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 第1章 赶时髦穿越了,还拥有了金手指 宋知有赶时髦——穿越了。 穿越到一个出来没听说过的朝代——大晏朝,有些类似于唐宋的繁华时代。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狼狈的躺在京城郊外。 这时候她接收到原主的记忆。 这才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宋知有,芳龄十六。 家中突变,父母双亡,她便带着仅有的包袱投奔京城的远亲。 可路途遥远,她又没钱,一路风餐露宿,运气好没有遇到心思歹毒之人,却在距离京城城门不远的郊外的一棵树旁体力透支——饿死了。 所以宋知有才能穿越到她的身体上。 她和所有穿越者一样是出车祸死了才来到古代世界的。 更绝的是她也是孤儿,所以她是叠满穿越者“bug”了。 她不穿越谁不穿越?! 此刻她靠在树旁,居然能感受到原主的灵魂已经在消散。 她心里说不上的难过。 心里慢慢为她祈祷,如果真有来生,希望你能投个好胎。 她心里没祈祷一会儿,就立刻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适。 她微微一蹙眉。 瞬间明白自己这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但此刻她身上却没有一点盘缠。 唯一一个值钱的是作为认亲的信物——一根簪子。 她叹了一口气。 反正都到了京城,离亲戚也不远了,就先忍一忍。 于是她扶着自己发晕的脑袋从树干旁边站了起来。 咬牙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好不容易排队终于到她了。 守门的官兵伸手,“路引呢?” 宋知有从包袱里把路引拿出来,递给官兵检查。 官兵检查没有问题便放她入城了。 她从城外走入城内,一时有些惊叹,京城可真是繁华,怪不得能作为大晏国的国都。 哪怕她这个现代人见了都觉得有些眼花缭乱。 周围的商贩和铺子围着络绎不绝的人。 街上人声鼎沸。 她一时有些欢呼,只觉得像是梦一场。 不过饥饿的肚子很快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没有空再去欣赏这些繁华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远亲。 于是她拿着住址开始打听。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来到了远亲住的院子。 虽然离京城中心颇有些远,但好在离城门不远。 于是她饥肠辘辘的敲了敲院门。 里面立刻传来动静。 “来了、来了!”一个大嗓门的妇女将门打开。 她见到门口站着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姑娘,有些刻薄的眼睛转了转,“小姑娘找谁?” “我找京城宋卓君人士。” 她没想到她这一出口,妇人的眼睛瞬间变了,然后“啪啦”一声,妇人将门又关上了。 宋知有没想到还有这出,于是又赶紧伸手去拍。 可是这一次不管她怎么拍里头都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人开门。 宋知有手都拍疼了,拍的都没力气了。 这时候旁边有邻居恰好回来。 “你是何人?”这位邻居也是一妇人,她正一路好奇的看着宋知有 “请问此处住的是宋卓君一家吗?” “这我不清楚,但我知晓这家人确实姓宋,不过我记得他们家今日没有活计应当在家啊。” 宋知有抿着苍白的唇,哪里还不明白,这家人估计早就知晓原主上京投奔他们。 但他们压根不想管原主,所以方才她一说来找他们,他们自然知道她的身份,立刻把门关上,一点也没写要认亲的意思。 宋知有瞬间想明白这家人的嘴脸。 在原主的记忆里,当初这一家人来京城闯荡都是原主的爹爹给的盘缠。 而且他们能在京城站稳脚跟,有钱做生意,也是原主的父亲给他们寄的银子。 可这些年他们发迹了,却没有和他们家联系,连之前借的钱也没有还。 宋知有一边从原主的记忆里挖出这些陈年往事,一边捂着肚子,饿的头晕眼花。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刚才入城走了不少路,要不是凭借自己的毅力,恐怕还走不到这样。 与其站在这里干耗,倒不如想办法解决自己的肚子。 旋即她想到了包裹里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金钗。 看来只能将此物当了。 她不再看院子一眼。 而是与那位邻居道了谢,这才踩着不轻不重的脚步离开了这里。 宋知有去了当铺,将首饰当了,换了四两银子。 一从当铺出来,立刻去了隔壁的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 终于饥肠辘辘的肚子被填饱了。 宋知有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有了力气就得想想自己接下来的归宿了。 她在想还要不要回到宋家那边,死皮赖脸的让人家收留。 当初原主爹爹太无私了,自己借出去的钱没有想着打欠条,所以她如果要银子是很难要回来的。 如果回到南方,那更不行,别说路途遥远,她身上也没有多余的盘缠回去。 所以她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找个活计干。 宋知有心里立刻有了方向:第一步得先去找房子住。 于是她去找了牙人。 看了好几间屋子。 京城的屋子月租实在太高了。 所以只能找京城最偏僻的房子。 她倒是看中了一间又破又小,但月租极其便宜的屋子。 给牙人付了一两银子。 她第一日便立马住了进来。 这间屋子只有一块地,而厨房和睡觉的地方是连在一块。 至于旱厕则在屋子后面。 面前的生活条件只能是这样。 她租房又花了一两银子,现在手上只有不到三两的闲钱。 今日一日都在解决居住问题,等她住进来之后,天色已经晚了。 她只得第二日去外面找找有什么或可以干。 宋知有累瘫在床上,连身上的衣裳都没有换。 她闭上眼睛,心里无比想念现代的生活。 可就当她闭上眼睛之后,倏然发现不对。 在她的面前居然出现了一个发着光的悬浮虚拟光屏。 她以为自己累的出现幻觉了,又把眼睛睁开。 果然眼前的光屏不见了。 等她再次闭上眼睛,光屏又出现了。 她内心震惊,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光屏突然发生了变化。 里头居然出现了类似与商城的界面。 而这个界面上全都是书籍的封面,在封面底下还有书名小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知有一脸疑惑。 她定睛一看,这些书籍都是古今中外的名着。 她心念一动,倏然在光屏上出现一个箭头,然后箭头点在了《聊斋志异》的书封上。 随即,一个提示跳了出来。 “当前余额不足!” 宋知有:“?” 电子书? 她心里正猜想着,眼睛随意一瞄,才发现界面的最上面写着公告。 “本系统为:万界文库系统,具备书籍的搜索、分类、预览功能,购买之后书籍将会以纸质形式出现在购买着手里。 目前接受古代的铜钱和金银 兑换规则: 一:公告版权书籍(如所有古代名着)——价格较低。 二:近现代版权书籍(如母猪的养成与护理)——价格高昂,但有‘时代解锁’限制。 三:未来科技书籍——完全锁定,不可兑换。 本系统拥有升级机制: 等级一:摘录者(初始)仅能兑换单回目或短篇。 等级二:撰稿人(累计消费一百两)可兑换整本名着书籍。 等级三:出版家(累计消费一千两)解锁‘精装注释版’、‘插画版’,并可小范围修改内容以适应时代。 等级四:文明引领者(累计消费一万两)解锁部分经过系统‘无公害处理’的科技、农业类书籍知识摘要。” 宋知有整个阅读下来总算明白眼前这个系统是干什么的了! 她十分激动:我就知道,作为天选之子的穿越者,没有一个金手指说的过去吗?! 第2章 摆摊! 要不是顾及着此刻是夜晚,她都想要放声大笑了! 那岂不是她以后想要看什么书都可以在里面找?! 紧接着她脑子灵光一闪。 她不是正愁着干什么活计吗?!这个金手指岂能浪费了! 她只要找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书拿出去卖不就能赚钱了! 不过还得考察一下这个朝代有哪些书才行。 所以每日得去京城的书肆看一看。 宋知有把每日的要做的事安排好了。 心里干劲十足,她躺在床上都有些兴奋的睡不着。 况且才刚天黑没多久,她还保留着现代人的作息,现在实在太早了,她真的一点都睡不着。 她突然搓了搓手,猥琐一笑,这个系统来的正是时候。 正好看点书打发漫漫长夜! 于是她闭着眼睛在光屏的搜索栏上输入:《金某梅》。 然后按下确认。 瞬间底下的页面变了,出现了《金某梅》书封,她整个人都变得激动了。 结果她一点预览,系统闪烁着红光:[警告!检测到用户道德风险,已自动替换成《育儿心经》,愿您能做一个正直的孩子!] 宋知有的脸都气歪了,就差没把眼前这虚拟光屏甩出去了! 什么意思?她都是成年人了,这点东西看不得?! 其他人夜晚喜欢看点小黄文!她如此好学,大半夜却想要看“名着”,此等觉悟,已经甩了很大一批人了!这系统真是一点不给人学习的机会! 而且更让她想要骂娘的事,她连《育儿心经》都买不起! 她“呵呵”一笑,不信邪了! 她再次在搜索栏里输入《金某梅》结果还是《育儿心经》。 不过这一次系统的警告词却换了。 “检测到用户为未成年人,十八禁书籍已全被替换!” 淦!系统还有这功能,这都能检测出来?! 不过她想起来了,这具身体才十六岁,在现代来算确实还是未成年人。 她叹了一口气,算了,不看了! 就是不知道她十八岁成年之后能不能看此书…… 宋知有原本有些失落的心瞬间又期待起来了。 书是看不了、买不起的。 宋知有只能抱着虚拟光屏在黑暗中慢慢入睡了。 本以为她会失眠,毕竟这是她来古代的第一夜。 却没想到她很快就睡着了,可能是白天太累了。 她醒来时,是被外面的鸡鸣声吵醒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穿越到古代了。 等她洗漱好,出门买包子吃时,发现天才刚蒙蒙亮,外面已经十分热闹了。 街上的铺子都已经开了,熙熙攘攘的人,有种市井的烟火气。 她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走进全京城最大的书肆。 逛了一日,宋知有大致了解了:这个大晏朝和她历史上学的任何一个朝代的文学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万界文库系统”里的书籍都可以拿到这个世界售卖。 她倒是可以将系统里的书兑换出来,卖给书肆,然后收取“版权费”。 轻松在家中躺着赚钱。 但她不想要那么做。 每一本书籍的对应的作者不同,如果她真去将这些书拿去售卖。 那么作者们的名字便无法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毕竟这些书也不是她写的,她这是算抄袭或盗用? 哪怕这个世界没有这些人的存在,她并未有那些文采,总有一天她会露馅。 她做不到去抄袭这些作者的书籍来冠以她之名。 那都是这些作者凝聚毕生之精华所在。 而且她还有一个想法,便是将这些名着书籍在这个世界发扬光大,让罗贯中等人的名声响彻整个大晏朝! 可能有人就会觉得,只要向书肆售卖书籍的时候写上他们的姓名不就好了?! 一次两次倒是可以,可时间长了,次数多了也容易露馅。 宋知有这一天不是白打听的。 如果向书肆投稿,就必须提供投稿人的姓名和住址,匿名投稿一事很难做到。 她可以对外宣称自己频繁换笔名,但别人都会认为是她的杰作。 与她想要发扬这些作者的初心有所冲突。 宋知有回去的路上一边走着,一边思索要如何做。 突然她在回去的路上路过一条街道。 这条街道是京城边缘的“清河坊”市集,鱼龙混杂,充满烟火气。 这里有许多人在摆摊,有些人甚至只是铺了一张大大的粗布在地上,卖着自家做的手工。 宋知有灵光一闪。 她也可以自己摆摊啊! 摆摊是最自由、自己可操控的! 而且这里也有些人摆摊卖书,生意看起来也算不错。 她这人说做就做,立马去问清楚了要如何才能在街上摆摊。 她问的是一位在街上卖扫帚的男人。 她借由卖扫帚的借口,有意无意的从男人口中打探到信息。 这条街道由朝廷官员所管辖,所以她得去一趟市署,申请“市籍”。 现在申请“市籍”还是很容易的,因为朝廷鼓励百姓摆摊卖东西。 宋知有趁着天色尚早,便拿着路引去了市署。 好在大晏朝并没有制止女子摆摊做生意,否则她就真没法子了。 宋知有登籍了姓名、经营商品等信息,还给了五百文,这“市籍”才能很快下来。 这五百文相当于月租,以后每月都要来市署给月租。 拿到“市籍”之后,市署的官员特地强调: “在京城内摆摊每日有固定营业时间,以“市鼓”为信号,击鼓开市、击钲闭市。 而开市时间为上午,闭市为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之前。” 没想到来了古代,还得遵循白天上班,晚上下班的规矩。 宋知有听完官员的嘱咐,便马不停蹄的回去做准备了。 不过在回去之前她还得去街道和其他书肆调研一番。 既然要摆摊,最起码得知道百姓们毕竟倾向于哪一类的书籍,她也好有个参考的方向。 她在外面调研到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破旧小屋。 屋里没有其他的家具,她只能坐在床榻上思索。 她想:现在又花了一两,得想办法能省则省。 干脆像那些摆摊的商贩一样,扯一块粗布在地上摆摊。 刚好,她之前身上的那块包袱,把它摊开之后也很大。 干脆到时候就用这块灰扑扑的布铺在地上,也不容易脏。 但最重要的问题来了,她该选择售卖哪一本书呢?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悬浮虚拟光屏立马出现在她面前。 她逛着界面。 里头的书贵的吓人,而且如今的她银子不够,等级也不够。 还挺扎心的…… 这时候她突然看到了一本名着《聊斋志异》。 第3章 《聊斋志异》 今日调研发现百姓们最爱志怪传奇与才子佳人。 所以《聊斋志异》是最适合试水的书籍了。 宋知有心里有了成算,可是当她看到《聊斋志异》的价格之后,计划被打乱了。 《聊斋》一本竟要二十五两!她现在身上的银子只有二两多,根本买不起! 正当她灰心之时,突然看到书本旁边有提示。 宋知有认真一看。 上面写着可购买单回目和短篇。 她转念一想:聊斋里头每个单拎出来不就是个新的故事吗? 而系统提供的《聊斋》里头一共收录了494篇故事,是朱其铠收录的《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居然一共有一百二十万字!难怪全部需要二十两银子。 竟比四大名着都要贵! 好在它的故事可以单独买,否则她现在还真买不起。 可是这么多故事里,她选择哪一个故事呢? 她回顾了一下之前看过的影视。 似乎印象最深的是《聂小倩篇》。 这可真是电视剧和电影双开花,都拍烂了的故事,在现代很多人喜欢看,古人应该也会喜欢! 宋知有越想越觉得可行。 于是她从书的目录里找到《聂小倩篇》,发现一个单篇需要支付一百文。 这单篇倒是便宜。 她点击了购买。 确认后的一瞬,她倏然感觉自己挂在腰间的钱袋空了一点。 睁开眼睛一看,她的腿上赫然出现了一册书本。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这是真的。 因为买的是新注版的,已经将其翻译成更为浅显易懂的古文。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发有自信能收到欢迎。 到时候手里有钱了,再多买几篇。 她想好计划,立刻躺在床上,将手里的书册压到枕头底下。 第二日一早她去书肆买了笔墨纸砚。 目前没有什么人手,她问过抄书的价格,抄书价格按册、卷、部来算。 一册10-20文,一卷20-50文,如果要誊录工整楷书,价格就会涨至80-100文。 相应的,一部抄书下来,需2-3两银子。 所以她决定自己手抄。 好在她还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写的字不至于太难看,这也是那日她去市署登籍时发现的。 她买了笔墨纸砚,还是买的最劣质的一共花了她二两。 实在是肉疼。 笔墨纸砚之中她花的最大头应该是纸张。 普通麻纸每张五文、竹纸每张十文、澄心堂纸每张三十文。 不用想了,贫穷的宋知有买的是最便宜的普通麻纸了。 现在刨去她这些固定大头的开支加上几日吃饭的费用,只剩下三百八十文的铜钱吃饭用了。 宋知有压力可想而知是有多大。 她叹了一口气,开始了在破旧小屋抄书的日常。 不过她没钱买煤油灯,所以只能白天抄,晚上休息。 而一册有二十张,她准备先抄个三十册。 启用饥饿营销法:每日仅售十册! 她一天就能抄十册,所以三十册就花了三天。 抄完书册的第二日她跑去清河坊查找合适的摆摊位置。 但好位置早就被人抢先了,她只能摆在稍微后面一点的位置。 实地考察完,她就把东西拿到街市上。 和这些商贩一起,在听到市鼓的敲击声之后,开始摆摊。 她将灰扑扑的布铺在地上,把书本摆放好。 这时候旁边一位买首饰的妇人瞅了她和她的摊位一眼。 毕竟宋知有第一次来这里,是个生面孔,所以这位妇女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小娘子,你这书卖的都是同一本?” 宋知有本着友好的态度点了点头,“对。” “这可能不太能卖的出去,你看看其他卖书的摊位,卖的书那是千奇百怪,种类繁多,你这卖的太单一了,别人可能看一眼就不感兴趣了。” 宋知有听出妇人的好意。 可她也真不好解释,难道直说她是因为没钱买不了系统里的其他书,她摆摊卖的书册还是单回目? 宋知有有苦说不出,只能故作高深的说,“我的书只卖给欣赏它的人,而且每日仅售十本!” “啊?十本?小姑娘你看不远处那家书贩子,最差的一日都能卖十五本,就这样都难以养活全家。” 宋知有调研过,当然知道这些摆摊的书贩子卖的都是孤本和二手书。 如果他们不卖这些奇书怪书,那就没人愿意花钱在他们摊位前驻留。 毕竟顾客真要买那些常规的书籍,何不去书肆买,用现代化怎么说呢——正规又有保障。 况且书贩子价格如何能卷的过书肆。 而他们入的这些孤本和奇书,花费的银钱也不菲,还不一定能卖出去,至于二手书…… 都是二手书了,价格自然不可能卖的高,其中可牟利的赢钱也少。 宋知有可与他们不一样,她有新书的途径——万界文库系统,价格又公道,她粗略算过了,一册书的成本为一百文,就算算上笔墨,成本也就一百二十文。 她一本卖二百文,净赚八十文! 市面上的书册都是卖到两百到三百文不等。 她这只是市场价! 只能说卖书还是太赚了! “多谢婶子关心,我相信我能等到有缘人。” 妇人觉得这个长的清秀漂亮的小姑娘疯了,哪有人这样做生意的,早晚做不下去。 言至于此,妇人不再劝。 果真,如妇人所说,走到她摊位前的客人只是瞄了一眼便不感兴趣的挪开了视线。 第一次摆摊,宋知有一本都没卖出去。 第二次她不信邪,于是大着胆子学着这些商贩开始叫喊。 没想到还是有些作用的。 倒是有几个人在摊位前驻足。 “《聊斋志异之聂小倩》?” 有人来问,宋知有露出一张笑脸。 “这可是蒲松龄先生的巨作啊,他累计数十年收集民间故事而撰写的,终其一生才打磨出《聊斋志异》这本巨作,而《聂小倩》篇则是其中一个故事,要不是我与这位先生关系不错,恐是众人都看不到此书!而我便是受他所托寻找其有缘之人,故此一日仅卖十本,您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喽!” 不得不说,人被逼到一种绝境,连忽悠人的话都能信手拈来。 “蒲松龄是何人?没听说过啊?” 这位客人拿起书本一看,又放了回去。 “您买一本回去看看,保管看了还想看!” “算了,太贵了。” 说完这位客人拂一拂衣袖,转身离开了。 任由宋知有在身后怎么喊他都不回头。 而这位客人刚离开没多久就与友人相聚。 “张兄,你方才在那摊位上可看中了什么?怎么停留如此久?” “本以为能寻到好书,没想到凑近一瞧平平无奇,而且还是不知名且不入流之人写的书,听都没听过,能是什么巨作,那小姑娘还想框人,根本不值得那个价钱。” 他们尚未走远,话飘到宋知有耳朵里,肺都要气炸了! 一群不识货的,这可是蒲松龄先生写的书,要不是为了给第一次铺个经验,她觉得定二百文都少了。 怎不值这个价了! 旁边的妇人看着她卖力了一整天都没开张,于是又打击她道,“小娘子,我说了不行吧,你偏不信,本来能走到这里头的人就不多,我劝你还是卖点别的。” 如果是一次两次,宋知有会觉得对方好心,可每次客人从她摊位一离开,她说这些话可就是风凉话了。 宋知有不想理会她照旧喊人拉客。 那妇人见宋知有不理她,她只能灰溜溜的收回话。 而宋知有喊了一日,嗓子都喊哑了,一本书都卖不出去…… 她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如果真要这样卖,恐怕一个月都卖不出去一本。 得改变一下策略。 她回忆了一下现代宣传手段,要吸引人眼球自然要夸张! 她脑子一拍,终于有了主意。 第4章 炸裂广告词:老板带着小姨子跑路啦! 她出门买了竹子和木板。 自己在家将竹子劈成竹条,按照自己的想象勾勒出一个兔子的框架。 然后拿出纸张糊在框架上面。 然后又用毛笔画出兔子的形象。 一个简易版的小兔子头套就完成了! 而后又拿出木板,在上头洋洋洒洒的写了好几个大字。 再一次来到街市摆摊她已然换了一个新行头。 她将书本在布上铺好,拿出昨日写好的木板,把木板横放在摊位前。 在旁边妇人的惊讶下,将准备好的头套戴上。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喊广告语,“京城清河、京城清河、知有书肆倒闭了!倒闭了!王八蛋老板吃喝嫖赌,欠下巨款,带着他的小姨子跑路了,我们没有办法,拿着新书抵月钱,原价五百多的书,通通二百文!通通二百文!” 她戴着滑稽的头套,念着炸裂的广告词。 果然没一会儿不远处的路人全被她吸引过来了。 有人八卦凑近道,“你们老板真带着小姨子跑了?” “唉,别说了,月钱都没结呢,只剩下这点书了,我要不卖了,不然这个月就要喝西北风了。”宋知有装出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 “真有那么便宜?”这时候又有人过来,拿起书问道。 “一日仅售十本,其他书肆和摊子可没有这样的书,也没有这个价钱的!” 果然宋知有这么一说,围在她摊位前的行人都心动了。 “行!那给我来一本。” 此人本来就是想要来街市找找有什么好看的书,这个价格确实便宜,所以很快就付了钱。 宋知有高兴的捧着手里的二百文铜钱,心里高兴的说不出话了。 毕竟这可是这些天以来卖出去的第一本!能不高兴吗? 有人带头卖书,旁边原本还在观望的路人也有些心动。 可他们还在犹豫,毕竟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所以有人问:“这聊斋,讲的是什么故事?” “当然是民间的志怪故事,它讲述了书生宁采臣与女鬼聂小倩之间的爱情故事,当然具体的需得各位买了回去看才知道,这里可不方便透露太多。” “书生与女鬼?这倒是有意思。” 众人的好奇心瞬间被吊起来。 他们心想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小娘子,也给我一本。” 宋知有喜不胜收,没想到一下子就卖出去五本了! 原本走到街巷里头的人不多,却因为她独特的吸引方式,有一批人在她摊位面前聚集。 聚集的人又吸引了前面的路人,他们还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但人从众还有看热闹的心。 所以没一会儿,宋知有的摊位面前聚集了好多人。 “小娘子,我也来一本!” “抱歉啊,今日最后一本已售卖出去了。” “没有了?” “哈哈,每日仅售十本!这十本都是限量版!我这书册价格只是为了和大家交个朋友,想要的可明日早些来!” “这么快!”众人一脸不高兴。 宋知有一边笑着和他们解释,一边让他们散了。 这时候突然有人把钱袋子丢在她的摊位前。 宋知有收拾粗布的手一顿。 她抬起清丽的眸子望向来人。 只见面前站着一位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这位公子一脸傲娇的对宋知有说,“这是本少爷提前给的银钱,先在你这预定了。” 宋知有拿起钱袋子掀开一看。 “一吊钱?!公子您给多了!” “没给多,剩下的就当是跑腿费吧,你明日送到东街的张府上,不过切记,不要走正门,走后面,也不要敲门,你学鸟叫声,三长三短,会有人来取书。” 宋知有眨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不就和现代送快递一样,怕被家里人发现点了“外卖”吗?! 一吊钱,她岂有不干的道理。 所以她把钱袋子收好,露出真心实意的笑脸来,“好勒!每日一早就给您送过去!” 富家少爷满意的离开了。 旁边的其他人看的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操作?! 虽然他们对此书有点兴趣,但他们可不敢像方才那位公子哥一样,提前给银钱预定,万一这书摊的小娘子跑了怎么办? 周围的路人从摊位散开了,宋知有把东西收起来。 她又听见旁边卖首饰的妇人在说话。 “妹子啊,没想到你整的奇奇怪怪的,还真有人被你吸引过来了,不过啊,你明日还卖这书,估计也难有什么回头客……” “这就不劳婶子费心了。” 她昨日说风凉话,宋知有忍忍也就算了,没想到今日看她卖出去了,又开始叭叭了,更绝的是,她今日卖书,在那给客人解释的时候,她还时不时插话,说几句风凉话,就是一副见不得她好的样子。 原本宋知有还想着和隔壁商贩打好关系,以后也有个照应,没想到这老婆娘是这样一个人,怪不得周围的其他商贩也离她远远的。 感情之前她旁边的商贩都是被她气跑的。 这样的人就没必要与她处好关系,否则内耗的就是自己。 而且你越是隐忍,她就越是觉得你好欺负,越发蹬鼻子上脸。 所以现在的宋知有选择不忍着,直接开口回怼。 拿着东西离开前,宋知有对那妇人丢下一句,“婶子,少吃点盐,看把您闲的,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你们家的首饰卖出去。” “怎么妹子,婶子说几句好心的话都不行,你急甚?” “哈哈,我被狗咬了,能不急吗?” 怼完的宋知有神清气爽的离开了,反而那妇人脸上铁青。 对面的商贩看了,忍不住夸她。 “小娘子好脾性啊。” 宋知有没理会他。 来这里才几日,宋知有很快便看清楚这个街市的商贩,表明看和谐,实际上个个都在耍小心眼。 此刻拿着新买的书册的路人也已经到家中。 由于宋知有之前夸的天花乱坠的,所以路人一到家中,立马打开书册看了起来。 开头写道: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 过没一会儿路人就被里头描写的志怪世界给吸引了。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的看了下去。 越看越是喜欢这故事,以往只看过书生与小姐的爱情故事,头一遭看到书生与女鬼的爱情故事。 聂小倩与之前书中的女鬼描写的截然不同,她“美而不邪、情而不淫”,一点也没有鬼怪故事的恐怖 这种新奇和新鲜感立刻让路人欲罢不能。 第5章 废寝忘食 于是回到家中连晚饭都没吃,已然看的废寝忘食了。 直到家中老母推门而入,都没能让他分出心神。 家中老母还以为孩儿在书房中刻苦学习,很是欣慰,于是看了眼便把门给他关上了。 直到最后看到聂小倩还阳与宁采臣在一起的结局,路人才松了一口气。 “此书果然如那书贩子所言甚妙啊!幸亏当时没有犹豫买下此书!” 路人感慨完,惊觉肚子已然空空,饿的前胸贴后背。 他去厨房将温在灶上的饭菜拿到饭桌上吃。 越吃他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此书让人着了迷似的,他脑海里全是书里的画面。 加上此刻是夜深人静之时。 偶尔有风吹过,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有时候人呢就是会自己想象,男子也不例外。 男子一想到被老妖控制的多名女鬼吸食精气的场面,他瞬间毛骨悚然,加快了手里吃饭的动作。 好不容易吃完饭,躺在床上,他安慰自己,“也许这世上没有鬼呢?” 但这样并未安慰好自己。 男子躲在被子里,一点也不敢动。 直到天亮了,他顶着一个重重的黑眼圈。 刚巧今日有友人来他家中商讨学术。 见到男子的黑眼圈还被吓了一跳。 “你昨夜做什么去了?” “找女鬼……”他下意识顺着友人的话说出“女鬼”,一说完他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嘴瓢了!” 他一抬眼就看到友人戏谑的表情,“我看不是女鬼是女子吧?” “你可别乱说,这话可别被我母亲听到!”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友人一脸怀疑的模样,男人突然心神一念,他昨晚可是被吓的够呛,怎么也得让李兄闹点笑话。 男人按下内心隐秘的笑,“我昨日在街上淘到一本书册,那故事叫一个荡气回肠!” “哦?何书?竟让齐兄如此高评价?!”果然有人来了兴趣。 男人将昨夜看的书拿了出来。 有人望向他手里的书,“这封面看上去平平无奇啊!”而且连个正常的书封都没有,只有几个写着书名的大字,而且这字也不咋样,勉强凑合看。 “欸,李兄不可‘以貌取人’,此书便是看上去平平无奇,但书中的内容绝对让你看了深陷其中。” “如此好看?” “好看!借你看了李兄,不必与小弟客气!” 果然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最有耐心的。 如果宋知有在的话,看到这样的场景,估计会想到在现代她拼命安利朋友看小说的样子。 那叫一个苦口婆心,就差没直接把字喂到朋友嘴边、啊不、是眼边…… “行吧,我回去有机会就去看。” “别,李兄,你现在就给我看。” “现在吗?可是我现在还不想看,我们来讨论一下这本书吧!这可是大儒所撰写……” “李兄,不着急讨论,先看这本书,包你满意!” 被称作李兄的友人将信将疑的拿起手里的书。 男人怕他看的不舒服,还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他坐,特意还上茶递到他手边。 友人盛情难却,只能硬着头皮翻开手里的书看。 刚开始的他,“哦,又是书生啊,真是一点也不惊讶呢,还是我那大儒的书好看,算了,为了友人,忍一下,实在不行找个借口离开。” 到中间,“嘶,居然遇到女鬼了,这是什么转折?哇,果然不愧是书生,区区美色不为所动。” 后来,“这聂小倩是个好女鬼,可恶的老妖,居然这样控制一个好鬼!一定要想办法帮聂小倩脱离控制!” 男人坐在一旁,看着友人从不感兴趣甚至是嫌弃的神情,立刻变得生动起来。 他端着茶,在烟雾缭绕里,淡定的喝着茶。 而友人忍不住说话了,“一个是人,一个是鬼,他们能在一起吗?不是说人鬼殊途吗?最后两人估计还是阴阳相隔,我光是如此想,心里便难过的不行。” “这个嘛……李兄自行看下去便知。” 友人也没打算让他剧透,纯粹只是看到一半忍不住想要与人说一说。 不过看到友人按耐不住看到结尾的模样,他忍不住会心一笑。 果然谁也逃不过书生与女鬼的故事! 等友人看完天已到傍晚,他一放下书,男人立刻问他,“如何?” “甚好,没想到字虽丑,但故事精彩,齐兄,你确定此书是在街上买的?” “如假包换!” “不知写此书的笔耕者是何人……” “这个我知道,书封上有写,好像叫……蒲松龄……” “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居然能写出这样的故事!今日算是赚到了!” “我就知道李兄你会喜欢的。” “既然如此,齐兄可否借我几日?” “嗯?” “我想再多看几次,要不是怕打扰你,我都没怎么看的仔细,回去我再多看看细节!” “好啊。” 如此算是答应,二人都满意了。 一个满意喜欢的书安利出去了,一个满意书借到了。 而路人这边发生的事宋知有并不知晓。 她今日一早便拿着书,应要求来到东街张府。 东家都是有钱人住的府邸。 宋知有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每一个府邸从外面看都大的吓人。 宋知有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张府”,东家只有一家张府,倒也好找。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去了后门,又按要学鸟叫,三长三短。 她等了一瞬,后门有了动静。 门被打开一个小缝隙。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小厮看了她一眼。 “东西呢?” “在这。”宋知有把书递给他。 小厮接过,道了一句谢,很快把门给关上了。 宋知有把东西送到,就离开了,她还得赶着街市摆摊呢! 那小厮把书揣兜了,来到了小少爷的书房。 小少爷一看到他,立刻紧张的问,“怎么样?拿到手了吗?” 小厮点点头,赶紧把怀里的书册递给小少爷。 “富贵,看来本少爷没少信任你!” “少爷,那我先走了?” 小厮看着已经恨不得把眼睛钻到书上的少爷还是问出口。 张正明确实没有精力理会他,于是点点头让他下去了。 但他才打开书没多久,房门突然被踹开了,他的手一抖,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阿姐?!” 小厮颤颤巍巍的被张倾词的婢女提溜进屋内。 张倾词缓缓从书房外迈过门槛走进屋内,落在小厮身后,一进屋,眼睛立刻瞄到了掉落在地上的书。 第6章 人鬼殊途 她冷哼一声,“我就知道,这小厮从早上在府里鬼鬼祟祟的,一定有鬼!没想到正明你为了偷看这些不入流的书籍,居然还敢偷偷摸摸的背着人买下!” 她家只有弟弟一个独苗,所以倒是被家里人宠的有些过了。 现在还好,家中有一些她可以帮着爹爹处理。 但她以后出嫁了,偌大的家产就是正明的,可他一点定性都没有。 日日都玩至掌灯时分,他仍不思归家,反倒拉着一群狐朋狗友纵马游街,早把寒窗苦读、家业传承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倒不是希望弟弟一定得考取功名,却还是得把心性收一收。 所以这几日一直管着他,让他在家中学课业。 也就昨日让他休息半日,他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想来是去找人偷偷买书去了,今日倒好,直接将其逮个正着! “还装呢!账本都没掀开!”张倾词对旁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婢女立刻将掉落在地上的捡起来递给大小姐。 张倾词把书接到手里,连名字都还没看清楚,张正明就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张倾词下意识一挡,张正明没有得逞,只是撒着娇,“姐,我的好姐!求你了,就给我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张倾词眯起眼睛,警告的看着他,“不行!此书我没收了!这几日你都别想休息!” “姐姐,你怎如此无情!” 张倾词没管他的哀嚎,只是让自己的婢女盯着他学看账本。 而后她才拿着这书回到自己院子。 一回到院子,她便受不住,“啪”的一声把手里的书丢在旁边的桌子上,而她坐在贵妃椅上扶着额。 没错,她就是给张正明给气的,他不思进取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昨日已答应他休息半日,他答应接下来的日子会好好学,可他今日居然还打算私藏此等不入流的话本! 她当时心里已经压着一团火了,现在更是气的不行。 而旁边的婢女十分有眼力见都替她揉着头。 “小姐,莫气,少爷这是心性还未纠正,过几日便好。” “已给他一月的时日了,他还是如此这般,过几日我就得相看人家了,这让我如何放心的下?!” 婢女终究不好多劝,毕竟这是主人家的家事。 她缓过来一会儿,突然看到了方才被生气的她丢在旁边桌子上的书本。 婢女也注意到了,她小心的询问,“小姐可要将其处理了?” 张倾词思索了一下,还是摆摆手,“罢了,省的到时候丢了又来找我闹。” “这是何书?怎么书名如此怪?” 张倾词分出一点心神望了一眼,而后拿起书,“正明也真是,什么书都往眼里看,偏偏那些典经之书不爱看,我倒要看看,他平日都在看什么书!” 恰好张倾词上午无事,她便将书打开,原本她是皱着眉头的,因为此书太简陋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弟弟怎么就喜欢看这些奇怪的书,也不明白它们到底哪里好看了,无非都是市井小民写的无病呻吟。 可是多看了一会儿,她就觉得不对劲,这可不是市井的俗套爱情故事。 当然人物还是书生,但却讲的是志怪神鬼的故事。 她这一瞧便看了进去。 贴身婢女给张倾词她捶背捏肩,因为是站在张倾词身后的,所以也能看到自家小姐手里的书册的文字。 她作为贴身婢女,自小跟着小姐识字,所以她能看懂书上的字。 原本只是因为捶背捏胸而感觉无聊才不经意看到的,没想到这个故事竟意外的好看! 于是一主一仆安安静静的在房间内看书册了,谁都没有说话。 “小姐,这聂小倩好可怜啊,一直被控制着,被迫吸食精气。” “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两人看了一下午,还意犹未尽。 张正明拿着账本来找张倾词时,张倾词还在房间内。 “阿姐,你在看什么?聊斋?!这不是我的那本书吗?” 张倾词有些尴尬的清咳了一声,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尴尬的表情。 她移开话题,“你来找我做什么?” “哦,对了,阿姐,账本我这里有个地方不太明白。” 张正明果然被她移开了话题,把手里的账本递给了她。 但是张倾词还没接过,张正明立刻发现不对劲了,“不对,阿姐,你转移话题作甚?你方才不是嘛我买的书不入流吗?怎么自己看了起来。” 张倾词淡定的喝了一口旁边的茶,“我这不得替你把把关,万一这位不好的书被你学去怎么办?” “放心吧阿姐,你还不了解我吗?” “那可说不准,你在外面和那些狐朋狗友可是学坏了我可能都不知晓呢。” “阿姐,我见你已经看了一半,想来是没有问题的,否则你也不会看一半,这下子你都看了,此书没问题,你应当相信我吧?” “前面确实没什么问题,但后面可不保证……” “哎呀,好姐姐,今日我把这账本对完了,你就把书还给我吧!” 张正明双手合十,一副求人的卑微模样。 张倾词勾唇一笑,张正明以为有戏,但他还没高兴,张倾词红唇绝情的吐出几个字。 “不行!没门!” 好在她这个弟弟比较傻,脑子一根筋,就这样了还以为他阿姐还不信任他,所以才不肯把书还给他。 所以他只是不高兴的问了问题,然后一脸委屈的离开了。 此书竟意外的好看。 昨日卖出去的书,无一不受到购买者的喜欢。 但宋知有暂时还不知道,她第二日照样在那个摊位卖书,才刚把书铺好,瞬间又有人过来买了。 是昨日没买到的行人。 因为之前宋知有只抄了二十本,又被预定走一本,所以今日只剩下九本。 这九本很快就卖出去了,她都还没来得及喊广告词呢! “又没了?如此快?” 有人只是来迟一步,就见宋知有摊位上别说一本书了,一根毛都没有见到。 “宋老板,你这书册卖的也太少了,我们想要都买不到啊,可否多添置些?” 宋知有之前是想要搞些限量版的噱头,可她都书册做的不精美,反而不好做限量。 况且她这个价格在书贩子那确实很低了,倒不如可以做低价引流的书,来吸引客人。 之后她攒了银子,再从书库里买新书出版,也应该会好做些。 只是这抄书只她一人在做,确实效率有些低…… “抱歉啊各位客官,我会想办法多搞些书来。” 第7章 找抄手 “嗯?你之前的老板的库存还有多少?不然我下次又得白跑了。” 宋知有一听到“老板”时还愣了一下,她自己都快忘了这茬了,原来她摊位上还写着老板和小姨子跑路…… “哈哈哈,库存当然还是有很多的,各位莫要着急,明日我去整理一下,后日保证多带些书来!” “宋老板,后天我们在这等你,可不要让我们失望!” 宋知有书卖完了,自然只能回去了,她收摊回去的样子可让旁边其他商贩羡慕坏了。 而昨日被她怒怼的首饰摊位的婶子也安静了许多。 宋知有回去之后,立马数了数钱。 这两日卖了二十本,一共四千八百文,除去成本,大约共盈利两千四百文。 而之前买的笔墨纸砚还能继续可持续使用。 果然卖书就是利润高,她都已经卖的最低价了,两日都能赚这么多,不过,还得是书好,才能卖的出去。 怪不得京城的书肆开了那么多家。 只是目前对宋知有来说,光凭自己抄书,一日顶多只能抄个十本左右,远远还不够。 效率实在太低了。 据她所知,这个朝代并未有印刷术。 不过她目前手里的钱不多,没有能力去搞这个雕版印刷,只能以后有银子之后再搞此事。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抄手,只是她没有什么信任的抄手。 她算了一下,如果在市面上,抄一册的价钱在二十文,其实她还是可以赚一些的,只是少赚一些。 但薄利多销她还是懂的。 而且她了解到:大晏朝的抄手主要从官府专门机构、民间书坊雇工和文人圈层助手这三个渠道招募,核心是筛选识字、书写工整且效率高的人。 官府一般由国子监、秘书省等机构选拔,多是通过科举初步筛选但未做官的士人,或专门培养的“书吏”,负责抄写官方文书、典籍。 民间一般是书坊会雇佣有书写技能的落第秀才、穷书生,甚至是字迹工整的僧人、道士,按抄写页数付酬劳,不过书坊不用特别去寻人,这些人想要干抄书的活,都是直接去书坊问。 而其中文人、富商多从自家僮仆中培养,或聘请有文化的寒士做幕僚,除抄书外还兼做记录、整理文稿等工作。 如果宋知有想要找抄手的话,倒是可以去书坊外面蹲人。 虽然京城的书肆多,但读书人更多。 而且每年还有外地的秀才进京赶考,有些人身上的盘缠用完了,或者比较贫穷的,为了一口饭吃,往往都会选择去做抄书这种行当。 毕竟这群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而且有些人有自己的骄傲在那,而书肆的抄书活计往往是不够这些人分的。 所以有些人就在外面偷偷接私活,这些书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宋知有就可以去这些书肆外面碰碰运气。 所以当天从街市回去后没多久,她又重新出门来到附近最近的一家书肆外蹲人。 为了避免被其他人看到她的脸,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戴着面纱站在离书肆的不远处。 毕竟是来和书肆“抢生意”的,也不好明目张胆,所以这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是刚刚好。 正当她思考该怎么让那些抄手注意到时,突然有人朝她走近。 “姑娘,可是来买书?” “啊?哦,算是吧?” 宋知有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搭讪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好她没有露馅。 “姑娘要买什么样的书,林某可为姑娘介绍。” “嗯?”宋知有一脸疑惑的望着眼前的男子,这位男子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穿着洗的发白的长衫,脸上一副温和的模样,看上去十分无害。 但越是无害的模样,宋知有越是警惕,她心想:此人要作甚,他有那么好心吗? 可能看出宋知有眼里的戒备,男子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 “姑娘,你放心,我并未有恶意,在下于青简书肆以抄书为谋,只是今日抄书的活越发少了,眼看我家中快要揭不开锅了,求了掌柜的,才同意,如果我介绍一人到书肆里买书,买一本便给我一文,我方才见你在书肆外徘徊不前,这犹豫着上前……” 宋知有懂了。 “既然青简书肆抄书的活少,你何不换其他书肆?或者多跑几家书肆,这样哪家派活了,你都有的干。” 他露出苦笑,“姑娘有所不知,近日抄手越来越多了,哪一家书肆都不缺人,更别提有抄书的活了,这些书坊都有专门培养的抄手,手里的活更难漏出来,而且如果我还去其他书肆做活,被这家书肆掌柜看到了,恐怕人家真就不会给我留些抄书的活了。” “越来如此,“不过我可以问一问公子,你今日成交几单了?” “还未曾进账……”男子有些落寞。 宋知有眼珠子一转,此事不是刚好撞到她身上了吗,省的她到处找人。 “我这里倒是有私活。” 她见男子有些犹豫,又补充道,“放心,我这私活也是抄书,并不是其他哪一家的书肆的活,只是我个人派的活计。” 闻言男子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有些顾虑,可一想到自己家中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而且书肆看样子这几日都没有抄书的活。 青简掌柜的虽然同意他卖出去一本书给一文钱,但吆喝人买书的事实在太难了,对他自己本身来说就很难,所以他咬咬牙同意了。 “敢问姑娘,要抄什么书?” “不急,就是想要问问,你这边可还有认识的人,我这抄书的活还需要几个人。” “当然有。” “那太好了,明日一早我们找个地方,你将他们一块带来。” “多谢姑娘。” 宋知有笑着摆摆手,两人先是互通了姓名。 原来这位男子名曹易之,也是京城人士,他寒窗苦读只为有一日能够考取功名,只不过落榜了好几次。 紧接着两人又约定好了时间和地点,很快便各自分开了。 宋知有之所以将他们约在明日,是打算自己回去再誊录几份,作为明日抄手的誊录范本。 第二日一早,宋知有拿着昨日抄的“范本”来到约定的地方。 宋知有不喜欢迟到或者是踩点到,所以她提前到达目的地。 没想到,那位曹易之竟比她还早到,而且他身旁还站着其他几位男子。 他们约在城外的一个亭子里。 曹易之等人便在亭子里等待她。 第8章 一边抄书一边被故事情节吸引的欲罢不能 等宋知有快要靠近亭子时曹易之发现了她。 他连忙上前打招呼,却见她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于是上前想要帮她取下。 “宋姑娘,我来帮你。”宋知有谢过他的好意,把背上的包袱放在了地上。 那包袱似乎很重,放在地上时扬起一点灰尘。 宋知有歇了一口气才道:“你们怎么来的如此早?等很久了?” “既与姑娘约定好时间,不好迟来,况且我们也没有等很久,我们才刚到。” 曹易之依旧很谦逊。 宋知有没有再此事上磨蹭,直奔主题,对曹易之小声问道:“曹兄可与他们说过?” “自然说过,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大家都是读书人,家中贫寒,只为了能贴补一些家用。” 如此宋知有算是放心了一些。 接着她便将她带来的包袱打开。 露出里头的书本,有的有字有的无字,无字都自然是给他们拿去写的书。 “这便是我要你们抄的书,就今日一日的时间,能抄多少算是多少。” 曹易之拿起最上头的书一看书名:《聊斋志异之聂小倩》。 这书名倒是新奇,曹易之有些惊讶,面上不显,只是又与她确定了一遍,“您确定抄多少要多少?” 宋知有点点头,“字不需要多工整,只要能一字不落的抄好便可。” 接着宋知有数了数人数,加上曹易之一共有五人。 宋知白把昨天她抄好的抄本先给他们发好,然后又把安排好的空白本子分发给他们。 曹易之手里拿着这些书,看了看又道,“宋姑娘,这些恐怕不够……” “啊?” 宋知有一共给他们没人发了十五本,她还觉得他们应该抄不完,毕竟她是按自己抄书的进度来看的。 “您不要求工整的话,我们应该是能一日抄二十本左右的……” 曹易之等人可与宋知有不同,他们自小开始学写字,以前做功课时,手速十分快。 当了一段时间的抄手之后,那手速就更加快了,宋知有可与他们没得比。 宋知有一日顶多抄十本左右,他们一日便可以抄个十五六本,更何况宋知有还不要求字写的工整好看,所以他们抄的就更快了! 宋知有愣了一下,好在她昨日又买了一批纸回来,今日都带来了。 宋知有干脆把手剩下的空白书本全都平均分发给他们了。 大概每个人手上有个三十本。 “明日一早,我们还是来这个亭子,我到时候会来这里查看你们抄的书的情况给你们算银钱,如果做的不错,以后还会多找你们。” 他们自然听出宋知有话里有话,无非担心他们在书中偷奸耍滑,所以才说出那样的话。 不过他们也是门清的,知道如果下一次还想要有抄书的活计做,就得认真对待此事,谁会跟银钱过不去呢! “多谢娘子了。” 几人听完交代,便拎着一大叠回到家中,幸亏他们之前自己带了粗布来,只需把书抱起来,打个结,就能拎在手里。 曹易之拎着书回到郊外的家中。 他家是个院子,有些破旧,养着唯一一只母鸡,这母鸡在院子里满院子跑。 因为最近家中确实没有什么能吃的了,所以只能把母鸡放出来,让它自己满地刨食找虫吃。 而他已经有一日不曾进食了。 只因近日他娘子生病了,把家里唯一一点积蓄都花了,剩下的一点米他全都留给生病娘子吃了。 之前都是靠他家娘子在家中绣写手帕和他偶尔抄写书勉强维持生活。 但由于他娘子过于操劳,这才倒下,大夫让她静养一段时日,所以家里的生计全都落到他一人的头上。 可抄书的活计却越来越少,他难以维持生计,昨日这才答应下宋知有。 他一回来,便去屋里看了一眼自家娘子。 娘子躺在床上,看起来还十分虚弱,可她一听到他进屋的动静,立刻起身靠在床头,坐了起来。 “如何了?” “那位宋姑娘没有框我,果真有活计,你看我手里这些书。” 他将手里的包袱提起来,拍了拍,给娘子看,好让她宽心。 “这就好,不过此事还是做的隐蔽些,不可让青简书肆的人知道了。” “你放心娘子,我晓得的,今日与我一同去的几位兄弟,我都特意嘱咐过了,他们家中也缺银钱,不会将自此捅出去的。” 躺在床上的女子点点头,曹易之见她累了,赶忙让她重新躺下,替她掖好被子。 “娘子,我去抄书了。” 床上的人儿点点头,曹易之遂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内,将包裹打开,把最上头的书和其中一本空白的书并排放在桌子上。 他为自己研磨好墨汁,这才开始动笔。 他抄的很快,一边抄还能一边跟着文字进入剧情。 一边抄他一边感叹:此书的故事竟如此精彩! 越吵他越发入迷,真心觉得故事如此好看。 等他抄完第一本的时候,还出来故事中还未出来。 抄第二本时,把之前的细节算是记得清清楚楚了。 他在与宋姑娘协作的时候才知道她是街市卖书的书贩子,之前就猜测过什么书,还需要让抄手来抄。 这些书贩子能有什么书需要靠抄书来卖的,毕竟他们靠的就是卖孤本和二手书。 如果有什么新的故事,大家大多都投掷到书肆去卖,所以书贩子这方面的生意是做不到的。 可这宋姑娘的故事很是新奇,就连曹易之之前都不曾见过。 只是不知这位“蒲松龄”与宋姑娘是什么关系,竟相信她,将此书交由她来转卖。 曹易之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 就这样写到了天黑,为了能够多赚些银钱,曹易之狠狠心将煤灯点了起来,见亮度有些亮,还将煤灯往下暗了暗,这样也能节省一些煤油。 他忍着饥饿的肚子,投入的开始抄书。 天一亮,他便揉了揉肩膀,将桌面上的书整理到包袱里,悄悄出了院子。 等他到达约定的亭子时,已经有人等在那。 不过宋娘子还未到。 等曹易之走近时听到他们在讨论此次他们抄的那本书册。 “实在太好看了!我刚开始抄的时候,头一次嫌自己写字的速度太慢了,当时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下面的剧情!” “我也是!我也是!我抄了二十本,就差没倒背如流了,这故事实在太精彩了,写到精彩之处都忍不住想要停下来好好欣赏!” “没想到居然有人写这么好,却不投给书肆,这要是投给书肆得卖多少银子!” “拉倒吧!书肆的书那么多,也不一定能保证卖出去很多,况且书肆现在的竞争激烈,恐怕也给不了那么多银钱!” “不知道此书的笔耕者与宋娘子是什么关系!” 第9章 摊位突然来了好多人 曹易之到了之后,听着他们议论此书的故事,他也没忍住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在一声声激烈的讨论中,宋知有急急忙忙的赶来。 大家见到她,立马安静了下来。 “你们在讨论什么?”宋知有方才在不远处就听到他们激烈的讨论声,所以这才好奇的问。 有人不好意思,没想到他们居然忘记收敛了,毕竟此书是宋娘子给的,他们差点舞到了正主面前。 “没什么、没什么。” 不过有些人沉不住气了,“宋娘子,您的这本书册是否还有其他的故事,我从这书字判断《聊斋志异》应当还有其他的故事。” 宋知有一愣,笑着回答,“看来你观察的很敏锐,确实还有很多故事,这只是其中一篇。” 听完众人脸上有些雀跃。 “太好了,此书写的真是绝妙!打破了以往我们对人鬼殊途的想象!” “就是不知道何时出下一个故事。” 宋知有有种被“催更”催到面前的即视感。 “应该很快就会出下一个故事。”等她有钱,或者此书卖不动了,她大概就会卖下一个故事了。 “先不聊这个了,我要检查一下你们昨日抄的书,再给你们算银钱。” 因为等会她又得马不停蹄的去街市。 大概再过一个时辰街市就要开市了。 所以她还是很赶的。 宋知有让他们先依次站好,然后挨个检查。 没想到这群人居然完成的不错,而且他们的字都写的比她好。 “二十二本,给你四百四十文。” 她昨日便将手里的银子全都换成了铜钱,所以身上全都揣着铜钱,又不敢太明显,所以找了一个大的布袋,又裹上粗布这才出门。 此刻她从布袋里将铜钱算好,递给面前的男子。 男子拿着银子有些激动。 不枉费他花了一晚上抄书,四百多文已经够他们家过活十天半个月了! “多谢宋娘子,下次有抄书的活计一定要找我们。” 宋知有思索了一下,在古代找人确实比较麻烦,都要找人去递话,不过这里头的人中宋知有只认识曹易之。 她脑子一转,便对他们说,“这样吧,如果下次有这活计,我便去找曹兄说,再让曹兄将你们聚在一块,曹兄可愿?” “自然愿意。”曹易之捧着手里的五百文高兴又激动的回应道。 终于宋知有全都检查好书籍,给他们发了银钱。 目测一共有一百一十本,一共给出去一千二的铜钱。 她擦了擦汗,把手里的钱袋收好,钱袋来的时候鼓鼓囊囊的,此刻却空空的。 “都算好了,我得离开了。” 而后宋知有一转头便看到了一大叠垒起来的书籍陷入了沉思。 好像、似乎、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她好像扛不动这么多的书…… 曹易之也发现了,所以他主动说道,“宋娘子,要不我来帮你搬这些书吧。” “那就多谢曹兄了。” 其他人也想帮忙,但是被她婉拒了,最后只留下一位与曹毅之关系十分好的男子,名徐向榆。 二人扛着书跟着宋知有来到了街市。 宋知有耽误了半个时辰,但她之前的摊位上居然还有人在。 “宋老板,你总算来了,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宋知有没想到今日居然来了这么多人,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但她还是把自己的摊位给摆好了。 曹易之和徐向榆把书本给她放好,便以家中有事为由离开了。 宋知有本来还想感谢他们请他们在街上吃些东西的,为此也只能先作罢。 因为她看到二人眼底浓重的青黑,以及疲惫的眼睛,也知道他们估计昨晚熬夜抄书了。 他们一离开,宋知有就没有空想七想八的了。 上次的那位路人也来了,“宋老板,今日你带的书果然够多!我等了好几天了,总算能买到了!” “今日备的书册多,所以大家不必担心买不到!大家先排好队,一个个来。” 宋知有本以为就这些人了,可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批人,而且他们是直奔她的摊位。 “今日总算来了!齐兄,你上次说的便是这个摊子吧?” 一位穿着青石色长衫的男子和另一位穿着靛蓝色的男子说着话,而在他们旁边还有几位年纪相仿的友人。 “就是这里!”几人快速在队伍后面排队。 原来上次齐兄把书借给李兄看,这位李兄却没有如齐兄想的那般胆小,还让齐兄颇为可惜。 不过李兄觉得此书如此好看,光他们二人看又有什么意思,于是两人又合计把友人们拉入坑。 起初几位友人都不屑看此书,但在二人的软磨硬泡下总算愿意赏脸看一点。 这一看,就啪啪打他们自己的脸了,说好不感兴趣、不想看的几位友人,立马捧着书看起来,一边看还一边发出讨论的声音,可把李兄和齐兄给看乐了。 几人看一遍还不够,还想看第二遍,但书只有一本,自然没办法借给他们。 于是他们一商量,倒不如各自买一本,算是收藏,顺便支持一下这位笔耕者。 于是他们今日便一同来到了街市。 宋知有万万没想到,才几日的时间居然有那么多人知道此书。 她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来买,是因为身边看过的友人来推荐的。 他们十分好奇什么书能让友人赞不绝口,而且宋知有卖的书价格实惠,所以他们便把攒的钱拿出来买书。 “希望不要让我失望。”一位男子付了铜钱,拿着书走到一旁自言自语的说道。 京城人均一月收入一千文,平时那些书对他们来说确实有些贵了,不过有些读书人却舍得在书上花银钱。 有些读书人为了自己崇拜的笔耕者,也愿意花银钱支持。 而宋知有没想到才短短一日便卖出了六十本。 实在是万万没想到,才休息了一日,居然有这么多人买。 看来古人还是很喜欢聊斋这个故事的。 六十本就赚了一千两百文,如果明日还能卖出去六十本,就已经回本了。 第10章 就这一本破书? 曹易之回到家中,买了一堆的吃食。 屋内的沈氏见状,眼睛里满是吃惊。 “夫君,你为何卖这么多的吃食?” 曹易之一改之前的愁云,脸上喜滋滋的。 “娘子你可知我昨日抄册子抄了多少银钱?” 叶氏难得见他如此激动,于是试探性的问:“三百文?” “可不止!五百文呢!” “什么?!”叶氏此刻躺在病床上也不淡定了。 但她起身的太急,身体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曹易之赶忙上前为她舒气,“娘子,慢些。” 叶氏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说的可是真的?真的有五百文?” “千真万确,娘子我拿此事骗你不成?” 叶氏按着他的手腕也开始激动的颤抖。 “你平日在书肆帮忙抄书,十日里才有一次抄书的活计,最好一日也才赚了一百文,你昨日一天竟赚了五百文!” 说完叶氏立马露出心疼的表情,昨晚她半夜醒来,摸到旁边是凉的,这才知晓他抄了一夜。 估计昨天一晚上都没有睡觉。 “好不容易有一日抄书的活计,那位娘子又不限制要多少本,我自然能多赚些便多赚些……” “唉,我前日还怀疑这位宋娘子呢,没想到今日真就把银钱结算给我们了,也多亏了她,否则我们家都要揭不开锅了。” 曹易之很感激宋知有,要不是她给自己这个活计干,今日他也没有银钱给他娘子买药,所以他很真心的说道: “确实多亏了宋娘子,她算是雪中送炭了,她似乎也是孤身一人在京城,以后如果她有需要,我会多帮衬着她些的 。” 叶氏点点头,眼神开始有些疲惫。 见状,曹易之立马说道:“不说这些,我买了药,我去给娘子熬药些。” 宋知有可不知道,她的话本突然在读书人的圈子里火了。 就短短两日的时间从无人问津,到多人安利,总算让此书在书生的圈子里小火一把。 毕竟此书的主角也是书生,所以能引起读书人的共鸣,加上凄美奇幻的爱情故事,更是将这些人迷住了。 他们哪里见过人鬼殊途却双向救赎的故事。 所以他们为其举办了书会。 大家自发的聚在一起讨论。 他们手里拿着书激动的开始畅所欲言。 “我觉得《聊斋之聂小倩》的核心是‘人鬼殊途却双向救赎’。 宁采臣的正直打破了小倩被胁迫的宿命,小倩的善良也成就了宁生的一段善缘。” “宁采臣和聂小倩人鬼能续缘,我倒是觉得其中一人占了大功劳!” “你说的是燕赤霞吧!我这里头算是最喜欢他了,我觉得他不是传统的“道士”符号,更像‘’隐世高人’!” “各位我有见解,笔耕者蒲松龄先生写这段人鬼恋,本质是在讽刺人间的“恶”:姥姥的贪婪、金华生的好色,比鬼更可怕;同时也在歌颂人性的“善”:宁采臣的正直、聂小倩的觉醒,哪怕人鬼殊途,也能超越世俗规则。” “唉~要是我也能遇到像聂小倩这样可心的女子便好了。” 这时候又有搅屎棍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却被旁边的人讥笑。 “哈哈,聂小倩可不是普通女子,她是女鬼,各位说的轻松,估计尔等还未等她靠近,就被吓得屁滚尿流,况且估计大部分人和其他好色之徒一样,一看有漂亮女人,就迫不及待缠上去了。” “我等可不是好色之徒!” 他们聊的越是激烈就越是说明他们对这个故事的喜爱。 不过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 他们正讨论的激烈呢,在人群里有一人倏然嗤笑一声。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男子正倚靠在圈椅上,他的身上穿着上等雅致的衣裳,腰间挂着玉佩,鞋面上绣着精致的花纹,一看便是有钱人家。 “李兄,你把我叫来就是来讨论一本破书的?” 李勃云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此书甚有意思,不仅故事精彩,而且反讽意味也足,我觉得有必要聊一聊此书,顾此才把大家喊来。” 他不卑不亢的说着,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男子的脸上不屑和嘲讽的意味太浓了。 “一个三派九流都够不上的书,有什么值得聊的?甚至连文人雅士的书都比不上,也就你们这群肤浅至极的人喜欢看了。” 这时候李勃云站了出来,他的脸上很是平静,但眼睛却很锐利。 “王百川,你这是何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喜好,你既不喜欢看,那便没办法如此刻薄的诋毁!” “那你倒是说一说此书有什么讨论的必要吗?”王百川顿了顿,才又接着道:“我本不想来的,听说最近京城内时兴这本书,而且还是李兄你组织的书会,我给李兄面子才来此,谁知……” 他似乎真的看不起,眼睛都是上挑的,模样看上去令人十分不舒服:“呵……不不入流便是不入流,有甚好看的?” “王兄连看都未曾看过,便发表你个人的偏见?”李勃云并未生气,只是默默反驳他。 但王百川还在嘴硬:“我在这听了这么久,早就了解的差不多了,不就是书生和女鬼的爱情故事吗?世俗!无趣!” 这下换李勃云冷笑了,“王兄都这么说了,李某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了,既然王兄不喜此书,那还请您回去读你的圣贤书。” 李勃云伸手挥出衣袖,做了一个“请走”的动作,但他脸上看上去面无表情很是唬人,大家都知道他这是动怒了。 要知道李勃云脾气一向好,从来没有与人红过脖子、吵过架,每次都是笑眯眯的,所以他的人缘极好。 这次办的书会,也是很多人因为与他关系不错才能聚在一块的。 没想到王百川也生气了,他从圈椅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便走,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好呆的,以后这种破书会可不要叫本少爷来,掉价,看着吧,此书也就实行一段时日,京城内看不上此书的人比比皆是,可不止小爷!小爷说的实话,你倒是不爱听了!” 王百川离开前还不忘丢下此话来气李勃云。 李勃云憋屈极了,头一次觉得自己嘴笨怼不回去。 第11章 新故事——《聊斋志异之画皮》 “你走!你走!”他指着王百川让他离开。 眼看李勃云想要动手,旁边的人赶忙将其拦住并劝他道,“李兄没必要、没必要。” 王百川怕他真要动手,于是赶紧离开了现场。 其实现场也有一些人也认同王百川的话,他们本来也没有看过书,也是李勃云邀请他们,他们才来的。 本身对于此书不是很了解,之前听他们在那大谈阔论,他们又插不进去顿感无聊。 这会儿王百川走了,他们心思便活跃了。 “李兄,我家中有事,恐怕这会得离开了……” 有人起头,有人也跟风找借口离开。 李勃云哪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想法,有人不想留下,他也不好强求,只能让他们离开。 本来有一百来号的人,硬生生走了一半。 看来这些人原本都是来凑热闹的。 李勃云有些生气,“这些人,既然要来参加书会,那应当也要看看书中的内容再来参加吧?!一个个就是来凑热闹的,做个样子都不愿!” 齐丹臣劝他,“李兄你太操之过急了,有些人确实没看此书,你便急急忙忙将他们都约来,他们自然会为了给你面子来书会。” 李勃云叹了一口气,“我将这么多人聚在一块,也是想要将此书推荐给还未看过的人,谁曾想他们居然……” 这时候有人又站出来说话了:“李兄不必介怀,我之前也没有看过此书,就是收到李兄你的邀约,这才抱着去看看的心态,没想到这一看竟深深喜爱上这书了。” “所以说有些人走了,我倒是觉得舒服了许多,毕竟事事不必强求。” 齐丹臣一向看得开,在场有几位义愤填膺的书迷,也被他的话给劝好了。 “齐兄说的对啊,他们走了,我们才能更好的畅所欲言!” 大家深以为然,于是便不再管那些离开的人了,又开始恢复之前的书会讨论了。 而此书的影响力还在提升。 宋知有第二天去摆摊卖书,没想到,还没到平时摆摊的摊位,竟被围的水泄不通,竟比昨天的人还多。 宋知有有些懵,她不明白,她只是今日来晚了些,怎么突然就这么多人了? 没想到这些人见她来了,竟还催促着她。 “老板,快,我要四本书!” 后面有人不满了,“你一个人买四本作甚?把书当饭吃?” 后面的人不满的原因自然是怕书卖完了,他们就买不到了。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还得帮别人带书呢!” 眼看路人就要吵起来,宋知有赶忙把书摆好,“别急啊,一个个的都有!” 旁边刚来卖炊饼的小商贩看到这阵仗,赶忙好奇的问旁边的商贩,“这是卖什么的?怎么这么多人?” “哦,卖书的。” “啊?卖书的?我还以为是卖吃食的,卖书怎么能这么多人?” 以往都是卖吃食的商贩被围的水泄不通,头一次见到卖书的能如此火爆,可是把这整条街的人都给惊到了。 这条街的书贩子一脸羡慕嫉妒的看着宋知有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摊位。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而宋知有也没想到就这一日的时间居然把昨天剩下的书全都卖完了,主要昨天就只剩下五十本了。 而这一批书一百一十本共赚了二十二两。 没想到才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她就已经有二十二两了! 但这些钱她在手里捂不热,过不久又得花出去。 书卖的好,第二次宋知有就又找上了曹易之。 曹易之也没想到她卖的那么快,不过他也有在文人的那个圈子,对于《聊斋志异之聂小倩》这本书册的小火程度他也是清楚的,所以后面也就不奇怪她买的那么快了。 “宋娘子这次要抄多少本?” “先抄个三百本,除了上次的那本书,还要你们抄这一本。”说完宋知有从怀里拿出一本书。 曹易之定睛一看,书封上还是写着《聊斋志异》,只不过这一次后面几个字却写着—— “画皮?!” 曹易之有些讶异,但更多的是惊喜,“蒲松龄先生出新册了?” “是的吧……哈哈……”宋知有有些尴尬,毕竟她又不能说她的书库里早就有蒲松龄的整本书了。 而这《画皮》是她昨天在“万界书库”里换的,就是要趁热打铁,趁着《聂小倩篇》有些热度,再次推出新篇章! 曹易之激动的从宋知有手里接过新书,“新书宋娘子要多少本?” “先来一百本看看吧,这一百本先不用着急,你们把《聂小倩篇》的三百本先抄了吧!” 宋知有想了想,最终又改口,“不,《聂小倩篇》先抄两百本,然后再抄《画皮》的一百本,我到时候我先拿抄好的这三百本去卖,而后你们慢慢抄那剩下的一百本!” “好!”曹易之点点头。 而后宋知有从怀里拿出钱袋递给他,“这是我先付的定金。” 曹易之一愣立马推脱,“宋娘子,你的人品我是相信的,下次等我们抄完了,你在一次性给我们付银钱便可,您不知道,要不是因为你这活计,我娘子病了都没有银钱买药吃……” 宋知有没想到他生活居然已经到了如此难过的时候,于是立马正色的望着他道: “那这笔定金我更要先给了!我也是相信你们才付的定金。” “可……”曹易之犹豫。 “别着急曹兄,先给你们付定金我也是有私心的,这样你们也会愿意认真为我抄书,所以你便不要推脱了。” “好,那我替大家多谢宋娘子了。” 曹易之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只为了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所以曹易之现在对宋知有更加感激了。 “您放心,我一定会认认真真抄好!” 宋知有点点头,把空白的要抄的书本转赠给他,然后离开了。 曹易之把这些书本全都带了回去,然后又把上次的几位好友叫到家中。 一听到又来抄书的活了,他们也十分惊讶。 “宋娘子这么快便卖出去了,一百多本呐!” “是啊,这才两日!” “这是宋娘子的本事,我们只管抄书便可,而且这次宋娘子可是先给了我们定金!” “什么?!真的假的!” 第12章 一本比一比精彩 曹易之点点头,不理会大家的激动,“等会我会给你们先分定金,宋娘子这是相信我们才愿意先给我们付一份银钱的,还希望大家不要辜负了她。” “那是自然,能给钱的都是我祖宗,我供起来还来不及呢!” “别说贫话,我们把书本都发一发,我再与你们说一下此次的抄书要求。” 众人瞬间安静,每个人自发接受曹易之的安排,从他手里接过书本。 在场一共五人,全都将书本分发完了之后,曹易之才同他们说宋知有给他安排的抄书任务。 “我们一共五人,《聂小倩篇》每人先抄四十本,《画皮》则每人抄二十本,而后抄完速速把这些书给我,我去与宋娘子交差,而后你们再回去没人抄” 果然他们在听到要抄新书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惊,就和曹易之听到这个消息时一模一样的反应。 曹易之不免有些想要发笑,只是憋着,故作深沉的样子,“有何大惊小怪的!” 明明之前某人就和他们一样,现在曹易之看着他们倒有种提前知道消息的优越感了。 有人摩拳擦掌,“哎呀,就是!实乃大惊小怪,有那惊讶的功夫我们早就把东西发好回家抄书去了。” 说完这句话又突然变脸对曹易之说道,“嘿嘿,曹兄,我们不说废话了,我们搞快些,你先把要抄的范本给我们。” 曹易之无语了,还说不着急,这都催上他来了,变脸速度如此之快,简直令他叹为观止。 不过曹易之也是很能理解这群人想要看到新故事的心情——因为他也想早点看到…… “行了,我把范本给你们,你们速速回去抄书,宋娘子着急呢!” 回去后,几人先是把《聊斋志异之聂小倩》篇花了一日抄完。 终于心心念念的轮到新书了。 他们怀着期待的心打开第一页。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独奔,甚艰于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丽。” 开头很平淡,像所有书本的故事开头一样,这一本似乎没有第一册《聂小倩篇》让人觉得精彩。 怀着这样失落的心情,直到他们一边抄一边阅读至中间。 中间的故事简直令他们倒吸了一口气。 原来书中的都尉王生在西域与沙匪激战中救回一女子小唯,却不知她是“九霄美狐”披人皮所变。 小唯的皮需用人心养护,她的隐形助手小易(沙漠蜥蜴修成的妖)便每隔几天杀人取心供奉她,江都城因此陷入恐怖。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他们一边抄一边感觉周围的寒气都起来了,令人不寒而栗。 果然在晚上看这类的书,实在让人很难不害怕的吧! 他们抄完第一本,天色不早了,哪里还敢在夜黑风高的时间抄这样恐怖的书,于是到点便熄灭了煤灯去床上睡觉了。 此书就是有如此魔力,哪怕你再怎么害怕,你却依旧想要看下去,看完了又被吓的不行,就连晚上做梦都能梦到。 两日后,所有人来曹易之的家中交差。 一来,他们就激烈讨论起来。 “本来以为第一册便是巅峰,没想到第二册竟比第一册还要精彩!” “虽然我看的时候有些被吓到,但不可否认这一册确实精彩!” “本来看了前面还以为故事都大差不差,没想到看到后面才知道我猜早了!” “看到小唯挖心的那一刻,我吓的都鸡皮疙瘩起来了,我是在半夜看的此书,周围静悄悄的,可把我没吓死。” “你们胆子怎如此小?!” “你还敢嘲笑我?也不看看你眼底的青黑和眼睛里的血丝!” “我、我那是熬夜抄书导致的。” “呵!少框我,别忘了我们两个是邻居,书房也是面对面的,我早早便看到你熄灯离开了!” “哦~看来文兄明明胆子和我们一样小,却还要装胆大!” 这位被称作文兄的男子脸色瞬间变红,无法反驳。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看完故事的观后感。 曹易之清咳了一声,把大家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把抄好的一块放在这里,我清点数目。” 大家按照曹易之的指示,把自己写好的书本交给了曹易之。 曹易之和徐向榆一同把书扛到了宋知有的家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她的住处,曹易之和徐向榆望着眼前破旧矮小的房子心情有些惊讶。 毕竟他们以为宋知有能把书卖出去,应当手里的银钱有很多,怎么也不会住这样的房子,曹易之家中贫寒,却也有一个小院子住。 而屋内的宋知有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从屋内走了出来,她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很是高兴。 曹易之也收回惊讶的表情,“宋娘子,这是已经抄好的三百本。” “没想到这么快,你们先进来。” “不不不,宋娘子,我们不便进去。” 宋知有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现在在古代。 而且她又是一介孤女,独自一人住,要是真把他们二人带进屋,难免会被有心之人看到,到处乱传,于她的名声也不好。 虽然宋知有并不在意这所谓的名声,却也要为面前的二位古人着想。 况且她那小屋子确实也不适合招待客人…… 之前是因为没有银钱,所以才住在如此破小的屋子,但现在她有了一些银钱,倒是可以换一个好一点的院子,这样也方便做事和招待客人。 虽然二人不方便进去,但还是帮她把书全都搬到了屋内。 在二人要离开的时候,宋知有拦下了曹易之。 看着面前面露难色的宋知有,他贴心的问道,“宋娘子但说无妨,有需要帮忙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 宋知有不再犹豫,说出自己的想法,“你也看到了,如今我的屋子实在太小,私密性差,而且也不太安全,我想要换一个院子,只是这个院子的租金也不能太贵,所以我想请曹兄帮忙,帮我找个好院子。” 宋知有知道曹易之在京城生活多年,对京城应当很是了解,这才想让他帮忙。 曹易之想也不想的应下,宋知有这才松了一口。 二人离开后,宋知有这才把屋子的门关上,开始检查这批写好的书。 这是她有些发愁,自己要怎么把这么多书搬去街市…… 第二日她只能租了个驴车,还是露天的,上面铺着稻草,还有种怪味道,但她都忍了。 好不容易到了街市,她把东西都搬了下来,就这不远的一趟距离,她居然花了一百文,可把她心疼的! 第13章 书被没收了! 她想着哪一天她也买头驴,这样她就可以来回跑街市了! 宋知有美滋滋的想着,把书在自己的摊位上摆好。 与往常一样,她的摊位前已经有人在等待了。 每天都有新的客人被安利来她这买书,今天也不例外。 只是有人摊位旁边注意到了另一本。 “《聊斋志异之画皮》?” “是《聊斋志异》同系列的书册哦!原价也是两百文,但今日新书开售,前二十本只需一百七十文哦!” 听到这路人的眼睛瞬间发亮,“那我买这一本吧!” 旁边的人听到,当即把手里的《聂小倩》篇放下,拿起了旁边的《画皮》的书册。 “居然是新出的,但我之前没有看过上一篇,这新出的册子我能接的上吗?” 在本朝,几乎所有的书都是分成好几部来依次售卖,想要故事看的流畅,就得把前面的都看了。 宋知有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放心吧,这两个篇章都是单独的故事,不存在上一本没看,这一本便看不懂!” “那就好,我也买这新书吧。” 宋知有前二十本卖出去的很快,大部分来的都是新客,本来是冲着《聂小倩篇来的,但是一听说新书更便宜,于是他们都选择买新书。 不过也有一些人两本都买的。 《画皮》前二十本卖出去之后,就没有人再买了,宋知有明白新书还不能操之过急。 刚开始大家可能还不能接受新书,不过《聂小倩篇》倒是有很多人买。 而且人是越来越多,《聂小倩篇》的火爆效应已经来了。 这也是宋知有一定要搭配着新书卖的原因。 趁着《聂小倩篇》还火,让旧书带动新书。 虽然刚开始效果不好,只卖出二十本…… 但整体来说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而且就一日的时间《聂小倩篇》已经卖出去八十本了! 与此同时,在国子监内,一位监生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旁边的其他监生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嘿!杨文进,你不要命啦,居然敢把无关学业的书本带来国子监?!” “嘘!”被喊做杨文进的监生将食指放在嘴边,“我偷偷看,不会被先生发现的,还请曲兄帮帮忙,不要将我揭发。” “行吧,好歹我们是同窗,我不说便是。” “多谢。” “不过我倒是好奇,你在看什么书,看的如此入迷?” “不知曲兄可听说过蒲松龄。” “嗯……好耳熟,好似在哪里听到过。” “最近读书人之中时兴一本话本。”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这位蒲松龄便是《聊斋志异之聂小倩》的笔耕者!不过,你怎么突然提到此人?你也在看这本?” “这本我早就看了好几遍了,我现在在看的是他的新书!” “嗯?!”男子震惊,“他出了新书?” “对啊!我也是昨日陪我妹妹去街市逛,然后就发现之前买《聂小倩篇》的摊位在卖新书,只有前二十名价钱才有让价,于是我便买下来这一本了,不过我看目前好像还没有人知道蒲松龄先生出新书了,我也是看了新书,发现新书竟比之前的那本还要精彩,这才忍不住带来学堂。” 杨文进说了这么多,本来就是想要解释一下,没想到,直接把眼前的监生说的都意动了。 “杨兄,不知能否借我看一看?”男子厚着脸皮道。 杨文进爽快的答应了,“可以啊,不过我就差这一页便看完了,马上就能借给你。” 曲胜高兴的与他勾肩搭背,一副好兄弟的模样。 然而有人却看不起他们,此人便是他们学堂内成绩最好的监生——贾望秋! 贾望秋与杨文进是邻桌,他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巧不偏不倚的被他听到了。 不过他可没有什么兴致去理会他们,但是看到二人为了看不入流的话本而勾肩搭背的模样实在让他瞧不起。 贾望秋平日最努力上进,所以他只是抬头揉脖子的功夫,一不小心就瞥见了杨文进手里拿着的书的内容。 他真的只是瞥了一眼而已,没想到就这一眼便被他记在了心里,他越是想要忘记内容,越是忘不掉。 此刻杨文进恰好也抓到他无意瞥见的动作,误以为他也要看,于是便好心问他,“贾兄也对此书感兴趣?真是难得啊,以前还一直以为贾兄只爱做文章呢!贾兄若是喜欢看,那我便先借给贾兄看。” 一旁的曲升发出不满的声音。 贾望秋捏紧手里的纸张,一脸面无表情的拒绝道,“不必了,我可没有空看这些无用之书。” “那肯定没有办法与那些圣贤书比的,毕竟那些书以后可是要科举考试的,但这书有时候看一看也可以放松一下心情,何乐不为?!” “依我看,就是浪费时间。”贾望秋不欲同他们闲聊,又一头扎进了文章内。 “贾兄不看,我看,杨兄,你先答应我的!” “行行行,我刚好看完了,先借你看,你可别被夫子发现了!” “放心,我省得!”曲胜喜滋滋的从杨文进手里接过新书,立马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看了。 没想到曲胜这一看便看的忘乎所以了,明明知道夫子来屋里上课,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头看着底下的书。 他这异常的样子当然很快就被台上的夫子发现了。 这位牧夫子是个相当严厉的中年男子,身材削瘦,蓄着长胡子,几乎没人敢在他的课上有任何小动作。 而曲胜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如此挑战他的人。 为此牧夫子很是生气,将曲胜的书本给没收了,还用板子打他的手掌心足足十下。 这十下可不轻,简直疼的曲胜在课上都忽视不了。 夫子一走,杨文进便来对他兴师问罪了。 曲胜便只能说道,“反正我是不敢去向牧夫子把书要回来了。” “那你说怎么办?这可是我新买的,都还未捂热呢!” “我带你去摊位再买一本作为赔偿。” “真的?” “真的,刚好我也买一本留着自己看!” 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而牧夫子回到斋房,气的将手里的书砰的一声砸在书桌上。 旁边的其他夫子被他这突然的动作给吓了一跳。 第14章 不爱看诗集,改看故事书 “牧夫子,今日怎么火气如此之大,可是课上有气恼之事。” 不怪他们如此问,毕竟平时可是十分难得见这位牧夫子生气发火的,所以斋房的所有夫子都朝他看了过来。 “在我的课上竟有学子看话本。”说完此话他更为恼火,用手指用力敲了敲桌上的书本,动作十分火爆,一看就是气的不轻了。 “如今这批学子心思浮动,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免得误入歧途。”坐在牧夫子一旁的林夫子摸着胡子说道。 “牧夫子可别把自己气坏了,可不止你的课堂上有人偷看书,我的课上也抓到了好几回呢!”这时也有人站出来述说自己最近课上的不平。 旁边的林夫子一抬头瞥见了牧夫子座位上那书本的书名。 “咦,是这本啊,那也难怪有监生偷偷在课堂上看。” 众人好奇,“嗯?哪一本?林夫子为何如此说?” “就是街市最近时兴的一本志怪书册,听说许多年轻读书人都喜爱看。” 牧夫子气的吹胡子瞪眼,“原是志怪话本!此等邪书看了才是真的误人子弟!” “就是就是!现在的读书人怎的会爱看这种邪书!要我说各位,我们倒不如去同司业去说此事,让司业禁止监生将这等邪书带入国子监内!” 看着大家义愤填膺,将此书列入“禁书”,而且大有一种看不起此书,更看不起看此书的人的模样,在角落里的林夫子陡然不说话了。 不是不说话是不敢说话。 本来还想要同大家说一说此书精彩之处,却没想到,大家如此激愤和排斥,林夫子瞬间不敢说此书了。 他不想得罪同僚,毕竟大家都在国子监办事。 他只能把话咽下去,如鹌鹑一般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对此书的“讨伐”终于结束了,牧夫子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牧夫子见周围又恢复平日的忙碌,于是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朝坐在自己旁边的牧夫子靠近。 他用极其小的声量问牧夫子,“我们真要去和司业反映?” “当然要,否则到时候此事越发严重了怎么办?林夫子为何突然如此问,我们方才不是都商量好了吗?” 生怕被牧夫子怀疑的林夫子立马解释,“我这不算是突然问吧,哈哈……”林夫子不自在的干笑。 又接着说道: “我只是觉得大家一起去找司业显然不太好,我认为可以选出一人前去同司业说。” 牧夫子一套,竟认真思忖,“林夫子说的对!” 林夫子还没展开笑颜,蓦地听到牧夫子又说道,“那就你去吧林夫子,辛苦你走一趟了!” 林夫子笑容凝固,毕竟枪打出头鸟,他头一回如此恨自己话多! 然后林夫子心里骂骂咧咧的从夫子的斋房里走了出来。 而他手里赫然拿着的便是牧夫子从监生那收上来的书。 “进来吧!”屋内正在处理国子监事务的司业听到外面的敲门声头也不抬的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屋内的门被推开,司业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林夫子,你来找我有何事?” “呃……司业——各位夫子推选我出来是为了与你说一件事?” 司业只是在他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便一直低着头处理桌上的政务。 “何事?说吧——” “就是我手里的这本书……” 他话音未落,司业便头也不抬的打断他的话,“放心,我晓得了,你先把此书放下吧!” “您……” 林夫子正欲多说些什么,可见眼前的司业如此忙碌,他只好咽下要说的话。 他安慰自己,或许司业早就知道了他来是为的什么,所以才这样说的。 他不便打扰,于是只能照司业的话,把手里的书册放到了他书桌的一旁,叠在一堆书的最上头。 而后便离开了司业的官舍。 他抹着汗回到斋房,一回到斋房大家迅速围了过来。 “如何?司业怎么说?” “司业大人很是忙碌,但他已经提前知晓国子监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了,所以司业大人应当会想办法处理。” 闻言众人松了一口气。 “果然司业大人对于最近这不良之风很是关注,不愧是司业!” 各位夫子都满意了,尤其是牧夫子,顿时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 太阳很快便落山了,在司业的官舍内,司业忙碌了一日,终于将手里的政务处理完了。 他伸了个懒腰,而后倏然想起今日似乎有人来找他,好似是林夫子。 不过他今日事情太忙了,并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不过林夫子似乎是让他看什么书? 司业环顾自己那凌乱的案牍,终于在一叠书的最上方看到了一本与之格格不入的书本。 他看都没有看书本一眼,直接把书拿起来翻开,恰好他忙了一日有些累了,看一看书舒缓一下疲惫的精神。 他本以为此书是林夫子等人推荐的书,必然又是哪位文人墨客新出的诗集。 但是他看到后面越看越不对劲。 这哪是什么诗经啊!分明就是故事!而且更让他震惊的是,他以为是普普通通的故事突然变成了志怪的故事! 不过为了能和国子监的夫子有共同的话题聊,他前期是硬着头皮看下去的。 这一看便一发不可收拾! 明明有些吓人,但就是让人忍不住往下看。 这故事描写的氛围很是吓人,他正看的入迷,突然他案牍上突兀的发出一道声响。 司业被这道声音给吓了一跳,瞬间一个激灵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等他迅速缓过来时,抬眼望去,才见到一张熟悉的脸,是他的女儿——刘紫珠。 刘紫珠也被自己的父亲这突然的动作给吓了一跳。 “爹,你在看什么?如此入迷,方才我在外面敲门敲了半天你都没有声音。” 她这也算是解释了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屋里的原因。 “同僚推荐的书,一时看的入迷了。”司业还在回味故事。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什么时候同僚居然换口味了,不爱看诗集,改看故事书了。 他的女儿也继承了他林下风致,手不释卷的性情,平日最爱看经史子集。 所以她一听父亲看书看入迷了,便来了兴趣,“什么书?” 第15章 京城最大的书肆怎么会没有此书? 司业把书合上,让她看到了书名。 刘紫珠一言难尽的看着父亲手里的书,“这书名也不像是经史子集吧……” 司业笑而不语,“非也非也,我倒觉得偶尔看一看此类的书,倒也有雅致。” 司业没有多说,刘紫珠把送来的食盒打开,将食盒内的饭菜拿了出来。 “爹,今日见你迟迟未归,娘以为你还在国子监忙碌,所以让我把这些饭菜送到国子监给您吃。” “辛苦珠珠了。” 司业接过碗筷,开始吃了起来。,他怕女儿等的急,于是吃的很快,手里的书放在了一旁。 刘紫珠等在一旁有些无聊,便将方才父亲看的书本拿起来。 她倒是好奇父亲方才说的话的意思,此书有“雅致”吗? 她翻到最前面慢慢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她才明白父亲说的“雅致”是何意了。 她鲜少看这些书,可此书与其他话本又不太一样,市面上的那些话本大多是书生写的,基本上都是穷书生与富家小姐,可此书没有过多的风花雪月,而且意外的有些——恐怖? 竟是描写志怪之书,颇为有趣。 “这竟是披着人皮的狐妖!”这也是她觉得惊奇的地方。 司业很快就把饭菜吃完了,他见女儿对此感兴趣,便想要同她说一说后面的内容。 但他才刚说了几个字就被女儿制止了。 “爹,你别说了,我不想提前知道后面的内容,这样就没有趣了!” 司业只能忍着想要剧透的心闭上了嘴。 “你喜欢,到时候去书肆买一本,这本我到时候还得还给林夫子。” 司业还以为几位夫子“推荐”的书是书肆最近新出的,所以在书肆买不到还能在哪里买到? 刘紫珠恋恋不舍的点点头,“好。” 她将书合上,二人把案牍上的碗筷收拾好一同回家。 第二日一早刘紫珠便跑去书肆买书,昨晚睡觉时,她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不停的想着傍晚在国子监看到的书。 于是天一亮,她就立刻带着贴身婢女来到京城最大的书肆买书。 “画皮?本肆没有此书。”门口前案的小厮回答道。 刘紫珠站在案台前神情有些怔愣,“没有吗?你在确认一下?不可能吧?!” “您说的《聊斋志异之画皮》这本书在我们书肆确实没有,连听都没有听过……”小厮一脸为难,书肆确实没有这本书。 小厮那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刘紫珠不可置信,因为这是京城最大的书肆了,怎么可能此书会没有? 难道昨日她爹看的是孤本? 她正欲打算换几家书肆问一问,突然旁边有一道女声响起。 “你在找此书?” 刘紫珠一转头便见一女子,她的乌发梳成规整的飞天髻,仅簪一支和田玉嵌珍珠簪,珠圆玉润衬得发泽如漆。 上身着烟霞色暗纹交领襦衫。 下着豆绿罗裙,裙幅垂坠妥帖,仅在裙摆处绣半圈浅白茉莉,素净却见精致。 腰间系挂着枚翡翠平安扣,行走时不晃不摇,唯有裙角轻扫地面,带出几分书卷气的娴静。 刘紫珠一脸疑惑的望着眼前的女子,“你知道此书?” “正巧,我等下便要去买此书,娘子可要与我一同去?” 刘紫珠见她不卑不亢,眉眼含笑,让人一眼便觉得信任,不像骗人的模样,她的身旁候着两位婢女,可能是哪家的小姐。 于是刘紫珠点点头,“有劳娘子了。” 两人便一块同乘坐马车朝街上而去。 也是在马车内二人互道了姓名和家世。 刘紫珠才知道这位女子是东街张家的大女张倾词。 刘紫珠以为她会带自己去一家书肆,却没想到竟朝着街市去。 她掀开马车车帘叹出一双眼睛朝外面望去。 她们越走越远,越走越偏,已然来到了京城边缘的地段。 刘紫珠心猛的一跳,有些怀疑这里会有她想要的书吗? 她们很快便来到“清河坊”街市。 这还是刘紫珠第一次来这个街市,她下了马车之后,一脸惊奇的打量着这条不算热闹的街市。 “这里是街市,没有书肆会开在这里吧?”刘紫珠忍不住问一旁的女子。 而张倾词但笑不语,一副十分神秘的模样。 “刘娘子且跟我来。” 于是二主三仆走在这条街市上。 晏朝还算开明,女子上街不必带面饰或者帷帽。 所以二人也能悠闲走在街道上以面示人。 她们走了好长一条路,终于快走到摆摊的尽头时她们停了下来。 刘紫珠一脸疑惑,“到头了!” “对,到头了,也到目的地了。” 刘紫珠没懂她的意思,只是害怕又防备的看着周围。 张倾词有些无奈,“刘娘子既然害怕,怎么还敢与我走进来?” 该说她心大吗?这时候才感到害怕。 张倾词不想逗她了,于是伸手放在她的肩上,将她的身子往另一个方向挪。 刘紫珠的角度瞬间被换,只看到了正前方一个密集的人群挤在一块。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刘紫珠还处在懵懵的状态。 “当然是抢书啦!” “抢书?书还用抢的?”刷新了刘紫珠的观念。 “当然要抢,毕竟这些书可是不多,不抢就得再等几日。” “嗯?这些书?” “你不是要买《画皮》吗?此书正是前两日这书摊刚出的新书,大家现在还不知晓,所以应该还能买到。” 张倾词话音刚落,就听到被一群人围住的摊子有一道女声倏然大声的喊道: “《聊斋志异之画皮》只剩下十本了,要的人赶快!” 虽然没有看到喊叫的女子模样,但她们也能听出这是一位极其年轻的女子。 她的话一出,周围的人瞬间都沸腾了,人群比方才还要汹涌。 谁能想到就这样一个偏僻凄凉的街市,有这样一个火爆的摊子! 而此刻张倾词和刘紫珠被这个消息一炸,两人都懵了一瞬。 “赶紧的,书快买完了!” 难得见方才一直端庄冷静的张倾词此刻露出着急的神态。 两人不再闲聊,而是让婢女赶紧去买。 她们在外面着急的等待了好一会儿,婢女终于从里头抢到了书。 “咦?怎么是四本?”刘紫珠看到三个婢女走回来时,手里竟拿着四本。 第16章 在下怀疑蒲松龄先生就是宋娘子! “回小姐,奴婢们也想看这书,所以这才自作主张多买了两本,您放心,这多出来的两本是奴婢用自己的月钱买的,还望小姐不要怪罪奴婢们……” 说这话的是张倾词的贴身婢女春来,上次她在小姐背后看书,于是深深喜欢上《聊斋志异》,所以之前没有出府,于是便花钱让府上否着采买的小厮帮忙买书。 这一次也是她得了风声,将蒲松龄先生出新书一事告知给小姐听的。 所以她们这才决定出门去书肆买笔墨纸砚的工夫顺道来一趟街市买新书。 其实方才在买书的时候她们完全可以将多出来的两本自己藏起来不让她们知道,但春来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十分坦诚的告知两位小姐自己的想法。 张倾词并未为难婢女,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责罚怪罪的事,“你们喜欢看也是好事,以后喜欢看,可从我的账上支。” 两人没想到小姐竟会如此说,脸上瞬间露出喜不胜收的感激之情,“多谢小姐!” 刘紫珠一脸惊奇的看着张倾词,没想到此娘子竟是个大方之人,瞬间对其印象都变好了。 “张娘子你是如何得知此书在这偏僻的街市里卖的?”刘紫珠十分好奇。 张倾词噗呲笑了一声,“不瞒刘娘子,其实刚开始我知道此书还是因为我那不学无术的弟弟。” “嗯?怎么说?”刘紫珠更加好奇了。 “他不知怎么找到这个地方,误打误撞买下了蒲松龄出的第一本书。 后来被我发现,将此书收了过来,我怕此书荼毒我那弟弟,于是便打算检查此书,没想到竟意外的好看,也不是想象中的那种禁书。 后来我回头一琢磨,我那弟弟本来就是块“不学无术”的料,平时看的书都快把他“荼毒”成半个文盲了,还怕什么禁书?禁书见了他都得躲着走,我都生怕蒲松龄先生的书被他拉低档次!” 张倾词的话让刘紫珠不由发笑,她没想到张娘子如此嘴毒。 张倾词似乎止不住话篓子了,她又接着说道,“昨日听说蒲松龄先生又出新书了,所以从我那弟弟口中追问出买书的地点,否则我也不知晓此书哪里能买到。” 原来如此,刘紫珠就说作为京城最大的书肆,应当不可能买不到此书的。 不过刘紫珠有疑惑,“为何此书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小摊?”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听到好几个版本,有的说这位小娘子卖的是她前老板书肆里的书,她前老板似乎与小姨子跑路了,也有人说宋娘子与这位蒲松龄先生的关系极好,所以人家才让她帮忙卖书的。 “是吗?在下却有不同的见解……” 张倾词话说到一半突然旁边出现了一道清朗的男声,于是张倾词嘴边停顿了下来。 二人齐齐朝这道声音望去。 只见一位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袍角绣着暗纹兰草,不张扬却显雅致。 他手持一卷书册,那书册的封面赫然与张倾词二人手里的书封一样。 张倾词立刻判断出此人也是来书摊买书的。 男子抱拳微微施礼,“抱歉二位姑娘,突然出声可有吓到?” “并未,不过我倒是好奇公子为何说有不同的见解?”张倾词不甚在意的回答,眼里却是对这位男子的探究。 男子微微一笑,“坊间那些传闻我倒是觉得没有根据,如果说是从前老板那得到的书,此书如此精彩,早就应该出版售卖,不该现在才时兴,可如果说那位蒲松龄先生与这位摆摊的小娘子关系好,那么自己重要的着作会交由一个小娘子来帮忙买吗?” “嗯……”刘紫珠托着下巴仔细思考,“确实有道理。” “所以啊……我觉得,这位蒲松龄先生十有八九就是这位摆摊的小娘子自己写的,而这个名字只是她给自己取的笔耕名!” “欸?虽然我觉得你之前说的那些分析挺有道理的,但你如何能认为此书是那位摆摊的小娘子自己写的?”刘紫珠有些质疑。 “在下与同们举办了《聊斋》的书会,那时大家一块品鉴书籍,从早期书本的字迹上来看,这字迹应当是这位小娘子的笔迹,所以在下只是这么一猜,二位娘子可不一定要当真。” 男子只是笑一笑,算是解释了自己这样猜的缘由。 张倾词则在一旁默默思忖他话中的意思。 “不过,光是看上这一本,我便已是蒲松龄先生的敬仰者,只是这位小娘子似乎并不承认自己是那位‘蒲松龄’先生,唉~要是能得到这位先生的提款便好了。” “公子方才说‘书会’?”旁边的刘紫珠突然抓住重点,询问出声。 男子一愣,没想到这位姑娘的关注点是这个,“是的,在下举办了书会,不过最近出了新书,所以过一段时日应当还会再举办一次,姑娘可是有问题?” “公子,我倒是对此书会感兴趣,不知我可否加入。” “这……”眼前的男子十分犹豫,毕竟…… “只怕姑娘不适,书会上都是男子……” “女子可是不能参加?” “并未有这个规定……” “那不就行了吗?”刘紫珠微微一笑。 男子有些震惊刘紫珠的胆大。 不过确实他当初创办这个书会不就是想要所有喜欢看《聊斋》的人聚在一起畅所欲言吗? 怎能因为是女子便拒之门外…… “好,敢问姑娘的姓名和住处,到时在下给姑娘发邀帖。” “宣德坊北巷·国子监刘司业廨舍” 刘紫珠报了姓名和住处,原地的二人皆震惊,没想到眼前柔柔弱弱的女子竟是官员的家眷。 随后礼尚往来,男子也报了自己的姓名,“在下李勃云。” 张倾词这时候也说话了,“我对此书会也有兴趣,不知可否……” “当然可以。”李勃云应下。 三人这算是达成一致,又聊了一会儿,不过主要是张倾词和李勃云在聊。 他们聊的是《聊斋志异之聂小倩篇》,刘紫珠插不进去,因为她还没看过,不过逛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之中还是能感觉到此书的精彩。 “所以你们都是因为这一本而入这书坑的?” 二人点头。 “这是小摊出《聊斋》的第一本。” 刘紫珠思索了一下,“不行,我也得把这本买下,好好回去看看,二位我先行离开了。” 说完话,刘紫珠带着自己的婢女朝小摊走去。 “小娘子,给我一本《聊斋志异之聂小倩篇》!” 人群中,一个清亮的女声在鼎沸的人声中格外亮耳。 而人群外的李勃云和张倾词相视一笑。 “看来又成功忽悠了一位买书。” “李公子如何能用‘忽悠’呢?这叫循循善诱,导人入‘趣’!” 第17章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看此书! 清晨的国子监正被雾霭笼罩着。 看了一夜书的司业依旧精神抖擞。 几位夫子在斋房内等了一日都没有等到司业。 好不容易等到司业已是傍晚时分。 只见司业手里拿着一本书,众人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昨日给司业的那本书吗?! 他们心想:稳了!稳了! 所以司业一来,他们立刻站起身迎接他。 “你们还在忙?” “已经忙好了司业!” 快说好消息!牧夫子睁着亮亮的眼睛望着司业。 司业也发现了牧夫子格外铮亮的眸子。 司业心想:果然迫不及待了吗?是在等自己对此书的见解吗?我必不能辜负大家的期待! “昨日你们让林夫子送来的书,我全都看完了。” 没想到等了半晌等到了司业说这话。 众人不解,看书作甚? 旋即他们转念一想,必然是因为司业尽职尽责,就算要禁书,也得了解一份此禁书的危害性,这才能当得起司业的位置,也能以身作则,告示监生们! 他们悟了,他们对司业升起一丝敬仰之情。 “司业,您看了之后可有什么发现?” “司业此书是不是不堪……”入目…… “不甚精彩!” 牧夫子最后两个字还未说完司业竟接过话茬,与他说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司业:? 牧夫子:? 两人一脸懵。 司业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方才说什么?” “司业您怎会觉得此等不入流的书籍精彩呢!” 牧夫子带着有些崩溃的瞳孔看着司业。 这时候一旁的众人才觉得哪里不对劲。 “司业,您说——‘精彩’?不对不对,您看此书不是为了了解禁书,从而针对性的在国子监内禁此书吗?” “我没事禁这书作甚?” 这回两方都察觉到不对劲,似乎他们脑回路没有撞在一起。 司业后面经过他们解释才知道:原来昨日他们根本不是让林夫子来推荐书籍的,而是让他把此书在国子监内禁止监生带入的。 没想到昨日司业太忙碌了,也不等林夫子解释清楚,这才构成误会。 得知真相的司业沉默一瞬。 有人忐忑不安的问道,“所以司业,此书还禁不禁?” “此书又不影响监生,为何一定要禁,不过牧夫子说的对,课上看这类的书籍确实不对,我会下告示让学生们注意的。” 牧夫子可不满意司业的这个决定,这个决定根本不痛不痒。 “司业,我认为这样不妥,国子监就是给国家培养人才,这样纵容只会让监生们越发严重。” “不至于吧牧夫子,我相信监生们有自制力的,况且我觉得这本书挺不错的,并未有你们所说的如此不堪,你们对此书的成见太深了,你们应该好好去看看此书。” 司业都这么说了,众人不由反思,这书他们确实没怎么看过,是不是真如司业说的那样成见太深了,毕竟司业都这样说了,此书应该没有入此不入流。 但牧夫子却没有被劝说成功,他的眉头皱的紧紧的,还想要继续辩驳,甚至还想让司业重新下告示。 “可是司业……” 他话音未落,司业伸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此事就这样了,我把这书还给你们,你们自行处置,我还有事先回去忙了。” 众人哪敢阻拦司业,于是便目送司业离开。 司业一离开,大家立马朝林夫子围了起来。 因为方才是林夫子接过司业手里的书籍的。 “司业都看过了,而且他还说此书精彩,这倒是引起我的好奇了。” “不瞒各位,其实我之前倒是看过此书,确实不错。” 林夫子见大家对此书有兴趣,便主动挑明了他之前看过此书,增添了司业离开前说的那些话的可信。 果然大家一听,立马露出惊讶的神情。 “林夫子你看过了!那你还……” “这不是你们之前太排斥此书,所以我不敢说我看过了……” 大家一脸不赞同的看着他,“那是因为我们还没看过,自然有偏见,会被大家带偏。” 这个大家指的是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毕竟此刻所有人都围在林夫子这里,而牧夫子一脸愤愤不满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们知道牧夫子是个老顽固,他认定的东西,别人怎么劝说都没用,此刻他怕是一心想要将此书在国子监内禁止! 大家没有理会牧夫子,而是七嘴八舌的说着林夫子手里的书。 “你说好看,司业也说好看,我倒也想要看看此书有多好看,所以这书能不能先借我看看?” “这你得问牧夫子了,毕竟是牧夫子从监生那收来的。” 林夫子此话一出,大家纷纷转过头望向牧夫子。 牧夫子没想到林夫子会说到他,当即一愣。 很快反应过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林夫子面前,把他手里的书抢过来。 “不借!没听司业说吗?此事不追究,到时我还要还给监生!” 也不知道牧夫子说的是不是生气话,他把书拿过来之后就走回自己的座位,随手放到自己的案台上了。 方才提出要借书看的夫子悻悻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尴尬。 牧夫子的性子就是这般又臭又硬,要不是这些夫子都是读书人,之前都在专心念书,所以性子普遍比较善良,没有那么多小心思。 不过牧夫子这般姿态,让大家敬而远之,所以大家也就不想理会他了。 林夫子赶忙打圆场,“没事,我家中倒是有一本,到时下学你来我家中取。” 此事如此算是揭过了。 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说说笑笑的,唯有牧夫子独自一人坐在桌前。 有人看他独自一人坐在位置上有些可怜,便主动凑过去说话。 “牧夫子,反正也不着急还监生书籍,你可以自己先看一看。” 他话才刚说完,没想到牧夫子神情严肃,仿佛说到他逆鳞上了一般。 “我才不会看此书!就是一个不入流的书,根本不值得我去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看。” 与他主动说话的夫子有些尴尬的看着突然激动的牧夫子。 “不看便不看嘛,牧夫子怎么如此生气?!” 那人不想自讨没趣,于是也不打算与他说话了! 第18章 牧夫子打脸了 牧夫子眸子暗了暗,他觉得这些人就是这般见风使舵,就因司业认为此书不错,他们便改变了太多,上赶着恭维司业。 不过这些人不去与他一同劝说司业,那么他只有想办法去祭酒那说明此事! 牧夫子心里暗下决定。 但祭酒这两日不在国子监内,所以他写了一封信放在祭酒官舍的案牍上,而且还是最显眼的地方。 只要祭酒一回来便能看到他桌上写的信。 牧夫子“深藏功与名”。 但他完全没想到,才过了一日,此书便开始在夫子间风靡! 原因就要从林夫子借了另一位夫子书册说起。 那位夫子熬夜看了一晚上的书册,第二日来国子监的夫子斋房开始拼命的夸奖并“安利”其他夫子看。 敌不过这位夫子热情的推荐有些人也去看了。 结果直接带动了整个国子监夫子的兴趣。 大家纷纷跑到宋知有这里买书。 这几日国子监内到处都在讨论《画皮》,你要是没看过画皮,那么就与同僚没有共同语。 所以有一些人只能去看此书,没想到这一看立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第二日疯狂的与同僚聊书的内容。 相比于夫子之间的热闹,牧夫子这里就冷清许多。 不仅仅是因为他上次的那番态度,更多的是他没有看过《画皮》,在同僚聊天的时候完全插不进嘴。 那日他说‘这辈子都不会看’的话语十分大声,所以几乎是同个斋房的夫子都知道了。 也就不会有人找他聊天。 所以几日下来他都是孤独的一人,这和平时的落差十分大,平日同僚关系不错,牧夫子虽然为人古板,但大家都看过很多书,自然有的聊。 偶尔大家发现一本好看的诗集也会互相推荐着看。 所以这还是头一回牧夫子插不进同僚之中。 而且才短短几日,同僚们已经从《画皮》进化到了《聂小倩》,这下牧夫子更加听不懂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画皮》看着看着,他们又跑去看《聂小倩》了?!这聂小倩又有什么好看的。 原本他想着忍一忍,等到祭酒回来,把书一禁,大家就再也没办法讨论这些书了!很快就会恢复到之前的样子。 可是没想到还没等到祭酒回来,他自己就先扛不住了! 实在太孤单、太寂寞了,整整五日没有在国子监内说话了! 哦!什么?牧夫子上课是不说话的吗?当然说,但那上课时说的话那不叫话!叫授业! 只有与同僚们聊天那才能放松一些。 所以白天牧夫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环顾了四周,发现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到他这边,他这才小心翼翼的把放在自己案台上的书偷偷收进袖子里。 过程紧张,他都出虚汗了,成功藏进袖子里他才松了一口气。 后来回家时,也是各种不自然。 