海小殿下向掌门师伯告谢。” 琼舟尊者拍了一下小龙王的肩膀,“掌门师伯如此关照你,还不表示一下。” 小龙王立马反应过来,说:“多谢掌门尊座抬爱,慕空感激不尽。”他认真对着华服一鞠躬。 客套完毕,另一个仙倌说:“我们次来还有一件事。”他从怀里拿出一筒卷轴。 “这是我家洪台仙君为掌门尊座准备的贺礼。” 他把卷轴一打开,一幅气势磅礴的百仙庆寿图便展了开来:百位仙人腾云捧桃,云边松鹤齐飞,红霞在背景里映红半边天。画工精湛之至,笔笔精描,那众仙皆华服美冠,或掩扇而笑,或豁然展颜而笑,满脸的喜气透着纸都能感受到。 “我家洪台仙君绘了此幅百仙庆寿图,把明觉的百位仙长全描进了这丹青里。可是,只有一处实在画不好,怎么改都不像。” 他手指着画中其中一个仙君,“我家仙君说,只有这怀容仙君怎么画都不像,原因是很少见他笑,所以难以想象。” 琼舟尊者看着画笑了笑:“诶,这边这个是我!我看这个我倒是画得极像,照镜子似的!” 他又往小仙倌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心想这画中人的神采还不如他师兄的十中之一,于是说:“这个我师兄的话,也好也好,就是似乎稍稍胖了一点点。” “正是呢,众人瞧了都皆称不像。所以我家仙君特意叫我来再誊一张画像,他好改了去。”小仙倌道。 “那我这就叫我师兄出来。”琼舟尊者道。 “我去叫吧。”在一旁看着的苏湮颜道。 “好,那我与二位仙倌到亭里先喝杯淡茶!请!”琼舟尊者展袖相邀。 两位仙倌又行了一礼,便与他言笑晏晏,一同钻入了琼花开遍的园子里。 第24章 笑意着墨 苏湮颜还没走进石洞里,便在密道里碰见提灯的怀容仙君。 他提灯照照她的脸,“这地方可不是随便出入的。”那声音在幽黑的密道里如同玉环坠地。 她咬了咬嘴唇,“琼舟尊者唤我来叫仙君去园子里,外面来了人。” “何人?”他提灯在前面走,乌发随着袖摆轻轻浮动,苏湮颜便在后面紧跟着。 她回答:“说是什么洪台仙君为寿典画了一幅祝寿图,把每位仙君都画上了,就您画得不像,要改。” “我当是什么事。” 他突然停住脚步,可苏湮颜怎知他要停,差点撞了上去—— 还好她脚功好,及时停在半尺处,鼻端却闻见淡淡花木的衣香,此番已然是惊得连灯都差点拿不稳。 他一回头就看到苏湮颜花容失色的惊慌状,灯火照着她面色温暖如棠。 “仔细你的灯,烧了不好。”他回过头,继续说:“那画你可见了?” 她稳了稳步子,开口道:“依我看,这画得再好,倒也不如马屁拍的好。” 此话一出,她见怀容仙君沉默许久都不回答,于是心想说这话给他印象会不好,又弱弱的打圆场:“是我失言了。是我这嘴巴子老犯浑。” 却听他语气并无愠色,声音闲适:“无妨。你说的不无道理。” 她心中顿时溢出一股暗喜。认同我说的了? 出了密道,再出了书房,来到琼花繁盛的园子里。 琼花盛放,一团一团,仿佛香雪盖了绿树,娇小的花心吐露着憨熟的芬芬。这周围皆树木生长成了最为风致的姿态,树干与泥土散发着清气,可以偶闻几声莺鸣。 绿树琼花抱水而合,石铺的小路曲径通幽,一直向池子水榭的亭子蜿蜒而去。 怀容仙君来到亭里,小仙倌向他拱手弯腰作礼,他抬手挥了挥意表受用。广袖一摆,便于亭中坐下。 那仙倌便拿出了画具,铺好笔墨。他便站起,整了整襟带。 画着画着,一位仙倌叹息道:“工笔即使再好,只怕这神韵难聚啊。” 那另一位却说:“但也不能因为一位仙君,便坏了这大图长卷的总体的风格。要一致才好。”于是,刚刚绘到一半,那位仙倌便又停笔:“仙君,还请您笑一笑。” 可是淡漠的怀容仙君哪里是想笑就能笑的人。只听怀容仙君尴尬的干咳一声,手掌捂了捂嘴。 这时一直在一旁观画的琼州尊者看出是他脸皮薄,于是从怀里拿出一把折扇递与他,劝他不妨来个“犹抱琵琶半遮面”。 怀容仙君却瞪他一眼脸色变得更“不能上画”,道一声“太娘气”,谢绝了折扇。 不能再挡脸,此番这样站着给人观摩作画,实在不是他所习惯的。尤其是面对着洪台仙君府上的仙倌二人,他们两个竟久久都未曾满意,改了又改,让他怀疑他二人的作画水平。这使他更加不自在了,笑得也格外勉强。 连一旁观画的琼舟尊者都急了,他只怕是师兄要是“笑不好”,到时候掌门见了会误以为他祝个寿都不情不愿。 仙倌又连连摇头,道:“笑得依旧不够喜气啊。只怕完成不好我们仙君怪罪于我。仙君你不妨想一想,在这几日里发生的一些趣事吧。” 趣事?他极力思索,目光远眺到庭外的湖边,却忽见苏湮颜走过,抱着小龙王在一旁玩耍,就如这孩子的亲娘一样千方百计的逗他玩耍。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哪一桩,看着看着,他的嘴角倏尔绽开一个温柔的弧度,梨涡浅现,这笑容便如栀子花瓣粘上了蜜糖一般清甜。 那两个仙倌看得呆了。这笑容实在容易感染,随后也跟着笑起来,甚至比他笑得更欢,一时竟忘了画下来,许久才回神过来,说:“甚妙啊!可是……仙君啊,但请麻烦您再重新笑一遍!” 怀容仙君一听这话却不高兴了,笑意一收春日转了秋,重回一脸的清秋霜露。 “为掌门祝寿我自然是高兴的。”他说,又用略带生气的语气问道:“但不知我给你们卖笑,能值几个钱?” 青衣仙倌连忙急了,投笔作揖:“我二人真真是白长了这嘴巴,说话实在愚钝,多有得罪!” 琼舟尊者心想,好端端的祝个寿,多喜庆的气氛呢!于是他提议:“倒不如我们几个聊聊天,这样不知不觉画便能成了。” 于是几人在亭里攀谈了许久。 很久之后,这两个小仙倌才从亭里走出来,他们依旧你一言我一句的议论道: “跟这个仙君说话可真像热脸贴冷屁股似的,若不是身居高位,怕是定无人肯讨好他。连句玩笑都开不得,乏味得紧。” 另一个道:“可不是嘛,与人交往乃是相互取乐,便如我们仙君说的,像这种孤僻性子最是吃力不讨好。你看,就连这偌大的园子里也没几个仙侍,哎呀,真是不懂福享啊。” “我从前还不信,掌门尊座原先十分器重这位仙君,后来约莫是腻了,竟也渐渐的不待见了。按照他这性子我看只怕是跟那药痴的先峰主没得比,一样的奇怪。” “但是,作为同门,怎见琼舟尊者却很是通情达理,而且他还能在官场风生水起,晋升至天庭医官之首部,你倒是说说,这不是出自一门吗?” 那另一个仙倌眉毛一挑,“不一样不一样,你不知道,兴许是有遗传……” 他们小声交谈甚欢,或而蹙眉思索,或而振振有词。 在他们出来时路过水榭廊桥,碰到了正在打扫的苏湮颜,立马止了声,两人都认真看了她一眼,眼色奇怪,像是有话哽在喉间。 “二位仙倌。”她上前行礼,“我见你们在亭里画了许久了,不知可顺利啊?” 仙倌道:“你就是花圆圆?” 苏湮颜惊讶:“仙倌可知道我?” “现在谁不知道你?就连天庭都知道你了!”另一个仙倌指着上方道。 她更震惊了!她何时有如此影响力了! “听说你在膳房的表哥都想着为你操办嫁妆了,只是我看你……哎……”一个仙倌叹口气,遗憾的摇摇头。 另一个表示同意,点了点头。 “我表哥?我表哥如何?”她急切的问,那花羡他是在搞什么名堂! “你表哥是望妹成凤啊,怕是你身上若背负了太多,路不好走……小姑娘我看你背无靠山,又年纪轻轻的,不妨另择良婿,如此方为安居乐业之上策。”仙倌叹息道。 “什么?”苏湮颜按捺不住了,忙说:“你们怕是误会了!我只是来云上峰照顾东海小龙王,仙倌又哪里来的‘择婿’之词啊!?还请你们若再着遇人,多多帮我解释解释啊!” “你可知一句话,重口难堵。不管你是不是,你早已声名在外,就连那高台上的矜玉公主都被你给比了下去。” “这……要我如何作答?!”她气得有点嗔怒了,但还是按捺了火气。不过她心想她在仙界没什么声不声名的,本就是腹内藏针的探子。 “小姑娘,你是不知道啊,这几日整个明觉山都在大张旗鼓的四处布置,一时间这山上山下,人来人往的。 再说了,大家伙的干活总爱唠唠嗑,而你就成了大伙喝水休息,游园嗑瓜子时最津津乐道的那一个。” “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呀?!”她吼了一句,手指着自己的胸脯,“他们道我什么?!” 小仙倌观察她良久,皱着厚密的眉,略带可惜开口道:“小姑娘家家,又是偏远地域来的,真真太单纯了。” 他们就这么落下这么一句话,然后端着画轴走了。 留下苏湮颜惊讶的拿着扫把杵在那里,一双幽黑却又带点烂漫的眼睛望着乘风飞旋入湖水中的树叶。 不简单啊不简单,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灰色规则。 难道是因为以前怀容仙君得罪了天庭的矜玉公主,可是如果真的这样想来那天庭未免也太显得有失风度了,怎么连个平民百姓的气度都不如! 但是这怀容仙君到底又是个怎样的人物啊?他到底有怎样的城府呢?他又做了什么呢?她又该如何面对在这里的一切呢? 不行!她想。 今天无论如何必须下山一趟,要把这件事问问花羡。 第25章 夜花千树 这日晚上,苏湮颜从云上峰下来,来到了和生大殿的附近。 只见夜幕之下,那奔流不息的瀑布里竟放满了夜明珠,衬得水光交映,清瀑流光,好似迸出的水花儿都是鎏金的。 而且此时,这和生道场上已经是挂满了玲珑剔透的琉璃灯,每一盏都是精心雕刻出的。 而且可不仅只是这里,这星星点点的灯火遍布满山,走几步就有一盏,那华美景象,如若夜放花千树,艳压了银河星辉。 她又从山上往山下望,只见山下也全是明亮的灯火,映得星光都黯淡了,这倒跟往日到戌时便歇了集市的仙界习惯不同——此时山下的店铺家家都开着,街道灯火通明,那是一条华美的长龙盘盘圈卧在明觉山的山麓。 在其间还有很多来来往往赏灯游街的人穿梭来去,这番热闹的景象倒是有点像她们魔界的夜市了! 如此难得一遇的良辰好景,她怎么一直不知道呢?今天若不是碰巧下山来,她还不晓得,这寿宴当前竟还有如此庆祝活动! 哎!如若是小龙王知道了这番景象,定要把抹布扫把都全部丢掉,吵着闹着要奔下山来玩。但是,那云上峰的怀容仙君,他为什么整天像头拴在棚里的牛似的,也不见他出来走动走动。自己不动就算了,同时还瞒住了小龙王也不让他出来走动,真是可惜了这铺张奢靡的满山明灯。 可她想着想,着突然感觉有点好笑,她一个魔族卧底,管他们仙界的人做什么? 她走过灯火明明的和生道场,来到她熟悉的膳房。她发现花羡这家伙竟不在偏房里睡觉。 那么他跑哪里去了? 她一出来,忽见到不远处的侍卫房里灯火通明,而且还有很大的吵闹声。她跑过去仔细一听,果然有花羡的声音。 “来来来!大大大!”他大吼,旁边也有人在跟着起哄。 她推门一看,只见里面桌旁围了十来个侍卫,而花羡也正埋首其中。 他一只脚踏在桌上,另一只跪在凳上,一手拿着一壶酒,一手拍桌,发出阵阵的脆响!他情绪激动,衣襟微敞。他竟是在——赌博!?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火气连忙上头,她走上前去拍了他一把。 他一回头,酒气把他的脸熏的发红,而且他满眼还都透露着赌性。 她气不打一处来——恨就恨在自己刚刚叫他时没有狠狠的锤他一拳,也正好把她这流里流气的卧底师父给一拳锤清醒。 旁边的侍卫先见了她,道:“花羡,你那出息的表妹来了!” 花羡感到有人在拍他,回头一看正是她苏湮颜。 “表妹啊!来来来一起玩!输了有表哥垫!”花羡眯着桃花眼,朝她宠溺一笑,那眼里好像能冒出金元宝似的。 苏湮颜顿时心里窝火,一把揪住了花羡的后领,直接给他拎出了席! “表妹你疯了!你去了那云上峰怎么变成这个彪悍样子了!”他晃晃悠悠也不还手,就这样被她给一路拎出了屋子,一直拎到了和生道场上,正好给他吹吹冷风。 “你给我清醒点!你这个败家玩意!”她愤怒的放掉他的后领子,他就直接向后一倒,被甩地上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微醺的眼睛被他揉了一揉。 “不要这么粗暴,我喜欢温柔点的!”他道,顺便一把牵住了她的手。 “妹妹啊,去那没人欺负你吧?要是有,我必手刃了那厮!提个头回去,正好给大家伙玩玩蹴鞠!” 她嫌恶的把手一甩,“你干嘛要去喝酒!你不知道酒乃穿肠毒药,我们是绝不能碰的!说错话怎么办?!况且你还去赌?你在这里发了财有用吗!?啊?!” “你你你!你这个人啊,死脑筋!你不能把自己给框死……”他呼出一口酒气,“越是怕,越不像!越不行!” “你造出来的歪理吧!你这个酒鬼!你这个赌徒!”她怒道。 谁知他突然正襟站起来,“放肆!” 他好整以暇,抱手看着她:“怎么跟你师父说话的?!我教你的全是为师呕心沥血的经验之谈!你就是报答为师的?!” 她赌气的嘟起嘴,踢了脚下一块石头。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过来,把你这几日的经过说与我听。”他朝她一勾手,流利飘逸的一转身,往膳房走去。 两人对坐在灶前的餐桌,中间隔的是一筐油亮的青瓜。 他一把推开青瓜,侧耳倾听。当听她讲到石洞里的蛇和死人骨,他猛地一激动,桌子响亮的一拍: “那厮竟养了毒蛇!竟还有死人骨头堆在里面?魔鬼啊!”花羡感叹道,害怕的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不是,这当大夫的有条蛇有个骨架倒也能接受,你说要是他没有才奇怪呢。”她道。 花羡看着他,微棕的瞳仁,手撑着头。“徒儿,你说,是我好看,还是怀容仙君好看?” “我的师父啊!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她生气的拍桌,“师父啊!不正是你告诉了别人,你要为我准备嫁妆了吗!?你这什么意思啊?你想卖掉我吗?!” “不是不是!我怎么舍得卖掉你啊?!你生出这种心,叫为师我真是好生心寒!我当时就是随口开句玩笑,谁知消息竟传了满山。” 他叹了口气。心想:再说了,他想这泼妇卖不卖得掉还是个问题。 他接着说:“我后来觉得此事颇有疑点,后来我便四处打听,听到了不少关于那怀容仙君的传闻。哎,果然那书面文章断不可信,他这个人可不像话本里写得那样,在这明觉山的风评不太好。” “如何?我正好奇这个人干了什么众人鄙弃之事。”她蹙眉道。 花羡缓缓开口:“这个怀容仙君么,弱冠年死了师父,又无父无母的,拖着一个师弟,却所幸他师父无后,于是他就当上了云上峰的峰主。 后来因为学识过人,解了许多疑难杂症,竟不过半百年便做出成绩并且受人推及,成了这整个仙界最年轻的一位仙君。这当时不知震惊了众多长老仙尊,你可知在仙界,仙君之位多少仙家一辈子都到达不了啊。光这一点让多数前辈感到了后生可畏、压力重重啊。” “这些我知道。那后来呢?”她问。 他继续说:“你知道天庭的矜玉公主吗?当他去天庭受封之时,遇上了天宫里面最受宠的矜玉公主。彼时矜玉公主还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个,便跟现在的你差不多一样傻愣。” 苏湮颜指着自己,“我已经七百岁了,按照魔历,三百岁成童,五百岁豆蔻,七百岁已加冠。我已是个正经女子了。”她一撇嘴,傲娇道。 她仔细一想,对呀,这个怀容仙君大约弱冠年便成了仙君,而且似乎没在这个位置坐太久。 按照仙历来算,他只可能比她大个三百岁以内。而那个琼舟尊者,兴许跟她是仿佛年龄的!一想到这个,她突然便觉得底气十足。 这灵力是随着年岁增长的而增加的,况且这二人可都是学医的,灵力或许会差一点,单挑的话说不定打不过从小爱武刀弄枪的她,这也不是不可能! 她想:如果有一天要是败露了,她应该能够及时跑掉吧! 第26章 一见倾心 苏湮颜又问:“后来呢?” 花羡继续说:“天庭的矜玉公主,她可是天帝的唯一的女儿,又是嫡室,长得又格外水灵。爱好也很优雅,自小最爱跳舞,经常去天庭的朝露台上翩翩起舞。 在天庭有很多仙人,都爱看她在朝露台上摆弄舞姿。每次她一去,钦慕者们便挤满了台下。我听说,天庭里面最常话的事情便是‘公主今日有去跳舞吗?’或者‘公主今天跳的什么舞?穿的什么裙?’。” “像这种女子,又是生在皇家,若是换做是我,我便天天都昂着头走路。”她道。 “这些我也是听侍卫们说的。后来啊,说是那怀容仙君去天宫赴加冕大典天庭,正巧遇到了这矜玉公主在台上跳舞。 这两个人正好相遇在朝露台,隔着人海对视了一眼,便是这短短一瞬,仿佛一下子干柴擦出了火焰,他二人都就都移不开彼此的眼睛了,竟渐渐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情愫—— 于是,即便是一舞歇了,他二人也都迟迟不肯离去。最后还是怀容仙君朝矜玉公主点了点头,那矜玉公主便就感觉到了他的心意似的,会心一笑。” “啊?她感觉到了什么?”她对此相当的不解。 “哎!这种事,说了你也不懂!于是后来,这矜玉公主禀明玉帝,说想自己想去明觉山学艺,却被天帝驳回。” “但她向来性子烈,却为了追寻爱情,竟不顾天帝天后的反对,顶着压力,依旧执意离开了天庭。 当时天帝震怒,被她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气得连白玉的案台都拍烂了,这件事当时在天宫里可闹得沸沸扬扬。” “然后呢?”她感觉花羡说得跟说书一样。 “然后她就来到了明觉山,拜见了梵净掌门之后,径直去了云上峰。但是可惜的是她在三天之后,就被怀容仙君连人带行李的送回了天宫。” “噗!”她不住笑起来,“这二人不是两情相悦吗?” “谁知那怀容仙君是个薄情的风流客啊,投个眼色惹得桃花簌落着坠地,只是可怜痴心的公主啊!她为此付出了她的声誉,还有她的骄傲。你可知,当时甚至天庭的官兵差点都要追到明觉山来了,弄得梵净掌门急得要封山。” 她心里想,这件事会触动这么大,只因这公主的身分尊贵。否则她和怀容仙君的这桩情史也便不会闹得人尽皆知。 但是你说那种声誉与骄傲难道只有那矜玉公主才有吗?每个女子都该有的。 不过话说回来,倒也怪不得这怀容仙君自此之后就丢完了所有的桃花,原来因为所有他桃花运都被这尊贵的矜玉公主给挡完了啊! 不过,再一想来,他也真够傻的,要是真能攀上这样的金枝玉叶还要做这劳劳碌碌的仙君作甚? 这可是平步官场的首件要事啊!此人真是笨得要命,如果是她,定要把这公主风风光光娶回家,如此后半生就有了享不尽的荣与华。 可是花羡的注意力不在这上,他叹了一口气,“好一个痴情美人负心汉啊!” 她本想说句什么话,却发现自己一下子竟组织不出语言。算了,她还是想到自己的事。 “他二人的情史,说来搞笑,竟把我也搅了进去。至于为何会变成这样,兴许是琼舟尊者从中作了些梗,这些既已发生也有没办法。 只是我想,我当年在魔族这么努力都不能扬名,却没想到这样的自己竟能在这仙界一夜之间就出了道!只是不知道,这对我们的计划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些无需你操心。不过,你要是想出名的话我便给你出个主意,你若是被这些仙人给抓住了,自然就能臭名散遍这明觉山了。” 苏湮颜拿了个青瓜要打他。 花羡抢了过去,嘎嘣咬了一口。“不谈别的了,差点忘了说正事了。 这样的,我这里接了个任务,想必若是派你来的话,定是能非常便利,所以这个任务我就交给你去吧!” 苏湮颜听到此话第一反应是:怎么突然来了任务呢?第二反应是什么叫“就交给你去”?难道花羡不止她一个“表妹”,他还有别的人?! 她欲问他很多问题,一张口却还是及时止住了嘴。她明白,知道得太多并非是件好事。 花羡暖色的眸子一转,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说:“你不要想太多!你跟着我,我一定让你安全回家。只要你肯信我。” 她点点头。问:“那是什么任务呢?” 花羡从柜子的暗层里抽出两张图纸,交给她。 她打开一看,这是两张人像,一个青年男人长得神采飞扬丰神俊逸,另一张是一个长者,他的脸瘦长清癯,人中留着两撇小胡子。 “这二人是?”她心里糟糕的想,该不会是要她去刺杀这两个人吧!那她目前的实力还暂时不允许她这么做啊! 花羡抬起图纸,“这个是留文国的国主解岸空。”他指着那个年轻人说,又在那个老的图画上敲了敲,“这个是留文国的廖听大长司。” “留文国?”她问。 “对。你要做的事,就是在寿宴上尽量观察他二人,把他们所说的所做的,跟哪位仙君攀谈,和哪位长老敬酒,都尽量详尽的一一告诉我。这样便成了。” “那,可是,我区区一个膳房小仙,怎么能去寿宴上?”她问。 “我看你脑子有时候不怎么会转弯啊!我且问你,你是怎么去的云上峰?” “我被你逼去的。”她说。 花羡:“……” 花羡又弹了弹她的脑门。她“哎呦”一声,这熟悉的酸爽。 “那留文人又不会一直都在宴会上吃吃喝喝的!更何况你若去那里有个恰当的理由:每个上得台面的仙长总要带几个随从跟着吧!你就跟着怀容仙君去。”他顿一顿,又道: “再说了,寿宴的时候光菜品就有个万千盘,酒也有几千坛,甚至都用缸来装酒了。你到时就趁着人多手杂,去里面帮帮忙添添茶收收盘子什么的。但是记住,这脑袋可不能懒,要尽量收集最多的情报。” 苏湮颜从前可没有做过这种事,但是他这样一说,似乎也不难。 苏湮颜别了花羡,又重新踏上回云上峰的路。她今晚跑出来再跑回去,光路上来回的时间就要耗费半个晚上。 毕竟又不能使出御风之术,走着去着实累人啊。 彼时云上峰夜风徐徐,香雪沉沉。突然听闻两声鹤唳,随即是翅膀在枝上扑腾的声音。 这时离梵净掌门寿宴还有两天。 后半夜她才回到住的地方。一入门,她便瘫软在床上,衣服也不曾脱下。 这一觉睡到大清早。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窗户一束耀眼的光袭向她,耀得她睁不开眼。 定神再看,窗外日光又暖又盛,鸟鸣响亮,风和日丽。 不好!睡晚了! 她跳起来,随便搓了把脸,出了门去找小龙王,那爱撒野的小家伙估计早就已经起了。 她在他房里寻不到人,又来到园子里,便看见怀容仙君带着小龙王二人坐在日光下的台阶上。 他手中拿一本书,沐浴着阳光,白衣轻软。小龙王站在他面前,嘴里支支吾吾的背诵。 “夫脉者,气之府也。长则气……什么,短则……”他眼神空洞的望着天。 “长则气治,短则气病。继续。”他语气丝毫没有起伏,耐心且淡然。 “……嗯后面……数则……数则烦心……”小龙王痛苦的蹙眉冥想,没有看到苏湮颜。 怀容仙君却抬头看到了苏湮颜站在花树旁,对上一眼。而他那个眼神,眼仁偏上,瞳孔焦缩,苏湮颜一下子就看懂了。 他肯定非常嫌弃如此懒散的她。 她愧疚的咬了咬唇,又抱歉的扬起嘴角微笑,识相的走开了,不去打扰他们。 第27章 千层套路 苏湮颜走开了之后,就看到琼舟尊者从石涧桥上走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只仙鹤,苏湮颜看得出来,可不就是当初偷她鱼吃的那一只嘛! 那仙鹤见了她,好像还记得她,连忙扑扇着翅膀乘着风穴起而飞,一个盘旋,钻入了远处的花树里。 只见琼舟尊者面色红润,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 他大步大步的走着,一双广袖甩的甚是意气风发。 他见了苏湮颜,微微一笑,朝她抛了个眼色。 苏湮颜还在深感今早上起晚了这件事确实很不该,但是那琼舟尊者看起来心情不错,并且他还一下子看出了她的心思。 他双手抱着,仔细端详她: “你怎么成了个一脸肝肾不足的样子?血瘀内停,这可全显在你的眼睛上了。怎么,昨晚上去摸鱼了?”他问。 苏湮颜立马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怕是眼圈深重,全被这眼睛尖利的大夫给看了去。 他甚至……居然还说自己肝肾不足,她想自己的精力可是好得很呢。 “我……我昨晚去看望表哥了,有些想念他,顺便看了看山下布好的灯。”她避重就轻的道。 “哦!没事的。可是这里住的不习惯?不过,且忍一忍,明日便是寿宴了。” 他深沉的一转身,“所以说,今日可是最后一天了,看来也只能碰碰运气了。虽然你还是没起什么作用,但是还请你一会儿要记得配合我。” “……”苏湮颜汗颜。 心想这人肯定是要把仰山琴的事和盘托出了。她跟着他在后面走。 琼舟尊者的身影荡过湖光潋滟的水榭廊桥,一路分花拂叶,来到祠堂旁边,那个洒满阳光的台阶上。 只见怀容仙君还在督促小龙王背诵。 琼舟尊者从后面摸了摸正在苦思冥想的小龙王的头,小龙王知是他,立马撒娇的躺倒在了他的怀里。 “师父,我头痛。” 他娇娇软软的说,那声音软糯酥憨,叫谁听了都要动容。 琼舟尊者把他抱在怀里,温柔的告诉他: “你要好好学习,不然长大了以后还怎么统领一方水族呢?你到时候才不配位,那才是真正要头痛死你。” 谁知那小龙王听了这话,竟哇的一声,哭了。 眼泪压抑的从他那黝黑无邪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我才不要当什么龙王!我只想好好玩!玩得开心比什么都好!怎么你们都逼我!都要逼我!” 怀容仙君看着他,从容不迫的缓缓道: “其实这孩子不是不想用功,只是他性子太急,学了立马会忘记。但是我看他擦起地来倒也算勤快,只是他这心思,确实喜怒无常了些,我估计是他心里憋着什么事情。 以他这样的性子,需疏肝理气,多修心法,温养天性。你这个当师父的,要多对他耐心点,多鼓励多开导他。” 琼舟尊者点了点头。 他沉默良久,他看着满院子乱跑的小龙王,缓缓开口: “看来师兄很会教孩子啊。我心想,这个小顽皮正是最有趣的年纪,天性本自然,虽然有时吵了点,但每每见到他,我就不知怎么的忘了忧。 甚至我有时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孩子来看,想看着他慢慢长大。” 怀容仙君看着那孩子,眼里自然是充满疼爱的眼神。 但是他向来喜笑不爱外露,只是嘴角微微勾了勾。 “师兄你可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耐心的陪着一个孩子慢慢长大呢?”琼舟尊者问。 “我想过。我想等这阵子忙完,计划收一个良善的徒儿,正如师父当年一样,好生栽培他。 也不求他以后多显贵富达,只希望他能传承医道,做个高山景行之人。”他的声音仿佛像阳光下的清泉湍流着过境,温润却不失气势。 琼舟尊者看着他的侧脸,微笑道: “何需非得收徒儿,若是有了自己的孩子,骨肉至亲,血脉相承,日日承欢膝下,那岂不更是加锦上添花?”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小龙王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琼舟尊者长长叹出一口气。 “师兄,自我去了天庭,这偌大的云上峰寂寥廖的,你可感到过冷清? 我这再一走,这里又没了人,我这心里也着实不好受,你就算招几个侍从也好,也好有人帮着照料照料。” “自师父在的时候,云上峰早已遣走了所有的侍从,我早已习惯了清静,反而不习惯旁人来照料。”他答。 “师父是师父,他传授你我一身本领,必然要敬之爱之,但是,我们依旧是我们自己啊,你我后面的日子早已没有了师父。” 琼舟尊者道,他把手放在师兄的肩膀上。 怀容仙君向来鲜少与他人如此亲昵,很明显的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阵阵温度。 “师兄啊,这会子掌门的寿宴,几乎这仙界所有漂亮的仙子都会来。我心想,我这师兄生得这等冰清玉润,定然会成为她们的目光关注之焦点。 我敢发誓,只要师兄你稍微厚一点点的脸皮,不管喜欢哪一个,都会如同囊中取物一般,信手拈来。” 他心想,他这师弟对这方面似乎颇有研究。 琼舟尊者继续道:“毕竟呢,我也非常希望师兄早点成家。 师兄你有所不知,我们富娥山有一个习俗,兄长未婚,做弟弟的是不能婚配的。 虽说师兄你不是富娥山人氏,而且只是师门的长辈,但我的至亲都已亡故了,现唯有师兄,是我羁绊最深之人。” 当公输梓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颇有触动。他说:“师兄只是师门的长辈……” 既非血亲,可是到他这里,并非如此。 他素来寡薄,且父母无依,除了师父之外,他早已将这个师弟当做这世上唯一的至亲。除他以外,他在这世上再无一个知心之人。 可是公输梓祝说,“师兄只是师门的长辈……” 日光融融,暖了身子却暖不了自己最深处的心魂。 此时琼舟尊者已是站了起来。他继续说,“哎呦,我都讲得口干舌燥了,还请师兄给我泡壶茶。就让我趁着如此韶光好凤景,再多喝几杯吧!” 他二人来到水池旁的亭子里。 小龙王和苏湮颜正脱了鞋在湖里踢水花儿。 一双胖胖乎乎,粉粉嫩嫩的干净纯澈的小孩脚,还有一双白皙玲珑,沾着水露的纤纤玉笋——正所谓:六寸肤圆光致致。 怀容仙君见了,立马却背过身去。 琼舟尊者见了,笑着说:“鸭尖山的女子大都生性淳朴,天然恣意,却不像明觉山的姑娘细致谨慎,但其实这正是其天真之处呢。” 入座,怀容仙君正了正襟,取壶具烹茶。 琼舟尊者却朝苏湮颜勾了勾手。 苏湮颜见了,她一脸的迷蒙,用帕子擦了擦脚,穿好了鞋。 第28章 千层套路2 苏湮颜探头探脑的朝亭子里看了一眼,他二人正对坐在亭里说话。 她一靠近,未见人影先闻其声,她见一阵爽朗的笑声。 掀开帘幕,就看到琼舟尊者正在开怀大笑,一时间前仰后合的,而怀容仙君也用手撑着脸。想必他二人正聊得正带劲呢。 琼舟尊者见她来,挑挑眉毛,指了指旁边的蒲团,示意她坐下。 她不好意思的坐到蒲团上。他们三人此时正坐于一个桌上。 她保持得体的微笑,坐姿端正,手都不敢往桌上放。 怀容仙君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他清瘦白皙的手从她这一侧拿起一只白瓷盏,在一旁的茶罐子里捡了几朵茉莉,玫瑰,菊花依次投入茶盏之中。 他一手端起茶壶,一手抓住整齐的袖摆,往茶盏中注水,点了点茶,清脆的合上盏盖。 他再把茶盏推给她。 她小心翼翼的双手捧上,打开盖子,见三花于温水中舒展盛开,沁人的香气自盏中盈盈扑出。 他这么好心,怎么会特地泡茶给自己? 哦!对了!莫不是…… 她突然想到自己脸上的黑眼圈,实在是一点都遮不住啊,怪不得会引起人家强迫的职业病呢。 “方才说到哪里了?”琼舟尊者笑着说,“对了,刚刚说到那太戌长老的他儿子!” 原来他二人正在话家常。 琼舟尊者说:“这太戌长老的他儿子啊,非常勇猛好斗,自小便是个出了名的狂徒,于我这样的人,有一些私交。 我那日在天庭正准备出去,正巧碰到了他驻守天门。他跟我招呼了一声,上来就对我说:想求一方药。” 他卖着关子,继续说: “我当时就问他了,你可是哪里不适啊?他就说,这是要献给他的邻居箜洞老君的。 他说箜洞老君他,日日抱怨腿脚酸痛,走路为难得紧。我就听他把症状讲完,给他开了一方药。” 他举盏喝了一口茶,很快就咽下去,等不及的继续说: “后来没过几天,他又来了,我说可是药没有用?他就说药说是没问题的,就是箜洞老君说自己总是头痛,再问我要副头痛方。” “我就给他开了副头痛方。谁又知,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说是箜洞老君眼睛又不好。 我还是按捺着没问,依旧给他开了一方明目方。” “可是,没过几天,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问他这回老君身体可好点了? 他说箜洞老君这会子心口又不好了。我急了,道:这老君三番两头的病,只怕是预头不好了! 但他淡淡道,说老君身体无妨的,说完领了药方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箜洞老君他其实什么病也没有。只是他有一个小女儿,生得百媚千娇,太戌长老的儿子慕之寤寐难安。 于是他下定决心,登门拜访老君,可惜老君对他印象不是特别好,毕竟他打小就出了名的顽皮闯祸。 但他丝毫不气馁,只要听到老君说自己哪里哪里不爽,即便是一点小病,他都对此非常重视。 他自是知道,这兴许是老君试探他是否体恤长辈的小把戏。 所以他每回,都会郑重其事,不厌其烦的来找我问药。” “后来他又找了我几次,我才知道了这讨药的真正原因。 他讨的不是药,乃是一番心意。 你可知道,正因这件事,从此之后箜洞老君对他的看法竟日渐改观起来。 所以,他年轻时虽是出了名的好斗狂徒,依旧得了不少老丈人的欢喜。” 他说到了兴致处,忍不住的用指骨敲了敲桌子:“你又可知,下下个月,他便是要大婚了!我真是衷心的替他高兴啊。” 怀容仙君手指转了转茶盏。 “那这药估计浪费了。”他说。 琼舟尊者笑了笑,脚下踢了苏湮颜一脚。 她立马会了意,端着道了一声:“好一桩姻缘啊!” 琼舟尊者微笑着道:“师兄,你看是不是?” 怀容仙君看了他一眼,道:“你可是也想去东海登门拜访呢?” 琼舟尊者一听,这快说到点子上了啊。 他道:“莫取笑我,我这区区天庭一个小官,每每想到此处,双腿就打颤,脸皮就泛红。我这厢才疏学浅,甚是自卑,我惭愧啊。” 怀容仙君见了他这副情状,默默把头转向了小龙王。那孩子正站在水池便捉鱼摸虾。 “小孩子一个人放他在水边,不太好,你去把他唤过来。”他说。 “师兄你忘了,这小家伙是龙啊。仙界的贵族,真身一出便要威震四方,他喜欢水还来不及,绝对淹不死。” 琼舟尊者掀开茶盏抿了一口。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把茶盏一扣。 “昨日松鹤扶生衔信而来。师兄可见了信么?”琼舟尊者道。 “未曾。”怀容仙君答。 琼舟尊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怀容仙君接过来,展开。 只见里面是一纸的行楷。 “秦司仙人还是没了。”他声音绵长,许久才合纸。 “他伤的太重,撑到如今,已是不容易了。”琼舟尊者长长叹一口气。 苏湮颜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琼舟尊者看出了她的疑惑,道:“琴司仙人是驻守海湖的守军将领,前几年在与魔族的一次交战中受了重伤,本来已是伤重至极,无力回天了,但我师兄硬是把他从阎王殿门口给拉了回来。可如今——只可惜他还是没撑住多久。” 他忧伤的感叹一声:“那杀千刀的魔族啊。” 这话听得苏湮颜手下一紧张。她想,这琴司仙人受伤的时候,他的父亲可能还在兵部任职。 她是魔族将军的女儿,她便是琼舟尊者口中那个“杀千刀的”魔族。 她一直不安的摸着茶盏。却摸到盏底怎么有一个突起。 她转过茶盏,看到盏底有一朵雕琢的梅花。 “这是梅间瓷盏。是当年师父在时自己烧制的,盏底有梅花,乃是芳华深藏之意。”怀容仙君道。 苏湮颜奇怪,干嘛要雕在盏底,为何不直接雕在盏中?那多精致啊,这样一饮茶便能看到了。 “我师父生前,早年间的时候酷爱烧瓷,烧了有不少,见了这茶盏便总能想起他。 他在的时候我不小心打坏一盏,师父他气得罚我一口气抄了三本经书。”琼舟尊者笑了。 怀容仙君没有说话,目光涣散开来。琼舟尊者见状,忙说: “这个仙族的长老们,经常有一些自己的癖好的嘛!” 琼舟尊者脚下又踢了她一脚。苏湮颜回神,知道他定是要说什么。 “譬如我明觉的掌门师伯极爱绘画,天庭的前宰相最爱赋诗,前留文国的国王最爱的是收藏,彭山派的掌门最爱栽花弄草,他们这些人对于其癖好,可都是到了痴迷的地步。” 琼舟尊者歇了歇,继续道:“而我听说,东海龙王最嗜音律,经常在龙宫召开听音会,每日总要操操琴吹吹箫的。” 苏湮颜一听,配合的点了点头。 “是啊!老人家们总有一些自己的癖好,这随着年头老去,他们对其嗜好不减反增,探索只会越来越深。”她顿了一下。 “就比如……比如我爹爹。我爹爹在时,他最爱的事,就是养狗。他只要没事,总会牵着狗出去溜弯,若是遇到别人家的漂亮的狗子,他就卯足了劲要去配种求仔。” 听她说到这里,怀容仙君竟是笑了。 庭外琼枝簌落,抖落几遍花瓣。 “令公竟还有这种癖好。”他道,又拿起茶壶续杯,到她这发现她根本没喝多少,于是叫她快喝完。 苏湮颜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她这话可不是为了配合琼舟尊者说的,她父亲之前确实最爱养狗。 她还记得父亲站在日暮里爱抚着一条疆域老狼犬,语重心长的告诉她:说句粗鄙一点的,其实养狗和带兵是差不多的。你若真心待它,给他好吃好喝的,它必会忠心追随你。 这时琼舟尊者笑道:“若你父亲还在,去你家上门提亲的女婿是不是最好牵一条油亮亮的狗,如此才能讨他欢心?” 苏湮颜点点头,说:“如此甚好呢!其实我看来,礼不在贵,重在讨巧,因为这样,可以见其用心。 我父亲会喜欢的人,必然是细心体贴之人,于我来说,自然也是一样的。” 第29章 池上浮影 琼舟尊者说:“这是自然的,送礼一定要送的巧。我也常常在想,若要给东海龙王送礼,该送什么好呢?我想,他定是稀罕一些乐器之类的……”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却还是不敢点明: “师兄,师父留下的那把仰山琴,不知你……可还在用啊?” 一时气氛安静的出了奇,突然响起的两声鸟鸣也格外怪异。 琼舟尊者和苏湮颜此时都非常注意怀容仙君的表情。 只见他好似在想什么,放了茶盏。静坐着不回答。 突然他一抬眸,目光如秋霜般萧条。 “梓祝,现在几时了?”他问。 “师兄,现在是未羊之时。”他悻悻然答。 只见怀容仙君又低下头,又转着茶盏不知在盘算什么。 琼舟尊者他长叹一气,为缓和气气氛,他缓缓开口: “师兄啊,其实我此番想向师兄你要一件东西,但是我也知道,我开这个口你定是要生气的。” 可他却微微笑了一下,叹出一口气。“你可算是说出来了。”怀容仙君理了理衣袖。 琼舟尊者疑惑着说:“师兄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你这几日天天跟我说东海公主,我也是近日里才迸出这个念头来,但是实在不敢去深想—— 但当你一提到龙王喜欢音律,我便能猜到七八分,你定是想讨那仰山琴去送给龙王。但我始终没去细想,直到你自己说出来。之前我还一直不敢信,谁知果真猜的不错。” 他说话声音悠远,却带了一股有气无力的哀怨,但他始终并没有像预料之中的那样勃然大怒。 此时此刻,琼舟尊者竟有些愧疚了。他垂下头,偷偷看了一眼苏湮颜。 苏湮颜此时很是识相,她悄悄退了出去,留下他二人在亭里怨怼。 接下去是他们师兄弟二人的战场了,与她毫无干细。如果再继续留着,这把火怕是要烧到她这里。 可是她在亭旁边偷偷听着,他二人听起来并无有口角之争的样子。 只听怀容仙君淡淡的问他:“你操琴的技艺可有提升了?” 琼舟尊者答:“不多。” 怀容仙君道:“你要真心有了成家的念头,我自然是高兴的。但你若是真心想获得龙王的认可,光光有个好乐器送给他是远远不够的。 你且知道,再好的乐器,终究是个空壳,是个死物,那都是人做出来的,是最最靠不住的。古时候梵音大帝手制这把仰山琴,只因他是极善鼓琴的梵音大帝,因此,如今这把琴才有了这样高的价值。” 他停了停,继续道:“东海龙王他老人家执掌东海千年,他看的,岂是这一把仰山琴,他终究看的还是你。 你可否如梵音大帝一般,有这般手制奇器的能力?你又可否如这把琴一样,担得起梵音大帝亲制的名号吗?” “师兄教训的是。梓祝记着。”琼舟尊者的语气沉重,嗓音略带沙哑。 “突然坐地上干什么,起来。”怀容仙君说。 “我这一跪,跪师父,还有师兄。”琼舟尊者气息深沉。 “你跪师父便好了,你我同辈,我不要你跪。”他说。 “师兄。你当真舍得给我?”他疑惑着问。 “你再问一遍,我便不舍得给你了。”他说着,脚步便声响了起来,渐渐近了。 他走出了亭子,侧过头却看到苏湮颜站在亭边,她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纱帘吹拂到她的身上,她眉眼深邃,手指上还绕着纱布。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不说,转身离去了。 苏湮颜此时觉得,从这个怀容仙君的脸色上来说,他好像有一点生气,但是那种生气更像是被压抑住的哀伤。其间还带着一种茫然。 苏湮颜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从他一个表情上可以看出那么多东西来。她管他作甚啊? 她走进亭子里,看到琼舟尊者正站在亭子最侧边发愣。 她说:“恭喜尊者,喜获仰山琴。” 他却说:“获是获了,喜就算了。” “尊者不正是想要这仰山琴吗?如今已经得到了,我想东海龙王和公主都会很高兴的。”她说。 “我自然高兴的。但我只是觉得,好琴需配君子,我终归只是靠着几分情面才把琴讨了来。”他深深叹出一口气。 其实他是觉得,这把琴在师兄那里是顶好的风雅之物,但到了他这里,怎么便成一把赠来送去的俗物了。 眼看着师门漫山的琼花,渐渐忆起姜舒仙君那张有时慈爱有时却严肃的脸来,他只叹光阴荏苒,往昔的岁月都如白驹过隙生出的浮影,在这一方小亭下,在这眼前清澈见底的水面上碎了个满池。 他突然忆起一些旧事。 他记得他师兄,他其实也不是没有碰到这等类似的凡俗之事。甚至他那时运气不太好,这事还有点麻烦。 那已是他还未成为琼舟尊者之时的一些事了。 琼舟尊者回过头,朝着苏湮颜微微一笑。“小丫头,你多少岁了?” 苏湮颜她在仙界的年龄,为了让人觉得她单纯可靠,报小了个小了两百岁,但她的实际年龄其实也并不大。 “五百二十一岁。”她道。 “我大概跟你这么大的时候,第一次去了天庭,那时正是我师兄晋升仙君之位的受冠之礼。我看我跟你也有点缘,便把这些事告诉你吧。” 苏湮颜疑惑,会是什么往事呢? 琼舟尊者望着池中的浅游的鱼儿,脚下踢入一块石子。 顿时扑腾的一声水声,鱼惊,朝四处八方游去。涟漪乍然漾开来,波光粼粼照在水榭里。 曾经的少年岁月,自师长离去后,便不见了天日。 他记得那时师兄刚及弱冠,便已继承了这若大一座山峰,成为这云上峰的新峰主。 但是位居越上,越是孤高。这峰主之位怎是如此好坐的?仙界才子如云,只有当初号称仙界第一医术的姜舒仙君才能镇得住此位。 而他这时正是叛逆的年龄,面对一干着突然造访云上峰的不速之客,那些来来往往,心思难测的一众医仙,他感到甚是害怕。 甚至那彭山的吴枫长老的两个徒儿竟公然欺负他背无靠山,这让他感到颜面无存,可师兄看到了竟也不帮护他。他心下哀痛,心想师父怎么就突然去了? 于是他常常去来卢峰去拜见梵净掌门,一见掌门他便哭着说: “掌门师伯!我师父在世时常说,云上峰是先祖留下的地方,代代传贤是给明觉正统。可如今师父乍然离世,仅留我和我师兄二人,那些我们明觉山的自己的长老常来那也便算了,可是别山的长老医仙竟总是不请自来我云上峰,扰我与师兄清修。他们分明是妒忌,是觊觎云上峰这方宝地!想就此逼着我们让贤!” “混账东西!仙界如今各山各谷都是同道中人,你我不分派别,你说这话可是要引起各门派间的争端吗?!” 梵净掌门横眉冷对,满脸的威严,如同寒霜傲世: “你若是找我诉苦,一回两回的我念你年幼又师长新丧,且好声好气的安慰你不与你计较。但你总是如此的不成体统,你可担得起你师父的教授之恩呢?!” 梵净掌门大袖一甩,坐于尊座之上,睥睨的看着他。 “能者,担大任而不乱,此方为能。得大任而威四方,此方得贵。你再不去好好进修术业,只怕你云上峰的门槛都被各路仙家快踏破了!若不是我专修业道不懂医理,我便替你逝去的师尊亲自管教你。但如今你还是自谋前程吧!” 公输梓祝跪谢掌门。 这一跪,他便知了掌门无心罩他,说白了就是叫他自谋出路,打哪来滚哪去。 他愤恨,往日年幼之时,他父亲是富娥山的首富,他花了多少心思托人好说歹说,才把他托给了姜舒仙君成为座下的弟子。 当时他天真的以为,傍着这棵大树,日后便是前程似锦了。但谁知这棵树,说倒便倒了,竟没有一点征兆,连同他的似锦前程也一同垮塌了。 他要是回去了,虽仍是富商之子,用度无忧。 但却还要每每看各路仙君的脸色行事,搜刮肚囊的要讨好他们,实在是窝囊得很。一想到自己若要回去,学了这么多年的医术却不能出仕,继续深究下去又何意义?! 回去之后,他又心中不爽,与师兄摆起脸色来。但他师兄却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吃食默默放在他门口,哑口不辩。 他那时只管着自己,他哪知师兄受的压力是他所不能想象的。 他向来任性,好在还能后知后觉,随后也便帮衬着师兄。他生来有一张讨巧的嘴,应付各路仙长也是自有路数。然而这终归不能堵住悠悠众口。 第30章 富娥神山 可是当他师兄弟二人刚刚站稳了半只脚,仅仅喘了口气的功夫,谁知仙界竟出了一件大事! 随着和生大殿的地动仪叮咚一下一下了滚落了六个铜球,他的老家富娥山竟发生了一场地震! 当时那种震撼,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明觉山都能感受到,以至于那地动仪竟一下子滚落了六个铜球。 那日,抬头看西北角天空竟突然阴沉了。 人皆道是,富娥山这座神山随着地震竟开裂成了座火山。山顶上列出了一个巨大的火山口,汩汩的冒着岩浆。 但是虽看起来十分危险,岩浆始终未曾扑出,因此未曾成为大灾祸。 他震惊之至! 一颗心被悬到了喉咙口。那里可是他的出生的家乡啊!他再熟悉不过那座山,山顶光溜溜的一片,怎么突然裂出一道火山口? 他担忧起来,那里还有他的家人呢!他祖上世世代代,公输氏族全部的身家,那可都在那座所谓的神山的山麓下啊! 他曾听闻过,这座山大喷发已是上万年前的事情,彼时还方为古神纪,坊间传说曾经最后一个神女名叫桓央,她便是投入了那座火山口这才陨身的,是她以如此之奉献才止住了万年前那场大灾。 那是一座神秘之山,山上物产丰沛,对世代居住于此的人来说,它更是一座富饶之山。 可是便是这座山,怎会真的如传闻一样,顶上裂开一个大口子,里面还有岩浆冒出来? 难道那传说中神女的献舍是真的吗?他本以为那山的传说仅是旁人杜纂出来的,就算真会裂成火山,他想他这辈子是不可能看不到的,怎会在有生之年碰上这种离奇之事? 可是他根本已经来不及再思考了。 他在想的时候,手上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发往富娥山。 但正在他要走之时,家中松鹤从远方飞来,托书而至。 信上说:父亲正因在外经商,躲过了一劫,但在家休养的母亲却因此大灾,已经西去了。 家父悲痛之至,写下此信,他还唤吾儿千万不要乱跑,父亲自会打点好家业,安抚好亲友。他甚至还鼓励他用心学道,不要因家事误了学业。 呵,怎么可能呢!发生了这样的事如何能安心学习?! 天地阴沉,山海壮阔。 这此间的生灵,纵是修了道,也不过多续了些蝼蚁般的寿命,他们的死亡于这浩淼的山川大泽而言不过是一片树叶的凋零。 他悲哭。音已哭哑。 连自己的父母都顾不好,他学这医术有何用处?!一时间,云上峰的风景,颜色尽失。 他只是不知道,众难同至,为何是一桩接着一桩。他感到自己的过往仿佛大梦一场,如今才初醒了。 他还曾怪怨过父母,为何小小年纪就把他送出来拜师学医,谁知到如今这副光景,竟是子欲归而家不再!那才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折磨! 他发怔的跪在地上,想象面前是母亲的坟。而如今母亲真正的坟在哪里呢?他不知。只好悲哭。 他就是个懦夫,什么也不能做。 然而此时,他的师兄就在一旁看着他。 他或许也很想安慰安慰他,但他不知道说什么。毕竟,他是个没有父母的人。 然而灾祸往往不单行。 大灾之后往往还有大疫。 那向来富庶之至的富娥山,怎经历得起这种连续的大难?由于地震,一夜之间琼楼俱倒,疫情更加重了伤亡,一时尸横遍野。 这疫情止不住,楼宇也根本无法重建。而且时不时的便有人要死,一时间人心惶惶。不出短短一个月,富娥山的诸城皆成了死城,药品甚缺,通道不达,城门紧闭。 而那峨山城主自天庭归来,看见了如此生灵涂炭,不愿自己苟活,含恨跳下了城墙。可他的尸身却被众人唾,分尸并弃置枯草堆里,不得好死。 当所有的人都纷纷想逃离这富娥山,有的人却想要逆流而行。 当年明觉山发往富娥山赈灾的一列仙人,他师兄也在其列。 明觉山仙君长老众多,轮到事了,肯站出来的却没几个。有好几个长老都因为这次大灾,急的“一夜大病”,虚弱得竟连床也下不了。 而对于年轻的云上峰峰主在这时站了出来,众仙家皆表示连连称赞。 殊不知,为了换他们这一声称赞,是要有多么伟岸。 但当时的公输梓祝,只是以为他师兄,自师父去后压力太大,导致万念俱灰,竟生出这等不要命的想法。况且说,身为富娥山人氏,再怎么,也该是轮到他去做这个讨死鬼。 明明该他去殉葬。 于是在师兄临行之前,他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焦急的说:“换我去!我就算再怎么不济,我也是富娥山的人,我的同胞正在受难,我就算死了也该魂归那里!” 果然见他不肯,依旧执意要走,他一下子跪倒在地,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任凭他怎么扯都不肯放开。他心一横,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恶狠狠的说: “如果师兄非要去,就带我一起去!反正,我此生已不愿再同明觉山上的这帮虚伪贪婪、胆小怕死的鼠辈一起苟活了!我此生,也不愿再受他们这帮庸人摆布愚弄!到死都不会!!” 谁知他素来儒雅师兄,反手却是狠狠地赏了他一巴掌。 他捂着脸。面上火辣辣。 那时师兄第一次“欺负”他,谁知竟是在这种时候。他因为挨了这一巴掌,至今“怀恨在心”。 他只听师兄语气愤怒至极,表情仿佛寒冬冷彻,肃杀万物。 他字字坠地有声:“你怎么也不掂量掂量你自己有个几斤几两!年纪轻轻的半吊子,去了只会给我添乱!” “况且,你这孽障还口出狂言,你难道忘了师父在世时是怎么教导你的吗?!你还要丢人丢到外面去吗?丢到你老家去吗?!” “我何错之有!”他发怒着大喊。 “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难道事实不就是如此吗?!”他用尽全力的抓住他的手,发狠了似的拖住他。 师兄被他抓的发痛,回过头再次挥了一巴掌。 “你给我清醒一点!”他冲着梓祝那桀骜的面孔,他见那脸上已经发了红,于是趁他慌乱一把扯回袖子。 而此时的公输梓祝,挨了打却像是发泄似的大笑起来,“打得好!打得好啊!” 师兄振衣,端正道:“从师父去后,我便代师父之命管教你。” 他深深叹出一口气,稳住气息。 “你今日执迷不悟,不遵我意,且口出狂言,目中无人,你此等大逆不道,我以云上峰峰主的名义,罚你禁足云上峰三月。望你回头好好思过!” 这一番话下来,见他依旧不做声。 他以一种最狠冽的语气,开口道:“如若你不从,我自会代师父驱除业障,即刻便将你逐出师门!” 说完他狠狠的大袖一甩,此番倒颇有师父在世时的味道。梓祝不住的想,师兄这峰主,端的是越来越像了。 而此时的他就坐在空旷的地上,脸上火辣辣的,心间如同刀搅。 你说我年纪尚小,可是你自己也不比我大多少。 你说我是个半吊子,但纵然你医术再好,难道你的本事已经大到敢往死人堆里走了吗?! 你说我目中无人,大逆不道?哼,我看你才是瞎了!到底是哪些人欺负我们在先的?!你竟还敢传师父的命,要把我逐出师门!那你就尽管试试! 他无比哀痛,伏在地上大哭。终究是无法,他知道师兄的性子比他固执百倍。 而他那个向来话不多的师兄,那个在他刚来时只比他高一个头的师兄,那个老是把鸡腿夹给他,总是无奈的帮他掖被角的师兄,他头也没有回,一点都不在意他的感受,只是冷冷落下一句: “你要知道,姜舒仙君一代医术宗师,绝不能后继无人。若我不回来,你定要把术业弘扬好。到时候师父他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 他说完一脚跨出门去。 梓祝苦笑,呵呵,你说得真是好听啊! 他心里道:只是可惜了,弘道的事并非我的最终理想,我是个商贾的儿子,纵然有师父悉心教导,但在最深最深的心底里面,我只想要前程似锦,只想要官运发达,我只想显贵人前,只想受人夸赞,我就是这么个地地道道的俗人!! 所以,那什么弘扬师道,什么匡扶苍生,这种大义凛然的事情还是交给你来做吧!我没那么伟岸! 他留下眼泪,哭道:“可是师兄啊!当你自己况且还照顾不好,强忍着生离死别的痛苦,如何去布道众生呢!” “你可知,你这一去,不论生死,已经为师父赢得了身前生后名,师父,姜舒仙君,其实这已经够他含笑九泉的了!师兄啊,你真真是师门的荣光啊!” 就这样昏天黑地的,他一个人被留在了云上峰里。 他那时在云上峰,日日读书,终日不见天。 他白日里战战兢兢,晚上夜夜难眠,生怕外头来人,传来的正师兄的死讯。 可是死讯没等来,来报的人嘴里喊的却是喜讯!他喜出望外,忍不住跳动的心脏,心想终于等到了拨云见日的那天了。 第31章 天籁之音 果不其然,那信上说,师兄在富娥山竟研制出了新药,解决了当前最棘手的问题,救民于水火。 他简直不敢信,他果真把多少经验丰富的长老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长老都解决了。 信上记录着,他当时在富娥山下,步履踏遍了富娥山的沟沟壑壑,看遍了这尘世间的水深火热,一双圣手回春针,扳回多少阎王路上魂。 而在那富娥山麓,献河的沿岸,堆着的全是他的配方煮完剩的药渣——如此堆了有半个山坡之高,才换来了富娥山众生灵的活着的希望。 听到这些,他不由得喜极而泣,掩袖垂泪。 过了不出半个月,师兄回来了。但他的人看起来却憔悴了一圈,后来足足养了两个月才渐渐恢复。 他那段日子日日端茶送药的,可师兄闻了药味就反胃,每次都是好不容易才吃下去。他看着此情此景,心里难受至极,也不知道他受了什么罪,但是他对于献河那里的事却只字不提。 俗话说,一个人要成功,需得天时地利人和。 于是,这一次大灾变,没能把师兄栽倒,反而为他筑基,使他受人敬仰,成了这仙界最年轻的一任仙君。那便是天降大任,担者得胜。 而此时,对于那有目共睹的功绩,原来爱说说闲话的众仙家,此时全闭了嘴。云上峰的门庭,怕是有些人羞愧的不敢再来了。 “后来便是去天庭受封了。”琼舟尊者说,望着水池里恍若空游的鱼。 “你还要继续听吗?”他问。 “嗯嗯!”苏湮颜点点头。她心想,这琼舟尊者讲的一直是些师兄多好多棒,却还没讲到他与那矜玉公主的情史呢。 这家伙就专挑好的讲,重点是他跟那矜玉公主发生了什么事?是否真的如花羡说的那样?那才是她最感兴趣的一部分! 谁知他坚持摆摆手。 “不讲了,我讲的太多了。你要是想听,你自己去问他。但是你别想着从他嘴里撬出什么趣话来。” 他微笑着说,往柱子上一靠,好不闲逸。 “尊者,你讲嘛!我喜欢听你讲!”苏湮颜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 琼舟尊者摇了摇头,“我我口渴了。” 苏湮颜立马给他端来了一杯水,催促他:“快讲快讲嘛!我没见过这样吊人胃口的!”她好奇的睁着一双凤眼看着他。 琼舟尊者悠闲的接过茶杯,突然的眼睛直直往正前方看去,道一句:“师兄你来了!” 苏湮颜回眸,正巧对上怀容仙君一双潭水一般的眸子—— 只是他那眼神,眼仁偏上,眉眼有些凌厉的看了她一眼,好似她做了件坏事一样。 哦,她知道了。她立马放掉了琼舟尊者的袖子。 真是的,怎么这仙界的人竟都如此古板,就碰个袖子而已,如此简单的动作就被视为不雅了?想她在魔界的时候还总是跟男人掰手腕呢!这样看来,她在仙界的确算个“荡妇”了。 可是那个怀容仙君呢,在琼舟尊者的讲法里,他倒是算个纯良无比之人。 苏湮颜不禁想得愣了愣神。 又见他抱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的琴盒朝这边走来。他将其放置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包裹着一层层月白色的天蚕绫罗。 他修长的手拆开那绫罗,里面包裹的是一架古朴的七弦琴。 他很小心的将琴拿出来,琴的背面用书法提了二字“仰山”,在旁边有梵音大帝的落款。 那琴上的弦已特意松开,像是很久没弹过了。 如此一架琴,看似有些普通,但谁又知它价值连城,是多少文人雅士趋之若鹜之物。 他将琴弦一根根系紧,用绸布轻轻擦拭,手法异常的温和,摩挲着琴身,像是在安抚它。 “这把琴是师父生前的最爱。他当时说,这是一个红颜挚友送他的。交给你,你可千万要保护好。” 怀容仙君虽把琴给了琼舟尊者,但依旧不忘再三提醒他。 琼舟尊者郑重其事的应了一声。 “这琴放在我这里,我平日里少得清闲,已经许久不碰它了。只怕这回,是它自己想找个更好的归宿。如此也好。” 他自我安慰道,一边说一边调弦,泛音清脆悦耳,是翩翩的粉蝶正在探花。 “师兄,不如你来一曲吧!”琼舟尊者笑道。他找出一块松香,递给他。 他接过,一边把松香擦在弦上,一边说:“我许久不弹了,手生,弹不好。”他说。 “要是你都弹不好,那估计我才只能算个初学的了。师兄,来一曲吧,让我们也清清耳朵。”他坚持。 他自知是推脱不掉的。其实他不是不想弹,但只怕弹了心里会更难受,会更加舍不得这张琴。 其实,这架琴对于他的意义很不一样,这不单单只是师父的遗物,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种难以开口的,朦胧却深刻的羁绊。这种隐秘的羁绊来源已久,自师父去后他将终身不得解。 只是这一点梓祝他不知道。但总之无妨。 他终究还是端正好琴具。 起弦,一阵清脆的泛音直直的钻进了天灵盖。 苏湮颜在一边发呆的看着,十分期待他会演奏出什么样曲子。 一段优美辗转的音律,流畅的自他手中拨出。她没有听过这个调子,只觉得这调子悦耳得很,清奇之至。 他的手指白皙匀净,小指平起不动,她赞叹这个小兰花指翘的,竟一点不显得女气,反倒添了些许秀气,竟像极了那些自小训练有素的优伶与乐师。 他指尖拨动根根琴弦,好似泛着莹莹珠光。 那琴音纯澈,清脆的漾开去,她惊异,这琴的音色真真好得出奇,实为绕梁三日,不绝如缕的靡靡之音。 只见他的手指在一徽与岳山之间挑来推去,发出的声音,一时翻覆了云雨;而另一手于弦上正是在高高低低的浮沉,动作起起合合,指间慢按轻颤,如此逸态,好不悦目。 一托又一抹,皆所谓风前鹤舞,又鸣在阴。忽而和弦撮起,飞云拿龙之势,拨剌扫弦,徐徐滚过…… 这行云流水般的指法可谓相当之好看。 她看着看着,就忘记了周围的风景。眼里便只有那个操琴的男子。 铮铮的琴音,清脆如玉盏投入了冰湖,悠远如远飞的野鹤,在云间鸣唳。 突然,马蹄乱踏,踩碎了水中月,琴声急促一转,琴声一散,变为了幽咽的低语,循循的道来。 那琴音从清脆变得越来越低沉,缓缓的钝响荡开去,像是要扫平一院的落叶—— 凉风打着圆,欲撞开下一个清秋。 促弦催急,越催越急。 一下子仿佛时空堆叠,古今难辨。琴声开阔,万籁俱沉寂下来,只有那琴音,好似操控了流年。其间那贯穿古老的岁月的,正是那亘古的沧桑。 靡靡的洪荒之音,那是无数傲骨的创生之音,而如今她的耳中的声音只剩下了,铮铮与锵锵。 而在那最急促的弦音里,在那最最巅峰之处,魂灵竟穿越到现今,在那快到不能再快之时,周围景色突然明朗了开来。 而他手不知不觉已经停了,正平稳的按着那刚才过狂乱的琴弦,徒留下戛然而止之后的悠长余韵。 第32章 寿宴前夜 一曲毕了,苏湮颜心潮未平。这琴音,怎会如此的撼人心魄? 她怪道,不就弹个琴而已,她脑袋里怎么就生出这么多情景来?她不禁晃了晃脑袋。 琼舟尊者看似比她平静一些,他拍了拍手赞叹道:“妙哉!妙哉!” 怀容仙君不舍的收好了仰山琴,连同琴盒一起交给琼舟尊者。 他缓缓道:“明日若是东海龙王有闲情,便请他来云上峰坐一坐。不知东海龙王可否会赏脸。” 琼舟尊者顿时喜笑颜开:“甚好!甚好!”他环顾四周,“那还不收拾收拾!要是明天龙君真的要来了,寒舍简陋,只怕招待不周啊!” 这时,一直在自个儿玩耍的小龙王喊道:“明天我就去叫我父王也过来!对了,还有我姐姐!” 怀容仙君笑了笑,如果这东海一家的皇亲贵族真的来造访,这地方可是要热闹了。 他见苏湮颜正站在一旁发愣,朝着她勾了勾手。 苏湮颜不知叫她是因为什么事呢,疑惑的上前。 怀容仙君问她:“明日若是东海龙王摆驾此处,你可会接待?“ 苏湮颜一听,这可问到了她的难处了。若是在魔界,她也曾随着父亲接待过狐族亲王,那时魔族狐王摆驾苏府,她愣是行了七个大礼,为了展现诚意,苏府上下张灯结彩,直接提前过了年。但不知道这向来颇爱繁文缛节的仙界所谓的接待,那是怎么个接待法? “仙君难倒小仙我,我一个乡下来的小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怎知如何接待东海的真龙啊?” 怀容仙君看着她为难的样子,默默思忖了一会儿。 “那你明日不用做什么,在一旁候着便好了。反正看着我做,我要是跪你不能站,我起来你再起来,知道吗?” 她一想到明天说不定要见东海的龙王,一时没出息的畏惧了一下下。她听话的点了点头,低下头的时候又转念一想,那小龙王不就是皇族吗?他老爹而已,不过就一个大号的小龙王,有什么可怕的呢? 明日,便是仙界那个梵净老头的两千岁生辰之日。 苏湮颜本以为明天是个风和日丽之日,当与往日差不了多少吧?但没想到,她大错特错了。 她刚刚睡到半夜,就听到外边好像炸了天似的轰鸣声。她一睁眼,窗外一阵耀目的光华就从窗户里透进来。 她一把掀开被子,将窗子大开,却只见夜空的天空霎时一亮,伴随一阵烟花炸开的声音,亮如白昼。 流星一样的烟花在天幕中落下,在整个天空星火燎原似的四处散开,鎏金色火花的映得天穹下的万物霎时失了颜色。 一响还未平息,天空刚刚暗了一下,另一朵烟花便已经升天,突然大绽开来,映得天空再次光亮如昼。 隔壁的屋里,传出一阵开窗的声音,接着是那孩子的一声洪亮的尖叫。 苏湮颜立马捂住了耳朵,这尖叫声简直比那烟火声还要吓人。她走出卧房,来到夜空之下,往小龙王的屋子走去。 也便是随着这声尖叫,漆黑的树影中亮起一盏灯火。那灯火被人提在手里,渐渐逼近。对这尖叫声这么敏感的,除了怀容仙君还会有谁呢? 他是特意去看了看小龙王,那孩子兴奋得要命,怎么也不肯睡。他安抚完小孩,好不容易哄他睡着后,才从屋里走出。彼时他身披着一件宽大的袍子,头发也略显凌乱。 他一出门,便看见苏湮颜坐在石头上看烟花。 夜幕之下,他见她穿着一身睡袍,秀发未梳一双凤眼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半眯半寐。 他问她:“你怎么还不睡?” 苏湮颜听了这话,心里想:我倒是想睡啊!可是她本来就心思多睡眠浅,这外边还响着一声一声的炸天炮,还怎么让她睡得着! 她无奈,用手指了指天。 他却说:“这烟花今晚可是要响个两千响的,估计要放到明日清早了。”他突然停了停,其实是掩着袖子打了个哈欠: “看够了就早点睡吧,明日还需忙一整天的。” 苏湮颜心想:这炮竟要要放个两千响?那这山中的动物多受惊吓啊!还有,她是那种有闲情逸致半夜爬起来看烟花的小姑娘吗?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她回到房里,关上门窗。每每听到外面天空传来的响亮轰鸣,她的心就莫名发窜似的打着擂鼓,她感觉怎么自己竟像个老人家一样神经衰弱。 后来,她才渐渐的意识到这是为什么,大概是因为这里所有的热闹都与她无关吧。 别人越热闹,她便越寂寞。 眼看着别人的快乐,自己像被丢弃在孤岛。 不论她怎么努力,始终逃不出这荒洋。她何时能回到魔地,何时能再与亲人一起无忧无虑的看一场烟花呢? 她本以为自己今晚绝对是睡不着的,但是她还是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起来。 她一推开门,便听见琼舟尊者在小龙王的房里说话的声音,像是在给他穿衣服。 她走进去,想看看他需不需要帮忙。 谁知她一进去便看到琼舟尊者已经打扮端正: 他这一身锦缎鹤羽的朝上华服好不雅正,而那小龙王也已经穿上了那件金光闪闪的蟒袍。 琼舟尊者一见她,便喝到:“还不快去打扮打扮,一会儿随本尊去拜见掌门。” 苏湮颜心想,这个平素笑呵呵的尊者竟也会自称是本尊了,看来他对今日这寿宴绝对是相当之重视。 她选了一件干净整洁的水红色袍子,将平日里散下来的头发梳成一个垂云发髻,簪上一个木簪子。 如此打扮,不显得俗气却也沾上了喜庆,细看干净利落也不会抢他人的眼。 对着这清晨的阳光,白日雾霭清醒明神,她大大的伸了个懒腰。 哦,其实她是真的想吼上一嗓子,以发泄昨晚的怒火。 谁知后面竟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请你今日多多注意自己的举止,莫要再作些不端庄的憨态出来。” 她回头一看,可不是怀容仙君站在那里吗? 她见他身着一身月白色长衫,袖摆端庄,外袍的下摆有银色的精致刺绣,密密织成茂林修竹的图景,在阳光下那银色暗纹才能显现出来。 这跟他平日里偏爱简单的风格不同,他今日美冠华服,缓带轻垂,端正清贵。果然,如此才有一方峰主的气势。 她好像瞬间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她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尊贵高傲得很,眼色也略带疏离,竟连个懒腰都不给她伸。 真可谓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啊! 而她今日的角色便是在其后跑腿伺候的。 果然,不管之前他们待她有多好多好,这才是她身为仆从应尽的本分。 第33章 举山盛筵 话说这一日,梵净掌门的寿辰之日,山上山下的热闹程度超乎了苏湮颜的想象。 她前几日就看到了明觉山里满山的灯笼,还有瀑布里的夜明珠,但很快她就发现这只仅仅是冰山一角,管中窥豹。 刚刚从云上峰下来,她就看到了一排排弟子仙侍,他们都穿了统一的湛蓝色的道袍,个个生的风神俊逸,神采飞扬。 他们手中都执了宝剑,见了他们,徐徐走来。苏湮颜还见他们手中的剑有些畏惧,谁知他们竟个个恭敬的连连说道: “见过怀容仙君!见过琼舟尊者!见过东海太子殿下!” 说完,他们整齐的排成一列,笔直的站着,然后一齐弯腰行礼。 哎呀呀,她不禁想为他们的整齐拍手叫好。 他们可是连同苏湮颜也一起给敬了。 她自然心里面是暗爽的,但是,她对于这阵仗还是能招架的住的,毕竟,想起了她以前在魔族跟着爹爹随军的时候,去面见边疆的守军之时,那场面可比这更加壮观。 “他们这是哪位仙君长老的门下啊?”苏湮颜悄悄的问了一句。 怀容仙君开口道:“这是普华仙君座下的八十八名弟子。” 苏湮颜心想,人家普华仙君座下有八十八位高徒,而你一个也没有。 正在这时,从远处的台阶又上来了一群墨蓝色劲装的弟子,个个气宇轩昂,神气活现。 他们看似像晨练过,有几个擦了擦汗,各自攀谈得起劲。 她又粗一看他们的身材——哦,想必他们那劲装之下的身材练的是个个都一等一的好。 而且就是这样的身材结实的小帅哥,还在陆陆续续的从山下涌上来。 她对他们的数量感到惊异,这么粗略一数这些人该有上百个.......不不不,人数还在不断增多.......兴许有个千个!这阵仗着实是吓坏她了! “这是普华仙君座下的八十八位高徒座下的弟子们,他们的弟子座下还有弟子,代代相传。 这回来的约莫有个千百个吧,可都是精挑细选下来的出类拔萃的精英。”怀容仙君答道。 苏湮颜看着这一排排新鲜的小伙子们,顿时颇有压力——他们这简直就是个行走的兵营啊!这这这,要是放到战场上,还不杀他们魔族一个片甲不留?! 不行不行,这个普华仙君绝不是个省油灯!这个人一定一定要重点留意啊! 那穿墨蓝色劲装的一众弟子一瞅见了他们,立马个个激动的单膝跪地,“见过仙君!见过殿下!” 一个说,个个说。一声刚歇,一声又起。 一时间,沸鼎的人声淹没了这和生道场。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不认识怀容仙君和琼舟尊者,还有那个穿着华服的小孩。 但是他们的师尊说过一句名言,见到头发黑的叫仙君,见头发白的叫长老,只管往尊的叫,这样就不会出错。 至于那孩子,他身着金龙蟒袍,这世上还有谁敢穿金龙蟒袍的?忙叫殿下就对了! 甚至还有人称苏湮颜叫仙姑,仙子的。这让她怎么受的起呢,她忙忙解释,自己只是个侍女。 可是解释的太多了也懒得再解释了,他们爱叫她什么就叫什么好了。 对于他们的问候,怀容仙君只是偶尔点点头。而琼舟尊者却很是受用,一一点头致意,头点的都像小鸡啄米了。 他一边点头一边不忘说: “好好好!你们也都要好好修行啊!” 一下山便受到如此关注,苏湮颜终于形象的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成为炙手可热的谈资了。 有了这样的关注度,还带上了暧昧不清的话题性,她不想出名都难! 她不禁看了一眼怀容仙君。心里想,谁叫她傍了一个明觉山最津津乐道的话柄呢? 而他正淡然的走过人群,背着手挺着胸,少有微笑做回应,好像他们拜见的不是他似的。 你瞧他这架子端的。她默默念叨。 她依稀可以听到有几个弟子在说:“那可是云上峰怀容仙君和琼舟尊者啊!但……那个女的是谁?我只听过云上峰除了仙君之外没有旁人,怎么还有一个女的?哦,不过看起来她这模样确实挺特别的啊……“ 苏湮颜听了这话实在暧昧得很,这让她很尴尬。 路过这和生道场,就来到了罡天道场。 她这时才知道,她所在的和生道场只是明觉山上的其中一个道场,而且还是平日里最冷清的那一个。 明觉山共有八个道场,呈八卦形状排列摆开,她所在的和生道场其实是平时人气最稀少的那个,因为离和生道场最近的云上峰和紫澜峰都是整个明觉山最为安静的两个山头。 而这罡天道场就不一样了,它紧连着来卢峰与忘停峰,那可是明觉掌门梵净与最那最年长的长老——轩亭长老的住处,路过此处之人非富即贵。 而这罡天道场气势恢宏,中间一座巨大的石碑,上面纂刻着明觉山历代的长老的名号,两边则是彩旗招展,皆也悬挂了繁华的琉璃宫灯,其间还有各种红色的祝寿对联随风招展,列如: “吐论传恒远,词作刻木樟“、“现今当观朝凤舞,更享盛世再千年”之类。 清风自山巅吹来,拂曳这罡天道场的猎猎旌旗,空气中散发着香炉与丹桂的味道,也不知是从哪里飘来的。 这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在前面谈笑风生的,是几个女仙,她们都靓装炫服,珠光宝气。 紫衫绿裙的款款走过来,衣摆生香。她们见了他们,微微欠身见过。 苏湮颜见她们一个个美黛娥腮,眉心绘了精致的额妆,打扮得好不精致。 他们一行人也微微福身回礼。琼舟尊者的绣口一张,最爱夸人,只听他说了一串福语: “我代我们云上峰,见过几位仙子千金。祝各位仙子千金,光华长艳,日日青春。佳人泳福,早得贵婿!” 几位仙子听了都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笑问尊者: “不知上次尊者给我的艳容露,可否再配一些?也好得我们姐妹早得贵婿了!”说完纷纷掩着粉花团扇,看了看彼此,又不住的笑了。 这些女仙年貌尚轻,举手投足间虽略有稚气,但是身容仪态都是格外娇矜。 琼州尊者道:“愿为各位仙子千金效劳。“ 正在这时,远处又走来了几位男仙。 她想,这一大早就出现在明觉山上的相必都是他们自己门派的仙人。 苏湮颜欲问穷舟尊者,但她出于说话谨慎的惯性并没有明着问他,而是换了个方法问他,她一副兴奋的样子说: “那远处的几位仙君好生俊俏啊!他们是谁啊?!” 她说这话自然怀容仙君也是听到的。他朝远处眺了一眼,雪白色的衣摆便迎风招展。 他道:”那时洪台仙君与夜坤仙君一行人。后面跟着的是他们府上的门卿。” 琼舟尊者插口:“他们府上的门卿皆是彭山,南岭,六郎山的名士之后。“ 不知不觉,那些仙人已经到了道场的正中央,离他们一丈远,那打头的仙君就开口朗声笑道: “本君已许久不去云上峰逛逛了,可惜我才疏学浅,仙君若是不邀我,我自是不敢前去叨扰的! 哎,久别难逢,我竟已忘了上次见二位仙君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惭愧惭愧!” 他顿了顿,面上却没一点惭愧之色。他的手指敲了敲手中的纸扇。 “怀容仙君,上回我的俩个门卿来你府上画像,可否还记得? 哎呀可惜,我今日得见了仙君本尊,乍然感觉,我那幅鄙陋之作画得还是不够神似啊!” 苏湮颜定睛看了看那人。 第34章 宴请四方 眼前那人小眼睛,刀锋眉,留着一撇小胡子。他身着一身石青色穿金暗纹的袍子,一把五骨蝙蝠扇被他收入袖中,他拱手向怀容仙君作了一揖,眼神却一直盯着苏湮颜。 “怀容仙君,贵府的侍女果然是不同凡响啊!”他有趣的打量着苏湮颜,眼睛中精光一闪而过,衬得他俊气的面目颇具挑逗。 苏湮颜被他盯得脊背发麻,从头顶到脚踝的不自在。又听得他道了一声: “真可谓是云山一朵花,开春头一枝啊!” 他说完哈哈的笑了,其实也不是笑,是似笑非笑,他还玩味的抹了一把他的小胡子。 “怀容不才,不知如何得了洪台仙君如此抬爱。还望仙君莫要再开玩笑了,也莫要再如此捧杀我。”怀容仙君恭顺的回敬他一礼。 “仙君上回派来仙倌来我云上峰画像,我却未曾想到送些礼物回敬给您,思来想去,这一点着实是晚辈之疏忽,到时定要好好补一份给您送去。” 洪台仙君见他如此好意,却昂着头摆了摆手,大袖一甩,道:“你我同级,不分什么前辈后辈。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我也不能收你的礼。”他说完大步离去了。 他落下这个话,他身后的那群俊朗儒雅的仙君也不做声了,他们都一一优雅转身,随着洪台仙君一起离开了。 琼舟尊者看了一眼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向怀容仙君。 “师兄,你跟他们之前可有结怨吗?怎会在今天这种日子,还当着面如此的不客气?” 怀容仙君也疑惑道:“我与洪台仙君之前接触甚少。他上回派人来云上峰画像之事,你当时不是也在场吗?” 他又垂眼思考了一下:“他难道不会真的,因为上回我凶了他的门卿一句,便要治罪于我?” 琼舟尊者摇摇头。“不会呀!他堂堂一代朱鳞山的仙君,怎么会因为这么点小事而生气?除非……” 琼舟尊者顿了顿,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除非,除非他爱慕矜玉公主!” 怀容仙君想到了什么,面色突然变得不太好看了。 听完他两人的话,苏湮颜又听见那远处的一行人边走边笑起来,那阵阵爽朗的笑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真不知道这一群大男人们到底在笑些什么。 通常引起男人发笑的,多是傻子和美女。矜玉公主是美女,怀容仙君便成了傻子。哎,他可真惨。 而在这时,琼舟尊者关心的走到苏湮颜身边,苦口婆心的告诫她:“你今日若是见到公主的鸾驾,最好避开着点,知道吗?” “哦。”苏湮颜乖乖点了点头。 虽然表面上她是这么回应的,但她心里却在想:要她故意避开那什么高贵的公主?避开她做什么呢?搞得好像她与怀容仙君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难不成她堂堂一个天庭公主,会吃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膳房小仙? 慢慢的,清晨的雾霭已全散了开。今日正是风和日丽,天朗气清的好日子。 这罡天道场上的仙人也聚得越来越多了。 有些个仙人白眉毛白胡子,鹤发童颜,或手捧着玉如意,或执着一柄拂尘,好不那个……那个道骨仙风,飘逸端庄啊。 还有一些女仙在她的眼前款款而过,环佩作响,珠钗一走一摇。其间年纪大一点的,大多打扮得娴雅雍容,大方得体;那些年纪轻的,也自是从容自持,杏脸桃腮的窈窕淑女,即便是姐妹几个人闹着调笑起来,也必要掩着手帕或是挡一把八仙团扇,遮住那害羞的娇面,好一个风情不放啊。 在这穿红着绿,衣香鬓影的众仙之中穿行,她只觉得眼花缭乱,看不尽仙界的繁华盛景。这仙界的风格是偏爱清丽和端正的,她也喜欢这样的,但是见了太多,只会感到眼睛疲劳,一时间分不出了美丑。总之,她还是觉得她们魔族的俊郎靓女更为养眼。 渐渐的,苏湮颜发现当她在看别人之时,其实很多人也在往她这边看过来。她慢慢发现,那些人多是些女仙,而且她们看得也不是她,而是看着站在她附近的怀容仙君。 呵,女人。 其实,她以前是也喜欢看他的。但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观察。她确实觉得这个人,皮相长得确实蛮好的,但是再美的东西,其实也不就那么一会事吗? 如果你盯着一个漂亮的人看久了,你便会慢慢发现,其实他生得也不怎么惊艳。但只不过——当你再想去看别人的时候,你会发现别的人都不如他看着舒服。 当然,怀容仙君这样的,明显属于那种长得好看且会招人妒忌的类型。在这仙界的书典里有这么一句,近日来被她给翻到了,他是这么说的: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也,恶也;皆知善为善也,此不善也。物无美恶,过之为灾也。” 她心想这句话说得真是好。事物本来就没有美丑,只是人的喜好偏爱而已,而且过了便成了不对了。正如俗话说的,水至清则无鱼、高处不胜寒之类的,其实都是异曲同工。 苏湮颜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随着怀容仙君与琼舟尊者见了许多仙界的尊长,每一个都认真的弯腰拜见,甚至如果对方跟你客气了两下,你要“执意”再给他送一个弯腰过去。一来二去,连拜了二十几位长老仙君,弄得她的腰都快断了。 小龙王这下再也端不住了,终于露出了本性:“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我娘亲和父王怎么还不来啊?!” 虽然这礼节是繁琐了点,但她仍旧不忘在人群中搜索她的目标人物。 她没有忘记,自己可是接到了任务的卧底啊。 那日她下山的时候,花羡告诉她,要她去打探打探那留文国的国主与那什么长司的,听听他们都说了什么话、找了哪些人。 她在正事上可是一点都不敢忘。 她看见怀容仙君与琼舟尊者拜见了一个长老,几个人就攀谈了起来。 他们说的是什么“妖物返祖”之事——反正她对这种事情一点都不懂。 她回头,看见小龙王已经自顾自的玩了起来,他穿着一身金龙蟒袍,蹲在地上,手里拿了一根不知哪里来的木棒,挑着地上的蚂蚁。 他见了苏湮颜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说:“姐姐我们走吧!这里都是些无趣的人!” 苏湮颜正想借口四处找找留文国的人,于是便答应了他。 她被小龙王拉走之时,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人影,他们正聊得正热火朝天呢,丝毫不知她和小龙王已经自己跑掉玩去了。 她心想,就这么不告而辞其实也没有关系,反正过了今天这最后一日,她可是要打道回府回她的膳房的。 但是,何不好好利用这最后一日的方便,去做一些身为一个卧底值得做的事? 第35章 公主尊容 苏湮颜被小龙王拉着走,路过罡天道场旁边一个漂亮的花园。 她四处搜索,周围有几个零星人影,却不知哪个才是她要找的留文国的人。 小龙王把她拉到一条深径里。这小径通向幽处,眼前是碧树翠屏环绕,谁知没几步便出了这绿道,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清湛的湖泊。 视野骤然开阔,湖风清新扑面而来,带着水草的香气。而那湖泊的另一边,依稀还有几个贵妇美女的身影。 小龙王眼睛尖,他大喊了一声“母后!” 他飞快的奔上去,苏湮颜也跟着他跑。 小龙王快乐的扑入一个温柔的怀抱。那女子优雅华贵,温和的抱住他,将他紧紧的搂在穿花缎子的怀抱里,手上玳瑁翘起,柔软的手心安抚他的脑袋,又忍不住心头的喜爱,蹲下身捧住他的脸。 “空儿,这段时间又没有听话?有没有再闯祸啊?” 那人便是东海湘王后,小龙王的生母。 “没有没有!空儿可乖了!空儿到时给娘亲背药经,空儿已经会背了!” 湘王后欣慰的点点头。 小龙王又看见边上一个美艳惊绝的女子,郑重行了一礼:“皇姐好。” 被唤作皇姐那女子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点笑意。苏湮颜心想那人便是东海公主没错了。 苏湮颜见了这情状,不敢多看一眼,立马弯腰行了个大礼。 “见过王后殿下!见过公主殿下!” “这是何人?”东海公主开口问,声音清贵,如鸣玉环。 小龙王微笑,拉过苏湮颜的手,“这是一直照顾我的一个姐姐。她待我很好,一直陪着我玩。上回我不小心闯了个小小小祸,是这个姐姐帮了我。”小龙王把上回毕方鸟的那件事避重就轻的一笔带过了。 湘王后点了点头,问她:“我的孩儿可还听话吗?” 苏湮颜点了点头。“小殿下在云上峰的这些时日,脾性长进了不少。仙君亲自教他背诵,说是只要小殿下肯磨砺心性,定能成谋事之大才。” 湘王后欣慰的点了点头。道:“你起来罢!” 苏湮颜正要抬起腰杆,谁知那公主道了一句:“慢着。” “如果依皇族的礼仪,她一届庶民,需要行一个七跪七扣之礼。虽今日是掌门大寿,大家都喜悦,许多规矩都省了,但仅仅缩减成一个简单的弯腰礼也实在不合礼数。” 苏湮颜心中默默抱怨,这东海公主怎么这么多事?不过她对于仙界的规矩实在不懂,兴许是自己冒失了。 于是她道:“我是粗野地方长大的,不懂规矩,冒冒失失得罪了王后和公主,现在便赔上该有的礼节。” 于是她双膝一跪,收手交叠,额头磕在手上。便如此给她行了个跪扣之礼。 该死,她在魔界狐王到访苏府之时,她才给狐王来了个七个鞠躬。谁知到了仙界,跪上个七次,还不算,还要扣个七个头,难不成你是庙堂里的神啊?她感到甚是屈辱啊,仙界这是什么破规矩,不就个皇族嘛?有那么了不起吗? 抱怨归抱怨。她的目光,随着地面而起,看见了公主那一双精致的织金珍珠锦锻鞋。再往上,她穿着鹅黄色雨丝烟罗的裙子,裙摆一圈蝴蝶宛若翩飞。 她腰上配着白玉翡翠的牡丹罗缨,粲然的珍珠串连,垂在她的裙边。 而她上面穿的是一件金色的蝉翼罩衫,与里面衣服整齐的交叠。脖子是冰雪似的白皙肌肤,肩若削成,玉骨冰肌。 她的目光对上了公主的一双凌霜雾眸,一时惊艳。 这琼舟尊者眼光未免也太好,这么漂亮的公主,确实见之难忘啊!就连苏湮颜一个女人见了她都要动容,更别提男人了。 “母后,父王他去哪里了?”小龙王拉着问湘王后。 “你父王去跟仙长们议事去了。我带你去见他吧,他见了你一定高兴。” 湘王后拉着小龙王走了,苏湮颜被一个人留在原地,跪在这个公主的面前。 公主殿下,你不跟着一起过去吗?她想。 “你起来罢!”她张了玉口,纤长的玉手整了整头上的海棠珠钗。 苏湮颜再仔细一想,这公主定然不想跟着去,她定是想留在这里等琼舟尊者来。也对,这对鸳鸯许久不见,见了面定要细细的你侬我侬一番。 于是她心想,公主殿下脸面薄,又碍于女儿家的身份,但是自己却可以带着她去见尊者啊。 她开口说:“小仙是从罡天道场来的,二位仙君正在那里。若是公主想去罡天道场,小仙愿为公主引路。” 谁知那公主清丽的脸上突然浮出一股愠怒。公主身旁的侍女见状,连忙站出来,凶狠道: “放肆!大胆奴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这么恶狠狠的说完,竟要伸手扇她耳光,谁知却被公主殿下拦住了。 苏湮颜诧异之至!难道自己说错话了吗!?难不成这公主实在是害羞至极?再难不成,她是不喜欢琼舟尊者吗? 那公主却优雅的把她扶起来。 “罡天道场人多,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处处逢迎,无趣得很。倒不如你陪我在这里喝一口茶吧?” 喝茶?苏湮颜诧异。这东海公主要闹哪样?难不成她想她留下来讲一讲琼舟尊者近日的表现?探一探他外面是否有别的女人? 公主微笑着款步慢行,摇曳生姿。她跟着她,来到邻水的一处开满紫藤花的亭子里。 说是喝茶,其实是她看着公主喝茶。也对,自己身份低贱,不配和公主喝茶。 公主的手指轻轻抚过琉璃杯,唇角擦过杯口有一种粉润的光泽。 “你是哪里人?”她问。 “鸭尖山人氏。”她答。 “你去云上峰多久了?” “半月有余了。” 公主轻放琉璃杯。“过得可还好?” “我一个侍女,一心只想着侍主好不好,怎会只想着自己呢?”她答。 公主的手在琉璃杯上抚弄三圈。 “你倒是不笨啊。”她笑了笑,凤目斜视,她身边的侍女也跟着笑了。 苏湮颜心想,这琼舟尊者什么口味,这公主怎么喜欢嘲笑别人,而且看起来还有点凶。 对了,她说不定因为她是云上峰里唯一的一个女人,吃她的醋,说不定会以为她要勾引琼舟尊者。怪不得她这种态度呢! 于是她忙解释说:“公主,小仙在云上峰之时,忙于照顾小殿下,与琼舟尊者的往来甚少。但我却常常听闻他念叨您,想必是日日都非常想念您。” “想念我?”公主笑了一下,“哦!那我再问你,他可有常说起天庭矜玉公主吗?” 苏湮颜听了这话,脑海里有点感觉不对劲,但是此时话已滑到嘴边: “尊者一直不肯说关于矜玉公主的事,还叫我自己去问怀容仙君……” 那公主的脸色抖然变得难看至极。气氛一时压抑。 而苏湮颜的心里,抖然生出一个恐怖的念头! 是她认错人了!虽然小龙王也叫她皇姐,但此公主非彼公主——她说不定正是那传闻中的天庭的矜玉公主! 第36章 碎溅琉璃 只见那公主放掉了琉璃杯。对着侍女不知说道了什么,侍女便下退去了。 苏湮颜觉得此人现下的行为甚是可疑,怪不得她刚才故意叫她磕个七个头,怪不得湘王后见状拉着小龙王跑掉了!她就是那个天庭的矜玉公主啊!就是那个曾经跑到云上峰丢光了皇室脸面矜玉公主啊! 苏湮颜心想,这个矜玉公主肯定非常恼她,因为怀容仙君的关系恼她。 堂堂天庭的矜玉公主,面对一个曾让她颜面扫地的男人,面对那男人如今传出红粉谣言的女子,她会做出什么事情?那作为谣言的中的女主角,她该如何说话才能不惹她生气呢? 于是苏湮颜定了定神,说:“没想到我区区一个小仙,有朝一日也能陪公主喝茶,真是我莫大的荣幸!其实,这当真全靠着小龙王殿下的抬爱,我一个膳房的小仙,才有幸得见了这么多大人物。可惜这番宴会散后,我还是要回膳房去的.......却是不知下次再见到如公主这般尊贵的美人是何时了!” 说完,她抹了一下眼睛。但其实她根本就没有泪水。 公主见她这样,高兴的展颜笑了。她伸了伸腿脚,整了整身,感觉甚是舒适。 “那你就多看看本公主的芳姿。你就陪我在这里喝茶,哪儿也别去。” 哪儿也别去?!苏湮颜这下慌了,自己还有任务在身呢! 她清了清嗓子:“公主殿下,小仙何德何能能够陪着公主!小仙还有好多好多活没干完,到时候只怕挨骂......“ “哦?他还会骂你?有意思。” 公主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媚眼如丝的望着她:“不如这样,你若是真心喜欢本公主,不如以后跟着我干吧!怎么样?今晚就陪着我回天宫吧。” 天宫?!果然她真真就是天庭的矜玉公主!不不不,这绝对是筐她的,她要是去了天宫,花羡怎么办?任务怎么办?再说了,如果去了天宫,那里才是真正的狼窟虎穴,到时候公主若再是翻脸不认人,欺负她怎么办?! “公主,我表哥还在明觉山呢!他他他。。。他身体不太好,只有我能照顾他。我委实不能。。。。” “哼,表哥?你表哥又不是你父亲,他总会娶老婆的。我可以帮你表哥寻个良配,到时候就不用你照顾了。如何?”矜玉公主嫣然一笑,霎时身后的紫藤花都失了颜色。 公主要给花羡指婚!花羡到时候只怕会杀了她!到时候花羡要是在这仙界有了老婆孩子,他还怎么做卧底啊! “公主,我又笨又懒,天宫规矩森严,只怕我去了只会给您添堵。我真的胜任不了啊!” 矜玉公主道:“又不是什么难活,你连向来调皮捣蛋的小龙王都搞定了,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了的?我也念你着实是个人才,真心想提携你,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哦!” “小仙也是歪打正着!小仙我真的有难言之隐啊!小仙其实。。。其实小仙身有恶疾啊!“ 矜玉公主又坐回座位,芊芊玉手拿起琉璃杯,慢慢喝了一口。突然她眼神一暗,重重的扬手一甩! 只听“咣当”一声,那精美的琉璃杯被摔成了七八块! “混账东西!你说什么好听话呢!你当本公主听不出你的把戏吗?你不是不能,怕是你不想吧!” 苏湮颜被吓到了,那只漂亮的琉璃杯就如此生生摔碎了,暴殄天物啊! 而矜玉公主直勾勾的盯着她,她看着这女子见她发火竟一点都不怕,更是火上浇油。 “本公主待你这么好,亲自提携你,还帮你那病弱的表哥寻良配,你区区一个婢女,竟如此不识好歹!谁给你的胆子?!” 苏湮颜如今才深刻体验到什么叫位高压下级,这矜玉公主她爱怎么说怎么说!这仙界还有没有王法了! 矜玉公主走近她,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眸子里透出危险的气息,半开半藏的微眯着。 “你年轻貌美,会有什么病呢?怎么,号称仙界医术第一的云上峰没有把你给治好吗?哦对了,只怕那是一种绝症——名为相思病吧!” 苏湮颜这下哑口莫辩了!果然嫉妒的女人最可怕!造孽啊! 矜玉公主玩味的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不值得,转身欲走。 “公主!我不是!我不是您想得那样!”苏湮颜连忙跪下,卑微的抓住她的裙摆。 矜玉公主嫌恶的一甩衣摆,“放开你的脏手!别污了本公主的衣裳!” 苏湮颜这下是真的有点怒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但她能做什么呢?只能傻傻的跪在原地。心想,怪不得怀容仙君那样的人会不喜欢她,至少她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霸权,已经着实让人感到惊吓。 矜玉公主见她一句话也不说,睥睨的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看着她。 “怎么,你在想什么?” 苏湮颜平静的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而,矜玉公主却发现她的眼神不太一样——不卑不亢,不声不响,却不像是那种下人该有的胆怯。 她那眼仁不偏不倚,不深不浅,还带着琥珀色的虹光。她或许可以将这眼神视为,一种作为女人的宣战。 “你竟然还敢瞪本公主!”矜玉公主怒道。 她真想扇她一巴掌,但贴身的侍女不在没人受她指使,亲自动手的话她人又不在天宫,此举动实在会有失身份。所以她这才忍住了。 但谁知那厮竟然说:“公主,是您多想了,小仙我只是随便抬个头而已!” 这分明就是明晃晃的挑衅啊! 矜玉公主这回是彻底忍不住了,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苏湮颜呆在了原地,这公主居然还会打人!看她打人的姿态,熟练又狠辣,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吧!她在天宫肯定没少干这种事! 矜玉公主的精致的面上混着桀骜,仿佛冰点的霜花,高傲得令人发指! 她面上火辣辣的。若是在魔界,她定要与这不讲理的女人打一架,直到把她揍哭,管她是什么公主不公主!但是身在仙界,她不能。 矜玉公主四处看了看,只见四下无人。于是她又巧笑一声,捏起她的下巴,警告她: “是你自讨的,敬酒不吃偏吃罚酒。今日本公主亲自教训你,若是换了旁人,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好,本公主再教你一个道理,在这仙界若是不守规矩,那就是活该被人打的!你可明白了?!嗯?!” 苏湮颜这回是真想狠狠的瞪她了,但是她得忍。她低下头,难耐的压抑住怒火。 矜玉公主此时很是满意,轻蔑的笑了一声。 “不好好管教,这些婢女一个个的都想反了天。” 她素手施了一个咒,只见这亭子的周围生出一道水色的屏障。 “你就在这里好好思过。想好了,便跟我去天庭。本公主可不是肚量这么小的人,你犯点错也是能包容的。”说完她婀娜的转身,往湖边走去。 然而苏湮颜却被困在了亭子里。这矜玉公主真是将霸道和虚伪演绎到了极致! 她看着这四周的屏障,心想自己不用魔族的法术破了这阵法是绝对出不去的。她忍不住愤恨的一拳锤在了地上。 她等着四周行人经过时呼救,可是远远见到了几个仙君路过,竟没一个听到她喊话的。这时她才发现这个阵法还被下了消音咒。 这该死的公主! 第37章 盛世太平 苏湮颜深呼吸,冥神静气。 她若是此时动用了魔族的法术,只怕会暴露魔气,在这众仙齐聚的明觉山上掀起一波风云。 但若是不动用法术,她要怎么脱身呢?她的任务又该如何完成?到时候只怕是被矜玉公主押到天宫去了! 正在她踌躇无计之时,在亭子里焦急的踱来踱去之时,她突然看见一抹熟悉的白影。 那白影在园子里四处寻寻觅觅,在绿树的树影见穿梭来去,终于他一回头看到了正在求助的她。 没错那白影便是怀容仙君。 她终于看到了救星!她激动得都快泪流满面! 她来回踏步,比划出一个出不去的动作,她又指指自己的嘴巴,随即指指耳朵,摇了摇头。 谁知他竟很快就会了意。他手上略施咒术,随手一挥,那屏障便消了。 她重获自由的冲了出来,面上带着劫后重生的快意,她恨不得冲上去抱......嗯,抱住他旁边的那棵树。 怀容仙君一本正经的问她:“是谁拘住你的?你怎么回事?” 她说:“我带着小龙王来到这里,见到了湘王后,还有矜玉公主。” 听她说到这里,他突然发现她的面上有红痕。 “她打你了?”他问。 苏湮颜很是诧异怀容仙君竟一下子就猜到了,她面上的红痕是因为被公主打了所致。想必他定是对矜玉公主的秉性了解不少。 苏湮颜心想,这是她自己的事,还是不要别人掺和的好。于是她摇了摇头,说:“是我自己抓了两下。” 怀容仙君却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说:“下次不要乱跑了。” 他说完这话正转身欲走,但却被苏湮颜一把抓住了袖子。 他转过身,诧异的问了一句“怎么了?” 她连忙放开他的衣袖,手被悄悄地放到了背后。 “矜玉公主想把我带到天宫去。”她弱弱的说着。 此时她感到在自己手指上,对方的衣衫的质感还未淡去。她刚刚差点忘记了,这仙界人的袖子可不是随便拉的。 他踌躇了一下,说:“这,得问你自己。你自己想不想去呢?”他问她。 “我自然是想留在这里的!”她坚定的说,声音宛若脆生生的风铃。 怀容仙君点了点头,转过脸没有说话,只是朝前走的步伐变得轻快了些许。 苏湮颜却还没反应过来,却听到他在催促她: “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 —— 话说赴宴的仙人都已来了十之七八,明觉山上的仙人已经越聚越多了。 而罡天道场上的丝竹管弦早就已经都就了位,只等乐师一声令下便要开始欢天喜地。 在那人群之中,正被众星拱着的,便是那天庭的当朝太子裕荣和矜玉公主。 太子与众宾言笑晏晏,而公主话不多,只是偶尔绽开一个落落大方的微笑。 她这一笑,不知要多少仙人栽倒在这磨人的红脂香蜜之中。 东海西海的皇族已经到场,南海北海的皇亲也不会缺席,飞马驾辇从天边踏云而至,一时间要这四海一齐欢腾。谁敢想,这一日之内,一山之间,高卿贵人多如星数。此情此景,盛极之至,世间难得。 人皆惊赞,梵净掌门果然好排面! 而此时,怀容仙君和琼舟尊者已经拜见过了那个排面大到天妒的梵净掌门,也就是那个虽年老体弱,却仍不忘侈侈不休地教导门下的梵净掌门。 当他们从来卢峰出来之时,已经看到这宴会的主场——承天大殿内已是摆好了上千个酒桌,偌大的殿内也已全部铺满了红绸地毯。 彼时已是下午日昏,金色的日光洒满了大殿的酒桌。 琼舟尊者一从梵净掌门那里出来,便不禁偷偷抱怨说: “掌门师伯还是那么诲人不倦,我们几个坐下来一谈竟是两个时辰!一个时辰骂人,一个时辰谈养生!” 同时出来的还有洪台仙君。 他是梵净掌门近日里来最疼爱的门下。只因他与最爱绘画的掌门兴趣相同,常常一起探讨画技。 洪台仙君凡是遇见了仙侍,便要处处叮嘱他们,只因他正是这场宴会的操持者。 他刚刚在掌门那里,正想在他一群跟班面前展现展现自己的风采,谁知掌门他却出人意料的把他后面那群跟班们,一一给骂了个遍!这一骂,吓得那一同来的夜坤仙君大气也不敢出了。 他想刚才在罡天道场还风风火火了一把,虽然掌门骂的不是他,但他却依旧感到了实实在在的丢人。 好不容易挨过他的火气,谁知掌门骂完人之后还是不理他,拉着怀容仙君谈了一个时辰的养生—— 养生!同是明觉山的人,这种事什么时候谈都可以!何必又在寿宴这种大日子故意做给人看! 他一听到怀容仙君张口闭口一个“掌门师伯”就心烦,好像谁不知道姜舒仙君是梵净掌门的同门师弟似的! 他二人还越谈越欢,说的话叫外人根本插不进一句嘴,甚至掌门他最后还欣慰非常的握住他的手,赞道:“真是后生可畏,浪打前辈啊!” 于是这种双倍的妒忌使他更加怀恨在心。他拉了个仙侍说了句悄悄话,特意将云上峰的二位“高才”的座位调到了后排去。 也对,他不禁要夸赞自己的机智,其实他这样做也没什么错:矜玉公主到时会坐到前排,要把这二人的座位分得越开越好,也正好,省得到时他们二人气氛不好冲撞了这寿宴的喜气。 然而,怀容仙君自是不知道洪台仙君的这些小心思的。 他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名帖,随便翻了翻,他倒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座位在后排。 只有一件事,那便是他发现自己讲话太久了实在口渴,于是掩着袖子故意干咳了一声——可这四下里仙侍来来往往,竟连一个端茶送水的都没有! 他旁边的仙侍都好像没听到似的,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实在怪异得很。 而那一同出来的公输梓祝一出来便赶着去找东海公主,早就跑得没了影。至于那云上峰唯一的侍女花圆圆,竟也是四处也找不着她半个人影——这不靠谱的又不知窜到哪里去了! 虽说他已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但到了人群里依旧是连个端水的都没有,也实在感到了有些落寞。 但是落寞归落寞。 操心如他,他总归放心不下他师弟的婚事,心想着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去找一趟东海龙王。 而至于那个叫花圆圆的女子——她便是再叫矜玉公主给捉了去,他也不想再管她了。 可他刚刚一踏出承天大殿的门,便被两位仙长拦住了。 他细细一看,这两位不是留文国的国主岸空,还有廖听大长司吗? —— 话说苏湮颜从亭子里出来,在怀容仙君去拜见掌门之时,她便溜出了这承天大殿,到处寻觅留文国的人。 好不容易,踏破铁鞋,在这道场转了四五圈之后,终于让她给找到了! 彼时她听见一个仙人尊称另一个仙人曰“岸空国主”,她就知道了那两个神采奕奕的男子便是她要找的人! 可谁知,这留文国的两个人不出一会儿竟开始一路往她的来处走去。她盯紧他们,一路小心翼翼的尾随…… 但谁又知,他二人竟是特意找到了怀容仙君! 第38章 廖寥且听 留文国的岸空国主,是一个英气俊朗的男子。他身长七尺,意气风发,飒然立于风口,轩若云霞。 他头戴宝石镶嵌的乌纱冠,身披一件华贵的乌金色长袍,那袍子却与仙界主流的飘逸的样式有点不太一样:那袍子的衣襟很高,遮掩得严严实实,袖子也很方正,整个感觉十分规整。 他身边的廖听长司也是一样的高冠罗衫。他年老,身量瘦且高,但精神矍铄。 果然留文国的人就是不太一样。苏湮颜顿时想到了逢椿阁的阁主谢逢椿,还有她曾朝夕相处的谢子筝。谁知那个脾气古怪的老阁主竟也是留文国的旧贵,而那易惹桃花的少阁主竟也是那留文国的血脉啊!留文一个泱泱古国简直是“人才辈出”。 就是万万没有想到,远在海湖另一面的仙界,还是可以见到他们的表亲。真是无处不相逢。 岸空国主礼貌的见了怀容仙君,客气的行了一礼。怀容仙君回敬他,亦特地见过年长的廖听长司。如此必要的客套了一下。 当他正要说话,忽的听到几声脚步声,一转头,就看到苏湮颜探头探脑的躲在一根大柱子后面。 她可算终于现形了。 他虽有些气她,但还是平静的朝她勾了勾手。 苏湮颜自知被发现了,索性大大方方的走上去。但只听得怀容仙君叫她去倒个三杯茶来。 当她端来三杯茶时,他们三人已来到一棵合欢树下聊起来了。 苏湮颜站在一旁候着,暗喜,这下终于可以大大方方的听他们说话了。 谁知那廖听长司抬起头,笑着看了她一眼,接着从怀里逃出一个小金牌,说:“小姑娘,劳烦你帮我去找一点苦参茶叶来,老朽我专爱喝这一种。” 苏湮颜想:好端端的茶不喝,偏要搞些花头出来。这老头一定是想故意支开她!就是不知道这老头葫芦里藏的究竟是什么药! 苏湮颜自然不会花费时间去找什么苦参茶叶。哼,老头,休想得逞。 她这样想着,躲在了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这个地方正好可以听到他们讲话。 —— “不知国主和长司特地寻我这一个闲人所谓何事啊?”怀容仙君问。 “我们今日来,就是简单跟仙君聊一聊而已,不为别的。”廖听长司笑道,把手放到膝盖上。 “今日天气特别好,确实最适合话家常!”岸空国主也附和着笑起来。 “哈哈哈哈。” 苏湮颜听着,感觉他们真是无聊啊!枉费我一代卧底在一旁费心偷听!就能不能聊点有营养的吗! 他们就这么说了几句废话后,终于廖听长司的话才开始有点门道了,他说:“老朽冒昧的问一句,仙君可是新历三千七百间生的?” “新历三千五百二十年生的。” “可否询问,仙君的八字是哪几个?”廖听长司问。 怀容仙君并没说出来,而是在他手上写给他。 苏湮颜心里想,还以为是什么事,估计就是相亲啊!这不,八字都开始配起来了! 谁知听廖听长司高兴的感叹一声:“果然推算得不错!” 怀容仙君笑了,“长司若是说什么命理,我在这一方面却是不信的。” “不不不。”廖听长司摇摇头,说:“这我给一个的故人推的出生八字。当时她怀着孕。” 出生八字?!怀容仙君听了这话,竟难得的被他这一语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那故人是何人?!” 廖听长司到:“那人早已去世多年了。”廖听长司卖了个关子,缓缓开口:“她是我留文国曾经的一位,被先国主废去了的公主——就是不知老朽算的对不对,仙君就当我这个老头专爱讲些糊弄人的话,听一听便算了。” 怀容仙君缓缓的坐回去,听到这话,想得失了神。 廖听长司清了清嗓子,拿出他在留文国讲经传道时的那种语气,娓娓道来:“那位被废的公主死于仙界,死于八百多年前的一场宗室肃清。众所周知,我留文国的先国主杀伐过重,他曾为了固国,不惜手足残杀来肃清余孽,就连我与岸空国主当年也是波及受尽排挤,好在还是撑了过去,否则也没有今日了。” 苏湮颜听着,感觉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确实有门道得很。这让她不禁佩服,这廖听长司果然是什么话都敢说。 她在不久之前因为要完成任务,打听了很多关于留文国的事: 这个岸空国主才刚刚继位不久,还是个新王。而这留文国神坛的总祭司:廖听长司,他辅佐先国主多年,就算一朝易了主,却也能得新国主的优待——更有甚者,新国主还十分重用他,封他为安国大丞相。 而这位先国主,在仙界众人的嘴里,是个相当狠戾的角色。他当年弑兄上位,上位后立即肃杀异端,一时在向来文明久远的留文古国掀起了一场浩浩荡荡的腥风血雨。也正因此,留文古国国力大损,以至于后来并入了仙界,年年向仙界朝贡。 可是,便是这么一个狠绝的君主,就在前几年然暴毙,留下的子嗣也只就有一个幼女。这国主之位代代世袭已有万年的历史,于是这国主之位便轮到了其侄子岸空,且由廖听长司辅佐君侧。 苏湮颜心想,这留文国的宫廷变端不是她这种不搭介的旁人可以置喙的。但是有一点,关于先国主的事,绝对不是那么简单三言两语可以概括的。 而且这看似幽默风趣的廖听长司,他可绝对不是个小角色。想到这里,她不禁要记起她还在魔界时,在逢椿阁遇到的老爱开玩笑的老阁主。老阁主这个人看起来也像是埋了很多事。 虽然苏湮颜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但她从小就听她父亲说:只要是有点地位的老人家,都是心里藏了很多鲜为人知的秘密的。所以她一向十分敬重长辈。 她听到他们继续说: “那长司所说的那位废去的公主,不知是与谁婚配了?”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从留文逃到了仙界边境的不消岛,后来辗转去了仙界。再后来死了。” 怀容仙君念叨着“不消岛”三个字,若有所思。 廖听长司却笑一下:“仙君可知这不消岛?” “不知。”他的手执着茶杯,指腹不断的抚着杯底。 “老朽这些话只不过是些道听途说,仙君要是感兴趣也不要去深究。”他也喝一口茶,摇摇头道:“不知那小姑娘找到苦参茶了没有。” 怀容仙君眼眸深邃若有所思,而岸空国主用指骨扣着石桌,发出轻咚的响声。 “长司,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去大殿里了。” 说完,岸空国主和廖听长司道别了怀容仙君,迈着优雅的步子往蔚蓝的天顶之下恢宏的大殿走去。 苏湮颜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才缓缓从树后走出来。 她道:“仙君,我没找到苦参茶叶。” 怀容仙君背对着她,动也不动,凝神许久,才说:“明觉山不产苦参茶。” 苏湮颜心想,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就算她真去找,也必是徒劳一场。 她抬头看他,见他一双潭水似的眸子一直望着园子里的一棵花。她几乎从没见过他如此失神,于是她故意激动的趁机插话道:“仙君!” 他被她这突然的一声“仙君”给微微惊到。 叹了一口气,才问:“何事?” “矜玉公主要是真的把我带去天庭怎么办?!我可不敢得罪她啊!”她着急的问他。 谁知他却很平静的说:“没事。呆在我身边便好。” 第39章 羡煞人眼 黄昏,橘子色的华光透过绯色的晚霞,使得这举天盛筵更添了几句锦绣华章。 而那几个走在湖边还在讨论词句的仙人,不知这会儿是不是又要诗兴大发了——因为就在那一瞬间,罡天道场上的乐师们已经将丝竹管弦齐奏了起来。 随着那筝箫一鸣响,一时飞鸿惊起,乐声如剑,划破了晚霞——所有的仙人皆敛了声,听着罡天道场上乍然响起的琅琅喜乐。 下一秒,所有的仙人却又重新闹腾起来,他们个个脸上都沾着喜气,小孩子追逐着打闹,大人们依旧谈天说地。 琼舟尊者听闻乐声,同很多人一样,也在这时从花园里走出,不过他这回身后跟了一个巧笑嫣然的女子。 他四处环顾,正好往乐声大噪的地方一望,正好远远的望见了:在那丝竹管弦形成的方阵的旁边,他的好师兄正与那威严的东海龙王说着话。 他两人看似聊的不错,看起来也是听闻了乐声才刚寻到这里的。 只见,那东海龙王还时不时指一下正弹奏的乐师,振振有辞,像是在点评其技艺,而怀容仙君在一旁的微笑,时而点点头。 琼舟尊者想,或许他的师兄根本听不清楚东海龙王在讲什么。他还不了解他,你就听这乐声响的几乎都盖过人声了——所以他这个笑,定是个傻瓜的干笑。 而此时此刻,站在怀容仙君身后的那个女子,便是苏湮颜了。 她此时正一脸新奇的在人群中四处张望,于是她很快就看到了琼舟尊者——于是二人正好对上了一眼。 然而,琼舟尊者却故意当做没有看见他们一群人,避开了她的眼神。 只见他自顾自的,欲拉起那女子的手。而那女子面上微嗔,娇羞的捶了他一下。 琼舟尊者虽是挨了打,却如沐春风似的笑起来,一把拉起她的衣袖往离他们更近的地方走去。 而这真正的东海公主,面上已经明显浮起了红晕,那是一种脂粉都遮不住的绯色,专属于情窦初开的少女。琼舟尊者轻轻放开她的袖子,她就往他身边凑了一点,低下头玩弄起手指。 而这一幕,不远处的东海龙王和怀容仙君岂会看不到! 东海龙王一回过头,就看见自己的女儿与天庭的首座医仙在一起,不禁惊了一下。 他向来严肃的脸上这回不知是哭还是笑,张口欲把自己的女儿叫过来,训她简直不成体统,但他却始终没把这话说出口来。 于是最后他无奈的看着这对混账的鸳鸯,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他回过头又看了看怀容仙君,很尴尬的笑了出来。 至少他还会笑出来,看来此事,前途有光了。怀容仙君是这样想的。 于是,他看着东海龙王亦是笑一下。 就在此时,他已与东海龙王已形成了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这种默契基于一种难言的情愫,欲叫所有圣人君子都步下神坛。 他心中暗暗盘算起来,回过头,却看见苏湮颜亦是一脸姨母笑,而且她脸都快笑僵了。 于是他走近她,张口对她说—— 却只见她当时,无动于衷的瞪着两个不知所措的大眼睛…… 其实,她当时根本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这吵闹的喜乐已经盖过了所有的人声! 于是他又讲了一遍,而她却只见他的唇张合了几下。 “啊?什么?!”她大声喊道。她其实就是嫌他说话声音怎么这么斯斯文文,有气无力的! 他就再接近了她几分,重新又讲了一遍。 可她还是听不清,摇着小脑袋喊道:“啊?!什么啊?请再说一遍!” 他无奈透顶,于是凑近了她的耳朵,吐出这么几个字: “你去叫琼舟尊者给我收敛一点。” 这句话是冲着她的耳朵说的,她只听得一阵暖风似的低音,清润无比,字字都沉入她的耳蜗。 她疑惑的指了指自己,又捂住了嘴巴,说:“是我笑得太狂放了吗?“ 在这闹耳的乐声的误导之下,她还是把那句话给听成了“你给我收敛一点。” 他遗憾的摇了摇头,用手挡住一边,在她耳边耐心的说: “去告诉尊者,叫他过来找我。” 这下苏湮颜实实在在的听清楚了。他的声音字正腔圆,若有若无的吐气,这叫她不禁耳后一痒,整个脊梁骨都麻了起来。 但是,她认为,人家尊者没有做得不对,反而她还想为他拍手叫好。 不过,她又看着怀容仙君那个一脸正经的表情,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去找了琼舟尊者。 而此时的那两个人,正看着别人家的到处玩闹的孩童,眉来眼去的玩笑着。且这个东海公主一见到苏湮颜,羞怯的看了她一眼。 她有礼的见过了公主,说:“尊者,怀容仙君说,叫您去他那里一趟。” 琼舟尊者仍是不舍得离开东海公主,于是他对着公主说:“我们去见见我师兄吧!好不好?” 然后他二人都跟着苏湮颜来到大殿的一旁的九曲桥亭。 这九曲桥下的静水映着泛白的暮色,好不幽致。 于是就是在这里,这二人在怀容仙君的面前,实实在在的秀了一番恩爱。 琼舟尊者道:“慕蝶,这是我师兄。” 东海公主得体的微笑,优雅的行礼:“师兄好。” 这回不是叫“仙君好”或是“峰主好”,而是娇声唤了句“师兄好。”她面上带羞,身姿却是乖顺到极致,活见是儿媳见了婆婆。 怀容仙君有些不自在,可是在那对情人的世界里,对于旁人的这些微妙的感受他们自然是不会发觉的。 琼舟尊者道:“刚刚我是陪着慕蝶公主在这附近逛了一圈。公主她刚来就在这山上迷了路。” 东海公主娇嗔:“坏人!我当时莫不是因为四处寻你才迷路的!” 琼舟尊者着了急,说:“我当时是在掌门那里!哎,我的公主,我这不一出来就奔着去找你去了吗?” “等你那么久,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说到这里,她哀伤的垂下眼帘,“一想到如此——我便再也找不见回去的路了。” 闻言,琼舟尊者叹出一口气,沉痛的说: “是我之过,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你总是说得这么好听,只怕又是你敷衍我!” 公主忧郁地背过身去,细声哀怨。 “我怎敢敷衍你?!我只怕是把心掏出来给你都还嫌不够,更别提敷衍你了!” 琼舟尊者想都没想便将那些话说出了口: “你可知,我近日里是有多么思念你,一日不见你,便朝夕不得眠,而你若嫌弃了我,我就是死了也算了!” 听到他说死,公主连忙着急了:“傻瓜!谁要你死了!尽讲些笨话!” 她心疼的看着琼舟尊者,“你要是死了,就让我孤寡到老吧!” 于是,他们两个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搅得这周围的空气暧昧之至。 此时此刻,怀容仙君尴尬得感觉呼吸都成了困难。 终于,他终于没眼看了,清了清嗓子说: “你们不要争了!梓祝他真真却却是因为拜见掌门所以才误了时间的。而且,他一出来就焦急地跑掉了,我可以作证。” 第40章 满山桃李 琼舟尊者听到这话,急忙点了点头,“我师兄知道的,他作证!”他又看一看公主,含情脉脉的说: “慕蝶,你可千万要相信我。你要是怀疑我,我真的会心如刀绞。” 公主抬起头看他,眼里噙着光:“尊者,请原谅我患得患失……我只是个仰慕太阳,却被云彩遮住心智的可怜人。而你就是那太阳。” “不要这样说。我要是太阳,那你就是大地。我只想永远照着你,哪怕夜晚来临把我推开,我也会拼了命爬上第二天的天幕,继续照耀你。” “傻瓜。”公主又捶了他一下,力道却很轻,她根本不舍得用力。“你这个坏人,简直不是个东西,怎么总是要招惹我……” 琼舟尊者笑起来,一把按住她的手说:“我确实不识东西,经常想你想得找不着北。” 苏湮颜听到这里,感觉极度不适,她的鸡皮疙瘩已经掉了一地。 不过她一边觉得恶心,一边却想着:他两口子真好啊,自己也一定要早点回到魔界,然后找一个魔界的美男子,必要日日跟他黏在一起,也如此去恶心下别人试试。 一想到这里,她便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她可是要继续去跟踪留文国的人,完成她的任务,早日回到魔界。 而此时的怀容仙君也正有离开的意思。面对此情此景,他再也没有想讲话的心思了,朝苏湮颜使了个眼色后,一撩袍泽转身就走。 苏湮颜跟在他身后快步走起来。她只怕再看下去,这二人都快要抱在一起了吧!那还怎么得了! “你且听好,今日之事就当是什么也没看到。”怀容仙君说。 苏湮颜应了一声。可她想,这如何能当做什么也没看到?这两小情侣的腻腻歪歪,简直甜的鼾死人了!她现在已经无法正视琼州尊者这个人了,他现在简直就像个春天里的蚯蚓,到处快活的钻着泥土。啧啧...... 仙侍们点亮了琉璃宫灯,夜幕降下来,可是这明觉山的夜宴才刚刚初燃了第一把火。 承天大殿的高楼上,梵净掌门款步走出,宫灯将他干瘦苍老的半边脸映得附上一层红润,他手执一根乌檀木拐杖,他望着这楼下的罡天道场,纹样繁复的道袍衣角随风扬了起来。 在他旁边搀扶着的,是留着一撇小胡子的洪台仙君。 洪台仙君弯着腰,以配合掌门佝偻的身躯。他望着这楼下正在演奏的宏大的乐师方阵,还有来往其间的各路仙族贵人,赞道:“掌门尊座,你看这盛世如此多娇啊!像这样齐天的宴会,放眼仙界,只有我明觉山才办的起!也只有像掌门尊座您这样的尊望才配得起!” 但当洪台仙君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同样站在楼上的,正在俯视下方的彭山长老的目光微微一变。 梵净掌门看着这楼下的景象,沧桑的道一声:“洪台,你可知,我这两千年过得真乃梦一场啊!” “就算是我们大家都只是做了一场大梦,但如今看来,我们做得也必然是个美梦!掌门,你我今夜何不开怀尽兴啊!”洪台仙君欢声笑道。 梵净掌门开玩笑似的打了一下洪台仙君,说:“洪台,你呀你,果然还是年纪太轻了!”说完他叹了一口气,对着不远处的彭山长老说:“我们明觉山现如今的诸峰主大多都还是些年轻人,就如他这愣头青一般。还请彭山长老多多担待了!” 彭山长老收回远眺的眼神,笑了一下,说:“梵净掌门哪里的话,我们南岭的诸位仙人才要仰仗掌门您的提携呢。老夫我只不过是个山野路上客,哪里担得梵净掌门的夸赞呢!“ 梵净掌门微微一笑,告别了彭山长老。 他转头又小声对洪台仙君说:“我叫你把留文国的两位尊客的座位换到前排去,你可办好了?” “掌门,我前几日就办妥了!你还不放心我!”洪台仙君答。 “好好。那留文国带过来的国礼——钦合树,可有栽好了?” “昨日一运过来就栽好了!除了掉了几片叶子,其余完好无损,已经任命了靠谱的弟子来看管了。” 梵净掌门点了点头。 “还有掌门上回说的,送去天庭的回礼也已经派人带过去了!至于天庭带来的礼物,已经一件一件全部拿到了珍宝阁存了档案。各位散仙,门派仙君的长老,四海的皇族贵人带来的礼物,也已经一件件的登记完毕——我事后还会再去检查清点一遍。在这其中,留文国带来的珍宝最多,光是名录就写了两本,真可谓是古国物博,什么都有。”洪台仙君娓娓道来。 梵净掌门听着,频频点头。 洪台仙君停了停,又道:“掌门,我还是有一事不明白。” “说。” “你说这留文国的钦合树向来都开红花,而这此番送来的——开着蓝花的钦合树,那可是古神纪的传说里的树种,这怎么会又突然重现世间了呢?而且还真真就这么出现在了你我的眼前!难道是真的如坊间流传的那样,是‘物种返祖,神明降昭’了吗?” 梵净掌门看着他,说:“榆木脑袋!留文国新主上位,总要一整视听吧?蓝花钦合树,是不是神明降兆,这并非是你我商讨的——所谓留文国的神学,它本身实不实用还是个问题。而我们只管商讨这留文国国主的事情便好了,管他的树做什么?” 洪台仙君顿时豁然开朗!点点头,欢声道:“多谢掌门赐教!” 正在这时,从楼里又走出一位老者。 他的头发比梵净还要白,精神却看似比梵净掌门好一些,而且不拄拐杖。 他一来就冲着梵净掌门说:“你看看你!天天操劳过度,竟连自己的千岁寿宴都不放过!你且自己来看看,你瞧把你自己给折腾得老成什么样子了!” “洪台见过轩亭长老。”洪台仙君有礼的见过轩亭长老。 轩亭长老一身紫衣,面色红润,手捧一只玉拂尘,道骨仙风。他笑着说:“还有你小子洪台!你怎么在这大宴之时,还敢跟你掌门尊座讨论这些琐事,也不劝着点!他都操劳了千百年了!你也让他休息休息,看你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心疼长辈!” 洪台仙君急了,对着掌门说:“掌门尊座,我错了!今日大宴当前,不该拿这些琐事出来摆弄!” “轩亭师兄,你不要凶他,这孩子把这寿宴操办的妥妥贴贴的,费了不少心思。”梵净掌门拍了拍洪台的肩膀。 “就你护犊子。”轩亭长老玩笑着说。 梵净掌门叫洪台仙君不用搀着,自己走到轩亭长老的身边去,说:“我看如今明觉山的诸位峰主中,就他最懂事。他四处忙前忙后,办事得体,也省了我不少事。你看着,这其他的峰主一个个的杵在自己山庄里不出来,我那两个儿子已经去了天庭,座下几个弟子谁也不牢靠。谁要是有洪台一半贴心,我都知足了!” “你还不知足啊!可以啦,梵净掌门!”轩亭长老说。 他顿了顿,接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要他们早些破鸿蒙,这也是要靠机缘历练出来的,急不得。不过俗话说实事造英雄,盛世只会养闲人。现如今你埋怨这些子弟不争气,倒也恰恰映证如今正是太平盛世呢!你又着急个什么!” 梵净掌门笑起来,无奈的点点头。 “轩亭师兄看来你对这些后辈的了解比我多。那在你看来,哪个后辈最出息呢?” 第41章 满山桃李(2) 轩亭长老垂眼思索,抚了抚怀中的拂尘,说: “依我看,他们呀,各有各的好。你也知道,普华仙君最刻苦,养士弘道是他的专长,最像一代师表。夜坤仙君性温和,各项都略懂一二,涵养最宜。” “而凌峰仙君秉性最烈,修为也最高,是清整树威最佳人选。还有那鹭苓仙子与黛月仙子是女仙,尚礼尚书,德行高雅,美貌又端庄,四海之内无人不晓。还有我们另外几位长老们,他们四处云游,匡扶众生,正因为有他们护道,才有了明觉山的美名在外。” 这时洪台仙君走过去,问轩亭长老:“长老,那我呢?”他指了指自己,心想自己也是明觉山的重要人物,于是说:“还望长老赐教!” 轩亭长老却用了一种调笑的语气,将拂尘收入了袖中,说: “洪台仙君他最懂事,又最贴心,办事又干练,最善于四处交际,维稳关系——乃是镇山守城,看家护院之人才啊!” 洪台仙君被“看家护院”这四个字重重敲了一棒! 我的元始天尊啊,最会看家护院的是什么?是狗!这话不是夸他的,实则在贬他呀! 他想,轩亭长老那老头真的是看不起自己!这个轩亭长老,平日里享着积累的声望和月月分发的丰厚的养老钱,总是什么事也不做,就在那忘停峰里一躺,简直舒服得不要再舒服了!谁又知,他一出关,这老嘴一张就是个寸口不饶人,说个话来也是模模糊糊,话里套话,真是叫人气都没地方撒! 洪台仙君又生气了,可他却只能在一旁站着,不声不响。 梵净掌门看了他一眼,叫他先退下。 洪台仙君虽应了一声,但他却没有完全退下。他就站在了不远处的一根柱子后面候着。 便是在那根柱子后面,他看到了梵净掌门竟也跟着轩亭长老调笑了起来。 他一直费心讨好的梵净掌门啊,他难道也是这样看待他的吗?! 他很是失意。 轩亭长老歇了歇,继续往下说:“其实依我看,这些孩子们虽各有各的好,但也各自有所缺憾—— 譬如,普华仙君虽刻苦又极富声望,但太古板,不善处事。夜坤仙君虽涵养柔德,但没有专长,难以服人。凌峰仙君虽武艺最高,但脾气太糙,人皆惧他,难聚人心。鹭苓仙子与黛月仙子更不用说,两位女仙无心谋事,却对锦衣华裳和相夫教子之事颇有兴趣。 而其他的各位长老,他们云游四方,早已把心思养的野了,怕是难以忍受这清规戒律的桎梏之苦。” 轩亭长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依老夫观来,在这明觉山里,唯有云上峰的怀容仙君没有一处可诟病的。 我今日连见了几位峰主,却发现,只有他的说话与行事最得我心,你可知为何?” 梵净掌门倒也好奇,问:“为何?” “只因他是这些个后辈里面,心思最干净的那个。”轩亭特意加重了“干净”二字的语气。 听到这话,这时的洪台仙君的火气更盛了。 为何会这样?怎轮得到那个混账的怀容仙君! 轩亭长老啊,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要你在掌门面前这样替他说话! 只见,梵净掌门却也跟着点了点头,说:“确实,虽然明觉的仙君里数他最年轻,但是论资质天赋,仪貌行止,他却是最出众的——毕竟姜舒师弟一手带大的弟子着实无可挑剔。” 然而梵净沉思了一下,道:“可是,他也不是全是好的,他这些年里偏钻医术,未免少懂了一些处世的暗理。” 轩亭长老早就料到他会说什么。 “我知道,掌门说的定是矜玉公主之事。虽说幸得了天庭公主的青睐,定是不能错过这桩上好的姻缘的——他之前的所做所为确实有些不顾大局。但现如今,依老夫观来,我觉得这恰恰正是他最为难得的地方!” “如何难得?”梵净掌门问。 “你想,多年前他要是真的与矜玉公主成了对佳偶,我们明觉山今日还能留住这个人吗? 况且说,这些年里,他为了证明自己的选择,几乎是日日将自己关在了书房里——这仙界里能做到如此地步的,还有何人啊?” 梵净掌门虽觉得有理,却还是说道:“姜舒师弟去的早,这孩子又无父无母,缺了靠背在后方应酬,若是真的做起事来,到时怕是难以应付各路仙人——依我看,道阻且长啊。” 轩亭长老摇了摇头,语重心长的甩了甩衣袖,上前一步来,说: “糊涂啊!何谓靠背?他既生长在我明觉山上,我明觉山便是他最好的后盾了!又何来艰难之说啊?” 梵净掌门这下觉得画风一转,甚是微妙。他用指骨叩击着雕栏。 “如此一说,他的确是个可栽培之人啊!” 而洪台仙君听到这里,早已妒火中烧,气愤地甩袖离去。 这时,轩亭长老却闲适非常。他望着这楼下别开生面的情景,缓缓道: “掌门,时辰差不多了,宾客都来了,可以开宴了。” 梵净掌门却爽朗的哈哈笑道:“我们的弟子一会儿还有剑术表演呢!要等到他们的刀剑落幕,方能开宴呢!” —— 话说此时此刻,另一边的苏湮颜跟着怀容仙君,正往罡天道场走去。 他是估摸着快开宴了,所以想早点过去等着。 但当他们路过一座小桥,却冤家路窄的碰上了她最不想见的人——矜玉公主! 矜玉公主雾眸含着冰霜。见到了怀容仙君,那眼神更是要冰冻三尺。 可是,苏湮颜这回,看到矜玉公主身后跟着一个男人,而且那男人怎么这么眼熟! 只见那男子身长玉立,虽一袭素衣,琥珀色的眼瞳却显得很精神。他长发竖起,却仍有几缕潇洒的散在外边。那是—— 苏湮颜几乎是惊叫出来:“表哥!” “大胆!既见了公主,怎么还不先见过公主!”公主身边的侍女骂道。 矜玉公主抬起皓手,轻轻拉住那婢女,却假惺惺的说:“想要训人,先要看看对方的主人。好像是有这么句俗语……” “公主,是‘打狗要看主人’。”侍女道。 矜玉公主故作姿态,说:“粗鄙!” 侍女点了点头,“是公主,奴婢粗鄙。” 矜玉公主满意的一笑,唇角像是有夺魂的勾子: “我这婢女失言,多有得罪了,怀容仙君。” 怀容仙君自然是没有好脸色,他一双寒潭似的眼眸,温度已跌到了冰点。 他张口,声音冷如如大雪过境: “小仙见过公主殿下。只是,小仙我无德无能,受不起公主这句‘得罪’。” 第42章 水中捞月 苏湮颜见了矜玉公主,下意识的怀容仙君背后一躲。 然而她却不知,这一个动作只会更加引起公主的愤怒。 不过,矜玉公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愤怒二字来形容了——那是恨。 贵为公主,她自小就对男权主义耳濡目染,不论是后妃的争宠还是男人三妻四妾,她早就把男女之事给看得透透的了。 在矜玉公主的内心深处,她根本不信什么爱的要死要活的故事,她认为自己身为公主没有爱情,只有博弈,所谓爱情,只是利益的联系。 当她在朝露台上舞蹈的时候,她时不时会看见,台下那一双双色迷迷的眼睛,她觉得悲哀,男人,不都这样吗? 直到某天,有这么个人出现了:她发现那人她没有见过,但是他那眼神却叫人过目不忘。 不同于其他人的艳羡或是玩赏之色,他那眼神怀着希冀又略带点茫然,好像有话要说,却又无话可说。 这恰如她此刻的心境,就像是在寂静的深夜见到了瑶池水面上虚浮的月影,皎洁的月光自然又美好回应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幻觉。 她向来养尊处优惯了,要什么便有什么,这样久了竟找不到了自己的欲求所在。好不容易遇见了一样新鲜事物,她岂会就此放过呢。 说干就干。她喜爱当个执行者。 她认为,促使目的达成的方法,无非就是财,权还有名誉。如果这些都到位了,事情便可水到渠成。 她一直信奉这样的信条,而且屡试不爽。 至于那所谓的情窦初开?呵呵,当是个笑话吧! 不过她得承认,自己曾经确实喜欢过眼前这个男人,但那时更多的是新奇,是诱惑,是占有欲,是寻找刺激。 这就像美人看到了一件无与伦比的成衣华服——她相信,这件华服若是穿在了自己身上,定会使这件衣裳更加光华万丈。 她二者若联系在了一起,定会成为天下人都艳羡的,望尘莫及的存在。于是她也必然愿意为这么件衣裳一掷千金。 她那时叛逆,不顾天帝的反对,来到了云上峰。因为她坚信并想证明,这世上没有她做不成的事,所以她几乎就从没想过会有交易失败的结局。 或许她也曾想过坏的打算——不过更多的,她认为只要付出了就必然有回报,而她的孤注一掷必会加重胜利的砝码,为她带来更大的成功。 但是事实证明她错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面对美色与财富之时,竟丝毫不被诱惑;而当他面对跻身皇室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时,他竟丝毫没有动摇。 所以她就猜想,这个人多半是什么上进心,且胆子又小。 于是她想,不如直接快刀斩乱麻,拿出公主的气势这么一压——干脆直接赶鸭子上架。 然而事与愿违,此人却被彻底的激怒了,而且他的胆子还不小,竟直接把桌子一拍,扬言要把她逐出云上峰去。 她惊异! 这世上敢骂她的只有当今的天帝!而他算个什么东西! 于是她直接裙摆一甩,直接跟他面对面怒怼了起来。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姓姜的!你凶什么凶!你如今的地位,还需仰仗我天庭的恩泽!你忘记之前是谁授你仙君之位的?又是谁提携的你?!那是我天庭的天帝和当朝的百官!” 这样一说,他还是一脸不屑。 她愤恨的勾了勾唇角,“好啊,我且告诉你,你此番凶了我,不给我矜玉公主好脸色,没有关系。但是你要是嫌弃我天庭的待遇,嫌弃我父王与我母后,嫌弃天宫的众位皇族,那便是在忤逆天道!我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是梵净掌门吗!” 气氛剑拔弩张。 他愠怒之下,眼神还是那么坚定,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她——早就没了她第一次遇见他的那种纯粹。 他冷冽道: “矜玉公主,你这是在小题大做,添油加醋!你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啊!你当心火势过大,烧到了你自己!” 而他那个师弟公输梓祝,便是如今的天庭首席医仙,当他听到这里,着实被吓得不轻。 于是他偷偷的跑开了,直接奔了去来卢峰,把梵净掌门给请了过来。于是这件事到这里,才被闹的人人皆知。 当梵净掌门赶到之时,只见矜玉公主已被气得粉面腊白。 她一见到梵净掌门,彻底急了,急得她不禁的眼中一热。 她既委屈又羞愤,她不仅把自己的清誉给亏了,又把天庭的脸面也一并丢了。 但好在梵净掌门是向着她的。也对呀,毕竟如今这世上可是负心汉当道,她这样痴情的烈女自然会被尊重。 梨花带雨,眼泪簌簌的美人,谁见了都会堪怜。因为她是女子,大家都觉得在这种事上她必然是吃亏的一方。 于是她便哭得更凶了。 梵净掌门眉毛微蹙,对着那姓姜的说: “青未,女孩子家耍耍泼而已,作为男人要有风度!难道你师父在世时没有教过你吗?” 却听他说:“我师父说,女子贤良淑德,她身为天庭的公主,也应做仙界女子的表率!“ “放肆!”梵净掌门喝道! 说完,梵净掌门狠狠的压下怒气,冷静的清了清嗓子,调和道:“年轻人,真是耐不住性子!哪有君子像这样欺负人家女孩子的。” 说完他扶起哭成泪人的矜玉公主,安慰她。 谁知梵净掌门三言两语的,竟把气氛给缓和了。她停了哭泣,却还在啜泣,一时间上气不接下气。 梵净掌门安抚完公主,又对着“罪魁祸首”张口道: “你跟着洪台仙君,把矜玉公主护送回天庭,在路上好好给公主赔个礼道个歉。等你回来之后,再去我来卢峰领罚——我已明觉山掌门之名,罚你在承天大殿前跪着思过三天!你可听清楚了?!” 此时矜玉公主的心中一怔,她发现自己并没有输的很惨。 掌门又转身对她说:“公主殿下,我明觉山,必定不会委屈于你。” 可是这时,那姓姜的却疑惑地望着梵净掌门,说:“掌门师伯!我一没打斗,二没咒骂,请问我犯了哪条戒律?” 梵净掌门眼中精光一闪。 “招蜂引蝶,风流成性——你还不知错吗?!” 他不禁哑口无言。 他当时只不过朝着朝露台上跳舞的公主笑了一下而已。难道,以后他连笑都不能笑了? 而对矜玉公主来说,她这下自然是解了气,但是她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不禁要怕起回去之后她父皇的责问来,或许这一点比罚跪更可怕。 在回去天宫的一路上她一言不发。 而他亦不说话,直至到了天宫门口才随意道了句:“公主海涵,今日是我招待不周。” 矜玉公主觉得好笑,果然呢,男人真的还不如一件衣服来的实在。 于是她傲慢的摇了摇头,自顾自的转身迈入了南天门,说:“本公主不接受。” 第43章 争锋相对 矜玉公主已然不是当年的那个天真的公主了,这些年她很少再去朝露台跳舞了,因为她开始有些畏惧众人的眼光。 那段被埋没在众人的唏嘘声中的记忆,时不时会刺激她高傲的自尊。一个人若被捧得太高,一点点污点对她而言都是致命的。既然生在了那深不可测的天宫里,她此后只能是更加留心,收敛自己容易暴躁的脾气。但她连自己都没想到,当她遇见怀容仙君身边那个侍女之时,还是忍不住的想教训她。 如果一个尊贵的公主欺负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奴婢,其实也不为别的,就是单纯的看着不爽而已,绝对不是为了挑衅其主人。 矜玉公主眼中的流光一闪,只对着苏湮颜道:“本公主刚刚在亭子里同你说的话,绝无半点虚言。这不,我已经把你表哥叫来了。” 她回头看一眼花羡,花羡谦恭的站在一边。 花羡本在膳房忙活,谁知矜玉公主竟点名召见他,大惊。他知是苏湮颜那个丫头在那里搞事。但当他来了这里见到了公主,谁知没说上几句话就见到苏湮颜和怀容仙君走了过来。 只听矜玉公主微笑一下,接着说:“我没想到的是,你表哥竟这么仪貌堂堂。本公主心想,如此好男儿竟还未成婚,实在可惜啊。” 苏湮颜还没有说话,可花羡却抢先说:“公主殿下,小仙找不到婚配对象已久。但今日见了公主之后,只怕以后更是不想再找了!” 苏湮颜看着花羡,给他投了个颜色,花羡亦给她投了个眼色。 苏湮颜虽不知道花羡想说什么,但是她认为此时正是自己该说话的时候:“公主殿下,我表哥他身体实在不好,他要是一发病啊,平常切菜的刀都提不起,白菜都抱不动,所以委实不能缺了我的照看啊!” 矜玉公主玩味的看着花羡,说:“那又如何?我看他挺好的,气宇轩昂,面色红润。呦,你看看这他身板怕是经常练武吧,想必定是健壮如牛,何病之有?” 花羡听得公主这么说,竟然眼神一暗,脸蛋一红。 苏湮颜心下奇怪,他表哥何许人也,竟也会折服在矜玉公主的美貌之下?她忙说:“公主殿下,我表哥他这毛病不能看他外表啊!他是虚有其表,其实他内在......已是病入膏肓,唯恐时日无多了.......” “无妨。病夫娶妻可以冲喜。说不定你表哥到时候就生龙活虎了。你就放心的跟我去天宫吧!”矜玉公主道:“我刚刚翻了翻明觉山侍女们的名册,发现有几个女子很是不错......“ 矜玉公主话还没说完,花羡就卑微的看了矜玉公主一眼,面上竟是朗朗的一笑:“公主殿下,我妹妹她要是去不了,做兄长的愿意替她。” 矜玉公主微微斜眼说:“不必。我要的是你妹妹,天宫律例森严,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的。” 谁知花羡用他那种曾经看过苏湮颜的目光,对着公主说:“公主殿下,小仙不才,今生有幸得见公主亲召,诚惶诚恐,如此荣恩,今生无以为报。” 他毫不夸张的跪下来,表情庄重,目光如炬,信誓旦旦的说: “小仙愿誓死追随公主!只求能远远看看公主芳姿,今生死也无憾!”他垂下头,话音一转:“我自知我没有资格跟公主您说这样的话,但我此生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所以我才斗胆说出这样的话,望公主宽恕!” 矜玉公主有些许动容,没办法骂他,于是冷冷的道:“要是你妹妹有这种觉悟就好了。”她回头看着苏湮颜。 这下话锋又转到苏湮颜这里来了。 她紧张,完全憋不出一个字来。 她想,花羡不知会不会放她去天庭?但是如果花羡他自己都想去的话——难道去天宫是个看起来虽凶险却很值得的选择?花羡他刚刚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在暗示她什么?她要是真去了天宫会怎么样?矜玉公主纵然是天庭最受宠的公主,但也犯不着处处都要针对她啊,或许这事没有她想的那样悲观? 矜玉公主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表情:“嗯?” 正当她无计可施,眼看着就要默认了去天宫的决定,这时怀容仙君发话了,声音划破寂静: “公主想要一个侍女,找一个和其容易。但这人现是我云上峰的人,公主为何不问我?” 矜玉公主越发觉得有趣:“那本公主现在问问怀容仙君,仙君可舍得把这个侍女给我?” “不给。”他直截了当。 苏湮颜惊讶!他竟一下子把话给说死了。 “为何?难道她不止是个侍女这么简单?”矜玉公主眸光一闪。 怀容仙君站得笔直,如同松柏临风,茕茕孑立。 “公主殿下要是有怨气,大可朝本君一个人来,何必波及无辜?” “仙君这话说得有意思。我只不过要找个合适侍女而已,又正好发发善心替她把顾虑消了。我可是早已不敢对仙君您有什么怨气了,怕是仙君您自己多想了。” “公主既然这样说,那再好不过。如此一来,这话就好说了,本君就替公主再找一个机灵的侍女来。” “不行,本公主就要她。”矜玉公主看向苏湮颜,问她:“你自己说,你想跟我走还是想留在这里?” 突然公主想到了什么,芳口轻笑:“哦不,你上回说你在宴会后还要回去膳房的——你看看,你的仙君他连个名分都不肯给你呢,玩腻了你就丢回去,就你还死皮赖脸的跟着他,以至于放弃了这么好的机会!” 苏湮颜紧张至极,一时间矜玉公主和怀容仙君两个人都看着她。她快疯了。 矜玉公主见她不说话,紧接着说:“本公主跟你保证过,本公主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就算了我之前对你态度不好,但是过了也便忘了。你若是肯尽心侍奉我,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堂堂天庭公主岂会亏待你?我只愿你擦亮眼睛分清好恶,别被这种男人迷了心窍。” “矜玉公主,今日我真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怀容仙君压制怒意,一双眸子凌厉如雪,声音已经略带沙哑。 矜玉公主不理会他,而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苏湮颜。她的眼睛甚美,坚定而自信,带着与身俱来的矜贵,那是属于皇族才有的冷傲血统。 苏湮颜这样一个魔族的官宦之女,不禁被她眼中的自信搅得的失了神。 苏湮颜此刻觉得心悬在了一条细线上,马上就快要绷不住了。她最后眼神朝向远处,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花羡哪里投去—— 花羡此时也很震惊的样子,但是他睁着一双桃花目,缓缓摇动自己的头。 他在摇头!难道他的意思是叫她不要答应吗?! 她的目光又回来,只见怀容仙君的缓缓开口:“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若执意要走,我也不能拦你。”他的声音如同和风拂过,吹散了清晨的迷雾。 苏湮颜心下一狠,说: “多谢公主!然而小仙如今依旧是云上峰的人,只要云上峰的峰主不嫌弃我,我岂会做出忘本逐利,背信弃义的之事!” 第44章 承天大殿 苏湮颜心下一狠,说: “多谢公主!然而小仙如今依旧是云上峰的人,只要云上峰的峰主不嫌弃我,我岂会做出忘本逐利,背信弃义的之事!” 矜玉公主一惊,霜眸含怒。 怀容仙君亦是一惊,却无比欣慰的点了点头。 而那还跪在原地的花羡也一惊,他的面上却浮现出一种迷惑却感动的神色,眉毛又一蹙,好像又开始担忧了。 矜玉公主冷哼一声,径直提着裙子大步甩脸而去。 她尾随的侍女路过她时,还不忘给她一个眼色。 而苏湮颜昂起头,亦还她一个眼色,叫她自己体会。她暗暗道:我苏某人害怕过谁? 纵然是苏湮颜再怎么愚钝,谁对她好谁对她坏,还需旁人来质疑吗?再说了,她真去去了天宫,那就不能找到目鹿草了,那可是她的执念所在啊! 怀容仙君整了整衣袖,体态轻盈优雅:“我不知你表哥有什么病?我如此观望,却也没瞧出来。” 苏湮颜看了花羡一眼,他已经站了起来,面容润泽,生龙活虎。她思考了一下说:“我表哥他是……肾阳不举啊!” 怀容仙君听了“肾阳不举”从她嘴里说出来,面上已然变了颜色: “你是觉得我比矜玉公主好忽悠吗?谎话连篇。” 你介意我说谎骗公主?苏湮颜听到这话,刚刚放下的心重新悬了起来! 却听他平淡的说出了异常温和的话:“你若再有难处,可以直接跟我说,不要去说谎话得罪旁人。可明白了?”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花羡走过来,说:“见过怀容仙君!” 怀容仙君点头示意。但是他还是没说什么,一袭白衣钻入了冥冥暮色,他还赶着去赴宴。 花羡跟着苏湮颜走了一段路,他小声跟她嘀咕: “你个兔崽子!你是想给你自己找嫂嫂还是找师娘?” “你还说!”苏湮颜打了他一下。“你刚刚看到矜玉公主眼都直了!你是不是满脑子的非分之想!” “怎么可能!我的素质可是相当过硬!你可知道,这前任见了她那负心人,肯定想听见旁人捧她,给她壮势打气,我便顺了她——你当我是白跪她的?!” 苏湮颜又疑惑的问:“那你说的要去天宫是什么意思?我能跟她去吗?” 花羡说:“你要去了也不打紧,就是到时你自己想办法回来。不过或许我们在天庭也放了人,但我不清楚。你要是真的去了,就不是跟我一条线上了。” 苏湮颜无奈,又问他:“那你刚刚摇头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在叫我不要答应她吗?” 花羡却道:“你当时看着我,我是一点都不知情况!我能怎么办?我当时也慌了!我摇头是在说我不知道,叫你不要问我!” 苏湮颜越发无奈了。 花羡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你这回的选择还是感动我了,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苏湮颜彻底无语。 花羡的一张俊脸凑到她面前,眼睛在夜色中闪着薄薄的光。最后他问出了一句他曾问过她的话:“好妹妹你说,我与怀容仙君,孰美?” 苏湮颜愣了下,脑海里闪过怀容仙君的侧颜。 “这个不能比的,表哥天下第一帅。”她答。 花羡伸出一根手指,挡在她面前:“你愣了一下。” 苏湮颜说:“那又如何?” 花羡说:“我刚刚在想,你为何会说我对矜玉公主有意思?你怎么会这样不信任我?我怕是,不是我有什么非分之想,而是你这些日子里生出了什么非分之想了吧?” 苏湮颜立马摇头,“才没有!” 花羡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叫她无处遁形。 “明日。明日你就给我回膳房。云上峰留不得,这怀容仙君我之前没见过他,如今得了一见,才发觉他简直太可怕了。” 苏湮颜听他这句话颇有门道,问:“怎么说?但是我感觉他好像没什么好怕的。” 花羡却说:“我们做卧底的人,最怕遇到他这样的人,太可怕了......反正你别去碰他就好了,明天就给我回来!” 苏湮颜愣了一愣,小声说:“反正,小龙王走了,我自然是要回膳房的......“ 花羡听到她这样说,点了点头,一转身潇洒的撤了,身影消失在了暮色中的华灯之下。 —— 怀容仙君来到了承天大殿的门口,眼见着这夜幕中恢宏雄伟的殿宇,荡气穿云,磅礴壮阔,人站在这大殿之下,渺小如蝼蚁。 这殿宇当真担得“承天”二字。 他自然不会忘记,曾经因为矜玉公主,被罚跪在这大殿外反省的三日,那时也是这么望着这雄壮的承天大殿。跪的腿脚麻木头昏目眩倒是其次,而更多的是感到了那种无能无力的绝望。 当时,来往于承天大殿的各路仙家弟子络绎不绝,有人回头怜悯的看他一眼,有人却连连叹气,有人看都不敢看他,有人则居高临下的瞥他一眼。人来人往的,如浮云过境,而不变的,只有这这楼宇,只有这苍天。 纵然他是年少得志,幸得了这仙君之位,掌门尊座也必要给他一个下马威,来杀一杀他这锐气,也叫他好好看看这天,这世道,这厚重的大殿墙宇。 他怎会忘记?担了个个“招蜂引蝶”的罪名,叫他他每每再见到承天大殿,不禁膝盖都要发麻。 而今日的承天大殿灯火通明,红绸从大殿门口铺了半里路。 时不时的,从罡天道场传来阵阵呼啸的吼声与霹雳拍啦的拍掌声——那时明觉山的众弟子在展示剑法。依稀还可以听得掌门尊座与众长老的谈笑声从楼上传来。 于是乎,他回头一看,发现他那随从的侍女却不在此处,她又没有跟上来! 他面上微嗔,今天火气着实够大了! 她这个侍女散漫得简直不像个侍女!不光处处惹事还振振有辞,她当自己是大小姐吗?她以为她之前的三言两语会让他感动到不去责备她吗?!未免太天真! 怒过之后他又叹息。谁又知,他自己才是个少爷身子跑堂命,总是处处替别人操心,每每操了心还总是吃力不讨好,终日里战战兢兢。 而正在此时,听得到一声“开宴”,各路仙人踏在红绸上纷纷走来了。 只听他们一个个颇有礼数的频频推脱: “您请!” “不不不,您先请!” “长老先请!” “不不不,尊长先请!” “还是年长者先请!” “不不不,还是位尊者先请!” “……” 而洪台仙君此时正站在门口,笑得喜庆,他展手大大方方的迎宾: “来来来!各位仙君长老尊者贵人们,今日不管谁先谁后,只管沾沾这喜气!贺寿之喜,众宾的到来使我大殿里蓬荜生辉!大家若是再推脱,就是嫌弃了我明觉山排场不够大了!” 各路仙家这下子都鱼贯而入。 正当众人来来往往之时,在人潮之中终于出现那个不起眼的侍女。 她咋咋呼呼的跑到怀容仙君的身边,喘着粗气:“仙君!您走得……好快!我……实在,咳,追不上!” 他已经懒得训她了,一把将手里的外袍塞给她,“在这里等着,大概子夜我才会出来。知道了吗?” 她于是重重地点了头。 第45章 烈烈陈酒 他已经懒得训她了,一把将手里的外袍塞给她,“在这里等着,大概子夜我才会出来。知道了吗?” 她于是重重地点了头。 怀容仙君是最后走入大殿的,这时洪台仙君还站在门口。 他客气的展袖,对他说,“洪台仙君,招待辛苦。您先请!” 洪台仙君不屑的看了他一眼,大摇大摆的走入殿内。 走入殿内,眼前豁然开朗。 这承天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那些华美的宫灯上绘满了祝寿之图,千百盏竟无一重复,且都用了松树的木料制成。那精致的丝质红绸布铺在地上,叫人不舍得踩踏。 于是乎,这殿内的众仙都更加循循有礼,生怕对不起如此昂贵的招待。 而在众仙归座的那一刹,承天大殿内贵气盛极,可以攀比天庭的凌霄宝殿。 梵净掌门身着一身檀色绣着佛手的金纱袍,鬓发斑白,拄着一根乌檀拐,手上一只神龟图样的玉扳指扣动拐杖,庄重说: “众仙远道而来,今日全给本座痛快畅饮!不醉不归!” 他这么一出场,华光万丈,全场焦点,好不耀眼!而这时,众仙更是齐声颂起了贺寿词:“祝掌门尊座,程鹏霄汉九万里,积善腾欢万千年!” 这架势如一响礼炮似的荡开来,连在外边站在的苏湮颜都被这震荡的回声给惊到了。 臭老头,你这是登上了人生巅峰啊!她悄悄念叨。 而在外边等候的其他的仙侍们,都不禁啧啧赞叹起来。 不一会儿,一群身着霓裳羽衣的仙女在她的眼前出现,一溜烟的飘进了大殿。 这些仙女她们个个婀娜艳丽,那体态,那媚眼——她不禁咽了口口水。梵净那老东西,那么老了还给他来这么多美女!他可还消受得起啊?! 乐声大躁,笙箫齐鸣,琅琅贯耳的仙乐旋律响起来。她本想透过门口望一望,却被其他的侍女侍从给推到了一边,完全没有她的份。 她被这么一推搡,不小心踩到了手里抱着的衣袍! 她忙把那衣袍抖了两下,又把不小心踩到的地方吹一吹——这个洁癖的家伙应该不会发现吧? 那外袍衣摆绣着银丝竹纹,是月白色的浮云锦。 她这么嗅一嗅,味道还很香。苏湮颜不知道这是种什么香,但她也不敢细想,管他用的什么香。 她耐心地将它叠好,揣在怀里。 这时,她看见百来个端着寿桃的仙侍来了,她们款步轻盈训练有素。苏湮颜也想这么混进去。可是一旁的指挥的管事却看得很紧。 可恶啊,她还要执行她的卧底任务呢! 她往那些管事那里看去,那个曾因为毕方鸟之事骂过她的——和生道场的管事也在那里!他必定是认得她的! 这下更难搞了,只怕混是混不进去的。她只好在一旁先等着。 苏湮颜坐在一处台阶上,看着那些仙侍来来往往,端着一盘盘造型美观的珍馐,看得她直咽口水。 要是在膳房,她兴许也能偷偷尝上几口,但是在这大殿外,她就只能喝喝西北风。 夜里竟有些冷了。她不禁抱紧了那件衣袍。 可是,那些管事们是不会觉得冷的,他们正忙的焦头烂额,连外面的广袖衣衫也嫌麻烦的一把甩掉了。他们看着来来往往的仙侍,一个个的问他们“凤肘上了没有?”,“牡丹糕点上了没有?”,“什锦大烩汤端上去了没有!” “什么!还没有!”管事瞪大眼睛,欲发飙! 这管事们已经快被那些拎不清楚的仙侍,气到恨不得亲自去上菜! 苏湮颜这么一看,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本着熟人好办事的原则,闲散的在和生道场的掌事面前晃悠来晃悠去,还时不时哼哼歌,感叹道:“哎!好无聊啊!” 果然那和生道场的管事很快就注意到了她。 那管事心想:她现在已不是和生道场膳房里的人了,照理说他没有资格安排指使她。但是基于她的表哥还在和生道场工作,她肯定不会得罪于他。 于是,他微笑的冲着她说:“那个啥!花圆圆啊!来来来!帮你管事哥哥一个小忙!” 谁知那丫头傻头傻脑的,似乎很愿意被人使唤。 她连手里捧着的仙君的衣裳也不管不顾的塞给了旁人。只见她干练地接过菜品,跟着一众侍女迈进了大殿。 彼时已是宴会的后半场。她所在的侍女队伍只负责送最后几排仙人的菜品,前面的贵客是轮不到她的。 但是她还是极力踮起脚尖远望,在茫茫人海中搜寻那留文国的人—— 最后竟很快被她给找到了,只因他们所在的位置实在太惹眼:留文国的廖听长司正坐在最前面一面,正和梵净掌门对饮呢!而一旁的岸空国主正醉醺醺噙着酒杯,和那天庭的矜玉公主说笑。 而正在她踮着脚远眺最前排之时,有一个体态丰腴侍女看了她好几眼——不过苏湮颜却没有看到她。 苏湮颜忙着给后排的仙人们倒酒,因为其他侍女穿的都是紫色衣袍,而她穿的却是红衣,多次被那些醉了酒的仙人以为是舞姬,他们之中老是有人调笑她,有更甚者还色迷迷的摸她的手。 苏湮颜嫌恶至极,又不敢把事情闹大,只好压下来,温声的推脱。 而那些仙人一听更来了劲,赤着脸丑态毕露,早已没了仙风道骨的模样。 这大宴的到了后半场更是好看:随着那些千百年的美酒佳酿一坛坛,甚至一缸缸的抬进来,觥筹交错,众位仙长们把酒持螯,竟一改了往日的严肃——有跟着舞姬作舞的,有纵酒唱歌的,甚至还有的竟嚎啕大哭起来。 可惜的是,苏湮颜可看不到这些,她一边忙,抽空能看见那留文国的人已是不错,已是没那个眼力去看他们。 但谁又知,酒酣之后,更有令人惊讶的趣事发生了。 而那个号称一代宗师普华仙君,喝的烂醉,已经在众仙面前表演起了剑法,引得众仙叫好声连连。 而那洪台仙君最是不胜酒力,一喝大,竟扒着梵净掌门哭起来:“掌门尊座,我做得哪里不好吗!你说我到底哪里不好了……洪台下次一定改......“众人见其一片赤诚,在场的无不动容。 这些事情,绝对有得仙界的瓜子客说道好几天了。 当然有些人是不敢多灌的,比如凌峰仙君,他刚刚喝得有点大就被人抬了下去,因为众宾都怕他会打人。 诸位仙子自己不敢沾太多酒,却一个劲的给其他男仙劝酒,没有人敢不喝的。而众男仙们都以喝得多为能,已经各自比了起来。 然而喝得最多的,要数富娥山的张城主,他号称是酒中仙,却也在吞了一杯一千七百年的梨花白之后,面色涨红,连说话都踉跄了。 只见他端了那壶梨花白,晃晃悠悠的走出座位,指名道姓的大喝一声:“怀容仙君!我敬你!” 而怀容仙君此时本撑着头与夜坤仙君对话,听闻这声点名,猛然抬头就是一惊! 他眼见张城主一手拎着梨花白,眼光迷离,面色潮红,朝着他坏笑,模样甚是骇人。他连忙频频摆手,推脱自己酒量不行。 “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张城主吼了一嗓子,“来来来,你我共饮!”张城主赤着脸,语气强硬。 怀容仙君被他手里拿的那壶梨花白给生生吓到了,那传言中的一千七百年的梨花白,年龄比他自己都大了一轮,如何能吞得下肚?! 而张城主已经倒好了一满杯,执意塞给他。 他几乎是有些颤抖的从张城主手中接过酒杯。 这时,他的眼尾早已泛起了红晕,本就已是酒气微醺的程度了。 而此时的张城主,不等他说话,就直接潇洒的一仰头——他已经先干了! 他喝完后,哑着嗓子爽快的喊道:“好酒好酒哇!哈……够……味啊!仙......仙君,现在到......你了!“ 第46章 醉意正酣 而张城主此时不等他说话,直接潇洒的一仰头,已经先干了! 他喝完后,爽快的喊道:“好酒好酒哇!哈!仙......仙君,到......你了!“ 众仙见了此架势,不禁都起了哄,他们一个个兴致勃勃,都想看这风度翩翩的怀容仙君喝醉了是个什么样子。 甚至就连梵净掌门都趁着酣畅的酒意的笑着说:“青未,大家伙儿可就等你干了!” 无奈的接过酒杯,他悲怆的想:怎么这宴上唯一的,贵为孤品的至纯烈酒梨花白,竟会送到了自己的手上? 窘迫之至,他环顾四周,看见酩酊大醉的诸仙。 众仙家已被接连灌醉,现在该轮到他了!只是他这辈子,从未喝过这么烈的酒,七百年的陈酿对他而言已是到了头,跟别说他素来酒肉少沾,平日里也只喝茶—— 本以为今日强吞了众仙敬的这么多杯酒已是到达极限了,却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这杯一千七百年的梨花白。 而当下众人的起哄声,可全在催促他。 此时此刻,甚至连他师弟也没办法给他挡酒了——他正忙着和东海龙王老丈人饮醇自醉呢! 看来,今晚这酒他是非饮不可了。 最后他心一横,在众仙的万千期待之下,在众人喧闹的起哄声中,认了命似的,眼睛一闭。 淡淡的薄唇抵着杯口,张口灌下了这一杯一千七百年的陈年佳酿。 见他一下子喝了个干净,众人皆拍手称快!唏嘘声一片,皆称之为豪杰! 然而,纵是早有准备,他依旧被这陈酒猛烈的后劲给惊住了。 在那烈酒入喉的那一刹那,还可以忍受。可是后来竟冒上来的滚烫的火热,让他完全招架不住,不禁掩着袖子咳起来,一时间呼吸都成了困难,他捂着喉咙呛得连连找水。 侍女送来茶水,他快饮了两杯,却依旧盖不住那火辣。 可当他再想拿起一杯时,竟是感到脚下一软,不中用的瘫倒在地。 一时白衫卧了雪,如同梅花折了枝。众仙人这下可全都尽了兴了。 他也不知道是谁扶的他,站起来又要倒,眼前竟一片模糊,分不清东西了。 而他的耳边就只听到梵净掌门豪迈的笑声: “又趴下了一个!我们明觉山的诸位好儿郎们,可都一个也不能落下!来来来,快给夜坤仙君满上!” 夜坤仙君:“我.......” 此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各路仙君长老倒的倒,不倒的也已经在想着怎么逃了。 人皆道,梵净掌门的寿宴果然不是谁都能招架得住的。 那向来涵雅的夜坤仙君已被灌得,被人给抬了下去,众长老却仍嫌不够尽兴,继续灌下一个。 怀容仙君刚刚感到又有仙侍要过来搀他,他便一摆手自己站了起来。 酒意才缓了缓,他便给掌门敬了一礼,道:“掌门师伯,青未不胜杯杓,还请……先行告退……” 梵净掌门面色也颇红,温言道:“不灌你了!去吧,去吧!” 纵然梵净掌门再喜欢劝酒,但也知道这酒不是乱灌的。 这眼下这众多仙君长老之中,怕有一半是装醉的,譬如洪台,他其实是想借着酒意朝他撒个娇而已。 那一千七百年的梨花白是个什么酒,自己一把老骨头了实在不敢碰,也就这孩子最实诚。酒这种东西喝少了没诚意,多了却也是实在伤身,他以为只有张城主那个破落户是不怕损的。 怀容仙君这下终于被众仙放过了,他踉踉跄跄的走出大殿,夜半的冷风吹得他清醒了好些。 他四下张望,却仍是一片晕晕乎乎,看不真切。 他站了许久,却不见有人来接应他。他只好就痴痴得抬头,望着当头的那一轮明朗的皓月。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已然是一片空白。 —— 话说另一边的苏湮颜,在给众仙送菜倒酒之时,听闻几个仙人在说话,却是偶然找到了一些新信息: “你知道留文国还在边境大修凉湖水坝么?怎么修了个七八年还没有修完!” 另一个仙人道:“我估计这留文国这几年四处搜罗金银珍宝讨好我仙界,怕是早就国库空虚,修不起了!” “可不是嘛!要我说,在这仙界最富庶的地方还当应属我们明觉山!你就且看看这寿宴的阵仗!” 那仙人却一脸不悦:“做做表面功夫,讨个喜而已!要论仙界最具贡献的,还当数我彭山与南岭之联合!彭山与南岭本就是仙门一流的门派,更不用说两家合并起来了!” “荒谬!论贡献还是我明觉山当之无愧!我明觉山养士万千,武库锻造,器物机关,医石药理哪样不是仙界第一!” “休得狂妄!我南岭彭山哪里不如你们!你可知,论奇门遁甲,我派不比你们差,还有那前些日子的传闻里,上供天庭的军用奇毒“破天狼”,也并不是你们门派独创的!说起来,也算是我们彭山的功劳!” 其余的倒还好,可是苏湮颜一听到“破天狼”三字,立刻触发了敏感的神经! 他说这“破天狼”并非明觉山的独创?难道,制造奇毒的还有别人?! 可是当她想继续听,那两个仙人的谈话却被另一个仙人给打断了! 那人骂道:“吵个什么吵?!谁要是再引起争端,就马上给我滚出去!” 而那两个仙人,竟戏剧性的相互致歉,还握手言和。 苏湮颜百思不得解! 如果制造“破天狼”之毒的真的另有其人,那她岂不是误会怀容仙君了?!不不不,人家只是说“不是独创”而已,他还是逃不了干系...... 而正在这时,她猛然记起怀容仙君所说的“子时等他”的约定,自己刚才端菜倒酒的竟是忘了时间了! 她发恨的的一拍脑袋!该死的! 她忙问旁人现在是几时了?那旁人却毫不关心的一概不知。 她又望向那轮雕窗外的月亮,那月亮的位置显示,此时已是过了夜半的凌晨了。 她连忙跑出大殿,找到那掌事,迅速取回她寄放在别处的衣袍,飞一样的往外面奔去。 来到承天大殿外,夜风习习,万籁寂静。红绸的走道上,还散落了一只仙女掉落的金钗。 而一些仙人喝得烂醉如泥,身边的侍从正掺着他,女眷们又贴心在一旁拿扇子给他醒酒。 苏湮颜苦苦寻了一圈,最后还是在原来分别的地方找到了怀容仙君。 此时他一身雪白的衣衫,乌发清吹,缓带迎风作舞,好不飘逸。 她自知愧疚,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走上去,把衣袍拿出来给他披上,道:“仙君,夜里风寒露重。” “你去哪里了?”他直接问。 “那个,和生道场的掌事喊我过去帮忙,我就去了……一时忘了时间了……” 他生气的将她披在身上衣袍的抖落了。 她见状,连忙捡起来,话也不敢说了。 “本君待你是不是太好了?你是不是想造反了?你自己想想!到底是管事重要还是本君重要?!”他语气冷冽,竟还有些沙哑。 苏湮颜心想这下可完了。 但是她又觉得奇怪,你既然自己先出来了,干嘛还要等我,你自己先回去不就好了! 可他却狠狠的落下了一句:“回去之后收拾东西!你给我打哪里来回哪去!本君再也不想管你了!” 他气哄哄朝前走,头也不回一个。 苏湮颜无奈,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仙君,等等我啊!”她忙紧跟上去,毕竟她还想依赖于他那腾云驾雾的仙法,否则她自己跑回云上峰不知要花费多久。 第47章 危桥之上 苏湮颜无奈,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仙君,等等我啊!”她忙紧跟上去,毕竟她还想依赖于他那腾云驾雾的仙法,否则她自己跑回云上峰不知要花费多久。 云雾在云上峰的正门前荡开来,她步履轻快的踏上了地面。 “果然这仙界的驾雾之法才是赶路的绝招!简直快到不能再快!”她赞叹。 她继续紧跟着那个白影,步入进了琼花盛放的庄园里。 这一路分花而行,渐渐地,她竟发现眼前的人的步履竟有些虚浮。 他这走得一脚重又一脚轻,而且不是往住的地方走去,而是往园子的方向走去。 他怎么竟还有闲情逸致逛花园? 她本着尽职到最后一刻的优良作风,跟了上去。 但只见他缓缓步入园中,却像是不知道怎么走似的,绕着路转圈圈。 她跟实在得不耐烦,心想:这人多半是疯了!再或者,她一拍脑袋:难道是今晚酒喝多了? 看他一声也不吭,面色还泛着绯色的薄红——十有八九就是喝多了。 原来,他也有喝得找不着北一天啊! 她走上去,试探性的拽了拽他的袖子。“仙君?” 他不回答,也不看她,而且眼神空洞,身上还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她惊叹:天哪,他这是喝了多少?他就这么信任她,堂堂仙界云上峰峰主,竟喝成了这个样子,甚至还敢如此不设防的站在一代魔族卧底的面前。 虽说有的人酒后失德,但也有人酒后可吐真言,通过一个人的酒品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为人。 她在三的试探他,又是拉他袖子,又是在他面前晃,他果真都不理会她——看来这人实在是醉的不轻。 于是她不禁心下得意一番:现如今,反正也是自己在这云上峰的最后一晚了,现在不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更待何时啊! 她的小算盘,几下就打好了。她凑到他面前,轻声唤了一句:“怀容仙君?” 他一听,好像找回了一点心神。他晃了晃头,说了句:“何事啊?” 看来他至少还会说话!这简直再好不过了! 她凑进一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今晚之事,是小仙我做得太差了!真是千不该万不该!我真是个混账!我在这里要给您道歉!” 他乏力的看她一眼,傲娇的不肯睬她,继续自顾自拖着步子往前走。 这反应也是在苏湮颜的料想之中的。她依旧执行她的计划,好在凭着她的领路,他顺利的走到了水榭的旁边。 连着花园与水榭的,有一道窄窄的石桥,走过石桥需迈个十来步。这桥下是一条流速湍急的水道,深不深浅不浅。而且经过她勘探,她发现这里正是水榭里面的清水池沼的泉眼所在,琼舟尊者也曾说过,这个地方名曰为通明之渠,是前峰主设计修建的。 若是平常,人从这石桥走过去,会感到心跳略略加速,于是乎更加谨慎的迈步,而过去这小桥,就必然会感到豁然开朗,颇有通明之意。 前峰主的设计理念大概就是这个。只不过,醉成怀容仙君这样的情况,不晓得还能不能有这“通明”之境?所以,他能不能在不施任何仙法的情况下顺利走到对岸,还可待考证。 这样的一座小桥,若是走在这样的桥上还想要一心二用实在不是件易事,更别提喝醉了的人。若是能在这桥上问话,只要他不施仙法,一个反应不过来就会被她了套话去。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她更要做以下几件事。 她来到小桥上,慢慢的竟抒起了情: “其实,小仙我呢,初来明觉山之时便听闻了仙君您的大名,这一听便仰慕之至。可谁知,像我这样的人,竟然有朝一日不仅被您给传唤了,而且如今还能够像这样跟着您,实在是百辈才修来的福气!那必是苍天有意优待于我!!” 她眼见着他一只月白色轻履,已然迈上了石桥。 而他眼神中却依旧空无一物,说话声音也并不清晰:“又不是我叫你来的,是尊者他找的你......叫你来是看管小孩......而不是跟着我。” 然而苏湮颜却突然开启了马屁模式,她激动的说:“这些都不重要!” 他脚步一缓,奇怪的侧过头看她。 她嫣然一笑,尽量在桥上保持平衡,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脚下的步伐倒走。 她开口,声音甜美:“重要的是,我现下还能这样伴在您的身侧!小仙我不在乎您怎样看我!因为小仙我能有此刻便已经满足了!” 她继续倒退着走,嘴上却温柔的说:“我在这云上峰的这些时日,是这辈子都从未想过的。今后,我只怕是连做梦都还要回味.....在我这卑微的一生里,能有这样一段幸运的时光,那就像是贫瘠土地开出鲜花——纵然是花开易逝,倒也能不负这光景......“ 她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气息,微笑着说出下面这句话:“而仙君您的风姿,便是小仙我这一生,最好最美的光景!” 苏湮颜她现在自己都要佩服自己了,她怎么能把这种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话,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说了出来。但是她猜想:大概是被今日的琼舟尊者和东海公主的油腻肉麻给感染了。 然而怀容仙君依旧面色不改,只是眼皮动了动,他淡淡的道了一句:“可是你还很年轻。” 苏湮颜停住脚步,窜到他面前,强忍住肉麻,加大攻势,更加深情的说: “可是您不知道,我这所有的青春,正是因为遇见了仙君您,才霎然焕发了色彩!” 她眼睫一垂,轻柔地说:“还请容许我自作主张的,用那最浓的墨最重的彩,再添上这么一道——如此才不辜负了您,在我这黯淡人生中惊鸿一现!” 这若是在她们素来民风开放的魔界,这样的对白几乎天天都会上演。 而她早在豆蔻之年,就已经给住在附近的教书先生递去过情书,而此番,她也已经将那年写的句子都用上了。 她的眼中光彩熠熠。她想,这种句子,在溜须拍马上面,也是大有用武之地啊!这可是她首创的——里程碑式的革新! 可是,他听了这话,眼中竟一片空明,不知是不是的醉意熏染出来的。 此时的她正与他面对面,二人四目相对。 她用那种花羡同款的温暖眼神看着他,连她自己都觉得她现在必是真挚而动人的。 她如今才发现,自己果真是花羡的亲传弟子,这种眼神一经自己的实践,就立刻使她体会到了谄媚的真谛。 而他一下子竟避开了她的眼睛。他停在了桥上,不再往前走了,但至少也没有后退。 她继续倒步。这些话,才刚刚“抛了个砖”而已。 她又清清嗓子,继续说: “其实我最惊叹的,不是别的。使我最仰慕的,是您的才华!” 他无言。苏湮颜继续夸: “我不知您是如何博学,才能创造出这么多的药方,也不知是何等的天才,才能制造出像“破天狼”这样的军事神物!如此一来,我们仙界再也不用怕魔界了!” 她眉目一挑,假意赞叹道: “这实我仙界之大幸啊!” 其实她这最后句话才是重点!刚刚的话全是诱其得意洋洋的铺垫啊! 第48章 危桥之上(2) 此话一出,怀容仙君竟许久都不回答。 接着,他再往石桥前进了一步,眼神却依然空滞。 苏湮颜不禁心想:自己这样问是不是还是太明显了?或者是,太不明显了? 于是她紧张凑过去,小心翼翼的询问:“仙君?你现在可还清醒?” 好在他缓一会儿,吐出这么几个字: “你见过......破天狼?” 她一颗心立马被提到了嗓子眼! “未曾!但是我今日听闻有个彭山派的仙人说起了此事!......这不禁让我,让我一下子对仙君您......肃然起敬。” 他望着脚下的湍急的水流,潺潺的流波拍起了淡淡水草香。 “破天狼这方药,是我亲手配制的。” ! 苏湮颜听闻此话,如雷灌顶! 魔族之中,最耸人听闻的毒药:破天狼。 传闻破天狼之毒,中者内脏具腐,肝肠寸断,且浑身无力,幻象俱出,剧痛三日才咽气。 此毒无药可解,只有仙界明觉山上的目鹿草方能解。仙界守军欲将此毒抹于箭头之上,以此威慑魔族。 她不敢想象,身中此毒的魔族兵将是个什么样的惨状!那可都是,魔族的英雄好汉们啊! 她本天真的以为,怀容仙君这个人通过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不像是那种阴毒之人。 所以当她听到仙人们的讨论,还一时高兴地以为这不是他做的,是自己误会了他! 可谁知,这破天狼之毒果真就是他制造的! 她真真是看错了人,他竟是如此心口不一的衣冠禽兽!亏得她这些日子尽心竭力的侍奉,竟是全都便宜了此人! 他是魔族最仇恨之人,比战场上的仙界兵将可恶个百倍千倍,他就是她整个魔族,人人都得而诛之之人! 她失望透顶,她竟本还天真的期待,她本还不想面对,她本还抱有侥幸...... 在她问出此话之前,她是有多想把这当做一场误会啊! 可是,他竟然如此爽快的亲口承认了!而且他承认得如此实在,好似在夸耀一件绝妙的作品! 试想这些天下来,自己竟和如此衣冠禽兽共处了这么多天,真是恶心至极! 她一想到从小见过的那些忠诚,刚烈的魔族士兵,想到他们尸横遍野,哀嚎遍地,甚至她连隐匿的杀心都起了—— 他的父亲爱兵如子,她作为将军之女,难道会不痛心吗? 但是她要极力忍住,在拿到目鹿草之前,她一定要沉住气...... 于是她微微一笑:“仙君你真是,艺高人胆大呢。” 他吃力的眨了一下眼睛,看了她一眼。 苏湮颜心生嘲讽。 “我是说,这么狠辣的毒药,要是配药时是一个不小心,岂不是危险了?” 怀容仙君许久没说话。最后他醉醺醺的看着潺潺而过的流水,慢慢的说以下的话: “破天狼是我亲自配出来,它是治疗妄憺之症的药物...... 其用于癫痫,昏厥之症疗效也甚好。却不知,后来被人拿了去,加了两味畏反之剂,竟成一副虎狼奇毒......” 苏湮颜怀疑她是不是听错了! 他继续说:“后来有人拿它去天庭邀功,便用在了兵刃之上。 俗话讲君子取胜有道,如此伐人,只怕会招致生生不息的怨恨。虽说我云上峰为医道正统,从不配制毒药,但这核心的配方确实在我,实属是在造孽...... 所以这件事不是什么夸奖之词,你可千万不要去学这种人......” 他已然抬起了眼帘,眼中重回那种空明之色。 他也觉得毒药破天狼是虎狼之毒,而且那药本是用于治病的,他还说云上峰从来不配毒药...... 她根本不想听他讲完全部了!其实她听到这里不发作已是不易了—— 她近乎激动地一把抓过他的衣袖,喊道:“这不是在骗我吧!?” 他被她抓住了袖子,酒后乏力抖了两下挣不开,愠怒的低吼了声: “放肆!” 可谁知,这推搡的动作如此之大,而这桥又这么窄,他本就醉醺醺的站不稳,刚刚还不小心触到了她的手臂,她竟靠的那样近! 而他正想退一步的时候,脚下却一下踩了空! 他来不及使用仙法,因为他的手已被她抓住了,而那女子竟然也朝他扑了过来...... 然而此时,他眼前成了一片光晕,脑袋也彻底昏沉了—— 这种事情太假了,怎么会发生呢?对呀,自己肯定是在做梦....... 然而,苏湮颜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几乎是下意识的去抓住他! 她如今自己不能使用魔族的法术,但为何连他竟也不施个仙法以防止自己掉下去啊!如今竟还要她陪着他一同落水! 水温比月色更凉,掉入通明之渠的那一瞬,水花四溅。 水下冥冥一片,沉到底,她竟发现这水比她想的要深。 而她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在水中,已是扑在了他的身上! 在水中,她能感到他披散的长发在她面颊处浮动,她靠他那样近,她甚至能感到他泅水的呼吸。 赶紧上岸啊! 猛然间,水中钻出了两个人! 她出水一看:她从没见怀容仙君如此狼狈的样子。 他那个人就算是被泼了一桶水也能风度翩翩的,只是如今,他全身浸透,头发散落,湿哒哒缠在脖子上,他一时间竟吃力的眼睛都睁不开来,甚至还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而她自己,居然依旧死死的拽住他的衣袖没放。 啼笑皆非。 便是眼前的这个人,刚刚还在骂她“放肆”,一下子竟变成了一只落汤鸡—— 这前后反差,颇为震撼。 她看着他如今落魄的样子,手已放开了他的衣袖。 可当她正想着不管了,反正自己先上岸,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被什么勾住了——她回头一看,竟是怀容仙君死死的抓住了她的衣袖! 她无奈的扯袖:“仙君你先放开我!” 他却不答话,面上仍旧是刚刚一样凝滞的神情,甚至比刚才更甚,连句话也不说了! 这么掉到水里都不能醒酒!你喝的是什么酒!是麻药吗! 她无奈之至,只好拉了他一把,连同他也一起拖出了水面。 她甩甩头发,欲离去。 可他却一点都不想走的样子,上了岸就直接动也不想动了,甚至干脆往后边卵石滩上一倒。 这使她不禁要怀疑,此人是不是被淹死了!她的极力忍住要探他呼吸的那只手。 而他自躺倒之后,更是舒服的侧了个身,枕在石头上睡着了。 她惊讶到汗颜,嘴里道:“喂!别在这里睡!快起来!” 她干脆直接上手去晃他,而他依旧不理不睬,禁闭的眼皮动也不动一下,已是睡死过去了! 睡死你!她不想管他了! 纵然他并非毒药的幕后黑手,但也不关她的事啊!再说了,她明日就要打道回府了,明天可还要跟花羡汇报工作!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夜风里穿着湿衣服真的冷。 于是她径直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可是,没多久她就又回来了。这回她已换好了一身温暖的干衣服。 她走到他的跟前,继续晃他: “仙君?峰主?起来了!” 无果。 她又凑近他的耳边,故作吃惊地唤道:“梵净掌门来了!“ 他这回有了点反应,身子,可是依旧闭着眼,听到他嘴里喃喃道: “恭迎掌门师伯......祝掌门......祝,掌门.......“ 半天,他都祝不出来...... 于是祝不出来的怀容仙君重新陷入了沉睡。 第49章 醉生梦死 苏湮颜此时已经无语至极! 这货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没想到此人也会有这样的一面,看来是他平日里给他的感觉过于高冷了! 不过这一点她也不会太吃惊,毕竟他再怎么高冷,再怎么一本正经,他终究是个人啊。 基于破天狼之毒不是他有意做出来的,而是由其他的人变了药方所致,她倒是没有必要再去恨他了。 况且,他这个人除了不久之前凶了她几句,他素来都对她都是蛮好的,正因为此,她在云上峰的这些日子才过得异常舒坦。若是换了旁人,哪有她这么悠闲的? 她长叹一气,仰天惆怅。 只见此人侧身躺在卵石滩上,衣衫已全部透了水,那湿哒哒的头发一缕缕搭在身上,这夜风一吹,他便缩了起来,抱紧了手。 这模样,看着委实可怜。 这凌晨的风确实有点冷啊,但是她又不能直接给他拖到屋里去,也不能给他换件暖和衣裳,毕竟男女是授受不清的啊。 于是她就去库房里寻来一把暖炉,添上了炭火,拿到他身边来。 一感到温暖,他便往暖炉的方向蹭过去。 但这么一蹭,竟是越来越近,她真怕要是她不在了,他直接就把脸给贴到那暖炉上面,到时候给烫成一个花脸,那简直就是成造孽了! 她拎起那暖炉,悬在他上面,这样一来便不会烫到了。 而他那件不厚的衣衫经过暖炉的烘烤,不一会儿便干了一块儿。 他被这暖炉温度烘的正舒服,不禁手一抬,翻了个身。 苏湮颜却被他这个身翻得吓了一跳!还以为他抬手要打人…… 谁知,他是调整姿势继续睡,依旧那样的不省人事。 他手腕朝上,半截白皙的手臂露在广袖外边,舒服的放在了一块石头上。 看不见他潭水一般的眼睛,只有翩若蝶翅的眼睫投下的一片阴影。 此人皮肤细腻,细观都难找瑕疵,眉骨至鼻梁的弧度也十分美好。 那淡色的唇不会说话,而酒意熏红的眼尾更添了好几分风情,就连耳朵也浮着红色。 这样一看,他比那些什么舞女仙子的更是养眼。 但是为什么花羡却说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呢?花羡他这是什么意思啊?这个人身上又有什么秘密呢? 可是,他明明看起来,就像一个很普通的人,会睡觉会吃饭,而且总的来说对她也不差。 不过,他那睡颜真是的很温柔,好像上好的璞玉被收入了盒子里,在夜色之下,莹莹的泛着微光。 这样子竟然非常的,可爱。 她到现在还是搞不懂,为什么那堂堂的云上峰的峰主,在醉了之后还记得要在原地等她这么久,明明他自己这么想睡,一趴地上就能做个窝——要换做是她,她老早就袖摆一甩先回去了,就叫那个偷懒的侍女自己慢慢走回去好了。 想了许久,突然,她想到了矜玉公主最后留下的那些话。 他该不会到那时还在担心她被矜玉公主给掳去天宫吧? 这样一想,若是真的这样,他确实是很在意她的。 作为主子,他能做成这样真是太尽职了,若换做她以前,要遇到这样尽职的小厮,她定要好好待他,餐餐都给他加鸡腿—— 诶不对?好像是她把关系搞错了,明明她才是那个小厮。 她不解的晃晃脑袋。其实,自己也很困了。 她把暖炉换了个地方继续烘暖,又提起他的衣衫的一角,认真的一寸寸的烤干,从袖子到衣摆一一烘过。 谁知他竟然动了好几下,手时不时还要往暖炉的方向抓去,她立马移开了那炉子。 只听他嘴里好像喃喃了两声,她听不真切。 “什么?你说什么?”她凑上去听。 只听他轻轻呓语,竟是说了一声:“不要。” 不要?可表情明明那么享受。 她不懂他不要什么,又是怎么个不要法。 再说了,这两个字岂能乱说的。那可是在她们魔界的青楼里才常常听到的话…… 怎么她刚刚夸他可爱,他就蹦出了个“不要”,当她是变态吗? 苏湮颜此时确实是困得可以,以至于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见着暖炉里的炭火烧完了,而他身上的衣服大致都干了。 她看着这沉沉的天色,已经偶闻几声鸟鸣。 于是她看着天快亮了,眯着眼回去睡了。 —— 其实,关于那句“不要”,睡死过去的怀容仙君这样说也是有原因的。 自从他掉到了水里,他就以为自己在做梦了。 毕竟,现实中的他怎么会掉到水里去呢?而那个叫花圆圆的女子又怎么敢朝他扑过来呢?所以这肯定是个梦了。 而且这个梦十分的私密,叫人难以启齿——就算他醒了,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做了这么一个梦。 而在后来的梦境里,便是他跌入了水中之后,这个梦境更加铺展开来。 他感到这水很冰凉,却正好把他这火热的酒劲给浇熄了。 而在那冥冥的水中,他仿佛看到了这样一个画面: 小溪,阳光,还有微风。 于是他从清流里钻了出来。 而进入眼帘的,竟是一片耀眼的华光,那华光五彩斑斓,叫人难以睁眼。 而这华光的源头,竟是他脚下的这条彩色的清流——在这清澈的流水之中,竟全是五彩斑斓的宝石。 那些石头极其光泽,这水又极其清澈,透明得仿佛空无一物。 而那溪流激荡碰出来的水花,在这极其耀目的阳光的照射之下,闪着明丽的光斑,连同水下的宝石的色彩也一起给映了出来。 这景象太美了,美得太不真切了。 突然,他发现周身的华光融了开来,竟染成一片灰色。 而当他再睁眼时,竟看到自己身处一处空旷的宫殿之中。 什么地方? 这宫殿非常之大,一眼望不到头。它比那承天殿还要壮阔,而且里面可谓非常之森冷。 而当他正想看清楚这宫殿,此时竟从他的头顶,降下一块巨大的红纱。 那轻薄的纱布一下子遮住了他的眼睛,眼前只剩下一片温暖的茜色。 他费了好大力气去扯那块红纱,可那红纱竟然永远没有尽头似的延展开来,甚至变得不合常理的混乱,越扯越乱,越扯,它缠绵得越紧,直到理不清楚任何一个地方,再也分不出哪里是哪里....... 最后,他自己竟被这块红纱缠的动也动弹不得——而眼前,仍就是一片挣不开的茜红色。 正在他丝毫没有办法之时,远处竟传出了一个女子的脚步声。 不要问他为什么怎听脚步声就知道对方是个女子,他就是有一种感觉,感觉那是就个女子。 只听那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最后她来到了他的身边。 隔着这一层茜色的纱,他好像能看到她的面容,但又还是看不清楚。一片雾蒙蒙,一片艳丽的茜色。 而她缓缓的,竟把脸凑到了他的肩膀上,继而,竟是慢慢的从前面抱住了他! 她是谁?她想做什么? 他甚至好像能感受到她把手放在了他的背后,这让他几乎一时忘记了呼吸—— 因为那种温柔且温暖的触感清晰的传来,她薄薄的呼吸可听,他就更铁定了那就是女子无疑。 至于从不沾染女色的怀容仙君怎么知道女子是这样的感觉? 这就不要问他了。 第50章 烟云凡心 她是谁?她想做什么? 他甚至好像能感受到她把手放在了他的背后,这种动作让他几乎一时忘记了呼吸——因为那种温柔且温暖的触感清晰的传来,那薄薄的呼吸可听,他就更铁定了那就是女子无疑。 至于从不沾染女色的怀容仙君怎么知道女子是这样的感觉? 这就不要问他了。 只是,他感到那女子的身上暖洋洋的,柔软且十分温情,仿佛要化开一切。 她依靠在他的身上,丝毫不舍得放手…… 她是那样的依恋,那样的浓情蜜意,倒像个撒娇的孩子似的。这让他一时间仿佛觉得,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不过莫于此。 而正在这时,他竟听见那女子发出了细弱的声音。 细细听来,那声音却是越来越大了。 此时,她正蹭在他的肩上,喉咙里嘤嘤的轻吟——她竟是在哭泣! 甚至,他好像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肩头,她的眼泪的湿意,隔着红纱传来。 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他很想伸手去安慰她,但自己实在动弹不得。 他只好由着她这一声声暗暗的啜泣,而她竟是越哭越无助,到最后,竟然便成了令人柔肠寸断的喑哑之声。 他终于费尽全力的扯着嗓子,对她说出了这么几个字:“不要哭——不要——” 那女子不听,依旧在哭。在那声音最高亢的那一瞬间,他自己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 终于,他听闻了几声清脆的鸟鸣。 这周围真实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一睁眼竟被当头的骄阳照的晃了神。 手掌在额头上一遮,他定神坐起来,这看惯了的云上峰的风景,恍若隔世相见。 怎么睡在外面了? 他看那太阳,竟已经是中午了。而他只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他刚想站起来,可是胃部又也传来一阵绞痛,这下痛得他直打哆嗦。 该死的,怕是那酒实在太烈了,竟把他这许久不犯的胃病给勾了出来。 说来也惭愧,这毛病是他当初在献河一带行医救人之时,生生的被那些腐烂死尸给恶心出来的。他那时在富娥山献河的时候,看了太多的死人,以至于只要闻着吃食的味道就想吐,次数多了就演变成了一种隐疾。 虽然这毛病本来已经调养好了,而如今竟又生了出来,恐是老天在警告他不要做些不自量力的事——看来自己真是低估了那杯一千七百年的梨花白。 美酒陈酿,它之所以被众人喜爱,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想用它来逃避一些问题。但这酒劲只要一醒,所有事情非但没有解决,反而变得更糟糕了—— 譬如这酒宴之后的明觉山,昨夜的狂情快意,今日就应该当做场闹剧一样来看。 他慢慢的挪步来到卧房。 这一路上,他都没有听到云上峰里有一点声响。此时已是正午,他想估计那侍女也已经走了。 他只记得昨晚好像是骂了那侍女几句,叫她一回去就收拾东西走——想必她也已经没脸留下了。 不过如此也好,清静。至少他再也不用再操心她了。 他记得昨晚自己一出来就没见到她人,差点还以为她又被矜玉公主捉去了,一时恼火。 毕竟他与矜玉公主的事情是他们二人的恩怨,不想伤及无辜。但谁知那家伙,后来竟自己跑了回来,还说是因为管事叫她去帮忙才误了时间! 想来真是气人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侍女! 怒伤肝气,他终究还是渐渐平静了下来。 这云上峰如今又只有他一个人了。偌大一个园子,少了些人气,少了那小孩的尖叫声,纵然是清静了,可是他怎生的有些不习惯了? 一回到卧房,他一脱下鞋子,竟发现鞋底都湿透了。也不知道是踩到了哪里的水坑。 而他正换衣裳,却发现里衣竟是是潮潮的触感—— 莫非是太热了汗湿的? 可是他又摸到,自己的几缕头发也不是干的。 奇怪了,这个作何解释呢? 不过既然这些都已经过了,再去追讨也无意义。 他将酒气彻底冲洗干净,换了身舒适的衣裳。可正当他还擦着头发之时,卧房的门竟被敲响了。 谁会来他的卧房,难道是他师弟回来跟他道别吗? 而他推门一看,入眼的不是琼舟尊者,竟是那早该离开的侍女! 只见她身着一身柔软的暖红色衣裳,一脸温柔无害的样子,表情甚是关切。 “你不是该回去吗?”他声音一贯的清冷。 “未曾告别仙君,我怎么敢走呢。况且,我还有一事。”她说。 对了,他怎么就没想到。自己当真是醉糊涂了,既然要赶她走,这工钱肯定也要全部结清的。 他一脚踏出卧房,对着她说:“对了,你想要多少钱?” 苏湮颜看着这个人已经跟昨晚大不一样了,他又恢复了原来的那种冷淡的样子,真是一点都不可爱了。 他一身藕白色素衫,肩上搭着条擦头发的干巾。那寒潭色的眸子清正端良,就这么疏离的漠视她,问她要多少的工钱,好像她要多少他都会给她似的。 她要是来个狮子大开口也不为过,毕竟她在明觉山的声誉也被这个人给搭了进去。难道给钱就能买断一切吗?渣男。 可是她此番来却不是为了要钱的。 她把放在一边的台子上的一个托盘端了出来。托盘里放了一碗清澄澄的汤。 “这是?”他问。 “醒酒汤。”她说。她毕竟是魔族的人,就算在仙界礼节也是要的。别人对她好,她定要回敬的,否则真丢了她向来教导她要懂礼貌的爹爹的脸。 他愣了愣,声线略微放柔了。“放那里吧,我一会儿喝。” 而这时她又从身后掏出一封信,交到他的手里。 他打开一看,竟是他师弟的字迹。这乃是一封羞赧的道别书。 “这是昨晚上琼舟尊者托人送到云上峰来的。他叫人带来口信说:他昨日已拿走了仰山琴。现下,他觉得自己实在没有脸面对师长了,于是他说他不敢来跟您道别。他还说,他想跟东海公主私奔。” 这字字坠地有声,他感到天空霎时阴沉下来。最后他蹙着眉头问她: “那他真的去私奔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回答。 只见他竟生气的把信一丢,怒道:“简直太不成体统了!” 他还不知道公输梓祝的性子! 他哪里是无颜面对师门,根本就是只顾着跟东海公主调情,干脆连道别也不想来了!依他的性子,就算有再大的羞愧,他必会亲自来告别,怎么这一回为了东海公主他竟连应有的礼节都不顾了!他怎会如此冲动,竟还不如一个不怎么懂事的侍女! 公输梓祝,他面临美色怎就连纲常都忘了,他将他这个师兄置于何地!又将这师门至于何地! 他真正生气的原因在这里:虽然此事是小,但是以小可以见大。他处事如此冲动,将来肯定还要再犯,得罪师兄没关系,要是今后闯出别的什么祸来?一想到这里,他真后悔了把仰山琴给了他。 就算再怎么麻烦,也该是他亲自去把琴交给东海龙王,也好尽力把这亲门事给说成,以此也好管住他,省得他到时一冲动突然又改了主意,还想要继续风流…… 他这一联想,气得刚刚才缓了些的胃部又疼了起来。 第51章 寻根溯源 他这一联想,气得刚刚才缓了些的胃部又犯疼了。 他心想,自己果然是个最没福气的操心命,总是为了身边的人劳心伤神,一刻也不肯歇停。 谁又知啊,他曾为了这个师弟操碎了心,可不光在是不留余力的督促他进步这点上。一直到他去了天庭任职,他还要担心他在天上会不会被人欺负,经常在研究之余写信给天庭医署,在给他提供最新的方子的同时,还不忘顺便替他疏通下关系。他以为这样他总算是好了,谁知他还要成亲...... 苏湮颜却看见他扶着门,难耐的弯着腰。 她关切的问:“仙君,您没事吧?” 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道一句:“无妨。” 突然她又想起一件事,她道:“对了,仙君,小龙王殿下被东海龙王给留了下来,现在正住在梵净掌门那里,想让他历练历练。昨夜送信来的那人还说,掌门这两日兴许会找您。” “好,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 她见他无心再理睬她,于是说了句: “那仙君,我走了啊!” 这时却听他忙唤住她:“等等。” 她还以为是什么事,可谁知听到他说一句:“你钱还要不要了?” —— 苏湮颜就这么去收拾东西打道回府了。 当她收拾之时,她竟发现自己的包袱底下,还埋着什么辣椒水、仙人锁之类的,花羡在她刚来之时硬塞给她防身之物。她想这些东西当初辛苦带过来,竟是一件没用上。 想来也好笑。 她心想当初自己就突然就来了,还没搞太明白,如今竟轮到要走了。对于此事,她居然会感到有些不舍。 你问她为何不舍?你且看看这园子,看看那清溪,看看那些琼花树,况且这里的主人几乎从不使唤你做这做那,这是多么舒适的居住条件啊! 而最主要的,呆这里还可以找一找那解毒的目鹿草,多好的地方啊!可是花羡却叫她回去了,不然她肯定还要想想办法,拉下脸皮去怀容仙君求求情,好让她继续留在此处。 不过,花羡他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他可是她的卧底师傅呢。 此时,她又无奈的摊开了手掌,她手中提的是一袋黄金。 当时,那怀容仙君淡漠的问她要多少钱,她就说要五百金。她心想,照顾小龙王这样的贵人,五百金应该不嫌多。谁知他十分随意的就搜出了五百金,一甩手抛给了她。 她心想,早知道就报大一点了!毕竟当初他给她的那块玉佩也值个两三百金呢,此人一定不会太小气的! 谁知,她打开那钱袋一看,他竟给了她五百金,零五个银锭。 多五个银锭......这是个什么鬼?。 五个银锭,要知道这些只够买几斤肉啊!你要是真想多给我点,卖个面子什么的,至少也该多给几个金子吧!这是有多扣啊!虽说多了五个银锭也是件开心事,她怎么感觉自己竟像个叫花子啊! 不过也算了,她收下了。多少不是钱呢。 而正当她收拾东西之时,那没有用过的辣椒水,却因为她的一个不小心给全撒了出来。 这不撒不知道,一撒她才知道这辣椒水的效果是有多大——就算是她打扫其碎屑之时,还被熏得辣到了眼睛,出门的时候双眼还直冒汩汩热泪。 可是造物实在弄人。 正当她背着包袱出去的时候,路过那阳光最好的院子之时,又撞见了怀容仙君。而他此时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休息。 他仰面躺在一张藤椅上,一本书遮在脸上,白衫好似阳光下的薄雪。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略略掀起书本的一角,看了一眼苏湮颜—— 而此时的苏湮颜,正是在泪流满面。 她心下为此感到非常之羞耻! 她才没有在哭呢!那是辣椒水给熏出来的好吧!她堂堂一代魔族卧底,即仙界人所谓的女魔头,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窝囊废的表情! 但是她的眼睛确确实实在冒着眼泪!她那揉红的双眼已经麻木了,已经完全不能由她控制了啊! 于是她急促的拿手遮住一下眼睛,飞一般的跑了出去! 后来她才感觉自己这个动作,更像是个落荒而逃的失败者啊! 可是她哪里失败了?她很成功的套出了破天狼的事情,她可也算个称职的卧底啊! 而她这个泪流满面的表情,在怀容仙君看来,实在有趣的很。 解雇她,至于哭得这么伤心吗?她自己明明早就知道,这场寿宴结束后自己便是要走的。 于是他心想,是不是昨天骂她骂得太重了?好像也还不是用了最凶的语气啊。难道她是因为自尊心过重,一下子缓不过来? 真是头疼。这种脆弱的小女孩子就是难管。她与小龙王那样的小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就在她离去后的不久,他漫步到水榭旁边之时,事情发生了转折。 当他来到通明渠下的时候,却看见那通明渠之下,竟有一根白色的带子。 他从那水中捞起缠在水草上的带子,发现那是他昨日系在发上的那条发带啊! 这带子怎会在这里?他怪道。 而正在这时,他一瞟眼,竟又看见那澄清的水底下,有一只珠花簪子冲了出来,卡在了石缝之间。 那簪子,岂不是那侍女昨日佩戴过的那一只吗!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啊!? 他走上通明之渠的石桥,这步履所踩之处...... 清风一吹,他不禁闭了眼。 这感觉多么似曾相识——昨夜的梦里好像也有这么一段? 石桥之上,少女轻灵的声音响起: “您不知道,我这所有的青春,正是因为遇见了仙君您,才霎然焕发了光彩!” 好像她是这么说的,她真的说了这样的话吗? 难道那竟不是在做梦? 他一下子记起来那个梦境。 那后来他二人是掉到水里去了。可是为什么会掉到水里去了? 哦,那时好像是推搡了两下,然后他一脚没踩稳,那女子后来拉住他一起掉下了去...... 难道这都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怪不得! 怪不得他之前换衣服之时里衫还是潮的,怪不得那鞋子也是湿的,怪不得连头发也湿了,原来是真的掉到水里去了……这都是真实发生了的! 那幅画面朦胧的再现:那女子扑了过来,与他一起没入了水中,是一起的....... 那后来呢?他眼前浮现一片光澜,晕开之后,又渐渐呈现一片茜色的红,在那艳情的红色之中,传来的竟是女子的体温.......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怪不得那温度竟如此清晰,如果掉入水中是真实的,那后面的梦也是有真实可循的吗? 想到这里,他一睁眼,脚步一软,差点再次从石桥上掉下去!真是好一场红艳大梦啊! 第52章 昭昭其心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怪不得那温度竟如此清晰,如果掉入水中是真实的,那后面的梦也是有真实可循的吗? 想到这里,他一睁眼,脚步竟虚浮的一软,差点再次从石桥上掉下去! 真是好红艳的一场大梦啊! 他想,纵然那梦里有他臆想出来的成分,但是那感觉实在过分真实,他本来也奇怪,为什么会梦到如此女子呢?为什么那女子还要抱住他呢?她的体温,那柔若无骨的触感,如此细腻,如此真实,如此诱人,甚至还让他很想,很想...... 不!他不该想!这实在是难以启齿! 那个春梦一般的女子…… 不,她就是春梦本身啊! 他开始自我批判,这是多么禽兽的臆想,那是在意淫啊! 他不禁要讶异自己的潜意识——他这是有多缺爱啊? 而且,这一点也恰恰是他一直以来都不敢承认的一处隐痛! 但是,比这更严重的是,他怕就怕在这里: 只怕这不是意淫这么简简单单的龌龊事——会不会有这么种可能,会不会不是那女子主动拥抱的他,其实他自己才没有梦境里的那样无辜,也许是他自己趁着酒意轻薄欺负了人家——不然那女子为什么要哭成那样呢?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要哭成这种样子? 她到底是有多难过,才会哭成那样喑哑的音调? 他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事? 这些他一件也无法得知。 一想到这些,他羞愧到无地自容。 羞愧之时,他不禁要记起那个叫花圆圆的侍女的面容来—— 他们初遇的时候,她竟也是滑倒在了水中央。 在她如此狼狈不堪之时,她拒绝了他伸过去的手。好像是害怕自己一手污泥弄脏了他的衣裳。 后来她到了云上峰,平日里样子憨憨的,还总是看他。 她话不多,总是笑眯眯的,对待小孩子却比他更有耐心。 她有时很爱发呆,却有一身不易展露的漂亮剑法。 她虽然会闯祸,但她作为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女,要压住身份尊贵的小龙王殿下和其容易?就算那孩子闯了祸也是得由她来扛,在石洞里她表现得多么战战兢兢,可面对一条毒蛇的时候她竟一下子就变得勇敢了…… 而这些都是他早已知道的。 他还记得她说过的那些话: 她那日在小溪的上游洗衣服,他嫌弃她会弄脏了池子的水。可是即使如此,她还是会对着他,用一种害羞但丝毫不畏惧的语气对他说:“你手里拿的,正是小女子我的......贴身之物。” 至少人家在这一点上,比他自己做人实在。 而她那日,被高傲的矜玉公主给欺负了,她的面上明明有红红巴掌印,却还说是自己挠出来的。 她当真是傻子吗?她遮掩个什么呀! 但当她面对那高高在上的矜玉公主的当面挑唆之时,她竟毫不犹豫的,选择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可明明他什么都不能给她。 或许也他早已想到,她之所以会去给管事帮忙,是因为她的表哥的关系。他早料到她那么傻的一个人,肯定不敢去得罪别人。 但是他当时就是单纯的脾气不太好,气她不把他放在心上,于是趁着酒意出气,骂她个两句。其实他无非就是想说:她怎么这么憨头憨脑的,竟连个时间都算不准——仅仅如此而已。 而当时,也正好是算准了她今日该走了,于是他才放出那狠话来,其实也就是想让她深刻的记住这次教训,倒不是真的嫌弃她。 她这个人纵然有些小毛病,有些地方确实做得不够好。但谁人是完美的呢?更何况她年纪还不大。 但她这个人真奇怪,你骂她一句,她竟还夸你十句。 她在临别之前又给他送来醒酒的汤。只是她不知,他当时嫌弃她煮的醒酒汤成色实在太差了,而自己又难受的很,那汤早已经被他倒掉了。 可是她哪里知道这件事。 她傻到竟也没有问他工钱的事情,还得等要他自己提出来,她才不好意思的报了个数。他当时看她可怜,就当行慈善似的,多给了她五个银锭......虽然鲜少逛街的他不知道如今的五个银锭能买到什么。 她在与不在,他依旧是那个云上峰峰主,依旧那么高枕无忧。 而最后,她就这样离开了。 甚至走的时候,她还哭了。 他当时看见,她眼睛很红,眼泪一直流,可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情。 而她见了他之后,她竟难堪到要挡住脸,快步跑开了——她是如此隐忍而决绝啊。 她哭了。 便如梦里的那女子…… 奇怪。她为什么哭啊?委屈就说啊?为什么不说呢?说不定他当时心一软,就把她留下了。 可是她为什么就是不说呢?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吗? 那自己当时为什么也没问她呢?自己又是在逃避什么吗? 他扶额。 他昨晚到底做了什么事?只怕,与她这反应必有联系啊! 他无心再外面逛了。回了书房,翻了下医书,却看不进一个字。 胃腹部依旧有隐隐的绞痛,站则气乱,静则心乱。 这一下午都需在瘫软无力中度过了,他自知这日子要难熬,不过却也不会怎样,依旧且这么过下去吧。 他蘸墨提笔,给师弟写信。他望师弟能与东海公主相亲相爱,尽早得到东海龙王的认可,早日把婚期定下。 他这执笔书写的动作一气呵成,手悬在信笺上挥洒几下便已写完了,连那姿态也闲逸优雅得出奇。 纵然他这个人平日里表现得多么优雅端正,但他也知道,这种“人人所趋的装腔作势”已成为他的性格之一了,甚至在独处之时都不会改变。 而且,他自己并不认为自己就如他表现的那么淡然不惊。那些所谓的好的仪态可都是给别人看的,却少有是愉悦自己的。 而他之所以早早的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是为了尽早的掩饰自己的那些缺失的,残破的,脆弱的自尊。 不过这些掩饰,也使他变得毫无自己的特色,变得枯燥乏味了。 他自知,自己永远都做不了他师弟那样安乐轻松,有那样为了求爱而一往直前的勇气。 他自己总有那么多的担忧和顾虑,只因他曾什么也没有,他深知那种无力之感,极其害怕被人抛弃。 连父爱母爱都不曾拥有的人,如何能期冀爱情呢? 不过对于这个令他操心的师弟,他却一直很羡慕他,总想着如何使他变得更好,也希望所有的好运都能永远与他同在。 而至于别的人嘛——譬如昨天遇到的洪台仙君。 他左右逢源,又善于在掌门面前使些争荣取宠的好手段。他也实在做不了像洪台仙君的那样的人,为何呢?只因他实在太难违自己的本心了,因为他深知压抑的苦闷,所以才不希望此生永溺在其中,说话做事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而至于他之所以不喜欢矜玉公主,其实也是差不多这个原因。 那天庭的矜玉公主,她自己已是这么的空虚了,竟还想把别人也一起拽进权谋浮华的漩涡里,同她一起郁郁寡欢。 难道她认为她拥有的必定是世间最好的?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第53章 分寸自知 话说这日,苏湮颜回到了和生道场,发现这里却有了一点变化。 今天这道场上的人好像特别的多啊! 花羡这时悠闲从膳房里走了出来。他一身素衣围裙,就算沾了点污渍,可还是那么英俊倜傥,玉树临风。 那围裙什么的,只给他徒增了许多的亲近感。 苏湮颜一见他,就奔了上去,甚至差点就想在众人面前不成体统的激动地抱抱他。 他温柔的伸出手摸她的头,一双桃花目在她身上端详起来。 “回来就好!今晚想吃什么?” “想吃糖醋排骨和红烧肉!”她凤眼微眯:“云上峰里面天天清汤寡水,我都快忘了爆酱和肥肉的味道了!” 话说她在云上峰的时候,吃的东西很多都是外边小厮送来的,毕竟小龙王殿下可是天天都有膳房定制的丰盛吃食,每次一送就是七八个食盒的量,简直像喂猛兽似的,多得吓人。所以她经常能沾到福气,吃到一些精致的餐点。 不过她也实在不喜欢吃送来这些东西,因为每次送来的都是些清蒸或水煮的菜品,根本就没有肥油和酱膏,纵然种类再多也都是一个味道。 而就连那些食物的造型、名称也非常的明觉派,总与什么桃花梅花竹叶青松的相关联——可是这些东西能吃吗?听了只觉得食欲全无。 至于而那两位仙君级别的人物,她倒是很少见过他们吃东西。 仙界十分流行辟谷之术,据说这样可以加强灵修,也不知道怎么推导出的这等歪理。 不过有一回,她十分难得的看见了琼舟尊者正优雅的对着天空咬鸡腿,那模样好像随时就能吟出一首《咏雉腿》这样的诗来,借以感慨这造物之神奇。 那时候,她顿时觉得,他都快把鸡腿吃成“凤足”了,这就让身为魔界凤鸟一族的她感到了一阵深入灵魂的寒意。 不过,她在那里住这么久,除了寿宴的时候,倒是没有见过怀容仙君吃过东西,他每次都是只喝喝小茶。 所以她就估计,他肯定是饮露水长大的,像他那种级别的人物根本不需要食物,光靠信仰就足够他饱餐充腹了。 苏湮颜永远都搞不懂这些仙界的人,那就像春风搞不懂秋叶的零落,一阵儿胡乱的瞎吹。 她此时正坐在了饭桌前。 此时她觉得,眼前的花羡,那印着烛火的脸庞越发的俊朗了。 而那喷香的排骨一端上桌,她就大筷的夹菜,这人间的美味当然要快意地去享受,如此才不辜负了它去。 她给花羡夹了快最好的肉,说:“表哥你多吃点!” 花羡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心疼的说:“云上峰的人有没有欺负你啊?” “怎么可能!不被我欺负就很好了!”她说。 这时,她想到了什么,高兴地和花羡分享。 花羡听她从头到尾的把留文国的那两人的事情讲了一遍,又把她昨晚上的经历讲了一遍。 “你说,那毒药破天狼不是云上峰造出来的?” “我估计是彭山和南岭的人做的。”她说。 花羡撑着头思考,像是曾经想到过。他说:“这件事是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了解这后面的动机—— 我们魔族这几年也没有跟仙界打仗了,也就是小地方偶尔有些冲突而已。我想,他们能造奇毒,就肯定还在做其他的一些扩充兵力的事,只怕他们要挑起事端啊。” 她见花羡竟如此的忧国忧民,于是说: “师父,我想去明觉山的武库房!要是去了那里,肯定能打探到更多更有价值的情报!” 花羡给她投去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神。 不过等等! 她就是在等他的这个表情! 她得意洋洋的从怀里掏出一封推荐信,“啪”的一声拍在了桌上。 花羡拿起那封推荐信,打开一看,只见一排飘逸浑然的飞白书这样写着: “此女花圆圆聪慧得力,荐与武库房少殊仙人遣用调度。” 花羡又一看落款:“明觉云上峰琼舟仙人公输梓祝。”这落款旁还拓了印,一点都假不了。 还记得那个时候吗?琼舟尊者曾跟她说,只要协助他拿到仰山琴,他就许她一个轻松的职位。 如今果然,琼舟尊者大言一鼎,诚不欺我。昨晚她从水榭旁回去的时候碰到了替琼舟尊者送信的仙人,那仙人给了她两封信,其中一封就是她的推荐信。 且那仙人还说了,尊者说那武库房的正好缺了个登记来客的闲职。 要是真能去武库房当差,那就实在是太美妙了。 她得意洋洋的把这事跟花羡说了一遍,可是花羡却板了脸: “用这些奇淫巧技,虽然成事的效果不错,可是于你这样的小姑娘实乃百害无一利。今后你不准再做这种事了!” 苏湮颜却道:“没有啊,我不是好好的吗?” 花羡却一转脸色,凶狠狠的看着她:“要是有事还有得你这样得瑟的?!我告诉你,不要随便去勾搭仙界的男人!虚晃一下都不行! 你要知道,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洁身自好的!沾花惹草对于男人而言兴许是件值得夸耀的事,而对于你这种没身份的小姑娘来讲却是件丑事,你不知道啊?!” 苏湮颜本以为花羡总是很不正经,可是他现在讲的话相当之正派,就像是她爹爹在管教她一样。 她从小随爹爹驻扎军营,属于男人堆里长大的那种,直到豆蔻之年才不再去了,养在闺中做了些女孩子该做的事。 纵然她也知男女有别,不能失去分寸,但其实她骨子里其实是不太信这一点的,她认为男的女的,都一样有一颗爱人之心,但既然男的可以三妻四妾,女的怎么就不能左拥右抱了?但她虽有这种想法,却也只是心里想一想而已。 但是,她再怎么不开窍,也知道这么一点:这仙与魔的差别,可比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大多了,仙魔在一起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 他们一个像马,一个则像驴,就算真的发生了关系,生出来的也是一只骡子——那是世人都嘲笑的杂种啊,也不能给他们传宗接代的。 所以当时琼舟尊者叫她去“晃一晃”怀容仙君的时候,她很容易的就答应了。 她当时自是知道,这本来就是开个玩笑而已,又当不了真的。纵然是有些失分寸,但她其实也没有吃亏啊。反正这是在仙界嘛,魔界的人又不知道她在仙界曾有过这种想法。再说,人家睬都没睬她好吗? 然而花羡却要拿这事说她。她还以为,花羡会懂她的,可是他竟然说她做了件丑事。 错了吗?有这样的心思都算做错了吗?是她身为女子太无所谓了吗? 苏湮颜心情立马就低落下来。 她弄不清楚的思量许久,突觉哪里奇怪:这真要说男女有别的话,经常摸她头,捏她脸的是谁啊? 她低着头,不发一言,却听花羡继续说: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呵,你想跟人家耍耍玩笑,你当心反被人家给欺负了去,你当这仙界的人真的像他们表现得那样无欲无求啊?他们的欲求多了去!我且告诉你,你多长点心吧!别成天傻不拉叽的不开窍,这堂堂云上峰峰主要是真的一下色欲蒙心轻薄了你——你说你怎么办?!难道要他负责任,把你给娶了不成?要是真的这样,看你到时候去哪里哭去?你跟魔尊、跟天帝哭去,你求他们允许仙魔两界通一下婚?!你知不知羞啊?” 而苏湮颜此时,心中好似有一万匹快马过境,直接扑入了仙界的驴棚。 但她的本意,可不是这样的啊! 花羡此时此刻表情严厉,他不像是她所认识的花羡。要知道,当初可明明还是他鼓励的她去的云上峰啊。而且她其实根本也没做什么呀,而且至今为止也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他至于这么刻板拘谨,联想过度吗? 花羡却眉目一挑:“你在瞪什么瞪!你听进去了没有?!你别这么看着我!” 第54章 羞耻相遇 苏湮颜无奈。 这要是还在魔界,她若是还是原来的将军之女,在这个年纪,上门提亲的人恐怕要把苏府的门槛都踏破了。 她记得她父亲曾跟她提了好些个人家的公子,催促她去见上一见,哪怕就是逛逛街溜溜弯的也好的。 莫不是当时因为沉迷于和棠梨一起看话本所以就给回绝了,不然她肯定是想跟哪个公子逛街就跟哪个公子逛街,想跟哪位先生赏月就跟哪位先生赏月,快活的简直不要不要的。 然而,花羡说她的话也是有理的,毕竟时过境迁,今夕不比以往了,她只有被人欺负的分哪还有她调戏别人的份了。 不过,至少还拿到了“战利品”,这一书“推荐信”,可比什么都值啊! 花羡手执着推荐信看了良久。 最后苏湮颜眼见他细心的把信塞进了信封里,然后给他封上了信封,把信放到了烛火之上…… 他他他! 他竟然要这封推荐信给烧了! ! 眼看着烛光的火舌以一种非常快的速度吞没了这素色的信封, 她立马制止她,一把抢过被烧成一半的信封,她感到她的心就像被凌迟了一样痛苦…… 她怒骂:“你做了什么!你是疯了吗!这可是琼舟尊者亲手写给我的仅此一封的推荐信啊!” 花羡却淡然的弹了弹桌上的烟灰,说:“那武库房,你不准去。” 苏湮颜感觉世界都崩塌了! 她发狠的看着花羡:他这是要把她吊死在这膳房里吗?怎么当初云上峰就去得,武库房就去不得了! 花羡无赖似的看着她,说:“你做什么这样子看着我?你这眼神是要吃掉我吗?” 他张开手臂,不正经的笑了,淡红的唇角一弯甚是狂放不羁:“你尽管来……” 她真想打死他! 可是她不能……此人是她的师父兼表哥,她不能既杀亲,又戮师啊! 她无奈的瘫倒! 可是,到了第二天,事情却成了这样: 当时,苏湮颜抱着一筐山下新摘的白菜,从和生道场上的人群中路过。 这两天和生道场的人特别多,只因有很多人慕名前来观摩,新栽在和生道场上的那棵树: 所谓的留文国的国礼——蓝花钦合树。 为什么要把这么棵珍贵的树种到最不起眼的和生道场上来? 因为留文国的廖听长司在寿宴那天是这么跟梵净掌门的: “这棵树开于五行之外,不在六道之中,需给它找一个钟灵毓秀的汇聚之处,它才方肯生根。” 梵净掌门不解:“我明觉山的每一寸土壤,可就是钟灵毓秀的。” 廖听长司不以为然。 他的手掌自顾自的按住酒盏,在桌上神乎其神的转了三圈,最后他把酒盏至于东南方不动了。 他闭着的老眼乍然睁开,说“依老朽推算来,惟有这东南方最有神缘,定能好生涵养这棵树——掌门不如就往那边种吧!” 于是这棵刚刚栽下去的蓝花钦合树,连夜被人再次挖了出来,从正北方向的罡天道场离开,移到了东南角上的和生道场。 众人都是将信将疑,这移了方位的蓝花钦合树,真的能比栽在那贵气沃若的罡天道场上生长得更好吗? 不过,这来来往往的人不管它栽在哪里,可都对它是喜闻乐见的。于是苏湮颜顺着人群也一起凑了上去。 她把白菜筐子放在一边,看到这棵树树叶稀稀疏疏,之间夹杂着零星几朵蓝花,那花朵绽开得不大,花瓣竟然也是尖尖的形状,实在是—— 一点都不好看。 这树若不是留文国的珍稀物种,怕是花朵被摘了下来,姑娘们都不想把它佩在头上。 这花除了造型奇特之外,一点也不讨喜,竟还不如云上峰的琼花漂亮一半。 她无语,但还是偷偷摸了摸那树的叶子,质感是滑滑的。她心道:什么破树,花开成这样,怪不得要绝种呢。 她抱起了那筐白菜,慢慢的走回去膳房。 此时,她的心中还在忧虑那封烧成一半的推荐信,因她及时扑灭了火,这才留下了“此女花圆圆聪慧得力”几个字,而后面的字,已全被化为了灰烬! 她心中是多么的痛苦啊!若人没有用武之地,聪慧得力有什么用啊! 要是她能混进武库房,就不用搬白菜、洗白菜、切白菜、煮白菜了,而且她能打听到一手的情报啊! 她实在弄不懂花羡到底在盘算什么!他怎么会想把这种重要的东西烧掉啊! 而正当她苦恼之时,她竟看见了远处有个男子的白影,绰绰大方的朝蓝花钦合树的方向走去。 那不是怀容仙君吗?他这种闷在书房的书呆子怎会出现在山下呢?难道也要跟着那些人一块凑热闹不成? 苏湮颜此时不想见到他。 一来,她嫌弃这个人给她的钱太少;二来因为花羡昨天拿与他相关的事凶她。 三来她昨天可是“哭着”跑出云上峰的!难道他这是嫌她还丢人丢得还不够,还要特地观瞻一下,她被扫地出门之后怀抱着白菜脏兮兮的落魄样子吗! 她默默的低下头不去看他,迈着仓促的步子跑开了。在这中间她还掉了一棵白菜,但她也不想回去捡了。 少一棵就少一棵吧! 再回去捡白菜,那就是双倍的丢人!纵然她只是个小仙,她不要面子的啊? 于是乎,怀容仙君看着这个人从他的眼前快步的逃开了。 他心中疑惑。 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见了自己竟当做没看见似的,就算是出于基本的礼貌她也该做个样子行个礼,况且他好歹也是她曾经朝夕相处过的人,她为何要如此对他…… 他弯腰,捡起她掉的那颗白菜,这圆圆的菜头,白净的茎干质朴而纯澈。她怎么吓得连菜都不捡了。 这时和生道场的管事见了他连忙跑了过来。 管事有礼貌的弯腰致意:“ 这几天人太多了!小仙我忙得头昏眼花,一时竟没看见仙君您的尊驾!哎呦喂,真是我太失职了!” 他看到他手中的那棵白菜,连忙说:“这道场里的奴才不懂事,竟然乱丢东西!我一会儿就去收拾他们!还请仙君您莫要怪罪!” 怀容仙君看着这点头哈腰的管事,眉头微蹙:“本君听说你之前敢使唤我手底下的人。是不是你一忙起来,就不把本君放在眼里了?” 和生道场的管事心中顿时一紧!他想起在宴会上,他使唤了花羡的表妹花圆圆,他心想:肯定是那丫头去告的状!她肯定就是故意想报复他的!怪不得她对于端菜倒酒没有一点不乐意。 他心中生恨,但嘴上还是说道:“那日小仙我实在是忙坏了!实在分不出哪个是哪个,以至于不小心用错了人!还请仙君您看在我劳心劳力的份上开开恩吧!” 说完他深深的跪了一礼,起来就去接他手中的白菜:“这种脏东西,还是由小仙我去丢掉吧!” 怀容仙君却把白菜放到了身后,威严不可侵犯的说道:“劝你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些阴阳怪气的把戏!你当我看不出来吗?若是让我再看见你仗势欺人,见风使舵的的嘴脸,我就去找司事仙官撤了你的职!” 第55章 夜半惊起 怀容仙君却把白菜放到了身后,威严不可侵犯的说道: “劝你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些阴阳怪气的把戏!你当我看不出来吗?若是让我再看见你仗势欺人,见风使舵的的嘴脸,我就去找司事仙官撤了你的职!” 掌事连忙说:“是是是!” 掌事望着怀容仙君离去的背影,他心中感到甚是震惊! 他的这种阴阳怪气的把戏,众仙又不是第一次见了,但一直也没说什么,睁只眼闭只眼的。 怎么今日,这个平常不谙世事的怀容仙君,竟要帮花圆圆那个丫头说话了,难道真的跟传闻里说得一样——这怀容仙君跟那侍女花圆圆有一腿吗? 在这之前,那个琼舟尊者看到了花圆圆手里的玉佩,私下里告诉了他那是怀容仙君的东西,还说他们两个兴许有一腿。 说实话他当时不太信。 而且当时这个话,他也这么讲给了侍卫们听的,本以为他们也不会信,谁知侍卫们竟大惊。 于是那侍卫们又把这话传给了侍女们听,侍女们就直接炸开了锅。所以这一来二去的,这话竟传了满山,甚至一度成了除“今天吃什么”之外,最热门的一项谈资。 只是这些也只是别人在说,他其实还存有很多疑惑:毕竟,他在和生道场管事三百年,什么话没听过,什么人没见过。 他对怀容仙君这个人更是了解了,他这种“傲才招妒退隐山,不敢贪誉只钻研”的本分人,这种连矜玉公主都能不理不睬的固执之人,他会对一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乡野丫头起心思吗? 然而事情背离了他的预料—— 如今,他可是亲眼看到了这怀容仙君帮着这花圆圆说话,为一个不起眼的侍女而怪罪一个资历颇深的道场管事,难道一个侍女能比他这管事更得力吗? 只怕是,这传言就快要坐实了! 纵然他再怎么心有不甘,但暂时还是不敢去招惹那个花圆圆了。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既然他两个好上了,那花圆圆昨天还回来做什么?难道是两口子吵架了? 奇怪,太奇怪了。 不过,关于这推论的怪异之处,谙于家长里短的侍女们却给出了新的解释。 当怀容仙君走到蓝花钦合树的旁边,正想瞅一眼这古树有何药用价值之时,他却突然听到——在那不远处的灌木丛旁,传来了两个侍女的讨论声: 一个侍女说:“诶,你看见花圆圆了吗?她被云上峰赶出来了!” “啊?什么?!”侍女惊得捂住了嘴巴。“明明我在寿宴那天远远的看见了她,她看起来很好啊。” “可不就是因为寿宴嘛!这男人嘛,看到了更多其他的漂亮仙子了呗。”侍女讽刺的说。 “那花圆圆她人还好吧?不会连肚子都搞大了吧?要是怀孕的话么小孩子怎么办呀?” “我也有这想法呀!这不,今早上我看到她了,跟她说了两句话—— 她呀,看起来人还好,就是板了个脸,心情很不好。我怕再讲她就要哭了,于是就不讲了。” “哎呦呦!她可真苦命啊!本就是小地方来的姑娘——但是穷人家的姑娘早当家,我看她做事么都很勤快的,以前见我们都笑嘻嘻的,人也蛮好说话的。本来还以为她要攀上高枝了,谁知道呀!” “是的呀!你说这男人的嘴能信呀?你看看云上峰的琼舟尊者,他那张嘴说话多好听啊,怀容仙君能好到哪里去呀?屁股想想都知道的呀!” “你小点声!这个话不能乱说呀!” “那说花圆圆的话就能说了?我看她小姑娘家家的,我都不忍心说她了!要是换作是我——我的元始天尊呀!就这么年纪轻轻的被人家糟蹋了身子,这明觉山我肯定是呆不下去了呀!” ....... 怀容仙君就这么听了她们的讲话。其中这“被糟蹋了身子”这几个字深深的戳在了他的心上。 不过他对这种道听途说的东西本就不太信的,但此回,他竟不敢忽视...... 曾经人皆道他与矜玉公主,他充耳不闻,这是因为他知道他们讲的都是假的。 但此回,人皆道他与花圆圆,他实在不能当做听不见,因为他也不知道他们讲的是真的假的。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花圆圆心情不好”,“花圆圆被糟蹋了身子”...... 这日晚上,堂堂的云上峰峰主在床上翻来覆去,委实难眠。 他只要一闭眼,那女子隐忍的泪眼就会跃然在他眼前。 好不容易念了一个清心咒,他才渐渐睡去。 谁知在梦里面,那个旖旎的梦境竟然重新排演开来...... 红纱,女子,温存,她那羽毛一般的呼吸,柔软的媚骨。 还有她,隐忍喑哑的哭声。 不过这次她有些不一样,她最后竟然抓住他的肩膀,哭着怒吼一句: “姜青未!你不是人!” 他几乎是猛然的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昏沉的鸦黑。 那女子骂他不是人的话,竟连他少为人唤的本名都喊了出来。 她的那句声嘶力竭的哭喊,在这卧房里来回荡开,撞的他的良心生生的疼! 他再也无心睡眠,半夜起身。 脑海里全是她离别的时候哭红的眼,她与他在一块时说的话,她战战兢兢的模样,她凝望他时的温柔的眼...... 他竟鬼使神差的,来到了她曾住过的那间屋子。 钥匙轻巧的一转,锁被掉到地上,推一把,门“吱呀”一声开了。 这把钥匙是在他的书桌上找到的。当时它正压在他写的那堆稿纸上,压住了稿纸,防止被风吹散。 他看着这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就如她未住之前一样。 他看了一圈,烛台放在柜子上。这时他翻了翻柜子,竟从柜子里,找到了几张纸。 其中一张纸,是从书本上撕下来的。 这上面印的是一个浮夸如天神的男子,他的脸却被人用墨笔画了一个“╳”。 而那男子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注释:“明觉云上峰第二十七任峰主怀容仙君”。 “......“ 她厌恶他竟到了如此程度! 而另外几张纸上的内容,更是让他近乎无语。 这些纸张上面多是些鬼画符,还写着几句话,她是这样写的: 第一句:“不问苍云,只谈人间。” ...... 什么意思呢?谈什么人间?苍云又怎么她了? 第二句:“世间大道,皆为非:图利所以谴恶,图荣所以扬善。” 这? 看来她很有讽刺意识,看来定是没少被人欺负啊,竟生出了这种觉悟。 第三句:“琼花一散香入土,少年一去人陌路。” 他反复摸索这句话。 何事如此惆怅啊?......但这少年又是谁? 他不惊疑惑地偏了偏头。 他奇怪的放下这些纸,收入怀中。 花圆圆这个人,实在搞不懂她。她到底脑子里天天在想什么? 他有时看她一眼,她瞪着大大的眼睛好像有话说一样,但是沉默良久她还是不说话,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 他发现她有时会很出神的看着一个地方,或者她就看他,她那种眼神叫他觉得,她好像不是这个尘世来的—— 她总是空然看着他,看着他师弟,看着小龙王,好像她与他们的一切都没有关系。 没关系?那她与什么有关系?她疯了吗? 对他而言,这女人简直成了谜。 不过,迷惑归迷惑,这第二日,怀容仙君接到了掌门传召。于是他驾雾去了来卢峰。 一进门,梵净掌门的静室里香云缭绕。梵净掌门坐于莲花蒲团之上,手中拿着一本册子。 他拜见掌门,掌门却勾手叫他坐过来。 他坐到掌门身边,掌门把手中的册子递给他。 他好奇的翻了翻这册子。发现竟是些天庭官员与众位仙长的孩子名单。 掌门和蔼的开口,说:“你那云上峰到现在都没有个像样的子弟,这些个孩子根骨都不错,你随便挑,想挑几个就几个。不出两日,这人肯定出现在你的云上峰。” 他一听,掌门竟是催他收徒。 他再翻那本册子,皆是些生在权贵家的孩子。 他心想,若不是自己是被他师父捡到的,他的名字绝不会出现在明觉的名录里面,而他这辈子都不会来到这种地方——这仙云缭绕的掌门的静室,受到眼前这个掌门师伯如此和蔼的对待。 他合上册子,说:“掌门师伯,就两日是不是太快了?我这两日身体不适,有还有书未编纂完,怕是不能操心着教养徒弟之事。” 梵净掌门摇摇头,眉毛一挑: “带徒弟其实很简单,一句话:你说,他做。你是师父,他做什么都听你的。不行就骂,再不行,就赶出去。造化看他自个儿。” 他想还好自己曾经没有被师父给赶出去。 梵净掌门又说:“我最近看着东海的小龙王殿下就火大,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教的,皮成那个德行。于是我就罚他抄书一百遍,抄不完不许睡觉,当时他就乖得连话也不说了。” 第56章 私下交情 梵净掌门一脸老辣:“你们啊!还是对人太宽了!”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颇为不悦,继续道: “小龙王殿下虽说是琼舟尊者座下的徒儿,但是我来卢峰与云上峰乃是一脉相承的,我看着他这举止行事实在令人冒火,就顺便替祖师爷好好管教管教他。我给他一本《君子修仪三百章》,叫他抄上个一百遍,也好让他参悟一下什么叫做仙门之正统!” 梵净掌门特意加重了“正统”二字。 虽说如今这仙界早已算不清什么正统不正统的,但是他也听得出来,掌门说这话却有要维护他云上峰的意思。 怀容仙君无奈的心想,这下小龙王殿下可是有苦头吃了。 这梵净掌门的来卢峰教养弟子,向来是整个明觉山最严苛的:他叫你站,你绝对要挺胸抬头,目光不可斜视,表情亦不可有悲伤之色,就连平常休息也不能靠墙,说话也不能歪头,坐着写字的腰板甚至动不能动......不过这些规矩也已是最轻松的了。 而这些规矩的开创者,正是梵净掌门的师父彦启仙尊。彦启仙尊是何人?他乃仙界开荒建业之祖师。 他晚年时将一些日常规矩编着成了一本《君子修仪三百章》,发给了整个明觉山的弟子来践行。在这其中,他将“君子”的言行举止全部细化了,甚至到了一举一动都要用尺子来测量的地步,比如走步时腿抬起多少,伸手接物手该放多高,甚至吃饭时应该嚼上几口都做了详细规定..... 而他的师父姜舒仙君,他与梵净掌门同为彦启仙尊的弟子,受其影响更是深厚,甚至更有将其发扬光大之势,以致于少有弟子肯拜在他们的门下。 当然除了他自己,不过他是根本没得选。或者也有那些一心向道的弟子,或者是真心很想步入仙门正统的人,比如他的师弟。 他自己倒还好,生下来就是按照规定怎么吃饭怎么走路,做起来也颇为顺手,只不过他师弟当年才是叫苦连天:记得很久以前,他夜半总是要哭,还总是吵着说要回富娥山——而在师父的一声怒吼之下,他就哪里都不想去了。 至于这娇生惯养的小龙王殿下,掌门尊座既然亲自较授礼教,他也该好自为之。 梵净掌门今日心情甚好,跟他跟他说了好一会话,语气亲切之至,简直堪比他师父在世。 他还顺便非常关切的,帮他把徒弟的人选都给定下了。 这下好了,他百般推辞不得,最后还是在掌门的再三坚持之下,无奈的应下了。 梵净掌门不光做了这件事,他另外还说了这样一句:“青未啊,我当年罚你在承天殿前跪了三日,你可还埋怨师伯?” 他忙道:“不敢。想必,这里头定有您的深意。” 梵净掌门点了点他那花白的头,意味深长地说: “你可知,卓者必不可群。想要鹤欲立于鸟雀之中,必须先自珍羽翼。这便如我年轻之时,那时我也是才高貌俊,举止风雅,为众人之所嫉。只可惜我当时不信“红颜常薄命,峨眉招非议”这个道理,我在年轻之时最是贪恋风流之事。” 他想了想:这端庄严肃的梵净掌门居然也曾是个花间客? 掌门整了整衣袖,说:“只因,那时的众仙女皆喜悦我,我便更为狂放,常常醉卧于美人膝下。这些事,在老一辈的众仙里面,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他又转念一想,掌门说这个做什么?难道是梵净掌门听到了关于他与花圆圆的什么风声?不然怎么会跟他说出这种话来?难道掌门都注意到了他的作风有问题吗? 然而掌门他其实并无此意。 他看着袅袅生烟的香炉:“但是事实证明,我错了。正因我贪恋风流,我不光是荒废了术业,而且还在众仙里面把风评搞得不太好。 这也导致我多花了十分的力气,缓了好几年,才登上的这掌门之位。不然我早在先师去世的那年,就能顺利继承他的衣钵了。这全因当年我压不住众仙,所以才往后拖了百来年,多费了好些力气才登上今日之位。” 他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你可比我当年还要出色。你若是能早早的明白这个道理,就不要再去做一些无用之事了。” 他苍老的眉毛又是一挑,说:“青未,你可懂我这个意思?” 此话一出,他立刻就懂了,忙谢掌门抬爱。 就算是在离别的时候,梵净掌门还这样说: “今后若是有什么难处都可跟我说,既是自己人就没什么不能讲的。” 那话音刚落,静室里的熏香柱子掉下半支灰,那尖上的燃点瞬间被擦亮了。 他拜别掌门。可他刚刚才出门,却在碰见了轩亭长老。 这轩亭掌门一脸春风迎面。他路过之时,笑眯眯的朝他颔首示意。 他与他注目相对了一瞬,彼此皆含义颇深的相视一笑。 而这二人对视一笑的原因,便正是那洪台仙君所猜测的——私下交情。 他与轩亭长老确实有私下交情,而当初轩亭长老在掌门面前夸赞他,正是因为此。 其实姜青未这个人,也并不全是他表现得那样纯善。如果真的以为他有那么良善好说话,这么多年能他在仙界混下去吗? 笑话。 这个人自小没有爹娘庇佑,又寄人篱下,他做的最多事情,无非就是取悦师长。其实他在这一方面比洪台仙君更老练,只是他有时不愿意再去做而已。 可造化弄人。 奈何他的师父虽然一直都谨小慎微的恪守着繁规,却还是落了个早丧的下场。而更不巧的,那时正值明觉与彭山南岭争夺仙门第一之时—— 这件事说起来颇为麻烦了: 当时明觉山刚损了一员重将,众仙只顾着焦虑,于是在姜舒仙君前新丧之时,那一众德高望重的同门前辈们,急于顶替姜舒仙君的位置,也纷纷觊觎云上峰这方宝地,一个个的都劝他这年轻的弟子早日将这峰主之位让贤。 姜青未依旧记得,他们当时是这么说的:他们说他这样是“占其利而无作为”,是“徒有名而无其实”,是“稳不住仙道根基”,是“才德不能配位”,是“有损明觉之实力”。 其实他那时也并非不肯,这峰主谁爱当谁当去。只是当时自己孑然一身,除了这云上峰之外,竟无一安身立命之处,就算回忆起来也甚是惭愧。 而那时的掌门师伯更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不因为走了师弟而悲戚,反而一心只想着以交融和柔之法来缓解两派之矛盾,他甚至还打算把云上峰这方福地,割给彭山长老,以此求他让个情面出来。 这其中的有些人,几乎是日日造访云上峰,个个说话尖酸狠辣,势必要把这山头给夺了去,他们还说,这可不是为他们自己,而是为了整个明觉山。 于是在此等大义的指使之下,众仙长可谓都非常之强势。此时声势已经大起,可谓是每一阵风声都可拨乱天平,每一滴汗水都会加重计量。 不过他那时竟也不是很恨。他只是简单的期盼着,若是能有个长辈替他来声张几句,其余的人或许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的,去为难他一个刚刚被迫出师的后辈。然而并没有。 正是在那个时候,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福薄者难承重担”这句话。可就在他快要信了这道理之时——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富娥山的那场大灾猝然而至——他在惊讶之余,甚知这必是自己临危翻身的机会,必是扳回败局的最后一息喘气,于是他几乎是费尽了全部的心思,日夜不歇,争分夺秒的研究对策...... 所幸老天待他并不薄。 他没想到,自己竟真的赶在了其他的医仙的前面,想到了止疫之法——其他的医仙竟仍旧毫无头绪的原地打转。这下好了,他不仅遏制了这灾情,稳住了地位,还一朝直接破了蛹:为人他美名加身,为官亦是平步青云。 可是,纵然他刚开始是出于这种功利的目的才去配制止疫的药方,但当他见到富娥山的尸横遍野之时,心中震撼与悲怆还是不会少的。 他不知为何,对这苍生深感愧疚。于是那时他就向着富娥神山立誓,从今往后必要以惠泽苍生为己任,以叩谢这天地的提举之恩。 而在此之后,他便更知自身之浅薄。 他知道其他的仙者皆是修为高深且经验丰富的,于是他便更加勤奋的修习——这样坚持多年下来,几乎就快要忘却了凡尘。 而在这过去多年之后,洪台仙君他广结党羽,一时得了势,竟还要跟他来示威。 这可怎么得了。纵然他无心在掌门面前争宠,但基于你不惹他他倒惹你的恐惧,他必然也要吓唬他一下,好让他知道哪些话当讲,哪些话不当讲。 轩亭长老在当年也是过去了富娥山的。纵然他二人平日里交集不多,但是他晓得轩亭长老定是最了解他了,只要他对其道出实情,他必会出手帮他一马。 只不过没想到,这轩亭长老这一番好话竟用力太猛。今日的梵净掌门竟对他如此关照,甚至要拿出掌门之位来说话,这实在叫他诚惶诚恐了。 下山。 来卢峰的金顶大殿在远处闪着光,树高蔽日,挡住了天。 他立于石狮雕栏的旁边,那日光穿过的茂密枝叶,斑驳的树影落了他满身。 他不禁摸了摸着石狮的头顶,心中已然是一片澄空。 他知道,利欲若要加身,身心必要先受其桎梏。 可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第57章 峰回路转 两日之后。和生道场。 这天苏湮颜心情好了一些,因为她从一个侍卫那里打听到了山下有人很会模仿笔墨字迹,她说不定可以拿着这半封推荐信,去再仿上一封一模一样的出来。 不过那信上还拓了印.....对于这一点,她可是留了一手的!这云上峰的章印,被她还在云上峰的时候,偷偷的给印了下来。那时她就心想,说不定以后有用到呢,这不马上就用到了嘛!而这刻印之事,可是做卧底的基本操作。 话说,那一晚她一见到信上的拓印,就马上想起了此事。于是她趁云上峰的峰主醉酒之时,跑到了他的书房里,把那印章找了出来,用泥给刻录了个模子,然后再把印章洗干净,原位放好。她甚至顺手还帮他把吹乱的纸张叠好了,还把房门钥匙也一并给归还了。 不过,这云上峰的印章真的是没有什么用,人家自己都几乎不怎么用,不过是个闲置的玩意儿而已。而且就连花羡也说:“你把这模子拿过来一点用都没有,云上峰又不管什么事。要是你拿到了普华仙君的印模,那可就绝了。“ 不过,这回它是能派上用场了。而且,她这也不算在作假啊!人家琼舟尊者可是真的推荐了她,就算对质着问起来也是完全说得通的。 于是那日她抽空,来到了山下。 她找到了那家打听到的会模仿字迹的小店,发现这小店甚是普通,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它是个茶室。 苏湮颜刚刚走进去,却一下子惊掉了下巴!因为她看到了一个熟人! 这个熟人,可不是一般的熟人,他一身朱色布衫,看起来像是店里的伙计。他正笑眯眯的与掌柜的聊着天。 苏湮颜还不敢相信的走过去,试探的道一句:“来人!我要办事!” 那朱色衣衫的伙计回过头,见了她更是一惊。 但他最后还是淡定的走了过去,说:“小店只喝茶,不办事。” 苏湮颜看着来人,敏感的盯住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黝黑,眉毛也很浓。 这个人是非伯。跟她一同来仙界的卧底。 当时跟她一起来仙界的除非伯,还有孔漪。按照规定他们各自都不知道各自的行踪,而且按照规定他们不许私自接头。 掌柜的看着他们两个,对着非伯说:“这是你......那个?” 苏湮颜不知道掌柜的在说什么,但是看他一脸坏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非伯把她拉了出去,对她说:“你怎知道我在这里?你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只是听明觉山上的侍卫说,这店里会模仿人的字迹。” “没错,我会。”非伯承认得非常快。 她惊讶!“真的!那太好了!”想不到非伯竟会干这种事。 苏湮颜交给他半封书信,“你帮我把这个复原,怎么写我跟你说。” 非伯拿过那信仔细看了看,说:“光靠这几个字是不够的。我仿不出来。”他端详了好一阵,问:“这是谁的字迹?用来做什么?” 她着急的说:“这是琼舟尊者的字迹。这是封推荐信。你帮我再想想办法,你只要描出个大概就好了,这件事是确有其事的,只是这信件被弄损了,就算别人要对质起来,也是假不了的。” 非伯笑说:“你真可以啊!连天庭的医仙首座都被你拿下了。” 苏湮颜:“......” 非伯又说:“光靠这么几个字,我实在造不出来。你若是能拿到他的其他墨迹,最好其中有你想要的那几个字,这样我才能一一给你仿出来。这仙界的仙家眼睛可尖着呢,我贸然模仿,只怕到时候给你弄巧成拙了。” 苏湮颜觉得他说得有理,她点点头,关心的说:“你千万要小心一点,你现在做的这种事真的挺危险的,你的名声可都已传到明觉山上了。到时候若是这仙界要是追究你仿冒字迹,找你的麻烦怎么办?” 非伯说:“我只做个单纯的手艺人,有时帮人造一点仙君长老们的赝品字画谋谋生计而已。我自是知道这里面水深,但是水深方能有大鱼呢。你倒不用担心我,只管好你自己就好。” 苏湮颜于是告别了非伯。不过,非伯所说的谋谋生计,她是不信的,非伯是什么人,他的雄心壮志可比她还大。 当她离去之时,街道上有一个略显丰腴的女子与她擦肩而过,那女子深沉的看了她一眼,只是苏湮颜却没有注意到那女子的表情。 苏湮颜回去之后,已经是晚上了。她刚刚踏上去和生道场的最后一级台阶,就看见和生道场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她走近了才发现此人就是花羡。 花羡朝她走过来,面色非常不好。 他向来温柔的桃花目死死的盯住她,语气冷的吓人:“你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苏湮颜自知让他担心了,语气非常弱:“我,我去了一趟山下。” “去山下做什么?!”他厉声责问。 苏湮颜自知自己骗不过,也不能骗他,于是把这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毕竟她遇到非伯的事情,她得如实上报。 花羡听了,已是气炸。 苏湮颜闭上眼。静候山洪爆发。可是花羡却没说什么,他还是如往常一样摸了一下她的头。 苏湮颜见状,猛的抓住他的衣袖,撒娇的摇了摇:“好表哥!好师父!你就让我去武库房吧!求求你了!我真的求求你了!” 花羡就这么看着她甩着他的衣袖,眼神很是无力:“我知道你立功心切,想早点做出点成绩出来,早点回家救你父亲。但是这武库房,你是真的不能去。而且你今日偷跑下山见了别的线人,本就坏了规矩。以后绝不可以再犯了。“他语气不重,却处处锥心。 苏湮颜无奈,点点头。 花羡看着她这个样子,竟温柔的一笑。 “等过段时间,我们回家去,好不好?” 苏湮颜猛然抬头! “什么!回家?回魔界?” 花羡郑重地点点头。“是的。所以你要听话,我们再等一段时间,这时间不长,最多三个月。到时候我们就回魔界去。还有你父亲的事,也不要你再操心了,这本就不是女孩子该担心的。” 苏湮颜震惊! 她来仙界的时间,才半年不到,怎么会这么快就走了?! 既然还有三个月——她对着花羡,拉着他的衣袖,语气坚定的说:“我想去找目鹿草。” 花羡却怅然一笑,说:“你的意思是说,你想再去趟云上峰?” 苏湮颜重重地点点头。 花羡却眸光一闪:“你怎知,破天狼的解药里有一味目鹿草?” “我还在魔族的时候,听夏琉衣夏堂主这样说过,然后我爹爹出事之前,他也这样讲过的。”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花羡,突然感觉此事或许有点蹊跷。 而花羡一本正经的看着她。 “破天狼这种毒物,仙界才是刚刚拿来威慑一下魔界,还没有真正的使用过。就算用过,也只是小地方试验试验而已,魔族不会这么快就配出解方。这样说来,其实魔族对这种毒根本一无所知!至于他的解方里有一味目鹿草,这也是我们的人带回去的消息,至于准不准,本还有待考证!” ! 苏湮颜震惊了!原来至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用目鹿草解过破天狼之毒啊!所以关于目鹿草是不是真的是破天狼的解方,还无从证实呢!也就是说,目鹿草不一定就是解药! 花羡继续说:“我本也也相信,破天狼的解方是目鹿草这个说法。但是我也是最近才开始听到一些不一样的说法。还有就是,你说了你问了怀容仙君,只要你听的不错,只要他不是在说谎,那真正的毒药破天狼就不是云上峰所制造的——说白了,制造毒药破天狼或许不是明觉山的初衷,只是后来有人为了邀功才献给天庭的。” “目鹿草可是只有明觉山才有的。而这一切都让我开始怀疑,目鹿草是破天狼的解方这个说法。” 第58章 峰回路转(2) 目鹿草可能不是解方。 这消息可能不是真的。 苏湮颜反复念叨这些猜想。 “那,这消息是哪里来的?”她又问花羡。 花羡一双深沉的眼睛,望着和生道场上猎猎飞舞的道旗: “你当这明觉山上的卧底就我们两个吗?有些事情我不告诉你,那是在保护你,你也莫要问,相信我就好。” 苏湮颜缓缓点了点头。她相信花羡,因为她也只能相信他。 她这个卧底师父,虽然有时看起来不正经,但是她看出来他其实是很深沉的一个人,他永远都会看得比她远,想得比她周到的。 而这时,花羡却又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 “想什么呢!是不是觉得你表哥我不靠谱啊!” 苏湮颜:“……” 花羡又把她拉到一边,关怀备至的揽过她的肩头,看着远处的星星。 “我问你,要是一只马不小心闯进了牛圈,吃了牛几口草,这牛会把它置于死地吗?” 她思量一下:“马和牛都很温顺的,只要不过分,应该不会打架吧……” 花羡继续说:“那如果这匹马,它是进了一个虎穴呢?” 苏湮颜说:“那它就惨了。” 花羡点点头,继续说: “那如果是一只狼进了牛圈呢?” “狼很凶,要咬牛,牛一定会一起抵御它。” 花羡一拍她的脑门儿。 “道理你懂了就好!我不犯人,人亦不犯我。但也要懂得避开一些虎穴,毕竟有些人可不是吃草的。” 苏湮颜看着他,又看见和生道场上出现了的几个路过的人影。 “那表哥,你觉得,哪些人是吃草的,哪些人又是吃肉呢?” “这个我说不准,你要自己看。而且,对你这种黄花大闺女来说——在这里想要吃了你的,多了去了。” “……” 而此时的花羡,虽然表面上一脸深沉,但他的心里可是急的要命。 苏湮颜不知道的是,其实和生道场的侍卫们,很早以前就看上了他这凭空变出来的,年轻水灵的“表妹”。 在她还没去云上峰之时,他们多次来找他说亲,次数多到,让他实在没有办法。 当时,眼见着琼舟尊者要找她,于是心想,不如顺便把她给送到云上峰去吧,好让她避避风头。 可谁知,他后来只不过跟侍卫们随意推辞了几句,侍卫们竟一下以为:花圆圆是被云上峰的峰主看上了,这一时间,此话竟传的沸沸扬扬。 看来他这“表妹”,最近桃花实在太旺,她在婚姻之事上,是个非常招风的体质。 可谁又知,就是他得这个“表妹”,回来了之后,居然说自己和琼舟尊者有私下的交集,还为此去尝试过去勾搭云上峰的峰主! 看来,他这个“表妹”,真不简单啊,她本就是个到处留情的主,跟他的亲姐姐,也实在有得一拼。 要说这侍卫们也好,云上峰也好,就连他自己......居然也觉得她颇为可爱,忍不住想多照顾照顾她。 你瞧瞧,她在前面走路来的样子,那活像是他那亲姐姐走路时,迈的“祸阳步“啊。 没有错,花羡的亲姐姐,便是让贤堂权权管事的副堂主——夏琉衣。花羡其实本不姓花,他姓夏,名琉羡。 可是这些,有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暂时还不能够告诉她。 苏湮颜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现在是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秃头鸟,一迎上风就要往前冲。 苏湮颜回房去睡觉了,花羡轻轻地关上了膳房的门。 夜色之中,只见他衣摆一转,只身迈进了黑暗之中。 —— 苏湮颜她其实算个乐天派,她从小见的猛士比较多,所以她的性格比大多的姑娘都要勇敢,而且是勇敢到不问后果的程度。这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 她不晓得花羡整天在想什么,所以,她只是在盘算自己的事,比如下一次任务是什么时候,破天狼的解方到底是不是目鹿草,三个月之后是不是真的能回家,回家之后是不是能把她爹给捞出来。 然而,就在隔日黄昏,正当她还在洗白菜准备晚饭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在说话。 那少年怒斥道:“我就是海角之巅——闻天阁柳洲仙君的长子陈灼谦,你放我进去!” 这奇怪的来头,这正儿八经的的名字.......什么来头? 却依稀听到了和生道场的掌事在说:“胡说八道!你这少年人穿得一身破烂,连一张文书都没有,还说自己是柳洲仙君的长子前来拜师的?谁会信你?我是这里的管事,管你怎么说,看不到文书,你就不是柳洲仙君的儿子!我明觉山若是这样好闯,还不反了天去了!” 苏湮颜好奇地走出去一看,竟看到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少年,被那道场掌事给捉住了,好几个侍卫给他按在地上,硬是要把他给架出去。 他倒也一身正气,气势凛凛的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俊眼盯着掌事: “你这混账管事!我都说了文书是被歹人抢了去了!而且我已经写好书信给父亲寄去了,不日就会替我证明!我若是把这被拦在外面的事告诉了我父亲,你这道场管事就不怕得罪人吗!” 管事竟丝毫不畏惧的两手一摊: “我不管这歹人是不是真的被你遇见了,也不管你是不是真传书给你的父亲了,若你能把这件事告诉你父亲,而且你父亲还真的因此来找我了,我到时自然会给小公子您赔礼道歉的。” 他眉头一下子又皱成一团: “但现在你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如此我是绝不会放你进去的。我这辈子,只怕得罪我明觉山的人,而你这来路不明的小公子,能奈我何?” 那少年隐忍住愤怒,他悲痛的俊眼一沉,仰天道一句:“难道是老天要阻拦我求学吗?!” 苏湮颜心下奇怪,这出场极其诡异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见那少年猛然看了她一眼,他那眼神好不神采奕奕,俊采飞扬。 由于他那眼神过分正气,叫她一看,就不禁帮他说了句话: “管事大人,此人若真要是那什么仙君的长子,就这么把他丢下山去,若是有个什么闪失,岂不是要算到我们明觉山的头上了?” 那管事看了她一眼,脸色陡然一变。他竟立马和善了起来,说:“圆圆姑娘,你说的在理啊!” 这管事怎么突然对她这么温和了? 难道他也觉得她刚刚说得太好了? 怪哉。 管事又问她,眼神颇有意味: “那依圆圆姑娘的意思呢?应该如何处置这个,自称是来云上峰拜师的小公子?想必,由你来想办法,自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59章 热血少年 管事又问她,眼神颇有意味: “那依圆圆姑娘的意思呢?应该如何处置这个,自称是来云上峰拜师的小公子?想必,由你来想办法,自是再合适不过了。” 苏湮颜不晓得,管事这话中的“合适”一词是什么意思。 管事他心想:这下倒好了,一个是疑似云上峰弟子的小青年,一个是疑似他师娘的花圆圆,这二人凑在一起真是再登对不过了。 而那花圆圆她不愧是云上峰的人,她对这种事如此上心,以至于会考虑得比他还要面面俱到! 苏湮颜一听他这话,这少年竟是去云上峰的!她早知道就不管了! 于是她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说: “管事大人,你看他身上的衣衫都破了,不如就叫他进来整理一下,休息一下,体面一点回去也好,不叫人说闲话。” 管事长叹一气,对着侍卫一挥手,终于放过了那少年。 那少年慢悠悠的站起来,跟着苏湮颜慢慢走进了膳房。 苏湮颜好心的给他盛了一碗饭。 那少年吃得很香,而且很快就吃完了。在吃完之后,他很认真的一收碗筷,朝着苏湮颜唤了一句: “您,是我的师娘吗?” ! 苏湮颜闻言大惊! “是谁跟你瞎说的!?”苏湮颜道。 “刚刚,那个侍卫偷偷跟我说的。”少年不知是哪里说错了,奇怪的看着她。 但他也只是这样想了一会儿,便立马高兴地叫了出来: “灼谦一来就能吃到师娘做的饭,真是太幸福了!” 只因他这一句“师娘”,苏湮颜感到自己的后背都麻了! 她回头一看,那少年竟然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目光灼灼看着她! 而且,他那眼神是怎么回事? 只见他浓眉俊眼,表情坚定,竟是一脸的刚正不阿!苏湮颜不惊要被他这眼神撼动了。 只见他丹唇一启,斩钉截铁的说出了以下的话: “我在海角之巅,闻讯得知,明觉山云上峰的怀容仙君,竟然亲自从收徒的名录里把我挑了出来! 当时,他可是指名道姓的,独独把我挑了出来!我一时兴奋至极,连夜奔波来到了这里!可是师父信上说的是要在两日之内赶到,而我收到音讯时已是隔了一日了!于是我便快马加鞭的赶路,日夜不歇!我嫌弃我那侍从实在跑得太慢,就甩掉了他们,自己先到了这里!谁知我一个不小心就被那混账的歹人给抢劫了,他们不光把送给师父金银珠宝抢了去,还把那拜师的文书也一并抢走了!“ 他一口气竟还没吐出,兴致勃勃的继续说: “于是我立马再给家父写信一封,叫他赶紧帮我把该要的东西补齐!我此番好不容易,一刻也不歇脚的来到了山脚下,而此时竟已也是到了第二日的黄昏了!我连忙衣服都没顾着弄干净的爬了上山,心想先上来再想办法弄件像样的衣衫,可谁知,这管事竟不让我进去!不过还好,我所幸碰到了您!您是我的师娘!您就是我的救星!我思来想去,这必定就是师父他特意在考验我!” 苏湮颜闻言,难以置信的张开了嘴! 这货,居然是从那么远的海角之巅赶过来的! 像他这么个年轻人,竟然只花了一日多的时间就从海角之巅感到了明觉山,他到底是什么物种啊! 看着他一脸的热血方刚,眼中抱满了憧憬的神色,苏湮颜感觉心脏在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那,就是传说中的满腔抱负的赤诚少年吗! 正在这时,花羡从外面回来吃晚饭了。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个赤诚少年。 “这是谁?” 那赤诚少年闻声,一脸吃惊的回过头——霎时,他好像要看到了花羡的头顶散发出万丈光芒! 他如临神祗,屏住呼吸的抬头仰望他,脚下一软,竟是直直的一跪!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他那浑然正气的声音,顿时响彻了整个房间! 但是......少年!你拜错了吧!那是我师父! 苏湮颜内心咆哮! —— 这少年绝对是对明觉山的地形有什么误解,就是这种路痴,居然还能从海角之巅赶到明觉山,真是不容易啊! 苏湮颜仔细的跟他解释,这里是和生道场的膳房,不是云上峰。 而且此人是膳房的掌勺,不是他的师父。自己更是个普通小仙,不是他的师娘。 那少年看看四周,还是搞不清楚。 他的眼中是一种悲痛之色,抱住了自己的头,说:“他们都说你是我师娘。师娘,我师父在哪里?” 花羡猛的桌子一拍! “你再敢乱说话!” 谁知那少年吃过饭后,竟然迷迷糊糊的,趴在桌上睡着了,看来是太累了。 苏湮颜此时,不禁要怀疑,这个愣头愣脑的少年,到底是不是什么柳洲仙君的长子? 话说,这个柳洲仙君是何人? 听花羡所说,柳洲仙君是掌管海角天涯的驻守大参谋,是军要参知。 他本人骁勇善战,勇猛无伦,当年他在天涯海角,平定了仙族一众忤逆造反的蛮夷乱党,功勋卓着。 他生有一儿一女,却偏不爱天界的繁华,非要住到海角之巅去,以此眺望遥远的海湖,驻守在仙界的最边疆。 那,这柳洲仙君,岂不是他爹的“老战友”吗? 花羡会意的点点头。 怪不得。 这少年若真是柳洲仙君的长子陈灼谦——他在那种偏远地区土生土长,怪不得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那就像小时候的她头次回到魔族的皇城时候一样。 花羡知道苏湮颜想说什么。他还是点点头:“我也觉得他这性子跟你真像。“ 苏湮颜:“.......“ * 到了第二日,就是这个陈灼谦,他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要去找我师父去!” 他一出膳房,满怀憧憬,但是这道场上的侍卫,却就没好气的催促他该走了。 此时此刻,无可奈何,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了,眼看就要被架着来到下山的台阶上了—— 可是,正是在他要迈出下山的第一步的时候,戏剧性的一幕却发生了! 这山下,奔来一个穿着布铠的士兵! 那士兵朝着守着道场的侍卫大喝一声,如同点燃烽火一般的,举起了手里的一纸文书! —— 于是乎,不久之后,在云上峰上山的石阶上: “噔噔!” 他步上台阶的步伐仿佛马蹄踏过! 他一身已经换过的鸦青色衣袍烈烈生风,腰上一根红绦镶玉的腰带,还配了一把威杀四方的紫金宝剑。 他身边的士兵一身轻装布铠,步履亦是刚健非常。 “沙沙”。琼花簌落。 清风徐来,扑向少年人的面。 而少年那凌冽的眼神,随着花瓣掉落,眸光一跃。 他的口中一声喃喃:“师父,我来了。” 这不知道的人,以为这少年这架势,是要去云上峰寻仇的。 他这种凌冽的威杀之气,在向来和平的明觉山看来,委实有些吓人。 第60章 喜得怪徒 上山的石阶上: “噔噔!” 他步上台阶的步伐仿佛马蹄踏过! 他一身已经换过的鸦青色衣袍烈烈生风,腰上一根红绦镶玉的腰带,还配了一把威杀四方的紫金宝剑。 他身边的士兵一身轻装布铠,步履亦是刚健非常。 “沙沙”。琼花簌落。 清风徐来,扑向少年人的面。 而少年那凛冽的眼神,随着花瓣掉落,眸光一跃。 他的口中一声喃喃:“师父,我来了!” 少年步伐稳健,踏入了云上峰的大门。 抬头一望“云峰之上”四个大字,他不禁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终于,他也等到了这么一天了! 陈灼谦从小在边塞长大,一直十分仰慕其他仙人所说的“仙门正统”,一心想拜于:号称仙门第一的明觉山仙君长老门下——而今日今时,便是他这夙愿成真的那一刻! 士兵对他说:“公子,我们就这么进去好吗?要不要找个人先去通报一声?” “无妨。”他衣袖一摆,“我听闻云上峰根本没有侍从!像我师父这等世外高人,肯定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还得我自己登门!” 他大步迈入这琼花盛放的花园里。 亭台楼阁,花汀水榭,高屋建瓴,溪流清急。 他不禁要想——在如此高雅出世的地方,居住的是何等超脱之人! 忽然,他乍听一阵翅膀扑打的声音,随即眉目一蹙,环顾四周! 只见一只松鹤自花间扑出,一声鹤呖穿云而来! 眼看着仙鹤袭向他,他不禁下意识的按住手中的紫金宝剑。可当他再抬头时,那仙鹤骤然停在了不远的桥头!那仙鹤朝他张开翅膀,叫了两声,仿佛在叫他请进。 他大惊——世间竟有如此通灵之神鹤! 他快步踏上桥头,跟着仙鹤步入了这如诗如画的水榭楼阁。 一路分花而走,水墨一般的画卷在他周围展开——如同幻梦一般。 当他走近一方清池旁,忽听前方的亭子里风铃作响。而那飞起的纱帘朦朦胧胧,依稀衬得那亭里有个人影——那亭里有人在等他! 他心下一颤,内心的擂鼓已经被重重地捶响! 难道此人,就是传说里的那位惊才绝学、拯救苍生于水火的云上峰怀容仙君吗?! 他惊喜之至,慢慢走近了,脚步竟变得有些虚浮!他看见亭中的纱帘随着清风浮动,衬得那人白雪一般的衣袍若隐若现——那人就近在几丈之内,如此触之可及!那就他所仰慕已久的——一代仙师! 他不敢再往前走了,唯恐扰了仙师清静。于是他在一丈之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愚徒陈灼谦——前来拜见师父!” ! 听闻此音,那人素手一伸,拨开了纱帘。他那声音如高山流水一般高不可攀: “你就是柳洲仙君的长子陈灼谦吗?” “正是在下!” 他回答得底气十足。但他语气一转,又心急的说道: “师父您在信上说,要我两日之内赶来,于是我就从海角之巅一刻不歇的赶到了这里。可是却因一个不小心遇到了歹人埋伏,耽误到今日之时才赶到了这里!是愚徒我不小心误了时辰,是我一开始就给了师父您留了不好的印象——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他双手抱拳:“都是愚徒我的错!还请师父您责罚!” 却听见,亭里的人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声音说:“什么,你是从,海角之巅赶过来的?” 他正气凛然:“正是!愚徒不敢欺瞒师父!” 这时他一旁的士兵,却亦是一跪! “峰主在上!我家公子自闻讯那日,便是日夜不歇、马不停蹄地赶路,饭都顾不及吃上一口!这么快能赶到这里,已是非常不易啊!” 谁知陈灼谦竟大喝一声: “闭嘴!我错了就是错了!无需辩解!” 然后他重重的俯身一拜!他将腰中宝剑卸下,双手奉上: “还请师父责罚!” 这时,陈灼谦的一代仙师,从亭子里缓步走出。他见他步伐轻盈,衣裾款款摆动,似要掀起万丈波澜! 陈灼谦感到来者已经靠近——他便不敢再抬头看他! 他只感到那人,他的师父,步伐轻健,中气甚稳,实乃高人也! 而他,忽然手上一轻!那是他的师父已接过自己手上的宝剑! 他顿时心中一紧!抬头仰望他的师父! 只见他师父一身白袍如傲雪凌霜,乌发如同清瀑直下,一张如玉的脸庞甚是高洁傲岸,俊美无暇! 他仿佛心头被人紧紧的攥住,一时间再也移不开目光! 而他的师父,姜青未,也是被这徒弟抬头抛来的眼神深深的惊到了—— 只见那少年人剑眉星目,薄薄的丹唇以一种坚毅的弧度紧闭着,目光灼灼仿佛就要燎原的星火! 他不禁要震撼了,他收的这是什么人啊! 他极力的遏制住惊奇之色,缓缓打开了那把威杀四方的紫金宝剑——锋利的剑身映出他自己清潭一般的眼眸,这一把绝世好剑竟映射出如此凌冽的锋芒! 再看那眉目如剑锋一般的少年,他眼中的赤诚,映射出他那一颗碧血丹心,让人不禁要让人跟着他一块儿心潮澎湃! 这是什么人啊?他是怎么回事啊! 这时,这云上峰的峰主,堂堂明觉的怀容仙君,终于快端不住了—— 只听他缓缓的,一字一顿的说: “云上峰,不准携带武器。” 听闻此话,谁知他那徒弟竟是更是诚惶诚恐的,重重俯身一拜! “是愚徒我唐突了!愚徒我不懂规矩!还请师父责罚!” 为何?自己没有凶他呀?他这反应怎么回事?他为何会表现得如此之夸张呢? 他再看一眼他的眉眼,那握住宝剑的手,不由得不惊轻轻一抖! 真是让人顶不住——这就是他的徒弟?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识好歹、自讨苦吃之人! 若不是看他日夜不歇的远道而来,真的好想狠狠罚他一顿啊! 他本以为,来的会是一个,像小龙王一样让人不省心的熊孩子,谁知是这样一个血脉沸腾的家伙! 这样一想,他感到自己向来清静之至的心脉,仿佛要被这个破徒弟气得倒流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跳的频率,对他这徒弟正声道:“罢了!你起来罢!” 陈灼谦诚惶诚恐的站了起来,只见他的师父款步迈入了水榭旁的亭子里。 陈灼谦连忙跟过去! 在亭子里,他坐在蒲团上,只见他的师父,非常优雅的给他斟了一盏茶! 师父他老人家——竟是如此的和蔼可亲! 他小心的饮了一口,那茶入口苦涩,回味甘醇——难道是在隐喻他:求学虽艰苦,但终得回报之意吗?! 于是他小心的询问:“师父的意思是,要叫我做好吃苦的准备吗?” 他忽而郑重地一扣茶盏——坚毅之至地喝道: “徒弟我不怕吃苦!” 谁知,他师父轻轻一扣茶杯,发出清脆一声,他极力压抑住声音:“就只是单纯的给你降降火!” ! 陈灼谦握着茶杯的手不禁就是一颤——师父他竟如此的关心我! 他不禁心中一暖,更加血气方刚的正色道: “灼谦多谢师父的关心!灼谦今后定当加倍勤奋的学习,如此才不负师父您的厚爱!” 姜青未无奈的侧过身去,缓缓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他的好徒儿又发话了: “愚徒我真是太幸运了!刚刚在山下,师娘接我吃饭,给了我一个休息的地方;如今师父又赏了我一盏茶给我清火!这让我都不知道如何......“ 他这话还没落地,就只见他师父吃惊地看着他! 他俊美的脑袋轻轻的一偏,疑惑地说:“你说什么?谁接你吃的饭?” 他面不改色,郑重其事的说:“是膳房里的师娘啊!侍卫们都说她是我师娘!师娘做得菜真的很好吃——师父您真是有福啊!” ! 第61章 误会加深 他面不改色,郑重其事的说:“是师娘啊!侍卫们都说她是我师娘!师娘做得菜真的很好吃!师父您真是有福啊!” ! 师......娘? 那少年,英俊的面上,一双崇拜的眼睛看着他。 他被他这样盯的,竟有些愧疚! 作为一个优秀的师长,你能告诉他这个跟自己传出绯闻的女子不是他的师娘吗?你敢吗?! 到那时,这少年会怎么看他呢?他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师父作风有问题?他会吗? 他会不会因此,在遇到其他仙君的徒弟之时,感到的深深的抬不起头吗? 而面对这么个头脑简单的徒弟,他要怎么跟他说呢? 这明觉山上,几乎所有的仙君,有朝一日都会遇到有关声誉与德行的问题。其实,碰到这种问题的,也不光是他一人吧?所以这也不是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所以他一定要淡定。 于是他平静的,看着陈灼谦——这个刚刚入门的弟子。 最后,他语重心长的告诉他:“下次,侍卫们若是再说一些有关师娘的话,你就去告诉他们,叫他们管好自己,别去打扰人家。知道了吗?” 陈灼谦闻言愣了愣神,后来他就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更加崇拜了: “是!师父!弟子知道了!” 看着他更加崇拜的小脸,他欣慰的点了点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他朝陈灼谦勾勾手。 陈灼谦诚惶诚恐的凑过去。 他从怀里抽出一封信,说:“毕竟,那个被称作是'你师娘’的女子,她曾帮过你,你也该前去感谢一下人家。你就顺便,帮我把这封信给她。” 陈灼谦突然一惊! 师父他,居然会一来就把递情书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真是太太太信任他了! 他双手接过“情书”,心潮澎湃的道: “灼谦一定完成任务!“ 姜青未见他这副模样,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对了,你把信交给她的时候,再顺便,叫她来我云上峰一趟。” 陈灼谦此时是一副知道了什么的模样! 他一直认为自己悟性很高,学什么都快——果然,对于师父的心思他也能猜到大半! 师父和师娘一定是吵架了,所以师娘这才气得跑去山下了!这种事情,他一定会为师父分忧的! “师父您放心!灼谦我拖都会把师娘拖到您的面前!”陈灼谦目光炯炯有神。 姜青未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叹气了,他扶着额头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有话就好好说。这里可不是兵部,也没有仗给你打——你平常千万要冷静一点,为师我心脏不太好。” 他闻言,大声回应:“是师父!徒弟知道了!” “......“ —— 这日日中,陈灼谦送别了前来送文书的士兵。 那士兵还带来一颗世间罕有的大珍珠作为拜师礼,可惜被师父给谢绝了。于是他手执着大珍珠,不知如何是好。 来到山下,他怀里揣着信封。 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说他一惊一乍,为什么说他不冷静。他们海角之巅的爷们,可都是这么说话的。他作为海角之巅军事参谋闻天阁柳洲仙君的长子,那必然是爷们中的爷们,是海角之巅所有姑娘们眼中的梦中情郎。 其实各位看官们也许不知道,陈灼谦在海角之巅,也算得上是山巅一枝花,在他的老家,多少姑娘们都爱慕他。而他年纪轻轻,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颇有研究了。 毕竟如今的趋势是这样,只要是仙界新生代的官二代,个个都早熟。 他来到和生道场,径直一路来到了膳房,那掌事在远处的呼唤他也全当听不见,侍卫们一个个接连对他的行礼,他也更是看不到了。 他叩响膳房的门:“师娘!你开开门啊!是我呀!” 开门的是花羡。 花羡一见眼前这个热血少年,他今日一身贵气逼人,已是和那日完全不同了。但是师娘这种称呼是他乱叫的吗? 他没好气的说:“你来做什么?” 那少年一见花羡的这个反应,他心想:此人必是师父的大舅子无疑了! 于是他开口道一句:“伯伯好!我来找我师娘。” 花羡凤目圆睁!他居然叫自己“伯伯”? 他越想越不对,越想心越慌,直接朝着里屋大喝一声: “花圆圆!你给我滚出来!” 苏湮颜本来在午睡,被他这一嗓子直接喊得从睡梦中惊起! 她忙穿好衣服,跑出来一看,竟看见陈灼谦和花羡面对面坐在餐桌旁。 “怎......怎么了?” “师娘!”陈灼谦一看到她就高兴地大喊一声! 而花羡则是朝她抛了一个白眼。 她深刻的明白花羡抛来的白眼是个什么意思。 他那是在说:你既然在云上峰没做什么,为什么人家的徒弟疯狂的叫你师娘呢? 苏湮颜这下百口莫辩。 陈灼谦这个乱说话的小伙子竟然还一脸正气的说:“师娘,我好饿,有没有饭吃?” 花羡不满的说:“你师父连饭都不给你吃吗?” 陈灼谦无奈的点点头。 看来海角之巅的仙人们和魔界一样,不流行中原仙门的辟谷之术,习惯了大口喝酒的大块吃肉的他们,一顿不吃就要饿得慌。 花羡和苏湮颜二人看着陈灼谦连干三碗饭,面面相觑。 看来之前他吃得那么少已是很难为他了! 陈灼谦吃得满足了之后,把怀里的信交给苏湮颜。 苏湮颜刚刚要打开信封,陈灼谦忙说:“师娘且慢!” 他打了个饱嗝,说:“在这里看,我怕师娘一会儿不好意思,也免得糟蹋了我师父他一片心意!师娘还是拿去房里看吧!” 花羡脸色更加难看了。 “对了,师娘,我师父还说了,叫您抽空去云上峰一趟。他说他想你了。” 听到这里,花羡的已经脸色煞白。而苏湮颜忧心忡忡,脸色极为难堪。 陈灼谦看到苏湮颜这副表情,于是心想师娘肯定还在生气。 于是他自作主张的说:“师娘你不要生气了,我师父还托我来说,他错了。” 花羡他此时此刻,已经想掀桌了。 陈灼谦见状,心想自己已经把话都带到了,于是他赶紧道别师娘与伯伯。 陈灼谦一出去,苏湮颜便知道花羡要爆发了! 花羡眼神一暗,手指把桌子抓得快要裂出纹路,他极力的压住怒意,声音沙哑的仿佛暴风雨前的大风过境:“你说的,你去云上峰可是什么都没发生呢!为何?人家的徒弟可是追着你叫师娘呢?嗯?你作何解释?你说?!” “表哥!师父!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真的要相信我呀!”苏湮颜抓住他的手,几乎都要跟他跪下了! 第62章 立字为据 “表哥!师父!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真的要相信我呀!”苏湮颜抓住他的手,几乎都要跟他跪下了! 花羡一下把她甩开——仿佛甩掉了一个做作的绿茶! 他愤怒抓住她的领子,怒道:“你告诉我,你在云上峰背着我都干了什么?你说啊!?” 苏湮颜一下子,竟委屈的热泪盈眶! “我没有!我没有!我要怎么解释给你听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那云上峰的峰主不可能说出这种话,一定是别人瞎传的!况且,我连人家的手指头都没碰,我还能做什么呀?!” 花羡一听,更是来气! 他怒吼:“什么?!你还想跟人家牵小手?!你疯了吗!你对得起你魔族的同胞吗?你对得起你爹娘给你的这副血肉之躯吗?” 苏湮颜无奈至极!她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师父!我真的什么也没有做!净是他们瞎说啊!我要是真干了什么有失分寸的事情,就叫我下地狱去!你一定要相信我!全世界都可以不信我!但我只要你相信我!” 花羡用手捂住了眼睛。他无力地靠在墙上。 他此刻脆弱得好像一个无助的绿帽小伙。 苏湮颜拉拉他的袖子:“师父,你不要生气了,求求你了,不要生气了!气坏了身体怎么办?我怎么办?” 苏湮颜又窜到另外一面,拉拉他的袖子。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真的没有骗你!我要是有朝一日骗了你,就让我这个卧底,被仙界发现好了!叫我一辈子都不要回去算了!” 花羡长叹一口气,扶着额头,过了很久才慢慢冷静了下来。 苏湮颜非常体贴的搀着他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茶。 “师父?表哥?”她温声道。 听她那声音软软糯糯,确实容易引得无数傲骨俱折腰。 花羡勉强喝了一口茶,有气无力的说: “若是他说的是假的,那就是怀容仙君在坑你,那你怎么办?” 苏湮颜一见他终于说话了,于是她这时才拿出那封信。 她把信拿出来,老老实实的交给了花羡。 “师父,您过目。”她乖顺的说,眼睛眯成一个谄媚的弧度。 花羡打开信,却发现信里全是他表妹的字迹:一张从书上撕下来的被画了叉叉的怀容仙君画像,三张写着诗句画着鬼画符的纸。 苏湮颜一见此物,一下就认了出来。 “这东西,我本来要丢了的,当时不小心撒了辣椒水,于是就给忘了。” 花羡无奈的瞧了她一眼。又再次反复确认,他觉得这些东西实在瞧不出什么问题。 “他给你这个?”花羡道。 苏湮颜看见这信里除了她的作品,别无他物。 于是思来想去许久,终于开口道:“不过就是怀容仙君看到我给他画成了这样,于是就生气了。应该就只有这么简单,他根本就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继续道:“所以他特地叫我去云上峰一趟,无非就是想报复我。” 花羡把纸张放在桌上,手指在纸上扣了三下。 “所以呢?你打算去吗?” “我若是不去,他那孽徒肯定还要日日来骚扰你我。”她说。 “那你去了要怎么说?”花羡问她。 “我给他道个歉,叫他放过我。”苏湮颜答。 花羡伸手一弹她的脑门! “傻瓜,你这么软弱,人家反而觉得你好欺负。” 他双手一抱,继续道:“你帮云上峰照顾如此难搞的小龙王,你曾喊过累喊过难吗?你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到了,你欠他什么了?!你就硬气一点,他堂堂一代仙君,也不会不讲理的——你就把话给他放清楚了,叫他跟你划清关系,也叫他那个徒弟别再来了!至于这图像的事,你就说这图上的叉叉不是你画的,推给小龙王殿下不就好了!笨!“ 苏湮颜点点头,“还是我师父想得周到!” 花羡哼哼了一声。 “那师父您说,我什么时候去好呢?”苏湮颜小心的问。 “明日一早去,中午赶回来吃饭。”花羡道。 “好。” 花羡又道:“对了,你去把纸和笔墨给我拿过来。” “师父你要写什么?”苏湮颜奇怪的问。 “你拿过来先。”花羡说。 苏湮颜拿来了笔墨纸砚。 花羡熟练的磨完墨,却把毛笔交给了她。 “我?”苏湮颜疑惑。 花羡桃花美目精光一闪,郑重其事的说:“没错。我要你给我立一个生死状,就写不跟任何仙界的男人发生超过分寸的关系,违者就—— 这个你自己写,我要看看你的诚意。” 苏湮颜干脆的点点头。 她袖摆一挥,在纸上写下一行飘逸的大字: “魔界凤族廖林人士,苏湮颜,在此立誓:如若我与仙界的任何男子发生超出分寸之关系,就让我在仙界不得好死,永不能回魔界。” 花羡一惊,她竟真的敢写。而且她此举也已将她的本名告诉了他——她之前用的都是在仙界的化名:花圆圆。 苏湮颜,原来她的本名叫苏湮颜。 在魔界的时候,他曾听闻廖林城有个苏将军,原来苏湮颜就是他的独女。 花羡接过她写的生死状,看了一遍,笔力深刻,透纸的狠绝。他拈来了一个生火决,将这纸烧成了灰烬。 他自己亦是缓缓开口:“你放心,若你不跟仙界的男人搞七搞八的,我肯定能完好无损的带你回去。因为,我的真名,叫做夏琉羡,让贤堂的夏琉衣夏堂主,正是我的亲姐姐。” 苏湮颜惊呆了! 她抓住他的手,说:“真的吗?怪不得我头一回见你,觉得你真眼熟,就像夏琉衣夏堂主一样的好看!” 他垂眼,道:“男人生的好看有什么用?有没有本事才是真的。我可不想事事都依靠我姐姐,此番我来魔界,乃是替她分忧的。” 他又道:“这话我只告诉你,你不许同别人说。” 苏湮颜重重地点头保证! —— 到了第二日的清晨,苏湮颜出发去往云上峰。 去的时候,她路过和生道场,却听得到好多侍女在说: “那蓝花钦合树的花竟然突然一夜之间全开了!美得恍若古神现世了!” 苏湮颜听了这话,觉得奇怪——那几多丑不拉叽的小破花有什么好看的。 于是她看也没去看,径直去往云上峰。 这云上峰的景色,还是一如往昔。 苏湮颜一直笃信,这琼花树可比什么蓝花钦合树漂亮多了。你且看它们一团团一簇簇,开得多么大方多么无私。那些花朵,一点余力也不留的,全部绽了开来,这仿佛一场无畏的献祭。 她步上石阶,这一路芳华遍地。她一步一个脚印,留下她这不留余力盛放的最美年华。 一来云上峰,招待她的亦是她的那只“老朋友”——那只偷鱼的仙鹤! 而陈灼谦眼力甚好,他远远看见她来了,兴奋的从桥上奔了下来! 他激动到:“师娘!你可来了!” 而苏湮颜却直接给他当头一泼冷水,只听她十分冷淡的说:“不要叫我师娘。我不是你师娘,不要乱叫。” 陈灼谦有些失落应了声:“哦!” 可是才过不久,他就又喊道:“师娘!我师父在书房里面等您!” 苏湮颜无语。 这货难道是鱼吗?怎么记性这么差,刚刚应过的话就忘了! 看来,她真要为云上峰的弟子捏一把汗了! 她一入逐善居,掀起竹帘的那一刹——她依旧看见怀容仙君坐于书桌前,白衣落雪,乌发如瀑。 他抬头一看她,一双如清潭淡水一般的眼眸。 还是同样的配方,还是同样的味道。 她直接了当的开口,说: “仙君您拖人送来的信,小仙我已看到了。” 第63章 再遇之时 她直接了当的开口,说: “仙君您拖人送来的信,小仙我已看到了。” 他抬头见了她,停了手中的笔墨,立即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把打乱纸页全收了起来。 正当苏湮颜弄不懂的时候,他突然的站了起来,道一句:“我们出去说吧。” 苏湮颜觉得奇怪。这个人平时总是像头牛似的把自己拴在的书房里,今天怎么颇有兴致叫她出去外边谈事?为什么搞得这么郑重其事的? 诧怪之下,苏湮颜随他出了书房。 这书房的外面,正对着洒满阳光的庭院。翠鸟轻吟,树叶新绿,阳光温柔得直叫人发软。 他站在一处花树旁,却不看她。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琼花娇嫩的花团。 苏湮颜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于是她先开口道: “仙君,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她试探道:“那个,你给我的信里面,那字确实是我写的,但画上的叉叉却是小龙王殿下的涂鸦所为。小仙愚昧,仙君既给了我这个,不知这里面有什么门道啊?” 他先愣了一下,而后缓缓开口:“没什么门道,就是你落了东西,我叫我的徒儿带给你。”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仙君你一定是生气了,所以才找我来云上峰的。” 谁知,他竟用了一种比比阳光还要暖的音色说:“我不会为这种事情生气。倒是你——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听他这话,语气温和,平易近人,不像是想报复她的样子。苏湮颜奇怪之至:他问我又有什么要说的? 于是她壮大胆子,勇敢的发言:“仙君,您真的要我说吗?” 只见他表情一怔,但还是开口道:“你说吧。” “那我可就说了啊!” “嗯。”他点点头。 她语气坚硬,开口道:“这第一点,是您的徒弟听了旁人的风言风语,也跟着旁人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话,弄得我在这明觉山实在不好做人。这一点,不光损了您与我的清誉,而且容易被别人误会你我的关系啊!还请仙君您好好管教管教他!” 她见他不说话,感觉自己有些得势,她又继续说:“这第二点,我表哥昨日拿这个事情说道我,他生气之至,但我实在没办法跟他解释!而且,这明觉山上到处都在传着这样流言蜚语,仙君您自己听了,难道不着急吗?” 可是他听她这一番话下来,却显得意犹未尽。他偏了偏头,问她:“没了吗?” “没了。”她直截了当。 “真没了?”只见怀容仙君转过头,清潭似的美目比琼花还要动人几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珠钗,说:“那我问你,这可是你的?” 苏湮颜一看:“这是我的。原来这个也落下了,我还以为是被我收拾在哪一处了——多谢仙君!” “这可是从通明渠里捞出来的。”他负手而立,一本正经的说。 苏湮颜心中不由得一紧: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啊? 只见他依旧转身背着她,端的甚是庄严。他又伸手去摸树间的琼花,他声音循循的道来,“那日我喝醉了之后,不知道你我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想听你讲一讲。” 听我讲? 讲就讲吧!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字腔正圆的阐述道: “那日您喝醉了之后,在就走到了通明渠上面,然后就不小心一脚踏空,掉了下去。当时我见状甚是着急啊!于是我就这么随手一抓——就不小心也给带了下去,所以这珠钗就这么掉到了水里去了。” 他声音一怔:“然后呢?” “然后我给您捞了出来啊!”苏湮颜语气不改。 “那,再然后呢?”他小心的询问。 “然后啊,我实在不忍心看您大晚上的在石滩上睡觉,于是就拿了个暖炉来,把您的衣服烤干了,如此一来,您也不会受冻了。小仙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然后呢?没了?”他语气变得有些急促了:他听她这样一讲,说得倒很是平常,而对于他而言,此话平常得竟有些难以置信。 而她更是奇怪了,眉毛都蹙了起来:“当然没了!”她说。除此之外,她不禁还要加上一句反问:“那不然呢?” 后来她又一想,这样跟仙君说话实在太拽了,于是她温声再补一句:“不然仙君您以为还有什么事吗?” 他背对着她,单单听到她的这些反应,也叫他瞬间感觉——这个女子变了。 她还这样问他,难道真的是自己多想了吗? 他不禁又揉了揉眉骨,在这一番思量之下,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花圆圆,你还真有你的!你拿个暖炉给我从头烘到脚,你这让哪个男人能顶得住?你是禽兽吗! 怪不得他要做那种梦!怪不得那梦境还如此真实!这梦做得还真是有原因的——想到这里他就气得心尖颤——她这个女人做得简直太过分了! 他心想,自己守身如玉这么多年,禁欲吃斋的调养得好生端雅,谁知这深藏不露的万千情丝竟在一夜之间,全被这个叫花圆圆的侍女给勾了出来! 甚至那个侍女还一脸的无辜,用一种“我可都是为了你好”的表情,不动声色的把这件事草草的给带过了!她怎么可以随随便便的做出这种事情,然后再大摇大摆的走人呢? 她是真的那么纯真无邪吗?她到底是蓄谋还是无意?她难道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吗?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这些天晚上是有多么辗转难眠吗?! 但如今,面对她如此无所谓的跟他说出这样的话,而他只能无言。 他在前不久,甚至还以为——以为她对自己或许是不一样的。 那她,那晚说的话,也只是他的一个梦吗?他不想承认花圆圆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如果真是这样,她说的话,其实都是自己的臆想……而已。 他想到这里,心中一阵乱。他不禁来了一招辣手摧花,把他那一直摆弄的那朵琼花——一把摘了下来。在这空气中,一种莫名的寒意传开,那是阳光也融化不了的嘲讽。 然而苏湮颜却依旧测不出眼前人的心绪,她甚至还在等着他夸赞她体贴周到。 而她只听他如此淡淡的开口: “花圆圆,你还记得你把我书房的书架弄倒的那一天吗?” 他声音清如鸣环,这叫苏湮颜听不清楚他是用的什么语气。 怪哉!他突然又说这个又是做什么!他今天好奇怪啊! 于是她忙解释说:“是,那日是小龙王殿下他好奇——真的我当时有很努力的制止他!我真的很努力的去拉住他了,但是——我还是没拉住他!是我失职,但,我也算是尽职了——吧。”她发现自己越辩解,理由就越显得苍白。 然而他却语意一转:“可是,近日我怎么发现,我书架上有一本书全部被人全部涂黑了呢?” 涂黑了?这什么意思?! 听他那声音似笑非笑的,叫苏湮颜突然觉得有点不祥了! “怎么会被人涂黑了呢?这真真是件不幸的事啊!”她面上推起一个谄媚的笑。 他不想听她的辩解之词,只见他白衫一转,已然步入了书房。 “过来。”他说。 她于是跟过去,却只见他走到书架了之间,随意一踮脚,轻松从书架上拿下那个她曾打开过的红色锦盒。 他打开那盒子,从里面抽出一本书,然后他十分随意的,一把将书丢到了她的面前! 她诧异的看他!她嗔怪:今天的怀容仙君是吃了炸药吗? 又听得他道一句:“你且自己看看!” 她捡起书本一看,这本书为《妇女方》,而里面有大量的纸张被墨水给泼过了,甚至其中有一页上面还画了一只乌龟! 她一惊,想都不用想,这肯定是小龙王干的! 她又猛然一抬头,只见怀容仙君玩味的朝她挑了挑眉。 于是她正声道: “这不是我做的!这是小龙王殿下做的!冤有头,债有主,不能把这事算到我头上啊!” 第64章 四目相对 于是她正声道: “这不是我做的!这是小龙王殿下做的!冤有头,债有主,不能把这事算到我头上啊!” 只见怀容仙君朝她走过来。 “你和小龙王把这书架全翻到了,我且不跟你们计较,但是这本书可是唯独一本的孤品,你且说,是不是自己看管失职了呢?” 苏湮颜看着他走过来,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曾经,那只红锦盒是她自己想看,而怂恿小龙王去拿的。谁知拿货看到了之后反应竟这么大,还把书架全弄倒了。但谁又知,这还不算,他后来居然还死性不改,还把正整本书都涂黑了——他真是个祸水啊! “那,如今该如何?”她问。 “如何?你问得正好。” 他又凑近她一步,她又往后退一步,一下子靠在了后边的书架上,这吓了她一跳,她生怕再把书架给推倒了。 只见怀容仙君一字一句,清晰且笃定,语气不容拒绝:“要你赔,你肯定没钱赔。那就只能赔些劳力了。” 苏湮颜心里冒火!他居然还要她赔!他这个人怎么这么恶毒啊! “那您要我怎样呢?”她说。 他见她这一脸愠怒不发的表情,把语气放柔了一些: “你知道我那个徒弟从海角之巅过来,平时可是要吃饭的。你就过来帮他做饭吧。“ 苏湮颜此时惊讶了: 他那个孽徒!天天叫她师娘的孽徒!她干嘛还要负责给他喂饱啊!她又不是真的是他的师娘! 可是自己明明已经走了,怀容仙君为什么还要把再她找回来?!有这么离不开她吗? 霎时,她不禁又想起花羡曾经骂她的话,他那声音又重新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你当这仙界的人真的像他们表现得那样无欲无求啊?他们的欲求多了去! 那怀容仙君他想做什么?一万种阴谋重新在她的心里炸了开来。不对,他如今再找她只有这么一种可能了: 纵然她再怎么愚钝,此刻也该有了一种大胆的猜想:怀容仙君兴许是瞧上她了! 这个想法一出她就感到震惊:怎么可能?他这种人! 纵然自己再怎么魅力可爱,但也只是个低贱的婢女啊,哪有那些仙子玄女什么的惹人喜爱?他会看上她吗? 但是对于这件事,她只相信眼见为实——于是她非要自己来确认一番! 她堂堂的魔族廖林城的大魔头,怎么能被这种仙界的男人给觊觎呢?于是她勇敢的抬头,直面挑战,目光炯炯的盯住那双清水寒潭似的眼眸,硬是要瞧个彻彻底底! 一时间,四目相对——那是来自仙与魔的深入灵魂的对视! 可谁知,那双眼睛依旧那么波澜不惊,依旧那么清汤寡水,不带一点杂念——难道是她猜错了吗? 但是像这样两两相望,气氛被弄得甚是微妙。而对于这种杀敌四百自损一千的做法,她也实在撑不住了! 她猛的避开那目光,嘴上抛出一句:“我表哥做饭更好吃!您还是叫他来吧!” 怀容仙君也侧过身去,说:“不行。和生道场找个厨子不容易,还是你过来。” 她捏紧了拳头:“我还有别的事。” 而他全当没听见,理了理袖子,说:“你现在就可以去准备准备了,我的爱徒还等着吃饭。” 苏湮颜愤怒的抬头:“我答应了我表哥,日中就要回去的!” 他回头再给了她一记眼神:“那我叫灼谦下山一趟。这种事你无需操心,做好你的本分就行了。” 苏湮颜不禁要震惊了! 她的心中已经卷起了千层浪!你有必要非要找我吗? 她只见得他白衣轻摆,往门外走出去,只留下了一个清高的身影。 而苏湮颜一个人徒留在原地,心绪难平。 就在刚刚,她看向他的眼睛之时,那双眼湿润清明,几乎没有一点杂质。就这一眼,就看得她不禁心跳都要失了几拍!这混账东西! 好在,她可不是普通的女孩子,自己也算是见过点世面的女子,才没叫那种眼神勾了魂去——想想这仙界的男人还真是可怕,下次她可不能随便再这么瞪人了! 她晃着神,漫步到云上峰的厨房里。这里陈设简单,却倒还有些食材。于是她随便做了几道菜,她本来想特地做得难吃一点,好让怀容仙君气得把她赶出去。 可当她正想着要把盐罐子整个倒下去的时候,她又转念一想:这会不会,真的只是简单的叫她过来做个饭而已? 毕竟,人家的徒弟确实吃不饱,人家确实有这个需求的。对于刻意毁坏了书籍这件事,确实是很让人生气的,叫她来做个饭补过其实也还算是好的了。再说了,你看看怀容仙君的那副清高傲岸的样子,他怎么会真的看上她呢?不存在的! 那她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难道是她自己动了什么歪心思不成? 她猛的晃晃脑袋。 怎么可能,她只不过觉得人家长得颇有几分姿色而已。这男人生的好看不算什么能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魔界的好男儿她可见得多了,什么皇城第一美男子王家二少爷,狐族的什么小王爷……况且,她可是连那逢椿阁的少阁主都能扛住的女子,她甚至还有如此可人的师父替她坐镇,她会折在仙界吗?她必定是要做大事的女子啊! 回忆昨日,她写的那张生死状还历历在目。如果她要是真的对仙界的男人有了恻隐之心的话,那她还是别回魔族了,免得回去也净是丢人。 她从小就深知,逃避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而迎难而上,一直都是她们魔族的优良传统。 而她——苏湮颜,她要倔强地直面这一切,她要证明自己是绝对看不上仙界的这种道貌岸然的货色——既然武库房不让去,那么她就要留下来,好好的利用优势,找出一点有关于“目鹿草和破天狼”的情报。 她又想,花羡有时真是小看她,他瞧不起她一介女流,什么也不让她做。她虽知,她这个卧底师父其实是想保护她,但他真正的意思无非就是叫她安安分分的洗洗睡吧。 可她却很想替他分忧,毕竟她不想一直躲在人家的身后啊。 而如今,她既得了如此求之不得的好机会,为什么不用呢? 第65章 古神秘事 很快,她就做好了几盘漂亮的家常菜。 陈灼谦闻着菜香寻了出来,看见亭里的小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 师娘怕他吃不饱,竟做了这么多的菜!真是感动! 他高兴地说:“师娘你真好!” 苏湮颜冷冷的说:“你再叫我一声师娘,我就不给你做饭吃了。对了,看你年纪不小了,你自己不会做饭吗?” 陈灼谦坚定的看着她:“我平日里要忙着学习,哪里抽得出时间来做饭。再说了,我自己做得实在难吃,没胃口。“ 他说这样说,但是就是不动筷子。 苏湮颜眼见着他明明很饿了的模样,问:“怎么了?不喜欢吃吗?” “我师父他还没来。”他说。 苏湮颜看他实在可爱,给他夹了满满的菜。 “吃吧!你师父喝露水就饱了。” 陈灼谦又问:“那师娘你不吃吗?” 苏湮颜道:“不要叫我师娘。我说了多少遍,我只是个侍女,如今被叫来给小公子您做饭的。您是主子,我哪能跟你一块儿吃饭呢!” 陈灼谦看着她这副样子,确实像个侍女。但他还是不太懂,不禁心中有些失落。 “怎么了?”苏湮颜看着他。 陈灼谦只是吃了几筷子,不似原来那样的狼吞虎咽。他也不回答她,默默吃了一碗饭就放下碗。 苏湮颜奇怪。 陈灼谦吃完就离开了,傍晚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苏湮颜还以为他要来讨饭吃了,谁知他进门就是一句话:“圆圆姑娘,我师父他这个人要是待你不好,你就跟了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到时候我学成回海角之巅,你就跟我一道回去吧!” ! 苏湮颜一见他那俊眉星目,忙说不必! 陈灼谦虽说是个血脉沸腾的少年,但是他学习起来一点也不含糊。毕竟他是一心想来明觉修习的,他很勤奋,天分也不差。她有时常听见怀容仙君夸他进步的快,也常看到他到了半夜屋里还亮着灯。 她自上了云上峰,就一直放心不下她的好表哥。 于是她抽空下了山一趟,花羡自然是一顿的暴怒。 但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又念了一遍生死状的决绝,于是他就放手让她去飞了,只不过这肯定也是有前提的:他这次没再给她辣椒水,他给了她一计猛药——无色无味的失魂散。 这失魂散是魔族独有的迷药,闻之便陷入昏厥,醒来便是三日之后。这种药剂,在魔族也是禁药,只有让贤堂这种地方才能搞的到。她无需问花羡这药是哪里来的,因为他必定不会说。 怀容仙君这几天经常往梵净掌门的来卢峰跑。尤其是今日,他一去就是一整天,他回来的时候带来一本古书。 后来她听陈灼谦说,他师父这几日是去给掌门瞧病去了,梵净掌门自寿宴之后身子就不怎么爽利。 这老头不是要“笑看盛世再千年”吗?怎么这么多仙家的祝福都不管用吗? 这日,苏湮颜做了一桌好菜,灼谦坐在桌边等着开饭。 这时,怀容仙君正好回来。他路过亭子,看见他们正在吃晚饭。而那侍女的手里捧着一碗饭,坐的离桌子很远。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饭菜,说:“有我的份吗?” 灼谦连忙盛起一碗饭。 “师父!请用!” 苏湮颜吃惊至极。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吧? 只见他端起饭碗,看了她一眼,说:“下次别坐得那么远,云上峰不比别处,讲究多了便生分了。“他敲了敲面前的桌板:“过来坐。” 她慢悠悠的挪过去。眼看着这位被设定为不食烟火的仙君将一块红烧肉夹了起来。 他慢悠悠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你手艺很好。” 她不自在的咧嘴一笑,自顾自的扒着碗里的饭。 她颇为奇怪,怀容仙君今日看起来,就跟经常跟她同桌吃饭的花羡一样的亲切友善。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这么不自在,大概是不想跟此人同桌吧。 眼见着他给陈灼谦夹了好几次菜,还一直叫他多吃一点。如此生动的师徒情谊,不禁叫她越发不自在。 但是,他的吃相虽然看起来挺斯文的,却好像要把每一粒米都细细品味一番,像是很久没吃过饭似的。而他放碗时,碗中竟是一粒饭也不剩。 她自觉地收拾碗筷,收到他那里时,他就抬眼看她一眼,眸中竟有一种哀伤之色。 奇怪,这是什么眼神?她觉得他多半就是吃饱了撑的。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他走的时候还落下一句:“下次你开饭的时候,帮我加一副碗筷。”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她抹着桌子心想。 她又用手肘推了推灼谦的肩膀,问:“你师父今日怎么了?” 灼谦浓眉一挤,说:“我不知道。兴许是掌门尊座病了这件事,让他很是担忧吧。“ “那梵净掌门病的重不重?”她好奇的问。 “我听师父说,掌门是积劳成疾,有些棘手。而且现在明觉山的很多事务,都是洪台仙君在处理。“ 她点点头。 灼谦又说:“你看到师父今日带来的那本古书没?那可是留文古国的遗存,名为《楼若密纲》。” 她又是惊奇:“什么柔弱密纲?”她刚才吃饭的时候,确实看见怀容仙君将一本很薄的古籍放在一边了。 “我心想,这明觉山上懂古留文语的人并不多,我师父也算一个。相传《楼若密纲》是古神纪的一个侍女所着,记载了古神桓央在留文国的一些言辞。我先前只是听过这本书,但这仙界能把它翻译出来的人少之又少,好想听一听师父是怎么讲的。” 苏湮颜奇怪,怀容仙君放着医书不编纂了,改看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做什么? 这日晚上,她很晚路过逐善居,发现那里面的灯还亮着。 怀容仙君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去睡?难道跟她一样失眠吗? 她偷偷的透过窗户纸,看见他伏在案前,桌上便是那本古籍。 他听到她的声音,说一声:“进来。” 她蹑手蹑脚的走进去,他抬眼见来者是她,甚是惊讶。 “灼谦呢?他睡了吗?”他问。 “已是三更天了。灼谦早已经睡了。” “竟已三更了。那你怎么不睡?”他问她。 “我平日里就做做饭,不做事,晚上一下子还真睡不着。我白日里不像仙君这般费脑筋,还请您早些休息。” 他听到她这样说,面上竟有些悦色。他说:“那你过来帮我磨墨。“ 她走上前去,拿起墨块在砚台上推磨。近看这他写着这一手蝇头小楷,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他写的,竟是灼谦白日里说的《楼若密纲》的译文。 她倒要看看这古神桓央说了什么。她只见,一页纸上这样写道: “噫!涯夫万不可欺我也。我必要趁其不意,将这山间的蓝花钦合树全部染红,好让他永远铭记今日之誓。” 还有这样的一句: “悲哉。凡人总以好坏定论事物,殊不知‘好坏’二字也只是其自创之文字,神明不会承认。” 苏湮颜觉得有趣。她问一句:“仙君,这些可是古神桓央说的话?怎么听来好像都是些寻常女子的碎碎念啊。“ 他点点头。 “我也觉得有趣,桓央在这里说的很多话,感觉都像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说的话。掌门尊座近日爱看这种书,却因事务缠身无暇翻阅。于是他特地托我帮忙翻译一下这本密纲,谁知这密纲甚是有趣,我从傍晚开始看这书,这一翻译竟是到了半夜。” 她也饶有兴味的看起来,那桓央说得话简直就像话本子的女子一样,她为了她心悦之人,那古留文国的开国族长涯夫,嘴上心上,时刻不忘。 可是看到后面,她心悦之人涯夫却为了开疆拓土笼络人心,娶了好多小老婆。桓央悲伤之至,离他而去。她还说出了“不再信人,亦不要人信”这样的话。 她还说了这么一连串的碎碎念:“世人皆凭自身的需要,设定那些偏好与厌恶,而我的好恶又在哪里?”“涯夫的偏好,为何要同我有关呢?”“我为何要为他而悲怆呢?为何这世间也要同我一起悲怆呢?” 而当时又逢洪荒大灾,桓央为救苍生,她以神之躯献舍火山。 在她准备献舍火山之前,也就是这密纲的最后一句话: “我既生出这思绪三千,死便将这三千还给这世间。待到世间无我所念,我便自在飞升。” 第66章 仙魔交界 “我既生出这思绪三千,死便将这三千还给这世间。待到世间无我所念,我便自在飞升。” 她百思不得其解,凑过去问道:“仙君,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摇摇头,睫毛扑闪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他修长的手合上那本古籍,说: “这古留文国的语言非常晦涩难懂,我也只能译出个大概,一千个人有一千种译法,或许我的这些看法也不是最贴切的,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然而,苏湮颜却拍手称绝,率直地夸赞道: “真好!仙君您翻译得实在太棒了!特别是抱怨负心人涯夫的那一段,实在描绘得生动之至!简直活脱脱的一个怨妇,要在字里行间呼之欲出啊!” 闻言,怀容仙君却瞪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我与怨妇是最心意相通喽?” 苏湮颜忙解释说:“没有没有!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夸您翻译得妙极!” 但是他看起来,明显是有些生气了。 他敛袖站起来,收拾桌面,然后他把桌上的灯台也一并端了起来,递给她,说:“你拿着!回去路上别摔了!” 她不知道他的意思到底叫她是不要摔了自己,还是不要摔了灯台。不过,她至少感觉他那是在关心她。 可是,关心归关心,为什么他那眼神,怎么还是跟桓央一样的怨妇啊! 苏湮颜觉得后背一凉,于是赶紧走开。 她秉灯夜走,一回到卧房,就直接睡到了第二日天光大白的时辰。 眼见天光大盛,她连忙起来,赶紧做饭,昨日仙君他说要一块儿吃的。 可是到了日中,却只有陈灼谦一个人来。 “我师父他一大早就去看掌门了。”他咬着筷子说。 于是,一直到了这日傍晚,怀容仙君才回来。 而他一回来见了她,就立刻不假思索地问道:“饭做好了吗?” 苏湮颜没见过他对吃这么感兴趣过,于是爽朗地答道:“已经做好了!” 而这时,他又多问了一句:“那,有汤没有?” 她答道:“今晚没做,要不我现在煮一盅?仙君您喜欢吃什么汤?” 闻言,他便讲究地多嘱咐了一句:“要清淡点的,劳烦。” 方才他在说话的时候,看着她鼻尖微微一笑,但是一对上她的眼神时,那笑意便内敛地收了。 很快,他转过身去,不动声色地走开了。 此时此刻,黄昏的霞光却好似要给他的白衫渡了一层金粉。 她虽然已经答应了下来,但又忍不住心想:吃便吃吧,你还要多加一个汤,真是麻烦。 于是,她就从仙鹤的嘴里抢来几条鱼,随意煮了一个鱼汤出来。 好吧,她承认,是自己想偷懒了。 而到了晚上,菜都端上桌的时候,怀容仙君他径直就是往鱼汤里面舀了一勺。 只见,他当时新奇的嗅了嗅,却又像是嫌腥似的蹙起了眉。 诶呀糟糕,苏湮颜心想,他可能马上要说道她做得不好了。 不过没关系,知道她厨艺不好,他应该很快就会叫她走人了。 可谁知,他看着这勺鱼汤端详了很久,竟然一口把勺里的汤喝掉了。 而这时,她再问他味道如何,他竟然只说一句: “不错。” 真不错?你认真的吗? 自己的劳动被赞许了,她终究还是很高兴的,只不过就是良心有点痛而已。 毕竟,你看就连那不挑食的陈灼谦都嫌弃说有点腥,而他却还说不错——他味觉不会有问题吧? 但是,在尝过那鱼汤之后,他那个表情看起来确实不太好。而且后来,他再也没碰过那碗鱼汤。 于是,她就在心里默默想,这点看来,是不是他在迁就她? * 到了,这第二日的早晨,她很快就准备好了中午的食材。 算起来,她来这里也有半月了,他们师徒两个都已经非常熟悉她了,所以—— 嘿嘿! 如今她的心里的那出戏,也早就盘算好了。 这日,云上峰里面唯一的三个人,围坐在小桌边。 怀容仙君托着饭碗一口一口的品味,而陈灼谦则咬着筷子思索吃哪个好。 本着饭桌上好谈事的想法,她发言打破这寂静: “灼谦啊,住在你们海角之巅是不是很危险啊?那里可是仙魔两界的边境,要是我住在那里,一定天天都提心吊胆的。” 陈灼谦还在嚼着嘴里的饭说:“还好吧。我们那里管得很严,况且我们那里个个都很厉害,没人敢造作生事。” 苏湮颜就开始夸赞他:“灼谦,你可真厉害!果然说海角之巅的人个个都是保家卫国的爷们,真是名不虚传啊!” 听了这话,灼谦一下子就来了兴致,他拍了拍大腿道: “那可不!没点真本事,哪能在海角之巅混啊?不瞒你说,我们那里是仙魔交界,魔族的人我也见过几个!” 苏湮颜好奇道:“哦?“ 陈灼谦继续说:“你不知道,他们魔族的人可奸诈了!他们从魔界偷跑到我们那里,还把魔族的一些玩意儿拿到我们那儿的黑市上买卖—— 不过你还真别说,那些玩意儿倒是都很是新鲜,我有一回碰巧见了,也实在开了眼界!” 随即,陈灼谦话锋一转:“但是,不好的一点是,如果你要是一问他们价格,那价格可是贵得,堪比强盗啊!” “但是,你一旦说贵,他肯定就跟你吹!什么魔族狐王的尾巴毛,魔君蘸过笔的砚台,什么魔族第一美女用的脂膏......反正你也不知道魔界的事情,而他们吹起来就一定是天花乱坠……” 听到他这么说,苏湮颜就不禁心想,她魔族的同胞们做生意真不容易啊! 你看,他们冒死跑到仙界来,不好好赚他一笔怎么甘心呢? 不过,她倒也很欣慰,这个陈灼谦大抵也是见过些世面的,倒不像其他的仙人们一样谈魔色变。 于是她又问:“那你看到了魔族的人,你不怕他们吗?” 陈灼谦正说到高兴处,又响亮地拍了下大腿: “怕?你怕他作甚?你怕他三分,他倒怕你七分!这些魔族多半是在魔界混不下去的逃犯或者结了什么大仇之人,他们来仙界无非就是混个营生。 在我们海角之巅,他们不敢溅起什么浪花,甚至他们中有的人,在我们那边生活了几年之后就改头换面说自己是仙界人了,其实他们到哪本都一样的。 要是有机会的话,你有天走在我们那里,隐藏的魔族的数量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但是呢,他们从来不敢声张,毕竟我们那里管控得甚是严格。于是他们隐姓埋名,从此就做了个本分的仙界人。” 苏湮颜心想,听说这海角之巅,几千年以前还是魔族的地界呢。 看来,如今这仙界看管的也还可以,这么多年都没有生出什么事端来。她记得自己来仙界的时候,并没有走海角之巅的那条路,他们直接就是从留文岛附近的水路到达的仙界。 他们一行人当时没有从海角之巅那里走,也正是因为听说海角之巅进出管制严格。所幸的是,他们从留文岛来仙界腹地的路上,竟然一路通关平顺,或许是让贤堂公关水平高吧! “不过”,陈灼谦又道: “你说的确实也不错,我们海角之巅的确是一个鱼龙混杂之处,不是一般人能混的。但比起那边,我倒更喜欢明觉山,这儿清静。” 陈灼谦说完,一把放下了碗,筷子扣在腕上发出一声“吧嗒”的脆响。他撑着手,歪着头,模样活像一个来自海角之巅的社会小哥。 但是,果不其然,他做出这副动作绝对是要招他师父的骂。 怀容仙君方才一直在旁边听,见他这个模样,实在忍不下去了,于是正儿八经的给了他一记眼色,道: “你再做出这种动作,就回你的海角之巅去吧!哪天你若是整点什么仙界的东西拿去魔界卖,也能赚他个衣食不愁,又何苦跑来修习仙道。” 他那语气不重,但是陈灼谦却仿佛如雷贯耳,他立马盘腿坐直,端正庄严得活像在学习一尊佛。 闻言,苏湮颜不禁笑了几声, 她于是趁机又问:“正是因为你们那边有严控死守,才有了我们明觉山如此祥和的太平日子呢。不过,你说要是真的不小心哪天,仙界跟魔界打起仗来,这首当其冲的,不就是海角之巅吗?“ 这时,灼谦又来了精神,拍胸脯继续说: “这点你放心吧!我们那里军备充裕,精英荟萃,随时都可以应战。“ 说到这里,他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眉毛一挑。 他看向他师父,说:“对了,其实,我此番来,我父亲还托我了一件事,我需得告诉师父您—— 但是我想您应该不会轻易同意的,所以还得您自己斟酌。” 怀容仙君看了一眼他,道:“你说吧,这里没有别人。” “我爹爹说,如果您愿意的话,他想邀去一趟海角之巅。” 听闻此话,苏湮颜反应比当事人还要大,不过,她身为一个婢女,还是需得忍住不发。 她的神经向来很敏感,听到他们这么说一下子就联想到一些东西: 要知道,这边境的军部,好端端的邀请一个医仙去前线做什么?莫非是,他们已经做好了打仗的准备? 而那当事人,却从容地放下汤勺,问道: “柳洲仙君邀我去海角之巅?所为何事啊?” 陈灼谦解释说:“我父亲知道我此回要拜在您的门下,高兴坏了,而且他说只要您肯赏个脸光临我海角之巅,他一定好酒好肉恭候您大驾。” 怀容仙君却笑了,他给陈灼谦舀了一瓢汤:“我去不去海角之巅,不是由我自己说了算的,那可还得请示你掌门师尊。” 灼谦点点头。 苏湮颜心想,他是真的去不了,还是只是拿掌门当了个幌子。 如果真去他去海角之巅了,自己肯定是不能跟着一起去的;但如果真的能一起去了,倒不如她自己先偷跑回魔界算了。 不过,她今日听了陈灼谦这些话,她冥冥中觉得这海角之巅有些不寻常,但又不知道是哪里奇怪,只有一种直觉: 她总感觉,在海角之巅的军部,定然有破天狼的原毒储备,而此回柳洲仙君此回托其长子去请明觉的怀容仙君,兴许也与这“破天狼”什么的军事原因有关。 到了这日黄昏,她正准备洗菜做饭,忽然听见门口有什么声音,可是出去一看,却没有人。 可正当她回屋了后,突然看见窗户口有个白袍人影! 这可把她吓坏了。 当时那人不声不响,白衣衬着绿树,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外面的风景——可他突然一动,她这才发现那可是个人! 她捂着心口,喘着气说:“仙君,您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他的表情定格在窗户里,有些漠然:“你有这么怕我吗?” 说完他走进了厨房,把手里的一条鱼放在桌板上。 没错,他提了一条鱼过来。 苏湮颜觉得这条鱼跟他的整体形象很不搭,这倒有点像花羡做的事情。 花羡就算牵一头牛来也是那么风流倜傥,但是这条鱼在怀容仙君的手里,也同样拎得那样稳当,甚至他还熟练撸起了袖子,端起了菜刀。 “我今日是要告诉你,鱼汤可不是那样做的。” 她看着那尾鲤鱼甚是肥美,不禁问了一声:“仙君,您下河摸鱼去了?” 他却将那条鱼铺在砧板上,淡淡一句:“要一条鱼有何难?我才不像某些人,为了几条鱼去跟仙鹤打架。” 苏湮颜不禁记起她初遇此人的时候,那是何等的尴尬—— 原来他还记得呢,不说还以为他早忘了。 苏湮颜挠了挠头。 看着他端着菜刀,平稳的把那条鱼给横着切开了。 这画面虽然有点血腥,他却得心应手,好像以前没少做这种事。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沾上了血污,游刃有余,最后他鱼肉切成了均匀的小片,就连骨头都给剔掉了。 而这时,她开始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仙君,你说,这鱼切开来,和人切开来,是不是都是一样的?“ 他却被她这话吓到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满脸的求知欲,于是放下菜刀,正儿八经的说: “剖人用这种刀,可是远远不够的,人骨头是很锋利的,会割到手。” 听闻此言,她当场就感到了脊背发寒,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出了她的心思,温声道:“放心吧,我不会剖人的。你过来,帮我捋一下袖子。” 她走上去,帮他把宽大的袖子往上提了提。 他当时停了那么一下,又继续把鱼肉装进了砂锅里。 他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手一挥那砂锅底下就生起了火。 她欲把切好的葱姜放进锅里,他却一伸手拦住了她:“这可是三味真火,你想和上次一样被烫吗?” 她立马想起了她上回在石洞里被烫伤的经历。 记得那次她虽然被烫了,但在擦了药膏之后,竟一点疤痕也没有留。 他掀开锅盖把佐料丢了进去,耐心地在一旁等着。 而苏湮颜还继续洗她的菜。 只不过,有时她会感觉后背发麻,好像觉得他一直在看着她—— 但每次,当她以为有什么事情的回头时,却看见他依旧认真的看着扑腾的砂锅。 许久过去,这两个人都一块儿呆在厨房忙活。 此情此景,竟总是让她以为,自己是跟花羡呆在一起,以至于做完了菜,她还差点要叫出一声“表哥”来。 “表”未出口,她连忙收住嘴,道: “仙君,今晚三菜一汤,如此可好?”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汤,点了点头。说:“你尝尝看。” 她凑过去,接过他递过来的汤勺。 那口味竟然非常鲜香,就算跟花羡这样的大厨做得不相上下。 就是她想不到,这堂堂云上峰峰主居然也会做菜。 “想不到仙君您做得汤如此好喝,叫我下次都不好意思班门弄斧了。”她真心佩服。 他就将桌子擦干净,甚至弯腰将地上掉的菜叶都捡了起来,有些叫她刮目相看。 他从容地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云上峰常年没有侍从,以前我也经常这样做给师父和师弟吃。” 经过他这样轻巧的说了一句,她顿时觉得很愧疚了,连个汤都不如主人自己做的香,搞得她在这里一点意义都没有。 剩下的几个菜,也都被他承包了。 他连做个菜都一丝不苟,连加多少蒜叶都算好了,手法可谓非常之老练,完全不像个峰主,甚至还可以跟去山下膳房的花羡一较高下。 他拿着筷子给她,叫她一一尝过。那菜肴一入口,那味道简直就是把食材的价值给做到了极致—— 你能猜到这云上峰峰主这么会做菜吗?她认为他都可以去开餐馆了! 于是乎,她就更加自愧不如了,垂头丧气的仰天长叹一气。 所以,在后面几日,就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一幕: 苏湮颜日日苦心钻研菜品,誓要做一个厨中英豪。 怀容仙君见她竟如此认真了,很是出乎意料。 于是他告诉她,这烹饪之法近乎药理,药物和食材其实无异,你要是能把药给煎好,做菜也一定好吃。 苏湮颜偏不信一定要懂医才能做出好菜这个理,她非要背其道而行。 于是她不出两日,就研制出了一道新菜,名为:油爆辣酱丸。 此菜,乃是用最滚的油,最辣的辣酱,配合重口味的酱料勾兑,用的是最大份的肉饼,顺便还可以蘸醋吃,可谓一个爽字了得。 陈灼谦吃了一口后,大喊一声:“爽!” 而怀容仙君尝了一口后,却连喝了好几杯水。 他评价说,这是道“食之无益”而且“最易动火伤肝”的菜品,还要把它从菜单中划掉。 别呀! 她那么努力做出的菜,居然被这样评价! 苏湮颜于是就想,他虽嘴上这么说,心里说不定是嫉妒她对于配料方面的天赋,毕竟,这可是她对魔族一种风味小吃的进行的改版,在这仙界可是闻所未闻的! 可惜的是,如今它在仙界一出世,竟也必要克服这种水土不服。 哎,只可惜了他们仙界的人,是没有口福能够享用此等美味喽。 第67章 十拿九稳 苏湮颜的厨艺进步得很快,与其说是进步,倒不如说是变着法的想出些新菜品出来。 其中,她发明的一种糕点,名为糖心糯团,最受青睐。 陈灼谦自然是什么都喜欢吃的,但是就连怀容仙君都赞赏了这团子两句,还说要把其做法编成菜谱存起来,他能有此举实属不易。 看来这糖心团子,无疑是她最成功的作品。 如此观来,这云上峰峰主的饮食偏好,除了喝汤,就是这种甜糯的糕团了。只是他这种偏好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也喜欢这种甜食呢? 这让她倒颇为诧异。 那日她端着一盘刚刚做好的糖心糯团,敲了敲逐善居的门。 听到无人回应,她掀起竹帘,却看到散落一地的纸张,还有丢出来的一团团纸球。 她进去一看,却发现这书房里并没有人。 她把盘子放到桌上,捡起一张张的纸页,却发现其中的一张上面有目鹿草三字,她连忙多看了一眼,发现那竟是一个有目鹿草的方子。 她忙细看其他的纸页,可是那上面都些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术语,她一句也看不懂。 正当她慌乱的翻着纸页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看什么?能看懂吗?” 她立刻心虚的后背发麻,转身一看,怀容仙君正站在她背后,手上抱着厚厚一沓书本。 “我是见这些纸全散在地上,便拾了起来。我正好奇上面写了什么了,但是实在一句也看不懂。” 她最后僵僵的一笑。 但好在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接过她手里的纸张,又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一盘团子。 他叹了一口气,有揉了揉太阳穴:“我今日不吃了,有事要干。” 她看他的脸色,估计心情很糟。于是她识相的端着团子要走,正当这时他突然叫住她: “对了,你有事要忙吗?过来帮我一个忙。” 她看见他跪坐在地上,手上正翻着一大叠积了灰的典籍,眉头紧锁。 “你可否,帮我回一封信吗?”他此刻正背对着她,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 回信? 她怪异至极啊。怎么她一个侍女,也可以以这云上峰峰主的名义给人回信吗?这人也太懒了吧! “我现在正忙,无暇写信,况且也不知道怎么写,就由你帮我代写吧。” 他说着,头也不抬:“信在桌上,你自己看。” 苏湮颜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一封信。上好的墨金信笺,打开一看,却见是琼舟尊者的字迹: “师兄亲鉴:愚与前日里,与东海公主慕蝶二人因一事不睦,遂大闹一场,雨歇云收,劳燕飞飞。 如今回想往昔种种稚笨之举,皆为空妄。从今往后,愚必钻心于术业,断不再做此类脂粉蒙心之事!今日泣书一封,以此决心! 望师兄见此信,勿挂勿念,保重身体。” 不知怀容仙君看了这封信是何等感想,她看着也气啊! 当初腻在一起的两个人,恨不得马上办喜酒了,如今寄一封书信,说二人劳燕分飞了? 这种信,你说要怎么回?鼓励他?安慰他?琼舟尊者他也真是做的出来啊!当初信誓旦旦的拿走了祖传的仰山琴要当聘礼,如今就只因一事不睦就要前功尽弃,真真是败家玩意儿! “仙君,你见此信千万不要生气。男女之事,急不得。小情侣之间小打小闹的常有的,说不定哪日再碰到就又和好了。”她宽慰道。 他背对着她,缓缓的点了点头。 “那仙君您说,要我用什么语气回他?”她又问。 “你帮我骂他一顿。措辞随意,你自己掂量着办。”他说。 正当她想到一句狠话,正要提笔骂人了,他又说: “等一下,你别瞧他人高马大,其实自幼就爱撒娇,他内心脆弱得很。此番失恋也委实可怜,你还是安慰一下他吧。” 她无奈,看来怀容仙君是真的很关心他的师弟。 可正当她要提笔安慰他,又被叫住了: “他此番既然肯潜心于术业,不再心系风月之事,如此看破红尘,甚好。你还是鼓励一下他,叫他把心思放到正道上来——你还是这么写吧。” 苏湮颜长叹一口气,凝眉苦思,那支小白云毛笔硬是在砚台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而突然,她灵机一动,在纸上就写下一个字。 “仙君,不如你看这样写怎么样?”她亮起那张纸。 他回眸,映入眼帘的那张纸上就一个字:“稳”。 如此老练的论调,言简意深,甚至还有些自娱自乐的风格。 只听得她说: “你看,若是这芳菲若是一盛开,蜂蝶自就会寻来了。而且这男女之事,如果缘机不至,心意不齐,那必然是要多灾多难。所以我只能写个稳字,毕竟我对于此事不清不楚,也不好参与进去。仙君你看这样好吗?” 他那清潭似的眼睛,忽而蜻蜓点水似的一眨。 他侧过身去,给她留下一个优美的侧脸。 他说:“所以你的意思是,姻缘什么的是他们二人的事,我们在一旁静观便好了?” 她颇有深意的点点头。 “看来你对姻缘之事,十分了解喽?”他问她,声音平淡。 “我先前看了好多话本,里面都是这样写的。那里面都是一对对的痴男怨女,各种爱而不得,不知您有没有看过?” 她刚说完,却又转念一想,想必男人定是不爱看这种东西的。 但他却很认真的摇了一下头,像是很认真的承认自己浅薄。 而他翻着书的手却停了下来,指尖轻轻按住书角,开口说: “可是,有的时候,你所谓的那些机缘,也得靠自己去创造出来的。你自己要是不行路,谁会与你碰面呢?” 她想,这话也是有理的。 于是她又加了一个字,纸上一下子变成了“稳拿”二字。 她举起那二字,道:“这样一改,如何?” 他微微一笑,心中却暗暗想:“稳拿”二字,说起来自然很容易。 但是,他自己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苦闷——关心则乱,如何能稳呢?想要拿来一个人倒也容易,但能不能守住,谁来指路呢? 他本来也信这“稳拿”二字,可是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对自己竟然近乎是冷脸相待,而且连个笑容也很僵硬,委实像是一副嫌弃的表情。 他本以为,她肯定是因为自己将她强留下来而生气了,但是如今看来,她对他根本就是一点心思也没有。 本来他所求也不多,心想自己本就落寞惯了,她能呆在身边已是很好了,但是每每看到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总觉得有一种无能为力的不甘。 第68章 蓝花钦合 本来他所求也不多,心想自己本就落寞惯了,她能呆在身边已是很好了,但是每每看到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总觉得有一种无能为力的不甘。 他思来想去这其中的缘由,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对她太凶了导致她不喜欢自己,后来她从灼谦那里听说她跟他表哥二人关系甚是亲密,又总听她说话总要扯到她表哥,也每每老是要往山下跑,大概,她是真的很喜欢她表哥吧。 怪不得那时矜玉公主要带她走,她死活不肯答应,原来是舍不下她的好表哥啊。亏得他还以为,是她想站到了自己这一边。 而他的这些猜想,又在她写完信后不久就被证实了。 他一出门,习惯性的四下找她在哪里,灼谦却跑过来说:“圆圆姐她拿着一笼新出锅的糯米团子又下山去了,说是要拿给她表哥吃。晚饭她都已经做好了。” 这么大老远的还要去送什么糯米团子?她可真是贴心啊。 本来,吃到她做的菜颇有些食欲,但一想到她做饭的时候一心想着表哥,顿时碰也不想碰了。 “今晚你自己吃饭吧,我不来了。”他这样说一句。 其实苏湮颜这日赶着下山,并不是给花羡送什么糯米团子的。 她当时看到那张写有目鹿草的方子,连忙警觉了起来。她在他背着她的时候,偷偷抽出了那页纸,捏成球塞进了袖子里。 她心想,拿走他一页纸,他或许还以为是被风给吹走了。此回,她才是真真正正的“稳拿”。 当她把那张写着目鹿草的纸交给花羡,花羡看着这满纸不知道什么的名词。他蹙着眉头念了出来: “下气,落腹,弱生,什么什么目鹿草......还有这几个是什么字啊?这仙界的医书真是天马行空,就跟弹琴的琴谱似的。” 苏湮颜笑了一下:“弄得好像我们魔族的医书你就一定能看懂似的。你连魔族的医书也不一定看得懂,更别提仙界的了。” 花羡弹了一下她的头:“深钻这医术有何能耐,我随意去街上找个江湖郎中便能破了他这方子。好妹妹,或许你再拿几个方子来,兴许可以卖卖钱。” 苏湮颜:“这种事我才不做。” 花羡瞧了她一眼,再次语重心长的叮嘱她:“你要记住,你可是曾写过生死状的人。” 在她们魔界,最是讲究义气,俗话说“一魔九鼎”,这可不是空穴来风的。她自然是知道这个理,但就是不知道她表哥为何再三强调此事,好像有多不放心她一样。 可花羡是真的不放心她。 于是,他又交给她一剂虎狼之毒,并说:“这是上好的鹤顶红,你可以藏在我给你的的那个中空的簪子里,给你防身用。” 苏湮颜觉得惊奇,她如今才真正发觉自己原来真是个狠辣的卧底角色,而她的卧底师父——此刻表情十分恶毒,要是此时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味破天狼她都相信。 她忙推辞说不用不用。而花羡却一把摘下她的簪子,将这虎狼之剂给灌了进去。 “碰到危险的时候,你就轻轻一转,若是下在饭菜里,是无色无味的。你要知道,一般人都是防不慎防的,再厉害的医仙总有载倒的一天。这毒药使用方法非常多,总之你自己钻研吧!” 叫她自己钻研?!她被花羡给深深的吓到了。“师父啊?不是说不能乱杀人的吗?” 花羡白了她一眼。 “如果有的人真的想做出禽兽的行径出来,那就不在人的范畴之内了。” 苏湮颜无语。她觉得花羡是想多了。 在她要走的时候,花羡又用手在她面前比了一个“二字”。 什么意思?她问。 花羡又是一拍她的脑门,道:“还有两个月!带你回家!” 苏湮颜:“……” 其实,花羡变得如此歹毒是有原因的。 毕竟人在触不到底线的时候,都会是无比温柔的绵羊。 但要是触到了底线就可不一样了——他的底线,就是他那笨徒苏湮颜。 虽然在大宴之时,他就仅仅只瞧了怀容仙君一眼,但就是那一眼,让他看出了些门道。 他看见这云上峰峰主看那笨徒的眼神,有些不太寻常。而这种眼神与普通眼神的差别,只有他这种万花看遍的男人,才能看得懂—— 那家伙明明是对他那笨徒,有了超出一般的情谊啊。 他自己也是男人,他深知很多人好汉都难过美人关,然而,世间男人千千万,每个人做法都不一样,保不准那人会用些极端呢? 所以他才警告苏湮颜要离他远些,可是这个丫头偏要迎着上,难道她莫不是真的看上人家了? 所以,他才逼她立下毒誓,以此好好管住这个孽徒。他心想,若是那厮真的做出什么出格事,给他吃一剂鹤顶红,毒死也算了。 可是苏湮颜这个混账,她哪里知道他的这些担忧?只见她点点头,漫不经心的转身离开了。 天光明媚,山间静好。 当她路过和生道场,却闻到一阵儿袅袅花香——那花香太过怡人。 她心想,那必定就是蓝花钦合树发出的花香。 今日的风不大,花香最会蔓延,闻了这香,顿时叫人心旷神怡。 反正她今日闲来无事,也正是好奇,于是她饶有兴致的,特地去观摩观摩那神树的风姿。 出人意料的是,她一来到那蓝花钦合树的树下,就被那湛蓝色的花树给惊叹到了。 只见那原来小朵小朵的蓝花,竟然一下子大绽开来,大方阔绰的缀了满树。 那花朵的形状有点像琼花的花团,簇拥着一起开放。但它这花,不如琼花那般清静,那花色是一种耀眼而妖异的蓝,比这苍天的颜色更加幽邃。 看来一直是她小瞧了这树了,神树不愧是神树。 她眼见树下掉落一地的小蓝花,于是心生一计。 她蹲身,把树下掉落的小蓝花捡了起来,装进帕子里。心想,今晚应有一道:糖心钦合花团子。 她及时赶回云上峰,做好了这道“钦合花团子”,却听得到灼谦说:“我师父说,他今晚不吃了。” 不吃了? 看来,他那心情,真像是天上的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苏湮颜感叹一声。 这日夜里,风清露重。 而第二天凌晨的时候,她就起来了,因为一想到花羡说的两月后要回魔界,她就兴奋到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日出。 可谁又知,就是这太阳都未出的凌晨,竟有一个侍从匆匆忙忙的跑上了云上峰来——他脚步促狭,走路无声,刚开始的时候,苏湮颜差点还以为他是贼呢! 于是她就一把抓住他,而那侍从当时也吓了一跳。 他看起来神色实在紧张,气喘吁吁,表情凝重。他一见她,便一把将手里的一封信件塞给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告诉她: “这个!急报!交给峰主!快!” 第69章 突发事变 苏湮颜差点还以为他是贼呢!她一把抓住他,那侍从当时吓了一跳,但他神色紧张的,气喘吁吁的把手里的一封信件塞给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这个!急报!交给峰主!快!” 她正拿着信件纳罕,云上峰能有什么急报啊? 她真想打开信件瞅一瞅,但是那信封是封死的。于是她心想算了,肯定是有哪位仙君长老不行了之类的。 她来到怀容仙君的卧房门口,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她心想此人肯定还在睡。于是更加用力的敲了一声。 听得一声睡意朦胧的“进来”,她便推门而入。 这卧房里光线很暗,一只绘着白梅的屏风横在入口处。她绕过屏风,看见屋内陈设雅致,而那房正中的,一炉安眠的香就快要燃尽了。 突然,她看到暗处便是床帐了。她顿时感觉这样很唐突,于是她就退到了屏风外边。说:“仙君,方才有人送信来,说是要紧事。“ 只见那帐内的人没有回应,但却传来一个翻身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慵懒的声音说:“你说什么?刚刚没听清。” 她无奈的大声的喊道:“有人送信过来了!” 这下他总该听清了吧! 可是,他竟没有一下子答话。正当她想再喊一遍的时候,从那暗处的素帐之间,伸出了一只修长的手,他的手指朝她勾了勾。 她屏息着一口气,大胆走过去,把信递给他。他那只清瘦的手接过信后,就缩回了账里。不时,只听帐内一阵抖动,紧接着就是一阵纸张簌落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呢?快帮我掌灯。”他催道。 她忙“哦”了一声。转着头四处一看,却不知道哪里有火折子。 “可是我没看到火折子,怎么生火?”她尴尬的问。 正当她踌躇之时,她身后的烛台突然亮了起来,这室内一下子四下俱明。 她无语:你明明自己就可以生火,干嘛还要我点灯啊! 可正是她无语之时,他又叫她去拿杯水来。 真是见了鬼,一大早竟要她来房里服侍人!她可还只是个烧饭的!她深吸一口气。 她端着茶水走过去,只见昏黄的烛火摇曳,帐内坐了个人影。那人影正举着信,抚弄着那张信纸。突然他看到了什么,那人影着急的身躯一震,接着一只手竟是就是要掀起床帐。 这一时间她就慌了,那端着茶水的手就是一抖! 只见他掀起素帐走了出来。他身形清瘦,只穿了件宽大的袍子,领口微开。他的头发虽有些散乱,看起来却很是柔顺。 当他那一双惺忪睡眼的眼对上她,她就一下子感到面上灼烫,连忙转过身去,不敢多看一眼——她几时见过此人这般早起的样子?只怕这不是寻常女子该见的场面吧! 她瞬间不知所措的咬住嘴唇。 可是他却好似全然不知她的心思似的,朝她走近了。当时,她似乎能感到他就站在自己正后方不远处,而那呼吸声在安谧的清晨里竟如此清晰。这时,他的手,缓缓伸到她的身前,她顿时一阵紧张,连呼吸都不能自己。 只见他的手,不小心触到了她的指尖,她立刻感到一阵冰凉的酥麻。但是他只是想接过她手中茶杯而已。然后,他就在她耳朵的不远处说了这么句话—— 他说:“我要换衣服了。” 她立马身躯一颤!然后她一下子会了意,拔腿就是跑了出去! 而然,苏湮颜冲出那扇门之后,当场就看到了灼谦,他竟早早就起来练剑了! 她顿然一惊,而灼谦亦是一惊! “圆圆姐姐,你......”灼谦此时已经目瞪口呆。 惊诧之下,她连忙稳住底气,见他又这副表情,立马正色道:“你小子起的那么晚!今早上有个人来送急信,他喊了半天,难道你没听见吗!” 灼谦一时状况外,挠了挠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他眼见着圆圆姐姐迈着大步走远了,他还是在梳理心绪,搞不懂这状况。 他本来是想早早的起来,在师父的房门口练剑。他本心想着若是师父一早起来就看到了他用功的样子,他一定会夸奖他的。可是万万没想到,他没有看到师父走出来,就看到从那房里冲出来一个女的——那他们在房里面干嘛呀?! 在这件事后,苏湮颜仍旧越想越气啊。她想,自己干嘛要鬼使神差的进去送信呢?干嘛不等他起来再给他呢?她一时间懊恼非常。 可是正当她坐在院子里发窘之时,她已看见怀容仙君已经整装走了出来。 自苏湮颜慌张的跑出去之后,怀容仙君却是端着茶站在了原地——若不是见此信件,他又将一心全扑在了这封急信上,他倒也想日日醒来,看到的第一眼是她。 于是他忙整衣梳洗,匆匆的出门去。 她只见他当时一身庄正的月白色衣袍,迈着大步,风风火火的朝外面走去。 而他路过她之时,也仅仅只是瞥了她一眼,表情也十分之淡漠。 随着她一个念头的打破,那身影一下子便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可是此时的苏湮颜却不知道,当这日的明觉山上,清晨的虫还在鸣叫的时候,那仙魔的边境已是全部乱了套了。 而她更加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就在这明觉山上,一件与她息息相关的事情也已悄然发生了。 这日早晨,几个侍卫又来找陈灼谦。那是柳洲仙君派人给陈灼谦送了书信,叫他速归。 苏湮颜惊讶,柳州仙君急招陈灼谦做什么?难道真是要变天了? 当时,眼见陈灼谦一脸着急,他连忙飞快地奔下山去,径直去往那庄严的罡天道场。苏湮颜搞不清状况,自然也要跟着他一块儿去了。 这日,罡天道场出乎意料的热闹。那些聚在罡天道场的侍卫门都在说:“你知道吗?海角之巅那边说不定快打仗了!掌门凌晨就召集了各位仙君长老商量对策呢!” “可不是嘛!魔族的军队都行进到海湖附近了!” 另一个侍从连忙说:“你们可都知道了?就当这线报传来的时候,在我们明觉山上也发现有魔族的踪迹了!” “可不是嘛!说是今早上发现一具尸体,是有个侍卫被魔族给打死了!” “怎有这种事?那你怎么知道这必是魔界干的呢?” “废话!听说那尸体上有魔族的气息啊!” “哎呀!太可怕了!这魔族的细作都混到我们仙门腹地来了!” “你放心,掌门正要彻查这件事呢!已经下令封山了!” 苏湮颜一听这话,立马激动得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为什么魔界突然陈兵海湖边界?这一点在她前几日还想到过,怎么就真的就发生了!她真是乌鸦嘴啊! 还有,为什么会有一个侍卫被杀死了?这是谁干的呢?难道是花羡?可他会做这种事吗? 不行,她要立马回去找他! 她又一路奔回和生道场,而花羡还在切菜。 “表哥!听说有个侍卫被魔族打死了!现在已经封山了!” 花羡一把把她拉过来:“淡定!不要大惊小怪的!” 第70章 沙场点兵 “表哥!听说有个侍卫被魔族打死了!现在已经封山了!” 花羡一把把她拉过来:“淡定!不要大惊小怪的!”他拿了一根蒜,熟练的切了起来。 “表哥?这件事是不是你?”她问。 他却把刀往砧板上一剁。“你怀疑谁都不能怀疑我。你知道吗?” 苏湮颜上前帮他剥蒜。 “我就是担心。”她的脸上已经写满了忧虑。 花羡又弹她脑袋。“能不能有点出息。” 他拔起菜刀,说:“这件事确实是我们的人干的,但是却是一个不懂事的人做出来的。这个人不能告诉你,你知道我这是出于很多人的利益考虑的。” 她心下生出一阵焦虑,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表哥!有些事情你就告诉我吧!我能替你分忧的!” 花羡转过脸看她。“你先回云上峰,这段时间尽量不要来找我。我若有事要告诉你,就会亲自来找你。” 她头痛的扔掉手中的蒜,然后就在原地难耐的转了几圈。 花羡见她急得团团转,于是就摸摸她的头:“放心,我们能回家的。这只是道小菜而已,你要乖,不要给我生事就行。” 她点头,十分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师父你一定要保重自己。我们要一起回去,到时候我们要一起去吃遍魔界皇城所有的馆子,游遍魔界所有的胜地。” 花羡笑了。他说:“还有,你上回给我的那张药方,那就只是一副寻常的药方而已,是你太多心了。“ 苏湮颜垂着眼思索一番,黯然地转过身向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他。他点头示意,目送她离开。 而在另外一边,陈灼谦正踩着大步孤身迈入威严的承天大殿。 那恢宏庄严的承天大殿里,明觉山的众仙家已全部到齐。 一个看守的侍卫一把拦住他:“掌门在里面议事,闲杂人等不可进去!” “给我让开!我乃海角之巅柳洲仙君长子陈灼谦,我看你们谁敢不让我进!” 侍卫听完这话,连忙迎他入内。 承天大殿内,梵净掌门坐在正前方。他眉头深锁,一双老手一直抚着拐杖:“海角之巅如今已经严阵以待,我明觉山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梵净掌门抬眼,见到陈灼谦走入殿内,问:“你是何人?” 怀容仙君见了他,道:“是我的门下。海角之巅柳洲仙君的长子。”他朝他招手,叫他过来。 陈灼谦双手抱拳:“灼谦见过掌门师尊!见过众位仙长!” 梵净掌门道:“你父亲前脚刚刚把你送来,后脚海角之巅又生出了事端。倒也好,你就在这里避一避吧。” 陈灼谦立即张口道:“我家乡出了事,我必要回去替父亲坐镇!我们陈家的儿子们,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之辈!” 众仙都看了他一眼,叹他正气凛然,是个潜力之辈。 怀容仙君道:“小徒尚且年幼,纵有一身傲气,也该有个方向。我这个做师父的,自然要同去。” 这时,凌峰仙君袖摆一挥:“掌门尊座!凌峰愿意担我明觉之厚望,请掌门尊座容我出战!” 同样的,洪台仙君此时也是站了出来:“掌门尊座!洪台愿意为明觉效力!” 就连普华仙君与夜坤仙君都主动请缨,纷纷表示愿意亲赴战场。 然而,梵净掌门看起来并不高兴。他重重地掷了掷拐杖,落地响亮的两声,回荡在这宽阔的承天大殿。 “你们这些没见过打仗的,你们全当打仗很容易吗?只要嘴上说一说就好了吗?!” 梵净掌门一撩袍泽,踌躇着踱步。 轩亭长老摸着胡须道:“我这把老骨头,倒是愿意亲赴战场。” 梵净掌门一脸痛惜:“师兄,你都是见过真阵仗的元老了,还是留在腹地好好弘道,如此方不负我仙门威荣。” 说完,梵净掌门仰天长叹,那双浑浊的双眼仿佛饱经风霜。 “还是我亲自前去坐镇,方能尽我明觉之诚意。” 此话一出,四座皆叹,众仙俯首齐声道:“还请掌门尊座三思!” 轩亭长老俯首作揖:“掌门三思,明觉山不可一日无主。” 他看向众仙,颇具威严。 “如此一来,也正好让这些后辈应见一见世面的时候。掌门尊座体恤后辈,却不知今日,便是这历练之时啊!” 沉思片刻,梵净掌门终究仍是要拿个主意。 他手抚弄着拐杖,声音一出,就有一种硬语盘空之势: “人在其位,必当谋其职。我明觉山既担得仙门第一之美名,定然也要做仙家之表率——所以,众仙听我号令!” 大殿一片沉寂,众仙似乎瞬间皆成了待发之箭,等候其发落。 “我以明觉山掌门之名,宣双霖山凌峰仙君,与紫澜峰夜坤仙君,点将两千,明日起发往海角之巅以东,直援东路仙兵;宣朱鳞山洪台仙君,与云上峰怀容仙君,点将三千,明日发往海角之巅以西,备战于西路。” 他深长的叹出一口气:“本座再命普华仙君与轩亭长老留守明觉山,以镇民心。待诸位在外的长老明日回来,诸位长老的接风洗尘,全权交给普华仙君来办。吾辈与轩亭长老便召集所有正传弟子商讨备战事宜,再由普华仙君与众弟子们上传下达,以稳住山上与山下的民心—— 如此,你们可听明白了吗?“ 众仙皆俯首领命。 从承天大殿出来后,昔日的和风都变得萧索了。 洪台仙君手执一五骨蝙蝠扇,扇骨在栏杆上敲的阵阵钝响。 他心想,如今掌门尊座叫他领兵三千去西路备战,着实是想给他立威,他想来掌门尊座一定是偏爱他的。 可是,为何偏偏要与怀容仙君一起去?他们二人磨合起来,怕是会很难受。 可他前脚刚走下高台,后脚就看见怀容仙君立于风口等他。 “洪台仙君,多多承让。”他温声道。 “哪里哪里,是您多多指教。本君我不曾去援过灾救过难,只会些考据图画之淫巧之技,还请仙君您多给我几分薄面。”洪台仙君虽嘴上这样说,面上却多有不屑。 “仙君您谬赞了。洪台仙君傲才旷世,博古通今,我区区一界宵小郎中,哪里能比得上您的美名远播呢?” 他这样说,洪台更加得意。 他心想,他不过一界医仙,要是真的打起来,无非就是跑跑后勤,关键时刻,还是自己上得了台面。 然而怀容仙君心中想的是,洪台仙君和自己,都没有迎战的经历。但是洪台仙君看起来却非常之自信,甚至还要在这种节骨眼上都要跟自己争,他可真有能耐。 第71章 出征在即 话说仙魔两界,已经整整八百五十六年没有打仗了。 可是这回,魔界陈兵海湖沿岸,这线报一传到整个仙界,一下子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明觉山下的街市萧条,家家户户闭紧门户。而那林间的阡陌,亦不见了人放牧,只见一些个士兵在野地里筑起了放哨的营帐。 在那萧索的街道上,有个小仙童,他这样问他娘: “娘亲,魔界会不会打到我们这边来啊?” 他娘亲一把抱住他: “不会的,这里可是仙界腹地。而且,明觉山的长老仙君们肯定会保护我们的。” 然而此时此刻的明觉山上,那堂堂的梵净掌门,和那恩威远播的轩亭长老,却为此急得团团转。 但比起长辈们的心急如焚,后辈们又是另一副模样: 凌峰仙君此时正在疯狂的练剑,夜坤仙君正在四处搜集防身之物,普华仙君却正召集弟子们开会。洪台仙君此时,正在朱鳞山吩咐弟子们给他收拾行囊,他又亲自将那本厚厚的《兵法纵横一千讲》,收入了行李。 而那云上峰的怀容仙君,他此时也已经回了住的地方。 只见他漫不经心的一扫,就看到了一盘已经硬冷的钦合花糯米团子,被孤零零的弃在了厨房里。 路过厨房,他负手而走,衣角擦过那些野草。 此时天穹空远,他抬头一望,却忽而又迎上了那耀目的日光。他于清风之中,闭上了眼——谁也看不出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苏湮颜这时却走了过来,她问:“仙君,今晚吃什么啊?” 他停了一下,淡淡的说:“你还是先回你表哥那里去吧。我要离开一阵子。” 苏湮颜顿时无语。 她不禁要想:怎么我表哥叫我要呆在这里,而你又叫我要回去。你们需要我的时候各种抢我,而此时,却把我当球一样踢来踢去。 他转身步入屋内,而她正要跟上去,问他今晚到底还吃不吃饭了,却被那扇突然关起的门,一下子拦在了外面。 她这下气得,当晚又回了膳房。 但是回去之后,她却又被她的表哥连夜告知:“既然怀容仙君要去海角之巅,你跟着一起去,正好顺便避避风头也好。” 苏湮颜难以置信:“我?去海角之巅?” 花羡把一块绣着一只鸟的图案的手帕交给她。 他指着这鸟的图案:“这帕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的这只重明鸟。你去了海角之巅,就不要再回来了,这上面的图案必会助你通关。你只需记得,两月之后,我会在魔族皇城会与你碰面。” 她心上的那一跟弦瞬间就被拨响了!她惊异之至,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难道你不跟我一起走吗?”她愣愣地问。 “我还有未尽之事。你且先去海角之巅的西侧,我保证那里打不起来。你去了之后,再慢慢想办法回魔界去,你回去之后就可以去找我姐姐。” 花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坚定,投射出来的目光让人怎么也看不穿。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真叫一个面不改色。 苏湮颜在这几天里面,不知是受了多少次这种奇怪的转折了。 她吃力地问他:“我不能留下来帮你吗?” 他翘起脚来:“傻瓜,你留着,我不好抽身,所以你就先走吧。” 他又笑笑:“对了,你不会路痴吧?回魔界的路你还记得伐?”他这样问她。 苏湮颜却被他气得眼睛通红。 此时此刻,她的心就像一个翻倒的花瓶——滚过来又滚过去。 她不知道,花羡为何要处处为她着想,为何要如此费心,帮她打通的一切退路,他为何不管她说什么,都不敢让她去冒险——而她自己又有何德何能呢? 可奈何,他的心思就如同沧海一般深不可测。他是那样死咬着秘密,怎么也不肯松口。 他这个人,虽有时看起来非常放纵不羁,但是在这放纵之下,他自有他放纵的资本。 她不敢再想了。他定有他的打算。 她断不敢忘记自己来仙界的初衷,她可是一定要活着回去的。 于是她怔怔的伸手接过帕子。今夜她还需深思一下,明日该如何一同去往海角之巅。 —— 翌日,清晨的阳光未酣,罡天道场却已连夜集结编整了五千精英。 而此时,这炉沸腾的热血,将要沿着天边的朝阳染红的云霞,直通海角之巅。 仙门弟子严格的按照天庭的规矩,集结成为天兵,乘云驱往海角之巅的东西两处。 领头的几位仙君鲜衣怒冠,好不肃穆。 他们其中,要数凌峰仙君最神气,也最会打鸡血。 只听得,凌峰仙君怒吼一声: “明觉山的弟子们!今日你我戮力齐心,编整称为仙界将士!万恶之魔族,欺我边疆!你我乃同族之人,势必要代天伐之,抖擞仙威,安土定邦!” 只可惜,凌峰仙君在前面这么喊破嗓子的嘶吼,这前面的人是听得里热血沸腾了,但后面的人,却一句话也听不到。 一旁的夜坤仙君戳了一下他,说:“凌峰师兄,你忘记施传音之术了!” 凌峰仙君很是尴尬。 而就在这时,洪台仙君一下子站了出来。 只见他大袖一挥,随手捏来了一个传音之术,大气磅礴地站在高台上,高举着拳头,大声喊道: “抖擞仙威!安土定邦!抖擞仙威!安土定邦!” 下面的官兵立马会了意。他们齐声喊出口号: “抖擞仙威!安土定邦!抖擞仙威!安土定邦!” ...... 将士们将这口号,一连喊了十几遍,那雄浑的声音响彻霄汉。 这声势如此之浩大,势必要连山下都听见这他们这决心。 然而这声势之下,站在最旁边的怀容仙君却还手拿着卷轴。 他此时,正在一遍又一遍的核对所有的物资:兵械武器,军饷药物.....一样都不能少。 还有那一些个随行人员的名单,那一排排领兵的名号,也还需他一一的去记牢,于是他自然不能够参与到他们壮行的行列之中。 没错,他们都是能打排面的,而他自己就是个负责做后勤的。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此时他却看到,在那随军的人员里,突然混进了这么个人: 她名为花圆圆,号称是最具血性烧饭厨娘——她乃是和生道场推荐过来的精英随从。 他惊讶之至,气得一笔将她从名单中划去。 可是没过多久,就听见从随从的队伍里,传来那人的吵闹声—— “放我去前线打仗!我要立功!你们这是歧视妇孺!” 而那旁边的随从全部在看她,他们都在纷纷议论: “这女子就是云上峰的那个侍女啊,真是刚烈啊。” “是啊是啊,怪不得怀容仙君能看上她——换做是我,肯定要感动到要化开来了!” 于是乎,拨开了人群,怀容仙君来到那个被侍卫拖住,不断闹腾的女子面前。 他愤怒的骂道:“你去作甚?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谁知那女子竟一把推开侍卫,眼睛直勾勾的盯住他。她厉声喊道: “我要立功!我要升迁!我才不要做什么侍女!” 这么一喊,她居然还嫌不够尽兴,于是乎她又霸气凛然的前进了一步,语气壮志凌云: “到底是谁说的,身为女子必不如男!今朝,我倒是要你们都来见识一下本姑娘的厉害!” 一口气未吐出,她又接上一句:“但是——” 她忽而凛然一笑:“但是,只怕是有的人,不敢跟我争这个雄雌吧!” 周围的人听了,几乎都要拍手称快了! 人皆赞道:好辣的女子! 然而,怀容仙君却是十分冷酷地注视着眼前这女子。 只见他眉目深锁,怒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还反了天不成!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 而她却眉目一横,傲气得昂起头来:“我今儿可是正儿八经的被推荐去前线的!是谁不允许我为明觉山立功的?!到底是哪一条,哪一款的律令——谁倒是翻出来给我看看啊!” 第72章 调傻离山 而她却眉目一横,昂起头来:“我今儿,可是正儿八经的被推荐去前线的!是谁不允许我为明觉山立功的?!到底是哪一条,哪一款的律令——谁倒是翻出来给我看看啊!” 众人闻言,唏嘘不已。 顶着众人的目光灼灼,他二人僵持不动了。 苏湮颜此时又转过身,趁热打铁,对着将士们大声吼了一句: “大难当前!草木皆兵!现在,谁也没有权利坐享福安!今日我明觉山弟子,只要是上阵杀敌的,你我不分贫贱,不分高低,亦不论老少,不论男女!凡是建功立业者,皆有机会荣登相侯!我虽为一介女流,也必要为自己争个前程!” 四下皆惊。 纵然此话是出自一介女流之口,但听到这种关乎切实利益的话,众将士们更加热血上头了!一时间,这出征的气氛竟被烧得火热! 苏湮颜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帮仙界打气。 但是,她其实本着兵法里面“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她认为仙界这气,还是应该鼓得越早越好! 在此时此刻,在这士气高涨的情形之下,连她自己都开始高兴了! 她以以“早日回家”之名,发狠得给自己鼓劲,她势必要给这愚蠢的仙界留一个还算美好的背影,好在她老来回忆之时跟自己的孙子孙女好好吹嘘。 然而此时,远处高台上的洪台仙君见了此情此状,却气愤得一甩袖。 他握住了拳头,心中骂道:“好你个云上峰!这才刚出征,就开始要抢我的风头了!” 然而,苏湮颜哪顾得上这么多。 她是一时的豪情壮志,但是就爽了一阵子——随后她就被怀容仙君给拽到了人群之外。 此时,他语气凶狠,目光寒气萧肃,似乎马上就要冰冻三尺。 他怒斥道:“混账!你瞎起哄什么?你当这是儿戏吗?!” 她目光一下子放柔,刚才的气势全焉掉了。 “我都说了,我是要立功的!你不能不让我去呀!”她可怜兮兮的说。 然而此时此刻,众兵马上就要启程了,这道场上人头攒动,蓬勃待发。 怀容仙君对于这出征之事,自然是丝毫不敢怠慢。 于是他一扭头就大步的朝前走,而她见状,却一把抓住他了的衣袖,不管他怎么甩,却还死死的不松手,以至于一路被托着走。 他又只好生气得再骂一句:“放肆!这样被看到了成何体统!” 她见状,立马就松手了,嘴上却咬住原则死不放:“那你不能再赶我走了!“ 见她这副模样,他竟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以沉默回应。 但是,却在这乘云西去的路上,他又多次使了些诡计,意图甩掉她。 他故意叫士兵快步走,以至于把她挤到了最后面去。 果不其然,这个不懂仙法的笨侍女跟不上将士们的步伐,直接给跟丢了。 他心下暗喜,如此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好景不长,就当他们一路行军,兵走龙蛇,终于抵达海角之巅的西侧的后面一日,那女子竟突然从驻军的营地附近奔了出来! 原来她竟知道去海角之巅的路怎么走,看来她不傻么。 其实,当她自行到达海角之巅后,于是又一路闻着众兵将磅礴的仙气寻了过来。 那个时候的苏湮颜,挎着一个包袱,她晃晃悠悠的从一棵树后面冒出来,风尘仆仆,就这么随意而突然的出现在正在晒太阳的怀容仙君的面前。 这时有人会觉得奇怪——你问她为何不直接回魔界去?既然她从明觉山出来了,何苦还要再寻到这里? 苏湮颜她其实也不想的! 话说那日,她看见身边的人一个劲地把她往后面挤时,她就干脆将计就计,直接逃掉了。 本来明觉山一封,出入都成问题,她好不容易才混迹在随行人员之中,才得以金蝉脱壳。 此时到了外面,她自不用再去管明觉山的任何人了。于是她一溜烟的御风跑了,花了不到两天就赶到了这海角之巅。 苏湮颜离开明觉山这个牢笼之后,乘云御风之术便可施展出来。 当她御风而行的时候,周身的魔气被那清风一吹便散尽了,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她用的是魔族的法术。 这自由的空气,真是快活! 于是,她一来到海角之巅,就直驱那去往魔界的渡口。 她本想扮作个想要出海打渔的渔民混出关去,但是谁想到,这海角之巅虽沿着海湖,竟然没有一艘渔船下海。 那数量庞大的一艘艘渔船全部死死的拴在岸边,全因仙界紧急之下发出的一道禁海令。 于是,她就只好亮出她的“信物”,那方花羡给她的锦帕。 可谁又知,当她把那帕子交给那渡口的卫兵之时,那卫兵却脸一红——原来他竟是以为自己是在送定情的帕子给他! 后来,她又找一连了好几个守卫,而那些守卫,却皆被搞得一头雾水。 事实证明,那卫兵根本不认得什么重明鸟图案。 甚至,他们还说那是他们老家常贴在门窗上的辟邪图案! 什么重明鸟,什么破信物! 她还以为这什么通关秘宝,那是花羡坑她的吧?! 还别说,就当花羡在跟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当时还奇怪了一下的: 花羡他怎么可能那么神通广大?怎么他人在明觉山,手都能伸到海角之巅去?他是什么人?他是掌门级别的人物吗?她怎么早没想到,这可能就是一个故意支开她的方法啊! 而花羡的目的,无非就是让她先自愿出明觉山去,以免明觉山一封她没办法出去。等她到了海角之巅,再自己慢慢想办法回魔界去。 她真是再了解他不过了。花羡肯定是知道,若不是他在这种关头上表现得那么胸有成竹,她是定然不会放心的离开他自己先回去的。 她怎么才发现呢!她懊恼得以头撞树。 她一边撞树,一边心急如焚。 她不知她那卧底师父在明觉山有没有事,那梵净掌门趁着封禁之际,肯定是要整山彻查魔族奸细。 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如果花羡出了事情,他的“表妹”必然也是有问题的。所以所以花羡才会用这样的方法让她先走,她是有多么得幸。 莫非就是出于此因,不然以花羡的性子,他必定不会放她一个人回去的。 她真希望自己这些猜想的不是真的:一如果明觉山上真的出了什么披露,那么他们魔界来的人,肯定一个都跑不了。 那此时,她该怎么应对这些呢?是回去明觉山去?还是自己想办法先回魔界? 她细想:现在回去明觉山,那就是白费了花羡这番心思;但她一个人先回魔界去,她又如何能放心得下自己的同伴。 于是她忧虑之至,一时无处可去,于是一路顺着海角之巅往西而去,果然碰上了西路的士兵们。 至于这西路会不会真的打起来她不知道,反正留她一个魔族卧底在这军中对仙界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本着靠着大树好乘凉的想法,她立马去找到了能罩住她的怀容仙君。 而此时,那个十分相信她的怀容仙君,他此时正晒着太阳翻着兵书。 他一身雪白色披风遮住了大半个身子,素来披散的头发也全部挽了起来,留下了一段后脑勺的优美弧度。 当他听到背后有人,就转过头来看一眼,而见了她,他更是惊得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第73章 镇杀蠃鱼 当他听到背后有人的声音,于是转过头来看一眼。他一看见来人,惊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在他的身边站着几个年轻士兵,他们也是一脸懵像。 看不出他们是明觉山的弟子还是海角之巅的士兵,因为他们此时都穿着一样的衣服。 而她当时就这么沿着边境,一路一路寻找,曾多次被海角之巅的士兵给逮住误以为是刺客。 但是她运气好,终究是遇到了来自明觉山的士兵。 于是,她一说“我是花圆圆,来找怀容仙君的”,他们竟立马懂了什么似的,连忙给她指路。 然而在此时,站在怀容仙君身边的那几个士兵,从上到下给她仔细打量一番,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出了这么句话: “这位可是峰主夫人?” 她连连摆手否认,怀容仙君却眼神一恨,气得直接钻进了营帐里去了。 而她就尴尬一笑。 话说,这海角之巅不愧是海角之巅,到处都是嶙峋的怪石,陡崖深壑也是不计其数。 况且,在这里可不比在云上峰什么都有。她好不容易才采到了几个新鲜的野果,自己没舍得吃,就屁颠屁颠的拿去谄媚了。 她来到那处熟悉的营帐外,道一句:“仙君?我特地废了好大的力气采了好些个最新鲜的野果,我给您赔礼。” “无需。”他又清了清嗓子,问她:“赔礼?你说你错哪了?” “是我行路速度太慢,跟不上大部队。都是我太差劲了。”她道。 此时从里面却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声:“你给我走!” 她小嘴一撅。 怎么脾气这么差?于是她心下暗道:“走就走!哼,这么傲娇,要不是为了谄媚,谁稀罕。” 这日的夜晚,在海角之巅的密林里可以听到好多种野兽的呜咽。而那天上的银河却璀璨耀眼,近的仿佛触手可摸。 这种坏境,不禁叫她想起她小时候随着父亲驻扎荒原的日子。可是此回心随境转,她现在可是在敌营驻扎着啊! 出于恭敬,她晚上又做好一盘野味,端着热菜深一浅一脚的迈过灌木丛生的小道。 她见他那营帐里亮着烛火,于是她站在营房外边,试探性的问: “仙君?我做了一道热菜来,特地给您送过来。我能拿进来吗?” 里面的人沉默了很久,才回应出一句:“你端进来吧。” 然而她进去之后,他瞧都没瞧一眼她端过来的那盘菜。 他只是在暖烛之下擦拭一把长柄宝剑,那锋利的剑身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五官,眸光却比剑光更加夺目。 他现在看起来,比他在云上峰的时候,不知凶了多少倍。 他菱眉微蹙,整个人都散发着清整肃穆的气息。可是在她看来,他此时严肃霸道的样子竟然十分之亲切,简直像极了她老爹当年。 他用一方锦布擦拭着剑身,侃然正色:“你就没想过孤身闯到营地里,有可能会被守卫直接杀掉吗?” “我知道。”她端言道。 他那宝剑闪出一道明亮的光斑:“知道你还来!” 她呵呵一笑:“可不是嘛!我这一路上,要不是报着您的名号,哪能寻到这里啊!我可费了不少的劲呢!” 他见她这副模样怒从心头起。 他一把将宝剑拍在桌上,安静的空气中发出一阵惊鸣! “你下次再敢不听指令,休怪我以军法处置!” 她一惊,认怂的垂下头,弱弱的应了一声。 听到他说军法处置,她就不禁悲哀的想:要是真的打仗,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下这情况——她是帮着魔界直接干掉敌方将领呢,还是继续扮演她这个傻不拉叽无名小卒。 此时,她的内心就如同这烛火中间跳跃动的火焰,忽明忽暗,吞噬着灯芯的时间。 他见她许久都不说话,直接把她赶了出去。还说这里是军务要地,下次不准她随意进入。 而苏湮颜不知道的是,这回怀容仙君手中拿着的那把剑,名为麟光宝剑,是明觉山新锻造出来的一种武器。 那剑身锋利至极,吹丝断发,削铁无声,锻造的技艺高超,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水平,甚至这种剑的名声,在魔界也是十分响亮,可与那破天狼有得一拼。 此剑一共锻造了七千把,而且几乎是每一个来海角之巅的弟子都领到了一把。而,怀容仙君手中的那把宝剑,是锻造师开炉的头一把,最是锐气逼人。 苏湮颜更不知道的是,他这营帐周围,虽是看起来是一片荒林,但是其间竟布满了眼线。 十七个暗卫埋伏其间,只为保证他的安全。而且他走到哪里,这些暗卫就会跟到哪里。莫不是那花圆圆得了熟人领路,若是她自己一个人擅闯进来,怕是早就亡命在了刀刃之下了。 想到这些,他真是有些后怕。 这仙门兵法的排兵部署,最爱的就是出其不意,若有若无,表面不动声色,其实蛛丝遍布。 据最前线的探子来报,魔族的依旧按兵不动的守在海湖对岸,好像在等什么时机,却又像是在进行什么演兵练阵,好威慑仙界一把。 这仙魔的边疆以海湖为界,从位于仙界最南端的海角之巅,延伸至对岸的魔界大荒泽的三万七千水域——这就是这海湖湖域最为狭窄的一处壶口。而海湖,正是通过这处壶口,东连大东海,往西就一直通至留文国的太胥群岛。 因此,这海角之巅的壶口,历来是仙魔两界最为险要的一处,东控便可以切断来往大东海的水路, 西出便进而占领海湖的全部水域。这里向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不过,此处壶口虽地势险要,但是这气候也最是变化无常。 如果大东海一旦发生大的潮涌,汇聚到这海角之巅,必然是要引起滔天巨狼。而且就在前几天,海角之巅闻天阁夜观天象,参出北斗星斗柄向北偏移,怕是有地势偏倾,大水漫灌之兆。 而更为不详的是,就在那时陈灼谦刚出海角之巅的时候,海角之巅的一个渔民在边域撒网捕鱼之时,竟从网里捞出了一条鸟翅鱼身的大鱼。 此鱼有鳞有羽,鸟翅鱼尾,长须大头,那鱼唇一张,竟发出类似鸳鸯的叫声,市井皆惊异其怪态,更有博学者见之大震,说此鱼乃为上古神鱼——蠃鱼,见之必要发大水! 这条消息在市井之间传开,甚至传到了内地,说是海角之巅惊现蠃鱼,必要发生一场大水。 但是,那闻天阁的柳州仙君听闻民间竟有此等言论,于是他就怒提着那把仙界顶顶大名的戮龙大刀,找到了那条蠃鱼,并且他还亲自将那条鱼剁成了鱼糜! 不仅如此,他还把这蠃鱼肉,分给了四邻街坊,而那四邻街坊又把这鱼糜做成了鱼圆,你一口我一口的吃掉了! 看来这些人的想法,就是要把这诅咒给生生截破,这就如俗话中说的——杀邪镇妖。 于是,这海角之巅斩杀蠃鱼做还鱼圆一事一出,一时间成为了整个仙界热谈。 仙门皆道:这是仙界万荣盛世的表现!这说明如果我们仙界想要与天斗,连苍天都须让我们几分! 可是就在这事发生的一月之后,传闻中的大水未至,却听来了魔族兵将陈兵海湖的消息,这一时间,仙界众人都被搅得人心惶惶。 而这近日里闻天阁观测到的斗柄北偏的天文异象,也无疑是在本就不堪重负的人心之上,多悬上了几个砝码。 第74章 赴往军部 这蠃鱼之事,是人人皆知的。但所幸这天象异兆的说法,在民间并未广泛刘传开。 毕竟,这占星之术可是仙门的秘法,一般人难以弄懂。但是这些消息,在这海角之巅的所有的仙君们,可都是心知肚明的。 洪台仙君执着他那五骨蝙蝠扇,身着朱红轻铠,立于山巅的风头,发出一声喟叹: “愿苍天佑护我军!” 怀容仙君走上前去,看着他这怅然的模样,说: “洪台仙君,这里风如此之大,但你为何还要拿着一把蝙蝠扇?” 洪台仙君将披风一甩,清风灌入袖袍,他优雅道:“扇乃君子之必备,风不来可以扇风,风太大也可挡风,怎么你不懂吗?” 怀容仙君见他在这凉风之中还站得笔直,竟有一种老成的大将风度,于是就没再说什么,自顾自的裹紧了披风回去了。 洪台仙君眺望着广阔无垠的海湖。他眼看湖雾迷蒙,耳听海风呼鸣,心中暗想: 扇乃君子之必备,风来挡风,风不来扇风,特别是在出风头失败的时候,还可以用来挡脸。这实在是明觉山的仙君长老们,人手一把的好物啊! 可是他就是搞不懂,这云上峰的怀容仙君怎么就是不用扇子呢? 其实洪台仙君很需要这把扇子,毕竟他这几日在军中做的事,无非这么几件: 一,跟海角之巅的军官们喝酒吃肉。 二,陪明觉山的弟子们喝酒吃肉,顺便再整顿一下军纪,好规定一下将士们在什么时辰被允许喝酒吃肉。 然而,这酒喝多了就浑身发热,他正好拿着蝙蝠扇,扇上那么几扇,端雅又适逸。 可是,这个怀容仙君不一样。 他这几日做的事无非这么几件: 一,他跟海角之巅的军官们研究布防,然后再吩咐明觉山的弟子如何去布防。 二,再大家聚在一起讨论,然后将这布防改过来又改过去。 果然,他这种人是用不着扇子的。 其实这样也好,他们各自分工,关系有人去维稳,便于上传下达;军务也有人去筹谋,来之能战。看来梵净掌门这样选人也是自有他的深意的。 洪台仙君在喝酒吃肉方面虽有些放浪形骸了,但是他心里可是自有乾坤的: 毕竟,布防是怀容仙君做的,到时候如果真的打起仗来,士兵们若是发挥不好,这责任到时候就全推给他。而最好的结果,无非就是魔界不攻这里,如此一来,这海角之巅的军官们下回再喝酒吃肉的时候,也都只记得他洪台仙君,而不记得什么怀容仙君。 仙界士兵在这海角之西侧,如此守了好几日,而这魔族既不出兵也不退兵,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洪台仙君想:估计魔界可能就是来吓唬他们一下,不一定真的会打。 其实,洪台仙君早就厌倦了,他一心就想着早点回去明觉山,毕竟这里的条件实在太恶劣,他天天担惊受怕,总是得敌方的刺客刺杀,到了晚上这里的野兽还彻夜嗷叫,叫他连个觉也睡不好。 他心想,什么时候掌门尊座若是想他了,就肯定会发一纸传唤将他速速召回——而他就静等那一天的到来。 话说那日,海角之巅的西处防守,依旧一如以往的平静。 从营地之外来了一行人,他们身穿着闻天阁的官服,说是来请二位仙君去中统部,与柳州仙君一同议事。 士兵查验过,他们的文书传印俱全,甚至就连口音,也都是和陈灼谦一样的热血方刚。 洪台仙君从营帐内走出,他接过书印叫部下检查,没有问题之后,他又去找怀容仙君,但是谁知,他那个忠烈的侍女也在那里,却像是一脸受气小媳妇的样子。 看来此人,真是不懂得什么叫怜香惜玉。 然而,苏湮颜可并没有那么想,那全是洪台仙君在意淫。 她这几日极尽心思的去谄媚献好,可是怀容仙君就是不搭理她。 本来她以为,怀容仙君的性子应该还算比较温柔和善的,但是这几日,他竟一个好脸色都没给过她。 要说其他的,她还真不能做什么,也就只能每天做做菜,做好了再拿过去端给他。 但是恨就恨在这里,她每次端过去的好菜,他每次都是就叫人直接给倒掉了,如此干脆果断,好像吃上一口就要毒死一样。 他为何如此性情大变? 坚韧如她,她丝毫不气馁,依旧天天送菜过去。 于是这日,他终于被“感动”了。只听他抛出冷言冷语的一句嘲讽:“你是不是不长脑子?眼色不会看的吗?” 她当时气得,当场就想发火了。但是她本着卧底应有的高素质,她还是生生的给忍住了。 她忍辱负重的蹲下身去,无言的捡着掉落一地的碎碗,而他就在一旁看着她捡,不发一言。 而就在这时,洪台仙君走了过来,说起这军部中统的召令的事情。 怀容仙君就说,要修书寄去中统军部核实一番,请示两日之后再去。 然而,这海角之巅西侧的防区,与中统军部其实只差了半日脚程,洪台仙君直接就说不必要再去核实了,万一真的是有急事呢。 但是,这西侧布防不能一下子少两个领主,于是他们二人只能去一个。 怀容仙君说:“我去吧,你留守。”说完他又把一些事务交给了他处理,自己带着三个随从进了他们的马车。 话说海角之巅这个地方天气阴沉沉,风又大,寻常的赶路之术不好施展,富贵人家还是喜欢用专门驯养的汗血仙驹作为乘驾。 然而,随着怀容仙君一同去的,还有他那个刚烈的侍女。 她自认为她是云上峰的人,如今峰主走到哪儿她就必要跟到哪儿——如此,她就可以无时无刻的谄媚。 再况且,她其实是真的很想去见识一下这个所谓的仙界的中统军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然而这一回,怀容仙君并没有说不让她去,这叫她不禁心中暗喜。 于是在这马车里,坐着四个人。除了仙君外,还有两个侍卫,一个侍女。 苏湮颜跟侍卫们大眼瞪小眼。这两个侍卫都是从明觉山来的。 而此时此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这两个护卫竟然感觉非常之不自在,以至于他们红着耳朵坐到了做旁边去。 苏湮颜无奈,坐得宽敞了好多。 她看一眼怀容仙君,他正端正的盘坐着腿,闭目养神。 行了一段路,突然马车碰了一块大石头,她猛地向前撞去,好在怀容仙君一把拉住了她。 她一时惊呼,感觉到他拉住她腰间衣物的那只手,她念了句:“多谢——” 他侧过脸去,收回抓住她的手,还是无言。 又没过多久,车马停了下来。 士兵请他下车,却看到前面是一片茫茫水域,水上还有一艘平顶舰船。 最前面一个官兵面目憨厚,恭逊有礼。 “军部中统在山巅对面的岛上,我们坐船过去最快,还请仙君移步上船。” 然而,怀容仙君迟疑了一下。 他对这海角之巅的地形有一些了解,却没有听过这中统军部是在一个岛上,还有“走水路最快”这个说法。 他垂眼思索,手指在掀起的车帘上面停住了。 其实走水路倒也无妨,但只是到了水上,一直跟紧他护卫的十七个暗卫总不能潜到水里去吧? 这十七个暗卫在陆地上绝对可以保卫他周全,但是他要是到了水上,暗卫就断然无法跟进了。 于是,他不禁又仔细的打量起眼前这个官兵。 第75章 魔高一丈 于是,他不禁又仔细的打量起眼前这个官兵。 他缓步下了马车,苏湮颜也跟着一起下去。 只见他前进一步,面上略带疑惑。 虽然,他看出来,这个官兵面貌粗粝,是非常憨厚老实的形象。 但是,他那轮廓硬朗的面颊上,竟有些僵硬。而且,那官兵在说话的时候,皮肉的牵动有那么一丝的不合常理…… 便是这一点点的出乎寻常的细节,也只有多年研究医理的人,才能发现的了。 于是他立马就警觉了起来! 但这时,只听那官兵却恭敬的说: “仙君?可是嫌这船不好?还是别的什么——小的我一定给能您办到。” 怀容仙君本能地疏远了他几步,推辞道: “别的没有。只是本君不习惯坐船,还请大人回去禀告一声,我就在这里等候柳洲仙君。” 苏湮颜见他一下子变了主意,也觉得奇怪。于是她四处一看,却不经意间,瞟到了这样的一个小细节: 只见,那群官兵里面有一个人,他的手上有一个很小的刺青,而那个刺青好眼熟,但是她有些想不起来了—— 这时,打头的那个官兵垂下头,有礼地说: “柳洲仙君现在有要事在身,他嘱托我一定把您带到,所以还请您屈尊,移步船上。” 苏湮颜听到他这话,也感到有一种莫名地有些不对劲—— 于是突然,她猛然记起一些事情,顿时醒悟过来: 她认得那人身上的刺青! 那是她还在魔界的时候,她有一回看见朝廷军部有一批人到她家里拜访他父亲,那人的手上,也有这么个刺青! 她在震惊之余,已是看到怀容仙君早就发现不太对劲了,他的手暗暗伸向腰间的宝剑—— 而在那沉默的那一瞬间,那官兵身后的人也默默把手伸向了腰间! 霎时迟,那时快——只见怀容仙君瞬间亮出麟光宝剑,锐利的剑光划破咸风! 这时,她又觉得腰间一暖,那竟是他立即将她拉到了身后! 那两个随从的侍卫也在须臾之间,祭出仙界独有的麟光宝剑,疾风一般护在了他们前面。 而那个打头的军官竟冷然一笑:“既然已经选择上路,现在回头已来不及了!” 顿时,他身后的那些官兵也拔出了长剑——那都是海角之巅特有的破军剑! 不,他们其实并不是海角之巅的人,他们是魔道中人,是伪装仙族混入海角之巅的刺客! 而那领头的人,现在竟已是直接换了一个语调说话,她听出来那正是纯正的魔族皇城特有的口音! 只听他哑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原型毕露的快感: “不要再装了!全部出来吧!” 于是,旁边那些官兵一闻令,那眼神立即变为了肃然的杀意,甚至在他们的周身也散发出魔族才有的混元真气! 那真气极其浑厚,不像是一般魔族所能修炼出来的! 前面的那两个侍卫见状,抽刀直接迎了上去。 但是还没碰到敌人,却已被那种真气的威杀猛然一震——直接给撞到了地上! 何人竟能有这样的本事?想必这来者,定是魔界一等一的高手! 而就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忽然从四面八方,冲出十七个仙界的暗卫! 苏湮颜见状又是一惊!看来仙君他早有防备了。 风影只间,这十七个暗卫已将这些人团团围住,步伐踏出的罡风溅起落叶飞尘。 他们步伐稳健,训练有素,十七个暗卫动作齐整,网罗八方,那竟是一个仙界的八卦阵法! 然而,那打头的官兵,竟然一点不害怕。 只见他强横地一笑,直接就是将面上的头套一把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满脸刺青的脸: “你竟能识破我这易容术,而且还能有这些个防备——看来,明觉山不都是吃里扒外的货色啊。” 然而,他又阴阳怪气地将话锋一转,语气比之前更加乖张: “但是可惜了,你现在就算来上三十个暗卫,也休想擒住我!” 这时,只见那人魔气大盛,眼眸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见状,苏湮颜一时间已经震撼之至! 她认得这个魔界法术,那人使用的竟是魔族的无方秘术之一——灭仙狂弑之法! 曾经是魔界武功爱好者,她自是知道这种灭仙弑杀之法是如何狠戾,传闻那法术狠辣诡秘,修炼起来难度非常高,在魔界根本没几个人会的! 而此时,眼前这个人却轻而易举地使出了这样的秘术!看来他必是魔界难得之高手! 而在此时此刻,在这个性命攸关的关头,怀容仙君竟还是一直死死的将她护在身后。 她对此很是感动,她这个魔族卧底能受到如此优待,委实不易。 但除此之外,她生出一种悲凉:她几乎没见过怀容仙君练武的样子,他一介医仙,怎么能招架如此场面? 那满脸刺青的魔人长剑锋芒一闪,径直朝他劈来! 千钧一发之时,只见他周身仙气大盛,麟光宝剑横过来,朝着扑过来的那个魔人就是迎头一挡——他竟生生接住了这一招! 那白衣如霜如冰,一身浩然的仙气直汇剑芒—— 只见他剑走偏锋,迎着对方的利剑手腕一转,以一种太极推手之势后退了三步,便是化了那一招狠戾的杀招。 而那魔人怒目圆睁,又是一招擒虎拿龙的招式朝他刺过来——他便顺势一闪,叫那一剑又成了白费的空招! 苏湮颜见状,那一颗心早就悬在了千斤重坠之上—— 而此时此刻,那些个暗卫早已与这些魔道中人杀成一片,甚至还已死了五个。 而那七八个魔人对阵这十二个暗卫,甚至竟还有被压倒之势,可见这些魔人的功力! 眼下,胜负已定,只是时间问题。 那领头的魔头功力最高,愤怒之下,他的眼中杀意已是到了极致。 但是,他还是抖了抖身体,按捺住杀意,狂笑着吩咐道: “要活的!都给我手下留心点!这件事成了,回去全都能记个上等功!” 说完,那人又朝这边缓步走来,他斜视一眼: “仙君,我还是劝你不要不自量力了,我可是才仅仅活动活动而已呢!我听说,你是仙界的医术第一,我们魔族向来钦佩才俊,你不如你老老实实的束手就擒,免得再受些皮肉之苦。” 怀容仙君眉若劲竹,他眼瞳偏上,手掌狠狠的握紧宝剑:“休想!尽管放马过来!” 而那领头的魔人又是狂笑起来,顿时他魔气大振,戮仙狂弑的身法杂如乱雨,魔气凌冽得欲要掀起惊波骇浪! 只见他怒吼一声,疾风骤雨似的朝他杀过来! 而怀容仙君竟一把丢掉了麟光宝剑,只见他袖摆轻快地一扫,乍然射出十几道银光,那竟是十几根穿骨之针! 那魔头一个不防,就被刺中了周身大穴。 顿时,他眼白一翻,应声往后倒去,瘫在了地上。 看到这里,苏湮颜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呼吸未调整好,却眼见着另一人魔人接续着攻来,径直就是一剑朝他劈来! 他腰间一转,侧身又巧妙地躲过。 可是那人却心思一转,竟是朝后面那名女子,迎面袭了过来! 苏湮颜当时见势不好!于是这个好久不习武的她,直接抄起掉在地上的麟光宝剑,硬生生的挡给下来—— 可是那人的气势非常之大,她不禁被震得吐出一口血来。 他一转身,就见她被打倒在地的虚弱状。 他一时脑中空白,想都没想,就欲朝她奔来——可是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刚刚倒下的那个魔人头领,竟已经自行站了起来。 那刺青的魔人趁其不备,仅用了一个最简单的手刀,从后面将他直接打昏了。 看着他骤然倒地,魔人首领轻笑。 “还好我早就想到了,穿了件铁布衫来,不然还真被你给扎晕了。” 原来,那人竟是装的。 然而此时,在苏湮颜的脑中,已然是一片呆滞—— 因为就在刚才,她就这么眼睁睁的看见,眼前那个白衣仙人,即使在倒地的时候,即使在他眼睛闭上的最后一刻,看的也是她的方向。 他那清潭一般的美目,里面映出的是她的倒影。 他倒在离她的不远处,他甚是最后还朝她这边伸手。 只见那只修长清瘦的手,颤抖了两下,可最后还是无力地垂在了肮脏的沙土之上。 她说不出感言,只是纯粹的在心中推断: 怀容仙君,你这回是死定了。 这下,你是真真的落到了魔族的手里了,到如今,你这辈子已经算是玩完了。 第76章 共渡一船 海角之巅的微咸的风,吹落悬在枝头最后一片树叶,万籁归于寂静。 那树叶打着旋儿,轻轻覆在了落满尘土的地面上。 她痴痴的凝望着自己沾着泥土的鞋子,仿佛一切回到了原地。 苏湮颜眼神一暗。只见她提前手中的麟光宝剑,动作利落,表情沉稳。 此时此刻,她那蒙了尘的心中,空留下了一阵痛楚—— 正因这种痛楚,叫她不由得握紧了宝剑。但是说来可笑,她就算再怎么用力,却依旧握不住一丝答案。 眼见着那魔人正面向她袭来,只需一招简单的擒拿就可胜券在握之时——她大喊且有坚定地喊出了一声: “且慢!” 那魔人一怔,只见那女子,竟将宝剑重新插回了剑鞘。 她气势汹汹的站了起来,并用一口标准的魔界廖林话说:“同道中人,何必刀剑相向呢?” 那领头的满脸刺青的魔人,此刻惊讶得一怔! 想不到在这里还能碰见这么个女卧底。 于是他眉头一深,吃惊地说:“你是谁派来的?可是接应我们的?” 说完,他收了一身的戮仙弑杀之功,眼神也变得明亮起来。 于是,她就用一种高深莫测的口气,凛然地说道: “这个人,一直都是由我们监视的。” 她此刻虽以一副侍女的模样,却霸气的负手而立,问他道:“你们又是谁派来的?怎么,想跟我抢功劳吗?” “哼!抢功劳!” 后面的一个魔人终于忍不住了:“我们乃是奉魔界密务院之令,是正儿八经的秉公办事!你又是哪条道上的?!” 苏湮颜一想,他们竟是魔君亲任的密务院的人,怪不得论武功是精英之中的精英。 于是她便放柔了语气:“我乃是魔界让贤堂的人,还请各位官爷,别让我丢了饭碗。” 那满脸刺青的魔人一听,哈哈地笑起来:“我当是什么人这么大的口气!原来是让贤堂的人!” 他收了刀剑,发出一声脆响。 “我虽不知你是奉了谁的命令要做什么事,基于同为魔界人,我还是劝你还是早点回去——我听说让贤堂在仙界明觉山的据点,已经快要全部暴露了,你还留着作甚?赶紧逃命去吧?!” 此话一出,她立即心中一紧! 但是,着急之余,她还是极力按捺住紧张的神色,故作高深的说: “看来你们知道的挺多的。但是你们自己不也一样,你们潜入海角之巅,事到如今不是也已经自行暴露了吗?” 那满脸刺青的魔人环顾四周,说: “你说得对。我怕仙界的人已经听到风声了,时间紧迫。既然你我都是同路中人,想来谁也不容易。那这样,你是想跟着我们一起撤退,还是留在这该死的仙界啊?” 此时远处的林间传来几声鸟雀的鸣唳。 仙界的哨兵说不定闻见了什么魔气,正要往这儿赶呢。 苏湮颜一时纠结,却见那群魔人以一种利落的迅雷之势将捉住的仙人全带上了船。 她无奈之下,跟着魔界人一起到了船上。 这船舰是仙界的战船,船上的东西一应俱全。 一上船,她就跟着那满脸刺青的人来到一边。 她问他:“你说我们让贤堂的人在明觉山已经全部暴露了?” 那魔人闲适的靠在船缘上,一改原来的狂傲之气。他指了指她手中的麟光宝剑: “你们让贤堂也挺厉害,这仙界的麟光宝剑一出,你们让贤堂的中度直接把新铸的剑与制造图纸给送到魔界去了。如此一来,不久之后我们魔界也能仿出这种剑来,真是大功一件呢。” 她猛然想起,曾经花羡死活不让她去管理武器进出的武库房,难道是因为这个吗? 又听那魔人长叹一气:“不过,你们让贤堂做事没做干净,这不让人抓到把柄了吗?梵净掌门如今,已经把整个山都封了,你以为那里的魔族还逃得掉吗?“ 听闻此话,她心中已经揪心之至!花羡他必定已是凶多吉少,只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时,有一个魔人手下走了出来,他闻言,不禁插话说: “你们让贤堂的人在仙界做事,真叫一个畏首畏尾,磨磨唧唧,一点都不果断!你看我们朝廷这一出马,不就一下子把人都给抓来了吗?整那么多幺蛾子事,麻烦!” 那魔人手下也是血气方刚,说话甚是桀骜: “哎!我看你们那堂主夏琉衣,那娘们当年也是挺狠的,那时她直接把彭山的乐陵祖师的头都给提了回去,这才一举成名当了堂主,真是好生叫人佩服。 只可惜,她也只是英雄一时,这几年她做事缩手缩脚的,胆小得很。呵,果然女人还是女人,最不靠谱。” 苏湮颜听了,不禁心中已经翻江倒海。 那面上带有刺青的男人,却瞪了那手下一眼,正色道: “你去把我们的酒拿过来,我要与这姑娘,好好庆庆功。” 他看向苏湮颜,老成的笑着说:“我见姑娘如此成竹在胸,想必当时就算我们没逮着人,你肯定也会出手相助的吧!” 她看了他一眼,不禁捏紧了指骨,嘴上却大气地说:“那是自然!” 那刺青男人满意的笑了。他随后继续道: “怎么你们让贤堂的人,好端端的去监视明觉山的怀容仙君做什么?你们可是为了破天狼之毒?” 她便顺势点了点头。 “不错。但我们最近发现,那破天狼之毒跟这怀容仙君没有关系——至于那解药不是不是传言中的目鹿草,竟还是个未知数。此人在明觉山,他每日除了研究一下药理几乎从不管事,是个无足轻重之人。” 这时,又一个站在一旁的魔人手下终于听不下去了:“无足轻重?你可是说我们此举耗费大量人力精力,难道是百忙一场!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满脸刺青的魔人不愧是首领,只见他大手一挥,淡定道: “如今我们魔族自然已经想好了对策了,我听闻我们魔族前线已经培育出了大量魔兽,准备让魔兽去冲锋陷阵。到时候有了魔兽开路,耗光他带毒的兵箭,我们还怕他什么破天狼、破地狼!” 这时一个手下已经端来了一坛酒。 那人熟练的打开坛子,酒香四溢。 他继续道:“况且说,要个破天狼的解方,又有何难?等我们到了魔界之后,给这仙界第一的医仙喂下一剂破天狼,我到是要看他会不会给自己解毒。” 听到这魔人冷不伶仃的说出这样的话,苏湮颜手心出了汗汗,那种残忍的场面,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他此时已是满上了两大碗好酒。他客气地道一句:“请!” 第77章 同心同道 苏湮颜端起酒碗,眼中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这时他的另一个手下,又焦急的跑过来。 “提督大人,海湖的湖面上突然起雾了!那雾真是太大了,我们的船舶一时间辨不清方向。只怕是,这天马上就要刮风下雨了!” 那被唤作是提督大人,他叫人开了船坊的门,扭头看了一眼。 他又回过头去,稳重的跟手下讲: “不碍事。只要跟着司南走,行进的路线就绝不会有错。依我只之见,不出三日,我们便可到达魔界的水域。” 苏湮颜此时也看向门外,只见外面水雾氤氲,天空阴沉,竟已是一副降雨之兆。 那魔人连忙唤住她:“姑娘,来喝酒啊?” 她微笑着坐下来,沉着的与他碰杯,高兴的笑着说:“庆祝我们此番得胜而归!”于是便干掉那一大碗酒。 他看着她把那酒饮下,也豪迈的干了碗底。喝完之后,只见他的嘴角扬起一个玩味的笑: “姑娘,不知你出门在外,可听说过我们魔界密务院的宝贝——同心散吗?” 她心中一怔。 那远近闻名同心散,她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所谓同心散,那可是魔都皇城的朝廷为了收拢人心,给一些不放心的臣子服下的秘药——此药并非毒药但是有瘾,况且只对修炼魔界法术的魔人管用。 值得一提的是,此药与魔界的法术相辅相成,只要是魔道中人一碰这同心散,哪怕只是吃了一次,也对此痴迷成瘾。 服用此药的人必须定期找其恩主讨要此药,若是求而不得,不出一月,该人就会遭到魔功的反噬,最后七窍流血而死! 但是此时,这魔人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那魔人笑得猖狂,他放下酒碗继续说: “我看姑娘你的本事还可以,你不仅能混迹在这仙人的身侧,还受其如此的信任,我佩服。 所以你放心,我们回去之后,非但不会与你抢功,反而还会把你的功绩如是禀报给朝廷,我会请示长官,将你举荐给密务院任职,以后你就跟着我做事。你看这样好不好?” 紧接着,他指了指她面前的酒碗—— “这不,我连新官上任的礼物,都已经给你找好了——就在你刚刚喝下的酒里,已被下了同心散,作为给你的第一份恩赏。 你看这礼物怎么样?我真替你高兴啊,你如今就只管同我一起去拜见恩主了!” 苏湮颜不敢相信他的说话,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喉咙! 顿时,她感觉到了一种汹涌的感觉正在游走全身,一时间额头竟冒出了汗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卑鄙!”她哑声道。 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怎敢吃这种东西! 魔人却展颜一笑:“你放心!这种同心散对于你这种的人绝对忠诚的人,益处多于坏处!说不定可以增进功力呢!怎么,你难道不谢我提携你吗?” 然而此时,苏湮颜眼神却黯淡了下来。 只听得她轻轻道一句:“时间应该到了。” 她她抬起一双温柔无比的凤目水眸,玩味的凝视那张满脸的刺青的脸,她的嘴角,渐渐露出一个不动声色的微笑。 在这诡秘百出的船上,人心就如这船身一般摇摇晃晃。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向来威武的提督大人,竟突然浑身一软,直接摊在了桌子上! 那魔人的手下路过往这边看了一眼,她就用巧笑来遮掩。 她坐到那个满脸刺青的男人身边,面上露着醉笑不歇: “提督大人!你怎么这么不胜酒力啊!还不快起来,我们继续喝啊!” 而那提督浑身无力,他费力的抬起眼皮,语气虚浮:“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想活了吗?” 苏湮颜凑到他的耳边,轻呓道:“无妨无妨,就是一剂普通的软骨蒙汗药。” 那药是花羡曾给她的。 花羡一共给她两副药,一副软骨酥筋的失魂散,可叫人大睡个三天三夜;而另一副藏在她簪子里的上好的鹤顶红可以叫人直接暴毙。 “你想要干什么?”提督怒意起,但又提不起劲。 但他挣扎几下,最后竟是笑了:“你如今可是与我一条船上的人,而现又被我下了同心散——我倒是要看你能有什么花样。” 那提督不禁眼神一浊,酥软地揽过她的腰封,眼神甚是迷离: “你真是只小辣椒啊,既然药了我却不敢杀我——是不是想回之去,做我的提督夫人呀?你要是跟了我,我包你穿金戴银,锦衣加身——如何?” 苏湮颜见他那个浑浊的眼神心下厌恶。 她把他一推,说:“你如今大可告诉你的手下,你已被我下了失魂散。不过,我可保不定,你那向来听话的手下会为了抢功,把你一把扔到水里去。” 于是,她叫来他的手下,正色道:“你们的提督大人喝醉了,快扶他下去休息吧!” 当她还在魔界的时候,早就听说皇城的秘务院可谓是高手如云,没有他们做不到的事。 但是,有利必有弊,秘务院虽神通广大,但多的是一些狂傲之徒,里面的很多高手也经常因上位晋职之事而大打出手。 所以,她估计提督大人的那些武功不凡的手下,早就盯着这个提督之位许久了。 好在她不是秘务院的人,只是一个民间闲人,所以他们再怎么说也犯不着与她抢功,他们是要与自己人抢功。 她出了船坊,来到甲板上。 这时,她看到了一个望着海湖惆怅的魔人手下。 于是她走过去,对这个魔人手下说: “兄台真是闲情雅致,品味举止倒是随了魔族的那些高官权贵,想必定是不俗之人。” 她又语意一转:“不过,魔君这些年重视人才,只要是立功之人,都可以在官场平布青云。兄台今日既然满载而归,又何必在这里怅惘——您有朝一日亦可荣登权贵啊!” 魔人一回头,不说话。 她于是很认真的看了他一眼,眼色神秘:“我见这船上这么多人,也只有您看起来最具壮志豪情,想必您将来定能成大才的!说不定哪天,连提督大人都要给你提鞋呢!” 那魔人手下却笑了:“姑娘你真是抬举我。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回抓这么几个仙人回去,不知能套出些什么军机要情,如果什么都问不出来,也就只能讨个苦劳罢了。” 苏湮颜见他吃这一套,于是拍一下他的肩膀: “兄台莫要小看自己!要知道,你们这回抓的可是仙界的第一医仙,你可以去问他破天狼的解方——若是真被你问出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大功一件?!” 他当时有些慌乱了,颇有脾气的说: “你真是个外行人不懂事,净会乱弹琴!上面都说了要活的要活的,我们也只管抓人,审人的事还得交给内事院。况且你不是说了,这毒药破天狼不是他搞出来的吗?” 她一把将他给拉了过来:“你傻呀!我那时讲给提督大人听的!我不就怕他老狐狸一只,到时候不分我功劳吗!哎,你真是笨死了!” 那手下又无奈的看着她:“那又如何!提督大人不审他也是有原因的!你看那仙人细皮嫩肉的,性子又傲得不得了,我们若是胡乱动刑,不小心弄死了怎么办!” 她继续说:“我说你傻你还真是傻!你看,我这不是还没有在他面前暴露吗!我跟你说,我潜伏在他身边,只是差一点点就要得到破天狼的解方了!反正我可是不想错过这立大功的机会的,至于你傻不傻,且问你自己!” 那魔人手下两手一摊:“那你打算如何呢?” 苏湮颜凑过去说:“你只要把我送到他面前去,其他的我自有办法。到时候功劳我自会分你一半,你看如何?” 那魔人眼中精光一闪。 “你最好少使些花样,因为我会在一旁看着你们。” 魔人默认同意了她的提议。 待到其他魔人手下喝酒喝到不省人事的时候,他将她带到关押战犯的船底仓房。 在她进去之前,他还不忘小声地关照她: “此人挨了一记手刀,竟是晕到现在——想必他不是那种专门练武的种,这种人很容易弄死的,你一定要把握着点。” 第78章 船舱囚禁 在她进去之前,他还不忘小声地关照她: “此人挨了一记手刀,竟是晕到了现在——想必他不是那种专门练武的种,这种人很容易弄死的,你一定要把握着点。” 苏湮颜白了他一眼:“你真是粗人!我是再清楚此人的脾性,你要是乱用刑法吓唬吓唬他,他搞不定要咬舌自尽的,所以你面对这种人,还得要软着来。” 她走下船舱的阶梯,只见里面是昏暗的光线。 那魔人交给她一盏烛灯,她便提灯走了进去。 船身不知是碰到了什么浪花,一阵剧烈的摇摇晃晃,叫她差点没站稳。而里面也是安静得很,四下就只有她的呼吸声。 听他说,其他被抓住的仙兵与暗卫,被集中关在另外一间小屋里。 那魔人带她来到一间锁的死死的小隔间。 那小隔间甚是隐蔽,之间他腕上一转,铁链便一下子坠地,锁开了。 她走了进去,却只见里面是一根冰冷沉重银白色玄铁锁链。 此时,见一个白衣男子被禁紧缚住,周身除了玄铁的锁链之外,还有一道生着倒刺的捆仙索加持着。 他两只手被向后捆绑在一根柱子上,眼睛被一块黑布遮的严严实实。 苏湮颜走近他,心中生出了一种悲痛的荒凉之感。 此时的他很安静,他根本就是还没有从昏厥之中清醒过来。 他的眼睛被被黑布蒙住了,优美的鼻梁在黑布之下显得越发惹眼。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一侧,发丝有些凌乱,甚至他那淡色唇边还有一道渗人的血迹——想必那一定是被魔人强大的真气镇伤了心脉。 她猛然回头,看见那魔人手下正紧紧的盯着自己。 她故作镇定的朝他使了个眼色。 “你大可把门关上,且让我单独跟他呆一会儿。” 那魔人闻言便关上了门,但他却没走开。 随着一阵靠门的声音,他竟是直接靠在门后边,背着门坐下等她。 苏湮颜小心的把烛台放到一边。 此时,她拿出一方手帕,就是绣着重明鸟的那块。她鬼使神差的走上前去,细心地帮他把嘴角的血迹轻轻拭去。 可是,那绸缎刚触碰他的嘴唇,他鼻息就微微沉了沉。 他依旧没有醒过来,像梦呓似的,把头往她手这边偏了偏。他轻轻唤了句: “圆圆——” 这叫她听得脊背发麻。她不禁手一抖,连那方帕子都握不稳,直接就这么落到了地上。 她此刻再也忍不住了。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其次才是魔族人。 她眼眉一蹙,双脚一软,瘫在了地上。 纵然她再怎么冷血,再怎么无情,纵然她再怎么痛恨仙界的人,但是这段日子,她在云上峰与他朝夕相对的这些日子,难道都是假的吗?难道真的没有一丝丝的情谊吗? 她还记得,那个她刚入明觉山就碰到的人,那个从不让她干活的主子,那个夸她做饭好吃的人...... 她眼中一热,再也忍不住,眼泪就这么大颗大颗的落了下来。 她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她知道外面那个魔人正在听着她的一举一动,于是她奋力的捂住嘴巴,不让喉咙发出一丝哽咽。 怎么时局一转,就成了这副光景? 船身摇摆不定,便如她漂泊的心,一直在狂风中饱尝苦雨。 你可知道,我从来都不想骗你啊!她内心嘶吼着,如同一切的防线在瞬间崩塌—— 你可知道,我从来都不想骗你。 我此生做事从不后悔,可是如今我却开始后悔遇见你这件事。 她抱头,心中是一连串的问题:为什么要我遇见他呢?为什么还要我几次三番地跟着他呢?而如今,为什么还出了这样的事呢? 她虽作为一个魔族人,可根本就没想过要害他——她又几时想过要伤害不相干的人呢? 说来好笑,我在这些日子,可几时曾有一丝丝的歹念啊? 我就差供着你捧着你,你说什么我全都答应——而如今,如今为什么成了这样呢? 她痛苦之至,浑身竟没用的颤抖起来。 到了此时此刻,她意识到,眼前这个淡梅疏雪一般的男子,在她心里的分量竟是如此之重,甚至已经重到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程度,重到她一点不能承受的程度—— 而她的全部神识几乎就要分裂了开来,甚至连呼吸都不能自己了。 一面是似箭一般的归心,一面是怜悯之至的良心。 她握紧了拳头,反复捶打自己的心脏,好让自己能够平静一点,但是怎么都平静不了,她此刻成了针尖上的小虫。 她再抬头看他一眼,他那虚弱之至的神情,再次重重地抨击她的胸腔。 一想到他要是流落到魔界,一定不会有好下场的。魔族内审的手段多了去,单单只是一想,她就仿佛被人生生剜掉了手心肉。 茫然之下,她开始四下寻找这船舱可有什么可以逃生的出口。可是她翻遍四处,却没有看到一处可以脱身之处。对此,她愤怒的握紧了拳头。 突然,她脚下踢到了脚下的锁链,那锁链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而那铁链正好牵动了他被紧紧缚住的手。他像是受了感应,手指动了动,颤了颤脑袋,呼吸急促,已是清醒了过来。他缓缓的开口问:“是谁——” 她忙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只见,他晃了晃脑袋,发现自己的眼睛被蒙住,并且浑身已经动弹不得,于是不自觉得挣了几下。 可谁知,那捆仙索就是越挣扎捆得越紧的。他这么挣扎,却被缚得更紧了。他一时痛苦的倒吸一口气,额头也急得渗出了汗来。 她不由自主的连忙提醒:“不要挣扎!没有用的!” 他闻声便是愣住了。 而后,他立马就不动了。 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竟变得悲苦起来。 “圆圆,是你吗?”即便是悲苦的语气,那声音依旧清润如流水。 她说:“是我。” 他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这气氛凝滞了下来,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那被蒙住的黑布竟然有些湿润,但是他还是镇定的宽慰她: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随后,他用一种几乎是沙哑的音调说:“怎么我叫你回去,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想必此时此刻,他一定是以为,她也被魔人一起关在了这里。 于是她流着泪,说:“我不舍得走。” 而他却说: “有什么舍不得的。到时候,魔族的人要是逼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的,也可少受些皮肉之苦。你也尽可把事情推给我,不要太犟,知道了吗?” 第79章 船舱囚禁(2) 她无力地靠到墙上,一时眼泪纵横,说:“我明白了。” 他长长的喘了一口气。蒙着眼头靠在柱子上,还是那样清高傲岸的姿势。 “我且问你,你为何要如此执着地一路跟到海角之巅来?” 听她回答说:“我不知道应该去哪。仙界这么大,没有我想去的地方。“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 “那你告诉我,我倒掉了所有你送来的饭菜——你可难过吗?” 她还以为他要问她什么要事,可谁知他竟要问这个。 她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没有想过,其实他故意不吃她送来的东西,就是为了故意赶走她,好让她不要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于是,她忍不住抽泣了一声,说: “我不难过。我高兴。” 只见,他那沾血的嘴角却扬起了。 “你真是笨死了,如今你我二人都深陷囹圄,你现在可高兴了?” 他竟在这苍凉之至的关头之下,竟然还有心绪苦中作乐。 她吞咽一口喉间的苦泪,不想说话。 却听见他继续说:“圆圆,不要哭——我最见不得别人哭。” 他的声音如同玉器坠地,在这摇晃不定的船上却显得那么笃定。 “我此生寡淡之至,能够遇到你,乃是我生平一件幸事。 而如今,既能有你这句话,我纵是死了,也不枉活过一场。” 听到这里,她再也扛不住了。 她愤怒地吼了一声:“你不要再说了!” 可正当她忙着抹眼泪之时,外面那个魔人直接冲了进来! 他活动活动了手骨,大喝一声:“怎么磨磨唧唧的!你们在搞什么东西啊!” 被绑住的那位自然会被他这阵仗给吓住。 他闻言就是一惊,呼吸急促。由于眼睛被蒙住看不见来者,他很警觉抖擞精神,又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那魔人手下看了苏湮颜一眼,见她不说话。于是他就极其凶狠的开口: “喂!我劝你老实一点。我听说,破天狼之毒是你搞出来的?” 他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又坏笑着看了苏湮颜一眼,又回过头仔细打量眼前人: “我如今,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早点把破天狼的解药告诉我,我就让你这个侍女到时候早点上路,也省得她到时候再去受些皮肉之苦!你看,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说完,他趁苏湮颜不注意,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她当时毫无防备,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而便是这一声惊呼,一下子戳中了被紧缚之人的痛点。 他一时紧张得喘着粗气,愤怒到了机制,向来温润的声音变得沙哑异常: “你卑鄙无耻,有什么事尽管冲我来!” 那魔人手下阴险无比地又凑近了一点,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 他那眼神痛恨之至,好像随时准备着杀人。 他压低声音,惊悚地说: “我问你,破天狼的解方到底是什么?如果你告诉我,我就爽快点,这样大家都省事。但你要是不告诉我,我们魔界的刑罚也总能撬开你的嘴!你想试试看吗?!” 他蒙着眼睛,虽然看不出表情,但可以感觉他已经视死如归了。 而在这一番对峙之下,他的手上竟已经挣出了血,那一滴一滴的鲜红的血液,顺着冰冷的铁链往下淌。 最后,只听他依旧十分淡然的开口: “那我就告诉你,这破天狼的解方是什么—— 但我要是说了,你就必须要放过她,她只是一个小小侍女,平日里所做的无非就是做饭端茶,你若是聪明一点,不用想也知道,你费心审问她这样的人,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那魔人阴险的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他一回头,朝着苏湮颜使了个眼色,满意地笑了一下。 只听他又冷哼一声,骂道: “那你还不快说!不然我现在就让她生不如死!” 那一瞬间,空气冷滞到凝固。 此刻,苏湮颜确实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只听他的声音如同漂泊的流云一般的空渺,在这凝滞的空气中缓缓地散播开来: “好,我告诉你。” 他沙哑着嗓子,语气变得破碎之至,但是声音却很清晰。 “破天狼之毒,发散迅速,不出半个时辰,便可浸润骨髓。对于此毒,那些寻常药物没有一个能作用得那么快的,因此,中此毒者,只有及时断肢刮骨,方能阻断毒走全身,以此保住性命——” 那魔人闻言,竟是怒不可遏! 他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力气大到几乎就要碎玉断金! 他怒吼道: “你们这些禽兽仙人!你们如此虐杀残暴,我看就算是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慰亡灵!必须让你们这种人自食恶果,这都是你们的业债报应!” 他全身的魔气汹涌澎湃,势必要把所有的怒火全部发到眼前这个动弹不得的人身上。 他残暴的掐着他的脖子,只求让对方最大程度的痛苦惊惧。 而他的面色苦痛,尽管到了只能任人宰割的地步,他却依旧坚持着傲慢的态度,这势必会引起施刑者更大的愤怒。 他身上的捆仙锁已经勒出好几处血迹,白衣染血最是触目惊心。 他手上的血液依旧不住往下淌,那血流甚至漫道了她的脚下,她颤抖着身子,额头的青筋已经突起。 那魔人还在低吼着咆哮:“我定要你这样的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眼看着紧缚着的白衣人已是做着垂死的挣扎,那魔人却突然,怔怔地停住了动作! 脖子发凉,一股疼痛麻痹了他的感官,这时,他难以置信的向后看去——却只见那身后的女子,已经将一根簪子插入了他的脖颈! !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点! 此时,他哽咽着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他的喉头只有血液在喷涌! 那根簪子里面中空,并含有剧毒的鹤顶红。 毒素发挥迅速,而那魔人终于松开手,一头栽倒在血泊之中。 他倒下来的时候是双目怒睁的看着苏湮颜,那是死不瞑目的怨怒! 而此时此刻,那被绑住的白衣人终得呼吸,他虚喘一口气,却因一时全身的血脉回流太过缓慢,血虚之至。还没等她摘下他的面罩,他就忍受不住,直接昏迷了过去。 而此时此刻的苏湮颜,看睁睁看眼前人昏厥的样子。 她的目光空洞,就像一具死尸。 她与从前的那个呆呆的侍女,已经俨然已是两幅模样了。 在她那没有焦距的双眼之中,麻木地淌下了两行清泪。 这时,她面无表情的,伸手去触摸他苍白的脸庞。她想摘下他蒙眼的布帛,但终结还是没有动。 她凄凉地想:我这副模样,你还是不要见的好。 她眨着泪眼,朱唇凑到他的耳边,轻轻地耳语: “傻瓜,我又不叫花圆圆。” 可此时,还没到是她歇息的时候—— 开弓可是没有回头箭的。 第80章 嗜杀魔人 可此时,还不是她歇息的时候。 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了。 她迅速的搜遍那死掉的魔人手下的全身,却没有发现解开捆仙锁的符咒——想必这种东西一定是在提督那里。 于是她就一把抽出他别在腰间的破军宝剑,横拿着宝剑大步走出去了。 出门后,她看见那些魔人手下醉的醉,笑的笑,歪七倒八的坐在船坊之中。 于是她就假笑着就对他们说: “提督大人说了,今晚大家伙儿可是载功而归,大家大可轻松一些——纵是敞开肚皮,喝个尽兴也无妨!” 而这些魔人们在提督手下做事平时拘谨谨慎之至,此时听见这样的话,不禁要长舒一口气,以此表示欣慰。 其实,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早已将还剩的半包失魂散掺入了酒坛里。 好在有些个魔人他们已经有些醉了,于是松了警惕,他们没有多想,只顾着使劲给同僚劝酒。他们遥想着回去之后的邀功请赏,今后各自还需多处交际。 然而,他们的结果,就是接连着瘫软倒地。 终于,他们中的有两个人发觉时局有些不太对劲了—— 苏湮颜见他们眼神不对,想必定是识破了这伎俩,于是她迅速地拔出了一把破军剑! 随着那剑光一闪,这二人重重把她围住,这一对峙就把她逼到了外边的甲板上。 她哪里是这两人的对手? 她脚下一跃,灵巧的钻出了船坊——可谁知,这一跃便是劈头盖脸的钻入了巨大的雨幕之中! 这船舱外面,竟已经刮起了狂风,下起了暴雨! 这暴雨如注,仿佛云层之间所有的水珠都已经不留余力的倾盆而下。 溅起的水雾,磅礴的弥漫在海湖的水面上,船身更是在鲸波巨浪之下剧烈的摇摆! 要知道,这两个没有软倒的魔人的武功可不是一般的高,就算单独与他们中的一个对峙,她都不一定能接他几招,而且此时更别提是两个人了! 但是此时此刻,在她被雨点肆虐着的狼狈的面上,她的目光却如同破军剑锋芒一般锐利——她如今已是什么都不怕了,她已视死如归。 而正在他们对峙之时,海湖水面卷起了一个巨浪! 那浪头迎头打过来,巨大的冲击一下子折断了船帆! 那两个魔人已是一惊,被这浪头打得一个脚下不稳,摔了一个踉跄。 苏湮颜亦是死死的扶住了船缘才得以稳住脚步。 此时,她悲凉的抬头看天,只见那乌云压得极低,风浪却如同排山倒海一般涌向船身—— 谁也不知道着艘船下一时刻会发生什么。 那两个魔人面面相觑,说:“船帆倒了,风浪又大,仅凭我们二人之力难以控制方向啊!” 然而,苏湮颜倔强地转过头,朝那两个魔人力竭似的嘶吼: “我已经将这船身的人全部放倒了!现在这船上别无他人,胜者为王!而且,这破天狼的解方就在我这里,难道你们不想要吗!?” 他们又看向她,一个魔人恶狠狠地说:“你到底是仙界的奸细,还是魔族的叛徒!谁会信你的这种鬼话!受死吧!” 说完两个魔人纵身一跃,不过几招,便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被压倒在地,那个魔人揪住她的头发,狠狠的把她的脖子往刀刃上面按——好在她费力支撑,才极力稳住姿势,免得一下子就身首异处了。 绝望之下,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迎着这狂风骤雨大喝一声: “杀了我,你们谁也别想知道破天狼的解方!” 那魔人愤怒的揪紧了她的头发! “畜生东西!你这种人禽兽不如,东倒西歪,奸诈至极!像你这样的人,活着也是碍人眼,死了倒也干净!” 此时此刻,只听云层上面一声惊雷炸开来,雷声贯穿她的耳膜,而那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她的皮肉! 兴许是那魔人此时想的,是要替天行道啊。 她闭上了眼睛,任凭暴雨的肆虐拍打,却仍嫌不够尽兴。 然而,随着那一阵惊雷的轰鸣声的逐渐收住,那威胁着身下女子的魔人,却是应声倒地—— 只见,他脖子上喷涌而出的血液,在雨中的甲板上溅起了三尺之高! 但是,这不足以惊讶,因为杀他的,正是他身后的那个,与他同僚的魔人! 是那魔人杀死了他的同伴。 只见,他冷眼看同伴倒在甲板之上,一把丢掉了那把染血的剑,然后凶狠地抓起了她的衣领。 只见那魔人表情凶狠,五官桀骜,他了。冷眼看着她,睥睨地望着她,说: “常言道,九犬一獒,胜者为王,他们都是蠢货,没有资格得到功赏——而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 他把她提起来,近距离地面对着她。 “你看,现在船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只要你告诉我破天狼的解方是什么,我就饶你一死。” 苏湮颜看着他那张面目扭曲的脸,他那污浊的眼睛里透着贪恋的光。 她不想再看他,于是目光便开始远眺远处,看见那些密布的、闪着电光的乌云—— 其实,她并非没有料到有这一幕。 于是,就在这时,她趁他不注意,从衣袖里掏出一把匕首! 不做任何迟疑,她用尽全力,狠狠地那把备好的匕首,插入了他的胸膛! 然而,那魔人意想不到她还留了这么一手,惊讶得瞪大了双眼——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目眦尽裂! 难以置信之下,他哑声说道:“刚才你都快死了——竟还留着这匕——” 没等他说完,她目光炯炯,抓住那魔人的肩膀,又狠狠的将那柄匕首搅了半圈。 其实,这把匕首一直就藏在她怀里,而就在刚才,那魔人还死命地把她的脖子往刀刃上面按的时候,她也始终没有用这把匕首去杀他。 要说原因嘛,说来也可笑。 虽然当时的情况事关危亡,刀锋都已经划破她的皮肉了,然而她那时竟觉得,那魔人骂得,却有些道理。 那时,她只顾着脑袋一片空白,想不出一句话去反驳他,甚至她那时支着撑的双手,竟也有些发软—— 想来她当时要是这样死了,也还算是死得心服口服。 但是,现在她却猛然惊觉,既然她还没死,那必是上苍认为她命不该绝——至少说,她也不应该死在的这种人手里。 她看着他暴起的眼珠,死前绝望的神情,她森冷而戏谑地的开口道: “你,也算不算什么好东西。” 那魔人倒地,献血被雨水溅起又冲淡。 这时,她突然记起了她曾经对着让贤堂的夏琉衣说过的那句话: “我不能拿人性命,除非有人要拿我性命或者威胁到我所爱之人。” 一时皆已物是人非,倒是应了她曾说的那句话了。 当着雨水狂暴的冲刷去甲板上的血迹,好像这苍天降下的雨水可以带走一切,而这苍茫的海湖又可以吞没掉一切。 这艘飘摇的船舶行驶在海湖之上,如同一根在水中的草芥,而他们这些人的生命,就如同弱小的蜉蝣一般。 若是这艘船真的沉没在这海湖之中,是否可以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又是否,可以当做他们这些人从来没有活过? 她没有细想,也没时间细想。 她很快就找到那魔人首领,在他的身上搜出了一张捆仙锁的符咒。 第81章 孽海情深 她找到那魔人首领,在他的身上搜出了一张捆仙锁的符咒。 奇怪,他们明明抓了好几个仙人,怎么会只有一张符咒? 她来到了关押其他仙兵的那间房,却发现里面一片惨状—— 那里面有四个仙兵,他们皆已中毒身亡,横七竖八的遍地躺倒在地。 怎么会?魔族不是要活人吗?又怎么会下此死手呢? 这时,他看见桌上有一封信,她打开一看,竟是一张魔界密务院向上级禀告的陈书: “秘务院上书:属下无能,仙界仙兵皆自备有封口之毒,虽活捉四人,其却皆因拒俘而亡。” 她连忙心下一急,直接往那间铁索重重的床舱里跑去。 她开门进去,就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浑身染血,一动不动的倒在地上。 而更令人担忧的是,他这模样这姿势,竟与那些仙界士兵无异。 她连忙跑过去,解下捆仙锁的符咒。 也许是今天见的死人太多,她感觉他此时也跟个死人无异了。 情急之下,她急红了眼,一把抱住他,反复查看他的呼吸,直到发现他依旧有鸿毛一般的呼吸,她才长舒一口气。 她刚才不禁害怕得发颤,她还以为他也是不是也事先服下了什么拒俘的毒药—— 可如今,经她这么一探,她才肯放心下来。 也对,她冷静下来,若不是当时事发突然,若不是他急着救她,他也不会疏于防备这么快被抓住。 此时,船身晃得厉害。 想起之前的种种,实在惊心动魄。 而此时此刻,她才得到一丝喘息的时机。 但是,她不知怎么的,突然嗤笑一声—— 今日,她也算是大开杀戒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那同心散的药性,叫她这般发了狂。 但当她眼眸一转,再次看到眼前之人在面罩下方那弯温和的嘴角之时,便一下子缓过神来,甚至就连眼神,也都软了下来。 片刻喘息之后,突然,她又想起什么,于是又将一颗心重新提起。 由于害怕那些剩下的,中了药的魔人会出乎意料的从失魂散中苏醒过来,她不禁又一次起了杀心。 她随即又跑了出去,本来她想把他们统统都全丢到水里去,但是她还是极力按捺住自己惴惴不安的内心,将他们一个个用铁链锁得牢牢的,关在了船舱里。 这样防备过后,她累得靠在墙上直喘息。 此时她已经心跳如雷,六神无主了。 而这时,海湖之上依旧鲸波骇浪,狂风不止,暴雨不歇,甚至还有加重的趋势。 船帆已经被狂风折断了,她现在无法驾船,有可能不能回魔界去了。 这艘船便在这浩瀚的海湖之上失了方向的随意漂泊,谁也不知道它会漂到哪里,甚至有可能下一秒就会被风浪掀起,整船倾覆,沉入这辽阔的海湖之下。 她想来想去,这必定是大半个月前的广为流传蠃鱼的之咒应验了! 古神纪的典籍上说:上古蠃鱼现世,必发大水。 她揉了揉眉骨,平复好心情,在船身反复不定的摇摆之中艰难的回到船舱。 她一进去,看见眼前那个满身狼狈的白衣仙人,仍旧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 她蹲下身靠近他,珍惜之至——如今她的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了。 她拿下他覆在眼上的黑布。却只见他紧闭着双眼,满头盗汗,更像是受了很重的内伤。 她也略懂些皮毛医术,于是她一探他的脉搏,发现果不其然。 想那提督的周身魔气有多么浑厚,而他那一招戮仙弑杀便是专门对付仙人的。可像他这种,平常只是握握笔的仙人,若是想要接下他几近狂暴的招式,可想而知是何其的吃力。 她不禁伸手去抱住他。如此靠在她身上,仿佛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此时她的目光已不再跟之前一样的凶狠。那是一块坚冰,从酷寒的冷冽,一下子化开成了温泉。 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情才渐渐恢复。 其实,她对于摘掉蒙在他眼上的黑布这件事,有些后悔。 应该这么说,她并不希望他醒来,不想让他看见周围的一切,因为她对于此事,实在不想费心多做什么解释。 他要是醒了,她总不能告诉他,那些魔人都被我杀掉、锁起来了吧?他会相信吗? 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对她的所做所为,感到惊惧害怕。她只是一个侍女,岂能有这本事?甚至凡是聪明一点的,还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她的计谋。 像他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会怀疑她的。 他肯定还会觉得,他如今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甚至会对以前的同她的种种交往感到一身恶寒。他或许还会以为,她就是在想方设法的在他身上套出破天狼的解方。 而对于这后者,她只能哑口无言,因为那是事实。 纵使如今发生的事与她无关,仙界的人也不会信一个她这一个两面三刀的魔族卧底说出来的话。兴许他还会“知恩图报”,“仁慈地”给上她一刀,以此慰藉死去的仙兵们。 她怎会不明白,如果她要向一个仙人坦诚,誓必要冒着赴死的危险。 她潜伏在他身边这么久了,最害怕的事,不是被谁拆穿,而是受不了他会向她投来嫌恶的眼神——这对于她来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失败。 于是她缄默无言,只是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 她盯着那只清瘦白皙的手看了很久,往日便一幕幕的在她脑海重现。 其实,在她的眼中,他一直都不是明觉山上最厉害的那位仙人,但是,她单纯的认为,那整个明觉山都比不过他的一半好。 她自然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是很优秀的人。 此人举止端雅,作风纯良,也从不轻易得罪别人,算是个好说话的淳朴之人。而她前段时间,还一直不想去夸赞他这一点;而对于某些人对他的妒忌,她一直认为是他活该。 或许,她那时也在嫉妒他的行列之中吧——毕竟所有热爱而得不到的,势必会发展成一种嫉恨。 她十分温柔的,拿出她刚才找到的一瓶金创药。 她轻轻的拿起他受伤的手,便如他曾经在石洞的密室里为她擦药一般的小心,她小心地卷起他的袖子。 可有些还是不能比的——他如今这伤口,比她那时的烫伤吓人多了:那白皙的手臂上面被割开了一大道血肉,那是被捆仙锁给生生勒出来的,皮肉绽开之处,甚至深可见骨。 她不禁倒吸一口气,红着眼睛,心下骂道:你是不怕痛吗?如此不自量力,叫你别挣扎还要挣扎! 她给这伤口上药,屏着呼吸,心惊肉跳。 这种伤,若是医治不及时,肯定要发烧,甚至有生命危险。于是在给他手臂擦完药后,她轻轻解开他的衣衫,继续上药。 此时此刻没什么僭越不僭越的,那可是救人的事。 第82章 孽海情深(2) 此时此刻没什么僭越不僭越的,那可是救人的事。 但当她解开衣衫后,只见那月白色布衫之下的肌理细腻非常,白中泛粉,润如珠玉,叫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具身躯虽瘦却也还算矫劲,那匀称的骨肉,温玉活肤,不禁使她连握着药瓶的手,都随着他的呼吸颤了三颤。虽说他身上也有一道道伤口,但相比手上的见骨的伤口,已经好太多。 可是,便正是那身上的小伤口,上起药来却比手上更娇气,他时不时的就要往她身上蹭过去—— 而她只觉得头皮都在阵阵发麻。 这期间,她好似听见他轻声唤了这个名字: “圆圆——” 一时间,她面上没有表情了。 而几颗诉说着真情的眼泪,麻木了的滴落了下来。 该死的——她干嘛掉眼泪呢? 她本来不敢相信他会喜欢自己这一点,但方才他的所有表现,已经不言而喻了,他就是到这个时候,都还想着她…… 你想谁不好,不如想想你师弟,想想你徒弟,想想你爹娘——不过他好像没有爹娘。 那你就想想你过世的师父,想你们仙界那些漂亮的女仙,你非想花圆圆做什么? 你难道不晓得,这花圆圆从头到脚都是个假人吗? 她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魔族人,祖上的三代都当官,只可惜到她这代就蒙了尘。 直到今日,她才看清了自己的本心,自己竟会如此在乎一个仙界人—— 她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在意他,或许是他在教她做菜的时候,或者是在那场寿宴的时候就开始了,也甚至更早...... 也对,如此良人,若他不是仙界的人,谁人又能够不动心呢? 她长叹一口气,卑微的握起他的手将之捂热。 在那一瞬间,她有多想成为他口中的花圆圆,也多想成为他喜爱的那个侍女,她何尝不想向他坦白一切。 但她不敢,这种情愫有都不能有,一旦有了必会不容于世,带来后患无穷。 她脑子很乱,怎么也弄不清楚。此时,她管控不了自己的表情了,于是她仰着天,嘴上又绽开了一个凄苦的笑。 她笑的是,她像她这种人,为人臣却不能忠,为人子女又不能孝,而作为一个女子,在面对她所向往之人时,她又不能以坦诚相待—— 如她这种人,应该会没有好下场吧,倒像是话本子里的反派。 可是,就是她这样的人,却偏偏得到了他如此的垂青呢。他为何会喜欢这样的自己? 本来,这也只是她一个人的事而已,现在却非要搭两个人进去,这多不值得啊! 她衷心替他感到不值,因为她如今已是个饮下了同心散的薄命人,纵然她再心生喜欢,但始终不能陪着他一起白头。 或许他是神医,兴许有办法缓解症状,但是她怎敢告诉他——自己被下了那魔族的臭名昭着的同心散吗? 他要是知道了,能不多想吗?他还会理她吗?还会如此待她? 她就算是死,也不想看到这样的情景。 她长叹一口气,百感交集之中,卑微是她唯一的底色。所谓热爱却不能够长久的得到,这永远是人最大的悲哀。 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仿佛隔世相见。 方才,船舱外是狂风暴雨,船舱内腥风血雨,如今船外风雨袭卷,船内暗流涌动—— 这一切,竟是她的作品。 俗话说,枭杰与英雄总会轮回着到来,这天地众多风流人物,想不到如今,也会轮到她来一挥上这一笔。 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想再去想这些事了。 前程不卜,静候天意。 她帮他上好了药之后,就拿了件衣裳给他盖好。 然后她躺在他身边,听着这外面的浪花,疯狂的舔舐着船体,身体随着摇摆不定的船身颠来倒去。 如果老天注定,我们会一起没入海湖的湖底,于我个人而言,这已是属于我的最好的结局了。 她看着他昏睡不醒的面容,于是拆下头上的发带,自作主张的将自己的手与他的手,牢牢绑在了一起。 如此一来,就算大浪打过来也不会冲散。 可是,她想得太过美好。 大浪拍得这船开始翻来倒去,她紧紧抱住他,却依旧被巨大的冲击推倒在了门上。 可是后一浪又接连打过来,这船还未稳住,便又被掀了起来——当时只觉得船身一下子飞起三丈之高,那船又从高处跌落,撞入这汪洋大泽。 水波带来的巨大的撞击将她又一次撞到了船身上,只不过这时她却发现身下竟是船顶的木制顶板。 显然,这船已经翻了。 她痛苦得爬起来,却眼见大水着漫灌进来——再不出去就会被活活溺死! 于是,她奋力的拉住身边的人向外面游去! 但是当她的头浮出水面之时,却发现自己已是完全脱了力,浑身提不起一点劲。 在这力竭之时,她眼前涣散,不能视物。 然而,在她的脑海中,还是不中用的冒出这样一个想法来—— 她心想着自己的尸身,要是与怀容仙君一起沉到海湖的湖底,如此共眠湖底,倒也也还算浪漫。 于是她双眼一闭,陷入了水中。 而在那水色的冥冥之中,她不禁又想起了,之前她其实也与曾他一起摔到水里过。 她想,一定是通明之渠的水全部进到了她的脑子里,叫她一下子神魂颠倒,亲疏不分,胡作非为,如此才有了她的今日—— 她竟然觉得,若是自己今日溺死在这造孽的海里,都会觉得这死法也还算不错。 她现在还能感受到她手上,带来的的一种轻柔的羁绊。 那发带紧紧束缚住两个人,根根缕缕,纠缠不清,就是那种深沉而熟悉的安全感,给她希望,也夺走她的全世界。 在沉到底的时候,她好像看到了湖面的水光潋滟。 而在那鳞鳞的波光之中好像有一条巨鱼向她游了过来,那巨大的身影罩住她,吞没掉了一切。 *** 这日,海湖突发风暴,导致大水漫海灌海角之巅的诸岛与沿岸。 渔民损失惨重不说,大多数平民的房屋被冲毁,多少人一下子流离失所。 中统军部心急如焚,只好下令以军资救济难民,同时再次向内陆请示借粮调兵以防魔界趁乱偷袭。 柳州仙君正一筹莫展,这大水一发,自己在民众的心中岂不成了杂耍小儿了吗?可是这还不算,另外一个消息,更往他的病灶添了几把火—— 闻天阁查出敌方细作九人,他们伪造军令去了西路,而后暗杀了明觉山的怀容仙君与十九个侍卫。 此消息一出,士气动荡,人心惶惶,叫这海角之巅即使不战也像炸开了锅似的混乱。 第83章 劫后余生 如果老天注定,我们会一起没入海湖的湖底,于我个人而言,这已是属于我的最好的结局了。 然而,这只是她当初的想法。 可是当她再睁眼的时候,眼前却是苍蓝色的天光。 她长长的喘出一口气,暖风钻入她的胸膛。 这是哪里?她死了吗? 和煦的海风吹动她的发丝,她躺在沙子上,沙子温软。 耳边有海潮的声音,她吃力的坐起来,看见周围是浪潮翻涌的大海,而自己正出于一个海岛之上。 她连忙检查自己的全身上下,发现自己身上一块肉也没少,她才叹出一口气。 但是下一秒,她又想到了什么,她一抬手,发现自己绑在手上的那根发带消失了——大概是已经那发带与怀容仙君一起沉没在海中了,自己却被冲了上来…… 他死了? 如果他死了,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 这是苍天欲留她一人在这世上苟延残喘吗?难道她竟不配为了爱情而殉难吗? 她绝望的伸出手,想去摸她脖子上被魔人割出来的伤口,但她竟发现—— 那条发呆竟是好好的绑在自己的脖子的伤口之上! 她连忙踉跄着站起来,往四处一看—— 正当此时,她竟发现,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在那略带咸腥的海风之中,有一个白衣男子正坐在那里。 他乌发清吹,白衣如云,和风扑向他标致的侧脸,泠然飘逸,好似随时要乘风而起。 这世上还有谁能够如此撼动她的心神? 她连忙跑上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之时无言。 他那清水眼眸中的光点一流转,瞳孔全部聚焦到她的脸上。 他看见她小脸蛋在日光之下有些发红,眼睛里湿润润的,不禁扬起唇角: “我醒来的时候,就是在这个岛上,而且那时我看见你就在我的身边。” 她一下子懂了,没听他说完,她就连忙轻轻抓住他的手说:“你身上的伤没事吧?” 他见她欲要掀开他的袖子,于是忙按住她,说:“只是一些皮肉伤而已,不碍事的。我已经都处理过了。” 却见她凤眼一弯,温柔之至的一笑:“那就好了。”她放掉了他的手,那若即若离的触感转瞬即逝。 他觉得有些遗憾,却舒尔一笑,抬起手来,在她的头顶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你关心我,我很高兴。” 她感觉头顶一阵酥麻,那张暖意从头顶传到了脚底。 她是一个被花羡摸惯了头顶的人,但怀容仙君这样待她是头一次,这使她倍感珍稀。 “你知道我们是如何到这里的吗?那些魔人又是去哪里了?”他问。 她侧过脸去,想了一下开口说:“他们的船在海湖之中遇到了风暴,危急之下他们自己起了内讧,想要争抢功劳,趁乱之下他们给我们松了绑——谁知当时风暴大的至极,一连几个大浪打过来,我便带您逃了,然后就被水冲到了这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看着远处的大海,似乎宽阔的大海可以包容一切的谎言。 她这话婉转巧合,跟看戏似的。 可他却点了点头,似乎是信了。 他这时朝她投来一个怜惜的目光,问她:“你脖子上的伤——是他们欺负你吗?”他蹙了蹙眉,表情很是心疼。 她连忙就说:“我还好,没事!”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她伤在脖子上,可见她差一点就被割喉而死。一想到这里,他便胸中发痛,一阵一阵的后怕。 她也坐到石头上,阳光融融,石头也被太阳晒暖了,他的衣摆随风吹起,拂到了她的身上,她心中已经很是满足。 “仙君,你可知这是哪里?”她问。 “我不知道。但我发现这里草木葱茏,根据日照的方位来看,兴许是在海湖最西段。” 她环顾四周:“难道这里是留文国的地界?” 他点点头:“兴许是的。留文国有海岛数千,这里兴许是其中一个。” 她心中暗想:既然是在留文国境内,就说明还是在仙界的地块。 但是她不禁又觉得好笑,如今她回魔界还有什么用?一个被服下同心散的人,回去也难得解药,就算有人肯救她,也要一辈子受制于人了。 再说了,她如今也没有再回去的资格了,她这也算是未成凤凰身先死,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乌鸦。 此时此刻,她倒还不如担心一下她留在明觉山的同胞们。 虽然是饮下了同心散,她多多少少还是不认命的,毕竟她还如此年轻。而尤其是面对眼前这个白衣男子之时,她更是觉得不甘心—— 如他这么好的人,即使她愿意舍命相救,她还是没有资格得到他的。 甚至此时,她连一丝丝的温存,都不敢多去贪图。 她闭着眼睛感受海风,听着那碧色的海浪从天边奔来,扑涌上岸,温情地亲吻沙滩,千遍万遍。 这时,他却用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打断了她: “你饿不饿?” 她一听这话,顿时元神归位,发现肚子正在不争气的抱怨。 而他的眼神宠溺非常。 他走到沙滩上,来到了一个大沙坑面前,指给她看。 只见,此时这坑里已经有了好多搁浅的鱼虾。 “这里正好有个坑,你看鱼虾都被困在这里了。” 她喜出望外,高兴地抓过他的衣袖:“你真是太聪明了!” 他被她拉住袖子,不禁上前一步,瞬间距离就被拉近了。 她一抬头就看到他那双清潭似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看向她。 她清了清嗓子,蹲下身来抓鱼。 他也一起蹲下来,想帮她。 她却拦住他,说:“我来吧。你身上有伤,不要做这些事。” 于是她捉鱼,他就在这附近寻到一个山洞。 当夜幕降下,山洞里面却火光憧憧。 苏湮颜看着眼前这个人在火上烤鱼,细致而讲究。这让不禁她坚信,他烤的鱼必定是最好的。 他把刚烤好的鱼给她吃,她咬上一口,舌尖尝到一种胜过她期待的鲜美。 她对此赞不绝口。她又舔了舔嘴唇,问他:“你不吃吗?” 他却笑了,在暖暖的火光中眼睛微眯。他说:“海鱼是忌,不能贪这一口。” 结果到了第二日的清早,他醒来时,却发现山洞里多了许多野果子。 那些油亮亮的果实,洗的干干净净,被整齐的摆放在树叶上面,造型也很美观,甚至可以用来接待客人。 原来这是她半夜偷偷跑出去采来的。 于是他摩挲着那鲜美光滑的果子,始终不忍下口。 第84章 返璞归真 第二天,他们二人沿着沙滩一直往北走。 蓝天碧水,沙子温软。 海风和煦地轻舞,想要温柔地夺走人们全部的心思。 她看起来心情特别好,一路上又唱又跳,他真是没见过她这个样子,不禁和她一块儿高兴。 她唱着一种他没有听过的调子,声音甜美,旋律婉转,舞步却像个小孩子似的活泼。 忽而她一回头,绽开一个天真烂漫的笑,又害羞地捂着脸转回去。也不知道发得什么疯。 到了黄昏的时候,在他们眼前的竟出现了一座荒凉的小渔村。 这小渔村质朴自然,一条黄狗冲他们吠了两声,见那一男一女不理它,又觉得无趣地钻回灌木丛里去了。 果真,这里就是留文国的地界,因为他们发现这小渔村里最好的建筑,是一间寺庙。 这寺庙里面,供奉的是古神纪的诸神,而最中间的那一尊神像,是一个端庄温柔的女神,牌位上刻着: “上古山川之神峘央。” 放眼整个四方大地,还有谁这么崇尚神学?只有这留文国,可是出了名的神神叨叨。 “不妨我们就在这里歇息吧!”她说。 她身边的那个白衣男子盯着那个神像看了很久,才听到她讲话,便点了点头。 “你可觉得,这神像好像有些眼熟么?”他问。 她皱起眉头盯着那神像看了许久,没觉得怎么样。于是她问:“仙君,您何出此言呢?” 他回头看她一眼,又看看她,笑着说:“你不觉得,这神像好像跟你长得有点像?” 她更仔细的端详那神像,气鼓鼓的指着那神像说:“我有她那么胖吗?” 她自是知道这就是一句玩笑话。 但是看到这神像,不禁让她回想起她在云上峰的时候,陪他一起翻译的那本《楼若密纲》。 他二人如今在留文国的地界,若要赶回去可需要好些日子。 更别提,他如今负伤在身,不能使用仙法赶路,只能以这种白天走路晚上睡觉的龟速,一步一步的挪到明觉山。 到了晚上,她对月长叹一声:“仙君啊,我们这样走实在太累了,倒不如你写封信叫行路利落的脚夫寄回去,我们就在这边等着他们来接,如此也省得路上这么折腾,对养病也不利。” 他说:“我也正有此意。但是我们连纸和笔都没有,也还得去到集市上寻个得力的信使带信出去。” 这日夜里,这间寺庙更加显得凄苦破败,外面时不时传出虫鸣与狗吠,寺庙的门还关不上,冷风就这么灌进来,几次吹灭了柴火。 她走路走得很累,靠在神像旁边休息,在这半醒半寐之间,她又听见这寺庙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她闻声立马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关切的说:“仙君,要水吗?我这就去找。” 他摇摇头,憔悴着脸色,目光却很温柔:“你今晚好生呆着,哪儿也不要去。我怕到时候找不到你。” 她心下一软,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但她一转头,眼中却是一热——她也不知道,这儿没有辣椒水她眼热个什么。 就是这个念头,愁得她后半夜都没有睡着。 到了第二日,他们沿着小道,找到了这个小村庄的渡口。 一个船夫倒是很乐意为他们撑船,但是要价是五个银锭。 她悄声问他:“仙君,有钱没有?” 他老实道:“一分没有。” 她惊讶:“你出门不带个扇子玉佩什么的吗?拿来卖卖可以值好些钱呢?” “我出门带那些东西作甚?这种事是洪台仙君那样的人才做的事。” 苏湮颜无语。 眼看着他们正处于一种没钱寸步难行的情况,怀容仙君却对着那船夫打量了好一阵。 随后他一张口,就是语出惊人: “船夫大哥,我看你面色泛白,走路弯腰,可是常常有力不从心之感?” 那船夫闻言,一个瞪眼:“年轻人,我是个老实人。我看你仪貌堂堂,但是不要说些胡话来框我,没钱就是没钱。你们只要给我钱,我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这再多的钱也换不来健康啊。” 他说得若有其事:“而且,这强健的体魄是人最好的摇钱树,你要是信我,我不敢说让你赚的钵盆盈满,但是能保证你鲜筋活骨,广收财运。你看只要你帮我们渡一次河,今后就能帮更多的人渡河,赚更多的钱——您看,这桩生意难道不值得吗?” 那船夫一听,有些心动。 留文小村的民风就是淳朴,他伸手过来:“你既然懂医,那便帮我看看,我老婆总说我不行,你说这怎么办?” 苏湮颜不禁要转过去憋着嘴笑。 他给那船夫搭了搭脉,沉思了一下,说: “你的尺脉是有些虚迟无力,但并非不可自行回转的地步。这样的情况无需服药,只是建议你清心寡欲,家里多吃点素,也好让你老婆也静静心。” 突然他语意一转,眉头一蹙:“你有空的时候,就也多陪陪老婆孩子,你可以在别的方面多多补益,而且切记不要经常与朋友赌钱——你脾气较冲,易惹是非,弄得邻里不睦,所以你老婆才总是有意见。其实,她并不是真的认为你那事不行。” 闻言,那船夫吓了一跳。 “我只是给你了搭个脉而已,你怎知我爱赌钱和我老婆?” 只见他颇为深沉的启唇一笑,说:“推断而已。” 那船夫觉得甚是蹊跷,于是点了点头,将他二人请上了船。 小舟在水中缓缓前进,她看着他闲适的倚在船舷上,不解地问:“怎么单单只是摸了个脉象,你怎么就能知道他喜欢赌钱?” 他道:“我懂得不多,就会这些揣度之术。我摸脉可以大致猜到对方的性格——船夫大哥这性子不仅贪婪好逸,而且活泼爱凑热闹,不赌便奇怪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心想果然是仙界首屈一指的医仙,连这人性格与处世习惯都能猜得那么准。 这时,她不禁握住自己的脉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也被他看穿了。 她怎么都不自在,干脆小心的询问他:“那,我呢?” 他正色看她,目光温和。 “在你还昏厥的时候,我有摸过你的脉门。你单纯心善,开朗可爱。” 她觉得不准,他居然说她单纯。 只听他语意一转,敲了敲船缘。 “但是你脉象敛紧,思虑过度,一定是有事埋在心里,不敢告诉旁人。你一定有事瞒着我。” 第85章 返璞归真(2) 她顿时一惊,咬住了嘴唇。 他却关怀的一笑,眼中盛满了一船的湖光山色。 “你要是不肯说也没关系,谁没几件藏心事?我也不是非要你说,只是想你不要因压抑自己而憋坏了身体——仅此而已。” 他笑过之后,低头去看船边漾过的流水。 她垂头深思,心中谢过他的宽厚。但是眉头又是一紧,一下子又被他看穿。 “你看你又来了。”他道:“多愁善感可不是个好命数——笑一笑好不好?” 他的手在不禁意间触碰到她的头顶,轻轻抚了两下。 这个举动,叫她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答他。 最后,她只就说出一句:“仙君,多谢你。” 他笑意更深了,眼神比这水中的柔波更加澄澈。 他朝她轻嘘一声:“没什么好谢的。还有,在这里不要再喊什么仙君长仙君短的,我本姓姜,名青未。想必你可能早有耳闻。” 她点了点头,尴尬地一笑:“我只是一个侍女,怎敢直呼您的名讳呢?” 他看着她,上前关切的帮她把肩上的一片树叶摘了下来。 她此时可以看到他的下巴就在她的眼睛的两指之外。他说话的时候,喉结涌动,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他端正坐好,端详着那片树叶。 “不要说你喊不出来,如今敢这么叫我的人屈指可数。在这百年间,因为没有人提醒我,我也都快忘记自己是谁了。” 她见他的眼神有些苍凉,听他轻轻的念道:“我等着你唤我的那一天。” 这话什么意思啊?她一时失神。 渡船碰岸,流水便轻轻的一颤,水波荡开,心旷神怡。 船夫大哥憨厚的擦了擦汗,说一句:“往前走一里路就是你们要找的集市。这里的集市不如留文都城那样大,但是该有的都有。” 苏湮颜随即谢过他。 但在他们迈步之前,却被船夫给唤住了。 “那位小哥!请留步哇!我见您举止不凡,想必定是仙门中人,不知您是在哪里修道啊?” 姜青未微笑着落下一句: “我是明觉山洪台仙君府中的门卿,大哥今后大可去明觉山讨要渡船钱,洪台仙君他必会全部报销。” 那船夫很是高兴,心想今日就算白干一场也算是见了世面了。 苏湮颜却跟在他后面捂着嘴笑。 “你为何非要说是洪台仙君府上的门卿呢?” 他却说:“坐船不给钱这种事,就应该算到洪台仙君的头上去。” 她笑得更欢:“你对他很有意见吗?” 他笑着说:“洪台仙君大名鼎鼎,誉满仙界,人缘更是通达八方,我只就顺便沾他一点光,也不枉与他相识一场。” 他们走过一条田间小道,周围的人烟便多了起来。 这时,一个在这鸥歌岛上土生土长的牧童,牵着一头牛从他们身边走过。 这时,他觉得这一男一女甚是稀奇,于是便多看了他们好几眼。 此时她的眼里容不得别的景物了,自顾自眯着眼笑。她坏笑着: “我觉得,洪台仙君他只有那撇小胡子有点性感,还有他手拿着扇子的样子看起来有点风流——可要论别的气质,跟您可是差了一大截!” 他却眼睛一眨不眨的朝着那只尾巴一甩一甩的肥壮的牛,一直看到那头牛撅着屁股走远。 然后,他的面上露出新奇的一笑:“你这个话我很爱听。你要是再接着夸一夸,我就更高兴了。” 于是,她就更加正经起来,说:“依我看,像洪台仙君那样的,不能算是真的风雅——因为他只有皮肉,没有风骨啊。 而且,我那日还看见了那个夜坤仙君——他自带着一阵香风,从我跟前带走了过去。我私下以为,他虽举止优雅,但是行动也太过阴柔,而且您不觉得他连说起话来也叫人一身的鸡皮疙瘩吗?” “这样的么?他讲话的语气,听多了其实也还过得去。”只见他颔首一笑。 见他听得新奇,她就说:“还有呢!“ 她见路边有朵漂亮的菜花就顺手采了下来,她望着白云,嘴上继续道: “你看,那普华仙君被捧得多高?他虽行止端严,但他只要眉毛一横,谁的话都不听,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还有,我上回也见过凌峰仙君路过那承天大殿,他走起路来那叫一个昂首阔步,傲视四方——他一狂起来,可是六亲不认啊!你说谁敢去招惹他!” 他听她这样评价他们,竟然一时间笑得合不拢嘴了。 “我自以为自己哪里都比不过他们,也不敢与他们抢风头。但听你这么一说,我这样的,岂不是更加拙劣不堪了?” 苏湮颜咋咋呼呼的朝他摆手:“非也!” 她毫不夸张地夸赞:“瞧您这身段,这气质,您要是往他们中间一站——那叫一个谦谦君子,润而不腻,清旷不张,到时候保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您,而忘了他们了!” 他却很认真的说:“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好。” 他收住了笑意,随便就举了个例子: “你看我师弟琼舟尊者那样的,他天性单纯,活泼开朗,多招女子的喜欢,所到之处几乎是人见人爱。他那性子就比我好太多。“ 苏湮颜惊讶:琼舟尊者那样的又色又坏的,还能叫天性单纯吗? 于是她激动得一把丢掉手上那一朵刚采的菜花,面上露出一个奸臣一般的微笑: “众人喜好不同,有些事情,是万万不能相比的!望您不要妄自菲薄,要是像您这样还嫌不够的话,叫别的人怎么活呢?” 听到这里,他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眉目如画。 听过她的这些话之后,他悠然的迈着轻快的步子,说: “其实,这世上本无美丑,所有人都皆为血肉之躯,只要,有人喜欢就行。” 闻言,她嫣然一笑,觉得他说话的声音甚是悦耳,于是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一步,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前面就是鸥歌岛的集市了。 此刻,她站在他的身后,希望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这一路上的见闻是何等的有趣,一切的景物质朴而又新奇,就像乱花渐欲搅乱了视野,不给她一点忧虑的时间。 而此时,他倒不像是什么明觉山的仙君,她也不是什么魔界的卧底,这一路就只有简单而自然的交谈,就只有两个普通人而已。 集市的人潮在眼前涌动起来,步入其中,不久就看到前面有一间客栈。 可是她却不禁遗憾地叹气来:“我们没有钱住店啊!” 他仰头一望那客栈,思索了好一阵,心里道:“怎么她这么快就嫌我穷了?” 第86章 鸥歌记事 其实,关于怎么赚钱,苏湮颜倒是有很多的好点子。 她走到他面前:“我看不如这样,你沿街摆个地摊,专门人掐脉诊治,而我就在一边死命鼓吹——你看如何?” 他摸了摸下巴看起来很深沉,但其实他对于赚钱之事一窍不通。 “那你说一次该收他多少钱呢?” 她五指一摊:“我觉得五个银锭差不多合适。” 他却转过身去,以袖掩面:“怎么才收五个银锭?如此一来,我与那船夫大哥也无差别了。” 她哈哈一笑,心中甚爽:你可终于觉得五个银锭少了!你也有今天啊! 于是她正儿八经地说:“做生意而已,又有什么好丢脸的?” “这要是传出去,被像洪台仙君那样的人知道了,他怕是要笑我好几年。” 她实在忍俊不禁。 洪台仙君? 他竟如此怕那洪台仙君?!不过那货要是沦落至此,说不定下场比这还要狼狈呢!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宽慰道:“要不这样吧,不如你装个瞎子,用块布把眼睛一遮,直接挡掉大半张脸——这样一来全世界都清净了!你看如何?” 这个提议一提出,自然是遭到了拒绝,但那只是刚开始。 后来,在她的再三开导之下,那不解凡尘的云上峰峰主,最终还是拜倒了在金钱的诱惑之下。 于是在不久之后,热闹的大街上就出现了这么一幕: 一个生龙活虎的女子,牵着一个蒙着眼的瞎子的衣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摆起了摊: “瞧一瞧看一看!瞎眼神医在此,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各位乡亲们,过路的公子小姐们,我们老实人只说老实话,治不好说不准的统统不要钱!” 可是喊了很久都没什么人来。 “这年头为什么生意这么难做?”他不解的问。 于是她灵机一动,换了个方式宣传: “各位乡亲父老们,大家都往这里来看!我二人因经营不善,医馆倒闭,原来百金一诊的名医,如今却只收五个银锭!谁要是觉得说不准治不好,我头剁给你!” 见她这样宣传,他就拉拉她的袖子,说: “这人世间,就算再健壮的人都会死的一天,再好的医者都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你真就这么信任我?况且说,你既跟我这么久了,你可曾亲眼见过我诊治他人?” 她摇了摇头,依旧自信非常。 她偷偷的告诉他:“反正我觉得你想必是很能吹的,这点小事应该不会失手。” “……” 果不其然,这种宣传方式,反响出奇的好。 不光宣传效果好,这服务也跟得上这宣传。 要说瞎子神医这一诊起人来,说起道理来自然是头头是道。叫那一干患者们听了,不禁都要满意得频频点头。 毕竟论专业水平,这仙门第一医仙,肯定是能直接甩开一般的大夫郎中好几条街。 而其中,有一个患者这样反馈: “我这肚子痛的毛病,求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可是经这集市上的瞎子简单的一搭脉,才知道那是因为我吃饭的方式有问题!原来,这么多年了我居然不会吃饭!但是你说,这瞎子是怎么知道我如何吃饭的?” 还有一个大姐这么说: “我家小孩总是夜里哭,我本来以为是他哪儿不舒服了,于是就拽他看大夫。可是谁知,经那巷门口的瞎子一摸脉,他竟都是装出来的,原因就为了不让我和我丈夫分家!于是我一逼问我儿子,果不其然!还真是苦了孩子了!” 有一个大伯这样跟街坊说: “咱们巷口的那个瞎子不光会诊病,而且他连你得病的前因后果,日常的饮食作息都猜了个透彻!而且,我那多年的老寒腿被他简单地扎了几针之后就不酸不胀了。我真是白贴那么多膏药了!” 于是乎,这巷口瞎子大夫的名号,仅仅用了一个下午,就这么在鸥歌岛一炮打响了。 她满意地数着袋子里银锭,随便买了两碗茶水过来。 她还是觉得一事想不明,于是在递茶的时候问他: “你既然这么会瞧病,为什么平常不见你诊治病患呢?像您这样人才,为何要闭门造车的?” 他摸索着她递过来的一碗凉茶,像往日一样优雅的喝了一口: “在这世上只要是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病。要是我一个个诊过去,还不得累死。” 她不解地反驳:“但是至少,帮一个就少一个人受苦呀!这难道不是普天下所有医者的共同抱负吗?” 他点点头,淡色的唇角反而噙着笑意。 “你说身为一个医者,凭其一己之力,就算耗尽了一生又能救几个人?但若是他编纂医书,然后把这些治病之法都传出去,让更多的人能够学习到,岂不是能惠及更多的人吗?” 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竟是这种想法。 她顿时觉得他的形象更加高大伟岸了。 怪不得那云上峰从不收什么亲传弟子,原来那是因为,这普天之下皆为其门徒。 而与此同时,她又转念一想,如果他是造福苍生的圣人,那她救他这件事,就能使她成为圣人之圣人—— 一时间,她的形象也应当变得伟岸,毕竟那可是大功无量,大福大德的善事一桩啊! 其实,自从在发生了船上的那件事之后,她会时不时地问自己:她做这一切值不值?是不是做错了? 可是当她一看到他嘴角明朗的笑意,那一切的关于值与不值的思考,竟全部散成了一抹温暖的日光。 于是她只是长叹一声,也就感伤这一秒。 在下一秒时,她又重新昂起头来,跟着他阔步走入了那间客栈里。 生命如此短暂,再不抓紧时间珍惜,那才算真的错过了。 一进客栈,客栈内部装潢得朴素亲切,使人感到很惬意。 她心想在这里住着应该很舒适,但那掌柜的却为难的摇了摇头。 “我们这里小地方,房间没那么多。你们来得太晚了,现下就只有一个房了——真是奇怪了,难道你们不是两口子吗?” 苏湮颜霸道地一拍桌: “只管做你的生意,别的要你管吗?” 然后,她把银袋颠了颠:“我就不信,有钱还买不到房间了?!我们换一家!” 那掌柜的,斑白的眉毛深沉地一囧: “这方圆十里可就我们一家客栈,天色已晚,我看你们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甚至那掌柜的又抬手指了指她身边的人,偷偷跟她耳语:“没事的,反正他是瞎子一个,倒也无妨。” 第87章 鸥歌记事(2) 可就是那个瞎子,他霸气转过身嗓音干脆: “今日暂且将就将就,叫你们的人带几件干净衣裳和干净的被褥进来,你该有的好处少不了。” 这话音刚落,他一把拽过她的衣袖,一直往楼上拖去—— 这动作敏捷地好像他能看见似的。 他那力气很大,一路给她拽到房里。 但当他关上了房门,苏湮颜就一把甩开他的手,凤目怒张:“你干嘛呀!“ 她此时心中已是羞恼之至:是难道是自从他遮住了半张脸之后,其余的脸也都不要了吗? 在这惊慌之下,她警觉地往后退了三步。 却见他仍站在原地不动:“既然连山洞和破庙都一起住过了,难道你还怕共处一室吗?” 苏湮颜惊讶地眉目一横——那能一样吗?她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但听他又开口,那嗓音甚至还带着一种难耐的沙哑:“人皆有七情六欲,我今日实在是受不住了.......” 她闻言又是一惊! 她忙举起桌上的茶壶挡住自己,喝道:“那你要做什么?” 他面上还蒙着那块布帛,步伐往后一退靠住房门,然后顺着那房门颓然一倒。 他那嗓音很是吃力:“还请你体谅一下,一个病患好几天没睡好的心情。” 说完他便是靠在门上,动也不想不动了。 她汗颜。 你想休息就直说,我自然会把房间让给你!可你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她于是就想出去,可是这货现在是靠在门上她出不去。 于是她对着房梁长吁短叹,上前欲要把他拖走。 可是刚刚伸出手去,他就一把抓住她的袖子,语气带着笑意:“怎么,你刚刚在想什么?” 他问她刚刚在想什么! 她脸上竟一下子烧了起来,她一摆手怒道:“没什么!我还能想什么!” “你可真是欲盖弥彰。”他面罩之下的嘴唇竟扬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 “我如今这副样子,还能轻薄了你不成?我倒是还怕你反过来欺负我,毕竟你可是开过先例的——你这个浪荡户。” 浪荡户…… 那声音回荡在客房里,一字一句坠地有声,珠落玉盘。 她这么一听,彻底急了! “什么叫我开过先例的?我能怎么你了!” 她心中已是泛起了汹涌的波涛,但是她嘴上还是习惯性的死不承认—— 她只承认这一点,她只不过在船上的时候多碰了他一下——但那也是为他好啊,那怎么能说是轻薄呢? 而且他那时可是不省人事的状态,他是怎么知道的!一时间羞愧与怒火涌上她的心头。 但只听他轻哼了一声,表示质疑。他不多说,也不解释,就这么安静的抵着门,面上的表情反正她也看不见。 她于是乎更是恼羞成怒,她气得脚一跺:“你把话讲清楚!” 他依旧不说话,舒服的把头往后一仰,坐靠在门边。 她彻底无语了,这瞎子装的太像,简直开始乱来了! 于是她愤怒的吼了一声:“这里又没有别人!你把眼罩拿下来看看清楚!再说了,你要睡就睡,爱睡哪儿谁也管不着——但请不要挡着门好不好!” 她见他没有反应,于是她无奈的扶额,直接上手去拉他。 可是经他这么一拽,他却吃痛的一颤,开口说:“不要拽,疼。” 她当时真叫一个哑口无言。 此时此刻,他的所做所为,简直可以跟打滚撒泼的小屁孩相提并论了。 这还是传言中端方清正的明觉山的仙君吗?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无奈的正色道;“请您先起开,我是真的要出去!” 他闻言,慢慢往边上侧了侧,让了道门缝给她。 就在她要跨出门去的那一霎那,他弱弱的说了一句:“不要走。” 那种伤感的语气,真叫一个玉惨花愁,听得她当场就僵在了原地! 而他沉默了好久,语气变得十分温柔:“你要出去的话,带点金创药给我好吗?” 苏湮颜:“……” 于是她转回去,蹲下身:“不妨这样,你给自己写个方子,我帮你去抓药,倒时候煎好了给你端过来——这样你身上的伤可以好得快一点。” “不必。”他回答得倒是很干脆。 但她却越发头痛了。因为在刚刚一瞬间,他那语气仿佛是在跟她赌气。 她痛苦地一拍脑袋:苏湮颜,事态已经不太对劲了,你还留在他身边做什么?该停了,再这么下去只会徒增孽债。 她心想,到时候明觉山的人一收到今日寄出的信,一定会第一时间过来接人—— 而那个时候,便是她与他的离别之日。 于是,她来到街市上,买了一瓶上好的金创药,还买了些吃食。做完这些,她就回去了客栈。 可是她一推门进去,屋子却没有人。 咦?奇怪,他不是说要休息吗? 她敲了敲桌子,还是没有人回应。 她到处看了看,却听见旁边的浴房传来一阵水声。 她立马羞红了脸,正要跑开却被一声“站住“给吓到了。 “那什么——金创药我放在桌上了。” “那你现在要去哪儿?”那声音清晰的从屏风后面传来。 “我去外面。”她说。 “你帮我把放在床边的衣服拿一下。” 她咬着嘴唇答应了,把那衣服一把丢到了屏风后面。 一阵水声之后,屏风后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簌落声。 她赶紧快步走出去,可正当她的手碰到房门的那一刹那又被叫住了。 “等一等。” “又怎么了?”她尴尬道。 他从屏风里走出,一身简便的素衣,发丝还滴着水。 他那清潭似的眼眸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桌上。 “我背上擦不到,你帮帮我好吗?” 她真的很想拒绝,但又实在于心不忍。 他坐在床边,解开衣衫。衣衫半蜕,他把如乌瀑一般的头发撩到一边。 那脊背的线条如此撼人心魄,就连狰狞的伤口都无法削弱半分美感——所以她几乎是闭着眼给他上的药。 屋内天色昏黄,光线变得暧昧之至。 那是一种不言而喻的挑逗,因为隔着一层薄纸,反而更显得朦胧美好。 你说这是她看不懂这暗示?还是他真的不存在什么心机?说出来也只有三岁小孩会信。 可这对于身为成年人的她来说,这更像一种心灵上的凌迟。 人生的规则,是落子无悔。 而为这一个男人,她已经满盘皆输了。她处心积虑,却即将惨败收场,怎么能甘心呢。 她赶紧给他把衣服拉起来。“好了,您早些睡。“ 她喊起来,他却又一声“站住。” 该不会真的是要叫她暖床了吧? 第88章 一梦一幻 可是他却整衣,从床上站了起来。 “我休息好了。今晚这间房我不回来了,你便在此歇息吧。” 话音刚落,不由得她说话,他就已经站起来,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出了房门。 她无力的倒下来,仰躺在床上。 她摸着自己心跳,又愤怒地蹬了两下腿。 其实要她快乐起来很简单,只要是她喜欢的就去做,不喜欢的的就不去想。 但你做人不能那么自私吧? 你不能活了,你自己一死百了,但人家还是要过日子呢,又何必连累别人呢? 她今天一天也是累得要命,那困苦了一天的脑袋一沾上床,闭眼就是失了神识。 这夜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独自漫步山间,突然看到了一个深渊。 她好奇地朝那深渊里一望:那深渊深不见底,漆黑无比,洞口还冒着迷雾一般的黑烟。 她本该害怕的远离那里,可是她就是目不转睛的凝视洞底—— 那就像站在高处,总会有一种想往下望的冲动一样;当然也像——她曾经在云上峰的石洞里,看见过的那湘妃蜜的坛口一样,未知而危险,诱人而神秘。 忽然,她发现她脚下的泥土开始松动,整个人开始往下滑—— 她心道不好! 她拼命的往外跑,可是双脚却好像被人拽住了一样,重的无法动弹—— 最后,她脚下一空,她心中一阵绝望,整个人开始往下落! 一时间,未知,恐惧,迷茫,无措......全部涌上她的心头,进而那种可怕的压抑之情又继而漫上她的喉头,堵住了她的嘴—— 她在这恐惧之下,失重之间,她在仙界的种种经历,全部如同走马灯一样的在她面前晃过: 她好像又看见了一些熟悉的场景。她看见花羡在膳房熟练的切菜,又看到了和生道场的那个烦人的管事,又看到一个圆滚滚的小孩,还有那个潇洒俊逸的琼舟尊者...... 当然,她脑袋里想得最多的,是那个皎如玉树的白衣男子。 在梦中,他正认真的执着湿润的毛笔,在纸上悠然写下了这么几个字:“破天狼,无药可解。” 这么写完之后,他抬头看她。他那清潭淡水似的双眼就这么凝望着她,还轻唤她的名字: “圆圆——” 她闭上眼,将他那些幻像全部驱赶出去,但等她再次张开时,她面前竟成了白光一片—— 而她在那白光里,竟看到了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面目和蔼,目光柔和,他轻唤了一声:“颜儿。” 而在她父亲的身边,渐渐出现一个女子。仔细一看,那女子便是她在年少时就去世了的母亲。 她母亲同她父亲一起,目光极尽温情,面带微笑。 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患病去世了。 那时她父亲哀伤过度,又怕她受委屈,于是才把她带在了身边。所以她小时候都是随父亲驻扎在营地里的。 那时,父亲非但要管着职内之事,还要一个人将她拉扯大,想来委实不容易。 但是如今呢?她如今虽长大了,竟一点忙都不肯帮他。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竟已是眼泪纵横—— “爹爹!女儿不孝啊!” 她那痛苦的哭喊声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那声音被深渊所吞,自此之后,万劫不复。 她顿时感到全身一阵酸楚,周身骨骸快要裂开了—— 忽然,她听到棠梨的声音了—— “小姐!棠梨等你回来!” 她在黑暗中握不住一跟稻草。 可下一秒,她又听见那逢椿阁的谢子筝发话了:“苏小姐,我还想见你证明给我看呢,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一时语塞,晃着脑袋,逃避这些回答。 可是他们那些声音竟越来越响亮,最后竟变为了闹市中人群的杂音——在那闹市之中,还夹杂着一句格外清晰的声音: “醒一醒!快醒醒!” 她猛地一张眼!眼前的景物在她面前清晰了起来。 天还未亮,时辰尚早。着屋内烛光暖火,人影幢幢。 她一睁眼,就看到怀容仙君那张俊美无比的脸庞,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她的神识立马全部归位。 她整理着思绪,紧紧的盯住他。 她既然是在做梦,那他为何半夜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说今晚不会回来了吗? 她被人叫醒,难免有点起床气。况且她恶梦初起,就更不想见到他了——因为他就是的恶梦源头。 于是她语气并不友善:“您怎么在这里?您不是说今晚是不会进这间屋子了吗?” 他那关切的眼神略略退了回去,但手却仍放在她上方的被子上。 “我路过,听见你的声音,就过来看看你。“ 他又指向床尾,语气很是无奈:”你看,床帐都被你踹塌了。” 她这才抬头看一眼床帐,果然那床帐被搅得可怜巴巴的塌了下来,其中的一个角还在她的脚上缠着。 她顿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愧。她又看他一眼,他神情温和,面上不染纤尘,在烛火与月色的辉映之下更显白净无暇。 她心下不知为何恼怒起来,直接把头钻到了被子里。 忽然她才意识到到,她睡的时候并没有盖被子,这被子可是他给她裹上的?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那声音亲切好听。 “不用您操心,我很好。”她的声音透过被子钻出来。 “哪里不舒服就直说,不要憋着。”他的声音有些担忧,手在她的被子上轻拍了两下。 她不说话,想等他自讨没趣的走开。 可是他非但没有走,反而还上前了一点。 “怎么就缩成一团了?你的这个习惯,竟跟我师弟当年竟有的一拼。” 见她不回答,他继续道: “他当年总是被我师父骂,半夜总是像这样缩在被子里哭。但是他那时年纪小,想自己的亲爹亲娘也很正常——” “可是你如今都这么大了,怎么睡觉还跟小孩子似的,你看这床都被你拆了,看以后谁敢娶你。” 此话一出,她不禁心头一火,恼羞成怒。 于是她又往里头钻了一钻,嘴上毫不客气:“我睡相不好要你管!” 却听被子外面传来一阵嗤笑:“你别怕,其实睡相差也无妨,你兴许还是有人要的。说不定有的人就喜欢你这样调皮的呢?” 她在被子里狠狠一钻,往两边一滚,把那被子的四角牢牢的压在身底下,整个人就像一个蚕茧。 第89章 旧事相诉 那被子里传出一声怒吼:“我不找夫婿!我一辈子一个人睡!这样总好了吧!” 谁知外面竟是一声叹息:“你看看你,你不光睡相不好,这脾气也这么大——这今后谁受得了你这种?” “你住口!” 她闷声发火:“我不就蹬个床帐么!谁小时候没蹬过!你又何必非追着我这一点不放呢!” 只听他又是嗤笑一声:“谁说的?我小时候就不会踹床帐,而且自小睡相就出奇的好,不像有些人。” 苏湮颜心想,倒是从没听过他主动讲过他以前的事。她一时觉得颇为好奇,于是就开口问: “谁小时候不踢踢被子,踹踹床板的?你说得容易,我可不信。” 他坐下来,身影在烛光之下很是旖旎。 他脉脉地说:“我小时候要是踹被子,可是没有人帮我盖的。所以我只能自己多加注意,以防止这一脚一踹,第二天早上可就要冻醒的。“ 他曳了曳她的被子。“你说,那样是不是很可怜?” 她忽想到传闻中,怀容仙君是无父无母的。 她便不由得心中一软,宽慰地说了几句软话:“没事没事,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过去了。你看如今,您已成了一方峰主,这可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呢!” “你说来轻巧。”他声音突然变得悠远而感怀。 “我小时候的事,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小时候性子比较多愁善感,吃了很多苦头,别人是不知道的。” 经他这么一说,她更是好奇了。“怎么说?” “你想听吗?“他伸手拍拍那个“蚕茧”。 “如果你一直钻在被子里,我就不讲了。” 她慢慢得从被子里钻了半个头出来,露出两个润亮的眼睛。 “您说,我听着。” 只见他的脸庞依旧如瓷玉一般光泽。 他侧过脸去,在这烛光葳蕤之下,他那姿态随和至极,亲切得好似能够触手可及。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这安谧的夜晚声音如同润玉: “那些很早以前的事情,有一些事情,我也早已经不记得了。“ “我只知道,我刚刚出生不久就被我师父抱回来养在云上峰。不仅如此,我师父还说,我幼时有疾,连生父生母丢弃我了,若不是他救我,我早就曝尸山野了。” 她那双润亮的眼睛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 但在这一霎的诧异过后,这周围的气氛安适之至。这让她觉得,此时此刻的一切皆为机缘所致,玄妙得不可言说。 “那是什么样的毛病,竟让亲生父母丢掉自己的孩儿?”她问。 他摇摇头笑一笑。“我不知道。或许也只是幼时多吃了几帖药。且这些年来,我自认为这么多年身体还不错,没觉得哪里不对。” 又听他继续说:“后来,我好奇身世,便问我师父,问他是在哪里捡到的我?那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说的吗?” “他怎么说?” 他手指了指窗外。 “就是这里。就在这海湖沿岸的留文国境内,在这附近有一个岛,此岛名为不消。那不消岛离这儿很近,是个偏僻的荒蛮之地。我师父说,他便是在那里捡到的我。” 她闻言,其实也并不是十分之震惊——因为就在之前的明觉山大宴上,她就听见过廖听长司说了类似的话。 不过她还是颇有感触,毕竟他如今自己承认了此事,而且还把这件私秘的事与自己分享。 她闻声道:“那这么说来,我们到这里来,对你而言,也算是回了一趟故乡了?” 他莞尔一笑:“可以这么说吧。此番大难不死,也算是重新出生了一次,谁知又是来了这里。我虽是第一次见识到这里的风土人情,却莫名觉得有些亲切,想必这是命数吧。” 她整个人已从被子里钻出来。 她理了理头发,好奇道:“怪不得,我一直觉得您跟那些土生土长的明觉山人氏有些不一样——” 他好奇地问:“哦?哪里不一样?” 她前进一点,面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然后无比诚挚地说: “我发现很多明觉山人氏,他们的脸就比较方,而且肤色是偏黄的居多。若是仅从外貌上来看,您比他们肤白貌美,脸盘也小,眼睛也更亮一点——也不知道是谁人的血脉,竟能生出这么标致的后代。” 而对面的人,竟被她那温情脉脉的眼神吓到了。 他头一偏,露出微微泛红的耳脖根:“这满嘴的风流之词,你是从哪里听来的?简直不成体统。” 而她却正色道:“这哪里算是风流之词?这我可是观察了好久,见了好多的人,方才得出的这一个正儿八经的结论!” 他笑了,红烛摇曳。“你果真观察了很久吗?” 这回脸红的该轮到她了。这话还是不该说的,她忏悔。 只见他又端起了身子,继续说下去: “自从我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一直不肯相信是父母亲把我丢了。于是我暗自窥探库房里的记事资料,却依旧没找到一点痕迹。就当我以为此生难找亲生父母的时候,我却又听闻有些人在私底下议论。” “他们说,我师父姜舒仙君当年在留文国多住了几年,回来的时候就抱了个孩子来。你说,谁会收一个来路不明,而且仍在襁褓之中的婴儿为徒?想必那一定是他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她闻言又是一惊。 哦!原来这历代的明觉山仙君的私生活这么混乱吗? 于是,她便又试探着询问:“那这样说,您叫了那么久的师父,其实有可能是亲生父亲吗?” 却只见,他还是难过地摇摇头。 他的声音淡淡的:“我自然也希望如此,以至于我小时候每每看着我师父的时候,觉得他若是我父亲,该有多好。但是事与愿违,随着时间的过去,这传言便不攻自破了。” “为何?”她问。 他弄了弄袖摆,温声笑道:“就跟你说的一样,我与我师父,长得不太像。” 她闻言,不禁咬紧了牙关,极力忍住才不笑出来。 可是还是被他一眼看破。 他眼眸一睁,眉毛一挑:“怎么?好笑吗?”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笑的。”她捂住嘴巴。 第90章 一念之隔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笑的。”她捂住嘴巴。 他却还是望着窗口,想必早就已经释怀了。 他继续说,声音柔和: “我心想师父他老人家可真是仁德,若不是他将我带了回来,也不会有我的今天。 对了,你还记得那个船夫和那个牵牛的牧童吗?如果我当时是被当地人捡到了,说不定我今日是在哪里撑船,又或是在哪里养牛——亦或是早就死了。” 听他这样说,他这个人看来还是很谦卑的,叫她不禁心生怜悯。 但她又转念一想:你同情他做什么? 他运气这么好,兴许是因自小长得比较可爱,得幸被仙门收为徒弟了,自此之后就跟着牛哄哄的人物闻道学技,即使是不能锦衣玉食,但至少打小也算是衣食无忧,而且还被教养得如此得体——他还有什么值得怜悯的? 可却又听他继续说: “我师父是出了名的严苛。所以自小我就知道,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好,兴许师父一个不高兴就会被逐出门去。于是那些日日夜夜里,我总是诚惶诚恐,师长吩咐的话,我一分也不敢怠慢,如此才有了今天。” 旧事重提,他那声音在这客栈的房间里盘旋,温润而善意,亲切得好似隔壁的邻居。 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于是她就想起桌上放着她来买的瓜子。于是她灵光一现,说:“桌上有瓜子,我们不如边吃边聊。”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可没这种习惯。” 但是他一起身,还是把瓜子给她拿了过来。 只见他手指捻起一颗饱满的瓜子,怅然道: “我幼年的时候,哪里有这种东西吃。那时我根本不敢随意下山,更不敢去买这些东西,就怕被师父责骂,于是久而久之,便不能懂这种趣味。” 这时,她见他挺直的背影清瘦得有些落寞,他看着窗口,很是沧桑地叹了一口气: “我师父在世的时候常说,吃了这个东西,脑子便里什么也不想了,就只管吃,吃完再吃,就像那个尖嘴的鹦鹉,变得叽叽喳喳,絮絮叨叨。” …… 果然仙界的人的脑子真是不一样的,吃个瓜子而已,就搞这么多道理出来,真是画蛇添足自讨没趣。 她看着无辜的瓜子,道一句: “那又如何?” 她说:“我以前其实也不爱吃这个,觉得不好吃。但长大了倒是觉得嗑上这一包,简直心旷神怡。尤其是跟朋友一起,可以高兴一个下午。” 说完,她把一整包瓜子都塞给了他。 他笑了,说:“我不会嗑。”然后他还给了她。 于是她当场就做了个示范—— 她咬了一颗,朱唇轻擦,那瓜子就从壳里滑到了嘴里。 但抬头一看,却见他一直盯着自己,这让她不禁紧张得舔了舔嘴唇。 “怎么了?”她问。 当时只闻一阵而暖香,是他一把捉住了她的下巴,她顿时惊呼一声! 他这是要做什么! 完蛋了!她的脑袋一阵轰鸣,魂灵都快吓得出了窍——早知道就不这样跟他说话了!现在怎么办?一会儿会不会发生什么羞耻的事情啊? 她顿时脸涨得通红,大喝一声:“你做什么!” 而他却一下抬起了她的下巴,仔细打量她。 那手指相当温暖,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一下了全软了。 她僵持在那里,心里却只反复斟酌:自己到底能不能献身出去? 此刻,有谁能来救救她吗! 但正当她合上眼睛的前一秒,他却张口说: “不要动,你脖子上的伤有些发炎了。” 五雷轰顶。 她僵住了身体,端正腰身,淡定地挣脱他的手,掰回属于她自己的脸。 苏湮颜心中燃起的那把刚刚燃起的火,瞬间被熄灭了。 她愤怒的望着他,一双水灵灵的凤眼瞪得老大。 “你就不能说一声再看吗!吓死我了!” 他却笑得很欢:“怎么了?有问题吗?” 她恼羞成怒,面上红扑扑的,甚是可爱。 他见状,不禁眼睛一弯,笑容明媚:“我怎么就吓到你了?难道你怕我欺负你吗?”他的嘴角好像噙着美酒,叫人见了不禁思绪微醺。 她按捺住澎湃的心潮,眉毛一挑,拳头一捏——见他这样笑,她真的有点想打人了。 他于是上前凑了一点,仔细地打量她纤细的脖颈,看得她脖子发热发痒,浑身不自在。 不过她真心感到奇怪,他怎么变成这副德行了? 她印象中的怀容仙君很是斯文,怎么现在说话竟跟花羡一样的坏? 不过,他们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若是花羡,他肯定会反复逼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听不到答案不放手。 但是眼前这个人却没有,毕竟他自小戒律清规束缚得太多,他检查完她的伤势,又一看到她刚正不阿的表情,还是端正的至极地乖乖回身坐好。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像你这种伤口最好不要露出来,不然路人都要被你吓坏的,还以为你是个地府放出来的断头鬼。” 他说是这么说,语气却很温柔。 “哼!”她傲娇的撅了撅嘴。 她拿过瓜子,自己一颗一颗的吃起来。 看着他清瘦的身形,不禁又想到他身上的伤可比她重多了,于是便关切的询问:“你自己的伤,有没有好一点?” “有你帮我上药,我可不敢不好。”他回答。 她放心下来。这时她看见天边还未擦白,心想时辰还早。 这时他起身站起来,说是有事。 她不知,他如今大半夜的还能有什么事。 于是她又眯了一会儿,但当她再次睁开眼来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白了。 而她起身的时候,却发现对面的桌上,竟然有粥有糕点,还有一盅香浓可口的小鸡蘑菇汤。 谁最喜欢喝汤?想必这肯定是他给她端过来的。 可是,这样的好意,怎么叫她消受的起啊? 那一瞬间,在些许感动之余,她更多是悲伤。 这时,她仿佛能预言到一些不好的事情:她怕是撑不到明觉山来接人的那天,就先被这位仙君给降服于麾下。 她看着这些好意不知是哭是笑,她只知道他们中间那张薄薄的窗户纸,可经不起这样三番四次的挑逗了。 第91章 一念之隔(2) 她看着这些好意不知是哭是笑,她只知道他们中间那张薄薄的窗户纸,可经不起这样三番四次的挑逗了。 虽说,金风玉露若是一相逢,可以胜世间无数。但是干柴与枯火一相碰,却终究是要全部烧个干净。 可如今,如果要她现在即刻离开他,她又实在放心不下。 他现在一个人身受重伤,又是手无缚鸡之力——他身边要是没又个人照顾,说不定会被人欺负。况且说,他要是被人认了出来,那就更是麻烦,说不定有些别有用心的人还会趁机威胁他,这可怎么办呢?她又怎么能放心的离开呢? 苏湮颜走了出去,到处都没看见他人。 而正当这时,那掌柜的走过来叫住了她。 那掌柜的说:“与你一道的瞎子先生不仅又开了一间房间,而且还换光里面的枕巾被褥床帐还有桌布,现在你得给我三十个银锭作为房钱。” 三十个银锭!好贵! 她心中一怒,很是不爽。她精明地说: “那他自己怎么不给你?怎么如今你竟要找来我讨?” “他说他的钱都在你这儿,叫我管你要。不信你自己去问他。”掌柜的两手一摊,一脸的理所当然,童叟无欺。 她奇怪:昨天赚到的银两她俩可是五五分的,他怎么会没钱付账呢? 见那掌柜的执意不走,还把开房的账簿给她看,非要她现在交付清楚。 她没有办法,想来这样的事情,像怀容仙君那样的人确实有可能做出来,于是她肉痛的付过钱,却听那掌柜的还是嘟囔说: “现在鸥歌岛现在外地人多了去,收你这么点还不知足。” 她更是不爽。 于是她迈着气哄哄的脚步,来到掌柜的所说的那间房前。 敲门人不应,她径直一推门,竟发现这房间陈设都还不错——屋内宽敞明亮,布局也很是讲究。 想来这应算这是整个客栈里最好的上等房。 而她看到这间房,丝毫不觉得实惠,反而更加怒火中烧: 你当赚钱很容易吗?简直乱来! 于是她在进屋之后就愤怒的敲了敲桌子,道一句:“我们快没钱了!您能不能省点花?” 听到里面传出一声叹息,她走进卧房里面,只见一张床上上面挂着崭新的床帐,下面铺着全新的被褥,里面还有个趴着的白白净净的人。 她终于知道,他昨天傍晚明明还说自己累的半死,最终却还是没有在那间房里休息——原来他是嫌那里的被褥脏! 真是娇生惯养! 他连山洞和破庙都睡过了,好不容易找了间客栈,居然会嫌床铺脏。 她凤目微嗔,太阳穴不断地跳动。她问那个趴着的人:“为什么掌柜的要跟我要钱呢?你的钱难道不在你自己那里吗?” 他闻言,缓缓伸出一只手,把帐子撩得大开。 “我不晓得这么贵。”他的头埋在枕头上,声音居然有些委屈。 委屈?她怀疑是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坐起身来,从枕头地下拿出一个荷包,交给她。 此时他眼睛湿润润,仿佛清潭化成了暖水。他声音温和:“你别气,今后所有的钱不如都交给你来保管,这样可好?” 她微讶。他竟会主动把钱都交给她。 可是那荷包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感觉那重量很是不妙——那荷包轻飘飘的简直只就一块布!她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两个银子。 她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怎么只有这么点了?”她来到他跟前问他:“你都花了些什么?” 他好像知道她会发脾气。 他的表情变得很柔软,沉默的把头埋了回去。 她无语。她应该早就猜到他对于花钱,是个乱来的主——真是个败家玩意儿! 他用重新抱着枕头趴好,也不理她,自顾自的缩成了一团。 “我得跟您报备一下,我们这儿还剩四十二个银锭,最多最多只能住上两晚了。我做了一番考察,这留文国物价虽然不算高,但也不能这么花钱啊!这里赚钱多难,想必您也是清楚的啊!” 正当她慷慨陈词的时候,却见他根本一点也没听进去,他叹息着说: “你能再帮我再上点药吗?好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竟是十分可怜兮兮。 她怒火收敛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踌躇了一下,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耐心温柔的坐到床边去。 她心想她是不是对他太好了,导致此人彻底被她惯坏了。 他现在虽说还是主子,但他如今啥不能给她,反而因为她救了他一命,现在很是依赖于她。 她吼了一句:“你不把被子放下来,我怎么给你上药啊?” 他缓缓的放掉了紧裹着的被子。见他侧过头,靠着枕头闭上了眼睛。 她小心的掀开衣裳,只见那伤口已经稍见愈合。她把他的头发撩开,温和的倒上药粉。这中间,她不小心触碰到他的皮肤,却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不寻常的热度。 她心下一急,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 他抱着枕头,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昨晚吹着了一点风。” 她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了。明知身体不好还到处瞎晃个什么? 她言辞带着厉色:“您昨晚去哪里了?该不会去了什么烟花之地寻芳问柳去了?还是去了什么酒楼饭馆大餐了一顿?” 他眉毛微蹙,对“寻花问柳”四字甚是敏感:“你觉得我会半夜去寻花问柳吗?你怎么能这样想?” “您爱去哪儿去哪儿,我管不着。但是还请您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体和口袋里的钱。”她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但还是重新靠着枕头趴好。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本来见他这一路上都没有哼哼唧唧,还以为没什么事呢,谁知道她担心的还是来了。 现在她手下这温度烫得很,想必他此时一定很难受。 她给他背上擦完药,说: “我一会儿呢,就用这最后的一点钱,给您去抓点药来。您现在这样可是不能出去赚钱了,但是钱的事,我会想办法,反正不至于让我们露宿街头。“ 他没有说话,她继续说: “所以,请您务必在生活方面先将就一下,等我们熬过这段时间,回去您爱怎么铺张怎么铺张——反正你们明觉山物华天宝富庶有余,正好需要你们这些仙君们去浪费掉一些。” 他不应答,就是有些吃惊的看了一眼这个无法无天的侍女。 第92章 明目张胆 他不应答,就是有些吃惊的看了一眼这个无法无天的侍女。 但最后他垂下眼帘,虚弱的说了一句:“你不用再去买药了,我已经吃过了。” 她心想还好,他也不算完全失去能力,还会自己吃药倒也算是件好事——只是不知道这是真的假的。 “那您先好好休息,您要是活蹦乱跳的,胜过一切的金山银山。”说完她伸手去放下床帐。 可是正当这时,她的手却被抓住了。 “别走。你留下来——我好歹也有个能端茶的。” 她被拉住的手上,传来一种焦灼的温度。 回头一看,见他那模样那眼神,简直人见犹怜。 她真的快受不了了。女人真是最容易心软的,凡是看到可怜的都会激发母性。 但她还是控制住本能,淡定的说:“您当时用我的时候,我可只是个做饭的。可如今这么多事情都要我做,我难以胜任。” 她温柔的放开那只手。 他惊讶了一下:“当初你跟到海角之巅来,可不是这样说的。当初是谁说自己做牛做马都没关系的?” 她眼神空明,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好像我是这么说过。” 但她回神过来,朝他嫣然一笑:“可是现在早已不在军中了,我们都应该因地制宜,您说是不是?” 他更加难以置信了,清潭似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她。 这种话有朝一日,居然能从温柔和气的花圆圆嘴里说出来,真是他小看了这世道人心。 他气得有些发抖,却还是无奈的说:“回去之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这样好吗?” 苏湮颜心中嗤笑,自己到底要不要回明觉山去还是一根未卜之数。 如果花羡在那里真出了什么事情,她肯定要去帮他的;但如果他已有了什么脱困之术,她也不必再去那里。反正她如今碰了这同心散,多少不过一个月的寿命了,她是走是留,对她而言,不过活个高兴而已。 但是如今,她却一点儿也不高兴。 她终究还是忍不下这个心,她最是担心眼前的这个人—— 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此番却受了这样的伤,他要是真的有个好歹来,那她岂不是白救他了。 她于是就留了下来,捧来一盆热水,毛巾拧了两下,粗鲁的递给他:“拿着,自己敷在额头上。” 他瞧见了她的模样,眉头蹙着,表情严肃,一点都不温柔。 他又想到她说的话,不禁胸中发堵——她真的变了。 身心都难受至极,他深深的喘出一口气,一直凝视着她的方向,很久很久。 只见她一直坐在桌前,一边吃着瓜子,看着一本从小贩那里买来的相当便宜的留文国传书。 她随手一翻,看见里面有好多神乎其神的东西。 比如这留文国每年都要花好多钱修缮庙宇,一年办一次举国祭天仪式,平日里的事情,大到国家大事,小到中午吃什么,最好都要占卜一下。 而且这每年的三月初五,是纪念先神峘央下界的日子,而且这三月初五,不就是后天吗? 怪不得她之前逛街的时候,听到过路人都在议论,说是什么要在鸥歌的塔庙办祭典,今年办的还特别大,甚至连王公都会来。说不定现在客栈住客爆满,兴许也是因为于此。 正当她思量之际,听见帐里的人又咳了两声。 她又提心吊胆地揉了揉太阳穴,上前去看看他。 只见他侧身蜷着,面色不太好。 她又开始着了急,毕竟他当时在那些魔人的手里面可是没少吃苦头。她大着胆子,伸手去摸他的额头,那温度果然焦灼无比。 这时,他睁开了眼睛,眼神竟还有点凶。 “已经有七百年没有人碰过我这个地方,你最好小心一点。” 她丝毫不畏惧,一点都不尴尬,只见她眼眸一深,语气中夹带些许愤怒,愤怒中又藏着困惑,她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说: “我碰都碰了,你还能吃了我不成?” 她于是又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把那块掉下来的毛巾端正地放好。 看着他惊愕的小表情,她觉得甚是有意思。她此刻虽然嘴上不说,却是以一副“能耐我何”的贱兮兮的笑容来回答他。 他从未想过,她今日居然真的敢这样跟他说话,他简直就要她刮目相看了。 这还是那个哭着跑出云上峰的花圆圆吗?还是那个在和生道场掉了棵白菜都不敢捡的花圆圆吗?还是那个百般讨好,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小侍女吗? 他本来以为她内心脆弱,而且还有点怕他,所以故意放低了身段,谁知她竟是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 于是他振奋起精神,他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一本正经的看向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但是他一这么看她,就迎上了她一个麻木不仁的斜眼——她根本从来就没有怕过他。 曾经她在明觉山怕他,是因为她怕在那种地方暴露身份。 她在海角之巅怕他,是因为她不想被赶走。 而她在海湖的船上还是很尊敬他,那是因为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死掉了,得端着他。 但如今,在这鸥歌岛她如果再怕他——她堂堂一介魔女,那就是真的怂了! 最后,她撑着船板,眉眼弯弯的问他:“你饿不饿?要不我给你带点粥来——你看这样如何?” 他正要说话,她就一语定论: “别的什么你也没得挑,将就着喝几口,喝不下就算了。”说完,她大步走了出去。 堂堂的明觉山怀容仙君,如今却被他的侍女这样顶撞,他心里真不是滋味。 但是他没得办法,谁叫是他自己看走了眼,竟把她惯成了这副德行。 不一会儿,她就端了碗热腾腾的粥来。 她一身素衣,步伐轻盈袅娜,婷婷而来。 她坐在床边,动作飒爽,凤目神采,表情干练。 她微微勾起的嘴角:“你是自己吃,还是想我喂你啊?” 听她这么一说,他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他小心翼翼的接过粥碗,叫她先退下。 她一听,很是满意。 果然女孩子就应该英姿飒爽一点,省得一辈子只有被别人吃豆腐的命。 这样一来,依据他那种脾气性格,肯定就不敢跟她乱来了。 他吃掉半碗粥之后就睡了。 那样子似颓然的玉山卧在了雪堆里,头发散乱,半个脸都藏在被子里,有点可爱。 她眉眼一弯,放下了床帐,退出房间。 第93章 自抬身价 她走到街市上。顺便打听了一下仙界的战报。 听那槐树底下卖布的小贩正在这么跟人家唠叨: “前些日子,那仙界海角之巅发了一场大洪水啊,死了很多人呢!哎,这世道开始不太平了,魔界要是这时趁乱进攻,这仙界岂不要完?” 旁边卖煎饼的说:“哪有那么容易,仙门也是有点本事的。要是真的打仗,只怕魔界不一定攻的下。” 卖布的说:“你说的有理。仙门各自都还是很团结的,明觉山派了五千精英去那海角之巅的时候,彭山南岭就派了八千弟子在内陆带兵,就全部驻扎在岐兰城里面。一旦前线失守,魔兵也不敢贸然往内陆攻来。” 这时走来一个老人家,他拄着拐杖,指着那卖布的说: “哎呀!你还是看的还是太肤浅。彭山南岭这次要是真的那么有心,那也应该把兵线派到前线去,为什么还要守在内陆的岐兰之城呢?这前线守不好,还守着内陆做什么?我看真的打仗这海角之巅他们是不要了。” 而另一个老人正在买葱油饼,听闻此话,也插口说: “仙魔两界可是有一千年都没有这样子打仗了。我听说明觉山富庶,想必里面肯定也养了不少软脚虾。我觉得还是彭山与南岭的掌门与长老们做事老辣,听说他们这两年很是重武轻文,提倡苦练磨砺,想必这回也应派上用场了。” 闻言,卖葱油饼的小贩煎好一个饼,尊敬地递给那老人家: “回去还得给神庙多上两柱香,保佑天下太平,不然仙界兴许又要来我们留文国征兵——我们这几年被仙界各大门派欺压的还少吗?不过还好我们留文是万年古国,兴亡早就看惯了,管它兴衰成败,到头来都是苦了我们这种百姓。” 她默默把这些话都记下了。 然而这时,卖葱油饼的小贩却看了她一眼,兴许是觉得她面善,就对她说:“姑娘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她微微一笑。“嗯。我出门在外,家中老父亲体弱年迈,不知哪里能给我赚些营生?” 卖葱油饼的小伙子心善纯良,告诉她:“前面有个绣坊,你要是会刺绣,可以去那里问问。” 她连忙谢过他,跑到他所说的那处绣坊,一问发现里面正好缺一些会绣花的工女,于是她就去帮了个忙。 谁知这半天绣下来,绣坊的人才给了她四个银锭的幸苦钱。 这怎么够用呢? 她心想着回去之后还有一个身娇肉贵的仙君要养,她不禁难过地扶额叹息。 可是,当她回去之后,却见那位身娇肉贵的仙君大人,此时已经穿戴整齐,在桌旁正襟危坐,优雅至极地端详着一盏留文国特有的粉蓝色瓷器茶盏。 他回头,一见她回来了,清潭似的的眼眸打量着她,生气的把茶碗一扣: “你这一上午去哪里了?!” 她理所当然地说:“我挣钱去了。” “谁叫你去了!”他语气很凶很霸道。 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竟敢! 她什么时候怕过他! 于是她理直气壮,愤怒地说:“我不去赚钱,怎么供得起您这尊大佛!” 他一时间气得面色发白,手指敲了敲桌子,声色俱厉: “赚点用度钱又有何难?” 他袖摆一甩,傲气地说:“你这就帮我放话出去,本神医在此,若是有人前来问诊——”他伸出五个指。 “诊金五千两。” 好大的口气!她一下子被惊掉了下巴。 她走过去仔细看着他:“你怎么不去抢钱庄呢?五千两银子,这一下子翻了一千倍啊你!你奸商,这样谁还看得起病?” “我说的不是五千两银子,而是五千两黄金。”他眼眸一弯,笑意浅浅。 她更是难以置信的摇头,手背不由自主的放在他高傲的额头上: “您别吓我,您是不是烧傻了?这种小地方,谁会花五千两黄金看大夫?!” 他倒没有回避她的动作,而是抬头看她一眼。 “我出诊就值这个价钱。” 看着他等自信的眉眼,她无语了。 如果他不是明觉山的仙君,想一下子赚到这么多钱,估计也只有把自己卖掉这么一个方法。 而且,他要真这么厉害,怎么不把自己身上的毛病先妙手回春了?他就不怕暴露身份惹出事端来吗? 她无奈之下,心想姑且就信他一次好了,反正无伤大雅。 于是她随即把话放了出去,写了几张告示贴在城墙上——但是不久被人给撕了。 她在回去的路上,又碰到了卖葱油饼的小哥。 她瞧见了周围有卖土鸡蛋的,于是就花了三个银锭买了一筐新鲜的鸡蛋送给那个小哥,以此作为他昨日给她指路的报答。 那小哥很高兴,却见她愁眉不展,忙问她怎么了。 她当然不会做不会做亏本的事。只见她掩了掩袖子,竟是啜泣了起来: “我父亲病重了,找了好些个大夫,都说看不了。刚才好不容易找到了个瞎眼大夫,他说他能治这个毛病。我当时高兴了一阵子,但是我一问诊金,居然要五千两黄金!你说这老百姓谁付的起?怎么在这鸥歌岛上还有这种事?!” 那卖葱油饼的小哥一听,就奇怪了。 他见她哭得好惨,仿佛确有其事。于是就问她:“你说的可是真的?!怎么会有这种奸诈的大夫!治不好就治不好,何必拿这种话来筐人!” 她娇喘微微:“我当时说我没钱付给他,可他却说他可以给我便宜一点,但是非要我跟着他做牛做马,以此作为诊金!而我为了我父亲,只好答应下来!我如今还能怎么办?葱饼哥哥,你可千万要帮我出出主意啊!” 那葱油饼的小哥有点上火,仗义执言:“小妹妹你莫哭,你告诉我他姓甚名谁,我在这一代人缘很好,你且看着,三天之内我必骂烂他的招牌,看他在这一带还怎么做生意!” 她于是冷静地说说: “你先不要冲动,他能这么说说不定真有本事,而且我父亲的病也已经转好,我看他不像骗人。而且,他不光跟我这么说,他跟别人都这么说的。我也想不到在这鸥歌岛竟有如此狂妄之人,你说谁出诊要收五千两黄金的?你且先帮我各处问问,别人听说过这么个瞎眼大夫没有?” 葱油饼小哥也觉得奇怪,于是他点点头,答应帮她去问。 她想,通过葱饼小哥帮她打听,兴许会起到很好的反向宣传。 她回去之后,把发生的事如实告诉了这位“瞎眼大夫”。 他点点头,说:“我怀疑你是真的想骂我才这么说的。” 她往后一靠,抱着手仰在了窗边,。 “你要价太高了。况且就算真的赚了那么多钱,我们也花不掉,难不成你要带回去吗?” 他轻笑了一下,给她泡了一壶茶犒劳她的辛苦宣传。 “如果不出高价,如何一鸣惊人?况且你要是嫌花不掉,我替你花便是。” 第94章 客从远归 “如果不出高价,如何一鸣惊人?况且你要是嫌花不掉,我替你花便是。” 闻言,她扶额。 真是受不了这种人! 他说得那么厉害,到时候要是什么也没捞着,那就是“啪啪”的打脸。 正是在这日的傍晚,因为快要办祭典了,街道上来来往往,车水马龙。 店铺忙碌,街道张灯结彩,透露出喜庆的节日氛围。 从远处赶过来的,有富商也有普通的乡亲。 众人从四处来,只为一睹祭典的盛况,也为家里求个平安。拜神祈福,这是留文国的一个风俗,就跟过年过节一样。 而在这些人之中,有一排豪华的车马最为惹眼。 那马车从南方而来,里面坐的是一名不知名字的富商——他携家带口,健马高轩,光是家丁便有个六十六人。 在马车里坐的,除了老富商,还有一个俊俏年轻人。光是他们在路上的吃穿用度,竟然拖了有六辆马车之多。不仅如此,他们日日用的是金盆洗脸,丝帛擦手,甚是贵气逼人。 马车里端坐着的老人放下了手里把玩的梨花木雕,认真叮嘱道:“我们此次来这留文国,吃穿用度一切从简——切勿铺张惹眼。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 那青年人嘴角扬起一个乖顺的笑。 “父亲,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减去了好些用度了,这些已是最基本的,不能再减了。” 那老人家摸了摸打理得极其柔顺的雪白胡须。 “好。你自己清楚就好。” 老人路上奔波劳顿,不禁叹了口气正了正身子。这时,他又听着外面逐渐喧闹的声音,说: “你听听这外面,闹得很。怎么这留文国的一个小岛的街市,竟也能这般热闹。怕是它这人口,可以抵上半个皇城了。” “想必节庆当前,热闹点也是应该的。但要是论富庶繁华,想必连仙界最富庶的明觉山,都不能与魔界的皇城争个高下。” 那青年人说完,就掀开马车的帘布——只见外面民风淳朴,街道也干净整齐,不似魔界的街道那样繁华艳丽,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老人也往外一看,突然激动了起来:“你看你看,可不就是在这儿嘛!” 他长长地喘出一口气: “我当年还是留文国的王公贵族的时候,就是在这鸥歌岛,就是在这条街上,我驾着高头大马往城中去,去给那鸥歌岛的岛主敬献贺礼。当时我也算得上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啊!” 他那苍白的手指扒着绣金的帘布,老眼兴致勃勃却已带着老态的浑浊。 “这鸥歌岛,当年可是出了名的热情淳朴。那时我走在这条街上,满街的姑娘都朝我丢果子鲜花,好不风光得意! 可是,我如今再踏上这方故土,竟已是千年之后的风烛残年,再看到这街景,只能徒添几分悲苦了!” 那青年人见状,关怀的拍拍他的肩膀:“父亲,你不要这么说。我们可是时隔千年才得以回乡一趟,这一遭走得多不容易啊。父亲你看,我们如今终于到了这鸥歌岛,你要是再不高兴,岂不荒废了这一路的幸苦?” 老人关上帘幕不再看外边,有些疲累的闭上了眼睛,手指了拨弄几下玉扳指,好像还在回想当年执鞭驾马的快意。 那青年人见状,心想老父亲一路奔波,肯定已是累极了。 这时,他看到前面有间客栈。 虽然那间客栈条件简陋了些,但是如今车马来去众多,不容易找房间。于是看在此处倒也还算僻静的份上,便与帘外的家丁说: “阿飞,我们今日就在这里歇脚吧。” 那家丁得令,忙应:“知道了少阁主!” 一听他这样称呼,那青年人眸光忽然一厉。 那家丁自知是自己说错了话,于是连忙捂了捂嘴,改口道:“知道了少爷!” 只见那青年人下了马车。 他一身颇为低调的湛紫色长袍,袖摆上的细密的兰花刺绣独具特色。 可以看出他必定是个锦衣玉食的世家膏梁。他头上的紫金莲花冠倒是颇具留文国的风格,与他手中檀香木扇上面的金坠子相得益彰。 他扶着老父亲下车,老人家下了马车就高兴的四处张望。 他望着四周,沧桑道:“一千多年了,全变了。” 他兴奋地指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子筝你看,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如今你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走在故国的路上了。” 青年人笑了起来:“父亲你想必是忘了,像我这样的,自小就在魔都皇城长大,这留文国的人哪里认得我?” 老人家也笑了起来,自圆其说:“他们虽然不认得你,但这片土地认得你。我们生就是留文人,只要心中有神,哪里都是庙堂。” 说完,他捂住心脏,对着门口的大槐树行了个留文国特有的礼节—— “神明慈穆,护佑我族。” 老人家不管做什么,手下的人都必须要跟着一起做的。 那六十六名家丁是何其聪明,于是乎,他们齐手齐脚地都朝着老槐树拜了拜,嘴里也一道说着:“神明慈穆,护佑我族!” 过路的行人们,瞧见这些人如此虔诚,纷纷触景生情。 他们出于对神明的尊敬,纷纷不约而同的相互致意:“神明慈穆,护佑我族!” 老人见状,大悦! 他赶紧叫家丁将粮仓打开,他今日要布善施徳,以报神明仁慈之恩! 于是乎,不久之后,这客栈里住的一个女子听见了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她好奇地闻声出了客栈,放眼一看—— 客栈外排起了长队,围着几辆从外地来的豪华马车。 原来,又是一个富商大贾驱车来到这里参加祭典,现在正在给众人布施善斋。 他发的是上好的珍珠米做的八宝饭,每个人都可以领到满满的一碗。 这时,在那队伍之钻出一个老乞丐。 他远远地见了她,便冲她一笑——他佝偻着身躯,诚挚地说:“神明慈穆,护佑我族!” 她惊讶其热烈的眼神,于是心生怜悯,给了他一个铜板。 那老乞丐谢过她,面上笑意不止。他用那只枯干的老手,递给她一片树叶,嘴上神秘地唱道: “尘起尘灭皆相见,患得患失又一世!” 第95章 翻船现场 苏湮颜眉头不解地皱起,奇怪的接过那片树叶。 苏湮颜不知道这老乞丐在神神叨叨些什么东西,只觉得不能细想,于是缓步回去客栈。 可是,她刚想跨进门,却在远处看到了这么一个人—— 只见他站在槐树底下,清风略过绣锦的衣角,他身形静穆如松。 而他手中正端着一个账本,正在细细盘算——怎么!他的侧脸竟如此熟悉! 这时,还是他身边的小厮先看见她。 那小厮好生疑惑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一只手颤抖的指向她,嘴上还说着:“你,你!哦——哦!” 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那小厮好生眼熟! 他不就是魔界逢椿阁的阿飞吗! 她连忙用袖子挡住脸,她怎么刚才没认出来,那人就是魔界逢椿阁的少阁主谢子筝啊! 只是奇怪至极,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可是仙界的地盘啊! 眼见着阿飞已经去叫谢子筝了,她急得想立刻遁地而走!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站住!” “苏小姐,别来无恙啊!” 她在仙界做了好几个月的花圆圆,此时此刻却要被熟人打回原形了! 她尴尬的回过头,忙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只见他走上前来,步伐轻快,面带惊喜的微笑。 “你怎么不辞而别,现在又跑到这里来了?!” 他看着她,关心之至:“没有你在我跟前伺候,我可是难过了大半个月之多——还好现在还能见你。” “是啊,少阁主,别来无恙啊!”她礼貌地笑起来。 “你叫我子筝就好了。我们既然平辈,不要那样称呼。” 她点点头,说:“那你干脆就叫我圆圆吧,我在仙界用这个名字。” 他眼神一亮,高兴地轻笑一声。 “圆圆,你居然还记得这个名字……对了,我父亲有段时间也念你,能再到见你真好,你这段时间还好吗?” “挺好的。” 她礼貌地笑了笑。“可你怎么在这里?”她好奇的问。 “我还要问你。你当初怎么不告而别,来了这里?还有你那个小丫头棠梨我前不久我还看见了一次,听人说,她嫁给了开染坊的商人。” “棠梨?她嫁给了一个开染坊的商人?这么快!”出于激动,她惊叫一声。 记得当日,她想偷偷离开逢椿阁,但却被棠梨看见了。 棠梨自是不愿与她分开的,哭着喊着要与她一起。 然而,她怎么敢让她也冒这种险?棠梨生来胆怯温柔,想来应该是被人疼爱的命。 于是,她托辞说要去修城墙的边境找父亲,又在路上强忍着眼泪甩掉了她。 可如今,谢子筝却说,棠梨已经嫁人了。 她眼睛一热,其实是替她感到高兴。 谢子筝看出她的心事,又给了她一方锦帕。 她谢过他,却得知他们现在也住在这里。 于是她连忙嘱咐他,只就叫她圆圆就行,就说是刚刚认识的。 谢子筝优雅地将檀香扇收进了袖子里,她还像以前那样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着说他肯定会配合她的。 可是,就当谢子筝的手触碰到她头顶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有了一种不妙的感觉。 她怎么感觉自己像红杏出墙的妇人?怎么有一种在外面偷汉子耻辱感? 千不该万不该!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但莫名还觉得有点爽,兴许是她爱而不能得的一种发泄。 她自知羞耻,于是红着脸一溜烟的跑了。 而谢子筝却还以为,她是许久不见他激动到害羞了。 此时,他那一张俊脸上写满了玩味,叫他又不禁握紧了手——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很是诱惑人呢。 她愣愣地走进了所谓的“原配”的房间,却只见他正端坐在桌前写字。 她走过去一看,他笔下竟是一张张现成的专用药方。 她拿起一看——对了,她怎么没想到,这种药方可以拿去卖钱,光是这一手字,就算私下里收藏着也是值得的! 他手速很快,不一会儿就有了二十来张。 这几十张订起来,就是一本上好的药谱了。 他顺手交给她,说:“明日拿去书铺里卖掉,书铺的人不识货就去药房里卖掉,你放心,我们后面几日不至于露宿街头的。” 她高兴了,坐在桌前冲他笑:“你再画几幅画,写几张书法,我也可以拿去卖掉,至于卖多少可以随缘。哦,对了,您可以去大街上弹琴,保证有好多人给钱!” 他却微微一笑: “你冷静一点,有我在,我们是不会穷的——眼下我们还没必要做这种累人的事。” 说完,他又安慰她说:“我会的东西,可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你只要别乱跑,呆在我跟前决不会亏了你去。” 她倒是听出来他这话的意思了,他那就是在说:你仙君还是你仙君,到哪儿都一样能拽到飞起。 但她依旧没有放下心。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刚刚有些红润的脸色:“你现在,可恢复了一点吗?” 他见她这种关心的神色,于是摇摇头,怅然地收了笔墨。 “我此刻已是没得救了。你现在可是丝毫都不能离开我,不然一个不小心我就有可能一命呜呼。我要是死了,你今后就连个靠膀都没有了,想来也是可怜——” 这话叫她没办法回答。 她只看着他那清潭一般的眼瞳,里面映出的,却全是她的倒影。 那种眼神,她只看了一眼,就不禁有些心神不宁了——此刻她心痒难耐,心想着要是可以扑上去亲一口就好了。 可是在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全都聚焦到她袖子里掉出来那方锦帕上面。 少阁主的帕子,总是绫罗绸缎华贵而柔软,而且那上面一般会绣一个“谢”字。 他盯着那方帕子看了好久,最后指着那方帕子怪道:“这种汗巾不像女人的——你从哪里来的?” 说完他伸手要去捡。 正当他快要去抓住那方帕子的时候,却被她一把抄起夺过! 她连忙把那帕子藏回怀中。紧张的说:“这是一个人给我的!” 他的目眦不由自主地张大了。 “你为什么把帕子藏的那么好?难道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她知道她这样的举动,反而更加欲盖弥彰,加重误会。 于是,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把帕子往他面前一摊,爽快地说道:“给你看就给你看!又没什么!” 她倒是要看他能看出个什么精来。只是一块帕子而已,纵然是布料昂贵,但是其来路不都可以解释的吗?她已经想好多种离奇的故事来跟他解释这方帕子了。 可是,在仙君面前说谎的人,往往是没有好下场的。她在把那帕子交给他的时候,就已经是大错特错了。 他拿起那条帕子,将它展开,然后仔细端详。 这帕子摸起来质感很好,一定是个有钱人的。而且上面针脚细密,绣个一“谢”字,看来主人姓谢。 可就是,可是这帕子上会有青鸾图案的暗纹?是什么人会用这种纹样?此人肯定是正值青春的年轻人,不可能是老人家。 而且,更可怕的是,他一吸气,便发现这上面竟有一种香味…… 从医多年,对味道极其敏感——那香虽说是檀香,却带一段麝气,显然,这种香闻久了是可以催情的! 该死!这么骚气的香,他是从来都不会用的,毋庸置疑,这帕子一闻就知道是野男人的味道! 而此时的她,却瞪大两个水汪汪的眼睛,看上去很是无辜。 他气愤地把那帕子往地上一丢,正色问她: “说!这帕子到底是谁给你的?!” 第96章 醋海沦陷 “这帕子到底是谁给你的?!” 她被吓了一跳!难道真的被他发现了! 她连忙解释:“就是我进这客栈的时候一个公子给我的!他就是单纯的见我可怜,他真的没有那种意思!而且我对他也没有那种意思啊!” “见你可怜?那他给你帕子又能做什么?!” 他眼中已经是有暴雨欲来之势,他站起身,袖摆一带将毛笔掉到了地上他也不管不顾,只是狠狠地盯住她。 他横眉立目,愤然作色: “你们一男一女,以手帕相赠,那手帕上不仅还有人家的姓氏,还有象征着情爱的神鸟青鸾的暗纹,连熏的香都风流得紧——难不成你是要我祝福你们的情投意合吗?!” 他步步紧逼,面上已是怒不可遏。他气势汹汹却很是克制: “你还这么小心翼翼地把帕子藏在怀里——你真就这么喜欢他?” 她喉头一哽,无话可说。 她没想到这一下子他竟看出这么多名堂来,看来是自己大意了。 而面对他这样明显的吃醋,她从没有见过,一时间变得不知所措,也不知怎么安慰,所以不如直接断了他的念想—— 她心中一横,直截开口道: “我就算是收了人家的帕子,那又如何了?而且那是人家自己给我的,他这一片好心我怎么不能藏着了!” 其实她根本不想说出这种话去刺激他,但是她没得选择。 她得承认,自己其实此刻很想上前去抱抱他,告诉他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其他什么人都不及你一半好——可是她迈不开腿也说不出口,因为她没有那种资格。 他看着那方手帕,又看看她这个样子,一时间面色变得很难看。 他用着求证的眼神走过去,盯着她那双失魂落魄的眼睛。 他逼近她,近到她可以眼睁睁的看见,他那清澈眼眸里面的柔波快漾开来了。他淡色的唇轻启: “他算什么人?有我待你好吗?怎么仅仅是一条手帕就惹得你这般护佑他?” 语意直接,酸味十足,那张薄薄的窗户纸终究被这酸话给挑开了。 明亮天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得她里外不是人。 她看着他的面容,干净又优雅,仿佛上好的璞玉一般细腻无暇。 终究不忍心,她皱了皱眉毛。 “不要这么说——谁人敢与你相提并论?” 此话一出,万籁寂静。 兴许是被她的表情感染,他再也控制不住,将她逼到了墙上,然后一把拥住她。 她不觉得惊愕,只觉得难耐,好似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他的身上有很淡的药香,体温已经不烫了,变得温暖而舒适,就快要慢慢化掉她。 在这之前,她与他的接触只不过是蜻蜓点水,但那时候她都不禁要浑身酥麻,更别说现在这样亲密的拥抱—— 她感觉脑袋在嗡嗡的响,就连七魂八魄都已经不太清醒了。 那一刹那,就好像所有的风都止了息,所有的夜都不冷寞,只要有这一个拥抱就可以暖遍三秋。 在她还没有完全沦陷之前,她警告自己:一定要忍住!忍住!她还鼓励自己:推开!快推开! 但是为什么她的手一点都动不了! 显然,这最后一点纤细的理智在这强烈的声色的冲击之下,简直如同螳臂当车。 她怕是被蜜糖彻底蒙了心窍,那双没出息的手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他的后腰上—— 那种感觉过分诱惑,他一感受到她的掌温,便知道了她的心意,于是就把她抱的更紧了,从小心的试探直接变为完完全全的占有,温柔又霸道。 而,在这密密实实的包围之下,她自此沦陷了。 在缠绵悱恻的贪婪的爱欲之下,她感到整个人晕晕乎乎,头脑也不再运作。 于是,她就只管把头埋到他的颈边,然后如愿以偿的嗅到了一阵舒服的发香。 这样拥抱了许久,他轻轻地拍拍她的背,呢喃道:“为什么不说话了?” 他的呼吸在她的耳根边轻拂:“下次再有人给你帕子就直接丢掉,我回去补给你十块二十块——知道了吗?” 耳朵好痒! 她没来得及思考,便侧头往他身上一缩,把他抱得更紧了。 他不禁颤了一颤,一把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在她耳边挣扎着说:“抱给你抱,但是请你务必要温柔一点——” 她脸蛋儿一红,浑身发烫——今日今时,她自知她已经名节不保了! 抓着他的衣衫,她既满足又焦虑。 他将她搂在怀里,认真地问:“那手帕的主人是谁?” “就是个普通人。”她回答。 “那我是什么人?”他语气急切。 她咽了一口气,说:“您是我主人啊。” “你这两日,可有把我当主人看吗?”他呢喃细语,声音低沉。 她就轻声嘀咕:“我,我就是觉得那样亲近一点——” “那你觉得,如今这样,够不够亲近了?” 她立马回过神,一把推开他。 他与她的距离离开了半尺。 他转过身来看向窗口,面颊似乎还有些红晕。 而在那窗口,有一棵巨大的大槐树挡住了街市,树叶从窗口这边伸手可摸。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很是深沉: “我其实,不太想回明觉山去。” 他看着那棵槐树,伸手摘下一片树叶。 他轻抚着叶脉的纹路,指尖泛起草木的清香。 “如今这两天,困顿缠身,疾患交加,但我也是这两日才感觉到,自己活的像个人样了。” 他目光没有朝她看过来,依旧幽幽的看着窗外。 “我说这些,你能懂吗?” 苏湮颜也看向窗外那棵树。那棵树正在抽芽,茂密而朴实,充满生机。 她温然开口道:“我知道。我这段日子都会陪着您的,您放心。” “我不是要你陪我。”他把那片树叶放到了窗台上。 “我要你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身边,你可愿意?” 她喉头像是噎了块石头,怎么都无法开口。 “你要是不愿意,倒不如现在就去跟给你帕子的公子一起过算了,顺便我再帮你把结婚用的对联都写好,也好省了你的麻烦。” 她急了:“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清风吹过来,把窗台上的那片树叶吹落,也吹动他鬓边的发丝。他朝她看过来,目光澄澈: “但你要是愿意跟我,他能给你的,我能百倍千倍的全部给你——” 清风扑向她的面颊,听见他再次询问:“你愿意吗?” 此时她一双玲珑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怕错过他一个表情。 第97章 凤头珠钗 清风扑向她的面颊,听见他再次询问:“你愿意吗?” 此时她一双玲珑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怕错过他一个表情。 她说不出话来,润亮的凤眼凝望他,甜美的朱唇显得那样楚楚动人。 他心中一软,知道她此时必定羞于启齿。于是他便伸手将她拉到窗边,轻轻安抚她的头顶。 在她的手足无措之间,他温柔地掰过她的脸来。 之前被他骗了一次,她还以为这次又是检查她脖子上的伤,谁知他竟是直接闭上了那双惑人的眼睛,一个俯首真的吻了过来。 她当场心跳就失了几拍,在那温软相接那一刹那,时间暂停,万物静止。 她看着眼前人蝶翼一般的眼睫,好像即刻就要飞走不见。于是她不禁也闭上了眼睛,认真感受这蝴蝶敛翅的这一瞬—— 在爱人的面前,这浩瀚的世界,才终于摘下了它的神秘的面纱。 管它什么仙界魔界,管它什么生死之别——那些世俗的干瘪说辞,于你我二人又有何种关联? 流年易逝,她只要这一个时刻——在这一时刻,什么都不再神秘,什么都不再复杂,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变得如此的简单,简单到只剩下一个亲吻,只剩下这呼吸的瞬间。 也不知什么时候,她的双手已经勾过了他的脖子。 说来奇怪,这种男女之事从没人教,他二人却能一下子就无师自通,自然而然地顿悟了其奥妙。 他的呼吸已是很粗重。 她有些慌了。眼看着再这样下去——她立马回过神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羽毛一样的眼睫,立马双手捧住他的脸: “好了好了……不行了,停一下……” 他也缓缓回过神,那清潭似的眼眸在她面前倏尔张开。 他意犹未尽的放开她。 在一个吞咽之后,他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要冷静一下——” 他不再看她,却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手帕。 他俯下身来,捡起那方帕子。 “这帕子你打算怎么办?” 她连忙回答:“我这就去还给人家!” 可他又是眉毛一横,又凑近她一步:“你居然还想再去找人家!“ 她忙后退一步,却又靠到了窗边,他本来想拉起她,却又极尽克制地退了回去。 然后,他就当着她的面,一把将那方帕子丢到了窗外去! 怎么这么幼稚啊!这块帕子兴许可以卖点钱啊! 她惊讶眼看见着那方帕子打着旋儿掉到了树下,她可惜地抬手,却又落了个空。 却见在窗口的“醋坛子”回过了头,给了她一记怨怒的眼色。 她知道自己解释已经没有用了。 而且她还知道,她要是再在这个房间待下去,恐怕晚节不保。 俗话说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真是经典。于是,她一溜烟就跑出了那个房间。 回到房里,她只靠着墙大口喘息,心有余悸。 回想着之前发生的种种细腻的缠绵,她后悔自己的冲动。 她愣愣摸着自己嘴唇,却不知怎么的眼睛一热,泪水竟又没出息的滑了下来。 因为太喜欢,所以情难自控了。这样下去她该怎么办呢? 到了第二天,她便不敢再去那醋坛子的房间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要干柴逢烈火了。 于是乎,她直接出了客栈便往街上跑,一出门却被在与掌柜的交谈的谢子筝给唤住了。 她看见谢子筝在不远处冲她绽开一个落落大方的微笑,她就立马环顾四周,好像怕被人捉奸一样。 “圆圆,来来。”他朝她勾勾手。 她走了过去,但是保持着一种安全的距离。 “何必这么生疏?你过来,我有东西交给你。” 她凑上去一点。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支华丽丽的凤头珠钗。 “我跟我父亲说见到你了。他很惊喜,非要我把这个物件送给你——我看你打扮朴素,心想女孩子家总是喜欢这种的。” 之前她收了他送的手帕就已经被酸的骨头半软,更不要说这一支华丽丽的凤头珠钗! 她连忙拒绝他,手却不由自主的把那珠钗握到手里—— 这钗子如此漂亮,是个女的都会喜欢,一定可以卖不少钱! 然而这种想法一出来,她自己都快看不起自己了。 于是最后她咬咬牙,悲哀地把钗子还了回去。 他有些可惜,但还是没说什么。 他认真的看着她:“圆圆啊,你今日不妨抽个空来去看看我父亲,他这几日刚到这里,舟车劳顿又加上水土不服,想必见你一面定能让他高兴高兴。” 心想老阁主自始自终都这么疼爱自己,她点点头,说:“我会去的。” 谢子筝看着她,面色露出一个疏朗的笑,伸手又要摸她的脑袋,被她一闪给躲开了。 她真不知道她的头顶镶了金还是抹了银,为什么所有的男人都想来捋一把! 檀香的味道从他的袖口钻出,她抬头看他一眼,感觉他没有变过。 他还是那个魔地里的那个富家阔少。 他目光一柔,黝黑的眼珠精光一现:“你怎么这么看我?你不会还在想水罗怀孕跟我有关吧?她的孩子绝对不是我的。” 她无语!那都是很久之前(第3章)的事了,他竟还在念叨! 不过看到他的脸,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点,好像自己从没有去过明觉山。 他前进一步,身上带着魔界男儿特有的韵味,正所谓浑然天成的一段封骚,比仙界禁欲的书卷气更显张狂。 “圆圆,我可总算找到你了。” 他眉毛一挑,垂眼看向她微皱的衣襟,伸手将它抚平,手指轻拢慢捻的撩动她的衣襟,他唇角一勾,带着三分引诱七分宠溺—— 天啊地啊,他在干嘛?! 她连忙将襟口捂住,想来自己一定是在仙界呆久了,碰到的开放一点的魔界男儿,竟然快招架不住了。 他却眉头一蹙,叹了口气:“我怎么感觉你来了这仙界,变得矜持了好多——你从前在我跟前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那是哪样?!她那时候好像也没怎么乱来啊! “我以前怎么了?我以前不也是这个样子吗?”她蹙着眉头不解。 “你呀你。难道你忘了你自己跑到夏琉衣夏堂主那里,口口声声的说是逢椿阁的少夫人吗?”(详见第4章) 他忧伤的半掩眼帘:“你可真是让我好生难堪啊。你自那之后,一走就是这么久,可叫我一顿儿好找——” 第98章 牵线搭桥 他忧伤的半掩眼帘:“你可真是让我好生难堪啊。你自那之后,一走就是这么久,可叫我一顿儿好找——” “咳!”她叹了一声,又开怀一笑:“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他幽深的眸底变得认真了些:“那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投靠了那夏琉衣夏堂主去了?” 她知道他肯定会猜到她去了哪里,于是就没有答话。 他也当她默认了。 他风雅地扇了扇檀香扇,担心地告诉她:“夏琉衣那狐狸精的水太深了,你这个人我真不知道怎么说你了。这些年她还与朝廷勾搭到了一起,连秘务院的总督都成了她的门中客。” 这回她惊讶了:“你说什么?让贤堂与秘务院也有交集?” “对。我在来留文国的路上还听说了,这秘务院他们派了些人去海角之巅打探,正要回来就碰到了这场大水——全死了,一个都没剩。你看看,他们这种差事多不好做,劝你还是早点跟我回去吧。” 她皱着眉头,心下暗自思索。又问他:“那你可知道夏琉衣又一个弟弟,他也在仙界?不知有他的消息没有?” “你说的可是夏琉衣的亲弟弟夏琉羡?我听说他可是魔界出了名的狠戾之人。” 他极其认真的告诉她: “他早年参军征伐仙界,以为他被仙兵所俘,谁知他竟自己回来了,还与他姐姐一道诛杀了彭山三名厉害的长老,于是自此在魔界扬名了。传言让贤堂在仙界整个情报密网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号称为神谋中度。怎么,你认识他?” 她惊讶了,但依旧缄默不言。 她从前竟然完全看不出花羡的名气这么大,他不都是成天在厨房里切菜洗碗吗? 于是她缄默不言,也不做任何回答。 谢子筝见她神神秘秘的,便眉毛一皱:“今后他们的事你还是少管,他们仇人太多,以免惹祸上身。” 她想,自己现在不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吗?少阁主此番与她说话难道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这时,他表情轻松了下来。 “不与你说了,我还得去给我父亲找几个得力的大夫给他看看,家里带来的郎中太笨,一点用都没有。” 顺便,他还拉拉了她的袖子: “你对这里熟,你可认识什么好一点的大夫吗?必须要请位靠谱一点的大夫,他这身体这么折腾下了,不好好补一补肯定不行。” 这时,她的脑中灵光一现——这不是现成的“熟客”吗? 于是她唤住他:“你不知道,我现在正在这里伺候一个瞎眼的神医呢,他医术高明,就是诊金有点贵。” 谢子筝眉头一蹙:“哦?怎么你当初不愿意伺候我,现在倒愿意伺候一个瞎子?” 他挺直身板,檀香木扇在他手上敲了两下:“你居然敢跟我说贵这个词,我到要看看是怎么个贵法。你倒是说说看,这大夫姓甚名谁,请他面诊费用多少?” 她展颜一笑:“这大夫姓姜,要价五千金。” 谢子筝黝黑的眼珠转了转:“想不到留文国消费还挺高。不过不要说五千金,就算是一万十万金,只要能把我父亲治的服服帖帖的,那都是值的。” 她一听这生意倒是做得很干脆。 于是她就叮嘱他:“我现在跟的这位姜先生性子傲的很,你要是有意,只管自己登门找他,也不要说是我说的。而且你也千万别说你认得我,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底细,我只跟他说自己是个仙界小村出生的普通人,也千万叮嘱老阁主不要说认识我。” “这有何难?我只要不跟我父亲说这大夫是你帮忙请的就行了。他也不会主动跟陌生人提你,你放心吧。” 谢子筝不愧是生意人,重新认真的告诉她:“你可千万要保证此人靠谱,他要是没本事,我也不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就含糊了事,治不好我照样砸他招牌。” 她保证说:“你放心,再没有比此人更靠谱的大夫了。” 于是乎,这两人相视一笑,表示成交。 她上街去把昨日的那本药方卖了,换了满荷包的银锭。 她来到那房间门口,家丁阿飞也跟着她一起。 “先生是我!这里有位小哥找您去给他家老爷瞧病!” 听得到里面道了一声“门没锁”,想必是他已经准备好装瞎了。 阿飞一进去,就见一个素衣白衫蒙着眼睛的盲医,正坐在桌边等他。 “姜先生您贵安!我们老爷长途跋涉身体虚弱,小的我奉我家少爷之命来请您给我们家老爷瞧病,还请您移步到我们的住处一趟。” 他先是背对着来客,头也不回,问:“你们老爷是哪里人?我怎么没听过你的口音?” 她突然一紧张,想必他或许是经历了船上的那事,觉得阿飞的语气跟那魔人有点像。这可不得了,这法子不行,还是不要去的好。 谁知他开口说:“圆圆,此人可是你领过来的?” 她于是乎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示意要扶。这派头端的倒很足。 “既是你领过来的人,我便放心。”他把手搭在她的手臂上,任由她领路。 她朝阿飞点点头,阿飞就在前面领路。 到了那地方,她就在外边等。谢子筝也在旁边。 她又问谢子筝:“为何你们要来这里呢?是来参加祭神大典吗?” “我们与留文国在旧时有些渊源,此番乃是受岸空国主之邀,来此敬献国礼。” 她知道魔界的逢椿阁就是原来的留文国旧贵族逃过去的。而谢子筝所说的国礼,想必就是老阁主到处收集的玉玹。 她朝谢子筝点点头,他就明白她懂他的意思。 “你们这样跋涉万里来到留文的地界,胆子真不小。“她担心的说。 “你能来得,怎么我就不能来?况且没有钱多解决不了的事,我们来此处,一路上竟然畅通无阻,就跟外出远游一个样。” 她记得她当初来留文国也是从这里走的,那是他们一行人也是畅通无阻的——难道是这留文国虽为仙界的地域,但还是与魔界互通有无吗? 她抬头见到谢子筝眼神很深,感觉他好像知道些什么,但是他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 “那你们在这里待多久?还会去吗?” 第99章 牵线搭桥(2) “我们自然要回去的,毕竟我们的家产田宅都还在魔界的皇城里。 在这祭典过后的七日,我们稍作停留便会走。而我们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听说很多王公这回都会齐聚鸥歌岛,祭典盛况非常,甚至连廖听长司都会来亲自主持仪式。” 她疑惑着说:“这鸥歌岛只是一个小岛,为何会吸引这么多的王公来这样一个名不经传的地方?” “我们只是商人,不懂国事,更不懂这留文国的国事。但我只听说,这留文国的廖听长司前段时间参破天机,说是今年鸥歌岛神缘颇盛,只要来这里的祭祀大典,便是与神明更近了几分。” 她不解地挠了挠头:“你在说什么有的没的?我听不懂。” 谢子筝灿然一笑:“你不必懂。这留文国就是这样的风土人情,但凡是发生点什么事,都必须要与神明发生一点关系。” “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在这两年有件事情在民间广为流传,但是上头却闭口不议?” 她连忙点头。“你说的可是‘物种返祖,神明降昭’这个说法吗?” 他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当今世上,已经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早很多年前听说仙界的富娥山地震,直接裂出了一个火山口——你可知那富娥山原来可是留文国的地界,是神女峘央葬身的地方。” “还有呢,早在很久之前,那留文国就陆续出现了很多始祖怪物,譬如什么斑白大蟒,九头鸟……这些都是古神纪才有的物种。再后来,又听说廖听长司还亲自栽出了几棵蓝花钦合树,而这种树在很早之前就绝迹了。” “还有,不知你信不信,据说仙界这次的大水便是因为一条古书里的鱼,此鱼名为蠃鱼,见之就要发生洪啸,而前不久,有人说在海角之巅也见到了这只怪鱼。” “这个什么鱼的事情我还是知道的,到处都传的沸沸扬扬——那你觉得这些传言会成真吗?” “我不敢说,但我父亲是很信这一套的。”他趁机把手靠在了她的肩上。 “要不是这样,为何这几年信仰留文神学的人越来越多了?光是在魔都皇城,在一年之内,已是添了二十几座神庙了。” 她惊讶至极:“那叫你这么说,如果真的是神明返祖降昭,那这世道岂不将要反了天了?” 他说:“反不反天不知道,你我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先管好眼下再看以后吧。” 这时,她听到有脚步声响起。 她连忙抖落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谢子筝看了她一眼,又看见从门里出来了一个行动雅致的白衫大夫。 他眼上虽罩着白布,但仪态却是出奇的好,瞧这逸然的姿态倒不太像瞎子该有的,或者可以说是他必是刚瞎不久的。 他礼貌地微笑:“姜先生辛苦,我父亲的病还好吗?” 姜先生回应道:“老人家舟车劳顿,焦虑又多,莫要让他太劳心伤神。我已开了一副药方,今后别的药都不要用,就只用这一副——若是有你这样的孝子在跟前照顾,你父亲必可颐养天年。” “我父亲也愿意颐养天年,但他常常闲不住,这几年里面他总是急着劝我早日成亲,他看了好些姑娘,可少有让他满意的。于是就这样一来二去,他真是操碎了心。” 他虽是这样说着,可眼睛却一直看着苏湮颜。 她压力颇大,少阁主那是在瞎子面前舞大刀啊! 而他又玩味地笑了一笑: “先生好福气啊。您这侍女模样很漂亮,可您却什么也看不见,想来实在可惜啊。” 姜先生也不急,他面上露出一个标致的笑: “公子您有所不知。我这侍女愿意跟着我的原因,就是因为我是个瞎子——不信你就问她。” 她的一颗心此时已经提到了嗓子口。她不知道谢子筝居然可以这么直接,真是小看他了。 于是,她因为怕谢子筝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连忙上前去拉住那盲人大夫的手—— “先生辛苦,我们回家去吧。” 她拉住他,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 在回去的路上,他把她的手抓得很紧。 “这个人是不是昨天给你手帕的那个?”他看起来显然有点生气了。 他那种人何其聪明,光是这察言观色的本事,纵使蒙着眼睛也能把对方的心思摸个大概。 不过,她没想过要否认,反而承认得非常快。 只是,一句“正是他”一出口,她就已被人甩开了手,然后被孤零零地落在了后边—— 妈呀,他果真受不了这种刺激。 他也不再握着她的手,只是自顾自地朝前走——他不理她,也不说话,布帛之下,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下好了,她可是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他便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谁都不让碰。 看着他狠心决然地背影,仿佛在那一瞬间,他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疏离清冷的样子。 记得她当初也是这么跟在他身后,那是远水之中的白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来到门口,她上前一步,坚难地开口: “我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我自己一个人面对那位公子,因为隔了层窗户纸,所以百般推辞不得。而此回正好他的父亲要看病,所以干脆请您出山,一来赚到钱,二来他一旦见了你自会断了念想,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吗?” 他当时也没说话,手上一推开了门。 她于是又上前了一步。 “我只是想你知道,有些事情我真的不想一直瞒着你……” 她声音愔哑下来:“我真的也想坦诚一点。其实我最怕的,也不是别的什么——纵然你嫌弃我那也算了,但是希望你不要猜忌我。” 她的声音变得很渺茫悠远,回响在他的耳畔。 她声音温柔,却又有一种斩钉切铁的气势:“其实,我倒不怕你误会我一时,但只怕你今后你会一直误会我。其实,我此番什么都没有,就唯有一颗心——我现在只剩下这一颗真心了,仅此而已。” 这时,他的脚步停在原地不动了。 随着他轻叹一声,他竟伸手过去拉她。 “我哪有那么小家子气。”他声音清脆,字字入心,像是雨水落入秋湖。 这时,又听她仍旧迟迟不上前来,于是又说:“我不气你了,你过来。” 他语气听起来很是宽宏大量,她不由得心中一暖。 果然,这只大猫好不容易才喂熟,怎么会这么快就不认人了呢? 光是听到他这句话,她一阵高兴。 之前因为谢子筝的事情,压在她心头的那种负罪感,也随着他这句“不气你了”而变得烟消云散。 她也不知道,为何她对这一份感情,竟是如此的小心翼翼,生怕脏了一点点的细节。 进门之后,他依旧拉着她的手不放。 他凑到她的耳边,轻声地告诉她一件事,语气很坦诚: “我觉得,刚才那个老爷子,有些怪怪的。” 第100章 意乱心迷 “怎么个怪法?” 她心想他居然真这么聪明,这样都能看出来。 于是,她微笑着看着他的侧脸,打趣道:“怎么,他没觉得你奇怪,你反倒觉得他奇怪了?” 然而他却认真道:“他说他是留文国的曾经的王公贵族,但我觉得他房里的家丁倒不像是留文人。” “他竟然跟你说他是留文国的王公贵族?”对此,她玩味地思量起来,继续道: “那你觉得,他那些家丁不像留文人,那像是什么人?” 他严肃着说:“他们是哪里人我不知道,但我莫名觉得他们的口音竟跟那船上的魔人有点像。” 没想到,他这话就这么直接地说了出来,看来他对她必定很是信任。 她听了不禁心中一怔,虽然心中有些波动,但她还是很冷静。 这最地道的魔界人,可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呢。 只不过,人皆是有血有肉,也并非所有的魔族人,都是包藏祸心的。 于是,她淡淡地开口道:“应该不会的吧,他们说自己是在各处做生意的商人,语气奇怪一点也是有的。” 她又深吸一口气:“再说了,只要你不暴露出身份来,就算真是魔界人,他们肯定也不会与普通老百姓过不去的。” 于是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又回过身来,竟是直接将她抵在了门上。 他从正面拥住她,下巴贴在她的额头上。 经过昨天那刺激的新鲜劲,她今天倒是熟悉了好多。她也忍不住回拥他,嗅到颈间一阵诱人的淡香。 她笑了,她在他耳边说:“你听到那家丁讲话,是不是有些害怕了?” 他摸摸她的头发,说:“我只是怕你有事。像之前那样的事,我可不想再重复一次了。”他在她耳边呢喃着说完,这下又弄得她耳根发痒。 见她颤了一下,他问她:“你没事抖个什么?觉得冷吗?” 然而这话又是一句贴耳的呢喃,她真快招架不住,怀疑他故意的。 于是,她抓住他的肩膀推开来。 “不要靠在耳边说话,好痒!” 他白布****形优美,好像还在诉说昨日的旖旎。 眼见着那唇角又优雅地一扬,露出了一个可人的笑容。 他又从袖口掏出一叠银票,塞到她的手里:“你帮我看一看,这是不是一叠废纸啊?我怕他欺我眼瞎,他们要是给我一叠纸,我也分不出来。” 她拿起那些银票,数了一下,刚好是是五千两黄金。这时,她又看着他依旧蒙住的脸,刚才她又差点忘记了这一点。她打趣他: “你又不是真的瞎了,就不能摘掉这破布自己看吗!” 他又凑到她的耳边,使坏似的偏要在那边说话。一句“偏不”一出口,他又轻轻地在她耳边吻了一下。 这下可好了,她当场就差点没站稳,若不是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衣襟,她真的要被酥倒了。 这时他的唇边又漾开一个清甜的笑,好看得像着了露水的栀子花。 这番,他便更是得寸进尺了。他把手放在她的后脑,轻轻地抚摸她的长发。 “我不想看见。”他用额头触碰她的额头。 这动作太过亲昵,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温声道:“我若真成了个瞎子,你可愿意一直为我领路吗?” 对于这种声色的撩拨,她很是受用,以至于这样三下两下她便完全遭不住了。 于是,她的手已是不由自主的伸了出去,温柔地覆上了他的脸。 由于他遮住了半张脸,此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觉得此时正是这块宽大的眼罩,使他更接近本能的性情。 他偏了偏头,留恋不舍地蹭了下她的手,弄得她觉得手都受不了了。然而紧接着,他便又是一个低头,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的嘴唇。 她靠着墙,挣扎不得,只好全身心的接受。而在这唇瓣相贴之时,她又一次感觉自己玩完了—— 果然自古的英雄都难过美人关,不过她要是也能算个英雄,此生便值了。 在这亲密无间的接吻中,她能感受到他的鼻尖有些凉,放在她脑后的手指也有点凉。 但是凉归凉,但是他那动作怎么就那样热情,几乎很快就要点燃一切。 她已经忘记自己如雷一般的心跳。她紧紧抱住他,又恨不得在那唇上咬上一口。 但她每次狠狠地下口之后,却又温柔的放开——这让他不禁狠狠地揽住她的腰,简直欲罢不能。 此时此刻,她感到心中那只困兽仿佛就要呼之欲出了。 这份贪婪,将要颠倒现世的是与非,让人欲要沦为性情的奴隶,只求在此刻毁掉一切的文明。 很久之后他们才彼此放过。他抱住她,悠悠地在她耳后呢喃了一句: “你还是一直把我当个瞎子好了。” 只不过,她当时经过这情迷意乱之后,单纯的以为这句话只是他一种变相的撒娇,所以只顾着窃喜,根本没有把这话当回事。 这日的晚饭,因为一夜暴富的缘故,她大手一挥,直接就叫客栈小二去了趟最好的酒楼,挑了几个地道的留文国菜品送了过来。 姜先生开了窗户,晚风便随扑进了屋里,卷起了床帐与纱帘,那窗外槐花的香气便钻了满屋。 苏湮颜可是个很会过日子的人,尤其是在享受这个方面,她更是颇有自己的见解。 她将那酒坛打开,凑到脸盘大的坛口嗅了一口酒香——这里面是留文国的佳酿,名为“啸林白马”。 啸林白马这酒名,一听就很清狂,倒很适合她现在的心情。 她忍不住酒馋,径直倒了两个满碗。 她一碗先递他:“您是今天的大功臣,我敬您!” 第101章 把酒夜谈 她一碗先递他:“您是今天的大功臣,我敬您!” 他不忍拒,抿了一口,却蹙起了眉头:“这酒烧喉咙。” 正当他放下酒碗,却见她已是端起了那只酒碗,囫囵地往嘴里灌—— 他正要去夺她手中的酒碗,却见她已经快人一步地全干了。 光是这样还不够,她甚至还脸不红心不跳地还说出一个豪迈的“爽”字。 他目瞪口呆,眉头蹙了起来。因怕她这样喝伤身,于是喝道: “女孩子家家,喝什么酒?”他盖上了酒坛,命令道:“这酒太烈了,不准再喝了。” 她急了,眼见他已经把酒坛封了起来,忙说: “我可才刚尝了口酒味,怎么就不让我喝了?” 她站起来,从他的手中抢过那个酒坛,死死抱住。她的面色微微泛出红晕,嘴上却仍说:“这酒根本不够意思,肯定不会醉的!我就再咪一小口——就一口!” 他一把从她手里夺过酒坛,说:“一口都别想。” 她哀伤地靠在桌上,看着一桌子的好菜,心里却只想着那“匹”啸林的白马,横竖不是滋味。 于是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她这酒鬼。她方正要动筷子,却又放了下来,表情凄凉,叹气连连。 “怎么?你就那么喜欢喝酒吗?”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却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想直接喝成一滩烂泥,然后干脆睡在我这儿算了?” 她一听这话,气了个半死! 她气愤地一扭头,说:“哼,这点酒还不至于灌醉本小姐!” 当“本小姐”三字一冒了出来,她立马止了口——她未必也太得意忘形了些。 他倒也没在意,帮她夹了个鸡腿,放到了她的碗里。她咬了一口觉得滋味甚好,这才忘了酒的事。 食过半饱,她又见他根本没吃几口好菜,奇怪地问他:“这或许就是你老家的地方菜,此番在这里吃到也十分难得——你怎么不多吃一点呢?” 他无奈的看着酒楼送来的好菜,说了句:“太油腻,看了没胃口。” 他这种嫌七嫌八的脾气,她也不是不知道,只就把他跟“挑食”和“不好养”二字结合了在一起。 他虽没吃几口好菜,却一直看着她吃饭,面上还带着慈父般的微笑。 他一边看她一边说:“想不到你居然这么会喝酒。” 她吃了一口糖醋鱼,喝了一口水。“你不也会喝酒吗?我记得上回是谁喝醉了回来的?” 他拿起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角的酱汁,就像照顾孩子一般的仔细。 “别提了,说来惭愧,那是被人给灌的。”随后他又叹了口气,语气很是老实: “我不会喝酒,也因为从没喝醉过。正因不会装醉,于是只好被灌成那样才遁了出来——可谁知出来之后却不见你。”(46章) 她叹了一气,想起曾经那段记忆,不由得扶住额角:“这个是我不好,怪我。” 但是她又记起,那次她被他骂得好惨啊,甚至后面还被赶了出去。于是她的一股怨气猛地就上来了,不由得嘟囔了一句:“但你今日把这事说出来,是不是打算再骂我一顿?” 如今他哪里舍得再骂她?于是,他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不禁伸手过去摸她柔软的头发。 他嗓音低沉,徐徐地说:“我酒量不好,那些大概都是浑头醉话罢了,你多担待。” 她心中暗暗得意起来:你当初骂我的时候,可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吗? 于是就是这一夜,这二人聊了很多话。 她悠悠地问他:“你可有郁闷的时候吗?” “郁闷?” 他认真地说:“每个人郁闷的程度是不一样的。你所谓的郁闷,说不定只是一种当时的心情而已,并非是切实存在的,跟人所处的境地无关。其实,凡事只要能放平心绪,所有的郁闷都不能算郁闷。” 她似懂非懂的看着他——他就是这么一个叫人摸不透的男人。 于是,她心下暗想:果然仙界人的脑袋跟魔界人的相比,是很不一样的。比如说,他们对于同一件事情,会有不同的看法,不妨就拿喝酒来举例: 魔界普遍认为,“物尽其用”乃是做事最高法门,所以她认为有好酒应该及时享用;但他们仙界就认为“自然与节欲”才是最好的生活方式,所以他就劝她不要喝。 此时身处留文古国,她对留文人也略有了解:这留文人的脑袋就更不一样了,他们对于喝酒一事,往往会认为,如此美好的酒液乃是神明赏赐的甘霖,要怀着虔诚之心喝下才最好。 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醉酒之时的那一念的心领神会——甚至喝的时候最好还要再祷告一番,以此感谢神明的造化,方才为对这酒致以了最高的诚意。 然而,这样比较来比较去也,其实也没有意思。 于是,她对着外面的一窗星星,又继续问他:“那你可有最快活的时候吗?” 他此时正宠溺的看着这个正在远眺银河的女子。他深感心安,于是移步坐到了她身边。 “那肯定也是有的。”他看着窗外银河粲然,声音悠远: “我仍记得,我年少的时候的明觉掌门,还是昆山老君,他是轩亭长老的亲叔叔。昆山掌门性情温和,待我甚是亲切。我那时年纪小,每次随着师父一道去拜见掌门,总能在他面前讨到很多甜果。“ 他语意一转:“可是后来,昆山掌门因年事已大,不久之后就辞退归隐,去山林里养老了。于是自此之后,我便不再在长辈面前卖弄取宠,而是踏踏实实地修习,避免去做那些,为了讨人欢喜而巧言令色之事。” 她闻言看他一眼,略知了此人的傲性。 “那你呢?你可有什么快活的时候?” 在他的面前,她也不想去瞎编乱造。说了句“不提也罢。”可是又对上了他正盯住她不放的眼睛。 她自知自己是糊弄不过去的,于是就开口道: “兴许你不知道——在我们那边啊,地方比较偏僻,所以我小的时候玩的东西也少。我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下河捉鱼摸蚌。 有一回,我不小心掉河里去了,双脚还被水草缠住了。还好我爹爹路过及时救了我,但是在这之后,我就被罚了一个月不得出门。” 第102章 把酒夜谈(2) 她看着星河烂漫,语意又渺茫了几分: “我娘亲走的早,我爹爹只有我一个独女,于是对我甚是爱护。我爹他对我娘很是深情,一直未曾再次婚娶。有时候,有点心疼我爹一个人,于是有段时间,我天天张罗着要找干娘,只希望能让他轻松轻松,但却总被我爹说成是不孝顺。” 她靠着桌子,又抓着自己的裙摆:“可是后来,因得罪了一方恶霸,家园被劫掠了一空。而我爹爹,他也因此事去了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地方,再然后我便到了这里了。” 他瞧她眉头已是锁了起来,于是安慰她: “没事的。时过境迁,一瞬沧海,一瞬便化为桑田。况且你如今不也正好好的吗?想必你爹爹在天有灵,也该为你高兴的。” 她朗朗一笑,面上领了这好意,却还是难以把这话听入心间。 她的苦恼,怎是这种一般的安慰就能化解的。 这国恨家仇,贪嗔痴怒,那些新怨带着旧恨,全部交织在一起,找不到原因。所有的一切都把她网在其中,到死都不得喘息。 “你怎么不高兴了?”他的观察力甚是细致入微,她的一举一动悉收眼底。 夜色凉了下来,她衣衫单薄,抱膝而坐。 她不说话也不吃饭,只就一个劲的叹息。 他有些不忍,于是便抱住她,那宽大的袖子正好用来给她取暖。 她感到身上温暖起来,垂眼看着他的手,却见他这广袖宽袍,也是仙界独有的样式,未免又勾起了心中的郁闷。 她挣了挣,却被抱得更紧了。 “怎么你又开始别扭了。”一个温润的声音自她耳后响起。 “谁都会有个不如意的时候。但如果总是沉浸在回忆里面,是逃不出这苦海的。你且往前面看,兴许渡你的船就出现了呢?” 于是她就顺着他的手指,往前看了一眼:只见前方一片星光迷途,虚幻一片,遥不可及。 于是她又往后方看了看,只见一人俊美清雅,眼底比星河更加灿烂。 他以此等风月之姿,出现在她这段凉薄的人生里,几乎要吸引住她全部的神识。不言而喻,那就是缠住她的苦海啊。 她的苦海就在她的面前——如此触手可摸,却又力不能及。 她心底里的欲望告诉她,她想要在这方苦涩海域上,生出一整片的风花雪月。 但那之后呢?在那之后,她的人便溺亡在了这虚幻的孽海情天之中,然后此段情史可以为世人所鉴,成为一个经典的反面,这就叫做自寻了一条死路,尸骨无还且无人叹怜。 一想到这里,她便气闷地拿掉那只在她身上环绕的手。但她一抬头,却看到了他无辜而疑惑的表情。 她又是不忍又是不痛快,一时心中难受到了极点,恨不得马上就去剃度出家算了。 早知如此,倒不如早点去学做个西方佛徒——即使是在破庙里做尼姑,也能称得上是美差一件了。 也许她应该立即去参一参经文佛法,也好远离了这仙魔两界,自此落个六根清静。 “你怎么了?”他端正地看着她。 “我想出家。”她抬头看天。 他被她这话给微微吓到。沉默了一会儿,到最后还是笑她是小孩子心性。 他微笑着牵过她的手:“我刚刚的话,可不是鼓励你出家的。” 她已是站了起来,背对着他,语气很是坚定:“但我要是真的去了呢?” 他眼眸一深:“怎么?你现在是红尘看遍了,还是沧桑饱尝了?你就算去出家,人家寺庙也不要你,他们还嫌你没有资历——尚且都不能给自己解惑,难道你能舍下这尘心吗?” 说完她又被拽到他的身边,她脚下一滑,顺势便摔到他的怀里。 他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指尖在她蹙着眉头点了一下,目光渴望且又克制。 此时她几乎已是躺在了他的怀里。她看着他漂亮的下颚,忽有一种沉溺苦海的无力感! “我要下来!”只见她小腿扑腾了几下,就像一尾濒死的鱼。 但随后她却发现他根本没有把她放下了的意思,于是她心中一急,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开始撒泼,边撒泼边扑腾着道:“你放我下来!” 他当时哭笑不得,狠狠地抓住了她乱动的手逼问她:“那你说你还要不要出家?嗯?” 她被抓住了手碗的要门,绝望地发现手上已是无力,再也挣扎不开了。 于是她不禁苦笑道:“我不出了不出了成了吧!你就放了我吧!” 他可没想这么快就放了她。 他下调整姿态,就这么一直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可是就是这一眼,他从上到下的细细打量了她一遍,目光搜索得好不细致。 她当时无处遁形,脸蛋红透羞恼之至:“你看什么看啊!简直禽兽啊!” 他听到”禽兽“一词,不禁笑了,那笑意好不狂放。 她不禁要笑,你骂他他居然还笑? 只听他玩味地说道:“你居然说我禽兽?” 他一只白皙的手捏住她的下巴,清潭似的眼眸忽而变得十分深邃。 “什么叫禽兽,不妨今日就让你见见世面!” 他欺身压住她,随着一声惊呼,她已就被压倒在地—— 她脖子上感觉到他清瀑一般的青丝散落下来,温度冰凉却又惹火。但她眼睛最后认命的一闭,可是那紧抿的唇并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被亲住—— 只听耳边一声克制的呼吸声如同羽毛一般拂过她的面颊。 她睁眼,他已是极力按捺的神色,然后冷静的在她额头落下了一个吻。 她在头顶一阵酥麻过后,惊异于他的点到为止。他这一番火候拿捏得这么好,不愧是仙门中人。 他缓缓地撤离她的身边,深吸了一口气。 若不是念及自己身上还有伤,怕发挥不好,不然说不定一个控制不住,就把这厮直接就地正法了。 因耳根子热得发烫,他不禁认输地发出一声喟叹:“看来明日真的应该去街上买把扇子用。” 她平静下来之后,在地上翻了个面,然后背对着他站起来。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睡了。” “等等。”他叫住她。 昏暗的房间,烛光葳蕤。他整了整衣,端正着说: “你要是真的想不开,我们不妨明日就去这鸥歌岛的神庙看看,兴许也可以沾一点神缘。虽说我不信这个,但若是能给你个好念想,也是这神明的能耐了。” 第103章 仙魔两隔 “你要是真的想不开,我们不妨明日就去这鸥歌岛的神庙看看,兴许也可以沾一点神缘。虽说我不信这个,但若是能给你个好念想,也是这神明的能耐了。” 听完这话,她缓步去了自己的房间。 经过近两日的事,她心如缠丝,神迷意乱,辗转不能合眼。 而这第二日便是三月初五,相传是上古女神峘央下界的日子。 这日的天光在破云之后,映出来的霞光艳若红妆。 相传在传记之中,峘央本是掌管一切青山峰峦的神明,因为贪恋众生万象,于是从神界来到了尘世间。 在她寂灭于火山之前,这世间还不分什么魔界与仙界。那时候的世人还很淳朴,世间也很少有得道的修行者。 而在峘央死后的万年间,也有很多修行者被追捧成为神明:譬如魔界的始祖罗睺,仙道的始祖鸿均......但在这留文国的教义里,这些人都不能称作是神,顶多算个“后神”。 留文人对于神的定义是很高的——所谓神明,必然要是从神界来的造化之主,那才能称之为真神。 留文国的神明跳脱在世象之外,据说可以看清事物一切的本质,乃为最高的智慧。 但先神峘央来到世间,她虽然能看清一切,最终还是被世间众生迷惑,后又因为怜悯世人,死于火山之中。众人为了纪念她的心意,于是每逢的三月初五的入世之日,便都会来祭拜她。 而今天是新历四千二百二十一年,三月初五,又是一年入世之日。这所谓的新历,那是从仙魔两界各自划地为王的那一天算起的: 相传仙门开业祖师原始天尊与第二任魔尊宣战的那一天,那时世间动荡,战乱不休,人人皆道:“变天了!”于是自那日开始,百姓数着日子生活,后来就成了一种自下而上的新型纪年法,称之为新历。 眼见这天气这般好,她再也睡不着,于是很早就起来梳妆打扮。 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她精心妆点,盘起了长发,借来霞光一缕碾在唇上成了胭脂。 正所谓有了钱,气质就变。她穿上一身茜衣罗裙,这明丽的刺绣锦花,好像还在诉说她自己曾经也算是个名门闺秀。 魔界的廖林苏氏一脉,是大名鼎鼎的的凤族后人。 相传古时凤凰有一脉不愿被原始天尊驯服成为坐骑,曾协助魔尊征伐,修炼魔道法术。 魔界划地称王之后,念其有功,给予藩地供后人休养生息,也就是后来的魔族五大城之一的廖林城。 她家祖上三代都为朝臣,太爷爷是军统大统领,爷爷是疆防总将军,父亲也是军部官至统领级别的将军。 本来她还以为爹爹这么辛苦,过段时间说不定又要升迁,谁知竟然因贪污这等无妄罪发配到了边疆。 她有时觉得这是自己不争气,当初她要是接受了爹爹给她介绍的什么尚书的长子,丞相外甥之类的,说不定还可以用这裙带关系帮一点忙,但是那时她没有心思,直接给拒了。 一朝门庭封禁,给她弄得无家可归。 同时树倒鸟雀飞,她四处求人无门,以至于沦落到了侍女丫鬟一类。而如今,又来到仙界想摆脱着宿命,却还是什么也没干成。 眼看着自己马上就要折在这里了,这原因竟然还是因为救一个仙界男人—— 苏湮颜啊苏湮颜,你何苦看不开呢?承认一句自作孽又有何难?你动心忍性亦可安度余生,又何苦做这等短命之人? 然而最后,她却笑了。 想来将门从来只出狼女,不撞南墙不回头。 —— 这鸥歌岛为留文国地界,新历两千九百年归降于仙界。 此时街道一片安宁祥和,人烟市肆。 一个带着蒙面斗笠的男子出现在客栈门口的槐树下。 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逗了逗槐花上的蝴蝶——在那屏息之间,蝴蝶便从他的指尖飞走了。 一个小厮路过他,多看了他一眼。他便勾手唤来那小厮,伸手给了小厮一枚小金块,附耳不知与他说了什么话,那小厮就连连点头,立马跑开了。 仙道开业始祖原始天尊弟子众多,其中他最为出名的几位高徒开创明觉山,作为其弘道的圣地。 而这位蒙着面的男子,便是这号称仙界第一山的明觉山怀容仙君,是货真价实的仙门正统弟子,袭传了二十七代仙家之风范,如今执掌明觉山七峰之一的云上峰,也算得上是一个奇才。 相传这中土内陆,在仙道最盛极的时候,仙君长老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写入典籍,每一个举动都可以入画,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写一篇赋词出来,供人诵读。 所以明觉山的仙君们一般话比较少,举止也很得体,做事也很注意影响。而最重要的,在外面一定要遮住脸。 他将斗笠扶正,一身浅青色广袖蝉衣飘逸登仙。三月的风扑向他的面纱,勾勒出下面的精致轮廓。 她从客栈里面走出,出了门一见他,就是一个快步急冲,不知羞耻抱了上去。 他不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腰间一软,见她这番亲昵的憨态不由得又愣了一愣。因见她今天打扮得别具一格,于是就又逗了逗她: “小娘子,你抱错人了。” 她淡定的摇摇头:“错不了错不了!” 她又一把抓住他的手,佯装成风流无比的样子:“我就是要趁我家那个醋坛子不在的时候,好好体会一下这留文国的公子哥儿是有多俊俏——” 说完她眼神一亮,隔着面纱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哪里能猜到她这反应!于是一把抓住了她不安分的手,微怒地道一句:“大庭广众,不知羞耻,成何体统?” 她全然不理他这清醒三连,只就一弯凤眼,坏笑着说:“美人,我现在特别想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表情——”说完就要去掀那面纱。 那只手玩闹的手再次被抓住,他气急败坏,一句“放肆”一出口,就被她再次拥住。 她在他胸口蹭了两下。“抱你一下怎么了,就只准你占我便宜吗?” 他无奈的想:这个女子今日怎么成了这副德性? 于是,他把她拉到一边,说:“这里一会儿可能有人过来,你脸皮还要不要?” 她也不知怎么的,今天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害羞。 她早就在四周看过了,今天街道很冷清,大多数的人都早早的去了海天诸神塔参拜去了。 她对这塔也有点好奇。像今天这种日子,她也很想去瞻仰一二。 第104章 神塔之下 鸥歌岛的中央有一座神庙,名为海天诸神塔。 步入岛中央,便可见一座巨塔拔地而起,塔身高耸入云,气势横空。而在最上方的塔顶有一个神像,那神像居高临下的望着众生,眼神怜悯。 这海天诸神塔的底层,塔内的彩色的藻井绘着浮世三千,上方的楼层收藏着各种古籍古画,非一般人能够进入。 又见这塔的后面有一座巨大的神像,神像前来祈福许愿的人络绎不绝,后面则可以望见苍茫的海景。 一大群留文国的修士从塔中走出,他们正戴着假面,忽然最后面的几位乐师拨了几下琵琶琴,那些假面修士便舞蹈了起来——把苏湮颜吓了一跳。 他们的舞步诡变百出,颓中有力,像是一个个狂乱的木偶人。 而在周围的人此时已经全围了过来,他们嘴里还都振振有词,念着听不懂的咒文。 “他们在说什么?”她问身边的男子。 他正仔细观察那些留文修士的奇怪舞姿,听到了她的问题,便信口说来: “他们说的是一种古留文国的祈福咒语,而那些修士跳的是一种祭祀舞,此舞名为【假里还真】。这个舞以步伐乱而有致,动作张驰有度着称,表现的是千千万万,以假面示人的众生之相。” 听他这么一解释,好像有点能懂了:他们木偶似的舞步,好像确实像是被人牵着提着。 但后来,那些修士舞得越来越狂,脚步也越来越快,最终好似一盘杂乱的棋局被翻倒一样,假面舞者颓然倒地。 但他们最终,脸都一齐朝向了神像的方向——那琵琶乐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她刚想拍手叫好,却见周围众人都没有声音。她连忙收了手,却见他们齐刷刷的朝着神像跪倒: “神明慈穆,护佑我族!” 那场面,那阵仗,虔诚而庄严。 她感觉他们两人杵在这里不太好,倒不如一起拜一拜,也算求个平安了。 可正当这时,她身边的人却拉着她往僻静的祭坛之下走了下去。 她一路地问他:“你既可能是留文人,你信这种神学吗?” 他爽快地说:“我不爱研究这些。“ 他拉着她步下长长的台阶,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与其相信去这些东西,倒不如信自己。” 她也同意地点点头: “我觉得他们那个舞是跳的挺好的,但是关于敬神求福的那套,我也是不信的。 而且我觉得,峘央她一个神明,她自己都死了,还如何能渡世人呢?况且她如今一个死人,竟还有这么多信徒——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他听到这里,悠悠的叹了一句: “死人方能盖棺定论,活人要是想被人瞻仰,必是要受尽桎梏的。” 她看着这祭坛周围海棠与芍药鲜妍欲滴,不禁心中浮想联翩。 “你这样想不好。你就看这花——在这花开花败的之间,这花可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来看它。人活这一世,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自己满意最好。” 她朝着面纱之下的人嫣然一笑:“我什么也不求,只想看你开心。” 她这话着实动人。他听着她的声音,如同蜜糖一般清甜。又看着她的脸,只觉得这面纱将她的美隔掉了好几分,于是他摘下斗笠,将她一把拥入怀抱。 于是他摘下斗笠,将她一把拥入怀抱。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吓了一跳。 “这里人多不合适,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那是我之前说的,现在不算。”说完这话,他竟然作势要吻过来。 她连忙用手挡住自己的脸,那个吻便落到了她的手心——手心一阵酥麻,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见她涨红了脸,他于是满意的放开了她,但依旧捉住她的手,手心相对,十指相扣。 “你放心,除此之外,但凡之前我答应你的,是永远都不会变。” 她一时招架不住这样的会心一击,连忙把斗笠捡了起来给他扣上。 这时,一只海鸥振翅,飞过了天穹。只听见远处祭坛里传来了“玲玲”的法器声,大喊一声:“恭迎长司主持大典!” 原来那是真正的祭典开始了。 从祭坛下面往上望去,塔顶上的金玲作响,一群修士在塔底下吟唱,平民百姓跪伏祈福。 塔顶上走出一位老人,那便是廖听长司。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衣着并没有很华丽,只一件灰色方袖长袍,一把老骨头临着塔顶的长风猎猎作舞。 由于相隔甚远,塔顶的人说话根本听不见,只见他在天台之上,对着耀眼的天日就是卑微的俯首一拜—— 此时塔下的信徒人头攒动,数以万千计,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全部敛声屏气,虔诚而圣洁。 她拉拉他的衣袖,轻轻在他耳边说:“既然我们不信这套,也不要在这附近傻站,我们走吧。” 他点了点头,跟着她的脚步离开这祭坛,却依旧一步三回头—— 仙界的人都知道,这留文国历代的神坛长司,很少有能活的很久的。 凡是能出任神坛长司的,必是在通神之法方面最为深钻的学者。然而正是这些人,少有活过一千五百岁的。而有些个运气更差的,在正值千余岁的壮年就无缘无故的病死了——人皆道是,这是占卜太多而自耗而死。 但像廖听长司这样的,一千七百岁还位神坛长司很是少见,所以众人都很敬重他。 不过,他之前在梵净掌门的大典上见过廖听长司,他那时虽看起来精神很好,但眉眼间略略发乌,已是有了损耗之相。 在留文国,还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每隔五十年,到了三月初五的入世之日,留文神坛为了取信于世人,会令最高的长司降下一个预言。这个预言关乎天地气运,可以把未来五十年的事情参知一二。 不过,历代以来,这些预言形容得都太过宽泛,而且很多预言的意思都是一样的,譬如之前的长司好几次都道出了像“天地轮转照常”,“日月不动如山”的预言。 不过,凡是有这样的预言的那些年头都很好过,到出一片祥和,无患无灾,想来这些预言也还算灵验。 但是,上一个五十年的预言却不太寻常。 经过前任神坛长司反复的推导,终于算出一句密语,从留文语翻译过来,用四个字概括就是:“昏昏不明”。 没有人能说清楚这“昏昏不明”到底算个什么意思,只让人摸不清猜不透,倒像是应了这预言的含义。虽然,近个五十年也无大事,但是随着那些“物种返祖”的事情陆续发生,有很多人都觉得天地间好似有某种暗流在涌动。 而今年,正好又是这第五十年。 第105章 白日恋人 而今年,正好又是这第五十年。 而在这入世之日到来之前,那些出人意料的事端,竟然全挤在这新的入世预言发声的前夕爆发出来: 魔界在对岸列兵,以及海湖突发的大水,算得上是这百年来发生的最高级别的国政大事。 所以,对于今年的预言,很多仙界人必然已经将信将疑的翘首以待。 他们都很好奇,不知这留文国换过国主之后,新上任的廖听长司对于未来的五十年,会推测出怎样的预言。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廖听长司占卜天地大运的日子吗?”他随口问了她一句。 她说:“我知道。” 她牵住他的手点了点头:“但是我以为,他卜与不卜,都不能改变将来的天地大运,就算是说准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心想这样说也没错,但还是感到了一股未知的忧虑涌上心头,思绪杂乱如麻。 苏湮颜感觉到身边的人走路慢了几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她问。 “我们去前面的湖边坐坐,休息一下,然后就回去吧。” 她猜都能猜的出来,他这几日虽然表面不说,但是在他心底,还是对仙门中的事情心急如焚。 她知道他一向就是个劳心的性子,他的心思花在正事上面的远比花在自己身上的多。 只不过如今,他是因为那些事情一时急不得,所以才忍住了不去想,这才得了一时清闲,跟她有了这番打情骂俏。 在这鸥歌岛一切,虽然美好,但光阴向来都是弹指一挥间,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也注定走不到一起。 她甚至也这么想过:她就算是没有吃下同心散,就算她能没良心地抛弃魔界的一切,就算她能背负一切隐忍下来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花圆圆”,但以她的性子,就算可以和气个几年,之后她一定还会自找些不痛快出来,到时候她可以把整个云上峰弄得乌烟瘴气,甚至祸害到儿子女儿…… 最终,假的永远都真不了,她又何苦再这样耽误人家。 她沉思片刻,像以往一样抓住他的袖子。 “我至今有一事不明。我之前见了很多漂亮的女仙,她们都比我好看,怎么你会看上我?” 他顺势拉过她的手,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温声道: “她们再好看,于我又有什么关系?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慢慢的坐到他身边,循循道来: “这仙界,漂亮的女仙太多太多了。你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正惦记着你,你若想要找个比我好的姑娘,实在容易的很。” 她的眼瞳一片深黑,看不清楚她在想什么。 旁边的碧色的小河里,白色的柳絮漂浮其上,水波好似都泛起一层脂膏。 他听到她讲这话,心中不禁有些着急。 他不知道她又怎么了,也不知到自己是哪里做错了,就只好轻拂她的鬓发: “我从没这么想过。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 她还是垂着头,声音如同飞絮一般飘零: “在那些仙门弟子之中,随便挑出一个就比我有才能。而像我这样的人,今后也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而论美貌我更是远不如矜玉公主——可是为什么偏生是我捡到了这个大便宜呢?” 她说是这么说,但看她的表情既不像生气,又不像幽怨,倒更像是在很认真的等他一个回答。 于是他摘掉了斗笠,温柔的注视她的侧脸。 “可是,地上还真就落了个大便宜,只问你捡还是不捡?” 他见她不说话,便一把拥住她。他的呼吸在她耳边如羽毛一般浮动,干净而纯粹。 “其实,你才是我捡到的便宜。” 他爱抚他的长发,声音浅浅,语气却很诚挚。 “这些年里面,酒池肉林里面的声色犬马,我已见得太多太多了。但我至今都没有见过,哪个女子能如你这般摄人心魄。美色与荣华不过逢场作戏,真正能走一辈子的,惟有一颗真心而已。” 他拍拍她的背,音色温情脉脉: “你知道吗?自从我死过一次之后,一直到现在为止,这眼前一切都算是我多得的。那日从海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你,当时我看见你与我紧紧绑在一起,你可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吗?” 他在她耳边呢喃:“你是上苍赐给我的厚礼。” 他嗅着她的发香,很是依恋:“我此生福浅,活过八百年,几乎从没跟人如此亲昵过,就算是长辈也少有温言。但从今往后,只唯你一人,死生不渝。” 她在爱人的拥抱之中沐浴着日光,感觉周身温暖异常。 尽管他本就是这样清淡的性子,说话虽仍旧是平淡的声音,但是,这话的内容未免也太过动人,以他的脾气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难得——她又岂会不知道这话的分量? 但是她一想到自己的境遇,不由得一时胸中哽咽,伴着那种心痛欲裂,满腔恨意更是无处发泄,只能搅得她心肝痛。 她也紧紧地拥住他,只将这最后的爱意,全部驱入这一个亲吻之中。 这一回可全是她主动的。 她侧身拥住他,吻上那瓣说尽甜言蜜语的唇。 她俯下身,因为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所以是近乎贪婪地发泄自己的心意,恨不得将这一切桎梏都粉碎掉。 耳边是缠绵的莺语,还有爱人难耐的呼吸声。 吻到这种程度,没有人想着要停。 她明显地感受到他放在她腰上的手已经加重了力道,但她却温柔的把手移到了他的耳朵上,拨弄了几下柔软的耳垂。 …… 意犹未尽,这还不够。她俯身下去继续加深这个吻,只不过动作温柔了好多。 …… 最后直到双唇都麻木了,连手都开始发颤,方才肯慢慢地移开对方的唇边,这样便算彼此放过了。 她喘着粗气,摸了一把嘴唇,又看着他也已经半眯着眼睛,喘息连连,一副几欲断了魂的样子,不禁感到心中愉悦,嫣然一笑。 他平复心中的一片鲸波骇浪,眼睛终于重回清明,却被他用手挡了住:“你是与我有仇还是如何?” 他坐起身来,意犹未尽地整了整衣襟,哑声道:“我的忍耐有限,你再这样可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她深笑,也不听他讲话,就自顾自的站起来,温声说:“我们回家吧。” 第106章 白日恋人(2) 他坐起身来,意犹未尽地整了整衣襟,哑声道:“我的忍耐有限,你再这样可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她深笑,也不听他讲话,就自顾自的站起来,温声说:“我们回家吧。” 她说回家。 他心中一片春风化雨,于是便拉住她的手,便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街市,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估计是从海天诸神塔陆续回来了。 走在路上,他听见有人在讨论: “廖听长司说的未来五十年的天地大运是如何?你可听清楚了吗?” “咳!今年他什么也没说!他非说这件事要事后商议一下,才能诏告百姓!你说会不会是这新长司卜不出来了,才借以议事之名喘口气?“ “我觉得不会。廖听长司乃神坛总司兼安国大丞相,他考虑得很多,莫不是真的有什么大事发生,他也不会如此。你说会不会真的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听到这里,一旁的带着斗笠蒙面男子不禁缓住了脚步。他思量良久,不禁停住了脚步。 而这时,他身边的女子见状拉拉他的衣袖,正好对他说:“你等我一下,我去刚才路过的小店买点东西。” 她于是乎放开了他袖子,一个疾步,着急地人群里钻去——才一会儿功夫就不见了影子。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见她忽然不见了,于是连忙往回走。 “圆圆?”他呼唤一声,四下无人回应。 人群熙攘,他的目光拨开一个个的行人,却依旧没有找到熟悉的影子。怎么这一念的出神,她竟消失不见了? 他开始有些慌张。 沿街走了三遍,依旧不见她的影子。 街道喧闹,人们说的话再与他没有关系。 他捏住了拳头,又心想说不定只是一时没有碰到她,又说不定她也正在找他,于是回去了客栈。 可是刚刚推开门,竟发现桌上有一叠银票,那正是昨天他放到她那里去的。 银票用茶杯压着,里面还夹着一张纸—— 那纸上仅此一字,笔力苍劲——竟是一个“忘”字! 忘?! 捏着这张薄薄的纸,他的心情瞬间从山巅跌落到谷底,几乎快要发疯…… 但这忘字一出,便已亡了一颗心。 他几乎是颓然地撑着桌子,发愣地看着这字,万念俱灰。 果然,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 就在苏湮颜说要走开去买个东西的时候,她快步钻进了人群之中。 正好趁他出神的那个须臾,她在人群之中遁逃。 苏湮颜咬着牙,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既像一个事后不买账的混蛋,又像一个为爱无所不为的痴人。 但是不管别人怎么评价她,她如今都已经无法回头了。 在这疾步的瞬间,她还听到他焦急地唤了她一声:“圆圆——” 他唤的是那个人,名叫花圆圆,他并不是在唤她。 奈何她也假不了这样过了余生,倒不如就此别过吧! 且看,这街头巷尾依旧人来人往,你我也不过萍水相逢,纵是曾经亲密无间,但人生不都是来去孤独? 从此陌路,也便算了。 她飞快地跑过街道,身侧的路人来去速速,小贩们依旧在卖鸡称兔。 此时,她的眸中生出一片雾,心中却为自己打着战鼓—— 不能回头! 她奔过街巷,在她全力奔跑时,时间变得太长了。 直到见到一片空谷在眼前出现,境随心转,豁然明朗了开来。 这时,几乎力竭的她,觉得自己应该算是出了樊笼,于是才在一处窄小简易的石桥边大口喘息起来。 片刻停歇之后,她看见溪流在桥下湍急而走,仿佛又在催促她。于是她站起来,走上这座桥。 可当她迈上小桥的时候,踩着青荇的脚步却一阵发软—— 眼看着这窄窄的小桥,她觉得不禁好笑,心想这小桥不妨也唤作“通明之渠”算了。 渡不过那危桥的人,不是别人,是她自己。(47章) 她平复心情,几步便跨过了小桥。 在着急地跑了一阵之后,穿过一片远郊的树林。 她捂着胸口,见此时天边落霞已经染映,于是稍作了一番休息。但又在此时,她又远远的瞧见远处的水边有一个船夫,于是又连忙跑了上去。 那船夫老伯正准备栓船回家吃晚饭,却见一个漂亮女子叫住了他。 “老伯!”那女子面色憔悴,她气喘吁吁地央求他:“老伯,求你渡我过河吧!” 老伯纠结地拽着栓船的绳子,为难地开口:“姑娘,你要过河为何不早点来!都这个时候,我家婆娘估计饭都做好了,我不早点回去,等饭菜凉了又该骂我!” 苏湮颜气喘吁吁地恳求他,又掏出手中的银钱:“我今日必须离开鸥歌岛,还请您一定帮我这个忙!” 她又掏出了双倍的价钱,说:“您要是嫌不够,尽管开口!” 老伯看她这般诚恳,于是解开绳子,说:“来来上船吧!” 轻舟推开一片波澜。黄昏将这海岛风光描绘得越发静穆。 这鸥歌岛,来时颇欢,去又何急。 老伯撑着船桨问她:“姑娘你要去哪儿?” 她说:“去哪儿都行,最好往人烟少一点的地方去。” 老伯觉得奇怪,怎么这姑娘连去哪儿也不知道,还说偏要去荒凉点的地方? 苏湮颜靠着小船,余晖的霞光载了满船。 平静的水面上有白云映入其中,乍一眼望去水天一色,这艘小舟好像正在赴往云端,周围景色美不胜收。 想来也奇怪,怎么她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水上竟有这番风光?只怕是她来的时候,看的不是景色,而是船上的那个男人吧。 一想到这里,她不禁自嘲:她身为一个魔界人,大老远的跑到仙界来,原来是为了这一场别开生面的艳遇。 真是艳遇一场啊。 她闭上了眼睛,感受清风拂面,还有那胸腔之中一抽一抽的疼痛——那是同心散上瘾之后带来的饥渴之感。 其实,她这几天的情绪低落就是因为这同心散。自己这两天,总是不好拿捏自己的情绪,一时一时心中就会很混乱,而且她有时会无端的迎风流泪,生怕哪天就要失去理智了。 不过,她也知道,这些症状也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她对此非常害怕,生怕对方灵敏的眼睛看出自己的一点点破绽。 再继续这么下去,自己要是真的有一天因为这同心散发起狂来,一定会控制不住,要是不小心释放出了自己一直隐藏起来的魔气,到时候不要说是在仙君面前会暴露身份,她就算是站在大街上都会被留文人当做异类。 她不想连最后一点尊严也不留地走完此生,也害怕在心爱的人面前被置疑,被厌恶,让他见到自己变成一副发狂的嘴脸,最后七窍流血而死。 那死相太难看,真真配不上他。 所以她在昨天晚上就告诉自己,今天必须要走。于是她一早就留好了钱和字条,他回去一定能看到。 今天这一天,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 她在这鸥歌神塔之下,用属于她的方式道别——她献上了最后一次牵手,最后一次拥抱,还有最后一此接吻——即使这些还仅是火苗的初燃。 她捂着疼痛的心口,眼角落下一颗泪水,留在了这方青绿澄澄的水域。 小船儿晃晃悠悠,驶过映着苍穹的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水浪一停,船家停浆靠了岸。 老伯叫醒她:“姑娘,到了。” 第107章 生生不消 小船儿晃晃悠悠,驶过映着苍穹的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水浪一停,船家停浆靠了岸。 老伯叫醒她:“姑娘,到了。” 她一睁开眼,出现眼前是一个荒芜的海岛,就连渡口也很破旧。 船夫喘了好几口气,此时正用汗巾擦着肩膀上的汗。看来他已是用了最快的速度带她过来的。 船夫一把将汗巾丢在了船上,对着她说:“这里是不消岛,在很早很早的时候被大水淹没过一次,土壤不能种庄稼,所以人烟很少。你不妨就在这里落脚吧!” 不消岛?她怔怔地下了船,脑中却迸出怀容仙君曾说过的话—— 他烛光之下曾经告诉过她:“我师父当年就是在不消岛捡到的我。” 她反复重复念着这个岛的名字:不消不消,真是孽债不消啊。 她下了船,眼见这不消岛上杂草丛生,一条小径乱石嶙峋,一片高耸树林映入她的眼帘。 穿过树林,却见了几间农舍。 一个老妇人走了出来,她拄着拐杖腰背佝偻,又见到她穿着挺好,于是多看了她一眼。 “姑娘哪里来?到谁家去做客啊?”她嘴巴动了动,皱纹多得说不出她是什么表情。 她摇摇头,说:“我不做客。敢问这里可有住店的地方?” “住店?”那老妇仰天哈哈地笑起来。 “我们这不消岛哪有什么客栈啊旅店啊?这些年来,凡是有钱一点的都想往外头去,谁会回我们这个破地方啊?更别说开旅店了。我看你还是应该往南边去,那里有个鸥歌岛,人多热闹。” 她遂谢过老妇人,连忙说:“不用了。” 她往里走,突然几滴雨滴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她抬头一看,天空一片灰蒙蒙,竟是下雨了。 她也不管那雨,只因不认得路,漫无目的地往那树林里面走去。 可是这树林望不到头,面目翠色,无穷无尽。 而这暮雨已经是越下越大了,树林也已被雨水淋了个遍,连同她的衣衫也全部湿透。 无奈之下,她也只能顺着蜿蜒林间小径往树林深处走去。小径走到了尽头,却仍不见人烟。她又踏上一片青苔绿地,脚上踩着青翠的绒绒草,仿佛步入了一方无人问津的绝地。 眼看着夜色将近,她又迷失了方向。她不再管身上淋着雨,仿佛自己也是这林间的一棵树。她眼神空洞,像极了一个不通人事木偶,只就一路行走。 估计她当时是在绝望地想着:这青山古树,林中又有晚雨相伴,倒也算个清净的埋骨之处。 终于,彻骨的寒冷叫她清醒了一点。此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这树林里走了多久,眼看这晩暮之中的葱郁古木,她眉头一皱,跪倒下来。 其实,她胸中的疼痛从昨日以来从未歇停过。 之前只不过只是小痛几下,而如今便成了一阵阵的钝痛,伴着这冷雨的寒透,叫她有些吃不消了。 她也终于不想再走了,力竭而绝望地倒在了一片苔绒似的草地上。 她无言对着头顶的一片昏黑,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却看不清那雨落下的轨迹。 林间升起一片薄暮,天色渐渐变得愈发昏暗。黑夜伴着黑雨压下来,盖住了整片树林。 她看不见前路,只惹的脑海之中幻梦几度——她所见的,也不过是一个个她不舍之人。 她心想,今晚要是在这雨水之中睡上一夜,会不会被树林里的野兽给叼走? 但是,她身心俱枯,已是没有办法了。 她哆嗦起来,在这黑暗之中,她也终于泣不成声。 好冷。 她想念着所爱之人的温暖怀抱,又幻想着此时他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在焦急地找她? 一想到这里,她便更加觉得自己是个混蛋,不如就叫这雨淋死了干净。 她俯身捶地,大地却静默无声。 她好恨。 她恨这天地的造化弄人,恨自己的没有用,恨魔界也恨仙界——她周身的魔气已经大震,此番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只管叫她放纵。 她想,若是她能够再活一次,她不要再做魔界人,也不要做仙界人——她只想打烂这规则,踏碎这世俗,斩尽这一切揽权作恶的现世厉鬼—— 她要倒转这愚昧的是与非,要刺穿那些自缚的假面,活脱潇洒地做一世人! 然而,她身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有那胸口一阵阵的疼痛愈发清晰起来——继而那魔气也被雨水冲淡,消散在这昏黑的雨林。 这黑夜的雨林,以沉寂来回应她。 她安静下来,心中所想的,无非就是大道天恩与皇天后土,奈何天下为公,我为母。 她这一己之身,置于这天地之间,如同沧海一粒粟,终究还是不自量力。她仍旧撞不开这仙魔两界冰凉而又坚实的壁垒,到只怕到最后连骨头渣子都要被碾碎,沦落到不得好死的地步。 也曾有人告诉过她:你太狂了。她需得承认自己的自负,但是她也相信她这样也不是是全然不对,她只是悲愤地发问:难道真的只有摧眉折腰方能过好一生吗?难道只有逆来顺受才能安生立命吗? 她终须承认,她做错过很多事,一步错来步步错。便如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听她卧底师父的苦心劝戒,很多时候她口服而心不服,甚至还要顶撞他。 但是,她也觉得很多事情值得做,她既尝试过,至少也不叫这一生都庸碌无为。究竟怎样才能做到来去从容?究竟怎样才能做到不悲不怨?怎样又能叫人称心如意呢? 探寻这些也没有用,她终究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到头来是自己太愚蠢——就像神明所说的:这世上本就没有对错。 可是神明就算再怎么慈穆,此时也不会来救她这一个蜉蝣野鬼。她只会冷眼看着你死去又活来,因为她自己也是已经跳入了滚滚的熔岩之中,变成了世人心中的一缕烟。 她也觉得好笑,怎么她一颗心还未想死,这副躯壳就先要到生命的终点了。 她合上眼睛,浸在这冷雨里,如今也不必再着去追讨个所以然。 然而,她就是在这样一种无思无念的境地里,忽听见了一个女声: “醒来,还不是这个时候,你的时间还未到。” 她在心中询问那个女声:“你是谁?” 那女声回答:“我是你的神魂之主。” 第108章 生生不消(2) 然而,她就是在这样一种无思无念的境地里,忽听见了一个女声: “醒来,还不是这个时候,你的时间还未到。” 她在心中询问那个女声:“你是谁?” 那女声回答:“我是你的神魂之主。” “神魂之主?你能救我吗?” “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不论谁都一样。” “那你让我走吧,我想离开这世间,我不要这么痛苦。” “我说了,你的时候还未到。”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谁?” 那女声逐渐空远:“我是你,你是我。我们是一体,也不分你也不分我,而当你见我之时,也便成了我。” 她听不懂,只是着急地呼唤,但是她喊不出声音,因为她的喉咙被堵住—— 而当她用尽全力喊出来的时候,只是喉头一阵哽咽,她睁眼,一片朽木制成的屋顶映入她的眼帘。 “哎,你可总算醒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却见到一个衣着淳朴,面色灰黄的女子坐在她的面前。 “你是谁?!”她一把抓起身上的棉被,戒备地问。 而此话一出口,竟发现自己是坐在一间简陋的草舍的铺上。 “我是谁?若是没有我,你说不定早就死在那树林子里头了!”那少女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满地撅起了嘴。 她面上带着嘲笑,却还是懒得跟她辩论,自顾自地在门口坐好。 “我那日正好去采雨后的木耳,却见到你躺在地上。”少女声音甜美,语气友善。 “怎么,你是哪里来的?又怎么会倒在林子里?” 她奇怪的打量这个小姑娘,她表面看起来就是一个朴实而又单纯的丫头。 “是你救了我?”她缓缓地问她。 “废话,那是自然。”她也没再多给她耐心,转而对着一只竹编的背笼,开始整理里面的竹笋。 刚刚定神,她看着着少女娇憨的逸态觉得恍如隔世。 苏湮颜看着她,心想自己兴许还能活上一段时间,倒不如也帮帮这小姑娘做点事情。 于是她就爬下床来,欲帮她一起剥竹笋。 少女见她愿意帮她,于是和善地问她: “你是哪里来的?”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地。”她答。 “哦。”少女剥了一个笋,在小凳子上坐好。 “那你怎么走到林子里头去了,你不知道那里很危险吗?里面毒蛇很多,路又难走,进去很可能就走不出来了。” 她又问她:“那你怎么也去了那里?” 她笑了:“我是当地人,自然认得路了!” 她熟练地将一个竹笋丢进了草编的小筐。 “而且我是去采野菜采药的,我们不消岛别的什么没有,就是有几味道地药材,我采一点来正好养家活口。” 说完她又仔细看着苏湮颜,好奇地问她:“我看你衣着打扮也不错——你是不是去那林子里寻死的?” 苏湮颜听见她居然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于是丢掉了手里的竹笋,不帮她剥了。 “谁要死了?我才不想死呢!”她抱着双手,缩作一团。 少女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管你要死还是要活,反正我不能见人不救的。你要是烦我救了你,换个别的地儿再死好了,别让我知道。” 苏湮颜无语,不去理她,就只一味的剥笋。 而那少女却对她展现出了很大的兴趣。 “我从小在这乡下长大,世面没有见过。你就告诉我,你到底从哪里来的?” 她又上前一步,坐到了她的身边:“我觉得你看起来不像留文国的人,因为我们留文人很少有这样像你这样自寻死路的。” 她怒了,纵然是这个少女救了她一命,但怎么总问这种问题。于是她说:“你怎么开口闭口的死不死!我说了我不想死的!” 少女淳朴天真地笑了出来:“那你倒是告诉我你是哪里人啊?” 她见她实在生性纯善,于是就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从明觉山来的。” 少女豁然开朗地“哦”了一声:“我晓得了!那是个很有名的地方。” 她又仔细地观察她,左看看右看看。 “你要回明觉山吗?我可带你出去。” 她垂着眼睛,说:“我不想回去了。” 少女叹了一口气,又问她:“那你有地方去吗?没地方去,倒不如陪着我算了。” 苏湮颜有些惊讶。 少女却缓缓开口:“自我娘死后,我就只有一个人了,平日里也很是无趣。” 听到这话,她的心中颤了两颤,既然缓缓地落到了地上,仿佛找到了一个归处。 她又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然而然地说了一声:“好啊。” 她于是便在少女的家中住了下来,晚上跟她在一块儿睡。 这个少女名叫小丫,说那是她远去不归的父亲给她起的名。小丫的生性相当随和,因为从小痛恨父亲的原因,她说自己对男人很是讨厌,但对女人却出奇的亲近。 而到了晚上,她就直接把脚架在了她的身上,这使她苦不堪言。她这下终于知道跟睡相不好的人一起睡是有多么憋屈了。 这个少女晚上睡得很酣,有时还抱着她喊娘亲。她实在有些无奈,不过又见这少女虽然心思幼稚,但身材已经玲珑有致,那种软软的触感不禁叫人怜惜,使她在这荒凉之中体会到了人情的温暖。 小丫生性干净纯粹,白日里笑意甜甜,晚上睡相也很可爱,一直往她这里蹭,这让她不禁想到了她曾经的床伴棠梨,不由得勾起了心绪万千。 她心想,所有话本里面都有一段美女救英雄的佳话。只不过,她不是个英雄,甚至也不是个男人,叫她白救了一场。 但她若真是个男人,心想若是娶了她倒也不为过。 可惜她哪有这种好福气呢,她此生这条命已如燃着的线香,一段接着一段的断。 她沉沉睡去,在这同心散的隐痛之下,她的思绪常常乱做一团,有时甚至会冒出颠覆理智的想法出来。 她在这不消岛上住了两天,一切都很平静。 从鸥歌岛再到不消岛,她虽在这留文国住了没几天,但总觉得自己快要一把一生都看尽了。 于是乎,她现在倍加珍惜眼前的一切,哪怕只是一阵风,哪怕只是一滴水。 这个少女独居在山林的旁边,只有一个耳朵不太好的老妇做邻居。 有一回她闲逛碰到那老妇,老妇当时在河边洗菜。 那老妇耳朵听不见,却看到平白无故的多了一个姑娘出来。她也不说话,就对着那位姑娘一个劲地笑。 小丫称她为“老聋婆”,说她年纪大了,又聋又病,有些疯疯傻傻的。 第109章 坟中公主 那少女称她为“老聋婆”,说她年纪大了,又聋又病,有些疯疯傻傻的。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又问小丫:“你母亲在你多大的时候去的?” 她正拨弄地上的蚂蚁,嘴上很是平淡:“我母亲是在我刚刚及笈的时候去的。” 她道:“我母亲比你去的还要早,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去了。” 她又见小丫玩蚂蚁玩得出神,于是又笑她:“到了你这个年龄,已经可以去寻个好人家了,怎么平日里行事还总是这么幼稚?” 少女瞪她一眼:“你倒是又成熟又优雅,可你不是也还没有对象吗?还说我。” 苏湮颜一时哑口无言。最后她弱弱地说了句:“我本来也有的。” 少女好像来了兴趣:“真的吗?我们这不消岛很少有汉子,大多数都已经搬走了。你不妨就给我讲讲呗,这外面的汉子都长什么样?” 勾起了一阵心事,苏湮颜立马闭了嘴,转身过去礼貌地笑起来,“没什么好讲的。” 少女摇头,继续玩蚂蚁。 “我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小丫一语定论,颇有看破红尘之感。 小丫后来又觉得无趣,就开始一直问她明觉山是怎么样的?那里的人是怎样的?她又是怎么来这里的? 最后,她被问烦了,思来想去才这么告诉她: “明觉山除了比较华丽之外也没别的什么好,那里的人天天不吃饭,还认为那样可以增强修为。她之所以沦落至此,那是因为她被人卖到了留文国,而且自己是逃到这不消岛上来的。” 小丫叹了一声,随后又庆幸地说:“还好当初没跟着我那老爹一起出去,不然说不定也像你一样被人卖了。” 她又继续说:“我老爹当初说去外头做事,但后来再也没回来,抛下我们娘两个在这不消岛上无依无靠。” 苏湮颜坐到她身边安慰她,小丫倒也非常乐观不用她安慰。 小丫站起来,坐在自制的秋千上,一只手抓着绳子一只脚蹂躏地上的一株蒲公英。 “我们不消岛地方大,但是人是真的很少。尤其是在这内里,方圆几里都难找一户人家。” 她语意一转又道:“不过我听说,曾经有一位公主逃难到了我们不消岛,隐匿在这老林之中,但是不久之后就死了。所以我当时捡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说不定也是什么公主皇孙,可没想到你什么都不是。” 苏湮颜好生无语,但因小丫说起了一位公主,于是立马就来了兴致:因她曾听说过当初听廖听长司与怀容仙君的对话,说起过一位留文公主,这位公主兴许就是怀容仙君的生母。 “那位公主是谁?怎么死的?”她好奇地问她。 “我是听我娘在世的时候说的,我娘又是听这里曾经在这里住过的一位小姨说的,那位小姨曾经就是那位公主的侍女,同公主一道逃到了这不消岛。” 苏湮颜也一起随她坐到了秋千上,新奇地追问她:“那你所说的那位小姨在哪里?” 小丫可惜连叹三口气。 “她前几年也死了,反正我们不消岛上的人,总是搬走的搬走,死掉的死掉。” 她奇怪地看着她:“可是,你一个外地人怎么这么关心这件事情?” 少女思考了一下,突然变得很兴奋:“难不成你知道这位公主吗?” “我就是觉得好奇而已。”她说。 小丫又跟她解释:“我跟你讲,这件事放在前几年可是不能乱说的,只是如今只因这留文国换了国主,那些之前的被说成是异端叛臣的王族才敢渐渐地冒出头来,现在也没人再去追杀他们了。” 她悠远地望着树林。 “可是,我又听说当初那个公主也太过执着,自己的命管不住竟还一心想着要起兵造反,最后还不是死在了这里。” 她指向南面的青山。“那位公主的坟也在我们不消岛,而且离这里有半天的行程。据说那位公主是难产死的,最后她的尸身被她的侍女埋在了古林里面,后来还有个人专程给她立了个碑。那人似乎挺有来头的,好像就是你们明觉山的人。” 她颇为震撼地点点头,继续追问她:“既然你说公主是难产死的,那她的孩子活下来了吗?孩子的爹又是谁呢?” 小丫摇头说自己不知道,她又自顾自地跳下秋千,将新晒的萝卜干全收了起来。 “你要想知道更多,可以去问老聋婆——她跟那个侍女小姨曾经比较亲近。她也是老了之后才聋的,听我娘亲说,她年轻的时候不知道有多能说会道呢。” 于是,这日她特意拿了很多的新鲜竹笋去老聋婆的家里,却见到她正坐在床边雕刻一个神像,那神像在她的手里竟然栩栩如生。 老聋婆依旧冲着她一笑,那嘴唇一咧开,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牙齿已经都掉完了,再给她送竹笋也是徒劳。 她一番惭愧之下,老聋婆却还是点点头,只就冲着她笑。 她试图跟她对话,但是老聋婆看起来似乎根本无法理解。 她靠在她耳边说了很多话,但是她根本听不见,嘴里只是口吃不清地说:“笋,吃不了”。 她又给她说了很久,最后她给她捏肩捶背,她还是听不懂苏湮颜在说什么,嘴里迸出了几个奇怪的发音。 这下可怎么办呢? 她微微一笑,依旧不气馁,耐心地在她耳边说反复地说:“那个林子里面有个公主的坟,那个公主是谁?” 突然,老聋婆眼睛一亮,神情了然地看着她,嘴里迸出了几个字—— 她反复地说:“棺材里面,棺材里面……” 棺材里面? 她心想老聋婆大概是听懂了什么。 但是她继续问,老聋婆就什么都不说了,她只是把苏湮颜的手重新放在自己的肩上,叫她继续捏。 好吧,那她就继续帮她儿女尽尽孝道吧。 随后的那一天,苏湮颜虽然自己因同心散而胸痛不止。 但她仍旧像以往一样瞒住了小丫,甚至在这种难受之中,那个不消岛的公主却不断地勾起她的好奇心。 于是她要小丫她给她领路,两个人去公主的坟头去看看。 小丫也反正也闲来无事,于是便答应了她。 她们一路披荆斩棘,走过怪石嶙峋的山谷,穿过湍急的河流,只为去看一位前朝被废掉的公主。 小丫见她走得很慢,于是就取笑她:“真不知道你非要来这种地方干嘛,你再走这么慢,估计我们回去都要天黑了。” 苏湮颜也不反驳。她不知道,她至今还要这么好奇那位公主的事情,明明她与怀容仙君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她怎么就还要如此去打探对方的来路呢? 山林荒蛮,野草遍地,那方小土丘早已被蔓草埋没,她们找了很久,才看见在那乱石堆里,横着一块早已坍圮的墓碑。 第110章 坟中公主(2) 山林荒蛮,野草遍地,那方小土丘早已被蔓草埋没,她们找了很久,才看见在那乱石堆里,横着一块早已坍圮的墓碑。 只见那墓碑埋在泥土之中,她与小丫两个人将那墓碑搬起来又翻正,只见那墓碑上的字染上了黄土,她将那黄土刮开又擦去,上面的字迹显现了出来。 因为小丫不怎么识字,所以连忙叫她读了出来: “留文人氏解因白之墓。” 这留文王室都姓“解”,只这个“解”字就与逢椿阁的“谢”姓同音,怎么她之前没想到。 看来这刻碑人故意连公主的名号都没有刻出来,只用寥寥的“留文人氏”四字就笼统盖过了。 她用擦去墓碑上全部的泥土,只见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的悼文: “生就章台杨柳,雪月之姿。行处明镜出颖,华藻之才。奈何一生荣辱,碎空踏过,到此便也作罢。” 她惊讶于这悼文,语气与字体都有些仙界的味道,于是又擦去最边上的泥土,一见落款竟是“姜于岚”三个字。 她突然有了一种大彻大悟的感觉。她想起姜于岚的徒弟姜青未跟她说过的话,他果然老实坦荡。 “圆圆,这上面是什么意思啊?”小丫问她。 “这上面的意思就是这位公主生前很漂亮,人又很聪明,但是命不好。” 她指着落款“姜于岚”三字,问她“你可知道这个姜于岚吗?他是明觉山的一方峰主,仙号为姜舒。” 小丫摇头说自己不知道,只是听说曾有个明觉山的仙人为公主立了一块墓碑。 “你之前不是说这公主是难产而死的吗?那她的孩子去哪了?是不是被这个叫姜于岚的带走了?” “这我哪里知道?要不你把坟挖了,看看那小孩在不在她棺材里?” 这种挖人祖坟杀千刀的事情,她怎么会做? 于是很快就她拉着小丫回去了。 回去之后,她仍旧忘不了这个公主的事情,在院子里晚饭的时候,又问小丫:“你知道这个公主生前是怎样的吗?” 小丫吃了一口饭,说:“前些年,因为涉及王室的关系,都没有人敢提这件事情,我也只听见我娘亲提了几句。” “据说这个因白公主可是个狠角色,虽是庶出,但自小便是最聪明的一位王孙。当年先国主在位时,留文国刚刚归顺于仙界。于是先国主想要把她远嫁到仙界的最为偏远六郎山,她不肯依,甚至还打着争兵权,推翻政权的主意。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一出,那个本来就脾气很差的先国主才像疯了似的要把所有贵族都赶尽杀绝。” “那她与仙界明觉山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问。 “你不知道,那时明觉山已是仙门数一数二的门派,我想因白公主应该是想去那里搬救兵吧。反正那些权贵总是这样争来争去的,不弄个你死我活,不会松手的。” “那她跟这个叫姜于岚的是怎么认识的呢?” 小丫被问烦了:“你管他们怎么认识的呢?谁又知道呢?” 她又不解的偏过脑袋看着她:“你问这么多干嘛?难不成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知道这小丫头心思多,于是她倒也不妨老实说: “我先前听说过一点关于明觉山姜舒仙君的事,他现在已经死了,但是他徒弟续了他的衣钵,而且他徒弟兴许就是这个公主的孩子。” 小丫惊讶地眨巴两下眼睛。 “既是这样,倒也难得。” 她趴了一口饭,见她表情认真,又取笑道:“但是,这也是人家自己的事情。人家既然自己都没过来祭拜生母,你又在这里操什么心?难不成,你还是他们家亲戚不成?” 苏湮颜服气地点了点头,端起了饭碗,认输地说:“你讲得实在太对了!” 可正在这时,与她家院子只有一墙之隔的老聋婆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此时此刻,她大声而流利地喊出了声:“你说什么?!你说公主的孩子还在世吗?” 这下轮到苏湮颜和小丫惊得落下了饭碗。 苏湮颜拍了下小丫的肩膀。 “你不是说她是聋的吗?” 小丫忙解释说她也不知道! “我只听说,老聋婆在有一次遇到外面来的人的时候,声称自己耳朵不好什么也听不清。于是那些人就没有盘问她,扫兴回去了。后来她也一直不怎么说话,我跟她也没话讲,只不过日常时候点头问候一下,所以一直以为她是聋的。” 而此时此刻,老聋婆叩开她们的院门,从外面进了来。 她看起来耳力甚好,而且还条理清晰地问她:“你方才说的什么?公主没有绝后吗?” 想起她之前口齿不清的样子,难道全是装的? 看着她二人不解的表情,老聋婆缓缓道来: “之前有留文国的官兵乔装打扮从外面进来,问我关于因白公主的事情,问她是不是葬在这里,我自知此事关系重大,便装了聋。又怕此事传出去,就一直装聋卖傻,直到现在。” 二人都震惊了! 因为这一件事,她竟装了那么久的聋?难道说,有什么重大的利害关系牵扯在这里面? 老聋婆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她又看了一眼苏湮颜:“小姑娘,我见你心地还算好,我要是将这话讲给你听,今后我们便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你可千万要把这消息守好,要是走漏了风声,你和我可都要牵扯进泥潭里了。” 苏湮颜连忙扶她坐下,把门关好。 “你们可千万答应我,这事万不可传出去,不然我门不消岛就要变成一片兵戎之地了。” “你说,我们保证不传出去。”小丫拍着胸脯保证。 她佝偻着背,叹息着说:“我们都是些穷人,架不住权贵们的争来夺去,倒霉的终究还是我们自己。” 老聋婆浑浊的双眼变得深邃起来,她长叹一口气,徐徐地说:“我因自知寿命不久了,倒不妨把这事告诉你们,也好不让这件事情也跟着因白公主一起埋没了。” 二人都好奇至极,只催她快讲。 “我年轻的时候,曾非常贪财逐利。想当年,我们这个不消岛还没有如今这样荒芜,多少也有些个人在这里住,以采药为生。” 她略带口音的声音在房间里荡开来,如同一坛尘封的酒终于揭了盖。 第111章 旧日重现 她略带口音的声音在房间里荡开来,如同一坛尘封的酒终于揭了盖。 “遥想那个时候,留文国与仙界打仗,先国主展辰与仙门门派的彭山派勾结,杀掉了他的兄长兼太子,不但自己做了国主,也把留文国归顺于强大的仙界,成为其附属。” “展辰国主在位时,我留文国赋税繁重,每年需向仙界上供诸多珍宝,方能得其庇佑。 不过,就算当初他上不上位,我们留文国迟早是要归降的,要么就是仙界,要么就是魔界,反正总逃不出一个没落的命运。” “自那个时候起,留文国断了与魔界所有的往来,只靠着仙界互通有无。但是当时有一些王亲与魔界关系甚密,他们不肯答应,后来就被展辰国主暗暗杀掉了。 再后来的很多年里,展辰国主疑心重重,不但诛杀私通魔界者,而且还害怕同族王亲不服他的弑兄上位,在这里忧外患的压力之下,他变得暴戾无常。”‘ 不消岛上埋着的公主名叫解因白,是那被展辰国主杀掉的太子之女。 相传她当年虽是庶出,但因为是太子长女,于是刚刚出生便被封为了公主,从此锦衣玉食,成为留文国的长女皇孙。 后来仙界与留文国打仗,先国主战死沙场,二皇子展辰勾结仙界的彭山派,诛杀太子,登基为新任留文国主。 当时的展辰国主本想将太子的血脉赶尽杀绝,但又怕国人诟病他诛杀同胞太过不义,于是念在因白公主当时年幼,且又是女子,便保留其封号,幽禁于了王宫之中。 因白公主乃王族长孙,生就标致而幽雅,实为国色天香。 众贵族偶尔也会念起太子当年的好处,又因其相貌美丽,无人不怜惜。 大约是新历三千一百年,当时的留文国,刚刚归顺于仙界,百姓负担沉重,经过战事的洗礼更加虔诚于神学。 弑兄上位的展辰国主,一方面控制着神坛长司树立自己的威信,一方面打压旧贵以防其生出异心。 他天天明防暗防,生怕哪位王亲就效仿他的做法,来个鸠占鹊巢,那时他便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就是这样的疑神疑鬼,反而惹得本就貌合神离的王室更加人心不齐。而展辰国主变得愈发暴戾,伺候他的侍从一不小心就要被暴打一顿,自此人心惶惶。 因此,在这种环境下的因白公主,变得相当忍耐且谨慎,同时也变得十分虚情假意。 她虽眼见展辰国主的暴戾,明面上却要歌颂其仁德大义,几乎日日都要为展辰国主赋诗奏功,以博取其同情,保得一条性命。 但即使这样,也依旧是杯水车薪。眼看着展辰国主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于是因白公主又在私底下又私通其他王亲,酝酿着翻覆王权的那一日。 新历三千一百零二年,明觉山几位仙君长老光临留文国,受到展辰国主款待。 展辰国主唤来因白公主充当舞姬,为明觉山的仙人们献舞。却因其过分美艳,惹得在场唏嘘一片,着实为展辰国主赚足了脸面。 而这其中,就包括云上峰的姜舒仙君。 姜舒仙君博学多才,精通药理却难逃这情理。 当时他还年轻,一见了因白公主的一曲惊鸿游龙,连酒杯落到了地上都浑然不知——姜舒仙君当年对因白公主的无双才貌,那可谓叫一个神魂颠倒。 然而,仙君的这些小小的情丝,对于早就处于旦夕之间的公主来说,却是她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日酒罢,公主趁着回宫之际,暗自尾随着明觉山的仙人来到其住所。 风雅佳人,高台夜色,一朝将白日里王宫的歌舞笙箫全部吹彻。 因白公主便是在那样的月黑风高夜,面对着同样风华正茂的明觉山姜舒仙君,虔诚而温柔地说: “您看,王权与天下,此时此刻,已都被挡在了这高墙之外。” 她缓缓解开薄纱罗衣的衣带,飘摆的衣带在她光洁的指尖绕弄。 她声音清雅,比这夜风更加婉转: “我此生寂寞寡凉,赤条条来去无牵无挂。而眼下,我也只剩下这么一点点余温,却唯想留给仙君您——” 说完美人轻笑,在这月凉灯尽之时,褪尽身上衣。 雪玉般的美人,眼色带着凄苦的幽怨,迈着婀娜的步子,在他的耳边热情而卑微地低语: “仙君,此时此刻,我只有你——” 试问,什么样的男人可以抵挡这样的诱惑? 就是这样的夜晚,高贵的留文公主,竟已一种最为卑贱的姿态,撩动起了男人的预望,那手段就如同一个昌伎,因这一段难写入正史,所以后世也无从得知。 而在分离之时,公主又对着姜舒仙君贴耳说道: “给我写信,无论多远。我如今只有你——” 自此之后,全因有了这青鸾传信,留文国的因白公主与明觉山之间多了一道联系。 在这期间,公主曾送了很多玩意儿给姜舒仙君,多是一些她擅长的乐器之类。 而在明觉山的仙人们离开后不久,展辰国主又起了疑心,欲把公主远嫁至仙界最偏僻的六郎山。 然而公主还未出嫁,一干掌兵的贵族却在留文国的王宫之中,便发动了一场权谋政变。 可惜,这事情又被不细心的人给败露了,于是那一干王亲逃的逃散的散,还有好几个因谋反之罪被诛杀在王宫的高台之上。 因白公主却得幸从死里逃生。她假借出嫁之名,出逃至了仙界。 一出留文国的地界,她便立马写信给云上峰姜舒仙君——那文字昭彰刻骨,皆倾诉其爱慕,满纸的快意抒情,写的都是愿与仙君共白头的誓言。 姜舒仙君听闻因白公主活着逃了出来,喜出望外。 又见这封情信,心中狂跳不止,感动涕零,恨不得与公主厮守十生十世。 于是,这二人重逢在明觉山下,泪眼相见。 在一番渴慕之至的云雨过后,公主却非要姜舒仙君奏书发兵留文国,诛杀暴君。 姜舒仙君只就一句:“眼下时局未开,更何况展辰国主背后是彭山;仙门向来和睦,同气连枝,不可如此轻易出兵斗法,以免因小失大。” 公主心下恼怒,姜舒仙君却只劝她从此以后不要再论国事,隐藏身份于云上峰之中,自此无忧无虑地做个不谙世事的女子。 但是因白公主哪里肯听,她表面应了下来,背地里却暗自盘算。 这位久居王宫的因白公主耍的一手好手段,几招之下便偷动了兵符,串通好了各路司事,假令发兵。 但是这件事情怎么瞒的住七窍玲珑的姜舒仙君? 他拜见掌门昆山老君,自动地交出云上峰的全部权力,只想自此断了她的念想。 第112章 旧日重现(2) 他拜见掌门昆山老君,自动地交出云上峰的全部权力,只想自此断了她的念想。 但是这位公主哪里肯依,随后一日便气愤地离开了明觉山,来到了不消岛这一方荒芜之地,从此隐在了这山林之中,以静候时机。 老聋婆的声音停住,她剪了剪烛火,那火苗燃得更盛了。 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当时因白公主来到这里之时,带来了很多金银珠宝分发给众人,叫我们保守秘密。我们不消岛的人穷困已久,从未见过这么多钱,全部听其吩咐。而且公主还说,他日讨伐掉这暴君,就把不消岛当做国都,那时候我们都高兴坏了。” 她讲到了重点,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你可知,当时公主带过来的宝贝很多,其中也包括留文国的国宝‘玉玹’。” 苏湮颜对此惊讶无比。 “玉玹?便是那留文国失踪已久的国宝玉玹吗?”(第1章) “是的。玉玹是留文国王室的圣物,相传那是神女峘央从神界带过来的石头,送给了我们万年以前的留文族族长涯夫。”小丫激动地说。 老聋婆点了点头,说:“因白公主在那场王室的政变之中将玉玹带了出来,怕是连明觉山的姜舒仙君都不知道呢。“ 她的声音在烛光之中飘零得如同一张枯叶。 “但是,来到不消岛的不久之后,因白公主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小丫听着这故事越来越精彩,不禁激动地拍响了桌子。 但苏湮颜对此表示怀疑。 “但那真的就是姜舒仙君的孩子吗?” 老聋婆正色道:“公主她应该不会乱来的。除了是那姜于岚的种还会有谁?” 苏湮颜摇了摇头,哀叹说“不见得”,毕竟后来某人自己都说自己跟他师父长得不像了。 “那后来呢?”小丫焦急地问。 “后来呀,可惜。”老聋婆眼光似乎有泪花,十分同情这位公主。 老聋婆继续说:“因白公主在我不消岛,待人很是亲切,曾亲自教给我们刺绣纺织,常常与我们有说有笑。因她久居深宫,对这里的一切都十分新鲜,而而因她美貌又亲善,我们也无人不喜欢她。” 她语意一转,声音变得低沉。 “但是后来,据都城的探子来报,王宫之中一干王亲已全被剥了权,除了几个年幼的王子王孙之外,其他全部都失了音信。政变已经无望,而留文国的街道内却开始张贴着诛杀叛党的檄文,一夜之间凡是与其他王族有来往的人都被抓了起来。” 我们不消岛的人向来淳朴,谁都不敢把公主在不消岛的消息透露出去,也省得牵涉到众多人,这件事一藏就是藏到今天。 可是,当初的公主却听闻王室的围剿杀戮,一时间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不久后便病的一塌糊涂。 本以为她的孩子也保不住了,但听那侍女说偶尔还是有一些胎动,而公主她非要把孩子生下来。 她虽然已是病痛缠身,但还是为了孩子不敢吃一点点烈性的药材,生怕流产。 可这生孩子哪有这么简单的?一个女人,怀了身孕,丈夫又不在身边,自己且又身患疾病,在这种身心俱损的情况之下,几乎快耗尽她全部的精力。 “后来呢?孩子生下来了吗?”苏湮颜焦急地问她。 “这个我不知道,当时那个公主的贴身侍女没有告诉我孩子是死是活,只说公主不久便死了。不过我心想她这样也是有心,既不告诉我们孩子的死讯,这样也省得我们更加伤心;但若是孩子还活着,不告诉我们,便自此把这孩子的苦命的身世隐了去,也好让人家无忧地做一世人。” “再后来就是明觉山的姜于岚来了这里一趟,当时他还在这边山上小住了一会儿,刻了一个碑,还亲手挖了一座坟。而后就是你说的,他兴许是带走了那个孩子收做徒弟了,这样倒也是极好的。” “但是那玉玹去哪儿了呢?”小丫又问她。 老聋婆的声音颤了颤:“这也是我要跟你们说的。你们千万要小心对待这件事,这玉玹可是国宝,传闻里说得之可开神门的。再加上这几年外头的风声可都在传神明降兆这件事,势必有很多人争夺它。” 她点点头。心想之前逢椿阁的人不惜花重金求来好几块像玉玹一样的石头,想必就是因为他们是逃到魔界的留文族旧贵。 “公主那时从王宫里出逃,身上带着国宝玉玹肯定不太安全。公主也是最后才把这件事交代给了她的侍女,她说那玉玹自她逃出王宫之时,就早已被她吞咽到了腹中,人在玉玹便在。而她一死,只要把她的尸体剖开就可以将玉玹拿出来。” 苏湮颜一想那种鲜血淋漓的事情,就不忍心去想了。这因白公主果真是个狠人,这种东西吞下去,没有马上死掉已是件好事。 “可那公主的侍女哪敢那样做啊?她后来对我,说她一个小女子,要那种东西做什么?于是,她就把公主完好无损的安葬在了棺材里。随后她就写信到明觉山,不出七日,就是那个名叫姜于岚的来了,他亲手把公主的尸首埋葬了,还刻了个碑。” “生就章台杨柳,雪月之姿。行处明镜出颖,华藻之才。奈何一生荣辱,碎空踏过,到此便也作罢。” 便也作罢。苏湮颜记起那悼词,不禁恨恨不平。 “因为那公主的侍女只与我亲近,于是她死之前便把这事情告诉了我。我深知这件事兹事体大,后来又有外人进来这里打听公主的下落,我就只装聋作哑,不敢声张,生怕得罪什么人。这么多年,不消岛上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这一装便是这么久了,就连我自己也差点信了。” 老聋婆深吸一口气,烛火摇曳中,她的脸又皱又黄,目光是那种老态的斑驳:“此番我也老了,素日里身体快不行了。我本想着找个时候把这事告诉小丫,却见姑娘你来了,还说自己知道这公主的后代的下落,于是我便不妨将这事说给你们听。你们听过,千万不要胡乱说出去,省得给自己招来杀生之祸。” 二人点头。 小丫随后送走了老聋婆,又跟她不知说了什么。 这日晚上,小丫爬到她身上告诉她:“圆圆,我们去把公主坟给刨了吧。” 第113章 破土开棺 这日晚上,小丫爬到她身上告诉她:“圆圆,我们去把公主坟给刨了吧。” 她当场生气的抓住她的头发狠狠教训了一顿。 小丫仰面踢腿,无奈地咆哮。 “就算我们今日不刨,以后也肯定有人要刨!既是这样,还不如我们自己来!而且,要是今后是被不好的人刨了去,那怎么办呢?” 她反扑到她的身上。 “你说,倒不如就由我们,怀着虔诚的心情把它刨开来,这样也算对得起公主的在天之灵了!” 她当场就是冲着她的脑门正中一弹:“你不乱说我不乱说,怎会被不好的人刨了去?!再说了,你说这种话之前,你能不能想着给自己积点德啊?!” 她心想自己要是不久之后死了,小丫肯定会一个人去把公主坟给刨开,想想那场面真是不忍直视。再怎么,这种事情也应该由怀容仙君自己来刨一把土,倒也还算对得起他娘亲生前的厚望了。 但是她还是觉得难以相信,他到底是不是真是姜于岚的私生子?他自己都说长得不像的。但要真是这样,姜于岚这个人其实也很可怜,绿帽子都带到家里去了,白养了这么多年的徒弟,原来不是亲生的,那该有多尴尬啊。 不过,她但是始终没有问姜舒仙君是怎么死的,当时就是怕他伤心。而且,她也没有仔细问他以前的事,这些也只听他这么随口说了两句而已,终归不足能信服。不过想来竟有些后悔不去多问他几句,不禁又开始怀念鸥歌岛的一切。 如今已是自她逃走后的第七日,那个在鸥歌岛上,曾经温情脉脉过的男子,说不定现在早已炸开了毛,兴许也早已经回明觉山去了——毕竟他总是很忙碌,也没有必要在这鸥歌岛上浪费时间。 如今,她也不知道现在外面的时局如何——也不知道廖听长司今年又推出了什么预言出来,那仙魔边境现在有没有打起来。 夜色浓稠。她眼睛闪了闪,问她身旁一动不动的少女:“小丫,你一般就呆在不消岛不出去吗?” 小丫睡意朦胧地回答了一句:“我平常很少出去,一季才出去一次,都是拿着晒好的药材出去卖。如果你想出去,我这季正好也没有出去过——” 她合上眼,没有说话。她皱起眉头,胸中钝痛又一阵阵地袭来,这样抱着小丫却还好受一点。 小丫轻抚了下她的额头:“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她没说话,只就抱着她蹭了蹭。 小丫见她今日仿佛特别乖顺,于是怪道:“你是不是——想男人了?” 她被戳中了痛点,一脚跨到她的身上,又狠狠地捂住了她的嘴: “闭嘴!睡觉!” 她命令道。 第二天,天朗气清。 小丫一起来,也不知道哪根筋又不对了,死活拽着她晃,还说自己想去刨公主坟,要她一起去帮忙。 她无奈透顶,拼命阻止她。 可她却说,昨天老聋婆听到她这么说,也没有多说什么。还说她太愣太刚,连老聋婆都比她有觉悟。 她还是果断拒绝,这种事情她怎么能做得出来? 但是吃过早饭之后,小丫就跑到老聋婆跟前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而小丫见了她正看向自己,于是又神神秘秘地笑了笑,装腔作势地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这样的结果就是,到了中午她与老聋婆两个人,就一下子都找不见了人影。 她仰天长叹——就算用脚来想,都知道她们这去做什么了。 那古尸难道就有那么新奇吗?那玉玹有这么大吸引力吗?你非要去掘别人祖坟?你是不怕损阴德啊?!亏你还说服了老聋婆——算你厉害! 于是她顺着昨日走过的路穿过山谷和小溪找过去,差点没把自己累个半死。 在这之中,她一边行路,一边抬眼看着这一片荒凉的山野。独自置身林间,仿佛自己也能体会到因白公主当年的那种绝望。 她迈着气喘吁吁的步子,胸中仍旧是一阵阵的钝痛。每走一步她都能感到自己的生命就在脚下流逝。 她不禁在心中对比了起来:公主她当年国破家亡,四处避难又重病缠身;而自己如今也是油尽灯枯,漂泊无门。这样一想还真的有一些相似之处,不由得哀叹连连。 但只有一点,自己的情况比公主当年好一点,这唯一的好的地方,那就是同样作为女人,她至少没有怀孕。 不过,她依旧比不过人家。毕竟人家至少还有人葬她,而她要是死了,估计也只有席子一卷,不会有人给她立碑下葬。纵然小丫会可怜她,但她是一分钱都没有的,她也并不想她为自己去买副棺材收敛这具破败的残骸。不过,她要是就这样随便曝尸山野倒也算了,这样兴许也能算得上是一种天葬,亦可“化作春泥更护花”。 她觉得自己也应该料理一下自己的后事,早点跟小丫打个招呼,说自己死后想要一个天葬,或者直接把尸体烧掉来个火葬,省钱又省事。 就这么想着想着,她便来到了昨日的那个地方。 果不其然,她看见树丛里有刨土的声音,那是小丫和老聋婆两个人正在挖坟。 她一个外地人,着实管不了她们挖坟掘墓。不过,在想过自己怎么死之后,此时她只觉得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生与死的距离,早就在这眼睛一闭一睁之间,就已经尘埃落定了。在那一捧黄土撒下去的时候,自此之后,你在外边,我在里边——永恒相隔。 但她又听见,老聋婆她一边挖坟一边哭诉: “公主啊!你可千万别怪我大不敬——我这也快下黄泉来陪您来了,你到时气我,亲自来骂我就是。” 她用手肘擦了擦眼泪。 “我现在之所以这样做,只就怕后辈不懂事,眼见着这个玉玹的下落,生生不消也不是个事,这样你死也无法瞑目,倒不如今日由我们几个粗俗之人来做这个了断,也还算得上尊敬。” 听闻这人声,山谷里的鸟,振翅钻出了林间,一只接着一只地飞向低空。 第114章 破土开棺 听闻这人声,山谷里的鸟,振翅钻出了林间,一只接着一只地飞向低空。 “公主啊,你可别怪老奴我粗鄙——老奴我虽然粗鄙,这一颗心也却是善的。我此生也没做过昧着良心的事,你放心,这个玉玹我一定妥善保管,将来必会交给我们留文国的明君,你也不用再操心了——” 苏湮颜走上前去,看见她二人正用手来挖坟,没有用锄头一类,倒也算用心。 那墓碑上的落款还清晰可见。回想那段故事,公主当初的一句“我只有你”一语成谶,到最后果然也只有姜于岚来给她下葬。 美人易逝,好景无常,这不过也是人生的一件寻常事。这黄土虽然平凡无奇,但它盖过世间多少风流韵骨,又有多少鲜活人物埋藏在了这时间的泥里? 人活这一生,纵然曾经能够呼风唤雨,但死后,谁不都是枯骨一具?仙与魔,贵与贱,谁与谁又有何异?谁不都只是活过一场而已? 她想到自己愈发觉得好笑:你今日且看他人葬他人,来日又是谁去葬你?你今日忆起他人的事,来日又是谁能忆起你?谁舍不得你,谁在乎你,谁又知道你曾经是这样活过?谁会为你的死而哭到断肠? 眼见自己快要油尽灯枯,这一段寿命将至,生平诸事便如同鸿雁哀鸣——她怎会真的甘心? 她眼中朦胧一片,心中却只想着怎样与老天叫板。她心想自己现在还能喘上一口气,便能说明自己还没有输,还没有完全拜服在这命运的洪流之下。但如今,她怎么舍得用一抔黄土,就此将自己深埋地底呢?就算是看着别人的死,她都已是柔肠百转,心如刀割了,她是真的不想死。 她心想,要是她是因白公主,此刻一定要从坟里爬出来,来个阴魂不散千余载,那才够尽兴。 她也跪了下来,与她们一起用手挖这黄土,一捧又一捧。小丫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 带着对生命无上的虔诚,泥土被翻开。其实,小丫的想法也有她自己的道理,逝者如斯,或许她是希望这位曾经传奇中人物能够终得昭雪,而不是就此作罢,恨恨而死。 她心想,她将来要是也有人这样挖自己的坟,想到自己如果有一天终能昭雪,她在九泉也可以含笑了。 而那墓碑上的悼文,说的什么碎空踏过,什么就此作罢——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才可以写下这么狠心的悼词?也怪不得她当初要跑,这要换做是她,死也不要死在这种男人的面前。 一捧捧的泥土,如同大地之下一个一个的魂魄。便是有了这些魂魄的滋养,这片土地才能各自生机,秩序井然。 但是,在活着的短暂的一生之中,谁都应该被允许为自己争个前程。谁不是同样活这一辈子?既都是活这一辈子,谁又甘愿低人一等?难道谁会放任此生就这么平庸无能,郁郁不得志吗? 这就是公主的志向——那个深谙医理的姜于岚他又懂个什么呢?! 作为一个魔界人,她始终弄不懂仙界人的自作清高,也不懂他们那种遗世独立,看破一切的样子。在这世上,又有谁能够真正的脱世而活呢?再或者,谁生来比就谁高贵吗?谁又比谁卑贱呢?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定的规矩,就应该把这个人找出来,让他死上个千次万次! 她就是这样念叨着,一连挖了半天,这棺椁才终于初见雏形。 而在开棺的那一瞬间,那段历史乍然重现——她也不忍心再看了。 昔日的雪玉美人,如今已成了一具枯骨。关于她的故事,后世用寥寥几句便盖了过,但她曾经历这些事情,其中的滋味是多么的惊心动魄,也只有她本人知道。 她穿着的一身蓝色礼服,在开棺的那一瞬间黯然失色。但值得一提的是,棺椁内居然异香扑鼻,看来是下葬者用了心。 不过,死了终究死了,这枯骨一具,也不再生动。那精致的骨相,仿佛也还想诉说曾经是有多么顾盼生姿,但如今也只是剩下了骇人的反差,空留下几声喟叹。 究竟是怎样美艳的女子能够把明觉山的仙君迷的神魂颠倒?又是怎样血性的女子敢与王权相争? 这里艳骨一尊,引人遐思。 老聋婆对着因白公主的尸体拜了拜。 “公主,老奴得罪了。” 她将手伸进棺椁,摸了半天,退了出来。她想了想,又重新伸进去——还是什么都没摸到。 “有没有啊?”小丫也往那边看过去,却见里面只有腐化的丝绸锦缎,几串断了线的珠子陪葬,其余什么也没有。 “老聋婆,你当年是不是听错了?”小丫奇怪地问她。 “不会有错,真真切切。”老聋婆又摸索了一番,还是没有。 她怔怔地开口:“除非这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 “谁会知道公主葬在这里?而且谁又知道玉玹就在棺材里?”小丫问她,脸上写着失望:“除了她的侍女,还有我们三个,还会有谁知道?” 这时,苏湮颜猛然睁大了眼,说:“有!” 她道:“这个姜于岚说不定知道。除了他还会有谁?” 老聋婆摇头说:“公主的侍女对我说姜于岚不知道这个事。” “他兴许是装作不知道,他们这种人摸个脉就能猜出个十之七八,说不定肚子里有石头这件事早就被他看出来了。” 老聋婆依旧不信,她说这件事被保密得非常好,绝无半点泄漏。 既然玉玹真的不在棺里,说什么也无意义。只得盖好棺材,给公主赔个罪。 重新把棺材埋好,已是到了晚间之时。 小丫见棺内没有玉玹,垂头丧气的很是无奈。而老聋婆则表示出一种不敢相信的表情,反复念道着:“这不可能,不可能。” 小丫说:“看来我们都没有神缘,没有资格得到玉玹。” 回去之后,公主坟一事就告了一个段落。 小丫对苏湮颜讲,明日她需要去外面一趟,也顺便添置一些家用。 苏湮颜说:“我明日同你一道去吧。” 夜晚压下来,整个不消岛沉寂而荒芜,埋没了公主也埋没这里的一切。 这里是个世外之岛,但是她却还不算个世外之人。她终究放不下外面的事情,心想着在她临死前,无论如何都要出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就此与尘世有个了断。 第115章 缉捕文书 新历四千四百二十一年,三月初九。 苏湮颜身穿一身粗布短褐,头上却顶着一个大大的斗篷。 她与小丫一道撑着竹筏来到鸥歌岛上,重新踏上这方土地。 小丫好奇地问她:“你为何盖个斗篷在头上?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答曰:“防晒。” 与往日不同,今天的街道萧索,只有零星几个小贩在叫卖。 来到城门口,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整了整自己的斗篷。 小丫用她挖竹笋的视力,先看到了城门上贴了一张告示。她虽不怎么识字,但见那告示上面画了个人像,于是依旧走上去看个新鲜。 可一见那张告示,她便愣了愣神。随后,她一把将那张告示撕下,来到那个戴着斗篷的女子面前,一个健步便将她拉到了一个小巷里。 小丫看着她仍戴着斗篷,一把揭开来。她又拿出那张告示比对,眼中开始闪出泪花,嘴唇颤抖,嘶哑着嗓音:“为什么骗我!” 她将那张告示摊开,那上面画了一个女子,面貌跟她一模一样。 “为什么你的画像会在通缉令上?!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怔怔地接过檄文,心中有一种死心之感——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接过那张告示一看,画像上她那张脸描摹得多么像,这一笔一划也不知道出自是何人的手笔。这画像旁边还写着一行檄文: “明觉山重犯,化名花圆圆,与魔界勾结,恶事做尽。现其乱党已伏法认罪,唯此女流窜于留文境内,留文国全力缉拿此女,见者立刻押往官衙,留其活口者犒赏五千两黄金。” 她看着这画像嗤笑一声,到底是自己过分天真。又看着最后的五千金这个数额出了神——怎么我身价如今也涨到五千两黄金了? 物是人非,她的一切已经暴露。 她也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破绽,或者就是让贤堂的人在明觉山那边已经被全部端开了。 小丫哭得汹涌:“你倒是说话啊!你到底是什么人?这告示上写得是什么?!” 她将斗篷盖好,粗布之下的那双眼睛是说不出的深邃。她声音沙哑低沉,宛如摸不透的幽灵。她缓缓地陈情: “小丫,我是魔族人。” 小丫闻言,害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眼见着面前人的面目越来越看不懂,难道之前的一切都是她的阴谋吗? 她想立马哭喊着逃跑,却被苏湮颜一把捂住了嘴。 她就像以前开玩笑一样捂住了眼前这个少女的嘴。她脖颈纤细,脆弱且单纯。 她仔细打量着这个吃惊地少女,玩味地捏住她的喉咙,不叫她出声。 小丫已经害怕得发抖了,怕是已经闻见了她故意放出来吓唬她的魔气。 她在耳边幽幽地说了一句:“你救我一命,我不会杀你。但我想求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她吓坏了,眼泪掉在了她的手上。 这个昔日跟她共枕而眠,还把脚架在她身上的少女,此刻竟如此害怕她。 她终究还是心太软,眼下已是如此境地,威胁别人的事,她还是做不好。 “我只要你帮我打听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要越详细越好,毕竟我如今既然被通缉,多少不方便——但要是你不愿意,那也便算了。” 小丫手足无措地环视四周,之前的种种信任已经化为了乌有。 说完她便放开她,却又盯住她,看着她往人多的地方走了过去。 小丫不一定会真的帮她去打听,反而还会去叫人来抓她——这无疑就是一场豪赌,可如今,她就是只想看看她会如何反应。 值得高兴的是,小丫回来了。 她不安地用手抓住身侧的衣衫,用焦虑的声音告诉她: “仙魔的前线已经交战两天了,魔军攻到了海角之巅,没能拿下,退守在东海的一个岛上。仙界全境戒严,留文国也已经全境封锁了。” 她用手拍了拍衣袖:“还有吗?” “还有,廖听长司今年道出一个惊世的预言,说,说神明快要降世了——” 苏湮颜听她这样说,虽然觉得自己此生已经能望到头,再大的事对她而言也不过尔尔,但还是被“神明降世”这四字给震惊到了。 小丫怔怔地看着她,见她朝自己走过去,她却惊道:“你不要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喊了!” 她闻言,知道自己应该点到为止了。 于是,她冷静地看着她的表情,淡淡留下最后一句话: “保重。” 这话音刚落,她便快步走掉,又不知是用了什么法术,一下子便消失了。 这几日的仙界,可谓非常不太平。 廖听长司四日前将预言的内容公诸于世,只有四字:“吾神乃归”。 世人震惊其预言的虚妄,有人不信,但亦有人信之如狂。但在随后一天,魔界便向海角之巅发起了进攻。 有人这样说,魔军便是趁了这预言的势头向仙界出军,于是将责任都怪到了廖听长司的身上。 甚至还有些人怀疑,是长司与魔界有勾结,故意震慑我仙界,遂提议废去廖听留文神坛长司之职。 为此,留文国便以全境戒严来面对。 而廖听长司仿佛早就预见了这样的情形,他自那三月初五的入世之日占卜完,就向岸空国主上书提出自辞神坛长司之位,但是这批文却迟迟没有下来。 而如今,廖听长司还说是自己因为占卜大损了元气,遂卧榻于鸥歌岛。 而早在三月初六的时候,明觉山的怀容仙君去见了这位长司一面,经过长司之手,发布了一道通缉律令,随后又借来一行陪同,一道回了明觉山。 而这道律令的内容,便是苏湮颜先前看到的那一道缉捕文书。 留文国全境通缉一个女子,只要那女子在这境内,插翅也难飞。 就算她一直呆在不消岛不出来,被抓起来也是早晚的事。 不过,她没想到留文国官兵的眼睛这么尖利——她刚刚来到鸥歌岛没多久,便立刻被官兵识了出来,看来这纸檄文的确相当管用。 而经过与留文官兵的一番缠斗周旋,这一日之内,她最终被逼到了绝境。 傍晚暮时,在鸥歌岛的朔风之中,她身着一身粗布斗篷,衣角飞扬起来,也像一只海鸥。 而她此时周身魔气凛冽起来,倒更像一只桀骜的山鹰。 她便是这样立于一群留文官兵的包围之中,她的反抗,反而愈发激起了对方的狩猎之意。 她也只好缓缓地摘下斗篷,露出一张与画像上一模一样的脸。 官兵见状,大声吼道:“大胆魔头!我们留文国岂是你撒野的地方!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她冷笑一声,也不知道笑自己还是别人,于是将一把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我跟你们走,但我要是死了,你们谁也别想从我身上套出什么情报出来!” 官兵给手下使了个眼色,狠狠地道:“你们全部的人都已经被明觉山拿下了,一个不差,就差你了——你还凶个什么劲!带走!” 第116章 身陷囹圄 很快,她就被拿下了。 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本就已经是将死之人,死在哪里不都一样么。 官兵直接将她来了个五花大绑,押上了一辆马车。 这马车一路疾驰,本来以为很快就会停,但那车轮一直想到半夜。她怎么都睡不着,遂问了句:“去哪里啊?” 官兵嘲笑道:“还能去哪里?明觉山。” 苏湮颜心中一怔。不过又悲哀地想到花羡说不定也在那边,不由得眼中一热,心里很是惭愧。 从留文国去明觉山的路,蜿蜒而曲折,差点没把她颠死。 随着这番颠簸,她只觉得胸中的钝痛愈发强烈,有的时候,她甚至感觉眼前有时几乎都不能视物了。 那胸中从开始的阵阵钝痛逐渐演变成了难耐的烧灼感,时不时的还会伴着头痛袭来,度日如年。 因为这同心散发作的缘故,她时不时会本能性地回味起,当时在海湖船上喝下的那杯酒,又不禁回想起那些魔人的嘴脸来。 好像那是他们的鬼魂在诅咒她,叫她不得好死——今日今时,搅得她噩梦连连。 她的身心都备受着煎熬,胸中每痛上一次,回忆自己便深了几分。 她想,自己当初若是答应了那个魔人回魔界的要求,而不去怜惜那个仙界的男人,现在早已安安全全的在魔界,这一切也不会发生。也说不定,她的父亲也已经能回到自己的身边,父女二人永享天伦。 仙魔两隔,她当初怜惜别人,那就是对自己残忍。而如今,那人可会同情她一丝一毫吗?他不会。 她料想,姜青未在她逃走之前,也应该没有猜出她的身份,毕竟她当初对他那样的真心诚意,而他那时也早已放下了全部的防备,这儿女情长之下,谁人还有闲心去起疑心呢? 但是,这在她逃走之后就不见得了。 只要她一逃走,他的第一反应绝对是痛恨多于惊讶,他会痛恨她的欺骗与绝情,进而一下子就怀疑到全部的过往——而在这些过往中的她,漏洞百出。再加上明觉山这边的消息传来,只要花羡一出事,他的“表妹”也必会有蹊跷,如此一来线索贯通,他就会们猛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弥天大谎。 当一个骄傲的人发现自己被耍弄了,必然会恼羞成怒,当场翻脸,半点情谊都不会再认。 这便如他当初得知了她与谢子筝往来,他就气得直接甩掉了她的手——由此小小的动作,就看出此人的偏执,她也早就知道这种男人绝对不是好招惹的。 像他那样的人,洁癖之至,又有很强的占有欲,性情清冷又孤傲,内心还荒芜得可怜——她也早就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是绝对不能以情欲之事去染指的,而自己怎么就一个没忍住,便被那猪油蒙了心呢? 而事到如今,一纸檄文,全境抓她,大老远的要把她押运回明觉山审问——你今日果然如此的赶尽杀绝,怀容仙君,你好狠的心啊。 你兴许又要问她,你如今后不后悔了? 她笑了,如今后悔还有什么用?成也我,败也我,当这宿命的天幕降下,后人如何评说也不再由我。 笼中之鸟,临死前的奏歌,那是唱给自己听的。生也好,死也罢,再去纠结就真的只剩下怨恨了,但如果不去剖析,尚还留着几分活着的尊严,由着自己慢慢体会。 马车的颠簸,对于残如枯草一般的她来说,成了一种酷刑。她胸口痛到发烫,双手被捆住不能捂住痛处,只好叫一阵恶寒蔓延全身——她知道自己离七窍流血也已经不远了。 一个小兵探过头来看她一眼。 “大人,你看这女魔头是不是死了?怎么一动不动了?” 一个官兵钻进马车摸了摸她的脉:“这样不成,仙君说了,务必要活的。你赶紧去找一点可以醒神的药来,如今都到了可不能在这里掉链子。” 而又过了很久,她从昏迷之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是在一间笼子里。 黑暗笼罩这四周。玄铁笼,森冷而又肃杀,浑身冷得发抖,她不禁裹紧了身上的粗布麻衣。 门口铁链重重一声,有小兵从外面进来,递给她一碗药,没好气地叫她喝掉。 她问:“这是哪里?” 小兵嘲笑一声:“还能是哪里?仙界地牢。” 苏湮颜看着那碗药,不知是什么东西,只就碗一摔,将那些汤汁尽数撒了去。 小兵见她蛮横得厉害,往铁笼上踹了一脚:“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马上该上路了,知道的事情,劝你老实交代,也好给你留个全尸,就算给后世积德了!” 苏湮颜看着那小兵,却嫣然一笑。 “今生今世我曾过得比你舒坦,我就算要死了,也轮不到你来替我操心——” 那小兵恨的咬紧了牙关,看见边上的鞭子便想抽她几下,但又听见外门又是一声钝响,才放掉了私刑的鞭子。 