交代好妻儿不要打扰他,他这才躲在书房内,把书从袖子里拿出来,铺在案台上。 如果被林夫子等人看到自己这副偷偷摸摸的模样必然会嘲笑他的! 这时牧夫子又回忆起自己义愤填膺的说这辈子不会看此书的模样,一时又有些犹豫。 他现在这是在做什么?不是说好这辈子不会看这等不入流的书吗?怎么还偷偷摸摸把书带回来了?! 牧夫子有些崩溃了,觉得违背了自己发的誓言了! 可是书带都带回来了……难道真的就不看了…… 他是真的受不了每日国子监说不上话的感觉了! 不管了,被嘲笑就被嘲笑! 就算这书册是坨屎,他也要尝尝咸淡! 牧夫子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猛的扎进书里。 过了一晚上之后,安静的书房里发出诡异的笑声。 牧夫子的妻子正在厨房做早食,突然被这笑声吓了一跳,正想去书房敲门问问情况。 可是她还没走到书房门口,门就被打开了。 她差点没吓一跳,房内很暗,一个人影幽幽然的站在门口,仔细看他的眼底全是青黑,就连眼白都泛上血丝。 不知他昨夜熬了多久,身上都是一股奇怪的味道,当然不是臭味,是一种熬夜之后的頽味。 她这会儿才认出此人是她夫君。 而牧夫子平日不苟言笑的人,此刻居然露着诡异的笑。 这才是方才把她吓一跳的原因。 “夫、夫君?”她试探性的问门口的男子。 “夫人,实在太精彩了!太精彩了!”说完他又发出一声大笑。 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外面跑。 她有些害怕赶忙在后头问他,“夫君你去哪?” 男人的背影渐渐消失,但他的声音却留在了原地,“我去国子监!” 她一脸疑惑:早食不吃了?还有方才他说精彩,到底是什么东西精彩! 牧夫子不知道他的妻子以为他熬夜熬疯了。 此刻他兴致勃勃的来到国子监。 当然此刻他还来的太早。 国子监的夫子斋房内只有他一人。 他似乎坐不住,在斋房内不停的踱步。 终于听到了斋房外面有动静。 外面的夫子手还未碰到方面,房门倏然打开了。 他们被吓了一跳,只见一向不言苟笑的牧夫子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对着他们笑。 他们被这诡异的笑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牧夫子?您怎么这么笑?怪渗人的!” 牧夫子不语,只是一味的将门口的人拉进屋内。 “我终于懂得上次你们说,小唯的核心矛盾不是“吃人”,而是对“人的情感”的贪婪的感悟了!” “啊?” 被牧夫子拽进来的某位夫子一脸懵。 感情把他拽进来是为了聊《画皮》啊!吓他一跳,还以为牧夫子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都怪他最近聊斋的故事看太多了,导致他瞎想! “牧夫子,你昨日看了《画皮》?” 牧夫子没了之前对此书的鄙夷,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画皮》的故事。 “对啊!” “可你之前不是说……” “之前我有眼不识泰山!要是错过此书我真的才会后悔!” 没想到牧夫子有如此改变,男子有些惊讶。 “唉!别聊这些了,我们聊一聊《画皮》!” 男子眼睛一亮,“好啊好啊!” 于是二人各自把自己的观点阐述了一遍。 等其他夫子陆陆续续到达的时候,就看到沉默寡言了好几日的牧夫子在与人兴致勃勃的交谈。 而他们交谈的内容居然是牧夫子看不上的《画皮》,这可真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但很快所有人就一同加入到讨论剧情的队伍中了。 可是这种兴致勃勃的心情并未延续太久。 只因牧夫子太粘人了! 第19章 《梁祝》 是的,你没有看错!牧夫子就是太粘人了,各位夫子都有些扛不住他的热情。 为什么这么说,牧夫子的粘人具体表现为:上茅厕都要隔着隔板与旁边的夫子聊剧情,一同吃午膳时也在聊,他甚至没课的时候蹲点在某位夫子上课的屋外等着下学找夫子聊! 各位夫子苦不堪言,看来牧夫子还处在对《画皮》的蜜月期! 谁能想象得到这是之前对此书各种嫌弃看不上的人呢? 夫子们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大家凑在一起想办法。 有夫子懊恼,“都怪我,当初不应该在他身边各种说《画皮》的精彩!否则他也不会迷成这样!” “要你这么说,那我也有错,我不该不理他。” “我虽然也喜欢此书,但真的没时间时时刻刻陪他聊了,牧夫子这是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吧?!” “不行各位!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他不要这样疯魔了!”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个办法是‘移情别恋’!” 旁边的夫子懵了,“什、什么东西?” “哎呀,就是让牧夫子去看另一本书,他到时候就没时间找我们聊了!” “另外一本书?你是说《聂小倩篇》?” 《聂小倩》和《画皮》倏然在国子监火爆,其中当属宋知有最开心。 本以为新书卖不出去,没想到突然接到一批“大单”! 直接把她那一百本卖断货了。 而之前看过《聂小倩篇》的几乎都是跟风买《画皮》。 如果无意买了新书的路人如果喜欢《画皮》,那么也会有人十有八九想要看看《聂小倩篇》。 这两本书相辅相成,宋知有的书摊一下子爆了! 几乎整个街市来的人都是来买书的。 原本凄凄凉凉的偏僻街坊猛然变得热热闹闹的。 甚至可以说是因为宋知有的书摊带动了整个街市的人流。 只要是千里迢迢赶来买书的,总会有那么几个人想要吃点东西、买点其他的小玩意。 所以这些人生意变好,还真的要多亏宋知有。 尤其是宋知有对面的炊饼,那生意好的不得了,把街坊的许多商贩羡慕的不得了。 只要不是与宋知有一样做卖书的书摊,生意或多或少都会比以前好! 有些书摊实在扛不下去了,也转行做了其他生意,果然借由宋知有书摊带来的人气,也能分到一杯羹! 可宋知有不知道的是有人则盯上了她的书摊。 之前一直在她书摊旁边卖首饰的妇人哪怕最近生意好了,却还是有些看不起她。 也许是因为上次宋知有回怼的那些话让她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 所以哪怕是今日她依旧看不起宋知有的生意。 恰好今日书籍卖完了,宋知有正要打道回府,却听到隔壁妇人冷嘲热讽的话。 “你卖的书也就这几日能卖的好,过几日乞巧,看你这些书还能如何卖?” 妇人在宋知有旁边这么些时日了,就算不识字,却也知道她卖的书是关于志怪的书籍,这类的书籍谁敢在乞巧节买给心上人? 而且乞巧节买书的不多,像是妇人的这些首饰就颇得这些情人喜爱。 所以妇人这才洋洋得意的说出这些话。 她就想着等过些日子,她的摊位前就会聚集很多人,到时候就该换做宋知有羡慕了! 宋知有听到她这番话果然愣在原地,似乎在思索什么。 妇人只当是说到她的痛楚上了,这会儿就更加得意了,万分期待乞巧节那日的到来! 宋知有倒没有妇人想的那样担忧。 这几日实在太忙了,她确实不知道过几日便是乞巧节,这还得妇人的“好心”提醒! 所以宋知有反而没生气,而是把收拾好的东西扛在肩上,然后对妇人说道,“多谢提醒!” 然后她就笑脸盈盈的离开了。 这可把妇人吓了一跳,谁知道她干嘛抽风笑着和她道谢?难道是气傻了? 妇人不解。 宋知有回家之后,却做起了盘算。 过几日乞巧节确实不能卖这类的书,如果要卖这些书,乞巧节这几日只怕生意会冷淡。 虽然说可以在这日不做生意,可乞巧节的人流更大,她不想错过赚钱的时机。 那不卖书? 倏然她脑子灵光一闪,谁说可以不卖书!她可以卖爱情故事书嘛! 只是这个噱头要吹好! 她当下有了主意,于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面前的万界书库系统的悬浮虚拟光屏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在界面的商城内寻找合适的书。 但是她此刻还在一级——摘录者,因为她购买的数量并不多,还不够升到二级,只有到了二级她才可以购买整本书。 那么她此刻只能兑换单回目或者短篇。 她没有太虚,所以想在整本的《聊斋志异》里寻找一些不怎么恐怖且适合乞巧节的单回目。 但是她找了一圈没找到适合的。 只能再找找其他的,她百无聊赖的在页面搜寻着。 突然一个故事映入眼帘——《梁祝》! 她“嗖”的一下坐起。 《梁祝》似乎不错! 凄美感人的爱情故事倒是很适合乞巧节,还符合古人的爱情观! 宋知有越想越觉得合适,她看了一眼价格。 《梁祝》竟要五两! 不过它的字数比《聊斋志异》里的单回目要多,贵一些自然无可厚非。 但这价格也相差太大了吧!光是一本《梁祝》,她都能买好几个《聊斋志异》里的单回目了! 只能说《梁祝》不愧是华夏人心中最经典的爱情故事之一,也是最广为流传的故事了! 而她这几日赚的银子——给曹易之发工钱以及吃饭等各种费用,林林总总花出去的,如今手里只剩余七两了! 但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下了购买《梁祝》的按钮! 这个《梁祝》如此经典怎么能不卖! 她不光要卖,也要让这个故事在晏朝风靡! 宋知有心里给自己立了一个flag! 买下《梁祝》之后她就没有闲着了,既然要做就要把这做的更好! 她想要把《梁祝》的书封做的精美些。 她去其他书肆考察了,也许晏朝对于书籍只注重其内容。 所以他们的书封并没有多在意,顶多换个颜色,画几个梅竹莲兰作为书封装饰。 毕竟梅竹莲兰在他们心中合为“花中四君子”,分别代表着傲、幽、坚、淡的品格,是君子德行的象征。 但宋知有不想封面如此简单,她想要和现代一样,弄个好看的封面。 第20章 制作精美书封 可惜她只会画卡通、二次元的形象,如果要给梁祝画倒是不适合,所以她想要找古代画工,按照她的要求将梁祝的形象画出来。 也只有用毛笔画出来的画才符合她心中的梁祝形象。 可是宋知有并不知道画工要去哪里找。 她如今在京城关系比较好的就只有曹易之了。 所以她头一回来到曹易之的住处。 好在之前曹易之有同她说过自己的住处,否则她还真不知道去哪找他。 宋知有到达院子外,她往里头张望,院子似乎静悄悄的,家中不知是否有人在。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敲门的时候,屋子里头有了动静,她隔着篱笆看到了一位穿着布衣的女子。 “你找谁?” “我找曹易之……” “你是?” “我是‘清河坊’街市卖书的宋知有。”宋知有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女子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原来是宋娘子!” 她干嘛将院子的门打开,将宋知有招呼进院子。 这院子虽然看起来萧条,却被打扫的很干净,院子中间还有一个石桌和石凳。 女子让宋知有坐在石凳上,然后朝某一个屋子大喊了一声,“夫君,宋娘子来了!” 随后,旁边的屋子的门被推开了,一道身影从屋里走了出来。 此人便是曹易之。 曹易之果真看到坐在院子里的宋知有,他忍不住感到有些意外,连忙走到宋知有面前: “宋娘子,你今日怎么突然来找我?” 宋知有还未说话,旁边的沈氏率先发话,“你们先聊。” 二人点点头,沈氏这才离开。 叶氏刚一走,曹易之又接着试探性的问,“宋娘子可是又有抄书的活计?” 宋知有点点头,“倒是有,不过我今日前来,却是想要曹兄帮我一个忙。” “宋娘子但说无妨,曹某能帮得上的一定会尽力帮!” 有了曹易之的保证,她原本忐忑的心也松了一些。 “不知曹兄可有认识的画师?” “画师?”曹易之皱眉,却被宋知有误会了。 “没有也没关系。” “不不不,宋娘子误会了,我倒是有认识的画师,只是不知道宋娘子要找画师作甚,还有您对画师有哪些要求?” 宋知有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坦白了说,毕竟还要求别人帮忙。 “我想要给我的新书画个书封,至于画师的要求,那自然是价格能实惠些,画工不丑便可。” 毕竟宋知有在“万界文库系统”里用五两换了《梁祝》之后身上只剩下二两银子了,也不知道够不够。 曹易之听了她的话,思忖了一会儿,“这倒是不难,只是……” 看曹易之一脸为难的模样,她心里一咯噔,开始紧张起来了,“怎么了,可有哪里不妥?” “只是没想到,宋娘子您又要出新书了吗?不知这一次是蒲松龄先生写的什么故事?可否提前告知我书名?” 说话吞吞吐吐的,可差点没把宋知有吓一跳。 宋知有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为了问这个啊,“曹兄,提前告知你书名,你也不知晓故事写的什么啊,到时候我会把范本给你的。” 曹易之苦笑,“宋娘子,您就告诉我吧,你把要出新书一事提前告诉我,我要是不知道书名,我会抓耳挠腮想一整天的!虽然现在不知道新书的内容,但好歹提前预知书名,也有个慰藉。” 曹易之一脸拜托的神情,宋知有倒是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困扰。 她犹豫了一会才说道,“此次新书不是蒲松龄先生写的。” “啊?”曹易之没想到宋娘子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懵圈了。 “不是蒲松龄先生的书,那是何人的书?” “额……”这倒是把宋知有问住了,因为《聊斋》并没有明确的作者。 是华夏民间传说,并非由单一作者创作,其故事在民间口耳相传中不断丰富,没有确切的“原创作者”,她还真不知如何与曹易之解释了。 曹易之见她似乎不愿意说,便想着作罢了,他也不愿为难小姑娘,可能宋娘子心里有什么成算吧。 所以他主动递了台阶下,“没关系的宋娘子,你就当曹某胡言乱语,反正就等几日的事情,到时候我就知晓新书的笔耕者是何人了。” 曹易之劝着劝着把自己劝服了,毕竟不是蒲松龄先生写的书的话,也不知道故事内容精不精彩,要是太期待了,到时候反而会失望,还不如留个悬念。 只是,“不知新书出了之后,蒲松龄先生是否还会出新书?” 这是曹易之最为关心的点,他看了蒲松龄先生的两本书册,已然被蒲松龄先生的志怪故事给迷住了。 一时之间还没从志怪的世界里出来,所以还是很期待蒲松龄先生的下一个故事。 “自然还会出新书!” 得到确切答案的曹易之高兴了,他笑着说,“那就好!” 曹易之接着说,“宋娘子,其实书封倒是不那么重要,你看那些好书,哪怕没有好看的书封也照样卖的好。” 他怕宋娘子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于是又解释道,“宋娘子不要怪曹某说这些,曹某是担心宋娘子花那冤枉钱,毕竟找画师的银钱有的贵的离谱,如果书册没卖多少,有时候甚至都赚不本。” 宋知有知道曹易之是将她当做朋友才说这些的,所以她没觉得对方太冒犯,反而很感激他的关心。 “我不找那些贵的画师,只想要合适的便可,实不相瞒曹兄,我现在手里也只有二两银子了,本还想不够的话找你借些……” 宋知有话音未落,曹易之便说道,“宋娘子要借多少?” 宋知有怔愣,没想到曹易之如此直爽,也毫不讳忌。 “多谢曹兄愿意借小女子银钱,不过,还得看看情况……” 曹易之瞬间懂得她的意思了,他思忖了一会儿才道,“我倒是认识一人,墨宝还算不错,却无人欣赏,有时候还得倒贴纸笔钱,只是不知宋娘子看不看得上……” 宋知有来了兴趣,“哦?是何人?曹兄可否带我去瞧一瞧?” 第21章 想要来点与其他书肆不一样的书封 叶氏本想准备一些吃的来招待宋娘子,但二人也不知聊了什么,最后打算出门寻人。 在叶氏准备吃食的时候,曹易之偷偷找她说话,让她把家里剩下的银钱准备一下。 叶氏没有多问,二话不说把家里头的所有银钱给了曹易之。 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叶氏直觉很信任宋知有。 他们没有多聊,很快离开了曹易之的院子。 二人坐着马车来到另一个院子里。 这院子在京城郊外的半山腰上,一路都没有看到炊烟人家。 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只有一户小院子。 曹易之和宋知有到了地方,曹易之在院子外面对着里头大喊,“向榆!徐向榆!” 他的嗓音很大,没一会里头的人跑了出来。 里头的男子隔着篱笆看到曹易之的脸立马跑到门口给他开了门。 “曹兄你怎么来了?” 这时候徐向榆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人,“宋娘子?!” 他很惊讶,不知道宋娘子怎么也来了。 他赶忙把二人请进屋子里,他的屋子一看就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椅子。 曹易之环顾四周,正要说话,徐向榆知晓他要问什么,于是赶在他问话之前解释,“我爹娘去了外面尚未归来。” 曹易之点点头。 “寒舍茶水不好,宋娘子莫要嫌弃。” 徐向榆将茶杯放到她的面前。 宋知有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用行动说明她不嫌弃。 “二位前来是有何事?” 曹易之没有卖关子,而是与徐向榆说明来意。 徐向榆听了之后很是震惊,甚至是怀疑的用手指指着自己。 “宋娘子你确定要让我画吗?” 作为读书人,除了字写的好,水墨丹青自然也不差,而曹易之觉得徐向榆画的比自己好,所以这才向宋知有推荐了陈向榆。 只是徐向榆对自己颇为不自信,像他们这样不知名的文人,画的丹青一般都是作为赠品送给他人,有的送不出去只能留着自己收藏。 之前他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他倒是有去外面摆摊卖字画赚银钱,可是并没有卖出去多少,为此他大受打击了许久。 如果不是宋娘子抄书的活计,估计他家中还得多吃几顿坑腌菜。 “向榆,你先让宋娘子看看你之前的画像。” 曹易之是真心替他着想,所以赶紧出口让徐向榆把画拿出来,否则宋娘子后悔了怎么办? “好,请二人先跟我来书房。” 二人跟着他来到小小的书房。 他的书房全都摆满了书籍,落脚的地方小的可怜。 徐向榆似乎也意识到了,他颇为不好意思的把地上的书籍收拾了一下,但因为他书房本就小,书籍就算要收拾也没有地方放。 所以收拾半天也没有空出多大的空间。 宋知有怕耽误时间,赶紧出声打断他收拾的动作。 “无事,能下脚便可,徐兄能否把丹青给我看看。” “哦,好!”徐向榆把自己书桌上画的几幅画拿了出来,然后递给了宋知有。 “画的不好,还请宋娘子见谅。” 宋知有拿着画仔细端详,顿时觉得徐向榆实在太谦虚了。 不过她也算是了解了,古人对于水墨丹青还是厉害的很,这下她算是放心了。 所以她满意的点点头,“徐兄,我倒是认为你画的十分不错,不知你愿不愿意替我画书封,我会给你相应的工钱的。” 徐向榆没想到她真的看上了自己的花,久久都没能回神,见他迟迟不回应,旁边的曹易之替他着急,所以他假意咳嗽,终于唤回了徐向榆的神志。 徐向榆紧张的有些结巴,“当然、当然可以!求之不得!宋娘子随意给徐某点银钱便行,毕竟我的画也不怎么值钱。” 宋知有不赞同的皱眉,“怎么能随便给你点银钱,自然得按市面上的价钱给你银钱了!” “那就多谢宋娘子了。”徐向榆没有推脱,只是想着一定要给宋娘子画好。 “那宋娘子打算画几本新书?” “先准备个两百本吧!” “恐怕在下没有办法在几日内画完一百张……” 确实,在手工的情况下,哪怕不眠不休几日也可能画不完。 这时候旁边的曹易之也说话了,“我的丹青也尚可,可以帮忙临摹画一些。” “那就多谢曹兄了。” 于是三人商量着,先分成两批,一批人先抄一半的内容,另一半的书先由他们画,之后再调换过来,这样也就不会浪费时间了。 画丹青倒是比抄书快,毕竟只要临摹一张,而抄书要一整本。 到时候画完了,他们二人再去把没抄完的书抄了。 至于画丹青的工钱,宋知有暂定一本给二十五文。 因为丹青比较贵,宋知有又没有提供他们丹青,他们用的是自己的。 所以这二十五文里还包括了他们丹青的银钱。 虽然才一张书封,却比抄书贵。 他们确定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之后,宋知有便和徐向榆“设计”书封。 由于徐向榆并不知道新书的内容,所以宋知有就先把她抄好的范本给他看。 当然最后也没有用上曹易之的银钱,不过宋知有还是很感激他。 第二天宋知有去找徐向榆时,他的父母还在家中。 两位长辈看起来十分拘谨,宋知有怕他们不自在所以没有多和他们聊。 宋知有和徐向榆待在书房里,却没有将门关上,而是大敞开着,就是怕别人说闲话。 而徐向榆花了一日把新书看完之后激动不已。 宋知有和他一进去书房他便迫不及待的表达自己对此书的激动和喜爱之情。 “这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一本书了,最后他们的结局看的我揪心异常!可惜这两人在现实中无法在一起,死后化成蝶希望他们能够好好在一起!” 宋知有挑眉,“看来徐兄感触颇深啊!” “自然,宋娘子我有预感,此书一定有许多人喜欢看!” “那就借你吉言,让我大卖了!” 二人没有多聊故事剧情,而是开始商讨书封画什么。 徐向榆的想法是画两只蝴蝶在梁山伯的坟地里,当然背景周围可以画一片花海。 但宋知有觉得有点单调。 “我想要与外面的那些书封与众不同,而且要精美一些……” 外面的书封无非就是山川河流、花鸟鱼虫,但宋知有想要画点不一样的。 第22章 在儒林郎的诗集会打开知名度 “宋娘子有什么想法?” “我想要画人。” “人?” “代表梁山伯与祝英台形象的画像,这样大家看书时更有代入感,当然你说的蝴蝶也是可以作为背景和隐喻的。” 就是相当于彩蛋,到时候读者一看完再看书封就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徐向榆仔细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番,“宋娘子,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 两人很快确定了人物的形象,徐向榆开始画。 过了一会儿,徐向榆把画像画好了。 “宋娘子,这是根据我看了书籍之后,脑海里想象出二人的模样所画出来的。” 宋知有看了一眼他画的画像,随即一愣。 纸上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确实满足书里所描写刻画的模样,而祝英台在画像的最中央,穿着学院的男装。 二人的背影后面是蝴蝶,各自代表了他们的命运。 宋知有有一种他们似乎活了的感觉。 宋知有忍不住夸奖他,“不错,就是把他们的眉眼再精致刻画一番会更好!” “好!那我们把书名写在上面留白的地方?” “可以。” 徐向榆又接着把二人的眉眼和衣饰再画的精致些。 徐向榆刚添笔画好,恰好这个时候曹易之也来了。 宋知有正拿着徐向榆画好的画像,她满意的点点头,“正好曹兄来了,你且看看此画如何?” 宋知有把手里的画往外面翻转了一下,一张栩栩如生的画像出现在曹易之的眼前。 曹易之认真一瞧,有些惊讶,“这画的好生精致!” 他没看过新书,自然还不了解故事内容,可是看到这幅画的一刹那,他的心猛然一颤,似乎被什么勾住了神魂! 实在太有感觉了,简直跃然纸上!光是一看到此话脑海里瞬间有画面了。 曹易之不加掩饰的夸赞此画像,倒是把徐向榆夸的受不了了。 “好了曹易,你就不要这样夸我了!” 徐向榆不好意思极了,而一旁的宋娘子正一脸笑意的望着他,这让他更加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曹易之知道他害羞了,生怕他恼羞成怒,所以见好就收。 宋知有站出来一锤定音,“书封就按这个来吧!” 二人点点头,接着曹易之又道,“宋娘子,我已经让几位兄弟开始抄书了,不过,我还有一事想要同宋娘子你说……” “嗯?何事?” “有几位兄弟的朋友也想来宋娘子你这干抄书的活……” 本来曹易之是不想要将此事与宋娘子说的,毕竟这种事不该让宋娘子为难,他自己应付一下也就过去了。 但是宋娘子却要赶在乞巧节之前把书抄完,曹易之怕来不及,于是这才来询问宋娘子的意见。 宋知有也知道乞巧节快来了,恐怕他们赶工也来不及把那二百本抄出来。 毕竟徐向榆和曹易之还要负责画书封,而且乞巧节过后她还要接着卖《聊斋》系列,显然缺人手抄书。 但加人一事也得问清楚,“那几人可靠吗?是否会将此事泄露出去?能做到书本的保密吗?” 这是当初宋知有与他们合作定下的规矩之一,就怕他们提前把书本的内容给透露出去。 “已经调查过了,几位的人品不错,看着也像是老实人,我也同他们说过我们的规矩。” 宋知有点点头,“那行,让他们也来抄书吧。” 曹易之肉眼可见有些高兴,“那我替他们先谢过宋娘子了!” 宋知有只是点头回应他,而后徐向榆和曹易之便在徐向榆的书房里开始临摹画像。 宋知有看了曹易之临摹的,这才有些放心,看来之前曹易之也是谦虚了,读书之人字画都不错。 宋知有待在徐向榆的书房里也没什么事,于是她便先行离开了。 过了三日,总算将两百本给完成了,只是宋知有现在手里没有那么多银钱,只能先赊账,到时候再给他们付。 她还没开始卖,曹易之突然来找她,姿态颇为扭扭捏捏的。 宋知有看不下去便忍不住先问他怎么了。 “宋娘子,不知可否卖一本给我?这‘精装版’的煞是好看,我想要买一本收藏一下……” 宋知有听到他是为的这个,于是眨了眨眼,把其中一本书递给了他,“赠予你,不要你的银钱。” 曹易之不赞同的正要说些话,宋知有伸手做了个“停”的动作。 “当然我不是白送给曹兄的,我需要曹兄帮我宣扬一下此书!” 曹易之听了宋知有的计划,于是忍不住点点头,“放心宋娘子,交给我!” 而宋知有拿着这两百本书开始准备来乞巧节的预热! 而这日恰好是儒林郎举办了一个曲江诗集会。 许多京城的文人墨客削尖了脑袋都想要来此。 曹易之也是好不容易才混进了儒林郎的诗集会。 这位儒林郎是出了名的爱妻,听说他的这位爱妻是从他穷困潦倒之时便一直跟在他身边。 所以说儒林郎二人是十分相爱的。 恰好听说这位儒林郎也在为妻准备乞巧贺礼。 而宋知有也是之前在街市上无意听到这位儒林郎在京城内到处寻找乞巧节的贺礼送给他的夫人。 这就正中宋知有的下怀。 儒林郎为人大方,听说他举办了诗集会,邀请了京城内所有的文人雅士,宋知有便想要以这个办法打开《梁祝》的知名度。 所以她才想要曹易之帮她这个忙,毕竟只有像他这样的文人才有资格加入儒林郎的诗集会。 曹易之自然乐于帮助,他也是看了《梁祝》之后深深喜欢上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所以想要让京城的所有人都能看到! 恰好儒林郎的诗集会还在乞巧节之前,这就能当做《梁祝》宣传的踏板! 曹易之带着任务来到儒林郎的诗集会。 这里的文人雅士十分多,每走一步都能瞧见一群文人站在一块论古谈今,好不快哉! 曹易之特意找了特别多人的群体,他先是靠近这群人,随后他在人群里观察了一会儿,才朝着目标慢慢靠近。 他假意很是惊讶,“这位兄台,你这香囊可真是好看,这针脚、这花纹甚是精巧!不知是从哪买来的?” 旁边的男子听到旁边倏然发出的声音,略微一愣,而后偏头望去。 只见一位穿着石青色长袍的男子脸上满是惊艳。 第23章 也就书封精美,故事内容肯定不好看 原本在高谈阔论的一群文人也被他这不大不小的声音给打断了,大家齐刷刷的看向他。 曹易之见那男子没有反应,于是又接着烘托气氛道,“兄台,敢问你这是从哪买的,小弟也想买一个。” 此话一出,被曹易之称为“兄台”的男子唰的一下脸红了。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话也有些吞吞吐吐,“这、这不是买的……” 曹易之适当露出吃惊的表情,“不是买的?这香囊的做工如此精细,居然不是买的?!” 这时候大都因为他这句话齐刷刷的把目光放在了男子腰间的香囊上。 腰间的香囊是桃红色,一般来说男子很少用桃红色的香囊,而且确实如他所说,这个香囊很精巧,上面绣着莲花和云纹,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男子见曹易之大有一种他不说是哪里来的香囊就誓不罢休的感觉,于是只能说道,“是我未婚妻给我缝制的。” 没等来曹易之说话,周围的男子全都一副了然加上调侃的目光,然后起哄的“哦”了一声。 男子的脸和脖子更红了。 这时候曹易之才顺势说道,“原来如此,不过想来也是,乞巧节快要到了,送些心意也是实属正常。”他说完这句话连忙露出叹息的神情,“不过我也不知晓我家娘子喜不喜欢我送的这个礼物。” 说完他把放在怀里的书包从衣襟处取出。 “之前送娘子首饰,她总打趣我不懂风情。 前阵子听朋友聊起《梁祝》这本书,才知道这故事把相守的情谊写得这么动人,特意托了几个人才买到这本书,想着往后她翻书时,能想起咱们也是这样好好过日子的。 而且这本书装得雅致,往后家里摆着,也算是我们俩的一份念想。各位帮我看看可行?” 他把书横起来,放在大众眼皮下供他们欣赏。 大家看到这与众不同的书封,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此书看上去确实不错,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把书封做的如此精美的,都可以摆在家中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此书的精美。 曹易之暗地里微微一笑,看来事情进展的很顺利。 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大,旁边的小群体也听到他们夸赞的声音,纷纷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曹易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将手里的书转了一圈,让所有的人都能看到。 果然听到有更多的人对此有兴趣。 “此画不错,与以往的画像有所不同。” 旁边知道真相的人哈哈一笑,“这可不是画像,这是书封!” “书封?书封怎么做精美?”在这些文人雅士的心里还是有些古板的,他们认为书实用、好看便好,做的如此浮夸好看完全没有必要。 但是旁边的人一解释,这些人又豁然开朗,顿时觉得此书做成这样也算是不错的定情信物。 还有些人本来还愁着送心上人什么礼物好,这下看到“范本”,心里也有了主意。 “作为乞巧节的礼物,这书着实不错!” 大家正夸赞着此书,突然听到人群外围一道爽朗的声音。 大家闲聊的声音立刻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朝这道声音望去。 只见一位蓄胡子的中年男子身着藏青锦缎圆领袍,腰间玉带磨得温润,鬓角已染了些霜白,却丝毫不显颓态。 看人时总微垂着眼,说话语调平缓,指节分明的手常捻着案上的玉扳指,眉间沟壑里藏着几分沉稳的锐气。 曹易之一看到此人心里瞬间紧张了起来,此人便是——儒林郎魏归帆! 儒林郎一靠近,大家一边恭敬的行礼一边喊着“魏大人”。 大家纷纷为其让路。 这时候儒林郎已经走到了曹易之面前。 曹易之正要行礼,却被儒林郎拦下了,“不必行此虚礼。” “是大人!” 曹易之微微抬起身子,只见儒林郎一直盯着他手里的书本看,曹易之心福则灵。 不过并不需要曹易之特意引儒林郎说话,他便表示了对此书的兴趣。 “方才就在廊下听到你的那番话,看来这位小兄弟与你娘子很是恩爱啊!” 儒林郎与发妻举案投眉,所以对待恩爱的夫妻也会另眼相看。 也就是说曹易之的切入点做的很对! “小人的妻子一直陪着我吃苦,现在日子不错,可她带不惯那些首饰,所以小人想着给她乞巧节一些不一样的惊喜。” 曹易之的这番话让儒林郎新奇曾经的自己和妻子,颇为感悟。 “不知此书是哪里买的?我倒也有些兴趣给我家夫人买一本。” 曹易之眼睛一亮,知道机会来了,于是朗声道,“回大人,此书是在京城西街的‘清河坊’街市宋娘子的摊位买的。” “街市?!” 儒林郎倒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是哪一家的书肆如此有巧思竟愿意在书封上下功夫,没想到竟是偏僻街坊的书摊子买的吗? 怪不得他从来没有见到过此书,毕竟它如此精美,如果自己真看到了,不可能记不住。 不光光是儒林郎这么想,周围听到曹易之说的买书地点的时候,众人都很惊讶。 因为他们常年混迹在各大书肆,确实如儒林郎的想法一样,如果真有如此精美好看的书封,他们不可能没有印象。 如果说是在外面的小商贩那里买的,他们确实不可能知道。 有人悄悄说话了,“怪不得呢!不过现在的小商贩这么厉害了吗?书封做的如此精美?!” “也就书封精美了,那内容估计是不堪入目,好看不到哪里去的,不过拿来送心上人倒是绰绰有余了。” 众人都是如此想的,毕竟此书从小商贩那里来,书封好看,但书的内容就不可能好看。 这都是大家的刻板印象。 但还是有人也想要买此书送人。 连儒林郎都打算买此书送夫人了,一向喜欢跟风的众人也想着学儒林郎送书给心上人! 曹易之这一行算是替宋娘子完成了任务,将《梁祝》的名字给打了出去,虽然现在大家还处于怀疑的阶段,但怎么说也算是迈出重要的一步! 更令曹易之没想到的是,他本想着把书引荐给儒林郎就算是“功成名就”了。 可儒林郎似乎看中了他,不仅让他在诗集会上的位置坐的靠前,而且还主动替他让他作诗,让他得以在众人面前崭露头角。 曹易之当时心里就在想:果然宋娘子是我的贵人啊! 第24章 乞巧节卖《梁祝》 宋知有套着新做的头套在摊位上喊着,“今年乞巧不收礼,收礼只收《梁祝》!” 因为她这夸张的广告语,许多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旁边卖首饰的妇人撇了撇嘴,“啧,又来搞这一套了!这么夸张的吆喝又能怎么样?今日谁出来买书?” 妇人嫌弃的瞄了一眼宋知有的摊位,这时候她的摊位上来人了,她立马变脸,笑着给人介绍新簪子。 但她没想到她才刚吐槽完,不远处突然来了一批人,妇人的眼睛霎时间一亮。 来大生意了,于是她也不给摊位面前的人介绍新簪子了,开始拿着几个最好看的款式,为了把那一批人吸引到摊位来,她还探出身子大声喊: “郎君来看看最新款、最时兴的簪子,京城的小娘子们最喜欢的就是这些簪子了!” 她这么一嚷嚷,果然有小郎君意动想要来她摊位看看,可是脚步才朝她的摊位走了几步,又突然顿住。 妇人看到他们脸上的犹豫和纠结,最终脚步一拐,朝她旁边的摊位去了。 妇人脸上的表情一滞,笑容都停住了,招手的手臂还在风中摇曳呢! 接下来更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一群郎君居然全都跑到了她旁边——宋知有的摊位去了。 原本还在妇人摊位前的路人也早就离开了——因为她的区别对待。 原本以为乞巧节会冷冷清清的书摊竟一下子围了许多人,而且这些人还比之前的人多! 妇人看的那叫一个嫉妒,眼睛都要嫉妒的红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因为宋知有摊位上的人挤的太多,都挤到她的摊位上了。 她拿着簪子对其中一位被挤出来的郎君说道,“郎君,看看我们家的簪子,买给心上人一定会喜欢的!” 这位郎君看了一眼她的簪子撇开视线道,“抱歉,我不太想买簪子,还是觉得此书适合送人。” 妇人捏着簪子的手都要把它折断了! 她不理解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谁家好人见过乞巧节送书给心上人的! 不巧,今日还真给她遇到了。 于是她不服,“郎君,你买这志怪的书,就不怕吓到心上人?” “志怪?此书不是凄美爱情故事吗?而且就连儒林郎都买了送给妻子,此书应该十分不错!” 原来儒林郎早就派人来宋知有的摊子买书了。 上一次在诗集会大家都以为儒林郎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真去买了送给他夫人。 所以大家得知此消息之后纷纷跑来清河坊买书! 就是为了效仿儒林郎,毕竟儒林郎夫妻十分恩爱,大家都想要沾一点福气。 这也算是变相的宣传了。 再有就是宋知有的广告打的好、书封做的精美。 光是看到这精美的书封也让人有购买的欲望。 而宋知有定价一册卖五百文,比乞巧节虚高的首饰便宜许多! 而且还十分有寓意,自然很多人选择送书当做定情信物了! 最关键的是“礼物”很有新意,与之前的完全不同。 这才没多久,宋知有借由诗集会和儒林郎成功将自己的摊位和《梁祝》给推广出去! 有路人正在逛街坊呢,却不知道买什么送给心上人。 “我听说有一家的书连儒林郎都买了送给妻子呢!” “书?乞巧节送书?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听说书封很是精美!还有包装将其包好,到时候直接送人便可!” “真的假的?是哪一家的书肆!” “我之前也是从儒林郎的诗集会上听到的,似乎在西街的‘清河坊’街坊!” “走,我们看看去。” 两人兴致勃勃到了地方,但都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要找的摊子是哪一个,于是便问这些摊主。 “哦,你说宋娘子的摊位啊!喏,你往这条道一直走,走到尽头,看到人最多的摊位就是了!” 原来这已经不是这位摊主第一次给人指路了,几乎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宋知有的书前来的。 所以这些摊主几乎不需要抬头,只要伸手一指便可。 二人根据摊主的指路来到摊位前。 几乎不需要怎么找,他们便找到了。 果然如摊主所说,只要是人聚集最多的摊位便是他们要找的! 不过这人也太多了吧!排队都不知晓排到了哪里! 他们不敢相信,所以又不死心的问正在排队的人确认了一下。 “请问这里是宋娘子的摊位?” “是啊!你们也是来买书的?” “对!” 路人微微一笑,总感觉笑容里掺杂些什么,“那你们得从后面排队。” 他们谢过路人,这才顺着队伍往下面走。 走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看到队伍。 “这、这有那么夸张吗?” 终于他们找到队伍的末尾了。 不过人总是有从众心理,他们认为人越多的东西想必越好! 就这样一行人开始了漫漫的排队之旅。 “你说宋娘子《梁祝》加急五百本?!” “五百本可能还不够。” 曹易之将大家都叫到了他家的院子里。 一听到五百本都不够众人接连震惊,“我知晓《梁祝》好看,没想到竟卖的如此好,我听说茶馆里到处都有人在讨论《梁祝》的故事!” 之前《聊斋志异》的系列故事只是在文人圈内小火,可这《梁祝》的故事打破了这个壁垒。 尤其是女子之间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传播的十分快。 才一日的时间,许多人都在聊这个故事,这也增加了很多人想要买《梁祝》的意愿! “光是乞巧节一日二百本全都卖出去了,很多人堵在宋娘子的摊位前要买书。” 当时的情况真是有些可怕,这些人为了能买到书,居然把宋娘子堵在摊位上不让她离开。 书早就卖完了,这让宋知有怎么凭空变出那么多书。 但这群人誓不罢休,宋知有只是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和他们抵抗。 一时之间气氛僵硬住了。 后来还是宋知有偷偷塞钱给巷口的孩童,让孩童给曹易之递话。 曹易之这才带着几位临时雇佣的打手急匆匆来到街市上将她拯救出来。 当时的场面让曹易之这个大男人都吓的出一身冷汗。 可他十分佩服宋娘子,明明只是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能面不改色的安抚在场的人,一点也没被吓到。 这让曹易之更加坚定了要好好跟着宋娘子一块干的决心! 第25章 酒馆论《梁祝》 京城最大的酒楼——宴山海内。 来来往往的人正坐在大堂里,而有那么一批人正在激烈的讨论之中。 由于在酒馆内动作十分显眼,所以只要进入酒馆内的人都会注意到。 这时一个俊美的男子正从外面走来。 只要是从男子身边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只因他长的过于俊美昳丽了。 一身玄色衣袍衬得他肤色胜雪,额前碎发被风掀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的眉骨锋利如远山含黛,眼尾微挑却无半分艳色,瞳仁是深不见底的墨黑,望过来时像寒潭映月,清冷冷的没半点温度。 下颌线绷得极紧,连颈间露出的锁骨线条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明明生得一副颠倒众生的模样,气场却冷得让人不敢多看。 而此人正与手下正踏入酒楼内。 刚一进入酒楼便听到了几位高谈阔论的男子在激动的说着什么。 小二见门口来人正要上前笑脸相迎。 可是一看到男子的脸瞬间表情变了。 “六……” 沈此逾只是轻飘飘的一个眼神过去,小二瞬间不敢说话了。 “您三楼雅间请。” 小二毕恭毕敬的在前头引路。 男子负手走上了楼梯,进入了三楼雅间。 “把你们掌柜的叫过来。” “小二低着头回答,“是殿下!” 小二一走,男子又让手下将屋内的一扇门打开。 屋内设计了好几扇窗棂,一面对着街道外面,一面对着酒楼内,只为了屋内的人方便观察。 而这三楼是此酒楼最秘密的地方,寻常人进不得。 男子皱着好看的眉头,修长漂亮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打。 靠着楼内的窗棂一打开,原本安静的屋内瞬间涌进喧闹。 而其中声音最大的也是方才他们进门时听到的那道声音。 只听底下的人似乎在讨论着一本书。 “我瞧这梁生也是个痴儿!祝小哥那般细弱身段,说话软声软气,夜里同榻而眠竟半点没起疑,莫不是眼里只装着书本,连男女之别都忘了?” “马公子也是可怜,家世样貌皆不差,偏要同两个穷书生争长短。那祝小哥本就心有所属,他却只知用聘礼压人,最后落得一场空,可不是白费力气?” “先前听人说祝英台女扮男装进学堂,我还不信。哪有姑娘家混在男儿堆里,同窗师长竟无一人察觉?这祝家姑娘也是胆大,换作旁人,早被识破了!” “梁生若是早有半分机灵,也不至于等到祝家提亲才知晓真相。先前祝小哥说“家中有妹”,明摆着是暗示,他倒好,还追问“令妹性情如何”,真是急煞旁人!” “唉~最后二人化蝶飞去,虽说是情深义重,可俺总觉得好笑。好好的人不当,偏要变作蝴蝶,往后风吹雨打,可怎么好?莫不是凡间容不下这般深情,只得去天上寻活路?” 旁边的人听到这句,忍不住发笑:“你这想法倒是稀奇,与我们的关注点不同啊!” 他们聊着聊着,突然有另一伙人从旁边经过,“你们聊的可是《梁祝》?” 没想到在酒楼喝酒聊天的几人在这里也能遇到有人来问,于是愣愣的点头。 “正是!莫非几位也看过《梁祝》?” “说来好笑,我本想给心上人买的,谁知她倏然与他人在一起了,我伤心欲绝本想将此书丢了,可一想到这是我辛辛苦苦排队花了五百文买来的书,就这样丢了甚是可惜,所以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便把此书看了!谁知此书不仅书封精美而且故事还好看!” 几人听到他这么说,当即露出替他可怜的眼神。 “哈哈,那我是被我娘子逼着看的。 本来就是买来哄她的,谁知道她档位熬夜都要看,我在旁边都困的不行,一觉醒来发现她正在哭。 而且哭的好不凄惨,当即把我吓得一激灵,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瞌睡都被吓醒了,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看此书看的!后来她就硬要我看,没想到这一看我就看进去了!” 旁边的人都快笑傻了。 几人聊着《梁祝》很快便开始称兄道弟了。 连吃饭的桌子都让小二拼在一起,旁边见证了全程的其他客官都惊呆了。 而一行人一块坐在一起又开始讨论《梁祝》的剧情了。 不过新加入的几位兄弟显然是感性派的。 “听闻梁祝二人的故事,我这眼眶竟忍不住发热。祝英台为了情分,敢扮男装伴读;梁山伯得知真相后,哪怕性命相托也不悔,这般生死不离的情意,比那金玉珠宝珍贵百倍啊!” “昨儿看完《梁祝》,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哪想到世间竟有这般痴人,明明隔着生死,却偏要化作蝴蝶相守,这般情深,怕是连天地都要为之动容。” “是啊先前总觉得“情比金坚”是戏文里的空话,直到听了梁祝的事才明白,真有这般情意——祝英台拒了富贵人家,梁山伯守着承诺到最后,纵使阴阳相隔,也要寻着对方的踪迹,实在叫人叹服又心疼。” 说完这番感人肺腑的话,一行人心情也变得低落起来,有些人还默默为其抹泪。 人都是爱看热闹和八卦的,方才他们的动静如此大,有一些人偷偷的观察他们这边的动静,甚至竖着耳朵在偷听。 所以他们说的那些话全都被他们听了去,一时之间连路人的心也跟着难过起来。 “敢问几位兄台,你们说的书是什么书?” “我们方才说的书为《梁祝》。” “之前似乎没有听说过……” “哦,这是西街‘清河坊’宋娘子家出的新书,本来乞巧节是买来送心上人的,这才让我们发现此书写的如此凄美……” 说完此人神情哀伤,似乎还未从中走出来。 “这比我心上人跟其他人跑了都还要难过!” “真有如此心痛?”路人有些难以置信。 几名看过的人只是摇头叹息。 “比死了媳妇还难过。” 这句话不光光是引起大堂客官和小二的哗然,就连楼上听了全程的沈此逾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而站在沈此逾桌前的掌柜的毕恭毕敬低着头,一点都不敢抬头,甚至都不敢呼吸,更不敢出声打扰六皇子。 而沈此逾端坐在凳子上,神情慵懒的喝着茶,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方才楼下议论的声音。 可掌柜和手下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吩咐站在床边穿着玄衣的手下把窗棂关上,这才将目光放在了宴山海掌柜的身上。 “最近可有官员进出宴山海?” “并未发现……但有一人十分可疑,每次来都是和属下戴着黑色斗笠……” “嗯?”沈此逾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桌面,原本闲散的眸子瞬间变得幽深。 没人知道在三楼雅间沈此逾又同宴山海的掌柜安排了什么。 第26章 我想要走出去试一试 经由酒楼的这些人自发的“安利”,乞巧节过后居然人更多了! 而且有大部分都是女子来买。 这些女子大多是家中有钱的千金大小姐,本来也不需要自己出来排队买书。 毕竟在古代识字的女子大多家中富贵,才能有机会识字,除了这些家世富贵的女子,也就只有一些贴身婢女识字了。 宋知有也不知道悲不悲哀,她觉得如果自己以后有能力了,总要想办法改变不了此状况。 不过由于买书的人越来越多,宋知有让人抄的那点书就不够了。 所以宋知有和曹易之商量,将他们聘为她书摊的专职抄书员。 随后她拟定了一份书契约,就是为了保证他们双方的利益。 当然宋知有最怕的还是他们将她提前给的书给泄密出去,有时候人心更为难测。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她还特意去了府衙盖章,以此作为见证。 这才能将此事放心交给他们做。 而为了扩大抄书的人群,他们又找了一些人来。 让曹易之为他们安排每个人该抄哪些书,要抄多少。 一般来说现在是分成四个分工,一个是抄《聂小倩篇》,一个是抄《画皮》,一个则是《梁祝》,由于《梁祝》需要精美的书封,所以单独一个便是画书封的活。 抄书这方面的事交给曹易之,而书封一事则是交由徐向榆。 画书封的人是他们单独找外面的画师合作的。 这些画师也有接散活的,而且本来画师和他们抄书一样,市面上几乎已经饱和了。 如今需要画师的活计还更少,所以他们很乐意画书封。 也是按照一个书封二十五文来算! 而作为最近小火的《梁祝》,需求量是最大的,所以《梁祝》安排抄书的人是最多的。 每个人一天最少能抄个二十本左右,每个人都很高兴。 毕竟之前他们半个月都可能没有抄书的活计干,现在这个活计都快干成固定工作了! 每日都有银钱拿,谁能不高兴! 相比于他们的搞笑,宋知有却遇到了新的烦恼。 因为生意起来了,她却只有一个人,每日都要搬上搬下的,而且人一多,她给书和算钱的效率直线下降。 这也是为什么她摊位前队伍老是排那么长的原因。 这样下去可不行,这得耽误多少时间! 而且随着接下来书卖的越来越多,她一个人可搞不定。 所以她就想着能不能雇两个人来帮忙。 宋知有在京城认识的人只有曹易之和徐向榆,所以她将苦恼的此事同二人说。 恰好这个时候叶氏就在一旁,她似乎很认真的听着他们聊天,也似乎是思考了许久,这才小声道。 “宋娘子,不知可否让我去?” 三人齐刷刷的望向叶氏,这还是宋知有第一次仔细的看清叶氏的模样。 叶氏与所有晏朝的妇人一样,温柔小意,以夫为天,每日操持着家里。 每次宋知有来,她都会安静的待在一旁给他们弄各种吃的。 宋知有不想她这么辛苦,每次都让她不必弄吃食,可是她每次都坚持弄,宋知有久而久之只能由着她去了。 叶氏每次都是胆小害羞的低着头,所以宋知有一直没有看清楚她的模样,可这一次她居然把脸抬起来了。 叶氏面容清秀,眉眼如画,一双柳叶眉弯弯似新月,眼眸清澈如秋水,流转间透着温婉的气质。 她身着一袭浅蓝色的布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素雅的小花。 她的头发乌黑亮丽,简单地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根木质簪子固定,簪子上挂着一串淡蓝色的缨络,可以看出她也是个勤劳且爱美的女子。 叶氏见三人齐刷刷望向她,有些怯懦的性子又占据头脑,她下意识的重新低下头。 “不、不可吗?” 宋知有见她害羞,立马回过神,“嫂嫂,你真的想要来吗?” 叶氏重重的点头,她虽然姿态看上去有些害羞,可是眼睛里却是难得的认真。 “宋娘子,我知道我没有经验,但我可以学!而且我前期可以不要工钱,等哪一天你觉得我做的不错,可以适当的给我加点工钱。” 这也是叶氏方才听他们聊天时,自己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的。 以前的她只能在家中绣些手帕赚取微薄的银钱。 她从来没有见过宋娘子这样的小娘子。 她似乎不怕任何人的流言蜚语,甚至在面对难题时也能想办法应对。 上次她便听夫君说到宋娘子被一群人围着不让离开的场面,连她夫君都应付不来,可是她一个小娘子却能一人面不改色的应对。 当时她听到这里时一边替宋知有抹汗,一边又十分佩服宋娘子。 所以说宋娘子如今的摊位能火爆,其实离不开她的坚韧! 叶氏再转身看看自己,也许她现在的生活确实开始好起来了,在外人眼中她的夫君对她好,都说她的命好。 她也觉的自己的命好,可是看到宋娘子,她才渐渐明白过来,为什么把自己过好的生活要托付给运气呢? 她的夫君在努力为这个家,她也可以努力。 所以她想要走出去试一试,她可以前期不要银钱,只要有一个能让她试手脚的地方和机会。 叶氏的话让在场的人为之一愣。 谁也没想到叶氏会突然说出这番为自己争取的话! 尤其是曹易之,“娘子,你为何?你是在担心家中的生计吗?你放心,我现在能赚银钱了,你不需要像从前一样操劳。” 之前叶氏累出病的模样他还历历在目,自然心有余悸,生怕她再次累倒。 叶氏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坚毅。 “不,夫君,我想去,不仅仅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更多的是为了自己!” 曹易之头一回见到这样坚持的叶氏,他没有出声阻止。 第27章 雇人 而宋知有看到叶氏认真且郑重的眸子,当即一拍板,眼神也变得坚定了许多。 毕竟曹易之都没有说什么,而且能改变叶氏她也很开心,又怎会拒绝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女子呢! “好,嫂嫂!既然你有这个决心,我自然要留下你!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可是抛头露面的活,而且要与人打交道,嫂嫂你确定可以吗?” 宋知有望着叶氏的眼睛郑重的说道。 叶氏本来内心很忐忑,她很害怕宋知有会拒绝,可是没想到她居然同意了。 叶氏赶忙表达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我可以的!我会努力!” 这句话似乎在激励自己,宋知有突然感觉叶氏这副小模样看起来十分可爱,所以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当然,嫂嫂的工钱我不可以不给!” “真的不用,我自己现在有几斤几两我还是明白的,我还得跟着宋娘子你学习呢,在外头的学徒不仅没有工钱,还得给孝敬师傅……” 宋知有摆摆手,一脸无奈,“嫂嫂,那是外面,我这里的规矩不一样,就算是前期你也在出力如何没有一点工钱。” 这时候旁边的曹易之终于说话了,“宋娘子,我家娘子说的对,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给一点工钱便罢,后面我家娘子能独当一面了你再给她相应的工钱。而且我还得谢谢你呢,能同意带我家娘子做生意。” 见二人坚持,宋知有只能无奈同意,“行吧,既然如此,这个月先给嫂嫂五百文的工钱。” 曹易之和叶氏没有再推脱,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既然雇了叶氏,那就得雇一个能出力的的男子,平时帮忙搬书和保护她们两位女子的安全。 正当宋知有觉得这个人有点难找时,曹易之向她介绍了一人。 第一次见到牛娃的时候,宋知有觉得眼前的人不愧对这个名字。 人如其名,牛娃长的又高又壮,哪怕是穿着粗衣也掩饰不住他那一身的肌肉。 这在穷困的百姓家中很难见到如此壮实的人,宋知有目测他应该有两米多高了。 她看牛娃都得把头抬的高高的。 牛蛙虽才十八,但在晏朝已经算是“大龄剩男”了,讨不到媳妇除了他家中贫苦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他长的太高大了,而且他人还有些呆呆的、傻傻的。 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傻。 曹易之说那是因为他小时候发热,把脑子给烧坏了,所以看上去呆呆傻傻的,但人还是很老实很乖巧的。 他家中有好几个兄弟姐妹,不过都成亲了。 家里的所有钱都拿给几位哥哥成亲了,没有钱给他讨个媳妇,而且人家姑娘也看不上他,所以家中只剩下他尚未成亲。 他父母的身体越发不好,唯一担心的便是他们这个傻儿子。 而他那些兄弟姐妹更是没有一个瞧的上他的,所以他的父母亲才如此担忧他,怕他以后一人过的不好。 牛娃空有蛮力,却老是被村里人欺负。 不过他父母亲还是将他教养的不错,平日也会让他下地干活,只是他吃的多,家里的粮食都不够他吃的,所以牛娃便来到了城内,想要找个活计干。 原本刚开始他在码头扛沙包,开始那管事见他干的多,人又傻,所以每次都克扣他的银钱。 要不是牛娃某次恰好救了曹易之,恐怕牛娃还不知道自己一直被克扣银钱。 而宋知有说要找人搬东西和充当打手的时候,曹易之一下子便想到了牛娃。 牛娃站在宋知的面前,被宋知有上下打量着的时候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厉害啊曹兄,这样的人都能让你找到。” “哈哈,宋娘子,你可别打趣我了,我只是想要报个恩,顺便借花献佛,如果不是牛娃,我估计死在街上都无人发现。” “牛娃,你对月钱可有什么要求?” “月钱?我只要能吃饱,可以不要月钱!”牛娃憨厚老实的说道,“我之前在扛东西,明明管事答应我让我吃饱的,但我一次都没有吃饱!” 牛娃果然如曹易之所说,他太单纯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那种。 曹易之哭笑不得,“你就这点愿望?上次不是还说要赚到银钱给爹娘看吗?!” 牛娃低下头,有些难过,“我也不想的,实在太饿了,我就只能把工钱全都买包子去了!” 所以干了一个月,身上还是一个字都没有。 “牛娃的食量是有些大,宋娘子见谅。”曹易之小声对宋知有补充道。 宋知有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 “牛娃,你要是在我这里做事,就得听我的,我就保证你能每日吃饱,还有月钱拿!” 牛娃和曹易之一愣,反而是牛娃先反应过来,立刻露出开心憨厚的表情,“真的吗?” 宋知有笑着点点头,“自然,我从来不说谎!” “太好了,谢谢宋娘子!” 而曹易之这时候也反应过来,“宋娘子这是愿意雇佣他了?” “曹兄,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能将他介绍给我,必然是深思熟虑的,况且这个世道对女子向来不好,我又是一个孤女,如果是心智成熟的男子每日跟着我和嫂嫂,我也有点担心和害怕,毕竟人心叵测。” 宋知有知道曹易之的好意和盘算,所以欣然接受雇佣牛娃。 “只是不知牛娃住在何处……” “放心,他家在京城郊外的石古村,每日他爹都会赶着驴车来接送他。” 听到这,宋知有脑子抽了抽,突然联想到现代的时候,孩子上下学,父母开车来接孩子。 没想到古代版接送孩子还真让她给遇到了! 而且这个“车”可是驴车,在现代一般人还真没办法坐! “宋娘子,我问过了,牛娃老汉同意到时候用驴车帮你把书送到街市,这样你也就省的每日雇驴车去街市了。” 宋知有没想到曹易之如此贴心,这都被他想到了,“多谢曹兄了,那我到时候另外给牛娃老汉付银钱。” “唉,不必了,那老汉说了,还要多谢你留下他家儿子,牛娃脑子有些不好,所以要你多照顾他就行。” 宋知有没想到还没确定她是否会雇佣他家儿子的时候,那老汉就已经想好这些了。 是怕她不答应,所以才追加“筹码”的吗? 只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 如此便是确定了雇佣的人手。 第28章 看书看哭了 宣威将军从校场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 往常听到他要快到家中的消息,他的夫人都会在府内离门口不远的廊下等他。 可是今日他入府之后,却没有看到廊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有些没滋味,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多问,毕竟他们前些日子还在吵架。 而是让人安排的晚膳,他一个人在正堂吃着饭菜。 饭菜吃完,他立刻感觉到困意,于是便去主屋找他家夫人。 本以为夫人早早入睡,却没想到她的屋内居然还亮着光。 宣威将军原本有些不舒服的心又被抚平了一些,看来他夫人还是嘴硬心软。 虽说今日没在廊下迎接他,却还是在屋内为他留着光亮,对待他归来。 宣威将军心情不错的打开门。 “夫人,如此晚了,不必等我……”他话没有说完,却突然愣住了。 他以为夫人会在桌前等他,之前也是这样的,他们吵架后,两人都拉不下脸,如果他回来太晚,她就在房内就着烛光绣手帕。 但今日他一推开门,却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坐在桌子旁。 而那蜡烛也不在外间的桌子上,难过方才他站在外面的时候,发现屋子没之前的光亮了。 他抿嘴,将门关上,还以为夫人还在生气,于是他便迈开脚朝里见走去。 他掀开帷幔,“夫人,我错了。” 他这一掀开帷幔这才看到夫人躺在床上,而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在看。 原本应该在外间的蜡烛却移至他们睡觉的床拔旁。 听见他的声音,床上的女人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甚至都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宣威将军站在原地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又硬着头皮问道,“夫人你在看什么书?” 还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应。 女子将他彻底无视了个底! 宣威将军无奈,只是去外间喊人打水,他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这才穿着里衣进到里间。 按往常习惯,他是睡在外面的,本来他也是这样想的,但女子将外面躺的牢牢的,根本没有给他睡外面的打算。 宣威将军只能蹑手蹑脚的爬上床躺在里面。 “夫人我们睡吧?” 还是没有得到回答,女人的眼睛就像是埋进书里了似的。 他有些不满,这书有什么好看的! 宣威将军作为一介武夫,生平最讨厌看书了,偏偏他又娶了个书香门第的夫人。 不过好在他们二人的婚后生活也算和谐,虽然偶尔有些磕磕碰碰,不过宣威将军都当做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但宣威将军又不会哄人,只能板板正正的躺在旁边。 他本来是打算等夫人看完书,他再好好抱着她睡觉的。 但是他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夫人把书放下,反而他自己困的不行,直接睡着了。 不过这真不能怪他。 主要是环境安静,只有书翻页的声音,很难不会被催眠睡着吧! 睡到半夜他倏然被一阵尿意憋醒。 想要起夜上茅房时,一睁开眼发现蜡烛还亮着,而他夫人靠在床边还在看书。 “夫人你还在看呢?太晚了,我们睡吧?” “你睡你的!我又没有打扰你!” 见劝说不动,宣威将军只能灰溜溜的跑去外面解手了。 回来重新躺在床上之后,他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书比他还好看?!不就是上次乞巧节没送到夫人心仪的礼物吗,夫人至于要同他吵架。 “夫人,你上次说京城都在风靡送的乞巧节礼物我已派人打听好了,明日我定买来送你。” 没想到他这一番自以为求和的话,落在女人的耳里却让女人忍不住挑眉一笑。 她把书猛的合上,“你瞧瞧我此时在看何书?” 宣威将军躺在床上,只要微微一转头就能看到她手里的书。 他默默的念着书名,“《梁祝》。” 嗯?!《梁祝》!! 他眼睛猛的睁开,睡意也消失了。 “夫人,原来你自己买了!” 女人冷笑一声,“不然呢,还靠你吗?那我得什么时候看上此书?” “那你今日还同我生气,你还、还不理我。”男人委屈。 但女人根本不吃这一套。 “我自己买的书,和你又无关,为何我还要原谅你?!” “夫人,你别生气,我明日去给你多买几本!” “我要那么多本一样的书作甚?你当是吃的吗?” “那你要怎样才气消?” “你不是说已经与人打听好了买书的地方吗?我听说,书贩子那还有几本书我没看过,我就罚你去给我把那几本买了。” “好!夫人就放心吧,明日我从校场放衙便早早给你买!” “行,你明日要上衙,快些睡吧。” 宣威将军在床上扭扭捏捏的问道,“夫人,你不睡吗?” “我看完就睡,放心,就剩一点了。” 于是宣威将军便踏踏实实的睡觉去了。 他刚睡着没多久,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他睁开迷蒙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娘子在哭,他立刻清醒了。 “怎么了夫人?为何哭泣?可是哪里不舒服?”他紧张的不行,正要出声喊下人去叫大夫来但他刚要出声,就被夫人软绵绵的手给捂住了嘴。 只见女子泪珠像断了线的玉珠子,砸在枕头上溅开细痕。 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浸得沉甸甸的,一垂眼便沾湿了衣襟,连抽气都带着细碎的颤音,惹得人心头发紧。 但看她的模样似乎不是身体不适。 “夫君,我并非身体不适,你不必惊慌。” 要是真把大夫喊来了,她才更尴尬。 “那你?” “我是看了此书结局,一时忍不住难过,这才落泪。” 宣威将军惊了,他没想到自己娇滴滴的夫人看一本书都能哭,果真是娇气的很。 偏偏宣威将军又是个大直男,所以他直接说道,“一本书看了能如何难过?你们女子便是娇气,夫人,我觉得你就是熬夜看久了,眼睛不适,我们早些睡吧!” 原本还处在伤心难过的女人听到他这番话,气的眼睛都睁圆了,眼泪也不流了。 她气的骂道,“你个呆子!呆头驴!” 最后女人生气的抱着被子背对着他睡觉。 宣威将军无措的挠了挠头,怎么夫人又生气了,他说的不对吗? 看一本书都能看哭不就是娇气吗? 第29章 一群人抱头痛哭 他见夫人躺下闭着眼睛再也不肯理他,他只能悻悻的躺在床上。 本来一向睡眠好的他却难得在半夜失眠了。 过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的他,偷偷摸摸的从他夫人枕头底下挖出一本书。 他本来不喜看书的,但这会儿不是睡不着嘛…… 不过别误会,他可不是看书打发时间,而是想要通过书让自己睡着。 前面不是说了吗,他最头疼看书,只要一看书就困的不行。 现下他睡不着,这里就只有一本书,自然只能拿他夫人方才看的那本书试一试了。 屋里昏暗,方才床头的蜡烛还未熄灭,好在他睡在里头也能看清楚字。 所以他便一头栽进书内。 本以为看一会儿就会困的不行。 没想到他看了一页居然看进去了! 而且越看越精神! 原来之前并不是他不爱看书,只是没看对书! 那些史书典籍都是晦涩难懂,哪有这话本来的精彩! 宣威将军已经忘了自己拿此书的目的,开始“孜孜不倦”的看了起来。 女人不是被下人叫醒的,而是被哭声给吓醒的。 只见昏暗的屋内,蜡烛最后一点已经燃烬了,木窗外面隐隐约约能透进来一点天光,看时辰应该还是凌晨。 在她的一旁是一个掩面而泣的男人。 而她看到盖着他身体的裘被上赫然躺着一本眼熟的书——《梁祝》。 这还是她一看书就头疼的宣威将军吗?! 谁能想到睡前在她面前“嘲笑”的男人,此刻正在抱头痛哭。 女人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不是说看书都会哭的人很娇气吗?请问我的宣威将军,你在哭什么?” 宣威抬起头,他的眼睛红通通的,谁能想到他一个看起来十分大块头的男人会哭的不能自已,“这本书实在太虐!太虐了!” 他一把将女人抱进怀里,“夫人,以后我要好好珍惜你!我们何其幸运能够在一起!” 女人的嘴角抽了抽,有些许无语凝噎。 她忍不住心里吐槽:这是看书看傻了吧?话本里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是因为门第才不能在一起的,而他们门当户对,所以一路上也没遇见什么困难险阻,哪能和梁山伯与祝英台相比呢?他们的爱情值得很多人去歌颂! “让你昨晚笑话我哭,报应来了!”她毫不留情的戳他的痛处。 “怪我有眼不识泰山,此书简直绝妙!”宣威将军只恨没有早点看此书! 不过话说回来,此书如此精彩却在京城内没什么名气,很多人都不知道此书,让宣威将军十分惋惜。 正好他夫人也是这样想的。 “此书如此好看,不该只有一些人知道!” 夫妻二人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宣威将军由于哭了一个晚上,眼睛哭红了怎么都不消下去。 但校场不能不去,所以他就顶着红彤彤的眼睛去了校场。 一到校场内,他的属下碰到他下意识冲他打招呼。 但只要碰到他的人都能看到他那过分红的眼睛,他们作为下属还是得关心上司的。 所以他们只是例行关心的询问宣威将军。 宣威将军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哭了一个晚上,所以他找借口只说自己是熬夜看书了。 这可让他的属下大吃一惊,将军居然会主动看书。 不仅如此宣威将军居然还向他们推荐此书。 作为下属,他们只能奉承着。 不过居然能让宣威将军看下去的书,他们倒是很好奇。 而有些人顺便也是为了恭维宣威将军,所以才买的书来看,就是为了讨得宣威将军的欢心。 不得不说成年人的世界都是功利,不过这也算是推动了《梁祝》。 后来看了此书的几位下属终于知道为何那日将军来校场时眼睛会红通通的了。 因为看了书的第二日,他们到校场时,眼睛也是红通通的,早上用熟鸡蛋滚都没能消下去。 来校场都是拿手捂着连看到人也是躲着的。 他们觉得哭成这样实在不是大男子所为! 但千防万防,还是躲不过遇见同僚。 也不是遇见,而是撞见的! 本来在好好躲着人,一时不察,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就撞到了同僚。 然后几人就摔倒在地,“哎呀”的叫声此起彼伏。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旁边的几位同僚眼睛纷纷都是红通通的,比兔子的眼睛还要红! 这时候他们才明白,原来不止自己哭了一晚上,同僚竟也和自己一样。 几人瞬间没了羞耻感,原本以为心里会高兴,谁也没想到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抱在一块痛哭流涕。 “太虐了!实在太虐了!两人都死了,化成蝶飞走了!” 哭声俨然像是在奔丧,把整个校场的人都惊动了。 所有官员都围了过来,看着几位大人抱在一起哭的像是死了爹娘。 “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说话本里的人死了,然后几位大人就抱在一块哭了……” “啊?”旁人觉得离谱,谁能看一本书哭成这样的? “不可能吧。” 大家听了之后都表示不相信。 这时候宣威将军来了,一听到此事,以及看到他们在那哭,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怎么不可能!”宣威将军对着旁边的下属说道。 下属被将军突然出声的话语吓了一跳。 “本将军懂他们的感觉!”一转眼,众人发现宣威将军泪眼婆娑,感到震撼! 自此一本书看哭皇家校场全武夫一事传遍整个京城! 被称为“校场四哭杰”。 除了宣威将军在极力向属下推荐《梁祝》外。 宣威夫人也十分给力。 她之前之所以与宣威将军吵架,便是因为在赏花会上各位夫人都在炫耀自己的夫君给自己买了什么乞巧节礼物。 而其中几位夫人则拿出了《梁祝》一书。 《梁祝》精巧的书封很快引起了众位夫人的目光和羡慕。 这时候《梁祝》才初初崭露头脚。 在贵妇人之中,可何曾见过有人送‘书’作为乞巧节礼物,所以这几位夫人一把东西露出来,才能如此受到关注。 第30章 支持 后来她们才了解到此书是最近乞巧节时兴起来的,很多郎君都会给心上人送此书来表达心意。 此书精美可以放在家中作为收藏,也可作为定情信物,可比首饰要来的有意义。 一听说时兴的物件,几位夫人的眼睛都亮了,都说没有的才最让人心动想要。 所以她们原本手上想要拿出来炫耀的礼物都不香了。 几位夫人回去吵着要此书。 男人们不堪其烦,于是到处打听,这才给她们买了。 宣威夫人也想要,所以那日回家之后有意无意说起此事,但宣威将军脑筋转不过弯,就是没懂她的意思,可把宣威夫人气死。 所以后来干脆说出自己的目的,但宣威将军觉得这就是在无理取闹,还劝她不要跟风,人家夫人有什么她就要什么。 而且他觉得乞巧节送书就是太装了,他根本看不起这些人文绉绉的,连送个礼物都要送书。 直言她们这些妇人就是太闲了,还让宣威夫人以后少同她们往来。 宣威夫人一听更加生气了,于是便和宣威将军大吵了一架。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结果第三日,她们又举办了一个游园会。 说是游园会,其实就是炫耀会外加书籍讨论会。 这些夫人买了书自然也会去看其中内容,本以为此书内容会一般,可没有想到故事如此凄美。 几位买了书的夫人当即凑在一块聊起了故事,宛若知己一般,直接将剩下没看过书的夫人给撇下了,一副谁都插不进去的模样。 事实也确实如此,几位夫人没有看过如何能够融入进去。 只能在游园会坐冷板凳坐了一日。 宣威夫人哪里能忍受的了,她想既然她夫君不给她买,她便自己买! 于是她找人打听消息,终于知道是哪里买到的。 一得知消息,她就立马让人去买了。 拿到手她便迫不及待看了起来,一看便忘了时辰,甚至忘记要去廊下迎接宣威将军。 后来还是经过婢女的提醒她才想起来。 不过宣威夫人却没有起身,仍然在看书。 她想:反正他有手有脚,自己也能走回来,少接他一次也出不了什么事,有没有她都是一样的。 她这才放心继续看书。 后来发生的事便有些出乎意料了,没想到一向大男子主义的夫君居然看了《梁祝》哭的比她还惨,她都不好意思去与她的姐妹们说此事了! 看完书的第二日她便迫不及待的把之前和她一样没有看过书的几位夫人约到了府上。 几位夫人本以为宣威夫人是想要叫她们来喝喝茶的。 谁也没想到宣威夫人居然让人把一叠的书给搬了出来。 几位夫人定睛一看,居然是之前她们眼馋了许久的《梁祝》。 她们不明白宣威夫人的意思,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宣威夫人连忙解释,“我看了此书之后,深深爱上了这本书,为了支持,我便买下一些,不过我买此书时却一直在想着一件事……” “什么事?”有一位夫人十分上道接着她的话问。 “我在想,凭什么我们女子喜欢的书却要男子为我们买,哪怕没有他们给我们买,我们也能自己给自己买!” 宣威夫人的这些话落在几位夫人的心中荡起阵阵涟漪。 没人知道宣威夫人这是说到她们心坎上了。 她们这几日十分羡慕的望着那几位夫人拿着夫君给她们买的书。 可她们在夫家有的没什么话语权不受重视,有的则是夫君嫌麻烦不肯买,还有的 “所以当时我买这些书的时候脑海里瞬间想起你们,我今日买的书却是为了赠与各位夫人!” 众夫人连连惊讶,她们倒不是惊讶于宣威夫人要将此书赠与她们,而是惊讶她会说出此番话。 确实她们倚靠着夫家,万事都得以夫君为主,所以即使她们再怎么羡慕其他夫人所拥有的,可是夫君一句“不许”,便立刻让她们歇了这个心。 明明她们也不差钱,却依旧不敢给自己花钱。 她们平时看上去光鲜亮丽的那些金银首饰也并非因为她们喜欢,而是为了给夫君长脸。 所以他们才会允许她们买这些漂亮的首饰和衣裳,而她们内心真正的需求他们却不想要去了解。 这也是她们听到宣威夫人说这些话如此触动的原因。 “我本来也没有如此觉悟,我之前也与你们一样,一切都以夫为纲,可买此书是头一次是我自己想要买的,也是看了此书之后我才发觉人一定要为自己想。” 宣威夫人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没有说出来,她怕这些夫人觉得她的话大逆不道。 可她真的觉得这本书教会了她如何反抗!反抗一切不公,哪怕以身献祭! “庄夫人,你说的极对,说来也可笑,我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和我说过要为自己着想。” 说这话的夫人在未出阁前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原本她嫁的夫君家世也一般,可没想到她嫁人之后,夫君受到上面的重视,接连加了好几次官。 所以娘家也跟着水涨船高。 可是她的父母亲却一直在提醒她,要为了娘家、要为了夫家、要体面、要贤淑大度。 所以哪怕夫君娶了好几房小妾,她也没有怨言,那些小妾都可以买她们喜欢的玩意,可她不行。 她要想着夫家,府上除了每日固定开支,她还要花钱替夫君打点关系,于是只能节省府上开支,所以哪怕她喜欢一样东西都不敢花银子。 她如此辛苦,却没有得到任何一样奖励,哪怕是鼓励也没有,反而夫君每日吃香的喝辣的! 她在想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如此朴素省银子给男人花,还落不得一句好! 宣威夫人的话像是激起了她心中的不满。 几位夫人倒是了解她,所以也挺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这些人里,就这位夫人最为勤俭持家了,可她的夫君也是最好高骛远的,家里小妾也是最多的,每日后宅都不宁。 “依依,你该为自己想了,你瞧瞧你,每日穿的如此朴素显老,你男人不心疼你,我们都心疼呢!” 她点点头,“我晓得的,多谢几位夫人的关心。” 几人不再聊这些,宣威夫人将手里的书分别送给了她们。 她们并不急于回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群人围在一块看起了书。 为了融进她们,宣威夫人拿起书打算看第二遍。 第31章 两极分化 她确实很是喜爱此书,本来也是想要多看几遍的,所以倒也没什么。 而且大家围在一块看书很有氛围感也很和谐美好,所以宣威夫人很享受这个时光。 偶尔还伴随着喝茶吃糕点的声音。 有姐妹陪着看书聊天解闷,倒也是一件幸福事。 “我天,这祝英台也太勇敢了吧!” “是啊!她竟敢违逆家族之命,更在梁山伯坟前纵身一跃,以命殉情——这究竟是怎样炽热的爱恋啊!” 在封建礼教层层包裹的现在,女子连自主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反抗家族婚约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祝英台的勇气,像极了在干涸沙漠里走了无数天的人,突然喝到了清甜的泉水,那是压抑许久后终于迸发的渴望,是用生命换来的“自由”。 这样的“自由”如何不让在场的女子们发出灵魂般的颤鸣。 在这个时代哪有女子如此反抗,她们才震惊于祝英台的勇敢! 所以她们疯狂的爱上祝英台,爱上她那反抗的精神,爱上这本《梁祝》! 后来天暗了,各位夫人出宣威将军府时眼睛都是煞红煞红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各位夫人在宣威将军府受到欺负了! 没过几日《梁祝》瞬间在官宦士绅的夫人圈风靡。 而其中最受世家女的喜欢。 因为她们的年龄正处在谈婚论嫁的时段,她们总是幻想着自己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的,所以她们极其喜欢这样凄美感人的爱情故事。 甚至希望自己能够遇到喜欢的人。 而这本书无疑是增加了她们对于追爱的勇敢。 当然也有一些被封建礼教荼毒的极深的命妇们,她们冥顽不灵。 哪怕是看了书之后,却仍然觉得祝英台的行为简直是出格,甚至觉得在挑战家族。 为此不少在人前人后大骂此书不堪入目,甚至其思想就是荼毒女子! 于是有两股声音在京城内争论的厉害。 一个是以礼部侍郎夫人为首的贵夫人阵营。 她们聚在赏花宴的雕花木亭下,摇着团扇连声叹惋: “简直是悖逆纲常!祝家小姐身为官宦之女,本该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夫教子、光耀门楣,怎敢私定终身,还以死殉情?这若是开了头,天下女子都学她模样,礼教何存?家族体面何存?” 一旁的诰命夫人们纷纷附和,有人皱着眉补充: “听说她还女扮男装去书院读书,本就不合规矩,如今又做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事,真是把‘三从四德’抛到了九霄云外,往后哪家还敢娶这样的女子?” 她们的声音里满是对传统秩序的维护,字字句句都离不开“礼教”“体面”“规矩”,将祝英台的反抗斥为“离经叛道”。 另一个则是书院学子、市井文人与部分寒门女子私下传递的声浪。 其中当属国子监的书生们的声音最大,他们在酒肆里拍案赞叹: “祝小姐此举,才是真性情!梁山伯与她相知相惜,却被门第之别、父母之命拆散,她以死相殉,既是对爱情的坚守,也是对不公命运的反抗!” 因为这两股声音,直接让《梁祝》推上了风口浪尖。 《梁祝》因这个缘故为此又小火了一把。 而那些命妇生怕此书荼毒府上自家儿女,于是纷纷勒令府中儿女不得看此不入流之书! 在这样严格的管教下,总是有人受不住。 而且此书如此火,又怎能按耐住这些深闺中寂寞的闺房小姐呢! 所以有些小姐只能偷偷看此书,可看了此书之后她们再也忍不住,将藏在袖中的话本紧紧攥住,指节都泛了白。 往日里被《女诫》《内训》磨平的情绪,此刻像决堤的春潮,冲得她们心头发烫。 其中当属太傅家的女儿反抗的声音最大,但只她一人的力量又怎能撼动的了自己的命运和家族的力量呢?! 所以她被禁足了。 她只能装乖巧,好不容易被解禁。 一解禁足,便借着去相国寺进香的由头,悄悄约了三位手帕交聚在寺后竹林。 她从怀中摸出那本边角已被翻得发毛的《梁祝》,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祝小姐敢为心上人对抗家族,以命殉情,咱们却只能困在深宅大院,等着父母将终身许给素未谋面的人,这日子……” 话未说完,便红了眼眶。 旁边翰林学士家的小姐接过话本,指尖抚过“情比金坚”四字,轻声道: “从前母亲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婚姻当听凭父母安排,我竟从未想过,原来情爱可以这般炽热,原来人也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却从未在经史子集里见过这样鲜活的反抗,只觉得心里某个被礼教封死的角落,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 还有那位武将家的小姐,性子本就刚烈,此刻忍不住拍了下石桌: “凭什么男子能求学交友、建功立业,咱们女子就只能围着灶台、守着规矩?祝小姐女扮男装进书院,本就是凭着本事与人相知,这般情义,怎就成了离经叛道?” 她说着,眼中燃起一簇火苗,那是长久压抑后,对自由与自主的真切渴望。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不敢有的念头,此刻都借着梁祝的故事说了出来。 有人想起自己被定下的、毫无情意的婚约,悄悄抹了泪; 有人说起想读书却被父亲斥责“有失体统”的委屈; 还有人提议,往后要多找些这样的话本,悄悄传阅,也算给沉闷的闺阁添一点光亮。 临别时,她们约定保守秘密,却都在袖中藏了一束从竹林折来的青竹——那是她们悄悄许下的念想。 愿如祝英台一般,有挣脱樊笼的勇气,哪怕只是心里多一分坚持,也好过一辈子浑浑噩噩。 往后的日子里,京城里官宦人家的闺阁中,悄悄传阅的《梁祝》的女子越来越多。 姑娘们借着刺绣、赏花的由头聚在一起,《梁祝》里的故事成了她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那份对自由与真情的向往,也像暗夜里的星光,在一个个女子的心底,悄悄亮了起来。 第32章 为了买书跑到她家里了 这些京城女子们的心思改变宋知有尚且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准备的五百本书都不够卖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在让人准备的五百本书的两日里,《梁祝》如同火苗一般迅速燃烧起来。 由于在摊位前找不到她,有些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她的住址,居然杀到了她住的地方,可把宋知有吓坏了。 幸好那日她并不在家中。 而这些人也许并没有恶意,他们只是想要从宋知有这里买到书。 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了,宋知有越想越害怕,她住的地方相当于古代的贫民窟,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而且也没有个院子作为缓冲。 只要有人一来,相当于站在她睡觉的屋子门口。 看来搬家一事刻不容缓。 好在她之前拜托曹易之帮她找院子一事也有了眉目。 而曹易之和叶氏一听说她最近遭遇的事,都为她感到后怕。 曹易之想了想对宋知有说,“宋娘子,我家附近有一处院子,我觉得不错。” 他怕宋知有不解,于是连忙解释,“是这样的,你且听我为你分析,最近遇到此事,最怕的还是有心人盯上宋娘子你,知晓你只是一人住,所以我觉得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最好租在我们附近,毕竟我们相熟,如果宋娘子遇到困难,我们也可第一时间帮到你,我们之前也有个照应。” 宋知有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确实附近有认识的人,如果她遇到危险也可以求助。 宋知有点点头,算是赞同了他的话。 刚巧曹易之院子的旁边有一户院子,还是二进二出的。 宋知有一人住简直绰绰有余! 反正她最近靠卖名着赚了不少银子,所以她很爽快的租下了这个院子。 自此便和曹易之做起了邻居。 而与曹易之做邻居也有好处。 如果有抄书的活计便可以直接与他说,抄好的书,直接拿到她的院子。 而她和叶氏也能一块去街市卖书。 总之,宋知有觉得这个家搬的实在是太好了。 宋知有虽然与曹易之夫妇做了邻里,却也不能事事都麻烦他们,而且真有危险他们也没办法第一时间知道。 所以宋知有就起了养一只狗的念头。 她这人便是想到什么,就会立马去做,行动力杠杠的! 所以搬家的第二日她便和叶氏一块去了京城的狗市。 这个狗市在京城郊外的后山。 这里的狗都看起来十分瘦弱,与现代狗市的狗完全不同,叶氏说,平民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又怎么会多给狗吃呢? 不过也有看起来十分圆嘟嘟的狗,一看便养的不错。 又经过叶氏解释她才知道原来这种狗叫“拂菻狗”,类似现在的哈巴狗。 因为宫廷流行养“拂菻狗”,而在市井中也有小巧的宠物犬出售,价格不菲; 狗市除了贵族喜欢的这些宠物犬,还有功能犬和肉用犬。 这功能犬便是猎犬、护卫犬和牧羊犬了。 而其中肉用犬倒是可怜,不过宋知有却也不是什么“爱犬人士”,而且这是古代,大家都没得吃,自然什么都会去吃,她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让大家都别吃狗肉。 所以宋知有在听到叶氏说到肉用犬的时候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 而此时的宋知有就是要来买护卫犬的。 狗市的主人带着她们看了好几条狗,那几条狗看起来威风凛凛的,体型很大,一看便很凶狠,能把人吓跑的那种。 宋知有就是想要这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狗,这样才能护院,但问题是这些狗实在太凶了,宋知有倒是喜欢,但自己实在hold不住。 她怕院子还没护住,就把她给咬伤了。 狗市的主人也看出问题实在。 于是又给她看了几条小狗,但这些狗还得时间长大,才能护院,宋知有可不想要等几个月。 所以二人看了许久都没有看到满意的。 好在狗市的主人并没有嫌麻烦,依旧很热情。 “我那还有一个屋子的狗,只是有些远,二位可要去看看?” 叶氏没有主意,而且本来这次就是陪她来买狗的。 所以叶氏望向宋知有等她做决定。 宋知有点点头,“劳烦了。” 于是二人便跟上了狗市主人。 果然如狗市主人所说她们要去的地方有些远。 她们走在后山铺成的木板路上,直到她们拐弯路过一间屋子时,听到了一声凄惨的狗叫声。 然后她们就见到一条黑色的狗被一个男子拉着,而这男子的手上还举着一把锋利的菜刀。 狗子在地上叫着,眼睛十分清澈,似乎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险,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害怕。 这种事应当在狗场时常发生,所以狗市主人眼睛都不带看一眼的,只是招呼着她们往前面走。 可叶氏有些于心不忍,但她见宋知有要离开却也没有说什么,而是挪开了视线。 这次是宋娘子要买狗,她就算于心不忍却也什么都不能做,毕竟她家中可没办法养一条狗。 但没想到宋知有快要离开时倏然听到这狗的一声嚎叫,似乎在挽留着什么。 宋知有原本要迈开的腿倏然停顿。 可没等宋知有说话,叶氏率先出声阻止了男人的动作。 那汉子瞥见有女眷在场,又闻叶氏出声阻拦,手上的动作便顿住了,倒是半点不拖沓。 那执刀的汉子瞧着二人面露不忍,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手里的刀却没停,只淡淡道: “二位娘子心善,见不得这个场面,我懂。可这狗……实在救不得。” 话锋微顿,他打量着二人衣着体面。 瞧着便是来挑护卫犬的模样,心里已然有了数——不过是一时心软罢了,谁家会平白浪费银子,去救一条不相干的狗? 所以他没有点破二位娘子的窘迫,而是给她们台阶下。 汉子遂又补了句:“不打紧,你们先往远些走,等你们去了,我再动手便是。” 知晓女眷怕见这等血腥场面,汉子颇为好心相劝。 叶氏一咬牙便说道,“谁说我们要走,这条狗,我买下了!” 叶氏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看见了却不救。 宋知有知道叶氏家中没有那么多银钱再去养一条狗,所以她伸手将手放在叶氏的肩膀上。 叶氏下意识顺着她的手看向她的脸。 第33章 一切准备就绪 女子生得一副清癯骨相,眉如远山含黛,却不施粉黛,只凭天生的淡墨色衬得眼窝愈发深邃。 她那双清透的眼睛直直望向叶氏,却无端给了叶氏一种安定的感觉。 “嫂嫂,不是说了今日是陪我来买狗的吗?” 叶氏这会儿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意思,反而听了她这番话有些懊恼,“抱歉宋娘子,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看这条狗可怜,等会我买下这条狗我便继续陪你看。” 宋娘子有些无奈,“嫂嫂,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反正我都要买狗,既然嫂嫂你看上这条狗,那我便买它吧!” 这下叶氏愣住了,她着急的说道,“宋娘子,你不必如此,这狗是我想要救下的,我买了便是,你去挑选一条心仪的狗,能好好帮你看院子,不用为了我屈就。” “也不算屈就,这狗看起来还算可以,左右只是看院子,它应该也可以,毕竟狗的天性如此,再者我看了这么多狗了,也没挑到个满意的,既然遇到它那便是有缘了,就它吧!” 宋知有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眼里满是嫌弃。 毕竟这狗看起来十分瘦,而且可能因为当做肉用犬来养的,所以也不怎么收拾它,身上臭烘烘的,加上它是黑狗,看起来黑乎乎的,一点也没个可爱样。 不可爱也就算了,长的也不威武。 不过只是看个院子而已,应该也没什么困难,既然嫂嫂心疼它,那便由她买下吧。 能卖出去,狗市主人自然也是高兴的。 他挑着好话说着,“放心吧二位娘子,这看家护院都是狗的天性,不怕买回去吃亏。” 宋知有最终花了五百文买下这条狗。 好在这个狗市主人没有坐地起价,而是按照正常价钱给她。 宋知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买了一条小黑狗,真的特别黑,连眼睛都是黑溜溜的,全身上下都是黑的。 而且身上还散发着臭味。 宋知有寄希望于它洗完澡之后能变白一点。 狗市主人把狗给她时,是用一条绳子绑着它的脖子递给她的。 宋知有回到自己院子时是坐驴车回来的,因为这狗太臭了,她万分嫌弃。 在驴车上时,它似乎感受到新“主人”的嫌弃,于是乖乖巧巧在驴车木板的角落找了个位置蜷缩着。 叶氏却不嫌弃,她还主动问道,“宋娘子,你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她以为像宋娘子这般的女子,要么取个文雅的名字,要么取个招财进宝的名字,这样也算是祝福她的生意红火。 很多老板都喜欢取这种名字。 宋知有托着腮,似乎在看着它,又似乎没有在看它,只是顿了一会儿才说道,“就叫蛋糕吧。” “啊?”叶氏没有反应过来,“蛋、糕?” 好奇怪的名字,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取这个名字的,宋娘子果然……与众不同。 叶氏管理好表情又接着问她,“不知有何寓意。” “寓意?也算有吧,其实我就是想要吃蛋糕了。” 不光是想吃蛋糕,还想吃可乐、汉堡、薯条……各种现代美食她都想吃! 宋知有光是心里想着这些名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当然她最想吃的还是奶油蛋糕,所以叶氏一问她,她脑海里瞬间蹦出蛋糕这个名字,也算是她对现代生活的怀念吧…… 而叶氏却听到她这番话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说的吃“蛋糕”是吃狗呢。 不过她慢吞吞的反应过来,宋娘子说的蛋糕,原来是一道美食——从未听说过的美食。 叶氏本来想要问她这道美食出自何处,她以前都从未听说过。 但她看着宋娘子似乎有些难过的神情又不敢打扰她。 叶氏果真很喜欢“蛋糕”这条狗,回去之后,她见宋知有不管她了,任由它在院子里蜷缩着。 狗刚到陌生环境十分不安,所以一动都不敢动。 叶氏有些心疼它,于是从家里拿出剩菜剩饭喂给它吃,还顺便吃完后给它洗了个澡。 宋知有的期待落空了,因为黑狗洗干净了还是一条黑狗。 之前看起来黑不是因为身上脏,而是本来就黑! 好在它洗完之后瞧着也算好看。 自此“蛋糕”便成了她院子里的护卫犬。 不过宋知有目前还是很怀疑它的“工作能力”的。 买了狗、搬了院子,六天时间就过去了。 算起来她已经偷懒六天没去摆摊了。 不过这六天里也足够曹易之等人抄许多书的! 宋知有算了算,《聂小倩》四百本、《画皮》五百本、《梁祝》一千本。 她看着在院子里高高垒起的书,瞬间有些压力大。 她可是把所有银子都投进去了!可千万一定要多卖出去啊! 显然这时候的宋知有还不知道自己的书籍在京城发酵成什么样了。 此刻的她还有些忐忑。 很快宋知有拿着新抄好的书籍、带着新雇来的牛娃和叶氏,一块到达了“清河坊”街市。 牛娃很少来街市,所以他一脸新奇的看着四周,看的他眼花缭乱,俨然像个小孩子。 相比于牛娃的跳脱,叶氏就显得有些紧张拘谨。 宋知有没有去安抚她,因为此刻都还没进入正式的“工作”模式,她现在就如此紧张,等一会儿人一多她岂不是会更紧张。 所以宋知有没有去安抚她,而是让她自己慢慢适应。 而且她相信叶氏一定会克服心里那一关! 三人来到摊位。 牛娃很听话,宋知有让他把书从驴车上抬下来,他就真的一声不吭去做事情了。 不枉费他长如此的大块头,力气十分大,平时宋知有一个人扛下来也要费好一会儿功夫,他三下五除二便抬了下来。 比之前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旁边卖首饰的妇人又开始冷嘲热讽了,“怎么?乞巧节卖出去的书太多了,今日才想起来要开始摆摊卖书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喋喋不休的说道,“哟哟哟,才几日不见,居然还有银钱雇人了?宋娘子,我们这条街就属你赚的最多了。” 这妇人就跟她玩游戏里的npc一样,宋知有一到,她就自动触发冷嘲热讽的技能,不说她一下都不得劲似的。 宋知有今日心情还算不错,所以愿意理她那么一下,所以宋知有笑脸盈盈的说道: “是啊,赚了点钱就想图个清静,没想到还是躲不开你这碎嘴子。看来下次得雇个人把你嘴封上,省得你在这污染空气~” 像之前一样,这妇人完全没有战斗力,就这么被宋知有轻飘飘的话怼的还不了口。 第34章 买《梁祝》送精美笺页 而更令人没想到的是,原本在搬书的牛娃听到她们的话,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说道: “婶子,你咋总盯着宋娘子的钱呀?是不是你家钱不够用了?要是不够,我把我攒的糖钱分你点,省得你天天念叨,嗓子该累了~” 谁也没想到牛娃会突然出声说话,而且是如此直白的话,简直把妇人昭然若揭的心思都道出来了。 旁边的人听了都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偏生牛娃一脸无辜样,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而妇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好不好看。 “你多大了?长这么大的块头还吃糖?”妇人咬牙切齿的说道。 牛娃单纯的眨巴眨巴眼睛,伸出手指数了数,“俺爹说了,我只有八岁!还是个孩子。” 这回旁边的人笑的更欢了,倒不是那种带着恶意的笑,而是觉得妇人吃瘪的样子有些好笑。 妇人没想到牛娃竟毫不讳忌的说出自己才“八岁”,这下子脸色更青了,“你们一群人欺负我一个!” “如果那一句话伤害到你了,请告诉我,我再说一遍。” 妇人被她的不要脸给震惊了,这下算是彻底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于是只能悻悻的回到自己的摊位上不再说话,但隐约间能看到她咬牙切齿。 妇人消停了,宋知有的心情更好了。 牛娃在帮书,她也能搭一把手。 而在她们还没来之前,宋知有的摊位前已经提前站好了人,这些人这几日日日来此蹲守宋知有,今日总算等到她。 这几人见到她的身影都忍不住热泪盈眶了。 “宋娘子,你可让我们好等啊!” 他们的眼神把宋知有看的都不好意思了。 所以东西都还没摆好,他们就迫不及待付钱买书了。 头一次在摊位上做事的叶氏绷的很紧张,她显然还没适应这样的“抛头露面”,面对客人时总是不自在。 她从小在闺中长大,正要迈出那一步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好在宋知有照顾她,没让她一开始就接触客人,而是让她在旁边帮忙递书和给客人算钱。 看着面前的宋知有游刃有余的与客人们周旋,叶氏十分羡慕和佩服。 这时候有一位女子略过长长的队伍走到她的面前,可她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神情犹豫的站在队伍旁边。 旁边的队伍似乎怕她插队,贴的就更加紧了,一点缝隙都没有留出来。 宋知有正在忙,叶氏倒是能抽出一点时间,所以叶氏赶忙去问。 女子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怀里的书拿了出来。 “我上次买的这本书,有几个字错了……” 叶氏没应对过这种状况,心里一时乱了,有些不知所措。 旁边的宋知有注意到了,连忙询问,“娘子可否指一指,哪几个字错了?” 女子似乎也是做了很长的心理建设才过来问的。 所以宋知有一问她,她立即紧张了起来,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将原先做好的记号翻找了出来。 宋知有顺着她点出的几个字看了看,确实是抄错了。 所以宋知有赶忙向女子道歉。 “这样吧小娘子,此事是我们不对,我们给你重新换一本,或者您不想要了,我们把之前付的银钱退还给你。” 娘子表情有些急切,手脚都开始变得手忙脚乱,似乎很是紧张: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故意找茬的,我是真的很喜欢这本书,也很喜欢这个故事。” 宋知有也不明白这位小娘子怎么突然着急了起来,她也没说她是来找茬的啊?宋知有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耐心的说道: “我明白的小娘子。” 很奇异的,宋知有只是说了这一句话,让她原本有些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宋知有多那双眸子生得温润,瞳仁澄澈如洗过的琉璃,带着几分淡然的沉静。 哪怕周遭喧嚣扰攘,只要对上她的眼,便如置身月下单人,风停树静,所有惶惑不安都悄然消散,只剩熨帖的安稳。 “我换一本吧。”女子最终说道。 宋知有没有多说,只是让叶氏重新给她换了一本。 当女子拿到新的一本书之后忍不住发出惊叹。 “好漂亮!” 所有人都被她的这一声惊呼给吸引住了目光,纷纷朝她望去。 女子从宋知有手里接过书本时,倏然发现在书的上方有一张纸。 她将这张纸展开之后发现:这张纸上居然画着唯美的画像,与《梁祝》的书封完全不同的画像,但同样十分精美,这才让女子忍不住惊呼。 而旁边排队买书的路人也看到了她手里的画像,眼里纷纷露出惊艳的神情来。 这笺页上画的是三人,祝英台在画的中央,而在她身后两侧分别是梁山伯和另一个男子。 不过大家猜测那另一个男子必然就是马文才了。 没想到马文才竟画的如此俊美! 此画像不再同书封一样,把梁山伯与祝英台身上的服饰画成在学院里的穿的学子服饰,而是各自的衣裳。 其中祝英台才是变化最大的,她已经换上了女装,而且还是与马文才一样穿的婚服。 只不过祝英台的脸上并没有很高兴,反而是忧伤的神情。 这副画看了让人心惊。 “这、这是?”女子忍不住去问宋知有,而周围的人也在期待宋知有的回答。 “这是笺页,是我们书摊最新画的,也是最新推出的‘福利’,也是为了感谢大家最近对《梁祝》的支持,此笺页被夹在书中,这次一共准备了一千本,其中只有一百本书里才有此精美的笺页。” 众人一听露出了诧异的神情,那位女子也忍不住爱惜的去摸纸张上的画。 这时候有人就问了,“宋娘子,哪几本有笺页啊?” 宋知有蜜汁一笑,“这就得看各位的运气喽,这些书册我们都是随意放进去的,也是随意打乱的,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哪几本里有笺页。” 众人一听纷纷露出失落的神情,不过他们很快打起精神,不过是几张笺页而已,他们的运气一定很好的。 大家这会儿听了此等消息,各个排队也不犯困了,摩拳擦掌,今日势必要拿下这精美的笺页! 女子小心翼翼的将精美的笺页收好,感激的对宋知有小声说道,“多谢。” 第35章 只想抽到笺页 可能是宋知有笑的太好看了,女子红了脸颊忍不住表忠心道:“不光是《梁祝》,《聊斋》系列的两本书我都看了,很好看!我、我以后一定会多多支持你们书摊的!” “好,那就谢谢小娘子的支持了!” 女子的脸更红了,旋即便转身离开了。 女子离开,宋知有变的更忙了,大家卯着一股劲势必要买到笺页。 不过他们高兴的太早了,不是所有人运气都很好。 他们买到书之后没有马上离开。 而是书本拿在手里在场就迫不及待的翻找起书里头的笺页。 但是此起彼伏都是懊恼的叹息声。 好几人都没有在书里找到他们想要的笺页。 于是有人怀疑,“确定这些书里放了笺页了吗?怎么我们都没有?” 而有的人却在嘴硬,“没有就没有,就一张笺页罢了,也不一定非要得到。”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旁边爆发了一阵欣喜若狂的叫声,“哈哈哈哈,我买到了!我真的买到了!我的书里有筏页!” 原本质疑的人、嘴硬的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而又隔了一会儿,旁边也有人发出欢天喜地的尖叫声。 “我也买到了!好好看!好漂亮!好喜欢!” 运气不好,没买到笺页的人:我真的一点也不羡慕!……才怪! 没买到的人脸色不虞,差点没把书摔到这些人的脸上。 “不行,我今日一定要买到!我就不信了!” 宋知有微微一笑,手臂往队伍外面一伸,“重新排队哦。” 看着下面浩浩荡荡的人群,他们一咬牙,“排!” 区区一个小队伍,排一会儿就到他们了! 他们一边想着一边气势汹汹的跑到队伍的最后面。 原本在队伍尾巴后面的人一看到他们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都被他们吓了一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人是来砸场子的…… 而这时旁边的叶氏悄悄给她一个崇拜的眼神,宋知有得意的眨眨眼,两人相视一笑。 这个想法自然也是宋知有想的,她担心书本抄的太多后面会卖不出去,所以才想了这个法子刺激消费。 只是她还没怎么宣传呢,结果一大早来摊位,发现她的担心都多余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人突然又变得那么多了,都还没等她说此事,一群人就突然涌了上来。 所以一忙她和叶氏都忘记了此事。 要不是方才那位女子来摊位前纠错,宋知有都想不起来有这事了。 而宋知有也趁机借此将笺页宣扬了出去,人群一下子沸腾了,简直是一石二鸟! 不过也能说明宋知有的应对能力还是很强,不出意外又收到了叶氏崇拜的眼神。 叶氏这下子心里彻底开始膜拜宋知有了,暗暗发誓一定要向她学习! 因为这些人想要买到笺页,所以都是好几本好几本的买,所以书宋知有花了两天的时间就卖完了。 不过她不必像之前一样,卖完了还得等个几日才能卖,这样客人也容易跑了。 现在她身后有了“团队”,她卖书的两天里,她成立的古代抄书团队很快就能把书给补上。 虽然前期抄书的速度比不上卖书的速度,不过也比之前好了。 而上次她在书里加入笺页之后,卖的就更好了。 之前看过的《梁祝》的书迷一听说出了笺页这种东西,他们瞬间疯了。 尤其是他们举办的书会上,有人将自己买到的笺页展示给大家看,那精美的图画瞬间将他们的眼睛给吸引住了。 这可与书封完全不同! 看到笺页画像的书迷心里彻底不平衡了,所以这才让他们变得更加疯狂了! 而且听说一千本里只有一百张,他们哪里能错失这个机会,所以很多人都跑到宋知有的书摊上疯狂购买。 不过买到的几率相当于百分之一,有些人死活买不到。 于是有的人身上有点小钱,就开始动其他的心思了。 既然抽不到,那我就花钱买,这样总能得到了吧?! 于是在私下里开始了《梁祝》笺页的私下交易。 这些人暗戳戳的高价回收《梁祝》笺页,只为了能够收藏。 也差点由此闹出笑话。 事情是这样的。 沈此逾正在调查户部行贿受贿一事,他正巧查到一条线。 有人将朝廷的盐偷偷运往其他地方,然后依次分批在民间贩卖私盐。 如果没有户部某些人的默许,这些人又岂敢将官盐偷偷运出去。 只是他不知道此事到底是何人授意的。 不过当务之急便是将手底下的暗线给一锅端了。 沈此逾并不需要等多久,他就在家中处理政务时,他的手下平生便叩门抵着窗棂提醒他。 “殿下,暗桩发现了可疑之处,今晚在黑市会有交易。” 沈此逾眼帘微抬,墨色瞳仁冷得像淬了冰的寒玉,无半分温度。 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笑,似碎冰碰撞,轻而利,漫不经心却带着刺骨的轻蔑。 他将手里的毛颖放下。 随着一声轻缓的衣料摩擦声,他从案前站起,身姿修长挺拔,如寒峰孤松,不倚不斜,自带撑天立地的气场。 门外的平生微微低头垂眸,静静的等在外面。 果然没多久屋内的门便被打开。 只见沈此逾宽肩窄腰的身姿在门口出现。 他的长腿笔直修长,静静一站,便让周遭的空气都似染上了几分清挺凛然的意味。 平生不敢多看,而是毕恭毕敬的站着,等待主子的命令。 “今夜子时,定要将他们一锅端了!” “是殿下。” 沈此逾负手朝府外走去,平生跟在殿下的身后。 而在黑市内,子时已到。 与外面街道寂静的场景不同,这里的黑市虽偏僻,却十分热闹,他们隐匿在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 而在每一条巷子里都站着人,这些人手里或多或少都有“生意”。 而在另一条隐蔽的巷子里,一位男子穿着一身夜行衣,用手不停的捂着怀里的东西。 终于他与巷子外面的人对上了暗号。 甲:今日市集买何物? 乙:买只肥鹅不摆谱! 暗号对上,二人便迫不及待聚在其中一条隐蔽狭窄的巷子里。 而买主已经迫不及待的搓着手。 黑市的巷子里里没点灯,只靠天上漏进的半缕月光勾着些影子。 呛人的香灰味混着墙角霉味,憋得人直想打喷嚏。 第36章 偷偷交易笺页被误会贩卖私盐 卖主缩着脖子,手在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个用油纸层层裹紧的小匣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兄台,此番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来的‘珍品’,你瞧瞧这成色——” 买主慌忙接过来,指尖刚碰到匣子就哆嗦了一下,压低嗓门回话:“放心,银子早就备妥,分文不少!” 他边说边往卖主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布包,银子碰撞的脆响在黑市里格外刺耳。 