从外面进来的是一个白发老者,他一身深紫道袍,颇有仙家风骨。 “长老尊驾,小仙见过轩亭长老。” 那是明觉山的忘停峰峰主——轩亭长老。 轩亭长老来到铁笼面前,从上而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开口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苏湮颜抬起一双傲然的凤眼,面上露出一个诡诈的笑:“我若告诉你,你又不能放了我。反正我横竖都要死,你也休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消息——” 轩亭长老没怒,手下却先怒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居然敢在长老面前耍横?!我看不打一顿你是不长记性的吧!” 说完,那个手下抡起一根棍子就要打她,却被轩亭长老抬手制止了。 轩亭长老朝手下使了一个眼色,那眼神好像再说:这种人不吃这一套。 他来到她面前,仔细地打量她。那目光从上到下,审视她身上的每一寸角落。 他那苍老却又保养得红润润的脸上,表情很是认真。 “你老实一点,我不光让能你少吃一点皮肉之苦,还会让你那表哥少受点苦头。” 苏湮颜一下子被掐着了软肋,抓住铁栏杆狠狠地瞪着他:“我表哥在哪里?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轩亭长老闲适地捋了捋胡子。 “只要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对你和你表哥,都有好处。好了,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的人?是不是受彭山派的指使?!” 第117章 身陷囹圄(2) 听闻此话,苏湮颜在恼火之中生出了一点疑惑,她咬住苍白的下唇,紧张地看着他。 这跟彭山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其中还有什么门派之争吗? 最后,她放肆地笑了出来。 “我不受谁指使,我只受我自己安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轩亭长老眼睛微眯,那张老脸上的表情依旧沉着,叫人看不穿摸不透,但只觉得一种寒心的冷彻——与他看似和蔼的外表形成了巨大反差。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对着那个仙兵手下,很是用心交待说: “这件事不要先让掌门尊座知道,要是透露出去——”他话都没说完,那小兵立刻答话: “只要长老交待的事,小的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完,轩亭长老道袍一抚,老气横秋地出了去。 苏湮颜心中也觉得奇怪:不上报给梵净掌门?这是个什么意思?难道是说,这个轩亭长老的本事比梵净掌门还要大? 但为什么这种事情要先不上报给掌门?他轩亭长老怎就这么揽权独大? 然而,此时此刻她自身难保,再去想这些也没有什么用。 但在不久之后,小兵又开门进了来,他们丢给她一些吃食,而这些吃食,也无非就是两个馒头。 她捡起馒头,那个圆圆的暖暖的馒头还给了她一丝食物的美感。但她咬了一口之后,却吐了出来——那馒头又干又硬,味如嚼蜡。 心想自己眼下真像只畜生一样,吃这种嗟来之食。 于是,那两个面团直接被她丢了出去。 不仅如此,她还冲着那小兵问了一句:“其他的人,他们关在哪里了?!” 小兵道:“你觉得我会跟你这种人说吗?” 她便咬牙切齿地威胁他:“你去告诉你们上面的人,劝你们最好不要乱来。要是你们乱来,就什么都别想知道——有种你们今天就弄死我!” 小兵瞪眼握拳,狠狠地踹了两下笼子,指着她的脸骂道:“该死的畜生魔头!事到如今,你竟还敢如此狂妄!这要是放任你在我们仙界,真不知道你要做出什么好歹出来!好,你给我等着!我们走着瞧!” 说完,那仙兵出去,外门狠狠一关,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她本以为他又要打她,可是他没有。 黑暗,又重新围笼住她。 她在这期间,一直放心不下她在明觉山的“表哥”。 一想到花羡,她的心中就一阵钻心地羞赧,终究还是自己真是太愚蠢,她当时要是留下来跟他一起同生共死,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犹记当初,他想尽办法才把她送出了明觉山,那是给了她一条活路。而偏生,她又逃不出情网,辜负他对她的厚望。 现如今,她又沦落到这样的下场,这委实就是老天注定要她认命。 她想自己在仙界这么久,最对不起的,就是她这个师父。她对不起他的谆谆教导,也对不起他的用心栽培。 而如今想起来,他曾经的话都颇含深意:他曾教她离仙界的男人远一点,曾教她自爱要多过爱别人,他教她宽厚,也教她要冷静——最后,他交给她的绣着重明鸟的手帕,那重明鸟,是一只双目的猛禽。也许,这手帕是寓意着让她擦亮眼睛,方能避凶驱邪。 可见,她的好师父,着实是个有远见的明眼人。 她又忆起他待她的好来:他曾待她曾那样的幽默风趣,如同亲哥哥一般的温暖——即使在仙界这种地方,还能有人如此的关爱她,这本是件多么难得的事啊?可她却为何总是惹他生气呢? 正在这时,外门突然响了一声。 她听到小兵在说:“仙君辛苦,这边请——” 她细细听来,那声音越来越近—— 她又隐约听见小兵抱怨道: “这个女魔头将药和食物全丢了,说话还横得不得了,真是胆大包天!仙君,这魔女该不该打——小的我只听您一句话!” 苏湮颜提起了精神:难道是他来了? 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她愈发心如玄铁。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是破罐子破摔——她此刻就算是再次见到他,也便不再为难,毕竟,纵然她曾经向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但她终究什么也不欠他的,甚至她还为此失去了她的全世界。 她这一颗心,跨越过了万里宽的海湖,苍天与日月,实属明鉴。而这样一想来,她也真是这世上最最最痴狂之人。 但是,这些也不能成为她申辩的论据,因为这也仅是她一厢情愿的一种选择而已。 在她的心中,早已不该再有爱,现在只剩下冰冷和痛苦来陪伴她的余生。 那种绝望,便如同这铁笼一般的坚不可摧,将人禁锢,直至死亡。 她也不禁要感慨,自己活成了她最不想成为的样子——那种存在于街头巷尾,话本传奇之中的,为世人所谈论指点的贱人。 她还真有点像贱人一个,不然她为何事到如今仍在心脏狂跳,为何她直到这种时候仍旧还都走不出这层阴霾?难道非得要等到万劫不复,抽尸踏骸方能有所觉悟吗? 随着一声铁器的钝响,门开了。 烛光被点燃,穿透黑暗中的灰尘,射向她的脸。 这牢笼静的死寂,只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噔噔的响起。 他对着小兵说了声:“退下。” 那声音果然就是他。 她侧着头抬起眼睛,见到来者的身形隐在黑暗之中,光线昏暗朦朦胧胧。 海角之巅,海湖船舱,还有鸥歌岛的神塔,这身影曾是她的无边苦海。 她端正起身子,以一个倔强而不失庄重的姿势看着来者,因为同心散缘故,她其实已是眼前昏花一片。 而那身影如同吞云蚀日,徐步而来。 仍见他白衫一抚,清雅疏淡,尤嫌雪黑——他就是禁忌中的禁忌,是深水之下的深水——他到底是圣人还是魔鬼? 然而此时此刻,所有的比喻与联想都是危险的——他即为她的原罪。 她的眼中,也不该再有光,那是吞噬一切的白色,没有人会被救赎,也没有人能幸存下来。 她依旧昂着头颅,眼神空洞,仿佛一尊石雕。 很久的沉默,却被他一声低沉的嗓音打破:“你终归还是回来了,下次还跑吗?” 她扭过头去,不干示弱的恨恨道:“脚长在我自己腿上,有种你就给我砍了去。” 她没想到这次相见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场。 第118章 一地死灰 而对方手扶着笼子,睥睨的看着蹲坐在地上的狼狈不堪的女子,语气镇定:“你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的?” 她也毫不畏惧,两手撑到后面,凤眸一深,闲适地看着他,苍白的嘴角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形: “你猜。” 此刻,她的内心压抑到竟然有些狂喜,而且这种感觉竟然相当刺激,就如同天光破开了云,重见了天日;又仿佛剥开了她最隐匿的伪装,用一只锋利箭头直指她的核心,马上就快要刺穿她的全世界,继而走向毁灭。 这一句“你猜”,玩味又狂妄,仿佛这一切是一场孩子似的恶作剧——谁当真了谁就输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润泽明澈的瞳仁眼周竟有发红。 “你既是魔族派来仙界的探子,一直潜伏在我身边,不就是想要破天狼的解方吗?” 她一双凤眼目光犀利地一转。 “不错,正是如此。” 她埋下了头。 “但是你需得搞清楚,我是被你叫过去的,而不是故意去接近你的。况且我也只是顺便打听一下破天狼的事情,也不是日日处心积虑地算计你——我没想那么多。” 他听她这语气,眼神又冷了几分。 他忿然作色:“照你这么说,这还是我自己招惹你的?” 他垂目,眼睛里再看不出一点情愫。他在笼子边来回踱步,直到找到她脸的方向。 她在这种威压之下,抬起了头,却看见他眸底的瞳孔缩起,那目光锐利得似乎快穿透她,是要将她的心底看个究竟。 “你究竟想要什么?” 他表示疑惑地偏了偏头:“你私通魔人又假意救我,博取了好感但又怕深陷其中,眼见着明觉山上事情快暴露了,于是你就全身而退了,妄图来个金蝉脱壳?” 果不其然,他还是想到了这一层里去。这是多好的逻辑,让她觉得自己也本应该这样做。 事到如今,那一切关于爱的字眼都显得太愚蠢,那种笨拙的纯洁,染上了一切恶的污名,再也洗不干净。 她叹了一口气,语气坚韧而刚正:“私通秘务院来杀你——我可没有那种本事。不是我做的事,你强行扣到我头上,我也是不会承认的。” 他把手放在了笼子上,只是轻轻地一敲,便发出一声“铮铮”的鸣响。 “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信你吗?”他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像一个反派在结束一切之前,例行的慷慨陈词: “我也可以告诉你,早在海角之巅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你了。” 她抬眼,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从没看清过眼前这个人。 他的手离开了笼子,眼神漠然地滑过她。 “一般的女子入了军营,总会戒备三分,而你横行无忌,却全然不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侍女该有的样子。于是我便派人天天暗中盯着你——” 他看向她,峰回路转:“却因没找到证据,空口无凭,倒也不能拿你怎样。” 他断了一断,继续说: “而后来,我却发现,你一个普通的姑娘家,即使见了刀剑和军令状,面上竟然能丝毫不动声色,在这军队里又适应得那么好,这就说明你对这些事情对你而言早就见怪不怪了——你这一点何其不让人生疑?于是,正好又逢军部的调令,我便决定将你送去中统军部,关起来仔细盘问一番,倒也省得我再起疑心。” 苏湮颜心中一怔,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就准备调查自己了。 他的身影隐在黑暗之中,叫她看不真切,只听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境地,我依旧对你半信半疑。只是我没想到,正是在那一天,却平白生出了事端。” 他声音压抑带着责问:“这后面的事,我倒也想听你自己来解释解释!” 她又回想起海湖之上的一船风雨,愣住了心神,也不想再去多做解释。 见她不做答,他的语意又冷了几分: “而不巧的是,那艘船又正逢上了海湖上的暴雨。无奈之下,你我流落到了荒岛之上,而在这鸥歌岛上,你一番审时度势,显得颇有心计,若非我亲自试探,竟还不能察觉到你的种种破绽——而到最后,你发现自己一无所获,眼见着就要越陷越深,又害怕同伙暴露,于是你就直接逃跑,想来个一走了之——我说的可对?” 对你个鬼。 苏湮颜冷笑了一声,低垂着头头发松乱。 “看来你很早就在试探我了——” 这句话里还藏了半句:原来你之前说过的话,都是在试探我吗? 如果真是这样,他说的那些煽情的蜜语,约莫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什么风花雪月,那分明就是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想来也可怕,他在说那死生不渝的誓言的时候,其实就是想看看,她究竟会是个什么反应——他根本不喜欢她呀。 太天真。 她怎么可以轻易地相信,那些从男人口中说出的甜言蜜语呢? 她的天真是一种致命的错误。 而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白衣男子,他的眼眸愈发的深沉了。 “而你不知道的是,我在鸥歌岛其实写了两封信回来。一封信是你见过的,另一封,我直接寄给轩亭长老,他自然会一切与你彻查有关的人。但可惜的事,在我收到回信之前,你就已经逃走了——看来你的风声倒是来得挺快啊。” 她呵呵地笑了。与其是冲着他笑,更多的是笑自己。 “但你究竟还是太大意了。你既然要跑,就最好死命地赶快跑——可如今你又被抓住了,难道你觉得,这回我会放过你吗?” 她正视着他,凤目闪着一丝灵光,她认真地开口:“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只告诉你,我从未那样想过。” 他侧过脸去,那是不信她的姿态。 她早就知道,这个人谁也不信,只相信自己。 现如今,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她早就想过会有这样的结局。 她靠在笼子上,愈发冷漠地发问:“我表哥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他抖了抖袖子:“他还活着。但你如果要他少受点罪,就老老实实地把一切都说出来。” 她凄苦地笑出来,声音如同阳光下的灰尘一般迷茫,但她的一字一句,却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心上。 第119章 死灰复燃 她凄苦地笑出来,声音如同阳光下的灰尘一般迷茫,但她的一字一句,却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心上。 那声音幽幽的从笼子里传来,进而轻而易举地道出了她一直想说的话,戳破一切的防线: “我是魔界人,名唤苏湮颜。虽然这不如像花圆圆这样的假名一样朗朗上口,但是也不妨碍你去查去问,写入你们仙界的罪人榜。。” 随后她又加了一句,眼中带着狡黠:“我是整个魔族在仙界的暗使中度,负责整个密报的传书,你想要问什么,尽管来问我。” 她想,反正自己也快死了,倒也不如将事情全揽到自己头上,借一下她师父的名号,希望可以少牵扯一些人进来。 但却听见对方笑了一下:“就你这样的人,居然还是魔界的暗使中度?” 她心中恼怒,但是仍旧淡定地说:“就是我这样的人,倒把像您这样聪明的人给唬住了——这也算是我的本事。” 他像是被激怒了,快步走到她的面前,警告她:“你最好给我识相一点!”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起了她的衣领:“像这样好好跟你说话已经算是最舒服的了,要是你想在我面前这样玩花样,有你好受的——” 她的一颗心,此时重重的坠到了地上,碎的稀烂。 而后,在这一片静默之中,她凄凉地笑了,缓缓地说出了这么几个字: “你杀了我吧——” 他闻言沉默,又将她拉近,仔细地审视了她一番—— 但他却敏感地察觉到,她的面上竟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晕,连嘴唇苍白得也不像个人样,于是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而当温热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腕,她便一个震颤,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挣脱了出来—— “滚!别碰我!” 他见状,恨恨然地放过她的衣领,最后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撩袍泽离开了这方铁笼。 随着外面重锤一声,她仅存的力气连同她的尊严都已用尽。 那个时刻,她再也装不住那种傲气的模样,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宛如一滩烂泥。 天昏地暗,万念俱灰。她是命运新收的的信徒,是又一个造化的拜服者。 第二日,有小兵端药进来给她,可她不肯吃,于是那小兵便抓住了她的脖子,一大碗苦水给她直接灌了下肚。 她本以为自己很快就要熬不住了,但是在第三日,胸中的痛楚竟稍稍有了一些好转。 这是要救她吗?可是,那不也只是先吊着她的命而已吗? 她心想,他估计是看出来了她得了什么怪病——但只因是那同心散是魔界才有的,只要是碰了同心散的魔族人,就会时不时地被反噬心脉,在这一点上,仙界的人会很难理解。 而这种瘾疾,也很难靠仅仅身体上的诊断得出,他或许还以为她只被人伤了,损伤了元气,却不知她会一直自行地反复损耗——除非她再次取得同心散,否则会一直苦不堪言,最后因疯癫发狂而自寻死路。 不过,她喝了这药还是有些作用:虽不能终止这种心瘾,却能慢慢平息她身上涌动的魔气,这也叫她能暂时多活上一阵。 但是,什么叫做生不如死,大概也莫过于此吧。 她爬起来,看着这铜墙铁壁,她果真就是一只笼中的将死之鸟。 她嘴里反复念叨:都是你的错,瞎的是我。突然又说:这还是我的错。这是我种的因,我讨的果,这一切也与你无关,做出这种选择之前我也是早就有了预见,剩下的,我理应一己承担…… 于是,就这么反复推来倒去,烦恼到她自己也累了。 她眼看着这一方小小的牢笼,还够她去作天作地的,她便往上面狠狠地踹了一脚——可这一脚,可痛的仍旧是她自己。 她忽然记起她在那个雨林里做的那个梦了——当时,有个女声说,她是她的神魂之主。 神魂之主啊,我爱的是什么?恨的又是什么呢?我活着为了什么?我死后还会有来世吗?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隐在黑暗中的未知的困兽仍然在叫嚣着愤懑—— 但突然,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外门被瞬间破开! 是谁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她立马抬起眼眸,只见在那光明的背后,站着一个潇洒而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简朴的淡蓝色布衣,披了一件大斗篷,快步来到了关她的牢笼前。 在她看到他的脸时,她几乎就快要惊呼出来! 师父!那是她的卧底师父,她的好表哥,好兄长,她永远的指路灯,也是魔界在仙界真正的暗使中度——夏琉羡! 他几下就砸开了铁锁。 她几乎是惊喜地看着他的样子,总觉得他仍旧像出现在厨房里面的平常。 而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她在做梦? “师父,我——” 她抓住他晃了晃,发现他是活的,实实在在的。 于是她就哭了,在他得面前哭,她丝毫不觉得丢脸,只会觉得心安,仿佛是漂泊的航船找到了归港。 “我不在你身边,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但还是摸了下她的头,手心却很温柔。 她也不想现在也不想解释,只有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她才觉得自己大错特错了,她是傻瓜是蠢蛋,是天底下最没用的徒儿…… 可他却很紧张她,一把将她从笼子里面抱了出来。 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圆满了。 你看,她的师父不会不管她,他就像师父一样的靠谱,像表哥一样的亲切,他是她的手足,她的后背,是她这条血酬之路上永远的伴,像是一味永远不会发作的同心散,他就是她的恩主。 “你自己还能走吗?”他担忧而紧张地问她。 她自知惭愧,绝不敢让他来抱她,于是自己站好。 “师父,他们说你也被抓起来了。”她抓住他的手,从上到下地打量他。 他理一下她的头发,在那双光采桃花目中,有一种琥珀色的光泽,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却让她看见了希望。 “那是他们抓到了你的软肋骗你的,怎么你就信了?你觉得我有那么弱吗?” 他拿出一把钥匙,把她手上的镣铐解了开。 第120章 天诛地灭 “这些仙界的人说话都不可靠——记住,你除了我,今后谁的话都不要信。” 她看着他的脸傻傻地笑了,重重点了点头。 “他们怎么把你弄成了这副德行了?”他一面仔细地观察她这副傻傻的表情,一面又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把她拉到外门的背后,暗暗地躲了起来。 而他的手始终都没有放开。她的手上传来一阵温暖,熟悉而笃定。 这也不是花羡第一次牵她,但她从未觉得觉得他是那样的温润,她只想跟着他走去任何地方。 于是她皱了皱眉头,愧疚地示弱:“都怪我自己不争气,现在还要你来救我,我对不起你——” 花羡一把将她的嘴巴捂住了,叫她不要说话。 突然,从外边传来了小兵的脚步声,她的一颗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听见小兵在外面说话: “前线打仗也没个消息,普华仙君又突然重病不起,我还听说,掌门尊座已经三天没从来卢峰的静室里出来了——你说,我们明觉山会不会出事啊?” “出事有上头的仙君长老顶着,轮的着你操心吗?我们只不过奉命行事,你该干嘛干嘛!” “不过,这彭山与南岭的一干人前几日就来我们明觉山协助守卫,怎么一直到今天都没有走? 他们这样全赖在这里,平日里还对我们指指点点的——你说这会不会是他们想趁乱打压我们啊?” “不会的吧!我们与彭山南岭好了这么多年了,这是好事啊,你别多想。” 话音刚落,那小兵一脚踏进了门。 他怪道:“咦?怎么这门是开着的?“ 说时迟那时快,那仙兵一进门,立马就被花羡一招打晕撂倒。 后面的那个小兵见状觉得有点怪,于是也跟了进来,一进门却也被花羡用同样的招式撂倒,不过这次是苏湮颜让他闭的嘴。 “快一点。我们扮成他们的样子,然后混出去。”花羡道。 苏湮颜便立即与他一同乔装打扮,换上了仙兵的那套湛蓝色劲装。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花羡并没有杀掉这两个仙兵,这一点是叫她没有想到的。 没有时间多思考,她被花羡拉出了门外,一出这地牢的外门,她便感到一阵日光晕眩。 她眼前空白,只懵懵懂懂地跟着花羡,冲进了白光之中。 她只这么跟着他走,在疾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树林。 也不知道这里是明觉山上的哪一处的道场,她从未来过这里。 接着,她跟着花羡来到了一处树林,这树林的前面有一处山谷。而要想通过这个山谷,只有走峡谷小道这么一条路。 花羡带着她走入了这峡谷之中。而这峡谷之间溪水叮咚,清气逼人。 一直跑到这里,她一直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太顺了,真的能跑掉吗? 而她的担心,居然真的就这么发生了—— 正当他门走到了这峡谷的最中间的时候,突然从四面八方的灌木树林里,窜出了一群仙兵! 这一看就是事先埋伏好的。 苏湮颜的一颗心重重地又落到了地上。 来不及多想,她本能地挡在了花羡前面,又警惕地环视了这一圈的仙兵: 他们大多数穿的是明觉山的道袍,而有几个却穿着不一样的道袍,应该不是本邦弟子。 她死死地护住花羡,这回,她一定要誓死守住她最后的信念! 这时,一个熟悉而带着玩味的声音: “好,很好。” 那声音,从这群仙兵的背后传来,在峡谷里荡起朗朗泛音。 从那山谷树林的一棵老树后面,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白衣泠然,乌发如瀑。而当他那清潭似的双眸出现,她便知道那是她永远的梦魇。 这便是,明觉山云上峰峰主姜青未。他素来都是这样一副仪态从容的样子,皎如玉树,琼衫落风,才华更是出挑——实不失为仙门正统。 他看向他们两个人,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淡而疏离,仿佛从不认识。 “你们要去哪里?这里可是你们出山的唯一一条小道,而我早已派人在这里等候你们多时了。 你且看,这样的迎接够不够排场?” 他又直勾勾地看着花羡,玩味地笑道:“我还真是害怕,不知道像这样的排场,会不会委屈了您这位在魔界大名鼎鼎的暗使中度呢?” 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花羡将苏湮颜一把拉到身后护好。 他琥珀色的眸子里的杀意渐起,但是他的嘴角十分讽刺一勾,倒也还算从容。 “怀容仙君,你今日可以杀了我,也可以杀了我妹妹,但是你千万要想想后果。 因为自此之后,你需得日日防范身边的人,因为我们这些魔界的探子们,一定把你列到诛杀的名单里——难道你不知道当年的乐陵祖师是怎么死的吗?” 乐陵祖师是何人?他当年也不知道是干了什么事,被魔界让贤堂的人斩了首,连头首都被拿回了魔界,还当街示众了一个月。 然而,即便是听到了这样的威慑,那姜青未的眼中,依然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反而还挑衅地笑了一下: “哼,休得狂妄!难道我活在仙界好好的,还要仰你的鼻息不成?你们这些魔道中人,果然一个个的都是穷凶极恶—— 难道我在你们魔人身上,吃的亏还不够多吗?” 也对,作为魔头本就应该对仙界人穷凶极恶。 他上前一步,眼中的深水寒潭结上了一层冰霜,再也看不出深浅。 而那些仙兵,早就在这山谷里面布下了天罗地网。 其实这个山谷早就被布置成了一个伏魔的法阵,而此刻他们所站的位置,正好便在这阵眼之上—— “起阵!”白衣仙人一声令下,仙兵瞬间列好了阵法,四方联结了二十八宿,气势如虹,好似整个天幕压了下来! 而那仙兵向阵内注入仙术,牵动了这天罗地网,阵阵罡风如同重重怒浪扑面袭来,催折这山谷中的翠叶枯枝,叫瞬间她感到周身经络被压制了住,动弹不得! 难道这是仙界的上清阵法?还是在魔界臭名昭着的无极阵法? 她惊惧地看着周围游走的浑厚仙气,虽完全不知道这是哪门子的仙界阵法,但只觉得这种阵法太过厉害,厉害到应该被重新命名——倒不如就叫它无情阵法罢! 好一个无情阵法! 而此时此刻,她的面目易变得很是狰狞,她如今已经是祭出了唯有魔族才有的混盹真气抵抗这强劲的阵法,她的眸子里已经尽是入魔的虚影—— 真讽刺,她将这样死。 第121章 天诛地灭(2) 真讽刺,她将这样死。 而她却叹服地笑了,叹服这天地的浩瀚,叹服这生灵的脆弱。 曾经,她也天真的以为,自己已是将整个世界都握在了手里。 而她的全世界,来的快,去的也快——那是一场旅程,而非一场征途。 姜青未,你真的应该将这无情阵法重新编录于你的仙家典籍之中,因为当你了断了这阵里的一切的恩怨情仇时候,你就终于可以荣登于大德之席,你将名垂于千古,你将载入这伏恶除魔的正道史册,被你们那些仙门的弟子世世代代得吟咏传颂! 这实乃是仙家正统的无上荣光啊!从今往后,在这世上,你的英武形象,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到那时,你就该上天了! 她周身的沐浴着仙道罡风之洗礼,震得她的心魔涌动,血脉直捣天灵盖。 而在这仙威之肃杀之中,却听见他的声音,穿过这宛如刮骨的罡风,萦绕在她的耳畔,击碎了这所有的空妄—— “无耻魔人,你们来我明觉山,盗取麟光宝剑的技法工艺,又将十几柄麟光宝剑,作为样本运到了魔界,挑起战争——这是其一。” “你们欲图暗杀普华仙君,对其投毒,杀人如麻,心狠手辣——这是其二。” 他顿了顿,话音如同铿锵掷地: “万恶狂魔,你可伏诛?” 呵呵。 你看他,开口一个“无耻”,闭口一个“万恶”——你可知何为耻?何为恶? 她再也听不懂他所说的是什么了,只感到花羡将自己拉的紧紧的。 她又听见花羡愤怒地喊道: “仙界小儿!休在你爷爷我面前卖弄你们那一套! 我魔界让贤堂确确实实派了多名卧底埋伏于明觉山,但至今,我也从没有指使手下给普华仙君下毒,也没有做出过杀人伤人的事——你不犯我,我何犯你?” 他气势丝毫不弱:“倒是你们,前有剧毒破天狼,后又不惜花费重金与大量人力在钻研兵器,这是你们自己做得太过! 今日,你们自食了恶果,竟还将愤怒全发到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身上,这就是你们的道!” 而对方听了这话,只不过嗤笑了一声。 “事到如今,你们已经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敢在这里装腔作势!你们如此奸诈狡猾,天地难容!我姜某人,必将尽我余生,与你们这种人势不两立!” 花羡也笑了,他琥珀色的眸子一如往昔一般的透明,却已经泛起暴怒的红血丝。 “明明是你们先起了征战之心,也是你们用最残忍的手段,屠戮我魔界子民! 今日我等确实是挡了你们称霸的道,你们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我无话可说!但今后,只怕你们也应当心一点,因为这方天地,已经难容你们的狼子野心了!” 姜青未上前一步,衣裾已经翻起了波浪汹涌—— “万恶魔头,休得巧舌如簧!你最好知道,毒药破天狼也并非我明觉山所出,但若你真要找个源头,那就冲我一个人来—— 但是普华仙君既没有参与研制破天狼的行列,又不是与你们有深仇大恨,而你们便起了害人之心,如此狗行狼心,不要说是仙魔的恩怨,这人世间容不下你!” 花羡凄苦一笑:“我的手下都不曾害过人,除非是个别的挑事之徒从中作梗! 而你们最应该做的,不是查我们这些人,而是应该好好提防一下你们自认的‘亲兄弟’——彭山派吧!” 这样墨迹了半天,因为又扯到了彭山,一个仙兵手下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主动站出来说: “好你个挑事的魔头,你这是想引起我们门派争端吗!可惜你这算盘打错了! 只要你是魔人,就是我仙界之大敌!我等世世代代护佑我仙界土地,外族人休得在此放肆!” 苏湮颜听到他们对话,不由得恨从心起—— 那普华仙君为何会被暗杀?彭山派又是怎么回事?如今这样带着疑问抱憾而死,是叫她死不能瞑目吗! 而那白衣仙人的眼眸一深,瞳仁偏上,目光凶狠而锐利,已经完全没有之前的那张不谙世事的温良模样。 想不到他将这套道貌岸然的伪善之法拿捏得如此稳当,她也该早一点猜到。 最后,他也不耐烦了,直接袖摆一甩,干脆利落地发令道:“把他们给我拿下!” 花羡将苏湮颜死死的护在身后,而她挣开了他的手,一下子护在他的身前—— “姜青未!我告诉你,我从来不欠你任何情面!如今你是仙我是魔,你要大开杀戒供奉你的仙道,又何需说那么多废话!你先杀我再去奠祭你的祖坟吧!” 他倒是头一次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竟然是以如此凶狠的语气吼出来的,而且还骂他祖宗。 他眼瞳一缩,挑衅道:“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吗?!” “你迟早会有报应的!” 他又冷笑一声:“我等着你报应我!”他向手下发令:“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擒住他们!” 那些仙兵听令,全部围拥了过来——万剑自罡风中祭出,遮天蔽日的太极清气压过来,她眼前俱黑,不见了光明。 生者难有不朽的名,死者亦难有不朽的爱。 落叶归根,她的世界在此刻重归混沌—— 想来这生与死的终极奥秘,也不过尔尔。 —— 新历四千四百二十一年,三月十八。 明觉山的承天大殿里,众仙焦急地等着今日的前线的战报传来。 据昨日的前线战报,自三月初的海角之巅的那场恶战之后,明觉山派去东线与西线的士兵一共损耗了两千七百人,多过派出去的一半。 而海角之巅中路的损失更加惨烈,经过大水与战争的劫难,海角之巅早已经成了一座无人之城,只有剩余的仙兵全部守在了那里。 此时此刻,承天大殿萧索冷清。 这大殿的地毯本来两天一换,但如今,从这里进进出出的人早已经将绸缎地毯踩得不成样子,不再如往日一样富丽堂皇。 而眼下,这承天大殿里只剩下了轩亭长老和怀容仙君,除此之外,还有几位不怎么管事的老前辈。 洪台、凌峰、夜坤三位仙君依旧在前线没有回来,普华仙君被人投毒,卧病在床昏迷不醒,亦不能来出面参与商议。 而最最奇怪的是,梵净掌门竟然也不在其列。 明觉山的掌门尊座,已经在来卢峰的静室里呆了五天了。 轩亭长老坐于高位,旁边是空着的掌门的座位。 他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手指不断地拨弄着玉扳指。 他老眼突然挣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却又见这大殿的地毯实在碍眼,完全不像个样子。 于是他怒上心头,大声责备侍从: “都这种时候了,这种毯子还铺着做什么? 我明觉山的弟子天天踩在这种丝帛绸缎之上,个个都要成了软脚虾!赶紧给我撤掉!” 第122章 阴谋前夜 在旁边的众仙见状皆惊。 他们都没有见过这个向来言笑晏晏的轩亭长老,竟有这么生气的时候。 在承天大殿里的仙人,也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怀容仙君,看出了轩亭长老的心事。 他看向轩亭长老,宽慰道: “长老这几日已经很辛苦了,不妨先下去歇一歇,只要我一收到战报,立马就会呈报给您。” 轩亭长老却用手撑着他额角,白头搔更短。 “无需。我要等到战报来才睡得着。” 他又抬起头,看向怀容仙君,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拍了两下:“还好你回来了,这实乃万幸中的万幸。若非你在这儿帮衬着,如今我便更加是雪上加霜。” 怀容仙君笑了一下:“承蒙长老抬爱。说来惭愧,我此番虽是奉了掌门之命回来,但只怕在前线的有些人,还要说我这算趁乱偷闲,说不定现在又在哪个角落里气我呢。” 轩亭长老不禁也不禁笑了一下,倒是略略缓了缓紧张的神色,但随即仍旧叹了一口气。 “若是这种关头,还真的有这种想法的人,那才是真的不识时务!正所谓‘能者劳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不提也罢——也罢了!” 轩亭长老看起来心情很差,怀容仙君便没有再说什么。 侍从撤了地毯之后,又等了许久,外面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小仙见过各位仙长!” 轩亭长老站起来,着急道:“今天怎么这么慢!赶紧道来!” “长老,好消息!”那仙兵喜出望外:“魔界在东海巡航两天之后,终于退兵了!” 诸位长老听到这个消息,皆喜出望外,松了一口气。 然而轩亭长老只是微微笑了下,眉头依旧没有打开。他只淡淡的问了句:“掌门尊座怎么说?你送信到来卢峰了吗?” “刚才有人已经去送了。”仙兵这样说。 轩亭长老仍旧放心不下,冲着怀容仙君勾了勾手,附耳轻声说:“今日魔界既然已经退兵了,你随我一道再去一趟来卢峰。” 怀容仙君在听这话的时候,环顾了一下四周—— 只见四周的长老们皆渐渐舒展了神态,甚至那个脖子上挂着大圈紫檀珠的常啸长老已经在盘算着庆功之事了。于是装作闲散地对轩亭长老说: “晚辈懂了长老您的意思。” 众仙出了承天殿,都各自回府休息去了。只有两个人仍旧行色匆匆地往来卢峰去。 掌门的一个侍女远远见了二位仙长,上前道:“掌门尊座今日依旧闭关处理事务,不见客。” 轩亭长老正色道:“魔界都已经退兵了,掌门尊座也应该出来说两句话了。但为何掌门自从与那彭山长老议完事之后,就一直不见了动静?” 他振衣:“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说完,他就硬往里闯。 而那侍女见状颜色不改。 她一脸严肃的神色,看起来年纪不小。她虽是侍女,但给人的感觉很是老练,而她甚至还一点都不怕轩亭长老,非但拦过了长老,还大手一挥亮出了令牌: “掌门尊座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还请长老自重!” 轩亭长老哪里气得过,当场就怒了:“前日不见人,昨日不见人,今日依旧不见人?!你当老朽我老糊涂了吗?我是梵净掌门的亲师兄,你这宵小之徒,拿个这个顽固玩意儿还想挡我的去路?老朽我就是活令牌!我看你是活腻了!” 那侍女仍旧不依不饶,上前一步:“掌门令牌在此,货真价实,还请轩亭长老,还请您看清楚一点,三思而行——切莫一时晃了眼睛!” 轩亭长老面上已经挂不住了,却感到后面有人拉了他一下。 那是怀容仙君在后面轻轻拽了他一下。 他展颜而笑,倒给那侍女施了一礼:“长老今日只是有些着急,我这里自会劝着长老一些,还望这位姑姑在掌门面前也应该如实禀告,将我们挂念之情通报一二。” 轩亭长老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心情,恨恨地振袖,大步流星的离去了。 在下来卢峰的路上,轩亭长老焦急问他:“你看眼下这种情况,当如何?” 姜青未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是眼神却暗暗示意: “眼下长老千万莫要动气。今日不是我危言耸听,我们要是真的闯进去,就只怕敌方会一下子激起敌方对你我的杀心。依着刚才的架势看来——长老,这来卢峰,我们是绝对不能再来了!” 轩亭长老脚步加急:“你竟得出这样的论断,你真这么有把握吗?” 姜青未解释说: “我早上收到密报一封,昨日的彭山派的仙长已经全部从海角之巅赶回岐兰之城,又偏偏要赶在我们的人前面撤退。当时我们甚至都还没收到魔军退兵的线报,他们这样也未必太着急了!所以我心想,若是这件事真的不发生倒也好,但是你我多个心眼总归是不错的!” 轩亭长老急得捏紧了拳头,因为他即将就要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 而就在当明觉山上的所有人都为战事告一段落而松一口气的时候,这两位明觉山的主心骨却一直提心吊胆,连片刻不敢松懈。 他们很早之前就嗅到事变的味道了。 在这两人的腹里,都有一部连纵阖合之法,这关于仙界与魔界,也关于明觉山与彭山。 轩亭长老深锁着眉头,长出一气,将这些玄机一语道破: “那依你之见,掌门尊座的葬礼,是应该在出事前办,还是在出事后办?” 听闻此话,姜青未却不惊讶,但也缄口不答,只是望着来卢峰的金色塔顶看了很久。 轩亭长老见状,用那只苍老的手抚了抚自己的胡须,以把这问句当做是一件稀松平常谈天。 “倒也不用你这般避讳,我要的只是你来拿个主意。” 而此时的姜青未已经明白了轩亭长老他一定是早有准备,所以才会如此笃定地问出这样的话来。 于是他用一种惋惜而不失果断的语气说: “长老,晚辈以为,在洪台仙君他们赶回来之前,我们就可以报丧了。” 第123章 水落石出 在明觉山梵净掌门闭关的第五日晚,从来卢峰传出来了一道诏令: 掌门尊座诏令前线的洪台仙君,凌峰仙君与夜坤仙君,率一千弟子速回明觉山,而其余的就留在海角之巅协助善后,晚些再将之召回。 梵净掌门还顺便吩咐众仙要准备酒肉,他要摆宴酬谢将士们的辛苦奋战。 这些好像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然而,到了这第二天,梵净掌门依旧没有露面。 而彭山派便沟通了南岭的各路仙人,说要与明觉山的诸仙一道摆宴庆贺,而且连地方都已经选好了,非要在上回梵净掌门举办寿宴的承天大殿举行。 而这一日,天气也是同样的风和日丽,一如往常。 一只仙鹤从云间穿过,破开了太阳照射下来的光晕,一直飞到了明觉山的山腰上。 而就在明觉山山腰上,有一间曾为哨岗的仓库。 而就是这间密闭的仓库,外面却被布下了重重法阵,还有人专门看守。 这里面关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这两个人被分隔于一道铁栏。隔着那道铁栏,那男子一直往那女子的方向看过去,他看着那女子仰着面在地上呼呼大睡。 突然,那女子的睫毛如同蝴蝶一般颤了两颤。 一双凤眼徐徐地睁开,那眼皮又眨了一眨,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 “我死了吗?”她的嘴唇动了两下。 “你没死,我们已经换了个地方关着。”他道。 苏湮颜依稀之间听见了花羡的声音,一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连忙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脸,身体——抬头又看见一个俊朗如月的男子正在注视着她。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花羡:他的模样依旧那样轩若朝霞,风流倜傥——但除了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铁栏杆略显出了几分凄凉。 她惊讶至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表哥?难道我是在做梦吗?难道死了也会做梦的吗?” 她只记得之前的那个什么无情法阵,已经快把她彻底给吞没了——当时明明有那么多仙人想着要来弄死她,怎么自己竟然还活着?怎么她会那么厉害没有死成呢? “你别想了,人家就根本没想过要杀你。”花羡眉眼一弯,轻松地说道。 她惊讶得往前爬了一步:“你说什么?!” 她道:“我们可是魔族,仙界的人怎么可能不杀我们?你是在说笑吗?” 花羡却笑了,像一个师父一般语重心长的教导她: “你且记住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以利来’。像我这样的人,我活着比起死了,对他们而言可是有更大的作用呢。” 随即他又语意一转:“可我不知道是,他们要你活着做什么。 但我想大概能猜到他们的想法:要是你死了,我没死,到时候说不定我也会要死要活的,所以他们就留下了你一条命。 我觉得至少在这一点上,这些仙界的人考虑得还是蛮周到的。” 苏湮颜却愈发搞不明白了,她不断地摸着自己手臂,又掐了好几下。 于是花羡就靠到了铁栏杆上,朝她勾了勾手: “好妹妹,来来——到你哥哥这里来。” 苏湮颜闻声,愣愣地爬了过去。她又看着花羡那张鲜活的脸不断地放大,不禁眼睛都热了,瞬间抱头痛哭了起来。 花羡见她这样很是无语:她怎么变得这么爱哭了? 他还以为她会高兴都来不及呢。 看来她真是吓着了,于是他就朝她吼了一句: “不准哭!我的徒弟怎么会动不动就哭鼻子!” 说完又将手伸出栏杆,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真没出息!” 苏湮颜却一把抓过他的手,遂将鼻涕眼泪,全部蹭到他的袖子上去了。 她一边抹眼泪还一边喊: “师父!吓死我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花羡虽被她蹭了一袖子的眼泪,但又仍是于心不忍。 他皱着眉毛,心想他也一个堂堂得魔界暗使中度,却把自己的徒弟宠成了这副德行。 不过,这也有一种例外,那就是他从未把她当徒弟看。 其实他早已将她当成了另一种关系——是男人与女人的关系。 “好了好了,乖,不要哭了。” 花羡没办法,只好捋了一把她的头发来表示安慰。 她慢慢才缓了过来。 “为什么我们没死?为什么还关在这里?”她发问。 “怎么,难道你还想死啊?我们这是叫诈死——难道你还没明白过来吗?” 她惊了:“为什么要我们诈死啊?” 花羡笑了:“你傻啊?私通魔族在明觉山的规矩里可是重罪中的重罪! 人家也不过逢场做个戏而已,大家都意思意思一下——不然你让他们还怎么去引导众弟子?又怎么去安定人心呢?你当他们那规矩和律令是摆着看的吗?” 苏湮颜只懂了一点:原来怀容仙君最后还是没有杀她。 花羡也叹出了一口气,吐槽道: “其实啊,你还别说。当时呢我也有点慌了——我是真怕他们临时又改变了主意,他们要是真的把我们给杀了也说不定。 毕竟,你看那怀容仙君,他当时的表情可真的不像在开玩笑——你说他怎么这么会装? 果然仙界人真是名不虚传的装腔作势啊!” 苏湮颜又回想那个时候,想来却依旧惊魂未定,恍如隔世。 “那——你既然说这都是装的,意思就是说你早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情了喽?” “不错。”花羡点头,缓缓开口: “其实,自己离开的那日起,你师父我,就已经盘算好了这副棋局。” 让贤堂在明觉山的探子,包括苏湮颜在内,总计三十七个。 而里面的大多数也不是由花羡直接管辖的,因此还需靠别的线人做沟通。 而这些线人,在他们的行话里被称做为“中度”。 其实,花羡算是这些中度的总指挥,只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之前若不是听谢子筝提起,就连苏湮颜都还不知道。 而那之前所说的,仙界刚刚出窑的麟光宝剑,那确实是花羡派人想办法弄出去的。 而在这之前,那仙界第一歹毒的破天狼,它的解方,也正是通过让贤堂的探子的口,才透露到魔界去的。 但是,麟光宝剑是真的,那关于破天狼的消息却是假的。 而对于这条假消息的核实,苏湮颜自然也是功不可没的。 只不过,这一切明白过来也太晚了些,当花羡查明这条消息真的是假的时候,这条消息早已经在魔界四处乱走了。 而这样的消息又从哪里来得?为什么会传出“解药是目鹿草”的假消息呢? 第124章 水落石出(2) 而这样的消息又从哪里来得?为什么会传出“解药是目鹿草”的假消息呢? 那是因为这三十七个暗使之间,出现了几个叛党。 是他们故意放出了解药是目鹿草的假消息,为的就是隐瞒事实,将魔界仇恨的矛头直指向明觉山。 而当花羡一知道了这件事,他怎会对此不上心? 众所周知,像他们现在做的这种事情,其间一旦出了叛党,说不定就离这卧底生涯的死期不远了。 既然这破天狼既然不是明觉山做的,那究竟又是谁想要激起魔界对明觉山的敌意呢? 自然,这也只有与他争得最凶的的“兄弟”门派——彭山派才会做得出来。 彭山不光在这些年里广收门徒,而且现在的彭山,早已经是合并了南岭,大可称之为彭山南岭之联合,成为仙界除了明觉山之外的第二支修仙流派。 其实,当初这破天狼之毒如果不是被明觉山某些个利欲熏心的人拿到天庭去邀功,估计矛头也不会指的那么明确。 而这真正的毒药破天狼,其实是彭山的一些医仙造出来的。 关于彭山的事迹,说来话长。其实,花羡的亲姐姐夏琉衣对彭山有着很多的了解,因为在很久之前,她曾经埋伏过的地方,就是彭山。 据他从他亲姐姐那里得之,彭山规矩严苛之至。 这彭山历任掌门与其各位长老因常年受到明觉山历代掌门的打压,在仙界的门派之争里总是落败,他们的心思不由得变得十分阴险狡猾。 其实这一点也是明觉山历任的掌门尊座太过于强势而惹出来的祸,一直到现在梵净掌门出任的期间,因梵净掌门主张“柔德”,所以这两派才生出了一些和气。 而为了讲得更加生动,花羡甚至将仙界的老底子都揭了出来: 据说,彭山有一支十分固执老派弟子,他们曾经有过很辉煌的时候,所以其后辈们一心想要复辟彭山仙界第一的荣耀——可惜他们的屡次尝试总以失败而告终。 但是彭山派如今最是以坚韧刻苦着称。 自创业以来,他们经过不知多少代人的励精图治,才有了今日这番繁荣的景象。 而那支最为固执的老派弟子,其号称是彭山最为正统一系嫡传,做事相当执着,甚至到了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程度。 而这其中,有一个乐陵祖师,他就是这一派代表人物。这乐陵祖师当年过分残暴,他不仅为了炼丹而滥杀无辜,还惨无人道地活捉各种魔界平民,以至于直接被夏琉衣斩掉了头颅,头首被带到魔界皇城的大街上展览了一月有余。 然而,正是这个被斩了首的乐陵祖师,他有一个师弟——虚陵长老。 他是如今的彭山地位最高的长老。这二人他们既同出一脉,想必秉性也会十分相近。 这个虚陵长老可是个厉害人物。据说彭山一举吞并南岭,就是在他的操纵下完成的。 而如今,他或许彻底改变了主意:他不想再与明觉山再争个高下了——既然梵净掌门喜欢以和为贵,那就不妨直接就想直接吞并了这明觉山,自己来做大! 苏湮颜“佩服”其“雄心壮志”,遂问出一句:“说得轻巧,那明觉山怎是这么容易就能吞的?” 而花羡却一脸得高深莫测: “那你觉得南岭好吞吗?既然南岭能吞,明觉山只不过是略大一点南岭,他们努力一下也不是没有希望的。 而且,仙界有这么句俗语,所谓:‘铁打的仙山,流水的仙君’,这明觉山吞不吞并,其实于这其中的百姓而言倒是没什么出入的,而真正在里面利益争夺的,也只有那些上层的仙人—— 所以说,只要他能将明觉山的仙君长老们都降服,百姓也可以自然而然的归顺了。” 苏湮颜听闻这样的权谋之策,不禁感到心中震撼。 “可是这件事,对于你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为什么明觉山会选择不杀我们呢?” 花羡那琥珀色的眼眸里,透着屋顶射下来的一小片日光。 “傻瓜。那是因为,我在发现我们中的人出了叛徒之后,就经过一番调查,却发现这些个人是因为勾结了彭山派的人,所以进而不听从我的指挥的,而之前关于破天狼的假消息,也是他们故意放出来混淆视听的。” 她的一颗心在这短短半个时辰都不到的时间来,已被翻来覆去了好几次,折腾得够呛。她又问他: “怎么会这样呢?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花羡靠在铁栏杆上。他的头发虽有些狼狈,但仍旧压不住他心底的潇洒,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我们魔界人来仙界,本就该一体同心,但我没想到,他们的胆子居然可以大到去勾结仙界的人,以参与进这场门派之争—— 他们如此铤而走险的狭隘做法,其实本就是大错特错了。” “像这种东倒西歪,频繁易主的墙头草,不光为魔界所弃,他仙界也自然不会真的待见他。 他们这些人终究将会是自作聪明——他们自以为自己如今已经可以翻云覆雨,遮天蔽日,但我只知道那彭山长老不是什么善类,他们到头来也只会自讨苦果。” 苏湮颜慢慢地挪到了花羡的身边。她背靠着他,仿佛是背靠着整个魔界的大泽山川。 花羡继续解释道:“我也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与你同来仙界的一个男人,名叫非伯;另一个是来卢峰里面的一个侍女,名叫傅来笙。 这两个人虽为魔族,却在私底下为彭山派做事,是我们之中出现的叛徒。” 苏湮颜的脑袋立刻被人咣当了一下! 非伯?她可是与自己是一同来仙界的,而且之前她还在明觉山下见过他一次,但却不知道自己当时已经是犯了大忌! 还好她当时没说什么,若是再与他再多说两句,她这边不也早就被彭山抓在手里了吗? 花羡的声音,幽幽地道出缘机: “因为当时我是知道他们二人的底细的,所以他们就很怕我把他们揪出来,于是他们就在在明觉山上到处找我,已是起了杀心。 你还记得吗?当初在明觉山上突然死了一个侍卫,据说他是被魔界的法术杀掉的,而这一切,只因他们以为这个人是我。” 她一颗心又沉到了谷底。她不知道,当她还以为一切太平的时候,花羡却暗自操着这么多的心。 “所以,你当时是觉得势头不妙,才把我先送出明觉山吗?” 第125章 情不自堪 “所以,你当时是觉得势头不妙,才把我先送出明觉山吗?” “你说得对。我隐藏得极好,除了我的几个心腹知道我在哪里,他们这两个人是找不着我的——于是我随便抓了个侍卫就顶了包。 这就是我以前之所以告诉你,千万不要轻易与其他卧底碰头的原因,就是为了防止有这种事情的发生。” 她明白了,但又笑了,声音甜美: “那么,我也是你的心腹喽?”。 花羡也笑了笑:“你的话,一开始是我姐推荐给我的。” 他闲适地换了个姿势:“她跟我说,你只要随便一发展,就可以成为逢椿阁的少夫人。 而且,又因这个逢椿阁又与留文国关系特殊,要是你把握得好的话,以后人脉一打通,对我们来说,过境偷渡什么的都会很方便。” 苏湮颜无语了,原来夏琉衣夏堂主在招她过来的时候,居然就能有这样的远见——她可真是个深谙世故的商业奇才! 她难过地发问:“所以,你对我好,用心栽培我,就是为了将来让我替你们做事吗?” 花羡回过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当然不是了。”他眼睛弯成三月的春柳。 “我的傻妹妹,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假作真时真亦假,这世上很多事情是装不出来的。假可以乱真的,真是假的发端。你若是装久了,真真假假也不重要了。” “什么真真假假?你讲得我头痛——”苏湮颜神魂未定,也不想再去想了。 然而花羡仍不肯放过她。 “你要是不想去想,我就帮你说。” 花羡把头往后一仰,就往她脑袋上撞了一下。 “你告诉我,你跟这仙界的怀容仙君,有没有做出过僭越之事?” 苏湮颜被她问得心虚,那一瞬间,仿佛她的一颗敏感的内心一下子被就被人捏起来反复翻看,而她的种种过往一览无余,无处可逃。 “哪——哪有?你怎么知道?难道是他跟你说的?”她语气吞吞吐吐。 花羡却怒火中烧,一把揪住了她的耳朵: “果不其然啊,我还真的猜对了!我早就知道你们二人眉来眼去的准没有好事,呵,怎么我才不看着你一会儿,你居然真的就干出了这种肆意妄为的事情!” 他愤怒地审问她:“我就问问你,你还记得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嗯?!” 花羡的脸迎着那屋顶上的缝隙射下来的阳光,颇有正气凛然的模样。 苏湮颜弱弱地看着他的愤怒模样,一双凤眼变得水汪汪,几乎不能自恃了。 因她被揪得耳朵都通红了,这姿势又简直像她小时候被父亲按起来教训的惨状,她再也忍不住心底的那份耻辱,开口地求饶道: “呜呜,师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做这种猪油蒙心之事了——” 花羡看着她,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一张小脸也胀得通红—— 他的心脏瞬间冷了三分,他愣了好久,这才打算放过她。 可谁又知,她被放过之后,竟往后退了好几步,还难过地抱着自己的手,在墙角里缩了起来。 她这副惨状,活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儿被抓了个现行。 由于害怕被人打,猫儿战战兢兢地缩起来,眼神中是说不出的委屈与畏惧。 说来也奇怪,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她竟有一种视死如归之感,好像她不偷腥就会被饿死一样。 而苏湮颜凝望着花羡,她的眼睛里早已泪光闪闪,憋红了眼框。 她委屈之至,也愧疚之至。她就是这世俗的一个弃子。 花羡看她这副模样,已是心中一沉:到底是什么原因,叫他这个平日里如此傲气的徒儿,如今竟颓唐成了这副废物样子? 只怕是她是真的动过心了啊。 于是他就无奈地坐了回去,也不再逼问她,而是用他那沙哑而低沉的声音,破开了这尴尬的空气: “自你跟着大部队走了之后,明觉就把整个山都封锁了。再后来,彭山南岭也出兵了,但他们的兵却不是发往前线,而是守在了距离明觉山很近的岐兰之地——” 他顿了顿:“你可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吗?” 苏湮颜红着眼睛摇头,像只受惊的小狗般的无辜。她虽时不时在啜泣,却还是认真地分析了他的话。 “难不成你认为,彭山的意图不在前线,而在明觉山吗?” 花羡道:“你说对了。这岐兰之地向来都是中土内陆的扼要,也是去往明觉山的一处要道。 明觉山之前把一半士兵都派去了前线,而自己守山的防线却很薄弱。而在这时,彭山南岭的八千弟子又横在了去往明觉山的要道上。 你想一想,要是他们全部向明觉山进军,那明觉山岂不是不是很危险了?” 他又继续补充:“其实这些年来,仙门远没有像他们表现的那样和睦。 如今这个彭山派,他们就是在等一个时机——若是前线败了下来,他们就派兵去往前线抵御魔军;但如果魔界不再往内里进攻撤了回去,他们便要将这矛头一转,开始打着鸠占鹊巢的主意了。” 花羡的声音在这封闭的小屋里显得愈发磁性,如同剑锋割开了一层又一层迷蒙的纱。 “其实,在你离开的半个月内,彭山南岭派了一队弟子来明觉山,美其名曰协助防守。 而当时梵净掌门却也没说什么,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他们。” “但随后,那些外邦弟子却开始在明觉山上四处闲逛,我看他们不是闲逛,倒更像是在巡逻。 于是我就立即意识到此事的危险非同小可,如果再这样下去,只怕那几个叛徒就会依靠着彭山将我们这些魔族的卧底,全部顺藤摸瓜地一串扯出来——到那时可就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我当时看这时局不对,于是就去找了明觉山的轩亭长老。 这个轩亭长老,他看似是个闲人,但他却是梵净掌门的同门师兄,说话又很有分量,作风很是老练,在整个仙门中地位不是一般的高。” “于是再后来,我就跟他谈了一个条件。” 她不解地问:“什么条件?” “我便将这彭山与魔界勾结,妄图作乱仙门的事情告诉了他,而他必须答应保护我,使我不被其所杀。” 苏湮颜却惊讶地摇头: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她已然严肃起来:“这样一来,他势必会怀疑你的身份和用意,他根本不用想,就能猜到你必是魔界的人了—— 难道你就不怕他会因此把你杀了吗?” 第126章 明觉掌门 花羡却笑出了声,显得胸有成竹。 “他不会的。因为我们魔界的让贤堂,在彭山南岭也同样布满了线人——只有我才能把他们找出来,也只有我才能与他们接头。既然留着我有这么好的用处,你说,他会舍得杀我吗?” 苏湮颜深思,不说话了。 花羡却语意一转:“可我没算到,这时却从留文国寄来了一封信,说要长老多多留心,还要叫他仔细调查我一番——而接着,又是你被抓了过来!你是专门来给我添堵的吧!” 花羡无奈到叹气,继续抱怨: “你真真是要气死我!由此可见,这回可不是轩亭长老他不肯信任你我,而是怀容仙君他不肯放过我们两个—— 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干了什么事情!你倒是说两句啊?!” 苏湮颜沉默,哑口不辩。 花羡哼了一声,继续道: “而此回我们的诈死,一方面可以消弱彭山派对明觉这边的疑虑之心; 二来他们也想彻底断掉我们在明觉山上盘踞的根,以防我们这些魔族再生事端。 这三来,出了这事,他们也必要做一做表面功夫来收服人心——毕竟明觉山教条里面的“私通魔族”的律令,可不是写来叫人来效仿的。 也正因有了这次的诈死,我们才寻到了一条活路——你现在可懂了吗?” “原来,原来这一切竟是这样的。” 她又长舒一气:“可那又为什么——他们还要将我们囚禁在这里呢?” “我们是魔族,他们必须要等事成之后才肯放过我们的。 你要知道,如果这回彭山真的作乱成功,我们自然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们就是要我们与他们戮力同心,否则随时就可以处置你我。” 他顿了顿:“不过,反正现在我们关在这里比在外面更安全,你且就安心呆着吧,剩下的事我都会处理好。” 苏湮颜眼巴巴地望向四周:花羡还是一副心中有谱的样子,不愧是传闻里鼎鼎大名的“神谋中度”。 但正当这时,她想奋力去砸开那道铁栏杆,那手一伸出,却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竟再也提不起一点内功了! 她反复尝试,失落至极,焦虑道:“我的魔功怎么没了?” 花羡却闲适地笑了笑: “你急什么?我也早已经没有了功力了。 但是,这魔功什么的我们回去可以再练,可这小命却只有一条。 况且我的这身功力被废掉也不是第一次了—— 想当年你哥哥我也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如今虽是弱了一点,倒也不尴尬,也不至少会吓坏这些仙人,要他们把我们赶尽杀绝。” 苏湮颜:“……” 看来此番,魔族卧底真是败得一塌糊涂,就连她那么一点点半吊子的功力都被那些该死的仙人夺走了, 这是彻底受制于人了啊! 而花羡他竟还说得那般轻松,难道他当真有如此大的信心,能够在这种逆境之中还能挑拨云雨,安然自保吗? 然而,打算在这逆境里面翻云覆雨的,远不止他夏琉羡一人。 此时此刻正值正午,如日中天。 而那明觉山的承天大殿里正在进行着洒扫,眼下几十个弟子正忙得不亦乐乎。 这些弟子们是奉了常啸长老之令,要把这里里里外外都收拾得体面,好来宴请来自彭山与南岭的宾客。 这常啸长老是一位放荡不羁的仙人。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罡天道场附近的一棵玉兰树下晒太阳。 他脖子上挂着一圈檀木珠,那是他出门在外彰显个性的标识,叫人家一见就能认出这是明觉山的常啸长老。 正在这时,他最小的徒弟又屁颠屁颠地从远处跑了过来。 他的手中攥着着几纸公文,恭敬地呈给他。 “师父,我已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将命人将这名单上的东西都采办好了。还请您过目。” 常啸长老随意的挥了挥手: “你还是自己去定夺吧。只记住一点,你不要不舍得花钱,我们明觉山什么都不怕,怕只怕在外宾面前不够排场,叫其他的门派看了笑话。” 徒弟点了头,“遵命!” 而那常啸长老又缓慢地叫住了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对了,这山下的百姓也是不能忘的,他们该跟着一道来庆贺。 这样,你再派几个弟子去山下的街上小巷子里,以明觉山的名义分发些糕团饼饵之类的。 但要记住,别再搞像跟上回掌门做寿时那样小气巴拉的——你去吩咐各大膳房多做一些,最好每家每户都分他十来个,如此才够百姓安下心呢。” 他的小徒应下,可他正要抬步,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折了回来。 他纠结道:“师父!可这明觉山的禁令还没解呢,我们的人能出去吗?” 常啸长老一个激灵,遂抚了抚脖子上挂的的大圈檀木珠,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 “哎?这是怎么搞的?难道掌门尊座今日还没有出关吗?” “是的啊师父!还没有呢!” 常啸长老心中不禁要暗暗抱怨起来:梵净这厮居然一连闭关了六天!他到底是在偷闲还是怎么的?他这个样子多影响效率啊! 于是他叹了口气。 他记得,前几日还在打仗的时候梵净掌门就说要闭关,那时他还说是自己是要静思养养神。 可是已经这么几天过去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也不来露个面说上两句漂亮的官话——这可真真有些不像话了! 难不成,他是在那场寿宴之后,被人抬举得连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想来梵净掌门当时还没做掌门的时候,他还曾与他一道,偷偷去了几次风月场合,他们曾一起在那里喝酒吃肉,做尽了风流之事—— 这梵净掌门在还没做掌门的时候,可是很会玩的那种人。 而这就像俗话的那样,能够一起做这种事情的交情实在是难能可贵。 他倒也正打算去来卢峰见他一见,也把此次设宴迎宾,安抚民心的事情跟他商量商量,再看看他这几日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 然而,正在常啸长老打算去往来卢峰的时候,却在罡天道场被轩亭长老唤住了。 于是他就回头大声回了句: “轩亭老兄!你唤我所谓何事啊!” 而轩亭长老面色严肃:“常啸长老,你可是在去往来卢峰的路上吗?” “正是啊。怎么了?难道是掌门尊座他不在那里吗?” 轩亭长老迈着大步走向他,“长老莫要去了。我在这里要与你说个事。” “什么事啊?”常啸长老见他神神秘秘的,倒没了他之前谈天说笑,钻书弄墨的那种闲情。 “我这里还有件事情要请示掌门,不妨等我回来再与你论!” 轩亭长老却意味颇深地摆了摆手。 “算了,那你尽管去——可你要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别怪我没提醒你。” 第127章 暗流涌动 常啸长老迈在半空的步子收了回来。 “轩亭老兄?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梵净掌门他还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见的?” 轩亭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 “常啸长老!你这几年在外边潇洒惯了,对这边的事物都不太了解了……” 于是乎,常啸长老浓密的眉头好奇地一皱。 “那是怎么个说法?” 轩亭长老却惋惜道:“我们的掌门尊座,他那个脾气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他自当了掌门之后就相当之殷勤,一直以身作则是众仙之模范,他怎么会在这种关头一连闭关了六天呢?” 常啸长老突然又转过头来,将他本来就埋藏着的疑心,挖开了一个角来。 “你这什么意思?你在怀疑什么?” 轩亭正色道:“在这一点上,我可比你们更了解呢!本来我见大家伙一个都没有发话,况且说这种事情谁也不敢乱提——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常啸长老想了想,却依旧笑道: “掌门尊座昨日不是还发话了吗?那手书字字清晰,可是货真价实的!长老你现在又是在说什么笑话呢?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啊——” “常啸长老,你且细听我说。 你想一想,我要是现在向你讨一幅字画,然后再把这副幅字画拿到街市上挂着卖掉——你猜猜我能卖上个多少钱?” 常啸长老谦虚地抚了抚袖子,“能卖不少。” 而轩亭长老又抖了抖袖子,严肃着说: “你自己也知道,光光是卖出你的一幅字画,就可以够一个普通人吃喝好几月的。 你就且想一想,在如此重金的引诱下,难道你就一点不怕有人也会仿冒你的笔迹吗?仙界这些年来,会钻研这种歪门邪道的人多了去了,甚至有一天,连你自己都要分不清楚了!” 常啸长老惊讶道:“你是说,掌门尊座的手书是别人仿冒的?那掌门他人又是去哪儿了?” 而轩亭长老又是认真地眼瞳一深:“难道你就不怕哪一天,有个人突然站了出来,冒仿的你的笔迹,代替你成了第二个你吗?” 常啸长老却依旧不敢相信。 “荒谬啊轩亭老兄!你要是日日都这么想,只会给自己添堵,哪里会有这种事?再说了,我们明觉山那么多的守卫,难道都是吃干饭的?” “你这话就说对了!” 轩亭长老大袖甩了甩,“我们的这些守卫确实都是要吃饭的。但你给他们喂得酒足饭饱,他们到也没觉得怎么,若是一旦别人给他们尝了点海味山鲜,他们倒觉得新鲜了,慢慢地不吃你的饭反倒爱吃别人家的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兴许你还不知道,早在魔界宣战之前,我们明觉山就已经发现有魔人在我们这种地方开了杀戒!而且就在前几日,我们又抓了几个魔人,而现在已经处置掉了。 而在我们明觉山上都会出这种事情,难道你不觉得瘆的慌吗?我每每想到此处,半夜都要惊出一身汗来!” 而常啸长老又思量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难道你是怀疑有魔族在我们这里作乱吗?我们明觉山守卫森严,所有的侍从如果不是亲戚,一般都难以进入,而那魔界的人能混进来就更是难上加难了,纵然你说的有点理,但未免也太夸夸其词,耸人听闻了吧!” 常啸长老上前一步,有理有据地继续说道: “虽然,仙魔两界如同黑白两棋,但这阴阳两极虽相克却亦能相生,谋害我明觉山掌门他们自身亦要付出惨痛代价,如此对立反而使仙界魔界都能各自生息。 且就算这一任掌门尊座被他们给除了,下一位也会照样登场,除此之外还要掀起一阵波澜出来,他们魔界又不是没有脑子,都知道这是不值得的。” 常啸长老继续说:“而且你看,那魔军此次也不是虚晃一下就撤走了吗?谁说他们会真的攻进来?我早就觉得不太可能了!” 说完,他又笑着拍了拍轩亭长老,想要他安下心来。 然而,轩亭长老却也笑了。 “既然你都说了,魔军兴许不会真的攻进来,那彭山与南岭守着中土的要道——岐兰之城,难道是多此一举了?” 常啸长老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 “这又是什么话?彭山与南岭地方较为偏远,他们此番守在这岐兰之城,一来,可到这中土内陆宣扬一二,顺便也可以趁着保卫之名来拉拢中土的百姓。” “二来,他们不去前线的做法,亦可以减少些伤亡,你我都知道这彭山并不富庶,他们可不敢如此损兵折将,也只有我明觉山才敢往前线派这么的仙兵。” 常啸长老嘴上振振有词,反驳他的话: “再说了,难道你忘了前些年的时候,彭山掌门亲自赠来大量稀罕玩意,说要与我明觉山立下永世之友谊吗? 如今仙门一直都是和乐融融,这一点也是百姓所乐道的,你又何必去猜忌其他门派而挑起事端呢?怎么你到现在还抱着这种‘逆大流’的想法呢?” 而轩亭长老一听这长篇大论,好整以暇。 “你竟说我‘逆大流’?” “你且要知道——你是我明觉山德高望重的长老,我明觉山下的百姓谁都可以那样想,但我们这些踏在高台上的人,可不能将权谋之事考虑得这么容易!” 见他这副模样,常啸长老很是不爽,他毫不示弱地直接讽刺他: “你若总是拿针尖对别人,才会招来他人的锋芒相向!难道你说彭山真的已经起了反叛之心?明明他们的人昨天还说要与我们一道庆贺战事结束,难道你会因为这么一点猜想,就不与他一道开宴庆功了吗?” 轩亭长老见他这般冥顽不灵,不听道理,于是完全压不住了火气,骂道: “常啸长老,我看你是在外边潇洒惯了,糊涂啊!你怕不是也早就已经不自知吃下了——那彭山给你送来的‘海味山鲜’了吧?! 你自己不犯大恶,怎又会看得到别人的大恶呢?也不是说谁都与你揣着一样的想法!人心难测,你我一点都不能轻怠!” 而常啸长老一听这话,也怒了——他脾气向来差,就直接怼上了一句: “你居然说我也吃了彭山送来的‘野味’了?我此番也不过只是跟你一道探讨探讨,你居然就明里暗里讥讽我吃里扒外了?” 于是,他失望地摇头,脸也气得铁青。 “好!你们这一派号称是明觉最正统的弟子,自是瞧不起我们这些旁系连枝。我原也不配与你争论,况且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我们自己去来卢峰探一探,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 第128章 掌门之死 轩亭长老见他这样,便也自退一步: “长老你若是非要去来卢峰,我会陪你一道去,而且还要叫上我们明觉山所有掌事的仙人一道去,只要听见了掌门开口说话,我就当众给你赔礼!你看如何?” 闻言,常啸长老无奈地摊开了摊手: “长老,你这又是要做什么?!非得闹成这个样子干什么?你当这是闹着玩的吗?” 轩亭长老大袖一甩,严肃道: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我可是真的要召集一众弟子去一趟来卢峰,特意拜见一下掌门尊座!我也希望最好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常啸长老到了这时才知道,轩亭长老此番与他攀谈其实早就打了这个主意,不知不觉竟被他带了进去。 而眼下,其实是轩亭长老他自己,想着要召集众仙家去来卢峰请掌门尊座“出山”呢! 这样一想,不禁真的开始觉得此时奇怪,莫非是轩亭长老真的知道什么? 也不知是谁的腿脚如此之快,竟一下子走遍各个峰头,用商讨开会之名,将明觉山的各路仙人一齐全部邀到了梵净掌门的来卢峰。 来卢峰的金顶高塔,依旧这么挺拔高昂,而众仙的到来,只惹得这来卢峰上顿时仙气逼人。 人群的脚步一齐踏上这掌门尊座的落塌之处,那仙履踢踏的声音,着实显得有些气势汹汹。 而他们直到来到那静室的门口,都只见了零星几个下人,甚至就连之前拦住轩亭长老的那个侍女也不见了踪影。 众仙到这时候才终于感觉到了有些不寻常,各自奇怪地唏嘘了几句。 而他们又见到轩亭长老打头,径直走到了掌门尊座经常呆着的静室门口,敲门唤道: “掌门,众仙今日一同来拜见你,庆祝前线终于击溃了魔军——还请您出来见上一见!” 众仙皆敛声屏气,静候掌门尊座发话。 但是等了很久,静室里依旧悄无声息。 轩亭长老再也等不得了,直接推门而入—— 只见,这静室里的香炉香烟缭绕,一片静谧。 而梵净掌门正背着身子,坐在他往日爱做的那个蒲团上。 他花白的头发上戴着金冠,锦袍一身整齐而肃穆。 “掌门尊座?”常啸长老小心地开口询问。 而这个昔日里严正而威严的梵净掌门,却始终没有说话,甚至连动都不动一下。 轩亭长老那种不祥的预感,在此刻成了真。 他急切地走了上去,却只见梵净掌门就那么僵硬地盘腿坐在那里,锦衣华服遮住了他腐朽的身体—— 他已经成了一具僵尸! 原来,这香炉里燃着的香是为了去除这腐尸的味道——这明觉山最尊贵的梵净掌门,已经是死了好几天了! ! 轩亭长老极力忍住心中的遗憾,他伸出手去触摸这尸体,试图检查掌门的死因,却发现在他的胸口上插着一柄短剑—— 那剑身直刺心脉,手法之狠辣,使他再也不忍心看了。 而他此时再也忍不住,悲痛地流下了眼泪,一把老泪纵横。 而众仙家见此情状,不约而同地纷纷跪倒,哭做了一团。 在这样一个惊吓之下,来卢峰上已然是哀嚎声一片。 此时此刻,愤怒与遗憾正唱着主调,好像恨不得要把这天都哭得坍塌下来。 然而,比悲伤更多的,是恐惧。 在这些人里面,云上峰的怀容仙君自然也在其中。 只因他拜伏在地上,也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 不妨也跟着他们掉几滴眼泪吧,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但是他又想起,当年他师父去的时候,他也没敢多哭几下,那时他只怕自己要是不下心伤心过了度,就有可能会钻进消沉的死胡同里去,进而生出一些要死要活的想法冒出来——所以当时他连存有难过的想法,都就成了一种奢望。 而此时此刻,面对这意料之中的梵净掌门的死,他一时竟然挤不出一滴眼泪来——该哭时又不哭,这该死的心情竟全部错了位,想来这人也真是难做。 逝者已去,而生者的眼泪却多是留给他自己的。 这时,从后方传来一声哭丧的声音,兴许是梵净掌门的徒弟。 只听他哭着喊着,声嘶力竭: “掌门师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呢?你留下我们这一山老小,我们今后还能指望谁来活!? 你可知这偌大的中土内陆,可都指望着您再活个千年——是谁这么丧尽天良!是谁这么灭绝人性!掌门尊座啊,你走的冤啊!” 在这一片跪倒着的人之中,有不少已经是哭得前仰后合,就差把明觉山的一草一木全哭得凋残掉,好像只有如此才可证明其心中乃是赤诚一片。 姜青未倒从不觉得觉得自己也是个心怀赤诚者,不过他总会装作自己与世无争。 “温良恭俭让”这五个字,从他记事时开始就已经烙印在他的身上,这也是他死后要带进坟里头去的五字真理。 不过,这些逢场作戏对他而言,易如反掌。他只用袖子在额前掩了掩,便当做是哭过了。 这种动作,就如同当初在鸥歌岛上对那个魔族卧底说的情话一样,相当的自然而然。 同时他也知道,在说那种话的时候,他只要将语气保持住温和谦逊,那种话一旦说出来,几乎无人会不喜欢听,这也算是一种礼貌。 但是,只有一点,他无法理解: 他当初亲她的时候,也能算做是一种礼貌吗? 想着想着,他竟瞬间失了神。 在他踏着虚步,随着众人一道退出了来卢峰。 这时他的脑中才开始反思—— 自己果真是大逆不道,掌门尊座的死如今已经确凿,而他竟只想着那个女人——那个魔族的卧底! 其实,在那日他拿到她写的那个“忘”字的时候,他就应该放心了。 这世上往来熙攘,有些人有些事,注定会走向不同的路。老天绝不会因为人的一厢情愿,就感动得要改天换地。 他只是不知道,不知道她到底是真是假,是善是恶。她就是一个谜,一个不被人允许去深究的谜。而她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可能本来就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她出离于这体制之外,而他自己却身处于这繁网之中,她若是善者,也与自己无缘,她若是恶者他也不想诛她,她若是不善也不恶那就最好——到时候她就会在这茫茫众生之间慢慢消隐而去,因为她与普通人无异,谁都可以将她代替。 一仙一魔,本就不该存有爱意。 而这时,轩亭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 他回眸一看,却见轩亭长老敏锐的眼睛盯住他问: “在想什么?” 姜青未道:“在想今后的事情。” 第129章 乱作一团 明觉山众仙在收殓完尸体之后,全部聚在了承天大殿。 众人虽还未从悲痛之中走出,面上阴霾不散,但是却已经有人在这么悄悄议论: “如今的掌门尊座去了,那谁来替他的位置呢?” “你说得不错,掌门去世前虽没有留下什么诏书,但我们明觉山也不可一日无主啊!” “那你说,我们这回推举谁来做这个掌门合适呢?” 那位仙家小声地掩袖道:“还能是谁呢?如今也只有轩亭长老才能挑这个担子。” 这话正好被路过的常啸长老听见了。 他一脸肃色:“掌门尊座尸骨未寒,凶手还没有落网——你们现在就打着这种主意,未免也不合时宜啊!” 轩亭长老横眉一立,但是相当之威严。 那仙人一见是常啸长老,于是立马恭敬地行了一礼: “长老您说得对,眼下先抓到这谋害掌门的凶手,才是最最紧要的。” 这样说完,他还不忘加上一句:“长老您是我们的前辈,一切的事情有您来定夺,再合适不过了!” 常啸长老深吸一口气,甩袖离去。但继而他又揉了揉眉头,心中想: 轩亭长老确实是我明觉山首屈一指的大长老,但是自己也不差——自己虽长期游走在外,但积累的人脉与威信也足以担当掌门之位。 他想自己此回若是不与轩亭长老争上这一争,未免也没有志气,只叫这些后辈们看扁了去。 想着想着,又想到眼下局面的蹊跷之处,便更加紧张。 掌门遇刺这件事,如果不查个水落石出,只怕谁都做不稳这个掌门之位。 如今,他非但要与轩亭长老竞争,还必须要把这谋害掌门的真凶给挖出来,如此方能坐稳这江山。 他这样在内心盘算着,走着走着又来到了承天大殿内。 一进门,只见众仙围坐在一团,而轩亭长老站在中间。他们正在议论掌门的丧事。 这个时候,一个弟子从外面冲了进来,从常啸长老的身边擦肩而过。他形色匆匆,激动得来到众仙面前,大声喊: “查出来了,查出来了!” 常啸长老表示惊喜不已,“快说!你查出什么来了?” 那弟子气喘吁吁地说: “我们武库房将那把刺杀掌门的匕首,做了数千遍比对,却发现这把匕首,无论是其做工,铸造以及上面的图样,竟不像我们仙界的工艺!” 轩亭长老闻言,面上露出锋芒般的雪亮: “你的意思是说,这柄匕首,是魔界的?” 那弟子说:“也就只有魔界才有这种匕首。” 这时,周围的仙家皆面露惧色,议论道:“是魔界杀的掌门! 他们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前有普华仙君被人投毒,后有掌门尊座遇刺而死——那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啊!” 此时此刻,常啸长老的心中也不由得一紧—— 其实这些话,在先前轩亭长老同他的对话里面,也曾出现过。 而当时轩亭长老的意思是,他怀疑梵净掌门,是被彭山派的人谋害控制了。 只不过,他当时掉以轻心,觉得他说得危言耸听,于是就没有相信,反而寄希望于是误会一场。 而如今,掌门尊座是真的死了。而如今的证据,指向的不是彭山,而是魔界。 魔界?他们真能这么厉害吗? 其实常啸长老对于这种事情,本是不敢相信的: 自从仙魔开战一来,明觉山早就被封锁严禁。 而那时普华仙君上下彻查这件事,却被人毒害以至于损了半条命,以至于这监察的工作便全权交给了轩亭长老与随后回来的怀容仙君。 他们二人,不仅将凡是可疑的人全部清退了,而且还在山上山下增添了一千余哨兵——但即便如此,怎么还会发生了这种骇人的事情? 除非,是这魔界在明觉山的根太过深厚,一定是有人在庇护他们!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轩亭长老走了过来。 轩亭长老面色凝重,他拉过常啸长老,将他带到了大殿的城楼之上,用一种严肃而谨慎的语气,对常啸长老说: “长老,如今这事已成了这样,你我也应该扛起这份重担哪!” 常啸长老心想:这当然是自然的!如果不将这凶手找出来,下一个死的,说不定就是自己了! 他拉过轩亭长老,说:“那轩亭长老,你看眼下,我们当如何?” 轩亭长老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多多提防一下彭山派的人—— 你看那些外邦弟子,他们美其名曰协助防守,其实谁知道他们这些天在做什么?” 常啸长老眉头一皱:“还请你说得再清楚点……难道你还是怀疑是彭山派勾结了魔界,刺杀掌门?” 轩亭长老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说:“不错。” 常啸长老叹出一口气,无力地靠在城楼上。 “可是我觉得,彭山派他自己的事情还管不好,怎么有这么大的能耐,竟能把手伸到我们明觉山的内部呢? 再说了,即使他们要刺杀掌门,用他们自己的人岂不更好?为何还派魔界的人来刺杀掌门呢?这不是显得更加困难,而且多此一举吗?” 轩亭长老却郑重其事地说道:“这不是多此一举,这正是他们的狡猾之处! 魔界是他们的一把刀,他们想要杀人,却怕脏了自己的手——你可明白了吗?” 常啸长老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而轩亭长老这时又继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我们明觉山的诸位仙人,应该勠力同心,一道防范彭山,只有这样,才不会使其阴谋得逞!” 然而这时,常啸长老的脑中却多想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仿佛已被推至了一种“必须有所为”的境地——而这种感觉,竟叫他汗毛直立。 其他的他倒也不想去猜忌轩亭长老,他只觉得轩亭长老他太笃定了,他就是将这锋利的矛头直指彭山,好像他就是知道了什么内情似的。 且不光是这样,他还必须要自己信服于他——但如果自己不信他服他的这个猜测,他会如何呢? 离开了轩亭长老,双腿竟然发软了。 他抬头看这云波之下壮阔的的仙山,只觉得自己如今已是看山不是山,看云不是云了。 若不是他现下必须留在这里参加掌门尊座的丧礼,他还真想早点回他在外面的庄园里去,以避开这一方是非之地,也好落个安生度日。 可谁知,当常啸长老回去了自己住的地方,却看到了那个在轩亭长老的口中,对明觉山意图不轨的彭山长老—— 他此时正坐在他的院子里,恭恭敬敬地等着自己。 第130章 乱作一团(2) 他此时正坐在他的院子里,恭恭敬敬地等着自己。 常啸长老整了整自己的脖子上的木珠,就当是在给自己壮胆。 他昂首阔步地走上前去,规整地作了一揖:“不知彭山的虚陵长老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虚陵长老却立马站了起来,恭敬道:“常啸长老,是你抬举我!” 只见他诚恳地上前一步,一股脑地抱怨道:“我此番来找您,是已经完全没有办法了——还请你千万要去帮我解释解释啊!” 常啸长老见其面容消瘦,眼神中又还透着焦急之色,便开口问道:“不知虚陵长老是所为何事啊?” “长老您有所不知!”虚陵长老走上前来,惭愧而窘迫,但仍旧端着彭山第一长老的架子,跟他开口道:“我此番前来明觉山,其实是求饶来了!” 他怪了,“长老你何出此言啊?” 虚陵长老却摆了摆手,转过身说: “其实,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就在前天,轩亭长老上书到天庭,说我彭山守在岐兰之地的士兵子弟在中土地区胡作非为,参了我一本,而且要天庭昭告四海,以监督我们的所做所为。” 他略低了低头,“你就说,他这是个什么话?你说他人又不在岐兰之地,他怎么知道我那边乱不乱? 且就算是我们这些仙兵之中真的出了几个冥顽不灵的孽障,他们要是在这中土内陆真的犯下了什么娼盗之事,也是我们自己管,但他又何必上书天庭,还要昭告天下来监督我们——他何必又非得惹得我彭山脸面全无呢!” 说完这话,彭山的虚陵长老缓缓叹出了一口气,“我此番来,也别无它事,就是想您能够在轩亭长老面前帮我美言两句!” 常啸长老听闻他这样说,顿时脑中没了想法。 而虚陵长老悲叹着摇头,继续道:“我也不知是什么事情得罪他了。想之前,魔族陈兵海湖的时候,我们彭山立马就出兵了。 虽没有径直上前线,而是守在了岐兰之地——那是因为我们彭山是真的不敢损这个兵力啊!” 而他又用他的粗壮的手指,冲着虚陵长老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这次出兵,我们彭山也派了整整八千兵!八千兵啊!这也能算是几乎倾巢出动,这对整个仙界而言,也算已经给足了诚意!” “但他还要如何?他为何还是要参我一本呢!难不成他还不让我们的人在去往明觉山的道上驻扎几日,难道他还担心我们会图谋于他不成?!” 虚陵长老此刻,倒像是在拼了命地朝常啸长老吐苦水: “谁会图谋造反?你倒是说说啊!你就说他这又是什么理?要知道,我们彭山与南岭,在这些年里风调雨顺,百姓和乐,刻全是靠了这仙门一派祥和的气氛。” “你且再看,这些年来,仙门可称为一家,如此你来我往,融洽和睦,这乃是太平之盛世啊!你就说说,难道在这种时候,还有谁会想做这全天下的罪人吗?!” 常啸长老也叹出了一口气。 虚陵长老却又正色,继续陈词: “虽然说,我们彭山能有今日的繁华,是全拖了着明觉诸位仙长的福气,但是他也不能这么完全不给我们一点脸面啊!他不能如此讥讽于我,他这无异折辱我—— 我虚陵要是真的做出有愧与民众之事,那就叫我不得好死!” 常啸长老听到他情绪激动,就立马叫他打住,并好生安慰一番: “长老你莫气,我自会把这事情好好跟轩亭长老解释的。” 虚陵长老也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宽慰。 他又亲切地对常啸长老说:“常啸长老,你向来都是爱民济世,我听好多人都称赞你,还说你是整个明觉山最为仁德的一位。” 他又道:“而眼下梵净掌门不幸去了,我衷心希望您能继承大统。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彭山与南岭的诸仙,必定祝您一臂之力!” 常啸长老却又深吸了一口气,虽有些动心却依旧打住他:“你是不知道,掌门尊座的死,其实跟魔界有关——” 而他还是立马闭了嘴:“算了,这种事情不提也罢!这是我们明觉山的内务,我们自会处理好。” 而虚陵长老见状,也恭敬地不再多问,只是点了下头,跟他道别: “那老朽我就回去了。门派里还有事情须我忙活——” 而他最后回头时,却还是不禁提醒他:“还请长老不要忘了在轩亭长老面前替我解释啊!” 常啸长老点头,说“一定”。 在这虚陵长老离去后,常啸长老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他知道,梵净掌门是被魔界的刀所杀的,但这个魔界的人怎么会放肆到竟然要我明觉掌门的命——到底是谁给了他们这样的可乘之机? 他想:如果不是彭山,那就是他们自己人里面出现了意图不轨的篡位者!杀了掌门,什么好处也不会有,除非他是想让这个风水轮盘转上一转—— 那这个人会是谁呢?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此时,他的脑海中,浮现了轩亭长老的脸来。 但常啸长老又猛然摇头,心道不会。他心情犹如一片乱麻,遂回了书房。 但在不久之后,仆人进这书房来报,说有个弟子要见他。 他就让那弟子进来,那人却说,自己之前是来卢峰的侍从。 “常啸长老,我有件事要跟您说,在别人的面前我真不敢说——本想着这件事应该往心里压一压就算了,但记在梵净掌门对我有恩,我必须要如实告诉您这件事——” 他说得吞吞吐吐,面色又小心谨慎,好像要说出什么天大的事来。 “在我面前,有什么不敢说的?快快道来!” “那我可说了!我要是说了,长老一定不要瞎传出去!又兴许是我看错了,但是我还是要说......” 常啸长老正襟危坐,听着他细细说来。 “其实,我在九日之前,还在来卢峰当差。那是我也最后一次看见掌门尊座在外边走动。” “而后来的那天晚上,我就看见几个人黑影进了掌门常去的静室里去了。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看出了幻觉,于是当时我也没缓过来——但不久之后我就看到他们从里面出来了。” 常啸长老问:“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他们身手太好,而且这一进一出中间间隔的时间很短,我有点想上前去看看,但又有些害怕,要是是因为自己多疑就打扰了掌门休息就不好了。 再加上我本就不负责巡防,这来卢峰山上巡防又多的是,都比我眼尖,于是听见有人唤我我就离开了,没再管这个事。” 他慢慢继续: “但是,我这一扭头,就看见了我们明觉山的一位长老。他当时行色匆匆地路过去,只不过我当时没提灯,他也没看见我——” 常啸长老连忙问:“是谁?” 弟子回答:“是轩亭长老。” 常啸长老心中一震! 第131章 大欲难偿 常啸长老心中一震! 怎么会这样?这难道这真的是巧合吗? 他不禁想起先前轩亭长老跟他说过的话:他那时一直一口咬死是彭山指使魔界刺杀的掌门——而如今却冒出来一个自称是来卢峰侍从的弟子,他甚至竟还说出这刺杀掌门的事情与轩亭长老有关系—— 如此矛盾,势不两立。 他在心中反复梳理:这彭山要真的起了造反之心,虚陵长老今日也不会来找他求饶了—— 若果虚陵长老是“假装求饶”,那怎么解释刚才的那个侍从的说辞? 轩亭长老太可疑了! 难道这一切,是轩亭长老的计谋吗?难道他都是装的吗? 也对,如今掌门尊座一死,肯定就快他上任了。 所以,他当时是故意装作与自己商讨,进而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引导到彭山的身上,从而使自己不怀疑他? 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若他真的做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也会若无其事地佯装是好人,甚至还要叫无辜之人来帮他顶罪—— 一想到如果此事成了真,他心中不禁生出了一阵一阵的恶寒。 他又转念一想:应该不会的啊,梵净掌门他好歹也是轩亭长老的亲师弟,他怎么会忍心杀他师弟呢?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也是有可能的,皇家的亲兄弟都会自相残杀,更不要提是这种师兄师弟了——会不会真的是他干的? 难道是轩亭长老他,眼看着自己老了,也想做他一回掌门过一过瘾? 他平日里虽说是平平淡淡,不声不响的样子,但是其实这明觉山上很多事情他也在掺和,也相当于是第二个掌门了,只不过没有那个尊号而已——该不会真的是他吧? 顿时,他感觉自己的神思一片混乱,血脉逆流至头顶—— 他再一推想,如果轩亭长老他没有资格当这个掌门,而这明觉山第二有威望的长老,就数他自己了! 没错,以他在各路的关系与威望,他将成为明觉山新的掌门尊座的不二人选。 他握紧了拳头,有点跃跃欲试。 你看看,就连彭山派的虚陵长老都说会支持他的,他有朝一日要是真的坐上了这掌门之位,众仙们可都要在他面前跪倒,称他一声“掌门尊座”—— 到那个时候,他何等之荣耀啊? 光光只是想象,这种权力的掌控感,已经让他一下子燃起了欲望。 本来他还真的想替虚陵长老在他面前求求情,却心想现在这也已经不需要了—— 他是真的很想要揭发他! 不,他应该揭发他! 此番,他只要将此事仔细盘查,然后再将他做的这些龌龊事昭告众仙,那时绝对就没有人会再去推举他做新掌门了,他很快就会身名狼籍,败得一塌糊涂! 也对,无论怎么想,这刺杀掌门的事情,就是他轩亭长老做的! 他这种人,如此的阴险狡诈,他怎么能配得上明觉山掌门的高位呢? 而如今的他自己,却是一切正义之代表啊。 当他自己揭穿且击溃他的竞争者的时候,他就会荣登这仙界第一门派的掌门之宝座,他就会名垂青史,会成为这明觉山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一任新掌门,他也必将率领众仙,开创出一幅崭新的盛世图景! 他自拜师学道,成为仙门弟子之后,已经将近两千年。但若他能有朝一日,成为这一方的掌道之主—— 那是他毕生之梦想,是他追寻一生的事业啊! 这真真假假,全在于一念之间,而这人心之冷暖,也是瞬息万变。 但是,这牵丝与摆布的本事,不都一直握在自己的手上吗?这条人生的机遇之道,难道不正在他的脚下吗? 常啸长老恨然一笑。 他定会仔细盘查轩亭长老,日夜监视,直到查出他的马脚出来! 而此时此刻,在明觉山的林间过道上,天边映下来一片艳丽的晚霞。 这山间布满了香花与珍贵树木,在外地人看来,这方福地真可谓是物华天宝,富庶有余。 彭山的虚陵长老看着这番景象,不禁微微一笑,如此踏上了去往岐兰之地的仙车。 他的大弟子在一旁陪着他。他问虚陵长老:“师父,你说,那常啸长老可会真的向着我们?” 虚陵长老捋了捋他那短短的胡子,意味深长地道:“他会的。”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即使他不会,我们也能给他找到理由,引诱他不得不这样做。” 年轻人点头,表示自己学到了。 然后虚陵长老又问他的大弟子:“刚才那个的来卢峰的侍从——他那边你可办妥了?” “是。”他乖顺应着。 “按朝师父的旨意,我已将他老婆放了回去,但他的儿子还在我们控制之中。我也跟他说了,等事成之后才能让他一家团聚。” “嗯。”虚陵长老满意地点点头,随又果断地下了道决策: “等到我们事成之后,还是把他们给清整干净的好。” 他的大弟子对于他师父的这个“清整干净”的领悟相当之彻底。 他也意识到了,师父他老人家做事果然是当机立断,不留痕迹,于是又重重点了点头。 而虚陵长老只是叹了一声: “果然啊,你看,这世上的事情本不分什么好恶,只要一个看起来的名正言顺的理由就行了。我这一招,白用不厌。” 他的大弟子在心中仔细地体会了一番师父传授的这心法。 却听他这精明的老师父又笑了一声: “轩亭长老,你想不到吧,你此回,可真的会被你的自己人给绊倒。 不过你且放心,这明觉山在我的手里,也会是一番和乐欣荣的样子。而到那时候,才会是真正的仙界大团结啊!” 此时,他的大弟子已经对他的师父佩服得不能不已: “师父,像这样一统仙界的雄心壮志,岂是那些凡夫俗子所能懂得的?” 他赞不绝口地再拍了句马屁:“师父,您必将成为这仙界的唯一道统,也必将是美名万古的一代祖师!” 虚陵长老虽听得高兴,却仍然不忘问他:“明觉山从前线回来的那几个仙君们,可到了岐兰之地了吗?” “还没有。信件都已经发出去了,只是现在还没有回应。” “准备晚宴,且等着。其余两位不一定倒会来,但是那洪台仙君他肯定会赏我两分情面—— 毕竟他帐内的门卿们,那可都是我们彭山与南岭的人哪。” 第132章 审时度势 而在此时此刻,一封急信传到了轩亭长老的忘停峰里。 一个弟子携信而至,步伐急促,朗声呈报: “轩亭长老,凌峰仙君回信给您。” 他接过信件,急切地打开来。 而此时,怀容仙君也正与轩亭长老一起在来卢峰议事。他见信忙问:“他们几时回来?” 轩亭长老将信纸放置在桌子上。 “信上说,他们东路的仙兵,明日一早就可到达我明觉山了。” 这样一说完,他又揉了揉眉心。“明日一早。”轩亭长这样老念道:“这样也还算快。” 轩亭长老又转过头,对着怀容仙君道:“只是太可惜了,他们此番回来,我们本来是要举办宴会并且犒赏三军,可谁知他们一回来竟直接就要办这大丧之礼,真是苦了他们了。这确实是我之过,我难辞其咎。” 姜青未拿过那封信翻看了一二,看完慢慢地放了回去。 他又转向轩亭长老,宽慰他道:“长老,你莫要自责。我们这些晚辈们能得您这般照顾,想来也是一件幸事。” 轩亭长老笑了笑,有些欣慰。 其实他本是个疑心很重的人,尤其是对这种说话好听的后辈,他更是避之不及,唯恐他们费尽心思来讨好他。 但此时他倒很信任怀容仙君,这不光光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全部底细,而且更是因为,在这场阴谋权变之中,他们二人的利益,早就已经紧紧地捆在了一起。 继而,姜青未又问那报信者:“洪台仙君来信没有?他什么时候到呢?” 那报信者说:“洪台仙君没有来信,他昨日说是最快明晚赶到。” 姜青未思量了一下,对轩亭长老说:“我只怕,他说不定会去那多事之地转上一转。”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洪台仙君他在回来的路上,很有可能会转去一趟岐兰之地,去拜见一下彭山与南岭的各位仙家。 轩亭长老觉得有理。他点了点头,问:“那你说,你认为眼下我们应当如何应对呢?” 姜青未站了起来,走到书架边上,从旁上面上抽出了一张地图,摊在轩亭长老的面前。 他的目光看向地图上的“岐兰之地”,说: “洪台仙君要是真的被彭山收揽于麾下,以他的性子,一定会为自己争抢更多的利益。而且,我只怕他一回来,很有可能就会对你我展现出争锋先对的立场。 不仅如此,这西路的仙兵如今也全是由他带领的,此事事关重大,断然不可疏忽大意。” 轩亭长老觉得有理。 而他又继续推导:“我认为,如果我是彭山掌门,我倒不会派兵进攻,这是下策。 我只会拼命地拉拢像洪台仙君,或是别的令他们放心的人选,推举并且扶持他做这新掌门,然后他就通过他们的手,进而控制住整个明觉山。” 轩亭长老又问:“那你说,他要怎么个拉拢法?又要怎么个推举法?” 姜青未说:“我不知道,但我听说那彭山的虚陵长老狡猾非常,他一定能想到好的法子。 毕竟,这天下熙熙皆以利来,人人都想坐这明觉掌门之位,他也只要以利相诱,便有不少人会上钩。” 他又继续道:“可是,像这样手段本就不够光明,后患无穷。 而那些被他拉拢过去的人,他们也是因为一时贪图利欲而去加入这一场赌局——这本就是不明智的,因为非常容易就会被人利用,进而成为了一颗任其操纵的棋子。” 轩亭长老沉默着思考,他忧虑着自己现在的境遇,又强制按捺住这不安的心绪,以至于不叫那些不懂事的弟子看出什么端倪。 其实,自仙魔大战之后,他几乎都没有怎么休息过,日日都在提心吊胆。 他虽表面看起来刚毅而笃定,但他心里其实也没个谱,但他只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保卫住这明觉山的道统,因为这是他的使命。 况且,这不仅是为了明觉山,也是为了自己,他必须要有所作为,否则怎对的起这代代相传基业。 而如今,他的掌门师弟已经被奸人刺杀死了,这彭山派若真的想吞并明觉山,在这个时候他们第一个想杀的人的,就是他自己啊。 但是,彭山长老也未免太嚣张,他想过他这一关,绝对是痴心妄想。 想到自己如今虽然已经老了,但就算是要他粉身碎骨,他这把老骨头,也势必要与他彭山扛到底。 他反复拨弄拇指上戴着的玉扳指,深思却又不得解,已是困顿到了极点。 他知道,现在这明觉山虽然表面上波澜不惊,但其实四处都在暗流涌动,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 而他自己正处于险象环生的境地,完全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发生什么,遭遇什么。 他只是觉得,如今他自己全部心思,几乎全被一种名为虚无的空洞给吸引走了—— 那感觉就像独身是走进一条幽暗的空巷的最深处,又感觉像是在过独木桥,只要是一脚踏空,就要跌入这百代更迭的洪流之中,冲毁掉他辛苦构架出来的一切。 他揉了揉太阳穴,定神一看,仍见姜青未还在研究这地图。 看他研究得极其认真,于是他还是提起了一点精神。 可以看出,他如今对他眼前这位聪颖的后辈,确实非常放心。 姜青未的目光正在地图上仔细审查,他倒也相信他的头脑应该非常好用,如果有他替自己出谋划策,倒也多了分底气。 他为何那样信任他?原因就在于,他放走了那两个魔族卧底。 他并没有真的杀掉那两个魔族,因为他也与他有一样的想法。且如今他二人都犯了律令,就等于相互揪住了尾巴,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他为何也不杀那两个魔族呢?他估计,他也许是有他自己的野心,在这一点上,也算是有胆识之人。 只见,他将这明觉山的地形图横看竖看,最后,他的手指移向一处悬崖瀑布,眼神中颇有深意。 他对轩亭长老说:“好在,洪台仙君他现在还未回来,我们还有一些时间。而我想到一个主意,就是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什么办法?你倒是说说看。” 他说:“如今在我们阵营里面的人,还占多数的。只要我们能能熬到找出彭山沟通魔界的证据出来,便不再怕他。” 长老又问:“这可需要充足时间去寻找线索。我们的时间够吗?” 第133章 审时度势(2) 长老又问:“这可需要充足时间去寻找线索。我们的时间够吗?” 然而姜青未修长的手指指着那地图上面的画着的一处悬崖瀑布。 “长老您且看,这个地方就在离明觉山的不远处,地形复杂,人迹罕至。而且在早年间,我还听说这里面有好些个溶洞,暗道众多,幽深而隐密—— 所以晚辈以为,这里倒是个安身藏匿的好地方。” 轩亭长老顺着他的手指往那一处看过去—— 只见那彩绘的帛布上面用小篆写了几个字,他暗自思量,嘴里跟着念道:“往生涯。” 他又抬头看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去那里躲一躲?” 姜青未顺从地点了点头。 轩亭长老惊讶地看着他,手往桌上拍了拍。 “在这种关头,你居然叫我早点跑?!” 姜青未还是点头。 而轩亭长老恨铁不成钢,扭过头气得连连叹息。 虽然说,这不失为一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做法,但这种行为,是无异于弃明觉山的利益于不顾,无异于弃万千弟子于危难,这太没有骨气,太有失他明觉山长老的形象了! 而姜青未却表情认真,开口道:“长老您有所不知。这彭山派要是真的在打我们明觉山的主意,首当其冲的就是您了。而我们现在如果不早些做准备,到时候只怕会中了他们的圈套。” 轩亭长老扶额。他自是知道这样,但他又何时怕过?他要的是一个与他们死磕的好计策,而不是逃跑! 而就在刚才,他本还以为他这回能想出什么高见出来,谁知他刚刚那么仔细地看地图,竟然是在想着往哪里逃! 他气得简直就快要眼冒金星了。本来他还觉得这些后辈们一个个都不像话,只有怀容仙君看着顺眼一些——但谁知,他竟也跟夜坤仙君一样,一点立场都没有,遇到事情也只会逃! 现如今,眼见着前任掌门尸骨未寒,死得不明不白,作为明觉山的仙君,他竟满脑子想的都是临阵脱逃——真亏他想得出来! 他再往深处一想:幸好辛好!若不是这回自己早早的揪住了他这条私通魔族的尾巴,说不定这个人也有可能随时倒戈到彭山的那一边去! 姜青未见轩亭长老面有难色,于是就安慰他说:“长老啊,您看您都年纪也这么大了,就不要再去操心这种事了。这人活一世,不就图个怡然自得吗?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你又何必去自寻烦恼呢?” 轩亭长老长叹一气:“你这个……”他指着他,却看见他那一脸讨好的模样后,又生生地将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他面上温良和煦,是一副轩逸清朗的好模样——毋庸置疑,那就是妥妥的小白脸长相。 罢了!他想。 他大袖一挥,将那张地图卷了起来,遣人送客。 —— 而到了第二日,明觉山上的鸟雀仍旧在树梢与花底欢鸣。那莺飞雀舞,丝毫没有为掌门尊座的死而改变。 只是,这明觉山上的所有弟子,已经全一律换上了丧服。远远望去,人群竟是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团团流动的云。 明觉山的常啸长老也换上了一身素布丧服。他脖子仍上挂着那串檀木珠,只需一眼就能把他从人群里面挑出来。 他走到灵堂外边,一位弟子朝他走了来,跟常啸长老报告说了昨日他监视轩亭长老的情况。 轩亭长老昨晚做的事情有二:他天傍晚与怀容仙君聊了很久,而到了晚上他就看到有个人神神秘秘地给他送信。 “那是什么人?你看清楚了吗?”常啸长老问他。 “人我没有看到。但是这信——”那弟子很是聪颖,他竟然从忘停峰将那封信偷了出来。于是,他就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来,交给他。 常啸长老仔细看了看这信,惊讶不已! 那信上,白纸黑字,了然写着的竟是那彭山长老与自己见面的事情——看到这里,他吓得手都抖了抖! 难道轩亭长老一直也都在监视他自己的一举一动吗? —— 而这日一早,凌峰仙君与夜坤仙君这两位仙君,也是汲汲皇皇地赶到了这灵堂。 这灵堂里面,是满堂的华白,身着孝服的仙人们,都在这里默声悼念前掌门。 而当他们看到灵堂里面,那置于白菊之间的棺椁灵柩的时候,不禁都软了双腿,声泪俱下。 虽说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这该哭的时候就应该多哭一会儿,也好对得起自己生了一副泪腺。 凌峰仙君跪在灵柩前,拿祭奠的蜡烛在他的头顶上方燃着,而那祭祀专用珍贵香火,此时就缭绕在他的身前。他在那香烟的熏燃之下,已然是憋红了眼睛,他对着那棺椁,就是一顿号恸崩摧,捶胸顿足: “掌门尊座——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呢?!是我们来晚了啊!” 而夜坤仙君也已经是眼泪涔涔。他一时没忍住悲痛的心情,将额头枕着自己的手臂,以头抢地,伏拜不起。 而在一旁守灵的怀容仙君,他也是苦着一张脸。他的面无表情,一身孝服却还是显得那么清俊。 他看到这两位仙君,心想他们既然回来了,自己也可以跟他们轮个班,回去歇上一歇。 他随意扫了一眼灵堂里的人。 在这灵堂里哭得最惨的,不是他们这些人,而是梵净掌门的两个儿子,和他的遗孀——那个一直不怎么露面的掌门夫人。 掌门的大儿子如今茶饭不思,二儿子也已经哭到声嘶,而他的夫人却显得悲戚而庄重——他这位夫人,至少也曾是那天庭的郡主。 其实,梵净掌门在早年的时候,之所以能当上掌门,这曾裙带关系也为他减了不少阻力。 这要是回到当初,如果那时的姜青未,真的也与那天庭的矜玉公主好上了,说不定也会成为这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 然而,他在那个时候,竟是却不识时务地直接拒绝了矜玉公主。这也怪不得当初梵净掌门要跟他生气——他那时兴许是觉得,他这样做其实是在讥讽他。 姜青未起身,跟凌峰仙君沟通了一声,凌峰仙君一边哭一边点了头。在这之后,他便托着这跪了一夜的双脚走出了灵堂—— 这然后,他就在门口路过了常啸长老。 常啸长老仔细打量了他一眼,随后就收回眼神。他迈着恭且谦的脚步走进了灵堂。 常啸长老见到这位许久不见的掌门夫人,便走到这位夫人的身边,郑重其事地安慰她: “夫人,还请您一定放心,我此番一定会找到这幕后的凶手,为掌门尊座报仇雪恨!” 第134章 心思重重 “夫人,还请您一定放心,我此番一定会找到这幕后的凶手,为掌门尊座报仇雪恨!” 那前任掌门夫人闻言,眼泪就又淌了下来。 她用素帕子捂住嘴,面上堆的是悲痛欲绝的神色,她哽咽着,“想来,我夫妻二人成婚已经一千多年了,而且这么多年来,我们也一直都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怎么,但怎么如今竟会落到如此下场啊?!这难道是老天妒忌我们吗?!” 她此时已是泪如泉涌,斯人已去,徒留长恨难消。她又不禁用一种恨之入骨的语气骂了一句: “我要那些该死的魔族人——我要他们全部不得好死!” 而正在这时,常啸长老见她如此情状,却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附耳跟她细语。 也不知他到底是跟她说了什么,只见那前任掌门夫人在肝肠寸断之时,竟一下子扭过头来惊讶地看他。 “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她急切地追问:“你可千万不能骗我!你要是敢骗来我,那就是对我对先掌门的大不敬!你可知道你说的这件事的严重性吗?!” 常啸长老凛然地点了点头:“我自是知道!我自是知道此时事关重大,才非要在这时告诉您啊!” 随后,常啸长老又把他昨日见到彭山长老,和那个来卢峰的侍从说的话,还有他的眼线从来卢峰偷来的那封信,原原本本的都跟掌门夫人讲了一遍。 听闻此话,掌门夫人瞬间睁大了双眼! 她几乎是一把抓过他的手臂,“你说的那个侍从他现在在哪里?我虽这些年很少去来卢峰,但说不定我也见过他几眼!你快去把他叫来!快!” 于是,常啸长老把这侍从找了出来。 他把他带到了灵堂前,叫他再把这件事情说一遍。 那侍从虽曾在掌门面前服侍过,见了不少大人物,而此时,却还是忍不住双腿打颤,哭着说: “那日,那日......我确实是在来卢峰里见了轩亭长老!” 这话音刚落,灵堂里面的众仙皆惊起,他们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是轩亭长老刺杀了掌门的这件事。 有一个老仙这么说:“这究竟是或者不是,我们都应该去问问轩亭长老,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于是,常啸长老又从怀里掏出来那封信,那上面写的是虚陵长老与自己在昨日下午碰面的事。他真的难以想象,轩亭长老竟然早就在如此监视他了,他的心思实在太可怕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恶从心起。轩亭长老居然在很早之前就是这样的不信任他了,他这明明就是要把他推向完全与他对立的位置上去啊! 他捏紧了拳头,心中恨到:既然是你不仁,那就休要怪我不义了!说的什么师门情谊,在权欲面前,全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他于是应了众人的要求,他召集了众仙,大家一起去往忘停峰,看看他这下该会给众人怎样的解释! 于是乎,掌门夫人也携着家眷们,一同来到来卢峰前,当时他们的面色就如同恶煞一般。 虽然常啸长老自己也明白,仅凭这一些晦朔不明的证据还不足以定他的罪,但是这却足以叫他难堪,叫他颜面尽失。眼下他不论怎么说,众仙都不会全心相信他了,他这个掌门是无论无何也做不成了。 而他们这些人中,有一些人还是一头雾水,但有些人却义愤填膺,气势逼人。反正,他们今日誓必要将这事情弄个一清二楚。 但是谁又知,就当他们这么气势汹汹地去找轩亭长老问个说法的时候,得到的结果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外—— 轩亭长老他竟然不在来卢峰! 不对,他不在此处会去哪里呢? 于是,常啸长老又派人找遍了这明觉山上的每个地方,却仍旧不见轩亭长老的身影。 凭空消失?!这怎么可能呢?! 常啸长老惊讶之至。 他如今感觉到自己的头已经都快炸开来了,而他的脑袋里再也得不出什么猜想,那种感觉就像他年轻时练武被人往脑门上踹了一脚,神识一片空虚,昏昏不明。 缓了很久,他才突然想到这一点:就在此时此刻,一直与自己的争夺掌门之位的竞争对手居然凭空消失了!他是不是该高兴呢? 不过,他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高兴,反而是有一种未知的恐惧感,那种恐惧感在心中倍增,磨蚀他的精力。 所以,这凶手到底是不是轩亭长老呢?既然他如今已经消失了,便也不能与他争夺掌门的位置了——难道他也是被人害了?难道凶手真的是彭山吗? 不不不,这会不会是他畏罪潜逃呢? 他的脑中还是一团乱! 事到如今如今,自那轩亭长老走后,明觉山大部分的事务,可都要由他来承担了。而他,这个首屈一指的长老,居然到如今都还摸不出一丝脉络—— 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但他还非要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他只觉得,他的头顶上好像盘旋着一只大手,这只大手不光是覆在他一个人的头顶,更是笼罩在这号称仙门第一的仙山上面。 那只大手往他们所有人的头上都笼上了一块布,这仿佛像是在心上悬上一块了重铁。 或许,这就叫做高处不胜寒吧。 他因早就了然,所以也全部接受了。 而这时,他才猛然发现:他自己才是那个站到最后的人,在这场斗争之中,获胜者居然是他不是别人!只不过,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叫他一时竟无法招架。 在回去之后,那掌门夫人无奈于轩亭长老的失踪。她顿时没有了主意,只是恨恨然地猜测道: “他怕是知道,自己已被我们拿捏住了要害,所以及时潜逃了吧?” 夫人又道:“我怕眼下再生出什么事端来,不如我们赶紧将下任掌门选好吧,以免夜长梦多。” 众人都觉得有理。 于是,就在这一日,承天大殿里热闹了起来。 而面对那个承天大殿里面那个空着的高位,众仙都纷纷表示,应该让常啸长老来坐。 常啸长老再三推辞,但是谁都知道这是礼貌。最后,他还是应下了。 只见他深吸一口一种气,坐上了那方寸之位—— 而在那一瞬间,他顿时感觉视线都开阔了。 那种肃穆与庄严的气场,挑开了厚厚的金纱帘。那气派的门厅,四四方方的天顶,转角处的石雕麒麟与黑玉砌成的高柱,尽显了雍容与华贵。 这让他感觉,如今眼前得来的这一切,来得竟有些不太真实。 第135章 提线傀儡 这让他感觉,如今眼前得来的这一切有些不太真实。 不过兴许这掌门做着做着就习惯了,他这样想: 等到上书到天庭去,等天帝批过,他便可以正式由天帝受封,成为仙界公认的,货真价实的仙门第一派的掌门人了。 他坐在这高位之上,细细观来,一片祥和。 他甚至发现前任掌门夫人也愿意推举自己,而其他两位刚回来的仙君听闻此话,也频频点头;那怀容仙君也没发表什么意见,顺从地附议;而那普华仙君即便是重病之时,竟还是托人递信来,那信上把他夸了一番,他说推举常啸长老做着掌门人是绝对不会错的。 眼见着众望所归,如今也只有他有这个威望来主持大局。 而这时,夜坤仙君这样说了一句话: “好是好。不过,如今我们明觉山诸位峰主,可还差了一位。虽说这结果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但还是要问过他的——毕竟他有的时候可是有些小心眼。” 夜坤仙君说的那个人不是谁,就是那个预计说今晚赶回来的洪台仙君。 然而就在这时,听见外面一个人疾步跑了进来。 “报告常啸长老!洪台仙君他已经在来承天殿的路上了!” 常啸长老点了点头,遂命那人退下。 日渐天昏。 承天大殿外面一阵“踢踏”之声,接着黑玉磨亮的地板上出现了一个狭长的人影,那人影走得极快,越来越近。最后那人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中—— 他手执一把五骨蝙蝠扇,一身朱红色的长衫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很挺拔。 他面上留着一撇英气的小胡子,一弯小眼睛透出神采且精明的光。 “洪台见过常啸长老!见过诸位同门!” 常啸长老道:“仙君不比如此多礼!还请快入座!只可惜,你们一回来就叫你们见到这样的一副凄凉景象,确实是惭愧啊!” 洪台仙君摇了摇头。其实,他在来这里的路上就听闻了这次变故。人皆道:常啸长老领着一群人去责问轩亭长老,这件事太蹊跷了。 好就好在,他之前去见了一会彭山的虚陵长老,这才把这整件事全部弄懂了。 彭山派的虚陵长老告诉他:轩亭长老与常啸长老两个人之前为了这个掌门之位斗得十分厉害,而如今眼看着常啸长老已经赢了。 不仅如此,彭山的虚陵长老却与他说出了一些实情:明觉山此番一下子秩序大变,元气大伤,常啸长老若要在短期内稳住局势,显然很是吃力。倒如果他肯来借一下他彭山的力,那就可以省不少的事情。 日落西山,仙林向晚。众仙纷纷离开了这承天大殿,只有洪台仙君没有走。 他远远地望见了常啸长老立于城楼之上,于是他便叫住了他:“常啸长老!哦不,现在应该喊您一声掌门尊座!” “别这么叫。要等天庭接到诏书,彻底批过才算呢。”常啸长老真么说道。 而洪台仙君面上露出一个深意的笑。 他心想着溜须拍马乃是他自己的强项,于是狡猾地奉承道:“掌门,我们明觉山的事,难道都要由天庭来置喙不成?那只是一个虚名而已,而如今我整山上下两万弟子,还不都得听您的话?” 常啸长老却摇了摇头,转过头去,不理会他的溜须拍马。 他的身影在暮色之中显得寂寥廖。 洪台仙君的心中却暗暗打着自己的算盘。 他这么看着常啸长老,终于不再装作一副乖顺的嘴脸,他讪笑着,露出了自己的獠牙: “常啸长老,我今日来这里之前,去了一趟岐兰之地,见了彭山的虚陵长老。” 常啸长老好奇地转过头来,“哦?他与你说什么了?” “他说,轩亭长老如今消失不见了,是你逼走的他。” 常啸长老心上猛然一惊,就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他眸中突然起了风暴,指着他的鼻子,喑恶叱咤地骂道: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居然敢说出这种话?”后来他一想这话未免太过粗俗,于是便怒声责备: “你莫要有眼不识!明明是轩亭长老他私通魔族刺杀了掌门,如今却又畏罪潜逃,你说这话,难道说是怀疑是我杀的掌门吗?!” 洪台仙君却丝毫不畏惧,继而对他横眉冷对: “我告诉你,我祖上三代都是仙门之后,我从没怕过谁。而在明觉山,也只有梵净掌门能让我服,他轩亭长老也还将就将就,但是你这样的人,你是设计陷害了别人才坐上的这个位置,我最最瞧不起你这种手段!” “放肆!”常啸长老愤怒地大手一甩:“你再敢胡说八道,妖言惑众,休怪我不给你留情!” 洪台仙君却笑了,他笑得竟有些渗人。“常啸长老,虚陵长老他说,是你想要当掌门,所以才故意去陷害轩亭长老。” “我哪有陷害他?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是吗?真的吗?常啸长老,你扪心自问一下——难道你就没想过,那个自称是来卢峰的弟子,他说的话有可能是假的吗?而你今日,居然在灵堂之上,煽动众人的情绪,矛头直指轩亭长老—— 你们身为同门,在这种关头,你非但不团结自己人,反而还去猜忌同门,事情都不清楚就胡乱诋毁,况且你又不是那种不知道识大体的人——你到底是何居心啊?!你让掌门尊座得在天之灵怎么看得下去!” 常啸长老瞬间从利欲熏心的神识之中回过神来。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洪台仙君:“这些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洪台仙君直勾勾地看着他,“虚陵长老告诉我的。” 常啸长老这才知道,他此番已经是中了虚陵长老的计了! 虚陵长老就是靠着他,进而赶走了轩亭长老——轩亭长老昔日里说的彭山派有阴谋那都是真的! 只不过,就算轩亭长老在那时跟他打过招呼,他也不信他,而且还因为自己当时正觊觎这掌门之位,一时间竟是是非不分,真假不分,把假的当成了真的,把真的当成了假的——是吗? 他问自己:那到底什么能信,什么不能信呢? 他睁大了双眼,狠狠地盯住洪台仙君: “你既去见了虚陵长老,那你就是和彭山是一伙的?” 第136章 提线傀儡(2) 洪台仙君却道:“不,我只是个传话的。” 继而他又道:“我也不跟谁一派,我只跟我自己一派,如此,我才与各种人都处得来。” 常啸长老心中丝毫不懈怠,直直地凝视他:“那你今天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向着谁?你想要什么?” 洪台仙君却用一种六亲不认的语气警告他:“我此番只想同你说一声,眼下你要是不去彭山找虚陵长老求个饶,他们彭山就会一直守在岐兰之地不走了,甚至还有可能来我们明觉山坐坐。” “你!”常啸长老直指着他,“你果然是吃里扒外!你竟帮着他们说话!” 洪台仙君哼了一声:“那又如何呢?你有什么证据治我的罪吗?如今这个烂摊子你要是解决不好,你这个掌门之位能坐得稳吗!” 常啸长老事到如今才知道,原来盘旋在他头顶上的那只大手,其实就是彭山派。虚陵长老他想不动用一兵一卒,就从明觉山的上层开始下手,一点一点磨蚀掉明觉山的根基,进而使之臣服于他。 而现在,彭山又勾结了洪台仙君,再度给他施加压力。如果他这回不从的话,对方可能就要发动攻势了。 说来好笑,现如今他这个掌门,做得还有什么意思呢?他要是真去找彭山求饶,那不就成为一个傀儡了。 洪台仙君却继续催促他,挑弄他的情绪。他说:“掌门啊,你现在还没正式当上掌门呢。” 他扇了扇他那五骨蝙蝠扇,模样悠然自得。 “你可知,他们那些人为什么都来推举你吗?因为他们都没的办法,如今他们就指望你来主持大局,指望你来力挽狂澜,甚至他们还不敢深思,因为他们都怕得罪你,所以他们就奉承着你。他们怕你,而不是真服你。” 他又接着道:“但我不用奉承你,因为我根本不怕你。” 常啸长老也是到了这时才深刻地知道,人与人真的是不一样的。 就譬如洪台仙君,他眼里根本没有师门,没有传统,也没有一点点的使命感——他只要自己联结能各方的利益,只要自己能够独大一方,他只要自己能混得风生水起,那就能称得上是万事太平。 他就是个厚脸人,无底线,无下限,没有半点自己的原则,更没有是非观。他是个地地道道的逐利者。 不仅如此,洪台仙君还跟他说: “虚陵长老跟叫我传话,他说这回轩亭长老的失踪,你必须要重视起来。他说,他想看到你的诚意。” 常啸长老阴着一张脸,眼中三白泛起:“你这是什么意思?” 洪台仙君道:“轩亭长老这次遁逃,难道你就不害怕他要暗中报复你吗?你要赶紧对他赶尽杀绝,你需以谋逆之罪,登布一道诛杀令,昭告仙界,追杀轩亭长老。” 常啸长老听到这里吓了一跳,“我还不是掌门,现在还没有这个实权——” “你有。”洪台仙君抚着扇子。 “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都做到这种份上了,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我还要告诉你,轩亭长老在明觉山可是党羽遍布,你若不一一惩戒过去,你的地位可是会不保的!” “你可知,轩亭长老跟前的人有哪些吗?上上代掌门昆山老君,是他的亲叔叔,上一任梵净掌门,又是他的师弟,你说,他的根基在明觉山不是稳如磐石吗?要知道,凡是旧系的明觉弟子,可都是听命于他的。更不用说,如今云上峰的怀容仙君,也是他面前的红人,你觉得他会真的服你吗?” 他又阴阳怪气地“宽慰”他:“不过,你且放心,彭山与南岭也一定会一直协助你铲除异己,保证你不会被拉下马——当然前提是,你要听话,否则岐兰之地一起兵,那时下场可就是你死我活了。” 洪台仙君又威胁他,笑里藏刀:“你可能不知道,如今我从战场归来,杀戮的场面见得太多了,我倒是什么也不怕了。长老,你也休怪我无情,眼下这种时局,如果不这样做,只怕要生灵涂炭了!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仙门内部自相残杀的那种场面吧?” 常啸长老的脸,在暮色之中看不出神色。 “你们还要我如何?”他问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坠到了地上,击碎了所有太平盛世的幻象。 果然,在这个世上的人之所以活不好,是因为他们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谁不想共享盛世太平,但是谁又能挣脱权欲这张大网?金戈铁马,疆场相逐,那些征伐与杀戮,终究都是人们在冤冤相报,全都是在自讨没趣,全都是在各自走向各自的坟墓。 而他自己,也不过就是这其中的一个棋子。棋子没有心,而他有心。可他这一颗心,也不能再算是心了,那是一团早就变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到了他这个年纪,所有的火热都不再火热,所有的赤诚都不再赤诚,这人生在仍是坦途大道的时候,他能够尽情阔步;然而,当它变得狭窄崎岖的时候,踏错一步就要粉身碎骨。 也对,正如古话里说的那样,那些德行浅薄且地位高贵者,智能低下而心高志大者,力量微弱而身负重任者,这些人里面,没有几个是不遭受祸害的。 而以上这几点,常啸长老认为自己都占了。 —— 月色漫出来了。 明觉山的月色,如同是一张盖在珠宝盆上的纱网。也正是这么一张网,让这里面的人感受不到了外面—— 他们只看到里头这一地的纸醉金迷,只听到这里头一阵又一阵的好言好语,以至于这样被蒙蔽了双眼,看不见了来路。 这便是那“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盛极转衰之时。 怀容仙君在这月色之中,身着一身孝服,一路披星戴月,来到半山腰的一间哨岗仓库前。 他问守卫:“这里的两个人可还活着?” 守卫点点头,斩钉截铁地说:“活着,还是活蹦乱跳的,能吃会喝。我看他们这几日倒是很舒坦。” 他闪着清辉的双眼眨了一眨,又用眼神示意叫那守卫把门打开。 第137章 穷鸟触笼 他闪着清辉的双眼眨了一眨,又用眼神示意叫那守卫把门打开。 守卫将那扇门打了开来,月光一下子投进了这封闭的小屋,只见这里面有两个人蜷在角落里睡觉。 那两人听到了声响,立马从睡梦之中警觉地醒了过来。 苏湮颜看到眼前站着那人的时候,甚至还怀疑自己是又一次梦到他了。 他在门口,身着一身素衣孝服,冷眼看着他们二人,背后面净是星光与月光。 苏湮颜眯蒙着双眼,却看见他跟守卫说了句话,随后就拂袖出去了。 他过来看她一眼?她奇怪。 可是她还真是太天真了。 姜青未退出去之后,几个守卫就进了来,竟将她一把打昏—— 迎头一击,昏天暗地。 她在意识消失之前,心里还骂了一句: “我要刨光你祖上十八代的坟——” 鼻端呼入了清气,四肢百骸就开始觉醒,忽然她觉得有点冷,缩了缩身体。 而当她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睡在一块又粗又硬的石头上,硌得浑身酸痛—— 这下难道又要死了吧?她挣扎着坐起来,手撑着身体,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是什么地方? 她活动这酸痛的手臂,看到这四周是坚不可催的石壁,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身处于一个溶洞之中。 “叮咚——” 耳边传来水滴从钟乳石上面落下的声音。 她奇怪地往四周巡视,没看到一个人,也没有看见什么出口。 这溶洞四处幽黑,只有她在的这一处有一颗很大的夜明珠,那珠子散发着轻灵的光辉,把这溶洞照亮了。 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她师父花羡去哪了? 她连忙着急地四处张望,却不见她师父的半点踪迹,而且越往这溶洞里面走,里面放的夜明珠就越多。 当她走到最里面时候,就看到一个华贵的织锦地毯覆在地上,上面一张桌子,一盘棋,几部书。 那些物件,看起来精致又古朴,应该不是一般人所能有的。 带她来这里?这怀容仙君的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她坐在那张织锦的毡子上坐了会儿,却忽然听到有人往这里走来。 什么人?! 她一下子警觉了起来,如今她可是什么功夫都没有了。本来她也还可以打个几个小兵,然而如今却是手无缚鸡之力,随便一个力气大点的人就能把她摁倒在地。 她定睛一看,来者隐在一堆钟乳石的后方,那人身影挺拔,身着一身白衣。 她感动自己的心猛然地一颤,于是她又踩着虚浮的步子往前走去—— 却见那人的身影动了动,像是听到了她迈步的声响。 她愣了一愣。此时此刻,她的呼吸在这溶洞里听得一清二楚。 随即,那人闻声就转过了头—— 却只见那人顶着一头鹤发,面上略有皱纹,那人竟是—— 轩亭长老! 苏湮颜立马警觉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而轩亭长老回头看向她,放下了手中的书简。 她吃惊道:“怎么是你?!” 轩亭长老却深沉地讪笑起来。 “怎么是我?你这话说的有意思——那你还以为是谁?” 苏湮颜哑口无言,被轩亭长老吓得后背撞到了石壁上。 她退无可退,背后的手指紧扣着粗粝的石壁,那一双玲珑剔透凤眼警惕地盯住他,毫不示弱的开口: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而轩亭长老却是深沉地望着她,“干什么?还能干什么?自然是要你来服侍我的。” 她惊讶至极!凤目微张之后,她极力地沉下了那颗跳动不安的心脏,刚正不阿地说: “服侍你?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那轩亭长老面上笑意更深了,他从上到下审视了她一番。 “杀我?我好歹也是修行了两千多年的仙人,难道我还会怕你一个人功力尽失的魔族人?说出去我这老脸要往哪里搁?” 苏湮颜知道自己已经被他控得死死的,于是握紧了拳头,质问他: “我师父呢?你们把他弄到哪里去了?” 轩亭长老却缓步走到那张毯子上面,表情很是怡然自得。 “你不用担心他,他倒还担心你呢。你只要留在我这里服侍我一天,他在外面就会愿意帮我做一天事。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 苏湮颜害怕地垂下了头,看不出她的表情。她在心里默念:好个屁。我不就是你的人质吗? 轩亭长老又坐了下来,他偏过头来继续讲: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地,不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眼,你那同僚自然也能在外头相安无事。不过,你要是不乖,那就很有可能见不着他了。” 苏湮颜心中暗道一声“卑鄙”!这轩亭长老是就要把她当成人质来威胁花羡啊! 于是她愤怒地看着他,说话时狠狠地咬紧了牙关,“你在你的仙山上待得好好的,又何必要我来服侍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而听闻此话,轩亭长老却居然深深地叹出了一口气。 但随后他又撑住了头,表情严肃,恐吓她道:“没想到你这个细作居然那么还挺凶的。但你要再这么凶,当心我就给你绑起来。你最好知道,你现在能在这里走动,已经算是我待你不错了。” 听他说完,苏湮颜已经气得咬牙切齿。他这就像屠夫在杀猪的时候,看见猪在挣扎的时候的最后一丁点怜悯——那是充满挑衅的残忍! 于是,她恨恨然地别过脸去,用一种更加挑衅的语气骂道:“猖狂老道,休要惺惺作态!时至今日,我也不想再跟你争论什么了,反正我就只有最后这一句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轩亭长老摸了摸自己拇指,发现那个玉扳指已经被他拿掉了。但他还是玩味地看着她,他的手撑在小桌子上,眼睛却微微弯了起来。他摸了一把他短短的白胡须,嘴角竟也跟着微微扬了起: “就你这样的,居然还能当卧底?像你这么沉不住气的卧底——那真是笑煞老朽了!” 此时此刻,苏湮颜心中的恼怒已经快出离于她的控制了。 那句话深深刺穿了她那早已残破的自尊心。那真是一种活生生的耻辱,就像把她的全部过往,狠狠地踩在了地上。 她就是这一点想不通,如今她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究竟是对不起谁了? 究竟对不起谁?她在脑中快速地思考了一下——却发现她对不起的是全世界。 她对不起天,对不起地,对不起魔界,也对不起仙界。她对不起她爹,更对不起她自己。所以她活该,这一切她咎由自取。 她也不配当魔界的卧底,更不配好好做个人,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第138章 穷鸟触笼(2) 她对不起天,对不起地,对不起魔界,也对不起仙界。 她对不起她爹,更对不起她自己。所以她活该,这一切她咎由自取。 她也不配当魔界的卧底,更不配好好做个人,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抬眼,冷漠地看着轩亭长老,森然一笑: “原来你们不杀我,就是想这样羞辱于我吗?”她又哂笑一声,那双潋滟的凤目之中却依旧闪烁骄傲的流光。 她无奈地看着轩亭长老,面上却傲气凛然——那是她仅剩的最后一点,最不像尊严的尊严。她用她这破败的自尊,潇洒地两手一摊,说: “要是你们想羞辱我,现在已经做到了。你看,如今这样可够了吗?” 然而,轩亭长老却平静地看着她,他沉默了许久。而最后,他那白胡须下面的那张老嘴缓缓开口道: “你啊,就是太执着了。” 她当时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于是她苍凉地笑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这老道——你刚刚说的什么?” 而那轩亭长老却正儿八经的看着她。他的眼神犀利而灼卓,几乎快把她给洞穿。他深沉地开口道: “我的意思就是说,你太执着了。当然,我也不是说这仙界与魔界如何如何,我且单单是从做人的角度来看——你确实太过执着了。” 苏湮颜觉得有趣,却不禁被他点到了什么玄妙之处,于是她面上的笑意更深了,追问他:“说我太执着?那你倒是说说,我执着的到底是什么?” “你执着于输赢。” 轩亭长老一语点破,他那声音回响在这溶洞里。他又将身子摆正,继续说道: “你这样是不行的。依老朽的经验看来,那些往往太执着的人,到最后都是活不好的。你要知道,这世道又不是围着你转的,这世上的事情又哪能桩桩件件都如你所愿的?” 苏湮颜闻言,细思了一番,两弯眉头纠结地皱了起来,她定过神来看着他。 “如今还不用着你来教训我!我执着与不执着,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既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师父,更不会帮我,反而你还要处心积虑地想置我于死地——你这就是在兔死狐悲!说几句风凉话罢了!” 苏湮颜也不愿再理他,更不想听他那一套。于是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 她虽已是身处于弱势,却早就已经是赤脚上阵,向死而活的勇敢。 只听她又漠然地说道:“还请收起你那套仙界长老的教导之词,像我这种魔族人,一点都不稀罕!” 却听见轩亭长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又在苏湮颜所看不到的阴影里摇了摇头,又继而把视线转移到自己的苍老的手上。 他的所思所想,皆不为人知,全部淹没在这溶洞的清气之中。 她只听见轩亭长老绵长的呼吸声,回响在这溶洞里面。随着钟乳石尖尖上滴落的水珠,一同谱出了一首有节奏的苍凉基调的曲子。 就像这样沉默了很久。忽然,她听见一阵书本落地的声音。于是她转头一看,却发现那个白发仙翁靠在一块石头上,仰面朝天。他居然在她身后面睡着了! 她不禁要感叹:老东西,他的心可真大啊! 她又心想,如今自己仅靠这一副血肉之躯,是绝对打不过他的。 于是她就小心翼翼的迈步,蹑手蹑脚地往外面偷偷走去—— 而在离开了轩亭长老十步之后,她听见后面没有声音,就拼了命似的飞快地往外跑去! 前路是一片黑暗,望不到一丝丝的光—— 于是,她就捡了起地上的一颗夜明珠,用那颗夜明珠发出的光亮来照明。 在夜明珠的荧光之下,她看见这四周都是石壁,而脚下偶尔有水流趟过。 而这石壁上挂的,都是一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那是千万年岁月的岁月堆砌的痕迹。 这些石笋各自呈现着不一样的姿态,它们沉淀着时光与岁月,就像是一个个安静的老人,注视着她这个愚昧的后辈的一举一动。 然而,她在这溶洞中走了又走,依旧看不到一丝亮光。她转过来又转过去,可就是转不出这洞穴。 而到最后,眼见周围一直都是一样的石壁与钟乳石,她终于也被晃得精疲力尽,再也走不动了。 这溶洞里空寂阴森,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她那如鼓点一般的心跳。这一点点仅存的人气,在这溶洞的清气之间回荡,却死活都破不开这无边的静寂。 而最后的最后,她竟然又晃回了她出发的位置。 她看到了那个白发老头——轩亭长老,他此时正还靠倒在那块大石头上,悠哉悠哉地闭目养神。 他肯定是对她施了什么仙法! 她愤怒至极,正要接近他,却见轩亭长老的眼睛突然睁了开,露出了他那苍老而通透的眼瞳。 “你到底对我施了什么法术?”她骂道。 轩亭长老正了正身子,揉了揉他那惺忪的睡眼,又将他身上的白色道袍拉挺了。 他玩味地看向她:“我这不是怕你走丢了吗?外面可是很危险的,你乱走的话,可是要出事的。” 他断了断,见她已经愤怒之至的样子,于是继续笑道: “我也不过只是个小小的仙障而已。这原是我们明觉山的一个小把戏,只要你离我远了之后,就会自己折回来找我。” 他停不住他那贼兮兮的笑容:“不过,你要是乖一点,我也好带你去外边逛逛,也省得日日在这里闷得慌。” 她往后退了几步,颓然地靠在石壁上。 这其实也在她的意料之内,她自知轩亭长老绝对在自己身上下了什么法咒,不然他怎会这么安心的睡觉呢。 但是,她在这种愤怒之中,却还夹带着一分疑惑:为何这轩亭长老今日却这么悠闲,居然还这样的闲情亲自来看着她? 于是她直接发问:“你如今怎么有空亲自看守我?而且你又为什么呆在这里不走?你们那明觉山平时不是很忙的吗?” 被问到了点子上,轩亭长老却只是笑了笑。 那笑意却像荒芜的旷地吹来了一阵野风,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自我嘲讽。 第139章 有舍有得 那笑意却像荒芜的旷地吹来了一阵野风,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自我嘲讽。 他缓缓地告诉她:“现在,整个明觉山的新掌门可是正在到处追杀我呢。所以我就在这里避避风头。” 他说完又顿了顿,饶有兴味地看向她: “顺便我也来跟你讨教讨教,你们魔族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个性。” 而苏湮颜对于他的话,竟有些难以置信。 “你不是明觉山首屈一指的大长老吗?怎么有人要追杀你?是你干了什么吗?” 她又仔细回想他的话,问道:“你说的这新掌门又是谁?” 而轩亭长老则眯眼笑了笑,以沉默来回答她。 苏湮颜自知从他嘴里再套不出什么话来了,便不再他他面前自讨没趣了。 她只搬起屁股挪了个位置,坐得离轩亭长老远远的。 她舒服地坐下来,侧着头靠在溶洞的石壁上。 此时此刻,四周是一片安静。 她听见水滴坠落的声音,甚至那水滴在融入水面之后,她还听见了水滴入水之后,泛起的涟漪荡开来的声音。 可见,就是这样,这水就这么慢慢的一滴又一滴,沉淀出了奇迹——这世界最柔最软的水,最后竟变成了坚硬的石柱。 正因为有了岁月的积淀,才让所有的柔软都变得坚硬了。这就像那来自火山热情的熔岩,奔流到海,最后却沉入幽深的海底,变成了一整片冷却的礁石。 她垂下了眼帘,宝贝一样,抚摸着自己手中的那颗夜明珠。 夜明珠散发出莹莹的光点来,却不禁让她回想起,她以前曾经在逢椿阁看到的“玉玹”。 传言那“玉玹”,是留文国的国宝,听说是一件“得之可以开神门”的宝贝。 而她一想到玉玹,就不禁又想起,这样东西早就在那不消岛的公主坟里丢失不见了。 她随后又记起来,今年那个留文国的廖听长司,也曾推导出了“吾神乃归”这样惊世的预言—— 这两件事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 神明的存在,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世人为了蛊惑人心,而故意瞎编乱造出来的谣言呢?这些事情微妙得难以言说。 其实,她本来也是不相信这些东西的。 这么多年来,她向来也只相信自己。她相信因果,相信一切实际的可以触碰到的东西,她相信创造与努力能为她带来她想要的。 然而,如今她所遭遇的一切却告诉她:就算她用尽自己的全力,却还是难以抵达她的所愿之地——那些曾握在她手里的一切,已经挣脱出了她可控的范围,进而而使她成为其奴隶。 但是她搞不懂啊。这里面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了?为什么呢?她真的错了吗? 而如今,她又回想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她将她的一生一一盘点: 从她小时候跟着父亲随军的记忆开始,到后来的家门不幸;从自己来了仙界,再从海角之巅一直到鸥歌岛,然后她再重新回到明觉山...... 那是她在一遍又一遍地,重新领略这个残酷的世界。 眼下这个颓废的她,不得不去思考那种冥冥中的事情,那种命中注定的观点。 她心想,在这世上的,千种与万种的不可知,它们是广阔而无垠的。 然而,人这一生却太短了。她这全部的所思所见,对这无穷无尽的天地而言,也不过是白驹过隙,转瞬即逝的一个画面罢了。 想着想着,她看着那水滴从石壁的缝隙里渗出。 它坠落到石柱上,发出“踢答——”一声,一种粘滞的声响;而那落到水面上的水滴,它却发出“叮咚——”一声,宛若是最清脆的音律。 这清脆的“叮咚”伴着“踢答”,将她的思绪吸引走,留给她一片虚无的空白。 而如今,说句不好听的:她现在的时间都是在混日子。 其实,她本来早就该死了,而如今她所经历的这些日子,都是多出来的。 她思考了很久很久,而最后的最后,她竟终于突然领悟了! 她猛然想到:既然这时间都是她多出来的,何必天天跟自己过不去呢? 在这么想通了之后,她看轩亭长老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只不过,这个轩亭长老好像真的不是在骗她,他果真的就在这溶洞里呆着不出去了,而且在随后几天,他真的一直留在这个溶洞里。 而这个轩亭长老只要是不睡觉,就会闲来无事地看看书,自己跟自己下下棋。 甚至有一次,轩亭长老突然问她:“你会下棋吗?” 她就推辞说:“我们魔界下的棋,跟你们仙界可是不一样的。” 而轩亭长老却惊讶地说: “应该不会啊。这种棋可是在古神纪的时候就传下来的,想必你们魔界也有的。” 苏湮颜却又奇怪看了看他。 在奇怪之余,她又心想,反正他现在也不会杀她,于是她就大大方方地看了一眼那盘棋: 几粒白子正困于黑龙的夹击。 她就指着棋盘的右下角说:“这角落里的白棋,已经是无力回天了。不过,若是舍了这一处,便能在别处快它好几步。 你且看,这黑子看似处处紧逼,但白子却亦有希望力挽狂澜,只要牺牲掉这角上的棋子,势必能扳回一局!” 轩亭长老听完她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有舍才有得。所以,当你困顿到不能动弹的时候,唯有舍去才会是决策之法。” 说完,轩亭长老就把这一盘棋打乱了,开始收拾棋子。 而苏湮颜却急着问道:“这还没下完呢?你那么急着收做什么?” 轩亭长老一边整理着棋子,一边将那一颗颗的棋子丢进了棋盒里。 在棋子碰撞的霎那,棋子与棋子之间,发出了激荡的脆响。 “我其实不在乎什么输和赢。” 他摸着自己的胡子,“你要是经历得多了,就会知道,这输赢都不过是常事。其实,我一般也不喜欢下棋,除非有人硬拉着我,我才跟它对弈一盘。” 而苏湮颜看着他,觉得他话里有话,但却也猜不确切他到底在想什么。 于是她也没有妄自揣测,安安静静地听他讲。 只听轩亭长老顿了顿,随后又突然茫然地开口道道:“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搞不明白。” 不明白? 她无聊地摆弄着棋盒里的白子,问道:“什么不明白?” 第140章 有舍有得(2) 她无聊地摆弄着棋盒里的白子,问道:“什么不明白?” 轩亭长老却好奇地看着她,问道:“你们魔界的人,第一次来到我们仙界做卧底,刚开始会觉得处处不自在吗? 我在想,我要是突然有一日去了魔界,一定会难受得很,你既能坚持这么久,你也挺厉害。” 苏湮颜依旧摆弄着棋子,说:“我没什么厉害不厉害。换做是谁刚开始都会有一点,但后面就慢慢习惯了。” 听到她这么说,轩亭长老便又问:“那你为什么来仙界的啊?是魔君派你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人吗?” 她当时一下子警惕地抬头,看着他那苍老却显得很红润的脸。 她自是知道,这轩亭长老虽然看起来表面友善,但他确是一只出了名的老狐狸,多余的事,她还是不要说的好。 于是她就说道:“是我自己要来的。” 可一听这话,轩亭长老就越发急切地追问她:“那你是自己来的吗?你又是走哪里的道过来的?” 他又遗憾地看着她:“你看你啊——你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干嘛非要来做卧底呢?” 苏湮颜觉得轩亭长老又在嘲讽她了,于是就吼了一句:“要你管!” 而轩亭长老看着她却笑了起来。 他倒没有生气,好像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顶撞老人家的叛逆少女。 随后,轩亭长老又叹息了一声,“喂,小姑娘——你是不是在魔界混不下去来,才来我们仙界的?”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没等到她发作,就见他又顿了顿—— 他摇了摇头,说:“不过——我看凭你这本事,倒也不至于在魔界混不下去的。 但是,我又看你的样子,更不像专业的探子间谍——所以我就很好奇你的来历。” 苏湮颜抬起头来,正儿八经的看着轩亭长老,恼羞成怒: “你这个仙界老道!你要知道这么多干什么?今日你就算逼问我,我也懒得跟你说——我凭什么都要告诉你啊?” 而轩亭长老却只是叹了一口气,他摆手道:“算了,我看在你如今还能这么坚强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说完,他百无聊赖地往毯子上一躺。这一躺还不够,他甚至还翘起了一只脚。 苏湮颜有些吃惊地看着他这模样。 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感觉他好像不像轩亭长老。 那个传闻之中规整端方的轩亭长老,他哪有这么懒散的样子啊? 于是,她狐疑地看着他翘着的老腿,在空中晃了三下。 随后,她又听见他长舒一气,说:“还是如今这种日子过得舒坦啊。我早就应当日日如此。” 苏湮颜更弄不懂他,只是觉得想笑,她问道:“你舒坦个什么?” 轩亭长老悠闲道:“自我离了那樊笼之地,便可以远离他人的目光,好好做回自己。 好就好在,你也不是我仙界人,还不把老朽我当做长老来看。所以我也好卸了这一身重担,轻装上阵,自由自在。你就说,我如今能不舒坦吗?” 苏湮颜无语。 不过,她还是自顾自地把玩着棋盘。 她的手一颗一颗的落子,自娱自乐。但却在不久之后,又听见轩亭长老唏嘘了一声: “虽然你是个魔族人。但不知为什么,我看到你啊,就有点想起了我那早已出嫁的小女儿。” 苏湮颜玩味地笑了笑,“原来你还有女儿啊。” “对,我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小时候就夭折了,二女儿如今也已经嫁出去了。如今我不写信给她,她是不回来看看我这个老父亲。” 这话风竟然便成了家长里短了。而苏湮颜的手下不停,依旧自顾自地下棋自娱。 她又漫不经心地提了句:“那你夫人呢?” 而轩亭长老却沧桑地道:“她前些年过世了。” 她缓了缓手中的棋子。哦,原来这个曾在明觉山上叱诧风云的轩亭长老,不过也是个孤寡老人啊。 又沉默了一会儿,轩亭长老慢悠悠地问道:“你爹娘还在世吗?他们知道你来仙界吗?” 苏湮颜随口就说:“这不是废话吗?难道你会让你女儿去魔界当探子吗?” 轩亭长老于是又问她:“你这厢来了一趟仙界,你回去之后,魔界的人会给你多少报酬?又会奖赏你什么?” 而苏湮颜看都没看他一眼。“怎么?你想收买我?” 她手指落下一颗棋子,发出一声脆响。她郑重地说:“我可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为你们仙界的人做事的。” 然而轩亭长老却把腿放了下来。 他伸展了一下,懒散地说:“我本也没指望你能做什么事,你啥都不会。所谓无能者没有烦恼,你如今就安心呆着吧。” 苏湮颜别过脸去,也懒得再跟这仙界老道置气。 她只是看着这棋盘沉思。 她想:这轩亭长老倒是还有闲情在这里兔死狐悲,跟她这种魔界的卧底培养培养感情。 他可真是个悲天悯人的仙界长老啊。 但她想来又觉得好讽刺,于是又奇怪地问他:“我来仙界这么久,只有一件事搞不懂。” 轩亭长老半眯着眼睛,“什么事?” 苏湮颜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觉得你们仙界的饭菜真是难吃。这要是放在我们魔界,只怕是富贵人家的狗都不会吃。” 轩亭长老听闻此话,却笑了起来,而且这一笑就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我还以为,你这个魔界卧底要问出什么事来——谁知道你居然就想着吃! 哈哈哈,你在云上峰潜伏的时候,难道天天就知道吃吗?” 她立马就回想起那段日子:在云上峰的时候,她好像确实只知道做饭;而她刚来仙界的那会儿,也天天都跟吃的打交道—— 她不就是就知道吃的魔界卧底吗? 她随后更觉得自己可真的是一件正事都没做成。于是,她那要强的心中陡然生出一把怒火,她怒吼道: “你这老道!真是愚昧肤浅!吃乃人之大事也,我是干大事的人,你又懂个什么?!” 轩亭长老笑得更欢。 他那是在由衷嘲笑她的不专业,嘲笑她就是个来仙界做饭的。 他笑得前仰后合,“怪不得——怪不得姜青未那小子没把你认出来——原来,原来你真的就是个做饭的!” 苏湮颜真是佩服轩亭长老。他堂堂一个长老,笑点居然那么低—— 这有什么好笑的? 而轩亭长老笑得更欢了。 “我真搞不懂啊。你既潜伏在云上峰,要做什么事不是容易得很?我就想问问你,你当时是什么个想法?” 苏湮颜奇怪的很,这个轩亭怎么老追问自己不放呢? 第141章 旧事重提 苏湮颜奇怪的很,这个轩亭怎么老追问自己不放呢? 她听着轩亭长老的笑声,心中早就把他骂了半死。 随后,她轻蔑地叹了一句:“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天天打着坏心眼吗?人不犯我,我亦不犯人,这是底线。” 她又徐徐道:“但你们要越过这条底线,想着各种方法想要侵占我魔族的土地,屠戮我魔界的子民,我想不论哪个魔界人都会要跟你们拼命的!” 轩亭长老却看似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他点了下下颚,说: “你说得不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随后他语意一转:“但你此番都来了我仙界的土地上了,乱了我仙界的秩序,竟然还敢口口声声说没犯我们?” 苏湮颜闻言,无奈地怼了句:“是啊,我一个魔族人来这里确实占了你们的地方—— 我在这里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亏欠你们太多,所以我这番就拿命抵给你们,你看这样可好了?” 轩亭长老又开始摇头。 “牙尖嘴利,你这个魔界卧底脾气还真是大!我看你不光蛮横不讲理,而且还甩无赖。” 他又长叹一声:“真是造孽啊!” 苏湮颜听他这么一讲,也觉得自己造孽。 于是她就干脆地也往毯子上一躺。 她心想:如果自己当初不是这么偷偷摸摸的来,如果仙界与魔界并没有什么战争,那么她到这仙界的所作所为,都显得那样亲切而和善—— 她简直好比一个出境访外的大使啊! 但是,她的亲切与和善只是她单方面的,仙界的人不会认可。 即使她是心存善意的不愿意生事之人,但她终究还是个间谍,是个细作,她就是一只仙界大街上出现的过街老鼠。 其实,这只老鼠本身并没有错,只是它出现的场合不对而已。 这厢想来,她几乎都快忘记了她来仙界的初衷了。 她当初单单就想立个功回去,可是怎么又被其他的东西绊住了脚呢? 忽然,她又听到轩亭长老问她:“你去云上峰,可是因为破天狼之事?” 她差点都快忘记这毒药“破天狼”了。 于是她想了一下,说: “那你就说错了。 我本在膳房就是给你们的弟子做做饭,并不干什么什么事,那是你们明觉山的怀容仙君自己将我传召过去的。 且我本来也是个刚过来的新人,我原也不敢查什么破天狼破地狼——但是我既然已经撞在了这要害上,你说我总不能不挥两下刀吧?” 轩亭长老却又道:“既然你都说了你是撞到了要害上,怎么没见你挥刀斩了人家呢?” 他的意思是问她为何不直接杀了怀容仙君。 她立马回答到:“你说的这个,这是一个原则问题。我在未找到实际证据之前,也不好乱杀无辜的呀。” 随后,她又给他举了个例子:“我就打个比法:就比如说,你,轩亭长老——你奉命去往魔界,潜伏在了魔界哪个城里面。 当你看到魔界城池里面的官兵与百姓,他们照顾你信任你,你会去杀他们吗?你舍得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照这么说,你还是个有良心的卧底了?”轩亭长老推理说。 苏湮颜躺在毯子上,也翘起了一只脚。 “良心这种东西,每个人的标准都不一样。只要你自己觉得过得去,自己觉得说得通,别人也觉得说得通,那就行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随后有查明,毒药破天狼确实也不是他搞出来的。我便放过他了。” 轩亭长老点了下他的下颚,说:“那是彭山嫁祸到我们头上的。” 苏湮颜说:“我如今也已经知道了。” 轩亭长老又把脚翘了起来。“看来,你倒是很理智的。哎,不过,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你这个卧底做得实在太憋屈了。” 轩亭长老又继续道:“然而啊,这天底下的万事万物,哪有能够两全的呢?你且看,这仙界与魔界就好比太极,一半在阴,一半又在阳。 这阴与阳的大道你不走,而偏偏站在这阴阳中间——所以你肯定会被这阴阳的轮转的化气所冲撞,倒把你自己给先消耗殆尽了。 你就看看如今,没人跟你一道,也没人能拉你一把——你已经孤立无援,难被世道所容了。” 苏湮颜却道:“你这老道,你倒还关心我来了?我怎么样是我的事,你我也并非一路人——你就少说一些风凉话吧。” 她随即转了个身,双腿缩了起来。 轩亭长老又说:“其实,我倒还挺佩服你的这份毅力的。你年纪轻轻,又是女孩子,在这种孤立无援的地步,还能这么镇定,委实也算难得了。” “我本也不想这样啊。都是你们逼我的,我没得办法。” 只听她叹了一口气,眼睛看着这溶洞里的坚硬的石壁。 “纵然我是魔界来的卧底,我也曾说有血有肉的。我也曾在魔界有爹有娘,我也曾经尝过万千宠爱的滋味,我也曾无忧无虑——就跟你们仙界的那些小仙娥也没两样。” 轩亭长老没说话,她就继续说: “但是那又如何?在家国的大义之前,万千的将士们也曾前仆后继,以其血肉祭这方天地——而我也不过其中的一个而已。他们都比我英勇,我这点又算什么呢?” 轩亭长老说道:“若是为江山社稷而死,虽九死而不悔。人终有一死,而人活着的这一生,其实就是为了给自己的死创造价值啊。” “但是每个人的对价值的看法都是不一样的。”她轻声地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又沉吟起来:“我觉得你们仙界人的想法,与我们魔界很不一样。” 轩亭长老道:“什么不一样?你且说说看。” 她说:“我发现你们仙界人特别爱面子,又喜欢装模作样,老是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有时跟你们仙界人说话,常常有牛头不对马嘴的情况。” 她又继续说:“而且你们仙界人总是主张禁欲,规矩多到繁琐;甚至连饭都可以不吃。不过这倒是省了很多粮食,这一点真真叫我佩服之至。” 轩亭长老却笑了:“我们仙界确实有辟谷之术,但是修行此道的人还是很少的。 而这种辟谷之术只会增进人的意志力,其实对其修为其实没太大用处的。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第142章 旧事重提(2) 轩亭长老却笑了:“我们仙界确实有辟谷之术,但是修行此道的人还是很少的。 而这种辟谷之术只会增进人的意志力,其实对其修为其实没太大用处的。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在云上峰的时候,见到你们这云上峰的峰主都不用吃饭的,这委实惊吓到我。 吓得我当时还以为,你们仙界的人,都已经快要无欲无求得超出尘世外了。” 轩亭长老就笑了。“那你还真是误会他了。他不是不吃,而是脾胃不太好,油腻的东西他碰不得。况且他早在年少的时候就尝遍了所有的药材,现如今,他无论吃什么东西都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苏湮颜闻言心中一惊,不敢相信。 她回想当初的时候,怀容仙君他不是还总夸她做得菜好吃吗?于是她这才卯足了劲研究菜品—— 难道这都是他瞎说的吗? 轩亭长老继续说,“我倒也不妨跟你随便扯两句,我那姜舒老弟的大弟子,倒是个很有个性的人。” “这怎么说?”她问。 其实,她在好奇之余,脑海之中又不禁回想出了一些不堪回想的画面—— 这些画面,不外乎就是她在鸥歌岛上,与他的那些要人命的缠绵。 而现在的她,光是回想那些画面,那感觉竟依旧清晰,就宛如昨日才刚刚亲历一般。 不错,这就是她今生犯下的一个最为致命的错误。 俗话都说了,这“色”字头上乃是有一把刀的;而只这一个“情”字,就可以颠倒是非,碾人魂魄。 而最不得了的是,那就是这二字连在一起的时候:这二字若是连在一起,那就成了一种可以诛人心的东西—— 而如今她的一颗心,可不就已经被诛了吗? 她再也不想爱了。 她就这么想着想着,轩亭长老的话音却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你且别看我平日里啥也不做,但是这些个明觉山的后辈们的脾气与性格。可都早就被我牢牢地掌握在手里了。 尤其是这个怀容仙君,我可谓是从小看他到大,我对于他这个人,最是了如指掌。” 苏湮颜倒是觉得喜闻乐见,便听他讲起了那些陈年旧事。 轩亭长老目视着前方,缓缓地说道: “我记得在很久之前,在我那姜舒师弟还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意想不到,他突然会有一天竟带个娃娃回来,而且我们一问他,他就说这是捡来的。 且不光如此,这小孩还是个早产,身体很差。于是我们当时都以为这小孩先天不足,怎么养都活不了多久的。 然而令我们意想不到的是,这孩子却慢慢地越长越大,而且一直无病无灾,没有在中途夭折。 而更加令人欣喜的是,这小子小时候竟长得非常讨人喜欢,无论是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且他不仅长相讨喜,他打小就很乖,也很有灵气,以至于早早地就通了世故,特别会看别人眼色。由此可见,他也不失为仙界的一株好苗子。” 轩亭长老继续说着:“我那时也还年轻,于是当时我就心想,这小孩长大后绝对是个人精。 不过即便是如此,虽然他很早就会察言观色,但是他师父却不太待见他,他本身脾气也不好,又在其功课方面逼的甚紧,对他难有好的脸色。” “所以我有一次,就问这姜舒仙君:我问他为何非要跟个孩子较劲啊? 他当时就说:‘越是这样的弟子就越是不能宠,一宠他绝对就要变坏。而且他越是聪明就越是要逼他一把,也省得他这聪明劲整天没地方用。’ 我当时听了震惊,不过也觉得他讲得有些道理。” 听到这里,苏湮颜也觉得有点怀容仙君小时候确实有点悲惨。 但她联系了她所知道的前因后果,却不知为何竟有些想笑了: 说不定他师父不待见他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觉得这小孩怎么长得竟不像自己——于是因自己被带了绿帽子而气他。 只听,轩亭长老的声音依旧继续传来: “后来倒也不辜负姜舒仙君的这一番苦心,这小子果真相当的勤奋刻苦,才智过人。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能把一些有经验的医者给比下来,于是我们都认为,姜舒仙君的这个大弟子将来绝对是前途无量的。” “而后来,他倒也不声不响的,鲜少跟人家争风头。仅这一点,他就比那些聒噪的弟子谦虚太多。所以我当时就心想,这也原是他师父打磨多年的成果。” “只是可惜,在不久之后,姜舒仙君竟突然暴病而亡,而这么大的担子压下来,他竟也没有栽倒,反而是乘了天地之运誉满而归,他这一点叫老朽着实有些佩服了。” 苏湮颜听他这样讲,不禁又回忆起了自己在云上峰的种种过往。 而轩亭长老此时又是叹出了一口气: “其实,当初在献河的那一场大疫,我也是亲自经历过了。在那个时候,谁不是宵衣旰食?而他就更是不辞辛劳。 他敢冒着很大的风险一个个为病患诊断,而那新药的配制也都是他自己亲试的。他就是这么忙活得昼夜不歇,就差点把自己都给陪进去了。” 轩亭长老唏嘘一声:“可谁知,而他这番忙活竟是非常有效果。就这么一来二去还真的被他搞定了——这一点直接吊打彭山南岭的那帮老头子,而此举更是给我们明觉山涨足了脸面。 所以对于他这一点,老朽我至今依旧佩服得自愧不如。” 她听见轩亭长老的语气逐渐变得惆怅起来: “我一直以为,这个人将来是能担大事的。他随后待人接物也还是内敛且谦逊,这一点倒是很识大体。但其实,这些都是他装出来的表面乖顺。 从他敢骂矜玉公主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此人性子依旧很傲。 你且说你不愿意就不愿意吧,你居然还敢顶撞教训人家。这当朝公主可代表着天庭的脸面,就连掌门都不敢多说她两句——而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些。 由此可见,此人的处世之道与常人不太相同:他就是个只认理而不认人的主。这里面的缘由,我猜就是因为他书看太多了,所以才会觉得谁谁都是一样的。” 听轩亭长老说了这么多,她的脑子里对姜青未的了解又进了一分。 又听轩亭长老又叹了一句,道:“可终究还是年轻气盛啊。” 第143章 往生瀑布 又听轩亭长老又叹了一句,道:“可终究还是年轻气盛啊。” 而苏湮颜只见他一副故作高深的样子,嘴上继续说道: “然而,这世上聪明的人有很多,但光光是聪明也并没有什么用。 很多人脑子聪明,但他们看事情太透太彻,以至于他们只会想而不会做,所以这在里面的好些人,到最终都没有什么大出息。” 她又听见轩亭长老继续说:“而我看,我们仙门的这些个后辈们,他们哪一个不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精英?哪一个不是才华出众呢?但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一个个的,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苏湮颜就这么认真地听着这个轩亭长老抒发他的教育感想。 她就这么听着他讲得振振有词,对仙门的后辈们指手画脚,甚至连他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老朽我活了这两千三百多年,我也是到了年老的时候,才终于真正的醒悟了过来,发现我之前所有的聪明,也不过是自作聪明。 我本以为,自己活了那么久应该经验丰富了,然而在遇到事情的时候,每个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其实,这天底下的智慧,是不能单凭年龄来衡量的。 由此可见,所谓智慧,是也不能仅靠经历来计量的。 就像有些人,就算他再怎么经历却还是没有一点悟性,而有的人即使不经历,也是一点就通—— 我这样说,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苏湮颜平静的点了两下头。 她倒是没有弄懂轩亭长老所说的玄学问题,她只是赞叹这轩亭长老还真的是有教无类,甚至连魔族人他都要教。 她是真心佩服他的这种精神。 不过,除开这些佩服之情,不知怎么的,她总觉得自己看着他的时候,那就像一只野兔盯着一个猎人。 她完全不知道,这个老家伙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举动出来,她虽看起来不慌不忙凶的很,其实她还是很怕他的。 而此时此刻,轩亭长老的那一张老脸又看向她——她看见他的面上竟流露出一种求知的神情。 又只见他摸了摸胡子,好奇地问她: “我也算是阅人无数了。而看了这么多人,今日却唯独却看不清你。” 而苏湮颜却揉了揉自己的腰,不耐烦地说:“我可是什么都没想,我又不像你一样天天都在想七想八的。 倒是你,你看一天到晚都在洞察别人——你这样很奇怪的好不好?” 轩亭长老却摇了摇头,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好,他依旧一脸有趣地打量着她。 而苏湮颜却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于是,她就大大方方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一双年轻的玲珑的凤眼看向他。 “喂,老道。”她说。 “如果我告诉你我心里在想什么,你能不能放了我啊?” 轩亭长老却笑了起来:“你居然还敢跟我讲条件?你心里在想什么,又于我有什么关系?” 而苏湮颜只是用手轻抚着一只溶洞里的石笋。 她亦是启唇轻笑:“你说得不错,我心里在想什么,原是专属于我自己的事,而如今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与其琢磨我,还不如管好你自己。” 说完,她又冲着轩亭长老一阵坏笑。当时她的笑声听起来竟如乱晃着的银铃一般嚣张。 她自是知道,只要她活到今日,已经再也不想看谁谁的脸色,也不再害怕去得罪别人。 不过好的是,这轩亭长老并没有怎么管她。在溶洞的这些日子里,他们各管各的,有的时候才会说上几句话—— 而这些话听起来,颇有一种仙魔互融的违和感。 于是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在这溶洞里面住了好几日。 由于不见天日,所以她也不知道究竟自己在这里住了几日,只是突然有一天,她听见轩亭长老跟她说: “我估摸着,这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也可以出去晃晃了。” 于是,她就跟着轩亭长老走在这溶洞的迷谷之中,走了很久。而这时却明确突然忽见外面—— 一束强烈的白光照过来,耀目地刺入了她的神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如雷灌耳的轰隆隆的水声! 她于是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 外面是一方瀑布,而他们这是在这瀑布的后面的石洞里! 她看见,那巨大的瀑布从她的正前方喷泻下,她又往脚下面看去,脚下是巍峨的深谷,而她正初于一个悬崖之上! 纵然轩亭长老不施仙法困住她,她也那个没本事从这里下去的呀。 而然,那轩亭长老他不愧是老仙,只见他只不过随意施了一个法术,他们二人便从瀑布里穿了过去。 她感到脚下一阵虚软,踏地之后,他即发现自己已经落到了坚实的大地上。 而这时,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旁边的一个树丛里突然窜出了一个仙界弟子。 并且她看见他双手已经抱起了拳,见过了轩亭长老。 苏湮颜吃了一惊:原来他们这外面不光是有悬崖瀑布,还有人在这里专门放哨。 “回禀长老,这几日这往生涯外边并无迹象。外面的人都没找到这里来。” 见到这名弟子,轩亭长老就又端着长老的样子,郑重地点了下头。 再后来,她跟着轩亭长老在这附近逛了逛。 这逛着逛着,她突然又看见前面一方小石潭。 而那在那小石潭里面,竟还有几尾小鱼在里面游来游去,好不可爱。 头顶的树荫里传来婉转的几声鸟啼,她的心中也跟着这几声鸟啼而变得一片空白。 这时,轩亭长老开口说话了。 “你知道这现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吗?” 她道:“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轩亭长老没理她,自顾自地继续说:“想必,这几日明觉山的新掌门正在四处立威呢。” 而正当苏湮颜感到奇怪之时,突然又听他语意一转: “他这是新官上任,一心想着要打压我,想着自立威信;然而一些人却会很不服气,于是他们都正策划着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而眼下的苏湮颜,却还是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她手上捧着一个刚采的野果,在潭子里洗干净了,接着她就往那水灵灵的果实上清脆地咬了一口。 什么仙界的门派之争,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她如今挂这心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她表哥,二是她自己,除此之外,谁都不能使她忧心。 而正是这时,却又听轩亭长老继续说:“其实,我觉得姜青未如今还留在明觉山上,今后怕是凶多吉少了。” 第144章 再见之时 而正是这时,却又听轩亭长老继续说:“其实,我觉得姜青未如今还留在明觉山上,今后怕是凶多吉少了。” 苏湮颜嚼着果子,一听这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山崖下的风掠过树梢,惹得那树叶沙沙的响。 她咬了一口果肉,那口中的甘甜的汁水便迸了开来——但她听见这个人的名字就又不禁觉得,这野果一时间已经食之无味了。 山崖下的风掠过树梢,树叶沙沙的响动。 你看,就连树叶也在嘲笑她了。 事到如今,自作多情是她,一厢情愿也是她。 她想,自己原来的时候也未必太天真了:她的落花已全部随了流水,而她所爱的明月又偏偏照进了沟渠。 正因为有了这一遭,她才深刻的领悟到了:这情海之深,不可泳也;这苍茫世界,不可方思。 但她最终还是没有发表意见。 确实,她是曾救过他一次,但这不代表这今后她都要去操心他。 她再去管他做什么呢?她又不是他娘或者他亲戚——她根本谁也不是啊。 而这时,她却又听见轩亭长老继续说道: “我猜想,这新掌门一定已经和彭山勾结起来了。他们敢颁布诛杀令来追杀我,想必也不会放过任何与他们对立的人。 而我先前之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暂时远离那个是非之地。 况且那明觉山上的众仙,亦不是分不清形势的傻子,我这样做,也正好是让他们看看,如今他们的对手的真面目是如何残暴的。” 而苏湮颜却说:“但是你如今在这里,已经什么权力也没有了。你到现在还能怎么办?你就不妨少操点心吧!” 而轩亭长老靠在树干上,他听到她这么说,不禁戏谑地对她说: “你这个魔族卧底,你就那么看不起我?我好歹也是仙界数一数二的人物——而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吗?” 苏湮颜无语,却见轩亭长老笑得越发深沉。 他又告诉她说:“这些事情,我便是跟你说了也无妨。 你且不要看这眼下,我虽然是暂时窝囊了一点,但你可知道吗?这操权的大局还是掌在我的手里的。” 苏湮颜不敢相信地咬了一口果子。她自是看得清清楚楚,这几日的轩亭长老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做,他会真的在掌控全局吗? 于是她就觉得轩亭长老多半是在吹牛皮,就没怎么搭理他。 可是她又见轩亭长老在说完这些话后,他又勾勾手叫来那个弟子,跟他说: “你就托人带信回去,你且叫怀容仙君在这几日如论如何都来见我一趟。你且记住,一定要快。” 这话叫苏湮颜一听,就好像确有其事了。 而她的心中立刻打起了战鼓:这轩亭长老他到底在策划些什么? 轩亭长老却闲适地靠回那个树桩,过了一会儿,他竟靠着睡着了。 苏湮颜不再管他。 她在外面透风,风吹响她身上的每一处神思。 她听着巨大的水瀑正在发狠似地冲荡着地上的石块,她看着那水将石头的棱角上来回打磨。 她看着看着,却发现时间过得很快。一时间太阳从东边竟已经挪到了西边,又到了一天日暮时分。 “天色晚了。”轩亭长老说:“我们该进去了。” 苏湮颜却摇了摇头,说:“我不想进去,那溶洞里太闷了。” 他就道:“那你就在外面吹风吧,我就先回去了。” 随后他竟自顾自的去了,头也没回地提醒她:“不过你最好也别想着到处跑,你已被施了仙法,如今你是怎么都逃不出这往生崖的。” 她暗自置气,这下她死活也不肯跟着他回去溶洞里了。 而这轩亭长老一转身,一下子就消失在了瀑布的水雾里。 她就在后面骂了一句:“白毛老道,你可真会得瑟,怪不得要被人家到处追杀——” 夜半,一轮皓月绣在深蓝的天幕上。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一棵挡风的树边上抱着手睡去。 虫鸣声渐起了。 她翻了个身,却敏锐地听见前面好似有一阵脚步声。 “噔噔”的脚步声逐渐清醒,像是踩在虫鸣声的拍子上。 什么人?苏湮颜惊醒过来。 她暗自思忖:难道是要抓轩亭长老的人来了? 那她现在该怎么办好呢?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机会逃啊。 可谁知,只听那人的脚步声不急也不慢,在枯叶上踩的沙沙响。她听那脚步的频率,也不像是来追杀的。 而且那声音听起来一点不乱,也应该就只有一个人。 那么,如今也只有一种可能了——这个人是怀容仙君。 她立马偷偷地躲了起来,藏在了一个灌木树丛的后面。 你问她干嘛要躲?她那是下意识的动作,她自己也不知道。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她就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从远处走了过来。 月光之下,他的身影依旧那样熟识,又有那样陌生。 她躲在灌木后面,不敢出声。 看来这口信送得真快,轩亭叫他这几天来一趟,谁知他竟当晚就到了。 她看见他的身影走过这片荒芜的林子,走到了那瀑布的边上。 她又看见他在这瀑布边来回踱步,却迟迟没有进去。 兴许这是因为他也知道夜色已深,不好意思去打扰长老他老人家休息吧。 她就这么躲在这棵树后面,就这么呆呆地注视看着他。 她其实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自己。 她又想起了很久之前,在他与她的这一切还是刚刚开始的时候——那时的情况也不过就是:他在明,而她在暗。 其实,她并不想这样偷看人家。 但是如今她所在的位置实在尴尬,她就在离他最近的那棵树的后面,她只要是一出声,他保准就会发现她。 她问自己: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还有什么躲躲藏藏的必要呢? 可她就是不敢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她走不出去的,是她自己的阴霾。 她在树后面紧张地看着那白衣人的一举一动。 她看见他走着走着突然不走了,他愣愣地站在那里不动了吗,像是在沉思。 而过了很久之后,他就又坐到岸边的一块石头上,然后脱掉了鞋子,卷起裤管把脚放进了水里。 他可真悠闲。 苏湮颜有些无语。 而他这时是背对着她的,她看见他那又长又顺的头发服帖地梳在脑后,端庄又优雅。 她自然也知道,那发丝摸起来是冰冰凉凉的触感,会叫人失了神去。 而他的背影很是挺拔,却依旧显得有些清瘦——她还记得,那也曾经是她靠过的地方。 有什么能比半夜看见旧情人更刺激的事情吗?而比这夜色还凉的,是她的那颗死气沉沉的心啊。 第145章 再见之时(2) 她开始清醒地回忆起一切。 她犹记得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那时也不知道他是谁,而她自己也是刚刚来仙界的一个愣头青。 她记得自己刚来仙界就差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而为了隐匿自己,她就跌倒在溪水之中,于是落了一身的泥。 而那时就是这个人——她仍记得那个时候的姜青未是个什么样子: 他白衣一身傲雪欺霜,缓缓地驾雾而来,而在那一段啼笑皆非的乌龙之后,他竟还关切缓缓地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她犹记得那一天的经历,只因那天他给了她一块玉佩,后来她就被阴差阳错的传唤去了云上峰,随后就正式开始了她的这段作死的旅程。 再后来就是她在云上峰的日子了。 她那时真的不懂事,她当时只觉得这仙界的一切都很新奇,而她对这仙界的所有的了解,都是在那个云上峰的峰主的手底下进行的。 而再到后来,自从那祝寿盛宴之后,她才开始真正慢慢的了解他,而她也是到了这是才开始摸清了一点他的喜怒。 再然后,就是她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他—— 这是一个转折的开始,在那之后,她对他的感觉直接转了一个大大的弯,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这局面悄无声息地变化: 她开始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也开始饱受纠结。 而后来就算她走了,他也不肯放过她,很快又把她召回了云上峰。而在那段日子里,她开始学会照顾他并且讨好他。 但这些做法背后的真实意义,实则是代表着她自那时开始,就在一步步地滑向一个泥潭里—— 那是一个她从未碰过的漩涡,一个让她开始迷失,再也爬不出来的泥潭。 确实,花羡他说得太对了,有些东西是坚决不能越界的。花羡曾经就告诫过她,他说她还没那个把控情绪的那个本事。 他说得不错。而她却如今才真正的体会到,她们魔界的人,不论如何都不应该跟仙界的人走得太近。 这一点,她记得她的卧底师父很早很早之前,就用那种相当严肃的语气警告过她,他那时还叫她务必要离这个人远一点,甚至还用发誓来约束她。 然而,她却过分自负,而花羡当时提醒她的时候,兴许就已经晚了。 其实她知道自己其实从早就有了这种“猪油蒙心”的征兆,但她又有一种侥幸的心理。 所以,她当时根没本把这些事情当回事。 而现在她很后悔了。她也不是在后悔自己为了救他而放弃一切,也不是在考虑值不值这件事,她是在后悔自己没有及时地点到而止。 她也后悔自己曾经遇见了他,她认为这一切不应该开始。 其实,在她第一次遇见他的那个时候,那时的那个傻傻的她从没有想过,就只因这一面之缘,后面竟会扯出这么多的事情来—— 这就好像春天播了一粒种,如今却生出了一棵枝杈复杂的巨树,而棵树树大根深,庞大的根系已经牢牢地抓住了她内心之中,名为温柔的那样东西。 静夜浓稠,虫声一片。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她看着如今这种境地,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她深刻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二人之间的羁绊实在太深了。 或许她说当初在鸥歌岛的一切都不作数,或许她认为所谓的爱情都是短暂的难以长久的,或许这一切都可以如过眼云烟一般,一离去就会随即消逝掉—— 但她终究骗不了自己的心,她自己那颗不断跳跃的,活脱脱的心——那颗跟捣蛋的孩子一样,一直给她拖后腿的心。 什么是爱情呢?那东西如眼前的这静夜一般的绵长,但它却比这夜晚稀罕百倍千倍,也比这夜晚不堪百倍千倍。 她看见那白衣仙者安安静静的坐在水边,夜风吹起了他的几缕头发。 她又看见一轮皓月当空,皎洁无比,而那满天的星辰压下来,盖在了他的头顶。 她听见瀑布的声音在这崖谷之中荡开来,叫嚣着万物自然之神奇。 她又看见清风从悠远的天际吹来——兴许那时就是从海湖之外的魔界吹来的风——那风思想在她的耳边轻语,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就是她此刻的心情。 而到最后,她只想起这四个字:命中注定。 她不知究竟是什么人想出了这几个字来,也不知道这四个字应该在什么场合用,她只觉得这几个字过分得笼统,笼统到它好像要将人生之中所有的无奈都盖过去,就像黄土埋没生灵那样,将所有真理都盖过去。 命中注定?这难道就是万事万物生存与毁灭的规律吗? 难道这就是她的宿命吗?难道就是因为她不小心多看了他一眼,就触动了这“命中注定”的暗门了吗? 她只剩下唏嘘:她这一朵“烂桃花”开得时候真叫一个烂漫,而它凋谢得又那样仓促。人皆知花开易逝,而她的那朵花如今已经被“命中注定”四个大字腐蚀得稀烂了,它将被埋进泥土,连一点点的芳香都不会再有了。 这夜晚非常的凉。她因怕发出一点声音来,到现在一动也不敢动。 她又看见他终于把双脚从水中缩了回来。然后他就站了起来,仰起脸来,看了看这天空—— 这一片她也跟着一起注视的天空。 然而一阵清风袭来,她哆嗦了一下,竟有点想打喷嚏。好在她自己用手捂住了嘴,这才没有发出什么奇怪的声响出来。 可谁知,她这一打起喷嚏来,一个还嫌是远远不够的。 她这刚打完一个,竟还想打第二个。好在她及时又捂住了嘴,这第二个喷嚏才被扼杀于襁褓之中。而她正刚刚有些庆幸的时候,她又鼻头一样,这三个喷嚏竟然又快要酝酿出来了! 她无奈的心想,自己怕是真的被风吹得感冒了。 此时此刻,她再也没有办法。她只将头埋在了自己的胳膊里。然而谁又知,正当她把头埋进胳膊里的时候,这第四个喷嚏竟又随着鼻子的一阵难耐,马上就要呼之欲出了—— 她欲哭无泪,只有鼻涕开始了起义。这是何等的痛苦啊,咳又不能咳,还要饱受冷风吹,难道生个火取个暖不好吗? 第146章 本能所趋 此时此刻,她再也没有办法。她只将头埋在了自己的胳膊里。 然而谁又知,正当她把头埋进胳膊里的时候,这第四个喷嚏竟又随着鼻子的一阵难耐,马上就要呼之欲出了—— 她欲哭无泪,只有鼻涕开始了起义:这是何等的痛苦啊,咳又不能咳,还要饱受冷风吹,难道生个火取个暖不好吗? 在这一时间她想了很多,而最终她却被本能征服—— 她何必非要这般作贱自己呢?她是不是真的蠢到家了? 于是她心想,她如今就算直接站出来也无妨的,反正这人她今日不见,横竖明天都会要见的,那就不妨今晚就与他打个照面算了! 所以,正是在这样的本能的驱使之下,她竟猛然想通了! 她再这么逃避,是永远都解决不了问题的。既然她也想早点从她的阴霾中走出来,那么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只能硬起头皮,迎难而上! 她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一种“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的精神没错,她要直面这一切! 于是最后,她就这么勇敢地站了起来! 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你看,不就是一个男人吗?你干嘛要这么畏手畏脚的?你又不是没见过男的,为何把自己弄得跟那些唯唯诺诺的小女子一样! 她自小就立誓要做大丈夫,而她认为眼前这所有的突破都应该从她脚下的这一步开始—— 于是,她这样站着迎着风,威而不乱。而且,她也不光是站了起来,她还往前走了两步—— 在迈步第一步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而在落下第二步的那一个瞬间她就又觉得自己的出场也未免也太草率了—— 她这样的出场,实在不够有那种断情绝欲的霸气,也不够有那种女强人的非凡气场—— 为什么?这是因为她现在竟然有点想打喷嚏! “啊秋!”在再也忍不住,重重地打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那个喷嚏! 而真正使她暴露的,正是她的这个响亮的喷嚏! 而在她的那一声喷嚏的惊扰之下,前面的那个白衣仙人终于转过了头: 那一瞬间,她崩起了心弦,她告诉自己:你就只是打了个喷嚏,你不能怂!你要知道,哪只老虎不会哼哼两声?那是老虎进攻前的示威!对,没错! 于是,她很快就缓了过来,而且将自己的眼神调整得相当冷酷。 只见她步伐徐徐,表情不动声色,姿态气定神闲,面上露出了一个尴尬却不失体面的笑—— 但当她见到他的那一刻,她看见他那双盛满清辉的眸子里映着月光,那眼波里烁烁的光点与她一对眼——她还是微微一瞬失了神,千言万语在一瞬间又被梗在了喉间。 只见他也是楞了一下。 夜幕之下,眼前的女子即使是“啊啾”了一声,但依旧如诗如画,以至于他又将眼神在她的身上放了好久,这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怎么大半夜的在这里?” 她听见他熟悉的声音响起,心中泛起涟漪。 于是她下意识地回了一句:“那你不也是大半夜的在这里吗?” 而他的表情有一种难以形容疑惑。 只见,他不自觉的微微偏了偏头——这时他惯有的动作,连同他那柔顺的长发便也随之一同偏了偏。 他的一双眼睛深沉的凝望着她,那眼神好似要将她给洞穿。 她看到这熟悉的人,听见那熟悉的声音,竟叫她一时恍惚。 她多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抓她,为什么不杀她,为什么把她丢到这里。而在他的这些举动的背后,一定都有着缜密的逻辑,或许这里用阴谋论也能解释得通,但她只是想听他亲口给自己一个解释,这也好让她得出一个好的结论来结束这一切—— 没错,她该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结论来终止她的这段孽缘。 于是,她一双明丽的凤眼愤怒地看下他,她干脆开门见山地直截问道: “你为何要抓我回来?你既抓了我又为何不杀我?而你如今又为何又把我丢给轩亭长老做人质?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她看见姜青未当时没有急着回答她,只不过他那双明亮的眸子盯着她看了好久,好像还在欣赏她此刻的愤怒。 而她确实更加愤怒了。 她双眼一瞪,脑袋里”嗡”的一声响,愤怒在心在胸中燃烧着,她恨不得立马逼着他给出她一个答案来。 然而,他倒也不紧不慢地正了正身子,悠然地回答她的话,甚至连他给出的答案竟然相当的出人意料: 只听他清润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抓你还要理由吗?” 她瞋目切齿,气得像只牛一样连连的叹气。她此番恼怒之至,捏紧了拳头—— 她想打人却打不过,于是就想自己这样自取其辱又何必呢?于是她这么一想,欲将愤懑地甩袖而去。 而她才刚刚一转身,就被他叫住了。 “你站住!” 他走上前来,站在距离她三尺的地方。 “你为什么一见我总想着要跑?” 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右上方传来,于是乎她就愤怒地用他的话来回敬他:“我要走,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果不其然,他听见这话也有些生气。但是他忍住不发,还是用了一种一如往常的清淡的语气,说出了一句残酷的话: “你要跑我势必还会把你抓回来,我倒是想看看你到底还能跑到哪里去。” 苏湮颜早就知道跟他说话准没好事。 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可以用煎熬来形容。他在煎,而她在熬。 她好久没说话,而姜青未却侃侃道来: “你的底细,我如今大概都已经摸清楚了。我听说你父亲曾是魔界的将军,是吗?” 苏湮颜一听到父亲,一下子警觉了起来,她转过身来,恨恨地问道:“你这是从哪里知道的?!又是谁告诉你的?!” 而姜青未的眼睛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你也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只要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请你以后不要再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情,因为我会一直盯着你。” 苏湮颜抬起头来,直视眼前的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子。 她的脸已经因为生气而涨得通红,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似乎是恨极了他,将她的拳头捏的死死的,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炸开了毛的野猫。 “你什么意思?”她挑衅着问。 “字面上的意思。”他说。 第147章 开弓拉锯 “你什么意思?”她挑衅着问。 “字面上的意思。”他说。 他那双清潭似的眼睛很是认真的看着她,而她与他一对眼便立马收回了眼神。 只见,她最后还是无奈的笑了一下,“反正如今我也没得选择,怎么处置我也随便你。” 而姜青未却语气很是认真,只听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随便我?” 正在这时,飒飒的清风从天穹之上扑面而来,惹乱了她的思绪。 她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何自己这回再见他是这样的情况。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但是她眼下只觉得自己的身上正一阵阵的发冷—— “啊啾——” 她又打了一个喷嚏。 姜青未看着她发抖的样子,皱了一下眉头,随后又沉默了许久。 他当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缓缓的将手移到自己的衣襟上。修长的手中缓缓解开外袍的系带,这时他将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 于是,她在只顾着冷的时候,根本就没注意他的动作。而正当她用袖子擦鼻涕的时候,却突然被一件飞来的衣服蒙住了头! 她一惊! 这一时间因为衣服蒙住了她的眼睛,导致她眼前一点看不清了——但是她又不知为何自己竟然眼中一热——但好在这微妙的情绪还是及时稳住了脚跟,瞬间被她自己活生生地给憋了回去。 她将那件衣服从她的脑袋上拿下来。那衣服一拿下来,就看到她一张铁青的脸。 “你干嘛?!”她的语气不识好歹得很,这兴许是她实在是卑微得只剩下那一点点的倔强。 她肃声道:“我谁要你同情了?!” 她不想在去触摸他那种模棱两可的情愫了,那是对她的一剂毒药,比那什么“破天狼”更加的歹毒——这会左右她的悲欢,进而使她消魂蚀志,黑白难辨。 于是她一挥手,直接将那件衣服给丢了回去。“我不需要。”她的语气带着傲慢,那是她作为卧底的最后的倔强。 可在这之后,她又抬眼看了他一眼—— 她看见姜青未的眼睛微眯,而他的嘴角竟勾起了一个优雅的弧度: “是事到如今,你又何必这么争强好胜——也没有人要跟你争。” 她闻言,转过身去不理会他。 她自顾自的捡来几根柴火。这里树枝很多,而那些柴火干燥而粗粝,非常适合点火。 随即她又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熟门熟路的将柴火架了起来。 她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从溶洞里面找到的火折子,轻而易举地擦出了火花。 在一时间,火光将暗夜擦亮了。一股意料之中的温暖向她渐渐的扑来,驱散她的寒意。 她看着这跳动的火舌,看着这舞蹈着的火焰散发出温暖的光亮——这是自然之火。 这自然之火,从来只会温暖生出它们的人。它们永远炽热,永远光亮,永远都不会背弃它的主人。 而在她找柴火生火的时候,姜青未他竟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这样呆呆地看着她,也没想着要帮她一把。 他会帮她吗?她想得太美了,立即将这中错误的念头掐灭。 而在她将火点燃了之后,他竟还是这么呆呆的看着她。 既然他不说话,她也不想说话。 她依旧不理他,只不过她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见她丢过去的那件衣服他也没有再穿,还是这么原原本本地抓在他的手上。而在这火光之下,他的面容被映得好似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可他的表情在这诡秘的暗夜之中却显得那样深不可测。 她虽将葱白的手放在火堆边上烘暖,她的姿态依旧是相当的悠闲自得。 而终于,他的声音划开了这一片寂静: “我问你——你先前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苏湮颜愣了一下。 什么先前?听他这意思,不知道他问的是,她在什么时候,说的哪些话是真的假的? 她开口道:“什么真的假的?我除了说自己是仙界人这一句假话之外,另外的都是真的。但是至于你信不信,那就是你的事了。” 他却叹了一声,只道了一句话:“好。” 她不解,回头诧异地笑了。 “好什么?”她问。 他却对她的这问句避而不答。 她觉得没意思,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尴尬。于是她心想自己还是少说话为妙的好。 她将一根木柴放入那燃烧着的火焰里,看见那木柴瞬间就被点燃了—— 那柴火的周身裹上了一圈火,自己却慢慢地变得焦黑。 此情此景,不禁让她想起她与他当初刚刚流落鸥歌岛的时候,那是她也是这样的生火,也是这样地看着火焰舞蹈。 只不过那是的她竟会觉得高兴——说来也奇怪,那时的她,明明知道了自己中了同心散,不久之后就要死了,而她那时的心情竟然还是非常的愉悦。 然而如今的她再也找不回那种感觉——那种纯粹的,快乐的感觉。 她想她那时正在享受爱情的前半夜,而她现在却是在体味爱情的后半夜——这种凄苦而无奈的后半夜,什么时候能看到光明呢? 突然,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的嗓音低沉而有力,就如同一阵风吹过树梢之时,响动的树叶一样动听。他问她:“你有没有后悔过?” 她又是一愣。 后悔? “你说我后悔什么?”她问他。 他的声音坠到地上,叫燃着的火焰又跃动了两下。他缓缓地开口说:“后悔你不曾杀了我。” 苏湮颜沉默了一下,只觉得很想笑。她将一根木柴丢进了火焰之中,坦荡地说道: “抱歉,我还真没那么想过。我想来,胡乱杀生这种事情是要损阴德的,我可不想做那样的事。” 随后她又看着那柴火冒出来的烟,再次深思他的那句话,随后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难道你现在是在想——我如今肯定是在天天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把你杀掉吗?” 然而他也是摇了摇头。他看着火堆的方向,声音悠远:“你若是真的后悔,如今便还在想着杀我——” 这时,非常出人意料的——他竟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 他将那匕首一把丢在了她的面前。 “你要是还想杀我,可以趁现在。” 第148章 开弓拉锯(2) 这时,非常出人意料的——他竟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 而他将那匕首一把丢在了她的面前。 “你要是还想杀我,可以趁现在。” 她惊讶至极,她的目光全部汇聚在了那把匕首上。 此时此刻,她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干嘛随身带着这种利器?而她心里的第二个想法是:他这会子又是个什么意思?他是想找死还是想试探她? 正当她踌躇之时,却又听他的声音响了起来:“虽说你如今已经功力尽失,论功夫又远不及我——但是我如今就是这么打算站着让你杀,且保证不还手。” 怎么可能?他这话说得前后矛盾,且又逻辑不通—— 她觉得他真的是脑子坏掉了,除非他是真的一心找死,否则他就是在纯粹的玩弄她的心理——她怎么会信他的这种话呢? 但随后,她却见他直接往后面一仰,便是直接躺在了他坐着的那块大石头上。在她的惊奇之下,他竟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做一点防备。 他这是在明目张胆的挑衅她吗? 于是,她愤怒地将那把匕首拿了起来。她自己地观察了一番这利器,继而又将那把匕首的刀鞘打了开来。刀芒锋利,吹丝断发。 于是她就更加讥讽的说: “我看你还是省省吧。你的这种套路把戏,难道我经历得还不够多吗?” 她看着锋芒上面映着的自己的眼睛,又说道:“你也休要再试探我,我不想再去拆穿你了——我看你我都是聪明人,这里也没有别人,既都是明事理之人,又何必处处讲这种暗话呢?” 随后,只听“飒”的一声利器摩擦的声音,她已将那把匕首插回了剑鞘。但她也没有把这东西还给他,而是又将这匕首收入了自己的囊中—— 她心想:这把匕首倒是一件不错的防身之物。 于是,她一边又是将这匕首收入了囊中,一边又像是开玩笑似的嗤笑起来:“我今日先不杀你——是先留你一条小命。但既然这东西是你自己给我的,那么这东西现在就应是我的了。” 而他却轻笑了一声,像是笑她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他开口解释道: “你且想一想,若你当初没有杀我,我如今又怎么会杀你呢?况且你也说了,杀生是要损阴德的,我倒也想给自己多积一点德。” 随后他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这里面很多事情,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也相信你。” 这一番兜兜转转,其实他想表达的意思无非就是说:他相信她是一个不会起歹心的人,只要她不先对他下手,他也是不会杀她的。 虽说有这么一遭又一遭的惨痛经历,但是听到姜青未能这么说,这就说明他并没有完完全全的将她想做是大奸大恶之人。 而在此时,在苏湮颜的心中,突然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随后那些涟漪又荡了开来,在她的心湖里漾起了轻柔的浪。 她又听见他的声音和着清风的吟唱,温柔得像一首诗: “当初你潜伏在我身边那么久,你曾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你始终都没有对我下手——由此可见,你很难会害我。而我如今还能喘上一口气,可都是托了你的福。” 苏湮颜在心中笑了笑:算你理性且又公平,竟还知道一报还一报的道理。 但是,就算他不杀她,别人也会想着要她的命——反正她横竖都要死,又何必再去纠结是被谁杀的呢? 她依旧自顾自的挑弄着柴火,那黝黑的焦炭一经挑弄就飞起了好多火星,发出“卡巴卡巴”的声音来。 那些火星依靠这烈火的灼烫爆溅了开来,但它们在失去了灼烫的温度之后,随即在暗夜中消失不见了。 而在那一时间,她觉得她自己,就是这根已经成了焦炭的柴火——她此时此刻所有的思考都是她的火星。 她的那些火星及时明亮,却终究还是难逃被冷却的命运——它们都被这无尽的冷夜所吞噬,便如这根柴火被炽热吞噬一样。 但正在这样的一片静谧之中,她却又听见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们魔界是什么样的?”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而他依旧躺在那块大石头上。之间,他半眯着眼睛,雪白的轻衫裙被晚风吹得弗曳起来,于是他将那件被她丢回去的衣服盖在了身上。 她不知道他竟对她对魔界竟是这般的好奇。于是她就随口一答: “其实跟这里也差不多。” 但他显然是不满意她的回答,他又追问道: “那你来仙界多久了?” 她就老实回答说:“我来仙界没多久。这就跟认识你的时间也差不了多少。” 他听闻此话,依旧半眯着眼睛。 他凝眸,仰面望着头顶的那一片浩瀚的星光—— 今夜的星光很是耀眼,而那东南西北中的二十八宿,此刻仿佛全部都浸没在他的周身——但是就在那一刻,就在她声音响起的那一刻,这散了满天的星辰,竟会因为她的声音响起而变得沉默了。 这点点星光点缀于天幕之间,就像她眸子里的光点一样,永远那么可望而不可及。 这片夜空静谧且幽黑,那就像她的心思一样,神秘而多变,叫他不可知也不可控。 而他这时,只见她对着自己葱白色的双手呵一了口气,随后她又咳了一声——她是那样脆弱,却又偏偏要强装独立。 于是他就想:她应是这星光之下的暗夜,她是危险之后的危险,她是盛放在悬崖上的芳花,那样孤傲却叫人挪不开眼睛—— 她到底是光明还是黑暗?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这所有的思考都不过是他的臆想而已——她就是他的执念。 眼看着事到如今,他的心已经不该再有任何的看不开。如今的他,一念局中一念局外,而就在当前这个关头,当他看到她的时候,他的眼前竟只剩下一片情网交织的艳色—— 那是一种挣不出理还乱的情愫,欲要挡住他前进的所有道路。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何他做了那么多年的仙人,这些年来几乎处处审己度人,谨言慎行,怎么竟然依旧藏不住当初的那一场好梦呢? 第149章 又度一夜 那是一种挣不出理还乱的情愫,欲要挡住他前进的所有道路——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为何他做了那么多年的仙人,这些年来几乎处处审己度人,谨言慎行,怎么竟然依旧藏不住当初的那一场好梦呢? 然而此时此刻的苏湮颜正在自顾自的烤火,她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眼前的跃动的火焰,她那漆黑的瞳孔里也跳跃着暖黄色的光点。 她此刻怎么会知道他的这些想法呢? 想当初,当她以一个卧底的身份来到仙界的时候,她就与他们这些仙人,势必就是不一样的存在——她的眼里没有同伴,她的眼中所见都是异邦人—— 其实,她才是那个最最无情之人。 姜青未又回忆起来,当他在鸥歌岛看到她写的那封信的时候,他气涌如山,几乎是气断声吞——那是他毕生感受自己到的最大的侮辱。 她这个该死的女人,她这所作所为,无异于在刚刚烧热的铁上面直接浇一盆凉水——这可以使人气得顿时七窍生烟。 你且看,她绵里藏针,装模作样,她阴险狡诈,无恶不作——她可真是个魔鬼啊! 曾几何时,他也将她恨到牙痒痒,甚至他恨到连骂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又回忆起当初,他曾经也确实对她有过一些猜忌,但是他即使是在这种猜忌之下,他还是愿意去相信她—— 这一切只因她看起来像一个值得被相信的人。 曾几何时,他也自以为,他看人一向都很准的。而且他之前还一直觉得,她看起来应该是一个单纯且敏感的人。 没错,他是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观察她的。他觉得她应该是一个温和且又甜美的姑娘,不争不抢,温和乐观,勤快能干——但是,就是这样的一个她——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在某一天他竟突然发现,她的身上永远笼罩一种淡淡的无奈,这种无奈带着悲凉,怎么也暖不了。 当时,他也不知道她的这种无奈从何而来,于是他就一直这样猜想: 她应该是羞于自己的侍女的身份,所以她不敢高攀于自己。她胆子很小,所以她很害怕被人谈论,也害怕被那些自称是“上流人”的人看不起。她也怕她被自己玩弄后就抛弃了,她害怕受伤...... 因此她才变得那么患得患失,这样也正常。 而正是因为怕她太过自卑,于是他这才主动的去亲近她。 他倒是很愿意放低自己的身段去迎合她,也愿意以一种开放之心去包容她。他愿意去倾听她的苦与乐,只要她也情愿去讲去表现,他就会放开一切去宠溺她—— 然而,就算他很早的时候就对她的身世心存疑虑,也就算他也曾有过害怕与担忧的心情,但是他从未畏惧过任何难题——因为他只是单纯的想去相信她,并且他也希望用耐心去渐渐融化她—— 而他对她的好,又何尝不是到了一种自我奉献的程度? 犹记得在鸥歌岛的时候,他二人同吃同住,但他从未真正的未防范过她。他一直觉得她不会是魔界的人,所以他那时也尽量也不去想一些有的没的—— 在那样的怀疑之下,他那时的种种行为,近乎就像一个押上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他几时真正的怀疑过她?她要的信任,他都给她。 而就算他当时写信给轩亭长老,虽说是要查一查她与她所谓的表哥的底细,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将这件事再透露给别人——这里面更多的是他想断了自己的怀疑。 而有的时候他甚至还这样想:就算做一个最坏最坏的打算,就算她真的是个魔界的细作卧底,他也想常试着去感化她——他要好到叫她今生难忘,好到能够改变她。 然而,事与愿违。这些全都是他的臆想,不切实际。 她到最后果然是辜负了他的这份相信。纵然他那么用心地去讨好她,她却依旧不为所动,甚至一言不合就逃跑—— 她人走茶凉,却留下了一个,一个冷冰冰的“忘”字。 忘? 她这无异就是人渣的行为。 他恨之入骨。他心想,这世上多数的恨,大多都与爱同源。 于是,他当时一下子便恼火之至。他自此胸生块垒,这心上怎么也难以抚平。 而随即,他便直接找到了廖听长司,托他下了一道追捕令。他想:纵然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拎出来。 然而,可当这个女子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一见到她那番憔悴的面容,他竟会心软到难以再去恨她了—— 而如今,他也只剩下满地的秋霜—— 还有那如同满地秋霜一般的,凄白的月光。 他看见那秋霜一般的月光碎了一地,而她的注意力不在此处,她将全部的注意力都留在她烧的那片的火焰里。 她于是乎自此画地为牢,而他竟成了她的狱卒。 “大概,这是上苍要你来折磨我的。” 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他眼看着东方已经初泛起了鱼肚白,但他心里却还想着希望白天不要来。 这一夜,已经给他带来了太多太多的联想,而到了早晨的时候,他的那些联想就如同那飘渺的晨雾一般,一触到阳光就会全部破碎。 而如今,即使是这样看着她生火也是一件好事。 如果这一时刻,再加上下一刻,再加上他所有的曾经想念过她的时光——他的心意就会在这些有限的时间里,成为永恒。 然而,苏湮颜烤了一夜的火也没有睡。 就这样,一直到她看见天边擦出了一层白边,这才回头看了姜青未一眼。 她看见他依旧躺在那块大石头上,他闭着眼睛,慵懒而安静。兴许他就是这样睡了一晚。 但是,她刚刚站了起来活络了几下筋骨,她就看见他也跟着坐了起来。 他随即又伸手,将他盖在身上的那件外袍拿起来穿好。然后他亦是看了她一眼,眼尾带着一点惺忪的薄红。 但他的眼神终究还是滑过了她。他的目光滑向了天边,那振翅飞起的早晨的鸟雀。 她听见,那些鸟雀的叫声奏响了第一阙的韵律,将这新的一天的序幕拉了开来。 第150章 又度一夜(2) 但他的眼神终究还是滑过了她。 他的目光滑向了天边,那振翅飞起的早晨的鸟雀。 她又听见,那些鸟雀的叫声奏响了第一阙的韵律,将这新的一天的序幕拉了开来。 不知为何,苏湮颜觉得,就算他是仙而她是魔,他们如今已经是水火不相容了—— 但是,他们相处这一夜竟然那样的自然。 这就像他们曾经共度的那些个夜晚,像在鸥歌岛的山洞与神庙里的那个夜晚,也像在那客栈的那一个晚上—— 这一夜的他们二人,竟然可以过得与当初一样的自然。 她在晨光之中别过了脸。她问了一句:“你为何要大晚上的过来?你白天来不也是一样吗?” 这是他听到的,她早上问候他的第一句话。 于是他缓过神来,走到小石潭边鞠了一捧清水洗脸,然后他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依旧是那样疏离的表情,这很符合她的身份。 终究,是那潭水清凉的温度撞上了清晨的第一缕风,这才将他从昨晚的思绪之中牵了出来。 他最终也还是没有回答她。现在他根本不想说话。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与袖摆,那动作很是优雅。他沉默的就如同这汪潭水一般的平静。 她便没有再问,心中也因他的冷漠而黯然神伤了一下。 不过,她可是个死过几次的人。她深刻的知道:她之前与他发生的种种,到现在已经全都不做数了。 那些事情到了白天就应该像晨雾一般的散去,人又为何要被那些旧日的回忆绊住脚步呢? 因她早就被这孽情苦海淹了个够呛,如今的她已经终于识相:她说什么也不想再碰那些感情的底线了。 姜青未在这日的一大早,就进去轩亭长老所住的那个溶洞里谈事。 但是过了不久之后,他与轩亭长老都出了来。 她看见他二人谈得言笑晏晏,好似一副“父慈子顺”的画面。 但是到最后她却听见姜青未说了一句: “按照您的吩咐,晚辈我今天就去请辞。今后便不回明觉山了。” 轩亭长老点了点头,说:“好。你如今既然已经将里面的水搅浑了,今后你我便可以静观其变了。” 接着,轩亭长老又表情严肃地朝着他嘱咐道:“不过你记住——此番回去,千万要注意安全。那彭山长老行事狠辣,他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你无论什么事情,千万都要多一个心眼。” 他恭顺道:“多谢长老叮嘱。我今日就去找新掌门请辞,约莫再过个两日,等到后天我再登门过来看您。” 轩亭长老再次点头,于是两人说到这里就拱手作别了。 苏湮颜却觉得难以置信。 “什么?怀容仙君要离开明觉山了?”苏湮颜惊讶地问轩亭长老。 轩亭长老摸了摸胡子:“怎么?你这么关心他?” 她连忙摇头,自顾自地到水边看鱼去了。 轩亭长老倒也很奇怪,他继续摸着自己的胡子,诧异地问她:“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们两个在流落在留文国境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这小子一大清早问了好多关于你的问题——怎么,他昨晚没有亲自问你吗?” 她摇头。然后她又继续问他:“他问我什么?” 轩亭长老就说:“反正关于你的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让我最奇怪的一点就是,他居然会问你有没有哭。” 苏湮颜此刻的心情难以言表。她感觉自己一大早就被一盆水浇了头顶,心里面跟着也拔凉拔凉的。 “那他的意思是,他很想看见我哭喽?” 而轩亭长老闲适地伸了个懒腰。 “我这个人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只用事实来说话。我就跟他说你没哭,而且还说你天天没心没肺的,该干嘛干嘛。” 苏湮颜便叹了一口气。 还好他不知道她总是在半夜偷偷抹眼泪的事实,这下她可还好保住了自己的颜面。 而随后一整天,苏湮颜都过得恍恍惚惚。 每当她一静下来,她的心里面藏着的那个人就突然跳了出来——但是他一跳出来,就被她及时给压了回去。 苏湮颜卑微地叹出了一口气。她又听见那些叽叽喳喳的鸟雀又在嘲笑她了。 于是她就躺在那块大石头上发呆,然后又睡了一整天。 而到了第二天的中午,她又听见外面有人进了来。 她连忙警觉起来,定睛一看: 她看见怀容仙君从林子里走了来,而他的身后跟了另外一个人—— 那人身形不太高,但很挺拔,看得出他还在发育——他一身乌袍,精神矍铄,很是英朗。 那人竟是——陈灼谦。 陈灼谦见了苏湮颜,冲着她喊了一声:“圆圆姐姐!” 她立马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并没有在他面前暴露——想必怀容仙君也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于是她就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然后正视着他,郑重其实的告诉他:“你姐姐我姓苏。” 陈灼谦没有搞懂,正当他要凑上去再问她的时候,就被姜青未厉声唤走了。 “师父,圆圆姐姐她姓苏不姓花吗?” 姜青未冷漠地说:“她改名字了。” 陈灼谦此懂非懂,随他进了溶洞里面见了轩亭长老。 “灼谦见过轩亭长老!” 轩亭长老对陈灼谦这精神状态很是满意,他认可的点了点头:“你这个徒弟不错——想来这梵净掌门在世的时候,挑人的眼光是真的好!” 陈灼谦听到了夸奖,却不太高兴:他知道这几日的明觉山已经跟往日不同了。 经过仙魔在海角之巅的一场恶战之后,海角之巅已经被摧残的不成样子,然而如今的明觉山上更乱—— 梵净掌门一去,轩亭长老却消失不见了。 而明觉山的新掌门常啸掌门上任,却一直忙着与彭山搞邦交。这常啸掌门不光下令追杀轩亭长老,说他是杀害掌门的凶手,而且还要打压帮他求情的仙人。 梵净掌门之死,被查明是魔界的人做的,而当时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轩亭长老。 但是,常啸掌门在这种情况下,却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认定就是轩亭长老做的—— 这样的做法也未免也太武断,这叫轩亭长老这一张向来威严的老脸往哪里放? 第151章 远走他乡 但是,常啸掌门在这种情况下,却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认定就是轩亭长老做的—— 这样的做法也未免也太武断,这叫轩亭长老这一张向来威严的老脸往哪里放? 而在这种时刻,轩亭长老却因不愿多引起事端,只身藏到了这里。然而,这时在明觉山上的很多旧派的仙人都帮他求情,却挨个被常啸长老骂了个遍。不仅如此,新掌门甚至还拿剥去权力来威胁他们——这故意打压之心,如此昭彰,使得人尽皆知。 而在这时,由他师父怀容仙君带头,带领着众仙跪在承天大殿面前,以求新掌门查明真相,撤回对于轩亭长老的声讨。 然而新掌门熟视无睹,他坚决不撤回诛杀令,而且还说:“谁要是再替这等罪人说话,就已乱党之罪一并治之!” 所以,此时此刻,陈灼谦在见到在明觉山上消失的轩亭长老的时候,心中颇为震撼。不过,在他的心中其实非常同情轩亭长老——然而在他同情轩亭长老的同时,他倒是更佩服他的师父。 就在昨天,云上峰的怀容仙君与其他的一众仙人再一次来拜见常啸掌门。 在常啸掌门的勃然大怒之下,他不仅不害怕,而且将其的所作所为全部数落了一番,甚至还在听见新掌门的威胁之后,直接将云上峰的峰主印章拿了出来—— 当时的怀容仙君已然是一副孤傲而悲壮的模样,只见他大手一挥,竟是直接将那印章全部甩在了新掌门的案台之上。当时,只听得一声重物撞在檀香木桌案上的声音之后,他便潇洒而坚定地说了一句“不稀罕”,语出惊人,满座皆惊。 而在那之后,他狠狠的瞪了常啸长老一眼,于是便愤愤然的一撩袍泽,在众仙的惊异的注视之下,他利落的甩袖而去。 然而,作为怀容仙君的唯一一个徒弟,陈灼谦就在现场——他当时吓坏了。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他心想:如果师父走到哪里,做徒弟也应该跟到哪里——而如果自己在这种时候不跟上他师父疯狂的步伐,那也太怂了一点;虽说他也倒是想留在云上峰,但是这回是他师父不想干了—— 在那一时间,陈灼谦头脑一热,于是他也不管不顾了——他跟着他师父从明觉山跑路了。 然而,他今日又在这里又看到了轩亭长老,而且还看到圆圆姐姐——他一下子就觉得这些事情一定不简单。 不过,事已至此,他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如今也只好恭敬的听师父的话,于是他恭敬无比的拜见了轩亭长老。 然而,轩亭长老那一双睿智的老眼却在他身上扫视了很久。 他这么一审视完,他就开始夸赞他:“你这个徒弟不错!想来这梵净掌门在世的时候,挑人的眼光是真的好!” 陈灼谦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而夸完这一句,轩亭长老又一脸慈爱的看着他,“这个孩子有情有义,果敢儿大气,不是那种没有立场的墙头草,我很喜欢。” 他又看向怀容仙君:“你这个徒弟不如放在我这里服侍我吧!”他又指着外面的方向报怨了起来:“外面的那个魔界的女卧底——我真的是受不了了!” 只见他的白眉皱了起来,语气很重却又很无奈:“真是造孽!她的脾气竟然跟个大小姐一样傲的不得了,我竟一句也说不得她。 你且看看她就这个死样子——就她这德行,我要是吩咐她做事情,她哪里又肯听呢?我真真使唤不动她!况且我要是气急了想打她,却又怕她内心崩溃,跟我要死要活的——真是造孽!我看着她就头痛!” 陈灼谦一下子搞不清了——什么魔界的卧底?圆圆姐姐她是魔界的卧底吗? 但他又看见他师父也叹了一口气,却又听轩亭长老又道:“这人我不想再管了!不如这样,你把灼谦换给我差使吧——那个女卧底你带走。” 陈灼谦心中一愣!这又是怎么回事!说换就换,还可以这样的吗? 他不解地挠头——最近他经历的事情简直太奇幻了,他已经被搞晕了。 于是在不久之后,苏湮颜看到那三个人从那瀑布里面走了出来。她看见姜青未上一秒还有说有笑的,却在下一秒他的眼神全落在了她的脸上。 然后他朝轩亭长老点头示意,表示告辞。陈灼谦向他拱了拱手说了句:“师父一路顺风!” 苏湮颜弄不懂状况:咦?陈灼谦是要呆在这里了吗? 可是,她又看见姜青未朝她这里走来。 他淡然的眼神滑过她的面庞,那就像一风吹动了她面上的发丝。 “走了。我带你离开这里。”他的声音温柔却不失坚定。 然而苏湮颜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惊吓得张大了嘴巴:“什么?你要带我去哪里?” 而他看了她一眼说:“走了——你还要留到什么时候?” 于是,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轩亭长老——她看见轩亭长老正朝着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于是她当场就是一个激灵,立马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那个人影。 她就是一边跟着他,一边看着他的发丝随着脚步浮动——这人是那样熟悉而遥远,就如水中花镜中月一般虚如飘渺。 于是她就快步奔到他的身侧,她看见他的侧脸的表情严肃而认真,不苟言笑。 所以她就开始缠着他问:“你带我去哪里?”她又有些激动地问他:“你是要打算放了我吗?” 姜青未有趣地看着她。他的眼睛弯了弯,嘴角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他说:“是的。我带你回魔界——这样你高不高兴?” 苏湮颜激动地睁大了眼睛! “你说的可是真的?!你可不要骗我!” 姜青未没有理她,自顾自地朝前走,一如既往的淡漠。 苏湮颜反复回味着他这句:“我带你回魔界”,又觉得不太可能,于是她反复追着他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姜青未依旧没有回答她,他只顾着朝前走。他那流云一般的衣裾一步一摆,好一个从容不迫。 第152章 无处可逃 苏湮颜反复回味着他这句:“我带你回魔界”,又觉得不太可能,于是她反复追着他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姜青未依旧没有回答她,他只顾着朝前走。他那流云一般的衣裾一步一摆,好不一个从容不迫。 苏湮颜也没有别的办法,就只好这么跟着他。 她看见绿树从四周移开,周身云雾渐起——那是他正驾雾而行。 由于她当时怕自己如今已是功力尽失的情况,说不定一不小心就要从这云雾上掉下去,于是下意识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而当时,他被她抓住的手竟是颤了颤。但他继而又重整心绪——而等他施法结束之时,定睛一看,便已是到了一处开阔的湖边。 这时她才看见,那湖边有一辆仙驹马车。她这才一把放掉了他的袖子,心留余悸。 她将注意力集中到那辆马车上:眼前是竹帘的轩蓬,白色的壮马,前面还有一个体格健壮的车夫。那车夫恭顺地问他:“仙君,现在走吗?” 苏湮颜奇怪地看着这车夫,却又见姜青未已经上了马车。 他一手掀起了竹帘,低垂着眼帘,表情严肃地对她说:“上来。” 于是,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半信半疑的跳上了马车。而她一上车,便觉得车内实在狭窄——就连这车里的空气都不够她呼吸了。 而她又看到姜青未端坐着一臂之外。他正用手指揉着自己的眉骨。 她立马回过神来,不再看他。于是她把头转向车窗。 她听见车夫扬鞭,仙驹便平地跃起,马蹄踏空,层层之上云霄。而渐渐地,她又看见外边居然有白云飘过,于是她将手一伸出去,那绵软的云团在她的手上便化成了片雾。 她对着外面看了很久。直到看见各式各样的云朵在她的手边破碎开。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了——她遂又问他:“你是真的要带我回魔界吗?” 姜青未被问烦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冷酷地说:“你觉得可能吗?” 苏湮颜“哼”了一声,自嘲说:“我就知道。” 她无力地把头靠在窗上。 她很愤怒,她气他居然用“回魔界”这种事情糊弄她。 魔界,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家,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然而这些仙界的人却无不厌恶那里,也厌恶从小在魔界长大的她。 她垂下头。 她就是活该被他们糊弄,活该被被他们抓起来,她怎么到现在都搞不清楚仙界与魔界的关系?沦落至此是她活该啊。 而姜青未见她情绪低落,遂多看了她一眼。他也因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便没有说话。 这一沉默,便沉默了很久很久。 这一路太过煎熬了。她咬着自己的下唇,极力忍住不去颤抖。她觉得,就这样与他一同呆在着这辆马车上的这时间,竟然比一年还要长。 而这时,外面的车夫突然吼了一句: “仙君,今天的马儿已经跑累了,不妨我们歇一歇,明天再赶路吧!” 姜青未闻言,挑开了竹帘,他探出头去,与那车夫点头示意。 车夫心领神会,说:“这下面有一家旅店,条件都是上好的。我们便去那里吧!” 随着周围的人声却喧闹了起来,马车渐渐停下。 也不知道这里是仙界的哪个地方哪条街,姜青未从那马车上下了来。他径直走到前面去探路,却见她迟迟没有跟上来。 他便回头一看,便看见她慢吞吞地从马车上探下一只脚,动作迟钝。如今失去功力的她,竟完全不比她以前那样的敏捷轻快了。 但是,他又仔细一分析,觉得不对—— 他看见她动作太过缓慢。而她的手时不时就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她咬着自己的下唇,面露苦痛。 他立马走上前去查看,他问她:“你怎么了?” 苏湮颜虽然苍白着一张脸,但她却硬气地瞪了他一眼: “没事!不用你管!” 说完,她快步地往前走,欲图甩开他。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实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于是他很快就走了上去,一把抓过她的手腕—— 她的脉象很乱,竟又与先前刚抓到她的时候一样的憔悴——难道她还没有好吗? 苏湮颜很想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却又因为功力全失,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好被他将手腕抓在手里,她知道自己已经是无处可逃。 他很是严肃地看着她。 他记得自己先前就给她搭过脉,她那是元气虚耗所致的枯竭之症,他那时以为是她是跟别人打架所伤,吃上几帖药就应该能康复,谁知她如今竟又会复发出来——看来他是低估了她这病。 她好不容易才把手腕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又听见他质问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她重复了一遍,“怎么你居然问我?到底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她恨恨然地往前走去,所以没有看见他清潭似的眸子中流光一闪。 她不想告诉他,她曾为了救他而被魔人灌下了同心散。她也不想告诉她,她如今已经几乎是个废人了。她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更不想承认自己如今已是病弱之至的事实——而且尤其是在他面前。 其实,每当这同心散一发作的时候,她就更加清楚自己的身份。她觉得这同心散其实是对她的惩罚,所以她无论如何都忍着痛——因为这是她背弃魔界的代价。 她背弃了属于她作为一个魔界人该有的忠与义,孝与贞——她这是以背弃故乡来为自己谋私利。这些行为,是鼠目寸光,是因小失大,是妇人之仁,是吃里扒外,是大恶不赦! 她怎么对得起那些千千万万的,死于仙界人的魔界士兵呢?她怎对得起他们的浴血而战?她这辈子已是枉为魔族人了! 她心想:“情”与“义”二字,向来古难全。选择“情”的人,他为的是自我满足,兴许这是一种自私;然而选择“义”的人,如果是为了自己的名誉,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呢? 不过,这其中最自私的,并非那些选了这个,而失了那个的人;最自私的,就是她这种想要两者兼顾的人。 她既要对得起情谊,也要对得起家国大义——然而她又没那种本事,所以迟早会走向毁灭。 第153章 无处可逃(2) 她既要对得起情谊,也要对得起家国大义——然而她又没那种本事,所以迟早只会走向毁灭。 她就这么想着想着,身心俱疲。此刻,她正背对着他,她全力支撑着自己,才不然自己虚弱地倒下来。 而后来,她又听见自己的背后是那车夫的声音。那车夫从远处跑了过来,切声说:“旅店就在前面!已经安排妥当了!” 她这时才慢慢的转过身来,但她一转身却看见姜青未此时依旧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于是,她在他的一路注视之下走到了旅店里。然而直到她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去后,他的视线都未曾从她身上移开。 “你这样盯着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跑。”她没好气的怼了一句。 继而,随着房门的一声响亮的碰撞声,她干脆利落地将大门紧闭。 她熬得早已虚脱了。 这个时候,她的胸口是一阵又一阵的剧痛。她不知道为何今天这毛病就又越演越烈到这样一种程度。她来到床上,难受地在上面蜷做一团。 就在刚才,她好不容易才把这痛苦之色给掩饰起来,而她现在一个人到了房里,她便再也忍不住了。 汗水浸湿了被褥,纵然她将被子裹得再紧,但她依旧觉得恶寒。而这软绒绒的被子并不能给她一丝安慰,却只叫她在里头悲戚着发抖。 在很久很久之后,她的意识浑浑噩噩,突然使她有了神思的是:她听见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的声音。 慢慢的,她的意识渐渐清晰起来,却感觉有人将她的手拿了起来把脉。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缩,眼睛慢慢地睁开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看见他清绝的轮廓在菱花窗里透进来的光里面,竟显得那么不真切。 忽然,她感应到自己的手还在他的手中,便一时觉得尴尬,一把将手缩了回去。 而他坐在床沿上,他用他那双照水双目关切地看着自己。她也能看见他的眉头蹙着,面色却好似一层糊窗的纸一般的单薄。 然后,她又看见他收起了一副银针。 于是,她便自行检查了自己身上的全身上下——他一定是刚刚在给她诊治的时候给她扎了几针,然而而她刚才失去了意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扎了哪里。 想到这里,她连忙整个人又缩到被子里去了。 她又听见他在被子外面说话,声音依旧是溪水过境一般的清冷: “你怎么总是喜欢缩起来呢?你再缩起来,谁也帮不了你。” 她听见他的声音很温和。之后,他又拍了拍她的被子说:“出来——” 这时,她的脑海之中生出了一个幻象:她觉得好像时光回溯,自己回到了在鸥歌岛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拍着她的被子,叫她出来。 只不过,事到如今,她还是清楚的知道:她自己没有变,他也许亦没有变,变的是这时局。那一层属于他们的窗户纸早就被戳破了,照不进阳光,只灌进了好些西北风,徒留下这满目的苍凉。 然而,她是真的很累了。 可是,就在她的神思开了个小差之时,她又听见他说:“你既然已经醒了,就把这碗药喝掉。我之前听别人说,你总是不肯喝药,每次都是让人给灌下去的。如果你现在还是不肯喝药,今天也别怪我强制给你灌进去。” 苏湮颜一听这话,防卫性地将被子裹得更紧了。 隔着被子,她凶狠地喊道:“你走!你就把药放下——我会自己喝的!” 可是,就在她这样喊过的下一秒,立马就被施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仙法——她竟一下子动弹不得,甚至连话都说不了了! “唔——”她只能从喉咙里发出这样的声音来表示抗议。 而他就将她死死裹在身上的被子全扯了下来。 “你就是只纸老虎。你都成这副样子了还要逞强吗?”他戏谑地说。 而她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全身都无法控制。于是,她只好以“唔!”来反驳他。 而他将她的被子扯下来之后,就把她的脑袋托到了自己的膝上。 “唔!”她瞠目怒斥! 此刻她动弹不得,气得眼睛都发红了,却又看见姜青未拿起了一只白瓷碗——他用修长的手指搅动汤匙,而他那宽大的袖子拂到了她的脸上来。 “唔!”她抗议!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将那汤匙递到她的唇边来,她又看见他的脸离自己很近,而他那优美的唇微微地一张—— 他说:“来,张口。” 于是,她紧闭住了眼睛,任由那汤匙在她的唇上面擦来磨去,那湿润而温热的瓷器的质感叫她叫苦不能—— 而他见她不喝,便自叹了一声:“我差点忘了,你已经不能张口了。” 于是,他就伸手捏住她的脸,灵巧地将她的齿关打了开来—— 她被迫张开了嘴,却发出了“唔!”一声——此时此刻,她的眼神竟已是凶狠至极! 而他却有条不紊的将那药液,缓缓地倒进了她的嘴里。在她的舌头尝到了一种苦涩之后,她立马苦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可他却温柔却强制的命令她:“来,吞下去。” “唔!”她的眼睛就快被刺激地挤出眼泪来—— 救命!她的内心在咆哮! 但他喂完这一勺,又递来了另一勺。这一勺又一勺,以同样的方式强制喂给她。 他一边喂她一边解释道:“我可要看着你喝完。我怕到时候,你要是直接把药倒掉了,这些药材岂不是都浪费了?” 苏湮颜狠狠瞪他!她真希望能用眼神弄死他,那样他一定会死的很惨! 然而这药太多了,这喂药的过程太过难熬—— 她在心里哀嚎:你还不如直接灌的好! 如今,她的嘴已完全被强制住了。而他此刻虽然钳制住了她,但是他的力道却很温柔,竟也一点也没有弄痛她。她挣扎不得,只闻见他的袖口散发的一段冷香。 一勺又一勺,她已被气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在心底哭诉:求你放过我吧! 然而,她在“唔唔唔”的同时,他趁这换汤药的时候,在她的头上轻轻安慰:“乖。已经快喝完了。” 这何尝又不是一种温柔的凌迟?苏湮颜快疯了!谁准你摸我头?!谁准你碰我!这又不是以前了! 然而,他给她喂药的过程很是温柔而耐心,像是照顾一个哭闹的小宝宝。 第154章 冰霜初融 然而,他给她喂药的过程很是温柔而耐心,像是照顾一个哭闹的小宝宝。 但是,她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于是她只觉得那是他感情泛滥,或许那是嘲讽她的另一种方式—— 他竟把她当一条狗一样来宠! 她只记得,自己以前都是这样给小狗喂食的,然而她现在,竟已经强行与那条小狗享受了同等待遇! 她一点都不因为这些温情而感到愉悦与欣慰。 相反,愤怒,羞愧,苦涩,已经占据了她的内心,使她无地自容。 这仙界的一个仙人,竟然如此关心她一个被俘的魔界卧底? 她觉得,他一定是是想要折辱她——有什么比一个高傲的卧底雌伏在自己面前更有成就感的事情呢? 这就是她曾贪恋过的温柔啊。 她再次感受到这些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睛里打转只想哭上一哭,但是她又不能哭——她不想在他面前流眼泪。 她自小就认为,哭泣是一种懦弱的表现,尤其是在敌人的面前。 喂完药后,他也不着急将她的法术解掉,而是用手帕将她的嘴边擦干净。 他说:“苦吗?要喝水吗?” 于是,苏湮颜又是发出了一声“唔!”的怒骂。 他将她的头放好,给她舒舒服服地放在放在枕头上,再把被子给她理好。 他又站起来,给她倒了倒了一杯水。 他看着她那惊慌失措的小眼神,于是便将水放在一边,闻声说:“放这里,你一会儿自己喝。” 说完,他就解开了她身上的仙法,而她当时气得一下子就抄起枕头—— “你干什么?!混蛋!”她骂道。 而他却从容不迫地看着她,好言好语的说:“你太犟了,这样不好。我本还想放你一条生路,但你不能不给我台阶下。” 苏湮颜一听,有些激动:“你说的可是真的?你要放了我?” 姜青未认真地看着她:“那要等你身体养好了之后。”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只见,他那潭水一般的眼神清澈而干净,一如往昔。 此时此刻,她心中一股暖流涌起,她不禁垂下了头。 而他又启唇问她:“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可是中了什么毒吗?” 她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侧过头去抱着被子,不再看他。 然而,他却关切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你既不想说,那也就算了。” 说完,他抚着自己的袖子。 “我答应你放你走。但你要答应我乖乖喝药,不然我天天给你灌进去。” 苏湮颜却心想:如果真的要等到她好才能走的话,只怕她这辈子也别想走了。 这同心散的瘾性极大,纵然他如今能帮她压得住一时,却压不住一世。 得不到远在魔界的恩主哪里的药,她迟早是要七窍流血,发狂而死的。 这时,她又听见他说:“你好好休息。”说完,他站了起来,外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他走后,空余一段冷香。 苏湮颜也搞不明白,为何今天的他居然一下子这么在乎她。 他之前明明还恨她恨到牙痒痒,各种气她也各种整她。 而如今,许兴他还是念及了一点旧情,或许又是他生出了一些玩性来,这才这样好言好语的跟她说话。 不过,他说——他会放了她。 她又想到,他如今竟已经不是明觉山的人了。 他为何好端端的,连峰主都不想当了?他到底从留文国回来拽得发飘了,还是被她气得精神都不对了? 而且,他与轩亭长老也总是神神秘秘的——他这到底又是在盘些什么? 苏湮颜吃过药后,竟然感觉浑身自在了很多。 果然,这仙门第一的医者就是灵光。 然而,他即使能救扶这苍生,但终治不了她这个该死之人。 是啊,她是永远都得不到救赎的,她必死无疑。 然而,她这次的生病,在姜青未的眼里却很不一样。 姜青未轻声地合上了门,叹息了一声,离开了这个磨人心志的女妖魔。 他的心中一片空白,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出神。 他反复梳理关于她的一切:首先,先要明确她的身份——她是一个魔界的卧底。 其次,她这个魔界卧底看起来憨憨傻傻不起眼,但是她身上却有一种常人难有的倔强。 他记起前几日见到她,又记起在路上的时候,她可是一声都没吭过。她虽患了疾病,可是她宁可自己撑着也不来求他,她可真是硬气啊。 但是他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做,她为何非要这么倔强呢? 他曾接触的病患很多,在这其中,一般会把自己的病情瞒着的人,要么就是得了绝症,要么就是对其不信任。 但是,她又属于这哪一样呢? 而就在她之前一个人忍受着病痛,自己默默躲起来逞强的时候,他的内心竟然会像针刺一样痛。 看到她这样死撑,他实在放心不下于是后来便跟去了她的房间看看她。 可又谁知,她竟然以那种可怜兮兮的样子蜷做一团,脆弱又无助,这实打实地叫他心中阵阵发软。 曾经,他也曾是多么爱她,那个时候的他还有那种今后一定要与她长相厮守的想法。 而后来,她竟用了这么一个玩笑,将他甩弄于股掌之中。 但是如今,当他看见她变成那副样子,他竟依旧于心不忍。 他觉得奇怪,她本来还是好端端的,可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想必之前都是她逞强,她有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想到这里,他便不由自主的联想起当时在海湖风暴之中的事情了。 对于那时候的事情,他并不敢多去揣测。 其实,他怕的不是她曾害过他——就算她曾算计过他那也罢了,事到如今他都认了。 但是,他最怕的就是她不曾愧对于他。 这就像她曾说过得那样,她说自己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反而还是自己误会她了。但如果真是那样,他还真不敢承认,他恐怕这辈子都会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他竟然会对对一个魔界的卧底爱之入骨。 而就在之前,之前他去看她的时候,他抓起她捂在胸口的手—— 而正当他给她把脉诊断的时候,她虽已经意识全无,竟还一把反抓住了他的手。 第155章 撒欢肥猫 然而,正当他给她把脉诊断的时候,她虽已经意识全无,竟还一把反抓住了他的手。 再然后,她就在他手上温柔蹭了两下—— 当时,她的脸蛋温软,身上有她特有的体香。她头发绵软,蓬松的散在被褥上,她面上是娇憨的表情,惹人怜爱。 出乎意料,他那时被她这动作弄得一时间惊愕至极,以至于当时愣在那里,忘记将手抽回来。 但是那随后,他却听见她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说:“爹爹,女儿好想你。” 在他错愕的疑惑之下,她竟又是委屈地呜咽着说了一句:“爹爹,女儿不孝——” 听闻这话,他愣住了,又气又想笑:她居然喊他爹。 但是,他还是不太懂她唤爹爹这种的行为,毕竟他自己没有爹。只不过,在那一时刻,但他却感受到了一种难得的温情。 三分疑惑,三分恍惚,剩下的四分不甘心。 于是,他便这么看着她昏睡的样子——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和她那微微翕张着朱唇时不时喃喃的几句呓语。 他就这么坐在床沿边等她醒来,等到天色擦黑,又被阳光给重新洗白,他就这么一直等到她苏醒过来。 好不容易等到她苏醒过来,但她的脾气却依然很倔强,一醒来就要跟他顶撞。 于是他就施了个定身咒,喂她喝药,而她当时的表情实在可爱至极,他从未见过她这么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然而回想到这里,他的心绪突然飘飞,就连走路的脚步都虚浮了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又连忙觉得这样想她是不对的,便立刻又回过神来—— 一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仙界旅店的小院子里的满地落叶。 那银杏树的黄叶打着旋儿在地面上翻滚,天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扬起了他的袖袍与衣角,像是要把他也像一张树叶一样卷走了。 —— 就是这日下午,苏湮颜在房间里面休息,但她却总觉得有些心中不安,横着躺着都觉得难受。 于是,她迈着缓步走出门去,于是便见到这旅店的小院落的景致倒是相当雅致。 这间上好的客房竟然还带着一个院子,这院子里面种满了银杏树,也不知道这初夏时分为何银杏会落叶,想来大概是这些树都被施了什么法术,被逼着落叶了。 她环顾四周,发现十分到处都是银杏的落叶。 这些金黄色银杏树叶成堆成堆的掉落,将这古朴的院落装饰得幽静而雅致——这就如同一个素雅的姑娘头上带了一朵杏黄色的绢花。 她没有看见姜青未的人影,于是她便心想:他不在最好。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于是,她蹑手蹑脚地想偷偷走出门去—— 然而,当她走到半路的时候,却被一身“站住”给惊着了。 她一回头,就看见姜青未不知什么时候竟出现在不远处的拐角处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只见,他一袭白衫飘飘然,乌黑的头发有几缕垂在前面。而他依旧是那个样子,文雅而端整。 确实,他永远都是翩翩君子的模样——但是不知道他自己知不知道,他这种样子,其实永远最是女孩子喜欢的那一种。 他朝她走过来,薄唇轻启,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你又要逃走了吗?” 这话戳中了她的痛点。她刚才还站得笔直,一下子就扶住了木门,气了个半死。 他朝她走过来,竟然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而她的手上传来一阵暖意,那是曾经让她眷恋又不得的温度。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于是她用强地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回来,疏离并且倔强地说: “我还不用人扶。” 然后,他竟然依旧抓住她的手不放。不仅如此,他也不管她说了什么,慢慢将她引导到院子里的小桌前。 她心中一半怀疑一半悸动,她只跟着他脚步来到那小桌前,但在这是,她却惊喜地发现:就在自己的脚下,伏着一只大花猫。 她当场惊了一跳!很久没有抱猫了。 于是她低下头去,她看见那只大花猫眨巴着双绿幽幽的眼睛,“喵呜”了一声。那只猫很漂亮,它浑身软绒绒的毛,脑袋和背上有一嘬儿黄毛,尾巴却是乌檀色的。 “哪里来的猫?!”她诧异地问他。 却发现着花猫的眼神,竟然跟他有一点像。 只见,那只的大花猫此刻正横着它那根笔直的长尾巴,在她的脚下蹭过来又蹭过去,时不时的还用它绿幽幽的猫眼呆呆的看她一眼。 着看着看着,着肥猫又它张开了它小小的嘴巴,露出它的它的猫牙,又是朝着她“喵呜”了一声。那声音绵软娇吟,使她立刻对它心生怜爱。 她伸手撸猫毛的时候,却听见姜青未解释说: “这只猫也不知是从哪里窜出来的,从昨日开始就朝我喵喵叫,喂了两次就粘着人不走了。” 苏湮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撸猫。 她看着这只猫很肥,又喜欢亲人,应该有人养的。不仅如此,那只猫很乖又胆子很大,它一蹭着她不放,一点都不知道矜持。她见状,于是就一把将它抱了起来,放在了膝上。 然而,这只猫儿竟然不介意被她抱。它在她的膝上卧了下来,蹭着她的手喵喵地叫。 姜青未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满脸喜爱的抚着这只猫。 直到此时此刻,他这才看见她的面上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脸来。她笑得那样美好,好像使他看见了曾经的那个叫“花圆圆”的女子——不,她兴许本性就是如此,更有可能,她兴许从来没有变过。 这在他感慨万千的时候,她抱着猫儿开口发话了:“你看,这只仙界的猫就这么信任我,它还不知道我是魔族人呢。” 于是她又冲着那只猫,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小猫,我可是大魔头——你听了这话,现在还怕不怕我呢?” 那只猫却在她的手上舔了好几下,又朝她撒娇的“喵呜”了一声。 当时,她只觉得自己心都快化了。 说来真是好笑,这只仙猫居然不会因为她的魔界人所以怕——她它仅仅只是觉得她不会伤害它而已。 它这么一只弱小的猫竟然这么信任她,而那些神通广大的仙人居然都怕她,非要将她置于死地或者囚禁起来。 而这时,他也坐到了小桌旁。他看着她抱着猫,好奇的问她:“你很喜欢猫吗?” 第156章 再度对饮 而这时,他也坐到了小桌旁。 他看着她抱着猫,好奇的问她:“你很喜欢猫吗?” 她就点头说,说:“我从小跟小猫小狗的都特别有缘。人家有经常被狗咬被猫抓的,但我从没有过。” 但他却说:“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问的第一句话。” 于是她就回答说:“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意思是我喜欢猫。” “不是这一问吗,是上一问。”他说着,那双清潭似的眼睛却盯住她不放,不给她含糊的机会,听他温雅的声音继续说着: “我的意思是说,你不会是又想逃走了吧?” 她于是垂着了眼睛,继续撸猫毛。她想回避,但是对方一直都在盯着她。 于是她就提醒他,嘴上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你不是说过要放了我的吗?难道你不让我走吗?” 姜青未却正色道:“就就看看你如今这个样子,你还想去哪里?” 而她温柔的揉了揉猫猫的下颚。她开口说道:“天南地北,我都可以去。我既然连仙界都来了,还有我不敢涉足的地方吗?” 姜青未却笑了,“你的意思是说,你只是不想呆在我身边是吗?” 这个问题,叫苏湮颜却被他问得怔了怔。 此刻,她的双眼湿润透亮,她这么看着猫儿慵懒地翻起了身,那软绒绒的肉爪伸展着蹬在她的肚子上,好不闲适。 而姜青未见她不说话,又继续说:“我且问你,你如今这病是什么时候有的?你详细地跟我讲一讲,这样我才能保证治好你。” 苏湮颜却将小猫护在自己的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看见他此刻的表情很是认真,看上去很是不像是开玩笑。或许,他应该是真的在担心她。 她那敏感的心湖里泛起了层层涟漪,那水波微漾,荡开了她的心结。 她笑了一笑,她抱着猫儿这么说道: “我可是付不出五千金的诊费的,太贵了,看不起。” 姜青未当时的脸色立马就变了,他惊讶地看着她,面上带着三分不懂。 他也是微微笑了一笑:“你这是在跟我抬杠吗?” 苏湮颜却认真的看着他,将那只猫放了回去。 “我不是跟你抬杠,我是真的付不起。我只是搞不懂,你为何要把我呆在身边?我的身份特殊,而你的身份也很特殊——你难道不怕被别人抓到把柄被说闲话吗?” 姜青未就说:“你就是在想这个?你的身份只有少数一些人知道,况且我如今已经离开明觉山了,也不怕被别人多说两句。” 苏湮颜却不解的望着他,她疑惑着问他:“那你为什么要留开明觉山呢?” 姜青未看着她,眸光里透出的是她的影子。 “我去我留,我还是我——难道你觉得我离开那里之后,就不能过日子了吗?” 她于是漠然地说:“你应该知道私通魔界被别人发现了是个什么下场。那你之前为何不杀我?为了利益吗?” 姜青未的嘴角却绽开了一个笑:“你很想我杀你吗?我又为何非要杀你呢?” 苏湮颜觉得他此刻说话有装蒜的程度,便又换了问题问他: “那你现在打算如何?我们这是去哪里?” 姜青未认真的看着她,说:“我们这是去富娥山。” “富娥山?”苏湮颜惊讶,“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而他却回答说:“去那里看看火山泡泡温泉,难道不好吗?” 苏湮颜无语了。你离开明觉山就是为了去富娥山泡温泉的? 她觉得从他嘴里再也套不出什么话来了,便自讨没趣,说要回房去。 姜青未却将手凑到大花猫的面前,颇有兴趣地逗弄它。 他一边玩猫一边说:“眼下你不要想太多,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害你?这一点你大可把心放在肚子里。” 她闻言,径直走近了房间里。 而到了这日的晚饭,她正在床上躺得迷迷糊糊,却听外面“吱呀”一声门开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他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放菜的案盘,稳当地将之放在小桌上。 她当时故意装睡,一动也不敢动。 而他当时也以为她还没醒过来,他来到她的床边,看着她熟睡的一个背影微微笑了一下。 他对“熟睡”中的她说:“起来了,吃饭了。” 她这才张开了眼睛。 本来她也不想吃饭,却看见他端过来的饭菜卖相竟然非常之漂亮,而且这其中竟有一坛酒! 酒! 她立马站从床上坐了起来,又连忙从床上下了来。 她很喜欢喝酒的原因,可能是觉得就可以止痛吧。 她端起那酒坛,开坛闻了一下,却发现那酒香很是熟悉。 “啸林白马。”她道,“你怎么把这个酒弄来了?” 他缓了一缓才开口道:“这酒不难弄,在仙界哪里都能喝到。” 她颇有心事地倒了一满杯,而也他这么看着她,没有阻止她。 此时此刻,她回想起在鸥歌岛的那个客栈,也是在傍晚时分,那时她要喝,他却不让她,于是他们二人就对坐畅谈,好不亲密。 但如今酒还是那酒,人却不是那时之人了。 她坐下来,今天一天没吃什么东西确实饿了,她尝了几筷子,味道很好,好到她舌尖发苦。 “好吃吗?”他问她。 她假装漫步经心的点了点头。 可他却说:“你吃的这菜里,被我下了药。” 她当场愣了一愣。 她连忙问:“什么药?” 他却答:“后悔药。” 她当时几乎是瞟了他一眼——他又骗她。 而他却认真的坐到她身边去:“你觉得我会给你下药吗?” 苏湮颜道:“反正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命由你不由我,我也没什么好讲的。” 他听完她说的话,将那啸林白马倒了一满杯。 “你放心,今日酒管够。” 说完,她就看见他仰头直接将那一整杯的酒咽了下去。 她惊讶。他不是不喝酒吗? 这时,而他突然又站了起来。 她以为他要做什么,谁知他竟走出门去了。 苏湮颜惊讶至极,但终究还是自顾自的吃自己的饭。可谁知,不久之后他又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上又托着一大坛酒。 第157章 再度对饮(2) 苏湮颜惊讶至极,但终究还是自顾自的吃自己的饭。可谁知,不久之后他又回来了—— 而他回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上又托着一大坛酒。 他在她面前坐下来。她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打开那坛酒,而那酒味一扑出来,一闻那浓淳的酒味就几乎要将人沉醉迷倒。 可见这一坛酒,比那啸林的白马还要烈上几分。 她于是吃惊地问他:“你不是不会喝酒吗?” 然而他拿起那坛子,直接就往碗里倒。他并不理会她的问题,他一边倒还一边说:“你知道这酒叫什么名字吗?” 她摇头,“我对仙界的酒不了解。” 这个时候,她又看见他将碗端在手里晃了晃,仔细地观察着碗里的晶莹剔透酒液。 他说:“这酒叫‘奈何河水’,相传这酒的酿法是奈何桥边的孟婆所创的。” “奈何河水”。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却笑了一下说:“原来,这就是它的卖点所在——正因它有了这名字,所以你才会买它。” 而他却被她的理解气到了。他心想:果真,这个魔界卧底的思维,跟仙界人实在是不一样的。 而正在他无奈之时,不知不觉的却见她拿起了酒杯——她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并且还舔了舔唇。 他这么看着她,随后轻笑一声。他拿起了那只比酒杯大两倍的碗,一仰头,同样一饮而尽。 她惊讶地看着他干了那碗烈酒。 她心想:奇了怪了,他不是说自己不会喝酒吗? 却见他喝掉了那一大碗酒,同时又朝她轻笑了一下——润而亮的眼眸却开始有些涣散开来。 而当他又要倒酒的时候,她却一把抓过了他手中的酒碗。 “你不是会不喝吗?”她一把夺过那只碗,直接给他丢掉了。 而这时,姜青未却更加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他看着被她丢掉的酒碗的那个方向,然后他眼睛弯了起来,嘴角上绽开了一个舒然的笑。 那一瞬间,苏湮颜竟有些恍惚了。 因为他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像极了他们之前的时候。在那个时候,只要是他们两个人在一块儿,便恨不得时刻想要贴到对方的身上去。 这世上,眼神是最骗不了人的,另外,真实的感觉也是一件难以佯装的东西。 只见他收回了笑意。他清亮的眼睛看又向那坛剩余的酒。然后他朝那坛子伸出手去——他一只手抓住坛口,另一只手托住坛底,稳稳的将其举了起来—— 他竟然直接想抱着坛子喝。 苏湮颜想去阻止,但她伸出去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她哑口无言,就这么看他将那坛子里的酒干掉一半,而另外一半,全部都被他洒在了前襟上。 她想:他真是不能沾酒的。兴许他现在已经是醉了疯了。 她想不到,这个向来端正儒雅的怀容仙君,此时此刻,他竟然在她的面前一副醉态,那酒撒的,就连他的衣衫几乎都湿完了。 而最后一口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酒尽数全咽了下去。 她愣在了原地。他这不是在喝酒,他那是在灌酒。他根本不会喝,他只是在吞——他这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何必呢?你干嘛要跟我一样呢? 这时,只听一声碎裂的响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那是他喝完了之后,直接将那酒坛子一把丢掉了——那可怜的酒坛被撞到地上,破碎得四分五裂,还发出一声剧烈的脆响,可想他这一丢的力气之大。 此时此刻,苏湮颜竟然有些害怕了。 她看见他的眼角此时已经泛了红,而他那平日里清冷漠然的双瞳的周围,竟然生出了血丝—— 甚至她还可以看到,他的额头上此刻也透着青筋,那时愤怒之至的情状。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控的状态,于是连忙警觉的后退三步。 然而,此时的他刚刚吃力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形还有点踉跄,他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住她,好像要把她整个透穿。 她立马觉得有些不对,立马警觉地喝道: “你想要做什么?!”她连忙往后退,撞到了屏风。 而这时,他也跟着她走上来。他每上前一步来,她就后退一步,活像老鼠见了猫。 而他偏了偏头,说:“我又不会做什么——你又何必这么怕我呢?” 不做什么?她信他个鬼?! 她看着他如今已经全然是一副颓唐的模样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于是,她便着急的说:“你已经醉了——我警告你,你要是做出什么事来,我,我就做鬼来找你讨债!” 而他听了这话,却笑得更欢了。不仅如此,他的笑容里的癫狂也全部都露出了马脚。 于是,他又是上前了几步。他直将她逼到背靠在墙上,他便用身子挡住她的去路,便这么将她怼在墙边。 她退无可退,出路全被他给侵占了。于是,她杏瞳怒张:“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这样做已经太过了!你给我清醒一点!” 而他却说:“我如今清醒得很——我此生从未这般清醒过。” 她气得手足无措,只好认真地看着他:就在这个时刻,她看见他玉树一般的身姿挡在她面前,他笔挺的衣衫上沾满了酒渍,显得狼狈而颓然。 而他此刻,就是那样直视着她——他泛红的眼中噙着柔亮的光泽,那是跟翡翠一般的光泽。 而正当她出神的那一瞬间,他便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当他的手指一触到她的皮肤,那熟悉的感觉有着致命的危险。她惊愕于这种侵略性的动作——因为她对于这样的他,再了解不过了。 于是乎她开始挣扎,甚至伸手去推他——但如今她哪里还是他的对手? 她挣扎不得,而在这挣扎之中,他的手指却是缓缓滑过了她的嘴唇。那张感觉,就像是羽毛在身上挠痒——欲想欲求不得。 于是,她立马止住了动作不敢动了。这个时刻,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那是她的理智正在痛斥她。 然而人的理智却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 这里面的危险,那就像要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架一座桥一样——这座桥的倾覆就只在人的一念之间。 第158章 冤冤相报 然而人的理智却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这里面的危险,那就像要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架一座桥一样——这座桥的倾覆只在人的一念之间。 于是她再看了他一眼,她从他的眼睛的时候她从他的眼经的反光里看见了自己。 而这时他的睫毛扑闪了一下,她的身影碎开来又重新修复,又再度拼成一个原原本本的她。 她此刻只觉得,他的眼眸实在太深了,深到她感觉自己就快要被陷进去,沉没进去,入法自拔,之至沦亡。 那万千的情丝交织缠住她。她不敢承认自己依旧喜欢他,但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承认就没有的。 她挣扎不出这万千的情丝,就如蝴蝶不小心扑入了蜘蛛的透明的网,于是挣扎缠的越紧。 于是,她认命的闭上了眼睛——可是她一闭上眼睛,他的轮廓在她的脑海之中竟然更加的清晰起来。 她的心脏在她的胸腔里不断的乱撞,连同她的呼吸也已经失去了规律。 谁来救救她? 再后来,她却感觉身体被揽入了一个怀抱里,仿佛坠入了春水之中。 她感觉,这个拥抱温暖而生动,似乎要填补她全部的裂缝。她那些干枯的,纵深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的被填补,甚至连同她的眼神,她所有的思考都快变得温柔了。 在这一瞬间的动情之间,她悬空的手竟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于是,她就那样紧紧地攥紧了拳头,仿佛握紧了她最后的理智。 而这时,他又听见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呢喃。他问了她这么一句:“你在魔界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别的人?” 一听这张问题,她瞬间便是一个激灵。他问她这个,无异于想要把她连根一同挖出来。 她想说“没有”,又想说“有”。她只觉得,直到自己遇见他之后,以前的那些喜欢都不能再叫做喜欢了—— 如今她这样的感觉是爱,只有只有这个“爱”字可以描述她的情绪——她觉得自己一是已经是爱他爱到了骨髓里,以至于她现在竟有一种濒死之感。 于是,她许久都没有说话。而最后好不容易吐出了这么句话:“无论我在魔界还是仙界,也无论我喜欢谁——这些事情,都与你任何没有关系。” 而她说完这句话,她当时明显地感觉到了:他整个人都怔了怔。 然而,他在这么怔了怔之后,却又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将她紧紧地锁在怀里,那就像是惩罚她。 一时间,她喘不上气,但此刻,她竟又感觉身体有些失重,而随后,她的大脑就被打了结,那就像是她被死死地困在苦海的中央了——她的苦海,依旧这样缠着她。 可是正是这时候,她又忽然听见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喑哑。他在她的耳边,语气悲戚: “你真就那么喜欢作贱我吗?我对你而言,算什么?” 她被这话问得哑口无言,呆滞的愣在了那里。 而最后她实在没得办法,因为他一直紧紧抱住她不放。于是,她就只好叹息着问他了一句:“何必呢?” 他亦是苦叹了一声,伸手去摸她的后脑勺。他的声音破碎,如刚才摔碎的那个酒坛,他低沉地开口:“没有原因——这就是最大的原因。” 她对他的情绪化似懂非懂,而正当这时,他竟一把放开了她。 那种熟悉的感觉在她身上消失,她从那湾春水里面挣脱出来。她不再感觉喘不上气,却觉得突然少了什么。 她这么看着他从她身上离开,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被门给阻隔,留下一屋子的残破的酒香。 —— 第二天,日朗天青。 二人重新上了路,她又一回坐到了马车里。而在这之前,他又将一碗药递到她的手里,看着她喝完,这才上路。 她如今已经知道了,他们此回是去往富娥山。 富娥山,那是仙界的又一处福地。富娥山的富庶程度仅次于明觉山,但是那里并没有什么大的门派在那里,只有天庭任命的一位娥山城主在那里管辖。 这座富娥山是一座火山,相传,这也是一些人心目中的神山。而就在前一百五十年前,富娥山经历了一次地震,随之而来的就是山上裂开了一个裂口,汩汩地往外冒着岩浆。 不仅如此,在那之后,这个地方又经历一场大疫,导致娥山城里的人丁损耗了大半。好在当年的一些仙人来此支援,这才把疫情给压力下去。 而这其中,明觉山的怀容仙君的功劳亦是相当大的,甚至这里的百姓给他修了一座生庙。 然而,当姜青未早年间来这富娥山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再踏上这方土地的时候,竟然是这样的一副情形。 此时,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面上罩着面纱的女子,那面纱是她自己要戴的。那朦胧的面纱将她的精致的面容遮盖住,留下她那双灵动的眼睛,这样倒显得她的眼睛更加的迷人。 据说,这富娥山经历了一场大疫之后,人丁所剩不多。于是自此之后,凡是这里的百姓,近几年都非常重视活在当下,于是这里兴建了非常之多的酒楼,茶馆与戏院。 不仅如此,这富娥山本就是个不差钱的地方。这里的街道也宽阔而繁华,沿街的店铺玲琅满目,甚至这里的好几家店里面还陈列着别的地方少有的奇珍异宝,这也能算是其特色之处。 然而苏湮颜虽然不知道姜青未此次来这里是要做什么,但是她什么也没有多想,只是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这一点倒有点像他们从前的相处方式。 不过,当她还想在这里的街上逛逛看看的时候,却只见他前脚刚刚下了车马,后脚便被守城的士兵叫住了。 那娥山城的士兵态度相当的恭敬有礼,他热烈的欢迎道:“仙君,娥山城主已经在山顶的雅韵山庄恭候您多时了!” 娥山城主?她也不知道什么娥山城主,于是只是跟着他来到了这所谓的“雅韵山庄”。 这雅韵山庄坐落在富娥山的山顶,距离那火山上的裂缝相当之近。 而刚刚来到山庄的门口,她便发现这座山庄很是气派:汉白玉堆砌的门庭,一入门就看见里面直栏横槛,建筑多是一些竹制的长亭与小桥,可见这主人的审美不同凡俗。 第159章 娥山庄园 而刚刚来到山庄的门口,她便发现这座山庄很是气派:汉白玉堆砌的门庭,一入门就看见里面直栏横槛,建筑多是一些竹制的长亭与小桥,可见这主人的审美不同凡俗。 竹叶在风间窸窣地摆动,幽清空气的伴着竹叶的香气钻入心脾,使人的心绪平息了下来。 峨山城主从竹苑里快步迎了出来,他一身精致而不缺疏狂的宽袍大袖,走路生风。一见他们,便拱手作揖,“见过怀容仙君。” 顺着他的盛情相迎,姜青未颔首与他致意,二人一并钻进了挂着珠帘的竹楼里。而他们走得太快,苏湮颜跟不上,她前脚刚踏进门,于是又退了出去。 算了,她跟进去干什么?她想。 她闲来无事,就在这竹苑的周围徘徊。 竹林里有好多新生的竹笋,细而尖的新笋破土而出,它们的长势正旺,欲图窜上蓝天,节节攀高。 她斜倚在一颗巨竹旁。她现在的心就跟这棵竹子一样,是中空的。 而正在这时,她看见有两个路过的小侍女。 她们挎着装着蔬菜的篮子,一边走一边没有烦恼地笑。 其中一个说:“后天要举行祭祀大典了,我听说城主这回要打算大办一场。” 另一个说:“那是自然了!这回城主都将那留文国的廖听长司请了过来,可不就是因为前不久他下的那个什么预言吗?!” “是呀是呀!在我们富娥山,信他们那种留文神教的人有很多,就连我们的城主夫人都天天祈福吃斋。而今年竟又出了这种狂妄的预言——你就说这叫我们住在这神山下的百姓怎么过日子?!” “哎!我听说今年,神山上面的那道裂口又不太安生。你一走近,就可以听到里面发出‘咕咕咕’的岩浆冒泡声——你就说那像不像是古神在打呼噜啊?” 那侍女揪了旁边人一下,“你就编吧!但你还别说,你这样说着,怪渗人的!” ...... 苏湮颜看着这两个侍女有说有笑的从她面前路过,心里很是羡慕她们。 而她在这竹林里休息了一阵,突然过来了个穿着轻便的短褐的男人找她。 “姑娘,请问你是苏姑娘吗?” 苏湮颜有些好奇地问:“你找我?” 那穿着短褐的男人点了点头,继续说:“怀容仙君此刻正在到处找您,还请您跟我去见他。” 苏湮颜仔细地打量了这人,见其一副家丁的模样,于是便随他去了。 可是,她跟着那人,竟然来到这“雅韵山庄”的外面。她越走心里就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姜青未怎么会突然出了这雅韵山庄?眼看着天色渐晚,难道他不准备在这里流留宿吗? 而正在这时,那男人竟然将她带到了富娥山腰上的一处路亭里。 而她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那人很高,身姿挺拔,但是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 而这时,那人回过脸来:他一张脸严肃得如同刀削。 苏湮颜不认识他,于是她立马就感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便将心弦绷紧了。 她试探地发问:“敢问阁下找我所谓何事?!” 谁知,那人却漠然地一笑,浓浓的眉毛就像两根枯柴似的横在那里——一看就不像好人。 “你是怀容仙君身边的侍女吗?”他声音低沉。 “你又是谁?为何骗我来?”苏湮颜不客气道。 那人却笑意更深了。他上前几步,整了整身上的蟒袍长衣。 而这时,把她骗过来的那个短褐男人走到她的面前,不阴不阳地对她说:“这位是沛阳仙君——你还不快见过?” 她满心疑惑:“沛阳仙君?”那是谁? 却又听那沛阳仙君装模作样的朝她笑了一下,继续说:“我想跟你做一个交易。” 她一听“做交易”这种事准没有好事,于是防范地盯着他:“什么交易?我只是个侍女,不是什么生意人。”说完便要离开。 然而,刚才那个短褐男人却拦住了她,顺便他还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短刀,拔出了刀鞘,拿着刀锋在她面前晃了两下。 苏湮颜自知自己又摊上事了,一时间大气也不敢出。 那个沛阳仙君,踩着沙沙的落叶走到了她的身边。他细长的眼睛里闪出一道精光,玩味地看着她,语气挑衅地对她说: “你要是帮我做事,这事情很简单,你只要把怀容仙君这几天做的事情,全部一五一十禀告给我,我就会给你应有的酬劳——你看如何?” 苏湮颜却呵呵了一声。她心想:跟她提出这种交易的人,就算她说了,估计他也不会放了她。 于是,她疏朗地一笑:“那要是我不愿意呢?” 沛阳仙君危险地瞥了她一眼,叹息了一声。 “看来你是不想走出这个亭子了。”他又朝那个短褐男人使了个眼色,那个男人上来一招便将她一把揪住,而那把短刀就这么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即使是被短刀扼住了脖子,苏湮颜却是很淡然。毕竟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于是,她瞥了一眼那个什么所谓的沛阳仙君:“你是彭山的人吧?” 沛阳仙君的面上露出了一个像黄鼠狼一样的笑。“怎么你才知道啊?看来是我的名气不够大啊——” 再然后,他就可惜地摇了摇头。那短褐的男人一下子会了意,将她拖到了树林里准备将她干掉——而这时她被捂住了嘴,求救不能。 而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她的周身突然闪过罡风一阵,紧接着便是几道银光,那男人被银光击中之后便倒在了地上。 她当时完全失了神智,却在后一秒倒在了一个白色的怀抱里。 熟悉的温度,带着熟悉的一阵花木香——她一睁眼,只看见那人冰凉凉的发丝拦在了她的眼前。 她便是这样,傻傻地愣了好久之后,才一把推开他。 “叫你不要乱跑,怎么你就是不听呢?”姜青未愤然道。 她惊魂未定,愣愣地开口:“那个,彭山派的沛阳仙君,他要害你——” 姜青未点了点头,眼神温柔得很:“我知道。所以叫你不要乱跑。” 在那一时,她将想讲的话全部横在了喉咙里。 她又看见他走上前去,朝着那个栽倒的男人踢了一脚。 第160章 娥山庄园(2) 在那一时,她将想讲的话全部横在了喉咙里。 她又看见他走上前去,朝着那个栽倒的男人踢了一脚。 她依旧还有些惊慌的说:“刚刚那个沛阳仙君也许还在附近!” 他却说:“这附近没有人。” 他将脚在草上擦了一下,好像是碰到了什么极脏的东西。 “他不敢正面跟我发生冲突,已经逃了。”然后他冷眼看着脚下的那个人,苏湮颜便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她看到那人是中了银针,口吐白沫,已经死了。 看来,彭山派也不敢把事情挑大,所以只敢挑些手下人下暗手。 在回去的路上,他这么告诉她:“我早在你身上下了一个追寻的法术,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能找得到。但是像今天这种情况——劝你还是自己多上点心吧!” 苏湮颜心道怪不得,原来他也和轩亭长老一样,也喜欢在她身上施法术。 随后,她便跟着他回到雅韵山庄。 暮色,给这的闲适的雅韵山庄蒙上了一层暖金的朦胧。 他们住的地方,兴许是这山庄里最幽静的一间房。姜青未住在里屋,而苏湮颜住在轩室里,二人只有一墙之隔。 她的房间被下人收拾得很舒适,这差点叫她忘记了自己也是个侍女—— 啊不,她是魔界的卧底,措辞再准确一点:她是一个已经暴露的魔界卧底。 她慢悠悠的出了旁边的一道小门,便看见外面有一个水汽暖暖的温泉。 这个温泉这是富娥山独有的,外地人将之称为浴神汤。 她不禁觉得好笑:这万事万物只要跟神灵沾一点边,都可以叫人在意识上百转千回,欲生欲死,更别提这神山上的浴神汤。 于是,她就用脚丫子探了探水温——水温正好。 而正在这时,她听见房门被敲响。 她满怀疑惑地跑过去,打开门一看,便看见姜青未站在门口。而他手里端着一碗药,那是专程送过来给她喝的。 他斜倚着门扉,认真的看着她:“这回你自己喝,还是要我强制喂你喝?” 她一听有点慌,于是连忙接过那碗苦得要命的药,仰起头来,一饮而尽。 他满意地看着她将那药液喝得一点不剩。不过,他看着她苦得皱起了眉头,于是便问她说:“不如我叫下人给你送点点心过来——你要吗?” 她刚要摆手拒绝,但后来转念又想:我本就已经沦落至此,本就已经够惨了——但是这是她现在白白享受的,那她为何要难为自己呢? 于是,她便不客气的点了点头,顺便又提了一句:“我想吃雪花团子,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当时,他思考着点了点头,然后便关门出去了。 她于是乎,满意的泡了个澡。 而等她洗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房间里多了几盘果子和点心,还有一盘软绵绵的雪花团子。 好精致的雪花团子,白桃似的外观,格外惹人嘴馋。 她便捏起一个咬了一口——入口香甜软糯。不过她又感到奇怪,这竟然跟明觉山上吃过的雪花团子几乎是一样的口味。 而到了这夜晚上,她在抱着棉被床上翻来覆去,反复梳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为什么姜青未对自己那么好呢?难道他不恨她了吗? 她又仔细推理:他如今将她押在身边,无非就是作为人质来要挟花羡;而他给她治伤,包括他救她,都是为了让她活命。而如今他送吃的给她,如此贴心——又是什么意思呢? 她又想起了之前他酒后对她说的话,想来想去都睡不着。 她的脑子里空荡荡,眼睛巴望这那面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巴望什么。 而她又使劲的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深吸了一口气——她睡不着了。 于是她从床上爬起来,来到院子里。这个院子与隔壁的里屋是相通的。 但是,天色明明已经很晚了,却看见他那边到现在还亮着灯。 还没睡吗? 她走上去,下意识地想去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于是她在菱花窗上戳了一下,划开了纸窗—— 她往里一望,刚开始她什么也没看见,但是随后她便看见姜青未从浴房里走出,用手中的毛巾擦着头发。 擦完之后,他将身上的毛巾丢在一旁,随后又拿起了边上的一件睡袍—— 非礼勿视!她连忙收回了眼睛。 而在她收回眼睛的后来,屋子里的灯被熄灭了—— 世界重归一片黑暗。 她心想:这会儿他总应该睡了吧? 而她揉了揉眼睛,而正当她准备回去睡觉的时候,却发现刚才她看的那个人就出现她身后! 她当场就是一惊!她双脚发软,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你你你!你干嘛!你吓到我了!”她拍着自己的胸口。 而姜青未却朝她靠近了一步。 “你才是吓到我了。”他手指指向着窗纸上的那个小洞,问:“你偷看我做什么?” 她撇了撇嘴,羞愧难当,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其实,她本不是想看这些,她是想看他大半夜还在搞啥名堂,会不会是在搞什么小动作—— 哎不对,这两者的性质其实都是一样的,反正像这样偷看人家,无非都是一种流氓的行为啊! 这真是一失足成万古恨! 她后悔死了,她这回可是真的干了件下流事——她要是跳进黄河,就怕把黄河都给给染黑了! 于是乎她彻底理亏,转身就要逃,却被他拎住了后领,然后就这么被他拖了回来。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她。 “我什么也没看到!”她义正言辞。 而他一把将她拉她愣愣地看着他:他在朦胧的月光下只穿了一身睡袍,刚刚擦干的头发慵懒的垂在肩上。 月光将他的下颚线勾勒了异常美好,就连同唇边的弧度也都正中她的心门。 他到她身边来,问她:“好看吗?” 她马上垂下眼帘,面上发烫。“我什么都没看到!我是那种——那种人吗?” 而他清潭似的双眼锐利地看着她,不容她隐藏一点点的表情。 “那你是哪种人?我不懂。”他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吐出这样的一句。 而她耳根没出息的也烫了起来——她这个定力不足的魔族人,真是丢脸丢到仙界了啊! 而这时,他一把拉起她的袖子,只说了一句话:“走,睡觉去。” 她当时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坏掉! 第161章 城主夫人 而这时,他一把拉起她的袖子,只说了一句话:“走,睡觉去。” 她当时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坏掉! 而他一路将她拉到她的房间里。而就在那个时候,她竟然急得双脚打颤,语无伦次,她着急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说:“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于是他便又重复了一遍:“都这么晚了,你不困吗?” 她于是就叹了一口气,语气支支吾吾,面上又满是狐疑。 “困?还好吧。”她嘟囔了一下。 而他看着她的表情,竟然不禁笑了出来。他伸手摸摸她的脑袋,亦庄亦谐地问她:“你在想什么?” 苏湮颜闻言立马定了定神,“我什么也没想!”她说,表情却相当的不自然,欲盖弥彰。 他却笑了,语气充满了挑逗,“你不会在想——”他将她抵在进去院子的推门上,二人靠的那样近,两个人只有一拳的距离。 她抬眼就看到他的下巴尖儿,鼻端又闻见了一阵怡人的香气,使她几欲别摄了魂去。 苏湮颜如今觉得自己快要无语了。她感觉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出来。 真是造孽!她竟然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于是连忙将这一句话脱口而出:“我还能想什么?你又管我想什么?!” 而对方见到她暴躁的样子,却将她一把拉到了怀里,手掌揽住了她的腰。 那一瞬间,她的脑中炸开了烟花——到底他们谁是流氓啊?! 他将她揽入怀抱,下巴靠在了她的头顶上。此时此刻,她一转头就碰到他的脖子。在他呼吸的间隙,她甚至还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还有那薄薄的衣衫之下传来的清晰的温度。 他细嗅她的发香,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而他这话一出口,她便觉得鼻子一阵的发酸。 这时,她空悬着的手边,吹过了一阵绸缎一般的晚风——但她什么也没有抓住,只是手臂兜了两袖清风。 这时,她又听见他说话了,那声音比晚风还悱恻:“你还是没有变。兴许——变的那个人,是我。”他很是认真的在她耳边低语:“是我想要的太多了。” 她脑中的烟花绚烂开来,随即又重新消融在漆黑的夜空中。 她眼中一片澄空。她不知如何回应此情此景,她只是看着月亮,那轮皎洁的上弦月,将自身周围一圈的黑暗点亮了。月亮静谧地照着大地,明眼看着这天底下的一切。 而他缓缓的将手从她身上移开,那动作留恋且又带着克制。这是因为他自己知道:自己多一秒都快扛不住了。 而他终究还是放开了她,然而他的眼神仍然留在了她的身上。 她与他对视了一眼,随即又将眼神收回。 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仙与魔的对视——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朝着深井里面窥了一眼,也像是方才她在窗户纸上留下的那个小洞一般,隐匿而小心,私密又难以言说。 而最后他也将眼光收了回来。 他侧过脸去,说:“你好好休息。” 这话音刚落,他便将她院子里的门关上了。 他的人影随着照进屋里的月光一起逃了回去。 —— 第二日清早,富娥山上飘起了绵绵细雨。 她早上在雨声里面醒来,又听见窗外的雨正打在树叶上,将那竹叶洗得油亮。 她穿好衣服,刚出了院子,便看见姜青未一个人坐在昨天他二人相对的走廊里。 他穿着一身雪青色的外袍,袖子上绣了两只白鹤。白鹤跃然如飞,而他却将那袖摆抚了抚,像是困住了那飘然之姿。 雨雾沾湿了他的思绪。此时的他正侧对着她。而他听见了她出来时的脚步声,便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清潭似的双眼噙着透亮的光。他见了她便说:“今日一会儿会有人来。你只管记得到哪里都要跟着我,千万别再出昨天那样的事情了。” 她一想到昨天,仍然心有余悸。于是她就坐到了一旁,没有说话。 共对一帘寂雨。这说的便是这一时刻吧。 而随后不久,果然就有一个家丁跑了过来。 那个家丁踏雨而来,恭顺地说:“我们城主请仙君您去给城主夫人瞧病。现在夫人已经起来了——只是不知您现在方不方便?” 他点了下头。叫家丁去通报。 于是不久之后,在简单的用过早膳之后,她便随他出了这院子。 他们二人撑着两把油纸伞,一前一后的踩着雨花,来到城主夫人的住所。 话说这个城主夫人住的地方很是朴素,倒不像是富娥山的贵妇人住的地方。 她便随着姜青未踏进了城主夫人住处的门槛之内,这一路上却一连见了好几个侍女。 而这时,娥山城主也从里面走出来,他欣慰地说:“其实今儿一大早应该是我们自行前来,然而贱内这毛病实在出不了门,还请仙君见谅了。” 姜青未推谢道:“娥山城主这是哪里的话?你把这些小事现在提出来,倒显得生分了。” 随后,他便跟着那娥山城主到了屏风纱帘的里头去了,苏湮颜想进去却被一个侍女拦住了。 那侍女朝她摇了摇头,说:“我们夫人忌讳人多,姑娘你便在外面等着吧。” 苏湮颜闻言,好说话的点了点头。 随后,她就找了个位子坐了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好奇的对着那侍女问了一句:“不知我可不可以问一句——这城主夫人这得的是什么病啊?” 那侍女于闻言,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随即便是摇了摇头,动作中略带一种难懂的情愫。 “说来奇怪——我们夫人,怕是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 她越发奇怪了,“你说的,那是怎么个‘魇住’法?” 侍女便解释说:“我们夫人早年的时候,爱信那留文国的神学。而这回那留文国的廖听长司不是降了一个‘吾神乃归’的预言吗?我们夫人便是因为那个预言而病的。” 苏湮颜觉得奇怪:“那就是个预言而已,多少不过一句话,怎么会使之突然发魇呢?” 第162章 祭典前夕 苏湮颜觉得奇怪:“那就是个预言而已,多少不过一句话,怎么会使之突然发魇呢?” 那侍女便说:“你怕是不了解那留文国的神学,不信者听过也便罢了,但是信者听了今年的预言便会思之如狂——你可知这‘神明归来’四字的重量吗?” 苏湮颜摇头,表示不太敢信。 而那侍女见她面善,于是便坐下来跟她唠起了家常。 “我跟着我们夫人多年,多少也对留文国的神学了解一点。那留文国主张一个字‘真’,他们认为:所有的神明,都是真实存在的。” 苏湮颜皱起了眉头,表示觉得有点玄。而那侍女便凑过来跟她讲,声音很轻生怕别人听见: “我们夫人这几日恐怕是失心疯了一样,她天天念叨说什么‘古神就要苏醒了’,‘古神纪就要重启了’之类之类的,吓得我们整日也跟着她一道神神叨叨。 而城主听了这话,便觉得她这是在疯言疯语,于是就以为她是精神出了毛病。但是看了对少大夫都不见好,于是我们城主便又把夫人关了起来,不这才让她把这疯话讲给外头的人听见。” 苏湮颜对此简直几乎难以置信。 而那个侍女又说:“我们夫人之前的日子日日研究占卜,卦象,简直到了一种痴迷的程度。而如今她天天嚷嚷着古神就要复活的预言—— 你可知道,我们富娥山很早相传就是古神的葬身之处。你说,按照那样讲,难不成神明还要丛我们这里的火山里头爬出来不成?” 她对她不懂的事情表示缄默。 而那侍女又接着说:“你知道吗?因为这件事情,娥山城主将留文国的廖听长司都请了过来,说是要在这神山上面办一出祭祀典礼,也好解开我们城主夫人的心结——看来我们城主,对夫人真的是操碎了心啊。” 苏湮颜又问:“这又算是个什么方法?本就够神神叨叨了,你再把这天底下最神神叨叨的人请过来跟她一同癫狂——这怎么能解开她的心结呢?” 那侍女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城主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然而我又听说,那留文国的廖听长司,似乎也很愿意来这里呢。” 苏湮颜更是弄不明白了。怎么这回这么多人都齐聚这场祭祀大典呢?难道姜青未来这富娥山,也是为了这一场祭典吗? —— 这一年是新历的四千四百二十一年,四月十二日。 娥山城主对外宣布两日之后要在富娥山上办一场祭天大典,为富娥山的子民们祈福。 这娥山城主不仅突破陈规,邀来了留文国的廖听长司来主持仪式,而且还有仙界的诸多仙人到访,可谓是盛况空前。 这日早上,娥山城主托怀容仙君给其夫人瞧病之后,被告知尊夫人不过是思虑过度,静养即可康复。 这日中午,娥山城主又接到了天庭送来的一封昭书:天帝严正地批评了他在富娥山大搞迷信的行为,但眼见这人都已经到齐了,覆水难收,于是便还是准办了。 娥山城主看到天庭的昭书,不禁捏了一把汗。 他心想:看来天庭并不看重这件事啊。但他还是顶住了压力,大招旗鼓的操办这场盛大的祭天仪式。 而这日下午,娥山城主又前去迎见友邦留文国的廖听长司,同样将其引于雅韵山庄。 而这日傍晚,天庭也来了几个人。其中为代表的就是天庭的首座医仙——琼舟尊者。 话说,这琼舟尊者他本就是富娥山人氏。他听闻这里要举行祭天仪式,于是他也抛下公务,一同来了。 然而,这个琼舟尊者一进雅韵山庄,熟门熟路便摸到了娥山城主住的地方。他进门就喊了一声:“伯父,我来了!” 原来这公输梓祝与娥山城主是叔侄关系。 公输梓祝与他伯父寒暄了两句之后,便着急地问他:“我师兄住在哪里?” 娥山城主便说:“最南边的那间。” 这日,正当苏湮颜正在走廊上煮茶的时候,便看见一个华衣官服的仙人快步而来,而他到了院子的门口,他竟然直接破门而入。 是何人如此嚣张?而她定睛一看,那人就是琼舟尊者—— 他就是当初曾将她引荐到云上峰的领路人。 而此时,公输梓祝冷眼看了她一眼,他一把丢掉手里的雨伞,伸出一根手指,恨恨然的地指着她骂了一句: “我如今都已经知道了你的底细了!想来当初我真真是看错了你,但若非眼下这时局不太好,我就亲自解决了你——” 说完他愤怒地一甩袖子,撩起竹帘就去找他师兄去了。 苏湮颜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此时此刻,她依旧自顾自的斟茶,她心想:就连轩亭长老都没有要杀我,怎还轮得到你动手呢? 但随后,她竟听见里面是一阵掀桌的声音—— 她当场被那声音惊呆了,差点还以为里头打起来了。 于是她便走到那窗边上,顺着昨天被她戳破,还没有来得及重新糊起来的那个小洞,往里面望去: 他看到公输梓祝背对着她,纵然是背对着也可以见到他一副怒态。 而他一开口,便是相当的咄咄逼人: “师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大力的拍着他师兄面前的桌板,语势急切:“你如今这番所作所为——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啊!” 此刻,他怒不可遏,几乎是已经七窍生烟了。 “你且告诉我,你为何好端端的就突然离开了明觉山?!你放着偌大的云上峰的基业你不守,又偏偏来了这里?!师兄你的心里到底是在想什么?!” 然而他说这两句还不够,他继续怒斥,以发泄心头火: “我本也想过,这纵然是掌门换了人,但是只要是守住这云上峰——那便是守着你与我这师门传下来的根本!只要能守得这根本,哪里还怕他什么风来水又转?!“ 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却丝毫不减愠色: “再况且,想当初是你幸幸苦苦传承的这基业——但如今你却竟然如此意气用事,拍拍袖子就想走人!你且看此番——成也你,弃也你!你可想过你要对这一切负责任的吗?!你要天庭怎么看你?你要让这仙界的百姓怎么来看你?!” 第163章 难能无垢 “再况且,想当初是你幸幸苦苦传承的这基业——但如今你却竟然如此意气用事,拍拍袖子就想走人!你且看此番——成也你,弃也你!你可想过你要对这一切负责任的吗?!你要天庭怎么看你?你要让这仙界的百姓怎么来看你?!” “我本以为,你纵然是意气用事也算了,但更过分的,我没想到你竟然还留着外面那个人——” 他想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但他的声音苏湮颜还是听到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私通魔界,那可是重罪中的重罪!纵然你不怕被诛九族,但你怎能拿你的清誉和你的性命来开玩笑呢!” 他用一种焦急而惊惧的语气,继续说: “依照我的看法,像那种魔界的阴险小人,应当立刻杀之而后快!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万万接不能与之接触的——而你如今这样的做法,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说到这里,他的这些话无一不被在门外边的苏湮颜听了去。 而苏湮颜听到这里,面上已然是呆若木鸡。 此时,她的心底却涌起了一股深流——因为那股涌动的深流实在太过阴暗,她对那那种力量也很惧怕,于是,反而她的的表面看起来相当的风平浪静。 她只就是那样静静的聆听着屋里的人对她的狂怒,好像那些事情都与她无关。 而最后,她带着出奇的理性和冷静,自觉地离开了窗口。 这是那些仙人们自己的事情,那便随他们去吧,反正她听天由命就是。 她看向走廊外面的寂雨,继续自顾自的煮茶。 但是不久之后,她又听到里面传出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你压抑的愠怒之声—— “你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马上给我出去!” 再随后,她就看见琼舟尊者气哄哄地迈出门来。 只见那个时候,琼舟尊者满面铁青,一副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而他又一偏头,便是再一度见了她这个魔界的卧底。于是他更是火上浇油,径直走到她面前威胁她: “你这个狡诈的魔界的卧底,之前是我看错你了。谁知道你的城府竟然那样深! 但我今日告诉你,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出来,我有的是办法治你!不信你就试试看!” 说完,他大袖一甩,恨然离去。 苏湮颜那个时候,就是这么看着他踩着钝步扬长而去。 对于他的这种反应,这也早就全部在她的意料之中。只不过,她不禁觉得嘲讽,她如今倒还想想几个花样来耍一耍,但是早就没有那种耍花样的本事了。 这雨仍在下,只不过比早上小了一些。 那朦胧的雨雾千丝万缕地笼罩在她的心头,那是一张绵绵密密的天罗地网,她被兜在其间,不再做挣扎,也不管他人说什么怎么看她。 “只就做这雨里的一个普通的生灵吧!”她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又过了一会儿,她看见里屋的外门并没有关上,于是便朝里面走了进去。 一进这屋子,她看见这屋子里面的光线并不明亮。 而在这昏昏不明的光线之中,她看见姜青未此时正孤零零地站在厅室的中间。 他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他清瘦的背影显得颀长,雪青的衣衫不染纤尘,而他乌煅似的发丝垂到腰际,更添了几分孤高。甚至连同他袖摆上的白鹤图纹也跟着一同沉默了。 她将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这才又看见地上有翻倒的砚台与毛笔的笔架。 乌金色的墨水被溅了一地。 她本想张口安慰他一下,但在开口的一刹那,就知道自己如今必定是说多错多。 毕竟她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在干什么,不懂她不能瞎讲,那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而正在这时,姜青未却回眸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被隐在了昏昏不明的光线里,而紧接着,他蹲下身去,将刚才撒在地上的笔和砚台全部捡了起来。 她见状,于是也走了上去。 她抽出自己身上的手帕,将那雪白的手帕覆在那漆黑的墨水上面,帮忙擦去撒在地上的墨水。 但是,这地上的墨水实在太难擦。她不光擦不去那墨迹,就连自己的手上也染了颜色。 而这时姜青未看向她,说:“你不要再擦了,这乌金墨水是千年墨,痕迹一旦留下便无法洗去。” 她看见他又叹了一口气:“况且,这个地方已经被染上了颜色,再怎么也都回不去从前了。” 听闻此话,于是她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说的不错,眼前这方地板,脏了就是脏了,再也回不去从前的干净。 然而,她用手帕去擦那团墨迹的行为,无非那是欲图将那些墨水的眼色全部转稼到那方帕子上。 这手帕与地板,总要脏一个。 而若是二者要非一起变脏,那就是永远的污点,再也洗不干净。 想到这里,她就开口问他:“如今这样的处境,下一步你要打算怎么做?” 而姜青未将窗子打了开来,那室外的湿润的凉风扑了进来。其间夹带着园子里芳花的香气,使人心旷神怡。 继而,他又叹出了一口气,说: “眼下这局面,都还在我的意料之中。只是我这师弟他还是不太懂事,他太沉不住气。” 随之他又语意一转:“不过,他的性子本来就冲动,而他冲我发火,这也在情理之中的—— 只不过他的话难受了点,但总归也无妨。” 苏湮颜将他的话拿来细想了一下。 她见他既然是如此的成竹在胸,便也没说什么了。 再后来,她又想起自己如今也没有资格再去多说什么,于是便识相地退出了这个房间。 —— 然后这样过了一天。 到了晚上,苏湮颜在床铺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然而她竟又做了那个梦—— 在黑暗之中,有一个虚无飘渺女声,轻声在她的耳边唤道: “我已经看到你了。” 她在睡梦中一惊!她连忙问:“你看到了什么?!你是谁?!” 而那女声依旧虚无缥缈地传来:“我是你的神魂之主。” 神魂之主?她在睡梦之中笑了出来。 “你是我的神魂之主?那如今,我这个与你说话的神魂又是什么呢?” 第164章 占卜天机 神魂之主?她在睡梦之中笑了出来,“你是我的神魂之主?那我如今的这个与你说话的神魂又是什么?” 于是她又追着那声音的源头寻根问底:“我不认识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女声的越来越悠远,声音在一片混沌之中破碎开来:“我就是你,你便是我。我们本是一体,也不分你我。等到你见到我之时,你便成了我。” 她再也抓不住一丝丝的余音,只听见那声音越飘越远,直至四散在一片虚无之中—— 在一瞬间,她好像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好像看到天空的流云穿梭来去,仿佛时空被堆叠起来,连光阴也被改写,但随着一道耀目的光射向她,她却被撞入了现实—— 第二天,苏湮颜又是在清晨的鸟鸣声中醒了过来。 她浑浑噩噩地出了房间,昨晚的梦也忘了大半。却看见看见姜青未在院子里,他站在一棵艳红色的芍药面前,认真的修剪着花枝。 那香花开得娇艳,而这淋了一夜雨的花瓣更是鲜艳欲滴。他雪白的薄袖扫过妃紫色的花朵,差点沾了一抹鲜妍的色泽。 他剪下几支花,将多余的枝叶也剪掉,将其拿过来插在一个玉净瓶中,放在了走廊的小桌上。 也不知道那花瓶是摆给谁看的。 而在那随后不久之后,她就又跟着他出门去了。 这回他们来到的是一处精巧讲究的别院。 她听见周围的家丁说,这里住的是那个神神叨叨的留文国的廖听长司。 她这里要总结一下,姜青未来到这富娥山,到现在已经是做了三件事:一是见了娥山城主,二是帮城主夫人瞧病,三就是特地在祭天仪式的前一天来找廖听长司。 而这一回,苏湮颜也跟他一并进了去。别致的院落,入口很深,竹林幽静。 然而她这么一进去内里,侍从却告诉他们,长司现在正在占卜天机。 占卜天机? 苏湮颜被惊了一跳。这廖听长司果然是神人也!她虽是完全不懂,但就是觉得很玄,不明觉厉。 而在这时,在门内的廖听长司却突然说了一句话:“请客人进来吧!” 得了长司的允许,他们便走了进去。 而他们进去之后,苏湮颜却看到廖听长司此时正一个人坐在厅堂的正中央。 她看见他的面前放了一盆水,水面平静如同镜面。 此时这个廖听长司闭着眼睛,他的双手放置在膝盖上。他还摆着一张超脱世外的老脸,甚至看都没有睁眼看他们。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他便突然发问,那声音划破了这看起来神神秘秘的仪式:“敢为阁下可是明觉山的怀容仙君?” 姜青未一听,便恭敬的回答道:“长司果然神机妙算。您说的不错,正是在下。” 然而,这个廖听长司依旧是闭着眼睛,他高深莫测地说道: “我的占卜之术,是可以预测未来的,而且早在你来这里之前一个时辰,我就已经占卜到了你要来找我了。” 苏湮颜觉得此事有点玄机,不禁侧过头去看了姜青未一眼。 而她却见姜青未点了点头,顺势赞叹了一声:“长司之高明,非我凡人所能企及。 然而,今日晚辈来找您,确实是有要事相商——还请长司您借一步说话。” 可是,这廖听长司直到这时,却依旧没有把眼睛睁开。 只见他将手指放到了唇边,用一种不可捉摸的语气说:“嘘——” 他的表情很是投入,好像真的在进行着什么法术一样。 只见他突然一下子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提起了精神,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 他惊讶,甚至连额上竟然也渗出了汗液:“老朽我在这万观世界生活到现在已有两千五百年,我施这个感应之术也有不下千次,但我此生都从未感到这么强的灵力!” 从未感受到这么强的灵力?苏湮颜倒吸了一口凉气—— 实至名归啊,这廖听长司果然不愧为这留文神教的精神领袖——他这故弄玄虚之术实在已经是登峰造极了! 与她一样,姜青未听到他这话也愣住了。 但他也实在没有话可以说,只是在一旁等着长司“施法”完毕。 但又见廖听长司闭着眼睛,随即他的表情竟然突然变得十分惊奇—— 与此同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情绪愈发激动地发问: “仙君——你身边是不是还有一个女子?” 姜青未于是便看了苏湮颜一眼。 确确实实,刚才这廖听长司可是一直都是是闭着眼睛的,他并不知道她也一并进来了。 而方才,他来找廖听长司并没有事先通报过,但他竟然能猜出来者是自己。如果说他刚才是因为听见了自己与侍从的几句交谈,进而而猜到来人是自己,这还说得过去—— 但是,苏湮颜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他又是闭着眼睛,也没有人告诉他——他怎知道自己还带了一个女子过来? 于是他一时也觉得惊异。 “正是,长司果然料事如神。”他钦佩道。 随即,廖听长司他的眉头又是一皱,好像是立马想到了什么—— 于是他张口便说:“这就是你之前找的那个女子吧!况且我还知道,她不是仙界人。” 姜青未几乎是愣在了原地。 他心想:苏湮颜到现在出门一直都是带着面罩,谁又会知道她的身份呢?然而,这个廖听长司居然直接便说出了苏湮颜的身份,他这预知能力,实在是有些可怕! 同样惊呆在原地的,还有苏湮颜自己。 这老头他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然而,姜青未确实个相当世故的人。 遇到这种情况,他一定会死不承认。而且只要他死不承认,廖听长司也不会管这件事的。于是,他便说:“长司说的不错,我前段时间找这么个机灵的侍女确实找了好久——而且她也不是仙界土生土长的仙界人,她来自海角之巅的仙魔边境。” 说完他给苏湮颜使了个眼色,苏湮颜立马应下了,立刻赞叹道: “长司你真是神人啊!您这样的神机妙算,竟连我来自海角之巅的移民之后都知道,这实在让小女子我佩服之至!” 然而,廖听长司的嘴角饱含深意却勾了一勾。但随后,他又将手指放在了唇上—— “嘘,别说话。” 第165章 时间凝固 然而,廖听长司的嘴角饱含深意却勾了一勾。但随后,他又将手指放在了唇上—— “嘘,别说话。” 这气氛突然变得沉寂下来,却见他依旧紧紧的闭着眼睛,神秘兮兮地说:“不要说话——我此刻听见了万千生灵在吟唱......” 苏湮颜往姜青未那边看了一眼,二人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万千生灵在吟唱? ...... 然而,正在这个时候,正当苏湮颜的心中正在反复质疑的时候,她突然看见,放在长司前面的哪一盆水突然开始翻涌——那简直就像是被煮沸了一样! 只见,那廖听长司将双手合十,继而在手上比划出了一个奇异的动作。 又听见,他的口中不断地一遍又一遍的念着咒语。而随着那梵唱之声,而他周围的灵气竟然逐渐掀起了一阵阵的波动,连同他手臂的袖摆也一同飞扬起来—— 苏湮颜发现廖听长司这架势,看起来倒像是正在启动什么阵法——廖听长司到底是在做什么? 在那个时候,她突然感到周身有一股微妙的灵气正在流动——那种灵气就像水流一般的丝滑顺畅,然而肉眼却看不见它的一点轨迹。 然而,当她发现自己有这种异常的感觉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的心跳此刻居然跳的相当的快——甚至在那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能呼吸却又得不到空气的人在挣扎。她虽能看到眼前的一切,耳朵却又听不见了任何的声音,周围是无边的寂静。 而此时,她又看见长司面前水盆里,那水波正在翻滚——那种频率,就好像是一个人脉搏的律动,好像那水也是活的生灵一样。 而在那个时候,她在惊讶之中裹挟着恐惧,甚至恐惧要多过惊讶。那个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又是因为旧疾发作所以才导致的这样的幻觉,于是连忙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用手指紧紧地按住自己跳动的心脏—— 眼下,她听不见声音,浑身却竟然像被丝线缠住,使她被控制在其中,丝毫动弹不得。 但是突然,廖听长司的眼睛却突然睁开,在他眼睛睁开的那一瞬间,缠绕在她周身的丝线竟然全部断了开来! 那个金色的水盆中的涌动的水安静了下来,而那周围灵气渐渐平息了下来。 随即,她周身的束缚就全部消失了。她到这时才叹出了一口气,心跳也渐渐也恢复了正常。 然而,正当她想回头看姜青未说话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身旁空无一人! 咦?人呢? 她又猛然地环顾四周:只见,这屋子一如往常,廖听长司坐在那里,不动如山,就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而他面前的那盆水,那盆水的水面竟然像瞬间被冰封住了一样——那波浪成风而起,却被凝在了空中! 她惊惧!如此怪异的场景! 她环视了一圈:这四处依旧一片的沉寂,甚至好像连风也都屏住了呼吸。眼看着万物皆寂静,这世间好像就只有她一个人是鲜活的存在。 无声无息,万物寂静,那种场面,简直就像是时间被凝固了。 ! 她完全懵了。她不知道姜青未现在到底是去哪里了——但她如今只想找他,但怎么搜索他的一个身影都也找不到! 而这时,她又看见窗外有一片树叶被凝在半空中,而她走到窗边的阳光下——却见那阳光下却没有自己的影子! 她已是惊讶之至! 难道她死了吗?难道时间被凝住了吗? 她越想越害怕,于是乎她看着那窗口。很直接的,她的脚步往上一跨,心想自己要跑出这间奇怪的屋子去。 可谁知,当她的脚步一落地,她便感到脚底是一阵坚实的感觉。而当她再度回神时,她便看见那片凝在空中的树叶被吹落了下来—— 她回神——却发现自己此时竟然还留在原地。 而自己的脚还是踩在刚刚发觉这一切的时候的那个位置——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一望,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正站在自己的右后方。 她又看见,看见廖听长司面前的水重新荡起涟漪,而他的眼睛眨了一下,他收回了自己手中的动作,将手掌慢慢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刚才是自己灵魂出窍了吗? 随即,廖听长司又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额角上的汗。 她又回过头看姜青未,他此时也已经被惊呆了。 他直勾勾的看着廖听长司,面上是一种相当虔诚的表情。他声音低沉,充满了敬佩之意: “长司您这咒术果然是名不虚传!实在让晚辈佩服之至!” 苏湮颜重回现实,却刚刚感受到的那种时空凝固的感觉,好像都是她的幻觉而已。好不容易重回现实世界,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在幻觉之中的游历。 于是,她不禁也要为长司拍手叫好了! 然而廖听长司却很谦虚,他朝他二人拱了一拱手。 廖听长司站了起来,将那盆水收好了。他一边收一边道: “刚才我施的咒术,便是上古密卷传下来的通灵之术。这个通灵之术正是这次宴会上需要施下的一个重要咒术。如今我不过是预演一下——逃不出好久没有用了,手生。” 苏湮颜惊讶于这廖听长司居然会如此通天之术,于是对其佩服得五体投地。 廖听长司收拾好后,便与他二人坐在走廊里喝茶。 当然,苏湮颜负责倒茶。 她在一旁一直听着这二人的对话—— 廖听长司说:“仙君您有所不知,我们留文国的神学里面的咒术什么的都是从上古时期传下来的古法,虽然施术之时难以被人感觉到,但是其灵力极强,一旦布好其阵法,只要里面的阵法之物不变动,这些阵法都是经久不衰的。” 姜青未听他这样讲,跟着他点了点头。 廖听长司端起一杯茶。他优雅的将被子移到嘴前,小饮了一口,声音沧桑地说道:“已经有很多人来问我,今年的预言到底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他又说:“其实,我们留文国的神学并没有其他人想象的那样玄虚,我想问一句:仙君,你相信这个世上有神明的存在吗?” 姜青未认真地回答道:“以我的所学与所知,只是大漠之中的一粒沙。至于您问的神明存不存在,我也不敢乱加定论。” 然而廖听长司却叹出一口气,点了点头说:“其实我虽然做神坛长司这么些年,但我却是不相信神的。” 第166章 所谓神明 紧接着,他端起那盏盛着上好乌龙茶的紫砂杯,他平静地看着那些深色的茶叶在茶汤里翻滚,于是又补充道: “其实你问我:为什么我会这样潜心研究神学?而且这么一研究就是一千多年?其实这里的原因也无非就是:我太想去证明神明不存在了。” 但是随后,他又给自己来了一个转折:“但是——我这么多年来都研究于此,却始终都未曾都说服自己不去信神。” 苏湮颜呆呆地坐在原地,也不会发表什么意见。 此时此刻的姜青未也是一言不发的,他的眼神一直看向紫砂杯上面的兰花刻字,全神贯注的听他讲。 廖听长司指着这杯茶,继续说:“你且看这杯茶——这杯茶里面的水,是人从小溪边打来的,又经过多道工序才烧制成一整杯。但是你说——这杯茶可以代表所有的水吗?” 他说:“那自然是不行的。” 廖听长司继续说:“没错。虽然这杯水已经被煮成了茶,但是这并不代表所有的水都会被煮成茶。 这杯茶代表我们所认知的世界,那是一个被我们加工过,使我们自己沉沦其中的世界,但它并不是世界的真实的样子。” 廖听长司拿着茶杯在桌上面扣了两下。 “可是,我们每个人在处世的时候,都不由自主的给自己烧一壶茶。在我们印象中的世界里面,人人都喝茶,你爱喝这一款我爱喝那一款。但因为我们喝的都是茶,所以我们又一样的话题,所以才能相处得来。 然而,就算这茶我们再精心地烹煮,也无非就是水里面泡了几片叶子而已。我们钟情于茶艺茶道,实际就只是在做一种叶子泡水的游戏,甚至有甚者还沉迷于这种游戏,无法自拔。” 说到这里,他又抿了一口茶水,说:“或许我这个泡茶的比喻并不恰当,有些牵强,但是这意思也还算形象而直观,比较通俗一些。”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们留文国的神学其实就是去繁化简,思考一些最本真的东西。不光是茶,万事万物都是一个道理。” 苏湮颜听他这么绕了一圈,又问他道:“但是,你说的这些——这跟神的存在又有什么关系呢?” “莫心急,我还没讲到那里呢。” “俗话说,这大千世界的世界的万物生于混沌,死后又归于混沌。而这个混沌是何物?”他指着手中的这杯茶—— “你看,这茶水是不是一团混沌?再说大一些,我们存活的这整个世界就是一团混沌,我们都是这里面的一份子,逃不开也挣不破这混沌。 然而,却有这么一种存在,他不是我们的一份子,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不受我们影响,他是至纯至简的——我们将之称之为神明。” “这个神明能看够清事物最根本的规律,这是我们这些喜欢复杂的人看不清楚的。他其实就是我们这个世界之外的一个旁观者,他是一个局外人——你懂我这个意思吗?” 苏湮颜说:“有点懂,但又不太懂。” 这么说后她随即又问道:“但是,真的会有这种人存在吗?” 廖听长司就说:“你不能拿你的思维去思考问题。你所谓的可能,你所谓的理智与推断,不过是建立在这个混沌世界的基础上的——那都是人自创出来的一套理论,与这盏茶,与这张桌子无异。打个比方,你能说这张桌子能够解释山间的树吗?” “你的认知只是专属与你自己的。即使说,你所思所想,所着所论都受到别人的认可,但也不能代表你就是正确的,只能说你们二者是一样的——你懂我这个意思吗?” 她挠了挠头,苦恼着问:“那照您这么说,我们这些人也没必要天天想着去追寻什么道理,反正到头来都是虚妄一场?” “那不能这么说。这样就又很狭隘了。你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反正你这辈子的路是要你自己来走的。你若不去探索,怎么能上路呢?你不能人云亦云,你要自己去思考。” 苏湮颜却觉得头痛。她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了。 而廖听长司却微笑着点了点头。“扯得太远了。你们也原谅我话多,我不过其实就是想让你们更好的理解我这回的预言。” 姜青未对此却展现出了浓厚的兴趣,“长司谦虚了,您这番话让人很是受教。” 此时的走廊外面是一片清静的竹林,几树香花舒展着各自的枝条。 “我这回的预言着实不是空穴来风。这是按照我多年的经验推导出来的,虽然也不一定是完全会发生的,不过既然我已经将其推算出来了,那就一定也要公布于众的。” “其实,我们留文古籍上面的一些咒术之所以经典而且又管用,就是因为那是出自最淳朴的上古时期——正所谓‘大道至简’。不过,着最简单的东西,其实也是最难的理解的——这大概就是仙门各派提出的‘物极必反’的道义吧。” 廊外袭来一阵凉风,仿佛将人的心思重新吹回了这现实中的混沌世界。 只听眼前这个老人继续说:“就在我刚才,我施这个通灵之术的时候,我发现正南方向的灵气相当旺盛,甚至到了我从未见过的地步。于是我就不自觉的睁眼一看——” 他的眼神转向她的方向,一本正经地说道:“当时我一睁眼,就发现就是这位姑娘正好站在我的正南面。” 苏湮颜指着自己,不可思议:“我?你的意思是说我灵力很强?” 他解释道:“所谓灵力,就是一个人身上自带的与天地的感应能力。我觉得你要是想修习神学,一定是一棵极好的苗子,可惜了。” 他又顿了一下,“而且,说不定像你这样灵力这么强的人,正是被这边的锁灵阵给吸引过来的。” 苏湮颜更加听不懂了。她懵懵地侧过头,柔软的头发被竹林的风吹了起来。 她皱着眉头问:“锁灵阵?这又是什么东西?” 而这回,确是姜青未跟她解释的: “这个锁灵阵是先前留文国的术士,将天地灵气吸引到一处的一种法阵。这种法阵布局起来极其复杂,我记得前几年梵净掌门还在的时候,他一听闻有这种法阵,于是便是特意去请前任的神坛长司在明觉山上布了一个。” 第167章 锁灵之阵 “这个锁灵阵是先前留文国的术士,将天地灵气吸引到一处的一种法阵。这种法阵布局起来极其复杂,我记得前几年梵净掌门还在的时候,他一听闻有这种法阵,于是便是特意去请前任的神坛长司在明觉山上布了一个。” “不错。这锁灵阵是我们留文国的秘法,其布置的起来极其严苛,很少有成功的,除了修为极高的术士能够布置,一般人都是不会的。 在这个锁灵法阵之中,里面的所有的物体必须都是放置在正确的方位,多一物不行,少一物也不行,位置偏了一点更是不行。而一般支撑这个锁灵阵的法器都是一些相当难得的密宝,将其埋藏在地底,便会将这中间的灵气都聚拢起来。” 苏湮颜来自魔界,她们魔界对这种阵法的研究极少,她哪里听过这锁灵阵?听闻此话,只是一愣又接着一愣。 而廖听长司便继续说:“然而,这个锁灵阵的凝聚灵力的本事,是由支撑它的密宝决定的,而那些布置阵法的密宝,被称为镇器。这些镇器本身的灵力愈强,法阵的威力便越强。” 苏湮颜便问道:“那你所说的那些密宝镇器,都是些什么东西呢?” 廖听长司解释道:“镇器并没有一定的标准。镇器分为死物与活物,下至一棵树一棵草,上至奇珍异兽甚至活人,什么都可以作为镇器。不过,这一般的都是一些难得的宝石或者器皿,用活物在布阵成功的极少。” 苏湮颜不禁觉得,他现在所说的东西,都是些云山雾罩,玄妙难测的,一时间竟然很难去理解。 然而廖听长司不管苏湮颜能不能听得懂,只听他继续道:“你只要知道,这万事万物都是有自己的吸引力的,只是他们吸引的东西是不同的,你若要想吸引天地的灵气来造福一方水土,那就去寻一些感应强的东西来布阵——” 随即,长司又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就比如你这样的,你就是一个生来就是灵力很强的人。” 灵力强?苏湮颜谦虚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不自信。 而正当苏湮颜反复思考自己灵力强有什么用处的时候,又听见廖听长司这么说了一句:“你知道那留文国的神物‘玉玹’吗?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传说——说那玉玹‘得之可以开神门’。” 苏湮颜点头,“这个倒是听说过。” “其实这个传说就跟这锁灵阵有关。” 长司语气严肃,表情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其实,每个锁灵阵都有其阵眼,这阵眼的意思是:法阵之中所有汇总的灵气都均与其镇器的属性有关。然而那玉玹,它是古神峘央从神界带来的宝石,这块石头的属性是神格,所以一旦用这块玉玹来启动锁灵阵,一旦成功来之后,这个法阵里面汇集的灵气都将与神有关——” “这个锁灵阵将聚齐那些与神明有关的天地灵气,这样的灵气汇聚久了之后,造成的成果你们自己也可以想象。” 而姜青未刚才一直安静的听他讲,可是他一听到廖听长司关于“玉玹可以开神门”的解释,便一下子坐不住了。他越是深思越是震撼,于是便开口说: “您的意思是说——如果将玉玹作为镇器布施一个锁灵阵,即可将与神明有关的一切都召唤出来?” 廖听长司点了点头,说:“这意思不错。只要找到玉玹,布置出一个强大的锁灵法阵,就有可能召唤神明。这与我推断的那个预言不谋而合了。” 姜青未再也拿不住手里的茶杯,他伸手将其放置在桌案上,胸中的心流却久久未平。 像这样的逆天的论断,他生平还是第一次听到。 他心想:能提出这种论断的人,他是有多么的野心勃勃?召唤神明?他想都不敢想。 那个将锁灵阵与玉玹联系在一起的人,他这是妄图掌握神与世人之间的秘密,他是想要与神相感应,那无疑就是留文国神学的最顶端的教义——这到底是一个痴心妄想的谬论,还是一个大胆的设想呢? 而廖听长司却仍在继续说:“这个关于锁灵阵的论断,可不是我最先提出来的。这是先代神坛长司很早之前就提出来的。”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感到震撼。因为这个惊人的论断当初提出来的时候—— 那时我们留文国的国宝玉玹还没有失踪。当时有好些人都跃跃欲试,他们想要争夺玉玹来摆出这个锁灵阵。 但是这锁灵阵岂是随随便随能够摆出来的?他们都已失败而告终,而这些逆天的尝试,甚至还直接导致了留文国王室之中的一场政变。” 说到这里,廖听长司预言又止。他深沉地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说:“我也不知道我这话该不该说,但是你们想要听的话,就必须得把外面的门关起来。” 这外面哪里有门啊?苏湮颜不太懂他的意思,但是姜青未却是一副了然的样子。他直视着眼前这个神坛长司,眼神坚定而幽深,他诚挚而礼貌地说: “长司既然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看来我也不得不说两句掏心窝的话了。” 他语气认真,“其实,自长司您在梵净掌门的千岁大宴上特意来找我,我就已经开始明白您的意思了。自从头一次您跟我说过话之后,我便将您的话牢牢记住了。又于是,我在鸥歌岛的时候特意来见了您一次。 而直至今日,我来这富娥山其实就是专程来找您的。我既然在这明觉山的众乱关头再来见您,无非就是想将那些外头的门全都关了,我只想让您看到我的诚意。” 苏湮颜虽然不知道他们此刻有是在打什么哑谜,但是她却看出他们这话里带话,透着一股厚而黑的意味。 又看见廖听长司点了头,他伸手将香炉里的线香掐灭了。他指尖的轻烟在空中抖了几下,继而又消散在空气之中,连同它散发的香味也被园子里的一阵清润的竹叶香盖了过去。 第168章 诚意而谈 又看见廖听长司点了头,他伸手将香炉里的线香掐灭了。 他指尖的轻烟在空中抖了几下,继而又消散在空气之中,连同它散发的香味也被园子里的一阵清润的竹叶香盖了过去。 廖听长司开口道:“这个香熏得我头痛。 但我一听到你这话,心中很是宽慰,细想你我也不必再搞这些多余的东西来攀附文雅——我们大可俗一点,这样倒也可以显得亲切些。” 而姜青未也满意地笑了一下,神清气朗: “除去那些多余之物,那我也敢放心地跟长司您开门见山了。但您说的那些神明的事情太过飘渺,我也一窍不通——我所能做的,无非就是一些俗事而已。” 只见他抖了抖衣袖,将这话锋一下子转了过来。 他闲适地添茶,姿态已是一改往日的规整的模样,就连语气也变得自然而然。 他继续道:“我虽也算是半个留文人,但自小却长在了明觉山。这仙门的规矩又繁又杂,我也早就腻了。 于是我就寻思着:既然这回先掌门已经去世了,而新掌门又根基不稳——想来这明觉山也该到了革故鼎新的时候了。” 他语气顿了一顿,继而又意味深长地说:“所以我就特地来找长司您,希望您看在我也算留文人的面上,也帮我出一出主意。” 他说到这里,姜青未又朝着苏湮颜看了一眼。 他看见她正一脸茫然地做在那里,当他的眼眸流转在她的面上,她就眨巴了一下眼睛。 于是,他便十分认真地说:“我听说廖听长司爱喝留文国产的苦参茶——所以,你,出去寻一方苦参茶的茶叶过来。” 苏湮颜当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惑地瞪大了眼睛—— 如此拙劣的借口!他哪里是要她出去找什么苦参茶,他分明就是想故意支开她! 不过,她也当然知道他们二人已经是把话题全部挑开了,甚至还将话锋发展到了一种几乎是阴谋的程度。 她当然也知道自己现在已经不便再参与他们的话,于是便识相地退出去了。 她踏着缓步走出了那间屋子,心里头却有点难言的郁闷。 她看着这雅韵山庄的清雅的装潢与布置,目中却全然没有欣赏的意思。 你看,这些布景就算再怎么精心设计——就像那个廖听长司说的,这也无非就是几块石头,几间屋子,几棵树而已。 而这天底下的居所千千万,而生为一个人,到了晚上只要睡个几尺长的床就足够了,又何必那么养出那么多的机关算计来争这些大宅小院。 她此刻其实也不是矫情,她只是突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了解姜青未这个人。 她本以为自己对他应该了如指掌,但是事实证明,她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曾一次又一次的被他的表面骗过,也曾一次次的被他耍弄,但她终究抓不出他的什么毛病出——来这一点才是最致命的。 他刚才对廖听长司说的话,字字句句都传达着要拉拢对方的意思。 他这或许就是想借助留文国的力量来应对彭山在明觉山的浸润,他这其实就是在给自己搬救兵找靠山。 她累得闭上了眼睛。清风在她面上抚过,带着一种苍翠的草木之气。 此时此刻,关于他全部的心思,她猜不出也不想猜了—— 在这个男人的身上,她已经花上那么多的心思了,她还嫌不够啊? 而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她看见他的人终于从竹园里面走了出来。 她便跟在他身后回去,一言不发。 终于,他开口说了句话:“明日便是富娥山的祈愿之日了,到时候人多眼杂,你可要记得千万要当心一点,别再和上次一样。” 苏湮颜看着他的背影,也没有吭声。她心想:他这么说弄得明天好像一定会出什么事情一样,偏要像叮嘱小孩子一样叮嘱她。 而正当她这么想着想着,眼前的人却突然脚步一停—— 她当时一急,立马站住了脚跟——而她的脸在离他的背后一拳之处及时停了下来。 还好还好,没有撞上去,不然就是真的尴尬。 然而,他回过头后便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见她一张雪白色面罩下是一双灵动的凤眸,里面映出的是他自己的倒影。 她那双眼瞳轻灵得过分,像是流萤飞火撞入他心中的那一片荒野。 他又瞧见她如今面上的气色还算不错,心想她这几天也在慢慢地恢复,心中便放心了不少。 于是,他便又问她:“今天听了廖听长司的一席话,不知你相不相信‘这世上有神’这种话呢?” 苏湮颜当时快速地思考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说:“我相信有神。” 姜青未却觉得奇怪,“你不是之前不是说不信的吗?怎么如今又信了?” 她说自己不信神的时候,那时还在鸥歌岛。不过那时终归是年轻气盛,怎么能在神塔之下擅自论断呢? 于是,她跟上了他的脚步,她一边走一边说: “其实,我觉得长司说的不错,这大千世界是无奇不有的,没有人能讲得清楚这些事情。所以我也暂且相信一下,也好给自己多一点好的念想。” “再况且——” 她紧接着又继续道:“再况且,就在之前——你记得吗?我们刚刚见到长司的时候,那时他不是正在施什么通灵之术吗?” 姜青未点了下头。 而苏湮颜却认真地问他: “正当他在施那什么通灵之术的时候,我当时就真的看到一个相当奇异的幻象:我竟然还看到时空静止了,且那个幻像还持续了很久!你看到了吗?” 而姜青未却表示疑惑地偏了偏头,“你说什么?什么幻象?” 她解释道:“就是在长司施法的时候啊,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前所未见的奇异的景象——难道,你没有看到吗?” 他却同样认真地摇了摇头,说: “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看到了长司他老人家一直念着念这咒语口诀,并且用真气将水盆中的水都扬了起来。” 苏湮颜只是觉得惊讶。 难道只有她看见了那个幻象了吗?在那个幻象里,时间凝固,万籁无声,好像是灵魂出窍一般—— 难道,真的只有她自己看到了这样的幻像吗? 第169章 祈愿之日 难道只有她看见了那个幻象了吗?在那个幻象里,时间凝固,万籁无声,好像是灵魂出窍一般—— 而且更离奇的是,那幻觉竟然是那样的真实,甚至她至今回忆起来依旧历历在目。难道真的是如长司说的那样——这是因为她灵气旺盛所致的吗? 而在这时,她又听见了姜青未的声音,他说:“看来你确实灵力很强,甚至强到可以出现幻象——怎么我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呢?” 这一点连苏湮颜也觉得疑惑。 或许,她真的是很会感应的那种人吧?不过她从小长到大,这之间从没有经历过什么特殊的事情。但要说特殊,她来仙界就是最特殊的一件事了。 就在这时,她又情不自禁地想起来她曾做过的那个梦,梦里面有个声音说她是她的神魂之主—— 想来,像这样的两件事并在一起,也还称得上玄妙。 不过,即使是连廖听长司都说她是前所未见的灵气之人,她却还是叹息——就算她灵力再强,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而至于她做的那些个奇怪的梦,她觉得,那大概就是她天天都在忧虑而导致的。而比起这个梦竟,她以前还做过比这更离奇的梦境—— 比如说:她甚至还梦见洪荒巨兽吞天蚀地,或者死人复生之类的梦。其实,这些梦境也并不能代表什么,多是一些她自己的主观的想法而已,于是她对此也并没有怎么在意。 不过,再说起她之前看到的那个幻境——如果姜青未他真的都没有看到什么的话,那就说明那真的只是她瞬间产生的幻想而已。 他也没必在这种事上面跟她说假话,那么其实也可以这么想:这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出现的臆想,而并非一个确实存在的事实。 长风从天边吹来,空远而浩荡,将她面上的面纱吹起来一个角。于是她便伸手去整了整,迎着这浩荡的长风又叹了一口气。 然而,到了这夜的晚上,她却 又开始做梦了: 不过这一回,她不是梦见了什么“神魂之主”,而是梦见的是自己从云端跌落了下来。 在那个时候,她双脚失重,降落时的刺骨的风在她的耳边呼啸。 一瞬间,她看见自己正在不断的下降,周围的景物都在不断地向上飞去—— 眼看着就要砸到地上去了,她的脑海里已经生出了那种被撞成一滩烂泥的场面,但是最终,随着她的脑袋一晕——她便彻底苏醒了过来。 而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已经重新回到了她温暖的被子里。 她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惊魂未定。 这时她不禁就要想:自她去了不消岛之后,这之后的每一日都好似在受尽煎熬。 而在这种时候,生不由她,死也不由她。她就是个受制于人,可有可无的出局者。但是她不知道,像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 黑夜散去,第二天的太阳依旧照常升了起来。 她遂将所有的情愫留在了昨日浓稠的夜里,开启新一天的篇章。 就在今日,富娥山上今日正要举行一场盛大的祈愿之礼。 皆因这个缘故,闻讯的仙人自四方纷至沓来。而在这其中,也不乏有来自彭山的仙人。彭山派的人往往都是他们成群结队的出现,姿态很高。 然而,这里只有一点有些奇怪:这一回除了那个自行离开明觉山的怀容仙君之外,那个仙门第一的明觉山几乎是无人前来观瞻,这还真是有些可惜。 清早的树林佳木葱茏,几声乐器的笙歌撞开了这场宴会的序幕,惊起鸟雀一片。 而在这个时候,娥山城主穿着一身庄重的暗纹长袍从马车里踏步而下。 他正了正自己华服的下摆,用一种认真而严肃的眼神,看向他的副手。他语气郑重不容含糊:“宾客们可都到了吗?” 只听那年轻人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都已经准备好了。现下各位宾客们都已经到了鹿川台,现在只等您到场了。” 娥山城主点了下头,走了几步又不放心的再问:“廖听长司有没有说什么?” 年轻的副手干练地摇了摇头,“廖听长司今日什么也没有多说。他只是说,他自己心中早已有了乾坤,他还说只要您将所有的镇器准备好,他便有本事把这个锁灵阵布好。” 于是,娥山城主意味深长的再次点头,但紧接着,他却还是不放心地吩咐道:“你再去把所有的镇器的位置再去盘点一遍——尤其是那其中的那件最最紧要的密宝,你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你且要记住,你一定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于是那个年轻的副手很快便答应了下来,遂又连忙转身像城主告辞说自己先去盘点去了。 直到看着他走远了,娥山城主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于是,他又踩着大步,风风火火地往山涯处的鹿川台去。 这鹿川台,建在富娥山山脉的正中,因从那里可以望见对面的火山而出名。 这一日,是新历的四千四百二十一年,四月十四日。 然而,这一日的鹿川台,确实是盛况空前。 一些在仙界颇有名气的仙人,其中也不乏一些德高望重仙界长老,在这一日全部齐聚这里。 在那一时间,这富娥山的向来清静的鹿川台一时间贵客满盈,叫人不禁觉得如梦似幻。 苏湮颜紧紧地跟着姜青未,她跟着他的脚步迈过了那些陡峭的台阶,这才来到这悬崖之上的鹿川台。 然而一登上这断涯之上,却出乎了她的意料: 只见这悬崖峭壁上的视野却依旧没有很开阔——这只因山涯正是在这云山雾罩之中云海遮住了大视野,只能远远的看到对面有一座巍峨的高山耸然而立。 富娥山的山体是苍翠的树木之色,山巅还有白雪,远远望去真像一只带着青苔的田螺。 而就在这个时候,云海从远处翻涌而来,随着天风的节律一阵一阵的起伏。 这么望过去,富娥山的山顶竟是贯穿在这云海之中,一时隐还一时现,好似一块海水的吞吐之下的礁石。 苏湮颜看着这奇异的景象,颇为新奇。 第170章 祈愿之日(2) 苏湮颜看着这奇异的景象,颇为新奇。 她不禁又心想:如果在日出的时候来这里应该会更美。到时候便可以看见神山隐没在火红的霞光之中,想必那种景象必定是壮丽到会让人难以言述。 然而这时,她又看见姜青未加快了步伐,径直走向那露台的开阔之处。 他披着一身素色的蝉衣,穿梭于阵阵薄纱一般浮起的云雾里,与背景融在一起,使他的人更加难找了。 而她一见他走远了,于是便立刻跟上他。 她现在这是一刻也不敢跟丢他。只因她生怕若是自己离他太远,她就会被这云雾的遮挡而搞得晕头转向。 而后来,她便看见姜青未与路过的仙人们攀谈了几句。不过,至于他们说的是什么,她实在是听不太清楚。 而正在这时,她便又看见一个穿紫怀黄,神态倨傲的仙人路过了她的面前。 而正当他路过之时,她又不小心听到了别人对他说的话—— 她发现都尊称他为“陆相大人”。 他是仙界的宰相吗?她怎么会不知道,凡是称呼之中带个相字的,那可就都算得上是仙界的一品大员。 她不禁又感叹:看来世道变得还真是快,怎么如今就连这种宰相级别的人物都出现在这种迷信的典礼之上了? 于是,她便又仔细地观察了这祈愿典礼的客人们——就在她的这番仔细观察之下,她竟发现这么一个有趣的现象: 她发现:凡是出现在这鹿川台上的人,他们的样貌看起来都不像是那种赋闲之人。 确实,这回凡是来这川露台的人,他们一个个的形貌都是神采飞扬,无人不是顾盼生辉,精神奕奕。 而在他们之中有的人圆润大腹便便,有的人则面容英气俊朗。不过,他们这些人只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这些人的样子看起来,都是一幅野心勃勃的样子。 从他们这些人的形貌,便可以看出这些人在仙界的身份来。 于是便她猜想:这些人应该无不都来自钟鼎之家,并且从他们的神态动作来看,他们好像都似手握重权之人。 然而,就是这一点,这跟苏湮颜本来以为的不太一样。 她本以为,凡是来这次祈愿典礼人,应该都是一些神神叨叨的老头子老太太,或是一些实在闲来无事的人。她怎么想都想不通:凡是来这种祈愿典礼的人,应该都是一些喜欢爱好留文神学的人才对。 然而,就这么一个看起来很是迷信的祈愿仪式,竟然会吸引了这些看似身兼要职之人—— 难道他们集体闲得发慌了吗?还是他们是来这里是为了休息养生的吗? 而正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娥山城主也从不远处走来了。 娥山城主一样走上了露台。他锐利的眼神往四处望了一望,又因见今日这鹿川台云深露重,于是便特意遣人带来了三十多颗定风珠。 而这些法器一放出,这鹿川台里的雾一下子便消散了开来,这四周也在在一瞬间变得豁然开朗了。 众仙见了这峨山城主来了,便怡然而熟练地相互问候。 于是,娥山城主便与众宾客多寒暄了两句,但在在这些例行的客套之后,他清了清嗓子,姿态是相当的郑重其事。 只听他的声音洪亮,他中气十足地问大家:“不知在座的各位,你们都听说过锁灵阵没有?” 锁灵阵? 苏湮颜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锁灵阵的存在。 而她此时又听到娥山城主竟又将锁灵阵给搬了出来,便觉得这一切并没有看似的那么简单了。 由于被大多数仙人都给了肯定的答案,这娥山城主便继续说: “相传这个锁灵之阵可以汇聚天地之灵气,保佑一方安居乐业。 然而,我富娥山正处于火山地带,又经历了近百年前的那场大灾,百姓非常重视安定。” 他又顿了一顿,“其实,我今日盛邀留文国的廖听长司来我富娥山,不光是为了祈愿求福,而且我也想请长司,在我富娥山,也布下一个锁灵阵。” 这时的众仙不禁都面面相觑。 苏湮颜到了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所谓的祈愿大典不光是祈愿,最重要的是为了布置一个汇聚灵气的锁灵阵啊! 然而,这娥山城主的话到这里还远远没有说完。 他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然而眼下,这其他的镇器,早已经被全部连夜安排在了计算好的地方。 然而这里最重要的一个阵眼,其实就是在这里——” 他的手指向西北方的一颗菩提树:“就是在这里,鹿川台的西北角。” “而今日的仪式便是:将最后的一件镇器埋入这里的地底,进而启动这个锁灵阵!” 然而听到这里,在那众仙之中却有个人却沉不住气了: “娥山城主,你之前请我们的时候,说的可是叫我们来看上古神物‘玉玹’的!你怎么又突然冒出一个锁灵阵来了?” 这还真是说到了点子上。于是,娥山城主面色不改,更加大气地甩了甩袖子: “松吴仙君您说得不错!” 他挎着大步走下露台,豪迈地告诉众人: “然而,我今日布施这锁灵阵的最后一道镇器,这也是最最至关重要的一道镇器—— 这个镇器不是什么,那就是这上古神物——玉玹!” 此话一出,众仙无不被他吓了一跳。 苏湮颜在惊讶至于环顾四周,却看见众仙都在纷纷议论。 这时,她又记起来之前廖听长司跟她说过的话: 他说一旦让玉玹成为锁灵阵的阵眼,这个锁灵阵便可以吸收天地之神奇,用之可以通神。 于是,她更加惊异于娥山城主的这个做法! 此时此刻,她震撼着心想: 试问,这世上敢问有几个人敢去寻找通神之术的?这娥山城主怎么会这么的疯狂! 不过,有件事情她想不通: 要知道,这玉玹可是留文国的国宝啊!怎么这廖听长司竟然会把这玉玹拱手相让呢? 而且他仅仅是拱手相让就算了,他甚至还要问他亲自来布置这个锁灵阵的阵法。 那廖听长司为何会答应呢?果然,凡是他做的事情,真是叫人一点都猜不透。 第171章 阵法开启 不过,她倒是觉得廖听长司之所以会这么做,背后的原因肯定不简单。而这个娥山城主,他是到底是想单纯的祈个福,还是他欲图行这种逆天之举,想着要召唤神明呢? 而正在这个时候,众仙们却都已经被这消息震撼到了,现在都在议论纷纷了。 于是,苏湮颜也向着姜青未看了一眼。 但她却只见他神色淡然地看着远方,面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他早就知道了一样。 于是她便心想:他之所以没有震惊,大概是因为他在昨天就已经被廖听长司告知了这个事情了吧? 她如今回忆起来:昨天廖听长司跟他们说的话,那其实就是在暗示甚至明示他们——所以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也不是意外。 不过,事到如今,关于这锁灵阵的神秘,她至今还是不敢去相信: 她只觉得自己无法想象,如果一旦这以玉玹坐镇的锁灵阵在富娥山这样一座神山上面摆出来,并且一旦摆布成功,这后果可不是一般人能够预料的到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娥山城主挥了下大袖,派人请出了一个绸缎盖住的盒子。 想必那盒子里装的就是玉玹了吧? 于是,苏湮颜就开始在记忆之中搜索——其实,关于玉玹的事情,她也了解了不少的: 第一次她见到那所谓的“玉玹”,那时还是在逢椿阁。在那老阁主的藏宝室里,她看见了十几块称是“玉玹”的石头。 而她第二次听闻玉玹,那时还是在不消岛。据不消岛的当地人说,公主坟里面埋着玉玹,然而那时他们即使开了棺,却也还是什么也没看到什么玉玹,所以想来这玉玹说不定也早就失传了。 然而,她第三次听闻玉玹,就是在这里——富娥山的鹿川台。就在此时此刻,这个娥山城主欲要将这玉玹作为镇器,搭建一个逆天的锁灵阵来。 而此时,众仙们现在正是全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娥山城主手里拿的那方盒子。 不过,娥山城主却始终都没有打开那方盒子。 他将盖在上面的绸缎掀起了一个角随后又盖了回去。再后来,他就将其交给了与玉玹一道上来这鹿川台的廖听长司的手里。 只听他恭谦地说:“这玉玹是我一个故友寄放在我这里的,一直以来都存放在我们富娥山。想必大家都知道,这玉玹乃是留文国的国宝,但是因为前些年留文国的旧国主残暴而专横,不能好好运用这宝物,于是我便将这事情给盖了过去。” 最后,他将那方锦盒双手奉给廖听长司,“如今我只将这玉玹交给长司您——我想这一切还是都交给长司来定夺的好。” 而廖听长司双手接过那方盒,语气谦逊地说道:“城主何必多礼!这玉玹之所以是国宝,那是因为其为古神之遗物,而那传言里又说这玉玹得之可以开神门,是一件能量极大的祥瑞之物。 所以说,像这等神物空置在国库之中也是没有用的——但是这物其若能给这富娥神山下的子民带来福祉,那便是其真正珍贵的地方!” 廖听长司一遍说着,一边将其捧在手上,又缓缓地将盒子打开—— 只见,这锦盒之中放着一颗通体洁白的宝石,叫人移不开眼睛。 而那宝石一开匣,竟迎着太阳随即闪出了一道耀目的彩色光斑。 不仅如此,而且那块宝石还自带着一种温润沉静的气质,就仿佛带着能量一样,叫人思绪平静,安和而崇敬。 据说在传说之中,这玉玹是色如白云,光泽如虹,其在神界之灵泽福沼中冲刷了万年,润如流水。随后又被神女峘央带下界来,赠给了留文族的开国始祖涯夫,作为二人爱情的见证。 然而,随后又因涯夫却三妻四妾,伤碎了峘央的心,于是她便趁天地动乱之际,以其神之躯,投入于这富娥山的火山之中。她便是这样,成全了涯夫,也成全了这世间生灵,就是没有成全她自己。 关于古神峘央的这一段历史,因为有了《楼阿若密纲》的记载,所以自古神纪的末期以来,流传到今天想必已有好几万年了。 不过,正因为她见了太多称是玉玹的石头,她此刻不禁怀疑这一块是不是真的。 而这时,又听见廖听长司对众人说:“我知道你们一定想说,这玉玹已经在世间丢失了近千年了,真假相当难辨。 然而,我早年的时候曾真真切切地见过这真正的国宝玉玹,而这些年里我也鉴定了太多太多的冒名货——只有娥山城主手里的这一件,于我记忆之中的玉玹如出一辙!” 他又顿了一下,换了口气:“而为了证明我的推断,我会用它来布置这个锁灵阵。要知道,这个锁灵阵布置起来相当繁琐,所以我与娥山城主这么商量,也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言辞庄重,掷地有声,一字一顿,颇有分量。 他道:“然而今日,便是这启动阵法的最后一环。于是我便乘着这祈愿之日,叫来大家这鹿川台,好与我一同见证这锁灵阵的开启!” 这时,鹿川台上面的仙人全都面面相觑。 有的人频频点头,有的却沉默观望。而到了最后,只见他捧着玉玹,缓缓的这鹿川台的西北角。 他来到这鹿川台的西北角的菩提树下,这里早就有人挖好了一个规整的深坑。 于是,廖听长司仿佛敬神一样的将这玉玹请了出来——随后,他又庄重之至埋进了地底。 然而,虽然他刚才说了那么多,虽然他也明明说过,这阵法就只差最后一步了,可是在他将玉玹埋下去的时候,除了动作好看了点之外,这些事情好像都很普通,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仪式。 而在这锁灵阵布好了之后,苏湮颜又环顾四周—— 只见,这周围的仙人依旧在议论纷纷。 于是而她又抬头看天:只见这天空蓝盈盈的,还是之前的那个样子没有变过。 难道这个逆天的锁灵阵已经布置好了? 第172章 献河放灯 只见,这周围的仙人依旧在议论纷纷。 于是而她又抬头看天——只见这天空蓝盈盈的,还是之前的那个样子没有变过。 难道这个逆天的锁灵阵已经布置好了?可是,怎么这里什么也没发生啊?难道是这阵法还没那么快起效吗? 不对,她又摇了下头,心想:这锁灵阵既然是可以为这里保平安的,那肯定是安静而祥和的,所以自然是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对,这道理没错。 于是,又过了一会儿,这鹿川台上的仙人都各自散去了。既然锁灵阵也不好了,玉玹也见了,他们便也可以满意而归了。 不过,虽然这回是借着这祈愿之名来布置了这个锁灵阵,但是这祈愿的这一坏还是不能省的。 于是,就在这一夜的晚上,娥山城主要在富娥山下的献河,为这富娥山的十多万百姓们,开办一个大型的灯会。 这个灯会全权由娥山城主的儿子来办的。 他将这场等会办得潇潇洒洒,一共有几万盏华灯被挂在街上,使得这夜晚都被亮成了白昼。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献河的旁边,有好多人都在这里放荷花灯。 平静的献河水面,飘着一朵朵纸糊的却相当耀眼荷花灯,将这水面点上了好几处亮点。 这里还算是献河的中上流,而就在这献河的下下游,估计这水面上的河灯多的都已经堆起来了—— 那无疑是在水面上浮起了一层火苗,而这些灯火浮于水面之上,承载着人们美好的祝愿。 在灯火的照耀之下,竟然叫人差点忘记了天黑。 此时,苏湮颜也来到了这献河边,她又看见姜青未立在这河边,面上也覆上了一层灯火的温暖光晕。 于是,她从小贩那里买来两盏河灯。一盏鹅黄,一盏粉红。 她很顺手地递给他一盏,说:“我们不妨也来凑个热闹好了。” 于是,他接过她手里的河灯。 他将这河灯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他看见她递过去那一盏鹅黄的河灯做工不错,还把花瓣特意做成了重瓣儿的,很是精致了。 于是,他当场就拿着河灯端详了一下,随即就在花蕊处出点上了火。随后,他又蹲下身去,将河灯缓缓地放到水中推远了。 她也跟着点亮了河灯,把那朵粉红的花粘在了水面上。 随着献河河水的缓缓流动,那两盏灯飘的越来越远,最后混在了其他的河灯之中,汇成了光点一片。 这时,他清润的声音朝她飘来:“这放河灯是要许愿的。不知你许了什么愿望?” 她倒是毫不遮遮掩掩,自然大方地说:“我如今在这个地方,沦落至此,本来也没有念想了。但是现在,我至少还可以放放这河灯——所以总要多许几个愿望。” 而这时,她有指着一江的光点,继续说:“我的愿望也很俗,无非就是求神明保佑我父亲,也保佑我师父能够漂亮的铩羽而归。若是那样的话,我死也无憾了。” 死也无憾?姜青未觉得好笑。是谁要她死了? 这时,他又听见她又问他:“那你许了什么愿望没有?” 那个时刻,他自江风之中侧过头,淡漠地看了她一眼,说:“我没有什么愿望。” 她于是就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会没有愿望呢?” 他当时目光坚定地说:“我从不抱着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我要做的事,只有自己动手去达成,这远比对着一条河许愿来的快得多。” 苏湮颜迎着献河上吹来的风,将一缕散落的头发用手梳到耳后。 话虽是这么说,谁都知道许愿一般都是很难达成的。但是他这个样子,活着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而就在这个时候,姜青未倒是没有容她多想。他将外衫整了整好,问她说:“你冷不冷,我们早点回去了。” 苏湮颜也觉得有些凉,于是便跟着他的背影快步回去了雅韵山庄。 据人家说,这回这个廖听长司布下的这个锁灵阵,可谓是覆盖住了整个富娥山。 然而,她到现在都没有感觉到什么灵力不灵力,神明不神明的异常现象——想来这锁灵阵说不定根本就布置失败了也未可知。 当天晚上,因为白天太累了,于是她在卧在被窝里的时候心想:“今天可不要再做梦了。” 然后这么想完,她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然而,梦境这种东西不是靠她自己的意志力就可以控制的。没错,她还是做梦了。 不过,她这回的这个梦,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甚至不像是人世间该有的景象。 因为在这个梦境里面她梦见,自己走在一个巨大的宫殿之内——而这个宫殿华丽之至,云石为地,青天白日映在琉璃的天顶上。这场景眩目之至,也梦幻之至,美到了一种无可比附的程度。 而这时,她发现自己身着一身流银的长裙,那裙摆在地上拖了三尺长,竟也没有帮她托裙子。 她便是这样,一步一步地深入了这无与伦比的宫殿。她发现这宫殿越往里走便越是精致而真实。 为力显得更加真实可感,而那琉璃的天顶逐渐变成了一间屋子的精致的天花板——但是这四周的华丽程度却仍是丝毫不减的。 她又看见那繁复的纱帘上也是挂满了各色的宝石,而那周围的屏风用上好的绢布制成,上面绘着人生活的浮世场景,绵延出去怕是又好几个屋子那么长。 她慢慢来到一间房间,便看见里头有一个人。 她定睛一看:那人不就是姜青未吗? 只见,这里的姜青未身着一身纯白色的轻稠长衫,长到腰际的头发挽在脑后,身姿优雅而倜傥,一尘不染。 然而他一看见她,便朝她走了过来,随后他竟是一把抓住她的手——当时叫她吓了一跳。 他看她不好意思的样子,于是便笑了笑说:“你如今还害羞什么?” 害羞什么?难道她还不能害羞了吗?她有些不知所措。 而正在这时,他便正面对着她。 他缓缓靠近她,又轻轻地合上了眼睛,他凑近她,就连呼吸都停住了—— 第173章 大梦一场 而正在这时,他便正面对着她。 他缓缓靠近她,又轻轻地合上了眼睛,他凑近她,就连呼吸都停住了—— 苏湮颜见状,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恼怒。 就算她再是喜欢,就算是两个人都相互喜欢,那也不能亲在一起的! 她想:既然他们已经错过一次了——为何还要错第二次呢? 可是,眼前的那个人却并不这样认为。他当时几乎是一把揽过了她的脖子,又将手伸向她的腰间—— 而且当时他这动作竟然是行云流水一般相当的自然,简直就像吃饭穿衣一样一样纯熟而老练。 她彻底慌了! 只因这动作给了她会心一击,叫她一时间呼吸都急促起来,心跳如雷,浑身无力—— 而更要命的是,她如今根本挣扎不开这怀抱,也就只好将头扭开,费力地躲避他凑过来的脑袋。 而他看着她别扭了两下,竟是宠溺的笑了一下,一把将她搂的更紧了。 他笑着说:“今天这是怎么了?平常不是很主动的吗?” 当时,苏湮颜的脑中是轰隆一声。她惊讶地看着他的嘴角,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如今说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浑话?什么叫主动?什么又怎么了?这还是她所认识的姜青未吗? 但好在,冥冥之中她有一点神识还是清醒的。 假的假的。 她这样反复地警告自己。她甚至还知道自己看到的都是假的,于是便又提醒自己:你这是在做梦! 这是一个清醒的梦。梦里的她知道自己在做梦。 然而,这个梦里的姜青未好像格外的风骚。 他不仅一把将她抱过,甚至还将她引导到床边,继而轻轻地一推,径直将她扑倒在了床上! 她脚下一滑,身下失重,而她的后背却撞在了软软的床铺上。 可她正要爬起来,但面前又被这个该死的男人又正面压住了她,那种熟悉而陌生的重量使她动弹不得。 当时,她只感觉一阵绵软的温存,这几乎要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 虽说,这人是她喜欢的,但是这场面嘛——有点过分了。 当时,她感觉自己的面上发烧,就连神魂都几乎不能自持了。 而在她害羞之际,他又将她的手腕盈盈地抓住按在了床上——他一张俊脸就这么怼在她面前,眼神迷蒙地看着她。 天啊地啊,救救我吧!她叫苦连天,无处遁逃,就快要彻底认怂了。 而此时的她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而她那贞洁的表情倒更像是欲拒还迎—— 这很是挑逗身上人的神经。 啊呸!什么叫欲拒还迎!她被气得想要骂人! 可是她想拼命地挣扎,而浑身却开始发软——果然,那是她的身体在诚实地承认了:自己爱他爱的深沉。 爱的深沉?她于是又开始批判自己了。 靠!这仙和魔哪有什么爱啊?!她在心中反复更正:那叫色,那叫猥琐,那叫不伦! 她痛苦地哀叹道:其实,她的这种感觉无非就是单纯的在馋人家身子——而就是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使祖上蒙羞,给后世留祸;也就是这种扭曲的所谓的爱,它是不知羞耻,没脸没皮的最高体现—— 这种错位的爱情,它就是铸成大错的罪魁祸首。这等罪该万死的爱啊。 而此刻眼前的这个人却好像全然不知她的这些心思。 只见他将她牢牢地控制住。他静默地凝望她,眸色如同春华剪水一般的温情,却带着一种危险的光泽,好似下一秒就要将他的猎物吃掉。 假的假的!他疯了! 而她正当要打算骂人,他却一个俯身,轻轻松松地将她的朱唇覆上—— 这使她刚要说的那句话,尽数咽了回去。 而好在,她此刻至少还知道自己现在还是在做梦。 这都是假的。 她闭上眼睛,用力地去推开他——像这样的事情,即使是在梦里也是不可以有的! 可对方却怎么也不肯放过她,依旧死死抓住她的手,好似不想让她再呼吸了。 这时,她已是脸红之至——她实在快要受不住了! 于是,趁着她还有最后一道防线,于是她便直接狠狠地咬了他一口,而又随着他吃痛的那个空档,她的脚下直接就是狠狠地一踹—— 这一踹,她竟直接给他踹下了床。 假的假的。 她定神,连忙坐了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失去了那种失控的疯狂,她这才放松地大口大口的喘息。 然而就在这时,她却突然看见—— 她看见这周围的场景,竟然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她惊讶地看着这周围的变化,去发现连天花板都开始降下灰尘来。 她又低头一看——她一下子发现,本来她手上抓的柔软的绸缎面的被子,此时此刻变得粗糙而灰黑,就仿佛抓了一手的枯稿。 面对这景象,她当场就吓了一跳! 她眼看着这四周的罗帐也一并变成了灰黑的颜色,那种绝望的颜色四处蔓延,使她的整个世界黯然失色。 最后,那种灰黑色竟然朝她也侵袭过来,甚至欲图要将她一同吞噬—— 她惊吓于这种万物凋零的无望,于是她又连忙朝着刚才脚踹的方向看过去—— 她当时几乎是快要惊昏过去—— 因为,她当时只见:那地上倒的是一具森然的白骨。 ! 由于惊吓过度,她当时几乎是惊醒了过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吗,气喘吁吁地环顾着四周—— 她发现这里还是雅韵山庄,而她自己还是在她的被窝里头。 原来,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啊! 她这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好不容易又感觉这手下被褥的质感格外真实,于是这时她才又伸手擦了下自己额头上的细汗。 不要怕,这只是梦啊。她告诉自己。 还好,幸亏这一切仅是一场梦啊。 但是,她定神一想:她怎么会梦到这种梦境呢? 于是,她又不禁要开始新一轮的自我反思:刚开始的这样一个春梦,最后竟成了一个噩梦—— 这真是一个香艳到绝望的梦。 她何尝不明白,爱情是能够创生幸福的事物。而那种毁灭一切的,那是色情无疑。 于是,她又自己面壁检讨了好一会儿。 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了外面是一阵噼里叭啦的声音。 她暗道这声音不太对劲,好像是柴火燃烧的声音。于是,她又往窗户口那边望过去,突然发现外面是出奇的亮。 不对,那是一种只属于火光的亮! 这会儿明明还是在半夜吧? 于是她警觉地跳了起来——窗外面这光亮不太对劲! 她连忙光着脚下了床,快步往窗户口跑去。果不其然,她一开窗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焦烟的气味。 第174章 幻梦轮转 于是她警觉地跳了起来——窗外面这光亮不太对劲! 她又连忙光着脚下了床,快步往窗户口跑去—— 果不其然!她一开窗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焦烟的气味。 而这时,她又听见院子外面有人在喊:“来人啊!着火了!快跑啊!” 真着火了?! 闻得此讯,她连忙就抓起白天穿的那件外袍,一推来门来就往院子外面跑去。 然而,当她快要跨出院门的那一瞬间,她却多想了一下。 于是,她立马又折了回去,跑到姜青未住的那间里屋。 她直接将那扇门给撞了开,几乎是闯进他住的地方。 而她又径直来到厅堂里,便是冲着里面吼了一句: “外面着火了!你快起来!” 而这时,她却听见里面一时无人应答。 于是她又焦急的走了进去,看见屏风后面有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她却看见姜青未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而且他不光是这步伐不急不慢,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只听他睡意朦胧,慵懒道:“你说什么?着火了?” 她一见他这副慢吞吞的样子就来气。于是她就一脸着急地指着外面—— “院子里好浓的烟味!还有火光!” 她急得都不带换气的:“我们这里的屋子都非常容易着火,而且现在其他的人都在拼命地往外逃呢!” 而他却对此狐疑地皱了皱眉头。他愣愣地来到窗口,打开了窗户。 映入他的眼帘的,是一片静谧的漆黑,草间还听到几声窸窣的虫鸣声。 那清风带来一阵清冽的草木香气,晚风的凉意使人清醒了一些。 他奇怪的问她:“你说哪里着火了?我怎么什么没有听到呢?” 然而这时,苏湮颜惊讶地望向窗外:那跟她刚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啊! 于是她略带呆滞地解释道:“怎么会?刚才我明明闻到了好浓一阵的烟味——” 见她这副情状,姜青未又随她走出了屋子,来到院子里面。 彼时,只见院子里也是月色明朗,空气清新。那么哪里来的什么烟味呢?眼下竟然一个火星都不曾看到。 于是他便说:“这就是你半夜把我叫起来的原因吗?” 她当时尴尬的无话可说。她也说不出她自己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然而,他的面上却是相当温和。他朝她笑了一笑: “不过,你即使逃命还不忘记我,我很高兴。” 她听了这话,面上立马挂不住了。这时,她又想起方才做的那个梦,有看着他的面容,感觉自己有些恍惚了。 然而这时他却命令她:“你跟我进来。” 一走进了这屋子,他看着她这一脸憔悴,立刻便伸手跟她把脉。 而这时的她垂着头一言不发。 其实她自己此时更奇怪:为何自己最近老是做梦呢? 然而做梦就算了,甚至她还出现了幻觉——难道,这是那同心散的瘾已经彻底发作的征兆吗? 然而,姜青未替她把过脉象之后,便皱了皱眉头。 他无奈地叹了一句,问她:“你说到底是怎么搞的?眼下你的气息已经紊乱到了极点。你这种病千万不可小视,若是再继续这样发展下去,可能有朝一日就连神智都不清了。” 此话一出,她一听就知道,这一定就是吃过那同心散的瘾疾犯了。她也自是知道,这种瘾疾最终是会使人发狂而死的。 而这时,她又听见他严肃地问她:“你最近有没有别的思绪混乱的情况?” 她便老实地点了下头,说: “有。我最近经常做奇怪的梦,还有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之前见到廖听长司的时候,也就是在他在施法的时候——我当时就是连神魂都好似出窍了一样。” 于是,姜青未喟叹了一声:“我之前已经是帮你稳住了这身上的病,可是谁知你心里这的毛病,也只有你自己能渡得过。 既然这样,那你且告诉我,你平常都在想什么?你怎会到了这等的程度?” 听了这话,苏湮颜便立马又将手缩了回去。 她玩弄着自己的袖子,又反问一句:“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我要是疯了傻了,这都是我自己的事。” 而他却说:“你不能连自己都自暴自弃了,像你这样又怎么会好?” 她却无奈地笑了一下,回了一句: “我可能,我可能真的活不久了。你就别问了。” 烛光摇曳,他是那样冷静地看着她,问道:“怎么,你是不信我能治好你吗?” 她深沉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尽管你医术再怎么高明,你总归是一个仙界的大夫,你是治不好我这种魔族人的。所以,我如今只求你快点放了我,也好让我能多快活几天。” 姜青未无可奈何地看着她这副样子,瞬间没有了一点主意。 他有着一颗看似波澜不惊的内心,但那颗心,此刻竟也跟她一块混乱了起来。 他想:她就像是一头走在悬崖上的倔驴,谁拉都不肯回过头。 或许在她的心里,她也有自己必须要坚定的原则。然而,她的这些原则里面,永远不可能有他。 而想起她刚才的举动,他还是很感动的。 不过,他虽有时会感动于她的温柔,回过头却又憎恶她的这些温柔。 无能无力,听天由命。这八个字,或许这就是他二人最后的结局了吧。 不过,他也有他的原则的。而他的原则就是:从来都不信命。 但凡是行医之人,他们多半是不信命的,他们只相信自己的双手。姜青未也不例外,他坚信自己是有本事逆天改命,起死回生的。 毕竟,从小到大,但凡是他想要的,他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得到。而面对她也是一样,不到这最后的关头,他也是不会轻易就放手的。 然而,就在刚才——他猛然发现:即使他一直以来都没想过要放弃,而她自己却先弃了。 于是,他又安慰自己:想必,这是她太累了。 此时此刻,一仙一魔,对坐无言。 然而,正当她们对坐无言的时候,她居然又听到了窗外有霹雳啪啦的烧火声。 第175章 院中起火 她当时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说:“我现在——我现在又出现幻觉了!” 她连忙又将头转向他,急切道:“我又听到了,外面有起火的声音!” 然而他这时却一把牵住了她的手,一把她拉到门口,他警觉地告诉她:“那不是幻觉,因为我也听到了。” 果不其然,他们一出这院子,只看到这个院子四面八方在一瞬间都起了火! 而那火势之大,看起来竟不像是哪里不小心燃起来的—— 这火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燃起的速度之快竟然不像是寻常之火! 姜青未看到这种情形,不禁握紧了拳头——这样的火一看就是人为的! 就在这危及之时,她还不忘害怕地朝他看了一眼,解释说:“这火可跟我没关系啊!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刚才出来的时候,可还是什么事也没有的!” 然而姜青未哪有心思管她的这番话,他只是将其一把拉到院子的门口。可是当他来到这院子的门口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的发现这院门居然已经被人锁上了! 院门被从外面上了一把崭新的银锁。 毋庸置疑,他心道不好:这一看就是有人要故意置他于死地。 不过好在,他们将这火情发现得早,还有时间能逃。但是如果之前苏湮颜没有来找他得说,可想而知,说不定到等到他睡醒过来再发现这火情的时候,早就已经太晚了! 于是这时,他在手上拈出了一个仙法,在那施法的瞬间便将这院门的锁给破了。继而他又将这房门一脚踢开—— 这大门倒下之后,他却看见院子外面的火势乃是更加的猛烈! 只见,那些熊熊的火焰的上方竟然冒出了紫烟,将这暗夜照得愈发诡异。那种紫色的火焰一看就不是寻常的火焰,那可是只有修道人才会使用的三味真火。 而这冒着紫焰的三味真火现在正在疯了似地在这山庄肆虐,那些不留情的火舌将这周边的树木全部啃食了个遍——这就仿佛像是一个贪婪的怪物,很快就要吞掉这里的一切。 她此刻担心得都快无法思考了。要知道,这雅韵山庄可全部都是竹林与竹桥,若这火势若是如此烧起来,其蔓延的速度可是快到令人难以相信的程度! 于是,他们二人又以迅雷之势冲出了屋子,而他们一来到了院子的外面,却发现前路早就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花园里本来珍奇漂亮的那一棵棵的树木,此时却正在摇摇欲坠——那些树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倒下来! 而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了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就跟她之前的幻象里面一模一样,那是一阵凄苦至极的的呼救声: “来人啊!着火了!快跑啊!” 只因那话音的语气,语调,和音色都和她之前出现的幻境一模一样。 然而,她来不及再做思考,便被他一把拉了过去。他带着她一路奔走,刚过一处烧得正旺的火墙,背后面便有一棵烧断了大树倒了下来,溅开一地的火星。 她也只跟着他跑,不做任何停留。 而在这一路上,她听见他说:“这里火势太大了,而我的乘雾之术完全施展不开,看来只能硬闯了。” 话音刚落,她便发现自己的周身凝出了一个灵气所聚的罩子,她正惊异于仙界居然还有这样的法术,但正在想的这时又被他一路拖走了。 幸好发现得早,这大火并不是将所有的路都给堵死了。不久之后,他们便发现了一处突破口,二人便从那里出了去,这样才算是突出了重围。 二人来到一处没有被火势祸及的林子,想必这应该是在雅韵山庄的外面。 由于害怕这火势又蔓延过来,于是二人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往林子的外围走。 天黑人静,这林子里有几点萤火虫的光点,倒是为他们照亮了前路。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他到现在还未放开她的手。她的心中淌过了一道暖流,但是又将这道暖流给藏好了,跟着他一路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的不是树林了,而是一片荒草地。这片荒草地的地势应该很高,周围的温度有些寒冷,怕是他们已经到了某一处的山顶。 一直到这时,他二人才停了下来。她看见他终于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而她此时都快虚脱了。 她一屁股坐到了草上,说:“就在这里吧,我跑不动了。” 他却依旧警觉地看了看四周,随后他的眼睛的余光又看向她,说:“这里便是富娥山的山顶。” 随即她又道:“嘘——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她这才仔细地听了一听周围的动静—。 当然,里除了风吹草动的声音之外,还有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被这声音吓坏了,连忙又一把抓过他的袖子,整个人缩在了他的身后。 姜青未回头看了她一眼。 但是她没有看到的是,这时他的眼睛里的温柔一闪而过。那种温柔就像一阵山顶的刮过的夜风一样,去过无痕。 于是在这个时候,她又听见他说:“你不要怕,这里兴许正是富娥山山顶的那个裂口处。” 于是这时她才明白了过来——原来,这“呼噜,呼噜”的声音那是裂口之下的岩浆的冒泡声。 其实当时,她并没有看清他的什么表情,毕竟这夜晚太黑了,就连月亮都隐了起来。但她只是看见这夜晚的天空呈现出了一种深蓝色,那就像浩瀚的海湖一样深沉而静默——那种幽黑的苍蓝色,仿佛要包罗这所有天穹之下的生灵。 不过,她又想:这里竟然就是火山的裂口处。于是她越想越觉得有些害怕,她心底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好像她现在脚踩的这块土地下一刻就要塌陷到滚烫的岩浆里去。 于是,她虽然打算在这里休息了一会儿,但是听着周围的“呼噜”声,她实在很难安下心。 她的那种不知是哪里来的不好预感,随着周围的声音一道使她惴惴不安,甚至这种心情还影响着她呼吸的频率,像是在她的心脏上面压了一块重物。 第176章 一片荒芜 于是,她虽然打算在这里休息了一会儿,但是听着周围的“呼噜”声,她实在很难安下心。 她的那种不知是哪里来的不好预感,随着周围的声音一道使她惴惴不安,甚至这种心情还影响着她呼吸的频率,像是在她的心脏上面压了一块重物。 而他也是休息了一会儿,随后他竟然也跟她说,自己也有相同的感觉。 于是他便对她说:“这里总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我们还是换个地方。” 她连忙点头同意。 然而,正当他二人站起来要离开这里的时候,谁知这时却听到周围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说:“既然已经来了,那就不要走了!” 谁?! 姜青未一下子又戒备了起来,又是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将她护在身后。 没有时间留给她感慨,她只听那个声音是一个男声。 怎么那个声音如此熟悉?苏湮颜感觉自己好似听过这个声音。 突然她想了起来:那声音的主人,应该就是前不久她碰到的那个,想要置她于死地的彭山的沛阳仙君。 “是彭山的人!”苏湮颜提醒道。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那个沛阳仙君驾云而来,他那面目可憎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了这萧芜的荒野之中。 而这里的这个荒野,兴许是阳坡,并没有想阴坡一样覆着皑皑白雪,然而却依旧冷得刺骨。 那个彭山的沛阳仙君便是出现在这样刺骨的寒风之中,他的身影出现在了他们二人的面前,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可不是一个人出现的,与他一道出现的,还有一个彭山的弟子。 那个弟子兴许是他的徒弟,只听他叫了他一声:“师父!这件事就交给徒儿我来做——弟子我保证一定不会失手!” 然而,那沛阳仙君却将他那危险的眸子眯了一下。 “无需你出手,我自己来。你要知道,我们这回可是只许成功,不准失败的。” 这时,只见他的嘴角轻蔑的扬来起来。他抱着手,姿态挑衅地睥睨地看着他们,他嘴上恶狠狠的,不带一丝感。 他是这么说的:“想必怀容仙君,您也是正儿八经的仙君级别的人物。所以这种事情,还得由我来亲自出马——这样才方能不失尊敬地送您上黄泉路啊!“ 苏湮颜早就知道这个沛阳仙君的嘴脸,也知道他一定会对姜青未不利的,但是她不知道,他竟然会选择在这样的关头直接痛下杀手—— 他的恶毒已经到了目无王法的地步,甚至他还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礼崩乐坏,为所欲为,他简直丧心病狂! 于是此时此刻,这险恶的杀机已经将这荒野之中的气氛,冷凝到了极点。 可是,姜青未将她死死地护在了身后。 此时,他的眼神亦是透出了凛冽的杀意。他也完全没有被他的杀气的吓到,只见他的表情严肃至极,驳斥道: “沛阳仙君,你这是疯了吗?看来,这雅韵山庄里面的这场大火就是你放出来的!我看你是胆大包天了!” 说到这里,只见姜青未又停顿了一下,但是随即他又继续说:“然而你如今,如果真是恨我恨到想要杀了我——但即使你杀掉我,这又能如何呢?” 而那个彭山派的沛阳仙君却几乎是哈哈笑了出来。而在他笑过之后,他又阴狠地抿紧了嘴: “但是这又能如何?你怕是将我们当做是瞎子吧!别以为你私底下做的那些名堂我们彭山不知道!” 这时,只见沛阳仙君他将粗黑的浓眉皱了起来。他的眼神狠狠的盯住眼前的这个人,那就好像是在凝视一只猎物。 而随后,又他极其猖狂地开口道:“你在明觉山,包庇杀害梵净掌门的真正凶手,又协助其逃亡——这是其一!” 继而,他又死咬不放地接着说:“而且,你不光协助其逃亡法外,你还煽动众仙为他求情——你这就是在自己找死!” 然而,听他说到这里,姜青未的心绪却依旧很平静。只见在这一时刻,他冷眼看着他,表情却还很是不屑。 又听这个沛阳仙君继续道:“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不是在私底下一直都在搞一些,不利于我们彭山与明觉山团结的东西吗?你在明觉山上故意滋生祸乱,居心叵测,你真是好一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姜青未闻言嗤笑了一声:“就只凭你们彭山派的一张嘴就要妄图是非颠倒,你且问这老天看不看得下去!” 然而紧接着,那个狡诈的沛阳仙君又继续道: “哼!我看你还能嘴硬多久!你也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此番来找廖听长司,不就是为了想与其结盟吗?那我现在告诉你——你这如意算盘打错了!” 他上前了一步,活动了他的指骨发出一阵骨骼碰撞的“咯咯”声。 他说:“我再告诉你,如今你马上就要埋骨于此了。哎,真是可惜,就凭像你这种明觉山的医仙的三角猫的功夫,你是绝对对付不了我的!你就算是来十个一同上来,我保证都不带喘气的!” 他挑衅道,眉毛一挑:“怎么,你是不是等不及,想早点死了吗?” 而他这一番话一出,苏湮颜便立马紧张之至。她在心里想:这下完蛋了! 她之前在碰到了这个沛阳仙君之后,她还特意回去查了一下:她发现这个沛阳仙君,可是彭山弟子之中功法第一的宗师级人物。而且相传他的一套彭山拳法,更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仙界无人可与之比肩。 她又可悲地想:纵然姜青未也在仙法方面也并不太差,但是他就凭他这般瘦瘦弱弱的模样,曾经一个手刀就可以晕半天的人——他绝对接不下此人的十招,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她身前的那个人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多自知之明。 只见,他只身走上前去,对着那个凶恶的沛阳仙君冷傲地一笑。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沛阳仙君,你大可放马过来,我要是哼一声,那都算我输。” 第177章 金蝉脱壳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沛阳仙君,你大可放马过来,我要是哼一声,那都算我输!” “狂妄之至!”沛阳仙君大喝了一声! 而在他这样的大喝之余,他的眼神却在姜青未的身上盯了很久,迟迟都没有出手。 而在这时,姜青未又往前走了几步,面上不仅临危不具,而且还一副胸有成竹。 而当时苏湮颜就在他旁边站着,她盯着他们这副对峙的样子,手里面也已经捏了一把的汗。 她又些不敢相信,姜青未如今还有什么秘宝握在手里啊? 其实对于他的身手,她也是有一些了解:他虽然身法还算敏捷,但是论真气什么的还是略显单薄。 毋庸置疑,他根本就是一个文气书生,他哪里能干的过那种多年钻研武术,仙气浑厚的彭山派宗师级人物? 但是出乎意料的,就是他这么一个身单力薄的人,他竟然一点都不怕那个气势汹汹的沛阳仙君,甚至他还会威胁他,好像是在故意激怒他。 然而更奇怪却在这里:那个刚才还凶得要命的沛阳仙君——他经他这么三言两语的一吓,竟然还真的不敢出手了! 怎么回事,这个沛阳仙君他不至于吧? 然而这时,姜青未却依旧直挺挺地站在她的前面。 他立得那样从容,挺拔的身形还帮她挡掉了一半的冷风,甚至连同他那被风扬起的衣裾,竟也显得那样理所当然。 然而就在这时,他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见,他那个眼神是那样的笃定。 只因他那眼神透出的自信心实在太过强大了,甚至强到苏湮颜不禁想要佩服他,要对他肃然起敬。 于是此刻她就心想:或许,他是真的有什么法子可以对付这个该死的沛阳仙君吧! 正在这时,只见姜青未淡定之至回过头,对着那个沛阳仙君,威声凛然地说:“沛阳仙君,你要是真的想杀我,大可过来试一试!” 此时,那个沛阳仙君的手中已经攥紧了拳头。 随后,他又用一种高深莫的招式,召唤出了一把宝剑。 他吼了一句,“你以为我不敢吗?!” 只见,那剑光十分之锋芒毕露,而那剑气也是又浑厚又狠辣,在他的周身形成一圈浓厚的罡气! 苏湮颜以前也从没有见过,他的这种花里胡哨的招式。于是她就想:这或许就是彭山派的特色武功吧! 然而,面对着他们这么高涨的情况,姜青未退都没有退一步。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道流光,只见他的嘴角缓缓地扬起,正面地迎着沛阳仙君的那道剑锋—— 而就在那道剑锋离他三尺之处,他便猛然地转过头来—— 在那一瞬间,他便一把拉住了就站在他身后的,苏湮颜的手。 于是就在那个时候,苏湮颜只见四周变成了一片白色,然后紧接着,她的鼻尖开始嗅到了一阵水雾之气,而她耳边亦是吹过了一阵狂风—— 这又是什么招式! 而当她再次回过神时,她竟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彻底远离了那片荒草地,来到了一处白雪覆盖的山地。 这片山林被白雪埋盖,但是似乎这白雪之下的地形是高低不平,而他二人现在就处于一块挡风的大石头后面。 而正在这时,她才猛然发觉,自己此时竟然是埋在眼前这个人的怀里面—— 她就是透过他的颈间才看到周围的场景的!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她几乎就是一阵发懵,于是她立马下意识地猛然推开了他! 当时她差点要惊呼出声,但是在下一秒,她就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巴。 “嘘,不要出声。”他说。 他又一把将他揽过,他将她拉到了一块大石头的最里面躲着。 她完全摸不清头绪,只好被拽了过去。如今这情况,想必是他二人成功地逃掉了? 于是这个时候,她无可奈何地将眼睛往后方白了一眼—— 然而在看到他一脸冷静地表情之后,她就乖乖地不出声了。 然而,尽管她已经彻底地安静了下来,但他的手迟迟的留在她的嘴上,好像极其不放心她一样。 然而,此时此刻,除却惊讶与好奇,她只是闻见他指尖与袖里的一阵淡淡的幽香—— 香味弥漫的一瞬间,她的脑袋里除了这个,其他的都装不下了。 可恶啊,她自嘲。 然而,仅仅是这样也还不够,这里的关键的,还是此时此刻她完全不能动弹,就只能乖乖地背靠在他的怀里一声不响。 这种滋味,谈不上享受。 而一直到过了很久之后,他才肯放开她。 然而他这么一放开她,她便心里所有困惑,全部变成了话语急切地问了出来: “方才——那是怎么回事?!” 而姜青未却轻声道:“我方才与他说话,是推延他的时间。 正因拖延了他的一点时间,如此我才有时间将这周围水汽全部聚集起来,液化而为雾,如此他方好将这‘乘雾之术’施展出来。” 听闻此话,苏湮颜便懂了。 她笑了一下:“原来——你刚才的处变不惊都是装出来的!” 但是姜青未却纠正她:“是装出来的不错。但是,要不是方才我的处变不惊,你我二人早就死在了沛阳仙君的彭山剑法之下了。” 他又正了正嗓子,“你要知道,但凡是术法都没有高低之分,你就且说,我这个乘雾之术施得够不够不及时吧!” 然而苏湮颜一听到这话,她的内心已经开始了吐槽:原来,他刚才那样那个样子,竟然是在为逃跑做准备。亏她她本来还以为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深藏不露的秘术——原来他的秘术就是逃跑啊。 然而就在她无语的这个时刻,姜青未却说:“若是论功力与法术,我确实打不过他。但是这乘雾之术我好歹也修习了这么多年,至少还算拿得出手,所以你也不可以瞧不起我。” 苏湮颜也知道他这是在开玩笑。事到如今,她怎么敢瞧不起他? 于是她便缓缓地从他的身边往边上移了一点,好让两人不要再这样亲密的接触。 她本来想说“你真棒真聪明”之类,后来这话在她傲娇的喉咙里改了一下,变成了一句“你牛”。 在这样一番感慨过后,随即她又环顾四周,发现这里都是白皑皑的雪,在夜幕之下却很是明亮。 于是她便又问道:“这里是富娥山的山顶的阴坡吗?” 他说是的。 第178章 命中注定 他还说:“所以我刚才叫你不要说话,我怕他们的人还没有走远。想必如今他们一定还在四处找我们,所以我们还是要小心一点。” 她点了下头。 这时,她听见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我们来这雅韵山庄已经有些时日了,然而这个沛阳仙君之所以不敢对我下手,想必就是因为他不清楚我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他才只敢在晚上用一些下流的暗手来谋害于我。” 在喘了口气之后,他又顿了顿继续说: “况且,因为他自己身份的特殊,他也不敢在明面上来跟我斗。不仅如此,而且他要是一旦动起手来,就一定会想保证此次行动的万无一失,以免留下留下不该留下的痕迹—— 所以,这正是因为他的这种想要万无一失的想法”,他又接着说,声音比地上白雪还要清澈:“所以他才会变得多疑和谨慎,这才会给了我们足够的逃跑的时间。” 听完这番解释,苏湮颜这下才是真的懂了。 原来,他就是利用沛阳仙君这个求稳的心理,争取了更多的时间,从而逃了出来。 但是她又不禁要再次发出感叹,就他刚才的表现,他简直太会装腔作势了! 而且他方才的定力居然如此之强,不仅临危不乱,甚至还能如此冷静地思考应对之策,有他这般的沉着冷静素质,实在难得! 又结合他方才的惟妙惟肖的演技,她不禁又要想起曾经那段被他耍弄的日子—— 她那时不就也是中了他的招吗?一想到这里,她便又难过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太难过,也是不是因为这里太冷了,她居然感觉到了心脏又是一阵绞痛。 她心道不好,只怕是自己这老毛病又犯了。 不过比这更加奇怪的是,她的这种心绞痛,居然会随着这富娥山顶传来的那种“咕噜咕噜”的岩浆冒泡声一同响起来,甚至连同那频率都是一模一样的! 她此刻感到内心很慌乱,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慌个什么,只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而姜青未此时很快就察觉了她的异象,他便一把抓过她的脉门,“你又不舒服了吗?” 她如今自是知道什么东西都不顶用了,于是她便便倔强地摇头说:“我没事。” 他遂又蹙着眉头问她:“冷吗?” 她平息下心情,说:“还好。” 她心中感动有点温暖,而紧接着她又说:“这里是不是离那个火山的裂口很近了?我倒很想去看看那里。” 这时的姜青未心里想:现在就回去只怕会为时过早,而那火山的裂口也就在这里的不远处。既然她好奇这个,不妨去看看也行。 于是,他二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地里,走了一会儿便看到山顶的雪开始消融开来,而这周围也开始渐渐变得稍微温暖了一些。 其实,就连苏湮颜自己也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为何那么想要去看那个火山的裂口,在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她就想去看了。 虽说那裂口也不能算什么名胜古迹,但是她就是想见一见。 但是,这其中的更深层次的的原因,其实是她自从一来到这富娥山,便不知为何总是有了一种奇特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能用她寻常的理解来解释,但她总觉得,所有的事情,都与这里的这个火山的裂口有关。 她也不知这是同心散产生的幻觉还是什么,她总是会时不时地想起这个地方。 于是,既然都来了这里,她说什么也要把神山上面的那个裂口窥个究竟,仔细地看一看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神秘之处。 然而,就当她一陆来到这火山裂口的不远处,她便闻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那种气味是从地底冒上来的,那就好像是大地在呼吸一样,而且这地底还时不时地发出一种巨大的轰隆声。 而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又看见前方有一处陡峭的岩壁,这岩壁通往下面,就像是被雷电劈开来的。 “别去了。”姜青未在后面叫住她。 但见她依旧不肯听,仍是依旧要往前走,并且她还说:“我就是想看看岩浆是长什么样子的。” 见她执意如此,于是他便同她一道向前走过去。 然而,只见这个火山的裂口很深,而他们往下面走了一段距离,却听见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居然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 姜青未又对她说:“好了吧,不要去了。这下面应该就是岩浆的喷涌之处,有点危险。” 苏湮颜好奇地说:“我只再往前走个十来步看看。” 她迈出脚步,随后又感觉自己现在穿的鞋子真是不合适。 她那薄薄的鞋底经不住这火山的温度,感觉到有些发烫了。 这里怪石嶙峋,而她走出几步之后,又不得不要拨开眼前的那些呛人的烟味。 这么走出几步之后,她突然却看见前面又一滩污泥一般液体在流动。 她当场就吓了一跳,因为她刚才差一点将脚都给踩进去! 不过幸好幸好,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想必那里面流动的,正是岩浆啊! 于是,她又顺着那流动的液体往旁边走了几步,便看见前面有一个小洞,再往里面望进去,竟然发现那里面就是火红色的岩浆。 而就在这时,突然听见这岩浆里面传出一阵轰隆的巨响! 只因当时事发突然,她一时间被吓得双脚都发软了,紧接着她又想往回走,却又是不如意地脚下一滑—— 眼看自己有些立不稳要往下面滑倒,而这时,她的手却被姜青未给抓住了。 他见她这副踉跄的模样,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好了,这岩浆你也看了,我们回去吧。” 他随即将她拉出来,但是那个时候,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下方,好似那个裂口真的对她有什么吸引力一样。 而就在这时,又有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在更下方的裂缝处传了出来,那响声大到令人心惊。 于是,姜青未死死地拽住她说:“这里太危险了。听着这声音,我总觉得这火山好像随时要爆发了一样。 真不知道这富娥山的人怎么心这么大,居然敢在这种山下面生活这么久。” 听他这么说,苏湮颜便又问他:“你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第179章 命中注定(2) 姜青未却摇了摇头,说:“我上回来这里的时候,这火山的裂缝还没有这么大,仅是如今的二分之一。” 他顿了一顿,“而如今转眼也有了个百来年,这个裂缝却正在不断地扩大,令人很是担忧啊。” 此刻的苏湮颜却开始敬佩这造物之神奇。 那种炙热的岩浆也不知道是怎么被烧红了,再从地底冒出来,委实神奇。 不过,自从她看了这个火山口之后,却感到耳目一新。而这时,她又惊喜地感觉自己胸口的绞痛好像稍许好了一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原因。 感到胸口不痛了,于是她便走得快了一点,紧紧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然而,在她走出几步之后,却突然看见前面出现了一道光—— 只因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那道光又太过闪耀—— 只见那道光线竟然还直直地射向了她的眼睛,叫她完全无法视物。 她连忙揉了下眼睛,可再次睁开眼来的时候,她却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只见,她竟然看见,她眼前的那些火山灰在一瞬间,居然全部留在空中不动了! 这件事情也是他的妻子她亲眼目击到的,只见那布满尘埃的硝烟本来是从裂缝中冒出来,然而那些烟尘此时此刻全部停在了半空中,她甚至还可以看见每一粒烟尘的颗粒悬浮在了空气之中! 这周围没有风,就连那裂口底下传出来的轰隆隆的响声,竟也全部奇迹般的消失了。 那个时候,她已是震撼之至,而当她拨开了眼前的那些迷雾的时候,居然看见了前面那个白衣的身影—— 她只见他的人竟然也停在了半空中,就连衣衫甩起来的弧度,也都停在了半空之中不曾落下! 属于她的时间,居然又一次被凝固了! 尽管她当时连忙冲上前去想去叫他,但是当她真正跑到他的跟前的时候,却只见连他面上的表情也都已经凝住不动了: 他此刻正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而他的动作正是一个走路的姿势。 不光如此,甚至在这个时候,他的眼睛依旧是一眨都不眨的,此时,她站在他的面前,于是这便非常直接地就可以将他的眼神全部尽收眼底。 只见他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在此时此刻,就连瞳孔也不曾缩放一下。 于是她咽了一口气,感叹道:谁又知道,在这短短两天之内,属于她的时间一下子停顿了两次! 时间停留在这一时刻,她又此处张望,只见风也不吹了,水也不流了,所有的万物全部静止了—— 那样的沉寂而无可奈何,这就好像有什么人在操控着这一切一样! 她被这种感觉吓得心脏狂跳。 然而此时此刻,万物皆不与自己同路,眼下唯有她自己,也唯有她自己如今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鲜活的存在。 然而,这一次的时空凝固跟上一回不一样:就上一回的空间里面,她至少可以感受到周围的一切的人和事,然而这一次,她只觉得自己脚下一直在发软,周身都好像提不起劲来。 于是她当时害怕极了,她此刻很想去抓他的手,想把他叫醒,然而当她一伸过手去,她竟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从他的身上直接穿了过去! 这一切,就像是活活的看到了一个幻象! 而此时,她的手摸不到任何都东西,甚至可以直接在他的身上穿过——这一切都飘渺似空气。 她不敢相信,但后来她发现:自己除了触不到眼前这个人之外,如今她还触不到任何的物体,所有的物体在她面前都是空气。 那些物体在她的面前都好像是挥之不散的游离之物,这一切都与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于是害怕得直接闭上了眼睛,然而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这一切还是没有变,她依旧处于那个凝固的时空之中。 于是她又掐了自己一把,却发现只有她自己才能让自己发痛。她不禁又要惊讶:难道这不是梦,不是幻觉吗? 随即,她又回忆起这几天所经历的奇幻事情: 首先是第一次出现是空凝固的感觉,其次又是她自己反复做起奇怪的梦;之后又看到院子起火的幻象,然后又是这着火的幻象之后又真的出现了! 再然后,就是如今的这副模样——她又看到了这时间的第二次凝固。 这些事情的发生,常理根本就说不通,难道这都是同心散的瘾症所造成的妄想吗? 难道吃了同心散的人,都会看到时间凝固吗? 她不知道,但是眼前这奇异的景象都是她亲眼所见的,她不能说现在她的思想都是自己在幻想吧? 她还是不太相信。 然而,她在这虚无的凝固之中呆了很久,却久久都没有看到这一切都恢复原状。 眼见着这周围万籁俱静,她彻底急了。如果没有了时间做轴线串联,这周围的一切就都是一片虚无—— 她可不想永远呆在这一片虚无中! 她无奈地看着四周,心想:如果没有了时间来证明真理,在这个世上也就不会有谬论,但是那种随之而来的孤独感,却也一并变得无穷无尽了。 但不久之后她便发现:在这凝固的时间里,这里没有风,也没有雨,没有生命,也没有死亡。 这一点跟她之前出现过得那次幻觉很不一样。 而这一次,时间好像根本不愿再想往前走了,于是她不知道在这凝固的空间里呆了多久,直到自己开始思考:到底她经历的一切是不是也是一场虚幻呢? 于是她在这凝固的空间里,来到了熟悉的那个男人面前,观望了好一阵,好像要把他整个都看穿了。 她伸手去抓他的衣袖,但是手指就这么在他的衣袖间穿了过去。 于是,她只好无可奈何地躺倒下来—— 然而,她刚刚一躺倒一片草地上,却发现自己倒下去之后身下的触感竟是相当的绵软—— 她那时觉得很奇怪,坐起来一看发现自己还是坐在一片看起来是草地的草地上。 随后她又晃了晃脑袋,而等她再次睁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睡在一个绵软的床铺上! 七魂八魄全部归位,她重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真实,就像把她从水里头捞到了岸上。 这下不会是幻梦了吧?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不,她应该已经疯了。 她于是乎环顾了一下四周: 第180章 困鸟出笼 这下不会是幻梦了吧?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不,她可能已经疯了。 她于是乎环顾了一下四周: 用料细致而讲究的被褥,白色薄纱的床帐。 于是她又将这床帐掀了起来,却发现眼前有一张绣着逐日白鹤的屏风,一张梨花木的桌子,还有窗外响起的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她突然回忆起了这个地方是哪里了——这里是云上峰! 而当她猛然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就心想:自己刚才不是在火山上吗?怎么一转眼就来了云上峰呢? 而正在这时,她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身上,她发现自己已经身上如今尽然是一点肉都没有,瘦得皮包骨头的,自己看着都磕掺。 但就在她往自己身上摸索的那个空档,她突然又觉得鼻子一热,好像有鼻涕就要就下来了—— 可是她伸手一抹,发现自己竟是抹了满手的鲜血! 当时她惊恐至极,却又觉得就连眼前也开始泛红了,随之而来的胸口的一阵剧痛,她整个人都无力地瘫倒了下来,好像没有支撑的船帆被拦腰折断。 而在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心里咆哮:该死!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何她一醒来就是这么一副可怕的情状?! 她记得自己之前虽然确实中了这同心散的瘾毒,但是终究还没有到这样的地步,那时她至少还是能走能跑的,怎会一下子就要死不活了! 然而,正当她在想这个的时候,她又看见自己的鲜血在枕头上染得到处都是,尽管她并不想这样。 那血痕使她自己都触目惊心。 此时此刻,她几乎就要控住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她感觉自己的全身就像一个失去控制的船舶,被暴风雨肆虐得奄奄一息。 或许,在这个时刻,她应该等死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刻,她在无边的绝望之中,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随着门“吱呀”的一声响,她又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直到那脚步声靠到她的床边,她的手上才感受到了一阵温暖的触感。 有人握起了她的手。 尽管这样,但是她此刻几乎不能动弹,甚至她眼前都看不清什么东西了—— 她只看见,鲜血已经将她的视野染红,就连听觉也变得不是很清楚,鼻子里也只是感觉鲜血像鼻涕一样淌下来,这一点令她恶心至极。 她就是这般的狼狈不堪,她如今也不要想什么活得体面这种话了。 但是只听到周围突然响起一阵叮叮咚咚的盆舆的声音声音,好像是他着急地端来了一盆水。 随着一阵拧紧毛巾带来的水声,她便感觉自己的面上一热,那是他在仔细地给她擦脸。 她当然能猜出那人是谁。 那种熟悉的感觉,她怎么也忘不掉。 但是此刻她的样子是有多么狼狈,甚至是到了一种恐怖的程度,在他的面前,已经毫无美感可言。 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依然细致入微给她擦脸。 她知道,自己的这副身体已经快要死了。她的这条命,从出生到如今活了七八百年,从没有如此绝望的时刻。 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黄泉路都已经朝她打开了—— 她的灵魂就快要飞出体外,但是脚跟还连着身体,她还在这阴间与阳间之间,痛苦地做着最后的挣扎。 她的眼睛里流出鲜红的眼泪,胸口的剧痛使她时不时就要往外呕血,此刻,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摔碎的花瓶,或是一张残破的废纸。 但是,她还是感受到了身体上的一阵温暖—— 那人将她抱在怀里,温暖的手掌不断地安抚她。 那种感觉,让她在这种绝望之中找到了一丝的温存,她在狂风的肆虐中找到了一处可以拉住的东西。 尽管身子很重,但她依旧伸出手去,她拉住了他的一直袖子,这是以前她常做的动作。 她的身体快要脱离控制了,然而她的意识却格外清晰。她想:反正如今我要死了,不如就好好感受这生命给她带来的最后的一点余温。 她在那个怀抱里,想到了死后自己会去哪里…… 而关于死后这个问题,她如今依旧没有主意,或许到时候她的意识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世间,又或许真的有轮回一说呢? 但是这些,她如今也没有多的力气去想了。她的思考也变得很费力。 此刻,对她而言,死亡已经不是一种猜想与假设,那是一种即将到来的东西。 然而随之而来的,她听见了一阵沙哑的声音——那是他在说话。 细细听来,他的声音破碎,语气沉痛,像是在给她追诉悼词, 他说:“不要走,求求你……” 她闻声,她与他的声音一同绝望,她感受到了他声音里面的那种麻木,像是在撕心裂肺之后的无力反抗,于是变得听天由命了。 她很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只有喉头一阵阵的哽咽,那更像是本能的呻吟。 而此刻,他将她仅仅地抱在怀里,她想自己身上的血一定已经是弄了他一身了。 但是他一点都不嫌弃她的狼狈,反而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倍加爱护地抚着她的背。 一句“不要走,求求你”,她听得几乎断肠。 纵然他是仙,她是魔,这中间的阻隔与误会,并没有使其离散,反而将这一腔爱意打磨得更加玉润而光亮,又如同一坛陈酒一样九曲回肠。 这份感情,是落到她的蚌壳里的一粒沙,折磨得她血肉模糊,但在看到珍珠之时,却又甘之如饴。 然而这时,她又听他继续说道: “自从你从富峨山昏倒之后,便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下巴靠在她的头顶,紧紧地抱住她。 “你又可知,你在这里已经躺了两个月了——你又何尝知道,这两个月我是怎么过的?” 两个月?! 苏湮颜震惊于两个月这个数字,但是她如今也无能为力去刨根问底了。 明明,她感觉自己在那幻境之中呆的时间根本就只有半天,怎么到这里竟是两个月之久? 而且,难道这两个月里,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吗? 她想将手用力地握紧他的衣衫,但是手上怎么也使不出一点劲来,只好在他的怀里缩做了一团,说甚至还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 他亦是将头埋进了她的肩上,此刻她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身边的人也在轻轻的颤抖。 第181章 困鸟出笼(2) 在这温暖的怀抱之中,她却感到一阵刺心裂肝之痛。 她曾多想告诉她自己的心意,然而她到死都没有力气说出那句话——那句话,就是她长在心上的一辈子的倒刺! 而她在不自觉地发颤中,又听见他的声音在她耳边破碎开来: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你一直都是个好姑娘……本就是我配不上你……” 听到这话,她感到自己心尖,已经淌出了眼泪。 “不要说那样的话……” 她低哑的喉咙里想这样说,但是这具残破的身体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心里想:他果然一点都没有变,还是跟以前一样的性子。她不禁又想起他们二人之间说过的那些海誓山盟,一时感慨万千,可如今她的心境却不如以前那样的天真了。 而他一直这么抱着她,很久很久。 在这之间,他一直温柔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就像哄孩子似的。 她与愿意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但那些鲜红的流出的血液却尽数涂在了他雪白的衣襟上。 然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因此嫌弃她脏,他反而更加温柔的安慰她,在她耳边鼓励,语气是那样的沉痛。 他说:“不要怕,撑住——” 于是,苏湮颜用最后一点的清晰的意识心想:我也很想撑住。但是,但是现在...... 就在这时,她感觉他好像在她的脊柱上面扎了一针,尽管她感觉不到什么针刺感,她只是模糊地看到,他收针的时候,直接将枚银针丢到地上去了。 你看,治她的大夫气得连家伙都丢了。 她虽是知道自己始终逃不了这一死,但还是在意识里面笑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如此犯贱地自嘲,她现在应该哭才对。 她该哭这世事的凉薄,哭这造化的弄人,哭自己太无能太愚昧,也哭她所有的爱与执着终于被撞死在冰冷的厚墙之上。 但是,她此刻却并不想哭。 此时此刻,她既不求生也不求死,她唯一的想法,只有一个,就是自己能够像这样多抱一抱他。 她的这辈子,那些岁月与记忆,已经全被旧日里的风搜刮了去,而如今也只剩下现在这么一点点余温了。 她如今别的什么她也不想管,现如今她是不是可以自私一点,去快意地享受一个寻常的女子应该得到的关怀呢? 而哪怕这样的愉悦只有一瞬,她只要最后的这一瞬—— 她只要一个瞬间,因为在那个瞬间里面,她早已与他一道从新婚燕尔,一直携手到鹤发苍顶,子孙满堂...... 她觉得他们应该有这—都样的结局才对。 这时,她依旧听见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如同线香的灰烬一般从折倒下来,覆在了她的身上她觉得,如此埋了她也是好事。 他说:“我知道你一直—很辛苦,但是,我们曾一起许过誓言的——你忘了吗?” 他将头深深地埋在她的颈间—— “那些话,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忘。”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不要这么匆忙地走——你要相信,有朝一日,我们也可以和而不同,美美与共——你要相信——” 这个时候,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了,但是她一点也看不见他的样子,只能在他的怀里动弹不得。 他用一种几乎是祈求的语调,颤抖着说;“所以,你千万千万不要就这么离开——求求你——” 苏湮颜此时感觉到自己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是她的脑海中却看到了他抱着她的画面。 那种场景,温柔到凄苦,足够使人目断魂销。 她喜欢他这么久了,却一直都没有说出一句“我爱你”。 爱这个字眼是有多疯狂,它让所有的不合理都合理了,又让所有的可以又变成了不可以。 曾经,在她没有遇见他之前,她也是理智的一员,然而直到她遇见他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的缘分便注定了。 即使那个时刻,她从没想过要占有他,但是缘分这种东西就喜欢开玩笑,偏偏要将她二人绑在一起。 但是,在这世上,不止是有爱情啊。很多东西比爱情来得更碰巧,比爱情更使人疯狂。 她也犹记得曾经,她曾见他淡梅疏雪一般的玉立于风前。或许,一个人太好也会成为一种错。 有得时候她觉得,她或许也不是真的爱他,她爱上的是自己的软肋,爱上的是她的灵魂深处最柔软的部分—— 那不然怎么说他是禁忌呢?这禁忌的东西往往最会惑人,它有时写在美的背面,蜜糖与砒霜和在了一起,一碰便会直接扼住宿主的喉咙。 然而,即便是这场爱情要使她付出生命,但因为这爱情本身太过美好,好到她觉得值得做这样的一场等价的交换,即便是受苦她却依旧甘之如饴。 就这个时候,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往上升。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着急地发布自己的临终遗言: “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口齿不清,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此时,她的口中鲜血满溢,简直就像一个可怖的女鬼。 尽管她感觉自己当时的姿态一定是真的丑啊,但是有人却不嫌弃,还是非要将她像宝贝似的护在怀里。 她觉得心痛,但又无可奈何。只得随自己的神识如同秋风落叶一般吹开去…… 她的全世界在她眼前慢慢消失,也在她的脑海里慢慢消失—— 这个叫苏湮颜的人,她曾经在这世上活过,也曾那样的爱着这世界,如今她是真的要走了…… 她感到有一道白光洒下来,照在她的头顶就好像要将她。 再然后,她所经历的一切在她的都开始重新演练。 这叫什么? 这个时候还会出现什么?回光返照! 在那回光返照之中,她看见她的父亲的脸,他对她说: “颜儿,爹爹不怪你。” 她几乎又要失声痛哭,然而她的声音却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里一样,没有丝毫的回音。 一道白光从四面八方拢住了她,好像天边有一个什么声音传了过来: 或许是一段梵唱,或许又像是什么人在低语,不过她什么也听不清了……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吧! 第182章 吾神乃归 在这万观世界中,我将死而又死,最后才知道生是无穷无尽的。 ...... 这一天,是新历的四千三百二十一年,时间已经入秋。 仙魔两界自从三月份的时候再海角之巅打了一仗之后,双方眼见着两界依旧难分高下,于是便各自休养生息去了。 然而这一年,依旧是一个多事之秋。 据说魔界的魔君也听闻了神要归来的预言,于是魔界也开始在领域之内安定人心,不仅新修了近百座神庙,而且还私通了仙界留文国的一些人,暗暗在仙界打听关于神明的事情。 不久之后便打听到了仙界在富娥山布下一个锁灵阵,妄图要召唤神明的归来。 魔君一听,虽然是不太敢相信,但是依旧被吓得拍案而起。 遂派多名密务院的探子前往仙界与留文国的地界。 然而这日,魔界的廖林城却依旧一片祥和。日头高举在天上,街市里面人烟市肆,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个身着湛蓝色袍子的,面貌英俊的男人拐进了一间老字号的古董店。 话说,这魔界的商人可不是一般的热情。 你若是上去看一看,他久恨不得向你全家都问一声好;而你要是一问价,他便更是不得了,直接跟你称兄道弟,告诉你他做生意是有多么不容易。 只听那掌柜的说:“客官你看!这一块玉佩,可是我亲戚的儿子上回参军应征的战利品——他可是加入了魔界出兵仙界的队伍里,这块玉佩便是在海角之巅给掳来的!这么稀奇的东西,我只卖你二十个金条,那可真是贴着本卖的!” 然而,只见这眼前的客官并不买账。 那位年轻的客官挥了挥手,从容地打住他,语气虽然温和但是却充满了犀利。 他说:“掌柜的啊,你也别框我了,你这玉佩好是好,但绝对不是从仙界掳来的——这仙界的东西我见得可比你多。” 这时,那位年轻的客官将琥珀色的瞳孔一缩,显得颇有趣味。 他板起一张脸来,颇具正义地正色道:“再说了,当初魔军进攻海角之巅的时候,冲到地方地盘上去的都是些魔兽,主力军都是在海湖上进行了一场海战——难不成,你那亲戚是一头魔兽不成?” 那商人一见自己被这般拆穿,心想这个人绝对是个行家,于是就求饶道:“大哥,我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你这样说,你可让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而那位客官却笑了一下,说:“掌柜的,你这都开店做老板了,还怕养不活妻儿老小不成?” 他顿了一下,说:“虽然在魔界这里,玉佩什么的你大可随便吹,也没有什么人能够拆穿你。但是,你可要知道,你这做生意,可不是只靠你这么吹一吹就能成的。” 掌柜的心想:这人不买就算了,反而还教训他。 又随后,他就看着那位客官大步走出了这间古董铺子—— 他的背影显得稳重而挺拔,在盛满天光的门口一转身就走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掌柜的却被他身边的老婆重重地拍了一下! “你这个脑子不好使的!你竟然不认得那个人?你见了他还敢吹嘘什么仙——我看你是不是傻的?!” 掌柜的有些发懵地回头,说:“我在这里开店这么久了,见过的人也数不胜数。他那样眼生,我还以为他就是个外地来的小哥——难道你还知道他是谁吗?” 古董店的掌柜夫人蹙着眉头,恨铁不成钢:“这个人可是让贤堂新任的夏堂主啊!他手上掌握的可是整个魔界甚至仙界的消息网,人都称他是‘神谋中度’!” 掌柜夫人语气激动,她继续说:“我听说,他这回从仙界回来之后,就是直接坐上了堂主的位置—— 现如今,他与他的姐姐夏琉衣,两个人手上统领了那么多的江湖密探,现在人都称他为‘夏半天’!” 掌柜的重复了一遍“夏半天”这个狂妄的称号,随即又想到自己刚才的吹嘘之词,一下子后悔至极。于是他又问她:“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掌柜夫人说:“你忘了?我可是常去跟这廖林城的城主夫人——的姐夫家的二姨家打麻将,我就是从牌桌知道的这消息的。” 掌柜又问她:“你说的这个‘夏半天’真有那么厉害吗?” 掌柜夫人又嫌弃的打了他一下。 “你这个孤陋寡闻的!你可知道之前那个贪污落马的守军将领苏九余苏将军吗?他本来都被抓去修护城墙受活罪去了,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下子就平反了。而且我还听说——就是这‘夏半天’帮他平反的。” 掌柜的点了点头,说:“看来这人是真的有本事啊。” 随着他这声感叹过后,这掌柜的随即又拍了拍脑门:“差点忘了,我这里还有一批货今天下午要送去皇城的逢椿阁去!快快快,帮我把小四儿叫过来——我马上就登记发货出去!” —— 话说,自从夏琉羡从那古董店出去之后,又去别家挑了几件玩意,便去找那个刚被平反的苏将军去了。 他拐过繁华富丽的街道,来到一处朴素而庄严的府院宅邸。 他看到这院门上面题写着大大的两个字“苏府”,明显就是刚刚挂上去的。 门前有两个侍从正在打扫,他再往里走进去,发现这府邸到处都在打扫,门庭上面挂着白花—— 显然,这里是刚刚办完一场丧事。 而这个时候,从侧厅跑出来了一个漂亮的姑娘。而那姑娘一见他,便立刻红了眼眶,说:“我这就去告诉老爷!” 后来他才知道,这姑娘是曾经苏湮颜身边的侍女棠梨。 夏琉羡一走进这府邸的园子里,发现这里依旧一片荒凉。 他听说,这个终得平反的苏将军如今被朝廷准许赋闲在家,而他却更加愁眉不展—— 这是因为,他唯一的女儿已经死了。 夏琉羡一走进这厅堂,便看见厅堂里挂着古朴的“明镜止水”四个大字。 他曾经在与苏湮颜的谈话之中听说过这个牌匾,如今却真真切切的见了。看来,这里就是她从小生长的家园。 只是她如今埋骨他乡,再也回不来了。 当他一见到这个苏将军,却只见这位老将已经是老态尤显,面色憔悴而沧桑。 第183章 吾神乃归(2) 当他一见到这个苏将军,却只见这位老将已经是老态尤显,面色憔悴而沧桑。 苏将军谢过他,又跟他在里面说了好久关于女儿的话,他一边说一边掩袖垂泪,说到痛惜之处,他就是一阵呕心抽肠似的痛哭,好像老天已经将他后半生的一切希望全毁了。 夏琉羡仔细一看,苏湮颜果真长得很像她爹爹,那双眼睛几乎是一模一样。 就这样看着看着,他的便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他那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悲怆之感又重新被勾了出来,于是这两人凑在一块而伤心,悲上加悲。 过了好一会,只听苏将军嘶哑着嗓音问他:“夏堂主,我可以问一句——敢问你后来又是怎么知道我女儿的死讯的?” 夏琉羡叹息了一下,苦从中来。 “当时,我在仙界的时候,不小心卷入了一场他们仙界的门派之争。而随后,那仙界的明觉山利用我手里的消息制衡彭山,并且将苏小姐扣押了。” 他琥珀色的眼睛往窗外眺望过去,黯淡无光。 “再后来,随着一番收线拉网——虽然彭山最后是被制住了,但是令爱——我也有找过她,但是哪里都打听不到她的消息。到了最后的时候,我才从仙界的人的口中,得知了她的死讯。” 苏将军听他这么说,不忍听,面上的表情痛惜至极。 他几乎是失声哭了出来,泣不成声。 他讲述道:“我那女儿,自小心眼特别好,而且她也从来没受过什么委屈,对人都很友善。再加上我也一直很少责备她,她胆子向来大,做事勇敢——” 他掩面,泪下沾襟。 “可是——像她这样的人,如果沦落到仙界那些贼人的手上,一定是会受尽委屈的!” 苏将军捏着反复用帕巾揉眼泪,几乎是要将心肝都给揉碎了。他压抑着声音,悲痛到顶点,眼下的动作几乎已经失态。 “我那女儿——她是死在那些贼人的手上的!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这无疑是要将我的手心肉都生生腕去!我倒也愿意替她受那个罪,我倒是希望这些仙人都冲我来……” 他哽咽一声:“可是如今,她再也回不来了!” 夏琉羡听到苏父这样哭诉,连忙上前安慰他。但是他如今已经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最后他想来想去,都觉得这都是自己的过失,于是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间。 这苏父曾多年在边境领兵,也是一介统领,而此时此刻他痛失爱女,虽说已经哭成了泪人,但依旧有一种老将风度,只见他狠狠地将拳头往茶桌上一撞: “这帮仙界的贼人!我即便是把他们都碎尸万段,也难以抵消我心中的愤怒!” 只见他已经站起了身,他大手愤然地一甩衣摆,眼中已经有了千军万马。 而当他回过头来红着眼睛地看着让贤堂的夏堂主的时候,他已经被仇恨占据了全部。 只听,他极其压抑地问他道:“可否问一句——我女儿她,到底是死在谁的手上?” 夏琉羡只是回答说:“令爱是死于仙界的明觉山上。” 时空倒回仙界的明觉山…… 话说,那仙界的明觉山,自从经历过海角之巅的那一战之后,直到现在才消停了下来。 自海角之巅这一战,明觉山派出了精兵五千,回来的时候折损了一半。 而正当民众还未从悲痛之中走出来的时候,明觉山的梵净掌门又遭人暗杀而过世了。 然而,就在这个动荡的时期,明觉山的常啸长老接任了掌门之位,并且大力弹劾轩亭长老。 他的这种胆量与气魄,更是受到了彭山与南岭的大力支持,于是乎他及时地稳住了局势。 这时百姓们就心想,这新掌门既然上位,这下这局面也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吧? 然而,就在不久之后,正是那个逃出剿杀的轩亭长老回来了。他当然不是空手来的,他还带着彭山的虚陵长老勾结魔界,并杀死梵净掌门的证据。 不仅如此,轩亭长老将魔界的几个作恶的卧底全部揪了出来,那些魔人一一招供,并将勾结魔界的矛头直指虚陵长老。 于是乎,没有了彭山的照顾,这新上任的常啸掌门也跟着随之站不稳了自己的脚跟。 尽管他还在拼命地推脱自己与彭山的关系,但随着非议声一起,那可谓是墙倒众人推。 然而,就在这个常啸长老在倒台之前,他也曾经在承天大殿上大放厥词: 当时,大殿里面是鸦金色的晚辉,将他的面容映得更加赤红。 只听,他还端着掌门的架子,霸道地大袖一甩,再也忍不住怒意,直指着轩亭长老的鼻子破口大骂: “轩亭老狗!你说我勾结彭山,与虚陵长老一道作恶——这可真是个笑话!以我所见,那个勾结魔界的人,是你自己吧!” 随后,他又将掌门的印章直接丢在了地上,那枚尊贵的印章摔了个粉碎。 他又接着说,他的怒气是一场瓢泼大雨。 “呵,你也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伎俩!” 他的双眼充斥这仇恨,他的不甘全都展现在话里: “你不过就是勾结了魔界的暗使总领,从彭山随便揪了几个小喽啰出来,搬弄了几下是非吗?你这就想要反转全局吗?那你也太痴心妄想了!” 轩亭长老没有说话,他便更加愤怒: “你且休要装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他狞笑一声,讥讽道:“你在背地里也一样的肮脏!” 然而,轩亭长老却又上前一步,他的姿态依旧那般地从容不迫。 “你既然敢说这话,那就一定要拿出真凭实据来!而你若是拿不出真凭实据,只是在这里丢人现眼地叫几声——” 他当时笑了一声,那是来自一个老练的斗争者的蔑笑:“你这样,只会给你自己越抹越黑!” 这时的轩亭长老正襟威颜,紧接着他又毫不留情地怒斥: “再况且,你当初诬陷我又追杀我——你这笔帐,我还没有找你算呢!” 听到这里,那个常啸长老却又不甘心的嗤笑了一声,他将他脖子上戴的那串佛珠摆正。 “你如今想要叫我下台——可以。但你要知道,尽管彭山已经倒了,但是我手底下的支持者依然不在少数。你要是真这么有本事,那你就放马跟我来赌上一赌!” 然而,轩亭长老一张端正肃穆的脸上写满了不屑。 只见他毫不退步地向前走去,脚踩上了那方被摔碎的掌门拓印,发出“嘎啦”一声响。 “那我也只能告诉你,我可是从来不加入没有把握的赌局的。” 第184章 新选掌门 他毫不退步地向前走去,脚踩上了那方被摔碎的掌门拓印,发出“嘎啦”一声响。 “我也只能告诉你,我可是从来不加入没有把握的赌局的。” 就在这个时候,轩亭长老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走进了这承天大殿。 日光的掠影将他的身影拖的很长,他的白衣染上了霞光,却不带一丝暖色—— 那是前不久还与常啸长老争锋相对的怀容仙君。 而走在他旁边的,是一个华服高冠的长者,他一身方袖的长袍规整,带着神秘与威严,他是留文国的廖听长司。 而这常啸长老一见廖听长司,竟然一下子就站不住了。 他何尝不知道,在这些年来,留文国在仙界的势力本来就是越来越大,更别说这之前还有一个“吾神乃归”的预言放在那里,惊坏众人。 而像廖听长司这样的,拥有如此的信服力之人,不单给留文神学增添了不少教众,甚至听说连一些仙界的权贵们,也被他一一收服。 而如今,也可以毫不夸张的这样想:这一个重振威名轩亭长老,再加上一个附庸众多的廖听长司,再加上一个人中翘楚怀容仙君——只怕这半个仙界的势力,都快要被他们分了去。 于是,这个做了五个月掌门的常啸长老,就这样悲哀地步下了高台—— 他知道自己已经倒台了。 在这明觉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想做长掌门的人。 尘埃落定。然而,一直到处理完这些仙门中的那些琐事,已经是到了八月份的时候了。 这一天,众仙在这场浩劫之后,又齐聚在承天大殿。 此时正值天光霁日,百废待新之际,众仙全部推举轩亭长老来担领事物,并且推举他为明觉山的新任掌门。 然而却只见那个坐在八仙坐上的轩亭长老,他闻言,只是谦虚地站了起来,他拱起手来谢过诸位的信任。 随后,他又摸了一下自己苍老的胡须,说:“我年纪大了,吃不消这种天天操心的活。” 于是,众仙都为轩亭长老的这种肯为明觉山鞠躬尽瘁,但是又无私奉献不图名利的精神,赞不绝口。 而就在这个时候,轩亭长老却继续说:“但是,这掌门之位确实是不能空置的。我们明觉山一旦没有了作为标榜的领头羊,很快就会士气涣散——” 于是,他喘了一口气,“所以,你们看这信任掌门的位置,应该由谁来坐?” 众仙们面面相觑。他们这是想说又不敢说。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不妨就将明觉山的仙人们全部盘点一二:在明觉山上凡是有点出息的,可以有资格与掌门之位相争的,一共有长老四位,仙君五位,仙子八位。 而这些仙人们,此刻也都坐在这大殿内。 坐在最前面的,是之前就众望很高的洪台仙君。 洪台仙君一身精神的朱紫长衫,恭敬而张扬,恰如他的性格。 其实,他因为之前彭山的事情,差一点就被其殃及。 不过,好在他还有着优秀的公关能力,及时又巧妙地推了一手好锅,遇到什么事情说自己一概不知——机敏如他,这才好不容易把自己给洗白了。 所以说,就在在此时此刻,他听闻轩亭长老的话,虽然心有所动,但是他已经失了大半的底气,不敢造次了。 于是,他见大家都静默无声,便恭敬地对轩亭长老说: “像这样的大事,也只能劳烦长老您来做这个定夺!” 他的话音落地,众人皆点头附议。 这个时候,承天大殿里燃着的犀角香从香炉里冉冉的飘出轻烟,飘逸而悠然。 然而,此时众仙之间气氛,却已经被尽数凝滞了起来,只有外面的传来的,阵阵寒蝉的嘶鸣声,填补了沉默的空档。 只见,轩亭长老重新坐了回去,他拿起手边桌子上面的一根玉拂尘,习惯性地担了两下,将眼前犀角燃起的烟尘,全部掸走了。 明觉山的诸位仙人们,就是这么众目睽睽地看着轩亭长老掸烟尘。只见他掸了三下,随即又清了一下嗓子,周遭一片静谧—— 当时,只听他用他沧桑的声音,颇有深意地说: “你们看,这俗世的烟尘,常常会迷人眼。但是,你若拿拂尘将其担开——这不就好了?” 众仙觉得有理,于是频频点头。 随后,又听他用一种沉静而厚重的嗓音继续说:“我们明觉山,自鸿钧祖师授业一来,已经有四千年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然而,这掌门尊座的位置也已经传了二十九代——不过,我们要严谨一点,之前的那个常啸掌门不能算在起列。” 众仙依旧觉得有理,依旧频频点头。 说到这里,轩亭长老还是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的,他又将目光放远——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坐在远处的怀容仙君。 这个时候,他才认真地说: “我之前,也和留文国的廖听长司商量了一下—— 然后我们就一致觉得,像我们云上峰的峰主——怀容仙君,他就很好。” 语出惊人。 这个时候,众仙皆将目光投向后方——那个前不久被‘常啸掌门’气得罢工出走的云上峰峰主的身上。 不过,经他们仔细这么一想,他当初既然能那样跟常啸长老顶撞,甚至还不惜放弃这峰主之位,他确实是有一些独到的气度的。 不过,当一个人有能耐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某些位置是非他不可的。所以,他如今又回来了,顺便还披了一身胜利的荣光,反倒比以前更加使人敬佩了。 而就在这时,轩亭长老郑重其事地继续说: “其实,一直以来,无论是论才华还是论气魄,在这些晚辈里边,我确实最器重怀容仙君的。” 他将拂尘放好,说:“我之所以这么想,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世上的才俊皆是需要磨光与烧制,方能青出于蓝,成为大器——”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所以说,你们同意我这个说法吗?” 众仙一时间停顿了一下,终于有几个人心有不甘的点了下头。 而在这个时候,姜青未却终于抬起眼睛。他凝望着前方,面无表情,倒显得格外端庄且沉稳。 在这个时候,众人投向他的目光,无不是艳羡到灼烈。 但是,他们看向他的目光越是灼烈,他便越是丝毫不为所动。 就好像他就是在等这个结果,而这个结果早就已经被他捏在手心里了。 第185章 新选掌门(2) 但是,他们看向他的目光越是灼烈,他便越是丝毫不为所动。 就好像他就是在等这个结果,而这个结果,早就已经被他捏在手心里了。 但是,让人更加嫉妒的是,就是这个怀容仙君——他可是一个刚及弱冠就登上仙君之位的人。更有甚者,就在他八百岁的青年时期,他居然就可以直接跃上明觉山掌门的宝座,在这一点上,可谓是空前绝后。 所以眼下,凡是明觉山上的仙人们,无人不发出喟叹,尤其是那些在仙界也算是老资格的仙人们,这无疑就是往他们脸上印了个“没用”的印子。 然而就是这位怀容仙君,他听闻轩亭长老的这番褒奖,恭谦的谢了过长老,语气依旧是从容而端方。 于是,就在轩亭长老的这番力推之下,众仙也都知道了他其实与留文国有一点关系,于是诸位仙人们只好表示赞同,继而又将这下一任掌门的人选彻底敲定了。 就在这样一个时刻,世外霞光如画。 明觉山的山风,穿过绵延千里的云层,撩动罡天道场上面那几面飘扬了百代的道旗。 姜青未不禁在心中喟叹:当变革的尘埃落下来的时候,每个人的心,都擦得如镜子一般明净。 怀容仙君走出这宏伟的大殿。 他此刻望着这巍峨的高台殿宇,虽说他的心里依旧有些不适应,不过他的仪态依旧是那般优雅——那种优雅,不出一点点的纰漏。 而就在他仰望殿宇的时候,在别人的眼里,他应该就是那种纸上面画的,诗里面赋的人: 立于殿堂之下,他是如同瑶林琼树一般的存在,高洁而不染,标致而清逸。而处于这造化之中,他又是一个掌控生死的搏命者,他的坚韧和慎独,执着与智慧,无不使人由衷敬仰。 然而,除此之外,他马上还将成为所有仙人们的标榜。今后他的全部生平,都会成为写进史册的一段好材料,而且如果他若再做出一些什么功绩,只怕又是要流芳百世,被仙门中人称颂个千载万载。 你看,他的运气就是这么好,他已经是明觉山的新掌门了,而且他还是明觉山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任掌门。他如今所达到的地步,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他以前也不敢想,而如今,他已经是真真切切的得到了。 既然他已经是登上了权力的高塔,那他的余生就大可以一览众山小,享受着人上人应有的尊贵与高傲,接受仙界众仙的礼拜。 你想想,这看起来多光荣啊。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洪台仙君也跟着从承天大殿里面走了出来。 他也举头望了望高远的蓝天,就好似天空与自己,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他还是惶惶然地迎着明觉山的末夏的长风,习惯性地将手里的蝙蝠五骨扇子收了回去。 他惋惜地叹出一口气,心里在想: 眼看如今,这新掌门的人选又已经定下了,只怕他今生是已经与这掌门之位无缘了。 曾经他也很喜欢弄巧,谁知弄巧竟然会真的会成拙。他也一直都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太聪明了,还是太愚蠢了呢? 然而事到如今,他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多做无谓的争夺。听到耳边一阵清风刮过,他的那撇小胡子在这明亮的天光之下显得格外沧桑。 洪台仙君叹了一口气,他抖了抖袖子,对身后的夜坤仙君说:“算了,我们就这么回去吧!” 不过,在抬脚之前,他却看见了那个下一任掌门——怀容仙君就在不远处站着眺望城墙下的风景。 洪台仙君见他惆怅地站在风口,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于是,他便走上去,恭敬地朝他跟他拱手作揖。 他说道:“恭贺怀容掌门!小仙洪台,之前有些事确实多有得罪——这厢还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这时只见姜青未回头,他微微颔首,落落大方地开口道: “洪台仙君这又是哪里的话?你我之前哪有什么得罪之礼?你我是出自同门的手足,今后还须戮力同心,一同为明觉山,为整个仙门谋福音。” 于是洪台仙君心想:既然有他这句话,自己也可以安心了。 随后,洪台仙君便与夜坤仙君再度恭敬地行了一礼,快步地离去了。 显然,他们如今相处方式,全然是换了个样子了。 然而,姜青未面对这样的场面,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就在几个月前,当他再度遇见苏湮颜的时候:在那时他的心中,也曾陡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好胜心:就是那种强烈的好胜心,全部指向她的身份——她是一个魔界的卧底。 她是个魔界的卧底。然而,他作为仙界云上峰的峰主,却胆大包天的爱上了她——于是自此之后,他就成了一个仙界的狂徒。 当时,他别的几乎是什么也没想,他只是知道这么个道理:如果他要是想在仙界保住她,并且想要与她共度余生的话,那就需要自己有那种至高无上的权力。 只有当他的权力大到一定程度之后,不管她是什么人,他又有能力护她周全。 于是乎,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开始费尽心思地与彭山鏖斗。直到那个时候他开始才知道:一个人的与权欲的贪念,竟可以强到这种程度。 曾经,他记得自己为了扳倒彭山与常啸掌门,也是使尽了浑身解数,甚至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这才有了今天。 而众仙如今只看到了他一步登天的模样,却不知道他为了成就这番霸业,在这短短几个月里,手上也曾沾染溅血无数。 记得那时候还很早——那时还是春树成荫的四月,那正是他刚刚离开明觉山的时候。 而在正是他带着苏湮颜前往富娥山的那个四月,他曾暗地里派人在彭山与南岭挑起内乱。 当时,他一方面派人勾起彭山与南岭二派的矛盾,同时又与魔界的暗使中度相互应和。 他当时,正是同样的用了与那彭山的虚陵长老在明觉山用的一样的把戏与手段,将那彭山与南岭,里里外外地搅了个遍。 随之,他又趁乱揪出了虚陵长老曾经勾结魔界的别有用心之人杀害梵净掌门的证据—— 如此,这才算得上是扳倒了对方。 第186章 神明踪迹 随之,他又趁乱揪出了虚陵长老曾经勾结魔界的别有用心之人杀害梵净掌门的证据—— 如此,这才算得上是扳倒了对方。 而就在这一个树茂花盛的融融四月,彭山的内部却被搅得元气大伤,记得当时也死了不少的仙人。 而之前的那个沛阳仙君,他就是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所以打算要将他杀人灭口。 然而,就算是在这个最凶险的时刻,他还是化险为夷地逃了出来。 而当时的彭山——彭山猖狂至极,几乎是烧掉了整个雅韵山庄。 由于当时这动静实在闹得太大,再加上这个锁灵阵的布施完成,于是这场大火一开始是被冠上了神的名号,一下子就在整个仙界传了个遍。 然而,就在天庭下令彻查这雅韵山庄起火之事的时候,轩亭长老又及时地将虚陵长老勾结魔界杀害掌门的证据拿了出来—— 正因有了这一点,再加上这彭山这回的纵火之事在彻查之下出现了些许纰漏,这就使得彭山派在仙界的口碑一落千丈。 再随后,勾结彭山杀害梵净掌门的那两个魔界卧底被揪了出来。在一番逼问之下,终于招认。 这两个魔界卧底不光招认了事实,而且轻轻松松地就把虚陵长老给检举了出来。 虽然说,掌门之死终得昭雪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但是对于姜青未而言,那段日子却是一段难熬的苦刑。 因为就在那个时候,他埋心底藏着的那个人—— 苏湮颜她自从在富娥山晕倒了过后,却再也都没有醒过来。 曾有多少次,他看着她昏睡的模样,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 “她终会醒过来的。” 可是,就算他这一路披荆斩棘,终于回到明觉山的时候,她却依旧迟迟不醒。 她卧在床上,枯槁得如同一章薄薄的白宣纸。 就算他再自信于自己的医术,但他却在她的身上找不到任何所谓的病症,以至于无从施治。 尽管是这样,他还是费劲心力,好不容易才吊住了她这一条命。 然而,她这么一躺,竟然就是两个月有余。 而根据当时她的症状,她尽管五脏六腑都是完好无损的,但是她游走全身的那股生机却像是被生生抽去了一样,不见一点要活络起来的迹象。 在那个时候,他是彻底慌了。 随后,尽管他查遍了古今所有的医书,都没有查到一丝的原因。 于是他便下了诊断:她会不会是中了什么魔界的毒? 他那时没日没夜地通读了魔界的医书,这才找到一个同心散之毒,与她之前的症状十分相像。 然而,根据魔界的典籍中记载,同心散是魔界朝廷收服难训的人才为自己做事的一剂狠药,同时也是在魔界的密探之中流行的一样禁药,食之会成瘾。 他想,这禁药一定与她有关系。 那魔界的医书上面写着:凡是那些吃过一次之后,往后不得者,多半都要心悸癫狂,最后狂躁而死。 书上说:这种同心散,除了再次喝下这同心散才能恢复理智之外,别无他解。 它会像一个诅咒一般,若是不能再次得到这同心散之人,那就证明其背叛了恩主,这种人在数月至半年之内,必定会死于非命。 当他知道,这种魔界的禁药正是用在她的身上的时候,他几乎是疚心疾首,肝胆欲碎—— 原来,这便是她一直都不肯将真相告诉他的原因。 然而,在一开始的时候,他确实以为她是因为同心散的瘾毒而昏迷不醒的。 于是后来他又按照魔界传来的秘方,夜以继日,好不容易地配置出了一样的同心散给她服下—— 可是即便是这样,她却依旧没有因此转醒。 病榻上,她依旧是那般昏睡不醒,气若游丝。 她整个人嵌在锦被里,残败得如同枯萎的芳枝。 不管你怎么叫她,她都不会答应。她已经失去了意识,不再如同往日一般的鲜活了。 从今往后,他只怕再也看不见她甜甜的笑,再也看不见她的任何一个表情。 他又何尝不知道:她也曾为此饱受折磨。但是,每当她一双明亮的凤眼凝望他的时候,她的眼神却依旧那样清澈——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好像暗夜里的星星。 她的这双眼睛,早已经看遍了魔界和仙界的山山水水,她有着那样大的视野,但又有那样纯粹的感情——她的心灵可以从她的眼底里映出来,不染一尘。 她是那样善良的女子。 如果她是无辜的,他想:那就一定是自己害死了她。 而随着她身上的生机被逐渐地耗完,她的身形就逐渐消瘦下去,直到后来,她的这条命,几乎完全是靠草药来吊着的。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目断魂销,行动处也如同行尸走肉,日月无光。 那时他心想:若是救不了自己的心爱之人,他那多年学医的经历,也就如同没用废物一样,虚设在那里。 而它要是虚设在那里就罢了,甚至还会无时无刻讥讽着他,如此反复折磨,让他成为这世上最无用之人。 他甚至还会自我谴责:治不好她,都是他自己的错。且他不光是一个无用之人,而且自己还是将她害到这个地步的凶手。 然而,比之更加讽刺的是,他之前有段时间还曾一度乐观地想:要是她能好起来,从今往后,他定会护她一生一世。今后他什么都可以迁就她,也愿意为她而战,只要她说一句愿意。 而在富峨山的那段时间,他也曾这么想过:今后,他也不想再管什么仙魔不同,也不想再管什么戒律清规,他只想与她一同携手到老。 其实,他平生所要的不多,有且仅有这么一个愿望而已。 可是,这命运却从来不给他不留情面。 而就在不久之后,她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他的怀里,那样痛苦地呜咽着。 她当时应该已经是难受至极,而她的眼中流着血泪,乱红落雨一般。 她是那样一抽一颤地,面露苦色,最终吐血而亡。 还有什么,能比所爱之人惨死在面前,更令人绝望的吗? 那无异于一道酷刑,是活生生的凌迟,那是一种比绝望更无望寂寥与孤苦—— 他每每想到她的死,几乎都要掩袖来挡泪。 第187章 神明踪迹(2) 那无异于一道酷刑,是活生生的凌迟,那是一种比绝望更无望寂寥与孤苦—— 他每每想到她的死,几乎都要掩袖来挡泪。 他随着她淌下来的触目惊心的血,他感觉自己的心魂都寄几乎要被夺了去,他多想替她承担这些苦痛,然而他却总是无能无力—— 而到了最后的最后,他就只好抱着她的逐渐冰冷的身体,在心底无声地号啕。 她死去的那天,窗外响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云上峰的琼花拥做一团,风中吹来一阵阵被闻惯了的芳香。 这铃声是她的丧钟,琼花是她的陪葬。 她就这么离开了。要知道,这个大千世界缺了谁都会照常轮转,少了谁都不要紧。 可是,在姜青未的世界里面,却自此暗淡无光。 那个女子,那个魔界的卧底,她的离去的时候,一并带走了他所有的关于爱的幻想。韶华易逝,而在他的回忆里面,却仿佛还能看见她的音容笑貌...... 时至今日,他有时还会时不时地提醒自己:如果自己再沉迷下去,他恐怕自己就要一辈子活在梦里了……而在这场梦里,有关于她的事情都太过美好—— 她美好到,即使她是一个魔界的卧底,他都不必害怕。 想到这里,姜青未站在承天殿城楼上面,远望着明觉山的一片河清海晏,面上露出了一个苦笑。 她可真是他荒野之中的一株前所未见的奇花。 她也曾是那样的明艳,那样的热烈,在她不留余力地盛开之时,整个都世界都比她逊色。 而就在她凋谢枯萎之后,他的眼睛里便再也看不到了任何的色彩。甚至就连那沧海的水,巫山的云,也随她一并沉默在了回忆里。 关于她的那些记忆,在被隔夜的泪水浸湿过后,已经不再是以往一般的形状。 他觉得,如今的每一寸光阴也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浸湿了一样,就连神魂也终日里重坠着,无论他走到哪里。 —— 新历的四千三百二十一年,九月初一,今日是明觉山新任掌门的登基大典。 在一场大雨之后,天高气清,烟消雾散,又见几缕天光破开云层,金色的阳光便尽数撒向了人世间。 高台之上,明觉山的怀容掌门双手接过那枚新拓的掌门印章。众仙见状,立即以最恭敬的姿势顶礼膜拜,声震山间的鸟雀—— “吾等敬祝明觉山掌门尊座,福德千延,光继万载!” 这里面不光有明觉山的诸位仙人,也不乏来自别处的高人名士。总之,这台下面所站的,尽是仙界极富盛名之人,其中还有各山的城主与门主,天庭、四海的王子皇孙,他们都是 天帝托天宫的太子殿下赠来贺礼,而四海各位龙王又赠来贺礼,各山各派也赠来贺礼,再加上一些其他的仙人送来的礼物,很快就储满了明觉山上的珍宝殿。 因为这和生道场距离掌门居住的云上峰最近,于是这向来冷清的和生道场一下子自此迎来了大量的人气。这和生道场将会成为明觉山的最繁华的新地标,这可把原来的和生道场的管事高兴坏了。 他看着这贵客满盈的和生道场,心中愉悦地想:终于自己管理的和生道场,今后终于不再是明觉山八大道场之中最冷清的一个了!这就相当于叫他一下子升了职,走出去都倍有面子——也就是说,他再也不用再去看罡天道场的那个管事的高调脸色,再也不用低声下气了! 于是,只见这日和生道场的管事穿得十分喜庆,他满面春光,逢人便是笑脸相迎,可谓是扬眉吐气,得意洋洋。 原来那个罡天道场的管事路过他,感觉不顺眼,于是便酸了他一口: “赵管事,您今儿看来是心情很好啊!” 和生道场的赵管事和气地笑了:“原来是罡天道场的李管事啊!辛会辛会!”说完他将袖摆一扬,欢欣着说:“今日是新掌门的登基大典,我们明觉山自然是无人不高兴的!” 罡天道场的李管事却咂了咂嘴,他将一双眼睛瞪得溜溜圆,严肃地说:“赵管事,这么点人可不算什么盛大——这些还是小场面呢!想曾经我们罡天道场在梵净掌门千岁寿宴那时的排场,那才叫一个金蛇乱舞,锣鼓喧天—— 看来赵管事你还得多临一临世面,今后你可是还有得忙的!” 而那赵管事一听,李管事这不是在嘲笑他没见过世面吗? 于是,他便相当认真地说:“您这话说得不错!我今后自然是要多长点见识——不然我今后怎么应付得了更大的场面呢? 这毕竟,你看我们这怀容掌门还是很年轻的,所以我们这和生道场的的前途,可谓是更是难以估量。想必,就我们所站的这个地方,若是到了千年之后,必是仙界第一繁华的地方,甚至可以日月争辉啊!” 李管事一天他这口气,不免感到更不顺眼了,于是,他便又用那种老道的口气,随口插了一句嘴:“你瞧你——你这么沉不住气?这新掌门真就这么好?他又不是你儿子啊!” 当时赵管事没有说话,罡天道场的李管事也觉得这话听着着实不太好听,于是他及时止住了话意。 他心里默默的想:虽说赵管事这年纪确实可以当人家爹了,但是这样在背后这么说新掌门实在是不对。于是他佯装着咳了一声,缓步走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陈灼谦迈着精神奕奕的大步从远处走了过来。 陈灼谦一身乌雀纹绣锦袍褂,他环视四周,一双乌黑的眼睛雪亮,闪着锐利的光。 要知道,如今陈灼谦的身份,也已经不一样了。 他如今是掌门嫡传的首席大弟子,是日日伴在掌门身边的最受信任的一把手。而就在他刚刚来和生道场的途中,有好些个弟子都喊他“大师兄”,这可将他威风坏了。 他穿过这在傍晚摆着露天盛宴的和生道场,步伐生风地走上了云上峰。 一进去,他便发现这里的陈设已经大变,原来院子的小径全都拓宽了。而这云上峰里面有多了好些个仆从在忙里忙外。 第188章 新晋侍女 一进去,他便发现这里的陈设已经大变,原来院子的小径都拓宽了,而这云上峰里面有多了好些个仆从,他粗粗一数—— 大概有三四十个仆从侍奉在这里。 陈灼谦往以前他常去的师父的逐善居走去,却见这里却还是老样子。 这里是依旧是一片雅致的清水池塘,潺潺的溪水穿境而过,清幽而文雅。 于是,他便不禁暗想:看来这云上峰只是外观变了一下,但内里还是一点没变。 他走过邻水的廊道,到了逐善轩的门口。他还没有进门,便听见里面有声音在说话: 一个手下恭敬地问道:“掌门尊座,这各路仙家送来的贺礼大多,我们的珍宝殿里已经放不下了!所以您看,这些东西放哪里比较好?您说,要不要将这些东西全部送到云上峰藏起来?” 而紧接着,又是听见他的师父沉稳地说:“你不要将这些东西拿到这里来。这样,你去统计一下,看看一共有多少物件是收不下的。你再派人将宝库里之前藏着的一些不用的东西清出来,用来给山下的百姓建几所善斋堂。” 那手下连忙意会,恭顺地拍了个马屁:“想不到掌门竟如此体恤百姓——您真是太英明了!” 听到这里,陈灼谦走了进去,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师父,徒儿来了!” 姜青未此时依旧伏在案前,他的桌案仍是原来的那个方位,没有动过。只不过,他曾经放在桌上的可都是医书,如今置于桌面的,都是一些紧要的奏章与陈书。 姜青未见了他,点了一下头,叫他进来坐。 陈灼谦走了进去,看见里面站着的那个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仙人。 姜青未开口道:“这位是明觉山的内务总管——汤向安,汤总管。” 陈灼谦见过这位汤总管,他看着这位汤总管一把年纪,腰也有点弓了,他又从他那烟绿色长袍的袖子里掏出来一本名簿。 他地顺着眉眼,“掌门尊座,这是我们明觉山一些侍从们的名册,您这边现在用的侍从都还是临时的——你看一下,您从这里选个三四十个便可以定下来了。” 姜青未摊开那本名簿,里面尽是一些明觉山的本地人家,其中还不乏有富贵人家的儿女。 他将名簿随便翻了翻,眉头蹙了蹙。随后,他又朝陈灼谦勾勾手,将那本名簿丢给他,说:“你来选吧。随便挑几个。” 陈灼谦接过那本名簿,仔细翻了一翻,于是便随便挑了几个名字好听的,或者画像好看一点的。挑中的用朱笔圈出。 这个时候,汤总管走过去窥了一眼,说:“你这就挑好了?不够不够,你至少要挑三十五个。” 他陈灼谦惊讶,“三十五个?太多了——你说谁用得着三十五个侍从一起伺候?人那么多看着也心烦!” 他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你可要知道,我师父就喜欢清净,他先前身边几乎是一个侍从都不带的。如今一下来了这么多人,他一定不喜欢。” 汤总管却说:“这是惯例,历代掌门身边就是要配这么多人,这是规矩。先前梵净掌门在的时候,来卢峰上上下下可是配了七十多个贴身侍从,知道新掌门喜欢清静,这才裁去一半呢!” 陈灼谦无奈,只好多挑了几个。其实,他主要是觉得自己也是住在云上峰的,这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看——他自己还觉得拘谨呢! 话说,这新掌门继任,这明觉山的上上下下被整改了一番。 珍宝阁的府库里清出了大量的闲置,在山脚下修了两间善斋堂。 随后,和生道场上面的和生大殿被重新修建,它将建造成为一所新的宫殿来用集会议事。而原来的罡天道场上的承天大殿,如今被当做是祠堂,统一来供奉历代的各位掌门和长老仙君们。 而这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和生道场附近的蓝花钦合树边上,将会按照留文国的最顶尖的工艺水准,建造一所神庙。 这座神庙是由廖听长司亲自奠的基,另外还被以一道锁灵阵来加持,届时完工之后,将会成为这整个仙界最大的一座留文神庙。 光阴荏苒,一晃而过。 和生道场的大殿以日夜赶工的工期,很快就建造好了。话说这明觉山因为富庶有余,在建设方面从来都不省着花钱,于是这座新的大殿比原来的承天大殿更加华美。 虽说建造工艺是更加华美了,但是其风格却变得比承天大殿清新不少,其间的装潢雕梁画栋,总体大方而又不失威仪——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时髦”。 这座大殿大殿是由和生大殿新修而来,落成之后,就被新掌门将名字改成了“宣天大殿”,倒比“承天”二字更霸气了。 新掌门亲自题写了“宣天大殿”四字,遣人用金石与白玉复刻,悬挂与这高墙之上。人站在和生道场上面仰望着这宣天殿,可谓是威仪自来。 另外,那个新的神庙也快建好了。留文国之前送来的那棵兰花钦合树自从开了花之后,它的种子便被夜坤仙君拿去培育,如今新培育出来的小树都已经长到腰了。想必就在不久之后,这和生道场将会成为一片蓝花钦合的花海。 这时,有两个年轻女子路过这里。她们是掌门身边的侍女,一个叫红韵,一个叫柔绿。 红韵对着柔绿说:“我昨儿个真是走运了!” 柔绿问:“走什么运了?那么高兴!” 红韵表情美滋滋,“你知道吗?昨天我走在园子里的时候,掌门尊座特地回过头,多看了我一眼哦!” 柔绿的眼睛一下子放出了光。她好奇地撞了她一下。 “你确定掌门他是在看你吗?” 红韵桃瓣含羞,“千真万确!我昨日那个时候,正好站在通明渠的旁边吹风,谁知道就看见掌门走了出来,他当时远远的看了我好几眼呢!” 说着说着,红韵的脸刷的一下就熟透了。她的小手拧着自己的袖子,唇边噙着笑,就像那三月的春花似的。 第189章 新晋侍女(2) 说着说着,红韵的脸刷的一下就熟透了。她的小手拧着自己的袖子,唇边噙着笑,就像那三月的春花似的。 柔绿取笑她,“你还真别说!我先前还真听过这样一个传闻:我听说以前怀容掌门身边确实有一个关系暧昧的侍女,当初掌门待她可好了,从不让她做事的。所以你说——我们掌门尊座他是不是就是喜欢像我们这样的侍女呀?照这么你可有机会了!” 红韵踏上了去云上峰的石阶,她蹙了蹙眉头,认真地打听:“那你说的那个侍女——她现在在哪里啊?” 柔绿说:“不知道。听说她已经回老家去了,不过我又听说一种说法是她已经病死了。” 红韵觉得奇怪,遂又问:“那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柔绿说:“我听这和生道场的管事提过一嘴,她以前是跟着她表哥来这里的。现在她跟她表哥已经都不在这里了。对,她姓花,叫——花圆圆。” 红韵将眉头皱得更深了,“好土的名字。” 红韵与柔绿回到了云上峰,准备晚膳。 云上峰的每一次晚膳是及其繁杂的。 在红韵看来,每到下午傍晚时分,膳房里都是手忙脚乱。这个时候,明觉山最顶尖的厨夫,每日照例用最好的材料,做好精致的二十盘菜,而且还是一式两盘,一盘端上去,一盘留作存份,日日交给食膳司做记录。 就这么细致地把菜做好之后,侍从们再一盘一盘的试过毒,然后再恭恭敬敬的地端上去。 即使是这样,怀容掌门多数都是不领情的。他要是能多吃几筷子,那都算是给面子了。一般情况下,二十盘珍馐,他只就是随便夹一筷子,意思一下,就当自己已经用过膳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们这些侍从们依旧每天为了掌门的这一筷子,还是精益求精地忙活着,甚至他们还忙活得不亦乐乎,甘之如饴—— 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掌门他实在是太有魅力了! 如今的明觉掌门年轻而俊美,即便是他拿筷子动作,竟都有一种用笔作画一样优雅从容。而且,他在每次吃之前,都先要整整袖子,然后用他那修长白皙的手拿起筷子,在盘里挑一下,这才吃上一口——那模样真是太,太......实在太不好意思说了,我的元始天尊啊。 而就在他这么吃完之后,他便会接过侍从递过去的帕巾优雅地擦一下嘴角。再然后,他会抬起那双好看得像是有勾子似的眼睛望向她——他薄唇轻启,温润而干脆地说一句: “可以撤走了。” 而每当怀容掌门将袖摆轻轻一扫,扫过她的心坎的时候,红韵她每回都觉得:为何天底下竟然会有那样无可挑剔的人? 凡是他的一举一动,皆可以入画,而他的一言一语都如同春风化雨。她现在可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刚来的啥时候,与她一起那几个姐姐为什么争破头都要抢一个早上去为掌门更衣的机会—— 那不叫伺候,那哪里是叫干活啊?她想:光是碰一下都是赚的。 而就在前几日,她站在通明渠上吹风的时候,那时她穿着新裁的那身茜红色罗衣。 而就是在这么悠哉悠哉之下,就在一个不经意间,她眼睛正好一瞥——便看见掌门他路过这里。 而就在那个时候,她又看见他朝她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然而,就当她回头的时候,他便立即将目光收走了。那时,她当场就觉得面红耳赤,心跳也快得很——就好像什么东西已经撞进了她的心门。 她想到这里,却不禁又想起柔绿所说的那个花圆圆来。那个叫花圆圆的,她到底是什么人呢?她真羡慕她曾一个人占有这么好的男人,若真是这样,她一定是上辈子积了很大的福报的。 不过还好,如今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红韵她心想:自己家里本也是明觉山的名门大户,说不定自己也是有机会被掌门看上的。而一这么想,她便一发不可收拾——在那一瞬间,她甚至连孩子生几个都已经想过了。 她不禁要捂着嘴偷笑,随即又立马将那笑意藏了起来,然而她眼睛里闪过的柔光却还是怎么也遮不住。 到了第二日,红韵起了个大早。正因为起的的很早,因此才争来了个伺候掌门晨起的机会——这大概就是她在日常中与掌门接触的唯一机会了。 彼时天还未亮,露水很重。红晕与其他三个侍从端着洗漱的用具,快步去往掌门住的地方。 怀容掌门大概是明觉山一直以来最勤奋的一代掌门了。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会起来。他白天日理万机,晚上更是到了半夜才睡。 她不禁要想:他这哪里是当掌门啊?光是他这作息就连下人们都受不了,也不知道他这是哪里来的毅力。不过,只这一点,便让红韵对其更加敬佩了。 她看见打头的小哥开门进去掌门的卧房,她也小心翼翼地迈进去,却看到屏风后面的人早就已经坐着等他们了。 随即,那里面传来一声威严的责问:“太晚了。我不是叫你们卯时来吗?为何拖到现在?” 打头的那个小哥是云上峰的内务总管,人家都叫他张管家。他清了清嗓子,说:“回禀掌门尊座,现在正好还是刚到卯时啊!像您这样白日里劳心伤神,早上又何必不多睡一会儿呢?” 只听掌门他闭口不答。他从屏风后面伸出一只手来,内务总管便立即将盆与端进去,而红韵就站在屏风后面等着。 不一会儿,掌门他走了出来,面上却依旧带着倦容。 她当时看得一时失神,直到内务总管张管家朝她使眼色,她才将那衣裳递了过去。 掌门尊座的衣裳是多得数不胜数。只要他愿意,就算是一天换三套,都能好几个月不重样的。不过,掌门他平日就喜欢朴素一点,不到参加宴会迫不得已的情况,基本不会穿得很隆重。 红韵拿起那件看似简单却用料精细的月白色外袍,她格外小心地伺候着穿好,她没有时间发呆。而这时另外一个姐姐已经去拿鞋履了。 然而,就当她为其系上腰带的时候,她发现掌门这身材是真的瘦,这腰带即便是绕上两圈都还是嫌宽。 第190章 青鸾远去 然而,就当她为其系上腰带的时候,她发现掌门这身材是真的瘦,这腰带即便是绕上两圈都还是嫌宽。 经过这么一番梳洗过后,掌门可是还要赶去长胜台,监督那些弟子习武。 话说,明觉山自上回与魔界的海角之巅的一战后,便对弟子们的武功要求大大提高,怀容掌门更是要求弟子们无论是谁,每日的大清早都要来这长胜台,集体一起练上一个时辰才能走,风雨无阻。 然而这一开始也有些人不太情愿,尤其是到了雨天,他们就更不乐意了。甚至还有不懂事的人,在下面偷偷地抱怨嘀咕: “你说这怀容掌门本他就是一介医仙,他哪懂什么我们习武之人的练功方法啊?你说我们这连睡都睡不饱,哪还有什么精力练武啊?再况且,像这样强逼也并不是个聪明的办法,他这么做,无异于外行人在乱弹琴啊!” 然而,即便是有些人不太配合,不认真地对待这个晨练,然而怀容掌门确是一年如一日地起早练剑。 他的那一套明觉剑法,已经练就得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逸兴神飞——每每他练剑之时,经常叫一些专门习武之人都不禁驻足来观,拍手叫好。 于是这么一来,很多人都被带动了。再后来,这明觉山的晨练也成了一种习惯,众弟子在修行方面也变得比以前更加的勤奋了。 当然,怀容掌门不光是勤奋起的早,他在政务方面也是相当突出。他将这门派之事治理得井然有序,而明觉山下一片繁盛祥和,使整个仙界为之称道。 而除了这些之外,他在精专的医术方面,依旧还是在不断的精进。每当他忙完一天的日常,他便又潜心于医术。凡是经他的手编写的医家典籍,无不都是语句通俗,但其含义又高明而豁然,述作皆可谓是医家之领先。 而在这一日,怀容掌门下了长胜台之后,刚刚喝过了一口水,便听到富娥山的城主来见,于是他又连忙又叫管家安排上。 这娥山城主是专信留文神学之人,他此来是来恭贺这仙界第一的神庙完工的。 明觉山上的这座神庙,耗时整整三年。彼时建成之时,和生道场上的那个种满蓝花钦合树的园子,也已经是初具规模了。 怀容掌门见过娥山城主,与其攀谈一二,又问起富娥山上的那个锁灵阵可有异样吗? 娥山城主回答说:“并无异象。只不过山下有一些人,经常戏言说自己梦到了神明罢了。不过——” 娥山城主停了一下,又说:“不过,在我们富娥山出现了一只前所未见的奇鸟。我又怕这鸟以我之力是养不活的,于是我便将其送来给您了!” 怀容掌门觉得好奇,问道:“是什么鸟?” 娥山城主朝侍从使了个眼色,说:“快把那奇鸟呈上来!” 侍从捧了一只大笼子上了来,那笼子是用丝绸盖着的,娥山城主于是将那绸布扯了去,呈现在众人眼中是一只青色大鸟。 这只鸟的身姿极其美丽,颜色是青如晓天,像孔雀一样的羽毛长长地拖着,头上有一嘬儿白羽冠毛,看起来华贵之至,众人见之无不眼前一亮。 娥山城主说:“我听一些喜欢研究飞鸟的老人说,这可能是上古青鸾啊!” 他以欣赏的眼光看着这只青鸟,“不过,遗憾的是,这只鸟自抓到之后几乎不怎么吃喝,我真怕养死。于是我这不是想起了您吗?我相信这奇鸟养在您这里,一定能延年益寿的,于是我就将其亲自送过来了!” 姜青未听到这话,又看了看这青鸾沉默的眼睛,一时间愣了愣神。 而这时,又听娥山城主说:“掌门尊座,这青鸾是比喻男女之情的,所以我将其送来给您,其实也是想要给您讨个好彩头啊!” 于是,姜青未似笑非笑的又看了一眼这只大鸟,随后他谢过了娥山城主的好意。 在送别娥山城主之后,他又来到宣天大殿看望这只青鸾。 据古典记载,青鸾确实是象征男女之爱的灵鸟,但是这里面却又透着孤苦之意。 相传,这世上只有一只青鸾,而这只青鸾会为了求偶,曾寻遍了千山万水,但终究寻不到另一只青鸾。然而,直至最后——直到当它有一日飞到一面镜子面前的时候,它才鸣叫出声。 然而,而就在不久之后,这鸟儿竟然狂歌而亡。 他看着这青鸾瑟缩在金笼里面,它的神态悲伤。这又勾起了他一些平常不敢多做回想的往事,以至于不忍心再看这只鸟眼神。 于是,他便将鸟笼携至宣天大殿的城楼上,将那鸟笼打了开来。 那青鸾见状,便猛地向前一个冲刺,钻出了樊笼。 它跃上了城楼,大翅一展,它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出莹亮的光辉。 随后,这鸟朝着明觉山上的呼啸地长风,振翅高飞。 他就是这么看着这灵鸟出笼,看着这青鸾飞向了碧空,又钻进了云层里,紧接着有消失在天际之间,重获了自由。 它消失之后,他却又望着明觉山的诸峰耸在云间,大地是一片空远。于是,他低头又看着城楼之下的高度,却感觉,自己,才是那个被困于金笼之中的人啊。 这个时候,他又不禁回想起曾经的那个女子: 他想到了她的明媚,又想起了她的枯萎。一阵阵的苦楚涌上了他的心头。 她死了之后,是他亲手埋葬的她。她的尸骨被埋在往生瀑布的边上,自此之后,她彻底在世间销声匿迹——这世间再也没有苏湮颜,也不会再有花圆圆。 有时他会想,如果不是有她,自己当初就已经死了,他想来自己这条命是与她紧密联结在一起的。 这么一想,他那时便觉得每个呼吸之间都有她,每一个心跳都是为她——而她的面容,依旧还在他的心里,昼夜不消。 而那些个日日夜夜,他常常难以入眠。 有时候,他也会做梦梦见她,她的身影总是那样虚无而飘渺。有时,他会梦见她又朝着自己回眸一笑,然后她的周围便生出了阵阵云烟,再继而,她的背影又在渐行渐远之间隐去,那轮廓,几欲是要望穿人眼。 第191章 青鸾远去(2) 有时,他会梦见她又朝着自己回眸一笑,然后她的周围便生出了阵阵云烟,再继而,她的背影又在渐行渐远之间隐去,那轮廓,几欲是要望穿人眼。 宣天大殿之上,秋风瑟瑟。 此时此刻,姜青未冷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心中喟叹:即便自己是已经当上了掌门,已经有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或许现在这个时候,正有人在羡慕着他——但是即使是被人羡慕,那又能怎么样呢? 谁又知,他这堂堂的一代掌门,却会在每个晓风残月的无眠深夜,静悄悄地守在窗前,看着一个魔界女子留下的一地风月。又或是,在某个细雨绵绵的天气,大开着窗子,任凭那斜风裹挟着凉气,吹进他这单薄的枕帐,吹乱一缕又一缕纷繁的思绪。 每到夜里,他不禁会想:如果她现在还在人世,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她不是魔界来仙界的卧底,如果自己也不是什么仙界的峰主。如果她当时说了一句喜欢,如果这一切有可以挽回的机会,如果她也愿意...... 如果,没有如果。 他这里只有一个冰冷的结果——一个她已死的事实。 姜青未一步一步走下宣天大殿的阶梯。而他身边的那个,无论掌门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的张管家,又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 张管家恭顺地问他: “掌门,这等美丽的奇鸟,就这么放了也太可惜了!” 掌门尊座缓步走下台阶,他的侧面犹如璞玉一样。他是这样回答的: “你说——人是不是非要这世间所有美丽的东西都据为己有之后,方才能觉得满意呢?” 张管家思考之时,又听见他继续说了一句:“你的心有多大,这鸟笼便有多大。你又何必让这鸟一直困在一个地方呢?” 张管家听了这话,虽不太懂,却还是觉得高深,频频点头。 而随后,张管家又跟着掌门又回去了云上峰。这回去之后,他便又将掌门说的话拿笔记录了下来—— 其实,只要是明觉山的历代掌门们,他们说的话,都可以被摘录下来编纂成为一部《箴言集》。当然,这也不是说他们讲得一定多好多对,主要是当这《箴言集》拿到集市上去卖的时候,只要是掌门说的话,都会变得抢手。 要知道,这山下的世人们,他们其实也不求你讲得多么妙语连珠,或者多发人深省,他们主要是看这话是谁讲的。古有一部《楼阿若密纲》,而今有明觉掌门的《箴言集》,这是一种所谓的传承。 而且你还别说,这怀容掌门当初一当上掌门人的时候,关于他的医书、字画、论着无一不是被人追捧得极高,更别说如今他这一本怀容掌门的《箴言集》了! 张管家满意地端着纸张在窗口晾了一晾,这时便听见有人再敲他的门。 他上前开门,却看见来人是红韵。 他问:“你来见我为何?” 红韵说:“我来找管家您打听一些事。” 张管家有些不耐烦,“什么事你说——” 只见红韵睁着一双年轻的眼睛,认真地问:“张管家,您是天天跟在掌门尊座跟前的人,你可否又听见掌门提过一个叫‘花圆圆’的女子吗?” 张管家点头说:“我知道这个人,她是之前的云上峰的侍女。” 红韵也点头,“那你可听见掌门尊座提起过她吗?你知道现在她人又在哪里呢?” 张管家却摇了摇头,“你还是别说了,就是这个花圆圆!那日我只就是不小心在掌门面前提了一嘴这个‘花圆圆’,后来竟被掌门尊座从早骂到晚。而在那之后,掌门他一连好几天都没给过我一次好脸色。你最好知道,这个人可是大忌,就算你说是什么花芳芳,花香香......那可都是不能在掌门面前提的!” 红韵在心里揣摩这话的,觉得这里有些门道。 可是随后张管家的一句话,却是往红韵的头上生生浇了一盆冷水。 张管家那时说:“小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想一些一些有的没的,年纪轻轻就别仗着自己貌美就想走捷近!你最好要知道,这如今的天帝,她可是有意向将其最宠爱的矜玉公主嫁过来呢!” 而红韵一听矜玉公主的名号,她心里刚**的小花就已然被打得稀烂。 这矜玉公主是什么人?她被称作这仙界最为难得的美人,她舞技超群,才貌非同凡响,无论是谁见了她都会过目不忘。 红韵自知自己不能跟当朝的公主争抢,于是自此之后,便将自己的这一颗芳心放得极低,她知道她这辈子都是不可能如愿的。 随着时间荏苒,自从明觉山的那座仙界第一的神庙建好了之后,怀容掌门也常常去那里对着神像祈愿。 姜青未在闲时会钻研一下留文神学,而且当他每次凝望神像的时候,都会不经意间就回忆起鸥歌岛的那些时光。 他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苏湮颜总是格外的温柔,以至于这之后每一年的初春三月,四处都好像有她的身影。她永远都是鸥歌岛的三月,而他却是明觉山的寒秋——他们之前隔了一个死寂的冬天。 有的时候,他会对这种思念上了瘾。他甚至还会心想,若是自己这后半辈子真的为她而孤苦一生,也算是值得。 这里的时间与他的思念一样,从未停歇地向前奔去。他不知道,这日月也不知道是被谁轮换的,因为平日里忙碌的生活,已经完全麻痹住了他的神思。 然而,在每个袒露魂魄的夜里,一切的琐事散开去,她的身影却又重新沉没于他的眼眶。 光阴往往不堪于累积,自她死后到现在,已经是过去了整整四十七年。 仙人的寿命往往以千百来计算,四十七年的时间,说长也不长。 在这四十七年之间,明觉山依旧稳居仙界的第一门派,甚至还有发扬光大的趋势。 不仅如此,这仙界这些年来可谓是神学盛行,好像全部人都在翘首以待神明的归来。然而,眼看着下一个五十年的预言之日就快到来了,这世间却连个神明的影子都没有。 然而,留文国的廖听长司却依旧还在“卖弄玄虚”。值得一提的是,他有一次占卜之后,又神神叨叨地解释说: “嘘——我们的神明,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我们的身边了!” 第192章 某种传说 然而,留文国的廖听长司却依旧还在“卖弄玄虚”。值得一提的是,他有一次占卜之后,又神神叨叨地解释说: “嘘——我们的神明,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我们的身边了!” 他这话一出,又把众仙吓了个不轻。 于是,自他这话说出之后,甚至连天庭里面,都开始有人信仰神学了。 话说,突然有一天,这天庭的天后也不知道她是脑子哪里想不通了——天庭的天后突然也开始相信“神明现世”的这回事,甚至天后还说神明峘央曾给她过托梦,说其不久之后就要造访天宫。 听到天后这么说,仙界的文武百官更是议论纷纷,他们感叹一面就连天庭也开始沉迷于留文国的神学了,一面又将信将疑,等待着这世间会不会真的出现什么神明。 当然,他们之中也有人是死活都不信的那种人。 他们有人提出来:说起“神明降昭”这件事,其实本就是留文国自己想出来的一折戏。这廖听长司无非就是想借着这些故弄玄虚的名堂,在提高自己名声的同时,也提高留文国在整个仙界的地位。 他们认为,廖听长司这些年在仙界的所做所为,无不都是笼络人心的手段而已。 还有些人指出了里面的一些关键:自从这廖听当上了留文国的首席神坛长司之后,便开始非常重视留文国与天庭和各大门派的交往。曾记得,留文国的新国主与新长司在刚上台不久后,又是往各先山送礼物,又是向各门派派遣使者的,那态度简直是客气得不得了。 再然后,廖听长司又开始专门攀附于富娥山的城主。他故意与其交好,再后来,就是他在富娥山埋下了一个神乎其神锁灵阵。这件事不光是来引起整个仙界的注意,而且还在在整个掀起了一场研究神学的轩然大波。 这还没完。在那之后,廖听长司又是联合了明觉山,扶植如今的怀容掌门上位。他这一举,无非就是更加拓宽了留文国在仙界的势力范围。 而眼前这刚过去的四十年之间,廖听长司又四处传道,收服无数教众。不仅如此,他如今甚至蛊惑了天庭的天后也信奉于他....... 看来,这留文国其实就是打着树大遮天的主意,他们其实是想让自己古老的文明在找整个仙界迅速崛起,他们就是想特意哗众取宠罢了。 不相信神学的仙人,他们都嘲笑着留文国那一套上古的巫术早就过时了,落后了,凡是现在的聪明人都不会信他。 更何况,这天庭的王后近日里曾盛情邀请廖听长司来天庭讲经,专门讲解的还是那本——古神峘央身边的侍女所编纂的《楼阿若密纲》。 那些不信的人对此都抱着一种轻视的态度。因为,凡是对那本《楼阿若密纲》有些了解的,都道是没什么好讲的这本密纲是没什么好讲的,几乎通篇都在发牢骚。 要知道,这仙界随便拿出一本经书都比其高深——天后就算是叫专人讲一讲仙界的《道经》与《德经》,讲《逍遥》与《太上》,都比讲这么本这么一本口水书要好的多,更何况这留文国深奥的典籍也不在少数——这又是何必呢?这不是在鄙视学问吗? 可是,令这些不相信留文神学的仙人们感到震惊而且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就是天后主持的这一场讲经活动,来的人都是仙界的名流。 这些里面,有的是才子与能臣,譬如彭山与南岭的新门主鸿吴老君,天庭好些位一品高官,还有六郎山的老山主西云长老等等,明觉山的怀容掌门也在其列。 这些人就算是在百忙之中,却依旧是来到了这天宫。 天宫位于高耸的云端之上,是仙界最高的一块福地。 这天宫是常年云深雾绕,是这仙界公认的云起的之处。 若是从天宫再往北去,是又一片常年波涛汹涌的海域,俗称北海。往东是六郎山与东海,往西不远处是明觉山,往南可以直达南岭。 天宫所在的位置高耸之至直上云霄,寻常仙人不借助车马坐骑是上不去的。 天庭的建筑全是白玉搭就,相传是神龙将这些玉石驼过来的,宫殿威仪,历经万年依旧历久弥新。 这九霄之高,有三十三重天之称。天后将廖听长司邀请至天宫的大罗天,在那里,长司会为诸位仙人讲解古神之秘典——《楼阿若密纲》。 九霄之高,拨云不见日。 姜青未乘坐着华丽的车辇,来到这天宫的大罗天。只见眼前依旧一片白雾,少有行人路过,他几乎也从不跟他们打招呼,倒是他们自己跟他行礼。 其实,他今日所来的目的,就是单纯地想来听一听这《楼阿若密纲》的详解。 这本《楼阿若密纲》算是他的一个心结。他每回见到这楼阿若密纲,都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个已逝之人,这种思念反反复复,常常使他失神。 即便是四十七年过去,那种思念依旧难以消散,甚至随着他这日日索然无味的生活,还有一种不断积重之势。 这天庭的大罗天淹在浓稠的云雾里,怀容掌门缓步迈上白玉的台阶,一身淡色的道袍深衣博带,倒显得他的面容更加地清俊。 这天宫的侍卫都纷纷朝他行礼,他都一一颔首执意,看起来慈祥而和蔼,看起来像是一位令人拥戴的掌门。 这路上又偶遇峨山城主,二人窸窣地说了会儿问候的话,继而又一同往大罗天的深处走去。 走了好了了一会儿,才看见云中埋了一座宫殿。那就是大罗殿。 这大罗天是仙界最负盛名的一处道场,向来都是天庭皇家摆宴集会的最高礼数。整个宫殿威仪而端整,摆设与装饰皆是延续了七千年前的仙家风格,置身其中,能够使人感到肃然起敬。 在大罗殿中,廖听长司坐在正中央。他双手捧着一本《楼阿若密纲》,刚打开来,却又合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天后—— 这位天后打扮得庄重而端雅,天芳国色,可谓是这仙界至尊至贵的美妇人。 他开口说:“今日,老朽我先要答谢天后娘娘的盛情邀请。现在,请容许我在这里,为诸位仙界的顶梁贵人将这古神纪的述作——《楼阿若密纲》,小讲一二。” 第193章 密纲玄机 他开口说:“今日,老朽我先要答谢天后娘娘的盛情邀请。现在,请容许我在这里,为诸位仙界的顶梁贵人将这古神纪的述作——《楼阿若密纲》,小讲一二。” 这个时候,偌大的大罗殿中没有一丝的声响,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可以被听到。 廖听长司坐下之后,长长地舒了一气,他缓缓地开口说: “其实,在座的诸位,你们有可能会觉得,这本《楼阿若密纲》,一不像法术典籍那样神奇,二不像什么我们仙家典籍一样实用,似乎通篇都很普通,并无什么神秘之处。” 他卖弄关子地顿了一下,“然而,就是这本朴实无华古神纪的述作,它却是最真实的,不带一点伪装的记录。这本《楼阿若密纲》,它是古神峘央身边的一个侍女所着,这里面记载了古神的一些所思所感,那可都是神明最真实的模样。” 他皱了眉,说:“我还听见有些人不相信神明的人说,他们都觉得神似乎太高远,太飘渺,众神开天辟地的说法太过荒诞,但我要说的是——这本书中的神明就是那么真实!” 众人不出声,他便继续说:“然而这时,又有人觉得这里记载的神明的一些言论又显得太过亲切,导致他们觉得神明也不过如此,于是他们又看不起神明了。 他又将声音一提:“其实,这些人是太过自大。是他们因为把一切都想当然了,所以才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应该是他们以为的样子。要知道,就连神明也没有像他们一样自大。” 廖听长司又接着说:“其实,也就是这种自大,它是愚昧的开始。而我今天要讲的,其实就是关于这迷信与不迷信的——” “我认为,凡是认为自己是不迷信的,这才是最迷信的一件事。” 大罗殿之中的众仙皆停下来思考。 这时,又听见廖听长司接着说阐述: “然而,我说这话,并不是要你们非要相信我们留文国的神学,因为我们留文历史近万年来,一直只是在探索而已。既是在探索,那就有可能出现错误的。我的意思是说,世人应该自己去领悟,一不要人云亦云;二不要人云而不听,固执地守在自己的世界门口,死活都不肯出去。” 说到这里,廖听长司突然笑了一下,他用他那苍老但是很有劲的手指翻过书籍上的一页又一页,脱口而出: “相传,古神峘央来到这世间的时候,她并不了解我们这世界是这怎样的,就如同刚出生的婴孩。” “我们都知道,传闻中的上古诸神可都神通广大,创生万物的。然而,这只是我们眼中的他们而已。上古洪荒之时,我们仍旧处于一个蛮荒年代,而那时,我们的一些对神明的论述也太过简单了。 “所以我想,我们如今这个时候,已经不在像以前蛮荒时代那样无知了,但正是这个时候,我们才更应该去探索神明的存在。” 他又眉头一挑:“我想,我们的学识不应该只仅限于眼前这些。相传,这神明的来源是混沌宇宙,而我们这里对他们而言,称为万观世界。所为万观世界,仅为万中之一境。其实,对于永恒的宇宙而言,我们眼前所见只是一个瞬息而已。 神明与我们的不同之处,在于神能放眼于古今,神能够察觉到我们如今的一切也只是一个瞬间,但这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这就是全部。” “传说中神女峘央初入这万观世间,她的灵识是空的,因此能看到我们这些人所看不到的。但随着她逐渐融入,她的灵识就变满了,便被这个世界困住,再也回不去混沌之宇宙。” 廖听长司再次翻开这本密纲,这本密纲已经被摘抄了千万遍,与最开始的原版差距甚远。 “这本密纲,便是记载这神明从混沌而来,融入我们这个万观世界的证据。” 众仙听得神乎其神,廖听长司说到这里,却抬眼望向这明亮的大罗殿。 “可惜,峘央虽有一双慧眼,但还是陷入于我们这个万观世界,最终长眠于远古火山之下,这座远古火山就是如今的富峨山。” 这天庭的占星司事听到这里有些疑问。他也算是熟通参星之术,于是乎便问于长司: “那您说的‘古神已经归来了’这件事——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廖听长司严肃地解释说: “神明之所以为神明,是因为即使跨越万年的时间,对其而言也只是俯仰之间而已。也就是说,我们以为的万年,其实对神而言并不是很长。当初我们曾以为神已经死了,但是神明怎么可能在我们这个万观世界被杀死呢?神只是闭上了眼睛,休息了一阵而已。” 天庭的占星司事继续说:“那您的意思是说——神明依旧存在于世吗?这样说来,那她在哪里呢?埋在火山底下吗?” 长司继续说:“我于四十七年前,在富峨山布下了一个以玉玹为阵眼的锁灵阵。锁灵阵是一种汇聚灵气的上古阵法,只要这阵法摆得不错,那些越来越强大的天地灵气势必可以引起神明的注意——因此,神的复苏是指日可待的!” 这个时候,众仙皆面面相觑。 可是,那个锁灵阵摆在富娥山已经四十七年了,在这四十七年之间,也并未出现什么神迹啊? ...... 在大罗殿讲经完毕之后,天庭的占星司事,踏着有些发飘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府上。 到了晚上的时候,占星司事依旧按照惯例夜观星象——而这时,他却发现:今日观测到的天象突然比以前更亮了。 他发现,今日这天象星云繁绕,有些星宿发出的亮光,居然超过了月亮。 这时,他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今天廖听长司说的话。这突然擦亮了的星光里面,是不是在预示着些什么? 在记录完天象之后,占星司事由于对廖听长司所说的神明之事依旧存疑。于是,他便特意查阅了大量的参星记录。他从几千年前的参星记录,一直看到如今的星图…… 第194章 天地日食 到了最后,他总结了一点:自从新历纪年的四千年以来,这整个天空的星宿似乎一直都处在一个较为昏暗的状态。而即使是最亮的那几次,也没有今天这样。 由此可见,像今日这样明亮的星宿,是极为少见的。像这种情况,它也许不是因为云雾遮盖的减少而发生的现象,这应该是一种天文怪象。 而正在这时,他又突然联想到一个事情:据传说所言,相传在古神纪的时候,夜晚的天空可是灿烂无比,可以肉眼直见银河的。 于是,占星司事将这件事情呈报给了玉帝。 然而,就在这第二日,就当这一日的玉帝刚刚放下奏折,就在他抬头想说话的那一刹那,突然看见天地顿时一暗—— 在那一霎那,所有的光线都被隐去了,就像是太阳熄了灯,仿佛正午直接就进入了夜晚。 灵霄宝殿之内顿时黯然失色,那个向来威仪无比的天帝受了惊,他茫然地站起来,一双眼睛仓促地往殿外望去—— 只见外头是越来越黑,太阳被熄灭,月亮也不接上,好像天地都失了颜色。 大殿之内的宫人立即从昏暗的光线之中从外边涌了进来。宫女急忙点亮了琉璃灯的时候,天帝忙问宫女:“外面这是怎么了?!” 宫女也有些慌张地回答道:“回陛下!外面是出现日食了!” 日食?! 灵霄宝殿一下子就被琉璃灯照亮了。 天帝难以置信地皱起了浓眉,他挥一挥手,招来那个刚刚还在启奏着占星司事。占星司事与天帝陛下一同走到外头,只见外面的御花园是一片漆黑,而这天宫之中已是一片沸腾的声音。 此时此刻,就连鸟雀也开始不安的鸣啼雀跃,天帝只见到眼前是一片迷茫的昏黑。由于当时有些宫人们没有看到他走出来,于是他听见有宫人在说话—— “怎么回事?难不成还真的就是跟留文国的那个预言一样——这个世界真的要重归混沌了?” 这时另一个宫人插嘴道:“这可能是日食吧?我听说这日食可是万年难的神迹啊!” 这日,是新历四千三百六十八年,九月初五。 就是在这一日的午间,在整个万观世界,惊现了一场不太寻常的日食。 就在太阳被遮挡之后,凡是这里面的生灵,竟然全部都不知所措了。天地失色,仿佛重新遁入混沌。 这一场日食,并不像史料记载的那几次日食一样来得让人有时间做准备,这一回的天空是突然暗下来的。 距目击的人称,这刚开始的时候,太阳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半,而后又整个遮住,不透一点点的光,这才导致了这种天地在瞬间变成一片昏暗情况的发生。 而后,大概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太阳上面的遮罩物才全部散去——太阳从一个月牙,重新成为了一轮烈日,天地重新被光明笼罩。 总而言之,这场日食比以往来的有记载的日食来得更快,带来的震撼也更大。而当这场日食结束之后,世间人更议论纷纷。 况且这场日食也只不是仙界看看到的,魔界的百姓也一同目睹了这场日食,可谓是震惊了仙魔两届。 这种事情,无法用常理来解释,但作为统治者,总要给百姓一个交代的。于是,这魔界的魔君在这场日食之后,便下令要举办一场盛大的颂天典礼,以此来安抚民心。魔界各城又向百姓发放一些祈福的年画,谓之可以驱邪。 然而,这仙界的天帝可不是这么想的。 天帝坐在灵霄宝殿之内,刚刚执起手中的紫金御笔,却又将它投入罐中。 他心想:昨夜刚刚见了星空变亮,怎么今日又突然出现了日食?难道在这场日食之前是有征兆的吗? 正当他垂头靠在金龙宝座上思考的时候,殿外传来宫人来报。 “启禀陛下,矜玉公主请见。” 天帝瞬间将眉头舒展开来,“快叫她进来。” 天庭的矜玉公主在宫人的行礼之下缓步走进这金碧辉煌的灵霄宝殿。 她穿着一身紫花嵌珠的薄纱宫裙,一头乌黑的头发贴着她白皙的脖颈向上梳起,用珍珠与精致的簪花固定。 “矜玉见过父皇。” 天帝陛下向来威严的表情,突然化开成为慈爱的泉水。 “玉儿今日来找父皇,可是因为这日食之事感到害怕了?” 矜玉公主抬起她那双凌霜雾眸,唇角绽开一个好女儿的标准笑容。她迈着小步走到天帝的身边,在天帝的金案边坐下。 她有些撒娇似的叹了一声:“父皇,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有吓到了,就往您这里跑的道理?” 天帝陛下笑了,“那玉儿此番来找父皇,又是为何啊?” 矜玉公主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了。 “父皇,这次日食之后,我宫里的宫人都开始说‘神明要来了’这类的话,听得我心里堵得慌。” 天帝陛下笑意更深了。 “你近日竟还有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吗?你难道真的觉得天会塌下来吗?朕看着还是早点给你找个驸马,省得你觉得堵得慌!” 矜玉公主闻言,不好意思地扭过身去。她面上娇嗔了一声,“父皇,您这番又要来这番打趣我!况且我都说了好几遍了:那些个大臣的儿子,我是一个都看不上的!您就也别再帮我张罗了!” 她这话说完,又回过头来,表情又立刻又变得严肃: “父皇,女儿今日来,自然是有正事要告知您。父皇,人尽皆知,这留文国的廖听长司,他在这仙界一直都在到处散布一些神神叨叨的言论。 一开始您不管,我想必是不想伤了和气,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信者也有不少——父皇,您难道真的不怕他要抢走了您的风头吗?” 天帝拢了拢自己的袖子,“玉儿啊,你不必担心。这么多年来,天庭一直都只是将留文过的神学当做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他纵有无数信众,但是他又不能给他们什么,只是天天磨磨嘴皮子,不登上台面的。” 天帝自信地继续说:“而且,吾等皇室在仙界的权威已经成为了一种根基,只有朕,才能赐予百官金钱与名声。纵然是各门派的掌门要上位,也必要请示过我,这才方能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号稳坐高台。” 天帝加重了语气:“而这留文国,他们能做到像我们这样吗?他里面的信众也全是一些乌合之众,一拍就散了,脆弱无比。如此看来,你又何须去跟他们计较呢?你就当是在看戏吧!” 第195章 天地日食(2) 天帝加重了语气:“而这留文国,他们能做到像我们这样吗?他里面的信众也全是一些乌合之众,一拍就散了,脆弱无比。如此看来,你又何须去跟他们计较呢?你就当是在看戏吧!” 矜玉公主默默注视了她父皇一眼,点了一下头。 然而,随即,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父王,您既然觉得留文国的信徒都是乌合之众——” 她的眉头皱起来,“但是母后昨日不也是请了那么多人来听那廖听长司讲经吗?她这样做又是为什么呢?” 天帝畅然地开怀一笑,语气意味深长: “你母亲要在大罗天听经,她这么做,其实是朕的意思。 你要知道,对于这种信仰方面的事务,你与其抑之遏之,倒不如和而鸣之。这留文神学的教义与我们仙界又不相冲突,甚至还可以维稳我仙界之基业,我身为天帝,何不借而用之啊?” 而矜玉公主却仍旧感到疑惑,“可是父皇,那廖听长司可是一直都在鼓吹说‘神明即将降世’的预言——您难道不觉得,他这是在故意引起所有人的恐慌吗?” 这时的天帝陛下却撂下了手中奏章,表情是一脸的无所畏惧。 “他说的什么神不神明,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一点:我贵为天帝,但依旧是这世间人。既然都是都是人,那么我们就只要尽我们世人之所为就好了,又何必管他那么多闲事?” 见矜玉公主没有答话,天帝将其后背靠在了纯金的龙椅上。他的手指扣在螭龙的头上,好像是龙头发出了一声轻吟。 天帝的声音之中有那种专属于皇家的坚定与霸气,这声音回响在这空阔的灵霄宝殿之中,显得格外威严。 “再况且——我倒也还不相信了!就算是真的有神灵,我天帝向来行得正做的端,难道这神明还能把我从这帝位上踹下来不成?” 话音刚落,矜玉公主顿时觉得:她父皇果然是父皇,这天帝胸怀和眼界自然是开阔的。于是她顺口说了一句:“父皇英明。” 其实,在她颔首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都说‘君子敬鬼神而远之’,她父皇也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然而这时,天帝却又皱了皱眉,就好像他突发了什么灵感。 只见,他思忖着摸着胡须,又盯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好一会儿。 “矜玉,你且老实告诉我,这些年来,你之所以对朕给你挑选那些官员与才们都置之不理,是不是因为,你至今还在想着明觉山的那位?” 矜玉公主一听这话,骤然就又抬起那双高傲的眼睛,怼了一句:“哪有?!” 但由于她又不想表现得太过激动,于是她就故作沉稳地叹了一句: “我那时,毕竟还是年纪太轻。而如今,我已经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了。” 然而此时此刻,天帝的脸上却又展开出了一个宠溺而舒朗的笑。 他笑着说:“确实啊。这如今,可不能与往昔相提并论了。那个怀容仙君啊,如今也都已经当上掌门了,甚至就连我,都要给他让个三分薄面。” 天帝用一种幽默的语气,讲出了一个严肃的话题:“你就说,你今天要是看上了别的人,你父皇是怎样都能给你把人弄过来的;但是你若是非得要那明觉山的掌门不可,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能给你强扭——总之,这里关键还是得看你自己!” 矜玉公主听到这里,竟然有些气急。 她那高贵而美丽的脸上浮出了一丝曾经有过的羞赧,那仿佛是那段回忆还在讽刺她:得不到的东西往往就是那样的诱人。 然而她的心里虽是这么想的,表面上却一脸傲娇: “父皇!您又拿这件事开我玩笑!” 而天帝却是一脸父亲的慈祥,他有些认真地告诉女儿: “玉儿,父皇其实还是挺佩服你当初的眼光和魄力的,女孩子像你这样,确实是了不得的。” 矜玉公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帝趁机又说:“不过,你当时还是操之过急了,你没抓住对方的弱点——你看我当初怎么说你也不肯不听,非得最后碰一鼻子灰回来。” 天帝陛下因为忆起了一些往事,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这怀容掌门也确确实实算是我整个仙界才俊之中的翘楚。这个人虽然有点恃才而傲,但是事实证明,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我的乖女儿。” 他将目光又看向矜玉公主,脸上写满了认真。 “而且,其实我在好些年前,就已经探过他的意思了。记得,那时好像还是在你母亲的蟠桃会上的时候吧——他当时说是自己才刚刚上任,须得将明觉山的内务全部稳定下来,才好细细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如此就把这事推脱了。” 矜玉公主的目光,一直是盯着桌案是上她父皇新换的那只紫玉砚台。只听见她父皇的声音从她的上方传过来: “但是如今,时间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想,他如今这位置已经算是稳稳当当了,所以说——我看你们时候也该到了!” 矜玉公主听了这话,虽然已是羞愤交加,但又不能张口辩驳,于是还是将那话生生咽了回去。 “不要显得情绪激动”。她就是反复这么提醒自己,这才好不容易平息了自己汹涌的内心。 而天帝陛下慈爱地看着爱女这副模样,更加觉得欣然。他心想:果然自己的直觉是不错的。 于是,天帝习惯性地顺了顺自己的金龙蟒狍。他休闲地将金口一开,又娓娓地道来: “玉儿啊,你之前也说了——这留文国的信徒无数,势力广又布,实在不好管辖。所以,不知你愿不愿意帮父皇一个小忙?” 矜玉公主一听,神情立刻严肃起来,她庄重地点了点头:“矜玉身为公主,自当是以为父皇效劳为荣!” 而天帝陛下却眯着眼睛笑了笑,他摆了摆手:“我其实也不用你做什么。我只是要你,去代表我们皇家,专门去学习一下这留文国的神学吧!” 矜玉公主听闻此话当场就有点慌了。 她偏过头来疑惑着说:“父皇,您这是要把我送去那远僻的留文国?” 天帝摇了摇头,“非也。” 第196章 华息神庙 她偏过头来疑惑着说:“父皇,您这是要把我送去那远僻的留文国?” 天帝摇了摇头,“非也。” “学习神学,何必非得去留文国呢?在我们仙界,就有一座仙界最大的神庙,那新建的神庙名为华息神庙。这座神庙至今我还未去过,要不你就代我去那里诵经祈福,就像平常你母亲常做的那样就行了。” “华息神庙?”矜玉公主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华息神庙,就是明觉山上新修的那一座。而这座神庙的位置,就在云上峰下的那个和生道场的旁边。 她抬头看见他父皇意味深长的表情,瞬间明白了。 她的父皇那是在说:作为父亲,我也只能帮你帮到这里了——剩下的,得靠你自己。 话说,就在这场日食发生的时候,当时怀容掌门当时还在明觉山的那座华息神庙里燃香静思。 睁眼就突然看见这四周是一片漆黑,差点还以为是自己出入了幻境,直到听到侍从来报,才知道是发生了一场日食。 这时他走出门去,耳边听见众鸟归林后的几声鸣啼。不久之后,天光逐渐显现,太阳露了一个月牙。但因其发出的光却格外耀眼,使人几乎不能直视。 直到很久之后,这种异象才散去。而眼下,天依旧还是那个天,太阳依旧是还那个太阳。 就在日食过后的第三天清晨,姜青未正坐在案前翻看前一天呈上来的一堆文书。 这场日食之后,百姓们对祈神拜佛的兴趣更加浓厚了。于是就有长老上书提议,要在明觉山下面再修一座“小华息庙”。 他看着这份文书,思考许久,却迟迟不下定论。于是他就将这件事情连同这本文书一起,全部放到了一边。 随后,他又打开另一份文书,这里面写的是一些仙官的提拔推荐。他这回不敢怠慢,一个一个地仔细看过,又传唤来汤总管,用心地吩咐他与诸位仙家商量着来。 然而这汤总管前脚刚走,张管家又捧来了一堆文书。 “掌门尊座,这里是武库房新制的兵器谱,还有茶坊今年的收成——还请您过目。” 他接过那一沓文书,当时他心想的是:这些司事做事实在认真,光是上书就写得这般详细。 他粗粗翻了一翻,全部堆到了原来那堆文书的上头。 而正在这时,张管家又接着说:“掌门,这里还有一件事:今儿一大早,天庭派人还送来了这个——您那时还在休息,于是谁也没有来打扰。” 张管家又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本黄稠包裹的文书,他于是伸手接过去翻看,只见书上赫然写着几个天帝亲笔书写的字: “近年来朕心有忧患,遂派吾嫡女矜玉,来明觉山的华息神府为仙界百姓祈愿,佑我仙界安享盛年。” 姜青未将这天帝谕旨放好。他沉思了一下,又对张管家说: “你去准备一下,公主銮驾将降临我华息神庙,为公主收拾出一个符合皇家身份的行宫出来。” 张管家应了一声,继而退下了。 过了两天之后,矜玉公主尊驾如期而至。 公主尊驾,自然是掌门亲自接见的。怀容掌门立于华息神府的正门口,穿着一身莲白色的衣袍,头顶是华息神府的那个巨大的神像。 这时,一队豪华的车马下了云霄,渐渐停在了神府的门前的广场之上。 远处,被佣人包裹其间的那间华美的车驾上面缀满了大颗珍珠,前面是九配着金色的马鞍的汗血仙驹。 这时,只见公主素手掀开珠帘,那些漂亮的天庭宫女便屈身搀扶公主下了马车。 公主她华步娴雅,举止从容。她一身华裙虽然有意素简了,但还是精致至极。 她抬起一双凌霜雾眸,粉面含威,却又恭谦有礼地朝着明觉山的仙侍们微微笑了笑,当场惹得那些年轻的仙侍垂下眼帘。 矜玉公主将身上的轻纱披帛顺了一顺。她环顾四周,看见这明觉山上苍茫的苍天,又看到如今的排场,唇角漾开一个舒心的笑。 她继续往前走,又远远地看到怀容掌门就站在华息神府的门口。 她的脚下的步伐越发地端庄,头上的珍珠簪子一走一摇晃。直到见过怀容掌门,她才微微欠身。 “本公主奉我父皇之命,代表皇家来华息神府为仙界祈福。本公主在此见过怀容掌门,还望掌门尊座多多关照。” 姜青未看着矜玉公主,例行公事地拱手作揖:“公主尊驾降临,我们明觉山自然不敢怠慢。公主平日里若是有什么需要,大可直意言说,千万不要拘泥于客气。” 说完,他展袖传唤仙山的内务总司汤总管。 “有劳汤总管引公主去往行宫。” 矜玉公主见过汤总管,趁着这个空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怀容掌门——他正与身边人吩咐今日的日程,在这一番客套之后,他已经准备回去继续忙了。 矜玉公主笑笑罢,随汤总管去了行宫。 这华息神府内的行宫收拾得是相当得体。 矜玉公主斜靠在美人榻上,身边的侍女刚刚剥开一颗葡萄凑到她的嘴边—— “公主,你不妨尝一尝这明觉山的果子吧!” 矜玉公主眼眸中的瞳光一闪,目光聚焦在那颗晶莹剔透的大葡萄上。 这枚葡萄就可真是鲜美,可是这葡萄越是好,她却对此越发地嫌恶。 眼看着侍女将葡萄已经凑到了她的嘴边,她蹙起眉头出手一推—— “你没看到本公主心情不好吗?!你眼睛是白长的吗?!” 这时,公主身边的那个多年的贴身侍女走过来,颐指气使地骂道: “贱婢,还不走开?!” 刚才剥葡萄的侍女立马退了出去,又一个侍女将地上的葡萄清理干净。 矜玉公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又拿起放在桌上金丝团扇,扇了两下觉得无趣,又将其丢到了地上。 侍女将其捡了起来,恭顺地将其放好。 这时只听见公主悠悠地说: “紫音,本公主今天好不好看?” 紫音点头,坐到公主的身边。 “公主今日的芳姿,美艳不可方物!您不知道——刚才明觉山上的那些仙人,可全部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您呐!” 第177章 华息神庙(2) “公主今日的芳姿,美艳而不可方物!您不知道——刚才明觉山上的那些仙人,可全部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您呐!” 矜玉公主依旧斜靠在美人榻上,她提起自己的衣裙换了个姿势。 “他们盯着我看?”矜玉公主说着,垂下了眼帘。 “是啊公主!公主您这样的美貌,他们怎么舍得移开眼睛呢?” 矜玉公主却叹了一口气,她嘴边漾起了一个凉凉的笑。 “该看的不看,不该看的倒看得起劲。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 而这时,于此同时,姜青未依旧坐在云上峰处理公务。 他是从早忙到晚的人,不管矜玉公主来与不来,他都不会有一刻功夫闲下来。 正当他出神的时候,张管家又从外边进来了。 他步伐仓促,脸色发懵,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姜青未瞥见他缓步走了进来,看起来若有所思。 他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才说了一句: “小仙有事要启禀掌门!” 姜青未好奇地问道:“什么事?” 张管家支支吾吾地垂下了头,“那个——” “快讲,再磨磨唧唧就要罚你了!。” 张管家于是犹犹豫豫地开口道:: “掌门尊座,我听闻那个留文国的廖听长司,昨晚连夜给天帝陛下写了一陈书——说是要改写历法呀!” “改写历法?” 姜青未疑惑地偏过头去,“好端端的,改什么历法?” 张管家也是一脸怪诧:“是啊!我也疑惑呢!但是听说,那廖听长司要把历法改回古神纪,还说是自那日日食之后——神明已经降临世间了!” 姜青未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长司他平常神神秘秘也就罢了,怎么如今竟然要将历法改回古神纪?那天帝怎么说。” 张管家说:“天帝自然是不准的。这些事,我也是听矜玉公主身边的几个侍卫说的,毕竟天宫的事情他们比我们消息快。” “好我知道了。”姜青未将眉头深锁,“传我口谕,派使者前往留文国,替我拜会廖听长司。看看中里面有什么事情。” “遵命!” —— 第二日,矜玉公主在早起诵经过后,便在明觉山摆了一场茶会。 这场茶会,来的都是各路的仙子。 黛月仙子今日心情甚好,她携了自己的侄女,有说有笑地来到华息神府外面的行宫内。 行宫名为“涧芳园”,原就是梵净掌门时期搭建的一处招待之处。 涧芳园种满了四季不败的玉兰花,一景一隅皆是风灵毓秀。 刚进这公主的行宫,就只见园子里聚满了受邀的仙子千金。这玉兰花下尽是衣香鬓影,金钗银衣,好不美丽。 矜玉公主坐在园子里的一棵紫花玉兰的下面,正与一位年轻貌美的贵妇人有说有笑。 二人一看到黛月仙子来了,笑着起身迎接。 公主亲切地招待道:“原来是黛月仙子来了!快来这边坐!” 黛月仙子也见过了公主,随即也坐了下来。 这仙界的女人们见面,倒不比男人们繁琐。仙界的官家女子一般都无事可做,聚在一起无非就是喝茶聊天。 而这个涧芳园的确是个作乐的好地方,如今因为有了公主殿下的大驾光临,这明觉山的一众仙女们皆被请为了公主的座上宾,叫这涧芳园满园生香。 矜玉公主唤来茶童,给仙子们上了一道道的精致的茶点。茶童是从天宫带过来的,做起事来格外地循循有礼,茶点也都做得及其讲究,使得众仙子们看到了天家的大气。 矜玉公主看着众仙子们虽然高兴,但还是有些拘泥,于是便展颜而笑: “我久居天庭,也不知怎么的,心里经常感到气闷,倒不如你们这些姐姐妹妹们过得自在!” 公主亲自给这明觉山最有话语权的黛月仙子倒茶,她一遍倒一边看向黛月仙子身边的那个年轻的侄女。 她的语气之间透露着热情和诚挚,她说: “不过好在,如今我这番也算是来明觉山游玩来了。所以今日,我们姐妹几个既然都聚在了一起,那就不要再管天庭里的那些拘礼,以免显得生分了!” 众仙女听得有理,这时不知哪位仙女说了一句: “公主好兴致!若是公主不嫌弃,我们姐妹几个就带着您游遍我们明觉山的好玩之处,只要您一句话!” 矜玉公主闻言巧笑嫣然,“那自然是好事!你既然说了那就不要反悔!” 众仙女见矜玉公主这般亲切热情,便都各自闲聊了起来。 公主身边做的那个少妇是凌峰仙君的夫人。她本是也富峨山人氏,最近新嫁到明觉山来的,与黛月仙子走得最近,人皆称她为凌峰夫人。 凌峰夫人在茶桌上说:“我倒想不到如今连天庭都来拜神祈福了,我先前还以为只有我们娘家人才多信这些事。不过您还别说——自从那位廖听长司之前在我娘家富峨山立下一道锁灵阵之后,我们富峨山一直怪事频发。” 坐在一旁的黛月仙子就说:“怎么个怪事频发?这些事我倒是很少听闻。” “你们怕是不知道,这些事情一般都是民间流传,一般都不会上报的。” 矜玉公主也觉得好奇,“夫人可否讲来听听?” 凌峰夫人便说道:“我之前,也只是听我的那些多嘴的侍女们说的。 我那侍女彩英,之前她外出去街上的时候,说是当时看到了街道的桥边上围了一群人。于是她走过去一看——就发现当时那群人在一座桥边吵吵嚷嚷,还说是刚才有人在桥上看到了一个极美的女子。” “极美的女子?”黛月仙子的侄女笑了出来,她牙口伶俐地说道:“不知道有没有我们公主姐姐好看?” 矜玉公主温婉一笑,多赏了她一盘甜果。 “但这里的关键也不是说那位女子有多漂亮。”凌峰夫人卖着关子。 “这里的关键是——当时桥边的有一个路人,他看见那女子玉骨冰肌,美艳非常,于是便上前好奇地问了句:‘你是哪家的姑娘?’” “然后呢?”公主好整以暇。 凌峰夫人继续吊着胃口:“那你们猜一下那位女子是怎么说的?” 众人皆摇头说猜不到。 凌峰夫人便正色道:“那名女子说——自己无父无母,且名为‘峘央’。” 第198章 芳园谈天 “哈哈哈哈——” 矜玉公主笑得合不拢嘴。 “那女子随口乱说,怎么就把大家伙儿吓成那样?你说谁会信呢?”矜玉公主自然把这件事当做是个玩笑话,说完她又给凌峰夫人倒了一盏茶。 谁会信? 黛月仙子看着矜玉公主巧笑嫣然的面庞,不由得也笑了出来。其实,她刚刚差点就快信了。 倒也不是她迷信,只是因为她也听说了留文国长司向天庭启奏说要重启古神纪的事情—— 说不定这两件事是有关联的呢? 于是,黛月仙子又喝了一口茶,转而说起了别的事情: “凌峰夫人,我听说你近日调得了一味十分难得的香,哪天给我见识见识!” 凌峰夫人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其实啊,不瞒大家,调香确实是我的一个爱好,但是我这段日子是不能调了。” 黛月仙子好奇地问道:“哦?为什么呢?” 她将手中的青瓷骨杯放了下来,发出了一声清灵的碗盖碰撞的脆声。她的声音也如茶碗之中徐徐展开的叶子一样,略带着一种新婚燕尔才有的幸福。 “这是因为——如今我和我夫君,正打算要个孩子。所以如今我夫君已经不准我再不去碰那些的含麝香的香料了。而且不光如此,他甚至还已经将那些香全藏起来了——连我也不晓得他究竟是藏在哪里!” 随后,她又是没办法地苦笑了一下,像是在与大家分享一件极其愉悦的事情。她语气略带娇羞:“你们且说,这可叫我怎么呢?!” 此话一出,茶桌上的仙女们便都笑起来。 而对面坐着的一位仙子笑得最欢,她于是就插了一句嘴:“我先前听说凌峰仙君脾气特别大,所有的本帮的弟子都怕他。但谁知,他见了夫人您,竟是将‘百炼钢’全都化成了‘绕指柔’!” 黛月仙子也捂着嘴继续展开了话题,“这男人嘛,都是这样的。譬如我家那位,他长得一副孔武有力,挺拔威武的样子,谁知道他在家里有时就像个小孩子,还得我天天哄着!” 众仙女闻言全都笑出了花。 而这时,有一位仙子认为自己对男人的脾气很是了解,她趁机说道:“那不就是古话里说的——‘阴阳相济’吗?我们这些女子生来就是跟他们这些男人相克的,不然怎说是前世修来的冤家呢!” 众仙女言笑晏晏,一聊到这种话题,立马就合不拢嘴。 然而矜玉公主却皮笑肉不笑地处于其间。 “冤家。”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心想:刚才那位仙子说的也不无道理——没有“冤”,何来的“家”呢? 她不禁又记起,自己曾与怀容掌门之间的那些陈年旧事来。 犹记当时,他们几乎是一见面就要吵架,而且谁也不肯低头。怪就怪在,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吵,那时她只感到心上就像被人用羽毛一样挑弄了一样难受。 这些年她也已经想过了很多。她看淡了很多,同时也成长了不少。可是心中的那根芒刺却还是时不时地隐隐作痛,影响了她再看其他的男子。 她也觉得,或许自己也应该大度一点,不要再拘泥在自己那些傲慢的脾气里面了。 最后一次。她想:我再努力最后一次。 这样想过之后的矜玉公主,第二天便又重拾了少年气。 第二日,和风扑面,鸟语花香。矜玉公主便带着侍女,漫步走上了云上峰。 当年的青石台阶,如今已被修成了精致而工整的石板路,可是清风吹来琼花的香气却依旧没有变。 她也犹记曾经,她见过的一个叫花圆圆的侍女与掌门传出过一些绯闻。但是她也打探过了——那个侍女早就已经销声匿迹了,想必他们最终也没能如何如何。 矜玉公主来到云上峰的门口,张管家立刻着急赶来接见。 公主的贴身侍女紫音问他:“不知掌门尊座在不在,麻烦小哥通报一声。” 张管家见了矜玉公主之后点头哈腰,连忙说道:“公主里面请!小仙这就去通报!” 矜玉公主步入云上峰,发现这里的园林已是变得庄严了不少,没有曾经的那般幽静清新,更添几分仙门大派的气度。 张管家这时从里头疾步跑出来,“公主,掌门请您在西厢院一见!” 矜玉公主来到西厢院,窗外天气晴朗,帘风卷着怡人的花香阵阵扑来。 雅檀木的桌几上,摆着待客用的“梅间瓷盏”,墙壁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皆为意蕴大气而悠长的作品。而她手边的架子上,摆了好些珊瑚与瓷瓶,形态皆为不同凡俗。 矜玉公主见这云上峰的景致,倒比天庭还多了几分清幽的格调,想来这怀容掌门近些年应该很会享受生活。 不一会儿,透过竹帘,就可以看到怀容掌门已经走近了。 他身着一身广袖云服,体态依旧那样清俊。 他弯腰见过矜玉公主,矜玉公主便亦行礼见过明觉山的掌门。 像这样的开场,规矩客套得没有一丝丝的新意。 矜玉公主随后提裙坐了下来,怀容掌门便也坐了下来。 矜玉公主见他客气地给她斟茶,但是脸上却是面无表情。 他徐徐地张口问她:“公主今日亲自登门,不知所谓何事啊?” 矜玉公主朱唇轻轻上扬。 “我母后经常感到头痛,宫里的御医看过都不见效。如今我既然来了云上峰,那便正好顺路来问一问怀容掌门。” 于是,矜玉公主便把她母亲的症状全部说了一遍。 姜青未耐心地听她讲,点了下头。 “公主您讲得很细致,的确是有心了。”但是他又叹了一口气: “不过,如果光从你这里听说个一句两句,我实在判断不出什么。改日我去往天庭,一定亲自给天后娘娘看过。” “那就叨扰您了!您如今已经是日理万机,再来麻烦您也实在是不好意思。”公主温婉有礼地道谢,眼中却看不见有什么情愫。 怀容掌门颔首回应,随后又问:“公主您还有什么事吗?”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公主您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还要忙。 矜玉公主却将手中的茶杯茶杯往旁边一放,眼神严肃而认真:“我这里确实还有一件事。” 第199章 锋芒毕露 矜玉公主娴雅地摆弄着手中的花团扇,“我不知您是不是有所耳闻,我父王可是一直在忧心我成婚的事情。” 他先说:“我知道这件事。”而后又说:“不知公主打算何时大婚呢?到时,我们明觉山定当全力为您捧场。” 矜玉公主听了这话,心情就愈发地阴郁了。他明明是知道天帝打算撮合他二人,他这么说分明就是在装蒜,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她光从他眼神里就读出了“毫无想法”四个字,心又凉了一截。 她的表面上虽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她的内心却其实早就已经如同一张枯叶一样的干瘪,干瘪到压不出一句说辞。 即便她总是在不断地提醒自己,必须要按捺住暴躁的心性,但是她始终搞不明白,为何自己非得要一忍再忍,一直一直要受这样的折磨呢? 一百多年了。自她遇见这个人,已经一百多年了。 她无奈地心想:自己对这个人心生爱慕之情,也已经有一百年了吧?然而,人家既然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老天又能奈他如何? 她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看上了他哪点,或者就是他的优点都太过均衡了,叫她找不出一丝破绽。 她恨这种毫无破绽。 人家都说,或许时间能够冲淡一切的热忱,那怎么至今她还是这般放不下,如今又偏偏要这般作贱自己呢? 她从心底陡然生出一种无力感,这种无力感使她感到愤恨。 于是她有些生气地问他:“掌门尊座怕是没有仔细听我说的话——我何时说过自己马上要成婚了?” 矜玉公主抬起了她的一对漆黑的雾眸,“我纵是要嫁给阿猫阿狗,你不要你来为我捧场!” 姜青未看着的这个阴晴不定的矜玉公主,她竟然又一次翻脸了。 这时可好,曾经的记忆全部重合了起来,他只觉得无奈,又怕她过一会儿又要撒泼,于是他也便也不打算再装模作样,直接就说: “公主不必为我这样的人而生气,气坏了不值得。” 矜玉公主听了这话,知道了他的心里头自然是敞亮的,便更加气急: “我生不生气这件事——怀容掌门您是真关心还是假关心啊?”她嗤笑了一下,“若是你就是单纯客套一下,这种话就不必说。反正本公主奉承话听得太多了,也不差你这一句!” 姜青未看着矜玉公主陡然已经变了脸色,实在无奈得很。 果然,这个矜玉公主就是专门来跟他作对的,从前是,如今也是。 “公主您这话说得太过了,还请您不要再这般意气用事,免得让手下人看了笑话。” “笑话?”矜玉公主自嘲道。 “原来本公主在掌门您的眼中,一直都是一个笑话。我如今的这些喜怒哀乐,于你而言都是笑话一场。” 姜青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公主,我很早之前就说过了,你我二人是不合适的,还请您不要太过执着了。” 矜玉公主感到眼眶里有泪在打转,但终究是忍住了。 她几乎是极力地压制自己的情绪:“那你倒是说个原因出来,本公主是哪里不好?你曾说我过分骄傲,这么多年里面,我其实一直都在改——”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沙哑,“我是真的,一直都在克制自己的脾气——但是你也知道,我周围的人都在抬举我,我一时也也改不太好—— “所以,我等着你来教我……”她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变得很是卑微。 “公主”,姜青未打住她的话,“您或许有所不知——我已经打算这辈子,不再娶亲了。” 矜玉公主听闻这话如同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猛然一怔,委实觉得讽刺的很。于是她就奇怪地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彼时这西厢院中的好似帘风停止了浮动,她听见姜青未这样说:“我曾答应过一个人,此生非她不可,若是不能与她白头,这份心也是一样,死生不渝。” 听了这样的话,矜玉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却又笑出了声:“掌门,你这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他说:“我哪敢跟天庭的公主开这样的玩笑?” 她还是不敢相信这样的话,因为这种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那才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这个笑话天真而理想,尤带着一种脑子拎不清楚的不识时务,叫人感到辗转语噎。 她笑了一下,“若真是这样——依我看,执着的是你,看不开的也是你。正所谓‘道法无常’,‘日月有变’,这世上哪有不能变的道理?你今日这样说,我也只当做是说着玩玩,这也算是你给了我面子——我这番先要衷心地谢过你的好意!” 矜玉公主说过之后,继而又看向面前人的眼睛。就算是她已经是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卑微了,她看起来依旧是那样傲慢而自信,那仿佛就是她刻在骨子的东西。 她就那样恨恨然地看了这最后一眼,她继而提起裙子,站了起来转身而去。 矜玉公主来到门口,唤了一声“紫音,我们走!”随即,她的倩影就穿过了满是琼花树的走道,穿过那水光潋滟的湖边,再穿过通明之渠的小桥,她的侍女紫音紧随其后,差点就追不上公主的脚步。 路过花园出去的时候,公主撞见了云上峰的一个侍女红韵。 公主的凌厉的眼波在红韵身上打了个转,她看见这个侍女也穿着水红色的衣裳,差点以为自己看走了眼。论身形,这个红韵确实跟曾经那个叫花圆圆的很像。 红韵一见到公主殿下,便仓皇地行礼见过。公主当时理都不理她,与她对面而过。但正当红韵走出两步路,却又突然说了一声:“站住!” 红韵吓了一跳,立马站住回头恭顺地看向公主: “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矜玉公主侧过头来,“我的涧芳园里面伺候的人手不够,我看你算有缘,今日起就来我府上!” “啊?”红韵突然一下搞不懂了。“公主殿下!这件事可不是我能决定的!” 矜玉公主却笑了,“我自会派人跟你们的管家去通报——这点你也大可放心。再说了,你们的掌门都说了叫我在这里不必拘泥,想必要他一个侍女也不算什么。所以,你——”矜玉公主认真地看向她: “你现在随我回涧芳园!” 第200章 锋芒毕露(2) 矜玉公主却笑了,“我自会派人跟你们的管家去通报——这点你也大可放心。再说了,你们的掌门都说了叫我在这里不必拘泥,想必要他一个侍女也不算什么。所以,你——”矜玉公主认真地看向她: “你现在就随我回涧芳园!” —— 这矜玉公主刚刚离去,云山峰的一群侍从们就全都炸开了锅。 一个侍卫说:“不得了,不得了!你们看到矜玉公主走出去的那个脸色没有?!” 扫落叶的侍女立马凑过来发表自己的意见:“是啊是啊!我看,这公主美是美,就是脾气怪渗人的!” 这时旁边站的一个侍卫摇头道:“我跟你说,我大姑家的儿子就是在天庭当差的。我先前听他说,以前矜玉公主常在朝露台上练舞,身姿美艳至极。但近些年来,已经很少能看到公主再去练舞了,可是可惜啊。” 又一个侍卫路过,他看见他们聚在那里,便也进去插了一句嘴:“对了,你们应该不会有人不知道——这个矜玉公主与我们掌门之前,曾经有一段不得了的情史吧?” 这时,刚才那个侍女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随机众人就全部凑到了一起,开始一番轻声的讨论。 一个说:“我们如今的掌门也就干过这一件破事,凡是在这儿当差的谁会不知道啊?” 另一个说:“其实,先前我也还是不太相信的,毕竟只是传言嘛!但这回还却是真真切切地见了!” “是啊是啊!我看,我们如今这掌门还真当是人中龙凤——当他刚刚当上仙君的时候,就已经将这么美艳的公主迷了个神魂颠倒,甚至使得公主竟顾不上天庭的脸面,直接跑到了这云上峰来,可真是好手段啊!然而最后却想不到,他竟还把人家惹哭了才送回去——也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你还别说,如今他们这段情债可还没有到头呢,我看还得继续呢!” 这时,另一个侍卫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我们掌门是怎么想的,像矜玉公主这样的一个大美人,她不就是所有男人的梦想吗?更何况她这身份又如此尊贵,就算是公主殿下这脾气刁蛮了些,也是值得丈夫宠上一辈子的。若是换做是我——” 另一个侍卫连忙就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我看你别色迷心窍做你的白日梦了!这矜玉公主的眼光之高,那可是仙界皆知的!这位公主就连咱们当朝的将军都看不上——呵,得了,就你这样的......” 他打量了对面的人一番,嘲笑地摇头说:“我看你要是能叫公主正眼瞧一眼”,他凑到那个侍卫的耳边隐晦着说:“我就唤你一声——‘仙界第一驸马’!” 那侍卫听了他这番挑衅,立马就急眼了,而正当两个人正欲吵起来的时候,这里的总管张管家缺突然出现了—— 只见张管家怒目横眉: “你们嘀嘀咕咕地在吵什么呢?!你们活都干完了吗?!” 众人一见张管家来了,便立马散了开,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张管家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此时,张管家的手中正捧着一叠新送过来的文书,足足二十多部,他此去正是要将文书送去给掌门的。 张管家最后又将这园子里面的各处扫视了一遍,这才转过身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而就在刚才,他收到了涧芳园的人来报,公主刚刚在离开云上峰的时候,提走了一个名叫红韵的侍女。 其实,这个张管家原是梵净掌门身边的人,他对这仙界的事也都了解不少。 而如今,他又跟在怀容掌门的身边管理事务,这也算是怀容掌门重用于他,所以他工作起来自然是尽职又尽心。 就在这个时候,他不禁又想起了矜玉公主离开的时候那副难看的脸色——其实,他对此也早就起了八卦之心。 他在冥冥之中,还有一种预感:他只怕在后面的日子里,这里还会生出一些事端来。 于是他就这么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糟心。 他的步伐轻快,现在已经是逼近了掌门所在的逐善轩。 但是他不是这里最糟心的人,他觉得这里最劳心的那个人应该是掌门他自己。 这怀容掌门每日除了要为这明觉山的内务与外事而劳心劳力,如今竟还要抽出精力来应对这个天庭公主——他根本就没有那个心情,也难怪之前矜玉公主是黑着脸出去的了。 于是他就这么想着想着,他捧着一叠文书,已经径直走进掌门的书房里头去了。 他这一进去,便看见怀容掌门正端坐在案前,走近之后他又看见他正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他轻轻地将文书全部放到了香炉旁边的桌案上,青烟静静地升起,掌门他依旧低垂着眼帘,未曾惊醒。 于是他又轻轻唤了一声:“掌门?” 姜青未闻言先是轻轻颤了一下,这才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眼帘,看见张管家站在边上,便说了句:“张管家,有何事啊?” 张管家手指着那叠文书说:“这些文书,都是今日才刚送来的。” 姜青未坐直了身体,他粗略地看了一下那叠文书的厚度,不动声色地将其拿到身边来。 张管家说:“对了,这里还有一件事。就在刚才矜玉公主离开的时候,她从我们这云上峰带走了一个侍女——那侍女名叫红韵。” 姜青未闻言沉思了一下。 “红韵?就是那个胖乎乎的姑娘吗?” “不是那个,胖胖的叫轻羽,红韵是鹅蛋脸儿,看起来不胖不瘦——她就是那个早上常常伺候您更衣的侍女啊!” “哦,是她呀。”姜青未点了点头。 不过,他一想起那个红韵,心中就悄然牵出了千头万绪,那些旧日的回忆便重新泛起了涟漪—— 不过,那也仅仅只有一点点涟漪而已,而且与红韵这个人本身根本搭不上什么边。 “即使如此,那就随她去吧。”他的语气之中听不出任何情愫,冷静得连张管家都要替红韵感到惋惜。 毕竟,张管家他看得清清楚楚:红韵这丫头在这几年里,可是卯足了力气想往掌门身边窜的——然而,她却到头来连名字都没有被人家记住。 而这时,掌门又严肃地问起了张管家:“不知我们派往留文国的信使回来了没有?” 第201章 现世神明 第201章现世神明 张管家说:“回来了!” “这个——”,他又从抽出底下的一本文书来,“这个是我们去往留文国的使者呈上来的。” 姜青未打开那锦缎帛书,粗略看了一眼,只见这上面说: 留文国的廖听长司年老体迈,如今已经病重,且病情已经到了不能逆转之势,他自觉得自身时日已经无多。 于是,他就是在病重之时,写下了这份启奏天帝的奏章,才提出了这个‘要把历法改回古神纪’的建议。 但是,他到底是为什么才提出这样惊世骇俗的建议呢? 只见这上面写道:据说廖听长司的已经做出了一个推算,他说自日食的那一天起,神明就已经降临世间了! 姜青未将这帛书上的飞白字体看了一遍又一遍,迟迟没有放下这份文书。 而最后,只听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世上还有什么话,是廖听长司不敢讲的呢?” 他怔怔地将帛书合起来放在一旁。他问:“张管家,你相信‘神明已经降世’这个事情吗?” 张管家正色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要自己看见才肯相信。” 怀容掌门却笑着说:“按你的意思说——那凡是所有你没见过的东西,应该都是不存在的吗?” 张管家被这话问得自相矛盾,最后只好无奈地摇头说: “我也不知道应该信还是不信。其实依我来看,这人看神,那就应该像蝼蚁看人一样——这蝼蚁怎么知道人是个什么东西呢?” 于是他又进而问道:“掌门,莫非你也相信神明已经现世了吗?” 姜青未说:“我倒是希望真的有神明的存在。如果有了神,说不定就会有奇迹发生——那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啊。” 张管家也同意道:“掌门尊座您说得有理。” 姜青未此时依然没有什么表情。突然,他好似想到什么,他又是提起了那支沾满了千年墨的白云毛笔,快笔书好了一纸批文。 在投笔时,他将批文交给张管家。 “你拿着这纸批文,去一趟药材司,就说传我之令,要拿出库中的一些上好的药材,立刻给留文国的廖听长司送过去。” 姜青未将那纸批文交到张管家的手上,“快,现在就去。” 张管家接过那纸批文,随即便是领命告退了。 而在张管家走后,姜青未便顺手将手边的一叠文书置在一边。 他偏过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旁边紫檀香炉的上方,缓缓浮起了一缕青烟。 他揉了一下自己困乏的眼睛,再睁眼时确实另一番心境。 他想:那些往事就如同烟尘,飘过了便全散了,空留下一炉烟灰。 有些人是淡如烟的,她若是将自己的生命燃尽了,最后也就只能剩下一些生前的余香,留给在世者回味一二。 他在心里默念:你看,转眼已经这么久了。距你离开,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他像是对着空气,进行着一番无声地告白—— 如果你的日子静止了,那我的日子便替你继续。在你沉寂的这些日子里,我就是这样认真地替你活着。 我如今已经帮你将这四季之美景看了一遍又一遍,你且看那春花的微醺,还有那池边的莲蕊吻过的蜻蜓;你看秋叶扑向大地,再看北风吹紧,木炭与火苗相伴相依—— 你看,这世上没有永恒的纪念,正如没有永恒的人。可我却还想将这有限成为极致——想让我的爱成为一种极致,以此来为你殉葬。 他想:如果用我的一生,来殉你的一世,那这样,或许也可以算做是一生一世了。 这时他不禁又记起来,其实这个廖听长司,他也个极端的人。 长司这辈子活了这么就,却一直都没有成过婚。他没有妻子,没有孩子,他只有一些个追随他的信们。想必他这一辈子都在研究那些虚无缥缈的神学,甚至为之感到乐此不疲。 如此看来,光是做到这些,廖听长司这辈子对神明已经是足够虔诚了。又或许,他这一辈子注定就是要献身给先神的—— 他就宛如是祭坛上面的,一件有血有肉的贡品。 —————— 与此同时,就在富峨山的一间神庙里——那桌上也正摆满了贡品。 有一个老太太,牵着两个孙子来到这间神庙。她坐在跪坐在神像面前,叫孙子与自己一同拜了三拜。 老妪皱巴巴的嘴里呢喃道:“愿神明保佑我的二儿子今年能娶到个漂亮勤快的好媳妇!” 说完,她就将准备好的一大盘糕点放到桌子上去了。 而当这个老太太牵着两个孙子走出去之后,就在这个神像的后方,突然走出来一个妙龄女子。 只见那女子脚踩着一双草鞋,身上披了一身简朴的粗布麻衣。 她一头漆黑而浓密的头发不做一点修饰地披着,直直地垂到腰下,将她的婀娜曼妙的身姿隐掉了一半。 这时,她从那件有些不成样子的麻衣袖子里,伸出一双而白皙纤丽的手来。 她将手伸向桌上的那些供奉着的贡品,眼看着她的手就要触到方才那个老太太新放上去的糕点了……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冲出来一个在神庙管事的男人。 “小贼!我看你往哪里逃!”那男人大吼一声,在这静谧的神庙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女子也被这声音惊了一下。 于是她就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那个男子——只见一个魁梧健壮的男子此时正虎虎生威地站在她的面前。 然而,就当那男人看见这个女子回眸的一瞬间——他却被这个女子的相貌给生生地惊艳到了。 那女子身姿婀娜,体态轻盈,皮肤好似玉骨冰肌。而在她回眸的那一瞬间,在她那一双杏仁一般眼眸里,好像一下子浮起了星光点点,似要摄人心魄。 她的朱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黛,香腮似堆雪,一头长发黑如乌木,又在阳光之下隐隐地散着柔亮的光泽。 “你——”那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要是饿的话,哥哥我可以去给你找吃的——但是你别动啊,这上面的贡品是献给神明的,你是不能碰的——而且你要是碰了,你将来可是要倒大霉的!” 而那女子见他这副模样,却疑惑地眯了眯眼睛。 第202章 现世神明(2) 而那女子见他这副模样,却疑惑地眯了眯眼睛。 更有甚者,她好像还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似的,她直接就将那糕点捏了起来——她轻轻嗅了一下,将那软糯的糕点凑到了自己的朱唇边上。她就是这么当着那名男子的面,大大地在上面咬了一口。 那名男子见状直接就是惊呼了一声“你住口!” 然而,他却看见眼前的这个女子不听他的话,她甚至又当着他的面,将那软糯的糕点一口吃下。 她吃完了一个,脸上的表情好似很是满意。这个时候又见她素手一捧,她直接将那一整盘的糕点全部端了起来。 她将剩下的糕点尽数捧在了自己的手里。而她在这么一端起来之后,居然还大有一番想要将其直接捧着带走之势! 于是那名男子当场又是大喝了一声: “你要干什么!” 他对眼前的这个人感到十分地难以置信:这女子既然长得那么好看,她至于到这里来偷贡品吃吗? 然而这女子却依旧是一副听不懂他说话的样子。 她仍旧是悠哉悠哉地捧起了盘子,自顾自地打算要离开,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 于是乎,她这样的行为彻底使他生气了。他心想:就算你长得再好看,但也不能做出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来啊! 于是他直接就将心一横——他此刻大义凛然地觉得,自己今日必须要好好地教训和敲打一下她!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上前一步想要直接抓住她,可谁知她的身形竟然格外的灵巧——随着她端着糕点轻松一转,她干脆利落地躲过了他的手臂。 而那男子见状有些尴尬了。 于是他心想:自己干脆一点下个狠招制住她,还管什么怜香惜玉呢? 所以,这回他就选择了重拳出击,他伸出手,正欲打算将她一手拎住—— 然而,那女子却依旧是漂亮地一连转了三个身——她不仅将他全部的攻势轻轻松松地躲了过去,甚至她的手中还稳稳当当地托着那一盘糕点,而她的表情也纹丝不动。 于是乎,如他这么一个高大威猛的大男人,却被一个弱女子耍得团团转——这使他实在是情何以堪! 所以,这个魁梧的男子此时已经是彻底被激怒了。 由于他一时间的气火攻心,他的表情就像一头发狠的倔牛一样——随着他鼻子里面冒出来了两口气,他抡起了自己的袖子,秀出了他那健壮的二头肌。 他将眉毛狠狠一皱,肌肉全部绷紧——好像随时就能使出一番扛鼎之劲! 随后他又桀桀一笑,凶猛地朝前扑了过去! 然而,就是他这最后的一扑,却照样还是被这个女子巧妙地躲了开去。 那时只见她依旧是一个灵活的侧退,叫那“大块头”依旧还是扑了个空。 但如果只是这样那也算了。 而就当他扑空之时,那女子不紧不慢地提起她那只穿着草鞋的玉足—— 她趁着他恼怒不备的时候,直接就是伸腿绊了他一脚。 这一绊可倒好,当时那个健壮的男子一个没站稳,直接就是往前摔了过去—— 而前面就是那张供奉在神像前的大桌子。于是乎,他直接就是将头磕在了桌子的角上! 随着“咣当”的一声,他痛得他连连叫骂,立马抱住了自己的头! 而那女子见他这幅惨状,竟也觉得有些出乎意料。她不忍直视地挤了一下眼睛,最后却又叹出一口气。 谁知她也没有打算急着要跑。 只见她不紧不慢地朝那男子的身边走去。 她趁着他蹲在地上抱着头的时候,用了一种叫这名男子听不懂的语言,声音关切地问候了一句: “宁次额,玄吾离,林雷出惹?” ? 这是什么语言? 而正当这名男子摸不着头脑之时,那女子已然是转过身去了—— 他当场感到眼前金光一闪! 而正在他定睛之时,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位女子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那道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里。 而且就在她消失之后,他突然就发现自己的头上的撞伤,好像也不是那么痛了。 于是他就立刻奇怪地环顾了一圈——在他这一瞬的迷蒙之间,他竟然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白日做梦啊? 然而,当他的目光看向眼前桌子的时候,他却发现桌子上的那盘糕点,果真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于是又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却依旧摸不着一丝一毫的头绪。 他怪哉!刚才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于是他又忆起那女子的容貌来——那女子明明就生的那般美艳,是让人见之不忘的美人。纵然她穿得确实是朴素了些,但是也不至于来这庙里偷贡品吃吧? 不仅如此,而且她又好像是一副根本听不懂人言的样子。难道——她该不会她是什么妖精吧? 然而就在他疑惑之时,他在恍然之间抬起了头。 映入他眼帘的是那尊高大的神像。而在这个时候,他恰好就看见了那尊神女的塑像,正在朝他微笑。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寒而栗! 这个时刻,他陡然就生出了一个夸张而大胆的猜想: 该不会刚才的那个女子,正是这降临人家的神女峘央呢? 因为有了这种想法,他于是越想越觉得不对了。 他这才记起那女子方才说的那句话来—— 通过他的一番细细回忆,他感觉她那句话听起来,实在特别像古时候留文国讲的那种梵语啊! ———— 这说来也奇怪,凡是在市井街坊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这消息往往总会传播得相当之快,更别说是这样一个笼罩着神秘色彩的消息了。 但凡是像这种神神道道的话题,都是老百姓们茶余余饭后所津津乐道的。于是,这个消息传播地相当之快,不出几日,这消息就从富娥山散布了开去,使得仙界的各地都知道了。 都说三人成虎,于是这件事被大肆宣扬成了“神女显灵,将要福泽于四海”,被一些贩卖神像的人大肆吹捧。这就使得这样的一个消息,一度成为了使整个仙界为之轰动的热谈。 当然,这个消息自然也很快就传到了天庭。 第203章 静中有变 当然,这个消息自然也很快就传到了天庭。 天帝听闻了这个消息之后,却是感到有些震惊。 他震惊是因为,他以前是低估了对他的子民们对与这神学方面的热情。 于是这天帝就拍了拍脑袋,随即就生出了一计:他下旨召告四海,就说是天庭的皇室即将会派遣皇家使者去留文国学习卜卦之学,如此一来,天庭照样也可以为仙界的子民们求福安生,布道引路。 然而,与留文神学的复兴的这个趋势相反的,却是留文国的廖听长司病重的消息。 据使者来报,廖听长司如今甚至已经是到了人命危浅的程度,再也不能卜卦了。 就在现在的这个时候,留文国的岸空国主如今正在选举新一任的神坛长司。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市井闲谈,它若是传遍了仙界那也就罢了——甚至,这个消息还通过一些潜伏仙界的的魔界探子们之口,直接就给传到了远在万里之外魔界去了。 这消息传得就是那么快,很快就传到了魔都皇城。 话说,这魔界的皇城也可谓是沃土千里的宝地,整个魔都皇城其实是在一大片平原之上,这里水网密布,物产丰富,居民们也是从来不愁吃穿。 而这魔都皇城光是人口就个有十万余人,而在皇城的中心就更是楼宇林立,四周更是街道云集,与那仙界的明觉山相比,也算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起魔都皇城,那就必须要说一说魔界的皇室。 这魔界的皇室有好几支,其中最多的要为灵狐族一脉。 这魔界的灵狐族被尊称为安陵氏族,而且这魔界如今的魔君也是狐族一脉的人。 现在的魔君殿下名为安陵昊,他人到中年,正是树威的时候。 值得一提的是,这安陵君其人可谓非常之有气魄,而且也因为其有不凡的英勇与霸气,颇受魔界子民的爱戴。 话说,这个魔君安陵昊之所以那么有气魄,那是因为他在年少之时,曾经亲眼见过仙魔两界的战场; 而他的亲爹——当年的那位魔界最为骁勇的镇国侯,更是死在了这边疆的战场之上,死在了他儿子的面前。 而之所以说这些,无非就是想说明这一点:如今的魔界魔君,他是一个自小就对仙界恨透了的人。 所以,就在安陵昊稳坐魔界主君的这段期间里,他所做的事情无数件之中,最重要的无非就是两件: 第一件事,就是他几乎是不留余力地不断的扩充军力,力举魔界的习武之人都为己所用。 在他的这一套政策之下,七十年内,竟然一下子将魔界的士兵从八十万扩充到了两百二十万。像这样大的兵力储备,其规模可谓是空前。 于是,在如今魔界,大家都说:“十个男人六个兵,朝廷帮你做媒聘。” 这话的意思是说,在魔界十个男人里面,就有六个参过军,他们待遇丰厚,几乎是不愁婚娶。而那剩下的四个无非就是商人和书生——他们这些人一般少有出息的,甚至还会影响其婚姻。 虽说这话听起来有些夸张,但是这确实反映出了魔界的现状——如今的魔君提倡重武轻文,魔界的子民都偏爱学武。 由于魔君这些年里面疯狂地扩充兵力,在他执政的这段时间,竟然将魔界的士兵数量,直接翻了三倍。 但要说起魔君做的第二件不同寻常之事,那就比较隐秘了。 其实在这些年里面,魔君也一直在偷偷地在往仙界派去密探。 不仅如此,这些年里面,魔君还不断的利用那个以江湖人氏为主的让贤堂,秘密地往仙界输送了大量的眼线。 或许在四十七年前,那个叫苏湮颜的女子去仙界的时候,当时去的探子并不是很多。 然而四十七年过去,如今谁也不知道,现在的仙界究竟还有多少的魔界派遣的眼线。 因此,如今在魔界就有人这么说:或许在不久之后,魔界有可能再一度进攻仙界。 而之前的那场“仙魔两界在海角之巅的逐鹿战”,或许仅仅还只是魔君在仙界的边境,一个小小的试探了而已。 不过当然,这仙界的人自然也不是傻子呀。 话说,因为经过之前的那场明觉山的变革,仙界的一些人也突然意识到魔族卧底的作用之大。 于是这些年里面,仙界也特意训练了一些人,暗暗地派到魔界去了。 而自从天帝高坐在凌霄宝殿里头,听闻了魔君这些年里面正在疯狂地练兵的时候,更是当场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之后更是夜夜不得眠,马上就与各门派的掌门人进行了一番严密的商讨。 天庭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宣布仙界将会尽全力地支持仙界的各门派在仙界广收门徒,以教授百姓技艺与教育,使百姓们都能为仙界效力。 也就是说,天庭愿意大力支持老百姓们都去修仙。 当然,其实也就是因为这广收门徒的事情,所以这些年里面明觉山的怀容掌门才会如此忙得不可开交的。 要知道,这个仙门第一的掌门的位置,绝对不是一个闲职。 在这之前的时候,谁都想当这个掌门,但谁又知,如今这掌门做起来竟会如此之劳碌,根本没有时间去享受那种身居高位该有的待遇,甚至还不如云游四方来得舒服。 然而,如今这个怀容掌门,他偏偏又是那种专门操心之人。 怀容掌门终日里不单为了门中之事操碎了心,而且因为自己是新官上任且羽翼未丰,他做起事来更是一丝不苟,丝毫都不敢怠慢,甚至他连平时说话都是三句不离公事,可见其用心。 要知道,但凡是云上峰里头的侍从,这些年来也从来没有见过他睡过一次懒觉。 他每次都是天刚亮就会洗漱更衣,而且每次都是忙到半夜才会熄灯休息,白天就又跟打了鸡血一样的思维敏捷,甚至连骂起人来都是干脆利落地直击要害—— 做掌门做到他这样,着实是令人无话可讲。而之前的一些不服之人,他们这时也就只能拱手称臣,称赞掌门是青年有为,禀赋有过于常人。 第204章 静中有变(2) 而既然这明觉山打算要广收门徒,虽说这是一件好事,但也意味着必须大大放低了这修习仙道的门槛,这就使得曾经的一些资质平庸之人,如今也可以成为正式的弟子了。 所以这样一来,一方面是大大增加了教学的难度,另外一方面也就使得如今这明觉山的弟子是更加的鱼龙混杂,管理起来相当麻烦。 但是,这怀容掌门是从来都不怕折腾的。 他是向来就只怕事情落实得不够好,于是他就大笔一挥,将明觉山的规矩从三千条,生生地拓展成了五千条。 而在他改革了旧习的同时,也曾添了众多新规,继而将之建立成了一套十分详尽的管控制度,在整个明觉山上下效行。 要说这套新规的严格程度,甚至连从早到晚什么时刻该做什么事都有详细的规定,光是读起来就已经叫人感到压力倍增。 即使是有一些人称赞这样规定可谓是面面俱到,便于上下的整顿;但也有不少人为此而叫苦连天,他们都说其做法因为过分死板,不懂变通,只会叫人觉得戾气过重,简直要变成第二个彭山。 于是也有人曾这么抱怨:都说梵净掌门在位时就已经是够严厉了,但谁知这怀容掌门虽是年纪轻轻的,管理起来竟然也会这般的心狠! 怀容掌门的这种严谨周密的作风,之于以往的一些先辈来说,无疑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不过,这怀容掌门的拥护者也有不少,他的作风可谓是叫敬佩者更敬,不服者更怨。 于是这日,明觉山的内务总管汤向安汤总管,就对正在伏案批阅奏书的怀容掌门这么说: “掌门尊座,这新规在效行之时抱怨者有不少啊!所以您看——要不要将这里头的规矩宽泛一下,或许慢慢来会更好呢?” 怀容掌门却不以为然。 “这万事都是开头难,难就难在一个接受。我即使将这些规矩收得再紧,他们又不是不能活了——他们就只是在嘴上说说而已,无妨。” 见汤总管有点为难,于是他又叹出了一口气: “更何况,这时间是从来不会等人的。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千里之堤,独怕蚁穴。这些年是仙界的重要关头,倒也不妨由我将这先例率先打开,后世便也好靠树乘凉。” 汤总管点点头,但还是叹出了一口气。 他坐在掌门的旁边,老脸一耷,语重心长:“掌门,这道理是谁都明白的,但是这搁在现实里头就又不一样了。 我也在明觉山辅佐这么多年了,要知道,我们历来的掌门,他们一般都不喜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这要是将来这里头又出了什么事情,只怕到时候又要被人给诟病。” 怀容掌门说:“我自然知道。但是这旧规我早就看着不顺眼很久了。既然要改就会有人抱怨,但不改却又后患无穷。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这新规改得太过了。但是,这也是我反富思量的结果,因为也只有这样,才能使弟子们有个生于忧患的意识,使之做到来之能战,不至于像上回一样手忙脚乱。” 汤总管也没有别的办法,就只好点头应下,不再多言。 而这时,怀容掌门又问他:“汤总管,我听说天庭如今也要设立专门研究神学的官员——这件事你怎么看?” 汤总管说:“天庭顺应时势,这也无可厚非。不过——” 汤总管的语气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不过,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近些年来此处总有神秘异兽不断出没的消息传来——这些神秘之事竟然越穿越邪乎了!” “我犹记得之前的时候,当时那廖听长司身体还很康健,由于他在仙界四处游说,所以我就猜测这些消息其实都只是他为了宣扬留文神学而杜撰出来的,然而这些‘谣言’到今天非但没有戳穿,反而越演越烈,实在叫人真假难辨!” 姜青未听他这样讲,不禁又勾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件事是一件让他思索了很久都不得解的事情。他思来想去之后仍旧摸不到一丝的头绪,只引得心下一阵烦闷。于是便叫身边的侍从递来两杯清口的茶水,一杯递与汤总管。 可是正当他掀起茶盖,看向里头浮浮沉沉的嫩叶的时候,突然又想起当年,廖听长司所说的那番“饮茶者不懂茶之味”的譬喻,不免觉得头脑之中一阵恍然。 这时,他又听见窗外传来的“玲玲”风铃声——那声音悠远而空灵,就如同是草木之音。 于是,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钻出来的这阵风,在这短短数年里,居然将整个仙界全部吹了个遍。” ———— 长风是从来不知人心中的滋味的,它自顾自的游遍天南地北,却暂停在了一片乡间的杏花林。 杏花花期短暂,只能开半月就要凋谢。然而这已是夏秋之交,那湖边的一排杏花楼却开得格外茂盛,就好像一夜之间被芳雪挂满了枝头。 再走过去仔细一看,这开满杏花的树杈上竟然躺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麻布素衣,衣衫的样式看起来十分古旧,也不像是时兴的衣裳,甚至还显得有些——蛮荒。 她一头长发全部披着,散在花枝之间摇曳。她肌肤似雪,光裸的足尖已经将草鞋踢掉,莹莹地踏在树杈上稳住自己的平衡。 而更神奇的是,她指尖捻起一枝杏花,那花枝居然马上结出了两只果子——只见那果子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大,最后彻底成熟,变成两颗漂亮的杏果。 那女子将杏果随后采了下来,直接就放到了自己的嘴里咬了一口。 嗯,脆甜可口。 不过,那女子可说不出什么词去赞美这个果子。她只是吃了一颗又一颗,最后直接吃到心满意足,这才下了树。 她放眼望去,只见这个小村的田间,阡陌纵横。 眼前的这一切都变了,变得让她不认得了。 在她的记忆里面,有着这么几幅画面: 那成群的牛羊正满山地跑,骑马的人进山打猎…… 除了这些,还有那些石头垒起的高墙,还有就是曾经的那个,经常跟她打闹的——留文族的族长。 第205章 时过境迁 在她的记忆里面,有着这么几幅画面: 那成群的牛羊正满山地跑,骑马的人进山打猎…… 除了这些,还有那些石头垒起的高墙,还有就是曾经的那个,经常跟她打闹的——留文族的族长。 现在站在这土地之上的女子不是谁,她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峘央。 她其实本没有名字,而峘央这两个字,是她曾经遇见的一个人给她取的。 或许正因为有了这两个字,她才感觉自己已经融入了这眼前的一切。这个名字是她在这个世界的一个代号,证明她曾经在这里存在过…… 不过,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那好像是好几辈之前的事情了,甚至久到她自己也不知道已经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久到她醒过来之后,就惊奇地看到了一番,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景象: 她看见这世间的人,他们个个都穿得很规整精致,还讲着一种她暂时还无法理解的话。 她又看见屋子也被搭得很高,树木也被剪去了枝条圈在了围墙里。田野里头粮食种得很多,而野地里的牛羊却变少了...... 在这种惊奇之下,她来到了一个人最多的地方。 她又看到石板路的两边有成百家极其漂亮的作坊,在一时间使她觉得新奇至极,然而她正想上前去仔细看看的时候,却被来来往往的人们频频地注视。 那些人以一种十分复杂的眼光看向她,于是她也就好奇地看向那些人—— 她看到那些人穿的衣服,比曾经那个留文族的族长穿得还要精致,而且这里头的好多妇女都将脸涂得很白,就像用灰糊墙一样。她们又把宝石与鲜花别在了自己头顶,摆弄出各种造型——还别说,这些都相当的有新意啊! 不过,那人讲的话,她却只能听得懂寥寥几句。就比如她就只能听懂他们说“吃什么”或者“天气”,其余的她一律都听不太懂。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个人走出来,在她的面前笑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人就冲着她双手合起来抬了一下,然后他就说了一句很长很长的话,听起来就好像是在唱歌。 这时,她看见他的牙齿已经笑得全部露了出来,看起来却很是友善。 按照惯例,她觉得自己也应该跟他表明了一下自己的友好。于是她也开了口,说出了这万年以来的第一句话: “吾名,峘央。” 也许是这样的一个表达方式,从古至今都没有被改变过。那人刚开始好像听懂了她在说什么,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却又好像什么也听懂。 只见,他直接就是后退了三步。他睁大了眼睛,呆头呆脑地又把她的名字又重复了一遍。 她那时想:那人的眼睛是瞪得真大,简直就好像是见到了一头“三足鸟”一样—— 就是她不知道,曾经她过养的那些三足鸟,现在还在不在了。(三足鸟是古神纪的一种鸟类) 而在那人退后之后,他又嘀嘀咕咕地跟旁边人说了什么。 她当时就只听懂了那个人说了一句“女子”之类的话,然后接着又说了一句“不会”。 她感觉眼前这些人的表情越来越奇怪,紧接着一群人听见这里的声音也一起围了过来。 她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几分惊讶与奇怪,但是在他们的眼神之中却又夹杂着一种不一样的情愫,那是一种被隐藏起来的不友好。 尽管她也看得出,他们其实是有点怕她的,但是他们也不来攻击她,而是凑过来围成一个圈,死死地地盯着她。 而就在他们围成一个圈的同时,那些人的嘴里面还不停地与身边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他们这行为叫她看不懂,她只觉得他们简直有点像羊圈里的羊一样,相互咩咩地叫。 由于她实在是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语言,但她又在冥冥之中感到这些人好像认识她——这让她一时间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们会认识她? 她来不及思考,随后就打算离开这里。于是,她随即便幻化作了一团青烟,而那青烟一散,她就与光同尘,倏尔就彻底不见了—— 她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消失在一片唏嘘声之中。 而接下来的日子,她也无非就是在树林里头睡觉。若是睡够了又觉得无趣,她就又会去之前去过的那给个地方看一看,顺便再瞧一瞧现在的人们已经成了个什么样子。 其实,她倒也不在乎出现在这些人的眼前,只要他们不要用那种她听不懂的语气来与她说话就行。 但是她最终却发现,如今的这些人其实与以前的时候没有两样。他们依旧是各管各地生活着,只不过他们已经再像以前那样老是打架了。 于是在这么一天,她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大房子面前。 她奇怪地看向那大门口的牌子——因为那上面赫然写着她名字。 牌子上面的“峘央”二字,是用她熟悉的留文古字撰写的。 她至今在如今这个地方,还没有看到过使她熟悉的文字。不过,在她的名字上边,却依旧还是写着几个如今的文字,那些字好像都是用黄金刻出来的一样,闪闪发光。 于是,她走进了那屋子的里头。 穿过门庭之后,她便看到了一个女子的雕像被供奉着——而在雕像的下边,可全部都是果子和吃的。 她对此琢磨了好久。 最后,她走上前去仔细地打量那座雕像——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却在那尊雕像上,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恍然大悟了过来: 原来,这尊石像刻的居然就是她自己呀! 她想:原来,自己的名字非但没有被忘记,反而居然被后世给留了下来,她的名号穿过了光阴的洪流一直流传至今天,甚至直至如今还有她的雕像供奉在此处! 她很惊讶。 其实,她本以为自从当初自己沉眠于火山里面的那一刻开始,这里的世人就应该不会再记得她了。 然而令她想不到的是,她至今都没有被人遗忘。而直到今天她再苏醒过来的时候,竟然还可以看到有人供奉她! 于是,她出于一种感慨的情绪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你看,这里的一切都变了-——这个世界已经变得叫她不认识了。 而在这时,她又重新深入地回忆了一些往事——照这么看来的话,这么看来的话…… 第206章 时过境迁(2) 而在这时,她又重新深入地回忆了一些往事——照这么看来的话,这么看来的话…… 当时,在她的脑中浮现出了一张模糊的脸来。虽然那人的模样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他的名字她却还记得—— 她想:涯夫,在我离开之后,你是不是还在纪念着我吗? 突然,她的回忆里出现了一些洪荒往事:她在那成片成片的蓝花钦合树里,找到了一个立在树下的一个男人。 那个人是洪荒时期的留文族长。不过,他其实就只是一个天天就都在想着怎么抓更多的兔子和鹿来吃的人。 于是她就看到了他造出了许多的抓猎物的机关,而这些机关巧妙地为自己的族人,带来了吃不完的食物。 当时她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生出一种喜爱之心。而就是这种奇妙的感觉,使得她就一直一直这么看着他—— 猛然间,她回过神来。 那些她记忆的事情,究竟已经过去多久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恍惚了。 于是她便环顾四周——当她看到了那些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建筑与雕塑,她便开始有点怀念了。 而在这怀念之中,她又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她想着想着,不禁觉得有些落寞。 此时的峘央,她正晃晃然地站在了这座庙宇的中央,她站在自己的雕像面前,面色凝重。 她由于好奇,缓慢地走上前去抚摸那座雕像。她发现这雕像的身上雕刻的衣着是格外华丽的,细密的纹理甚至还莹莹地闪着金光—— 然而与之相反的是,她自己却穿着一身与如今格格不入的粗麻衣服。她与这雕像实在一点都不像啊。 她开始思索:世人眼中的她,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这让她不禁想起曾经的那个时代: 于是她闭上了眼睛,光阴便开始在脑海中回溯而去…… 然而可惜的是,她始终还是抓不到那些记忆的尾巴。她眼睁睁地看着光阴在自己的指尖溜走,而自己的脑袋却是一阵阵地发空。她觉得自己与光阴已经断了开来,时间也不舍得把线索告诉她,她觉得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岁月的抛弃者。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少了点什么。 于是她迷茫地对天发问:究竟时间已经过了多久了? 或许,是她在那火山之中,实在是睡了太久太久了,甚至睡到意识模糊,记忆也都淡去了。 此时此刻,她越是回忆过去,心里就越是空虚——她只感到那些自己曾经所经历的那些事情,到如今都像是被水流给冲淡了一样,再也捞不出来个大概来。 而最后,她就循着仅存的一点点的线索,慢慢地勾起那张往日记忆里的渔网—— 然而,当她在收网之时,当她往那张网里一瞥的时候:她这时才发现,原来被她拽上岸的,只不过是一堆腐朽的枯骨罢了。 她记忆里的人已经都死了。如果他们有来生的话,也不止死了一遍吧? 于是这个时候,她发出一声感慨:在她的眼睛这一睁与一闭之间,这世间已经不知换过了多少个朝暮与春秋了。 不过,这里的朝暮与春秋,本就与她无关,她又何必非得执着于此呢? 如今的一切,已经全都来到了一个新的起点,而那些过去已经彻底过去了。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看见有人走了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老人和两个小孩。 老人带着孩子在雕像面前跪拜,并且还将自己的愿望讲了出来。她看见老人面上的虔诚的表情,那好像是她对自己的生活充满了热情。 紧接着,她就又拿出一盘不知什么东西,放在了雕像前的那块木板上。 峘央就这么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渐渐地钻出了这个屋子。 于是最后,她随即又看向桌上的那盘东西—— 她看见这盘子里面是一些白乎乎的,她还未曾见过的东西。她心想:这应该是这里的人们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吧。 于是,她随手便拿起一颗闻了一下——当她凑到鼻尖的时候就闻到一阵米香,这很明显是食物的味道啊! 既然是食物…… 于是她颇感新奇想尝上一口,然而,正当她想要张口尝一尝的时候,突然却有个男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只见那男人表情凝重,他朝她吼了一句,看起来有点凶。 她当时其实也并不打算理会他,她只是自顾自地咬了一口。那东西入口时的味道,竟然是无与伦比的美味。她觉得这东西与那比树上果子想比,实在是好吃太多太多了,然而,正当她打算将整盘带走的时候,刚刚出现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却又是有些不太愿意了。 只见,他朝她怒吼示威,甚至还活动了一下筋骨,那架势看起来就是打算要与她打上一架。 但是,她又怎么能打他呢? 他那样脆弱,而她是如此的强大,她又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于是,她依旧是选择无视他。 然而,尽管她选择无视,也没打算要跟他打架,只是几招躲过了那人的攻势——然而,在她的这一番躲闪之下,那人竟然自己不小心摔了个跟头! 当时他被撞得,那是一个惨叫连连,令人不忍相睹。 她见状,只好叹息一声。 如此看来,即使这么久过去了,这些世人还是依旧傻乎乎的,看来他们与以前相比,也并没有什么改变啊! 不过—— 话说又回来,拿她自己又有什么改变吗? 峘央不紧不慢地迈出了那座庙,庙里的那个男人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她。 而当她走到外面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远处的那座高大的火山。 是啊,她之前就是在这火山底下休眠,以至于自己也不知自己睡了有多久。 而她也记得,她之所以会长眠与这里,那是因为曾经有一天,这座火山突然咆哮着爆发了出来…… 她依稀记得那场浩劫。 因为那次火山的喷发,原来种满庄稼田野变成了荒地,原来的农舍全部被夷为了平地。而当时,成百上千的人不是死于滚烫的岩浆,就是死于难熬的饥荒。 记得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哀嚎。烟灰冲天,看不见前路,只看到岩浆不断地喷涌,不断地淌入溪流与沟壑。 第207章 洪荒神话 记得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哀嚎。烟灰冲天,看不见前路,只看到岩浆不断地喷涌,不断地淌入溪流与沟壑。 在那时,由于她不忍心看到当地人全部葬身于火海,这才来到了这火山之下。 记得那个时候,她当时几乎是使出自己的全部灵力,这才好不容易才封住了地底翻涌的岩浆,平息住了这座暴躁的山。 且不光如此,由于但是她一度害怕——一旦自己离开之后,这座山就还会再次喷发。于是,为了能够长久以往地控制住这座火山,她就干脆在这座火山里面留了下来。 然而这一留—— 当时为了镇住地底澎湃的岩浆,她已经耗完了自己全部的灵力。在灵气耗完之后,她感到累极于是便睡了过去。 但是谁知她这一睡,再醒来的时候,竟然却是那么多年过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睡这么久。 她其实本就是一团灵气所聚,并不怕什么火山的岩浆。这若是换做之前,她觉得应该很快就会苏醒。 然而她这次为什么一睡就是那么久呢? 她有一种大胆的想法:她之所以会睡这么久,或许是因为当时的自己已经对那个留文族族长涯夫,彻彻底底的失望了吧。 她觉得,她能出现这种反应,这里面真正的原因,也许就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想苏醒。 她当初就是故意地想要这么长睡不醒,甚至恨不得彻彻底底地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也对啊! 她自己当初来这里的原因都是为了那个男人。但是如果那时的他已不再需要她,那她继续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呢? 只有没有挂念的人才会久睡不醒,也只有绝望了的人才会选择长眠不起。 但是,那她又为何突然就醒了呢? 其实,她之所以会苏醒,是因为有人叫醒了她。 当她还沉浸于睡梦之中的时候,恍恍惚惚却听见了有人在喊她——听声音那应该是一个女声,女声从悠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我的神魂之主,你如今在哪里啊?” 她在恍惚之中点起了灵明,她听见那人在说: “神魂之主啊,我如今已经来见你了——但是你又在哪里呢?” 一片混沌之中,她只听到那声音越来越近,也变得越来越响亮,直到那声音全然穿透了她的身体…… 而正是在这片恍然的迷茫之间,她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被尘封多少万年了的睫毛,终于再一次被拨了开来。 她起身,感受到了清风在身边抖落了一身光阴落下的尘埃,在睁眼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珠依旧像是一块永恒的宝石,即便是千万年过后也依旧光洁明亮。 然而,在她一睁眼之后,看到的却是地一片昏暗的天地—— 而过了一会儿,太阳的遮挡被移开,天光破云而出,就像是整个世界在于她她一同见证这云开之时…… 她在这云开之时彻底清醒了过来。 但是,她还是依旧不知道,方才叫醒她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是这般的熟悉呢? 她依旧还是记不起什么来。 她这番睡醒之后,记忆力便是变得一踏糊涂了。 毕竟,这世上的东西与她关联甚少,有些东西也不值得她去记忆——这就好像是她忘记了昨天吃了几个果子一样。 峘央已经渐渐远离了那座寺庙,此刻的她扶风而上,瞬息之间就已经站在云端之上。 峘央在云端上往下望去,静静地看见这云层之下的芸芸众生—— 众生冥冥,此时就如同是她脚底的蚂蚁。 她这几天有时会想,她当初为何要这么努力地想要救这些生灵呢?难道就是因为他们都称她一声神明吗? 若不是之前她看见那间寺庙上的那两个字有些眼熟,她几乎就差点连自己是谁都给忘了。 她有时也会想:她救他们或许只是因为当时的留文族长是涯夫。大概是由于她那时喜欢涯夫,于是就顺便连同他的子民也一同爱了。 然而,涯夫他又干了什么呢? 哦,对了——峘央,她的名字。 她这个名字也是涯夫给她取的。 涯夫,他就是那个留文国的族长。 他曾告诉过她,他说她是这山峘的造化者,说她是这天地的中心—— 他将她称为神——说她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还说她是无上的智慧,无上的强大,是世世代代庇护族人的神灵,是众生之主。 而当她努力地回忆起了一些远古的时候的事情,不由得发出连连叹息: 自己在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真真是太愚昧了。 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自己究竟是个是什么东西,然而涯夫却“知道”。他信誓旦旦地称她为神,奉她为主,还说她是有着无上的权利的真主。 照这样说的话,涯夫才应该是神明,毕竟他是什么可是都“知道”的。 时光仿佛倒回了那个文明之初的洪荒时代—— 她重新看到了那些族人们在依旧在埋头于狩猎与耕种,而那时的天曾是那样的高。 那些画面与如今这个世界有点像却又不怎么像,于是她好不容易才将自己的神魂放回到现在这个时候。 她想:涯夫那时或许只是畏惧于她的力量,所以这才要这般歌颂她并且拜服于她。 当时,他其实就是想借她的力量来为族人谋求福祉,说白了,他想借她来一统万民。 他没有像她喜欢他一样的喜欢她,毕竟他与她也不是同类啊。 但是在这个普天之下,谁又与她是同类呢? 此时的峘央立在云头之上,天边的红霞便在她的周身融化开来。 她想:如果没有什么东西勾起了她曾经的那些记忆,那她大概就会将之彻底忘去——那些曾经的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看,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突然又不知听见了什么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好像是马匹的叫声。 于是她便好奇地向远方眺望过去—— 而这时的她却惊奇地发现:原来这片在天空里面,竟然也有人架着车马在云间穿行! 第208章 又见故人 于是她便好奇地向远方眺望过去——这时的她却惊奇地发现:原来这片在天空里面,竟然也有人架着车马在云间穿行! 这倒是让她大吃了一惊:看来,她之前是低估了这里的人了。 你看——现在的这些人,他们居然已经找到在天上飞的方法了!要知道,在她所经历的那个时期,人们总是在灾荒之中求生,而对于一些凶猛的野兽,他们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然而如今却不一样了,想不到这些孱弱的人,今日竟然也可以将这天地之力驾驭到如此之程度!这可真是叫她刮目相看了。 ———— 这日傍晚之后,天黑得很慢。 黄昏将大半个天空都染红了,朱红的霞光映照到南天门的白玉台阶上,却被一个仙人的仓促的脚步给踏碎了。 一个年轻而端庄的仙倌快步踏上白玉台阶,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守门的侍卫面前,告示说:“我是留文国的使者,今日来是有要是要启奏天帝陛下!” 侍卫身穿一身威武的天家战甲。他上下审视了他一眼,又伸手接过了他带来通报令牌。他将令牌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两个侍卫双双示意之后,这才将他放了行。 年轻人谢过官爷,疾步进了这南天门。 望着这留文国的使者离去的背影,一个侍卫转头看向一起守门的同僚,随即便笑了一下。 “你看,这留文国的使者又来天庭搞一些七七八八的迷信之事了!” “可不是嘛!”另个一个侍卫的面上笑得略带嘲讽。“还说是有要事呢——你说他留文国还能有什么要紧之事啊?” 另一个侍卫附和着点头,笑得身上的银铠都颤起来。“哈哈哈!我猜是那留文长司又在卜卦了!” 这两个侍卫在后方呵呵地笑着,而那使者却什么也没听到,他正快步踏过长长的阶梯,现如今他的脚步已经踏进了这天宫的内廷。 而正当他跨过了一座白玉桥的时候,却被一个人给硬生生地叫住了。 “前面的小仙倌你且等一等!” 使者猛然停住了脚步。 他闻声回头一看——却见内廷的走廊里走出来一个穿着官服的仙长。 这位仙长他仪态端方,身形颀长,面如冠玉,走起路来也是落落大方。那身段就好像是从图里面走出来的。 这位仙长来到他的身边,皱了皱眉头。他好心地告诉他:“你跑那么急没用的!天帝陛下这下这会儿早就已经在用晚膳了,你要是有什么事,恐怕也只能拖到明天再说了!” 由于使者不认识这个仙长,于是只就朝他拱手行礼,并无称呼。 “多谢仙长告诉!”他说。 然而我这件事比较要紧,必须得今日报今日毕!还请仙长为我指个路——我这也是头一次来天宫,一时间还不知道去哪里找传达文书的管事大人?” “司事殿都在南边,你往南边去。” 使者忙说:“好的!多谢大人指路!” 而那仙长却一把拽住了他:“等等——你站住!” “我看你的装束应该是留文国的使者吧?你这么着急,到底是为了何事啊?” 使者回答说:“是啊,是要事呢!”使者又仔细端量了眼前个仙长,便将想说话语都给吞了回去。 这人为什么会把自己拦住来问这样的问题?且他看起来年貌尚轻,应该也不是什么老臣。 由于他一时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官,所以也不好多做透露。 然而,那仙长却从他的表情之中看出了他的心思。 他微微一笑,朝他解释说:“我是这天庭的首座医官,前不久也去了你们留文国一趟,想必你肯能不认得我。” 这名使者恍然大悟,立马便知道了他的身份了,于是忙说:“原来是琼舟尊者啊!还请您原谅小仙我有眼不识泰山!” 琼舟尊者可是富娥山名门望族,与他们留文国的关系甚密。再加上他还是如今明觉掌门的唯一的师弟,在仙界也是颇有地位的。 琼舟尊者闻言叫他休要多礼,把事情说来便是了。 这时,使者才开始大大方方地把嘴巴打了开来:“尊者啊,你不知道啊!廖听长司他——他已经病逝了!” 琼州尊者怔了怔。 “哦?什么时候的事?” 使者答曰:“昨儿一早。昨儿一早长司咽气之后,国主就派我,一路马不停蹄地往天庭这边赶了!” 琼舟尊者闻言便是长叹了一口气。 他记得前不久的时候他因为要办些公事,于是便去了这留文国一趟。而那个时候他也曾听闻廖听长司自己身体不好的消息,于是他那时便亲自登门拜访,为长司开了几帖药。 他记得那时——据他多年的问诊经验来看:这个长司的病其实并无大碍。但谁知,在这不出一月之后,竟然会传来其死讯,这着实使他感到震惊! “长司的病,不止于此啊!” 他连叹三声。心想:他怎会这么快就死了呢? ———— 话说这个时候,峘央暗暗地随着那辆驰骋在云端的马车,一路也跟到了天庭。 那马车里坐的是个中年发福的老臣。他的脚刚刚踏下马车,身边的侍女便伸手去掺他。 峘央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新奇。由于她怕再像之前那样被人围观,于是她便隐去自己的真身,一个转身便化成了一团灵气,紧紧地跟着这个老臣进去了这个南天门。 她随着这个老头穿过了雄伟的天宫外廷,又迈进了讲究精致的内庭园林。 她看着这周围的美景,不禁就要佩服如今这些人想法了。 你看,他们把树都剪成了各式各样的形状,还放了好多大石头在里边,一棵一块地有序排列起来,再配上雕刻的桥与绕来绕去的木头搭起来的走道,竟有一种置身在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老头路过几个女子的时候,那些女子看起来似乎身份低微,她们一个劲地朝他屈膝弯腰,动作好不整齐。 而老头身上穿的衣服,袖子特别的宽大——这是因为他袖子里藏了一卷布帛。 他将那卷布帛从袖子里掏出来,然后就交给了一个面前的一个紫衣男人。 这老头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像唱歌一样的说了几句话,那紫衣男人的便对他恭顺地点头哈腰,随即他就拿着那卷布快步跑了。 第209章 又见故人(2) 这老头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像唱歌一样的说了几句话,那紫衣男人的便对他恭顺地点头哈腰,随即他就拿着那卷布,快步跑开了。 紧接着,那老头随后便碰到了一个熟人,两个人就一直站在树底下讲话。 峘央觉得无趣,便自己一个人在这天宫里头乱逛起来。 巍峨的宫殿,金色的瓦檐,难以计数的白玉方砖的层层垒砌,才造就了这天宫的华美。这整座天宫就是一座云中的宫殿,立在这飘渺的流云之中,庄重而威严。 峘央在这天宫内随意地四处走动。刚开始还觉得有些新奇,久了之后她只觉得,这天宫里头的树都不像树,花都不像花,就连人也有时也不像个人。 她见了很多官吏来来往往,他们衣冠笔挺,一见面或弯腰,或假笑,就连他们说话的语气和动作,也都别有一番风味——只叫她越看越有趣,不由得竟然就看得发起了呆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回眸一瞥,居然在这天宫的花园里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蓝色—— 她的鼻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花香。 那花香很浓稠,但是并不熏人。花香清淡中带着一股沁入心脾的味道,直叫人闻了心情愉悦。 她记得这阵香味—— 很快,她就来到那花香的源头,一个开着蓝花的小树旁: 这棵小树才跟人一样高,却被种在了池子中央的一个亭子边。 那柔软的嫩枝上点缀着朵朵小蓝花,花朵虽小却散发着盈盈的芬芳,好不可爱。 这棵树名叫钦合树,曾经,钦合树的花是她最喜欢的一种花。 为什么? 因为——就是在这钦合树下,她与涯夫第一次相遇。 记得当初,她与涯夫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就是在一个长满了钦合树的林子里。 这花对她而言不仅是花。这里面的蕴含的意义有很多。 于是,她不知不觉又记起了那段往事: 曾经,她第一次见到涯夫的时候,就想着要给他一个惊喜。于是,她便随手施了一个法术—— 于是,只是一瞬的功夫,那一整片盛开的蓝花钦合花,全部被染成了红色。 那个时候,天真的她从来没想过想什么,她想的只是在那个男人的面前,展现出自己的神力。 她那时笑着告诉他,她会叫所有的花都来见证她的喜悦。她还说,她要这叫钦合树以后都只能开红花,好叫像他们这样在蓝花树下初遇,成为这个世上独一无二的事情,今后谁也不会再有。 然而,往事如一阵扑向她的风一样,吹散了她的所有。 像她这样的存在,注定无法与这个尘世的人相恋。而唯一能与她相伴的,或许也只有光阴了吧。 那无尽的时间会一直一直地陪着她,与她一起,走向永恒。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在时过境迁之后,居然在这个地方,又出现了曾经的蓝花钦合树。 你看,那花开得还是那样的纯粹,还是开得那样的天真烂漫。 这花依旧还是花,但这人却已经彻底地变了。 而那些曾经的种种过往,也只能够成为她自己一个人的回忆,注定了整个世界的人都无法理解她。 而在这个时候,一个人从这附近路过,并且朝她看了一眼。然而峘央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往事里,她并没有看见那个人。 她当时正在出神地回想往事。 照理说,自从她那时施过法之后,这天底下的钦合树都应该开红花——那怎么这蓝花钦合居然还依旧留存于世呢? 然而,正当她想得出神之时,她身后出现的那个人便大喊了一声: “你是谁!?” 峘央回头看过去——只见一个与官吏们一样打扮的男人出现在自己的身后。 那个男人在她回眸的一瞬间,错愕了一下。 紧接着,那男人睁大了双眼,戒备地往后退了两步。 她看见那男人的模样打扮的很庄重,似乎很有地位。然而他的表情却不太友好,就好像随时都要把他抓住弄死一样。 他将手抬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指着她——他的语气里面也丝毫掩盖不住他的惊奇,就好像是他认识她并且跟她有仇一样。 只见他朝着她吼了一句:“你——你怎么还没死?!” 然而峘央却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就在这二人对视的时候,周围的气氛就仿佛突然被凝滞了—— 其实,现在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就是那个刚刚还在内庭里头闲逛的琼舟尊者。 话说,琼舟尊者在刚才别过那个留文国的使者之后,听闻了长司过世的消息,一边走一边惋惜。 可谁知,他走了没多久,眼尖的他便注意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出现在了湖心岛的亭子边。 由于他太过好奇,便走过小桥来到这湖心岛仔细看了一下——可谁知,这不看不知道,这一看他竟然是看到了一个穿得像流民一样的女子,她若有所思地站在那棵留文国国宝之树蓝花钦合的旁边,旁若无人。 奇怪,太奇怪了! 他于是立马就吼了一句:“你是谁?!” 然而,在那女子闻言回过头来。可当他看见了她面孔的时候,他的心中猛然一愣! 这女子——他认得! 他几乎是猛然地回想起来——这女子的眉眼,简直像极他认识的那个该死的卧底花圆圆如出一辙啊!不对,不是像——眼前的那个人,她根本就是那个魔界的卧底吧! 他几乎已经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讶! 怎么会?那个魔界卧底,她不是早就死了吗?这怎么可能呢! 不,不可能! 明明他在很久之前就听到过了她的死讯,而且这之后他也没见过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这真是大白天的活见鬼了吗?! 而在他讶异的时候,他便脱口而出了一句:“你——你怎么还没死!” 然而,她却了然是一副对他不理不睬的样子,丝毫都没有表现出慌张的神色。 她当时只是冲他回了一下头,随即却又转了回去。当时她那表情是相当地淡定,简直就跟没见到他一样。 在惊讶之余,他的心中充满了鄙夷。然而,正当他想要喊人来抓住她的时候——几乎只在一个眨眼的功夫,她的身影居然逐渐变得透明了起来! 随后,她的身影逐渐被天光溶解,竟然一下子消失在了阳光里! 奇了怪了! 琼舟尊者难以置信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呆呆地站在原地失神。 她,居然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第210章 层层逼近 琼舟尊者难以置信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呆呆地站在原地失神。 她,居然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他当时震惊地想:想不到此人的逃遁之术,竟已经达到这般出神入化的程度了! 但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还是不敢相信,怎么可能会是她呢? 于是他疑惑地一拍脑门:难道是自己看错了吗?! 此时他记起来,在很早之前,他就听他师兄亲口说过,那个魔族卧底早就已经死了。而他那时不太放心,甚至连她的坟在哪里他都偷偷调查过——她怎么会再次出现呢? 况且,就算她真的还活着,她也不应该这个样子,出现在这仙界天宫里面啊!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要知道,这天宫是个什么地方啊?这里可是仙界皇族的居所,拥有仙界最高规格的看守,怎么会成为这样的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呢! 话说,仙界的天宫在这八千年来,一直都恪守着严格的天规。而在这天宫里头,光是侍女侍卫就是有几万人之多,且还不算宫里住着的贵人们有多少,禁军又有多少,光是这里的仆从们就可以抵一个门派了。 不仅如此,而且这天宫规矩更是森严,来往程序也很是繁琐。就比方说——方才的那个留文使者的送来的奏章,即便是一件急事,也是被中途被转手三次,这才终于到了天帝的手上。 天帝在晚间,特地翻看了这本加急的奏章。 而当他看到廖听长司过世的消息,面上微微的惊讶了一下。 不过,他其实也并没有感到多少的震撼,毕竟廖听长司本身就已经年事已高。而那真正叫他震撼的,并不是长司的死讯,而是这消息下面的一段话—— 那奏折上说:“长司深知自己时候不久,在其气息奄奄之际,竟用尽余生气力,闷声呜咽着道出了最后一句天机。长司逝前这样说: ‘我料,真神已降临仙界——预言生变,前路跌宕,而稍有不慎,恐有灭族之患!我知我已往矣,但生者至今尤蒙在鼓内,不得了然。我承蒙天地生养这一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故望神明慈护我族,而世人们,也万不可将此事小觑!切记——切记!’” 天帝叹了一口气,盯着这份奏章看了很久。 “前路跌宕,恐有灭族之患?” 天帝皱了皱眉头,表情带着愠色。 “这廖听长司真是死了也不让人安生。他这是想故意给普罗大众们添堵吗?且看看他——他只要空口说一个神乎其神的预言,就引得仙界这几年人心惶惶,——他可真有他的!” 天帝被这奏章弄得心烦。 他不知道,如今这仙界势力如此强大还有什么焦虑的,唯独只要防范一下魔界便是了——而他还说什么“灭族之忧”?如此耸人听闻,也就只有他廖听能编会扯吧! 而就在这个时候,从朱红的纱帘后面忽然传来一声: “陛下,都这么晚了——是不是又有什么急事啊?” 声音落地,只见天后披着一身缎面锦衣,缓步从寝宫里走出来。 天后关切地走上前来,眉眼温婉。她和声地说道:“陛下,您都忙活一天了,该就寝了。” 天帝看了她一眼,心情也变得舒畅了一些。 其实这天帝跟本就不信什么神学。然而这天后却不一样,她却很信这一套,前不久还被这廖听长司说的五迷三道,天天都要诵经祈福。 于是天帝便放下奏章。他也温声道了句:“没什么事。”继而他就一把揽过天后的肩膀,两人一同走进了寝殿。 天后在总一副外母仪天下的样子,但在他的面前总是柔情似水的。 天帝一边揽着天后温软的腰,一边暗暗的心想:自己可不能把这事说给她听,以免得她听了之后又要这里怕那里慌,做尽女人家的那一套,涂添心烦。 于是,他就只将奏章里的事情全然抛在了脑后。而当他抱着自己相处多年的皇后的时候,他的心中就只想着: 说什么神明,道什么玄秘?那神女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女子而已!他就想让这苍天,让这大地,让这天下众生来看看——到底谁才是这世上统领四方的现世神明,到底谁才是总揽大权的无上君父! 而正当天帝一把将天后扑倒在床的时候,天后却打住了他。 “陛下,不知你可是忘了一件事?” 天帝皱眉说:“什么事?” 天后道:“陛下忘了?明日是我们大女儿生辰啊!前不久你给她送去了明觉山,想来今年就不能在天宫里头过了,这会儿说不定在明觉山上摆宴呢!” 天帝笑道:“好,好。我明日就派人把生辰礼给她送去,送上我这个父皇的一点心意……” ……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女。 作为天庭的嫡亲的长公主,矜玉公主的脾气,着实像极了他父亲。 傲慢,任性,这些特点,或许是她从血脉里头带出来,且又在后天被反复强调。与其说那些是她的缺点,但是在公主身上什么都不算缺点,那叫威仪。 而与此同时,今晚的公主殿下,确实又在明觉山的涧芳园里摆起了宴席,与来祝贺的众仙一同,迎接自己的生辰之日。 此时此刻,矜玉公主身着一身桃色撒花软缎裙,头上缀着一支水晶嵌珠簪子,明媚得就如同月色下的芙蓉花。 众仙女围坐在公主的身旁有说有笑,又听闻外面传来的仆人们抬东西的声音,便打趣说: “公主这回的生辰来我们明觉山是来对了!你看这回我们这边的长老仙君们送的礼物,无一都是都是成箱成箱的搬来的!可不把下人们都累坏了!” 公主今夜心情也甚好,于是她也跟着一同自嘲道:“是呀!想必我上辈子应该是劫匪——而如今就是来这里搜刮来的!” 众仙女掩着团扇笑起来,又说公主幽默,趁机又将她捧了一捧。 这时矜玉公主笑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来到旁边刚刚入座的仙君长老们的桌前,温文有礼而又大方端雅地拿着酒杯敬了一圈,惹得众仙言笑晏晏,谢声连连。 而在矜玉公主离开之后,夜坤仙君仙君朝旁边看了一眼。他优雅地展开了折扇,附耳对着旁边的洪台仙君说: “你猜——掌门尊座今晚上会来吗?” 洪台仙君便说:“他最是识时务之人。这回不来就显得太高调了,所以我猜他一定来。” 第211章 层层逼近(2) 洪台仙君便说:“他最是识时务之人。这回不来就显得太高调了,所以我猜他一定会来。” 然而过了一会儿,云上峰的张管家带人送来了几箱贺礼。 他走上前来,所有宾客的目光就全部转向了他。 张管家礼貌地见过公主与众仙,弯腰过后就开口说: “掌门尊座听闻今日公主摆宴庆生,特地派我送来了贺礼。掌门今日本来想亲自赴宴,但奈何身体抱恙,今日实在抽身乏术,故托我来为公主陪个不是!” 听见四座无声,张管家便继续说道:“小仙我在这里,还要替掌门尊座传一句口谕:怀容掌门道贺公主生辰,敬祝天庭长公主殿下无忧常乐,馨享华芳!” 然而,这张管家的话音刚落,座下便有人就在轻声议论了: “这怀容掌门今天早上还去过了剑场,当时大家伙儿看得也是真真切切的——但怎么到了晚上的公主生辰他就不能来了呢?” 听见座下有这样的闲言碎语,洪台仙君便立即往矜玉公主的那边看了过去—— 只见公主听了张管家的那话,脸色一下子僵了。 她颔首谢过张管家带的话,又重新坐回了座位上。 矜玉公主当时愣了一下,有些出神,然后又不动声色地展颜笑了开来。然而,当她这回再笑起来的时候,她的笑容已经不如方才那样自然了。 这公主殿下的脸上,此刻虽然依旧大方地笑着,但是她的眼睛里却堆满了无可奈何。那种样子,就像是芳花被沾了露水,即便是绽放也显得那样重坠。叫洪台仙君见了,不由得暗暗心疼。 然而,正当这洪台仙君看得出神的时候,却被夜坤仙君拽了拽袖子。 夜坤仙君小声提醒他道:“洪台仙君,你且看看你!这可不是我说你,你就看你这胡须蓄着本来就显得成熟,再加上你这眉头再一皱——你说你这不是要别人都来喊你一声‘洪台长老’吗?” 洪台仙君闻言,这才回过了眼神。 他将脸转向了夜坤仙君,目光依旧有些凄迷。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觉得颇有男子气概的小胡须,诚恳地问:“我看起来真的很老气吗?!” 说完这个,他不禁又感叹地问了一句:“难道这天底下的佳人,都喜欢小白脸的那一款吗?!” 听他这样说,夜坤仙君便连忙止住他,“你又不是不晓得,刚才我那是在跟你开玩笑呢!我的意思只是说,叫你不要难过而已!” 说完,夜坤仙君又推开了扇子,展出了一幅灵鹤逐日的扇面。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颇含深意的笑,紧接着又对着洪台仙君附耳过去,嘴上轻声地说: “你看——这掌门不来,对你而言,难道不该是一件好事吗?我看你该高兴还来不及,这番又何必为公主难过呢?!” 洪台仙君凝眸看着夜坤仙君的眼睛,觉得他这样想倒是不错,于是便情不自禁地点了下头。 在这宴会的后半场,矜玉公主就变得兴致平平。 于是,不出这夜的戌时,宴会便散了。飞鸟各投林,剩一堆堆残羹冷炙留给下人们清扫。 矜玉公主其实早就想走了。于是她一回到寝室,就将那一身华丽的桃色撒花外衫脱了去,只穿着一身洁白的里衫,光着脚踩在新梳的地毯上。 侍女紫音走了进来,问她:“公主可是要就寝了?我这就去准备!” 矜玉公主想了一下,说了句“不必。” 她换鞋走了出来,随着紫音一道来到了堆放礼物的库房。 公主一走进去,只见金银与玉璧盈满,首饰与布料更是珠光宝气。她路过正在盘点的侍从,问了句: “掌门送来的东西呢?” 侍从将她引到最里头的,只见三个精雕的檀木箱子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她亲自一个个的打开:只见第一个装了十串上号的紫光珍珠,第二个里头是一个巨大的幽绿水晶洞,这第三件里头放这八匹工艺极其难得鲛丝纱,那布料微微发亮,入手幽凉,质感如同云雾一般。 紫音在一旁看着,“公主,知道公主爱美,明觉掌门这也算是有心了。” 然而矜玉公主却无奈地笑了一下:“有心?” 她从箱子里拿出那些上等的紫光珍珠,珍珠的辉光差点闪了她的眼。 “原来,我在他心里,就是这般的庸俗不堪……” 她几乎是愤怒地将那些珍珠串儿一扯,珍珠便四处滚落,溅得地上满地落珠。 紫音见状,连忙对着这里的下人们吼了一句: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出去!” 侍从们闻言,全部慌乱地退了出去。直到这时,矜玉公主才将自己憋许久了的眼泪,全部任其淌落。 她伤心之时,委屈地靠在宝箱上面,眼泪簌簌便地在她的腮边滑落。 紫音安慰她,“公主,你不要太难过了,或许怀容掌门是真的身体抱恙,他有心而无力呢?” “你难道还听不出来吗?”公主哭诉。 “今早上他还去了剑场,怎生得晚上就走不动路了?你看,从云上峰到涧芳园又不远,纵然是遣来车马,挪个几步就能到了,又何必找这种借口来推辞!” 紫音一时回答不上来。 公主便又哭诉道:“我此番来这明觉山,无非就是丢人现眼来的!以前是,现在也是!我有哪一回不是来这里丢脸的?哪一回不是自讨气受来的呢?!” 紫音上前拍了拍公主的肩膀,“公主殿下,你也莫要太难过。” 紫音蹲下身来,语气中充满了苦口婆心:“我听说这怀容掌门白日里确实常常忙得不可开交——这人到了晚上懒一点,那也是有的!” 她轻声温语:“公主您且听我一句劝,这男人都喜欢贴心而宽厚的女子,你这要是老是跟他对着干,他自然是要躲着你的!” 公主慢慢缓了缓,紫音便继续说: “公主,这男女之间相处,舒服才是最重要的。这男人其实也是要哄的,倒不如你就顺着他的脾气,反而他哪天就突然觉得愧疚于你了——” “公主殿下,你向来养尊处优,你兴许不知道,其实这男女之间的感情,其实都是要相互迁就出来的!” 第212章 柳暗花明 “公主殿下,你向来养尊处优,你兴许不知道,其实这男女之间的感情,其实都是相互迁就出来的!” 矜玉公主抓住紫音的手,朦胧着一双透亮的眼睛,急切地问她: “紫音,本公主不好看吗?你就说——我到底是哪里欠了他了?!” 说到这里,她委屈得一行眼泪又流了下来。 紫音即便是一介侍女,见这个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公主哭成这样,着实也不忍心。 紫音于是好声好气地说:“公主,你千万莫要如此灰心!要知道——您可是奴婢见过的所有女子之中,最勇敢,最专情之人啊!公主你这样好,谁会舍得不爱你呢?” 矜玉公主听她这样夸,心中有所触动,不禁打起了一些精神。于是她便渐渐就止住了眼泪,心中也渐渐平静下来了。 紫音不愧是公主的身边人,经她这么三言两句的一说,可比别的人一个劲的夸她漂亮有用多了。 矜玉公主一边哽咽着,一边凝神聚气,慢慢的缓过神来。而在这个时候,闯入她的眼帘的,是滚落了一地的珍珠。 “簌簌珍珠挥尘柄,眉上新愁吹不醒……”(*) 在她的脑海里率先浮现出的,是这样的一句唱词。 唱词婉转,缭绕在她的脑中,勾起了她无限的思绪。 在这思绪万千之中,她好似感觉,自己应是这世上所有坚贞,却又苦于风情的女子中的一员。 望着一地落珠,她在心底已经里唱了好几出的闺怨戏,而那些琵琶弹奏的旋律,如同幽咽一般的絮语也在她的耳边不断回荡着—— 然而,她却越想,便越觉得胸中发闷——她哪里是那种愿意单单这样听戏的人!她终究还是也不愿意咽下这把泪! 到了最后,她便开始问自己: 难道自己应该就此放弃吗? 然而一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在之前在宴会上的事情——她料想一定有某些人,他们早就已经将她自己与明觉掌门的轶事,偷偷的议论了个遍了。 于是她又回想起她见到的某些人笑得意味深长的表情,他们的那种鄙夷的表情,又开始在她的眼前叫嚣—— 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身为天庭长公主,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认输呢?她怎么可能被人当做是茶余的笑柄呢?! 她止住了眼泪,从紫音哪里接过绸缎手帕,吸了一下鼻子。 此时的矜玉公主,她在痛定思痛之后,很快便重新燃起了斗志。 如今的她将会变得更加偏执,因为她现在几乎已经“把得到那个男人”这件事情,当成了她自己的一个人生目标——而这个人生目标,又与她的身为公主的尊严挂钩。 她愿意赌上自己尊严,无非就想看看对方低头会是个什么样子。 而在此后的这条路上,她再也想不知道“甘心”和“算了”二字是怎么写的了,她已经将爱情等同为自己的自尊,好像得不到她想要的东西,就会使她蒙上极大的羞辱。 她倒还想看看,这天底下有什么东西,是她得不到的。 ———— 然而,于此同时,云上峰的夜晚本来是一片祥和。 侍卫们一如往常地巡逻,虫鸣声窸窣,夜晚清风徐徐地呼来。 然而,这宁静的氛围,却被掌门屋里突然亮起的灯火给打破了。 巡逻的侍卫警觉地走上前去。他来到走廊上,轻轻敲了一下菱花门,在门外唤了一声: “掌门尊座——可有什么事吗?” 然而过了很久都听到里头没有声音。于是侍卫便在踌躇之下推开了门—— 这一走进去,便看到怀容掌门坐在床沿上。他的手里拿着一盏烛灯,烛光照亮了一半的屋子,然而他却侧着脸,一句话也没说。 侍卫奇怪的问了一句:“掌门,可有什么需要吗?” 姜青未抬眼看着这个侍卫认真地表情,温言说了一句:“不必,你下去吧。” 侍卫退下,菱花木门被合上。虫鸣声逐渐鸣起,静夜便开始在烛火的光里摇曳。 姜青未擦了一下自己头上的额汗,只就静静的看着跳跃的灯芯。 他纵然是有万般睡意,却依旧辗转不得眠,而这里的原因,只是因为刚才做的一场梦—— 夜色朦胧,一颗初心只有在黑暗中才能够停歇。 在梦中,他又看见曾经的那个他爱女子,在自己的怀抱里死去。 他看着她流着血,看着她呜咽着想说什么,但依旧是垂下了手臂。到了最后,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咽气,看着她身体变得僵硬…… 她被放入棺材里,被土掩盖起来,就连墓碑上她的名字也不能雕刻。她就是这样,渐渐的被时光给埋没了,什么都没有被剩下。 “我终究还是没能似你那般的勇敢。” 他对着烛光叹息,那语气更像是在忏悔。 明明曾经是那样的相爱,但是最后,却走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步。 他知道,自己此时不能怨天,也不能怨地,所以,他就只能一遍遍地批判自己,一遍遍地追忆过往…… 于是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几乎每天都会自我反省,但却至今都没能悟个明白。 而当他越是探求道理的时候,就发觉自己越发的渺小。 他回想,自己也曾经被一叶障目,误将头顶上的景色当做是天,然而但直到自己真正的执手这一方的时候,拨开了眼前缭绕的雾障,才知道了什么叫“蝼蚁见了沧海”。 当他还是一介仙君的时候,也曾清高傲岸,纵览四方;然而,当他真正走上山顶,统领整个门派的时候,才看见了真正的云上风光—— 那种感觉,不是俯瞰众山的沧桑,而是仰望星辰的虔诚——在这云顶之上,永远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来路。 “圆圆,若有来生,你可愿意再遇见我吗?” 烛光摇曳,将静默当做是回答。 当他幽幽地说出来这句话,抬头看了看窗外,才发现今夜已过大半。 于是他这才将手中的烛灯放在了床头,那幽弱的辉光伴着橘色的暖意,陪伴着他一同合上了眼。 第213章 柳暗花明(2) 于是他这才将手中的烛灯放在了床头,那幽弱的辉光伴着橘色的暖意,陪伴着他一同合上了眼。 而到了第二天,明觉山的太阳照常从云层之中漏出了半张脸来。 这天色刚刚开始擦亮,怀容掌门就已经起身了。 三个侍从,两男一女,他们一如往常一样,不紧不慢的走进了掌门的房间。 掌门已经起了,于是侍从们马上便洗漱,更衣,这一切的程序都合乎规矩。 然而规矩往往都是做给人看的。这就好像在说,一旦明觉山的掌门离开了这些规矩之后,那就不再像个掌门了。 姜青未叫侍从倒了一杯茶,优雅地饮了一口。 他这刚刚才睡醒,身旁便已经有了人伺候,但凡是那些生而为人的那些风光,如今可不都是已被他给占尽了吗? 不过,他自然也知道,身为这仙山之主,他的余生,都将活在这人前人后里头。 他面对着一面绘着山川五岳的松木屏风,伸了一伸手,侍从便将衣裳递了上来帮忙穿好,而他收手的时,候侍从便懂事的往后退了两步。 他缓步绕过屏风,做到案前,侍从又凑上来帮他把头发梳整。 然而即使在这一个间隙,他又抓起了桌上的一本云上峰的内务事宜,随手便这么翻了一翻—— 然而,就在他翻书的这个空档,站在他背后的那个胖嘟嘟的侍女,却在不经意间,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 话说这胖胖的侍女名叫轻羽,她在这刚擦亮的清晨头脑之中还有些睡意朦胧。 于是她先是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而紧接着,她几乎是悠然自得地,打出了这个哈欠—— 而当轻羽打这个哈欠的时候,旁边的侍从的目光全部都看向了她。 而就在这万籁俱静之时,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于是轻羽连忙慌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要知道,身为侍女,在掌门的面前打哈欠,无疑就是暴露了自己想偷懒的意图啊! 而正当她看见怀容掌门的后脑勺马上就要转过来了,她立刻就被深深的焦虑而刺激得彻底清醒了!此时此刻,她早就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就只等对方训斥朝她袭来—— 然而,正当她焦虑之时,站在前面的那个侍从却愿意帮她解围,她就只听那侍从当时突然问了掌门一句: “掌门尊座,您今日还要去剑场吗?” 怀容掌门成功被他的话吸引走了的注意力,这才没有因为轻羽打哈欠的事情而骂她。他听了侍从的话觉得奇怪,便以一种疑惑的语气回答道: “为何不去?” 侍从便解释说:“您昨日不是身体不适吗?您今早不如便休整一下——否则,免得公主那边会多想啊。” 姜青未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他清潭色的眸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愫。 紧接着,他又收回了眼神,愤愤地说: “看来你们对公主殿下倒是蛮上心的啊!就是不知道,本座是哪里做得不妥了。” 只听他加重了语气,郑重其事地说:“你们要知道,公主是客,本座才是主——还望你切莫将这主客的位置都给颠倒了!” 侍从听了这话都有点紧张。却见他不紧不慢地伸手,接过了轻羽手里递过来拿着的外袍,继续说: “按照你这么说,我便又有点想不明白了——你说,你到底是不是矜玉公主派来监视我的?” 方才那侍从连忙认错,他弯着腰道:“小仙不敢!是小仙说错话了!” 姜青未又将袖子和衣襟整了一下。趁着这个空档,他就又想了一下,“我知道,你方才这话也是好意,况且我也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不必如此。” 侍从们于是松了一口气,跟着掌门走出屋子,恭敬地俯身将准备好的鞋,放到他跟前。 于是,怀容掌门一边穿鞋,一边扶着刚刚的那个侍从,他侧过头来,又跟侍从说了一句: “但是,我这儿今后还得需要立个规矩:第一,你们平时要是没什么事,就别给我公主长公主短的;第二,我云上峰的侍从,也不得与涧芳园的人多有来往——这样说你可明白吗?” 侍从连忙应道:“是,知道了。” 姜青未叹了一口气,接着又吩咐道:“你去找张管家把我的意思再说一遍,好让他也知道知道。”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留下几个侍从在里头大眼瞪小眼。 轻羽朝刚刚那个侍卫挤了一下眼睛。 只见轻羽长吁了一口气:“哎!谢天谢地!掌门他居然没有凶我,我可总算是逃过一劫了。” 旁边的侍卫却说:“你下次可注意点吧,懒成你这个样,没谁了。” 轻语却嬉皮笑脸地回了他一句:“要那么勤快做什么?你一个人又有几只手啊?这一天到晚忙死忙活,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乐趣呢?你且看我们掌门尊座,我想他大概就是铁打的,一天到晚除了公事还是公事,虽说地位是尊贵无比的,但你又有几时见他真的高兴过?” 这么说着,轻羽和两个侍从,从屋子里头,缓步走了出来。 此时这云上峰的琼花依旧开得很好,四季不谢。这里的幽泉轻鸣,那清灵的水汽扑向人面,润人肺腑。 而那个刚刚说话的那个侍卫,此时也不禁跟青羽一同感慨了一句: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我有时候就想啊,你说这人跟人的区别怎么就这么大?做人做道像我们掌门那种程度,简直太不像个人了,一点情趣都没有,何必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呢?” 听闻此话,另一个侍从就插了一嘴: “要我说,这就是我们几个都只是侍从的原因啊!不然怎么是人家身居高位,而不是你呢?” 于是他开始了长篇阔论:“要想走上这人上人的位置,那须得是学识,身世,样样都要能够服人,且这还不算,还须加上一定的机缘,那才所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你看,人家那可是一直都在扶摇之上,而我们这只算是‘低空盘旋’;人家是‘世上独有,人间无二’,而我们这叫‘无奇草茅,与众无别’,你说这怎么有的比呢?我们又怎么好去妄做评论呢?” …… 侍从们相互讨论了许久,但是这不同人,终究都有不同的看法,他们之间的的讨论,也只是一场讨论而已。 话说这日清早,艳阳高照。 怀容掌门从剑场回来,就听见传话的人跑来说琼舟尊者请见。 他想着自己确实很久没见他这个师弟了,于是点了点头叫他在西厢房候着。 可谁知侍从却说:“琼舟尊者就在这剑场旁边的亭子里候您呢!” 第214章 方兴未艾 他想着自己确实很久没见他这个师弟了,于是点了点头叫他在西厢房候着。 可谁知侍从却说:“琼舟尊者就在这剑场旁边的亭子里候您呢!” 姜青未徐步走到亭子外,迈上青石台阶,果然看到了公输梓祝的身影。 只见他转过身来,一见到他,便行了一个大礼,唤了一句“掌门师兄。” “不必多礼。”他上前扶过他,“近来可好?” 公输梓祝恭敬地说道:“好,一切都好。多谢掌门师兄挂心。”接着又拱了一下手。 姜青未道:“你随我一道回云上峰,我这就叫张管家准备一桌好酒好菜,今日你我二人也可好好叙叙旧。” 然而公输梓祝的眼神却有些躲闪。他推辞说:“我这些天公事繁杂,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来问问掌门师兄——问完我便要走。毕竟公事要紧,所以也不敢再多做停留了。” 姜青未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遗憾,接着他便沉静地问道:“是什么事情?你且在这里直接说吧。” 于是公输梓祝袍子一撩,坐到亭间的石桌旁,二人便如此对坐了下来。 公输梓祝看了看四周,眼见着四下无人,便开口说:“我前几日在天宫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对面的人好奇地问。 “一个已死之人。” 姜青未觉得奇怪,公输梓祝便解释说: “那人只是出现了一瞬,且用了一种奇怪的前所未见的法术逃走了,想必定是一等一的高手。” 姜青未偏了偏头,“何人?” 公输梓祝此时却坦然地张了张自己的臂膀。紧接着,他又认真地看向对面的人。只见他的眉头已是皱了起来,眼睛里透出一种鄙夷的神色,打量着对面的人。 “师兄你就不要再装了!”他说:“之前的事情,你到现在还在瞒着我吧!” 姜青未这下却彻底蒙了。他闻言先是想了一下,然后无奈着说:“我有何事瞒着你?” 公输梓祝情绪有些上来了。他振袖了一下,且还压低了声音:“还是什么事?自然是魔族的事情!”他用手指骨敲了一下桌面,特地强调:“你可不要忘记之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个位置上来的吗?!” 姜青未一听到“魔族”二字,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只见他深潭似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语气也变得强硬了。 “你如今跟我提这个,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公输梓祝却说:“我看见的那个人,她居然会使用一种仙界没有的术法——你说她不是魔族还是什么!” 姜青未不可思议地笑了一下,“你说你在天宫里头见到了魔族?对方还是个高手?那你应当去找天宫的巡查禁军,你如今来问我又是做什么?!” 公输梓祝端详着对面的人,正色道:“那个人没死!” “谁?!” “那个曾经跟着你的魔族卧底至今都还活着!你究竟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既然如此,你也莫要再跟我在这里作态——恐怕她至今还在仰仗着您的照拂,在我们这仙界为所欲为吧?” 姜青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场愣了一愣。 “你说谁还活着?” “我那日在天宫看到的那个女子,就是之前跟着你的那个魔族卧底!”公输梓祝讲到这里,不得不再次压低声音:“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的,那轮廓与身形,就是她没错了!” 他凑到对面人的耳边说:“你当初骗我说她已经死了,可现如今此人竟然又在我眼皮子底下出现?难道直到今日,你还在勾结魔族做一些腌臜事情吗?!掌门尊座,您都成功上了位了,野心还是那么大——你一边唱着白脸,一边做着黑脸的事情,你可真是叫小仙我刮目相看了!” 姜青未面对他突然其来的质问,一下子没有缓过神来。他怔了好一会儿,目光再次看向公输梓祝——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是我在暗中勾结魔界的人?” “你自己当年曾经跟轩亭老头做的那些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当初你为了上位,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出来的?!我先不说到底是谁杀了先掌门,光光勾结魔族本就已经是大忌了,这件事你无可辩驳!” 姜青未看着他,面上愠色已起:“当初的事情自然都是有缘由的,你又懂个什么?!” “是!我不懂!”公输梓祝狠狠地拍了拍桌子。 “师兄你讲得不错!要论聪明才智,我确实是自小都比不上你!但是在一些大是大非的面前——在那些最基本的原则面前,我到远比你站得坚定!” 他已然是从石桌旁站了起来,语气不卑不亢:“至少时至今日,我做得任何一件事情,从没有对不起我的良心!治病救人,那是医者的初心,曾经师父的教诲,我至今都没有忘!但是你呢?” 他玩味地伸出了手掌,展开了五根手指。 “五千人!你还记得当初的彭山与明觉山内斗,一共有五千人血流成河吗?!你看,你如今脚下的这个位置,其实是尸骸堆出来的!纵然当初他轩亭长老当初要冤死——他一个人哪底得了五千人的性命?何必呢?!” 他顿了顿:“况且——这一切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放肆!”姜青未凛凛地看着他,在气势上面还是压过了他。他勉强地按捺住怒意:“你当初不在其位,你哪知我当初的处境?!” “处境?”公输梓祝笑了一下。 “什么处境?难道还不是因为你贪吗?” “你不单是贪图权位,而且你明明知道那女子就是一个魔界的卧底,还要继续与她纠缠不清!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你若走错一步,就要面临身败名裂的危险——不知在你的眼里,可还有师门吗?可还有我这个师弟吗?”他蹙着眉头质问:“你可还有廉耻吗?!” “你住嘴!”姜青未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千言万语全被哽在喉间。 “呵呵!”公输梓祝却笑了起来。 他伸展了一下手臂:“不过师兄你放心,我身为你的师弟,是绝对不会将这件事情声张出去的。但是——” 他继续说:“纵然旁人们不知道,”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可是我这心里头里却是敞亮亮的!因为这件事,这些年来,我日日都是如芒在背,但不知你会不会有时觉得心有不安呢?” 第215章 方兴未艾(2) 他的眼睛瞟了一眼周围满目的苍翠。 “你看,现如今世间人都赞颂着你,但是他们却不知道你残暴的一面。师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已经有些不认得你了。但既然你能粉饰太平,那就干脆永远这么粉饰下去吧!” 公输梓祝调整了一下呼吸,叹完气后,整衣欲走。 他临走前还说:“今日之事,我也不说如何如何,我纵然是说错了,那也是一片苦心!但只因这事是我亲眼所见,所以我也总得要跟您通报一声——还请掌门师兄今后,千万要好自为之!” 放完话他就愤然离去,脚步踏得匆忙,不带一点犹豫。 姜青未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很想骂他一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他师弟的留下最后一句话之后,甩袖走出了亭子。 他的离开的每一步足音都狠狠地踏在了他的心上,就连最后一点情绪也被踏得七零八落,寻不到一个能够发泄的点。 他重重地坐回石桌旁边,耳边听着园中鸟雀的鸣啼。 秋气清冷,风也萧瑟。 那凉风虽吹不去园中树的绿意,却叫他将宽大的衣袖裹了裹。 他茫然地叹了一口气,“果然是高处不胜寒。” 张管家大概是看到琼舟尊者离开了,这会儿屁颠屁颠的跑到这亭子里。 “掌门尊座,这接下来,是要回云山峰去吗?” 姜青未看着张管家认真地脸色,回答说:“先不急着回去,你随我去一趟华息神府。” 天空依旧是一片苍蓝色的空远。此时正值秋日的正午,日光耀眼。 在去往华息神府的路上,姜青未突然问起了张管家: “张管家,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有想过的生活吗?或是特别羡慕什么人?” 张管家想了一下,说:“有的。我先前特别羡慕我们明觉山的仙君们,我也很想像他们一样富有才华,受人敬仰,然后潇洒地四处云游!掌门您或许不知道,我其实之前就很是仰慕您啊!” 姜青未笑了一下,“那现在呢?现在不羡慕了吗?” 张管家还是得体的回答说:“现在再是羡慕了,而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姜青未听他这马屁拍得很是真挚,便打趣道:“但我没见你有哪一回,见了我就将你这‘五体’都贴到地上去啊!” 张管家尴尬一笑,憨厚地点点头。 他也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继续说: “张管家,论在这仙山的管理资历,你曾在梵净掌门面前任职了几百年,比我有经验。而且论起年龄,你还长我几岁,此番也应是我来敬你。” “我虽是早年仰仗于师门,且后年又得了点运气,但终究还是一介凡夫俗子,也谈不上什么比旁人高多少。张管家,你是我的副手,我的心腹,我的左膀右臂,是我的将军之官,我今后还需得你多提点,所以以后不管是什么事,你大可以直言不讳。” 张管家点头应了。紧接着又好奇地问道:“那掌门今日问我这个问题是何意呢?” 姜青未说:“我只是有些多余的感触罢了。” “是因为方才琼舟尊者吗?” “是。”姜青未点了一下头,“我师弟便是我最羡慕的人。” 他解释说:“我师弟他心思纯净,仁善宽厚,直率敢言,不假于心。他不管做什么事都是潇潇洒洒,怡然自得,而不像我这般思虑过多,畏手畏脚,反倒还把自己给绊住了。” 张管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说:“掌门您这样想,可能只是因为太累了。您这一天到晚没完没了的,也该休息一下了,不然总有一天会吃不消的。” “你说的有理。”姜青未叹了一口气,然后一边走往前走,一边眯起了眼睛——他眺望前方高大的神像,说了一声:“华息神府到了。” 张管家来到这神府的门口,姜青未便让他在外头候着。 他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踏进了神庙的内殿,这里头的燃着的一味犀角香料,熏得满室生香。 俗话说,闻犀角香可以通灵。 此时他嗅着这股沁人肺腑的独特奇香,感觉心思真的有些漂浮了。 只见他弯曲了他那尊贵的膝盖,虔诚地跪到那尊神像的面前。 他抬头仰望了一下神明的塑像,见到这上古之神丰腴美好的体态,与曾经在鸥歌岛看到的那尊塑像如出一辙。 他从怀里头拿出来一串金矅石手串,一颗接着一颗地在手里数过去,将一段的经文用留文的古梵语默诵了十七遍…… 念完之后,他便用古语暗暗地祈愿: “上古神明,有垂怜众生之德——请赐予我无量的信心,和不折不挠的坚定,祈求赐我一些不沉溺于过去的通达,与自在行路的了然——还请神明宽恕我的贪婪,我愿意用余生偿还这一世的罪,带领万千门徒走向繁盛,此心此意,九死而不悔……” 祈祷完后,他起身,手执着金矅石放在自己的心口,深深地向着神像鞠了一躬—— “神明慈穆,护佑我族。” 这句留文族人说惯了的祈愿语,他讲出来也一点都不违和。 在祈愿完毕之后,他便转身朝外面走去—— 然而,正当他要走出神府内殿的时候,看到了矜玉公主从侧门边走了出来。 他没想到她现在正这神庙里头。 只见她今日面上未施粉黛,而且只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 她看着他从内殿的门口出来,有些意外。然而,就在二人对眼的那一刻,两人几乎是同时行了个礼。 矜玉公主表现得十分恭敬。 她抬起头来,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徐步朝他跑了过来。 不一样的是,今日她的面上极尽了温婉,或许是没有化妆的缘故,她少了很多的气势。 她小碎步跑了过来,嘴角在不经意间浮起了一个温和的笑。她那素面朝天的脸蛋倒比施了妆时显得更加的娇俏。 只听她一边小步跑来,一边还着急唤着:“请掌门留步!” 矜玉公主跑到他跟前,一双干净的眼睛熠熠放光。 她先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昨夜听说掌门身体不太好,所以我今天一大早,就特地来这里抄写经书,想着为您和明觉山的百姓们祈福……” 第216章 一声惊雷 她先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昨夜听说掌门身体不太好,所以我今天一大早,就特地来这里抄写经书,想着自己能尽一些绵薄之力,为您和明觉山的百姓们祈福……” 说完,她突然又想起来什么,立刻就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朱红色的平安符。 “这个是在神像面前敬了三个月的平安府,而且我今日也对着它颂过经——想必会很灵。” 她伸手朝他递过去,却又觉得脸上挂不住,于是就说:“这就全当是我作为天庭的皇族,为明觉山的仙家与百姓们,效自己的一份力吧!” 她的手在空中悬了半天,最后,那枚平安符终究是被他给接过了。 在指尖接触的那一瞬间,她又听见他说了一句:“公主有心了,谢公主。” 矜玉公主面上虽有些害羞,但心底却在为自己鼓掌: 果然,他就是吃软不吃硬的。 她抬起眼睛,再次与怀容掌门相视了一眼—— 此时,她终于看见他不再是像以前一样的苦脸一张,此时此刻他的眼神里浸满了友善,表情也变得温柔极了,就像是有点心疼她。 她心想:难得啊难得,这么多年还是来头一次呢! 于是她颇感欣慰,然而,正在她想要对着他露出温婉一笑的时候——却只听天空之中闪过了一道刺眼的白光! 她惊愕! 却见怀容掌门也连忙回头,他的目光往头顶上的天空看了过去—— 只见,这青天白日竟然一下子暗了下来,而紧接着,一阵裂了天一样的轰隆声滚滚而来,伴着一道惊骇的雷电,电光的裂纹照亮了半边天! 那雷电就在这华息神府的不远处径直劈了下来,突如其来声响几乎是撼天动地,响彻了整座明觉山! 矜玉公主当场还真就吓了一跳,几乎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的袖子—— 然而对方此时还沉浸在惊愕之中,以至于一时还没有意识到她的这个反应。 突然,在那乌云密布的天空之中,一场急雨猛然地倾盆而下! 那豆子大小的雨珠既迅疾又猛烈,千万条银线从云层中砸下来,低压的云层大有一副坍塌之势。 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说:“也不知道这天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哪个人得罪了它了?” 矜玉公主惊魂未定,紧紧地站在人家的旁边。 直到他回头看向她来,她这才从刚才的电闪雷鸣之中回过了神来—— 直到她面对这对面那人有些漠然的眼神,这才不知所措地把抓着的对方的袖子放了开…… 她垂下头,余意未尽,淹没在这磅礴的雨声之中。 而这时,突然有人声传来: “公主!公主!” 一个侍女从回廊里跑来,她的脚步声都被雨声盖过了。 原来那侍女是紫音。 紫音这一来,刚好就撞见他们目目相对的这一幕,不由得觉得头上一紧:怎么掌门也在这里? 她连忙又见过掌门,却看到矜玉公主给她抛来的一记眼神,这才识相地退下了。 怀容掌门往后退了两步,说:“此雨来得毫无征兆,我还有事要办,先告辞了。” 这话一落地,他便转身离去,身影顺着华息神府曲折的回廊,缓缓走远了。 那种衣衫的触感还留在她的手上,雨雾扬起的水汽芬芳。 矜玉公主于是便找来紫音,她煞有其事地跟紫音露出来一个神秘的微笑,她说: “我刚才想到了一个法子……” 紫音好奇,却见她按捺住不说了。 好奇之余,她见公主有意保密,于便没有再问问,紫音只是称赞了句:“公主灵慧过人,想必定能出手必胜!” 而矜玉公主却感慨说:“我本来,也不喜欢搞这些小心思,我还是喜欢那种有什么就说什么的坦率。但是事实证明,有些事情,不靠这些小心思是办不来的——” 她接着又叹了一口气:“我也真是搞不懂,我明明是付出之人,可为何偏偏要把自己弄得跟个坏人一样呢?” 她问紫音:“你说,我这样像不像那种戏折子里头的坏女子呢?” 