两人正头凑头、鬼鬼祟祟要开箱检查验收。 房梁上突然“咚”一声闷响,三个黑影如天降神兵般跳下来,为首的黑衣人带着玄铁制作的面具举着刀大喝: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其实是半夜)竟敢交易私盐,人赃并获,休走!” 二人吓得魂飞魄散,匣子“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画像滑了出来。 二人脸都吓白了:“官爷!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本来两人以为如此阵仗是打击黑市的,所以这才慌忙想逃,但此刻一听到“私盐”二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等他们解释完,一把大刀就架在他们的脖子上,把他们吓得够呛。 为首的黑衣人看了看两人油光锃亮的脑门和紧张到发抖的手,冷哼一声:“少狡辩!私盐哪有明着摆的?定是你们将私盐放在匣子里!” 忽听得靴底碾过碎石的轻响,自黑暗最深处缓缓传来。 一道身影缓步而出,玄色长袍如泼墨般铺展,衣料上暗绣的云纹在微光中若隐若现,随着步履流动出沉敛的光泽。 袍角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埃,却丝毫不显狼狈,只衬得那身形挺拔如松,肩背宽阔利落,隐有凛然气场。 最夺目的是他脸上的凶兽面具,青黑底色嵌着暗金纹路,额间独角狰狞上翘,眼窝处是深不见底的镂空,仅透出两道冷冽如寒潭的眸光,似能穿透人心。 面具下颌线条凌厉,贴合着他的轮廓,更添几分生人勿近的凶戾。 方才将大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的黑衣人连忙弓起身子,对着这位玄衣男子行了一礼,没有十分恭敬。 “主子,人已抓到。” 说完便将方才掉落在地上他捡起的匣子递给玄衣主子检查。 “搜遍全身上下,只有这个匣子可以。” 戴着凶兽面具的男子伸出修长的手将面前的匣子接过。 他没有犹豫将匣子的锁扣打开。 想象中的私盐并未出现在面前,他皱起眉头,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匣子里的东西取出。 身后的平生一脸疑惑的看着殿下手里的纸张。 不光是平生疑惑,就连沈此逾都带着一脸惊讶,他将这纸张展开。 本以为这纸张里会包着私盐,没想到它真的就是一张纸——一张普普通通的纸。 不——也不能算是普通,此画一展开,里头的人如同跃然纸上,细致到都能看清人物上画的精美纹饰。 沈此蘅却没空欣赏这“精美”的图画,他把整个匣子都翻了个遍都没有查到他想要的东西。 站在面前的黑衣人见状,立即又将抵在两位男子脖子上的刀往里挪了挪。 半是威胁的说道,“说!你们把私盐藏到哪里去了!” 卖主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原来这番大动作不是来抓贩卖画像的,而是来抓私盐的所以他们急得直跺脚:“哎呀官爷们!我们哪敢在天子脚下贩卖私盐!那可是掉脑袋的行当啊!” 二人的神情不似作假,但手下却不敢存在侥幸。 “你们既然交易画像,为何如此鬼鬼祟祟,一副心虚的模样。” 买主梗着脖子,小声的解释道,“官爷,都来黑市了,肯定得小心翼翼一些,毕竟黑市朝廷可不承认,我又实在想买《梁祝》的筏页,这才找了黑市的人帮忙……” 如果知道今晚会遇到这样的事,打死他都不敢来黑市! 原来他们交易总是藏藏掖掖的,还拿着小匣子,不知道卖了多少张笺页,所以沈此蘅的暗桩就被他们骗到了…… 这些暗卫有些懊恼,生平第一次他们也有失手的时候。 “《梁祝》?好生耳熟。”沈此蘅拿着这画像似乎在回忆。 倏然他想起了那日在酒楼听到许多人在讨论,讨论的似乎就是这《梁祝》。 此书竟火到此番程度了? 沈此蘅有些兴趣,他将画收起来。 他明白,今晚看来是抓不住下游的那些人了。 他把画还给他们,而后对着自己的手下道:“走。” 旋即一个轻功离开了巷子。 主子都离开了,他们便要跟着离开。 他们将大刀收回,临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下次交易正经东西!别鬼鬼祟祟的!” 他们一走,剩下二位卖主和买主对视一眼,同时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家伙,买张笺页,差点被当成盐贩子抓起来!” “所以兄弟这笺页你还要不要?” “要!当然要了!”被当成贩卖私盐的同伙,差点脑袋就要落地。 如此惊险,只是为了他心心念念的笺页,此刻如何不要! 无人知道这一晚发生了什么。 在黑夜中,沈此蘅施展轻功走在回府的路上,“此次调查不力,自去领罚。” 身后的暗卫只是回了一字:“是!” 而没过多久,《梁祝》的笺页竟被炒到了百两,差点没把宋知有给惊呆了。 要知道她那只是书籍里的赠品啊,这些人也真是够敢想的,居然把笺页卖的如此贵。 但更夸张的是,居然真的有人愿意买! 宋知有实在无语了。 而《梁祝》卖了一段时间之后,开始平稳了。 但宋知有更加焦虑了。 叶氏实在不解,这不是每日平稳进账吗?怎么宋娘子还是如此焦虑? 宋知有之所以焦虑是因为她发现看似收益平稳了,但人却在慢慢减少。 很快就没有人买了。 其实她现在大可以出新书。 可是出了新书呢?还是像之前一样宣传。 那也还是这些人,况且梁祝是最适合在民间推广的。 如果只能做到这种程度,那么其他的书籍就会更难,所以她要突破,让更多的人看到“梁祝”! 可是京城里读书识字的人还不多,有些自认为大儒的文人却看不上她的书…… 要怎么才能让更多的人注意到《梁祝》呢? 宋知有从街市回家时,恰好路过热闹的茶馆,脑子倏然一亮。 有办法了! 第37章 茶楼调研 因为最近人没有那么多,宋知有决定放假一日。 当然这一日她可不是白闲着的。 她花一日流转在京城各个茶楼之间。 最终花了一日的时间大致了解了茶楼的“运营模式”。 这些茶楼大多都是一个特点,它们不只是“卖茶”,更是一个“公共空间”。 简单来说茶楼提供“开放式社交场景”,而非单纯售卖茶叶饮品: 面向平民时是作为歇脚、聊天、打听消息的场所,茶价低廉,满足日常需求; 通常平民喝茶的地方都在一楼大堂内,这里鱼龙混杂,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面向士人和商人时提供雅座、包间,成为谈生意、论诗文、议时政的私密空间,茶品与环境更精致; 通常都会设置在二、三楼,宋知有在茶楼观察时大多会给自己开一间雅间。 一般女子来茶楼大多是待在雅间内。 当然茶楼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特点,那就是兼具“信息枢纽”功能——江湖消息、官府公告、市井传闻在此流通,类似古代“社交平台”。 而茶楼内的茶品分级,适配不同消费力 平价茶:粗茶、散茶冲泡,按碗或壶售卖,价格亲民,茶楼一碗茶钱大多才两文,一般闲趣之人会更喜欢来茶楼。 高档茶:都是名茶和花茶,用精致茶具冲泡,按泡收费,搭配茶点如糕点、干果、蜜饯等; 而其中最让宋知有喜欢的是特色茶饮——“点茶”,这个需要专业技艺、以前只是在电视上见过,如今在古代也是让她感受到了。 不过只是单单的喝茶,在竞争激烈的京城里可没有竞争力。 于是很快便衍生出各种娱乐表演。 如邀请说书人、弹词乐人、戏曲怜人以及评书表演,吸引顾客久坐,增加消费时长; 茶楼就是靠薄利多销来赚取银钱:大堂散座低价走量,雅间\/楼上座位加价;而点茶、名茶冲泡等需技艺的服务,则要额外收取银钱。 宋知有在茶楼待了一日,也才勉勉强强了解了这些茶楼。 至于为何要了解这些,这便与她脑海里浮现的某个想法有关。 她要做的便是将《梁祝》重新打开古人的“知名度”! 而茶楼恰好满足她的这个要求,因为茶楼内形形色色的人很多,只要是平民百姓都会来茶楼休息。 这便是极好的宣传场所! 至于要怎么宣传嘛…… 宋知有把目光移向了说书人。 就如前面她所观察了解到的,茶楼内的说书人分为两种。 一种是流动说书人:他们无固定合作茶楼,四处辗转演出,类似“跑江湖”。 他们会在在不同城市、乡镇的茶楼、集市、庙会辗转,哪里有客流就去哪里,尤其常见于中小城镇或乡村的小型茶楼,这类茶楼无力长期雇佣固定艺人,靠临时邀请流动艺人吸引顾客; 当然也存在同一城内的多家茶楼短期合作,有时候这一家演三到五天,再换另一家,按场次结算酬劳,灵活适配不同茶楼的客流需求。 还有另外一种便是固定驻场说书人,他们集中于大城镇和知名茶楼内。 他们与特定茶楼长期签约,成为茶楼“专属艺人”。 那些大型茶楼为稳定客流,会高薪聘请有口碑的说书人长期在茶楼内说书,甚至为其专门设置台子,形成“固定时段听某说书人”的消费习惯:比如每日辰时、申时各演一场; 部分说书人还会与茶楼分成,或拿固定月钱,这也是茶楼能留住这些说书人的原因之一。 宋知有当然想与知名的大茶楼合作,让他们的茶楼讲《梁祝》了。 只是这些大茶楼价格昂贵,让他们的说书人在茶楼说一次书至少要四十两,这还只是一场!她自己都不能保证说一场能够宣传到什么,万一这银子打了水漂…… 所以她只能作罢。 于是她将目光投向这些中小茶楼。 这些中小茶楼几乎都是平民百姓,下限倒是很低…… 就在她犹豫该选哪一家合作时,她恰好路过一家小茶楼。 说来也是巧,这家茶楼就在她新搬的院子附近,位置虽有些偏,但周围许多市井小民一有空都爱去那茶楼坐一坐。 虽然大多是来蹭茶喝的,但这小茶楼也能勉强维持生计。 之前宋知有搬来这里时,因为太忙了,倒是没有注意到这家小茶楼。 巧的是那日她恰好在小巷子里遇到一位突然晕倒的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穿着补满补丁的长褂,看起来十分落魄。 可能是因为在昏暗的小巷子里晕倒的,所以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也不知道这位老先生在巷子里昏迷了多久。 宋知有真怕他出什么事,她想:在古代应该遇不到碰瓷的事吧?她应该不会真的这么倒霉? 宋知有上前去看,摸了摸这位老先生的脉搏,幸好还有温度和呼吸。 宋知有便把曹易之喊来,一块将这老先生送到了附近的医馆。 经过大夫的诊治,很快这位老先生醒来了。 原来这位老先生是饿晕过去了。 宋知有给他买了点吃的,他才算缓了过来。 “救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啊!”老先生身体舒服了一些之后,便对宋知有和曹易之说道。 能看的出来他眼睛里还泛着泪光。 宋知有连忙制止了他鞠躬的动作,将他重新按回床上。 宋知有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便想要给他买些粮食回去。 但老先生坚持不肯收。 “我有手有脚的,虽然现在身上没什么银钱,但我还有活计可以干,只要坚持到明日,我便有工钱了,所以实在不愿多收二位好心人的帮忙。” 毕竟这年头,买粮食的银钱也是不易赚,这看病的银钱都是他们替他垫付了,所以老先生不愿意再让他们花钱。 宋知有没有多坚持,她方才给他买的食物也够他明日吃一天的了,如果真按他所说他明日做工之后便有银钱,那么确实不需要她的帮忙。 “不知老先生是做的什么活计。” 第38章 救了一位落魄老先生 虽然这位老先生穿着洗的发白,身上的衣裳到处都是补丁。 但是能看的出来他是一位极其考究的老先生,因为他的衣裳干净又整洁。 “不瞒姑娘,我明日在云栖茶楼说书,一共五日,我明日求一求云栖茶楼的掌柜的宽容一些,给我先发一日的工钱,应当也是可以的。” 宋知有听到熟悉的名字眉头一挑。 云栖茶楼不就是她院子附近的茶楼吗?此事不是正巧了?正要瞌睡便有枕头递过来! “可惜我也没有大本事,只会说书,这些年来一直辗转于这些小茶楼之中。” 老先生倏然摇摇头叹息道。 旁边的曹易之安慰老先生,“您别这么说,说书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 宋知有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于是便对老先生说道,“可否问一问老先生,您说书一般说的都是哪些内容?” “在下不才,只能对坊间流传的一些故事加以编撰,说的便也是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原来如此,宋知有今日听了一天的说书,也是有一些了解,这些说书人为了保持客官的新鲜感,往往都会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加以编撰。 有些说的是江湖事,有一些是历史演绎的故事,还有一些则会自己去编造故事然后拿出来讲。 不过编造的故事大多也是才子佳人、书生小姐这类的故事。 毕竟大家都喜欢这样的故事,在古代也能称的上是“爽文”了。 “先生,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好故事,不知你愿不愿意看一看?” “哦?”老先生来了一点兴趣。 他们见老先生身体没有不舒服了,于是二人便将老先生带到了曹易之的家中。 叶氏在厨房为他们准备晚膳,而宋知有将一本书递给了这位老先生。 老先生只是看了前面几个字,眼睛便立马一亮,他猛的把书一合。 宋知有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神情,以为是哪里不妥,“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只是我不需要再往下看了。” “嗯?”宋知有和曹易之一脸疑惑。 “此书我只需一看前面便知这是个好故事!” 宋知有悬着的心因为他的这句话而顿时松了下来。 “所以宋娘子给老夫看此书是?” “老先生,我想让你在茶楼说此书!”怕他不愿宋知有又连忙说道,“您放心,我会支付您相应的酬劳……” 不等宋知有说完,老先生便一口答应下来了。 “不过我不需要你的酬劳。” 宋知有不赞同的皱眉,正要劝他,老先生又说道,“你放心,我并不是因为你救了我,这才不收银钱的,一码事归一码事,你的救命之恩怎可用此事来衡量。” “那您……”宋知有不懂他的意思。 只见老先生抚着他花白的胡子,“方才来院子的路上,我听闻宋娘子你手上还有其他书,我想着如果以后你出了新书都由老夫来讲,所以老夫并不收你的银钱。” 谁也没想到老先生居然把目光放的如此长远,不过这也算是一场豪赌了,如果宋知有的故事不精彩,那么他多年来积攒下来的名声与口碑将会荡然无存。 可这位老先生却全然不在意: “在我这个年纪,还混迹在小茶楼的说书人大有人在,我们说一辈子的书也出不了头,每日辗转在各茶楼之间,有时候好几个月都接不到活,平时说书也只能赚取微薄的工钱。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年纪大了,写不出好故事。 所以与其说是宋娘子你需要我在茶楼做宣传,倒不如说是老夫需要这样新鲜的故事,我年纪大了,没什么不能赌的!” 老先生说了很多,这让宋知有的心里也有了波动,她再也没办法将自己游离在这个时代之外了,因为她发现她身边的这些人都是有血有肉的! 老先生没留下来吃饭,他说要趁着天色还早,还有光,他要回去将宋知有给的《梁祝》读透读精,至少要能脱稿将此书说的一字不落,而后还得加入情感。 因为明日一早他便要去茶楼说书了,时间紧任务重,他自然着急回去熟读。 所以他提着之前宋知有给他买的一大包馒头和包子离开曹易之的住所回家去了。 临走前,老先生对他们作揖,“不必相送,我自己回去便可,还未告知二位我的姓名,我姓白,名文宾,家住京城柴市后街,二人有事可来寻我。” “白老先生您也是,如果有需要,可以来此找我们。”曹易之郑重其诺的对老先生说道。 白老先生不多言,只是朝他们摆摆手离开了原地。 清晨的日头刚爬过青砖灰瓦的檐角,城南柳芽巷口的云栖茶楼便热闹开了。 竹编的幌子在微风里摇得簌簌响,门口的八仙桌早被占满,掌柜的带着伙计穿梭其间,肩上搭着的白毛巾擦了又擦,高声应和着客人们的吆喝:“来咯——两碗粗茶、一碟花生!” 堂内更是人声鼎沸,八仙桌旁,穿短打、戴毡帽的挑夫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城外的趣闻,同桌的脚夫拍着大腿笑,震得桌上的粗瓷茶杯嗡嗡作响; 靠窗的角落,几位穿长衫的书生捧着茶碗,低声争论着诗文,偶尔为一句对仗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又端起茶杯碰了碰,笑声混着茶香漫开。 伙计们端着托盘健步如飞,茶盏碰撞的脆响、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客人们的谈笑声搅在一起,热闹得能掀翻屋顶。 甚至墙角的灶台边,铜壶烧得咕嘟冒泡,水汽顺着壶嘴蒸腾而上,混着炒花生的焦香、新茶的清冽,在不大的茶楼里氤氲。 日头渐高,茶楼里的人越发多了。有赶早市的妇人带着孩子歇脚,孩子攥着糖糕,眼睛好奇地盯着穿梭的伙计; 就在这热闹非凡的时刻,一位穿着蓝色长衫的老先生走到了茶楼正中间的一个小台子上。 这个台子是真的小,在被各种桌椅和人群混杂在一块的一楼大堂内小的几乎看不见。 说书先生刚一站定在木台上,周围立刻围拢了一圈人,他们睁着眼睛吃着花生嗑着瓜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台上的说书先生。 而这位说书先生便是昨日被宋知有所救的那位姓白的老先生。 第39章 茶楼说书 老先生面对这样混乱嘈杂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市井本就这样吵闹不已。 要是平时他一上台,只会麻木又机械的讲着他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的故事,毫无新意,毫无热情,只是为了生活。 这些市井老百姓也是一样,要不是没有什么娱乐。 不,倒也不能说没有娱乐,而是那些好玩的玩意却要花银子,他们就算想要休闲,也没有银子去玩。 如果真有银子,他们闲来无事也不会来茶楼里听那些一成不变,换汤不换药的故事。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白老先生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已经能把《梁祝》的故事给背下来了。 当时他在家中时看了这个故事,心里可想而知有多么的震撼。 他震撼于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结局,是那样的惨烈又那样的美好。 不过很快他就激动起来了。 他十分难庆幸自己今日晕倒,否则也遇不上这样的“贵人”! 他有种预感,这个故事会风靡整个京城,甚至是小街小巷! 老先生怀着激动的心情站在不高的木台上,他睁着有些浑浊的眼睛望向台下还在嘻嘻哈哈、吵吵闹闹的人群。 他不自觉清了清嗓子,惊堂木一拍,喧闹声瞬间低了几分,只剩他浑厚的嗓音在堂内回荡。 “今日我们便要讲这梁祝的爱情故事。” 虽然方才一拍惊木堂时安静了几分,不过很快又被新的吵闹声给覆盖了。 “梁祝?是什么?以前没听说过啊?!” “名字取的文绉绉的,别故事也是文绉绉的吧……” 白老先生也不恼这些质疑的声音,只是他说书声比平时大了几分。 他开始说故事了。 “上虞祝家庄有女祝英台,聪慧过人,自幼慕学。因当时女子不便抛头露面,英台遂女扮男装,易名“祝九郎”,辞别父母,往杭州求学……” 这《梁祝》便是考虑到有许多市井小民听不懂比较拗口的文字,所以采用了白话风格,这样说出来的故事更加浅显易懂! 果然他的第一段故事引出,便有客官开始仔细听了。 因为很是稀奇,与以往的书生小姐的故事很不同。 开头便是说了祝英台女扮男装的情节。 当白老先生讲到:“祝英台途中经草桥亭,遇会稽书生梁山伯。二人言谈投契,相见恨晚,遂撮土为香,义结金兰,约为兄弟。”时,周围倏然安静了下来。 白老先生一边在绘声绘色的说着书,一边却在观察底下客官们的反应。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嘈杂的大堂内各做各事的客官们开始停下手里的动作和嘴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台上说书的白老先生。 有时候白老先生停顿一下,他们的呼吸也跟着停顿。 甚至白老先生说到渴处,忍不住拿起木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底下的客官们开始不悦的叫嚷。 “先生,别停下来啊!继续说啊!正停在精彩的部分。” 底下着急让他快些说书的人十分多,以前白老先生说书时哪里有遇到着急催着他说书的客官。 毕竟他们自己都能对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倒背如流。 白老先生差点没热泪盈眶:多久了!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被人催着说书的场面了! 白老先生瞬间有了激情。 于是水也不喝了,哪怕讲的口干舌燥都没有停下说书的嘴巴。 底下的客官难得的安静,这是小茶馆从来没有遇到的情况。 除了偶尔添茶加水和杯子碰撞以及走动的声音外,大堂内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安静的只有大堂中央那位穿着蓝色长衫的说书人说书的声音! 当然,那些脚步声是茶楼内小二的声音,他们要给客官们倒茶拿瓜子,难免会有走动声。 就连有人要叫一壶新的茶水都是小声叫小二来添茶,生怕惊扰了木台上说书的先生。 云栖茶楼的掌柜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原本只是像往常一样,他叫了个说书人来说上几日。 不过在前几日他便十分忧愁,因为京城内开的茶楼实在太多了,导致最近他的茶楼内客官明显在变少。 他算了一笔账,发现茶楼近日已然快要入不敷出了。 所以他便打算之后再也不安排说书先生在茶楼说书了。 反正左右有没有说书人这些客官也不会愿意多停留下来添新茶。 云栖茶楼的掌柜是个守诚信之人,之前便与白老先生约定好来茶楼说书。 茶楼以前有几次请过这位白老先生来茶楼说过书,这次的说书也是很久之前答应白老先生的。 他不好做无信用之人,所以今日这才让白老先生来说书,原本打算这是最后一次请说书人了。 没想到白老先生居然会给他如此大的一个惊喜,也不晓得他这个故事是从哪里来的,从前竟从未听说过。 简直一改往日白老先生说的那些故事! 云栖茶楼掌柜心里庆幸,要不是他守诺,今日恐怕也遇不见此番盛况。 不光光是茶楼里的客官们听的津津有味,就连茶楼里的小二和掌柜们都听的挪不动道了。 掌柜在门口算账的案台前,手放在算盘珠子上,平时那手打算盘那打的叫一个“快”字! 可今日手放在算盘珠子上一动都不动,讲到精彩之处,他还会拍打一下算盘,以此来表达了他的情绪。 旁边的账房先生都怕他把这算盘给拍坏了! 云栖茶楼就只剩下这一个算盘了! 账房先生的痛心疾首,云栖茶楼掌柜可没看到,他已然和客官们一样沉浸在故事里了。 而账房先生很快也无暇顾及这些了,因为他听到梁山伯喜欢上了扮男装的祝英台了! 实在太刺激了! 而茶楼里的小二们更是夸张。 有些人一边伸长脖子听着台上的故事,一边还要耳观八方接收客官们各种需求,那叫一个忙碌。 不过也有些小二就没有这个能力了,他们做不到八面玲珑,又想要听故事,结果什么都没听到,还差点把客官惹恼了。 那最出洋相的要数小二狗剩。 他耳朵死死钉在台上,连说书先生拍醒木的脆响都没让他回神,手里端着的一壶热茶竟顺着邻桌客官的后颈往下浇。 客官“嗷”一嗓子跳起来,后襟浸得透湿,狗剩还眯着眼点头晃脑,嘴里跟着念叨“英台好痴”。 直到客官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拽到跟前,他才惊得手一松,茶壶“哐当”砸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自己一裤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不忘回头问:“先生说九妹应下婚事没?” 此话惹的大堂的众人哄堂大笑。 拽着他耳朵的客官都无语了。 第40章 满堂客官蓄满了眼泪 旁边另一个小二更离谱,为了凑得近些听故事,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往台前蹭,没承想被桌腿绊了个狗吃屎,怀里抱着的一摞空茶杯哗啦啦摔了满地,碎片溅到了说书先生的脚边。 先生被这动静打断,停了话头瞪着他,他爬起来也顾不上拍灰,反倒急着追问:“山伯还没发现英台是女子吧?” 气得邻桌刚要喊添茶的客官拍着桌子笑:“你先发现自己闯了祸吧!” 还有个小二惦记着给客官续水,眼睛却黏在台上,手拿着茶壶瞎比划,竟把壶嘴怼到了客官的鼻尖上。 客官憋笑憋得脸通红,抬手挡开:“小二,我要的是续茶,不是灌鼻子!” 他这才回过神,慌忙收壶,却又把旁边桌上的瓜子碟扫到了地上,瓜子滚得满地都是,引得满堂哄笑。 连台上的说书先生都忍不住停了片刻,打趣道:“这位小哥莫不是比梁山伯还憨,连茶该往哪儿倒都忘了?” 这茶楼的趣事不断,也算是为茶楼增添了热闹。 说书时偶尔被阵阵喝彩声打断。 在之前可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场面。 云栖茶楼掌柜一边与各位客官们一样提着心听着说书,一边心里美滋滋的。 这都续茶续了多少壶了,还有这些茶点,看来今日是能大赚一笔了! 但掌柜的没有高兴多久,很快他的脸上布满了眼泪。 只因方才说书人讲到尾声,听闻祝英台要嫁给马文才,大家的心都揪在一块,手里的茶和茶点都不香了。 他们想:看来祝英台只能屈服于家族,无法与那梁山伯在一块了。 他们并不认为祝英台有那个能力来反抗家族。 可没想到,祝英台有!她竟以一种极为惨烈的方式与梁山伯在一起了。 在听到说书人说到“俄而,一对彩蝶自墓中飞出,蹁跹起舞,形影不离,世人皆言此乃梁山伯与祝英台魂魄所化,千古流传。”时,大堂鸦雀无声,就连小二走动续水的声音一点都无。 大家都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候才能隐隐约约听到啜泣的声音。 如果能仔细看,便能看到这些人的眼眶已然红的不成样子。 旁边的客官还在默默的啜泣。 “怎么、怎么结局会是这样?” “他们变成蝶之后,便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在一起了吧?” “一定一定会在一起的,哪怕世人都不看好他们,可他们偏偏以这样的方式在一起!” “呜呜呜~我的梁山伯和祝英台!为什么他们结局如此悲凉!” “虽然结局说他们两个最后变成蝴蝶在一起了,但我心里还是好难过。” “小小的故事,哭死大大的老子了!” 旁边那位汉子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座黑铁塔——肩宽能顶旁人两个,胳膊粗得像老榆树的枝桠,脸上几道浅浅的疤,平时不说话都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搁菜市场买菜,小贩都得主动多给两把葱。 可这会儿,这位本该顶天立地的糙汉,却把那张大脸埋在宽厚的手掌里,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他的嘴里还抽抽搭搭地吸着气,那哭声不是小媳妇似的啜泣,而是带着胸腔共鸣的“呜呜”声,震得旁边人耳朵都发颤。 他一边哭还一边下意识地抹脸,结果越抹越花,原本英挺的眉毛被揉得乱糟糟,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丝儿。 哪还有半分魁梧可怖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熊,那股子铁汉柔情硬是透着股让人忍俊不禁的憨态。 当然他哭那个场面也是不太好看。 因为古代没有纸巾,这汉子也没有带个汗巾来,所以只能用自己的粗布衣裳擦眼泪。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胸前的衣襟都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透着深色的水渍,怎么看怎么滑稽。 台上的白老先生刚把“梁祝化蝶”的结局说完,尾音还带着点余韵,嗓子早就干得冒烟,像是要冒火星子。 他二话不说抄起桌案上那把大锡壶,壶嘴对着嘴“咕咚咕咚”猛灌,清澈的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下巴上的山羊胡,他也顾不上擦,一边灌一边用眼睛瞟着台下。 当瞥见那位魁梧汉子的哭相时,白老先生“噗”地一声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赶紧用袖子抹了把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放下锡壶,拍了拍肚皮,心里美得不行:瞧瞧,瞧瞧我这讲得,连这般五大三粗的汉子都扛不住,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果然啊,管你是糙汉还是书生,谁也逃不过“梁祝”这凄美的爱情故事。 看着台上此起彼伏的啜泣声,白老先生十分开心的欣赏着此番“杰作”。 他甚至还故意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添了句:“这蝴蝶啊,飞了三天三夜才到坟前”,果不其然,台下那汉子的哭声又拔高了一个调门。 白老先生收割了一批眼泪,这下是彻底满意了。 茶楼的一楼大堂是大敞开的,所以只要一有人路过,就能看到此番滑稽的场面——一群人竟坐在茶楼大堂里哭红了眼睛,而且里头绝大部分还是男子! 路过的人无不震惊,就连茶楼的小二都在偷偷抹眼泪。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死人了?死人了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于是好奇的路人站在茶楼的木窗旁,问坐在窗棂旁边的几位客官。 “你们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坐在窗棂旁边的客官抹了抹眼泪,“你不懂梁祝,就像你不懂我的难过!” 路人瞠目结舌,直称:“有病!” 不过过路的人这下子总算明白他们为何而哭了。 原来是云栖茶楼请的说书人讲了一个叫“梁祝”的故事,把所有人的眼泪“骗”的稀里哗啦的! 这“梁祝”他们可没听说过! 到底是什么故事能把一群大老爷们给弄哭? 这倒是让很多人心里埋下了疑惑。 而这些疑惑足以将其变成兴趣! 白老先生结束后一拍惊堂木,大家的“魂”都还没回来,个个陷入了故事之中。 有人就来问白来先生了。 “不知先生这个故事是从何而来?可是真实发生的故事?您这才编撰出来的?” 有人将心中疑惑一问出口,大家都纷纷看了过来。 面对大家的好奇,白老先生只是摸着他的山羊胡高深莫测的说道。 第41章 风靡京城大街小巷 “这个故事并不是由真实故事编撰的,而是我从某个书摊那偶然看到的,这才征求了摊主的意见将此书重新编撰,借由说书讲给大家听。” 大家恍然大悟,这时候客官之中就有人弱弱的出声了,“我似乎知道这一本,似乎就叫‘梁祝’。” 众人朝说话的那位男子看去。 这位男子穿着粗布短丁,但眼睛神采奕奕。 “听说最近文人墨客之中此书最为时兴,而且我还听说皇家校场内有几名大人看了此书之后都抱头痛哭呢!” “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记起来,前段时间市井小巷都在传,乞巧节那位爱妻的儒林郎也买了此书送给他娘子,为此还引发了许多小郎君跟风给心上人买此书作为定情信物呢!” 众人听了啧啧称奇。 原本觉得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方才却哭成那样有些难为情和尴尬,可这会儿听了此人说的话,他们瞬间不尴尬了。 毕竟连这些大人都哭成那样了,他们这些市井小民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作为底层的百姓,他们并不怎么识字,所以一听说这“梁祝”原本是书,也没有任何反应,毕竟他们吃饭都成困难,又如何会舍得花钱去买那些书。 不过好故事都是相通的,他们虽不买书,却不代表他们不喜欢“梁祝”这个故事。 今日说书结束,白老先生便与云栖茶楼掌柜的问了提前给他发一日工钱的事,没想到这位掌柜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而且还多给了他几文钱。 白老先生刚开始还不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云栖茶楼掌柜给他多算了。 白老先生为人宽厚老实,觉得不对之后立马便同掌柜说了。 没想到这位掌柜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老先生,这没算错,今日你这一说书,把客官都留下来续了好几壶茶水,这是我多给你算的银钱,算作答谢。” 白老先生算是明白了,于是也没有推脱,将银钱收好。 他收好之后,一抬头便见到掌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掌柜,还有何事?” 掌柜忍不住问,“所以梁山伯与祝英台真的化成蝶在一起了?” 白老先生发笑,没想到掌柜憋了这么久,把脸都憋红了,就为了问这么一句。 白老先生指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眉尾轻扬,眼底漫开一层柔光:“掌柜的,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蝶儿啊,是人心盼着的圆满。” “可是这……”掌柜还是不能理解。 白老先生的眼神飘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语气半真半假:“信则有,不信则无。若心里盼着他们团圆,那漫天蝴蝶都是他们;若认死理,不过是坟头春草里,恰巧飞来了两只虫儿罢了。” 如此掌柜和旁边的账房先生才放下心中的执念。 是啊,白老先生说的极对,不管真假,你相信才是最重要的! 可他们殊不知这一段对话却被坐在茶楼偏僻角落里的人给听了进去。 云栖茶楼说“梁祝”一事很快在市井里传开。 也不知道怎么添油加醋,在市井里传成了夸张的版本。 原本从“听说这个故事只因头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每个进去听的人都会抱头痛哭,如同下了降头一般!”的传言变成了:“你们是没见过!那故事邪乎得很!聋子听了都能哭出眼泪,哑巴听了都想开口叹冤,连街边的石头听了都得裂道缝,像是被戳中了千年心事!” 因为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邪门,反而把这些市井平民的兴趣都调动了起来。 再加上这些平民百姓确实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很快就有许多“慕名而来”的百姓来到云栖茶楼。 云栖茶楼有史以来乌泱泱的站满了人。 这些人没有位置坐,还偏要进来听,所以云栖茶楼的大堂都挤满了人,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有些人站不下,就站在窗棂外听。 这样的盛况就连京城最出名最大的茶楼都没有遇到过! 云栖茶楼掌柜的嘴巴都要笑裂了。 差点没把白老先生供起来了! 而白老先生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他当时到茶楼内准备时,都生怕自己是来错了地方。 还是他确认了好几遍之后,才敢走进来的! 不过好在这些人挤归挤,却把大堂中央的位置给他留出来了,毕竟大家来都是为了听他说“梁祝”的! 要是说书先生都没地方站了,他们进来听什么? 白老先生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原本失去的热情瞬间回来了!他几乎要热泪盈眶,毕竟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听他说书!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但“梁祝”带给他不一样的惊喜。 他把自己最好的状态都调整好,这才神采奕奕的走上大堂中央的木台上。 他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下伸手一拍惊木堂!大家安静下来,齐刷刷的望着他。 如前天一般,在他讲了第一段之后,这些客官的眼睛和耳朵瞬间被勾住了! 不过不同的是,相比于这一次他说书时的状态,这一次他更加流畅、更富有感情! 接下来连着几日,云栖茶楼内场场爆满! 大家几乎是高高兴兴进去、哭哭啼啼出来! 云栖茶楼彻底在京城的市井之中打响了第一炮! 几乎每家每户都知道云栖茶楼的“梁祝”,而借此也知道了宋知有的书摊上卖的正是梁祝的书籍。 刚开始只是由这些听书的人开始传,然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来听,这些人听完之后也开始对外“推荐”。 久而久之知道梁祝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而周围茶楼的客官全都被云栖茶楼给吸引走了。 现在大街小巷敢说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梁祝。 有些人嘴巴把不住,到处说剧情,有些人哪怕没有看过,也大致了解了梁祝讲的是什么故事。 不过别人讲的自然和茶楼的说书人讲的有区别,大多数人还是愿意去茶楼听说书的。 梁祝的故事很快在市井里发酵。 它不只是在文人的圈层里风靡,而是连接的普通大众。 许多平民百姓听了这个故事竟也开始讨论起“梁祝”的剧情了。 第42章 《梁祝》异常火爆,茶楼争抢梁祝说书权 巷口的杂货铺里,王大娘正给刚放学的孙儿称糖块,嘴里还在跟隔壁的李婶念叨: “你说祝英台多不容易,女扮男装读了那么多年书,就为了跟梁山伯好,结果偏偏遇上马文才那个恶少,真是造孽哟!” 李婶手里纳着鞋底,头也不抬地接话: “可不是嘛!我昨儿听书听到化蝶那段,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家那口子还笑我没出息,结果他自己偷偷翻《梁祝》的书,看到半夜,眼眶都红了。” 街口的剃头铺里,剃头匠老张正给客人绞脸,手里的细绳顿了顿,叹道: “要说这梁山伯也是个实诚人,祝英台都暗示那么多次了,他愣是没看出来,要是早点明白,哪能落得这般下场?” 客人点点头,接口道: “我倒觉得祝英台胆子真大,搁咱们这儿,谁家姑娘敢这样抛头露面去读书?也就是她,才敢为了情分拼一把,可惜了这缘分。” 菜场里,卖菜的陈大婶一边给客官称白菜,一边跟旁边卖豆腐的老王聊得起劲: “你家小子不是刚到娶媳妇的年纪吗?可别学马文才那样强娶,得让孩子们自己相看,两情相悦才好。” 老王咧嘴笑:“那是自然!我跟我家老婆子说了,往后孩子的婚事,咱只帮着把把关,绝不逼他。这《梁祝》的故事,可把道理说透了,强扭的瓜不甜啊!” 就连胡同里玩耍的孩子们,也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模仿“梁祝”的情节。 穿红棉袄的小姑娘叉着腰,装作祝英台的样子喊:“山伯兄,你可知我并非男儿身?” 旁边的小男孩皱着眉,模仿梁山伯的语气回:“贤弟此话怎讲?” 引得一众孩子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对这个故事最纯真的喜爱。 《梁祝》这股风潮很快席卷了整个京城民间。 街头巷尾的百姓茶余饭后议论时,常有妇人红着眼眶说: “咱们女子这辈子,谁不是身不由己?祝小姐敢为心上人豁出性命,这份勇气,多少人想有却不敢有啊!” 连一些不得志的文人都挥毫写下诗句,称赞二人“情比金坚,烈过寒梅”。 他们的声音里满是对这份爱情的敬佩与惋惜,更藏着对封建束缚的隐性不满,将梁祝的故事传为一段悲壮的传奇。 就连京郊的富户都坐着马车赶来,只为占个临窗的好位置,听曲儿的同时,不忘让小厮去宋知有的书摊捎上一套《梁祝》,回去细细品读。 市井里《梁祝》的火爆,当然也很快引起了各茶楼的注意。 毕竟最近他们茶楼内人数骤减,大堂内连一半的人都坐不满,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他们派出去调查的小二很快就回到茶楼内。 因为根本不需要怎么调查,市井小巷里全都传遍了。 甚至还传出了“不知梁祝误终身”的坊间话。 各大茶馆心里猛的一咯噔,“这梁祝是什么?” 他们没有疑惑多久,因为他们茶楼里的小二们几乎都能把这个故事说的大概。 这些茶楼的掌柜一脸震惊的看着这群小二。 小二们被掌柜用可怕的眼睛盯着,吓得连忙解释,“掌柜,我们可没有去云栖茶馆听《梁祝》,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讨论《梁祝》的剧情,我们不想听都不行!” 他们还真误会这些伙计了,毕竟他们每日都奔波于茶楼之间,哪有空去其他茶楼听说书! 这些茶楼的掌柜气的不行,谁也没想到半路竟杀出个小茶馆把他们客官都截走了! “快去给我访查一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小茶馆请的说书先生是哪一位!” 这些茶楼要调查清楚是很容易的,因为这些事几乎没有怎么隐藏。 他们很快查到了白老先生和宋知有。 于是这些茶楼赶忙找到宋知有的摊位上。 本以为自己下手已经够快了,没想到这些茶楼掌柜一到“清河坊”的街市,竟发现自己的“竞争对手”也来了! 他们的脸上看似笑脸盈盈,实则暗里藏刀,在心里都不知道骂了对方多少遍! 但毕竟是来找宋知有求合作的,大家都不敢闹到明面上。 宋知有今日的书已经卖完了,她的书才刚到摊位上,就被人抢购一空了。 原本只是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如今被围得水泄不通,有识字的自己翻着看,不识字的便凑在一旁听旁人念,念到动情处,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驻足不前。 宋知有忙得脚不沾地,笔墨纸砚堆得像小山,刚抄好的书卷还带着墨香,就被抢购一空。 哪怕是之前提前雇了两个伙计帮忙,一个收钱递书,一个维持秩序,即便如此,每日的书卷仍供不应求,不少人提前预定,就怕错过了这股“梁祝热”。 而这会儿刚忙完,各大茶楼的掌柜立刻就来找她了,并且各个都说要与她合作《梁祝》。 眼看他们要吵起来,甚至都要开始动手了,宋知有赶忙心累的劝说,“实在抱歉,早在几天前,云栖茶楼的掌柜来找过我了。” 众人一听,原本踩在对方脚上的靴子不动声色的挪开了。 “何意?宋娘子,你可知道我们青衿茶坊,虽然比不过京城的第一茶楼,但仅次于它!您如果和我们茶楼合作,必然少不得银子!” 今日除了京城的第一茶楼的掌柜没有来,几乎京城里所有大小掌柜们都来了。 只不过一些小茶楼的掌柜一看到大茶楼的掌柜,立刻没有底气与他们争,所以几乎是大茶楼的掌柜在争宋知有。 不过他们也不愿意离开,谁也不想要这样轻易离开,万一就有奇迹发生呢?! 宋知有无奈的说道:“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云栖茶楼先找的我,我答应了他们,不好爽约!” “宋娘子,有时候生意只以利益为主,否则赚不了什么大钱的。” “对啊,这样吧,宋娘子开个价。” 宋知有尴尬,没想到在这群人眼里诚信竟如此不重要。 “不是价钱的事……云栖茶楼答应我三七分……” 他们瞬间了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宋娘子,我们可以五五分。” “不是……是我七他们三……” “什么?!他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宋知有没有告诉他们,他们合作的不光是《梁祝》这本书,还有她手上的两本以及她未来出的书都由云栖茶楼来说书。 很快就有茶楼打退堂鼓了,毕竟五五分都给多了,三七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样他们茶楼能拿多少啊?! 所以他们想着,反正《梁祝》这股风很快就会过去了,自己的茶楼再忍一忍。 等到大家对《梁祝》腻味了,他们再让自己茶楼的说书人推出新的故事,到时候这些客官很快就会回来的! 只要忍过这一段时间,他们心里默默的想。 但他们没想到自己猜错了,未来的他们会对今日的不退让而追悔莫及! 第43章 地痞流氓 这几人最终还是离开了。 宋知有终于觉得清静了。 而随着云栖茶楼的“宣传”,来她摊位的人越来越多,排队的人几乎可以从街尾排到街头了! “梁祝”也算是真正做到家喻户晓。 可殊不知正是因为她摊位的火爆,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 这日她像往常一样,将书摆好。 可没想到还没摆好多久,巷口的位置突然传来动静。 等她抬头时,她摊位前排队的人早就跑的无影无踪了。 然后她就看到不远处有好几个长相凶神恶煞、身材魁梧的男人在巷子里横行霸道。 也许是他们来的猝不及防,有些摊子才刚看到他们,东西都来不及收。 而且他们每走到一个摊位前,就威逼加恐吓,让这些摊主交保护费。 由于宋知有的摊位是在街道的最里面,她就算想要收拾东西逃跑都不行。 旁边的叶氏看到这副场景,脸都吓白了。 “宋、宋娘子怎么办?” “没办法,想来他们应该只是些保护费,给钱就是了。”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那么多人,她们也敌不过,倒不如花钱息事宁人。 宋知有想着“破钱消灾”,但这些地痞流氓可不这么想。 他们很快来到宋知有的摊位,原本牛娃想要上前保护她们的。 但宋知有怕他莽撞惹恼了这些人,所以她将牛娃按了下去,她一人站在最前面,面对这几名身材魁梧的恶霸。 “啧啧,听说你们这书摊是卖的最好的?”为首的男子突然伸手摸了摸她摊位上的书籍,一脸坏笑的看着她。 她指尖攥紧了摊布边缘,面上仍强撑着平静,她没有动作,而是让声音稳了稳:“都是街坊邻居照顾,谈不上最好。” 话落时,眼角余光瞥见男子身后两个跟班正四处打量,脚边还踢着摊位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男子“嗤”了一声,俯身拿起一本封面泛黄的诗集,拇指在页角粗糙地摩挲着,故意把书脊捏得发皱:“照顾?我看方才你这摊位前排队的人可不少,你可知道我们这的规矩?” 他身后的矮个跟班立刻接话:“这一片谁不知道我们东哥的规矩,摆摊得交个‘保护费’,不然哪能安安稳稳做生意?” 宋知有心里一个咯噔:坏了,看来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是当然,就是我们刚来没多久,不知东哥要多少的保护费?”宋知有赔着笑脸,看起来十分上道的模样。 面前的男子伸手比了个数。 宋知有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问,“五,五两?” 男子嗤笑一声,“五十两!” 此话一出,不光是宋知有倒吸一口气,就连周围其他躲起来低着头装死的商贩们听到“五十两”都跟着倒吸了一口气。 在无人在意的摊位上,却有另一双眼睛发出幸灾乐祸的光芒。 可这位男子却笃定了她能拿出这些银子。 “东哥,这也太多了,我们小本生意,哪来的这些银子……” “可是有人说了,你们这摊位每天排满人,听说不出半日书都卖完了,这些时日怎么可能赚不到五十两?” 宋知有听到这银牙都要咬碎了:可恶,到底是谁说的!正好她手里有五十两,但这可是她摆摊两三个月,辛辛苦苦卖书攒的! 看来此人在这里已经观察她许久了,否则这些人怎么会正好今日来收“保护费”,连要钱都要五十两。 宋知有此刻却没空去猜是谁做的此事,不过她一边与这群地痞流氓周旋,一边偷偷打量着四周,试图找出不怀好意之人。 但东哥可没有耐心了,“怎么?五十两都拿不出来。” “东哥我们真的没有,您能否宽容宽容?” 东哥一听眼睛瞬间危险的眯起,随后他把目光落在宋知有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心里的色心便起了。 今日的宋知有身着一袭素色襦裙,腰间只系着一根同色棉绳,未缀半分饰物。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木簪松松挽成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面色是近乎苍白的清透,不见半点脂粉痕迹,眉如远山含黛,浅淡却分明,眼睫纤长而密,垂眸时投下一小片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线干净利落,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身形纤细却不孱弱,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株生于幽谷的空谷幽兰,素净无华。 宋知有模样是生的极好,刚来之前这位东哥一心想着银子,倒是没有仔细打量她的容貌,此刻定睛一看,色心瞬间爬上心头。 他的眼睛倏然变得色眯眯的,像是恶心的黏液一般粘在宋知有的身上。 宋知有也瞬间感受到他眼神的变化,心头一紧,果然见眼前的男子搓着双手,没有方才的凶悍,发出自认为是甜腻腻却令人恶心的声音。 “小娘子银钱不够也不要紧,只要陪哥几个去酒楼喝几杯,倒也可以酌情考虑。” 谁都能听出“去酒楼”是怎么一回事,况且还是她一个小娘子跟着一群汉子去,所有人都在默默为宋知有捏了一把汗。 身后的叶氏紧张的不得了,生怕宋知有真的答应,可现在她们四周孤立无援…… 宋知有吐出一口浊气说道,“如果我不去呢?” “那小娘子就只能给银子了,不过嘛——我现在又改主意了,你得给我们一百两。” “什么?!”旁边的叶氏睁大眼睛,一脸震惊,实在没想到这些地痞流氓真是厚颜无耻。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宋知有去“陪”他们! 宋知有的眉头也皱紧了,看来这些人是不打算放过她。 周围的人也为宋知有提心吊胆的,不过他们心里却想,这宋娘子今日怕是逃不过了。 谁知意想不到的一幕居然发生了。 第44章 狗血救人梗 宋知有眉头一挑,非但不慌,反倒往摊位前站得更直了些,故意让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点尘土,营造出几分狼狈又倔强的模样。 下一秒,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突然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又尖又亮。 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自带扩音效果,确保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哎哟喂!各位大爷饶命啊!不是小女子不识抬举,是我这命太邪门,你们沾不得,沾了就得倒大霉啊!” 她一边哭,手指缝里还不忘偷偷往地痞堆里瞟,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把摊边的碎石子踢得哗啦啦响,生怕场面不够热闹。 确保众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来了她才缓缓说道: “半年前边关打仗,我在乡下后山挖红薯,挖着挖着,‘哐当’一声,锄头没挖到红薯,倒挖到个血葫芦似的人!那公子穿得那叫一个花哨,银甲亮得晃眼,结果被砍得跟筛子似的,胸口插着支断箭,血把衣裳浸得透透的,嘴里还哼哼唧唧喊‘水、水’,气都快没了!” 宋知有讲的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周围的人居然听进去了,一个个睁着好奇的眼睛。 连叶氏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赶紧往前凑了两步,拍着大腿帮腔: “对对对!我亲眼见的!她一个小姑娘家,愣是把那大男人从死人堆里拖到山洞里,自己啃干硬的树皮,给那公子煮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还把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支银镯子给融了,换了金疮药和红糖,天天给人擦洗伤口、喂药,折腾得自己瘦了一大圈,眼窝都陷进去了!” 宋知有突然一哽,没想到旁边的叶氏居然开始即兴发挥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去。 “嫂嫂说的半点不假!” 宋知有猛地放下手,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反而伸手从衣襟里掏出块磨得发亮、边缘还缺了个角的塑料玉佩——那是她今早路过杂货摊,三文钱淘来的便宜货。 此刻却被她举得比头顶还高,恨不得让每个人都看清楚。 “我守了他整整七天七夜啊!白天给人采药换药,晚上就守在洞口挡野兽,他醒了之后,拉着我的手哭得比我还惨,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袖子,说自己是京城来的贵公子,日后定要风风光光娶我当正头夫人,还说要给我建大宅院、买满院子的丫鬟婆子!” 特别好,宋知有很满意自己编的这段,看来这些年的小说和短剧没白看! 接下来就该开始虐了! 她故意顿了顿,对着地痞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语气里满是悲愤和委屈: “结果呢?没过三天,他宫里的人寻来了,一群手下簇拥着,喊他‘六皇子殿下’! 好家伙,他一听见这称呼,立马跟被夺了舍似的,甩开我的手就跪地上接旨,头都没回一下,跟着那群人就走了! 我追出去喊他,他只让太监扔给我这块‘传家玉佩’,说让我拿着它在京城等,他定会派人来接我!” 她拿出手帕抹了抹自己并不存在的眼泪。 果然如此戏剧的一幕瞬间让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踮着脚使劲往她手里的玉佩瞅,有人窃窃私语: “我的天!竟是六皇子殿下?” “这姑娘也太惨了吧,救了皇子还落得这般境地!” “那六皇子也太没良心了,转头就忘了救命恩人!” 宋知有把玉佩揣回怀里,又对着地痞们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带着点神神秘秘的味道: “大爷们要是强行带我走,我一个乡下丫头,无依无靠的,自然是反抗不了。 可你们想想啊! 万一六皇子哪天良心发现,想起我这个在山洞里救了他性命的农家女,派人来京里寻我。 结果发现我被你们掳走了——那可是龙颜大怒啊! 六皇子殿下就算不记得我,也得顾着自己的名声吧? 到时候查下来,你们掳走的是皇子的救命恩人,那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抄家砍头都是轻的,说不定还得株连九族,你们家里的老婆孩子、七大姑八大姨,一个都跑不了!”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咳嗽了两声,手捂着胸口,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真的不舒服: “再说了!我救他的时候,他刚好染了军中的瘟疫,我天天照顾他,自然也被传染了! 我也是到京城才发现的,否则我何苦自己一个女子在这抛头露面买书,不然我早就凭借这枚玉佩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见周围的人脸色骤变,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捂着口鼻,宋知有怕她真因为“瘟疫”一事被人举报抓去,所以又连忙给自己解释道: “不过你们放心,大夫说了,我这病邪乎得很,见不得恶人,一受刺激就会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还会传染给身边的人,谁沾着谁倒霉,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卧床不起!” 宋知有解释完之后,又把目光移向这几个已经听的目瞪口呆的地痞流氓身上。 “你们要是碰我一下,我当场就抽给你们看,到时候你们不仅沾了晦气,还得担上个‘害死皇子救命恩人’的罪名,这笔买卖,划算吗?” 说着,她还真的往旁边踉跄了一下,装作要晕倒的样子,吓得旁边的叶氏赶紧扶住她。 周围的人却被她这奇怪的“病症”笑得直不起腰。 有人不信,却有人信以为真。 他们见宋知有就是一柔弱女子,却被这群地痞流氓欺负,觉得方才自己逃走的行为实在不是君子所为,于是便大着胆子对地痞道: “地痞们快溜啊!不然要被瘟疫传染啦!” “别耽误人家姑娘等六皇子认亲啊!” “这可是能让你们株连九族的人,你们惹不起!” 地痞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嚣张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首的东哥盯着宋知有手里的玉佩,又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心里直打鼓—— 这丫头说的有鼻子有眼,还有“传家玉佩”为证,万一真是六皇子的救命恩人,他们岂不是捅了马蜂窝? 到时候别说银子了,小命都得保不住!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啐了一口:“晦气!真是晦气透顶!” 说完这话立刻转头对着旁边的小弟一挥手,“走!别在这儿耽误功夫!”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跑,生怕跑慢了被“皇室瘟疫”沾上,连回头都不敢回头。 第45章 被正主抓个正着! 地痞们骂骂咧咧地跑远。 宋知有立马直起腰,刚才那股哭哭啼啼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她揉了揉发酸的嗓子和腮帮子,对着叶氏咧嘴一笑,露出笑容: “搞定!对付这帮欺软怕硬的货,就得往邪乎了编,不吓死他们不算完!” 叶氏还没从刚才的戏码里缓过神,拍着胸口直喘气,指尖都在发颤: “我的老天爷!你可吓死我了!我刚才差点以为你真要当场抽搐口吐白沫!还有你那玉佩,是从哪来的?” 宋知有从怀里掏出那块三文钱淘来的假玉佩,在手里掂了掂,边缘缺角的地方还沾着点灰尘,她用衣袖随意擦了擦,笑得狡黠又得意: “哈哈,正巧我前几日看到有人在卖这玉佩,说是仿造六皇子的玉佩做的,只需三文,我觉得便宜就买来玩一玩,没想到今日居然还真的排上用场了,你没见我刚才故意凑得近,就是怕他们看清楚这是假的吗?而且这个玉佩还缺了个角!” 恰好卖假玉佩时听到那卖玉佩的商贩吹嘘说,当初在边关的时候,六皇子遭受暗杀失踪,有农夫救了这位六皇子。 不过倒是没有如宋知有自己编的那样,六皇子把玉佩给了人,而且六皇子只在那农夫家待了一夜,便被属下找到,然后许了百两黄金。 恰好那时这位卖玉佩的摊主远远看到了六皇子从那农夫家离开,于是记住了六皇子腰间佩戴的皇家玉佩。 后来生活所迫,只能打着六皇子的噱头卖起假玉佩。 不过这位摊主也没有骗人,他自己明确说了是假的,只是借用了玉佩的纹样。 但还是有不少人买,毕竟谁都想有一个和六皇子一样的玉佩。 宋知有便是在情况危急的时候,倏然想起她偶尔听到的故事,这才添油加醋的骗过了那群地痞流氓。 叶氏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宋娘子你果真机智!” 两人正蹲下身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书页。 宋知有突然“哎哟”一声,弯腰从书堆底下摸出个几个包子——正是她今早揣在怀里当午饭的,刚才拍大腿造势的时候太投入,不小心掉进去了。 “瞧瞧,差点把我的救命粮给忘了!” 她把用纸包着的包子掀开,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包子的肉香气瞬间漫开,她又拿出一个递给牛娃和叶氏: “来,补充点体力,刚才喊得我嗓子都冒烟了。” 叶氏接过宋知有手上的包子,才刚咬了口包子,眼神突然定住,手指僵硬地指着宋知有身后,声音都在打颤:“知、知有!你快看后面!” 宋知有嘴里塞着包子,含混不清地回头,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瞬间僵在原地—— 不远处停着一辆看似朴素的青篷马车,车身没有多余装饰,可车帘边角绣着的暗纹,却是皇室专属的缠枝莲纹样,低调又张扬。 车旁立着两个身着青色常服的随从,身姿挺拔如松,腰间虽未佩刀,却自带一股凛然气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一阵微风掀起车帘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男子。 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腰束一条墨色玉带,玉带扣是成色极佳的羊脂玉,简约却尽显华贵。 男子面容俊美得近乎逼仄,眉如远山含黛,眼睫纤长,一双眸子深不见底,似淬了寒的墨,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弧度。 而他手中,竟把玩着一块玉佩,莹润通透,纹理精致,竟和她那块“三文钱假货”有七分相似! 宋知有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这打扮,这气场,不会是宫里来的人吧?她刚才编的那些关于六皇子的瞎话,该不会真撞在枪口上了? 正慌神间,她忽然想起今早听街坊议论,说最近户部有人贪污赈灾粮款,朝廷派了皇子下来暗查,据说就往清河坊这边来了。 难道……眼前这位就是那位查案的皇子? 叶氏也慌了,她今早和宋知有一块来的,坊间议论的话她自然也听到了,显然她此刻心里和宋知有想的一样。 所以她紧张的拉着宋知有的衣袖小声嘀咕: “这、这不会是从皇宫里来的哪位皇子吧?你刚才编的瞎话,不会全被听着了?万一我们那些话被传到六皇子耳朵里……” 叶氏不敢想,光是一想便腿肚子打颤。 宋知有定了定神,心里飞快盘算:事到如今,只能死鸭子嘴硬了! 她索性挺直腰板,把手里的红薯往身后一藏,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装作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咳!当年救了那位贵人,我本就没图什么回报,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如今我在京中摆摊糊口,不求攀附权贵,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被这些地痞流氓骚扰便好!” 说完,她还偷偷给叶氏使了个眼色,叶氏立马心领神会,跟着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我们知有最是善良正直,从不贪图富贵,就算救了六皇子,也只想凭着自己的双手吃饭!” 叶氏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马车里的人似乎被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逗笑了,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音低沉悦耳,像是玉石相击,从马车内传出,可却让宋知有心里更慌了。 这位贵人是什么意思?宋知有的脑袋转了好几个弯都没有想明白。 只见那马车旁的玄衣侍卫往前迈了一步,对着宋知有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试探: “宋姑娘,我家殿下有请。” 宋知有:??? 不是,按道理不该是被拆穿然后被拉去打板子吗?怎么还被“有请”了? 她偷偷觑了眼马车里的人,隔着马车上的帘子,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对方那精致的容貌。 车上的人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只是宋知有没有发现他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 沈此蘅本是为了查户部贪污案,乔装来清河坊暗访。 没成想撞上这么一出“农家女救皇子”的狗血戏码,而且救的还是自己,有种荒诞又好笑的感觉。 看着这姑娘一本正经编瞎话的样子,倒让他觉得比查案有趣多了,更想看看她接下来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宋知有咽了口唾沫,手里的红薯都快被捏变形了:“这、这位大哥,不知你家殿下是……” 不知为何,宋知有居然从这位侍卫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幸灾乐祸。 “我家殿下,正是当今六皇子!!” 侍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宋知有耳朵里。 宋知有:!!! 她想要说脏话,真的是六皇子?!她这运气,是该说好还是说坏啊! 第46章 红糖连贵族都吃不起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赶紧把方才拿出来炫耀的玉佩藏起来。 正当她想把手里的假玉佩往怀里塞,马车里的人已然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点戏谑:“宋姑娘?” 宋知有:!!! 他怎么知道我姓宋?! 叶氏吓得腿都软了,虽然方才她没有听到侍卫告知宋知有马车上的人是什么十分。 但是作为谨小慎微的市井小民,一看到这般看起来便知此人必是贵胄之人,她们小民根本招惹不起。 以往看到这样的贵人,叶氏便习惯性的先要下跪。 所以现在的叶氏也是这样,她诚惶诚恐的拉着宋知有就要下跪。 宋知有却硬着头皮站直,作为穿越过来没多久的现代人,她还没养成这个习惯。 叶氏的力气没她大,拉了半天都没拉动。 偏偏宋知有没有发现她的意图,以为叶氏突然拽着自己的手是害怕了,还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叶氏放在她手上的手。 安抚道,“不用害怕,贵人不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 马车内的男子习过武,自然比旁人更加耳聪目明,自然也听到她的这番看似“恭维”的话,他短促的笑了一声。 这市井小巷果然有趣! 而宋知有却想: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装到底! 她清了清嗓子,假装不知道他的身份,故意板起脸:“不知这位公子有何指教?我虽救过贵人,却从不攀附,还请公子明鉴。” 她这话暗示的也够明显的了,只希望这个六皇子能够明白,她当时只是形势所逼,不是真的要冒犯皇子! 话音刚落,马车里的男子缓缓走下来,正是微服查案的六皇子沈此蘅。 这位男子正是微服出宫,前来清河坊调查户部贪污一案的六皇子沈此蘅。 他见宋知有迟迟不愿上车来,于是便索性将车帘子掀开,从马车上下来。 他的身形颀长,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带着皇室与生俱来的矜贵。 绕着小小的书摊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散落的书页,又落在宋知有怀里露出来的假玉佩一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哦?本……本公子倒是好奇,宋姑娘救的那位‘六皇子’,胸口插的箭,是哪种形制?” 没想到这位“六皇子”竟真顺着她的话继续装下去。 不过她当时瞎编自己“救了”六皇子,却没有编“六皇子”是如何受伤的。 眼前这位真正的“六皇子”却又突然这样问她,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不会真和她装贵公子装上瘾了吧?! 宋知有心里慌得一批,脸上却丝毫不慌,张口就来: “那箭啊!铁镞是三棱的,锋利得很,箭杆是上好的桦木,质地坚硬,上面还刻着个小小的‘沈’字!我当时就琢磨,这贵人定是姓沈的大人物,没想到竟是六皇子殿下!”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沈此蘅的神色,见他没反驳,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当然这些都是她编的,她可哪里见过那玩意,别说箭了,就连刀都没怎么见过。 沈此蘅挑眉:“哦?那本公子再问你,你给‘六皇子’煮的稀粥,放了多少红糖?” 宋知有:“!!!” 这谁记得啊! 她又瞎编道:“三勺!不多不少,刚好三勺!他还说甜滋滋的,比宫里的御膳还好吃!” 周围看热闹的人并不知道沈此蘅是“六皇子”,他们听到宋知有此番话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沈此蘅身后的随从更是把头埋得极低,生怕笑出声。 宋知有一个个瞪了回去,“笑什么笑,‘六皇子’的事你们都敢笑!你们不知六皇子怕哭吗?!” 旁边的叶氏看不下去了,于是便走到她身后小声补充道,“红糖在晏朝极为珍贵,就连贵族都吃不起,宋娘子,你一个‘农女’怎么能一放就放三大勺呢?!” 叶氏在说到“农女”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声音。 宋知有这下心脏“啪嗒”一声死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输在晏朝太“落后”了! 宋知有有些欲哭无泪。 沈此蘅却没拆穿她,反而从怀里掏出那块真玉佩,递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宋姑娘的玉佩,与本公子这块倒是颇为相似。不如……宋姑娘随我回府,仔细辨认一番,看看是不是当年那块‘传家玉佩’?” 宋知有盯着那块莹润通透的真玉佩,咽了咽口水,心里天人交战:去府里?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可要是不去,岂不是当场露馅? 她连忙摆手,语气坚定:“不了不了!我这人素来喜欢清静,认亲这种事太麻烦,没意思!我就想守着这个小书摊,安安稳稳过日子!” 说罢,她转身就要收拾摊位跑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沈此蘅却伸臂拦住她的去路,语气意味深长:“宋姑娘别急着走。”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围观的街坊,又落在宋知有略显慌乱的脸上,声音沉了沉,“方才听闻姑娘说,在京中摆摊屡屡被骚扰?正好,本公子此次来清河坊,就是为了查些‘欺压百姓’的闲事。”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这清河坊乃是户部侍郎的管辖之地。 近日收到密报,说此处有官员勾结地痞,欺压摊贩,敛取钱财,正是他此次调查的重点。 而宋知有的一番“胡言乱语”,恰好印证了密报的内容。 “不如,宋姑娘跟我说说,除了方才那些地痞,还有哪些人,敢在天子脚下横行霸道?” 沈此蘅的语气带着几分诱导,目光紧紧锁住她。 宋知有心里一动:对啊!他是皇子,还在查案!这不就是现成的靠山吗?与其被拆穿瞎编的事,不如趁机告状,说不定还能借他的手,除掉那些欺负人的地痞和那嫉妒她的卑鄙小人! 她立马换了副嘴脸,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巴巴地控诉起来,声音比刚才哭的时候还响亮: “公子您可算来了!这清河坊的地痞流氓,不知打哪来的,他们天天来收保护费,不给就砸摊子、抢东西,甚至还想让我……” 她适当的顿了顿,给人联想的机会,这样也能增加眼前这位“六皇子”对她的怜惜。 第47章 这本册子,倒合我心意 “方才隔壁卖菜的张大爷,还有西街的胭脂铺,也被他们勒索了不少钱财!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沈此蘅的神色,见他眼底的冷厉越来越重,心里更有底了,干脆方才她看到的场景连细节都没放过全都一股脑和他说了。 沈此蘅听得面色渐沉,眼底已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寒意。 他转头对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本,飞快地记录着宋知有说的内容。 “宋姑娘放心,此事,本公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清河坊商贩们一个公道。” 沈此蘅的语气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围的商贩们都听的清清楚楚,大家纷纷喝彩感谢他。 过了一会儿,沈此蘅又转头看向宋知有,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过……作为回报,宋姑娘是不是该跟我详细说说,当年‘救’六皇子的‘真实’经过?比如,你是怎么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又是怎么给他煮的稀粥?” 宋知有:“……” 完了,装逼装过头,把自己套进去了! 她看着沈此蘅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哀嚎:这下好了,编瞎话把自己坑了,这“真实”经过,她该怎么编啊?! 没想到她内心正崩溃着,面前的沈此蘅骤然失笑时,他肩头微颤,眉梢舒展,原本凌厉的轮廓瞬间柔和。 “逗你玩的,既然你已将此事一一道出,我便不再追问。” 沈此蘅挺拔的身姿在街坊内格格不入。 再望去时他唇角仍挂着未散的浅笑意,眼底的柔和褪去些许,重归几分疏离的清冽。 他目光扫过宋知有那摊位上的书。 宋知有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探究的目光,而是真心实意的对沈此蘅福了福身,随后道谢,“多谢贵人!” 沈此蘅没有应答,而是走到她的摊位前,指尖忽然落在摊位的其中一本书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书脊。 “这本册子,倒合我心意。”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你既要谢,此书便送小爷。” 不等她回应,已随手将书卷在掌心。 转身时玄色衣摆扫过地面的落叶,步履从容不疾,渐渐融入巷尾的暮色里。 只留下一句轻淡的回音飘在风里: “清河坊的那些恶霸,我自会派人肃清。” 宋知有站在原地,看着他上了那看似朴素却不凡的马车内。 马车很快便驾着离开了“清河坊”。 沈此蘅一离开,叶氏才敢靠上来,她小声的在宋知有耳边呢喃道,“这位贵人看来是一个好人!” 宋知有似有似无的笑了一下,“也许吧。”旋即她那清丽的眸子变得幽深寒冷,“不过,我可算不上什么好人。” “嗯?”叶氏一脸疑惑,但宋知有只是收回那冷冽的眸子扫过四周,她并没有为叶氏解惑,而是问叶氏。 “嫂嫂,你可知那几个地痞流氓最喜出没在那些地方?” 叶氏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话锋一转,竟问起了那几个地痞流氓。 叶氏当然不知道,不过,宋知有可以让牛娃去打听。 她想了想,还是不要让叶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既然有人要害她,她便不能装傻充愣,坐视不理,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否则被欺负的便是她! 夜色像泼开的墨,将巷弄染得密不透风。 宋知有没裹袄子,只一身素衣立在杂院门口,月光落在她脸上,不见半分往日的温顺,眼底淬着冷冽的锐光。 这里便是牛娃打听到今日那几位地痞流氓的住所了。 她毫不畏惧的抬手扣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是昨日那为首的地痞流氓的其中一个小弟,不过他也长的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很是能唬人。 此人也认出她,皱着眉头道,“怎么是你?” 宋知有并不回话,毕竟她真正要找的是他们的头儿。 “我找你们老大。”说完她又把白天的那个玉佩拿了出来。 此刻夜色浓墨,更加看不起那玉佩的真假了。 那门口的地痞愣住了,而宋知有趁机走了进去。 院内地痞正赌得兴起,为首的男人瞥见她,把骰子一扔,骂骂咧咧起身:“又是你这丫头?上次没收着钱,还敢找上门来?” 宋知有没应声,径直走进院,脚步声踩在碎石上,脆得发沉。 “我不是来送钱的,是来告诉你们,你们惹错人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夜色的冷硬,“前些日子在摊子上,我没说实话,怕吓着你们。城西围猎场,六皇子遇袭坠马,是我冒死引开刺客,捡回他半条命。他亲口许诺,护我一世安稳,谁敢动我分毫,便是与他为敌。” 这几句话彻底唬住了几位地痞流氓。 不过他们也不笨,有些质疑道:“你唬谁呢?六皇子的恩人,会摆个破书摊?” “低调避祸,不行么?” 宋知有眼神一厉,猛地松开手,让玉佩在月光下晃出清辉,“白日已让你们瞧过这玉佩了,上面的徽记,你们敢不认?” 她往前半步,气场骤然逼仄,“之前你们来收保护费,我念你们是被人挑唆,没跟你们计较。可那撺掇你们的人——想必是我对面的那家书摊的书摊主吧?明着嫉妒我生意好,暗着挑唆是非,把你们当枪使,转头还得笑你们蠢。” “你、你是如何知晓的?” 宋知有冷嗤一声,“今日你们来街坊,偏偏就略过他的书摊,直奔我的书摊,明显就是为我而来,你们欲要对我动手时,所有人都害怕的不敢看,唯有一人,不仅不害怕,连眼睛里的幸灾乐祸都隐藏不住,我只要找人稍微打探一下便知道,那人曾去找过你们。” 几个地痞流氓愣住了,但为首的老大还在嘴硬,“那、那又如何?” 宋知有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这不是定金,是给你们的‘知情费’。 你们去问问他,为何要挑唆你们得罪六皇子的人?当然,要顺手将其打一顿,给我把他赶出‘清河坊’,若是你们不敢,或是还想打我的主意——” 宋知有顿了顿,眼底的狠厉几乎要溢出来: “我现在就去六皇子府递帖子,只说有人受指使寻衅滋事,污我清誉。到时候,他那书摊保不住是小事,你们几个,怕是得去大牢里蹲个十年八年。” 地痞流氓们一听脸色瞬间煞白,盯着那枚玉佩,又看看宋知有冷硬的神情,哪里还敢不信。 第48章 计划开书肆 为首的老大咽了口唾沫,连忙捡起银子: “姑娘息怒!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那老小子竟敢耍我们!您放心,我们这就去给他点颜色看看,往后您的摊子,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碰!” 宋知有冷哼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出杂院。 殊不知在黑暗的角落里,有一人早已将她的所有行为都看在眼里,不过此人武功极高,善于隐藏,宋知有自然发现不了此人的存在。 宋知有做好这一切便从这杂院离开。 直到身影融进黑暗,她攥着玉佩的手才微微发颤——她赌的就是这些地痞欺软怕硬,赌的就是那枚玉佩能唬住他们。 可一想到方才自己狠厉的模样,想到那书摊主即将面临的下场,她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只剩一丝沉郁的快意。 她回到院子中,那小黑狗一看到她便摇着尾巴过来,宋知有自从买了它,便一直将她散养在院子里,并没有将它拴住。 而且此刻的她也不知为何心情突然好了些,她难得逗弄起小黑狗。 她一边摸着小黑狗柔软的毛发一边低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敢来惹我,就该想到后果。” 宋知有并不是个怎么良善之人,她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所以对于那位书摊主的命运她并不怎么在意。 如果此次不将此人彻底“料理”了,未来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她下更大的绊子! 至于那些地痞流氓,哼,自然会有六皇子的人收拾他们! 宋知有盘算着手里的银钱,她觉得自己也攒了好些银钱了,总不能老是摆摊吧? 虽然摆摊成本低,但是摊位也摆不了更多的书。 而且摆摊太受天气影响了,只要稍微下点雨便生意不行了,哪怕书有吸引力,但大家都不想要在下雨天出门。 如果以后她出的书多了,这小书摊也没办法容纳下如此多的书! 倒不如她也开个书肆? 这个想法在之前她便有了,为此她还特地去了解了一下。 在京城内,如果要开一家书肆,最大头的银钱便是租金,最好、最繁华的核心地段,年租可能达50~200两; 若直接购置店面,则需要500~2000两。 而且开一间书肆还不能开的太偏僻,书肆是有局限性的,你开的太偏僻了,京城有些平民百姓根本不识字,你开在偏僻的地方谁来买? 所以大多书肆都在京城集中一片的地方,也是繁华的地段。 第二个支出大的便是书籍备货成本约占比20%~40%。 现在市面上的普通经史子集都需要到去找进货来源。 这些书籍的来源主体主要在民间专业书坊——书坊中心,宋知有派人打听才知道,面前晏朝有三大书坊中心。 分别是杭州坊、建阳麻沙、崇化坊这三大书坊,京城的这些书都是从这里进的。 他们出售的版本多为“通行本”,校勘较粗但价格低廉。 而这些书要么是书肆老板亲自去刻书中心批量进货,要么是书坊派“书客”走街串巷批发,这是是晏朝书肆最稳定的货源。 就比如建阳书坊的《四书集注》《史记》刻本,能远销全国。 还有一批是官府发行的,一般出自国子监、崇文院、地方官府。 官府发行的校勘严谨、纸张精良、错漏极少,是科举士子的首选,但书极少,部分书本禁止私人随意售卖。 宋知有若想要从官府那获得只能通过少量的官员馈赠、书院采购流入市场。 不过书肆若能拿到监本,会作为“精品”加价售卖,价格比坊间的书本高2~3倍。 解决了买书货物问题,还需要注意的是书肆的书籍备货量,她也偷偷走访了几家书肆。 小书肆备货500~1000册,成本30~100两; 中大型书肆备货2000~5000册,成本100~300两;若含珍本、孤本,成本会翻倍。 接下来便是人工了:掌柜1名(年薪10~20两),这她就不必请了,自己就能顶上。 接下来伙计1~2名(年薪5~10两\/人),但是如果书肆内有抄手的话,还得另外算。 其中还有笔墨纸砚要日常经营用、税银、杂费、修缮),她粗略给个年支出5~20两。 还得预留一些流动资金,以防止有其他突发情况! 这么一算下来,现在她手里的六十五两是还不够的! 这六十五两是包括了她这几月卖赚的和云栖茶楼给的分成! 看来还是不够的。 怎么找也得先准备个一百两吧! 不过她已经派人先去给她打听几个地段了,这个书肆她是一定得开的! 现在还差三十五两银子,其实再摆几个月,这三十五两应该就能赚回来。 但宋知有等不及了! 距离上次新出的“梁祝”她已经整整一个半月没有出新书了! 云栖茶楼的掌柜也好几次来问她有没有出新的书。 他们书肆的《梁祝》已经讲了好几轮了,还特地将《聂小倩》和《画皮》都拿来说书了。 但大家都喜欢新鲜故事,一段时日之后,大家都会腻味。 云栖茶楼已经明显感觉到客流的流失,本来云栖茶楼的掌柜还打算换到一个更大的茶楼做生意呢! 看来这些天他是没少赚! 宋知有思忖着,新书要准备起来了! 这时候恰好还是晚上,她将竹椅拿到院子里,她半靠在竹椅上,小黑狗蜷缩在她的脚边十分乖巧,没有闹她。 宋知有安心的闭上眼睛,开始加入万界书库内。 还是熟悉的悬浮虚拟光屏。 她轻车熟路的开始逛起了商城。 她当然是有自己的打算了,要说如今《梁祝》过后,她也算了解了一下古人流行且吃香的‘市场’。 她觉得应该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来猛的,她怕突然兜不住。 所以她认为此刻最适合的便是《红楼梦》了。 只是当她输入《红楼梦》三个字之后发现——她的等级不够…… 是的,现在的她还处于书库的等级一。 等级二还得累计消费一百两! 她原本以为这个消费是指在书库内消费才行。 后来才发现,它所说的消费不单单算书库内的,包括她现实中消费的银子。 那么这样倒是很快就能解锁等级二了! 她到时候开个书肆就能很快升到等级二,这也是她为何如此着急一定要开书肆的原因! 她搓着手,看着被锁上买不了的《红楼梦》暗暗发誓道:宝黛你们要等着我!我很快就能将你们“赎身”了! 第49章 《白蛇传》 既然等级不够买不了整本名着,那新书不上了? 这当然是不行的。 既然整本名着上不了,就只能上单回目了。 可是还有那些单回目呢? 她又开始翻商城了。 她原本想,还是和之前一样,买《聊斋》里的单回目? 她很快pass掉了。 目前来说古人还是喜欢看些爱情故事。 这都是下沉市场啊!稳赚不赔!她目前还是要多赚银子的!她未来的书肆还在等着她,她的宝黛也在等她! 宋知有一拍大腿:《梁祝》火成这样,那她知道的一个故事不得直接杀疯?一样是跟家族对着干,一样是爱得轰轰烈烈,堪称跨国版“化蝶”前奏! 就是有点犯嘀咕:古人能接受俩外国人谈恋爱吗? 要是跟他们说“这男主叫罗密欧,女主叫朱丽叶”,会不会被当成讲胡话? 毕竟连地名都得先解释半天,总不能说“他俩是从外国来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吧! 没错,宋知有说的便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宋知有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承认她没有把握古人能接受的了外国人! 主要是她现在兜里的银子没有把握! 没有了《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有哪些故事? 倏然宋知有的手一顿。 哎!这不就来了吗! 《白蛇传》!不也是讲爱情的吗?!而且也是经典咏流传! 宋知有眼睛一亮,就这个了! 她迅速将《白蛇传》买了下来。 随后她感受到她的大腿一沉。 她立即睁开了眼睛。 夜半的院子很暗,但好在有月光洒下,她才能凭借这微弱的月光看清自己腿上的书本。 她将书本拿起来仔细打量一番。 心里立马给自己加油打气。 她就指望着这《白蛇传》把剩下的开书肆的院子攒够了! 第二日,宋知有揣着这本书去找曹易之。 曹易之看到她那黑眼圈被吓了一跳。 “宋、宋娘子,你昨晚是去做什么了?怎么?” 黑眼圈能这么明显,怕不是去偷鸡摸狗吧?曹易之心里有些发笑的想。 当然这都是他自己调侃乱想的,他当然不会怀疑宋知有一个弱女子去做这种事的。 殊不知宋知有昨晚的行为可比“偷鸡摸狗”还刺激! 宋知有无所谓的摆摆手,“这不重要了,更重要的是我手里的这个东西!” 宋知有书本从怀里拿了出来。 曹易之定睛一看,宋娘子手上拿着的书本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白蛇传》。 曹易之瞬间激动了,“宋娘子你终于出新书了?!” 屋外的叶氏也听到这个好消息,连忙走到窗外探出脑袋。 “宋娘子,你出新书了!” 宋知有不明白这两口子怎么这么激动,她有些无奈的点点头。 叶氏好像更兴奋了。 “太好了,宋娘子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的那本《梁祝》,上次乞巧节我夫君便送了我一本,我至今都垫在枕头底下呢!” 宋知有露出调侃的神情望向一边早就羞红脸的曹易之。 “原来如此,嫂嫂喜欢就好。” 原来曹易之上次向她要书是为了送给他娘子的啊! 叶氏很识趣,没有再打扰他们,而是选择离开了。 这会儿曹易之的耳朵都红的不成样了,他似乎怕宋知有继续调侃他,忙不迭的将宋知有手里的书接了过来。 拿到新书,他差点没有热泪盈眶了! 等了好几个月了,他们抄《梁祝》都抄的倒背如流了! 今天终于有了新书!要不是宋知有还在这,他早就冲出去和他的兄弟们告知这个好消息。 “难怪宋娘子你今日黑眼圈如此之重!”曹易之似乎明白了什么!看来是他“误会”宋娘子了。 曹易之明白,但宋知有不明白。 要不是她知道昨天半夜她院子四周没人,乍一听曹易之这话,还真以为曹易之知晓她昨晚做了什么事。 这不得随机吓死一个古代人,毕竟谁能相信一本书凭空出现的。 宋知有有点汗颜。 不过也提醒她下次不可如此大意,还是得回屋里买万界书库的书! 好在某人兴奋着,没有察觉到宋知有的不自然:“宋娘子,这次要抄多少本?” “和之前一样,先抄个五百本看看情况……” 她话音未落,就见曹易之高高兴兴的回应了一句“好!” 把宋知有想要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心想,算了,还是先不催他们了,虽然自己急于攒银子…… “那此次的书封?” “自然还要画的,劳烦曹兄将徐兄叫到此处商议。” 上一次的梁祝卖的极好,也是靠这吸引人的书封。 宋知有当然想要沿用,否则她让徐向榆组成的画画小分队,不是白组了吗?! 而且未来这个“画画小分队”还有很大的作用,她计划着让他们画一些精美的周边,卖给这些书迷们! 今日不出摊,曹易之去喊徐向榆了,宋知有毫不客气的在他们家里蹭饭吃。 那条叫“蛋糕”的小黑狗也跟着来了,宋知有去哪,它就跟去哪,很是黏人。 宋知有上午与曹易之商量事情的时候,叶氏就在院子里陪它玩,看的出来叶氏还是很喜欢它的,还时不时给它喂点吃的。 徐向榆很快匆匆忙忙的赶来了。 宋知有见他跑的气喘吁吁的,有些不能理解,“不是说了慢慢来,不必着急吗?” 她话虽如此说,但还是贴心的给徐向榆和身后跟着的曹易之倒了茶水。 徐向榆猛的喝了一口宋知有倒来的茶水,终于缓了过来。 “能不快点吗?我一听说宋娘子写新书了,哪里还能走的慢!” 宋知有觉得他的话哪里有些不对,而后才反应过来,“别这样说,这书可不是我写的!” 徐向榆和曹易之两人默默的对视了一眼。 “宋娘子,你不要再藏了,我们都知道的,那些书就是你写的。” “宋娘子莫不是没有将我们当朋友?你放心,我们不会和别人说的!” “不过也不需要我们说,外界的大家伙都知晓这些书是宋娘子你写的!” 徐向榆和曹易之一唱一和的,宋知有都插不进话了。 她扶额道,“真不是我写的,我哪有这本事?!” “宋娘子,你就别谦虚了!我们都懂的!” 徐向榆朝宋知有挤眉弄眼的,表情看起来颇为搞笑。 宋知有只是心头顿感无语…… 第50章 我们晓得这书不是宋娘子写的(你觉得我们会信吗) 不、你们不懂! 宋知有内心仰天长啸。 她只能呵呵一声,开始睁眼说瞎话了: “我倒也想谦虚,但我的实力确实不允许我狂妄,要真是我,我早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些书是我写的了,对!京城的文坛说不定都被我给踢翻了!京城这些小小文坛?呵!算什么东西……” 宋知有越说越来劲,徐向榆和曹易之的头发都被她这狂妄的话说的头皮发麻。 徐向榆再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了,赶紧伸手将宋知有的嘴巴给捂上了。 “曹兄,快!快关门关窗!切勿让这些话传出去一丝一毫!” 曹易之不用他说,早就动手将书房内的门窗都关上了。 关上门窗之后曹易之才敢擦擦脸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姑奶奶,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小心隔墙有耳,要是一不小心被文坛的人听到了,那就完了!” 没想到宋知有说这话时如此认真,就为了撇清自己…… “你们不是不信吗?” “我们信、我们信还不行!” 宋知有瘪嘴:“别这样,总感觉像是我强迫你们似的。” 这跟强迫有什么区别,生怕这位头铁的小娘子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他们只能闭嘴。 但曹易之还是忍不住嘀咕。 宋知有没听清楚他在嘀咕什么,于是连忙问他。 曹易之瞄了宋知有一眼,见她没有“发疯”的迹象,这才把话说了出来。 “宋娘子,你说这书不是你写的,那笔耕者又是何人?” 宋知有想也不想的说出口,“当然是蒲松龄先生了。” “不、不是,我问的不是《聊斋志异》系列的书,而是《梁祝》,之前我便问过你,你却没有回我。” 宋知有这时候心思在脑海里转了转。 她想:总不能说“这书我也不知道作者是谁”吧?要是这俩货追问她书是哪儿来的,她总不能说“从她脑海里的万界书库买来的”?那不得被当成妖言惑众,拖出去打板子? 她定了定神,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慢悠悠拖长了调子:“此书嘛,笔耕者并无真名传世,世人皆称——佚名。” 佚名在古代便是无名之人。 但徐向榆和曹易之却不信,没想到宋知有为了隐藏自己,居然连自己写的书都不承认了! “佚名?”徐向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转头冲旁边的曹易之挤眉弄眼,“易之兄你听见没?宋娘子说《梁祝》是佚名写的!” 曹易之抚着下巴的手一顿,眼神里写满了“我懂,你这是欲擒故纵”。 他对着宋知有拱手,语气带着点憋笑的郑重:“宋娘子不必过谦!您这‘佚名’二字,定是怕太过张扬,故意隐去真名吧?您瞧瞧这《梁祝》里的词句,‘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这风骨,这细腻,除了您宋娘子,谁还能写得出来?” 宋知有无语了:你是从哪里看出我能写出来了?什么时候对我有这么重的滤镜? “就是就是!”偏偏旁边的徐向榆立马一脸附和。 他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宋娘子是不是觉得写情爱故事有点不好意思?没事儿!咱们都懂!宋娘子何必藏着掖着当‘佚名’呢!” 宋知有听得眼皮直跳,嘴角抽了抽。 她是真没藏啊!这“佚名”是真佚名啊! 她刚想开口辩解,徐向榆已经自顾自下了结论: “我就说嘛!宋娘子定是怕旁人说您偏爱风月,毁了您的清誉!没事儿,还是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们俩嘴严,绝对不往外说——除了咱们二人,保证不让第三个人知道《梁祝》是您的手笔!” 曹易之也点点头,一脸“看破不说破”的默契: “宋娘子放心,我等绝不多嘴。只是往后若有机会,还想听听宋娘子讲讲,当初是怎么想到‘化蝶’这般绝妙的结局的?” 宋知有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得了,解释半天都解释不清了。 这俩人怎么又给绕回来了,所以到底他们为什么觉得此书就是她写的呢?她难道长着一副很会写书的模样?! 她这“佚名”的实话,反倒成了谦虚的托词,这事儿闹的! “我们还是来商量怎么画新书的书封吧……”宋知有完全是无奈了。 但二人一听她说新书,眼睛又立刻亮了起来。 “对对对,还有新书呢!刚才曹兄来寻我,一说出新书了,我马不停蹄就跑来见宋娘子了,还没问新书叫何名呢?” 徐向榆迫不及待的搓了搓手。 在徐向榆期待的目光中,曹易之把之前宋知有给他的书从怀里拿了出来。 徐向榆下意识就想要去拿他手上的书,曹易之却反应迅速的把书收了回来,徐向榆拿了个空气。 “曹兄?” “我拿到此书,都还不曾看呢!” 徐向榆瞬间嬉皮笑脸的求着曹易之,“我的好兄弟,你就先让我看看吧!我都心痒难耐了!” 曹易之晲了他一眼,“行,先给你瞧一瞧。” 徐向榆一脸高兴的把书接了过去。 “原来此书叫《白蛇传》,写蛇的?” “你觉得但凡出自宋娘子手的书都能那么简单吗?”曹易之斜了一眼他。 旁边的宋知有听到这话忍不住扶额,什么叫出自她的手?不过曹易之倒是有一点说对了,这本书可不像这书名一样简简单单! 徐向榆拍了拍自己有些愚钝的脑袋,“也是哦!不过我实在太好奇这新书的故事了!” “我那还有几本我昨夜抄的范本,等会都给你们拿过来。” 昨晚她换了《白蛇传》这本书之后,立刻去房内点起煤油灯,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抄了两本《白蛇传》 这《白蛇传》可比之前的《梁祝》还要冗长,她花了一晚上也才抄了两本,抄到天亮才抄完。 所以早上她来找曹易之时,曹易之才看到她如此严重的黑眼圈。 “我便先说一下这次书封的大致方向,我想这次的封面就用西湖借伞定情的场景作为书封。” 二人还未看过新书,不理解宋知有说的场景,宋知有也没打算说的很详细,她只是先给徐向榆定个框架。 还是要等徐向榆把《白蛇传》看了之后,再按他自己想象中的画面来画。 “你先看,等看完了,再画几稿,明日再给我看便可,我先回去补个觉!” 宋知有与他说完这些便打着哈欠决定回去补觉。 而徐向榆和曹易之则拿着宋知有的书开始看了起来。 第51章 典藏版《白蛇传》 两人怕打扰宋知有补觉,所以没有去找她把另外一本抄好的书给要来。 两人拿着书,一人一只手抓着书本的一侧,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起看了起来。 两个大男人,也不嫌弃椅子小。 偶尔还能听到二人争吵的声音。 “你坐过去点!” “我也想啊,这椅子就这么大!” “真的是,两个大男人黏黏糊糊恶心死了。” “那你撒手,我先看!” “凭什么你先看!” “就凭我是宋娘子的‘御用画师’!” “我、我还是‘御用抄手呢!’” “你要不要脸?” “你都不要脸,我要什么脸!我只要看新书。” 过了一会儿,二人总算开始看书了,又开始拌嘴了:“你好了没,我都看完这一页了,你看书也忒慢了。” “谁像你,看书看那么快作甚,什么都没看清楚就把这一页翻过去了,你这样会错过很多细节的。” “胡说八道,我虽然看的快,但我每一行字都记在脑子里了,你这看书的效率实在太低了!” 二人就这样吵吵闹闹、拌一拌嘴,书竟也已经看了半本了。 路过书房的叶氏无奈的摇着头离开。 而此刻徐向榆捏着书页的手指都在发颤。 刚读到白素贞饮下雄黄酒现原形那段,“嗷”一嗓子蹦起来,手里的书“啪”地拍在桌案上,惊得茶盏里的水晃出半盏。 “这、这蛇妖也太狠了!许仙直接吓晕过去?” 他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核桃,“要是我,怕是得当场尿裤子!” 曹易之原本端着架子慢悠悠翻页,嘴角还挂着几分“不过是现原形罢了”的淡然。 “你一惊一乍的作甚?还有没有文人的礼数和端正了?” 徐向榆“嘁”了一声,不屑极了。 他心想,曹兄居然还给他端上了!等会我看你激不激动! 果然很快,曹易之读到法海硬拆姻缘时,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死死抠着书页,指节都泛了白。 待看到白素贞水漫金山,他“腾”地站起身,一脚踹在凳腿上,震得桌上的笔墨纸砚哗啦啦作响: “这老和尚忒不是东西!人家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关他屁事!”说着还不解气,抬手就想去撕书,被徐向榆眼疾手快拦住。 “哎哎哎!撕了就没的看了!这可是宋娘子千辛万苦给我们抄的书啊!你是疯了吗?!” 曹易之被他一劝果真冷静下来。 但徐向榆此刻倏然想起方才某人说他不够端庄,于是心头又涌上了一丝作恶的心思。 他一边死死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指着书页: “你看你看,后面白素贞被压雷峰塔了,惨得很!” 曹易之喘着粗气探头去看,脸色由怒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重重一跺脚,憋出一句:“这许仙也是个没用的!老婆被抓了只会哭!” 徐向榆点点头,又翻到白素贞水漫金山那段,突然拍了下曹易之的脑袋:“你看!白娘子都被逼成这样了,许仙居然还在金山寺里哭哭啼啼,一点用都没有!换我,直接拿起木鱼砸法海的脑袋,让他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曹易之揉着脑袋回怼:“你也就嘴上厉害!真见着法海,你怕是比许仙跑得还快!” 两人越聊越嗨,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书页上,最后干脆一人扯着书的一角,凑得更近了,一边看一边吐槽,笑得直不起腰,连叶氏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都没发现。 叶氏无奈的望着这两个笑的跟个二傻子的男人摇摇头。 徐向榆看完书之后,有感而发,回去之后“唰唰唰”的画了好几幅画。 第二日一早便拿去给宋知有看。 宋知有点从中挑选了一幅画,正是她想象中白蛇、青蛇和许仙在桥上的场景。 她刚一确定好书封,徐向榆又从自己的怀里把另外几幅画拿了出来。 宋知有定睛一看,原来徐向榆竟是画了好几幅《白蛇传》里某些的场景。 比如白娘子水漫金山的场景、法海盗镇塔、许仕林救母。 这些画的活灵活现。 再抬头一看徐向榆眼睛上的黑眼圈。 宋知有不由感慨:原来这黑眼圈是会转移的! “宋娘子,你觉得这些画像如何?” “不错。” 徐向榆很高兴,“我昨日看《白蛇传》,感悟颇深,回去之后一想到这些情节,心里难受的紧,本来躺在床上的,怎么也睡不着,于是起身熬夜画了这些画。” 宋知有看着这些画,脑子蓦然灵光一闪。 之前《梁祝》送过笺页,这一次画了这么多的画倒是可以作为书本里的插画! 她把这个想法和徐向榆说了。 徐向榆一听,立刻拍手叫好! 但宋知有却有顾虑,“只是这插画得画不少,你们画的过来吗?” “没问题,我们分工画,应该能画的很快!” 徐向榆拍拍胸脯,胸有成竹的说道。 见他如此,宋知有也算是放下心来了。 于是便有了新书尝试做“典藏版”的想法。 二人确定了想法,便开始实施。 既然要做典藏版,这个价钱也不能太低了,否则连成本都赚不回来。 典藏版不再使用之前的麻纸,而是用了较好一些的竹纸。 竹纸要十文,《白蛇传》的文字加上插画至少要一百页。 这可比之前《聊斋系列》和《梁祝》的页数还要多出不止一半。 《聊斋》系列的书册需要二十页的纸,所以说《白蛇传》相比之前的书,内容要更加丰富。 竹纸要十文,一本要一百张纸,共一千文,画手书封贵一些,画一个书封要二十五文,插画有五张,一张需要十五文,刚好一百文,抄手一册十文,但这本明显页数多,按照一卷的价钱算,抄一本需付给他们五十文。 宋知有一顿计算之下,决定将典藏版的《白蛇传》价钱设为一千六百文。 当徐向榆和曹易之得知她要做典藏版的书籍,虽然他们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一听到价格设为一千六百文。 他们有些怀疑真的有人会去买吗? 倒不是不相信《白蛇传》的故事,他们是怕价钱太高了,很多人望而却步,没人愿意买…… 这真的能行吗? 曹易之和徐向榆头一回如此担心。 第52章 这似乎不像是什么圣贤书 宋知有让他们先准备五百本。 不过让他们抄了五十本之后,宋知有便闲不住,打算先拿这五十本试一试水。 所以她便拿着典藏版的《白蛇传》与叶氏和牛娃一起坐着牛娃他爹的驴车去街坊摆摊。 一到街坊果然见对面的书摊空了。 而后又听到旁边的几位商贩在那聊八卦。 “听说了吗?那家的书摊撤走了!” “啊?为什么?” “听说是得罪那些地痞流氓,昨夜将他教训了一顿,被打伤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下不了床!” “啧,这些地痞流氓还真是可恶!” 旁边的叶氏也听到了,她惶恐不安极了,“幸亏昨日你将那几人骗走了,否则指不定会怎样,还有昨日那贵公子,也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希望早些处理这些地痞流氓。” “放心,那六……咳……公子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之人,他们这种人最重承诺了,既然拿了我的书,自然不会说谎框我。” 其实宋知有说这话时也有些不确定。 不过她听闻这位六皇子在边关被百姓们尊称为“战神”,据说每次打仗都是百战百胜。 如今好不容易从边关回到京城,他一定也想做些实绩证明自己,所以应当会管这事……吧…… 宋知有却不知道她不确定的这位六皇子,在昨夜偷偷派人盯着她。 所以她一离开那群地痞流氓住的巷子的时候,暗中的手下便连夜回到六皇子府。 沈此逾最近要处理户部一事,所以忙到极晚都不曾休息。 皇子府内烛火如豆,映着沈此逾清隽的侧脸。 他指尖捏着一方狼毫,正逐字批阅案上堆积的信件,墨色在宣纸上晕开,笔锋凌厉如他平日的性子,冷硬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窗外夜色正浓,檐角的铜铃偶尔随风轻响,衬得书房内愈发静谧。 此刻属下来报,对其躬身禀告:“主子,今夜城西发生的事,属下查探清楚了。” 沈此逾握着笔的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信笺上,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属下将今夜发生的事告知给他,沈此逾原本正在处理信件的手一顿,但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动作,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出他方才的停顿。 不过此刻他那冷冽的眸子却破天荒的含着笑意。 “没想到还是个睚眦必报的脾性。” 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正常,“户部那可有什么动静?” “并未,他们似乎做事极为小心,不敢露出一丝破绽。” “只要他们想贩卖私盐,那便会露出破绽,现在只是需要等,等一个时机!” “是!属下继续盯着这两边!” 沈此逾招招手,目光倏然落在今日从宋知有摊位上拿来的书。 他今日都不曾翻开过,往日他对这些“话本”都不感兴趣的,可如今也不知为何逗弄完她之后,破天荒的拿走了她书摊上的书。 他想,可能是最近在京城内只是似有似无听到有人讨论这本书,所以他才下意识的将此书拿了起来。 案牍下半跪着的手下,见主子将手抬起后,迟迟没有吩咐,一脸疑惑的望着主子。 