紫音笑道:“怎么会呢?公主您多想了。您做什么都是事出有因的,况且说,这做人哪能跟戏折子里相比呢?” 于是矜玉公主又抬起头,看着回廊之外漫天的与雾蒙蒙,感慨道:“你说,怎么好端端的就突然打雷下雨了,难道是这老天还想试着拦我不成?” ———— 怀容掌门刚刚出了这华息神庙,张管家便连忙张了伞跑来。 “刚才还是晴日当空,突然就雷雨大作——我们明觉山还有这种气候吗?就是不知道,方才那道雷伤着人没有。” 张管家回答道:“掌门您也不用心急。想必不久之后,山下的官吏就会把情况呈上来了。” 张管家见了天下雨,早就叫好了车马,于是二人一路鞋不沾湿地回了云上峰。 回去之后,雨势并未停,反而还有加重之势。 姜青未坐在书房内批阅呈递的文书,时不时便往窗外望一望。 这雨一直下到了下午还没有停,他立刻便派人冒雨去山下加固河堤,省得大水漫灌到时候淹了民众的良田。 然而,待到这日晚间,他正打算沐浴休息的时候,却突然传来一声急报: “掌门尊座!大事不好了!” 一个侍从从外边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留文国边界的一些岛礁地方私通魔族,这下正闹着要脱离仙界的控制,归顺于魔界呢!” “怎还有这种事?!” 他立马警惕起来,接过信使手上的战报一看,发现凡是最靠近仙魔边境的几个小岛,几乎都有意于要归顺魔界,而且如今已经被魔界士兵给入侵了。 好一个魔界,居然都快把留文国四中之一的国土买通了?!这魔界的手居然都敢伸到这个仙界的所属国来了,实在猖狂! 更可笑的是,这些留文小岛都是不战而降,分明就是他们自己故意要归顺到魔界去的! ———— 当这个消息传到天庭里头,天帝震怒! “岂有此理!这留文国当真是反了天了!” 天帝将白玉桌案拍得震响,脸都气得铁青。 他思来想去,脚步在灵霄宝殿内踱过来又踱过去,一遍一遍地叹气。 最后他又问信使,“那该死的魔界到底是怎么把手伸到留文国去的?” “小仙不知,恐怕是留文国的一些管理腐败而致,且这个情况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百姓呢?!”天帝露出一脸狐疑: “难道朕的百姓们——难道他们都愿意归顺到那残暴的魔君那里去吗?!” 第217章 一声惊雷(2) “那百姓呢?!”天帝露出一脸狐疑: “难道朕的百姓们——难道他们都愿意归顺到那残暴的魔君那里去吗?!” 信使答不上话,停了好久,最后才说:“听说,是那魔君拿了一套神神叨叨的说辞,继而将那些不辨是非的民众都给归顺了。” 天帝听到这里,气得青筋暴起,难以相信地大吼了一声“岂有此理!” 这话吓得旁边伺候着的宫女们一个哆嗦。 “留文国,神教……” 天帝的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些话,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留文国这么多年无灾无患,还不都是仰仗着我们仙界的福泽吗?而这些子民,她们非但不来感激朕,反而跟那魔君串通一气!他们置我仙界于何地?置我天帝于何地啊!” “陛下莫气!” 站在天帝旁边的太上侍者宽慰道:“陛下万金之躯,莫要气坏圣体,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决断,是要向留文国派兵镇压,还是大力加强防守——陛下,还请你细细定夺!” 天帝从书架里抽出一张留文国的地图,斟酌了半天,最后将手指放在留文国都—— 善康城,他在上面敲了几下。 “往前线多派兵马,这不是最明智的,眼下最重要的,是牢牢守住这个国都。” 天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其实如今最要紧的,并不在于外患,而是在内忧啊! 说完他大手一挥,立刻坐下来拟了一份诏书——他不光要派遣天庭的三千金甲兵,还要从各门派征来一万人,一同赴往留文国国都——善康城。 而这不是重点,除此之外,天帝还特地下旨,要将这富娥山里头,凡是那些香火繁盛的神庙全都给拆掉—— 天帝大笔一挥,干脆要求仙界全境的各地区,必须把神庙的数量要直接削减为原来的一半。 不,天帝又犹豫了一下—— 他干脆直接将全境之内的神庙数量削去四中之三,如此才好让他安心! 而至于,这神庙拆了之后应该如何? 那就留下其一个庙宇框架,要么办学堂,要么就办行善堂,总之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搞实质的东西,不要再弄这些有的没的…… 而到最后,他突然又想了起来,在那明觉山上,还剩下一座全仙界最大的神庙呢! 他一想起这座神庙就莫名地头疼,心里却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最后,他对着太白侍者吩咐,表情已然严肃至极: “你再替朕传一道圣旨,要最高规格的那种——你将这道圣旨传到明觉山去,就叫怀容掌门把那什么华息神庙拆了,赶在霜降之前,尽快将其改成一座三清道观!去,快去!” 太白侍者听闻此言,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陛下,只怕这事不好办。先不说这霜降之日已经只有不到一月时间,而且我们天庭也一直很少干涉门派之事,再加上——” 太白侍者停顿一下:“再加上,我还听说这怀容掌门的生母其实也是留文人——这么想来,他还不一定会愿意拆啊!” “有什么愿不愿意的?都这种时局了!” 天帝很是生气,将桌子怒拍了一下。 “即使他再不愿意,看在朕的面子上也是会拆的!去,快去!对了——” 他命令道:“你顺便再把公主殿下给朕接回来!” ———— 话说,自从太白侍者端着这道圣旨来到明觉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暴雨,明觉山上的花花草草经不住这么大的雨,纷纷垂头倒枝,落英四散,被弟子们用竹编的大扫把全部扫了去。 然而,让太白侍者没有想到的是,怀容掌门见到这圣旨,倒没有很惊讶,反而十分平静的说: “陛下说得不错。那不妨明日就拆了吧。” 太白侍者没有想到,这这怀容掌门答应得倒很是痛快,但是矜玉公主一听到要接她走的消息,却迟迟都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说:“太白侍者,你去跟我父皇说,就说本公主——本公主想要在明觉山修习其他的一些术法,还请父皇批准我在这里多留一月!” 太白侍者道:“公主殿下,陛下既然是叫您回去,那您不妨就先回去一趟,等会去之后,您大可自己再跟陛下说明。” “这一来,陛下向来疼爱您,要是我去说,陛下非但可能不同意,甚至还要生气;这二来,如此也省得此番小仙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在陛下那边不好交代啊!” 矜玉公主无可辩驳,却迟迟地不肯表态。 “公主殿下,小仙是陛下身边的老臣,还请您给小仙我一个面子吧!” 矜玉公主面容沉静,但是她脑中思考迅速,只见她眼珠转了转,问道: “此回留文之变本公主也早有耳闻,我父皇对此怎么看?” “公主殿下,陛下着急得很,所以要赶紧接您回去啊!” 矜玉公主却道:“好,好。” 说完,她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说:“本公主这就派侍女去收拾——但是在走之前,本公主还有一样事情未做。” “公主还有什么事?”太白侍者狐疑。 公主没有回答,只见她转身便回了寝宫。 然而,在一番梳妆打扮的功夫之后,太白侍者再一次看见公主殿下,却是在去往华息神府前面巨型神像的路上。 她缓步踏上高台,在这神像下面显得她的身形很渺小。 香脂的味道缭绕着精美的汉玉雕,使这神像的每一寸坚硬都焕发出了柔光。 这座巍峨的华息神府,明日便要被拆掉了。而这天庭的矜玉公主,今晚便要走了。 此时,她来到这巨像下的一座高台上,穿着一袭明黄色的轻纱罗衫。 她环绕在双臂的雪色披帛随风轻灵地飘舞,而她腰间佩的白云环玉一步一叮当。 宫廷乐师吹起了笙箫,一阵优美的乐声在风中荡起,伴着昨夜留在地上,与树叶上面未干的水渍,显得愈发的凄清。 “自曾经那次分别,我便再也没有这样跳过舞。” 她在心里默想,瞑目聚气。 随着一阵清风拂过,公主起舞,那芊芊的玉骨优雅而从容,宛如一曲诗歌娓娓地道来…… 第218章 出天之舞 “我想来,凡是好的舞蹈都应该有感而发,舞蹈是身体的灵魂。然而,在经历一番求而不得之后,我便好似失了那种灵魂……” 她将身姿一转,柔软的身姿是扶风的杨柳,然而她的眼神却如凌霜的傲梅一般的的清冷,丝毫不可亵玩。 矜贵如此,方可称之为天姿国色。 随着乐曲的婉转,她将舞步加急,踩着笙箫纷乱的旋律,长袖优美地翩转,却甩出了几声不失力道的风鸣。 一阵旋律之后,她慢慢停下了旋转,节奏控制得丝毫不差。 她将身子微微斜倾,扬起脖颈,抬头仰望着那高高的神像,让思绪也伴着舞步遨游天地…… “天庭也好,留文国也好,其实从不缺乏信仰。人本来就有自己的信仰,而我的信仰——是你。” 当那最尊贵的惊鸿游龙一旦作舞,众生都要为之倾倒。 这时,路过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一个个无不抬着头仰望高台,甚至呼吸都不敢大声,恐怕破坏了仙乐的轻灵。 她水袖善舞,环佩低吟,跳出一首壮阔的忧思曲。 “就是在这一天,在这神像坍塌之前的前一天,我要献上这一曲——它道出了我这葱茏的青春时光,也道出我这一腔孤勇。我曾俯望过仙界的千山万水,而那些浸透泪水的日日夜夜,却全部因你而来——” 她舞步极快,曼妙之至,台下之人无不惊艳,美得令人忘记了呼吸。 她双手合十,面对着神像,眸光毅然而坚定: “在这巍峨神像之下,我要诸神都来与我共鸣!” “万年古国,还有这仙山,还有天庭——他们都应该共舞,他们应该一同争鸣!” 她舞动身姿柔软之至,也坚韧之至,亦带着快意的洒脱,将这旋律演绎得淋漓紧致。 “你就且看这天下——你看他们无不都同我一道朝贺!你,我——不,不要再分你我了,我们要与天同往,要家国无疆,要这天地为我们铺上红毯,要这红烛长明到海枯石烂,我愿奉上整个青春,奉上属于一个女子全部的温柔,只希望与你一世到头,共享这无二的荣光!”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衣袂渐渐地落下。一舞毕,声乐初歇,空气中却还留着几分余韵。 此舞极尽曼丽,娆而不妖,美得几乎可以载入史册里。 台下的众人被惊艳得忘了称赞,许久之后才陆陆续续地鼓起掌来,然而这时,公主早就已经步下了高台。 这时,有点见识的人认了出来,矜玉公主跳的这个舞,应该是当年留文国的一种舞—— 此曲名叫《出天》,而且相传这个《出天》,曾是留文王室所创,音律极难驾驭,相传能将这首曲子跳出来的人第一人,是留文国的因白公主。 不仅如此,而且曾因一些政.治原因,这首曲子曾被作为禁曲,在留文国封禁了多年,直到近些年才得以重见天日。 这时,于是有些人就开始猜测:“公主在这个时候跳这首《出天》,是不是在暗示些什么?” 然而,公主身边的小侍女却是不懂这么多的。 一个侍女跟在矜玉公主的身后,语气有些可惜地说:“公主,您已经好久不跳舞了,此回这舞这般美,要是明觉掌门能看见了就好了。” 矜玉公主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她姿态从容,笑了一下说:“不急,他会知道的。” ———— 其实,怀容掌门又不是不知道矜玉公主要走的消息,之前太白侍者在见他的时候,早就跟他说过了。 但是他还真想不到,公主在走之前,居然还在神像面前跳了一曲《出天》。 这世上能跳出这种高难度舞蹈的人能有几个? 她那无非就是在明晃晃地在告诉他:她这是多么的有能耐! 姜青未如同止水一般的心里,此时陡然生出了万千感慨。他感叹:无论是留文国与明觉山,这仙界之大,他究竟何以为家呢? 于是他就对张管家说:“你去给公主送行,快去。” 张管家免不得多问一句:“掌门尊座,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转告公主的吗?” 他愣了一愣,最后还是说了句:“没有。礼数到就好了。” ———— 第二日,怀容掌门就要把这华息神府给拆了。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轻罗布衫,屹立在华息神府的正门前。 此时,拆庙的弟子们已经全部都准备好了。 他们拿一种非常坚韧的钢制绳子套住了神女雕像的头和身体,几百号人就这么站在地上,手里牵着绳子。 而那些工作的汉子们见到掌门来了,顾不上擦额头上的汗,纷纷齐刷刷呈上自己敬意: “见过掌门尊座!” 姜青未点头致意,然后又说了一句:“辛苦”,叫那些汉子们听了之后便更加有干劲了。 姜青未朝着前面的弟子说了句不知什么的话,那弟子听完露出喜色,然后便朝着大家伙吼了一句: “弟兄们加把劲!一会儿干完了每个人都重重有赏,重重有赏哦!” 于是汉子们就更加兴奋不已。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汉子们此刻干劲十足,他们牵着绳子一路走向南边,前后抵住互相的脚,狠命地拉起来: “一二三!拉!” “再来!一二三——拉!” 一句句吼声声嘶力竭,就好像在跟神明较劲似的。 然而,那座高大的神像,即便是在几百个人拉拽之下,依旧是纹丝不动。 姜青未见状,心想:“看来在造它的时候,工人们并没有偷工减料——这也应是件好事啊。” 于是他就派人又多加了三百人来。 不久,这新叫来的三百人陆续到场,在他们路过正门口的时候,都接连见过他。 而姜青未自己,在他们这此起彼伏的参见声之中,抬起头来,仰望那座高高的神像。 他看见,那神明的面目依旧那样宽厚而温柔,简直跟鸥歌塔前的神像一模一样。 然而不知怎么的,他今日一看到这尊神像,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昨日矜玉公主在这里的舞蹈是有多美丽,他第一想到的是曾经的那个女子—— 第219章 信仰坍塌 曾经有个魔界女子,她曾在海天诸神塔的神像之下,对他说: “我什么也不求,只想看你开心。” 可惜,往事如烟散去,那些事情,再也不能成形…… 他如今回想起那些事情,却再也摸不到一丝痕迹。 他对着这高耸的神像,又注视着神女那慈祥的面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已经是连着好几日没有睡好了。 他那清俊的面上露出一点疲态,可身形却仍然挺立地华息神府的中央。 他怎么敢歇呢?天帝陛下既然征兵发往留文国的善康城,明觉山自然责无旁贷,很多事情都须他亲自着手。 但对于这件突发状况,他已经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以至于终日里惴惴不安,丝毫不敢怠慢,心思也变成了绷紧的一根弦。 且不光是如此,就在昨夜,他在脑海里,又开始反复地猜测公输梓祝说的那些话—— 他师弟那时说:他又见着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花圆圆”…… 这怎么可能呢? 在这一点上,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毕竟,他当初可是亲眼看见她死去的,他是亲身感受她的脉搏一点一点消逝,最后,也是他亲手给她下葬的…… 这怎么会有错呢? 就算是他再怎么思念她,再怎么想见她,他也不会相信她真的能够死而复生。 她的死,已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一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事实,他觉得自己早就已经直面这个现实了,自此之后便再也不敢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期望。 然而—— 他用手揉了揉眉骨。 然而,因为这件事情里面牵扯到了太多的禁忌,所以他当时也不好去跟他师弟解释什么,或者再去追问他什么。 此刻,围绕在他的耳边的,是好几百个弟子的忙碌的声音。 而与此同时——在他的内心里头,也闪过了好几百个顾虑: 既然她的死已经是确凿了,那么这里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或许还有个双胞胎妹妹或者姐姐—— 又或许她的这个双胞胎姐妹,也一样来到了仙界做了卧底…… 那照这样看来,这些魔界的卧底,难道都已经打入天庭里头去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后果就是不堪设想的,一旦今后边境事发,只怕天庭也会经历曾经的明觉山经历过的那场动荡—— 而且,这天庭的气运可是事关仙界危亡,如果没有了天庭统领,各门派就会成为一团散沙,到那时的处境将会有多危险呢? 不仅如此,若是单从现在的局势看来,这留文国的根基会突然就遭受冲击,绝非一日之寒,所以留文国有这种通敌的趋势,绝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么如此推测,这些埋伏在仙界的魔界卧底,大概都是从留文国的边境,进入到仙界腹地来的。 然而,他们既然敢来仙界,肯定也不是白来的,他们绝对不是那种一般的探子,在他们的背后,一定是魔君的支持。 如今,距离曾经的那场卧底之乱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那些事情绝对不是偶然发生的。 其实,他最害怕的就是在这里:只怕这些卧底,会与战争一同出现吧? 他的确没有想到,即使这些年来各门派相当地注重门户的干净,但至今却仍有魔界的卧底在仙界嚣张出没。 看来,这魔界的魔君也一定早就酝酿好了一连串的计谋,又或许这魔君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全面进攻仙界的时机! 他就这么想来想去,越想越头疼,越想越烦闷。 而在这怅然之余,他蹙着眉宇抬头再次仰望这尊神女的巨像: 他看着工人们把钢绳套在神女雕像的脖子上,腰上,将这神像五花大绑,就像是在绑一个犯人。 但是,你瞧——你瞧这巨像依旧还是那样慈爱的表情,她就好像是一个世俗旁观者——她就这么平静地看着这脚下的众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没错,她是一个永恒的圣人。 要知道,凡是没有生命的,都是永恒的。 而就在这时,他的心里又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昨日可还在这华息神府许过愿,今日却要把这神像给拆了——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他应该是会遭天谴那个的吧?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工人们却已经全部准备就绪了。 打头的一个弟子环视四周,大喊一声道:“你们都准备好了吗?!来!我数一二三,大家千万要使出全力来啊!” “那必须的!大家使劲啊!” 于是,几百个汉子们抓紧了钢绳,他们热身蓄力,一幅蓬勃待发之势。 打头的嘶声大吼:“来!一二三!拉!” 众人也一齐怒吼,声音雄壮至极: “一二三!拉!” 然而,即便是在这么多人的齐力拉拽之下,神明的巨像却依然纹丝不动。 众人无一不是卯足了劲,越发地发起狠来。 “一二三!拉!”他们每个人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力,然而不管他们怎么拉拽,神像却依旧不动如山。 这时,在不远处观望的姜青未倒觉得奇怪了。 他疑惑地回过头,冲着身边的张管家奇怪地问了一句:“这是怎么搞的?” 张管家也纳闷,他迟疑地张了张嘴巴,“我也不知道啊!照理说——这里统共也有六百多个壮汉,怎么可能还是拽不动呢?” 张管家看着怀容掌门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于是他便提议说:“掌门尊座,要不我们再叫三百人来?” 姜青未却还是表示难以置信: 就算是这神像再坚固,也难抗住这六百号仙门弟子的钢绳拉拽——可是怎么就是拽不倒呢? 他越想越奇怪,你说这会不会是——当初这神像建造之时,用了什么巧妙的防风机关? 于是他大步走上前去探查,却听见张管家却在后边紧张地叫唤起来: “掌门尊座!您可千万别亲自上去啊!您这样有失身份啊!” 然而张管家是拦不住他的,他此时已经是到了神像的底座旁,先是四处看了一圈——但迟迟都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于是,他就把手放到那粗粝的石头雕琢的神像上。 他一边抚着神像,一边惘然地对着石壁暗问一句:“你就这么不肯倒下吗?你到底是怎么站得这么这么稳的?” 然而,正当他抚摸那尊神像的时候,抬头一看,却突然看见一个惊人的场景! 他看见就在这神像的上方,猛地绽开了好几道裂缝—— 而那裂缝迅速地向下贯走,大有一副拦腰折断之势! 第220章 信仰坍塌(2) 然而,正当他抚摸那尊神像的时候,抬头一看,却突然看见一个惊人的场景!他看见就在这神像的上方,猛地绽开了好几道裂缝—— 而那裂缝迅速地向下贯走,大有一副拦腰折断之势! 他当时顾不上惊讶,立马警惕向后退了几步!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 就只听这神像的周身突然传来一阵微微欲颓的轰隆声! 众人都听见了这个声音,大呼神像要倒,吓得连忙四散开去! 而那张管家却二话没说,第一时间跑上来护主! 只见,就在这个千钧一发之间,巨像向东边颓然倒了过去——怪就怪在,这神像倒下的轨迹,根本就完全偏离了拉拽之时预计倒下来的方向! 那重坠的石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就坍塌,就像是瞬间被什么力量拦腰折断了! 而紧接着,众人只见那不知多少万斤之重的神像狠狠的撞向地面,随着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只在这一个顷刻之间——那神女的巨像被当场摔成了七八段! 碎石被炸开来,在巨响之后砰砰落地——那青石砖铺就的地面,被一下子被砸出了好几个大坑—— 同时,也就是在这个瞬间,那地面扬尘也大肆的飞了起来,随着一阵沙浪,在场的每一个人遮住了眼睛! 更有甚者,在这阵撼天动地骇响之后,众人的耳边都在嗡嗡地响,感觉就连声音都听不真切了—— 姜青未也用袖子遮住了扬尘,而当他再次定睛的时候,却发现那尊神像的脑袋,竟是摔在了距离自己的不远处! 差一点啊! 他有些后怕地想:要是自己真被砸死了,恐怕会成为明觉山死得最惨的掌门了? 然而,当他拨开扬尘,却看见这个神明的大脑袋,此刻是侧面贴着地,用正脸朝着他。 他看见:那头像安静卧在地上砸出的坑里头,它除了最细的脖子摔断了之外,它整个头的造型,却是一点都没有被砸碎...... 然而,这最诡异的事情不是在这里。 这最诡异的事情就在于,当他再次看向这个头像的表情的时候,却惊骇地发现神女的表情竟然已经变了! 这头像居然从原来的和蔼的表情,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玩味而狡黠的笑! 这头像本来的眼睛是睁开的,然而此刻却是半眯着的;头像的本来只是微笑着,可现在整个嘴巴都咧到了耳朵——那表情诡谲之至,甚至还带着一种嘲讽,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它在捉弄众人一样! 看到这个头像的狡黠的笑容,他只感到后背一阵阵的发寒。 于是,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擦了一下眼睛再次定睛一看—— 可这回,他却见那尊神像的表情,居然已经一下子变回了慈祥的模样。 是看错了吗? 看来是自己平时太累了,以至于出现了这样的幻像—— 知道这是自己的幻觉,他这才舒出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喘气的这个空档,却突然又听见背后响起了一句古留文梵语: “苏拉,来里拉好多?” ? ! 那声音显然是一句女声,意思是在问:“你就是这里的头儿?” 然而,一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梵语,他只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那时因为,不知为何,他感觉这声音竟然很是熟悉,那声音带着带着一种久违了的亲切,与他的那段隐秘的记忆重合到了一起。 当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过头去—— 然而,当他往身后看过去的时候,却看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女子。 一见到那女子的面貌,他几乎是瞠目结舌:那女子的面貌,不就是让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吗? 他看着她那熟悉而鲜7明的面目,愈发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幻象,这一定是幻象! 此刻的他只觉得,自己那一颗敏感的心被狠狠地揪了出来,即便是有再多的伪装,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也只能全部沦陷。 是她回来了吗? 还是自己真的已经昏了头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应该更接近于后者。 由于他几乎已经是难以抑制住自己心中的惊喜,他怔怔地往前挪了两步—— 他看见她站在一棵还未开花的蓝花钦合树底下,而那茂密的树叶落下来的巨大的树荫,温柔罩住了她。 在这片树荫之下,她衣着朴素,不带一点装饰,却美得夺目。她一头长长的秀发自然地披着,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辰。 不过,在此时此刻,她的面貌好似比以前更加的惊艳: 她的眼睛比以前更加的有神,里面盈满了柔和的光,如同叶尖上的露水闪过的那种光,超然而脱俗,轻灵且出世,是种叫人一见就绝对挪不开眼神的明艳,胜过世间千千万万的美景...... 当一阵袅袅的清风抚过了树梢,她乌黑的发丝便随着清风飞舞。 树梢的树叶发出簌簌的轻吟,她如乌缎一般的绸发,便在这一时刻轻柔地抚过她的面颊…… 他看得几乎是呆住了。 “圆圆——” 他好不容易唤出了她的名字,然而那声音听起来竟没有一丝的底气,声音也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得到。 他的喉头哽咽,而心里却在怒斥着自己的懦弱。 他在心底里无助的忏悔:“我如此爱你,但直到今日,却连你的名字也不敢叫——这是我终身的遗憾,也是我一辈子的败笔,我又有何种资格说自己爱你......” 然而就在这时,她却又缓缓轻启了丹红色的朱唇,就好像唇边噙着一朵芙蓉花。 从她的口中吐出了一串悦耳的古梵语: “加路来尔蓝多茨?加路安可苏利?” (你为什么要对我不敬?为什么推倒我的雕像?) 他一听到这话,一时间脑中成了一片空白。 ? 他的喉咙像是被哽住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而在这诡秘的情景里,他只耳边听到了来自自己内心深处的一阵阵的呐喊声—— 他想自己一定是彻底的疯了,竟然会将她和神明联系在一起! 这样也没有错,或许他内心深处的神明,确实应该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因为,她是一切思念的起源,也是一切思念的终点。 第221章 久别重逢 是她点亮了他信仰的火苗,也是她吹灭了他的所剩不多的热情。 当初她在的时候,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而她不在时,那些意义什么的,就突然变得不再重要。 有的时候,爱她过多成了欲望,爱她太少又成了罪恶,但是当她带着他的爱离开之后,当他抽离了这所有的爱恨之后,他真的感觉自己已经空了—— 难道,这就是三清老祖所说的,“真正的得道升仙”吗? 可是,他想自己连人都没有做过,如何又迈入这道法的最高境界呢? 可恨啊,这突如其来的矫情,叫他常常为之而感动,甚至还要自以为光荣...... 他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虚妄,就像公输梓祝说的,这一切都是他太贪婪导致的—— 正因为他的这种贪得无厌,才叫他一直沉浸在曾经的失去之中,就是这种看不开的困苦,一直延续到今日,甚至还使他到了刚才这样出现幻觉的地步...... 当时,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在当前这一瞬间,他已经彻底忘却了时间的存在。 他心想:多久了?自她离开究竟已经过了多久了?好像还是昨天,又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记得之前的一段时间,他常常会做梦梦见她,然而不管是做了什么梦,只要是能见到她,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梦。 或许,这一切都是由于自己实在是太过于怀恋她了。 他想:只怕自己已经是真的疯了,即使是知道现在的这个她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象,却还偏要被这幻象给迷住,在这个瞬间,他已经什么都不愿再去想了…… 你且看,他看到这个幻象是多么的真实,甚至真实到连她的每一个表情,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且看,这幻象根本就与现实无异,他不光是质疑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也质疑着自己的内心…… 她永远都是他的一个难以理解的谜题。 而在这时,他又看见她的眉头轻轻地一蹙—— 她的眼神之中又好像多了一点同情? 柔情似她,怜悯如她,她不是一直都如此吗? 他便就是这么看着她,直到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 可是,随后很快,随着空气中的扬尘又被一阵大风给全部吹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然而,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当他再次将眼睛睁开的时候,却发现那个站在树下的那个人影却已经突然消失了! “不要走!” 他仓皇失措,正想要追上去,然而正当脚就要离地的一瞬间,他的手突然在后面被人拉住了—— 手上传来了一个真实无比的触感,耳边也响起一声熟悉而着急的声音: “掌门!您没事吧!” 他回头看过去,拉住他的那人正是张管家。 张管家面上的表情是极尽关切,就连他的语气就更是关怀备至: “掌门尊座,您没事吧?”他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这该死的石像突然砸下来,没伤着您吧?” 他一听见张管家的声音,看到张管家熟悉的脸时,他的头脑也立即变得清醒了。 他盯着张管家的那双乌檀色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彻底地缓过神了来。 “我没事。”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张管家庆幸地说道:“是属下护卫失职了,还请掌门责罚!” 他却朝张管家摇了下头。在这么一回神之后,他便又再次往前头望去: 只见,那些扬尘已经被风全部吹散了,而那钦合树下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叹了一口气。 幻象消失了,这缕神魂应当重回现实。 但是在这声叹气之后,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着急地问张管家:“方才那六百弟子,可有受伤的吗?” “没有。” 张管家摇头,“当时弟子们躲得快,并没有人受伤。可倒是您——” 张管家关切地说:“您的眼睛好红,是不是进沙子了?” 张管家再度用心地询问:“要不要——小仙我帮您吹一吹?” …… 姜青未自立即就把头转开,故作优雅地揉了下眼睛: “不必。” 可是张管家依旧不放心,他仍是掺着他不放,语气还很是认真地说:“掌门,您看起来面色不太好,要不还是回去歇一歇吧?” 他又看了一眼这神像坍塌的现场,虽然现场是一片狼藉,但是弟子们都已经在清扫了。 于是最终,在张管家的再三苦口婆心之下,他可算是认输地点了下头。 “确实也该休息一下了。走,我们回去。” 他缓缓地迈步,又回想那方才的一惊一乍,还有那层出的幻象,此刻他只觉得头痛不已。 然而张管家却感慨着说:“您早该如此了!” 张管家也不嫌烦,他不禁又多啰嗦了一句: “其实,小仙我这也不是抱怨,这几日不要说是您了,就连小仙我这个不参事的,都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虽然,这些日子里门派里头事情确实繁多,但事情都是人干的,人才是本钱哎。而且不瞒您说:小仙我刚刚甚至还头脑一嗡看到一件怪事——” “我方才居然看见那神像倒下来之后,那表情竟然是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嘲笑——当时吓得可把我吓了一跳!好在在眨眼之后那头像才变回了原样——您就说怪不怪?所以您千万不要跟我一样……” 姜青未立马就将脚步停了下来,迅疾而严肃地打断了他的话: “难道你也看到了?!” 张管家一怔,奇怪地回答说:“掌门——难道你也看到了?” 姜青未此刻已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讶! “原来这不是幻觉......这也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幻觉……这是真的!” 他立马又想到了什么,直接就往方才看见那女子的钦合树的方向看了过去——树底下依旧是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不是他的幻觉,而是她真的出现了! 他当时几乎是一把甩开了张管家的搀着的手,直接就朝那个方位奔了过去! 因他突然离开,张管家就被扔在原地着急地呼喊: “掌门尊座,您这又是要做什么?!您且等一等,小仙我随你一起去呀!” 第222章 一纸婚书 然而,这怀容掌门的一身绝妙的乘雾之术,可谓早就已经驾驭得炉火纯青,再加上这乘雾之术,本就是明觉派仙法之中最为来无影去无踪的一种法术,叫那张管家根本无处可寻,只好迷惘地在原地打转。 话说,姜青未当时之所以会朝那个方向跑去,全因是听到了那个方向传出的几声飞鹤的惊鸣。 于是,当时他想都没有想,立刻就那个方位奔过去——然而在一片惘然的白雾之中,他只看见那些飞鹤在远处的林子里腾空扑腾而起,斜飞进了苍蓝色的高空之中,钻入云层消失不见。 他来到了那片樟树林,树木参天,枝叶茂密。然而,即便是他寻遍了这片樟树林,却依旧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并不想就此放弃。 于是,他便顺着她消失的那个方位,四处寻觅了好久,甚至一连寻遍了好几座山谷,却仍是一无所获。 最后,他有些绝望,不知不觉地,居然路过了这么一个地方—— 一来到这个地方,他看见石头的小溪清可见底,旁边还有一小方开阔的空地。 突然记起来,这个地方他曾来过的: 这是他第一次与她相遇的地方。 在明觉山上,像这样的地方数不胜数,然而当他再来这里的时候,却觉得好似恍如隔世。 他垂头,往那条小溪里头看过去: 在那水里面,正好又有好几条鱼正在欢游。也难怪,照这么看起来,这里确实是个抓鱼的好地方—— 当初,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是在这里抓鱼,甚至还因为区区几条鱼跟一只仙鹤争起来。 他每每回想着这些,不免得又觉得她那时可真是可爱。 果然,她从一开始就有这种不服输的气质,而且在这之后她也一直都是这么的不服输,甚至一直到死,她这的性子也都没变过。 或许她根本就从未改变过什么,她只是被揭开了一层外壳而已——倒是他自己,他尤其喜欢见风使舵,最爱明里一套,暗里又一套。经他这么一想来,自己当真有些比不上她的率真与刚烈,也难怪最后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他记得她那时候总是要跟自己赌气,但又不知道她到底在赌些什么气。她的那些脾气和性格,曾经也是那样鲜活生动,然而如今的她,又在哪里呢? 他自然也知道,属于他未来的日子,远比过去的日子多得多,但是,他自己连今后都过不好,何谈未来呢? 他茫然了离开了这伤心地,一路失望而归。 而在回去之后,他便再也不想去碰那些些繁杂的公务,侍从将那些折子帛卷递上来,他就直接就将他们呈上来的公文甩到桌上,自己回房休息去了。 这时天色本来就已经逼近黄昏了。张管家见状,便对在外头的侍从说今晚就不要进去打扰,有什么事情搁置着就好。侍从们会了意,全部退下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 他仰在月影纱的床帐之内,脑海里却全是她,站在钦合树下的影子。 当他一闭目,这个世界便同他一道合眼: 而在他大浪逐风的心海里,早就已经是千帆过尽,但即便是这样,他怎么就是驶不出她眼里的那湾“柔情的湖水”呢? 长夜寂静,黑灯照晚,称得人愈发的孤苦。 而到最后,他还是彻底投降了。他几乎是连船带人,全部翻进了她的湖水之中,自此沉没在了她那清澈的眼眶里。 在那湖水的底下,他看到的是一种,比海湖更加深邃的幽冥—— “你可知道,那个沉沦苦海的人,其实是我呀。” -—— 而到了第二日,他清早起来,却觉得身子比昨日更加的重坠。 在洗漱穿衣之后,他还是照例去了剑场,只不过这回,他只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一回到云上峰,就见张管家叫人捧来了高高三摞公文。 “这个是昨日中午呈上来的。”张管家放下一摞,接着又端起了另一摞放在掌门的桌案上。 “这个是昨日下午到夜里的。”他又放下一摞,拿着最后的一摞堆在桌上:“这些是都是今天早上的——还请您一一过目。” 姜青未看了看桌上这堆得满满的公文,抬眼又看了看张管家: “昨日竟有这么多事?” 张管家说:“是啊!”他又看着掌门他已是心累的揉了揉眉骨,于是 便从昨日下午的那一摞里面,抽出了一本明黄色的卷宗。 “掌门尊座,这是天帝陛下推人带过来,也是昨日傍晚的时候呈到云上峰来的,还请您先做处理。” 姜青未愣了一愣—— “天帝陛下?”他双手接过那本明黄色的卷宗,一边接过,一边肃色责怪道: “这可是圣旨!这天宫里的人将这圣旨送来的时候,为何不把我叫醒来接旨?这么随意就乱了天庭与明觉山的规矩,你说成何体统?而且到时候天宫的人,指不定又要说本座太过高傲——这样影响多不好,你又可想过吗?!” 张管家却努了努嘴,“掌门尊座——您还是先看看这上面到底是什么,然后再说吧!” 姜青未奇怪的瞪了张管家一眼,翻开那明黄色的锦绣卷轴一看,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赐婚诏书”! 他继续看下去,只见这圣旨上,正用着万年墨赫然写道: “顺天瑞照,天帝降诏:兹天庭长公主,西宫嫡公主,朕之长皇女矜玉,自幼聪慧灵敏,温良大方,品貌出众,旦夕承欢皇太后,皇后与朕躬膝下,荣宠甚殊。 今又久闻明觉山怀容掌门,倜傥端方,仪貌堂堂,华德远播,且又尚无妻室,正适婚娶之时,当择冠世之佳偶方能相配。 朕也为爱女婚事筹谋久已,且放眼这普天之下,唯有此二人才能相匹,除此之外再无人能及。且则如此,一来可以加近天庭与明觉山的亲上之亲,二来又可扶稳留文国先王室与天庭的深挚情谊,此等绝配,实属天设之地造,又是这仙界万民之所望,还愿明觉掌门细致考量,以大局为重,切勿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 姜青未看了张管家一眼,笑了一下。只见他又是疑惑,又是认真询问道: “你觉得本座对矜玉公主——可有所谓的‘意气用事’吗?” 张管家颔首,“掌门尊座,请恕小仙直言:您对公主,委实是有一些——草率了......” 第223章 一纸婚书(2) 张管家颔首,“掌门尊座,请恕小仙直言:您对公主,委实是有一些——草率了......” “草率?” 姜青未将那本圣旨放到一旁,手却依旧没有缩回来。 他想了一会儿,忽又打开那方圣旨,再次逐字逐句的读过去——而当他读到最后的那句“切勿意气用事”一句时,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为何叹气?他那是在想:这回留文国边疆被魔君进犯,导致各处的民心都有所动荡,天帝却在此时宣布这纸婚书,想要借这联姻之事巧妙地稳固四方。天帝此刻能做出这番考量,着实是胸怀宽广,恢廓大度,天帝此举,只叫他感到由衷的叹服。 张管家见怀容掌门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叹息。而当他再说话的时候,面上依旧是没有表情。他说: “你说,天帝陛下这到底是瞧得起我,还是瞧不起我?你说我这是该高兴呢,还是该装作高兴呢?” 张管家听懂了他这话里的意思,但虽说听懂了他的意思,但还是不解他的这个想法: “掌门,依小仙看来,矜玉公主的确是这整个仙界的第一美人,且又对您一往情深,如此佳人,世上君子皆求之不得。若是您与公主真的结为眷侣,这婚后必定是和乐融融,举案齐眉,成为世人之所羡,这又有何不好?” 姜青未却陷入沉思。他又问张管家:“张管家,你成婚了吗?” 张管家摇了摇头,“尚未,但是家里人近日里,一直都在给我张罗适龄的姑娘。” “哦?那你家人都给你找了什么样的姑娘?” 张管家说:“温柔贤淑,孝顺持家——像这样的姑娘,定是我那老父母的首选。” “那你可还喜欢?” 张管家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有什么喜欢不喜欢?” 他一边说将桌上的文书一本一本的叠起,感叹道:“曾经我也有一个喜欢的姑娘,记得那时我还是个毛头小子。而当时那姑娘比我大一点,面貌漂亮得很,人也很和善。我那时还是情窦初开,喜欢她喜欢得发狂,甚至还发誓此生非她不娶。但是最终,她还是因为一句‘门当户对’嫁给了别的人,而且现在人家孩子都能走路了。” 张管家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很是伤感: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慢慢明白了一些——我想来,这喜欢不喜欢,终究只是人的一个想法而已,你愿意就喜欢,你不愿意就不喜欢。这老天可不会管你喜不喜欢的,所以凡是这人生之事,不如意要占个十中之九。但是人若是换一个称心如意的标准,这所有的事情,那不都还好吗?况且,这相爱的两个人若是能走到一起,那是难得中的难得;但若是走不到一起,也是常理。谁说喜欢就一定要得到呢?这世上之人千千万,凡是相识便已是是缘分了,既然都是缘分,那就要珍惜......” 姜青未看向张管家,不免得觉得张管家这两天的话渐渐多起来了。他还是把话题接了回来: “那就是说,在你看来,你跟天帝陛下都觉得:我对矜玉公主,确实是太过于刻薄了?” 张管家立刻婉转地说道:“小仙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掌门您那样做也是对的,这男女之事,本来就是不能强求的。只不过对于像小仙这样,身份卑微,且又不再年轻的人来说——我对于这种事情,要求已经不再那么高了......” 姜青未思考了一下他的话,觉得他说的乍一听是有道理的,但是当这些道理放到自己这里来的时候,心里又觉得喘不上气。 于是,他就将这圣旨一把丢到了桌子下面,干脆眼不见心为净。 然而,张管家却还是将那圣旨恭恭敬敬地捡了起来,用盒子装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到了书房的架子上。 时间证明,所有烦恼的片刻,最终都会平淡的过去。 这时,书房外面的风铃随风又响了起来,碰撞发出的声音轻灵又绵长,宛如一封寄给清风的情信,胜过这凡俗之中的千千万万的轶闻与琐事。 姜青未因被那纸婚书惹得不快,就连阅起公文来也慢了好多。 张管家仍然在一边侍奉,眼见着他这心烦的模样,又贴心地捧来一壶茶。 他将茶盏递上去,“掌门,喝杯茶润润口。” 姜青未像往常一样优雅地接过递上来的茶水,而在入手的那一刻,他又愣了一愣。 他晃了一晃手中的杯盏,只是凑近鼻端闻了一下,便嫌弃地说道:“这茶我喝不惯,你去帮我换一盏三月采的‘翠生芳’来。” “好。”张管家应下,恭顺地退了出去。他走在路上,却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其实,在掌门身边久了,张管家多少也有些抱怨。 他早就知道,这怀容掌门应该最是难伺候的主子,无论是饭食,衣裳,桌子上的灰,平日里的用度,大到院子里的假山的朝向,小到树叶上的一个虫......这些,都是他早就挑剔了遍了的。虽然说,经过这么些年的磨合,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他的习惯,但是,纵然这换茶之事是件小事,他却还是心有余念: 要是自己哪天在某一处不小心惹他不满意了,说不定掌门就要把自己都给换了——这么一想来,于是他也整日都耳提面命的,搞得神经都有些衰弱。你也休听他曾说的什么心腹不心腹,凡是不得力的手下他都给你换掉,他做事总是对事不对人,他就是这么的狠心肠。 张管家难得心里抱怨了一会儿,手上还是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盏三月的“翠生芳”,再三检查茶色、茶香之后,再次恭敬地端了上去。 然而,当这盏茶一递到他手里的之后,他随意地推了推茶盖,却又是蹙了蹙眉头—— 张管家以为他又是哪里不满意了,可当他正要把茶接回来的时候,却听见掌门有些伤感地说: “张管家,我是不是为人太刻薄了?” 张管家被问了个猝不及防,差点还以为被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声,连忙摇头说:“没有,没有!谁敢这么说?” 第224章 街边争吵 张管家被问了个猝不及防,差点还以为被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声,连忙摇头说:“没有,没有!谁敢这么说?” 姜青未却苦笑了一下,“说我意气用事也好,刻薄也罢,我只不过是习惯了将事情做到最好。我自小就被教导说,无论是做什么事情,都必须要尽善尽美。 然而,如今看来,你即便是做到了最好,也依旧不能放任性子为所欲为。你看,这仙界就这么点大,而人的欲望却是永无止境的,如此执着,终究还是苦了自己。” 张管家欣慰地点头,厚赞了一句:“掌门之灵慧,仙界无人能及。” 姜青未却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将目光看向那个架子上的圣旨,神情漠然的下了一个决定。他对张管家说: “你去派人帮我给天庭传个话,就是这婚事,本座应下了。” ———— 随着怀容掌门此话一传出,整个明觉山一下子闹翻了天。 云上峰的侍从来到和生道场上面,在一番喜大普奔之后,将这消息散布得人尽皆知。 与此同时,天庭也得知了这消息,便立马昭告四海,三日之后就要举行一场盛大的订婚宴。 这份天庭的喜报在仙界的各处迅速地游走,不久之后,就传到了神女峘央的耳朵里。 话说,峘央是怎么听得懂这则消息的? 她近段时间对这个世界突然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于是她便开始渐渐地学习如今的语言,如今也可以将他们的话听个大概了。 而且要说结婚这件事她是再明白不过的,她曾经和那个留文国族长涯夫,本来也要结婚的,但是最后却没有结成。这里的原因是因为,她得知涯夫除了要娶之外,还要娶别人—— 记得在曾经的那个时候,男人总以多妻为荣,而涯夫作为留文族的统治者,自然也不能叫手下人看不起。 于是乎,涯夫就这么背着她,在他们婚礼的几日之前,一连娶了十几个其他族的族长的女儿——而且还是故意瞒着她的。 甚至,更过分的是,那时他还告诉她,那些都是他的妹妹。直到某天她看到他和他该死的妹妹抱在一起,她才幡然醒悟..... 这么回忆起来,涯夫可真是可恨啊! 不过,她望着这街上来来往往奔走的人群,淡然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个臭男人已经死了。 这口恶气,她转眼竟然已经憋了数万年,而如今她已经再也无处发泄,也只好无奈地向着过去挥挥手,渐渐融入进这个新的时间中去。 但是,她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涯夫虽然是已经死了,但是他的那些不忠的种子,却被播撒得遍地都是啊! 你想想:他的那种不忠的血脉传袭到今天,已经不知道已经生出了多少代了? 此时的峘央,她正在繁华的大街上,身上也已经换上了这里人的穿的衣衫。 她缓步走在这现世的大街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普罗大众,觉得这里所有的人,可能都与涯夫有关。 而她就这么走着走着,突然就看见在前面,那个弄堂的入口处,有一个胖乎乎的泼妇正在骂街。。 她走上去一看,却听见她大声吼道: “哎呀呀!没天理啊!大家快来看看这个负心汉啊!” 那胖妇人在街上死死地拽住了一个男人,她愤声怒吼,浑身的脂肪都跟着她的怒气颤抖起来—— 她又将那浑圆的眼睛一瞪,那势头好比愤怒的母牛(峘脑海里都是这种原始的比喻)。 她扯着嗓子,声音怒不可遏:“你这个王八羔子!你翻脸翻得可比那翻书还快啊!怎么?你忘了我了?我们才这么一会儿不见,难道你就不认识我了?啊?!” 而呢那个被拽住的男人死活挣不开她的肥手,只好难堪地站在原地被人围观。 众人向来喜欢看热闹,于是便一齐围拥了过去—— 于是峘央就是这么被众人推到了前排。 又见那男人骂了那妇人一句: “你个无无理取闹的肥婆!丢人现眼的东西!你除了当众骂街,你还能有什么能耐?!你既然那么能,你怎么不飞升化神飞到天上去呢!啊?!” 那妇人这么一听,眼泪就彻底崩不住了,她颤抖着肥重的身体,颤抖地指着对方,无助地哭诉道: “你——你别以为考过了天庭的科考,当了官发了财,你就可以彻彻底底地走上大道坦途!你如今丢掉了你的糟糠之妻,还把我们的过往忘得一干二净——你为了升官发财,跟那个城主的三女儿勾搭在一起!你,你们——你们就是一对奸夫**!你们不害臊啊!” 那男人彻底气急了,骂她道:“好你个恶毒的婆娘!你不知礼数,又粗鲁无比,试问谁能招架住你?!自古君子难防小人,我自被你咬了这一口,这辈子都把你这贱人给记住了!” “好你这个负心汉!你如今倒嫌我胖嫌我丑了——你当初可不是跟我说尽了好话吗?那些都是骗人的吗?!你可别忘了,我变得这么胖都是因为因为怀了你的孩子!” 听到这里,众人异口同声地唏嘘起来。 那妇女留着眼泪,动情地继续说道:“一听到你跟城主女儿勾搭在一起的消息,我气得当场流产!可是你呢!?你可有来看过我吗?你又有来问过我一句吗?你有吗!你是当我死了吗?!”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掉在她的脖子里。 她苦声哽咽:“是,没错,我是没读过什么书,粗鲁,不识趣——” 说完她往峘央这里看了一眼,充满羡慕地说道:“我长得又丑又胖,比不上别的小姑娘水灵——” 她已经哭得将整个脸皱在了一起,崩溃地连嘴巴也合不上了: “但即便如此,我难道不是个人吗?我难道比狗还不如吗?我看你倒是长得文绉绉的,说话也挺有道理——但是你肚子里装得都是什么?你装得都是草莽!我看你最会的也就是装装样子,平日里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你是人吗?你有良心吗?!” 那男人终究有些挂不住,眼见着众人都开始对他指指点点,他于是费力地张口辩解: “你这泼妇,你就只会一个劲地埋怨,你又懂得什么!这世上事情你又懂得多少,还不都是我们做男人的来操心!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那城主女儿其实是真心相爱的,而当初我娶你也只不过是父母之命,实乃被逼无奈之举!” 第225章 前因后果 “你这泼妇,你就只会一个劲地埋怨,你又懂得什么!这世上事情你又懂得多少,还不都是我们做男人的来操心!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那城主女儿其实是真心相爱的,而当初我娶你也只不过是父母之命,实乃被逼无奈之举!” 他愤怒地反制住那个妇人,指骨也气得咯咯响:“事到如今,还不都是你自己作出来的!既然你也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我们的缘分也早就已经已尽了!” 妇人哑口无言,而那男人便一把揪住那妇人的领子,严肃地威胁道: “还有——你不就是想要找我要钱吗?好,我给你!我给你行了吧!我就当是被人给讹上了,长教训了!” 而那妇人闻言,嗤笑了一声,当场就朝他啐了一口: “啊呸!你敢说你真的爱她?你也配吗?!” 她不卑不亢,眼神狠厉:“你还记得吗?当初是谁在你最苦的时候陪着你的?是我!是我这个傻子啊!”她重重地垂着胸口,声泪俱下: “然而——然而你如今张口闭口钱不钱的,你不就是看上了人家的家财了吗?你不就是想着你的好岳父大人向上头多多引荐你吧?不就是想着世人赞你几句吗?! 你且看看你——你就是这么虚荣的一个人!就算别人不知道,你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你这个贱人根本就不爱任何人——你只爱你自己!” …… 峘央站在前排,感受着这两人乱飞的唾沫星子,和他们的失败婚姻经历,这下她无疑是见证了人间实惨。 而奇怪的是,刚才他俩吵架的话她却全部听懂了。想来,相比别的人说的那种文绉绉的说辞,他们的这种粗暴的语气,对她而言更加容易理解。 在听过人家的吵架之后,她开始感慨万千: 你看,在这世上凡是男女之事,其实都会有一些共同点的。 而在她的看法里,“结婚”两个字,总要跟“捉奸”和“背叛”二字联系在一起,毕竟这也是她来这个世界,最先学会的两个词。 失望如她。 她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对爱情丧失理想的人,一个被男人伤害过的“怨妇”。 而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是沧桑地叹息一声,呼出了一口陈酿万年的怨气。 她想来,这人世间的爱恨来得那样猛烈,就连她这样的被众人称之为神明的人,都招架不住。 在所有的爱与恨面前,所有的生灵也都是一样的。 其实,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人神之分,她有时觉得,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不一样一点的人物,她从没有想过要当天地的主宰,也没有想过要当谁谁的神明,她一直都只是她自己而已。 她认为,那些“嗔痴爱恨”,才应该是这世间真正的神明,因为谁都逃不过被其支配的命运,就算是她也一样。 她想着想着,茫茫然地,缓步穿梭在来来往往的人海之中。 她看见形形色色的人们从她身边走过,那些柔柔的风把路边的柳树吹得蓬松了起来,而她的头发也随着和风飘荡开来。 她想:自己不光被涯夫抛弃了,还被时光给抛弃了。不过,在这么小小地伤感了一会儿之后,她最后可终于想明白了: 与其总是被别人抛弃,那还不如主动抛弃别人。 于是她终于也打算跟自己的过去挥挥手,好好融入进这个新的时间里去—— 对!她要先学这里的人说的话,然后再是学这里人写的字,接着再学习这里人的习惯...... 她就这么一边想一边走,走着走着,最后差点连自己现在正在哪里这件事都忘记了—— 诶?她现在这是在哪里来着? 哦,对了。 听人家都说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是整个地域最富庶的地方,好像是叫什么“明明山”...... “明明山”。应该是这个名字没错了。 诶,对了——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明明山”呢? 而这件事,那就说来话长了。 话说她刚刚苏醒过来的时候,头脑还是懵懵懂懂的。 她先是在西边的一座火山上醒来,随后就在那附近到处逛了逛,紧接着又是感慨了一番。 而在随后的某天,她又一跃而上,来到了这云层之上。 突然,她看见了一辆马车,便又不知不觉地跟这一辆马车,来到了一座高空之中的宫殿。 那然后呢? 然后就是,她在这天宫的四处逛了逛。通过她对那座宫殿的四处观察,这才彻底激发了她对这个世界探索的热情。 她在那个地方逗留了很久,而在玩腻了那里之后,又打算去寻觅一些新她的地点。 于是,她在离开了这天宫之后,便一路往东行去—— 不过,这里头又出现了一些插曲: 在她往东行去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大团又浓又密的乌云,那乌云,不仅遮住了她的眼睛,而且还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见状自然是觉得不爽了。就凭一团乌云还想要绊住她?真是笑话。 只见,她手上略略地施了一个法术,随手这么一摆,那团乌云便随着她的衣袖,径直往南边飘了开去。 在她做完法后,她对着眼前开阔的视野,满意地笑了一下,于是便继续赶路。 然而,这里头有一点,却是被她给疏忽掉了: 或许因为你她很久都没有使用法术了,难免手有点生,所以刚刚那一下,她其实根本就没有把控好力度—— 那只见,团被她吹走的乌云,由于受到了她法术的一个冲击,一路就往东南方飘了过去。 这团乌云,它不仅没有在飘移的路上被吹散,反而还速度迅急地南下——直到它终于撞上了另外一团温暖的云团,这才被生生地给顶住了。 然而,这是这团汇聚着阴寒之气的乌云,当它一旦碰上了另外一团温暖的白云——在他们相撞的那一瞬间,直接就是擦出了一个响亮的霹雳! 于是,当时人们就只看见东南边的天空居然突然亮了一下,而紧接着,一声撼天动地的惊雷该地袭来! 那雷声的声音之大,甚至连正在四处游玩的峘央,都被那雷声生生地给吓了一跳! 被她吹飞的那团乌云撞上了某块巨大的暖云,在那两股气流的一番交融摩擦之下,一场暴雨就倾盆而下。那大颗粒的水珠,凶猛地从天上降下来,一刻不歇地下了一整夜。 而那个两云相撞,突降雷鸣与暴雨的地方,不在哪里,就是在这个倒霉的“明明山”。 峘央直到这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了: 第226章 前因后果(2) 峘央直到这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了: 纵然她自己法力再高强,但也不能随便乱来,毕竟这个世上早就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自然规律,任何干扰其秩序的行为,势必都会带来一些不可预计的影响。 而且,如果这之前真的因为她的不善之举,而使某个在“明明山”生活得好端端的人,莫名其妙地被雷给劈中了——那可就真成了她的罪孽了。 更况且,要是在那两团云相撞的地方,形成了一场猛烈的暴雨,且这暴雨又是下在了一个水土不好的地方,那岂不是还有可能会造成坍塌、洪水什么的吗? 经过这么一联想,她顿时感到了深深的良心不安: 峘央啊,你一个不留神,那可就是生灵涂炭啊! 于是,意识到错误的她,立马就往之前乌云吹去的那个方位奔了过去—— 然而,真正到了那“明明山”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 她看到这里人烟繁盛,草木葱茏,到处都是一派祥和。 她于是好奇地来到这个“明明山”的山顶,却看到那山上面,又是自成了一派风光—— 想不到这个“明明山”上竟然这么有趣,草木溪涧,山谷瀑布,多如星数,比那座半空中的宫殿还要有趣得多。 更有甚者,在那上面她还找到自己的一个巨像,还有她最喜欢的一大片钦合花林。 虽然此时未值花季,但是她还是暗暗记住了这个地方。 由于这里来往的人多,她也就也没在这里用什么法术让那些开起来,以免得太过张扬,又闯出什么祸来。 不过,她发现这里居然有这么大的一座供奉她的神庙,叫她好生得意。 于是,她便在那里住了一天。然而,到了第二天,她却被外面的一阵吵闹声惊醒了。 她一醒来就看见百来号人涌进神殿,欲把里面的陈设全部搬空。 她这时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依旧是隐着身跑到外边去一看—— 不得了,不得了了! 她居然看见一群人作势要把她的那尊巨大的雕像给拆了! 她瞧见广场上站着几百号壮汉,陆陆续续地来到神像面前: 他们一边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的巨像,一边说着到时候应该怎么拉怎么拽。 再然后,他们开始团结协作,并且用一种奇怪的术法,用绳子牢牢地绑住了神像的脖子! 峘央愣在那里—— 不知怎么的,当她看到这样一幅画面的时候,看着那绳索扼住“她”的喉咙,竟然觉得连自己都有些无法呼吸了! 他们为什么要拆她的塑像?为什么?难道就是因为她将一块乌云吹到了这里来吗?! 不及如此,而且更有甚者,她好像还听到了在那百来号壮汉之中,还有好多人在骂她的: “什么玩意!你说这算什么神女,这其实就是一种歪门邪道,所谓神学,无非就是自己图个安慰罢了。” “是啊是啊,居然还有的人对这一套深信不疑的,我看他们其实就是给当初那个廖听长司一点面子,意思意思而已。而如今,等到廖听长司一死——害!什么神明,不如跟着廖听长司一同见鬼去吧!” 虽然,在他们之中,也有人表示有些敬畏的: “你们在神像下边讲这样的话,是不吉利的,不吉利!” 但是他却又被其他的人,嘲笑着怼了回去: “不吉利?那你有本事就别拆啊!你拆都要拆,还怕得罪吗?更何况,既然是掌门说的要拆,那我们这些人有什么好不安的?要知道,在我们明觉山,抬头掌门是天,低头掌门是地,就算天帝说话都不顶用,就算是神明,都还必须要让他三分呢!” 峘央闻言,心里却想: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厉害? 于是,她就往旁边寻了一下,却只看见有两个人站在那地方—— 他们一个白衣,一个绿衣。 那个绿衣的恭顺地管那白衣的叫“掌门”,看来他们嘴里所说的就是那个白衣的没错了。 此时,峘央看见那群壮汉已经开工,开始要“拽”她的雕像了,想要把“她”彻底撂倒。 但那怎么可能呢? 她笑了一下,心生一计,想跟他们开个“有趣”的玩笑。 于是,她手上略施法术,叫那尊石像即使是在他们的拼命拉拽之下,依旧稳稳地站住不动。 这样可好了,不管那些壮汉们怎么用力,那雕像却依旧丝毫未动。 看到这些挫败的凡人,她隐在神像的头顶往下望,面上暗暗地发笑:“你们不是很能吗?有本事就真真正正地能一个呀!” 这些壮汉们眼见拉不动,于是马上就又加了一批壮汉来。 两大批壮汉,使出了吃奶的劲,更加死命地拉拽,但在神力的支持之下,依旧是白费功夫的。 她这时还是坐在这神像的头顶上,悠闲地晃着脚,欣赏着下面几百号壮汉的“表演”,觉得心情是神清气爽。 而就在她得意之时,她看见那个穿白衣服的那个人走了上来。 她好奇地往下看过去,研究他到底要干嘛。 只见,他围着这神像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又摸了一下神像,叹了一口气——那架势,就好像还是这神像对不起他似的。 她当场就有感而发,打算好好“逗一逗”这些人。 “你们不是要这石像倒吗?好,满足你们。” 于是,她在手下略施力气——只在一个骤息只间,这神像头以下的部位都开始出现裂纹,裂缝裂开了,整个石像已经微微欲颓。 而这时,她又轻灵地跳下高高的神像,手上掀起一阵风,那阵风大肆地卷起那些灰尘来—— 而在那石像重坠着倒地之后,她就顽皮地将那头像变了个表情,专门用来吓唬他们! 只见,在一开始,那个白衣人看见了那颗变了表情头像,果然是吓到了。 他当时一下子被吓得呆呆的,反应倒是很有趣,只不过,这反而更加激发了她的捉弄之心。 她当时玩兴大起,便在他不远处显了个形,而且还用她流利的梵语,狠狠地质问了他两句: “你就是这里的头儿?” “为什么要对我不敬?为什么推倒我的雕像?” 然而,那人的反应,却更加的出乎了她的意料: 只见,他当时是直愣愣地看向了她,一句话没说,甚至,连眼睛都快憋红了...... 第227章 冥冥之中 而直到这时,她才真真正正的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容:那白衣人样貌却很是特别,给了她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 而且,他那个眼神,她至今都记得那个眼神—— 嗯,怎么去形容好呢? 他当时简直像一只兔子,一只眼睛里都透着光的兔子…… 那兔子的颜色是软绒绒的白色,神情有点可怜,且又有点悲伤,看起来很是懵懂,完全不知道它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他又上前走了一步,连步伐都有些虚浮,而那眼神却变得更加的难以言喻—— 见到此情此景,她不禁就感到心中一颤: 算了算了!看来她还是不要吓唬他了!你且看看,这个人看起来都快要被她吓哭了! 于是,她只是一个转身,便骤然消失在一阵风里。 ———— 所以,在那之后,她就一直都在这明觉山脚下闲逛。 于是这么闲逛闲逛着,却也听到了一些消息: 第一件事是:天庭下令,要在各处大量拆减留文神庙,明觉掌门积极响应,率先拆掉了华息神府,并欲将其改为一座全新的三清道观。 第二件事是:天帝下旨,将长女矜玉公主许配给明觉掌门。 这世上的事,本来都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但是她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要把供奉她雕像的神庙都给拆了呢? 且就算他是拆掉个一间两间,那也就算了,可是为什么他偏偏要把这么多的神庙在一夜之间呢拆掉?那多浪费呀!既然这样,当初干吗要花功夫建呢? 再退一步说,就算他突然要拆,那也就算了,她又不是这么虚荣的人,她也不想要这些世人都来参拜她,毕竟她也懒得一个个地去保佑谁,但是—— 她眼睁睁看着人们将这附近的一间间神庙一座一座的敲掉:她看着他们要么拿着铁锹,要么拿着锄头,将她的塑像全部砸了个稀巴烂…… 她那些可怜的塑像,被敲碎了丢弃,塑像的“鼻子”不再是鼻子,“眼睛”不再是眼睛,甚至那些工人们时不时还指着她的神像骂: “像这种乱七八糟的神明,有什么值得供奉的?!还有什么破留文国,什么破长司?这留文神教在这几年里传得风风火火,搅得我仙界不得安宁不说,甚至还因为这事被魔界抓住了可趁之机!这破神教逼得我们明觉山的百姓人心惶惶,还不得不大力征兵到前线去打仗!居然还有人说她是什么福神?呵呵,我看是祸神还差不多!” 峘央听了他们这话,心里委屈得很。 她到底干了什么了吗? 曾记得几万年前,她为了这些百姓们的性命,可是用自己的全部灵力耗尽,这才堵住了那座喷发的火山——然而如今,这到了几万年后,他们居然会这样辱骂她的雕像? 而且像这种事情,如果她不知道那也就罢了,一个人被骂几句也是常有的。但是,这些事情,可全部都是生动地发生在了她的眼皮子底下—— 自她看见人们在明觉山上拽倒她的神像开始,她就已经是一忍再忍了,然而现在,他们居然又是这样在她的眼皮底下挑衅她? 她撇了撇嘴,几乎已经是气坏了: 她在心中叫嚣起来:“我难道就这么站着被你们骂吗?我古神峘央不要面子的?” 她又想:“我又何必总是那么紧张你们这些凡人?我还因为担心你们才来到的这里——我这又不是欠你们的!” 于是,一个个压抑的声音在她心里越来越尖锐,尽管她也再三地提醒自己:“不要跟这些生命短暂且又不懂事的生灵计较”,但是她最终还是忍不了…… 你瞧,她先是被涯夫抛弃了,接着被时间抛弃了,如今还被这些孱弱的世人们给抛弃了,她对谁都那么好,她这到底是又做错了什么呢? 她想:看来她真的不属于这里,她应该立刻回到自己原来的那个世界中去——回到哪个曾属于她的世界去。 可是,她蹙眉:她刚开始出生的那个地方,到底在哪儿呢?她此刻又该怎么回去呢? 然而,她一想这个,脑袋就开始痛了起来...... 她几乎是苦思冥想,寻着一条记忆的线索一路探寻过去——可是,她找到最后,就只找到了一片虚无。 此刻,她的那段记忆却像一条干涸的湖泊,不要说她看不到一点水源,就连那里的土地都干燥得开了裂,只叫她感到脑袋一阵阵的发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没硬生生地被尘封了起来—— 这叫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然而,在下一秒,她的思绪却突然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牵了出来,脑海里也突然溅开了一片火花!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她猛然惊觉:自己好像是在哪里,曾经感受到过这种头脑发胀感觉! 她意识一片混沌,就像时间紊乱一样,就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想什么。 没错,就是这种混乱感觉。 她此刻,紧张得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能感受到,仿佛置身于云端,又从云端坠了下来。 可是——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到底是在哪里感受到过呢? 于是她就开始大胆猜测:或许那是在曾经,她刚刚知道了涯夫背叛她的那个时刻;又或是在别的让她记不得的某一时刻——反正,这种感觉相当的鲜明而强烈,她一定是在哪里曾遇到过同样的感受...... 她就这么想着想着,想得浑身发汗,却依旧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她便这么茫然地眨了几下眼睛,不解地扪心自问:“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沉思过后,她又睁开眼,痴痴地凝望着这四周的场景: 你看,这人烟市肆,杨柳花荫,这一切还是跟刚才一样的,但是要说不一样的,那是她在冥冥之中,看见眼前出现了一种奇怪的重合—— 她有这么一种感觉:这周围的一切,怎么好像有点熟悉啊? 然而在这个时候,忽听“滴答”一声—— 原来,那是一滴凉凉的液体,从天空之中掉到了下来,扑到了她的面上。 看来是下雨了。 她抬头望天,天空灰蒙蒙。 很快,那雨点就开始密密麻麻的坠下来,那些路上的行人都开始用宽大的袖子挡住头,小步小步地跑起来,急急忙忙地朝着四处逃窜。 她同样也不喜欢被雨淋。 于是,她就这么跟着这些路人,跟着他们一起,躲到了一个屋檐下。 然而,在当她躲进了这个屋檐之后,门口站着的一个小门童,却是很热情地招呼她: “小姐,您里面请!” 第228章 茶馆偶遇 她先是愣了一愣,然而双脚就不忍自主地跟着那小门童走了进去。 当她一跨进门,一个伙计就很快就朝她跑了过来。 那伙计的手里还拿着抹布,嘴上也挂上了一个好客的笑: “小姐您是来找人的,还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峘央也大致也听懂了他说的话。她发现,自从她了解了这里人说话的规律之后,就觉得他们讲话其实还是比较好懂的。其实他们说的很多话,也只是与万年前变了个调子,掌握其中的诀窍之后,都是很好理解的。 于是,她也用她蹩脚的口音说了一句:“我一个人来的。” 那伙计闻言,就笑着连连点头,“好的好的!那请您来这边坐——这边有空位!” 峘央缓步走了过去,在一个凳子上坐了下来。 她观察四周,看见她的周围坐了好多人,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的手里或捧着一杯茶,或执着一把精致的扇子。他们要么又说有笑,要么就沉默着自得其乐,然而,当最前面的一个高台上突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之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齐刷刷地往前面看过去—— “开始了!好戏开始了!” 一听到他们之间有人这么说,她的眼睛就一眨不眨地往那戏台上看过去——只见,两边走出了两个装扮过的人。 他们的脸上涂满了颜色,一个是女的,一个是男的。她看见他们步伐走得好看,动作也是摇摇摆摆,好不有趣。 而这时,四周的掌声突然响了起来,众人都兴奋地应和,欢迎这两个人的出场。 而在一阵掌声过后,那女的便开始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但至于她唱的什么,她也不知道,只觉得她这唱戏的声音,有点像她以前在那个洪荒年代见过的最原始巫师。 在她唱过之后,台下的众人就又开始鼓掌了。紧接着,那个男的也开始唱了起来。他的声音洪亮,响彻了整个厅堂—— “好!”众人齐呼! 她听得云里雾里,却只觉得他们所唱的调子还是挺好听的。 而就在她开始沉浸之时,之前那个伙计却又朝她走了过来。 他面带微笑,躬身问她:“小姐,请问您要点些什么吗?” 峘央一下子就知道,他一定就是这里点菜的伙计。因为她之前也在别的地方的某个饭馆的窗口,趴着往那些吃饭的食客那边看了很久——她看见那些食客吃饭前,都是先要点菜的。 于是,她也就对这个伙计说: “肉,我要吃肉。” 伙计闻言皱了皱眉,又揉了揉脑袋。 “小姐,我们这里是喝茶的,并没有肉——哦不!”他双眼放大:“您说的,恐怕是肉桂茶吧!” 峘央:? 然而这个伙计,却突然又表情失望地一拍大腿:“哎呦!真不凑巧!” 他又是可惜地告诉她:“小姐,我们这里肉桂茶已经卖空了!所以麻烦您还是换一样吧!” 峘央:? 于是,伙计将手里的一本精美的折子递给她。 她一打开,却发现里头全部都是她看不懂的鬼画符。 而那伙计精神奕奕地优先指着其中一行字,呈给她看: “小姐,我给您推荐一道茶,就是这个茶——‘翠生芳’!” 伙计开始兴致勃勃地解说:“这道茶——放眼我们整个明觉山,也只有我们这一家店独有!您要知道,这茶可是我们明觉山怀容掌门常喝的茶,也是我们店的招牌。我敢跟您保证,您喝了这茶之后,绝对有一种‘仙气飞腾,凌云出尘’的感觉,那就好像突然看见了那高高在上的掌门尊座,突然坐到了您面前一样!” 峘央:? “如何?您要试一试吗?” 她看着伙计充满期待的眼神,最后尴尬地“哦”了一句。 伙计立马来了劲!他干脆地说了一句“好嘞!小的马上去给您端来!” 而紧接着,他就将手往她面前一摊: “客官,五个金子。” 五个金子?峘央将眼睛一抬,那漂亮的一双凤眼直直地盯着那年轻的伙计。 那伙计的笑容渐渐消失。由于见她美貌,又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伙计见她许久都没有回答,于是便伸了三个手指给她看,然后悄悄地告诉她: “姑娘,这茶我就只卖你三个金子,再少可没有了。我这个价格,我是看您有缘,只给你独一个——” 峘央脑袋里开始快速地运转:这伙计嘴里所说的金子,恐怕是某个金灿灿的东西,她之前经常看见这里的人用金子来交换东西。哦对了,如果是金子的话,以前她所经历的那个时代也是有用的,只不过那时的金子,就是都是用来做给首领做装饰的。 于是乎,她那只放在桌子底下的手,一下子就抓了一把空气。她将手腕一转,一下子就变出了三个大金块。 之后,她又将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将那金灿灿的三个大金块交给伙计。 见到金块之后,那伙计的眼睛,当场就直了! 他是见过出手阔绰的贵人,但还是没有见过这么阔绰的! 于是,他面上的笑意更僵,贪婪地看向那金灿灿的金子,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过—— “多谢仙子!多谢仙子!” 她正还疑惑:为何付过钱之后这伙计连叫她的名称都变了?而就在这时,她却又看见不远处走来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朝她这里走来,身材高挑。 她于是又定睛一看:只见朝她走来的那男子倒是长得很精神。 他穿着一件但蓝色外衫,相貌看起来就像外头晴朗的天空。(峘央不会形容人的长相,只会做一些原始的比喻,且她的审美也与当今不太一样) 只见,他一边朝这里走来,一边又笑着,表情友好,就连眼睛也在放光: “小姐你好。”他开口说话,声音也很清澈。 接着,他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角落,“方才,我就一直坐在那个位置,自您刚刚进来的时候,我就那里一直看着您——” 峘央疑惑,却又听他说:“哦不,还请小姐不要多想——其实,我是一个画家,最擅长的是丹青,而在所有丹青之中,我最擅长画绝世美人——” 他顿了一下,面上带着一个客气地微笑,且又微微躬了躬身,“小生我叫裘梦之,想必小姐兴许在这明觉山听过我。” 第229章 画像风波 他顿了一下,面上带着一个客气地微笑,且又微微躬了躬身,“小生我叫裘梦之,想必小姐兴许在这明觉山听过我。” 峘央自然是没听过,于是她就一连将头甩了好几遍。 裘梦之便笑起来,那笑容却很是开朗:“您没听过也没关系,小生只是想赠您一张画像,就是不知道小姐可否容我用丹青临摹一二?” 峘央也搞不懂状况,但只听到他说这话的意思,他好像是要画她? 那既然要画就画呗,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她点了两下头,继续坐在原位呆呆地看着台上的戏。 而这时,裘梦之高兴拿来一套画具,径直地坐到了她的正前方去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刚才那个伙计也端着茶走了过来。 因为他又看见了裘梦之坐在前边为她作画,于是,便恭敬地朝他哈腰致意。 裘梦之朝着伙计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看得出他是这里的常客。 峘央伸手接过伙计递上来的茶,却发现——杯子里面居然就只是叶子泡水? 她之前还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你看看——就这么点叶子往水里一泡,居然就要拿换三个金子来换?就这玩意儿,还不如街道上的卖的大饼好吃! 她真是搞不懂,现在的人都是些什么想法,居然会喜欢这种东西! “小姐请慢用。”伙计客气地朝着她笑,但她却不由得觉得,这伙计一定是在骗她。 于是,她在想了一下之后,又一把拉过那个伙计。不过,她没有问这茶的事情,而是她 朝着前面的裘梦之那边看了一眼,好奇地问了伙计一句: “他,是谁?他要做什么?” 伙计便轻声告诉她:“那位是我们这里的一位一等一的画手,裘公子。这位裘公子极善书画,而且他还有一个习惯——非美人不画。他的每一张画作都是相当的逼真,我们这里很多的上层名流都以得到他的一张画像为荣。而他今日愿意为您画像,想必那是与您有缘啊!” 听了伙计这番话,峘央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又沉思着,抿了一口手里捧着的茶—— 该死!怎么这么苦! 她一把将那盏茶嫌弃地推开,被苦得差一点就要吐出来! 于是她皱着眉头,心里嫌弃地想:“这是什么恶毒的东西啊!居然还敢拿来喝!这叶子泡水闻着倒是还有些香味,谁知吃起来竟然竟然是这种怪味!该死的——谁爱喝这种东西啊!” 她这时又想起伙计的介绍,好像是这“明明山”的掌门特别喜欢喝这玩意儿—— 这就使她不禁想起了,之前看见这个“明明山掌门”的情景:她还记当时,他想要弄倒她雕像时的那个嘚瑟样,以及他看到她的出现,直接被她吓到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她不禁要感叹:他不仅胆子跟兔子一样小,而且还品味奇怪——他可真是个怪人! 再说了,还有一件事情她弄不明白 ,话说“掌门”这个词,到底又是个什么意思呢? 难道他们说的“掌门”,就是“看门的人”的意思吗?那之前那个人,是不是就是给这“明明山”看门的人? 她又觉得有些不像,毕竟所有人看起来很是尊敬他。而且,以往看门这种事情,不是总是由某种小动物来完成的吗? 她愈发地不能理解,只得把头撑着脑袋,呆呆地看着台上咿咿呀呀的戏子。 就看着看着,在这个时候——在这些个动听贯耳的旋律节奏之下,她的脑海里,却突然又出现了那个人“掌门”的模样来—— 如果依照她见到他的第一感受来说,这个人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他看起来或许脑子不太好...... 她无聊地摆弄着茶杯,抬头继续看台上的戏。 而这个时候,她的余光一瞥,正好又看见前面的裘梦之,此时正在认认真真地给她画像。 她看见他的眼睛很亮,时不时就会抬头看她一眼。而他手上的动作急促而迅速,时不时又会往旁边蘸点墨水,再配合他迅速转动的眼珠,那一整套动作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的熟练。 她盯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她看见他放下了笔,朝着纸面轻轻吹了一下—— 他端着画站了起来,走向她说: “小姐,好了。”他将那副画展开,铺到她的面前来—— 当那白纸黑墨一映入她的眼帘,她就不禁惊叹了一声: “哇!” 在那纯白的纸面上,一个美貌的女子跃然而出,那神态和表情,都是活灵活现的符号,这画看上去完全就像是真的一样!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这张画,指着画上女子的头发与眼睛,赞叹道:“太像了!太像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裘梦之也谦虚地笑了出来:“小生不才,就会这些涂涂画画的功夫,若是姑娘喜欢这张画像——小生我就把它赠给姑娘你。” 峘央抬头看他,由于她也不太会说感谢的话,只是笑着点了下头。 而裘梦之此刻的面上,露出了一个一个温和的笑,他礼貌的问她:“小生冒昧地问一句,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啊?” 峘央差点又要脱口而出了,但好在她还记起来:曾经也有某个人逼问她的名字,她当时说出来之后,随后就遭到了众人的围观这件事情。于是,她便也没有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他,而是神神秘秘地对他说: “你还是就叫我姑娘好了,我没有名字。” 听了她这么说了后的裘梦之,此刻,他脸上的笑容逐渐尴尬,最后他整个疑惑地僵住了。 这时,只见她一把就拿起桌上的画,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她又是快步朝外面跑了出去,走的时候她的眼睛还一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好似有话要说,但又还是沉默。 而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跑出茶馆之后的那会儿,众人的笑闹声、喧嚣声迭起,将她的背影淹没了。 裘梦之就这么疑惑地看着她跑了出去,由于被她最后的话整的云里雾里,他很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而接着,他又低头,正好看见了这桌上剩下的那盏上好的名茶“翠生芳”。 看来,这茶她也只喝了一口。 第230章 画像风波(2) 而接着,他又低头,正好看见了这桌上剩下的那盏上好的名茶“翠生芳”。 看来,这茶她也只喝了一口。 于是,他开始在心底暗暗琢磨:这个姑娘的身份,一定不会一般! 你且看,她花了这么多的钱,买了这一盏茶,但最后竟然有只尝了一口就丢弃了—— 而且,她到最后也没有将她的名字留下,于是他想来,她一定是这仙界的某位神秘的名流小姐! 想到这里,裘梦之眸中的流光一转,然后徐步回到了自己的原来坐的那个角落里。 这时,坐在他不远处的一个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那男人轻声地问裘梦之:“那女子是谁?” 裘梦之坐到那男人的旁边,附耳告诉他:“她不肯留下自己的名字。” 旁边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裘梦之便继续告诉他: “我刚刚看见她给了伙计三块大金子,此人绝对不是一般的仙族。而且她一直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想必身份一定很神秘。” 而那男人却说:“但我观察她的谈吐,以及走路的姿势,感觉倒是也不像什么世家小姐。而且我也很少看见你主动去给人画像——怎么,今天你看见这个姑娘,耐不住性子,想着上前勾搭去了?” 裘梦之无语地瞪了他一眼,认真严肃地说道: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吗?她是仙界的女子,这一点我自然是在清楚不过了。” 男人又深沉地说道:“那你记住她的模样了吗?” 裘梦之自信地笑了一下:“在人像这个方面,我可是过目不忘的。” 说完他站起来,贴近那男人的耳边,小声道:“我近日已经积了十多张画像,你倒是快点想办法把这些画像弄回去啊!” 男人却说:“我知道的。但是这几日还得先要缓一缓,仙界最近风头甚紧,我们还是不要急于这一时半刻。后天——后天你再把东西给我,我自会有办法把这些画像带会魔界去。” 原来,这个裘梦之也并不是寻常人,他同样是魔界,安插在仙界的卧底。 裘梦之画技精湛,自来这明觉山之后,且又行事高调,声称只给美人画像,于是就被人捧得很高。 于是,明觉山的一些世家名流都希望得到他的一张画像,以证明自己也称得上是美人。 而这样一来,他便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很多贵胄人物的肖像。 于是,他在给这些人物画过之后,又会凭着自己在人像上面过目不忘的能力,重新誊上一张画,而这张新誊的画像,将会一路运送道魔界,给魔界当做仙界的人物档案。 不过,这魔界要这些仙界名流的画像做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辨别吗? 那肯定是不止的。 魔界的密务院有一个奇业,专门制作人皮面具。 而这些名流的画像,正好可以用来做成人皮面具,以便魔界的探子更好地潜到仙界去。 于是,就在两日之后,那幅凭着裘梦之记忆誊出来的画作,绘着峘央人像的画作,就会被人暗暗地送往魔界去了。 ———— 然而,与此同时,现在的整个明觉山,现在都在准备一场别开生面的订婚宴。 就在这个时候,好几个侍从在忙碌过后,都围在一起休息。 他们一边休息,一边就开始讨论这两天发生的时事: “我之前就说了,我们明觉掌门最终娶的人,只能是矜玉公主!” 另一个侍从就说:“是啊,其实这样也好。今后我们明觉山就跟天庭完全靠在了一起,便同那皇亲国戚是一样的。” 这时,一个守卫也听见了他们说的这个话题,便也插话道: “其实,这回掌门与公主订婚,很大一定程度,是出于对留文国的考虑。你看——留文国的边境发生了战乱,而我们掌门听说也有一半的留文血统,此举,正是天帝陛下想要三方的维稳关系啊!” 旁边的那几个侍从听闻此话,也一并围了过来。 有人轻声道:“关于怀容掌门的身世,我们也都早有耳闻!不过,那都是一些手下们的碎碎念罢了,我们谁也没听掌门尊座他自己讲过。” 守卫就说:“这些事情,他定是不想讲的。要知道,当时怀容掌门上位的时候,就是那个留文国的廖听长司,也曾来掺和了一脚!所以这件事情,掌门尊座绝口不提,其实他就是不想因此事而被人说闲话。” 守卫停顿了一下,继续讲道: “你还记得当初我们明觉山的那一场政变吗?当初我们明觉山,本来差一点就要跟彭山南岭并到一起去了,然而最终——那个才当了几个月掌门的长啸长老,还是大败给了轩亭长老,这才被废黜了。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在这里头,很大程度上有他们留文国的功劳。想当初,正因为有了留文国在各处的周旋,最后才离间了彭山与各派、各山之间的关系,最后才导致彭山一下子声名崩坏,最终落了个惨败收场……” “那也怪不得当初要在明觉山上建华息神庙呢。但如今,你看,这廖听长司一死——那座华息神府,怀容掌门说拆就拆了。所以想来,这神庙也只是一个象征而已,并不是什么至高无比的信仰,谁要是真信了那套,那才是真的不开窍呢!” “你说得不错。你看如今,怀容掌门已经把脚跟站稳,廖听长司又死了,这神庙建着也没用,拆了也就拆了罢。而且此番,掌门与公主订婚的事情一出,今日我守门的时候就正好撞见——好几个留文国的使者,正屁颠屁颠地往我们这里跑呢!” 众人全都笑起来,觉得世事更迭,格外有趣。 然而,他们的笑,也不过就只是笑笑而已。像这种上升到政事级别的事情,以他们的身份是掺和不了的,而且他们这种话他们嘴上也不能多说,总之多说也无益,他们也就全当是消遣了。 …… 然而,之前众人口中的那几个留文使者,此时也正好来到了云上峰。 他们一行五个人,全都毕恭毕敬地见过了云上峰的张管家,说是有要事要见掌门。 张管家其实也早就知道,这婚书一下,留文国的侍者绝对会来,于是很快就进去通报了。 第231章 使者远来 张管家其实也早就知道,这婚书一下,留文国的侍者绝对会来,于是很快就进去通报了。 使者们早早地等在了待客的西厢院,一见明觉掌门的到来,便以留文国的最高国礼,三扣五跪,几乎是将头都贴到了地上,见过掌门。 姜青未见他们对自己行了个恭整的旧礼,未免有些意外。 不过,他还是欣然地接受了他们都敬意,并仔细地询问他们留文国的近况。 于是乎,在前面打头的那个,最为年长的使者恭敬地回答道: “掌门尊座,如今,我们留文国边境四分之一的国土,已经被魔君占领了。而天庭与各山各派集结的官兵,此时也已经到了我们国都善康城。近日来,我们国主日夜操劳,在劳碌之余,有时也不由得要念叨起您来——” “你们国主说什么?” 这时,那位使者便动情地说道:“我们国主说,先国主展辰,残暴不仁,不得民心,实是我们留文王室之耻辱。好在如今,放眼整个留文国境内,凡是那展辰国主遗留下的恶犬,早就已经全部灭了个干净,现如今的留文百姓,无不都是心向于我们王室!” 使者缓了一口气,又继续道:“然则,曾经的那场暴政,遗留下来的伤痛却是至今未消,不仅是扰得我王室子孙分崩离弃,贵族子弟亦是生灵涂炭,百姓们人心惶惶。 而算来那暴君在位的时间,也有整整有一千二百年!整个留文王室,遭了整整一千二百年的灾难,如今也该到头了!” 那使者讲得声情并茂,语气更是慷慨激愤,娓娓而动人: “我们国主还说,他年少时,曾经亲眼见到一众贵胄王亲与忠心的王臣,被暴君的先国主残害,血溅于朝堂之上—— 先不说当初的几位侯爷是怎样被杀,光是那位前朝的护国公大人,更是被那暴君生生挑断了手筋脚筋,惨在了刑台之上——哀嚎声在台上更是响彻了七日七夜!” “我们国主还说,那位护国公在临死前,更是仰天长啸,慷慨陈词,所说皆为衷心利民之肺腑之言,一字一泪流,句句淌血……我们国主当时虽是年少,却也在刑场看过一眼,他将那些话全部记在心间,这么多年来,丝毫都不敢忘!” 使者继续说:“我们国主近日里常常念叨您,他说:若是您也能听见当初那位护国公大人在临死前的悲叹,若是没有曾经的那场灾祸——我们留文王室,也不至于此。 国主还说,现如今,他每每放眼朝堂之上,便发现自己举目无亲,而此次,面对外人来袭,他的力气则更是单薄得很。所以,岸空国主此回,一听闻掌门您与天庭公主的婚事,就特地叫我们这些人前来为掌门庆贺,同时献上他这一片心意......” 说完,使者垂下头来,再次诚挚地献上一礼,打躬作揖,毕恭毕敬。 “国主说:若是按辈分,他还该喊您一声‘王兄’。国主还说:我们留文国的事务,今后也还需王兄您多多照拂。” 听到使者讲出这样极富感情的话语,那些听起来很抒情的话,却如同细润的雨点一般,迅急而准确地打在他的心坎上。 姜青未听到这里,那些他本来以为,早就被自己看淡了的东西,此时却又重新被泛上了心头。 出乎意外的,他开始觉得心里有一丝丝的触动: 那就像是心头的那一层蒙了几百年的灰,突然一下子就被雨水冲刷掉了一般,焕发出了新鲜的光芒。 只见他顿了一顿,然后缓缓地开口: “岸空国主他,可还有说什么吗?” 使者道:“国主说,我们留文国的一干王室,现如今已是剩得很少了。 而且,我们国主还说,我们留文王室自古以来就有一个婚俗,凡是成婚之前,都要必须祭拜先祖——” 这时,使者又是掬了一个极尽诚恳的躬。那使者语气急促,声音亦如洪钟: “所以!我们国主诚挚希望——您在大婚之前,一定要光临我留文国一趟! 这样一来,一告先祖,承袭我万年古国之威望;二告百姓,安民心之所向;三告天地众神,祈求万世之福祉! 若您真的能够屈尊移驾,我留文王宫与数十万的百姓必定全阵以待,以一个万年古国的最高之国礼,盛情迎接这个举国同贺的时刻!” 原来是为了这个。 听到这里,姜青未不免得又沉思了许久。 最终,他还是徐徐地叹出了一口气,温声对使者说: “本座在这里,先要谢过国主的一片好意。” 他顿了顿,“然而,这件事兹事体大,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定夺的,本座还需一些时日多做斟酌。况且说,就算本座要去,那也应该向天帝陛下通告一声。 所以,本座在这里,还请使者您,多多向国主传达我明觉山对留文国的一番敬意,请您告诉岸空国主,本座也愿与国主一同看到,留文国与我们明觉山,江山和乐,一片繁荣之盛景!” 使者闻言,再次拱手言谢: “承蒙掌门信任!我们国主他自然也知道,掌门您如今是日理万机,实是难能抽身。 其实,他本来也是想自己亲自来这一趟的,然而如今这时局,您也不是不知道——我们国都善康城,绝对不可一日无主啊!” “然而,尽管如此,我们国主依旧还是衷心希望,您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垂临我留文之国土!届时,只要您一来,必定能给我们留文国的百姓带来极大的信心与宽慰,实为一项爱民之举!是故,还请掌门尊座您对此事,一定要多做考虑啊!” 姜青未点了点头,同样敬过使者,说自己会考虑。 说完,他便叫张管家送几位远道而来的使者去安顿休息。 几位留文使者出去,对这结果议论纷纷。 他们一边走在路上,一边轻声地说: “如何?您觉得怀容掌门会答应吗?” 资历最老的那位使者回答道:“我方才说话的时候,你们可有自己看掌门的表情吗?若是他的表情是有所触动的,那就说明有戏的可能性大。” 使者说:“我虽当时埋着头,并没有看到太多,但我依旧觉得明觉掌门方才说话的语气有些迟钝,想必,他确实是对您讲得话有所触动的。 再况且,你且说:这天底下哪个人能够真真正正地忘却生母,忘却自己的故土的呢?” 第232章 所谓联姻 使者说:“你且说,这天底下哪个人能够真真正正地忘却生母,忘却自己的故土的呢?” “你说的有理。还是希望吧!” ...... 他们就这么说着,虽然声音很轻,但最终还是逃不过云上峰的那群好奇的侍从的耳朵。 于是乎,这些侍从们立刻就知道了这个“留文国主邀请明觉掌门,去往留文境内拜祭祖先”的消息。 然后很快,这则消息一下子就在明觉山传开了。 甚至不到半日的功夫,就连那个远在天庭的矜玉公主,都听闻了这个消息。 一听闻这个消息,公主的内心也很是触动。 想当初,自矜玉公主在明觉山,最后跳了一曲《出天》之后,她便离开了明觉山。 而她一回到天庭,也并没有像意料中的那样告诉天帝,自己是有多么多么想在明觉山多留几日—— 她当时,居然是直接就请求天帝给她下旨赐婚。 当然,她这么说的理由也是相当充分的: 想当初,她就是借着此回留文边境被入侵这个档口,为了维稳天庭,明觉山,留文国,这三方的关系,才求天帝陛下赐婚。 而且,她在费力地说服了天帝之后,就越发觉得,自己此回一定是胜券在握。 这是因为,她觉得——她觉得怀容掌门,他也一定也希望看到,仙界的这三方是一副团结和美,欣欣向荣的样子。 其实,这是他们二人的一个共同的愿景。 更何况,像结婚这件事,对他们来说,这一件最简单,也是最牢靠的办法。 果不其然。 在第二天的时候,明觉山果真就传来了一纸婚书。见他答应,她一时喜出望外,堂堂天庭公主,居然高兴得像一个得了头名的孩子。 果然,他还是答应了。看来,她觉得自己应该还算有些了解他的为人的。 然而,当她今日又偶然听闻了这个“留文国盛情相邀”的消息,便觉得此事也是甚好的。 为此,她还特地为了此事去参见天帝,表示自己愿意与明觉掌门一起同去留文国一趟。还说是去留文国祭祖,这些都是应该尽的礼节。 她告诉天帝:这留文国也是她仙界之国土,她身为天庭公主,在这边境动乱之际,她自然理当去团结友邦之情谊,壮实天家之威望。 然而天帝沉思了片刻,最后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明日就是你心心念念的订婚宴了,我看是你还是先多多考虑订婚的事情吧!今日又何必生出那么多的操心呢?” 只见,矜玉公主先是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恭顺地来到天帝的身边,对其父亲坦言道: “父皇,如今女儿虽是见到了明觉山送来过的一纸婚约,但是我这心里不知为何,却老是觉得悬得很。 就譬如昨日,我昨日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不知道哪里窜出了一个奇怪的女子,破坏了我们的婚礼——” 矜玉公主惆怅地看着天帝,眨巴着一双漂亮眼睛,她对着天帝温言道,语气也是诚恳: “父亲,女儿虽说是有了这一纸婚约,然而我与他实则并无共同的经历,想来,如此维系的感情也不会有多牢固。” “所以,我就想,不妨您就让女儿我也一同去往留文国一趟——这样一来,一方面这可以在将来成为我二人的共同记忆,一方面又可以高调地昭告四方;而除此之外,此举还可以维系属国之情谊,壮我仙界之士气—— 父皇,如此一举三得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天帝见她一幅希冀的表情,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就不禁让他想到,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朝他撒娇了。 他心想,自己身为人父,面对女儿的婚事,难免有些不舍得。 于是,天帝不禁怜爱地摸摸了爱女的头。 他看着她靠在自己的身边,那种娇俏而纯净的样子,心想,若是谁娶到她,绝对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在天帝看来:他的这个女儿,是从小被他宠爱到大的,就算是他的所有的子嗣,在他这里得到的疼爱加起来,都不及他对这个大女儿的喜爱多。 而他的这个大女儿,前半辈子一直都受着如此盛宠,她个性果敢,做事也落落大气,这一点最是像极了自己。 她称得上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她是整个仙界,最为高贵的公主,她不光是端方又美丽,聪颖且刚毅,而且她还难得又有此种深远的考虑,肯为国事而操心,着实不愧为一朝之公主。 于是,天帝想了很久,居然点头答应了。 矜玉公主却见她父皇点头,更是喜乐之至,就连眼里,都盛满了幸福的光。 —— 而随后,到了第二天,就是一场盛大的订婚酒宴。 这宴会分为两场,上午一场在天庭的大罗天,下午的一场就在明觉山。 矜玉公主这日清早,换上了一件她最爱的衣裳。她依旧装扮得极美,吸引着无数人的眼睛。 不过,今日的她,绝对是有史以来最美的一次。 她刚刚一出现在大罗天,那张精致的脸上,就是笑容连连。 今日,她穿着一身做工极难得的水红的蝉翼罗衫,靡颜腻理,尽态极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此时此刻,她美得如诗如画。 在不远处,她又看见怀容掌门正与几位天庭的官员攀谈。 他今日看起来依旧是那样风度翩翩,清雅无比,使得这富丽堂皇的大罗天全部成了他的陪衬。 可能听到了有人喊她公主,他微微偏过头来,在余光之中,他看到了她的身影。 他那清潭似的眼眸投向她,侧脸精致而美好。 她当场竟然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了,于是腼腆地低了低头——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她竟然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他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她差点就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会这样对她笑吗?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胸中的一阵心跳。 于是,她心满意足地跟着侍女走到一旁去了。 毕竟,作为公主她该矜持一点。 而即便是在她走路的时候,她都觉得脚步轻灵了不少——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希冀的感觉了。 然而,世事弄人。 矜玉公主不知道的是,怀容掌门刚才的那个笑,却全是因为看见她今日也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裙子——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他的心上人,总是爱穿一件水红色的裙子。想当初,一旦她配上那种色彩,总会显得无与伦比的明媚,纯澈得宛如是一颗,新摘的林间樱桃。 第233章 所谓联姻(2) 想当初,一旦她配上那种色彩,总会显得无与伦比的明媚,纯澈得宛如是一颗,新摘的林间樱桃。 由于姜青未在矜玉公主身上看见了某些久违的东西,只这一点,不禁就触动了他内心的思绪。 于是他就想: “如果她还在,如果今日是她嫁给他——那该有多好呢。” 然而,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个刹那,他不免又觉得心生罪恶…… 分清现实吧,她早就已经死了——然而,时至今日,他居然还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要是再继续这么下去,他不单会害了自己,而且还会害了别人。 姜青未缓步走在大罗天的大殿内,张管家跟在他的身边。 他就这样走着走着,有时也遇上朝中众臣,他们无不都要跟他说两句。 然而,在听过他们说的那几句短暂的幽默之后,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便会重新涌上他的心头。 记得在这订婚宴之前的几天,他那时还常常想:在他的后半生,若他想要好好对待某个人,那也应该一件很十分容易的事。 于是他就想: 如果他不再去沉浸于过去,那么从今天开始,他就该好好地活在当下。从今天起,自此之后,他就会过上一段安稳的日子——若是真的这样,这样的日子倒也还算不错。 而且更何况说,与公主成婚这件事,本就是为了仙界的团结与祥和,为了百姓们的平安与和乐——如果他这辈子注定娶这样一位女子,算起也是非常值得的。 然而,关于值不值这个问题,他不禁又会深入地想: 事到如今,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对呀,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且看看这周围,看看这贵客云集的大罗天,看看这来来往往的王侯卿相——你好好看看在这仙界,看看这仙界最为富丽堂皇的盛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在这里,在这大罗殿内,每一寸空气都是及其奢侈的。 这就使得,在这里的每个人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成了极为体面的一件事情,而他们多走的每一步,更是一种非常尊贵的仪态——就好像,这是他们的一种与生俱来的荣光。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是真的幸运。 他在自己这个风华正茂的年纪,竟然就能登顶这个位置,尊贵齐天,想来那是有多么的官运亨通。而今天,他又即将要与天庭最珍贵的公主订婚,这又是何等的荣誉啊? 曾经,他也是清高傲岸,不齿于这些凡俗之物,然而事到如今,他竟然发现那些东西,竟已经是成为他的全部了。 他缓步行走在这大罗天,看到殿内的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他觉得他们应该都是一对对的善男信女,不然怎么会有那般烂漫的眼神呢? 他看见:凡是路过的人都朝他行礼,唤他一声“掌门尊座”,而随后,他们又会愉悦地说几句吉祥话,甚至还又不少人说祝他“早生贵子”。 而每当他听了这样的话,他就只好微微一笑,将心里的那些不该出现的,破坏气氛的情愫,全部彻底藏了起来。 有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好像还年轻,然而又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老了。 于是他就认为,只有真正的年轻人才会容易幻想,因为那时的他们对这个世界还不太了解的。 当年轻人终于认清眼前的现实的时候,认清自己是多么的无能为力的时候,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浪漫,也都一并消失了。 就像如今一样,他身为明觉掌门,他的年龄也已经不再属于他自己——它们将属于历史。 这日上午,在大罗天的宴会结束后,天帝陛下便高调宣布:他委派公主殿下随怀容掌门一同,赴往留文国拜祭先祖,并且通过这次的问访,会大大地促进留文国与天庭之间的关系,顺便,还要将一万天兵送去留文国境内。 此话一出,众宾客们在暗地里议论纷纷,同时,他们也彻底明白了在这场婚事的严肃性。 大罗天的盛宴结束后,晚宴便又转移到了明觉山上。 而这晚上的宴会,矜玉公主并没有来,于是宾客们就想,公主此番矜持一点,那也是应该的。 这夜晚的酒宴,更是愈发的纸醉金迷,光是那些翩翩起舞的舞女们,恒舞酣歌,不知疲倦地跳到半夜。 姜青未喝了一点酒,不过那也无非是酒桌上的习惯礼仪。 夜光杯里,盛着金浆玉醴,金碗银碟,装着海味山肴。 玉箸夹起的膏腴,看着甚是鲜美,然而却让他感到油腻。这让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突然也变得油腻了起来。 酒过三巡,他才从宴席中脱身。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他感到身心交瘁。他今日已经是忙碌了一整天,回去却又开始操心起了几日之后的留文之行…… 于是,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肯安心入睡。 然而,就在这一夜——他却又做了一个怪梦: 在梦里,他梦见自己已经老了。 当时,他弓着身子,拄着拐杖,就站在那宣天大殿正门口。 他依旧就那样临着风站着,身边空无一人,那苍老消瘦的身形,站在萧瑟的风里,却更加显得道骨仙风了。 他看见众仙前来拜见他,接连恭顺地喊他为“掌门尊座”,并且还祝愿他“万寿无疆”。 于是乎,他就好不容易端起嗓子,故作精神的回应了他们几句—— 而这之后,他又看见谁谁的孙子孙女跑了过来——他们已经能跑会跳,背起诗文来亦是头头是道。 他看着那些孩子看得出神,好像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但紧接着,他突然又听见了远处传来一阵钟声—— “咚”,“咚”,“咚”…… 那好像是丧钟的声音,似乎正在催促着他快点上路。 于是,流光一转,他就梦见自己已经快要死了。 而在临死前,在他的脑海之中,曾经经历的那些事情,便开始一遍遍地回溯…… 很多事情他都记不清,但唯独深刻的,就是年轻时候遇到的那个女子—— 他再次看见她冲着他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然后一路从明觉山追到了鸥歌岛。 到那时他才知道,自己今生都没能忘她。且他不光是今生不想忘她,来生也想同样的记住她—— 但是他终究,却还是没能留下她一丝一毫的,比较清晰的纪念。 他终究没有留下她传世的事迹与形容,在这一点上,恐怕要成为他的一个永恒的遗憾了。 第234章 留文之行 然而,当他真正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切,依旧还是梦一场。 而在他真正清醒之后,竟然连发现枕巾都是湿的。 奇怪,太奇怪了。 他已经是如此功成名就,拥有所有人艳羡的一切——一个人若是到了如今这种程度,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 话说回来,这边天庭与明觉山举办的订婚宴热闹非凡,盛况空前。然而,另外一边,峘央也是在这明觉山下住了三日。 就在这三日里,街道上面商贩云集,夜市通明,甚至还可以看到街边有好多的艺人斗技卖艺,引得路人掌声连连。 峘央这回才真是大开了眼界,想着自己这回来这里可真是来对了,甚至还差点就把他们这些人砸她神像事情都给忘了。 如今,正值明觉山的大喜之际,这山下的待遇更是相当的好。 你看,就在不远处——那里就有一众的明觉弟子,穿着蓝紫色的道袍,站在弄堂口的驿站里,热情地给山下的百姓布施善缘。 “各位乡亲们,不要抢不要抢!人人都有!” 人群蜂拥上去,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是一种占了便宜似的喜笑颜开,若是见了旁人,就都不禁要相互夸赞几句: “我们也都跟着沾光了!这婚订得真是好啊!” 而这时,其中的一个弟子看见峘央也站在一旁,于是他便走过去,悄悄地往她怀里也塞了一份。 那时峘央正在出神,却见怀里被人塞了一只用锦布包裹的东西—— 她好奇地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是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 她感到迷惑,于是猛然回头一看:就只看到一个穿着道袍的明觉弟子,侧脸朝他朗朗一笑,顺便还朝她抛了个媚眼。 见状,她于是愣愣一笑,“看来这世上真的有白来的好事!” 于是乎,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包裹在外面的一层层的油纸,心满意足地将一块酥糖塞到了嘴里—— “嗯!好甜!” 她吃得心花怒放,甚至还舔了舔嘴唇。她心想:“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可比那个什么三块金子换的茶好吃多了!” 由于她吃得正香,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一直盯着她看,于是抱着点心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然而,其实就是刚才给她点心的那个明觉弟子,一直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走到了挂着柳树的桥边,仍是不肯收眼。 由于他看得出神,他身边的一个老道狠狠地打了他一下! “你看什么这么出神?那姑娘就这么漂亮?!” 那小道士义正言辞地说:“当然漂亮了!话说起来,她可真是美——在我们明觉山,我还真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呢!” “所以,你就拿着这白送的点心,借花献佛了?”老道呵呵一笑,又接着说:“况且,再漂亮又能如何?你就看看她那吃相——吃那么狠,一看就是个没福气的。” 他急忙辩解:“那又如何?!美人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好看的!”他又一脸欣然,感慨道:“啊,她可真美——甚至就连吃相都那么的可爱……” 老道便无奈地摇摇头。 “年轻人啊年轻人!天天就知道什么美不美的,说到底就是色胚一个.......” 年轻人当场就不高兴了。“什么色胚!你个臭老头,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我看你分明就是嫉妒我,毕竟我还没是个没有成婚的自由人,还可以潇洒风流一番,哪像你——” 那老头故作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但他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想跟他计较。 而就在这时,他好像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便也多说了一句: “不过,就方才那个姑娘,我总有隐隐的一种感觉,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年轻人闻言,立马来了精神,“你在哪里见过她?!” 老道卖着关子,沉思了一会儿,最后才拍着脑门道出了几个字: “忘记了,忘记了!瞧我这记性真是不行了……” 年轻人便在心里面,默默地白了他一眼。 而那老道,确是十分认真地回了他一眼,他肃声说道:“那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你喜欢光看看是不行的——你喜欢就去追啊!” 年轻人一下子会了意,于是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快步就朝那柳树桥边跑去,心里只想着快点追上她—— 当他来到那座桥上的时候,他站在高处往四处找寻—— 然而,却没有看到她的一点点的影儿。 可惜。 他懊悔地拍了拍自己脑门,“可惜!为什么不早点叫住她呢?” 他开始有点后悔,为什么他之前非要端着个架子在那里。或许他脸皮厚一点,那姑娘说不定就不会走远,甚至连她姓甚名谁,连家住哪里,兄弟姐妹几个都问清楚了…… 然而对于此,他也没有办法,于是就只能无奈地抬头看天—— 天空是万古不变的空远。 然后,他就悲哀地想:或许在这苍天之下,所有的痴情人都是一样的。 ———— 其实,方才峘央的消失,其实并不是一个偶然,她那是往留文国的边境去了。 要说在这个世界,她唯一熟悉的地方,就是这个留文国。 她记得自己曾经所处的那个时代,留文族是最勇猛的一个部落,且那之后收服了周围的所有族部,成为一方霸主。 之前她还一直不理解,这里的人为什么要突然之间就砸她的神像?而到最后,她才终于打听到,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原来那是因为留文国的边境发生了战乱—— 那个仙界的邻居魔界,用一种异端的神教,进而笼络了很多留文国的民众。由于天帝担心这种神学的兴盛会让魔界有机可乘,于是这才在境内大力打压留文神学。 她直到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是分仙界和魔界的。也是那时才知道,这仙界和魔界关系非常的不睦,而且他们两界早就已经断绝了一切来往,甚至时不时的还要发生摩擦。 可是,这些事情峘央就越发的些搞不懂了:明明都是人,活着本来就不容易吗,还这么不和睦做什么? 于是随后,她便又亲自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了那段自从她沉睡之后的发生的历史: 传说,留文族兴起之后,四处征战,收服了大量土地,涯夫的孙子将留文国建立成了一个首屈一指的大国。 第234章 留文之行(2) 然而,自从神明陨落之后,留文国便失去了神的护佑,虽然神学还是在本国稳步地发展,但是其发展得相当缓慢,甚至还比不上其他的流派的发展。 而这些流派之中,出现了两个最突出的流派——那就是魔道,与仙道的始初。 这两个流派的影响力十分强大,随着时间过去,它们不断地壮大,并且也不断地吞并其他小流派的精华,从而发展得成了一整套成熟的体系。 然而,虽然这两大流派影响极大,踊跃出了不少的人才,但是这两派的教义却是向佐的:他们一个善抑,一个善扬;一个喜物,一个简朴;一个激进,一个含蓄......由于这些差别,再加上统治者的排外心理,进而导致这两个派别之间纷争不断。 而就在这个时候,留文国就开始退守一隅,逐渐地固步自封了起来。 他们不屑去参与其他流派的这些纷争,而且在留文国境内,无论是王室贵族还是平民百姓,他们都过着一份恬淡而朴素的生活。 由于留文国曾经兴起的时候,曾经受到过神明的帮助,而留文国境内也流传着众多的关于神明的传说,国民们一直都深深地相信神明的存在。 而后来,随着神教的逐渐发展,也逐渐吸取了一些外邦精髓,也开始自成一脉,形成了一套留文国固有的思想体系。留文国子民变得愈发虔诚,比起现世的东西,他们反而更加崇尚一种物外的追求。他们几乎不问世事,过着一种自得其乐的生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两个其他的流派则开始了一场一场激烈的战争。而在战争结束后,他们重新分割了土地,魔君占据海湖以西,仙道始祖占据了海湖以东,随后各自以海湖为界,各自圈地称王,互不相通。 于是自此之后,这天下便跨入了一个新的世纪,各自称王的仙魔两界不再用留文族的旧历来纪年,而开始了一个以新历来纪年的新时代。 自此之后,魔君在领域内,依据战功,给属下一定的封地,建立了七大城池。 而仙道始祖当时年事以高,他去世之后,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位置,登基成为仙界天帝。而他的几个徒弟,便继续替他弘道,各自开创了明觉派,彭山派,南岭派这三大主要的仙道分支,而其余的门生也有一些小分支,随后也被并入正派。 然而,也是在那个时候,在仙魔两界休养生息,不断壮大的同时,留文国却是一直都置身于世外,沉浸在古国繁盛的幻梦之中。 于是,终于在新历两千八百年,留文贵族展辰,借助了仙界的彭山派的力量,启动了在国内的一场政变,在他登上了留文国国主宝座的同时,也把留文国自此并入了仙界的封土。 自此,彭山以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为天帝拿下一个富饶的属国,这使天帝龙颜大悦。彭山派在这期间于是迅速壮大,不仅将南岭派并到了一起,还常常要与仙界最大的明觉派叫板。 然而,就在前不久,彭山又因为其领头人的作风而传出了不好的消息,不仅在与明觉派的争斗中失败,而且还被天帝给重罚,导致南岭与其解体,还落了个名声毁尽的下场。 这些,就是仙界和留文国的大概历史了。而至于魔界的话,点到那里再讲也不迟。 而峘央知道了这些年来沧桑巨变,不免得也有些感慨。 同时她也还知道了:在前些年的时候,仙界又出现了一股崇尚留文古国的风潮——或许,那是仙界欲要把那留文古国万年的历史,与自己的光荣历史交融在一起;又或是,留文这个古国,也想要在仙界找找自己的存在感吧! 而至于留文国的风俗,神学绝对是其站在顶端的文化。所以那时,她的存在也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而到了如今,又因为魔军的进犯,天帝又不得不打压留文神学,进而起到阻止魔界通过留文神学渗透到仙界内部的企图。 这样一想来,天帝下令拆神庙,也是事出有因的。 然而,当峘央彻底弄明白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已经是在留文国的境内了。 话说,峘央一来到留文国的境内,就发现这里与仙界比起来,也差不了太多。然而,她越往边境走,却发现那里越来越蛮荒—— 原来,留文国自从并入仙界之后,有一大批人就迁移到仙界内陆去了,而留文国大部分国民,也都喜欢住在留文国都善康城的附近,这就使得固守在原来的地方的居民,已经越来越少了。 她来到留文国的境内,再也找不到她记忆里的那些地方,或者可以说,什么地方都已经勾不起她的任何记忆。可唯独她来到一个鸥歌的小岛上的时候,看到岛上面矗立的那座她的巨大神像,她却突然倍感欣慰。 在那里,她看到留文国的一些百姓依旧在她的神像面前真挚的祈福。那时,她才深刻地感受到这里的人常说的一句话: “人的信仰,永远都是自由的。” 你看,一个人真正的信仰,是一种不会因为统治者决策而改变的东西。 一个真正虔诚的人,他们信仰的不是一样具体的事物,也不能被某某东西给支配——他们信仰的是爱,是美,是这个世界上一切好的东西,是生机,是希望,是蓬勃,是一切不可摧毁的能量,是一切可以斩断黑暗的光明——是一束引领人看到明天的光。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并没有在现在的人身上,看到更多的进步。 她如今看到的这些世人——从富娥山到明觉山,再从明觉山到留文国,但无论是哪里的人,他们无非都只是站在历史积淀上看事物,虽然他们看起来比古时的人聪明一点,然而他们本身的智慧,也不比古人高出多少。 不过,世人永远都只是世人,他们的认知始终都有限的。因为当他们了解到一定程度之时,他们的一切就会被清零。 第236章 古国新貌 不过,世人永远都只是世人,他们的认知始终都有限的。因为当他们了解到一定程度之时,他们的一切就会被清零。 峘央叹了一口气,径直往边境走去。 在留文国的边境,峘央终于看到了魔界的人。在那些被魔界占领的小岛上,那里驻扎着大量的魔军,人员的出入也被死死地限制了。 峘央来到那边,眼见自己一下子还真过不去,又看到那里十分的荒芜,于是也就没有往那边去了。 由于她向来就喜欢热闹。于是她就又来到了眼下最热闹的地方——留文国的国都,善康城。 话说,这个善康城其实也被并不是留文国一开始的王宫所在地,曾经万年前的留文古王宫,早就已经被一场巨大的海啸给埋没掉了,现在正在沉寂北海的海底。 这个善康城是四千年前重建的,据说那时还是留文国的国力鼎盛之时,而那个时候仙魔两界,正打仗打得不可开交。 整个善康王宫宏伟恢宏,不管是城墙与宫殿,带着留文国特有的一种古朴的气息,它比仙界的天庭多了一份从容,又比明觉山多了一份厚重的沧桑之感。 这座老城,见证的是这个留文古国的没落,但人们也从那被拆掉的城墙之中,又窥到这里的一份包容。正是这种包容,给了这座城新的生机,同时也给了留文国新的生机。 这里的居民,最近都在做一件事——他们每家每户都在期盼着明觉掌门和天庭公主的到来。甚至就连人们平日里所讨论的事情,都从边境魔军的情况,变成了现在的明觉山是如何如何,曾经那位因白公主又是如何如何,还有那展辰国主又是如何的残暴,新国主又是何等的开明......等等。 然而,他们讨论最多的,还是一件事——那就是今后,可能这留文国,将要与明觉山并到一块去了—— 其实,这也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虽然从地理位置上来看,这两个地方还是距离很远,而且这中间还隔了一座彭山。然而从长远来看,留文国完全可以成为第二个明觉山。 为什么这么说呢? 先不说如今这个明觉掌门的身份问题,光是这些年明觉山与留文国来往的密切程度,从梵净掌门的那会儿开始,明觉山已经往留文国派了大批的使者驻地将经传道,如今中土的仙门对留文国的影响,早就已经是风行草从,耳濡目染了。 而如果留文国真的成为第二个明觉山,那也是极好的,不要说这几年留文国被仙界当成一个属国使唤来使唤去的憋屈,就说明觉山这仙界第一门派的气势,那也跟留文国万年古国的气质是相当契合的,更别说再加上这位天庭公主,她代表的是可是仙界的皇室——要是他们就这么并过去,绝对是不会亏的。 终于,千盼来万盼去,终于在半个月后,明觉掌门与天庭长公主的驾辇终于降临在留文国的善康城。 那是一排庄重而华丽的驾辇,缓缓地停在了王宫前面开阔的广场之上。随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万余名编整完备的精锐仙兵。 这些仙兵,一半是明觉山的弟子,一半是仙界禁军。 他们来的时候声势极其浩大,光是马蹄声就声动天地,听得留文国的百姓们也变得信心满满。 随后,这些仙兵又穿过街道,整整齐齐地往留文王宫走去。而那路过街道的一路上,他们受到了百姓们的空前热情的欢迎。 其中的某个仙兵见到这样盛况,情不自禁地悄悄对旁边人倾诉道: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热情的迎接!光是这人声鼎沸的欢呼声,完全已经够我跟将来的孙子孙女炫耀了!” 旁边的人说:“你先别高兴得太早!要是这仗真的要打起来呢?!可有你哭的!” 那人却乐观地说:“依我看,这仗是不会打的。你要是说,当初在海角之巅会打起来,那我还是信的,毕竟那里偏僻荒芜,而且又可以直控海湖的壶口,地势相当之险要。但要说这留文国——” 他停顿了一下,“你看,就这个地方,这里四周可都是我们仙界的势力,而且我仙界通往这里的路可是四通八达的,出军十分之方便。再加上这地势的阻拦——除非是这留文国自己要倒向他们魔界去,不然这地方能被魔界占领,我是不信的。” 说完,他们二人再看这沸腾着的人群,看到这些民众们充满感染力的喜悦表情,瞬间也将自信心提了好几个度。 ———— 而在另外一边,留文王宫。 留文国的王宫古朴而素雅。这里的装饰虽不多,却多了一种肃穆的庄严。 那冰长石堆砌的宫殿外墙,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一种微亮的光泽,这碧空之下放眼望过去,那些肃穆的宫殿排列得整整齐齐,十分的圣洁干净。 若是踏上王宫前面宽阔的广场,就可以看到地上的那些灰绿色的砖石。由于岁月的流逝,在这些砖石上面,亦是留下了几千年的雨水的痕迹。 此时此刻,岸空国主携着留文国的神坛新长司,还有文武百官,站在广场上面,恭敬地迎接明觉掌门与天庭公主的到来。 等了很久,终于看见远处的高空来了一列车马。那前后有近百匹仙驹,它们拉着好几辆华丽的车辇,来到了这广场之上。众人光是看着这气派的到场,早就激动不已。 终于,从那马车上下来了一个人—— 而这个人不是谁,他就是海角之巅的大参谋之长子,当然也是如今的明觉大弟子,陈灼谦。 陈灼谦虽然也是世家公子,但是自小在海角之巅长大,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而如今,他即便当上了明觉山的大弟子,身上依旧难改原来的那种大大咧咧的土气。这一点是不光叫他自己觉得自卑,也叫这个他这个明觉派大弟子掉了价—— 所以,怀容掌门此番特地带他出来,乃是用心良苦。 此时,陈灼谦穿着一身紫鹤云边的罗衫,面上精神奕奕,却又带着点儒雅。经过这一段日子的不出现,他如今看起来倒是稳重成熟了不少,俨然已是一表人才了。 他下车,又帮忙掀起了马车的门帘—— 只见,那精致的门帘里伸出了一只干净的手来,于是,他就立刻伸手搭过。 第237章 古国王宫 他下车,又帮忙掀起了马车的门帘—— 只见,那精致的门帘里伸出了一只干净的手来,于是,他就立刻伸手搭过。 陈灼谦牵过他师父的手,这堂堂的明觉掌门便从车里缓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样的端整的形象,穿着一身茶白色的长衫,深衣博带,清隽而儒雅,却一点也不失一派掌门的从容气韵。 “师父,小心台阶——”陈灼谦体贴细致地扶着怀容掌门下了马车,俨然是一个好徒弟的角色。 只见,怀容掌门却是轻盈地跨下了马车。 由于当日的北风有点大,潇潇的肃风吹起了他的鬓发,连同袖摆也跟着一起也猎猎生风,但却显得他那身姿更加的优雅出尘,卓然如同风前鹤舞,有凤来仪。 他一下车,便见了在场的众人都在等他。于是他就这么牵着陈灼谦的手,谦和且从容走上前去—— 然则这留文国的岸空国主一见到掌门下车,便也带着大臣们一起急急忙忙地迎了上去。 此刻,他穿着一声靛蓝色的朝服,头上戴着一顶峨冠,显得尊贵且庄重。 然而,他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 “王兄尊驾莅临,我族必当举国同贺!您这一路舟车劳顿,实在是辛苦了!” 显然,怀容掌门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句“王兄”吓到了。 他先是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但随后,却又在面上绽开了一个清雅大方的微笑: “能得岸空国主这般盛情相迎,乃是我明觉之荣幸。国主又何须这般客气!” 岸空国主亦是微笑,声音和善地说:“王兄过誉了!这都是我留文国十万百姓,对您应有的礼节。您今日来我留文国都,我等已是准备了大半月,一丝一毫都不敢怠慢——区区这点小礼,不成敬意,还请您就大方收下吧!” 说完,他又是深深地掬了一躬。而他这一鞠躬,连同他身后的文武百官也跟着一齐弯腰鞠躬。在这一时之间,广场的上万人一齐弯腰鞠躬,恭贺贵客的大驾光临。 像这样的场面,隆重之至,也恭敬之至。毋庸置疑,此乃是留文国最高的国礼。 而在这时,矜玉公主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岸空国主见状,又急忙上前迎接—— 只见今日,矜玉公主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菱花长裙,外罩着一件温暖珍贵的兔绒褂。 她徐徐下了车,珠钗在发间轻轻地摇摆。随后,她又抬起一双丰姿秀丽的凌霜雾眸,看着这留文王宫的壮阔风光,不禁也启唇轻笑,唇如朱樱。 岸空国主上前恭顺道:“公主大驾光临,这番可真是叫我留文国蓬荜生辉了!” 看见岸空国主恭敬地迎上来,她便也迈着雍容雅步走上去见过。 “国主此番如此盛情迎接,本公主这厢记住了。”只听她寥寥几声,虽是絮软花柔的言语,在语气之中,却也不失了天庭公主的气度。 说完之后,矜玉公主走上前去,与怀容掌门站到了一起。而当他们二人一站在一起的时候,众人全部投来了艳羡的光—— 他们一个是灼灼之才,一个昭昭之姿,这等天造地设的般配,人间不可多得,只惹得这留文国的文武百官连连称赞: “真是一对举世无双的璧人啊!” 岸空国主看着他们也觉得高兴,他温循地夸赞道: “自我见了公主与掌门二人同行,才知道什么叫做金风玉露,国士佳人——如此珠联璧合聚在一起,真是我留文国的一件幸事!二位新人远道而来,今日我设已经设下了举国之大宴,就当是为二位接风洗尘了!” 说完,他长袖一展,展出一个一国之主的大气风范,豪情地说:“还请二位移步我留文王宫!” 话音刚落,众人便如同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中间的几个人,徐步踏上了通往王宫的高高的阶梯。 与此同时,随掌门与公主一同来的人,也跟着一起进入了留文王宫。 众人只见,这留文王宫的大门见得高耸参天,甚至比那天庭的南天门还要高上一半。而那王宫的正门上,亦是刻着几个大字——众人皆抬头看过去,但由于那字实在是挂得太高了,在场的人没一个能看清楚的。 于是这时,岸空国主就出来解释说:“这上面写的,是‘万观之下’几个大字。” 这时,有人就无法理解了。 “敢问国主,何为‘万观之下?’” 原来,这话是刚才一直一言不发的陈灼谦问出来的。 于是岸空国主便解释说:“你们也知道,在我们留文国,一直以来都是相信神明的。在留文国的传说里面,神明居住的地方,被称为是‘万观天’。而我们现在都是生活在这‘万观之下’的世界。不仅如此,我们的留文国自古以来就认为,正因为我们眼前看到的事物,这才束缚了我们的心灵,如此才有了‘万观世界’之说。” 随后,他又加了一句:“当然,我说的这个‘眼睛’,可不光是我们视物的这个‘眼睛’,它还包括我们的耳朵,鼻子.......可以说,它是包含了我们所有的感官的。” 众人觉得云里雾里,却在这种难言的玄妙之中,走过一段长长的阶梯。不知不觉的,王宫已经就在眼前了。 而当他们一行人走近一看,这才发现这座留文王宫,其实是建在了一个陡峭的山顶。王宫周围的建筑虽然也很壮阔,但是又因为这峭壁,地势也显得极其危险。于是,这王宫建造的难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陈灼谦垂头看着下方,那些出于阶梯底下的陡峭的石壁,于是就更是不明白了—— 为什么他们要把这庄严的王宫,建在这样陡峭的地方呢? 而这时,侍奉岸空国主身边的一位年轻人,不知怎么的却看出了陈灼谦的心事,他耐心地解释说: “其实在上万年以前,我们留文国的第一座王宫是建在一片肥沃的平地上的。然而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们留文国四处环海,而曾经的那座留文王宫,由于地势太低,早就已经被一场海啸给吞没了。于是这后来的新王宫,也就是今日你们看到的这座,于是便被修在了高处。” 第238章 古国王宫(2) “于是这后来的新王宫,也就是今日你们看到的这座,便是这样才被修在了高处。”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仅如此,而且我们这里还有一种说法——人一旦住在了这种陡峭之处,就随时可以知天险,便会更懂得敬畏自然,而这样的话,是有利于修行的。” 居然还有这种说法? 陈灼谦本来想挠头,但却被他师父及时拉过了袖子。 于是,他也就立刻就收起了方才那副懵懵的神态,好整以暇地跟在他师父的身侧。 而此时,矜玉公主也跟在另外的一边。 由于她走得慢一点,她走在怀容掌门的身后方一点。就在这一路上,她时不时就会抬头,看看前面那人的背影: 她看见,他那清瀑一般的长发,整齐的梳在脑后,随着走路的脚步的一步一轻晃,很是好看。 他就是这样一直走在她的左前方,于是她又不禁想到:将来,他也会一直陪在她的身旁。 每每想到这里,她就会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里踏实了一点。 然而,即便是如此,她还是觉得这样还远远不够—— 她想要那种如胶似漆的感觉,想要真正的鸾凤和鸣,她想自己这一生都能有他陪着度过,同时也想占据对方的后半生,使他今后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过,这些都不急。她沉住一口气,这些都要慢慢来。 不知不觉,这群第一次来到留文王宫的贵客们,慢慢走过了一座古树参天的园林。 这里树大遮天,珍奇的草木也可谓是目不暇接。 在仙界很难得才能看见的花木,却在这留文国的花园里,变得平淡无奇。它们大批大批地遍地开着,绮丽的造型,颜色上的多姿多彩,真谓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走过这座留文国特有的花园,一行人便已是进到了王宫的宫殿里。 要说这留文国的宫殿,与仙界别处的宫殿很是不同: 这里的宫殿可以说是更加的古朴庄严,这里没有过多的装饰,倒显得更加纯粹。 那些青白的石柱盘踞着上古神兽的雕刻,但是齐工艺也并被有非常精致,那些神兽都雕刻得很是抽象,大有留文风格。 矜玉公主在心里默默地想:要说这留文王宫,它在总体建筑的造型上,竟然又像极了天庭的那座三十三重天上面的大罗宝殿—— 不过,它看起来比大罗殿朴素了一些,倒更像是简化了的大罗宝殿。 这时,留文国主开始跟诸位头一次来的宾客们解释道: “想当年啊,当我们都旧王宫被大水淹没,工匠们就在这里,新建了这座一模一样的宫殿。所以也可以这么说:我们留文国万年前的王宫是什么样子,与如今的诸位眼前所看到的大概是如出一辙的。” 听到这里,矜玉公主不禁又心里沉思了一下: 根据他的话,大致可以推测,那三十三重天上的大罗宝殿,想必也是当年的工匠们模仿留文王宫来建造的。原来,类似于留文王宫这样的建筑,可以说是仙界一切建筑的祖宗了。 不。她又深想:其实也不光光是仙界。 或许说,如今这世上所有的文明,都多多少少掺杂着一些留文国遗传下来的风格。在遥远的魔界,或许也有很多古留文国的遗留。 ———— 其实,矜玉公主想得不错。 其实,远在那海湖以西的魔界,也有不少古留文国的遗留,所以这几年,神学在魔界也会传播得那样好。 这里是魔界的皇城,距离留文国也有万千里了。 魔都皇城的富庶,比仙界多了几分张扬。 这魔界的一般人大多都比仙界人爽朗,他们不太喜欢仙界的仙门那套师长之礼,比起师道,他们倒更习惯于论君臣之礼,那其实就是一种大哥与小弟的关系。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虽说仙界与魔界刚开始因为派系的不同,争斗得不可开交,然而,随着时间的过去,通过魔道与仙道在冲突之间的不断完善,如今仙界与魔界的价值观念,已经是非常相近了。 举个例子来说,曾经的魔界是非常主张追求欲望,主张泄欲的,但是经过这么多年下来,魔界也开始觉得太多欲望也不太好。 由于心里有着过多的欲求,世世代代的魔界人,他们在十分勤奋,追逐梦想的同时,又常常会使人力不从心,心力交瘁。于是,这魔界历来的统治者也总是主张:人要揣度自己的力气,虽是做事是要尽力而为,但也不能太过强求了。 同时呢,仙界的人从前一直都是主张无欲无求,淡泊一切的。然而,这么多年来,这仙界世世代代的仙门弟子,却总是为了权欲之事斗争得非常厉害,以至于现在的很多事情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所以,这仙界人总是表面上看起来很和善而谦逊,但是凡是想要混出点出息的人,哪个人心里没点小心思?于是,仙界人道貌岸然,虚伪造作的名号,便在魔界传了开了。 不过,在有些方面上,仙魔两界仍旧有着很大的不同: 仙界比较尊师重道,尤其崇尚说理,大学士往往数不胜数。 然而,魔界在这方面就比较粗暴了,魔界人喜欢实用,他们不喜欢太过执着与辨理,不喜欢说教,他们认为一件事情只要有用,那就都是对的,所以魔界多的是精巧的匠人。 魔界对于“师父”的概念也比较宽泛,他们多认为“师父”一词,倒更像是“大哥”,“老板”这样的称呼,他不像仙界那样有一种“人生导师”的意味,甚至其权威还上升到了“师长如父”这种夸张的程度。 正因为他们魔界人这种自由独立的特性,所以,当初苏湮颜虽然总称花羡为自己的“师父”,但私底下总是对他非打即骂,只有在卖乖的时候才腆着脸求他。 对那时的苏湮颜来说,“师父”跟“表哥”只间,其实并没有很大的区别。 此时此刻,让贤堂的堂主,夏琉羡正坐在自己的房间内。他开始回想自己曾经头一次遇见苏湮颜的时候—— 头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多了一个跑腿的小弟。由于他又觉得她性子很好,于是便开始逗弄她,日日以此为乐。 第239章 魔界密探 可谁知,通过那一段的时间性的相处,他竟还真的开始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姑娘。 如今,他回忆那段往事,心里却是空荡荡的。 自从他当上了这个让贤堂的正牌堂主,手头处理的事情多得就如同树上叫唤的叽叽喳喳的麻雀,赶都赶不完。 不过,夏琉羡倒算是个很洒脱的人,即使是在最枯燥的日子,他照样能从中找到乐趣。 以他为的人,他平时比较习惯于及时行乐,而在他这繁忙的工作中,一旦遇到闲暇,他就会呼朋唤友,吃遍这魔界大大小小的酒馆。 以他的性格,他通常也是会从不苛求自己太多。对于他来说,他只要把该干的事情统统干完,那就已经足够了。 此时,夏琉羡仰面靠在一张藤椅上,他的手指在靠手上习惯性地打着节奏。 窗外的麻雀鸣叫声声不绝,而在他的脑中子里,平日里那些所有的纷乱的琐事,都被他清晰地梳理起来。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他已然将这几日,那些探子打听到的仙界的消息,在脑袋里全部默默地过了一遍: 显然,他已经是推算好了一些事情,但他也不急着提笔来记录,只是将这计划的结构,全部写在了自己的心里。 他为何会这么熟练呢? 其实,他从事于这个往仙界派遣卧底的事情,已经有三百多年了。 所以,他对这方面早就已经是经验丰富,套路熟练,路子也广,并且还可以不断地推陈出新。所以,毋庸置疑,他在做间谍这个方面,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奇才。 干他这一行的,心思全在肚子里。他往往会把那些不断变化着的计划,深深地记在自己的心里,而不是写在纸上来照本宣科。 他的思想可谓是相当之灵活,且又不拘泥于各种条条框框,常常是处于一种满天飞的状态。 他对于自己的门内的事情,全部都了如指掌。 无论是所有人员的调度,还是所有任务的算计,又或是手下的卧底们做那些事的前因与后果,他都已经有个一个总体的把握,甚至就连他们可能碰上的意外和机遇,他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应对方法。 然而,即使是这样,他也不从来敢说将全局把控在自己的手里。 说句难听点的,去往仙界做探子这件事本来就有一定的风险,而这个风险是要去的人自己承担的。 而他作为整个探子体系的总指挥,也只负责一个他们工作的大概方向,但若是他们有哪里失手的地方,那也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而正因为长期做这种,有点运气成分在里面的危险工作,他早就已经将死生看得很淡。 虽然说他现在也已经不再当卧底了,但是曾经那些出生入死的记忆,早就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成为了他的一种豁达的生死观,由此也造就了他如今这样的及时行乐的思想。 虽然,他曾也有过失手的时候。 记得在他还在仙界做卧底的时候,他曾严重的失手过两次: 第一次,是他头一次去仙界的时候,由于仙界的彻查和自己的疏忽,与他关系密切的一个同僚不小心暴露了身份。但由于他那位战友不想拖累到其他人,于是先行将自己封了口。正是这件事,才叫他一直感到非常愧疚,于是这才使他萌生了第二次去往仙界的想法。 而他这第二次去往仙界的经历,不光是得了一个白送的“妹妹”这么单纯,这之间也有很多惊险的经历,说起来也可以写半本书了。 就比如说,当初在明觉山上,他们的人误传了一个“毒药破天狼的解方的消息”。 而当时,他就是因为他没有考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很快就将“解药是目鹿草”的消息带回了魔界,最后惹得魔界在寻找这个“目鹿草”的方面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使得他们的方向全都弄错了。 其二就是,他还高估了自己人的可靠性。 他当时没有算到,在仙门里面,其实还隐含着激烈的门派之争。而就是那个时候,他们这些卧底之中出现了两个,别有用心的人。 这两个人虽然表面看起来与其他的卧底无异,但是,他们却被彭山的人牢牢给抓住了贪婪的胃口,以至于他们在彭山简单地赠贻好处之下,开始在明觉山为其做事,进而掀起了一场事变。 当年的那些胆大包天的叛徒,被彭山派收买之后,变成了专替彭山做事的双面间谍,他们与彭山里应外合杀掉梵净掌门也就罢了,而且还特意留下记号,将闯出来的祸,全部推到其他的魔界卧底身上。 从他们这些所作所为中,可见那些叛徒,从来都只考虑自己的短暂利益,并不管自己同僚的危险。 话说起来,关于多年前,那场发生明觉山上的事情,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 他知道:其实他们之中的人很早就开始和彭山勾结了,甚至“破天狼的解方是目鹿草”这件事,也是他们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而随后,他们又杀掉了梵净掌门,并将这件事推给整个魔界。 再随后,明觉山轩亭长老在私底下认真地调查这件事,甚至随后还查到了点魔界卧底勾结彭山的端倪。 再加上那时,由于当时的自己已是遭到了明觉山,彭山,还有那些叛徒的三方追杀,眼看着自己已经几乎完全动弹不得了,他就干脆来了个鱼死网破: 于是,他直接就去威逼利诱轩亭长老,告诉他自己有算计彭山的能耐,并且逼迫他不能杀死自己。 但谁知,就是那个时候,自己好不容易放出去的“傻徒弟”,却也被抓了回来。而她之所以回到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她犯了一个做卧底的大忌。 至于他那愚蠢的属下犯的是什么大忌,他这里没什么好讲的,要讲就该讲,在当时的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局里发生的一连串事情: 当时的彭山,知道这个老谋深算的轩亭长老正在暗中调查他们的事情,于是彭山的虚陵长老,便就又利用常啸长老这个人,将掌门的死,再度嫁祸给了轩亭长老。 他本来猜测,轩亭长老可能这回可能真的要玩完了,他也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不帮他们而自己临时逃跑的准备—— 但是,谁知轩亭这老头居然又即时地先逃了出来,而且还把他的“傻徒弟”,当做了人质来要挟自己为他做事。 照理说,他当时完全可以不管下属自己在去往彭山的时候偷偷逃跑,但是这种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更别说他是真心的喜欢自己的这个属下。 于是,他到了彭山之后,便暗暗与在彭山的同僚接头,在彭山的内部,来了一场极其成功的反间计。 第240章 魔界密探(2) 于是他到了彭山之后,暗暗与在彭山的同僚接头,在彭山的内部,来了一场极其成功的反间计。 而就是那场发生在彭山的反间计,可以够他这个魔界第一的暗使,吹一辈子了。 当时,他在去往彭山的时候身边可是跟了好几个眼线,那都是轩亭长老派的一路监视他明觉弟子。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强势地告诉他们,自己必须绕过明觉山的人才能与自己的属下们接头,以此来保障属下们的安全。 而在第一次接头之后,他后来便以一直递密信的方式,操纵调度着潜伏在彭山的七个卧底。 而这七个卧底可谓都相当的得力,在不出一月的时间内,将那彭山的虚陵老道全部的所作所为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找到的那些证据,不仅包括了虚陵长老整日与谁见面,还包括他寄的信件,他说出去的话,等等等等。 且不光光是这些,而且,他们还从他的弟子那里顺藤摸瓜,进而将他指使证人为明觉掌门之死做假证的事情彻底翻了出来。 而在调查这些证据的时候,当初那位怀容仙君也出了不少的力。 记得当时,他不仅丝毫不顾及勾结魔界的这项重罪,曾几次三番地来找他商议战术顺便还要监视他。他甚至还暗暗收买彭山的一些人,使他们为自己办事,进而将那虚陵长老的势力团伙瓦解了开来。 想当初,他用的那些手段才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连暗杀这种手段都用上了——其阴险程度,只叫他这个见惯了世面的魔界暗使,都要对其刮目相看。 确实,在这些证据刚开始揭开的时候,虚陵老道也曾抵死否认,他大张旗鼓地在公众场合狡辩,甚至还带着几千个自己的追随者,把轩亭长老狠狠地批判了一顿,以此来与其相抗示威。 然而,在怀容仙君这边,他很快就又勾结了留文国的廖听长司,叫这个廖听长司来替轩亭长老说话。 在留文长司那张巧嘴的四处游说之下,质疑虚陵长老的声音鹊起,再加上那些证据,一下子叫他谋反的事情坐了实。仅在一夜之间,虚陵长老苦苦积累起来的名誉可谓是顷刻毁尽。 然而,即使是领头人已经是臭名昭着,彭山派的某些顽固分子,依旧是不甘心接受这个残酷事实。 他们面对这种逆境,嘴上依然是振振有词,矛头却直指这其实就是轩亭长老在挑唆彭山与明觉的关系,进而掀起了明觉山与彭山的一场激烈的骂战。 然而,这轩亭长老也是个狠人——他想这彭山不仅杀掉了梵净掌门,而且还要想要置他于死地,他如今又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于是他凭着自己在仙界多年积累的威望,以一种十分强硬的语气向天帝上书:说是彭山的旧脉学派,其思想论述全部都过分偏激,说其述着激愤而黑暗程度,实则与邪教异端无异,恳劝天帝立即下令将其铲除! 还别说,那会儿天帝陛下见此情状,居然直接就将那金印一拍,很快就准许了。 而当时的南岭,一见这彭山派时局已经是不好了,于是南岭掌门便马上宣布说: “我派与彭山派,无论在学术还是利益上,完全就没有一点联系”。 于是乎,南岭很快就脱离了“南彭联合”,不仅如此,南岭甚至还要回头朝着彭山“吐几口口水”。 彭山便自此分崩离析。 很快,天帝派遣禁军,联合明觉山的弟子三千人,来到彭山,欲要将那彭山派三大藏书楼烧个干净。 而当时,彭山派的一些长老与仙君们,他们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耻辱? 于是当时,他们是愤死顽抗,口口声声说要“书毁人亡”,最后,他们这些人几乎是全部都被壮烈地烧死在了藏书楼之中…… 而另外,也有很多的彭山与天兵大打出手,但他们最后都死在了无情刀刃之下。 总之,在这场“焚书事件”中,双方死伤共有五千多人——像这样的死伤人数,甚至相当于在海角之巅又打了一仗。 而彭山派的精英们,在这焚书事件中更是几乎死了大半。于是,最后这场惨烈的事件,还成为了连魔界都在津津乐道的一个笑柄。 于是乎,彭山的这场大败,不仅让轩亭长老终得雪耻,而且还使他一时威名远播,再没有人敢惹他。 而同样的,这件事的发生,同时也宣告了这明觉山,是仙界名副其实,的不可撼动的主心骨,哪个门派都比不上明觉山在仙界的影响力。 然而,也有可能是轩亭长老觉得,这场焚经事件的后果太惨痛了,他确确实实也有些怀疚于心;又或许他也在害怕,自己当上明觉掌门之后,可能还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指指点点—— 再加上,这轩亭长老确实年纪大了,于是在某日,轩亭长老直接拂尘一扫,干脆就把掌门的位置,让给了怀容仙君——也就是如今的怀容掌门。 话说回来,事情发展到这里,这仙界已经没有他夏琉羡的什么事情了。 于是,他便开始准备带着原来在彭山的卧底暗度回魔界,当然,在这之前,他还要去找怀容掌门,把自己的那个充当人质的“傻徒弟”给要回来。 然而,当他费劲千辛见到了他的时候,这个霸道的怀容掌门,当时就只告诉了他一句话—— 他说:“人已经没了。” 他闻言,气愤到难以置信,他怒不可遏地说要朝他要人,甚至还威胁他要是不放人,就将他干的事情全部讲出去。 可是,他却还是一脸的义正言辞解释说人真的已经死了,并且他还淡淡地这么说了一句: “你若是不要命出去将事情全部托出,我也是不怕你的,毕竟彭山如今已经不成气候了。况且说,难道你觉得,我们仙界人,会相信你一个魔族卧底说的话吗?” 说完他就又端起了一副掌门的样子,将大袖一摆,让他尽管去试。 于是,就在那日,他便仓促地离开了明觉山——他非常害怕这个怀容掌门很快就要将他灭口。 第241章 两条新规 于是,就在那日,他便仓促地离开了明觉山—— 他非常害怕这个新上任怀容掌门,说不定他很快就要将他灭口。 不过,在他离开那里之前,他还是留了些时间,托人寻遍所有了可以找的地方。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终究还是寻不到她的人。 由于他一时间寻不到她,又出于剩下的属下负责的考虑,于是,他当时也不得不先带着其余的那些属下,一路奔回了他们魔界的领域。 然而,当他回到了魔界之后,他还依旧不放弃找她的希望。 他找到了苏湮颜的父亲,并且用了一些手段,帮他接了出来。 直到那时,直到他见到苏湮颜的父亲,苏父才将很多事情告诉与他: 他说自己之所以会入狱,就是因为自己之前说话太过耿直,在朝中得罪了一些人—— 而那些人一直都看他不顺眼,早就在找机会挤兑他。 而且,此回又因为他在寻找目鹿草这件事情上,实在是耗费了太多的公家钱财。于是,那些人便趁机拿这件事情来做起了文章,说他胡乱挥霍公家财产。 且又因他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在一个疏忽之下,那记录收支的账目又被小人拿去篡改了。正是因为这些,他此番才会尝到了这种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然而,当苏父知道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在仙界音讯全无的消息之后,他崩溃得失声痛哭,还求他千万要继续在仙界找一找...... 于是,承蒙苏将军的嘱托,他每次派遣属下去往仙界的时候,他都会叫他们在各地留意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而这一找,便是找了二十多年。 整整二十多年,魔界新派去仙界的卧底,也已经换了好几批了,然而,关于她的消息却仍旧一点都没有。 经过这么一番铺天盖的寻找,他如今也已然是彻底接受了她已死的事实。甚至就连苏湮颜的父亲,他也对她还活着这件事,也已不抱什么希望了。 同时,通过他这几年的苦苦追寻,他整个人却因此变得愈发清醒了: 他清醒于这仙界门派争端之间的水深火热,也清醒与人心与权欲的诡谲。 他很后悔自己当时的不称职,而对于他那个傻乎乎的“徒弟”,他又太过松懈与溺爱,如此才导致了这样的悲剧上演。 他想:这一切皆因他的大意。为此,他常常感到自责不已。 他每次都回回想,当初苏湮颜投向他的那一双——求饶的,哭肿了的眼睛。 她之所以会这样,那是她在恳求他原谅自己。 他求他原谅她的无知,她的天真,还有她那多余的善良,她的狭隘与浅薄,她的感情泛滥,她那无用的付出,她那被颠倒了的自私与无私....... 确确实实,她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错的。 她实在太差劲了,魔界不需要像她这样的卧底——魔界需要的只是一个披着张皮的假人。 要知道,但凡是人所拥有的,那些所有的鲜明的情绪,除了装模做样之外,其实毫无用处。 然而,其实这些道理,她也早就也明白了,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些的—— 她所有的行为,其实就是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她其实一直都活在她自己一个人的幻想之中,她就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者—— 或者换句话说,她是一个是非不分的疯子! 那些现实的真实已经再也叫不回她,她沉沦在那些认知的颠倒之中,却又没有本事将那些认知给颠倒过来。 是她那放错位置的爱最后害死了她,也是她那幻想上的崇高最后害死了她! 不过,但说来也觉得可笑——到底是谁逼她这样崇高了?又是谁逼她去爱了?好像谁也没有吧? 然而,在想过这些之后,他当时是恨恨地指着这个哭泣的女孩——然而,他站在那里愣了半天,却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他想:这世上没有表达不清的原因。如果有,那可能就是这原因已经超出了文字的限制了。 这种原因,是一种使一切言语都无法讲述出来的情愫——又或许,它大概就是所有的语言产生的原因吧。 ...... 于是乎,自此那时他从仙界回来之后,他就给让贤堂所派到仙界的卧底们,立下了两条铁规: “第一条,魔界卧底,凡是与仙界之人交往过密者,将立即从卧底名录中除名,而其所作所为,也与让贤堂其他人再无瓜葛,应当任其在仙界自生自灭,严重者可以凭‘勾结仙界之罪’严惩。” “第二条,魔界卧底,凡是有暗自勾结仙门之重要人物者,又或者参与到仙界门派争端之人,在被除名之外,甚至还可以由其上级中度下令直接处死。让贤堂全体对此情况绝无容忍,一经发现,必定严惩不贷。” 而这两条铁规一出来,在潜伏仙界的魔界卧底之间上行下效,虽说是将卧底们的手脚束缚了不少,但是至少将让贤堂这个消息组织在仙界运行的总体安全度提高了不少。 由此可见,他立下的这些规矩,都是一些意味深长,且又卓有成效的规矩。 于是,自此之后,随着时间的过去,这魔界让贤堂,从一个民间的秘密组织,完完全全的成为了一个只负责打听仙界情报的情报所。 而在夏堂主的带领之下,让贤堂的人员的选拔也变得更加的严格。 那么这些卧底人员选拔的严格,重点体现在哪里呢? 夏琉羡夏堂主在卧底选拔细则之中,特地多加了一条: 已婚已育者优先考虑。 这里的意思就是说,太年轻太天真的卧底,他们让贤堂是不要的。 于是在这些年里,让贤堂实施了非常多的新措施,而这些措施,无一不使整个让贤堂的卧底组织,在仙界的运行变得更加的规范化。 虽说这让贤堂的堂主,已经无意于与仙界的人发生过多的交集,然而,魔界的魔君却不是这么想的: 自从魔君听闻了这让贤堂的仅仅几人,就可以把这仙界搞成这副样子的事迹之后,颇有感慨。 于是自此之后,魔君对于训练间谍这一方面很是上心。 这个魔界的魔君安陵昊,他在密务院多设了一个部门,专门训练特务间谍,训练之后,又从借助让贤堂输送卧底的那条路线,将这些为朝廷做事的间谍输送到仙界去。 第242章 重见故人 这个魔界的魔君安陵昊,他在密务院多设了一个部门,专门训练特务间谍,在训练之后,又借助让贤堂输送卧底的那条路线,将这些为朝廷做事的间谍输送到了仙界去。 要说魔君派往仙界的那些间谍们,他们的工作,已经不再是仅仅打听消息这么简单了。 而且这个朝廷的密务院,他们总是干涉他们让贤堂的事情,比如,他们总是来他们这里拿走情报却不给钱,还美其名曰说这都是国家政务的需要。 要说本来,夏琉羡也是不愿意与朝廷有过多的联系,毕竟让贤堂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江湖组织。 他们这个让贤堂在很多时候,无非就是受人之托,在仙界探访一些稀奇的玩意之类;又或是有一些聪明的商人,他们想要拿着魔界的东西来到仙界去卖,也会拖他们办事。 而在这几年里面,他们已经把很多难度高的任务都推辞了,除非再是像“打听目鹿草”这种关乎民生的大事,他们或许还是会想办法去试一试的。 但是,若是有人叫他们去仙界杀人放火抢劫奸淫,就算是给他们再多钱他们也都是不会干的。 然而,既然住在这皇城之中,他也难免要与官家打交道的,这密务院的事情,他根本躲都躲不过。 记得他们让贤堂在一开始的时候,正是因为这种受人之托办事,从而干涉了众多魔界朝堂里的事情,于是惹出了很多麻烦。所以后来,原来的老堂主这才下决定,把主要的业务都转移到仙界去,从而远离朝堂上的纷争。 其实本来,他送人去仙界当探子的初衷,本来是想自己不卷进魔界的事务,去到一方没有魔界人去过的净土。 然而,事与愿违,或许是他们做事情做得太优秀了,反倒依旧成了一件麻烦事。让贤堂的这口肥肉,这回可就是彻底让朝廷给盯上了。 魔君本来就一直都在养士筹谋,他一直都想招安这些让贤堂的江湖人氏,想着让他们为自己提供有用的情报。 魔君曾多次派人找到过夏留羡夏堂主。他曾对他给出了相当优厚的条件,并且任命他成为皇城密务院的高官。 但是,他却多次以自己能力不足,或是身体有恙,谢绝了朝廷的邀请。 对此,夏琉羡心里是这么想的: 或许,在这朝堂之上,有着无上的荣华;而这庙堂之高,又是享尽了世间风光。然而,就是这些东西——曾叫多少人前仆后继地去追逐,又曾叫多少人都为此杀红了人眼。 可怜,他们这些普通江湖人氏,向来只在乎人情的恩恩怨怨,他们这样的人,一旦沾上了太多的复杂的情愫,只会叫他们这样的人,更加的活不像个人了。 试问,有多少人能承受住这种人心的考验?再试问,又有多少人因此,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魔鬼,成为了沾满鲜血的刽子手?而在那些风光的背后,曾有多少人牺牲,又多少人为此而变得如癫如狂? 因他曾见了太多了的这种人,如今也累了。 他总想不出为何总有人为了那些利禄俗物而奔波劳累,甚至至死都非要如此。 他只觉得,自己曾体会这世上真正美好的东西,那些在异国他乡还能共患难的真情,还有那些携手进退的情谊,那才是值得他一生所趋的东西,而这些肮脏的臭钱和附加上来的虚名,他们才是最没价值的东西—— 那些东西原本都是一文不值的,因为它们一旦离开人,它们什么也不是。 或许,因他曾真正的到过仙界,也算是一个见了世面的人。 又或许,是由于他的见识实在太多,已经超出了这个魔界的范围,才以至于也看不上了这种魔界的官。 此时此刻,夏琉羡依旧是仰面躺在藤椅上。 经过这一番深思回忆,他那琥珀一般的眸子才终于睁了开来。 窗外的麻雀依旧在叽叽喳喳的叫唤。它们这些麻雀无忧无虑,它们也有它们自己的乐趣。 于是乎,夏琉羡站了起来。他整理好思绪,想着出门逛上一逛,也好散散心。 然而,就在他准备要出去的时候,让贤堂的小弟却又抱着一叠画纸,晃晃悠悠地从他的身边跑过。 小弟有些颤颤巍巍,因为那些画纸实在太多了。 “慢点,别急。”他朝小弟说。 小弟见了他,称呼了一声“堂主好”。紧接着又抱着画纸往前走。 “诶——你等等。你这是上哪去啊?” 小弟回答,“这些画都是奉命要拿去呈给密务院的。这些都是仙界送过来人像画,密务院的人说,他们要把这些画存档,以备不时之需。” 他单手指着画,有些不悦地问道:“这些东西——是哪个人画的?” 小弟回答:“是出自一个叫‘裘梦之’的绘画高手。他也是我们派过去的人。“ 夏琉羡便将眉头一皱。原来,这又是自己手底下的人,在帮密务院的人做事情。 他的心里有些不快,他本就不想手下的人跟密务院的人牵扯太多,以免生出什么麻烦来。 于是,他便愤愤然地骂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让贤堂需要帮衬着他密务院做事了?!” 小弟见到堂主突然间发火了,于是低垂了头,“这可都是在仙界的探子们自己干的,跟我无关啊!” 随后,他又无奈地朝着堂主解释说: “堂主,他们可是朝廷啊,在这里他们最大,我们的人有时也是没办法。况且说,不要说是在仙界了,就连在魔界,他们不也是随意就能取走我们打探来的情报吗?他们朝廷要做什么,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完全是没有办法呀!” 夏琉羡被他这话气得无话可说。 他心里想,如果真的有一天,如果这整个让贤堂有朝一日真的被朝廷给招安了,那他就干脆也不要再做这个堂主了。 于是,他便语重心长的再次强调: “不要跟密务院的人多有接触!这个话我可不止说过一遍了!你想想,他们密务院敢做的事情我们敢做吗?我们普通老百姓不懂,就不要在里面瞎掺和!再说,要是出了事——谁去扛?!你吗?还是我呢?” 那小弟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自己知道了,并且一回儿就去告诉魔界中度,让其把堂主的命令带到仙界去。 夏琉羡看着这小弟的模样,依旧是感到无奈。 然而,在他想走开之时,他又叫住他,叫他把画先放下,他先要全部都看一遍,再将画交到密务院的手上。 第243章 重见故人(2) 然而,在他想走开之时,他又叫住他,叫他把画先放下,他先要全部都看一遍,再将画交到密务院的手上。 小弟将画作全部抱到了堂主的书房内。 夏琉羡将那些画作铺到了降香黄檀的木制的桌子上,摆手就叫小弟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一关,他打开那些画卷,一幅一幅的展开来: 那轴纸画卷上刻画者精致纹理,每一笔都极为传神,每一个笔画的浓淡,粗细,转折,全部都恰到好处,叫纸面上的人物栩栩如生。 确实,他手下的这个画手竟有如此高超的技艺,让他只做个普通探子只怕是太屈才,也难怪他会耐不住性子,在仙界施展自己的才华。 他一张一张的翻过去,看见这些仙界人的相貌无一不被刻画得鲜活灵动,一个接一个地人脸在他眼前跳跃,好似他们这些人立马就会和他对话一样,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又重新回去了仙界一般。 而在这些画作的旁边,画师还用小字道出了这些仙界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家室,年纪,官职,有的甚至连这人性格脾气都写得清清楚楚。 然而,当他翻到其中一张的时候,入目便是心中一惊! 空气凝滞,周围都好似没有了声音,当他看到那张画像的时候,便是整个人停住了—— 这是! 他几乎就快要忘记了呼吸。 只见,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在这张画像的头发上摸了一下,那是他曾经常对那个人做的事情…… 画像上面的那个女子,发如乌木,肤若凝脂,她睁着一双灵秀的凤眼,嘴角噙着笑意……那模样,那姿态,那笑容,与那个消失了卧底苏湮颜几乎全然一致! 他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将那幅画凑到自己眼前来细看,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这个人就是苏湮颜。 他连忙又在这张纸的四处找有没有什么标明她身份的小字,却没有找到一处说明她身份的信息,只看到小字标了一句话: “明觉山下偶遇之女子。” 连个名字都没有? 夏琉羡不由得心中一愣。 转眼间四十七年过去,眼前又将近年关,快要四十八年了—— 她消失了整整四十八年,如今竟然又突然出现了! 他喜出望外,面上展露着充满希望的喜色。 她没死,她没死! 他好不容易才将那卷轴放下,情难自控,就好像是心中的某个东西被重新擦亮了。 他再次端详起画中的这个女子,她那一双剪水秀眸,格外灵气,衬得她整个人丰神冶丽,甚至比以前她的那个憨憨的模样,她如今可是惊艳了不少! 从这画像上看来,她应该日子过得不错,表情也很开心,这样他就放心了。 他忍不住地叹息,眼睛里却满是欢喜。他曾找了她二十年,那么多年找下来都没有结果,于是在那之后便没那么费心去找她了。然而,就在四十七年之后,而这个名叫“裘梦之”的画师把她的模样画了下来不说,而且还悄悄送回了魔界! 这个裘梦之他也是前两年才到仙界去的新卧底,想必他或许没有听说过她更没有见过她——他既能把她画下来,那他一定是真的见到她了! “极好,实在极好。” 他欢欣地收起卷轴,打算马上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苏湮颜的父亲。 ———— 与此同时,仙界的留文国境内,善康城。 峘央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衫在这善康城的街道上走,熙熙攘攘的人群就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就如同流水一般。 人群中有些人会回过头来多看她一眼,但是她依旧在路上自在的走着,旁若如人。 在这一路上,她却也看见这留文国的境内,还是有很多神庙的。不仅如此,而且这里的人对于这一方面都很虔诚,将她的地位捧得极高。当她听完了他们对自己的赞颂之后,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很不好意思,叫她很想站出来谦虚的说上两句。 除了这些之外,甚至她还听到,这里甚至还有人居然还会说古时留文国的梵语,这一点让她很是惊喜,顿时对这个地方亲切感倍增。 于是,她对这里喜爱尤甚,即便是已经在这里呆了好几天,她却依旧还是不想走。 平常的时候,峘央都会在街上闲逛。她一路漫无目的的游走,反正她有的是无尽的时间,只怕错过这里的任何一件好玩的事情。 她偶尔也会看着这些普通人的仓促的生活,看着他们忙里忙外与同伴有说有笑,又或是与家人们一起在院子里吃饭,有时候她还真的有些羡慕他们。 同时,她作为一个闲人,自从她学会了这里人的语言之后,她平日里也很喜欢听这里的人讲话。 要说这善康城的人,一日之内最喜欢做的事情,那就是在吃过晚饭呼朋唤友,三个五个地在路上闲逛。 这日傍晚,天色还是很亮,这里的有些居民早就已经吃过晚饭了,于是他们就聚在一起,男人坐一堆,女人又坐一堆,他们坐在一起闲聊。 男人们通常喜欢往大的东西聊,好像他们越能说,就越有本事一样。 比如说,这里就有一个留文国的青年,他此时坐在一棵老榆树底下,坐在八九个男人的中央,他一开始正听着对面人的发言,可听着听着突然就是眉头一皱,继而又拍了一下自己的左边大腿。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只见他嘴巴一张,就开始对国政大事评头论足起来: “要我说——你这样讲得就不对了!要说我们留文国与魔界的关系,恐怕你知道的也只是一个片面。你可知,当年我们留文国成为仙界的属国之前,那会儿我们也还是经常与魔界互通有无的!” 说完他又补充道:“当年,在我那太爷爷在世的时候,他就曾经跟我说过:在他年轻的那会儿,他还去魔界做过些小生意呢!” 旁边的人有些惊讶,纷纷惊叹道:“真的吗?看来你那太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是厉害个人物啊!” 第244章 王宫政变 “害,他也没有怎么厉害。”他自己也笑起来。 “我记得那会儿,他曾告诉我一些话,我至今都记忆深刻:他说魔界跟我们这儿差不了多少,甚至他还认为魔界的人比仙界的人更大方,魔界的钱也比仙界更好赚。哈哈哈,只可惜如今我们是赚不到了!” 众人听着倒也觉得新鲜,于是都一起笑了起来。 就在一阵笑声之后,又有一个人开启了话题: “对了,这回明觉掌门和天庭公主来我们留文国境内,我却还一直都还搞不懂这明觉掌门与我们留文王室到底算是何种关系——你们有谁知道吗?” 有人脱口而出说:“那你也真是够孤陋寡闻的!你可知道当年我们留文国的那位,极富盛名的因白公主吗?” “我就是在这里不太清楚——听说那公主不是也被先国主杀了吗?难道她还有子嗣吗?那她又是跟谁生的呢?” 听见他这一连三问,在这群人里面最年长的一个老头站出来回答道: “关于这位公主的事情知道的人确实也不多,而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也是正常的。这是都是因为之前展辰国主在的时候,把这位公主雪藏了近一千年。” “那这位因白公主为什么被雪藏了呢?” 老人回答道: “难道你忘了?当初那展辰国主,他之所以能上位,可不单单是依靠了仙界的势力,将留文国彻底成为仙界的属国;而且他当年还是杀死自己的兄长,最后才得以当上太子储君的位置的。” 众人听到他说到这里,全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不出声地坐在那里,饶有兴趣地听他细细地将那段王室的秘史,娓娓地道出来: “想当初,我们留文国还没有成为仙界的属国的时候,先国主曾有四个儿子。其中那三王子不幸在青年时期就夭折了,于是就只剩下三个。其中,展辰国主当时是排名第二的王子,且一开始并不是太子。” “当时我们留文国的太子殿下很是爱民,形象也相当亲善,所以很受爱戴。当时,因老国主当时已经年事已高,众人都将他当做独一无二的储君。” 众人没有一个插嘴的,他们都听得很有味道。由此看来,他们应该都喜欢听老人们将这种旧时的王室秘史。 老人继续说:“记得在那个时候,我们留文国还不是仙界的属国,且一直都与仙界友善往来。 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们留文国的人一直以来都是自给自足,自得其乐的,所以我们与仙界的来往上面,也一直都是保持着一种‘有事好商量’的态度,与仙界一直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可是,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们留文国却与不远处的彭山在领地和道路方面起了一点摩擦。然而,在邻居之间就算是起了点摩擦,这种事情也常是有的,于是老国主就派太子殿下前去彭山与其谈判,希望此事能得到和解。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太子殿下这一去,竟是再也没有回来。 有年轻人问:“难道是被彭山给杀掉了吗?” 那老人的语气不改,语速依旧不紧不慢:“据那时的消息说,太子殿下是在前往彭山的路上遇到了暴雨,不小心跌落深谷而死的。你也知道,我们留文国若要往彭山那边去,却是是要经过一个难行的险障的。” “于是,当太子死去的消息传来之后,举国发丧,先国主当时本来就年事已高,又逢这白发人送黑发人,难免伤心过度,之后就一病不起了。于是乎,这太子之位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二儿子展辰的头上。” 老人的声音很是沧桑,他虽有些口齿不清,但是身边的人都能听懂: “老国主无法处理政务,一切政务全部交由太子代为处理。话说到这里,表面这一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这背后,竟是一场宫廷的阴谋。” 老人加重了一些语气,继续说道:“其实那个时候,这太子之死,就是二王子展辰使的诡计。因为直到随后不久,先国主驾崩了,展辰国主就顺理成章地了新国主。” “然而,展辰国主一上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留文国变为了仙界的属国。他直接切断了与魔界的往来,宣布今后留文国只与他仙界互通有无。” “事情发展到这里,想必很多人都看出来了其中的端倪:展辰国主其实是故意与彭山勾结,从而杀死了太子,自己当上这储君的地位。随后,又因老国主年迈,不久之后就驾崩了,他便当上国主,这才与魔界斩断关系,自此把留文国划入了仙界版图。” “当时王室成员里的有些成员看出了展辰国主这个计谋,秘密地策划推翻他。 然而,这个展辰国主也是相当的心狠手辣,手腕非常的硬,他先后以叛国罪,将几个王叔诛杀,随后又把朝中的一些多嘴的大臣以酷刑诛杀,以此向朝野示威,整顿朝纲。” 众人听着这段历史,也有人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像那种邦交与国政之事,从来只是上面的人出主意,而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也就只能自己管好自己。” 老人便说:“是的。所以,自那会儿展辰国主诛杀了几位王亲与大臣之后,也变没有人再敢议论他了。 而在那时,展辰国主还有一个兄弟,也就是当初的四王子,他的下落至今都无人知晓。而我方才说的那位因白公主,她是先太子的女儿,由于她当初年幼无知,进而躲过一劫,随后便被囚禁于王宫之中。” “而除了因白公主之外,当初那早逝的三王子也有遗孤,这便是如今的岸空国主的父亲。要说当年,展辰国主心思慎重,于是这些遗留下来的王室也难免终日活得战战兢兢。” 老人说道这里,不禁又叹出了一口气,“不过,不过这怪就怪在,这个展辰国主当时虽然正值壮年,却始终都没有子嗣。或许是因为这老天也看他不下去了,于是终于给了他惩罚——” 第245章 浅淡度日 “这个展辰国主,直到年老之时才终于得了个子嗣,竟还是个女儿。你们就说,他年轻时候都没能有子嗣,到了老年才得了个女儿,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他的种……” 众人忍不住要笑,顺便还提了一句: “那这样说起来,如果这明觉掌门是因白公主的儿子,那他与如今的岸空国主也算是同辈了?” 老人点头说:“是这样的没错。当初因白公主是我们留文王宫之中非常有名的美人,随后她被远嫁到仙界去,但却在中途逃走了。而至于当时她逃到哪里去了——那大概就要与明觉山的仙人有关系了。” 听到这里,方才那年轻人便又起了兴致:“那这样说来就有趣了!你们就说,这明觉掌门的亲爹是到底谁?” 有个人直接就脱口而出:“那难道不是当年的云上峰仙君姜于岚吗?除了他之外,还能有谁呢?” 有人表示怀疑:“可我也听人说他们长得不太像啊!” “对啊对啊,我上回也是这么听人说的——他们甚至还说,这怀容掌门甚至说不定是轩亭长老的儿子,不然你说干嘛那老头突然把掌门之位传给他?” “你还别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你看他们仙门外表看着倒是干净,但其实里头,可说不定比我们留文王宫还乱呢!” …… 这些留文国的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抓着这个话题一直聊到天黑才回去,而在过了一夜之后,在那富丽堂皇的留文国的王宫里头,又是热热闹闹的。 留文国王宫里头的宫人们这几日非常的忙。但他们忙归忙,但还是忍不住八卦之心,总要几个人在一起,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内务房内,一个宫女正在与另一个宫女说:“你昨日见到天庭来的矜玉公主了吗?这天庭的公主到底长怎么样?” 宫女笑着说:“我昨日见着了。久闻不如一见,当真是标致无比。我当时看到,那公主走在怀容掌门的身后,脸上带着笑,看起来还很高兴呢!” 说完,她叹了口气:“不过,我那时没有看见怀容掌门的样子,就只见了一个背影——”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宫女终于忍不住,她快步走上前来插了一句:“我昨儿看见那明觉掌门的模样了!” “哦?我很早就听人说过,这明觉掌门生得格外英俊,你倒是快说!” 那宫女就拿手比划了一下: “他个子是瘦瘦高高的,跟我们国主走在一起看起来也差不多高。面貌看起来特别干净,但我也没敢仔细看——不过,我看他们明觉山的仙人,仪态都是相当好的,那叫什么来着?对了——谈笑生风!” 宫女闻言便都起着哄着笑起来,“我看她是想远嫁到那明觉山去!不如——你就去求那明觉掌门,当他要走的时候,把你一并带回去得了!” 而就在她们笑着的时候,身后面突然走来了一个人,于是她们连忙止住了笑意回头看过去,却只见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明艳的紫袍褂,头发精神地束起,眼瞳黝黑显得很有神采。他的眼睛笑眯眯的,循循有礼地问了一句: “几位宫女姐姐,请问你们这儿可有水喝啊?” 原来,说这话的是明觉山的大弟子陈灼谦。 “有,有!” 宫女连忙端来一杯水,陈灼谦接过便是一饮而尽。喝完之后,他感激地将杯子还给那宫女,并且还不忘潇洒地说上一句:“多谢!” 说完这话,他看着她们惊喜的模样,于是又留下了一个舒朗的笑意,转身朝着大步大步地走过去。 他走开不远之后,这些宫女便纷纷地讨论起来: 一个捂着嘴巴感叹道:“那就是明觉山的大弟子吗?他好帅!” “是啊是啊!天下怎还有如此俊逸潇洒的少年郎!” 几位宫女在后面激动地纷纷议论起陈灼谦来。然而其实,陈灼谦也知道她们议论他,为此他便更加的春风得意。 就在之前,他今天一早起来,按照他日日都要练剑的惯例,他便去这留文国的王宫广场上,耍了一套漂亮的明觉剑法。而在他一套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挥洒完毕之后,旁边的侍卫们看得情不自禁地为他鼓掌,这可把他威风坏了。 这留文之行,绝对是他的一个高光时刻。凡是他所到之处,这王宫的宫人们都朝他恭敬地行礼,那些宫女们更是会多来看他一眼,所以他此时的心情,就像他头顶那轮东升的红日,轩然若举,志得意满,鸣鸣自功——真是好一个优秀的仙门大弟子。 陈灼谦正要去拜见他的掌门师父,又见矜玉公主身边的侍女跑了过来。 那侍女也唤了他一声“大师兄”,随后便将一个盒子交给他: “这个,是我们公主今天一大早亲手做的,你可一定端好了——”说完,在她将盒子递到他手上的一刹那,她顺便还给陈灼谦使了个眼色。 陈灼谦见了她这样的眼神,秒懂。于是他随即也回了她一个眼神,然后微笑着说:“绝对送到!”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盒子,缓步来到了明觉掌门休息的宫殿。 他走进去,穿过曲折的回廊,富有留文风情的院子里,翠鸟的声音轻灵悦耳,伴上清晨的露水,便让人觉得更加的欢愉。 他来到一扇松香木门前,探过手去敲了两下: “师父,是我。” 听闻里头没有声音,他便知道他师父一定又是因为在忙着什么事情,所以一下子没有听见。于是他推门走进去,映入眼帘的一面高高的竹制屏风,虽然模样简朴,但是做工却是极其精细的。 拐过屏风,他进入了一间茶室。他看见这茶室里的窗户大开着,通向园子的门也大开着。因这园子里的树木生长得相当茂密,盎然的绿意映到屋子里来,显得这屋子溢满了一室自然风光。 他看见他师父此刻正负着手,立在园林门口的那一片风景里。他乌发如瀑,一身白衣衬托下更显温文而清癯。听闻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他便侧过头来,侧脸在清晨的光里带着些莹亮。 他说唇角轻启:“灼谦,到里面来坐。” 第246章 浅淡度日(2) 他说唇角轻启:“灼谦,到里面来坐。” 陈灼谦走进去,在桌子旁坐了下来。他将公主送来的盒子也一并放到桌子上。 他也不急着介绍,而是先报告说自己已经把这几天该温习的书全部读完了,可以任由师父抽查。 姜青未将脸转了回去,他依旧是面向屋外,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只听他语气浅淡地吐出一句话: “今日我就不考你了,看你这些日子格外用功,从现在起就给你两天时间休息休息。” 陈灼谦闻言喜出望外,“真的?!” 他继而眼睛一亮,笑容也渐渐在脸上显现。 他心想:他师父今日居然肯给他放假了,实在是难得!他这会儿心里正琢磨这一会儿去哪里玩耍好,但一时间又因为涌进脑里的地方太多,于是便又贪心的觉得两日时间还嫌不够。 而紧接着,他突然又想起了公主给的盒子,于是就将它拿了起来。 他捧着盒子,顺便还故弄玄虚地卖起了关子:“师父,徒儿给您带了一样好东西!” 姜青未这才将头回过来,他侧目的时候,看到了他手里捧的这个盒子,便他好奇地发问: “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灼谦一边解释,一边又将盒子递过去,说:“这是天庭公主殿下送来的。” 姜青未伸过手去,在端了端宽大的袖摆之后,他接过那只盒子。 他将那只精致的盒子打开一看,看见里面装了七只精致的糖心糕团。甚至,他还看见在那糕团上面还有用红糖印的花,每一个都印着不一样的花,精致而讲究,无可比拟的精细。 陈灼谦便解释说:“我听公主身边的侍女说,那都是公主亲手做的。” 姜青未看着这些做工细致的团子,脑海里的不由自主地闪过的,确实一幅似曾相识的画面。 他叹息:“果然,她们女孩子,都喜欢做这类的甜点。” 他默默自语,心头却又蒙上了一层苦意。 而陈灼谦看到那糕点,二话没说就开始夸道: “看来,公主殿下不仅雍容端庄,而且还蕙质兰心——她身份那样高贵,如今竟也能沾这阳春水,为您亲自下厨,可见其一片心意啊!师父,如此秀外慧中,且又体贴入微的女子,真是我的好师娘啊!” 这“师娘”二字一出,听得姜青未便愣了一愣。 同时,陈灼谦也愣了一愣。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如今有些后悔说出这两个字。 于是,他便尴尬地为自己打着圆场:“真好!这世间竟有像公主殿下这样完美的女子!师父,您今后一定有福了!” 然而此时,姜青未已经没有在听他说的后半句话了,在他脑海中,某个人的身影开始变得愈的生动起来—— 然而,那个人越是生动,他就越是出神,直到陈灼谦问了一句: “师父?” 他这才眨了一下眼睛,很快地回了一句:“好,甚好。” 他不紧不慢地将那盒子盖上,陈灼谦见状便站了起来,说:“那——师父,徒儿我就先告退了。” 他点了点头,陈灼谦便退了出去。 而在他退出去关上门的时候,他又不禁叹了一口气,他对自己说错话感到十分懊恼。 想当初,那个圆圆姐姐在的时候,她做的饭菜总是非常好吃,可如今,不管别人呈上什么山珍海味,都已经比不上当初她做的那种口味来得香。 虽然说,他也知道当初的那个圆圆姐姐身份十分可疑,但是他更看得出来,他师父对她确实是动了真心。既然他师父都这么喜欢她了,那他又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所以,在那个时候,他几乎完全已经将她当做了自己准师娘了,然而最后—— 最后很可惜,她死了。 于是就在方才,他师父看着公主送来的点心,一定感慨万千。他虽然嘴上说的是“甚好”,但是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他师父那时心里在想什么,陈灼谦猜都能猜得到。 不过,他也只能叹息一声,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门被关上,这个清新淡雅的茶室又重新回到了宁静。 姜青未将那只盒子放好,面朝着园子外面坐了下来。 在他的走手边,是一叠文书,大大小小有二十多份。 那些文书与往日不同,他们色彩缤纷,有的糊着金箔,有的则是用上好的丝帛书写,里面字迹更是龙飞凤舞,每一卷都是一幅上乘的书法。 当然,这些文书并不是什么,这些都是留文国的名流们给他送来的祝贺与欢迎的信件。 在那些文书上面,无不写满了祝福的话,这些名流们,用他们那卓然的文采,几乎就快要说尽世间之好物。 同时,他们还又用华美的辞藻将他盛赞一番,那些词意浮华而昭彰,甚至还恨不得将那日月,天地,大海都给比下去,让他见了也觉得耳目一新,自愧不如。 他看着那些缤纷又光鲜的信笺,心思有些恍惚。 于是他偏过头来,却又在这晨光铺满的地上,看到了自己那落寞的影子。 方才那些文书,他都一一看过了。这些留文国的这些贵族与大臣们,他们无不将自己的诚意写在这些贺词之中。 他们的那些大段大段的譬喻,还有那些成篇累牍的赞颂,几乎每一行字都想着法子要开出几朵花来。 然而,他最后也只是地将那些东西堆在一旁,仿佛那些工整的溢美之辞,没有一句是跟他有关的。 他有时会想:文字的作用,有时的确能让人获取智慧;然而在更多的时候,它们却只是人的奴仆而已。 你就看看它们,它们是最卑微的奴仆,他们一个又一个地接连排列起来,像是一排一段地向着人敬礼——他们看起来多像一场气势恢宏的礼赞啊! 而历来的那些文人墨客们,他们若是喜欢某个人,向来就只会一个劲地把一些美的词语往一个人身上堆,把所有美好的比喻与一个人联系到一起,仿佛那样就可以使之升华—— 然而,那人本身真的是那样吗?事实本身,真的就是这样吗? 第247章 浅淡度日(3) 然而,那人本身真的是那样吗?事实本身,真的就是这样吗? 这个世界的真实,从来不会因为寥寥几句形容,就改变了原本的样子。 文字,它们有的只是联想,甚至它们完全就是虚假的。 文字其实最会骗人,而那些联想与比喻,他们根本是幻术师,若是文字与比喻二者联起手来,他们就会蒙蔽人的眼睛,使读它的人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种幻想,是无中生有,是异想天开,它们就像那翻涌着的海水,反复吞吐着沿岸的礁石——它们终究会渐渐磨蚀了人的最初的本心,使人沉溺在其间,甚至做错了都不知悔改。 他有时会想:若是谁拥有了与他一样的赞美,那个人也会自然而然地成为人们关注的中心;然而,若自己自己离开了这些,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最平淡的人。 他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比谁更优秀,而且也从不因为自己现有的这些荣誉而感到过真正的光荣。 正如,这明觉掌门很多人都可以当,反而是他需得牢牢地占住这个位置。只因他今日站在了这个位置上,才能一朝拥有这么多的盛赞;也只因他是这仙界第一门派的掌门人,所以才能独享这万人敬仰的荣光—— 而那些人所敬仰的,其实也不是他这个人,他们所敬仰的,更多的是他脚下的这个位置——他们敬仰的是权力与权威,是尊贵与荣耀,是万人之上的强大。 然而,当他有朝一日抖落这一身的多余的辞藻之后,当他摆脱着明觉掌门的头衔之后,又有谁有记得他?谁在乎他呢? 他终究也不过就是这世间最最普通的一个活物,而那些赞颂和褒扬,对他而言却是一张富丽堂皇的网,叫他一辈子要被困在里面——向荣而生,繁荣至死,这就是他选的命。 他望着这一室的清凉的绿意,又看着桌上放着的那只食盒,心中的风波正一浪接着一浪地迭起…… 如此矫情,却又如此真实。 空虚如他。他的眼中有无数光点在打转,又看着门外的那些树影郁郁葱葱,看着绿意融化成一片迷蒙—— 多少次,有多少次他曾这样问过自己:像他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好的?而她们——矜玉公主,或是曾经的苏湮颜,她们到底看上了他什么?她们到底是看中他哪一点了? 她们是看上他的相貌,还是品性,抑或是才能? 要论相貌,再年轻的皮囊会渐渐变得倦怠,终有一日会腐朽凋零。要论品性,他也算不上什么君子,甚至若要凭心而论的话,说他是小人也不足为过。而若要论才能,术业都有专攻,这世上比他高明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他有时候会很痛恨自己为何总要装作冷静从容,更痛恨自己为何总要不合时宜的多愁善感,同时,他还痛恨利锁名缰带来的疲惫,那种压得他喘不上气来的疲惫—— 他想:自己自小就被人教育说要如何得体的说话,如何得体的走路,甚至要有如何得体的吃饭,种种。而他学这些的目的,也无非就是想着如何去奉承别人,就像如今他们这些人是如何奉承他一样。 他自始自终都学不会的事情,那就是做他自己。他从没有过自己,他原也不配有自己的个性。 个性?这两个字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啊?对于他这种自小就寄人篱下,就连自己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人来说,他从来想都不敢多有这种妄想—— 他就一直就这样活在别人的眼里不好吗?就一直从容优雅好不好吗?他就一直这么受人敬仰,死后再体面地躺进棺椁不好吗? 然而,他与其去想苏湮颜为什么喜欢他这个问题,倒还不如去想他为什么喜欢苏湮颜: 一想到她,他就不禁要微笑。 她,那个魔界的小姑娘,自从她冒冒失失地闯进他的生活里,他那陈旧不堪的生活,便被她扯开了一个角: 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新鲜,一个来自未知的神秘。她是一抹与众不同的的颜色,是他这前半生所见过的最灵动的,最鲜妍的光影…… 她曾是那样真实可触,拥之又柔又软,她笑起来像个小动物一样的纯洁,就连的流泪也透满了倔强。 可就是这样的她,这样温柔的她,甚至是到死的时候,都还用在那样的眼神深情地看着他…… 她身为一个魔界人,还能够这样爱他,那是有多不容易啊。 可惜她终究是死了。 她就是那样死的,她可真是狡黠——直到她死的时候,她竟还想要以这样的手段,要他记住她一辈子。可偏偏,他还是疯了似的的着了她的道,自此之后,朝思暮念,时刻不忘。 如果说她的爱情是一场诡计,那他这一生,都可成为她的疆场。 在他的这片空旷的荒原里,可任她策马扬鞭,纵横星野,月涌大江——她该成为那里永远的领主。 而她既能将他征服到这样的程度,想来她也应该是魔界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卧底。 她活着的时候,她应是绝代的佳人,因为任何人与她相比,都会显得黯然失色;而她死了之后,她更是佳人绝代,任何人都难再续她的这般风情。 她就如这留文国的神学一样,虚无缥缈,若即若离,让人深思却又不敢多虑;她又像这万年不变的阳光一样,温暖明丽,细腻绵长,让人不禁看迷了眼睛。 眼看着阳光照进了这件茶室,他便也忍不住地眯起了眼睛。 之前的时候,他之所以总是以无休止的忙碌来占据自己的时间,其实就是不想自己闲下来,因为自己一旦闲下来,就会生出这样那样的胡思乱想。 记得在一开始的时候,无论他在哪里,他每每想起她的死,他都会觉得是那种感觉好像是突然从阳光走进了一片阴影中; 然而,在最近的日子里,他每次想起她生前的样子,却又像是从阴影里重新回到了阳光下。 就如现在——你看眼前的那束照进屋里的阳光,温暖而明媚,将他的周身都照得暖融融的。 她的灵魂藏在这亘古不变的阳光里,他所有的温暖都因她而起。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这才渐渐地平复了心绪。 他本想今天早上能好好休息一下,可是这早上的这片刻的休息,依旧不能解他烦闷,而就在今日的下午,他还有一些重要事情待办。 第248章 颂生祭坛 他本想今天早上能好好休息一下,可是这早上的这片刻的休息,依旧不能解他烦闷,而就在今日的下午,他还有一些重要事情待办。 —— 这日的下午,留文国的岸空国主下令大开祭坛,将那些最最珍奇的敬香与贡烛全部点了起来,整个颂生祭坛香火鼎盛,云烟缭绕,惹得这善康城的百姓几乎全都朝这里聚了过来。 颂生祭坛是留文国最大的一座祭坛,这座祭坛位于善康城的东城区,座北朝南,它的前边是富饶的平原,背后靠着的是一座孤山,那山名为鸢尾山,因花季漫山开边鸢尾花而得名。 而这座鸢尾山的旁边,就是留文国王宫了。 由于这颂生祭坛与留文王宫靠得非常的近,于是这座祭坛便成了留文国举行盛大的国家典礼的地方,甚至留文国的好几位国主,也都是在这里登基的。 在这鸢尾山的最上面,就是王室墓地。只因这里的鸢尾花开时,漫山的紫色很有贵族气质,于是历来的王公贵卿大多都被埋在那里。 这颂生祭坛非常的大,其建造在鸢尾山的山脚下,也已经有了三千年了。 平日里,这里香火不断,可供善康城的百姓祭拜,祈福。这颂生祭坛,不仅是百姓们可以自由出入的场所,而且就连王公贵卿,也经常会在这里出没。这是因为,在留文神学的教义里面认为,在神明的面前,不管是贵族还是百姓,他们都是没有差别的,所以这祭坛对任何人都是开放的。 于是乎,住在这善康城的百姓如果运气好的话,经常就能在这里看到很多王公贵族。 然而就在今日,这颂生祭坛旁边却被天兵层层包围住了。 虽说这祭坛占地好几千亩地,整体建造得又很是壮阔,但是今日,其东南西北的四个大门口,还是被前来观瞻的百姓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兵们奉命在这里看守,东南西北四处大门,各有五百天兵看守,而祭坛里面也散布有一千兵,以负责这里的安全。 然而,即便是如此防犯,岸空国主见状,却依旧不满意,随后他便来又调来了一千兵守在街道了的各处,留为备用, 于是乎,今日的这个时候,民众们便没有办法再进入这祭坛之中。他们全部在外边围了起来。若是遇上了一些过于地民众,天兵们便严厉地上前制止。 而当王宫来的一长队车马,浩浩荡荡的降临到这颂天祭坛的正门口时。一见到这个,围观的民众便都翘首以待,热情地欢迎贵客的到来。 显然,这车里头上坐的,可都是仙界顶顶尊贵的人物。 然而,即便是再见多识广的,仙界鼎鼎大名的人物,却还是被这留文国民众的热情给深深地震撼到了—— 于是听到了外面的人声,矜玉公主从马车的帘子里偷偷掀开了一个角:她看到了外边摩肩接踵的人群,听到他们鼎沸的喧闹声,心里也难免有些紧张。 随后,当这王宫的马车便缓缓地停下来。 紧接着,一众的王宫侍从,他们立马围到了车马的旁边。然后便可以看到:此刻,在最前面的马车上,下来一个仪态端庄的人—— 那打头从车上下来的,正是那留文国的岸空国主。 而这岸空国主这么一下来,人群便从沸腾,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下来。 只见,他一将脚踏到地上,民众们便都已经连连地俯身拜见他,他们的动作恭敬而服从,无一不是充满了虔诚与敬意。 岸空国主便在侍从的跟随之下,缓步朝前走去。当他来到一个台阶上的时候,他便又面向着民众,单手放在心口上,也微微欠了欠身。 矜玉公主在车帘的缝隙里,看到了这样的一幅画面。她心里头想:这应该就是这留文国特有的一种礼节吧! 而这时,一同来的留文侍女告诉她,这是他们留文国的一种古老的尊敬礼仪,流传至今,也已有上万年的历史了。 矜玉公主听了,便会意点了点头。 随即,侍女紫音走到她的跟前来,她正是要伺候她从马车上走下。 当时的场面是一片俨然的安静。 当众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她便走得愈发的款款大方。 除此之外,她的面上还不忘带着一个端庄娴雅的微笑,称得她的身形愈发的优美从容。 而这时,明觉山的怀容掌门也与她一同从车上下来。 今天的他,身上披着一件薄雪似的外袍,显得愈发的庄重而修仪。他身边依旧跟着陈灼谦,他们二人走在矜玉公主的前面。 她看见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温和,清水一般。 矜玉公主便与怀容掌门双双走上前去。他们走到了岸空国主的身边,大方地接受着这留文百姓的欢迎。 因为之前都几乎从来都没有想到,这留文国的百姓居然是如此好客,于是他们便也入乡随这留文国的风俗,朝着百姓们行了一个古老的敬礼。 这样一来,这些留文国的子民们便变得比之前更加热情了。 矜玉公主眺望四方,她看见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崇敬,就好像是在暗暗祝福他们,这一点让她心里很是高兴。 当她看往进出的时候,她又看见怀容掌门此时正站在自己的边上,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 她想:这还是他头一次,与她一起出现在这样的公开场合。 此情此景,她的心底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的满足,那就好像一件想做的事情,终于就快要成真了。 当然,她的脑中了除了这个之外,她还不知不觉地回忆起了几个月前,当她还在明觉山的时候,怀容掌门跟她说过的一句话: 他那时在云上峰上,曾信誓旦旦的告诉她,自己今后再也不会娶妻了。但是你看,他如今不还是要与她在一起?那他当初说那种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果然,这就充分地映证了一句话: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话无论是放在哪个男人身上,都逃不过。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想笑,于是她便微微扬起嘴角。 她的那种笑,是一种得意的笑,让她得意的是,这下她也终于可以取笑他一回了。 且不仅如此,她如今也已经彻底与对方羁绊在了一起,在她漫长的后半生里,她大可肆无忌惮的拿这件事情,取笑他一辈子。 不知不觉,她的步伐,已经随着他一道迈进了这个颂生祭坛的大门。 他们二人踏过后方的这一片的唏嘘声。他们在民众们对他们二人的这段姻缘的祝贺声中,走向这宏伟的颂生祭坛。 第249章 作壁上观 与此同时,魔都皇城。 逢椿阁里头假山环绕,溪流环萦,那些茂盛的珍贵树种也被下人们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树边的香花也开得正酣,那紫红色的凤仙花朝着艳阳大盛开,色泽鲜亮得如火如荼。 老阁主坐在柳树旁边,靠在一个黄藤椅上,他的手里执着一只金碗,金碗里装的是最普通的鱼食。 他苍老的指尖从金碗里捻出了一点鱼食,然后慢悠悠地撒到了池塘里。 只见,他刚刚将鱼食撒下去,那些鱼便着急地相互争抢起来,甚至它们之中的某一条还从水面跃了起来,在水面打出了一个响亮的浪花。 老阁主看着这些鱼不禁笑了起来。他只将鱼食已收,说:“不给你们吃了,太过贪心只会撑死,你们这些鱼总是不懂节制。” 这个时候,谢子筝从柳树边走了过来。只听他声音琅琅,不急不缓地禀告: “父亲,我听让贤堂的人说,此时此刻留文国的善康城正相当的热闹,而那明觉掌门与天庭公主都已经到了。” 老阁主将手放到花白的胡须边上,然后慵懒地打了一个哈欠。接着他手指向池塘里的一条鱼,示意他来看: “子筝啊,你且过来看看这个鱼——” 谢子筝朝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有一条大花鲤鱼浅游在池子的边上,艰难地摆动着尾巴。谢子筝仔细看过去,发现它的一只眼睛已经没有了。 谢子筝说:“这条鱼估计活不久了,说不定到明日,它就要翻着肚子浮起来了。” 然而老阁主却反问了他一句:“那你知道它这眼睛是怎么没的吗?” 谢子筝疑惑的看向他父亲的苍老的面容,老阁主便向他投去一个语重心长的目光,认真地说: “它的眼睛,是被其它的鱼给吃掉的。” 谢子筝听完,又将目光重新投入水池里。当他再次看向这里锦鲤的时候,仿佛觉得那些平时在水池里的那些温和而优雅的鱼,一下子就变成了残忍的凶兽。 老阁主说:“鱼都尚且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呢?” 他紧接着又叹息说:“我们留文王室的子孙向来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总是想去征服别人。然则,冤冤相报,时刻无休,他们这是终究要把自己活活地累死。历史证明,但凡是太过聪明的那些人,大多是没有好下场的——想必,这大概就是刻在我们血脉里的劣根性吧!” 谢子筝看了他父亲一眼,只听他看着他接着说道:“而现如今,你我还需作壁上观,切记要收敛心性——切记!” 谢子筝应了一声,将话记到了心底。 而就在这时,一名家仆又急匆匆地跑过来。他跑得有些气息不太稳,是前来报信的。 家仆道:“阁主,少阁主,兵部总兵苏九余将军来找您!” 老阁主闻言吃惊,立马便提起了精神,他使唤下人快去拿茶水好生招待,自己也立马动身前去迎接。 而在逢椿阁的会客厅内,苏将军早就坐在那里等候了。 他一见老阁主来了,便立马从樟木椅子上站起来,正要说话,却听老阁主客气地抢先一步说: “苏将军!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苏将军叹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我此来给老阁主带了一些礼物——” 这时,与老阁主一同来的谢子筝也礼貌地问候道:“见过苏将军。” 苏九余抬头看向谢子筝,看着他长得一表人才,不禁又勾起了些伤心事。他有些羡慕地看向老阁主说:“少阁主青年才俊,仪貌堂堂,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老阁主用一种沙哑的声音说:“犬子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无功无过,只就空长了这样一副俊俏模样,今后也还望苏将军多多提点。“ 苏将军说:“应该的。老阁主在这之前也曾收留了我的女儿,这点事情自然是不用提的。” 老阁主一说起苏将军的女儿,不禁有鲠在喉。毕竟,他当初在留文国碰见过她这件事,他实在也不好多说,否则就会容易暴露自己,于是这一藏,就是藏了这么多年。 然而这回,谁知苏将军却主动说:“我近来听说了一件事,我听说阁主您与那留文国其实有些渊源,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阁主不禁摸了摸胡子。因被问到了点子上,于是便呵呵地一笑:“若是把这辈分往前推个好几代,说不定很多人都与留文国有关系呢。而老朽我如今也不过是个魔界的普通百姓,最多也不过是一个多赚了点钱的生意人,那些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苏将军却说:“老阁主实在是谦虚了。我知道您其实是真人不露相,神龙见首不见尾,就连我这个老朋友也一直被蒙在鼓里。所以我今日来,其实正是因为这事想来求你,所以也想请您帮我一个小忙。” 老阁主一听他话中有话,好似他已经知道了什么。于是他便说:“想必您大概是从让贤堂那里听来的吧。” 苏将军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依旧不变。 既然事到如今,老阁主也不想再瞒什么,于是他便说:“确实,他们说的不错,我就是曾经留文国主的第四子,也就是如今这留文国岸空国主的亲王叔。想当年政变,我若不是早一步逃到了这魔界来,不然早就被那弑凶上位的展辰国主给诛杀了。” 苏将军听到这里,虽然他曾早已有了这样的料想,然而今日这话如此爽快的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些震撼的。 苏将军迟疑了一下,却见老阁主一双浑浊的老眼已然是看向了他,他语气诚恳地问他:“苏将军此次亲自前来,不知是所为何事啊?” 苏九余将眼神收了回去,端正地坐在樟木椅子上。因他经历了一些事情,如今他的性情少了很多的锐气。 只听他正色说:“我今日来,其实是想借助您在留文国人脉,帮我找一下我的女儿。” 老阁主一听,立马起了精神:“您说苏小姐?这么多年了,难道她有音讯了?” 第250章 颂生之礼 “您说苏小姐?这么多年了,难道她有音讯了?” 苏九余点了点头,说:“不错。昨日,让贤堂的夏堂主交给我一张新鲜的画像,那上面画的就是我的女儿——她很有可能尚在人世!” 他的面上露出了一副爱女心切的模样,急迫地解释说: “阁主,您既然是这样的身份,想必您在留文国也一定还有一些手下——而我想在留文国的全境全力寻找她,所以我想您帮我出一出主意!” 老阁主听了这话,将手放回了膝盖上,他的表情有些为难,他有些推馁地说道: “找人这种事事情,他们让贤堂不是向来都办得很好吗?” 苏将军却说道:“想必您也知道,这些日子留文国边疆不太平,又逢他们明觉掌门拜访,这仙界更是加强了监管。所以现如今,这仙界的情报已经很难流通过来,我也只有来找您想办法了!” 听到这里,老阁主深思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指上带的玉扳指,饱含深意地对苏将军说: “但说起这留文国的边境,如今那里不是在魔界的控制范围内吗?想必,这对您来说应该更方便的吧?” 苏九余却严肃道:“确确实实。我前日,确实也已经向君上上书,表明我自愿调度到留文边境去领兵的意愿——而这诏书一旦下来,我随时就要启程去往留文边境去了,所以今日——” 他直勾勾地看着老阁主,迫切地请求道:“我今日已是做足了全部的准备,这才来找您的呀!” 老阁主闻言,他那双苍老的手便不由自主地颤了一颤—— 他面上一怔,狐疑地看向苏将军,紧接着,他那灰黑色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衬得他那面上的皱纹也生动了起来。 说到这里,这二人沧桑的脸上,都已呈现出了一些激动的神色,这便使得他们谈话的气氛,变得更加的有趣了...... ———— 与此同时,留文国,颂生祭坛。 当那神乐的角声被吹响,一场盛大的参拜仪式,便自此被拉开了序幕。 在这个颂生祭坛的中央,被早早地铺上了一层巨大的灰蓝色的绸布地毯,近千位仪态端庄的宫人们在两边站得笔直,场面很是隆重。 又见在这颂生祭坛的周围,立着十一根巨型石柱—— 据说那些巨型石柱,代表的是留文神学教义里面的十一位神明,他们分别是昼夜之神,四季之神,生机之神,死亡之神,苍天之神,大地之神,风息之神,烈火之神,光明之神,大泽之神,当然,还有留文国最出名的山峦之神——峘央。 据一些古老的史书记载,峘央是众神里面最后降世的一位神明。 同时,也可以说她是生灵的庇佑之神,因为她曾经帮助过留文族人战胜了战胜了多次水涝与旱荒,于是便成为了留文族人最为推崇的参拜对象。 在颂生祭坛的正中央,放置着一只紫金的七鼎香炉。 此时此刻,留文国的岸空国主带着新上任的神坛长司,他们二人先跨上装饰着丹墀的台阶,恭敬地众神献上了三支白檀香。 随即,明觉掌门与矜玉公主也一道迈上高台,他们也以一种无比正式的姿态,恭敬而从容地往香炉里面添上香火。 敬香完毕,王宫祭司便向着天空,嘶哑着喊了一句: “敬诸天神明!” 于是,这祭坛上的所有人便都像受了感召一般,整整齐齐地跪倒下来。他们每个人都对着空渺天空,一边单手捂着心口,一边虔诚而整齐地祈祷道: “神明慈穆,护佑我族!” 在这圆中有方,恢宏庄严的祭坛里,那祈愿的发愿词声如洪钟,壮阔地往四周荡开去…… 一派蔚然大观。 礼成。 众人全部站了起来。在最前面明觉掌门与天庭公主也站了起来。 在这发愿词的回声歇下来之后,姜青未便优雅地轻轻抖了抖衣裳。 他目视前方,却看见这丹墀之上的香炉里冒着的轻烟,它们依旧是悠然自得地往上升起…… 随后,这些烟来到这香炉上方的三尺处,立刻就被一阵无形的风给带走了。 这时,岸空国主儒雅地走了过来,他微笑着说: “今日,二位尊客来到这颂生祭坛,乃是我们留文百姓的吉祥之日!为了与民同庆,我还特地为二位贵客准备了一出歌舞,还请掌门与公主入座上观!” 说完,岸空国主展袖引路,将二人引到最前面的台子上就坐。 岸空国主与神坛长司坐在东侧,明觉掌门与天庭公主坐在另外一侧。 入座之后,放眼可以望见这颂生祭坛的全貌: 整个颂生祭坛气势磅礴,四周装饰着随风飘扬的留文国的旗帜,要论壮阔大气,这颂生祭坛丝毫也不亚于和生道场。 这时,突然编钟的声音空灵地响起,上百位带着面具的舞者,便从四处款款而来。 然而,只见他们走着走着,却突然站定不动了—— 紧接着,丝竹管弦的声音一下子接了起来,吹拉弹唱,八音迭奏,瞬间就交织出了一副声势图景。 而那些舞者们,他们戴着面具,在这华丽的乐声之中,乍然一齐作舞。 虽然说,他们每个人的舞步很是崩乱,就像是那种珠落玉盘一般的零落,但他们的动作却很是整齐,看起来就像是一场排演得极好的闹剧。 乱而不杂,这是他们这舞蹈精髓。 而每当乐声演奏到高亢之处,他们便是一副颓然要倒之势,可是到了这高音的收涩之处,他们确是要倒不倒——每一个舞步里又带着一种迷茫与彷徨的情愫,看起来就像是在拉扯着一张无形的网。 显然,他们跳的这支舞,就是留文国鼎鼎有名的祭祀之舞,名为“假里还真”。 世人在俗世之中的挣扎与无奈,便是这支舞所表达的灵魂。 姜青未如今也不是第一次见过这个舞了;而像矜玉公主这样精通舞蹈的人,对这个舞便更是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 然而眼下,无论是这台下的舞者,还是奏乐的乐师,他们对此舞的演绎,已是精湛到了一种炉火纯青地步! 第251章 颂生之礼(2) 无论是这台下的舞者,还是奏乐的乐师,他们对此舞的演绎,已是精湛到了一种炉火纯青地步—— 先不要说这乐曲的音色的是如何的精准富有穿透力,光是台下这些舞者所表演出来的挣扎与束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乱麻之上的忐忑,他们或进或退,进退失据,杂乱无章,犹如犹斗的困兽…… 无疑,他们就像是一只只的笼中鸟,绝望而歌,向死争鸣,他们这是演绎着悲凉人生常态。 然而,正在这时,这悲凉的乐声突然间短暂的一歇——就在这些假面人要折腰倒下之时,周围疾速地涌入上百位泠然飘逸的舞女! 上百位舞女,她们罗衣轻缓,衣带翻飞,回转时粉臂出袖,衣袖轻摆又如同粉蝶动翅…… 突然,这乐声又骤然一变! 那乐声从喑哑悲凉,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叫整首曲子的基调开阔了起来,就好像是暗夜重见了天日! 舞女们四散开来,踩着节奏娉婷起舞,虽然她们的步履虽然轻盈,但是她们甩起绸带的力度却亦是矫健——那一条条淡粉色的绸带乍然作舞,宛若游龙摆尾,仙鹤振翅,好似在这祭坛上面开出了上百朵艳丽的花。 随即,舞女们的步伐随着乐声放缓,她们的绸带垂了下来,随着清风轻轻浮动。 舞女们穿得是留文国古时的装扮,虽然古朴,却很妖娆,最素简的美也不过如此。 随着那笙歌的婉转倾诉,上百名美人拖着迤逦的背影,突然她们一同回头——在那上百双妖娆的美眸里,盛满了流盼的清波,叫这祭坛旁的观众看得心中一颤。 “出天。” 矜玉公主认出了这首曲子,这正是《出天》的前奏。 随着出天曲子的响起,舞女们围成了一个圈,往四周散开来,就像是花团散了开来—— 而在这中央的“花心”处,正是这些舞女们的领舞。 那率舞的美人身姿就更是窈窕至极。 只见,她先是轻柔的甩动绸缎,缓缓转过身来,清丽的面容如同出水芙蕖。 而后,伴着她的凝眸的一声巧笑,那感心动耳旋律,便再次迎来了一个高峰—— 只见她将水袖一抛,那轻纱揽过长风,轻灵得宛若流星降下,花枝瞬间招展了开来。 她飒然立于百花之中,众舞女的绸缎跟随她的舞动开而又合,眼见着这“出天”的乐曲已经进入到了最急促的阶段,然而她脚下的舞步依旧是迅急而到位,丝毫也不出现一拍的纷乱—— 在那舞台之上,在众舞女的簇拥之中,只见她身轻如燕,跳跃回转,即便是经过了一连七个的旋转,玉足落地时,却依旧游刃有余。 她那一整套的身形步伐曼丽而热烈,随即又仰面朝着青天鸿叹,恍若惊飞的灵雀振翅欲飞,她那宛若玉蛇一般灵活的皓手,将那绸缎的各种形态摆弄得尽致淋漓—— 她这番舞姿极尽美艳,风动玉容,夺目生辉,即便是乐曲停了观众们却还沉浸其间,许久才反应了过来。 矜玉公主一回神,便往旁边看了一眼: 她看见怀容掌门看得很是入迷。 紧接着,随着乐声停住,他那向来如同清秋霜露的一般面上,此时不禁也绽开了一个恬淡而舒朗的笑—— 那笑容,优雅而清澈,如同繁花之上的明净的天空,使这一切的美瞬间有了意义。 那一曲“假里还真”的无奈挣扎,再加上这“出天”之舞的豁然与热烈,立意高远,一气呵成,再配合着舞者的精彩绝伦的表演,怀容掌门此刻已经是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 于是乎,他这一鼓掌,众人也终于回过神来,一齐击掌鸣谢。 颂天祭坛上掌声雷动,很久才歇。 岸空国主在掌声停住之后,对着怀容掌门说: “这两出舞蹈,都是我们留文国自创之舞蹈。尤其是这出天之舞,那可是当初因白公主一跳成名的曲子,也是我们留文王宫的瑰宝级的舞曲。 而如今既然您大驾光临,我想这‘出天’之舞此时拿出来,便是再何适不过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矜玉公主侧过头来,声音清婉地问道: “敢问国主,这领舞的女子既然能将这舞跳得如此行云流水——她是何方人物啊?” 岸空国主听见矜玉公主问出的问题,于是不由得有些自鸣得意,只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 “承蒙公主夸赞,那领舞的女子,正是我的王后。” 原来她是留文国的王后。 矜玉公主闻言,便往舞台中央正要离开的舞女中间看去—— 只见那留文王后仪态端庄,她朝着高台上的人微微欠了欠身,在大方地嫣然一笑之后,便缓步退下了。 矜玉公主此时不由得心想:怪不得。怪不得她能将这舞跳得如此的尽态极妍,原来,那是因为在自己的心爱的丈夫面前。 岸空国主的眼神一直看着他的王后,并且还随着王后一齐退了出去。那眼眸里的柔情,叫她觉得羡慕。 随即,她又再次看了一眼怀容掌门,他的目光依旧看着空旷的舞台,好像若有所思—— 他终究还是没有侧头看她一眼。 矜玉公主依旧温婉地坐在怀容掌门的旁边,他们之间隔着一张金丝楠木的桌子。 她的手放在桌上上,而她旁边人的手也靠在桌上。 他们两只手之间的距离那样近,近到几乎咫尺可握,然而又出于很多礼节的限制,她也就只能矜持将手停在了桌子的边缘。 毕竟他们如今还是未婚夫妻,也不好随便在公众面前做出暧昧的动作,不然就是有失体面。 她开始期望,期望在怀容掌门的心里,此刻也是这样想的。 于是,她就是这样想象着他的期望,并且迫切而坚定地等待着期望成真的那天。 在一曲如同炫技一般的开场歌舞之后,随后的歌舞便如同短暂小憩,清婉含蓄,不再那般的激动人心。 矜玉公主接过紫音递上来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润口。 与此同时,她也听见怀容掌门与岸空国主的谈话: “我听闻留文国的国宝是玉玹,当初是被我的母亲带出了王宫去了——而那之后便消失了多年,且之前还被廖听长司拿到富峨山布置锁灵阵了?” 第252章 鸢尾王陵 岸空国主回答说:“是的。当初廖听长司在的时候,已是将那玉玹请去做锁灵阵的镇器了。” 姜青未侧过身去,在这喧闹的歌舞声中,好奇地对着岸空国主问道: “本座之前一直都不太明白这锁灵阵的功用——不知在留文神学的教义里面,这锁灵阵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岸空国主也往旁边靠过去,他认真地解释道: “这锁灵阵是古时候就传下来的一种阵法,据说是古时的智者受了神的启发,进而设想出来的。 而且这么多年来,经过我们留文国神坛的祭司们的不断钻研,如今已经将这锁灵阵的奥义解了开来,如今还在各地不断地试验。” 姜青未依旧感到疑惑,“若是这锁灵阵布施成功会如何?” 岸空国主回答说:“可以召唤神灵,实现我们人与神灵之间的对话。” 姜青未依旧不满意这个答案,只听他刨根问底地问道: “那这个锁灵阵如何召唤神明?的又如何实现与神明之间的对话呢?” 岸空国主抚着袖口说:“这个——我即便是身为国主,却也不是不清楚。毕竟我们留文神学传承了多年,积淀深厚,尤为深奥,还需要专门的研究神职的人才能解释明白。” …… 他们讲着讲着,就在这时,突然天公不作美,天上竟然落下了几点雨来。 虽说是天空下起了下雨,但是那祭坛上的舞者与乐师们,却依旧在尽情演奏着。 眼看着宫人们要掀起一块幕布遮到高台的顶上来挡雨,怀容掌门便对岸空国主说: “国主,既然这天气不碰巧,那我们不妨现将这节目都歇一歇吧!” 岸空国主闻言点了下头,说了声“也好”,遂对手下人说: “掌门尊座体恤下属,不舍得你们淋雨演出,所以今日就先到此为止吧!” 指令刚下,歌舞便歇了,近千位乐师与舞者快步退场。 而正当宫人们收场之时,雨势突然变大,那细密的雨珠便连绵不断地坠下来,给这祭坛的青石溅开拢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 岸空国主带着一行人,漫步走在祭坛后面的回廊里。 这雨中的廊道里幽静迷蒙,雨水打在屋檐的瓦片上,发出绵密的声响。 几点雨水,滚落着聚拢在青莲盆景的莲叶上,亮莹莹的如同碎珠一般。 姜青未这时,又对着岸空国主问道:“本座听说,这鸢尾山上是王室的陵墓——我的母亲也是葬在那里吗?” 岸空国主道:“是的。在好几年前,我们就将因白公主的陵墓,从不消岛迁到了这鸢尾山上。” 原来,这留文国主早就把因白公主的那座可怜兮兮的土坟,迁到了这气派的王室陵园里。 姜青未点头道:“国主有心了。本来我是想明日再去拜祭,但是今日见这天公不作美,还将歌舞也歇了——想必这一定是母亲着急见我。而既然我们已经在这鸢尾山下了,那不妨就今日去上山拜祭先祖吧!” 岸空国主心想,这怀容掌门倒也着急,不过想必他急着的不是去祭祖,而是想着早点拜祭完早点启程回去。 岸空国主眼看着这突降的骤雨,还有这昏暗的天气,心中暗生心绪: 既然他着急,那么自己干脆也一同着急一下好了。 于是,岸空国主连忙爽快地答应说,“也好!” 他唤来下人,宣布即刻启程上山去拜祭先祖。 —— 此时,并非鸢尾花盛开的季节,但是这雨林之中依旧别有一番美景。 这雨林里头茂林深邃,佳木葱茏,除了有些寒意之外,所见之处皆是幽美的景致。 这王室贵客一行人此时便是在这雨中撑着白伞,徒步上山。 矜玉公主这时也觉得有趣,即便是走得罗袜走湿了也无妨大雅。 由于她的步伐稍微慢一点,于是便走在了后面,她的目光有时看看周围的风景,有时就看向前面行走的怀容掌门,他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清癯。 “公主,这山上确实有些清冷,您还是披上这件斗篷吧。” 紫音一边给她撑伞,一边还体贴地给她递上外袍,她将那外袍的带子系好,但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招了招手,把旁边走着的陈灼谦给唤了过来。 陈灼谦也不知道公主何事唤他,表情有些呆呆的。但矜玉公主便轻声跟他说了两句话,他就又突然秒懂了。 陈灼谦快步跑上去,此时他师父正在与岸空国主讲话。 他跑上去拉了拉他师父的袖子,并将一件披风斗篷递给他—— “师父,这雨里寒气重,您还是多穿一点吧!” 姜青未看着陈灼谦懂事的样子,笑了一下,但当他刚要接过他手里的披风时候,陈灼谦便又说了一句: “其实,这也是公主跟我讲的!您看,公主殿下她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您呢!” 听闻此话,姜青未面上的笑容缓了一缓,他下意识地回头朝矜玉公主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她正撑着伞,看不见表情。 而这时,岸空国主却又十分爽朗地笑道:“掌门可真是好福气啊!我看着都嫉妒了!” 姜青未此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怀着怎样的心绪。 那个时候,他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竟是遗憾:苏湮颜她可从没如此体贴过。不过或许她也曾有过,但她却不会像矜玉公主这样大方地把自己的心绪表达出来…… 他知道此刻自己不该想她,但是有些东西,就是如此不由自主的。 又或许,他想她早就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他习惯身边有她,有时甚至还觉得她其实从未走远,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 而且,说来也惭愧,自她走后,恐怕这世上所有女子的身上,都有了她的影子。 不过,如果能在别的女子身上寻到她的影子,自己应该也不会像今日这般的意难平了吧。 然而,属于她的时间终究已经过去了,自己的时间却还来日方长,他没有办法叫自己的时间停驻,他总得踏实地一路朝前走…… 直至今日,他的这颗躁动的心,也该平息了吧! 第253章 鸢尾王陵(2) 在这晚雨飘洒的一路上,岸空国主不知什么时候也开始说起了一些不怎么官方的话来。 只听他问道:“王兄,不知今日这歌舞,您看得可还尽兴?” 姜青未回答道:“今日的歌舞已经不能更好,多谢国主的款待。” 岸空国主便又笑着说:“这不是我的主意,其实这些都是我的王后准备的。说来惭愧,我的王后听说天庭的矜玉公主极善歌舞,此回又逢天庭公主到访,为了不让人看笑话,她特意排练了很久的。” 姜青未听到这里,不禁颔首笑了起来。 岸空国主却又说:“其实,我那王后什么都好,就是喜欢争强好胜。不过,若非如此,她也成不了这个王后。” 姜青未倒也没有回答,只是撑着伞一步一步地跨上台阶。 岸空国主一边爬着台阶,一边继续说:“其实,这男人一旦看得多了,就感觉这全天下的女人,其实也都是差不多的——” 他不自觉发出了一声感慨:“都说做国主是一件幸事,可以坐拥后宫的三千佳丽,但是对于她们那三千佳丽来说,这王后的位置却只有一个。” “都说后宫女子城府深,这后宫的事我向来也不喜欢管,所以我一直也随她们去争,只要不过分。而对于她们中间的佼佼者,我通常都会敬佩于她的聪明,于是便不禁更加爱护她——” 说到这里,姜青未觉得这话听起来很是奇怪,似乎是话里有话。 但是,这岸空国主却是看似没什么心眼,他大笑了起来,继续说: “哈哈哈!话说回来,这事真是让掌门您见笑了!其实,我想说的是,这后宫的女人们喜欢争男人,这就跟男人们喜欢争天下是一个道理——如果说这后宫是女人的天下,那这天下,就是男人们的后宫。” 姜青未觉得他这话倒很是有趣,“难道国主的意思是说——如今我们这些人,就跟您后宫中的妃子是一样的吗?” 他正经地说:“没错。男人们争的永远都是这天下的宠,若是讨好了这天下,天下自会使我们身居高位,荣耀加身。” 姜青未面上似笑非笑,“想毕国主您一定是在这脂粉堆里来去多了,今日竟还做出这样的比喻,实在是叫人一言难尽……” “王兄,难道您不觉得像吗?” “我倒从没有过这种想法。” “您如今已是仙门大派的掌门人,早就已经远离了我们王室的这些恩怨。可能您不知道,每当我每晚躺在床上的时候,我这心里就觉得: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给这天下传宗接代的人罢了。其实作为王室,在很多的时候,婚姻时常都是身不由己的,也就只能逆来顺受——所以,我有时着实是羡慕您啊!” 姜青未看了他一眼,他那幽沉的眸色就如同深水一般。他那时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雨林里头的光线,已经渐渐地变得光亮起来,就连脚下的青苔也渐渐少了起来,看来已经快要到达山顶的王陵了。 在山顶,有一座朴素的祠堂,里面住着一位老祭司,日夜在此诵经。 老祭司见过了他们,他那苍老的面上面上带着超然的沉着。 他的身上披着一件质朴的灰褐色教袍,挥手叫侍童去倒几杯暖茶。 “这位是廖云祭司,他与先神坛长司廖听师出同门。” 岸空国主介绍道: “这位廖云祭司曾经不满于先国主的残暴不仁,甘愿孤身一人来这里守王陵,乃是超然之高人。” 于是乎,姜青未便再与廖云祭司行了一个留文国固有的礼节,而那廖云就恭敬地说:“掌门尊座,使不得,使不得……” 随后,廖云祭司带领着众人走向祠堂的内部。 他们走进一间石室,这石室里本是黑黢黢的,然而经过廖云祭司随手一挥,那石室里面骤然亮起,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面绘满了古彩壁画的墙壁。 那些些壁画虽然看起来已经时间久远了,但是颜色依旧很鲜艳,上面绘着奇奇怪怪的诸神的形象,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众生像。 矜玉公主走在后面,她看到那壁画会很是精美,一笔一划都是精心描绘的。 那壁画上面用了金漆,华丽精致,色彩斑斓,里面描绘的是古神纪时候的一些图景,还有留文神学里面记载的诸神的传说。 然而,正是因为她看得太过出神,当她看到一幅画的时候,却不禁感到了一阵惊骇! 她看到的那壁画上面,竟是画满了被酷刑折磨着的人! 在这幅画面里面,有断手断脚的男人女人,他们浑身赤棵,表情狰狞,恐惧万分——在整个画面里面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酷刑,身首异处的人比比皆是,到处都是鲜血淋漓,看来让人触目惊心! 这留文陵园里面竟然会有这么恐怖的东西!矜玉公主显然被这诡异的壁画给吓到了,再配上这石室内昏暗的灯光和她身在异乡的恐惧,她不由得往旁边靠过去! 她这么一靠过去,自然是往怀容掌门那边靠。姜青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了一下,于是他也往那边看过去: 这副诡异的壁画出现在他的眼底,也让同样他感觉脊背发寒。 然而,岸空国主却开始解释道:“公主莫怕,这幅画描绘的是洪荒年代的残酷场景。想必您知道的,曾经仙魔交战的时候,当时的情况混乱不堪,战争与屠杀四处都是,那就像是一场残忍的酷刑,几乎是席卷了整个世界……” 姜青未看着这尸横遍野,生灵涂炭的场面,不由地感到汗毛耸立。 毕竟,事到如今,像这种残忍的杀戮依旧存在,它们永远悬在每个仙界人和魔界人的头上,无论是谁都都不敢跨越这雷池一步。 放下心绪,他们继续朝前走,却看到了一个宏大的场面—— 那是一个巨大的造型奇特的矩阵,其间还填满了古老的梵文,线条绘得横七竖八,占满了整面墙。 姜青未问道:“这是?” 廖云祭司回答道:“这个,就是锁灵阵。” 第254章 鸢尾王陵(3) 廖云祭司回答道:“这个,就是锁灵阵。” 姜青未看着这些错综复杂的图示和繁杂的梵文,壁画上的有些字甚至古老到连他都认不出的程度。 不过,他还是从中揣测出了一些字的此意,比如说:“八极”,“时间”,“重塑”,“凝固”...... 这些字眼深奥而晦涩,没有长期学习留文神学的基础是根本看不懂的。 廖云祭司见他看得仔细,于是便解释道:“这个锁灵阵,是我们留文神学最高秘术,世世代代的神坛祭司都在想着破解之法,一直以来也都在试验。而就在前几年的时候,我的兄长廖听突然参透了一些玄妙,于是便在富娥山设下了一个锁灵阵,但是直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动静——” “动静?” 姜青未有些奇怪,于是便又拿之前问过岸空国主的话问廖云祭司: “若是这这锁灵阵的启动了,具体会造成怎样的动静?难道这个锁灵阵真的跟传言的那样,能够召唤神灵吗?” “那些传说一点都不假。按照我们留文神学的讲法,那些理论是能行得通的,这锁灵阵确实能够召唤神灵。” 廖云长司一双睿智的眼睛看着这幅阵法图,他的手指虚指到一处线条的交界,嘴上解释说: “据说这里有一混沌无极,此地密之至极,可以吞光噬日,有无数颗太阳归于其间。” “其实,我们可以看到的这个万观世界,只不过是宇宙之中的一粒微尘,我们所见的一切,都是依赖于一种广阔无垠的规律而生,而这种规律的表达,我们称之为灵气。” 廖云祭司继续解释:“这世间万物,皆有灵气,有的灵气多,有的灵气少,如此,这时间万物才能都正常地运行。而万物身上所带的这种灵气,不可增也不可减,且会伴随它们的一生,直到湮灭才回归于大地。” 他语气不急不缓,进而将古老的神话推展开来: “甚至据说,那神女峘央的本体其实就是一团致密的灵气,她是由那山川之灵化神成人的,这才显现在我们人世间——” “神女她虽超脱于世象之外,但她仍就处于造化之中,因此,便成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众人听得云深雾罩,衬托着这石室里面昏暗的光线,还有那尘封的空气,这气氛便愈发的神秘了起来。 廖云祭司指着壁画下方的一处奇怪的形状,说: “你看这里,这里就是锁灵阵的阵眼。” 紧接着,他指向四周的几处线条的连结处:“这里——这就是镇器所摆放的位置。” 他指示完,众人看着这张密布线条的网状阵法图,依旧一点都理不清楚,但是这位廖云祭司仍然在继续尽力地解释: “但若要说道锁灵阵,这锁灵阵的功用,其实就是一种玄妙的术法来吸引灵气汇聚。操纵锁灵阵的方法本身就是神术,这世上只有神才能自如的操纵。要知道,据说这灵气可不光能作用于万事万物,而且还可以纵横于古今,操纵时间。” “操纵时间?”姜青未好奇至极,就连一旁的矜玉公主也仔细地听着。 “是的。操纵时间。据说,这锁灵阵可以聚灵,而这灵气关乎天地气运的,摆布锁灵阵可能对时空造成一些后果——众多的灵气聚在一起,甚至可以把时间堆叠起来,造成时光的停滞和其他的一些东西,若是灵气聚集多了,甚至可以再次召唤神明。” “召唤神明?”矜玉公主惊讶地脱口而出。她难以置信地反问道:“这怎么可能呢?” “这是有可能的。” 廖云祭司恭谦地说:“要知道,我们所经历的事情,那都是由时间串联起来的。然而我所说的这灵力,它是永恒的,不会受限于时间,甚至它还可以组成时间,创生新的时间……” 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开来,带着一种像是醍醐灌顶的感觉,让人不敢质疑。他循循道来: “人的知识总是太过狭隘,所思所感,都只是沧海之中的一隅。所以说,在这世上的一切,都不能由人来断乎评判,这就世界的真谛。” 听到这里,姜青未也觉得有些道理,因为他此时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来曾经在富娥山上,当时廖听长司布施这个锁灵阵的时候,自己也是在场的: 当时,当那个廖听长司布施完这个锁灵阵的时候,他也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异样,倒是苏湮颜,她后来却对他说,自己出现了时空停滞的幻像,甚至这之后还告诉他自己看到了一场火灾—— 而在那之后,她口中的那场火灾,居然真的发生了…… 难道这一切些都只是巧合吗? 苏湮颜实在没理由要骗他,先前他一直以为是她精神错乱所致的幻觉,但她那幻觉真的会成真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聚精会神地想了一会,然而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确是已经走出了这个石室。 出了石室,四处变得明亮空旷起来,然而这雨却依旧还在下。 此时此刻,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片壮阔的王室园林。 这里每一座坟冢都很高大,无一不是用珍贵的石材搭建起来。 他们穿梭于这陵园之间,可以看见这些贵族亡灵留下的最后遗址: 那些留文国的众多名臣,侯爵的墓志铭,他们有的生前战功赫赫,有的德厚流光;有的寿终正寝,有的则是年纪轻轻就夭折了…… 终于,他们在廖云祭司的带领下,总算来到一座坟前。 这座坟孤零零的在一个角落里,姜青未却是一眼就将那座坟认了出来。 那坟前放着一块小石碑,上面明显就他师父姜于岚的字迹,只见上面深深地雕刻着一行字: “生就章台杨柳,雪月之姿。行处明镜出颖,华藻之才。奈何一生荣辱,碎空踏过,到此便也作罢。” 他看着那块石碑,好似一阵麻木的痛苦,骤然穿心而过。 他说不上难受,也说不上好过,他只觉得心中很重,耳边也只听到这周围传来的雨声。 矜玉公主此时也见到了那块简单的石碑。 她走近了看到那上面的文字,读来也却不禁觉得心头一哽—— 这是多么狠心的悼文啊。 第255章 一场刺杀 而与之相反的,就在石碑的正上方,还有一块巨大的石碑。 在那萤石岩的石碑上面,用金字雕刻着的留文公主的名号,那刻字大方而华丽,与那块简陋的石碑形成了天然的对比。 就在这个时刻,她看见怀容掌门已经是恭敬地朝着那跪了下去,并且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孝礼,这一切都是在雨中进行的。 他那干净的白衫被这么一跪沾上了水泽,但是他也不在乎。 她见此情状,本来也想拜一拜的,但是等她走上去的时候,他已经是站起来了。 随后,他亲自在坟前的香炉里点了三柱香,低声说了一句:“我们走吧。” 矜玉公主也点了三柱香,敬完也跟着他走了。 话说这回怀容掌门是头一次拜祭生母,本来她以为他一定会感伤到落泪,但是显然他也没有这么夸张,只是话变少了而已。 随后他们回到了那间石室。 这个鸢尾陵园是封闭的,只有经过这间石室才能进出。 而在一行人离开祠堂,告别廖云祭司的时候,那个鹤发垂髫的廖云祭司,的却是一把抓住怀容掌门的手—— 在那廖云长司灰白色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怜悯而诚恳的目光,他低压着嗓音说: “掌门尊座,保重!” 姜青未吃惊地看着廖云祭司这个反应,当场就愣了愣。 因为就在廖云抓住他的手的时候,他感觉他在他手上放了一团纸。 他会意地看着廖云祭司,然后冷静地说:“祭司您亦要保重身体,改日本座再来这留文国一定会来见过您。” 说完,他便迈着大步走出了这座祠堂。 走出祠堂之后,雨仍旧下得很大,他看见张管家与陈灼谦带着一些随从们正在外面等他。 他当时本想看看这纸上写得是什么,可是那岸空国主却突然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于是,他很快便将那张纸不动声色地收拢了,只见他回眸的时候,故意跟张管家暗暗地使了个眼色。 张管家是何等的机灵,立刻就懂了。 于是,张管家便故作姿态地走到他的后方,将他袖子里悄悄递给他的纸条,暗暗地接了过来。 递出了纸条,姜青未依旧还在与岸空国主走在一起,二人攀谈地很亲切。然而,张管家却走在了后面,慢步避开了其他人。 他到了最后面,将雨伞靠在下巴上,手心一摊,就只见手里是一张随意扯出来的纸片,上面还好似写了什么字—— 于是,他便将那纸片展开,却只见那纸上赫然只写着一个字: “危”! 张管家心下一紧,连忙往四周看去,却只见这下着雨的树林里,四周依旧静悄悄。 他感应到了什么不好的预兆,于是便连忙往前面快步跑去,想要将这纸片上的内容告诉怀容掌门,然而,就当他快要追上怀容掌门的时候,却只见前面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什么人!” 岸空国主大喊一声! 然而当他这话还没落地的时候,就只见这昏黑的密林里杀出了十几个刺客! 世上竟有如此凑巧之事! 只见,那些刺客都用面罩蒙面,浑身遮得也严严实实。 他们的手里都拿着刀剑,挥剑的姿势也很是一致,只见他们目光狠厉,跨着矫健的大步快速逼近——他们来意不明,气势汹汹,面罩之上的眼神绝非善类! 姜青未见势不好,立马提起了十万分的警备。 而与此同时,同来的随从们已是立马冲到前面去,将他护在了最后面。 而同样的,那岸空国主的侍卫也同样以迅雷之势上前护主。 姜青未这时看见,前面的矜玉公主一已经被这些刺客吓得花容失色。 然而,那些刺客们却直接绕过了她们,他们毫不犹豫地往他这边走来,甚至都没有往后看一眼—— 显然,他们并不是冲公主来的,更况且说,刺杀岸空国主更不用专挑这个时候,这样一想,他们的目标,十有八九就是他自己了! 可是糟糕的是,他身上并没有武器,而他身边的岸空国主身上也没有武器。他们只是在这些护卫们的层层包围之下,才得以站住脚跟。 护卫们显然也被这些刺客的气势吓到了,他们警戒得连退三步。 这时,姜青未回头看了岸空国主一眼:他看见岸空国主的面上写满了惊慌,紧紧地缩在随从们的身后—— 于是他便又往前看去,却只见那些刺客已经逼得更近了! 打头的那个刺客已经将刀剑祭出,他的那带着血丝的目光狠戾而决绝,横眉怒视,昭彰地显露出其一颗豺狐之心! 姜青未一开始他们可能是魔界的人,然而从他们身上散发的浓烈的仙气来说他们却不是魔人—— 他们看起来倒更像是来自仙界的高手! 然而此时此刻,正当刺客与护卫们对峙的时候,那面罩下的刺客却突然发话了: “怀容掌门!你这仙界第一掌门的位置坐得可还舒服啊?!” 那刺客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宛如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危险的毒蛇。 “怀容掌门,让你大吃一惊了吧!想当初你焚我彭山藏书阁,屠戮我门派弟子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得就如同声带被撕裂了一般,他发出的声音恐怖如斯,伴着他那凸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更好像是地狱里面放出来的恶鬼。 “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彭山焚经之耻吗?” 他说:“昔日你让我彭山尸横遍野,生灵涂炭,害得我们这些人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而今日,我就要你血债血偿!你且与我等一同下地狱去吧!” 说完,那些刺客们周身仙气大盛! 只见,这些刺客们的运气的动作,全然都是正宗的彭山招式——他们蓄势待发,而在打头的那个刺客一声令下之后就像惊弓一般地跃起,与那些护卫们厮杀在一起! 然而姜青未此刻,却是怒从心起。 他倒没有似岸空国主那般惊慌,愈是惊慌他便愈是淡定。 他看见好几个护卫已经倒在了刺客们的刀刃之下,于是他便拾起护卫们的那沾了血的长刀,毫不畏惧地嗤笑了一声。 第256章 一场刺杀(2) 他对着领头的刺客厉声道: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们这群彭山的余孽!” 他上前一步,眼神凌厉,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压: “本就是你们自己胡作非为,这下还要把账算到我的头上!对于你们这些人,我们明觉山已经是一忍再忍,时至今日,你们既然依旧贼心不改,那就休怪本座对你们赶净杀绝了!” 姜青未即刻就命令护卫们全力迎战,势要将这些刺客们全部拿下! 趁着他们交战之余,他唤来陈灼谦,叫他立即去山下调遣兵马,包围整座鸢尾山,绝不放过一个活口。 陈灼谦领命,随即偷偷从小路逃走了。 而这时,岸空国主也想从小路逃走,他在护卫的掩护下钻进了树丛,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然而,姜青未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就这么逃跑。 此回彭山的反扑,是他必须要面对的一关,如果今日他没有看到这些刺客被诛杀,那么今后势必会迎来更多的刺杀——这彭山派实在过分嚣张,明觉掌门岂是谁想杀就能杀掉的! 此时,跟从他的护卫们已经是全部挡在他的前面,他们与彭山派的高手鏖斗起来,不相上下。 像这样不相上下的局面已经可以了。他知道,自己只需要拖住时间,等到天兵们前来救驾,这些刺客们就离死期不远了! 雨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是这些挥舞着刀剑的刺客却是感受不到雨水的存在,在那刀光剑影之间,鲜红的血液伴着雨水落下,在地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执着到愚蠢,你们终归是飞蛾扑火……” 雨幕之中,青伞之下,明觉掌门立在剑气乱舞的血战面前,他那优雅从容的姿态,就像刚才观看舞蹈如出一辙。 假里还真,虚实交织。他是混乱而生之人,早就已经明白了世事难卜,人生就是如此荒诞。 他将长剑立在地上,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扣了两下。他一双清潭般的眸子,敏锐地观察这前方的战势—— 彭山的刺客仿佛出笼的饿狼一般,处处杀招,就算是受伤也好不在乎。他们已然是不怕痛苦的斗兽,在他们心中,似乎有一种比肉体更高的追求…… 他看见有几个刺客在倒下去的时候,他们的面罩被揭下,在他们面罩下的面孔满是烧伤,好几个都是狰狞无比,面部全非…… 由此可以想象,他们那是积攒了多少的恨哪? 而他那些随从们,在这些恶狼的面前,都单纯得如同被驯化的兽,缺少了那种以命相搏的胆量与勇气。 看到这里,他已经不自觉地将长剑横起。 只见,他的指尖将青伞一旋,那青伞的伞骨如同刀锋一般向四周射出,一下子就击退了好几个躲闪不及的刺客。接着,他又将剑柄握起,剑锋直指方才领头的那个刺客—— 他见那个刺客的功力是他们之中高强的,此时也已经杀了他好几个护卫,这一点已经是彻底激怒了他。 随着越来越猛烈的雨水,拍击在众人的身上,那朦胧雨幕,欲将血腥的厮杀全部要掩盖。 这一切的残酷,都是可以被自然和时间掩盖的,人性所有的激情澎湃,在这空寂的雨水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而矫情。 怀容掌门拿剑,直指着那领头的刺客,挑衅道: “你竟然敢扬言说要本座性命,不知阁下曾是彭山派的哪位仙君?” 而那领头的刺客,用他嘶哑而破碎的声音,对着明觉掌门怒声道出了自己的来历: “本君乃彭山正天门三十一代传人,沛阳真人!” 原来,他就是当初在富娥山放火烧山,欲要杀掉他的沛阳仙君! 姜青未一想起他便不禁怒从中来! 就是这个沛阳仙君! 他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要致他于死地,而当他坐上明觉掌门之后,他居然至今还敢出现,实在是太过狂妄! 他眸光凛然,愤怒地骂道:“本座不来杀你,你这厮今日居然还敢自己找上门来!”此刻他已然是祭出长剑,今日他必要亲手结果了他! 沛阳仙君是谁?他是个相当狠厉地角色。(第159章娥山庄园) 只见他当场就脱离了手上的缠斗,纵身一跃就来到了姜青未的面前。 他手中拖着长剑,在石板路上划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此时他的腿上已是受了伤,虽说是一步一个血脚印,但是他丝毫都不感到痛苦,步伐依旧那样矫健。 他眉毛一挑,朝着对面狂笑起来: “怀容掌门,你如今都是做掌门的人了,此番面对我,你这回倒是不打算逃了吗?!” 姜青未依旧丝毫不示弱地凝视他,雨水从他的下颚淌下来,衬托着他的决绝。 “沛阳仙君!本座今日还唤你一声仙君,那是看得起你!而你既然如此不识相,那我就将这新帐旧账一起跟你算!” 说完,他提起剑便上前迎战。 而此时,只见这沛阳仙君活动了一下脖子,一把将那碍事的面罩取下—— 他那张被烧伤的脸上,布满了可怖的青筋,完全没有了原来的英俊潇洒,只有他那的眼睛没有受伤,他那充满仇恨的眼睛,像是暴怒的鹰隼,欲要咬穿对面人的脖子。 乱雨如麻,斜风阵阵,沛阳仙君亦是很辣地出招,几乎欲要将毕生之所学全部使出! 刀剑相向,在相撞之际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在雨雾里,明觉掌门亲自迎战,与刺客缠斗在一起。他们一黑一白,活像是棋盘上的两色棋子。 然而,这黑棋曾经落败,白棋如今沾了上风,于是这黑棋此番只能以死相逼,来个玉石俱焚! 天下如棋,站队与博弈是常有的,输赢也终究都会尘埃落定。然而,在这斗争游戏里面,谁是棋子,谁是掌局者;谁是旁边的看客,又是谁乱了谁的布局呢? 虽然姜青未并不精通于武术,但是他却能在对方的一刺一挥之间,看出他肢体用力的习惯,所以他每一招都能有惊无险地躲过。 在那剑光割破雨花的瞬间,他白衣轻缓,在这雨水中依旧游刃有余。 此刻,他还并不着急出击,只是仔细观察对方出招的着力点,而经过这么几招下来,他很快就将他这彭山剑法的出力方式摸出了个大概。 于是,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因势施力,趁其不备,精准地往对方失力的地方斩去! 第257章 对峙之局 沛阳仙君方才也只是试探,如此看来这个怀容掌门这些年没少修炼剑术,于是震出了一身仙气,将那剑锋硬生生地挡了下来。 如此,二人才终于从刚才那一番缠斗之中脱身出来。 姜青未往回退了三步,警觉地与他周旋,这时的局势如同绷紧的弓弦。 其实,姜青未此番并没有想过要如何战胜他,他只不过想拖住时间——只要时机一到,护驾的天兵赶到,这个沛阳仙君就彻底输了。 而那沛阳仙君狠狠地喘出一口气,情绪明显是有些着急了。 只听他愤怒地大喝一声,周身的仙气便全部大盛,全部凝聚在这剑锋之上。 而他正想要再次朝他劈来的时候,却被另外两个护卫袭击,于是不得不去对付他们。 他几乎是用出了全部的真气,狠狠朝那两个护卫劈了两刀,那两个护卫立刻被那浑厚的真气震了开去,狠狠地撞在了石头上。 沛阳仙君再一次狂笑起来,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大声吼道: “怀容掌门!领教了!” 然而,姜青未却依旧表现得从容不迫。 他正色着端好长剑,目光随着剑锋一冷,透露出傲视一切的神情。 眼下,他们一个急于求成,一个却应对得不紧不慢。 而那狠厉乖张的一方,虽然表面看起来凶狠,实则外强中干,他此刻也并没有压倒性的胜算,且他的体力最终都是会耗尽的——由此可见,眼下谁占上风谁占下风,高低立判。 看来这怀容掌门向来都喜欢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把戏,他刚才这是想故意激怒他,逼他使出全部的实力,以此来消耗对方。 而这时,沛阳仙君仗着一身强大的武力,已经是完全发了疯。 只见他聚集全身的真气,化成一个剑劈,狠狠地朝对面袭来! 然而,姜青未却并不想与他顽抗。 他将步伐一转,用出一种太极之势,将特意将其的出力点引到斜侧方,如此便分离了他浑厚的仙气。 然而,那沛阳仙君自然也看出了他的这种把戏! 只见,他奋力地将全身真气汇入剑锋,他全然无视他用的调和之术,奋力将那剑锋不偏不倚往回转! 由于那冲击力太过强大,就连宝剑也被斩出了裂口。此时此刻,二人执剑抵抗,当面对峙。 沛阳仙君顶着一张被烧毁的脸,如若烈焰淬火之后的钢铁铜人。 在这个时刻,他已然无所畏惧,无所在乎,并且也觉得自己也无所不能——他的眼神里透出毁灭一切的痛苦,欲要将所有的一切都来陪他殉葬! 又见他狰狞着坏笑起来,那撕碎的声音比地狱恶鬼更为真实: “哈哈!怀容掌门——你是不是快撑不住了?于我相抗,很吃力是吧!?” 他仇恨至极地继续道:“我今日变成这副样子,全部都是拜你所赐!你瞧你,终日里都包裹着一副善类的皮囊——其实你的内在比我还要肮脏!还要不堪!” 姜青未死死地顶住他刺过来的剑锋,稍作松懈就会人首两处。 而那沛阳仙君便继续咒骂道: “你跟那轩亭狗道,灭我彭山,毁我基业,残害我门派弟子!纵然,我确实是想过要杀你——但你要报仇,大可就冲我一个人来!既是我一人造的孽,应由我一人来承担——但此怨此恨,与我彭山数千弟子有何关系!于我彭山藏书阁又有何关系!” 他的眼睛里仿佛快要起火: “像你这种人——人皮兽心,野心勃勃,口蜜腹剑,虚伪无度,世人竟还要以你为荣——真是滑稽之至!荒诞之至!你扪心自问一下,你找一找你的良心在哪里?试问你有过一丝的可耻之心吗?想到这么多的人为你而死——你晚上可还睡得着吗?!” 沛阳仙君周身仙气盛极,那是仙门中精英才能企及的高度! 只见他再次用尽全力,青筋暴起,大喝了一声! 他那强大的仙气掀起巨大的灵浪,将周围的雨水全部排开,甚至还摧折旁边的树枝,罡风将雨浪打出去,惹得在场的众人目瞪口呆! “诛天神灭!” 那是曾经彭山派的一种绝密功法——他是要调动全部的真气与敌同归于尽! 只听沛阳仙君大喝一声,姜青未明显是站不住了,他连退了好几步,直到被撞到一棵树上! 然而,就在沛阳仙君使出诛天神灭的这个生死攸关之际,却只见他后方,突然射出十几支穿云箭! 这十几支箭一同发作,直击住了沛阳仙君的要害! 原来,就在刚才,赶来增援的天兵其实早就已经到了—— 他们的箭头,早就对准了这个沛阳仙君,只因他打斗时身形的移动实在过快,天兵们害怕误伤,实在没办法瞄准。 于是,姜青未这才与其对峙起来,为的就是要给天兵们找到一个恰当时机。 然而,这种力量的对峙并非他的强项,更不要说,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个沛阳仙君居然会使用像“诛天神灭”这样的功法,若是天兵们出手再晚一步,他就真的可能一命呜呼了! 然而此刻,看着沛阳仙君在十几枝穿云箭下颓然倒地,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从战斗中脱身,他已然是累极。 他一把丢掉了长剑,却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埋伏的天兵,气愤地想骂人。 天兵于是立刻来到他的身边,半跪着对他行礼,“掌门尊座,属下救驾来迟!” 他回头就是愤怒地瞪了他们一眼: “你们也知道自己迟了!啊?!你们磨蹭半天不射箭是想干什么呢!想造反吗?!” 天兵只好无奈地垂头: “属下该死!属下方才实在害怕箭的方向偏了,反复确认过才的放箭!请掌门尊座恕罪,属下实在害怕不下心伤到您!” 姜青未再怎么生气,最后也只好无奈的叹出一口气。 他知道对这些天兵来说,比起立功,他们更害怕犯错。 侍从立刻就撑伞过来给他挡雨。 他便休息了一下,回头的时候,却又看向那个倒在血泊之中的沛阳仙君。 只见,那沛阳仙君贴在地上,露出被烧毁的半张脸,他脸色苍白,然而他的嘴巴却还在巴巴地动着,好似有话想说—— 第258章 命悬一线 只见,那沛阳仙君贴在地上,露出被烧毁的半张脸,他脸色苍白,然而他的嘴巴却还在巴巴地动着,好似有话想说—— 姜青未于是朝他走过去,蹲下来想听他讲的是什么话。 只听,他艰难地吐出这么几个字: “我调查过你,知道你勾结魔界……那个女子……她的亲爹其实是……” 沛阳仙君用最后的力气讲出了这么几个字,却意犹未尽。 姜青未听见这话,仿佛被击中了要害似的,如芒在背。 在震撼之余,他这话成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倒很想听听,他此刻还能够讲出什么东西来。 于是,他便凑上去细细听,可那沛阳仙君却突然坏笑起来,表情狰狞: “我且告诉你——” 在猝不及防之间,一道刀剑的光影飞快地闪过! 说时迟那时快! 姜青未只觉得手上一痛—— 而当他立刻就往那边看过去的时候,却见自己的手臂,已经被这个沛阳仙君突然拔出来的匕首给划伤了! 原来,这个沛阳仙君——他即便是在如此重创之下居然仍留有力气,以至于要拔出藏在自己靴子里面的匕首来刺伤他! 那匕首在他的手臂上狠狠地划了一道,鲜血立刻就沾染他的白衣,格外地触目惊心。 此举叫他彻底失态,他几乎是愤怒地一把揪起对面人的衣领,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让他死的更惨! 然而,这个将死之人所剩的力气已经不多了,他也就只能苍白地笑起来,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由于他在之前使用的“诛天神灭”功法还未完成,于是才得以苟延残喘到现在,他没有就此甘心地断气,反而还蓄了力来刺伤他——可见他的执着。 即便是这种时候,沛阳仙君那张被焚毁的脸上,还是缓缓地展开了一个森冷的表情。 他口中含着鲜血,狞笑着说: “你既聪明一世,就不能容得半分差错——你是跟我一样的人——你最后的下场,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说完,他越笑越狰狞,直到口里留出了鲜血——他白眼一翻,脑袋一垂,彻底死了。 姜青未就这么看着他死,表情虽然毫无波澜,内心却已经波涛汹涌。 他在诅咒他。 这时侍从们已是拿来了手绢布帛,欲要给他包扎。 然而此刻,他还没有完全从之前的战斗中回过神来,他还在思考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究竟知道什么?! 难道这只是他随口乱说的吗? 只见,姜青未愣愣地站了起来。但是,在站起来的时候,他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若不是侍从在旁边扶住他,他几乎就要站不稳—— 不对,不对劲! 他在那一瞬间猛然间意识到——方才这个沛阳仙君划伤他的那把匕首上,一定有毒! 他开始为自己的掉以轻心感到后悔,但是后悔也没有用了…… 然而此时反应过来的他觉得头脑一阵一阵的昏沉,甚至就连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不真实了—— 晚了! 已经太晚了! 他感到四肢传来的一阵剧痛,他心下一沉,感觉自己被造化玩弄了。 而更糟糕的是,这种毒来得居然如此之猛烈,他只才迈了两步,就觉得连那种疼痛也几乎要钻心蚀骨,不出片刻就蔓延到了他的胸腔,让他几欲连呼吸都不能自己! 方才他还胜券在握,如今却是栽在了自己的自大里!方才那沛阳仙君还冲他狞笑呢,他那是要拉他一同下黄泉啊! 来不及思考,这毒发作是那样的快,他很快就站不住了—— 他无奈得双膝一软,已然是跪了下来。 他就算再怎么从容不迫,此刻也只能无助地捂住了胸口。那种难以忍受的剧痛,逼得他吐出了一口血! 他的耳边听见旁边的侍从们全部慌了。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喊他“掌门尊座”,神态语气,无不都是焦急之至,宛若上演着一出戏剧。 然而他此刻已经是无力至极,没办法多说话,只有身上的痛苦是那样的真实—— 他已经难以支撑住身体,他浑身发软,四肢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最终,他几乎是颓然地倒在地上——倒在那生着的绿苔的青石山路上。 而在他倒地的瞬间,他看见头顶撑着的青伞,也跟着他一起倒下了。 他看见自己的正上方,露出了一片灰白的天空。 绵绵的雨水,不轻不重地落在他的面上,但是他却感受不到寒冷。 他已经是被雨水浸透了。 他就是这样倒在了一群侍从们的簇拥之下,甚至就连意识也开始渐渐地涣散了。 他感受到周围的人在呼唤他,但又觉得他们好像也不是在叫他——他们呼唤的那个人,或许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觉得自己应该快死了——不然为何他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可惜啊。 可惜,在他那为时不长的人世经历中,纵然被众人艳羡,可依旧显得那样荒芜。 他只知道,自己很小便开始学医修道,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而在那些年里,他很少会认同自己,一心只想将事情做到精益求精。 而如今他即便当上了门派掌门,心中却依旧卑微如土——他依旧无家可归,依旧在别人的眼皮底下过生活…… 他在这一生里,没有几个知心的朋友,也几乎没什么人爱他,甚至很多人其实他们都不喜欢他——而唯一真正在意他的,是某个远游到异乡的女子,可是她也早就已经死了。 他终于想起了他逝去的师父,写给自己素未蒙面的娘亲的那句墓志铭: “一生碎空踏过,到此便可作罢。” 想到这里,他看着眼前这灰白的天空,眼底是说不尽的苍凉。 他此刻也不想去问什么原因。曾经,他为了寻找活着的原因,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然而,直到最后,他才领悟这世上的一切,本就没有原因。 因果循环是无穷无尽的,而这种无尽,只不过是一个浅显的表面,只有虚无才是永恒的终点。 而就在这时,他看见张管家的脸,突然闯进了他的视线里。 只见张管家神色苦痛,嘴唇颤抖,好似在说什么话——但至于他究竟说的什么,他也已经很难再辨别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用尽全力抓住了张管家的袖子—— 他耗尽全部的力气,才最终破碎地说出这么几个字: “一切权力,交还给,轩亭长,老……” 第259章 幕后推手 “一切权力,交还给,轩亭长,老……” 当他交代完这些的时候,却看见张管家哭了。 他还从没见过张管家哭过,但他想来他也是在乎自己的,于是心里便不禁觉得有一丝的高兴。 可是他此时已经完全丧失了全部的力气,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就快要彻底扛不住了。 他的眼前开始变色,变成一片阴郁苍蓝色。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渐渐地被吞没在这片蓝色里—— 而那种蓝色,好像是海湖的颜色,它浩淼而深邃,将人拖住,使人沉溺沦亡。 在这片愈来愈黑的蓝色里,他记起以前也曾有一回——当初他也以为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 当初,他被魔人袭击,却仍能奇迹般的生还——且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却是在一片明媚的海滩上。 所以,在他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依旧还在期待着能有奇迹发生: 他发出最后一声祈祷,奢求神明能再给他一个奇迹,一个死里逃生的奇迹…… ———— 当暗夜再次落幕的时候,大地不见了天日,于是很多事就被藏了起来。而在这张黑幕下面,很多事正在隐秘地进行。 在这场鸢尾山刺杀的当晚,岸空国主在留文王宫里来回踱步。 他这样来来回回走了好久,步伐急促,似乎正在等着一件及其严肃的事情的宣布。 而就在这时,来报的使者终于从正门跑了进来。 岸空国主闻声便疾步上前,焦急地问道:“情况如何?” 那使者扑通一声跪倒,诚恳地陈情: “国主,明觉山的那帮人,他们死活不让我进去……” 岸空国主闻言,激动得将眼睛一瞪,带着鄙夷地说: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没有打探到?!” 使者将头压得更低了: “回禀国主,是属下失职!” 岸空国主气愤得当场就想踹人,但还是忍住了。 他怀着难言的感情,焦虑地哼出了一口气。随后,他又将大袖一甩,大步大步地便往宫殿外面走。 宫殿外。 岸空国主穿过迂回的宫廷内道,来到了自己的书房外,随后把跟着他的两个侍从留在了外面,自己走了进去。 而这个岸空国主一走进去,只见里面一个黑衣男子坐在旁边。 那男子穿着一身斗篷,样子很神秘。 他的面上带着一张银制的面具,即便是见到了岸空国主,却依旧无动于衷。 只见他把手放到了茶几上,仿佛一副严正威严的模样。 他那银色的面具朝着岸空国主侧过来,从容不迫地询问道: “如何?那明觉掌门死了吗?” 而岸空国主,自从一进这个书房就变了一副脸色: 他变得开始有些唯唯诺诺,不再像方才那般风风火火。只见他眸中精光一闪,正色道: “他们的人,已经开始怀疑是我串通了彭山,现在我的手下没办法前去打探。” 而那黑衣人姿态依旧是不紧不缓,他用沧桑的声音继续道: “先不管彭山的这次刺杀成不成功,他们在仙界的地位已经是彻底没救了。” 而岸空国主却依旧满怀忧虑,他上前一步,表情很是焦急: “无论那明觉掌门死没死,他们仙界都已经开始防范我了!他活着或是死了,其实与我关系不大,而这刺杀只能算是对仙界的一个挑衅罢了!” 紧接着他皱起眉头,语气急促不带喘气:“而我身为这留文国国主,处在这样一个两难的境地——你说我下一步到底应该怎么办?” 而那黑衣人,却仍是保持这沉着冷静。他说: “你先别急,身为国主应当有大将之风——你今日遇到这点事就这般急躁,怎么对得起我这么多年苦苦将你扶上这国君之位!” 岸空国主闻言,将衣襟微敞,按捺住了自己的焦躁不安的心,同样也是坐了下来。 “先生说得对。” 他说:“我能从一个最不起眼的王族,登上这国主之位,确实都是您的功劳。但是眼下这副时局,确实让我心焦,还请您告诉我下一步应当如何?” 银面人便笑起来:“国主您当初暗杀展辰国主上位的时候,都不似如今这般紧张。可如今,这明觉掌门都不是你亲自派人杀的,只是借助了他们彭山的力量,你又何必这样紧张呢?” 岸空国主没有说话,银面人便继续说: “国主,您今日要装,那就要装得像一点,反正他们的那些彭山的刺客一个活口都没有剩下。今日你不说我不说,就算仙界真的怀疑我们——那也只能是怀疑罢了,我们自己不动声色就行了,何必如此心虚呢?!” 岸空国主将眼神眺望远方。 其实他心里确实心虚,因为这些彭山的刺客,确实是他故意“疏忽”才放进来的—— 而这所谓的故意“疏忽”,说得难听点,其实就是利用。 无可辩驳,他是这场刺杀幕后的推手。 而那银面人用手指弄了弄面具,语气也变得激烈起来,言语之间,倒是将自己的立场表明得相当“正面”,他说: “你何必生出这么多的担忧呢?就算这是在您留文国的境内出的事,但这也是防不胜防的! 况且说,这本就是人家自己的仇家下的手,你如今最多也不过内疚一下,你说他仙界又能耐你何?” 岸空国主听到他这样的“开导”,也只好无声默认。 他其实没有办法。 自从他借助这个银面人的力量暗杀了先国主之后,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而这个银面人是何人? 他是魔界的一位机要高官,他是给魔君做事的。 要知道,当初先国主展辰篡位成了国主,拉拢了仙界。然而多年前他的上任,靠的却是魔界。 自从他登基成为国主的那时开始,魔界的势力就开始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留文国的境内,并且在暗中秘密形成了一张网。 而这些魔界势力发展到如今,早就盘根错节,甚至连他也快控制不住的程度。 其实,岸空国主认为,既然自己是留文国的王,那就只管自己的子民就行了——而至于他仙界或者魔界,也轮不着他多费心。 他作为这留文国的国主,从一个仙界的附庸,又被他们魔界抓住了把柄,成为了他们魔界的附庸,这说来也可笑。 可惜啊。他不禁要叹息: 他们这个地方,本是一片净土,然而却至始至终都没有逃过,身为一个小国被人摆布的命运。 第260章 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在留文王宫的另一边,却被层层包围的天兵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话说这天庭的矜玉公主,已经从白天哭到了晚上。 她此刻已经是哭红了一双漂亮眼睛,眼泪涟涟的样子,直叫旁边这些天兵们看得心肝儿颤。 她此刻正从王宫曲折的走道内疾步而来,她穿过由重兵看守的西侧宫殿,来到一处华美庄严的内庭花园。 矜玉公主在园子里远远的见到了张管家。另外,在这个园子里,她还看到好些个大夫从这里进进出出。 矜玉公主一见到张管家的身影在远处的树林里穿过,便连忙跑了上去,就她身边的侍女紫音跟不上。 “张管家!” 张管家回头,只见公主面色憔悴,眼眶通红。 “见过公主殿下。” “你快告诉我!人还好吗?” 张管家依旧面色不改,他低头回答道: “还请公主您莫要太过伤心了。虽然说,掌门他中的毒是彭山派的一种发作极为迅疾的剧毒——催命散,然而经过十多位大夫的诊治,却发现此毒的剂量却不足以完全致命,现如今依旧还有一线生机!” 矜玉公主眼中闪出了希望的光:“真的吗?!还有希望!” 张管家回答道:“是的。当时正好是雨势最大的时候,兴许是老天保佑,当时彭山刺客的那把带毒的匕首被雨水一泡,毒性已然是减缓了不少!” 矜玉公主喜极而泣。 她擦了擦眼泪,又转身合掌,对着夜空上的一轮明月,虔诚感谢道: “老天保佑!多谢老天保佑!” 张管家又道:“虽说是毒性被减轻了,但是这催命散之毒依旧是及其凶险的,甚至可以与破天狼相较——所以大夫说,撑不撑得过,还得看今晚。” “撑过今晚就没事了吗?”公主问。 张管家说:“兴许是的。” 矜玉公主于是便随手一挥,把贴身的侍女紫音唤了过来。 “紫音!你传我号令,现在就去外面找几个留文国的祭司,我要他们在外面连夜给我诵经祈福!快去!” “是。” 紫音领命,即刻就退了下去。 公主又对张管家说:“张管家,你带我过去看看好吗?” 张管家见公主如此执着,于是实在不忍心,于是便点头应下了。 他们来到这菱花门前,还没推门,就有两个大夫从里面端着盆血水走了出来。 这场面看得矜玉公主心中一跳,于是她也不由得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一走进这屋子里,扑鼻而来的就是一阵浓郁的药香。这屋子里面灯火通明,又见好几个大夫坐在旁边讨论。 再往里走,就只见一只垂着纱帐的床,纱帐旁边还点着琉璃灯。 张管家倒是非常识相地退下了,只剩公主一个人留在这房间里。 矜玉公主来到床边,有些拘谨地做到床沿上。 她最后依旧还是没有掀开那薄薄的罗帐,她只是就这么坐在床边,自顾自地说: “你一定要撑住,本公主还不想变成寡妇。” 她表情惆怅,看向窗外的月亮,悲怆不言而喻。 “你要是死了,我就怕人家要说我——说我是个克夫的命格,很不吉利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空有一身的荣华,却一生都在苦苦追寻——而至于我追寻的到底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我就缺一个理想……” 她哽咽着,直抒胸臆: “你看,一晃又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是我的心这些年里竟然一直没有变过——因为我后来想起你说的一些话确实是有道理的,如果我确实是错了,那我也愿意虚心去改过——你看我都这个样子了,难道还不够通达吗?还有,这联姻之事,你既然会答应,那么想必你的心里还是在意我的,对吗?” 听闻帐子里的人没有说话,于是她便情不自禁地掀开了薄纱账。 只见,那床上躺着的人紧闭着双眼,平常很是端雅的面上如今却很是苍白,他气息微弱,那厚厚的锦被之下身形更显得单薄,就如同一尊脆弱的玉像,好像随时都要破碎掉。 她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绝望。 她只感到心里有些麻木,就连头脑都不知道思考了。 她看到他白皙的手腕附近缠着好几圈纱布,手掌无力地垂在一边。 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碰了一下他那只受伤的手臂,然而触碰时的温度却是灼烫无比,于是她便更加地心痛。 她垂下眼帘,温柔地牵起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心想自己或许能给他一些力量。 然而,就在这时,她却感觉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感到有些高兴,兴许是他也能感受到自己的一片心意。 由于受到了鼓舞,她便坐近了一点,然而这时,她却看见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头也微微偏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话—— “你要说什么?” 她很是好奇,于是便贴过耳朵细细听,却只听他气息浅浅,淡如游丝一般地说出来以下几个字: “圆圆,不要走……” 而那矜玉公主闻言,身形一僵。 这几个字很轻很轻,却重重地将她的希望踩碎,使得她那一双哭红了的凌霜雾眸,眸中的温度一下子就冷到了冰点。 只见她缓缓地坐直身板。 此刻她与他正相握着的手上,传来的温度变得格外讽刺。 她再也忍不住,垂下头,痛苦地呵斥道: “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的未婚妻!而那个身份低贱的死人——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愤怒地凑近他,此刻眼泪也变得格外廉价: “你真就这么喜欢她!她死了这么久了你都还忘不掉她!你既真那么想她,那你就去找她呀,你们两个下到黄泉里头去双宿双飞啊!到底是你在犯贱,还是我在犯贱啊?!你既然是我的未婚夫,那就只能是我一个人的——而那个花圆圆她凭什么!” 她记起回忆里面的花圆圆的样貌来:她真是一脸狐媚像,就连看她的眼神都会躲闪,明显就不像个好东西。 此刻她已然是愤怒之至,然而一身怒意却无从发泄,只把她那高贵的的尊严狠狠地践踏。 她痛恨,为何她居然会成为一个一个,付出了很多却依旧得不到爱的可怜女人,明明她在前不久还乐观地以为自己终会得到一切的—— 所以眼下,她那种恨意如同心火在烧,恨不得将那死掉的花圆圆的尸首拖出来鞭尸个百次,把她那一身丑陋的烂掉的尸身曝光给众人看! 第261章 一线生机(2) 她那种恨意如同心火在烧,恨不得将那死掉的花圆圆的尸首拖出来鞭尸个百次,把她那一身丑陋的烂掉的尸身曝光给众人看! 想着想着,矜玉公主已然是从床沿站了起来。 她看着病榻上气若游丝的人,眼神却失去了原有的热忱。 她怀着一种黯然的情绪,缓缓地将罗帐放了下来。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你对这门亲事,竟是如此的态度。” 她最后在那个地方落下了一眼,轻声说道: “但是,无论如何——你活着是本公主的未婚夫,即便是死了,也依旧是专属于我的,这一点谁都抢不走的……” 然而,虽然她嘴上真么说,但在她那双明丽的美眸中,依旧落满了悲凉与不甘,仿佛自己费尽心思得到了某样东西,得到的却是一件残次品。 她一步一倔强地往外走去,可正当她来到屋外时,却见张管家又迎了上来。 他看见张管家面上愁眉不展,眉宇间写满了心事。他谨慎地看了一下四周,又轻声对公主说: “公主殿下,有件事我想告诉您,可否借一步说话?” 矜玉公主将信将疑,见他如此认真,于是便跟着张管家来到了邻水的一个花汀里头。 只见张管家战战兢兢地将一张纸从怀里掏了出来,呈给公主看。 矜玉公主接过他手中的纸片,展开来,却见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危”字。 “这是什么?”矜玉公主疑惑地将黛眉一挑。 “这个是掌门他出事之前前没来得及看,急匆匆丢给我的。”张管家解释说: “这张纸,原是廖云祭司塞给掌门的。因为我看见当时在祠堂告别的时候,廖云祭司特地跟掌门握了下手,他就是那个时候递出的这张纸条。” “廖云祭司?”公主鄙夷。 “是——” 没等他讲完,公主便着急地插口道: “难道是廖云祭司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吗?他一定知道什么!”她的情绪很是激动:“既是他给的纸条,我们再去问问他不就行了?!” “公主殿下所言甚是!”张管家语气恳切:“但是廖云祭司他——他已经死了!” “死了?!”公主震惊了。 张管家便将当时具体的情况,循循道来: “我一见这张纸条,心想一定有事,于是就想早点告诉掌门——然而,当我一赶上他们,就看见那些刺客突然就出现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而且场面又很是混乱,况且我又是个文生不太懂武,于是一下子也慌了。紧接着您也知道,掌门他受伤之后,我也一直都在旁边陪着,丝毫不敢怠慢。” 张管家叹了一口气,继续道:“然而如今,掌门尊座至今都还昏迷不醒,我也一下子没了主意。这时我又记起那廖云祭司,于是不久前,我便派人去找这个廖云祭司,但是当手下们回来的时候却说——那廖云祭司已经死了。” “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公主问。 “廖云祭司是自尽的。据说,他是在那祠堂的房梁上悬梁自尽的。由此推来,可想而知,当他在递出这张纸条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自尽的想法了!” 矜玉公主听到这里心中一颤。 她喃喃道:“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张管家肯定地点点头。 “公主殿下,这番掌门不省人事,我也只能将这些情况告诉您了。” 矜玉公主回答:“张管家生疏了。如今掌门他身体有恙,我自然应当代劳。哦对了,张管家,那你对这件事怎么看呢?” 只见张管家神色一凛,他深沉地说: “回公主,依小仙之见,恐怕这留文国主——是我们头一个该怀疑的!” 矜玉公主也明白了这件事恐怕不只是彭山派复仇这么简单。 她脑海中的灵光一闪而过,略带疑惑地发问: “那你说——这留文国主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我不知道,但是这种权谋之事总是十分复杂的,我们此番还是当心一点比较好。” 矜玉公主此时越想越害怕,细思起来只觉得后背都在发寒。 “公主殿下,之前留文国的使者前来慰问,也被我赶出去了。我着实忧心,要是您与掌门再有什么闪失,恐怕这仙界都要乱套了……” 而矜玉公主却是长叹一口气。 她揉了揉太阳穴,只有些疲倦。 当她睁开眼时,她那一双因为熬夜再加上哭泣的眼睛已经有些胀红了。 她抬头一看,却发现这夜晚的天空已经有些发亮了——这一夜过得好快,居然就快要天亮了。 于是她就一把抓住张管家的袖子,却把张管家给吓了一跳。 “张管家!” 她正色说:“这留文王宫,我们如今呆不得了。不如这样,今天天一亮我们就启程回去,你现在就快去调遣天兵一路互送我们!快去!” 张管家点点头。 “公主殿下所言甚是,小仙我这就准备行程!” 张管家走后,矜玉公主公主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她心乱如麻,看着天快亮了,心想自己也该去洗漱一下换身衣服。 她习惯性地唤了一声“紫音”,却久久没有听到回音。 对了,她想起来,紫音已经被她派出去办事去了,她怎么就忘了。 看着这逐渐亮起的天色,她缓缓地漫步走出花汀。 看来今晚,怀容掌门依旧还是有惊无险地撑了过去,估计他静养一阵也能好起来,还好多亏了老天保佑…… 等今天天一亮,她就要离开这里了,这种是非之地,实在不能久留。 —— 然而与此同时,留文王宫。 天空既白,朝阳吐露,王宫四处鸟鸣声渐起。 此时,留文王后和岸空国主还躺在床上。 黎明破晓而出,光线撒进罗帐,可那妖娆的王后却还在酣睡。 她娇吟着翻了个身,将柔软的手臂压到了岸空国主的胸脯上。 然而,岸空国主此时却一直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双眼。 是的,他这晚一夜未眠。 他将王后的手放到一边去,可是,这王后却又翻身抱住他的脖子。 只见她粉唇翕张,酥胸也贴近他,还在他耳边娇吟了一声: “王上……” 岸空国主却依旧将她一把推开,这一推就把王后推醒了。 王后睁眼,却看见岸空国主一张焦虑不安的脸,就连眼睛布满了血丝,不禁有些恐惧。 “王上?”她试探地发问。 第262章 声色人间 岸空国主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地穿好衣服。 王后见状,连忙站起来,恭顺而体贴给国主更衣。 然而这时,那岸空国主却依旧是一言不发。 于是王后便越发殷勤,她温柔地望着她的国君,眼中柔情似水: “王上您可是有心事?不知妾身可否帮您解忧?” 然而,她没想到,那岸空国主竟是一把揪住了她的手臂。 他当时的力道非常之大,都把她给弄疼了。 她吃痛地惊呼了一声,而在下一秒的时候,他手上又一用力,便是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俯身下去,颇具侵略性地抬起了她的下巴,发红的眼睛狠狠地盯住她。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暴戾,他不再是谦谦君子,而像是一只凶猛的野兽,仿佛很快就要将她撕碎生吞。 而她在紧张得屏住呼吸的同时,只听他愤怒地问她: “王后!你说本王究竟还是不是这里的王?!” 王后被捏住了下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王上——您自然是这里的王!您是天选之人,是万民之主,这里谁人能质疑你!” 而他却莫名地笑起来。 “无人质疑我?天选之人?万民之主?” 他有趣地抚一下她娇俏的脸,却笑得那样讽刺。 他一把放掉她,她整个人便坠倒在软绵绵的床上。 他欺身上前去,语气冷酷,不带一点: “你知道吗?那廖云祭司他很不满意我!他即便是死,也不愿为我做事!所以说,在他的眼睛里,本王与那残暴不仁先国主是没有区别的!” “是他厌弃本王——他像厌弃先国主一样厌弃本王!他跟他的兄长廖听长司都是一样的!” 王后先是震惊于廖云祭司的死,但是她依旧什么也没说。 她并不懂这些事情,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该懂。她还听说前不久那个廖听长司的死,其实并不是一个偶然—— 不过,对于她一个女人来说,这些朝堂之上的事情都太过凶险,即便是她贵为王后,也是不能随便置喙的。 于是,她全然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她呆呆地凝视着他这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希望自己能被他温柔以待。 当她正想坐起来的时候,他却又重重地压住她的手腕,这使她完全挣扎不开。 她就只好认输地娇哼了一声,眼中也闪烁着无助的光点,像是在乞求国君的怜悯。 于是,岸空国主便是玩味地看着她,看着她这般雌伏在他的身下,颇有成就感。 他的手掌,在她的莹润的皮肤上游走,他要掌控她的一切。 他就是这样,一边看着她挣扎,一边哀伤地发出由衷的感慨: “王后——在这天底之下,只有你,才是完全属于本王的!只有你,才是全心全意,完完全全归属于我一个人的!” 王后无助地颤抖着,再也难以自持,却只听他继续说道: “别的东西,那些不断在人手里交递来交递去的东西——它们不断更替,谁都可以夺走,谁都可以放弃,但只有你!” 他与她交颈缠绵,呢喃道:“只有你,只有你不会……” 旖旎的春色,与华美的留文宫殿混为了一体,一切都交融在一起,不分你我。 他趴在她身上,喘息着说:“只有你不会……对吗?” 他急切地看着她迷乱的眼,埋在她身上发出最后一声鸿叹: “对吗?我的王后——” …… 事后,岸空国主更衣上朝。 他在徐步走上丹墀高台之前,却听闻使者来报,说是怀容掌门有惊无险度过一劫,并且与那矜玉公主一早上就已经启程回去了。 当初大张旗鼓地来,如今却匆匆就走,这场事件听起来似乎很是荒唐。 那怀容掌门此番大可以置之不论,但是连矜玉公主到最后都不曾来与他告别一声,于情于理说不过去,看来她简直就不把他这个留文国主放在眼里。 难道是,他们抓到什么线索了吗?他们真就如此怀疑他? 或者难道——是那自杀的廖云祭司生前知道了什么,且又与他们告了密? “国主?” 使者的一声提问将他思绪打乱。 “国主,该上朝了,大臣们都已经到了。” 岸空国主这才回过神。 他揉了揉太阳穴,对下属说: “作为东道主,这回确实是我们的防卫做的不好,这是我们之过,无可辩驳。而且尊客走时,我们理当去送别——这般礼数不周,亦是我们的不该。” “国主所言甚是。留文国的满朝文武,应当共勉之。” …… 上朝,岸空国主徐步踏上了丹墀高台。 他放眼望去,他的国家依旧应该一如往常。 照例行事。 他将负责鸢尾山防卫的一些官员降职的降职,处死的处死,降罪起来相当利落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一连好几个官员被侍卫拖了出去,他们羞愧难当,嘴上极尽卑微的求饶,但是他却依然无动于衷,对此充耳不闻。 只有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切的真相,而这堂下的众人,他们全被瞒在鼓里的蝼蚁。 而至于那些无辜的牺牲者们,他想:自己身为国主,自会在心底追封这些人为留文国的烈士,也以此感谢他们为广大的百姓们所做出的牺牲。 从容如他。 他头顶戴着的冕旒上的珠帘,随着他站起来的动作,轻轻地摆动。 他这帝王之相威严而尊贵,因为他一旦走快,这珠帘就会打到他的脸上来。 不过,即便是这样,他缓步行走的身姿,依旧是那样的孑然洒脱。 当他一走出朝堂,便将政事全部忘了个干净。 侍从替他卸下这桎梏的冕旒,他便要大步大步地往后宫走去—— 他想:与美艳的后妃们寻欢作乐,这才是符合他帝王身份的事情。 他屈从于自己的欲望,甚至还觉得繁育后代,这才应该是留文王室的根基。 没错,其余的那些都是虚的! 所有的狂妄的野心,到最后都是竹篮打水,而他们王室尊贵血脉,能在权谋的厮杀中还能延续万年,靠得不就是他们一代又一代人们的努力繁衍吗? 留在文国后宫里面,各形各色的佳丽可谓是挑乱人眼。若是就这样放任自己,日日沉沦于这声色犬马,酒池肉林里面,兴许有人会发问:这里到底是天堂,还是地狱呢? 不,这是人间。 没有仙门之中的清规戒律,也没有天庭之中的冠带堂皇,这留文国的臣民们,他们最信仰的其实还是人本身—— 他们的族人,其实个个都是神的布道者。 他们要给神明布道,他们要引领神明下到凡间,并且还希望神能够长久地留在人间,护佑他们留文族万载不衰! 第263章 碎空踏过 * 虚无,空旷,这一切都在一片白光中被逐渐展开,就像是一副画卷被缓缓地揭了开来。 五光十色如同瀑布一般倾泻了出来,这些光影被织了起来的瞬间,它们幻化成了一片光怪陆离。 他在这片缭乱的光晕之间醒来,却只觉得这里乱光迷蒙了他的眼睛。 于是他闭目凝神,而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却看到了蓝天与白云,绿树与阳光,呈现在他的眼前的,是一个仙界园林: 这里青白色的屋瓦飞檐间错交叠,园林里湖水横陈,假山林立,茂盛的琼花从不远处的墙边探出枝桠,串联起了几枚雪白的花球。 这里的风景他再熟悉不过,这是在云上峰的园子里。 而此时的云上峰,却依旧是清新而雅致的风格。 他漫步走在琼花盛放的园子里,却远远地看见,在那远处邻水的风亭里,立着一个人。 他彷徨着走上去,却看见那人穿着一身石兰色宽松道袍,手中执了一卷医书,半眯着眼睛在那里读。 突然,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到来,他侧过头来看他。 那是一张有些阳刚的方脸,他有点瘦,面上棱角分明。 他的脸熟悉而亲切,可他如果太过于亲切,却又会显得陌生…… 这个人,曾是仙界有名的医者,述着等身,从他的所言所书中,皆可以窥见他那高尚的品德,他有着很多的赞誉,几乎无人不爱戴他。 然而,在他弟子的心里,他还是这仙界所有法度的化身,也是知识,美德的集大成者,他是克己慎行的代表家,是博古通今的宗师,以他为中心,甚至可以推出大半个明觉山的图景…… 这个人,正是云上峰的先峰主——姜于岚。 姜于岚见了他,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医书。 紧接着,他又整了整衣襟,将手背到后面去。 他眼神和蔼,可嘴上的语气却略带责怪,他还是如同以前一样严厉,他对他的弟子严肃地发问: “你这会儿跑到哪里偷懒去了?!怎么四处都找不见个人影——你是想要气死为师吗?!” 每次听见他这样说,他几乎是下意识双膝一软。 他情不自禁地,如同以前一样的跪下身来。 他抬头凝望着他的尊师:他看起来依旧是与以前一样的仁慈伟岸,在他的身躯的衬托之下,自己的一切都显得那样弱小。 他师父是个很严厉的人,尤其是对他。 但即便他严苛,他仍旧万分地敬爱他。 他的那些潜心学道的日子,十年如一日,百年再复百年…… 他学到春秋不分,日月同明,唯有那些典籍与论着,撑起了他这不停求知的少年时代。 而每当他感到迷惘的时候,他便从书里寻求安慰,如此就无需他人的照料,他自己便可以怡然自得。 凡是书里面所有的语述,所有的道理,在他的意会之后,都会融入他的印象里。知识总是那样的饱含力量,它们如同萌芽一般,参与到了他的记忆中,逐渐茁壮。 这些道理与知识,它们或是通俗,或是拗口,但无管这些知识是如何冗杂,他总能从中理清楚思绪。于是乎,早在他年少的时候,无论是论辩或是清淡,全都难不倒他。 渐渐的,随着时间仓皇过去,他回眸一看,树已成林。 他所学的这些学问,到最终也自成了一个严密的体系,并且还在不断往外延伸,它们被运用于会诊,制药,究学……可为世人送去无限福音。 变幻的光阴,在他的白云笔尖迅疾地流淌而过。 他至始至终,都没觉得自己多么与众不同。而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眼前的一切,竟然全部都境随心转—— 光幻交织,如雾一般,眼下出现在他面前的,竟然已经是他师父的坟了! 他惊讶于这时光之快,但是却又觉得,自己好似能够预见今后的一切…… 在他自己回忆里,他又再度穿过了大半个年代的光阴: 白鹤乘扶摇而高飞,它衔着代表着名誉的印章,将其交替到他的手上。 此刻,他又立于云峰之上,淡漠地俯视着整个门派。 他臂下盈满了两袖清风,一身白衣高洁傲岸,他已经袭承了世代不变的长风,今生他也可与他师父一样美德伴身,但直到他回眸的时候,眼前却闪过了一个女子—— 她踏着茜红色的纱,跑得很快,倩影妩媚而神秘,在他的视野里闪过,那无疑是一种不可言说的诱惑。 他正想去追上步伐,却又被莫名的束缚遮住了眼睛…… 然而,在那一片缭乱的迷茫之中,是她温柔地牵起了他的手。 而当她牵起他的手的时候,虽然他看不见,但是他的心里却看见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敞亮: 他能够感受到从她手心里散发出来的温暖与善意。 在某个瞬间,他觉得,眼睛看不看得见,其实并不重要。 这世间的一切景象,多半是蒙蔽人眼的东西,所有的爱,所有的善,人眼看不见,它们理当发乎于心灵…… 没错,爱都是盲目的。不盲目的爱,那都不算真爱,通常可以理解为一种明智! 可是,这种明智有时又太过狭窄,它包含不住所有的爱,总有一些被遗漏在了外面,但是,这也不影响他将之视如珍宝—— 不,她应比珍宝更加耀眼。 她应是一曲千古绝唱,但可惜只有他一人听见了她的声音。 然而即便是只有他一个人听见,这也已经足够了。 很快,她用尽了全部生命,悲凉而无悔地走完了她的一生,然而他却只好被光阴推着与她分别—— 在她走之后,他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当大风骤起,他便顺势而上,登顶了这权位的最高峰。然而等他走上这高峰之后,却发现山顶其实更加的荒芜。 为此,他几乎是不留余力地在这片荒芜之中开荒砸路,造林修福,只求无愧于天下。 安得广厦,起于砖瓦。 要成为这仙界第一掌门,无疑还是最年轻的一位。面对质疑的声音的时候,他总是置若罔闻,一切只要成绩来说话。 徘徊在宣天殿的时候,他很多次都想要超脱于自我,希望自己能够忘记一切,心系万民,不要再局限于自己的小情小爱。 当所有的赞誉声响彻他的耳畔时,他也能听见里面夹杂着的咒骂声。 这便如彭山的沛阳仙君,他扬言要拉他下地狱。当他面对这个愤怒地沛阳仙君时候,他竟然感到无话可说。 纵然他的心思再想超脱,却终究还是逃不过一副肉体凡胎的命运。纠结,挣扎,痛苦,愤怒……他逃不开这尘网,永远地被困在这尘网之中。 在痛彻心扉的时候,他很害怕,怕自己就是这样死在憎恨之中。 他曾好几次都想放弃,甚至好几次他都看见——看见那来卢峰上,梵净掌门胸口插着刀,他那死僵掉了的尸体,发乌腐朽,心想那时就其实就已经能够预见自己的下场。 永无宁日,到死都不见天。 雨纷纷下,万籁奏起了丧乐。他倒在这场雨中,潦倒不堪,也荒凉不堪,他只怕自己到死都还是一身素白。 细数他这一生,几乎是一生在都为别人而活。 生来寂寥,走也寂寥,要他此般悲剧收场,又怎能平复人心呢?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依旧还是从那永无天日的黑暗中,窥探出了一个开口—— 第264章 碎空踏过(2)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依旧还是从那永无天日的黑暗中,窥探出了一个开口—— 此时,他眼前突然变成了一片温暖的光明,鼻尖也嗅见了药香的味道。 随着感知渐渐恢复,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浅色的罗帐透着少许阳光,那阳光在帐子的梳篦之下变得不刺眼了,却照得他身上盖着的被子很温暖。 “这是哪里?”他在心里发问。 恍然若失,茫然无措。 他想用力坐起来,但是只是刚刚活动了一下手,就觉得手上猛然传来一阵痛,一看才发现手上缠着一圈纱布。 难道自己还活着吗? 他骤然记起了自己昏迷前发生的一切,神魂瞬间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由于他之前的感受到的那种濒死感太过于猛烈,他好几次都让他绝望到以为自己快要不行了,但没想到自己如今居然还能活着。 而就在这时,兴许是旁边照看的侍者是听到了他这里的动静,侍者连忙地跑了出去,发出“踏踏踏”的声音,他可能是去请大夫去了。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没过一会儿,接连十几个大夫,他们风风火火地从帘幕后面小步跑了进来。 混在这其中还有张管家,他是里面跑得最快的一个。 就是这么一群人,他们围到他的床边来,他们用那种大夫专有的锐利的眼神观察着他。 他们来个一个两个那也就算了,但是如今十几双眼睛都这样子看着他,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们这十几号人,用这样的一种怜悯,而又带着畏惧的眼神看着他,叫他差点还以为,自己如今已经少了个胳膊,或是少了个腿。 尽管他觉得身体很重,也没有力气说什么话,更没有力气坐起来骂他们,他还是意识地动了动自己的手和脚—— 还好,他的手还在,脚也还在。他现在只是缺了点力气而已,应该不碍事。 然而,张管家见他双目无神,眉头一皱。 他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放到他的眼前,晃了晃,关心地问道: “掌门尊座,您看看这是几?” 他清楚地看见张管家在自己的面前晃动着的手指。 此时此刻,张管家的表情上写满了严肃,他此举是在验证他们明觉山的掌门尊座在这一场大难不死之后,脑子有没有变傻。 于是,他当场就给了张管家一个凌厉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没错,就是这种眼神! 张管家心想:掌门他凶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应该没什么事。于是,张管家很快就变了脸,他腼腆地笑起来,唆了下鼻子,感慨道: “掌门,您可总算醒了!” 话音刚落,他又凑过来体贴地问道:“掌门,您现在需要什么吗?您要喝水吗?” 喝水?他垂眸。 他什么也不想喝,谁都不想理,谁都不想见,只感到头痛得厉害,浑身无力。 他开始有些后悔刚才给张管家使了那个眼色,他心想自己若真的傻了,那也挺好的—— 你想,傻乎乎的多好啊,自作聪明总是使人受累。愚昧,那是多么快活的一件事,那些愚拙之人,他们才是最高明之人。 这世上有算不尽的机关,探不完的奥秘,在天地的面前,谁谁谁都只不过是愚昧无知的蜉蝣,而那些人们常说的,所谓的“聪明与愚蠢”,也只是人的自尊心在给自己和自己的同类分个层次而已。 于是,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更像是认命了。 然而,那张管家却体察到了些什么,他对大夫们说,“你们快些出去,掌门已经有些倦了。” 十几个人整齐地退了出去,室内变得很安静。 张管家帮他掖了掖被子,又将床边燃着的熏香折断了熄灭,说是要换个能安神的香来。 然而当他做完这些,却又感到袖子被拉住了。 他回头一看,怀容掌门侧着头,示意要跟他说话。 于是他恭顺地蹲下身去,询问道:“掌门,有什么事吗?” 此刻,他面色依旧还很憔悴,玉惨病容,看起来有些脆弱不堪。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急促,他只就重复说了两个字: “字条,字条……” “哦!对了,字条!” 张管家一拍大腿,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随身携带的字条来,放到他面前展开来,一个“危”字赫然醒目。 只见他有些暗淡的眼珠转了转,很是正经的问他: “那些刺客……留活口了吗?” 张管家回答说:“他们打起来根本不要命,早就死完了。” 而这时,他又一把抓住了张管家的手,严肃地问:“那廖云祭司呢?” 问到这里,张管家却面露遗憾。他 于是,他实事求是地回答说:“廖云祭司他——他已经死了。自我们一出祠堂后,他就已经在准备自尽了。” 一听到廖云祭司自尽的这个惨讯,由于他一时气急,一口气缓不过来,便不禁咳嗽了起来。 而他这一咳根本停不下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就连声音都哑了,听得张管家彻底慌了。 他连忙端来茶水喂过去,将他扶起来帮他顺气。 可是即便是咳到力竭,他还是沙哑着嗓子,不断地问他情况: “公主——她应该没什么事吧?” 张管家连忙回答说:“您放心,公主殿下玉体安康,没事!” 但他却依旧抓着他不放,“那别的人呢?我徒儿呢?” 张管家没有办法,于是他连连宽慰道:“都没事!都没事!我们的人折损得很少,只要您没事,别的人都好得很,你就不要再操心了!” 只见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问完这些才肯躺下来休息。 张管家见状很是感动,但是他又于心不忍,他难过地说: “掌门您一醒过来不是问正事,就是问别人,也不问下自己。您都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了,大夫说您太瘦了,再这么下去身体可是扛不住的,今后也必须要静养滋补才能有所好转,切勿太过操劳。” “你放心,这些,我都心里有数。” 他闭上眼睛,最后却还不忘再加上一句: “张管家,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于是张管家感到更加的愧疚了。 他恭敬地躬身道:“这些都是我身为您的属下,应尽的职责!” 第265章 环环相扣 于是张管家感到更加的愧疚了。 他恭敬地躬身道:“这些都是我身为您的属下,应尽的职责!” 姜青未侧过头看了张管家一眼,又看了一下这四周的摆设与他所熟识的地方不一致,便好奇地问道: “这里是哪里?” 张管家停顿了一下,然后完整而详备地回答说: “掌门,这里是在留文国与仙界交界处的一个山谷里。此处名为楼若谷,此谷四面环山,风景幽静,地貌浑然天成。” 姜青未便感慨了一下:“原来,我们已经离开留文国的善康城这么远了吗?” “是的。”张管家回答说: “我们本来是奉公主之命,想要快点回程,但是公主考虑到您这番不宜长途奔波,于是就选在这里先驻地休息几日。” 他顿了一下,又说: “再况且,轩亭长老那边也送信过来,说是门派内的事情,这段时间无需您再去操心,您大可以在这里多休养一段时间,等身体好一点我们再启程也不迟。” 姜青未闻言便点了点头,却又听张管家滔滔不绝地继续解释起来: “掌门尊座,你也知道,古时留文国的幅员是相当辽阔的。而我们所在的这个楼若谷,相传也是上古神明常来的地方,因为她的侍女最后在此写下了一本《楼阿若密纲》,从而得名。” “而据留文神学里面所说,这里灵气很盛,再加上公主殿下还说您这回能好起来,一定拖了神明的保佑,此番在这里驻地,也有还愿之意。” 说完,张管家将这床边的窗户打了开来,外头传来几声悦耳的鸟鸣。 张管家指着外边浓翠的绿意,表情欣然道: “掌门您看——这里水土极佳,环境又如此清幽安静,非常适合休憩!如今,您也就只管放心来全心静养,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传唤我便是!” 他点了点头,有如此贴心的管家他也该安心了。 张管家此时也退了下去,他轻轻地合上了门,来到了外面。 这里是楼若谷,气势低聚,水土保持得很好,古树参天。 他们现在所住的这处宅邸,原是仙界驻地留文国的使者的府邸别墅,而这回因为他们到来的缘故,树林的附近布满了天兵守卫,可谓是防卫严密,以确保万无一失。 他没走几步,却在附近的林间碰到了公主身边的侍女紫音。 紫音彼时正在前面疾步行走,张管家见她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于是出于奇怪叫住了她: “喂!紫音——你这是去哪里啊?!” 紫音被他的呼喊吓了一跳。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她的面上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原来是张从南,张管家啊。” 她将嘴角一勾,说:“公主说要我在附近找些野味,我就在这附近看看。” 张管家觉得有些奇怪,这里的人一般都叫他张管家或者张总管,很少有人知道并会唤他全名的。 但是张管家对此也没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并且嘱咐她道: “你还是不要到处乱跑。要知道,你还是公主的贴身侍女,这附近荒山野地,且还有一些原住民,我们要低调行事,不要打扰了他们。” 紫音回答了一声“知道了”,便头也没回的走开了。 而这时,张管家却又叫住了她: “对了!你快去告诉公主,掌门他已经转醒了,现在情况还不错。而且掌门他一醒来就问了公主殿下可还好,这番心意,还请你给公主通报一下!” 紫音闻言,只是点了点头,便快步跑开了。 楼若谷的树林很是茂密,鸟雀也非常的多。 紫音迈着快步,踏过了一片小树林,而当她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却还要往四处张望一番。 她看见四下没什么人,于是她在的面上,却不禁露出桀桀一笑。 而随后,她又将那笑容小心地掩了去,不一会儿就快步走进了矜玉公主住的地方...... 彼时,矜玉公主此时正对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紫音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她看见矜玉公主一脸忧愁在发呆,面色安静而沉郁。 于是,她便轻轻的说了一句: “公主殿下,您找我?” “嗯。”公主朝她招了招手,“紫音你过来。” 矜玉公主将她引到自己身边,从窗台上拿起了一面镜子: “紫音你来帮我看看,你看我这几天好几天没睡好了,我这眼睛是不是比以前憔悴了不少?” 紫音看了一眼打磨的锃亮的铜镜,那镜中照出矜玉公主的那一双完美的剪水雾眸,那双眼睛即便是带着疲倦,显得憔悴却很娇媚。 “怎么会呢公主殿下!” 她夸赞道:“您这般玉骨冰姿,这天下何人能比呢?” 矜玉公主听后微笑了一下,她此刻也没什么别的话好说。 于是紫音就又把方才张管家告诉她的话,告诉了公主: “公主殿下,张管家还说,如今掌门他现在已经醒来了!” 而公主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她意料之中的那样高兴。 只见公主的表情很淡定,她坐到窗前来,架起了一只腿。 紫音便继续说道:“对了,张管家还告诉我,掌门他一醒过来就念起您来——想必一定很在意您吧!” 矜玉公主闻言,却依旧表现得闷闷不乐,她抱怨道: “他会在意我?”她眼神里带着轻蔑,更多的是讽刺。 “呵,我又何必自作多情,他更在意的应该是我身后代表着的天庭皇室吧!” 听到这里,紫音却又灵机一动。 她走上前去,用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纠正她道: “公主殿下,您可千万不要这么想!掌门他既然特地问起您,也一定是有在乎您的意思,毕竟此番怀容掌门能够死里逃生,您这边也确实是功不可没的! 公主殿下,您是与他共患难的人,难道他能忘了您吗?” 见公主有些动摇,紫音又绕到另一边去。她站在公主的身边,认真地劝导道: “更况且说,怀容掌门他如今既然没什么事,那您与他的今后依旧是来日方长的,您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矜玉公主的精巧的眼珠,往她那边看了一眼,说“那依你之见,如今我当如何?” 紫音眼睛微眯,她用一种极为认真而又讨巧的语气回答道: “公主殿下,那怀容掌门再怎么说也终究是个人,他此番大耗了一场,心里一定很空虚—— 而这时,您若是好好展现您温柔体贴一面,他一定会为此非常之感动......” 公主不说话,她便又逐步展开: “公主殿下,其实男人大多都是这样的,不到脆弱的时候,他们不会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 而若是您这时出场,保证他今后都离不开您了!” 第266章 环环相扣(2) 她见公主若有所思,紫音便趁热打铁,加柴添火地鼓吹道: “公主殿下,您这时可千万不能以冷淡来应付对手! 据奴婢所知,如今这个怀容掌门生来就没有双亲,所以他的性格一定是倔强而隐忍的,再加上他年少得志,清高傲慢一点,也是常有的事—— 公主殿下,您可千万别看他表面风光无限,其实他外强中干,内心也空虚得很,他哪比得上公主您这样从小的养尊处优,生来就如此的气势逼人? 公主殿下,像今日这么好的时机,您只要稍稍把握住这一点诀窍,一定能够趁虚而入,成功让此人拜倒在您的石榴裙下!” 矜玉公主闻言,便愣了那么一愣。 只见,她鄙夷地回头看去: 她的目光,看向紫音那双满目精明的眼睛,并在她的面上端详了好一番,最后才皱了皱眉头说: “紫音,本公主怎么觉得你今天好像怪怪的......” 紫音有点紧张,却依旧做出一副不动声色的姿态,委声道: “公主——不知您觉得紫音是哪里奇怪了?” 矜玉公主却笑了一下,说:“你今天怪聪明的。” 她说:“我之前只觉得你体贴伶俐,做事得体,却不知你在剖析人心上面,竟还能有这般觉悟。看来,做我的侍女,还真是委屈了你。” 而紫音却躬身道:“紫音能有这般觉悟,全是托了公主殿下您的提点。紫音以做您的侍女为荣,别的地方,紫音一处也看不上。” 公主也没有说话,她在脑子思考紫音方才说的话: 她的脑海里闪过对姜青未这个人的全部认知,觉得她说的确实是有些道理的。 虽说,这个怀容掌门看起来虽然表面看起来无懈可击,但他越是这样,就说明他的弱点越是多。 你看,他虽年少得志,之后就一路飞黄腾达,可是他膨胀的越快,内心也就空虚得越快。 一个完美无暇的人是很难存在的,除非他是非要逼得自己趋近完美。 他的心思越是缜密,这就说明他担心的问题越多,而他担心的越多,说明他拥有的越少—— 他不像她,她的好父皇会永远罩着她,生来什么都有。他一直都是两手空空,当初全靠这当初轩亭长老的提携才能走到今天,所以今天应该是他来巴结她才对,怎么会变成是她在辛苦维护这段联姻呢? 经过矜玉公主的这么一推导,她立刻就觉得这个怀容掌门,其实根本就是个纸老虎,于是她不由自主得竟有些得意起来。 “姜青未,你快要被我看穿了。” 她欣然一笑,暗暗这样想。 她心里顿时豁然开朗,并随手摘下自己的手上戴的镯子,将之奖励给了紫音。 紫音看见矜玉公主这样高兴,便乖顺地领了赏。 她最后又说了一句:“公主殿下,那么紫音就先退下了。” 公主干脆地甩了甩手。 得到同意,紫音慢慢的退了出去。 在她从公主那里出来之后,她缓步走出了庄园的围墙。 在日光下,她将公主赏赐的镯子拿出来,放在明亮处端详: 只见,那是一只最上等的仙界水玉镯,它冰透清凉,干净如清泉流水一般,很是动人。 但是可惜,她心想:这镯子即便是一样好东西,但她可不是那种一个镯子就能满意的人。 她随手将手上的镯子,草草地收回了自己的怀里。 她玩味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表情却显得那样意味深长。 ———— 第二日,矜玉公主便到访了怀容掌门住的朗月苑。 在这个楼若谷里,只有这朗月苑建造得最是清幽,非常适合休养。 她来到门口,侍卫朝她行礼,接着便开了门。 她徐步走了进去,看着这屋里的陈设点了点头。 她一开始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他的人在哪里,她是后来才看见他正一个人在院子里。 彼时,他正躺在一个藤椅上面晒太阳,他的头上盖了一册书,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她走近了,这才看到他看的是一本小说戏文—— 此书名为《寻芳观止》,是红底的书面,封面上画的一男一女两个人正在对眼相视,他们应该是一对情侣。 她虽从没见这书,但是猜都能猜出来这是一本谈情说爱的戏本,就是想不到连那博学多才的掌门尊座,竟然也会看这种粗浅的书,实在有些违和。 而这时,听闻有人声,姜青未这才将将书本掀起了一个角,露出了半个眼睛。 他没想到来的人竟是公主,于是这便要起身坐起来。 