他倒是没有怀疑主子,而是以为主子又有什么谋算,他便耐心等着,只是没想到等了半晌,只等到主子说了一句。 “不必了,那位宋娘子便不必再盯着了!” “是!” 暗卫虽不解,却也不敢多看一眼殿下,很快便悄无声息的从沈此逾的书房内离开了。 谁也不知道此刻在书房内的沈此逾在想什么。 第二日辰时,柳贵妃想着多日没见儿子,便带着贴身宫女玉簪,未提前传召便去了皇子府。 沈此逾彼时正在书房处理棘手的政务。 听闻母妃驾到,忙不迭地迎出去,一边引着柳贵妃往正厅走,一边吩咐下人备她爱吃的莲子羹。 柳贵妃摆摆手:“不急着吃,你先忙你的,我去你书房坐会儿。” 柳贵妃知晓皇帝近日派给他处理一件大事,他这才忙的脚不沾地,她心疼儿子,今日这才想着出宫瞧一瞧他。 只当母妃想他了,这才寻借口陪他,笑着应了:“母妃书房随意坐,案上都是些寻常书册,母妃尽管看。” 说罢便转身带着柳贵妃来到自己的书房内。 而后又吩咐小厮去厨房内准备一些茶水和糕点备着。 柳贵妃踏进书房时,晨光正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书房的唯一一张木案上笔墨整齐,砚台尚有余墨,想来他方才就是在处理政务,可一听说她来了,便急匆匆去接她。 柳贵妃最心疼这个孩子,才十三岁,便去了边关,好不容易回到京中,又有各种事务等着他。 她不欲打扰他,赶忙让他先去处理政务。 沈此逾无奈,只得坐回案牍旁。 过了一会儿,他瞧母妃没有任何不适,便放心的将精力投入到手上的政务上。 柳贵妃确实没有待在书房内的不适感。 她站在那墙的木书架旁,用眼睛慢慢的扫过书架上的各种书籍。 她颇为满意,十分满意自己精心培养的孩子。 这个时候,她的目光倏然扫到沈此逾办公的案牍上。 他的案牍虽然堆着很多书本和信件,却不乱,看来底下的手下手脚很是利索,她再次露出满意的笑。 突然她的眼睛看到了案上一本格外惹眼的书。 没办法,那本书“长的”十分骚包,她想要不注意都难! 她本是想看看儿子最近在啃哪些枯燥的圣贤书,谁知低头一瞧,“梁祝”二字赫然入目。 这似乎不像是什么圣贤书啊…… 柳贵妃望着旁边认真的儿子,眼神都变了,没想到她看起来如此冷面古板的儿子居然还喜欢看这样的书。 柳贵妃自小在闺阁中便爱听戏文看话本。 只是如今在后宫之中,没办法看这些话本。 如今看到这话本的名字,她实在心痒难耐了。 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些话本了。 她又瞥了一眼她那俊美的儿子。 见他没有注意到她这边,于是她实在忍不住伸手拿起,想着:只看两页,打发一下时间,等会便放回去。 她把《梁祝》从案牍上拿走的动作确实没有引起沈此逾的在意。 第53章 算是彻底栽给话本了 等他处理完一个信件,抬起头下意识想要瞧一瞧他的母妃在干嘛的时候。 就见到之前在他书房内闲逛的母妃,此刻已经坐到了窗边的贵妃椅上,安安静静的捧着一本书看。 他心里顿时升起一丝愧疚,母妃特地从宫里来看他,他却因为在书房里忙着政务,而忽略了母妃,实在不该! 沈此逾飞快的把手上的信件又塞了回去。 这些政务是怎么都处理不完的,倒不如先陪母妃一会儿。 于是他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等他靠近母妃时,母妃居然没有任何的反应,一点也没有发现他的靠近,这与平常的母妃截然不同。 平常母妃不管在干什么,只要一有人靠近她,她都会察觉到,并放下手里的东西。 沈此逾心里疑惑,却没有立即出声打扰母妃,而是用他那漆黑的瞳孔定定的落在母妃手上的书。 看到什么写的字,他随即一愣。 此书他似乎没有看过,而且似乎一点也不像是他书房里会有的。 这一看便是话本,母妃什么时候喜欢上看话本了? 你能想象得到,平时在自己面前雍容华贵、端庄严厉的母亲此刻正捧着一本话本津津有味的看着吗? 沈此逾瞬间觉得有点割裂。 这还是小时候他偷偷看小人书被发现之后大发雷霆,并扬言这世上只有史书典籍才是圣贤书的母妃吗? 那他小时候挨的那顿打是怎么一回事?没人为他发声吗? 沈此逾有些风中凌乱。 因为方才沈此逾在处理政务,所以没有注意到柳贵妃手里拿着的书是从他的案牍上拿下来的。 他竟以为是母妃自己带来看的书。 不过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两果真是母子,脑回路神奇的一致,都以为是对方买的书。 见母妃看的如此忘我,沈此逾都站在她面前好一会儿了,她都没有发现,于是他忍不住伸出手抵在他的薄唇上,假意咳嗽了几声。 “咳咳。” 面前的女人没反应。 他再次“咳咳”,提升了一点音量。 这次柳贵妃有反应了,不过却是伸出另一只手去够旁边边几上的茶杯,可她的眼睛却没有从手里拿着的书上挪开一丝视线。 她够了半天都没有够到边几上的茶水。 沈此逾心里幽幽叹了一口气,伸手将旁边的茶杯放到她还在桌上寻找的手旁边。 沈此逾的这番动作终于引起了柳贵妃的注意。 她抬头惊讶的看着突然站到自己面前的儿子。 “子迈?你怎么来了,方才不是在处理政务吗?” 他望着母妃脸上的诧异,眼尾的冷峭褪去,染上一层薄雾似的怅然,唇角牵起半分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藏不住的无可奈何。 “母妃,政务总是处理不完的,难得您今日来府上看望我,我总不能还将您晾在一旁,今日日头正好,母妃难得出宫,我陪母妃吃个晚膳。” 柳贵妃心头一颤,看着眼前高大俊美的男子,心里一阵感慨。 她的皇儿看来是真的长大了。 不过……她现在似乎不想要了…… 此刻的她居然不想陪皇儿去吃膳是怎么一回事?要是平时心里早就高兴的不得了。 柳贵妃有些依依不舍的瞄了一眼手上的话本。 偏偏沈此逾没有察觉到母妃的心情,还在催促她。 “母妃恐怕还没有好好逛一逛儿子的皇子府吧?今日儿子带母妃好好逛一逛。” 柳贵妃:谢谢你,我的好大儿,但你母妃我有点不想逛。 但她没说出口,又看了看男子修长的背影,她见他送出皇宫时还是少年单薄的身影,如今却变成了男子般伟岸的身形,似有千斤重担压着,连背影都透着化不开的孤沉。 柳贵妃于心不忍只能忍痛将书放了回去。 这时候沈此逾才发现母妃手里的动作,旋即问: “母妃,此书不是你从宫中带来的?” “不是啊。” 柳贵妃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但她也没有多想,因为沈此逾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问。 “皇儿,你怎么会觉得这书是母妃带来的?不过,本宫倒也好奇,你不是向来不喜话本吗?案牍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书?” 沈此逾在了解到母妃手里拿着的书不是她自己带来的后,立刻猜到了此书是哪一本了。 这书房里的书,他哪一本不是倒背如流,唯有一本,是昨日他从某个少女的书摊上拿来的。 不过他还没看,也不打算看,就那样随便一放,然后忘记将此书收起来,就被母妃抓个正着了。 其实母妃问起来倒也没什么,但奇怪的是他居然有些心虚。 “偶然执行任务时,路过一个书摊,觉得不错便买来了。” 柳贵妃不疑有他,主要是长大后的沈此逾心思深沉,他要是想要把自己的心思隐藏起来,几乎没有人能够看穿。 所以柳贵妃才没有对他的话有些怀疑。 而且方才她才看了一部分的书,后面都没看完呢,她只能把书放回去,在转身离开前,还颇为不舍的摸了摸那“骚包”的书封。 最后柳贵妃也没能把书看完,陪着沈此逾吃完晚膳之后便急匆匆的回了皇宫。 后来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左翻右覆的,连睡都睡不着。 连夜半候在外间守夜的贴身宫女都发现了娘娘睡不着。 贴身宫女倒是心里有些惊讶,毕竟娘娘是个极为讲究端庄礼仪之人。 哪怕是晚上躺在床上睡觉,睡觉的姿态也是端端正正的,哪怕睡不着也不会如此大动作。 可今日去了六皇子府回来之后便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当时六皇子的书房内只有六皇子和贵妃娘娘,六皇子的书房向来不喜旁人入内,所以他们这些宫女和太监只能守在门口。 所以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竟能让一向淡定自若的贵妃娘娘失眠,看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 守在外间的几名宫女胡思乱想着。 然后悄悄的进入寝殿的内室,把安神香拿出来点上。 柳贵妃没睡着,自然也知晓她们的动作,很快这安神香的味道在内室中弥漫着。 哪怕她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却还是一点都睡不着,反而因为脑子在想故事情节而过分活跃。 而且是越想越激动! 得了,彻底睡不着了,这晚算是栽在《梁祝》手里了。 第54章 找借口 躺在床上,脑海里浮现着祝英台女扮男装的机灵劲儿、梁山伯的憨直痴情。 还有那没看完的“十八相送”,像挠痒虫似的在她心里钻来钻去。 夜里躺在铺着云锦的软榻上,翻来覆去烙饼,左边是“英台到底啥时候坦白身份”,右边是“山伯咋还没瞧出来”。 连打个哈欠都带着牵挂,硬是睁眼到天蒙蒙亮,黑眼圈都快赶上画了烟熏妆。 第二日天刚亮,六皇子揉着熬夜导致头昏脑胀的太阳穴准备去上早朝。 刚跨出府门,就见宫门口的銮驾已经停稳,柳贵妃穿着一身鲜亮的宫装。 沈此逾为此一愣,心里紧张了起来: “母妃怎如此早?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就是太想你了。”柳贵妃表情不自然道。 沈此逾的俊脸上满是问号。 “母妃,我们不是昨个儿才见过面吗?” 他母妃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粘人了,而且“想你了”这话居然还会出自母妃的口中?! 沈此逾实在是不可置信,都怕面前的母妃是别人假扮的了。 而柳贵妃被他这话一噎,“呃,虽然我们昨天见过面了,但一晚上没见你,母妃又想你了,所以今早宫门一开,便赶着来见你。” 说完这话转头又对旁边的宫女抱怨: “这几日总觉得胸口发闷,想来我儿府里的玉兰花香气宜人,过来透透气。” 六皇子心里犯嘀咕:母妃昨日还说府里的花香太淡,今日咋就宜人了? 母妃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可六皇子终究还是没有多问,只能躬身应着“母妃您随意”,匆匆赶去上朝。 柳贵妃坐在轿子里,探头探脑的往外面张望,就是想要看看沈此逾离开没有。 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被抓到的模样。 她确定儿子已经御马离开,立马支棱起来。 在府上管家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功夫,一溜烟拉着宫女直奔书房。 脚步快得差点崴了脚,嘴里还假意吩咐: “去看看我儿的书房收拾得干净不,别让灰尘扰了他读书的兴致。” 沈此逾的门口站着侍卫,就是为了防止有不速之客进入主子的书房内盗取重要东西。 可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明目张胆的直奔书房而来。 脚步快的吓人。 他们下意识就要把人拦住,却见到了贵妃娘娘的脸,瞬间愣住了,一时也不知道该拦还是不该拦。 就在他们发愣的功夫,柳贵妃已经越过他们,推开了书房。 门口的侍卫一看,有些头皮发麻的想,柳贵妃乃是主子的亲娘,就这样进书房应当没关系的吧?! 他们不确定,但一想到昨天六皇子都让贵妃娘娘呆在书房了,所以今日想来应当无事。 于是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贵妃畅通无阻,一进书房,眼睛跟雷达似的扫过案头,一眼就锁定了案牍上的那本《梁祝》。 她手比脑子还快地抓过来,找了个靠窗的软榻坐下,她清咳了一声,装模作样维持自己端庄的“人设”,却头也不抬地说: “你们都退出去,我替皇儿守着书房,别让人来打扰。” 跟在她身后的宫女们一脸不解的退到门外。 只听见屋里时不时传来贵妃的嘀咕声:“傻小子,她都暗示成这样了!” 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被她们贴心的关上了。 可屋里的声音却时不时传了出来。 “哎哟,这祝英台可真会装!” “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女儿身啊?!” 就这样等到六皇子下了早朝回来,发现门口停的銮驾还在。 他的脑子瞬间浮现了好几个问号。 就这样揣着疑惑走进府内。 他把管家叫了过来,“母妃呢?” 管家毕恭毕敬回答道:“还在您的书房内。” “母妃这一上午都在干嘛?” 管家擦了擦汗,“回殿下,贵妃娘娘一入府内,便直奔您的书房而去,现在还在您的书房内……” 沈此逾眉头紧锁,拂袖朝他的书房方向走去。 果然他的书房门口站着一排排宫女太监。 他们见到六皇子回来了,头低的更低了。 “六……” 他们正要对六皇子行礼,谁知六皇子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们立马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沈此逾走到门口,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 推开房门之后就在书房内见到自家母妃正捧着书抹眼泪,嘴里还嘟囔: “这梁山伯咋就这么命苦哟!” 见儿子进来,柳贵妃手忙脚乱地合上书,板起脸:“咳咳,我看你这书不错,借来瞧瞧,陶冶陶冶情操。” 沈此逾忍着笑,躬身道:“母妃不是说胸闷吗?怎么还待在儿臣的书房内,岂不是更闷了?” 柳贵妃干笑:“这不是想着帮你整理一下书房吗?!” 柳贵妃把手里的话本往自己的身后藏了藏。 “母妃,儿臣的书房有人会定期整理。” 她见自己的谎话站不住脚,面露尴尬。 一时没人说话,空气都凝固了。 “母妃你要是喜欢,儿子把这本书给您便是了,省得您天天‘胸闷’来府里透气。” 柳贵妃脸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感觉之前自己在儿子面前的端庄形象都崩塌了,将自己爱看话本之事都暴露了,所以她有些恼羞成怒。 “本宫是真的胸闷!” 沈此逾见她恼怒,于是只能哄着说道,“好好好,母妃您是真的胸闷,这才要来儿臣府上透透气,闻闻玉兰花香!” “你是在嘲笑本宫?”柳贵妃颇为不开心的眯起危险的眼睛。 “母妃,儿臣岂敢啊!”沈此逾就差没大喊冤枉了。 “暂且信你一回!”柳贵妃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母妃您还要不要这本书了?”沈此逾伸手想要将柳贵妃手里的书接过来。 谁想柳贵妃用力把书往怀里一揣:“要!当然要!这书我先借走了,看完再还你!” 柳贵妃说完这句话之后,一向在后宫脸皮厚的她居然破天荒的脸红了。 她回答的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感觉有点打脸自己方才说的话?! 算了!不管了,今日要不全部看完,她心里一定会难受死的,先把剩下的看完再说,管她皇儿怎么想! 儿子小的时候管不住亲娘,长大了就更别想管他老娘! 柳贵妃这样想着也就不尴尬了,而是理所当然的抱着话本。 第55章 魂不守舍 而此刻沈此逾也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眼前的母妃。 本来以为一向好面子的母妃,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爱看话本之后,必然不可能再继续看这话本,还以为她会不要。 看来如今的他还是不够了解母妃啊! 还是说这书的魅力太大了?把他那庄敬自持,锋芒暗藏的母妃变成了这样! 柳贵妃说罢,揣着话本,踩着轻快的步子溜了。 留下六皇子站在书房里,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合着他这母妃,比他还像个追书的毛头小子! 这头的柳贵妃已经揣着《梁祝》溜回宫。 那叫一个如获至宝。 进了寝殿就把门窗一关,午膳都让宫女端到屋里,扒拉两口就又捧着书啃起来,连最喜欢的桂花糕都忘了蘸蜂蜜。 整个宫殿里都能听到柳贵妃一改往日的端庄。 在寝殿内,看到祝英台假装崴脚试探梁山伯,她拍着塌笑:“这丫头鬼点子真多!” 翻到梁山伯误会英台心意,又急得直跺脚:“你个榆木脑袋!人家都跟你说‘鸳鸯’了!” 读到动情处,还得拉着贴身宫女吐槽:“你说这山伯,要是早点开窍,哪能有后面的麻烦?” 宫女忍着笑附和,心里嘀咕:娘娘这哪是陶冶情操,分明是比戏台子还入戏。 谁知才看了没几章,宫里突然来报,皇后邀众嫔妃去御花园赏牡丹。 柳贵妃皱着眉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封面,嘴里念叨:“我的‘心肝儿’,等本宫回来接着看。” 要是往常她必然收拾的漂漂亮亮的,要去战斗一番。 毕竟在后宫无聊的紧,有事没事几个嫔妃就凑在一起。 嫔妃们每日都在争奇斗艳,以及明里暗里的使绊子。 要是以往,柳贵妃肯定乐于陪这些人‘玩闹’。 但今日她却没了那样的想法,一心想着赶紧回来看她的话本! 如果不是皇后娘娘邀众嫔妃去御花园赏牡丹,她早就推了此事,老老实实待在她的宫里看话本! 柳贵妃头一次没有斗志,连重新梳洗打扮的精力都没有,直接就去了御花园。 到了御花园,满园牡丹开得正艳,其他嫔妃都凑在一起赏花聊天。 柳贵妃一到,她们便下意识抬眼望去。 一见到柳贵妃,她们的眼睛都快掉下来了。 往常最喜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柳贵妃这一次居然素面朝天的来了,这可真是稀奇! “姐姐今日怎的……” 柳贵妃掀开眼皮瞄了一眼,“怎么了?” “没、没事。” 众人没敢多问,还以为柳贵妃是身体不适。 很快皇后也来了,她见到柳贵妃也是一愣,旋即便询问了她的身体状况。 柳贵妃直言身体无恙,只是最近喜欢淡雅的妆容。 也不知道众人信没信,但好在皇后也没多问。 赏花宴开始了,满园姹紫嫣红开得正盛,魏紫姚黄争奇斗艳,引得嫔妃们纷纷驻足赞叹。 大家都在对着牡丹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唯有柳贵妃心不在焉,眼神飘来飘去,皇后跟她说话,她都能答非所问。 “柳妹妹,你看这朵姚黄,开得多雍容?” 皇后笑着指给她看。 柳贵妃愣了愣,随口接道:“是挺好,就是不如祝英台……啊不,不如这花好看!” 话一出口,满院嫔妃都愣住了。 她才反应过来失言,赶紧捂脸咳嗽:“咳咳,咳咳,近日总琢磨着编个新花谱,脑子绕不过弯子。” 众嫔妃你看我我看你,眼里满是诧异与好奇,她们可是听清楚了,柳贵妃说的可是祝英台。 可祝英台是谁?竟能让素来端庄的柳贵妃这般失态,连名满京华的魏紫都认错了?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落在柳贵妃身上,把她看得脸颊发烫,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掩饰地轻咳两声。 可众人的好奇心早已被勾到了顶点,私下里窃窃私语不断,都在猜测这“祝英台”的来历。 在京城可没有世家中有人唤这名的。 好在柳贵妃聪慧机敏,三两下的便将此事囫囵过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赏完花,柳贵妃一溜烟冲回寝殿。 刚把书掏出来看没多久,就听见门外传来淑妃的声音: “柳妹妹,方才看你神色恍惚,我带了些新制的杏仁酥来瞧瞧你。” 柳贵妃吓得手忙脚乱把书往褥子底下塞,强装镇定让宫女将其迎进宫殿内。 一见来人,她的脸上还挂着端庄笑意:“姐姐怎么来了?快请进。” 淑妃闻言掀帘而入,果真手里端着个描金食盒。 而淑妃一进门就瞥见塌边露的书角,忍着笑把杏仁酥递上: “看你方才御花园魂不守舍的,莫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藏了什么好东西,舍不得让我们瞧瞧?” 柳贵妃头皮发麻,却还在故作镇定,“能有什么好东西,哈哈。” 这话淑妃可不信,她放下食盒,几步凑到榻边,伸手便将那本《梁祝》揪了出来。 翻开一看,“女扮男装求学”的标题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淑妃一愣,她没想到一些看起来端庄肃穆的柳贵妃居然会在看话本,这怎么都与她的形象不符啊。 柳贵妃这时想死的心都有了,没想到淑妃动作如此之快,直接把她老底都解开了。 她维持了那么久的才女形象就此破灭了。 她心如死灰的等待淑妃的冷嘲热讽。 可没想到淑妃只是愣了一瞬,转头就拉着柳贵妃的手。 “妹妹,没想到你居然也喜欢看话本!之前你总是捧着诗集看,我们都以为你只爱看经史子集。” 以前这些嫔妃只觉得贵妃装,柳贵妃在未入后宫之前,便是京城第一才女。 入了宫之后,更装了。 每日拿着诗集,一副风花雪月,看不起她们的模样,偏偏皇帝就喜欢她这一套,所以后宫的嫔妃们都不怎么喜欢她。 方才淑妃拿着糕点说是来看她,其实也是想看看她在宫里偷偷摸摸做了什么。 没想到竟是藏着话本在偷看! 这怎么能行!她也想要看! 自从入宫之后多有限制,她也许久没有像在闺中那样悠闲的看话本了。 柳贵妃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神情,实在出乎意料,现在发愣的人从淑妃转移到了柳贵妃的身上了。 苏妃见她没反应,以为她不愿,于是开启了软磨硬泡,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妹妹,快念两页给我听听,这祝英台到底是何方人物,竟让你连牡丹都认错了!” 柳贵妃架不住她的恳求,只好翻开话本轻声念了起来。 第56章 为了一本书,后宫打起来了! 当“英台改扮男装,化名九妹赴杭城求学”、“与山伯相遇,以鸳鸯玉佩暗喻心意”的剧情从她口中流出时,淑妃听得眼睛都亮了,连杏仁酥都忘了吃。 淑妃入了贵妃的宫殿内,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出来。 这可把一群看戏的后宫妃嫔的好奇心都勾了出来。 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淑妃在傍晚时分终于从贵妃的宫殿里走出来了。 这哪里还是一开始去看热闹的样子。 有妃嫔远远瞧着,淑妃的脸上净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这可把一群人好奇死了。 淑妃在后宫的人缘还不错,有好几位嫔妃与她关系不错,于是纷纷来找她试探淑妃今日一下午都在贵妃的殿内做了什么? 没想到,淑妃一见她们询问此事,嘴巴就止不住了。 淑妃将她在柳贵妃里听了一下午的故事源源不断的说给她们听。 原本只是来试探淑妃的几位妃嫔听着这些故事,也没有了刚来时的防备,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听着淑妃讲话本。 这下可好,这新奇又动人的剧情像长了翅膀似的,没半日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一传十、十传百,从淑妃宫里出来的嫔妃们忍不住想要分享的心情,与宫里其他的姐妹讲了此故事。 原本各宫嫔妃先是半信半疑,待确认是真有这么一本妙趣横生的话本后。 纷纷踩着绣鞋、提着裙摆,急匆匆地往柳贵妃的寝殿赶。 只见原本安静的咸福宫内到处都是女子的声音。 “柳姐姐,给我留个位置!” “我也要看祝英台和山伯!” 殿外脚步声、说话声不绝于耳,往日里端庄自持的嫔妃们,此刻都像得了心爱玩具的小姑娘,争先恐后地要抢头一波看书的资格。 起初柳贵妃还能按位份高低排个顺序,高位嫔妃们端着架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殿内,看完一页便递交给下一位,倒也井然有序。 可轮到低阶嫔妃时,秩序瞬间就乱了套。 李婕妤刚伸手要去接话本,庄昭仪却抢先一步按住了纸页,两人同时攥住了话本的边缘。 “我先来的!该我看了!” 李婕妤急得脸颊涨红,手上力道不减。 庄昭仪挑眉冷笑,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哼,我位份比你高,自然该我先看!” 两人互不相让,拉扯间只听“嘶啦”一声脆响,那本抄得工工整整的话本竟被撕了个角,破损的纸页飘落在地。 这还了得!李婕妤当即炸了毛,叉着腰就骂了起来:“你竟敢撕坏英台和山伯!简直岂有此理!” 庄昭仪也不甘示弱,撸起袖子反驳:“明明是你蛮不讲理抢书!你才不配先看这般好的故事!”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尖利得快要刺破殿顶。 贴身丫鬟们吓得赶紧上前拉劝,可两人正吵得上头,哪里拉得住?转眼就扭打在一处,发髻被扯散,珠钗滚落一地,华贵的裙摆也被撕得歪歪扭扭。 往日里温婉贤淑的模样荡然无存,活脱脱变成了剑拔弩张的宫斗现场,嘴里还不忘喊着: “让你抢我的山伯!” “你才不配念叨祝英台!” 柳贵妃头都要大了,但她更心疼她的书! “我的书啊!” 这般大的动静,很快就传遍了半个后宫,连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都闻讯赶了过来。 柳贵妃急得在殿内直跺脚,一会儿拉着李婕妤劝: “妹妹别气,书还能补,伤了和气多不好!” 一会儿又拽着庄昭仪拦:“妹妹息怒,回头我让宫女再抄一本便是!” 可俩嫔妃打得正酣,谁也不听她的劝,依旧扭作一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皇后身着明黄色宫装,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亲自驾临。 她刚踏入殿门,威严的目光缓缓一扫,原本乱糟糟的寝殿瞬间鸦雀无声。 李婕妤和庄昭仪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脸上还带着抓挠的红肿痕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后宫之中,竟为一本话本失了体统?” 皇后的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落在那本撕了角的《梁祝》上。 柳贵妃吓得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屈膝请罪:“皇后娘娘恕罪,是臣妾管束不力,才闹出这般笑话……” 谁知皇后却摆了摆手,弯腰拿起那本破损的话本,翻开两页细细读了起来。 殿内一片寂静,只听见皇后翻动纸页的轻响。 众人只见她眉头时而微微蹙起,似在为剧情揪心;时而又轻轻舒展,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竟渐渐看得入了神,连方才的怒气都消散了大半。 “皇后娘娘,这……”柳贵妃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后头也没抬,随口便道:“这本先放我宫里,看完再还你。”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垂头丧气的李婕妤和庄昭仪,语气恢复了几分严肃: “至于你们俩,罚抄《女诫》三遍,省得再为这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失了嫔妃的体统。” 李婕妤和庄昭仪闻言,连忙跪地谢恩,心里却苦不堪言,没想到二人书都没抢到,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而且周围的嫔妃们还一脸咬牙切齿的盯着她们看。 这下好了!不光她们二人没的看了,大家也跟着没的看了! 众人的愤怒皇后娘娘可不知道。 因为皇后很快离开了咸福宫,回到她的椒房殿内。 她心里倒是有些喜滋滋的开始拿起方才被嫔妃抢夺的书。 只是这书被撕裂了,看上去不完整,可皇后却一点都没嫌弃。 早在几天之前她便在宫里听起过其他嫔妃在讨论此书。 向来忙碌要处理后宫的皇后娘娘当然没有兴趣,话本那种东西在她心里认为是上不得台面的。 但架不住此书在后宫之中风靡,她心里的防线就这样被冲垮了。 自那以后,皇后宫里的烛火常常亮到深夜。 太监宫女们都知道,娘娘每晚批阅完奏折,便会捧着那本《梁祝》细细品读,时而对着纸页轻叹,时而又露出浅笑,连平日里最看重的规矩都暂且抛到了一边。 与皇后的满足不同,后宫的哀声怨道也在与日俱增。 各宫嫔妃们趴在桌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没了话本看,她们连平日的茶话会都没趣了。 第57章 软磨硬泡 “你说山伯啥时候才能知道英台是女儿身啊?” “我觉得英台该早点坦白,省得两人互相折磨!” “不对不对,这般试探才有意思呢!” 往日里那些明争暗斗、勾心斗角,此刻全变成了对《梁祝》剧情的热切争论。 柳贵妃的寝殿也成了后宫公认的“剧情讨论中心”,每日里都挤满了前来聊剧情的嫔妃。 先前抢书打架的糗事,早已没人再提,众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盼着皇后娘娘能快点看完原版话本,好让大家瞧瞧后续到底是怎样的结局呢! 但才等了一日有些人便按耐不住了。 也不知道哪里打听到柳贵妃的书是从六皇子沈此逾那拿来的。 于是一群人开始对柳贵妃软磨硬泡。 柳贵妃不堪其扰,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又去了一趟儿子的皇子府。 其实她大可不必亲自去皇子府的。 但她知道皇儿忙,而且还有事让他帮忙,实在不好意思让他为了这点事特地进宫一趟。 只是柳贵妃在沈此逾的书房里已经转了好几圈了。 沈此逾不知道母妃要干嘛,总是这边走走,那边默默,偶尔偷偷瞄他几眼,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母妃,您已经转了一个时辰了,不累吗?”沈此逾忍不住先开口询问,生怕这样转下去,母妃就要累坏了。 柳贵妃尴尬的笑了笑。 “本宫瞧这书都积了灰尘了。” 沈此逾无奈的瞄了一眼他一旁的书架,明明干净的一尘不染,还是今早小厮刚打扫过的。 “母妃,你今日又来找我,必然是有事要同我说吧。” “这么明显吗?”柳贵妃摸了摸自己的脸。 沈此逾的俊脸上无半分波澜,只缓缓抬起头,脖颈微沉,面无表情的重重点头。 柳贵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头一次有种扭扭捏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面前的男人已经不似之前一般幼小,他们之间仿佛因为时间而产生了一道很长的裂痕。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十年不曾见面了,所以与其他的母子不同,他们更多的便是生疏。 这也是柳贵妃扭扭捏捏不知道如何开口的原因。 但沈此逾一句话却给了她一点勇气。 “母妃,不管发生什么事,儿子都会为您想办法的。” 沈此逾见她神情犹豫不决,还以为在后宫之中遇到其他妃嫔给她使绊子了,又或者是父皇去了哪宫的妃子那,她心里难过。 现在的他逐渐在京中站稳脚跟,自然也有能力为母亲撑起一片天了。 正是因为有底气,所以才如此郑重的说出这番话。 柳贵妃心里一阵感动,看着儿子鼓励的目光,她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了,“子迈啊,上次那本书你是哪里买的,能不能帮母妃再买几本?” 原本还等着母亲诉苦的沈此逾愣住了,他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母妃,你是让儿臣给你买几本书?” “不、不行吗?”柳贵妃有些诚惶诚恐,还以为此书极为难买。 沈此逾俊美的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没,只是母妃,您要多少本?” “一百零一本?” 沈此逾面无表情的脸头一次有了裂缝,“母妃,您是来搞趸卖(dun mài批发的意思)的吗?” 这么多本看的过来吗?一天换着看一本?每本的故事不都一样吗? “子迈你说什么呢?!又不是本宫要看!” “嗯?”沈此逾难得脑子有些懵了。 “哎呀,后宫的妃嫔们也要看的!” 沈此逾的俊脸现在是彻底维持不住了。 他十分震惊:什么时候,连后宫那些蛇蝎心肠的妃嫔们也爱上了看话本?他不在京城的这些年,后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更重要的是:“母妃,为何你会帮她们买书?” 后宫的妃子不是向来水火不容吗?为了争夺宠爱无所不用其极,也就这两年父皇上了年纪之后,才逐渐消停了些。 柳贵妃叹了一口气,“我们也是人,后宫如此小,趣事也少,自然得找东西打发时间了!” 一句话,道尽了后宫嫔妃的凄凉。 沈此逾也沉默了,“您放心,儿臣明日便给你们带书。” 柳贵妃总算高兴了! 沈此逾本想让属下去清河坊找宋知有买书的,后来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去。 只是与上次不同,宋知有的摊位前明显少了人,而宋知有一脸垂头丧气的坐在她的摊位后。 沈此逾今日穿了玄色暗纹的锦袍,银线绣就的云纹在光影里流转,腰间玉带束出挺拔腰身,墨发以玉冠高束,面容冷峻如冰雕雪琢,眉峰锋利似裁,眼底无波,唯有鬓边垂落的墨丝,添了几分不经意的清冽。 一看他便是尊贵不凡,经过他身边的人都忍不住纷纷为他让道。 直到他走近,宋知有都没有发现,沈此逾将手抵在自己的唇边,假意咳嗽了几声。 宋知有果真因为这声音回过神来了。 “客官要什么书?我们书摊最近出了新书,您要不要瞧一瞧?” 宋知有还未抬头看到人,嘴里很流畅的说出固有的话术。 等她抬头看去时,才发现面前的人穿着一身华衣,他的面容棱角分明,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而此人并不是普通人,而是——“六皇子?!” 宋知有一脸诧异的望着面前的男子。 沈此逾只是面无表情的晲了她一眼,“小声些,不怕被周围的人听到。” 他可是特意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就是怕引起清河坊的动乱。 宋知有一听,立刻把方才的吃惊给憋了回去。 “您怎么来了?” 沈此逾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将目光落在她的摊位上。 “方才见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发生何事了?生意不好?” 宋知有没想到居然被六皇子看到了,有些尴尬。 但她肯定不能和皇子说那些事,所以她只是轻声道:“回殿下,并无事,不知殿下来小女这所为何事?” 宋知有还是比较关心他来干嘛的,就怕得罪他了,毕竟上次的事她还心有余悸,生怕他想起来又翻旧账。 沈此逾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她这么说,皱起了眉头,却还是如实道,“当然是来买书了。” “您要买何书?” “《梁祝》” 话音未落,一本精美的《梁祝》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他挑了挑眉,只见宋知有的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似乎有点巴不得他快点离开。 “谁说本、咳、我只要一本的?” 宋知有:? 她拿起旁边的另一本,盖在手里拿着的书上。 “殿下,两本。” 够了吧?好烦啊,他什么时候能离开?宋知有心里不耐烦,只求他早些走,但面上还是一脸笑意。 沈此逾是谁,他心思缜密,宋知有心里想些什么他都能清楚的分辨,所以他立马看出宋知有对他的不耐烦。 但他并不在意,也没有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书,只是淡淡的说出一个数目:“我要一百零一本。” 这下宋知有的笑容挂不住了:搞什么?堂堂一个皇子,来她这批发了?! 第58章 谁说就我一人看? “您、您要这么多《梁祝》作甚?您也看不完吧?” 沈此逾觉得她这句话有点耳熟。 他想起来了,似乎母妃与他说要一百零一本书的时候,他心里也是这样吐槽的。 沈此逾不由哂笑。 “谁说就我一人看?” “呃……难道您要?” 沈此逾唇角的笑意未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语气淡得像风: “没想到宋娘子的《梁祝》竟能让宫中娘娘喜欢,我算是做个跑腿,买个百册,到时分送各宫——宋娘子你这意思怕是不愿?” 宋知有一听,原本耷拉着眼皮、满是倦意的眸子“唰”地亮了,跟久旱逢甘霖的秧苗似的瞬间支棱起来。 “愿!怎会不愿!沈大人您这是给我送财运呢!” 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俨然一副财迷的模样,这让沈此逾不由觉得好笑。 随后他就看到另外一边摆好的书,似乎书封比那本《梁祝》还要精美。 他又联想到方才他来宋知有的摊位时,宋知有下意识向他脱口而出的话,所以这是她新出的书? 沈此逾伸手又拿起那本新书,只见这精致的封面上写着《白蛇传》三个字。 “蛇”?写蛇的? 沈此逾没有多想,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的宋知有。 宋知有见他把书拿了起来,很有眼力见的试探性问他,“您要不要来一本?” 宋知有问这话时心情十分忐忑的。 她原本准备的五百本《白蛇传》已经三日了,都没有一本卖出去,往常她的其他书很快就能卖完,早早归家去。 但不知道是不是新书价格太贵了,还是怎么的,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卖。 可能大家还没看过新书,虽然书封精美,可还是不敢花银钱购买。 而且这一次不像是上一次恰好赶上了乞巧节,以赠书给心上人的噱头把书顺利卖出去。 所以宋知有今天很挫败,在摊位前站了许久,吆喝了半天都没人卖。 恰好这个时候叶氏和牛娃去解手了,宋知有不敢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很忧心的模样,所以也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沈此逾就见到了垂头丧气的宋知有。 沈此逾看着宋知有期待的眼眸,缄默了一瞬,“给我来一百零一本。” 宋知有轰的一下,因为他这句话,脑子炸开了,是惊喜的炸开了! 她高兴的差点踢翻脚边的书箱,嘴里还絮絮叨叨:“您真是体恤我们小商贩啊!往后您要是还想要什么话本,小女亲自给您送上门,分文不取都成——哦不,给宫中娘娘的,小的定当按最实在的价,再添送些精致笺页,保准娘娘们满意!” 没想到峰回路转,新书开张的第一本居然是沈此逾给买走的! 现在宋知有看六皇子真的就跟看财神爷似的。 面对她这毫不掩饰的谄媚和财迷样,沈此逾无奈的摇头。 “你且算算这些书需要多少银子?” 宋知有不太会用古代的算盘,而且她有现代的算数口诀,心算都能很快算出来,但是她怕沈此逾怀疑,所以故意在算盘上面拨。 一边拨一边念着:“《梁祝》一本五百文,《白蛇传》一本一千六百文,两本各自一百零一本……” 只听见她拨着算盘的手飞快,但沈此逾却早就看出她在乱打,偏偏他似乎一点都没察觉,打着算盘的手打的十分欢快。 沈此逾看到她这副样子,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扬,尾端轻轻挑起来,带着点玩味的审视,目光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的模样。 终于,假模假样一番操作下,宋知有拨动算珠的手停下来了,她高声道,“贵人,一共二百一十二两一钱纹银。” 说完宋知有抬头朝他眨了眨眼,但又有些心虚,毕竟这可是一笔十分大的支出,真怕眼前的男子不要了。 谁知沈此逾像是没看到她的表情一样,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几张的银票。 “这是三百两的银票,不必找了。” 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眸光清亮得像盛了一汪碎月,亮晶晶的,带着藏不住的惊喜,连睫毛都雀跃地轻颤。 她眼疾手快的把银票接过,生怕他临时反悔。 “多谢殿下!小女子现在就把书给您整理出来!立马给您送到府上。” “不必让你送到我府上。” “啊?您确定吗?难道您想要自己带回去?” 不是宋知有质疑他,主要是书这么多,他一个人能扛着离开? 沈此逾没笑出声,只是喉结轻轻滚了下,眼神里带着点“你想什么呢”的无奈与好笑。 他把腰间的一个随后他站在原地,负手喊了几句:“平生、平白。” 宋知有怔愣之际,沈此逾的身后悄无声息的出现两个修长的身影,二人腰间提着刀,抱拳对沈此逾作揖,“主子。” “等宋娘子把书整理好,你们将书搬到马车上。” “是!” 而宋知有却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果然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 两位侍卫接了指示,便安静的等在摊位的一旁,宋知有觉得他们两个有点像门神。 她露出尴尬的笑,“不好意思,二位大哥。” 她一说话这两位穿着一身玄衣,面容冷肃、看起来生人勿近的侍卫齐刷刷朝她看了过来。 宋知有却差点被他们的眼神杀给吓到。 “宋娘子,有何事?” “那、那个、你们能不能往旁边站一点,挡着我做生意了。” 这俩看起来就跟杀神一样,旁边有人想要来她摊位看一看,都不敢靠近了。 虽然六皇子的单子很大,但是一些散单她也要做的! 两位侍卫一听,也只是怔忪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往摊子旁边站。 宋知有见他们如此配合,倒是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叶氏和牛娃回来了。 他们一回来便看到有人抱着胸站在摊位前,那那几人气势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吓的赶紧走近。 直到看到沈此逾欣长的身子不由一愣。 尤其是叶氏,眼神都变得紧张,她小心翼翼靠近宋知有,确保沈此逾听不见才问宋知有。 “这位贵人怎么又来了?而且还带了这么可怕的手下?” “嘿嘿,贵人来买书啊!” “嗯?” “好消息啊嫂嫂,我的新书卖出去了!”宋知有高兴的都有点忘形了,没了平时精明样。 “真的吗?”叶氏也在为她高兴。 可是她看到宋知有在不停的搬新书。 “那、那你这是在?” “哦,我把书整理一下,等会直接让那二位兄弟搬走。” “等一下,宋娘子,这位贵人到底买了多少本?” “哦,加起来大概二百零二本书。” 这下换叶氏脑袋子嗡嗡的了。 但宋知有却喜不胜收:太好了,除去成本,应该也够开书肆了! 第59章 提前在柳贵妃咸福宫外蹲点 沈此逾的马车刚一到府上,府上的下人得到消息,立马开始搬书了。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口倏然出现了一道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的身影从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 瞧着此人温润雅致,可眉梢却总斜斜挑着,眼尾带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唇边常噙着半抹似笑非笑,明明是规整的发髻,却松松散散垂着几缕碎发,添了几分不羁的慵懒。 男子走到府邸门口,下意识瞥了一眼下人正在搬的书籍。 “《白蛇传》?”温润的声音一响起,原本正在专注搬书的下人才发现站在府邸门口的男人。 他们立刻认出了此人的身份,吓的就要下跪行礼,“永远侯世子……” 厉辞时挑了挑眉,让他们起身。 几人诚惶诚恐的低着头,厉辞时却自顾自的从他们臂弯里拿起一本书。 “这几本都是同一本书?” “回世子,是的。” “啧,六皇子在搞什么?”他翻开就看了一页立马就合上了。 “白期待了,本来看到这书名,心里还抱着侥幸的心理,看来此书还真是话本。” 厉辞时把书丢了回去,一脸的不感兴趣,随后迈开腿往里头走去。 哪怕厉辞时还没加入沈此逾的书房,沈此逾还是大老远的听到了厉辞时的声音。 “六殿下何时喜欢上这些不入流的话本了?” 人未到声先到。 果真没一会儿厉辞时便走进沈此逾的书房内了。 沈此逾头也不抬,还在案牍上读信件。 “你怎么来了?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六殿下让臣办的事,臣自然完成了,这不,臣一办完便回来禀告了,不过,却在六殿下的府邸门口看到了成批成批的书,臣倒是有些好奇,殿下要这些一模一样的书作甚?” 厉辞时把手上的折扇打开,扇了几下风,又继续说道:“莫不是殿下最近爱上看话本了?” 沈此逾并没有意外他看到了门口的书,“这些书是我给母妃买的。” 厉辞时听闻嘴角抽了抽,“贵妃娘娘看这些书?” 他怎么一点都不信?毕竟在他眼里贵妃娘娘就不可能对这些不入流的话本感兴趣,况且还买这么多本一样的。 他以为这又是六殿下故意诓骗他的,说不定六殿下又有什么计谋憋着坏呢! “怎么了?你要是喜欢,本殿下送你一本。” “不要!此等不入流的话本,如何能进小爷的眼睛。” 沈此逾和厉辞时关系好,这才能如此斩钉截铁的拒绝。 “可不要后悔。” “有何后悔的?殿下,看这些,还不如多看看我的兵书都比这有用。” “也是。” “那么殿下可是看过这些话本了?” “尚未。” 厉辞时无语的扁了扁嘴,殿下没看过,还让他看,是想让他试试毒吗? 沈此逾本来问那些话就是打趣厉辞时的。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也没有看过宋知有的这些话本,却知晓《梁祝》在京中很火,可不知道到底有何吸引力,竟让如此多人喜爱。 他和此刻的厉辞时一样,对此难以理解,不过却尊重。 两人不再议论此事,厉辞时也收起了吊儿郎当,开始同沈此逾禀告此次的任务。 第二日一早,下了早朝的沈此逾立马让人把昨天在宋知有摊位上买的书搬到了柳贵妃的宫殿里。 沈此逾连茶都没来得及在母妃的宫里喝到,就被柳贵妃赶了回去。 沈此逾无奈的摇头,果然有了话本,心里就没有他这个儿子了! 柳贵妃得了书,哪里还顾得上她的儿子。 沈此逾离开后,她便派自己宫里的人去各个嫔妃的宫里叫人。 在等待的时间里,柳贵妃坐在圈椅上,倏然眼尖的发现有一叠书有些不一样。 她走到那叠书前定睛一看。 果然不一样,这堆书不是《梁祝》而叫《白蛇传》!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儿子也没和他说啊? 被她赶走的沈此逾要是知道了估计得喊冤:他母妃也没给他说话的时间,他怎么说呢? 柳贵妃把书拿起。 只见这《白蛇传》的书封煞是好看。 封面以云纹暗鎏的米白宣绢为底,触手绵软细腻,边缘镶着一圈银线滚边,走线工整如绣。 正中是水墨勾勒的白蛇剪影:她身姿窈窕,白衣胜雪,广袖轻舒似流云漫卷,发间斜簪一支碧玉簪,簪头垂落的银链在光影里若隐若现;身旁青蛇侧立,青衣如黛,眉眼俏生生斜挑,与白蛇相携立于断桥之上,在她们的对面是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男子手里正拿着一柄纸伞。 细看之下桥底的墨色水波微漾,几株淡青荷叶点缀其间,晕染出朦胧的烟雨意。 画面右上角用朱砂小楷题“白蛇传”三字,笔锋清隽,旁落一枚朱红篆印“宋氏知有”; 左下角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银线与金线交织,在光下闪着细碎柔光,衬得整幅封面雅致又不失精巧,未掀页便觉古韵盎然。 柳贵妃还未惊叹,便听到她的殿内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是后宫的嫔妃到了。 柳贵妃没想到她们来的这么快,按理来说,她派去的宫人这会儿也才到她们殿内。 怎么她们现在就到了? 不过柳贵妃很快就解惑了。 原来她们早在今日沈此逾上朝的时候就已经等在柳贵妃的宫殿外的不远处,伺机观察。 只是她们怕极了沈此逾的冷面,所以硬是等到沈此逾彻底离开了柳贵妃的咸福宫才敢来的。 当时一听说她们早就等在外面的时候柳贵妃真是哭笑不得。 怪不得几位姐妹能留在后宫,有这毅力做什么都能成功! “呀!柳姐姐,你手里拿着的是何书?怎么似乎没见过?” 倏然有位妃嫔瞧见了柳贵妃手里正拿着一本没见过的新书。 这一声直接将旁边嫔妃们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 有妃嫔眼尖的看到了书上的印章。 “好像是这家‘书肆’出的新书。” 是的,柳贵妃因为没有问清楚,所以到现在她都以为这是某一家书肆出的新书。 而且沈此逾很是贴心,居然也给每个嫔妃都准备了一本。 “什么时候民间出的话本如此好看了!”有嫔妃实在按耐不住翻了几页。 大家拿到梁祝和白蛇传时都异常的兴奋。 而且一行人还决定要开个新书的赏书宴,打算大家一块研读新书! 第60章 京中贵女争相效仿后宫 后宫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热闹了。 大家聊了好一会,才离开柳贵妃的咸福宫。 而柳贵妃则小心翼翼收着仅剩两本的《梁祝》和《白蛇传》。 而她的贴身嬷嬷小声的询问。 “娘娘,皇后娘娘只同您说要一本《梁祝》,这新书?” 嬷嬷没有主意,之前后宫其他嫔妃来找她们娘娘帮忙买《梁祝》时,怎么也没想到皇后宫里的宫女也会偷偷来找她家娘娘买书。 可是皇后娘娘只说了要《梁祝》,可这会儿多出了另一本书,就不知晓该不该一同给皇后娘娘了。 万一皇后娘娘不满意,降罪于她们娘娘? 柳贵妃捧着书,想了想,还是肯定道,“自然要给。” 可不能让皇后娘娘揪到任何一点错! 柳贵妃日思夜想的《白蛇传》赏书宴还没开始,倒是等来了皇帝的翻牌子。 这是时隔一月,皇帝再次踏入柳贵妃的咸福宫。 要是以往柳贵妃必然是喜不胜收。 可最近她刚得了新书,书都没有看到一半呢! 所以一听说皇帝要来,她是百般不情愿。 她吩咐自己的贴身宫女去敬事房找那的领事太监。 找借口推脱,只说她病了,恐无法侍奉陛下。 可谁知她的宫女很快就从敬事房回来了。 回来之后还带给她一个不好的消息,听完之后柳贵妃都愣住了。 “你是说,今日已有九位娘娘身体不适了?” “正是,娘娘我们要真是借口病了,恐怕敬事房那会生疑,方才敬事房的公公们说了,宫里突然这么多娘娘生病,可能是有什么邪祟,要是连娘娘也病了,恐怕敬事房就要派太医来给各位娘娘看看病,否则皇上那没法交代。” 这下子柳贵妃彻底傻眼了,但她稳了稳心神:“哪几位娘娘病了?” “奴婢打听过了,貌似是淑妃娘娘、贤妃娘娘、还有淑仪……” “等等,不用念了!” 柳贵妃连忙打断,似是头疼的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她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们上午来本宫殿里时不是生龙活虎的吗?怎么一个下午的时间都病了?” 宫女哪敢议论后宫娘娘,她低着头恭敬的说道,“奴婢不知。” 柳贵妃冷哼一声,“恐怕是和本宫一样,为了能安心一个人在殿里看书而找的借口!” 柳贵妃气的咬牙切齿!猛的拍了一下她旁边的木边几。 “可恶!本宫怎就如此倒霉,偏偏到自己这个借口便用不了了!” 旁边的贴身嬷嬷被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主子的手,“娘娘,这话可不能如此大声的在咸福宫里说啊!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就不妙了!” 柳贵妃当然也知晓,只是方才过于生气,一时没有忍住。 “看来今日是没办法追书了。”柳贵妃难过的望着手里的《白蛇传》。 皇帝可不知道最近他后宫的嫔妃们一个个避他如蛇蝎,每日在殿内祈祷陛下不要翻到她们的牌子。 而被翻到牌子的妃子就差没哭了,在宫里自叹自己倒霉。 虽然为了看话本在“胆战心惊”的环境中度过,但很快她们便把《白蛇传》看完了。 看完之后的妃嫔们出现了戒断反应。 每日就想着《白蛇传》的故事情节。 赏书会也开了一轮又一轮,后宫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就连皇后娘娘也偶尔会加入她们的赏书会。 有妃子甚至将《白蛇传》典藏版如珍如宝的收藏着,隔三差五就要把书拿出来擦一擦灰尘。 这几本书在后宫内风靡,消息如风穿朱门。 世家贵女们先从入宫省亲的姐妹、递信的宫人中窥得端倪。 听闻贵妃榻前常摆着那册《白蛇传》典藏本,连翻页都要衬着锦缎,她们便动了心思。 先是相府嫡女托内务府的熟人寻来复刻本,书页边缘用珍珠粉细细磨过,生怕折损半分; 接着尚书府的小姐们效仿后宫“净书”之礼,特意定制了檀香木匣,每逢初一十五便邀闺中密友齐聚,亲手用细绒巾擦拭书脊,指尖拂过字迹时,连说话都放轻了声调。 武安侯府的千金更甚,不仅照着书中插画绣了白娘子的裙裾纹样缀在披帛上,还让丫鬟们学着宫人的样子,将书页按章节分装在描金小册里,随身带着,闲时便在花园的凉亭中共读,读到断桥相会处,难免红了眼眶,彼此递过的帕子都绣着小青的竹叶暗纹。 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贵女得知后宫娘娘们的书是从清河坊的某家书摊那买来的。 于是派人去清河坊找书。 京中其他千金听说了,也纷纷效仿去清河坊买书。 令她们想象不到的是这小小书摊居然有如此精美的书籍,京中的书肆大多不在意书封的好看。 一时间,京中世家的闺阁里,檀香与书页的墨香缠在一起,姑娘们比试着谁的典藏本装帧更精巧、谁能背下更多唱词。 连出门赴宴时,也会借着赏梅、品茶的由头,悄悄交流读书记忆。 往日里追捧的琴棋书画,竟都成了这册传奇话本的陪衬。 甚至在京中贵女圈的宴会上,风气早已悄然改变。 往日里比珠宝、赛才情的场合,如今成了《白蛇传》典藏本的“品鉴会”。 你说你家的书用了鹿皮装帧,我便晒出祖传的玉扣书绳;你能背完“端阳现形”全段,我便细说插画中衣饰的纹样渊源。 连各家夫人见女儿们痴迷,也不再阻拦,反倒托人四处搜罗善本,只为让自家姑娘在闺阁闲谈中不露怯。 一时间,京中纸价都跟着涨了三成,而那册传奇话本,早已成了世家贵女身份与风雅的新标识。 在京中,如果你无法与贵女们聊其话本,那便很容易被边缘化。 所以为了与这些身份尊贵的贵女们处好关系,一些身份略差的小姐们也会特意去看此书。 原本以为新书卖不出去的宋知有怎么也没想到,才几天的功夫,突然有一堆人涌入她的摊位。 这些人里有绝大一部分是那些世家之中的婢女和小厮。 很快,宋知有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原来上次六皇子来她这买书给后宫娘娘们,没想到变相的算是帮她“带货”了! 她的新书做的是典藏版,自然贵些,可这些贵女都是不差钱的主,加上后宫的“带货”,这些贵女几乎都将《白蛇传》捧为“座上宾”,所以推动了新书的火爆。 久而久之,原本一些家世普通的平头百姓见状,为了撑面子,也会舍得卖这新书。 《白蛇传》典藏版几乎成为了京中上下无人不晓的“排面硬通货”。 不光是贵女们将其置于妆奁旁、书案上,作为闺阁雅聚时的谈资与身份标识;寻常人家即便节衣缩食,也愿购一本珍藏,或是当作走亲访友的体面礼。 宋知有准备的五百本很快就被抢购一空了。 街头摊位上常挂着“典藏版补货即空”的木牌,甚至有外地富商托人高价代购,连宫中嬷嬷都私下求购赠予自家晚辈,俨然成了跨越阶层、人人追捧的风尚符号。 第61章 破书摊升级成书肆了 “终于有银子了!”宋知有捧着银子热泪盈眶。 有银子了,那么她想要开书肆一事便可以提上日程。 她这次找了京城的牙子,为她寻几处好地方。 宋知有为了找铺子,所以没有去摆摊,好在叶氏现在已经能够独挡一面了,就连曹易之都和他说,感觉他家娘子变化很大,以前说话总是怯生生的,现在却能对着亲朋好友侃侃而谈。 曹易之说这话时是开心的、是骄傲的。 所以这次宋知有出来看铺子,叶氏和牛娃便在街市继续摆摊卖书。 京中的牙子给她找了几个地方,都是在京城的繁华区域,不过要数最繁华的地方便是京城的最中央,那里是最靠近皇城的。 但宋知有没背景,没人脉,更没银子,根本不可能在皇城中央开铺子。 不过牙子给她介绍的一个地段她倒是挺喜欢的。 那便是在国子监附近。 这里是最合适的,附近的文人有很多,而且也算是比较繁华的区域。 只是有一点不好的地方。 这里开的书铺太多了。 宋知有去踩了点,发现国子监附近这条街上就开了三家书铺,周围不远处零零散散还有几家小的书铺。 也不知道这些书铺能不能赚到银钱…… 但开在国子监附近确实比较好,只是要和这些书肆竞争。 宋知有回去想了一天,还是决定开在国子监附近。 她倒是觉得也不是不能开书铺,既然它们这些书铺能坚持这么久不倒闭,说明这里还是有说法的。 况且她有些狂妄的觉得,凭借她的“万界书库”系统,应当也能有一席之地! 宋知有只花一日时间考虑清楚,便与房东商议好租金。 京城这些铺子都是要一年一付的。 宋知有看中的这个铺子就要一百两了。 不过她把这段时间盈利赚的银子都算好了,总共有三百一十五两,最近云栖茶楼开始准备《白蛇传》的说书了,所以过段时间应该还有这方面的进账。 国子监附近的铺子虽然贵,但铺子也小啊! 但京城的铺子租金都贵,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相对不错,性价比高的铺子了。 宋知有咬咬牙从积攒的稿费银子挪出一百两,一手交银一手接过铺面契书,指尖触到泛黄纸页时,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滚烫的期待。 铺子选在国子监附近的文墨坊,毗邻几家旧书铺与笔墨庄,虽不算御街那般黄金地段,却胜在客流对口——往来多是读书人、富家丫鬟与求体面的寻常百姓。 次日天不亮,她便揣着钱袋子寻来本地有名的木匠与裱糊匠,定下“简约雅致”的装修风格: 因为铺子不大,所以她在进门设三尺高的木质展示台,专门陈列她书肆内出的新书。 如果到时候做的不错,还可以再加个木质展示台专门用来放典藏本。 而两侧货架分置经史子集与笔墨纸砚。 她甚至在剩余的空白角落辟出一方小茶座,供客人翻阅品鉴。 铺子不大,却硬生生让她把每一个空间用到了极致。 最让她愁的便是书肆铺子的匾额。 最终她找人买了一块黑檀木底烫银的牌匾,不过她字不好,为了省点银子,她找了曹易之为她题字。 曹易之欣然接受,在当天去了宋知有的书肆,给她题了几个字:“知行书肆”。 而后她满意的让人把牌匾给挂了起来。 看着空荡荡却已见雏形的铺面,宋知有摩挲着袖中剩余的银子,心里算着首批备货的成本,眼底却亮得惊人。 除了晏朝固定的书籍,她的系统里还有上百部未面世的经典名着,到时候可以利这些名着将她书肆的名气给打出去! 宋知有的铺子很快便修缮好了,晏朝一些基本的书籍也在书肆内摆好了,这些书籍她总共花了二十两。 在书肆准备的前期,叶氏和牛娃提前来看过了。 铺子现在还小,宋知有想了想还是没有再招些人,如果到时候真的忙不过来再考虑,毕竟开铺子阶段,能省银子便省一些。 一切都准备就绪,她只要准备开业便行。 她没有开店的经历,更没有在古代开业的经历,所以还真不知道开业需要准备什么。 好在有曹易之和徐向榆给她科普。 晏朝开业是讲究“讨彩头、聚人气”。 先是选吉日,在吉时挂新匾额、贴红对联,如写“生意兴隆通四海”这类吉语); 其二:放鞭炮,有的还请舞狮\/杂耍班子,敲锣打鼓烘托热闹。 这点宋知有倒是熟,毕竟在现代很多店铺开业都会请舞狮舞龙,没想到居然从古沿至今。 第三:便是招待宾客:备茶水、糕点,让客人免费品尝\/翻阅,显大方留好感。 更有甚者还会焚香祭拜“财神”或行业祖师,祈求生意红火; 这便是晏朝开业的整个流程了。 宋知有其实不想搞的如此麻烦,不过曹易之有句话说的好,“这不算是麻烦,只是再给铺子积攒人气,再不济也得让整个街道的人知道文墨坊开了家新书肆。” 宋知有听了之后很是认同,于是也不嫌麻烦了。 不过,她觉得就这样的宣传方式,估计吸引不到什么人来。 毕竟附近的书肆都开了多少家了。 在她签下铺子租赁的那一天,恰好旁边有一家的书肆也开业了,不过愿意停驻下来的人很少。 既然决定要做,她的开业仪式便要把名号打出去,这才有人能知道! 就比如之前她在清河坊时慕名而来的客官。 有些人才刚刚知晓清河坊有家书摊不错,可能人家还不知道她换地方了。 所以她签下铺子租赁的当天,就让叶氏在摊位上和客官们宣传。 甚至还在摊位上摆放了一块大大的木板子,上面写着:“紧急通知!本小破摊要升级成‘知行书肆’啦!新窝在国子监文墨坊,藏着能让贵女疯抢、百姓着迷的好书,开业福利多到溢出来,再不来就被别人薅光啦!” 这个告示让每个客官看了都忍俊不禁。 有些客人看到这个“告示”,都会来问叶氏,“什么是升级?” 好在宋知有之前和叶氏解释过了,叶氏才能和这些客官们解释。 还有人问“福利”是什么? 总之把这些人的好奇心都吊起来了。 光凭这些宣传是不够的,宋知有制定了一套详细的宣传计划。 当然这些计划有些还是借鉴了现代宣传手段! 宋知有表示:让我使用现代宣传手段,在古代那不是降维打击吗! 第62章 宣传书肆 在开业前七天,于城内人流密集处张贴系列神秘海报。 “海报”上专门设计了书肆的宣传形象,还有宣传标语。 除了这样,宋知有还雇了一些人在大街小巷发坊单,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知行书肆”。 而这时候就恰好遇到之前在宋知有摊位上买过书的客官了。 “之前不是说知行书肆倒闭了吗?老板还和小姨子跑了,怎么知行书肆又开起来了?” 往往这个时候宋知有就得解释了,“你是不知道,那老板跑路没带够盘缠,小姨子嫌他银钱,半路把他甩了回娘家了!我捡了个现成的店,也算给这招牌‘续了口气’~” 如此才算是把这些人哄骗住了。 宋知有觉得每日发坊单的效果还不够好,于是决定猛加“料”! 在现代,有些品牌都会找些“流量明星”做代言。 古代没有所谓的“流量明星”,但却有声名远扬的大儒骚客! 她只需要去研究清楚晏朝的文坛风尚。 然后在设法请到当地最有声望的才子或名士,让他们成为书肆的“首席荐书官”。 他们的亲笔推荐,就是最硬的广告。 这个倒是不急,可以好好找一找。 除了找有声望的文人之外,她还打算打造一个主题阅读区。 打破古代书肆的沉闷感,设立不同主题的阅读区:如“江湖奇谈”、“才子佳人”、“经世致用”等。 每个区域都通过简单的布景(如悬挂主题书画、设置相应香薰)营造沉浸式氛围,让选书本身成为一种享受。 当然还得提供一个不一样的感受。 她首先想到的是会员等级体系。 她想了许久根据古人设计具有雅致的会员名称,如下: 知客(普通会员):消费满一定额度即可获得,享九折优惠。 墨友(高级会员):年费制,享八折、新书预留、免费茶水等权益。 雅契(尊享会员):邀请制,享七折、私人订制书籍、参与书肆高端沙龙等特权。 除此之外她还设立了 “每月奇书”评选。 每月推出一本被主流忽视的“冷门佳作”,由主角和特邀名士联合推荐,并举办读书分享会。 再趁机打造独属于“知行书肆”的文化Ip沙龙。 她也是通过曹易之等文人才知道,他们读书人经常举行诗会,甚至在京城中有人特意还为《聊斋》系列、《梁祝》等书,举办了书会,里头不光有男子在讨论,连女子都加入其中。 为了增加知行书肆的影响力,宋知有觉得很有必要定期举办主题沙龙,如“诗酒会”、“策论场”、“奇物志”等,吸引不同圈层的文人雅士。 这些活动能牢牢绑定高价值客户,并持续产生高质量内容进行二次传播。 当然每本书必不可少有许多评论,为了增加读者的粘性,就必须让他们积极的互动起来。 所以宋知有想了一个类似于读者激励计划——设立专栏,征集读者的书评。 为每一本书都设立一个类似于“评论区”一样的地方,凡是对某本书有自己看法,都可以在“评论区”发表意见。 宋知有暂时有个想法,便是给她出的书,如《聊斋志异》系列、《梁祝》还有最近火起来的《白蛇传》这几本先设立“评论区”。 她所谓的评论区,自然没办法做到现代那样,通过一部手机就能打字发表自己的看法。 所以她想了个办法,就是在她书肆门外的墙壁前摆放几块大大的木板。 让这些读者想要评论时,只需在家中或者在书肆内用纸写上自己的看法,然后再用浆糊粘贴在木板上。 然后再由宋知有和其他读者们选择一些评论“精选”和“置顶”。 当然为了更加激励读者们,她还给读者们设计了等级。 是按照书评来提升等级的,一条短评初始五个点,超过五百字便是长评,长评十个点。 得到其他读者认同——也就是点赞,一个点赞加一个点。 如此来提升等级。 宋知有决定设立四个等级。 分别是: 1级(入门级·吃瓜路人):话本看客; 2级(进阶级·追更达人):剧情瘾君子; 3级(核心级·互动狂魔):墨汁捧场王; 4级(顶级·终极死忠):知有头号书迷; 而第四级只能有三位,每月达到四级的书迷们可以领取书肆准备的特别礼品。 但礼品宋知有还没想好送什么。 当时听到她的这个想法的曹易之、叶氏和徐向榆都连连惊叹。 他们对宋知有的膜拜又加深了一层,他们好奇宋知有为什么小脑袋瓜子总是有这么多的想法呢! 尤其是叶氏,现在已然变成“知有脑”了。 就连曹易之都跑来和她吐槽:叶氏现在在家中张口闭口都是“宋娘子”,要不是宋娘子是女子,恐怕他都吃味了。 当时说这话时,叶氏也在旁边,然后宋知有和徐向榆有幸见到了曹易之被叶氏打了一顿的名场面。 真的是“名场面”,要知道叶氏一向柔柔弱弱的,哪里大声说过话,更别提动手了。 宋知有有了这些初步的计划,心里也越发有数了。 不过所有都准备就绪了,就只差一个“代言人”了。 只是这“代言人”该找谁呢?而且有谁比较合适呢? 宋知有想了好几天,都没想到该找谁。 京城内有名气的文人倒是不少,晏朝文人出名核心基本靠“作品传播+圈层认可+权威背书” 要么是写诗赋、散文、书画后,通过抄本流传或在酒楼、驿馆题壁,让作品先“被看见”。 要么是加入文人雅集、诗会,与名士唱和赠答,借圈层人脉扩大名气。 要么就是获高官、大儒、帝王赏识。 有些厉害的便是通过科举及第、隐居避世造“隐士”人设、为民发声,而拥有声望和名声。 宋知有既然要找“代言人”,自然要人品过关,其次才是名声和声望,最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人。 宋知有正发愁着,不知道该找何人,所以便让曹易之和徐向榆分别向她推荐了他们认为合适的人。 第63章 文人圈“顶流” 曹易之察觉到她的焦虑,沉吟片刻,缓缓道: “要做‘首席荐书官’,需得有‘第一’的名头镇住场面。 晏朝第一才子欧阳鹤,不仅才学卓绝,更擅品鉴典籍,他曾为几本孤本写过跋,如今那些书在书肆里被炒到十倍价钱,其号召力可见一斑。” 徐向榆却不赞同,他放下手中书卷,语气平和却字字恳切: “欧阳才子的荐书是‘锦上添花’,但我推荐的吕梦书先生,却是‘雪中送炭’。 他虽不似欧阳才子那般声名赫赫,却专注校勘典籍数十年,辨真伪、正谬误的本事无人能及,读书人信他的眼光更甚过信虚名——有他背书,书肆的‘靠谱’名声能立得更稳。” 二人说的皆有道理。 他们本来都是来给宋知有推荐文人的,但说着说着二人便吵起架了。 宋知有和叶氏都没想到有这样的变故。 后面宋知有才从他们吵架的内容中得知,这两人分别是欧阳鹤与吕梦书的“粉丝”。 所以自然推荐自己的“偶像”了。 这会儿二人如同现代的“粉丝”那样,为自己的“偶像”争取活计呢! 而且要是成了,说不定还能见到自己的“偶像”,所以这两人才如此卖力的推荐。 更看不得对方与自己的“偶像”争,宋知有都怕这两人争着争着就打起来了。 好不容易把这两人劝好了,尚未开张的书肆内瞬间陷入了沉默。 叶氏这时开口说起自己的顾虑,“请这些文人来题字真的可以吗?万一银子花了,却没有人气……” 宋知有知道叶氏的顾虑,她看着满架刚摆上来的书籍,一拍大腿:“怕啥!流量密码不分古今,这些文人名士就是行走的‘顶流KoL’,这波咱玩点不一样的!” 旁边的三人只听懂了宋知有的慷慨激昂,却听不懂话里的意思。 “宋娘子,什么是流量密码?什么是顶流k、k什么来着,我们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没有关系,你们相信我就行!” 叶氏第一个响应号召,“对!宋娘子说的对!” 如果说曹易之和徐向榆的“偶像”是欧阳鹤与吕梦书,那么叶氏的“偶像”就是宋知有了! 所以宋知有说什么她都应和“好”!哪怕是宋知有要杀人,估计叶氏都会觉得她是有原因,还会给她递刀。 现在的她已经成为宋知有顶级迷妹。 宋知有花了三天时间,把京城的茶寮、书肆、文人聚集地摸了个遍,总算摸透了晏朝文人的脾性: 一个个表面清高得像不食人间烟火,背地里比谁都爱热闹、好面子,还特吃“独特人设”那一套。 而她迅速瞄准了两个活宝级名士,也是曹易之和徐向榆向她推荐的文人。 宋知有暂且将他们概括为——“毒舌顶流才子”欧阳鹤和“佛系网红文人”吕梦书。 与其让曹易之和徐向榆因为这两人吵的不可开交,倒不如两位都请来做这“推荐官”!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都要! 欧阳鹤的名头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七岁能诗,十岁作赋,十二岁就敢当着太傅的面说人家的文章“味同嚼蜡”。 硬生生把老夫子气得当众吹胡子瞪眼。 如今二十出头,更是把“毒舌”发挥到了极致,文坛上没他不敢骂的书,没他不敢怼的人,偏偏字字珠玑,骂得让人哑口无言,反倒吸了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子粉,堪称晏朝版“吐槽界天花板”。 但这位爷也有个毛病: 嘴太毒没朋友,天天关在自家“听雨轩”里,对着花草树木吐槽“京城文坛后继无人,全是些沽名钓誉之辈”,日子过得比和尚还无聊。 宋知有没按常理出牌,既没带金银珠宝,也没备名贵字画,怀里就揣了本刚上新的《白蛇传》。 《白蛇传》当初可是被欧阳鹤在诗会上骂过“狗屁不通、浪费纸张”的话本。 听说这诗会是欧阳鹤亲自承办的,许多读书人挤破脑袋才能参加他的诗会。 但偏偏在欧阳鹤向各位文人推荐一本诗集的时候,有一位读书人公然打断他,甚至在他的诗会上推荐《白蛇传》。 当时可把欧阳鹤给气坏了,他觉得自己的诗会把不入流的话本给玷污了,于是说出那句,“狗屁不通、浪费纸张”的话。 此事当时还在文人圈引起骚动,有人批评、有人支持。 但绝大部分人都是欧阳鹤的“粉丝”,他们没看过《白蛇传》,都对其批判成上不了台面、有辱斯文的话本,并开始抵制《白蛇传》,支持欧阳鹤先生。 这事闹的还挺大,所以《白蛇传》至今也只赢得了女子的喜欢。 宋知有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她敏锐察觉到哪里不对劲,有谁会在欧阳鹤先生的诗会上如此嚣张,甚至口出狂言。 可宋知有查不到其他不对的地方,只能先作罢。 这一次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找上门,就是为了让欧阳鹤改变对《白蛇传》的看法。 宋知有站在欧阳鹤的住处的门口。 门童刚通报完,就见一道白影“咻”地冲出来,只见一人身着月白锦袍,面如冠玉,就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指着他的鼻子就骂: “你就是那个想请我荐书的书肆老板?我看你是脑子不清醒!拿着这种垃圾来污我眼,再不走,休怪我让家丁把你扔出去!” 显然欧阳鹤还记得上次的事,没忘记此书差点让他的诗会蒙羞! 说着,他抬手就把那本《白蛇传》扔了出去。 宋知有眼疾手快接住,不仅不恼,还笑得像个直播间里卖力推销的主播,凑上前一步:“欧阳先生息怒!息怒!我可不是来让你荐这本烂书的,我是来给你送‘骂架素材’的!” 宋知有自知不可能让欧阳鹤一下子就对《白蛇传》有所改观,所以她选用迂回的方法。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制的、洒了金粉的“评文榜”,展开递到欧阳鹤面前。 那榜单是她特意找木匠做的楠木板,而这楠木板则用木雕技术将《白蛇传》的书封一点不落的刻在上面。 所以这块木板看上去十分的精美。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欧阳鹤先生都不由睁大了眼睛。 精美的木雕图画旁边是用朱砂笔写着的“白蛇传”三字。 而版面上留了大大的空白,便是给他写评语的。 “您把您想要骂这本书的话全都写在这里,您想怎么骂怎么骂!骂得越狠、越精彩越好!到时候挂在我书肆门口最显眼的地方,保证让京城的文人都来看看您怎么把这些烂书批得狗血淋头!到时候大家都能看到!也能一解您的心头之气!” 欧阳鹤震惊了。 他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见有人找骂,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第64章 噱头 欧阳鹤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可张大的嘴巴立刻合上了:“我乃堂堂名士,岂能为商贾做这种哗众取宠的噱头?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欧阳鹤以为宋知有想要靠这手段来做噱头,老话不是说:黑红也是红不是? “谁说是噱头了?”宋知有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 “这叫‘文坛清道夫’!你想想,现在多少学子被那些滥竽充数的烂书误导,浪费时间不说,还学不到真东西。你这一骂,等于帮他们擦亮眼睛,亲手净化阅读环境,这是多大的功德啊!多伟大多解气啊!” 她见欧阳鹤神色松动,赶紧趁热打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而且——我给你开‘吐槽润笔费’!每骂一本书,给你一贯钱;要是骂得特别精彩,被学子们争相传抄,直接翻倍!另外,我还把你的所有评语辑成一本《欧阳公子毒舌评》,单独装订售卖,赚的钱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到时候,你不光是文坛才子,还能成‘吐槽顶流’,多少人得捧着钱来求你骂一句!” “三七分?”欧阳鹤挑眉,“我三你七?” “那不然……你四我六?”宋知有假装肉疼地咬咬牙。 欧阳鹤“啪”地合上折扇,一拍大腿: “成交!但我有个条件——只骂真烂书,要是想让我为了钱吹捧垃圾,门都没有!” “要的就是你这股较真劲儿!” 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心里乐开了花——搞定!这波“吐槽营销”稳了! 而且也说服了这位才子为她的书‘代言’! 宋知有与他商议好了之后,便将此书赠予他了。 毕竟他真要吐槽,那也得看了书之后,才能吐槽出真东西。 搞定了“毒舌顶流”,宋知有马不停蹄地奔向栖霞山——目标:温玉先生。 温玉先生是吕梦书的别号。 温玉先生可比欧阳鹤难搞多了。 他早年曾任国子监博士,学识渊博,门生遍布天下,后来看不惯官场虚浮,辞官归隐栖霞山,成了妥妥的“佛系隐士”。 此人淡泊名利到了极致,门生们劝他把着作刊印流传,他摆摆手说“随缘”。 有人上门求字求评,他闭门不见说“心诚则灵”,活脱脱一个“油盐不进”的老神仙。 宋知有深知,对付欧阳鹤要用“热闹”,对付温玉先生就得用“情怀”——还得是带点现代玩法的情怀。 她没直接上门,先在山脚下的义学转了一圈,看到孩子们坐在漏风的茅屋里,拿着破旧的抄本读书,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她扛着一个木盒子上山,被门童拦住时,直接递上一张写着“文脉传承项目汇报”的帖子。 温玉先生倒也好奇,让她进了院。 只见宋知有把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精心准备的“公益荐书计划”: 一本装订精致的荐书名录、一张义学修缮图纸,还有一块刻着“温玉书房”的木牌。 她把院子当成项目汇报现场,腰杆挺得笔直,语速不快不慢,说得条理清晰: “温玉先生,晚辈今日登门,不为盈利,只为传承文脉。我想给你量身打造一个‘公益荐书计划’:你每季只需为学子推荐三本真正的好书,附上百字寄语,我书肆便捐出这三本书销售额的五成,用于修缮山脚下的义学,给孩子们添桌椅、买纸笔、请先生。” 她深知真要打动这位温玉先生,可不止光靠她的出的那几本名着。 现在要将条件与他说清楚,先让温玉先生对她的书肆有兴趣才是最为重要。 她指着木牌,继续说: “我还会在书肆里专门设一间‘温玉书房’,把你的荐书和手札供奉起来,旁边立一块牌子,写着‘读先生荐书,做有用之人’。凡是来买你荐书的学子,都能感受到你的良苦用心,这比任何虚名都有意义,不是吗?” 温玉先生捋着花白的胡子,眼神微动,却没说话。 宋知有立刻抛出杀手锏,从盒子里掏出一枚小巧玲珑的印章,印章上刻着“温玉荐书”四个字,做工精致: “而且我还给你搞了个‘专属荣誉’!每本你推荐的书,首页都印上‘温玉先生力荐’六个字,文末附你的百字寄语。学子们买完书后,能在书肆免费盖一枚‘温玉荐书’的印章,集齐三枚印章,就能在每月初一、十五来山里听你讲一次课,亲耳聆听你的教诲!” 她笑得狡黠: “先生你想啊,到时候,来听你讲课的学子能从山脚排到山顶,你的文脉传承,可比庙会还热闹;义学越修越好,更多贫家子弟能读书识字,这可是积大德的事!你既没丢隐士的清高,又做了实事,何乐而不为?” 温玉先生被这新奇又实在的玩法逗笑了,捋着胡子笑道: “你这丫头,倒把清高事做得烟火气十足,想法倒是别致。罢了,我便陪你疯一次,只求你别辱没了好书,别辜负了学子们的期待。” “先生放心!我宋知有以书肆的名义起誓,绝对只推好书,绝对把每一分捐款都用在刀刃上!” 宋知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拱手行礼。 宋知有正要与温玉先生告别,可还未转身,就被他叫住了。 “你怀里的是何书?” 原来,她方才一激动,怀里揣着的《白蛇传》露了出来。 她一拍脑袋:太得意忘形了,差点把此事忘记了。 “先生,此书便是我想要让您推荐的。” 温玉先生,没有像欧阳鹤那般对此书排斥,而是很自然的从手里接过,并真心实意的夸奖,“此书封面倒是不错。” 可能看出宋知有的忐忑,他又道,“行吧,此书我先收下看一看,到时候提笔写几个寄语推荐,与我要推荐的其他几本的一块让人送到你的书肆。” 宋知有一脸欣喜,“多谢温玉先生!” 欧阳鹤拿到《白蛇传》此书时,便已经心里开始吐槽了。 “书的封面做的再精美,也抵抗不了此书华而不实的内在。” 他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答应了宋知有,当时自己怎么就一脑热,被她一哄骗就答应了呢? 欧阳鹤现在可一点都不想看此等书。 但答应都答应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看。 第65章 求速更新书,反正我们就要寄刀片了! 他硬撑着翻书的架势,指尖沾了沾唾沫,“不过是打发半盏茶的功夫,倒要看看究竟俗在何处。” 开篇不过是西湖相遇的寻常桥段,他还在心里撇嘴“平淡无奇”,可看着看着,指尖翻页的速度竟不自觉快了几分。 读到白素贞盗仙草救夫,他眉头紧锁,嘴里嘟囔“荒谬,妖亦有情?”,手却已经翻到了下一回;见法海硬拆鸳鸯,他猛地一拍案,骂了句“迂腐秃驴”,惊得案上的墨汁都溅了两点在书页上。 窗外日头西斜,书童来请他赴诗会,却见自家公子正趴在案上,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嘴角还偷偷往上扬。 “公子,王大人他们还在醉仙楼候着呢。” 欧阳鹤猛地回神,慌忙把书合上,故作镇定,脸上却还带着未褪的热意。 “咳,这、这书……虽算不得上乘,倒也勉强能看,比那些粗制滥造的强些罢了。” 说着,他却趁书童转身的功夫,飞快将《白蛇传》塞进袖中,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路上还在暗自嘀咕: “那许仙着实愚钝,白素贞这般情义,怎就不懂珍惜?罢了,待诗会散了,再寻个僻静处看完结局便是……绝非觉得好看,不过是想看看这俗套故事如何收尾罢了!” 某个才子还在嘴硬。 到了醉仙楼,众才子谈诗论画,有人提起近来风靡金陵的《白蛇传》。 还未等旁人开口,欧阳鹤先板起脸:“不过是市井俚语堆砌,何足挂齿?” 众人都知晓上一次有人在他的诗会上便是用此书将欧阳鹤要说的话给打断的。 所以倒也了解他的忿忿不平以及不屑。 可酒过三巡,他却忍不住插了句: “依我看,那法海行事太过刚愎,倒不如白素贞至情至性……” 话一出口,满座皆静,他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 脸颊瞬间涨红,忙端起酒杯掩饰:“咳,酒后胡言!我不过是听旁人提及,随口点评两句罢了!” 众人忍着笑附和,却见他袖中那本《白蛇传》的边角,正悄悄露了出来,被风一吹,还翻起了两页。 隔天宋知有果真收到了一封由欧阳鹤写的吐槽。 她迫不及待打开封面一看。 信里头写几段了,比如: “封面绣得花里胡哨,唬人罢了!内里无非是些陈词滥调,才子佳人换了层人妖皮,便成了新奇故事?许仙耳根子软,白素贞太过痴傻,法海不近人情,没一个讨喜的角色,偏生让人牵肠挂肚,可恶!” “最可气的是越读越上头!明明暗骂情节俗套,却忍不住想知道许仙是否悔改,白素贞能否脱困;嘴上骂着“妖亦有情”纯属胡言,翻页的手却停不下来,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体面!” “法海这老秃驴怕不是有什么“拆鸳鸯癖”!人妖相爱碍着他啥了?天天追着人家不放,硬是把好好的姻缘搅黄,我看他不是降妖,是见不得别人好!还有许仙,智商常年不在线,换我早把他揣西湖里喂鱼了!” 看到这些吐槽的寄语,宋知有的脑门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这些寄语乍一看像是吐槽,但又不像是吐槽? 她怎么觉得奇奇怪怪的。 但宋知有来不及细想,因为她定好开业的良辰吉日便要到了。 开业那日果真来了很多人,都是看到大街小巷贴的“海报”,还有坊单来的,还有很大一批人是听说了欧阳鹤和吕梦书推荐了这家书肆,而慕名前来。 宋知有做的派头也够足。 也不知她是怎么说服欧阳鹤和吕梦书一块在书肆当天剪彩的。 曹易之和徐向榆一看到二位,眼睛都没从他们身上下来过,俨然一副小迷弟的模样。 当然也不止是他们这样,有些慕名前来的迷弟个个都放亮了眼睛。 为了追“偶像”,他们下血本花钱买他们推荐的书,只为了支持“偶像”。 宋知有总算明白原来现代人追星和古代让人追星都是一个样子的! 更让宋知有没想到的是:其中还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是因她而来的。 宋知有当时刚剪彩完,这些人便瞬间涌进书肆内,一边打量着书肆的结构设计,一边向自己的两位偶像讨要署款之名。 然后宋知有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一群大老爷们红着脸,将手里的书递给了她,宋知有定睛一看。 居然是最近新发的《白蛇传》。 宋知有不明所以的将眼睛从书本上挪到他们的脸上。 “知有先生,我们十分喜欢您写的书,可惜我今日没有将《梁祝》带来,某就是想求您在此书上给我们题个署款(类似笔名的意思)!” 宋知有后面才知道,率先求她要署款的这位男子名为李勃云。 宋知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解释,“你们误会了,此书不是我写的。” “那这书为何没有标明笔耕者?”众人一副先生你不要与我们开玩笑的表情。 宋知有已经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她再次感受到了一股无力感。 她怎么记得上次曹易之和徐向榆也是这样满脸的不信。 宋知有只能清咳了一声,打算先瞎编一下。 “这位笔耕者我也不知是何人,只是有一日我在家中睡觉,倏然听见门外有动静,我打开门一看,门外竟站着一位穿着蓑衣、带着蓑帽,看不清脸的人,他将一个布包递给了我,直言此书是他所作,要我为他付印,此人一看便是世外高人,我便花了些银子将其书买段,众位才能瞧见此书。这位世外高人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当时只说了一句:世人皆知‘佚名’,那么我便唤‘佚名’,如此我才写上了‘佚名’二字。” 宋知有一边编故事一边伸出手指点了点李勃云手里书籍上的‘佚名’二字。 没想到众人听了之后更加不信了。 这位世外高人写的书为何偏偏找上宋知有付梓(出版的意思),明明有更大的书肆可以帮他的书籍付梓。 恐怕没有世外高人,真正的世外高人便是她自己吧! 宋知有编这些故事时,书肆内的众人都安静了,默默在那边听她瞎编,连自己的两位偶像都不缠着了,皆是一脸深意的望着宋知有。 就连欧阳鹤和吕梦书也一脸震惊的看着她。 这时候两人才回过味来了。 “宋掌柜,《白蛇传》竟是出自你之手?” 二位嗓门大的不止是里面的客官,外面挤不进来的客官也听见了。 有人没有听到宋知有方才编的故事,还当上了捧哏。 “我就说了《白蛇传》是宋娘子写的!你们赌局输了!” 原来就在方才,有一大批《梁祝》和《白蛇传》的书迷姗姗来迟。 其中不只是读书人,有一些是平头百姓和女子。 他们就是为了开业福利来的,恰好听到这最为关键的一句。 宋知有无奈的伸手盖住自己的脸。 这时候有人爆出一句,“宋娘子,你何时写新书!我们已经等了许久了!” 此话瞬间引爆了原本还算平静的人群,他们秒“开团”,现场变得喧闹起来。 “新书什么时候开坑,孩子要等不及了!” “宋娘子,求速更新书!否则我们就要寄刀片了!” 第66章 打算推出“四大名着”计划 “宋娘子你不要闲着了!现在就去写!” 明明《白蛇传》才刚出了一个月不到,这些人却早就看了好几遍,甚至饥渴难耐,等她的新书等的焦急不已,此刻正是催更的好时机! 宋知有的心更想死了,被人当面“催更”,心情可想而知。 但她趁热打铁:“各位莫急,新书很快付梓,再等一等。” 宋知有这句话算是暂时平息了大家的“热情”。 她最后还是给他们签了署款,宋知有都不好意思看自己签的字了。 和这群古代人比起来,她的字只能勉强算是可以。 要不是这具身体有肌肉记忆,估计她都不知道写出来的名字是有多丑了。 而且更让她觉得羞涩的是,这些人居然将她的署款奉为墨宝。 她都不好意思极了,有种羞耻感。 这场闹剧也不知道何时结束的,反正大家得了她的“墨宝”之后总算没有逮着宋知有催发新书了。 等围着她要墨宝的人群一散开。 欧阳鹤也一改往常的模样,对着宋知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而吕梦书则毫不掩饰对宋知有的赞美,“没想到,上次宋掌柜给我看的那本书是出自您之手。” “温玉先生,都说了,是世外高人。” “好好好,世外高人!世外高人!不过我倒是觉得此书也是有可取之处的,不知宋掌柜可否透露一下,您下一本出的新书?” 宋知有只是执盏浅酌,茶烟袅袅漫过眉梢,笑意温吞:“新书嘛,说的是旧朝一处朱楼里的故事。那里有衔玉而生的公子,有葬花伤春的闺秀,亭台楼阁间藏着数不尽的诗词雅韵,也裹着剪不断的恩怨纠葛。” 吕梦书一听,瞬间来了兴致,“哦?看样子新故事倒是复杂。” 宋知有只剧透到这她抿着茶但笑不语。 让他慢慢猜去。 旁边的欧阳鹤比他年轻,此时听到这已经有些按耐不住了,但他这人向来嘴硬。 “此书再怎么复杂也只是一本话本,不过我既然答应了宋掌柜您,就要对你的书负责,到时候付梓,定要先给我送来,我也好纠一纠里头的错。” 到底是纠错,还是想要早点看到新书,只有某人心知肚明。 宋知有包括旁边的人早就看穿了他这心口不一的毛病,也没有去反驳他。 宋知有还配合他,“那是自然,到时还需欧阳先生和温玉先生为新书写寄语呢!” 欧阳鹤的脸不知不觉变得绯红,他怎么觉得宋知有早就看穿他的心思故意哄着他说这些话。 开业当天欧阳鹤的“毒舌评榜”一挂出去,书肆门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只见榜单上,欧阳鹤的评语犀利又搞笑: “某诗集:通篇辞藻堆砌,堪比绣花枕头,咬一口全是空气,建议烧了取暖” “某策论:空谈误国,不如农书实用,笔耕者还是回家种地吧” “某散文集:流水账都比这有味道,浪费纸张等于谋财害命”。 附近的国子监学子们最爱看他的毒舌评论了,简直把他们不敢吐槽的,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们看得捧腹大笑,一边骂欧阳鹤“嘴太毒”,一边争相抄写评语,顺带买一本被他“手下留情”夸了一句的书。 有人甚至专门为了看新评语,天天来书肆打卡,还带了朋友一起来“围观”,书肆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而其中最为搞笑的便是欧阳鹤先生写给《白蛇传》的评语。 那才真的叫一个左右脑互搏。 你说他讨厌《白蛇传》吧~他又全部看完了,而且还控制不住的看下来了。 可你说他喜欢《白蛇传》吧~他写的那几条评语之中皆有对此书的看不上。 总之很矛盾,不过不妨碍许多学子因为看了他的评语,对《白蛇传》产生了兴趣,从而为了了解此书讲的是什么,而去买书。 主要他们想知晓欧阳先生到底为何如此矛盾。 其宣传效果与宋知有之前猜测的一样。 曹易之和徐向榆都连连惊叹。 “宋娘子,不、宋掌柜,我们现在都有些崇拜您了!” “那我和欧阳先生、温玉先生比,你们最崇拜谁?” “哈哈,当然还是欧阳先生/温玉先生了。” 宋知有:我就知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而温玉先生的荐书一上架,直接引爆了家长圈。 “温玉先生力荐”六个字就是金字招牌,家长们带着孩子抢着买。 就为了让孩子读“大儒认可的好书”,顺便盖一枚“温玉荐书”的印章,盼着孩子能集齐印章去听温玉先生讲课。 书肆里的“温玉推荐”更是成了打卡圣地,学子们捧着书在书房前“拍照”,这个“拍照”的意思当然与现代一样又不一样了。 他们所谓的“拍照”,就是画丹青来以此留作纪念。 一时间“读温玉荐书,盖专属印章”成了京城学子的新风尚。 没几天,欧阳鹤的《欧阳鹤毒舌评》就卖断了货,不少人托关系找上门,想让欧阳鹤“骂自己一句”,甚至有书商愿意花重金请他为新书写评语; 温玉先生的义学越修越好,从一间茅屋变成了青砖瓦房,学子越来越多,他每月的讲课更是场场爆满,门生遍布天下,成了名副其实的“国民大儒”。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宋知有的知行书肆在她的一顿操作下彻底爆火,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成了京城城文人学子的聚集地。 欧阳鹤时不时来书肆“挑书骂街”,温玉先生偶尔下山来书肆坐一坐,与学子们交流心得。 两位名士一“毒舌”一“佛系”,反倒形成了独特的反差萌,吸引了更多人前来。 宋知有站在挤爆的书肆里,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笑得得意洋洋: “这年头,不管是现代流量明星还是古代名士,只要摸准需求,用对方法,就能一起爆火!这‘首席荐书官’的营销,稳了!” 书肆已经进入大家的视野里了,但宋知有表示这还不够! 之前的那些书册,还只是小打小闹,接下来她将持续推出“四大名着”计划,各位阁下(古人)又该如何应对呢? 宋知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而她殊不知有人在观察着知行书肆的一举一动,如同黑暗里阴暗的老鼠。 第67章 购买《红楼梦》 这几日书肆异常火爆,宋知有也把书肆里的事情交给叶氏之后,她才终于有空去想出新书一事了。 因为她开书肆已经花出去许多银子了,所以她脑海里的“万界书库”的等级二早就已经开放了,也就意味着她可以兑换整本名着了! 解锁之后宋知有硬是忍了好几天,终于找到机会回到她的院子里。 她像之前一样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很快,她的眼前出现了那道熟悉的悬浮虚拟光屏。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红楼梦》书名,很快书就跳了出来。 与上次不同,这次《红楼梦》终于不是灰色、被锁着的样子了。 而在《红楼梦》的下面却标着价格。 但这价格标的居然与其他书不同。 上面写着“前八十回二十五两,后四十回十两。” 她倏然想起现代的《红楼梦》也存在很多的说法,至今都众说纷纭。 而且可能是因为红楼梦是四大名着且字数比《聊斋》多的原因,它的价钱竟比《聊斋志异》来的贵。 不过宋知有不愿多考虑,直接将这一百二十回全都买下来了。 这几日开书肆和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六十两左右。 现在又花了二十两,还剩下一百二十两。 但宋知有现在却没有肉疼的感觉,她有种预感,《红楼梦》必然会引起晏朝大儒们的震撼。 不过,《红楼梦》的字数确实有些多了,如果真要让他们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抄完。 宋知有正忧愁着,突然灵感一闪。 现代不是最流行‘连载’吗?她也可以搞一个连载! 到时候让全城的人都加入到追更之中! 既然《红楼梦》有一百二十回,那么她就一次发布四十回!三次应当就能连载完,到时候再将这三次合成部。 宋知有心里有了主意,于是便又自己熬了几天,抄了几本只有四十回的连载《红楼梦》。 现在她的屋子里几乎放的都是她从万界书库系统里购买的‘母本’,这些母本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母本’上面的字都是数字印刷的话,敢问以现在晏朝的技术,能“写”出这种不似人的字吗?而且如此工整,还是简体字。 否则她也不至于还要自己抄书,不然就可以直接将这些书给曹易之他们去抄了。 或者她多花点银子,直接在上面买,也可以省的自己抄,不过那样就不划算了。 毕竟系统里的一本书,倒是买的挺贵的,她要是多搞几本,啥时候能够回本也不知道。 宋知有在书房内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把刚抄好的“范本”盖上。 将笔放下之后,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和脖子。 等舒服一些,她才揣着这几本新鲜出炉的新卷去隔壁找曹易之。 这几日书肆宣传到位之后,除了书籍一些必备的经史子集卖的不错外,宋知有从系统淘来的短篇名着小说也由此带动了销量。 所以曹易之和他的几位兄弟那就更加忙碌了。 每天忙着抄书。 以前没有这么忙的时候,宋知有天天来曹易之家中蹭饭,倒不是说她脸皮厚。 而是咱们现代人实在没有点亮这个技能,以前上班都是点外卖来着,就算在孤儿院,也有人做饭吃,所以她还真不会。 她倒是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不知是不是她厨艺实在太差,居然连继承的做饭记忆都拯救不了她的厨艺,不过与之前相比,好歹她自己做的还是能入口,但仅仅只是——能入口。 而有次宋知有留在曹易之家中蹭了一口饭之后,竟觉得味道不错,所以便经常去蹭饭。 当然她不可能每次去都空手,她喜欢吃肉,也知道曹易之一家节俭惯了,哪怕现在手里有些银钱也不敢花,所以宋知有每次蹭饭都会带些蛋肉。 连曹易之都说自从宋娘子来他们家吃饭之后,他都比之前胖了许多。 可后来叶氏同她一块干活之后,他们夫妻俩都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家中便没有人有时间做饭。 三人有时候会去外面的饭馆打打牙祭,但总不能日日都这样。 所以宋知有花钱雇了一位厨娘,每日给他们负责做饭便可。 如此才解决了吃饭的问题。 可今日宋知有来找曹易之时才发现有所不同。 他院子里多了许多人。 宋知有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的几位抄手。 今日倒是稀奇,他们居然聚在曹易之的院子里抄书。 他们见宋知有来,连忙站起身来,突然齐刷刷的喊了一句“宋掌柜。” 差点没把宋知有吓了一跳。 “你们今日怎么都在曹兄院中?” “我们想着这样方便些,不然我们还得来曹兄这拿要抄的空白本,抄完之后又得把抄好的书扛到曹兄的住处,太费时间了,而且还累,所以我们商量着倒不如就在曹兄的院子里抄,省事!” 曹易之这时候也无奈的说道,“还不是这帮家伙,抄起书来简直不分昼夜不顾身体,之前那邓修,抄书抄到忘我,连着不眠不休抄了两日,把自己累倒了,说了好几次都不停,这不我便想了这个办法,也能按照规定时间让他们回去休息。” 宋知有有些诧异,她怎么听着有点像是在上班? 早上准时来曹易之院子抄书,晚上到了时间下班回去休息。 没想到一段时日,曹易之就把他的院子发展成了“工作室”。 不过曹易之家的院子还是太小了,他们有的人都只能站着抄书,看起来紧巴巴极了。 这也算是给宋知有提了个醒,她倒是可以成立一个抄书工作室,把一些抄手都聚集起来,按“合同”来工作,到时按抄书多少,直接可以当日便结银钱。 只是真要做个“工作室”,恐怕不能设在家中,而且她的书肆也有点小,根本塞不下这些人,要是能在书肆附近找一间屋子便好了。 可书肆附近都是铺子,且资金昂贵,倒是不适合做古代版“写字楼”。 宋知有心中正盘算着这些,曹易之突然开口问她,“宋娘子今日来是?” 第68章 好奇的心达到了顶峰 宋知有除了来蹭饭或者有事找他,几乎不会来他们家。 况且现在他家也没有饭可蹭,所以只能是有事找他。 “要不,我们去书房?” 曹易之说完,宋知有顺着他的目光朝他的书房看去。 他的书房内也挤满了人。 他们见二人有事相商,于是拿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就要离开。 宋知有想了想还是没有让他们动。 “无事,左右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嗯?”曹易之更加好奇了。 宋知有把怀里的布包拿了出来,掀开之后,露出里头的书。 曹易之眼睛一亮,“宋娘子,你写新书了?” “都说了不是我写的。” “世外高人?” “嗯哼?” “那这世外高人可真是上道啊,每隔一段时间便扔出一本,跟撒铜钱似的大方,难不成是山里的仙草成了精,闲着没事就编故事打发时光?” 宋知有瞧不上曹易之挤眉弄眼暗指她的模样,说了是世外高人了,怎么这些人就是不信?! “莫要乱想,这可是曹雪芹先生呕心沥血才写出来的作品!我只是帮这些不愿露面的世外高人们付梓之人。” “曹雪芹?便是这次新书的笔耕者?” 宋知有郑重的点头,然后伸手拍了拍曹易之的肩膀,“此次的抄书就靠你们了,一定不要出错!” 少见宋娘子如此重视的态度,这让曹易之的心里也跟着重视了起来。 “你放心吧宋娘子,我到时候会再次校正的!” “交给你我是放心的,不过这次的书与以往的不同。” 曹易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觉得此书有任何的不对劲。 “你光看这书的表皮作甚?我说的是书的内容!”宋知有有些被他的动作给无语到了。 “哦?可是宋娘子,您哪次出的新书内容是一样的?” 好吧,他说的对,宋知有无言以对。 “算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知有不打算多解释了,反正到时候他就会知道。 “这次书籍字数有些多,你们先抄二百本。” 宋知有抄了好几天,也才抄出两本范本,他们想要每人都拿上一本范本,只能由他们自己先抄了。 宋知有一走,大家才敢凑上来。 “这便是此次的新书?” 曹易之没有回答只是让他们先分配。 先两人一块抄一本,应该很快就能抄出范本。 徐向榆这次也在曹易之的院子里,他平时虽负责书本的丹青,但没有事时,也会跟着大家帮忙抄书。 方才宋知有来的时候,他还在茅房里。 一出茅房就听到他们说宋知有来过,所以他马不停蹄的跑到曹易之跟前。 “宋娘子出新书了?来给你送书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曹易之手里的东西,伸手正要接过去看,却被曹易之一个侧身躲过了。 “你净手了没?就想摸书?一点都不干净,等会都把这新书给污染了!”曹易之一脸珍惜的把手里的书抱在怀里,看向徐向榆像是在看垃圾一般。 徐向榆脸一僵,“我这就去净手!” 洗完手之后,徐向榆这才和曹易之一起准备抄书。 但徐向榆还觉得不够又向曹易之借了熏香。 曹易之一脸诧异的看着他,“抄个书而已,你有必要这么做吗?”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准备出门赴宴去了。 “怎么没必要?这叫尊重以及给新书排面!” 曹易之不懂他搞这些的意义。 “快点吧!本来平时你看书就慢,这会儿抄书再磨磨唧唧的,我当真会揍你!” 徐向榆听罢,不敢在磨磨蹭蹭的,赶忙坐在曹易之旁边。 这次范本有限,所以他们二人一块抄。 “《红楼梦》,便是此次新书的名字吗?”徐向榆刚提起笔就看到了三个字的书名。 抄到书名处的“红楼梦”三字,徐向榆突然停笔,摩挲着纸页咂嘴:“你说这书名怪有意思的,‘红楼’该是指那些小姐太太住的绣楼吧?雕梁画栋的,比咱们书院的阁楼气派多了!” 曹易之咬着笔杆点头,又皱起眉:“那‘梦’呢?难不成这书里的事儿都是一场梦??” 他突然一拍大腿,“会不会是说,那些富贵荣华、儿女情长,到最后都跟做梦似的,醒了就没了?” “等等,《红楼梦》旁边是不是还有其他字啊?” “嗯?笔耕者的名字不是?” “不是!让我看看——《红楼梦》又名……《石头记》?” 二人惊讶。 “石头记?又是何意、难道又是石头成精了?和上本的《白蛇传》一样?” 徐向榆有点受不了他了,连忙打断他:“你就先别做解读了,快点开始抄书吧!这样就能早些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什么故事了!” 曹易之觉得甚是有道理,于是赶紧和徐向榆开始抄书。 毛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起初两人还能沉下心逐字抄写,可越抄越忍不住被字里的故事勾走魂。 抄到“宝黛初会”,曹易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笔尖悬在半空: “乖乖!这两人竟是这般眼熟?‘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这话也太奇了!难不成真有前世缘分?” 徐向榆头也不抬,指尖却悄悄捻了捻纸页: “你小声点!没瞧见这描写多细?黛玉那‘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竟比画儿里的人还鲜活!” 不光是曹易之在这惊叹剧情,旁边和他们一块抄另一本范本的两人也忍不住聊起了剧情。 但他们聊归聊,这会儿还没忘记自己的任务,所以手中的笔还在不停的抄写着。 抄到“元妃省亲”,两人直接停了笔。 曹易之瞪着“大观园”三字,咂舌道: “我的天!这园子竟有这般排场?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比咱们县太爷的府邸还阔气十倍!” 徐向榆凑过来,指着他们中间范本的文字“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时眼里发亮: “你看这省亲的规矩,又是跪接又是献诗,光读着都觉得累,可偏生写得这般热闹,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读到“刘姥姥进大观园”,两人再也憋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曹易之拍着桌子:“‘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这刘姥姥也太逗了!把鸽子蛋当宝贝,还说‘一两银子一个,也太贵了’,笑得我墨都洒了!” 徐向榆笑得肩膀发抖:“还有凤姐捉弄她那段,让她用象牙箸夹鸽子蛋,故意让她出洋相,这府里的人,真是又坏又好笑!” 这抄书的四人又是在聊剧情,又是笑的如此大声,原本院子里还在抄其他书的男人们再也忍不住了。 心里的好奇心已经达到了顶峰。 他们忍不住围在他们身边。 第69章 这书居然是连载? “新书故事如此精彩?” “宋娘子出品能不精彩吗?” “感觉手里的话本不香了。” “这么好笑,能不能给我们也瞧一瞧?” 大家围在四人周围,此刻恰好抄到了“金钏投井”“宝玉挨打”。 一群人盯着小小的几本书,先是哈哈大笑,可随着剧情的深入屋里的笑声渐渐没了。 曹易之皱着眉,笔尖都有些发颤: “这宝玉也太可怜了,被贾政往死里打,哭得撕心裂肺的!还有金钏,就因为几句玩笑话,竟投井自尽了,这富贵场里,怎这般残忍?此书描写的好真实!” 徐向榆沉默半晌,低声道: “你看前面有多热闹,这儿就有多揪心……这书,竟能让人又笑又哭!” 两人越抄越上瘾,连饭都忘了吃,不光是他们,原本应该离开院子的众人也不舍得走了。 叶氏从书肆回来,看到一群人围在小小的书房内,几乎都是站着往里头张望,有些人看不到里头,只能踩着凳子往里头看。 见状叶氏的心一咯噔。 “我家相公呢?”叶氏问最外围的一个男子 男子眼睛还往里头瞅,但没有忘记回答叶氏,“曹兄在最里头呢!” 叶氏瞬间怒气上头,她头一回如此不顾形象的卷起自己的袖子, “好啊你们,居然好好的书不抄,竟开始赌博了?!” 这可不就像是赌博的场景吗? 一圈人围在狭小的屋子里,有人甚至看不到里头,为了凑热闹,所以踩着凳子往里头看。 有时候嘻嘻哈哈的,一阵又一阵的叫好。 这怎么看都是在赌博。 而叶氏最痛恨的便是赌博了,所以她反应才如此激烈。 旁边的人也因为她倏然的大嗓门而一脸震惊。 谁也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嫂嫂会如此生气。 周围的嬉笑声宛若被暂停了。 大家纷纷给叶氏让出了一条道。 而曹兄之与徐向榆正站在一个书桌前,手里还拿着笔。 两人都一脸懵逼的看着倏然散开一条通道。 “你、你们不是在赌博?” 叶氏发现情况和她想的不一样,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 这时候大家也从叶氏的话里得知情况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叶氏是以为他们抄书的活计都没做完,就在赌博,所以才如此生气。 曹易之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事情的原委了。 又与叶氏解释了一遍。 众人识趣的打算离开,把宁静还给了夫妻二人。 叶氏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明白宋娘子出了新书。 所以在众人提出要告辞时,叶氏将其一把拦住了。 “宋娘子出新书了,那肯定急着要,我们不可耽搁,大家都留下来再抄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准备一大桌菜吃,你们就留下来吃完晚膳继续抄!” 叶氏现在满脑子都是宋娘子,也不管他们答不答应,自己便提起裙子跑到院子外面把门拴上了,生怕他们跑了。 “我去酒楼给你们买些菜!” 叶氏急不可耐的迈开脚离开了,生怕他们反悔似的。 众人无奈:嫂嫂你是真不客气啊!为了宋娘子,还真没打算让我们休息?! 徐向榆都惊呆了,“曹兄,怪不得你上次和我说嫂嫂现在满脑子都是‘宋娘子、宋娘子’的,我之前还以为你夸张了,现在看来是我夸张了!” 曹易之却笑不出来。 一群人吃过晚膳,又继续围在书房内。 此刻虽然是傍晚,还未完全天黑,但曹易之没有想着省煤油钱,屋内只有一点光,他还是把煤油点起来了,屋内的纸页堆得老高。 几人又抄到天黑,直到笔尖落到“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的末尾,再也没有下文,众人皆是一愣。 曹易之翻来覆去地扒拉着范本,急得满头大汗: “没了?怎么就没了?刘姥姥刚走,黛玉和宝玉还没说透心里话,怎么就断了?” 徐向榆也慌了,手指在纸页背面摸了又摸,仿佛能摸出后续似的: “不可能啊!这么好的故事,怎么会没结尾?是不是范本少印了几页?”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想离开的人,被曹易之一把拉住: “你去哪儿?说不定……说不定这书还没写完?” 徐向榆愣了愣:“我去隔壁问一问宋娘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天色已晚,宋娘子家中只有她一位姑娘,你这样贸然前去实在不妥!” “也是,是我急糊涂了,可这书是怎么一回事?” 曹易之突然想起今天宋娘子来找他时,耐人寻味的表情。 对了!当时她好像还说了一句:到时候你就会知道。 宋娘子当时确实有什么话想要和他交代的。 莫不是想要交代一事便是书未完结? 曹易之将此事与大家解释。 此刻众人对着空荡荡的纸页,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可眼里满是不舍。 曹易之突然道:“不行!咱们得把抄好的这些赶紧整理好,明天定要去问问,下一回啥时候出!” 徐向榆连连点头。 烛火下,两人重新拿起笔,这次却不是抄书,而是急急忙忙地在纸上写下“待续?”二字,又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仿佛这样就能催着笔耕者快点把后续写出来似的。 最后大家还是没有熬夜抄书。 把前四十回看完之后,大家便自觉的离开了。 第二日一早曹易之便去找了宋知有说明此事。 “连载?”曹易之眼睛一亮,又瞬间耷拉下来。 “那得等多久才能看下一回?我还等着看宝玉有没有挨够打,黛玉会不会开心起来,刘姥姥还来不来呢!这写书的人也太吊人胃口了!刚看到最精彩的地方就停了,让人茶饭不思的!” 他说起此事时,恨不得捶胸顿足表达自己的难受,说到写书的人时,还不忘瞥一眼她。 宋知有哭笑不得的看着他。 “你这劲头,倒比写书的还急。真要是一口气全看完了,往后茶饭不思的可就不是等更新,是没得看了。” 第70章 《红楼梦》一出,天下传奇皆成俗物! 暮色浸着青石瓦时,欧阳鹤正临窗挥毫,案头刚题匾额拓片,小厮便捧着个描金锦盒闯进来: “公子!知行书肆抄手送的新书,说是惊世奇书!” 锦盒开启的刹那,墨香混着细绢的柔润扑面而来。 “红楼梦”三字题签笔致风流,欧阳鹤漫不经心拈起书本,随便用指尖掀开了一面。 可当目光刚扫过“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便再也移不开眼。 笔下狼毫“啪”地坠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渍,他却浑然不觉。 指尖划过书页,终于舍得从头开始看起。 他从黛玉进府读到刘姥姥逛大观园,时而拍案叫绝,时而低眉浅笑,连平日里最讲究的茶凉了三巡都未曾察觉。 他不知此书笔耕者是何人,可却迫切的想要知道,这还是他头一回想要知晓写此书的是何人,而且还想要认识此人。 他在书封和首页一顿翻找,终于知晓此书的笔耕者。 “好个曹雪芹!竟能将世家百态写得如此鲜活!” 他猛地起身,袍角扫过案上砚台,墨汁泼洒也顾不上擦。 “这宝黛初见的情愫,这凤姐的八面玲珑,比那些酸腐八股、俗套传奇强过百倍!” 正说得酣畅,院外传来马蹄声踏碎暮色,吕梦书掀帘而入,手里也攥着一套一模一样的《红楼梦》,青衫上沾着尘土,眼底却亮得惊人: “鹤兄!可曾细读此书?我从书肆一路策马归来,竟忍不住在马上翻了三回目,这文字简直是珠玑落盘,字字见血!还有里头的诗,个个不差!” 两人之前只是相互知晓对方,偶尔也只有两次的点头之交。 可自从上次二人在宋知有的书肆一块剪彩,两人便相知相识了。 虽然两人年龄相差二十岁,却也算是忘年交,所以吕梦书一得此书便马不停蹄来寻欧阳鹤。 欧阳鹤拊掌大笑,将自己读的卷册掷过去: “我正说要寻你!你看这‘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宝玉那番见解,竟比咱们当年在琼林宴上的应对还要灵动!还有那诗词,‘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初读觉荒唐,再品竟让人喉头发紧!” 吕梦书接过书卷,指尖抚过“海棠诗社”的篇章,眸色炽热: “此前那些标榜‘奇书’的话本,比起《红楼梦》,不过是瓦砾比珠玉!你我浸淫文坛十余年,竟从未见过这般既写得出闺阁情致,又藏得下世事沧桑的文字——这哪里是小说,分明是一部活的人间百态图!” 两人凑在灯下,一人念“黛玉葬花”,一人叹“宝钗扑蝶”,读到妙处便同声喝彩,读到情动处便击节长叹。 窗外月华渐浓,书肆送书的小厮早已不见踪影,案上的笔墨干透,茶水凉透,可两人眼里的光却越燃越旺。 “宋娘子这回可是挖到宝了!” 欧阳鹤将书卷拍在案上,震得烛火摇曳,“明日我便题诗三首,贴在书肆门首,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红楼梦》,才配得上‘千古奇书’四字!” 吕梦书颔首,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眼底满是酣畅: “何止!我要邀上翰林院的友人,三日后来书肆开个品书会,让那些笑咱们耽于闲书的腐儒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心匠意!这《红楼梦》,必火遍京城,流传后世!” 烛火映着两人意气风发的面庞,四十卷书册摊开在案。 墨香氤氲里,仿佛已能听见京城文人争相传阅的热潮,看见《红楼梦》一书封神、万人追捧的盛况——这等酣畅淋漓的遇见,正是才子们最过瘾的“爽事”。 就连平时十分挑剔毒舌的欧阳鹤都变得不毒舌了。 隔日一早,宋知有就收到二位写的推荐寄语。 “‘文坛千年一遇,字字皆是风骨’,宋掌柜贴在书肆最显眼处!谁再敢说闲书无文心,便让他来读读这《红楼梦》!” 欧阳鹤慷慨激昂的说着他写的寄语,生怕整个书肆的人听不到似的。 宋知有再拿出一份寄语,书上的字笔走龙蛇。 吕梦书一摸胡子,笑着伸手指着他写的那条评语,跟着念道:“‘写尽世家荣枯,道尽人间悲欢’,《红楼梦》一出,天下传奇皆成俗物!” 宋知有见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二位先生,我很感谢你们对《红楼梦》的鼎力推崇——但、这些寄语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到时候真的发出去了确认不会被人吐槽、被人打吗? 宋知有有点害怕,毕竟真的太狂了,文人界的大儒们都不敢如此口中狂言。 “夸张吗?温玉先生,您觉得夸张吗?” “我还觉得夸的不够嘞!”吕梦书和欧阳鹤一唱一和的,真把宋知有说服了。 “对,有什么夸张的!二位只是说了实话!此书本就精彩!”否则如何能被评为中国的四大名着呢?! 她就是顾虑的太多了! “二位的推书寄语很快就会在知行书肆展示。” 宋知有不忘提醒道。 “宋掌柜,我们有一事想要征求你的意见。” “哦?何事?但说无妨。” 吕梦书摸着胡子说道:“我们想要在书肆内举办一场品书会,邀请名流文人来此可否?” “自然可以,只是我这书肆太小怕是各位……” 欧阳鹤的视线在宋知有的书肆里转了一圈,确实有些小了,平时来买书的人一多,这书肆排队就得排到外面去了。 “要不我们可以将场所停在书肆外面的这块空地上,这块空地大,而且旁边还有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阴霾,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外面是开放式的,所有经过的路人都能瞧见,也变相宣扬了宋掌柜的书肆和《红楼梦》。”欧阳鹤建议道。 吕梦书搞笑的一拍手,“可!” 宋知有觉得也行,于是与他们确认好时间,到时候再由欧阳鹤、吕梦书和知行书肆的名义发帖子,请一些名流文人。 商议好之后,宋知有便马不停蹄的让牛娃将欧阳鹤与吕梦书的推荐语制成两丈高的锦屏,竖在书肆门前。 现在知行书肆的门口还陈列着几块大大的木板,是宋知有之前用来做书迷评论用的,已经有好几块木板上贴满了书评,有的人还写了满满当当的一整张书评。 而《红楼梦》是新出的书,所以也准备了一张大大的木板,陈列在书肆的门口。 也是书肆整个最显眼的地方。 而她的锦屏也是放在木板旁边。 第71章 排队都排不上! 锦屏刚挂好,路过的翰林院编修周大人便驻足,见是“京城第一才子”的手迹,当即挑眉: “欧阳鹤向来眼高于顶,竟会为一本闲书写赞语?” 而且还不是“恶毒”的话,倒是稀奇。 这还是见欧阳鹤第一次夸奖一本书呢! 话音未落,吕梦书的同窗李秀才也挤了过来,盯着“《红楼梦》一出,天下传奇皆成俗物”的字样咋舌: “这吕梦书昨日还跟我吐槽市面上的话本粗制滥造,今日怎就这般推崇?难道真是被银子收买了?” 好奇的人越聚越多,宋知有适时捧出十套《红楼梦》,笑着道:“二位公子的推荐句句属实,今日首批成书只此十套,先到先得!” 《红楼梦》篇幅比较长,哪怕只有四十回,却也是抄的极其慢。 她前后送了欧阳鹤和吕梦书各一本,如今手里也只抄好了十本,她便迫不及待要拿出来卖了! 晚一天都是对《红楼梦》的不尊重! 而此刻人群瞬间沸腾,他们一听说知行书肆出了新书,个个上赶着瞅一眼。 周大人率先跨步:“我要一套!倒要看看是什么书,能让欧阳鹤收起毒舌!” 李秀才紧随其后,掏银子的手都在抖:“我也抢一套,回去跟吕梦书好好讨教!”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十套书便被抢空,没抢到的人急得直拍大腿:“宋老板,何时再印?我愿意预付银子等!” “很快!很快!明日大家可以再来,保证明日有很多本!” 宋知有打着哈哈,心里也美滋滋的,看来还是有效应的,原本还在担心他们看不上。 “知有书肆出新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京城。 第二日竟天还不亮,书肆门前已排起长队,那队伍都看不到尾巴,而且旁边还有人在问他们排队买什么吃食,人数在不停的增加。 《红楼梦》有了欧阳鹤和吕梦书的保证,许多人慕名而来。 有王公贵族的管家捧着银票来订百套,也有寒门书生凑钱合买一套轮流翻看,就连世家千金都派自己的丫鬟偷偷来买。 可他们没想到,自己天一亮就来书肆,居然还来的太迟了,书肆门口都排起长队了! 有了前一天的‘教训’,有的人学聪明了,他们天不亮就在书肆门口排着。 更有甚者,为了能早一日买到,竟在书肆旁的饭馆住了下来,每日追问伙计:“新刊的书何时到?” 欧阳鹤听说后,特意带着仆从赶来,见此盛况,忍不住对宋知有笑道: “我这推荐语,倒成了最好的招牌!”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吕梦书挥着手冲过来: “宋娘子快看!连吏部尚书都让人来订了三套,说是要给家中子弟当‘启蒙读物’呢!” 原来吕梦书这几日反复读了不知道多少遍《红楼梦》,他觉得此书不该如此埋没,而他最不缺认识的人,于是又给宋知有招揽了许多生意。 宋知有站在书肆门口,看着源源不断涌来的顾客,听着满街“求购《红楼梦》”的声音,笑得合不拢嘴。 她知道,这不过是开始,用不了多久,《红楼梦》便会从京城火到江南,而曹雪芹的书,也将载入晏朝史册。 没错!宋知有就是如此自信。 而出书不久之后,云栖茶楼便已经拿到《红楼梦》开始编成了说书的形式,他们在茶楼里开始说书。 这一次《红楼梦》的篇幅长,能说上好几日,往常出新故事时,那些提前得到消息的老百姓们早早就来云栖茶楼占座了。 而今日是《红楼梦》的最后几回了,故事戛然而止,茶楼里的喧闹快掀翻了屋顶。 八仙桌被拍得“砰砰”响,溅起的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桌面上洇出一片狼藉。 靠窗边的青布衫书生最是激动,手里的折扇拍得都快散了架,桌上的茶水晃悠着差点泼到对面人身上: “先生!您这收尾也太绝了!宝玉挨那顿打,打得我心都揪着,刚盼着黛玉来探病,您倒好,一句‘下回分解’就完了?那帕子!林姑娘扔给宝玉的那方帕子,上头到底绣了什么?是怨他还是疼他?”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横飞,恨不得钻进书里去问个明白。 隔壁桌的粮铺掌柜,今天他家的铺子都不看了,拿着账本和算盘就来云栖茶楼内听书。 此刻算盘扔在一旁动都没有动过,手里攥着张纸,指节都捏得发白: “可不是嘛!我这三天两头往知行书肆跑,腿都快跑细了,就盼着新回目!刘姥姥临走时说‘明儿带些倭瓜、茄子来孝敬姑娘们’,这都多少日子了,倭瓜都该长老了,怎么还不见人来?莫不是路上遭了劫,还是被贾府的门房拦在外头了?” 旁边的一位男子听着听着就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叮当乱响,“我那小孙子,天天睡前都要问‘刘姥姥啥时候来’,这再不更新章节,我都没法跟孩子交代!” 还有二楼雅间内的两位小姐。 丫鬟在旁递茶都没心思接,手里的绣帕子快被绞成了麻花。 穿水绿绸缎的小姐推开了雅间的门,对着一楼大堂也发出自己的控诉,只见她红着眼圈,声音带着点哭腔: “还有袭人!她劝宝玉走仕途经济,宝玉当场就翻脸了,这往后两人还怎么相处?宝钗送药那回,她看着宝玉的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到底是真心关切,还是为了金玉良缘?写书的先生也太狠心了,把人心勾得痒痒的,转头就断更,这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这些事儿!” 她们前一阵子好不容易让丫鬟排队抢到了知行书肆的新书,看完之后一阵恍然如梦,心里突突的,觉都睡不好。 而一听手帕交说云栖茶楼要开始说《红楼梦》了,她们又迫不及待来这里听书。 自己看文字和别人讲的自然感受不同,毕竟说书人都是有两把刷子的,不说的比书本绘声绘色又如何能留的下客官们呢! 所以哪怕这两位小姐看了两遍《红楼梦》,可一到云栖茶楼里遇到说书人的声音便瞬间移不开脚了。 当即让人在二楼开了一间雅间。 这时候她们才知道,整个二楼的雅间,都是和她一样的千金小姐来此听说书。 这些人都是存着支持《红楼梦》的心思来的,结果不知不觉被楼下的说书给勾进心里去了。 第72章 炸开了锅 旁边穿粉红衫的小姐连忙走了出来附和: “就是就是!还有史大姑娘!她好久没出场了,是不是回金陵了?宝玉会不会去寻她?我跟我娘打赌,说下回史湘云准来,这都等了半个月了,再不开更,我输了银子不说,面子都没了!” 突然,靠门口的壮汉“嚯”地站起来,腰间的玉佩撞得“叮当”响,嗓门大得盖过全场: “别等了!咱们找书肆去!写万民书!就说咱们这些读者,茶不思饭不想,生意顾不上,家务抛一边,全为了这《红楼梦》!再不开更,咱们就天天在书肆门口守着,她写一页,咱们就念一页,她不写,咱们就念《红豆曲》,念到她动笔为止!” 这话一出口,立马炸开了锅。 青布衫书生当场就摸出纸笔: “算我一个!我来写联名信,大伙儿都签字画押!” 粮铺掌柜赶紧掏银子:“我出钱买笔墨!多写几张,贴满全城!” 两位小姐也忘了矜持,忙让丫鬟去取胭脂印泥:“我们也签字!要让写书的先生知道,多少人等着他的下文呢!” 云栖茶楼的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哪里想得到这些人没听到后续,反应会如此之大。 他手里的茶壶都端不稳,跑过来挨个劝: “各位客官莫急!莫急!我刚从知行书肆伙计那儿打听来的准信,下回三日后就登!以后每隔七日就会更一次,说是先生怕写得太仓促,怠慢了各位,特意多打磨了几日!” “真的?”青布衫书生停下笔,眼睛瞪得溜圆。 “千真万确!”云栖茶楼掌柜拍着胸脯保证。 壮汉捋了捋袖子,语气缓和了些:“那行,再信他一回!要是三日后还没更……”他话没说完,就被众人接了过去:“咱们就真去书肆门口念《红豆曲》!” 喧闹稍歇,可每个人恋恋不舍的看着台上的说书先生,嘴里仍念叨着宝玉、黛玉、刘姥姥。 眼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连喝茶的心思都没了,只盼着之后的新回目早些到来。 而说书先生白文宾白老先生则抹着汗从台下走了下来。 “没想到,今日这些客官如此激动!” 就在他说到,“请听下回分解”的时候,那群人恨不得把手里的东西往他身上抛,好在旁边的小二及时制止了,否则现在白老先生身上就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了。 这年头没想到说书也成了危险职业! 云栖茶楼的掌柜正踮着脚在大堂处张望,见白文宾从木台下来,忙不迭地领着两个伙计迎上去,手里的汗巾擦了又擦:“白老先生,您可算下来了!快歇歇,喝口凉茶顺顺气。” 而在此刻大堂内又爆发了一阵呼声。 只听他们在喊着让白老先生再说一遍《红楼梦》。 此刻他们下一回是听不着了,但《红楼梦》的故事可勾人的紧,他们不愿离开,只能喊着白老先生“返场”。 掌柜的只能走上台,笑着解释:“各位,今日时辰不早了,白老先生也要休息,咱们改日再听!” 大堂内一阵“吁”声,掌柜的只能陪着笑。 而白老先生凭借几次说书,早已成为各茶楼炙手可热的说书先生。 好在之前云栖茶楼的掌柜有先见之明,将其早早的定下。 其实按白老先生现在的“身价”早就可以离开云栖茶楼这个小茶楼了,那些大茶楼并不缺银子,给白老先生的月钱绝对比他在云栖茶楼多的多。 但他没有离开,因为现在这个茶楼与宋娘子有合作关系。 宋娘子之前救过他,最初也是把《梁祝》这本书让他说,否则他现在也不会是如此光景。 这不仅仅是救命之恩,更是再造之恩,光是这两层,就无法让他做出“背信弃义”、“恩将仇报”之事。 再者,谁都能看的出来,云栖茶楼和他,都是靠知行书肆的书,才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如果他真要离开,去更大的茶楼,恐怕很快和之前一样泯然众人矣。 只有留在这里才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白老先生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他自然不想要错过。 如果是之前的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没有拼搏的必要了。 可是他始终记得宋娘子说的一句话,她曾说过:“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无法想象,当时他听到这句话的震撼!从来没有人这样认为过。 五十岁,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其他人早已子孙满堂,他这样无妻无儿甚是少见,更别提他五十岁仍说书谋生! 以前是为了混口饭吃,如此大的岁数还在外奔波,好在他身体硬朗,如今也算有了银钱傍身、甚至有点名气了。 所以他打算收个徒弟,当儿子养,将自己所学传授下去,更重要的是等他彻底干不动了,也能有徒弟能照顾他。 白老先生喝完水,嗓子总算舒服了些。 旁边的账房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笑着补充: “今儿个这阵仗,小的在柜台后都听见楼上的喝彩声快掀了屋顶。您方才说‘下回分解’时,楼下那几位爷拍桌子的劲儿,差点把八仙桌腿给震松咯。” 此时掌柜的周德发已经从木台上下来了。 他一边引着白文宾往后院休息室走,一边朝旁边的伙计使眼色:“快把预备好的冰糖雪梨羹端来,再拿块干净帕子。” 转头又对白文宾拱手,语气里满是欢喜与庆幸: “多亏您书说得妙,把客官们都勾住了,就是这热情劲儿,也亏得小二们拦得快。不过话说回来,这越热闹,咱们茶楼的生意才越兴旺,往后还得仰仗您多费心呐!” 另一个管杂务的伙计凑上来,手里还攥着几个被客官抛上台的干果碟子,咧嘴笑道:“掌柜的,您瞧,这碟子都给抛变形了。方才还有几位客官拉着小的问,下回白老先生什么时候来,说要提前订座,还得加碟瓜子花生呢!” “掌柜的,你莫要与我客气了,要不是您之前给我这个说书的机会,想必我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呢?” 两人客套的很,说话都各种捧着对方,各自都很受用。 白文宾喝了口冰糖雪梨羹,缓过那股被客官们围着的热劲,指尖摩挲着茶碗沿,忽然对周德发叹道: “周掌柜,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再跑几年茶楼就撑不住了。琢磨着寻个伶俐男娃,把说书的本事传下去,也不算辜负了这身手艺。” 第73章 收徒 “怎会呢,白老先生,我看你这身骨子还硬朗的很,在茶楼里,哪个小二能像你一般站在台上站那么久,嗓子都不带停的!” 白老先生刚要接话,后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桃色短褂的女娃扒着门框探出头,约莫十岁光景,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 她见众人望过来,也不怯生,反倒往前迈了两步,脆生生道:“白老先生,我想拜您为师学说书!” 女孩突然窜出来,俏生生的话却让一旁的掌柜周德发反应很大。 他几乎是皱着眉头质问的,“小满!你来这里作甚?” 周德发话音未落,众人纷纷吃惊的看着小女孩和掌柜,怎么看二人的模样像是认识? 很快大家就知道这位女孩和周德发是什么关系了。 小女孩不高兴的撇了撇嘴:“爹爹,我最喜欢听书了,您却老是不让我来茶楼,我只能偷偷来了。” 这下子众人才知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小女孩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只是之前周德发一直没有发现,而方才她是听说白文宾要收徒弟,这才忍不住出声。 小女孩没管她老父亲即将要发火的脸色,而是又把头转回白文宾身上,她抬着头,一脸期待的又问了一遍。 “白老先生,我可以拜师为徒吗?我真的很喜欢说书!” 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 白文宾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捋着山羊胡打量她: “娃娃,说书可是苦差事,要背词、练嗓子、记典故,且都是男娃学的,你一个女娃家,凑什么热闹?” 旁边的周德发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你一个女子学习女红和管账便可,学什么说书!京城这么久以来就没有哪一位说书先生是女子的!” “那我就会是第一个,而且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爹爹你就是目光太短视了,你就是看不起我!我怎么就不能做说书先生了?” 女孩的话让在场的男子们沉默了。 周德发还想再嘴硬,“说没有就没有……” 女娃攥紧了衣角,脖颈挺得笔直,她对着白文宾坚定的说道:“我不怕苦!您方才说的《红楼梦》,我都能背下大半段,而且,我认为我的嗓子也亮堂——” 说着便清了清嗓子,学着白文宾的腔调念起了开篇词,吐字清晰,抑扬顿挫,竟有几分神韵。 旁边的账房先生忍不住点头:“这娃娃记性真好,调子也抓得准。” 周德发哪怕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自家闺女确实不错。 所以这会儿他的心也有些动摇了,与其这样与女儿对着干,引起她逆反的心理,倒不如先成全她。 小孩子嘛,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前阵子她不是还嚷嚷着要学琴,最后不也搁置一边了,所以先让她试一试,到时候说不定她就自己没了兴趣。 所以这会儿他又劝白老先生:“白老先生,您寻徒弟不就是图个伶俐肯学?我家小女看着就灵性,不如先试试?” 白文宾沉吟半晌,看着女娃眼里藏不住的执着,想起自己年轻时求师的模样,连她父亲都不反对了,这会儿自己再说出反对的话,倒是伤了二人的和气。 他终是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桌面:“罢了罢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若真能吃得了苦,往后便跟着我学。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背书偷懒、练嗓懈怠,我可不留你!” 女孩闻言,立刻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脸上笑开了花:“弟子周小满,谢师父收留!弟子一定好好学,不辜负师父厚望!” 白文宾看着她额头上沾的灰尘,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丝笑意,伸手扶起她: “起来吧。从明日起,寅时来后院练嗓,先把《诗集》背熟,再教你说书的门道。” 宋知有得知白老先生收了个女娃当徒弟,很是高兴,还给女娃准备了礼物,然后托人把礼物给了白老先生,让他转交送给周小满。 京城秋老虎裹着燥气,宋知有那间“知行书肆”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新出的《红楼梦》前四十回刚用棉纸包好摆上案。 不过三日,就从城南市井的茶摊酒肆,疯传到了城北的名仕圈。 最后竟掀得国子监、翰林院的大儒们忘了清谈讲学,一个个被这“闺阁闲书”搅得没了平日的端庄。 前段时间国子监还闹了一个笑话。 好不容易等国子监的祭酒归来,却没想到等到了祭酒发布的禁书告令:国子监内一律不得出现杂书和话本! 此条禁令一出,不光是监生们,就连夫子们都震惊了。 夫子们想不通,刚“出差”回来的祭酒为何能这么迅速颁布这条禁令? 他们一阵打听之下才知,有人偷偷向祭酒举报此事。 这事还没引起监生们的愤怒,反而引起了夫子们的愤怒。 大家决定势必要找出此人。 最后大家都怀疑是牧夫子所为,因为只有他之前严肃反对过杂书进入国子监。 莫名其妙被怀疑的牧夫子一脸懵逼。 不是,这也能怀疑到他的身上? 现在要说谁最爱看话本的,便是牧夫子了,之前多么古板严肃的男人,现在几乎话本不离手。 宋知有出的几乎所有书,他都买了下来,里面的情节他都可以倒背如流! 他怎么都想不到大家会怀疑他! 他生怕大家像之前一样不理他,于是他鬼鬼祟祟的去找了祭酒。 终于从祭酒那打探出一丝蛛丝马迹。 原来有人提前在他案牍上放了一封信。 信中说:监生近日课业不认真,公然在堂上看话本,多位夫子不堪其扰,希望祭酒能解决问题。 所以当时刚回国子监的祭酒一看此信,便气不打一处来,立马颁布了此条禁令! 说起此事是,祭酒一脸可惜,“就是不知写信之人是何人,不然还真想给他鼓励,以感谢我不在国子监时,他替我监督国子监之情!” 牧夫子心里骂了千百遍,脸上确是笑脸盈盈的应道,“是啊,此人可真是干了一件大好事!我也十分想‘知道’此人是谁!” 说最后一句话时,牧夫子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这信上还盖了一个梅花印,你帮我想想有谁喜欢梅花?” 一听到梅花印的牧夫子一愣,他心里一咯噔,“不会吧?” 这时候他脑子里闪现出一幕场景。 坏了,好像还真是他自己! 那日他见众人被司业说服,纷纷去看《梁祝》,所以他心生不满,写了一封义愤填膺的举报信放在祭酒桌子上,期待祭酒一回国子监看到信立马把书禁了。 谁想到自己后来会爱《梁祝》爱的无法自拔,把这封信忘的一干二净了。 看来回旋镖最终还是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牧夫子欲哭无泪了…… 第74章 兴冲冲来,灰溜溜走 牧夫子得知真相之后兴冲冲的来、灰溜溜的离开。 反而是各位夫子愧疚的很,他们觉得自己就这样怀疑牧夫子是不对的,虽然说他之前确实讨厌此书,但后来的喜爱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于是大家又找到他向他道歉。 搞的牧夫子更是坐立难安了。 夫子们为了解禁梁祝,脑子都快熬干了。 陈夫子想编“劝学讲义”,赵夫子要演“礼教短剧”,连牧夫子都被逼着练了三天“声泪俱下求情稿”,可每次找祭酒,都被一句“伤风败俗,再议”堵回来。 某日午后,祭酒难得有空,带着随从在国子监逛悠。 刚走到学舍后院,就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夹杂着拍桌子的声响。 他皱着眉凑过去,扒着窗棂一看,差点没气笑——一群监生围坐成圈,个个愁眉苦脸,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却没人动笔,反倒对着几张纸蝴蝶唉声叹气。 “你说这梁祝,怎么就禁了呢?” 一个圆脸监生拍着大腿,“我刚看到英台要吐露身份,就被夫子收走了,连个下文都没看到,夜里都睡不着!” 另一个瘦高个接话:“可不是嘛!为了看后续,我都跟藏书阁老李头套了三天近乎,他愣是不借我看!” “藏书阁李老头为什么会有梁祝?” “他自己偷偷买的,毕竟现在梁祝在京中如此风靡,谁能抵抗的了这些书的魅力!” “可不是说此类书籍不能带入国子监吗?” “那禁令可有空子,李老头不算是国子监的任职人员,自然不用管这些规定,况且他禁书也是收到他那去到,他当然有理由看了。” 大家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要不……咱们自己编结局?”有人提议。 话音刚落,就被反驳:“编啥呀!你上次把山伯写成中了状元,被牧夫子骂‘离经叛道’!我从来没有见过牧夫子骂的如此‘脏’……” 正吵着,一个胆子大的监生突然站起来,振振有词: “依我看,这禁书令就不该有!梁祝里,祝英台为了求学,女扮男装、刻苦攻读,这是‘学而不厌’!梁山伯待人真诚、重情重义,这是‘友直友谅’!他俩生死相随,是‘信近于义’——这分明是把《论语》里的道理都演活了!祭酒大人要是知道,肯定会解禁!” 他说得慷慨激昂,没注意到窗户外的祭酒脸都憋红了。 随从想咳嗽提醒,被祭酒摆手拦住,反倒饶有兴致地听下去。 “可祭酒大人不这么想啊!” 圆脸监生耷拉着脑袋,“听说夫子们求情都没用,咱们这些学生,说了也白说。”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瘦高个眼睛一亮,“我有个招儿!咱们把梁祝的故事改成‘经义问答’!比如‘问:祝英台求学,体现了《礼记》中哪一思想?这样既不违规,又能看故事!” “妙啊!”众人一拍即合,立马铺纸研墨,热火朝天写了起来。 有个监生抬头,正好撞见窗户外的祭酒,吓得手一抖,毛笔掉在纸上,晕开一大片墨。 众人瞬间噤声,齐刷刷看向祭酒,大气不敢出。 没想到祭酒推门进来,拿起桌上的“经义问答”,越看越乐:“你们这小子,倒会钻空子!” 他指着“祝英台求学体现学而不厌”那条,笑着说: “这话倒是没说错。之前夫子们求情,左一个‘教化’右一个‘学风’,说得我头都大了,反倒你们这些小子,说得直白又在理。” 顿了顿,祭酒把纸一放:“罢了!这书解禁了!但说好,不准借编经义问答的由头偷懒,该背的书还得背,不然我不光禁书,还得罚你们把这‘梁祝经义’抄一百遍!” 监生们愣了三秒,随即欢呼雀跃,抱着纸跑出去报信。 消息传到夫子们耳朵里,一群人正凑在老槐树下琢磨新招,闻言全傻了眼。 “啥?解禁了?”陈夫子手里的讲义掉在地上,“我们费了这么大劲,还不如一群小子随口唠嗑?” 牧夫子更是一脸茫然,摸了摸后脑勺:“我那三天的求情稿,算是白练了?” 正说着,就见那群监生跑过,嘴里喊着“去藏书阁抢梁祝喽”。 其中一个还冲夫子们喊:“夫子们!谢谢你们之前铺垫呀,我们这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误打误撞就成了!” 过了一会儿,一位名为曲胜的监生跑了过来站到了牧夫子面前,脸霎时变得通红。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牧夫子,上次您没收的那本《梁祝》,可不可以还给我?” 牧夫子一愣,“等会下学你来斋舍。” 曲胜高兴的差点没跳起来欢呼。 “多谢牧夫子!”随即他朝着其他几位夫子行礼之后,开开心心的一蹦一跳的离开了。 夫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这解禁令,来得可真够啼笑皆非的! 解禁梁祝的欢腾劲儿还没过去,国子监里就炸了个更大的雷。 有人在祭酒书房外捡到半张被揉烂的信纸,上面的字迹苍劲又眼熟,凑着看了几行,竟是当初举报梁祝“伤风败俗”的原文! 一群夫子围着这半张纸比对,陈夫子捻着胡子琢磨:“这字……怎么跟牧夫子写讲义的笔迹这么像?” 话音刚落,林夫子就摆手:“不能吧!他后来比谁都迷梁祝,抢书跑得比监生还快!” 正吵着,牧夫子揣着本崭新的《红楼梦》话本,哼着调子从藏书阁回来,见众人围着纸堆嘀咕,凑上去问:“你们看啥呢?这么热闹。” 陈夫子把纸递过去:“你瞧瞧,这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 牧夫子扫了一眼,脸“唰”地红到耳根,手里的话本“啪嗒”掉在地上,活像被抓包的顽童。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我那不是……当初还没看透这书的妙处嘛!” 这是变相的承认了是他所为! “好你个牧夫子!”赵夫子拍着大腿笑。 “合着禁书令是你掀起来的,最后盼着解禁最积极的也是你?你这是自己挖坑自己填啊!” 这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之前对他的那点愧疚早抛到九霄云外。 牧夫子急得直跺脚: “我那时候不是觉得这书男女情爱太直白,怕带坏监生嘛!谁知道越看越上头,梁山伯那股憨劲儿,祝英台的聪慧,简直……简直写绝了!” 第75章 也配成书? 他说着还捡起话本,小心翼翼掸了掸灰: “后来我也后悔了,可举报信都递出去了,总不能再去跟祭酒说‘我反悔了’,多没面子!” “你这面子可差点把我们害惨了!” 正巧一群监生抱着刚抢到的梁祝跑过,听见这话,圆脸监生喊: “牧夫子!原来你是‘始作俑者’啊!那我们还得谢谢你,不然哪来这么多波折!” 瘦高个补刀:“怪不得你之前骂我编的结局‘离经叛道’,感情你心虚了!” 牧夫子被说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嘴里嘟囔: “别笑了别笑了!我这不是也为了解禁费了力嘛,那三天的求情稿可没白练!” “哈哈哈哈!”众人笑得更欢了。 陈夫子打趣道:“以后可得叫你‘反转夫子’!前举报后追捧,这戏码比梁祝还精彩!” 正闹着,祭酒慢悠悠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完整的举报信,笑着说:“我早知道是你写的,不过后来见你积极想要解禁的模样,倒觉得你‘幡然醒悟’。” 牧夫子脸更红了,低着头抠手指。 祭酒话锋一转:“也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为了惩罚你当初瞎举报,罚你去藏书阁打扫一月如何?” 牧夫子眼睛一亮,他心里猛然松了一口气,立马挺直腰板:“我会好好打扫藏书阁的!” 众人看着他干劲十足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这牧夫子,还真是把梁祝的“折腾劲儿”学到家了! 后来司业问祭酒“大人,您当初跟牧夫子说‘幡然醒悟’,莫不是早就看过那梁祝了?” 祭酒嘴角藏着笑:“你倒不傻。” “那您既然看过,为何还要禁书?”司业更纳闷了,“依您的脾性,若是觉得书好,断不会轻易下禁令才是。” 祭酒慢悠悠道:“我确实早看过。还是前阵子外出公干回来时恰好在某个茶楼休息时听过此说书,不得不说,这故事编得是真抓人。” 他话锋一转:“可后来我回到国子监,听说私下传抄的抄本错字连篇不说,还有监生为了看后续逃了晨读——再不管管,学风都要散了。” 司业恍然大悟:“原来您是‘欲擒故纵’!” “算不上。”祭酒笑着摆手: “我本想冷处理一阵子,让大家收收心,再找个由头解禁。没成想一回到槐厅就在桌子上看到牧夫子写的举报信,后来他又跟着夫子们求情,那群监生更是闹着编起了‘经义问答’,倒省了我不少事。” 他想起之前的热闹场景,又道:“再说,牧夫子那‘前举报后追捧’的模样,还有监生们为了看书绞尽脑汁的劲头,比我苦口婆心讲多少‘教化’都管用。让他们先急一急,才知道珍惜,也才明白看书得守规矩。” 司业忍不住笑了:“大人这心思,可真够深的!难怪当时牧夫子求情,您只说‘再议’,原来是早有打算。” “不然呢?”祭酒挑眉,“真要铁了心禁书,那群小子编的‘经义问答’,我早让他们抄百遍经史子集了。不过话说回来,” 他话锋又转,“那梁祝里化蝶的桥段,倒确实写得妙,比不少酸腐文章鲜活多了。” 司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忍着笑躬身:“原来大人也是‘同道中人’!要不要我让人把那本最完整的,给您送过来?” 祭酒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咳咳,私下看看便可,莫要声张。免得被那群夫子和监生知道,又要拿我打趣。” 司业强忍着笑意应下,转身出门时,还听见祭酒在屋里低声嘀咕:“当初看到山伯病逝那段,倒还真让人唏嘘了片刻……” 司业忍俊不禁的离开了。 此事过后,整个国子监都知晓了《梁祝》此书。 后来宋知有把书肆开在国子监附近的文墨坊一事也很快在国子监内传开。 他们得知《梁祝》《白蛇传》和最早的《聊斋系列》都出自这位知行书肆的宋掌柜之手时,瞬间在学院内炸开了。 大家为了知晓这位“笔耕者”先生长什么模样,纷纷涌进不大的知行书肆内。 所以也就出现了开业第一日,突然在某个时间段涌入一群人的盛况。 为了支持知行书肆,特意绕远路弃了常去的老字号书肆,挤在文墨坊那间不算宽敞的铺子前排起长队。 监生们捧着刚新好的《红楼梦》,或是追着宋知有催更后续,或是拉着同窗争论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和林黛玉。 连祭酒大人路过,都被书架上的字迹吸引,翻了两页便让小厮包了三套,说是要带给家中儿女。 不曾想《红楼梦》居然比之前的《梁祝》都要好看。 牧夫子看了《红楼梦》之后,又开始了之前那样到处逮人讨论故事情节。 有些人有了第一次的教训,已经知道他的手段,所以第二次能及时的躲开他的“追击”。 牧夫子找不到人讨论《红楼梦》,居然将目光落在了司业和祭酒的身上。 这两人之前没有被牧夫子“霍霍”过,所以很轻易的中招了。 牧夫子一上完课就去找他们二人讨论剧情。 刚开始没有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很是开心的与他讨论《红楼梦》。 后来他们发现牧夫子就是个书痴!能不吃不睡跟你讨论内容的书痴! 后来两位也终于体会到牧夫子的“恐怖之处”! 为了躲着他,司业和祭酒把政务搬回自己的府上处理。 对外宣称他们生病了。 可见牧夫子的恐怖制裁! 而《红楼梦》,翰林院编修周启元是头一个跳出来骂的。 那日他陪着太傅逛书肆,瞥见案上的《红楼梦》。 他扫了眼“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的回目,当即捻着山羊须冷笑,声音大得半个书肆都听得见: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一群深闺女子的哭哭啼啼、家长里短,也配成书?这不是污人眼目,是乱了世道纲常!” 说着还拂袖而去,临走前瞪了宋知有一眼,那意思像是在说“你这书肆迟早要败在这种俗物上”。 第76章 早朝官员议书 宋知有当时正在整理书籍,闻言只摸了摸鼻子,笑着应了句“大人莫气,不过是供人解闷的闲书”,转头就忙着给来催书的吏部侍郎包书。 这位侍郎大人昨儿刚买了一套,今日就遣人来再要两套,说是给老母亲和夫人各送一套。 原来这侍郎大人是出了名的爱妻孝子,凡是有什么好东西都要给家里人送去。 当然最后这位周翰林连书都没有买,便拉着太傅离开了,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 早朝的余温还未散尽。 政事堂外的回廊下,李御史、王侍郎与几位翰林学士围作一团,手里都捏着宋知有书肆新刊的《红楼梦》,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李御史将书卷重重拍在汉白玉栏杆上,封面上“红楼梦”三个烫金大字被震得微微发亮,他却只觉刺目: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花白的胡须因怒气微微颤抖,“开篇便是女娲补天遗石,接着尽是荣宁二府的家长里短,姑娘们吟诗作对、描眉画鬓,哪有半分经世致用的道理?这是拿市井俚俗之作,糊弄天下读书人!” 此书便是王侍郎带来的,却是没想到大家对《红楼梦》反应如此激烈,句句说的在理,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审美了。 偏偏大家都在齐刷刷的看着他,似乎在等他把此事说清楚,也在等他对此书的态度。 被这么一群人盯着,王侍郎只能慢悠悠摩挲着山羊胡,目光扫过书页便移开,装作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 “李大人所言极是。我辈食君之禄,当思治国安邦之策,这般耽于儿女情长的文字,只会让人玩物丧志。老夫断言,不出三日,这书便会无人问津,沦为废纸!” 说完这话的王侍郎心虚的不行,他的心在滴血,偷偷看了眼被众人“挟持”在手中的宝贝书籍《红楼梦》。 他的心里在偷偷对《红楼梦》说:这群人真是山猪吃不来细康!枉费我还想着把此书推荐给他们看,现在想来还是不要引起众怒。 在官场浸染多年,他深知不该在这个时候与众人唱反调,这样会引起这些人大肆的厌恶,所以只能先顺着说。 旁边年轻的周翰林更是嗤笑出声,将书卷丢回侍从手中,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桀骜: “何止废纸?依我看,这般靡靡之音,就该查禁才是!免得误导世人,忘了圣贤教诲。” 几位官员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红楼梦》批得一文不值,仿佛那不是部书稿,而是祸国殃民的毒物。 谁料三日后,周启元的管家竟堵在了书肆门口,额头上还冒着汗,红着脸把一锭银子往宋知有手里塞: “宋老板,快,再给我家大人来一册!” 宋知有挑眉,故意逗他:“你家大人前几日不是说这书污眼吗?怎么反倒又要书了?” 管家脸更红了,搓着手低声道: “嗨,别提了!那日大人回去,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竟把小的买的那套闲书翻了开,结果一看就收不住了,读到‘宝黛共读西厢’那回,拍着腿喊‘妙绝!这遣词造句,比那些酸腐诗文强百倍’,硬是读到后半夜,书页都翻皱了,今早还念叨‘可惜没看完’,又怕被人笑话,特意让小的悄悄来买,千万别声张!” 这边周启元“真香”还没传开,御史大夫李嵩那边又闹了笑话。 这位李大人最是古板,前几日在朝堂上还借着“正风气”的由头,暗讽有些书“刊物俗书,易乱人心性”。 还说“读书人当以经史子集为要,岂能沉湎于闺阁琐事”。 说得义正辞严,连皇上都点了点头。 结果没过两日,李嵩的门生沈秀才去府上送公文。 刚踏进书房,就见自家老师正对着一本书抹眼泪,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的正是那本《红楼梦》,书页上还沾着几滴泪痕。 沈秀才吓了一跳,忙问:“老师您怎么了?” 李嵩猛地抬头,见是门生,脸瞬间涨得通红,忙把书往袖口里塞,嘴硬道: “没、没什么!不过是看这笔耕者遣词造句尚有几分巧思,姑且研究一番,看看它究竟如何‘乱人心性’,也好在朝堂上弹劾!” 话音刚落,案头一阵风过,一张纸条飘了下来,沈秀才眼疾手快捡起来,一看差点笑出声。 上面竟是李嵩仿写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可惜“荒唐”写成了“荒堂”,“辛酸”的“辛”还多写了一横,字迹歪歪扭扭,跟他平日写奏折的工整楷书判若两人。 李嵩见了,脸都快埋到胸口了,狠狠瞪了沈秀才一眼: “看什么看!还不快把公文放下退出去!此事不准外传!” 沈秀才憋笑憋得肚子疼,点头如捣蒜。 但他最损老师了,出门就把这事儿悄悄告诉了同窗。 没半日,满京城的读书人都知道,李御史骂完《红楼梦》,自己偷偷仿写诗句还写错了字。 而上次与周翰林无意间走到知行书肆的太傅就更有意思了。 这位老爷子是文坛泰斗。 起初听人说《红楼梦》火了,当即拍着桌子怒斥: “闺阁笔墨,难登大雅之堂!一群女子的情情爱爱,也配让读书人趋之若鹜?简直是斯文扫地!” 这模样倒是和之前的周翰林一模一样。 老友劝他“不妨看看再评”,他梗着脖子道: “看了便是污了我的眼!” 结果自己是防住了,却没有防过他的小孙子。 他那最疼爱的小孙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红楼梦》,竟背着他偷偷把书藏在他的诗集里。 太傅翻书时无意间看到,起初还想扔,可不巧被小孙子看到了,哭着喊着让他不要丢,而且还吵着要他讲故事。 小孩子哪能听这样的故事啊!太傅当时就拒绝了。 没想到小孙子却说他祖母这几日都和他讲这本书的故事,里面有一些诗句,他每回听了都能睡的很香。 太傅一听,当即震惊住了,他家老妻怎么能给孙子讲这样的故事!最重要的是,她怎么能背着她买这样的书呢!她明明知道自己最讨厌这样的书的!这不是在教坏孩子吗? 太傅有些生气,他气势汹汹的模样却没有让身旁的孩童害怕。 旋即他又一想:不过小孙子方才说此书里头有诗句? 可能是借用了其他诗集里的诗句吧。 第77章 红楼梦周边产品 太傅起初没有多想。 可没有多久他就被他这个小孙子缠的不行,吵的他脑壳疼。 只能把书翻开,想着在里头找几条诗句,把他哄睡着再说! 可没想到小孙子没有哄睡着,他把自己哄的看了进去。 小孙子在旁边“嗷嗷”的叫,他理都不理,在这般吵闹的环境下,他居然能做到不分心。 最后小孙子不知何时在他腿上睡着了,而他还痴迷在书中。 直到他的大儿媳来找,他才如梦初醒。 醒来后的小孙子和祖母控诉祖父:“祖父本给我讲故事,他拿着书自己看了起来!怎么都不理孙儿,最后可把孙儿冻坏了” 老夫人笑着眯起眼睛看着太傅,太傅头皮一阵发麻。 后来他在院子里跪了一宿。 太傅干脆不装了,他一边跪着,一边从怀里掏出《红楼梦》就是库库一顿看。 越看越入迷,读到“黛玉葬花”那回,竟对着院子的菊花叹了半宿气。 一晚上因为他在院子唉声叹气而睡不着的老夫人实在没忍住,从房间内把枕头抛了出来,砸到了太傅的脸上。 太傅瞬间安静了。 只是第二日上早朝,脸上多了一条红印。 他还装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也就比他小的官员不敢笑他了。 可没过几日红印还没消干净的太傅迫不及待的跑到知行书肆。 刚开始这些大人物来她的书肆时,她会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里得罪这些人。 可随着大人物来的越来越频繁,她也没有最初的忐忑和紧张了。 渐渐的也能通过他们身上的衣纹辨认他们的身份和官大官小。 这位老先生上次是和周翰林一块来的,周翰林对他很是尊敬,想来身份应在周翰林之上,甚至身份不简单。 所以宋知有见他走入书肆内,立马上去迎接。 这时候,她通过这位老先生身后的小厮提醒才知,这位老先生便是“位高权重的太傅”,曾经教导过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 这官果然大啊!宋知有心里越发谨慎。 但这位太傅却没有任何拘谨的表情,反而在书肆内闲庭信步的走了起来。 仿佛不是来买书,而是来“视察”的,搞的宋知有被吓出一身汗。 明明书肆也不大,硬是给他走出“领导”的范了。 宋知有觉得就这样干走,不说话,还挺奇怪的,所以只能勉强扯出笑脸来给他介绍书肆里的书。 好不容易跟着他转了一圈,宋知有一身的汗都被整了出来了。 “宋掌柜,把你方才介绍的那几本书都包起来。” 宋知有正偷偷摸摸擦着脸上的汗呢,冷不丁听到他的这话,眼睛都睁开了。 这哪里是来视察的“领导”啊!而是行走的摇钱树啊! 这下子宋知有的笑变得真心实意,“好嘞!您稍等,这就给您包上!” 说完,她对案台前的叶氏使了个眼色,叶氏便从她手里接过一打沉甸甸的书籍。 里头都是《梁祝》、《白蛇传》等书。 本以为这位看起来就迂腐古板的老先生对此类的书籍不感兴趣。 没想到是她刻板印象了! 把这些东西安排叶氏弄好,她又重新把目光放回太傅的身上。 “大人,您买了这么多书,要不要办一张我们书肆的‘会员卡’?” “会员卡是什么东西?” 宋知有微微一笑: “‘会员卡’是我们书肆专门给书客们准备的专属凭证,大人有所不知,咱们的会员卡分四等,各有专属礼遇,等级越高,所获得的福利便越大。” 接着她又解释了一遍有哪些等级,这些等级相对应有哪些福利。 说完这些话后,宋知有从案牍处拿出一个小东西。 太傅定睛一看,女子的指尖捏着一枚雕花木牌,牌面刻着缠枝莲纹,中间嵌着“知行书肆”四字,边角还坠着细巧的墨玉坠子。 宋知有察觉到老先生对此卡十分感兴趣,立即笑得温婉,感觉有点像是做推销的。 “凭这卡,往后买的东西越多,积分便越多,等级也越高,买《红楼梦》原着、续册或是咱们家的诗笺、书囊这些周边,都能享八折优惠,不过您方才买了我们书肆的‘全家桶’书籍套餐,便可以免费领取一张我们书肆的‘会员卡’。” 太傅摸着胡子道:“不错,倒是有趣!” 宋知有把他领到案牍面前,此刻叶氏已经将他方才买的一大叠书用精致好看的书囊包装好了。 见他目光疑惑她又解释道,“这是额外赠送的书囊,也是此次书肆《红楼梦》的周边产品,采用了素雅的用素色麻布+墨线绣,您认真瞧瞧,这书囊正面绣“红楼梦”三字还有黛玉葬花的简笔纹样,边角缀流苏或玉坠。 而背面印“满纸荒唐言”等经典名句,内侧缝小巧的“金陵十二钗”刺绣标识。 此书囊低调雅致,更关键的是耐用又显质感,虽然是赠送的,但这书囊耐用又耐脏,倒是您携书上朝、文人携书赴宴时,拎着专属布包,既保护了书卷,又能彰显您的品味!” 宋知有这通恭维的话直接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宋知有含笑,眼角余光却瞥见太傅指尖已轻轻摩挲着木牌上的“红楼雅集”四字,神色间已然动了心。 她放缓语气,添了乘胜追击句: “大人若是办了卡,往后夫人来书肆挑绣品、选笺纸,也能凭卡享同等待遇,咱们刚到了一批绣着十二钗纹样的绢帕,正合夫人用呢。” 而宋知有这么做自然也有她的私心。 她见京城这么多人对《红楼梦》很是喜爱,她便想着做一些关于《红楼梦》的周边,到时候周边做的好了绝对会引发争抢,她又能靠此大赚一笔。 而太傅无意是最好的选择,她知道不能无缘无故就送东西给这位太傅,毕竟她还不知道这位太傅的脾性,万一太直白惹恼了此人,可就得不偿失了。 本来太傅刚来书肆时,她也没有打算要利用这位太傅,毕竟刚开始对于这位太傅她是持战战兢兢的态度的。 却没想到,这位看起来严肃气场强大的太傅居然买了一大堆的书,这立刻又让她的脑子活络了起来,她这才起了心思,想出这个法子。 好在把这位太傅哄高兴了,他应当发现不了她的真实目的吧?! 没想到下一刻她就打脸了…… 他直接揭穿了她的目的。 “没想到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挺精明,好久没有人把主意打到老夫头上了!” 第78章 预售书籍 随后,太傅满意的看到方才还游刃有余的小丫头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小、小女如何敢?” 太傅也不打算吓小姑娘了,小姑娘出来做生意已经不易,能将书肆经营好没些手段是不行的,只是她的手段还是不够高明。 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将木牌收入袖中:“既然免费,岂有不用之理,如此,便办一张吧。” 旁边的叶氏心中一喜,连忙取来笔墨,登记信息时,眼角余光瞥见他拿着书囊,暗忖这会员卡,果然是拴住贵客的好法子! 末了,太傅还偷偷拉着宋知有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宋掌柜,实话跟你说,老夫这几日茶饭不思,就盼着后面的情节。你给个准信,何时能出?老夫愿预付订金,只求你先给我留一套,且千万别让其他官员知道我催更!” 宋知有一愣,实在是哭笑不得,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被当朝太傅当面“催更”偏偏还不能拒绝回答,于是同意了预售先付定金的主意。 太傅立刻高兴了起来,爽快的付了一半的订金。 收下订金自然得登记姓名。 宋知有把案台上的某一本账本拿了出来,翻开某一页开始记名字。 因为她是铺开在案面上的,所以太傅只要一抬眸便能看清她那账本上的字。 他看到那账本上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时,难得沉默住了。 太傅不可置信的把视线挪开又挪回账本上,可是账本上的字没有任何变化。 他像被雷劈了似的——自己上周才偷偷摸摸塞了银子预定,怎么名单上一溜儿全是老熟人?! 李御史、王侍郎、周翰林……一个个名字后面的订金日期,竟比他还早! 太傅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木牌摔了,心里的小人儿原地蹦跳怒骂: 好一群道貌岸然的老狐狸!前几日在朝堂上还互相标榜“俗物误事,打死不看市井话本”,转头就踩着小碎步来这儿偷偷付定金?! 合着就他一个人以为自己藏得严实,结果人家早就捷足先登,把“真香”二字刻进骨子里了! 他越看越觉得好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捋胡须的手都在抖: 这群老家伙,装得比谁都正经,背地里比谁都积极,真是把“口是心非”玩出了新高度! 可他不知道,这份名单就是个“大型打脸现场记录册”: 李御史上次付完定金,瞥见名单上王侍郎的名字时,也曾拍着大腿暗笑: “好你个老王,居然比我还先动手,看我下次怎么打趣你!” 王侍郎当初看到周翰林的名字,更是差点笑出声:“难怪周翰林最近总往国子监跑,原来是为了这《红楼梦》,装得可真像!” 周翰林刚付完钱看到前头还有同僚的名字时,也曾得意洋洋:“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识货,这群老东西,总算还有点眼光!” 只能说,京城里的这帮老狐狸,表面上是清流雅士,背地里全是《红楼梦》的忠实粉丝。 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就等着看别人“露馅”,却没料到自己早就成了别人眼里的“把柄”,这场暗地里的“抢书大战”,可比朝堂议事热闹多了! 太傅心里在想着什么宋知有完全不知道,她把名字和日期登记好便把书收了起来。 太傅也把飘走的心收了回来。 收了订金的宋知有还不忘提醒: “红楼梦每七日出一卷,大人还请等一等,到时您派人来取便可。” 太傅扁了扁嘴,把手伸了出来数了数。 “那也就是说还有两日便出新卷?” 宋知有但笑不语,话就没有必要说的那么直白。 太傅整体来说此次在知行书肆买书的过程还算愉悦。 不!是很愉悦!因为他终于知道这群老狐狸的“把柄”了!所以怎么能不愉悦! 临走前,太傅丢给她一句:“你那新鲜点子是根好苗,可没手段护着,迟早被人拔了去。借势、吊胃口、分三六九等,才是让苗长成大树的法子。” 全京城都想要得到太傅的一句指点,没想到宋知有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太傅的指点了。 宋知有在听到这话话是罕见的摸着下巴思考了起来。 早朝散后,太傅特意在御书房外的回廊上磨蹭,腰间“黛玉葬花”的简笔纹样配上边角缀流苏书囊随着脚步轻轻晃荡,格外扎眼。 吏部尚书刚走过来,他便“哎呀”一声,故意抬手扶了扶腰,指尖顺势勾住书囊往下扯了扯: “这几日总揣着话本,亏得有这玩意儿,不然怀里硌得慌。” 尚书果然被吸引,探头道:“太傅,您这书囊看着新奇,不是内造局的款式啊?” 太傅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却故作漫不经心地解下来递过去,声音抬高了几分,刚好让周围几位同僚听见: “可不是宫里的,是那家‘知行书肆’的小丫头送的。你瞧瞧这针脚,多细密,江南云锦混纺的料子,摸着滑溜溜的,比内造局那些死板玩意儿舒服多了。” 他指着花纹纹样,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这纹样是我特意选的,是出自‘黛玉葬花’的典故,其花纹是少见的桃花,丫头手艺巧,设计的桃花花纹与众不同。” 几位侍郎、御史闻声围过来,伸手摸了摸面料,赞不绝口。 太傅得意洋洋的又补充道: “这丫头还会定制,想要绣名字、绣诗句都成。我这书囊,京城里独一份,旁人想要还没处买呢。” 说着,故意把书囊往怀里一揣,拍了拍:“现在揣着话本出门,谁见了不夸一句雅致?比那些光秃秃抱着书的,体面多了。” 礼部尚书眼睛一亮: “竟能定制?我家小儿下月束发,正想给他整个特别的书囊,回头让下人去问问!” 吏部尚书也跟着点头:“太傅都说好的东西,定然差不了,我也让管家去挑两个,给同僚们分分。” 太傅捋着胡须,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心里美得不行:这丫头的东西,经老夫这么一晒,往后还愁没人抢着要? 就这样一群老狐狸就被太傅三两句而这话传到市井间,已有不少文人墨客让下人去知行书肆打听:“那能定制纹样的书囊,还有吗?” 刚开始宋知有还一脸迷茫,不懂他们为何如此问。 后来才知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太傅! 太傅私底下也不知道给她揽了多少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 不过既然太傅都帮她宣传,宋知有岂能掉链子。 虽然她之前不知道她的书肆什么时候开通了“定制”,但这个生意她是一定要做的。 所以这个时候她就会把客人请到一旁,商量定制一事。 没想到这样居然意外的推动了红楼梦的周边。 第79章 红楼梦大儒们的品书会 两日后的晨光正好,知行书肆门前的空地上早已热闹非凡。 宋知有与周围商铺邻居打过招呼,征得同意这才能办起品书会。 此次的品书会可是万众瞩目,许多人挤破脑袋都想加入此次的品书会。 宋知有特意支起三顶青竹凉棚,棚下排开十余张八仙桌,铺着素色细麻桌布,案上摆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蜜渍金橘。 没过多久众人便纷纷到来。 欧阳鹤与吕梦书一身雅服立于主位。 翰林院同僚、文坛名士陆续到场,他们每人手里奉着一本红色漆皮的书籍。 或围坐品茗,或驻足翻书,低声议论间满是赞叹。 辰时刚过,吕梦书抬手示意,喧闹渐歇: “今日邀诸位前来,只为共品《红楼梦》这部奇书。此书以儿女情长写世事沉浮,字字珠玑,句句藏锋,当为文坛千古绝唱!” 话音刚落,便有白发老儒抚须颔首: “吕大人所言极是!老夫读‘黛玉葬花’一回,只觉字字泣血,闺阁女儿的敏感孤高,竟被写得入木三分!” 一旁年轻学子立刻接话: “晚辈最喜‘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宝玉才情横溢,不拘一格,比那些刻板八股有趣百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热议从宝黛情愫谈到四大家族兴衰,从诗词雅韵聊到市井百态。 欧阳鹤兴起,取来笔墨,在书肆门前的白墙上挥毫写下“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笔力遒劲,引得众人齐声喝彩。 围观的路人越聚越多,有好奇探头的布衣百姓,有驻足聆听的商贾书生,不少人被谈论内容勾起兴致,纷纷挤到书肆柜台前询问: “这《红楼梦》当真这般绝妙?快给我也来一套!” 宋知有忙得脚不沾地,小厮们捧着书卷穿梭其间,吆喝声、付款声此起彼伏。 日至正午,品书会渐入佳境。 名士们当场吟诗作赋,赞颂此书,诗句被抄录下来贴在特制的木板上,引得路人争相诵读。 有路过的戏班班主听得入迷,当场拱手: “此书情节跌宕,人物鲜活,若改编成昆曲,定能风靡全城!” 欧阳鹤与吕梦书对视一笑,望着眼前人头攒动、书香与喧闹交织的景象,心中畅快无比。 日光透过竹棚缝隙洒下,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仿佛为这部奇书镀上了一层金边。 知行书肆外,求书者排起长队,《红楼梦》的名声,伴着众人的热议与赞叹,如春日东风,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宋知有打算乘胜追击。 在《红楼梦》新卷出来之前,先要解决她这群人的抄书地点。 老是经常去曹易之的院子里抄书也不好。 虽然曹易之没有什么意见…… 她有想过创办一个类似现代的工作室。 据说晏朝书肆的专职抄手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办公室”,多在书肆后院的“抄书房”集中作业,或在门店角落设案抄录,极少有独立空间。 不过规模较大的书肆会在后院辟出一间通铺式房间,他们一般称为“抄书房”或“校勘室”。 在房间里摆上十几张案几,抄手们相对而坐,方便掌柜监督、校勘员核对,有点像“集体抄书工坊”。 而有些中小型的书肆直接在门店柜台后或角落设抄书案,抄手一边抄录,一边能兼顾照看生意,案几上只摆笔墨纸砚和待抄底本,环境简单。 不过也有特殊情况的:只有技艺顶尖、负责抄录珍贵孤本因为怕泄密,所以抄书员才可能被安排在单独的小隔间。 但这种情况极少,且隔间多是临时搭建,并非专属“办公室”。 简单说,晏朝的抄手多是“集体工位”或“角落工位”,独立“办公室”是奢侈品,只有大书肆加上核心抄手才可能拥有。 但宋知有算了一下她现在书肆的流水,虽然她的书肆小,但收入也能和那些中型的书肆相媲美了。 而且她的抄书需求大,这些“抄书员”几乎每天都要抄大量的书籍。 而且按这样的趋势下去,只要她以后出新书,那么抄书的需求就会更多。 宋知有本来是有考虑研究一下印刷术的,但是她太忙了,书肆每天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她解决,每天回到院子都累的不能动弹了。 而且还有一事让她至今都没有动印刷的原因便是——“人情”。 所谓的“人情”便是曹易之这些抄手了,他们也算是一路跟着她走过来的。 他们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从书肆开张时的寥寥几人,到如今抄书案排得满满当当,他们握着笔杆跟着她一路熬过来。 初版《红楼梦》缺人手,是曹易之带着抄手们熬夜赶抄,指尖磨出茧子也没喊过累。 话本供不应求时,是他们主动提出“分班轮抄”,连饭都端在案上吃,只为赶在约定日子把书卷交到顾客手里。 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印着他们的汗水,也撑着知行书肆从一家小铺子,变成了京城人人追捧的书肆。 可印刷术一旦启用,效率是抄书的十倍百倍,这些跟着她吃苦受累的抄手,自然就用不上了。 宋知有叹了口气,她能算计生意上的利弊,能琢磨营销的手段,可面对这些一路相伴的人,那些精明算盘,竟怎么也打不下去。 况且总要给人一点活路不是,如果就这样贸然推翻他们,必然会引起蝴蝶效应,就怕他们会生恨。 但印刷术还是得提上日程。 所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而且现在养着这群人不算多费劲,也能赚好些银钱。 “工作室”是一定要办的。 宋知有这几日待在书肆里忙活,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个绝佳的好位置,可以作为抄手的“工作室”! 第80章 “工作室” 宋知有这几日在书肆里钻来钻去,之前买铺子时,这间铺子内有阁楼,只是阁楼年久失修,里头还堆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所以宋知有就没有收拾。 宋知有就这样踩着木梯翻查阁楼、蹲在后院丈量角落。 总算在书肆西侧的跨院找到了块宝地——那是间闲置的老厢房。 原先被一堵墙围着,和宋知有的铺子隔着不大的距离。 宋知有打听下才知隔壁这间院子现在只是用来堆杂物的,似乎也是闲置着的。 这个院子倒是很适合做“工作室”。 于是宋知有便找了这间院子的房东将其租下。 她看了一下,这院子的厢房位置还是不错的,坐北朝南,三扇雕花木窗推开就是院里的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夏日里凉飕飕的不闷人。 又策划一番,发现屋里能摆下八张八仙桌,两两相对排成两列,中间留出宽宽的过道,既不挤着抄书,又方便递换底本、核对字迹。 墙角还能隔出个小储物间,专门放笔墨纸砚和待抄的书本,免得杂乱无章。 等曹易之来知行书肆找宋知有时,就书肆内只有叶氏在案前忙碌。 “夫君?来找宋掌柜吗?”在书肆的时候,她就会称宋知有为“掌柜”。 曹易之点点头,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来书肆看到叶氏忙碌的模样了,有时候他来就会帮她搭把手,但今天确实有事,他便没有帮忙。 “宋掌柜在后院,和牛娃在一处打扫。” 曹易之愣住了。 上一回来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这间铺子还有后院?! 叶氏看出他的疑惑,于是解释道,“那后院是单独一个院子,与这个铺子靠的很近,宋掌柜发现这个院子闲置着,于是将它租了下来。” 说完她领着曹易之走到一扇门后,这个门原本是铺子的后门,之前一直没有打开过,现在却敞开着。 “喏,就是这个后院,宋掌柜找人把这个铺子和那个后院的墙和篱笆拆了,重新围了起来,现在铺子的后门便和这个后院连在一块了。” 这时候宋知有正踩着板凳擦窗户,发现站在门口的二人,转头冲跟来的曹易之笑:“曹大哥,你来了?!你瞧这儿怎么样?” 她指着窗棂,“我让人给每张桌子都配个小灯架,晚上点上油灯也不晃眼,再在墙角摆上几口大水缸,天热了能舀水擦脸,还能养几尾小金鱼解闷。” 她又摸了摸墙壁,“回头刷上一层白灰,再挂上几块木牌,分‘抄录区’‘校勘区’‘装订区’‘丹青区’,咱们这‘工作室’,可不比那些文人的书斋差!” 曹易之慢慢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屋子的光亮,又瞧着宋知有眼里的劲儿,心里暖烘烘的。 原先他们要么在家中抄书,要么挤在他家后院赶工,在家中抄书总是被各种琐事打扰,而且收书的时间也增加了。 在他院子里抄书时,虽不用扛着抄好的书来找他,可风吹日晒不说,还总是一群人挤在一起,实在没地下脚。 如今这厢房宽敞明亮,还有这么多细致的安排,哪里是简单的“工作室”,分明是把他们这些抄手真正放在了心上。 “宋掌柜,这地方太好了!” 曹易之声音都带着颤,“兄弟们要是知道有这么个好去处,往后抄书都能多添三分力气!” 宋知有跳下来拍了拍手:“那咱们就赶紧动工!等工作室收拾好,我再定几条规矩——每日只抄四个时辰,中间歇一炷香,管三顿热饭!再给抄一本书的银钱加加上三文!” 她眨了眨眼,“咱们这‘知行抄书工作室’,要让全京城的抄手都羡慕!” 说着,她已经拉着曹易之去列采购清单,又吩咐好牛娃把院子最后的清扫工作做好。 牛娃脑子不好,却十分听话,你叫他做什么,他都能老老实实的干完。 所以他立马应了一声“好”。 宋知有便放心的离开了。 宋知有一边走在去买东西的路上,一边心里的小算盘早就打得噼啪响: 先买木料加固桌椅,再扯几匹细布做窗帘,还要请个木匠打几个带锁的柜子,专门存放珍贵底本。 她要让这群跟着自己的伙计,既能安安稳稳干活,又能舒舒服服挣钱,哪怕日后启用了印刷术,这工作室也有大用处。 宋知有很快就把“工作室”弄好了。 她十分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 晨光刚漫过老槐树的枝丫,知行抄书工作室的木门就被拍得咚咚响。 曹易之领着七八个抄手挤在书肆后院的门口,一个个探头探脑,眼睛亮得像揣了星子。 有个叫老周的,踮着脚扒着门框,手里还攥着块刚买的桂花糕,差点把糕点屑蹭到新刷的白墙上。 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阿砚,背着半人高的笔墨包袱,一不留神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怀里的砚台哐当撞在地上,却顾不上捡,先蹦进屋里抢靠窗的位置。 “哎哎哎!这张桌子归我了!” 阿砚手脚麻利地把包袱往八仙桌上一放,屁股刚沾板凳就嚷嚷,“宋掌柜说了,靠窗光线好,抄久了眼睛不累!” 老周急得直跺脚,手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吃:“你这小子不讲规矩!我抄书十来年了,眼睛早就花了,这靠窗的位置该让给我才对!” 说着就要去扯阿砚的包袱,两人一个拽一个护,桌上的新毛笔滚了一地,逗得其他人直笑。 “都别抢了!” 宋知有端着个木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几盏新做的灯架。 “每张桌子都有雕花木窗,光线一样好,而且——”她指了指墙角的大水缸,里面几尾小金鱼正摆着尾巴游得欢,“谁要是抢工位,这个月的金鱼饲料就归他喂!” 这话一出,阿砚和老周立刻停了手,你看我我看你,都讪讪地笑了。 老周挠挠头:“那我还是选中间吧,离储物间近,取纸方便。” 阿砚也赶紧把包袱挪到旁边,还顺手捡起地上的毛笔,规规矩矩地摆好: “我选这儿就行,能看着金鱼,抄书都有劲儿!” 第81章 抄书小技巧 曹易之笑着上前,给每人递了一套新笔墨: “宋掌柜早就想到你们会抢位置,特意让木匠把每张桌子都做了一样的尺寸,连抽屉的大小都分毫不差。” 说完,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木牌: “抄录区、校勘区、装订区、丹青区都标好了,大家按自己擅长的来选,往后各司其职,咱们干活也顺畅。” 正说着,后厨的老张端着两大盆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还提着一屉白面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宋掌柜说了,开工第一天,管饱!” 这位后厨的老张是宋知有最近刚雇来的,就是专门给他们做吃的,保障大家的肚子。 这个院子的房间还是挺多的,所以直接就能雇一位厨师在厨房。 而之前她院子里雇的厨娘就辞退了,以后大家吃饭就可以在书肆的后院吃,这样也能解决吃饭问题,还能节省时间。 抄手们这下更高兴了,纷纷放下东西围过来,有的端粥有的拿馒头,嘴里不住地念叨: “这日子也太舒坦了!以前抄书哪有这待遇,别说热粥馒头,能有口凉水喝就不错了!” 宋知有看着满屋子热热闹闹的景象,心里也乐开了花。 她走到阿砚身边,见他正小心翼翼地给新毛笔润笔,便笑着说: “好好干,等月底结算,表现好的还能额外领赏钱!而且我这儿还有些好用的‘抄书小技巧’,回头教给你们,保准你们抄得又快又好,还不费手!” 阿砚眼睛一亮:“真的?宋掌柜,您还有这本事?快教教我!我想多抄点书,多挣点钱给我娘治病!” 老周也凑过来,嘴里还塞着馒头:“宋掌柜,也教教我!我想抄得快些,省下时间还能帮着校勘,多挣一份工钱!” 宋知有摆摆手:“别急,等大家熟悉了环境再说。” 说完她转头看向曹易之,见他正有条不紊地分发待抄的底本,脸上带着踏实的笑容,叶氏此刻也来帮忙了,两人站在一块,无人能插足,像个恩爱的小夫妻。 宋知有都不忍心打扰这样的好光景。 此刻突然来了一到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一张张专注的脸上,洒在崭新的桌椅上,洒在水缸里游动的小金鱼身上,整个工作室都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暖意。 宋知有此刻有种感觉:这不仅仅是一个抄书的地方,更是这群手艺人安身立命的宝地,也是此后她赚钱的地方! 宋知有还没来得及感慨,旁边的阿砚已经迫不及待的催着宋知有和他们讲“抄书小技巧”了。 宋知有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走到屋子中央的空地上,手里举着一张自己写的范本: “大家先停一停,我教你们个‘抄书小妙招’!” 抄手们纷纷放下毛笔围过来,连正啃馒头的老周都叼着半块凑上前,眼睛瞪得溜圆。 宋知有指着范本上的断句:“你们看,遇到长句我用小圆圈标断点,抄的时候不用反复琢磨停顿,顺着往下写就行——” 她拿起毛笔演示,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原本很长的一段句子被她用几个符号给巧妙的隔开了,连阅读的速度都加快了。 阿砚看得眼睛都直了,“怪不得当时拿到宋掌柜的范本时,上面有奇奇怪怪的符号,但是我们都没有多想,直接将那些奇怪的符号给忽略了!而且当时我还在奇怪为何抄着宋掌柜的范本时能够如此轻松的读懂故事内容,原来是这符号的缘故!” 旁边的老周也忍不住拍手:“宋掌柜,这也太神了!我以前抄长句总怕漏字,现在有了这断点标注,肯定不会出错了!” “还有更实用的!” 宋知有又掏出几张裁好的小纸片: “这叫‘便签纸’,遇到生僻字或拿不准的读音,先记在上面,等歇工了统一问,不用中途停下查字典,耽误进度。” 抄手们学得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木门出现了几人打破了这样的宁静。 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脸傲气。 正是对面“文渊书肆”的掌柜——柳从文。 因为书肆案前只有牛娃一人,而且书肆后院的门是大敞开着的,牛娃脑子笨,被这柳从文轻轻松松给忽悠住了,所以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书肆后院的门口。 叶氏一看到这些人的瞬间涌上了一丝懊恼。 她赶忙冲宋知有认错,“抱歉宋掌柜,我、我该去书肆案前守着的。” 见她实在愧疚,宋知有立马安慰,“不必自责,就算你去了前头,这些人还是会想办法进来的,他们的目的很明显。” 宋知有和叶氏的对话并没有被门口的几人听到,只能远远看到宋知有在和一个女子在低声说些什么。 此刻的柳从文却在打量这个后院。 前些日子他就听说宋知有要搞什么“工作室”,他还嗤之以鼻,觉得一个小丫头片子折腾不出什么花样,今日特意来瞧笑话。 柳从文背着手踱进屋里,目光扫过整齐的桌椅、崭新的灯架,还有墙上标得清清楚楚的木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再看到抄手们一个个坐姿端正,手里拿着标注清晰的范本,连写字的速度都比自家伙计快不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宋掌柜……”柳从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听说你给抄手涨了银钱,还管三顿热饭?这成本可不小啊,你就不怕赔本?” 他又瞥了眼水缸里的小金鱼,“抄书就抄书,还养这些玩意儿,未免太不务正业了吧?” 宋知有正在给阿砚讲解便签纸的用法,闻言抬头一笑:“柳掌柜,我这抄手每月能多抄三成书稿,校勘错误率还低,就算多花点成本,挣得也更多啊。” 她指了指正在忙碌的抄手们,“再说了,伙计们舒心了,干活才尽心,总比让他们趴在石阶上抄书,抄错了还得返工强,您说是不是?” 这话正好戳中了柳从文的痛处——他的抄手们天天挤在柜台后,不仅效率低,还总出纰漏,上个月就因为抄错了孤本,赔了顾客不少银子。 他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就见曹易之拿着一叠刚抄好的书稿走过来,递到宋知有面前:“宋掌柜,这是今早刚抄好的书,一共五册,校勘过了,没一个错字!” 柳从文凑过去一看,只见书稿字迹工整、断句清晰,纸页也平整干净,比自家伙计抄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身后的小厮忍不住小声嘀咕:“掌柜,他们这儿的条件也太好了吧,还有小灯架和便签纸……” 第82章 被恶意散布谣言 宋知有故意提高声音: “对了,我这儿还缺几个校勘师傅,要是柳老板的伙计想来试试,我给他们开双倍月钱,还管三顿热饭,每日只干四个时辰呢!” 此话一出,柳从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目光瞥过旁边的小厮。 只见他们因为宋知有的话,此刻脸上不加掩饰的露出欣喜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柳从文冷哼一声,带着小厮灰溜溜地走了,离开了前差点没被门槛给绊倒。 抄手们见状,纷纷哈哈大笑起来,阿砚更是学着柳从文的样子背着手,故意板着脸说: “抄书就抄书,养金鱼多不务正业!” 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柳从文还未彻底离开,他自然听到了,此刻脸色更加难看。 宋知有笑着关上木门,转身对众人说: “既然‘工作室’已经安排好了,那么大家就好好干,干的好以后还会再加钱!” “好哎!多谢掌柜的!” 大家高兴的拍手叫好。 柳从文灰溜溜回到文渊书肆,越想越窝火。 宋知有的知行“工作室”才开几天,就抢了他不少生意,连几个老主顾都跑来打听能不能在她那儿抄书。 柳从文气得吹胡子瞪眼,心中却有了一计,连忙把旁边的小厮喊到跟前来,然后他小声的在小厮耳边说话。 小厮听完之后,马不停蹄的离开了。 没过多久小厮就一脸高兴的回来禀告,说“事情办妥了!” 很快在京城的茶寮酒肆开始散布谣言,说宋知有的书肆藏着劣质纸张,用不了多久就会发黄破损,而且错字多,有错字摞着错字。 谣言一出,果然有几个原本打算找宋知有抄书的主顾打了退堂鼓。 而且这个谣言不加以制止,便传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夸张。 曹易之得知后急得团团转,找到宋知有:“宋掌柜,这可怎么办?我们可不能让这谣言一直这么下去。否则咱们的生意迟早要黄了!” 宋知有却半点不慌,反而笑着说: “别急,谣言止于事实。咱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搞一场‘抄书技艺展示会’!” 曹易之本来是很着急的,但是他看到宋知有胸有成竹的模样,他的心居然奇异的安定了下来。 竟一点也没之前的紧张。 因为他知道宋知有一定能解决问题的! 宋知有让人在书肆门口贴出告示:三日后,知行工作室公开演示抄书技艺,欢迎各位主顾、客官前来监督,当场比对抄书速度、字迹工整度,还有纸张质量,凡到场者均赠精美书签一枚。 消息传开,京城的文人墨客、书肆老板都来了兴致,连国子监的几位老夫子都特意赶来瞧瞧热闹。 很快来到演示当天。 此时的知行书肆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柳从文也混在人群里,他自然没安好心,他想看看宋知有怎么收场。 而被人群围住的中间摆放着一排排的桌椅,宋知有便在其中。 宋知有将抄手分成三组。 一组用传统方法抄书,一组用她教的“现代技巧”抄书,还有一组展示“分区抄录法”。 同时,她拿出自己采购的优质宣纸,和市面上常见的纸张放在一起对比,又让人当场试验纸张的韧性和吸墨性。 这下算是回应了之前宋知有买的“典藏版”书籍都是用劣质纸还卖的如此贵的谣言。 “大家不信,也可对比一下我们书肆出的‘典藏版’书籍的书和其他普通书本,我相信这一点大家应该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本来此事就是无中生有,一些买了知行书肆“典藏版”书籍的人,也能察觉到纸质不是劣质的。 他们都还没说什么呢!反而那些没买过的人就爱凑热闹不嫌事大,所以这谣言就传的离谱。 宋知有没有多做解释,因为此刻就要到重头戏,也是她最想要宣传给晏朝人的东西。 “接下来,还想要与各位见证!还请各位不要眨眼!” 宋知有先是卖弄玄虚。 她在书肆后院搭起三丈高的彩棚,摆上三张长案,每组各配五位抄手、十卷空白纸、笔墨若干。 她之前特意邀请了支持书肆的书迷、书院先生,还有欧阳鹤和吕梦书,连之前国子监的几位夫子她也请来了。 不过最让她意外的是国子监的那几位夫子。 本以为她要多费口舌才能说动这几位,可没想到这几位夫子一听说是知行书肆,立马笑着答应了。 宋知有打好的草稿都没用上。 而随着宋知有的一声令下,三组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 只见传统组的抄手们埋头疾书,一笔一画规规矩矩,可写到一半就有人皱眉。 密密麻麻的文字挤在一起,抄错一行就得整页重写。 有个抄手慌手慌脚打翻了墨汁,把刚抄好的半卷书染得乌黑,急得直跺脚。 另一边标点符号组的抄手们按照宋知有教的“。?!,;”等标注,文字段落分明,连停顿都清晰可见。 有个抄手写错了一个字,顺着标点找到位置,只涂掉错字重写,半点不影响整体,速度比传统组快了一倍还多。 张老先生凑过去细看,指着“?”问: “此符号何意?” 宋知有笑着大声解释,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这叫问号,遇疑问之句便用它,读起来如与人对话,一目了然。” 老先生默念两句带问号的文字,抚须点头:“妙哉!竟能让文章‘活’起来!” 见大家伙对这标点符号十分感兴趣,宋知有便知道自己这计划算是成了! 于是她借机向在场的各位解释了这些标点符号的用处。 大家听了之后恍然大悟。 直呼这些符号的巧妙之处! 而第三组的分区抄录组,这组更绝——宋知有把一本书按“正文、批注、注释”分成三栏。 抄手们分工合作:两人抄正文,两人抄批注,一人专门核对。 抄好的书页面整洁,批注用朱笔标注在侧边,注释附在页尾,连不懂的典故都能直接看懂。 有个书院学生眼睛好,能顺着如此远的距离看到这一组的页面,惊呼: “这书抄得比刻版还清楚!以后看书再也不用翻遍全书找注释了!” 只见用标点符号技巧抄书的阿砚,笔尖翻飞,断句标注清晰,这样写既工整又快捷,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抄完了三页书稿,而且没有一个错字。 而用传统方法抄书的老周,虽然也很熟练,但速度明显慢了不少,还偶尔要停下来琢磨断句。 第83章 标点符号真是绝妙啊! 至于“分区抄录法”,更是让众人眼前一亮,抄手们分工合作,一人抄开头,一人抄中间,一人抄结尾。 最后汇总到校勘区,曹易之只用了半炷香的时间就完成了校勘,装订区的伙计随即上手,没多久就装订出一本完整的书稿。 “这效率也太高了!” 一位老夫子忍不住赞叹,拿起阿砚抄的书稿仔细翻看。 旁边的欧阳鹤当场判定: “标点符号清晰明了,分区抄录事半功倍,此乃抄书之革新!宋掌柜的方法,远胜传统!” 周围围观了全程的百姓一片喝彩,柳从文在人群里气得脸都绿了。 “这符号写法不仅不影响辨认,反而更显流畅,倒是个妙点子!” 旁边几位国子监的夫子敏锐的感知到这个标点符号的好处。 经此比拼,知行书肆的“新式抄书法”名声大噪。 几位参与了抄书比拼的夫子把这次大会上的抄本拿回了国子监。 “这符号写法妙啊!” 国子监的牧夫子捻着山羊胡,指尖在抄本上顺着标点划过,眼睛亮得惊人: “你瞧这‘。’收尾,断句分明不拖沓;这‘?’一提,疑问语气活脱脱跳出来,读着竟比逐字揣摩省了三成力气!” 旁边林夫子连连颔首,翻到书中的某一段一段。 原本密密麻麻的文字被小圆点、短横线切得错落有致,忍不住拍案: “何止省力气!先前教学生,总有人把一段句子断得七零八落,如今有了这标点,便是顽童也能一眼看清句读,这可不是寻常妙思,是利在千秋的巧计!” 几位夫子围在书桌案前,你一言我一语,他们越聊越激动。 “此法如果用在典籍之上,便是后学晚辈之福啊!” 牧夫子抚着长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指尖在书页上那些小圆点、短横线上反复摩挲: “老夫批注典籍三十余载,见惯了学子因句读不明曲解经义,甚至在科考中痛失功名,若是能将这标点体例推行开来,岂不是能少却多少遗憾?” “张夫子所言极是!” 一旁的李夫子性子急躁,已然攥紧了拳头: “这标点看似小巧,实则是治学的根基!先前咱们国子监校勘典籍,往往要耗费数月之功才能逐字逐句辨析典籍之意,稍有不慎意思便会曲解。如今有了这妙法,既能统一体例,又能降低研读门槛,我觉得,此事必须尽快禀报祭酒大人!” 林夫子则更为审慎,指尖轻点桌面沉吟道: “祭酒大人素来重视典籍规整与治学严谨,此事于国子监、于天下学子皆有大益,他必然会鼎力支持。 只是咱们需得把话说周全——不仅要说明标点能省却句读之扰,更要讲清推行之法。 先从国子监的蒙学教材试起,再逐步推广至馆藏典籍,最后奏请朝廷,或许能将其纳入科考规范,如此方能真正利在千秋!” 牧夫子颔首赞同,目光扫过围坐的众人,语气郑重: “事不宜迟,咱们此刻便一同前往祭酒官署!老夫亲自陈情事情原委,诸位辅以佐证,务必让祭酒大人明白,这绝非寻常巧思,而是关乎文脉传承的大事!” 话音未落,林夫子已然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走走走!早一日推行,便早一日惠及学子!” 其余几位夫子也纷纷颔首,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许。 他们簇拥着牧夫子,脚步匆匆地朝着祭酒的官署而去,连衣袍的下摆都因急切的步伐而微微飘动。 此刻的祭酒正伏案处理政务,案头堆叠的书信早就有半尺了。 屋内的墨香混着熏香弥漫在官署内。 听闻几位夫子在屋外求见求见,他放下毛颖,眉头微蹙。 他顿时心里觉得奇怪: 听回禀的小厮说,向来沉稳的几位先生今日步履匆匆,神色急切,倒像是出了什么急事。 听到此话,祭酒不敢耽搁,连忙让他们进屋商谈。 “诸位夫子今日齐聚,可是国子监有要事相商?” 祭酒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紧握的书页,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审视。 牧夫子率先起身,将那页标注了标点的范本递上前,声音恳切: “祭酒大人,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关乎治学根基、文脉传承的大事!此乃新创的标点体例,能辨句读、明经义,还请大人过目。” 祭酒接过书页,指尖划过那些小圆点、短横线,眉头皱得更紧: “不过是些零碎符号,何以称得上‘文脉传承’?古籍传承千年,句读皆由师长口传心授,或是学子自行辨析,历来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质疑,“若是强行推行这些符号,恐会打乱固有治学传统,反而让学子无所适从。” 李夫子性子急,当即反驳: “祭酒大人此言差矣!正是因为句读全凭口传心授,才导致诸多经义被曲解!去年科考,有学子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断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便是因句读不明闹了笑话,错失功名;还有蒙学孩童,常常断句断错,启蒙的先生总要花费大把的时间解释,这般谬误,难道还要任由其延续?” 牧夫子连忙补充,语气更为恳切: “大人,这标点绝非多余。您看这页,标注之后,一目了然,即便是刚启蒙的孩童,也能顺畅诵读,无需反复询问师长。咱们国子监馆藏典籍数千卷,若能逐一标注,不仅能统一体例,更能让后学晚辈少走弯路,这难道不是惠及万世的好事?” 祭酒沉默不语,指尖仍在书页上摩挲,目光落在那些错落有致的符号上,若有所思。 他治学数十载,自然深知句读不明之弊,只是多年的传统让他一时难以接受这种“新事物”。 一位夫子见祭酒有所松动,趁机递上一本未标注标点的典籍,又递上一本标注后的范本: “大人您不妨亲自比对,这篇典籍是未标注的版本,即便是咱们这些老夫子,也需凝神细辨才能断句。而标注之后,一目了然,省时省力,且绝不会出错。” 祭酒接过两本书,逐字比对起来。 越看,他的眼神越亮,眉头渐渐舒展,脸上的不以为然渐渐被震惊和赞许取代。 他指着其中一段,语气难掩激动: “确实断句清晰明了,省了分句之苦!” 他猛地合上书本,目光扫过几位夫子,语气郑重: “诸位夫子所言极是!这标点体例,看似小巧,实则是治学的一大创举!不仅能惠及国子监学子,更能让天下典籍的传承更为精准,确是利在千秋的好事!” 张夫子等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纷纷拱手:“祭酒大人明鉴!” “此事刻不容缓!” 祭酒当即拍板: “即日起,国子监成立标点校勘局,由诸位夫子牵头,先从蒙学教材、科举必考的四书五经入手,逐一标注标点。待体例成熟,我便亲自奏请朝廷,将其推行至天下各州府的官学、私塾,让这标点之法,真正惠及万千学子!” 几位夫子闻言,激动得连连颔首,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他们知道,一场关乎文脉传承的变革,即将从国子监开始,席卷天下! 第84章 朝堂上的争吵 “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们是如何研究出此法的?” 祭酒此刻还揣着牧夫子等人给他的范本看个不停。 他尚且还不知道这些标点符号的意思,但并不妨碍他通过符号就把书的内容看的更明白。 牧夫子等人嘿嘿一笑:“祭酒大人您翻到最前边看一看。” 祭酒瞧他们一副神秘的模样,揣着疑惑把书翻到了最前边。 只见范本的第一行上写着:“知行书肆抄书大会专用” 这下子换祭酒震惊了,“又是这知行书肆!” “这标点符号便是知行书肆的宋掌柜发明使用的!” “没想到,在我大晏朝居然也能遇到如此奇女子!” 祭酒越发对这位宋掌柜感兴趣了! 国子监推行标点的消息一出,立刻在京城学界掀起轩然大波。 国子监见他们使用的效果不错便奏请推行标点。 但折子刚递上朝堂,便如投石击水,让整个朝堂都震荡了起来。 以礼部尚书云大人为首的保守派老臣,率先上书弹劾: “标点乃市井小技,妄改古籍体例,有辱圣贤之道!若任由国子监胡闹,恐动摇国本!” 太师关彦直也出列反对,花白的胡须气得发抖: “荒谬!句读之学乃圣贤传承的治学根基,凭一个民间女子的零碎符号,便想颠覆千年传统?此风一开,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朝文人弃祖忘本?” 他手持笏板,言辞恳切,“老夫治学五十载,从未听闻需靠符号辨句读,学子若连这点辨析能力都没有,还算什么读书人?” 户部尚书附和道: “太师所言极是!推行标点需耗费海量人力物力,国子监要校勘天下典籍,各州府要重印教材,这笔开销从何而来?如今边境军需尚且紧张,岂能为这等‘旁门左道’浪费国帑?” 朝堂之上,保守派老臣纷纷附和,连几位素来中立的大学士也面露迟疑。 毕竟千年传统早已根深蒂固,贸然推行新事物,风险实在难测。 祭酒据理力争,却架不住反对声浪汹涌,最终只能暂请陛下将此事搁置,先行在国子监试点。 朝堂之上,至高的皇帝居高临下的望着这群人吵的不可开交。 他眸子沉稳,让人看不懂他此刻的想法。 这时站在最前方的六皇子沈此逾却倏然站了出来,为祭酒说话了。 六皇子沈此逾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上前一步时衣袂轻扬,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父皇,儿臣以为,祭酒大人所言极是,标点之法,当试不当弃。” 满朝文武顿时噤声,皆诧异地看向这位素来低调、潜心治学的皇子。 不光是这些保守派惊讶,祭酒也十分诧异六皇子会愿意站出来说此事。 太师关彦直皱眉道:“六殿下,此乃治学传统之事,岂能轻易更改?” 沈此逾目光扫过众人,指尖轻叩腰间玉佩,语气从容: “太师此言差矣。所谓传统,应当是择善而从、与时俱进,而非墨守成规。 昔年仓颉造字,打破结绳记事之弊;后世蔡伦造纸,取代竹简之繁,皆是新事新法,方有今日文脉昌盛。” 他转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续道: “儿臣近日偶得知行书肆的标点抄本,亲试之下,发现其益处有三: 其一,蒙学孩童可自主断句,省却师长大半心力。 其二,古籍经义因标点而明晰,可减少曲解之误。 其三,科考策论若用标点,考官批阅时一目了然,亦能更精准选拔人才。”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标注标点的典籍副本,双手奉上: “父皇可亲自查验,这标注后的典籍,是否比无标点之本更为易懂。国子监试点,不过是小范围尝试,若成效不佳,再行废止便是;若真能惠及学子、助力治学,岂非国之幸事?” 皇帝眸中闪过一丝微光,抬手示意内侍取来典籍。 沈此逾无疑是最了解不过他的这位父皇的。 这位帝王毕生所求,便是让晏朝在他手中臻于鼎盛,但凡能助他留名青史、光耀千古之事,他向来毫不犹豫,必定全力推行。 所以沈此逾知晓自己如果这么说,皇帝必然会同意。 果然,只见上方的皇帝打破了此刻朝堂之上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此刻手里已经拿着沈此逾献上的典籍。 皇帝的指尖划过那些圆转的句号、挺拔的逗号。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沈此逾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此逾所言,甚合朕意。治学之道,本就该兼容并蓄。” 他抬眼扫过朝堂,朝堂之下,所有大臣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将头低下,安静了下来。 皇帝的声音陡然沉凝: “准祭酒所请,国子监先行试点标点之法,朕命六皇子协助督办,半年后奏报成效。至于反对诸卿,亦可亲往国子监观摩,若有不妥,届时再议不迟。” 满朝哗然过后,反对之声渐歇。 沈此逾躬身领旨,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殿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倒是愈发好奇,上次那个满口胡说八道的宋娘子,是如何想出如此绝妙之法的。 宫道两侧的古柏苍劲挺拔,细碎的日光透过枝叶洒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此逾刚踏出宫门,一身月白锦袍在微风中轻扬,步履从容不疾。 “六殿下留步!”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伴着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他闻声驻足,缓缓侧身,只见一位身着藏青色官袍的老者正快步奔来,乌纱帽的帽翅随着跑动微微晃动,脸上带着几分急色,额角已沁出薄汗。 待老者跑到近前,来不及平复喘息,便双手抱拳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感激: “六殿下,今日朝堂之上,多亏您仗义执言,老夫方能得偿所愿!这份恩情,老夫没齿难忘!” 沈此逾目光落在他胸前的补子与鬓边的白发上,正是方才在朝堂据理力争的国子监祭酒。 他抬手虚扶一把,语气温和: “祭酒大人不必多礼。标点之法本是利国利民之举,本殿不过是说句公道话罢了。” 祭酒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眼中满是赞许: “殿下此言差矣!当时朝堂反对声浪滔天,若非您以仓颉造字、蔡伦造纸为例,点醒陛下,此事恐怕早已搁置。您不仅为治学传承立了大功,更解了老夫的燃眉之急啊!” 只是祭酒不明白,这位六皇子是何时关注到符号一事的,而且他今日在朝堂之上居然还能将事先准备好的典籍拿出来。 第85章 试点 显然这位六皇子和他一样早早便知晓符号一事的利处,所以今日才能出言相助,或者说六皇子还有其他的预谋。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他该思考的了。 只是他有些害怕,这位六皇子在京城到底有哪些部署,在京城之中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够知道,这何尝让人不害怕呢? 国子监的试点政令一经下达,整个学府便掀起了一场“标点革新”。 祭酒亲自挂帅,挑选了十位学识渊博的夫子牵头,从蒙学馆到太学馆,分层推进标点教学。 宋知有也没想到这个标点符号影响力竟如此之快。 这才没多久国子监便直接找上门合作,定制分区抄录的教材。 就连民间的百姓都争相预订带标点的抄本,连国子监的祭酒都托人来买:“给我留一套带符号的《红楼梦》,读着痛快!” 而街对面的文渊书肆,却是另一番景象。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铺子,如今冷冷清清,伙计们闲着擦拭书架,连苍蝇都敢在柜台上打转。 柳从文背着手在店里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了疙瘩,时不时瞟一眼对面排着长队的知行书肆,嘴角撇得能挂油瓶。 “凭什么?不过是些歪门邪道的符号,竟能抢了我的生意!”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猛地一拍柜台,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可转头瞧见自家抄本上密密麻麻、毫无章法的文字,再想起国子监的先生那“读着痛快”的评价,又忍不住心头打鼓。 夜里,柳从文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百姓抢订标点抄本的模样。 天刚蒙蒙亮,他便揪着贴身伙计,压低声音,一脸不情愿地吩咐: “你悄悄去知行书肆买几套抄本回来,仔细瞧瞧那些标点是怎么写的,让店里的抄书先生们赶紧学着点!记住,这事千万别声张,要是让人知道我学那丫头的法子,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伙计憋着笑领了命,刚走到门口,又被柳从文叫住。 他犹豫了片刻,从抽屉里摸出一锭银子,塞给伙计: “买最好的那种,务必看清楚每个符号的写法,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说罢,又背过身,对着墙壁嘟囔: “哼,不过是权宜之计,等风头过了,还是古法最得人心……” 可那语气里的不甘,却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可没想到他书是偷偷买回来、标点符号也偷偷用了,结果没想到他书肆的抄手不认真抄错了符号用法。 把“!”都标成了“。”,被顾客笑话“东施效颦”,柳从文这下更恼火了,气得当场把抄本扔了。 但柳从文这里的错误插曲可没有影响国子监的试点。 蒙学馆的孩童们成了最先受益者。往日里,先生们需逐句领读、反复拆解句读,孩童们仍常常混淆。 如今捧着标注标点的蒙学典籍,小圆点、短横线如同引路的星辰,孩子们顺着符号自然断句。 清脆的诵读声此起彼伏,连最调皮的学童都能静下心来,跟着节奏摇头晃脑地背诵。 往日里因断句出错被先生责罚的哭闹声,竟渐渐销声匿迹。 有夫子打趣道:“这标点竟是比戒尺还管用的劝学利器!” 太学馆的学子们起初还有些抵触,觉得“依赖符号失了治学本真”。 可当他们用标点标注晦涩古籍时,往日需耗费半日辨析的复杂句式,如今一目了然,经义理解也更为透彻。 更妙的是,学子们相互讨论时,因句读分歧引发的争论少了大半,转而聚焦于经义本身的思辨。 有位屡试不第的老生,用标点梳理科考策论的逻辑,文章结构顿时清晰分明。 连先生都赞其“思路豁然开朗,颇有见地”。 试点半月,成效便已凸显。 祭酒抽查蒙学馆背诵,孩童们流畅度较之前提升了六成。 太学馆的策论作业,句读谬误率竟下降了八成。 消息传开,原本持反对意见的翰林院编修、地方学官纷纷登门观摩。 看着学子们捧着标点教材专注研读的模样。 再比对标注前后的典籍,先前的质疑渐渐转为惊叹。 沈此逾每隔三五日便会乔装前来巡查。 看着学府内的新风气,心中愈发认可宋知有的才思。 这日他刚走出太学馆,便撞见祭酒满面红光地走来: “殿下,再过一月,试点便可期满奏报陛下。如今不仅国子监学子受益,连京中世家都纷纷求购标点典籍,这都是殿下与宋掌柜的功劳啊!” 沈此逾望着不远处传来的琅琅书声,眼底含笑:“这功劳,当属标点之法本身,更属那位敢为人先的宋掌柜。” 而在标点符号试行的半个月内,宋知有安排的第二期的《红楼梦》也已准备好了。 她让手底下的抄手事先抄好了三百本第四十回到八十回书卷的《红楼梦》。 在卖书的前一日,大家早早便得知这个消息。 还是如之前一样,早早便有人在书肆门口排队,甚至有人连觉都不睡了,半夜起来就在书肆门口排着队。 京城虽繁华,可是夜生活顶多维持在亥时便归于宁静。 而这些人半夜去排队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黑漆漆的夜里看清楚路的。 三更天的京城还浸在墨色里,而所谓的“街灯”,其实只是每家每户门口挂着的灯笼。 这些灯笼只剩残星似的几点微光,知行书肆门口却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有些黑黢黢的人影借着月光挪步,有人举着自家油灯,灯芯被夜风舔得忽明忽暗,照得一张张急切的脸忽隐忽现。 有人干脆挎着竹篮,里头揣着干粮和水,看那样子是打算排到天亮。 宋知有天不亮就被叶氏叫醒,她连忙跟着叶氏一块去书肆,可还没到达书肆门口,便能看到队伍一路排到书肆的门口。 宋知有立即就被这阵仗惊得眨了眨眼 牛娃恰巧先她们一步到达书肆,他没有书肆门口的钥匙,所以只能在门口等着宋知有。 这群人常来知行书肆自然也认出了牛娃是知行书肆的伙计,一个个的拽着他询问此次新书的情况。 牛娃脑子不好,没有读过什么书,所以他不识字,更别提看红楼梦了! 所以这些人问的问题他是一问三不知。 可这群人却不管那么多,根本没有打算“放过”他。 直到宋知有出现在书肆,牛娃才算是被解放出来了。 宋知有赶忙把门打开,开始了今天的新书售卖。 在排队的队伍里有穿着绸缎的富家公子,正让下人举着灯笼照路,自己靠在门板上打盹,嘴里还嘟囔着“黛玉可别出事”。 被周围的动静吵醒,还迷蒙的睁着眼睛。 有人好奇,于是问他为何要自己亲自排队,交给底下的小厮去做不就好了,干嘛还得自己排队排一晚上? 这位富家公子不高兴的撇撇嘴,直骂他们什么都不懂! “我等了七日!终于等到《红楼梦》的更新,我自然要亲自排队来买,这样就能立刻就看到新卷的《红楼梦》了!” 原来这位富家公子是《红楼梦》的忠实书迷!为了能够早点看到《红楼梦》的新章,竟愿意顶着寒风在黑夜里排队买书! 只能说《红楼梦》还是太精彩了! 而向这位富家公子一样想法的富家子弟可不止他一个人。 在黑夜里,排队的还有些是富家千金! 第86章 大半夜排队买新书 除了这些富家子弟之外,还有戴方巾的老秀才。 他们手里攥着本翻烂的前三十回,哪怕现在实在排队,却也能借着灯笼光逐字逐句地重温,时不时还抹把眼泪。 更有几个小吏模样的人,缩着脖子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争论“宝黛会不会成婚”。 争执到激动处,差点把手里的折扇挥到旁人脸上。 “宋掌柜来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队伍瞬间骚动起来,打盹的公子猛地惊醒,老秀才慌忙把书揣进怀里,连油灯都差点碰倒。 有人往前探着身子喊:“宋掌柜,这次四十回到八十回,是不是有大观园诗会?” 还有人急着问:“袭人到底是不是真心对宝玉?” 宋知有忍着笑,抬手安抚: “诸位稍安勿躁,书卷已经备好,卯时准时开门售卖,每人限购两本,保证大家都能买到!” 话音刚落,就见队伍末尾又冲过来几个黑影,为首的正是李御史家的管家,手里举着个硕大的灯笼,气喘吁吁地喊: “等等!我家老爷特意吩咐,务必买到头批书卷,千万别让太傅那老东西抢了先!” 旁边有人打趣:“王管家,你家老爷上次不是说‘话本误事’吗?怎么这次比谁都急?” 原来之前李御史之事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 管家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家老爷那是……那是为了体察民情!看看这市井话本到底有何魔力!”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灯笼的光晕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宋知有看着这黑漆漆夜里涌动的热情,心里乐开了花。 这群老狐狸和书迷们,怕是为了《红楼梦》,连“半夜摸黑排队”的罪都愿意受了! 除了排队买书之外,还有些预定的书籍需要去送。 此事只能让牛娃去跑了。 一时之间书肆内只有宋知有和叶氏在案台前拿书收钱。 两人把书卖完之后,便在案台前放上一个木牌,木牌上写着“《红楼梦》今日已售完。” 后面还在排队的人一看到案前的告牌立马就不干了。 “怎么又买完了?” “此次售卖只有三百本,知行书肆已经在加紧准备更多书了,还请各位在等几日。” 有人还特别数了一下前边的人数,于是提出质疑:“不是说此次售卖三百本吗?我们方才数了下,并未有三百本!” 宋知有耐心解释:“知行书肆最近新开启‘预售’模式,想要新书的可以提前预定,我们会登记住处,到时候直接给您送上门哦!” 众人一听,立刻发出不满:“有此等好事怎么不早些说?!” “大家莫急,这个模式也是我们书肆最近新推行的。” “说到底就是你们看人下菜碟,凭什么那些人可以优先考虑预定下单!” 宋知有表示冤枉。 但这些让人可不听,他们只知道他们今日没有抢到新书:“我们不管!我们现在也要预定!” 宋知有二话不说,把预定的账本拿了出来,然后又抓起旁边的毛颖。 “可以的各位客官,预定的话还要额外付银钱哦!” “为什么?凭什么?!”有人不满的大喊。 “除了本身书籍的银钱,相应的还有跑腿费和人工服务费,这些难道不需要收钱吗?之前接受预定的这个客官可是十分爽快的付了银子。” 众人一噎,似乎没了反驳的理由,“那跑腿费和人工服务费需要多少银钱?” 宋知有先是笑脸盈盈的伸出一只手,“五两银子。” “什么?!”众人震惊,有人小声嘀咕,“一个跑腿费就算加上人工服务,也能这么贵?” 