然而,那矜玉公主却是微笑着娇声说道: “无妨。您大可接着睡,反正,我又不是那种不让你睡觉的人......” 姜青未闻言,差点还以为听错了。 他先是愣愣地踌躇一下,但却又觉得一定是自己多想了,于是便坐起身来,顺手整了整衣衫。 而矜玉公主这时没说什么,她只是来到他的旁边,将手里端着的东西放了下来。 他这才看见,公主她原来是亲手给他端药的。 只见她端端正正地将药碗放在不远处的石桌上面,丽日的亮光,将她的身影拖得老长。 他很快就站了起来,恭谦地说了声“多谢”,而他正要走过去拿药碗的时候,矜玉公主却说要等一等。 只见,她葱白的手指将药碗端起来,指腹轻轻的在碗边滑过。 她温柔的说:“别急呀,还很烫呢,我先帮你凉一凉。” 说完,她用汤匙将汤药扬了起来,反复多次。 她手执药碗的动作耐心而细致,就连眼睛里也盛满了暖融融的温柔。 许久,她才将药碗递到了他手上,温暖的药碗递到他的手上,药匙上面仿佛带着些许她身上的余香。 而与此同时的,她的面上又露出一个纯善的笑容,那样温情脉脉地看着他。 确实,她那妆容精致的脸蛋俏丽温婉,就宛如一朵在林间开放的馥郁百合。 她既然如此好意,姜青未也只好将碗接过来。 然而只见,他将那药碗凑到鼻尖,正要张口饮下,却突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还烫啊?” 矜玉公主仍是甜甜一笑,却见他那清潭般的眸子,已然是突然望向了她: 她看见他不自觉地抿了下嘴唇,并且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惹得她感到有些不适应。 这时,他突然开口说:“公主,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第267章 环环相扣(3) “公主,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说着,他便朝她走了过来,矜玉公主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 他的步态依旧那样儒雅,那略显憔悴的面容,却给此刻的他徒添了几分的温柔。 他走到她的身边,靠得是那样近,甚至就连他宽大的衣服上面熏的安神香,都可以闻到。 好不容易,矜玉公主才故作淡定地抬起她那一双水雾般的眼睛—— 而一旦当她直视着对上他深水寒潭一般的眼神,那就好像是云雾凝视着深海,激荡出了某种别样的情愫。 “难道——他真的这么快就上了她的钩了吗?” 就连矜玉公主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可谁知,他那修长的手忽然间举了起来,并且还很快就朝着她的耳后伸来…… 在那一瞬间,她感到头顶的头发一阵酥麻,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欲要震撼她的心房……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他朝她伸手想时候,却听他嘴上淡淡地说道: “公主,借你的银簪一用——” 随后,他竟是直接抽出了她头上戴着的银簪子,在一时间她只就一阵感到恍恍惚惚,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此举真是叫看得她目瞪口呆。 却只见,他缓缓抽出她头上戴的银簪,然后把那银簪往那药汤里,就这么随意地沾了两沾—— 然而,当他把簪子拿出来的时候,却见凡是药汤把银簪浸润的地方,银簪上面已经明显的聚集了一层黑色! “怎么会?!” 矜玉公主见状,当场就被吓得说不出来! 她不敢相信地倒退了两步,眼神迷茫地再次看向他: “我,我真不知道这药里有毒!我……我是真的不知道!” 公主已被吓得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该说些什么好,毕竟刚才要是对方没有察觉到药里被下了毒,此时岂不是已经又要死一次! 然而姜青未的表情却依旧淡定自然,他只将那碗药放到石桌上。 他的动作虽然一如刚才一样的冷静,但是他的内心,却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平和。 只听,他冷冷地说:“看来,若是我不死,有些人还是没办法歇停啊!” 矜玉公主更是不敢相信:怎么这碗含有剧毒的药,会是从她的手里送出呢?! 她神色很是恐慌,她看向他,表情无助地辩解道: “你可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是绝对不会傻到这种程度做出这种事的!” 他却点点头,表情依旧淡漠地说了一句:“既然你不傻,那我自然也不会傻到这种程度——” 他的眼睛看向她,眼神已是凉到了极点: “我自然也知道不是你,我也没有怀疑你——我现在只是在想,究竟是谁想借你之手来杀我,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和胆子!” 他的内心虽然已是愤怒至极,但沉静地外表却依旧强行忍着一口气。 他的眼神里盛满了冷漠与疏离,似乎谁也不能走进他的心。 出了这样的事,矜玉公主原本一颗火热的心瞬间被浇灭了。 她的心凉透了,她开始懊恼地回想来这里之前的事情,一遍遍地表达自己的不解: “你也许不知道——这碗药,是我亲眼看着侍从们煮好的,而且这之期间没什么人碰过,更何况在它端上来之前,也有专人验过一遍——这里面怎么会有毒呢?这怎么可能呢?!” 而姜青未却地分析道:“这药里投的毒是鹤顶红,用银簪一试便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毒药;好在我也曾学医多年,对于各种毒物十分熟识,不管什么药物可以猜出个十之八九。 由此看来,这下毒之人对我了解并不多,他今日用如此拙劣的把戏来杀我,倒也算是有惊无险。” 这时,他又再次将视线转移到她这里,他好奇地发问:“你确定,在这期间这碗药没有被交到别人的手上吗?!你真确定吗?” 矜玉公主想不明白,便摇了摇头。她皱着眉毛,开始苦思冥想地推导起来: “记得我来这里的时候,一路都叫紫音端着这碗药,直到门口的时候,紫音才将碗药交到我的手上,难道是……” 突然间,紫音昨天跟她说的话一下子钻进了她的脑海,一种不对劲的想法冲击了她,叫她感到战栗! 她几乎是惊呼着说了出来:“是她!一定是她!” 她猛然回头,神情严肃地告诉他:“是紫音!紫音她好像有事情瞒着我!我昨天就觉得她说话有些不对劲了,她以前说从来不敢那样跟我说话——她一定有问题!” 讲到这里,她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毛骨悚然,于是更加确定了:“没错,就是她!我感觉她非常的不对劲!” —— 然而,就在矜玉公主猜到紫音的不对劲的同时,这个紫音此刻都已经跑出了那座由驻军看守的楼若谷庄园。 在离开时,她最后往这楼若谷里面看了一眼,看着里面似乎一如往常,面上便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出去这楼若谷只有一个出口,而其他地方的地势都非常复杂,她就只能从那个出口出去。 她身形矫健地穿梭在山谷林间,从她那矫健而熟练的步伐来看,她完全不像是一个来自天宫的侍女,倒更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仵作。 然而,当她来到出口处的时候后,却看见好些个天兵也守在这出口。 看到这里居然还有守卫,她有些震惊,因为这里原先并不在驻军把守的范围之内。 但是,她还是淡然地走上前去交涉,她心想:里头的消息,应该还没这么快传到这里来。 她步伐沉稳地来到天兵面前的时候,而那些天兵果然拦住了她。 天兵的语气很凶,声音也很大:“你是什么人?!出去干什么?!” 她就只是故作镇定地笑了笑:“我是公主殿下身边的侍女,公主让我出去办点事。” 说完,她将自己身上令牌解下,用一种凌厉的声音说道:“我是矜玉公主身边的人,耽误了公主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还不给我让开!” 本以为自己耍耍威风那些守卫就会害怕,然而此时守卫们面面相觑,神态有些无奈。 他们相视了一眼,而最后打头的那个守卫却好脾气地告诉她: “这位仙姑,对不住了。昨日张总管派我们来这里,下令说只要有人员出入都要跟他汇报一声—— 所以,您暂且就先等一等,我们现在派人去跟张总管汇报一下——不过你放心,我们来去很快的!您现在要不进来坐坐喝口茶啊?您只要等一口茶的功夫就行了!” 第268章 易容诡术 此时已经刻不容缓,她岂能等他们去给里面的人报信! 紫音他说一听这话,就知道现在他们好好说话是有没用的了。随着她的眼神一凛,已然是动了杀心。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算了一下这周围大概只有十来个天兵,若是自己想要硬闯出去,这种情况也不是不行的。 然而,刚才说话的那名天兵,却还是没有发现,此刻他眼前站的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由于他当时并没有多做留意,就在他想转过身去的那一瞬间,却被身后的那个女子拧住了脖子,并用短刀刺中了后颈! 鲜血直流,那名仙兵瘫软着倒地。而那名女子却干净利落地收刀,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前面惊骇的其他天兵,面上露出了桀桀一笑。 天兵们被吓退半步,看着对手吃惊害怕的神色,她毫不客气地直言道: “我早就知道你们仙界的人,多半都是些胆小怕事的软脚虾!如今你们就算是一起上,也别想抓住我一根手指头!” 天兵们一开始都被这个可怕的女子给镇住了。他们其中一个人知道大事不妙,于是大声朝她威慑道: “难道你是魔界人?!” 闻言,那女子却是狂妄地诡笑起来: “你们怎么现在才知道啊?!晚了!” 说时迟那时快,女子瞬间变了个脸色,她的周身祭出魔族人专有的混元真气,可把这些这些仙兵们再次吓得不轻! 眼看着这女子气势凛人,仙兵们已然怒不可遏,他们中的一个吼道:“好你个魔头!竟敢到我们仙界来撒野!兄弟们给我上!” 然而,那女子看起来却还是相当的游刃有余。 她的表情是一脸的漫不经心,根本就没把这十几个仙兵们看在眼里。 只见她唇角一勾,戏谑着说道: “小喽啰们,量你们还是别把遗言说得太早了!” 话音刚落,只见她狠狠地将袖子一甩,便从袖口中飞出了二十多枚暗器——而那些锋利的暗器飞镖穿风而过,以一种迅疾之势扑向这些来不及防备的仙兵们! 瞬间,十几个仙兵们就有一半被暗器击中要害,被击中的那些人痛苦地倒在了地上,而剩下那的几个,却还要与这个狠戾的魔界仵拼死顽抗! 然而,这个不知名的魔界仵作确实出乎意料的厉害——她真气浑厚,也不知道是魔界的哪一个高手,她尽然敢以一个柔弱女子之身,竟然敢徒手与好几个高大的天兵相较量,甚至经过一番苦战,那些壮硕的天兵竟然还打不过她! 在她与她柔弱的外表之下,却有一种深厚的魔界功法,当时,好几个仙兵接连进攻,妄图以此制服她,然而她却一声大喝,荡开浑身雄厚的混元真气,当场就把那些仙兵全部震了开去! 看到仙兵们纷纷倒在了地上,她这才收了真气,疲累地喘了口气。 兴许是她觉得有点热了,她一把就揭下了自己头上罩的那张人皮面具——瞬间,一张陌生的脸露出了来。 仙兵们倒在地上,他们被魔气伤得浑身酸痛无力。 而当他们看到这么一幅诡异的画面,几乎无人不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魔界仵作,她居然能把这种易容术做得如此惟妙惟肖的程度,想来实在是可怕! 与紫音的柔美娇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个魔界的仵作,长着一张十分坚毅的脸。 她虽是女子,但面容里面,却透出一种与男人一样倔强与干练。 原来,就是她假扮成了紫音的样子,混际在公主的身边,图助借公主之手,进而杀掉明觉掌门! 但是他们后知后觉,为时过晚。 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这些倒在地上的守卫,大步大步地往前跑去。 然而,就在她快要出谷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声巨响—— 那是爆炸的声音! 这个爆炸声相当之惊人,它是旁边的山崖上传来的,随着这一声爆破的巨响,如同是惊天动地,振聋发聩! 紧接着,一阵轰隆隆的山石滚落的的声音,从旁边的山崖上面传来—— 霎时间,山崖塌陷,尘土扬起,硝石与硫磺的气味也跟着一并朝着山下面的路上扑过来…… 那些滚落的山石,如土浪汇成的洪流一般,从山崖猛然倾泻而下,它们砸到低地上,淹没住了路面,它们彻底将这条出去楼若谷的唯一出路堵死了! 该死! 那女子烦躁地掸开眼前的灰尘,她睁开眼睛看着这坍塌下来的山崖—— 原来,刚才有一个仙兵偷偷地逃走了,就是他引爆了早就在山崖上放置好的炸药! 该死的,这些仙兵们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她很是后悔。 而这时只见,她倔强转过身来,冷眼地看着这些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仙兵们,并狠狠地威慑他们: “你们以为,区区几块石头就可以堵住我的路吗?!你们不要太天真了!” 然而这时,在不远处却传来了一个更加洪亮的声音: “我看是你太天真了吧!” 闻言,那女仵作在扬尘中定睛一看,这才看见不远处出现一片黑压压人影,原来那是仙界的官兵已经赶了过来! 他们此刻大概来了有上百个人。 这些仙界的官兵他们来势汹汹,脚程飞快,一下子就来到了这楼若谷的出口。 他们本就在四处寻找“紫音”,然而走到一半的时候却听见这里传来的撼天动地的爆炸声,这才以最迅疾的速度赶了过来! 该死!就只差一点点时间,她这回是真的失败了! 此时,走在最前面的是张总管。 张总管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儒衫,走路徐徐带风,儒雅却不失威武。 这里的官兵都对他很敬重,因为他是明觉掌门面前最为得力的一把手,总能将平常的事务,全部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这回在出口的悬崖上埋炸药,也是他暗暗留的后手,以防不测。 此时,张总管来到最前面,他上下审视了这个奸诈的魔界仵作良久,知道等他彻底检查了过后,他才忽然大喝了一声: “来人!把她抓起来,要活的!” 第269章 易容诡术(2) “来人!把她抓起来,要活的!” 她本就已经感到疲累,防身的暗器也用完了,量她有再大的本事,也敌不过这上百个仙界的禁卫军啊! 面对找这么多人的包围,她深知今日她必死无疑,于是她浴血相抗,毫无顾忌,只求战死。 可是,这些仙兵却甚是狡猾,他们很快就摆出了一个伏魔阵,欲图将她硬生生地控制住! 几百个人汇聚出强烈的仙风罡气,凌虐似得贯穿于她的全身,叫她一丝都动弹不得! 她在不甘中失声尖叫,最后,却在一阵声嘶力竭的颤音之后瘫倒在地…… 在上百个仙兵们的天罗地网之下,她终于力竭而绝望地倒在地上—— 到底,她这个擅长易容的狡猾仵作,终于被生生擒住了。 此时,那女子已是浑身伤痕累累。她的嘴角带着血迹。她浑身无力,被仙兵们粗暴地按在地上。 这时,张总管走上前去,捏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她一双涣散的眼睛中似有泪光,但是始终没有流下来,她愤怒地注视他,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猛兽。 张管家左看右看,掐了掐她的面皮,直到确定她的面上确实只有一层皮了,这才将她一把放掉。 那女子本来是狼狈地趴在了地上,却又被按住她的官兵抓着头发拎了起来。 张管家上前一步,严肃地审问她: “说!你是谁派来的!” 那女子却露出了一个绝望而凶狠的表情,“你就算杀了我——也休想知道!” 张管家蔑视着哼了一声,对属下命令道:“带走!小心看管,别让她死了!” * 随后,张管家便走进了朗月苑。 他整了整衣衫,慢步走进园子里,看到怀容掌门和矜玉公主,正坐在里面等候回音。 “禀告掌门,禀告公主,人已经抓到了,是一个魔界刺客。” “魔界?” 姜青未感到奇怪。他叹了一口气,又问道:“她是受谁指使的?可是魔君派来的?” 张管家说:“掌门,这女子嘴硬的很,不肯说——但是我们的人现在还在想办法叫她开口。” 然而,姜青未还是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他依旧想不出个大概来,只是感到疲累地揉了揉太阳穴,说:“我应该亲自去看看。” 那张管家闻言,关心地劝阻了几句: “掌门,您还是别去了,这番您大病初愈,像这些事情叫属下来处理就行了,您不宜多操心这些。” 但是他还是说了一句“无妨”,甚至就连矜玉公主,她也非要亲自去审问一下这个魔界仵作,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泄她心头之愤。 于是不出一会儿,这一行人便走进了关押这个魔界仵作的刑房,此时,几个仙官正在里面审问她。 刑房里面传出来鞭子在空气中抖动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鞭子抽在血肉上面的声音,令人心惊肉跳。 在门外,可以听见里面的女子在极力压抑着痛苦,她呻吟了两声,而那仙官却还在大声骂道: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说!你们想在哪里接头?!你们还有哪些人?!” 听见那女子不说话,仙官便愤怒地喊道:“好——你不说是吗?!” 而正在这时,他们一行人开了门走了进来,审问的仙官这时看见原来是掌门和公主来了,便连忙恭敬地躬身行礼: “参见掌门尊座,参见公主殿下。” 矜玉公主还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她闻见一股血腥的味道,又看到这里头架子上吊着的那个血淋淋的人,顿时恶从心起。 姜青未看见这个被绑在架子上的魔界仵作,看着她慢慢的抬起了头,一双脆弱且倔强的眼睛望向他。 尽管她死到临头,但却还笑了出来: “看来是我失误了,没能杀了你。如今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没等掌门发话,站在一旁的仙官却先骂道:“大胆!你这魔头,竟敢对掌门不敬!我有的是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这嘴巴还不给我仔细着点!” 趁着这个空档,矜玉公主又厉声又逼问她:“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真正的紫音在哪里?!” 而那魔女闻言,却是呵呵笑了一声,她对此倒是很坦率,嘶哑着说: “之前,你不是叫你的侍女出去找几个祭司诵经吗?但你却没想到——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她了!” 矜玉公主已然是愤怒至极,她那一双眼睛已经压抑着瞪圆了,恨不得立刻将她扒皮抽筋! 而这时,仙官看到了公主生气,又开始摆弄起旁边火炉里烧红的烙铁。 炭火的火星爆开来,在朦胧的黑烟之中,仙官拿着红透的烙铁,就在她就在咫尺之外的眼睛前,示威地晃了晃,他严厉地逼问道: “到底你是谁派来的!快说!” 可谁知,那女子却视死如归。 她的眼神依旧眼狠厉,她直勾勾地望向不远处的白衣男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事已至此,我又有何惧!我既然输了,由你们随便发落—— 但是,你们若是想从我嘴里翘出一个字来——休想!” 那仙官看着她这模样,心想不让她尝点苦头是不行的,于是拿着烙铁就要往她身上烫! 然而,正当他那烙铁就要贴近她的时候,姜青未却及时制止了他。 他大袖一挥,款款走上前去。他走近了,直视着这个魔界仵作。 他从她那种倔强的眼神里面,看见了某种许久未见的东西,它像一根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头,刺痛着他的魂魄。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魔界仵作,淡淡地开口道:“你我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我?” 而那女子面上却毫无感情,冷冷地回了一句:“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 姜青未却笑了一下,温声道: “那你事成之后,他们会给你什么呢?是给你名呢,还是给你钱?” 他笑了:“依我看,你也就别装清高了,你终究还是敌不过一个贪字,就是这一点害死了你……” 而那仵作却愤怒地回应道: “谁装高傲了?我看你才贪呢!” 她凶狠地反驳道:“我杀你是为了魔界为了族人,我死也是为国牺牲!你这个仙界的恶鬼,我杀你是你的报应!” 而这时的姜青未,总算是从她的话里听出来了一些端倪。 于是,他像求证似的问她道: “那听你这么说,是魔君派你来杀我的?” 闻言,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不能收回来,那魔界仵作只好戚戚一笑,反问道: “你自己做了什么,想必你自己心里清楚吧! 既然这样,那我今日也大可告诉你,你得罪了我们魔界的一位总兵将军,现在已经被列在了我们魔界的诛杀名册的头一个—— 如今我杀你,也只是按照名册行事而已!” 然而,姜青未却对此觉得奇怪。 他白衫一抚,略略偏了偏头,他坦然地看着她,清冷地问道: “我生平也只乃仙界的一介书生,得幸才成了这门派掌门,我从不认识什么魔界将军,再加上曾经的毒药破天狼,也并不是我做的—— 再况且,即便你们是因为我是明觉掌门而杀我,就算你们杀我一个,还会有别人坐到这个位置上,你们魔界又何必非要咬住我不放呢?” 第270章 怪事不断 听到他这么说,那被绑在架子上魔界仵作有些吃惊。 都说仙界人虚伪,却没想到他竟虚伪至此,着实叫她开了眼界。 她那沾着干涸的鲜血的嘴角上,扬起一个讽刺的笑: “那我怎么听说,你就是利用我们魔界人,才坐上了这个位置的?!” 听到这里,周围的人全都被这个出言不逊的魔界仵作吓了一跳。 话说勾结魔界这种事,在他们仙界,可是一项非常严厉的重罪啊!这岂是她一个魔界人能随便乱说的吗! 然而,姜青未的表情却依然沉着。 他直勾勾的盯着她的脸,似乎是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一点魔界人的影子。 看着她的眼睛,他最后才明白:不管是魔界人和仙界人,他们都是差不多的,在他们的眼神里,始终都逃不出爱与恨的纠缠,谁也不能例外。 可是,旁边的仙官听闻她说这句话,大声骂她胡说八道!可是,当他正要挥鞭子打她时,却被姜青未拦住了。 他坦然自若地看着她,眼神似深不可测的寒潭水,不惊波澜。 他的声音依旧淡然而清冷,回荡在这个阴寒的刑房里,急具穿透力: “让她继续说。” 对此,这个魔界仵作倒是很吃惊。 她于是侧过头来,那沾着血污的刘海在粘在她的脖子上。 她看向他,并用尽气力地继续说道: “我还听到有传言说,现任的明觉掌门,与跟我们魔界让贤堂的人,曾有过秘密来往,但在那之后却又要反过来将他们赶尽杀绝—— 这点,你敢承认吗?” 周围的人全都噤了声。 此时,就连矜玉公主都没有说话,这间刑房里面安静得诡秘。 然而,姜青未却是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他笑得那样晏晏而怡然,表情又是如此的淡定自然,丝毫不见一点慌张之色,只听他正经地说: “若是,我现在不将你今日刺杀我的事情对外说出去——这不也是与你们魔界人有秘密往来吗?仅凭这一点,你们魔界人又该如何去猜测呢?” 紧接着,他眼中城府更深,黑黢黢地不见一点情愫,他说道: “确实,我对你们魔界,是有些了解。 我虽不知道你到底是奉谁之命,但我也知道你们魔界有个让贤堂,做的是民间走私的交易;另外,我还知道你们魔界朝廷会也临时派遣内线,直属于你们魔界的密务院。 然而,如你这样的人,你看起来到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魔界内线,所以我猜测,你应该是密务院的人,对吧?” 这个魔界仵作一时语塞,没有立刻答话。 而这时,一旁的仙官却又上前一步: “还是掌门英明!三下两下就把她的底细给套出来了!哦对了——” 仙官往自己怀里一掏,摸出来一块布帕: “掌门,我们还在她身上还搜到了这个——” 姜青未接过他呈过来的布帕,只见上面绘了一只双目都有两个眼珠的鸟。 “重明鸟?” 他认得这个图案,这是上古灵鸟,名为重明鸟,如今已经绝迹了。 他将这东西展开,摊到她面前:“这个东西,是你们的接头的信物吗?” 而那仵作却笑了起来。 她笑着咳嗽起来,声音嘶哑而绝望,无助且又颓丧。 只听她困难地说: “什么接头信物?这就是我们魔界的一样辟邪化吉的普通信物,况且在你们仙界,也不是没有人用……” “还有……”她继续说:“据说,这重明鸟十分眷恋家乡,且又很重情重义——对于我们这些身在异乡刀尖上舔血的人来说,这里面的寓意是极好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眼神也飘向远处,好像在盯着一团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声音破碎,像是在交代遗言一样,最后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这个物件,是我在临走前,我们魔界的一个贵人赠予我的。 只可惜,我后来并没有遵守他定的规矩,很快就做了密务院的下属……” 说完,这个魔界仵作垂下了眼帘,她倒不再像之前那样出言不逊咄咄逼人,她此刻像是在安静地等死。 然而姜青未却又不解地问她道:“但你方才说,我得罪了魔界的某位将军?不知我远在这仙界,可否听过他的名号呢?” 那魔界仵作好似累极了,她只是轻笑了一声: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那位将军位高权重,现在也已经将你列入仙界罪人榜的头一位,这或许也是与他失踪的女儿有关……” “失踪的女儿?” “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但你要问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就算打死我,我也编不出什么话来哄骗你……” 这时,一旁的仙官听不下去,朝她大吼一声:“尽说些没有的!你这奸诈的魔界仵作,不老实!” 他虽却听不太懂她刚才说了什么,但是他看到她闭上了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这就要拿盐水来泼她—— 然而,怀容掌门却再次阻止了他。 他按住了他,并对仙官小声地嘱咐道: “好好看着她,别让她死了——就这个人,将来或许有用。” * 走出这阴冷的牢房之后,姜青未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魔族仵作说的话: 她说有个魔界将军,已经将他列为了仙界罪人榜的头一位,而且还跟他失踪的女儿有关…… 于是这时,有一个大胆的猜想钻进他的脑海:这位将军之所以这么恨他,说不定就是因为她的女儿就是—— “苏湮颜……花圆圆……” 这两个名字,不断在他脑海里闪过。他认为,自己最对不起的那个魔界人,应该就只有她了。 他这时又突然记起,她还在的时候,也跟他说起她父亲的事,但她可从来说过她父亲是将军啊…… 想着想着,他心中很乱。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更可怕的想法,也一并撞入了他的脑海: 按照惯例,这魔界密务院的卧底仵作,总是与战争一起到来的。魔君他是不会随随便便派遣卧底的,除非他这是为了备战…… 他领教过魔界的易容术的高超,上一回是在海角之巅,这一会竟是在这留文国的边界,这样看来,只怕这仙魔之间的交战,马上又要开始了! 然而这个想法一出,他自己先震撼了一下。 然而,他就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昏,就连脚下走的路也有些虚浮,过了许久才渐渐地和缓起来。 他深知自己现在的这副躯壳,已经不想再经受什么计谋诡计的费心劳神。他其实就只想要安静一点,想过上一种安定而祥和的日子,就像很久之前他在云上峰过的那种日子一样。 走在回去朗月苑的路上,他看见的眼前的景物随着他的脚步的慢慢移动,就好像都是假的一样。 但如果说这些景物都是假的,那他这个明觉掌门,也极有可能也是个假人罢了。 他依旧惴惴难安,而且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此刻,虽然有矜玉公主伴在他的身侧,可他却并未感到半点安心—— 应该不会啊。他想:她至少,也是他的未婚妻子啊。 与此同时的,张管家依旧关切陪在他身边走着。这个张管家此时也并没有看出他的不安,他依旧那样有礼貌地沉默地走着。 眼看着朗月苑到了,他抬脚跨进门。 然而这时,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这山林中的鸟儿,竟然全部惊飞了起来! 只见当时,成千上万只鸟儿,全部惊惧地在空中盘旋,失声惊叫,将这里的众人吓了一大跳! “在这楼若谷里,难道还有这种景象?”矜玉公主见状奇怪道。 不仅如此,正当他们奇怪在同时,不远处又急急忙忙地传来了一个仙兵的声音! “张总管!张总管不好了!” 人未到,声先到,原来是一个仙兵来禀告。 那仙兵疾步而至,气喘如牛,看到掌门和公主,几乎又是一下子半跪在地上。 不过,他那不是他被他们吓到,他那是跑得腿软,一时无力,就连话都说不出来。 矜玉公主见他这副模样,连忙催促道:“无需多礼!你快说出什么事了!” 那仙兵喘着粗气,语不成声:“出,出大事了!” 仙兵惊魂未定的喘出一口气,然而语气却依旧着急之至,他说:“好,好大的蛇!非常大!” 他焦灼地禀告道:“掌门,公主!就在这楼若谷的——出口处,出现了一条好——好大的蛇啊!” 第271章 神秘巨蛇 “大蛇?” 张管家懵了,他嗔怪地吼了一声:“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大蛇呢?!你是不是看错了?” “张总管,千真万确!真的有大蛇啊!” 那仙兵严肃而急切地确认道:“这蛇的粗细,足足有三棵树干那么粗,而它的长度我们也根本没来得及算——只知道这蛇通体黑色,而且还要吃人的!” “世间岂有如此巨蛇?” 姜青未就算再怎么冷静,当他听到这种荒唐的消息时,瞬间也懵了。 但是,他又瞧着这仙兵满脸的惊惧,他不像是在说假话,于是又思考了片刻。 而这时,他又看到远处的飞鸟,也全部惊飞了起来。 “难道,那是什么魔界的妖兽吗?” 姜青未将眉头一皱,却又自己否定道:“不会,魔界的妖兽不可能跑到这么内里的地方来......” 而那仙兵闻言,连忙摇了摇头,他急切地插口道: “掌门!那好像不是魔界的妖兽,因为这蛇身上好像没有魔气!它更像是一个什么奇怪物种—— 它好像是上古的神兽啊!” 神兽二字一出,矜玉公主就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荒谬! 她回头与张管家相视一眼,二人的面上都带着一种鄙夷之色。 然而,姜青未却说:“张管家,你先带公主先回去,本座倒是要去瞧瞧,这天下还有什么上古巨蛇!” “掌门,您使不得啊!” “有什么使不得的?我倒是也想去看看这个热闹!” 然而,张管家却依旧担心得很。他倒是想劝阻,却又见姜青未已经叫那仙兵带路,自顾自地往前走去了,并且还是一幅谁也拦不住的样子。 张管家又不是不知道,怀容掌门其实是一个很执拗的人,但凡是他要做的事,谁劝都劝不住…… 于是他又心想,这里仙兵这么多,应该会没事的吧? * 话说,姜青未虽然是医者出身,但是多少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 他这么多年来,在大灾里救过难,上过战场点过兵,在权利场里打过滚,还与魔界的人交过手,甚至就连刺杀也碰过两三次了,他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又有什么东西又能吓到他? 不存在的。 还有,那仙兵说的什么上古巨蛇? 上古巨蛇?你且听听这名号,想想就很兴奋啊! 他想:若是能把这条巨蛇抓住,拿回去给明觉山的长老们炼药,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楼若谷的出口处,然而,他们却到处不见这条蛇的影子。 仙兵们一见掌门尊座居然亲自来了,于是纷纷行礼。 姜青未问:“蛇呢?” 这些仙兵们依旧惊魂未定,他们指着西侧,说道:“那条大蛇已经往西边去了!属下猜测,它很有可能是因为山崖被炸塌了所以跑出来的!” “愚蠢!” 姜青未道:“那你们怎么不去追啊!” 仙兵们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们再面面相觑。 而在这时,其中领头的那个人回答说:“回掌门,我们当时,都被那条蛇的体型吓了一跳,而且看它张嘴时甚至可以生生吞下一个人!所以,当时我们都害怕......” 姜青未却似笑非笑:“你们就连那魔界的仵作都不怕,居然还怕它一条蛇吗?” 他在讲这话时,神态看起来严肃,语气却很轻松,甚至他还说: “本座倒是不相信,世间竟还有如此怪蛇?快!你们快去整编一支队伍,若是哪位勇士能制服这条蛇,本座就给他晋升加官,赏金更是少不了!快去!” 仙兵们于是即刻领命,但是在他们出发之前,却有人偷偷地议论道: “难道你觉不觉得,掌门尊座今日有些不一样吗?” “是啊,我也觉得!掌门他平日里明明不是这样的——他一天到晚总是严肃得很呢,可今日居然叫我们去抓大蛇!” “可不是嘛!你说他今日怎么突然有这么好的兴致?” …… 但是议论归议论,仙兵们很快就组成了一支队伍,昂首阔步地钻进了密林之中,随同明觉掌门一起往西边去抓蛇去了。 要问今日,这位向来严肃正经的明觉掌门为何会突发奇想,非要带着侍从们去抓这条大蛇呢? 可今日,就是这么例外的一天! 这一来,是因为这个明觉掌门真的好奇,他倒是真的是想去看看是否有什么上古巨蛇; 而这二来,那是因为他觉得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堵得慌,非要这样活动一下才好发泄出来! 而这三来,他自这回大难不死清醒过来之后,猛然才发现自己前半辈子活的实在是太委屈了: 你看,如今他明明什么都有,却为何还是要桎梏自己呢?他为何总是要自讨没趣呢? 生命已经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了,但是他为何还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在这短暂的生命之中,人是何等渺小,但是这渺小生命所带来的感受,确实竟如此之强烈—— 你且看,这楼若谷里的奇石与密林,如果不是亲身走过一番,怎知其中生趣呢?而这些景物,山石与树林,野草与灌木,远比门派之中的琐事来得有趣得多,他们从不需要他去劳心费力,他们是那样的亲善,那样富有生气。 在这里,有着生生不消的生机。 无限的生机,洋溢在这个山谷之中,密林幽清,葱蔚滋润,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天地灵气,才使得进入树林的人都能感到旷然身轻。 为何非要去问他原因呢?他就如此随心所欲的不行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是打破了第一层束缚了。 然而,当在他在山林之中散心的同时,仙兵们却是在严肃而认真地到处寻找着蛛丝马迹。 “你那边找到了没有?!” “我这儿还没有!” ...... 而这时,突然有个人叫起来:“等等!我这里!我这里有痕迹!” 众人很快跟上去,却看到茂密的草地上,有一道非常宽大的草木压痕,一直通向远处。 众人围了起来,只见这个压痕,它的宽度足足有一个手臂的长度那么长!通过这个压痕,这条巨蛇的体型可见一斑。 “真有这么粗啊!”一个仙兵看着感叹道。 姜青未也看到了巨蛇留下来的痕迹,亦是有些震惊。 而这时,旁边一个胆小的仙兵打起了退堂鼓: “掌门尊座,这条蛇这么大,想来也有了灵性,我们还是行个善,放过它吧!” 而另一个仙兵趁机也劝道: “掌门尊座,您看,这条蛇既然能长这么大,想来它也很不容易的!要不您看,我们就放过它,说不定它还真是什么上古神兽,又或者是什么祥瑞之物呢?” 此时,姜青未看了一眼这些畏惧的仙兵们,又抬头看见夕阳一片昏红,时间已到傍晚了。 既然天色已经迟暮,那为何还不赶快呢?! 他没理会这些胆小的士兵,白色步履地踩上了这被蛇身压倒的草地上,顺着压痕朝前走去。 某些胆小的士兵们没有办法,于是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他们行走在这被蛇压倒的草地上,有一种游走在蛇肚子里的错觉,甚至好像还能在草地上闻到了巨蟒爬过留下的腥味...... 仙兵们将长刀拔出来护在身前,甚至比打仗还要紧张。 然而,经过他们这一路地跟踪,这个巨蟒留下的痕迹曲曲折折,到最后竟然蜿蜒到了一个很大的山洞面前! 此时此刻,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未知的山洞。 这个山洞外面开口很大,里面一片黑黢黢的,好像是在邀请他们进去。 由于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这个山洞神秘到了极点。 第272章 终于重逢 在场所有的人都被这个黝黑而神秘的山洞深深地震撼住了。 姜青未看着这山洞的岩壁,不禁亲手抚摸了一下山洞的岩石。 他发现这里的石头是一种他没有见过的石头,岩石的纹理带着些许紫色斑纹,粗粝而坚硬,触感很凉。 他再往那山洞里面望过去,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这山洞里面黑不见底,就好像是它吞噬了所有的光亮…… 一个仙兵惊叹道:“看来那条巨蛇就是钻到了这个洞里!这里是蛇窟啊!” 仙兵们都害怕这个奇怪的洞穴,不太敢进去。然而这时,姜青未却突然看到一个东西—— 就在旁边的草地上,有一个被人咬过的果子。 他一看到这个被咬了一口的果子,心里便是一个激灵! 他指着那个果子,看向众仙兵:“这是你们谁丢的果子?” 众仙兵连忙凑上去看,便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为这果子只被咬了一口,而且上面还有人的齿痕—— 那分明是人咬过才有的齿痕啊! 看这果子的新鲜程度,看起来是刚丢不久的,这可把众仙兵吓了一跳! 要知道,今日掌门尊座在这里,他们之中有谁还敢偷偷吃东西啊! 他们可全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谁也不会丢果子的——除非,除非这里还有别的人! “看来,这山洞里面可能有人。” 姜青未猜测道。 于是,仙兵们都开始议论纷纷,其中一个说: “会不会在这楼若谷里,还有一些原住民啊?” 另一个否定道:“怎么会呢!这谷外边那么繁华,凡是聪明点的人都愿意住到这这种树林里头,除非是野人!” 有人提出来:“野人?不会的!但你说会不会是世外高人住在这里啊?” 而另一个插嘴道:“若是有人的话,那他岂不是很危险吗?! 若是像我们这样的一群人,多少还会点功夫,那倒也还好说;可这儿要是有个普通百姓,孤身一人而且手无寸铁,他要是被这蛇吃了那可多惨呢!” 姜青未听了他们的话,思考了一下。他又回头看了看仙兵的首领,问道: “你有灯火没有?” 那仙兵首领苦笑了一下,老老实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晚上守夜时照明用的小灯,正要交过去的时候却说: “掌门尊座,您还是别去了,若是这洞穴里要是有什么伤人的东西,若是伤了您,那属下可真的担待不起啊!” 而他却冷静地说:“无妨,我们今日也只就在离洞口近的地方看看,若是没看到什么平民百姓,那我们就早点回去吧,毕竟天色也晚了。” 对于这个提议,仙兵们还是比较认可的。 姜青未点燃了小灯,那明亮的灯火便在洞口处,照亮了洞中的景象。 这应该是一个普通山洞。 于是,士兵们也点亮了小灯,紧紧地跟着行进。 随着不断深入,姜青未看到,这洞穴里面四处都是乱石石壁,而且这岩洞的内部的空间倒也还算大。 这石洞看起来很深,里头也很幽冷,但是奇怪的是,仙兵们的呼唤在这山洞里面,却并没有听到任何的回音。 尽管仙兵们连喊了好几遍“有人吗?!”可是,他们的声音却还是被吞噬在周围的黑暗之中,听不见一丝回音。 这时,姜青未听见仙兵首领说:“掌门,我们回去吧!这里头实在太阴冷了。” 姜青未也觉得有理。 然而,他正要跟仙兵们往回走,但是突然一阵阴风吹过,将他手里的小灯熄灭了。 于是,他的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黑暗,这可把他吓了一跳! 陷入黑暗之中,他开始感到震惊: 不对啊! 为何他在黑暗中,突然听不见了仙兵们都脚步声了!而且方才只熄掉了他一盏灯,他眼前怎么可能连一点光都看不见了呢?! 惊慌与无助,逐渐漫上了他的心头。 在这种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他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麻,他的眼前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喊道:“来人啊!来人!” 然而,他虽在这么呼唤,更可怕的却是,他根本就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不可能的!为了确认自己的听力是否正常,他连忙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经过手的触摸,他感到自己如今头还是头,脸还是脸,但是为何眼前却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就连耳边也是一片寂静! 他被自己这个感觉深深地吓到了,不由得蹲下身来,防备着缩成了一团……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听见远处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那女声幽怨空旷,好像是心灵的召唤,她渺茫地说道: “光阴只有一个方向,你既然来了,那就不要再往回走了……” 巧合的是,他竟听出来了这个声音!那是……那是苏湮颜的声音!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听错了,又或者自己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 方才到时候,他就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如今怎么会突然出现她的声音呢?! 这一定是假的! 他用力地掐了自己一下,发现还是能感受到痛的。 而他正要找寻那个声音的来源,却突然脚下一软,那种感觉,就像是突然踩到了水里! 然而,等他完全搞清楚状况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好像是置身在水中! 他感到自几好像是沉没在水里,于是扑腾两下,用尽全力钻出水面。 渐渐的,整个世界逐渐生动了起来,他感到周身都浸泡在水中,不断地上浮…… 然而,当他钻出水面的时候,当他的眼睛打开的一刹那,呈现在眼前的却是另外一副景象! 蓝天,绿树,阳光,清风还有花香…… 在湿润的水汽中,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水池里面。 周围有迷蒙的水汽,另外还有水气翻涌的涛声! 他定睛一看,原来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瀑布,而他现在正处在瀑布旁边的一个水池里面。 他低头又看了一下自己身上,自己浑身都已经湿透了。 他正想从水池里面爬出来,然而当他再次抬头时,却看到了一个人朝他这里走了过来…… 等等,这个女子,不正是使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吗! 碧空之下,她穿着一身淡色的薄衫,姿态闲逸。 她这么一出现,周围的一切立刻在瞬间静默。 她头发很长,千丝万缕垂在脑后,随清风舞动,飘逸而轻灵,美得不似世间之人。 而且,她甚至还没有穿鞋子。 她那一双莹白的裸足缓缓地走在这瀑布下的石头上,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心坎上。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他面前。 在这个时候,她的人虽然已经近在咫尺,但是他的心魂,却还没有彻底缓过神来。 她那样美丽,却又那么真实。 他不敢相信自己今生还能这样看见她,以至于一时间愣住了。 然而这时,她却朝他微微笑了一笑,她那个笑容过于明丽,叫这闪耀的日光瞬间都黯然失色了。 只见,她灵动的眼睛眯了一下,善意地朝他伸来一只手,看似是要拉他上岸…… 但是等等! 像这样的一幕,似乎似曾相识! 对了,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就是在一个水边—— 只不过,如今他们二人都位置,已经被互换了。 这一回,是她朝他伸出了手,然而却是他迟疑着僵在了那里。 此刻,他也很想去拉住她的手,但是,他又意识到自己此时已经浑身湿透了,像他这般情形,实在狼狈不堪…… 他是如此的不堪,以至于害怕弄脏她的纯净无暇。 记得曾经,他的爱曾将她彻底拖下了水,自此她就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而这一次,他实在不忍心再去染指于她。如今,他已是满身疮痍,身上又背负着多少人的兴亡,他已经没有资格去爱她了。 不,他从来都没有资格爱她。他在这一切开始的时候,就不应该以爱为名去绊住她…… 轮回,那是一场永生永世的苦难,她不应该陷于此,她应该彻底自由。 第273章 终于重逢(2) 峘央的手伸在半空,却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只是自己慢悠悠地从水里爬了出来。 她看见此状,心想:这个人多半是在怕她。于是,她便找块石头坐了下来,撑着手歪着头看他: 她就这么看着他抖了抖衣服,并把衣角上的水拧干。 而在他拧衣服的同时,他开始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都在看着他,于是便回头与她相视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仓促却饱含深情。 于是乎,神女峘央当时就看见,在这个人的眼睛里,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然而当她正想看清楚的时候,他却侧头收回了眼睛。 她一双明眸眯了眯,正过身来。 看来,他多半就是在害羞的呀。 她当时便玩心大起,张口就问道: “喂,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闻言,他回头看她,像是很疑惑的样子,迟迟都没有说话。 她想:看来他多半是傻掉了。 于是她便狡黠一笑,郑重其事地拍了一拍自己的大腿,还故作肃声地提高了自己音量,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知道吗?这里可是阴曹地府!” 见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她紧接着又补充道:“你们凡人,不是最怕这种地方吗?怎么,难道你不怕吗?!” 听到她这么说,姜青未便朝四下张望了一下: 只见,这里到处都是石林与瀑布,空气清新,天气晴朗,怎么看都只是一个钟灵毓秀的山谷,哪里有一点地府鬼怪的影子? 于是乎,他再次看向她的脸,却只见她正眯着眼睛在笑,那明朗的笑容是那样楚楚动人。 他愣了半晌,终于懵懂地发问: “这里真的是地府吗?难道我死了吗?” “哈哈哈哈——” 她像开玩笑似的地笑起来,正了正身子说道: “你们这些人可真好笑,总是把没有的东西说成是有,而有的东西却又说成是没有,而到最后,就连你们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什么是真的,什么假的。这就比如说你如今到底死没死,不是就只有你自己才最清楚吗?” 他像是被这个话题搞蒙了。他迟疑了很久,这才面对着她发问: “你......究竟是谁?” 闻言,她坦然自如正视着他,但迟迟却不敢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因为她怕自己正儿八经地说出来他还不肯信。 于是,她就随口说了句: “你猜。” “.......” 姜青未看到眼前的这个女子,看到她说出这些匪夷所思的话,奇怪到了极点。 关于她的面貌与声音,简直就与苏湮颜一模一样,但只是她的神态看起来,却比苏湮颜多了一些威严感,她的眼神也更加富有神采,就好像是在她身上蒙了一层灵动的光晕,这样的她美得有些缥缈。 到底,她还是她吗? 若是从她的口气神态来看,那都不太像她,但若是从五官和声音来看,她就完全与他记忆里的那个女子重合在了一起…… “苏湮颜已经死了。” 他就是这样反复不断地提醒自己,提醒自己认清事实,所以以至于后来竟问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难道,你就是传说里,会化成人心所想的幻术女妖吗?” 听闻此言,峘央当场就有点生气。因为根据她所学,女妖通常都是骂人的词。 于是,只见她长腿一架,眼神凌厉地看向他: “说什么呢!你才是女妖!“ 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居然说错话了,他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头。 “抱歉,是我说错话了。” 听到了他的认错,她这才轻松地抖了抖身子,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她缓步走到他的面前来,上下打量着他: 她看见这个人又瘦又高,湿漉漉地站在她的面前,眼神还像一只茫然的小兔子一样无辜。 算了,她也不想跟他计较了。 可是,峘央不知道的是,她在打量他的同时,对方也早已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 姜青未仔细观察着她,最后才发现,当她站起来之后,无论是身高,胖瘦,简直都与苏湮颜一模一样! 现如今,她还是比他矮一个头,还是用一样的眼睛看他,她瞳孔的颜色,和她额头的发际线,她的鼻梁到嘴唇的弧度,无不与他的记忆重合在一起—— 眼下,不就是苏湮颜本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吗?! 如今,就是这样的一个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触手可及。她离他是那样近,就连她的呼吸都能听得到。然而,虽然如此,她却还是在用那种一种陌生而没有情愫的目光看着他—— 那种眼神,就跟看一棵树或是一块石头是一样的。无论是她是看石头,树,还是看他,这几者之间,或许根本没有本质的分别。 记得曾经,他们是也曾是那样的亲密,他至今都还能回忆起她的腰肢抱起来的温度,还有她的长发抚起来的柔顺触感...... 但是如今,她却用一种毫无感情的目光看着他。她很冷静,且有一种波澜不惊的自信,她十分笃定地说: “我见过你,你就是那个什么,明觉山的掌门。哦对了,我们之前也见过一面,不是吗?” “见过一面?”他惊讶。 岂止是见过一面? 他有些难过:当初,她可是将一辈子都给了他,难道这些她都忘了吗? 然而,只听她依旧淡定地柔声说:“对啊。当时,我们是在一个巨大雕像倒塌的时候碰的面——怎么,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他瞬间就回忆起了神像倒塌的那件事,并且用一种吃惊地看着她! “原来,那时就是你!你究竟是谁!” 她却柔声地压低他的声音:“你不要惊讶,也不要冲动,你先淡定一点——” 奇怪,她太奇怪了! 然而,就在她说话的这个空档,他开始注意到了一个疑点! 他记起来一件事,要知道苏湮颜以前有时会戴耳环,所以她的耳朵是有耳洞的,然而眼前的这个女子,她却拥有一副光洁的耳朵—— 对!她不可能是苏湮颜!苏湮颜的尸骨,可是他亲手埋葬的,她怎么可能会突然复活呢!?不可能的! 既然她已经不存在了,那么这一切一定都是他的幻觉而已,或者这是她施的一个障眼法!他才不会就这么被她骗了! 对了,如果这一切都是现实——他终于清醒了过来: 只是在一个瞬间,他突然间就理清了思绪: 要知道,他们魔界的易容术是那样的厉害,所以她也一定是魔界的仵作假扮的,而她的目的就是要利用他,或者对他的地位图谋不轨! 对!一定是这样的! 在她的背后,一定还有某些魔界的厉害角色——那些人抓住了他的弱点,就是想要借他这个弱点加害于他! 一想到这里,他看着她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她不是苏湮颜,她就是个魔界卧底,是个披着面具的假人,是个图谋不轨的骗子! 于是,他便以一种迅急之势来她的身边,又趁她不备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说时迟那时快,由于她根本就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么做,于是不由自主地惊呼了一声! 而他却冷静地说了一句:“你这魔界卧底,区区小把戏,休想骗我!” 然而,经过他在她的面上一番探寻,却最终发现她面上的骨肉十分正常,就连肌肤都没有瑕疵,白嫩得似乎可以吹弹可破...... 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于是这时,她那双熟悉却又冷漠的凤目突然森然地一冷! 她嘲讽着说:“你找死吗?!” 第274章 时空之墟 “你找死吗?!” 峘央眼神森冷而凌厉,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直击人心。 他发现她的脸上并没有丝毫的异常,她那是多么浑然天成的一张脸,脸蛋软乎乎,竟与苏湮颜的是一模一样的触感!这叫他瞬间就有些慌乱了! “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峘央一把推了出去! 谁又知她这么小小一个,身上的力道竟是那样的大,这一下子就把他推倒在地,甚至还差一点又要掉到水里去了! 好在他极力稳住了身子,这才没掉到水里,不然就要变得更加狼狈了。 而就在刚刚的一瞬,他感受到这女子所用的法术不同于仙界功法,而且也不像他见过的魔界功法,她的力量前所未见,却给人以不可撼动的感觉,全然叫他招架不住—— 而现在,他被撞在了一块坚硬的石头上,感觉到四肢百骸都痛得麻木了。除了他的仇敌之外,这世上还没有人敢这样对待他。 然而,当他再次昂起头来,就看到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她头顶着耀眼的阳光,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让他就快看不清楚她。 她的表情很生气,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总是带着点幽怨的表情。她丰神冶丽, 瑰态艳逸,美到极致—— 只不过她美则美矣,就是有点粗暴。 只见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进,并且面对面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看见,她的眼瞳的还是与先前一样,这样的一个近距离的对视,叫他瞬间就失了神,仿佛是一下子沉入她眼里的星辰大海。 她语气很重,字字带着威胁: “你要是想死的话,可以直接说一声——但是激怒我的下场,你永远无法想象!”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虽然听见她嘴上这样说,但是自己却不知道为何,对此居然一点都不感到畏惧。 也许是他早就在心底默认她是极其温柔的人,又或许,是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她,所以她做什么都是无可厚非的。 更何况,比起她曾经为他受的罪,这些又算是什么呢? 他对着她这张脸,心里竟提不起一点怨恨和怒气,只是觉得她连生气都那么可爱,他想自己肯定是中了什么邪了。 却只见,她的眸中的神色忽然就是一深,她疑惑地微微眯眼: “干嘛?”她奇怪地问:“你这什么眼神啊?” 她见他这个眼神,于是就一把放掉他的衣领,不再看他的眼睛。 她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要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而且几乎是每次都看得她觉得浑身发麻。 她收回眼神,冷冷地示威道: “今天,谅你是第一次,那就这么放过你——但是!要是你还敢有下次,我就叫你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灰飞烟灭的感觉!” 姜青未闻言,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 由于他感到脚有些发软,于是就干脆坐在水池边,呆呆地望着水面。 他的心绪平静下来,却略带乞求地问她: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不想再跟他开玩笑了,直接就回答说: “这里是时空之墟。” “时空之墟?”他奇怪道。 她早就知道他肯定不会明白什么是“时空之墟”,所以她刚开始才会懒得跟他解释,以至于随口说了个“阴曹地府”来吓唬他。 她坐回了原来的那块石头上,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了上面,耐心地解释道: “这个时空之墟呢,就是时空的塌陷处,由于这里的灵气过分充裕,导致混乱了时空,于是就造成了时空塌陷。” 他侧过头来,表情却愈发地吃惊了: “时空,也会塌陷吗?” 她闭上眼睛,懒洋洋地躺在石头上,用一双脚丫子对着他,说: “时空跟其他东西一样,也会塌陷的。我现在已经尽量用你们人的表达方式来讲这个东西了,怎么你还是听不明白吗?” 他摇了摇头,说自己不太理解。 紧接着,他又问:“你方才还说‘用你们人的表达方式’,难道你不是人吗?” 她当时没有说话,看起来就好像是默认了。 然而,他却开始一直紧抓着这个点不放了,他进一步问她: “你口中的时空塌陷,与我在留文国听到的锁灵阵的作用很像,你是留文人吗?” 她却觉得奇怪,便仰起头来看他: “锁灵阵?那又是个什么东西?” 她又补充道:“我不是留文人,我什么也不是。” 他转过身来看她,极其认真却又很小心地问她: “那你,认识一个叫苏湮颜的人吗?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就连双胞胎都不像你们这样相像。” 这句话倒是彻底引起了峘央的好奇。 她从石头上坐了起来,一本正经地看向他,“你说,在这个世上,有一个人跟我长得很像?” 他还沾着水的头严肃地点了点。 然而她又否定地摇头道: “这怎么可能呢?不会的。” 峘央觉得这件事不会发生,毕竟她已经沉睡了上万年了,这世上怎么还会有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他一定在开玩笑。 然而,他却很笃定地看着她,说:“你与她,分明就像是同一个人,若不是我亲眼看见她死,我都不会相信你不是她。” 峘央开始上下打量他。 她仔细地观察这个人的神态举止,还有他说话的语气,想要从他的身上找出什么破绽出来,然而他却那样从容自若,实在不像是在说假话。 “为什么时空会塌陷呢?” 他问她。 她看着他求知的眼神,没有办法地解释道: “这里之所以会有一个时空之墟,是因为很多年以前,我在这里布下了一个结界,却没想到至今这个结界都没有被破坏。 我在不久前找到了这个结界,还是因为这个结界的边缘处有些松动——当时,这里的一条修蛇跑了出去,而如今我也己经将它引回来了。” 随即,她的眼神看向不远处的一个湖泊里面,并用古梵语喊了一句:“修蛇!” 突然!从平静的湖泊里面,猛然出来一只庞然大物,一条恐怖的巨蛇! 巨蛇蜿蜒前行,一直爬到她的身边来。 那条蛇通体发乌,身长有一座楼的高度,躯干如同巨树一样粗,光是它爬过来的时候头颈抬起的高度,就有两个成年男子一样高,着实吓人! 然而,就是那条蛇大的吓人的巨蛇,当它爬到峘央身边的时候,却俯下身子让她摸头。 峘央摸了一下修蛇的头部,那条蛇趴就乖顺地趴下来,甚至还把它巨大的尾巴,缓缓伸向了旁边的水池里,舒服地拍了两下,激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然而,当摸完修蛇的峘央,再次望向方才那个白衣男人的时候,却发现他好歹也算一个七尺男儿,而如今却因为害怕完全缩成了一团! 只见他此时,小心翼翼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一副吓得半死的样子。 第275章 时空之墟(2) “你很害怕吗?” 看到她的目光朝他这里看过来,那明媚的眼睛里却略带嘲讽。 一看见她的这种鄙夷的眼神,他立马逞能地提起了斗志,勇敢地从石头后面迈步出来。 好歹,他还是仙界第一门派的掌门人,今日在她的面前,怎么能做出这般畏畏缩缩的动作! 于是乎,尽管他的腿还有点发软,但是他还是尽量克制住那种恐惧的情绪,勇敢地走了出来....... 在刚开始的时候,他看见修蛇巨大的头颅趴在地上,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闭了起来,他这时才敢壮着胆子靠近一点—— 可谁知,兴许是听到了脚步声,那巨蛇突然就又睁了眼!它那巨型的菱形蛇眼,直勾勾地看向了他,并且还朝他吐了吐猩红色的蛇信子! 不管了!面子什么的不重要,保命最要紧! 他再次快速地缩回石头后面,过来许久,才敢冒出个眼睛来看她一眼。 峘央见状,舒然地一笑。 随即,她便朝修蛇挥了挥手,而那条巨蛇,在眷恋地在她跟前滚了一圈之后,乖顺地钻到水池里游走了。 “出来吧,蛇已经走了。”她坏笑着朝着石头后面喊了一声。 察觉到那条蛇已经游走了,姜青未这才谨慎地走了出来。 当时,他看到她依旧还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样子,于是便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端正地坐在了她的附近。 他本来是习惯性地要整一下衣衫,可是却发现这衣服还是湿哒哒的,并没有什么整理的必要,反而显得多此一举,而这些也全部都被峘央看在了眼里。 峘央笑着说道:“明觉掌门?听说你在仙界不是很威风的吗?” 姜青未回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这是在数落他,于是依然端雅地回答道: “你方才不是说这里是时空之墟吗?这儿又不是仙界,这里就你跟我,还有这么一条蛇——我威风给谁看呢?” 说完之后,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些事情,于是连忙将方才想到的事情拿出来问她: “对了,你既然说这里是时空之墟,那我是怎么进来的?” “这个嘛......” 峘央卖了个关子,“这个说起来就比较复杂了。” 他便更加好奇地追问道:“那是怎么个复杂法?” 峘央当时手里正在玩着一根野草,她正想着有些事情对他直说也无妨,于是就耐心地跟他解释了起来: “这事情呢,其实是这样的:在我刚来到这留文国的时候,我就感受到某个地方有一种异常的灵气—— 就是这种灵气吸引着我,使我不自觉就地往这里来,再然后,我就找到了里的这个结界,并且进入了这个时空之墟之中。” “然而,我没在这个结界里面呆多久,就听到外边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原来,是这个结界边上的某个镇器被人给破坏了。” 她将那根野草在手指间饶了一圈,接着说:“而且,这件事就发生在不久之前——”她又将手中的野草指向他: “就是因为你们的人炸掉了那个山崖,所以才引起了这个结界的破坏!” 姜青未闻言,心里开始有了点概念:原来,时空之墟也与锁灵阵一样,也有镇器一说,而且它的镇器就是,在楼若谷出口处被炸毁的那座山崖。 接着,峘央接着解释道:“而紧接着,也就是刚才的那条修蛇,它听见了这个声音,吓得直接便从结界的破裂之处跑了出去。由于我害怕结界之外的地域不适合这条修蛇的生存,于是我就使用了法术,将它引了回来。” 说到这里,峘央又将目光,凝视到对面这个湿漉漉地男人身上: “而至于你么,你当时不是自己闯进来的吗?我记得当时使用了一个吸引修蛇的术法,却不知道怎么你也一块儿跟到了这里。” “而且据我所知,当时你跟一群人在这时空之墟的外头徘徊,我看出来别的人都想赶紧回去,只就你一个人还不肯走—— 于是,就这样,是你自己一个不小心,所以就进来了......” 姜青未听到她这么说,吃惊得目瞪口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奇怪地张口问她:“你——到底是谁?我当时只记得在黑暗之中有人跟我说话,是你吗?” 峘央闻言,将手里的那根野草在他头上点了一下: “关于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了好几次了,再问就是傻!真是笨死了,难道你还不明白我是谁吗?” 姜青未仔细地看着她那张秀美,却又很暴躁的脸,心里却固执得不想承认那个早就被想到的答案: 神明现世,这听起来多么像是个荒谬的谣言啊! 没有发现他心中的斟酌,她又好奇地问他: “喂,你怎么就是不问我要怎么出去啊?你既然不小心入了这时空之墟,我还以为你会吵着闹着要我放你出去呢。” 闻言,他却突然垂下了头。 他思考了一下,用一种委婉而绵长的声音回答说: “我不出去了。我在这儿陪你,好吗?” 峘央听到这话,顿时无语了。 她皱着眉头心想:怎么还会有这种人呢?像他这样的一个人,抛下自己的在外头所有的事情,非要待在这么个鬼地方,而且还说自己留下来陪她不想出去了——有他这么做头领的吗? 然而想到这里,她又不禁觉得有趣,于是便起了试探之心: “喂!”她问:“你可知道这时空之墟是个什么地方吗?” 他摇头。 她于是严肃地恐吓道:“若是你在这里待久了,那可就再也回不到你原来的地方了!” 见他愣住了,没有说话,她便又补充说: “这个时空之墟,可不是你们这种普通人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你若是长时间的待在这里,只会折耗你自己的生气。 你别看这里看起来没有危险,但是这里的一草一木可是会吸取你们身上的灵力的——而且若是不凑巧,碰上某些自身灵力高一点的人,他可能还会直接被时空之墟给牢牢困住,想出都出不去的。” 听她说到这里,他脑海中的第一反应,不是在想自己要不要立刻出去,而是从她口中的“灵力高一点的人”这一点,一下子联想到了苏湮颜: 他记得廖听长司曾经说过,苏湮颜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灵力极高之人。难道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然而这时,当他再次侧过头来看向她的眼睛的时候——看到她那双与苏湮颜一模一样的瞳孔,不由得心上一惊! 然而,却只见眼前的她微微一笑,严肃地告诉他: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马上我带你出去;要么你就留下来在这里一辈子侍奉我—— 这样,你选哪个?” 第276章 时空之墟(3)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马上我带你出去;要么你就留下来在这里一辈子侍奉我—— 这样,你选哪个?” 峘央那张与苏湮颜一模一样的脸凑到了他的面前,让他瞬间恍惚,就好像是觉得苏湮颜在问他: “仙界和我,你选哪个?” 看着她那双杏仁形状的凤目,他突然觉得仙界的一切,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这偌大一个仙界,少了他一个也不会变得如何。 他的心绪在一瞬间穿梭回了曾经。如果说,若是以前的苏湮颜早拿这样的话来问他,说不定他也会做出与今天同样冲动的选择。 他开口,认真地说: “我选你。” 峘央闻言,虽然感到心中一动,但还是皱了皱眉头,斥道: “笨蛋,你选我干嘛呀!我叫你选留在这里还是出去,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他却眼神认真,说:“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 只见,她嘴角邪魅地勾了勾,严肃地说: “你要知道,在这个时空之墟里呆太久,像你这样的体质,用不了多久就会死的——你难道不怕死吗?” 而他却问她:“你真的是神明吗?” 峘央反问:“是又如何?” 他清潭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底映出了她的轮廓。他的声音坚定而认真,像在宣告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他说: “朝闻道,夕死可矣。” 峘央闻言,迟疑了一下。 她的头发被一阵忽来的和风吹散,丹红的朱唇轻轻的抿了一抿。 只见她徐徐地开口,回答的声音空灵而温和,她淡淡地说出来这么几个字: “听不懂,说人话。” 他却坦然地笑了一下,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缓解尴尬。他便再次重申了一遍: “我愿意留在这个时空之墟里,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峘央听到他说这样的话,虽然面上已经波澜不惊,但心里还是稍稍震撼了一下。 她心想:眼前这个人还是挺有趣的,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她就觉得他跟别的人不太一样,而且事实果不其然。 或许,她这么猜想:他可能是从来没吃过苦头的那种人,所以他会比别人个更容易怀着一些自以为是的天真想法吧。 想到这里,她突然朝他勾了勾手,丹唇微启,说了句: “你过来一点。” 听到她发话,他便往前凑近了她一些,可谁知,她却一把抓住他的手,且又将袖子一撩,把他那绑着纱布的手臂露了出来。 她命令道:“自己解开。” 他吃惊地看了她一眼,却见到她那一双冷静而严肃的眼睛一本正经的看着自己。 没有办法,在她的威逼之下,他只好解开缠在手臂上的纱布。 在这纱布底下,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其实,当时受伤时,这道伤口的本身并不是很可怖,但是后来的医官们因为害怕余毒蔓延,于是将那周围的血肉全部玩剜掉了,再加上这伤口愈合得极慢,经常叫他感到疼痛,就连活动都会受限。 峘央盯着那道伤口,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灵力强行灌入伤口处。 “有点疼哦,忍一下。” 他当时就感觉伤口处一阵剧痛,就像是撒了盐在上面一样,但他还是强忍着没吭声,直到看到上面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当时,她一遍施法,一边解释着说:“这里的林子里又很多生物,一闻到血腥味就会发疯,我怕你被它们活活吃掉,所以你可千万小心别受伤了。” 听到她这么说,他心中有一股暖流汇入,手上的疼痛也变得没那么痛了。 很快,她就施法完毕,而他那只手臂一下子变得完好如初,甚至还可以感受到有一股清凉的力量在手臂上汇聚。 “我已经用灵力催生了你伤口的愈合,如今你这下不用担心了。” 她依旧是那种平淡的语气,现在听起来却非常的温暖。 他的目光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指尖的温柔触感依旧停留在他的手上不曾散去。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不敢相信她不是苏湮颜,毕竟她还是这么关心他。 “喂,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峘央抬头跟他对了一眼,却有些不爽地说了一句。 他便立马收回来眼神,觉得确实自己僭越了。 峘央说完便站了起来,一句话也没说就往旁边走去。 姜青未一见到她要走,便立刻跟了上去,却反过来又被她凶了一句: “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的回答有些委屈:“你到哪里,我自然也应该跟到哪里。” 峘央叹了一口气,说:“我去睡觉,别跟着我。” 峘央来到树林里,听见身后边的脚步声没有跟上,于是就跳上了一颗大树,像往常一样,趴到树杈上睡觉去了。 她仰面躺在树杈上,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就抱着树杈睡觉,长长的头发从树杈间垂下来,轻灵地随风舞动。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肯定很快就会后悔留在这里,就看他能够撑到什么时候。” 合上眼睛前的那一刻,她是这么想的。 然而,在她合上眼睛之后,当她的意识潜入一片无知的黑暗的时候,她却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自己身处于熔岩之中,浑身却不敢到灼烫,因为她当时还是一团灵体。 漫天的火海,无尽的燃烧着,寂寞与空寂充斥着她的一切。 她看着周围的一片火海,突然大声喊出了一句: “结束吧!一切都结束吧!” * 由于做到了这么一个怪梦,她醒来的时候,差一点就从树上滚下来! 好在她稳稳地抱住了树杈,这才没有摔下来。此时,这个抱着树杈的自己,让她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一只抱着树杈的猴子。 然而就是这时,她的正下方却传来一个声音: “你小心一点!” 她回头一看,却见那个穿白衣服的凡人正站在树下面。 他关切地看着她,并且还张开双臂,一副想要接住她的样子。 而且他还说:“你跳下来,我接住你。” 接你个头。 峘央自己用灵力护体,慢悠悠地从树上降了下来。 她一下来,就来到这个男人的面前,凑近地质问他: “我不是说叫你别跟着我吗?!我睡觉最讨厌有人打扰了!” 他却眼神温和地看着她,说:“我并没有发出声音,就是怕吵醒你。再说,方才,不是你自己醒的吗?” 由于她刚睡醒,脾气有点大,于是眼神凌厉地瞪着他,重申了一遍:“我说过,别跟着我!” 看见她这个表情,他便委屈巴巴地求情道: “你方才说这林子里不是有很多吃人的怪物吗?你不在我身边,我总觉得不安心。要是方才那个巨蛇再出来,我可是打不过它的……” 听到这里,峘央也只好无奈地勾了勾唇角,嫌弃地嘲讽道: “你真是太弱了。” 说完,她回过头去,却不意间看见旁边有很多新鲜的果子,红彤彤绿澄澄的,很是可爱。 他见状,连忙应到:“你饿吗?这些果子,都是给你的。” 第277章 时空之墟(4) 她回眸,看见他那张干净的脸,和他面上温和的表情,便走到果子的旁边,随手拿起了一只,咬了一口。 果然,这果子品相好,口感也佳,又脆又甜。 她正满意的吃着,却又看见他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于是不由自主地调侃了一句: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只见他微微一笑,温柔地回答说:“你觉得好吃就行。” 然而,她这时却突然就有些不解了,“你不是说不敢进林子吗?哪里还能摘来这么多好果子?” 闻言,他坐到一块石头上。 他身上的衣衫都已经干了,经风一吹显得有点飘逸。 他手上拿起一个橙黄色的橘子,一边慢慢的剥开来,一边说: “找这果子很简单,只要一心要找就一定能找到,凡事都是心诚则灵。” 峘央虽不明白他后一句说的是什么,但是却也能感受到他的一片心意,不知怎么突然心中一软,便也选择坐了下来认真地吃东西。 罢了。 看在这果子摘得不错的份上,她心想:先不怪他了。 这时,他又把他手里剥好的橘子放到她的手里,“来,吃这个,这个更甜。” 峘央接过橘子,却有些奇怪,为什么他居然一点都不畏惧她的力量,而且还看起来一副跟她很熟的样子—— 也许,这可能是因为他之前说的,某个跟她长得很像的女子的缘故。 于是,她便好奇地随口问了一句:“你之前说,有个人跟我长得很像,是吗?” 他闻言,就小小地纠正了一下: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听到他这么说,峘央便更加好奇地看向他。她一边吃,一边怡然自如地问他: “那她是个什么人啊?” 他好似若有所思,却含糊地回答说:“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于是,她又追问道:“那你跟她,又是什么关系呢?” 说到这里,他突然不想不说了,于是便随意地扯开了话题: “你有没有去过天宫?我听见有人曾说,他在那里见过你——而且民间还有关于你的一些传闻,这些也是真的吗?” 她思考了一会儿,很随意地回答说: “天宫啊?我可能去过吧。你们仙界很多地方我都去过的,而且我现在正打算过不久去魔界那里看看。” 说着,她把一个橘子递给他,随和地客气了一下: “你吃吗?” 他在接过那只橘子的时候,指尖稍稍迟疑了一秒。 随后,他便是开心地笑了一下。她看见的眼睛渐渐地眯成了星星眼,看起来像是一副吃了蜜似的表情,就仿佛他在外头从没吃饱过一样。 “有那么高兴吗?”她在心里默默鄙夷道。 就这样,当她这么吃着的时候,不禁又突然问起之前的事情: “对了,你方才说的锁灵阵,那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抖了抖袖子,很认真地回答说: “我听闻留文国祭坛研究的锁灵阵,也有混乱时空的作用。据说它是一种神术,并且也有你方才说的镇器一说。” “神术?”峘央倒觉得新鲜:“那锁灵阵也可以混乱时空?” “嗯。”他点头: “相传,这个锁灵阵也是靠着一种独特的术法,和一些特定的镇器支持的。而这些,我也只是听了解锁灵阵的神坛祭司这样讲过,而至于能不能混乱时空……” 说到这里,他却突然停住了。 这时,他的心里闪过很多的疑问,一时无法解答。 他将目光看向她,却看见她身上落满了斑驳的树影,而她一双秀丽的凤眼之中,仿佛也盛满了光阴,是那样的明媚而空灵。 “怎么突然不说了?”她问他。 只见他当时顿了一下,然后有些不敢肯定地猜想道: “你说,你方才说的这个时空之墟,是不是跟留文国传言的锁灵阵,是同一个东西啊?” 峘央思考了一下,慢慢回答说: “我虽不知道你说的锁灵阵是什么——但是被冠以‘混乱时空’为名的术法,都是神术,在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会使用,而你们这些凡人,是很难达到那样的水平的,除非……”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除非,是我以前教他们的。” 说到这里,姜青未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她,现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足以颠覆他的以往的认知。 她倒是一点也不奇怪,依旧镇定自若的坦言道: “可能吧,在很久之前,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跟留文族的人透露过一些神术吧。但是如今,我也已经忘记了我当时做了什么……” 她对此倒是很直率,只见她叹了一口气,直言不讳: “要说这一点,说来我很奇怪——我发现的很多记忆,都变得似乎模糊不清了——这很有可能是因为,我在火山岩浆里头沉睡了上万年的原因吧!” 说完,她再次将眼神看向眼前的这个男人,看见他已然是一副呆呆的模样,表情像只迷茫的小兔子。 于是,她就只好随和地笑笑不说话,因为她知道这里的世人是不会理解她的。 然而这时,出乎意料的,他却突然关切地问她: “你,真的是从富峨山的火山里面,苏醒过来的吗?” 峘央想不到他会这么问他,便也随口一答: “是啊。我就是你们凡人口中的那个,一时冲动下到凡间里来,却又被留文族族长气得跳进火山里头去的那个倒霉的神明啊!” “难道——那些传说都是真的吗?” 他自言自语地怀疑了一下,却又仔仔细细地直视着她的真实,“难道,那个锁灵阵真的可以召唤神明吗?” 她却突然蹙了蹙眉:“什么?” 他惊奇地告诉她:“在富峨山上,也就是你苏醒过来的地方,那里也有一个锁灵阵,是四十多年前留文国的先任长司亲自摆出来的——而且,也曾有人在那里看见过时空混乱的现象!” “哦?” 她对此表示怀疑,但又推理着继续往下说: “但如果真的这样,这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 虽然,我当时也没有注意到那里也有时空之墟,但是因为只有灵力极强的时空之墟才能被我感受到,说不定也有遗漏的。 再况且,一般的话我也不会特意得去找这种东西,谁会一苏醒就去找什么时空之墟……” 接着,她又详细地铺展开来,介绍道: “其实,像这个地方的时空之墟,万年来都没有被人破坏,实在是侥幸中的侥幸,因为一旦支撑时空之墟的镇器移了位或是损毁,这里的灵气就会外泄,于是这个地方就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地方,不再有混乱时空的本领了。” 她随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且又习惯性地挠了挠头,感叹道: “只可惜,我睡了上万年,居然将制造时空之墟的术法给忘了。 要说以前,那时我根本都不用记什么术法,因为这些都是我本能的东西,直接就信手捏来—— 然而现在,我却忘记了很多法术,甚至连制造时空之墟的方法都忘了,我如今会用的术法,仅为原来的一小部分……” 这时,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软软糯糯,少了一些锋芒,变得完全跟苏湮颜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她回头看着他,面上还露出一个开心的神色: “或许,就你方才说的这个锁灵阵,可以给我一些启发吧!” 第278章 指尖蝴蝶 然而,姜青未听到她这样说,关注点并不在她说的话上面,而是在她说话时的不经意间的动作上!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挠头”这个动作是,苏湮颜的标志性动作,她好像每每在感到疑惑的时候,总是会把手脑袋后面,不好意思地抓两下,顺便再卖个可爱。 可如今,同样的动作竟然会在这个怀有神秘力量的女子身上再次出现——他不懂,为何这个无所不能的神明,也会做出这种撒娇的动作呢? 感受到了自己正在被人热烈的注视着,她便朝他抛去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怎么总是这样盯着我看?看什么看,不准看!” 对上她那双灵动的眸子,他只觉得会心一击。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看到她,都有一种苏湮颜又在骗他的感觉。 你看她前一回装成一个花圆圆,这回又要装什么神女,看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更甚至,她还放出那么大一条蛇来吓唬他,就怕他不信…… 但是,他曾是亲眼看见她死的,怎么会有这么荒诞的事情发生呢? 他感到头脑很乱,记忆也如同一团乱麻一般,毫无头绪。 但是他看到眼前如此真实的她,便也已经不敢再去多想了,因为,他此刻还可以这么看着她,本就已是很好了。 而这时,他看见她走到前头去,对着树林盛开的蓝紫色野花,将双手抱了起来,眼睛沉静地看着前面,仿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而正在这个时候,一片枯叶,突然从树上打着圈子落下来,轻轻地落到她的头上,可她却浑然不知。 见此情状,他便站起身来,轻轻地步走过去,将她头顶上的枯叶摘了下来。 而这时,她却突然转过身来,眼神相当凌厉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你把我思绪都打断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一步,心想她怎么这么大的反应。 然而,峘央那眉目分明的面庞对着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我可是很凶的!我思考的时候最讨厌有人来烦我!懂了吗!” 姜青未有些委屈说:“我刚刚只是看到一片叶子掉你身上了……” “你管什么叶子不叶子!又不会压死我!毛毛虫掉下来你也别来烦我!” 说完这个,峘央不耐烦地转身往前面走去,姜青未见状,便立刻跟上了她。 他一边看着她十分严肃地往前走,一边心里纳闷:她怎么这么暴躁啊? 于是乎,他就这么跟着她走出了这片林子,然而正当她要进入一片石林里头的时候,峘央却突然停住了,然后猛然地一回头! 她看见他依旧在后面跟着她,于是就用古梵语朝着旁边喊了一句: “修蛇!” 没过多久,那条巨蟒便又从林子里钻出来,横在了她的身后,挡住了他前进的方向。 她最后朝他留下了一个坏笑,然后自己慢步走到了石林里头去了。 “不要走!” 他呼喊了一声,却怎么也叫不住她,只有那条巨蛇猛的将它大的头颅转向他,那双菱形的蛇眼危险地注视过来,看得叫他后背都发凉。 没有办法,他被这条巨蛇彻底拦住了去路。 修蛇朝着他这边爬过来,甚至还张开了它巨大的嘴巴,顿时它那本就很大的头一下子变成了原来的两倍大,并且还朝外吐出一个手臂一样粗的蛇信子! 他虽然依旧对这条蛇感到害怕,但是却比上一回好了很多,这时因为他冥冥之中好似觉得,这条蛇对他并没有什么恶意。 于是,他只就往身后退了几步,但是却看见那条蛇很快不再看他,而是懒洋洋地趴到了地上,像是在等它的主人回来。 * 而这个时候的峘央,她甩掉后面的跟屁虫之后,只身进入到了一个石窟之中。 她受到灵力的感召,觉得这个时空之墟的阵眼就在这个石窟之中。 而当她徐步走入这个石窟,顿时石窟里面便惊起上千只色彩斑斓的蝴蝶! 那些蝴蝶有着湛蓝色的花纹,个头有点大,触须也很长,翅膀上还长有有一对眼睛似的花纹。 她依稀记得,这种蝴蝶非常矫情,偏爱饮一种芳香馥郁的兰花的花蜜,而在外头她也没见过这种蝴蝶,想必它们在这个世间已经绝迹了。 蝴蝶们簌簌翻飞,徘徊在她的身侧,好似在欢迎它们的主人,而她对着蝴蝶吹了一口气,并用古梵语对它们说了句: “带我去找时空之墟的阵眼。” 蝴蝶一路翻飞,在阳光的照耀下翅膀似乎还闪着偏光,引她步入到更深的一个洞窟之中。 这个洞窟很狭窄,却在尽头处透出一点亮光,峘央走上前去,她的周身融入进了这片光明之中…… 在光晕的尽头处,种着一大片红花钦合树。 她走进了,摘下一朵,放到鼻尖嗅闻,却再也激荡不起曾经的那种浓烈的情绪。 涯夫,留文族,这些关键的词语跳动在她的面前,试图唤醒她的记忆。然而,她果然不再像以前一样的浪漫,反而还觉得曾经的自己实在愚蠢。 因为这人间曾给她带来美丽的体验,她才会从虚无界来到这里,然而后来,也就是这个人间,却叫她同样经历了一段灰心的遭遇,以至于叫她沉睡万年。 如今,她已是重新站在了这里,这里的一切都已经显得如此不足一提。 “不该存在的,都是被光阴抛弃的。” 只见,她当时眼神一冷,手上轻轻一挥,这片红花钦合林突然燃起了熊熊大火! 然而,虽说林子里突然燃起了大火,但是这片林子并没有冒出燃烧的黑烟,而是在大火火光的辉映下变得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一片虚空之中! 紧接着,周围的虚空逐渐扩散,眼看着就快要扩散到石窟的四周,溶蚀掉周围的景象! 峘央眼看着这个阵眼已经被破坏了,心里想的是:阵眼损毁,那么这个灵力汇成的时空之墟,也很快就会要在这个世界里面逐渐溶解掉,于是她很快便回过身来,向着石窟外面奔去。 然而,出了这个石林的时候,她却看见不远处有一条蛇,和一个白衣男人正在安静地等她。 那个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而那条蛇盘在他的身边,两个人安静而和平,看起来是一副相安无事,与世无争的样子。 她走过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有些奇怪地问他: “你不是很怕这条修蛇吗?怎么还敢坐在它旁边?而它居然也不赶你,倒也稀奇。” 姜青未便朝她微微一笑,表情似乎有些得意: “方才这蛇扑到我跟前,我也以为这它要吃我,但是它居然只是打了个滚,就这么睡在了我的跟前——我也正在纳闷呢。” 峘央也觉得稀奇,这修蛇的性情可是向来都很凶猛的,居然也会在外人的跟前睡觉,倒也是破天荒头一回。 而这时,跟着峘央一起出石窟的蝴蝶也飞了几只过来。 姜青未看着这些没有见过的蝴蝶翩翩地飞舞,闪着漂亮的偏光,甚至还有一只大胆的竟然飞到了他的跟前,在他面前煽动美丽的翅膀。 他本来是想拿手一逗弄一二,却谁知那蝴蝶竟是轻轻地停在了他的指尖,许久都不曾离去。 第279章 秘境消失 他本来是想拿手一逗弄一二,却谁知那蝴蝶竟是轻轻地停在了他的指尖,许久都不曾离去。 “可能你身上有香气吧,看来这蝴蝶喜欢你。” 他却抬头看了她一眼,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在她身上打转,目光甚至比那翩飞的蝴蝶还要缠绵。 他一对优雅的眸子看向她,声音清澈得如同林中小溪: “蝴蝶喜欢的,你也会喜欢吗?” 或许他感到指尖发痒,便轻轻抖了抖手指,那蝴蝶从他的指尖飞走,留下一道美丽的蓝紫色的光影。 “嗯?” 但她却对此满目狐疑,丝毫不解风情。 她正色说:“这种蝴蝶,如今已经绝迹了,因为它们尤其喜欢有香味的东西,即使只有一点点香就要扑上去,而且从来都不管危险,很傻的。” “……” 姜青未听了她这话,觉得自己无话可说,好似他也成了那种招蜂引蝶之人。 而这时,又见她若无其事地往前面走去,同时,她还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走,跟我来。” 他只好好奇地跟上她的脚步,却又被她带到了一个黝黑的林子里。 这里的树木十分的茂密,将头顶上的蓝天都遮得严严实实,就好像是到了夜里一般。 直到在这个光线昏暗的空间走了一会儿,他不禁地打了一个困倦哈欠,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这个时空之墟里面过了多久了。 看到身边的阳光都被遮挡了,他感到有些困意,于是便地问她: “难道这时空之墟里面,是不是没有昼夜之分的?我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一直都没有看见天黑,来到这里的时候才觉得有夜晚的感觉……” “怎么,困了吗?” 她对此淡然地说: “确实,这时空之墟里面是没有白天黑夜的,而你们这些凡人来这里,肯定也会感到很多的不适应,因为这里本就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说完,她看见前面的草丛挡住了去路,于是手上就略略施了个法术,直接叫那些植物为她让出了一条道来。 不止一次看见她使用神力,他已是见怪不怪了。 这时又见她跨入一片更加黑暗的地方,说了一句:“跟紧我。” 姜青未依旧跟紧她的脚步,来到了一片很是昏黑的领域。 而这时,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就好像所有的亮光都快被吞噬了一样。 由于他感到周围的一切已经越来越黑暗,在仅剩的一点微光之中,他有些着急地问她: “我们这是去哪里?我现在几乎是看不清路了……” 而她却用一种十分冷静的语气,耐心地解释道:“这个时空之墟很快就要消失了,所以现在我是在带你出去。” 由于这里的光线实在太暗了,他出于本能,很想靠得她近一点,而她这时却突然停住了,他当时差点要撞上她。 他本来还有些惶恐,因为怕她对此会突然暴躁起来,然而这时她却镇定地回过头来,这个瞬间他们二人之间只有一拳的间隔。 他感到自己心跳有些急促,就连大气也不敢呼,然而她却依旧很是淡然,只听镇定地地说了一句: “好。现在,你闭上眼睛,这样就能看见出口了。” 在她说话的时候,他可以明显地感受到她的呼吸像羽毛一样轻轻拂在他的脖颈处…… 他虽有些将信将疑,但是此时她的话显得如此的不容拒绝,于是他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闭上眼睛之后,便陷入一片更黑暗的境地。 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他感觉自己就快要彻底失去方向,甚至就连基本的平衡的都掌握不好。 黑暗之中,他开始感受不到她的存在,也听不见她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她现在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于是很快地就睁开了眼睛: 映入他眼帘的,依旧是一片黑暗与虚空,空旷到叫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了。 于是他觉得心里头更是慌张,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 “神女,你在哪里?” 而这时,从远方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有些渺茫—— 她说:“你出去之后,可能会觉得意识有些恍惚,那是时空之墟的带来的反应,不过很快就会好; 而且,关于时空之墟的事情,你也不要跟外人多做透露……” 说完,那声音消散而去,就只剩他一个人在黑暗之中游走。 然而没过多久,他却突然看到眼前仿佛有光闪过—— 他定睛一看,居然看见眼前亮起了一盏烛灯,而这盏烛灯后面,竟是一个男人正在说话,他说: “掌门,这里什么也没有,我们该走了。” 他脑中一个激灵,知道自己居然一下子回来了! 他的神识回到他的世界,好似又能感受到石洞里面的幽冷气息。 他有些惊异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愣了很久,这才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灯往身后一照: 只见,他后面是一面坚硬的石壁。 这时,旁边的仙兵头领说道: “虽说,这个石洞看起来很深,但是走进来才知道其实这石洞徒有其表,我们根本没走几步就到头了——掌门尊座,您看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姜青未看着这面坚硬的石壁,神智依旧有些恍恍惚惚。 方才跟苏湮颜一模一样的女子去哪里了?这里怎么会变成了一面石壁了呢?巨蛇呢?时空之墟去哪里了? 一系列的问题叫他感到懵里懵懂,但是下一秒却被随行的仙兵们的表情拉回了现实。 他看见这些仙兵们手执着灯火,一如往常,一时间叫他分不清什么是幻境,什么是现实。 他心里还在发怔,嘴上却不由自主地说了句: “启程吧,我们回去。” * 回到楼若谷的朗月苑的时候,已是天色垂暮之时。 姜青未走在路上的时候,觉得神智有些恍惚,甚至差点还以为自己仍在时空之墟里面没有出来。 他还依旧在努力地回忆着之前在时空之墟里的所见所遇,而当他觉得有疑惑之处时,尤其是突然想到苏湮颜她当时就昏迷在富峨山的锁灵阵中心的时候,他差一点就想立刻重折回去,立刻回到那石洞里面一探究竟。 然而,此时的夜色却是渐渐地抹黑了整个天幕。若是这个时候再进这到种林子去,即使是对他们这种修仙之人来说也是比较危险的。纵然他自己不害怕,但是他也不敢拿自己的手下的性命开玩笑,于是还是忍住了。 第280章 秘境消失(2) 不过,有一件事情足以证明他是真的到过时空之墟,那就是他此时手上的那个伤口。 此时,他回到朗月苑,将袖子掀起来一检查,却发现那道伤口还是真的消失了——这充分地说明了,他之前的所见所遇,确实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这时他又回忆起了她最后说的那句话,她早就预知了他回来之后的意识恍惚,而且还告诉他不要把时空之墟的秘密说出去。 他想着想着,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头痛得很,想马上休息。然而,正当他回到卧房准备换衣服沐浴的时候,突然却从他外袍的袖子里,抖出了一只蓝紫色的蝴蝶! 当蝴蝶飞出来的那一刹那,他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直到那只蝴蝶翩翩地停到他房里的香炉上,欢快地抖着翅膀的时候,他才发现事实就是跟他看到的一样。 原来,这只蝴蝶一直都钻在他的袖子里,以至于从时空之墟里,被他给一并被带到了外头来。 * 光幻如织,晓梦迷了蝴蝶,这个时空之墟就像是一场贯穿万年的幻梦,它被隔绝于世外,如今又在顷刻之间消失—— 但是,对于那个世外之境它本身来说,到底是它自己消失了,还是如今眼前的这个万观世界从它的领域里面消失了呢?到底谁又成了谁的秘境呢? 这些都已无处得知。 此时的峘央,她已经出了时空之墟。 其实,她在这个时空之墟消融前,还特地地故意滞留在这个时空之墟的内部。 她这样做,自然也是有目的的。 她猜测:只要她不出这个秘境,就有可能和随着这个时空之墟一同在世间消失,从而回到她以前所处的那个虚空神域。 然而,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眼前依旧还是留文国的楼若谷。 她没有放弃。于是,她再次凝聚神力,想要再造一个时空之墟,可是还是失败了。 在她这么尝试好几次过后,结果还依旧是接连失败。 她看着这楼若谷的景色,遗憾地叹息了一口气。当她抬起眼睛的时候,她暴躁地往旁边那棵树上重重锤了一拳——于是那棵被她打过的树就在一瞬间枯萎掉叶。 这个时候,她才开始明白了,不管她在这里怎么使用神术,她终究还是走不出这个万观世界——就好像,她与这个世界,有着一种密不可分的东西,而就是某种不知名的东西,一直牵制着她,无论她走到哪里,都叫她感到一阵难言的牵挂—— 而这种牵挂之感,可能就是她不能使全部神力的原因,也许,是她的神力被如今她眼前的这个世界压制住了。 但是,她弄不明白,那种牵制她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呢? 想着想着,她已经立于云巅之上,俯视着整个世间。 此时,云雾从她的周身穿过,凉风吹在她身上,那种触感,就与山川里的流水冲在她身上一样毫无差别。 其实,峘央本来就是一团灵气所聚,而至于她的样貌嘛,这并不是她所关心的。 要知道,有的时候,她还常常会忘记了自己长的是什么样,就更别提自己跟谁谁长得像了。 不过,听之前那个男人说,自己和谁长得一模一样来着? 她细想:怎么会这么巧呢?那个人怎么会和自己长得一样呢? 她又伸出自己手掌,看见如今自己手中错落有致的纹路,还有自己柔软细嫩的一双手……于是,她又不禁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蛋。 一番摸索之后,她就更纳闷了:她不就是她自己啊?怎么还有人会说谁谁谁跟她长得一样呢?万年前的那个自己,跟如今的自己,不也都是一样的吗? 然而,若是说起那个人—— 想到那人,峘央的心里不禁又生出了一股奇异的感觉: 话说,头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她就觉得他跟别的人不太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她看见他的时候,总有一种感觉—— 她就是莫名其妙地很想欺负他。 是的没错,就是那个明觉掌门,他看起来总是好像比旁人更好欺负。 记得头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就跟兔子一样一直看着你,那种眼神,真叫人看了觉得头皮发麻。 而后,第二次见面,这个人还真是跟她有缘,他居然跟着修蛇一起,自己闯到了秘境里来,并且还说了一番叫她混乱的话,还端出一副很是自来熟的样子—— 那你说,他说的到底什么意思啊?而且你问他他又不讲,遮遮掩掩,扭扭捏捏的,一看就不是个老实人,叫她一见就想欺负一下,恨不得见一次欺负一次...... 可是就是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突然生出了这种恶趣味。 然而,一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居然还有些情不自禁,随着她嘴角的抽动,她居然——居然笑了一下! 可这时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问什么要笑,她差点还以为是自己的面部突然抽筋了! 不对啊,她反复斟酌:就是她刚才这个笑,更像是她的潜意识在活动,这种动作根本不受她本身的意识控制,难道在她身体的内部,还住着另外自己吗? 然而,她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是终究还是没把它当回事,乘着风往西南边飞去了。 * 一日之后,留文边境,魔界军营。 如今的魔界,已经占据了留文国边境处的一部分小岛,入侵的领域甚至已经逼近了鸥歌岛。 留文国的海岛码头,一艘魔界军舰从海湖的海雾之中缓缓驶来。 船舶靠岸,船身晃了两下,身着红铠的魔界士兵,便从甲板处降下云梯—— 很快,几十位训练有素的魔兵就从船上排队下来,并护送着两位权贵的男人步下云梯。 这两位,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烟霭色的华衣锦服,他正是逢椿阁的老阁主谢逢椿。 而另外一位,他的脸虽然看起来有些沧桑,但是年纪其实并不是很老,他身着一身玄衣布铠,腰上插着朝廷御赐的紫金凤翎佩刀一把,威仪不言而喻——他就是苏湮颜的父亲,魔界军部统兵副将,苏九余苏将军。 “老阁主,小心脚下。” 苏将军关切地给老阁主开路,而那年迈的老阁主一见到船下的景色,顿时就来了精神,他感慨着说: “我们留文国的海风,依旧还是这个味道,即便是吹了上千年也没有变过——” 于是乎,他放眼看了一下岛上的景色,又顺便好奇地问了一下旁边的魔界官兵: “你说,这鸥歌岛,是不是也离这里不远了?” 官兵回答说:“是的。只要往东行进两个半天,就能到留文国的鸥歌岛。若是再往东南方向行进个两三天,甚至可以直逼近留文国的国都善康城。” 而这时,旁边的苏将军接着补充道:“确实如此。而且如果一切进展得顺利的话,不出一个月,我们魔界大军,甚至可以直接踏过这个留文国,从侧翼直接进入仙界的腹地!” 老阁主却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用心地估摸了一下,回答说:“要想进入仙界腹地不是那么简单的——据我所知,我们去仙界的路上,可是还横着一座高大的彭山呢!” 然而,苏将军却拽了拽老阁主的衣袖,叫他往这边来,示意他进到营帐里面去说话。 第281章 魔界军营 然而,苏将军却拽了拽老阁主的衣袖,叫他往这边来,示意他进到营帐里面去说话。 一进营帐,就看见桌上摆着一大张沙盘和军事部署图,好几个参谋官员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 参谋的官员们一见到来人,连忙行礼:“见过苏将军!” 但当他们转眼一看到将军旁边那长者的时候,却又谦卑地问道:“这位是?” 苏将军声音洪亮,隆重地介绍道: “这位,可是留文国王室的正统亲王,在我们魔界也是富甲一方的巨商,逢椿阁的阁主,此次前来,是来找留文国主讲和的。” 参谋的官兵瞬间就明白了,他连忙喜笑颜开,恭敬而严正地喊了一句: “原来是亲王大人来了!您的到来,给我们我们魔界驻留文国的三万官兵带来莫大的希望和欢欣!” 这时,他又雀跃地将头转向苏将军:“将军,这回留文亲王到来,今晚理当要全体将士们大宴一场,也好壮一壮大家伙的兴致啊!” 而这时,老阁主却摇头,他大度一笑,沉稳地对苏将军说: “将军,依老朽看,如今我魔界大军驻兵留文国,物资不能铺张,今日这接风宴,就先省下也好,等不久之后,咱们到那富饶的国都善康城,到时候再好好的大办一场,那岂不更妙啊?!” 苏将军愉悦地点头称快。 “虽说,我们此回攻打留文国本就准备得十分充分,但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么这回就咱们先攒下,反正不久之后又要办庆功宴,到时候直接到那善康城再办确实更好。” 随即,他又将目光投向老阁主,客气地说:“不过,今日阁主您大驾光临,我们魔界众将士,岂有不迎之礼?!今晚,还请您赏个脸,来我账里,我们都部下也好都来提提士气!” 说完他玄袍一挥,又大方地命令道:“快去!你们现在就去准备上好的酒宴,我今晚要请老阁主不醉不休!快去!” 老阁主的面上也笑了一下。随后,他又跟十几二十个参谋官兵们客套了一番,直到讲得咳嗽好几声,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不得不去小歇片刻。 毕竟,这个老阁主已经年事已高,这军队里头不比他的逢椿阁庄园,到处都是拘谨与不便。 走出那些喧闹的年轻士兵们的视线,他回到自己安静的居所。 他缓步走到床边,放掉他一直拄着的象牙拐杖,曾记得他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高远的志向,也想过有朝一日要领兵打仗,可谁知,直到他人已迟暮,白发苍苍时候,才算真正的来了一回军营。 想当年,那些流亡到魔界的记忆,他还依旧历历在目,谁知他在那魔界一呆,就是大半辈子过去了。 而这时,他躺下去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连忙唤来侍者,疲累却已依旧不放心地询问道: “对了,我那玩世不恭的儿子去哪里了?怎么都一直不见他呀?” 侍者如实禀告道: “阁主,少阁主他刚到就去找我们的人,打听苏小姐的下落去了。” “他去打听苏家那丫头的消息去了?” 老阁主怔了一怔,“没想到,他还是真的挺用心的。” * 确实,谢子筝刚到留文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听苏湮颜的下落,因为他听说,在留文国找到一个人,她说她曾在几十年前见过苏湮颜。 于是乎,谢子筝刚到留文国的地界,就叫手下人把这个人给“请”了过来。 谢子筝穿着一身银绣边的紫色长衫,依旧是魔界皇城的富贵公子的模样。只见他一脚跨进营帐,虽说手里的锦缎折扇跟军营很不搭调,但是他还是闲雅地在手上拍了两拍—— 这是因为,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干干瘦瘦的贫民姑娘。 她一见他走进来,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他,满目憧憬的样子。 谢子筝看出来那姑娘的表情,想她一定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于是,他便更优雅地在她的对面坐下来,抽出袖子里面的一幅画像,徐徐地展开来: 这画上面,俨然是苏湮颜的模样。 “他们你说你见过这个人,是吗?” 少女点头,说:“是的。” 接着,少女又将事情循循道来:“是这样的,我记得当初,其实也没有很久——就是在魔君攻打海角之巅的时候。记得那个时候,我还住在不消岛上,我们不消岛当时也还有几户人家。突然有一天,我正上山才药材,正好在一个林子里面看到了画上的这个女子。” 少女回忆往事,她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 “当时——”她说:“当时我看见她的时候,她看起来像是淋了一夜的雨,而且一直在昏迷。我好不容易才将她扛回去,过了一天之后她就醒了。” “她醒了之后就告诉我,她说她是仙界人,是逃到我们这里的。而我后来才知道,她当时是故意不跟我说真话的,因为她是你们魔界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官兵。 谢子筝就宽慰她道:“你不用怕,我们魔界的官兵都很友好,不会为难你们留文国的普通百姓的。” 少女点了点头,她不是很白的脸上有一双灵巧的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看是个很淳朴的留文国百姓。 由于谢子筝怕她害怕,就又遣走了旁边的官兵,耐心地问她: “那她有没有跟你透露过什么话?有没有她要哪里之类的?” 少女老实地回答说:“她当时说,想要跟我待在一起,想跟我一直和我在不消岛不出去了,当时我还很感动的。 但是后来,我来到欧歌岛,发现颁布缉捕令正在抓她,我这才知道她是魔界人。由于她也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于是很快就跑了。” “不仅如此,在她逃跑之前,还特意叫我去打探一下当时海角之巅两军交战的消息,之后我就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也有可能,是被抓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 谢子筝虽然是点了点头,但是心里却依旧不满意,于是他又着急地问她: “那她,跟你提过什么人没有?比如一个男的,而且还是眼睛瞎掉的那种?” “男人?” 谢子筝的脑海里,一直浮现起之前与苏湮颜走在一起的那个瞎眼的男人的面貌,甚至还感到她们之间的关系很亲密。 小姑娘奇怪地撇了撇嘴,“男人的事,我听她说得很少,但是我听过她提过一回——她说她当时说曾经有喜欢的男人,但是具体的形貌特征的话,她也没跟我讲……” 第282章 魔界军营(2) 看来,苏湮颜当时在仙界,确实有碰到叫她芳心暗许之人…… 想到这里,谢子筝又狐疑地看着她,又接着问道: “那她别的什么也没有说吗?” 少女摇摇头,又说:“她那时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走路总是很慢,其他的话,她还是什么也没说……” 但是,正当说到这个时候,那少女却猛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我们当时还一起去刨坟了!” 谢子筝将眼睛瞪得很大,他难以置信地问她:“刨坟?!” 知道自己突然讲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连忙捂住了嘴巴,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说。 “刨坟?刨谁的坟?”谢子筝逼问道。 这小丫头咽了一口口水,眨巴了一下眼睛,小心地问道: “我听他们说,你是我们留文国,逃到魔界的王室后裔,是真的吗?” 谢子筝笑了一下,折扇扑了一扑:“这难道还有假的?我是王室一脉相承的后裔,而我父亲是当今岸空国主的四王叔,我岂敢在这上面扯谎?” 闻言,少女就立马从凳子上面下来,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给他行了一个留文国的正式礼仪。 可把谢子筝吓了一跳,使他有些不适应地说道: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少女在他的搀扶之下,恭顺地起身,然而她的语气依旧那样坦率而诚恳: “您既然是我们留文族的王室,那我们这些贫民这样敬您,也是应该的—— 我们留文族的族人,向来都喜欢和平,一直崇尚平静的生活,而这些年来,我们一直都处于仙界与魔界的边界处,您既然是我们自己的族人,就也一定会袒护我们自己的人的!” 在她那的纯粹的眼睛里,闪着卑微与恳切: “我只是平民之中的一个,我也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那就是希望能生活得安稳有序。 但是我也知道,知道现在的时局很危险,若是仙界魔界一开战,我们留文国一定会首当其冲,成为最先生灵涂炭的地方——所以,还请您千万要给我们普通百姓一条生路啊!” 想到留文国现在与魔界的处境,谢子筝也起了恻隐之心。 此时,在他的心里,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如今这个的头衔的重量,于是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就当是答应她了。但是由于他又想起她刚刚说的“刨坟”一说,便又不禁继续追问了起来: “那你之前说的‘刨坟’——这又是什么意思?” 少女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继续解释说: “其实,我以前住的地方,叫做不消岛。不知您知不知道,在那个不消岛上,曾经埋了一位公主——” “我知道。”谢子筝不假思索地答道:“她是那仙界掌门的生母,因白公主。” “是的,正是这位公主。” 这时,小丫头却迟疑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说:“但是,我要是说了,您可千万不要怪罪于我——只要您不怪罪我,我才敢说。” 谢子筝被她完全勾起了好奇心,点头宽慰她:“我不会怪罪你,你说吧。” 直到这时,这小丫头才支支吾吾地将当年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她的语气和缓,声音悠远,叫人难以不信。她说: “我们那里的老人告诉我,当初的时候,这位公主是偷偷葬在我们不消岛上的,而且据说埋葬时,就连那传国的玉玹,也一并被埋了进去,外头的人谁都不知道这件事。不仅如此,这件事情,也一直被当做秘密保守了近千年,而直到老人将这个事情告诉我们,我们为了确认这个事情,才去挖坟的。” 说到这里,少女却又郑重其事地发起誓来: “我敢说!在这个世上,除了画上这个女子,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个秘密了!因为在不消岛上,常年荒无人烟,而将这事告诉我们的那个老人,如今也已经去世了,我对着神明发誓,我绝对不会撒谎!” 谢子筝却有些急切地催她继续:“那然后呢?坟里真的有玉玹吗?” 说到这里,小丫头却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可惜道: “当时,我看见那棺材里头除了一些首饰之外,什么也没有。而且没过几年,我也搬离不消岛那个荒芜的地方了,之后也再没有回去过。 而且,又听说那之后没几年,国都就派来了人,把这位曾经被雪藏了的公主的坟,从不消岛,迁到了那善康城的王室陵园里头去了。” 听到这里,谢子筝缓缓地点了下头。 此时,他已经有些忘记了自己当时来时的初衷是为了打听苏湮颜的下落,现在的他,对她所说的这个玉玹的事情,反倒产生了更多好奇。 然而,这丫头已经把她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她坦言道: “而那之后的事情,也就不用说了。因为早在那个公主坟搬迁之前,以前的那个廖听长司,就对外称说玉玹已经找到了,并且还把它送到仙界富娥山做锁灵阵去了。 所以,我也搞不懂这个玉玹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也不敢乱说,于是就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里。” 听到这里,谢子筝不禁觉得有些矛盾,因为在当年的时候,那块被拿去当锁灵阵镇器的玉玹,正是他父亲在魔界搜罗过来,再送到留文国去的礼物。 还记得他第一次跟他的老父亲来这留文国的时候吗? 那时他们到访留文国,其实就是为了向留文王室敬献他们这些年在魔界四处搜罗来的‘玉玹’的。 而且在那时,他们还在那鸥歌岛上碰巧遇到了苏湮颜,如此才知道了一些苏湮颜的踪迹。 不过,话说这些事发生得真的很巧。要知道,只有真正留文国的正统王族,才见过真正的玉玹长什么样,而且这玉玹的模样,也一直被留文宫廷视为绝密。 但很幸运,他们当做礼物送给岸空国主的“玉玹”,不仅经过了宫廷典籍的几番考证,而且还被那个在仙界名声很大的廖听长司,又从中挑中了一块与典籍描述中无二无别的宝石,并且自此就对外宣扬说留文国的圣物玉玹已经失而复得了。 只不过,随后不久,这块玉玹就又被廖听长司拿去了富娥神山,据说他是将想它用来做锁灵阵的镇器,并希望以此来召唤神明。 想到这里的时候,谢子筝已经不知不觉告别了方才那个丫头。 他缓步走出了营帐,神情有些恍惚。而他又看见这井然有序的魔界军营,一种政权更迭,造化弄人之感油然而生。 在这世上,关于玉玹的传闻实在是太多了,很多传闻都难辨真假,而他这回听过这小丫头说的话,也只当是听过算过,这并不能使他惊讶。 虽然他也早就在怀疑,被送去仙界富娥山的那块玉玹,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是因为如今就连真正的留文王室都已经辨别不了玉玹的真假了,玉玹它的本身的真假,其实并不重要。 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是,有多少人愿意相信那玉玹是真的。 要知道,只要信的人够多,假的都能成真的,如果撇开关于玉玹的传说,那块石头也只是一个象征罢了——虽说这样是骗不过神明,但是哄哄世人,却已经是足够了。 第283章 回到原点 云层慢慢散开,雾气之下,是一个海国的远郊小城。 这里是留文国与魔界领区的交界处,不论是水路还是陆路,甚至空中的领域,都有着重兵把守。 峘央本来想通过此处去往魔界,但是看见这边交之处有这么的仙界官兵把手,不免得也吃了一惊。 她从云端缓缓飞下,来到这个海岛的小城里,本想去街上逛一逛,但是看见这街道萧条,路上根本没几个行人,而那些店铺扃牖更是紧闭,没有人一个人出来做生意。 “这儿怎么回事啊?” 她走在路上,因为好不容易才看见了一个路过的老人家,便立刻走到他跟前,好奇地问他。 老人看见她,也好奇她这么个娇滴滴的女子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问他这种问题,不免得长叹一声,并且大声感慨道: “怎么回事?!这都要打仗了你还问怎么回事!” 他将眼珠转了一转,接着用厉声告诉她: “我们鸥歌岛的人,大多都已经逃难去了! 这回,那魔君跟天帝一旦交手,就连老天都快要让他们给遮住了!而我们这些留文国的百姓们,哪里还看得见什么神明呢!还不都赶快逃命去啊!” 说完,那老头急匆匆地快步跑开了,就只留下峘央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这街道的中央。 她愣了一会儿,却又不自觉地挠了挠头,心想:看来,这仙界跟魔界,似乎真的快要打仗了呢。 但是,要说在以前,这儿哪里有啥仙界魔界呀? 那时的人们,虽然也会有一些争端,但是那都是小规模的,他们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群人抱团在一起,一打架就是大阵仗。 可如今,要是这仙界魔界一打仗,双方都免不了都要伤筋动骨,她是真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究竟是嫌这日子过得太舒坦还是怎么的,这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惦记别人家的领地,自己没事找事! 纵然,峘央她有着一种掌控世间灵气的强大的力量,但是她的这种力量,也不是源源不断的。 若是,她将自己的灵力用尽,她也会觉得累,也会觉得痛。 记得之前的时候,她为了阻止火山的喷涌耗完了灵力,自此之后休息了万年才苏醒—— 而这回,她可不愿再当谁谁的救世主了! 更何况,这一回的情况还是不一样的! 要说这一回,明明是仙界跟魔界他们自己要发动战争,天灾能防,但是人祸却是防不住的,没受点教训,他们这些人终会再犯,冤冤相报,无休无止…… 而这时,居然还有人来乞求神明,想叫她来给他们这些人来擦屁股? 真不知道,他们这些凡人到底是把她当什么了?一个没有脾气的和事佬吗?!她干嘛总是替他们而要死要活啊?难道就为了他们尊她一声神明吗?! 谢谢,她不想再当什么神明了,她就是她。 而且这一回,根据这仙界跟魔界的如今的实力,他们如果真的要交战起来,恐怖程度可想而知,她是真的不想去掺和,她现在光是想想就觉得麻烦! 峘央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这回一定要将自己的能力藏好,千万不能再在世人面前暴露太多,免得被谁谁知道了她怀有强大的灵力,又要把她将掺和进去,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没错,她这回可不要再去保佑别人了,她只要就当个普通人,享受普通人的幸福,吃饱睡好,自己舒服最好——那就当她的一身神力不存在吧!嗯! 想好了自己的定位,她漫步在欧歌岛的街道上的脚步,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起来。 然而,她走着走着,却突然被一个人给拦住了。 她抬头一看,看见那是一个穿着仙界官兵衣服的男人。 他留着络腮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并用一种粗犷地声音问道: “小姑娘,你谁呀?到现在居然还敢在这大街上乱逛?!你到底是仙门中人,还是我们留文国的人啊?你这又是从哪来,到哪去啊?!” 面对这个仙界官兵突然抛出的一连串问题,峘央上下打量着这模样粗犷的官兵的模样,随口一说: “我?我是从你们留文国的那个——对,我是从你们那个楼若谷那边过来的!” 而那官兵,却十分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并且跟她复述了一遍: “什么?!楼若谷?!” “对呀,就是楼若谷。”她确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可是随即,那官兵却将眉毛狠狠地一横,眼睛一瞟,表情十分严厉地凶她: “放屁!楼若谷荒无人烟,就算有人,也不愿意这个时候跑到我们这里来!” 此时,那仙界官兵的模样跟个黑炭似的,好像很快就要冒出火星,他一把抓住她,严肃地骂道: “我看你回答得遮遮掩掩,支支吾吾,而且一看就不像我们留文国的人,倒很像个魔界奸细!看来,你是想跟我去兵防总督府走一趟吧!那就走吧!” 说完,那仙界官兵就一把拽住了她! 由于那仙界官兵很蛮横,且她还被他那双大手抓得有点疼,可正当她刚想使用法术挣脱,并给这个莽汉一点教训的时候,却没想到突然从旁边的弄堂里窜出来一个人! “官爷官爷!这位是我的亲戚家的妹妹啊!还请您不要为难她呀!” 闻言,峘央耳朵一动,回过头来,就看见一个男人正对着那仙界官兵点头哈腰。 那男人抬起讨好的眼睛,十分认真地一把抓住她的手,并对那仙界官兵说: “官爷!这位,是我二舅家的女儿,她专程从楼若谷到鸥歌岛,探望我那年老走不动路的老父亲的……”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令牌给那人看。 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令牌,却只见那个仙界官员见了那令牌,一下子就放过了她,并且还对她说了一声“多有得罪”,然后很快就走了。 对此,她很是狐疑,但是方才那个男人,却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将他拉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弄堂里。 “苏小姐,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再次碰到你!难道你一直都住在鸥歌岛吗?” “苏小姐?” 峘央蹙了蹙眉,“你叫我什么?” 那男人很是雀跃,“苏小姐,难道你忘了我了吗?我是阿飞啊!” 男人抬起一双淳朴憨厚的脸来,面上带着一个和善的笑意,眼睛里满是惊喜。 “阿飞?” 她疑惑极了,眼神中流光一转:“难道,你是喜欢飞吗?” 然而,这个阿飞并没有生气,他好脾气地回答道: “苏小姐,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忘了我也正常——我就是跟在逢椿阁少阁主身边的那个家仆阿飞啊! 你还记得吗,以前我头一次见你的时候,那时我有眼无珠,竟还把你当成了扫地的阿婆——这些,不知道你还记得吗?!”(第一章开头) 峘央自然是什么也不知道,她只就听着这个男人一个劲地絮絮叨叨: “您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听说您父亲一直都没有放弃找你呢!而且我们少阁主和老阁主,他们也时常惦记你,真是老天开眼,终于让我在这里再碰到您了!” 峘央看着这个阿飞,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看着他一脸狂喜的表情,不免也觉得有些喜庆,竟然也跟着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第284章 回到原点(2) 峘央被这个高兴的男人拉着走,一路穿过了鸥歌岛的萧索的街道,又穿过槐花落满的古城墙…… 一边跑,那男人还说:“苏小姐,大家见了你一定会高兴坏了!你也一定会惊喜的!” 她倒也很愿意被这个男的拖着走,因为她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期待。 然后,在这个男人的带领下,她轻轻松松地越过仙界的防线,来到了仙界边防总督旁边的一个茶馆里。 “苏小姐,您先在这边等一下,我去跟前面那个人说一下,很快就会有出岛的船来过接我们。” “我们这是去哪儿?”她好奇地问。 阿飞看着她,快活地笑了一下,“苏小姐,你相信我,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回家?”她挠头,半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她对家这个词,感到一种别样的陌生。 阿飞走了出去,她便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等着。 她心想:这个叫阿飞的男人,一定是把她认错了。 哦对了,她想起来:之前的那个明觉掌门怎么说的来着?他说曾经有个人,跟她长得一模一样……所以那个阿飞,也一定是把她当成了那个人。 而她现在,也正好在好奇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究竟是个什么人,于是不由自主地,便起了一种探寻之心,她心想姑且跟他去看看好了,反正她又不怕碰到什么危险。 然而,正在她等待的时候,突然又听见这个茶馆里邻桌的几个仙界官兵正在抱怨: 他们一个说:“哎,这要是打仗了,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另一个答道:“对呀。我的原始天尊啊,还是保佑我们早点回家吧!” …… 听到他们说起“家”这个字,她一颗星就像被悬了起来,迟迟不能坠地,她在冥冥之中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召唤她。 不一会儿,阿飞就走了进来,他告诉她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她跟着阿飞走了出去,上了一条不大不小的乌篷船,在前面划桨的是两个仙界的士兵。 她新奇地走到船里头,那摇摇晃晃的小船虽然小,但是也不会拥挤。 她坐在里面,顺手打开了旁边的篷布小窗往外望,扑面就是一阵腥香的湖风吹来。 小船外面是水天一色的风景,这个水面的视角奇特而新颖,让人觉得美不胜收。 看到船外的风景,她的心情大好,由于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坐过船了,于是,她不禁伸出手去,用葱白的手指在清澈的水面上划过了一道涟漪。 可是,就在她的指尖触摸到水面的时候,却感到了某种别样的情愫! 这水里头的柔波微凉而缠绵,叫她感到眼前的这个景象,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就这么呆了一会儿,而正要想起什么东西的时候,而这时,阿飞却又好心地告诉她: “苏小姐,我们现在马上就要穿过禁区了,还请您注意隐蔽自己。” 此时阿飞的意思是,叫她把篷布关上,不要暴露自己。 她对外面的景色有些不舍,但正当她迟疑的时候,却看见不远处的港口,停满了一整片的军舰! 军舰的数量很多,即便是她从这里望过去,也只见那便是黑压压的一片,也不知道有多少军舰船舶停在那里,只叫人感到压抑。 “那是什么?”她问阿飞。 阿飞回答说:“那是仙界在鸥歌岛的边防。” “边防?” 阿飞回答说:“嗯。但是没事的,小姐您放心,我们已经伪装成了巡逻的仙界士兵船,而且早就跟内部人员打点过了,他们是不会拦我们。” 这时,阿飞谨慎得拉上了篷布,将外面的景色全部挡住了。 她本想再看一眼,但阿飞以为是她紧张,于是又宽慰她说了一句: “您就放心吧。按照这趋势,我们魔界很快就可以拿下鸥歌岛,甚至很快整个留文国都要被我们魔界占领了!” “哦。”峘央闻言,倒是漠不关心地应了一声。 而过了一会儿,她就又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下船啊?” 阿飞依旧兴奋不减,他说:“很快的!您别急,估计我们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可以到了!” 这么久! 哎,算了!她转念一想,反正自己有的是时间,一下午就一下午罢。 于是乎,峘央就没有说话了,开始靠在窗边上睡觉。 她一开始是没想到出去这仙魔两界的边防这么麻烦,早知道就自己驾云闯出去得了。 但她终究还是等到了下船的时候。她在这艘晃晃悠悠的小船上睡了一觉—— 在不久之后,她被阿飞小心翼翼地拍醒了。 她于是睁开眼睛,此时却看见天色已经黑了,只有前面码头火光很亮,甚至那火光将那天空之中的点点明星的风头给夺了去。 她下船,一路跟着阿飞,慢步走进了魔界的军营。 环顾四周,她知道了这里是魔界的领地。要说这魔界军营跟仙界不一样的地方,最大的可能就是士兵们穿的衣服不一样吧。 不过另外,这魔界官兵们看起来一个个都挺精神的,他们无不都是健壮威武,孔武有力,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叫人观之莫名振奋。 而在这时,突然又从那营帐里头,钻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烟紫色袍子,青年模样,面貌很俊俏。他手中本来拿着一把扇子,见了她连忙将扇子收了起来。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然后很是激动地笑了起来: “造化弄人!你怎么今日才回来呢!” 没等峘央回过神,这个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嗅到他身上有一阵檀香,倒是叫人眼前一亮。 只见他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跟她说:“你快跟我来,你爹爹他一直在等你啊!” 峘央没有多想,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往前走。 他们走过重兵看守的军帐,路上的士兵都朝她们行礼,并且叫她身边这个男人“少阁主”。 她看了一眼这个少阁主,又看看这个军营,她看见士兵们憨厚的脸从她身边走过,一种陌生却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竟叫她一时忘了自己在哪里。 很快,她未到目的地,就看见旁边走出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玄衣,身上的斗篷看起来很威风。再配上他花白的头发,沧桑的表情,一脸正气的气质,他那坚毅而冷酷的眼神里,却闪着一抹温柔的光。 “颜儿……”他这么叫她。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颤抖地就像旁边燃着的篝火。 第285章 梦中传音 “颜儿……”他这么叫她。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颤抖地就像旁边燃着的篝火。 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种热烈的情愫,但是她却懵懵懂懂的,感受不到他的热烈。 然而,他却走上前来,将她一把搂住了。他的声音颤抖,他一个这么威风的大男人,居然抱着她满面温柔: “颜儿,爹爹很想你……你告诉爹爹,你这些年干什么去了?” 峘央迟缓了片刻,努力克服在他怀里的不适应,但是手上却不知为何用不上力气,就仿佛突然掉进了一溏温水里。 似乎,她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感觉到她的潜意识正在接纳这个人的怀抱,即便是她此刻依旧搞不清楚状况。 这时,他把她放开,一双看似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睛,饱含温情地盯着她: “颜儿,你见到爹爹,怎么也不说话?” 她好不容易才开口,非常艰难地说出来这么几个字: “可是,我不认识你……” 听到这话,苏九余差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当场就迟疑了一下,然后十分惊奇地问她:“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他激动地上前一步:“你怎么会连你爹我都不认识了?” 峘央见状,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一步,解释说:“你们弄错了,我不是你们想的那个人,其实我……” “其实什么其实!” 苏将军一把抓住她,不容她拒绝:“颜儿!你去仙界走了一趟,不会连脑子都变傻了吧!” 峘央听见他说自己傻,想辩驳却又发现自己什么也不能说——毕竟她现在还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就只好端着架子,淡然地朝四周扫了一眼: 她看见在一旁观望的官兵们,阿飞,那个叫少阁主的——他们无不正用一种震惊地眼神看着她,那就好像在说“你不是干嘛还要来这里”一样,直到这时,她才知道自己很可能是真的傻了! 该死,她干嘛要来这里啊? 这下可好,整得她非要跟他们这些人纠缠不清了!她这是在干什么呢?! 然而,苏将军看着她这副踌躇的样子,认为他女儿很可能真的傻了。 于是,他又一把拉住她的手,关切地眉头一皱,试探着问她: “女儿,仙界的那些人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告诉爹爹,爹爹我一定帮你报仇!” 她闻言,只就笑了笑,冷酷而漠然地回答了一句: “报仇?算了吧吧,这世上没人敢欺负我。” 苏九余听到她说这话,直接心头一沉,紧接着叹息着摇了摇头。 他心想:“完了,真傻掉了。” 随后,他叫出一直藏在她身后的一个姑娘,温柔地嘱咐她道: “浅雪,你先带小姐回去休息。”然后他又不放心地转过头来看她,关照道: “颜儿,时辰不早了,你先去休息,爹爹现在军务繁忙,抽不出空,只能过一会儿再来看你……” 这时,叫浅雪的那姑娘,上来就是一把牵起她的手,叫她感到浑身一酥。 由于这里是魔界官兵的聚集之处,她一路被这姑娘温柔地牵着走,却又看见密布着的站岗的官兵,觉得自己这一路都像在被人监视,怎么也不能脱身。 “小姐,您跟我这边来。” 峘央只就这么跟着她进了营帐,一进到里面就看见一个整洁齐全的房间,这里看起来总之比她一直风餐露宿睡在树上舒服。 而这时,这个叫浅雪的姑娘又冲着她笑,说: “小姐,您还记得棠梨吗?听说她以前是您身边的侍女。” ? 她心想:怎么又突然冒出了个“烫梨”来?她怎么会知道这个人是谁呢。 她那时也不管这个什么浅雪啊烫梨的,只是随性地往床上一躺,心想这些人把她认错了也挺好的,至少还有软床睡。 然而,没过多久,这个侍女浅雪又端了盆热水过来,还说要给她洗脚,吓得她往被子里一缩,咋咋呼呼地叫她赶紧走,她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人。 于是,这个浅雪只好端着盆走了出去。 然而,在她出去之后,她却又跟在一旁守卫的絮絮叨叨地吐槽了两句: “守卫大哥,小姐她好像不适应我服侍她——我觉得,她很有可能是真的被仙界的人给弄傻了!” …… 峘央耳力极好,这个侍女浅雪背着她说了什么话,可都被她听得清清楚楚的。 算了,算了,大度,大度。 她平心静气,告诉自己不要去跟这些凡人解释,反正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于是,她慵懒地在软床上伸了个懒腰,至少这床是真的很舒服。 很快,她缓缓合上了眼,继续着她的睡眠。 可是,在她无意识的睡梦之中,她却又好像又听到了一个什么声音—— 那声音听不真切,好像是在说: “神明,你就是神明吗?” 她很好奇啊,也不知道这声音到底是谁在说话,于是她就循着这个声音的方向,静下心来继续听,这时,她只就听见那个声音在说: “神明,你看起来,好像也不聪明,你似乎跟我一样傻。” 什么?!她闻言当场就是一个激灵! 这么说她可就不高兴了! 她那时可生气了,正想把那个声音的源头找出来,但随着她脚上一蹬,却发现自己已经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嗯?在做梦吗? 床软难离,她慢悠悠地睁开眼睛,看见软床,阳光,还有一个名叫浅雪的侍女——她正在温柔体贴地注视着她。 “小姐,你醒了呀。”浅雪轻笑,她笑得那样朴实,却又叫她感到很不习惯。 “干什么?!” 浅雪有些委屈,她说:“小姐,您醒来就洗漱吧,现在已经是晌午了,午饭我都给您端进来了。” 她坐起来,接过她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一下,随后又觉得多余,毕竟她这万年的美颜,不管怎样始终都是美的。 突然,她的眼睛一瞟,却看见不远处的桌上,堆了十几盘吃的! 她眼前一亮,只见那桌上面有鸡有鸭,而且还有一些问闻起来很香但是叫她认不出来的东西,使她一闻到味道就不禁舔了下嘴唇,很快从床上跳下来,直接坐到了桌前。 “小姐,这些都是将军他一早上就叫人专门为您备好的……哎,小姐您慢点,别噎着……” 峘央此时,一手是鸡腿,一手又从盘子里挑出了一块酱肉,吃得简直停不下来! 太好吃了!她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的味蕾,竟然难以置信地偏爱这些食物,她一时觉得,只这些美味才最配她的胃口,为什么她之前一直不知道魔界的食物居然会这么好吃呢!不然她肯定一早就去魔界了! 然而,在她狼吞虎咽,满脸都是满足和快活的时候,旁边的侍女浅雪,却已经心疼地皱起了眉头。 浅雪见她这个样子,不禁难过地心想: “看来,苏小姐在仙界一定吃了不少苦,更有甚者,她可能还有可能在仙界常常受到吃不饱的待遇,不然此刻她怎么会吃得这么凶?小姐她真是太可怜了……” 第286章 寻觅回忆 然而,就在峘央吃到半饱的这个空档,突然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昨天叫她“颜儿”的那个爹。 步入营帐,苏九余扫了一眼桌上的一片狼藉,见到十几盘好菜被她席卷一空,不免得也心中一惊。 他再看看她: 她好像吃到现在,都还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甚至就连肚皮也没有吃圆;她看起来就像很久都没有吃饱过一样,不由得心中一疼。 “颜儿?好吃吗?”苏九余试探着问她。 而她,抬起来一双灵动的眼睛,表情有些迷茫,而且还不太自在地朝着他点了下头,总之显得有些呆头呆脑。 苏九余见她这那能吃的架势,免不了叹了口气,劝她道: “慢点吃,慢点吃……你想吃什么,爹爹都叫我们军营里面最好厨子的给你做,千万不要省。” 但是,峘央因为听了他这话,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吃东西的速度。 为什么? 她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叫她慢点吃,难道她吃得算很快吗?而且为什么他们都这种眼神看她呢?很奇怪诶! 于是,她慢慢放下了筷子,装做心平气和地说了句,“我吃饱了”,紧接着又说自己想去外边看看。 苏九余闻言,笑着说道:“也好,也好。” 紧接着,他又慈祥地对她说:“对了,我就叫少阁主陪你在附近逛逛。 颜儿,这回你回家,那逢椿阁的少阁主帮了我们不少忙,如果不是他哪会儿派人去留文国打探,不然阿飞也碰不到你。” 他走到她身边来,继续跟她说: “而且,我还听说,你们两个人之前相处的也挺好的,所以这会儿我叫少阁主陪你出去逛逛,顺便你也好好谢谢人家。” 然而,峘央却挠了挠头: 谢谢人家?人家是谁? 其实,峘央方才根本就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她只是还在猜想桌上的那些美食,它们究竟是怎么做的,下回她自己也要学着做一下。 这时,苏九余见她没有回答,而且还不太理会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过眼下,他也是好不容易才看见她又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这本已经是很好了,多的他也不敢奢求,只是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罢了。 要不是他这几天军中事务实在繁忙,而且逢椿阁的那位老爷子,如今也已经代表他们魔界,找那留文国的岸空国主谈判去了,现在他就率兵驻守在这里,是一刻也不能松懈的,不然他也可以多陪陪女儿。 而此时此刻,他既见女儿已经安然无恙地归来了,又因自己又心系公事,于是便温柔地告诉她: “颜儿,爹爹先要去忙一会儿,一会儿我就叫谢子筝带你四处散散心,说不定你也能记起很多以前的事来。” 说完,苏九余慈祥地摸了一下她的脑袋,饱含父爱地最后望了她一眼,很快就出去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坐在桌前。 等等,他最后说的什么?什么叫,记起以前的事来啊? 峘央心想:这些凡人的理解,可真是好笑,她以前压根什么也没有经历过,谈什么记起来啊? 然而,她看着这一桌的已经所剩无几的美食,看着这这个陈设简单,却足够遮风挡雨的魔界营帐,她再看看侍女浅雪无言地看着她的生动表情,不禁又对此刻的自己,产生了些许的怀疑—— 差一点儿,她还当真以为自己是他们所认为的那个人了。 入戏太深。 她缓缓把手放到自己的心房,感受到自己跳到的心脏还是那样真实的跳动着。 她探寻到了自己不是他们口中那个人的证据,并提醒自己千万再不要搞混了。 不过,她会生出这样的担心,这也是有原因的。不知为何,她总感觉总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那是因为她在冥冥之中有一种感召—— 这种感召召唤她来到这里,然后再见到了这些人,竟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所以,她当初来这里的时候,并出于自己的理智,而是出于一种一时莫名地兴起,然而至于这个兴起的源头在哪里呢?她也很想知道。 想着想着,她突然又觉得口渴,这时正好看到桌上还有两个坛子,心想里面装的应该是可以喝的吧。 而她正要自己去拿,侍女浅雪比她先她一步—— “小姐,让我来帮你拿吧。” “哦,那你来拿。” 她怡然地坐回座位上,瞬间觉得这个小姑娘确实很不错。 “那小姐,你是要这坛大一点,还是小一点?” 浅雪这样问她,顺便又介绍道:“这坛大的,是我们魔界酿的‘百醉泉’,口感比较醇厚;而这坛小的,是这留文国的比较特色的酒,‘啸林白马’,口感微甜。您要哪一坛呢?” “甜的,甜的那个。”她说。 浅雪便将端起“啸林白马”,将封口打了开来,并给她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 峘央结果她手里递过来的绿瓷酒盏,喝水一样直接一口吞了下去。 而结果就是,她皱着眉头咳了两声,艰难地说: “你骗人!这哪里是甜的?!这就跟那个‘翠生芳’一样难喝!这玩意儿一进到喉咙里,苦的要命,难喝!” 浅雪连忙手忙脚乱地递来手帕,安慰道:“难喝那我们就不喝了……” 擦掉桌上的酒渍,浅雪又收起这坛开封的酒,心想这“啸林白马”不知今日怎么就突然表现不好了,明明是这么好喝的酒。 而这时,忽闻外头传来一阵男人的话音: “不知是什么东西不合苏小姐的胃口了,竟被这样嫌弃。” 虽闻其声,但是不见其人,只见在那门帘外闪过一个紫袍的衣角,一个清朗而好听的声音传来: “苏小姐,您要是不喜欢这些东西,我就带你去吃更好吃的。” 浅雪显然有些兴奋:“是少阁主来了!” “那他怎么不进来?偏在那营帐外站着?”她问浅雪。 “小姐!”浅雪一本正经:这里可是您的闺房,男子怎么能随便进来呢?” 话说到这里,浅雪就连忙拿来了梳子和镜子,立马给她梳头打扮,紧接着又拿出一件保守而朴素的裙子,叫她赶紧换上。 而关于为什么那件裙子是朴素而保守的,浅雪解释道: “将军说,您现在是军营里面少有的几个女人,所以您一定要多注意容止,千万不能太过招摇。” 峘央皱了下眉,浅雪就给她的头发做最后的梳理。 “小姐,您这头发真好,又长又滑,我至今还没有见过有这么好的头发。” 浅雪一边给她梳妆,一边夸赞她的美貌: “小姐,您这么一打扮真是太美了!我还听说,这仙界有个什么矜玉公主,是他们仙界的第一大美人,但她要是跟您比,那肯定也不过尔尔! 小姐,您可真是我们魔界最最标致的美人啊!” 浅雪把镜子端到她面前,她就仔细照了照自己的妆发,确实感觉是自己有点不一样了,但也没浅雪说的那样夸张。 然而,当她被浅雪推着走出营帐,却见到旁边守卫官兵一见她,竟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仅如此,与此同时,那个少阁主也连忙一回头——当他看见焕然一新的峘央,不禁也着迷地一笑。 他心想:自己昨晚上还看太不清楚,今日再仔细看她,却发现她经过这么久不见,眼睛里透露的神态竟然变得更为惊艳了。 他惊喜了片刻,愉悦地说:“苏小姐,请,这边来。” 第287章 寻觅回忆(2) 峘央走过去,谢子筝就与她并肩走在一排。 谢子筝走得不快不慢,正好顺应了她的脚步,他和缓地开口,说出一句毫不出彩,且十分常见的开场白: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峘央侧过头去看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心想这万年间,自己睡得倒是挺好的。 谢子筝见他不说话,便又打起精神问她: “你喜欢吃什么?这留文国有很多的卖好吃的地方,我带你去。” 听闻他要带她去吃东西,峘央立刻起了精神,叫他在前面带路。 谢子筝见她高兴,便莞尔一笑,悠闲地说了一句: “我感觉,这些年来,你看起来像是变了,却又像从未改变。” 峘央跟在他身后面,揣摩他方才说的这句话,感觉那句话怎么看都像一句废话,简直说了跟没说一样。 谢子筝却见她一路上也不说话,不免有点尴尬。 于是,他们就这样一路走出军营,直到走到关口的时候,魔界官兵们给他们俩让路。 而正在他们出去军营的时候,那守门的官兵又对谢子筝说了一句: “原来,苏将军的千金是这么一个标致的模样,少阁主您可真是好福气啊!” 谢子筝没有说话,就只是笑,然后他潇洒地转过身,回过头来温和地问她: “你喜欢吃辣的,还是喜欢吃甜的?” 峘央见他一脸好心肠的表情,觉得他的人可真热情,于是便爽朗地回答说: “甜的,我喜欢吃甜的。” “好。”谢子筝回答说:“我知道这里附近有一家酒馆,里面做的醉花蜜藕非常可口,我们就去那里吃吧。” 峘央倒是也喜欢这样闲逛,便立刻答应了他。 于是,他们二人,一左一右,一男一女,慢慢悠悠,闲闲散散地往这留文国的集市里走。 他们走出十来步,谢子筝问她:“你先前是一直都在留文国的境内吗?那为什么当时你父亲跟那个让贤堂的堂主,找遍了整个留文国都没有找见你?你之前到底是去哪了?” 对此,峘央只是反问了一句: “那你又是去哪儿了?” “哦!”谢子筝闻言,有礼貌地轻笑,将之前发生的一些事说了出来: “我当时不是在留文国遇见你了嘛?然后我就想去找你,但是却听那客栈的掌柜的说你已经走了,于是我就也没有办法,因为我那时还要赶路,便只好跟着父亲快马加鞭地往留文国的都城方向去了……在那之后我也曾找过你,但是一直没有音讯。” “哦,这样啊。” 峘央回答得心不在焉。 “那你呢?”谢子筝好奇地问:“你后来去了哪里了?听说你后来是被明觉山的人带走了,是真的吗?” “明觉山?” 即使峘央认为,自己跟他们认为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但是她还是从他们说的这些只言片语之中,找到了他们口中的这个人生平经历的一些线索提示: 首先,这个人是魔界将军的女儿,而且来过留文国,然后又有可能被明觉山抓走了,而且之前的那个明觉掌门还说自己见过她…… 哦,那么这个人生前应该,跟这个明觉山是一种敌对关系,所以她肯定也是一直都是一心向着魔界的—— 诶对了,记得之前那个明觉掌门看见她的时候,甚至还说她是魔界卧底,想要把她擒住; 并且,他在谈到这个人的时候,说话也变得支支吾吾的—— 所以,由此看来,他当时一定是在刻意隐瞒什么,或许说不定,他与她现在扮演的这个人,本来就是一种敌对的关系……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一个魔界将军的女儿,一个是仙界明觉山的掌门,他们之间除了敌对,还能有什么关系呢? 也怪不得,怪不得之前他总是那样看着她,他一定是因为觉得别扭,而且还有点畏惧她——出于惧怕她的力量,所以他才会忍住不发,而且还对她百般讨好,嗯,一定是这样的。 见她思考得有些出神,谢子筝不禁提醒她,“我们到了,前面不远就是一个小酒馆了。” 走进这魔界占领着的,留文国的集市,这里人烟市肆,来来往往的有很多魔界官兵,甚至还有几个魔界商人。 放眼望去,魔界占领下的留文集市,看起来依旧还是欣欣向荣,留文国的小贩们还对魔界官兵点头哈腰,这些与她在仙界占领区的鸥歌岛看到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谢子筝告诉她:“很多原本在仙界领地内的商贩,都搬来我们魔界的占领区了。” “哦?这是为什么?”她问。 谢子筝在前面走,头上的垂下两根垂珠发带,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他手里的折扇放在腰后,看起来又有点沉稳。 谢子筝告诉她:“仙界前些年的时候,还很信奉留文神学,但是在不久之前,却突然开始大力地打击留文神学,惹得很多人不快。” 他回头看她一眼,确认一下她在听,于是便又说: “其实,一直以来,仙界对留文国的态度,向来都比较看不起,原因就是因为当初留文国可是自己倒向仙界去的,所以他们仙界向来都不把我们这个属国放在眼里。” “于是,这就使得有些留文人,因为受不了仙界天帝对他们的信仰指手画脚,再加上我们魔君在神学方面一直都很开明,魔君一直都很尊重和重视留文教派,于是这些商人都偷偷搬到了我们魔界的边境来。” “哦,原来是这样。”峘央点头。 听他这么一说,她感觉仙界好像确实不怎么看得起留文神学,因为她常听他们都说留文国是异端邪派,很不正经,对于信奉神教的人都不友好,而且前段时间他们还四处砸神像呢。 算了,既然是仙界人这么个态度,那她下次也不去仙界了,省得自己平白无故受了他们的气。 她跟着谢子筝进了一间酒楼,这酒楼很华丽,应该算是整条街上最繁华的地方了。 而且这酒馆门外还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面写着: “祝愿魔界雄师早日拿下善康城!” “哇,好大的气魄啊。”峘央见了,对着谢子筝说道: “魔军会占领善康城吗?那岂不是又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吗?” 谢子筝上了楼梯,用余光看了他一眼,颇有城府地看了她一眼,说了句: “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峘央追问。 “魔界会和平地占领整个留文国,只要他仙界不要再搞些什么幺蛾子出来——” 他说:“就像前不久,仙界还派了两位大人物到访国都,想以此收买人心,但谁知道,他们这样做已经是太晚了,于事无补。” 言罢,他又见她没有说话,似乎若有所思。 谢子筝倒很是克制,对此他也不再多说。他选了一个靠近二楼栏杆的桌子,这里视野很空旷。 他坐下来,把扇子放到桌上,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她: “算了,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一些无聊的权位斗争罢了,我们现在还是来说说你吧!” 第288章 寻觅回忆(3) “我的事?” 峘央笑了一下,心想:我的事我自己都不知道,于是随便说了一句:“你问吧。” 说到这里,谢子筝变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漆黑的眼珠转了一下,接着又抿了一下嘴唇,正要说话的时候,酒馆的小二又走了过来。 “敢问两位,您们吃点什么?” 谢子筝的思考被打断了,但又不得不去应对这个小二。 他接过菜单,低头扫了一眼,便点了一些偏甜的菜,加起来大概也有十几盘。 那小二见他点这么多,而且穿着也明显比普通顾客豪气太多,顿时感到很高兴,恭敬地点头哈腰。 而这时,谢子筝便又给小二塞了一块很漂亮的玉佩,又叫他去叫几个弹琴的乐师和舞女来助兴,甚至还嘱咐他务必动作快一点,最好再把对面那桌的那几个说话叽叽喳喳的抠脚大汉赶走,别让这几个人在吃饭的时候污染他的眼睛。 闻言,小二连连点头,丝毫都不敢怠慢,他二话不说,跑到邻桌的几个抠脚大汉们的旁边,只见他不知怎么的嘀嘀咕咕地跟他们说了两句话,那些大汉们立马起身就走开了。 峘央看着谢子筝这一番好不拖泥带水的操作,他一看就是平常没少干这种事情的人。 她的眼睛看向谢子筝,谢子筝看见她,便也乖顺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些人——” 峘央回头指了一下后面的空下来的座位,“他们怎么了你非要赶走他们呢?我们不都是来这里吃饭的吗?” “恰好不合适的人,坐在一个不合适的位置罢了。” 谢子筝表对此现得若无其事,他随意地说:“你就放心吧,他们不是被赶走了,而是小二叫他们换了个位置,这样也方便我们两个讲话。” 峘央便也没管之前几个大汉跑哪儿去了,由于想起了之前的事,又问他: “对了,你刚刚要问我什么?” 而这时,谢子筝又开始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起来。他试探性地望向她的鼻尖,语气像是求证似地询问她: “对了,上回,我见你时候的那个男的——那个瞎眼的大夫是谁?而且你们两个,又是什么关系?” “什么什么关系?” 峘央虽然答不上来,但还是故作镇定,还是装傻充愣,先吃了这餐再说! 然而这时,谢子筝却有点着急了,他凑近她了一点,还故意压低声音问她: “就是那个——那个男的,你还记得吗?就是上回我碰到你那时的那个,蒙了个眼睛,高高瘦瘦,白衣服的那个!” 峘央依旧没说话,她只是拿了个茶壶倒了一杯水,胡乱编了一句:“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谁知谢子筝却欣慰地点了点头,轻松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 “当时我见你们两个走在一起,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不过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就可以放心了。” 峘央看了他一眼,内心充满了疑惑:这个魔界的苏小姐,为什么要跟一个外头的男的,而且还是跟一个瞎子走得很近呢? 说到这里,谢子筝便又自嘲地笑起来,“我那时还以为,还以为你是被外头的男人拐走了,抛弃了我这个老朋友,我还以为你要自此忘了我了……” 峘央听到这里,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原来,这个人是喜欢这个苏小姐的痴情汉啊。 这时,侍从端来了两盘菜,又端来一坛子小酒。 谢子筝叫她快尝尝,并开了酒坛子,给她的杯子里倒上。 他一边倒,一边还抒发着感慨: “你是不知道我,我这些年混混度日,心里也一直没个着落。而我父亲催婚催得紧,他要我尽快找一个魔界的姑娘,早日成婚—— 其实,我这些年来,也只有想起你的时候,心里头才觉得有些慰藉,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为什么,也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类似的感觉……” 他的眼睛看向他,俊俏的脸上写满了青年男子专有的那种深情,他动情地说: “不过,如今你在,那就什么都好了。” 听了他的话,峘央便问了他一句:“为什么你会觉得心里没有着落呢?” 她边吃边说:“我想,喜欢你的姑娘应该也有很多,而且我房里的浅雪似乎很喜欢你。” 然而谢子筝闻言,倏然展颜一笑,“是吗?你也觉得我看起来还不错吗?” 峘央朝他漆黑的目光里望了一眼,表情十分肯定地说:“是啊。” 谢子筝见她这样,心花怒放,却殊不知她那时还以为他是喜欢她房里的浅雪,他们二人的关注点根本不在一块儿。 谢子筝见她爱吃这菜,便又给她又夹了一筷子。 看着她吃了他夹的菜,他轻松地说: “也对,也对。想我这样的人,是不该去害怕一个瞎子的,更不该质疑你对魔界的忠诚。” 说完,他缓缓地举起酒杯,说:“是我想多了,我现在自罚一杯。” 他一口将那果酒干了,然后展开扇子扇了几下,峘央这时才见他扇子的背面写着“无边风流”几个字。 他的扇子上,自带一阵香风,而且还有一种亲切的味道,叫人闻了不由得遐思万千。 而在这时,楼下面几个乐师舞女走进了这间酒馆。 舞女和乐师朝他福身。那个中年的乐师自荐自己是这里最好的乐师,声称凡是这天下的曲子,没有他不会的。 而谢子筝直接就问他们:“那我们魔界的曲子,你们也会吗?” “魔界的曲子,谱子一向不好找,但我也会一些。” 峘听见,当这个乐师讲话的时候,他极力在用魔界的语言讲话,虽然他讲得还不是很清楚,但是大致还能说个大概。 然而,直到听到这乐师的蹩脚发言,这时她才猛然惊觉一件事! 她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地无师自通了魔界的语言! ! 怎么会! 自己是什么时候学过魔界语言了?怎么她之前一直没觉得奇怪呢?她居然听懂了这些魔界人说的话,而且她甚至还会自己也讲出来! 她却居然到现在才发现! 可明明,明明她之前还是听不懂这个世界的人讲话的人——况且她之前学的也是是他们仙界的话,她怎么会无师自通了这魔界的语言呢?! 她开始记起来,自从那个阿飞跟她说“回家”开始,她就莫名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吸引—— 而之前那个阿飞,他说话讲着讲着,就突然从留文国的音调,换成了魔界口音,她当时怎么就没发现呢?她怎么又会突然会听懂了呢?! 而后来,后来那个苏爹讲话,还有那个浅雪讲话,所有的魔界官兵讲话,他们全部用的是魔语,她怎么就觉得正常,甚至还觉得与他们沟通无碍呢?! 峘央由于突然的惊吓,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她对此感到诧异,她明丽的眼珠一转,难不成,难不成…… 而正在这时,谢子筝又用魔界的口音问她: “你要点来首曲子吗?我想还是你来选吧!” 峘央难以置信,在他将声音说出口的时候,她的脑子在一瞬间,将那些方言完全转化成了自己的理解——她诧异到了极点,以至于她回答他的时候,舌头都打结了! 只听见,她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我随,随便。还是,你来,你来选……” 第289章 酒馆听曲 “我选吗?”谢子筝优雅一笑。 “那就来一曲留文国鼎鼎有名的神曲,《出天》吧!” 听闻此言,那乐师却突然震颤了一下,他有点为难地解释道: “客官,您来自魔界,也许有所不知,《出天》是我们留文国的王室曲目,平民是不能轻易演奏的。” 峘央本来依旧还沉浸在刚才的惊觉之中,但听到乐师说这个曲子不让演奏,倒也开始奇怪,心想这留文王室贵族们居然还留着这种专门的曲目,而且还不让一般人听。 而这时,谢子筝就拿着折扇在面前扑了扑,他眼神犀利,上下审视着他,然后试探性地问他: “你是不会弹吗?” 闻言,这乐师抱着琴,不知所措,一连叹了三口气,这才为难地回答说: “这不是小生不会,我以前为了竞选宫廷乐师,也特地学过这个曲子——但是眼下,不是我不会,而是我不敢啊!” 为了保住自己的招牌,乐师倒是没有承认自己不会。只见他恭顺地朝谢子筝鞠了一躬,眼巴巴地看向谢子筝,恳求道: “这位魔界军爷,你且就饶过我吧!我终究是留文国的百姓,上有老下有小,没有胆子忤逆留文国的君主,还请您换一首曲子罢!” 然而,谢子筝却将眼神一横,目光坚毅,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 他将袖子一整,偏着头看着这个胆小的乐师,姿态中透露着一种作为上位者的优越感。 他的声音之中充溢着一股霸道之感,不容别人在他面前打马虎眼,只听他强硬地说道: “我今日就跟你杠上了!这首《出天》,我今日必须要听到!而其余的问题,你也不用顾虑什么,你就只管给我弹! 若是之后谁要是敢对这件事指指点点,甚至还要怪罪于你,也只管来找我来理论!所以你现在,马上给我弹!” 乐师见他要求竟如此强硬,面上的表情就更加为难了。 他低下头来,往他身边的舞女那里看了一眼,而那舞女也看了他一眼,表情也很尴尬。 这时,那舞女又乞求地看向谢子筝,她妆容精致的脸上,表情楚楚可怜。突然,她双膝一软,竟然直接就是跪下来求他: “大人!” 她恳求道:“其实,《出天》这首曲子的难度过高,我们并不会。 而方才,其实是我的乐师朋友为了充面子才说谎称自己会的,像这样夸夸其词,确实是我们不对,我们给您赔罪!” 舞女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更加可怜了:“如今,奴家只希望您不要生气——我等只是一介最不起眼的草民,所做所为都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所以,还请您千万换首曲子吧!” 峘央看见这个乐师和这个舞女这样恳切,又看了谢子筝一眼,她免不得要情不自禁地给这两个人说话: “算了。”她柔声对谢子筝说: “不就是一首曲子吗?他们既然不会,那我们就换一首好了,又不是非要听这一首!” 其实,峘央本是不在意听什么曲子的,她只是不想看到这二人为难,于是便这样劝谢子筝不要刁难他们。 然而,谢子筝却拍了一下手中的折扇,丝毫不为所动。 只见他坐得依旧笔直。他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这个求情的舞女,并且端起酒杯小饮了一口。 “哦?” 说着,他的眼神暗了下来,语气中也带着偏执: “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们到底是真不会还是假不会呢?要知道,我可是最不喜欢别人糊弄我了!” 谢子筝悠闲地架起了腿,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而此时,乐师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他尴尬的朝他求情道: “官爷,您要是喜欢听曲儿,我别的都会,魔界的调子或是仙界的调子,应有尽有,只就要您一句话!但是这《出天》,那曲子气韵太过宏大,凭我这样的一个平头鼠辈,只怕镇不住这曲子!我哪有那个演奏的资格啊?!” 看着这个乐师窘迫的表情,峘央心生怜悯。 她轻轻地拉了一下谢子筝的衣袖,用眼神示意说“算了算了”。 然而,这个谢子筝哪里肯就这么答应? 他朝峘央望了一眼,表示自己也能理解她的意思,不过他很快又将眼神移到了跪着的二人身上,淡红的唇角颇有城府地勾了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自己不够资格喽?” 乐师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便似笑非笑地扇动手中的扇子,将“无边风流”四字展现得人尽皆知。 随即,他又俯身凑近了那乐师,然后语气认真地告诉他:“若你没有资格,我给你……” 他神态自若,凑到他耳旁,絮絮地在他耳边低语: “我告诉你,比起有胆识的人,我反倒更欣赏识时务的人。所以,如果,你今天要是敢在这里给我弹一首《出天》,那我就请你来入的麾下,做我的专有乐师,并且保证你以后必定会自此飞黄腾达!怎么样?” 见乐师没反应过来,好像是在深思什么。谢子筝便半眯着眼睛,将声音放柔了些许: “先生,我见您既然如此深谙音律,那想必您肯定也不想一直就呆在这么个小地方吧?” 他认真地揣摩了谢子筝的这番话,那乐师眼神动了一动。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眼前的这个衣着显赫的青年男子的时候,却又见他的眼睛正深不可测地看着他,竟叫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威压! 乐师当时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才缓缓地站起身。 在他转过身去后,他昂首,打直了自己的身板,并又对自己身后那个舞女说: “嫣嫣,我们来一段《出天》吧。” 峘央倒是很意外,这个乐师之前一直都不肯演奏的曲目,如今一下子就肯了。 而至于,方才谢子筝跟他说的什么,她也都一一听见了,只是不懂他为何变卦得这么轻松,明明谢子筝他也没有说自己的身份,而他却就这么突然愿意了。 然而,让峘央没想到的是,人心的变化就是那样的快。 很快,乐师起律,舞女嫣嫣也闻声起舞,她就在这个留文国边境酒馆的二楼,跳起来这首专属于王室的曲目《出天》。 虽然这首曲子的旋律很壮阔,但是基于一人一琴发出的声音太小太单一,倒没有很显得有气势,反而却多了一分小家碧玉的感觉,听起来给人一种怡然自得之感。 而那舞女嫣嫣的舞姿更是灵动绝伦,配上这怡人的曲调,轻快如同一只林间鸟,但却又跳出了一种遗世独立的超脱感,看得就连峘央都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乐声在这间酒馆之中回荡开来,一些食客闻声前来,好多都立在楼梯处驻足观看。 或许,他们也听不出来这是一首王室贵族的舞曲,只觉得旋律动人,从来没听过。 紧接着,随着乐声的高潮到来,这些人竟也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 在这掌声之下,他们每个人都是惊喜的表情,而被这些人围绕着的舞女嫣嫣,她见到他们如此热情的注视,便跳得更加富有张力! 只见她不断地回旋,弹跳,伸展......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飘逸十足,就如同一只灵鸟一般,雀跃生动,甚至就好像随时都要从窗口飞出去! 而这首《出天》就是这样,在一番最急促的舞步之后,舞者就会突然停下来,到最后,会给人留下一种意犹未尽之感,叫人意难平。 舞毕,酒馆里的众人反应过来后便齐声击掌,满堂都是观众们的喝彩声! 此时,嫣嫣还喘着粗气,她软下身子,朝着谢子筝微微福身,那乐师也跟着深深地掬了一躬,以示自己的敬意。 谢子筝直到这时才满意地点头,他满意地说: “百闻不如一见。这首《出天》,我可算终于见着了。“ 说完,他把目光抛向峘央,却看见她沉浸地坐在那里鼓掌,面上笑意盈盈,皎如明玉,不禁有感而发,颇有深意地对她说: “其实,依我之见,被困在朝堂之中的‘出天’,是不能算做是真正的‘出天’的,那最多只能叫‘出人’。” 峘央闻言,转头看向他深黑色的眸子,顿时感觉此时的谢子筝格外深沉了。 谢子筝也柔和地看着她,眼睛里似乎有话要说,于是他便很是认真地告诉她: “我觉得,真正意义上的‘出天’,不是供奉在高台上的贡品,也不是被权贵的王族压住的,所谓的‘高雅’;真正的‘出天’,是所有人都雅俗共赏的,是一种信马由缰的自由。” 他继续说,语气依旧不改正经: “不仅如此,我还觉得,我们留文神学也跟这曲子一样,它是自由的,是不被任何政权所桎梏的—— 它不惧怕仙界,也不会附庸于魔界,它是真正的神学,是真正的灵性。 它不是封闭的,也不是懦弱无能的,它不是一棵狡猾的倒过来倒过去的墙头草,抑或是一朵依靠强者而生的寄生花。 真正的神灵,总是会高于一切,并且能让所有人都感受到它的灵性——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出天’的含义。” 第290章 酒馆听曲(2) 闻言,峘央朝谢子筝点了点头,觉得他说得确实很好。 而后来,由于峘央一直都在思考为什么自己居然听懂了魔界人讲话,并且自己为什么可以毫不违和地说出一口流利的魔语,于是在那之后,她也没什么心思吃饭。 尽管这个谢子筝一边不断地给她夹菜,叫她吃这个吃那个,一边还幽默地跟她开着玩笑,说一些自己经历的趣事,但是她却还是吃的心不在焉。 而此时,旁边的乐师与舞女已经换了一首曲子弹唱起来,点的菜也已经上的差不多了。 谢子筝这时对她说:“之前,我好像还没有这样跟你一块儿吃过饭吧?” “嗯。”峘央愣愣地随便回答了一句。 于是,谢子筝便试探性地问她,语气还出奇的温柔,他说: “那之前,你在我家的时候,是不是住得不太习惯啊?” 峘央此刻抬起头,迷惘地看了他一眼。 而谢子筝见到她这反应,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解释说: “确实,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那时是放不下你父亲的事,所以才执意离开的。 不过当时,不是我们不肯帮你,而是我们逢椿阁虽然富甲一方,但是也要仰仗朝廷的鼻息过日子,所以我们这么多年恪守铁规,从来不敢做出越矩之事,不然有可能随时就没命了。而且,不仅如此,我们这一切也全是为了如今——” 他换了一口气,继续说:“如今,魔界欲要入主留文国,我逢椿阁也终究可以拨云见日,以真面目示人了。” 闻言,峘央再次迷惘地望向他,而谢子筝依旧耐心地跟她解释: “其实,我想你早就知道我父亲的身份了,他便是当今留文国主的四王叔,当年逃难到魔界销声匿迹的四王子。” 峘央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心想他也应该算是个留文国王室的后裔了。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即使已经万年过去了,若是这个留文王室血统存留得好,那么在她眼前的这个人的身上,应该还流着涯夫跟他的那些妾室的血—— 他,就是那个渣男涯夫的曾曾曾孙子! 可恶! 她在心里叹息:都万年都过去了,她为何总要跟这些人纠缠不清呢?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谢子筝却又换了个语气,正经地跟她说: “我父亲他,如今已经随着魔界的一些高官,去往善康城找岸空国主讲和去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开始变得阴郁: “现在的善康城,鱼龙混杂,人心难测,很危险。” “在现在善康城里,仙界与魔界的势力,还有留文国主自己的势力,现在全部盘踞在一起,已经搅成了一锅粥。 而我父亲,他这次是作为王室亲王的身份,随魔界使者去讲和的。他本可以用远离朝政,但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前去善康城,我是真的害怕……” 峘央听见这话,不禁皱起了眉头,问他道:“你父亲吗?” 他沉郁地点了下头。 于是,她冷静地开导他说:“既然他已经去了,那你再着急也已经没有用了。” 谢子筝只是无奈,他说: “我本来是劝他算了不要去,但是他依旧执意要去,并且还说那是自己的使命。” 他垂下眼帘,发呆地看着手中的半杯美酒。 “我能猜到我父亲在想什么。他其实是害怕,他怕魔界一旦跟仙界开战,首先遭殃的必定还是我们留文国的百姓。而到时候,这里——” 他眼睛朝四周看了一圈:“也一定会是一片生灵涂炭,到处都是民不聊生的景象。若是真的这样,恐怕我们这个万年古国的基业,也就要毁于一旦了。” 他的指腹摸索着酒杯,继续说道: “于是,我父亲他说,自己作为王室血脉,对此必须要有所行动。如今国难当前,他没有颜面去苟且偷安,为了留文国的百姓们,他就算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求和,也是份内之责。” 听到他这么说,峘央心中泛起感触,她不禁要对眼前这个人的父亲开始刮目相看了。原来,他们这么做的原因,都是为了这里的百姓们免遭战火。 而当她感触之时,又只听谢子筝继续解释道: “真的,我实在没把握我父亲这回能不能好好地回来,况且他年纪已经那么大了,再经不起一点折腾。而我这几日,却又感到一种局促不安的情绪,十分害怕遇到了那种最不想遇到的结果……”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从脆弱,突然又变得温情款款: “不过,即便是这样,唯一安慰的是,我如今竟然还能再这里看到你……” 此刻,他把他那深沉地目光投向她,他表现出与魔界爷们一样的直接,不怕肉麻地跟她坦白道: “你不知道,你的出现给了我多大的慰藉。不知为何,一见到你,我就一下子安心了不少,所以想来你是能给我力量的人。” 峘央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听他讲完这些话,却还是自顾自地,吃掉了手中筷子夹着的水晶虾丸。 她心想:这些凡人事情就是多,生老病死的磨难,他们总是一个都逃不过。 “圆圆……” 这时,谢子筝突然就这么叫她了一声,使她吓得猛然回了神。 “圆圆,圆圆……”他说:“记得吗?我父亲之前总是这么叫你的,哈哈,你的这个名字确实郎朗上口。” 她还不懂他为何在感伤之中居然还笑了出来,然而紧接着,他又深情地凝望着她,对她倾诉道: “圆圆,今后无论如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所以今后,你不要怕麻烦我,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都是你的坚实依靠。” ?! 峘央一听他这样说话,立刻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怎么会突然讲这个呀!?他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然而,这话也许是谢子筝这顿饭上讲得最肉麻的一句话了,在那他就之没有说什么,就好像是已经默认了他们的关系了。 究竟,他还是知道害羞的,没有跟她再有进一步的交流。 在酒足饭饱之后,峘央终于不想再在外面逛了,于是她和谢子筝一起,散步回了魔界军营。 而在她回去之后,当她路过苏将军的工作的参谋部,便被在外面与人攀谈的苏爹看见了。 彼时,魔界一个士兵牵来一条格壮的大狗,从参谋部也路过。 苏爹见这毛茸茸的大狗也很喜欢,他于是便从士兵手里将狗绳那了过来,并献宝似地朝她挥手致意,呼唤道: “颜儿!来来。” 峘央也喜欢那条大狗。 她一走上前去,那条通体金色,毛发旺盛的大狗就在脚上嗅闻,并发出“哈哈哈”的气息,显得很憨。 “颜儿,这条松狮漂亮吧。”苏将军赞道! “好看是好看,就是看起来傻乎乎的。”她说。 “不不不,它不傻的。” 苏将军到是对这条狗很有自信,他爱惜地摸了一把它厚实的皮毛,愉悦地告诉她: “这松狮,从小就被训练成了一条优秀的军犬,但凡是在方圆千里之内有一点仙气,它可都能闻得到!而且特别是,它的性格也很乖,特别黏人的!来,给你也牵着玩玩!” 苏爹一把将狗绳递给她,她便又趁机摸了一下狗狗的头,于是这狗就朝她眨巴着眼睛撒娇地“嘤”了一声,竟叫她笑起来,怀疑这到底是不是军犬。 而这时,见到她在外头逛了一圈回来之后的苏将军,又突然念叨了起来: “对了!方才,你跟那少阁主两个人,玩得可还开心吗?” 峘央听了这话倒也不经意,她只顾着跟松狮犬玩闹,随便点了下头。 见她点头,苏将军便看起来有点高兴了。 “子筝这个小伙子,我一直都很喜欢的。你看他不仅聪明,而且做事又得力,人也长得英俊,再加上他那身份还是留文王室——不过,这里最重要的还是他这么多年也一直很在意你,要是你也喜欢他的话,爹爹我可是愿意支持你们两个的!” 语毕,苏爹认真而又有些玩笑地凑到她身边去,八卦地问她:“怎么样?你觉得他人怎么样?有没有一种,看对眼的感觉?” 然而,峘央依旧摸着松狮,说:“他人蛮好的呀,但是什么叫‘看对眼’呢?我觉得我看你也挺对眼的。” “你这孩子!” 苏爹本想教训一下她,但是忍住了,于是他还是耐心地,苦口婆心地再度凑到她的耳边: “难道是你没看上他?这么好的孩子都看不上?” 但在他叹息的时候,他随即又想了一下,说: “那要不这样,等这边完事之后,爹爹回去魔界之后,再给你找几个别的小伙子?你就说你喜欢怎么样的?” 他见她矜持,便又补充了一句:“你大胆说,自己先不要害羞,你的婚姻可是件大事。那你且就告诉我,你喜欢怎么样的那种小伙子?你是喜欢儒雅一点世家公子,还是那种意气风发的潜力后生?” “哦对了”,他又想起来了一件事: “我之前看那三王爷家的二公子,那长得可真的是一表人才,而且他现在也在吏部任职,前途无量啊!我想他跟我女儿也倒是门当户对,不如到时候我到时引见一下你们,你看怎样?” “不怎么样。” 峘央摇头,直接干脆地拒绝了。 而这时,苏将军看着她依旧在逗狗,表情一脸淡然,一副谁也不爱的样子,仿佛她对年轻帅气的小伙子没有一点点的兴趣。 不至于啊,她也早是个大姑娘了,竟然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除非——除非她早就心有所属了! 而这时,有一个极其不好的想法,逐渐逐渐地,浮上了苏爹的心头! 于是乎,他难过地扪心自问:“难道,之前老阁主跟他讲的那些话,难道都是真的吗?” 想到这里,苏将军骤然脸色一变!他浓厚的眉头一皱,俨然呈现出一副大事不妙的表情! 只见此刻,峘央回过头来,却看见苏爹的眼神刚正不阿,态度也坚硬如铁! 他就这么黑着脸,叫她免不得心中一惊! 怎么了?怎么了? 她疑惑着诧怪道:他这是干嘛?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变了个脸色了?! 而这时,苏将军郑重其事地发话了,他的语气比寒铁还硬,字字坠地,不容别人一点含糊。 虽然态度急切,但他还是极力地压低声音,面对着她像审讯一样严厉地逼问道: “说!你在仙界的时候,是不是找了个仙界的男人!” 第291章 身心入境 “说!你在仙界的时候,是不是找了个仙界的男人!” ! 峘央被他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不禁吓得提起了一口气! 什么仙界的男人?! 原来,原来那个苏小姐生前竟还喜欢这一款? 然而,见她不说话,苏爹便更加的生气了! 他倒是还有些在意自己将军的身份,于是直接就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将她一路拽进了他那空无一人的营帐里面,叫她乖乖站好,自己欲要仔仔细细地将她盘问一番! 他当着她面,用手指着她说:“现在!你还不给我老实交代!你以为你跑到那仙界去,就能瞒过你老爹吗!” 苏爹为此气愤得脸通红,他毫不留情地指着她怒斥道: “前不久,就是那老阁主他透露给我——他说你以前,有可能跟某个仙界的男的,关系甚是暧昧不清!难道真是这样吗?!你快回答我!” 可是,峘央哪里知道这些啊!而且方才那个谢子筝,他好像也是这么问她的! 然而,这个苏爹却逼她逼得更紧,她看到他的霸道地眉毛一横,峘央竟然也会觉得莫名的紧张害怕! 只听那苏爹,他毫不委婉地继续盘问她: “于是后来,为了此事,我又特地跑去问那个夏琉羡夏堂主——而那让贤堂的夏堂主,他表面虽然也没说你什么,但是我却明显感觉,他那是在跟我打马虎眼—— 所以他一定有在给你特意隐瞒什么!” 隐藏什么?! 峘央心想:竟还有人会想帮这个苏小姐隐瞒?那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情呢? 然而,苏爹他依旧是咄咄逼人:“你你你!你的这个脾气我还不知道吗?你且看看你现在!你每次只要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都会是这个表情!” 闻言,峘央眼睛大张,她难以置信地摸了下自己的脸—— 有吗?! 然而苏爹见她依旧不说话,当场又“哼”了一声。 “你是干了什么事,终究还是瞒不过别人的,要知道,你在做,天在看!” 苏爹激动至极:“如今,你且就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会消失到今天的?你今天必须给我当面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讲清楚了!” 峘央被他这样无端地责问,感到很是无奈。 她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叹了一口气,并在心里发出灵魂咆哮: 她这还能怎么解释啊!她到现在可从来没有泡过仙界的小伙子啊!无端被人说,她可真是冤枉呢! 然而,苏爹却依旧对她不依不饶。 他以一副“不听到她解释,不放她走”的架势,不听到她的正面回答! 峘央也被他逼急了,而且她竟然直接就是这么脱口而出: “我敢跟你保证!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是个魔界人,我也不会做出愧对祖宗的事情!” 此话一出,就连峘央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既然这样”,苏爹依旧不依不饶: “既然这样,那你这么多年是去哪里了?!你倒是好好跟我说说,你该不会是在仙界跟着哪个男人跑了吧?你最好别告诉我,老子我已经连孙子都有了吧!” ! 峘央现在真是佩服他的想象力,但是想他对抱孙子这个想法,她还是能够理解的。 于是乎,她和缓地叹出了一口气,一张口就把牛给吹了起来: “爹啊!不是我不告诉你,其实你女儿我呀,在仙界遇到了一件怪事啊!” “怪事?”苏爹眉头又蹙了起来,“什么怪事?!你可别跟我耍花样!” 峘央于是尴尬地编起故事来:“我当时啊,当时在差点就被仙界的人抓了,但是我后来,躲进了一个山洞!” 苏爹却有点中招,他好奇地问她,“山洞?什么山洞?” “对对,山洞,那是一个黑不溜秋的山洞……” 峘央感到自己头顶有点冒汗,果然说谎话和编故事,向来不是她能干的事情。 但是苏爹看起来却有点相信了,他着急地问:“那然后呢?你躲进山洞然后呢?” “然后啊……” 峘央想继续胡扯,但是实在扯不出什么东西,于是就说: “然后啊,我就一直躲在里面……这躲着躲着,肚子就饿了,我便沿着山洞一直摸索……然后突然!突然就眼前一亮!” 苏爹显然被吊住了胃口,忙问她: “什么眼前一亮?你看到了什么?!” 峘央眼珠转了转,回答说: “我看到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那时一个,世外桃源!” 苏将军有点鄙夷:“世外桃源?在哪里?” 峘央说:“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我当时在哪里……” 她换了口气,接着编:“然后,我发现那个地方,竟是一个人也没有,之后我就在那里睡了一觉——然而,当我睡醒了之后!” 她突然猛的将音量提高,语气绘声绘色,于是苏爹便更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而后!等我睡醒了之后,我就出了那个山洞,这时我出去一看,哎呀不得了!” 她激动地拍着手,激动地畅言道: “那时我竟猛然地发现!我这一觉竟睡了好几十年!而出了山洞,时间弹指一挥间,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你就说,这件事奇怪不奇怪吧!” …… 气氛一时很是寂静。 苏爹此时,已经失去了语言。 他只就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她,那一瞬间,就仿佛时间已经静止了。 “爹,你说奇不奇怪!我竟一觉睡了那么久!我真的……”虽说她已经带了点个人感情,但峘央依旧控制不住那种说谎的心虚: “这都是真的!我是真的没有骗你啊!” 而最后,苏爹反倒变得很平静。 直到很久之后,他怜爱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轻声说: “算了,爹爹我不问你了……” 他看着她,表情有些难受。 “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哦对了,回你住的的营帐的路你可还认识吧?还是我派人送你先回去吧!” “那自然是认得的!”她随口一答。 峘央现在,诧异于苏爹的态度变化,而直到她看见他背过身去抹了一下自己眼睛,这才知道,他原来是以为她已经彻底疯了! 他方才之所以不骂他了,那是因为正在为她的精神失常而感到伤心难过呢! 哎! 峘央心想算了算了,反正她也不会在这里停留多久,她想等她跟这些人玩得差不多了,那她就离开这里,一个人继续自由自在,无牵无挂。 别人认为她是不是疯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自己觉得自己过得舒服了。 可如今,却有一点点的不同: 她心想,这个苏小姐的生活很滋润,她有爹疼她,而且还有帅小伙喜欢他,她身边的侍女浅雪又那么乖,她到底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峘央虽然力量强大,但她若是去了别的地方,可能也一时间还找不到这么关心她的人。 想到这里的时候,她已经是走进了自己的营帐。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种别样的情愫:她竟开始有些想成为这个苏小姐了。 或者,她用她的身份,过完她这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一进门,浅雪就跑了出来。 她笑着跟她说:“小姐,您回来了!小姐您快过来看,方才将军给你送来了好些漂亮衣裳呢!实在好看极了!” 峘央走进去,浅雪就跟献宝一样打开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绫罗绸缎。 峘央好奇,便走上前去翻看,只见箱子里的衣裳华丽奢侈,样式图案都很新颖,想来那是魔界人爱穿的款式。 浅雪捧出一件来,又劝她快试一试。 她于是又打开旁边的一个妆奁,里面都是些金灿灿银晃晃的珠钗首饰。 她随便拿起一串紫玉穿金的手串,又看到一只做工精细的凤尾簪。 她好奇拿起那支簪子反复观察,心想这玩意的做工怎么会那么精致啊!也怪不得这儿的女人那么喜欢这些东西! 第292章 和平事变 正当峘央提起的女儿家性子,懂得欣赏这些美丽的东西时,同日: 善康城内日暮时分的橘红色阳光,几户就要洒满了城内的每一个角落。 而这时,这黄昏的阳光,也让一些住在都城的百姓一时间晃了眼,因为在这一日,路过的百姓们居然看到,一大批不明身份的官兵,正大摇大摆地在善康城的城门口处招摇过市! 当然,有些人很快就认出了他们的来历,说他们是魔界派来的使者。 然而,更奇怪的是,见到魔界使者闯入善康城,这个留文国国主非但没有敌意,反而还大大方方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众人这时才意识到,时局可能即将发生一场大变,由于前路难测,此时再没有人敢去妄自推测...... 而在这剧变的前夜,权力已经开始进行着针锋对决,一切成败,瞬息万变。 终于,又过了一日,直到第二日,结果才终于出来了。 众望所归,最后的结果是,留文国的岸空国主,与魔界使臣立下了一个盟约,这个盟约的内容,最重要无非就是两个: 第一,岸空国主宣布,自此之后,留文国就将脱离仙界的掌管,留文国不再是仙界的属国,不再向仙界缴纳高额的赋税,亦不再与仙界有军务上的交涉; 第二,留文国自即日起将向魔界开放一切可以通行的关口码头,并自此成为一个与魔界互通有无的友好盟国。 当然,至于结果为何会这样会这么,魔界与留文国双方,可都是各有要求的。 首先,魔界方面先要保证,魔界任何一支军队,不得在留文国境内不得使用武力或掀起内乱,魔军也不会伤害任何一个留文百姓; 另外,魔界还必须承认,留文国的是世上唯一的万年古国,并肯定留文神学的信仰地位。 而同时,留文国方面也要承诺,魔界军队可以畅通无阻地饶过留文全境,并从留文国的东北部,直接到达仙界,并且留文国在必要时要为魔界提供兵力支持。 于是,最后,当留文国的岸空国主一公开颁布这个决定,满朝文武自然是震惊至极! 风雨欲来,大变当前。 在这留文宫廷之中,那些留文本国的官僚们,接连自觉地要与仙界脱离关系,不再与仙界往来; 而那些本来就与仙界交往甚密的官员,由于他们一下子也难以与仙界完全脱离联系,便更是惊恐万状! 他们之中一些人,想起了当年展辰国主血洗王城的事件,于是不由自主地优先选择了保命。他们的人要么就是直接放弃仕途,辞官隐居;要么就连夜逃到了仙界,赶着投靠亲友去了。 然而,他们之中自然也有一些人的立场十分坚定,他们都对魔界恨之入骨,而且态度也是相当的刚正不阿。 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认为,岸空国主一定是被魔界给挟持了,所以他们就一定要联合起来,沟通全部的仙界势力,势必要将魔界军队赶出留文国境!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岸空国主刚刚宣布这个消息之后不久,他又颁布了一道昭令。 这一回,他再次向所有人声明,说留文国是这世上,最神圣的一方领土,而留文国的子民所信仰的,一直都只有神明! 留文国作为一个万年古国,本就不该依附于仙界或是任何一方,岸空国主还大张旗鼓声称,自己此举正是要纠正先国主展辰当年为了上位,残害亲族并且卖身投靠仙界的这个荒谬错误! 不止这样,岸空国主还特意在昭告中再次强调: 我们留文国,虽然不比仙界富裕,也不比仙界地域广阔,但是我们留文国百姓,世世代代都是安居乐业,和气致祥。况且,我们还是一个万年古国,悠久的文明绵延至今,已是不易。 因此,留文国的民众自古以来就有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向心力——就是这种强大的向心力,使所有留文族人充满自信与力量,我们有朝一日,势必会昭告天下:并不是谁谁的强大,就能让百姓们为之屈服的! 现如今,是魔界率先承认了留文国的盟国地位,并且还特地承诺了今后不会再将留文国侵占成为自己的属国。 鉴于此,魔君既然胸襟如此坦荡,那两国倒是也可相安无事,而且只要魔军此回只是从留文境内过路,没有侵犯之意,那为了百姓们的和乐,亦可与之为谋。 所以,留文国自此之后无需向魔界或是仙界缴纳赋税,留文国也亦与魔界在各个方面互通有无;而且岸空国主还说,留文国也愿意与魔界进行一些深化的交流,最后他还高调地宣称,他做这一切,无非都为了百姓。 这诏书一下,在各处又掀起了一番轩然大波! 这消息从国都发出之后,就开始迅速奔走,于是乎,这时的留文国的大街小巷,不论是妇孺还是孩童,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到处都在讨论魔界的事。 于是自此之后,在这个四处都洋溢着仙界气质的留文国境内,现已经彻底掀起了一番研究魔界的新气象。 然而,对于留文国的百姓来说,虽然这些事情来得太突然,叫人措手不及,但是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虑,他们多半都是支持岸空国主的。 百姓们在知道了自己的家园不会成为兵戎相见之地之后,他们又重新抖擞起了精神。 现在,在整个留文国境内,支持岸空国主的呼声不断,所以大概只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留文国对魔界的码头关口,就已经全部开启,甚至有一些激进的,想要表现的民众们,现在还在自发地准备恭迎魔界大军呢! 当然,同样这个消息传到仙界去,就是又一番光景了。 * 云雾在高处散开,和风吹开了飘渺的烟霭。 这里是仙界的天庭,前面就是天帝紫宵云殿。 此时,大殿内静默无声,静得只剩下高坐在龙椅上的,仙界的九五至尊的呼吸声。 此时,天帝刚刚知道留文国叛变并对魔界不战而降的事情,一时急火攻心,竟气得一脚踹翻了金玉案台! “陛下!” 看到真龙发怒,吓得身边的侍者连忙跪到了地上! 然而这时,天帝走上前去,一把揪住侍者的领子,愤怒之色溢于言表: “留文国?!岸空国主?!” 天帝握已经是气得颤抖着握着拳头,他额上的青筋暴起,他拽着侍者,咬牙切齿地恨恨说道: “千余年了!留文国做我仙界的属国的属国,整整一千八百二十一年!而在这一千八百二十一年之间,他那里有哪一次天灾,我仙界没有帮忙赈灾的?我们仙界哪一次盛宴,他们留文国没有参加的?!” “而,就是那个既蛮荒,还自以为是的,陈腐迷信的万年古国——” 天帝咬牙恨道:“这些年来,我仙界又是派了多少人去到他那里传授技艺,不留余力地想要助他们早日开化?!” 紫宵云殿之内,压抑沉闷,静默如水,而现在那侍者,怎么哪敢对此说一句话? 于是,他也就只好这么看着这天帝的暴跳如雷,卑微地期盼他早点发泄完毕。 然而,天帝的怒气已然是忍住了大半,他发泄到这里还远远不够。 只见,他一把又扔开了侍者,那侍者被摔在地上,就如同散落在地上的那些书册奏折一般无力挣扎。 天帝陛下华贵的鞋履,踏过摔在大殿地上的文房四宝,他背对着侍者,用一只手愤怒地强撑着龙椅,背影萧索,却不减威仪。 此时,只听悲怆地怒斥道: “到底,我仙界待他们是哪里不好?要居然他们这样背叛朕!果然,当初来得太容易的东西,丢起来也一样容易,但是喂只狗都该喂熟了,更何况是人呢?!” “畜生!” 天帝骂道:“留文国的人就是一群畜生!一群没有良心的畜生!” 第293章 事变之后 然而,比起天帝骂留文人是畜生,这已经是很轻了,倘若是换做是仙界的其他一些人骂起来,只怕还会比天帝更加的不羁,更加的不管不顾,更加的恶语相向…… 只不过,为了优雅一点,这里暂且还是不要提他为好。 自从那天庭听闻了那留文国的岸空国主,已经擅自切断了与仙界的联系,他不仅贪生怕死地勾结魔界,并且还要为魔界攻打仙界提供便宜,仙界全民震怒,一下子引起了公愤。 很快,天帝陛下就立刻把自己的长子,兼天庭的裕荣太子,叫到了自己的跟前。 天帝当着他的皇长子的面,毫不迟疑地颁下了好几道最高等级的御旨。 他下令让太子裕荣,与天庭的司战将军,即刻领兵十万人,外加上一千位最精锐的御前护卫,驻守到仙界与留文边境的彭山一带,做好全力迎战的准备。 顺便,天帝还让太子殿下把他嫡亲的皇姐矜玉公主,从楼若谷安全接回天庭来。 而这位裕荣太子,这回还是头一次担此大任。 他一朝重任在肩,于是连忙抖擞起了精神,声音洪亮地领了兵符,很快便意气风发地带领着数目庞大的仙界大军,直驱彭山一带。 当然,比起天庭,那个远在仙界与留文国交界处的楼若谷,可是比天庭早了半日,就知道了留文国反叛的消息。 话说,这日上午,天刚破晓,东边才撒下几道金光来,一个在楼若谷的仙界士兵,就脚步急促地跑进了庄园里面。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那士兵大声地叫着,却被张总管给骂着拦住了。 “干什么呢吵吵嚷嚷!一大早上的你这是干嘛呢?!” 由于张管家今日起了个早,远远就听到这个士兵咋咋呼呼地跑来,难免会觉得不耐烦。 然而,那士兵见了他,脸上的着急之色便更加的明显,他急得发狠,死命催促道: “张总管!你快把这事情禀报给掌门!就,就在昨天——这留文国居然叛变了!而且现在还要帮着魔界攻打我们!” “什么!” 张管家也被他吓了一跳,他一把揪住那士兵:“你敢再说一遍吗?!” “是真的!” 士兵的声音整聋发聩:“现在,留文国已经倒戈到了魔界去了!” 这士兵语速极快,一口气都不带喘的,可见其情况紧急!他说: “这些都是刚刚的时候,由原本我们明觉山驻留文国的使臣大人,专程跑过来给我们呈报的急信! 而那个使臣大人,他说现在仙界驻留文国的人都已经跑完了,魔军的兵马也很快就会入境—— 所以使臣大人他现在就在我们楼若谷门口,急着求见明觉山的掌门尊座!” 张总管一听彻底慌了,那感觉就好像是晴空突然降下来一个霹雳,劈得他措手不及。 然而,更叫他难受的是,其实他早就应该知道这些了! 早在怀容掌门在留文国遇刺的时候,他就已经觉得那个留文国主有些不太对劲了,但是当时出于与留文国的关系,他也并没有去多做什么—— 然而现在,谁也没想到这个留文国,如今居然会真的倒向魔界去了! 五雷轰顶! 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些事情,不敢相信是自己低估了人性的恶,所以他宁可认为这是岸空国主被魔界给逼着造反的。 而且要知道,这留文国可是做了仙界这么多年的属国,这些年来,仙界与留文国的百姓一直以来也不分你我,他们怎么会突然叛变呢! 然而,就算张总管再怎么心思缜密,面对这种事情也彻底没有了主意。 二话不说,他连忙就冲进掌门居住的朗月苑,恨不得在第一时间,就把这件天大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禀告给他。 然而,正当张管家来到朗月苑的时候,却被一个侍女告知,掌门他到现在都还没晨起。 侍女说,自掌门那日寻找巨蛇回来之后,就一连休息了两日,而且面色看起来也是无精打采的,侍女还好心劝他多注意一点。 然而,没有时间去踌躇了。 张总管来到掌门住的房门口,但是尽管他在掌门的房门口喊了三声,但却依旧无人应答。 情急之下,张总管直接推门而入,随后又来到房间里头又喊了一声,却依旧无人回应。 奇了怪了。 张总管的疑心生起:难道是掌门他出了什么事情了? 于是,他来到卧房内,却只看到这屋内一如既往的是整洁而明净的样子,四处悄然无声,就只有前面那只床上的帐子还依旧垂在那里。 难道掌门他真的还没睡醒吗?他平日这会儿肯定已经起了。 于是,张总管便又喊了一声,可是依旧没有听到回音,突然他有点慌了,便不想再拘泥于礼数,径直走上前去,一把掀开那素帐—— 然而,他却看到,在这素帐后面,这个平日里仪态端庄的明觉掌门,此时却毫无防备地卧在榻上,就像个孩子似的侧卧着酣睡—— 即便是他方才一连叫了他好几声,也都依旧没能把他叫醒。 看起来,他是真的还在熟睡。 他刚才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只因为他当时满脑子想的全是正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却意识到自己失礼了。 谁都会有脆弱的时候,谁都不会例外。 终究,张总管有些不忍心。 然而,张总管的犹豫只有一瞬,最后他还是战胜了感性,尽职尽责朝他大吼了一声,这才把床上的人叫醒! * 该死! 好大的声响! 嗯?不对,那好像是张管家的声音! 姜青未方才还在做梦,在梦里,他又去到了那个神秘的山洞——并且还通过那个山洞,再次进到了那个神秘的时空之墟里。 梦中,他再度穿梭在那时空之墟的神秘密林里,仿佛世上之事都不在与他有关。 而当时在他脑海里,只存在一件事,那就寻找某个长得跟苏湮颜一模一样的,并且还自称神女的神秘女子。 在那个梦境里面,他再度看见古树密布之下的一整片浓荫,那开满未知花朵的灌木丛中,翩飞的蝴蝶轻灵地舞动…… 蝴蝶们不染凡尘,安能自在轻盈。 然而这时,他转身时,却又看见前面一棵树上有一个好红好红的果子。 一见到这么漂亮的果子,他连忙跑过去,当正心想着要怎么摘下来送给她的时候,却突然被一个声音吵醒了! 猛然间,蝴蝶振翅,他也在迷茫中睁开了眼睛—— 但是,映入眼帘的,却是张管家那张老实而忠厚的老面孔! “掌门,属下有要事跟您禀报!” 张管家大喊一声,将他惊了一跳。 只见他情绪激动,语气十分急促,甚至好像是不准他有时间去责怪他,没等到他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着急地解释道: “掌门尊座!属下此举乃是不得已才出此下次,扰您清梦,还请您见谅!” 他一听张管家这么说,神思虽还有些恍惚,但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强撑着问道: “你,你有什么事?” 瞬间,张管家此时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他难过而又沉痛地告诉他: “掌门尊座!听说留文国昨日脱离了仙界的掌管,已经投靠到魔界去了!” ? 闻言,姜青未的表情很是麻木,但他细想他的话,心中的惘然,已经超过了震惊。 “你说什么?!”他问道: “你说留文国突然,叛离了仙界吗?” 第294章 事变之后(2) “你是说留文国突然,叛离了仙界吗?” 姜青未听闻这个消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差点还以为自己的神魂,依旧还留在那个时空之墟里,一直都没出来过。 然而,张管家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在他的耳边响得真真切切: “掌门!据说昨日魔界使者去往留文国善康城与岸空国主洽谈,没想到这一谈,直接把留文国给谈反了!现在,那留文国已经不再承认自己是仙界的了,而且魔军很快就要跨过留文国,直接进攻我们仙界了!” 然而,张总管见怀容掌门听到这个消息,竟依旧面色未改。 他只是平淡从床上坐了起来,头发散乱,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 不过,尽管如此,他也依旧着延续他那优雅而端方的作风,就仿佛他从不知慌乱是何物。 于是,张管家便继续在一旁,认真地禀告道:“掌门,现在外头来了个使臣。” 张总管本是半跪着,现在已经是站了起来,语气依旧严肃而紧张: “这人原来我们明觉山驻留文国的使臣,留文国投靠魔界之后,马上已经赶到了我们楼若谷——他正在外边求见您,他一定知道这其中更多的内幕!” 他整理衣服,有条不紊地点了点头,说:“宣他进来,我马上要见他。” “好!” 张总管见他有一种沉着不乱的气度,心里便也暗暗佩服。 于是,他朝着掌门有礼地拱手鞠躬,回禀道:“那属下现在就去叫人宣他进来。” “等一下!” 然而,怀容掌门却又连忙叫住了他。 他本是背对着他,颀长的背影显得很是清瘦,但他这时又回过头来,清潭色的眼睛依旧坚韧不拔,但却又透露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的疲态。 他朝他勾了勾手,说:“过来,先帮我更衣。” * 半日过后,怀容掌门已经见过了那个报信的使臣,现在正在回去路上。 他从那使臣的口里,知道了魔界可能早就在留文国安插了不少的间谍,并且他们可能很早之前,就在布一个天大的阴谋。 怪不得。 怪不得他在留文国境内曾两度有人要他的性命,魔界的爪牙,伸在留文国的境内肯定也不是一朝一夕了,否则今日魔界在留文国的势力也不会这么快揭竿而起,他们不会也这么快就把这个仙界的属国在一夜之间成功策反。 而现在,现在也一定还有什么挽救的办法…… 他听完了使者反映的情况,知道现在魔界军队正在入境善康城的路上,不出几日,甚至马上就会打到仙界的边境来。 于是,走在楼若谷庄园的路上,他一直闷着脸,而张总管也跟在他身后,亦是沉郁着脸色,一言不发。 即便他嘴上什么也没说,但他其实已经是焦头烂额了,只不过是他的经历曾告诉他,无论再怎么焦虑的时候,都要顶住压力,只有竭尽全力去积极应对,才能窥到希望的光。 于是他又想: 如果说魔界要进攻仙界…… 他开始在心里,假设自己就是魔界将领——如果说,魔界现在想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仙界,那么最好就是在留文国东北部北上,从楼若谷的西面,直接攻入彭山…… 对了! 彭山! 他的脑中灵光一现,心想这彭山还真是个是非之地,只是如今这彭山也早已经不复从前。 彭山这些年来,早已在仙界已经称不上什么名门大派了,彭山弟子这些年也已经受足了打压,他们就像一只傲气的雄鹰,被活活拔去了羽毛,再也飞不起来了。 所以,正因为如此,之前的那个沛阳仙君,才会这般恨他,恨不得要他下地狱—— 曾记得,当年那个虚陵长老在时,就连曾经的梵净掌门,也还要谦让他几分,但如今时局已变,试问谁能受得了这种跌到谷底的绝望? 对于沛阳仙君他的怨气,这一点他是无话可说的,因为如果换做是他,他也定会咽不下这口气。所以从这点来看,沛阳仙君是说对了,他自己也确实与他是有些相似的。 然则,如果没有当初彭山的一夕倾覆,也不会成就他姜青未稳坐这仙界第一大派的掌门之位。 这彭山,是被他踩在脚下的土,而如今却逐渐长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倒刺,他们反反复复地质问他,质问他是否实至名归,是否能够完全心安…… 但是现在—— 现在可不是纠结他自己与彭山的恩恩怨怨的时候,此时的一切都需从大局出发! 他又顺着思考了一下,心想这回天帝肯定要派众兵守在彭山,而自己如果现在去往彭山,也正好可以与他们会合! 于是他走着走着,突然就回过头来对张管家说: “张管家,我们去彭山。你现在去叫大家都收拾收拾,我们现在就去往彭山山麓。” 张管家连忙应下,很快就退下了去通知手下,他于是便自己先回了自己住的屋子。 由于他又心急如焚忙活了一个上午,回到屋子的脚步的竟有些虚浮,甚至走路的时候他竟险些摔倒,直到手扶到旁边的屏风这才稳住脚跟。 他叹息一声,缓缓地沿着屏风靠倒。 本就是带病之身,却非要逞足英雄,他只这一条命,哪里能够啊? 他缓过神来,顺手用衣袖擦了一下额角的虚汗,然而睁眼时却忽然看见一只蓝紫色的蝴蝶。 那蓝紫色蝴蝶,翩翩地煽动着鎏金的翅膀,此刻正轻舞着地向他飞来。 那蝴蝶飞舞时的姿态,空灵却又妩媚,叫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她——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她当时在时空之墟里面的音容笑貌。 只见,那蝴蝶又一次,温柔地停在了他的指尖。 那种痒痒的,很酥麻,却又很轻柔,叫人不忍怜爱的感觉,从他的指尖,缓缓地传到了他的心里,就好像是在安慰他,竟叫他的心情,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他本来还以为,自己两天没管它,这蝴蝶早就已经飞走不见了。 想起他从那时空之墟里面出来之后,整个人都仿佛被透支了,以至于他后来一连睡了两天,什么事情都没做,就只顾着做梦了。 然而这时,没想到这只蝴蝶依旧粘着他不走,竟叫他怪感动的。 羁绊,这是注定的。 此时此刻,他不禁又一次想起自己在时空之墟里面经历的一切,他又想起她,想起关于她的所有: 她的神秘,她的熟悉,她的深不可测……这些全部烙印他心底,反复震撼着他。 他想:只要等眼下的这些事情处理好,他一定要找到那个神秘女子,不论她在哪里。 怀有这样的想法,他自己便充满了力量,顺便还去桌上的白瓷瓶子里面,拿出几颗备好的药丸,自己懂事地吃了。 * 时年是新历四千三百六十八年,节气快到冬至,现在已经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 冬月下旬,魔界大军浩浩汤汤,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留文国都,善康城。 话说这善康城的百姓们,面对这些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一时间生出一种造化弄人之感,毕竟就在前不久,他们还曾在这里,盛情接待过仙界掌门与公主的到访。 第295章 魔军入城 当峘央随着魔界大军进入善康城内之时,在善康城内,却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白雪皑皑,整个善康城被晶莹剔透的雪包裹住,大有一种让人耳目一新的魅力。 当魔界大军到达善康城城门的时候,雪花似柳絮一般纷繁乱舞,但却一点都不叫人觉得冷。 峘央打开马车的车窗,让散着风雪味道的风钻到车里来。 她看见留文国那些平顶飞檐的建筑的屋顶上,此时已经落满了雪花,新白如纸,看来这善康城,已然是焕然一新了。 善康城内的街道依旧是那么宽阔而大气,而在大雪之下,这里便更显得更加的整洁肃穆,就好像是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在诉说着这座城池的悠久历史与世代底蕴。 但是,她又从那些,穿梭在大街小巷里挨个挤出来,好奇地跑出来观瞻魔界士兵们的风貌的留文国百姓们的脸上,看出了一种蒙着迷惘的新鲜感—— 从他们的服饰与习惯来看,他们还未改变原有的仙界风格。他们的脸上虽然也洋溢着笑容,但是那笑容中却又带着一点淡然,就跟看戏一样。 看来,面对魔军的入城,留文国的百姓一下子还是不太适应的。 不过没事,过段时间他们就适应了。 毕竟,这留文国的大多人,自出生起就已经认为自己是仙界人了,他们之中只有一些很老的老人经历过曾经那场政权变更,一时不适应也是常有的事。 如今看来,留文国从一个仙界的属国如今成了魔界的盟国,看来这个万年古国,还真是挺有意思的呢。 峘央来过这里,这里的街道她也是曾见过的。 但那些魔界的士兵们,却还是破天荒头一次来到这里,他们对这异国的风景,满眼新奇,看得个个都神采奕奕,激动不已。 就连跟她同坐一个车的浅雪,也都控制不住了自己的情绪。 在这一路上,浅雪一直都在看着外面的景象,时不时还要激动地发出感叹: “哇哇哇!小姐!留文国的那个塔好高啊!他们竟然也有这种建筑,这一点跟我们魔界是一样的啊!” 没过多久,她便又叫起来: “哇哇哇!小姐你看!前面好像有个茶楼!这外面都是白墙黑瓦,这算不算是仙界的风格啊!” 她对这里充满了好奇,不论是什么都要说上两句: “哇哇哇!小姐,听说前面就是善康城最大的一个祭坛了!但就是不知道这里面供奉着的是什么——你看那边有那么大的一个雕塑呢!小姐你快看啊你看见了没有啊!” 峘央看了一眼这个天真的小姑娘,笑而不语。 对了,忘了说,这个浅雪上回说的那个“棠梨”,她是原来这个苏小姐身边的侍女。 这个苏小姐曾与这个棠梨之间,主仆情谊很深,只是如今棠梨已经成婚嫁为人妇,甚至如今就连孩子都已经出生了。 而这个浅雪,其实就是棠梨夫家的妹妹,她通过棠梨的引荐,自此就跟在了苏将军的跟前。 浅雪她年纪不大,平时虽有时会懵里懵懂的,但这正是她的可爱之处。再加上她脾气也很好,有时竟叫人不自觉地生出了怜爱之心。 “小姐小姐!”浅雪又轻轻地拉了一下她的袖子,激动地往窗外看过去—— “又怎么了?”她无奈道。 “小姐你快看啊!” 浅雪眼睛发亮:“刚刚走过去了一个好俊俏的小哥啊!是真的是真的!没想到这留文国的小哥长得也不赖嘛!” 闻言,峘央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却是一个帅哥也没有见到。 “哪里啊?你说哪个?” 峘央在人群里面寻找,只觉得过路的人长的都是人模人样的,实在难以对他们的相貌做出什么高低评价。 “哎,那人已经走远了,不见人影了……” 浅雪叹了一声,可惜道。 但是,随后,她便又突然往峘央哪里看过去,好奇地问她说: “我之前还以为小姐你对俊俏的公子不感兴趣呢!这不,前几日少阁主可是天天都来找你,但哪一次不是被你给拒之门外的?连我都替他觉得可怜呢!难道小姐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吗?” 闻言,峘央脑袋一撇,并没有回答浅雪的话。 在她认为,她跟那谢子筝之间,可能隔着十个二十个浅雪,再加上一个苏爹,和一只金毛松狮。 谢子筝给她的感觉就是,说话太过肉麻了,举止还动机不纯,看她的眼神太过复杂。 有时,他会冷不伶仃的,突然冒出一句蹦出什么“我这些年来很想你”或者“我们其实挺般配的”这样的话,叫她不知道怎么去应答他。 所以她这些天一见那谢子筝,就赶紧躲得远远的。 然而,浅雪却说: “小姐,你还要去哪里找比少阁主更好的男人呢?如果,要是连少阁主这样的您都不喜欢,那我还真猜不出你喜欢什么样的了。小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喜欢哪一款的男人啊?” 闻言,峘央皱眉。 她想不到魔界的姑娘居然会这么生猛,浅雪她年纪不大,却天天男人男人的挂在嘴上,这真是叫她无可奈何。 于是乎,她便猛然回头,问了她一句: “怎么,男人还有一款一款的吗?” 对此,她十分正经地告诉她: “小姑娘,男人这种生物,你这辈子碰上哪个对眼就是哪个了,何必那么细做什么?你这样分类搞得跟买东西似的,这样哪里还来什么真心实意,什么心有灵犀呢?太过花心的人绝对是找不到真爱的。” 然而,浅雪闻言,吃惊地大张了眼睛,竟是一副醍醐灌顶,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先是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接着有是激动而崇拜地对她说:“小姐真不愧是小姐!还是您看得透彻啊!小姐,您在这方面,怎么那么会呢!” 峘央:“……” 于是,浅雪连忙又问她:“小姐,您能讲出这样的话,一定是有经历的人!我感觉你一定有故事!” 她八卦地凑上来,坏笑着逼问她:“小姐!你且就告诉我吧!那人究竟是谁啊谁啊?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啊?!” 在浅雪的反复推搡之下,峘央依旧无动于衷。 话说这个浅雪,这个青春烂漫的无知少女,在这方面,还真是是有点烦人。 她一旦记起了这件事来,不管有空没空,她都会来跟她叨叨两句,直到她们来到善康城的中心——颂生祭坛,她这才闭了嘴不讲了。 到了颂生祭坛,魔界的高官们已经全部走去找王宫的人商议公事去了。 由于峘央的这个身份是女眷,不方便此时进去祭坛,于是就被滞留在了外面。 对此峘央倒是随便得很,觉得这样正好,于是下了马车,就与浅雪两个人跑去留文国的街上逛了一圈。 她们在街上乱逛的时候,留文国的百姓们认出了她们的魔界打扮,不管她们走到哪里都会被众人的目光所注视—— 但是,她却很喜欢这种感觉。 来到善康城的这一天,是她自苏醒过来之后,过得最快乐的一天。 她从这个天真烂漫的浅雪那里,找到了很多快乐,同时也不自觉地感染她那一份少女心。 然而,高兴归高兴,她感觉自己跟浅雪在一块的时候,总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地生长出来…… 人来人往,纷繁交错。 街道上的人有着各式各样的表情,你看不见人家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别人自然也不知道你。 不过,浅雪还是最有趣的那个人,因为在逛街的时候,她偷偷地告诉她: “小姐,我告诉你哦!其实,我到今天为止,见到的最有感觉到男人,其实不是少阁主,而是少阁主身边的那个那个阿飞哥哥!” 她对此一脸娇羞,却还勇敢地直抒胸臆: “小姐你不知道,阿飞哥哥他真的好聪明的,而且他说话也总是超好听,人也超好!并且,他为人十分老实低调,还喜欢帮助别人,其实是我的榜样呢!” 第296章 雪中赴宴 听了浅雪这话,峘央更觉得她天真,不由得在嘴角漾开了一个疏淡的笑。 像浅雪这样未经世事的女孩子,真是简单到可爱。 在她的眼里,浅雪经历得太少,思想太单纯,现如今依旧对男女之爱抱着如此美好而好奇的想象,真是有趣。 瞧瞧,她现在还是钟情于愉快的表象的年纪,她活力四射,且还充满激情,天下的东西没有她不爱的。 而对于男女之爱,她总是看这个人好,那个人也善,她仍旧处在一个懵懂初开的阶段,天真到惹人疼爱。 但是,终有一天,真的等到她嫁人,生子之后,她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繁衍的任务,此时她的心里面,肯定又会对生活生出另一个想法了。 是啊,等到浅雪年纪渐长,等到她不再青春美丽的时候,不出意料,她肯定又会把自己的期望寄托她的下一代上,看着她的后代成婚,生子,然后自己慢慢地走到生命的终点。 于是乎,就是这样,当轮回不断地循环往复,人们的命运就会变得相近。 而这时,大多数的凡人们都会将传宗接代当成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事情,所以说,他们虽然没有永恒的生命,但是他们却用这样的一种方式,简单而有效延续着自己的族群—— 由此看来,他们这样做也不失为一种朴素的智慧。 峘央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浅雪,看着她这一路轻快地跑着跳着,好不开心。 然而,浅雪不知道的是,也正是这个时候,她身边的那个女子,早就已经从她的眼睛里,窥见了她一生的轨迹了。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雪还在纷纷下,颜色是一种亘古未变的洁白,不然尘埃,却又清冷到不通人情。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日子依旧照样过着。 峘央此时,撑着一把留文国的青竹伞,她正和浅雪一起,缓步行走于高高的留文城楼上。 放眼四周的景色,到处都是银装素裹。 白色的雪,覆盖住了一些复杂的东西,叫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简单,那是一种最为单纯的美,正因为它的不常有,所以这里的人们对这雪景都倍加喜爱。 然而,虽然她能从这些人身上看到很多东西,但是她对于自己,却总是一点头绪也抓不住。 其实,她对于她自己,根本就一点儿也不太了解。 有的时候,她会认为自己应当是万物的主宰,不然为何只有她一人拥有这样绝世的神力? 而每每想到这里,她就莫名生出一种自以为是的喜悦感,她会庆幸于自己的不渺小,庆幸自己不用跟这些柔弱的世人一样,经历那么多的痛苦。 但是,又有的时候,她又会觉得空虚。她会觉得在这个世上有她没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对啊,照理说,她应该是这里最多余的那个人,然而她一直弄不懂的是:既然她是多余的,那她又是为何还会留在这里呢? 她留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这里又为何会多出一个她呢?而她既然万年前选择沉睡,为何又会在万年之后的这时醒来呢? 她搞不懂,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将来又要到哪儿去。 她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偏要那么孤独,为何这世间就没有人能与她为伍呢?为何她一个人被抛弃在了这里,为何她使不出原来会的那些术法了呢? 想到这里,她又放眼这纷飞的雪景,细细感受这天地寒气,侵入肌肤的一阵麻木,这时,她忍不住要扪心自问: 难道,她以前真的是世人口中的,那个神明吗?而这个‘峘央’,真的就是她吗? 为何,为何她的记忆总是那样的闪烁而破碎——而洪荒时代的那些那些记忆,难道真的是她全部的过去吗? 之前指引着她来到这里的那种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呢?她为何又会突然听懂了自己从未见过的魔界人讲的话呢? 不过,其他的不知道,但对于她为何会能听懂魔界人讲话,她心里倒是有了一种合理的解释: 毕竟,她自己的原身其实是一团灵气嘛,而她既然是灵气所聚,就会不自觉的吸引天地间的其他灵气—— 记得她刚刚从富峨山苏醒的时候,那是身上的全部灵气都来自于地底的岩浆,至纯至净,不染世事,来自万年之前的时期,所以,当时她一下子听不懂这里人讲话,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而,等她在世间留了一段时间,她便会不由自主地吸收了这人间的灵气,而这时正好,这人间灵气中,又夹带着魔界的气息,于是她便是这样,无师自通了魔界的语言。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是有可能的。 她这样子想了一路,随后又和浅雪一起,顺着古老的城墙,回到了颂生祭坛。 此时,颂生祭坛依旧热闹,但是却守卫森严。 身着绛红色军服的魔界士兵们恪守着军纪,远远望去是一番气宇轩昂之感,给人以强大权威之感。 他们这一支魔界的先遣部队,今日将会全部在这里安营扎寨,而一些高官们,他们更是早就被留文国主给迎到了王宫里面。 而当她与浅雪两个人刚刚回到颂生祭坛的不久之后,谢子筝便突然跑了出来。 峘央见谢子筝今日穿得很是华丽:他一身金丝长衫,罩着毛裘斗篷,风度翩翩却又贵气十足,似比平日里隆重不少。 然而这时,没等到她赞叹,谢子筝就先行一步,一把抓住她的衣袖,表情气急地凶道: “你刚刚又是跑到哪里去了!我四处都找不到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乱走是很危险的吗?!” 而这时,她身边的浅雪便害怕地不说话了,因为当初去逛街,可是她的提议。 峘央也不习惯他一下子用那么凶的语气跟她说话,便随意地怼了他一句: “你凶什么?你凶起来,竟跟我老爹一模一样。” 谢子筝闻言,不由得将眉毛蹙了一蹙。 不过,他恼怒虽恼怒,但在这恼怒之中,又有温柔的感觉在里面。 他见到她衣衫上还有雪花,便贴心帮她掸了掸,紧接着他又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温暖的狐裘斗篷,给她罩在了身上。 “外面冷,不要着凉了。”他说。 “对了,还有……”他又道:留文国主现在正要摆宴,等一会你也要去的,倒时苏将军也会在那里,而你就跟着我一起去赴宴。” “赴宴?” 峘央眼睛雪亮:“这是又能去吃东西的意思吗?”她面上化开了一个笑,表情跟个孩子一样的可爱。 谢子筝被她这笑容萌到了,一时失语,于是便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认真地说: “是的。这一回,会有非常多的好吃的,你想吃什么都有。” 峘央本来还想说她不冷,要把这重重地狐裘还给他,但是一听到吃东西,便觉得这事不重要了,连忙雀跃着催促他快走。 第297章 雪中赴宴(2) 整座留文王宫被建在悬崖边,入口只有一个,由一千多级宽阔的台阶组合而成。 这里看起来虽然地势险,但是其威严不减,特别是在大雪纷飞之下,巍峨如山,整座宫殿牢牢地嵌在山体上,对望着深谷与高峰,大地与天空,大有一种巧夺天工之势。 她与谢子筝两个人,迈过千层台阶,这时她抬头忽看见头顶上有一块高高的牌匾,上面刻着古时的梵文,题着“万观之下”几个大字。 峘央心想:这应该又是什么宗教的术语,但是她又无法理解。 留文国的神学,就连神自己都无法理解——她想:他们多半是疯了吧? 然而,当他们一旦迈入宫殿之后,却又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王宫里面园林遍布,名花名树掩映其间,看起来灵秀的同时,却又不失王室的大气。而若要细细论这里的建筑风格嘛,乍一看竟跟那仙界的天庭有点像。 谢子筝对园林这方面倒是颇有研究,因为他自己家的园子都是他自己建的,他看到这王宫的景观与构造,也不由得盛赞一番: “不来到这古国的王宫,怎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巧妙的布局。” 这时,他有些兴奋地跟她解释说: “你注意到了吗?自我们进门开始,这王宫的布局,就与留文神学的经典法经恰到好处地相互呼应!” 为此,他将她揽过来凑近,继续解释:“就比如说前面我们走过的一千级台阶,它们就代表了神学里面讲的人的一千种不同的命运。” 紧接着他又指了指后方,说:“而,当我们走过台阶,就看见了头上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万观之下’几个字,这就代表着在万观境界之下的芸芸众生,一生都在努力地向上攀登。” 闻言,峘央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迟疑着思考了一下。 谢子筝又说:“那你看,当我们走上来之后,就看到这园林了,而这个园林!” 他加重了语气,着重强调: “这个园林,是按照神学经典里面的神界来建造的——你看这里的每一个亭子,每一棵树,都严格按照众神在星宿之中的顺序来排列的!” 他指着旁边的景物,给她示意:“你看,这假山,湖泊,天井……各自都代表了留文神学里面的诸位神明。” “就比如这座假山,代表了山峦之神,峘央;而这湖泊,又代表大泽之神;四季花的花坛,代表了四季的轮转之神;天井代表苍天之神;弄堂的风亭代表了风息之神;火红的烈焰的花园代表了烈火之神……等等。” 然而,听到他这么解释说,峘央连忙心中一跳: “你说什么?哪里还有什么烈火之神,四季之神的?我怎么不知道?” 峘央对他的发言,吓了一大跳。 到如今,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神明,然而谢子筝却说她并不是这世上唯一的神明——难道,这些留文国的神学祭司们,比她还更厉害吗? 然而,谢子筝却开始给她仔细地解释起来: “神学的教义里面说,这些神明都是世间的主宰,他们都住在神界,无色无念,无悲无喜,也没有人形。” “而他们里面,只有一个神明下到了世间,那就是山峦之神——峘央。” “相传由于山峦之神经常看着人们捕猎劳作,耕耘生息,于是逐渐生出了怜爱世人之心,这才化作了人形,下到万观境之下,甘愿自己成为人的一员。 所以说,众神之中,也只有她一个神有名字,其他的神都是天神,而峘央是人神,她是距离我们人最近,会保佑我们族人的神明。” “人神?” 峘央听见别人对于自己的评价,不由得心上一颤。 峘央面色突然严肃起来,问他道:“你说的这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谢子筝见她认真,便也认真地回答说: “这是《创神录》和《楼若密纲》记载的。这两部书,相传都是由峘央自己说出来的话,编纂而成。” 峘央在脑海里疯想,但是她在那破碎而闪烁的回忆之中,却死活找不出这种片段…… 她哪里说过这种话呀?这肯定都是后人编出来的拿来唬人的玩意! 她从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风神,天神的,因为自她有意识时开始,她就只有一个人。 而后来,直到她看见人世的景象,这才萌生了去往人间的想法。 对啊!她想起来:她对这段记忆,还隐约存着点映象——当时她去往人间的时候,好像还带走了神界的一块漂亮石头,后来就把它送给那该死的涯夫了。 然而,谢子筝这时却又将她的神智拉回万年之后的现今。 他朝她微微一笑,然后温柔地拉起了她的袖子,跟她说: “别愣了,我们走了。” 谢子筝的一路拽着她的袖子,似乎很想与她亲近。 虽然她也不是不想跟他亲近,但她总觉得这个样子怪怪的。 她看着眼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年轻有为的青年,心里想这个人一定是抱着一种,想让她给他生孩子的想法。 或许他是出于苏爹的情面对她多照顾,又或许,他这样只是因为觉得这样跟她走在一起很舒服—— 但是!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跟她走在一起,不管她遇到多么优秀多么俊俏的小伙子,她是绝对不会跟任何人生孩子的! 生孩子对她而言以为着什么?! 繁衍! 她可不想哪天,突然就发现自己已经子孙满堂:什么孙子,曾孙子,曾曾曾孙子接二连三地满地跑……直到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成了她的后代,那她作为老祖宗就肯定要理所当然地保护他们了! 她对此实在不敢想象,所以也不敢去轻易尝试!虽然能不能生出来本还是个问题,但是这种事一旦真的发生了呢?! 哇,那简直太可怕了。 一想到这里,她连忙就把手从谢子筝的手里一把抽了回来。 她心想,这应该就是女孩子选择矜持的原因吧。 然而谢子筝看到她一把将手抽了回去,不免得有点失落。 她竟连个袖子都不让真自己拽。他有些挫败,但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 这时,他们走到一处巨大的宫殿面前,他们两个人绕过守卫,就进去了宴会的大厅。 哇噻,好家伙! 一进门,峘央吃惊地看着这个花团锦簇,铺满红绸的宴会大厅! 这金殿里面华贵至极,巨大的石柱本来就已经漆了金了,竟还要弄几块闪耀的宝石镶在上面,摆出各种图案。 当然,除了这些,四周的花团,宫灯也都是华丽至极的,更不用看桌上摆的那些碗盘银箸是个什么价值了。 然而,最叫人不忍心的,还要数这地上铺着巨大的丝绸地毯——就这种材质上等的绸布,还这么大的一匹,可想而知其织造的难度!然而,就是这样的好东西,居然就这么被各种人踩来踩去,可真是心疼死了普通的老百姓了! 同样的,对于这个丝绸地毯铺在地上,有些魔界人也看不下去了。这时,一个魔界官员直接就指出来: “在我们魔界,谁家敢这样铺张,被官府的人知道了,可是要治罪的!像这样的事,我们魔界人可做不出来。” 听他这么说,一个留文国的官员走过来,有礼貌地跟这个魔界官员解释道: “大人您有所不知啊!这个传统,是从仙界明觉山那边传过来的,并不是我们留文国先这样的。 您不知道,那仙界的明觉山特别富庶,据说是当初明觉那个梵净掌门,宴会时候总是喜欢这样拿一块大绸布铺在地上给人踩,说是这样可以方便打扫!” 方便打扫?! 魔界官员当场就惊讶得目瞪口呆,他笑笑说:“原来,是仙界的明觉山喜欢这么搞啊!怎么你们留文国对仙界其他的好的不学,学他们奢侈倒是最快啊!” 闻言,解释的人有点尴尬,然而那魔界官员依旧不依不饶,他兴致上来,又继续狂妄地说道: “可能你不知道,在我们魔界有句俗语:那些喜欢奢靡浪费的人,最是不得好死!你们且就等着吧,等到我们魔界大军哪天攻到他们明觉山去,我就叫那明决掌门,跪着来给我们擦地板!哈哈哈!” 第298章 一场盛筵 闻言,那留文国的官员也无话可说,他不带感情地咧嘴笑了笑。 其实,关于这个绸布地毯的事情,他也是知道一点的,他只记得当初只因岸空国主下令,一定好把迎接魔界大军的宴会隆重操办,手下人这才把这么上等的绸布拿出来做了地毯。 当初他们这样做的初衷呢,无非就是为了向魔军展现留文国的诚意,可现在他们的诚意到魔军那里,竟全然起了反作用。 由于他们魔界人向来不喜欢这种乖张的奢华之风,这就使他们弄巧成拙,反而他们显得格外铺张奢靡,成为另他们哂笑的笑料。 鉴于此,那官员也没有办法,于是他刚刚就直接就把这事扯到仙界那里去,也好借此来引开话题,别跟魔界的官兵在这件事情上起争执。 然而,没想到的是,魔界人对仙界的好奇,远远比留文国预料的还多。 自从刚才那个留文官员打开了仙界这个话匣子,此时宴会厅里所有的人,都开始讨论起了仙界来。 其中,某一个魔界官员问道:“我听说,他们仙界人,最最是虚伪了!据说仙界那仙门里头的人,收徒弟只收那种家里有钱的,或者是那种长得漂亮水灵的后生,真的是这样吗?” 此时,峘央与谢子筝两个人已经坐了下来,而他们旁边坐着的,是一留文国的官员,这样一来他们就正好就听见他与两个魔界官兵的对话。 只听,坐在峘央旁边的那个留文国的官员,十分认真地回答他说: “确实,你们说得对,仙门向来都是仙界最高雅的地方,岂是人人都能去的?而且,对于仙界的大多数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如果不是有点家底的人家,一般都没那个条件,即便是去仙门里头做个杂役仆从,也都算是件沾光的事儿。” “再加上”,他紧接着又说:“凡是能进那里的人,他本身的资质的要求也很高,有资格去那里的人,本身也人中龙凤——但是,至于你说的那种长得漂亮水灵的,想必那样的人确实也有可能会给那些仙尊们留下个好印象吧!” “这样啊。” 闻言,那魔界官员应了一声,继而又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 “依我看,还是我们魔君开明,这些年来魔君唯才是举,给普通老百姓的机会可比他们仙界多多了!” 他旁边的人也连忙应和道:“对对!若不是有赖于魔君的器重,我现在还在老家耕地呢!依我看,还是我们魔界好,他们仙界可真是迂腐至极!换做是我,我在仙界肯定呆不下去!” 一番对比之下,二人频频点头地称赞魔界的好,紧接着他们又问那官员: “哎对了,我还听说前不久,那仙界第一美人,天庭的矜玉公主也来你们善康城了?” 一说到美女,就连魔界的官兵,也按耐不住了性子,直接而急切地问他道: “那仙界的矜玉公主你见过吗?是不是真的那么漂亮?” 那留文官兵见他这么好奇倒也觉得有趣,他对此玩味地笑了起来,“怎么,这矜玉公主的美貌,就连你们魔界人都知道了?” “可不是嘛!” 魔界官兵直接就在那留文官员边上坐了下来,不过他们依旧是背对着峘央他们,并没有看见她的脸。 魔界官兵解释说:“你不知道,我们魔界这些年对于他们仙界,消息可不知道有多灵通了! 而且我很早之前就听说,那仙界的矜玉公主,可谓是一个美艳得不可方物,弄得就连我们魔界人浮想联翩——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说起美女之事,再陌生的男人都能聊得起来。 于是留文国官员也来了兴致,只见他眉毛一挑,细声细气地说: “我上回,也曾远远地见了那公主一次,她的漂亮确实是确实名不虚传,但是其实,她最主要的还是她有那种端着的气质,你要说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哪能有那种贵气啊? 而且当时,我还看见她与那明觉掌门一起同进同出,成双成对——当时他们还是一对刚刚订婚的新人,正是最是如胶似漆,春风得意的时候!你说能不漂亮吗?” 言罢,那说话的留文国官员停顿了一下,但他回头想倒一杯茶水时,转头却正好撞见峘央,她那清灵艳逸容颜正不动声色地地看向自己—— 这惊鸿一瞥,竟然看得他心上一颤! 而直到这时,方才那魔界官兵也注意到了峘央与谢子筝两个人就坐在不远处,于是也尊敬地朝他们用军礼致意。 而那留文国官员,这时才回过了神来。 他也恭敬地朝他们致意,趁机,方才那魔界官兵便给他介绍道: “这位,是你们留文国光荣回朝的亲王的公子;而这位,是我们魔界总兵苏九余苏将军的千金。” 闻言,这留文官员便连忙点头,表示自己的尊敬与赞扬。 然而,仅仅这样不够,他还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服气地夸道: “我刚刚的话全当听过算过!方才我说的那个矜玉公主,其实也不过如此——照我说,论美人,还是你们魔界的姑娘更有风度啊!” 这留文官员的眼睛一直盯着峘央看,恨不得在她的身上盯出个洞来。 峘央也打量他,恍惚之中,又见他毫不夸张的对她一番怒赞: “依我看,这位姑娘实在是风花之骨,雪月之姿!你看,她如今能与你们魔军一同到我们善康城,光这一点,就远比那娇滴滴的天庭公主美上一千倍一万倍!我生平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如今看到,实在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听到这人这样赞美她,她也就只是笑笑不说话。 而那谢子筝此时却也是冲她笑了一下,还顺手整了整她身上披着的狐裘斗篷,以表示对她的疼爱。 而这时,峘央才发现,原来自己还穿着这件斗篷,于是就说了声“好热啊”,说完便直接脱了它。 但没等谢子筝把接过那狐裘收起来,就在这时,随着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国主到!”—— 紧接着,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见状,峘央也跟着缓缓地站了起来。 而这时,却见一个威仪无比,而且端着架子的青年男子,从正门口大大方方地踱步进来,而跟在他身边的,是他的美艳的王后。 二话不说,岸空国主一到,便开宴了。 席间,她听见陆陆续续地有人说话致辞,敬酒……连笑声也相当官方。 这场面似乎很是热闹喜庆,甚至恨不得普天同庆,山河共鸣。 然而,她却看出,他们说的其实不过都是一些场面话,没有感情的语言,听不进她的心里去。 席间,纵然有山珍海味,但峘央却一度觉得无趣,觉得这些美食没有她头一次在魔界军营吃的鲜美,于是闲暇之下,就一直盯着那个留文王后看。 她就这么看着看着,越发觉得那王后,实在是个美人——你看她一直都小鸟依人地坐在留文国主身边,娴静而美好的样子,就如同一朵娇花,给这盛筵添了不少温柔之色。 然而,直到等到那留文国主,叫他的一群妃子进来给众贵宾献舞的时候,她这才不再觉得她完美了。 此时她看见,这留文国主的后妃们,一上来就是上来了好几十个。她们一个个的身姿妖娆,打扮得妩媚至极,无一不是一等一的美女。 然而,就是这些美人们,她们的整场演出,其实就是一直对着宾客们摆弄着美丽舞姿。 虽然她们这样的效果很好,看得那些男宾客们几欲垂涎,但是她们的姿态却缺乏某种神韵,略显扭捏造作,根本没有灵魂。 而此时,再加上那个留文国主,看着自己后妃们的一脸的银笑,还有那个留文王后此时嘴角上挂着的那个——所谓温婉的笑容,这些现象融合在一起,一下子将这盛筵的气氛,渲染得奇怪之至,诡异之至…… 像这种靡靡之色,只会叫人迷乱,看久了便觉得头脑昏沉,面颊发热,音乐扰得耳朵嗡嗡地想,只怕要醉死在这酒宴之中。 别人觉得好不好,那是别人的事。反正反正峘央是欣赏不了这样的表演,只觉得心头一阵阵的发堵,恨不得立刻冲出去。 第299章 雪夜飞花 谢子筝看出来峘央看起来很是心不在焉,面色也不太好,于是凑过去问她: “你怎么了?” 谢子筝的声音从她的耳朵不远处传过来,声音清软,又带着柔情蜜意的勾引,似想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引起她的兴趣。 然而,她不知道此刻,为何自己的心里,竟会生出这样一个淫邪的想法! 不过,先不说这个,现在她觉得自己此刻的情绪,确实是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也许是这里的音乐太过闹耳,也许是因为那些后妃舞姬的身姿太过扭捏做作;又或者,是盯着他们的那些人的目光太过猥琐,她竟觉得自己已经有些快喘不上气了。 “怎么了,不舒服吗?” 谢子筝看出来她神情不对,于是连忙又想牵她的手,却被她无情地甩了开去。 峘央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暴躁起来了,或许是因为谢子筝对她太好了,使她有了想要无法无天的想法。 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她遂站了起来,借口要说出去透透气,便快步离开了座位。 而当她快步走出这个富丽堂皇的大殿之后,出门之后,一阵不同于里面笙歌乐舞的的清寒扑面而来—— 她看见外头的雪还在纷纷地下着,只不过已经小了很多。 此时天已经擦黑,夜空免得晦暗,但大地却反射着莹白色的光,反过来照亮了大半片天空。 不知为何,她一看到这样的一片银装素裹雪景,第一个闪到脑海里的画面,竟然是某个身着白衫的男子—— 对,就是那个人! 这就是之前她见过的那个男子,那个还说要与她一起待在时空之墟里,永远不出去的男人。 可这时候,她为何会突然想到他呢? 峘央在冷风里吹了很久,直到这种刀削般的寒气将她的思绪全部疏理清楚,她才猛然发现自己这种莫名的烦躁,原来是来全是出自于刚才那个留文官员说的那句话—— “矜玉公主与那明觉掌门同进同出,成双成对,如胶似漆,春风得意,能不美吗?” 就是因为那个留文官员说了这么一句话,这才导致她之后的思绪一直都在神游,不管周围的人再说什么,她一句话也听不见去。 她对宴会的好兴致,已经全然一扫而空,留下来的只剩胸口的发闷,还有一种黯然的伤感。 之后,她又看见那国主的后妃来献舞,然而那留文国主的脸上却挂着银靡的笑,再加上那他那美丽的王后,竟然还能其乐融融地跟他一块笑,好似她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丈夫在看别的女人。 想到这里,在一时之间,竟激发出了埋埋在她心中的一万个不爽! 这里面的每一个人,对于美色,竟能贪得那样理所当然。 看到这些女人的懦弱,还有那些男人的贪婪,不知怎么的,竟叫她感到汗毛都快要直立起来,以至于完全不能在里面再待下去。 又或者,这本就是她太过敏感,把这些正常的欲望污浊化了,但她就是这样接受不了,这就仿佛是一条长蛇突兀地横在了她面前,叫她感到惊吓,但又无可奈何。 尽管依旧她反复地告诉自己,他们这些人都是这样的,这都是是正常的……但是她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难过,不知为什么对这些事情感到暴躁无比。 而到最后,她忘却了自己,她沉浸在自己的暴躁情绪里,就如同掉进了一条忧郁的河里——她到底是在跟什么过意不去?到底是在发什么疯! 她来到雪中,抓起了一把冰冷的雪,好让自己保持冷静—— 触手这微薄的冰凉,终究还是抵不过她心底的烈火,她现在感觉,自己的脑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炸开来了! 然而,在这种急切地欲望之下,她的周身却空无一物,只剩下一阵阵的空虚与无助紧紧环绕着她,叫她心中生出一把莫名地心火,竟找不到一处去发泄! 迎着风雪,她郑重地扪心自问:她这是怎么了? 立在寒风里,她明显感到自己竟然有些喘不过气,她感到自己的体内也好似有一股灵气,正在砰砰乱撞,偏要叫她心神不宁! 然而,她终究还是冷静了下来。 她给自己用了一个定神的法咒,在强大的灵浪荡开之时,那柳絮般的飞雪,便在她的身边环绕开来,如梦似幻,雪月风花。 “不要胡思乱想,峘央。” 她告诉自己,此刻每片雪花都在战栗。 “你是这天地灵气的造化者,是亘古长存的出世者……你是唯一,唯一即你!” 雪花漫天狂舞,吟颂出她的心声: “峘央,你要去往宇宙,而不是被限于这个世界!” “你是你自己的神魂之主,这方天地不过是恍然一瞬,去往时间尽头的路上,万事万物都跟不上那你—— 他们终究都会为你,而化为无量的尘埃!” 她反复将这些想法重复三遍,再次睁眼时,已是耳聪目明。 经过她缓缓地调息,这才把刚刚那阵涌动的灵气,给强行压了下去。 这样缓过去之后,她可总算才松了一口气。 唇边雾气,此时在寒气里氤氲着化了开来。 虽然,那种感觉已经过去了,但是她还是想知道,她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莫不是,她跟这些凡人一样,突然得什么毛病了吧? 但很快,她就把这种念头给打消了。 她觉得,自己这种反常可能是因为她体内灵力的不济,这也许是源于当初自己在溶解时空之墟的时候使用了太多的灵力导致的—— 有可能,是这样吧。 但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她再也没有别的原因来解释清楚这件事。 她在雪中转了一圈,竟开始觉得有点冷了。 尽管她不畏寒冷,也不惧怕生病,但她也是更喜欢温暖一点的环境。 然而,正当她想回去的时候,却突然看见谢子筝站在城楼边,就站在距离她的不远处,睁着一双懵懂的丹凤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峘央走过他,谢子筝便想去拉她,一来是因为怕她冷,二来是见她表情严肃,不似平常的那种呆萌,就不由自主地想去安慰她。 然而,当他伸出手去的时候,却又被她一个疏离而冷漠的眼神,直接给堵了回去。 这时,谢子筝才想起刚刚看到的景象:她站在雪中,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术法,竟将那雪花全部疾速地聚集起来,然后又荡开去……那种场面,飘渺到几乎不真实。 不知道她为何突然会了这么一种未知的法术,他竟一下子觉得她跟之前已经不一样了。 毕竟之前他还以为,她在仙界时肯定是受了不少欺负,可谁知她竟还怀着一身深藏不露的法术? 这样的她,可真是越来越神秘了。 谢子筝将手放回了自己的温暖袖子里,眉间还凝着雪花融化的小水珠。 他心想:真不愧是他看上的女人,她越有性格,他就越喜欢! 他这回可一定要抓住机会,彻底打动她并征服她,不要再跟上次一样叫她偷偷跑了! 第300章 盼等春来 寒冬已至,善康城上方的云层,一路往东北方向飘去,直到撞上仙界高大的彭山山脉,这才在彭山的东面坡,降下一场鹅毛般的大雪。 天寒地冻,万物沉寂。当白雪初融之时,仙界的数十万大军,终于浩浩荡荡地赶到了彭山。 一来到彭山,领兵的仙界太子裕荣,就径直去往彭山派的主峰,拜访如今的彭山掌门。 然而,如今这彭山掌门的地位早就已经与以前不能比。 如今这彭山掌门——扶桑老君,早就没了当年的底气,他哪里还敢叫太子亲自来拜访? 他早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已经恭恭敬敬地等候在山门口,站在这瑟瑟寒风之中,恭迎天庭太子殿下的尊驾。 “老朽恭迎太子殿下亲征!太子殿下率众兵亲驻我彭山,实乃我彭山之大幸!” 太子裕荣卸下了斗篷,与矜玉公主长得极像的一双眼睛,往四周环顾了一圈,迟迟都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怪诧地开口:“本太子在路上听说,明觉掌门已经先人一步,昨日晚上就已经到了你们彭山了?但为何到现在都不见其人呢?” 迎着清冷的北风,彭山掌门扶桑老君抱紧了自己的手臂,不动声色地说: “确实如此。明觉山的掌门尊座昨日确实已经到了,但是却始终没有进我们彭山派的山门,而是驻扎在我们彭山的最前线—— 想必,明觉掌门此举,是为了避门派之嫌,以免有人以为明觉山又要干涉我派。” 听见这话,裕荣太子听出来彭山掌门言语之中略带一点委屈,但终究还是没有过多表露。 而这时,与裕荣太子同来的天庭司战将军,倒是直率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依我看,现在魔军当前,别的也没什么好讲的。彭山与明觉山,都是我们仙界的左膀右臂,你说这左手怎么能与右手见外呢?眼下,我们应当一致对外,共御大敌啊!” 闻言,扶桑掌门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而后说了句: “司战将军,你说我们彭山现在还能算是仙界的左膀右臂吗?” 因怕自己言语过激,扶桑掌门便压低了声音: “我们彭山,曾是仙界的罪人。现如今,我们彭山已经是人微言轻,左膀右臂不敢当,最多就一个小拇指——” 然而,说到这里,扶桑掌门还是语气收敛起来。之见他脸色一变,万分诚恳地朝着太子殿下恭敬道: “但即便我们如今只是个小拇指,我彭山如今依旧誓死效忠仙界,扞卫我的仙界百姓,世世代代无忧无扰,安居乐业!” 太子殿下闻言,亦是尊敬地回答道:“扶桑掌门处处都以我仙界大局为重,乃是我仙界百姓之幸,我天庭定不辜负您这番忠诚!” 继而,太子又有些着急地催促他说:“然而,现在外面天寒地冻的,掌门,我们还是去里面讲吧!” 说完,几个人就相当正经地往彭山主峰走了去,干脆利索。 *** 而与此同时,在彭山山脉的西麓,明觉山的三千军队,正驻扎在这里。 因为在这里有座哨所,于是这些来自明觉山的士兵们,此时都可以在这里休息。 因为有了哨所城池的保护,所以即使是在大雪的情况下,这里所有供给也依旧一应俱全,论条件,这里比他们在那楼若谷时,也差不了多少。 但要说这仙界的士兵跟他魔界比起来,仙界士兵们总体的打仗素质,可能并没有魔界的好。 毕竟,仙界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比较重文轻武。比起将精力用在习武弄枪上面,仙界的人反而更喜欢去研究一些机关和阵法。 所以说,仙界在练兵方面,也许比不过魔界,但是他们在锻造,机关,医药,阵法等研究的方面,仙界却比魔界略胜一筹。 然而,魔界既然这回如此嚣张,主动要引起战火,想来他们应该也早就已经做足了战争的准备。 他们一定是早就将仙界的底都摸清楚了,这才敢大肆发动进攻,再加上这个留文国之变,他们肯定是在下一盘大棋…… 此时,姜青未路过练兵营,却看见有好几十个士兵正光着膀子,正趴在雪地里面做俯撑。 他们看起来像是在竞相追逐,比谁做的多,正累得不亦乐乎,因此竟没看见他走过。 他携着张总管路过他们,这时一个官兵才看见了,立刻朝他行礼,然而他却挥手说“不必”,自顾自地去往参谋部的方向。 在去往参谋部的路上,一阵大风伴着风雪呼啸而过,将插在城楼高处的明觉派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冷风之下,寒气侵肌入骨,姜青未也不禁裹紧了寒衣,心想为何今年的冬天会比平常冷了很多。 张总管走在他旁边,体贴得给他挡住了大半的风,并且还关切地告诉他说: “掌门,这天气无常,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若是此时生出个意外,这军中之事,可该怎么办呢!” 尽管,他也觉得张总管说的有理,但是此刻在他的心中,却渐渐浮出了一丝不甘。 他看着这萧索的雪景,看着这苦寒的风雪呼啸着肆虐万物,摧折掉那仅剩的一点绿意—— 他知道,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在这苦寒中存活下来,能活到明年春天的,都不容易。 领略过自然的强大与永恒,他终于感受到了人的生命的渺小。人一生要经历的所有的爱恨,对天地而言,其实都微不足道。 不知为何,此刻他的心中,竟生出一种无力的悲凉,怕就只怕,他的这个担忧,也许并不是个好兆头。 来到参谋部,参谋官员们一一见过他,他无暇回应,只顾着来到战略部署图纸面前,看着地形图细细地琢磨过去。 而在这时,一个官员走过来,对他说: “掌门尊座,您放心,彭山是个占据天险的宝地,易守难攻,按我们现在的军备力量,魔军是很难打进来的。” 姜青未自然也知道彭山地势易守难攻的,但是话虽这么说的,然而…… 然而,当初他们在留文国的时候,众人一开始不也很乐观吗?! 但是如今! 且看如今! 一想到留文国,他便心如乱麻,再没有人比他更可惜这件事,也没有人比他更后悔—— 他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那样的疏忽,如果当初自己想到这些,留文国兴许就不会这样叛离仙界! 第301章 大军逼境 另外一边,魔界大军在第二日下午,已经全部出发去往留文国的东北部,正计划从留文国的东北部入侵仙界。 到了这日晚上,魔界大军停下来休息,三万人的部队就地驻扎。 本来呢,谢子筝要峘央跟他一起留在善康城内,不要再跟着大军往前线去了。 而在这一点上,苏爹与谢子筝也有一样的想法,他直接就嘱咐谢子筝要照顾好她,已经完全不把他当外人看。 然而,峘央当时表面上是同意了谢子筝自己会留在善康城。但到了下午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无法心平气和地呆在这善康城内,总觉得前后左右都是束缚—— 尤其是看见谢子筝看着她时,那一脸宠溺的表情,更更觉得浑身汗毛竖起,总觉得自己哪里亏欠了他。 于是,在这日夜晚,她一念而起,直接任性地跑出了善康城,并在当日半夜的时候,追上了魔界的大军。 苏父知道她跟了上来,第一感觉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而是佩服她这脚程之快,简直刷新了他对她的认识。 要知道,他们现在驻军的地点,可与那善康城相距上万里,魔界大军也是赶了一整天才能到达这里,可谁知他女儿竟然只用了半个晚上就到了,实在是厉害! 对此,峘央倒是很低调,并没有去多说什么。毕竟,她在来的路上还去了三家酒馆里吃饭,不然她赶路只会更快,这短短万里路,说不定半个时辰就到了。 苏爹见了峘央,并没有骂她,只是在心里暗暗骂谢子筝,埋怨他居然不行,小姑娘都搞不定,真是辜负了他的厚望。 然而,当峘央去见苏爹之时,顺便还听见了他的几个手下在旁边的讨论,只听其中一个手下说: “如今我们进攻仙界,前面是敌方,而后面只是刚刚建立关系的留文国,我总觉得有些担心啊!” 闻言,另一个就宽慰他说: “我看你还是不要过分担心了,我们魔界这回攻打仙界,早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我们魔君,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在策划这个计划了,甚至还据说:就这些计划啊,还是曾经留在我们魔界的一个极其智慧的神学祭司提出来的,除此之外,那祭司还预言说,我们魔界很快就将迎来一个大一统时期!你就说,这够不够令人振奋!” “祭司?预言?”那人听得半信半疑,不禁感慨了一声: “我只知道,当初留文国有个廖听长司,他在仙界名气还很大。记得他上一个五十年的预言,说是什么神明马上就要降世了,当初可真是轰动一时!但是你再看看现在——世上哪里有什么神明啊?就连神的影子都没有!估计他说的话,也不过就是下安慰人心罢了。” 而此时此刻,峘央碰巧听到他们在对话,那话语便这样不由自主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她好奇地听他们继续往下说: “我刚刚说的那个祭司,的确有其人的,但他并不是什么廖听长司,而是那廖听长司的老师!” “老师?!” “是的,这个人的占卦能力,远在那个廖听长司之上。”紧接着他又补充道: “听说这个人,他可比那廖听长司还要厉害,说是早年的时候,早在留文国都没做仙界属国之前,他就来到了我们魔界,而且自此就留在了魔界,再也没有回去过。哦对了,神学里面有个锁灵阵你知道吧?据说这个锁灵阵之谜,就是他第一个彻底破解开来的!!” 锁灵阵?怎么又是锁灵阵! 峘央这是第二次听到锁灵阵了,便沉下心来细细听,一个字也不想错过。 只听那人又问道:“这人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也有听过呢。” “不,你可能没听过他。他在我们魔界被称为‘大灵祭司’,且早就不在人世了。他本来是当初留文神坛的长司,但是后来却又隐居于魔界,平常不理世事,只就一个劲地钻研神学,现在他在我们魔界留下了几个徒弟——若不是他这些徒弟将他这些讲出来,很多人都还不知道他,因为我家里人也有信奉神明的,所以我才知道了这些......” …… 原来,峘央心想:魔界也有一些人是信奉神学的。 大灵祭司。 峘央将这个名字念了三遍,记了下来。 这时,苏将军走了过来并叫住了她,这两个官兵就连忙闭嘴不讨论了,恭顺地见过苏将军。 苏爹见了她,宣她到营帐里去。 他本来想说什么,但最后手一挥头一甩,什么也没有多说。 大概是因为有公事要忙,他跟她寒暄了两句之后,之后便没有多问她什么。而这时,看见又见使者给他报信来了,他就无奈地跟峘央说: “颜儿,你先去外边玩吧,爹爹我还有公事。” 说完,旁边的官兵就来催她走了。 赶我出去? 峘央本来倒也不喜欢听他们讨论这种军中事务,但是今天苏爹却把她赶了出去,这一点就充分地引出了她的胜负欲,叫她生出了一种想要在旁边偷听的想法。 难道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想?。 哼,你们不让我听,我偏要听。 出去营帐之后,峘央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营帐的不远处,用她非常灵敏的听觉,仔细地偷听营帐里的人讲话。 “将军,我们魔界在彭山的细作传来消息说是现在仙界带领的十万大军已经到达了彭山。” “好,很好。”苏将军满意的回答道: “彭山真不愧是我们魔界重视了这么多年的地方,我们魔界这些年来不知道往彭山派了多少卧底去,如今也总该多起一些作用。” 说到这里,苏将军又想起来一件事情,于是他连忙就问这个来报信的士兵: “对了,让贤堂说要派的最精英的暗使中度来此,他们的人现在到哪儿了?” “回禀将军,让堂的堂主说,现他们现在刚刚离开上康城,估计明天一早总该到了。” “好,好。”苏将军应了一声,语气深沉。 ...... *** 到了第二日,阳光明媚,天朗气清,地上堆了几天的雪,如今已经是融化的差不多了。 像这样的日子,魔军正要准备继续赶路。 这时,峘央从营帐里面钻了出来,惺忪的眼角还留着昨天的残梦。然而这时,她却看见前面人很多,那时一大堆人全部都围聚在了一起—— 原来,是外面有人来了。 第302章 记忆逼近 这天早上天气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刚刚熄灭的烽火的味道。一群人魔界的官兵围在前面,像是在凑什么热闹。 峘央也凑上去一看:原来,那是魔界的信使从魔界带信过来了。 然而,信使这回带过来的这些信件并不是什么军事要务,而是远在魔界的魔军亲属们,给远征的亲人寄来的信件。 “快帮我看看!有我家的信吗?!” 士兵们争相抢那些信件,唯恐错过了自己家里人的问候。 “有!”发信的人声音洪亮,干脆利落:“这里一封给沈小六——还有这个给陈大壮!” 发这些信的人是一个男子,他身量高,穿着一身灰色的长布衫,身段很好,而且较军中的人来说更偏儒雅一些。然而,最难得的是,他发信的时候面上还带着开朗的笑,叫人见了一下子就会觉得他亲切。 “别急别急,这里还有!” 他从包袱里掏出了好多封信件,郑重其事地分发了出去: “朱田旺,毛小亮,你们两个的信!等等......还有张三三,李宝强......王富贵,刘忠诚,赵好帅......“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报过去,耐心地将每一封信送到士兵们的手上。 而某些魔界士兵们接到信后,瞬间感慨万千,他们个个都严肃地读着信件,甚至还有好几个七尺壮汉,都被家里人的温暖感动得偷偷抹眼泪...... 而这个时候,分发信件的那个人已经分走了最后一封信,他一转眼,一下子就看见了峘央。 只见,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拨开军队里的那些大老爷们,直勾勾地向她看过去—— 他看到她穿着简单朴素,无言地站在那里凝望着他,她那眼睛,眉毛,五官,还有表情......竟全部都与一张画像上面一模一样! 她的脸,身段,形象,全部都再次与他记忆重合了起来,叫他一下子忘记那些因为失去她而追悔莫及的日子——此刻,他一见她,激动万分到几乎不能自已! 于是很快,峘央看见那个人发完信之后,就目不斜视地往她这边走,而他面上带的表情竟叫她看不懂—— 瞬间,他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他先是很是认真地打量她,琥珀一样的瞳仁全部聚焦到她的脸上。 因为他的这个举动,峘央感到非常奇怪,于是不禁后退了半步,试探性地问他: “你做什么!难道说,还有我的信不成?!“ 可谁又知,那人后来的举动竟然十分之嚣张! 她完全没有料想到,他竟会比那谢子筝还要会占她的便宜——只见他当场就是直接掐了一把她的脸,然后在她脑门上当头一弹! “该死!好痛啊!”当场就是失声叫了出来! 她完全没想到此人会如此无礼,完全不敢相信在这世上竟然还有敢这样欺负她的人!于是她气得反手就是要打他! 然而,那人身姿却是相当的敏捷,他轻轻松松地躲了过去,回头又看到她一脸戒备的样子,当场就生气了,并且指着她凶了一句: “好啊你!长本事了?竟连你师父都敢打了?!” “师父?” 峘央吓了一跳,这人说自己是她师父,看来他先前也认识她。他欺负了她竟还搞得好像是她不对了一样! 谁又知,那自称是她“师父”的人,见她这个模样,便狐疑地多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又戏剧性地叹了口气,接着摇了摇头,万分惋惜地说了句: “看来你爹说的不错,你的脑袋确实已经不清醒了。” 他撂下这一句话,紧接着便收回了方才的神色。他无暇多与她说话,而是大步大步地朝军营的内部走去,留下峘央一个人在原地凌乱....... 峘央一大早的,莫名其妙地竟被这个人整得一肚子火! 但同时,她又觉得一头雾水,好奇与迷茫在她的心中蔓延,仿佛无形之中有一种未知的迷雾环绕着她,叫她一时间找不着北。 而在奇怪之余,她却又开始感到一种难以适从的慌乱,于是她赶紧平心静气,因为她觉得此刻自己的体内的灵气又开始涌动了! 该死的! 她怎么感到这一次灵气涌动的情况,竟与上一回相比,甚至还有加重之势,就好像心头有什么东西快要钻出来了...... 对此,她丝毫都不敢大意,于是连忙跑到了一个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再次去施展她的定神法咒...... *** 许久之后,峘央才终于从那种感觉缓了过来。 她跑回军营,然而就在她跑回来的时候,她却被一个来传话的士兵告知,苏将军现在正传唤她去谈话。 苏爹又要找她谈什么话? 而当她来到总兵将军的营帐内,却见苏爹和方才她见过的那个欺负他的男子两个人并排而坐。 此时,苏爹双手交叉坐得笔直,方才那个男子也跟他一样交叉着双手,坐得笔直,好像要给她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颜儿,来坐,坐这里。”苏爹道。 峘央坐了下来,而苏爹指着他旁边那个男子,介绍道: “颜儿,他是我们魔界让贤堂的堂主,曾与你有过很深的交情,难道你真不记得他了?” 闻言,峘央看了那男子一眼,而当她再次看见他的眼睛时,他那暖色的眼仁,竟叫她产生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幻觉...... 就在这个时候,他开口说话了,声音还很温柔: “我是你在仙界做卧底时候,亲自带着你的师父,你好好想一想——你真不记得我了?” 原来,这个苏小姐去往仙界是去做卧底的? 此时,那男子依旧面貌柔和,并且还一脸和善地看着她,真挚地等着她回答。但是不知怎么的,此时此刻,她竟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像一只狡猾的大尾巴狐狸。 想到这里,她就随便地摇几下摇头应付他。眼下,她的记忆总是如梦似幻,叫人怎么也看不真切,这就使她懒于思考了。 见到她摇头,苏将军便朝手下挥了下手,于是乎,营帐的门口有人掀起了遮风的门帘,一个略显驼背的中年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为此,苏将军十分尊敬地介绍给她: “这位是程均,程大夫,他是我们魔界顶顶大名的圣手药王,号称我们魔界第一神医。你可真是好福气,你师父十分重视你,听说你失忆了,马上就专程从魔界将这位大夫请过来的,这一般人都还请不到呢!怎么,你还不快谢谢你师父?” 闻言,峘央便看了方才那个男子一眼,却见他一脸幽怨的看着她,心中恍然地愣了一下。 苏爹见她没有吱声,本来想骂她几句,却被夏琉羡止住了: “苏伯父,我跟她是患难之交,不讲这些有的没的。这些事情本就是我应做的,不用客气的。” 第303章 记忆逼近(2) 听到他说这话,苏父立刻就感觉他们之间突然多出了一些东西,心想这样也好,于是便朝他点了一下头,忍住不再说了。 于是这时,这个魔界第一的圣手药王走到她的跟前,正经而和善发话了: “苏小姐,还请把手给我,老夫我给你搭个脉。” 将信将疑之下,峘央倒也想看看这个人的本事,于是便把手给了他。 只见,那药王在她的脉上仔细摸索一番,他当时细心地听了好久,但突然眼睛猛地一睁,倒吸了一口气。 “圣手先生,我女儿怎么样?她还能恢复记忆吗?”苏爹见状焦急地问道。 思索之时,圣手先生眉毛挤成了一个“八”字型,他纠结着说:“脉象很乱啊!” 苏爹一听,马上急了,忙问他:“是怎么个乱法?” 那圣手先生捋了一下胡须,满含深意地叹了一口气。 “老夫我从医多年,从没有见过这么乱的脉搏!要知道,我们一般人的脉搏,搏动的深浅,速度,那都是有规律的,但是苏小姐这脉搏却如此杂乱无章,一下深一下浅,一下迟一下缓,完全不能由常理来推断!竟叫我感觉,这简直就像不是一个人的脉搏,倒像是几个人合在一起的,实在奇怪!” 闻言,夏琉羡与苏爹都皱了眉头。夏琉羡向来快言快语,他气愤地埋怨了一句: “她消失这么多年,回来还疯疯癫癫,肯定是仙界的人对她做了什么,不然怎么会这样!” 闻言,圣手先生于是又对她说: “小姐,麻烦您张一下口,老夫我看下你的舌苔。” 峘央一听这个人居然要看她的舌头,当初就觉得特别羞耻——把舌头吐出来给人看,那不成狗了吗?于是她斜睨着看了他一眼,戒备地要紧了牙关,不给他看。 然而,苏爹却说:“颜儿,不要胡闹,你要听大夫的话。” 然而,圣手先生却止住了他:“这个倒不打紧。” 说完,他就也不再想看她的舌苔,而是只观察着她的表情,神态以及动作——到了最终,他直接就下了一个结论: “我看小姐她身体其实并没有异样,但只不过神智依旧不太清醒。我方才进门就在观察她,感觉她与寻常病患太不一样。” 那肯定是不一样的。 峘央心想:难道你还能看穿我不成?于是,她也开始玩味地打量起这个人来,她倒也想看看,这个魔界圣手先生究竟能不能在她身上看出一些端倪来。 此时,那圣手先生,此刻却依旧不依不饶地仔细地盯着她,就仿佛他锐利的眼睛能穿过她的皮肉看见她是骨骼。 紧接着,他便又胡子一捋,改而对着苏将军,陈述道: “其实,我们魔界的医术不像仙界一样,偏重于身体,而忽视人的神智。我们魔界的医术对于神识方面颇有研究。 依我看,苏小姐的神识与我们常人不同,她的想法总是十分跳脱,而且通常不在我们现实的五行之间,而至于为何会出现这样离奇的脉象——” 他中间顿了顿,继续说:“我猜想,小姐她可能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冲击了神智,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冲击神智?!”苏爹惊奇道。 闻言,就连峘央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她方才差一点就信了这大夫的鬼话了。 然而,这魔界第一药王,仍旧一本正经,只见他有板有眼地拉了一下衣襟,继续解释道: “其实,在我们魔界,你经常可以看到有一些人,他们会因为修炼禁术而走火,成为极其凶恶的‘狂魔’,最后反噬自己。而他们在神智上的这种症状,也是一种因为修炼而导致的神智失常。” 此刻,营帐里面安静无比,所有人都在认真地着听着圣手先生做着分析: “而那些禁术之所以被称之为禁术,大多都是因为这些禁术里面,包含的力量已经超过了我们一般人能承受的范围。 所以大多数人无法驾驭禁术,反而会被这种量反噬,他们或失忆,或疯癫,总之最终会因为他们自身的心态不同而展现出不一样的状况。” 说到这里,圣手先生把头转向峘央,用很专业的语气问她: “不知道苏小姐此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禁术之类的东西?” 说道这里,夏琉羡相当紧张地问她: “你是不是在仙界的时候,偷偷学了什么仙界的禁术了?!” 仙界的禁术? 没等峘央完全理解,这时圣手先生却又插话说: “其实,他们仙界的功法跟我们魔界是很不一样的。 仙界的术法一般都主张内修,所以仙门弟子很少有练出事情来的;这不像我们魔界的功法,总喜欢强调外在的强横与功用,所以说练到走火入魔的人,还是我们魔界比较多。” 这时,苏爹又关切地问她:“女儿,你真没有接触什么奇怪的术法吗?” 见峘央不说话,眼下的气氛又开始尴尬了。 而这时,侍女浅雪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盘子,给每个人都上了一盏茶。 浅雪当初没有跟峘央一起留在善康城,而是跟着苏将军一起随军,所以峘央这才能在军营里再碰到她。 这时,圣手先生又专业的地说: “那这样,我先给苏小姐开几帖养神舒心的药,如果不见效果,那就到时候再重新诊断。” “好好好。”苏爹连连点头,谢过了圣手先生。 圣手先生离去之后,苏爹才轻松地喝了一口茶,感激地对夏琉羡说: “多亏你请来我们魔界最好的大夫,这魔界第一药王的名号果然名不虚传。” 对此,夏琉羡也扣上茶碗,赞叹了一句:“将军不用谢我,只就谢那圣手先生学识渊博就好了,这些都是我份内之事。” 说完,夏琉羡又将眼神看向峘央,看向她那淡漠却又生动的眼睛,感慨道: “我们魔界医术第一的圣手先生确实医术了得,就算跟拿他与仙界第一的医仙相比,在造诣方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点,必是毋庸置疑的。” 峘央听到他这话,冥冥中觉得他这话说得语气铿锵,好像是特意说给她听的,但是她却又不能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而在最后,只听到夏琉羡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是越发地斩钉截铁,只见他眼神精练,坚定地看着她说: “我在魔界呆过,也在仙界呆过,而要论我们魔界比仙界的优势,远比你想象的多,所以我认为,我们魔界的人,可比他仙界好太多。” 而这时,正当峘央觉得他话里有话的时候,他便又将头转向苏将军,拿出一副官方的态势,十分诚恳地告诉他: “其实,仙门内部的争斗与腐败,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私下以为,仙界表面强盛,但其实很容易散乱,那留文国的叛变,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第304章 临战准备 听到这里,峘央就知道他们肯定又要讨论打仗的事了。 关于打仗的事情,她是不想多听的,听多了就会觉得像两个邻居在吵架一样,扰人耳朵。于是,她便跟他两个人告辞,自己先回去了。 然而,在她一只脚迈出营帐之时,碰巧又有几句话钻到了她的耳朵里—— 苏爹对着夏琉羡说:“我此次请你过来,就是想找你谈一谈彭山那一片的事情。” 夏琉羡说:“彭山那边之前一直是我姐姐在管,如今她受朝廷之托,这才把这些事交由我负责。” …… 峘央也是碰巧听到了这两句,脑袋里飞快地闪过“彭山”这个地名。但是,她终究是没有将这件事听到心里去,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这么听过算过了。 *** 此时,又一个晚上到来了,山鹰在灰暗的低空“咕咕”地叫了两声,衬得夜色格外静谧。 此时,在仙界彭山附近,明觉山的怀容掌门正在与一众官兵们讨论防守。 此时,除了姜青未之外,明觉山的三五个将领正围在彭山的地形沙盘面前,正在做着认真的研讨。 其中,要数浩风仙君的对兵力部署的论述最为有理有据。 正在说话的这个浩风仙君,是这两年才刚刚被封为仙君的。只听他思维敏捷,考虑周到的指点着各处的布防,甚至他说的一些东西,就连姜青未也未曾想到,如此看来,他实在不失为一个军事奇才。 这个浩风仙君年纪不大,却非常擅长兵法与韬略,整个仙界少有人能在这方面辩过他的,甚至就连一些长老们也不敢与他相争。这一点,让姜青未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只见浩风仙君指着一处山谷,认真地提议说:“这里,是魔军往东侧进攻的必经之处,地势开阔,可控两条江,魔界一定不会放过这里。所以愚以为,而我们不一定真的要在这里部署过多的兵力,我们大可在这里设个伪装,如果魔军从这里突击进来——” 他将手指移向山谷的西侧入口,条理清晰地说:“那我们就大可以通过踩踏的脚印,烧过的碳火等一些驻扎军队驻扎留下的痕迹,把这里伪装成一个看起来有很多人埋伏的地方。” “而当魔军一见到这些痕迹,一定会有所戒备。为了安全起见,当他们进到这里时,一定会想要集中极多的军力到这里以备不测,所以他们一定会去支路调兵过来。” 说到这里,浩风仙君袖摆一挥,在山谷西侧入口的旁边,插了一面旗:“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将主要的兵力放在这里,到时候就可以大大减少魔军兵力的集中程度——到时我们也好趁其不备,将准备去会合的支援部队一举歼灭,如此一来就减少我们自己人的伤亡。” 听到这里,旁边参谋军官也同意地点了下头,称赞这确实是个好计谋。 姜青未也满意地点了下头。 紧接着,他又叫着大家一起,按顺序罗列出了魔军入侵彭山的所有方案,并对这些方案进行一一破解,寻找一个最优的部署方案...... 于是乎,在他们的探讨之下,不知不觉时间竟已经逼近了凌晨。 这时,突然有个哨兵从外边闯了进来,禀告道: “禀告掌门尊座,明觉山有事呈报!” 姜青未此刻还依旧沉浸在深入的探讨之中,便随口说了一句:“有什么事,你就在这里说吧。” 闻言,那哨兵直接就大声说道:“掌门尊座,轩亭长老口谕,说是我们明觉山需要有人主持大局,叫您尽快回去。” 此言一出,四下皆静,诸位参谋面面相觑。大家都明白,如果现在接受命令要回去,那他们这样讨论也没什么意义。 然而,却听怀容掌门的声音,如同戛玉敲冰一般掷地有声,他只是简单而干脆地地说了一句: “你只就回去禀明轩亭长老,本座与彭山共存亡。” 寥寥一句话,哨兵就一下子明白了,于是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听到这里,众人回过神来,开始继续探讨,只是他们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了。 而这时,却听又有一个哨兵闯了进来,他大声禀告说: “掌门,公主现在正站在外面等您!” 一听到公主,姜青未感到很无奈,毕竟跟公主有关的话就不能这样当着众人的面讲了,于是便跟着那哨兵走出门去。 他走之后,留在里面的参谋便细声道:“看来掌门对公主还是挺用心的,这都忙了一夜了,却仍不忘亲自去见。” 而浩风仙君闻言,只是催他们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居然有八卦之心,还不赶紧干活呀!” ...... 然而,姜青未此时,也并没有什么闲心去见矜玉公主,他本就忙到凌晨本,感觉到了精神已经有些吃不消了,却还要抽空应付她...... 但最终,他还是打起精神出去了,却见到矜玉公主站在晨光里,那淡黄色的华服裙子,与这哨所周围的荒芜景象有些不搭调。 迎着微弱的晨光,矜玉公主上前一步,温柔地说:“本公主是来辞行的。父皇传召我回天庭,我不得不从。” 闻言,姜青未点了下头,淡淡地说了句:“祝公主一路顺风。” 然而,矜玉公主却对这个道别不太满意。她上前一步,提着裙子又问了一句:“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要跟我说吗?” 闻言,姜青未便又识相地多加了一句: “公主殿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回去路上要多多保重。“ 听到他的话,矜玉公主这才平淡地点了下头。 确实,这段时间,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迷茫的日子,当初在楼若谷庄园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她管的,弄得她天天劳心劳碌。而现在既然到了离开的时候,她的心绪也早就与之前不一样了。 她现在对于这份感情,已不再抱着太多热烈的期许,她只想将日子过得平淡一点罢了,这就好像一个青春明媚的女子,转眼间就成了个熟龄的妇女。 于是乎,本着成熟的想法,她便又关切地多问了一句: “他们说你今晚已经忙了一夜,是在商量彭山的布防吗?” 姜青未点头,并叹了口气,“是啊,兵力部署的方案都已经快做好了,现在就只差最后的几步。” 听到这里,矜玉公主就觉得自己应该也能帮上忙,于是便主动请缨: “那这样好了,因为我走之前也先要去彭山去见一趟太子,再加上你说部署方案快做好了,那不妨我就多等一会儿,等部署方案一出来,就由我一块儿将这部署图带去彭山——毕竟这兵力部署是机要,我去送也稳妥。” 第305章 机要泄露 姜青未听闻那话,觉得将做好的部署方案让公主带过去也未尝不可,于是便同意了。 待到太阳从树梢上钻出来的时候,参谋官兵们商讨了一夜的结果终于出来了。现在他们只要将这个方案送去彭山,也好给在彭山的大军们一个有用的参考。 矜玉公主接过那部署方案的图纸,将其稳妥地放在自己的袖子里,便启程离开此处。 又过了一会儿,待到日上三竿之时,矜玉公主便来到了彭山。 矜玉公主与她的侍卫们,顺着彭山进山的林荫道,路过彭山派的乾坤门,进入到彭山的商山道场。 商山道场规模很大,建造风格是仙界少有的参天式风格,主场的位置很高,四周八座阶梯曲折而上,站在最上方可以俯视整座彭山。 彭山与明觉山不同的是,彭山有很多奇绝而危险的峰峦,而那些彭山的仙人们就喜欢这样的天险之处,非要在这种高山险水之处修建宫殿。 对他们而言,建筑的建造是越有挑战性越好,构造越精妙越好,且看他们建在山崖边的琼楼殿宇,还有那些山崖之间的长长的栈道,通常会给人一种人在跟老天争高下的感觉。 从彭山派带点极端的建筑风格,也可以窥见彭山弟子们的做事风格。 然而,整个商山道场虽然建造得巧夺天工,但只有一处不着调,那就是面朝商山道场的那座峰峦上,望过去却是光秃秃一片。 为此,侍从解释道:“公主,那座山上原来是彭山最大的藏书阁,规模之大,建筑之精妙,乃世间少有。然而,就在几十年前,因为彭山的虚陵长老犯了点事,所以这个藏书阁,就被一把火给烧光了。” 为此,就连向来奢侈的矜玉公主都感到可惜,只听她叹了口气,清婉的声音如同玉铃: “先前虚陵长老的事情,本公主也有所听闻,但是你说这这学术风向歪了,烧书不就好了,又何必要把整座藏书阁都给烧了?可惜啊,实在可惜。” “是,公主所言极是。”一旁服侍的侍卫奉承道。 继续行路,公主来到彭山的凛然宫。这凛然宫,是历来的彭山掌门与众仙商量要事的地方。 整座凛然宫修建得典雅庄严,只不过这些年里,在这里来往的人已经变得越来越少了。 然而如今却又不一样了,因为战事吃紧的缘故,这座凛然宫现在竟然重新成了贵卿云集之处。 矜玉公主本想迈入凛然宫,但是见这宫殿造得太高,台阶又太多,而她一路走来有些累了,于是就打算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旁边的侍女见公主累了,连忙拿着团扇给公主打扇,疲累之下,公主便抽出了袖中部署图,转身交给她的贴身侍女保管。 由于公主今早上起得太早,再加上自己走了那么多山路,必须要缓一会儿才能进去,于是便来到了旁边的一处风亭,小小地休息了一阵子。 而在她休息之时,一个彭山弟子十分关切地给她端来茶水伺候。 因她确实觉得口渴,便端来直接喝了,但谁知这之后她就这么休息着,竟觉得浑身疲乏,进而还打了个小盹儿。 而当她醒来之时,这才猛然想起方才自己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离了身,于是连忙问她的侍女: “东西呢?快给本公主拿过来!” 侍女连忙将那部署方案的图纸双手奉上。 接了那图纸,矜玉公主将其展开一个角检查了一下,见之依旧未变,于是心里暗道一声:还好没丢。 紧接着,公主便带着部署图纸,大步大步地往凛然宫走去。 然而,矜玉公主不知道的是,在另一边,就是方才那个给公主送茶水的侍从有些不太对劲。 他探头探脑地见公主已经去往凛然宫了,于是松了口气,鬼鬼祟祟地快步跑开了…… *** 另外一边,在彭山西侧的哨所中。 姜青未昨夜忙了一个通宵,到早上虽然觉得也有点劳累,但是他的精神依旧紧绷,并不想去休息。 他此刻,正在哨所城楼上看着弟子们练兵,看着看着,却忽然觉得心口砰砰直跳,脑子里总感觉得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而这时,张总管走了过来,关心地劝他道: “掌门尊座,您都忙了一晚上,现在不妨先休息一下,这里的事有我。” 姜青未却没有正门回答,他说:“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兆。” 他站在哨所的城楼上,看着下面一群操练的士兵—— 这里有大概一千人的队伍,都是由明觉山的精锐弟子所组成的,而原来的的三千士兵,早就调去彭山的另外一边防守了。 眼下,士兵们一个个体格矫健,口号喊得洪亮,声音如同潮水浪涌,看起来精神气很不错。 见状,张总管说: “掌门尊座,您总是太忧心了,这样不好。若是之后真的要迎战了,需要您要操心的地方还多着,不差这一时。所以您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听到这里,姜青未放眼看着这广袤的仙界土地,冬风吹起他斗篷前面的系带,他俊美的侧颜在寒风之中略带凌冽感。 望着远方,他那潭水般的眼睛,早就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不染纤尘,他眼下轻微的乌青,也已经显出了他的疲态。 他此刻再懂得不过,纵然他成为执掌一方的门派掌门,也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尽力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而就在这时,却又有哨兵前来呈报了: “掌门尊座!凌峰仙君率领三千银甲兵前来为您护驾!此时已经到了彭山壶口,请指示!” 姜青未点头,“好,叫他们进来。” *** 不久之后,凌峰仙君一身轻甲,大步大步地来到了哨所。 既见掌门,他浓眉展开,连忙弯腰做礼,却被姜青未扶住了: “仙君无需多礼,快起来。” 因凌峰仙君与他是平辈,姜青未自然对他也多有照顾。 而这个凌峰仙君,可以说是整个明觉山功力最强的一个,但只因他脾气直爽,容易得罪人,所以跟仙界很多高官搞不好关系。 不过,在姜青未看来,这也并不能算做他的缺点,这只是说他无心于功名利禄,是一种坦然直率的表现。因此,他对于凌峰仙君一直以来都是很敬重的。 凌峰仙君与卸了轻甲,与掌门进去哨所内,屋里生了暖火,温暖舒适。 这时,他禀告说: “其实,与我一道来的,还有洪台仙君,这是轩亭长老的命令,他现在已经去彭山找太子殿下回合了。” 姜青未点头,却又不放心地问道:“明觉山上,最近可有发生什么事吗?” “这个您放心。”凌峰仙君回答说:“轩亭长老他把所有事情操办得很好,一定不会有问题的,但就是——”说到这里,凌峰仙君却突然不说了。 姜青未问:“就是什么?” “就是轩亭长老说,叫掌门您,赶紧跟去矜玉公主完婚。毕竟这样一来,不管对仙界,对你自己的地位,都是有好处的。” 闻言,姜青未皱眉,问:“长老他为何这么说?” 凌峰仙君便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可以听见的遗憾: “掌门,自从留文国叛变之后,天庭就已经把绝大多数,祖籍是留文国的官员降职或清退了。所以现在失态严峻,我也只是恐怕——怕那天庭就连对你,也都会产生其他的想法啊……” 第306章 纵马无疆 听到凌峰仙君说的“天庭已经将绝大多数的祖籍是留文国的官员降职或清退了”这件事,姜青未此刻十分清醒地意识到: 他如今的这个与留文王室有关的身份,已经成了一种的拖累,而他现在为了巩固自己地位的最好的做法就是,早日跟矜玉公主完婚。 而此时,凌峰仙君看见却怀容掌门听到关于矜玉公主的事情的时候,脸上非但丝毫没有生出一点点的关心,反而下意识地以沉默应对,眼神也变得相当淡漠。 于是,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即使不久之后这桩婚事成了,今后也必定会留下后患。 对此,凌峰仙君向来都是藏不住话,他倒是快言快语,直接就说了句: “掌门,不知你对这成婚之事,怎么看?” 然而,想不到姜青未却反问了他一句:“这句话,是轩亭长老拖你来问我的吗?” 凌峰仙君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问,便自然地回答道:“轩亭长老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我觉得掌门你不像个快要结婚的人。” 说着,凌峰仙君便想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想要缓和一下气氛: “想来,我跟我夫人当初成婚之时,我不知道是有多激动,但是掌门你这反应,未免有些太……” 但他这时又语义一转,接着说:“所以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您境界太高,已经看破了红尘,这叫我等实在难以企及啊!” 闻言,姜青未便故作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看着凌峰仙君那张俊逸洒脱的脸,他很想说什么,但却又什么也说不出,于是他连忙还是转移了话题,只见他抚了抚袖子,正经地跟他说: “凌峰仙君,私事方面我们先不提,我这里还有一些军务问题要跟你请教——” ...... *** 而此时另外一边—— 在这高远的穹底之下,一眼无限的,是留文国东北部的宽阔的草原。 此刻,魔军正乘骑着魔界的优种战马,驰骋在广袤的草原上,声势浩大的马蹄声,吓跑了前面迁徙的鹿群。 峘央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匹身体乌黑骏马,这匹马的脑袋上有一嘬儿白毛,英气十足。 她此时已经不想再坐车,而是跨着这匹骏马,飒然扬鞭,一同加入到了前面的骑兵队伍之中。 这匹有一嘬儿白毛的高头大马自从配上了魔界的赤铜马鞍,就显得越发雄赳赳气昂昂,叫她实实在在地体验了一把骑马的威风! 然而最有趣的,还不是骑马这么简单,她的腰上,现在正配着一把士兵前不久扔给她的宝剑。 于是乎,她现在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伸向腰间的宝剑,而在长剑出鞘的一个瞬间,那凌厉的锋芒就从她手上泄出,叫她明艳的脸庞上更添了好几分的飒爽! 剑拔出鞘! 她将长剑猛地举起,霎时一道耀眼的光芒闪过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此情此状,还真叫她竟感受自己的血脉都快沸腾了起来! “驾!” 她学着那些魔界士兵的样子,潇洒地策马扬鞭,她的动作帅气而干脆,与其他士兵也不相上下,就这副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甚至叫她旁边并行的魔界士兵看得都觉得佩服不已! 此刻,好几个士兵见了她,都情不自禁地赞叹她: “还以为苏总兵的千金是大家闺秀,谁知竟完全没有那种羞手羞脚的闺中之气!真不愧是将门之女,实乃是女中之豪杰啊!” 峘央没想到的是,当她听到有人夸她帅,竟会觉得这比别人夸她美更让她开心,于是她渐渐露出了得意之色,一下子爱上了这种感觉—— 看来,她今后大可让自己往帅的方向多多拓展。 然而与此同时,丫头浅雪却依旧还坐在后面的车里,从窗户口探出来一个头,大声喊道: “小姐小姐!你慢点啊!你当心啊!” 闻声,峘央回头望去,看见浅雪那张担惊受怕的脸,不由得顽皮地笑了一笑,回头又拍了一拍马脖子,低声说道: “马儿快跑!去追上最前面的那匹马!” 她只不过轻轻地在马脖子上拍了两下,那马竟然大步迈起,奋力冲刺,竟然一个个地超过了后面的那些骑兵! 谁会知道,就是这匹不知道哪里来的野马,居然会快到超过了魔界先锋军队所有的最优种的骏马,而那看似娇弱苏将军的千金此时骑在马上,竟然一下子超过了所有人,一路冲刺过去,最后竟然冲到了部队的最前面,领先于所有人! 不得了不得了! 苏将军在后面看着她这样乱来的样子,觉得有些生气,而那夏琉羡也从马车里冒出个头来看她,眼中充满了惊喜。对此,他暗暗地感慨了一句: “你要是早有这样一骑当先的气魄,早就从仙界一路冲回魔界了,又怎么会这么久都找不见你呢?” 在夏琉羡看来,当年的苏湮颜为何会困在仙界,并不是因为她不行,而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想,她多半是被自己困住了,这才错过了回魔界的最佳机会。 可如今,现在的她也正是因为忘却了过去,反倒显得出奇的潇洒飒爽,快意十足,看来她失忆也不全是件坏事。 而在这个时候,苏将军的高头大马,突然就出现在了他的马车的车窗旁。 只看见,苏将军略略低了低头,表情严肃的跟他说: “放任她这样乱来是不行的,你知道的,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隔着车窗,苏将军嘱咐他:“这行军打仗,不是她该参与的事情,你可要帮我去劝劝她。” “你看”,他的眼睛往前面眺望一下,“过了这片原野就到了留文国边境了,前路凶险异常,还请堂主带小女去安全的地方避一避吧!” 夏琉羡一下子就知道了苏将军的意思。 于是,这日傍晚魔军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就找到了正在喂马的峘央,并关切地把她拉到一边。 夏琉羡一见到峘央,眼神就变得神秘兮兮,似乎像发现了什么秘密要跟她分享。 而峘央被他拉住,又见他这个的样子,遍连忙就问他:“怎么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夏琉羡把她带到一个小溪边,表情认真地告诉她说: “你知道吗?大事不好了!” 第307章 惊奇疗法 对她而言这世上还能有什么大事!真是一惊一乍的! 然而,夏琉羡却一把将她拉回来,搭着她的肩膀,认真地告诉她: “我跟你说,你可听给我好了!” 他的眉毛皱着,眼神满目忧心,语气着急,慌慌张张地告诉她:“你知道吗?那个圣手先生最近研究了一种治疗失忆症的办法,要用在你身上呢!” 峘央狐疑:“什么办法?” 夏琉羡凑到她身边,语气变得相当阴险: “你知道我们魔界的人一旦练功练到走火发狂,用什么办法才能治好吗?” “不知道。”峘央凝着一口气看他。 夏琉羡的表情变得更加阴险:“治疗狂癫症的大夫,会把患者绑起来,拿一根尖锐的凿子,往他脑壳上敲一个洞!” 闻言,峘央一阵恶寒,震惊了! “疯了吧!”她大喊一句。 夏琉羡便点头应道:“是啊,确实是疯了,所以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叫患者恢复正常啊!” 峘央吃惊至极,担心地问他:“怎么会想到在人家头上凿洞呢?这样那人还能活吗?!” 夏琉羡说:“能活能活,没问题,脑袋上的洞长好了,那么他的癫狂症也好了。” 峘央倒吸一口凉气,而夏琉羡却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听见那圣手先生跟你爹建议说,要拿这种方法,来治疗你的失忆症啊!” “他敢!”峘央愤怒至极,谁敢在她头上动土,她保证先把对方天灵盖给掀了! “老子我没毛病!”她愤怒地朝他骂了一句,以此强调自己的强势。 “哎呀你别生气别生气!” 夏琉羡安慰她:“我也相信你是没毛病的,况且我也不舍得用这种方式来治你,所以你看,我现在不正是来通知你了吗?” 他认真地告诉峘央:“所以,你现在,一定要早点离开这个地方,别让你爹爹跟那圣手先生看见了,不然他们要那凿子在你脑袋上挖洞啊!” 峘央再次陷入迟疑,夏琉羡又拍了一下她: “我知道这附近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地方,名叫兰溪村,向来以风景优美着称,不妨你带你去那边躲一阵,顺便我再找点农家野味给你吃,你看如何?” “兰溪村?”听到野味,峘央确实有点馋了,只见她吞咽了一下,拉住夏琉羡说: “那我们就赶紧去吧!我们去那边抓只鸡,然后烤着吃!” 没想倒她竟然一下子就上钩了,此时的夏琉羡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她这副单纯憨傻的模样,他眼睛弯弯,暖棕色的眼睛里盈满了宠溺,说: “好好,你想吃什么,哥哥我都给你做。” *** 另外一边,魔军已经在留文国边境就地驻扎了。 苏将军登上一方高地,眯着眼睛,眺望着远处的山峦。此时,寒风吹动他的赤红色斗篷,而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肃穆了起来。 “报!” 突然一个魔军官兵箭步跑来,干脆地半跪在他的三尺之外: “报告将军!兵部左将军传信过来,他正率领两万大军,抵达了留文国都善康城,不出五日,就可以与您回合!” “另外”,那士兵继续说:“另外平山王与路山王,奉魔君之令,分别率五万和六万大军,现已经度过了海湖关口,到了留文国境内,十日之内,必定与您回合!” “好!”苏将军将手放在腰间的紫金宝刀上,一派威武从容。 眼下,他率领的是一万名精锐的魔界先锋军队,而五日之后,左将军会带来两万兵马与他会师; 而再过五日之后,就是魔界的两位亲王,平山王与路山王二人亲自率领主力部队来到达战场,这样算起来前期就是共有十四万大军来进攻仙界。 只不过,即便是有这么一支数量庞大的军队,他也依旧知道,以彭山的地形,绝对不是个容易攻克的地方——仙界此时肯定在距离边境不远处的彭山埋伏了大量的精兵强将,坐等着魔军攻上去呢! 然而,这回魔界为了进攻仙界所做的准备,可远不止这些…… 转眼,天就已经黑了,但那炽烈的篝火,却将魔界魔界军营照得一如白昼。 这时,从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有重要情报!快去禀告将军!“ 声音刚刚落地,一个士兵就脉着健步,一路小跑冲进了苏将军的营帐。 “报!报告将军!” 苏将军此时正在与官兵说话,闻言连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何事来报,快快说来!” 那士兵躬身向前,将一个包裹好的绢布俸给苏将军。 苏将军大手一挥,严肃地接过那绢布,随手抓住这绢布的一个角,然后将其一把甩开—— 呈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幅仙界在彭山的兵力部署图! 这时,士兵连忙补充道:“将军!这个是我们潜伏在彭山的卧底送过来的,还请您仔细过目!” 闻言,苏将军盯着这部署图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他那坚毅而沧桑的脸上,突然生出了一个极其喜悦的笑容来,他拍案狂喜道: “哈哈哈!瞧瞧,就连这仙界的兵力部署图,居然都被我们给弄到手里来!你们快来看看这群中看不中用的仙界人,看来迟早要玩完!” 见此帛书,苏将军大悦,转身将那幅部署图展开挂在了墙上,并示意给旁边的将士们看。 而一个官兵一看到这图,就有些怀疑地问道他: “将军,你说如果这部署图并不是真的呢?会不会是仙界故意放出来迷惑我们的?” 而苏将军却胸有成竹地回答道: “我们先不管它是不是真的,就是这样一个部署的方式,甚至我们之前都没有想到——所以,这张图是一个有力的参考。如果仙界到时候真的这样部署那最好,但如果是假的,我们也大可制定出别的,更详细的攻敌之策来应对——” 他指着那挂起来的绢布,继续说:“其实这里最重要的,并不是仙界怎么布防,而是我们魔界这些年来在彭山做的准备工作,终于要发挥它该有的作用了!” 这时,只见苏将军霸气地拍了拍挂着的绢布,继而又威正而自信满满地告诉官兵们这么一句话: “你们且看如今,我们魔界的卧底就连那绝密的部署图都能弄出来,这到时候真打起仗来,我们只要来个里应外合,保准叫那仙界的彭山乱成一锅粥——大家且等着看吧!” 第308章 再三逼问 兰溪村处在一个山坳里,地势崎岖,入口也不太好找,夏琉羡跟峘央两个人骑着骏马,穿过好几个峡谷才来到村庄里。 “这就是兰溪村吗?” 峘央看着这破小村,这里哪有他之前说得那样风景优美,这里到处都是山区,既没有热闹的集市,也没有别具一格的风景,这里无疑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留文国小村庄,甚至还可能留文国榜上有名的贫困村,甚至很可能这里村民们自己都没多的东西吃,更别说她能吃到什么好吃的了…… “这就是你说的好玩的地方?就这就这?” 峘央指着那破破烂烂的村庄牌子,鄙夷地看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兰溪村”三个字。 夏琉羡这时已经下了马,连忙表情夸张地告诉她:“对呀!” 下了马后,他又情绪激动地指着前面那块村庄的破牌子,相当努力地跟她吹捧道: “你看看这牌匾,再看看这字!你不要不知道,那可是留文国前前前宰相亲自题写的!光这字迹,你瞧瞧这字里行间蕴含的精神气——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看着他那尴尬到做作的解说,峘央终于发现自己是被他给骗到这里来的。其实,根本就没有圣手先生要在她脑袋上凿洞这一说,他原也不想带她去吃好吃的,这些都是他胡编乱造出来的...... 峘央勾起嘴角,玩味地哂笑了一声。看来,这世上居然还真有敢骗她的家伙,呵呵,真是有趣。 峘央从容地下了马,并且还相当有气势地走到了他身边。 她以一种超然物外的心态,重新打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她那一双清美绝伦的凤眼,眼神渐渐地从温柔亲切,转变成为凌冽的寒冬,就仿佛万年雪山之上的冰雪。 然而,让峘央没有想到的是,眼前这个人居然一把勾过了她的脖子,亲近地将她揽过来,并且还若无其事地跟她说: “妹妹啊,你哥哥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真的太多了,你能不能也心疼一下我啊?” 峘央刚刚提起来的高冷范,一下子就被他这句话一下子击落,顺便还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峘央皱眉,把他架在她肩膀上的手一把掰了下来,继而抖了一下肩膀,把头别过去,不想看着他。 而这时,夏琉羡却突然变了一幅表情,他来到她的跟前,而她就又转个身,他再看向她,她就又转,于是他便再走到她跟前...... 如此往复三次之后,峘央彻底地怒了! “你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找死吗?” 峘央愤然抬头,她本来想狠狠地威慑他,但是看到他眼睛的那一个瞬间,却感受到了那清明而严肃的眼神,反而倒更像是他在审视着她—— 想不到的是,此刻夏琉羡眼神变得相当严肃,全然不像是刚才开玩笑时的那副玩笑的表情,他看起来竟比苏将军正经时还要正经三分...... 就这么盯着他看,想知道他怎么突然就变脸了,但她这时却发现他的长相其实很英气—— 他剑眉深目,脸部也很有轮廓感,就他这样的长相,要是一旦严肃起来,看起来甚至还会有点凶。总之,凭借她的这种略带少女气的娃娃脸,在他面前如果想逞凶,光就这么瞪眼,那感觉就像是猎犬见了狼,总觉得不够凶残。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这时,夏琉羡终于说话了,但他这话,却将搞得峘央一头雾水—— 装到什么时候? 难不成,峘央在心中暗暗地想:难不成他看出了她不是一般人了吗? 然而,,夏琉羡依旧是十分严肃地逼问她,“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你!” ! 峘央皱眉,难道被他看出来了她不是那个苏小姐吗? 可谁知,说到这里,他的情绪就一下子就上来了,只见眼睛也激动得发红,急切地逼问她,完全没有一点放过的意思: “我且问你,当初我与你分别之后,你不就是留在明觉山当做人质了吗?那为何我之后用尽全力,发动了全部的卧底冒死去找你,但你却始终找不见,甚至这么多年来你都不找机会与我联系—— 到底是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还是根本就是你不想回魔界了?!快点正面回答我!” 峘央哪里知道这些,被他问得云里雾里,只是无奈地眨了下眼睛—— 然而,夏琉羡的态度却变得更加的强硬了。他死死地拦在她面前,不准她做出一点回避,并且还严厉地告诉她: “你不要想借失忆来堵住悠悠众口!也别想用失忆来回避一切,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说到这里,他见她依旧一脸无所谓,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语气诚恳地说给她听: “我自然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所以这些事情你不跟你爹说这都没有关系,但是我——” 他将她的手抓得紧了些,继续说: “我是能与你共赴生死的人,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你看看,这么多年来,即便是以为你已经去世了,我始终都没有把你与仙界那个怀容仙君两个人事情透露一星半点—— 这不仅仅是因为不想毁了你的声誉,更多是因为我不想去相信这些!” ! 峘央被他这话震得彻底晃了神,但却又被他抓住了的肩膀,不得不看向他的求证的眼睛—— 夏琉羡的脸在她面前放大,他直视着她,眼底竟然闪过一丝苦楚,他万分认真问她: “现如今,我只求你如今跟我坦白一句,因为别的我也不要你多去多做解释——你就只要告诉我,你现在心里的人,到底是谁?” 看着他那深邃的眼神诚恳地看着她,他这迫切的样子,竟带着一种无力感。 恍惚之下,峘央看得出,此刻他眼底的悲戚,就如那种被人抛弃的猫狗,急需她的抚慰,如果得不到她的回答,他定要暴走了! 而此时,峘央也努力地回忆着他的问句,虽然她的脑袋里没有什么概念,但却对他的一句“自欺欺人“颇有感触——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天空突然响起一道响亮的闪电! 闪电了激起人的震撼。但此刻,峘央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感觉浑身又有那种灵气翻涌的感觉,她一心只想将其爆发出来,但却又无从发泄—— 这种感觉相当难受! 而这时,察觉出她的异样,夏琉羡他竟然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把将她抱到了怀里! 他牢牢地将她圈住她,并用无比温柔的语气告诉她: “别怕,别怕——不管你遇到什么,我都会一直保护你......” 当他的手轻轻地拍在她的背上,她感到体内那翻涌的灵气居然平复了不少——但是当她的灵气平复了之后,她便又猛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那是在吃她豆腐啊! !!! 这个该死的臭男人! 她几乎是愤怒地一把挣开了他的怀抱,顿时浑身掀起了一股巨大的灵浪! 灵浪猛然荡开,那至纯至净的灵气自她周身向四面八方猛然炸开,几欲要把村口的牌匾都给掀飞起来! 在那灵气荡开之时,村口的树哗哗作响,枯叶飞了满天...... 而此时,那可怜的夏琉羡,却被她这强横的灵浪给生生地震了开去!他重重地摔倒在地,衣裳被泥地弄脏了,变得狼狈不堪。 不可能的!她这是什么功法! 他抬起他惊骇的眼睛,无比畏惧地看向她! 第309章 遗世独立 树叶零落,撒了满天,那一阵动人心魄的强大灵浪散去后,一切重归清整。 夏琉羡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浑身散发着肃穆气息的女子—— 她的长发依旧在风中浮动,明亮的日光在她的身后做为了她的陪衬。 在她那双美丽摄人的眼睛里,却透着不属于原来苏湮颜身上的艳光,即便是她此时不施粉黛,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已胜过世间百媚千红。 