他们心里吐槽归吐槽,但现实却不敢多说,更不敢像之前那样嚣张跋扈了。 这下再也没有人主动提起要预定一事。 毕竟这些人确实没这个钱。 不过有些人没有,不代表其他人没有。 后面排队的一些人连忙上前要预定。 没钱的人只能在一旁默默哀怨的看着。 预定的名额只开放了一百个,所以此刻案前的竞争十分激烈。 就这样好不容易忙完了,宋知有和叶氏都快累的抬不起手。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休息的时间,宋知有偷偷看了一眼后院的抄手们。 此刻后院厨房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叶氏正要像往常一样去后院吃饭,宋知有却偷偷拉住了叶氏。 叶氏一脸疑惑的回头看她。 宋知有却冲她调皮的眨了眨眼,“每天都吃这些饭菜我都有些吃腻了。” 叶氏不解,“宋掌柜你的意思是?” 虽然大厨做的饭菜好吃,但是人嘛,总有那么几天想要尝一尝外面的味道过过瘾…… “我听说文墨街头有一家味道相当不错的面摊,早就想要尝一尝味道了。” 叶氏后知后觉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于是试探性的问她:“所以就我们二人去?” 宋知有兴奋的点点头,“就我们俩姐妹去!不和他们这些臭男人在一块吃饭,每次都吃的那么快!” 后面的话宋知有是开玩笑说的,他们几个男人饭量大、吃饭快倒是事实,不过男人本就吃的快,而且古人比较讲究男女大防。 所以宋知有和叶氏两人是单独吃一桌的,他们男子吃的比较快也影响不了她们女子这边。 不过要真说起来,宋知有应该算是这群人里吃饭最慢的了,叶氏虽然吃饭没有男子们快,但吃饭速度不算慢。 夹菜、咀嚼、吞咽都带着一股利落劲儿,想来是早年苦日子过惯了,深知粮食来之不易,每一口都吃得格外珍惜,不浪费分毫。 反观宋知有吃饭斯条慢理的,当然最主要的是“慢”了。 她把在现代的坏习惯给带过来了,不过那是因为她以前打工把胃熬坏了,所以吃饭就得细嚼慢咽,吃的很慢。 哪怕到了古代,她的习惯也没有改过来,依旧吃的很慢。 要不是她是掌柜的,就她这副样子估计会被人说。 但饶是这样,曹易之也忍不住打趣她,“宋掌柜,你这要是和我们在一桌吃饭,估计连汤都喝不上了。” 但宋知有都没来得及反驳,将宋知有视为偶像的叶氏却忍不住替她说话。 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维护偶像的执拗,声音虽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 “先前我听宋掌柜说过,‘食不言寝不语’是礼数,细嚼慢咽才不辜负粮食。而且宋掌柜吃再慢,也没耽误事,哪像你们,狼吞虎咽的,怕是连菜味都没尝出来!” 这话说的旁边的男子们都不好意思了。 第87章 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宋知有说要出去吃,而且就她们二人,叶氏自然高兴的拍手叫好。 于是二人偷偷瞄了一眼后院,发现大家没有注意到她们。 二人便蹑手蹑脚的打算离开。 没想到,她们刚走到门口,牛娃便回来了。 他一脸疑惑的看着二人小心翼翼的模样,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问她们:“宋掌柜、叶嫂嫂,你们两个在干嘛?要去哪里啊?” 宋知有和叶氏一听到他的大嗓门,头皮都发麻,生怕被后院的几个大男人听到了,两人偷偷往后院的方向瞄了一眼,好在,后院并没有任何动静。 宋知有松了一口气:还好没被发现。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才有空回答牛娃,不过她也没有选择回答他的疑惑,而是试图转移注意力。 “哈哈,牛娃,你书送完了?” 宋知有头一回不敢看牛娃的眼睛,叶氏也是一脸尴尬的维持脸上的笑容。 牛娃没有察觉到二人心虚的表现,他郑重的点头,“嗯!宋掌柜你让我送的书我都送完了!我一看吃饭的时间就快到了,立刻赶回来了!” 牛娃是那种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性子,之前就是因为吃不饱才出去找活干,还被克扣银钱的。 现在好不容易在宋知有这顿顿能吃饱,还一天能吃三顿!他当然是最高兴的了! 每天最高兴的就是来这里上工,而且为了能够准点赶回来吃午饭,十分快速的把手里的书都送出去了。 “对啊,现在后院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就等你回来吃饭了!” 果然宋知有这话一说,牛娃的眼睛“唰”的一下睁亮了,同时也变得十分紧张,“那我要赶紧去吃饭,不然等下就被哥哥们吃完了!” 这孩子,一涉及到吃的,本就不好的头脑就更加笨了。 他没回来吃,曹易之等人也会等他回来之后一块吃,哪一次不是这样。 不过要不是牛娃对此深信不疑,宋知有这会儿也骗不到他。 宋知有点点头,催促道:“快去!” 牛娃没有怀疑,迈开脚就要往后院跑,宋知有和叶氏特意把身子往旁边侧,给他留出一条道。 可没想到,这小子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脚才迈开一步,就停顿住了,“那宋掌柜和叶嫂嫂,你们不一起去吃饭吗?” 宋知有和叶氏原本放松的身体又因为他这句话紧绷了起来,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叶氏现在也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谎了,“我们看一看门口的木板有哪些精彩的书评。” “哦,好吧!那你们看吧!不要忘记回来吃饭哦!” 牛娃大大的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居然有人快开饭了,一点也不着急去吃饭! 牛娃不理解但尊重! 宋知有和叶氏看到他这副想不通的模样,不由有些想笑,忍的极为辛苦。 “好!你先去吃饭,不然等会他们吃完了!”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果然牛娃着急的顾不上她们要去做什么了。 两人看着牛娃那大块头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心里难得对他有些负罪的感觉。 不过两人一转头,立刻换上高兴的表情,那点负罪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怎么说呢,有点子良心,但不多! 牛娃的身影一消失在后院,宋知有和叶氏便急急忙忙出了书肆。 还不忘把书肆的门给关上了。 毕竟这会儿她们一离开,书肆内就没有人看着了,自然得把门暂时锁上。 然后两人心安理得的手拉着手出去吃“独食”了! 宋知有拽着叶氏往文墨街街头的面摊挤,刚在条凳上坐定,就冲揉面的中年摊主喊: “老板,两碗羊肉臊子面,汤要足,面要筋道!” 摊主梅大洪头眼皮都没抬,粗声应了句“等着”。 他媳妇赵氏正佝偻着身子切羊肉,刀刃在案板上“笃笃”轻响,生怕动作重了惹恼男人。 十几岁的女儿梅丫丫蹲在旁边捡菜,小手冻得通红发紫,还得时不时抬头瞟一眼父亲的脸色,浑身绷得像根拉紧的弦。 叶氏拢了拢锦裙,往宋知有身边挪了挪,小声嘀咕:“这摊子看着虽热闹,倒有些杂乱,要不咱换一家?” “杂乱才接地气,好吃就行!” 宋知有刚拿起筷子要敲碗,就听“啪”的一声脆响。 只见这面摊老板身旁的妇人正麻利地往灶里添柴。 十几岁的女儿则端着碗筷,怯生生地给邻桌摆好,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安。 “快点过来把菜洗了!”男人粗声喊道。 那少女立刻跑去洗菜了。 宋知有和叶氏坐在条凳上等待。 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做,两人便观察着这小面摊。 这面摊摆在街道旁,可能是因为味道不错,来吃的人很多。 这时她看到在做饭的灶台前。 面摊老板梅大洪不知是嫌赵氏切肉慢,还是单纯看不顺眼,反手就给了赵氏一巴掌。 那力道极重,赵氏踉跄着撞在灶台边,手里的菜刀“哐当”落地,脸颊瞬间肿起五个红指印,嘴角还渗出血丝。 没用的贱货!切个羊肉都磨磨蹭蹭,没看到前边都坐满了客官?” 梅大洪骂骂咧咧,抬脚就往赵氏腰上踹,粗布鞋底子踹得赵氏闷哼一声,捂着腰蹲在地上。 “生不出儿子就算了,做事还这么晦气!留着你俩就是浪费粮食!” 可能是因为一直处在梅大洪狂暴的阴影下,所以只要梅大洪眼睛往她这里一瞟,丫丫立刻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菜篮子“哗啦”翻了。 青菜撒了一地,还滚到了梅大洪脚边。 梅大洪更是火冒三丈,弯腰抓起旁边的木柴棍,劈头盖脸就往丫丫身上抽: “赔钱货!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你何用!” 木柴棍带着风声落下,抽在丫丫单薄的棉袄上,发出“噗”的闷响。 丫丫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只是蜷缩着身子发抖,小手死死抓着赵氏的衣角。 赵氏见状,猛地扑过去护着女儿,哭着哀求: “别打孩子,要打就打我……我下次一定快点,一定好好做……” 宋知有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眼角的余光瞥见赵氏被扇得踉跄,丫丫缩在地上发抖,梅大洪的辱骂和木棍抽打的闷响钻进耳朵,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莫名发闷。 可这股子不适感刚冒头,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可不是穿越来当救世主的,书肆才刚开张,根基未稳,在这京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88章 算什么男人? 家暴?欺凌?那是别人家的家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一个外人瞎掺和什么? 万一惹得梅大洪记恨,回头找书肆的麻烦,岂非得不偿失? 再说周围的人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又何必当这个出头鸟? 这么想着,宋知有飞快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假装专注地挑着碗里的面条,可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筷子都被攥得微微发颤。 她刻意忽略耳边的哭喊声和打骂声,心里默念着“不关我的事,别多管,别惹祸”。 可那母女俩的惨状,还是像针一样扎在眼底,让她有些食不知味。 过了一会儿,梅大洪停止了打骂,因为有人催着上菜了,这才停歇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那名叫做丫丫的少女端着两碗面放到她们的桌子上。 宋知有和叶氏微微一抬头,都能看到小姑娘手腕上的乌青。 小姑娘一走,叶氏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发颤: “知有,咱……咱快吃,吃完赶紧走。” 宋知有点点头,扒拉了两口面,味同嚼蜡。 她不敢再往那边看,只能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面条上。 心里反复告诫自己:稳住,先顾好自己的日子,别人的死活,管不了,也不能管。 她抬眼望了一眼周围。 可余光扫过周围,吃面的客人要么低头扒面,筷子扒拉得飞快,假装没看见。 要么端着碗挪远了些,眼神躲闪。 甚至旁边有个老汉叹道: “梅大洪打老婆孩子是家常便饭,咱们别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另一个妇人附和:“就是,哪家没本难念的经,少管少是非。” 更有人觉得这事是赵氏的错,还大言不惭的指出她的“错误”: “谁让他娘子生不出儿子,女儿又笨手笨脚的,该打。” 宋知有抿着嘴,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她还是认真的吃着面。 面能看出很香,但她就是觉得恶心。 没想到她吃面的这会儿功夫,面摊的灶台旁竟无缘无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打骂。 怪不得周围常来的顾客已经司空见惯,也没有人上前阻止。 宋知有咬着唇,指节捏得发白——她确实不想刚在京城立足就惹麻烦。 可看着梅大洪的木柴棍重重落在丫丫背上。 那孩子疼得闷哼一声,赵氏哭得撕心裂肺,可梅大洪这次却没有停手,反而越打越重,每一下都是往死里打。 眼看这对母女要被打死了。 宋知有胸口的火气像被浇了热油,“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不行!身为女子的她怎么能坐视不理!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只有女孩帮助女孩!况且这人家暴打女人,她怎么能够无动于衷! “住手!” 宋知有“腾”地站起来,凳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声音清亮得像敲锣,震得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到了她身上,叶氏也被她这突然的行动给吓到了。 梅大洪挥到半空的木柴棍顿住,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她,三角眼眯成一条缝,脸上的横肉拧在一起: “哪来的野丫头,敢管老子的家事?活腻歪了?” 宋知有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半步,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家事?家事就能往死里打老婆孩子?我看你不是管家事,是没人性!是畜生!” 可能因为说到他的痛处上了,梅大洪恼羞成怒。 “你他妈找死!” 梅大洪撸起袖子就想冲过来,胳膊上的肥肉随着动作晃得刺眼,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宋知有抬手一指他鼻子,非但没惧,反而往前又逼了半步,声音又高又脆,带着穿透力: “你动我一下试试?!京城乃天子脚下,顺天府就在街角,律法典籍写得明明白白——‘殴打妻女致伤者,杖六十;致残者,徒三年’!你刚才那巴掌带踹,再加这柴棍抽,够挨一百大板了吧?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喊官差来,让你尝尝板子落在身上是什么滋味?” 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转身,脚步故意顿了顿。 “你少胡说八道了!我怎么不知有这条律法?!”梅大洪有些怀疑,但好歹不敢朝宋知有动手了。 宋知有哪知道晏朝的律法,这不过是她随便编的,否则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劝梅大洪停手。 虽然她不知道律法有没有这一条,但梅大洪也不知道啊! 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都在窃窃私语,显然大家还真不清楚有没有这条律法。 毕竟他们只是普通老百姓,平时只想着如何吃饱喝足,怎么会有那个功夫去研究律法呢,而且他们大部分人都不识字,骨子里封建又落后,晏朝的律法他们都未必能念出一条来。 所以他们见宋知有能够如此义愤填膺的准确说出律法,他们就已经相信了七分。 叶氏此刻在一旁也懂得了宋知有的意思,当然也怕这梅大洪伤到宋知有,所以她赶忙跟着附和道: “律例里确实有这条,上次东市就有人因为打老婆被抓去杖责了。” 梅大洪脸上的横肉一僵,往前冲的脚步硬生生停住,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上次确实有人被官府的人抓去,可梅大洪并不认识此人,更不知道此人犯了什么事被官府的人抓走。 所以他这下更加犹豫了。 梅大洪本就是个市井无赖,仗着拳头硬欺负家人,真要闹到官府,他可吃不住那一百大板。 但嘴上还硬着,梗着脖子吼:“我教训自己的人,官府管不着!” “管不着?” 宋知有嗤笑一声,挑眉眯眼,目光像扫描仪似的扫过赵氏母女身上的伤痕。 赵氏眼角的淤青、手臂上的抓痕,丫丫露在外面的手腕上的红印,新旧叠加,触目惊心。 “你看她们娘俩身上的伤,这是教训吗?这是虐待!真要闹到公堂,街坊邻居谁不能作证?到时候你不仅要挨板子,这面摊也得封了,往后在京城乞讨都没人敢给你一口吃的!” 她猛地一拍旁边的案板,震得上面的碗碟“叮当”作响,声音陡然拔高: “再说了,生不出儿子怪老婆?我看是你自己没本事!有能耐冲外面的地痞流氓使去,对着手无寸铁的女人孩子撒野,算什么男人?窝囊废一个!软蛋!” 第89章 我要去! 这话精准戳中了梅大洪的痛处。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说他没本事、生不出儿子。 他脸“唰”地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爆起,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都泛了白,却不敢真的动手,毕竟此刻街坊邻居都在盯着他看。 他死死盯着宋知有,眼神怨毒得像要吃人,可脚步却往后挪了半寸他怕宋知有真的去报官,更怕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让他在这街道待不下去。 周围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确实窝囊,就会欺负家里人。” “姑娘说得太对了,早该有人治治他了。” “上次我就看见他打孩子,打得可狠了。” 梅大洪不敢在这时欺负她们母女俩。 所以赵氏也能扶着丫丫慢慢站起来,母女俩浑身还在发抖,眼里却满是感激,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仿佛不敢相信有人会为她们出头。 宋知有放缓了语气,却依旧眼神坚定地对梅大洪沉声道: “今日我就当给你个教训,再敢动她们一根手指头,我不光报官,还得让你这‘家暴恶夫’的名声传遍整个西市、东市,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到时候没人来你这破摊子吃面,你喝西北风去!” 梅大洪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一阵,跟开了染坊似的。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转身摔摔打打地回到灶台边,拿起勺子“哐当”一声砸在锅里,却再也没敢看赵氏母女一眼,更没敢再放一句狠话。 但饶是这样母女俩还是因为他的这些动静有了应激反应,身体忍不住吓得一哆嗦。 而梅大洪还在冷嘲热讽的说:“你们母女俩还不是得靠我,还真相信一个陌生人?”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宋知有等人听到。 赵氏母女俩也因为这番话脸色变得僵硬和苍白,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吹走。 可即使这样,她们二人却还是对宋知有道谢。 赵氏对着宋知有深深一福,声音虽轻却坚定: “多谢姑娘仗义出手,今日能少受一顿打,已是万幸。” 她没提回去后可能遭遇的变本加厉,也没抱怨命运不公,只把这份恩情默默记在心里。 赵氏没有说其他的话,但宋知有却能感受到她的真心的谢意。 毕竟不是没有以怨报德之人,也许宋知有自己是认为救了她们,但她们可能不那么认为,反而还觉得宋知有多管闲事。 而且相反还会觉得宋知有在害她们,毕竟宋知有只是一时的出手,但回去之后她们也可能继续遭受梅大洪变本加厉的殴打。 在这样封建的古代,女子被丈夫殴打家暴的事已经屡见不鲜了,没有女子敢反抗。 但很难得的是赵氏真心感谢宋知有的出手相助,也没有提自己回去之后可能遭遇的苦难。 这让宋知有的心更加难受了。 看着赵氏眼底未散的怯懦,再想起其他妇人的怨怼,宋知有的心像被重物压着,又闷又疼。 她承认自己就是“圣母心”发作,就是看不惯这些女子在火坑里苦苦挣扎,哪怕只能帮她们喘口气,她也想试试!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想要真正帮到这个时代的女子,光靠一时的“路见不平”远远不够。 最主要的,还得是让她们拥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不必依附男子便能活下去! 说到底,就是要让她们手里有能自己支配的银钱! 所以宋知有干脆直接挑明了问她们: “方才梅大洪的话你们也是听到了,今日我们出手相救,但回去之后难保他不会变本加厉的打骂你们母女,你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办吗?继续任由他这样欺负你们母女?” “我身体不好,以后也只有丫丫这一个孩子了,他想要个儿子,所以梅大洪对我们母女俩动辄打骂,我想过了,等过个两年,丫丫嫁出去后,就不用忍受这样的生活了。” “娘!”丫丫抱住她的娘亲。 “那你呢?你留在那继续忍受梅大洪的打骂?” 赵氏沉默不语。 宋知有很想骂出口,但还是忍住了,当然她并不是想要骂赵氏,而是想要骂这个“吃人”的时代! 她心里在催眠自己,这里是古代,就算是在现代,也有妇女都不敢离婚呢! 想通这一点,她也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丫丫真的成亲了,说不定她只是从一个火坑掉入另一个火坑呢?如果另外的一个男人也是这样殴打她的呢?” “不、不可能,我到时候会好好给她择一户好人家,我会仔细筛选!”赵氏明显有些慌乱和紧张了。 “男人都会装,有些男人在成亲前都装的极好,婚后说不定就暴露了本性你能保证丫丫以后遇到一个好男人吗?” 赵氏哑口无言,因为宋知有说到点上了,她活了这么多年,身边男人家暴自己娘子的事多到数不清。 而且梅大洪之前不也是那样吗?成亲之前对她、对她家里人都很好。 可是等她生完丫丫身体不好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慢慢撕开了真面目,她曾经也怨恨自己的身体和自己不争气的肚子,所以她默默接受梅大洪对自己的“惩罚”,以至于他现在对她们母女俩越发变本加厉的打骂。 这也是她的错,她过于纵容梅大洪对她的伤害了,也是她害了她的女儿。 想到这赵氏几乎是绝望的,她伸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哭的很难过,“对不起丫丫,都是娘没用!” 丫丫看到娘亲哭的很难过,她心里也不好受,连忙抱住她的母亲安抚。 “婶子,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方才那梅大洪不是瞧不起你们母女俩,还说你们都要靠他养着吗?他有底气说这话,不就是因为他能赚钱!” “我、我也知晓身上得有些银钱,可是我没那赚钱的本领。” 赵氏在女儿的安抚下,心情终于恢复正常了。 只是眼角还有些泪痕。 “如果丫丫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那铺子干一段时日……” 宋知有话还没讲完,就被丫丫打断。 丫丫铿锵有力的说,“我不嫌弃,我要去!” 宋知有无奈一笑,“我都还没说我那铺子是什么铺子,干的什么活呢?!” 第90章 来书肆找我 丫丫却攥紧拳头,脸上满是坚毅,“就算再苦再累的活计,也没有在这里累,而且每日还要忍受打骂!” 宋知有也没想到这个少女居然有这样的决心,更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让宋知有更有想要帮助她的想法,她会心一笑,耐心解释,“我开了一家书肆,叫知行书肆,在这条文墨街的尽头,恰好我书肆还缺人手,如果你确定要来的话,明日便来知行书肆找我。” 知行……书肆…… 丫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宋知有的话,而后眼睛又变得坚定,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明日我会去的!” 面对赵氏的处境,宋知有没提半句和离的话。 她清楚,古代女子的婚嫁观早已根深蒂固,自己贸然劝说,不仅没用,说不定还会被当成挑拨是非的恶人。 更何况,就赵氏现在这眼界和想法,还有这个社会的环境,就算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她也未必能听进去半句,纯属白费口舌。 所以她直接切入主题,先让丫丫有活计,等以后她赚了银钱,便能有腰杆子反抗这梅大洪了。 处理好这里的事,宋知有这才回头,冲叶氏眨了眨眼,拍了拍胸口,低声道:“搞定,别怕。” 叶氏梅大洪离开自从之后,精神就一直紧绷着,她生怕这梅大洪发现她们刚才都是在胡乱说的律法,然后又过来要揍她们。 所以这才一直紧张着。 没想到宋知有和这母女俩说话的时候,居然还能注意到她的情绪。 叶氏对她更加崇拜了。 不过好在她们说话声比较小,梅大洪在那听不见。 似乎看她们聊的有些久了,梅大洪十分不满的朝她们这边嚷嚷,“活不干了是吗?这里还有这么多客官呢!” 刚好她们这边也已经聊好了,于是母女俩和宋知有说了一声,又急匆匆的跑到灶台前忙碌。 过了一会儿赵氏终于有空抬头去看方才那两位出手相助的女子。 可她抬头,已经看不到她们的身影,只有桌子上的银钱引起她的注意。 她走了过去,含着泪把桌上的银钱握在自己的掌心里,这是她头一回从冰冷的银钱中感受到一丝温暖,也是来自同为女性的温暖。 她回到灶台之后,小声的叮嘱丫丫,“丫丫,你一定要在‘恩人’的书肆里好好干!” 赵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这位“恩人”了。 哪怕是她们这种没读过书的市井妇人也清楚,能在书肆里谋份差事,哪怕只是打杂,说出去都比在街头摆摊强上百倍。 多少人求着要去书肆干活,只为能从中识一些字! 丫丫不用赵氏特意嘱咐,她也是明白的,她只是担心梅大洪明日不让她出门。 但丫丫的顾虑赵氏怎么能不明白。 她那浑浊的眼仁像是被清水洗过一般,渐渐变得清亮通透,能清晰映出周遭的模样。 而先前那股死气沉沉的麻木,也悄然散去,化作了带着几分惊惶与希冀的灵动。 “丫丫,别担心,明日你尽管去。” “可是爹他……” “放心,他不能拿娘怎么样的!” 有了娘亲的支持,梅丫丫心里也有了底气,她重重的点头“嗯”了一声。 宋知有和叶氏刚一离开面摊便打算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原本宋知有以为她们吃完面应当很快就能回书肆,没想到遇到这样的事,竟耽搁了不少的时间。 看来回去回去之后免不了被人“兴师问罪”。 她脑子一转,于是对叶氏说,“反正回去也晚了,我们倒不如买些水果再回去?” “掌柜的,你是怕被他们说吧……”叶氏一脸看穿她的模样。 宋知有摸着鼻子悻悻一笑,怎么回事,现在的叶氏怎么这么了解她,比她肚子里的蛔虫都要了解她。 方才也是,她的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她是装的,说的话都是骗那梅大洪的。 叶氏虽看透她了,却还是替她留意街边的水果摊。 她们刚从喧闹的面摊区拐进一条稍清静的巷子,叶氏眼尖看到了水果摊。 “那里有卖甘棠和林檎!”说完她朝不远处的摊位跑去。 宋知有在后面喊,“嫂嫂你多买些,我来付钱!” 宋知有不太会挑水果,所以就交给叶氏了。 她抬脚正要跟上叶氏,头顶忽然“啪嗒”一声轻响,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直直落在她脚边,滚了两圈才停下。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低头一看,竟是包还带着余温的桂花酥,油纸都摔皱了。 抬头往巷子旁的酒楼望去,二楼临街的窗边正倚着个锦衣男子,墨色锦袍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系着块羊脂玉佩,指尖还搭在窗棂上,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此人不是六皇子沈此逾是谁? 宋知有挑眉,心里咯噔一下:这都第三次撞见了,未免也太巧了。 她记得前两次,一次是在清河坊,她的摊位旁,他在清河坊调查;另一次是也是在她的摊位前,他买下了很多书,间接帮助她大赚了一笔。 “这位公子,你东西掉了。” 宋知有弯腰捡起桂花酥,扬手冲楼上喊,声音清亮,带着点不卑不亢的利落。 沈此逾俯身,手肘撑在窗台上,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她身上打了个转,语气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东西没掉,倒是刚听见段好说辞,忍不住想赏姑娘点吃食。”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念道。 “‘京城乃天子脚下,顺天府就在街角,律法典籍写得明明白白——殴打妻女致伤者,杖六十;致残者,徒三年’。” 这话一出,宋知有的脸瞬间僵了一下,心里暗道不好——她刚才急着镇住梅大洪,随口把现代律法套了过来,那群市井百姓并不知晓律法,但却没想到此话又被这六皇子听了去! 她还真不清楚大晏朝有没有这条明文规定! 叶氏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连忙拉了拉宋知有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慌张的看了看四周,好在他们这处并无其他人。 宋知有却很快镇定下来,掂了掂手里的桂花酥,仰头笑道: “公子倒是听得仔细。不过对付那种泼皮无赖,不把话说得狠点、说得像模像样,怎么能镇住他?” 沈此逾低笑出声,声线清朗得穿透了巷子里的微风,引得楼下路过的几个姑娘悄悄侧目。 他指尖叩了叩窗框,眼底的笑意更深:“姑娘这招‘虚张声势’倒是用得绝妙,不仅唬住了梅大洪,连周围的街坊都被你说得信以为真,本公子瞧着,实在佩服。”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想看看她会不会露怯。 宋知有心里想要骂一句,怎么每次这种扯谎骗人的事老是被这六皇子撞见,这种有把柄落在人家手上,而且人家事皇子,轻轻松松拿捏她的憋屈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只能扯出笑,把桂花酥揣进怀里:“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公子过奖。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冲他拱了拱手,拉着叶氏就要走。 第91章 这等市井女子,玩玩解解闷也就罢了,切不可当真 沈此逾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对着楼下喊了句: “宋姑娘留步!下次去‘知行书肆’,你可得给我算半价——就当是……赏我听了段精彩的‘自编律法’的谢礼,哦,对了,还有上次那桩六皇子的民间‘艳事’——这份热闹,也得算在谢礼里,半价可不能少。” 宋知有脚步一哆嗦,差点没被自己给绊倒,回头瞥了他一眼,银牙都要咬碎了——这六皇子,他绝对是故意的不仅腹黑,还挺记仇。 宋知有气的不想回答,就当她没听见吧!看他还能怎么着! 宋知有的背影渐渐消失后,沈此逾这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沈此逾转身从窗边踱回屋内,刚跨过门槛,就见厉辞时正斜斜倚在八仙桌边,手里转着一把镶了玛瑙的折扇。 桌上的雨前龙井都凉透了,显然是在这儿候了许久。 脸上还挂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哟,殿下这魂儿,怕是跟着那位宋姑娘飘走了吧?” 厉辞时晃了晃折扇,声音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方才在窗边那眼神,直勾勾的,连我喊你两声都没听见。还有你扔桂花酥那下,精准度够可以啊,怕是在楼上练了好几回?” 沈此逾没理会他的调侃,走到桌边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舌尖刚尝到苦味就皱着眉放下,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不过是见她方才那‘自编律法’的模样有趣,逗逗她罢了。” “逗逗她?” 厉辞时立刻凑上前,挑眉追问: “能让咱们六殿下特意开窗逗弄的姑娘,可不多见。方才你学她那句‘殴打妻女致伤者,杖六十’,学得倒是惟妙惟肖,我隔着屏风都快笑出声了——你说那宋姑娘,是真忘了大晏没这律法,还是故意唬人?” “是故意,也是急智。” 沈此逾想起宋知有被戳穿后依旧镇定自若的样子,嘴角笑意更深,“那面摊摊主本就是欺软怕硬之辈,况且他打伤妻女本就妄为男人,她那句律法说得铿锵有力,连周围街坊都信了,既镇住了人,又护了那对母女,倒是个有胆有脑的。” 厉辞时撇撇嘴,伸手拿起桌上一块桂花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得了吧,你方才盯着人家背影看了半天才收回眼,还说只是觉得有趣?我就说上次我去府上找你,你怎么买了那么多书,还都是同一本书,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说到这儿,厉辞时放下摩挲这茶杯,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世家特有的倨傲与冷血: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就是个爹娘不详的平民女,身份低贱得如同路边的野草,殿下若是真瞧上了,何须费这么多心思?只需稍稍暗示一句,或是让底下人递个话,凭着你皇子的身份,这等女子必然会受宠若惊,哭着喊着往你身边拥,任你摆布。”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却没停,继续说道: “殿下是金枝玉叶,将来的前程关乎整个朝堂,这等市井女子,玩玩解解闷也就罢了,切不可当真。” 沈此逾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面容依旧如之前一般面无表情,没人能真正看清他的心思: “这宋知有,确实比京里那些扭捏作态的大家闺秀有意思多了,但不至于让本殿下花费心思。” 厉辞时见状,拍了下手,笑道:“我就知道殿下不会耽于这种儿女私情!不过殿下上次说,那符号是这姑娘研究出来的?” 沈此逾呷了一口茶,漫不经心的点头。 “真是没想到,一个平民女子居然也能研究出此等有用之物,下次再去她那书肆,带上我呗?我也想见识见识,能研究出符号的女子,到底有何厉害之处。” 沈此逾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 “想去?自己去。不过记住,别给我惹事,更别吓着人家。” 而另一边宋知有和叶氏悄摸摸的回到书肆。 宋知有刚拔了书肆门闩,吱呀一声将门推开,迎面就撞上堵“人墙”。 一群汉子乌压压堵在门口,一个个双手抱胸,脚踩门槛,脑袋还微微昂着,活像庙里刚成精的门神爷,就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黑。 宋知有和叶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两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把头低下去,连眼珠子都恨不得往眼眶里缩。 宋知有那身月白长裙,此刻瞧着都像是褪了色。 叶氏手里的帕子都快绞出洞了,两人脚下恨不得抹油溜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人群里静了片刻,曹易之等人还在琢磨着怎么开口“兴师问罪”,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冷哼。 只见大厨挤到前头,他那肚子挺得像揣了个圆滚滚的面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点子,指着两人鼻子就开骂: “怎么?吃完饭回来了?是外面的饭没有‘家里’的好吃?” 曹易之等人还没率先说话,大厨却首先不高兴的出声了。 徐向榆也不满的站出来声援大厨了,“你们要去外面吃饭也就算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还把我们锁在里头了!” 后院的门只通向书肆内,所以要离开也要从书肆的大门离开。 牛娃被她们支走之后,其他人见她们半天没有来后厨吃饭,便让人去书肆前边瞧一瞧是怎么一回事。 结果一走到书肆内,一片漆黑,原来把书肆的门给关上了,所以屋内才一片漆黑。 但当时他们都没想到她们是自己偷偷跑出去吃“独食”了,还以为发生什么重大的事。 要不是牛娃把上午发生的事和他们说了,他们也不知道这两人是偷偷摸摸出去吃饭,然后把他们锁在“书肆”里。 曹易之几人当场就被气笑了。 他们这是被留在书肆内想走都走不了了! 于是他们便在后院吃完饭之后,就在书肆门口等着她们二人,所以就出现了宋知有一打开门,一群人乌压压的站在门口,一脸压迫的看着她们。 似乎在的等待她们的解释。 宋知有自知理亏,但下次还犯…… 第92章 自卑 咳咳,不过,这话可不敢和他们就这么说。 宋知有和叶氏认错的态度十分良好。 “下次再也不会了!就算要去,我也得把大伙一块叫去!” 宋知有和叶氏见状,连忙点头哈腰地把众人往书肆里让,嘴里还不停地应着: “哎哎,大厨,你做的饭菜自然好吃,但是有时候我就是嘴馋想要尝一尝外面的食物,只有吃了之后才发现,只有大厨你做的饭菜才是最好吃的。” 宋知有连忙给大厨顺气,一边又建议道: “不过大厨,以后饭菜里的油水不必省着用,油水多才更香,而且大伙吃了之后更有力气干活。” 大厨这会儿立马想起眼前这位是给自己发月钱的“老板”,方才的硬气瞬间不见了: “宋掌柜,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油水贵,我这才想着省些吃,也是为您省点银子。” “我知道你是想着省油水,不过不用担心,你尽管用!” 有了宋知有这句话,大厨才勉强点了点头,不过因为他之前在饭馆里做菜,绝大部分饭馆都是要求少放点油水,这头一次遇到不需要省油水,他还一时半会很难改过来。 而旁边的叶氏则快步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喊: “我去给大伙儿切水果,掌柜的刚买的甘棠,甜得很!”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进了书肆,刚才那乌压压的压迫感,早被这热热闹闹的认错场面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屋子的欢声笑语。 第二日一早,梅丫丫在房间里将自己收拾妥当。 其实说是房间,其实也就是个杂物间,里头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杂物,连扫帚也在其中。 这些杂物将唯一的木窗给堵的严严实实的,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所以显得整个房间昏暗又潮湿。 屋内只有一张小小的木板床横放在一旁,床铺旁边只有零星几件灰扑扑的衣裳。 丫丫已经将她自己认为最好的衣裳穿在身上。 可她依旧很自卑、没有任何自信,这些衣裳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买的,穿在她身上肉眼可见短了一截。 她只能无助的扯着那点布料,试图想要把自己露出来的地方给遮住。 但依旧无济于事。 直到她在门外听到赵氏的声音。 她这才打开门。 只见赵氏小心翼翼的靠在门边,手里竟拿着一套“新”的衣裳。 “娘……”她呆愣的站在门口,望着赵氏,赵氏却伸出另一只手,将食指放在她的唇边,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赵氏小心翼翼的偏头往另外一个屋子瞟了一眼,没有任何动静,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才小声的说,“这是娘亲年轻时做的衣裳,这些年压箱底一直不舍得穿,今日你去书肆,就穿这个。” 丫丫怔愣的说不出话,赵氏也不想她浪费时间,赶忙把手里的衣裳递到她手里边,把丫丫往屋内推。 “等会快些换上,然后速速从门口离开。” 丫丫点点头,在屋内把衣裳给换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房门。 赵氏小声的给她打开了院子,她穿着赵氏给她的衣裳小心翼翼的离开了家。 梅丫丫攥着衣角站在“知行书肆”门口。 青布裙是赵氏连夜改小的,针脚还算齐整,就是领口略紧,勒得她忍不住悄悄扯了扯,不过这“压箱底”的衣裳确实好看,把小姑娘衬托的十分明媚漂亮。 梅丫丫望着门檐下挂着块乌木匾,“知行书肆”四个楷字遒劲有力。 她并没有怎么识字过,能找到这里也是靠她一路问过来的。 她踮脚往里瞅,只见几个穿长衫的男子正忙着搬书,纸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飘出来,让她莫名有些发慌。 而门口居然还排着长队,和其他书肆门庭冷落的场景完全不同。 “这位姑娘,可是要买书?” 门口一个戴小帽,穿着长衫的男子注意到她,见她往里头张望,一脸怯怯的模样,于是笑着迎上来。 梅丫丫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是来……来寻宋掌柜,她昨日让我来书肆做帮工。” 这话刚落,里间就传来个清丽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梅丫丫跟着男人往里走,脚底板蹭着青砖地,几乎不敢抬头。 他们绕过排队拥挤的人群走到了书肆内。 她低着头仔细观察着这个书肆。 书肆分前后两进,前厅摆着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还有些画轴和砚台。 而昨日仅有一面之缘的宋掌柜则撸起袖子在门口案前给排队的客人们拿书算银钱。 他们似乎很忙,只能抬眸瞄一眼丫丫,“丫丫,你先找个位置坐一下。” 丫丫见状,只能绞着衣袖,在书肆内找了一个位置,但她没坐着,只是直愣愣的站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的身后才传来脚步声,她还没抬眼去看时,宋知有的声音便率先进入她的耳朵里。 “丫丫,你怎么不坐?” 丫丫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她见宋知有在她对面坐下,这才犹豫的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丫丫一坐下,宋知有便说话了,“我上次忘记问你了,你识字吗?” 丫丫藏在袖子下的手攥的很紧,“我、我不曾识过字,但是我可以学!” 生怕宋知有反悔,她很着急的说出这段话。 宋知有哂笑,“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我书肆里做活,还是得认识一些字的,当然你愿意学字,我还是很高兴的,你也不要紧张,我会让人来教你的。” “所、所以,宋掌柜,你是同意我留下来了?” “我昨天说的话还不够明显吗?丫丫,我昨天帮助你们,只能解决你们当下的困境,而未来,则要靠你们自己,我现在只是给你一个机会,剩下的全凭你的努力。” 宋知有看到她眼里的欣喜,还是决定先给她泼一盆冷水。 “不过,我还得和你说清楚,在你识字期间,我是不会给你发工钱的,只会管你的一日三餐,等你字认的差不多,能够上手帮我处理书肆的事情之后,我再来和你商量月钱一事。” “没问题!这是自然的,您不知道多少人想求这个机会都求不到!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已经觉得三生有幸了,我接下来一定会好好识字的!” 在其他铺子做学徒,不仅不管吃喝,还得给钱呢!相比之下,宋知有的书肆,不仅不收钱,还管一日三餐,这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事,所以丫丫岂会觉得不好,这简直就是太好了! 她激动的说完心里话,望向宋知有的眼睛里满是感恩和崇拜。 第93章 比守着面摊强 其实刚刚从书肆外走进来时,她之所以如此自卑,就是因为她看到了宋知有和叶氏有条不紊、游刃有余的姿态。 她从未见过有女子这般像是浑身散发着光芒,也没有见过有女子能够经营一家铺子。 所以那一刻她是羡慕的、是崇拜的。 她觉得这是她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震撼。 过往的日子里,她见惯了乡邻女子围着灶台、针线打转。 听惯了长辈说女子只需安分守己、相夫教子,从未想过女子还能活得这般耀眼夺目。 宋知有指尖拨算盘时的笃定,叶氏整理典籍时的利落,两人相视一笑便能默契化解客人难题的从容,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她认知里的桎梏。 原来女子不必困于方寸庭院,不必困于柴米油盐,竟能在笔墨书香中活得这般掷地有声,这般舒展自在。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胀又热,既有对过往眼界狭隘的羞愧,更有对这种全新活法的热切向往,连带着方才的自卑都被这股汹涌的震撼冲得七零八落。 她想:她要成为像宋掌柜这样的女子! 梅丫丫心里涌着一腔热血,宋知有安排了曹易之教她识字。 但他们终究是男女不同身份,为了避免口舌,二人是在书肆的空档地方学习的。 这样也算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曹易之也很有分寸,没有与她靠的很近,在教了她好几个字之后,就让他先练字了。 所以接下来大部分时间,书肆的桌子旁都是梅丫丫练字的身影。 练字的时间过的很快。 吃晚膳时,梅丫丫与宋知有和叶氏同坐在一张桌子上,但是许久都不见她动筷子。 宋知有还以为小姑娘害羞,于是连忙劝她吃饭。 梅丫丫却不好意思的说,“宋掌柜,你们先吃,就是、就是等会吃完如果有剩的话,我能不能、把剩下的打包。” “嗯?”宋知有不解,其实有时候她比较粗大条,感知情绪不够细致。 还是旁边的叶氏心思细腻,她似乎察觉到梅丫丫的窘迫,于是主动开口道: “这些饭菜等我们吃完早就凉了,你要是很喜欢吃,等会让大厨在做一份,你带回去吃。” 宋知有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连忙附和叶氏,“对啊,你先吃着,不够的话我等会让大厨准备一份热乎的,你回去吃也不至于吃到冷菜。” 一边说,一边往她碗里夹菜。 梅丫丫原本窘迫的心此刻被一股暖流挤满了,她难得露出一点笑,“嗯,多谢宋掌柜和叶嫂嫂。” 她慢慢的扒着碗里的饭菜,头一次有了对知有书肆的归属感。 傍晚的霞光把青石路染得暖融融的,梅丫丫提着竹篮脚步轻快。 篮底垫着干净的粗布,里面装着宋知有特意多给的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炖得软烂的萝卜炖肉,热气透过竹篮缝隙钻出来,暖了她的指尖。 她一路护着篮子,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心里盘算着赵氏吃到热饭时惊喜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就是不知今日爹和娘出摊了没有,她心里有些没有底,爹知道她偷跑出去会很生气吧? 她有些不确定的想。 可刚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笑容就瞬间僵在了脸上。 院子里一片狼藉,矮桌被掀翻在地,碗筷碎了一地。 赵氏蜷缩在墙角,青布褂子被扯得稀烂,胳膊和脸上满是青紫的巴掌印,嘴角还挂着血丝。 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涌上浓浓的委屈,却强撑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丫……丫丫,你回来了……” 梅丫丫手里的竹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馒头滚了出来,沾了泥土。 她顾不上捡,疯了似的扑到赵氏身边,颤抖着扶起她,声音带着哭腔: “娘!你咋了?谁打的你?” 她心里已经猜到是谁,但是还是不敢相信。 这时,堂屋门“砰”地被踹开。 梅大洪攥着根擀面杖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额角青筋突突跳,对着母女俩吼道: “还能有谁?你娘不知好歹!咱家面摊忙得脚不沾地,她倒好,敢瞒着我让你去那破书肆当学徒!我去寻你,她竟敢拦着,真是反了天了!” 他说着,擀面杖还狠狠往地上一跺,“咚”的一声,震得地上的碎碗片都颤了颤。 那双常年揉面的手青筋暴起,脸上的横肉因愤怒挤在一起,眼神凶得像要吃人,显然还没消气。 赵氏猛地将梅丫丫往身后一护,尽管自己还在发抖,后背却挺得笔直,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这般硬气: “梅大洪,你别凶孩子!丫丫想去书肆是好事,能识字,能学本事,总比跟着咱们一辈子守着面摊强!我就是拦着你,你要打就打我,别耽误孩子!” 梅丫丫看着娘护在自己身前的单薄背影,再看看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又想起书肆里宋知有和叶氏从容自信的模样,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和勇气猛地从心底窜上来。 她一把从赵氏身后站出来,将娘死死护在身后,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红着眼眶瞪向梅大洪,声音虽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爹!书肆不是破地方!宋掌柜不仅教我识字,还管一日三餐,以后我识的字多了,每月还有月钱拿!我每天早上去书肆,傍晚就回来帮家里看面摊,半点不耽误活计!娘是为了我好,你凭什么打她?” “你还敢顶嘴!” 梅大洪被女儿这番话噎得一愣,随即怒火更盛,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喷出火来,手里的擀面杖扬了扬,作势就要打下来: “反了反了!翅膀还没硬就敢管起老子来了?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你们娘俩!” “你打!”赵氏硬气梗着脖子站了出来,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半步没退,“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如果你再敢伤她,我就和你拼命!女儿去书肆学本事,将来能帮家里挣更多钱,总比你守着这小面摊一辈子强!” 这话一出,梅大洪扬起的擀面杖僵在半空,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泄了气,手里的擀面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想到一向怯懦的女儿和妻子,竟敢说出这般有底气的话来。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也不知梅大洪心里是怎么想的,竟真把擀面杖收了起来,转身回了屋子。 梅丫丫把地上的东西收了起来,扶着受伤的赵氏坐了下来。 “娘,我以后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绝对不比那些男子差!” 这是梅丫丫第一次肯定自己! “娘相信你!” 第94章 茶楼掌柜皆后悔不已,茶楼外开设赌局 三更天的京城西街,云栖茶楼的烛火还亮得晃眼。 周德发周掌柜正踩着木梯,指挥伙计往新砌的二楼雅间挂鎏金匾额,嘴角咧到耳根就没下来过。 四个月前,这茶楼还是青砖斑驳、客座不满三分之一的破落户。 如今朱漆大门锃亮,门口排队的客官能从街头排到巷尾,腰间的银袋鼓得沉甸甸,连说话都自带底气: “给各位客官上新沏的雨前龙井,配着红楼话本,慢用!” 伙计刚应下,就见街口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扎堆在福源茶楼门口的客人,听说今日云栖茶楼要讲《红楼梦》第四十回“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呼啦啦全往这边涌,把福源茶楼的王掌柜晾在原地,脸青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凭什么啊!” 王掌柜揪着手里的算盘,指节发白。 “当初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清河坊书摊居然藏着乾坤。 之前去拜访书摊求合作,那小丫头片子说要分走七成利,我还当她痴心妄想!不过是本话本,能值几个钱?没过多久,她的故事客官们听多了,就没了兴致,到时候客人便能回来……” 旁边聚仙茶楼的张掌柜也唉声叹气,手里的茶杯晃得茶水都洒了: “我当初也觉得亏!七成利啊,咱们茶楼本就薄利,哪经得起这么分?可你瞧现在……” 两人顺着张掌柜的手指望去,云栖茶楼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刚念出: “鸳鸯道:‘左边是张“天”’”——台下就响起一片喝彩声,有人捧着特意定做的“金陵十二钗”书签细细端详,有人边喝茶边和身边人争论: “黛玉会不会喜欢这雨前龙井?” 还有富家小姐专门让丫鬟提着食盒来打包茶楼的点心,就为了能边听书边享用“红楼同款”。 更让他们眼红的是,宋知还想出了“听书打卡”的法子——集齐五回听书印章,就能兑换一本亲笔批注的《红楼梦》节选。 不少客官为了集章,天天准时来报到,甚至有人提前半天就来占座,把云栖茶楼的人气烘得越发兴旺。 如今云栖茶楼扩张店面,添置新桌椅,连伙计的月钱都涨了两倍,反观他们几家茶楼,客源日渐稀少,账本上的赤字越来越深,连伙计都快留不住了。 “早知道这《红楼梦》能这么火,别说七成利,八成我也愿意啊!” 王掌柜狠狠拍了下大腿,悔得肠子都青了。 “你看云栖茶楼,现在不仅卖茶卖点心,还卖宋知那丫头设计的话本周边,银子像流水似的往怀里淌!” 张掌柜也跟着附和: “还有那八十回的预告,听宋知有说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到时候客人怕是要全往云栖跑了,咱们这几家……” 几人唉声叹气,却无可奈何,就是不知道他们这几家还能坚持多久了。 而此刻的宋知,正坐在云栖茶楼的雅间里,看着账本上节节攀升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当初推广《红楼梦》时,她就知道古今文化碰撞的魅力,而这“饥饿营销”加“粉丝运营”的组合拳,在古代果然同样奏效。 接下来,她还打算推出红楼主题茶宴,让云栖茶楼彻底成为京城的文化地标。 至于那些后悔的掌柜们,只能怪他们眼光太短浅,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在《红楼梦》第二卷还未出来之前,民间就已经在开了好几场“赌局”。 他们在云栖茶楼外面支了个赌桌。 在赌局现场,几个常客凑在一起,把铜板拍在桌上打赌。 卖包子的王掌柜拍着胸脯: “我赌黛玉姑娘最后肯定能跟宝二爷成亲!不然笔耕者写这么多痴缠情节,岂不是白费功夫?” 说书先生立刻反驳:“我看未必!你瞧这续卷里贾府日渐衰败,黛玉身子又弱,我赌她最后会回老家!” 旁边挑货郎急了,把扁担往地上一戳: “你们都不对!我猜是宝二爷金榜题名,风风光光娶了黛玉!我押五斤上好的丝线!” 众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约定,等后续出来,输家要请赢家在宴山海酒楼喝三天酒,连路过的乞丐都凑过来,捧着破碗喊: “我赌晴雯姑娘能痊愈!赢了给我两个包子就行!” 旁边的人把手里的包子甩到他的碗里,赶他走,“去去去,你一个乞丐懂什么!” 此刻卖糖葫芦的老汉也凑过来,举着糖葫芦的手都忘了放下: “那晴雯姑娘的病好了吗?她那指甲可是比宝玉的还金贵!” 门口的盛状自然引起云栖茶楼里的人的注意。 但周德发没有赶他们走,而是认为这也是一个极好的宣传,促进大家对《红楼梦》的讨论。 而最近在跟着白老先生学习说书技巧的周小满搬了张凳子坐在人群里,看着他们吵的面红耳赤的。 所有人下了赌局之后,都在期待下一卷的《红楼梦》! 而宋知有也没有闲着,在新书还未出来前,她便时刻关注着云栖茶楼。 既然与云栖茶楼合作,那么她便也有义务让茶楼的生意变得比从前好。 而且之前与周掌柜协定三七分账时,她便承诺了,一定会让云栖茶楼赚到大钱,成为京城第一茶楼! 所以在安排好《红楼梦》的第二卷的抄书工作之后,她便想着把云栖茶楼改一改。 而且云栖茶楼还是太小了,反观现在的人流就是太小了,根本挤不下那么多人。 有些客官只能在茶楼外面张望,这样很容易流失客户,也让他们不太舒服。 所以在和周掌柜商量过后,便把周围的地皮租下了,然后再找工匠把云栖茶楼的地盘扩大。 云栖茶楼的附近有一些是百姓居住的房子,有一些是空的,还有一些是做生意的商铺。 在与他们商量过后,又给了他们一些补偿,他们也愿意让步。 毕竟他们还得背靠云栖茶楼赚银子呢! 自从云栖茶楼换了新主书之后,茶楼的生意那叫一个火爆。 直接间接的带动了周围其他小商贩和铺子的生意。 所以云栖茶楼要扩大,他们自然也是配合的。 而且他们还想着,等到时候云栖茶楼翻新好了,他们还要在附近摆摊赚银子呢! 所以只有云栖茶楼好了,他们才能好。 有时候,这些小商贩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在生意上的事,他们还是拎的清的。 第95章 激进分子写信大骂曹雪芹 而云栖茶楼的翻新比宋知有预想的还要惊艳。 朱漆大门内,原本斑驳的土墙被刷得雪白,墙上错落悬挂着十余幅工笔重彩的“金陵十二钗”画像,每幅画像旁都题着书中诗词,笔墨遒劲。 一楼大堂的旧木桌换成了雕花梨木桌,椅背上搭着绣着缠枝莲纹样的青缎椅披,桌上摆着白瓷描金茶盏,盏底暗刻着“云栖”二字,连茶盘都是仿大观园潇湘馆的竹编样式。 二楼和三间新砌的雅间分别取名“潇湘馆”、“蘅芜苑”、“怡红院”。 “潇湘馆”内摆着一张琴桌,墙上挂着黛玉葬花图,角落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绿竹,连茶水都是清雅的雨前龙井,配着“黛玉葬花酥”。 “蘅芜苑”则透着沉稳雅致,桌上摆着冷香丸样式的香包,沏的是回甘悠长的普洱,点心是咸香的“宝钗冷香糕”。 “怡红院”最是热闹,墙上贴着宝玉与大观园众姐妹嬉戏的插画,茶点是甜糯的“怡红群芳糕”,连伙计都穿着仿宝玉小厮的服饰,腰间挂着小巧的通灵宝玉挂件。 茶楼中央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说书台,台边挂着蓝底金字的幔帐,上书“红楼话本专场”五个大字。 宋知有之前和周掌柜商讨过后,还特意设计了“同步投屏”——用薄纱和油灯做成简易投影装置,将说书先生的动作、话本里的插画投射到墙上,让客人看得更加真切。 同时,她还推出了“红楼夜宴”,客人可以边听书边品尝“大观园宴席”,席间还有丫鬟扮演的“十二钗”敬酒,氛围感直接拉满。 这日,正是《红楼梦》第四十回“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开讲的日子。 辰时刚过,茶楼就已座无虚席,连窗边、门口都挤满了踮脚张望的客官。白老先生身着藏青长衫,手持醒木,走上说书台,轻轻一拍: “列位客官,上回说到刘姥姥二进大观园,引得众人捧腹大笑。今日咱们就来讲这第四十回,金鸳鸯三宣牙牌令,老太太携众姐妹行酒令,那场面,可是热闹非凡!” 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一片叫好声。 白老先生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话说那日秋高气爽,老太太在大观园摆宴,一时兴起要行牙牌令。鸳鸯姑娘自告奋勇当令官,手持牙牌,高声说道:‘左边是张“天”!’老太太接口道:‘头上有青天。’鸳鸯又道:‘左边下是“人”’,老太太笑道:‘世人不及神仙乐。’” 白老先生模仿着鸳鸯的清脆嗓音,又学着贾母的慈爱语气,惟妙惟肖。 台下客官听得入了迷,有人跟着念叨牙牌令的词句,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说到刘姥姥误把黄杨木酒杯当成黄杨根雕,还说“这个杯儿好,搂着些儿就疼出汗来”时,全场更是哄堂大笑,不少客官笑得直拍桌子。 随着说书进度推进,剧情渐渐从热闹转向细腻。 讲到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黛玉向宝钗倾诉身世之苦,宝钗温言安慰,还送来燕窝粥时,白老先生的语气变得柔和,台下也安静下来,不少富家小姐悄悄抹起了眼泪。 “想那林姑娘,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虽有宝玉疼爱,却终究是孤苦无依。宝姑娘这番体贴,倒真是应了‘金兰契’三字啊!” 到了第五十五回:“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探春理家、平儿行权,白老先生模仿着探春的果决、王熙凤的病中叮嘱,将宅斗的紧张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 台下不少客官点头称赞: “这探春姑娘年纪虽小,却有这般见识和手段,真是难得!” 最让人揪心的是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白老先生语气凝重,将王熙凤带人抄检潇湘馆、探春怒打王善保家的、司棋被撵等情节一一细说。 当说到晴雯被污蔑偷窃,带病被撵出大观园时,他声音哽咽: “晴雯姑娘何等灵巧,何等刚烈,却遭人陷害,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可叹,可叹啊!” 台下一片唏嘘,有人愤愤不平:“那些小人真是可恶!晴雯姑娘比谁都清白!” 有人红着眼眶道:“宋姑娘的书,真是写得太动人了,这晴雯的遭遇,看得我心里堵得慌!” 由于这是第一次云栖茶楼的翻新和扩大,也是宋知有插手举办的“红楼话本专场”,所以她格外重视,便亲自来到这里巡视情况。 宋知坐在“潇湘馆”雅间里,听着台下的反应,嘴角带着浅笑。 她特意让白老先生在说书时,适当放慢节奏,着重刻画人物的情绪和心理,让客官们更能代入剧情。 同时,她还让伙计在每回说书间隙,推出对应的“红楼同款”茶点。 比如讲到“螃蟹宴”时,就上一盘清蒸螃蟹配黄酒;讲到“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时,就端上各色果碟和花露酒。 让客官们边听书边体验书中场景,不知不觉这些客官便花了不少钱,而这也是他们心甘情愿花的银钱! 转眼四日过去,白老先生讲到了第八十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当说到香菱被薛蟠和夏金桂百般折磨,打得遍体鳞伤时,台下不少客官气得咬牙切齿,而听到王道士胡诌“疗妒汤”,又忍不住破涕为笑。 说书结束后,客官们还意犹未尽,纷纷围到木台旁询问: “白老先生,接下来香菱怎么样了?” “夏金桂那个毒妇,有没有遭报应?” “知行书肆啥时候出后续啊,我们还没听够呢!” 相比与第一次客官们不理智,大闹云栖茶楼的场景,这一次的客官们明显有素质的多。 可能他们也已经习惯了《红楼梦》连载模式。 这在晏朝可是绝无仅有的! 晏朝的书有些比《红楼梦》还要冗长,一本书能分成好几部售卖。 最长的一本书也能卖到四百多两! 那书都可以用驴车来装了! 不过它们都是完结的书拿出来售卖,还是头一回碰到一本书分为几卷连载。 这连载期间,可把他们想的那叫一个抓耳挠腮啊! 有一些激进分子直接写了几封信大骂曹雪芹,当然,曹雪芹他们是骂不到了。 但宋知有就遭殃了,她只能替“曹雪芹”收着这些书信,所以被骂的对象可不就变成她了! 而有些书肆知道她的这些骚操作,纷纷在私底下骂她: 尽爱出这些点子,把这些书迷高涨的情绪拿捏的死死的!多少年没变过的模式,居然被她一个女子给改变了! 看似在骂她,实则是在肯定她。 第96章 看不懂咋办?学,给我往死里学! 京城这些书肆想要书卖的出去,只能跟风。 和她一样,出的新书也是采用了连载模式,效果自然比以前好,就是容易吃到书迷的“刀片”! 不过好在连载一事慢慢被大家接受,也就没有之前反应那么强烈了。 被人群围住的白老先生还未回答,旁边的伙计笑着回应:“各位客官莫急,知行书肆的宋掌柜说了,后续章节正在精心打磨,过些日子就会推出。” 客官们闻言,心情瞬间低落,有人忍不住嘀咕,“唉,没想到,又要等了!” “是啊,这时间咋变的这么快,才四天,新出的四十回的故事又听完了。” “啊啊啊啊!到底有没有人管我们的死活啊!我的黛玉啊!下次再‘见’到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整的比生离死别还要夸张,琼瑶的剧都没有这么能折腾! 此刻的云栖茶楼,灯火通明,茶香、书香、声音交织在一起,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冷清的破落户,而是京城人人趋之若鹜的喝茶胜地。 《红楼梦》连载的书刚出来,还得经过白老先生的加工,才能在茶楼里说给大伙听,这加工的时间怎么着也得花一天。 毕竟这书要想变成茶楼里绘声绘色的评书,还得经白老先生逐字逐句琢磨润色,添上包袱、捋顺节奏,这功夫没个一整天压根下不来。 所以这些听说书的人,比那些看书的人知道剧情要晚一天。 这下可把京城的听书迷们给憋坏了! 看书的文人雅士捧着新书啃得津津有味,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可这群天天蹲茶楼的老听客,偏偏得晚一天才能听到新剧情,简直比猫挠心还难受。 有那性子急的,哪里耐得住这一天的煎熬?转身就往知行书肆冲。 掏银子的手都不带抖的,嘴里还念叨着: “不就几文钱吗?买!先看为敬,省得听书之前总是被人剧透!” 更绝的是,这群听客里十有八九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睁眼瞎”。 以前见了书本就皱眉头,总说“识字能当饭吃?”。 如今为了抢先啃完《红楼梦》,竟也硬着头皮捧起了书,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比捧着易碎的瓷器还金贵。 看不懂咋办?学!往死里学! 于是乎,京城的学堂外天天跟赶集似的,蹲满了一群“大龄学生”。 有膀大腰圆的屠夫,放下杀猪刀就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红楼梦》。 见着穿学堂制服的学子出来,立马凑上去,满脸堆笑,声音都放软了八度: “小先生,小先生留步!你瞅瞅这字,咋念啊?” 还有围着围裙的厨娘,手里还沾着面粉,捧着书追着学子问: “好孩子,帮婶子看看,‘金陵十二钗’的‘钗’是啥意思?是不是姑娘家戴的簪子?” 那虔诚的劲儿,比学堂里背书的孩童还认真,引得路过的人忍俊不禁。 有人看到这奇观异景,还会上前来问他们这是在干嘛。 就连平日里清高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子们,也没能逃过这场“识字热潮”。 往日里门可罗雀的夫子宅院,如今门槛都快被踏平了,院墙外挤得水泄不通,全是捧着《红楼梦》来问字的街坊邻居。 有位张夫子刚打开门,就被一群人围了个严实,有人举着书递到他跟前: “张夫子,您快瞅瞅,这‘潇湘馆’的‘潇’字咋写?我画了半天都画不像!” 还有人急着追问:“夫子,‘香菱学诗’的‘菱’是啥东西?是不是水里长的果子?” 张夫子又气又笑,捋着胡子摆手: “罢了罢了!往日里老夫苦口婆心劝你们识字,你们一个个推三阻四,说‘庄稼人识字没用’,如今倒好,为了一本小说,竟把老夫的家门都给堵了!进来吧进来吧,一个个教,免得你们在外头吵吵嚷嚷!” 谁能料到,一本《红楼梦》竟有这般通天的魔力,硬生生把一群往日里对书本避之不及的“文盲”,逼成了勤学苦读的“好学生”。 这番“带货”,不仅让知行书肆的生意火得一塌糊涂,日日供不应求。 还顺带掀起了一股全民识字的热潮。 这波无心插柳的操作,比说书里的反转剧情还让人拍案叫绝! 除了茶馆的热闹外,京城世家也因为《红楼梦》的更新变得热闹起来。 永昌侯府正院,王氏刚听完丫鬟汇报家事,就听见门外传来“夫人,书肆的红楼续卷到了”的喊声。 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起身就往外跑,差点撞翻迎面走来的陪房: “快给我拿来!别让慧宁那丫头抢了先!” 张妈妈看着夫人发髻微散、裙摆凌乱,甚至连掉在地上的佛珠都懒得弯腰去捡的模样。 嘴角抽了抽,心里暗自腹诽: 这哪里还是前些日子那个端坐在正厅里,厉声斥责府中姑娘媳妇“耽于话本,有失体统”,明令禁止家眷私看外头坊间话本的侯府夫人? 想当初,她发现京城开始时兴话本,有几户人家还因为这些话本高喊着“婚姻自由”、“为爱自由”! 那副魔怔的样子可把夫人吓一跳,生怕家中子弟学了去,有辱门楣。 于是她便拿着家规说事,对着一众家眷沉脸训话。 言词恳切地告诫众人——“世家妇人当以相夫教子、打理中馈为重,那些市井话本皆是靡靡之音,污人耳目”。 那副严肃规整的模样,吓得府里连个敢提“话本”二字的人都没有。 可自打京城那家“知行书肆”推出《红楼》话本,这位向来注重仪态规矩的侯府夫人,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不过夫人也只敢在自己府上偷偷看,不敢让府外的人知道,更不敢让府内的人知道! 因为在府外,好些高门夫人对话本深恶痛绝,她们看不起这些话本,并且在外面成立了“反话本”的联盟,要不是前段时间宫中的娘娘们开始看这些话本,说不定她们会更加激进和反对。 当然现在有这种想法的夫人还是不少的,王氏之前也是其中的一员。 不过现在她哪怕对话本没有排斥,但也不想两方的人得罪,所以在外面不会主动暴露自己在看《红楼梦》一事。 而在府上她就更不敢让人知道了,说到底就是为了面子!为了维护她那高门主母的威严! 毕竟当初是她放出去的话,自然不能由她自己打破。 所以就变成如今这样的局面了。 明明是当家主母,看个话本都得偷偷摸摸,连府上的其他人都不敢告诉。 而慧宁就是个意外。 第97章 侯府话本风波:主母真香现场 慧宁是她的嫡长女,一向粘她,所以王氏怎么藏都没办法躲过女儿的眼睛。 不出意料被她发现自己在偷偷看《红楼梦》。 好在女儿还算听她的话,与她一条心。 两人约定好此事保密,只是慧宁以此来“要挟”母亲,每次买的话本也要分给她看。 王氏还能怎么样,只能同意。 不过这丫头精的很,每次她偷偷让婢女去买话本都能被她给截胡了! 偏偏她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明明是王氏让人好不容易买到的书,也只能过几日才能看到,这让她生气不已。 所以这一次她一听说知行书肆的《红楼梦》更新了,早早让婢女排队去买。 至于为什么不买两本,只能说抢不到第二本! 所以王氏便让买书回来的婢女小心行事,勿让她女儿发现,抢先了去! 好在今日有惊无险,婢女顺利将书带到她跟前。 她接过书卷,王氏直接坐在门槛上就翻了起来,看到“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你瞧这众人行酒令,宝二爷抽中牡丹,黛玉抽中芙蓉,真是配得紧!” 庶女慧宁提着裙摆跑过来,原来她也一早得到消息了,所以这才急急忙忙赶来。 一来便扒着王氏的胳膊就抢:“母亲,给我看一眼!我就想知道史大姑娘后来回没回贾府!” 两人拉扯间,书页被扯得微微发皱,王氏心疼地护着书: “慢着慢着!这书可是我托人提前订的,要看也得等我看完!” 慧宁不依,蹲在旁边噘着嘴,眼睛却死死盯着书页,看到“香菱学诗”时,忍不住拍手: “香菱姑娘真就写出好诗了!不枉她天天跟着黛玉姑娘请教!” 王氏白了她一眼: “别吵!正看到王熙凤‘弄权铁槛寺’,这女人真是精明过头,早晚要出事!” 话音刚落,就看到“尤二姐吞金自逝”的情节,王氏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书卷都抖了起来: “造孽啊!王熙凤这手段也太狠了,尤二姐这般可怜……” 慧宁凑得更近了,眼泪汪汪: “那巧姐后来怎么样了?她娘这般行事,会不会连累她?” 王氏可没空回答她,而是一点都不留情面的把自己女儿给赶走了。 她美滋滋的拿着新书一个人在房间看了起来。 等众人发觉不对劲时,永昌侯府正院的门,已经紧闭三日了。 府里的后院家眷们快把门槛踏平,先是二夫人李氏借着送新做的酱菜上门,被丫鬟拦在门外,说夫人“潜心礼佛,不见外客”。 接着三姑娘带着亲手绣的帕子来请安,又被挡了回去,理由还是“夫人诵经正到关键处”。 就连侯爷梁世安从前院回来,想跟王氏商量给老夫人过寿的事,都只得了句“夫人静养,侯爷改日再来”的回话。 “这也太反常了!” 李氏拉着几位妾室和姑娘们,躲在西跨院的花厅里窃窃私语。 “从前咱们夫人,哪天不是卯时就起身理事,府里大小事都要亲自过目,如今竟闭门三日不出,莫不是身子不适?” 三姑娘捧着茶杯,眉头皱得紧紧的: “可我问过伺候的丫鬟,说夫人饮食如常,半点不像生病的样子。” “依我看啊,” 平日里最机灵的四姑娘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说不定是夫人偷偷在里头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这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气,三姑娘连忙捂住四姑娘的嘴,“这事不稀乱说!” 四姑娘把三姑娘的手拽开,生气的说道,“那你们说说这倒是是怎么回事?” 此话一出,四周安静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越想越觉得蹊跷。 从前王氏最是注重规矩,不仅自己端庄持重,还把府里的女眷管得死死的,尤其是对坊间流传的话本,更是深恶痛绝。 前阵子有个丫鬟私下看《红楼梦》,被她撞见,当场就把话本撕了个粉碎,还罚那丫鬟跪了三个时辰。 为此还放话:“侯府女眷,当以女红礼法为重,谁敢再碰这些靡靡之音,休怪我不讲情面”。 如今这位“话本禁令”的发起者,突然闭门不出,怎能不让人怀疑? “不行,咱们得去看看!” 李氏一拍桌子:“万一夫人真有什么难处,咱们也好搭把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正院去,到了门口,婢女想拦,被李氏一句“事关夫人安危,出了事我担着”堵了回去,而后又被李氏的婢女捂着嘴拉到了一旁。 就这样众人蹑手蹑脚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刚走进暖阁,就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呜呜呜……林姑娘这命也太苦了……” 众人脚步一顿,面面相觑:这声音,分明是王氏的! 李氏壮着胆子,伸手撩开暖阁的珠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平日里妆容精致、仪态端庄的侯府夫人。 此刻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脚上没穿绣鞋,只蹬着一双软缎袜子。 盘腿坐在铺着地毯的地上,身前摆着一堆散乱的书页,正是她明令禁止的《红楼》续卷。 王氏一手捏着书页,一手抹着眼泪,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宝玉这呆子,怎么就看不出林姑娘的心思!急死我了!” 听到珠帘响动,王氏猛地抬头,一双红肿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还挂着泪珠,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活像偷糖被抓包的孩子。 暖阁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王氏的抽泣声还没来得及收住,显得格外突兀。 四姑娘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砖缝。 李氏强装镇定,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就连最端庄的二姑娘,都忍不住用帕子捂住了嘴。 王氏反应过来,猛地把话本往身后一藏,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 结果腿麻了,“咚”地一下又坐回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顾不上疼,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梗着脖子呵斥: “你们……你们怎么进来了?谁让你们擅闯正院的!” “夫人,” 李氏忍着笑,上前一步,故意问道,“您不是在潜心礼佛吗?怎么……” “我……我这是……” 王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众人的眼睛。 第98章 主母和侯爷才是这个家最上头的! 她藏在身后的手还死死攥着话本,生怕被人抢了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永昌侯尹之荣走了进来,见满屋子人围着王氏,好奇地问: “这是怎么了?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王氏像是见了救星,急忙喊道: “侯爷!她们擅闯正院,还偷看我……” 话没说完,永昌侯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后掉出来的半页话本上。 眼睛一亮,几步走过去,捡起那页纸,凑到眼前一看,惊喜道: “这不是《红楼梦》续卷吗?你这儿竟有!快给我看看,我正愁找不到呢!” 王氏:“???” 众人:“!!!” 只见尹之荣全然不顾众人的目光,直接坐在王氏身边,一把抢过她藏在身后的话本,翻开就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感叹: “果然精彩!上回我听同僚说续卷出来了,还想托人去书肆买,没想到你这儿竟有存货!” 王氏看着自家侯爷盘腿坐地、不顾仪态看书的模样,又看看周围家眷们憋笑憋到扭曲的脸。 只觉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从前有多义正辞严地禁话本,如今就有多狼狈不堪。 尤其是想到自己这几日闭门不出,不是礼佛不是静养,竟是躲在屋里看话本看到哭,还被全家抓了现行。 最后连侯爷都站到了“敌营”,王氏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只觉得眼前发黑—— 这脸,算是被打肿了! 而围观的家眷们,早已在心里笑翻了天: 原来最反对看话本的主母和侯爷,竟是府里最上头的两个“话本迷”! 更搞笑的是张府的公子张正明。 本来被先生逼着在书房温习功课,听说《红楼》续卷到了,趁先生不注意,偷偷溜到姐姐房门外,扒着门缝往里听。 他的姐姐自从上次从他手里抢过话本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样,每日捧着知行书肆的书看,时不时还唉声叹气。 家中为她择了几门亲事,她一个也没瞧上。 不仅如此她还天天跑去参加什么品书会。 更夸张的是他姐姐看了《梁祝》之后,竟学着祝英台女扮男装进入学堂学习。 本来他的爹娘不愿,但张倾词说能在学堂里结识大户人家的子弟,他的爹娘又松口同意了。 张正明一直以为姐姐真是去学院寻找能攀附的富贵子弟,也好为张家谋个青云路,见姐姐意志坚定,故而哪怕心里觉得姐姐此举荒唐,也从未多劝。 谁想前段时间,他正在书房内刻苦学习,他的姐姐突然来书房找他。 他无法想象那天姐姐的眼睛,亮晶晶的,眼里的光芒怎么都掩盖不住。 后来姐姐兴奋的说。 她竟发现自己的才华不比男子差,她要去参加科举。 这可把张正明吓一跳。 他不忍心打破姐姐的幻想,却还是说其中的利害。 毕竟她一个女子要做到瞒天过海参加科举,是不可能的事。 况且她的女子身份如果被人发现,那么等待他们家的可是欺君之罪。 他们家不过是临安城里一户薄有家产的商户,既无高官庇佑,也无宗族撑腰,真要是扣上“欺君之罪”的帽子,别说家产充公、全家流放,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张倾词冷静过后,眼里的光芒也落了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利害,只是被求学的热望、被《梁祝》里祝英台的执拗勾着,刻意忽略了那些血淋淋的后果。 如今被张正明戳破,那些被压抑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顺着脊椎爬遍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 后来姐姐再也没有提起这事。 反而他的父母开始频繁询问姐姐是否找到合适的如意郎君了。 好在姐姐没有因为这些事变得萎靡不振,她依旧像之前一样上学堂。 又以学院第一的名次,被院长推荐进了国子监。 爹娘自然没的话说,眼里的高兴怎么也藏不住。 不过他们不是为了姐姐的才华和学识而高兴。 而是因为国子监内人才辈出,随便找一个,未来都有可能当官。 即使之前一直不满姐姐没在学院里找到如意郎君。 后来也应这事没有再催姐姐找如意郎君了,毕竟入了国子监,还怕找不到好的,自然得好好挑选一番。 他们满心期待姐姐找个高门子弟,这才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哪怕是去了国子监学习,张倾词偶尔休沐归家,也会拿几本知行书肆的书回来。 毕竟知行书肆从清河坊搬到文墨街,可是离国子监十分近。 想要抢书也是容易的很! 所以张正明每天最期待的便是姐姐休沐回来。 这样他就能看话本了! 张正明偷偷摸摸的在张倾词房间外时。 教书的先生发现他不见了,到处找。 最后在张倾词房门外找到了他,当场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这顽劣小儿!本该温习功课备考,竟在这里偷听闲书!” 张正明吓得赶紧站直身体,却还不忘小声问: “先生,您也看《红楼》吗?那黛玉姑娘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先生被问得一愣,随即板起脸: “小小年纪,不务正业!快回书房温习,否则我就告诉张老爷!” 可等张正明转身离开,先生竟也忍不住悄悄问丫鬟: “那《红楼》续卷里,探春姑娘远嫁之后,可有书信回来?” 丫鬟憋笑着点头:“先生,这可能得您自己去瞧了!” 而在贡院附近的客栈里,本该埋头苦读的学子们,半数都捧着《红楼》续卷看得入迷。 才子柳文轩是出了名的学霸,往日里总说“闲书误事”。 如今却把《四书五经》扔在一边,窝在被子里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续卷,读到“宝玉失玉”时,忍不住拍着床板叹气: “玉怎么说丢就丢了!这笔耕者真是吊足了胃口!” 同屋的学子见状,纷纷围过来,有人提议: “咱们不如来赌一把!赌后续剧情,输的人负责给赢的人抄三个月的笔记!” 柳文轩第一个响应:“我赌宝玉最后会科举及第,重振贾府!” 旁边的赵学子摇头: “我看悬!宝玉向来厌恶仕途,我赌他会看破红尘,出家为僧!” 还有人赌黛玉会起死回生,赌探春会带兵归来,甚至有人赌刘姥姥会成为贾府的救命恩人。 众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写了赌约贴在墙上,连客栈老板都凑过来押了一两银子: “我赌王熙凤会遭报应!” 更搞笑的是,主考官李大人巡查客栈时,发现学子们不温习功课反而聚众赌红楼剧情。 当即板起脸要训斥,结果看到学子们手里的续卷,眼睛一亮,忍不住问: “你们这卷里,香菱的身世真相大白了吗?” 学子们一愣,随即笑着把书递过去,李大人看了半晌,竟也加入赌局: “我赌贾府最后会家道中落,但巧姐能平安脱险!输了我请你们吃全聚德烤鸭!” 最后,整个客栈的学子都成了红楼赌局的参与者,连温习都要约定“看完这章再背书”。 第99章 朝堂上,红楼续卷闹金銮 早朝的钟声刚在紫禁城上空消散,太和殿内的檀香还萦绕未散,百官按品级列队站定。 刚要随首辅大人奏请政务,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的翰林院编修周大人,却悄悄挪了挪脚步。 他的袖口不经意间露出半截线装书的书脊,正是知行书肆新刊的《红楼梦》续卷。 他本是想着早朝结束后顺路去书肆补买一函送予恩师。 谁知昨夜读至“抄检大观园”一回,看得入了迷,竟忘了将书从袖中取出。 此刻心跳如鼓,只盼着无人察觉。 可偏巧,站在他斜前方的御史李大人眼尖。 余光瞥见那熟悉的封面,当即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官员听见: “周大人袖中藏的,莫不是近日京城哄抢的《红楼梦》续卷?” 这话一出,周大人脸色骤变,慌忙将手缩进袖口,强装镇定道: “张大人说笑了,朝堂之上,岂能携带闲书?不过是一本《论语》注疏罢了。” 可他越是遮掩,众人越好奇,前排几位官员纷纷回头,目光灼灼地落在他的袖口上。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哦?周爱卿袖中藏的是《论语》?朕倒要瞧瞧,是哪家的注疏,能让你这般宝贝。” 原来他们方才说话太过于专注,没有留意到朝堂倏然安静下来了,而他们的对话清清楚楚的在朝堂回荡着。 周大人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额头上冷汗直冒,颤巍巍地从袖中取出那函《红楼梦》,不敢抬头: “臣……臣罪该万死,一时糊涂,竟将闲书带入朝堂,求陛下恕罪!” 此话一出,百官皆惊。 谁也没有想到,往日里最是讲究“为官当读经史子集”的周大人,竟携带闺阁小说上朝! 这若是在往日,少不得要被言官参一本“玩物丧志”。 可在百官之中,起码有一半的人都看过这本《红楼梦》,还有相当一部分官员将其书奉为瑰宝。 甚至很大一部分官员还是笔耕者曹雪芹的书迷! 难得他们有自己的小私心,谁也不想这《红楼梦》出事! 否则他们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红楼梦的完结了! 所以这些人中,有些人都为周大人捏一把汗。 心里默念着:周大人,你可要挺住啊!《红楼梦》的完结能不能看到就靠你了!千万别让我们的下饭神书出事啊! 他们心里想归想,但没有一个人敢出面替周大人说话的。 而且这些人之中,可不只是周大人一人偷偷将此书带入朝堂之上。 底下有一些官员看到周大人被发现时,下意识捂紧了自己怀里的书。 仿佛能看到下一个跪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 好在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并未动怒。 反而饶有兴致地摆摆手: “起来吧,朕也听闻这本《红楼梦》续卷风靡京城,讨论声都传入皇宫内了!朕是好奇,究竟是何等佳作,能让民间百姓这般痴迷?!” 说着,便命太监将书呈了上去。 周大人如蒙大赦,起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却见皇帝翻开书页,目光扫过几行,便微微颔首,嘴角竟泛起一丝笑意。 这下,百官更是哗然,原本暗藏此书的几位官员,也悄悄松了口气。 甚至有人暗自庆幸,自己今日没敢带书,不然此刻怕是要比周大人更窘迫。 可没等众人缓过神,礼部郎中马大人忽然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前日臣曾听闻周大人痛斥《红楼梦》为‘俗物’,劝诫同僚莫要沉迷,今日却将其带入朝堂,这般言行不一,恐有损官员体面。” 这位礼部郎中可是经史子集的绝对拥护者,他早已看不惯近日大臣们痴迷靡靡之书的模样了。 这会儿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所以他跳了出来。 周大人刚平复的心跳又骤然加快,脸涨得通红,正要辩解,却见旁边的李御史跳了出来,笑着道:“臣可是听说,马大人家中夫人因没买到续卷,日日在家念叨,如果真是靡靡之书,马大人怎不去管自家人呢?” 王大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之色荡然无存,支支吾吾道:“臣……臣那是……” 话未说完,便引得百官忍俊不禁,连原本肃穆的首辅大人,嘴角都微微勾起。 更荒唐的是,户部侍郎王大人见皇帝兴致颇高,竟壮着胆子出列: “陛下,臣以为《红楼梦》虽为闺阁小说,却字字珠玑,尤其是续卷中‘探春理家’一回,其中的理财之法,竟与臣近日草拟的漕运改革方案有异曲同工之妙,倒是能给臣不少启发。” 这话一出,当即有人反驳:“王大人此言差矣!探春不过是闺阁女子,其理家之法怎能与朝堂政务相提并论?前日你还说此书‘无甚可取’,今日怎就改口了?” 王大人老脸一红,却梗着脖子道: “此一时彼一时!前日只读了零星片段,昨日通读续卷,才知其中深意,这般佳作,岂能以偏见视之?” 百官你一言我一语,竟忘了早朝的正题。 从“探春理家的可行性”吵到“黛玉的诗词造诣”。 从“贾府的兴衰之道”聊到“宝玉的性情品格”。 原本庄严肃穆的太和殿,竟成了红楼茶馆。 皇帝坐在龙椅上,起初还带着几分看戏的笑意。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龙椅扶手,听着百官吵得唾沫横飞,时而点评两句书中人物,倒也觉得新鲜。 可渐渐地,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缓缓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这群官员,本该商讨漕运改革、边境防务的军国大事。 此刻却围着一本闺阁小说争论不休。 一个个面红耳赤、言辞激昂,哪里还有半点朝堂重臣的威严? 更甚者,有人竟拿探春理家的手段类比政务,拿宝玉的痴傻性情议论是非。 全然忘了君臣礼仪,失了为官本分。 不管此书如何,断不可如此行事! “够了!” 第100章 此等闲书,蛊惑人心,乱朝纲、误政事,留之无益! 一声沉喝陡然在太和殿内炸开,如惊雷般盖过所有喧闹。 百官瞬间噤声,齐刷刷地闭上嘴,惶恐地躬身行礼。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紧张的呼吸声。 皇帝缓缓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台阶,目光如寒刃般扫过阶下百官,语气冷冽: “朕让你们入朝议事,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不是让你们在此处嚼舌闺阁琐事,争论小说情节!一本闲书,竟让满朝文武失了分寸,连早朝正题都抛之脑后,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周大人吓得浑身发抖,慌忙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臣等一时糊涂,沉迷闲书,扰了朝堂秩序,罪该万死!” 百官纷纷跟着跪倒,齐声请罪,头埋得极低,不敢直视龙颜。 皇帝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案上那本《红楼梦》续卷上,眼神愈发冰冷: “此等闲书,蛊惑人心,乱朝纲、误政事,留之无益!传朕旨意,即刻下令,没收京城内外所有《红楼梦》刊本,无论前卷、续卷,尽数收缴!” “陛下!” 有官员壮着胆子抬头,想要求情,却被皇帝眼中的厉色吓得瞬间噤声,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旨意一出,太和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再敢多言。 皇帝甩袖坐回龙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冷道: “今日早朝罢了,诸卿各自反省,若再敢耽于闲书、荒废政务,休怪朕无情!” 底下的大臣们却各怀心思 站在一旁的司农,平日里最是自诩清高。 “还好……还好昨日把书借出去了!” 这念头如同救命稻草,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神。 前几日文会上,他还装模作样的捻着胡须,对着满座才子嗤之以鼻: “《红楼梦》通篇皆是闺阁琐事、儿女情长,无半分经世致用之理,不过是市井俗儒哗众取宠的伎俩,我辈读书人岂能耽于此类闲书?” 彼时的倨傲与不屑犹在眼前,此刻却化作了满心的后怕与庆幸,但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他偷偷抬眼瞥了眼龙椅上怒不可遏的皇帝,又飞快地垂下眼睑,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谏言”早已被吓得烟消云散。 只在心里暗自庆幸: 亏得昨日好友来借书,说他家小女痴迷黛玉,哭着要读续卷,自己一时好面子,想着借出去既能彰显自己“不藏俗书”的清高,又能卖个人情,竟误打误撞躲过一劫! 若是今日那两卷书还在书房的暗格里,怕是到时就要被锦衣卫抄出来,落得个“耽于闲书、欺君罔上”的罪名。 到时候官职都要不保了,毕竟陛下十分生气,这等怒火何人能承受的住? 越想越慌,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笏板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惊悸来得真切。 “陛下英明!” 他在心里违心地附和着,脸上却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仿佛真的认同《红楼梦》是祸国殃民的毒物。 可眼底深处那抹劫后余生的慌乱,却藏不住半分。 幸亏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自己在看《红楼梦》,陛下应当查不到他的头上。 队列末尾的年轻太常少卿郭渐鸿,刚入仕不久,性子尚带着几分锐气。 闻言眉头狠狠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争辩。 他私下里读《红楼梦》,只觉书中人情世故、儿女情长写得入木三分,哪里就到了“乱朝纲、误政事”的地步? 可瞥见身旁几位老臣要么面如土色、要么噤若寒蝉,连平日里敢直言进谏的大臣都低着头一言不发,那股锐气瞬间蔫了下去。 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还有几位平日里偷偷传阅《红楼梦》的官员,此刻更是如惊弓之鸟,互相递着眼色,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惊惧。 王侍郎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家中书房的《红楼梦》藏在何处才安全?是不是该连夜叫下人烧掉? 越想越慌,连皇帝说的“各自反省”都没听真切。 直到身旁的同僚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才猛地回过神。 慌忙跟着众人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 “臣……臣遵旨!” 整个太和殿内,除了皇帝冰冷的语气,便是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与细微的颤抖声。 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啼笑皆非的恐慌。 谁也没想到,一本“闲书”,竟能让满朝文武吓得魂不守舍。 散朝的钟声终于敲响,官员们如蒙大赦,低着头匆匆退出太和殿,平日里的从容端庄早已荡然无存,一个个脚步踉跄,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 在出宫的路上,六皇子沈此蘅又被人叫住了。 一脸急相的国子监祭酒跑到他的跟前。 沈此蘅挑眉,不必他说,立即便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下一刻,祭酒嗫嚅的出声道:“殿下可有法子解决此法?” “大人,慎言,现在还在宫内。”沈此蘅神情严肃。 祭酒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姿态过于着急了,但他是真心喜欢这《红楼梦》,之前六皇子三言两语便让陛下同意符号的试行。 如今他没了法子,这才下意识来找六皇子。 现在想来,这事极为不妥。 而沈此蘅收回目光,郑重的对祭酒说道,“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尔等只是臣,岂敢置喙君上决策,妄议天威?” 他字字铿锵的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忽然微微俯身,漂亮的眸子深不可测,“祭酒大人,此事唯有‘等’。” 祭酒瞬间明白沈此蘅的意思,他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殿下解惑!” 二人的视线一触则分。 旋即两人便各自分道扬镳。 而李御史混在人群里,脸色发白,脚步飞快,刚出皇宫大门,就一把拽住自家管家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回府!把书房西墙第三个书架后面,那个装着砚台的木箱打开,里面的《红楼梦》全给我找出来!” 管家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连忙应道: “大人,是要交给官府吗?” “交什么交!” 周大人急得跳脚,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烧!赶紧烧!烧成灰!不对——” 他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行!烧了会有烟,万一被人看见举报,岂不是自投罗网?” 管家愣在原地,讷讷道:“那……那怎么办?” 第101章 官员私下藏书引发一系列搞笑事件 李御史急得抓耳挠腮,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大腿: “有了!后院不是有个喂猪的泔水桶吗?把书撕成碎片,混在泔水里,让猪吃了!对!让猪吃了,神不知鬼不觉!” 说着,他拽着管家一路狂奔回府,直奔书房。 翻出那几卷珍藏的《红楼梦》时。 李御史看着书里精致的批注和插画,心疼得直抽抽,却还是狠下心,让管家拿来剪刀,“咔嚓咔嚓”剪得粉碎。 可刚把碎片往泔水桶里倒,后院的老母猪却像是通了灵性,闻着纸墨香,哼哼唧唧地往后退,死活不肯靠近。 李御史急得满头大汗,对着老母猪拱手作揖: “我的祖宗!算我求你了,快吃啊!吃完这顿,明日给你加两斤糠!” 老母猪甩了甩尾巴,瞥了他一眼,扭头钻进了猪圈角落,任凭李御史怎么哄骗、驱赶,就是不肯碰那些纸碎片。 李御史气得直跺脚,对着泔水桶里的书碎片哀嚎: “你说你,写得那么好看也就罢了,怎么连猪都不吃啊!这要是被人发现,我可怎么办啊!” 一旁的管家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又不敢笑出声,只能硬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看得李御史更是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 最后只能蹲在猪圈旁,对着那堆纸碎片愁眉苦脸,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这边李御史对着老母猪愁眉苦脸,那边通仪大夫已经快把自家府邸翻了个底朝天。 通议大夫秦清羽平日里最是谨慎,藏《红楼梦》时特意费了心思。 将书卷拆开,混在了《论语》《孟子》的笺注里。 外面裹着厚厚的布套,摆在书架最顶层,自以为天衣无缝。 此刻他踩着凳子,扒着书架顶端,手指慌乱地在一堆典籍里摸索,嘴里还念念有词: “在哪呢?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找不到了?” 他的夫人殷氏闻讯赶来,见他踩着凳子晃悠,吓得连忙扶住凳子腿: “老爷!您慢点!这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好?” “别管我!” 秦通议急得满头大汗,指尖终于摸到了那熟悉的布套。 他猛地拽下来,打开一看,脸瞬间绿了。 布套里哪里有《红楼梦》的书页! 全是自家小儿子平日里画的涂鸦,有歪歪扭扭的小人,还有几只缺胳膊少腿的老虎。 “我的书呢?!” 通仪大夫气得声音都劈了,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殷氏被他吼得一哆嗦,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 “哎呀!前日我收拾书房,见这布套里的纸页乱糟糟的,不像正经典籍,以为是废纸,就……就拿去给厨房引火了!” “引火了?!” 秦通仪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顺着凳子滑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哀嚎: “我的《红楼梦》啊!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抢到的新卷!你怎么就给烧了!” 殷氏被他哭得心慌,小声辩解: “我哪知道那是老爷藏的书啊!您平日里不是总说,这些闲书误事,绝不准家里人看吗?” 秦通仪一口气堵在胸口,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平日里在人前对《红楼梦》嗤之以鼻,连家里人都被他蒙在鼓里。 如今书被当成废纸烧了,他连心疼都只能偷偷心疼,连句重话都不敢对夫人说。 只能蹲在地上,看着那堆涂鸦,眼泪汪汪的,活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童。 更荒唐的是正仪大夫,他藏书的法子堪称“剑走偏锋”。 竟把《红楼梦》的书页拆下来,一页页塞进了自己的朝靴夹层里。 他本想着朝靴乃官服标配,没人会轻易翻看。 散朝后他一路小跑回府。 连口气都没喘,就坐在门槛上脱朝靴,手指颤抖地抠着靴子里的书页。 可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书页塞得太满。 刚抠出几页,剩下的书页竟顺着靴筒滑了下去,掉进了门槛旁的积水坑里。 “糟了!” 正仪大夫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捞。 可积水坑里满是泥污,书页一掉进去就吸了水,变得软塌塌的。 上面的字迹瞬间晕开,糊成了一团。 他趴在水坑边,伸手捞起一页沾满泥污的书页。 看着上面模糊不清的“黛玉葬花”四个字,心疼得直咧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偏偏这时,他家的大黄狗跑了过来,以为主人在跟它玩,“嗷呜”一口叼起坑里的书页,甩着尾巴就跑。 “我的书!放下!快放下!” 正仪大夫气得跳起来,追着大黄狗在院子里狂奔,一边跑一边喊: “那是书!不是骨头!你不能吃啊!” 大黄狗以为主人在跟它闹,跑得更快了,嘴里叼着书页甩来甩去,书页上的泥污溅了正仪大夫一身。 原本温文尔雅的正仪大夫,此刻头发散乱,官袍上沾满泥点,追着狗满院子跑,活脱脱一副疯癫模样。 看得府里的下人憋笑憋得直捂肚子,又不敢上前劝阻。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爷上演一出“追狗夺书”的闹剧。 很快圣上的旨意如星火燎原,迅速传遍京城。 禁军带着公差,直奔知行书肆,彼时宋知有刚安抚完一批催更的客官。 正对着红楼梦的终卷稿子发愁,万界书库里的红楼梦最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的续作,听说是由高鹗续写,程伟远整理的。 虽然这个一直有争议。 但哪怕强如万界书库,也无法得出真正的结论,而书库里售卖的书也是后世整理归纳好的。 但她并没有时间发愁,便见一群身着戎装的禁军破门而入。 他们神色肃穆地亮出圣旨: “奉陛下旨意,收缴所有《红楼梦》刊本,宋掌柜,请勿反抗,接受配合!” 宋知有脸色骤变,浑身冰凉,看着禁军们有条不紊地爬上书架,将一函函《红楼梦》粗暴地塞进麻袋。 铺子内的叶氏和梅丫丫吓得脸色惨白,想要阻拦,却被公差厉声喝止。 客官们惊呼着四散躲开,看着往日里堆满书籍的柜台被清空,一个个满脸错愕与惋惜。 就连后院听到动静的曹易之等人也赶到了铺子内。 见状,连忙走到宋知行身边询问发生何事? 宋知行已经不想说话了,只能呆呆愣愣的摇摇头。 第102章 书这次真的被没收了! 曹易之知道她现在还处在呆愣的状态,于是主动上前与官差交涉。 官差小心翼翼的收过曹易之偷偷给他的“贿赂”。 把银子揣进怀里时,这才笑眯眯的为他们解答。 “此等闲书,竟让满朝文武失了分寸,连早朝正题都抛之脑后,陛下勃然大怒,下令将此闲书尽数收缴,你们还算幸运,陛下格外开恩,并未将怒火烧到你们身上,找你们清算,否则你们连这间书肆都保不住!” 官差话音刚落,书肆的众人才明白事情的原委。 如果只是普通官员下令收缴,那可能还有余地。 可这是陛下亲自下旨,收走京城的所有《红楼梦》书籍! 就算他们想要想办法奔走,都无法。 一瞬间,曹易之等人的脸煞白。 不过这官差收了他们这么多银子,倒也好心提醒他们: “最近陛下盛怒,虽祸不及书肆,但我好心劝你们,近日莫要太张扬,低调开铺子,不过,我觉得,还是把书肆关一段时日,难免陛下不会又想到你们这书肆,这怒盐又降罪下来,等这风头过去,你们再重新开张是最好不过的了!” 官差的话不无道理,况且他们干多了这种事情,自然明白的比他们通透。 曹易之虽然被吓的脸色苍白,却还是谢过了这位官差。 过了一会儿,麻袋被扛出书肆,沉甸甸的,装着的不仅是书本,更是京城百姓数日来的痴恋与期盼。 官差一离开,宋知有等人跟到了门口。 叶氏此刻已经泪流满面了,毕竟这可是惹的龙颜大怒啊! 他们怎么能不怕呢?! 而且很快京城的所有百姓都会知道此事,估计他们怕惹祸上身,都不会来知行书肆了。 难道真的只能像方才那位官差所说,要关门一段时间,避一避风头? 众人十分迷茫。 曹易之则抱着哭泣的叶氏无声的安慰着。 只有宋知有站在书肆门口的最前方前,看着“知行书肆”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指尖微微颤抖,心中又急又慌。 这时候身后的梅丫丫红着眼,走到了宋知有身边,抱着她的胳膊,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怎么办,宋掌柜?” 宋知有捏紧拳头,她千算万算,终究没料到,一场朝堂争论,竟会让《红楼梦》落得这般下场,这是这么久以来她遇到的最大厄运。 不多时,京城各大小书铺、百姓家中,都响起了禁军收缴书籍的声响,哭喊声、求情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违抗皇命。 往日里风靡京城的《红楼梦》,一夜之间成了禁书。 那些曾被百官、百姓捧在手心的刊本,尽数被装上马车,运往城外销毁,只留下满京城的唏嘘与遗憾。 而整个事件当中最高兴的应该就是各大书肆和茶楼了。 都不需要他们怎么使坏,这知行书肆就被查了。 而且还是天子亲自下旨! 谁敢去触天子的霉头。 恐怕知行书肆难以翻身了!这些人幸灾乐祸。 同时,果然如他们所想,知行书肆因为此事,大家都不敢去那买书和笔墨纸砚了。 其他书肆的人流竟慢慢恢复到之前的模样——人变多了。 云栖茶楼也听说了此事,书都被收缴了,说书自然也不能继续说《红楼梦》了。 但新的故事还尚未准备好。 周掌柜索性就让伙计们休息一段时间。 正好前段时间太忙碌了,几乎每个人忙的脚不沾地,所以趁此机会让他们休息一段时间。 反而是宋知有得知此事之后有些过意不去。 但周掌柜知道她现在心里也不好受,于是专程去知行书肆看望她,顺道安慰安慰她。 书肆出了这样的事,铺子里哪还有当初的热闹,冷冷清清的,反正也没人,宋知有索性和周掌柜一样,把书肆关了,就当休息一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里,最属春风得意的便是文渊书肆的柳掌柜了。 他的书肆在知行书肆对面的不远处。 因为知行书肆暂时关门了,所以他的文渊书肆承接了之前知行书肆的“流量”。 竟还比他之前知行书肆还未在文墨街开张时的生意还要好。 他一改往日的愁苦,每天笑的脸都要裂开了。 他颇有种小人得志的感觉。 生意好起来之后,他每天拿着个折扇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人。 此刻柳掌柜捏着折扇的手指都泛着得意的红。 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面上烫金的“文渊”二字,摇扇的幅度又大又急,风都带着股张扬的劲儿。 瞧见宋知有提着食盒从街对面走来,他当即迈着八字步往前凑了两步。 故意挺了挺微驼的背脊,扯着嗓子嚷嚷,生怕整条文墨街的人听不见: “哟,这不是宋大掌柜吗?知行书肆不是关门了吗?怎么今日宋掌柜来此?” 他晃了晃脑袋,折扇“啪”地一声狠狠合上,用扇柄指了指自家铺子,下巴抬得能顶到天,语气里的嘲讽都快溢出来了: “你瞅瞅我这文墨街,哦不,我这文渊书肆,如今可是门庭若市!那些往日里哭着喊着要你家话本、抢你家卖的那些小玩意(请原谅这位柳掌柜,不知道这叫周边)。 这不都乖乖挪窝到我这儿了?我说什么来着,做生意得靠实打实的能耐,可不是靠那些花里胡哨、旁门左道的噱头!你那套哄人的把戏,撑不了多久的!” 说着,他还故意往宋知有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旁边人听清,带着点小人得志的阴损: “再说了,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本就不成体统,如今关门歇业,倒也算识趣,免得日后输得更难看。” 宋知有脚步稳稳停下,垂眸瞥了眼他凑过来的那张得意嘴脸,眼底淬着冷意,却没立刻发作,只是缓缓将食盒往臂弯里紧了紧,食盒上绣着的兰草纹样在阳光下透着韧劲。 她抬眼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声音清冽如冰珠落玉盘,字字清晰却带着千钧力道: “柳掌柜,你是从哪家买的麻袋?” 第103章 小人得志 大家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提到麻袋,再一看柳掌柜,手上也没有麻袋啊? 这位宋掌柜的架势看起来很足,原本大家都打算看他们如何吵起来,没想到就等出来个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来! 周围的人纷纷不解,直到他们看到宋知有红唇微微一动。 她鄙夷的出声,“这么能装?”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噗呲一笑,有的人还捂着嘴。 柳掌柜脸色变得铁青。 宋知有要的就是这个目的,见目的达到,她才继续说: “你这捡漏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我知行书肆不过是暂歇整顿,你倒好,趁虚而入抢了些没得选的客官,就真当自己是文墨街的龙头了?” 她往前半步,目光如刀,直直戳向柳掌柜的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让铺子里的客官都听得一清二楚: “人呢,最难的就是认识自己,你能认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是好样的,你以为这些人来你这儿,是瞧得上你这满铺子抄得错漏百出的话本?我告诉你,他们是没得选,不是瞎了眼!” 不等柳掌柜脸色涨红发作,宋知有又冷笑一声,指尖隔空轻轻点了点他手里的折扇,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还有,别拿‘女人家不成体统’当说辞,你这靠捡漏发家的窝囊样,连我书肆里打杂的小丫头都比不上!等我知行书肆重开,带着新印的话本,柳掌柜不妨睁大狗眼看看,你这偷来的热闹,能撑到几时!” 最后她又不咸不淡的补了句,“柳掌柜还是少吃点盐,闲的!” 她话音刚落,便猛地抬步,根本不打算听柳掌柜接下来的回怼,她还抬手把自己的耳朵捂起来了。 杜绝听到任何柳掌柜的话。 然后宋知有连眼角都没斜一下,背脊挺得笔直,提着食盒径直往知行书肆内走。 柳掌柜僵在原地,脸涨得像煮熟的虾子,又青又红,攥着拳头想骂。 然而宋知有一说完话就把耳朵捂起来,快步离开,不打算听他说话的态度,更让他心里的一股无名火梗在心头,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而周遭客官们若有似无的窃笑声堵得他喉咙发紧。 方才那股小人得志的嚣张气焰,早已被宋知有怼得烟消云散,只剩满肚子的难堪和憋闷,连站都站不稳当了。 “得意什么?一个被圣上点名没收书籍的破书肆,真当以为自己能东山再起?!” 柳掌柜气急败坏的话,还是落入宋知有的耳朵里。 但她镇定自若的回到了书肆内,然后把书肆的门给关上了。 整个书肆内只有她一人,叶氏和后院的抄手,这几日宋知有都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她今日在家中休息,心里实在不好受,索性便来书肆瞧一瞧,没想到又遇到柳掌柜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还舞到她的面前。 本来不想理会他的,奈何此人就是不要脸,偏要撞到她的枪口上。 这会儿回到安静的书肆内,她心里的惆怅反而越来越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柳掌柜今日的话也算是给她提了个醒。 如今《红楼梦》一事,得罪圣上已经是闹的满城风雨。 她自己都不敢保证,书肆要何时才能从这场风雨中重新站起来,更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张。 不过她有一事十分明确,那就是知行书肆不能坐以待毙了!她手里的银子也只能支撑一段时日。 她不想自己才开起来没有多久的书肆就这样没落下去。 其实她有想过,只是一个《红楼梦》被朝廷收缴了。 可她还有万界书库! 她心里乐观的想,万界书库还可以为她提供更多的书,只要能产出其他新的书,未必不能重新在京城里站稳脚跟! 毕竟皇帝也没有将她书肆查封了! 虽然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她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难道真要放弃《红楼梦》? 《红楼梦》在大晏朝的命运真就如之前一样,后四十回难以面世?命运多舛? 她并不想坐以待毙,就让《红楼梦》折戟沉沙! 她该给京城的书迷们一个交代的! 书肆被封的第六日,宋知有站在书肆的窗棂前,望着巷口往来的行人,眼底没有颓丧,只剩沉沉的韧劲。 禁军收缴书籍时的粗暴声响、客官们的惋惜惊呼,还有自己当时冰凉的指尖,都成了刻在心上的烙印。 她攥紧袖中那卷藏在发髻里、仅存的前八十回手稿,心中已有了计较——《红楼梦》这般佳作,绝不能就此湮没。 有了斗志,她脑子瞬间为自己想好了几个方案。 第一步,便是寻“靠山”。 宋知有知道,皇帝厌恶的从不是书籍本身,而是百官因书荒废政务。 她想起之前那位六皇子说过,他买的那一百零一本书,都是给宫中的嫔妃们买的。 那也就是说嫔妃之中应该有相当一部分的妃子喜欢这些书。 只不过自从宋知有开了书肆之后,这位六皇子便没有再来他的书肆买书了。 开书肆这么久以来,只出了一本《红楼梦》,而且还是连载的。 但六皇子也没有派人来买,所以她猜测,宫中的嫔妃是对《红楼梦》不感兴趣? 还是说她们在宫中并不能随意买书、看书? 她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很大,否则她们也不会让六皇子给她们买书? 后面估计不想要麻烦这位六皇子,所以《红楼梦》这本书她们并没有机会看到! 她觉得可能突破口就在宫中的这些嫔妃这里。 可是她要怎么把书给带进宫,让她们主动去看呢?! 宫里的情况她尚且不知,不可贸然行事。 那些被深宫困住的嫔妃,既是《红楼梦》最合拍的读者,如今也成了她书肆能否再进一步的关键。 所以这位六皇子便成了突破口!可她要如何说服六皇子为她帮忙呢? 宋知有踱着步,目光在铺子内扫过。 忽然落在墙角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笺纸的上。 那是她之前在摆地摊时闲来无聊改良的造纸工艺。 她在其中加入了晒干的兰花瓣研磨的粉末,做出的浅碧色笺纸,质地细腻柔韧,还带着淡淡的兰香。 当初六皇子来买书时,曾拿起一张摩挲半晌,随口夸赞了一句“此纸雅致,甚合闺阁所用”。 这便是突破口! 宋知有眼睛一亮! 第104章 破局 宋知有取过一支紫毫笔,饱蘸松烟墨,先在拜帖左侧画了一枝疏朗的墨兰。 只是她这墨兰与古代文人画兰的温婉写意截然不同。 不同于传统文人画墨兰的瘦硬清劲,她笔下的兰叶未走中锋勾勒的疏离风骨,反倒以圆润流畅的曲线铺展,叶缘带着浅浅的弧度,像被指尖轻轻揉过般柔和,不见半点孤傲冷峻。 没有传统墨兰的清雅疏离,反倒透着股卡通式的鲜活可爱,笔墨间满是现代审美里的灵动鲜活,与笺纸的古典底色相映,既别致又讨喜。 她满意的看了一眼纸上的图案。 而后落笔在兰花旁开始写拜帖,经过这几月的锻炼,她的字竟比之前有了很大的进步。 拜帖上不能明说《红楼梦》被禁之事,否则六皇子怕是第一时间就会拒绝相见。 她思忖片刻,落笔写下: “久仰殿下仁厚,感念昔日书肆惠顾之恩。今有一秘宝,关乎宫中故人雅兴,奈何突遭阻碍,寸步难行。知有不才,敢请殿下援手,若能成事,必当厚报。另奉上改良兰香笺,望殿下笑纳。宋知有顿首。” 写完后,她又细细读了一遍,确认字句隐晦,既点出了“宫中故人”,又未提及禁书,方才放心。 而后她将拜帖仔细折好,拿出一匣的兰花纸笺。 又从钱袋里摸出几枚亮晶晶的铜钱,用红线串了,一并塞进去。 傍晚时分,巷口传来孩童们嬉闹的声音。 宋知有走到书肆门口,朝着巷口招手:“小石头,过来。” 那名叫小石头的孩童约莫七八岁,常来书肆蹭糖吃,所以和宋知有的关系也算不错。 他闻言立刻蹦蹦跳跳跑过来,虎头虎脑地问: “宋姐姐,找我啥事?” 宋知有蹲下身,将绢袋递给他,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语气温柔却带着郑重: “姐姐有件要紧事托付你,帮我把这个送到六皇子府,亲手交给门房爷爷,说要呈给六殿下,好不好?这里面的铜钱,都是你的。” 小石头眼睛一亮,攥紧绢袋,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吧宋姐姐!我跑得最快,一定送到!” 说着,像只小泥鳅似的,一溜烟就钻进了黄昏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知有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身,回到空荡的书肆。 “能不能成就看这次了!” 宋知有长舒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明日,便是她逆转局势的关键。 六皇子这步棋,她必须走活。 次日清晨,宋知有刚打开院子的门,就见一辆低调的青布马车停在门口。 车夫见了她,上前拱手:“宋姑娘,我家殿下有请。” 她心头一跳,随即安定下来,整了整衣襟,登上马车。 皇子府的偏厅里。 沈此逾一身月白锦袍,端坐于案前,案上正放着她送的匣子。 桌上的兰花笺纸已被铺开,墨兰的香气淡淡萦绕。 见她进来,他抬眸,眼神复杂: “宋姑娘倒是敢想,陛下刚下旨收缴,你便敢让本王蹚这浑水?” 宋知有敛衽行礼,语气从容: “殿下,并非蹚浑水,而是为好书寻一条生路。后宫嫔妃深居简出,日日困于礼法,《红楼梦》里的女子悲欢,恰是她们心中未敢言说的情愫。她们若爱此书,便会知晓,这不是什么祸乱之物,只是一本懂女子的书。” “若她们不爱呢?若陛下知晓此事,迁怒于本王呢?” 沈此逾语气冷淡,指尖却轻轻拂过笺纸上的墨兰纹路。 没人知晓她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殿下素来仁厚,曾为巷中孤女赠衣,也曾为寒门学子荐书,岂会眼睁睁看着好书被埋没?” 宋知有抬眸,眼底带着笃定。 当然她能孤身前来,自然也是打听过六皇子这些事迹,这才敢直言说这些的。 “至于风险,知有一力承担,绝不让殿下受半分牵连。” “那你觉得本王凭什么要帮你?” 他抬眼时,眼底翻涌的墨色先于笑意漫开。 唇角堪堪勾起半分,不是舒展的弧度,反倒像冰封的湖面裂了道极细的缝,冷光暗藏。 宋知有心里一紧,她手上的筹码确实不多,毕竟六皇子什么也不缺…… “殿下可知晓国子监近日推行的‘符号’?” 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案几,节奏忽快忽慢,衬得那笑愈发沉滞。 “略有耳闻。” 哪里是“略有耳闻”,这符号一事,都是他间接推动的。 可以说京城内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不过这些话他就没有必要和眼前的女子说了。 不过他倒是很好奇,她为何突然说起此事,难道是想要以此作为筹码? 宋知有迎着他探究的目光,脊背挺得更直,声音掷地有声: “符号之外,知有还握有印刷之术。一字一印,可反复排版,昔日抄书十日之功,如今一日便可成书,成本锐减九成!” 外头的日光正好,外面的光影在他脸上晃过,先前叩着案几的指尖骤然僵住,指节微微泛白。 墨色眼底的审视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震惊,瞳孔微缩,像是撞见了颠覆认知的秘辛。 转瞬,震惊褪去,眸底燃起灼人的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周身气压陡然沉凝,连殿外的风声都似被掐断。 “此法……你真能做到?” 他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博弈的锋芒已然刺破空气。 “殿下不信我的本事?”她笑的自信。 怎会不信,当初知晓“符号”之物,出自她手,他便知道这个女子和其他女人不一样。 “你可知,此法一旦问世,会搅动多少风云?”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近乎失真,褪去了先前的玩味与疏离,只剩极致的凝重。 “轻则动了书坊、抄书匠的生计,重则……会被有心人扣上‘擅改文脉’的罪名,抄家灭族也不足为奇。” 宋知有早有准备,闻言非但不惧,反倒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 “知有自然知晓。可正因如此,才需殿下助力。 殿下心怀文脉,若此法由殿下牵头推行,以王府之名庇护,既能规避风险,又能将功德归于殿下——届时寒门学子感恩戴德,天下文人倾心归附,殿下的声望,绝非今日可比。” 她抬眸,眼底亮得惊人,像是握住了破局的关键: “而我,只求书肆能借此法盘活,让更多典籍传世。风险共担,收益共享,殿下,这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沉默了许久,殿内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终于,他缓缓伸出手,捏住了宋知有的清瘦的下巴。 第105章 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铁钳般箍着她,目光死死锁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宋知有,你好大的胆子。”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可宋知有却从他眼底深处,瞧见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笑意不再是先前的深不可测,反倒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搅动棋局的棋子。 “胆子不大,怎敢写拜帖来此,寻求殿下的帮助?” 她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手腕被攥得生疼,却笑得愈发坦然,“殿下,敢赌一把吗?” 他箍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又在下一瞬缓缓松开,冰凉的指尖划过她腕间的肌肤,留下一阵刺骨的寒意。 许久,他终于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次,笑意竟真真切切地达了眼底。 却不是温和,而是裹挟着雷霆万钧的野心与决断,像是沉寂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赌?” 他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兴奋,又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 “本王的人生,从来就没有‘不敢赌’三个字。” 宋知有心头一震,随即涌上狂喜,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 “所以殿下是愿意帮小女了?!” 沈此逾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几张兰花笺纸上。 他虽平日忙碌不曾看过,却常常听周围的人说起过这本《红楼梦》。 再想一想母妃捧着话本时高兴的模样,他从来没有见过母妃那样高兴。 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这女子,倒是比寻常男子更有胆识。罢了,本王便信你一次。” 宋知有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眼眶微微发热,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别高兴的太早,本王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至于这个机会能不能把握住,还得靠你自己。” 沈此逾笑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瞬,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惯常的平缓,唯有鬓角光影流转间,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冷寂。 暮色四合时,宋知有跟着内侍的脚步,踩着青石板铺就的宫道往里走。 腰间系着的宫女腰牌轻轻晃荡,冰凉的触感透过细布衣裳传来,倒让她纷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 这身宫女服是六皇子沈此逾派人送来的。 连入宫的腰牌都是他托人打点好的。 想起临行前他那句“母妃最喜新奇话本,此书定能入她眼”。 宋知有攥着袖中油纸包裹的《红楼梦》,指节微微泛白。 咸福宫偏殿的暖阁里,檀香袅袅。 柳贵妃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手中捏着一卷诗词,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贵气。 宋知有跟着掌事宫女屈膝行礼,垂着头不敢抬头。 只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温和却自带威仪的声音: “就是你说有奇书要呈给本宫?” “回贵妃娘娘,是。” 宋知有声音稳了稳,缓缓起身,双手捧着油纸包递上前。 “此书名为《红楼梦》,乃曹雪芹曹公所作,却字字珠玑,写尽人间百态,奴婢斗胆,愿献予娘娘品鉴。” 掌事宫女接过书,细细检查无误后才呈到柳贵妃面前。 柳贵妃本是随口应了儿子的请求,想给这胆大的姑娘一个机会。 可当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开篇时,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她抬手示意殿内众人退下,独留宋知有在殿角候着,自己则捧着书细细读了起来。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宋知有站在角落里,能清晰地看见柳贵妃的神情变化——时而蹙眉轻叹,似为黛玉的孤苦心疼;时而嘴角含笑,像是被宝黛的憨态逗乐。 读到兴头上,还会忍不住低声念出几句妙语。 不知不觉间,窗外夜色渐浓,殿内的烛火换了两拨,柳贵妃才放下书卷,眼中满是意犹未尽的光彩。 “好一部《红楼梦》!” 柳贵妃抚着书页,语气里满是赞叹。 “这般细腻的笔触,这般鲜活的人物,竟是从未有过的佳作!你这姑娘,倒是有双识珠的慧眼。” 宋知有连忙屈膝: “娘娘谬赞,此书能得娘娘青睐,是此书之幸,亦是奴婢之幸。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恳切: “如今宫外已有风声,说此书‘离经叛道’,此书如今却让圣上误解,被禁军们收缴。 奴婢斗胆恳请娘娘,能否将此书呈予陛下御览,替此书说句公道话?此书字字皆是心血,若就此被禁,实在可惜。” 柳贵妃闻言,眉头微蹙,她自然知晓宫中对这类“闲书”的态度。 只是《红楼梦》的魅力实在让她难以割舍。 “本宫听说之前的《梁祝》和《白蛇传》等书,都是出自你之手?” “回娘娘,民女并无如此大才,这些书乃是世外高人所作,只是民女答应过这些高人,不可将其姓名透露,所以还望娘娘谅解。” 也不知道贵妃是信了没信。 柳贵妃沉吟片刻,她之前看过《梁祝》和《白蛇传》自然很是喜欢。 如今又知道这些书是出自宋知有处,所以对待宋知有时,心里自然也是爱屋及乌,哪怕知道《红楼梦》是个一点即燃的引子,稍有不查便会引火上身。 但看向宋知有眼中的恳切,又想起儿子沈此逾此前的嘱托,终是点了点头: “你放心,此书这般佳作,断没有被禁的道理。本宫找个时机,便将此书呈给陛下,亲自为他讲解书中妙处,定要让陛下收回成命,保下这部奇书。” 宋知有心中一松,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她深深叩首,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 “多谢贵妃娘娘!娘娘大恩,奴婢没齿难忘!” 柳贵妃笑着摆手: “罢了,是此书本身足够出色,本宫不过是惜才罢了。你且回去等候消息,本宫既应了此事,便定会办妥。不过……” 柳贵妃突然一顿,露出一副很是困扰的模样。 宋知有心一紧,“娘娘有何顾虑?” “宋娘子能否帮本宫在此书上署名?” 宋知有定睛一看,柳贵妃从身后拿出一本书,赫然便是《白蛇传》。 而此书看起来十分破旧,封页都翘了起来,一看就是经常翻。 宋知有被眼前这一幕给惊愣住了。 没想到柳贵妃竟有如此反差。 怪不得,当时六皇子在说到他的母妃时露出意味不明的神色。 竟让他母妃帮她这个忙。 原来他早就算到了…… 走出暖阁时,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宋知有却觉得浑身暖融融的。 她抬头望向夜空,星光璀璨,仿佛预示着《红楼梦》的命运,终将拨开云雾,重见光明。 第106章 双重保障 与此同时,宋知有从宫里出来后并未闲着等柳贵妃给信。 毕竟柳贵妃能不能成功说动皇上还是未知数。 她得提前做双重保障。 于是从六皇子那得到了一个名单。 首先她得知道哪几位朝堂官员对《红楼梦》颇为赞许。 有了六皇子提供的名单,她也算有了方向。 她决定搞定京中几位素有清名、曾真心赞赏《红楼梦》的老臣。 说动他们替《红楼梦》说情。 这样与柳贵妃再来一个里应外合,她就不信说动不了皇帝收回成命! 首当其冲便是致仕在家的季太傅。 她并不知晓这位季太傅喜欢什么,所以她只能先提着两斤上好的龙井,探探口风。 来到太傅府上登门拜访时,门房见她是知行书肆的掌柜,起初不愿通报。 毕竟知行书肆发生的事,整个京城都知道,人人都避而远之,这个时候谁还敢凑上去,门房自然也清楚此事,所以这才不愿通报。 她便站在府门外,顶着秋日的寒风,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就在她腿脚发麻、几乎要撑不住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清脆的铜铃响。 来人翻身下马,青衫磊落,腰佩玉珏,正是季太傅座下最是谦和的门生伍甫阁。 他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宋知有,眉头瞬时蹙起,快步上前,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 “姑娘?这般寒风天,你怎的在此处受冻?” 宋知有强撑着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意: “公子,民女有要事求见季太傅,奈何门房不肯通报。” 宋知有虽不认识眼前的男子,但想来能出现在这里,又是如此做派,想必身份也是不简单。 果然,这位男子闻言,转头看向门房,眼神虽温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太傅常言,待人当以礼为先,怎可将访客拒之门外? ”门房脸色一白,喏喏不敢多言。 伍甫阁随即侧身,对宋知有温声道: “姑娘随我来,太傅今日在府中理事,我带你进去。” 说罢,亲自引着她往府内走。 另一边的书房内,熏香袅袅,檀木棋盘铺展于案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 沈此逾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盘金云纹沿衣襟蜿蜒,腰间系着墨玉带钩,贵气如静水深流。 他面如冠玉,眉峰清峻似远山含黛,凤眸微阖时敛尽锋芒。 落子间指尖稳如磐石,每一步都藏着不动声色的算计,周身气场沉敛如渊。 对面的厉辞时则是另一番模样,月白锦衫绣着银线暗纹,领口袖口缀着朱红镶边,张扬得恰到好处。 他剑眉斜飞入鬓,桃花眼狭长含笑,眼底带着几分桀骜不羁,落子干脆利落,指尖叩击棋盘时带着清脆声响。 他抬眼时眸光锐利如锋,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落子看似随性,实则步步紧逼,俊朗的面容上满是少年意气的张扬。 “看来殿下这步棋还是下的心太软了。” 厉辞时挑眉,指尖捻起白子。 沈此逾抬眸,凤眸微动,淡淡颔首:“就算没有本王安排的人,那宋娘子最终也会入太傅府的,只是可能需要她多站些时辰。” “所以殿下这是心疼美人了?” “谈不上,只是卖个人情。” “那殿下的人情给的可真多,又是引荐给柳贵妃,又是提供官员名单。” 他抬眸看向厉辞时,凤眸深邃如夜,锋芒隐现: “本王从不算亏本买卖,人情不是白给,是待价而沽。” 厉辞时闻言,桃花眼骤然亮了几分,手中白子“啪”地落在棋盘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哦?那殿下倒是说说,这宋娘子身上,藏着什么值得你如此费心的价码?” 沈此逾薄唇轻启,声音沉缓如钟:“本王可不只是看中她身后的知行书肆,而是看中她这个人!” “嗯?”厉辞时不解,“殿下不是说过对此女不感兴趣吗?怎么?” 沈此逾只是瞥了他一眼,深不可测的笑道,“你可能不清楚,宋知有这个女子能给本王带来多大的惊喜。” “哦?那臣就拭目以待了。” 说罢之间,沈此逾抬手落子,黑子精准落在白子腹地,瞬间扭转棋局劣势。 厉辞时定睛一看,忍不住低笑出声: “殿下这算盘,打得整个京城都要听见了。不过话说回来,若是那宋娘子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是颗棋子,会不会哭着来找你算账?” 沈此逾凤眸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她若有这个胆子,倒也算没白费本王的人情。” 话音落,黑子稳稳落下,恰如他内敛的性情,不动声色间已然掌控全局。 而另一边的宋知有已经进到府内,也由伍甫阁引见,终于有机会来到季太傅的书房内。 见到季太傅时,宋知有并没有过多的寒暄与废话,只是说明自己的身份。 旋即从袖子里取出残稿,捧着残稿,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她直入自己此次来的目的: “先生,《红楼梦》字字珠玑,描摹世态人情入木三分,其中诗词格律严谨,兴衰之道更是引人深思,绝非等闲闺阁闲书。 如今此书被禁,不仅是文坛之憾,更是后世之损,民女恳请太傅出面,向陛下进言,恳请解禁!” 她说着,将手稿摊开在案上,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眼神里满是恳切,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她没提今日被门房拒之门外的事,不管是不是太傅的授意,她现在已经站在季太傅的面前,便要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好在,她似乎是赌对了! 季太傅本就因禁书之事气得几日未眠,他前段时间有多喜欢《红楼梦》这本书,现在就有多么的痛心疾首。 只是陛下的旨意下的太快,快到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书就被收缴了。 季太傅此刻见宋知有这般执着,又看了眼宋知有新抄的红楼梦手稿,当即拍板。 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宋娘子放心!此书绝不能就此湮没,老夫虽已致仕,却也愿为红楼奔走!明日便联名几位旧友,向陛下上书!” 有了季太傅的支持,宋知有心安了一半,现在就看柳贵妃那了。 第107章 老臣助力与朝堂转机 几日后,朝堂之上。 季太傅身着旧朝服,手持十数位老臣联名的奏折,跪在太和殿中央,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红楼梦》虽以闺阁琐事为引,实则包罗万象,上至世家兴衰,下至市井人情,皆有描摹。其中‘贾府因奢靡失德而败’,可作吏治之镜;‘探春理家开源节流’,可资地方理政,此书不可埋没,禁了着实可惜,恳请陛下三思!” 奏折中不仅细数《红楼梦》的文学价值,更摘录了批注中关于吏治、民生的隐喻段落,言辞恳切,引得不少官员暗自点头。 但哪怕是这些朝臣为《红楼梦》据理力争、神情恳切,皇帝却还是巍然不动,并未对此松口。 此事又搁浅下了。 而另一边柳贵妃从暖阁回到偏殿暂歇处。 柳贵妃捧着新得来的《红楼梦》,手仍有些不舍放下。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书页,眼中的喜爱丝毫未减,可心头那点隐忧却渐渐浮了上来。 她虽得陛下几分宠爱,可后宫之中,皇后才是六宫之主,说话素来有分量。 且陛下对皇后的意见向来颇为看重。 此次要劝陛下收回禁书的成命,单靠她一人说辞,若是遇上朝中那些食古不化的老臣反对,怕是力道不足。 “罢了,此事需得稳妥些才好。” 柳贵妃喃喃自语,眸中闪过一丝算计,随即唤来贴身侍女。 “去,备一份精致的苏式糕点,再将这《红楼梦》仔细包好,尤其是书封,切不可将书名露出,速速准备!本宫要去椒房殿一趟!” 侍女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备妥了一应物事。 柳贵妃换了一身素净却不失华贵的宫装,带着侍女,捧着糕点与书卷,慢悠悠地往椒房殿而去。 椒房殿内,皇后正临窗刺绣,一针一线绣得极为认真,殿内静雅清幽,只闻丝线穿梭的细微声响。 听闻柳贵妃前来,皇后放下绣绷,笑着吩咐宫人迎客: “妹妹倒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姐姐说笑了,妹妹这几日得了些上好的苏式糕点,想着姐姐素来爱甜,便特意送来与姐姐尝尝。” 柳贵妃笑着行礼,顺势将手中的食盒递上,目光落在桌上的绣品上,赞道: “姐姐的绣工愈发精湛了,这鸳鸯戏水绣得栩栩如生,真是巧夺天工。” 皇后闻言浅笑,示意宫人奉茶: “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倒是妹妹有心了。” 两人闲谈片刻,柳贵妃状似无意地提起: “对了姐姐,妹妹近日得了一部奇书,读来竟是爱不释手,想着姐姐素来喜好文墨,或许也会喜欢,便一并带来了。” 说着,她将包裹整齐的《红楼梦》递了过去,并未提前告知此书的书名。 “此书虽非大儒所作,却写得极为精妙。” 皇后本是爱书之人,闻言来了兴致,接过书卷翻开,目光刚触及开篇的诗句,便被吸引住了。 她示意宫人退下,与柳贵妃相对而坐,捧着书静静品读起来。 起初,皇后的神情还带着几分随意。 可越读下去,眼神越是专注。 时而为书中人物的命运轻叹,时而为细腻的笔触颔首。 殿内茶香袅袅,时光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日头已西斜,皇后才放下书卷,眼中满是惊艳: “此书当真妙极!人物鲜活,情节曲折,字里行间皆是韵味,竟是从未读过这般佳作!” 见皇后这般反应,柳贵妃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轻叹: “姐姐也觉得好?可妹妹听闻,宫外已有大臣上奏,说此书‘描写闺阁琐事,有失体统’,恳请陛下将其封禁。妹妹实在心疼这般好书,若是就此被禁,未免太过可惜。” “此书可是《红楼梦》?” 柳贵妃知道自己的这些小伎俩瞒不过皇后,所以很坦率的点点头,“正是。” 皇后闻言,眉头一蹙,显然她也是知晓前朝发生的事。 原本她不欲了解这些事,毕竟陛下这么做定有他的理由。 所以皇后听闻只是态度缄默,心里却不知如何想的。 难怪今日柳贵妃突然来找她,还说要献书给她,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只是不知她为何要趟这趟浑水,毕竟此事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多好的事。 而且一个不小心还容易吃力不讨好。 皇后娘娘心里如此疑惑,也顺势问出口了。 柳贵妃拿不准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能一边小心翼翼的偷偷瞅她的神色,语气恳切道: “姐姐,臣妾今日前来却有目的,但绝不是村里坏心思,而真是觉得此书可惜,天地可鉴!” 柳贵妃知道皇后娘娘宅心仁厚、贤良淑德,当真配的上母仪天下之姿。 如果不是有她坐镇后宫,后宫的这些嫔妃早就斗翻天了。 后宫的嫔妃都很敬重她,相比于先帝的后宫,本朝的后宫已经是安宁许多。 所以,柳贵妃这才会来找皇后娘娘。 顾及大局的皇后娘娘,也许真会愿意帮她。 “妹妹本想明日将此书呈给陛下,替此书说情,可又担心自己言辞浅薄,不足以说服陛下。姐姐在陛下心中分量极重,若是姐姐能与妹妹一同向陛下进言,想来陛下定会三思。” 皇后捧着书卷,想起书中那些鲜活的人物与细腻的情感,心中已是不忍此书被禁,闻言当即点头: “妹妹放心,此书绝不能禁!明日你我一同面见陛下,姐姐定会为这部奇书说句公道话,定要让陛下收回成命。” 柳贵妃心中大石落地,笑着起身行礼: “多谢姐姐!有姐姐相助,此事定能成!” 皇后笑着扶起她: “何须言谢?这般佳作,本就该让更多人读到。明日我们一同去见陛下,定要保住这部《红楼梦》。” 夜色渐深,柳贵妃离开椒房殿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手中的书卷仿佛有了千斤分量,却也承载着满满的希望。 有了皇后的支持,她心中的底气愈发充足,坚信明日面圣,定能成功劝服陛下,让《红楼梦》得以留存于世。 第108章 难道此书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宫墙之上还凝着一层薄霜,柳贵妃便带着精心装帧过的《红楼梦》,早早来到椒房殿与皇后汇合。 两人略作寒暄,便一同乘着凤驾,往皇帝理政的乾清宫而去。 此时早朝刚散,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案上堆积的奏章如山,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听闻皇后与柳贵妃一同求见,他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朱笔,吩咐内侍传召。 “臣妾(嫔妾)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两人屈膝行礼,语气恭敬。 “免礼。” 皇帝抬手,目光扫过两人,见她们神色郑重,不似平日请安那般轻松,便问道。 “今日你们一同前来,可是有要事?” 皇后起身,接过柳贵妃递来的《红楼梦》,双手捧着上前,语气温和却坚定: “陛下,臣妾今日前来,是为这部书求个公道。此书名为《红楼梦》,虽非名家手笔,却是难得一见的佳作,还请陛下御览。”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素来知晓皇后端庄持重,极少为这类“闲书”费心,今日竟特意为其而来。 不过更让他诧异的是,此书在这几日被大臣们连番上奏,他本不欲理会,决心冷一冷这些人。 却没有想到今日他的皇后和贵妃竟也来乾清宫为此书说情。 如果说只是贵妃或者皇后其中一人来为此书说情,他可能会有所怀疑她们的目的。 可是这会儿她们二人竟一同前来,而且大臣们也在请旨上奏,这便让他有所动摇了。 难道此书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皇帝斟酌片刻,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悲。 贵妃和皇后紧张的低着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接过书卷,指尖触到纸页,目光落在开篇的诗句上,神色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皇帝翻书的沙沙声响。 柳贵妃与皇后侍立在侧,心中虽有忐忑,却也带着几分笃定——她们坚信,以《红楼梦》的魅力,定能打动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赞叹,有沉吟,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此书……确是佳作。”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可,“笔触细腻,人物鲜活,将世间人情冷暖、悲欢离合写得淋漓尽致,实属难得。” 见皇帝已然认可,柳贵妃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陛下英明!可如今宫外已有大臣上奏,称此书‘描写闺阁琐事,宣扬儿女情长,有违教化’,陛下封禁此书必是您还尚不了解,臣妾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让这般佳作就此埋没。” 皇帝闻言,眉头微蹙,神色沉了下来: “此事朕已知晓,昨日礼部台的奏折,朕已看过。那些老臣所言,虽有迂腐之处,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此书若是流传过广,怕是会引来非议。” “陛下!” 皇后适时开口,语气沉稳: “那些非议,不过是腐儒之见!此书看似写闺阁,实则藏着人间百态,字里行间皆是人生感悟,非但无害,反而能让人品出几分处世之道。再者,我朝素来重视文治,若是因几句迂腐之言便封禁佳作,岂不是寒了天下文人的心?”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礼部郎中冯大人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淡淡道:“宣。” 不多时,礼部郎中身着朝服,昂首阔步走进殿内,见皇后与柳贵妃也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行礼:“臣冯书达,参见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冯爱卿免礼,不知你今日前来,有何要事?”皇帝问道。 冯书达直起身,目光落在御案上的《红楼梦》上,神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陛下,臣今日前来,正是为这部《红楼梦》而来!此书宣扬儿女情长,沉迷闺阁琐事,于国于家无益,反而会让百姓耽于享乐,疏于教化,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封禁此书,焚毁刊本,以正风气!” 柳贵妃闻言,顿时怒从中来,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皇后用眼神制止。 皇后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冯书大: “冯大人此言差矣!此书乃是难得的佳作,字字珠玑,何来‘有害教化’之说?大人未曾细读此书,便妄下定论,岂非有失公允?” “皇后娘娘此言不妥!” 冯书达昂首反驳,语气强硬。 “此书通篇皆是儿女情长、家长里短,不见经世济民之道,不见忠孝节义之理,这般书籍流传于世,只会误导世人,败坏风气!臣身为礼部,当为陛下分忧,为社稷着想,此事绝不可姑息!” “冯大人未免太过武断!” 柳贵妃也忍不住开口,“何为教化?难道只有谈经论道、宣扬忠孝才是教化?世间百态,皆是学问,闺阁之中亦有真情,儿女情长亦有分寸。此书将人性的善与恶、美与丑刻画得入木三分,让读者从中感悟人生,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教化?” “你……” 冯书达被反驳得一时语塞,随即又厉声道,“贵妃娘娘此言乃是强词夺理!此书若是任由流传,定会让女子耽于情爱,男子疏于功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三思!” 双方各执一词,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皇帝坐在御案后,神色平静,却无人能猜透他心中的想法。 他目光扫过争执的几人,又落在案上的《红楼梦》上,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冯爱卿所言,虽有顾虑,却过于迂腐;皇后与贵妃所言,亦有道理,此书确是难得佳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朕意已决,《红楼梦》不必封禁。传朕旨意,此书可刊印流传,但需由翰林院审定,删改其中过于细腻的情爱描写,其余内容皆可保留。既不埋没佳作,也不违教化之道,尔等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冯书达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圣意,只能躬身行礼:“臣遵旨。” 柳贵妃与皇后心中大喜,连忙屈膝叩首: “陛下英明!谢陛下体恤才情,保全佳作!” 皇帝看着两人欣喜的神色,又看了看案上的《红楼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罢了,皆是此书本身足够出色。朕也期待,经翰林院审定之后,这部奇书能让更多人读到。” 第109章 御案偷闲:帝王追更红楼梦 走出乾清宫时,阳光已然洒满宫道,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柳贵妃走在宫道上心中满是欣慰与畅快。 皇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妹妹看,我说此书定能保住吧。” “多谢姐姐相助,若非姐姐,此事断不会这般顺利。” 柳贵妃笑着回应。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而《红楼梦》的命运,也如同这初升的朝阳,终于冲破阴霾,迎来了光明的未来。 但突然走到一半,柳贵妃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的一拍自己的脑袋。 “哎呀,忘记把《红楼梦》的手稿拿回来了!” 她转身正想回头,却突然被皇后娘娘给拽住了。 柳贵妃于是只能一脸疑惑的看向她。 只见皇后端庄的脸上满是笑意,“此书就留在乾清宫吧。” “嗯?这是为何,此书留在乾清宫恐会打扰到陛下,万一和陛下的奏折混在一起,扰乱了陛下的批阅……” 皇后娘娘神秘一笑,“打扰倒是可能,但此打扰非彼妹妹所认为的‘打扰’。” 柳贵妃被绕了进去,晕乎乎的实在没懂皇后娘娘的意思。 皇后也没有卖关子,她和皇帝是少年夫妻,自然也算了解他。 “你方才离开前没瞧见,陛下把你给他的手稿偷偷的藏起来了,本宫估摸着,我们一离开,陛下自己就在殿内看了起来,陛下就是口是心非!” 柳贵妃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巴。 怪不得离开前她见陛下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她当时还以为陛下被他们吵的烦了,生怕陛下又反悔了,这才没有多观察陛下的神情。 现在想来也是有迹可循。 原来陛下是怕自己的形象被摧毁了,这才偷偷摸摸的把书藏起来打算之后看! 皇后娘娘分析的也对,这难道怎么不算不是“打扰”到陛下了! 柳贵妃把原本要回乾清宫的腿伸了回来,二人站在宫道上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二人走累了,这才让步辇抬着她们各自回到宫中。 果然如皇后猜测的那番。 乾清宫的明黄帘幕刚落下,皇帝就迫不及待地将那册《红楼梦》手稿往御案内侧一推。 待殿内只剩他一人,皇帝立刻原形毕露。 他一把将手里的奏折放下,看都不看奏折一眼。 毕竟他已经连着好几日日夜都在批奏折,是人都会有想要懈怠的时候。 反正奏折每天都批不完,就算批完一些,又会来新的奏折。 批不完,根本批不完。 索性休息一下明日在批也来得及。 他已经将比较着急的奏折处理好了! 皇帝御案上的奏折被他胡乱扒到一边,《红楼梦》手稿被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书页被他指尖摩挲,还不忘对着空气嘟囔: “朕只是瞧瞧这书究竟好在哪,绝非沉迷!”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还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全当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理由。 烛火摇曳中,他脑袋快埋进书页里,读到黛玉葬花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嘴里碎碎念: “这丫头太矫情,宝玉也是个混小子!” 可手指却比谁都快,“哗啦”翻到下一页。 看到宝黛月下私语,嘴角又忍不住上扬,连龙靴蹬在御案踏板上都忘了收,玉带上的龙纹玉佩叮当作响,衬得他那点小心思无处遁形。 读到兴头上,他还拿起御笔,在奏折背面偷偷批注: “宝钗这姑娘,稳重大气,可惜宝玉眼瞎!” 写完又觉得不妥,慌忙用墨块盖住,结果越盖越黑,活像在奏折上画了个黑烧饼。 指尖沾了墨汁也浑然不觉,下意识地往嘴角抹了抹,硬生生添了道“御笔胡须”,自己还美滋滋地继续往下读。 “陛下,夜深了,该翻牌子了。” 总管太监小李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捧着个鎏金托盘。 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嫔妃的绿头牌,他则低着头不敢看御案后的景象。 皇帝正看到刘姥姥进大观园闹笑话,笑得拍着御案直跺脚。 闻言猛地一僵,慌忙将《红楼梦》往龙椅坐垫下塞,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地抬眼,嘴角的墨痕还没擦干净,却板着脸道: “翻什么牌子?朕为国事操劳,无心儿女情长!” 小李子偷偷抬眼,瞥见陛下嘴角的黑印,还有御案下露出的半角手稿,心里门儿清,却不敢点破,只能躬身道: “是奴才唐突了。只是太后今日还问起,说陛下许久未进后宫……” “太后那边朕自会解释!” 这几日都在处理政务,所以已经大概有半月没有入后宫了,这才半月,太后便急了。 皇帝打断他,心里却在盘算: 翻牌子哪有看宝玉娶谁重要? 他眼珠一转,指着托盘道: “既然来了,就放这吧。” 等小李子退下,他立刻把绿头牌扒到一边,从坐垫下摸出手稿,还不忘对着牌子嘟囔: “你们哪有林妹妹有趣?” 刚翻了两页,又怕小李子去太后那告状,他又拿起一块绿头牌,胡乱翻了个名字,扔回托盘里,对着殿外喊: “就她了!让她在偏殿等着,朕批完奏折就去!” 说完,又一头扎进《红楼梦》里。 把“去偏殿”的事抛到九霄云外,连窗外天色泛白都未曾察觉。 只在那本被批注得乱七八糟的奏折上,又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下回该写黛玉进府了吧?快哉快哉!” 皇帝看的不知所以,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把书给禁了,而是听取了皇后和大臣们的意见。 同时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不早些看此书! 偏殿的烛火燃到天明。 楚答应顶着精致的妆容,端坐在床沿硬生生等到鸡叫。 发髻上的珠花垂得发酸,眼皮重得快粘在一起,却连皇帝的影子都没见着。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听见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 她慌忙整理衣饰,敛衽起身时,腿都麻得打了个趔趄。 皇帝推门进来时,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墨痕,龙袍穿得歪歪扭扭,显然是从乾清宫直接赶来。 他看着眼前妆容精致却难掩倦色的楚答应,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昨晚翻了牌子竟忘得一干二净! 第110章 楚答应使出浑身解数,皇帝不为所动,一心想着剧情 “爱妃久等了。” 皇帝故作镇定地坐下,手却不自觉地往袖筒里摸,那里藏着偷偷带来的《红楼梦》后半册。 他本想按规矩走完流程,可脑子里全是“宝玉究竟会不会娶黛玉”的疑问。 目光飘来飘去,落在楚答应身上时,竟半点兴致都无。 只觉得眼前人还不如书里的刘姥姥有趣,而且还觉得她在这有些碍眼。 楚答应见他神色恍惚,以为是自己伺候不周,心里越发慌张。 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想替他宽衣,却被皇帝猛地抬手按住。 “不必!”他声音有些发紧,胡乱道,“夜深了,爱妃先睡吧,朕……朕再坐会儿。” 说完,他竟真的往床尾一坐,闭上眼睛假装养神,可脑子里的情节却像走马灯似的转: 黛玉的眼泪、宝钗的金锁、大观园的繁花……越想越憋得慌,手指在膝盖上不住地敲着,活像个急着等开饭的孩童。 楚答应僵在原地,心里又怕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自入宫以来就没受过这般冷遇,难道是自己哪里惹陛下不快了?陛下这就戒色了? 她可是打听过了,陛下已经有半月未曾入后宫了。 她和后宫那些姐妹可不一样,她们每天抱着个破话本看个不停,她对那些话本可不敢兴趣。 一心期盼着陛下能宠幸自己! 这群后宫的女子却不懂珍惜! 前段时间居然一个个都称病躲过,最后还是被柳贵妃捡了去! 这些个老女人,自然有持无恐,毕竟她们膝下有子嗣,就有依仗,可自己不一样! 她好不容易今日花了银子终于让陛下翻牌子翻到自己! 她如何能够错失这个机会,她一定得怀上龙嗣! 正胡思乱想时,就见皇帝猛地睁开眼,一拍大腿就要起身,嘴里还嘟囔着: “不行,朕得让小李子再去催催后续章节!” “陛下!” 楚答应吓得连忙拉住他的龙袍下摆,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哭哭啼啼道: “是不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好?陛下若是不喜臣妾,便明说,万万别这样冷落臣妾啊!” 她越哭越伤心,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死死拽着龙袍不肯松手。 皇帝被她哭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 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美人,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实在没法解释自己是急着追话本。 憋了半天,才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爱妃莫哭,并非你的缘故……是朕心里装着别的事。” “别的事?” 楚答应抽噎着抬头,说的好听,怕不是‘别的人’吧?! 楚答应心里警铃大作,可面上却装作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是哪位妹妹惹陛下挂心了?” 皇帝左右看了看,见殿内无人,才小心翼翼地从袖筒里掏出那册《红楼梦》,压低声音道: “不是人,是它——知行书肆的《红楼梦》,朕看到关键处,实在心痒难耐!” 楚答应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那本线装手稿,半晌才反应过来。 没想到在后宫千防万防,好不容易把那些个嫔妃都防过了!却没有让陛下防过“话本”这个小妖精! 楚答应不信邪,于是决定“勾引”一下皇帝。 所以想着法子终于把人骗到了寝殿内。 她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给他捏背的。 正当她手搭在皇帝的衣袍之上,想要为他宽衣。 而她望向皇帝的眼里竟是风情万种。 她就不信了!等会把衣裳都脱了,还能发生不了一点火花! 但是不管她怎么“勾引”皇上,想要和他发生点暧昧关系。 奈何他就跟个榆木疙瘩一样根本不为所动。 楚答应真的是花费了毕生所学,忍着那点子羞耻了! 但两人就坐在床边一点其他羞羞的动作都没有。 整到最后楚答应都整出一身汗,差点没把她给累死了。 最后她累的一点都不想动了,不仅身体累,心更累。 她手一摊,屁股一坐,“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皇帝旁边。 她面无表情的想:算了,毁灭吧!老娘一点都不动了!爱谁谁吧! 就是可惜了自己那一百两了!她那点月俸禄,都不知道要攒多久才能攒到,要不是从自己娘家还带了点嫁妆来,她都不舍得花这个银子打点皇帝身边的人! 真是可恶啊!她的一百两就这么打水漂了。 她越想越气,已经忘记了皇帝还在身边,猛的一砸床。 方才还在出神想着红楼梦剧情,无任何动静的皇帝就这样被她这突然的动作给吓回神了! 楚答应见皇上被她的动作吓到了,心里一紧。 赶忙害怕的从床上跪到他的脚边。 她低着头道,“陛下,妾罪该万死。” 左右不过是小事,皇帝不至于因为这点动静就治罪。 所以他宽宏大量的摆摆手,“无事,起身吧。” 楚答应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缓缓起身,见皇帝没有生气,于是大着胆子询问皇帝。 “陛下还在想着那本书吗?” 皇帝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楚答应此刻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总而言之,是气的牙痒痒! 一个两个的,最近都是怎么了,为何痴迷于话本! 还有陛下,她不是听说陛下把这话本收缴禁止了吗?传闻陛下对《红楼梦》深恶痛绝,怎么如今瞧着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楚答应这么想,也这么问出声了。 “陛下,您不是将此书列为禁书了吗?” 皇帝难得收敛了平时帝王的气势,耐心解释,“朕已经赦免此书了,一本书罢了,也无法撼动朕的帝国,况且此书确实写的不错。” 很难得在威严的陛下嘴里听到夸奖,楚答应难得对此书有了好奇。 “陛下,这书……当真如此好看?” “那可不!” 一提及《红楼梦》,皇帝瞬间来了精神,忘了君臣之别。 皇帝拉着楚答应重新坐下,又把方才进屋时放在一旁的《红楼梦》拿了过来,把书摊在两人中间。 “你瞧这黛玉葬花,情真意切;刘姥姥进大观园,笑料百出!朕昨晚看到宝玉被贾政打,气得拍了御案!” 楚答应起初还有些拘谨,可看着看着就入了迷。 第111章 太后发现两人彻夜共读话本,也跟着加入追更队伍 两人头挨着头,凑在烛火下翻看手稿,皇帝一边看一边点评:“宝玉这混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楚答应却替黛玉揪心:“林姑娘这般聪慧,怎就这般命苦?” 原本该是春宵一度的御榻,此刻竟成了话本共读的场所。 两人时而为宝黛的情意揪心,时而为大观园的热闹发笑。 楚答应忘了委屈和生气,皇帝忘了追更的急切,连窗外的天色大亮都未曾察觉。 直到小李子在外轻声提醒早朝时间,皇帝才猛地惊醒,看着身旁还在为黛玉抹眼泪的楚答应,哈哈大笑道: “爱妃与朕倒是志同道合!往后这《红楼梦》的后续,朕便与你一同品读!” 楚答应破涕为笑,连忙点头:“谢陛下!臣妾愿陪陛下一同追更!” 自此,乾清宫的深夜多了桩奇事! 帝王不再独自偷阅话本,而是与楚答应一同围在烛火下,为《红楼梦》的情节喜怒哀乐,连早朝都差点迟到。 气得毫不知情的太傅在朝堂上直跺脚,却不知陛下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大观园里。 还有大臣联名上书让皇帝不要耽于美色,偏偏好面子的皇帝又不能说他最近在追《红楼梦》吧…… 所以皇帝只能摸了摸鼻子把此事认了下去。 可怜的楚答应就这样背锅了,成为大臣们眼中‘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皇帝为了补偿楚答应,往她宫里送了许多金银珠宝。 可把后宫的嫔妃们羡慕坏了。 而这样也更加坐实了楚答应‘受宠’的谣言。 楚答应知晓此事之后,也只能咬着手绢,含泪认下了。 毕竟又不用伺候皇帝、每天晚上的“精神世界”都很充实,隔天就有一大堆金银珠宝的生活谁能不爱呢?! 也许是这几天一同看话本的缘故,皇帝竟和她成为了曹公的书迷! 两人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连楚答应有时候都敢和皇帝顶嘴那么一两句。 但也只敢那么一两句,还都是因为自己不同的意见,看不下去,这才和皇帝说自己的看法。 但说了一两句之后,她立马又变得诚惶诚恐,心里骂自己不知分寸,万一陛下当真了,发怒了,要责罚她怎么办。 每次都在心里痛斥批评自己,但下一次还是继续这么做了。 一点都不长记性! 不过成为书友倒也有好处,那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牢不可破。 为什么这么说的? 在她“受宠”的这几日,也不是没有妃子不眼红的! 她们有人开始恢复了之前的套路,开始各种想办法引起皇上的注意。 甚至有人湿身诱惑。 但很可惜皇上不为所动,坐怀不乱。 也不是说皇帝年纪大了,不行了。 而是他白日就要处理冗杂的奏折,有时候连饭都忙的吃不上。 好不容易晚上有时间了,又捧着书开始彻夜长看。 铁打的身体都受不了。 当然皇上有御医调理,他的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睡眠开始不够了。 一天到晚都在用眼眼睛又酸又涩又困,哪还能提起什么精力去看什么美人。 更没有那个精力办事。 所以哪管这些妃子怎么引起他的注意力,他都不为所动 他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落在其他人眼中,便是变了样。 只道这楚答应是突然得了盛宠! 现在宫里人人羡慕又嫉妒。 但有了子嗣的娘娘们却没有这些个复杂的想法。 毕竟在宫里她们见的多了。 一时的盛宠可代表不了什么! 御榻共读的日子没过几日,这样的好日子就被太后撞破了。 这日傍晚,太后惦记着皇帝许久未进后宫,特意亲自来偏殿探望。 当然她也是有目的才会来此看望皇帝的。 刚掀帘就见龙床之上,皇帝与楚答应头挨着头,正凑在烛火下翻看一本线装手稿。 两人时而唏嘘时而发笑,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皇帝!” 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皇帝和楚答应吓得一哆嗦,《红楼梦》“啪”地掉在榻上。 皇帝慌忙把书往被子里塞。 楚答应则连忙下床行礼,脸涨得通红,生怕太后降罪。 “母后怎么来了?” 皇帝故作镇定地拢了拢龙袍。 眼底却藏不住慌乱,心里暗自嘀咕:完了,这要是被母后知道自己为了话本荒废春宵,非得被念叨死不可。 太后走到榻边,目光落在被子下露出的半角手稿上,挑眉道: “你们俩不去打理朝政、静养身心,反倒凑在一起看这些闲杂读物?” 说着,伸手就把《红楼梦》抽了出来,翻开一看,正好是“宝黛共读西厢”的情节。 皇帝和楚答应大气不敢出。 楚答应更是吓得眼泪又快掉下来,心想这次定是难逃责罚。 可谁知太后越看越入神,原本严肃的神色渐渐柔和,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书中情节,倒也有些意思。” 太后看了半晌,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这黛玉姑娘,倒是个聪慧通透的,只是性子未免太烈了些。” 皇帝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母后也觉得好看?这《红楼梦》可是知行书肆曹雪芹曹公的佳作,可惜的是还尚未完结。” 说起这事皇帝就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要不是自己前段时间把书禁了,说不定这会儿早就能看到红楼梦的结局了! 那至于现在还要等结局! “哦?此书哀家倒是听皇后说起过,只是皇后说的故事不是太完整,哀家听的不全,不过听说此书是本好书!” 太后眼睛一亮,瞬间忘了自己来这儿的初衷,拉着皇帝坐在榻边,“快,给哀家说说,这本书到底说了些什么!” 皇帝自然乐于分享故事,于是便粗略的和她说了一下剧情。 太后慢慢的也知晓了《红楼梦》说的是什么,眼里兴味盎然。 楚答应见太后非但没有降罪,反而来了兴致,也松了口气,忍不住插话道: “太后,臣妾觉得林姑娘和宝二爷是天生一对,只是不知笔耕者最后会不会成全他们。” “哀家倒觉得宝钗姑娘更适合宝玉,稳重端庄,能替他打理好家事。” 太后立刻反驳,三人竟就着书中情节争论起来,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络。 太后也忘记了自己此番来的真正目的了。 第112章 终于解禁,红楼梦一本难求 后来又不知怎么的,谁走漏了风声。 居然知晓了皇帝和太后在看话本。 她们打听之下才知道,皇帝和太后看的话本就是前段时间闹的沸沸扬扬的《红楼梦》。 这下她们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陛下又突然把《红楼梦》放了出来。 但她们都不敢说出来。 不过本来深宫就是无趣,她们也没什么能做的。 红楼梦连皇帝和太后都在看,那么便说明此书有可取之处。 恰好之前让柳贵妃帮忙买的两本话本都都看烂了。 索性便去看此书,打发打发时间。 而有些不喜欢看话本的嫔妃,也开始打听此书是从哪里买来的。 不过这些嫔妃大多都是地位较低的或者是皇帝还尚未宠幸过的。 她们自然十分渴求能够借此机会让皇帝注意到她们。 因为皇帝喜爱此书,她们想着自己看了之后,也能与陛下有共同话题。 当然她们最想要取代楚答应的位置,毕竟谁不眼红每日送到她宫中的金银珠宝! 只是她们作为妃子却是不易买到此书的。 不过只要有些,便能找到办法。 所以后宫的嫔妃们开始到处想办法从宫外购买《红楼梦》。 只是现在的《红楼梦》却是一本难求了。 原来经过之前轰轰烈烈的禁书,大部分的《红楼梦》书籍被销毁了。 那日,陛下的旨意一出,京城哗然。 其中《红楼梦》的书迷和知行书肆的‘铁杆粉丝’最为欢呼雀跃。 就连往日里因禁书而愁眉不展的官员、书生,纷纷奔走相告。 宋知有接到消息时,正在家中对着红楼梦剩下的四十回残稿发呆。 闻言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指尖颤抖着抚过书页,连日来的焦灼与委屈,尽数化作了释然的暖意。 终于!终于没让此书辱没! 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情。 隔壁的曹易之和叶氏焦急的在她院子外敲门。 宋知行擦干眼泪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一打开门原本焦急来告知喜事的叶氏和曹易之见她双眼红通通的,便是知道她已知晓《红楼梦》解禁一事。 叶氏忍不住过去抱住她,似乎在安抚她,“宋娘子!我们!我们终于赌赢了!” 宋知行任由叶氏抱着,鼻尖的酸胀感再次翻涌,方才强压下的泪意瞬间决堤。 滚烫的泪珠砸在叶氏肩头,洇开一小片湿痕,她却终是忍不住,抬手回抱住叶氏,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 “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曹易之站在门边,素来沉稳的眼底也泛起红丝,喉结滚动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喑哑的“太好了”。 二人相拥着,一人望着触动不已。 喜极而泣的呜咽声在门口萦绕,只有曹家夫妻才能知晓,宋知行这些日子的不容易。 她为了《红楼梦》、为了知行书肆,经历了日夜的忐忑、旁人的讥讽、暗地的奔波!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有韧性的女子!古往今来也没有遇到过! 曹易之有种感觉,宋娘子未来一定能有所大作为! 不是可能,是一定的! 所以他也要牢牢跟紧她的步伐! 此刻的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叶氏会如此崇拜一个女子了。 现在他发现自己似乎也倒戈了。 他心里默默道歉:对不起了欧阳先生,只能怪宋娘子太有魅力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知行拭去眼角的泪,眼底还泛着水光,嘴角却扬开明亮的笑意: “今日定要好好庆祝!我前段时间让人打造的古董羹锅刚好送来,晚上你们都来我院子里,咱们围炉煮羹,不醉不归!” 叶氏闻言,立刻破涕为笑,拍着她的手背: “好!早就听闻你说那古董羹妙不可言,今日总算能尝个鲜!” 曹易之也颔首含笑。 暮色刚染透檐角。 宋知行的院子里已亮起两盏大灯笼,好在今夜的月光似乎察觉到宋知有的好心情,竟难得的没让乌云蒙盖住它的光辉。 所以哪怕没有现代的灯光,凭借两盏纸灯笼也能看清院子。 而此刻暖黄的光线下,那口新铸的铜锅正稳稳架在赤炭炉上。 锅沿雕着缠枝莲纹,中间凸起的格挡将锅体一分为二,却又在底部相通,乍一看新奇得紧。 叶氏刚跨进院门就被铜锅吸了目光,快步凑到炉边,指尖怯生生碰了下微凉的锅沿,惊道: “这便是你说的古董羹锅?竟还有这般精巧的模样,中间这道格挡是做什么用的?” 曹易之也缓步上前,素来沉静的目光在铜锅上流连,眼底满是探究——晏朝的炊具非鼎即釜,这般分而不离的设计,真是闻所未闻。 宋知行笑着往锅里舀入早已炖得奶白的骨汤,骨香混着葱段、姜片的清鲜瞬间漫开,引得两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而宋知有却想的是,这锅可是她费了大劲才终于找到愿意制作的铁匠做出来的。 为了这口吃的她容易吗她! 宋知有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道: “这格挡是为了让汤味更集中,”她拿起木勺搅动着,汤汁咕嘟咕嘟冒泡,泛起细密的浮沫,“咱们把食材丢进去煮,既能尝到骨汤的鲜,又能保住食材本身的味道。” 说话间,她将切得薄如纸的嫩羊肉、削成滚刀块的萝卜、还有泡发好的菌菇一一码进锅里。 羊肉入汤即刻变色,萝卜吸饱了汤汁渐渐变得透亮,菌菇在沸汤中舒展,整个院子里都飘着勾人的香气。 叶氏按捺不住,拿起宋知行特制的细柄小铜锅,小心翼翼夹起一筷子羊肉,吹了吹送入口中。 鲜嫩的肉质裹着醇厚的骨香,没有一丝腥膻,只觉得舌尖都被这鲜味儿裹住了,眼睛瞬间亮起来: “我的天!这味道也太绝了!比炖肉还要鲜上十成!” 曹易之坐在叶氏旁边,闻言也用公筷夹了一块萝卜。 入口即化的口感带着骨汤的咸鲜,清甜回甘在唇齿间蔓延,他不由得微微颔首,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难得的舒展: “从未想过,寻常食材经这般做法,竟能有如此风味。” 宋知有得意一笑:“怎么样,我说这古董羹好吃吧!” 她狡黠一笑,自己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第113章 抢人大战 两人却连连点头,“怪不得宋娘子你要花费那么多时间和银子来搞这东西,之前还不理解你,现在是彻底理解了!” 旁边的叶氏瘪瘪嘴,“得了吧,也就你怀疑宋娘子,我可一直都没有怀疑宋娘子的任何想法和决定!” 这倒是真的,现在整个书肆的人都知晓了叶嫂嫂是宋娘子的笃信者和追随者。 用宋娘子形容每次来买书的人的话来说,这叫什么?对!这叫脑残粉! 现在在家中没有任何地位的曹易之摸了摸鼻子,不敢反驳,更不敢顶嘴。 宋知有却怕他们家庭矛盾,赶忙打着哈哈让他们吃饭。 叶氏这才重新把目光放回宋知有身上。 原本方才那副生气的模样一转到宋知有面前时,瞬间变了脸,变得笑脸盈盈的。 旁边的曹易之看的一愣一愣的。 怎么回事?他家娘子现在变脸变得如此之快了? 京中最近刚时兴一个戏曲,名为“变脸”脸谱,他有幸在街上看过一次,可他发现他家娘子居然也有变脸这个天赋! 他都想收拾收拾把他家娘子送去了! 叶氏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此刻她满脑子只有:宋娘子给她夹菜了!给她夹菜了! 不过很快两人便没有功夫说话,更没有功夫想事情了。 两人越吃越投入,叶氏忙着往锅里添菜,筷子起落间竟忘了矜持,嘴里还不停念叨: “这嫩羊肉太好吃了,再来一块!” 曹易之则偏爱吸饱汤汁的菌菇,每吃一口都要闭目回味片刻,仿佛在细细品鉴这从未体验过的美味。 铜锅咕嘟作响,热气氤氲了三人的眉眼。 院子里的小黑狗闻到这个味道,也受不了的“汪汪”直叫。 似乎察觉到他们吃的很投入根本不理会它,它也立刻安静下来,乖乖的趴在宋知有脚边。 宋知有偶然一瞥,恰好看到它蹲坐在她脚边,抬着头,用可怜巴巴的大眼睛瞧着她。 是人都受不了这湿漉漉的大眼睛。 宋知有难得心软,给它烫了几块羊肉给它吃。 它一边吃着宋知有给它的肉,一边激动的咬着尾巴。 惹的在场的三人哈哈大笑。 后来,吃的久了,叶氏吃得鼻尖冒汗,曹易之也褪去了几分拘谨,主动帮宋知行添炭加汤。 “以前只觉得炖骨汤已是极致美味,今日才知,原来食物还能这般吃!” 叶氏放下筷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喟叹,“宋娘子,你这手艺真是神了,这古董羹若是传开,定能轰动全城!” 宋知行看着两人酣畅淋漓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舀起一勺热汤递到嘴边: “只要你们吃得开心便好,往后若是想吃,随时来我院子里,咱们再围炉煮羹。” 由于《红楼梦》被解禁了,她的书肆也不再受到大家的摒弃了。 接下来的日子,宋知有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是登门致谢太傅等老臣,再征求了六皇子的意见之后,又入宫向柳贵妃叩谢。 可她没有想到她去柳贵妃宫里叩谢一事,不知怎得竟走漏了风声。 宋知行踩着宫道上的青石板。 刚过了玉带桥,还没望见柳贵妃凝香殿的飞檐,就被一群挎着食盒、面带急切的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不明所以,但脑子里闪过各种宫斗剧的剧情,她立刻害怕的握紧拳头。 不是吧?哪个刁民想害朕! 皇宫等级森严,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暗地里被谋算! 所以宋知有见此阵仗,很难不乱想、不害怕! 所以此刻她手心里都是汗。 生怕一不留神就死在宫里了。 而且此刻她还想扇自己一巴掌,没事干嘛来宫里,写信道谢,或者通过六皇子给柳贵妃道谢不就好了! 偏偏脑子抽了,道歉非要自己来! 她心里骂着自己,倏然听到一道声音。 “宋娘子留步!” 领头的宫女穿着宝蓝色宫装,语速快得像打鼓,“我家淑妃娘娘听闻您入宫,特意备了上好的碧螺春,请您移步锦淑宫一叙!” 说着就想挽她的胳膊。 宋知行刚要推辞,另一边冲过来几个穿粉色宫装的宫人,硬是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拉: “宋娘子别听她的!贤妃娘娘盼您盼得茶饭不思,宫里新做的桂花糕还热着呢,快跟我们走!” 她被拉扯得一个踉跄,裙摆都差点被踩掉。 正想开口,又有一队明黄色衣饰的宫人挤了进来,为首的太监尖着嗓子道: “宋娘子,惠妃娘娘有令,让您即刻去景仁宫,娘娘在宫中等您过去叙叙旧!” 后面这位太监说的离谱,她总共才进宫一次,而且只见过柳贵妃一人,哪里见过什么惠妃娘娘,更别提叙叙旧什么的!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些人把他叫走到底想要干嘛! 她没什么脑子完全猜不到啊! 她不会一入宫,就踩到这些妃子谋算的算盘上了吧? 但她还没来得及多谢,变故又发生了。 她还没怎么说话呢,这群宫女和太监,嘴里就跟插了一把剑一样,那阴阳怪气、拐弯抹角骂人的功夫她可是头一回见识到了! 差点没惊掉她的下巴了! 不愧是妃子宫中严选,这嘴巴倒是厉害! 同时她抱着学习的态度看着他们在互相骂。 一会儿给宫女默默点赞,一会儿又朝太监那点头,原来还能这么回怼。 宋知有表示:学到了!学到了! 一时间,宫道上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的嘴上功夫都太厉害了,谁也没从谁那里讨到好处。 于是就开始动手了。 各宫宫人你拉我扯,有的拽衣袖,有的扯裙摆,还有的干脆挡在她身前不让走,嘴里喊着各自主子的名号,吵得宋知行耳朵嗡嗡作响。 “哎哎哎,各位姐姐公公,我是来给柳贵妃娘娘叩谢的!” 宋知行挣扎着想要脱身,可架不住人多势众,刚被这边拉走两步,又被那边拽了回去,活像个被抢来抢去的“香饽饽”。 更搞笑的是,有两个宫人拉扯间没站稳,差点把她推到旁边的荷花池里,还好宋知行反应快,死死抓住了旁边的栏杆。 可还没等她喘口气,又有宫人凑上来,把一锭锭银子往她手里塞: “宋娘子,先跟我们走,这银子都是您的!” 有人还挺上道的,居然还想着用最“朴实无华”的方法来收买人。 宋知有眼睛瞬间放光,咽了咽口水。 旁边其他宫里的宫女太监们气的牙痒痒。 可恶,他们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呢?! 就这么来来去去折腾了半个时辰,宋知行不仅没靠近凝香殿半步,反而被拉着在宫道上绕了好几个圈。 她的发髻都乱了,裙摆上还沾了泥点,活脱脱从端庄的宋娘子变成了狼狈的“抢手货”。 她看着眼前这群眼睛发亮、恨不得把她绑回自己宫殿的宫人,心里只剩哭笑不得——这哪是入宫叩谢,分明是闯了“抢人大会”! 第114章 红楼重归:书肆门前的盛况如初 最后还是柳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带着人赶过来,才勉强把宋知行从人堆里“救”出来。 掌事太监对着其他宫人福了福身: “各位主子的心意宋娘子心领了,但宋娘子今日是特意来向贵妃娘娘叩谢的,还请各位通融一二,等见过贵妃娘娘,再议买书之事不迟。” 被“解救”出来的宋知行整理着凌乱的衣裙,跟着掌事太监往凝香殿走,心里暗自感叹: 原来这些宫人想要把她带走,就是为了《红楼梦》啊!早说嘛,害她自己瞎想,脑子里已经把《甄嬛传》都演了一遍了都!怪只能怪《红楼梦》的魅力也太大了,连宫里的娘娘们都变成了这般模样,往后书肆的生意,怕是想不火都难! 宋知有就是如此有自信她的书肆在未来会更加的红红火火! 宋知行收拾了心情,刚跟着掌事太监踏进了柳贵妃的咸福宫。 还没来得及向柳贵妃行叩谢大礼,殿外就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伴着各宫娘娘娇俏又急切的呼喊:“宋娘子可算来了!” “等等本宫!” 原来这群妃子也知晓在宫道上截不走宋知有,所以便等在柳贵妃的殿外的宫道上。 此刻柳贵妃像是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只是端坐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 看着宋知行凌乱的发髻和沾了泥点的裙摆,先是一愣,随即掩唇轻笑: “看宋娘子这模样,想来是在宫道上受了不少‘委屈’?” 话音未落,淑妃已掀帘而入,一身桃粉宫装衬得她容光焕发,全然不顾宫廷礼仪,径直冲到宋知行面前,拉住她的手就不肯放: “宋娘子,你可算到贵妃娘娘这儿了!快跟本宫说,《红楼梦》到底什么时候能完结?本宫愿意出三倍价钱,只求先拿到手!” “淑妃姐姐急什么!” 贤妃带着容嫔、婉贵人紧随其后,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宋娘子是先到贵妃娘娘宫里的,自然该先满足贵妃和本宫,再说容嫔妹妹还等着看宝黛初见呢!” 容嫔也跟着点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宋知行: “宋娘子,我听闻书中有‘葬花吟’,写得极妙,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或者先给我留一套,我用我宫里珍藏的珍珠换!” “你们都别争了!” 惠妃踩着莲步走进来,身后的宫女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我家娘娘说了,愿出十倍价钱,再把这盒里的夜明珠送给宋娘子,只求宋娘子优先给景仁宫送书!” 一时间,原本肃穆的咸福宫变得热闹非凡。 各宫娘娘你一言我一语,围着宋知行叽叽喳喳。 有的拉着她的衣袖撒娇,有的许诺金银珠宝,还有的甚至要给她的书肆题字,只为能先一步拿到《红楼梦》的刊印本。 宋知行被围在中间,只觉得头晕目眩。 往日里高高在上、端庄得体的娘娘们,此刻一个个眼睛发亮,脸上满是急切与期待,活脱脱是《红楼梦》的痴粉魔怔了的模样。 有两位娘娘拉扯间没注意,差点把宋知行手里的帕子都扯掉了。 还有一位娘娘为了抢着说话,竟不小心踩了另一位娘娘的裙摆,引得一阵惊呼。 柳贵妃看着这乱象,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敲了敲桌面: “你们这般争抢,倒把宋娘子吓坏了。依本宫看,不如让宋娘子说说,何时能重新梓行,各宫按序预订便是。” 这话才算暂时平息了纷争,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宋知行。 她定了定神,福了福身道:“回各位娘娘,书肆已在加急刊印,三日后便重新梓行。若娘娘们愿意,可先让宫人到书肆登记预订,届时按预订顺序派送,保证每位娘娘都能读到。” “此话当真?” 淑妃眼睛一亮,立刻吩咐身后宫女,“快!现在就去书肆登记,本宫要十套,一套自己读,九套送给宫里的姐妹!” “本宫要十五套!”贤妃不甘落后,“还要让宋娘子在扉页题字!” “本宫要二十套!”惠妃也跟着加码,她还没有看过剧情,所以这会儿有些急切:“另外,宋娘子若有时间,可否来景仁宫给本宫讲讲书中的情节?” 各宫娘娘纷纷吩咐下人去预订。 原本争抢“抢人”的大战,转眼变成了预订书册的比拼。 宋知行看着眼前这荒诞又热闹的景象,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果然,不管古今,“脑残粉”的力量都是不可小觑的! 自此,深宫之中掀起了一股《红楼梦》追更热潮。 每日退朝后,皇帝不再独自偷阅,而是带着《红楼梦》,直奔太后的慈宁宫。 皇帝一到慈宁宫,楚答应早已等候在此。 三人围坐在暖阁的炕桌旁,烛火通明,茶烟袅袅,一边翻看手稿,一边各抒己见。 太后为黛玉的命运揪心,常常抹着眼泪道:“这孩子太苦了,哀家见不得这般可怜人。” 皇帝则为宝玉的憨态发笑,拍着炕桌道:“这混小子,倒也活得自在!” 楚答应却偏爱宝钗,时不时为她辩解几句:“宝姐姐也是身不由己,她心里未必愿意嫁给宝玉。” 有时争论得激烈,太后会故作威严地瞪皇帝: “皇帝,你要是敢让人给黛玉写个悲惨结局,哀家就罚你抄一百遍《女诫》!” 皇帝连忙告饶:“母后息怒,朕这就给知行书肆传旨,让笔耕者务必善待林姑娘!” 除此之外,宫中太监宫女们也渐渐摸清了规律,每日备好热茶点心,不敢打扰三位“追更大佬”。 就连原本极力反对皇帝看话本的吏部郎中,入宫奏事时,也撞见三人围坐共读的场景,气得吹胡子瞪眼。 却被太后一句“马大人若是无事,便也坐下一同看看,这书可比你的奏折有趣多了”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日,三人终于看到最后一页了,他们难以置信的往后翻了翻,剧情就是这样戛然而止,卡在半道上了! 而且偏偏还是卡在看的最为精彩的时候,它就这么——断了! 太后当场红了眼眶,“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没了?” 太后让人去打听。 打听之下才知,原来此书还在“连载中” 随后她又了解了一下“连载”是什么意思,得知解释的她气的差点当场没有晕过去。 当然她最生气的是皇帝,她指着皇帝道:“吾儿!你当初如果不禁书,这下我们早就看到结局了!” 第115章 全京城催更,求完结 皇帝见太后被气的不轻,连忙告饶,“母后,都怪朕!您别气坏了身体!” 看不到结局,几人心里都难受的不行。 于是皇帝厉声吩咐道:“快,拟旨!让知行书肆的宋掌柜速速更新,否则……否则朕就把她的书肆搬到宫门口,让人日日催更!” 此刻在知行书肆内的宋知有收到这道莫名其妙的圣旨时,看着“红楼不高兴,书肆挪宫”的荒唐要求,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怎么也想不到,曹雪芹写的红楼梦,竟让深宫之中的帝王后妃如此牵肠挂肚,还催生出这般令人啼笑皆非的追更闹剧。 一周后,前八十回修订版《红楼梦》终于定稿,知行书肆也正式解封。 重新开张那日,“知行书肆”的匾额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得到这个消息的主顾们从巷口排起的长队从街头延伸到巷尾,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热闹。 周大人早早便候在门口,他竟是靠着上早朝之前的时间,便来知行书肆排队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缎官服,见到宋知有,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林掌柜,此番红楼再起,你可是立了大功!我已备好银两,要订十函,分赠亲友,让他们也瞧瞧,这修订后的红楼,既有文学韵味,又有治世之理!” 王大人也紧随其后,身后的管家捧着沉甸甸的银子,他拱手笑道: “修订后的版本,老夫已然通读,删繁就简,却不失原着精髓,林掌柜费心了!今日我要多买几函,不仅自家读,还要呈给陛下,让陛下看看,此番修订,不负圣恩!” 禁军送来的收缴书籍中,尚有部分未被销毁,宋知有将其重新修订装订,与新版一同刊印梓行。 伙计们忙着搬书、收银,脸上满是笑意,书肆里的油墨香与客官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那些曾被没收的遗憾、被封禁的焦灼,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书肆的窗棂上,映得满室温暖。 宋知有靠在柜台边,看着客官们捧着书籍细细品读,有的低声吟诵诗词,有的热议其中的兴衰之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知道,《红楼梦》能翻身再起,靠的不仅是她的奔走与老臣、淑妃的助力,更是其本身无法被掩盖的文学魅力与思想深度。 而这场风波过后,这本传世佳作,必将在京城乃至天下,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入秋的京城,凉意渐浓,可知行书肆门前的热度,却比盛夏还要灼人。 自打宋知有放出“红楼梦八十回修订最后会重新添上大结局,合成一部书售卖”的消息,书肆的门槛几乎被踏平。 宋知有怕自己再不出完结篇,她就会被催更的书信给埋了! 真的不夸张!每日书肆都能收到一牛车的书信! 书信多到书肆都塞不下了! 不过还有一牛车的书信,全是表达对曹雪芹曹公的崇拜之意!有的信封被塞的鼓鼓囊囊的,宋知有一打开才发现书迷写了整整二十张的纸! 看的宋知有是哭笑不得。 曹雪芹的名号也就这样在京城内声名远扬。 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而且《红楼梦》的结局也被许多人苦苦期待着。 所以每日天不亮,巷口便排起长队。 有官员、有书生、有闺阁女子,人人手里攥着纸笔,或是催更,或是问询,喧闹声能传到三条街外。 而其中周大人来得最勤,在书肆还在筹备重新修订《红楼梦》的期间。 周大人每日散朝便换乘小轿直奔书肆,往日里端着的文人架子全然不见,攥着折扇的手不住摩挲,问得最多的便是: “宋掌柜,续书先生的修订稿可有眉目?宝玉究竟何时能悟透禅机?黛玉的判词‘玉带林中挂’,先生可有更贴合的解读?” 问完便蹲在书肆门槛旁,捧着前八十回翻来覆去地看,连伙计端来的茶水都忘了喝,活像个盼着糖吃的孩童。 李御史则体面些,每日差管家送来一封催更信,信中措辞恳切,末尾却总带着几分威胁: “若三日内不见修订稿音讯,老夫便率京中同僚登门拜访,届时怕是要叨扰宋掌柜清净了。” 可转头又私下托人给宋知有送了两斤上好的江南碧螺春,附言“曹公修订辛苦,望宋掌柜好生款待,莫催太急”。 这般心口不一,倒让宋知有哭笑不得。 最热闹的当属文人聚集的茶楼酒肆,但凡有人提起《红楼梦》,立马能聚拢一群人争论不休。 有书生拍着桌子骂笔耕者曹雪芹拖沓: “不过重新修订,竟耗了多日,还有那四十回,还得等到何时才能看到?莫不是江郎才尽,写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反驳:“你懂什么!修订需核对前八十回的每一处伏笔,判词、灯谜、诗词,哪一样不得细细推敲?慢些才显用心!” 吵到激烈处,甚至有人撸起袖子要动手,最后还是掌柜的出来劝和,笑着说“等终卷刊印,诸位再赌一局谁猜中结局”,才平息了争端。 闺阁之中更是热闹,世家小姐们不便出门,便差丫鬟每日去书肆打探消息,回来细细禀报。 荣国公府的大小姐,竟牵头组织了“红楼诗社”,每日邀好友相聚,一边品读前文,一边猜测终卷剧情,若是丫鬟带回“尚无音讯”的消息,便齐齐叹口气,连绣活都没了兴致。 可若是听闻“修订过半”,便欢喜得设宴庆祝,连平日里最端庄的小姐,都忍不住蹦跳着拍手。 催更的热潮里,骂声也从未停歇,叶氏和丫丫,每日要分拣出厚厚一叠书信,其中大半是骂人的。 有书生在信中言辞犀利,直指“续书先生无能,毁我红楼”,字迹潦草,墨点飞溅,想来写信时定是怒不可遏。 更有甚者,竟将怒火撒到了“曹雪芹”身上,一封书信里写道:“曹公何其狠心!留下半部红楼,引得世人魂牵梦萦,如今续卷疏漏百出,皆是你留白之过!若有来生,定要寻你讨个完整结局!” 还有位老秀才,竟亲自跑到书肆,拍着柜台骂了半个时辰,唾沫星子溅了宋知有一脸: “我从年少读到白头,盼了一辈子红楼终章,谁知等来这般货色!续书的是饭桶,你这掌柜的也是糊涂!若再修不好,我便日日来此静坐,让全城人都知道你知行书肆欺瞒百姓!” 骂到最后,老秀才竟红了眼眶,哽咽着说“我怕是等不到完美终卷了”,倒让宋知有满心愧疚,连忙奉上热茶,再三保证定会修订出满意的终卷。 更写实的是,京中竟有人做起了“终卷剧情预测”的生意,街头巷尾的小贩,拿着写满剧情猜测的纸条叫卖,一文钱一张,竟也引得不少人争抢。 有猜“黛玉复活,与宝玉归隐山林”的,有猜“贾府复兴,探春归国掌家”的。 荒诞离奇,却人人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人拿着纸条去书肆问宋知有“是否猜中”,让她哭笑不得。 日头升了又落,巷口的队伍聚了又散,催更的声音、怒骂的声音、猜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京城最鲜活的烟火气。 宋知有每日看着这热闹的光景,既觉压力山大,又暗自庆幸,这般盛况,足以见得《红楼梦》的魅力。 第1章 赶时髦穿越了,还拥有了金手指 宋知有赶时髦——穿越了。 穿越到一个出来没听说过的朝代——大晏朝,有些类似于唐宋的繁华时代。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狼狈的躺在京城郊外。 这时候她接收到原主的记忆。 这才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宋知有,芳龄十六。 家中突变,父母双亡,她便带着仅有的包袱投奔京城的远亲。 可路途遥远,她又没钱,一路风餐露宿,运气好没有遇到心思歹毒之人,却在距离京城城门不远的郊外的一棵树旁体力透支——饿死了。 所以宋知有才能穿越到她的身体上。 她和所有穿越者一样是出车祸死了才来到古代世界的。 更绝的是她也是孤儿,所以她是叠满穿越者“bug”了。 她不穿越谁不穿越?! 此刻她靠在树旁,居然能感受到原主的灵魂已经在消散。 她心里说不上的难过。 心里慢慢为她祈祷,如果真有来生,希望你能投个好胎。 她心里没祈祷一会儿,就立刻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适。 她微微一蹙眉。 瞬间明白自己这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但此刻她身上却没有一点盘缠。 唯一一个值钱的是作为认亲的信物——一根簪子。 她叹了一口气。 反正都到了京城,离亲戚也不远了,就先忍一忍。 于是她扶着自己发晕的脑袋从树干旁边站了起来。 咬牙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好不容易排队终于到她了。 守门的官兵伸手,“路引呢?” 宋知有从包袱里把路引拿出来,递给官兵检查。 官兵检查没有问题便放她入城了。 她从城外走入城内,一时有些惊叹,京城可真是繁华,怪不得能作为大晏国的国都。 哪怕她这个现代人见了都觉得有些眼花缭乱。 周围的商贩和铺子围着络绎不绝的人。 街上人声鼎沸。 她一时有些欢呼,只觉得像是梦一场。 不过饥饿的肚子很快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没有空再去欣赏这些繁华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远亲。 于是她拿着住址开始打听。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来到了远亲住的院子。 虽然离京城中心颇有些远,但好在离城门不远。 于是她饥肠辘辘的敲了敲院门。 里面立刻传来动静。 “来了、来了!”一个大嗓门的妇女将门打开。 她见到门口站着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姑娘,有些刻薄的眼睛转了转,“小姑娘找谁?” “我找京城宋卓君人士。” 她没想到她这一出口,妇人的眼睛瞬间变了,然后“啪啦”一声,妇人将门又关上了。 宋知有没想到还有这出,于是又赶紧伸手去拍。 可是这一次不管她怎么拍里头都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人开门。 宋知有手都拍疼了,拍的都没力气了。 这时候旁边有邻居恰好回来。 “你是何人?”这位邻居也是一妇人,她正一路好奇的看着宋知有 “请问此处住的是宋卓君一家吗?” “这我不清楚,但我知晓这家人确实姓宋,不过我记得他们家今日没有活计应当在家啊。” 宋知有抿着苍白的唇,哪里还不明白,这家人估计早就知晓原主上京投奔他们。 但他们压根不想管原主,所以方才她一说来找他们,他们自然知道她的身份,立刻把门关上,一点也没写要认亲的意思。 宋知有瞬间想明白这家人的嘴脸。 在原主的记忆里,当初这一家人来京城闯荡都是原主的爹爹给的盘缠。 而且他们能在京城站稳脚跟,有钱做生意,也是原主的父亲给他们寄的银子。 可这些年他们发迹了,却没有和他们家联系,连之前借的钱也没有还。 宋知有一边从原主的记忆里挖出这些陈年往事,一边捂着肚子,饿的头晕眼花。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刚才入城走了不少路,要不是凭借自己的毅力,恐怕还走不到这样。 与其站在这里干耗,倒不如想办法解决自己的肚子。 旋即她想到了包裹里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金钗。 看来只能将此物当了。 她不再看院子一眼。 而是与那位邻居道了谢,这才踩着不轻不重的脚步离开了这里。 宋知有去了当铺,将首饰当了,换了四两银子。 一从当铺出来,立刻去了隔壁的包子铺买了几个包子。 终于饥肠辘辘的肚子被填饱了。 宋知有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有了力气就得想想自己接下来的归宿了。 她在想还要不要回到宋家那边,死皮赖脸的让人家收留。 当初原主爹爹太无私了,自己借出去的钱没有想着打欠条,所以她如果要银子是很难要回来的。 如果回到南方,那更不行,别说路途遥远,她身上也没有多余的盘缠回去。 所以她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找个活计干。 宋知有心里立刻有了方向:第一步得先去找房子住。 于是她去找了牙人。 看了好几间屋子。 京城的屋子月租实在太高了。 所以只能找京城最偏僻的房子。 她倒是看中了一间又破又小,但月租极其便宜的屋子。 给牙人付了一两银子。 她第一日便立马住了进来。 这间屋子只有一块地,而厨房和睡觉的地方是连在一块。 至于旱厕则在屋子后面。 面前的生活条件只能是这样。 她租房又花了一两银子,现在手上只有不到三两的闲钱。 今日一日都在解决居住问题,等她住进来之后,天色已经晚了。 她只得第二日去外面找找有什么或可以干。 宋知有累瘫在床上,连身上的衣裳都没有换。 她闭上眼睛,心里无比想念现代的生活。 可就当她闭上眼睛之后,倏然发现不对。 在她的面前居然出现了一个发着光的悬浮虚拟光屏。 她以为自己累的出现幻觉了,又把眼睛睁开。 果然眼前的光屏不见了。 等她再次闭上眼睛,光屏又出现了。 她内心震惊,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光屏突然发生了变化。 里头居然出现了类似与商城的界面。 而这个界面上全都是书籍的封面,在封面底下还有书名小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宋知有一脸疑惑。 她定睛一看,这些书籍都是古今中外的名着。 她心念一动,倏然在光屏上出现一个箭头,然后箭头点在了《聊斋志异》的书封上。 随即,一个提示跳了出来。 “当前余额不足!” 宋知有:“?” 电子书? 她心里正猜想着,眼睛随意一瞄,才发现界面的最上面写着公告。 “本系统为:万界文库系统,具备书籍的搜索、分类、预览功能,购买之后书籍将会以纸质形式出现在购买着手里。 目前接受古代的铜钱和金银 兑换规则: 一:公告版权书籍(如所有古代名着)——价格较低。 二:近现代版权书籍(如母猪的养成与护理)——价格高昂,但有‘时代解锁’限制。 三:未来科技书籍——完全锁定,不可兑换。 本系统拥有升级机制: 等级一:摘录者(初始)仅能兑换单回目或短篇。 等级二:撰稿人(累计消费一百两)可兑换整本名着书籍。 等级三:出版家(累计消费一千两)解锁‘精装注释版’、‘插画版’,并可小范围修改内容以适应时代。 等级四:文明引领者(累计消费一万两)解锁部分经过系统‘无公害处理’的科技、农业类书籍知识摘要。” 宋知有整个阅读下来总算明白眼前这个系统是干什么的了! 她十分激动:我就知道,作为天选之子的穿越者,没有一个金手指说的过去吗?! 第2章 摆摊! 要不是顾及着此刻是夜晚,她都想要放声大笑了! 那岂不是她以后想要看什么书都可以在里面找?! 紧接着她脑子灵光一闪。 她不是正愁着干什么活计吗?!这个金手指岂能浪费了! 她只要找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书拿出去卖不就能赚钱了! 不过还得考察一下这个朝代有哪些书才行。 所以每日得去京城的书肆看一看。 宋知有把每日的要做的事安排好了。 心里干劲十足,她躺在床上都有些兴奋的睡不着。 况且才刚天黑没多久,她还保留着现代人的作息,现在实在太早了,她真的一点都睡不着。 她突然搓了搓手,猥琐一笑,这个系统来的正是时候。 正好看点书打发漫漫长夜! 于是她闭着眼睛在光屏的搜索栏上输入:《金某梅》。 然后按下确认。 瞬间底下的页面变了,出现了《金某梅》书封,她整个人都变得激动了。 结果她一点预览,系统闪烁着红光:[警告!检测到用户道德风险,已自动替换成《育儿心经》,愿您能做一个正直的孩子!] 宋知有的脸都气歪了,就差没把眼前这虚拟光屏甩出去了! 什么意思?她都是成年人了,这点东西看不得?! 其他人夜晚喜欢看点小黄文!她如此好学,大半夜却想要看“名着”,此等觉悟,已经甩了很大一批人了!这系统真是一点不给人学习的机会! 而且更让她想要骂娘的事,她连《育儿心经》都买不起! 她“呵呵”一笑,不信邪了! 她再次在搜索栏里输入《金某梅》结果还是《育儿心经》。 不过这一次系统的警告词却换了。 “检测到用户为未成年人,十八禁书籍已全被替换!” 淦!系统还有这功能,这都能检测出来?! 不过她想起来了,这具身体才十六岁,在现代来算确实还是未成年人。 她叹了一口气,算了,不看了! 就是不知道她十八岁成年之后能不能看此书…… 宋知有原本有些失落的心瞬间又期待起来了。 书是看不了、买不起的。 宋知有只能抱着虚拟光屏在黑暗中慢慢入睡了。 本以为她会失眠,毕竟这是她来古代的第一夜。 却没想到她很快就睡着了,可能是白天太累了。 她醒来时,是被外面的鸡鸣声吵醒的。 她从床上坐起来,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穿越到古代了。 等她洗漱好,出门买包子吃时,发现天才刚蒙蒙亮,外面已经十分热闹了。 街上的铺子都已经开了,熙熙攘攘的人,有种市井的烟火气。 她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走进全京城最大的书肆。 逛了一日,宋知有大致了解了:这个大晏朝和她历史上学的任何一个朝代的文学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万界文库系统”里的书籍都可以拿到这个世界售卖。 她倒是可以将系统里的书兑换出来,卖给书肆,然后收取“版权费”。 轻松在家中躺着赚钱。 但她不想要那么做。 每一本书籍的对应的作者不同,如果她真去将这些书拿去售卖。 那么作者们的名字便无法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 毕竟这些书也不是她写的,她这是算抄袭或盗用? 哪怕这个世界没有这些人的存在,她并未有那些文采,总有一天她会露馅。 她做不到去抄袭这些作者的书籍来冠以她之名。 那都是这些作者凝聚毕生之精华所在。 而且她还有一个想法,便是将这些名着书籍在这个世界发扬光大,让罗贯中等人的名声响彻整个大晏朝! 可能有人就会觉得,只要向书肆售卖书籍的时候写上他们的姓名不就好了?! 一次两次倒是可以,可时间长了,次数多了也容易露馅。 宋知有这一天不是白打听的。 如果向书肆投稿,就必须提供投稿人的姓名和住址,匿名投稿一事很难做到。 她可以对外宣称自己频繁换笔名,但别人都会认为是她的杰作。 与她想要发扬这些作者的初心有所冲突。 宋知有回去的路上一边走着,一边思索要如何做。 突然她在回去的路上路过一条街道。 这条街道是京城边缘的“清河坊”市集,鱼龙混杂,充满烟火气。 这里有许多人在摆摊,有些人甚至只是铺了一张大大的粗布在地上,卖着自家做的手工。 宋知有灵光一闪。 她也可以自己摆摊啊! 摆摊是最自由、自己可操控的! 而且这里也有些人摆摊卖书,生意看起来也算不错。 她这人说做就做,立马去问清楚了要如何才能在街上摆摊。 她问的是一位在街上卖扫帚的男人。 她借由卖扫帚的借口,有意无意的从男人口中打探到信息。 这条街道由朝廷官员所管辖,所以她得去一趟市署,申请“市籍”。 现在申请“市籍”还是很容易的,因为朝廷鼓励百姓摆摊卖东西。 宋知有趁着天色尚早,便拿着路引去了市署。 好在大晏朝并没有制止女子摆摊做生意,否则她就真没法子了。 宋知有登籍了姓名、经营商品等信息,还给了五百文,这“市籍”才能很快下来。 这五百文相当于月租,以后每月都要来市署给月租。 拿到“市籍”之后,市署的官员特地强调: “在京城内摆摊每日有固定营业时间,以“市鼓”为信号,击鼓开市、击钲闭市。 而开市时间为上午,闭市为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之前。” 没想到来了古代,还得遵循白天上班,晚上下班的规矩。 宋知有听完官员的嘱咐,便马不停蹄的回去做准备了。 不过在回去之前她还得去街道和其他书肆调研一番。 