然而,最令人惊奇的,是她眼睛里竟带了一种强大的威压,竟叫人觉得神经紧张压迫,丝毫都不敢造次。 然而,这样的景象只有一瞬,随着枯叶落地,她眼里的这种威严的神色转瞬即逝。而当她再次看向他的时候,她已经撤去了一身浑然的灵气,变得与之前一模一样。 她又变回了原来苏湮颜的样子,就像是蝴蝶振翅之后,又将自己美丽而夸耀的翅膀收敛了起来。 夏琉羡怎见过如此景象! 只见他愣愣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甚至还来不及拍身上的土,就惊奇地指着她诧异道: “你,你!你这用的是什么功法?!怎会如此奇异!你到底怎么回事!” 峘央看着他鄙夷的神色,无语地心想:眼下自己只是随便一发功,稍微泄了一点灵气出来,居然就已经能有把人震飞的效果了;她根本就没想要跟别人对抗,就能有这样的威力,那如果她想用尽全力去打架,到时候不知道谁才是她的对手—— 不,根本没有人能成为她的对手。 而这时,却又听夏琉羡喊了一声: “妹妹!” 她定睛看他,只见夏琉羡喉头哽咽了一下,他暖色的眸子像是被擦亮的琥珀,直勾勾地盯住她。 “闭嘴!谁是你妹妹!” 谁知峘央没好气地冲塔吼了一句,顺便还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要是再嘴巴不老实,就别怪我下回不留情面!” 这个时候的夏琉羡,喘着粗气,已经完全泄了气。 不过,他现在还是一点都不怕她,因为只见她说这话时,还是那样一种气鼓鼓的样子: 她袖子里皓腕莹莹,眉毛蹙着,还微微噘嘴——这分明就是苏湮颜的生气时样子啊! 苏湮颜生气有什么好怕的! 夏琉羡看着苏湮颜的样子,很快就联想起她之前的时候是有多么的乖巧伶俐,多么的勤快善良,甚至她还会朝他哭鼻子——她就是个可爱懵懂无知善良天真有趣萌萌哒的姑娘啊! 于是,他镇定住自己的心绪,冷静地问她: “你到底是从哪里修炼的这种邪功!难道,那圣手先生说的是真的,你现在的失忆状态,真的是因为修炼这邪功而走火入魔了吗?” 对此,峘央只是抬头望天,她并不想多理他。 此时此刻,峘央的心态就类似于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的遗世独立,并且愤怒地喊了一句:“你修炼的才是邪功!” 此时,她还依旧坚守着自己所谓的真理,丝毫不会去考虑别的东西,比如:她自己的魂灵,是否真的曾在这个世上存在过...... *** 仙界,彭山。 明觉山入驻的哨所依旧平静如初,身着银色轻铠的仙界士兵从门口进进出出,交接着军务上的重要信件。 信件,是沟通各方的重要情报来源,有专门的靠谱的官兵负责通信和禀告,整个情报网严格而紧密,没有一丝破绽。 日中,彭山阴了好几天的天气终于放了晴,哨所的屋脊却还留有残雪。 姜青未从屋内走出,看着外面这天光大好的阳光,却依旧难以驱散他蒙在心上的寒气。 然而这时,一直留在他屋里的蝴蝶竟然也跟着他一起飞了出来,扑闪着翅膀飞到阳光里,与那温暖的阳光一起玩耍。 他这么一走到外面,张总管还以为他事有什么是,便也连忙走到了他跟前,问: “掌门,您有什么事吗?“ 姜青未摇摇头,说自己只是出来透透气。 而这时张总管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那只飞舞的蝴蝶上,奇怪地说:“这么冷的天,这蝴蝶居然都没有被冻死,真是奇怪。而且这几天来,您走到哪里,这蝴蝶就想要跟到哪里,它居然能从楼若谷一路跟到彭山来,可真是不简单。” 话音刚落,张总管再次仔细观察那蝴蝶,又说: “掌门,你看它这个花纹,这个个头,我也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蝴蝶!您说,这家伙不会是魔界派过来的细作吧!” “细作?” 姜青未倒也难地笑了一下,“魔界人要是真这么厉害,我看这仗都不用打了,真亏你能想得出来。” 接着张总管也笑了,笑他自己说了一句傻话。 正在这时,外头又有一个传达情报的官兵跑了进来,他先是躬身道了一声“参见掌门”,紧接着又说: “掌门,正在彭山的裕荣太子与司战将军,正邀请您去彭山议事。“ 姜青未闻言,将头转向阴凉的屋内,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要是真愿意去彭山,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应该就去了,又何现在必带兵驻扎在彭山边上的哨所? 于是他便转头说:“你去禀告裕荣太子,就说本座身体抱恙,且再叫浩风仙君与凌峰仙君代替我去彭山吧。” 张总管自然是能看出来他的忧虑。 掌门他作为明觉大派的执掌者,是仙界的门派头首,就更应该对于彭山之事应该多多避闲,免得被多心人说成是意图趁乱吞并彭山,给仙界的其他小门派带了个不好的头。 再说除了这个,掌门他之前还差点被彭山的余孽害去半条命,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就算是出于安全考虑,也不应该去彭山。 所以,传信的官兵连忙说了声“是”,便快步退下了,但是他刚刚走出三步,却又被姜青未给叫了回来—— “你等一等”,姜青未说:“算了,你还是帮我准备车马,本座此番亲自去一趟彭山。” 在出发的时候,张总管又问他:“掌门您之前不是说不去了吗?怎么现在又要去了?” 姜青未一边听他说,一边将他身上的轻裘的带子系好。 穿好斗篷,他便展了展手,大步跨上马上,直率地对掌总管说: “不就是彭山吗?本座又有何去不的?” 他的声音依旧那样的从容淡定,叫这寒风也变得温润起来: “眼下情况紧急,而我总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怎么都不能放心。所以,我此去也是为了大局着想,顺便再趁着这次机会,缓和一下以前我们明觉与彭山犯下的嫌隙。” 第310章 人间疾苦 闻言,张总管点头,随同掌门一同钻进了马车。 放了帘子之后,车内的光线很暗。张总管侧过头看了姜青未一眼,看见他的面貌清俊依旧,却显露出些许的疲态,在厚厚的狐裘的衬托之下,憔悴的身形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为此,张总管有些担心,即便知道是废话,却还是要问: “掌门,你这刚刚大病初愈就碰上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些天来没有休息又日夜忙碌,要不您还是别去彭山了,让我去吧。” 不出意料的,姜青未摇头,一如往常一样淡淡地说了句:“不用担心,这些本座自有分寸。这彭山是一定要去一趟的。” 张总管当然知道,掌门他已经决定的事情,一般都是没有回旋的余地的,于是他便悄悄地叹了口气,目光也转到了一边,只在心里暗暗佩服他。 而这时,却又听到姜青未坚定地说: “比起准备上战场搏命杀敌的战士们来说,我这些小毛病又算得了什么呢? 眼下,我只想尽可能努力地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以此保佑我们仙界的战士们,都能平安回家。” 听到这话,张总管顿时在心中掀起了一阵澎湃,他终于陷入哑口,不敢再多说什么。 彭山到了。 张总管牵着怀容掌门步下马车,来迎接的彭山弟子全都低着头,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这些彭山弟子虽然面无表情,但是礼节方面却都很到位。一个彭山的小仙女,恭敬地领着明觉山的一行人走上去往商山道场的路。 此时此刻,古老的绿树就众人头顶上方遮天蔽日,撒下零零落落的光影,斑驳的日光这这么撒了一地,就如同逝去的岁月一样。 “尊客们请这边来。” 小仙女软软的声音很美很甜,就被人猝不及防地喂了一快糯米糖团。 这时,他们已经踏上了商山道场那略带青苔的台阶,好不容易爬上来,就又看见前面是另外一个斜向上的台阶…… 直到上了三四个这样的台阶,才见到这商山道场的开阔广场。 就这种九曲十八弯的建造风格,整个仙界也只有他彭山才能造得出来! 彭山派真不愧是仙界最勇猛的门派,一直以来,他们明觉山向来致力于把上山的路修得越好走越好,但是这彭山却恨不得把上山的路修到天上去—— 也怪不得彭山一直都与明觉经常不和睦,就是因为这种观念不太合。 嗅到商山道场上开阔的空气,众人稍微一转眼,就可以看到面对着商山道场的那座光秃秃的峰峦—— 不用问就能知道,那就是前些年被烧掉的彭山藏书楼。 姜青未当然知道,这个藏书楼当初是怎么烧没的,因为他就是那个放火的人。 想当初,他第一次来彭山的时候,还没当上明觉掌门,那时他只一门心思想要搞倒彭山的虚陵长老,甚至还不惜铤而走险,剑走偏锋,组织了多次对彭山重要人物的暗杀行动…… 可是这些事,都不算是什么好事。 话说当时,那个支持烧掉彭山藏书楼的决策,他也是支持者之一。想当初,他的立场相当明确,态度也非常坚定,甚至还恨不得要将彭山的旧派斩草除根—— 如此,才今日彭山的一败涂地,如此,才有了那个,非要置他于死地的沛阳仙君…… 但那之后,一直到他坐上了这掌门之位,放眼遥望整个仙界的时候,他才开始逐渐明白:恨意,根本就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恨意,它只会驱使人走向毁灭。 只是简单的压倒提出异议的对手,并不能消除问题本身,一切的执念,都是生生不消的。 如果简单粗暴的做法真的能够压倒一切,那这世上又何须那么多的圣人。 他自认为,自己从不是什么圣人,毕竟他早在年少时就讲那些生老病痛一眼看过,一颗心早就麻木惯了。 但直到那时,他才渐渐明白过来:即便是遭到彭山的再三挑衅,当初的梵净掌门,依旧是一度再一度地强调各个门派都须以和为贵。 其实,像梵净掌门那样七窍玲珑的人,他怎么会没有意识到彭山对明觉敌意呢? 但是,他到死都没有主动挑起门派间的争端,他到死都没有…… 于是最后,他长的叹息一声,随后便看着对面那光秃秃的峰峦,转过脸跟张管家说: “等过阵子,等战事歇了,由我们明觉山多出一些钱财,帮助彭山派再建一座藏书楼吧。” 然而这时,谁知旁边跟着的一个彭山弟子,竟然张口就接了一句话: “楼可以再建,但是里面的书却早就不在了,就连写书的人也没有了。掌门尊座,没有书,你说我们彭山建这藏书阁做什么?” 闻言,姜青未笑了一下。 他并没有恼怒,只是平淡地说了句: “像那样空荡荡的藏书楼,不就正等着你这样的人去添新书吗?” 言罢,他步伐偏偏,从容地走出了商山道场,那座巍峨而高大的凛然宫,此时已经就在不远处了。 *** 夏琉羡与峘央此时,正坐在一个露天的小石滩旁,夏琉羡正在石头间生火,将两个地里挖来的红薯埋进火堆里。 “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烤的红薯啊,是这天底下最好吃的!” 看着他这烤个红薯还那么兴致盎然的样子,峘央竟然猛地一脚,将这刚生出来火一脚踢灭了。 “你干什么!” 夏琉羡急得叫了出来,“你还要不要吃红薯了!?” 从峘央此时的表情,看得出她并不想吃这破玩意儿。 “我想吃肉。” 峘央相当直白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我想吃在留文国的时候,谢子筝带我去吃的那种可以蘸酱的肉,另外还有葱香小丸子。” 然而,夏琉羡却开始对她进行一番冷嘲热讽: “你既然喜欢享福,就待到你那出手阔绰的少阁主身边去,何必跟着军队跑过来呢?” 夏琉羡一边重新找来柴火,一边说:“你既然选择了随军,就是来吃苦的,你哥哥我也是吃过苦头的人,所以懂得珍惜每一个食物。” 说完,夏琉羡又耐心地重新生起了火,将那红薯从石头缝里拿了出来,小心地吹了吹。 峘央仔细地看着他这个反应,看见夏琉羡手上将那红薯重新埋在柴火中,继续说: “你啊,骨子里其实一直都是个不知人家疾苦的大小姐,你哪里懂得我们这种从小穷惯了人?” 说到这里,夏琉羡的语气变得有些苍凉: “其实啊,我一直都没跟你说,我呢,自小时候就跟着我姐姐一起流浪。” 他的语气,掺和在徐徐升起的白烟之中,很是沧桑。 “小时候,因为我姐姐生得有几分姿色,便被当做了让贤堂的杀手训练,于是顺带的,我也能够有口饭吃。” “而后来,我姐姐被派到仙界去做卧底,而我那段时间就被征兵入伍,在军队当了几年兵。但随后,我竟然也被军部分到去仙界的队伍里去,这才有了我在仙界的第一次潜伏。” 第311章 人间值得 夏琉羡折了一根树枝,用树枝上的树叶来扇风,同时还不断的架柴,叫那火势更大了。 夏琉羡的声音很低沉,沉着无比地,他经历的那些出生入死的往事给说了出来: “其实啊,我第一次去仙界的时候,还是个啥事都不懂的毛头小子,都是当时带着我的几个老兵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因为我当初是我们一行人里面,最有没用的那个,所以上面基本上都不用我去挑战一些有难度有风险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但是最后,在我们几个人里面,只有我一个人活着从仙界回来了。” 峘央看了他一眼,看着他垂着头,眼神像是在悼念逝去的战友。 “后来,因为我姐姐当初在让贤堂的任务做得不错的缘故,她竟当了让贤堂的副堂主。而我回来之后,就在魔界浑浑噩噩地过了好几年,但我依旧感觉,自己对仙界仍有一些执念,于是我便再次去到了仙界,也好帮助我姐姐调控让贤堂在明觉山的整个情报网。” 说到这里的时候,夏琉羡又朝他看了一眼。 “再后来,我就碰到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比火焰还温暖,那种眼神质朴而坦诚,叫人感受到他的此刻的真实。 他不会像谢子筝一样喜欢夸耀自己,总将自己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她,他就是这样的自然,这样的不加修饰,这样的真情实感—— 如果说,这个叫夏琉羡以前跟她所扮演的苏小姐的关系很好,她肯定是会相信的。 “你还记得吗?” 他说:“我们在仙界的时候,我叫花羡,你叫花圆圆。你看这两个名字寓意多好,花好月圆,真真惹人艳羡。 哦对了,当时我们对外宣称是表兄妹,所有的仙界人都信了。那会儿我虽然教你东西,但你却总是跟我顶嘴,真是叫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然后呢?”峘央竟对这这件事好奇了起来。 “然后嘛......” 夏琉羡转过头来,细细地打量着她的每一个表情,似乎是仍在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失忆。 观察完毕,夏琉羡突然张口,相当认真地告诉她: “后来,魔界在海角之巅跟仙界打仗,你也去了。我本想着你该趁乱回到魔界去,却谁知你竟然中了他们仙界人的圈套。” 峘央依旧注视着他,此刻时刻,他说什么,她自然就听什么。 “后来你被带回了明觉山”。 夏琉羡的目光变得炯炯有神:“而我那时,被迫与你失散,更糟糕的是,当我有能力再去找你的时候,你却早就已经不知所踪,一连四十七年都杳无音信—— 最后,当我再见你时,你就成了今日这副模样。” 他说完之后,峘央看起来变得若有所思。 终于,很久之后,她才突然问出了一句: “那你说,当初是谁将我带走的?” “难道你连这事也忘了?” 夏琉羡转过身来,表情相当严正地告诉她,语气相当的义愤填膺: “当初那怀容仙君,他为了扳倒彭山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耍得一手黑吃黑的好手段。我想来,你在那样的人手里肯定好不到哪儿去,就凭你之前的那种单纯的个性,一定会被他这种人耍得团团转!” 说到这里,他便又叹息了起来,懊悔地自责道:“其实,这都怪我,是我太没本事了,没能及时阻止你——” 峘央仍在思考着他刚刚说的这个话,她重新梳理着这个苏小姐的不幸遭遇,不免得也在心中生出一种苦涩的无力感。 然而!却在她这一刹那的恍惚间,她竟好似听见了心中有一个心音正在叫嚣: “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 ! 当她发现自己的心底有这样的一个声音响起时,她自己都被自己给吓了一跳! 夏琉羡当场就看出了她这一瞬的迟疑,他连忙敏锐地问道:“你怎么了?” 峘央连忙回过神来,重新正常地看着夏琉羡,眼神也重归清明。 “没什么。” 她连忙又说:“你刚刚说的什么?你能再说一遍吗?” 夏琉羡也迟疑了一下,然后他再次强调说: “我刚刚说,就那个怀容仙君,他明显不是个善茬。不不,现在应该叫他怀容掌门,他经过了跟彭山的那一场较量,竟然能够一跃成为明觉山的掌门人——由此可见,此人城府之深,野心之大,非一般人可以与之交往,在我看来,他可真算是仙界伪君子里面的代表人物了!” 说到这里,峘央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之前也见过这个明觉掌门,但他看起来好像倒是也没有他说的那么聪明。 不过,他前不久还在砸神像,后来却又在时空之墟里讨好她的事情,却叫她记忆犹新。 然而这时,夏琉羡却一把抓住她的手,只见他相当严肃地问她: “对了!你刚刚用的那个‘邪功’,这是不是他们仙界逼你修炼的?是不是他们拿你当试验品,这才导致了你的失忆?你现在快告诉我!” “什么跟什么呀!” 峘央一把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坐得离他远了点。 而那夏琉羡,却依旧是摆着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看着她。 他那暖棕色的眼睛依旧没有因为她的嫌弃而恼怒,反而还好脾气地告诉她: “小妹妹啊,总之一句话,你既然已经回到魔界了,那就不要再去招惹仙界的任何人——尤其是现在的那个明觉掌门!” “反正现在,既然你又在我身边了,那么从今天起,你哥哥我,不管什么时候都会保护你,只要你肯相信我!” 听到他说要保护她,峘央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感动。想不到,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竟然也挺好的。 而夏琉羡也是微微一笑,他看着她有些红扑扑的脸蛋,温柔地弯了弯眼睛: “你看看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论你自以为自己有多厉害,出门在外,也一定要懂得保护自己,别再让我再为你操碎了心!所以,从今天起你就安安分分的,以前的事情该忘了就忘了罢,我就喜欢你现在的这种没心没肺的样子,多豁达啊!” 说完,他就从烧尽了的灰里找出两个黑不溜秋的红薯,像是宝贝似的将其包好,然后走到了正在吃草的马的边上,将红薯放在了马背上挂着的袋子里。 只见他足尖一点,轻松地纵身一跃,优雅灵巧地上了马。 他跨在马上,急切地催促她道: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点上马,你哥哥我现在就带你去吃你爱吃的东西!” 第312章 大战逼近 夏琉羡与峘央两个人,骑着魔界的顺风快马,沿着留文国边界一直西行,直到看到了一间驿站酒馆。 夏琉羡点了店里面有的所有的荤菜,当店小二将一盘盘美味陆续端上来的时候,峘央的眼睛里全是心满意足。 “我听别人说,你最近变得很能吃啊。” 夏琉羡看着她吃,面上露出慈父一般的微笑。他给她夹菜,还把她最喜欢吃的小肉丸子端到了她的面前。 不知道为何,他好似非常清楚她的口味,每一次给她夹过去的都是她心里最想要的。 他说:“你还是没变。你以前也最喜欢吃小肉丸子。” 此时,正在大块朵颐的峘央,在因为食物而满心欢喜的同时,同时也逐渐地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越来越离不开这些人对她的照顾了。 原来,享受宠爱是会上瘾的。 现在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快要忘记自己当初从火山苏醒过来时候的那种与世间格格不入的感觉,甚至在某一瞬间,她还会对她所扮演的角色太过入戏,以至于她差点忘记了自己是谁。 就当她咬鸡腿的时候,她时不时会看一眼夏琉羡,看着他眉目俊朗,聚精会神地的剥虾。 他剥虾的动作熟练而利落,不过他这不是给自己吃的,他那些剥好的虾仁,最后全部放到了她的碗里。 她吃饭的时候,感觉自己正被一种暖融融的情愫包围着,而这种暖融融的情愫,竟叫她觉得似曾相识...... 但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旁边的吃饭的客人在说: “哎呀,好好珍惜吧,这种太平日子已经不多了哦!” “吃完这顿饭,俺就把俺家养的三头牛都卖了,保不定我们要这儿以后就没地可耕,没田可种了。” ....... 听到这话,峘央便问夏琉羡: “你说魔军和仙兵,会在这里交战吗?” 夏琉羡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一筷子青菜, “不会,仙魔交手的主战场一定是在彭山,不过彭山据这里也不远。” 她正视着他:“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不让我参与打仗吗?” “是啊。”夏琉羡轻松地说:“你看看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像这种国家大事,不知与多少人生死攸关,你在那边瞎掺和什么?我看你还是别捣乱了,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那你呢?” 峘央满脸诧异地问他:“你既然说我在那儿会捣乱,我看你也不怎么懂兵法,同时又不会什么武功,那你去兵营干什么?难道就是为了送送信,顺道来见我的吗?” 此话一出,夏琉羡就激动了。 他横着筷子,快言快语地直言道:“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我不懂兵法也不会武功’,我难道是那种一无是处的人吗?” 于是乎他正经地跟她解释:“你要知道,我懂的东西,也类似兵法的一种,只不过兵法策略在明,而我在暗。” “再说你还说我不会武功——哼哼,你要知道,我以前功夫还是不错的,只不过之前不小心叫对手给废了,他们那明显就是在嫉妒我!而至于我之后为何一直都没有修炼,那是因为我也不想太强,我就是想体会一下被人保护的滋味——你不知道的东西可不要乱说哦!” 峘央咬着筷子,暗自心想:你刚刚还说我修炼邪功呢,怎么现在我还不能说你了? 于是她又说:“那你难道还是我爹爹请来的?” “对呀,那不是自然的嘛!”夏琉羡怡然自若地勾了勾嘴角,满怀深意地笑了。 “那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她好奇地问他:“他们说你是让贤堂的堂主——难道你就是那个间谍头子吗?” “什么叫间谍头子?!” 夏琉羡对此跳起来纠正她:“那个叫情报指挥!你能不能表达得官方一点啊!我这也是个正经工作好伐?却被你说得奇奇怪怪的……” “.......”峘央无语。 见依旧她云里雾里,他便认真起来,详细地跟她解释道: “其实本来呢,不是我要来的,我是代我姐姐来这里的,毕竟彭山那块区域的情报网,一直都是她在管。 而且因为彭山这块牵扯出了很多魔界军务,我姐姐一直以来都不得不与朝廷的情报机关密务院常有往来——因为这下真要打仗了,事关重大,便由我代她操办。” 尽管峘央看起来听不太懂,夏琉羡依旧还是很认真地解释给她听: “其实,我们让贤堂派遣卧底最多的地方,一直以来都不是明觉山,还是彭山。 这一来呢,是因为彭山距离留文国近一点,各方面都比较方便;这二来是因为明觉山深处仙界内陆,守卫更严格,情报流通起来没那么通畅,风险比较大。” “其实在很久之前,我们让贤堂的人就在彭山设立了一个据点,用来在私底下交易一些仙界与魔界的器物与宝贝,你也可以将其视为一个黑市。” 夏琉羡舀了一勺排骨高汤,继续跟她讲一些她不知道的历史: “而后来呢,我们也没想到,这个黑市在仙界居然异常之火爆,因为有很多的仙界人都对黑市上的魔界玩意儿感兴趣,所以,同时的,我们也换来了仙界的玩意儿,带到魔界去转卖。 你要知道,与仙界人做买卖才是我们让贤堂的核心业务,我们从来都不是什么打探敌方的情报员,还有那些什么特务杀手啊之类的,那是极少数不要命的人才敢做的事情,而且现在这些事情也都已经被明令禁止了。”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峘央问。 “我想跟你说,彭山的兴衰与我们的黑市有着非常大的关系。” 夏琉羡非常冷静地告诉她:“以前彭山还是仙界第二大修仙门派的时候,彭山长老会对我们这种黑市控制得十分严格,所以那时候我们交易都得是偷偷摸摸的。“ “但是后来啊”,夏琉羡语意一转: “后来彭山在仙界的名声毁了,地位也一落千丈。本来呢,原来的彭山还对黑市管控得相当严格,但是那之后的彭山已经也没那个本事和能力将口子堵得那样死了,于是就给了我们一个可乘之机。” “但是重点!” 夏琉羡突然声音一高,强调说:“重点不是彭山的口子堵得死不死,重点是彭山的人!人心变了!” 夏琉羡说:“彭山的地位一落千丈之后,原来的一些彭山的名流,已经不能再算是仙界的名流了,因为他们在仙界寻不到了原来的台阶,转而变得意志消沉,颓废享乐。 毕竟呢,这些名流们有的是钱,同时他们又对我们魔界的东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就导致了,一些彭山的富商与名人,与我们魔界交往甚密!” 夏琉羡的眼神变得相当玩味,他朝他眨眨眼,说: “我已经都话都说到这里了,这下你该听懂了吧!” 第313章 大战逼近(2) 夏琉羡的眼神变得相当玩味,他朝他眨眨眼,说: “我已经都话都说到这里了,这下你该听懂了吧!” “听懂什么?”峘央对这些东西向来都不怎么敏感。 “真是笨死了!我看你大概已经是失了智了!”夏琉羡恨铁不成钢,气愤地提醒她道: “你还记得,当初留文国是怎么被我们魔界拿下来的吗?!这个留文国像我们魔界靠拢,不就正是从人心不稳开始的吗!” 听到这话,峘央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就现在的彭山,已经成了跟当初留文国一样的弱小势力,而那里头的人也是各有心思,无疑是一盘散沙!所以,我们魔界这些年,早就悄悄地扯开了道口子,一直都在暗中监视彭山……” “所以说,魔界早就在打彭山的主意了?”峘央很直接地问。 “这种事情你说轻点儿!” 说到这里,夏琉羡环顾了一下四周,便凑过头来跟她说: “若不是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魔界怎么会敢这样大张旗鼓地进攻呢?” 峘央这时心里却吐槽道:你可真是心大,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跟我说,难道你就不怕我把这时说出去吗? 然而,就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夏琉羡的下一句话果然就是问她: “你可知,我为何要跟你说这件事?” 她疑惑着摇头。 夏琉羡回答说:“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个道理:人心,是最的最后变换莫测的东西,只要通过改变一个人的身处环境,就可以改变他的心理,从而促使他不同的改变。” 峘央被他这么得无语,没有回话。 *** 另外一边:仙界,彭山。 彭山的凛然宫此时是权贵云集,面对一触即发的战事,各方全部都严正以待,生怕又一点点的疏忽。 此时凛然宫宽阔的内堂里面,众人正在议论纷纷。 现在聚在沙盘前讨论的,有天庭的裕荣太子,司战仙君和几位仙界的将军,彭山的扶桑掌门,明觉山的怀容掌门,六郎山的厚石长老,南陵的善成长老,其他还有各个城的城主……仙界最高级别的商讨,大概也不过如此。 在一番争论之下,各方一致认为,唯有明觉山提出的方案,和司战仙君提出的方案为最为上乘,于是将其二者糅合到了一起,顺便又拟定了一些别的备用方案,以备不测。 这场商讨,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月上树梢都没有中途断过,直到时间到了后半夜,天庭的裕荣太子这才将随后排兵布阵的具体方案彻底定下,并用传信的方式,将其写作奏折上报给天帝进行安排。 最后,裕荣太子依旧保持这那份义愤填膺的激情,坚定地跟大家说: “眼下,留文国已经成了一块失地,但是,只要我们仙界上下一起齐心协力,有朝一日就一定会其夺回来——本太子今生不收复留文国誓不为人!” 这时,不知是哪个军官胡乱奉承了一句: “太子殿下英明!只要是我们仙界上下一体同心,迟早会把留文国的那帮懦弱愚昧的鼠辈们重新统治起来!” 然而,就是他这句话,一下子就中伤到了有一半留文血脉的明觉掌门。 当此话一出,大殿里面静默无声,众人都在对那军官的失言暗自唏嘘,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一下子都集中到了那个一直话很少的明觉掌门的身上。 听了这话,姜青未表情未变,虽然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但是那个自知说错话了的官兵,却连忙心惊胆战地弓着腰道歉: “小仙该死!是小仙一时间嘴巴犯贱,说了不该说的话!还请掌门尊座饶过小的吧!” 怀容掌门眼神玩味地打量着他,依旧温润地启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说错话的官员,无比颤抖着回答说:“小仙……小仙名叫甄从明……” “好,甄从明。”怀容掌门那清亮的眼神一闪而过: “你的名字本座记住了。改日等我仙界收复了留文国,本座定要讲这笔账好好跟你算算!所以现在你最好为我仙界多立功劳,否则本座到时候跟你生起气来,有你好果子吃!” “是是是!”官员忙谢过怀容掌门这件事情的宽容不计较,感激地拜谢。 半夜,商讨完毕之后,众人接连离开凛然宫,那份太子呈报给天帝的奏章,也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去往仙界了。 野风寂静,皓月一轮,素简而。此时此刻的天空,月朗星稀,夜半的风往往比白日里的更为盲目,更为乱来——这夜半的风吹得叫人感受到沁透肌骨滋味,似乎只有这样,才会叫人保持清醒。 姜青未从凛然宫走出来,一头钻进这样的风里,竟一时措手不及,忍不住掩着袖子咳了两声。 而那不远处的张总管见状,连忙跟上来,将掌门方才路上穿的狐裘重新给他披上。 “掌门,您没事吧?!” 张总管问:“您已经连续操劳了好几个晚上了,您现在还是赶紧回去休息,不然真的累出毛病可怎么办呢!” 姜青未倔强地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说自己一点也不要紧。 而张管家却有些可惜地说:“掌门,今天的讨论,其实你不来也无妨,总之就是探讨部署方案,您就算不来也有别人想办法,何必非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然而姜青未却说:“今天的讨论的意义,远不止选定方案这么简单。你看那么多的长老、城主都来了,如果我不出现,你说他们会怎么想呢? 没有了凝聚的人物,恐怕都会很多人会各自涣散——而我们仙界眼下最需要的,不是谁要跟谁,谁跟谁生气谁跟谁争斗生气,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营造一种上下齐心的力量,这有这样可不能再犯任何错误了。” “掌门所言甚是。”张管家也只能这样附和。 然而这时,张管家却察觉到了掌门他现在面上的表情很是伤感,于是便又问他道: “掌门,您现在是不是在想方才那个不长脑子的官员说的话?” 第314章 一触即发 “掌门,您现在是不是在想方才那个不长脑子的官员说的话?” 冬日的月下,姜青未的身上落满了一身的清辉,显得疏离而落寞。他说话的时候,唇边笼着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的,更添了几分仙气。 “他说的很对。”他这样说了一句,头也不偏地继续走在回去的路上,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其实,懦弱与愚昧,每个人都会有;只是有些人不敢承认罢了。” ...... *** 很快,时间就到了第二天的清早。 此时,彭山送来的呈报奏章经过一夜的急送,就已经到达了天帝的手中。 天帝坐在高台之上,将他的缠金大袖轻轻一扫,便从气喘吁吁地官员手里接过奏章,打开一看只见这里面笔迹工整谨慎,清晰地写着彭山的布防方案。 天帝仔细地看了这里面的一些小细节,觉得其构思甚巧,便一时间龙颜大悦,直接就跟官员说: “如此好的布防方案,应该能够确保万无一失。” 说完,他用他华丽沉重的玉玺在奏章上面盖了一个大大的章,并对手下说: “准了。那就按这个上面的办吧,快去回禀!” 手下领命,快步退下了。 这手下刚刚退下,另一个侍从又跑了进来,跪倒在天帝跟前,声音洪亮地禀告道: “陛下!公主回来了!” “快!” 天帝急道:“快宣她进来!” 没过多久,矜玉公主便疾步到达了凌霄宝殿。 “女儿见过父皇。” 矜玉公主缓缓行礼,依旧那样的貌美无双。 “快过来,到父皇跟前来。” 矜玉公主走上前去,天帝就那样慈爱地看着她,那双威严无比的眼睛一时间也变得温柔了。 “这回真是辛苦你了!我听到你此去的一些消息,可把我吓了一跳!怎么样,你一切都好吧?还有你那未婚夫婿,对你也还好吗?” 听到这话,矜玉公主连忙就回想起了之前她与怀容掌门在一起时的一些经历—— 明明,这段时间,他二人相处得那样奇怪。 她知道,他二人之间少了很多东西,根本就不像未婚夫妻,这一点叫她很不甘心。 不过最终,出于爱面子的心态,这时只就简单地跟她父皇说了一句: “都好的。父皇您放心,女儿一切都好。” 天帝欣慰地点了点头,肯定地说:“好就行,好就行了。这些天来天庭事务繁多,你父皇这副老骨头都感觉有些吃不消了,你也是时候该多懂点事了。” “是,父皇。” 应下之后,矜玉公主便恭顺服帖地回应了,天帝甩了甩手,叫她先退下。 矜玉公主告退,缓步走出了华丽恢弘凌霄宝殿,她的侍女现在正在外面等她。 然而此时,看着这华美而熟悉的天宫景色,再次回到天宫的矜玉公主,她的内心已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只是她不知道,她现在的这些变化到底是好还是坏。 其实,在这些日子里,她一直忍了很久。 她认为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委屈与羞辱,但是她无从声张。 而现在,看着这熟悉的天宫的殿宇,她感到那种多日以来郁积于她心底的那种愤怒,终于快要蓬勃而出了! 她走在天庭凌霄宝殿外的台阶上,冷眼那些看着来来往往的跟她弯腰致意的宫人们,只觉得他们行动时的那种优雅姿态,反而看起来倒更像是一种十分假惺惺的做作之态,那就跟怀容掌门对待她时的那种恭敬差不多。 而这个念头一出,她心中就突然生出恼怒,硌得她横竖不舒服。 本来,她一直都觉得所有人尊敬她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这些人都是有求于她,或者是真心仰慕她才这样做,然而现在,当她放眼望着整个天宫——整个凌霄宝殿外面的三千殿宇,突然发现整个世界其实都在敷衍她! 原来,她一直以来都搞错了,这仙界之大,所有人都是因为忌惮于她的家室,她的地位,她所拥有的一切的身外之物而去尊敬她——除去这些之外,谈何敬畏! 这时,她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也行眼下,恐怕就只有陈兵在仙界边境的那些魔军是最真实的——因为只有他们不会奉承敷衍她,他们只想着怎么杀掉她。 走出自己的优越感,你看看这天下,然后看看世人,再看看人心…… 所以,她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什么叫国家,帮腔作势就是她的国家;什么叫爱情,冰冷现实就是她的爱情。 她的直觉通常都是很准的,尽管明觉掌门待她一直都是温循而有礼的,但是就在这短短一月时间里,她却从他平淡疏离的眼睛里,从他那从容冷静的步态,和那种不带一丝温情的谈吐之中,看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宿—— 她在他的身上,几乎快把自己的一生都看尽了! 想到这里,一把无名火烧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生性就很霸道的公主正在愤怒之时,一个宫人的汇报却打断了她的思考! “公主殿下,小仙传天帝陛下口谕,陛下说,他已经将您的婚期订好了,一旦等仙界击退进攻的魔军,一旦战事平息下来,就要马上给您和明觉掌门举行婚礼! 此外,陛下还说,希望借此婚姻,让仙界上下普天同庆呢!” 闻言,公主面无表情地笑了,随口说了句: “本公主已经知道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她闭目,靠在台阶旁的巨大的穷奇兽的石像边,在脑海里把这件事缓了一会儿。 其实,听到这个消息,矜玉公主本来应该感到焦虑的,但是,她现在却莫名地觉得兴致盎然。 此时,她在心里暗暗地念道: “反正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这辈子,你我走一遭算一遭,那就不如套上这婚姻的枷锁,互相折磨到老吧!” …… *** 然而,在仙魔两界之间,矜玉公主有再多的小情绪都无足轻重,因为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头。 自此之后,到了第二日的夜晚,天宫里的一切都很安静,就在这黑灯瞎火之中,却从外面冲进来一个信使! “前线急报!前线急报!” 信使的脚步声与呼喊声响遍了天宫的内廷,叫值夜的人听得胆颤心惊! 不出意料的,天帝很快就半夜从睡梦中惊醒,立即穿衣上朝! “陛下!彭山急报!” 信使语气急切,俯身跪伏在金殿内。 信使道:“魔界的大军,现已经突破了燕乐关的防守,预计丑时就能到达彭山边境了!” 而这个信使口中的燕乐关,是留文国到仙界的第一重防守,魔军只要突破了燕乐关,就可到达彭山了。 “魔军他们有多少人?”天帝着急的逼问道。 “回陛下,据驻燕乐关的参谋粗略统计,他们大概有三万人!” “才区区三万人!” 天帝震怒,重重地一拍案台! “魔军区区三万人,就把我们仙界的人口高达四五万的燕乐关给拿下了!” 天帝气得脸色发青,想了一回儿后,随后又怪诧道: “我们好歹也在燕乐关部署了上万规模的防守,但居然都没能等到援军支援就被拿下了?!” 于是,信使便语气颤抖,更加着急地告诉天帝: “回陛下!魔军突破燕乐关,竟然只花了两个时辰都不到!” 第315章 一触即发(2) 于是,信使便语气颤抖,更加着急地告诉天帝: “回谢陛下!魔军突破燕乐关,竟然只花了两个时辰都不到!” “什么!” 天帝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什么?!我仙界的重要关口,竟然两个时辰都不到就被攻破了!” 信使将头埋得更低,但是回禀声音洪亮,想撤整个宫殿: “回禀陛下!小仙不敢谎报军情,事实确实如此!” 天帝惊了一下,仿佛被魔军的猛劲给吓到了。 只见他很是不安地坐回龙椅上,而见他这个样子,这时在他一旁的太白侍者突然弯腰对天帝说: “陛下,陛下请您还不要先过度忧心,依老臣看,一切依旧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天帝回头看了一眼太白侍者,“这你又如何可知?” 于是乎,太白侍者殷切地对天帝解释道: “陛下,彭山地势崎岖而凶险,进出只有少数几个路口,而我们的人早在彭山设下了多重埋伏,只等着魔军送上门去呢!” 说到这里,太白侍者一脸轻松: “您看,陛下您平日里为这仙界上上下下的事务繁忙,想必并没有仔细地去看彭山送来的兵力布阵图—— 不知您有没有注意到,在那张布阵图中,燕乐关的军力分布本就是很少的,想必是太子殿下这是想来个以退为进,故意试探地方,好等魔界大军进入彭山之后,再来个瓮中捉鳖啊!” 一听太白侍者这么说,天帝那一颗绷紧的心稍稍宽慰了些。 于是,他又叫人将那图纸拿过来,再次好好研究一番,知道发现太白侍者说的话,确实也不无道理。 看到仙界在燕乐关并没有浪费大量的军队,天帝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但不久之后,又重新将浓黑的眉头皱了起来: “两个时辰,三万敌军——魔军进攻的速度还是太快了些,我恐怕这里头有蹊跷。” 天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揉了揉着憔悴的眼角,继续推理分析: “他们只有三万魔军,现在一定是不敢这么强攻的,后面一定还有援军跟上来,甚至弄不好,就连留文国都是他们的支援,所以我们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太白侍者同意地点头:“陛下所言甚是!但眼下,您打算怎样应对?” 天帝站在大殿的中央,负手而立,背对着太白侍者,若有所思。 金殿静无声,只有天帝的声音硬语盘空,掷地有声,终于,他金口一开,发话道: “传令下去,仙界全境再征兵七万,朕要御驾亲征!” 天帝要御驾亲征! 此圣旨一出,仙界就开始大张旗鼓的征兵,一时间将转钱的的气氛气氛紧张至极…… *** 而次日的清早,魔军的铁骑已经踏平了燕乐关,俘虏了仙界三千兵,全部聚集在战俘营里面。 苏将军路过战俘营,看见一个个被解除了武力的仙兵们,无力地瘫坐在那里。 在他们之中,有几个明明是丧家之犬,但却还一脸傲气,一脸要杀要剐随你便的誓死如归之感——他们认为自己是仙界的英雄。 苏将军本来也不想来战俘营,但因为正好顺路,就碰巧见了这些仙界战俘的傲气样子,便无奈地哂笑了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然而,当他刚刚回到自己的营帐,正在擦拭自己铠甲上面的血迹时,一个官兵跑了进来: “回禀将军!平山王与路山王带领十一万大军,昨晚就已经出了善康城,预计三日能到达燕乐关!” “好,知道了。” 苏将军依旧不动声色,似乎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心有成竹。 就在昨天,魔军在燕乐关获得首次大捷。 由于他们这一支军队是整个魔界之中素质最高,最精锐的先遣部队,于是魔界的军队以不费吹灰之力,很快就拿下了仙界的燕乐关,士气大振。 就连苏将军也想不到,拿下仙界的燕乐关竟然是这样容易。 不过,他也没有因为这些战绩而飘飘然,因为他很快便联想到了,上回从仙界传来的那张兵力部署图—— 他觉得,这很可能是仙界的一个计谋,他们很可能是在故意引诱他们,使他们贸然进入彭山的山地地带。 现在,魔界的大军已经占领了整个燕乐关,势力也已经逼近了彭山一带,如果再继续往前,就会进入彭山的山地地带,他们才区区三万军队,实在容易发生意外。 于是乎苏将军下令原地休整,等待援军。 这日,是一个休整之日,魔界驻守在燕乐关原地待命。 然而,到了晚上的时候,军营又传来暗使带来的消息: “回禀将军!仙界天帝正在各处征兵,天帝会带兵七万人,来到彭山御驾亲征!” “看来仙界还是被我们给震慑到了。” 闻言,苏将军表情依旧冷静。 他沉着的叹了一口气,之后便赶快去找前不久与之会合的军部左将军商量对策去了…… *** 话说天帝宣召要御驾亲征之后,仙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征兵。 眼看着魔君平静地驻地在燕乐关,两日都没有进攻,仙界这边的大臣们时刻都在提心吊胆。 彭山的凛然宫内,仙界司战仙君情绪十分激动,徘徊来,徘徊去,坐立难安。 来到彭山地形的沙盘面前,他用指骨敲了两下桌子,发出两声“咚咚”的脆响,随后,他便忍不住对着裕荣太子直接建议道: “太子殿下,魔君之所以在燕乐关待了两天,就是在等待援军的到来!” 他激动的上前一步,对着裕荣太子恳切地说:“太子殿下,我们现在一刻也不能等了!俗话说先下手为强,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兵,趁着魔军的主力部队还没有到来,赶紧将他们遣出我们仙界的领土!” “不可!” 裕荣太子回头,肯定地回答道: “我们已经在彭山布好了天罗地网,只等着他往里钻,若此时分散兵力,就会破了这个阵的局!” “而此时,魔军既然已经到这里来了,至少肯定不会在往后退了——所以他们进入我们彭山山地是迟早的事情,他们就是在等我们,沉不住气的时候分散兵力,好给他们一个可乘之机!” “除此之外”,裕荣太子继续解释说: “如果我们现在贸然进攻他们,必然会造成我们自己的很大的人员伤亡,这一点是不值得的。” 听到他这样说,司战仙君,很快就懂了: 看来,太子殿下不仅十分体恤官兵,并且对彭山的部署充满希望…… 第316章 天帝落马 “如果我们现在贸然进攻他们,必然会造成我们自己的很大的人员伤亡,这一点是不值得的。” 听到他这样说,司战仙君,很快就懂了: 看来,太子殿下不仅十分体恤官兵,并且对彭山的部署充满希望…… *** 而后来,又是两天过去了,可是仙界和魔界,依旧按兵不动。 而时间已经到了腊月底,这日,是仙界的一个大日子,天庭像百姓征兵,条件十分丰厚,很多人都被应征入伍。 然而,在他们之中,最紧张的人还是天帝。 天帝派人从天庭的瀚如烟海的藏宝库中,寻出了一件当初登基那年做的,但是一直没用上的纯金战甲。 即便是很多年过去了,这件金甲历久弥新,依旧还是当初的那个华丽威武的模样。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替天帝穿上这件工艺复杂,巧夺天工的纯金战甲。这战甲有点不好穿,穿的时候,天帝展开了手,随着坚硬的盔甲一片片地穿好,他感到一种钝重之感压在他的肩上,就像是责任一样。 他照照了照镜子,果然穿上战甲之后他的形象也变得比之前更加的威严了。 因为明日天帝便要御驾亲征,带着七万仙兵去往彭山,所以今日天帝打算先好好活动一下筋骨,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骑马了。 不久之后,穿着金甲的天帝,昂首阔步地来到了天宫的跑马场。 跑马场的侍从,连忙弯腰拜见他,却只见天帝随意地挥了挥手,叫他们免了。 “去把上回猎场比赛时选出的最好那匹马给朕牵过来。” 天帝朝着旁边宫人说了一句,那宫人丝毫不敢怠慢,连忙跑着去马厩里头牵马。 很快,宫人从马厩里面牵出来一匹通体全黑的健硕仙驹。 这匹马看起来精神气很好,全身的鬃毛都在发亮。 “陛下,您小心——” 宫人们将疆绳交给天帝,还顺手扶住了他,可天帝却对宫人们都担心置之不理,甩开手去,直接一个纵身跳上了马。 马背上的感觉,很有征服感。他驾着高头大马,这时他才想起他上一回骑马可能已经是在两百年前的事情了。 自他当上天帝之后,不管他去哪里,只需要他随便挪个几步,哪里还需要他自己出力的? “驾!” 天帝执着马鞭挥舞了一下,那马便撒开腿跑了起来! “陛下!当心啊!” 然而远处的宫人忍不住担心,殷切地叫了起来。 可是,天帝却对自己的马术很是自信。 只见,他狠狠地挥动着鞭子,黑马纵身跃起,立即冲出了几丈的距离! “好家伙,果然厉害!” 天帝用力地握紧了僵绳,领略这良马的飞跃带来的畅快淋漓—— 然而,只体会这样一次还不够,他又一次大力地挥鞭,这匹马便跳得更高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也就在这时发生了! 就在这个时候,许久没有骑马的天帝根本没有想到是,前面竟然出现一个大坑! 显然,这匹马也没有想到前面是一个大坑,于是在马蹄点地之后,很快就又一次猛地跃起! 然而可惜的是,天帝在那一瞬间却没有想到这匹马会做出这样发反应,他只是被这匹马的给吓到了,握着的僵绳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下! 然而,马受惊带来的冲击力太过强大,天帝穿着的金甲又太过笨重,叫他一时难以控制—— 于是乎,仙界的最尊贵的九五至尊就这样被一匹马给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众人谁会想到,天帝陛下竟然从马上摔下了,然而更加叫人意想不到的是——天帝陛下被甩到地上了之后,膝盖正好摔在一块石头上,当时血流了一地,而天帝陛下却昏迷不醒…… 谁也没想到,在出征的前一天,仙界天帝竟会在骑马时被摔成了重伤。 这个消息对于矜玉公主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 她悲痛地跑到天帝下榻的宫殿,却见她母亲天后正哭得梨花带雨! “母后!父皇他怎么样了?!”她连忙问。 谁知,天后将头靠在她的肩上,痛不欲生地哭泣着。她的眼泪将她的妆弄花了,使她看起来不再那样明艳逼人。 这时,天后肩膀颤抖,万分崩溃地告诉她: “矜玉,你父皇他,他今后再也不能站起来了!甚至,御医还说预后不好,甚至——恐怕后半辈子只能瘫痪在床了!” 矜玉公主愣在了原地,心情仿佛突然从云端坠到了地上,将一切的希望都摔得稀烂! “母后,你说什么?” 她完全不敢相信她母亲刚才说的话。她的父皇是什么人?他可是仙界的九五至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仙界君主,他怎么可能从马背上摔下来,然后变成了瘫痪在床的人呢?! 她的眼泪不自觉地从她骄傲的眼角滑落,被她很快用袖子擦去了。 “我不信!我不信!父皇他会没事的!” 矜玉公主顾不得礼数,急步冲入了天帝寝宫,却只见里面一群御医跪了一地。 而在她旁边站的,是天宫的首席御医琼州尊者。 琼州尊者垂着眼帘,尊敬地跟她行了一礼,却被她抓住了衣袖: “尊者,你快告诉本公主,陛下他怎么样了!你一定要说实话!” 琼州尊者冷静地说:“根据小仙行医多年的经验,陛下这回从马背上跌落,而且很不巧的正好摔到了膝盖和腰椎—— 而这两处,正好都是人身上相当重要的地带,只怕陛下他预后会不太好,恐怕这之后,都要在床上度过了……” “你骗人!” 矜玉公主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蛮横而霸道,只见她不分青红皂白的骂了一句: “明明是你自己学艺不精,他不就才落个马吗?何必会变成这样!” 只见矜玉公主恨然甩袖,“你!还不快给本公主闪开!” 她再也顾不得身份,直接从他身边甩脸而过。 然而,这个慌慌张张的闯进寝宫内的天帝最受宠的公主,却只见他父亲英雄昏迷不醒,腿上还缠着醒目的绷带的模样…… 真的,这都是真的。 看见这份情状,她才无力的瘫软在了金金宝殿店的门口…… *** 消息很快传到了另外一边,天帝落马的消息很就被魔界的暗使第一时间带到了魔军军营。 此时,苏将军当时朕还和左将军两个人坐在一起,正在苦心故意的思索对策。 然而,听到这个消息,魔界军营里顿时炸开了锅! “哈哈哈哈哈!” 魔界的兵部左将军已经完全笑疯了,他前仰后合,一边嘲笑,一边忍不住地拍了拍苏将军的肩膀,非常自信的说: “果然啊!仙界软脚虾的名号还真是名不虚传!你看这不还没有打仗呢,他们自己先折了!你说,他们是不是被我们给吓傻了?!” 第317章 心有牵挂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苏将军依旧表情沉着,“彭山还是一个大关,攻不攻得过去,就在此一举了!” *** 千里之外,在远离战场的宁静小镇,夏琉羡正与峘央两个人在酒肆里头看戏。 戏台上笙歌乐舞,而那戏子的唱腔婉转动听,极其富有感染力。 此时,台上上演的是一出抢亲的戏份,这出戏讲的是本来是一对青梅竹马,却因为男方家道中落,女方被家人逼迫,要与当地的富豪拜堂成亲。 眼看着心上人就要嫁给别人了,男方勇敢地冲到礼堂上抢亲,却遭到了众人一阵羞辱。 而这时,见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来了,新娘便一把揭开了红盖头,拿出来一直藏在怀里的剪刀,以死相逼拒绝成亲…… 不过好的是,最后这对鸳鸯终于在众人的目光下逃出了婚礼现场,最后的结局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夏琉羡倒看得很有兴致,他顺便还告诉她: “这出戏也就只有留文国的人喜欢看,若是放到仙界去,仙界的人肯定对这个剧情颇有微词—— 毕竟,仙界人的那种门当户对的观念是特别的重,像这样的婚姻,是不被他们看好的。” “门当户对?” 峘央沉吟了一句,接着又问他:“那怎样才算是两个人登对了?” 夏琉羡回答说:“其实这也没有标准,主要是父母支持那就成了。这种关系就像——” 夏琉羡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温柔地对她说: “这就好比你跟我的关系。” 夏琉羡微笑着跟她阐开来解释:“你看,你父亲可是不反对我跟你成亲的,而且只要是我喜欢,我姐姐她也会同意的。” “哦对了,你可不要对我这个人存在什么怀疑,要知道,先前可是有好多的魔界的贵族看中我的才华,非要要把女儿许配给我——但都被我拒绝了。毕竟呢,我这个人一直都很洁身自好,不屑于跟人家蹭关系的。” 夏琉羡言笑晏晏,本来还自以为他说这话一定会叫她有所触动,但却见峘央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只见她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戏台,思想似乎在神游。 夏琉羡用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峘央回答说:“我刚刚在想,那个新娘为什么会提早藏着这把剪刀—— 因为之前,我还以为她因为是要杀了逼她成婚的恶霸富豪,但后来才知道她那是留给自己自尽的……就这一点,我一直想都不明白,而我方才正是在想这个。” “果然,你的想法确实不太一样。” 夏琉羡揉了揉额角:“但是你想啊,那姑娘哪有那种本事呢?而且这里有些还会牵涉到她自己的家人,所以她根本没得选择,这能求死了。” “糊涂!”峘央却愤然道: “这里头的根本就不是世俗的看法,分明就是这新娘太柔弱了,没有一点主见,只能被人推着走。这姑娘既然不喜欢恶霸富豪,那就直接在婚礼上说出来,或许直接找机会逃跑,又何必这般委屈求全,任由她父母摆布呢?” 峘央继续发表着自己的见解:“你看,她又没有错,何必要死呢?!况且你说要是不巧,要是她的青梅竹马没敢来抢亲怎么办呢?难道她就甘心这么一命呜呼了吗?!” “这只是戏,你这么较真干嘛呢?”夏琉羡说着,叫来酒肆的小二,塞给他小费叫他快点换一出喜庆一点的戏。 于是,小二很快就叫戏子们上演了一出喜剧,丑角滑稽的表演,惹得下面的观众们笑声连连。 然而,即便是滑稽戏,峘央竟也没有心思看。她没有笑,而是凑过去问夏琉羡: “我刚才听他们说,魔军早就已经进入到仙界的燕乐关了,而且很快就要大肆进攻彭山了?” “是啊。”夏琉羡说: “魔军这回的进攻,早就准备了许多年了。你且就放心吧,你爹可是将军呢,有的是士兵挡在他面前,他不会有什么事的。” “不行”,峘央却冷静地告诉他:“我想去那里看看。” “你去看看?”夏琉羡表情夸张:“你看个鬼啊看!你疯了吧?!” 夏琉羡直接就泼她冷水,想叫她冷静一点: “这仙界魔界打仗,哪能是你能干预的东西?你且就放心吧,你爹已经是老将了,只要你别给他捣乱叫他分心,他一定会凯旋而归的,你就看看你什么也不会,去战场也只会添乱!” 她这时,倒还真希望自己什么也不会。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柔柔弱弱的苏小姐,她是神,一个怀有无限灵力的神,跟这些世人不一样。 她还以为,自己当了这么久的凡人,已经将那些灵力的的用途忘记了,而且很早之前她说过,希望就这样得过且过,不要去掺和他们…… 但是,此时看到仙魔大战逼近,她想来想去还是不忍心——虽说凡人们是终究难逃一死的,但是至少她不想苏爹就这么死在战场上。 然而,这时候又听见夏琉羡再次苦口婆心地劝导她: “你说去干什么啊?你能做什么吗?现在,仙界跟魔界打仗是本就是难免的事,今年不打明年也会打,而且到时候,光是彭山一带至少会有二十万的军队正面交锋,难道你想在在那战死名单之中多加一个人吗?” 听了夏琉羡的话,峘央直接将手一甩,霸气地告诉他: “我只是跟你说一下我要去哪,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说完这话,她竟快步走出了酒肆,夏琉羡连忙也跟了出来—— “你干什么?!你这样一个人很危险的!” 然而,她却不管不顾,头也不回地一意孤行。 因为这时,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正散发出来一种若有若无的灵气,他心道不好,自知自己现在已经拦不住她了。 他一路穷追不舍地跟着她,一路紧跟又一路说: “算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他紧紧地拽住了她的衣袖,甩都甩不掉。 “对了,喂!你知道去彭山的路怎么走吗?!喂,你什么时候走这么快了!” 第318章 大战爆发 峘央终于下定决心要去仙魔两界交战的前线去看看了,其实她也不为别的,她就是不放心苏爹,就怕他在战场上遇到不测…… 哎,真是麻烦!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乎这些事情了? 本来,她是孑然一身,远离人世,大可谁也不理会,自然也就能过得无忧无虑,洒脱无比,即便是仙魔两界的人都打得不可开交,打得全部死光了,绝代了——这些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究竟,什么才是神明呢? 她认为,神明可从来不是来给这些这些自作孽,自相残杀的世人们善后的,神明应该站在高处,淡淡地看着他们在自己的苦海里浮浮沉沉…… 如果碰到高兴时,神明就能给他们指点一二,如果不高兴了,那就随他们去,反正世间又不只有人这一种生灵…… 即便,人确实是很聪明的,但尽管再聪明,那也只是生命延续的一种办法,就比如说别的生灵虽然不聪明,但是照样可以繁衍万年亿年的生生不息,每个物种都个各自的智慧,那些蚂蚁虫子活得也不比人差。 …… 想着想着,她已经出了酒肆,峘央很想甩开夏琉羡,因为这样就可以快点赶到那里。 于是,当夏琉羡正要去牵马,准备骑马去彭山之时,她早就足尖一点,用一身强大的灵力拖住自己,然后平底而起,凭空御风而行! 夏琉羡实在佩服她这个御风术使得相当潇洒。 但是,如果记起来的话,苏湮颜早就已经被废去所有的功力,且就在这么短短十几年的时间里,她怎么就能使用这样炉火纯青的御风术呢?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她那个法术哪里能说是魔界法术,而且那也不是仙界的法术,就像她这样随随便便地平地而起,表情又能无比轻松的,只怕放眼现在的仙魔两界,只有高手才能做到! 这么看来,她倒更像是学了一种独特的法术——他觉得她现在的这身奇怪法力,一定就是她失忆的原因。 于是乎,夏琉羡连忙趁机抓住了她的手,跟她一起飞到了云上! “你抓着我干什么!” 峘央被他弄得很无语,嫌弃地骂了一句。 “你飞起来比我骑马快!反正我也要去前线的,那你就顺便载我一程吧!” “真是烦死了!” 峘央生气地甩了一下胳膊,“我听说你们现在很多人都修习了飞行的法术,难道你自己不会吗?!” “是啊我不会啊!” 飞在高空的夏琉羡,已经激动得大叫了起来: “所以我现在一定要抓稳你,不然我不小心掉下去,那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现在可千万不能松开我啊!松开就是杀人了啊!” …… 峘央无语。 彭山距离这里有些距离,而峘央赶到彭山,一路御风过去,至少需要半日。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打算去往彭山之前的一个时辰,魔军就已经朝着彭山发出进攻了! 是的,就在之前峘央与夏琉羡还在酒馆里喝酒的时候,驻守在燕乐关的魔界军队,早就已经是如同箭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就要朝着彭山的靶子飞去了! 终于,在这日的日中,魔军大举进攻彭山西侧,攻得地方措手不及! 可是,为何偏要挑这样的一个时机呢? 魔军自从知道准备御驾亲征的天帝从马上摔下来,就快要成残废的消息之后,魔军的统领们当机立断,直接就决定立刻进攻仙界! 兴许魔界是知道,在仙界天帝无力指挥的时候,仙界肯定会人心大乱;再加上,魔界援军此刻已经赶到了彭山附近了,然而仙界的援军却还没准备好作战的准备—— 若是在这个时候魔军大举入侵,那必然进攻的绝佳时机! 然而除此之外,因为魔军前不久刚刚用急速攻下燕乐关,现在正是士气大振的时候,魔军将领更是打算乘胜追击,争取将彭山一举拿下! 于是乎,就在这日的午时,魔军的一支身着重甲的士兵队伍率先冲锋,横刀直入一般地杀进彭山的西侧! 同时,仙界没有料到魔界竟然会选择这时出击,于是在这样的措手不及之间,仙界硬着头皮迎战,同时彭山的内部也是人心惶惶! “什么!” 凛然宫内一声惊响: “魔军竟然从西侧先攻进来了!” 坐在凛然宫内正中央的裕荣太子,将眉头皱得十分难看,但他还是压着一口气,红着眼睛,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本来,在这彭山的凛然宫内,众仙原来正聚集在一起开会的,他们刚刚还在商讨天帝和援军的事情。 然而,在马上就要定下对策的时候,突然在这安静肃穆的凛然宫就冲进一个前来报信的仙兵! 这仙兵疾步而来,他本就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了,此时一件诸位仙长,直接就是瘫倒地跪在宫殿的莹石灰砖上面。 只听,他用一种万分严肃的声音,大声地告诉众人: “报告!魔军突然从西侧攻进来了!” 一语惊堂,整聋发聩! 闻言,众仙全部提起来百倍的精神! 听闻这样一个消息,彭山掌门本来还是端坐着的,现在一下子激动得站了起来。 而裕荣太子的表情就更加凝重了,就仿佛像是遇到了他人生中最大的考验。 同时的,明觉掌门的表情也很凝重。 要知道,彭山的西侧防守是由明觉山驻守的,他们的哨所就是在那里的。 而如今魔军率先攻打西侧,而那里又正好驻守着大量的来自明觉山的士兵——明觉掌门对此便更加的忧心忡忡。 而此时,站在明觉掌门旁边的浩风仙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当场就断言道: “想必,魔界肯定听到了天帝受伤的消息,所以才趁着这时大举进攻!” 满座皆静,大家都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可是,魔界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明觉掌门沉住了一口气,只听再次他冷静地发问: “毕竟,天帝陛下坠马受伤的消息,就连我们也是才刚刚知道,而那魔界怎么也会知道得这么快呢?!” 众人显然是被这个问题吓到了,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而说到这里,姜青未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此时他想到了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此时,他环顾四周,即便姿态儒雅却也显得十分威严肃穆,只听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凛然宫内: “我现在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恐怕魔界派来的细作,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第319章 大战爆发(2)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众人屏息凝神,不远处香炉里不断燃着的熏香,却又将这大敌当前的紧张气氛烘托到了极点! “您的意思是说,在我们仙界一定有不少的魔界卧底在暗中埋伏?” 司战仙君这么问了一句,浩风仙君便直接跟上: “恐怕真的有可能是这样,不然他们的消息怎么可能会这么灵通!” 在这一片寂静之中,裕荣太子直接厉声吼了一句: “传令下去!” 裕荣太子直接就是一声令下,旁边的仙兵便单膝跪地,即刻领命! “传我号令!第一,从现在起,我仙界全军即刻进入战斗状态,守我疆土,全力迎战!” “第二,凡是军中杀敌有功者,必定重重有赏!从现在起,我仙界子民,势必要把魔军赶出境内,不死不休!” “第三”,裕荣太子的语气依旧斩钉截铁: “全军戒严!派督卫府,在彭山境内大力监督彻查所有人,凡是有私下传递消息,疑神疑鬼之人,全部都给我抓起来!” 然而,仙界到此时再去大动干戈地调查这些卧底,却已经为时已晚了! 其实,当初仙界的兵力部署图,早就被这些从彭山的卧底给偷窥到了: 记得在不久前,当初矜玉公主来到彭山的时候,并将那张布防图也一并带到了彭山。 而就是在那个时候,某个训练有素的魔界密务院的卧底,装作是给公主送茶的侍从,在给公主的茶水中加了使人感到困倦的药! 于是乎,魔界卧底趁着公主休息之时,再以简单的借口,将持有图纸的公主身边的宫女支了开来…… 再然后,由于公主的侍女还不知道这公主叫她保管着的是仙界的机要,于是便掉以轻心,轻轻松松地就被魔界卧底用手帕迷晕,偷了藏在怀里的兵力布防图! 一个训练有素的魔界卧底,往往是过目不忘的。所以当时,卧底在记下了布防图之后,便又将图纸塞回给那宫女…… 由于药物有短暂的致幻作用,清醒之后的宫女,忘记了自己被迷晕的事情,依旧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于是乎,就是这样,在仙界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魔界卧底拦截了这份机密图纸,并凭着记忆誊出图纸,便将这份图纸送到了魔界军营! 然而此时此刻,此刻的魔界的士兵,已经完全进攻彭山西侧,并在那里掀开了一场勇猛的大战! 魔界身着赤红色战袍的三万士兵军团,直接与仙界彭山西侧的一万银甲兵部队相撞——于是在这刀光剑影之间,血腥与杀戮的气息胜过了一切! “杀!” 士兵爆红的双眼,血腥气弥漫,此时此刻没有任何容许人去思考犹豫的时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仙魔两界的战旗,依然优雅地风中飘,然而喷涌而出士兵的鲜血却一下子洒在了上面,触目惊心! “杀!” 一个身着赤红色战袍的魔界士兵,刚刚将一个仙界士兵打倒,一刀插在那仙界士兵的脖子上的时候——却被另外一个仙界士兵从后面用枪刺死…… 当一个魔界士兵倒下,另外一个便大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用尽全力拿刀砍向方才杀死他战友的仙界士兵的手! “杀!” 在杀气腾腾的戾气背后,潜藏着的是人的兽**望。 名利,金钱和地位,这是每个魔界士兵心中的美好的愿景,所以他们就算拼尽全力,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去赌上一把! 而在另外一边,“守我疆域,卫我河山!”的号角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仙界这回在战争面前,似乎占领着相对更有道理的文明地位,面对魔界的侵略,他们满怀正义地英勇杀敌,于是杀起人来便更加的毫不留情! 第320章 战术失误 “援军难道还没来吗?!” 仙界在彭山西侧只有一万兵力,于是只盼着援军早点来支援! 然而,魔军这支先锋部队简直如同发了疯一样,战力惊人,怪不得能仅用两个时辰拿下了燕乐关! 这回的魔军,比仙界想象的更加凶猛。 眼看着魔军已经攻到彭山西侧的哨所了,再怎么训练严格仙兵在这些疯了似的对手面前,已经逐渐现出衰败之势。 这时,后方的将领接到了上级命令,发布号令说了一句: “撤!” 军令一出,约有七千仙兵往后方退撤,将欲图将魔军引入崎岖而危险的彭山山地! 按照兵法,由于魔军是进攻的一方,所以完全不知道仙界在这附近布置了多少兵力,于是他们只能靠路径里的脚印、烧过的火灰等一些抽象的痕迹,进而来判断敌军的人数。 于是乎,按照原计划,在这日夜晚,仙兵在魔军必经的山谷口留下了大量的脚印,马粪,火灰之类,来营造出有大量士兵埋伏的感觉。 此时,仙界现在还不敢把大量的士兵调到西侧来,因为有可能后方的大量魔军会选择从其他的侧方攻进来,继而致使其他山麓兵力不足,难以御敌。 不过,仙界大可以在西侧营造出一种有大量埋伏的表象,以迷惑魔军使他们不敢贸然入侵,进而把大量援军引流到地势最为崎岖的西侧来...... 于是,到了这日夜里,魔军追击进入彭山西侧,侦查的士兵果然发现了这里有大量仙兵埋伏的踪迹。 魔界将军苏九余带兵也来到了这里,听到侦查士兵的汇报,一下子想到了先前卧底从仙界弄出来的部署图上,正好也有这样的一个计策。 “将军!” 士兵说:“这里肯定有大量的仙兵埋伏,依手下之见,我们还是等待援军的到来在进攻吧!” 然而,苏将军却摇摇头,他笃定而霸道地说: “怎么,仅靠着一些枯柴,脚印就让你们吓到了?” 苏将军一脚踢飞了一处仙界留下来的火堆,语气凌厉地笑了起来: “既然他们仙界的人喜欢玩阴的,喜欢以退为进,喜欢诱敌入瓮,那我们就跟他们玩到底,看看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恐惧!” 说道这里,他语气铿锵地大喝一声: “众将士听我号令!” 苏将军狠狠地拔出了宝剑,张狂地发布军令: “今日弟兄们在战场上英勇杀敌,表现得非常好!然而,现如今,我们既然已经进入了仙兵的老巢,势必要乘胜追击,杀他们一个军心大乱!” “将士们,打铁要趁热,我们今晚就攻下整座西侧山麓!想立功的,全部都给我冲!” “杀!” 就在一声令下,刚刚到达彭山山地的魔界士兵,丝毫没有顾及仙界伪装出来的痕迹,而是连夜进攻,向着彭山步步紧逼! 然而,对于魔军的这一反应,彭山凛然宫内的仙界官员全部大吃了一惊! “魔军怎么会这般不按常理出牌!他们是疯了吗?!” 听到这个消息,裕荣太子愤怒地重重拍打案台,之后又连忙问: “那我们后方的七万援军,大约能在什么时候赶到?!” 旁边的仙官准确地回答他道:“回太子殿下,天帝陛下身体抱恙,已派大东海的海主龙王带兵来我彭山,最早明日下午才能到!” “明日下午才能到?!” 仙界太子奋袖出臂:“太晚了!等不及了!” 此刻,太子实在难以忍受魔界的张狂,愤怒已叫他双眼通红,他直接一摔军令: “传本太子号令!” “立刻从南路,东路分别调兵两万,支援西侧!本太子还不相信这样还制服不了这些嚣张的魔人!” 军令传达得很快,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彭山东路与南路四万精兵就集结完毕了。 有了这四万精兵大举汇入彭山西侧,仙界在后半夜,终于将这些连日入侵的魔军给控制住了。 待到这日的凌晨,当天空初放光芒之时,经过一晚上的厮杀,一个可怖的修罗场才暴露在了人间。 彭山西麓的山谷里面,死去的魔界士兵,仙界士兵尸体横陈,哀嚎声一夜未决,鲜血也染红下游的河滩,任他再清澈的水,也洗不掉这种残忍的真实。 眼看着西侧攻不动了,魔军将领立刻下令撤退。 此时,魔界的刚开始的三万大军,现在也已经只剩两万都不到了。 然而,仙界岂能就此放虎归山? 凛然宫内,裕荣太子下令“追击魔军”势必要把燕乐关时候所受的委屈全部讨回来! 然而,就在他下令追击地方的半炷香之后,东侧又传来命令! “太子殿下!魔军又从东路攻过来了!” 来报信的官员俯身长跪不起,显然是紧张得吓坏了。 就像是中了魔军的计,裕荣太子这下幡然醒悟自己已经犯了错误,他不该把东侧的兵力分散出那么多! 太子连忙又问:“那他们有多少兵力?” 官员着急地回答说:“保守估计,至少有五万人!” 五万魔军! 太子殿下几乎是一个震颤! 他知道,后续的支援必须要今日下午才到,但现在彭山前线也就只剩下大概七八万人,如果魔界后续还有大量援军进攻,那可怎么办呢! 果然,他已经中计了! 原来这些狡猾的魔军,是故意想要分散他们的兵力,他们选择强攻西路,是为了给东路的进攻清障开路! 然而眼下,魔军又紧逼东路,他们调兵的过程又会有时间差,到时候势必会大大消耗己方的兵力,最后的结果就是魔界以自己的小代价,换来了仙界的大代价—— 高,实在是高! 仙界太子气得捶胸顿足,这真是重大的失误! 明明,彭山地区占据这样好的地形优势,相当的易守难攻,可是到了他的手上却还是折损了这么多的仙界士兵,这要是传出去他岂不是面子丢大了吗?! 然而在这焦急之于,裕荣太子也没有办法,他只好收回刚刚发出的军令,叫西侧山麓准备追赶的仙兵赶紧回撤,迅速支援东路。 *** 不过,能魔军能识破仙界的套路进而反制对方的原因,是因为魔军很早就拿到了仙界的兵力部署的图纸。 本来他们对于这布防图,只是抱着三成的可信度,然而他们却发现如今仙界的几乎大部分的兵力部署,居然真的就是按照那图纸上来的! 如此一来,如虎添翼! 于是乎,如今魔界的将领,魔君的弟弟路山王,亲自带领五万魔界精兵,直接就攻上了彭山,在彭山东路杀出来了一条血路! 第321章 战术失误(2) 由于仙界一方现在的处境不太好,凛然宫内气氛紧张,里面的人就连呼吸都变得争分夺秒—— 因为在每一个瞬息之间,都有前线的士兵在兵刃之下死去,在这种情况下,指挥者如何能够做到安然自若呢? 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好几日没合眼了。 此时此刻,就在凛然宫内,担任战场总指挥的裕荣太子依旧还是正襟危坐。只不过他正苦着一张脸,嘴唇禁闭,双眼炯炯地看着前方——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而旁边众仙也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有那彭山的扶桑掌门痛苦而煎熬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只听,他走路的踏步声急一阵,缓一阵,总之就是混乱得很。 明觉掌门本来还在沉思,但他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魔界可以往我们这边派遣细作,而我的探子从魔界可有带来什么消息没有?” 司战仙君叹息着说:“我们派去的探子,在魔界什么也打听不到,而且他们传回来的多是些无用的东西; 再加上,他们传递消息的速度也慢的很,只怕等我们知道那些消息,这仗都快打完了!算了算了,仙界的探子,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听到这里,姜青未却感到心有愧疚。 想当初,彭山与明觉山发生争端的时候,魔界派出卧底就已经有能力将整个局都搞乱。 只不过,当初出于种种原因,是他自己那时硬是将这些事情全部压了下来,并没有对外透露出去,这才使得整个仙界并没有对魔界的卧底施以足够的重视。 他想不到的是,当初的那些魔界的细作竟然依旧死而不僵,他们如今依旧在仙界人看不到的地方,暗暗做着自己的动作,实在是可怕至极! 想到这里,自责,痛苦……万种纠缠不清的情愫,一阵又一阵地钻进他的心里,不禁叫他攥紧了拳头。 然而,就在这时,大殿外面突然冲进来一个报信的士兵。 此时,几乎全部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只想听他带来的前线情况。 然而,那士兵带来的消息糟糕透顶,只听他焦急地喊道: “太子殿下!魔军实在凶猛至极,他们就像是知道我们所有的的排兵布阵一样,我们完全拿他们没办法!” 士兵跪伏在地上,悲怆至极地似地磕头道:“太子殿下!东路就快要撑不住了!” 听到这话时,大殿里依旧沉静如水。 姜青未心中一紧,知道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他无力地坐回座位上,已经气到麻木了。 看来,仙界在整个彭山的布防图,一定很早就被魔界弄到手了,不然他们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能耐! 听到这样的消息,彭山的扶桑掌门当场就站不住了。 因他年纪大了,一时气不过,差点喘不上气,扶着柱子几乎要就快倒下,还好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反复给他顺气,他这才好转过来。 “扶桑掌门年事已高,快来人带掌门下去休息!” 裕荣太子连忙叫人将彭山掌门扶下去,生怕要是他直接被气死在了凛然宫,那该如何是好! 在被搀扶下去之前,彭山掌门又朝着明觉掌门看了一眼。此刻,他即便是气若游丝,却也还不忘气哄哄地说了一句: “明觉山的掌门尊座,您是仙界第一大派的掌门,还请您千万要想想办法,赶紧拿定个主意出来啊!” 大难当前,姜青未自然是要想办法的,这还用得着他说吗? 只见这个彭山掌门,就这么被人抬了出去。 在这个彭山掌门出去之后,凛然宫内就又一次回到一片冷寂,然而时间依旧正在一点一点地在流逝着。 凌峰仙君说:“东路还能撑多久?本君要亲自带兵去会会这些魔界人!” 第322章 仙界投降 “等等,你先不要冲动。” 姜青未连忙止住了他。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在了他的身上。 于是这时,他果真不负众望地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沙盘面前,然后从沙盘拔掉了插在东路上面的所有的仙界军旗。 “无论如何,现在的局势就是这样了”,他说: “若是魔军入侵彭山,就只有东西南三条路线。而如今,西路与东路第已经失守了——” 他的手指继而移向南路:“所以我们现在,我们就只有南路这一处防守了。” 众人无不对现在的形势感到痛惜的,纷纷板着一张脸,凝重无比。 “然而”,他又继续说: “从现在魔军进攻的局势来看,我们的兵力部署,应该很早就已经被泄露了。 所以,我们现在所处的这片区域,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干净,还请各位行事多谨慎一些。” 这时候,六郎山的山主也走上前一步,他思考着说: “那照你这样说,我们在南路的兵力部署,不也已经也被魔军给知道了吗? 可是,如果我们现在改变南路的战略部署,不知道这样还来不来得及?” “也许还来得及。” 随着大殿内一声硬语盘空,那是太子殿下高调发话了。 太子殿下皱着眉头说: “然而,现在最关键的是,不是改变部署来不来得及,而是我们现在应该要怎么改——” “我的意思是说,到了现在这样的地步,我们要怎么去改变部署,才能有胜算呢?” 对此,姜青未又继续分析说:“现在的情况就是,即便南路的部署就算再怎么改变部署,也还需要靠边路的配合才能有胜算。” 只见,他那雪白的袖子轻轻一抚,修长的手指伸向沙盘,并在南路插了一面魔军军旗,解释道: “可是现在,魔军既然已经在东路打了胜仗,那么他们的下一步,一定就是进攻南路,并将我们的所剩的兵力全部一网打尽!” “所以到时候,只要旁边两路的魔军一会合,仅凭我们现在的兵力,彭山南路我们也迟早也会守不住的……” “但是,我们不是还有援军吗?” 这是浩风仙君提出了这样的疑惑: “我们的援军今日下午就会到了,只要我们现在能撑到那个时候,不就什么都好了吗?” 然而,姜青未却又假设道:“没有那么乐观。若我们有援军的话,他们魔军难道就没有援军了吗?” 说着,他将那清雅的面孔迎向众人,推断说: “如果我们运气好,能够撑到了援军的到来,兴许还有些希望。但是,如果魔界也有援军到达战场的话,恐怕这里又会迎来一场更大规模的交战!” 众人此刻都在安静地听他分析,鸦雀无声。 “不过”,姜青未继续说: “若是我们撑不过援军到来,叫魔军占领了彭山,那么即便在不久之后援军真的到来了——” 在这里,他又转过身去,将魔界的军旗直接插在了彭山派的中心。 “那么到时候,我们的援军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魔界占据了整个彭山,并且还依靠着这个自古就易守难攻的天险来掩护自己。” “所以,一旦真的叫魔军占领了彭山,而我们还想夺回彭山的话,那就只能用付出更大的力气来才能换取胜利,这些势必都会消耗我们自己的元气。 所以现在,我们绝不能寄希望于依靠援军,我们必须想自己的办法守住彭山!” “但是我们现在还能怎么办!” 裕荣太子已经非常恼怒了,直接他直接就是狠狠地拍打桌子,发出“咚咚”的两声尖锐的钝响! 见状,众人现在开始有点担忧他跟天帝一样是个爆脾气,因为他现在的表情直接将沙盘掀了都有可能! “太子殿下,您现在千万要冷静一点。” 姜青未劝他道:“魔军现在不就是想要看到我们暴跳如雷吗?” 太子怒气不消,甩袖说:“怀容掌门你可真是沉得住气!” 裕荣太子好不容易才压住了怒火,他冲着他咬牙切齿,愤怒写满了他的脸庞: “所以,依掌门认为,我们现在只有死路一条了吗?!” 他对他做出的悲观分析很是恼怒,不禁发泄似地凶了起来: “要知道,现在留文国已经没了!所以彭山绝对不能再被攻下!而我们仙界,现在不论花多大的力量,也要誓死保卫彭山! 彭山派是我们仙界的老底子,是仙界的根基,绝对不能被动摇!” 裕荣太子说话时的语气格外地激动,声音响彻整个凛然宫,一字一句沉重地坠到地上,直击到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叫人跟着他一同悲愤。 然而,他到现在也只有一腔孤勇,却没有具体的谋略,终究还是无法对局面有一丝丝的改观。 而就在这时,仙界的军事鬼才,浩风仙君却说了一句话,当场叫全部人全部惊呆在原地。 只听,他说: “那不如,我们直接降了吧。” 这话说出来的一瞬间,众人皆寂,四下无声…… “投降?!” 裕荣太子听了这话,几乎就快要喷火了! 然而,在太子殿下喷火之前,浩风仙君上前一步继续解释说: “我们现在投降不为什么,而是为了保存实力,以此保全我们的军队不要再有伤亡。” 他眼神坚定,仿佛选择投降还是个睿智的决定。他正儿八经地说: “毕竟,士兵的士气是打胜仗的根本,兵力的多少才是我们实力的体现。甚至说句不好听的,正如怀容掌门刚刚分析的那样,我们仙界在军队方面确实不比他们魔界,加上我们其实人口也不多,实在不能胡乱损耗。” “你,你!” 裕荣太子气得就快背过气去,然而却又听浩风仙君说: “陛下,其实与其说我们向魔界投降,倒不如说是求和。” 浩风仙君丝毫没有紧张,反而格外地成竹在胸,好声好气地解释给他听: “陛下您看,我们仙界与魔界征战多年,每次一打仗就是死这么多人,对后世的影响多不好? 而现在,是该到了我们来想一个万全之策的时候了——毕竟仙魔两界,总是这样斗来斗去,也不是个办法……” 说到这里,浩风仙君上前一步,对着裕荣太子的耳朵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 然而,在听懂他的嘀咕声之后,裕荣太子竟突然地眼睛一亮! …… *** 话说,自从魔界在东路一路势如破竹之后,魔界官兵就已经趾高气扬,尾巴翘到了天上去。 一个魔界官兵说:“他们仙界也真是的,本还以为有多厉害呢,原来这么好打!” 于是乎,官兵们巡逻的时候后有笑有笑,一变讥讽着仙界的无力好欺负,一遍幻想着以后的生活愿景…… 然而,正在他们在巡逻之时,却看见前面的草丛后面,竟然突然走出来一个女子…… 只见,那女子的衣服打扮很很朴素,而且还一口标准的魔界口音,她一见到魔界官兵,便立刻就说: “我要见你们的将军,我有要事禀告!” 于是很快的,那名女子就被带去见魔界将军了。 来到魔界军营里面,那女子只就“扑通”一声跪倒在了魔界将军面前,还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是个魔界卧底,是仙界人将她放她出来的…… 第323章 求和之路 来到魔界军营里面,那女子只就“扑通”一声跪倒在了魔界将军面前,还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是个魔界卧底,是仙界人将她放她出来的…… “等等,你说你是什么人?” 魔军军营里面,魔界左将军端坐在台上,对着这个突然闯进军营的女子很是好奇。 “回禀将军,我是魔界灵秀山人氏,刚刚来仙界时曾是让贤堂的人,但后来又被魔军密务院招安,为密务院做事。” 那女子伏在地上,相当坦诚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这么说你是我们魔界的卧底喽?”左将军问。 “正是!”那女子回答的声音铿锵有力。 而这时候,先锋军的统领苏九余苏将军也从外面走了进来,正好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将军,她说她是我们魔界卧底,是为密务院做事的。” 旁边的官兵这样告诉苏将军。 于是乎,苏将军便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女子,他一边思索,一边坐到了左将军的并排,耐心听情况。 左将军还在继续审问她,威严地说: “刚刚你说你是被仙界给放出来的?” “是!” 那女子诚恳地解释说: “本来,我曾于大半个月前易容成宫女,去往楼若谷刺杀明觉掌门。 但可惜的是,我任务失败了,于是我便不幸地被仙界所囚。” “但是,仙界怎么会就这么放你出来?”左将军对此表示怀疑。 “回禀将军”,那女子从容不迫地回答,并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来一个帛书。 “他们之所以会放了我,其实是叫我跟魔界传递一个消息——现在仙界眼见着局势不好,想要求和!” 左将军从官兵手里接过呈上来的帛书,并将其展开来,跟苏将军一起看。 只见,这帛书上面写着俊秀的字迹,因为魔界的武将多是粗人,左将军识字不多,便叫苏将军全部念了出来: “诉和书,谨此呈予魔军统领。” “咳咳。”苏将军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 “仙界与魔界,虽各自为政,然则征战历史,却为日月共鉴,无人能够抹去。 想你我仙魔两界,征战不下数万年,世代捐躯者不可胜数,所耗财力,物力,人力更是不可胜计。 然则,每逢战争之年,仙界与魔界必定赋税沉重,凡所征战之处,必定民不聊生,多少安乐之家因此而妻离子散,冤冤相报,生生不消,业债甚深也! 为此,我仙界以民生着想,诚意向魔界一方诉和,望以和谈方式减少争端,望魔界能与我方于彭山南侧之水鹤谷,参与会谈。 我方愿以水鹤谷为界,将彭山水鹤谷以西的领域建立为仙魔交接之板块,望魔军统领见此帛书,详细思量!” …… 在念完这份帛书之后,两个仙界将领感到十分迷惑,于是惊讶地面面相觑。 “这是真的假的?”左将军皱紧了眉头。 “应该是真的吧。”苏将军将其端起来细细观察,“你看这上面还有明觉掌门的落款,还有天庭裕荣太子的批字和盖章。” 然而,左将军看完很是不相信:“难道仙界会都会想求和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于是,苏将军也点头说: “不过,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毕竟从现在的局势看来,仙界军事实力的确不如我们,所以他们现在他们最好的打算就是求和,如此可以及时止损,防止伤亡的士兵。” “将军,小心有诈呀!” 这时一个魔界官兵提醒说: “兴许仙界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的诚意,兴许他们只不过是想耗时间而已!将军,我们不能上当啊!” 第324章 求和之路(2) “对,没错。”显然左将军也是这样想的。 “我们魔界进攻仙界的计划已经计划了那么多年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偏信仙界的一面之词!我们只差一点了,所以我们今日一定要将彭山一举拿下!” 左将军将那张诉和书丢在了一旁,又问旁边的官兵:“现在东路的情况怎么样了?全部拿下了吗?” 官兵连忙回答说:“回禀将军,我们已经击溃了彭山东路一半的防守了,敌军还在拼死顽抗。而且根据探子来报,仙界的援军很快就要到达了,估计今日下午就要到了。” “怎么直到现在,东路也才打到一半呢?” 左将军拍着桌子气愤地说:“之前不是进展得很好吗?怎么越打越慢了?” “回禀将军,仙界西路的兵力也全部汇集到了东路去了,所以不好打,需要花些时间!” “那就叫我们西路的两万士兵,朝着西侧一路猛攻过去!”左将军说这话的时候又张口吞了一杯水。 而在他喝完水后,左将军突然精神奋起,朝着桌子猛地一拍,对着旁边的士兵下达了一道军令: “即刻就发信号给路山王,眼下正是全力进攻南路的好时机!让路山王带领的六万大军,快些与我们会合!” 发完军令之后,左将军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哼,本将军就不信了,像这样还治不了你们这帮仙界人!” 而看到左将军已经迅速地下了军令,坐在他旁边的苏将军便跟他建议说: “左将军,我跟你一样,也觉得仙界这个突如其来的求和书有点不太可信。 不过,我们也不能把这事情置之不理,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平山王与路山王,具体还是叫这两位亲王来定夺为好,您看呢?” 左将军连忙反应了过来,他确实应该要把这件事告诉给平山王与路山王,将事情推给他们来决定。 于是,他又吩咐官兵,赶紧并把这卷帛书给正在东路杀敌的平山王送过去。 不过,虽说仙界送来了一封诉和书,但是这该打的仗还是逃不掉的。 于是就在这日的日中,魔界路山王率领六万大军直击彭山南路,由于仙界在南路的部署只有区区四万人,谁强谁弱,一比便知高下。 *** 这一日绝对是最长的一天,彭山东路士兵浴血杀敌,南路也正起兵交锋,只有西路战场倒显得没那么狼藉,因为西路的仙兵已经全部躲起来了。 而到了这日的下午,魔军的指挥所里突然走进了两个人。 他们是一男一女,一个是峘央,另一个是夏琉羡。 他们两个人一起见到了苏将军。 然而,苏将军一见他辛苦送走的女儿远道而来专程找他,他气得当场发飙! 将军看到自己女儿走进了军营,直接气得掀桌,怒骂道:“我看你就是哪里危险就要往哪里钻!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愚蠢的女儿!” 看见苏将军的发飙,夏琉羡也深有同感,这就像当初他被困在明觉山的时候,知道这货又回来了时的那种气愤。 可能是苏湮颜天生就喜欢冒险的,安宁日子她过不想过,偏偏要往危险的地方钻,这种习惯真是叫人害怕。 一见到苏父,夏琉羡便又谨慎地对苏父说: “对不住伯父,给您添麻烦了!但是我发现令千金身怀异术,我实在拦不住,只能一路护她来到了这里。” “身怀异术?”苏父对此深表怀疑。 然而,还没等到苏父问她原委,就只听夏琉羡旁边的那女子斩钉截铁地大喝一声: “爹爹你放心,这一次,女儿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说完,她立马就只身挡在了她碟的身前,而且还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了一把刀,恶狠狠地横在了自己的身前! 可是,尴尬的是,此刻她的面前,并没有一个敌人。 尽管她现在的举动非常不合常理,而且有些滑稽,但是她竟丝毫没有意识尴尬,反而十分严肃地立在那里。 “胡闹!”苏将军当场就大喝了一声: “男儿誓死保家卫国,何须你来挡在本将军的面前!说出去还不让全军笑话!还不快给我让开!” 然而,她却好似没到听似的,依旧面不改色地举着大刀,紧紧地横在自己的身前! 此时此刻,她握着宝剑站定在她爹的面前不动,眼睛里面也是迷蒙的一片,就仿佛被蒙了一层混沌,看不出神情。 苏将军终于发现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了,便连忙着急地问夏琉羡: “她这,这是怎么了?她怎么突然会发这样的神经?!” 看到她的这种不合理的举止,夏琉羡一把拉过苏将军。他的表情相当凝重,将他与她赶路过来时发生的事情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伯父!” 夏琉羡用手指着站在那里不动,手里横着大刀的苏湮颜—— “伯父!我发现圣手先生之前诊断得丝毫不错! 她可能真的是修炼了什么邪功,导致走火入魔,意识混乱,她甚至还觉得自己是留文国神话里面的神明呐!” 苏父闻言心中猛然一惊,不禁张大了嘴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点细细说来啊!” 而就在这时候,一个士兵走进了营帐。 “报!” 士兵冲进营帐,但抬眼却看到这个举着宝剑蓄势待发的女子,当场也被吓了一跳! 那士兵看着她这混沌而迷蒙的眼神,还以为是白天见了鬼,倒退了半步,甚至差点就连自己要禀告的内容都给忘了! 不过好在他心理素质够好,他连忙回神报告说: “禀告将军!仙界的援军已经到了南路,他们大概有个六七万人!” “什么!”苏将军又开始着急了! “不过好在,我方一支部队小小地试探了他们一下,发现这些人看起来都像是临时征的兵,甚至有一些竟然都不怎么会习武!” “即使是临时征兵,但是也有七万人的规模!我们依旧不可小视!”苏将军专心地说: “左将军知道这消息吗?” “回禀将军,刚刚左将军已经分派一万军队去支援南路了!” 第325章 求和之路(3) “好!总之不论如何,今日我们魔界一定要拿下彭山!” 面对强敌,苏将军表露出毫不畏惧的雄心,依旧信心满满。 然而,当他的心从军事政务中脱离出来的时候,他这才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哦对了对了!” 他连忙问夏琉羡: “你刚刚说她怎么了?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夏琉羡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不过心想也觉得作为魔界将军,的确应该吧那么多士兵的性命放在前面考虑。 于是他朝着那个手握兵器,目光混沌,傻立在那里的苏湮颜看了一眼,紧接着便坐了下来,对苏将军说: “伯父你也看到了,她现在很不对劲啊!” 苏将军满脸的忧虑,焦急地催促他道:“你们这一路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快快跟我说来!” 夏琉羡就像当做旁边那个女子不在场一样,朝着苏将军饱含深意地叹了口气。 “自从您把她托付给我,我就哄她去了留文国的边境,想要借此把她引开,就跟您嘱咐的一样,绝不让她有深处险境的危险。” “然而”夏琉羡语气一转: “但是等我跟他两个人到了留文边境的一个小村庄时,我才发现在她的身上,竟然有一股隐藏的力量!” “什么力量?” “这种力量,不同于魔界的或者仙界的功法,那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十分蛮横的力量!” “那是种什么样的力量?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与她拌了几句嘴,她就在无意间释放出了那种力量。你难以想象,那种力量的威力大到,甚至可以直接把人给震飞出去!” 夏琉羡详细地描述道:“堪比我们魔界的禁术,这种力量更加为强悍;而再堪比仙界的法术,这种力量更加的来无影去无踪,叫人难以摸透……” “这怎么可能呢?” 苏将军仍是不敢相信,说:“我女儿确实对功法武术方面有所学习,但那都是当年出于我的影响。” “但其实,她对功法方面,并没有很多的天赋,所以在她小的时候,我也就没用心地教导她往这方面培养。我还是认为,女孩子就该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她应该跟她已故的娘一样温柔可亲。” 他顺一口气,继续说:“你也不要提什么神不神秘,我不相信在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除了仙界和魔界的功法之外的第三种力量!” “但那确实是我亲眼所见的!” 夏琉羡义正言辞地解释说:“当时,她使用的法术的确前所未见,而且看起来十分轻松,似乎并没有使出很大的力气……”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我还是不相信!” 苏将军背着手来回踱步,再次表示质疑: “只有真正的武功高手才能有这样的力量,而我女儿对于武术功法,只能算个中下等的实力,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资质?” “所以呢,这正是我所搞不懂的地方!” 夏琉羡无奈至极,也就只好气愤的两手撑着桌子,说: “凭我对苏湮颜的了解,就算她在原来的基础上勤学苦练三百年,也不会有那样的功力。” 他短暂的停顿了一下,认真地继续解释: “然而,就在前不久,我却是真真切切的看见了她运用那种奇怪的能力——而且当时甚至由衷地感到一阵非常强悍的威压,那气场太过强大,以至于令人生畏!” 苏将军无言以对,而夏琉羡似乎还沉浸在当时的情绪之中: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那样的感觉,而且在紧张的同时,我又不禁隐隐地担心起来——” 听了这话,苏将军迟迟没有回答,夏琉羡也垂着头,沉思着呼出了一口气。 “或许,真的就像圣手先生说的那样,她可能真的是因为修炼了什么歪门邪道,以至于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升了功力,但心智却遭受到了巨大的损耗,所以才失忆的!” 于是,苏将军继续追问:“你们这一路上,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哎!” 只听夏琉羡叹了口气,“她有这样的转变,其实是因为受到了战场场面的血腥的冲击。” 此时,夏琉羡打算原原本本地将他们来时的事情讲出来: “就在我们来的路上,我们听闻魔君早就拿下来燕乐关,随后又急速进攻西路,表现得十分强悍。” “然而,但当我们到达彭山附近的时候,我们看到了非常大数量的士兵的尸体。” 夏琉羡认真地回忆起那段事情,依然记忆犹新—— “记得当时,她看到那些尸体的时候,刚开始还没什么反应,一切正常,但是我们没走多久,她就说自己好像想起了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干了了什么,总之表情很复杂,在这之后她就有些走不动了……” “但然后呢?”苏将军继续追问他。 “我看得出她当时很想克服自己内心的冲动,可是我们继续沿着路径来找你们—— 而当时,路上一直都是还未被处理掉的尸体。” “于是乎,随着我们继续深入彭山,我发现她的眼神就越来越不对了!” “怎么个不对法?” 苏将军问:“难道变得跟现在一样吗?” “对,是的。”夏琉羡回答道: “看到这些战死的士兵,他们尸体堆了有小山一样高,血染红了溪流,食腐的乌鸦正在遍野的飞—— 看到这些,她的眼神就变得越来越冷,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夏琉羡回忆起这段事情,依旧还心有余悸。 于是乎,就连夏琉羡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低沉…… “再后来,她就问了我一个问题,她当时好奇地问我说:他们这些人,到底是为谁而生,为谁而死的?” “那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夏琉羡道:“那我就我很自然是很清醒的告诉她说,他们这些人都是为了忠诚而战亡的。其实,我们魔界的士兵为国牺牲,是英勇的表现,是叫人尊敬的榜样。”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她听了这话,当场情绪就失去了控制……” “你不知道当时的情景,她在狼藉的战场里穿梭,甚至还一个人接着一个人的翻过去,嘴里还念叨着爹爹,也就是您——她当时一直都在喊您千万不能战死!” “而且在那之后,不管我怎么去劝她,她都置之不理,而且还像疯了一样的一直重复这一句话,那就是: ‘爹爹你等等我,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怎么会这样呢?”宋将军眉头紧锁,难受到了极点。 “而之后她就一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 夏琉羡说:“我们就是一路寻着战场的留下的痕迹,一直找到了这里。” “可能因为看了太多的尸体,感受到了这个战场上的太多的怨恨与戾气,她才会表现得这样反常。” 苏将军沉默了一阵,说:“她应该没见过这么多死人。” 然而夏琉羡却继续说:“而且,每当我一跟她说话,她就总是重复着刚才那一句话,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别的话。” “什么话?” “她说的其他的话总是很难能听懂。但她告诉我,她说她其实拥有了神的力量,她就是留文神学里面的那个神明!” 第326章 呼之欲出 “什么东西?” 苏将军难以置信地皱紧了眉头,大吃了一惊,“到这年头了,居然还有人相信留文神学?” 然后,他又转眼看看前面的那个傻站着的自己的女儿—— “看来她真的是病得不清……” 为此,苏将军难过地说:“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都是那些仙界人害的!” 因为夏琉羡当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无奈,却见苏将军脸上的表情就变得越来越难看…… 只听他说:“哼,仙界?呵,他们还想求和?!真有脸啊!” 苏将军被这样一刺激,表情痛苦的说道:“只要仙魔两界的恩怨不消,就永远别想安宁!求和?我看他们真是在想屁吃!” “马上传令下去!” 苏将军唤来官兵,霸气的发令: “不管敌人有多少的军队,我们魔界的勇士势必在一日之内拿下彭山!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 死亡的号角,凄烈的呼声…… 这些都好似依旧回荡在战场上,迟迟不消。 她听见了—— 这就是战争的基调,激烈的,哀婉的,死亡的序曲,背对着所有生命的价值,那是毁坏之神在宣告自己的主权…… 此处连空气都是残酷的。 在战争爆发的那个时刻,人们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善性,道德在这里显得那样的多余,就好像一样累赘,丢掉它也无所谓了。 在战争的面前,在重大利益的争夺面前,人间便迅速化为了一个斗兽场…… 尽管再怎么自诩为文明,凡是亲历战场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变回了野蛮人! 或许在偶一瞬间,她竟突然感到时间被倒退了,这里再度成为了野蛮人的天下,历史就是这样被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或许,这才是最原本的人性吧。 在这里,没有半点虚假,全都是要命的真实。 然而,在冥冥之中,她却突然想起,之前好像有谁讲过一个“神明降世,物种返祖”的预言…… 而这一年,或许正是那个预言应召的时候! 她行走在尸体成堆的战场,没走三五步,就可以看见一个仙界或者魔界的士兵倒在地上。 那些尸体经常是残缺的,不是没了手,就是被断了脚…… 总之,他们将人类死时的各种惨状,淋漓尽致地一一呈现。 “这些人,都是为谁而生?又是为谁而死呢?” 走在战场的残骸之中,峘央曾经这样朝着夏琉羡发问。 “为国牺牲。”夏琉羡回答说: “你看,我们魔界的士兵生得光荣,死得也很英烈。” “不!”峘央断然止住他: “不是这样的!” 峘央瞬间感到自己很无力。 引领他们走向死亡的,是上位者们用野心编织的谎言,仙界与魔界的统治者们,意图把这里当成活人的屠宰场。 “难道事实真的就是这样吗?!难道真理就只是这样的吗?!” 她行走在战场的残骸之间,看着这一片可怖的废墟。 那些战士的尸体,再一次刺激了她心中的那个魂魄,从她坚不可摧的外在直趋而入,触到她为之震撼的核心—— 猛然间! 她突然感到自己心中的某件东西,马上就快要穿透自己的现在的意识,蓬勃而出了! 突如其来,她感到她内心之中又有一个自己,正在愤怒地叫嚣了,那种声嘶力竭几乎叫她崩溃! 在她体内的灵力开始翻滚之时,她又听见了夏琉羡在说话: “妹妹!你精神还好的吧?!” …… “谁是你妹妹?!”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这么告诉他,好像以此可以发泄自己的愤怒! 她觉得自己就快要失控了,她努力控制自己,好让心里的那种东西不会冒出来—— 由于听夏琉羡叹了声音还在喋喋不休的说什么话,她愤怒的朝他喊道: “不要再说了!” 第327章 呼之欲出(2) “不要再说了!” 只见她回过头来,用一种淡漠而疏离的表情看向他,眼中似有万年冰霜。 听闻她说,夏琉羡当场就是愣住了。 “什么叫,不要跟你套近乎?” 夏琉羡笑得有些讥讽,他虽不明白她在讲什么,但是却隐约感受到了她的失控! 霎时,他竟然真的发现她的表情也开始变得异常,眼睛毫无神采,仿佛掉进了一个空洞...... “爹爹!” 她猛然想到了什么,急切地到处徘徊—— “我爹他不会也受伤了吧?” “我爹他现在很危险,我一定要去保护他!” 她几乎是一把挣开夏琉羡牵住的手,跟疯了一样地翻看那些尸体,竟也不嫌脏...... ...... *** “伯父,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 夏琉羡跟苏将军两个人对坐在营帐里,桌上燃着一支蜡烛,将灯火照得通明,而帐外是呼啸的风声,马蹄声,使这原本应该平静的夜晚变得不得安宁。 “我一直反复地告诉她您没事,并一遍遍地哄她要过来找你,这才好不容易把她从战场带过来。” “哎!” 听了这话,苏将军表情愈发凝重,但他最终还是叹出了一口气,面色慈爱地说: “她若真那么挂记我也好,本来我还以为她把我忘了,因为前不久她还是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 而且这段时间也很少喊我‘爹’,不再像以前那样乖巧可爱,这可把我气坏了......” 说到这里,他转念一想,连忙又他说: “对了!你看看现在外边是兵荒马乱的,既然她已经找到了这里,那我们也没办法了,所以你这回可一定要帮着伯父好好看着她呀!你说的话想必她肯定会听的!“ 夏琉羡重重地点了两下头,“伯父这点你放心吧,不用您说我也会好好照顾她的,只不过——” 夏琉羡苦恼地叹了口气,那张向来临危不乱的面上,竟渐渐浮现出一些窘态: “但是伯父,我之前也跟你说了,她身上好像有一种十分神秘的功法,因为这种力量过分奇特,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爆发出来,以至于我现在这样根本管不住她,我怕——“ “哦哦哦,我知道了知道了。”苏父又说: “那么不妨这样,我给你派五个魔界精兵帮着你,这样应该够了吧?” 夏琉羡鄙夷地点了点头,“可能应该吧——” 确实,按普通人的观点看来,五个精兵来管一个小姑娘,那也该算是够了,但是他却又极度恐怕她的那种力量…… 毕竟,她的那种力量实在深不可测,叫他的心里完全没个底...... *** 而正当苏父和夏琉羡都在为她着急时,她却依旧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神魂之主啊,你在哪里?” 在一片空虚与混沌之中,峘央忽然听见了这么一个声音。 “是谁?” “是谁在说话?” 她在虚空只见徘徊,四处搜寻着声音的来源。 她在黑暗之中行走,每走一步路,就踏出了荡漾的水波—— 此时,她正行走在平静地水面上,四周是朦胧的雾气,但是抬起头,却能看到头顶上是一片遥远的星空。 峘央闭上眼睛,感受这个地方的气息,却发现这里毫无任何的灵气聚集的迹象,而且也没有任何的生灵。 单从她的感受来看,这里无边无际,雾气弥漫,然而她也确定了这里没有危险。 这里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空虚而渺茫,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环境里面呆了多久,可能是因为她忘却了时间。 如果只是忘却了时间也就算了,这里的虚空太过强盛,导致她竟开始怀疑自己此时此刻的感觉—— 很多时候,她会突然忘记了自己的容貌,声音,身体上的体会,甚至还差点忘了自己是谁,就仿佛自己与环境融为了一体,跟本就不存在一样...... 不过好在,凭着她的记忆,她还是能够占有着她自主的意识。 她冷静地思考一下,然后她渐渐发现,这里似乎已经不像是她之前所处的那个世间了,在那个世间岂能有像这样的地方? 所以说,难道她现在已经出了原来的那个万观世界了吗? 第328章 硝烟四起 极有可能。 没错,她本来就是一团灵气,因一念而生出有无,难道如今她可能因为什么因缘际会出去了那个万观世界? 这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神魂之主啊,你在哪里?” 桓央再次听见这个声音,环顾了一圈,却没有见到任何声音的来源,于是她想低头注视自己,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透明的...... 她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身体,她就是一团看不见实体的气—— 不,与其说是气,不如说是意识,她只剩下自己的意识! 意识! 对了,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意识!是她的意识出离了万观世界,这是她的精神世界! 但是,那个声音...... “我的神魂之主啊,你在哪里?” 这个声音,难道是从她自己的意识中发声出来的吗? 当她猛然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几乎是一个被惊得心中一颤! 难道,在她思维最深处的精神世界里,真的存在有两个人吗? *** 天光破云。 清晨的阳光依旧像往常一样从缝隙中穿进来,照亮了人的心扉,驱散了迷茫。 桓央从睡梦中醒来,在睁开眼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告诉她还是自己。 , 她慵懒地钻出被子,看见这里是魔界军营。 她习惯性地揉了一下惺忪的眼睛,又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一双干净的,漂亮的,女人的手。 她起床准备出去,掀开的营帐的时候,清晨的阳关扑面而来,耀眼夺目,如同又一个未知的明天。 “爹爹,我爹呢?!” 她一出门就这么问守在外面的士兵,可谁知外面那五个士兵疲惫的脸上面不改色,并不准备回答她的问题。 “你们说话啊!我爹呢?” 她又问了一遍,那个士兵才满脸严肃,毫不留情地开口说话: “小姐,这里是军事要地,可不是你们女儿家玩闹的地方; 且苏将军又身系要务,打仗之事关乎数万名将士的性命,苏将军下令说如果您再继续这样扰乱军营,我等谁都可以用军法处置您!” 看见那五个魔兵都是冷若冰霜的态度,桓央无奈地皱起了眉毛,反击道: “玩闹?你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本就是在拿数万名将士的生命玩闹!好,你不带我去,我自己去找!” 她转身就走,谁知那五个士兵依旧跟着她,只要她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儿。 就在不远处,夏琉羡从营帐后面探出一个头。 他看着她和五个守卫军远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她到底是想搞什么名堂啊!” *** “报!前方急报!” 正当苏将军还在擦拭自己的佩刀,就听见从彭山南路前线跑来的士兵报告前方的军情: “仙兵在南路集结了大量兵马,我军到现在还未突破山口关!” 山口关是彭山的正南门,是攻上彭山南麓的第一个关口。 而这个山口关,路山王从昨天一直打到今天都还没攻克,可见仙兵在南路的下了极强的防守。 “知道了。” 苏将军放下佩刀,踌躇了半刻,感叹南路的这场战役一定是旷日持久的。 苏九云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行百里者半九十,南路这一战只要胜利了,魔军要掌控整个彭山就不是难事。 但是,这最后的一战也是最难打的,仙界虽然对战争缺乏准备,但他们毕竟也不是吃素的,所以按照魔军原来的计算,南路一战胜败的概率是五五参半。 此时是中午,从魔军的驻地内升起一股硝烟,冉冉地融化在碧蓝的天空里…… 不过,这回的这股硝烟并不是战场上的炸药掀起的烟尘,而是魔军们正在准备午宴。 因为就在今天中午,是魔界军队三军会师的时刻。 今天中午,由魔界亲王平山王带领的东路军,和路山王带领的南路军,与最早进攻彭山的苏、左两位将军带领的西路军,在今天中午会在这里会师。 如此重要的日子,魔界自然是需要举行庆祝仪式来重整军心,给战士们添油鼓劲,好上下一起齐心协力攻克仙界的南路防守,早日夺取整个彭山! *** 这日中午的时候,桓央找到苏爹,但是苏爹无暇多理睬她,因为他与左将军正忙着会见平山王与路山王。 平山王是一个性格十分狂放的亲王,他在魔界做事是出了名的霸道野蛮。 而此次,由他带领的军队在彭山东路的表现也正如他这个人一样,攻无不克,骁勇善战,一鼓作气地在短短三天之内将仙兵击溃。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见营帐外面传来一声粗放的大笑,就知道平山王已经来了: “我给我们魔界的众将士们带来了件有趣的玩意儿!“ 左将军与苏将军一听声音,就知道一定是平山王到了,连忙出来迎接,却只见他手里一个黑布包着的包裹,身着金铠的平山王直接就将它放在了桌案上。 有人好奇这个包裹是个什么东西,却见平山王讪笑着,吩咐手下打开一看—— 只见里面的东西圆滚滚,还黏糊糊…… 包裹里面竟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众人见到这种东西,无一不觉得反胃,但是没有一个魔界士兵为此而退却,只因怕别人觉得自己胆小无能。 这头显然是一个仙界将领的,而且还是一个留着胡子的老将,头发都已经花白了。 “你们猜猜这个是个什么人物?哈哈哈!猜对的人赏金千两!” 众人纷纷猜测,有人说是彭山长老,也有人说是明觉山的长老...... “不对不对!” 平山王摇头卖关子,继而又骄傲地哂笑说: “怎么路山王还没到?不然他肯定也猜不到!“ 这时,猜测了很久的左将军终于再也按耐不住: “敢问平山王,这到底是何许人也?” “哈哈哈!” 平山王自豪地指着自己的战利品,然后洋洋得意地介绍道: “这个人来头可大!他呀,可是天庭的一品官,太傅,在仙界威望甚高,也就是当今仙界裕荣太子的老师!“ 说完,平山王勾着左将军的肩膀,无比期待地说: “老弟你看,我们魔军如今都能把当今仙界太子的老师给斩了,我们收服一个彭山还会远吗?!“ 左将军面上稍稍微笑了一下,而平山王却笑得发狂: “哈哈哈!快,快来个人,快把我们这位仙界太傅大人的‘尊头’,请到我们军营外面的大树上去,好叫大家伙们都来瞻仰一下,这仙界一品官员的究竟是有多么‘威风’!” 第329章 硝烟四起(2) 与此同时,彭山,凛然宫。 凛然宫外,传报消息的人出入频繁,他们的面上都挂着死气沉沉的表情,就像是没有生气的木偶人。 在这繁忙的军务中,整个凛然宫内笼着一层压抑的气氛,里面的人都像是被拉紧了很久的弦,几日几夜不得松懈,即便是外面传来一声山鹰的啼叫,也会把里面人的心提起,加重紧张的气氛。 “报!报告太子殿下,前线迄今已经死伤两万五千二百人,司战将军带领的金甲军已经与援军会合,在后方伺机而战!” “嗯。” 裕荣太子大手一挥,“传我军令予司战将军,这七千金甲兵是我仙界最精锐之兵力,法有定论,兵无常形,命司战将军全权指挥这七千将士,必要时可不必事先向本座汇报!” “是!” 来报者退下,这时本在一旁站着的洪台仙君却上前一步,慷慨激昂地主动请缨: “太子殿下!本君愿亲赴战场,辅佐司战将军上阵杀敌,还请太子殿下批准!“ 因他说这话的语气太过怆然激昂,众人将目光全部移向他: 只见,这几日的洪台仙君,一身孝服,平时也没有多余的话,疲倦且又通红的诉说着他这几日经受的磨难。 “臣愿亲自上阵杀敌,辅佐于司战将军,唯太子殿下成全!” 众人面面相觑。 其实,大家全都明白他的苦衷,因为两天前洪台仙君的父亲,当今太子的长师,太傅大人在东路边防撤退不及,遭魔军劫掠,至今下落不明,连尸骨也未见到。 “仙君不必如此。“ 太子发话了: “本座十分理解你内心的苦痛,其实,本座的心也同你一样悲痛,太傅大人也是我的长师,本座也恨不得立刻亲赴展场,替他报仇雪恨!” “然而”,太子陈言:“然而在如今这个全军上下一心,一致抗敌的关键时刻,我们各个人都有最合适的位置,大家各有其职,方能有条不紊。 上阵杀敌自然需要人去,然则军防部署也更需要人来指挥管理,还望仙君不要莽撞,一定要审慎决定!” “太子殿下!” 显然洪台仙君执意已决:“关于部署指挥之方面,掌门,浩风仙君,凌峰仙君等诸位之谋略,皆在我之上; 而我本一介性情之人,难抵国恨家仇的肆虐,唯有亲赴前线,挥刀手杀这些嚣张魔界狂徒,方能逞我快意,解我报国之焦渴!还请太子殿下批准!” 眼见劝之不得,裕荣太子也没有办法,只好誊写了一张军令,命洪台仙君即刻赴往前线辅佐司战将军,共同统领七千最精锐的金甲军...... *** 这日傍晚,见过一天的缠斗,彭山南麓的仙魔军队交锋依旧僵持不下,陷入鏖战。 魔界军官营地,一个身着红袍甲胄的报信军,疾步奔过军营门口那棵挂着人头的大树,直驱将军的营帐。 “报告平山王,左将军,苏将军!路山王急信,前线战斗僵持不下,无法脱身,不能与二军回合,还请二位出兵支援!” “什么?路山王还没搞定?”平山王将眉毛一横,“我们都在这等了他一天了!“ 最后,他气哄哄地拍了下桌子,恶狠狠地哼了口气: “看来他们仙界现在是想死磕在南路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跟他们斗到底!” 这时,闻讯的苏将军从旁边走过来,苦口婆心地对平山王道: “王爷,既然仙兵在南路顽抗,我们不妨早些向留文国调些兵马过来支援,以防万一啊!” 听到了苏将军此时的提议,左将军也觉得不错,只见他连忙找来纸张,立即就要誊写向留文国借兵的状令。 “瞧把你们慌得!这不才一天嘛,急什么......“ 虽然平山王在嘴上啐了他们一句,但手上也没有做出阻止他们借兵的行为,他只是提着佩刀在帐内转了一圈,随后又去营账外面晃荡去了...... *** 到了第二日,魔界平山王,苏、左二位将军带领全部军队兵支援南路。 然而,却依旧遇到仙兵在南路拼死顽抗,魔界军队寸步难行。 这时,又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支气势汹汹的金甲部队,在偷袭魔军的同时,还将南路守得牢牢的,此时的魔军在南路丝毫不占优势。 而到了第三日的日中,南路依旧僵持不下,魔军此时却已经快几乎死伤过半,前不久获得胜利的喜悦被削弱了。 而与此同时的,一封来自魔军前线的快马急报,终于到了留文国的善康城。 “借兵.....” 远在留文国善康城的留文岸空国主,终于收到了这封来自魔军前线的借兵令。 这日,岸空国主已经早早地下了朝。 此刻,他正坐在桌案前,虽然眼前的案台上面堆满了文书,但是他的目光,却一直注视着怀里抱着的美人。 “美人”,岸空国主勾了一下怀中人的下巴,“魔军果然要向我们留文国借兵了。” 岸空国主温柔地注视着怀里的美人,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而他怀里的美人顺势环住了他的腰,几番摩挲后,娇声娇气地说:“那国主会借兵给他们吗?” “你猜呀......“ 岸空国主眉眼眯着,在她的脖子上亲昵,呼吸声轻柔。 “魔军自己要攻打仙界,还要借我们的百姓来冲锋陷阵,军队里面日夜吃的都是我们的粮......他们可真是不知羞耻啊......” 美人因为被压得有些麻木,换了个姿势继续贴在他的胸口。 “那国主的意思是,不想借给他们?” 岸空国主笑了,靡靡地嗅闻着怀中人的头发—— “我若是借给他们,他们会还吗?嗯?” 不懂事美人只因见国主笑了,以为他开心,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谁知,见了美人一笑,岸空国主也越笑越欢,只见他笑得越发的发狂—— 笑着笑着,国主就直接钻进了美人的裙子里...... 第330章 硝烟四起(3) 在魔界大军发出借兵的请求之后,随后的两日,魔军也曾两度试图突袭彭山南路的关口。 然而,这两次的进攻却都被仙界的那支最精锐的金甲部队拦了下来,甚至由平山王所带领的队伍不但没有突袭成功,反而还被仙界追杀...... 在两次突袭失败后,魔界大军不得不转移阵地,全军退守在了彭山西麓。 “留文国的援兵,应该早就出发了吧!“ 平山王练兵回来,大步走进军营。 他在说话间又吞了一盏茶,喘着粗气地卸掉身上厚厚的铠甲,目光显得有些疲惫,说: “我希望后天他们能到,我这儿已经有点吃力了。” “平山王......” 刚从战场归来的路山王此时正端坐在帐内,只见他面色严肃,严正地告诉他: “刚才,留文国的使者来报信你不在,留文国的信使传了留文国主的口谕,那该死的岸空国主说:因为去年经历了一场大旱灾,今年这个时候如果没有男丁下地干活,到年底就庄稼没有收成了, 而自己又是一个小国,自从断了跟仙界的来往之后,举国上下损失惨重,现在国库空虚,所以……” “所以什么?!”平山王突然就横起了眉毛,气势汹汹。 “所以,他们留文国不肯出兵啊。” 听到这话,平山王怒了,杀气腾腾的眼睛瞪得溜圆,大吼一句: “反了他了!” 平山王气得说话时颐指气使: “莫不是,莫不是当初看在那些留文国百姓的面子上,我们魔界并没有真正的出兵攻打他们; 莫不是,莫不是我们在名义上还没有正式地征服这个小国,给他们留了个站着说话的机会——” 他气得重重丢掉了了手中的茶杯, “我们又何必再好声好气地请求他们借兵支援,直接抓他们的壮丁来充军不就好了!” “谁又知这留文国,他们今天,竟在这种时候,还敢给老子蹬鼻子上脸——简直找死!他留文国主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丧家之犬,亡国之君,还敢给我推脱找理由!” 像是要把这几日在战场上吃的亏全部发泄在留文国的不支援上面,平山王气得面色通红,很久都没缓过来。 然而这时,忙里偷闲的苏将军走了过来,给平山王重新添了一壶茶。 “平山王莫气,这些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苏将军沉着地看着平山王,递茶的样子就像是要给他吃一剂定心丸,只听他冷静地说,沧桑的眼神中充满了老成与笃定: “只要我们在前线稳住,我们的人在后方会处理这件事情的。 你且相信我,最多不出五日,留文国的援兵一定会来的,我们现在就再先耐心等上一等……” *** 事实果不其然,因为就在这一天,就在魔界进攻仙界彭山南路,僵持不下之际,留文国就出了一件大事—— 说是留文国的岸空国主,因操劳国事,旧疾复发,即日在宫中不治而亡,享年刚刚而立。 此消息一出,举国震惊。 没有人知道这个正值壮年的岸空国主究竟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敢去讨论这件事。 在这一日,留文国的百姓依旧祭拜他们的神明,祈祷着神明会保佑他们幸福安康...... 然而,国,不可一日无主。 所以,在随后的第二日,原来留文国的失踪多年四王子,已故的岸空国主的王叔谢逢椿,正式登基成为留文国第四百九十七任国主。 逢椿国主登基后,改年号为启元,封独儿谢子筝为王世子,并在举国上下颁布一道征兵令,征壮丁五万,即刻赴往彭山,支援前线的魔界大军。 三日后,连夜奔波的留文国援军与魔界大军回合。 当仙界知道留文国愿意给魔界出兵支援之后,又再次向国内征兵,做好了与魔界长期交战的准备。 而于此同时,天庭内部也已经将所有与留文国有关连的官员清去,以防敌方的势力渗透。 这一天,整个仙界都如同泰山压顶般的紧张,而对于身为留文王室,且又担任仙门道统的掌门人来说,更是相当难过的。 当姜青未得知,留文国已经出兵支援魔军,要与仙界相抗的消息,他也曾向众人提出,欲要交出掌门符印,主动削去身上一切实权,好减少军中多疑之心...... 然而,由于明觉掌门的符印责任太过重大,放眼整个仙界,竟然无人敢接。 天帝陛下现在已经摔成了个残废,不省人事;而太子殿下现在还只是个太子,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东海龙王虽然也挂帅出征,但是他终究只想做亲王,没有什么野心;轩亭长老年老体迈,且又远在明觉山主持内务,交还权利给他实在不妥; 而自家门派的几位仙君虽然都在前线,但是听到这样的话,竟全都不敢出声...... 最后,还是只能由裕荣太子发话圆场: “明觉掌门为我仙界鞠躬尽瘁,殚精竭虑,这些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而如今我们仙界大敌当前,还请掌门您千万不能在这时动这种‘妄自菲薄,委任于人’的念头啊!” 于是乎,姜青未也没有办法,他现在只能因为留文国的叛变而挑起更大的罪任。 他自然也知道,当他将这千斤重担扛在身上的时候,亦已将自己的将生死,与战争的成败悬在了一条线上...... *** 自从魔界的援军到场,仙界不惜任何代价的反击之后,仙魔之间的交战,已经进入一场残酷的拉锯。 由于双方实力都不相上下,战斗的局面就变得更加的紧张血腥——其实,这对双方都是一种折磨。 “作孽啊。” 桓央坐在一棵树上,发出这样的一声喟叹。 由于高高的树杈给了她相当大的视野,让她看见了远处徐徐升起的硝烟。 她看着这些烟,又想象着战场上面残酷血腥的场面,即便是无可奈何,但也难抵消心中的隐隐作痛—— 她不想看到世人这样。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中也许真的住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想拼命地逃避战争,而且想带着苏爹和自己在乎的所有人逃离这个战场,不让他们的双手沾上献血或者身处于危险之中....... 第331章 和平谈判 纵然桓央有意想保护她在乎的人,然而她所在乎的人未必会愿意顺她心意。 人总是有主见的很,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即便是要以付出生命为代价,他们都会在所不辞。 或许,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信仰。 所以,这几日来,桓央跟苏爹说了很多次,叫他不要打仗了,然而苏爹就是不听。 然而他只是不听也就算了,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势必要跟魔界的万名将士们共存亡,甚至还为她的软弱狭隘而骂她,他说自己没有像她这样不识时务的女儿,如果她再说这种话,就要跟她断绝父女关系,他说到做到。 桓央不懂,不懂苏爹为何如此执意非要打仗,为何执意要将军队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就好像是他不打仗就不能活了。 于是她接着跟他争辩了几句,而苏爹果然被她气得面色通红,七窍生烟,语无伦次...... 而争执到了最后,眼见着苏爹显然心如死灰了,而正当桓央以为他要答应她回去时,苏爹又冷静沉着地对手下人嘱咐,说她现在已经彻底神志不清了,要叫军医过来看她,并且还要拿铁链把她捆起来,叫夏琉羡把她绑回魔界去。 此刻,桓央除了心痛还是心痛,因为苏爹最后说的那句话清晰地萦绕在她的耳边—— 他说:“你!软弱无能就算了,而且还不忠不义,狼心狗肺,我苏九余没你这样的女儿!” 说完,桓央就被魔军手下给拖下去了。 在她离开时,她还最后看了一眼苏将军那高大而威武的身影—— 他可真是个伟大的将军。 就像是心上的某个倒刺被人拨弄了一把,她一时难受得不能自己,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被那些手下们带下去并关起来的。 *** “喂,我进来了哦!” 营帐被掀起一道缝,夏琉羡从光里钻了进来,他这厢是给她送吃的来了。 但是桓央并不关系他送来什么吃的,她只是懒洋洋地躺在那里,不想言语。 夏琉羡瞧见她身上被粗大的铁链锁起来了,觉得有点可怜,但终究还是不厚道地笑了出来: “你到底去跟你爹争论了什么?他怎么会被你气成那样?” 桓央躺着在简陋的木架子上不想说话,回避他的问题。 夏琉羡却在木架子旁坐了下来,说:“你不说我也有所耳闻,你是叫你爹别打仗了回去是吧?” 桓央依旧不说话,想让他早点识相走人。 然而,夏琉羡并不想走,只听他语重心长地教育她: “我说你这个人吧,心是不坏的,但怎么总是一根筋!枉我曾传授你那么多经验知识,你怕是早就忘了!” 夏琉羡靠近她,继续说: “你怕你爹出事,想让他早点回去的心我也懂,但是像你这样直接说出来,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且看看外面几万大军,他们都还在拼命呢!你说他们肯就这么放你爹能走吗?你爹又会忍心抛下他们走吗?你这话说了不是白说啊!” 听到夏琉羡这么说,桓央便彻底怒了: “我当然知道了!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我跟他讲他就是不肯听,还非要呆在这破地方带兵打仗,甚至在他的思想里还以为国捐躯为荣——他这个样子我能坐视不管吗?!” “你这个傻姑娘!” 夏琉羡安慰她:“你想想,只要是个人,谁会喜欢打打杀杀的?冒险送死的事谁都不喜欢!但是你且相信我,用不了多久,我们魔界就要撤军了,你爹就可以回家养老了。” “什么?” 桓央翘起了脑袋:“撤军?谁告诉你的?你又想来骗我!” “骗你天打雷劈!” 夏琉羡解释道:“你没听今早上大家伙讨论吗?昨天晚上魔君派大臣过来了,说是魔君同意了仙界的求和,这会儿正准备要谈判呢!” *** 战斗进行到这个时候,仙魔两界的军队均已死伤过半,想来战事也已经进行了一个月了,是时候有个最终结果了。 事情是这样的,就在前不久,因为魔界大军入侵仙境,魔界境内缺乏管制,使得魔界内部有一支内乱势力频频作祟,扰乱魔君的统治。 眼见前线的战事一直僵持不下,再加上之前仙界也写过求和书,这时,因为里忧外患而操劳过度的魔君,终于在某个瞬间突然想通了—— 魔君想,那不如早点把军队撤回来算了,反正同意仙界的求和对魔界来说也不亏。 于是,魔君金笔一挥,答应了仙界递交的求和书里面的条款,并派出机要大臣,赴往前线与仙界谈判。 而就在桓央被苏将军关起来的后一天,那个负责与仙界谈判的机要大臣就顺利到达了魔军前线。 于是乎,到了这日晚上,魔界军队便放回了一个仙界俘虏,叫他传话给仙界,说是魔界同意仙界的求和,并愿意派使者去水鹤谷与仙界谈判。 到了第二天上午,仙界也放回了一个魔界俘虏,说是约定一日后与魔界使者在水鹤谷会面,只要魔界现在停止进攻,并撤兵后退三十里。 思量许久,魔军也同意了全军后撤三十里这个条件,双方于这日中午正式止战。 到了这日日中之时,魔军遂又放回一个俘虏,传话说停战之事乃重大决策,叫仙界务必拿出商量的诚意,否则今后将无任何回旋余地。 而到了晚上,魔军又接到了仙界放出来的消息,说是仙界愿意将彭山水鹤谷以西的全部领土,作为仙魔两界交融区域,由仙魔两界官员共同管辖,只要魔界现在停战,仙界愿意于明日在水鹤谷与魔界订立友好契约,约定一千年内不再交战。 (背景:仙魔大陆一年相当于现实33年,一千年大概现实30年。) 和平谈判的消息,对于魔界士兵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这代表着魔界剩下来的那些士兵都可以算是胜战而归,按功论赏,成为魔界功臣。 而对于仙界来说,谈判成功虽然意味着失去了彭山西侧一半的管辖权,但是至少缓和了现在境内的压力,而且最大程度的减少了损失,可以稍作喘息,更好的养精蓄锐,抚慰民生。 于是,两军在谈判之事上面达成共识,并约定双方于明日在水鹤谷进行谈判。 *** “那明日,我爹会去水鹤谷跟仙界谈判吗?” 暗室里,依旧被关着的桓央,这样问来送饭给她的夏琉羡。 “停战之事兹事体大,况且仙界还说什么要建立仙魔两界共同管辖的领域,想来你爹他也算是老谋深算经验丰富,是谈判的好人选,他一定会去的。” “哦,那我就耐心等他回来。” 峘央继续道:“然后我们一起回到安全的地方去,希望以后再也不要打仗了。” 闻言,夏琉羡也点了点头,但他却又不甘心地拍了她一下,提醒她道: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明天会不会去呢?” 桓央微讶,抬头看向他: “你明天也会去吗?” 第332章 和平谈判(2) “哎!果然啊!在你心里,我始终都是次一位的。” 夏琉羡刚开始语气难过,但转眼又看向她无奈的眼神,换了个语气说: “好吧,我跟你开玩笑的。” 又见夏琉羡摸了摸鼻子,一如往常一样开朗地笑起来: “我明天,确实是要跟你爹一会儿去一趟水鹤谷。 不过你不用担心,到时候你爹会一直和我在一起,他有了我保驾护航,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桓央点了下头,若有所思。 交代完这些话,夏琉羡便急匆匆地站起来要走,显然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而在夏琉羡走后,心中若有所思的桓央,偷偷向往外望了几眼: 她看见,外面的士兵依旧来来往往行色匆匆,但是看他们面上的表情,却显然比先前轻松多了,而且他们每个人的眼神中充满着回家的希望。 看来,魔军确实有了快要撤军的势头。 这些,她也该放心了吧。 到了这夜的晚上,军营很安静,气氛也比前些日子略缓和了不少,就连路过的士兵们的玩笑声也多了起来。 然而就是在这夜晚上,本该因为停战而松一口气的桓央却怎么也睡不着,因为她在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然而,她又不知道这种不安的心情具体是来源于哪里,或许是为死去的士兵而感到遗憾,又或许,是为自己的心中的那种莫名生出的迷茫而感到不知所措。 这种莫名的焦虑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她才突然明白自己焦虑的根源: 她何必非要留在这魔界军营,苦苦地等他们的一个结果呢? 她明明本就不属于这里啊! 她根本不属于这里。 她不是苏将军的女儿,也不是夏琉羡的所谓的“妹妹”,她明明谁也不是,是这些人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来看待,总想把她变成“她”...... 但是,她终究不能成为那个人,因那个人早就已经死了。 她不是苏湮颜,苏湮颜也不是她,即便她本身自己的记忆和意识成了一片混沌,她也不能因此成为苏湮颜,因为她现在没有义务去背负苏湮颜生前的执念,平白地为她家人的安危而牵肠挂肚...... 万物因沾染了尘世,旋即便有了颜色。她也是一样。 那么既然如此,那就不妨早点离开这里,离开这令她烦恼的人情,离开这如同铁链一般困住她的万千思绪—— 就算是她的出现,真的与苏湮颜这个人有着一定的关系,而就算她真的就是苏湮颜的某个化身,那她这些天来所经历的种种,也足够填补她遗留的执念,真正苏湮颜的生魂如果见到此刻,也该能够瞑目了...... 死的人,又何必再活呢?多累啊。 暗夜之下,桓央对着自己呢喃: “神魂之主,无需再做呼唤,现在是时候该走了。” 然而,暗夜之下,她心中的执念却未曾想过平息: “再等一等!” 心中的那个声音不断叫嚣: “务必要等到仙魔两军谈判成功之后,你才能真正的离开!” *** 第二日,又是一个晴天朗日好天气。 准备出发。 魔界的两位机要大臣,将代表魔君的旨意去水鹤谷与仙界进行一场相当重要的谈判,并由苏,左两位将军一路护送。 路山王带领一支军队守在南路关口方便接应,而平山王携大军驻守营地,静候一行人成功归来。 而与此同时,彭山,水鹤谷。 仙界的军队也早早守在了这里,裕荣太子,彭山掌门,明觉掌门,还有东海龙王...... 这些在仙界鼎鼎有名的人物在这一天都会到场,另外天庭的宰相也在凌晨之时急忙赶到,眼下就只等魔界使者的到来了。 水鹤谷是个非常清幽雅致的山谷,坐落于彭山南麓,山谷里溪流鸣音,鸟语朗朗,清新宜人,能让人从战争的硝烟中醒过神来,嗅一嗅自然和谐的草木清气。 “报!” 水鹤谷内,仙界士兵来报: “魔界使者的车马已经逼近水鹤谷!他们一共有三辆马车,十二匹快马,估计大概有十几个人! 另外,据探子观测到的消息,魔军一支小部队一直守在南路关口,应该能是接应他们的人。” “嗯。” 闻言,明觉掌门负手而立,一袭白衣,挺拔地站在水鹤谷的正门口。 只见他转过身来,轻声对他身边的张总管嘱咐了一句:“等他们到了,务必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免得这些魔人在暗地里搞什么花样。” “是。”张总管应道。 *** 另一边,魔军的谈判使者正在赶来的路上。 “水鹤谷,水鹤谷......“ 负责在最前面探路的魔界的军官,骑着一匹威风的高头大马,只见他一边观察四周,一边拿着地图看来看去地研究—— 突然,他回头朝着后边马车的方向喊了一句: “将军!水鹤谷应该就在不远处了!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仙界的视野里面了!” 苏将军这回亲自驾驶着马车,车里坐的是参加谈判的魔界的两位机要大使。 只见朝那军官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赶路。 那军官领命,继续赶路。 然而,他没等他走几步,他前方的视线里面竟突然出现了一个红衣女子! “等等!停!” 打头的军官突然大喊起来,示意所有人停车。 “前面好像有仙界的人,还是个女的!” 众人随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到一个红衣女子。 但是,看那个女子的穿着打扮,她好像不是仙界人,倒更像是他们魔界的人...... 然而,当驾驶马车车马的苏将军一看到前方那个女子,一下子就愣住了! 那哪里是什么仙界人! 那分明是他那不懂事的女儿又跑出来了! 只见那红衣女子面色冷静,她缓步走上前去,完全不管前面的那个军官,径直向苏将军走去。 而苏将军一看到真是自己的女儿朝自己走过来,气得差点头脑发昏晕过去! 他愤怒地跳下马车,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不知轻重的东西!你来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滚回去!” 听到声音,魔界的谈判大使从马车里探头出来看,却只见是苏将军在教训自己的女儿: “你是怎么跑出来的?!战场上没有什么父女情面,你还不快给我滚回军营里去!” 却见她勇敢地回答他,理直气壮: “我不走!不亲眼看到仙魔两界止战息兵,我是不会走的!” “混账!谈判大事,岂是你能来的!” ...... 因为他们吵闹的声音太大,一同来的夏琉羡也探了个头出来看热闹—— 他见到苏湮颜,见到他们父女吵架,也不能插手什么,只能是无奈以对。 只不过,在无奈之余,他的心中忽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 苏湮颜这会儿非要跟着来,她的真实意图,该不会是想再见见某人...... 第333章 和平谈判(3) 正当夏琉羡产生这样一个想法之时,却又被使臣大人的一席话给打断了—— “大事当前,还请苏将军莫要过分动怒,免得被这些无伤大雅的家常事情白白消耗了精神啊!” 只见,魔界的使臣大人缓步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煞有其事地建议道: “苏将军,我看得出,令媛血气方刚,且又对战事如此关心,乃我们魔界少有的女中豪杰,你也不必如此生气。” “而且将军您再看,我们此行都是一群大老爷们,气势看起来未免有些咄咄逼人,以至于等到我们要跟仙界谈判的时候,很有可能会把气氛搅得更加紧张。” “但若是,我们之中正好能有个姑娘同行,那也好给我们的谈判增添一点和气,好让仙界也不会觉得我们太过于来势汹汹,这样反倒更有利于我们谈判的进展,岂不美哉? 就是,现在不知苏将军您意下如何啊?” 闻言,苏将军思考良久。 最后,苏将军冷眼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聪明,却老是干糊涂事的女儿,压抑难忍地“哼”了一声—— 只见他用力地一挥马鞭,厉声道: “到时候你要是敢给我搞出什么事情,我决不给你好果子吃!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上车!” 计谋达成,桓央的如愿以偿地跳上了车。 其实,苏将军的小黑屋是根本不能关住她的,她之所以之前不跑出来,就是因为她不想让本就因为军务繁忙苏爹,因为她的事情而变得更加操劳。 但是今天的谈判,她是一定要跟着来的。 ...... 在马车上,魔界的两位使者大人就坐在她旁边。 车内颠簸,时间缓慢的流逝。 而正在这时,其中一位突然发话问她: “我听说,苏小姐曾去过仙界?” 想起苏湮颜之前曾去过仙界,而且最后还死在了那里,峘央回答说: “是啊。” “而且当时,我还是跟夏琉羡一起做事。” 听闻此话,两位使者面面相觑,在吃惊过后,他们又相继肯定地点头夸赞她: “真想不到苏小姐原来是暗通情报的人才啊!实在是女中豪杰,我等自愧不如。” “两位大人多誉了。” 桓央道:“我也没什么本事,我现在一心只想看到我们谈判成功,这样大家伙也好早点回家休养。“ 两位使臣见此女说话的样子如此成竹在胸,且言语间又有一种大气凛然之势,不由得对她更加心生佩服。 “那苏小姐,您对仙界应该比我们更熟吧?那到时候你可得要给我们带路啊!” 闻言,桓央随意地点了点头,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 *** 水鹤谷的深处有一处庄园,那曾是彭山长老门的意会别墅,修建得清雅无比。 水鹤谷沿袭仙界了一贯雅静的风格传统,又杂和了彭山风格的俊爽,将亭台楼阁分布得极为考究,相得益彰。 仙界的诸位仙长早就在这里翘首以待很久了。对于魔界使者的到来,他们每一个人都感到心急如焚,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终于又听见了士兵来报—— “报告,魔界使者就快到了!” 仙兵向众仙回禀道:“他们已经在我们附近了,而且据观测,打头的还是个红衣服的女人。” “女人?” 彭山长老奇怪地将眉头一皱:“魔界竟还带了女人过来?” 于是乎众仙便开始纷纷议论起来,场面开始有些混乱了。 在这议论声中,明觉掌门回过头去,悄悄对旁边的士兵问了一句: “魔界使者都来了,怎么太子殿下还没到?“ 士兵回应道:“回掌门的话,太子殿下方才已经来过了,但是殿下听说魔界也只来了几个大臣和将军,殿下他觉得自己作为仙界太子,至少也要魔界亲王过来才肯相见。“ “什么意思,太子殿下不来了吗?” 士兵回答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说,他眼下不方便露面,所以谈判之事就由您和诸位长老操持了。” 听到士兵这么说,姜青未心中难免有些疑惑:为何太子会在这时突然不想参加谈判了呢? 然而,没等他想太多,魔界的使者就已经到了水鹤谷门口。 *** 远远地看见仙界的士兵驻守,魔界的车马停了下来,两位使臣随着苏将军下了马车。 经过一番的东张西望,两位魔界使臣仔仔细细地审视了这个清雅的水鹤谷庄园,之后都有感而发: “你看,这里仙里仙气的,真叫人感到浑身不舒服。” “是啊是啊,实在太清幽了,倒像给鬼住的,哪有我们魔界的园子大方。” 而桓央也早就下了马车,现在是她走在最前面给众人探路。 来到水鹤谷门口,是一个仙界的士兵最先接应她。 虽然那士兵的表情不太好看,带着一种对敌军的愤怒,但她好不理会,依旧提着大步迈入了水鹤谷...... 第334章 和平谈判(4) “魔界使者里面请。” 当他们来到回廊处,一个普通侍从出来迎接他们,并将他们往里面引。 见到这侍从面露讨好的神色,跟在后面的左将军便随口说了一句: “听说你们仙界不是向来都注重礼仪吗?怎么到现在都没看见你们仙界哪个有头有脸的仙人出来迎接我们——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们根本就没把我们魔界的使臣放在眼里......” 听到这话,那引路的侍者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尬笑。他聪明地选择了保持沉默,只是单纯地给他们领路,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几拐几拐地绕过了一个花园,魔界使者们见到前面有一个露亭。透过精致的竹帘,看得出里面座了有很多人。 “使者请,诸位仙长已经在这儿等您们很久了。” 引到这里,那领路的侍者便识趣地走开了。 见到前面有人,魔界的两位使臣大人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毕竟他们两个是文官,不敢走在最前面,还得换要两位将军在前面打头壮势。 桓央等一群随从们紧随其后。正当他们刚刚走到亭边,却见亭子里的人已经全都站了起来;而在他们真正见到那些人之前,却看到里面的仙人们已经率先齐帅帅地朝着他们地行了一礼—— 那样子恭敬礼貌之至,真叫人有些意外。 不太懂仙界的规矩,魔界的使者们都被这个画面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然而,只有左将军最会占便宜,只见他竟直接竟喊了一声“免礼免礼!”,差点把他身后的随从弄得笑出声来...... 然而好笑归好笑,谈判却是相当严肃的,并没人敢真正的笑出声来。 桓央这时已经自觉地站在了最后面。今天她就只是个凑数的,并不想太过引人注意。 因为前面的那些高个子们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此时只是听见了他们仙界有一个清润的男声响了起来: “魔界的各位大使们远道而来,真是叫我们仙界措手不及。所以,若是今日哪里有招待不周的,还请各位使者们宽大为怀,多些谅解,只有如此,你我仙魔两界方能和气致祥。” 这个声音好熟悉啊,好像是...... “说得对。” 这时,左将军粗放的嗓音打破了桓央的思绪。 因为左将军是这次谈判的战略主使和霸气担当,自然是他率先代表整个魔界大气磅礴地发言致辞: “这位仙长说得对。我们这次过来呢,也是奉魔君之令,来跟你们仙界诚意议和,绝不是来引发争端的。 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们魔界人向来就喜欢干脆爽快,那么今日也不必行那些虚礼,你们还是直接把你们的谈判主使请出来,我们马上就开始谈判吧!” 闻言,又听方才说话的仙人不紧不慢地回答他道: “在下,便是这回谈判的主使。”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到了说话的这个仙人身上。 只见这位代表仙界发言的主使,身披一袭朴素的月白长衫,缓带轻裘,眉目清俊,儒雅而不失气度。又见他优雅地朝着魔界左将军拱了拱手: “仙界明觉山掌门,姜青未,见过魔界主使将军。” 想不到明觉山现在的掌门人还挺年轻的,左将军的心中有些意外,他本还以为仙界掌门应该是那种狡猾的老头...... 然而,在忌惮之余,左将军也抱拳致意,并且同样主动自报姓名: “魔军西路统兵,左之明,见过仙界掌门。” “左将军一路辛苦,还请来这边坐。” 见到魔界使者的诚意,姜青未礼貌地展手,将魔界的使者引入会客的厅堂。 亭子的旁边是一间气派的厅堂。 厅堂四面的窗户大开,轻薄的纱帘被弱风浮动,很是飘逸。 厅堂的正中间摆了一张楠木长桌,桌上零星摆着几盆造型独特的兰花,旁边还留有几个侧坐,正好供仙魔两界谈判议事。 按照仙界的惯例,议事的厅堂里一定会熏一点香。而这时旁边雕着瑞兽香炉里,果然正冉冉地升起淡烟,叫人一走进这厅堂,就有一种清新怡人的感觉。 但是在这种时候,再多的美都是多余的。 美成了最肤浅的一样东西,被排在了所有事情的最后。 当桓央走这间厅堂的时候,她还注意到了一点:就是仙界的那个明觉掌门,可是一路都在往她这里看。 他的视线,穿过魔界的那些军官大臣,直直地降落了在她的身上,并且还不带一点偏移..... 哎,她之前可是完全没想到会再次碰见他,失策失策! 明明,她这回只就是个来充数的闲人啊。 但是,即便他之前确实是见过她的,她本来还以为,他这回肯定会忙着交涉,无暇来顾及她呢...... 然而,她可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的视线至始至终都停留在她的身上,以至于当她随意地一抬眼时,她的目光便与那人的目光猛然交汇—— 就在这短短一瞥之中,之前和他在时空之墟见面的回忆,在个一瞬间就溢满了她的脑海。 第335章 和平谈判(5) 究竟是时空之墟破裂了,还是那个破裂的秘境包裹住了整个现实? 谁都没有预料到,他们的再次相遇,竟然会是这样的一种场面。 二人的视线交汇,仅仅只在一个瞬间——然而就在这个瞬间,谈判的僵局,却被一丝不合时宜的柔情给击溃了。 虽然不曾言语,但是想必此刻双方的心中都已经荡开了涟漪,只差一语道破。 不难察觉她的眼神其实略带躲闪。 是因为她不想见到他吗? 穿过人群,姜青未的目光久久在那个年轻漂亮的红衣女子身上停驻。 她的模样是那样熟悉,却又那样陌生,叫他不断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或许,在初次相见的瞬间,他们的心意是相通的,然而随着下一个瞬间的到来,他们二人之间又马上筑起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高墙——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一样。 造化以弄人为乐,叫人又喜又惊,却从不给人一个确切的答案。 此时,姜青未不由得思考起来:上回是在一个离奇的时空之墟,而这回却是在仙魔两界的谈判会议上—— 她到底是什么人啊?难道她真的是一个精通幻术的魔界女子吗?又或者,眼前这个人其实是苏湮颜的孪生姊妹? 然而,正在他因关于她的谜团而失神之时,他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也来到了这个厅堂—— 他就是曾经潜伏仙界之时,与苏湮颜走得很近的魔界让贤堂的暗使中度,花羡。 竟然是他! 没想到今天竟然再次见到连这个狡猾的男人,姜青未内心的波动更大了。 不,等一下。他又在心中暗想: “花羡”只不过是他在仙界的一个化名,他的真实名字其实一直被留在魔界。虽然他还不能一下子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想到既然他能出席今日这场谈判之局,那就说明他一定是魔界的某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就在这时,这个“花羡”在进门的时候,也同样也朝他这里看了一眼。 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威胁,他的目光在一个瞬间变得深沉而阴险,危险得如同好斗的鹰隼。 又见“花羡”突然拽了一下前面那个若有所思的红衣女子,那红衣女子便立刻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什么?嗯?” “花羡”很是严肃地提醒了她一句。紧接着,他便如同护犊子一样的抓住她的袖子,将她护在了自己的身旁。 显然,他此举是特意想做给他看的。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 “咳咳。快来人啊,上茶。” 就在这个时候,彭山掌门清了清嗓子,儒雅地坐在了明觉掌门的旁边,并嘱咐手下赶紧递给客人递茶水。 入座时,彭山掌门又偏过头看了明觉掌门一眼,却看见这个平常向来都冷静端庄的明觉掌门今天的表情却好像有点不太寻常。 彭山掌门的这一记疑问的眼神,把姜青未从无尽的猜测与幻想之中,一下子又拉回到了眼前紧迫的现实。 只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依旧优雅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重新调整好心态。 即便是怀着百般错愕,他知道自己依旧还是要深深地掩藏住自己的心事,继续今天的谈判。 而这时,仙界侍从端着茶水到了。仙界侍从恭敬地一盏盏呈给在场的各位,丝毫不敢有稍许的怠慢。 正当仙侍们发放茶水的空档,魔界的使者又发话了: “我们这回过来呢,还给诸位仙长们带了点礼物。” 入座之时,苏将军十分大气地一撩袍泽,气宇轩昂;入座之后,他的这句高调的发话,也叫仙界代表们备感意外。 “来人,快去把东西给诸位仙长们呈上来。”苏将军一边说着还一边微笑,叫人全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随即,魔界的两个军官领命,出去抬东西去了。 他们魔界来议和,居然还带来了礼物?仙界人百思不解。 “初次见面,竟不知道魔界使者如此热情。” 彭山掌门放下杯盏,面上好奇地询问魔界苏将军:“就是不知你们带的是什么礼物?” 苏将军深沉地微笑,接过仙界侍从递过来的茶水,不紧不慢地卖着关子: “诸位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魔界军官便端着个罩着魔界军旗的东西,稳稳地走上前来。 随着魔界军官的步伐,仙界的诸位将全部目光,都集中在了士兵端上来的东西上面—— 掩盖在魔界军旗之下,魔界官兵呈上来的这个东西看起来圆滚滚的。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该不会是..... 为此,仙界在座的都纷纷猜测起来,心想他魔界使者怎么可能会好心给他们带什么礼物过来? 对此,仙界的代表们均感到有点不安,因为他们目测这个掩盖在军旗之下的圆圆的东西,正好是一个人头的大小...... 该不会是! 确实啊,听闻魔军打仗向来有挂人头的习惯,该不会这里面...... !!! 如果真是人头,那就是魔界公然挑衅了,但是现在又是像这种局面,他们仙界又能怎么样呢? 此时此刻,就连坐在远处的桓央,也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的每一个仙人的表情都很难看,只怕是他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浮现出了某个可怕的答案吧! 而就在这个快要揭晓时刻,凌峰仙君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彭山掌门...... 虽然彭山掌门现在表面看似冷静,但是其实他的手心却是已经抓出了汗—— 这里头该不会是! 他非常恐怕这面军旗之下的是一张他熟悉的面孔,要是让他看到自己的同僚落到这种死无全尸的下场,那可叫他如何是好! “掀开吧。” 见到仙界人都表情紧张,苏将军面上依旧保持礼貌而玩味的微笑,命令手下掀开军旗—— 然而,随着魔界官兵一把掀开那军旗,众人发现在那面魔界军旗下面的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人头,而是一坛子酒—— 摆在谈判桌上的,分明就是一坛子酒。 第336章 谈判之时 竟只是一坛酒?! 仙界的仙人们这下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这酒,是用我们魔界特有的酒曲混合五谷酿造的,想来应是我们魔地的特产。” 说话间,苏将军面上依旧保持着深沉的微笑,只不过现在的他看起来比刚才和善了很多。 只见他用手指了指这坛酒,耐心且严肃地解释起了这酒的含义: “此酒名为‘鼎醒’,虽然喝的时候味道会有些发苦呛喉,但是其实却非常有益于身体。所以,这酒既是我们魔界的一剂通筋活络,滋补强身的良方,也是我们魔界馈赠友人亲朋常见的礼物。” 听到这里,仙界的仙人们不禁感到有些疑惑:他们魔界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却听苏将军继续说: “我们今日特地带来此酒,其实别有用意。此酒,正如我们这回的谈判一样。 就在前不久,我们都经历了战场,都知道打仗是很苦的,相当不容易的;但是,在你我经历了这些不容易之后,现在还不是又坐到了如今这方谈判桌上? 所以,这才是我们今日谈判的目的啊!想来你我仙魔两界,只有在经历了这些不容易之后,只有在经历过种种猜忌与恐惧之后,和平的真谛才会昭然若揭,我们才会更珍惜我们眼前的和睦,才可以更好地各自休养生息啊!” 听闻此话,彭山掌门连连点头: “将军所言甚是。” 言罢,彭山掌门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明觉掌门,只见他神情和缓,看似也很同意对方将军说的话,方才继续说: “想我彭山,此回经历了这样一场大劫,不知有多少人家妻离子散......” 也许是彭山掌门想到了什么心事,他的语气变得深沉而悲痛: “放眼如今的整个彭山,已经有一半的人口逃难去了,良田被兵马踏坏,荒废又无人耕种,市集不开,物资短缺,又有多少民房被烧毁,在战场上又死了多少人,现在的彭山哀嚎四起,民不聊生......” “而老朽我,身为这彭山掌门人,空有这权位和虚名。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看着曾经那样安乐富庶的彭山,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我这心里是如同刀割一样痛。” 终究人心还是用肉做的。当魔界的诸位使者听到彭山掌门如此凄苦语气,看到他年纪一大把却在敌方面前示弱博同情,心中难免会泛起一丝波澜。 “然而痛归痛”,正当众人以为他想表演一出苦肉计时,彭山掌门又开始声情并茂地陈说: “痛归痛,老朽我还是抖擞精神,痛定思痛—— 我想到如今我们的方法,只能就是来求和,因为只有和平才能让百姓再次安居乐业,只有和平才是对你我双方都想看到的结果——难道魔界的百姓就不想安居乐业吗? 想必也正因如此,我们今日才能这样诚心地坐在这里谈判,你我之间虽然仙魔殊途,难免会有分歧,但希望在座的诸位千万不要忘了自己来时的初衷啊!” 彭山长老讲到这里,对面有几个魔界军官的表情已经有些动容了,于是坐在彭山掌门旁边的明觉掌门便又在这时补充道: “彭山掌门说得对。想来,你我仙魔两界虽然一直为敌,近万年来都争执不休,但是对于那些平民与百姓们来说,他们一心只想着怎么安居乐业,从未想着与你们魔界作对,但为何所有战争的苦都叫他们来受呢?” 一旁的凌峰仙君也是这回谈判的主要人员,对此他也有话要说: “两位掌门说得对。我想,今天在座的诸位都是有大局观的人。 我曾记得,几千年之前仙军攻打下了海角之巅,如今几千年之后,海角之巅将近一半的居民都有魔界血统。而到现在,百姓之中从未有过动乱,海角之巅的居民全部安居乐业,生活富足,想来这不就是我们都想要看到的吗? 一场战争的发生,百姓何错之有?若魔界还是气不过,非得要找个人来撒气,那我明觉山凌峰仙君的人头你们随便拿去!” 凌峰仙君向来都以刚正的气魄闻名,这一番话照样叫魔界的几个使者刮目相看。 “仙界诸位仙长说得都很在理。” 魔界的使者大臣见局面已经打开,终于在此时发话了: “然而,关于魔界与仙界的争端问题,这是由来已久的一个事实,仙魔两界的隔阂就那样摆在那里,这正是我们今日的谈判所需要克服的。 所以,现在我们双方只有全都坐下来冷静思考,把我们该考虑的问题都给讨论清楚,免得以后哪里区分得不清不楚,给以后留下节外生枝的隐患啊!” “既然魔界使者与我方一样有谈和的诚意”,明觉掌门开口道:“那我们也不必再相互试探了,我们现在便就以彭山西侧的归属问题,直接开始今天的谈判吧!” 只见他有条不紊地挥了一下衣袖,干脆地说道: “来人,把地图呈上来。” 第337章 谈判之时(2) 卷轴铺开,规整而详细的彭山地图呈现在众人的眼前。桌子大的地图,标注着彭山方圆五百里的土地,就好像一块巨大的肉饼,就等着桌前的人动筷。 这时,一支绀青翎笔蘸着朱红的墨水,在地图上的“水鹤谷”处,径直圈了个圈。 放下笔,明觉掌门道:“魔界的诸位使者今日既然诚心前来,我仙界必定也拿出百倍诚意。就前日里约定的,将‘以彭山南侧的水鹤谷以西’区域化做仙魔两界共同管理区域,各位可有异议?” “有啊。”左将军道:“共同管理?怎么个共同管理法?居住在这片区域内的百姓,应算是你们仙界人,还是我们魔界人?” 魔界使臣也附和道:“是啊,诸位仙长,这个共同管理界限不明,不好管控,倒不如就将别处的区域划给我们算了——我看不妨便把我们已经攻下的西路一带,全部割给我们吧。” “不可!”彭山掌门一下急了,魔界使者一来就是狮子大开口,竟敢把虎爪伸向了最为富裕的西侧一带! “向来听闻魔界多忠厚之士,”彭山掌门道:“当时你们见了我们送来的议和书,说好了是以水鹤谷为界,后来你们不是也愿意撤军了吗??”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你们可不能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啊!” 明觉掌门虽然也是脸色一沉,但他说话依旧还是不动声色的官方: “原先你我两界在议和书上拟定的水鹤谷以西区域,想必是我们此回谈判的条件。就这个‘共同管理’的议题,今日我们双方都可以摊开来畅所欲言,而如何施行还需看我们今天的商议成果。” 见仙界死活不同意割地,魔界使者也就退一步答应了原先拟定的这片区域。 ...... 接下来的谈判,便全都围绕着水鹤谷以西的区域如何成为仙魔两界的交接地。 经过连续几轮的舌战,仙魔两界你一言我一语,终于确立可以施行的共管法案,将仙界水鹤谷以西的区域命名为“止兵洲”,确定双方各设一个洲长,十个洲使,共同管制,重定法典,仙魔两界的赋税平分,任何官兵或百姓不可在止兵洲区域内打杀斗殴,违者重罪交由州府发落,并设各自的中枢官员相互监察。 止兵洲的法典,众人从白天商议到晚上,直到月上了树梢,才整理出整整几十卷帛书,并确定每年定时今日今时再次议会,有必要时也可以随时商议。 如此看来,仙魔两界的此次谈判算是成了,虽然过程中也有很多争吵,甚至脾气暴躁的魔界左将军几度拍桌,差点要拔刀,剑拔弩张的时刻双方还是压住了脾气,将谈判进行到了最后。 最后,魔界使臣打开带来的印章锦囊,在议和书上的仙界印章的前边盖上了魔君的印章,议和书被在场的所有官员传递签字,再各自拓上私印,这回的谈判才算结束了。 魔界苏将军看着外面高悬的明月,意识到天色已晚,他最好应该尽快回去军营。 但突然他又记起自己女儿也跟来了,便马上回头用目光找那个傻丫头,却发现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整个厅堂里面的人都凑在桌边坐得端正,就只角落里的红衣女子趴在摆着兰花盆景的茶几上睡觉。 她睡得很香,一只手支着头,还有些摇晃,与那些正襟危坐,表情严肃的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同行的的魔界人只道她不愧是在仙界潜伏过的,居然在仙界都能够睡得着。 对于在这种场合睡觉这件事,峘央也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反正今天过后她也不打算再对仙魔两界的事情多做留恋。她想今天的气氛应算是很不错了,看得出双方今天的诚意都很够,大家的心里其实都不想再打仗了,所以今天的谈判应该可以成。 因懒得听他们议论国家大事,又因他们讨论得实在太久了,再加之天色也已擦黑,她便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安静的打起了盹儿。 这一睡,便睡到了半夜。 谈判结束之时,她忽然被一个人拍了一下,吓了她一跳。本以为一定是夏琉羡在拍她,可谁知回头一看竟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仙界婢女。 “这位女官人,您不要再睡了,要摆宴了。” 她睁开眼,猛然清醒,又听闻什么要摆宴,便又问那个仙界婢女:“摆什么宴?谈判成了吗?” 那宫女见她虽是魔界人,但是在种场合竟随意得很,便回答道: “听侍卫说,应该是成了的。现在几位仙长要设宴留你们吃了饭再走。” “还留我们吃饭?!” 这回可轮到她惊讶了,“怎么仙界人都这么客气的吗?!” *** 峘央也是后来才知道,魔军之所以要留下来跟他们吃顿饭,并不是要庆祝什么谈判顺利,也不是要庆祝仙魔交接的止兵洲的成立,而是想再探探仙兵的兵力部署,好设定撤军路线,以防他们中途反悔。 想必,仙界人也是在害怕魔界撤军时突然又后悔了吧。 晚宴依旧摆在议会的厅堂,手下们布置的空档,峘央走出去透透气。 水鹤谷的庄园建造得很有趣,因为都是建在山谷的溪流之上,亭台楼阁有高有低,错落有致,每一处都有不一样的景致。 看着看着,她的思绪如流水般流淌,心想自己离开之后,也得要找个僻静的地方建个类似这样的居所,那才能住得舒服呢。 但当她走到一个假山旁边的时候,却忽然发现有个白衣人一直跟在她背后。 “什么人?!” 她警惕地发问,猛然回头一看—— 竟是他。 “是我。” 一直尾随她的人眉目熟悉,不就是那个从谈判一开始就总是盯着她看的明觉掌门么? “我有些事情,想找你单独谈谈。” 峘央愣了一下,与他四目相对的眼神闪了一下,“你有什么事情不能摆在明面上,非要找我单独谈的......” 她嘴上是这么说着,但还是跟他两个人来到一处僻静的拐角。 第338章 旧爱半醒 月朦胧,云遮了星辰,晚风凉如水,四下里只剩下溪水流动的声音。 “你今天为何会出现在魔界的人里面?” 姜青未说话时虽然神色严肃,但语气却早已不似谈判时那样端着架势,声调也变得低调柔和很多。 “我怎么就不能出现在这里了?”她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可他却茫茫然道:“我记得你上回说,你是出世的神女,怎么神女今日竟然管起人间的事情来了?” 峘央吸了一口气,心想:他既然这么问,看来他还在想之前与她在时空之墟里发生的事。 哎,打发他可真是麻烦。 “这仙魔两界的谈判之事,我今日就是管定了,怎样?你又能奈我何?”她回忆着当初在时空之墟之中的语气,无所畏惧地怼了他一句。 “可是,方才我分明听见你喊魔界的苏将军为父亲。”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想要将她的心思看穿。 “神也是有父亲的吗?” 闻言,峘央抬眸,她用她那一双宛若盛满星辰的杏仁黑瞳,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就是有,那又如何了?” 最好的解释,就是不解释。 然而,见她这般不动声色的表情,方才还在与魔界使者据理力争的明觉掌门,竟然在她面前服了软,就连声音也变得闻言轻语: “多日不见,你现在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已经是完全与她如出一辙了......” 峘央当然知道他口中说的人是谁,甚至连她自己有时都在怀疑这个叫苏湮颜的灵魂,是不是就存在于她的神识里面。但是,她还是本能的想要躲避他的问题,特别是见他对自己如此执着的样子,她更是觉得极为不妥,一心就想着早点离开这里,不想跟他过多解释。 “我做事自然有我自己的风格,不需要别人来指点。我还有事,就先不跟你在这里多说了......”她急促地想绕开他,想借口走开。 然而,他是那般的眼疾手快,竟伸手一把将她拦住了,情绪也跟着激动了起来: “世上怎可能会有如此相似之人!你就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 他紧紧地盯着她的五官,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就仿佛噙着炽热的火,之差一念就将燃点起来: “一个是仙界侍女花圆圆,一个是所谓的神女峘央,你究竟想戏耍我到什么时候!” “什么花圆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不愿再与他拉扯,见他又忽然着急起来,无可奈何,气愤地解释说: “你口中的那个人,早就已经死在仙界了!她的死难道你不知道吗?!” 闻言,眼前人忽然愣住了。 就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他的眼神忽地闪了一下。 “你怎知道她死在了仙界?” 讲到这里,他的语速变得吞吐起来,“你又怎知她的死与我有关?” 她也不说是夏琉羡告诉她的,而是不依不饶地跟他杠上了: “我就是知道了,如何?” 却见他眼神开始飘忽,就像是忍着极大的心痛,好不容易从回忆里缓过神。 他望着她沉吟,出声时声音竟有些喑哑: “前段时间,我翻阅了所有的典籍,发现在这世上的确有一种假死的功法,叫人看着就像是死了—— 想必,让一个人死而复生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此时四下寂静,挂在走廊上的灯笼随风晃动,他的声音也散在了风里。 紧接着,他同她道出了苏湮颜的死因: “还记得当时,她就是在富峨山,那个传说中的神明葬身之地忽然间陷入昏迷,随后彻底失去了意识的。她当时的昏迷得太突然,病状就仿佛说灵魂出窍了一般,怎么叫都没有反应。而且在昏迷之后,她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生气一样迅速衰弱,无论何种药材都无法逆转......” 听到他提起了富峨山,峘央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也是在那里苏醒的。 “还有你说过的时空之墟,”他继续说道: “在她昏迷之前,当时的留文祭司也正好就在富峨山刚刚布下了一个锁灵阵,并降下了此阵能召唤神明的预言,而没过不久她便在那里出了事......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听他说,峘央先前还不知道这些事,但如此听他一讲,才知道这个叫苏湮颜的或许真的与她的苏醒有着莫大的渊源! 难道,她真的因为苏湮颜的死而苏醒的?又难道,她之所以会拥有苏湮颜的部分感情与记忆,是因为苏湮颜的魂魄当时其实已经留在了火山里? 猛然间,她好像在自己的内心里,听到了另一个魂魄的颤动。 “我怎么从前不知道,鬼魂和神明,其实是靠得最近的。” 这时,他的声音自她的头顶处传来,她才发现此时他们两人现在的距离,已经挨得太近了。 “你说,神与鬼,是不是一体的?” 他这样说着,再度靠近她,目光直勾勾地凝望她。 而她退无可退,背后就是走廊的栏杆。 “你再靠过来,就休怪我收拾你了!”她已然在暗中捏起了拳头。 然而,他却丝毫没有退步之意,依旧痴痴地看着她: “圆圆,若你成了鬼,还想要找我索命,我这条命,你便一并带走吧。” 他这是哪根筋不对了?竟然想找死! 苏湮颜活着的时侯一定与他有很深的纠葛,那一定是一段很深很深的感情纠葛。 峘央蹙眉,凝望着他的五官,像是要在脑海之中搜索出一些记忆,然而结果依旧徒劳。虽说她已经记起了苏湮颜的爹,但是如今她脑海里怎么也挖不出关于眼前这个人的一丝一毫的记忆。 而当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他还依旧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他说:“不管你想以什么样的面目出现在我面前,就算你是戏耍我也好,或是真的不记得我也罢,我的心始终与最初一样。” 说到这里,他看见她的表情似乎在若有所思,由于极度害怕她不相信自己,他连忙着急地袒露心迹: “你一定相信我!还记得我们曾经在鸥歌岛许下的誓言吗?即便你是魔界人,我是仙界人,即便是仙魔两界隔阂已久,你看如今不也有了这个仙魔交接的止兵洲?一切都会好的。” 他此刻很想像以前那样牵她的手,然而却只敢抓住了她的袖子。他珍惜地抓着她衣袖的一角,迟疑着,爱到卑微便几近乞求: “只要你我如曾经那般相爱,只要你愿意就没有人可以阻拦我们,倘若你也愿意——” 他换了口气,清澈的眼睛里盛满坚定。 “倘若你愿意,我便也不再做什么仙界掌门,我们一起远走高飞,远离纷争,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好吗?” 第339章 旧爱半醒(2) 听到他说出这样的话,峘央许久都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他那干净的脸上游离,望见他清澈的眼瞳里的深黑,和等待时微微颤抖的眼睫。迟疑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 “什么叫远走高飞,远离纷争,去做一切想做之事?”她说话时的表情是那般的严肃。 “仙界掌门,你可别忘了,你可是还有婚约在身的人!” 此时时刻,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倒映着星辰的眸子晶亮如黑曜石,干净纯粹,高贵得无可比拟。 “你明明有婚约在身,已经是个有妇之夫,却还要在这里说要跟别的女子远走高飞这样的话,即便你不觉得心中有愧,我还觉得讽刺呢!” 她说到这里,她对面人的脸上的错愕不言而喻。 “你不要乱想,我与天庭公主的婚约乃是形势所趋,并不是你想的这样的。” 紧张之下,他惶然地紧抓着她的衣袖,愧疚地解释道: “你相信我,战事停了之后,我便会奏明天庭取消婚约,而且我与那天庭公主并无瓜葛,我与她彼此关系清白,天地可鉴。甚至在你走之后,我的这些年里也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一定要相信我!” 听完这些,然而峘央的面上却依旧面无表情。 沉默地,她的目光望向远方,并从他的手中扯回了属于自己的衣袖。 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将双手向后背着,然后抓住了走廊的木质栏杆,神态是那样平和。她那双干净得如同黑曜石一般的杏眼中倒映着天边的星河,美得出尘,却没有一丝的情愫。 晚风很凉,吹拂着她芊芊的发丝,抚过她皎洁无暇的面庞,此刻的她清净得如同玉雕的璧人。 直到看着他的希望被破碎,一个堂堂的仙界掌门成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才冷静而智慧地告诉他: “我之所以说这个,并不是因为生气,我只是想提醒你,此刻你的未婚妻说不定也正在挂念你,不管这婚约是不是出于形势所趋,你既答应了人家姑娘的托付,那就需得负责到底。” “更何况,”她说:“这婚约曾经也确实在政治上起到过作用,想来肯定也十分重要,还劝你不要轻重颠倒,白白辜负了人家的名声。” 听到她的话,姜青未正想说什么时,却听她有继续说: “而且还有一点你必须知道,即便是你与那天庭公主解除了婚约,我走到哪里也无需你陪。我想做的事无非就是一个人呆着,你做不做仙界掌门,同哪个女子在一道,这些都我没兴趣来管。” 从满心期待到期待破碎,如今他彻底不说话了。只因见她一面实在太难得,他今日才不得不心急如焚地想表露心迹,出此下策尾随她至此,却不知最后还是因为心急而唐突了她。 愣了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 “难道你真的全部忘了吗?那时候,你与我一同流落到留文国的鸥歌岛,在那座海天诸神塔的神像下,我曾跟你说过我对你的感情会至死不渝。” 从他与她对话开始,他的视线一直未曾从她的身上挪开,生怕错过了她一个表情。而现在,他也已然掏出了自己全部的真情,欲将一腔痴情展露得淋漓尽致。 “只因当时是在神塔下发的誓,”他说:“想来那些誓言,神明若是在天有灵,应该也听到了。” 闻言,峘央转头看向他,她无奈的眼神中有些怜悯。 “神明说了,你们两个不光仙魔有别,而且还死生相隔,是不合适的。” 此时她的手离开栏杆,站直了身体,随即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神明还说,她祝福你再找个更合适的。” 话音落下,她正迈开步伐想要离开,却听姜青未依旧在后面呼唤她。 “不要走!” 他苍白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圆圆,你真非要如此绝情吗?我们经历的那些过往,你要叫我怎么忘?”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其中的悲痛太甚,叫人不忍卒听。 对此,峘央还是坚定地迈开步子,步履间依旧波澜不惊。没走几步,却听到前方的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墙后跑来一个男人,是来找她的夏琉羡。 夏琉羡跑得气喘吁吁,一见到她正准备责怪她乱跑,转眼间却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熟悉的白衣人,顿时胸中怒火烧心。 因夏琉羡此行随身带了佩剑,他当场就拔出腰间的魔剑,剑锋就直指对面的人。 “怀容仙君,哦不,如今应该称你一声,‘掌门尊座’。” 勾起旧事,夏琉羡不禁讥讽地冷笑一声。 “怎么,你如今都成明觉山的掌门了,还要再来纠缠我妹妹么?” 姜青未见到是他,微微偏过了头,找不到话来回应他。 见他很久不回答,怕是做贼心虚,夏琉羡握着剑柄的手才微微放松了些。 “若不是在止兵洲不能动粗,否则今日我必不放你。若是他日我再遇见你再来纠缠她,必将把之前你怎么欺负我妹妹的,十倍讨回来!” 语毕,只听“哐”一声,夏琉羡将剑收回剑鞘。 “我在魔界虽未做什么官,但你要是还对她有妄想之心,我有的是办法报复你,劝你还是小心一点!” 他最后留下了一个警告的眼神,护着面无表情的峘央,快步离开了。 *** 夏琉羡带着峘央大步离开了,姜青未却还一直愣在原地。 沉默间,他暗自握紧了拳头,努力将眼底的悲痛藏住了。 然而,他们之中谁都没有发现,此时在暗处,有一个人正在用仙界的窥探之术,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如何了?” 裕荣太子背着手从黑暗中走出,阴冷地问方才的施术者: “怀容掌门与那魔女到底是什么关系?” “回禀太子殿下,” 士兵道:“在臣的窥探术中,看到怀容掌门与那魔女交谈甚密,而且最后来了一个魔界男人,才将那魔女接走了。” “哦?那他们讲了什么?”裕荣太子逼问道。 那仙界士兵不敢说谎,如实禀告道: “回太子殿下,怀容掌门与那魔女,竟有一段情债。” 闻言,裕荣太子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随后他又细想了下觉得更好笑了,便又笑了好几声。 “早就听闻怀容掌门与魔界女子有染,如今一见竟然果真如此!” 说完,裕荣太子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厅堂,眼神阴险而狡黠,脑海中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他吩咐那士兵道:“你去把明觉掌门唤来,就说本座有急事要见他。” *** “方才那混账与你说了什么?” 在回去的路上,夏琉羡问峘央。 “没什么。”峘央道:“都是些无关大局的话。” 第340章 旧爱半醒(3) “都是一些无关大局的话。” 闻言,夏琉羡却不安地告诫她: “下次,若他再要与你说什么话,你记得不要与他多做纠缠,仙界的人最善伪装,尤其是这个怀容掌门,他最不是个善茬。” 峘央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朝前走。 “怎么不说话了?” 夏琉羡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又像以前一样想不开了,于是焦急地劝解她: “不管他与你说了什么,你可千万不要听信于他,吃一堑长一智,你不要再像以前最后落了个凄凄惨惨,他一个仙界人才不会来可怜你。” “你不要想多了,我是不会与他再有任何瓜葛的。” 峘央抱怨道:“我明白你意思,我也知道你也是关心我,但我也不是那种呆呆傻傻的小丫头片子,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你整日里对我日日耳提面命的,我只会觉得拘束。” “行吧行吧。”夏琉羡长叹一气,语气间充斥着无奈。 “如今你也经历了些事,已经成长了,也不需要我整日里天天为你忧心了。” 言罢,夏琉羡看着远处笼着雾气的树林,缓缓地停住了步伐。 只见他一屁股坐到了池塘边的一块石头上,并把一只脚也架在了石头上。 “我为了找你,几乎都要跑遍了这个水鹤谷的山庄,但你倒好!哎,算了,我们先在这里歇一歇再说,我累死了。” 峘央并不想去吃什么仙魔两界的晚宴,于是便也跟着坐了下来,反正她一个闲人,仙界设宴她去与不去都没什么两样。 而这时,休息中的夏琉羡却忽然又沧桑地感慨了一声: “哎!徒弟长大了,做师父就老了,如今我是不是也该回魔界养老了?” “......” 峘央无语,只当他还在因刚才的事而数落她来发泄情绪。 “你今年多少岁了?我爹他那么老还在带兵呢。” 然而,夏琉羡他依旧惆怅地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继续长吁短叹: “你呀,真是一点都不在意我,就连我多少岁也没问过。” 接着,夏琉羡便叹息着告诉她: “你的老师父,如今已经一千一百多岁了,可不再是什么小青年。 只因我年轻时一直在仙界忙活,没得对象找,而如今也到了而立之年,但竟连个媳妇都没有,就连收个女徒弟也是憨乎乎的,还爱惹祸,一点都不体己。” 闻言,峘央扭过头,看见他在月光下的侧脸是那般的凄迷,似乎他那不着调的性格其实只是他孤独的伪装。 “算了,我看你也不想去赴什么宴会,咱们两个就在外头等他们出来吧。” 收敛起眼底的半抹凄凉,夏琉羡表示自己也想不进去跟他们仙界人吃饭。 峘央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刚才的话题搭了一嘴: “你怎么会找不着对象?一定就是你眼光太高了,你这样的性子明明招桃花得很。” “什么招桃花?”夏琉羡笑着自嘲: “你们女孩子哪里喜欢我这种的性格的?你们就喜欢那种装模作样的,附庸风雅的,表面看着清清冷冷的要人哄,实则满腹心机,处处算计别人只为成全自己……” 讲到最后都把他讲气了,许久之后他才用苍凉的的声音继续讲: “记得小时候,我家里头一穷二白,所以没办法,我刚成年就被派到仙界来做卧底。 你说这来了这仙界后还能碰上什么桃花啊?仙界的女人再好,也不过是水中月,雾里花,若是勾搭上了,那就是粘在身上甩不掉的鬼针草,甚至还要给自己惹祸呢。” “由于当时来仙界是极其危险的”,他说:“我就算难得有机会回魔界,也不敢去耽误魔界的姑娘,毕竟我做的这种行当就是在赌命,哪敢连累了人家。” “那你现在不是好了吗?” 峘央道:“过几日你回到魔界去,便能找个体己懂事的好媳妇,过上舒服的小日子了。” “那你呢?” 夏琉羡将眼睛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瞳闪着微光: “你回去有什么想法吗?看你年纪也差不多了,想来你回去之后你爹也该要给你择个良婿了。” 峘央是不打算回魔界的,她又不想当苏湮颜,所以也犯不着叫苏将军给她择婿。于是她隐瞒了自己的想法,只跟夏琉羡说: “我没什么想法。” “既然你没什么想法,那要不咱们就凑合着过吧!” 夏琉羡语出惊人。 “什么凑合着过?!”峘央惊起: “你……你……”峘央想反驳他,确“你”不出个所以然,最后便惊恐地说了句:“我们两个怕是不合适的!” “你爹之前就跟我说想将你托付给我,要我处处多照顾你一些,所以这些时日一直都是我负责你的安全。” 他认真地看着她,似笑非笑:“你啊你啊,其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啊!你爹既然把你托福给我,我定也会尽全力对你好的,你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吃苦,你就放心吧!” 峘央知道夏琉羡性格就是这么无赖的,想要动动嘴皮子就赢过他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头一扭,不搭理他了。 然而,就在这时,夏琉羡严肃至极地喊了一句: “糟了!不好!” 闻言,峘央如梦初醒,赶紧朝着夏琉羡目光的看过去—— 只见远处,有一处建筑内火光冲天,而那里就是仙魔两界召开晚宴的地方。 第341章 堕入术中 就在峘央和夏琉羡察觉到仙魔两界的晚宴不对劲的前不久,仙界的裕荣太子已经派手下去传唤明觉掌门,并将其邀至水鹤谷最西面的湖心亭商议事情。 只因听见手下说太子殿下找他有要事相商,姜青未不敢怠慢,便应邀前往湖心亭。 然而,他到了湖心亭等了许久,也还是未见太子殿下露面,只等到了他的随从张管家。 “太子殿下你可有遇见?“他问张管家。 “属下未曾遇见太子殿下。“ 随即,张管家向四周看了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掌门尊座,轩亭长老方才传话过来,他说要您在仙魔谈判完成后,立刻就启程回去明觉山。“ “长老怎会这时候就要我回去?“ 姜青未纳闷,但并未有太多的怀疑。他对张管家吩咐道: “这里的事情还未处理好,至少要等魔界撤军后才能回去,你去与轩亭长老说,本座须得再过两日才能回去。“ 然而此时,张管家听了这话,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马上应下。 “掌门,我是您的贴身随从,在这魔人出没的地方本该寸步不离身,但是方才,您与拿魔界妖女交涉之时,属下却并未在一旁护驾,着实是属下失职!“ 看来方才他与苏湮颜的谈话,还是被张管家给看见了。 姜青未心想:之前他看到苏湮颜一个人往外走,他便随便派了件事情,将张管家这个贴身随从支走了,但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过张管家的眼睛。 因为被多事的张管家看到了他们的谈话,姜青未心中一紧。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这个常伴多年的贴身随从。 然而张管家的神态,却依旧如平日里一样谦和而恭敬。 他心想这个张管家也算与他出生入死过的知心之人,但又心想张管家他其实也不过只是个普通仙界随从...... 只见他沉默了一会儿,许久才开口: “你方才可听到我与那魔女说了什么?” 张管家抬头,他那朴实宽厚的面上没有表情,只是眼睛闪了一下,道: “属下什么也没有听到。” 在这么说完后,他又看见姜青未一直在严肃地盯着他看,便连忙弯腰,越发诚恳地说道: “属下一心效忠掌门尊座,愿为掌门尊座冲锋陷阵,在所不辞。” “如今我也不用你为我冲锋陷阵。起来吧。” 姜青未拍了他一下,“张管家做事认真负责,本座甚慰。” 而张管家许久才抬起了头,又支支吾吾地继续说: “掌门,我虽不敢窥探您,但我也需得关注您的安全,于是我当时便没有多远,就在不远处候着您。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我却看见太子殿下和他的随从,也就站在不远处,并且我还看见他还在派了许多兵将手,正在秘密监视着整个水鹤谷,所以想必方才您与那魔女的对话,太子殿下说不定也听到了……” “太子殿下……” 气氛紧张,空气忽然凝固住了。 “不好!” 姜青未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地担忧起来! 此刻,他担心的并不是太子看见什么对他自己会怎么样,而是担心太子为何会突然要秘密监视整个水鹤谷,他是不是想在仙魔谈判的宴会上谋划着什么! 裕荣太子,本来因有辱皇室威严之名没有参与这次谈判,他将整个谈判的进程托付给自己,而且还拒不交代自己的行踪。可是,如今他却又在暗地里秘密地亲自监视着整个水鹤谷---- 以太子的性格,他一定是有什么密谋! 若真是那样,苏湮颜现在的处境就会非常危险,他一定要尽快回去找到她! 然而,正当他刚刚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脑后忽然被一股怪力袭击! 之后,便是一阵来不及反应的疼痛…… 一瞬间,他眼前眩晕,脚下又像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眼睁睁地看着身体着往地上坠去…… 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刻,他朝身后袭击他的人瞥了一眼---- 下手的人,就是那个备受他信任的张管家。 张管家,全名叫张从南。 张从南为人心思干净,而且野心不大,祖上三代都是明觉山人氏,家族虽不大但也算富裕安康,曾在梵净掌门麾下当过差,梵净掌门去后,来到云上峰的做守卫。 后又因他心思缜密,处事有度,被提携为云上峰总管司事,处理门中杂务也有方,跟随他共事已经四十有二年…… 张总管这样一个人,他怎么会? …… 然而,在他意识消失的最后时刻,只见张从南沉痛地注视着他,接着又万般的无可奈何地跪在他的身前。 “掌门尊座,属下这么做是为你好,再过几日,属下自会去领罚,还请掌门恕罪!” “你……” 恕罪?如何恕罪! 然而姜青未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疯狂地担心着苏湮颜的安危,但是他眼前的视野却越来越模糊,直到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意识也彻底断了片…… 最后,他仅剩的清醒,也无奈地沉没在了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 峘央与夏琉羡看到宴会的厅堂火光冲天,便立刻就向那个方向跑去,却被一队仙界的士兵中途拦住了去路。 那队士兵也不管刚刚签订好的止兵洲的合约,一见到他们,那打头的仙兵就大喝一声,发令要把他们两个抓住! 没等他们完全反应过来,紧接着那些仙兵们举着锋利的大刀就要向他们劈来! 危急之际,夏琉羡迅速拔出腰间的剑,帮峘央挡下一刀! 然而,危急关头,却不小心被士兵的刀划伤了手臂。 没有时间去犹豫。他忍着疼痛,咬着牙使劲全力,一脚踢飞了袭击的士兵! 可是,由于他们仙兵人数太多,后面又紧接着冲来三个仙兵拿刀朝他们劈来,夏琉羡只好赶紧拉住峘央的手往旁边的拐角跑。 峘央看见这些迎面而来的仙界士兵,心中的震愤难以言表! 不是已经签订了议和书了吗?难道仙界现在又要出尔反尔了吗?! 她焦急地对夏琉羡说: “我爹他们还在厅堂里面!你先走,我要去找我爹爹!” 后有夺命的追兵,前面的路又蜿蜒曲折。夜色浓黑,只有隐隐火光在远处摇曳。 “你别过去!你怎么可能打得过那么多的仙兵!” 然而,峘央怎么会听他的劝说,看见前路又有一队仙兵朝她这边奔来,她握紧拳头打算硬闯过去! “危险!” 随着夏琉羡的高呼,峘央周身灵气大盛,巨浪般的灵浪自她周身涌出,仿佛一阵飓风压过,那些手执武器的仙界士兵几乎全部被击溃在地。 被她的灵浪打到的士兵全部躺在地上翻滚,全部受了内伤。 这一招,她已然始初自己全部可以使用的灵力对抗,再多的灵力她已经唤不出来了。 自她从富娥山苏醒后,以前会很多术法已经被她丢在了火山里,其中就包括创造时空之墟的方法,但是一些基本的防身办法她还是会的。 剩下的那三个士兵,见她这样文文弱弱的一介女流,竟然只凭一个招式就可以撩倒二十个同僚,吓得倒退了好几步! “大胆魔女!你别过来!” 峘央并未退步,只是直直地朝前走。 惊讶于她的实力,一个仙兵大喊一句“快回去报告太子殿下!”之后,三个仙兵全部落荒而逃。 峘央也不想对这几个仙兵穷追不舍,只是和夏琉羡往着火的宴会的厅堂那边跑去。 然而,当他们来到目的地之后,却发现这里什么一片狼藉,空无一人。 熊熊的大火已经快点燃了整个厅堂! 火苗侵蚀着方才还庄严至极的议会厅堂,地面上杯盘狼藉,一整个长桌的菜肴被火焰熏黑了,四下没有一个人,甚至一具尸体。 “他们一定去了别的地方。” 夏琉羡的话音未落,不远处一个着火的房梁却先砸了下来,溅起的火星足有八尺之高。 夏琉羡赶紧护住了还在发呆峘央,却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一时间剧烈的疼痛贯走全身,痛得他眼前发黑。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夏琉羡还是咬着牙拉着峘央快速逃离了这里。 逃窜中,峘央的视野从一片火红和焦黑的房间内跑出,进入一片深黑的夜色里。 因为找不到她爹,她脑海里那个苏爹战死的幻像,一遍遍地重复放映着,叫她心中翻涌,浮起不好的预感。 背后还有举着火把的追兵在四处搜寻,夏琉羡带着她跑入了水鹤谷旁边的山林里,这样才算隐匿了起来。 “还不能停歇。” 夏琉羡吃力地说:“这里还在敌人的搜寻范围内。” 闻言,峘央抬起双手,施了个飞行的咒术,她带着夏琉羡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湖边。 湖风清凉,吹散他们绷紧的情绪。 “这里应该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 峘央说:“但是就是不知道我爹爹他们去了哪里,找不到他们,我很担心。”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转头一看,却见夏琉羡捂着自己的手臂上,痛苦而无力地瘫倒在一旁的水塘边。 第342章 破天狼毒 “你怎么了!” 峘央瞬间慌了。 见他痛苦万分地瘫倒在地,一手还抓着手臂,峘央才看见他乌色的外袍衣袖上,有鲜红的血淌下来。 她才知道她受了重伤。 失去力气,他一直紧握的剑,终于被他丢在河滩上。 因失血过多,他的脸变得苍白,本来丰神俊朗的面目变得虚弱不堪。只见他死死地握着自己的拳头,倒在地上发抖。 见他突然这幅模样,峘央全然吓坏了。她都不知道何时他受的伤,直到两个人跑了这么远,她才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快把伤口给我看看,一定伤得很重!” 而夏琉羡却虚弱得摇了摇头,颤抖地稳住自己的气息: “妹妹,哥哥我这回……怕是要撑不住了……” 闻言,峘央吓得脸色一变:“都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要再开玩笑了!” 下意识的,峘央寄希望于以为夏琉羡说的“撑不住了”又是在跟她开玩笑,毕竟他的性格是一个时辰不开玩笑就会受不了的那种。 然而,当她撕开他的衣袖,却看到他受伤的手臂已经发青。 他这回,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他手臂上的伤口不大,这样应该不至于要人命,但是,他那发青的手臂只证明了一件事,他中了毒。 只觉得五雷轰顶,峘央瘫坐下来,已经全然乱了阵脚。 看着夏琉羡躺在河滩上发抖,他将自己的脸埋在地上,发出虚弱的乞求: “你不要看我……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狰狞的样子……” “不会的!” 峘央心疼至极,一把抱住他安慰: “你不会有事的!你命那么大,你去了仙界两趟做了那么多任务都没事!你撑着点,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 峘央欲走,夏琉羡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声音沙哑,强忍着巨大的痛楚。 “我中的毒,是没有解药的……如今毒气已经走遍全身……已经……已经没得救了……” “不可能!” 想到他会死,峘央惊吓得失了颜色,“我立刻帮你稳住心脉!” 她立刻就施了咒术,握住他的手往他体内输送灵力,然而他却因此看起来更加痛苦,甚至直接呕出了一口鲜血。 见到血,她脑海一片空白,只是慌张地擦掉他面上的血。 这时她发现:通过输送灵力,他手上的伤口愈合了,然而手臂却依旧发青说明毒还没有解。 “不要……” 正在她思虑之时,夏琉羡却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袭击得再也耐不住了。 他本来俊俏的脸如今已经苍白如纸,额头的青筋都疼得显现了出来,他倒在地上无助地颤抖。 她慌了神智,连忙去安抚他,想以此给他一点慰藉,然而却根本无法分担他的痛苦。 许久,他才好不容易从剧痛中缓过神来。只见他颤抖着,十分艰难地乞求她:“太痛了……此毒定是破天狼……” 猛然间,“破天狼”一词在她脑海里炸开,她好似听过这个毒…… “仙界研制了一味毒药名为破天狼,专门涂抹在兵器上,以威慑魔兵。” “破天狼之毒,中者内脏俱腐,肝肠寸断,且浑身无力,幻象俱出,剧痛三日才咽气。” 这样几句话,像一道闪电般的从她的回忆里钻出。 破天狼! 她猛然想起,当初她去仙界好像就是找什么破天狼的解药! 在一瞬间,她的记忆之流翻涌,她终于想起来了! 对!传言说,破天狼的解药是目鹿草,她当时去仙界最想做的一件事情是想把目鹿草给带回魔界! “解药!解药是目鹿草!” 峘央惊起:“我马上去仙界给你找目鹿草!” 而夏琉羡却笑了,他在剧痛之中的笑简直破碎不堪。 “果然你都……忘了,哪里有什么……解药,当初……还是你告诉……我的……” “我不信!一定有办法可以救你的!” 峘央不相信,但见他如今这副模样,痛苦地倒在血泊里—— 刚才他还在带着她逃跑,怎么忽然就成了这样?!他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她的眼泪淌了下来但却忘记了去擦拭。她几时想过他会变成这样! 他不是向来都很无赖,冷不伶仃就会跟你开玩笑,他不是一直都喜欢照顾她管教她——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也会死吗? 峘央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流出两行清泪。 “你不要徒劳……了……” 此刻,他吐每一个字已经十分吃力: “破天狼毒,我们……魔界医官……已经研究了五十年……都找不到解方……” 峘央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一阵阵的发愣,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仙界人怎么可以如此歹毒! 只见他苍白着脸色,面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 他那琥珀色的眼睛无力地睁着,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顾盼生辉。 他在努力在她面前保持最后一点尊严,忍着难耐痛苦对她说: “目鹿草……并不是什么……解药,破天狼毒……本就是专门……折磨人的,三日……才能毙命。我太痛了……你……不妨……现在就给我个……痛快……吧!” 此时,他的声音已经哑掉了,好像是有血梗在喉头,呼吸的每一下都仿佛牵动剧烈的疼痛,但他似乎还想在她面前努力保持着镇静的样子…… 她怎么舍得送走他?她又怎么忍心看着他这个样子受尽折磨啊! 但是,破天狼怎么会无药可医呢? 她不信破天狼真的没得救,她的眼泪不住地流,脑海中同时也回忆翻涌,一浪一浪地将她推回从前…… 她回忆起第一眼见到夏琉羡,是在明觉山的山脚下。 她想起自己离开魔界,坐船前往仙界之时,想起自己初来仙界,一样不懂,全是他给他领的路。 他当时送给她一把剑,但那剑如今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当时是他把她带到明觉山上,把她当做亲妹妹一样照顾,亲手给她做好吃的,还不厌其烦教她在仙界的规矩…… 她记起来了。 看着他那痛苦不堪的模样,关于夏琉羡的回忆就像碎片一样,正在一片一片地被找回来,回忆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放映,直击她的心房。 她猛地想起来,他在仙界的那时候还叫花羡,那时他们对外以兄妹相称,而他总是处处护着她…… 他烧掉她调到武库房的介绍信,因为那里危险;他给她唯一的名额叫她随军去往海角之巅,好趁乱回到魔界去。 在她身陷囹圄之时,是他突破仙界的重围来救她;在她不知为什么事情伤心难过,痛不欲生之时,也是他一直在旁边安慰…… 他永远是她在异乡的靠山,亦师亦友亦兄长,不论何时都会保护她。 而后,当她以神之身苏醒,忘记一切前尘,再见他时,他还是依旧如往昔一样关照她。 在仙魔两界将要打仗之时,是他哄着她带去往安全的地方;在她被爹爹关禁闭之时,他还放心不下要特地来看她安慰她…… 而如今,她纵是拥有神力,他却依旧因保护她而受伤,甚至马上就要因此丧命…… 若是他就这样死了,她一定会恨死自己! “一定可以有办法可以救你的!” 被突如其来的回忆击得溃不成军,峘央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你不会死的!你不要死!” 她痛恨自己怎么会这么晚才回忆起来! 此时此刻,她开始痛恨峘央,想重新成为苏湮颜。 温暖的感觉从手心传来,这是她给予他的最后的慰藉。 而在夏琉羡的眼中,看见她哭着,眼眶通红,就好似她还是曾经那个孤身去往仙界的无助的魔界小姑娘。 记得以前他被仙界人耍了,她也是这样哭。 夏琉羡痴痴看着她,记忆重叠起来,他在毒发的剧痛之中也感觉到了一丝欣慰。 但到底,欣慰只能是欣慰而已。他此生只能做她的师父,做她的哥哥,永远成不了爱人和丈夫。 他感叹:自己真是隐匿惯了的人,有时竟连自己的真情也无法面对。 其实,他也回忆起来:在她刚去仙界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有些喜欢她了。 因为没谈过对象,他又太好面子,他甚至腼腆到,害怕如果自己说了喜欢她,她肯定也就蹬鼻子上脸,变得不愿意听他的话了。 而再往后一段时间,他才终于知道她其实并不是喜欢他。若是她喜欢的人,她定会哭,为他笑,会为他不顾一切。 他作为卧底的敏锐直觉告诉他:她喜欢的是别人,她只是把他当兄长一般的存在。 于是,自从知道她喜欢别人以后,他便更不敢告白了。 无法与她结为眷侣,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一旁劝着她,只能像一个兄长一样呵护着她。 因他极度害怕拒绝,害怕彼此无缘就连兄妹也做不成,便将一切的秘密藏在心底…… 在与她相处的那些日子里,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对她好,期盼着有一天她会明白…… 但终究,她是不会真正把他当成恋人的。 就像前不久,他们在水鹤谷谈天,他对她诉说衷肠,设想着回魔界以后成婚的事情时,他看见她当时的表情是那般为难。 第343章 破天狼毒(2) 此时此刻,看着苏湮颜泪眼婆娑的模样,他的理性已经有了答案,但是情绪上却仍不太服气。 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 凡是中了破天狼的毒的人,毒发的剧痛锥心蚀骨,犹如凌迟一般,并非常人能够忍受。 当那一阵高于一阵的剧痛袭来之时,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活像一条搁浅的鱼,忍受着无法抗拒的痛苦,但却又那样的无能为力,就连喊痛的间隙也没有,这种绝望,几欲击溃人的心智。 破天狼到底是什么毒药,怎会如此惨无人道?讨伐魔军讨伐仙界也不对,但至少也没有用这样惨绝人寰的手段。 仙界竟然真的如此歹毒。 绝望如同永不见光的暗夜,夏琉羡此刻即将失去理智,他只想快点结束一切。 他的耳朵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一片嘈杂嘈杂中,他看着苏湮颜无可奈何地慌张哭泣,那颗颗晶莹的泪珠无助地撒下来,真的很像怜悯世人的神女。 当他用尽全力地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袖,他才猛然记起,他此生好像从未真正地求过别人。而今,他抓着她有如抓着神明,用尽了毕生的乞求眼神。 他沙哑着嗓子,虔诚地,别无所求地,说出残酷却美好似天堂的那三个字: “杀……了……我……” 闻言。她泪如雨下。 她摇头,紧接着又疯狂地摇头。 她怎么舍得!她怎么下得了手! “求……你……” 他的声音破碎得如同投在粼粼湖面上的月影,凄凉惨淡,斑驳不堪。 可谁曾想,这声音也曾照亮过她在异乡的那段时光,在那些黑不见天的时光里,她的心因有了这般笃定的月光而变得有迹可循。 这是同一轮明月,海角天涯在此时全部哀叹着静默了。 她终于不忍心地握住他的手。她的眼泪还在涌,心却哑了口。 她感受到他将她的手握得很紧。 在他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瞳里装着的,不再是春光无限的豁达,而是一心求死的绝望。 终究,这就是一介卧底的命运。 “求……” “你……” 他的声音散在湖上升起的晨雾里,灰蒙蒙的,像是即将入殡的前奏。 曾为魔界最有名的暗使中度,夏琉羡手中握着的是魔界几乎全部的暗使线索,他一生足智多谋,怎么会连死都要求助于人? 知道他现在他每说一个字都已经很痛苦了,在难以言喻的沉痛中,她悲愤着垂下了头。 顺势,她的手往后一摸,便正好摸到了他带过来的配剑。 好一把魔剑,敌人不杀,竟是用来杀自己的主人的。 此刻,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依旧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愣是将那把剑拿了起来。 看见苏湮颜举剑,夏琉羡便知道了她的意图,于是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期待着,他苍白的唇微微地勾了一勾,眼角却还是下来两行清泪。 直到死时,他才觉得自己这一生真是大梦一场。 然而,正当夏琉羡翘首以待之时,苏湮颜却想到什么,一把丢掉了手中剑。 “我想到一个办法能够让你好受些了!” 只见,苏湮颜在手上迅疾地施了一个咒术,片刻之后,夏琉羡便终于不再疼得发抖—— 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将头一仰昏迷过去,顺便也缓缓地停住了呼吸。 收手时,苏湮颜施法完内里不稳,险些栽倒。 其实,这是她使用了冰封之术,暂时冰封住了他的保命的心脉。 虽说她如今依旧拥有了神的力量,而且还拥有了峘央的部分记忆,但是她终究却忘记了大部分的神术,只会简单的飞行和一些基础的打斗和防身之术。而这个冰封术,其实是从她苏湮颜的记忆里找到的,冰封术是魔界独有的法术。 在苏湮颜的记忆里,她曾在魔界的众多法术典籍里学过这个冰封之术。但是,她的这个冰封术在一日之内只能使用一次,而且就算她用尽自身的全部力气凝结这个冰封术,效果最多也只能维持一个时辰的时间。 但是还好。她之前在去往留文国的时候曾见过留文国境内有一座极高的雪山,那雪山常年严寒,而且离这里应该不远。 她现在只要运用飞行的神术,全力飞行,赶到那里应该也差不多一个时辰。 她想:自己虽然没有办法解开破天狼的毒,但是却可以将夏琉羡冰封起来,这样应该既可以减缓毒素侵入骨髓,又可以使他进入休眠,以隔绝他毒发的痛苦。 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即刻站起来,背起已经陷入昏迷夏琉羡,手中变幻结成一个咒术,径直便往留文国的方向赶。 *** 然而,在水鹤谷,裕荣太子的手下正在全面搜捕一男一女两个逃跑的魔界人。 “禀报太子殿下!” 一个仙兵单膝跪地,雄赳赳地禀报: “我们已经搜遍了整个水鹤谷能藏人的地方,但是仍旧没有找到那两个魔人!” 裕荣太子立在火炬旁,橘红色的火焰照耀着他身上的精致的琉璃甲。 裕荣太子手摸着腰间的黄金刀鞘,将犀利而阴寒的目光投向旁边人: “那魔界女子真有那么厉害?打伤我一整队士兵不说,竟还可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报告太子殿下!” 被裕荣太子盯着的军官回答: “据来报信的士兵说,那女子仅凭一招功法,便将他手下的一队壮硕的士兵全部撂倒,并且全部受了严重内伤,无法再继续作战。” “太子殿下”,他继续阐述:“根据我们同魔界多年的作战经验,凡是我们所遇见的魔界顶尖高手,没有一个能与这魔女企及,而且她那招式诡异之至,无迹可寻,甚至看起来也不像魔界法术,倒更像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异术。” 闻言,裕荣太子眼睛微眯。 “魔界竟还有这号人物……” 猛然间,他想起姜青未方才还在与那女子的纠缠,遂又问旁边的侍从: “你可把明觉掌门支开了?” 回话的正是方才偷窥的士兵。 “回禀太子殿下,按照您的吩咐,在谈判的厅堂起火之时,属下已经将掌门尊座成功引至水鹤谷的边缘一处看不见火光的亭子里,一路上进行得十分顺利,掌门他对您的谋划一无所知。” “嗯。” 裕荣太子点头,但却又听见那士兵小声说了一句“但是”。 “但是什么!”他激动地大怒。 那士兵惶恐,连忙跪了下来: “但是,当我按照您的吩咐,在远处监视的时候,却遇见了掌门尊座的贴身侍从张从南张总管。 他十分严厉地呵斥我行事鬼祟,怀疑我是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还说要罚我。我不敢说这是您指示的,唯恐破坏了您的计划,但因我位卑言轻,便无法再继续监视。” 第344章 倒算反扑 听到这里,裕荣太子眼珠转了一转。 “吩咐下去,本座现在就要去见明觉掌门。” “是!” 说完,裕荣太子转身,目光忽往远方一眺,见远方朝阳朝阳初升,才知道他忙碌了一晚,现在已经到了第二日的清晨了。 于是,他又谨慎地吩咐手下: “天亮了,记得一定要看紧那些魔界官员,一会人我亲自去审。” “是!”仙兵们齐声应道。 *** 新历四千三百二十二年,立春。 仙界与魔界本于水鹤谷进行和谈,双方协商一致,达成了建立止兵洲的协议。 然而,正当魔界的使者放松了警惕之时,仙界却忽然背叛了刚刚定下的止战合约,欲将在议会厅堂里的参与谈判的魔界使者全部生擒活捉。 在仙魔谈判后的晚宴上,仙界事先偷偷地在每个魔界使臣的酒杯上涂抹了无色无味的迷药。 当仙娥斟酒之时,魔界使者只留意了酒中有无毒,殊不知酒杯才是真正藏药的地方。 为表示诚意,魔界的两个和谈使臣,率先一口干了含有迷药的酒。 随后,同来的的魔界军官,全都都饮下了含有迷药的酒水,最后只有苏将军与左将军两位将领暗自留了个心眼,并未喝下真正药酒,只是装喝实则倒在了酒桌下。 过了片刻,迷药的药效起了作用,于是两个使者率先晃悠悠地倒下,随后其他军官也一并倒下来,苏,左两位将军到这时才发现事态不对! 眼见着自己人中了迷药,恨恨然地颓然倒地,二人才明白这一切其实都是仙界的缓兵之计。 原来,仙界所谓的和谈其实就是一场骗局,他们真正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拖延时间。 可惜,为时已晚。 然而奇怪的是,陪同晚宴的那几个仙界官员好像也并不知道酒杯已经被下了药,他们也全都大吃一惊。 这其中,要数彭山掌门最为震惊,他见两位将军已经拔了刀,得知今日的和谈已经彻底破裂了,不善武术的他又是一把老骨头,于是慌张地就往门外跑。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几十个仙界士兵突然破窗而入,还把厅堂的前门后门全部都把守住了! 慌乱的彭山掌门钻进仙界军队中央寻找掩护,但又不知所措地朝着领头的军官大吼: “你们这会儿要干什么?你们是奉了谁之命!” “奉的是天庭太子殿下之命!” 领头的军官不管彭山掌门,只朝着在厅堂里面缠斗的手下吩咐: “太子殿下要活捉所有的魔界军官!你们下手都仔细着点!” 语毕,又有几十个仙兵冲入了厅堂之中,方才还一片和气的宴会厅堂此刻已经杯盘狼藉,那张悬挂在一旁的刚刚成立的止兵洲的地图被仙界士兵们撞翻,掉在地上被踩烂。 见他们人多势众,苏将军立刻将一旁的灯烛打翻,火焰燃烧起来,迅速蔓延到木制的窗柩,想以火势来阻挡对方的攻击。 然而,纵然是魔界将军,但哪里能以匹夫之勇对抗几百号仙兵? “仙界小人!” 左将军在人群中缠斗许久,终于败下阵来,被仙界士兵用兵器架了起来。 而苏将军也因为已经老了,体力不支,经不住仙兵的群起而攻,早就先一步被打得按在了地上。 在不甘心的悲愤之中,他抬起凌厉的眼睛,看向那些得势的仙界军官,仇恨地诅咒道: “你们这么做,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兵不厌诈!” 仙界军官反驳道: “难道你们不是用奸计策反的留文国了吗? 我们仙界,已经失去了最大的属国,而你们魔军却依旧贪得无厌,竟然还想染指我仙门中土,你们真是痴心妄想!” “难道你们没有侵略过我们魔界的领土吗!” 左将军按捺不住怒气,怒吼出声: “从海角之巅到南海一带,原先可都是我们魔界的领土!想当年那一仗,死了我们魔界军民四万余人!” 只见仙界军官眉头一皱,显然不想再与他多说废话,于是便转头,对着手下大喝一声: “把这些魔人绑起来,全部带走收押!” *** 清晨,天边刚刚破晓,裕荣太子便带着一队贴身侍从,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明觉掌门所落榻的山庄。 然而,裕荣太子刚到门口,却被守卫告知掌门尊座于昨夜旧疾复发,现正在安养。 裕荣太子不相信这件事,于是不顾阻挠,带人径直闯进了山庄。 但是他没走多远,却看到明觉山的总管司事张从南从竹帘下走了出来。 张总管向裕荣太子恭敬地行礼。 “小仙见过太子殿下。” 他恭顺地作揖:“殿下亲临,本来我派应该盛情迎接,然而紧接着今天殿下来得不巧,掌门尊座这几日操劳过度,昨日又旧疾发作,以致今日无法见客,还请太子殿下见谅了。” “旧疾复发?” 裕荣太子玩味地将手放在背后,心中存疑。 他不愿意相信明觉掌门竟然会突然病倒,今日他就非要见他一面不可。 于是,他端着天庭太子的架势,压着龙威对话张总管: “本座今日有相当要紧的急事必须面见怀容掌门,还请总管通报一声。” “回禀太子殿下,不是小仙不愿通报,而是掌门这回急病发作,实在是无法见客,还请您多多体谅。 若是您有什么军务上的要事,可以找凌峰仙君商讨,仙君他会协助操管所有军务。” 这边说完,见太子神色依旧不退不让,张总管便往裕荣太子的身边靠近,非常小声地告诉他: “想来太子殿下您也知道的,我派掌门他之前在留文国遇刺,已经算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了;再加上后来紧接着魔界大军压境,从彭山被入侵到如今的和谈,掌门他拖着未愈的病体一刻都不得歇。而就在昨夜,掌门和谈结束之后出来歇息了片刻,却忽然支持不住昏厥过去,到现在还未转醒。” 听他讲完,裕荣太子迟疑了片刻。 他那双忙活一夜的眼睛有了血丝,随后又若有所思地转了转: 他是知道的,这个明觉山的怀容掌门在昨夜谈判之后,明明还与那身怀异术的魔界女子暧昧不清地交谈了半天,他那时分明精神好得很,怎么可能突然就病倒了? 这一定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自己定会来找他,于是就装病不肯见他。 第345章 倒算反扑(2) 想到这里,裕荣太子更加坚定了今日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见他一面的决心。 但是,眼下张总管一直这样拦着,他无法用适当的理由进入,除非硬闯。 他现在还只是天庭太子,还未当上天帝,而对方是仙界最大的门派掌门,况且论辈分对方还是他的姐夫,他若是直接这样撕破脸硬闯掌门的宅邸,否则会给旁人落下话柄,影响自己登基。 考虑再三,裕荣太子觉得硬闯不划算,于是带着手下们甩袍走了。 然而,在离开庄园大门时,裕荣太子又对身边的随从小声关照道: “本尊派给你一个十分重要的任务。现在,你去买通明觉掌门身边的小侍从,今天你就混到他们的里面去,去打听一下掌门尊座在干什么,他现在的状态,说的什么话,做的什么事,全部都要如实汇报给我。” “是!” 随从领命,恭敬地送走了太子。 离开了庄园,裕荣太子带着手下们径直就往魔界官员们关押的地方走去。 *** 黝黑,潮湿,深不见底。 谁曾想,就在水鹤谷的不远处,有这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阴森地牢,只等着魔界军官送上门来。 “啊!” 当仙界太子刚刚走进地牢,一阵痛苦的惨叫就从审问室里传来,皮鞭的抽打声撕开地牢的阴气。 “我只是魔君派来的一介文官,军防之事真的一概不知!你们到底要我说什么呀!” 裕荣太子走进审问室,见一个皮开肉绽的魔界使臣被铁链绑住,双手双脚全部被吊了起来,在盐水的侵蚀下无助地颤抖。 “太子殿下!” “见过太子殿下!” 裕荣太子摆了摆手,命两位审问的狱卒退下。他自己则一撩袍泽,稳稳地坐到了与魔界使臣正对面的太师椅上。 “方才你可听到了我的身份了?”裕荣太子直视着面前的挂满鲜血的阴森地开口。 自裕荣太子进门以来,魔界使者布满血丝的眼睛就一直盯着他。 听到裕荣太子问话,他幽幽地开口: “你是仙界太子……” 裕荣太子桀桀一笑,眼里透着明显的仇恨。这与他平日里斯文端方的样子不太一样。 “本座都亲自来见你了,你至少要说些让我满意的东西出来,否则你要让我怎么放过你呢?嗯?” 闻言,魔界使臣索性眼睛一闭,无奈而悲催地求饶:“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话音刚落,旁边的狱卒又要拿鞭子抽他,然而却被太子殿下拦住了。 “看来我们仙界的鞭刑还是太轻了,魔界使臣大人骨头硬,只当是在挠痒。” 裕荣太子幽冷的声音盘旋在审问室中,强硬得不容拒绝。 “这样,看在你一介文官,并未杀我仙界一兵一将的份上,我给你指一条生路。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若我觉得满意,我就放了你。不过我也不能放你回魔界,我给你钱,你可以在我们仙界的土地上休养生息,从此就成为我们仙界人。你看这样如何?” 魔界使者不说话,眼神却又些躲闪。 看他有些动摇,裕荣太子又朝狱卒使了个眼色,继续说: “但若你的回答使我不满意,我就让他们剜掉你的眼睛,割掉你的鼻子,再砍去你的双手双脚,吊在彭山派的城门上给我们仙界的军民们‘瞻仰瞻仰’!” 闻言,魔界使臣已然面色惨白。 “我想,我给出这样的两条选择,已经很明显了,以使者大人这样的机敏,应该会识趣的。” 审、讯室的气氛紧张之极。裕荣太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严肃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魔界的军队,现在大概还有多少兵马?” 这第一个问题,就让使者哑口无言。 他颤抖着,眼睛里控制不住地流出了眼泪。 “我说过军防之事不是我管的,只有带兵的将领才知清楚军队情况,而我只是奉命前来参与谈判的啊!” 裕荣太子倒也不急,换了一口气,问出第二个问题: “军防之事你不知道,那我问你个别的。跟你们一同前来谈判的那个女子,你可知道她的身份吗?” 使者怔怔的看着仙界太子,脑海里回忆起了一同前来的那个女子---- 许久,他才开口说道:“她在我们魔界并没有官职,但是据说她曾是夏琉羡手下的人。” “哦?” 裕荣太子看起来有点满意,他点了点头: “夏琉羡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是你们魔界的探子头领,据说曾在我们仙界只手遮天,无恶不作。因为此人在仙界混迹多年,诡计多端,狡猾之至,我叫手下们只要抓到他就当场处决。” “但是这个女子,”太子追问:“你既然都说她没有官职,那又为何会与你们一同前来参加这么重要的谈判?” 听到这里,吊在铁链上的魔界使者语气开始吞吐了,却又被旁边狱卒的鞭子抽动的“撕拉”声给吓着了,便回答道: “她是苏将军的女儿,本来不在我们之列,是跟着苏将军来的。” “苏将军?” 裕荣太子停住思考了一会儿,表情不动声色,随后又继续问他: “你说她是夏琉羡手下的人,想必她也曾来过仙界打探情报。而且据我的侍卫们说,她在等待谈判之时行动自如,镇定自若,想来定是对我们仙界的事务很是了解。那你可知道,她曾在我仙界执行过什么任务?又与我们仙界的什么人有过交集?” “太子殿下,你这不是难为我吗?” 魔界使者可怜至极地回答:“我只知,苏将军的爱女前些年里下落不明,如今却又突然冒出来了。魔界的密探机构,不管是密务院还是让贤堂,他们做事一直都是绝秘,就算是对自己内部成员都会保密,更何况我们这些外人……” 听完,裕荣太子将脸色一塌。 太子殿下此刻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给旁边的狱卒使了个眼色,轻轻道了句:“带下去。” 狱卒随即领命,将魔界使者从架子上放下来,两个人架住使者就往外拖。 “你们这群仙界无赖!” 魔界使者被一路拖行,伤口崩开流出的血迹淌了一路。 他自知自己将死,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绝望地惨叫起来: “你们就这样撕毁了止兵洲协议!你们迟早会后悔的!” “仙界小儿!你只一时凶竖得志,来日生灵涂炭,也都是你自作孽!无耻狂徒!你们的报应已在路上了……” 那声音被拖行得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他的咒骂。 再看到裕荣太子这边时,他眼中的杀气已经更甚一分。 只见斜着眼睛吩咐其他两个侍者: “你们去给我把魔界的苏将军,‘请’到这儿来坐坐。” 第346章 倒算反扑(3) 当裕荣太子在审问的同时,方才他派遣去打探明觉掌门的手下也有了动作。 很快,太子的手下就用钱收买了明觉派的守卫,又用一个普通侍从的身份潜入了掌门居住的庄园。 要想混入这个庄园,对于他这种天庭太子的贴身侍卫来言其实还是很容易的。然而,当他仔细地打听了整个庄园的侍卫随从,却发现这个张从南张总管,早就已经把明觉掌门的房间把守得死死的,不准任何人入内,甚至就连洒扫的侍从也不行,而且整个庄园不见一个医官,掌门的房间也就只有张总管一人出入,这点很让人生疑。 看来,太子殿下的预判得不错。他心想:此回明觉掌门的忽然出事,其中一定有蹊跷。 *** 而另外一边,地牢里头的仙界狱卒已经将魔界总兵苏九余押送到了裕荣太子的面前。 审讯室里,地面上使者留下的血迹未干,架子上铁链寒光闪闪,散发着森森的腥气。 苏九余进来之后扫视了一眼四周,看到正中央坐着的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眼神沉稳而不屑。 他已然视死如归。 裕荣太子严肃地打量着这个头发已经发白的魔界老将军,见到他的眼睛里的从容,便知道此人不好对付。 狱卒本来想把他像使者一样吊起来,太子却大手一挥,笑里藏刀地说了句: “好歹也是魔界统领,来,给这位将军拿张椅子来坐。” 狱卒搬来一张铜椅,将苏将军绑在了椅子上。苏九余被牢牢地绑在椅子上,但神情依旧从容不改。 “苏将军。” 太子冷着脸发话:“刚刚的那个使臣的惨叫声说不定你也听到了。” “他呢,因为不配合,现在已经被剜去了双眼,割掉了鼻子,砍去四肢,即将要吊起来示众呢。我想,苏将军应该会识趣些吧!” 然而,面前的老头竟然丝毫没有畏惧,反而冷静地端详着面前人的阴阳怪气的表情,讽刺地哂笑了一声: “我听闻你们仙界的统领血气方刚,行事狠戾,昨夜竟然如此轻易地撕毁了协议,简直不把我魔界大军放在眼里,当心因小失大,得不偿失啊!” “大胆!” 一个狱卒瞪着眼阴狠地恐吓他:“这位是天庭太子殿下,由不得你这魔人在此造次!” 得知是仙界太子,苏九余的表情还依旧是镇定自若。 “原来是天庭太子。” 他沉着道:“太子殿下,您将来可是要做天帝的,但昨夜竟然如此莽撞行事,看来您是要给自己今后的统治‘养祸’啊。” 听到这话,裕荣太子气得眼中冒火。 而那两个狱卒见到太子动怒了,抄起棍子便往他背上打。 几棍子下去,苏九余口中已经淌出了血。 但是,当他抬眼时,目光里的傲气却丝毫不少。 裕荣太子见状,不甘心地勾了勾嘴角。 “我晓得你是将军,自然是有点骨气的。我也知道我就算用尽了各种刑罚,却可能依旧审不出你,只落了个白费力气。” “不过没有关系。” 裕荣太子玩味地将话锋一转:“我审你不出,还可以去审你女儿,反正总有人会开口。” 听到他这么讲,苏九余额上的青筋愤怒地暴起! “她对军务之事毫不知情!你想知道什么都冲我来!” “哎哟,看来是讲到关键的地方了,苏将军。” 太子端正地坐直了身体,表面儒雅地抚了抚皱起的衣袖。 “难道你叫我不审她我就真的不审了?现在你自己都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哪还能顾得上她?” 裕荣太子又危险地一笑,“你要是不配合我,我就把你,和你的女儿与刚刚那个使臣一样如法炮制。而且看在你们父女情深的份上,我还会叫人把你们父女俩个都挂在一起,省的你们黄泉路上寂寞。” “你!” 苏九余眼中有火星,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立刻就将眼前的男人挫骨扬灰! 裕荣太子见他这幅模样,露出了狡猾的微笑。 “苏将军,你现在是在敌营呢!是死是活,还得看你是不是个识时务者啊!”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血腥气在整个审讯室中蔓延。 “好!” 忽然,苏九余在无奈之下,闭着眼睛大喝了一声。 沉默了半晌,苏九余最后终于艰难地开口:“你,你想要我做什么?” 裕荣太子见他竟然愿意松口了,于是站了起来,将桌上的一张纸和一支笔,亲自拿到了他的面前。 “我要你把魔界大军的具体分布情况全部画在纸上,你们在东路有多少军?西路又有多少军?我要你全部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交代完了以后我就会放了你和你女儿!” “你说的可当真?” 苏九余抬头,沧桑的眼睛略显浑浊。 “你若是怕我不履行,大不了我以仙界太子的名义,立个据条给你,这样如何?” 苏将军鄙夷的眼神再次看向裕荣太子那张半阴着的脸,手中的拳头紧握。 “我可以答应你,但是在此之前我要见我女儿一面。” “事到如今,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太子哂笑道:“她被关押在了另一个地牢,从这里过去非常的远,你先把该交代的交代了,我派人把她接过来。” 听到这里,苏九余却忽然哈哈大笑,这一笑竟笑得前仰后合! “你说谎!你根本就没有抓到她!” 被绑在铜椅上的苏九余露出嘲讽的笑容。 “你们昨夜才抓的人,哪里有时间特地押送到远地方的道理!你骗我,我女儿在事发之时并不在厅堂内,你根本没抓到她!” 谎言被拆穿,裕荣太子这回真的愤怒了! 他震怒地拍了桌子,“明明是你在戏耍本座!” 苏将军笑着,面上却露出自豪之情。突然间,他将握在手中的竹杆毛笔单手折断,锋利的竹刺网自己的手腕的脉搏处狠狠刺去! 然而,裕荣太子见他想要自尽,立刻压住了他的手,那断笔的尖刺并未划破主脉,并没有大量的鲜血喷涌,只划破了皮肉。 “想死?啊?!” 裕荣太子贴近那张老脸,狠狠地骂道!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太子的手上衣袖上沾了血,接过狱卒递来的擦手巾,嫌恶地朝椅子上的人看了一眼。 收回眼神,他对狱卒吩咐道: “都给我看紧点!这老骨头硬得很,别让他待着机会死了!” “是。”狱卒应道。 “本座乏了,剩下的的几个就交给你们来审,别都给整死了,本座后面还要派用场。” 吩咐完狱卒,裕荣太子大袖一挥,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而当他见到门口的侍卫时,却又附耳轻声跟贴身侍卫交代道: “你们马上就把这个地牢的位置散布到我军中,本座要来一场瓮中捉鳖。” 第347章 瓮中捉鳖 在那座被厚雪淹没的山顶,峘央带着昏迷不醒的夏琉羡终于登顶。 她用尽了全部的灵力的一路疾飞着赶路,终于带着夏琉羡及时来到了这里。 寒风凛冽,肆虐地吹着她的乱发。云层涳蒙,早晨的天空有阳光自斜上方压下来,放眼望去四下空旷无一物,只有天顶的蓝,和地上的白。 她背着昏迷的夏琉羡,在白雪皑皑的雪地踩出一行深深的脚印,因为长距离的飞行而累极的她踏出的每一步都格外吃力。 阳光落在她的前方反射出七彩的光晕,如若羊脂白玉上一闪而过的猫眼。 这里倒是个干净而美丽的地方。 她终于打算把夏琉羡放下来休息一下。 已经来到了极寒的雪原,这里的温度足够寒冷可以冰封住他的意识和身体。而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找到一处合适的安放他躯体的地方,夏琉夏以前也算是个爱体面的人。 稍微休息一下后,峘央又带着他的躯体登到最高处。 她立在雪峰上,单手抹掉自己鼻尖的冰,放目远眺,忽然却看见不远处的山峰的陡峭处有白雪滚落,竟然露出了一块人为雕琢的石墙。 她凝成一个法诀将风的气流向对面的山峰击打而去,厚厚的白雪悉数滚落,露出来一座人工搭建的尖塔。 在这种地方竟还有这样的建筑。 峘央只当老天助她,带着夏琉羡冰封的躯体乘风飞到了对面的塔里。 这座塔不算大,但是足够封闭,结构像是座废弃的用于军防的了望塔。 然而,当她再往里走,却看见里面又有巨大的神兽雕像,九头蛇与凤凰立在塔中大殿的正中央,在通向了望台的道路两边还有成队的石雕的三足鸟。 这些都是上古时期的神兽,在如今的时代早已经绝迹了。 她把夏琉羡的已经僵硬的躯体放在一个石质的台子上,这台子很像是留文国祭祀的祭台。 她给夏琉羡的躯体外用法诀罩上了一个符咒,只要有人触碰她就会有感应,以防有别的人来这里。 这么做完以后,她感到自己的手和脚已经冻得麻木,只怕是耗费太多灵力导致的体力不济,再这样下去只怕她自己都要被冰封了。 她立刻盘坐下来,感应调息了一番。 四面八方的风息环绕着她,每一片冰雪的结晶各不相同,闪烁在光明下的虹光在她眼前绽放...... 霎那间,雪花落地,万籁在她的心底沉静下来,方圆半里的天地灵气都已经尽数汇入她的体内。 只因这片土地鲜有人迹,这里的灵气干净而纯净,似乎近万年来都不曾改变。这样的灵气正是她很喜欢的。 当她再度睁眼时,浩如星辰的眼睛重回清明,面色也变得再度温润红活起来。 此刻,苏湮颜与峘央两个灵魂,正用着同一双眼睛看着了望台外的一片白雪皑皑。 现在,她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能适应拥有两个灵魂的状态。通过这段时间她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只要自己使用了大量的神术,她的神识就容易在这两个灵魂的两段记忆里来回穿梭,叫她心烦意乱,而且身体的机能也会随之下降。所以每当她灵力消耗过度的时候,就必须要再次吸收天地灵气加以调息才能缓解这种症状。 刚刚调息完,她立刻就又为苏爹的不知所踪而着急起来。 回头看了夏琉羡最后一眼,她得马上启程,抓紧时间出发回去水鹤谷。 *** 话说回仙魔两界的前线军营。 昨夜,思乡心切的魔界将士们,一个个都在焦急地等候使者归来。然而,最后他们等来的,并不是止战撤军的消息,而是仙界大军从西路偷袭的战报。 战报一出,魔界大军立刻提起来十二分的精神,连夜派出大量兵马前往西路支援,抵抗仙兵的偷袭。 然而,只因支援的距离过远,加上仙兵对偷袭之事早有准备,派出了最为精锐的金甲部队,魔军的西路防守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就被仙兵全部攻破。 想不到仙兵会在这里偷袭,猝不及防的魔军守军无力抵抗。军队死伤过半,活着的三千兵将夜被迫撤军逃亡,将魔军原本攻下来的彭山西路战线后撤了五十里。 夜半,驻守在大营的两位亲王被传信使的一声响亮而急促的报信声惊起! “报!” 焦急如焚的信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悲愤全部都压在了沙哑的嗓子眼! “报告两位将军!西路军防已被攻破!敌方大约有五千金甲骑兵,装备精良,甚至还大范围的在兵器上使用了毒药‘破天狼’,我方兵将伤亡惨重!受伤的士兵疼痛难忍,无法再次参与作战!还请两位将军指示!” 闻讯,平山王怒目圆瞪,面色铁青。 “破天狼……” 平山王愣了很久,“仙界居然真的在大规模的交战中使用了......” “毒药破天狼的制作可不简单,工期至少要花上两个月。”路山王道:“他们之前忙于应战,没功夫在兵器上涂抹这种毒药,看来仙界这回是准备充分了才偷袭的。” 路山王转头看向心急如焚的平山王,“王兄,我们中计了。” 平山王控制不住愤怒的心情,颤抖着握紧了拳头。 他喑哑着嗓子,不得不发布一条最为残酷的号令: “传我号令!凡是中了破天狼毒的兵将,他身边的士兵,不论官职,谁都可以送他解脱,不违反军法之中的‘残害同胞’一则!听见了没有!” “是!” *** 鏖战一夜,洪台仙君率领的五千金甲兵于西路取得大捷,收复了彭山西侧的大半失地。 仙界军中因此大为振奋。 同日,仙界东海龙王再度带领五万预备军赶到彭山,驻守在大后方,以备战事需要。 第二日的水鹤谷,裕荣太子的寝殿。 中午,太子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又在铺着地图的桌前谋划。明觉山的浩风仙君在一旁辅佐。 这时,太子殿下的身边的侍卫闯了进来,见到浩风仙君也在此处,刚到嘴边的话又悉数咽了回去。 “没事,你就在这里说吧。” 裕荣太子双手背后,“本座叫你打探的事情怎么样了?” 侍卫抬头看了一眼浩风仙君,迟疑片刻,但还是听从太子的话如实禀告: “回禀太子殿下,我按照您的吩咐,前去明觉山掌门尊座居住的庄园打探过了,据我核实,明觉掌门却是旧疾复发,至今还昏迷不醒。” “真的如此严重的么?”浩风仙君将眉头一皱。 “这旧疾早不发晚不发,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裕荣太子要紧牙关,似乎语意未尽。 在一旁的浩风仙君随即垂首道:“掌门尊座为仙界如此鞠躬尽瘁,我等誓必要将这收复大事做成!” 然而,裕荣太子却并没有理会他,只是追问那侍卫: “你确定打探清楚了吗?” 第348章 瓮中捉鳖(2) “属下确定。” 侍卫恭顺地回答道:“属下混入庄园后,迷晕了守卫,找了个时机潜入了掌门尊座的寝殿,亲眼看见掌门他确实是一直昏迷不醒。不过,明觉掌门的随从张总管已将整座寝殿把守得非常紧,不准任何人甚至医官的进入,因为守卫巡查得勤,属下没有办法在里面过多的逗留,所以只打听到了这些。” 听到这里,裕荣太子沉默了,什么话也没说。 “殿下,您此举是?”浩风仙君向他投去迷惑的目光,“您是有什么怀疑吗?” 太子眼光深沉,并不想透露太多,只是默默地看着浩风仙君,认真地嘱咐道: “倘若哪日,明觉掌门真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他没有直接说下去,而是将头凑近浩风仙君,贴近他的耳朵,悄悄暗示:“到那时,你们明觉山还得要有人能站出来稳住大局啊!” *** 于此同时,明觉山司事总管张从南立在掌门尊座的寝殿中央,他整看着敞开的窗口和地上残留下的淡淡的脚印出神。 “总管,我们已经搜遍了外面,并未找到可疑人员!总管,我们还要继续找吗?” 张从南摆了摆手,“不必了。” 随即他又转身吩咐手下:“即刻再加派十个守卫,誓必要保证掌门尊座的安全。” “是!” 侍卫退下,而张总管负过手,转身往内室卧房的方向走去。 打开内室黄木制成的雕花推门,一阵香调沉稳的熏香随即扑面而来。那是香炉里正点着的香。 内室中卧房的陈设朴素,窗户紧闭着,白日的阳光也被窗子挡在了外面,只有几盏烛灯点亮了房间,映照着墨竹屏风后面那张隔着薄帘的床。 张从南沉默着来到燃着的香炉前,打开香炉的盖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骨瓷小瓶,往香炉中的香料里又添了几滴香油。 但这可不是普通的香油。 张从南轻轻地拢上盖子,将瓷瓶收回袖中,不留一丝痕迹。 他往香炉里添的,是一种从南极仙洲的产的迷幻睡莲中提取的香油。这种睡莲的花叶有麻痹作用,且味道极淡,混在香炉里根本不易察觉。 熏香散发的味道同样具有麻痹作用,若人长期的持续吸入,可以致人昏睡。不过,人对这种迷幻香油具有抗性,就算吸入再多,它的药效最多只可以使人昏睡三日,三日之后便会症状全无地苏醒。 因此,还要等三日之后掌门才会醒来,而今天还只是第一日的日中。 添完香油,张从南注视着屏风的方向,无奈且惆怅地叹息了一声。 不容置疑,张从南其实的的确确是个忠厚之人,只不过他的忠厚是八面玲珑的。 他的忠厚,教唆以他不惜冒着犯下僭越之罪的代价,也必须要保全主子的名誉与安全。 其实,他已跟在姜青未的身边已经多年,同时也偷偷的背后将他的一切摸了个透彻,包括他的脾气,性格,他的处事方式,他的过去,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最在乎的东西是什么,软肋又是什么……这些,张从南可是早就打听明白分析清楚了。 他曾看见过,看见姜青未总是喜欢在一丝不苟的桌案上摆上一只滴漏,催促自己快点将事情处理完;看见他与来宾谈笑生风时,会有意无意地抚一下衣袖上的皱起的褶子;他看见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时常远眺天边的云;看见他每每路过云上峰的通明渠时,总会在桥的中央停住半步的时间。 他看见他每日天不亮就早起去剑场练剑,一招一式之间似有发泄的意味;看见他乐意朝着所有人微笑,清潭似的眼睛里却冷静得出奇。他从不与人结党,也不接受别人的奉承巴结,甚至没有任何亲人,唯有一个师弟在天庭做官,却看似对他这个师兄有些嫌隙,这么多年就只回过云上峰一次,而且一来就是吵架。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是如何当上一方掌门的。且他上位后也不去拉拢人心,反倒还费尽心思给明觉山来了一场严厉的大改革,得罪了不少权贵。可以料想,他若真因什么事情而倒台了,几乎没有人会帮他说话。 世人都说怀容掌门做事谨小慎微,为政勤奋,是仙界诸仙的标榜。然而只有他知道,他那不是无可诟病,而是根本不能被诟病。 然而怀容掌门本人又不是不知道这些,他是那样机警的一个人,怎会不知道怎样做能让自己活得更好呢?但他偏不。 他总是一心扑在公务上,难得闲下来时也是在研究医书,不出门的时候他可以在书房里坐一日,出门的时候似要走访明觉山的每个角落。他从来不会让自己停下来,往后院的池子里丢几粒鱼食,怕是他最大的消遣了。 他观察他入微,日日复年年。 明觉山的山后有一处往生瀑布,他每次出门都会去那里小坐片刻。很久之后张从南才派人打探到,在往生瀑布的林子内有一个立着无字碑的坟。 这个坟的位置位于明觉山的西侧,而怀容掌门时常会无缘无故地对着西边的天空凝望。 所有的对他当上掌门之前的事情了解一些人都会说,他之前殿里曾有个侍女,名为花圆圆,而且还传出过一段逸闻。只是后来听说这个花圆圆没有留下来,她跟着她表哥回老家去了。 为此,他就花圆圆的事曾在他面前提过一嘴,后来那天他一整天都板着脸,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这个花圆圆是何许人? 他向和生道场的管事打听这个花圆圆,却只能得知花圆圆在很早之前曾随仙界军队去过海角之巅。于是他又去存放档案的库房找这个花圆圆的详细情况,但却被告知这个花圆圆的画像和资料在一次库房的失火中被焚毁了,且因为她人已不在明觉山根本没有办法补,于是便永远的遗失了。 怀容掌门依旧日复一日地忙碌,唯一能让他的平静湖面荡起涟漪的也就只有花圆圆的名字。 他总是那样忙碌,在位的四十多年来从没歇过一天。他没有爱好,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也没有爱人,他的眼里只有公务,除了公务或者还有医书,明觉山上上下下的所有人被他笼统地称为官员和百姓。 然而,若不是昨夜,昨夜他亲眼看见掌门与那个魔女交谈甚密,且还隐约听见他唤了她一声“圆圆”,他只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相传原来的彭山长老虚陵在被下令处死前,曾大骂明觉山轩亭长老勾结魔界细作。后来虚陵死后,轩亭长老因不想被人诟病才将掌门之位传于怀容仙君。但从如今看来,真正勾结魔界细作的,现在的掌门尊座也在其列。 想当初,仙界表面同意和谈,然而太子殿下背地里似乎正在策划着撕毁谈判,如果那个魔女“花圆圆”真的落入太子的网,姜青未绝对会站出来保全她,但代价就是会让太子抓住把柄,对他而已无疑是一场浩劫。 其实,他自己本来应该对他这样一个勾结魔界仙界掌门感到害怕,然而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他反而觉得他人品太好,为人太正,以至于觉得他即便是那样做也一定是有难言的苦衷的。 于是,这才有了昨夜他徒手劈晕了怀容掌门,后来又为他扯谎的事情。 沉静而诡谲的内室中安静得只能听见张从南自己的呼吸声。 他朝着墨竹屏风拱手行了个礼: “掌门尊座,得罪了。我这样,全当是为了您好,您要打要罚,后日再处置我也不算迟。” 说完,张从南起身,阖门退了出去。 第349章 瓮中捉鳖(3) 这日的午后,仙界大军在南路向魔军发动多轮突袭,魔界大军竭尽全力应敌,然而在仙界的新型毒药破天狼的作用下,魔军死亡惨重,战场上哀嚎声遍野,本来激昂的士气受了重挫。 裕荣太子见这种毒药的破防效果如此之好,龙颜大悦。他下达命令叫后方支援部队制造更多的毒药破天狼,争取叫每个士兵都能够配备带毒的刀枪。 前线的战事捷报不断,到下午的时候,仙界最为精锐的金甲兵一路猛攻,终于在西路突破了一开始就被魔军占领的燕乐关,使仙兵上下大为振奋! “照这样下去,不日我们就可以将全部魔军赶出仙界!”浩风仙君站在山头了望远方,对着旁边的太子殿下振奋地说。 “这还多亏了浩风仙君你想出的这个诈降的计策。”太子满意地说。 “对了”,浩风仙君突然记起,“那边的地牢里还关押着一群魔界使臣,太子殿下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裕荣太子胸有成竹地负手而立。“本座已下令将他们明日午时处死。” “可殿下您上回不是说,留着他们还有重要的作用吗?” 裕荣太子却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 夜来临。 黑幕压下,幽黑的地牢里只有烛火在狂舞,血腥气混着绝望爬上了囚徒们的心房,铜墙铁铐扼住了他们的命运。 外头传来铁门的开合声。紧接着,脚步声“咚咚咚”地从冰冷的地面上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清脆的开锁声从苏九余的耳边响起,一个仙兵举着火把往牢房里头照: “苏九余,左之明,是哪两个?!” 左将军在虚弱的睡梦中被叫醒,他艰难地睁开眼,看见旁边的苏将军正看着他,一副视死如归的眼神。 “苏九余,左之明,是哪两个!赶紧给我站出来!”凶神恶煞的仙兵加重语气又喊了一遍。 两位将军最终还是站了出来。 左将军的一双脚掌因为被动过刑,光是站起来已是不容易,他走路的动作显得相当吃力。 被关押在隔壁的魔界使臣和官员见到仙兵半夜前来提人,知道这是仙界又要审问了,于是不忍心再看,纷纷落下泪来。 “快给我带出来!利索点!”说话的仙兵头子吩咐旁边两个仙兵,两个下属的仙兵便将他们两个拖着推着,押出了牢笼。 可是,当他们走到地牢门口时,守卫的仙兵却突然脸一横将他们拦住。 “站住!你们要将这两个魔人带去哪里!” 然而,押送他们的仙兵头子说话比那守卫更凶: “是太子殿下下令要我们即刻提人过去!延误了太子殿下的时间你们担待得起吗?!”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太子府上的牌子,展示给守卫看。 守卫迟疑了一下,但没有再多做阻拦。 押送他们的仙兵头子将他们带出了地牢,走进浓稠的夜色中。 苏九余暗暗地向四下张望,才发现这个地牢原来是设在了一个林子里。 左将军走路时深一脚浅一脚,还得靠旁边的仙兵搀扶着才能走。 仙兵可有这样好心? 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四周空寂寂,野草到处乱长。 那几个仙兵将他们越带越远,终于带到了一个四周没有人的河边。 “将军!你们受苦了!” 竟不知方才那个仙兵头子即刻变了个脸色,马上蹲下身来给他们解开手脚的镣铐。 苏,左两位将军这才知道他原来是自己人来救他们的。 搀扶着他们的两个仙兵也是魔族人。在帮忙解开镣铐的同时,他们告诉他们: “我们是密务院安排在仙界军队中的,两位将军你们沿着这条河一直往下游去,就能找到我们魔界的营帐!” “那你们自己呢?”苏将军担心地说:“你们自己一定要小心!” “我们自有方法!” 可话音刚落,正当两位将军欲要走时,忽然从不远处亮起了火把的光,那是仙兵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计谋追上来了! “他们就在前面!快抓住他们!”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一声令下,仙兵的一阵稠密的箭雨立刻就朝他们这边飞来! 这么多的飞箭精准地射过来,常人如何能够招架! 而那几个来营救他们的魔族探子,就像下了必死的决心似的,猛地往前一扑,帮两位将军挡下了那些飞箭! “你们快走!” 身中数箭的魔界探子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口的鲜血从他的口中流淌下来! 另外的两个探子也受了箭伤,趴在地上挣扎着,无法再站起来。 见到此情此状,苏九余已然愣在了原地,而旁边的左将军却急忙推了他一把! “来不及了!你赶紧沿着河道撤退!”左将军朝他喊。 而这时,远处的仙兵首领也对着属下达命令:“太子殿下交代说要活捉这些魔族细作!快追上他们!” 苏九余被左将军一把推进了旁边的河里。 河流湍急,他手中握住了一根浮木,回头一看,却见左将军自己并未有逃命的意思。 只见左之明从那吐血的仙兵打扮的魔界探子身上拔下佩刀,手中精准地一挥,那个身中数箭的探子便咽了气。 “你们为了救我们,自己却暴露了,这一定是仙界故意设计想要引出你们。” 左将军怅然,语气那般决绝: “如今仙界若是活抓到了你们,一定会要你们生不如死,倒不如由我来送你们一程!” 说完,左之明快手斩去,那另外的两个探子的喉间也一样淌出了鲜血……于是他们立刻平静了下来,不再挣扎。 这时,暗夜里阴风阵阵,大队的仙兵已经往他这边猛冲过来,在最后的关头,左之明猛地回头,朝着苏九余大喊: “总有人要活着出去!走啊!” 话音落地,他抡起大刀,大喝一声,孤身一人向着举着火把的仙兵疾冲过去! 河水的一个浪头朝他打过来,蒙住了苏九余的视线! 他的耳边响起兵器击打的钝响,左将军的呼喊声离他越来越远..... 为躲仙兵的箭雨,他闭气潜入河底,被汹涌的水流一路推着走。有时他会撞到河底的岩石,但终究还是距离仙兵的包围越来越远了。 潜在水底的时候,他耳中只有水流的声音,这他想起当年自己刚从兵时也曾随着父亲出战沙场,那一战魔界失去了海角之巅的占领权,那时他们也是走的水路撤军的。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虽然这些他以为自己早已经领略过很多人和事,但真正直面这些血腥的时候,他还是依旧会感到胆寒。 说来愧疚。他们苏家祖上三代为将,同仙界打仗一直以来都是他们苏家男人的刻在骨子里的使命,但是越是打仗便积怨越深,逃不出仇恨的因果循环,因此他年轻时才一直想要个女儿,远离这些纷争。 这仗必须要有人来打,福也必须要有人来享,如今他身为将领统帅身担重任绝不能退,只要打下这片江山便可让后人安稳生活上几代。这大概便是他的宿命吧。 第350章 不识体统 “报告太子殿下!” 裕荣太子听说今晚有“鱼”要上钩,特地亲自来到地牢附近等候结果,这是却见那仙兵慌慌张张地跑来,急忙命他速速回禀: “回殿下!属下无能,那万恶的魔界将军狠起来竟然连自己人都杀!他见我们追来,已经退无可退,便几个营救的细作全部封了口!” “岂有此理!”裕荣太子怒目圆睁,心里暗想自己还是少算了一步,又恼怒地追问道: “那两个逃跑的魔界将军带回来了没有?!” “回禀殿下,”仙兵回答得支支吾吾,“一个跟我们的人打了起来,身中数刀,现在已经快要咽气了;另外一个逃到河道里面去,我们的人找遍了沿岸能找的地方,至今还未找到......” “你们真是没一件事能办好!”太子发怒了,“本座赏你五十大板,自己去领罚!” “是。”犯了错的仙兵只能应下,颤颤巍巍地退下了。 裕荣太子气愤地揉着眉骨,愠怒着起皱眉。 他本来是故意放出了魔界将军关押的位置,好让潜伏在自己军中的魔界密探伺机营救自动现行,可谁知那魔界将军竟然将他们全部封了口,叫他们一点线索都摸不到,甚至还跑了一个! 想当初他们布防的图纸被这些潜伏在军中的密探盗了去,这回他们竟然又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劫狱——他们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这些魔界细作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心中大患,不将他们全部拔除他属实心中难安! 于是就在这日晚上,裕荣太子派遣浩风仙君连夜排查与死掉的那几个魔界卧底密切接触过的人,这一查吓一跳,到了第二日的清晨,浩风仙君统共揪出了五百三十多个人,而这五百三十号人,无论是仙兵首领还是刚入伍的新兵,全部都要由督查处一一审问...... *** 仙界这边一面向着魔界军队推进战线,一面是在内部纠察内鬼,忙得不可开交。而到了日上三竿之时,裕荣太子下令,仍是照旧将地牢里头剩下的那几个魔界官兵公开行刑。 而于此同时,明觉山的凌峰仙君走在操练回来的路上,往庄园的方向去找张从南张总管。 在守卫的通报过后,便看到张从南匆匆从夹竹小道中走出,一路举步生风。 “张总管!” 凌峰仙君迎上去。 “凌峰仙君。”张从南朝他鞠躬致意。 “总管无需多礼。” 那凌峰仙君长叹一口气,皱着眉头问他:“掌门尊座他如今好点没有?我这儿有事想与掌门相商!” “还没有呢。”张从南佯装成一副担心的模样,“到现在都一直不见醒。” “怎么会这样?” 闻言,凌峰仙君瞪圆了眼睛,纳闷中更多的是焦虑,“实在不行,我即刻派人去请天庭的公输医官,想来尊者他知道一定会最快速度赶到的!” “不可!” 张从南着了急,四下看了看,心想若是这天庭的首座医官一来,就他这点伎俩岂不全部一览无遗?!不成不成! “仙君您别急,没有那么严重。”他安慰道:“但若是您就这么火急火燎地去天庭找医官,让军中的将士们见了会怎么想!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明觉山掌门已经日薄西山了,我相信掌门尊座风华正茂,用不了多久就好了。” 凌峰仙君想了一下,突然又着急地想说什么,却被张从南拍了拍肩膀,将他的火气也一并按了回去—— “现在正值关键时刻,”张总管道:“我们的军队好不容易碰到了士气最高涨的时候,您就安心率兵打仗,掌门这边有我没什么大问题。等掌门醒了,我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说完,张从南深沉地看着凌峰仙君,见凌峰仙君舒了一口气,皱着的眉头也稍微舒展开来,“那就麻烦总管了。” “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 “……” “哦,对了!”张从南突然又想起来,“我这里还收到一些从明觉山送来的折子,本想遣人呈给您,但您既亲自来了,我这就去拿过来,还请凌峰仙君替掌门尊座代为处理。” “好,凡是要紧的我都一并协助处理了。” “这里面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 然而,正在他们交流这时,一队仙兵跟着督察部门的领班冒冒失失地闯进了庄园,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仙君,总管。我是中枢督察部的首领,奉太子殿下之命彻查魔族密探劫狱一事,还请张从南张总管跟我们回去谈话。” “什么?!”张从南吓了一大跳。“魔界细作劫狱,怎么会跟我有关系!?” 而那领班正气凛然,“我们督察部也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彻查此事,实在不想得罪总管。我们也就简单问一下话,绝对不会为难总管,还请张总管跟我走一趟。” 见到此情此状,张从南心中纳罕。 他纳罕裕荣太子这回突然叫督察部来查他,绝对不会像表面上的说的“为了调查魔界细作劫狱”一事这么简单,那种事情与他能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因为太子已经对他起了疑心,想趁机就掌门尊座突然昏迷的事情来查他? 若真是如此,眼下他又该如何应对呢? 然而,正当他想要豁出去随他们走时,刚抬腿,却被凌峰仙君大手一挥拦住。 “你们督察部门可真是放肆!” 凌峰仙君突然勃然作色,说话间辞色俱厉: “你们督查部,因为调查卧底之事,昨晚已经连夜叫走了我军中五百多号士兵,他们之中的哪一个不是受着伤,红着眼睛回来的!他们中有的只不过是跟那魔界细作说了句话,也被你们当作魔族卧底一样来对待?我们的将士们战场还没上,反倒被自己人打得浑身是伤!你们竟还有理!” 见凌峰仙君发了怒,那领班的怂了,默不作声了。 “但若是你们把那卧底查出来,我们军中付出点牺牲那也就罢了!” 凌峰仙君深吸一口气,“但谁知你们昨夜什么也没查出来,今天竟然还要查到掌门尊座的府上来,查到张总管这里来?!你们怎么不把我一块儿查了,回头再把明觉山掌门也一块儿查了?!” 那领班的已经被吓得跪了下来,“属下不敢!请仙君息怒!” “你回去告诉你们的掌事浩风仙君,要查请他亲自过来查,张总管是掌门尊座身边的人,不是说两句就能请得走的!” 那领班碰了灰,急忙应声,带着一对手下仓皇地走了。 “太子还只是太子呢,现在这一个个的全巴结上了!”凌峰仙君嘲讽道:“若不是趁着掌门尊座告病,他们谁敢跑到这里来提人?真是不识体统!” 凌峰仙君气不过调侃了两句,接着又转头面对张总管,十分体己地说:“掌门尊座告病的这段时间,总管您要是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多谢,仙君有心了。” 二人言罢,张从南赶紧去拿之前的折子给凌峰仙君。在交接一番过后,张从南目送凌峰仙君离开了庄园。 彼时正值日中。张从南举头看向头顶,正午的阳光普照大地,耀眼无比。此时,距离掌门醒过来还有一日半的时间。 第351章 挺身而出 正午阳光当空。前线战场上仙兵的与魔军的队伍经过昨夜的激战,现在全部精疲力尽,暂时按兵不动了。 魔军将彭山西路的军队的大部分都撤退了,死守南路与东路,同时又发函往魔都皇朝与留文国申请更多的兵马。 仙界这边裕荣太子正立在烽火台上,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山丘出神。 “今日阳光很好,视野清晰,而彭山西路都是开阔原野。你去传达给前线的金甲统领洪台仙君,这会儿不宜突袭,最好让将士们暂时先歇一歇,伺机再进攻。” “是。” 一个仙兵刚退下,另一个仙兵又跑了上来。 “太子殿下,时辰已到魔界那些个官员已经押上刑台了,现在可以行刑了吗?” 裕荣太子点了点头,“可以了,行刑吧。” 视线穿过烽火台的不远处的密林,可以望见在那林子的空旷处有一个用石头搭建的简易的行刑台。在刑台的周围仙兵围绕,六个魔界官员被绑在在中央,手脚被固定在木桩上,他们的周围环绕着着干燥的柴薪和草垛。 又有大批的仙兵们被召集过来观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只等着行刑官点火。 行刑官举着火把无比威严地站着。从远处跑来的传话的官兵带来了裕荣太子的旨意,那行刑官便举着火把大步走上邢台,点燃了围绕在刑场周围的薪火。 炙热的火焰碰到干草在一个瞬间被燃点,熊熊大火似一条被激怒的火蛇急速地向四周窜开! 烟雾随着大火升起!被大火围绕在中间的六个魔界官员感受的周围的炙热,在铁链的绑缚之中本能地恐惧起来,更有甚者直接惊叫了起来! “你们会遭到报应的!你们这群仙界的杂祟!” 更有魔界使臣在愈来愈盛的火势之中撕心裂肺地狂笑起来: “你们就这样烧死了我们,离你们你们大祸临头的那天不远了!哈哈哈哈哈哈!来呀!烧毁一切吧!” 听闻魔界官员在生命最后关头发出的咆哮,仙兵之中也有人正在轻轻地讨论起来: “你说我军在战场上已经杀了那么多的魔界人,今日又何必大张旗鼓地弄这个行刑仪式?说句实话,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魔人活活烧死还挺渗人的。” “这就是你的不懂了!”另一个仙兵解释道:“听说昨夜又魔界细作劫狱,于是督查部连夜彻查了军中上上下下的所有人,太子殿下此举实则是想借此来威慑军中的魔界细作!” “也对,如果我们军中的魔界细作不被揪出来那才叫渗人呢。” “更何况这些魔人可都是魔界的高官,”刚才解释的仙兵继续说:“若我们军中真有什么魔界细作,这个公开处刑魔界的消息一定也会很快传达到他们魔界军中,这可是个大大的羞耻啊!” “哦,懂了懂了。” 然而,这两个仙兵正悄悄说着话,忽然听见天空之中炸开了一道耀眼的闪光! “这大好的天气怎么会有闪电?!” 仙兵们的目光全部被吸引到天空,一大巨型闪电在瞬间划破整个天穹! “轰隆隆!” 灰色的乌云被扯了下来,遮住了天空的晴光!四周的云中发出震响,紧接着一道道细密的雷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向大地,劈向包围着行刑台的这片密林! “砰!” 那巨响震天撼地!树林中的树被雷击中了好几棵,有些个仙兵也受了重伤...... 然而,来不及等到仙界士兵回过神来,豆大的雨点已经从天上的坠落下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直到变成滂沱大雨,浇湿了干柴与木薪,熊熊大火被扑灭。 “这是怎么回事!?” 在仙界大营的所有人都听见了雷声,纷纷四下张望起来。 还在烽火台上的裕荣太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吓了一大跳,他焦虑地望向那已经开始打雷下雨的灰暗天空,直到他那忠心的仆人奔跑着过来,恭顺地给他打上了一把竹纸伞。 “怎么这好端端的晴天突然就下起雨来了?!” 裕荣太子正望着天空纳罕,忧虑着军中事务之时,却突然感到肩上一沉! 是那个撑伞的仆人伪装偷袭了他! 不好! 意识到危险来临,裕荣太子本想反手施法,却被那人从后面制住,回过神来时,一把锋利的尖刀,精准无误地抵住了脖子上的命脉! “是啊,怎么好端端的会突然下雨呢?” 说话的声音是一个女声,她的声音邪魅而挑衅,幽幽地从他耳朵后面传来,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 “是不是出乎意料呢,仙界太子殿下?”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方才她带过来的雨伞也被她随意地丢弃在了地上。 原来,是她假扮成送伞的仆人接近他,仅凭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就牢牢地挟持住了堂堂仙界太子。 她是怎么进来的!仙界的防卫难道都是死的吗? 威风凛凛的仙界太子,他哪里曾有被人用刀抵住喉咙的遭遇?! 此刻,裕荣太子的脑中已经一片空白,他一动也不敢动,就连大气也不敢乱出。 沉默间,他看见他手下的一群侍卫闻讯前来,见主子被人用刀挟持,士兵们全部剑拔出鞘,弓箭手一一张开弓箭,以紧急戒备的姿势一字排开! “大胆魔女!” 侍卫长大吼一声,却反被刀下架着的动也不敢动的裕荣太子厉声呵斥了一句“放肆!” 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裕荣太子用眼睛的余光往颈后方瞥去,却见竟是一个弱女子挟持住的他! 那女子容貌艳丽却清冷,眉宇间有着女子的柔美,但眼神却狠戾非常,透着一股不动声色地自信与傲慢—— 这往往是魔界卧底撕掉伪装后常有的神情。 那女子见他回头,冷漠地瞅了他一眼,同时手中一个用力,将手中的刀子往他的脖子上稍稍逼紧,太子殿下那尊贵的脖颈便被划出了一道红痕! 众人见到此情此状,全部屏住了呼吸,动也不敢动! “你想要什么!把刀放下,本座什么都可以满足你!” 痛楚之下,仙界太子向她求饶。 锋利的刀锋上有血珠流下来,可想而知若她再用力一分,仙界太子立刻会血溅三尺! “太子殿下!” 侍卫长彻底怂了,语气也软了下来:“你想要什么?只要不伤害殿下!” 那女子也不着急开口。却见她幽黑发亮的瞳孔一深,一双纤丽的素腕握着匕首,薄如蝉翼的刀锋抵着动弹不得的裕荣太子,不急不慢地一步一步走下烽火台的阶梯。 由于被死死地抵住颈部要脉,太子不得不以一种十分难看的姿势缓步阶梯。 周围的侍卫越聚越多。他们见到那女子挟持着太子殿下,纷纷小心翼翼地退后,将两人围在中间,但是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是她!” 士兵当中有人认出了那女子。 “她就是之前跑掉的那个身怀异术的魔女!” 第352章 挺身而出(2) “是你!” 被挟持着的裕荣太子听见了仙兵的指认,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本还想再看她一眼,却仍是挺着胸脯歪着脖子不敢动弹一分。 雨还在下。 峘央的手中稳稳地握着匕首,带着被挟持的的裕荣太子一路步行,途中一言不发,直至来到那个被雨水熄灭的行刑台。 这场雨,是她用咒术催动天空中的雨云降下来的。 自她安顿好夏琉羡,便急急忙忙地往这边赶,四处寻找她父亲的下落,唯恐稍慢一步便会铸成大错。 她几乎打听遍了水鹤谷旁边的所有地区,只是这些地区上有仙魔军队正在交战,场面混乱不堪,她没有打听到任何一点关于她父亲的消息,只是见到仙界大举突袭魔军的防守关,而且还大范围使用毒药破天狼,一时间哀鸿遍野,堆尸成山,惨绝人寰。 直到昨夜凌晨,她才终于找到了这个有仙界头目指挥的大营,从几个侍卫的谈话中,她打听到仙界今日午时要公开烧死所有抓到的魔界官员,她才耐心等到日中,降下这场雷雨。 然而,在仙界处死的魔界官员之中并没有她的父亲,她唯恐她父亲已经凶多吉少。 虽然全身都已经被淋湿,然而她的心却灼烫如烈火。 大雨从天上淋下来,再从她鬓角的发上流下来,在地上溅开淡红的血花。 仙界太子的发冠掉了,任他的头发被风雨吹乱,七零八落地搭在身上,像个委屈狼狈的丧家狗。 要是可以,她现在真想一刀杀了这厮! “马上命令你的手下把他们都放了!” 她看着行刑台上的六个魔界官员,语气凶狠地威胁裕荣太子,手上的匕首丝毫未动。 “好......” 裕荣太子的嗓音因颤抖而变得沙哑。他面如白纸地看着眼前围着的戒备的仙兵,其中也有闻讯赶到的浩风仙君。 半晌,他发出一声叹息,认命地吩咐道:“快去给我把这些人都放了!” 手下人不敢怠慢。一行人迅速跑上了行刑台,给魔界官员们都松了绑,伤痕累累的魔界官员重获自由。 束缚的铁链被解开,仙兵们纷纷后退,给这些个魔界官员让出了一条道好让他们离开。 然而,其中那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魔界使臣却不急着离开,却见他转过身看向峘央,双膝一软,竟是冲着她跪了下来! 使臣残留着血污的脸上已是泪流满面,在崩溃之中,他义正言辞地朝着自己救命恩人喊话: “苏小姐!昨晚令尊与左将军一同被仙兵带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 听闻她父亲被仙兵带走至今下落不明,在一个恍然间,她脑中竟一下子变得毫无思绪——她的瞳孔缩紧了,握着匕首的手也已经开始颤抖了! “苏小姐,这一切都是这仙界太子设下的诡计!本来都已经签订协议但他又忽然反悔,想来我们前线的士兵此时也一定为此死伤无数,你可千万不要轻易就饶了他!” “放肆你这魔人!” 一个仙兵首领见那魔界使者竟然还敢对仙界太子大不敬,气得差点想拔刀砍他,然而却被挟持着的裕荣太子的一声大喝止住了。 “他没死!” 紧迫之际,裕荣太子着急地大喝一声:“魔界将军还活着!他没有死!” 这种生死攸关的关键的时刻,为了自保他赶紧颤抖着解释: “昨夜,你们的卧底来劫狱,于是那将军顺着湍急的水道逃跑了!他真的没死!” 闻言,峘央眼神中的雾霭散去几分,又听那太子继续说:“那位将军性子太硬,一句话都套不出,我见他是有血性的,便也没有太多为难他,但他昨夜是真的逃跑了,就是顺着大营东面的那条河游走的......” 峘央迟疑,用自带威压的目光直视着他,杀气腾腾地威胁他: “如果你骗我,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付出代价!” “我是仙界太子,向来一言九鼎,我不会骗你,不信你大可沿着这附近的河流一路找一找,总会找到的。” 闻言,峘央的眼中闪过了一个光点。 太子惊魂未定,继续说:“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这回水鹤谷之约,的的确确是个圈套,但也不是我想出来的计策,是其他几位高层首领的主意......” 说话时,裕荣太子的眼珠转的很快: “我还只是仙界太子,并没有决策的实权,诸事还须听各位掌门的意思,你就算现在杀了我,不过就是我的几个弟弟继位太子,不顶用的。” “今天我姑且留你一条命,倘若他日你再为非作歹,我不会念在你是仙界太子就给你面子!你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于雨雾之中消散,当太阳的光辉自云中重现,她的身影和光同尘,彻底消失在了仙兵的众目睽睽之下。 只有一个眨眼的功夫,阳光便重出云层,而那个挟持裕荣太子的女子竟也趁着日光晃眼的空档彻底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脖子受伤的裕荣太子腿脚一软,倒在地上气喘吁吁。 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方才那个魔界使臣。 他们竟只用了一个瞬间,就从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裕荣太子狼狈地倒在地上急促地呼吸,即使过了半晌还是心有余悸。浩风仙君走上去扶他,却被他给一把推开了。 “本座不用你扶!” 好不容易才从危险中获救,太子却又被胸中涌起的怒气蒙了心。他心想自己打小至今,从未有过如此狼狈过的时刻!且他这回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中被挟持,简直就是在全军之中丢了脸,他心中的这口气委实愤愤难平! 为此,他重重地一拳打在地上,愤懑之情溢于言表,之后又开始大骂负责守卫的官员: “你们究竟是怎么做的防卫!这魔女到底是怎么混进我们大营中的?!” 负责守卫一个仙兵头领立马朝太子跪了下来,解释说:“回禀太子殿下,属下委实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大营上上下下三百多个哨兵,从未有任何人发有人发现异常!” “废物!一群废物!” 裕荣太子气急败坏,“她就这么一个弱女子,而我军中如此多的高手、眼线,怎么会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她的存在?又怎么会让她这样的人,接近到本座的身边!你们是嫌本座命长吗!?” “是属下该死!属下办事疏漏!”守卫仙兵诚惶诚恐地解释:“但是那女子确实身怀异术,方才您也见了,她使用的法术并非魔界术法,更不是我们仙界术法——是那女子着实神通广大啊殿下!” 为求情仙兵们纷纷都跪了下来,却还是难以止住裕荣太子胸中之火。 正在气头上,裕荣太子亲自处置了几个办事不利的手下,直接削去了他们的军衔,安排他们去后勤部当伙夫。 医官这时赶过来,给他的脖子上的刀伤上药,可他的意识依旧停留在方才的挟持事件中,眼神空洞,很久都无法走出。 “太子殿下,属下救驾来迟,让您受惊了。”浩风仙君走了过来,单膝跪地,羞愧地向着裕荣太子赔罪。 “太蹊跷了!实在太蹊跷了!” 裕荣太子惊叹连连,一双促狭的三角眼瞪着看向浩风仙君:“仙君你难道不觉得蹊跷吗?她一个女子,怎么会这般的神通广大?想必,她的背后一定有人在照应!” “确实,属下也想不通。”浩风仙君愣愣地轻声应和。 “我先要修整一下!”太子说:“浩风仙君,你一会儿就随本座去找明觉掌门,本座实在想当面问问他,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就不相信他还要这般龟缩在房里!” 第353章 挺身而出(3) 张从南正在与凌峰仙君讨论刚刚发生的太子遇刺之事,这时忽闻庄园外有人声,正想叫人出去看看,但未等他吩咐,外头的人径直闯进了庄园。 打头的是裕荣太子。 太子殿下气势汹汹,脖子上却缠着一圈白布看似负了伤。浩风仙君紧紧地伴在他的身侧。 “本座要见掌门尊座,还请张总管通报一声!” 见到裕荣太子来势汹汹,凌峰仙君看了张总管一眼,心想他定时为刚才发生的事情来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从南也一下子愣在了原地。他想到距离自己加在香炉里那迷药失效还有整整一日的功夫,他弯腰作揖,力不从心地说:“掌门尊座还在休息,还请殿下耐心等候。” “等候?!”裕荣太子笑了,“你听说了方才发生的事情了吗?本座差点就没命了!张总管想要本座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那魔女再杀回来取我性命的时候吗?!” 说完就要硬闯。 “太子殿下你不能进去!您这样有失体统啊!” “本座现在就要进去与掌门尊座商量对策,不管他症状如何,即便是快要羽化圆寂之人也还总有一口气来交代后事,不论如何本座今日都要问个清楚!” “太子殿下您这样真的有失身份!”张总管死死地拦在太子身前,“还请殿下三思啊!” “此事事关重大,要是耽误了你区区一个总管司事能担待得起吗!让开!” “殿下!天庭向来对我们明觉山敬重无比,就连天帝也要忌惮几分,殿下您今日怎能这般威逼!” 太子脸一黑,面露凶相! “张总管,你这般惶恐做什么?!难道是里头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算本座越矩,大事临头,掌门尊座也自会理解!但你胆敢挑唆天庭与门派间的关系——你是活腻了吗?!滚开!回头本座就替你们掌门教训你!” 说完,太子命浩风仙君牢牢地挡住了张总管,自己则迈着大步踏上云阶。 然而,没等到太子闯进门,那寝殿的门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开了。 张总管心中一惊,太子愣了愣神,众人也全都沉默了。 只看见,怀容掌门用单手推开了门,一身素色禅衣立在门口,眼中自有不怒自威的神色。 “还想是谁人敢在本座寝殿门口聒噪,推门一看竟是太子殿下。” 张从南远远地看见这一幕,心想他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刻醒来,难道是他放在里头的香不小心自己熄灭了?但他明明不久前还检查过的...... 然而,毋庸置疑,站在门口的怀容掌门是活生生的。 只见他清潭似的眼眸看向跟在裕荣太子身后跟着的几十号全副武装的卫兵,眼底暗暗透露出愠怒的神色: “太子殿下,即便是本座就快要将行就木了,后事一切从简,也不必劳烦殿下兴师动众的宴请四方。” 裕荣太子正在火头上,又见到他这般云淡风轻的神色,一时想到方才差点死了的那个人原是自己,怒上加怒,差点沉不住气。 然而,就算怀容掌门再怎么因为太子的事情生气,看见太子的脖子上缠着白布,也还是关切地问了他一句: “殿下,您的脖子怎么了?” 却谁知,那裕荣太子直接二话不说,怒气冲冲闯进门来,还是他旁边的浩风仙君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这几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掌门尊座在此闭门修养,难道真的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吗?”裕荣太子的脸上写满了讽刺和鄙夷。 “可就算本座知道了又能如何?”姜青未说话时目光清明,站在临窗摆放的兰花旁,哀伤地背过手去。 “太子殿下,过去发生的种种事情,你可打算跟我商量吗?” 他叹息了一声,“当初说好了与魔界和谈,您突然又来了这么一出,而我被全程蒙在鼓里,发生这些事殿下从未曾想与我商量,直到今日祸事临门,才想到要闯我的寝殿?” “呵呵。”太子不服气地轻笑:“掌门尊座您倒是真逍遥!” 笑意戛然而止,裕荣太子的眼中几乎要放火,语气变得激昂起来: “当初魔军进攻彭山,您不想着怎么抵抗,倒想着怎么和谈!仙界难道真的愿意把那么大一块的土地割出去与魔界共管吗?! 呵,也对,这和谈之事本来也是几位长老掌门一起商量出来的,但是如果我趁个机会反打魔军,难道不是创造了收复彭山的好时机吗?” 裕荣太子越说越激动,面上甚至有夸耀的神色: “而我,为了将计谋进行得万无一失,没有将此事透露给你们主持和谈的几位掌门和长老,这样于礼确实不妥——但是!我仅凭这自己的一己之力,已将西路防线全部打退,魔军的前线防守现在也已经被我军攻克殆尽! 正是因为我做出了这样的功绩,想出来这样好的计策,所以这两日您才可以安心躺着什么也不用做,我军的士气才能有如此高涨的时刻,仙界才有机会收复彭山的全部土地,而不是建一个委曲求全的止兵州!” 太子出口咄咄逼人,字字诛心: “怀容掌门,就因为彭山不是你的领土,你轻易就答应了割地求和——但如果换成是魔军攻陷了明觉山呢?你可否还还愿意割一块土地给他们魔界的畜生在上面繁衍生息吗?!啊?你可还答应吗?!” “太子殿下!” 听到裕荣太子越讲越激动,姜青未直接厉声喝住了他! “殿下可知为什么所有的掌门,长老全部支持与魔界和谈?!难道真的是因为畏惧魔界,委屈求全?!” 忿然作色之时,这仙界第一掌门的威严丝毫不逊色于天庭太子。 “既然你说割地,好——”他道:“眼下没有谁会比彭山掌门更心疼这片土地,但为何就连他也同意了与魔界和谈?而现在,就因为殿下逞一时英勇来了给魔界摆了这样一道,以后他们魔军还敢与我们谈和吗?要知道仙魔两界虽然已经交战了多年,但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如此失信之事,你这回就是直接开了先河了!” “那又如何!” 太子不服气,闻言瞥过眼去:“兵不厌诈,本就是兵法之髓!他魔界能够奇袭留文、彭山,难道我们不能反击了吗?!” “反击自然可以!行兵打仗可以狡诈,但事关整个仙界的信誉却容不得欺骗!殿下,现在不是仅凭意气用事的时候!我们铺谋定计必须要深思重虑,要为长远着想,要为百姓着想!” “你可曾想过,那魔军一进攻就有将近十万的兵马,他们此番劳师袭远,气势汹汹,必是有备而来;而我仙界又因为早些年都在整顿礼法,重文轻武惯了,士兵多娇性,普遍实力确实远不敌他魔界的长期缮甲治兵,倘若我方三个仙兵才能抵他两个魔兵,我军的未来的消耗之大可想而知!” “且此番我仙界在征兵方面已经到了悉索薄赋的程度,后方的援军尽是些寻常百姓,他们懂得什么打仗!殿下,你可知土地并非我仙界之根本,百姓才是啊!” 第354章 挺身而出(4) 听到怀容掌门这样说,裕荣太子停了一回儿过了片刻之后,他才提起一口气继续与他对峙 “你怎么知道我军不会获得胜利?怎么知道我们一定耗不起?我们的军队配备了破天狼之后,屡战屡胜,敌人无不闻风丧胆!我军已经连破了好几关,再努力一把就可以把魔军全部驱逐出境!” “破天狼?!” 一听到这三个字,怀容掌门瞳孔紧缩,像是感受到了大事临头。 “没错!”裕荣太子挺着胸膛仿佛胜券在握。 “我军后方其实一直在加急生产这种毒药,用不了多久全军都可以用上!” 听到这里,怀容掌门心中那种不详的预感如同乌云压境。他此刻已经恼怒到了极点,压抑着声音才能跟这个狂妄的太子好好说话 “殿下!破天狼好几十年前就已经被列为仙界第一禁药,整个仙界不得制作和交易,违者都要处以极刑,你为何还要把这等毒物拿出来使用!” “不管什么禁不禁药,能上阵杀敌就是我们的武器!” 太子怒目而视“这禁药之所以被禁,是因为怕被我们的子民中有人滥用,引起民间动荡;而如今大敌当前,掌门你怎能如此迂腐!” “太子殿下!” 怀容掌门疾言厉气“你怎能如此自以为是,拿整个仙界的气运做来做这场豪赌!” “你可知这破天狼之毒一出,就是与魔军彻底把怨结下,仙魔大战争只能不死不休!自破天狼这种毒药研制出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难道魔军之中没有人专门研究过这种毒药吗? 你可知此毒在人体内窜走迅速,只要稍微擦到伤口就会让人染毒,死状极惨?你又可知这毒自造出来的那日就不认了主人,你可以杀敌敌人也可以用来杀你!” 这时,浩风仙君站了出来,冷不伶仃地插了一句“不会吧,据说制作破天狼的某几味草药只有在我们仙界才能生长。” 然而怀容掌门依旧面色惨白。 只见他无力地坐了下来,无可奈何地叹息,随即一语道破 “制作这破天狼之毒,有一味药材名为目鹿草,其实并不只在我们中土仙界才可以种,在与留文国的交界处也可以种。只要魔军掌握了毒药配方,在那被魔军占领的留文国同样也可以制作出同样的毒药。” 魔军前线。 前方军队昼夜防守,一批又一批的魔兵轮换休息,这样才勉强能抗下仙界军队的突袭。只是本来东路驻守了三万军队,如今却只有一万余人了。 行营大帐内,两位亲王内心焦灼,思量着必须要先撑住这两日,魔君调遣的援军还需两日过后才能赶到。 而正在这时,营地的后方传来好消息 “将军,将军!成了,成了!” 平山王虎躯一震,“是破天狼的配方炼制成功了?!” “是!”卫兵欣快地禀告道 “我们的军医已经调配出了与仙兵同样功效的毒药破天狼,他们用十个仙兵俘虏试药,十个仙兵都出现了同样剧痛难忍的症状,说明这个毒剂的配比已经可以大量制造了!现在手下们已经将从留文国送过来药材搬进了后营,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们立刻连夜制造,保证明日一早毒剂可以供应给一万名士兵!” “好!甚好!传我号令,叫弟兄们们加紧做起来!我们大挫仙军之时,就是将士们功满还乡之日!” 平山王大悦,心想魔军这毒药做出来的正是时候,看来冥冥之中自有神助。 “报!” 又一名哨兵快步地闯入营帐急报“平山王!苏九余苏将军回来啦!” 平山王听到苏将军回来了的消息后愣了愣神,再次见到他恍如隔世。 “见过平山王。” 苏将军迈着大步走入营帐,一身褴褛的布衣却依旧精神矍铄,但负伤的手臂还是道出了他的遭遇。 “苏将军可算回来了!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其他人呢?” 闻言,苏九余面色沉重,径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回禀平山王,仙界那群腌臜撕毁协定,其余使者大臣皆被俘虏,严刑相逼之下凶多吉少!好在我方在仙界的卧底拼上了性命搭救,我才顺着禹水河道逃了出来!” 平山王听闻这个消息阖眼长叹一气,“是我们中了他们仙界的奸计。这几日前线接连溃败,仙界又用了毒药破天狼,我已经再次向主君和留文国请求援军,这回必定要跟仙界来个不死不休。苏将军,你既刚刚负伤回来,不妨就先下去休息了再来,别让将士们看到我们做头领的有疲累之色。” 然而,苏九余依旧跪着不起,似乎有话要说。 “平山王,我去仙界军营走了一遭,见到了仙界的裕荣太子,他是个激进诡诈之人,此人不除只怕后患无穷。” 苏九余继续说“这一遭我见同僚惨死,又遇战友赴死搭救我脱困,回来的路上我拼命赶路,一路逃我一路恨,一路悲戚。我的命是用魔军将士的鲜血换来的,如果不能杀退仙军我愧对众将士,愧对我苏家列祖列宗。回到军营我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我军已经可以制作跟仙界同样的毒药破天狼,可想而知这之后几场战斗尤其关键!因此我主动请缨,明早的仗不妨就由我来领兵!” 平山王不忍心地蹙起了眉。 他知道明早的这一仗是仙军破关的最关键战役,魔界要守关就只能与仙兵在城池上近身肉搏,且仙魔双方都有了破天狼作为武器,凶险异常。魔军为此特地组成了一支敢死队,这一仗的艰难可想而知。 “苏将军,明早的仗是路山王亲自领兵,你刚从敌营回来应当好好休整!” “平山王!” 苏将军目光熠熠,心意已决“正因为是我刚从敌营回来,才更需要给将士们做表率!在这种时候我若是躲躲闪闪,唯恐军心生乱!这一仗只有我去打才能提起敢死队的士气,才能重振我魔界大军的雄心!平山王,守关一战,老夫我必须上阵不可!” biu biu。biu 第355章 是身如焰 完结卷 卷首语 春天,把花开过就告辞了。你与我的四月春,伴随大地生息轮回更替,被抛在了最初的时空之墟。 这些天来,洪台仙君率领的五千金甲精兵配合着破天狼一路破阵,如同离弦之箭一路杀到了燕乐关。 下马,洪台仙君将沉重的战戟丢给手下,摘下战盔眺望不远处的燕乐关。 前方夜雾笼罩,看不清景象。 “将士们赶路劳累辛苦了。今晚我们先休息两个时辰,明早我们一鼓作气,直接推倒敌方的城池,只要魔军失了燕乐关,就失去东南两路的枢纽,当他们进退不得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将魔军逐步缴杀在彭山!” “是!” 一个士兵退下,另一个士兵却上前来禀告“回禀仙君,太子殿下派遣的天庭司战星君率领的一万破城军已经到了五里外,还有浩风仙君也来了。” 这个浩风仙君在明觉山的资历不算高,但是最近却深得裕荣太子的心意。洪台不屑主动去见他,于是不一会儿浩风便自己过来了。 一见洪台仙君在喂马,浩风仙君便奉承道“洪台仙君一路勇猛破军,攻不不克,战无不胜,好生威武!我等属实佩服之至。” 洪台回眸打量眼前人,见他脸上堆着笑,一双三角眼中闪着精光,心中生厌。 “我打仗为的是整个仙界的前途和子民的福祉,而不是在乎自己威不威武!” 洪台仙君其实很早就不喜欢这个浩风仙君,在他看来浩风仙君是最不能结交的人,他是布衣出身,以前不过是个山脚下的教书先生,但却一路不知为何步步高升,仅凭着他那一番诡辩的着作和自创的奇怪功法,竟也挤进了阶级森严的明觉山名士的行列。 浩风仙君却道“洪台仙君,其实我此来是替太子给您传话的,太子殿下说他明日就要将营地迁往前线这边来,明日太子殿下,还有掌门尊座,彭山掌门等一行人都会过来。” “知道了!”洪台仙君头也不回,喂完了马就开始看燕乐关的地图。 然而,浩风仙君依然没走,而是上前一步直言道 “今天下午的时候,太子与掌门争执了起来,两个人大发了一场雷霆,为的是这次奇袭魔界的事情。我当时愚钝,站在一旁不敢说话,不知洪台仙君有何高见?” 洪台仙君回头,心想岂有这事? “难道是因为太子实施这个计谋之前掌门尊座不知情吗?我还以为这必是掌门尊座授了意的。毕竟诈降之计事关重大,原以为是太子故意瞒着我们这些人,没想到竟然就连掌门尊座也被蒙在鼓里” 说完,他立刻回头,满脸讶异地看向浩风仙君“这计策你事先知道么?难不成这诡计是你想出来的?” “我怎么敢!”浩风赶紧摇头否认。 但洪台仙君并不太相信,毕竟太子之前对明觉掌门很是尊重,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他再次把目光聚焦到浩风仙君身上,厉声提醒道 “浩风仙君,太子与掌门不睦,就是天庭与明觉不睦,你既然在太子跟前有责劝谏,而不是在私下里议论这些!” 侧过头,洪台仙君继续说“本君早年间的确与怀容掌门有些言语不合,但摆在整个仙界的面前那都是鸿毛小事!如今家国危难,魔军列兵关前,这些事孰轻孰重,浩风仙君你自个儿心中有数,哪里用得上我来指点!” “洪台兄所言甚是。”浩风行了一礼,低垂着脸看不见表情。 说完,洪台仙君很快便走开了,只留下浩风仙君背着月光站在晚风之中。 明月高悬,姜青未坐在灯前整理这几日的军中事务,正思考眼下的仗应该怎么打,细数军中的军需还有后方的补给。 在他忙了很久之后,只见张从南掌灯过来,将透风的窗户挨个地关上。 地上有个被打碎的砚台,张从南俯身捡起来,这是太子是下午吵架时摔的。怀容掌门一直忙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他也是这会儿才敢进来。 “掌门,这盏灯暗,换我手里的这盏亮些。” 姜青未不抬头,昏黄的灯火迎着侧脸。 “你这段时间去干什么了?” “属下哪也没去,一直在外面候着。” “既然一直在外面,为什么不进来?” “属下不敢进来。” “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姜青未停住了手中的毛笔,抬眼看他。 见到那眼神,张从南噗通一身跪下,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垭口,只是怔怔地用眼睛望向灯下的人。 怀容掌门清隽依旧,望向他的眼神却深不可及。他侧过脸去轻笑一声,任凭笑意僵在嘴角。 “张总管,你难道是轩亭长老放在我身边监视的眼线?” “掌门,属下伴您身边这么多年,属下是什么人你再清楚不过了!” “说!你究竟想干什么?!” “属下别无所求!属下此生只愿尽心尽力地侍奉您!” 张从南佝偻着跪在地上。昏暗之中,他低垂着头颅,脑海里回忆起在很多年前,轩亭长老确实跟他讲过一句话—— 长老说,掌门他什么都好,就是曾经与一个魔界女子有过纠缠,如果将来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告诫掌门当断则断。 他一直将这句话记在心上。 “张总管,本座想做什么,何时要经过你的同意?”姜青未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十分信任的贴身总管。 “你简直胆大包天,竟敢公然对本座图谋不轨?!你在香炉里熏的是什么迷药?但你还是算错了,本座自少时就尝遍药草,一般的剂量于我远远不够,否则还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如今仙界危难临头,你可知你犯下的是什么样的罪,即便我给你十条命都不够你抵!” “掌门尊座!” 张从南俯身贴地,“属下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啊!” 张从南抬头,映着火光的脸上热泪纵横,“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实在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您的前程被那个魔界细作给毁了!掌门,勾结魔界可是人尽可诛的重罪,您在仙界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就连公主都对您死心塌地,可为何就偏偏就忘不了那个魔界女子!” biu biu。biu 第356章 是身如焰(2) 天蒙蒙亮,树林里晨雾茫茫,魔界军营里却迎来了几个人。 哨兵见了那几个人,喜出望外。“快去报告主上!他们回来了!几位谈判的长官回来了!” 几个魔界官员身上都有伤,他们一行有七个人,有两个的腿骨在仙界逼供的时候被打断了,因此走得慢了一些。 峘央走在最后一个。这些人是她救下来的,她必须将他们安全送回来。 一回到魔界军营,她立刻打听她父亲是不是回来了。在来的路上她也已经找了一路,但却没有父亲的消息。仙魔交战的前线很乱,地势又险峻多峡谷,再因为魔界军营的迁移,她送夏琉羡去雪山和催云唤雨的时候用了太多的法力,这一路过来稍微晚了些,不然昨晚就能到军营了。 好的是,军队的哨兵告诉她,苏将军昨晚半夜已经回了军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正当她要去找她爹的时候,却又得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苏将军已经去往前线守关,是他亲自领兵,今早就要跟仙界开战。 没有歇一口气,她又连忙就要赶去燕乐关找他。 她来到马厩,选了一匹良马牵出来就要走。这些时间她实在花费了太多法力,累得没有力气再驾云飞行,心想骑马的速度也不会慢多少。 在走的时候,她心想爹爹在前线可能会受伤,之前浅雪给她备了上好的金疮药,带上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然而,她找了很久都不见浅雪的踪影,问了才知道,浅雪在仙界突袭的那一晚死在了仙兵的刀下。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感到背后一阵发凉,像是被人泼了一桶凉水。 她眸中涣散。万没想到,在一夜之间,夏琉羡和浅雪这两个前天还在与她说笑的人,以后都无法再也出现在她面前——生命怎会这般脆弱。 木已成舟,哀伤无用。但当她一闭眼,却又开始担心起了父亲的安危。 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怖的预感弥漫在她心头挥散不去。她立刻就骑上了最快的马,火速赶往燕乐关。 日出了。 太阳是血红色,云层是金色,燕乐关的城池被阳光晒成橙黄。 城池上的魔军穿乌黑色战甲,从南道北插着九九八十一面火红色的军旗。 就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忽然钻出一列列的灰色长龙,那是仙界的军队——还不知道林子里面还有多少仙兵。 仙界的军队穿银灰色铠甲,军旗是黑白色的道旗。 “咚” “咚” “咚” 战鼓的钝鸣,如同大地在叹息。 “杀!” 一声令下,仙界军队疯狂地往前冲,一队队地紧密排列着,像是一群不要命的蝼蚁。 “放箭!” 魔军统领站在城池上,嘶声力竭地发号施令,万只箭雨从城池上射出。 见到敌方放箭,仙兵立刻列阵举起盾牌,一些反应不及时的被箭射中,随即倒立不起,不久之后就发出了痛苦不堪的哀嚎! “将军!魔军也有破天狼!” 洪台仙君与天庭司战将军正在营房里焦急地关注着前线的战况,一听魔军也有了破天狼毒,两个人全部都僵在了原地。 “不是说魔界做不出破天狼毒吗?!”司战将军瞳孔紧缩地看向洪台仙君。 “只怕是留文国有我们仙界遗留的目鹿草,所以魔军才能制做出来。”洪台仙君道“但是魔界的供给始终有限,我们就这么耗着他们。” “可是我们后方的破天狼毒已经用了两天,现在储备得也已经不算多了。”司战将军紧皱起眉头。 洪台仙君立刻转身看向后头两个哨兵,“你们还不快去禀告太子殿下!” “是!” 因为魔军也使用了一模一样的破天狼毒,仙界军队攻城速度变慢,战场上哀嚎声响彻。泯灭人性的剧毒,兵器,血肉,残肢断臂,哀嚎地狱的景象也不过如此,这里正是人间地狱。 魔军也有破天狼使得仙兵纷纷望而却步,于是天庭司战将军立刻下令,凡是中了破天狼毒的士兵,同行的战友谁都可以为他痛快送行,谁都必须为他送行。于是攻城的仗没打多久,尸体就在城下堆积成山。 见魔军城池许久不克,仙界大军开始向城池上放箭,投掷火石,然而城上的魔兵只要死伤了,后面便会又马上补上,像是怎么也打不完。 苏九余作为魔军头领,身着一身战甲登上了望塔,部下们用盾牌挡出一条路在箭雨之中穿行。 他正了望远方观察敌情,然而却突然看见树林里有一片金光乍现——那是一支身穿着闪耀金甲骑着白马的仙界队伍正向着这边飞驰而来! “不好,是金甲兵!”哨兵惊呼! 据说仙界有五千金甲兵,这是天庭最为精锐的部队,里面的战士号称都可以以一敌五,连日来打得魔军闻风丧胆。 “快!让我们的重甲军出来迎敌!”苏将军大声发令! 早早守在城门口重甲军听令,随着城门一开,几千重甲兵出来列阵,各个拿着盾牌与长矛,列阵迎敌。 “杀!” 金戈铁马,战火纷飞,满目尽是刀与血,染红军旗。 然而,由于金甲军的数量实在太多,纵然魔界的重甲军装备精良,但还是难抵重负,眼看就要有落败之势。 此时,仙军攻城部队举着云梯冲上阵来,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攻入城去! “将军!他们人太多,重甲军只怕撑不住!” 苏九余苍老而坚毅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他将系在腰间的刀拔出,刀光如利刃,锋芒毕露。 “我亲自再领兵两千上阵杀敌,就不信破不了他金甲兵!” “苏将军!” 不理会旁人的惊呼,苏九余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丢给身边人。 “你收着这个,我要是回不来了,你一定要守住燕乐关!” 说完,苏九余利落地戴上战盔,一脚踏上了战马,在后方的千余名将士们即刻举起武器准备出击。 “开门迎敌!” 在重甲兵的掩护之下城门开启,魔军军队立刻蜂拥而出! 而那个接过苏将军锦囊的人,却还没回过神来。他愣在原地,好奇地打开一看——锦囊里面装得竟是将印! 此人,正是魔界左将军左之明的长子。 他是副将,刚才本应该轮到自己领兵上阵,但是苏将军却突然决定替他上阵,并把将印丢给了他 当死神背对着生的价值狂欢了起来,连空气都是血做的,散布着狂暴的腥气。 死亡的号角,凄烈的呼声回响不止。 她又听见了那种声音! 那首极尽哀婉的,死亡的序曲,在哀嚎声中混着“杀”的口号。 战火连天,黑烟四起。当峘央赶到燕乐关的时候,眼前看到的的景象,竟与几日前在幻象中看到一模一样! 不详的预感在她心中生下了根。 她怕自己来晚了,晚了的这一刻,足够叫她后悔一辈子。 她惴惴不安地下了马,像被预感提着的木偶一样,士兵的阻拦的声音她全然听不到,也没有人能够拉住她,她径直冲到了城池上。 仙兵已经退去,只剩下城下的尸体堆积成山。 那些金甲兵和重甲兵的尸体铺满了城下,鲜血染红了大地,尸体铺出去好几里,一眼望不到头。 她悲伤得麻木了,随后就被一个魔兵一把拽下了城楼。 后来她才得知,仙界派出的三千名最精锐金甲军,终于被魔军所克,退于五里外的树林里。 燕乐关,守住了。 然而,魔军付出代价极为惨重,重甲兵,还有苏将军亲帅的守城军两支队伍,六千余人,全军覆没。 biu biu。biu 第357章 浴火涅盘 仙界军营。 “魔军死守城池,还请太子殿下示下!” 太子坐在帐中,身着金甲紫袍,愁眉不展。他转头对部下道“去,把浩风仙君叫过来。” 没过多久,部下领着浩风仙君到了。 “见过太子殿下。” 浩风仙君站到太子的旁边,只见太子愁眉不展,焦虑地说“魔界也制出了破天狼,破我三千金甲兵。浩风仙君,眼下你觉得应该如何?” “殿下,”浩风仙君答道“魔军虽破我三千金甲兵,然而他们也损伤巨大,此时燕乐关兵力一定薄弱。依我之见,我们不妨今晚来一场夜袭。” “可是,如果今晚还攻不下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让怀容掌门和那些个长老仙君看本座的笑话不成?” “殿下,”浩风仙君回答“您自小便是以帝王之才而培养的,而怀容掌门不过是医者出身,守有余而攻不足,他必然会与您的想法向左。殿下,您是将来的天帝,谁敢看你的笑话呢?这天下早晚都是您说了算。再者,我们的诈降之计收获颇丰,我军已经连克了魔军好几个营地了,魔军肯定要在燕乐关派以重兵,不惜代价都要守住。” 浩风仙君前进一步,继续道“殿下,凡是行军打仗哪有不遇到阻碍的?只要时机到了,这燕乐关就能破了。更不用说,魔军后方的储备的援兵多是留文国的军队,这留文国的新国主刚上任,他们的军队会愿意为魔君打仗吗?只要我们耗完魔界的主力军,胜利是早晚的事。” “嗯。”太子点头。突然他又想起什么事,问道“听说你昨夜去会了会洪台仙君?他这个人怎么样?” 浩风仙君轻声道“殿下,洪台仙君心里有主意得很,他不懂殿下的心意,不堪用。” 闻言,裕荣太子许久没有说话。他目光深邃地盯着前方悬挂的那把紫龙穿云宝剑。 “不惜任何代价,今天晚上必需要破了这燕乐关。只要破了这关,藏在南路的魔界军队就被切断了供给,他们在我们的地盘很快就会军心涣散,到时候把他们赶出去就只是时日的问题了。” 说完他的目光变得惆怅,黯然萧索中种孤注一掷,绝渡逢舟的意味。 “父皇病重,各门派欺我羽翼未丰,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我身为太子,要是不做出这种雷霆手段,将来怎么镇得住仙界这些个门派?仙界将来可还会以天庭为尊?与魔界的这一仗必须漂亮打赢,就算赔上半个仙界的人力、物力,也必须跟魔界死磕到底!” 月光斜照进燕乐关的城池,空中传来猫头鹰和食腐鸟的叫声,更添几分凄迷。 峘央坐在城池边上,从中午到晚上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坐着。 偶尔有几个士兵过来慰问她,那个左之明的儿子成了统兵后也想跟她说话,但她只是一言不发,空洞的眼神像是死了心了。 城池外的这些士兵全死了。父亲死了,浅雪死了,夏琉羡也不会再醒来了。 她回忆起苏爹,浅雪,夏琉羡生前的音容笑貌,每每回想一次心就痛一分。 这种痛是绝望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今她在这世上终于可以没有牵挂了。但如果没有了牵挂就等于没有了魂魄,没有魂魄活着或者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思考很久,这些的人死到底谁的错?是仙界人的错,还是魔界人自己的错? 她不忍心有人死,不忍心生灵受折磨,却只会有更多的人死,更多的生灵受折磨,她如今在这世上又能做什么呢? 她茫然无措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一双纤细细嫩的,女人的手。 她耳畔有晚风吹动发丝,头顶上是无际的天穹,天穹上有天上星。星光下有魔界和仙界组成的无垠大地。无垠大地上曾有她挂念的人,但以后不会再有了。 忽听远处树林一阵飞鸟飞起的鸣声,铁骑的声音从脚下的大地上传来。 “是仙军夜袭!” 察觉到的哨兵大吼一声,全军戒严! “快!全军戒备!迎战!” 战号吹响,千军万马严阵以待! 弓箭已经拉开,万针利箭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出。 魔界军队忙开了,火苗一样有规律的窜开来。 峘央看到这样的景象,前方是密密的军阵,后方是连营的火把的火光,她惊叹于这些人的勇猛,也惊恐于敌方的来势汹汹,只怕这里又会是一场浩劫。 在一个思考了瞬间之后,她找到了一个士兵的小头领,说“你借我一把武器,我要上阵!” “你!?” 士兵头领在焦头烂额之际懒得理她,直接骂了一句 “滚开,别挡路!” 峘央心中有气,但不是气这个士兵头领,她气的是战争。 她心想如果自己也上阵,不知道敌方有没有本事杀了她!她拥有了神力,既不信生也不信死,如果上阵她要冲头一个,用天赐的神力杀光这一切的战争狂徒! 她随手打晕了一个士兵,骑上他的战马拿上他的长刀,随着守门的哨兵一声开城门,快马扬鞭,随着其他士兵一同鱼贯而出! 同队的士兵想将她截下却没拦住。 她握紧缰绳,一个扬鞭,身下的战马跑得更快了!那急速的马蹄像是被什么力量所驱动,向着前方全力冲刺,疾跑如同飞出去的弓箭,一骑当先冲到了队伍的正前面! 这种疾驰的感觉一如往昔,可惜的是这回后方已经没了她牵挂的人,她必定一往无前。 仙界的军队正从远方猛扑向这里,而她一人一马挡在了最前面。 同行的将士们都看呆了。 一个弱女子,还未着战甲,却手握大刀,一人一马冲锋陷阵,一身红衣在风中烈烈飞舞。 人人都觉得她疯了,就连仙界的军队见到她也难以置信。 眼看着仙兵就要向这边压过来,所有人都她会是今晚死的第一个人的时候,她却将手中的魔刀一挥! 仙界的前排士兵像是受到了一种难以抗拒的威压,同时应声倒地,内伤呕血不止。 前排的士兵的倒地,然而后排的不信,又要再次朝她猛扑过来,她又是一挑长刀,将打头那个指挥首领的头颅斩下,其他几个想要近她身的士兵也全部被她斩于马下。 当她一朝开了杀戒,此后再难收手。 她要为死去的人复仇。仙魔两界既劝不合,那就不如以暴制暴。 你们不是要杀人吗?今朝不妨就杀他个痛快,杀他个不死不休! biu biu。biu 第358章 浴火涅盘(2) 因为峘央在前方的战斗力惊人,后方将军当机立断 “双圆阵型!列阵!” 魔军的骑兵军阵冲到她身后的时候全部调转向东、西两个方向,战马马不停蹄地轮回画圈,在前方呈现出两个大大的圆,可以对冲过来的仙军进行轮流攻击,而她正好落在了两个圆的中间联结点。 然而,仙界的冲锋军好攻克,后面的骑兵却不好攻克。 打头的就是一个仙界少将,骑着高头大马,铁甲银盔好生威武。 那少将见到峘央站在正中,一人一骑就朝她这边冲来! 峘央抬起武器硬是接了那少将一刀,却又见一个仙兵提剑朝她测肋处偷袭而来! 她正要伸手去挡,却看那少将又朝她脑门砍来,背后忽然又冒出个人拿着尖刀向着她刺来! 这些人已经开始故意针对她了。由于她一个躲闪不及时,一不小心就被那偷袭的士兵划破了手臂!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正在淌血,血的颜色鲜红刺目。然而奇怪的是,她竟不觉得手臂的伤口有多痛,反倒是手臂上失血的快感竟让她感到莫名地兴奋! 不知道为何兴奋,她又想到自己的伤口仙兵的武器被划破,而那仙兵的刀锋上有什么?破天狼!那是剧毒的兵刃! 如果是普通士兵现在恐怕要倒地哀嚎了,然而她并不觉得痛苦,反而这样竟让她感到双倍的激动!她越发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她战栗! 在这种疯狂的兴奋之中,她催动浑身的法力,从胸中涌起一股无上灵力,猛地向四周射出,随即那少将和仙兵立刻倒地不起! 随着灵力的催动,她眼看着自己手臂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破天狼毒不到她。 “还有谁要来送死?!” 她朝着仙界的士兵勾了勾手,嘴角邪魅地向上扬起,却殊不知她的眼底已经杀成了血红。 她感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变得比往常更浑厚了。如果她之前的灵力能够催云唤雨,如今她感觉自己随时都可以大杀四方。 由于怕伤着魔界的将士,她下了马,拿着长刀只身走向前方。 魔界的双圆阵已经被仙兵打乱了外围,倒地的士兵因中了破天狼而嚎叫不止,被战友一个一个地解决。 整片战场及时地狱,而她提着大刀只身向前,如同暗夜修罗。 “我本不惧生死,今日你们有种就来杀了我!” 那些仙界的士兵一个两个三个全部朝她扑过来,前仆后继,却全都被她接连斩杀,倒地时全都已经毙命。她的胸中灵力大盛,杀戮让她过瘾,是复仇的快感让她红了眼! 突然,她的心中生出一计这战场上有太多戾气,何不收集起来化为己用? 就在下一波仙兵向她扑来之时,她缓缓合上了眼睛。 她在心中默念聚神的咒语,时间仿佛静止了—— 硝烟,兵器,鲜血在她的四周满目皆是,她到底是神明还是鬼魂? 方圆十里的戾气从四面八方朝她这里汇聚,那些呼号着的魂灵余留下来的怨气,那些将死之人眼中幽怨,那些凶残之人狰狞的表情 想不到戾气竟也是灵气的一种,滋养万物生长的,其实是那生生不消的欲念! 若她要炼制一种世间最毒的毒药,比破天狼还要狠一千倍,染毒之人会经历无穷的绝望,徘徊于无尽的孽海,永生永世不得超生,过着如她一样不死不生的鬼魂一般的生活! 片刻之后,她已将那些戾气尽数收集殆尽,此时她的体内的灵气已经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程度。她不再会因为灵气的暴乱而感到难受,如今她的躯壳已经强大到可以完全驾驭所有。 由于灵力大盛,她的周身释放出了强大的威压,那些刚才还凶狠异常的仙兵如今见了她的眼神全部倒退了好几步! “妖孽啊!妖孽!” 拦住她的那些仙兵见识到了她的凶狠之后全都吓得乱窜,然而后面新冲上的仙兵却并不知道还要继续往上扑! 确实,她只就一个人,而仙兵有几千几万,她就算自己再强大却也无暇顾及所有人。 眼看着旁边的骑兵方阵如今已经被仙兵所克殆尽,却又见远处闪耀的金光! “金甲兵来了!” 看来仙界还有剩余金甲兵! 今日早上守城已经死了六千余人,如今骑兵队伍已经快被消耗殆尽了,这金甲兵一来,魔界还不知道要牺牲多少人! 峘央眼看着那金色的军队已经朝这边杀过来了。她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只是知道她这回必须要做些什么了。 猛然间,她又想起了时空之墟,如果能够把时空之墟中的上古巨兽放出来守城就好了。虽说她已经忘记了开启时空之墟的法术,但是她现在的灵力强度已经今非昔比,早就突破了往日的束缚。 眼看着不远处那些金光闪闪的铁骑如潮水一般朝这里涌来,她再次闭目,集中所有精神准备叩开心门——她要强行开启时空之墟! 时空之墟是神的法术。她此刻感觉到一种空前绝后的念力正在缓缓复苏。 她任凭自己周身的灵力四窜,灵浪在她身边荡开几丈之远。灵气乃是世上所有气息之首,古老而神秘,是万物的本源,其穿透力盖过一切仙气和魔气! 霎时间,战场上所有活着的人都感受到了这种古老的灵气,就连前方的仙界金甲兵也慢了下来看向她这边来—— 然而,强大的灵浪依旧在四窜,四周卷起冥风的呼啸过每一个士兵的脸颊! 混乱中,只有她集中一切的念力,使魂魄去往遥远的时空之墟。猛然间,她顿悟到开启时空之墟其实本来就没有咒语,这就是开启它的唯一办法。 穿透时空的缝隙,她看见光与暗不过是一种假象。睁眼时看见的是不过是无尽黑暗,只有闭眼内观时才看到光明乍现。 “来自上古的生灵们”她开始用古老的语言念道 “请跟随我来到这使命之地, 只要追随我的脚步,我就能给予你们透穿光阴的无穷的力量,去超越一切眼前和当下,你们将获得绝无仅有的经历” 乌云开始遮蔽在燕乐关的上空,猛然间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轰隆!” 一声巨响在天空炸开,撼天动地而来,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还拿着武器的士兵被惊雷吓到,魔军和仙军瞬间忘记了争斗,他们全部抱着脑袋伏在地上,仿佛见到了比破天狼还要恐怖千倍的东西! 从来没听到过这么骇人的雷电! 然而,灵力卷起的冥风从未停歇。忽然间,天空再次划过一道闪电,这道闪电比之前的更亮,四周原是黑夜却瞬间亮如白昼。 在这道闪电闪过之后,金甲兵的头领洪台仙君朝着天空之中望去,竟看到天空中有一只浑身是火的大鸟! “那是什么!” 洪台仙君震惊在原地,他发誓眼前看到的景象是他此生做梦都不敢想到的—— 那只浑身是火的大鸟往下飞,眼看着它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它停在了燕乐关的城池上—— 这时人们才发现它的翅膀张开竟比燕乐关的城墙还要高,眼睛如绿铜,嘴中朝着城下的仙兵们喷火! 见到此鸟的仙兵吓得那是一个抱头鼠窜! “轰隆!” 随着又是一道裂了天似的巨响,城池下又乍然间出现十几条巨型大蟒! 没有什么比巨蛇更骇人的了。那些蟒蛇纷纷抬头昂起脖子,光是蛇信子就有仙界士兵的腿一般粗,蛇眼黑黢黢,危险而恐怖! 这回别说是仙兵了,魔军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仙魔两军全部吓得赶紧丢弃兵器逃命! 这下,就连训练有素的金甲兵都被这景象吓傻了。洪台仙君身下的白马坐骑更是吓坏了,一个跳跃差点就尊贵的仙界领兵从马背上摔下来! “撤军!撤军!撤军啊!” 紧抓缰绳的洪台仙君死死抱着战马,连喊了三声“撤军”,于是仙界部队全部开始向树林的方向逃窜。 biu biu。biu 第359章 再世重生 阴黑色的天,灵力荡开的冥风还未消去,十几条巨蛇一齐发出威慑的“斯斯”声,那声音震天动地,仙魔两界的军队被这奇异恐怖的景象吓破了胆,发自本能地四散逃亡。 没过多久,整个战场上就只剩下了峘央一人站在蛇阵中央。 她再次缓缓睁眼,时空之墟的巨兽已经被她引领至此。她的眼中浩瀚无际,仿佛映着天上星。 开启时空之墟几乎已经将她体内的灵力用尽。她此刻的内心不再像刚才杀敌时那样的乖戾,心头的悸动逐渐冷静下来。 她放眼四周,冥风停了,浓浓的夜雾凭空凝结起来,笼住了大地。巨蛇与大鸟隐在浓雾之中,围在她的身边。 忽闻有脚步声从浓雾里传来,这种时候还有谁还会在这里? 她朝正前方的浓雾里望去,却只见那雾气的氤氲之中走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褴褛的红衫,乌黑的发丝随风飘散。 当她走近一些,峘央这才看到她的脸—— 那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这是另一个自己! 她走近了,站在峘央的正前方。 她有着黝黑的瞳仁,眉峰如远山。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峘央,她的身上好像还带着火山岩和烟灰的气息。 “是锁灵阵一直将我的魂魄困在富娥山。” 她说话了,说的是地道的魔都方言。她的话语之中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一字一句直达心底 “原来你就是我的神魂之主,是你把我引到这里来的吗?” “我已经等了太久了,一切原来都是命中注定。” 她黝黑的瞳仁之中映出峘央的脸。这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不一样的表情。 却见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她丹唇微启,感慨着吐出了历尽沧桑的四个字 “天不亡我。” 突然,眼前人猛然向峘央靠近,她的身体径直穿过了峘央的身体,在一个刹那间,她们身影重叠起来,交融到一起 完全交融过后,她再次振开了纤长的睫毛——此刻她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从过有过的神色 “我,回来了。” “什么!” 太子勃然大怒,难以置信瞪大了双眼 “你说,突然出现的巨蛇火鸟守在燕乐关,你们攻不进去?!” “洪台仙君,你说的可是真的?”彭山掌门扶桑诧异地问刚跑回来的洪台仙君。 “军中几千名将士全都亲眼看到!我岂能胡说!”洪台仙君愤怒道“显然魔军也不知道这些巨蛇火鸟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自己也全都吓坏了,全都丢下武器跑回城池里头去了。” “巨蛇?火鸟?”怀容掌门吃惊地看向洪台仙君,“你可看清楚了这些怪物,确定不是魔军使的幻术?” “千真万确!绝不是幻术!我们已经好几个士兵被这些怪物伤到了,道现在还是惊魂未定!”洪台仙君急道“而且刚才那几声闪电雷霆你们又不是没听到!” 此言一出,仙界那几个掌门仙君全部沉寂了下来。 “洪台兄,那些个巨蛇火鸟,具体是什么样的?你还记得吗?”凌峰仙君细细盘问他。 “那巨蛇,有大概十六七尾,高如塔,眼似缸,蛇信就如人腿那么粗。那火鸟倒是仅有一只,但是只巨型毕方,光是站起来就有城墙高” “巨蛇,火鸟” 怀容掌门姜青未仔细揣摩这事,猛然间想起当初在楼若谷的奇遇。 “报告!”一个士兵闯了进来打破沉寂,尊敬地给众人行礼。 “回禀各位主,方才属下已经去往燕乐关的方向了望了一眼,却并不见什么巨蛇火鸟,只见魔界的城门紧闭,他们的城楼上只有零星几个哨兵。” 裕荣太子诧异,看了洪台仙君一眼,洪台又瞪了浩风仙君一眼,浩风仙君看向凌峰,凌峰仙君看向怀容掌门等他示意,怀容掌门请教与老成的扶桑掌门,扶桑掌门却将目光重新聚焦到裕荣太子的身上—— 瞬间这仙界几个高层长官全部大眼瞪小眼。 “既然没有了,那就趁着天没亮,再攻一次!”太子气愤的拍桌决定。 “还请太子殿下再三斟酌啊!” 司战将军从旁边走出,“殿下,巨蛇火鸟确有其事,方才出战的几千名将士们到现在还惊魂未定,如果此时贸然出击,必定士气萎靡,于大局不利啊殿下!” “确实。”彭山掌门扶桑长老附议,“能把军中几千名将士吓成这样,我们还是应该谨慎为妙。” “罢了。那就待到明日再说。”太子道“但今晚军中要双倍戒严,千万不要再出些什么妖异事情。” 从太子的营帐中出来后,姜青未一直若有所思。 他思考着刚才金甲兵撤军回来时听见士兵说的一句话说是魔军之中有个用异术的女将军,武力实在高深之至,她一个可以打几十个,那些巨蛇火鸟就是她唤出来的。 是她。看来她如今已经彻底站在了魔界的阵营了。 他思来想去,想得疲惫又伤感,一时心中无措,一个人望着薄暮的夜色出了神。 忽然想唤张从南过来,却又想起张从南下午就已经被他降职,发落去军中后方充当伙头兵了,如今他提拔了个年轻的小军官侍在身边,名唤蔡问。 他唤来这个蔡问,可蔡问一直只是单调地汇报军中事务,于是他听他讲了一路军中今晚的惨况。蔡问讲着自己的,他便不自觉地将心思展出去,心中依旧如乱麻。却又忽然听到这个蔡问咋咋呼呼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他问蔡问。 却见蔡问目瞪口呆,手指直直地指向自己的头顶上方。 “掌门尊座,你头顶上方有只大蝴蝶,它一直跟了我们一路!” 闻言,姜青未抬眼看过去,却见自己头顶上方的确有只湛蓝色的蝴蝶正在翻飞。 映着薄暮的微弱的晨光,蝴蝶翅膀呈现出幽蓝色的光泽。 这是时空之墟里的寻香灵蝶! 恍惚间,他轻轻地伸手向上,但那蝴蝶像是突然受了什么感召,直直地停到他的指尖,许久不愿离去。 biu biu。biu 第360章 再世重生(2) 黎明之时,苏湮颜站在城池下。她的目光苍然,脸上没有表情,轻轻挥一挥手,便将那些来自上古的巨兽收回了时空之墟。 庞大的巨蛇火鸟在一个瞬间消失于冥冥的薄暮之中。这些来自远古巨兽唯独只听从她的召唤。 她从何处来?她从炽热的烈焰岩浆里来,峘央是她的前世,苏湮颜是她的今生。 苍天不曾亡她。 她的魂魄虽被困在锁灵阵中多年,在烈焰岩浆的涤荡之下几欲被冲散得灰飞烟灭,然而她的心中仍有执念,这执念支撑她破除一切阻碍,待到时空之墟开启之时借助神力得以重生。 所谓的神明,不过是一团灵气而已,峘央纵然拥有上古记忆和无上神力,却不过是一具只没有魂魄的空壳。 与其说是峘央借助她的魂魄觉醒,倒不如说是她苏湮颜借助了峘央的神力得以续命,获得再世重生的机会以及无人可及的无上神力。 但是,那强大的神力带给她新生的同时,来自洪荒的强大念力冲击着她本身的意识。然而所幸的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灵气聚散之中,她的意识偶然窥到了出去的路径,逐步逐步破境而出,直到如今完完全全地占领这具神躯。 现在,她已经可以完全掌控灵力的收与放,再加上开启时空之墟的法门已被她参破,她成了真正的现世之神。 只可惜,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 超世之神峘央活在上古,对如今的仙魔两界永远漠不关心和事不关己,又怎么会真正被世人敬仰?唯有取而代之,只有如今她这个现世之神才是真正的无所不能! 她与从前一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一双纤细细嫩的,却又蕴含无限神力的手—— 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太久。 曾经她拥有如此神力却依旧眼睁睁地看着花羡死,看着父亲去,从今往后她将不再身不由己,不再屈服于任何所谓的命运,她务必要向过往的一切屈辱一一复仇! 天亮了,她一步一步地向城池中走去。 黎明在她的头顶上方破晓,万道金光破开云层,仿佛是打开了封神历纪第一章。 我做过魔界人,也做过仙界人,做过超世神明,也做过战场修罗。 但是那些外物,从未真正将我定义。 在这混沌世界中的“我”究竟是谁?是叫苏湮颜还是峘央呢? 呵。 如今她轻笑一声。 我的名字困不住我。 她在晨曦里走向魔界城池,背后是万丈金光,那是她正式重生后见到的第一缕光。 她心想这世上若是没有光,人就没了眼睛;若没有万物存在,人也就没有了感知。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睁眼看着那联结她神魂的,灵犀一点的光明。 “超越我,高于我,毁灭我,再创生我 这轮回杀不死我,我注定命与天齐。” 她在心中默念着,一步一步来到城门口。 这时,燕乐关的城门里头传来“吱呀”一声,一转眼城门就在她面前被打开。 城门打开,苏湮颜不急不缓地走进去,两边的士兵们一个个地都直勾勾地盯住她,像是见到了什么妖怪似的,纷纷给她让路。 不久之后,新官上任的燕乐关守军头领,左之明的长子左寄云亲自来见她,他见到她的问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到底是谁?” “魔界廖林城人氏,先军部前线统领将军苏九余的独女,苏湮颜。”她沉稳的开口,转头看向左少将 “我父亲为国殉节,血洒疆场,我若依旧坐以待毙,以逸待劳,怎对得起我苏家祖上的列祖列宗,怎对的得起千千万万战死的将士们?还请原谅我昨夜贸然出战伐敌!” “我知道是苏将军的女儿。”左寄云道“苏将军与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是他替我出征,我昨日就已经死在城外了。但是我奇怪的是,昨夜真的是你召唤的那些怪物?” “你是想问,我是怎么召唤那些上古神兽的?” 苏湮颜怅然看向他,语气斩钉截铁“是因为我得到了神明示意。” “四十一年前,留文国先神使,廖听长司,曾在仙界富娥山的祭坛设下一个锁灵阵,并预言神明即将现世,当日我就在那里。” “却不曾想,不知为何原因,这上古神女峘央竟然托生于我,我虽身死而魂灵不灭,借此神力而得以复苏。” 她说着,旁边的士兵们全听傻了。而她毫不在意这些,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然而,愧疚的是,在得到神女峘央的力量的同时,这种跨越时间的上古灵力却也带给我极大的念力冲击,以致于之前我的神志常常颠倒——直到昨日,父亲战死,在强大刺激之下,我才真正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怎么做。” 说到这里,旁边的将士们依旧还在沉默惊诧,苏湮颜郑重其事对看着左寄云道 “我不晓得我这么说你是否真的相信,但倘若你愿意去相信,我自会用神力助魔界军队守住燕乐关,达成我父亲的遗愿。” 她的黝黑的眼睛里有神秘的幽光。在这种四目相对之下,左寄云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严。 “且还不光如此,”她又将目光看向旁边的众将士,野心昭彰 “前日仙界诈降之时,我也就在水鹤谷参与和谈。是他仙界先不仁不义的,天底下难容这样的小人。从今日起,我自会助魔界军队,将彭山一带的千里沃土夺过来,也好让我们魔界的将士们早日载功归家。” 此言一出,四下的官兵满目欣喜。 “真的吗?我们终于可以载功而归了吗?太好了!” 然而,左寄云心中仍有疑惑,遂又问 “你既然真有这召唤神兽的本事,我军破了他们仙界大军的确指日可待。但是,你应该不会满足于这样结局吧?你想要究竟的是什么?” 可算问到关键了。 苏湮颜的眼中眸光一闪,依旧不容抗拒地告诉他 “我终究是魔界人,自会一心向着魔界抗击仙军,然而要我作战迎敌,如今却还缺个正当的名分。当然我也要的不多,我只要你全力辅佐我。你现在就去向指挥大局的平山王、路山王禀告,再托封书信向魔都皇城的魔君禀告,须得在军中给我封一个合适的官职,并将我父亲的遗体送回廖林城,厚葬我父亲,以告慰我苏氏一族历来战死的先辈。” biu biu。biu 第361章 明公正道 “这是自然。”左寄云道 “魔君礼贤下士,且军中有规定,只要立下战功者,谁都可以论功行赏,封官加爵。你昨夜徒以一人之力,击退敌军几千军,这样的战功,军中无人能及。” 说完,他取下挂在腰间的锦囊,将那统兵的将印交予她。 “这个是统兵的将印,究竟能不能统兵服众,关键看你。从今往后,你为正,我为副,我甘愿听命于你,但你要对这里七千余名士兵的性命负责。” 意料之内。苏湮颜眸光一闪。 伸出手,她郑重地接过他手中的将印,那沉甸甸的将印承载着这里几千名将士的性命。 “本将军定然不负左副将的信任。” 仙界军营,裕荣太子一夜未眠,独自守着紫龙穿云剑看着东方破晓。 “神明降昭,物种返祖。” 太子默念这句预言,只觉得嘲讽。 “几年前人人都说那留文国的廖听长司研究神学弄得痴心疯了,如今想来长司他当初可能是在提醒我们。”浩风仙君站在一旁补充道。 然而裕荣太子愁容不展,脸色如同乌云压境。 “浩风仙君,当初我们还在彭山的时候,是你给我出了这诈降一计,也是你替我将这个计谋瞒住不曾让几位门派掌门知道,以此来牵制住各方的势力。可如今,半路杀出了几只巨蛇火鸟,将我军的士兵们吓得不敢上阵,你说这仗还怎么打?!” 浩风仙君垂着头,眼珠转了转,劝解道“殿下莫慌,这些巨蛇火鸟怎么会凭空出现呢?必定是魔军想借着当初廖听长司的胡言乱语恐吓我们!我听闻魔界有一种幻术可以以假乱真,中术者会被催眠分不清真假,说不定这些巨兽正是魔军的给我们造出的幻象呢?” “幻术?!” 太子嗔怒,转头睥睨着看他,“你跟我说什么幻术可以同时催眠成千上万的大军的?那是不是我们所有人眼前所看到的全都是幻术啊!整个仙魔两界全部都是幻术!就你浩风仙君一人清醒!” 辩无可辩,浩风仙军赶紧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殿下恕罪!” 浩风仙君的表情诚惶诚恐“殿下!虽说现在出了这种事,但是不能不说当日我给出的计策确实有效!想当日,我们连破魔军那么多城池,这些您也是全都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但如今,昨夜在燕乐关发生的事情全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而且就连他们魔界军队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太子殿下!如果您真的就因这事情就怨恨属下办事不利,因为这种事情就要责怪处罚属下——属下心中的哀痛到死也不能平息!想当初,属下做这些也全是为了您啊!当初是您说诸位仙界掌门不愿臣服您,且又面临着咄咄逼人的敌军压力,属下才想出了这样的法子” 浩风仙君四体投地,长跪不起,颤抖着身子,卑微地抓住了太子的一角龙袍,苦苦哀求道 “殿下,属下的心自始至终可全都向着您——属下对您绝对衷心耿耿,一心只为您将来一统仙界啊!” 裕荣太子虽然心中憋屈,但听到他说的这些话,还是终究无法向着浩风仙君发作。 恼怒之下,他一脚踹开浩风仙君,直勾勾地目视着前方,握紧了拳头 “终究,这是本座自己做的决定。事到如今,不管他魔军的来势如何凶猛,我仙界也绝不会向他魔界低头!” 另一边,姜青未正与洪台,夜坤等几位明觉山的仙君长老商议对策,却见凌峰仙君从帐外进来。 在简单致意过后,凌峰仙君轻声禀告道 “掌门,方才我听太子殿下营帐内站岗的守兵说,殿下方才冲着浩风仙君大发雷霆。” 姜青未听了一时没有说话,却又听洪台仙君插嘴说了一句 “他无非就是自作自受。” 听见洪台仙君这样说,姜青未立刻懂了什么。 只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立刻就吩咐蔡问,叫他去把浩风仙君叫过来。 不一会儿之后,浩风仙君到了。 进帐后,浩风仙君看了看四周的人,不急不慢地行李作揖 “掌门,您找我来所谓何事?” “所谓何事?”姜青未轻笑一声。 只见他不急不缓从桌案前站了起来,而当他走到浩风仙君跟前时,却突然抽出架在台子上的一把麟光宝剑!只听“嗖”的一记金属撞击的强音,那锐利的剑锋直指浩方仙君的脖间脉门! “掌门尊座!您这是干什么!” 夜坤仙君吓坏了,连忙上前阻止。 浩风仙君被这突来的剑锋吓得呆住了。 他不敢乱动,两只手虚晃在剑的两侧,颤抖着说“掌门尊座,您就算要我死,至少也让我死个明白吧!” “事到如今你还在装模做样?!”姜青未架着麟光宝剑紧逼浩风仙君的脉门,“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本座就算杀你一百次都是便宜你了!” 众人见状纷纷噤声。这么多年了,他们也还是头一次见怀容掌门会如此大发雷霆。 洪台仙君从腰间抽出一把五骨蝙蝠扇,优雅地打开了遮在脸前,小声劝慰道 “掌门,事情已经发生了,您这么大动肝火不值得。” 四周寂静。 浩风仙君小心地环顾了四周,见周围竟无一人帮他说话,心如死灰。 姜青未用他那双深水寒潭似的眼,极尽仇恨地注视着剑锋下的这个手无寸铁浩风仙君。 在一片沉默之中,他说出的一字一句仿佛横空盘硬语,遒劲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帐中 “你狂妄自大,不可一世,做事尽走些歪门邪道。你进谗言迷惑太子,使用禁药破天狼,扰乱仙魔两界的和谈,致使仙魔两界矛盾加剧,杀伐更烈,这是其一。” 浩风仙君眼中却略略显出不服气之色,却无奈只能跪在明觉掌门的威压之下,不敢乱动。 姜青未眼看着他此时的神色,将那眉峰微蹙,目光冷似玄铁。 “你图谋不轨,既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却未尽本分之职,反而在仙魔大战之时挑唆起了天庭与各门派之间的隔阂,致使殿下听尽谗言一意孤行,以至于到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你如此狼子野心,到底居心何在!” 闻言,一旁的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敢相信这样的事竟是浩风仙君做出来的。 然而,浩风仙君却惨然地笑了。 他意识到自己今日必是在劫难逃了,目光开始变得嘲讽至极 “成事之前,都当我是救命的稻草,人人都来问我谋;事败之后,我便成了没用的草芥,人人都来问我罪。兵法筹谋,本就是成王败寇的道理,然而这事成事败,我终不过一枚棋子罢了——” 在众人的一片唏嘘声中,浩风仙君一字一铿锵,愤恨道 “掌门尊座,您的道永远都是仙家正道,而我的道就永远是旁门左道——既然是我碍着了您的路,那您今日不妨就这样杀了我罢!” biu biu。biu 第362章 明公正道(2) “果然是好厉害的一张嘴。” 姜青未凝视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他轻轻地一抬手,随手丢掉了手中握着的麟光宝剑,唤了士兵过来将他死死摁住。 浩风仙君被士兵摁倒跪下,眼里仍是写满讥讽。 姜青未缓缓地走近他。如果说居高临下的样子会显得他有些清高,那他此刻就低下身段来单膝直立。 他平视着这个浩风仙君,很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然而当四目相对之时,他只觉得心底只有阵阵悲凉。 “你的仙君之位当初是本座亲自授予的。” 他说“你是明觉山第一位布衣出身的仙君,这说明你走上这个位置完全不靠家室,全凭着自己的才华,我本以为你应该为之深感荣耀,然而你却忘本负义,趁乱打劫。” “你为着你自己的一己私欲,表面上标榜着规矩本分,暗地里却向太子殿下挑唆门派与天庭的关系。你挑准了眼下太子殿下势力单薄却又即将继承大统身负重压的这个机会,向太子殿下说本座的和其他掌门长老的坏话,为的就是自己将来能得到太子的重用。” “但是你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姜青未瞠目而视,“你做这所有的一切,只是从你自己的利益出发,全然不顾仙界的子民和前途!” “可纵然你只拿自己试险也就罢了,你是拿了整个仙界的国运试险!是拿天庭未来的天子试险!你觉得只要你自己的目标达成这些都是可以牺牲掉的对吗?你可想过万一不成会如何?你心里头想的是一出‘挟天子令诸侯’典故,你不就是要太子殿下跟着你一起犯浑这样你才能得到庇护吗?你且说你所标榜的道德仁义不是你达成私欲的工具?你且说你走的道不是一条只能成就你自己的道?你且说这仙界之大你看得起谁?你眼里就只有自己,只有你的名,只有你的利,你心黑且愚蠢!” 被怀容掌门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浩风仙君眼底血丝猩红,掩藏的乖戾逐渐显露了出来。 “说得好。”浩风仙君的表情阴阳怪气 “怀容掌门你既然能这样骂我一顿,我期盼你心中的清明能够永存。” 他狡猾地笑了,狭长的眼中尽是嘲讽。 “还有在场的诸位,你们今日大可看我的笑话,但是你们别太得意,你们笑我,你们谁又不似我呢?” 浩风仙君狂怒起来,用手直指着拿着蝙蝠扇的洪台仙君。 “尤其是你,洪台仙君!” “明觉山这帮人里面要数你最无耻!” 突然就被点名道姓的洪台仙君勃然大怒! “纵然我再无耻也不及你一半心黑!” 洪台仙君怒视着他,“你可以说本君无耻,本君不在乎!本君能够大方承认自己做的每件事,你能吗?!纵然本君再不像好人,也不会犯下像你这样的弥天大错,关键时候我也自会冲在抗击敌军的最前线!我的事,就算掌门不罚我,老天自会罚我,还轮不到你这样的人来说三道四!” 浩风仙君依旧不服,朝他抛去一个轻蔑的笑。 “够了。” 姜青未正色,“我今日同你讲这么多,无非是要你明明白白地滚出明觉,望你日后好自为之!” 他再没耐心跟他争执,直接大袖一挥 “来人!” 他衣袖一抚,负手而立,无上威严。 “浩风仙君谗言惑主,犯下如此弥天重罪,即刻起褫夺仙君之位,并割掉他这根如簧的巧舌,自此贬为庶人,永生永世不得回明觉山!” “你!” “你竟敢割我的舌头!” 一听到要被割舌头,浩风立刻发了狂,好在有士兵摁住才没让他跳起来。 “好你个明觉掌门!士可杀不可辱,你,你竟敢越过太子殿下如此对我!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三个士兵将他往外托,他却狂笑着,像发了疯一样地挣扎着破口大骂 “你要割我的舌头——我知道你为何要割我舌头!还不是因为我知道了你那件事!姜青未,你勾结魔界!你与那日的魔女狼狈成奸!你当初就是靠勾结魔界上的位,全仙界上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你要割我的舌头不要我说,你要杀我灭口,你不得好死!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我!太子殿下救我呀” “他真是疯了。”洪台仙君道。 浩风被拖出去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回到姜青未的身上。 他们亲眼看着他突然间就处理了浩风仙君,此举必定会得罪太子,他们都想看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们看着他蹲下来,看着他亲手拾起那把麟光宝剑,插回剑鞘。 沉默中,洪台仙君摇了摇着蝙蝠扇,“对于这种人换做是我定会杀了他,掌门尊座这样做还是仁慈了。” 凌峰仙君略带疲惫叹息一声,皱着眉头问他“掌门,眼下这个样子,太子殿下那边该怎么交代?” 姜青未亲手将宝剑放回架子上,他的眼中已经重回清明。他温文尔雅地回答,语气却坚定得不容置喙 “太子殿下那边,本座亲自去交代。” 魔界大营。 平山王和路山王听闻了在燕乐关发生的异事,又听闻左寄云竟让将将印交给了苏湮颜,连忙召见苏湮颜。 从燕乐关到魔界大营有一个半时辰的路程,她这回由于灵气大增竟只花了半个时辰。 见到平山王与路山王的时候,她一身红衣轻甲,头发已经整整齐齐地束起,极像个英气的女将军。 两位魔界亲王很吃惊。 魔界历代不是缺少了英气的女将军,但是却从未有能够以一敌千的女将军,更何况她还落了个“古神在世”的名号。 因为她的这个名号,后方的留文国援军集体沸腾了。他们高呼着“悉听神令”的口号,要知道自仙魔开战以来他们从未有过如此高涨的激情斗志。 “不如过两天,后天或者大后天,只要军中无大事,你就去后方一趟,给他们再提提士气。” 路山王见苏湮颜做事稳重斟酌,举手投足间竟有她爹爹的大将风范,便很信任她。 biu biu。biu 第363章 明公正道(3) “亲王殿下,留文援军我何时去看都可以,然而眼下的战事更为关键,我有一个请求,还请亲王殿下成全我。” 苏湮颜温声说出这句话,仪态端方大气。大概是这些年的磨砺成全了她此刻宠辱皆忘的气质。 路山王正色说“有什么请求,你尽管提。” 闻言,苏湮颜郑重其事地向着路山王行了个军礼,那双炯炯有神的凤目中是自信坚毅的神色。 “还请亲王殿下将军中的情报机构交给我指挥,我定会不负使命。” “你是想要知道我军的所有战前情报?” 平山王走上前来,与路山王面面相觑。 “没错。” 她道“只有让我了掌握情报局的密报,我才能真正地为我军出谋划策。” “可是这情报局的密报,事关我军中的所有的人员,据点,更重要的是还有潜伏在仙界敌营的几个卧底的名单。” 路山王认真地说“我本想着等你在军中的事务更熟练一些,再将这些要密交到你的手上,却不曾想你今日就提了出来。” 看出来了路山王与平山王脸上的担忧和为难,苏湮颜心中一横,干脆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了下来。 “你这又是何必!” 路山王直直受了她这一跪,心中很是震惊。 他心想她毕竟是在燕乐关凭着一己之力召唤出上古神兽以一当关的女将军,他们魔界军中何人能有这样的功绩?他本以为她一定是居功自傲不可一世的,但谁知她居然会甘愿跪他! 受她这一跪,路山王只觉得心惊胆战。赶紧上前扶她起身,然而谁知她却迟迟不肯起来。 苏湮颜低着头,将脸色沉于暗中,身姿端整而肃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坚毅如山 “我这一跪,跪亡故的父母,跪我魔界死去的战士,跪平山王,路山王两位亲王。” 她的眼神刚毅果敢,虽有女子的柔美却不乏大气凛然的气度。 “两位大人应该知道,让贤堂主夏琉羡是我的师父。我早年曾随他潜伏于仙界,深谙在仙界获取情报的不易。师父生前曾待我万分真挚,即使在千难万难之中也要保全我的性命。可如今,师父身死,为徒不能承其业,我心中惭愧万分!” 她说着,嘴角竟有些抽搐,但她仍旧挺直脊梁,万分决心地继续往下说 “两位大人也知道,前任统兵将军苏九余,他是我的父亲。 我自小随父亲驻军远疆,可谓是在军中长大。父亲他自小教育我忠诚与使命,但也因为我是独女而对我宠爱有加。” “父亲他心疼我,不忍我受军中桎梏,少年时就将我送回皇城腹地,而我却因此养出了一身骄纵纨绔的毛病。早年我自由散漫,自作聪明还冥顽不灵,差点就将父亲教我会的道理忘得一干二净!” 想通了一切之后,她再次抬眼,那目光已经变得万分通透。 这种通透不似峘央那般无欲无求,反而更多了一种重任在肩的使命与决心,让她在今生今世找到了活着的理由。 “两位大人,当初是我苏湮颜年少不懂事故,直到昨夜父亲战死关外才幡然醒悟。 时光不堪回首,一转眼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直至今日我才明白了原是我白白浪费了父亲和师父良苦用心,但是事到如今,我此时再开窍过来早已经为时太晚!” 她抱起拳头,挺直了上身,眼中闪烁着金石一般的光点。 “还请两位亲王成全我这个唯一的要求,好让我更好的为魔界效力,我定会为父亲和师父达成他们未尽的心愿!” 闻言,平山王叹息一声。 “罢了。”他道。 “曾经夏琉羡是我军中直属于密务情报处的长官,如今他出了事,剩下了一堆烂摊子也必须有人去料理。” “好,既然你有这个心,那本王就任命你为密务情报处的高层长官,兼统兵总领上将军。你在密务情报处的事务就由密务院总督统辅佐,军队中的事务交给几位总兵都尉来辅佐,不明白的都可以问他们。” 路山王看了一眼平山王,那目光好像再说封的有些高了。 然而平山王不以为意。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依旧跪着的苏湮颜。 “如此一来,受封之后你在军中的行事就可以方便不少,还望你一心为国尽忠,得胜回朝之后君上自会为你封官加爵,光耀你廖林苏家的门楣!” “多谢两位亲王信任,臣下,一定不辱使命!” 苏湮颜叩谢亲王,躬谦地退后,撩开帐门出去了。 “平山王,这般提拔是不是太过了?” 苏湮颜出去之后,路山王提议道“这样一来,魔界军中除了你我二人,谁还能压得住她?” 平山王自然也知道封得高了,但他还是低声道 “她身怀操纵天地灵气的异术,战而不死,又有上古巨兽听她指挥,还有什么是这女子做不到的?她今日留在魔界军中,是念着她父亲、师父生前的恩泽。眼下她既然一心想要复仇,我们不妨供着她再说,若等到她到留文国一跃成名,来日还不知道怎样呢!” 路山王沉思一阵,又问平山王“那依照您的意思,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平山王低着头,坐回了案牍前。 “这女子若是真那么厉害,势必会助我军取得彭山一带。但等这场仗打完了之后,我们必须马上收手回魔界去。我唯恐有朝一日这世道都要变天了” 离开两位亲王的行营,苏湮颜新官上任,威望又高了一级。 她其实倒也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但是如果没有这些她便什么都不能做。 于是,她径直去了密务情报处,那密务院总都统正抱着文书等她。 密务院总督统名为严祝,他原先与夏琉羡一道掌管着魔界军中所有的情报,二人一武一文,平起平坐。 而如今,因为苏湮颜兼为领兵上将军,官压一级,于是反倒需要他来辅佐于她。 苏湮颜接过他手中的文书,细细端详。 这严祝在她身边站着,她注意到他的手上有个密务院特有的刺青。 魔界的密务情报处,分为两个分支,一支是已被朝廷收编的由夏琉羡管理的让贤堂,手下的探子潜伏于仙界各处,如同千里眼与顺风耳,专门负责传递来自仙界的消息。 而另外一处,就是这严祝管理的密务院。 这密务院专门培养刺客与间谍,他们的人武功高超且下手狠辣,如同一把利刃悬在仙界每个高官的头顶。 然而,因为密务院的人原先多为恶霸和混混,武力虽高但人心不齐,魔界朝廷收编他们时用了一种名为“同心散”的成瘾药物,一旦没有恩主赐药,他们的刺客法术再高强,不出一月也必定暴毙而亡。 让贤堂的官职从上往下分为堂主,副堂主,堂下,中度; 密务院的官职有总督统,提督,中尉,下士。 苏湮颜想起自己上辈子,就是被密务院里的一个提督骗喝下了同心散(章)之后不愿降服,最终才会折损于仙界。 这些前尘往事,现在想来,也不过就是一种造化。 看到严祝手上的刺青,又看到他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苏湮颜心中有所感慨,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翻阅起严祝给她的那本人员名单。 biu biu。biu 第364章 明公正道(4) 翻开名单,她看到了密务院和让贤堂的所有人员名单。 眼下,所有人的名字她都不认识,然而当她翻到让贤堂的中度名单之时,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孔漪。”第章 她的脑海,瞬间蹦出了这个女子的模样,那是当初与她一道去往仙界明觉山的卧底! “居然是她。都这么久了,她居然还在仙界。想不到那么个胆小的姑娘,如今竟也成了一名老练的暗使中度。” “将军,我曾听夏堂主讲过一句,他说这孔漪是个实心的本分人,一心只想着她在魔界的父母兄弟。她这些年在仙界很是得力,因此被提拔为了暗使中度。” 同是与她一起去往仙界的卧底,苏湮颜在心中觉得自己不如孔漪。 自己若不是靠着的运气,阴差阳错得了这副神的躯壳重生,她的事迹就应该被让贤堂拿来当做反面教材警醒后辈。 算了,以前的事过去了,不想了。 她将名册合上,交还给严祝之后,正色说 “仙界既然在燕乐关碰了壁,一定会想尽办法从别的地方有所突破。这几日我们的探子一定要耳聪目明,及时将仙界军中的消息传回来。” “紫漪姐姐,你这针线活做得真不错!实在是多谢你了!” 一个年轻的仙界士兵,从一个衣着朴素的女子手里接过她精心缝补过的铠甲,并向她连连道谢。 “你这说的什么话?” 那女子道“你们在前线行军打仗为仙界效力,而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只见她温柔地一笑,“你还是快去吧站岗,不然长官发现了又要骂你。” 那仙界士兵点点头,再三感谢着跑开了。 那女子穿着件朴素至极的布衣,眉眼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 她在明觉山呆了很多年,所有人都觉得她为人亲切。可谁人能想得到,就是她这么个人,竟是魔界派来的打听情报的卧底,而且还是个掌握着明觉山半个情报网的暗使中度。 孔漪,在仙界化名为孟紫漪,是当初与苏湮颜一道从魔界过来的卧底。 如今那么多年过去,她在这边人脉甚广,打听起消息游刃有余。 当时仙界与魔界大战,她运用关系随着军队一同从明觉来到了彭山。之前在仙界地牢营救苏左两位将军的事情,也是她和手下一起策划的。然而,到最后还是中了裕荣太子的计谋,因此折损了两名得力卧底,为此事她愧疚不已。 孔漪弯腰捡起地上的菜篮子,菜篮子里装着的是新鲜的生姜。 秉承着夏琉羡夏堂主曾说过的话,在仙界打听消息最好的地方就是厨房。 不论是和生道场还是承天道场的厨房,或者是如今仙界军队里的伙房,虽然做的事情脏点累点,但是只要是个人就要吃饭,人吃饭的时候脑子和嘴巴是最放松的。 这仙界军队里的伙房有好几处,他们这一处做的都是一些长官的吃食。 她跨着菜篮子,不急不慢地来到伙房,却听闻伙房里头来了个新人物。 她在伙房左看又看,最后在外面的角落里看见有个新面孔,一个人坐在那里杀鸡。 她走上前去,那人正在低着头拔鸡毛。她看着此人一直一言不发,城府很深似的。 “你是新来的吗?” 她说“我是这里的负责果蔬的孟紫漪,你在这里有什么不懂的可以跟我说。” 闻言,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只就瞟了一眼,他就又继续低着头拔鸡毛,仍旧一言不发。 “紫漪姐姐,这个人来头可大了,你可千万不要得罪了他。”旁边一个伙头军见状笑着跟她打趣。 她好奇,将那人拉到一边。 “来我们伙房当差的,能是什么大人物呢?” “你是不知道,他呀!他可是曾经明觉山的张大总管,张从南啊!” “大总管?”孔漪惊奇。 “可不是嘛!”那小伙笑着说“他原是在明觉掌门身边的贴身大总管,执掌整个云上峰,谁见了都怕他。但昨日,不知他是干了事得罪了掌门尊座,竟被贬谪到我们伙房来了!这不刚才伙房的陈掌事过来了一趟,却见他端着把菜刀连菜都不会切,于是就叫他去杀鸡这种最脏的活,好挫挫这个昔日大总管的傲气!” “看来这人生真是,充满了起伏浮沉啊。” 孔漪看着这个张从南,望洋兴叹。 “掌门尊座,我们真就直接这么去找太子殿下?” “如此突然地处置了浩风仙君,殿下他实在怒不可遏该怎么办呢?” 在另一边,明觉掌门身边新上任的大总管蔡问殷勤地问道。 姜青未正带着蔡问风风火火往太子的行营赶去,无暇理会他的问题只是觉得聒噪。他头也不回,给他抛下一句四字箴言 “少问,多悟。” 裕荣太子正在布思军中的事务,却听门外侍卫冲进来说,明觉掌门正亲自跪行营外要给太子殿下请罪。 “什么!”太子惊奇。 “他竟跪我,还要给我请罪?” 在裕荣太子的印象中,仙门的掌门人一向只跪天子,从不跪太子。 “这是又想玩什么花样?” 太子着急,“你快把浩风仙君叫过来帮本殿下出出主意!” “殿下”,侍卫为难道“浩风仙君他来不了了,明觉掌门此来正是因为浩风仙君的事情呢!您还是快出去看看吧!” 裕荣太子纳罕着踏出门去,却见那明觉掌门一袭银袍,带着随身的侍卫,俯身跪在他行营的门口。 “太子殿下”,姜青未那双清澈的眼睛平静地仰视着裕荣太子。 “臣有罪,此来是来给殿下赔罪。” 裕荣太子不信他真会这么好心。 “掌门尊座可是从来不会出错,你何罪之有?” “只要是人,就定会犯错,只是犯的错有小有大。而如今臣亲自来给殿下请罪,皆因臣犯下的是事关仙界福祉的弥天大罪,还请殿下仁慈!” 说完他双手交叉,径直就给裕荣太子拜了下去。 裕荣太子被他这个举动吓到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一片沉默中,却听明觉掌门仪态诚挚,竟不像是在耍心机。 他俯身,以额触地,言辞恳切 “臣有罪。 臣在当初在仙魔开战之际,虽知道太子殿下心中牵挂天帝陛下的伤势,且又因魔军的进攻而心急如焚,但在如此千钧一发之时,臣并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辅佐殿下给殿下排忧解难,反而还在军中行事高调,专权擅势,没有在给仙门与天庭之间做好领头,这才让心怀不轨的贼人钻了空子!” biu biu。biu 第365章 舍我其谁 太子闻言,瞳孔紧缩。“贼人?” “回禀太子殿下,”太子身边的侍卫道“浩风仙君已被褫夺封号,贬为了庶人,还被罚,割舌之刑” 裕荣太子听到浩风仙君被如此处置,心中震撼不已。 此时,一阵恶寒从他的背后升起,他悲怆地一笑,步伐汹涌地走到跪着的明觉掌门面前,大喝道 “你越过我,如此处置我身边的人!你眼里可还有王法,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太子吗!” “殿下,臣有罪。” 正面迎着太子的怒气,姜青未这回不再与他争执什么,而是卑微地低头再拜了一次,语气意切辞尽 “殿下,浩风为奸佞之臣,他在您面前百般卖弄口舌,极力挑拨仙门与天庭的关系,谗口铄金,危害仙界,其心可诛!臣看在您曾经用他的份上留下了他一条小命,只割掉他那条为非作歹的舌头,也好让他不能再谗口嗷嗷地颠倒黑白!” “你!” 裕荣太子狠狠地握紧了拳头,“你不要以为你在这里虚情假意地拜上一拜就能混淆视听!我看你分明是想要断掉我的左膀右臂,好让我势力全无,才好乖乖地听从你的安排!” “殿下!今日听您这样说,才知道您对臣的误会甚深!” 姜青未目光拳拳,语重心沉 “殿下,天庭掌仙界之正统,天庭皇族为仙界之尊,太子殿下您更是权威之化身,掌握着整个仙界的气运,谁敢与您不敬,便是之于整个仙界不敬!” 太子威仪着负手而立,居高睥睨,却听他继续说 “而,各派仙门掌的是仙界之道统,仙门以礼义教化万民,凭良善福泽天下,守的是仙界之民生,立的是仙界之根基。 殿下,天庭永远是仙界之统帅,各派仙门必须尊于天庭才能相互制衡,而天庭与各派仙门和睦,才能守住这仙界之根基。想当日,天帝陛下康健之时,对各门派的掌门万分尊敬,是为了更好地福泽于仙界万民,而如今,我身为明觉掌门在此给太子殿下下跪请罪,也是为了这整个仙界的康健与稳定!” “太子殿下,臣当初未能第一时间正本清源,臣自知失职!可事到如今,还望殿下不要轻易再听信了那些狂佞小人的私欲谗言,否则一旦动摇了仙界的根本,臣之罪就将罄竹难书,罪该万死而仍有余辜!” 说完,他再次俯身跪拜,四周的风随着他的俯身沉寂了下来。 此时此刻,裕荣太子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闪烁,却仍是什么话都没说。 姜青未看出了太子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缓缓地直起上身,双手交叉高举于头顶,任那宽大的袖子罩住了视线。 “殿下,浩风无视仙界秩序,犯下了滔天大罪,已被臣处置。然而,浩风终究仍是我明觉山的人,他的罪,臣也有管教不当之过。身为明觉掌门,是臣没能管束门第清整视听,才有了今日之局面,因此特地来向太子殿下请罪,任凭殿下处置!” 此言一出,四下的人都听傻了。 天庭太子处置门派掌门的事情在仙界历史上还从未有过,难道如今这裕荣太子要开先河了? 然而,裕荣太子如今尚且还只是太子,他还是怕别的人对此颇有微词,自然不敢随便处置。 裕荣太子侧过头,“明觉掌门何必如此。你还是快起来吧!” “倘若殿下心中对臣还有气,臣宁可长跪不起。” 裕荣太子见状,许久不说话,只是将目光呆呆地看向远方的山丘。 忽然,姜青未偏过头去,对旁边一同跪着的蔡问说“蔡总管,你快去把军中兵法翻出来,看看这‘管教不严’之罪是如何处罚的?” 蔡问闻言吓了一跳,但是不敢不从。 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很快就在太子的院里找门房的哨兵借来一本兵法。 拿到兵法之后,他跪在地上翻阅,翻到之后,他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将目光聚向裕荣太子。 “管教不严,仗责四十。” 话音落地,四下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蔡问跪在地上,朝着太子的方向磕头道 “殿下,明觉掌门乃仙门之首,如今大敌当前,若是打坏了,有伤仙界之元气啊!” 裕荣太子还是没有说话,却见姜青未面色平静,从容应对 “仗责四十,怕是这本兵法里面最轻的刑罚了。掌门犯法,应与士兵同罪,如此才好正军心,明法纪。臣自知有罪,唯刑罚才能纾解心中的愧疚。臣自会去刑部领罚,在此叩谢太子殿下。” 说完,他再度叩首,完了之后才缓缓地站起来。 在临走之前,他对裕荣太子说了一句 “殿下,万事应以军中事务为要紧。眼下魔界军中既然有了一名强手,我军不妨多条线一同进攻,这样一来,就算那人再强,也必定分身乏术,不过具体的战略,还等我领罚回来,同殿下细细商议才好。” 说完,他便领着蔡问出去了。 在怀容掌门离开后,裕荣太子一个人静静地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放眼看天,蓝天旷远。 在这弯苍穹之下,最大的事,无非就是仙界和魔界的逐鹿征战。其实怀容掌门说的也不无道理。 裕荣太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想到从今以后再没有了浩风仙君在他的耳边吹风,他好像觉得眼下的世界,的确安静了许多。 这仙界的军法刑部,乃是一处独立的所在,凡是所有进刑部的除了犯了死罪的人,都是必须要用布套蒙住眼睛,免得罪人记下行刑者的面容后期加以报复。 只因脱了华贵的外袍,又蒙住了半个头,姜青未方才在进入刑部的时候并没有让人认出来,但是他却认出来了另一个人—— 那浩风仙君,正好排在他的前头行刑。 这个浩风,因抗拒行刑发了疯,一直在刑部闹事。去往刑房的一路上他都在咒骂他,直到到了行刑之时,那尖叫声悲痛欲绝,惨绝人寰。 随后他又听见几个士兵在说,那浩风仙君到最后依旧是接受不了自己再也不能开口说话的事实,一气之下,一头撞死在了刑房的墙上。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他这种。 他心想着浩风的死,但很快自己就被行刑者推着跪到了地上。 随着那些铁棍一棍接着一棍地打上来的时候,他心中着实悔恨。 他对浩风,对太子的恨意,全然抵不上对自己的恨,唯有这些刑罚方能让他得到暂时的解脱。 biu biu。biu 第366章 舍我其谁(2) 虽说仗责四十已经是整部兵法中较轻的刑罚了,但刑罚终究是刑罚,跪在地上屈辱地领四十记铁棍他怎能不痛,可再多的苦楚也只能咬牙忍着,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毕竟,裕荣太子是天帝的嫡子,是天庭名副极其的下一任天子,他体内留着的皇室的血脉尊贵无比。放眼整个仙界,真正的太子只能有他这一个,而明觉掌门的候选人却数不胜数,所以太子永远都不能错,要错也是自己错了。 仗刑已经过半,他紧紧地攥着拳头,颤抖的嘴角边,缓缓淌下一滴汗,掉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最后剩下的十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过去的,只觉得背上已经疼得麻木了,四肢百骸都不受指挥,但等再回神过来的时候,那刑官已经停住了,喘着粗气说该打的四十仗已经打完了,行刑完毕。 闻言,他缓慢吃力地站了起来。虽然头脑昏昏,但还是尽可能地挺直胸膛,脚下的步伐虚浮,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不觉就已经出了刑部正门。 他摘下那面罩,见四周阳光普照,大地一片清明。远处,那总管蔡问立在那阳光里,从远处向着这边迎上来,递上象征着明觉掌门身份的华贵外袍。 披上外袍后,他依旧是神态自若,从容端庄的明觉掌门,威仪丝毫未减,只有那蔡问在一旁皱眉关切地道“掌门,您没事吧?” 却见他微笑,依旧是一派气定神闲 “若连四十仗都受不住,还做什么明觉掌门?走吧,随我回大营。” 与此同时,魔界军营。 “上将军!仙界探子传来情报!” 一个哨兵推帐而入,将一封密报送到苏湮颜的手上。 苏湮颜接过这封来自仙界大营的密报,素手解开绢帛,只见那密报只有一行字 “仙界上下沆瀣一气,准备再次发动进攻。” “难道没有探到他们具体要如何进攻吗?”苏湮颜星眸一闪,端整着问那哨兵。 那哨兵恭敬回禀“前方探子并未探到具体打算如何进攻。仙界现在已经加紧了防备,这份情报已是来之不易。” “知道了,下去吧。” 苏湮颜挥袖,遣退那哨兵。 她心想“他们在燕乐关吃了苦头,必定会想出针对我的方法,究竟怎么才能迅速打退他们呢?” 沉思着,她在营帐中来回踱步,准备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今非昔比,如今她那一头乌缎般的云发已束成端庄的凌云髻,不用钗环点缀,只有那黑玉做的发簪斜缀着,透露着不用讨好任何人的威武。她那一身华美的绘着金纹的茜色锦袍象征着她如今的身份,那半袖长袍正是魔界的样式。 当她踱步了三圈之后,忽然就将脚步停住了。此时,她的脑中,恰巧想出了一计,只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她还要再跟两位亲王商量一番。 在苏湮颜收到密报后的第二天正午,仙兵果然如魔界所料那样发动了进攻。 这回,仙界避开了燕乐关,改从东南两路同时发动进攻。 但是,奇怪的是,这回魔军并没有像意料中的一样迎敌而上,而是装作来不及准备的样子向后方撤军。 魔界如此反应,倒让仙界军营里面瞬间有些困惑了。前不久魔军里面还杀出了个会召唤巨蛇火鸟的女将军,但如今却这般步步龟缩,实在不像是一支正常军队应有的模样。 裕荣太子正坐于营中,与各门派的掌门长老们讨论这件事。大家也都觉得奇怪,却听这时门外哨兵传信而来—— “禀告太子,各位掌门,长老仙君们,有好消息!” 听闻有好消息,座中诸位面露欣喜之色。 那富娥山城主第一个坐不住,着急地问“是什么好消息?” 只听那哨兵缓缓地说来 “根据我军中在魔军内部的间谍来报,自从上回燕乐关出现了巨蛇和大鸟之后,魔界军中就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瘟疫,得者会浑身无力,根本上不了战场啊!” “什么?还有这事?” 彭山掌门扶桑听见这样的消息激动不已。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将他那花白的眉毛舒展了开了。“看来我们彭山守住有望了!”他道。 “可是,他们前天还气势汹汹,怎么今日就变成这样了?” 明觉掌门姜青未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低头沉思,却听裕荣太子发了话 “我听闻,远古时期时常有瘟疫。难道,是那些巨蛇火鸟的到来导致了魔军中间出现瘟疫的吗?看来这些巨兽,虽然威慑了我军,但他魔界也并没有轮到好果子吃。” “可是瘟疫这种事情马虎不得,”富娥山城主紧张道“想当年,我富娥山曾大疫一场,死了不下一半的人。眼下我军也应该做好防范才是。” “娥山城主言之有理。”裕荣太子感慨道 “如今魔军军中居然闹出了这种事情,导致前线的军队连连撤军,使我军不战而胜,我军在做好防范的同时,却也应该好好地利用这次的机会,趁机给他们来个赶尽杀绝!” 说到这里,裕荣太子心情大好,但他还是转过头来看了看正在沉思着的明觉掌门, 礼貌地问道 “对于此事,不知怀容掌门意下如何?” 姜青未端坐在太师椅上,将袖子一抚,郑重其事地说 “我倒感觉此事有些蹊跷,我军还是需要更谨慎一些。” 他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旁人之后,才将自己心中的顾虑娓娓道来 “那些巨蛇和火鸟,出现在前天的晚上,而我军发现敌军因瘟疫而撤退,是在今日的日中。 当时那些巨蛇火鸟出现在的地方是在燕乐关,这中间仅隔了一天的时间,然而在这一天的时间,魔界在南路,东路的士兵却全部出现瘟疫的症状,试问到底是什么样的疫病导致魔军在一夜之间全军士气涣散?难道他们三路的军队人员流动真这么频繁吗?就算魔界军中真出现了瘟疫,难道他们自己不会尽量控制吗,怎会蔓延的如此之快?” “确实。” 扶桑掌门道“怀容掌门说的有道理,我们应当再增派一些哨兵将情况确认清楚再行动,以免中了魔军的奸计。” biu biu。biu 第367章 锐不可挡 然而,在不远处的魔界军营,营中的确一批人突发恶疾,他们说自己腹痛难忍,浑身无力,气短胸闷,难以上阵。 不久之后,又有一批士兵也开始出现手脚发软的症状,魔界上级的将军对此十分重视,让军中对于瘟疫提起十万分的警戒,一时之下弄得魔界军中人心惶惶。 只因在每个魔界军营中都有同样的症状,魔界两位亲王下令,限制人员流动,并且每个士兵都要佩戴面罩,军中所有的食物,衣物等必须经过严格的检查方可使用。 瘟疫在魔界军营之中四起,弄得所有人无心打仗,士气低迷。 得了病的士兵被亲王下令送去了燕乐关附近,没得病的士兵天天防范着瘟疫,且又因仙兵的两次进攻却被下令撤军,白白让给仙界两座城池,魔界军中言语四起,很多人在私下里说 那个在燕乐关召唤出恶兽的上将军,实则就是这恶疾的源头,只怕这回魔军攻陷仙界彭山之事已经无望了。 对于此事,苏湮颜倒是从容不迫,平日里仍旧与两位亲王在帐中悠闲着喝茶,那些对于她的传言她全当听不见。 又过了两日,仙界依旧按兵不动观察着敌情,而魔界军中却又突然爆发一波瘟疫,三百多名魔界士兵出现了症状并被下令送去去了燕乐关的附近。 于是,到了第三日,仙界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仙界大军分别从南路,东路一起进攻,对魔界军队进行双面夹击。值得一提的是,在进攻的同时,仙界士兵们还不忘记用面罩蒙住口鼻,生怕传染了魔界军中的瘟疫。 然而,当仙界进攻的情报传到魔界统领的营帐中的时候,苏湮颜却还在悠闲地与两位亲王喝茶。 平山王道“仙军进攻的时候,还特地用了面罩来护住口鼻,看来这回,他们是真的相信了。” 闻言,苏湮颜微微一笑,沉着地放下杯盏 “仙界果然还是上钩了。现在,还望两位亲王昭告全军,澄清关于瘟疫的一切都是假的,全是我军为了诱惑仙界冒然出兵的圈套。” 路山王也是欣慰的笑了,他得意得摸着胡子,十分有魄力地说 “依我看,眼下机不可失,趁着仙界大军出击,他们的大营一定防守薄弱,倒不如这个机会,我亲自率兵,可以在燕乐关集结一支精兵,直接杀到他仙界的大营里去!” “这倒也是。”苏湮颜点头。她很快从座位上起身,对二位亲王恭敬道 “如今,我军主力可以集中到东路迎敌,而我将亲率两千军从南路突围。路山王,我与您就在仙界大营会合!” 日中,魔界全体士兵马上接到了一道命令,这道命令澄清了这几日的瘟疫之事,并下令即刻对仙军的挑衅发起反击,一时间,出击的号令声响彻整片大地。 苏湮颜为魔界统领上将军,亲率一支仅有两千兵的队伍,从南路迎击来自仙界的万名大军。 其实,这个假瘟疫的计策,正是她想出来的。 她心想自己当日在燕乐关的所作所为毕竟恐吓到了仙界,仙界畏惧于她的能力,在短时间内定然不会再次向燕乐关发起进攻,他们可能会将兵力集中于东南两路,且很有可能会同时发动进攻,好让她没有办法同时兼顾两路。 然而,她却反其道而行之。 仙界畏惧于她这个突然到来的劲敌,这是出于保护自身的考虑,之后的战役他们定会想方设法地避开与她的正面交战。然而,对于像她这样的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不确定人物,最好的应敌方法就是让仙界完全摸不透她。 于是,她先在魔界军中叫了一百多人,让他们假装患了瘟疫的样子,再让军医出来打配合,两位亲王则负责将全军戒严,任凭军中恐慌的传播,这就将假瘟疫之事做了实。 到了第三日,她又找来三百人装病,做出一种疫情肆虐的假象,以此彻底打破仙界的戒心。 出于在魔界军营中,也有来自仙界的卧底的考虑,她选的这些装病的人,都是祖上三代在魔界有家族血亲之人,这样的人绝不会是仙界的卧底。 由于行事缜密,她将这个秘密牢牢守住了,只有那些装病之人还有两位亲王知道这个计谋,之后所有装病的人都被送去了燕乐关。于是,潜伏在魔军之中的仙界的探子,并没有将这个计谋传到仙界去,而是将错误的假象传了回去,如此才导致仙界上钩。 眼下,仙界一定以为魔军受到瘟疫的侵袭快不行了,于是赶紧趁机派出大量军力围剿,然而这却正中了她的诱兵之计。 此时此刻,日挂正空,阳光当头。 她头上是魔界军旗烈烈作响,胯下骑着汗血战马,一身招摇的金丝铁衫,披着红色斗篷,精致的面上容光焕发,敢与太阳争明艳。 仙界的万名大军逼近。 那些仙界军队远远地就看见了她,即刻就射出了上万支弓箭,万支占着破天狼毒的飞箭如同箭雨一般密密麻麻地向她压过来! 然而,她的周身灵气乍现,那蛮横的灵气瞬间凭空荡开至几里之外,将那上万支毒箭凌空截下! “杀!” 刚开始就如此挫败,仙界将领不甘心,愤怒地发布号令,一声令下,万名勇士拔剑而出,无畏地迎向魔界的军队! 然而,苏湮颜只是轻巧地挥舞长枪,那些仙兵们便几个几个地如同蚂蚁一般地被她斩杀,尸体成堆成堆地叠起来,仅靠她一人一枪一马便可以在仙界的阵型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眼见着苏湮颜的实力,仙界将领下令,要以人数优势将其包围起来,这样一来魔界大军的两千人便被仙界的八千余人围在了正中。 仙界人最擅布阵。 那些仙兵们全部训练有序,仙界将领下令立刻催动他们仙界独有的太极阵法,立刻就要将他们全部禁锢在仙界的阵型之中! 这仙界的太极阵法,一下子有八名名仙兵的加持,力量极其强悍。在一个瞬间,仙气在阵中大盛,阵阵罡风接地而起,扑向阵中的魔兵们的脸上如同刀割,任凭他们有再强盛的魔气也出不去这太极阵! 魔界士兵见他们人多的确有些慌了,但还是将苏湮颜团团围在队伍的正中间。 仙军的将领催动法术,大喊一声“破”! 八千名仙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拔剑! 眼看着敌方立刻就要以巨大的人数优势将阵内的魔兵全部诛杀,苏湮颜在这八千名仙兵们群起而攻的时刻,默念出了那句古老的咒术,再次强行开启了时空之墟! 瞬间,乌云蔽空,天色立刻暗了才来! 强气流的冲撞卷起一阵一阵的巨大的冥风,吹起地上所有的沙石草叶,同时吹散了那八千名仙兵凝聚出来的太极阵的罡风,叫那些仙兵一时都睁不开了眼睛—— “轰隆!” 大地发出低吼,如同来自地底的远古的冥唱,像是自然之神在威吓地上的生灵! 正当所有人关注着地下传来的声音时,天空中裂开一道霹雳,那恐怖的裂痕贯穿整个天穹,从西边一直延伸到东边! 众人恐惧万分,那道雷声在此时骤然从天空砸下来,所有人的耳边都听不见了声音! biu biu。biu 第368章 锐不可挡(2) 在初祖本源的天地灵气面前,任何仙术还是魔法都不过是孙辈玩意儿。 强大的灵力向四方游窜,带来巨大的威压席天卷地而来。乌云沉下来的时候就仿佛天要塌陷一样,白昼失去了颜色,万物在此刻皆以她一人为唯一的太阳。 所有人的耳边都能听到嗡鸣的风声,只有苏湮颜一人听见了来自远古的神秘呼唤。 她闭目,透过内在的结界召唤那些上古巨兽,而在她下一个睁眼之时,数只巨大的火鸟从乌云之中盘旋而下,几丈高的巨蛇从她身后的结界里蜿蜒而出! “不好!撤!” 仙界军队自知绝对打不过这些庞然大物,开始不约而同地向四处逃窜。 这回,她召唤来的巨蛇和火鸟数量比之前更多了。凡是向这些巨兽发动攻击的人,要不就是被巨型毕方吐出来的火烧死,要么就是被巨蛇给生吞了,仙界士兵见状震撼不已,一心只顾着逃窜。 然而,魔界的军队却其不依不饶。 他们跟着这些巨兽将仙界的军队一路追一路赶,一直追出去好几里地都不停歇。 同时,跟那些巨蛇火鸟一起来的,这回还有三只巨大的大尾巴白头的黑狗。 那三只大狗的吠叫声音洪亮,充满野性的眼光如同火炬,这三只大狗虽不如那些巨蛇火鸟一般的恐怖,但其叫声足以威慑到一般人。 苏湮在马上,向着仙军的方向一路追过去。那三只大狗,一只在前两只在旁地跟着奔跑,紧紧地护在她的身边时刻不离。 很快,苏湮颜率领的南路军向着前方一路追去,不战而胜地就取得了仙界好几座城池,直到傍晚时到达彭山内部的腹地。 然而,仙界大营内部早就已经乱了套。 中午时分,仙界大营在攻打魔界同时,接连收到前线三方急报 “报!魔界军队在东部集结了重兵,我方一直攻克不下!” “报!南部战线又出现了数量众多的巨蛇火鸟!那些巨兽一路追赶,我军实在难以招架,还请示下!” “报!我方在魔界之中的探子来报!魔界瘟疫是引诱我方出军的骗局,我军中计了!” 三方情报接连传来,仙界军营之中的所有人都呆在了原地,他们心里都知道如今这仗已经没有办法打了。 然而,这第四封急报才是压垮仙界的最后一根稻草。 “报告!” 那报信的哨兵面色沉重焦急万分 “各位长官!魔界大军从燕乐关一路朝着我们大营这边来了!” 裕荣太子闻言瞳孔紧缩,“魔军,竟然敢直接往我们大营攻过来!” 他满脸惊惧,问“他们有多少人马?” “回禀殿下,大概三千人,都是精兵。”那哨兵惊恐地伏地跪了下来。 堂下人各个面色凝重,这时怀容掌门站出来说 “魔界此时朝这边进攻,必定是认为我们此时的兵力已被东南两路分散,他们这样做为的就是要抓住我们这些仙界头领。依我之见,为保险起见,太子殿下与各位长老还是先去后方避一避为妙。” 彭山掌门扶桑站了起来。他支着拐杖,语气大义凛然 “这里是彭山腹地,再往后方去就不是彭山的地界了,我死也要死在彭山。” 富娥山城主立刻出来开导他“扶桑掌门,这种时候不要这么倔了,什么死不死的,那都是仇者快亲者痛啊!” “是啊扶桑掌门,”凌峰仙君走上前,将浓密的眉毛一蹙,万分认真地说 “太子殿下,几位掌门长老,你们还是都去后方避一避,大营里还有三千守卫军和小部分金甲军,我带队在这里挡着魔军,绝不让他踏进彭山腹地。” “还是我来吧。” 洪台仙君走上前去,自告奋勇“我与他们交战多次,有一些经验。” 然而凌峰仙君当仁不让,眉毛一横面露威严“洪台仙君,你且带一小队人马护卫着各位大家从后方撤离,这回前线打仗的事就交给我,你可不许再跟我抢功劳!”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怀容掌门将眼神看向凌峰仙君,眼下最好的办法也就是让太子和其他长老先撤离战场,战局已经成了这样,他们一旦再有什么好歹必将牵动整个仙界。 仙界的高官们全部骑上了快马,带着一众随从撤离大营,只剩下凌峰仙君一人带着三千部队守在原地。 敌方也有三千精兵。 凌峰仙君握紧了剑柄,脑海里回想着自己在明觉山上的妻子和刚出世不久的孩子,任凭回忆的温暖直击在心底。他心想自己此战只能胜不能败,一定要活着回去。 路山王带领士兵从燕乐关一路向着仙界大营的方向去,横跨了一条江,进到了一个树林里。 进入树林,密林遮天,洒下阵阵清瑟的冷意。 他见四周静谧一片,安静得离奇,他不由得下令让全军戒严。 魔军在树林里徐徐进军,直到走出去几里,到了一处峡谷,才听到前面的哨兵大喊一声 “有埋伏!” 说时迟那时快,路上王放眼望去,却见一群仙兵正立在两边的崖壁之上,准备从高处用冷箭袭击魔界军队! 然而,魔界军队怎会对此毫无准备? 路山王下令全军防备,士兵立刻举起盾牌,挡住了射过来箭雨! “进了我仙界的峡谷,就别想活着出去。” 凌峰仙君睥睨地站在山崖上俯视着魔界军队,只听他一声令下,仙军便开始从高处放下巨大的滚石。 仙军想要用这些大石头砸毁魔界的军队,然而却不曾想这批魔军精兵各个都是练过的。只见前排的士兵挥舞了几招魔界法术,并不费太多的功夫,那些巨大的滚石全部化为了小石块! 凌峰仙君见他们竟然如此强悍见招拆招,于是又命令仙兵发动了最后一朝,火攻! 仙兵射带出带有三味真火的火箭向树林,那些树木中了火箭,干燥的树枝瞬间起火,火势快速地四散开去,封住了魔军的来路。 仙界放的火是三味真火! 那火势比寻常的火来得更加迅速和猛烈,魔军现在无法再往后退了。 biu biu。biu 第369章 锐不可挡(3) 眼见着后方的退路被阻断了,魔界统领路山王从背后将放锋利的刀刃抽了出来。 那是一把魔界最上等魔刀,削铁如泥,当然上面沾着世间最毒的毒药破天狼。 “仙界小儿!” 路山王骑在高头大马上朝着崖壁的高处喊话 “你以为缩在高处我们就不敢进峡谷了吗?!我乃魔界亲王路山狐族安陵望,仙界的头领,有胆子的下来与我一战!” 听见崖下的人自报家门,凌峰仙君心中一惊,对方竟然是魔界皇族。 魔界向来以族群分封于各地,狐族是魔界皇族,现任魔君叫安陵昊,而现在崖下的人叫安陵望,是魔界的路山王。 “怎么!仙界小儿,见到本王不敢出来了!” 闻言,凌峰仙君被激起了怒气,不顾手下的阻拦,带着一小队人马驾云而下。 只听得一声金属碰击的钝响,凌峰仙君手中的麟光宝剑已经剑拔出鞘。他挑起一双浓眉锐目,自信地看向路山王。 “明觉山仙君凌峰,还请讨教路山王!” “原来是个仙君。” 路山王大笑起来,横眉冷对,长期养尊处优的神态让他不怒自威。 “眼下几千名将士看着我们比武,你们仙界的仙君可不要不讲武德!” 说完,路山王跳下马,单刀直指凌峰仙君。 凌峰仙君哪里肯退让。 如果论武力,在仙界,他明觉山凌峰仙君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他当年可是仅靠着一身奇绝的剑法登上这仙君之位的,这么多年来,他的剑法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他在仙界已无敌手,除了彭山派的少数几人能够给他练练手之外,还没有人能让他真正出手的。 然而,眼前这个魔界亲王竟然敢在他面前如此嚣张! 路山王与凌峰仙君斡旋凝视,二人都在极力地观察对方的破绽。 路山王在魔界实为武将之首,虽然是尊贵的狐族亲王,但他那一身精粹的魔功早就已经破了最高境,他在魔界酷爱与人比武,且从未输过。 高手对决,狭路相逢。 一魔一仙,虎视眈眈。 猛然间,凌峰仙君先行一步,剑尖向着对方的颈间大脉砍去! 路山王从容自若,一个移步换向,大刀就向着凌峰的腰部砍过去,然而却被他一个侧翻躲开了。 袭击不成,凌峰仙君嘲讽地笑了,朝着对方勾了手,示意他大胆地放马过来。 然而,在场的士兵们却看得一个个紧张至极,大气都不敢乱喘,真叫一个胆战心惊! 见对方挑衅,路山王邪魅地冷哼了一声。 他大手一挥抄起那大刀,将真气沉入丹田。 不一会儿,他周身魔气大盛,一招弑仙狂怒的法术被他引出,周身的魔气如同火焰一样升起,他双眼显现出魔道中人特有狂暴的红色,几乎就要冒出火星! 这是顶级的魔人才有的法术,凌峰仙君怎会认不出! 然而,凌峰仙君依旧毫不示弱,面对面杀过来的急促如骤雨的狂暴进攻,他全部灵巧地一一躲过,即使最狂暴的魔人在他面前也讨不到任何好处! 峡谷内的几千兵,全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厮打,这无疑是仙魔之间最顶级的斗法。 在间息的时刻,凌峰仙君用步法结成阵印,转眼间,他直接就在地上构出一个斩魔阵,路山王的脚下所踏之处就是阵法的正中! 不好! 魔界的士兵全都看傻眼了,打头的副将心道不妙,冷汗直冒。 然而,眼看自己处于仙术的阵中,路山王不但没有恐惧,反而笑起来,戏称 “有点意思。” 凌峰仙君将真气灌入麟光宝剑,那柄锋利的宝剑凭空而悬,他催动咒术,大喝一声“破”! 那宝剑就像离弦之箭一般骤然射出,狠狠地刺向困在阵中路山王! 然而,在这危机关头,路山王用劲大喝一声,全身的魔气如燃着的烈焰! 只见他抄起大刀奋力一砍! 霎那间,那斩魔阵居然被强大的魔气生生震破! “就这点寻常仙术就想控制我!” 见那剑锋凌空朝他刺来,路山王用蛮力驱动大刀,稳稳地接下凌峰仙君刺过来的这一剑! 魔刀顶着仙剑,一仙一魔对峙起来! 即使艰难,凌峰仙君依旧不肯放下剑来。 而路山王也同样感觉到了对方带来的压力,更是用宝刀死死地挡住刺过来剑锋,二人正式从身法的较量成为内力的较量! “看来你在仙界也算得上个人物!” 路山王斜视一笑。 “只要我在一日,你们魔军就休想踏足彭山一步!” 凌峰仙君的表情冷酷而决绝。 随着双方不断地向刀剑注入强横的真气,金属相撞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可怖的钝响! 随着双方内力的角逐,双方的步伐都已经被逼得后退了大半步! 在场的所有人无人敢踏入他们的法术之中,仙魔军队亦后退半步以防法术失控灼伤众人。 僵持之下,双方非要比个强弱胜负,却只听“砰锵”一声! 魔刀与仙剑应声俱断! 强大的法术震出气浪,将周围的树枝草木吹地沙沙响。 失去了武器,路山王以单手撑地,方才的内力相斗使他耗费了太多力气。 他喘着粗气站起来,手下的士兵递来新的魔刀,却被他推手拒绝,他手无寸铁走上前,他是想要不用兵器与敌方贴身搏斗! 凌峰仙君也被强大的法术震退了好几步,额上青筋突出,冷汗直冒。 然而,当他见到对方竟然还想要用肉搏挑衅于他,心中的怒气被积满。 可是,正当他走上前去,想要对这魔界的路山王拳脚相向之时,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呐喊 “你们魔界不敢正面与我仙界的士兵交战,跟头领在这里比武算什么本事!” 凌峰仙君回头一看,却见到裕荣太子,骑着汗血宝马,身着黄金战袍,正从峡谷后方往这里赶来! 裕荣太子这回出现得太及时。 在他身后的,是一支有一百余名金甲兵和千名援军组成的梯队,威武难挡。 话说,由于大营缺少防守,裕荣太子向后方撤退的途中,心中愤懑难以言表。 在撤退到后方之后,天庭东海龙王带来了大队援军与他们接应,同时天庭的首座医仙琼舟尊者,也恰好在这时赶到了这里,特地前来向太子汇报天帝现在的病情。 琼舟尊者说,天帝陛下醒来之后一直惦记着前方战况,心中的不安加剧了病情,龙体不妙,如今怕是难以回天了! 闻言,裕荣太子眉头愈发地紧锁。 琼舟尊者还带了一封天帝陛下的手信亲手交给裕荣太子,信中天帝陛下言辞恳恳,嘱咐太子一定要处理好天庭与各门派的关系,无论顶着多大的压力,都要以仙界的子民为重! 拿到父皇的手信,裕荣太子知道这恐怕是天帝最后一次嘱咐于他。 泪珠在他的眼眶之中打转,但是身为太子,身为下一任的天帝,他绝不能让眼泪落下。 他红着眼,读完天帝的手信,却又听见哨兵传来凌峰仙君与魔界路山王在峡谷鳌斗的情报。 这仙魔战场如同野兽的掠食场,没有输赢绝不罢休。 他深知仙界现在的战局,也深知眼下自己必须为仙界做些什么了。 于是,本来大家一致决定,由明觉掌门亲自带兵前去支援凌峰仙君,然而这时裕荣太子却将大手一拍,当着众人的面径直冲出帐去,身先士卒地跨步上马,谁也拦不住! 此时裕荣太子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无论如何都要亲自带兵替仙界打一次仗,于是他顾不上众人的劝阻,先行一步来到兵场领兵出征。 只听得仙界太子一声令下,千名骑兵整装待发,快马加鞭地赶去峡谷支援。 。 第370章 手到擒来 傍晚的夕阳里,仙界太子裕荣骑在马上,他的背后是摆列整齐的一千三百余名精锐援军,峡谷的两面岩壁此时被藤黄色的阳光分染。 “看来你们魔界的皇族也不过如此。” 裕荣太子拟了个传音之术,向着前方的魔界将领隔空喊话 “你们魔界人打仗难道都是这样磨磨蹭蹭的吗?欺负我仙界将领不是本事,你要是真有本事,活着出了这峡谷再说吧!” 不同于方才凌峰仙君忌惮于与魔界兵力相差无几不敢正面迎战,眼下裕荣太子不打算给对方任何犹豫的时间。 反正后方的树林已经着火,反正如今魔军想逃都已经逃不回去了,他直接下令命全体士兵立即出击,欲要以这压倒性人数将魔界的三千兵全部缴杀在这峡谷之中! 只听得仙界太子一声令下,所有仙兵嘶声呐喊起“杀”的口号,那呼声回荡在峡谷之中泛起宏伟的回声! 回声之下,几千名仙兵举起锐利的武器,向着前方的敌人疾冲过去! 眼下魔界军队只有三千军,哪里招架得住仙兵的五千军? 魔军全军的军心立刻涣散下来。 现在他们后面是火海后退不得,前面是仙兵堵路前进不得,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得被这些仙兵在峡谷里消耗殆尽! 然而,仙界的金甲部队无疑是这战场上最精锐的武器。 只见十几个仙界最勇猛的金甲兵径直冲上阵前,找准了敌方的头领路山王的位置就要朝着他的方向猛攻过去! 可奈何,魔界士兵机敏异常军纪也甚严,却见几百名魔兵同时冲了过来牢牢地挡在路山王的前面,用他们血肉身躯迎向那些强横的金甲兵! “路山王殿下!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魔界副将焦急地问向路山王,眼下这种情形他们的士兵迟早会被仙兵彻底耗完,而路山王殿下即使自己再有本事,他孤身一身一人如何能也无法保全三千名士兵的性命? 然而,即使到了这样的关头,路山王那威严肃穆的脸上,依旧写满了信念。 只见他将拳头握紧,眼神万分笃定地跟副将说 “我们一定要拖住时间,她肯定马上就快到了!” 是的,魔界上将军苏湮颜在出战前曾对路山王说,自己将会在仙界大营与他回合。 正是因为信她的这句话,路山王之前才会故意与对方头领比武,以此来消磨时间。 可是,时间如流水一般地耗过去,承诺之人一直未曾到来。 那仙界的金甲兵是何等骁勇,以一敌四是他们的常态,多少魔兵牺牲在兵刃之下,成为战场的亡魂。 傍晚的阳光已变为了血红色,将峡谷的两边崖壁分染成了胭脂色,有鲜血飞溅在这上头。 眼见着魔兵的数量已经开始急速地下降,魔界军队已经力不从心。 可是却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猛禽的鸣叫! 转眼之间,魔界众兵重新迎来希望。只听得那叫声越来越近,直至用肉眼可见一只巨型毕方停在了峡谷的正上空! “是上将军来了!” 魔界众兵不约而同地看向天空,见到那火鸟毕方之后全都重新振作了起来,整支队伍顿时有了精神! 当巨型的火鸟毕方出现在峡谷上空,只听得一声鸣叫,林子里的诸鸟雀全部退散! 神的出现,总是虽迟但到。 早在几十年前,留文国的廖听长司就曾经预言过终有一日,神明降昭,物种返祖,而仙界会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眼下这预言必将应验。 裕荣太子本来还战意正酣,却忽然听见一声巨鸟的鸣叫—— 只听那鸣声越来越近,让他在心中打起了不详冷颤,最后时刻,他不禁不敢相信地地抬头向天空看去 这一看不得了,他竟看见那巨型的火鸟毕方,正向着自己这边的方向俯冲过来! “保护太子殿下!” 太子瞬间跳下战马,仙兵们便立刻列出阵型,将裕荣太子围在正中以阻挡巨鸟的攻击。 然而,这个举动只会更加引起那毕方的注意。 只见它暴戾地鸣叫一声,朝着那几十个仙兵喷出巨大的火焰,那些仙兵一时躲避不及,全被毕方的火焰灼伤,个个倒地不起。 裕荣太子在仙兵的掩护之下逃了出来。 逃跑路上,他抽出那把尊贵紫龙穿云剑护身,一路向着峡谷的外面奔去。 然而,那毕方如何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却见它张开巨大的翅膀扇出狂风,口中吐出火焰,朝着太子方向追了过去! 裕荣身为仙界太子,身手也算灵巧,然而也差点被那毕方的火焰击中。 好不容易才躲过那毕方的火焰攻击,可是那毕方仿佛得了什么命令似的,只盯着他一个人追。 人的体力有限,而那毕方一路穷追,而它最后的几个俯冲,竟是硬生生地将仙界太子逼进了一条绝路。 前面是巨石堆砌的岩壁,裕荣太子知道眼前彻底没路了。 背靠着岩壁,裕荣太子转过身,以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放眼直视那头浑身是火的巨兽。 而那毕方伸长脖子,站在人前就如同两层楼一样高。 它黝黑而神秘的眼睛死死地盯住裕荣太子,一步步地逼近他。 落到这种地步,裕荣太子此刻只能极力地握紧手中的紫剑。 然而,正当那火鸟愤怒地张开尖嘴,即将就要朝太子发动攻击之时,它那硕大的脑袋背后却亮起一道异常明亮的闪光! 原来,是凌峰仙君在这巨兽的背后发起了突袭! 正当那毕方要袭击裕荣太子的时候,凌峰仙君在关键时机猛地跳起来,用尽全部法力,用仙剑生生地砍断了那毕方的脖子! 任凭那毕方再凶猛,被砍掉了头颅之后也再无力回天。 只见,那被斩首的巨鸟的硕大的身躯如同山崩一样倒了下去。 在它死去的瞬间,立即化为了一堆火山灰似的齑粉,飘散在峡谷之中。 想不到这庞然大物,死后居然只剩下一堆灰烬,这家伙绝对是被妖术召唤而来的。 毕方尸体灰尘还未散去,凌峰仙君就已踏着大步冲走上前,关切的目光看向裕荣太子 “殿下您没事吧?” 裕荣太子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埃,道了声无碍。 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凌峰仙君又将眉心深锁,轻叹一声,对太子说“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您回去再另外想办法阻止魔军的入侵。” 想到自己刚才差点死了,裕荣太子惊魂未定。他心想要是自己真的死了,整个仙界又该如何? 此刻的他只能默认着答应下来。 然而,正当他们要出发的离开峡谷的时候,却见前方凭空出现了一个红衣女子的背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们杀了我的毕方,还想逃到哪里去?” 她说着,悠然地转过身,露出了那张冠绝于仙魔两界的清丽脸庞。 面对着仙界太子和凌峰仙君,苏湮颜穿着一袭绣着金色暗纹的耀目红衣直立于阳光之中。 只因那件铁布衫的铠甲太过碍事,现已经被她卸下。她其实不需要任何多余的防备。 “又见面了,仙界太子。” 此时的她看似纤柔,行动间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强大的定力。 她那黝黑的眸中,好似有银河坠入其中,逆着阳光,那两弯眉毛肃穆如远山,掌一切生杀。 。 第371章 手到擒来(2) 第371章手到擒来(2) “妖女。” 凌峰仙君一见她就干脆以妖女相称,立刻祭出了长剑护在裕荣太子的身前。 因曾经被她挟持过,裕荣太子自然是知道她的能耐,悄悄给了凌峰仙君一个眼色。 想当初,她敢只手空拳闯地敌营挟持太子,呼风唤雨解救人质,还在战场上召唤巨蛇和毕方来助阵,有什么事是她不能做的? 然而,凌峰仙君却是个偏不信邪的性子。 “你想干什么?” 他上前一步将裕荣太子挡在身后。 “有我在,你休想靠近太子殿下半分!” “哦?” 苏湮颜笑了,眉眼弯弯,就像是看到了三岁小孩在她面前耍威风。 “凌峰仙君,你不认识我,但我可认得你。你杀了我的爱宠,我自然也是不能放过你的。” 刹那间,她将手掌一摊,手心结出一团灵气,只一个轻巧的挥手间,那团灵气就冲着凌峰仙君的方向飞了过来! 从未见过如此法术! 凌峰仙君立刻一个侧身躲闪开去,然而那灵气却在空中打了个圈,立刻凝聚成一团一人高的气流,飞速向他的方向冲过去! 那团气流仿佛有巨大的吸引,凌峰仙君被那团气体困在了正中,无论他怎么发动内力挣扎,所有的仙术却不断被那团灵力气流化解。 他被那团灵气高高地举起,然后狠狠地砸向一边的岩壁。 凌峰仙君就这样被重重地砸在岩壁上,岩壁上的小石块被砸碎掉下来,那力量可想而知。 最后,他掉到地上,虚脱地吐出了一大口的鲜血,蜷缩在地上无法动弹。 就是刚才的这一砸,几乎是废掉了这仙界第一武仙一半的内力。 仙界人的内力是需要刻苦修炼几百上千年,而被废掉一半内力的凌峰仙君就算再怎么勇猛,也不过是个普通士兵的能力,再难成气候。 然而在这全过程,苏湮颜连手指头都不曾动一下。 不当场杀死他是她的仁慈。 而见到此情此景的裕荣太子,彻底绝望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苏湮颜,立马回头想要往后方跑去。 然而当他转过身去却看到后方—— 竟然是路山王带着几千名魔兵,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走来。 裕荣太子知道自己已是在劫难逃了。 怅然间,他捡起地上的刀欲自尽,却被后方的魔兵及时控制住了双手,并用特制的捆仙锁捆了起来。 仙界的下一任天帝,就这样被魔军给活捉了。 路山王的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又看到倒在地上的凌峰仙君,正要命令手下将他一起捆起来,然而却被苏湮颜拦住了。 日暮之下,苏湮颜走到凌峰仙君的跟前,淡淡地说 “这个人已经被我废了,量他也再掀不起什么波澜。不如就将他放回去,好让他去跟仙界那几个掌门报个信。” 凌峰仙君蜷在地上,内力大毁之后他全身骨骼筋脉几乎快要散架,痛苦难当。而当他听到苏湮颜的话,气急攻心,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重新握紧了拳头。 只见苏湮颜蹲下身去,傍晚日光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的那双写满威严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凌峰仙君愤怒的脸,语气从容不迫 “回去告诉你们掌门,想要太子活命,拿出诚意来换。” 晚些的时候,明觉掌门姜青未带着一队人马来到了峡谷。 在峡谷中放眼望去,他们没有找到关于裕荣太子和凌峰仙君的踪迹,只见到一地的狼藉。同时仙兵也没在附近发现魔界的军队。 然而,在他返程的途中,仙兵却在林子里找到了身受重伤的凌峰仙君。 凌峰仙君身受重伤,且又因为一路吐血失血过多,走的很慢,面色苍白。 见了这样的凌峰仙君,姜青未立刻下马,走上前去一摸他的脉门,才知道他受了极重的内伤。 “是什么人能让你伤成这样?太子殿下呢?” 凌峰仙君虚脱地看向怀容掌门那焦急的神色,嗓子沙哑 “属下无能,魔界那个妖女,将太子殿下,掳走了。” “什么?你说太子殿下他” 凌峰仙君面露苦色,心痛欲裂“他们魔界要我们拿诚意来换。” 说完之后,凌峰仙君胸中的急火难当,忍不住又吐出一口鲜血,上气不接下气,彻底晕了过去。 虽见他昏过去了,但姜青未摸过他的脉门知道他并无性命危险。他吩咐手下将凌峰仙君送回彭山腹地去静养。 亲眼看着手下将凌峰仙君安然无恙地抬走,他心里想的是,眼下应该如何把这个事跟大家交代。 姜青未站在暮光里,林子周围响起了熟悉的蟋蟀的鸣声。 仙界太子被带回了魔界大营,自是用了五花大绑的最高礼节来款待。 裕荣太子这辈子未曾想过,他有一日会被魔界人这样抓起来,就像他当初抓魔界人一样。 他被逼着跪在魔界的路山王与平山王的面前,一个魔兵摘掉他蒙在眼上的布,好让他仔细看看魔界的大营是什么样子。 他头上的紫金发冠已经散乱,身上已被捆仙锁勒出了数道血痕,然而眼神却依旧狠辣,直勾勾地注视着魔界的两位亲王。 这仙界太子是何等尊贵,此刻这般受辱,他心里面一定生不如死。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魔界文臣。 那文臣冷眼蔑视着仙界太子,他竟是之前去水鹤谷参与和谈,后被苏湮颜解救出来的魔界使臣。 “仙界太子,上次仙魔和谈你不在,我真是怕了你了,所以如今才将你请过来,当着我魔界两位亲王的面,你签下这份请降书,我们就考虑把你放了。” 然而,裕荣太子却自始至终不曾看那使臣一眼,而是径直冲着台上的两位亲王吼道 “你们无非就是靠着一些妖术才取胜的。就算你们今日将我作了阶下囚,我仙界子民也未必会真正看得起你们魔界!” “若论看不看得起,反正仙魔两界很早就是相看两相厌了,也不劳烦太子殿下你来提醒。”魔界平山王倒是正气凛然,他反手将一件帛书丢在了他的面前。 “仙界太子,你不先看看我们魔君提出的停战要求吗?我们这将近一个月的仗打下来,提的这些要求不算过分。” 魔界士兵将太子的双手解绑,好让他能拿起那帛书看个清楚。 怀着警戒,裕荣太子打开那帛书,想看看魔界这回是提了什么狮子大开口的要求。 只见,那帛书上面明明白白地写了以下几个条例 一是割彭山西侧,原本打算设立止兵洲的土地全部给魔界。 二是赔银,赔偿魔军打仗所有物资军饷,统共六千万两黄金,并与魔界在彭山西设立贸易关口。 三是销毁所有的毒药破天狼及配方,任何人不予再使用。 四是仙界将天庭长公主嫁与魔君和亲,以此来保证合约在百年之内有效。 魔界给出如此条款,每一条都在太子的心上割肉,尤其最后一条,天庭长公主是裕荣太子嫡亲的皇姐,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能忍心将她嫁到魔界去! “卑鄙!” 裕荣太子痛骂,“天庭长公主是我父皇的掌上明珠,你们岂敢染指,不怕遭报应吗?!” 路山王见状冷笑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若你们仙界如果再不表表诚心,魔君一怒,你们只会死更多的士兵百姓!这些才是你作为仙界太子该考虑的!” 然而,裕荣太子是何等的心性,他将那帛书甩到地上,誓死不签。 见到此状,脾气不好的平山王直接是一个怒发冲冠,他咬牙切齿着下令,让手下在这仙界太子的手上划道口子,五个魔兵按住他,逼着他在请降书按下一个血手印。 “你最好识相一点!沦落到我魔界的手中你不答应也必须答应!” 裕荣太子被魔兵压住匍匐在地上。 平山王见状不屑地哼了一声,大声命令手下并让裕荣太子听见 “你们把这请降书送到仙界大营去!限他仙界三日之内来赎人,若过了这三日期限,那就准备另立太子吧!” 。 第372章 只身而往 不久之后,仙界大营就收到了来自魔界的这封招降书。 见了裕荣太子的血手印,仙界的几位高层皆沉默不语,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太子的安危关乎到整个仙界的秩序。” 明觉掌门率先发了话,“如果太子真出了事,各方势力必会相互争夺这储君之位,从而引发一场内乱。在这内忧外患之下,迟早会耗尽整个仙界的元气。” “但是,魔界的要求的确严苛了些。” 彭山掌门道“先不说别的,之前说要建立止兵洲,那至少还是有仙魔两界共管的,如今却要全部给了他们!他们已经占领了一个留文国,还满足不了野心,再割去这彭山西,我彭山派就相当于失去了三中之一的土地!实在过分!” “这些,到真正谈判的时候,或许还有机会跟魔界争取一下。” 姜青未沉思着,端起那封招降书细细端详。 “眼下,不论魔界提什么要求,我们都必须要派人去魔界大营进行谈判,最好是先将太子殿下接回来。” 富娥山城主点头,“确实,想办法把太子殿下接回来是第一要务。毕竟,我们履行这些条款也需要时间,尤其是割地这一项,彭山西侧有不少我仙界百姓,就算真的要割地必须要让这些百姓安全撤出。” “愚以为,娥山城主说的在理。” 太子不在,这回居然连一直话很少的六郎山城主都说话了。 这六郎山紧挨着鸭尖山,在仙界地处较为偏远,六郎山城主净无老道在仙界处世一直很低调。 净无城主转头看向彭山掌门扶桑,掏心窝子地发话了“扶桑掌门,彭山此劫,我六郎山愿意全力协助。若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即使真的要割地,我六郎山愿意接纳无家可归的流民,倘若您觉得与魔界为邻过于拥挤,我六郎山也有不少土地可供发展,还望您一定沉住气。” “是啊。” 东海龙王走向前来,“如今仙界遭此大难,只有各位掌门,城主上下一气,才能共克难关。” 太子被俘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天宫,天庭天后和矜玉公主同时得知了魔界的招降书的内容,希望被跌落到了谷底。 魔界要以长公主和亲的代价来换太子的性命,这可难坏了天后。 裕荣太子与矜玉公主,都是天后嫡出的儿女。 一头是儿子,一头是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身为人母的天后此时就只能悲痛得掩面而泣。 几个宫女在一旁小心侍候着绝不敢在这时叨扰天后,回头时却见矜玉公主缓步走进了天后的寝宫。 “母后。” 矜玉公主向天后请安,仪态万方。 “前线的事,女儿已经都听说了。” 公主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宫殿。矜玉公主跪在地上,将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落于天后的心坎上 “还请母后准许我赴魔界救皇弟,以尽我身为仙界长公主应行的义务!” 闻言,天后将腰杆挺直站了起来。 自天帝坠马受伤打仗的这一个月来她日夜操心,她的面貌看着都老了好多岁。 她向着矜玉公主走过来,眼泪绷不住,纵横地流。 蹲下身,她悄悄地对公主说 “矜玉,要不你就找个地方暂时先躲起来?他们魔界要的是天庭长公主,又不是指名道姓要你,你不妨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这样一来你就不是长公主了,你就不用去和亲了” “母后!” 矜玉公主那双向来骄傲眼睛里也淌出了泪水。 她怎能不想留在仙界,然而如今仙界危难当头,她岂能私享安逸! 却见她情意深切,口中言辞恳恳 “父皇病危,前线连连战败,弟弟他此刻只能在魔界军营里受苦,而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安心地坐在这天宫里? 我是天庭长公主,只有以我这样的身份,才能镇压得住魔界,才能换来仙魔两界的和平!母亲,还请允许我去和亲,完成自己的使命!” 闻言,天后奔溃掩面,哭花了妆面。 “傻女儿,你怎么这么傻?简直跟你弟弟,跟你父皇一个样!” 矜玉公主俯身长跪,将头埋在地上,看不见表情。她以最高礼节来拜天后。 “罢了,罢了” 天后连说几遍罢了,流着泪踏上高台。 “我仙界人向来有骨性,不是他魔界的兵马能够蹉跎了去。你若真去了魔界,一定要记得这里,记得这天宫的样子,这里有你的家国。” 话音落下,矜玉公主对着天后再行了一个大拜之礼,郑重万分,像是最后一次。 “谢母后,成全。” 当天宫传来了矜玉公主自愿去往魔界和亲的消息,到了第二日,仙界前线这边,就已经做好了与魔界谈判的准备。 这回的谈判是必须要去往魔界大营的,可谓是深入虎穴。再说这招降书真假难辨,是魔界的计谋也未可知,此行之艰难凶险可想而知。 割地之事,必须先要确保所有的彭山西侧的百姓安全撤离。和亲之事,有天庭长公主自请前往魔界和亲,以此来牵制敌方。破天狼的事情很好解决,还有这赔银之事,明觉山富庶,府库有余,拿出一年的赋税便可以填上这些钱财。 只是,就是不知道裕荣太子在敌营是怎样的情况。 明觉掌门姜青未安静站在彭山腹地的一处高坡上。他向着西侧的方向眺望过去,只见彭山以西是绿森森的千里盆地,是仙界百姓理想的安家沃土。 忽闻总管蔡问走上前来,对他恭敬道 “掌门尊座,东海龙王已经在军中里选了两百名死侍,前去魔界大营营救太子。洪台仙君自荐率兵前往,还请掌门您批准。” 姜青未没有说话,只听得到一声轻叹。 “实则是,洪台仙君对矜玉公主用情至深。” 他将清澈的目光眺望向空旷的地平线。长风萧瑟,将他的衣裾吹起,白衣扶风泠然飘逸,一如往昔。 二月的风还有些寒气。他将衣衫扎紧一些,接着道 “然而,去往魔界大营谈判之事,还需得仙界的掌权之人代劳,你让洪台仙君尚且先歇着,谈判之事谁也别自告奋勇,本座亲自去。” 蔡问心中一惊,震撼得瞪大了眼睛。 “可是掌门,此去凶险异常!” “怎么,蔡总管怕本座死在魔界吗?” 姜青未回过头,蔡问并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连忙低头弯下腰。 “行兵打仗,总要有人阵亡,怕死就不要打。你先下去与其他人知会一声,今日黄昏就可以出发了。” 他将这话说得很轻巧,然而到了黄昏的临行之时,所有人却都来送行了。 人皆道,怀容掌门此去魔界大营谈判格外凶险,回不回得来都要看造化。 太阳正要西沉,他回头看向给他送行的一群人 东海龙王,彭山掌门,天庭将军,负伤的凌峰仙君,不让跟着去的洪台仙君,还有其他几位城主,各派的仙君长老们。几乎能来的都来了。 披着一件灰蓝色用银线绣着仙鹤的斗篷,姜青未正要跨上大马,却发现一个人拉住了他的衣袖。 “师兄。” 他回头一看,看到他的亲师弟,琼舟尊者,正站在后方。 “自从上回争吵,你与我都生分了不少。很久都没听见你这样唤我。” 姜青未看着他这个师弟,却在他的眼中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师兄,当年的事不提也罢。”公输梓祝深吸了一口气才忍住情绪,“毕竟这么多年了,终究还是我亏欠你的多。”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怕此时不说,就会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然而姜青未却笑了,那笑容一如往常一样闲雅自若。 “你我二人有什么亏不亏欠?师父临走前托我一定照顾好你,而如今你早就能够独当一面,想来也没我可以操心的了。你且在这里守好,等我回来。” 说完,他跨上高头大马,执起缰绳,便再也没有回头看后方。 公输梓祝站在后方,大喊一声“师兄保重”,而远去的人只是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似一场普通的道别。 也许是因为时间流逝世面见得多了,琼舟尊者此时的心绪大不如从前一般汹涌,脑海中却无数次地回忆起过往,回忆自己起从童稚走向成熟的桩桩件件,大多数都与这个同门师兄有关。 日暮,天边被擦红,人已走远,只剩下众人沉默一片。 一片沉默里,洪台仙君长叹了一声后,徐徐走上前,悄悄地问旁边还受着伤的凌峰仙君 “掌门临走时,是不是跟你交待了什么?” 凌峰仙君明白他的意思,晦谟如深地低声告诉他 “掌门说,他要是回不来,一切听从轩亭长老的意思。” 闻言,洪台仙君用蝙蝠扇遮住脸“十有,不是你,就是我。” 而凌峰仙君只有深长地叹息,“不论身处于哪个位置,不都是为了仙界。其实我对这个没什么志向。” 说完,凌峰仙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 第373章 只身而往(2) 魔界大营,裕荣太子被关押在一处狭窄的暗室。这暗室很像是一个平民家的地下室,外面有层层重兵把守。 可幸的是,这两日魔军并没有对他动用什么刑罚,应该是为了准备着跟仙界谈判。 为了防止他自杀,魔军将他的手脚绑住了。这段时间,国恨家仇全部堆在他心头,他每时每刻都煎熬。 在这种不可预测的黑暗之中,裕荣太子将前尘往事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在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忽听得外面的士兵在讨论,说是“仙界来人了”。 听到如此消息,太子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他不是不想出去,而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仙界的众人。但到最后这些都不是他能决定的,死也罢,不死也罢,悉听天命。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魔军来提人了。 几个魔兵一齐动手,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用黑布蒙住眼睛,粗暴地将他押往应去之地。 从黑夜步入了一片明亮的灯火之中。魔军给他除去了黑布眼罩,映入他眼帘的,除了魔界的两个亲王,还有明觉山的怀容掌门。 他们正在谈判桌上决定他的去向。 他见怀容掌门急切地转过身来,悲悯地看了他一眼,他顿时才意识到自己此时的一定模样狼狈,真不像个仙界太子应有的样子。 的确,仙界太子就是个意气用事的废物,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地搭救,倒不如被魔族杀掉算了。 然而,怀容掌门却回头对那魔界人说 “太子殿下是我仙界立本正纲的根基,如果伤到一星半点,刚才谈的一切条件就全部作废,你们魔界可得做好长期打仗的准备。” 闻言,那平山王愤怒地瞪大双目,据理力争 “太子可以还给你们,但是你们必须立刻要将彭山西侧全部割让给我们,如此方可告慰我军中战死的将士们!” 而怀容掌门正襟危坐。他不卑不亢地看向平山王,郑重其事地告诉他 “你们要吞地,无非就是想要扩大疆土增强国力。你们现在已经收降了留文国,但请问留文的百姓真正相信你们魔界吗?不见得,他们对你们的畏惧多于归顺。倘若你们又在彭山强行征地,败坏了道德,引发民愤,也势必会让你们的管理增加了难度。如此,你们空有这些多余的田地,却为往后埋下了祸患,何必呢?” “那又如何?”平山王冷哼“一些流民而已,我们自有我们的办法,还不劳你们仙界来操心。” 面对魔界的态度,怀容掌门依旧当仁不让,只听他清楚而冷静地答道 “但跟据我们在你们魔界内地的暗线来报,魔君之所以想要及时与仙界停战,是因为你们内部一支名为蝎族的部落发生了叛乱,可见人心不稳,势必多生变故。 如果在这时,留文国也发生叛乱,彭山西再发生事故,你们魔界到时候只能牺牲掉更大的人力物力来解决这些问题,你们这些远征的士兵们即使回了魔界,过不上几天好日子便又要打仗,这就是你们这些做将军的考虑。” 闻言,平山王生气地往座位上一靠,表情很不好惹。 “说到底,你们还是不打算立刻割地求和。看来今日的谈判,你们就是来耍花样的,难道你们就不怕你们那尊贵的天庭长公主嫁到我们魔界来受尽折辱吗?但凡你们识相一点,公主嫁过来我们魔君也会好好待她。” 听到这里,裕荣太子终于绷不住了。他愤怒地挣扎起来,正面冲着平山王大骂道 “你们魔界胆敢折辱天庭长公主,就是不将整个仙界放在眼里!你们这回不过是占了便宜胜之不武,等将来哪日败落之时,我仙界兵马势必踏平你魔都皇城!” “你!” 平山王手指着裕荣太子差点就要叫士兵将他打一顿,然而路山王拦住了他。 路山王的性格倒是更沉稳。他走上前来,傲然而视,做了一个摊手状。 “你看看,这就是你们仙界的下一任天帝,这就是你们仙界的诚意。如此诚意,叫我们魔界如何受得起?” 闻言,怀容掌门却笑了。那气质极像是傲梅抖落了一身霜雪。 他用深邃的眼神注视路山王,态度强硬。 “长公主是太子殿下嫡亲的皇姐,殿下为此愤怒也是有的,换做是谁都会发怒。然而殿下有句话说的不错,你们魔界这回的确胜之不武。” 平山王肯定不服气,只见他大力将桌子一拍,威慑道 “何为胜之不武?我们魔军真刀真枪地打赢了你们,是你们不敢承认吧!” “既然赢得如此坦荡,”怀容掌门直直地凝视他,清幽的瞳仁向上抬起却像是蓄势的鹰隼,“那你们魔界那位能召唤巨蛇火鸟的上将军,今日为何不敢出现在这谈判席上!” 他一针见血地将话题偏转,使两位亲王同时愣了一道。 平山王想起,今日本来上将军也该来,但她却以近日忧劳过度为由,谢绝参与谈判。 “哼,这有何不敢来?” 看来关键时候还是需要上将军来镇场。平山王坐了下来,暂时先沉下了一口气。 当着仙界掌门的面,平山王唤来手下,吩咐手下去传统领上将军来此处参与谈判事宜。 而这自始至终,姜青未一直都是很平静地坐着。 来魔界大营的这一路,他一直在期盼着能见她。 然而进来敌营那么久,她却一直不肯露面。 他心里想的是,若她能来,若她敢当面与自己对峙,若她真那么坚定地站在魔界一方并忠心耿耿地为魔军做事,若她真那么透彻而决绝,也正好让他死了这颗心,而关于自己这么多年来对于她的一厢情愿,就全当做是笑话一场吧。 “话说回来,”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将清澈的目光重新投向两位亲王 “我们仙界的要求其实并不难做到,只要你们给一年的时间让彭山西的数千百姓安全撤离,并放太子殿下回仙界,仙界可以按你们的要求停战。” 路山王与平山王面面相觑,对此很是为难。 仙界要求的一年的时间也太长了。这一年间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只怕到时发生什么变故,仙界突然反悔了也未可知。 两位亲王谁都拿不准这个主意。说到底,这江山是靠着召唤远古神兽的上将军打下来的,谈判的时候也理应让上将军出席坐镇,如此才能给足魔界谈判的底气。 二位亲王在堂中正襟危坐,旁边的几个魔界使臣也是在一旁肃穆地坐着一声不吭。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魔界的统领上将军能够站出来给一个最后的交待。 冷场时刻,魔界侍者给各位上茶。 侍者用陶壶倒出来的茶汤颜色清润,味道却从未闻过。 在场的魔界各位官员全都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姜青未却将其推到一边。 。 第374章 以一换一 第章以一换一 裕荣太子眼看着这谈判僵局,很是焦心。 即便他的身体被牢牢捆住,但他尊贵的腰杆却依旧挺得很直。 只听得他那大而无畏的发言打破了这片寂静 “虽说你们魔界是靠着妖异之术取胜的,然而如今我人在你们大营,要杀要剐全凭你们一句话,犯不着成天整些算计之事!要我死何等容易,但你们放过我仙界百姓,放过我天庭长公主,他们手无寸铁且从不曾参与战争之事,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的复仇只就冲我一人来!” 裕荣太子这话何等义气,而魔界两位亲王仍旧不为所动。 他们容颜威肃,平山王还是冷哼一声却不曾答话,只有姜青未一人将目光看向他,那向来孤高的深潭似的眼底透出了一种温善的水色。 “太子殿下,”他说“殿下您的命为天命,属于整个仙界,仙界皇族历来都是为万民谋福祉的,万不可自轻自贱,即使再艰难,再屈辱,为了整个仙界您都要活下去。” 太子闻言,将头偏到了一边,握紧住双拳尽量不让泪水落下来。 “什么活不活得!” 平山王差点都要被这气氛感染了,一时心头恼怒,将手中的杯盏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我只知道我魔界将军、士兵,多少人忠义志士战死沙场!上次你们说投降却诈降,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你们既然要停战,必须给出个让我们满意的交代!” 正在这时,账外有士兵进来了。 那士兵上前来,对平山王道 “统领上将军说,她向来不善言辞,也不懂谈判的规矩,来了怕扰了谈判的气氛,一切皆由两位亲王全权定夺。” 她还是不肯来。 听到她不来的消息,姜青未在面上讽刺地一笑,转头直视向魔界的两位亲王。 “我代表仙界,还是方才的那些话,只要你们给足一年时间用来撤离彭山西的百姓,并且放太子殿下回到仙界,你们要的交代,我们愿意给。” 虽然只是言辞相向,但当时的气氛可谓是剑拔弩张。 路山王毫不示弱地将眼神看回去,他这魔界武将之首的威严自然锐不可当。 然而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在桌下攥紧拳头,生怕这回狡猾的仙界在这一年时间内又玩出什么花样来。 四下里静可闻针,所有人敛声屏气,却忽听路山王徐徐开口,说了句“可以。” 路山王勾了勾嘴角,严肃的面上露出了一个谨慎的微笑。 “这一年的时间,我们魔界还是等得起的,但你们也必须遵守约定,在这一年时间内你们一定要采取行动,及时地将当地的百姓全部撤出,敢问你们拿什么来保证?!” “要保证可以,敢问你们魔界想要什么样的保证?” 路山王目光凌厉,正言厉色道“这太子我们可以放走,但你要留下,既然是一年为期,不妨就由你来我魔界做这个人质!” “放肆!” 没等别人开口,裕荣太子第一个怒了,这不是和谈,这分明就是以一换一,以命抵命! 用仙界掌门来换仙界太子,魔界好手段。 姜青未依旧正坐堂中,横眉立目,他冷峻地看向这咄咄逼人的路山王。 他心想自己倘若当真留下,要在这魔窟呆上一年之久,还有没有命回去只能看天意。 “如何?仙界掌门,现在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一年太长了?” 路山王的态度,一直都丝毫不让。 “看来如今是你们不敢了,有趣。” 平山王笑了笑,对路山王提出的这个计谋相当满意。 沉默之下,姜青未冷冷地看着他们。 其实在他来这之前,他就已经猜到魔界可能会提这样的要求。他魔界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仙界太子,岂能就这样轻易放过。 关于此行的凶险,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然而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他也就只能以命相搏。 “有何不敢?” 他低着声音将这句话说出口,其力量却盖过任何的高声呼喊。 “立刻放了太子,我留下来做你们的保证。否则,即使现在杀了我,你们也什么也得不到。” 想不到这仙界掌门居然这么爽快地答应了,魔界官员深感震撼,看来他当真不怕死。 裕荣太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没过多久,还真的有魔兵过来给他松绑了。 当束缚的绳索被解下,他感动至深,徐步走向那愿意以命换命之人的旁边,发自肺腑地问他 “怀容掌门,这样当真值得吗?” 而姜青未转过头看他一眼,表情依旧那样严肃端整。 “殿下,您往后要是还跟以前一样不顾后果地意气行事,那便不值得了。” 值不值得先不说,裕荣太子知道他这是在拿命来骂他。 他恍惚回忆起,这世上似乎只有天帝曾说过他的不是。 难怪,世人都说他怀容掌门性子极为孤傲,他当初还以为他皇姐矜玉公主那般喜欢他纯粹是色迷心窍,如今看来他当真算个人物。 感慨之下,裕荣太子自嘲地轻笑一声,虚心应了句“好”。 却听他依然从容不迫地向他交代道“账外还有随军两百人,殿下一定要带着他们离开这是非之地。” 裕荣太子叹息一声,接着应了句“好”。 说完,在魔界所有官员的注视之下,仙界太子裕荣正了正衣冠,威严犹在。 迈着如使命一般的健步,太子毅然决然向着账外走去,一路上无人阻拦。 “停战了。” 太子走之后,姜青未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因为说了太多话喉头有些发苦,但他的心中却豁然开朗。 一群魔兵向他这边拥过来,迫不及待地将他的手脚绑住,这让他回忆起很多前,在海角之巅,在海湖的船上,也是这般的身陷囹圄。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这么多年过去,唯一不变的只有这轮回。 然而这一次,如果他的这条命终究还是结束在了魔界人手上,是否能将之前经历的一切都一笔带过,把欠她的全都还给她,把爱与恨重新定义,把回忆留在过去,把执念都忘记,把一生看清晰。 亲自剪了剪烛灯,苏湮颜看着这灯芯亮得晃眼,看得眼前世界如幻梦一场。 “上将军。” 侍从走进来,向她汇报谈判的情况 “上将军,仙界已经答应了要求停战,仙界太子也被放走了,只是这彭山西侧的土地,我们要一年之后才能得到,说是要撤离当地的仙界百姓,因此两位亲王特意留下了那仙界掌门作保。” 苏湮颜支起一只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了”。 那侍从退下后,她一个人缓步走出了营帐,见今晚的夜空一片月明星稀,气阔天清。 “父亲,魔界打胜仗了,您知道了应该会很高兴吧。” 仰着头看天,她丹唇轻笑,眼中却噙满悲伤。 biu biu。biu 第375章 仙魔和亲 凌晨时分,天蒙蒙亮,裕荣太子带着两百名随军策马而归,给营地里的众仙带来了停战的消息。 一听停战了,仙界上下都沸腾起来,士兵们欣喜万分,至少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然而,太子刚从敌营回来,脸上的表情难看,再加上怀容掌门没有一起回来,众仙已将事情猜个不离十。 回营之后,裕荣太子将在敌营的事情一一说与众仙听了,得知了结果的众仙皆沉寂下来,一片哀默。 琼舟尊者本来还安静地坐在中间,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无法接受,崩溃之下先行告退,慌乱地退出了营帐,一个人冷静去了。 然而,哀伤归哀伤,眼下仙界的大事却还未完。裕荣太子整顿完之后,众仙又立刻商量起了撤军之事。 新历四千三百二十二年,仙魔两界打了三十四天的仗,以十三万名士兵的牺牲,换来了一时的和平。 彼时正值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之时,仙魔两界在边境上相继撤军。 在仙魔两界相继撤军之后,矜玉公主即刻就要以天庭长公主的身份,赴往魔界去和亲。 虽是结婚的大喜之事,放眼天宫上下却无一人喜悦,只有矜玉公主一人,仪态间的风华丝毫不减。 她按照了仙界最高规格服饰的妆点,头戴着玉璋凤冠,玛瑙步摇,一袭炽红色的金龙云曳地望仙礼服,仪态端方缓步走出南天门。 这身华贵无比的婚服,本来是她为嫁给明觉掌门而准备的,如今却要穿去远在千里之外的魔都皇城,这是她这辈子都想不到的事情。 在踏上马车之前,她最后一眼望向这高耸入云的天宫的南天门,望向那痴痴站着的天后和裕荣太子。 强忍住了泪意,她毅然决然地踏上马车,从此与天宫的一切作别,踏上去往魔界的征途。 到了第二日早晨,公主出嫁的銮驾经过彭山腹地的时候,只见前方有一人一马,从远处向着随嫁的车队冲了过来。 天庭随军本以为来人是劫匪,立刻严阵以待,结果最后定睛一看,那人竟是明觉山的洪台仙君。 只看见,洪台仙君身着一身简易的军中便服,一人一马,向着公主的马车信步而来。 随嫁的车队依旧继续行进。他们日夜赶路不敢停歇,唯恐错过了与魔界约定的期限。 矜玉公主得知是洪台仙君前来送行,立即抬手打开了车帘,抬眼时却见那俊雅威武的仙界仙君,正骑着高头大马,伴在她的轩车旁边。 车帘被掀起来,洪台仙君那一双端整出众的含情目,情意深长地看向车内,一眼万年。 矜玉从未见过洪台仙君这般英勇过。 逆着阳光,他笔直的脊背如不折的松柏,潇洒绝俗。他好像一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就这么看着他,矜玉公主迟迟不肯放下车帘,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但如果此时不说,定会让她念念不忘一辈子。 最后,两个人僵持了半天,洪台仙君还是低着声音说道 “公主,我送你去留文边境。” 沿着彭山一直向西而去,有一处河口可以一直通向留文海,那里有魔界人的迎亲的船。坐上魔界人的船,再顺着留文海再一路西去,跨过那浩瀚的海湖,就可以到达魔界。 听得到他说这话,猛然间矜玉公主觉得心中一动,像是蝴蝶停栖在了花蕊,美好但难留。 她垂眸,那双凌霜雾眸隐于纤长的睫毛下,压着嗓子低声回应他 “有仙君送我,矜玉感激不尽。” 去往留文河口,还有一天一夜的路程。 为了护送公主出嫁,洪台仙君一路风尘仆仆,跟着车队一起不眠不休。 车队从清晨一直行到日暮,从日暮行到天黑。 天黑了,四周黑漆漆,矜玉公主整夜无眠,在车内枯坐了一夜。 一整晚,她听得见轩车旁一直有马蹄声,那是洪台仙君一直在旁边护送着她。 她与洪台仙君,还是头一次离得那样近,这时候他的样子,成了她在仙界看到的最后一道风景。 明明只隔着一面车帘的距离,但从今夜之后,却要相隔于整个仙魔两界,将她这一辈子的幸福都耽误掉。 她的感动终究还是来得太晚。 真正爱你的人,是一直以来的无声无息的守护者,可她以前却被流云遮住了眼,从不知道这些。 在仙界的最后一晚,她竟懊悔得无声痛哭起来。 眼前人因为太过缥缈,她终究没能抓住,身后人却因为太过卑微,她睁着眼睛都看不到,直到最后跌落云头,才知道自己的机会已尽,一腔痴情终究还是扑了个两头空。 她遍遍回忆着自己的前半生,真像是一场尊荣华贵的白日梦。 一夜未眠,她哭惨了花容,清醒时却见天色渐明,留文河口已近,而魔界人的船就在前面。 而最后,到了上船之时,矜玉公主感到心中慌乱。 身为金尊玉贵的天庭长公主,从容端庄如她,到了最后关头却不敢正眼看向洪台仙君,看向他那双含着深情的眼。 这真情实意来得太过刺目,而她已经没有机会选择了,错过他就是错过了一辈子。 终于,船开了。 魔界人的船,船上的全是魔界人,而她只有两个陪嫁侍女,一船的金银细软。 红着眼,她好奇地向窗外望去,浩荡的海湖呈现在她面前。 身为公主,她却从未来见过海湖,这一望无际的海湖,水天一色,浩渺无垠,就像无尽的,吞噬掉一切。 看到这一片荒芜的景象,她在心里暗暗地下定决心,等跨过这片欲海,她定要断绝一切情爱,在遥远的魔界宫廷,争下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魔界已经开始逐步逐步的撤军,士兵们高兴坏了,各个憧憬着回去之后要如何如何,就连路山王与平山王也开始跟队里的军官们露天喝起了酒。 平山王喝得醉醺醺的,他红着脸躺在星空下,悠闲地摸着肚子。 而路山王在一旁啃着羊腿,与军官们谈笑风声,不打仗的生活过得好不惬意。 这时,一个士兵走过来,对路山王说 “王爷,撤军在即,军中事情杂,而我们看守着那仙界掌门又不能缺少人手,还请王爷多拨一些人手给我们。” “确实。你们一定要看紧一些,让他跑了就不好了。”路山王道。 路山王咂了一口酒,放杯时顺道又问了一句“如何,被关了两天了,那仙界掌门有没有要死要活的?” 那士兵说“那倒没有,我见他安静得很。” 却听一旁跟着路山王一起喝酒的军官忽然提醒了一句 “看守还是不能懈怠,他们仙界人狡猾,看着安静就不一定真的安静。” “确实啊。”路山王将眼珠转了一转,“那仙界掌门敢只身一人来我跟我们谈判,面对我们这么多人还能镇定应对,言辞一点也不影响,的确是有能耐的,你们可千万要盯紧了。” “是,王爷。” 然而,路山王回忆了一下谈判时的场景,依旧有些不放心。 “你说这么狡猾的人,居然这就么甘愿充当这个人质,我只怕他手里面还攥着什么底细不肯交出来。” 旁边的军官应和着点头,而路山王又谨慎地摸了摸袖子,“之前我也没有试探过这个仙界掌门的功力,你说他要是跟那凌峰仙君一样是个高手,撤军途中一个不注意逃了怎么办?所以我们的看守一定要再加强。” “其实,也不一定要加强看守,” 旁边的军官突然想出个主意,“倒不如直接将他的功力废了算了,被废了内力的仙人不会死,但是绝对逃不走,也省了我们很多事。” 路山王想了一下,认为旁边人说的不错。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路山王重新拿起筷子说道。 biu biu。biu 第376章 雪阙神宫 幽黑的地牢,不透一点光,这里只听得到魔界士兵窸窣的说话声,他们多是在笑着谈论回魔界的事情。 手和脚被铁链牢牢地绑在架子上,还特意被加持了一道捆仙索,这让他彻底无法动弹。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漆黑的环境会让人失去时间观念。姜青未安静地垂首,手与脚已经麻木得失去知觉了。 他在心中粗略计算了一下,如果再继续这样下去,他应该只能活上一个月,最后死于手脚僵化和脏腑枯萎。 在这段时间里,他想了太多太多,想到魔界和仙界停战之后各自后会做些什么,想到自己会以何种姿态走向终结。 在漫长的等待中,思绪会像迷雾一样在黑暗中散开来,在漆黑的地牢里幻化成光,变幻出各自想象的模样,五光十色。 然而,在他还能区分幻觉和真实的时候,死亡离他应该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忽然在这时,一阵十分真实的脚步声从地面传来。 听那声音他们应该有五六个人左右,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一束光迎面射向他,在强光的威逼下他缓缓睁开眼睛。 只见五六个魔兵,提着灯笼走进了地牢,然后又将灯笼挂在了墙上。 一个魔兵走上前来,另外几个在后方成一排展开,他们表情冷漠地凝视着他。 前头的这个魔兵长像老实,五官生得一脸正气,但手里头却拿着一根手臂粗的铁棍。 他这是要干什么? 姜青未几乎是发自本能地颤了一下,随后扬起脸来凝视向他。 而那魔兵却义正言辞地发话了 “亲王有令,因为怕你在撤军途中跑了,特意废掉你的功力,这样至少以后不用绑起来了,你也能活得舒坦一点。” 虽然知道即将要被施暴,但他的后半句好似也有一定的道理。 刀俎与鱼肉。 他认命似的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种难以躲避的拘束之中,他只能任凭那铁棍,一次又一次地砸下来,任凭那剧痛反复地游走全身,就好像是一剂禁药破天狼,生生地撞开了人性的恶,挑起仇恨的火,弥散在人世间,在他的身心留下永远消不去的诅咒,直至身毁神灭的那天。 那些魔兵下手相当狠,力气大到就像是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他一人身上。 水鹤谷的诈降,燕乐关的惨守,魔界死去的所有人,一切的一切,都要他来承担。 然而他也不是什么圣人。 他还记得很多人曾诅咒他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是什么死法,他不知道,他现在只恨他们为何不能说得仔细一点,也好叫自己早点做足准备,早点上路。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在一次又一次的绝望之后,那些魔兵终于停手了。 他疼得再无力气,喉头一热,涌出一口血。 他知道自己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办法使用任何仙术了,他们的目的已达到。 而那魔兵却好像有点着急,他上前来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脸,威胁道“你可别一动不动装死啊,别吓唬我们。” 手脚终于被放下来,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过了很久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摔在了地上。 魔兵检查完他的气息之后就退出去了,唯一的光源也被拿走,地牢里重回黑暗,漆黑阴冷吞噬掉他。 在一片静谧之中,他好似失去了神志,费尽全力才能动一动四肢,然而腹脏的疼痛致使他蜷成一团,此时已再无优雅可言。 苏湮颜站在城池之上,看着那些士兵准备撤军时的喜悦的表情。 看着他们高兴,她也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那密务院总督严祝向她走过来,问她撤军之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她心想,如今父亲和花羡的大仇已报,自己还想做什么呢? 那就先回魔界一趟吧。其他的事情她也没想好,总之来日可期,她有数不尽的时光和精力去做她想做的事。 傍晚的时候,夕阳西下,她收到了来自留文国的一封信件。 坐在桌案前她打开这封信,这信竟是谢子筝写的。 哦不,如今谢子筝已是留文国的太子,他其实姓解,这才是留文皇室的姓氏。 解子筝在信里说,他在留文国得知了她在前线的事情,也知道她已将她师父夏琉羡的遗体放在了留文境内的雪阙山上。 自己将夏琉羡冰封的雪山,原来就叫雪阙山。 解子筝还说,在那座雪阙山的半山腰上,其实有一座王室的行宫,那行宫是前朝所建,名为鸣雪宫,他已将那座宫殿送给她,并且现在已经命人开始扩建修缮了,只愿她能来留文国常住。 去留文国常住。 她将这又信念了一遍,心想这解子筝打的应该是让她去留文国镇守边疆的主意。 这雪阙山是她停放夏琉羡尸身的地方,位置是在留文国边界处,现在也已经也成了魔界的疆域。这雪阙山这片区域内最高的山脉,向着南边远眺过去,就能看到仙界。 看来是留文国主想要她镇守在那里,以此来威慑仙界。 呵。 她可想不贪解子筝的这个便宜,也不屑搬去那宫殿里住,但是转念一想 如果自己真能驻守在那里,那魔界和仙界是不是就能会减少很多摩擦? 反之,如果她搬回老家廖林城,住在她家那世代相传的苏府,那魔君是否会以为,她是很愿意为魔界效力的,从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挑衅仙界? 想到这里,她将情绪停了停。 毕竟如今她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甚至到了一种足够影响仙魔两界格局的程度。 看来去哪里常住,她还需再考虑考虑。 第二天的时候,留文国的援军即将撤军,苏湮颜受两位亲王之命去后方阅军。 她依旧是穿着一袭红色的外袍出门去,只是今日不怎么想梳头,披着一头乌缎子般的长发,让侍女用一根乌玉簪挽起一半,意思意思得了。 出门前,她还不忘去看看她从时空之墟里带出来三条大狗。 那三只大狗见到她摇着尾巴,乖顺得不得了,她挨个慰问了它们。 这些自然不是一般的狗,这是山海图里的天狗祸斗。 她觉得这些狗可爱,便从时空之墟将之召唤了出来,可以做她的宠物。 今晨阳光洒金,天朗气清,是撤军的好日子。 随着魔界领兵的几位都尉,她缓步踏上城楼,清风吹开她的长发,红色的衣袍鲜艳似血,她皓手中拿着一方锋利的长剑,剑身迎着阳光闪出耀眼的光。 按照魔界打仗的仪式,开战时要进行开剑仪式,结束时要进行收剑仪式。 留文援军统共有多少万人她忘了,但是当她站在城池上往下望的时候,只见全体留文援军整整齐齐地排列出去好远。 而当她出现在城楼上方的时候,那些战士们全部静默无语看向她这边来,他们集体沸腾起来,激动着双膝跪地拜起了国礼,并高声呼出留文国的那句古老的口号 “神明慈穆!护佑我族!” “神明慈穆!护佑我族!” “神明慈穆!护佑我族!” 魔界几位都尉想不到,这留文援军居然当真就将她当成神明来供奉,明明在前不久前任的留文国主岸空,还因为不肯征兵助魔军对抗仙界而被魔君换掉了。 苏湮颜走上前,看着这些人热烈的样子,心中感慨万分。 他们崇拜的信仰是古神峘央,而她是现世的苏湮颜,怎担得这份殊荣。 然而,这些留文援军一直呼号着这句古老的口号不肯停,逼得她不得不学着当年那廖听长司的样子,将双手在胸前合十,然后向着前方摊掌而出。 见到这手势,几万留文援军瞬间沉默了下来。 圣洁的阳光洒在她雪白的手掌上,如同一个万世升平的祈愿。 看着这场景,她在心里想 爹爹,你看到了吗?你的衣钵,还是由我来继承了,而且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 在这尊天穹之下,终究还是留文国创造了神,而不是神创造了这个国家。 biu biu。biu 第377章 雪阙神宫(2) 姜青未趴在地上睡着,忽听见一阵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几个魔兵随着阳光一起闯了阴黑的地牢。 那些魔兵叫他站起来,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他们便拿出一个布套盖住他的头,牵着他向地牢外面走去。 这是魔界要撤军了。 那些魔兵一把将他推进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但临走时依旧没有摘掉他头上的布套。 没过多久,那车动了起来,虽不知道要将他送往哪里去,但是路上的颠簸却一下下地牵动伤口,让他痛不欲生。 他在车内想睡一会儿却又无法入睡,背上的冷汗一直冒,好几次都是昏过去又醒过来,直到一回有一个魔兵下车,好心给他喂了一口水,他便趁机问了一句 “去哪里?” 那魔兵笑着怼一句“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难不成还是去你们明觉山?” 他面色苍白地看着这魔兵,上下打量一下他,清冷的目光仍有来时的傲气,那魔兵看得愣了一愣,直接又将头套给他戴回去了。 马车一直向前行进,整整两天两夜之后,终于到了目的地。 车停下了,而他已经无法动弹。 魔界人也怕他死,终究还是将他从车里弄了出来,摘下头套摸了下鼻息还有气就放心了,他们带着他走进了此行的目的地。 他也是难得有机会看见外面,抬头就见头顶是一方青天,那久违了的蓝天白云。 清风吹过他苍白的脸,阳光慷慨地洒向他,却无法将他救赎,他一路被那几个魔兵领着走。 只见,那些魔军将他带到一个气宇轩昂的宫殿门口,他看见那宫殿的正门明显是留文国的形制,高高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古体字 鸣雪宫。 “看什么看?!” 那魔兵终究还是不想让他知道这里是哪里,又拿出头套再次蒙住他的头,他的视野又重回黑暗。 随后,那些魔兵将他交给另外一群人,那些人一样也是魔界人。 他们领着他向着鸣雪宫里面走。这次的魔人明显较之前的魔人温柔一些,竟然还会提醒他注意脚下的台阶。 本来他还以为他们又要打算将他带到一个幽暗的房间里关起来,却没想到这些魔人在里面兜兜转转,最终却将他带到了一个熏着暖香的地方。 这里燃着的香沁人心脾,但他从前却不曾闻过。 他们朝着他的膝盖后方踹了一脚命令他跪下来,随后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又拿出一道捆仙索将他牢牢捆缚。其实他们大可不必如此。 随后,那些人走开了,留他一个人在里面,屈辱地正跪当中,像是要等什么人来。 然而,他等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直到香炉里的香燃尽又重新点上,在他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后,等的人终于来了。 “神主安康。” 侍女给来人请安。 地面传来轻软布鞋的声音,步伐声音很轻,应是个女子。 那人走近了,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向他,近到他能嗅到那人衣裾上带着的香,清冽而幽雅,却带给他一种压迫感。 沉默许久之后,那来人终于说话了,声音来自于他的头顶正上方 “仙魔谈判时我没来,听说你当时凶得很。” 那声音柔雅中带着刚劲,清澈中藏着城府,他怎会听不出来? 是她来了。 感觉到她缓而不急地蹲下身来,伸出手,慢慢地掀开覆在他头上的布套,像是要揭开他所有的伪装。 曾经他有多么高傲端雅,如今就有多么狼狈不堪,在仙界何等尊贵的明觉掌门,今日却这般卑躬屈节跪在她的跟前。 他的容颜未变,只是看着憔悴了些。 他仰头看她,那双眼睛依旧清润如潭,然而眉眼间却多了一层阴霾,再也不是她爱的样子了。 而他的眼睛里,映着她此刻的模样。 苏湮颜此时正立于堂中,匀净鲜妍的面上是冷淡的表情。她的眼神没有了温度,一如她在战场上的潇洒无畏。 她身着一身雪色盘扣绫罗裙,外罩是晚霞色的大袖衫,衣角上绣着的是经典的魔界凰羽图腾,整身都是魔界的式样。 此刻的她是那般气质如兰,姿仪不可方物,少了份少女的单纯之后,更添三分贵气凌人的威严,叫人看着挪不开眼。 可是,如今的她看着好陌生。 她彻底变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跪着的男人,想到当年在明觉山,他也曾类似这样过羞辱自己,风水果然轮流转,想不到他竟然也有这样跪她的一天。 情海之深,不可泳也。 苍茫世界,不可方思。 在燕乐关的那日,强行开启时空之墟的那日,她极尽所能地收集天地灵力,当巨大的灵浪反复冲刷她的魂灵,她终于了撞开尘封的那段记忆—— 那段记忆里的确有他,但那段情谊,被藏在一个最深最深的角落,最隐秘且最诚挚,最复杂且最无私,当罪与爱相互交织成一张网,前世的她被活生生地网死其间,而当全部谜团拨云见日之日,便是她重新归来之时。 而他依旧没有说话,果真就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着他如今的样子,她不禁要感叹,曾经的爱,在死过一次之后是不是真的会淡不少。 如果现在要她将当初的路再走一遍,她一定会对他生出一种全新的态度,但只可惜那时的她喜欢感情用事,以至于从来没看有真正清过眼前这个人,仅以前世的记忆来评价他那简直太片面了! 怀着再世重生的清醒,她深吸一口气将心绪平静下来,用绝对公允的语气将他的罪状一一陈述了出来 “当初,第一次仙魔谈判,在水鹤谷,还记得吗?” 她冷哼了一声,这声冷哼极其讥讽,而到她的嘴边却只是一个释然的语气。 “记得当时协约都已经签好了,你因忌惮着我会一些奇异的术法,在此时故意将我支开,与我说了一些不轻不重的话,好让我远离议事的厅堂。这后来就发生了诈降之事,所以水鹤谷的和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我说得对吗?” 听到这话,那跪着的人居然发话了 “水鹤谷之事,我事先不知情。” 他说话间低沉的音色一如往昔,然而此时此刻的她听来只觉得这声音太刺耳,虚伪才应该是他真正的底色! “诈降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会不知道?明觉掌门,你跟裕荣太子可最是同声同气的,况且你要是真不知道,出事之后这么多天你又去了哪里?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魔界官员里面有我父亲!” 她崩溃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但她还要继续说 “我父亲被你们抓起来,在你仙界的地牢里被严刑拷打,这个时候你去哪里了?” “然而当时,我明明听到你一口一个你心悦我,你说要与我私奔去天涯海角,然而转身你就把我父亲抓了起来,把所有魔界官员抓起来严刑相逼,敢问你这是人干出来的事吗?!” “当时的情况我有苦衷。” 看着她怒不可遏的气势,姜青未低沉地发言 “当时的情行复杂,我也是猝不及防——” 然而最终,他的声音还是哽咽在了喉咙,望向她的眼神近乎是一种祈求 “你若肯信我,我从未负你。你若不信我,我于你而言只能是仇敌,从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而她将眼神收回,悲怆而空渺地看向远方 “这么多年来过去了,你还是一点没变,你最会讲一些蛊惑人心的话,但现在我已经不吃你这一套了。” 她的声音清澈绵长,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决绝。 “想当初,你口口声声说,破天狼是虎狼之毒,绝不会用于兵刃之上,然而如今,如今还不是用在战场上了吗?你自己仔细回忆一下,这场大战,仙魔两界有多少亡魂死于破天狼,死在你那样一句轻巧的谎言之下。” 只见得她轻笑了一声,表情那般无奈,是将心彻底凉透了。 “而你,自始至终都在骗我,都在利用我对你的感情。当年,我的魂魄被锁灵阵封印,之后你没过多久就当上了明觉掌门,真真是好厉害,我对你佩服得那叫一个五体投地!” “那时我也是迫不得已。” 他转头放眼看向她看的方向,看向她那破碎目光。 “明觉山是我的家,是我的全部,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它被别人夺走,况且当初也是因为你我才非要这样做!” “你总有那么多的迫不得已。” 苏湮颜冷漠地哂笑一句,“本来以前的事我也不想再提了,但你既然先提了出来,我总要说几句,否则你还以为我不念旧情。” “你都还记得吗?”他竟有些惊讶。 “前世的我是怎么死的我怎会不记得?!” 她的语气惨淡,颇有断情绝爱的意味 “从云上峰,到海角之巅,从鸥歌岛,再到富娥山,全部的全部,我如今可是全部都历历在目呢!” “也许你当初的确喜欢过我,”她道“所以你也扎扎实实地恨过我。但终究,终究还是我爱你更多一点,我爱你付出了我的全部,而你对我的喜爱,无非就是基于你的掌控欲,你其实很少顾及我的感受,说到底你还是更爱你自己,你爱我就像你的脾气一样,自负又自卑,虚伪又可怜!” biu biu。biu 第378章 雪阙神宫(3) 听到她说的这一句,姜青未无语凝噎。 他无可辩驳,前世的确是自己对不起她。 他跪在地上,心底已经冷如冰窖,她说的那些话像锋利的刀,一字一句全部割在他心头最柔软的部分,这是来自至爱之人的凌迟,他说不出一句话来抵抗。 然而,她还没有说完。 “前世的事情,我也不想再提了,但是今生的事情,我必须跟你计较到底。” 她丹唇轻启,冷冷道“我本以为,你应该会好好藏起来不要让我找到你,而如今,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我便不能不管。” “你在魔界大营的时候曾扬言,要我出席在谈判桌上,你无非就是想看看我的立场,好决定到底是退还是进。然而我当时却不想见你,只因我怕我情绪激动起来恨不得杀了你,杀了你可不好,仙魔两界就不能停战了,到时候只会牺牲更多无辜之人。” “你说的这些,当真的是你的心里话吗?” 他抬起眼眸看她,润亮的眼睛噙着光点,在她的心上里留下一个不卑不亢的剪影。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居然会如此性情大变?” 她笑了,眼神历尽沧桑,“在你眼里,我自始至终就是个好蒙骗的傻子。但你是真的太过分了,如果我不是被锁灵阵封印住了魂魄,我岂能等到这样一天?” 说到这里,她大气凛然地侧过身去,那脊梁笔直得如同一座高不可攀的山。 “你听好了姜青未,你如今在雪阙山,这里是我的地盘,这是我当年在仙界卧薪尝胆,如今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用我全部身家拼下来的江山!” 说着,她侧目看过来,那双神似瑞凤的眼睛覆着霜雪,再难看见当年的纯真。 “我从前傻,头一次去仙界的时候,我没见过什么世面,只觉得仙界的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有趣,也包括你。但我如今傻够了,我从前稀罕你,如今不稀罕了。不过你放心,你在这里我还是好吃好喝招待你,不会让你死了,等到一年之期满了,你就滚回你的仙界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说完那几句,她愤然地甩袖,震得香炉里的香灰断掉一大截。 那烟灰落在地上,正如他认命似的跪在正中,一败涂地。 她恨恨然地从他的面前里离开,迈出的步子果断而干脆,像是一脚踏碎了红尘。 她最后那几句话,语气之恨,分量之重,掷地有声,在他的心中回荡不绝,震响最深处的那根弦,叫他头脑当中一片空白,再有没办法去思考任何人任何事。 她走之后,一群侍卫围了过来,他们推着他站起来,向一个未知的地方走去。 他全然不在意这鸣雪宫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是何等的精美,他只觉得脚下虚浮,每走一步路都像是踩在罪恶的泥潭里。在行路的时候,他几乎快忘了自己的名字,身份,只有她说的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回荡在他的耳边,叩击他的心魂。 最后的最后,那些侍卫把他带到了一个湖心岛,那湖面宽阔得一眼望不见边际,而那湖心岛上有一座两层阁楼。 那侍卫解开他身上的绳索,一把将他推了进门,之后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直到这时,他的意识才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呈现在他的眼前的这座阁楼,里面陈设非常精致,摆设一应俱全,这与之前关押他的地牢形成天壤之别。 阁楼有两层,一楼为厅堂,设有木质的桌椅屏风。 惶然之下,他拾级而上,见二楼为卧房,内部陈设也是一样的面面俱到。 站在窗前,他怔怔地打开窗户,开窗却见眼前是一汪天青色的湖景,遥望见对面有一座雪顶高山。 他有些不相信眼前的这一切,窗外那波光粼粼的湖面美到失真。 可她先前明明说,她已对自己恨之入骨,但这转眼间,她却将他送来这样好的地方——这样会让他觉得,在她心底是不是还是在乎他的。 既然她真这么痛恨他,那这又是何必?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恨,心想这样的她其实才更为残忍。 两脚无力,他瘫坐到窗前。望着对面的雪顶高山,他眼中温热,两行清泪颓败地迎风落下,消散在这雪阙山的三月春风里。 苏湮颜面无表情地步行在鸣雪宫内,她的身后跟着三名侍女,她们都是留文储君解子筝送过来的。 解子筝精心挑过来的侍从有五百人,有一半是魔界人,一半是留文人,他们现在全都留在雪阙山,全心全意地服侍她。 正如方才听到的,这里的人都称她为“神主”。 因为她继承了峘央的神力,留文国君封了她为央神大祭司,身份凌驾于所有神坛祭司之上,在威信上甚至敢可与留文国君叫板。 可即便她对权力之事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但现在的所有人,可都已经等不及要来巴结她了。 她既然愿意留在这雪阙山,留文国主便下令,要在雪阙山修一座最高规格的神宫,以供奉神女峘央。 她这个央神大祭司,席承了山峦之神峘央的意志,已成为神在现世真正的代言人,换句话说,她即为神明。 鸣雪宫是赐给她的府邸,这座宫殿修建在雪阙山的鞍部,西边有一大湖,湖心有岛,湖边左右各有东西两宫,中间以花园亭台相连。 南面靠山的地方即为她的住所。由于山顶有常年有冰河雪盖,她住在雪阙山的腰际,位于整座宫殿群的制高点,可以凭栏俯瞰山下。 这鸣雪宫,原本是前朝王室的行宫,如今有她的入驻,必然要大力修葺扩建一番。 扩建的部分在大湖以西,但现在还未能完工。而留文国君要修建的那座神宫,将建在这雪阙山山下,好方便世人供奉膜拜。 她步行走进南面的宫殿。 这里的建筑飞檐反宇,层楼叠榭,最中间的一座更是有鎏金色的上等琉璃覆顶,玉阶彤庭,华丽非凡,这便是她的寝宫。 走进寝宫,琉璃被太阳照射映出绚丽的光撒在这清溪水榭的庭院里,如梦似幻,如同步入神界。 推门而入内室,长长的屏风回廊,绘着上面绘着浮世万千,譬如留文神学的教义中的世间百态。 内里,各间的窗纱珠帘,全是用了上好的绸缎宝石。殿内以白玉为地,华藻为天,步入宛如漫步云上,仰头可见天花板上的华藻,依稀绘着天下万象,就如同天地被倒转,上下颠倒。 “神主安康。” 里面等候的一排侍女同时向她行礼,声音荡在宫内,如颂歌一般, “这宫殿,应有个名字。” 侍女闻声,即刻递来纸笔,“请神主给宫殿赐名。” 苏湮颜素手纸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沁欢宫。” “沁欢”二字,正是她在魔界廖林城的苏府闺房的名字,而如今她即住在这里,寝宫依旧要取这二字。 “神主英明,‘沁欢’二字极好。” 侍女谄媚夸她英明,但她见此情此景,只觉得物是人非,今昔非当年。 侍女将那三字带下去,正打算让工匠刻做牌匾,忽而听到她口中念了一句 “鸣雪宫,这名字不好,听起来像是只冬天唱歌的小鸟。” 她的脑海里,闪过当年——在那魔界的逢椿阁,当时的老阁主,现在的留文国主曾对她讲过一个笼中鸟的典故(第二章)。 记得当时的她困顿不堪,如一只濒死的困鸟,而如今她只手换天,岂能再对着寒雪嘤鸣? 只见她径直走向桌案,皓手出臂,在桌上铺开一张四平尺的大宣。 她抄起挂在笔帘上挂着的大楷狼毫,斜着手熟练地沾上乌金墨,长锋洇墨,她在纸上健笔而书,力透纸背。 一番笔走龙蛇之后,纸上乍然出现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 “万观天。” 侍女们看了,无不感受到了这字里行间的霸气,心中一惊。 “把这个一同带下去,让工匠一起做成牌匾。” 苏湮颜吩咐道。 biu biu。biu 第379章 凯旋归乡 魔都皇城,这几日热闹非常。 魔界出征在外的战士们铩羽而归,魔君下令,举国同庆,于是魔都皇城的集市日夜都是车水马龙,街上所有的百姓穿戴一新,各种庆祝的表演盛会接连不断,所有的角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仙界的那位天庭长公主的轿辇,终于在这日抵达了魔都皇城。 矜玉公主抵达魔界都城之后,放眼审视着这异乡的皇宫 这魔界皇宫恢弘而森严,桂殿兰宫,飞阁流丹,与仙界的天宫有些相似却又不相像,这里另有一番统治。 抵达魔界王宫,魔君安陵昊亲自接见了她。 这魔君名为安陵昊,正值壮年,个子并不是很高,气质倒是凶悍逼人,眼角还有明显的一道疤痕,那是他少时在仙魔战场上留下的。 按照她母后的嘱托,矜玉公主见了魔君之后,沉住了气,先向其行了一道仙界最高等级的大拜大叩之礼。 魔君见了非常高兴,当场就封她为贺妃,庆贺魔界大胜仙界的那个贺。 封妃礼成之后,她去了魔君赐她的宫殿,“享和宫”。 这享和宫内的一切倒都是按照魔界妃位的标准来的,只是那些侍卫宫女的嘴脸不太好看,总是欺负她身边的两个陪嫁侍女。 魔界贺妃,在后宫住了好几日,日日焚香祈福,祈祷仙界亲人和子民一切安好,却不曾听到魔君传唤承宠的诏令。 直到有一日,魔界宫廷出了件大事,魔君要大摆筵席,亲自犒赏从边境归来的两位亲王,还有统领上将军苏氏。 魔君大摆筵席的那日,特地传唤贺妃,前去一同赴宴。 魔界皇宫大殿,与仙界的大罗天一样的富丽堂皇。 迈过九十九阶黑玉台阶,她终于来到了那常胜殿,看见那魔君端坐在高台上,旁边侧坐着一些将军,同时还有那个女子—— 魔界的苏氏上将军。 苏氏,那个细作,她仙界做卧底的时候,她曾经赏过她一巴掌。 然而如今,苏氏上将军如今位高权重,她即是魔界统领将军,又是留文国的央神大祭司,地位甚至已经高到了可以与另外两位亲王平起平坐的地步。 只见她穿着一身茜色金纹罗袍,抬手优雅地端着白玉茶杯,面无表情地轻抿一口。 因为立下了赫赫战功,在她归来之时魔君曾问她想要什么,她笑着说,自己英勇作战也是应该的,她自己什么也不要,只要魔君厚葬她去世的父亲。 于是魔君二话没说,立刻追封她那死去的爹为信义候,由于她是独女,这尊贵的爵位便袭承给了她。 魔界信义侯苏氏,魔界几千年来第一位女侯爵。 她漆黑的长发全部挽成一道凌云髻,那些女子爱戴的的朱钗步摇并未削弱她一身利落的气势,反倒让她同时兼备了男子的爽朗与女子的柔美,使她在世间能够无羁且无畏。 她恨她,却也着实羡慕她。 “臣妾,见过陛下。” 贺妃,低垂着眼帘,遮住了那双凌霜雾眸,做小伏低地跪下身来,给魔君请安。 苏湮颜很久没见到这个矜玉公主了。 她穿着的是魔界形制的宫裙,容貌美丽风华不减,然而神态间却磋磨掉了初见时的那种傲气,反倒多了一种世故的成熟。 “爱妃且平身吧。” 却听魔君坐在高台上,远远地说道“听闻贺妃在仙界时舞姿卓绝,今日几位亲王、将军得胜来朝,你不妨跳一支舞给大家庆祝庆祝,也好促进仙魔两界的和平啊。” 那贺妃闻言,迟疑了半分。 在踌躇之下,苏湮颜见她偏过头来,将眼神看向自己,她那双剪水双瞳向上一挑,像是蔑视,又像是示威。 她依旧那般骄傲。 她对魔君说 “臣妾,遵旨。” 声乐一响,时间打着节奏滚滚向前,苏湮颜淡漠地看着贺妃那嚣张的舞姿,就知道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贺妃跳的依旧是《出天》。 她的整场舞难度极高,而她的舞姿精美绝伦,如同炫技一般在魔界皇宫里肆意张扬,震慑住了在场的所有人,看得苏湮颜心惊肉跳。 整场舞下来,她只是默默地看着,看着这仙界最为骄傲的长公主,今朝是如何以舞蹈取悦魔君的,而魔君又是如何沉浸在这种得胜的成就感之中,就连眼睛也不曾眨一下。 一舞毕,可在场之人的余韵未歇,贺妃位于舞台正中孤傲地看着众人,那眼神好像是在说 谁输谁赢,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呢。 可到最后,她还是将眼帘一垂,将那高傲的眼神敛去,躬下身段退了下去。 苏湮颜坐在原地,指尖捻起白玉杯,又饮一盏茶润了润嗓子,她心想这世上哪有什么输赢之分,只不过是人心中的意难平罢了。 这夜晚宴,所有班师回朝的军官都在常胜殿痛饮,殿内的喧哗声,歌舞声齐天。 苏湮颜嫌里面太吵,也不知道自己在庆祝些什么,于是一个人坐在外面的亭子里吹风,却忽然间听闻几个宫人在讨论,魔君今日果然翻了贺妃的牌子,已经传唤去侍寝了。 她的心中猛然“咯噔”一声。 她心想那骄傲的仙界公主,魔界贺妃,她后半辈子也没什么幸福可以指望的了,她又不可能会爱上魔君。 魔界的风顺着城楼向她这里扑过来,带着春日里新开的玉兰香。 春日里的香风,欢快地飞扑而来,最后却撞在了这坚硬宫墙上,城墙密不透风,且又高耸入云,香风怎么也出不去,最后徘徊于这墙宇之间,幽怨地叩问出一句 爱是什么? 到了第二日,她即将离开魔都皇城去往家乡廖林。 然而临走之时,魔君安陵昊特意留了她一会儿,他要单独召见她。 到达魔君宫殿门口的时候,她还未曾进去,却听到里面有个臣子正在振振有词 “这女人嘛,终究还是女人,她就算再强,心中想要的还不是一个体贴的夫君?能够拴住女人的就只有男人,我们魔界的男人。” 这句话被她听到了,但她终究还是没往心里去。 “魔君,人到了。” 侍从将她领进去,魔君安陵昊侧坐在明堂,脸上红光满面,想来昨晚睡得很好。 “苏侯,乃是我们魔界这次战场上最大的功臣。” 魔君道,语气和蔼却不失大气,“然而可惜的是,你父亲着实走的太匆忙,而你又未成家,想来这件事情,也应该是由朕这个魔君来操心了。” 苏湮颜愣了一愣神,说“这婚嫁之事,我现在还没有那个心思。” 然而魔君却说“无妨,想来婚嫁是大事,打今日起你好好做个打算也不迟。你看,我们魔界这么多好男儿,只要你看上的,无论是什么官员大臣,还是什么王爷侯爵,到了朕这儿都可以给你做主。怎样,不知这些年来苏侯可有心上人?” 苏湮颜沉默了,摇了摇头,笑道“暂时没有”。 “苏侯莫要腼腆。你父亲去了,家中亲戚又单薄,想来这婚嫁之事还是女子更容易吃亏,你为国效力将朕当作亲人,朕待你亦如此,所以没有人敢欺负你,凡是有喜欢的,只管提。” “君上仁厚,”苏湮颜礼貌地说道“然而这男女之事还是需要两情相悦,并不是想要就能有的。” “在这事上苏侯莫要自谦。苏侯如此绝代佳人,想来今后想要爱慕、攀附你的人势必数不胜数。” 讲到这里,魔君换了一口气,开始以一种很不一样的眼神看她 “想来苏侯是女中豪杰,对这嫁娶之事有自己的看法,不屑于寻常女的子那一套。朕见苏侯有英雄相惜之感,于是特意备了一件礼物,还请苏侯一定收下。” 苏湮颜心中纳罕,心想魔君会送给自己什么礼物,却见魔君将手一拍,传唤外头的人进来。 biu biu。biu 第380章 凯旋归乡(2) 只见,从宫殿的门外走进来一群侍从,具体的说,是一群英俊的侍从,他们有的是宫廷的乐师优伶,有的则是带刀侍卫,但他们的共同点就是两个字 英俊。 他们一个个的身长玉立,长相各有千秋,英气的英气,秀雅的秀雅,站在一起有一种极强的冲击力。 苏湮颜本以为他们的数量没有那么多,可没想到从外面走进来的越来越多,直到把半个宫殿站满了。 “见过苏侯!” 人到齐了之后,他们一同向她请安,声音雄壮,但不似军队中的将士们那样粗狂热血,倒多了一份对于她个人的惺惺情谊。 “这是?”苏湮颜转头看向魔君。 “朕本来想着,你那雪阙山偏远,想挑一些我们魔界的优秀的侍卫、优伶、乐师送到你府上,这里统共有一百零八人,他们都是被精心挑选过的,想来送去你那最合适不过了。” 苏湮颜看着这些人,他们个个青年才俊,阳刚帅气,送去她那里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魔君好意,可些人送去我那边倒是浪费了,想来他们应有更好的去处。” “苏侯以为,这些人都是我强迫他们的?” 魔君笑了,“他们个个可都是自愿想去雪阙山的,无非就是想替自己争个前程,就看苏侯你肯不肯给个机会了。” 前头的一个乐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紧接着连忙又垂下了眼帘,极为害羞似的朝着她拜了一拜,道 “还请苏侯赏属下一个侍奉的机会,属下定当全心全意侍奉!” 说完,后面的一百余人一起朝她俯身跪拜,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跟着她去雪阙山。 “苏侯若是不喜欢他们,就全当是普通侍从来看就好了,这也是朕送给苏侯的一片心意,苏侯不能不给朕这个面子。” 看来魔君是非要将这些人塞给她。 苏湮颜实在没有办法,转念一想就算真收了他们又能如何?最后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很快,苏侯收下了魔君送的一百零八美男的事情,传遍了整个魔界,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被她给震惊了。 人皆道,苏侯仅凭一己之力居然颠覆了男权,实乃人杰也。 第二日,苏湮颜乘坐车辇到了廖林城,这里是她苏家世代相传的府邸。 她万万没想到,当她再次回到廖林城的时候,城中百姓竟然都来观瞻欢迎,场面那是一个鞭炮齐鸣,人声鼎沸。 好不容易来到她的家,苏府门庭若市,很多她见过的没见过的亲戚,甚至不少远房亲戚都来到了她家里,对着她是一顿顿的巴结。 苏湮颜看着她们如今对她是各种攀关系,一声一声叫的好生亲切;但当年她父亲败落的时候,她又是怎样的奔走无门,一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心中阵阵讽刺。 不想再理会那些所谓的亲戚,苏湮颜唤来士兵,将他们全部赶了出去,连顿饭都不让他们留下来吃。 得到清净之后,苏湮颜独自步入庭院。 这苏府依旧是苏府,她小时候跨过的门槛,玩过的水池,还有她爹爹亲手种下的松柏,这些都还在。 但她终究是太久没回来了,看到这些景象的时候,她竟然会觉得有点陌生,最重要一点是,她在这里也已经没有亲人了。 功成名就又如何? 想到这里,悲伤漫上了她的眼眶。 然而这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姐。” 回头一看,竟是棠梨,她以前的侍女。 棠梨俯身给她行礼,身边却多了一个小娃娃。 “小姐,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棠梨边说边擦起了眼泪。 见到她,苏湮颜再也忍不住,她的眼泪淌下来,陈积多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奔溃。 “棠梨,”她将她搀起来,“我如今总算是熬出头了。” 她再度牵过棠梨的手,心疼地握着她,二人泪眼相对。 什么魔界卧底,什么现世神女,归来时她仿佛还是曾经那个天真少女—— 她真的变了吗? 棠梨止住了哭泣,苏湮颜注意到她身边这个小娃娃。 “这是我儿子,小虎。小虎,快见过苏侯。” “小虎见过苏侯。” 小男孩奶呼呼的声音可爱,白胖胖的小脸,乖巧的样子很像他娘亲。 苏湮颜蹲下身来,摸摸他的脸蛋,问他说 “小虎真可爱,小虎你爹爹呢?” “爹爹去打仗,还没有回来。”小虎天真的说。 怎么会还没有回来?魔界的士兵不是应该全都撤回来了吗? 苏湮颜怔了一怔,她呆呆地站起来,却见棠梨的眼中又有眼泪滚下来。 “他爹,回不来了。” 小虎的父亲,棠梨的夫君,死在了战场上。 苏湮颜愣住了,愧疚道“是我不好,仙魔这一战,牺牲的将士太多了。” 棠梨却道“苏侯哪里的话,魔军此番能获胜,全靠有您。” 苏湮颜看着憔悴的棠梨,想到她如今已经成了孤寡,这孩子也没了父亲,无依无靠。 看着她们母子,她说“若是你愿意,跟着我去雪阙山,你和孩子都会有好前程。” 棠梨垂头道“就是不知道我婆婆她愿不愿意放我去,这些年都是我夫君和婆婆关照我,我无法丢下她。” 正在这时,一个老妈子突然从后门冲了进来,她正是棠梨的婆婆。却听她高兴至极激动地说 “愿意愿意!只要苏侯不嫌弃,我们全家都愿意搬去雪阙山住!” 晚点的时候,夏琉羡的姐姐,夏琉衣到访苏府。 夏琉衣知道,如今的情报中枢已经全部握在了苏湮颜的手里。她们两人聊了很久,当聊到夏琉羡的尸身在雪阙山的时候,夏琉衣并没有流泪,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好似她们做情报这一行的,早就将生死看淡了。 临走之前,她冷静地分析了一下现在的局势 “我觉得,彭山西这块地只怕还要生出什么事端来。”她说“我对彭山太熟了,他们是整个仙界最不好说话的。” “可是,不是说彭山的旧派四十多年前就已经被捣毁了吗?”苏湮颜问。 “如今的彭山的确已经被整治了一番。记得四十多年前,当今的明觉掌门设计出了一场‘正本清源’的事变,借天庭之手将彭山的十个藏书阁烧掉了七个,而当时彭山仙君长老们率领弟子们誓死卫道,上下共死了五千余人。 其实彭山向来有这样壮烈的传统,并以之为荣。当时还只是烧他们的经书他们就如此以身殉道,如今他们割那么一大块地,还不知他们会怎样呢。” “当年竟死了五千人?” 知道这个事情,苏湮颜瞳孔微缩。她真没想到当年明觉山与彭山的门派之争居然会死这么多人。 火烧彭山藏经阁的那一年,应该就是她被锁灵阵吞噬的那一年,想不到当年她当年面对的那个看着温和清隽的怀容仙君,翻脸之后居然真能干出那样凶狠的事情,她还真是低估了他。 biu biu。biu 第381章 春日融融 新历四千三百二十二年,惊蛰已过,魔界信义侯,兼留文国央神大祭司,带着一众侍从从魔界腹地返回远在边境的雪阙山,自此便驻守在那里,以此震慑仙界。 神主归来,万观天的侍从们无不忙碌起来,却又听闻神主这回从魔界带来了一百零八位美男子,整个万观天上下大为震惊,所有人无不对此议论纷纷。 春日里的风吹向湖心岛,湖边亭台绿柳,和煦融融,映得蔚蓝色天空更加的纯澈,风景一派祥和。 湖心岛的侍卫们向来最是清闲,平常的工作无非是嗑嗑瓜子聊聊天,但消息却是真个万观天最灵通的,大老远就可以听见他们的议论声 “我们的神主实乃女中豪杰,敢问这天下男子还有谁能称得上她?” “是啊,神主凭着一己之力,这一路的封官进爵,甚至还从魔界带来了一百零八位俊秀男子,啧啧,这事也就只有我们神主才能消受啊。” “是啊,神主才不是等闲女流,她可是开天辟地第一人啊!” 不出意外地,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全部传进了囚禁在湖心岛的姜青未的耳朵里。 其实,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不太相信这真是她干出来的事情,然而这些侍卫们一个两个全这么说,甚至还说这一百零八名魔界男子,如今已经全安置到了南面的沐潇宫,一直在等候她的传召,大有皇帝封妃时的气派! 她竟然真的做出了这样的事! 她怎么能? 姜青未这些天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即便是这湖心岛景色再秀美,但他无心去看,只觉得一种极致的嘲讽,从这青天白日上降下来,覆盖在整个湖心岛上,将这湖心岛的双层楼阁映衬得像个鸟笼。 看来世道是真变了。 她这万观天的神主要翻天了。 他在心底里冷哼一声,又想到前些天她冲着自己骂的那些话,无可奈何地背过身去,站在湖心岛的柳树下留下一个清傲孤绝的背影。 姜青未,没了爱情,你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可是,他觉得自己如今这样活着,显然比死了更狼狈。 惆怅中,他抬头看着这柳树的枝杈,曲曲折折,树影层层叠叠地落在他的身上,似安抚,似怜悯。这柳树沉默地坐在湖边,像一位智者似的,劝他务必想开一点。 无奈,他低下头,蹲下身来捡起方才被他气得丢掉的一把扫把。 这些天,他住在这湖心岛,庭院里的场地全是他亲自清扫的。 而那些天天嗑瓜子的侍卫们,他们每天都能从湖心岛前面的那座穿湖的廊桥上,清楚地看见这仙界掌门拿着扫把扫地,做这些下人才干的活,他们倒是十分的喜闻乐见。 然而姜青未从不在乎他们的眼光。 人皆道贵者,应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然而他从来不是什么贵者,打很小的时候,云上峰的每一层石阶都是他打扫的,冬寒夏暑,如此反复,他才能够顺着这干净的石阶一层一层地步步高升,直至俯瞰整座明觉山。 扫着扫着,他看见湖心岛上有一棵杏花树快要开了。 那小小的花苞,含羞待绽,期待着在春日吐露芳华。 凡事只要有好的期待,日子过起来便有了盼头。 他坐在靠在杏树旁的一块石头上稍作休息,忽闻远方传来三声鹤唳,那是从仙界飞来的白鹤正在往留文国的方向迁徙。 苏湮颜回了雪阙山,看见大门上挂着匾额题着“万观天”三个遒劲的大字,心中很是满意。 但她刚回到沁欢宫来稍作安顿,她从魔界带回来的一百零八个男人,就绷不住地开始聒噪起来。 他们向她身边的贴身侍女提议,说想要在南面的沐潇宫举办一场春日宴,希望神主赏个脸与他们一同游园。 苏湮颜现在的贴身侍女,名为秦尚芙,光听她的名字就知道她的出身不低,她是留文国的贵族之后,是解子筝特意安排到她身边来的。 她本想着让棠梨来做这个贴身侍女,然而考虑到棠梨还要带孩子,便把她安排去了更为的清闲的职位。 这秦尚芙形象气质端庄得体,声音好听,脾气乖顺,而且还十分聪明伶俐。秦尚芙对她说 “神主,这些男子您既然从魔界带回来了,就这样放着不管也是浪费,不如让他们给您解解闷也是好的。” 解闷? 苏湮颜近日确实感觉到烦闷。 要说如今她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但时常还是会觉得心上空了一块,远不如当初的天真烂漫。 愁多了,消一消也是好的。 她慵懒地靠在美人榻上,轻轻抖一抖手,将手中的白玉梅花扇展了开。 “罢了。眼下仙魔两界已经停战,不走走反倒对不起这春色,那就办场春日宴吧。” 又过了两日,苏湮颜携随从准备去往沐潇宫赴春日宴,路过湖边的时候,向着湖心岛的方向静静看了一会儿。 她在心里想姜青未知道她从魔界带回了一百零八名美男子,不知是怎样的表情。 想当初,她心中心心念念的只有他一人,而如今,她的那颗真心,早已被仙魔战场的残酷生生踏碎了,若是正好碎成了一百零八块,也恰好可以分到那沐潇宫去,省得再去惦记他。 路过穿湖连廊的时候,她对管理湖心岛的侍卫问了一句 “这段时间,这仙界掌门有没有闹着寻死觅活的?” 那侍卫恭敬地说道“属下日夜看守,不曾见他闹什么事,还天天清扫门庭,小日子过得不错。” 苏湮颜顿时眼神冷漠,淡淡地嘱咐一句 “加强戒备,严加看守,此人狡猾得很。” “是。”侍卫领命。 然而,最后快离开湖心岛的时候,苏湮颜却又对那侍卫吩咐了一句 “如果他要什么东西,凡是万观天有的,都可以满足他,但一定不要让他死了,听见了吗?” “是。”侍卫应道。 苏湮颜走后,方才那侍卫却有点纳闷 这仙界掌门,明明是战俘人质,然而神主却特地从两个亲王将他要了过来,还将整个万观天风景最好的湖心岛却赏给他住,这回竟又说他有什么要求尽可能就满足他——神主对他这哪里是对待人质的态度,这分明就是供着养着他! 难道,难道还真是跟别人说的一样,这仙界掌门其实是神主在仙界潜伏时认识的老情人,如今神主虽然恼了他在战场上的所作所为,但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折磨他,故而特地向魔界亲王将人讨了来? 那侍卫想来只觉得震撼,向着远处高耸入云的雪阙山发出一声鸿叹。 而后,他大步大步地闯进湖心岛的那座阁楼,对着那正背着身看窗外湖景的仙界掌门吼了一句 “神主方才说,你这边想要什么,尽量满足你,你自己看着办!” 转过头,那仙界掌门的表情有些错愕,愣了很久。 “你们神主,方才来过吗?”他问。 侍卫见这仙界掌门长得的确是一副俊俏的好模样,想来那传言说不定真的有可能,于是心中很不舒服,便恶狠狠地吼道 “神主赶着去沐潇宫赴春日宴,趁着老子心情好你要什么就说,过了就有没机会了!” 闻言,姜青未偏过头去,一双清水似的眼睛望向窗外停在汀岸上的几只鹤,语气平淡地对那侍卫说 “麻烦这位侍卫大哥,帮我寻一张能弹的琴来,别的物件就免了。” biu biu。biu 第382章 春日融融(2) 沐潇宫,潇潇漪竹沐春光,是个修建得极雅致的园林。 这个园林是整个万观天最大的一处园林,内有宫殿百间,容纳这一百零八人绰绰有余。 这沐潇宫的建筑风格是按照标准的留文国的风格修建的,再配上这竹林清溪,在丽阳高照之时,万木争荣,踏入其中,有如步入一片和乐净土,真叫人心旷神怡。 迈入这沐潇宫,苏湮颜还没有兴奋,她身后的几个侍女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只见她们各个羞红着小脸,精神出奇地抖擞,只怕她们想来这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神主,这沐潇宫有美景与美人,您也开心一点吧!” 侍女尚芙就算平日里再端庄,此刻的眼睛也像是放了光,她正劝苏湮颜要高兴一点,却见一群人从宫阙中走了出来 打头请安的是十来个穿红着绿的翩翩少年郎,他们意气风华地向着这边走来,齐声说道 “见过神主,神主安康!” 只因这万观天的侍从们都称她为神主,魔界来的人也入乡随俗,一并称她为神主。 当这些男子抬起头时,苏湮颜见到他们一个个的,的确是眉眼俊逸,一那双双神采奕奕的勾魂目,惹得苏湮颜身后的侍女都纷纷不好意思了。 然而,苏湮颜看着他们年纪都不大,就像是看到了一群小弟弟,实在无法动心,赶紧叫他们起来。 她在心中感叹如今怎么连这样的小小少年都想着要走捷径了? 于是她将他们悉心教育了一番,并安排手下将他们送回去读书习武。 再往前去,却见几个高大英武的汉子从正面迎过来,他们眉目粗旷,行动间多了一种男人的野性与飒爽,他们想邀请神主一起去后山围猎。 “本尊今日有些乏了,没有办法去打猎,不妨你们自己去吧,玩得开心一点。” 见他们,苏湮颜亲切地笑了,再拉着尚芙再往前去。 再往前去,见院子里搭了个戏台,一群化着妆的戏子齐声向她请安。 “神主,今日演的戏文是《碧亭缘》,还请神主上座。” “嗯。” 看戏好。 苏湮颜端坐到太师椅上,素手执着白玉梅花扇,手指绕着扇坠,台上的角色便开始粉墨出场。 乐声起,主角们纷纷亮相。 那青衣正旦的出场可真是漂亮,圆场的小碎步迈得袅袅娜娜,一双顾盼生姿的含情眼看向她这边,又将水袖一翻,幽怨唱道 “君怎知,骤雨打乱并蒂莲,一腔真心怎开口?” 她退一步,眼中噙着光点,掩袖唱道 “君怎知,千里姻缘两相隔,凄风苦雨难作舟?” 苏湮颜看着这戏,心中幽怨暗涌,却又见那执扇戴帽的小生,打着八字步出了场—— 只见他慢步朝着台前走来,抬腿时将靴底一亮,万分坚定地唱道 “莫悲戚!吾与卿生死相随,天南海角比翼双飞!” 原来,这戏文竟是一出幽怨悲戚的苦情戏。 苏湮颜看着看着,丝毫未觉得心中纾解,反倒比之前更堵了,她正要起身,侧目却见一个俊雅的蓝衣青年向这边走来—— 那蓝衣俊生给她递了杯茶而来,恭顺且体贴道 “神主,喝口茶润润嗓子。” 接过他的好意,苏湮颜不急不缓地推开茶盏。 她垂目饮了一口,却觉得这茶怎么会那样熟悉 此茶入口苦涩,许久才回甘,这该不会是—— 翠生芳! 猛然想起这茶,她差点就将其吐出来,那一口苦涩滑入喉咙,呛得她掩扇咳嗽了半天,吓得身边几个人惊慌失措。 “我不爱喝这茶,下次也别再给我喝!” 蓝衣俊生委屈地跪在了地上,苏湮颜叹息一声,挥手送走这杯翠生芳。 因再无心看戏,她起身站起来,携着三个侍女去了西亭。 西亭里,一众秀气的清倌正在弹琴奏曲,好不悠闲。 那些乐师个个气韵不俗,或鼓琴,或吹箫,或弹琵琶,俊雅出尘。 他们一见到这万观天的神主来了,无不更加卖力的表演起来,恨不得将毕生所学都呈现给她看,手指在乐器上弹出了花。 然而,一曲奏完,他们抬头再看向她的眼睛——她的那双幽黑的菱花凤目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一连听了他们奏了四首曲子,面上的表情却一直毫无触动,仿佛是若有所思。 怕他们演奏得太累了,听了几曲之后苏湮颜便辞别了他们,转身往旁边的小路走去。 小路旁边有一个台子,几个清新俊逸的青年在此舞剑。 他们身段都是极好的,柳腰潘鬓,气宇轩昂。 那一招一式,飒沓似流星坠地,行云流水间利落不留行,英姿飒爽,风动四方。 苏湮颜见到他们,突然就来了兴致,只见她脚下一个跳跃,纵身飞上了台。 飒气地站在台子上,她小小使了个法术,敛起了自己那一身纯澈的灵气。 她利落地抽出架子上的一把银剑,破空滑过一道了银光,她犀利的目光看向这些个俊逸青年,想要与他们切磋一下剑法。 没错,她只是想与他们切磋一下剑法。 照理说,她的剑法其实并不厉害,同时她也收敛了灵气,也不知为什么,这些个飒爽的才俊们,最后竟都被她欺负得气喘吁吁,说什么也不肯再打了。 怎么这些人会打不过她呢? 原因是,她的耐力实在太好。 他们这些人,动手时也不敢真的伤了她,但反观她,却是步步杀招,紧逼不放,吓得他们心惊肉跳。 切磋剑法很耗废体力,于是就这样比试了一局接一局,直到所有人都累了,只有她一人还站在台子正中,仍旧不知疲倦地要他们出招。 苏湮颜站在台子正中,即便是累得汗流雨下了,她还是喘着粗气,面带微笑,挑衅地向他们勾勾手指,叫他们继续。 “神主,要不今日先这样吧,我们改日再战!” 听到他们不肯打了,苏湮颜喘出一口气,叹一声,疲惫地将剑扔到一边。 她接过侍女尚芙递过来的手帕,仰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这个样子可真不像个女人。 其实,在比试剑法的过程中她也很累,甚至她也已经累到了精疲力尽的地步,再继续比下去只会觉得痛苦—— 但即使是这样,她在心中的郁积的那口气依旧无法发泄出来,这些汗水她只嫌不够,她恨不得他们中有个人能冲出来狠狠地刺她一剑,好结束她的这种痛苦。 “神主,喝口水吧!” 侍女给她递水,她疲累得看了一眼,却将杯水推到了一边。 “去,把水给我换成酒,要好酒,今日我要不醉不归。” 神主于竹林摆设酒席,将与百名俊美的青年共饮。 苏湮颜换去了方才比武时的那身被汗水浸湿的衣裳,穿上一身白衣红裙的轻便衣衫,云发间斜插着一支簪花攒珠的步摇,飘逸而明媚。 然而,明明这身打扮有着女儿家的娇态,但她的那双眼,却时刻透露出凌厉的威压,但凡要是谁被她瞪上一眼,只会觉得后背冒寒气。 在场所有人都怕她,她可是在仙魔战场上以一敌千的阎罗啊。 biu biu。biu 第383章 汀上鹤舞 好菜好酒摆满了竹园,斜阳透过竹叶照下来,影影绰绰。 苏湮颜说话不多,况且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喝酒。 席间,有百名俊美的魔界男子,他们或谈或笑,或吟诗或奏曲,想以此引起她的注意,然而她眼神始终空洞,只一个劲的饮酒。 停杯换盏,她放眼往堂下望去,满目皆是美酒与美色。 这一桌桌的山珍野味,佳肴陈列,享用不完皆是浪费;席间用的餐具,皆为玉着银盘,水晶壶,琉璃盏,极尽奢靡。 她的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紫衣的英俊青年,正一个劲给她剥虾仁。只见他满满地剥了一盘,呈到她的面前时,她挑了一筷子来吃,之后便怎么也不想再吃了。 “神主,属下怎么总觉得您有心事啊?” 那紫衣男子温文一笑,在橙黄色的斜阳下,眼神中透出旖旎的光。 苏湮颜转头看向这个紫衣男人,他的模样的确十分英俊,尤其是那双桃花目总是噙着光点,温柔得叫人一时移不开眼。 然而,纵然温柔,他的面目对她而言是那样陌生——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般奉承她。 尽量学着话本里调戏妇女的公子,她问了他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那紫衣男人垂目,腼腆道 “回神主,属下名为温澜。” “温澜,温文尔雅,不惊波澜,好名字。” 苏湮颜点头夸一句,依旧侧过身来,游目骋怀,俯瞰这席间 这里处处都是好春光,却唯独照不进她那可空洞的心,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神主若是觉得寂寞,可以让温澜陪着您,温澜定不负神主。” 闻言,她回过头一看,好奇地打量起说话的这个紫衣男人,在他那双摄人的桃花目中寻到一片潋滟。 他薄唇微启,诚挚地说道 “神主,温澜一直仰慕您,从魔界来这雪阙山,无非是想让您多看我一眼。” 闻言,苏湮颜果真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在他的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她努力地找寻,却依旧看不出他这瞳孔的深浅,不知道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其实,不管他到底心里想的是什么,即便是真心也好,她如今已经没有办法使自己觉得感动,她好似不会动情了。 曾经有一个男人,他当时也是这样看了她一眼,她却为此感动不已,巴不得把命都给他。 但如今,她一路走到这里,犯过的错,吃过的亏,将她的心牢牢地包裹起来,她不想再信爱情了,她现在只信利益,利益将成为她的永恒的爱人,且永远不会背叛她。 终究,她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如今,这万观天的神主哪还有什么儿女情长可言呢? 常言道,君子之爱,是举案齐眉;帝王之爱,是雨露均沾。 所以说,她的爱也不能盲目,爱一个人,不如爱一群人,爱一群人,不如爱这天下。因此,她的爱应该福泽众生,她的爱应该无疆无际,她的爱应该翻倒山岳,纵横万里,填满海湖,掏空火山,再与这天和地同床共枕,与这万物之灵合二为一—— 这才是神明该做的事。 想通之后,她感觉心绪顿时空明了不少。 酒足饭饱之后,她起身离席,三个侍女跟在她的身后,百名清俊青年一齐送别她,她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让他们不必送了。 春日里日渐长,夕阳仍悬在西天不舍相别。 苏湮颜携三名侍女往回走,依旧要路过这湖心岛前面的穿湖连廊。 然而这次不一样,正当她路过廊桥之时,忽闻湖心岛的方向,传来了阵阵琴音。 琴声散在风里,随着泛音鸣起,奏声悠远而来,每一个音律都精准得直钻入天灵盖,靡靡之音像是从天上传来。 这琴音她听过。 苏湮颜抬眼,纯澈的眼神望向湖心岛,却见湖心岛的上停着数十只白鹤,一旁的柳树后方有人在弹琴。 “湖心岛怎么会有仙界的鹤?” 苏湮颜转头问看守此处的侍卫。 却听那侍卫解释道 “这仙界的鹤,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迁徙来我们这一带,我们雪阙山的这方大湖水产丰富,有鹤栖息在此也不奇怪。” 闻言,众人再将视线聚焦至湖心岛—— 却见那些仙鹤随着琴音,将翅膀一张一合的,竟然有起舞之势! “鸣琴鹤舞,的确是仙界人才会的技艺。” 站在苏湮颜旁边的侍女尚芙不禁赞叹道。 众人噤声,齐齐地看向湖心岛的汀岸,只听见那琴声鸣鸣,旋律悦耳,幽雅飘逸。 当他们正要沉浸其中,却忽听那旋律一变,一声低迷的散音坠坠地沉入湖泊,猛地惊起了白鹤,随着十几只鹤一同跃起,它们一齐张开了翅膀,像是向着廊桥上的致意。 廊桥上的人倒觉得新奇,却听那琴声又变了 那按弦时的收涩之音,柔润中带着幽怨,幽怨中夹杂着凄切的恨,节奏百转回肠,一唱三叹,叫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那琴声的如泣如诉,仙鹤将翅膀一张一合,忽听得几声鸣唳向上钻入云霄,声音凄凉旷远,恍若向夕阳的一声鸿叹。 正当所有人为此惊奇之时,那琴声的旋律却又变了—— 散音再起,如同宏大的钟声重重地沉向湖面,似要在湖面荡开涟漪。仙鹤闻音鹤唳几声,下一刻竟然张翅飞了起来! 这群仙鹤霜翎不染淤泥,它们盘旋于湖心岛,绕成了一个圈,这景象惊奇无比,将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 然而琴声依旧不歇,这回的旋律变得宏伟起来,苏湮颜从中好似听出了仙魔大战时的壮烈景象士兵呼号着“杀”的口号,战马嘶声不断,几欲要毁掉一切文明。 却听那琴声干净而萧飒,铁骨铮铮,好似一只困鸟即将要撞开樊笼,众人只听得那声音越来越高,直至最后一声泛音径直跃上了云端,自此联通了天与地,乘上流云御风而去,只留下所有人怔在原地—— 琴声停了。 却见那些盘旋着的彤顶仙鹤,一只接一只地,从空中落回到那个湖心岛上,一曲终散了。 那坐在柳树后方的人,因被树荫挡住看不清楚,苏湮颜只是依稀见他站了起来,背过身后,抱琴而去。 沉默地看着湖心岛停栖的仙鹤,苏湮颜在心中想 他定是算准了她归来的时间,所以故意在这里等她。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弹琴从不为别的,只为撼动人心。 廊桥上的侍女,侍卫,再次将目光聚焦到苏湮颜的身上,却见他们的神主,表情淡漠地看着湖心岛方向,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忽然,却见她伸出了手,纤纤玉指指向了汀岸上栖的一只仙鹤 “看了了没?长得最肥最大的那只。” 侍女、侍卫一同向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神主所指的那只鹤正立在一块石头上。 “你们找一些人来,把这只鹤抓起来,用砂锅炖了,就当是宵夜了。” 众人闻言,目瞪口呆。 “神主,不然还是别了吧,这鹤有灵性,而且还挺可爱的。” 侍女尚芙有些心疼那只鹤,就连侍卫也劝她道 “神主,听说这鹤肉不是很好吃,抓这大鸟劳心费力的,不然还是别了吧。” 而苏湮颜的目光,始终凝滞在那只鹤的身上。 她想不到今日居然会有这么多人为一只仙鹤而求情,然而战场上,士兵们却从来不会怜惜任何一条人命。 “既然如此,”苏湮颜冷漠地开口 “那你们就想些办法将那些仙鹤全都赶走,我这万观天,不想再看到任何仙鹤,明白了吗?” biu biu。biu 第384章 新帝登基 春意渐浓,天气开始越来越暖和,本该是万物重生之时,仙界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天帝驾崩了。 天帝自之前坠马事件之后,元气重伤,再加上仙魔一战,病重的天帝操心忧郁过度,终于没有撑过春分,于三月十九日驾崩。 驾崩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四方,第二日,仙界太子裕荣登基,成为仙界新帝。 仙界新帝裕荣,于凌霄殿颁布即位诏书,大开国库,救济受战争波及的平民百姓,安抚各地战死士兵的亲属,令各门各派在各自仙山休养生息,天庭将继续落实彭山西侧百姓的撤离。 此回新帝登基,一切仪式简办,即位大典办完后,天帝裕荣无心设宴,遂令各路仙家早些回去,未及申时便散了会。 此回,天宫凌霄宝殿的即位大典,明觉山的轩亭长老携凌峰仙君,代表明觉掌门出席。 新天帝的性命,是明觉掌门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换来的,为此新天帝相当敬重轩亭长老,也相当敬重此回同来的凌峰仙君,众仙将这些全都看在眼里。 众仙知道,轩亭长老这回为何独独将凌峰仙君带来参加登基大典,乃是为了向众人展示其意向,一旦怀容掌门回不来了,凌峰仙君将成为明觉山的新掌门。 凌峰仙君陪在轩亭长老的旁边,一路都没说什么话,而轩亭长老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从凌霄宝殿的阶梯上下来。 轩亭长老鹤发苍老,皓首苍颜,步履佝偻,看起来比大战前老了太多。 凌峰仙君搀着长老,不急不慢地走着台阶,却听长老饱经沧桑地说道 “凌峰,自打我当上仙君开始,已经辅佐了明觉山三代掌门,看了这仙界太多的风风雨雨。老朽我这把老骨头只怕撑不了太久,以后的路,无论遇到什么事,你定要踏踏实实地走,恪尽职守方能受人尊敬。” “长老,”凌峰仙君低垂着眼帘,小心地问道“我心中依旧有一事不明,还请长老提点。” “说吧。” 凌峰仙君疑惑地说“若论才学与名誉,洪台仙君或许远胜于我,长老为何提拔我不提拔他呢?” 却闻轩亭长老叹了一声,郑重道“你为人庄重,淳厚,行事光明磊落,是掌门之选;而那洪台仙君聪明虽聪明,但不庄重,他要是当了掌门,整个明觉山就会全部来学他,将来还不知会怎样呢!” “原来如此,凌峰明白了。” 但紧接着他又低沉地补了一句“只希望,怀容掌门还能再回来主持大局,否则只怕我才疏学浅,还镇不住这个位置。” “你莫要妄自菲薄,该你上的时候,你硬着头皮都要坐稳这方江山!” 闻言,凌峰仙君却叹出一口气,表示自己压力山大。 轩亭长老知道,这凌峰仙君对明觉掌门之位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转头便说 “你一定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怀容掌门能从魔界活着回来的几率,只有五成,他是死是活变数很大,一切都得看他从前积下的德,能否偿还这仙魔战场上造下的孽。” 听到这话,凌峰仙君的表情有些好奇,“长老是知道了什么?” 轩亭长老沉默。 在他的脑海里,逐渐地浮现出四十多年前,他在往生瀑布见过的那个魔界卧底的脸来—— 那个女卧底,她既然曾处于黑与白的中间,也应该是最能体察善恶之人。 记得当初,廖听长司曾与他说过,当年他在富娥山布施锁灵阵的时候,之所以有那么多的权贵高官云集在鹿川台,是因为他们想要得到神明的降昭,成为神在现世的代言人。 那廖听长司的话当时听起来简直就像疯言疯语,他当时也是听过便罢未曾细思,然而如今这些预言竟然全部应验! 那廖听长司还对他说过,唯有灵能至强者,才能成为神选之子,开启时空之墟,引领着古神之力来到现世。 长司的这些预言,自他死后便无人再提起,然而在如今的仙魔战场上,果真就出现了洪荒巨兽,那个女卧底当真就成了这个神选之子! “长老?” 凌峰仙君唤了他一句,将他的神思从混沌之中牵扯回来。 凌峰仙君认真地看他,他便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 “我们仙界在处理彭山的事情上,千万要小心再小心,我只怕今后这世道真的要变了” 雪阙山,在沁欢宫旁边的树林里,苏湮颜闲来无事,在那里喂天狗祸斗。 她用上好的牛肉喂这三只大狗,低头看它们吃得正欢。 这三只自古神纪年代的大狗,头是白色,身体是黑色,浑身毛茸茸,与山海图中描绘的无异,对待主人忠诚无比。 这些狗在她的面前很是憨厚可爱。它们乍一看跟普通的狗差不了太多,只是个头大一些,但其实它们还只是幼犬。 但即便是幼犬,它们每一只每一顿,都要足足吃上五六个人的饭量才算吃饱。 在苏湮颜的训练下,他们不会主动攻击人,平日里还有专门的侍卫管着,是打猎的好手。 等它们完全成年,个头怕是有一层楼一样高。如此,她将他们散养在沁欢宫旁边的林子里,以防止有刺客什么的通过这个树林来刺杀她。 将它们喂饱之后,苏湮马,带着这三只祸斗去树林里打猎。 搜寻没多久,她就看见前面有只梅花鹿,她便立刻带着三只祸斗朝那边追去。 梅花鹿迅捷而灵敏,而祸斗的个头笨重一些,梅花鹿跳入一片山谷中消失不见了,祸斗没有追到便愤怒地原地打转,朝天“汪汪”叫两声发起了脾气。 苏湮在马上,俯瞰雪阙山下那郁郁葱葱的山谷,正要喝水之际,却忽然听见一声从未听过的鸟鸣。 猛然间,一只通体青色的大鸟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那只大鸟向着她的正面扑飞过来,并在她身旁转了一圈。 她看见这鸟的头顶冠毛为白色,翅膀张开如鹰一样大,羽毛如孔雀,迎着阳光有华丽无比。 她心中奇怪,这鸟一直在她的身边打转,样子看着不像是想攻击她,倒是嘴中叽叽喳喳地,像是在说什么似的。 这是什么鸟? 苏湮颜看着稀奇,正想伸手去抓它,却见那天狗祸斗一个纵身跳了起来! 祸斗的弹跳力极强,纵身一跃便一口擒住了那鸟,青羽大鸟立刻惨叫起来,祸斗便兴奋地狂甩头,想要将其咬死! “祸斗住手!” 苏湮颜立刻施法,将祸斗控制住,把那大鸟从狗嘴里救了出来,然而已经太晚。 苏湮颜抱起那只大鸟,却见那青羽大鸟被咬的一身的血,美丽的羽毛掉了好几根。 只听得到它凄惨地啼了几声之后,眼睛空洞地盯住她,便再也不动了。 它死了。 可惜了,这么美的鸟。 苏湮颜心中难过,却见那罪魁祸首祸斗,依旧朝着她傻乎乎地哈气卖乖,她心中即使有怒气也无法发作。 罢了。 她叹出一口气。 打猎而已,杀生总免不得。 她无奈地将那青羽大鸟,放进象征战利品的布袋子里,一路骑马回了万观天。 当她回去之后,将这战利品的大鸟展示给众人看,众人都感叹道这鸟死的可惜,若是关起来兴许还可以养上一段时间,甚至还有人站出来说,这鸟应该是神鸟青鸾。 青鸾? 苏湮颜将目光聚焦到这惨死的大鸟身上——它身上的羽毛美丽无比,尾巴很长如同凤凰。它的样子的确像是神鸟青鸾。 这青鸾是何鸟? 爱情鸟。 于是,她盯着这死鸟看了半天。 的确,这鸟跟她的爱情一样,谁都救不回来了。 biu biu。biu 第385章 所谓后宫 “自从神主上回来我们沐潇宫,已经过了整整五天了。” 天空暖阳正高照。竹园里,沐潇宫的男人们坐到一起,讨论起了神主今日的状况。 “我听沁欢宫的侍女说,神主这两天的心思都花在了督造山下的神庙上,一时冷落了我们也是有的。” 闻言,一个俊俏的黑衣小伙摇头道“你别想了,神主何时将我们放在心上过?春日宴的那天她一直闷闷不乐的,难道是嫌我们做得不够好吗?” “得了吧,那天神主只喜欢温澜,我们这些人她看也不看。”黄衣乐师叹息道。 绿衣的小哥倒是认真地擦着心爱的宝剑,只听他淡定地补上一句 “神主若真喜欢温澜,这些天怎么不见她召见他。” 红衣帅哥倒是看得开,却见他躺在石头上仰天长叹 “这女人嘛,总归还是矜持一点的,我们得沉住气,免得辜负了魔君的期望。” 其实,这沐潇宫的存在,与其说是优伶乐师的集合,一个争宠的后宫,倒不如说是魔君的眼线,专门用来牵制万观天的。 魔君想要用男人来牵制苏侯,因为他害怕苏侯如果找了个留文国的男人,从此就不想回魔界了——这不是让魔界白白损失了一员大将吗? 暖阳之下,翠竹依依,沐潇宫的男人们像讨论军事部署一样,讨论着神主的喜好。 “你们说,神主之所以不待见我们,是不是因为她还是忘不了冷宫的那位?”黄衣乐师惆怅道“真那样可就麻烦啦!” 沐潇宫的人所说的冷宫,正是湖心岛。 他们喜欢将那里戏称为冷宫。 沐潇宫的人对苏湮颜的经历都做过全面的功课,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湖心岛里面囚禁的,正是神主在仙界时的老情人。 “哼!”黑衣小哥嗤笑一声“我听说,春日宴的那天神主路过那里,听那冷宫传来阵阵琴声,引得那汀上的白鹤起舞,于是立刻下令将那些鹤全赶跑了,可见神主对其厌恶之深!” 然而,红衣小哥却不屑地怼了他一句 “你懂什么?爱之深,才会恨之切。神主当年是真的动了心的,而我们这些人的首要任务,就是把神主的心拉回来,要是真让那仙界掌门得逞,我们魔界以后可怎么办呀!” 说完,沐潇宫的男人们沉默了。 其实,沐潇宫的男人们对自己的定位,绝不是男宠那么简单,在他们的心底里,都认为自己是魔界的英雄—— 不用上刀山下火海就能为国效力的英雄,抛去世俗的眼光,只愿为魔界立下犬马功劳的英雄。 都说女人心是海底针,变幻莫测,又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收回不得。 所以,他们其实各个都是镇远将军,他们代表魔君,驻守在这仙魔边境的雪阙山,他们要将这万观天神主的心牢牢地锁在魔界,就像是将军守卫着魔界的疆域版图一样。 如果说后宫是女人的疆场,那这天下就是男人的后宫。 他们相信自己,一定能在万观天闯出一片天地。 魔界吞并了留文国之后,魔界人的疆土一下子拓展了一半,魔界自此可以将海湖的西侧,南侧海岸全部占领。而彭山西侧的土地,对魔界人来说,是一块尊严之地,正如当初的海角之巅对于仙界一样。 彭山西的土地尚未收复,仙界一直在撤离当地的百姓。 随着仙魔两界的停战,越来越多的魔界普通人开始进入这片原属于仙界土地,一些魔界商贩开始在贸易口光明正大的做起了生意,再也不需要像以前那样躲躲藏藏的了。 由于仙界答应在彭山的特地区域与魔界进行贸易往来,向来偷渡于仙魔两界的让贤堂的业务明显减少了一半,于是,魔界陆续撤离了一批暗使,只留下一些重要而隐匿的继续在仙界做卧底。 由于魔界的商贩与的仙界往来越来越频繁,彭山西侧的市场出现了一番新气象 仙界的丝绸质量好又便宜,魔界人很爱买;魔界的各种土特产开始光明正大出现在仙界的店铺里,引得仙界人惊奇连连。 然而,正当仙魔两界的交流市场越来越好的时候,又出了一件大事,使得仙界人开始纷纷自发地抵制魔界的商品,甚至在有些地方爆发了不少抗议和冲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据说,魔界已经开始计划在彭山西的天照河修一座水坝,使天照河的的河水能够灌溉彭山西全境。 然而,如果要建水坝,势必要将河流改道,原本这条天照河是流向彭山南去的,彭山南的农田灌溉全都仰仗着这条天照河,然而魔界居然要将河流改道截断,彭山南的百姓岂能容忍! 于是,这件事情越闹越大,直至百姓自发地开始阻挠彭山西的百姓撤离,仙魔两界的冲突再次爆发。 得知魔界要修天照水坝的第二日,彭山掌门扶桑气得吐血,他高调地向着魔界官员放话,要想修水坝,就必须从他的尸首上踏过去! 其实,扶桑掌门自打仙魔大战以来闹不少过次自尽。 上回说他就扬言说,魔界要是打进彭山腹地,他就吊死在彭山凛然宫,幸好仙魔两界及时停战他才没有自尽。 再后来,仙界战败,彭山割地,扶桑掌门有一晚又突然想不开了,半夜携白绫一尺来到凛然宫,想要吊死在房梁上,幸好及时被值夜的弟子救下。 其实,在彭山的教义里面,受辱而不死是会被耻笑的,所以这回魔界要修水坝的事情,扶桑掌门再次以死相逼,倒也不稀奇,彭山不愧是仙界最有骨气的门派。 天照河水坝的事情爆发,风声一路传到了雪阙山,万观天的湖心岛。 被困在湖心岛的姜青未,自从守卫的侍卫那里听到了这件事之后,胸中惶惶不安,不可终日。 白天他焦虑得饭也吃不下,晚上气愤地觉也睡不好,奈何自己被困在这湖心岛,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到了第二日早晨,他对看守他的侍卫说 “我近日忽然想到了解破天狼毒的一种办法,不知可否一试,还请你通知一声神主。” 侍卫的消息传得很快,没过多久,果然就有人来接他出去了。 一群侍卫用捆仙锁将他的双手绑在背后,一路带上了雪阙山。 来到这雪阙山,侍卫们竟然带着他一路往山上去。 到了雪阙山山顶,只见四周一片白雪皑皑,冷风呼啸之下,他衣衫单薄,但还是依旧强撑着往山顶走去。 雪阙山的山顶有个宫殿,侍卫们将他推进去之后,便关上门出去了。 biu biu。biu 第386章 雪山对峙 进了这雪山宫殿,他向四下张望 冰寒的墙壁上点着烛火灯台,岩壁上雕刻的各式图腾,诉说着这里应是一间留文神庙。 再向里走,他看见有一间屋子散发着亮堂堂的光,他缓步往里走,却见一具冰棺,而苏湮颜正站在冰棺前。 苏湮颜背着外面的阳光,漆黑的长发垂着,阳光在她的发丝上闪着光。 她身着茜红色的长袍,端的是万观天神主的模样。 她威严且肃穆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浩如星辰。 她丹唇轻启,划破这寂静的时空 “你说,你想到解破天狼毒的方法了?” 说话间,她纤白的手指在她旁边的冰棺上滑过。 顺着她的手指,姜青未向那具冰棺看过去——却见冰棺内躺着的,正是她那魔界的卧底“表哥”。 他安静地躺在棺椁内,冰雪封冻住了他。 “我师父中了破天狼毒,临死前被我冰封于雪阙山顶,不舍下葬。” 她说“若是你有办法解破天狼的毒并治好他,我就考虑放了你。” 苏湮颜清冷的眸光看向他,在她那双明媚的凤目中,眼神清澈而疏离,甚至夹带着几分威慑,表情淡漠无比。 闻言,姜青未低头看向冰棺内的人却见那棺椁内的男人眼下已出现了淡色的乌青,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显然就是一具死人,可她竟然还对治好他这件事抱有希望。 “他已经死了。” 他坚定而清晰地说“人活着就是一口气,他的气早就已经散了,这具躯壳,还是早点下葬得好。” “你不是说你能解破天狼的毒吗?” 苏湮颜大步走上前去,站在很近的地方凝视着他,语气却很冰冷 “你现在就把解毒的办法告诉我,我也好考虑一下可否放了你。” 姜青未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他们彼此的距离很近。 她心怀期待,静静地凝视着他的鼻尖,却见他目光低垂,将那深若寒潭的眸光敛了去。 他说“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才不得已撒的这个慌。” 苏湮颜听到这话,不敢置信。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一连倒退了两步,愤怒道 “你竟敢骗我!” 知道她必然会愤怒,姜青未默默地低下头,语气低沉 “若不是这样,如何才能见你一面。” 苏湮颜哂笑一声。 她本来还以为,他是当真是有了什么解破天狼毒的点子,但没想到他纯粹就是欺骗她的! 真是讽刺,他还真是艺高人胆大,撒谎从来都用不打草稿,而她居然每次都要着他的道,从前是,现在还是! 她讪笑着一甩袖,目光凌厉地盯住他,如同猎人盯着狡猾的猎物。 “那你如此着急地见我,究竟想要干什么!” “天照河。”他说。 他低垂着眼眸,侧对着她,将声音压得很低 “魔界修天照河坝,会截断流向彭山南的水源,彭山南的百姓没有了水源,土地荒废,颗粒无收,他们岂能罢休?魔界修天照河坝,于仙魔两界的和平不利,还望魔界可以推己及人,在这件事情上面退一步。” 哼,果然。 这事苏湮颜早就想到了,看来他虽被囚在湖心岛,消息倒是知道得挺快。 “你是想要我出面,调停这件事?” “若你能出面,魔界自然会重做打算。” 听到这里,苏湮颜倒吸一口凉气,她苍凉的目光中带着极致的嘲讽。 “那你怎么笃信,我会愿意为此事出面?” 苏湮颜抬起眼帘,冷眼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那个她曾深爱过,痛恨过,让她的心上生出倒刺的男人。她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看他把脸转过来,将那双清潭似的眼睛目光投向她。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很想将他看得清楚一点,再清楚一点,看看他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怎么生出这样缜密又冷静的城府。 却见他依旧是轻轻抚了抚衣袖,一身白衫恨雪欺霜,如曾经一样的不染纤尘。 他的眼神一如曾经那般从容,好似那种清高傲岸的本性从未褪去。 却听他的语气屹然如松,如同磐石一般坚不可摧 “仙魔两界好不容易停战,如今却又因为水坝之事再生冲突,相信这也不是你的本意。魔界既拿了彭山西土地,就应该懂得知足而止的道理,贪得无厌只会自取其殃,招来祸患无穷。” 闻言,苏湮颜冷笑一声。 他这厢是来找她谈判来了。 “怀容掌门,你真是好大的威风,今日竟敢算计到我的头上来了!”她恨恨然道“你难道就不怕我偏生要帮衬着魔界,非要将这个水坝给修了吗?!” 听到她这样威胁,他将眼神转向她。 她的表情嗔怒,轮廓在却逆光之下散发着如同神只般的光辉。 寒冷的宫殿内,他万分笃定地看向她的眼睛,沉稳地说 “你要真是有这样的想法,当时怎会那样轻易地答应停战呢?” 坚定地平视着她,他的眼底生出波澜 “你与我一样,都不想看到仙魔两界生灵涂炭。你前世是那般的善良,今生归来也定然不会被他人的邪欲所主导。纵然你如今拥有了无上的神力,但你心中自有法度,仙魔两界在你的心中不偏不倚。你既那般怜爱众生,肯定也不忍心看到任何百姓受苦——如此,你真的愿意让魔界这个修天照河坝吗?” 他的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坠入她的心坎,道出了她的心声。 然而,即便是他能够读出她的心思,在她的心底里,终究还是对眼前的这个人怀满了戒备。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自从上过他的几次当之后,她现在再也不想信任他了,他对她说的每句话都可能意味着再一次的利用。 他果真是相当的聪明,而且永远理性,而她在他心里自始至终就是件工具,不发挥最大的功用誓不罢休。 想到这里,苏湮颜不由得将拳头握紧了。 只见她迈着优雅的步态走上前去,瑞凤一般的眼睛噙着深不可测的光。 她勾了勾嘴角,凑到他的耳旁,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的侧脸,她附耳轻声说道 “别人的邪欲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我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而她的气息就在他的耳旁。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她说,语气如同这雪山宫殿一样寒冷彻骨 “我想把你撕碎,再从雪阙山上丢下去,尸体喂老鹰。” 闻言,姜青未依旧不动声色地站着,他眸光低垂,像是早就将生死看淡了。 “你最好永远都不要揣测我的心思,”她高冷地警告他 “我做什么,终究是我自己的事,你只需管好你自己。” 说完,她表情决绝地偏过身子,玩味地留下一个笑。 她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大步向着宫殿外的方向走去。 姜青未见状,立刻跟着她的脚步来到了宫殿外。 宫殿外大雪纷飞,凌冽的寒风中,他看见她即将走出他的视野。 “神主留步!” 他在雪中呼喊了一声,她便真的停住了。 苏湮颜诧异了片刻她还是头一次听到他唤她为神主。 雪阙山顶此刻正风雪交加,却见他疾步走上前来,在她面前三步之远处停住。 宫殿外白茫茫一片,朔风砭人肌骨,在这银装素裹的雪山上,她亲眼看见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端整地一撩袍泽,慢慢低下双膝,卑微地跪在了雪地上。 带着祈求,他起仰头来看她,那双清潭似的眼睛那般清高,却又那般卑微,映照出她此刻的高贵无俦。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遮挡住她的视线,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神主,”他艰难地开口,语气略带颤抖 “您纵然对我有不满意的,我在这里给您赔罪。然而,彭山南的百姓,他们从未得罪过您,还请您出面,调停天照水坝的修建。” 苏湮颜沉默着看着他,她的内心大受震撼。 “何必呢?” 她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好奇地问出一句。 她从前认识的怀容仙君,孤傲清高至极,可如今,这个仙界明觉山的怀容掌门,乞求似的跪在她面前,求她出面调停魔界水坝的修建。 biu biu。biu 第387章 雪山对峙(2) 见到此情此景,苏湮颜内心心潮澎湃。 她不知道,究竟是他的心胸太过高尚,忧国忧民到了如此地步,还是他这副清高的膝盖,本就没有她想象的那般高贵。 他如今竟这般乞求于她。 他称她为神主,并乞求得到她的宽恕。 她在雪中感叹了一声,气息吐出的雾气散在纯澈的冷风里。 何必呢? 她与他怎会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大雪漫天之中,姜青未卑躬屈膝地跪在雪地上,他那双俊雅的眼睛眼眶已经泛红,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她,像是要极尽所有的目光。 “神主,你这般的恨我,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 他忧伤地说着,而苏湮颜在他的面前站得笔直,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我跨越仙魔两界爱上你,本就犯了禁忌,不期盼能得到什么好下场。然而你不一样,你现在是万观天的神主,所有人都忌惮你的力量,若你不能均衡各方势力,只怕你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那又如何呢?” 苏湮颜在雪幕之中微微一笑,在她绝艳的神色之下的,是难掩的清狂 “天下拜服,我不曾在意,与天下为敌,我同样也不会畏惧,就像当初做卧底的时候一样。你现在是想要教我做事吗?” “但你其实空虚无比。”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了。那笑容那般破碎,像是在自嘲,也像是在笑她,但更像是笑荒谬的世间。 他用发红的眼睛凝视着她,幽潭似的眸子清澈见底,像是要将她此时的模样镌刻于心。 他那望眼欲穿的眼神像是在希冀着什么,却又绝望到失语。最后的最后,他说出了一句跟彭山掌门同样的话 “魔界如果真的要修天照河坝,先从我的尸首上,踏过去。” 好一个以死相逼。 苏湮颜皱了皱眉头。 漫天飞雪之下,她好奇地靠近他,缓缓地蹲下身,目光在他清瘦的面孔上游走。 “你威胁我?” 她那熟悉的容颜在他的面前放大,柔美的凤目一如往昔,眼神却比远处的飞雪还要空蒙。 “你以为我不舍得杀你吗?” 她此刻的语气那般干脆决绝,像是要将曾经的过往全部斩断。 看着她这样的表情,姜青未的心中已经冷如冰窖,他用孑然无畏的眼神看向她,轻声道 “我这条命,曾是你救过的,你今日杀了我,正好我也不欠你的了。” 见他这般有死无二的决心,苏湮颜衣袖下面的拳头握得发疼。 她抖一抖衣裳上的雪,孤傲地站起来。 挺直腰杆之时,她的心中还在恨,但她知道此恨已经无解。 她居高临下地最后看他一眼,不急不缓地说道 “既然那么想死,那你自己做主吧。” 她那句话如同雪花一样,轻飘飘地落在大地上,积压在他心上,冷透了一切。 话音坠落之时,她已经淡漠地转身而去,将一串脚印留在雪地上,好像是在证明她曾来过。 雪虐风饕之中,姜青未一个人独自跪在雪地里。 或者只有死,才能证明他活时的尊严。 他乌黑的头发上已经落满雪花,好似在一刻之间白了头。 蚀骨侵肌的寒冷吞噬着他,只可惜身体的冰冷,全然抵不上他心头的冷彻。 绝望使他在雪地上无法挪步,恨不得立刻就死在这里,立刻忘记这一切,早点得到解脱。 眼下他能做的,或许真的只有这些了。 如果冻死在这雪阙山顶,可以撼动她一星半点的神魂,如果他的死,可以为天照河坝的调停做出一星半点贡献,他也当死而无憾了。 在这一片素白的空蒙雪景之中,他向这肃杀万物的自然,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已经不知道悲伤为何物了。 而那些关于爱与恨的思考,无不使他感到透支,在这场与命运的争斗中,他认输,他这回是真的累了。 苏湮颜下了雪阙山,径直去往了沁欢宫。 一路上,她脸色十分严肃,目光之中不自觉透出来的威压,吓坏了所有的侍女,以至于她刚进入寝宫之后,她那向来端庄从容的侍女秦尚芙惊得弄翻了茶盏,茶汤溅了一地。 秦尚芙连忙跪下认错,亲自收拾起了地上的残渣。 山上冷风刺骨,山腰却依旧是融融的春日。 苏湮颜坐到窗前,凝望着园子里的春色。 园子里的树上挂了一个风铃,风过时发出“玲玲”的脆响,好似纯真的少女,轻柔地撞开了她思绪。 然而,这思绪是否是多余的。 苏湮颜,没了爱情,照样活得有声有色。 万事万物兴许都是物极必反的。爱一个人,爱过头了,他只会越来越过分,甚至威胁自己,直至以死相逼,逼着她做出某个决策。 她心想姜青未定是在她对他的恨意中,窥出了她用冷漠掩藏的犹豫,如此才会想到今日的这一出。 她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为达目的,他总是无所不用其极,要死要活的这种戏码,别的人在别的地方,早就上演了千遍万遍,但正因为好用才会那样经久不衰。而如今,他果真也开始用起来了。 然而,她哪里会真的杀了他,他死了谁来做仙界割地的人质? 她不信他是真的愿意跟她下跪认错,从他那依旧傲气的眼神就可以看得出来。现如今,她只不过是想气一气他,磋磨一下他的锐气,也好让他安分一点。 秦尚芙走进来,小心翼翼地说 “神主,山下监工传来消息,神庙在明日便可开始封顶。” “嗯。”她点点头,“明日本尊会亲自去山下一趟。” 望着屋外摇曳的风铃,她又补了一句 “你们要注意,这神庙一旦建好,本尊立刻就要宴请四方,所以该有的准备你们也要准备起来了。” “是。”秦尚芙应道,乖顺地退下了。 又看了一会儿的风景,她沉思片刻,回头往殿内看了一圈,又唤另外一名侍女濯翠,吩咐道 “我方才在山顶上下了个禁制,论那仙界掌门本事再强也跑不出去。一个时辰后,你叫一群精壮的侍卫上去看看,把人给我带回湖心岛。” 。 第388章 冰雪初融 天照河坝的修建,原是魔军驻彭山西的一位督军提出来的。 刚知道这个消息时,苏湮颜刚并没想那么多,还以为是他们单纯是想改善一下水利,可谁知这竟是以牺牲仙界彭山南的百姓为代价的。 虽说,彭山西是割给魔界的土地,如何规划也应该是魔界的事,但是修建天照河坝的确有损于仙界的百姓,斟酌一番利弊之后,这河坝还不如不修。 苏湮颜自是认为此事不妥当,遂立刻提笔写信一封,将此事的利弊逐一挑明,直接寄给那个驻守彭山西的魔界督军。 写完之后,她将信交给手下,手下携信而退,再等三日那督军必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这一切来的是这般容易。 如今,无论她做什么,心中都自有方寸,从不受任何人的干涉。 又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晚,苏湮颜传唤侍女用晚膳,十几道菜便陆陆续续地摆盘上桌。 然而,正当她正要动筷之时,却见一个侍卫火急火燎地向这边赶过来,神色焦急。 那侍卫恭敬地行过礼,抬头时却见他脸上的情绪不太好,他道 “神主,那仙界掌门怕是快死了,他死了仙界那边不好交代,您快想想办法吧!” 闻言,苏湮颜利落地放下手中的碗筷,蹙眉道 “好歹是修炼几百年的仙人,在山顶呆上一个时辰,怎至于此?” 那侍卫答道“属下也不知,但是我们找到时发现他一直跪在雪中,都快没呼吸了!” 闻言,苏湮颜一时踌躇没说话,而那侍卫好似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神主您放心,我们来的一路已将这消息封锁了,保证传不出这万观天。但是神主,这人万一真的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仙界来要人的时候,我们终究还是要给个交代的。” 苏湮颜立刻站起来,向来从容的眼神忽然变得飘忽不定。 她皱着眉头问一句“你们叫大夫去看过没有?” 那侍卫答道“大夫刚刚赶过去。” 苏湮颜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这时她都还在怀疑,姜青未这回是不是又在跟她耍什么花样了。 “我亲自去看看。” 不安之下,她愤然离席,带着侍女往湖心岛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湖心岛灯火通明。 苏湮颜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好见到那大夫正缓步从阁楼里走出,她便上前问了一句 “如何了?” 魔界大夫颜色平和地说“回神主,人暂时死不了,撑一年应该没问题。” 闻言,苏湮颜眉头一蹙,追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魔界大夫认真地答道“或许是这仙界掌门还在大营的时候,看守官兵为了省事,已将其一身仙骨打废了,没有内力御寒,因此才会在雪山上差点冻死。” 听到这里,苏湮颜心中的倒刺好似被谁拨了一道。 不自觉的,她眼底的神色已经地软了不少。 她怔怔的吐出一口气。 看来他这回求她,当真是把命豁出去了。 她事先真不知道他已经没有内力了,当时将他从大营送过来的士兵们并没有跟她交代这些,或许有可能是那些士兵在心里畏惧着什么,所以才什么也没跟她说。 就因为这个,她甚至还在这湖心岛的周围加了十几道的魔咒禁制,而且光是看守湖心岛的士兵也有二十多个。她做这些,无非都是为了防止他逃跑,然而却不知,其实他早就已经没本事逃走了。 她现在想来也是后怕。 当她每每看到姜青未那双孤高的眼睛时,看到他那万年不变的从容清高的模样,她总会以为他还跟以前一样,还以为他其实什么事也没有。 与魔界人不同,他们仙界人的修炼是以仙骨为根基的。拥有仙骨,是修炼仙术的前提,而内力是在这个基础上,通过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修行得来的。 她当初忌惮凌峰仙君的武力惊人,也只不过是废掉了他五百年的内力,现在只要他肯重新修行,今后还有机会恢复过来。 然而,姜青未在被关大营的时候,那些魔兵竟然用最原始的方法,直接将他的仙骨都打废了,这样做对身体的损耗可想而知。 眼下,他再也没办法修炼任何的仙术了,甚至此后还会留下一身病根,寿命大减。 苏湮颜站在廊桥上,遥望湖心岛的方向,左手仅仅地握着栏杆,她终究还是不忍心。 她叹息着倚靠着栏杆,一遍遍地回想起他在雪地里跟她说的话,或许他那时是真的视死如归了。 如果再晚一些,他说不定就真的死了,死在她的手下。 纵然,她在心底里那般痛恨他,但至少,他也曾是她爱过的人,她还是无法狠下心来杀掉他,因此才会特意向路山王把人讨过来,将他囚禁在这万观天的湖心岛,只为求得心中安宁。 她本以为这是她对他的最后一点温柔了,却不曾想,他还是不甘心,借着这一点对她以死相逼,不将一切毁灭干净誓不罢休—— 他真是要把她逼疯! 苏湮颜努力地想缓和心态,她心想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但转头却听见秦尚芙在她身边唤了一句 “神主,既然人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您还回去用晚膳吗?” “还用什么膳?!” 她心头烦闷,没好气地怒怼一句,随后立刻转过身去,不让侍女看见她此刻暴躁的神色。 “我一个人去走走,你们谁也不要跟着我。” 她冷冷地留下一句,扬长而去,身影消失在了夜幕中。 当天晚上,苏湮颜一个人在万观天的夜晚之中走了很久。 一种难耐的恨意即将涌出她的喉咙,无奈与悲戚裹挟住她,叫她死活咽不下去这一口气,茫茫夜色中,她只能惆怅地漫步行走,就仿佛迷失了前路。 春日的夜晚,飞花飘散,万物在暗夜中觉醒。她一直漫无目的地走到半夜,她终于回到了沁欢宫。 沁欢宫的那群侍女们见她脸色难看,连忙安排她洗漱更衣,当一切完毕之后,她仰面,失力地躺在那张华贵的大床上,妄图逃避这一切。 合上眼,这万观天神主,其实也不过是普通的生灵之中的一个。 她在迷蒙之中入睡,这夜晚上她做了一个梦,睡梦中她回到了楼若谷的时空之墟,在那里,她看见姜青未站在日光之中,虔诚地跟她说 “朝闻道,夕死可矣。” 紧接着,她看见他站在水鹤谷的栏杆处,无比温柔地对她倾诉道 “倘若你相信我,倘若你也愿意——” 幻梦流转,诸事前尘散尽,她又来到了雪阙山顶。 大雪纷飞,皑皑白雪清肃着一切,呈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片纯净的洁白。 在那冰天雪地之中,她是那般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跪在那里,可是,在他的眼中竟找不到丝毫的畏惧,他是那般的心志难夺。绝望之下,他最后只是轻轻地笑了,还嘲讽她其实空虚无比。 一个人在悲伤至极的时候,往往都是笑的。这让她想起当年,她被抓到明觉山的时候,以为自己要被杀,被关在铁笼里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笑容是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因为又回想了起当年,她眼前的两道重影羁绊到了一起——她只怕他们之中或许有什么误会,这种想法一经生出,她瞬间恍惚了,再睁眼时却看到眼前一片光明,清晨的阳光照进窗扉,已经到了第二日了。 。 第389章 冰雪初融(2) 第二日早晨,万观天惠风和畅,园子里一片盎然的绿意。 自从昨夜做了一晚的梦,苏湮颜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一大早,她终于毫无羁绊地迈开了步子,一路风风火火,径直就往湖心岛的方向去。 刚来到廊桥的时候,一直走在她身后的侍女濯翠,特地还提醒了她一句 “神主,您已经好些日子没去沐潇宫了,今日天光正好,不如就去沐潇宫看看吧!” 苏湮颜没有理会她的劝告,依旧踱步朝着湖心岛的方向去,但却听见另一个侍女嫣云立刻机警地应和道 “是啊神主!沐潇宫的温澜公子,日日期盼着您到访,您今日不妨就去沐潇宫看看吧!” 闻言,苏湮颜停下脚步,她端整地转过头来看她们,表情严肃 “既然你们两个那么喜欢沐潇宫,倒不如今后就去那里搬住吧!” “奴婢不敢!” 濯翠和嫣云立马跪了下来,恭顺地道一声“神主恕罪。” 闻言,苏湮颜面无表情。 她怎会不知道这两个丫头的心思。 她身边的侍女,出了秦尚芙是留文国的贵族之后,其他人大多都是魔界来的,这嫣云与濯翠就是地道的魔界人,她们自然是不愿意看到她总往湖心岛去的。 丝毫不理会她们,苏湮颜斩钉截铁就往前方走去。 一来到湖心岛,负责看守的侍卫立刻对她点头哈腰。她放眼看着这里的二十多个侍卫,自嘲地笑了一下,十分清晰地吩咐道 “今后这湖心岛,留四五个侍卫看着就够了,其余的人就调去别的地方吧。” 侍卫们面面相觑,抬头却见这万观天的神主,丰神昳丽依旧,她正优哉游哉信步而来,径直就往阁楼的方向走去。 却听“吱呀”一声,她亲手推开了阁楼的门。她转过身来特意吩咐她两个侍女,要她们留在外头等她。 “完了。” 苏湮颜走后,侍女濯翠叹了一声。 她黑着脸,看了一眼同行的嫣云,叹着气可惜道“这仙界掌门一闹起来,只怕我们神主的心意,八匹马都拖不回来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苏湮颜自始至终都有这样不畏艰险的气魄。 别人说的那套话,她从来都不愿意听,她向来只听从自己的心意,她认为她这辈子只有真正地斗过猛虎,才算是完满,才算是无愧。 可惜这阁楼里早就已经没有什么猛虎了。这只来自仙界的老虎,如今已经被卸掉了爪牙,蹉跎成了病猫一只,再也跳腾不起来了。 她缓步走上二楼,见二楼的窗户开着。今日无风,和煦的阳光斜照进来,湖中景是一片波光粼粼。 她坐到窗前,却见对面的床帐上,依稀映出一个坐着的人影。 苏湮颜开口,明媚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天照河坝的事,我已经写过信了,你可满意了?” “谢神主,成全。” 帐内人缓缓说道,声音低哑,毫无生气。 “我猜你是故意的。”苏湮颜正坐在阳光里,翘起一只腿来。 “你显然早就发现了,这湖心岛守卫森严,所有人都以为你没有失去仙骨,所有人都还在想尽办法防着你逃跑。然而这时,你却故意跪到雪地里头去求我,你竟这般故意找死,我想你应该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 “你高看我了。” 姜青未缓缓地开口,“我这条命,怎么不能由自己做主了?” “你的命,关系着彭山西的归属,在这里得由我来做主。” 苏湮颜淡淡地说着,不怒自威 “你忧心着天照河坝的修建,故意算计我见你一面,后来又因为害怕我不答应,所以故意跪在雪地里求我。你看得出,我对你还有半分情谊残存,便用死来威胁我,即便最终你真的死了,也还也可以利用我的愧疚之心达成目的,我说得可对?” “原来我在你心中,一直都是这般狡猾。” 隔着床帐,听得到他叹息一声,他哀声说着,声音有气无力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直至今日,你怎么还是只看到了我精于算计呢?我若真死了,你真的会动容吗?我已经不敢再期待什么了。” “可是你不要忘记,我对你,终究已经是恨多于爱。” 苏湮颜神态冷漠,言语间不急不缓 “我知道,在战场上,仙魔两界斗得你死我活,势不两立,但若是你没有那样帮着太子算计我父亲和其他的魔界官员,没有将那毒药破天狼拿出来用在兵刃上,你今天都不至于此。正是因为这样,我才算真正地看透你了。” 话音落下,帐内人叹息,他喘息一声好似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一片沉默。 “你在这万观天,我自认为从未亏待过你。” 看着外面优美的湖光山色,苏湮颜语气平和地陈述道 “住在这湖心岛,你要什么便有什么,也算是不枉你我曾爱过一场。若是你也能学着安分一点,可爱一点,端正好态度哄哄我,我高兴了也不至于苛待于你,等一年之期到了之后你我好聚好散。可你如今这般作天作地的,到最后也就只能自作自受。” 她说之后,帐内之人缓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却听他在一声叹息过后,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只听见他咳了很久,愣是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才沙哑着嗓子骂道 “苏湮颜,你给我听着,你想听好话就不要来我这里!你那沐潇宫里有的是哄你的人,那里有你们魔界美男子有一百零八,个个生龙活虎可爱得很!我过得好不好,是死是活,不需要你来操这个闲心!” 谁知,苏湮颜听到这话,竟一下子笑了出来。 这一笑她就停不下来了,他的这句话她已经等了太久。 只见她的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她那笑声虽然宛若银铃,但情绪听起来多半有些病态,渗人得很。 “怎么?如今连你也觉得我有能耐了?” 讪笑着,苏湮颜在唇边咧开一个嫣然的笑。没有半点前兆,她大步走向前去,一把掀开床帐,正大光明地坐到了床边。 她斜靠着床帏,侧目看向他,却见他脸色憔悴,满目惊讶。 “你——” 他吃惊地喘息一声,却见她一双凤目潋滟万分,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 她委身再凑近他一些,一双锐利的眼上下打量,极力地想在他身上搜寻出一些她爱过的影子。 暖帐之中,她见他眉目依旧,只是比从前瘦了一圈,目光也没什么神采,倒是那双清潭似的眼睛幽怨得很,里面映出了她曾经逃不过的苦海。点点眸光,温柔缱绻,似乎是想要叫她继续沉沦。 “我如何舍得要你死呢?” 恍神间,她暧昧地撩起他鬓边的一缕头发。 他那青丝睡的有些乱,但那冰凉的触感一如往昔。 “你发的,是什么疯——” 姜青未被她的举动震撼到了,一时失语。但当他抬眼看到她那双旖旎的眼神是,瞬间失了神—— 他感到,曾经那种爱恨纠缠的感觉,在一瞬间似乎又回来了。 “可终究,还是回不去了。” 只见她眷恋地抚弄着手中的发丝,遗憾地叹一声 “美好的,总难留。” 再无法留恋了,今日点到为止,就此作罢。 最后看了他一眼,她徐徐地站起身来,转身欲走时,却感到自己的袖子从后面被人拉住了。 “圆圆,相信我。” 他几乎是不自觉的便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低到连自己都觉得卑微。 然而,她还是一把扯回了自己的袖子,不做任何的犹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 第390章 望乡一曲 雪阙山下的神庙已经开始封顶了,苏湮颜这日亲自到场观看封顶的过程。 这座宫殿,将会是留文国境内最大的一座神殿,眼下主宫殿已经开始封顶,其余各宫依旧还在施工,在正中间的祭坛当中,将会矗立一座巨大的神女峘央像,此庙一旦落成,必定是万民来朝,香火不断。 “神主,这些是留文祭司给这神庙拟定的名字,您过目。” 秦尚芙将一些名帖递到苏湮颜的面前,她执起那些名帖,一一看过。 留文祭司拟的名字,多是些“颂、盛、平、昌、鸿”之类的字眼,苏湮颜在心里觉得这些名字都没有太大的心意,但唯独有一张名帖上写的一个名字深得她的心意—— 只见,那名帖上字迹端正地写着四字字 “海宴神殿”。 不知为何,这名字一下子就让她生出了万分的感触。 若是有一天,分隔仙魔两界的海湖的风波平息了,天下呈一片和宴之景,仙魔两界也当各自生息,众生安乐,那样的美景,也实为是盛世了。 “那就定这个吧。” 苏湮颜将写着“海晏神殿”四字的名帖从十几只名帖里面拣了出来,就当是将这神庙的名字定下了。 到了第二日清早,她刚刚洗漱完毕在沁欢宫中用早膳,侍女秦尚芙便带来了一封来自留文国都善康城的信件,专门呈给她看。 “央神大祭司苏圆圆亲启。” 看到这信封,苏湮颜皱眉,这天下很少有人会这么恶心地叫她。 打开这封信函,发现这依旧是留文储君解子筝的字迹。 解子筝在信里说,他的父王,逢椿国主,最近身体一直都不太康健,却一直都记挂着她。他老人家于白忙之中,听闻这新神庙修建得已经初见雏形了,特地委派自己来雪阙山一趟。他将于五日之后启程来访雪阙山,此行也正好与她叙叙旧。 她心想解子筝他来就来罢,她自然也会用心招待他,他在信封上不着调地称乎她为苏圆圆,这事她也不计较了,但他在信的最后的落款竟然是“你永远的少阁主”,这就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了。 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苏湮颜眉头一皱,感觉背上麻了一下。 将这封信看完,她于桌案上将大笔一挥,写下一个“好”字,将其交给秦尚芙,就当是回信了。 她写完这封信,便靠到榻上去看书,她看的是一本魔界文人写的《志怪集》,写的是各种鬼怪在人间的行事。 当看到饶有兴致的地方,她喜笑颜开,心想自己也应该算是鬼怪中的一个,否则又岂会怪力乱神,死而复生? 阳光慵懒地穿过朱窗,却见濯翠从帘外走进来,恭顺地说 “神主,沐潇宫的人说他们新编了一首绝妙的曲子,想来表演给神主听。他们现在正在外头候着呢!” 闻言,苏湮颜支起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 想不到这沐潇宫现在居然会主动出击了,真是遭不住。 她丢下书本,懒懒地吩咐一句“让他们进来吧。” 沐潇宫这回来了四个人,打头的便是温澜。 然而,奇怪的是,今天他们四个不约而同地都穿着一身白衫,而当他们抱着琵琶抱着琴出现在这沁欢宫的院子里,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就在方才,她往院子里看去的时候,看到他们今日的打扮,乍一看像是四个姜青未同时出现在了她的院子里—— 他们穿着白衣,散着的乌发清逸无比,迎面向着她这边走来,齐刷刷地道一声“神主安康”——抬眼时,那一张张俊脸各有各的特色,难分伯仲。 “你们说,你们新编了首绝妙的曲子?” 苏湮颜从袖里抽出那把白玉梅花扇,面无表情,端着身段地坐到厅中。 “是。” 温澜站在前头,谦和地回答道 “回神主,自从您上回在沐潇宫闷闷不乐地回去了,半个月都没有再来拜访,我们这些人,便在沐潇宫深刻反省了一番,想来是我们做得不够好,惹得神主厌烦了。” 苏湮颜一时无语,不知道他们这回要弄些什么明堂出来,便慵懒地往交椅上一靠,随他们去了。 “神主,我们近日一直在研究音律,又寻来了一些仙界的谱子参考学习,终于编写出了一首融合仙魔两界风格的曲子。我等心想,您在仙魔两界都呆过,是见过大世面的,特地请您来帮我们点评一二。” 融合仙魔两界的曲子,听来倒也稀奇。 听听罢,苏湮颜心想。她自然是知道沐潇宫的这群人其实是魔君派到她身边的耳目,她要是不待见他们,魔君一定会找她的麻烦。 得了神主的同意,他们一同将各自的乐器端了起来。他们坐到侍女搬过来的椅子上,开始认真地弹奏了起来。 古琴声起调,笛声便紧跟其后,旷远扬长,像是有人从云端而来,缥缈而神秘。 忽然,月琴的声音清脆地乍现,雨点一般地密集,像是下起了小雨,这显然是魔界人爱听的曲调。 琵琶声不紧不慢,轻拢慢捻地循循道来,几种乐器一起鸣奏,像是在耳边起了一种奇异的震荡,旋律还绕着庭院使全部的人都停住了脚步。 在这曲子里,有的旋律是魔都皇城的各大酒楼里常有的调调,而有的旋律,苏湮颜听得出是仙界曲调独有的顿挫之感——那是她很久之前,在那仙界的梵净掌门的寿宴上听到过的。 有趣的是,这二种旋律杂糅在一起,竟然不会让人不觉得奇怪,反而出奇的好听,叫人的思绪不自觉地散开去。 曾几何时,她在明觉山听到仙界的曲子时,心中总能想起魔界市井乡谣,然而现在,这两种曲调终于融合到了一起,贴切地奏出了她的心声。 这曲子若是放在仙魔两界各自专门的乐师那里,肯定会被认为是不伦不类的,然而如今在苏湮颜这里,这曲子是极好的,以至于乐声歇了之后,她特地问了温澜一句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温澜闻言先是柔和地一笑,他那俊逸的眼睛弯起来,神采奕奕。 “回神主,此去名为《望乡谣》。” 苏湮颜笑了,她点了点头,夸赞道 “你们有心了。” 说完,她唤来秦尚芙,认真地吩咐说“好曲当赏。你去将前日里留文国主送来那几对珍品珊瑚拿出来,赏给他们一人一对吧。” 秦尚芙刚应下,却见温澜疾步上前,撩起袍子跪在了她面前。 “神主,温澜不要多贵重的赏赐,只想向神主讨个恩典。” 苏湮颜凤眸一转,优雅道“你想要什么恩典,只要是不过分的,本尊都可以满足你。” 温澜抬头,他目光拳拳,行动间温和不失礼数,不卑不亢地将他的想要的恩典旭旭道来 “神主,沐潇宫虽布局精致,然而住的人多,我们在练琴谱曲时,难免会吵到别人。神主,我们几个想寻一处清净的所在,专门用来弹琴奏曲,而且如果能离神主的居所近一些,也能方便神主时常过来坐坐。于是我们思来想去,想跟神主讨要湖心岛作为乐坊,还请神主恩典。” 闻言,苏湮颜总算是看出了他们的心思。 她将手中的玉扇一合,淡淡地说道“你们要哪里都行,唯独湖心岛不行。” “神主——” 听到这话,温澜诚恳地又拜了一拜,他语气殷切,肺腑直言道 “神主!湖心岛宽广,周无遮挡,景色灵秀,应是奏乐玩乐的好去处,绝不是关押战犯的地方!神主,魔界与仙界交恶已久,而您是魔君器重的镇远侯爵,还请您洞悉偏重,务必三思而后行啊!” 话音刚落,后排的那三个同来的乐师一同跪了下来,“还请神主三思而后行!” biu biu。biu 第391章 水色清明 “哦?” 苏湮颜刚刚转好一些的心情,终于被搅糊了。 她将远山似的眉头一挑,“看来,是本座的做法不合你们意了?”她眼底的愠怒之色一览无遗。 “神主,属下不敢!” 温澜闻声立刻给她赔罪,那语气恳切万分 “神主知道,我们既然是魔君派过来的,自然有义务为魔君说两句话——您将那仙界掌门囚于湖心岛,这般好吃好喝供着,此事已在魔界传得沸沸扬扬!神主,这谣言一起,众口铄金,恐怕于您的声名不利!属下做这些都是为了您考虑!” “你为我考虑?”苏湮颜却笑了,那双瑞凤般的眼睛中噙着清明的光。 “温澜,原先是我低估你了,原来你是个如此衷心的臣子,这一点很好。” 苏湮颜说着,漫步走到院中斑驳的树影之下,春日的暖阳将她的背影拉长。她立在树下皎洁如一尊璧人。 一阵清风拂过,她忽将手中的折扇展开,扇面的一枝傲梅乍然显现,袖口散发着旷然的芬芳。 “可是温澜,你想过没有?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而我做的这一切,则是为了全天下的百姓。” 她的声音在暖阳之下那般平和,温柔得如同枝杈上的新芽。 “这世间的道理,仅靠仇恨是无法解决一切的。仇恨,只会滋生更多的仇恨,而恐惧则往往带来残忍。仇恨是一把刀,会使你和你的敌人一样生不如死——这些,你应该是明白的。” 温澜惊讶,“神主?您究竟是?” 苏湮颜目光深沉,她侧过身子,眼睛看向旁边的枫树刚冒出新芽的枝杈,语气悠然 “魔君也是人,难免有想不到的,做不到的。但是,魔君难做的事,可以由本尊来做,总之,受益的是百姓。” 闻言,温澜怔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你们下去吧。” 迎着午后的日光,苏湮颜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记得去尚芙那边领赏。” 送走了沐潇宫一行人,苏湮颜回去美人榻上继续看话本,这两天她闲来无事,这种清闲一直维持到了第二天的午后。 午后,苏湮颜在万观天的园子里闲逛,不知不觉又逛到了湖心岛的廊桥。 看到这波光粼粼,水色清明的湖面,侍女嫣云忽然提了一句 “神主,眼下各宫各殿已经修缮完毕并起了新名字,但唯独这大湖还没有被命名,还请神主给这湖想个好名字。” 闻言,苏湮颜眺望这方湖泊,见这湖面反射这阳光,宽阔无比,一眼望不到边。 她知道,此湖的水源来自于雪阙山顶端的冰雪,最是清冽,在有水草的地方甚至还可以看见水中游鱼。湖中央有一穿湖连廊,可直接通向湖心岛的前端,在天气好的时候,此湖的水清色映着天空的天蓝色,青蓝交织成了一种新的色彩,风光很是旖旎。 苏湮颜也不言语,心中已有了答案。 只见她步伐翩翩,气定神闲地就往湖心岛的方向去了。 “这仙界掌门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一来到湖心岛,她便查问此处的侍卫。 那侍卫老实憨厚,一本正经地回答道“神主,这仙界掌门就是太安静了,这两天端进去的饭菜,晚上还是原封不动的端出来,就连大夫配的药也不见他喝,只怕是又要寻死了。” 闻言,苏湮颜在心底里翻了个白眼。 她暗想自己好不容易给他争取下来这湖心岛,如此好吃好喝地供着,他还要作弄着寻死觅活,也不知道是谁欠了谁的,竟这般难养活! “你们留在外面等我。” 她吩咐两个侍女,自己大步上前,再次叩开了湖心岛阁楼的门。 她上楼时,特地用手背在木门上敲了两下,没有人应答。 她走上前,见这屋里摆设未变,依旧和她前日离去时一个样,甚至连窗户都没关。 和风轻柔地拂过木床上的布帘,暖阳伴着湖光照进来,在屋顶映出水的波纹,粼粼波光在屋顶流动着,气氛静的出奇。 她又用扇子,试探性地敲了敲床帏的木架,却依旧不见他应答。 “大白天的,不至于睡这么死。” 她又清了清嗓子,表示是自己来了,却听周遭依旧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响。 她径直大方地撩开床帐,却见姜青未正背对着她,如同软缎似的乌发散在背后,一声不吭地侧卧着,将整个身子蜷在被子里。 她拿扇子戳他一下,仍不见他动,这着实吓了她一跳——不会是真的饿死了? 他如今这副身躯,若再像从前一样不吃饭,只怕是遭不住的。她见他果真是蜷在榻上一动不动了,连忙伸手探了下鼻息—— 确定还活着。 她拍了他两下,仍不见他有反应,便伸手碰了他脸颊一下,发现那温度果然烫得吓人。 旋即,她将眼神望向窗外,看见那水色的湖面,发自肺腑地叹息了一声。 前日她来时还大吵了一架,今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真是她前世的情人,今生的孽债。她努力地去回想他的狡猾与诡计,但此时她的仇恨竟不像是仇恨了,其间的怜悯显得那样多余,但是她还是控制不住,偏这样不行了。 她亲手从楼下打来一盆水,从屏风后面扯了方汗巾,浸了水之后拧了拧。 她将他的身体放正了,见他那纤长的睫毛乖顺地垂着,这副容颜憔悴而温柔,真不像是那么凶狠的明觉掌门。 她用汗巾反复擦拭他的手臂和脸,好给他降下体温。她在做这些的时候,尽量除掉了那些对于他失望和痛恨,她任自己沉浸于主观的想象之中,怀念着曾经她爱过的那个清逸出尘怀容仙君,致敬她从前向往的风花雪月。 即便成了这万观天的神主,她诧异自己的内心怎么还会像个女人似的心软,她明明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了,而当听到他讲自己有苦衷的时候,她还是抵不过前世的记忆,不敢对他下重手。 她心想他从前是那样的脱尘绝俗。那时他可以只手撑起云上峰,骂公主,怼掌门,越世俗,弃师门,爱上一个魔界卧底。然而,如今他怎么会变得那么俗气,天天仙界魔界的挂在嘴边,老套而单调,倒像个古板倔强的老人家。他活在这空有荣誉与美德的名利场,当真会觉得这样舒服吗? 在她亲昵的磋磨之下,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虚弱地动了动,张开两道月牙。在这种昏昏沉沉之中,他欲要抓她的手,然而她没让他抓,只是将他的手塞进被子里去,禁锢起来。 “这里是,时空,之墟吗?” 恍惚间,她听到他可怜巴巴地问了一句。 “这里是阴曹地府。” 她随口应了一句,但谁知他在迷迷糊糊之中真的信了,因为在不久之后,他居然虚弱无比的自言自语道 “我不喝孟婆汤——仙魔两界还没有停战,我不喝——” 听到他这句话,她当真觉得他一定是烧糊涂了,她放眼看窗外,此时太阳已经偏向了西边。 不做过多的停留,她下了阁楼,推门出去时,看见侍女嫣云和濯翠正候在外边。 “神主,走了吗?”两个侍女同时发问。 “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本座,在这湖心岛过夜了。” 。 第392章 水色清明(2) 神主要在湖心岛过夜的事情,立刻在万观天炸开了锅! 万观天所有的侍卫、侍女们,无不对此事惊讶连连! 很快,这消息在整个万观天不胫而走,当传到沐潇宫的时候,所有人都要气得昏倒了。 沐潇宫的温澜也没有料到此事的发生,神主她居然真的这样做了!明明在昨天下午的时候,她将自己说得这么伟岸高尚,但过夜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了!她怎么可以! 于是乎,在这样的众怒之下,日暮时分,沐潇宫的一百名魔界美男子倾巢而出,他们全部涌向湖心岛,在穿湖连廊上跪了一长串—— “望神主三思而后行!” 他们在穿湖连廊上齐声高呼,呼声之大,用情之深,惊得在阁楼里的苏湮颜脊背一寒。 闻声,她来到窗户跟前,往下面一望 那穿湖连廊上跪了好几排人,大概有百来个,看样子应是从沐潇宫来的。 一见到她的身影出现在阁楼的窗户口,所有人都起抬头仰望她,就连看守湖心岛的侍卫,还有她带来的两个侍女,也跟着沐潇宫的一行人一起跪下来恳求她。他们群情激奋,齐声高呼着同一句话 “望神主三思而后行!” “望神主三思而后行!” 呵。 见状,苏湮颜嘴角无奈地勾了勾,露出一个苦笑。 她缓缓关上了窗户,抬手时潇洒地打了个响指,在屋内设下一个消音咒。 从容自若,她慢步地走到床边,顺着床沿坐下来,那坚定而清澈的目光投向那个仰面平躺着的男子。 “听见了吗?方才?” 她靠着床边,目光温和,口中悠悠念道 “你可得明白我的这番良苦用心。” “等你以后回去了,也怜惜一下我们魔界的人,别动不动就是破天狼,动不动就是诈降,全天下可都看着呢。这回,你,身为明觉掌门,欠了我万观天一个大人情,今后怎可轻易兵刃相向呢?” 她叹一口气,冷静地将汗巾叠好,放在他额头上,并用那把白玉梅花扇给自己扇风。 “从前呢,是我考虑得太少,做什么都那么默默无闻。”她将目光移向屋子里陈设的茶具上“但如今,你在仙界成名了,我在也魔界出息了,怎能再像从前那样,做着这种偷偷摸摸、私相授受的事情呢?” 转过头,她低头看着姜青未那苍白而憔悴的脸色。她细看他脸颊上泛起的薄红,还有那两道俊秀的眉毛,此刻他的耳朵也是红的,倒像是从前喝醉了酒,倒在乱石滩上狼狈模样。 她不禁要感叹都说相由心生,他干了那么坏的事,怎会还跟以前一样漂亮呢? 她伸手摸了摸他那道毛茸茸的眉毛,指尖便立刻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酥麻。看来,她终究还是跨不过这苦海了,但是转念一想,那又能如何呢? 她收回手,正坐在床沿上,优雅地摇起扇子,此时的眼神之中已经呈现出豁达的洒脱。 与其从前那般自怨自艾,倒不如将副脊梁彻底地挺直了,成为一支定海神针,屹立在这苦海的中央,定四方风波,坐看这天下一片河清海晏,这才是她身为万观天神主,该做的事。 天色越来越黑了。苏湮颜用法术点亮了烛灯,顺便打开窗户往外一望,却见廊桥上跪着的沐潇宫的人已经走了一半了,只剩下一部分人还固执地跪在那里。 大概是他们知道木已成舟,横竖也拉不回来了。 而她见状只是苍然地一笑。想当初,就连夏琉羡那么聪明的人都没能让她悬崖勒马,而如今,仅凭这些人的三言两语,怎么能够轻易地拉住她呢? 湖心晚风向她迎面扑来,她悠闲地端起一杯水,抿一口。 她其实倒也想被人用力地拉扯一把的,但可惜,放眼整个魔界,至今都没有人能停止她的这种困苦,也不知道是这仙界人带给她的感受太新奇了,还是她性格太过顽固,执着至此,自负至此。 此时此刻,月亮又高悬于在天上,倒影却下降到了水面,那轮皎洁下弦月,就这样被水面击碎了。 春夜的暖风从湖面卷起,带来水草的清香,一阵阵扑向这湖心岛的阁楼。它们一部分撞在雕花窗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另一部分吹进屋里来摇曳着烛灯,使她的视线忽明忽暗。 她倚靠在窗扉上,手中的扇柄在桌上敲了又敲,跟随记忆,敲打出昨日温澜他们演奏的那首《望乡谣》的曲调。那清脆的鸣响,一声一声地紧密相连,随着她的思绪此起彼伏,像是急切地叩问一句 爱是什么? 第二日的清晨,姜青未终于在斜照的晨光里醒来。 他睁眼时看到眼前一片金光,微微恍惚了一下,缓好久之后才慵懒地侧过头,猛然间却看到对面有一双锐利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 他被惊吓到了,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人正是使他昼夜困苦,肝肠寸断之人。 苏湮颜,她如今是这万观天的神主,她坐拥各方权势,还有沐潇宫一百零八美男日日陪伴,她来这里做什么? 他用手腕遮住了脸,心中五味杂陈。他在心里纠结了很久,最后才从沙哑的喉咙里冒出一句 “你不去沐潇宫,在这里做什么?” 苏湮颜却悠闲地一笑,玩味地揣测他的小心思。 “你很想我去沐潇宫吗?” 苏湮颜落落大方地走上前来,在床沿上坐下,看着他用手腕挡住脸,竟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听说门口的侍卫说,你不肯吃药也不肯吃饭,只怕又要寻死了,所以我特地过来看看,没想到进门却见你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一时心软,便在此处留了一夜。” 他闻言,侧过身去,将半张脸藏了起来。 “不用你管,我自然不会寻死,起码也要活着看到仙魔两界相安无事了,方能撒手。” “你凶什么,我都还没冲你发脾气,你倒还先发制人了。” 却见苏湮颜的脸色相当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如此反应。 “你是不知道,昨夜沐潇宫的人在这湖心岛外面跪了一夜,他们都求我,叫我不要管你了,但是我非不听,搞得现在整个万观天的人都知道我在你这儿过夜了,相信这个消息不久之后,就会传到魔界和仙界去,弄得人尽皆知。” 说到这里,姜青未一动不动,却见苏湮颜则俯身凑过去,坏笑着在他的耳边说道 “你不会是在害怕,这消息传到仙界之后,明觉山的那群长老仙君们会怎么议论你?怀容掌门,你的清誉没了!” “你既然恨透了我,”他声音低哑,“但为何还要这般搭上你自己?” 她好似一副诡计得逞的样子,笑着说“我将你囚在这湖心岛,几乎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意你,而那些侍卫侍女们,他们个个都心知肚明,他们心里知道你就是我在仙界时候相识的老情人,只是碍于一些关系不好意思说,但在昨日,我特意将这层窗户纸挑破了——所以,你也逃不掉了。” “你——” 他将头埋在枕衾里,看不见表情,只是低沉地问出一句“你是认真的吗?” 苏湮颜笑了,“自然是再认真不过了。” 她将折扇展了开,恨恨然道 “你既然是仙界掌门,且又为仙界做了这么大的贡献,即便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天庭和明觉山的那群人,也不至于因此就要废了你。反而,他们现在畏惧我,想来用你来牵制各方势力,这是最好不过的办法。” 她面上巧笑嫣然,眼中却噙着更加深邃的光。 “你既负了我,又骗了我,你把我害成这样,那你后半辈子就活该被我吊着,我不好过,你也别想舒服。我们魔界人向来都是不好惹的,况且说我已不再是那个躲躲藏藏、畏手畏脚的花圆圆了,如今我出息了,你也该把前世欠我的全部还回来,附加今生欠的债也要还上,要是这么轻易就死了,还不是便宜你了?” 清风从湖面扑来,凉凉的,夹带着春日独有的鲜草气,浮动着苏湮颜的衣摆。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没有怨言。” 他侧着身子,语气怅然,声音低哑语气却很坚韧 “这段关系,终究是我不好。难为你了。” 。 第393章 水色清明(3) 这日,苏湮颜在湖心岛呆的很是耐心。 很快,到了用早膳时间,侍从从外面端来饭食。在侍卫送饭过来的时候,他们在外面足足敲了七下的门,苏湮颜才将他们喊进来。 姜青未撑着身子坐起来时,见进来的那三个侍卫的眼神有些躲躲闪闪,他们慌忙地将东西放在桌上,便仓促地退出去了,一刻不敢多留。 苏湮颜低头看了一眼他们呈上来的饭菜 两碗海鲜粥,三笼不同口味的水晶蒸饺,一大碗冰糖燕窝,一盘糕点,碗筷两副。 这是按照她在沁欢宫早膳的份例做的,而且还做成了两人份。 看来她今天就在这里用膳了。 “过来,吃饭。” 她素手执筷,端整而优雅,却迟迟未见对面的人有任何动作。 “你是果真要绝食了吗?” 她回头瞥了他一眼,却依然不见他行动,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 “怎么?你不是说你不想死吗?” 她第三次喊他来吃饭,算是给足了耐心,但却见他依旧沉默。直到片刻之后,他垂下头,语气平淡地说 “下不来床,双膝在雪地里跪坏了,站不稳。” 她闻言,停住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又见她站起来,端起了一碗粥,缓步走上前去,温和地放到他的手上。 “我得看着你吃完。” 她坐在床沿上,眼神很温和,却不自觉地透露出一种隐隐的威慑力。 她递到他手上的那碗粥很暖,这温暖他等了很久,但真正等到之时,却又觉得受宠若惊,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她看见他的手似乎颤了两下,然后慢慢地用勺子在里面拌了两下。他侧过脸去,乖乖地喝起粥来。 她是很久没见到他吃东西的样子了。也不是出于别的什么,她只是觉得,他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才像个人。 他的动作依旧温文尔雅,但似乎是因为确实饿了,一口一口地吃得很香,那样子看着竟有点可爱。 “你这么喜欢逞强,最后伤得也只有你自己。” 她看着他吃完这一碗,又从自己袖里拿了一方手帕给他。 他怔怔地接过帕子,端整着抬手,轻轻地擦了擦唇边。 苏湮颜在这时又起身,将那侍卫随着早膳一起带过来的汤药,从桌上端了过来,温柔地递给他。 姜青未依旧还是一言不发地接过那药。他双手捧着那瓷碗,目光下移,似乎是想等它凉一些再喝。 趁着他喝药的这个空档,苏湮颜将目光看向对面的窗户外。她倚着床架,手执白玉折扇,悠然地感慨了一声 “这湖景真美。” 他闻言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药碗轻轻吹了吹。 “这方湖泊,自万观天修缮之后一直都没有起名字。我也是这两天,才给它想到一个极恰的名字,想听听吗?” 他尝了一口汤药,因为苦涩,所以微蹙着眉头看向她。 “这湖,我起名叫青未湖。” 苏湮颜转过脸,玩味地看着他的此刻的表情,而他果真就愣住了,他睁着那双与这湖光同样澄澈的眼睛看着她,惊讶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说话时笑眼盈盈,眉宇间却有一种果敢的刚毅“起这名字为的是,用你的名字将你困住,叫你这辈子都出不了万观天,这辈子都别想回去了。” 万籁皆静,只有风声在叹。 没过两天,万观天神主与明觉山掌门的事情,果然就在仙魔两界彻底传开了。 刚刚停战的仙魔两界,民间一时也没什么新鲜的话题聊,而这个消息,无疑就是给了他们最好的消遣,以至于人人见面都要问上一句,就怕有人还不知道。 于是乎,这个消息在民间被传播成了各种版本,走窜于市井酒楼,流行于大街小巷,闹腾得人尽皆知。 “一群废物!” 魔君听到这个消息,暴躁至极,掷了笔墨,掀了案台,站在高台上叹着粗气 “我早知道苏侯就是个不堪用的娘们!所以才特意给万观天送去了足足一百零八号美男!然而,我们这么多人,竟然还抵不过一个仙界掌门?!” 中枢大臣侍在一旁,尽力地给魔君顺气。 “陛下,我听说那仙界掌门,是苏侯潜伏仙界的时候就认识的,那是他还不是仙界掌门,苏侯也还没有功成名就,他们两个算是老相好了。” “什么老相好,新相好的!”魔君狂怒,“仙界人竟然狡猾至此!苏侯也是不成体统,竟干出这种背祖违宗之事!” “陛下!您先不要太气,苏侯祖上世代为将,对魔界必定忠心,想来她自有分寸。”大臣劝导道“陛下,想来苏侯对那仙界掌门,正如您对贺妃的态度,是有些相似的。” 提起贺妃,魔君一下子想到了她。 他心想自从上次贺妃在庆功宴献舞之后,一直得到他的独宠,想来仙界人在勾引人的方面,的确是有些本事的。 但是! 魔君心想,自己毕竟是男人,是魔界的天子,只有他尚且能镇住那天庭公主,然而苏侯她究竟是个女人,女人最是喜欢感情用事,只怕她的心会一天天地被勾走,要是以后真去了仙界,孩子都生了几个,那还怎么得了! “立刻传朕圣旨!” 魔君言辞俱厉,果断地传唤官员拟定圣旨 “宣廖林信义侯苏氏,见此圣旨,即刻陈书一封,道明此事缘由,并表面态度,并立誓此生绝不踏出魔界疆域半步!若是违反,抄家宅毁宗庙,夺封号连九族,并以叛国之罪处置!” 这段在万观天发生的轶事,同样也传到了仙界。 明觉山的宣天大殿之中,轩亭长老召集诸位同门的长老、仙君们开会,众人一到场,开门见山地提起了这件事。 “不愧是掌门尊座。”先是洪台仙君赞叹了一句,他摇着五骨蝙蝠扇嗔怪道 “本君,前几日从探子那里听闻,这万观天神主,原先做过卧底,曾在我们明觉山潜伏过。” “难不成?” 夜坤仙君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他讶异地将广袖一抚,看向众人“你们还记得吗?在掌门的府上,曾有一个传出绯闻的侍女——但后来,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在场的长老仙君们都像是当场顿悟了。他们个个喟叹着,好似在一瞬间将什么都理通顺了 “难怪怀容掌门这么多年都不怎么搭理矜玉公主” “难怪当初怀容掌门还是仙君的时候,会那么果断干脆就离了明觉山啊!” “难怪,仙魔谈判的时候怀容掌门敢只身往敌营闯,原来是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啊!” “难道,那些流言都是真的,他当真是通过勾结魔界才能平步青云的?” 一时之间,宣天大殿内,众人议论纷纷,那些早就不满意怀容掌门的那种处事风格的,言语之间已经开始透露出了拉踩之意,弄得一些拥护者此时也不敢乱说话,甚至已经听到有人说 “如果是掌门犯了私通魔族之罪,应当以什么罪来处置?” 。 第394章 储君来访 整个宣天大殿充斥着议论之声,喧哗不止,忽见在这一片喧嚣之中,坐在主位的轩亭长老支着拐杖,挺直腰杆,缓缓站了起来。 在轩亭长老的那张生着白须的苍老的脸上,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因充满睿智而不动声色。 他佝偻地支着拐杖,缓慢地挪步到殿正中间燃着地香炉前——却见他猛然伸出右脚,灰边布鞋狠狠地往前方的那只镂刻精美的博山香炉上一踹! 瞬间,香炉打翻,滚落在地,发出的声响将喧哗中的众人吓了一跳! 众人无不从议论之中抽身,不约而同地看向轩亭长老,四周一片沉寂。 “老夫我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个的是想要翻天了吗!”轩亭长老义愤填膺,瞪着眼睛骂道。 明觉山的所有人都害怕轩亭长老。他们都知道,轩亭长老的话语,可比比明觉掌门的话语更有威慑力,毕竟他明觉长老轩亭,曾辅佐过三代掌门,是明觉山的第一元老,在仙界的威望高到就连天帝也不敢顶撞于他。 “长老息怒!” 洪台仙君站出来,向轩亭长老躬身行礼,宽慰道 “长老,凡是位高权重者,难免是要跟魔界打上交道的。再况且,这一切都得等怀容掌门回来了才能交代清楚,长老现在可千万不要被不懂事的人气坏了身子。” 轩亭长老冷哼一声,旋即,他的一双老眼目光一偏,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个正坐于前排,一直闷不吭声的凌峰仙君的身上。 “凌峰仙君,你对此事怎么看?你来说两句!” 凌峰仙君被点了名,他叹一口气站了起来,抬手作揖,万分恭顺地说 “本君以为,这应是件好事,若那万观天神主真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掌门他也能活着从魔界回来。” 宣天殿内的气氛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再次投向轩亭长老的脸上。 只见,这轩亭长老踹翻香炉之后,并不急着派人来收拾。却见他缓步回到自己的主位上,将衣袍一转,端正地坐下来。 “明觉掌门向来都是仙门之表率,是开宗立派的根本。”说话时,轩亭长老不怒自威,道貌岸然“若是谁生了揣测的心,今后也不用来开会了,你大可出了我明觉山,自立门派去吧!” 堂下无人敢说话,每个人都对轩亭长老的话洗耳恭听。 “况且说,怀容掌门也是老夫我一手提拔出来的。” 轩亭长老将语气一沉“想当年,彭山旧部在我明觉山作乱,群禽拔鹤,乱时方见人才出。现如今,魔军进犯,于这危难关头,才能看见究竟是谁心怀大义,甘愿牺牲自己也要救民于水火!但若是——” 轩亭长老将语意一转,怒视堂下 “但若是我明觉山的子弟,一个个的都像你们这般会揣度人心,总是怀疑这、猜测那,说话多、做事少,当那大事临头之时,谁人去顶?你们平时一个个的说起来比谁都厉害,在关系到自身利益之时便各自为政,真就是一群软脚虾!若再继续下去,只怕就连魔界都要来耻笑你们了!” “长老所言甚是。” 洪台仙君第一个附和,紧接着其他也应和道“长老所言甚是!” 见无人再敢争论,轩亭长老满意地抚了抚自己的白须。 又见他沉下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那万观天神主,老夫自然知道她的底细。” “她早年的确在我明觉山潜伏过,但因为她不曾害人,老夫我当年也想放她一条生路。但谁知,她竟是廖听长司在布施锁灵阵之时所说的那个,神选之人,灵能至强者。”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一度变得神秘而诡异。 这时,有人站出来问道 “那留文国的锁灵阵,是否真的与召唤巨蛇火鸟的秘术有关?” “是啊!”有人大胆地提出猜想“那是不是说只要我们掌握了锁灵阵,就能与那万观天神主对抗了?” “非也。” 轩亭长老无奈地摇头道“老夫早年间与那廖听长司交好,时常从他那里听到一些神秘之事,但无论如何也还是听不懂。留文神学,是留文祭司们世代相传,研究了近万年的学问,我们明觉山子弟,就算研究一千年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听到这里,凌峰仙君将目光一沉,在这时插口道 “那万观天神主,我曾与她交过手,她可以在瞬间毁掉我一半内力,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她的那些招式诡谲而强大,可以说是完全超脱于仙魔两界之外,只怕她在世上想做什么,无人能够阻拦。” “你说的这些老夫也想过。” 轩亭长老沉思道“不光是我们仙界,其实就连魔君也很忌惮她。我心想,她要是真这么帮衬着魔界,我仙界恐怕迟早要被魔界踏平。但好就好在,仙魔两界还是及时停战了,想来她对争夺天下,也没什么兴趣。” 夜坤仙君叹息一声,遂又将眉头一皱“对争夺天下没兴趣?那她对什么有兴趣?” 闻言,洪台仙君立刻就用扇柄打了他一下,他将眼神一斜,晦谟极深地说 “她对什么有兴趣?眼下不是明摆着吗?” 此言一出,满座沉寂。 数日之后,留文储君解子筝到访雪阙山。 这解子筝一来,万观天上下全都忙活了起来,全力迎接他的到来。 这日,解子筝的轿辇刚到,苏湮颜便站在万观天的正门口迎接他。 解子筝从马车上下来,金冠锦服,玉带华履。细观他的神色,他眉眼间的纨绔已经破除了身份的桎梏,全部成了一种权势的威严,如今的他是那般的气宇轩昂,华贵无伦。 “储君远道而来,辛苦了。”苏湮颜凝眸,礼貌地微笑。 “神主。”解子筝见到她,对她颔首示意。留文储君与央神大祭司之间的地位相近,是不需要行礼的。 “三个月没见,神主的丰姿愈发明艳了。”谢子筝风雅地打开檀香扇,一连微笑地看着她。 苏湮颜自然知道这解子筝是对她有意的。但是,她不知道解子筝对她的这个心意,究竟是玩味多一点,还是承诺多一点。 再况且,她也不喜欢谢子筝,她觉得他总爱装腔作势,待人不够真诚。 她心里虽是这样想的,但考虑到解子筝如今是留文储君,将来的留文国主,她不能对她冷脸,这就相当于当众不给他面子。加之,他曾经的确有恩于她,且她住的这个万观天,也是他送的,因此她从头到尾对他都是笑脸相迎,客气得很。 白天,苏湮颜陪着他在万观天转了一转;傍晚的时候,她于宴客的恩华殿大摆筵席,与解子筝举杯谈心。 当然,她跟他聊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和思考感悟,就当是叙旧了,并没有谈及任何魔界与留文的国事政治,也没有谈及沐潇宫和湖心岛。 最后的最后,天色渐晚,她托词说要休息了,便携侍女离了宴席,出了恩华殿,一路向自己的寝宫而去。 她走之后,解子筝独自留在了宴席上。 这宴席其实他才吃到一半,远远没有尽兴,于是便一个人喝起了闷酒。 当酒喝到恍惚处,他心中潜藏的情愫便坦露了出来。 解子筝抹去唇边的酒渍,唤来贴身侍从,询问道 “我交代的事,你没办好?” 侍从低头,卑微道“储君,属下无能,那湖心岛守卫看守寸步不离,且又在湖中央,属下实在没有办法潜进去。” “想不到,那仙界掌门当了人质了,还这么有能耐。” 解子筝气愤地放下杯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旁边那侍从连忙扶住他。 “走,我们去湖心岛,会会他去。”他道。 。 第395章 情敌相见 话说在这一日,姜青未听看守湖心岛的侍卫说,万观天今日来了一位大人物。 到了中午时分,侍卫照例从外面送饭到阁楼,那些食物是三菜一汤,菜品一如往常。 在动筷之前,他先端过一碗新鲜的菜汤,凑到鼻端闻了一闻,却从中嗅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砒石散。 这是有人要杀他。 一想到有人对他动了杀心,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这日的午后,他便从阁楼里出来了,抱着琴在湖心岛的杏花树下,不间断地弹了一个下午—— 终于在日暮时分,果真有人被琴声引来了。 杏树花期很短,被春风吹了几日,原本含着红蕊的杏花早就落了一大半。透过那些新长出来的嫩黄的新叶,他看见湖心岛的入口处,走进来一个男人。 那男人走进了,他衣着华贵,绝非凡人。 此人身上带着酒气,还有一段疏朗的檀木的香气,那人走路时的步态张扬,但也不算狂放,有点像是魔界人的做派。 “仙界掌门。” 那人开口了,他们中间隔着一棵杏花树。 “你倒是好兴致啊。做了人质还这么清闲,居然还在这里弹琴。” 他的声音清达通透,语气高傲。 “不然呢?” 姜青未沉思着,抬手将琴放到一边,明澈的声音润如泉音,不卑而不亢 “琴声不断,说明我还活着,但只怕是,碍着某些人的耳朵了。” 分开花枝,那人穿过树间,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你怎知道我看不惯你?”来人发问。 “我听过你的声音。” 姜青未转过头来,清潭似的眼睛目光锐利,将来人的模样看得真真切切。 眼前这人,服饰轩朗尊贵,面目俊气,且脖间还悬着一长串精美绝伦的黑曜石珠串。黑曜石是留文神学象征,而那些珠宝闪出金色的光辉,成色上等,想来只有留文皇族才有资格佩戴。 “你是留文国的新任储君。原来是你。” 解子筝蹙眉,玩味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眼前人的身形,与他四十多年前曾在鸥歌岛见过的那个瞎子的身影,完全地重叠了起来,只不过如今的他,多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解子筝知道,他是通过自己身上的这身留文形制的服饰认出自己的身份的,但他毫不在意自己身份的暴露,只是冷哼一声,深邃的眼睛里写满讥讽。 “我劝你,还是少花些心思在万观天神主的身上,”他道“否则,我是不会让你活着回仙界的。” “那你呢?”姜青未从容自若,客气地反问一句“我看你花的心思,也不少。” “你是想故意激怒我。”解子筝嘲讽地笑了“呵呵,有意思。” 然而姜青未面上的表情始终镇定。 他本是坐在一块石头上,此刻已是缓缓地站了起来,迎着湖风,他雪白的袖子兜得两袖清风,像是展翅欲飞的仙鹤。 “我在这湖心岛住了快一个月了,”他道“没有人敢对我动手,然而,今日你一来,送到这湖心岛的饭菜里便被下了砒石散。你这般想要我的性命,而我如今就在站这里,等你来取。” 说到这里,他将头偏过来仔细看他,在暮色斜照下,他的面容越发的清绝 “可是,你的身份却使我感到意外。你是魔君认定的留文储君,你今日特意来见我,难道就不怕别人在背地里议论你吗?” “有何不可?”解子筝狷狂地笑了,“整个万观天都是我送给神主的礼物,我去哪里,还用着顾及别人吗?” “众所周知,送出去的东西,已经不是你的了。” 姜青未好整以暇,他笔直地站在湖边,目光望向辽阔的湖面。 “留文国如今仰仗着魔君的鼻息的生存,岸空国主又是暴毙而退位,百姓不一定信任你,你便拼命地拉拢万观天神主,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你说的不错,但你只是猜中了一半。” 对于这一点,解子筝大方地承认了,只见他欣欣然地笑了起来: “君子坦荡荡,我的所求,从来不屑于遮遮掩掩,我的确是在想方设法地拉拢她,且终有一日,她会被我打动,成为我未来的王后。” 听到这里,姜青未愣了一愣。 “原来,你是来示威的。” 他继而笑了起来,唇边的笑意清浅,“但你也太小看她了。王后?区区一个留文国,怎能留得住她?” “但那也比你们仙界好。”解子筝的表情不屑,语气却相当较真 “其实我也挺佩服你的。仙界掌门,你敢拿命来赌仙魔两界停战,倒也省得我后方的留文援军上战场了。然而,你要的东西终究还是太多了,你既要考虑仙界的利益,又要顾及自己的目的,你留给她的心能有几分?你是这般的不纯粹,根本就配不上她。” “可我不一样。”解子筝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与她算是青梅竹马,是她父亲在世时,一直想撮合的婚姻。我一心向她,那么多年从未改过,就算是她年轻气盛,一路走走碰碰的,被乱花迷了眼,但她总有一天会明白,自己的归宿究竟在哪里,这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解子筝走近一步,比肩站在姜青未的身边,眺望远方的雪峰。 “你可知沐潇宫的一百零八位美男子是怎么来的?”他在对方的耳边,笑着说 “那原是魔君,为了与我竞争,特意放到她身边来的。” 说完,解子筝悠闲地摇开了檀木扇,那样子竟与苏湮颜摇白玉扇的样子极为相像。 “魔君听闻我俩曾有过姻亲,又忌惮着我如今成了留文国的储君,怕我与她联合之后势力太大,才想到的这个办法。” “可即使是,魔君大费周章地挑了这么多男人送过来,”他高傲地合上折扇“我也从不把那沐潇宫放在眼里,因为我知道,她的心气颇高,看不上这种自己送上门的人。但,我万万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了你这号人物。” 解子筝眼眸深沉,其间的敌意毫无遮掩 “我想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她原是将军独女,自小锦衣玉食,又在军营中耳濡目染着长大,傲骨铮铮,绝不是你仙界的那些呼来唤去、没见过世面的婢女。” 他幽深的眼眸注视着他,将心中的恨意展现得一览无遗。 “而你,你只是不过她破荒路上踩过的一道沟渠,是她天真时期犯下的一次错误,除此之外,你什么也不是。人不会因为摔倒一次就爬不起来了,她以后的路还长着,她总有一天会步入正轨,而在她的正轨路上,只有我在。”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姜青未将清冽的目光看向他,那眼神冰冷得没有温度,像远处雪山的白雪。 迎着湖风,解子筝的衣裾摆动,他胸前的那串黑曜石珠串闪出凌人的光点,将这留文储君的气质烘托得更加不凡。 解子筝侧着脸,日暮时的湖光,将他的眼眸映衬得更加深沉 “我来是想要警告你,我留文国,不在意魔界和仙界在彭山西是否会起争端,为了她,我随时都敢取你性命。你的这条命,仰于我的鼻息,一切都得看你自个儿的觉悟了。” 。 第396章 湖心种荷 解子筝在万观天留了两日,第三日一大早便启程离去了。 解子筝来万观天,主要干了有这么三件事一是和苏湮颜叙旧,二是参观海晏神殿的建造,三是威慑情敌。 他除了去了趟湖心岛之外,第二日还特意传唤了沐潇宫的全体侍从,命他们给他表演了整整一天的节目,直至黄昏才肯作罢。 走的时候,他对苏湮颜说,留文王宫的大门始终为她敞开,希望过段时间她能亲自来善康城一趟,看望一下逢椿国主。 苏湮颜实在拿他没有办法,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离去时,解子筝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迷离,情意拳拳,踌躇许久才踏上马车。 苏湮颜目送他的马车离去,转身时却听见一旁的侍女濯翠说 “神主,留文储君对您有意。” 她没有回答,濯翠陪着她走进万观天的大门,她一边走一边娇嗔道 “留文储君,昨日特意传召了沐潇宫,命他们给他表演了一整天,还让温澜公子给他一刻不歇地弹琵琶奏曲,一天下来,温澜公子手都弹肿了,就连吃饭的筷子都握不住了!” 闻言,苏湮颜脚步停了半步。她扭头道“他好歹也是留文储君,竟这般刁难一个乐师。” “是啊神主,”濯翠劝道“那不妨,您今日就去沐潇宫看看吧!” “嗯。” 苏湮颜点了下头,濯翠正要高兴,却听她无比认真地说“走,去湖心岛看看。” 濯翠闻言,脸色一黑,表情痛苦不堪。 来到这湖心岛的廊桥上,苏湮颜远远地就看见,湖心岛的汀岸上站着一个清俊的白衣男子,他正端着扫把,认真地清扫庭院。 他是那样认真,竟也没有往廊桥上看一眼。 他清扫着落在汀上的花瓣和枯叶,动作如行云流水,看来这副腿脚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在清理这方庭院时,他全程都没有回头,最后,他利落地将扫把靠到柳树的树干旁边,自己则叩开阁楼的门,一脚跨进去了。 他进阁楼之后,苏湮颜依旧望着湖心岛的方向,沉思了一会儿。 她心想,他如今干活的样子,倒像是另外一个花圆圆。 天道好轮回,她和他的身份终于被倒转了。若是条件允许,她定要将他安排在膳房,叫他日日做菜给她吃,日日伺候她,要他尽心竭力,还要他骂不还口,如此方可消解她心中的苦闷。 “走吧,回沁欢宫。” 她淡淡地对濯翠说。 回去之后,苏湮颜命人给沐潇宫送去了一些消肿的药膏,之后便很久没听见沐潇宫再闹腾了。 又过了几日,时至清明节,苏湮颜又听闻,湖心岛的那位,向看守的侍卫讨来了一些荷花苗,这几日正忙着下水种荷花。 苏湮颜听到这个消息,倒也觉得有趣,他竟然还会种荷花。 很难相信,仙界的明觉山掌门,竟然会愿意在万观天亲自栽种荷花。众人皆知,荷花生自淤泥,种植荷花可不是件干净的活。 苏湮颜也觉得这事有趣,遂于日中又去了那青未湖的穿湖连廊,远远地望见他果真是半身都淌在水中,正在亲自种植花苗。 看守湖心岛的侍卫,靠在连廊的长椅上打起了哈欠,乍然间见到万观天神主出现在此,连忙回过神来,站起身来紧张地道一句 “神主安康!” 然而苏湮颜并不在意这些。 只见她撩起华美的茜色长裙,缓缓坐到了廊桥的长椅上,一双明眸向远处望去,看湖景的同时,也看种荷花的仙界掌门。 她看见,姜青未将半身都淌在水里,袖子卷了起来,头发也了全部扎了起来,看起来干练利落,是一副干活的样子,让人见了,差点都忘记了他其实是仙界第一仙山的掌门尊座。 只见他一手执着莲藕幼苗,弯腰时便将那幼苗深深地埋进淤泥。湖水被泛起的泥水,污染得浑浊不堪,而他的衣袖也时不时地也会沾染污泥,可是他全然不在意这些。 只见他将手里的幼苗种完了,转身又向岸边走去,上岸时赤着脚,脚上也沾满淤泥。 她没见过这样的姜青未,忽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她不认识了。 他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污水中行走,将手中的幼苗一株接一株地埋入泥中。他低头时眼望浑浊的湖面,背后却是丽日青天。他一次又一次地弯腰躬身,只为将幼苗栽入水中,他身上的白衣被染灰了,而他在起身时,只是用手臂轻轻擦了擦额上的汗。 一阵清风拂过,他正巧往穿湖连廊这边瞥了一眼——却看见万观天神主正端整地坐于廊桥之上,目不转睛地观看他劳作。 苏湮颜就坐在不远处,她看着他将头转过来,面目与眉眼如往昔一样俊美。 然而,他而那双清潭色的眸中,闪着明澈的光点,在这污泥泛起的水面上,显得那般惊心动魄,好似从淤泥里忽然冒出来的一株清荷。 他看见她在看他之后,站在水中愣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低头时又立刻投入到了劳作之中,恍若她不在一样。 苏湮颜心神恍惚了一刹,但之后又为这一刹的失神而后悔。她站起来,低沉地对秦尚芙说 “海晏神殿如今正忙着装饰内殿,我们今日下山去看一看。” 又过了几日,天气变得越来越温暖了。 苏湮颜在沁欢宫换上了轻薄的衣衫,侍女将那纤薄的魔界蚕丝外衫呈了来,那水红色的缎子凉爽轻柔正是她故乡廖林城的特产。 她端正地穿好衣衫,对镜梳妆,濯翠拿起一支精致的芙蓉并蒂缠绒花花钿,轻轻地插入她新梳的发髻里,夸赞道 “神主,您这般美艳逼人,濯翠都不敢看了!” 苏湮颜的眼神,盯着那只并蒂双花的花钿看了很久。却见她素手一抬,慢悠悠地将其从发髻里抽了出来,怅然道 “还是用我平常用的那支凤头珠花罢,这一支怪小家子气的。” “可是,奴婢却觉得这支簪子,最好看了。” 濯翠捧着簪子垂首,觉得有点可惜。 “你喜欢,那便赏给你了。” 苏湮颜二话不说,立刻就将那支双花并蒂的芙蓉花钿,赏赐给了她。 濯翠意外领赏,高兴得跟朵花似的笑了起来。她“谢神主”的话音还没落地,苏湮颜却已经站起身来,扶了扶发饰,悠悠然地往院子里走去。 这几日,海晏神殿即将落成,各方权贵前来雪阙山拜谒,向她送来了几大车的珠宝绫罗、首饰珍宝。 她也曾去府库里看过那些珍宝。 那些成色上等的珍珠,一箱接着一箱搬进府库;各色宝石手串,多如星数;项链、发簪这类的玩意儿,是送的最多的,这就不必说了;还有那些上好的绫罗绸缎,若是做成衣服,分发给万观天的侍从们一人一件,大可让他们穿上三个月都不重样。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一些珍奇礼物,比如名人字画与异兽珍禽之类,苏湮颜将它们一一收入了库中,又将其中的一些赏赐给了侍从们。 库中宝物多得数不完,苏湮颜便慷慨地拿出一半,折了现,救济山下的平民百姓。 雪阙山的百姓们感动至深,他们万分爱戴她,自发地在乡间给她建起好几座功德庙,日夜歌颂她的事迹。 然而,即使这样,她看着这方欣欣向荣的沁欢宫的庭院,总觉得缺了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没过多久便入夜了。 沁欢宫宽敞华丽,可到了晚上难免显得冷清。 秦尚芙点燃了一盏莲台烛灯,又将白玉香炉里的香掐灭了,换成了一种安神助眠的香。而当她正要退出去的时候,却看到那万观天神主,正披着睡袍,惆怅地坐在床中央,目光望向窗子外正在消散的晚霞。 “沁欢宫的夜里,乏味得很。” 苏湮颜面上的表情惨淡,平日里那双明丽的凤目隐在暗中,看不出深浅。 “神主可有什么吩咐?”秦尚芙体贴地询问道。 苏湮颜眼神迷离地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慢悠悠地吩咐她道 “尚芙,你去湖心岛,把那仙界掌门给我唤过来,叫他来侍寝。” 。 第397章 长夜寂寥 秦尚芙身为留文国贵族之后,自小教养得何等端雅,然而她此刻听闻此话,不禁瞪大了眼睛,红着耳朵,怔在了原地。 “神主,这样,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苏湮颜正色,眼神严肃无比“又不是第一次了。” 又不是第一次 秦尚芙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看来那仙界掌门之间,当真 不堪细想! 秦尚芙承受着极大地压力,无奈地领命,却听神主又说了一句 “若是他碍于面子不肯来,你就告诉他,若他不来,本尊就传唤沐潇宫的人来,若是这样他还不肯来,那就遣两个侍卫,直接把人给我绑到沁欢宫来。” 因为神主的话语太过震撼,秦尚芙不禁耳跟发烫,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 伏在地上时,她心想久闻魔界的女子多开放,如今想来,神主她实乃性情中人! “快去吧!本尊不想久等。” 苏湮颜叹一口气,从床上站了起来。 秦尚芙见神主竟如此心急,立刻退了下去! 入夜,月深沉,沁欢宫外面的风铃玲玲作响。 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姜青未在侍卫的跟随之下,跨进了这香气围绕的沁欢宫。 侍卫送到寝宫门口便不再跟着进去了,他跟着前面的二三个侍女,穿梭于这黑黢黢的宫闱之内,尽量保持步履间的镇定。 他自认为,自己这么多年来什么世面没见过,然而走进这沁欢宫,却是他最想不到,也是最紧张的一次。 他心想万观天神主,果然是好大的口气,夜里传唤,威逼侍寝,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将这话说出来的。 来到宫闱的最深处,旁边有个屋子水汽弥漫,侍女在这里停住。这时,又有一个侍女端来一叠衣物,低下头,细声细语地说道 “神主说,侍寝前,要沐浴更衣。” 人尽皆知,仙界人向来是最爱面子的。 而他,身为明觉掌门,更加是爱惜羽毛,洁身自好,从未沾染过这类事务,怎禁得住今日被这般对待? 听见方才那侍女说的话,他几乎是停在原地愣了愣,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直到那侍女举得手都酸了,他才缓缓地伸手,硬着头皮接下了那衣物,之后便迅速转身拐进了旁边的汤池宫。 长夜寂寥。 苏湮颜跪坐于蒲团上,一身舒适的睡衣,任凭长发自然地垂落腰间。她于通向庭院的走廊处摆了一小桌夜宵,桌上有酒,有小菜,有水果,只等人来。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外有脚步声越来越近,随着一声木门碰撞的声音,门开了。 走入这间寝宫,只见里头点了三盏莲灯,烛光昏昏,暖香盈盈,似要将人的神魂扼杀在里头。 姜青未迈着沉重的脚步踏进这里,出于本能地上下打量一番 只见这里华丽而宽敞,地上是由兽毛编织而成的地毯,头顶上方是精美的华藻——但因为烛光太暗,不能将华藻上的图纹看得真切,头顶上方模模糊糊的一片,反而倒像是太虚幻境。 他裸足踩在地毯上,继续往里走,见到一张挂着浅红纱罩的大床,那纱的色彩,好似在他的梦里见过。 缓慢地绕过那张大床,他终于看见苏湮颜,她正背对着他坐于庭前。 她长发如瀑,只系了一支小簪,淡红色的睡袍,屋外是漆黑的夜。 听闻声响,她终于转过身来,抬眼一看,却见姜青未穿着一身轻稠白衫,皎如玉树一般立于在她的面前。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便是他的开场的第一句。 “那你可知道,我要你做什么吗?”她轻笑着反问。 然而,他那双明澈的眼睛之中眸光一闪,将眼帘下沉,神色幽怨,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在你心里,你我的关系,就是这般的不堪吗?” “何为不堪?” 她将嘴角勾起,任凭暧昧的眼神在他的身上游走 “我们魔界人本来就是这么开放,不知道你们仙界人喜欢将这称之为,‘不堪’。” 继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了一下。他侧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而去看向花瓶里插着的几支海棠。 “你半夜唤我来你的寝宫,如此轻浮,如此糜烂——你是真心的吗?我在你的眼里,不过是场笑话罢了。” 看来,他果真是生气了。 可是,苏湮颜听闻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将眼睛笑弯成两道月牙,笑意那般深长,倒像是早就预谋好的。 “你是在气我半夜唤你来侍寝,让你丢了面子;还是在气我故意说那沐潇宫,以此刺激你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却是自嘲着笑了一下,侧脸在烛光的昏黄之中,煞是好看。 “那看来,多半是后者了。” 苏湮颜将眼神收回,悠闲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倒的这酒名为啸林白马,用琉璃杯装着。 “我极爱看你为这沐潇宫而生气的样子。”她道“我心想这沐潇宫还能有这样的用处,倒也算是,没有平白浪费了那方宫殿。” 她又倒了一杯酒,再将先前倒好的那杯推到桌子的对面。 “快坐下来,我特地传了这桌宵夜,湖心岛可是没有这么好的饭菜的。” 他顺了顺衣衫,倒是听话的地坐了下来,但他也只是坐了下来,他连看都都没看那杯酒。 “不喜欢吗?” 她忽尔将眼神沉了下来,“我自认为,你来这万观天,我从未欺负了你去,但谁知你还是以前那个脾气,凡事都要我来哄你。你自己摸着良心想一想,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了?” 他听到她这话显然更气了,但他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却见他单手端起那杯酒,仰起头来一口干了。 酒虽美,却烫喉,他从这腔辛辣之中喝出了这酒是啸林白马,陈年旧事在腹中发酵了开,却使得他面上的表情变得不知所措了。 “我寻思着,长夜孤寂,只我一人难过,倒不如唤你来陪我,也能消遣下我这永无尽头的光阴。” 她执筷子在摆盘精致的菜肴中拣了一块鱼糜,放入空碗里,送至对面人的面前。 “这些,都是魔界特有的菜式,做法和味道都是仙界没有的,你以后想吃也吃不到。” 夜色中,万籁俱静,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忽听见他幽幽的问出一句 “你,后悔遇到我吗?” 苏湮颜垂下眼帘不去看他,她摇晃着手中的酒杯,轻声道 “这段时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当初为何要招惹你,不然怎至于到现在都还拔不出来——” 他看向她微醺的迷离双眼,看到她流露出难掩的悲伤神色,心头一阵钝痛。 只见她又喝了一口酒,红着脸,醉意朦胧地继续道 “似我这般,恨不像恨,爱不像爱,你可知这是有多煎熬?” 她的语气逐渐变得激烈“你可知道有的时候,我恨得巴不得亲自揍你一顿,好出了这口恶气!但有的时候,我又怀念当初,受伤之时还能找个人谦卑地痛哭一场,毫无负担地承认是自己错了。但只可惜,如今我已经没有眼泪了,这万观天的神主绝不会没出息地掉眼泪,她只会怜悯地看向世人,她的遭遇都是人间疾苦,她的喜怒牵涉到人间福祉!而你——” 苏湮颜痴痴地望向他,眼神之中却不自觉地透出浑厚的威压 “我命你在这喧嚣浮世中,受完你该受的苦,做完你该做的事,赎完你应赎的罪,享完你应享的福——你最好将我的话铭刻于心,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唯有我才能发落你,也唯有我能成全你,你至死都要为我而活!” 看着她这副迷蒙的醉态,又听她说完这番超然却又不超脱的话,姜青未凝视她空渺的双眼,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归宿。 在某个瞬间,他好似感觉自己的周身真的被下了一道禁制,四方的风景瞬间失色,全世界围合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时空之墟,将他牢牢地裹挟其中,要他爱而不得,又要他又时刻不歇地爱着,永无解脱,至死不渝。 他眼中发热,却看到她的表情依旧痛苦,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她凑近了,抓住她的那只不断倒酒的手,牢牢地握在手心里。 “你何必这般跟自己过不去?你生气大可冲着我来,但不要这样折磨自己!” 。 第397章 长夜寂寥(2) 她看着他抓过自己的手,任他握在手心里,那种肌肤相贴带来的触感很不寻常。 此刻,她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手心里传来阵阵温热,这倒使她那颗暴躁不安的心,一下子舒缓了不少。 出于理性,她在面上露出苍然一笑“我生气的后果,谅你也承担不起。”但当感性浮上她心头的时候,她再度看向他依旧俊美的面容,用目光勾画出他此刻的轮廓,语气淡然地补上一句“不过,既然这是你的态度,我倒也能觉得好受些。” 话音落地时,却见姜青未缓缓垂下了眼帘,竟是低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沁欢宫夜晚静默无语,就连风声也收敛了。 此时此刻,他的目光隐于莲灯的光影之下,清潭色的眼睛不再如曾经的那般高洁傲岸,神色那般哀伤,好似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终究,是我负了你” 当一个人情到深处之时,通常会无语凝噎,却见他好似终于控住不住了,无奈地将头一低,哽咽一声,将所谓的尊严二字埋藏于今晚的夜色里。 世人都说,明觉山的怀容掌门,为人最是清高,但他今日居然愿意如此诚恳地向她道歉。 而当他的那颗难得的眼泪落下之时,造化便又多了一位信徒。 何谓尊严?脱离了一个“情”字,一切尊严都被抽走了魂魄,贬做为虚妄。 “好了。” 无尽的沉默之中,她终于开口。 她无奈地叹出一口气,随即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将最开始的话题接了回来 “想来,这些菜你也没有心情吃了,”她道“那我们就,早点就寝,该干正事了。” 闻言,他茫然至极地抬眼看她,然后在她的注视之下偏过脸,严肃道 “我不跟你开玩笑,你还当真要我,侍寝不成?” “不然你以为我大晚上地把你唤过来,只是想听你哭兮兮地道歉吗?” “苏湮颜!” 他又立刻恢复成了那种傲然清高的模样,好不容易沉住一口气,便开始试图夺回他的话语权: “你是女人!这种事,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反正我是无所谓的” “但是呢,我可不是一般的女人。” 苏湮颜眼睛一眯,正色道“我是神,是魔界开国以来第一位女侯爵,是这万观天神主,央神大祭司,我是你以为的那种女人吗?” “”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却见他,深深叹了口气,顺势站了起来,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衫,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但是那副端整的样子,反而更像个贞洁列妇。 波澜不惊,苏湮颜赤足踩在地毯上,几步便来到了床前。她坐到床上,那身淡红色的睡袍宽松而柔软,勾勒出她婀娜的曲线。 她拍了拍自己的旁边,示意要他过来。 她表情那般认真,眼神跟钩子似的,她还真是 姜青未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苏湮颜,他以前也没觉得她与仙界的女子有什么不一样,如今看见她这副模样,才知道她真是名副其实的女魔头。 他缓步走上前去,凝视着她动人的眼睛,径直坐到了她的身边。 他尽量用严肃的眼神凝视她,像是在反复询问她一句“确定吗?” 然而,苏湮颜眼神万分笃定,将他的质疑,尽数瞪了回去。 气氛已经暧昧到了极致。直到,他看见她伸出那双洁白如玉的素手,优雅地去解自己的腰间绸带的时候,他几乎是呆住了。 只见,她缓慢地解开自己的腰带,并将那绸带握在手里。 “把手伸出来。”她温柔地吩咐道。 他迟疑着,但还是怔怔地伸出手,她却说“另一只。” 不知道她究竟要干什么,他便眼睁睁地看着她将他两只手,用绸带牢牢地绑了起来。 然而,苏湮颜却一直都在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她看见,他的耳朵红彤彤的,就连眼神也变得迷惘至极,竟也不做出任何的反抗——最后,她仅轻轻一推,他便倒了。 “怀容掌门?仙道正统?” 苏湮颜试探性地发问“明觉山的清规戒律,你可还记得多少?” 见到他那呆滞的神情,苏湮颜却阴险地笑了。 她跪扶于他的正上方,用剩余的绸带,将他那两只手牢牢地绑到了床头的木架上。 做完这些,苏湮颜自顾自地走下床,轻轻吹灭了床头的莲灯。 “所谓侍寝,”她的声音纯澈如泉水,不紧不慢地道出了她的图谋 “侍寝意思就是说,你与我,单单就只有睡觉,你刚才都想到哪里去了?啧啧啧,你不干净。” “你!” 姜青未显然又有点生气了,但又出于情面,话到嘴边又变得婉转“你过分——你难道要这样绑我一晚上吗?” 他也试着想挣扎,却发现手上的绸带格外牢固,怎么也挣脱不得。 “那条绸带被我下了个小小的咒术。” 她边说边把床帘放了下来,透过月光,那茜色的窗纱一放下来,即刻就将这方天地映衬得旖旎万分。 “本来嘛,你侍寝,只有我占你的便宜,哪有你占我便宜的道理?” 说着,苏湮颜整个躺下来,将被子盖上之后,一把环住了他的腰,半个脸靠在他的胸膛上,像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抱枕。 然而,这抱枕又不是没感觉的死物。 被她这样抱着的姜青未苦不堪言。 她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到他的身上,强烈地引诱着他,然而他此刻只能单纯地感受这一切,无力做出更进一步的动作,甚至都不能做出任何的反抗和躲避,这像拥抱像是一道温柔的酷刑。 “我呢,确实怕你动手动脚,所以才把你两只手给绑起来。你要知道,我你这般痛恨你,怎会让你占了便宜去呢?你呢,安静一点,睡了。” 苏湮颜就这么抱着他,顿时觉得身心舒畅,这样的感觉,不仅使她心里想要的得到了满足,而且还不会影响对他的恨意——使她解脱的办法其实也不过如此,今宵她终于可以得到一夕的安眠。 “你可不要踢被子啊!” 睡意来临,她虽眯着眼,却依旧不忘警告他“要是你踢被子的话,我便把你的脚也一并绑起来。” 闻言,身下的“抱枕”忽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地调整状态。这紧张的呼吸声传到她的耳朵里,透过这方温暖的胸膛,苏湮颜听见他此刻的心跳很快。 伏在他身上,她可以嗅到他身上的清香,那是前世的她最贪恋的味道,今生的她却可以大大方方地揽在怀里。 即使知道他已经失了仙骨,她仿佛还可以在他身上嗅到仙气,那是明觉山在焚香之时香炉里飘出清雅气味,越禁欲,就越张狂,越危险,就越能能满足她的占有欲。除了仙气,她仿佛还能闻到淡淡的书卷墨香,云上峰的琼花香,还有隐约的草药苦味,和湖心岛的水草香 这一切,无不使她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 。 第398章 长夜寂寥(3) 夜色翻涌,如大海一般,将白日里的那些琐事都吞没了,只剩下自己的这副躯壳与灵魂相互偎依。 常言道,当一个人功成名就了,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时候,心中的就会被放大。 当万观天的夜晚来临,苏湮颜总会不自觉地思考自己究竟还想要什么? 然而,当她思索到最后,发现自己所求之物,无非一个情字。 一场仙魔大战下来,使她羁绊的人和事,几乎都快死绝了。唯有,使她沉沦苦海的老情人还活着,只是他在战场上的所作所为,早就伤透了她的心。 前世的爱而不得,拖到今生竟变成了一种执念。 她有时也觉得诧异,打破仙魔两界之间的鸿沟,其实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这一切只需要她开个口,将她这老情人从魔军手里讨过来,再在这万观天内寻个地方关起来。若他不安分,那便教训一顿;若太可怜了,稍稍安慰一下,以如此手段循环往复,他终有一日会磨平心智,便如今日这般,她传唤侍寝,他巴巴地就来了,就算当时有些生气,如今这个时候也不得不乖顺。 正如从前的她期待中的那样,她顺利地从仙界归来,继承了夏琉羡衣钵,学会察人与攻心,成了一名成功的卧底。眼下,她愿意用整个天地之间藏匿她的狼子野心,这万观天神主,不过是她伪造的身份,而她如今的任务则是调度仙魔两界,不让更多的人因争端而惨死。 想着想着,她有些振奋,不由得将身下的“战利品”,抱得更紧了一些。出于这种满足感,她的手手不自觉地从他的侧腰摸索到腹部,却换来身下人的一声喘息—— “抱可以,但不要乱摸……” 他低喘出了一口气,眼睛在月光下闪着透亮的光,越是清贵,就越是撩人。 不得不说,他的这副皮相也算是仙界的绝色了,纵然那沐潇宫有出众的美男子一百零八,比不得他举手投足间的一个眼神。只有那温澜的眉眼与他有点相像,但也只是有点相像罢了,无法神似。 能像他这种,优雅到骨子里,清高到骨子里,不仅需要八百多年严苛的清修琢磨气质,还要加之最高最盛的美誉拥戴养出傲性,不但要月露清辉的风雅绝俗,还要权倾一方的处尊居显,这样的人,怕是几代之内都找不出一个。由此推来,如今这尊贵华美的大鸟被折断了双翼,沦为她一年的笼中雀,是如何难得的一件事。 “这便由不得你了。”她邪魅地一笑“谁让你是来侍寝的呢?” 苏湮颜慵懒地靠在他身上,随便一伸手,便是直接从脖子摸到了腰腹,意料之中地听到他呼吸变得急促。 在这么摸完这后,她不禁要感叹,他的这副躯壳表面看着是瘦,但触感却令人着迷,正所谓精壮而修长,匀称而挺拔,难怪一举一动都这么惑人,原来她前世就是被这么勾了魂去的。 “尤物。” 她轻轻赞了一句,却见到他听到这话,直接将头撇了开去。 “你不要这样。” 夜色中,他缓缓地开口,“你用最绝情的眼神,说着最暧昧的话,你这样让我恐慌。” “如今你知道才怕了。”她没好气地怼一句“你以前不是喜欢得很吗?” 闻言,他一时没说话,闭着眼睛像是在默哀。 “睡了。”他求饶。 苏湮颜也累了,再懒得折腾,靠着他埋头睡下,期待今晚能睡个好觉。 然而,在睡梦沉沉之中,她的梦境再度显现出了不安稳…… “神魂之主,你在哪里?” 睡梦里,她居然又一次听见了这样的声音。 奇怪至极,她明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 “神魂之主,你在哪里?” 那熟悉的呼唤再度传来,听不出说话人的音色,那声音如此空旷,如此悠远,竟不像世间所有。 “我在这里!” 迎着这离奇的声音,她在睡梦之中冲着这声音大喊 “神魂之主就是我!上古神明已在我的躯壳内苏醒,我就是你要找的神魂之主!” “你就是,神魂之主吗?” 那声音竟像是自她的天灵盖的上方传来,叫她感受到一种灌顶一般般的震撼 “你的来路已去,前途只在你的心里。当你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吾与你在太虚之地相逢……” 太虚之地?这话是什么意思! “等等!” 她着急地呼喊出声,这声音究竟想告诉她什么,她实在太想弄清楚了! 然而,等她震颤着睁眼之时,却发现眼前的景象又是艳阳高照—— 而那个身下被她压着的人,一直一动不动地任凭她依靠,若不是感受到他体温是暖的,她差点以为他不过是个抱枕。 她顺着他身体向上看去,却见他半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阳光下整个人散发着和煦的气息,无瑕的肌肤仿佛美玉一般。 他呼吸和缓,在呆呆地凝视她的同时,他幽潭似的眼睛不自觉地眨了一下,像是蝴蝶扑翅那般安谧,然而,他那眉眼之中掩不去的疲惫,却倾诉着他一夜都没睡好的事实。 “神主,天亮了。” 他无力地吐出这几个字,语气无奈,像是在怨她为什么起这么晚。 她自然知道天亮了,犯不着他来提醒。 她躺着伸了个懒腰,不急不慢地起身,然后解下他那绑了一晚的绸带。 他先是缓慢地动了手疏解麻木,之后再逐步逐步地将手放下来,表情也活了过来。 “托你的福,我住进这沁欢宫以来,从没睡得这么舒坦过。” 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阳光下的她明媚至极,就连头发丝也闪着空灵的光。她初醒的睡颜是那般的娴静而柔美,但等她一张嘴,却又说出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话 “很好,你侍寝有功,本想着要你以后经常如此,但又想着,若是太频繁不但你受不了,我也怕哪日侥幸不成反湿了鞋,那就不妨安排你每月侍奉一次吧!” 她说的这话,轻松随便得如同挑选一件商品。 姜青未没有说话,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已经无力与她多做辩驳,只能逆来顺受。 “你若困的话,许你在这里睡半个时辰,可以晚些再走。” 她翻身下床,从容不迫地放在床帐,眼神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万观天的光阴,朝升暮落,过得飞快。 春日里下了几场雨,之后的几天天气便越来越热,不知不知已经入夏。 海晏神殿造完了,留文国主派来一群祭司,日日在里面讲经,苏湮颜闲时会去听一听。 沐潇宫的人还是老样子,时不时地会拿一些新鲜的曲子奏给她听,除了海晏神殿落成的那日她委派沐潇宫去新神殿进行演出,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去过那里了。 六月初的时候,苏湮颜去了留文国都善康城,看望了一下逢椿国主。逢椿国主还是老样子,华贵又狡黠,他与她说了一些她父亲生前的事情,并语重心长地告诫她 “圆圆啊,你父亲生前最操心你,若你能早日成婚,有人照顾着,他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此外,他还特地提醒她“圆圆啊,我还听人说,你在那万观天整日放浪形骸,玩物丧志,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有多生气啊! 我且告诉你,那仙界掌门并非善类,他亲娘,解因白,最善以色侍人,她当年勾搭上一个明觉山的姜于岚之后,还有别的男人为她鞍前马后,如此不贞之人,她的儿子能好到哪里去?我当年逃到魔界去,就曾听闻那因白公主差点就能起兵造反了,想来她一介女流,能做到这样靠得是什么啊?唯有色相!” 。 第399章 日月轮转 对于这一点,苏湮颜倒觉得这是逢椿国主在歧视女性,为何自古以来只要是美女,但凡做出点什么成绩,都会认为是靠着色相呢? 然而,逢椿国主下面的这番话,却道出了一桩关于那位公主的尘封多年的旧事。他说 “关于那位因白公主的事,别人不知道,我们留文王室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逢椿国主的语气沧桑,年迈的声音回荡在华贵庄严的宫殿之内 “忆当年,留文王宫经历着一场又一场的政变,我在逃往魔界的时候,也还是刚及弱冠的青年。记得再早一些的时候,我也曾于王宫里头见过这位因白公主。 她虽与我年岁相仿,然而论辈分却要喊我一声小王叔,她当真如传闻中那样美貌绝伦,然而我又听人说,她私下的生活荒淫,曾与手底下的一名侍卫通奸。” “公主与侍卫通奸,是王室的丑事,展辰国主虽然残暴,碍于面子还是将这事压下去了,后来那位侍卫的行踪也不为人知。不久之后,仙界来了一群人,那明觉山的姜于岚被她勾引得五迷三道,常与她私下通信。这事被暴君展辰知道了,他忌惮着因白公主的生性实在荒淫无度,想早点将之打发了,遂将其远嫁他乡。却不曾想,那姜于岚与她在一直暗通情报,远嫁途中让她逃了,这一逃便逃到了明觉山,仙界的那群老道们为此气得跳脚。” “而后呢?”苏湮颜问。 “而后,因为仙门中人面皮薄,实在拗不过他二人,遂允了他们成婚。却不曾想,就在婚礼的前几日,那因白公主又跑了。” 逢椿国主的表情从容,不过在是在讲一段故事 “那解因白,之所以能看上姜于岚,其实不过是看上了他明觉山仙君的身份,想要叫他协助叛军在留文国造反。但可惜那姜于岚,究竟是医者出身,生性胆小,不肯干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她知道之后便立刻毁了婚,逃出了明觉山,自此从人间蒸发了。但也有人说,她是去寻她当初与她通奸的那个侍卫去了,那侍卫没又被那暴君展辰所杀,早在事发之前就逃出了王宫” “所以说,那仙界掌门的生父,也许就是那个侍卫?”对此,苏湮颜大为震撼。 逢椿国主却呵呵一笑,“那姜于岚的头顶,绿帽子一层层接着一层,偏生他又是个痴情种,丢光了他们仙门正派的脸之后,他立誓这辈子不娶妻,却硬是将那解因白的遗子带了回来,在自己的门中养大,偏生那孩子还有点出息,翻云覆雨过后如今竟成了明觉掌门。” “原来,还有这样的一段故事。”苏湮颜叹息。 “万观天神主,这个故事你可不能只当个故事一般,听过算过。” 逢椿国主表情严肃,他那张干瘪的脸即使保养得当,那双浑浊的老眼却闪着通透的光 “我活那么久,阅人无数,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只是个性执着了些,我也知道你心向和平,致力于维稳仙魔两界的关系,但你要知道,情爱二字,不过是一时的兴起,擦出来的火花可以照亮夜晚,但也可以引火烧身。你的心可以躁动,但你的头脑要留时刻留三分的清醒,老夫我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你细看我这张老脸,我还能再讨人喜欢吗?还能再谈情爱吗?” “可想而知,皮相的鲜妍难存,人心也可以一变再变。仙魔两界每年有这么多的善男信女,怎么别人都能看得开放得下,唯独你在这上面栽跟头? 我知道你如今已经权极一方,心里也有自己的算盘,但我你父亲,到底有那么多年的交情了,你若是也把我当成你父亲一般,便听我这个老古板多说两句你若是理不清情与爱,不知道什么人能给你承诺,什么人不能,你若放任那仙界掌门在你的万观天作威作福,你就是第二个姜于岚!” 苏湮颜沉着地听完他讲完这席话,微微一笑,那双瑞凤一般的双眼波澜不惊。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的,逢椿国主这般好意提醒,我今日记下了。” 拜别逢椿国主之后,苏湮颜于黄昏启程回雪阙山。意外的是,此回她到访善康城,竟全程不见解子筝,他推说是因为政务繁忙,但她知道,解子筝定是因为她在万观天的所作所为而恼了她。 直到她出城的时候,她坐在马车里,远远瞥见城墙上面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锦袍男子,正在目送她离开,那身形看着倒很像是解子筝。 她见之,淡然地将车帘放了下来,想来这解子筝应是最识时务者,他肯定也不想成为第二个姜于岚。 她在马车上睡了一夜,于第二日的日中之时回到了雪阙山。 一踏进万观天的大门,她在沁欢宫的侍女全部都迎了上来,这里面还要数濯翠最激动,只听她焦急地说道 “神主!您可算回来了!您不在的这几日,沐潇宫的温澜公子突发了一场急病,病得有些厉害,你今日若是没什么事,不妨就去沐潇宫看看吧。” 听闻这个消息,苏湮颜也只是停了半步,之后却又镇定地往前走“本尊即使去看了,他也不能立刻就好起来,本尊又不是大夫。尚芙,你多差遣一些大夫去沐潇宫看看吧。” 秦尚芙恭顺地领命,苏湮颜便头也不回,径直就往自己寝宫而去。 又过了一日,天降大雨,雨下了一整日,到了黄昏之时甚至下的更大了,迷蒙的雨雾浸透了整个万观天。 黄昏的时候,顶着大雨,沐潇宫的一行人又来到了沁欢宫,说是又新谱了一首曲子,要奏给神主听。 然而,好巧不巧,沐潇宫的六个乐师刚行至宫门口,温澜照旧走在头一个,正当他掩着手帕咳了两声,回头时却见到了被侍卫带过来的仙界掌门。 万观天神主亲自安排仙界掌门,要他一月一侍寝。这沁欢宫的宫门实在太窄,几人便于门口处打了个照面。 于是,姜青未在进门之时,却看见了一群抱着乐器的乐师,他们每个人都向他投来了仇恨的目光。 侍卫在沁欢宫门口停步,内宫的门房正前去通报,几人便于宫门口一起等候,场面一度很尴尬。 温澜终于看到了这传说中的仙界掌门,见到他行路间是那样的目不斜视,俨然一副傲然清高的模样,禁不住心中的火气,连咳了好几声之后,虚喘着威吓对方 “仙界掌门,你大可瞧不起我们沐潇宫这群优伶乐师,但你还不是跟我们一样吗?你瞧不起我们,我们更瞧不起你。” 姜青未没有说话,他手中执一把竹伞,将那些风雨挡在外面,随这侍卫一同安静地在门外等候。 “能得神主这般宠幸,我当是什么样的人,今日见了也不过如此。”抱着琴的青衣乐师发了话,却见他依旧不为所动。 这时,穿着藤黄色衣衫的乐师轻笑了一声,讥讽道 “哎,如今这世道啊,什么怪事都有。我们这些人的出身确实低贱了些,但也至于要费心讨好敌方的首领,若是我当了战俘,碰到这种事情,恨不得一头扎进湖里淹死算了,好歹也算死得清白。” 面对沐潇宫的再三挑衅,姜青未一直以无言应对,与他们吵架无疑是浪费口舌。 不一会儿,沁欢宫的宫门开了,里面的侍女走出来,优雅地传唤道 “神主说,外头雨大,你们全都一起进来吧。” 。 第400章 日月轮转(2) 苏湮颜端坐于厅堂之上,窗外雨打芭蕉,氤氲的水汽将炎炎的天气淋得万分凉爽。不过片刻,侍女嫣云便领着一群美男子从过道处翩翩而来。 温澜公子一行人走在前头,率先向她行礼 “沐潇宫见过神主,神主安康。” 当前头的六个乐师一齐跪下之后,后头站的那个显得尤为突出。 这一行人之中要数他衣着最朴素,绵白的布衣没有半点花纹,清潭似的眼睛宠辱不惊,反倒还犀利地审视着她。她的老情人,仙界第一的掌门尊座,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不会跪她的。 “起来吧起来吧。” 苏湮颜摊掌示意他们平身,又将四个手指往回勾了勾,“最后头的那个,”她伸手指向自己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前面来。 姜青未闻言,缓步上前,端整着落座于她身边的蒲团上,举手投足间稳如泰山。他就算是得了不同的待遇,却还是苦着一张脸,苏湮颜在这时麻利地唤来嫣云 “嫣云,别愣着,快叫她们搬椅子来,给堂下的各位公子们赐座。” 嫣云回过神来,立刻传唤赐座。等到侍女们搬来椅子,温澜好不容易坐下来,他一张俊脸已是铁青。 厅堂内,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催打着绿叶与屋檐,气氛很不寻常。 “咳咳。” 苏湮颜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温澜,前日听濯翠说你病了一场,怎么今日就来献曲,也不多休息两天?” 温澜抱着琵琶,委屈至极将眼帘垂下,声音低哑 “神主若是不想看到温澜,温澜倒不如病死,也比这终日永无尽头的思念,来得痛快。” 苏湮颜听闻这话,深吸了一口气,叹一声,瞥眼时却见到旁边有一双凌厉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他眼神之中的破碎之感,竟使她感到后背一寒。 “好了,”苏湮颜摇扇,“想来珍贵的药材,我也往沐潇宫送了不少了,诶对了,你们不是说新谱了一首曲子吗?快,给本尊奏来听听。” 却谁知,这温澜却又悲伤地偏过头去,深长地叹出一口气,而当他再度抬眼时,竟是满脸的刚正不阿 “神主,温澜原是魔界皇宫里的乐师,奏曲只给魔君和魔界的贵人们听,仙界人,我是不屑伺候的,否则只怕回魔界后魔君要治我一个叛国之罪!” 此言一出,厅间的气氛凝滞,像是仙魔两界的争端一触即发。 忽见,姜青未将手往桌上一拍,力量不大但是却足够惊人。 他轻抚衣袖站了起来,眼神冷得像是要将这温澜拖出去斩了。然而他即便脸色不好看,语气却愈发地谦卑和恭谨,他说 “扰了神主雅兴,我出去等候便是了。”说完便要转身出去。 “站住!”苏湮颜及时叫住了他。 端整衣襟,那万观天神主终于坐不住,大袖一摆站了起来,游目之间,她的眼神之中夹带着肃穆,深邃如浩瀚星辰。 “想来,这万观天还是由我做主的,你们这一个个的,是策划着要爬到我头上去不成!” 众人敛声屏气,温澜也将头低了一低。 苏湮颜优雅地往前走了几步,锐利的眼神扫过众人,最后将那目光落于温澜的头上。 “温澜,”她威严道“你是魔君派来的人,我早已任命你为乐师之首,主持万观天所有的奏乐表演事宜,甚至就连山下的海晏神殿的祭祀奏乐,我也一同交给你包办了。想来我交给你的任务也挺多,你的权力也不小,你现在的地位已经远比你在魔界王宫时候高了,我戴你不薄吧?” “回神主,”温澜委屈地跪了下来,像是将自尊低到了尘埃里 “神主戴温澜不薄,只是温澜太在意神主,昼夜念着神主的芳姿,由此生出了这般心思,若惹得神主不悦,温澜自请惩罚。” 闻言,苏湮颜嫣然一笑,那眼神却没有温度。 “可你口口声声说,你怕魔君治你一个叛国之罪——想来叫你奏乐原是本尊的意思,你是不是想说说本尊的罪过更大,要魔君一块儿治了?!” “温澜不敢!” 温澜头一次见苏湮颜向他发这样大的脾气,连忙磕头谢罪“温澜说错了话,罪该万死,还请神主息怒!” 沐潇宫的人表面看着乖顺,实则全都是魔君的爪牙。苏湮颜面色凛然,似她在战场上的风度 “你如今已是万观天的乐师之首,也算是远近闻名,身居高位了。望你今后说话多掂量着点,不要失了身份。今日谅你是初犯,下次若是还这样,便连同这次的一起罚了!” “谢神主,恩典。”温澜拜服,之后便不再说话了。 姜青未亲眼看着这温澜吃瘪,不由得在心底暗道解气,却见苏湮颜猛然一个回头,朝着他凶狠地道一句“还有你!” 她用手指着他,神色严肃万分“你要知道,你是战俘,不是我万观天的客人,这里也不是你们仙界,不要仗着我宠着你,在这里发脾气!还有,你见了我要行礼,下次再这样,我就直接派人把你送回军部大牢,任你是死是活,再也不管你了!” 闻言,姜青未面上竟露出了微微一笑。下一刻,他将双手合十,弯下腰向她作了一揖,不动声色地说道 “谢神主。” 弯腰作揖是典型的仙界礼数,身为魔界人的苏湮颜倒也还算受用。 “嗯。” 苏湮颜满意地叹了一口气,缓步走回主位。“这万观天几日不收拾,就这般乌烟瘴气的,成和体统?”她端雅地转身,挥一挥手,“你们也都回座吧。” 众人回座,气氛缓和不少。 外面的雨声未歇,却听苏湮颜的声音穿透淋漓的雨声,宛如碎玉一般 “方才,温澜虽说错了话,但他生气也不无道理。”她转头,将眼神投向姜青未,正经道 “他们卖力地演奏,你却闲着,倒像是专门奏给你听的,这样的确不太好。”她拍了一拍玉扇“要不,你不妨跟他们一起,你大可跳个舞,或者舞个剑什么的——想来,这仙魔两界的艺术是不分彼此的,你们大可以美美与共,雅俗共赏,相互学习,互相进步,就当促进一下仙魔两界的和平了。” 姜青未难以置信地看向她,那眼神再度凌厉了起来,表情也有点生气了。 然而苏湮颜却将眼神一瞥,毫不示弱地瞪向他: “怀容掌门,你是这么聪明的人,跳舞你不一定会,但是舞剑总会吧?若真是这样,你这么多年真是白活了。” 闻言,姜青未撇过脸,冷哼一声。 “来人,把我收藏的那柄檀龙蓝光的宝剑拿出来。” 苏湮颜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侍女嫣云便捧着宝剑的盒子来了。 姜青未从侍女那里接过那柄剑,却见那剑柄是檀木做的,剑拔出鞘的时候却见那剑身闪着蓝光,剑锋齐整,锋利无比。 他再度看了一眼苏湮颜,却见苏湮颜潇洒地挑了一挑眉。 他站起身来,手一挥,于厅间将这柄宝剑完全亮出,而当那蓝光出鞘之时,众人却都被他吓了一跳 这执着剑的仙界掌门,眉宇间锋芒毕露,面色阴沉,像是随时可以大杀四方。 对此,苏湮颜当然自有把握。他早就没了仙骨,又没有内力加持,他就算剑法再好,也不过是花拳绣腿,纸老虎一个。 不过,见他这副样子,苏湮颜倒还真有点后悔将这么锋利的玩意儿交到他手上,若是他忍受不了这种屈辱,那这柄宝剑架到自己脖子上,那岂不是玩完了。 不过,她的担忧是多余的。 后面的乐师的音乐一起,他果真端整着站好,即便是慢了一拍,但随着乐声的旋律出来,他便也执着剑舞了起来,那剑锋的蓝光在他的身法间潇洒地穿梭,洁白的衣袂好似流风回雪。 她满意地欣赏着这难得的景象,心想他这所有的动作组合起来,应是一套明觉剑法,只不过为了配合音乐,他特意将速度放慢了一些,所以看起来就像是在跳舞。 温澜他们这回演奏的曲调哀婉,乐声抑扬顿挫,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忧思循循道来。于是,他在舞剑的时候,果真也随着音乐的节奏一抑一扬,流转间的神韵清雅至极。 他的身法飘逸灵动,每个动作都端得极稳,回转时优雅如仙鹤,挥剑时飒沓如流星,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偏生他那身段游龙惊鸿一般,再配上他清冷的神情,比纯粹的练剑多了几分舞感,又比单纯的舞蹈多了几分含蓄。到结尾时刻,他直接连了好些个点步翻身,那衣袂翩飞之间,搅乱了她的心绪,她知道这动作并不是剑法的一种,而是为了美观,故意在讨好她。 当雅乐停歇的时候,他将长剑收于背后,气定神闲之间,衣袂停止了摆动,似翩飞的蝴蝶收了翅膀,又似流水汇入了一汪平静的湖泊。 真好看,不愧是她爱过的老情人。 苏湮颜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手,心想今晚他这个“侍寝”是侍定了。 ------题外话------ 快完结了,还有一点内容,he 。 第401章 日月轮转(3) 当夜色沉下来,姜青未依旧像上次一样走入了她的寝宫。 这一回,他倒是自来熟得很,径直来到她身边的桌案前坐好,一句话没说,模样乖顺。 “本想与你一起用晚膳,谁知沐潇宫的也一道来了。”苏湮颜端起玉壶倒起了茶,案上是十多道美食珍馐,菜色精致,气味诱人。 “那沐潇宫对你虎视眈眈,你还留着他们做什么?”他侧目,严正地发问。 “魔君的赏赐,我岂能不要?”她笼起袖子,执起玉筷,“更何况万观天偌大的府邸,岂能没有乐师呢?” 然而他却较起真来“但是那温澜,巧言令色之辈,你提拔他作甚?” 苏湮颜却笑了,“那温澜有何不妥?我看他倒与你有三分像,而且胆子大,是个有能耐的乐师,与他人不同。” “我如何与他相像了?”姜青未偏过头来,表情愤愤不平“明明他说话那般——阴阳怪气的,欠收拾!” “可你说话也没好到哪去。” 苏湮颜直视他的眼睛“你自己不觉得,你说话有时也欠收拾得很,所以我能忍到今天也不容易。” 闻言,姜青未目光一狠,但他还是努力地深吸一口气,试图调整情绪。对此,苏湮颜却面无表情,递了双筷子递给他,解释道 “我们魔界人向来尚武,他一介乐师能在魔界王宫混出头来,不容易。更何况,这沐潇宫里的,全是魔君的人,专门用来盯梢我,这些人我遣不得也打不得,还得顾着魔君的情面费心照顾着。我虽在平日里顾念着旧情偏向于你,但你也不能小心眼欺负别人。” 苏湮颜夹了一口酱烧酥肉,“别的不多说了,吃饭。” 姜青未此刻的表情依然凝重。 本以为,他因这温澜的事情又会气得不想吃饭,但怪就怪在,这回他居然动起了筷子,面对那些精致的菜式,他竟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且来者不拒,甚至就连以前他最不喜欢吃的油爆辣椒之类,也夹了好几筷子。 虽然他吃饭的样子看起来随意而轻松,但她总觉得哪里奇怪,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在吃完半碗饭之后,他又剥起了桌上的荔枝。他那白皙修长的手指认真地剥着荔枝,目光沉静而深邃。不急不慢地,他将剥好的荔枝一枚接一枚装入空碗里,然后推到她的面前。 这是他入万观天以来,头一次向她献殷勤。 苏湮颜垂眼打量了一番那些个晶莹剔透的荔枝,有些诧异,忽问了一句 “你与那矜玉公主在一块的时候,也这么给她剥荔枝吗?”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古怪地笑了一下,“是啊。” 他竟痛快地承认了,甚至还补充道“公主爱吃什么,我每回都亲自做好,恭敬地送到她面前。” 闻言,苏湮颜垂下眼帘,冷笑了一声。 却又听见,他语气悠然,把她不想听的话徐徐道来 “你不在的这些年里,我为了坐稳这个掌门的地位,日日都想着法子讨好公主。公主难过,我便上前安慰;公主发怒,我便任她出气;公主高兴,我便同她一道高兴。如此往复,终于有一日打动了天帝,于是天帝降了一纸婚书,将我们赐婚了。” 苏湮颜默不作声,却于桌下将拳头捏紧了,冷着眼看他。 而姜青未的面色倒是平静,他端起桌上的花茶,连饮了两盏。 “你还想问我什么吗?” 他面色沉静,眼神悲凉。 “你不知道,你走之后,我不久便登上了明觉掌门的宝座,自此之后,整个仙界便没有人敢顶撞我了,我立于这云巅之上,端的是好生威风。再后来,云上峰新纳了一批侍从,其中不乏品貌出众的侍女,各式各样的美女,算下来应有十几个,或是二十几,三十几”他掰弄着手指,好似真的在仔细计算。 “漂亮的侍女总让人眼花缭乱,具体数量我也没数过。” 他笑了,歪着身子,将眼睛看向旁边的兰花盆景“总之,她们整日争着侍奉我,事事围着我转,日日都是掌门长,掌门短的,而我则是,见一个,爱一个,就这么潇洒快活地过了四十余年,直到仙魔大战。” “我心想你是活腻了。” 苏湮颜此刻的表情已是相当难看,眼底的怒意翻涌,像是火山将喷。 “如何?”看到她这样的表情,姜青未却镇定自若,只见他满意地笑了笑,“神主,您今晚还想要我侍寝吗?” 迎着他这般挑衅,苏湮颜眸光一亮,眼神肃穆而危险。 “你敢再多说一句,我立刻派人把你送回军部大牢,我说到做到。” 见到她这样的威压,姜青未不仅不为所动,反而还挪过身来,一点一点地凑近她。 “我也极爱看你为别的女人生气的样子。” 他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表情,清潭似的眼底毫无畏惧。 “你越憎恶我的副模样,我便多高兴一分。想来爱与恨不过是痴情一场,沉溺在这场游戏之中,其结果不是我囚你,就是你囚我。” 苏湮颜凝视他的眼睛,却惊讶地窥见他的眼睛里,竟有一种释然旷达的情愫。 “我何尝不眷恋你,”他道“但你若不肯原谅我,你对我做什么,哪怕你说你已经爱上了别人,我都没有怨言,这是你的选择,也是你的心意,我如今只能成全。可是,你要是不信我,将我当成了那巧言令色之人,那便是太小看我了。” 苏湮颜表情严肃,审视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而他却欣欣然地坐于她的身前,潇潇暮雨映在他的身后。 “我曾说过,我与你,若是失去了信任,只会成为仇敌。” 他的话音融入夜雨声中,清凉如洗,涤荡前尘,试图擦亮她的心神 “其实不光是你我,仙魔两界也是一样,若没有相信二字,这残忍的孽债永远也没有停息的那日。而我如今这般,以命相搏,只为试图越过这道鸿沟,在这绝望深渊之处,我眺望四方,能给我带来希望的,只有你。” 他怆然的眼睛如一汪湖泊,空旷而宁静,不带任何杂念。 “我心想,我已看过太多的人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这世上最不缺安逸之人。于是,我大道不走,偏走崖壁;人心否测,我偏探人心;孽海难渡,我非踏浪而行;佳人不爱,我恰钟情于你。然而你,不管对我的爱还余留几分,”他的声音沉下来,像是沉入了深渊 “你如今已成了万观天神主,要什么便有什么,我不想再看到你如前世一样自苦,我有且只有这一个心愿,其余的,说再多也是空话。” 听到他这样说,苏湮颜愣了愣神。 确实。眼下,他与她即使说再多,也都是空话了。 “你的话,我今日记下了。”她的表情一本正经,瑞凤似的眼睛眨了眨 “那既然这样,”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不妨早点就寝吧,规矩还和上回一样。” 这一夜她依旧睡得安谧,到了第二日一早醒来,仍旧看到他痴痴地看着她,于是她便满意地解开绸带,放他离去。 这之后的每个月的侍寝,她都是如此。 夏天日长,于这暑热难消的时节,湖心岛的荷花却全开了。那花香香远益清,大老远就能闻得到,每当苏湮颜路过湖边,嗅到那阵阵荷香,总是会将她的思绪勾引到那湖心岛去。 花开虽好,但只有这一季,明年再开便不是今年的这一朵了。她爱的花一去不复返。 事到如今,她已心如四季,她默默接受了这一切,就像是接受了这天地轮回。 她唤侍女去湖心岛采荷花,拿回沁欢宫插瓶欣赏,自己始终没有再去那里。 前世的执念,也许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她也难逃这天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