既然要摆摊,最起码得知道百姓们毕竟倾向于哪一类的书籍,她也好有个参考的方向。 她在外面调研到傍晚,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破旧小屋。 屋里没有其他的家具,她只能坐在床榻上思索。 她想:现在又花了一两,得想办法能省则省。 干脆像那些摆摊的商贩一样,扯一块粗布在地上摆摊。 刚好,她之前身上的那块包袱,把它摊开之后也很大。 干脆到时候就用这块灰扑扑的布铺在地上,也不容易脏。 但最重要的问题来了,她该选择售卖哪一本书呢?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悬浮虚拟光屏立马出现在她面前。 她逛着界面。 里头的书贵的吓人,而且如今的她银子不够,等级也不够。 还挺扎心的…… 这时候她突然看到了一本名着《聊斋志异》。 第3章 《聊斋志异》 今日调研发现百姓们最爱志怪传奇与才子佳人。 所以《聊斋志异》是最适合试水的书籍了。 宋知有心里有了成算,可是当她看到《聊斋志异》的价格之后,计划被打乱了。 《聊斋》一本竟要二十五两!她现在身上的银子只有二两多,根本买不起! 正当她灰心之时,突然看到书本旁边有提示。 宋知有认真一看。 上面写着可购买单回目和短篇。 她转念一想:聊斋里头每个单拎出来不就是个新的故事吗? 而系统提供的《聊斋》里头一共收录了494篇故事,是朱其铠收录的《全本新注聊斋志异》。 居然一共有一百二十万字!难怪全部需要二十两银子。 竟比四大名着都要贵! 好在它的故事可以单独买,否则她现在还真买不起。 可是这么多故事里,她选择哪一个故事呢? 她回顾了一下之前看过的影视。 似乎印象最深的是《聂小倩篇》。 这可真是电视剧和电影双开花,都拍烂了的故事,在现代很多人喜欢看,古人应该也会喜欢! 宋知有越想越觉得可行。 于是她从书的目录里找到《聂小倩篇》,发现一个单篇需要支付一百文。 这单篇倒是便宜。 她点击了购买。 确认后的一瞬,她倏然感觉自己挂在腰间的钱袋空了一点。 睁开眼睛一看,她的腿上赫然出现了一册书本。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这是真的。 因为买的是新注版的,已经将其翻译成更为浅显易懂的古文。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发有自信能收到欢迎。 到时候手里有钱了,再多买几篇。 她想好计划,立刻躺在床上,将手里的书册压到枕头底下。 第二日一早她去书肆买了笔墨纸砚。 目前没有什么人手,她问过抄书的价格,抄书价格按册、卷、部来算。 一册10-20文,一卷20-50文,如果要誊录工整楷书,价格就会涨至80-100文。 相应的,一部抄书下来,需2-3两银子。 所以她决定自己手抄。 好在她还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写的字不至于太难看,这也是那日她去市署登籍时发现的。 她买了笔墨纸砚,还是买的最劣质的一共花了她二两。 实在是肉疼。 笔墨纸砚之中她花的最大头应该是纸张。 普通麻纸每张五文、竹纸每张十文、澄心堂纸每张三十文。 不用想了,贫穷的宋知有买的是最便宜的普通麻纸了。 现在刨去她这些固定大头的开支加上几日吃饭的费用,只剩下三百八十文的铜钱吃饭用了。 宋知有压力可想而知是有多大。 她叹了一口气,开始了在破旧小屋抄书的日常。 不过她没钱买煤油灯,所以只能白天抄,晚上休息。 而一册有二十张,她准备先抄个三十册。 启用饥饿营销法:每日仅售十册! 她一天就能抄十册,所以三十册就花了三天。 抄完书册的第二日她跑去清河坊查找合适的摆摊位置。 但好位置早就被人抢先了,她只能摆在稍微后面一点的位置。 实地考察完,她就把东西拿到街市上。 和这些商贩一起,在听到市鼓的敲击声之后,开始摆摊。 她将灰扑扑的布铺在地上,把书本摆放好。 这时候旁边一位买首饰的妇人瞅了她和她的摊位一眼。 毕竟宋知有第一次来这里,是个生面孔,所以这位妇女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小娘子,你这书卖的都是同一本?” 宋知有本着友好的态度点了点头,“对。” “这可能不太能卖的出去,你看看其他卖书的摊位,卖的书那是千奇百怪,种类繁多,你这卖的太单一了,别人可能看一眼就不感兴趣了。” 宋知有听出妇人的好意。 可她也真不好解释,难道直说她是因为没钱买不了系统里的其他书,她摆摊卖的书册还是单回目? 宋知有有苦说不出,只能故作高深的说,“我的书只卖给欣赏它的人,而且每日仅售十本!” “啊?十本?小姑娘你看不远处那家书贩子,最差的一日都能卖十五本,就这样都难以养活全家。” 宋知有调研过,当然知道这些摆摊的书贩子卖的都是孤本和二手书。 如果他们不卖这些奇书怪书,那就没人愿意花钱在他们摊位前驻留。 毕竟顾客真要买那些常规的书籍,何不去书肆买,用现代化怎么说呢——正规又有保障。 况且书贩子价格如何能卷的过书肆。 而他们入的这些孤本和奇书,花费的银钱也不菲,还不一定能卖出去,至于二手书…… 都是二手书了,价格自然不可能卖的高,其中可牟利的赢钱也少。 宋知有可与他们不一样,她有新书的途径——万界文库系统,价格又公道,她粗略算过了,一册书的成本为一百文,就算算上笔墨,成本也就一百二十文。 她一本卖二百文,净赚八十文! 市面上的书册都是卖到两百到三百文不等。 她这只是市场价! 只能说卖书还是太赚了! “多谢婶子关心,我相信我能等到有缘人。” 妇人觉得这个长的清秀漂亮的小姑娘疯了,哪有人这样做生意的,早晚做不下去。 言至于此,妇人不再劝。 果真,如妇人所说,走到她摊位前的客人只是瞄了一眼便不感兴趣的挪开了视线。 第一次摆摊,宋知有一本都没卖出去。 第二次她不信邪,于是大着胆子学着这些商贩开始叫喊。 没想到还是有些作用的。 倒是有几个人在摊位前驻足。 “《聊斋志异之聂小倩》?” 有人来问,宋知有露出一张笑脸。 “这可是蒲松龄先生的巨作啊,他累计数十年收集民间故事而撰写的,终其一生才打磨出《聊斋志异》这本巨作,而《聂小倩》篇则是其中一个故事,要不是我与这位先生关系不错,恐是众人都看不到此书!而我便是受他所托寻找其有缘之人,故此一日仅卖十本,您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喽!” 不得不说,人被逼到一种绝境,连忽悠人的话都能信手拈来。 “蒲松龄是何人?没听说过啊?” 这位客人拿起书本一看,又放了回去。 “您买一本回去看看,保管看了还想看!” “算了,太贵了。” 说完这位客人拂一拂衣袖,转身离开了。 任由宋知有在身后怎么喊他都不回头。 而这位客人刚离开没多久就与友人相聚。 “张兄,你方才在那摊位上可看中了什么?怎么停留如此久?” “本以为能寻到好书,没想到凑近一瞧平平无奇,而且还是不知名且不入流之人写的书,听都没听过,能是什么巨作,那小姑娘还想框人,根本不值得那个价钱。” 他们尚未走远,话飘到宋知有耳朵里,肺都要气炸了! 一群不识货的,这可是蒲松龄先生写的书,要不是为了给第一次铺个经验,她觉得定二百文都少了。 怎不值这个价了! 旁边的妇人看着她卖力了一整天都没开张,于是又打击她道,“小娘子,我说了不行吧,你偏不信,本来能走到这里头的人就不多,我劝你还是卖点别的。” 如果是一次两次,宋知有会觉得对方好心,可每次客人从她摊位一离开,她说这些话可就是风凉话了。 宋知有不想理会她照旧喊人拉客。 那妇人见宋知有不理她,她只能灰溜溜的收回话。 而宋知有喊了一日,嗓子都喊哑了,一本书都卖不出去…… 她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如果真要这样卖,恐怕一个月都卖不出去一本。 得改变一下策略。 她回忆了一下现代宣传手段,要吸引人眼球自然要夸张! 她脑子一拍,终于有了主意。 第4章 炸裂广告词:老板带着小姨子跑路啦! 她出门买了竹子和木板。 自己在家将竹子劈成竹条,按照自己的想象勾勒出一个兔子的框架。 然后拿出纸张糊在框架上面。 然后又用毛笔画出兔子的形象。 一个简易版的小兔子头套就完成了! 而后又拿出木板,在上头洋洋洒洒的写了好几个大字。 再一次来到街市摆摊她已然换了一个新行头。 她将书本在布上铺好,拿出昨日写好的木板,把木板横放在摊位前。 在旁边妇人的惊讶下,将准备好的头套戴上。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喊广告语,“京城清河、京城清河、知有书肆倒闭了!倒闭了!王八蛋老板吃喝嫖赌,欠下巨款,带着他的小姨子跑路了,我们没有办法,拿着新书抵月钱,原价五百多的书,通通二百文!通通二百文!” 她戴着滑稽的头套,念着炸裂的广告词。 果然没一会儿不远处的路人全被她吸引过来了。 有人八卦凑近道,“你们老板真带着小姨子跑了?” “唉,别说了,月钱都没结呢,只剩下这点书了,我要不卖了,不然这个月就要喝西北风了。”宋知有装出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 “真有那么便宜?”这时候又有人过来,拿起书问道。 “一日仅售十本,其他书肆和摊子可没有这样的书,也没有这个价钱的!” 果然宋知有这么一说,围在她摊位前的行人都心动了。 “行!那给我来一本。” 此人本来就是想要来街市找找有什么好看的书,这个价格确实便宜,所以很快就付了钱。 宋知有高兴的捧着手里的二百文铜钱,心里高兴的说不出话了。 毕竟这可是这些天以来卖出去的第一本!能不高兴吗? 有人带头卖书,旁边原本还在观望的路人也有些心动。 可他们还在犹豫,毕竟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所以有人问:“这聊斋,讲的是什么故事?” “当然是民间的志怪故事,它讲述了书生宁采臣与女鬼聂小倩之间的爱情故事,当然具体的需得各位买了回去看才知道,这里可不方便透露太多。” “书生与女鬼?这倒是有意思。” 众人的好奇心瞬间被吊起来。 他们心想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小娘子,也给我一本。” 宋知有喜不胜收,没想到一下子就卖出去五本了! 原本走到街巷里头的人不多,却因为她独特的吸引方式,有一批人在她摊位面前聚集。 聚集的人又吸引了前面的路人,他们还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但人从众还有看热闹的心。 所以没一会儿,宋知有的摊位面前聚集了好多人。 “小娘子,我也来一本!” “抱歉啊,今日最后一本已售卖出去了。” “没有了?” “哈哈,每日仅售十本!这十本都是限量版!我这书册价格只是为了和大家交个朋友,想要的可明日早些来!” “这么快!”众人一脸不高兴。 宋知有一边笑着和他们解释,一边让他们散了。 这时候突然有人把钱袋子丢在她的摊位前。 宋知有收拾粗布的手一顿。 她抬起清丽的眸子望向来人。 只见面前站着一位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少爷。 这位公子一脸傲娇的对宋知有说,“这是本少爷提前给的银钱,先在你这预定了。” 宋知有拿起钱袋子掀开一看。 “一吊钱?!公子您给多了!” “没给多,剩下的就当是跑腿费吧,你明日送到东街的张府上,不过切记,不要走正门,走后面,也不要敲门,你学鸟叫声,三长三短,会有人来取书。” 宋知有眨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不就和现代送快递一样,怕被家里人发现点了“外卖”吗?! 一吊钱,她岂有不干的道理。 所以她把钱袋子收好,露出真心实意的笑脸来,“好勒!每日一早就给您送过去!” 富家少爷满意的离开了。 旁边的其他人看的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操作?! 虽然他们对此书有点兴趣,但他们可不敢像方才那位公子哥一样,提前给银钱预定,万一这书摊的小娘子跑了怎么办? 周围的路人从摊位散开了,宋知有把东西收起来。 她又听见旁边卖首饰的妇人在说话。 “妹子啊,没想到你整的奇奇怪怪的,还真有人被你吸引过来了,不过啊,你明日还卖这书,估计也难有什么回头客……” “这就不劳婶子费心了。” 她昨日说风凉话,宋知有忍忍也就算了,没想到今日看她卖出去了,又开始叭叭了,更绝的是,她今日卖书,在那给客人解释的时候,她还时不时插话,说几句风凉话,就是一副见不得她好的样子。 原本宋知有还想着和隔壁商贩打好关系,以后也有个照应,没想到这老婆娘是这样一个人,怪不得周围的其他商贩也离她远远的。 感情之前她旁边的商贩都是被她气跑的。 这样的人就没必要与她处好关系,否则内耗的就是自己。 而且你越是隐忍,她就越是觉得你好欺负,越发蹬鼻子上脸。 所以现在的宋知有选择不忍着,直接开口回怼。 拿着东西离开前,宋知有对那妇人丢下一句,“婶子,少吃点盐,看把您闲的,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你们家的首饰卖出去。” “怎么妹子,婶子说几句好心的话都不行,你急甚?” “哈哈,我被狗咬了,能不急吗?” 怼完的宋知有神清气爽的离开了,反而那妇人脸上铁青。 对面的商贩看了,忍不住夸她。 “小娘子好脾性啊。” 宋知有没理会他。 来这里才几日,宋知有很快便看清楚这个街市的商贩,表明看和谐,实际上个个都在耍小心眼。 此刻拿着新买的书册的路人也已经到家中。 由于宋知有之前夸的天花乱坠的,所以路人一到家中,立马打开书册看了起来。 开头写道: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 过没一会儿路人就被里头描写的志怪世界给吸引了。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的看了下去。 越看越是喜欢这故事,以往只看过书生与小姐的爱情故事,头一遭看到书生与女鬼的爱情故事。 聂小倩与之前书中的女鬼描写的截然不同,她“美而不邪、情而不淫”,一点也没有鬼怪故事的恐怖 这种新奇和新鲜感立刻让路人欲罢不能。 第5章 废寝忘食 于是回到家中连晚饭都没吃,已然看的废寝忘食了。 直到家中老母推门而入,都没能让他分出心神。 家中老母还以为孩儿在书房中刻苦学习,很是欣慰,于是看了眼便把门给他关上了。 直到最后看到聂小倩还阳与宁采臣在一起的结局,路人才松了一口气。 “此书果然如那书贩子所言甚妙啊!幸亏当时没有犹豫买下此书!” 路人感慨完,惊觉肚子已然空空,饿的前胸贴后背。 他去厨房将温在灶上的饭菜拿到饭桌上吃。 越吃他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此书让人着了迷似的,他脑海里全是书里的画面。 加上此刻是夜深人静之时。 偶尔有风吹过,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有时候人呢就是会自己想象,男子也不例外。 男子一想到被老妖控制的多名女鬼吸食精气的场面,他瞬间毛骨悚然,加快了手里吃饭的动作。 好不容易吃完饭,躺在床上,他安慰自己,“也许这世上没有鬼呢?” 但这样并未安慰好自己。 男子躲在被子里,一点也不敢动。 直到天亮了,他顶着一个重重的黑眼圈。 刚巧今日有友人来他家中商讨学术。 见到男子的黑眼圈还被吓了一跳。 “你昨夜做什么去了?” “找女鬼……”他下意识顺着友人的话说出“女鬼”,一说完他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嘴瓢了!” 他一抬眼就看到友人戏谑的表情,“我看不是女鬼是女子吧?” “你可别乱说,这话可别被我母亲听到!”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友人一脸怀疑的模样,男人突然心神一念,他昨晚可是被吓的够呛,怎么也得让李兄闹点笑话。 男人按下内心隐秘的笑,“我昨日在街上淘到一本书册,那故事叫一个荡气回肠!” “哦?何书?竟让齐兄如此高评价?!”果然有人来了兴趣。 男人将昨夜看的书拿了出来。 有人望向他手里的书,“这封面看上去平平无奇啊!”而且连个正常的书封都没有,只有几个写着书名的大字,而且这字也不咋样,勉强凑合看。 “欸,李兄不可‘以貌取人’,此书便是看上去平平无奇,但书中的内容绝对让你看了深陷其中。” “如此好看?” “好看!借你看了李兄,不必与小弟客气!” 果然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最有耐心的。 如果宋知有在的话,看到这样的场景,估计会想到在现代她拼命安利朋友看小说的样子。 那叫一个苦口婆心,就差没直接把字喂到朋友嘴边、啊不、是眼边…… “行吧,我回去有机会就去看。” “别,李兄,你现在就给我看。” “现在吗?可是我现在还不想看,我们来讨论一下这本书吧!这可是大儒所撰写……” “李兄,不着急讨论,先看这本书,包你满意!” 被称作李兄的友人将信将疑的拿起手里的书。 男人怕他看的不舒服,还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他坐,特意还上茶递到他手边。 友人盛情难却,只能硬着头皮翻开手里的书看。 刚开始的他,“哦,又是书生啊,真是一点也不惊讶呢,还是我那大儒的书好看,算了,为了友人,忍一下,实在不行找个借口离开。” 到中间,“嘶,居然遇到女鬼了,这是什么转折?哇,果然不愧是书生,区区美色不为所动。” 后来,“这聂小倩是个好女鬼,可恶的老妖,居然这样控制一个好鬼!一定要想办法帮聂小倩脱离控制!” 男人坐在一旁,看着友人从不感兴趣甚至是嫌弃的神情,立刻变得生动起来。 他端着茶,在烟雾缭绕里,淡定的喝着茶。 而友人忍不住说话了,“一个是人,一个是鬼,他们能在一起吗?不是说人鬼殊途吗?最后两人估计还是阴阳相隔,我光是如此想,心里便难过的不行。” “这个嘛……李兄自行看下去便知。” 友人也没打算让他剧透,纯粹只是看到一半忍不住想要与人说一说。 不过看到友人按耐不住看到结尾的模样,他忍不住会心一笑。 果然谁也逃不过书生与女鬼的故事! 等友人看完天已到傍晚,他一放下书,男人立刻问他,“如何?” “甚好,没想到字虽丑,但故事精彩,齐兄,你确定此书是在街上买的?” “如假包换!” “不知写此书的笔耕者是何人……” “这个我知道,书封上有写,好像叫……蒲松龄……” “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居然能写出这样的故事!今日算是赚到了!” “我就知道李兄你会喜欢的。” “既然如此,齐兄可否借我几日?” “嗯?” “我想再多看几次,要不是怕打扰你,我都没怎么看的仔细,回去我再多看看细节!” “好啊。” 如此算是答应,二人都满意了。 一个满意喜欢的书安利出去了,一个满意书借到了。 而路人这边发生的事宋知有并不知晓。 她今日一早便拿着书,应要求来到东街张府。 东家都是有钱人住的府邸。 宋知有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每一个府邸从外面看都大的吓人。 宋知有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张府”,东家只有一家张府,倒也好找。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去了后门,又按要学鸟叫,三长三短。 她等了一瞬,后门有了动静。 门被打开一个小缝隙。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小厮看了她一眼。 “东西呢?” “在这。”宋知有把书递给他。 小厮接过,道了一句谢,很快把门给关上了。 宋知有把东西送到,就离开了,她还得赶着街市摆摊呢! 那小厮把书揣兜了,来到了小少爷的书房。 小少爷一看到他,立刻紧张的问,“怎么样?拿到手了吗?” 小厮点点头,赶紧把怀里的书册递给小少爷。 “富贵,看来本少爷没少信任你!” “少爷,那我先走了?” 小厮看着已经恨不得把眼睛钻到书上的少爷还是问出口。 张正明确实没有精力理会他,于是点点头让他下去了。 但他才打开书没多久,房门突然被踹开了,他的手一抖,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阿姐?!” 小厮颤颤巍巍的被张倾词的婢女提溜进屋内。 张倾词缓缓从书房外迈过门槛走进屋内,落在小厮身后,一进屋,眼睛立刻瞄到了掉落在地上的书。 第6章 人鬼殊途 她冷哼一声,“我就知道,这小厮从早上在府里鬼鬼祟祟的,一定有鬼!没想到正明你为了偷看这些不入流的书籍,居然还敢偷偷摸摸的背着人买下!” 她家只有弟弟一个独苗,所以倒是被家里人宠的有些过了。 现在还好,家中有一些她可以帮着爹爹处理。 但她以后出嫁了,偌大的家产就是正明的,可他一点定性都没有。 日日都玩至掌灯时分,他仍不思归家,反倒拉着一群狐朋狗友纵马游街,早把寒窗苦读、家业传承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倒不是希望弟弟一定得考取功名,却还是得把心性收一收。 所以这几日一直管着他,让他在家中学课业。 也就昨日让他休息半日,他就不知道溜到哪里去了。 想来是去找人偷偷买书去了,今日倒好,直接将其逮个正着! “还装呢!账本都没掀开!”张倾词对旁边的婢女使了个眼色。 婢女立刻将掉落在地上的捡起来递给大小姐。 张倾词把书接到手里,连名字都还没看清楚,张正明就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张倾词下意识一挡,张正明没有得逞,只是撒着娇,“姐,我的好姐!求你了,就给我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张倾词眯起眼睛,警告的看着他,“不行!此书我没收了!这几日你都别想休息!” “姐姐,你怎如此无情!” 张倾词没管他的哀嚎,只是让自己的婢女盯着他学看账本。 而后她才拿着这书回到自己院子。 一回到院子,她便受不住,“啪”的一声把手里的书丢在旁边的桌子上,而她坐在贵妃椅上扶着额。 没错,她就是给张正明给气的,他不思进取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 昨日已答应他休息半日,他答应接下来的日子会好好学,可他今日居然还打算私藏此等不入流的话本! 她当时心里已经压着一团火了,现在更是气的不行。 而旁边的婢女十分有眼力见都替她揉着头。 “小姐,莫气,少爷这是心性还未纠正,过几日便好。” “已给他一月的时日了,他还是如此这般,过几日我就得相看人家了,这让我如何放心的下?!” 婢女终究不好多劝,毕竟这是主人家的家事。 她缓过来一会儿,突然看到了方才被生气的她丢在旁边桌子上的书本。 婢女也注意到了,她小心的询问,“小姐可要将其处理了?” 张倾词思索了一下,还是摆摆手,“罢了,省的到时候丢了又来找我闹。” “这是何书?怎么书名如此怪?” 张倾词分出一点心神望了一眼,而后拿起书,“正明也真是,什么书都往眼里看,偏偏那些典经之书不爱看,我倒要看看,他平日都在看什么书!” 恰好张倾词上午无事,她便将书打开,原本她是皱着眉头的,因为此书太简陋了。 她实在想不明白弟弟怎么就喜欢看这些奇怪的书,也不明白它们到底哪里好看了,无非都是市井小民写的无病呻吟。 可是多看了一会儿,她就觉得不对劲,这可不是市井的俗套爱情故事。 当然人物还是书生,但却讲的是志怪神鬼的故事。 她这一瞧便看了进去。 贴身婢女给张倾词她捶背捏肩,因为是站在张倾词身后的,所以也能看到自家小姐手里的书册的文字。 她作为贴身婢女,自小跟着小姐识字,所以她能看懂书上的字。 原本只是因为捶背捏胸而感觉无聊才不经意看到的,没想到这个故事竟意外的好看! 于是一主一仆安安静静的在房间内看书册了,谁都没有说话。 “小姐,这聂小倩好可怜啊,一直被控制着,被迫吸食精气。” “有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两人看了一下午,还意犹未尽。 张正明拿着账本来找张倾词时,张倾词还在房间内。 “阿姐,你在看什么?聊斋?!这不是我的那本书吗?” 张倾词有些尴尬的清咳了一声,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尴尬的表情。 她移开话题,“你来找我做什么?” “哦,对了,阿姐,账本我这里有个地方不太明白。” 张正明果然被她移开了话题,把手里的账本递给了她。 但是张倾词还没接过,张正明立刻发现不对劲了,“不对,阿姐,你转移话题作甚?你方才不是嘛我买的书不入流吗?怎么自己看了起来。” 张倾词淡定的喝了一口旁边的茶,“我这不得替你把把关,万一这位不好的书被你学去怎么办?” “放心吧阿姐,你还不了解我吗?” “那可说不准,你在外面和那些狐朋狗友可是学坏了我可能都不知晓呢。” “阿姐,我见你已经看了一半,想来是没有问题的,否则你也不会看一半,这下子你都看了,此书没问题,你应当相信我吧?” “前面确实没什么问题,但后面可不保证……” “哎呀,好姐姐,今日我把这账本对完了,你就把书还给我吧!” 张正明双手合十,一副求人的卑微模样。 张倾词勾唇一笑,张正明以为有戏,但他还没高兴,张倾词红唇绝情的吐出几个字。 “不行!没门!” 好在她这个弟弟比较傻,脑子一根筋,就这样了还以为他阿姐还不信任他,所以才不肯把书还给他。 所以他只是不高兴的问了问题,然后一脸委屈的离开了。 此书竟意外的好看。 昨日卖出去的书,无一不受到购买者的喜欢。 但宋知有暂时还不知道,她第二日照样在那个摊位卖书,才刚把书铺好,瞬间又有人过来买了。 是昨日没买到的行人。 因为之前宋知有只抄了二十本,又被预定走一本,所以今日只剩下九本。 这九本很快就卖出去了,她都还没来得及喊广告词呢! “又没了?如此快?” 有人只是来迟一步,就见宋知有摊位上别说一本书了,一根毛都没有见到。 “宋老板,你这书册卖的也太少了,我们想要都买不到啊,可否多添置些?” 宋知有之前是想要搞些限量版的噱头,可她都书册做的不精美,反而不好做限量。 况且她这个价格在书贩子那确实很低了,倒不如可以做低价引流的书,来吸引客人。 之后她攒了银子,再从书库里买新书出版,也应该会好做些。 只是这抄书只她一人在做,确实效率有些低…… “抱歉啊各位客官,我会想办法多搞些书来。” 第7章 找抄手 “嗯?你之前的老板的库存还有多少?不然我下次又得白跑了。” 宋知有一听到“老板”时还愣了一下,她自己都快忘了这茬了,原来她摊位上还写着老板和小姨子跑路…… “哈哈哈,库存当然还是有很多的,各位莫要着急,明日我去整理一下,后日保证多带些书来!” “宋老板,后天我们在这等你,可不要让我们失望!” 宋知有书卖完了,自然只能回去了,她收摊回去的样子可让旁边其他商贩羡慕坏了。 而昨日被她怒怼的首饰摊位的婶子也安静了许多。 宋知有回去之后,立马数了数钱。 这两日卖了二十本,一共四千八百文,除去成本,大约共盈利两千四百文。 而之前买的笔墨纸砚还能继续可持续使用。 果然卖书就是利润高,她都已经卖的最低价了,两日都能赚这么多,不过,还得是书好,才能卖的出去。 怪不得京城的书肆开了那么多家。 只是目前对宋知有来说,光凭自己抄书,一日顶多只能抄个十本左右,远远还不够。 效率实在太低了。 据她所知,这个朝代并未有印刷术。 不过她目前手里的钱不多,没有能力去搞这个雕版印刷,只能以后有银子之后再搞此事。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抄手,只是她没有什么信任的抄手。 她算了一下,如果在市面上,抄一册的价钱在二十文,其实她还是可以赚一些的,只是少赚一些。 但薄利多销她还是懂的。 而且她了解到:大晏朝的抄手主要从官府专门机构、民间书坊雇工和文人圈层助手这三个渠道招募,核心是筛选识字、书写工整且效率高的人。 官府一般由国子监、秘书省等机构选拔,多是通过科举初步筛选但未做官的士人,或专门培养的“书吏”,负责抄写官方文书、典籍。 民间一般是书坊会雇佣有书写技能的落第秀才、穷书生,甚至是字迹工整的僧人、道士,按抄写页数付酬劳,不过书坊不用特别去寻人,这些人想要干抄书的活,都是直接去书坊问。 而其中文人、富商多从自家僮仆中培养,或聘请有文化的寒士做幕僚,除抄书外还兼做记录、整理文稿等工作。 如果宋知有想要找抄手的话,倒是可以去书坊外面蹲人。 虽然京城的书肆多,但读书人更多。 而且每年还有外地的秀才进京赶考,有些人身上的盘缠用完了,或者比较贫穷的,为了一口饭吃,往往都会选择去做抄书这种行当。 毕竟这群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而且有些人有自己的骄傲在那,而书肆的抄书活计往往是不够这些人分的。 所以有些人就在外面偷偷接私活,这些书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宋知有就可以去这些书肆外面碰碰运气。 所以当天从街市回去后没多久,她又重新出门来到附近最近的一家书肆外蹲人。 为了避免被其他人看到她的脸,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戴着面纱站在离书肆的不远处。 毕竟是来和书肆“抢生意”的,也不好明目张胆,所以这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是刚刚好。 正当她思考该怎么让那些抄手注意到时,突然有人朝她走近。 “姑娘,可是来买书?” “啊?哦,算是吧?” 宋知有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搭讪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好她没有露馅。 “姑娘要买什么样的书,林某可为姑娘介绍。” “嗯?”宋知有一脸疑惑的望着眼前的男子,这位男子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穿着洗的发白的长衫,脸上一副温和的模样,看上去十分无害。 但越是无害的模样,宋知有越是警惕,她心想:此人要作甚,他有那么好心吗? 可能看出宋知有眼里的戒备,男子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 “姑娘,你放心,我并未有恶意,在下于青简书肆以抄书为谋,只是今日抄书的活越发少了,眼看我家中快要揭不开锅了,求了掌柜的,才同意,如果我介绍一人到书肆里买书,买一本便给我一文,我方才见你在书肆外徘徊不前,这犹豫着上前……” 宋知有懂了。 “既然青简书肆抄书的活少,你何不换其他书肆?或者多跑几家书肆,这样哪家派活了,你都有的干。” 他露出苦笑,“姑娘有所不知,近日抄手越来越多了,哪一家书肆都不缺人,更别提有抄书的活了,这些书坊都有专门培养的抄手,手里的活更难漏出来,而且如果我还去其他书肆做活,被这家书肆掌柜看到了,恐怕人家真就不会给我留些抄书的活了。” “越来如此,“不过我可以问一问公子,你今日成交几单了?” “还未曾进账……”男子有些落寞。 宋知有眼珠子一转,此事不是刚好撞到她身上了吗,省的她到处找人。 “我这里倒是有私活。” 她见男子有些犹豫,又补充道,“放心,我这私活也是抄书,并不是其他哪一家的书肆的活,只是我个人派的活计。” 闻言男子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是有些顾虑,可一想到自己家中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而且书肆看样子这几日都没有抄书的活。 青简掌柜的虽然同意他卖出去一本书给一文钱,但吆喝人买书的事实在太难了,对他自己本身来说就很难,所以他咬咬牙同意了。 “敢问姑娘,要抄什么书?” “不急,就是想要问问,你这边可还有认识的人,我这抄书的活还需要几个人。” “当然有。” “那太好了,明日一早我们找个地方,你将他们一块带来。” “多谢姑娘。” 宋知有笑着摆摆手,两人先是互通了姓名。 原来这位男子名曹易之,也是京城人士,他寒窗苦读只为有一日能够考取功名,只不过落榜了好几次。 紧接着两人又约定好了时间和地点,很快便各自分开了。 宋知有之所以将他们约在明日,是打算自己回去再誊录几份,作为明日抄手的誊录范本。 第二日一早,宋知有拿着昨日抄的“范本”来到约定的地方。 宋知有不喜欢迟到或者是踩点到,所以她提前到达目的地。 没想到,那位曹易之竟比她还早到,而且他身旁还站着其他几位男子。 他们约在城外的一个亭子里。 曹易之等人便在亭子里等待她。 第8章 一边抄书一边被故事情节吸引的欲罢不能 等宋知有快要靠近亭子时曹易之发现了她。 他连忙上前打招呼,却见她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于是上前想要帮她取下。 “宋姑娘,我来帮你。”宋知有谢过他的好意,把背上的包袱放在了地上。 那包袱似乎很重,放在地上时扬起一点灰尘。 宋知有歇了一口气才道:“你们怎么来的如此早?等很久了?” “既与姑娘约定好时间,不好迟来,况且我们也没有等很久,我们才刚到。” 曹易之依旧很谦逊。 宋知有没有再此事上磨蹭,直奔主题,对曹易之小声问道:“曹兄可与他们说过?” “自然说过,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大家都是读书人,家中贫寒,只为了能贴补一些家用。” 如此宋知有算是放心了一些。 接着她便将她带来的包袱打开。 露出里头的书本,有的有字有的无字,无字都自然是给他们拿去写的书。 “这便是我要你们抄的书,就今日一日的时间,能抄多少算是多少。” 曹易之拿起最上头的书一看书名:《聊斋志异之聂小倩》。 这书名倒是新奇,曹易之有些惊讶,面上不显,只是又与她确定了一遍,“您确定抄多少要多少?” 宋知有点点头,“字不需要多工整,只要能一字不落的抄好便可。” 接着宋知有数了数人数,加上曹易之一共有五人。 宋知白把昨天她抄好的抄本先给他们发好,然后又把安排好的空白本子分发给他们。 曹易之手里拿着这些书,看了看又道,“宋姑娘,这些恐怕不够……” “啊?” 宋知有一共给他们没人发了十五本,她还觉得他们应该抄不完,毕竟她是按自己抄书的进度来看的。 “您不要求工整的话,我们应该是能一日抄二十本左右的……” 曹易之等人可与宋知有不同,他们自小开始学写字,以前做功课时,手速十分快。 当了一段时间的抄手之后,那手速就更加快了,宋知有可与他们没得比。 宋知有一日顶多抄十本左右,他们一日便可以抄个十五六本,更何况宋知有还不要求字写的工整好看,所以他们抄的就更快了! 宋知有愣了一下,好在她昨日又买了一批纸回来,今日都带来了。 宋知有干脆把手剩下的空白书本全都平均分发给他们了。 大概每个人手上有个三十本。 “明日一早,我们还是来这个亭子,我到时候会来这里查看你们抄的书的情况给你们算银钱,如果做的不错,以后还会多找你们。” 他们自然听出宋知有话里有话,无非担心他们在书中偷奸耍滑,所以才说出那样的话。 不过他们也是门清的,知道如果下一次还想要有抄书的活计做,就得认真对待此事,谁会跟银钱过不去呢! “多谢娘子了。” 几人听完交代,便拎着一大叠回到家中,幸亏他们之前自己带了粗布来,只需把书抱起来,打个结,就能拎在手里。 曹易之拎着书回到郊外的家中。 他家是个院子,有些破旧,养着唯一一只母鸡,这母鸡在院子里满院子跑。 因为最近家中确实没有什么能吃的了,所以只能把母鸡放出来,让它自己满地刨食找虫吃。 而他已经有一日不曾进食了。 只因近日他娘子生病了,把家里唯一一点积蓄都花了,剩下的一点米他全都留给生病娘子吃了。 之前都是靠他家娘子在家中绣写手帕和他偶尔抄写书勉强维持生活。 但由于他娘子过于操劳,这才倒下,大夫让她静养一段时日,所以家里的生计全都落到他一人的头上。 可抄书的活计却越来越少,他难以维持生计,昨日这才答应下宋知有。 他一回来,便去屋里看了一眼自家娘子。 娘子躺在床上,看起来还十分虚弱,可她一听到他进屋的动静,立刻起身靠在床头,坐了起来。 “如何了?” “那位宋姑娘没有框我,果真有活计,你看我手里这些书。” 他将手里的包袱提起来,拍了拍,给娘子看,好让她宽心。 “这就好,不过此事还是做的隐蔽些,不可让青简书肆的人知道了。” “你放心娘子,我晓得的,今日与我一同去的几位兄弟,我都特意嘱咐过了,他们家中也缺银钱,不会将自此捅出去的。” 躺在床上的女子点点头,曹易之见她累了,赶忙让她重新躺下,替她掖好被子。 “娘子,我去抄书了。” 床上的人儿点点头,曹易之遂离开。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内,将包裹打开,把最上头的书和其中一本空白的书并排放在桌子上。 他为自己研磨好墨汁,这才开始动笔。 他抄的很快,一边抄还能一边跟着文字进入剧情。 一边抄他一边感叹:此书的故事竟如此精彩! 越吵他越发入迷,真心觉得故事如此好看。 等他抄完第一本的时候,还出来故事中还未出来。 抄第二本时,把之前的细节算是记得清清楚楚了。 他在与宋姑娘协作的时候才知道她是街市卖书的书贩子,之前就猜测过什么书,还需要让抄手来抄。 这些书贩子能有什么书需要靠抄书来卖的,毕竟他们靠的就是卖孤本和二手书。 如果有什么新的故事,大家大多都投掷到书肆去卖,所以书贩子这方面的生意是做不到的。 可这宋姑娘的故事很是新奇,就连曹易之之前都不曾见过。 只是不知这位“蒲松龄”与宋姑娘是什么关系,竟相信她,将此书交由她来转卖。 曹易之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 就这样写到了天黑,为了能够多赚些银钱,曹易之狠狠心将煤灯点了起来,见亮度有些亮,还将煤灯往下暗了暗,这样也能节省一些煤油。 他忍着饥饿的肚子,投入的开始抄书。 天一亮,他便揉了揉肩膀,将桌面上的书整理到包袱里,悄悄出了院子。 等他到达约定的亭子时,已经有人等在那。 不过宋娘子还未到。 等曹易之走近时听到他们在讨论此次他们抄的那本书册。 “实在太好看了!我刚开始抄的时候,头一次嫌自己写字的速度太慢了,当时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下面的剧情!” “我也是!我也是!我抄了二十本,就差没倒背如流了,这故事实在太精彩了,写到精彩之处都忍不住想要停下来好好欣赏!” “没想到居然有人写这么好,却不投给书肆,这要是投给书肆得卖多少银子!” “拉倒吧!书肆的书那么多,也不一定能保证卖出去很多,况且书肆现在的竞争激烈,恐怕也给不了那么多银钱!” “不知道此书的笔耕者与宋娘子是什么关系!” 第9章 摊位突然来了好多人 曹易之到了之后,听着他们议论此书的故事,他也没忍住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在一声声激烈的讨论中,宋知有急急忙忙的赶来。 大家见到她,立马安静了下来。 “你们在讨论什么?”宋知有方才在不远处就听到他们激烈的讨论声,所以这才好奇的问。 有人不好意思,没想到他们居然忘记收敛了,毕竟此书是宋娘子给的,他们差点舞到了正主面前。 “没什么、没什么。” 不过有些人沉不住气了,“宋娘子,您的这本书册是否还有其他的故事,我从这书字判断《聊斋志异》应当还有其他的故事。” 宋知有一愣,笑着回答,“看来你观察的很敏锐,确实还有很多故事,这只是其中一篇。” 听完众人脸上有些雀跃。 “太好了,此书写的真是绝妙!打破了以往我们对人鬼殊途的想象!” “就是不知道何时出下一个故事。” 宋知有有种被“催更”催到面前的即视感。 “应该很快就会出下一个故事。”等她有钱,或者此书卖不动了,她大概就会卖下一个故事了。 “先不聊这个了,我要检查一下你们昨日抄的书,再给你们算银钱。” 因为等会她又得马不停蹄的去街市。 大概再过一个时辰街市就要开市了。 所以她还是很赶的。 宋知有让他们先依次站好,然后挨个检查。 没想到这群人居然完成的不错,而且他们的字都写的比她好。 “二十二本,给你四百四十文。” 她昨日便将手里的银子全都换成了铜钱,所以身上全都揣着铜钱,又不敢太明显,所以找了一个大的布袋,又裹上粗布这才出门。 此刻她从布袋里将铜钱算好,递给面前的男子。 男子拿着银子有些激动。 不枉费他花了一晚上抄书,四百多文已经够他们家过活十天半个月了! “多谢宋娘子,下次有抄书的活计一定要找我们。” 宋知有思索了一下,在古代找人确实比较麻烦,都要找人去递话,不过这里头的人中宋知有只认识曹易之。 她脑子一转,便对他们说,“这样吧,如果下次有这活计,我便去找曹兄说,再让曹兄将你们聚在一块,曹兄可愿?” “自然愿意。”曹易之捧着手里的五百文高兴又激动的回应道。 终于宋知有全都检查好书籍,给他们发了银钱。 目测一共有一百一十本,一共给出去一千二的铜钱。 她擦了擦汗,把手里的钱袋收好,钱袋来的时候鼓鼓囊囊的,此刻却空空的。 “都算好了,我得离开了。” 而后宋知有一转头便看到了一大叠垒起来的书籍陷入了沉思。 好像、似乎、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她好像扛不动这么多的书…… 曹易之也发现了,所以他主动说道,“宋娘子,要不我来帮你搬这些书吧。” “那就多谢曹兄了。” 其他人也想帮忙,但是被她婉拒了,最后只留下一位与曹毅之关系十分好的男子,名徐向榆。 二人扛着书跟着宋知有来到了街市。 宋知有耽误了半个时辰,但她之前的摊位上居然还有人在。 “宋老板,你总算来了,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宋知有没想到今日居然来了这么多人,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但她还是把自己的摊位给摆好了。 曹易之和徐向榆把书本给她放好,便以家中有事为由离开了。 宋知有本来还想感谢他们请他们在街上吃些东西的,为此也只能先作罢。 因为她看到二人眼底浓重的青黑,以及疲惫的眼睛,也知道他们估计昨晚熬夜抄书了。 他们一离开,宋知有就没有空想七想八的了。 上次的那位路人也来了,“宋老板,今日你带的书果然够多!我等了好几天了,总算能买到了!” “今日备的书册多,所以大家不必担心买不到!大家先排好队,一个个来。” 宋知有本以为就这些人了,可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批人,而且他们是直奔她的摊位。 “今日总算来了!齐兄,你上次说的便是这个摊子吧?” 一位穿着青石色长衫的男子和另一位穿着靛蓝色的男子说着话,而在他们旁边还有几位年纪相仿的友人。 “就是这里!”几人快速在队伍后面排队。 原来上次齐兄把书借给李兄看,这位李兄却没有如齐兄想的那般胆小,还让齐兄颇为可惜。 不过李兄觉得此书如此好看,光他们二人看又有什么意思,于是两人又合计把友人们拉入坑。 起初几位友人都不屑看此书,但在二人的软磨硬泡下总算愿意赏脸看一点。 这一看,就啪啪打他们自己的脸了,说好不感兴趣、不想看的几位友人,立马捧着书看起来,一边看还一边发出讨论的声音,可把李兄和齐兄给看乐了。 几人看一遍还不够,还想看第二遍,但书只有一本,自然没办法借给他们。 于是他们一商量,倒不如各自买一本,算是收藏,顺便支持一下这位笔耕者。 于是他们今日便一同来到了街市。 宋知有万万没想到,才几日的时间居然有那么多人知道此书。 她一问才知道,原来他们来买,是因为身边看过的友人来推荐的。 他们十分好奇什么书能让友人赞不绝口,而且宋知有卖的书价格实惠,所以他们便把攒的钱拿出来买书。 “希望不要让我失望。”一位男子付了铜钱,拿着书走到一旁自言自语的说道。 京城人均一月收入一千文,平时那些书对他们来说确实有些贵了,不过有些读书人却舍得在书上花银钱。 有些读书人为了自己崇拜的笔耕者,也愿意花银钱支持。 而宋知有没想到才短短一日便卖出了六十本。 实在是万万没想到,才休息了一日,居然有这么多人买。 看来古人还是很喜欢聊斋这个故事的。 六十本就赚了一千两百文,如果明日还能卖出去六十本,就已经回本了。 第10章 就这一本破书? 曹易之回到家中,买了一堆的吃食。 屋内的沈氏见状,眼睛里满是吃惊。 “夫君,你为何卖这么多的吃食?” 曹易之一改之前的愁云,脸上喜滋滋的。 “娘子你可知我昨日抄册子抄了多少银钱?” 叶氏难得见他如此激动,于是试探性的问:“三百文?” “可不止!五百文呢!” “什么?!”叶氏此刻躺在病床上也不淡定了。 但她起身的太急,身体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曹易之赶忙上前为她舒气,“娘子,慢些。” 叶氏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说的可是真的?真的有五百文?” “千真万确,娘子我拿此事骗你不成?” 叶氏按着他的手腕也开始激动的颤抖。 “你平日在书肆帮忙抄书,十日里才有一次抄书的活计,最好一日也才赚了一百文,你昨日一天竟赚了五百文!” 说完叶氏立马露出心疼的表情,昨晚她半夜醒来,摸到旁边是凉的,这才知晓他抄了一夜。 估计昨天一晚上都没有睡觉。 “好不容易有一日抄书的活计,那位娘子又不限制要多少本,我自然能多赚些便多赚些……” “唉,我前日还怀疑这位宋娘子呢,没想到今日真就把银钱结算给我们了,也多亏了她,否则我们家都要揭不开锅了。” 曹易之很感激宋知有,要不是她给自己这个活计干,今日他也没有银钱给他娘子买药,所以他很真心的说道: “确实多亏了宋娘子,她算是雪中送炭了,她似乎也是孤身一人在京城,以后如果她有需要,我会多帮衬着她些的 。” 叶氏点点头,眼神开始有些疲惫。 见状,曹易之立马说道:“不说这些,我买了药,我去给娘子熬药些。” 宋知有可不知道,她的话本突然在读书人的圈子里火了。 就短短两日的时间从无人问津,到多人安利,总算让此书在书生的圈子里小火一把。 毕竟此书的主角也是书生,所以能引起读书人的共鸣,加上凄美奇幻的爱情故事,更是将这些人迷住了。 他们哪里见过人鬼殊途却双向救赎的故事。 所以他们为其举办了书会。 大家自发的聚在一起讨论。 他们手里拿着书激动的开始畅所欲言。 “我觉得《聊斋之聂小倩》的核心是‘人鬼殊途却双向救赎’。 宁采臣的正直打破了小倩被胁迫的宿命,小倩的善良也成就了宁生的一段善缘。” “宁采臣和聂小倩人鬼能续缘,我倒是觉得其中一人占了大功劳!” “你说的是燕赤霞吧!我这里头算是最喜欢他了,我觉得他不是传统的“道士”符号,更像‘’隐世高人’!” “各位我有见解,笔耕者蒲松龄先生写这段人鬼恋,本质是在讽刺人间的“恶”:姥姥的贪婪、金华生的好色,比鬼更可怕;同时也在歌颂人性的“善”:宁采臣的正直、聂小倩的觉醒,哪怕人鬼殊途,也能超越世俗规则。” “唉~要是我也能遇到像聂小倩这样可心的女子便好了。” 这时候又有搅屎棍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却被旁边的人讥笑。 “哈哈,聂小倩可不是普通女子,她是女鬼,各位说的轻松,估计尔等还未等她靠近,就被吓得屁滚尿流,况且估计大部分人和其他好色之徒一样,一看有漂亮女人,就迫不及待缠上去了。” “我等可不是好色之徒!” 他们聊的越是激烈就越是说明他们对这个故事的喜爱。 不过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 他们正讨论的激烈呢,在人群里有一人倏然嗤笑一声。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名男子正倚靠在圈椅上,他的身上穿着上等雅致的衣裳,腰间挂着玉佩,鞋面上绣着精致的花纹,一看便是有钱人家。 “李兄,你把我叫来就是来讨论一本破书的?” 李勃云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此书甚有意思,不仅故事精彩,而且反讽意味也足,我觉得有必要聊一聊此书,顾此才把大家喊来。” 他不卑不亢的说着,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男子的脸上不屑和嘲讽的意味太浓了。 “一个三派九流都够不上的书,有什么值得聊的?甚至连文人雅士的书都比不上,也就你们这群肤浅至极的人喜欢看了。” 这时候李勃云站了出来,他的脸上很是平静,但眼睛却很锐利。 “王百川,你这是何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喜好,你既不喜欢看,那便没办法如此刻薄的诋毁!” “那你倒是说一说此书有什么讨论的必要吗?”王百川顿了顿,才又接着道:“我本不想来的,听说最近京城内时兴这本书,而且还是李兄你组织的书会,我给李兄面子才来此,谁知……” 他似乎真的看不起,眼睛都是上挑的,模样看上去令人十分不舒服:“呵……不不入流便是不入流,有甚好看的?” “王兄连看都未曾看过,便发表你个人的偏见?”李勃云并未生气,只是默默反驳他。 但王百川还在嘴硬:“我在这听了这么久,早就了解的差不多了,不就是书生和女鬼的爱情故事吗?世俗!无趣!” 这下换李勃云冷笑了,“王兄都这么说了,李某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了,既然王兄不喜此书,那还请您回去读你的圣贤书。” 李勃云伸手挥出衣袖,做了一个“请走”的动作,但他脸上看上去面无表情很是唬人,大家都知道他这是动怒了。 要知道李勃云脾气一向好,从来没有与人红过脖子、吵过架,每次都是笑眯眯的,所以他的人缘极好。 这次办的书会,也是很多人因为与他关系不错才能聚在一块的。 没想到王百川也生气了,他从圈椅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便走,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好呆的,以后这种破书会可不要叫本少爷来,掉价,看着吧,此书也就实行一段时日,京城内看不上此书的人比比皆是,可不止小爷!小爷说的实话,你倒是不爱听了!” 王百川离开前还不忘丢下此话来气李勃云。 李勃云憋屈极了,头一次觉得自己嘴笨怼不回去。 第11章 新故事——《聊斋志异之画皮》 “你走!你走!”他指着王百川让他离开。 眼看李勃云想要动手,旁边的人赶忙将其拦住并劝他道,“李兄没必要、没必要。” 王百川怕他真要动手,于是赶紧离开了现场。 其实现场也有一些人也认同王百川的话,他们本来也没有看过书,也是李勃云邀请他们,他们才来的。 本身对于此书不是很了解,之前听他们在那大谈阔论,他们又插不进去顿感无聊。 这会儿王百川走了,他们心思便活跃了。 “李兄,我家中有事,恐怕这会得离开了……” 有人起头,有人也跟风找借口离开。 李勃云哪能不知道他们的真实想法,有人不想留下,他也不好强求,只能让他们离开。 本来有一百来号的人,硬生生走了一半。 看来这些人原本都是来凑热闹的。 李勃云有些生气,“这些人,既然要来参加书会,那应当也要看看书中的内容再来参加吧?!一个个就是来凑热闹的,做个样子都不愿!” 齐丹臣劝他,“李兄你太操之过急了,有些人确实没看此书,你便急急忙忙将他们都约来,他们自然会为了给你面子来书会。” 李勃云叹了一口气,“我将这么多人聚在一块,也是想要将此书推荐给还未看过的人,谁曾想他们居然……” 这时候有人又站出来说话了:“李兄不必介怀,我之前也没有看过此书,就是收到李兄你的邀约,这才抱着去看看的心态,没想到这一看竟深深喜爱上这书了。” “所以说有些人走了,我倒是觉得舒服了许多,毕竟事事不必强求。” 齐丹臣一向看得开,在场有几位义愤填膺的书迷,也被他的话给劝好了。 “齐兄说的对啊,他们走了,我们才能更好的畅所欲言!” 大家深以为然,于是便不再管那些离开的人了,又开始恢复之前的书会讨论了。 而此书的影响力还在提升。 宋知有第二天去摆摊卖书,没想到,还没到平时摆摊的摊位,竟被围的水泄不通,竟比昨天的人还多。 宋知有有些懵,她不明白,她只是今日来晚了些,怎么突然就这么多人了? 没想到这些人见她来了,竟还催促着她。 “老板,快,我要四本书!” 后面有人不满了,“你一个人买四本作甚?把书当饭吃?” 后面的人不满的原因自然是怕书卖完了,他们就买不到了。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还得帮别人带书呢!” 眼看路人就要吵起来,宋知有赶忙把书摆好,“别急啊,一个个的都有!” 旁边刚来卖炊饼的小商贩看到这阵仗,赶忙好奇的问旁边的商贩,“这是卖什么的?怎么这么多人?” “哦,卖书的。” “啊?卖书的?我还以为是卖吃食的,卖书怎么能这么多人?” 以往都是卖吃食的商贩被围的水泄不通,头一次见到卖书的能如此火爆,可是把这整条街的人都给惊到了。 这条街的书贩子一脸羡慕嫉妒的看着宋知有被围的水泄不通的摊位。 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而宋知有也没想到就这一日的时间居然把昨天剩下的书全都卖完了,主要昨天就只剩下五十本了。 而这一批书一百一十本共赚了二十二两。 没想到才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她就已经有二十二两了! 但这些钱她在手里捂不热,过不久又得花出去。 书卖的好,第二次宋知有就又找上了曹易之。 曹易之也没想到她卖的那么快,不过他也有在文人的那个圈子,对于《聊斋志异之聂小倩》这本书册的小火程度他也是清楚的,所以后面也就不奇怪她买的那么快了。 “宋娘子这次要抄多少本?” “先抄个三百本,除了上次的那本书,还要你们抄这一本。”说完宋知有从怀里拿出一本书。 曹易之定睛一看,书封上还是写着《聊斋志异》,只不过这一次后面几个字却写着—— “画皮?!” 曹易之有些讶异,但更多的是惊喜,“蒲松龄先生出新册了?” “是的吧……哈哈……”宋知有有些尴尬,毕竟她又不能说她的书库里早就有蒲松龄的整本书了。 而这《画皮》是她昨天在“万界书库”里换的,就是要趁热打铁,趁着《聂小倩篇》有些热度,再次推出新篇章! 曹易之激动的从宋知有手里接过新书,“新书宋娘子要多少本?” “先来一百本看看吧,这一百本先不用着急,你们把《聂小倩篇》的三百本先抄了吧!” 宋知有想了想,最终又改口,“不,《聂小倩篇》先抄两百本,然后再抄《画皮》的一百本,我到时候我先拿抄好的这三百本去卖,而后你们慢慢抄那剩下的一百本!” “好!”曹易之点点头。 而后宋知有从怀里拿出钱袋递给他,“这是我先付的定金。” 曹易之一愣立马推脱,“宋娘子,你的人品我是相信的,下次等我们抄完了,你在一次性给我们付银钱便可,您不知道,要不是因为你这活计,我娘子病了都没有银钱买药吃……” 宋知有没想到他生活居然已经到了如此难过的时候,于是立马正色的望着他道: “那这笔定金我更要先给了!我也是相信你们才付的定金。” “可……”曹易之犹豫。 “别着急曹兄,先给你们付定金我也是有私心的,这样你们也会愿意认真为我抄书,所以你便不要推脱了。” “好,那我替大家多谢宋娘子了。” 曹易之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只为了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所以曹易之现在对宋知有更加感激了。 “您放心,我一定会认认真真抄好!” 宋知有点点头,把空白的要抄的书本转赠给他,然后离开了。 曹易之把这些书本全都带了回去,然后又把上次的几位好友叫到家中。 一听到又来抄书的活了,他们也十分惊讶。 “宋娘子这么快便卖出去了,一百多本呐!” “是啊,这才两日!” “这是宋娘子的本事,我们只管抄书便可,而且这次宋娘子可是先给了我们定金!” “什么?!真的假的!” 第12章 一本比一比精彩 曹易之点点头,不理会大家的激动,“等会我会给你们先分定金,宋娘子这是相信我们才愿意先给我们付一份银钱的,还希望大家不要辜负了她。” “那是自然,能给钱的都是我祖宗,我供起来还来不及呢!” “别说贫话,我们把书本都发一发,我再与你们说一下此次的抄书要求。” 众人瞬间安静,每个人自发接受曹易之的安排,从他手里接过书本。 在场一共五人,全都将书本分发完了之后,曹易之才同他们说宋知有给他安排的抄书任务。 “我们一共五人,《聂小倩篇》每人先抄四十本,《画皮》则每人抄二十本,而后抄完速速把这些书给我,我去与宋娘子交差,而后你们再回去没人抄” 果然他们在听到要抄新书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惊,就和曹易之听到这个消息时一模一样的反应。 曹易之不免有些想要发笑,只是憋着,故作深沉的样子,“有何大惊小怪的!” 明明之前某人就和他们一样,现在曹易之看着他们倒有种提前知道消息的优越感了。 有人摩拳擦掌,“哎呀,就是!实乃大惊小怪,有那惊讶的功夫我们早就把东西发好回家抄书去了。” 说完这句话又突然变脸对曹易之说道,“嘿嘿,曹兄,我们不说废话了,我们搞快些,你先把要抄的范本给我们。” 曹易之无语了,还说不着急,这都催上他来了,变脸速度如此之快,简直令他叹为观止。 不过曹易之也是很能理解这群人想要看到新故事的心情——因为他也想早点看到…… “行了,我把范本给你们,你们速速回去抄书,宋娘子着急呢!” 回去后,几人先是把《聊斋志异之聂小倩》篇花了一日抄完。 终于心心念念的轮到新书了。 他们怀着期待的心打开第一页。 “太原王生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独奔,甚艰于步,急走趁之,乃二八姝丽。” 开头很平淡,像所有书本的故事开头一样,这一本似乎没有第一册《聂小倩篇》让人觉得精彩。 怀着这样失落的心情,直到他们一边抄一边阅读至中间。 中间的故事简直令他们倒吸了一口气。 原来书中的都尉王生在西域与沙匪激战中救回一女子小唯,却不知她是“九霄美狐”披人皮所变。 小唯的皮需用人心养护,她的隐形助手小易(沙漠蜥蜴修成的妖)便每隔几天杀人取心供奉她,江都城因此陷入恐怖。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的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他们一边抄一边感觉周围的寒气都起来了,令人不寒而栗。 果然在晚上看这类的书,实在让人很难不害怕的吧! 他们抄完第一本,天色不早了,哪里还敢在夜黑风高的时间抄这样恐怖的书,于是到点便熄灭了煤灯去床上睡觉了。 此书就是有如此魔力,哪怕你再怎么害怕,你却依旧想要看下去,看完了又被吓的不行,就连晚上做梦都能梦到。 两日后,所有人来曹易之的家中交差。 一来,他们就激烈讨论起来。 “本来以为第一册便是巅峰,没想到第二册竟比第一册还要精彩!” “虽然我看的时候有些被吓到,但不可否认这一册确实精彩!” “本来看了前面还以为故事都大差不差,没想到看到后面才知道我猜早了!” “看到小唯挖心的那一刻,我吓的都鸡皮疙瘩起来了,我是在半夜看的此书,周围静悄悄的,可把我没吓死。” “你们胆子怎如此小?!” “你还敢嘲笑我?也不看看你眼底的青黑和眼睛里的血丝!” “我、我那是熬夜抄书导致的。” “呵!少框我,别忘了我们两个是邻居,书房也是面对面的,我早早便看到你熄灯离开了!” “哦~看来文兄明明胆子和我们一样小,却还要装胆大!” 这位被称作文兄的男子脸色瞬间变红,无法反驳。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看完故事的观后感。 曹易之清咳了一声,把大家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把抄好的一块放在这里,我清点数目。” 大家按照曹易之的指示,把自己写好的书本交给了曹易之。 曹易之和徐向榆一同把书扛到了宋知有的家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她的住处,曹易之和徐向榆望着眼前破旧矮小的房子心情有些惊讶。 毕竟他们以为宋知有能把书卖出去,应当手里的银钱有很多,怎么也不会住这样的房子,曹易之家中贫寒,却也有一个小院子住。 而屋内的宋知有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从屋内走了出来,她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很是高兴。 曹易之也收回惊讶的表情,“宋娘子,这是已经抄好的三百本。” “没想到这么快,你们先进来。” “不不不,宋娘子,我们不便进去。” 宋知有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她现在在古代。 而且她又是一介孤女,独自一人住,要是真把他们二人带进屋,难免会被有心之人看到,到处乱传,于她的名声也不好。 虽然宋知有并不在意这所谓的名声,却也要为面前的二位古人着想。 况且她那小屋子确实也不适合招待客人…… 之前是因为没有银钱,所以才住在如此破小的屋子,但现在她有了一些银钱,倒是可以换一个好一点的院子,这样也方便做事和招待客人。 虽然二人不方便进去,但还是帮她把书全都搬到了屋内。 在二人要离开的时候,宋知有拦下了曹易之。 看着面前面露难色的宋知有,他贴心的问道,“宋娘子但说无妨,有需要帮忙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 宋知有不再犹豫,说出自己的想法,“你也看到了,如今我的屋子实在太小,私密性差,而且也不太安全,我想要换一个院子,只是这个院子的租金也不能太贵,所以我想请曹兄帮忙,帮我找个好院子。” 宋知有知道曹易之在京城生活多年,对京城应当很是了解,这才想让他帮忙。 曹易之想也不想的应下,宋知有这才松了一口。 二人离开后,宋知有这才把屋子的门关上,开始检查这批写好的书。 这是她有些发愁,自己要怎么把这么多书搬去街市…… 第二日她只能租了个驴车,还是露天的,上面铺着稻草,还有种怪味道,但她都忍了。 好不容易到了街市,她把东西都搬了下来,就这不远的一趟距离,她居然花了一百文,可把她心疼的! 第13章 书被没收了! 她想着哪一天她也买头驴,这样她就可以来回跑街市了! 宋知有美滋滋的想着,把书在自己的摊位上摆好。 与往常一样,她的摊位前已经有人在等待了。 每天都有新的客人被安利来她这买书,今天也不例外。 只是有人摊位旁边注意到了另一本。 “《聊斋志异之画皮》?” “是《聊斋志异》同系列的书册哦!原价也是两百文,但今日新书开售,前二十本只需一百七十文哦!” 听到这路人的眼睛瞬间发亮,“那我买这一本吧!” 旁边的人听到,当即把手里的《聂小倩》篇放下,拿起了旁边的《画皮》的书册。 “居然是新出的,但我之前没有看过上一篇,这新出的册子我能接的上吗?” 在本朝,几乎所有的书都是分成好几部来依次售卖,想要故事看的流畅,就得把前面的都看了。 宋知有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放心吧,这两个篇章都是单独的故事,不存在上一本没看,这一本便看不懂!” “那就好,我也买这新书吧。” 宋知有前二十本卖出去的很快,大部分来的都是新客,本来是冲着《聂小倩篇来的,但是一听说新书更便宜,于是他们都选择买新书。 不过也有一些人两本都买的。 《画皮》前二十本卖出去之后,就没有人再买了,宋知有明白新书还不能操之过急。 刚开始大家可能还不能接受新书,不过《聂小倩篇》倒是有很多人买。 而且人是越来越多,《聂小倩篇》的火爆效应已经来了。 这也是宋知有一定要搭配着新书卖的原因。 趁着《聂小倩篇》还火,让旧书带动新书。 虽然刚开始效果不好,只卖出二十本…… 但整体来说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而且就一日的时间《聂小倩篇》已经卖出去八十本了! 与此同时,在国子监内,一位监生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旁边的其他监生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嘿!杨文进,你不要命啦,居然敢把无关学业的书本带来国子监?!” “嘘!”被喊做杨文进的监生将食指放在嘴边,“我偷偷看,不会被先生发现的,还请曲兄帮帮忙,不要将我揭发。” “行吧,好歹我们是同窗,我不说便是。” “多谢。” “不过我倒是好奇,你在看什么书,看的如此入迷?” “不知曲兄可听说过蒲松龄。” “嗯……好耳熟,好似在哪里听到过。” “最近读书人之中时兴一本话本。”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这位蒲松龄便是《聊斋志异之聂小倩》的笔耕者!不过,你怎么突然提到此人?你也在看这本?” “这本我早就看了好几遍了,我现在在看的是他的新书!” “嗯?!”男子震惊,“他出了新书?” “对啊!我也是昨日陪我妹妹去街市逛,然后就发现之前买《聂小倩篇》的摊位在卖新书,只有前二十名价钱才有让价,于是我便买下来这一本了,不过我看目前好像还没有人知道蒲松龄先生出新书了,我也是看了新书,发现新书竟比之前的那本还要精彩,这才忍不住带来学堂。” 杨文进说了这么多,本来就是想要解释一下,没想到,直接把眼前的监生说的都意动了。 “杨兄,不知能否借我看一看?”男子厚着脸皮道。 杨文进爽快的答应了,“可以啊,不过我就差这一页便看完了,马上就能借给你。” 曲胜高兴的与他勾肩搭背,一副好兄弟的模样。 然而有人却看不起他们,此人便是他们学堂内成绩最好的监生——贾望秋! 贾望秋与杨文进是邻桌,他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正巧不偏不倚的被他听到了。 不过他可没有什么兴致去理会他们,但是看到二人为了看不入流的话本而勾肩搭背的模样实在让他瞧不起。 贾望秋平日最努力上进,所以他只是抬头揉脖子的功夫,一不小心就瞥见了杨文进手里拿着的书的内容。 他真的只是瞥了一眼而已,没想到就这一眼便被他记在了心里,他越是想要忘记内容,越是忘不掉。 此刻杨文进恰好也抓到他无意瞥见的动作,误以为他也要看,于是便好心问他,“贾兄也对此书感兴趣?真是难得啊,以前还一直以为贾兄只爱做文章呢!贾兄若是喜欢看,那我便先借给贾兄看。” 一旁的曲升发出不满的声音。 贾望秋捏紧手里的纸张,一脸面无表情的拒绝道,“不必了,我可没有空看这些无用之书。” “那肯定没有办法与那些圣贤书比的,毕竟那些书以后可是要科举考试的,但这书有时候看一看也可以放松一下心情,何乐不为?!” “依我看,就是浪费时间。”贾望秋不欲同他们闲聊,又一头扎进了文章内。 “贾兄不看,我看,杨兄,你先答应我的!” “行行行,我刚好看完了,先借你看,你可别被夫子发现了!” “放心,我省得!”曲胜喜滋滋的从杨文进手里接过新书,立马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看了。 没想到曲胜这一看便看的忘乎所以了,明明知道夫子来屋里上课,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头看着底下的书。 他这异常的样子当然很快就被台上的夫子发现了。 这位牧夫子是个相当严厉的中年男子,身材削瘦,蓄着长胡子,几乎没人敢在他的课上有任何小动作。 而曲胜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如此挑战他的人。 为此牧夫子很是生气,将曲胜的书本给没收了,还用板子打他的手掌心足足十下。 这十下可不轻,简直疼的曲胜在课上都忽视不了。 夫子一走,杨文进便来对他兴师问罪了。 曲胜便只能说道,“反正我是不敢去向牧夫子把书要回来了。” “那你说怎么办?这可是我新买的,都还未捂热呢!” “我带你去摊位再买一本作为赔偿。” “真的?” “真的,刚好我也买一本留着自己看!” 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而牧夫子回到斋房,气的将手里的书砰的一声砸在书桌上。 旁边的其他夫子被他这突然的动作给吓了一跳。 第14章 不爱看诗集,改看故事书 “牧夫子,今日怎么火气如此之大,可是课上有气恼之事。” 不怪他们如此问,毕竟平时可是十分难得见这位牧夫子生气发火的,所以斋房的所有夫子都朝他看了过来。 “在我的课上竟有学子看话本。”说完此话他更为恼火,用手指用力敲了敲桌上的书本,动作十分火爆,一看就是气的不轻了。 “如今这批学子心思浮动,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免得误入歧途。”坐在牧夫子一旁的林夫子摸着胡子说道。 “牧夫子可别把自己气坏了,可不止你的课堂上有人偷看书,我的课上也抓到了好几回呢!”这时也有人站出来述说自己最近课上的不平。 旁边的林夫子一抬头瞥见了牧夫子座位上那书本的书名。 “咦,是这本啊,那也难怪有监生偷偷在课堂上看。” 众人好奇,“嗯?哪一本?林夫子为何如此说?” “就是街市最近时兴的一本志怪书册,听说许多年轻读书人都喜爱看。” 牧夫子气的吹胡子瞪眼,“原是志怪话本!此等邪书看了才是真的误人子弟!” “就是就是!现在的读书人怎的会爱看这种邪书!要我说各位,我们倒不如去同司业去说此事,让司业禁止监生将这等邪书带入国子监内!” 看着大家义愤填膺,将此书列入“禁书”,而且大有一种看不起此书,更看不起看此书的人的模样,在角落里的林夫子陡然不说话了。 不是不说话是不敢说话。 本来还想要同大家说一说此书精彩之处,却没想到,大家如此激愤和排斥,林夫子瞬间不敢说此书了。 他不想得罪同僚,毕竟大家都在国子监办事。 他只能把话咽下去,如鹌鹑一般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众人对此书的“讨伐”终于结束了,牧夫子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牧夫子见周围又恢复平日的忙碌,于是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朝坐在自己旁边的牧夫子靠近。 他用极其小的声量问牧夫子,“我们真要去和司业反映?” “当然要,否则到时候此事越发严重了怎么办?林夫子为何突然如此问,我们方才不是都商量好了吗?” 生怕被牧夫子怀疑的林夫子立马解释,“我这不算是突然问吧,哈哈……”林夫子不自在的干笑。 又接着说道: “我只是觉得大家一起去找司业显然不太好,我认为可以选出一人前去同司业说。” 牧夫子一套,竟认真思忖,“林夫子说的对!” 林夫子还没展开笑颜,蓦地听到牧夫子又说道,“那就你去吧林夫子,辛苦你走一趟了!” 林夫子笑容凝固,毕竟枪打出头鸟,他头一回如此恨自己话多! 然后林夫子心里骂骂咧咧的从夫子的斋房里走了出来。 而他手里赫然拿着的便是牧夫子从监生那收上来的书。 “进来吧!”屋内正在处理国子监事务的司业听到外面的敲门声头也不抬的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屋内的门被推开,司业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林夫子,你来找我有何事?” “呃……司业——各位夫子推选我出来是为了与你说一件事?” 司业只是在他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便一直低着头处理桌上的政务。 “何事?说吧——” “就是我手里的这本书……” 他话音未落,司业便头也不抬的打断他的话,“放心,我晓得了,你先把此书放下吧!” “您……” 林夫子正欲多说些什么,可见眼前的司业如此忙碌,他只好咽下要说的话。 他安慰自己,或许司业早就知道了他来是为的什么,所以才这样说的。 他不便打扰,于是只能照司业的话,把手里的书册放到了他书桌的一旁,叠在一堆书的最上头。 而后便离开了司业的官舍。 他抹着汗回到斋房,一回到斋房大家迅速围了过来。 “如何?司业怎么说?” “司业大人很是忙碌,但他已经提前知晓国子监最近发生的这些事了,所以司业大人应当会想办法处理。” 闻言众人松了一口气。 “果然司业大人对于最近这不良之风很是关注,不愧是司业!” 各位夫子都满意了,尤其是牧夫子,顿时没有之前那么生气了。 太阳很快便落山了,在司业的官舍内,司业忙碌了一日,终于将手里的政务处理完了。 他伸了个懒腰,而后倏然想起今日似乎有人来找他,好似是林夫子。 不过他今日事情太忙了,并没有听到他说了什么,不过林夫子似乎是让他看什么书? 司业环顾自己那凌乱的案牍,终于在一叠书的最上方看到了一本与之格格不入的书本。 他看都没有看书本一眼,直接把书拿起来翻开,恰好他忙了一日有些累了,看一看书舒缓一下疲惫的精神。 他本以为此书是林夫子等人推荐的书,必然又是哪位文人墨客新出的诗集。 但是他看到后面越看越不对劲。 这哪是什么诗经啊!分明就是故事!而且更让他震惊的是,他以为是普普通通的故事突然变成了志怪的故事! 不过为了能和国子监的夫子有共同的话题聊,他前期是硬着头皮看下去的。 这一看便一发不可收拾! 明明有些吓人,但就是让人忍不住往下看。 这故事描写的氛围很是吓人,他正看的入迷,突然他案牍上突兀的发出一道声响。 司业被这道声音给吓了一跳,瞬间一个激灵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等他迅速缓过来时,抬眼望去,才见到一张熟悉的脸,是他的女儿——刘紫珠。 刘紫珠也被自己的父亲这突然的动作给吓了一跳。 “爹,你在看什么?如此入迷,方才我在外面敲门敲了半天你都没有声音。” 她这也算是解释了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屋里的原因。 “同僚推荐的书,一时看的入迷了。”司业还在回味故事。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什么时候同僚居然换口味了,不爱看诗集,改看故事书了。 他的女儿也继承了他林下风致,手不释卷的性情,平日最爱看经史子集。 所以她一听父亲看书看入迷了,便来了兴趣,“什么书?” 第15章 京城最大的书肆怎么会没有此书? 司业把书合上,让她看到了书名。 刘紫珠一言难尽的看着父亲手里的书,“这书名也不像是经史子集吧……” 司业笑而不语,“非也非也,我倒觉得偶尔看一看此类的书,倒也有雅致。” 司业没有多说,刘紫珠把送来的食盒打开,将食盒内的饭菜拿了出来。 “爹,今日见你迟迟未归,娘以为你还在国子监忙碌,所以让我把这些饭菜送到国子监给您吃。” “辛苦珠珠了。” 司业接过碗筷,开始吃了起来。,他怕女儿等的急,于是吃的很快,手里的书放在了一旁。 刘紫珠等在一旁有些无聊,便将方才父亲看的书本拿起来。 她倒是好奇父亲方才说的话的意思,此书有“雅致”吗? 她翻到最前面慢慢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她才明白父亲说的“雅致”是何意了。 她鲜少看这些书,可此书与其他话本又不太一样,市面上的那些话本大多是书生写的,基本上都是穷书生与富家小姐,可此书没有过多的风花雪月,而且意外的有些——恐怖? 竟是描写志怪之书,颇为有趣。 “这竟是披着人皮的狐妖!”这也是她觉得惊奇的地方。 司业很快就把饭菜吃完了,他见女儿对此感兴趣,便想要同她说一说后面的内容。 但他才刚说了几个字就被女儿制止了。 “爹,你别说了,我不想提前知道后面的内容,这样就没有趣了!” 司业只能忍着想要剧透的心闭上了嘴。 “你喜欢,到时候去书肆买一本,这本我到时候还得还给林夫子。” 司业还以为几位夫子“推荐”的书是书肆最近新出的,所以在书肆买不到还能在哪里买到? 刘紫珠恋恋不舍的点点头,“好。” 她将书合上,二人把案牍上的碗筷收拾好一同回家。 第二日一早刘紫珠便跑去书肆买书,昨晚睡觉时,她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不停的想着傍晚在国子监看到的书。 于是天一亮,她就立刻带着贴身婢女来到京城最大的书肆买书。 “画皮?本肆没有此书。”门口前案的小厮回答道。 刘紫珠站在案台前神情有些怔愣,“没有吗?你在确认一下?不可能吧?!” “您说的《聊斋志异之画皮》这本书在我们书肆确实没有,连听都没有听过……”小厮一脸为难,书肆确实没有这本书。 小厮那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刘紫珠不可置信,因为这是京城最大的书肆了,怎么可能此书会没有? 难道昨日她爹看的是孤本? 她正欲打算换几家书肆问一问,突然旁边有一道女声响起。 “你在找此书?” 刘紫珠一转头便见一女子,她的乌发梳成规整的飞天髻,仅簪一支和田玉嵌珍珠簪,珠圆玉润衬得发泽如漆。 上身着烟霞色暗纹交领襦衫。 下着豆绿罗裙,裙幅垂坠妥帖,仅在裙摆处绣半圈浅白茉莉,素净却见精致。 腰间系挂着枚翡翠平安扣,行走时不晃不摇,唯有裙角轻扫地面,带出几分书卷气的娴静。 刘紫珠一脸疑惑的望着眼前的女子,“你知道此书?” “正巧,我等下便要去买此书,娘子可要与我一同去?” 刘紫珠见她不卑不亢,眉眼含笑,让人一眼便觉得信任,不像骗人的模样,她的身旁候着两位婢女,可能是哪家的小姐。 于是刘紫珠点点头,“有劳娘子了。” 两人便一块同乘坐马车朝街上而去。 也是在马车内二人互道了姓名和家世。 刘紫珠才知道这位女子是东街张家的大女张倾词。 刘紫珠以为她会带自己去一家书肆,却没想到竟朝着街市去。 她掀开马车车帘叹出一双眼睛朝外面望去。 她们越走越远,越走越偏,已然来到了京城边缘的地段。 刘紫珠心猛的一跳,有些怀疑这里会有她想要的书吗? 她们很快便来到“清河坊”街市。 这还是刘紫珠第一次来这个街市,她下了马车之后,一脸惊奇的打量着这条不算热闹的街市。 “这里是街市,没有书肆会开在这里吧?”刘紫珠忍不住问一旁的女子。 而张倾词但笑不语,一副十分神秘的模样。 “刘娘子且跟我来。” 于是二主三仆走在这条街市上。 晏朝还算开明,女子上街不必带面饰或者帷帽。 所以二人也能悠闲走在街道上以面示人。 她们走了好长一条路,终于快走到摆摊的尽头时她们停了下来。 刘紫珠一脸疑惑,“到头了!” “对,到头了,也到目的地了。” 刘紫珠没懂她的意思,只是害怕又防备的看着周围。 张倾词有些无奈,“刘娘子既然害怕,怎么还敢与我走进来?” 该说她心大吗?这时候才感到害怕。 张倾词不想逗她了,于是伸手放在她的肩上,将她的身子往另一个方向挪。 刘紫珠的角度瞬间被换,只看到了正前方一个密集的人群挤在一块。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刘紫珠还处在懵懵的状态。 “当然是抢书啦!” “抢书?书还用抢的?”刷新了刘紫珠的观念。 “当然要抢,毕竟这些书可是不多,不抢就得再等几日。” “嗯?这些书?” “你不是要买《画皮》吗?此书正是前两日这书摊刚出的新书,大家现在还不知晓,所以应该还能买到。” 张倾词话音刚落,就听到被一群人围住的摊子有一道女声倏然大声的喊道: “《聊斋志异之画皮》只剩下十本了,要的人赶快!” 虽然没有看到喊叫的女子模样,但她们也能听出这是一位极其年轻的女子。 她的话一出,周围的人瞬间都沸腾了,人群比方才还要汹涌。 谁能想到就这样一个偏僻凄凉的街市,有这样一个火爆的摊子! 而此刻张倾词和刘紫珠被这个消息一炸,两人都懵了一瞬。 “赶紧的,书快买完了!” 难得见方才一直端庄冷静的张倾词此刻露出着急的神态。 两人不再闲聊,而是让婢女赶紧去买。 她们在外面着急的等待了好一会儿,婢女终于从里头抢到了书。 “咦?怎么是四本?”刘紫珠看到三个婢女走回来时,手里竟拿着四本。 第16章 在下怀疑蒲松龄先生就是宋娘子! “回小姐,奴婢们也想看这书,所以这才自作主张多买了两本,您放心,这多出来的两本是奴婢用自己的月钱买的,还望小姐不要怪罪奴婢们……” 说这话的是张倾词的贴身婢女春来,上次她在小姐背后看书,于是深深喜欢上《聊斋志异》,所以之前没有出府,于是便花钱让府上否着采买的小厮帮忙买书。 这一次也是她得了风声,将蒲松龄先生出新书一事告知给小姐听的。 所以她们这才决定出门去书肆买笔墨纸砚的工夫顺道来一趟街市买新书。 其实方才在买书的时候她们完全可以将多出来的两本自己藏起来不让她们知道,但春来并没有那么做,而是十分坦诚的告知两位小姐自己的想法。 张倾词并未为难婢女,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值得责罚怪罪的事,“你们喜欢看也是好事,以后喜欢看,可从我的账上支。” 两人没想到小姐竟会如此说,脸上瞬间露出喜不胜收的感激之情,“多谢小姐!” 刘紫珠一脸惊奇的看着张倾词,没想到此娘子竟是个大方之人,瞬间对其印象都变好了。 “张娘子你是如何得知此书在这偏僻的街市里卖的?”刘紫珠十分好奇。 张倾词噗呲笑了一声,“不瞒刘娘子,其实刚开始我知道此书还是因为我那不学无术的弟弟。” “嗯?怎么说?”刘紫珠更加好奇了。 “他不知怎么找到这个地方,误打误撞买下了蒲松龄出的第一本书。 后来被我发现,将此书收了过来,我怕此书荼毒我那弟弟,于是便打算检查此书,没想到竟意外的好看,也不是想象中的那种禁书。 后来我回头一琢磨,我那弟弟本来就是块“不学无术”的料,平时看的书都快把他“荼毒”成半个文盲了,还怕什么禁书?禁书见了他都得躲着走,我都生怕蒲松龄先生的书被他拉低档次!” 张倾词的话让刘紫珠不由发笑,她没想到张娘子如此嘴毒。 张倾词似乎止不住话篓子了,她又接着说道,“昨日听说蒲松龄先生又出新书了,所以从我那弟弟口中追问出买书的地点,否则我也不知晓此书哪里能买到。” 原来如此,刘紫珠就说作为京城最大的书肆,应当不可能买不到此书的。 不过刘紫珠有疑惑,“为何此书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小摊?”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听到好几个版本,有的说这位小娘子卖的是她前老板书肆里的书,她前老板似乎与小姨子跑路了,也有人说宋娘子与这位蒲松龄先生的关系极好,所以人家才让她帮忙卖书的。 “是吗?在下却有不同的见解……” 张倾词话说到一半突然旁边出现了一道清朗的男声,于是张倾词嘴边停顿了下来。 二人齐齐朝这道声音望去。 只见一位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袍角绣着暗纹兰草,不张扬却显雅致。 他手持一卷书册,那书册的封面赫然与张倾词二人手里的书封一样。 张倾词立刻判断出此人也是来书摊买书的。 男子抱拳微微施礼,“抱歉二位姑娘,突然出声可有吓到?” “并未,不过我倒是好奇公子为何说有不同的见解?”张倾词不甚在意的回答,眼里却是对这位男子的探究。 男子微微一笑,“坊间那些传闻我倒是觉得没有根据,如果说是从前老板那得到的书,此书如此精彩,早就应该出版售卖,不该现在才时兴,可如果说那位蒲松龄先生与这位摆摊的小娘子关系好,那么自己重要的着作会交由一个小娘子来帮忙买吗?” “嗯……”刘紫珠托着下巴仔细思考,“确实有道理。” “所以啊……我觉得,这位蒲松龄先生十有八九就是这位摆摊的小娘子自己写的,而这个名字只是她给自己取的笔耕名!” “欸?虽然我觉得你之前说的那些分析挺有道理的,但你如何能认为此书是那位摆摊的小娘子自己写的?”刘紫珠有些质疑。 “在下与同们举办了《聊斋》的书会,那时大家一块品鉴书籍,从早期书本的字迹上来看,这字迹应当是这位小娘子的笔迹,所以在下只是这么一猜,二位娘子可不一定要当真。” 男子只是笑一笑,算是解释了自己这样猜的缘由。 张倾词则在一旁默默思忖他话中的意思。 “不过,光是看上这一本,我便已是蒲松龄先生的敬仰者,只是这位小娘子似乎并不承认自己是那位‘蒲松龄’先生,唉~要是能得到这位先生的提款便好了。” “公子方才说‘书会’?”旁边的刘紫珠突然抓住重点,询问出声。 男子一愣,没想到这位姑娘的关注点是这个,“是的,在下举办了书会,不过最近出了新书,所以过一段时日应当还会再举办一次,姑娘可是有问题?” “公子,我倒是对此书会感兴趣,不知我可否加入。” “这……”眼前的男子十分犹豫,毕竟…… “只怕姑娘不适,书会上都是男子……” “女子可是不能参加?” “并未有这个规定……” “那不就行了吗?”刘紫珠微微一笑。 男子有些震惊刘紫珠的胆大。 不过确实他当初创办这个书会不就是想要所有喜欢看《聊斋》的人聚在一起畅所欲言吗? 怎能因为是女子便拒之门外…… “好,敢问姑娘的姓名和住处,到时在下给姑娘发邀帖。” “宣德坊北巷·国子监刘司业廨舍” 刘紫珠报了姓名和住处,原地的二人皆震惊,没想到眼前柔柔弱弱的女子竟是官员的家眷。 随后礼尚往来,男子也报了自己的姓名,“在下李勃云。” 张倾词这时候也说话了,“我对此书会也有兴趣,不知可否……” “当然可以。”李勃云应下。 三人这算是达成一致,又聊了一会儿,不过主要是张倾词和李勃云在聊。 他们聊的是《聊斋志异之聂小倩篇》,刘紫珠插不进去,因为她还没看过,不过逛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之中还是能感觉到此书的精彩。 “所以你们都是因为这一本而入这书坑的?” 二人点头。 “这是小摊出《聊斋》的第一本。” 刘紫珠思索了一下,“不行,我也得把这本买下,好好回去看看,二位我先行离开了。” 说完话,刘紫珠带着自己的婢女朝小摊走去。 “小娘子,给我一本《聊斋志异之聂小倩篇》!” 人群中,一个清亮的女声在鼎沸的人声中格外亮耳。 而人群外的李勃云和张倾词相视一笑。 “看来又成功忽悠了一位买书。” “李公子如何能用‘忽悠’呢?这叫循循善诱,导人入‘趣’!” 第17章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看此书! 清晨的国子监正被雾霭笼罩着。 看了一夜书的司业依旧精神抖擞。 几位夫子在斋房内等了一日都没有等到司业。 好不容易等到司业已是傍晚时分。 只见司业手里拿着一本书,众人定睛一看,这不就是昨日给司业的那本书吗?! 他们心想:稳了!稳了! 所以司业一来,他们立刻站起身迎接他。 “你们还在忙?” “已经忙好了司业!” 快说好消息!牧夫子睁着亮亮的眼睛望着司业。 司业也发现了牧夫子格外铮亮的眸子。 司业心想:果然迫不及待了吗?是在等自己对此书的见解吗?我必不能辜负大家的期待! “昨日你们让林夫子送来的书,我全都看完了。” 没想到等了半晌等到了司业说这话。 众人不解,看书作甚? 旋即他们转念一想,必然是因为司业尽职尽责,就算要禁书,也得了解一份此禁书的危害性,这才能当得起司业的位置,也能以身作则,告示监生们! 他们悟了,他们对司业升起一丝敬仰之情。 “司业,您看了之后可有什么发现?” “司业此书是不是不堪……”入目…… “不甚精彩!” 牧夫子最后两个字还未说完司业竟接过话茬,与他说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司业:? 牧夫子:? 两人一脸懵。 司业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方才说什么?” “司业您怎会觉得此等不入流的书籍精彩呢!” 牧夫子带着有些崩溃的瞳孔看着司业。 这时候一旁的众人才觉得哪里不对劲。 “司业,您说——‘精彩’?不对不对,您看此书不是为了了解禁书,从而针对性的在国子监内禁此书吗?” “我没事禁这书作甚?” 这回两方都察觉到不对劲,似乎他们脑回路没有撞在一起。 司业后面经过他们解释才知道:原来昨日他们根本不是让林夫子来推荐书籍的,而是让他把此书在国子监内禁止监生带入的。 没想到昨日司业太忙碌了,也不等林夫子解释清楚,这才构成误会。 得知真相的司业沉默一瞬。 有人忐忑不安的问道,“所以司业,此书还禁不禁?” “此书又不影响监生,为何一定要禁,不过牧夫子说的对,课上看这类的书籍确实不对,我会下告示让学生们注意的。” 牧夫子可不满意司业的这个决定,这个决定根本不痛不痒。 “司业,我认为这样不妥,国子监就是给国家培养人才,这样纵容只会让监生们越发严重。” “不至于吧牧夫子,我相信监生们有自制力的,况且我觉得这本书挺不错的,并未有你们所说的如此不堪,你们对此书的成见太深了,你们应该好好去看看此书。” 司业都这么说了,众人不由反思,这书他们确实没怎么看过,是不是真如司业说的那样成见太深了,毕竟司业都这样说了,此书应该没有入此不入流。 但牧夫子却没有被劝说成功,他的眉头皱的紧紧的,还想要继续辩驳,甚至还想让司业重新下告示。 “可是司业……” 他话音未落,司业伸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此事就这样了,我把这书还给你们,你们自行处置,我还有事先回去忙了。” 众人哪敢阻拦司业,于是便目送司业离开。 司业一离开,大家立马朝林夫子围了起来。 因为方才是林夫子接过司业手里的书籍的。 “司业都看过了,而且他还说此书精彩,这倒是引起我的好奇了。” “不瞒各位,其实我之前倒是看过此书,确实不错。” 林夫子见大家对此书有兴趣,便主动挑明了他之前看过此书,增添了司业离开前说的那些话的可信。 果然大家一听,立马露出惊讶的神情。 “林夫子你看过了!那你还……” “这不是你们之前太排斥此书,所以我不敢说我看过了……” 大家一脸不赞同的看着他,“那是因为我们还没看过,自然有偏见,会被大家带偏。” 这个大家指的是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毕竟此刻所有人都围在林夫子这里,而牧夫子一脸愤愤不满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他们知道牧夫子是个老顽固,他认定的东西,别人怎么劝说都没用,此刻他怕是一心想要将此书在国子监内禁止! 大家没有理会牧夫子,而是七嘴八舌的说着林夫子手里的书。 “你说好看,司业也说好看,我倒也想要看看此书有多好看,所以这书能不能先借我看看?” “这你得问牧夫子了,毕竟是牧夫子从监生那收来的。” 林夫子此话一出,大家纷纷转过头望向牧夫子。 牧夫子没想到林夫子会说到他,当即一愣。 很快反应过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林夫子面前,把他手里的书抢过来。 “不借!没听司业说吗?此事不追究,到时我还要还给监生!” 也不知道牧夫子说的是不是生气话,他把书拿过来之后就走回自己的座位,随手放到自己的案台上了。 方才提出要借书看的夫子悻悻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尴尬。 牧夫子的性子就是这般又臭又硬,要不是这些夫子都是读书人,之前都在专心念书,所以性子普遍比较善良,没有那么多小心思。 不过牧夫子这般姿态,让大家敬而远之,所以大家也就不想理会他了。 林夫子赶忙打圆场,“没事,我家中倒是有一本,到时下学你来我家中取。” 此事如此算是揭过了。 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说说笑笑的,唯有牧夫子独自一人坐在桌前。 有人看他独自一人坐在位置上有些可怜,便主动凑过去说话。 “牧夫子,反正也不着急还监生书籍,你可以自己先看一看。” 他话才刚说完,没想到牧夫子神情严肃,仿佛说到他逆鳞上了一般。 “我才不会看此书!就是一个不入流的书,根本不值得我去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去看。” 与他主动说话的夫子有些尴尬的看着突然激动的牧夫子。 “不看便不看嘛,牧夫子怎么如此生气?!” 那人不想自讨没趣,于是也不打算与他说话了! 第18章 牧夫子打脸了 牧夫子眸子暗了暗,他觉得这些人就是这般见风使舵,就因司业认为此书不错,他们便改变了太多,上赶着恭维司业。 不过这些人不去与他一同劝说司业,那么他只有想办法去祭酒那说明此事! 牧夫子心里暗下决定。 但祭酒这两日不在国子监内,所以他写了一封信放在祭酒官舍的案牍上,而且还是最显眼的地方。 只要祭酒一回来便能看到他桌上写的信。 牧夫子“深藏功与名”。 但他完全没想到,才过了一日,此书便开始在夫子间风靡! 原因就要从林夫子借了另一位夫子书册说起。 那位夫子熬夜看了一晚上的书册,第二日来国子监的夫子斋房开始拼命的夸奖并“安利”其他夫子看。 敌不过这位夫子热情的推荐有些人也去看了。 结果直接带动了整个国子监夫子的兴趣。 大家纷纷跑到宋知有这里买书。 这几日国子监内到处都在讨论《画皮》,你要是没看过画皮,那么就与同僚没有共同语。 所以有一些人只能去看此书,没想到这一看立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第二日疯狂的与同僚聊书的内容。 相比于夫子之间的热闹,牧夫子这里就冷清许多。 不仅仅是因为他上次的那番态度,更多的是他没有看过《画皮》,在同僚聊天的时候完全插不进嘴。 那日他说‘这辈子都不会看’的话语十分大声,所以几乎是同个斋房的夫子都知道了。 也就不会有人找他聊天。 所以几日下来他都是孤独的一人,这和平时的落差十分大,平日同僚关系不错,牧夫子虽然为人古板,但大家都看过很多书,自然有的聊。 偶尔大家发现一本好看的诗集也会互相推荐着看。 所以这还是头一回牧夫子插不进同僚之中。 而且才短短几日,同僚们已经从《画皮》进化到了《聂小倩》,这下牧夫子更加听不懂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画皮》看着看着,他们又跑去看《聂小倩》了?!这聂小倩又有什么好看的。 原本他想着忍一忍,等到祭酒回来,把书一禁,大家就再也没办法讨论这些书了!很快就会恢复到之前的样子。 可是没想到还没等到祭酒回来,他自己就先扛不住了! 实在太孤单、太寂寞了,整整五日没有在国子监内说话了! 哦!什么?牧夫子上课是不说话的吗?当然说,但那上课时说的话那不叫话!叫授业! 只有与同僚们聊天那才能放松一些。 所以白天牧夫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环顾了四周,发现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到他这边,他这才小心翼翼的把放在自己案台上的书偷偷收进袖子里。 过程紧张,他都出虚汗了,成功藏进袖子里他才松了一口气。 后来回家时,也是各种不自然。 交代好妻儿不要打扰他,他这才躲在书房内,把书从袖子里拿出来,铺在案台上。 如果被林夫子等人看到自己这副偷偷摸摸的模样必然会嘲笑他的! 这时牧夫子又回忆起自己义愤填膺的说这辈子不会看此书的模样,一时又有些犹豫。 他现在这是在做什么?不是说好这辈子不会看这等不入流的书吗?怎么还偷偷摸摸把书带回来了?! 牧夫子有些崩溃了,觉得违背了自己发的誓言了! 可是书带都带回来了……难道真的就不看了…… 他是真的受不了每日国子监说不上话的感觉了! 不管了,被嘲笑就被嘲笑! 就算这书册是坨屎,他也要尝尝咸淡! 牧夫子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猛的扎进书里。 过了一晚上之后,安静的书房里发出诡异的笑声。 牧夫子的妻子正在厨房做早食,突然被这笑声吓了一跳,正想去书房敲门问问情况。 可是她还没走到书房门口,门就被打开了。 她差点没吓一跳,房内很暗,一个人影幽幽然的站在门口,仔细看他的眼底全是青黑,就连眼白都泛上血丝。 不知他昨夜熬了多久,身上都是一股奇怪的味道,当然不是臭味,是一种熬夜之后的頽味。 她这会儿才认出此人是她夫君。 而牧夫子平日不苟言笑的人,此刻居然露着诡异的笑。 这才是方才把她吓一跳的原因。 “夫、夫君?”她试探性的问门口的男子。 “夫人,实在太精彩了!太精彩了!”说完他又发出一声大笑。 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外面跑。 她有些害怕赶忙在后头问他,“夫君你去哪?” 男人的背影渐渐消失,但他的声音却留在了原地,“我去国子监!” 她一脸疑惑:早食不吃了?还有方才他说精彩,到底是什么东西精彩! 牧夫子不知道他的妻子以为他熬夜熬疯了。 此刻他兴致勃勃的来到国子监。 当然此刻他还来的太早。 国子监的夫子斋房内只有他一人。 他似乎坐不住,在斋房内不停的踱步。 终于听到了斋房外面有动静。 外面的夫子手还未碰到方面,房门倏然打开了。 他们被吓了一跳,只见一向不言苟笑的牧夫子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对着他们笑。 他们被这诡异的笑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牧夫子?您怎么这么笑?怪渗人的!” 牧夫子不语,只是一味的将门口的人拉进屋内。 “我终于懂得上次你们说,小唯的核心矛盾不是“吃人”,而是对“人的情感”的贪婪的感悟了!” “啊?” 被牧夫子拽进来的某位夫子一脸懵。 感情把他拽进来是为了聊《画皮》啊!吓他一跳,还以为牧夫子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都怪他最近聊斋的故事看太多了,导致他瞎想! “牧夫子,你昨日看了《画皮》?” 牧夫子没了之前对此书的鄙夷,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画皮》的故事。 “对啊!” “可你之前不是说……” “之前我有眼不识泰山!要是错过此书我真的才会后悔!” 没想到牧夫子有如此改变,男子有些惊讶。 “唉!别聊这些了,我们聊一聊《画皮》!” 男子眼睛一亮,“好啊好啊!” 于是二人各自把自己的观点阐述了一遍。 等其他夫子陆陆续续到达的时候,就看到沉默寡言了好几日的牧夫子在与人兴致勃勃的交谈。 而他们交谈的内容居然是牧夫子看不上的《画皮》,这可真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但很快所有人就一同加入到讨论剧情的队伍中了。 可是这种兴致勃勃的心情并未延续太久。 只因牧夫子太粘人了! 第19章 《梁祝》 是的,你没有看错!牧夫子就是太粘人了,各位夫子都有些扛不住他的热情。 为什么这么说,牧夫子的粘人具体表现为:上茅厕都要隔着隔板与旁边的夫子聊剧情,一同吃午膳时也在聊,他甚至没课的时候蹲点在某位夫子上课的屋外等着下学找夫子聊! 各位夫子苦不堪言,看来牧夫子还处在对《画皮》的蜜月期! 谁能想象得到这是之前对此书各种嫌弃看不上的人呢? 夫子们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大家凑在一起想办法。 有夫子懊恼,“都怪我,当初不应该在他身边各种说《画皮》的精彩!否则他也不会迷成这样!” “要你这么说,那我也有错,我不该不理他。” “我虽然也喜欢此书,但真的没时间时时刻刻陪他聊了,牧夫子这是把一年的话都说完了吧?!” “不行各位!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他不要这样疯魔了!”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个办法是‘移情别恋’!” 旁边的夫子懵了,“什、什么东西?” “哎呀,就是让牧夫子去看另一本书,他到时候就没时间找我们聊了!” “另外一本书?你是说《聂小倩篇》?” 《聂小倩》和《画皮》倏然在国子监火爆,其中当属宋知有最开心。 本以为新书卖不出去,没想到突然接到一批“大单”! 直接把她那一百本卖断货了。 而之前看过《聂小倩篇》的几乎都是跟风买《画皮》。 如果无意买了新书的路人如果喜欢《画皮》,那么也会有人十有八九想要看看《聂小倩篇》。 这两本书相辅相成,宋知有的书摊一下子爆了! 几乎整个街市来的人都是来买书的。 原本凄凄凉凉的偏僻街坊猛然变得热热闹闹的。 甚至可以说是因为宋知有的书摊带动了整个街市的人流。 只要是千里迢迢赶来买书的,总会有那么几个人想要吃点东西、买点其他的小玩意。 所以这些人生意变好,还真的要多亏宋知有。 尤其是宋知有对面的炊饼,那生意好的不得了,把街坊的许多商贩羡慕的不得了。 只要不是与宋知有一样做卖书的书摊,生意或多或少都会比以前好! 有些书摊实在扛不下去了,也转行做了其他生意,果然借由宋知有书摊带来的人气,也能分到一杯羹! 可宋知有不知道的是有人则盯上了她的书摊。 之前一直在她书摊旁边卖首饰的妇人哪怕最近生意好了,却还是有些看不起她。 也许是因为上次宋知有回怼的那些话让她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 所以哪怕是今日她依旧看不起宋知有的生意。 恰好今日书籍卖完了,宋知有正要打道回府,却听到隔壁妇人冷嘲热讽的话。 “你卖的书也就这几日能卖的好,过几日乞巧,看你这些书还能如何卖?” 妇人在宋知有旁边这么些时日了,就算不识字,却也知道她卖的书是关于志怪的书籍,这类的书籍谁敢在乞巧节买给心上人? 而且乞巧节买书的不多,像是妇人的这些首饰就颇得这些情人喜爱。 所以妇人这才洋洋得意的说出这些话。 她就想着等过些日子,她的摊位前就会聚集很多人,到时候就该换做宋知有羡慕了! 宋知有听到她这番话果然愣在原地,似乎在思索什么。 妇人只当是说到她的痛楚上了,这会儿就更加得意了,万分期待乞巧节那日的到来! 宋知有倒没有妇人想的那样担忧。 这几日实在太忙了,她确实不知道过几日便是乞巧节,这还得妇人的“好心”提醒! 所以宋知有反而没生气,而是把收拾好的东西扛在肩上,然后对妇人说道,“多谢提醒!” 然后她就笑脸盈盈的离开了。 这可把妇人吓了一跳,谁知道她干嘛抽风笑着和她道谢?难道是气傻了? 妇人不解。 宋知有回家之后,却做起了盘算。 过几日乞巧节确实不能卖这类的书,如果要卖这些书,乞巧节这几日只怕生意会冷淡。 虽然说可以在这日不做生意,可乞巧节的人流更大,她不想错过赚钱的时机。 那不卖书? 倏然她脑子灵光一闪,谁说可以不卖书!她可以卖爱情故事书嘛! 只是这个噱头要吹好! 她当下有了主意,于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面前的万界书库系统的悬浮虚拟光屏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在界面的商城内寻找合适的书。 但是她此刻还在一级——摘录者,因为她购买的数量并不多,还不够升到二级,只有到了二级她才可以购买整本书。 那么她此刻只能兑换单回目或者短篇。 她没有太虚,所以想在整本的《聊斋志异》里寻找一些不怎么恐怖且适合乞巧节的单回目。 但是她找了一圈没找到适合的。 只能再找找其他的,她百无聊赖的在页面搜寻着。 突然一个故事映入眼帘——《梁祝》! 她“嗖”的一下坐起。 《梁祝》似乎不错! 凄美感人的爱情故事倒是很适合乞巧节,还符合古人的爱情观! 宋知有越想越觉得合适,她看了一眼价格。 《梁祝》竟要五两! 不过它的字数比《聊斋志异》里的单回目要多,贵一些自然无可厚非。 但这价格也相差太大了吧!光是一本《梁祝》,她都能买好几个《聊斋志异》里的单回目了! 只能说《梁祝》不愧是华夏人心中最经典的爱情故事之一,也是最广为流传的故事了! 而她这几日赚的银子——给曹易之发工钱以及吃饭等各种费用,林林总总花出去的,如今手里只剩余七两了! 但她几乎没有犹豫便点下了购买《梁祝》的按钮! 这个《梁祝》如此经典怎么能不卖! 她不光要卖,也要让这个故事在晏朝风靡! 宋知有心里给自己立了一个flag! 买下《梁祝》之后她就没有闲着了,既然要做就要把这做的更好! 她想要把《梁祝》的书封做的精美些。 她去其他书肆考察了,也许晏朝对于书籍只注重其内容。 所以他们的书封并没有多在意,顶多换个颜色,画几个梅竹莲兰作为书封装饰。 毕竟梅竹莲兰在他们心中合为“花中四君子”,分别代表着傲、幽、坚、淡的品格,是君子德行的象征。 但宋知有不想封面如此简单,她想要和现代一样,弄个好看的封面。 第20章 制作精美书封 可惜她只会画卡通、二次元的形象,如果要给梁祝画倒是不适合,所以她想要找古代画工,按照她的要求将梁祝的形象画出来。 也只有用毛笔画出来的画才符合她心中的梁祝形象。 可是宋知有并不知道画工要去哪里找。 她如今在京城关系比较好的就只有曹易之了。 所以她头一回来到曹易之的住处。 好在之前曹易之有同她说过自己的住处,否则她还真不知道去哪找他。 宋知有到达院子外,她往里头张望,院子似乎静悄悄的,家中不知是否有人在。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敲门的时候,屋子里头有了动静,她隔着篱笆看到了一位穿着布衣的女子。 “你找谁?” “我找曹易之……” “你是?” “我是‘清河坊’街市卖书的宋知有。”宋知有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女子一愣,立即反应过来,“原来是宋娘子!” 她干嘛将院子的门打开,将宋知有招呼进院子。 这院子虽然看起来萧条,却被打扫的很干净,院子中间还有一个石桌和石凳。 女子让宋知有坐在石凳上,然后朝某一个屋子大喊了一声,“夫君,宋娘子来了!” 随后,旁边的屋子的门被推开了,一道身影从屋里走了出来。 此人便是曹易之。 曹易之果真看到坐在院子里的宋知有,他忍不住感到有些意外,连忙走到宋知有面前: “宋娘子,你今日怎么突然来找我?” 宋知有还未说话,旁边的沈氏率先发话,“你们先聊。” 二人点点头,沈氏这才离开。 叶氏刚一走,曹易之又接着试探性的问,“宋娘子可是又有抄书的活计?” 宋知有点点头,“倒是有,不过我今日前来,却是想要曹兄帮我一个忙。” “宋娘子但说无妨,曹某能帮得上的一定会尽力帮!” 有了曹易之的保证,她原本忐忑的心也松了一些。 “不知曹兄可有认识的画师?” “画师?”曹易之皱眉,却被宋知有误会了。 “没有也没关系。” “不不不,宋娘子误会了,我倒是有认识的画师,只是不知道宋娘子要找画师作甚,还有您对画师有哪些要求?” 宋知有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坦白了说,毕竟还要求别人帮忙。 “我想要给我的新书画个书封,至于画师的要求,那自然是价格能实惠些,画工不丑便可。” 毕竟宋知有在“万界文库系统”里用五两换了《梁祝》之后身上只剩下二两银子了,也不知道够不够。 曹易之听了她的话,思忖了一会儿,“这倒是不难,只是……” 看曹易之一脸为难的模样,她心里一咯噔,开始紧张起来了,“怎么了,可有哪里不妥?” “只是没想到,宋娘子您又要出新书了吗?不知这一次是蒲松龄先生写的什么故事?可否提前告知我书名?” 说话吞吞吐吐的,可差点没把宋知有吓一跳。 宋知有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为了问这个啊,“曹兄,提前告知你书名,你也不知晓故事写的什么啊,到时候我会把范本给你的。” 曹易之苦笑,“宋娘子,您就告诉我吧,你把要出新书一事提前告诉我,我要是不知道书名,我会抓耳挠腮想一整天的!虽然现在不知道新书的内容,但好歹提前预知书名,也有个慰藉。” 曹易之一脸拜托的神情,宋知有倒是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困扰。 她犹豫了一会才说道,“此次新书不是蒲松龄先生写的。” “啊?”曹易之没想到宋娘子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懵圈了。 “不是蒲松龄先生的书,那是何人的书?” “额……”这倒是把宋知有问住了,因为《聊斋》并没有明确的作者。 是华夏民间传说,并非由单一作者创作,其故事在民间口耳相传中不断丰富,没有确切的“原创作者”,她还真不知如何与曹易之解释了。 曹易之见她似乎不愿意说,便想着作罢了,他也不愿为难小姑娘,可能宋娘子心里有什么成算吧。 所以他主动递了台阶下,“没关系的宋娘子,你就当曹某胡言乱语,反正就等几日的事情,到时候我就知晓新书的笔耕者是何人了。” 曹易之劝着劝着把自己劝服了,毕竟不是蒲松龄先生写的书的话,也不知道故事内容精不精彩,要是太期待了,到时候反而会失望,还不如留个悬念。 只是,“不知新书出了之后,蒲松龄先生是否还会出新书?” 这是曹易之最为关心的点,他看了蒲松龄先生的两本书册,已然被蒲松龄先生的志怪故事给迷住了。 一时之间还没从志怪的世界里出来,所以还是很期待蒲松龄先生的下一个故事。 “自然还会出新书!” 得到确切答案的曹易之高兴了,他笑着说,“那就好!” 曹易之接着说,“宋娘子,其实书封倒是不那么重要,你看那些好书,哪怕没有好看的书封也照样卖的好。” 他怕宋娘子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于是又解释道,“宋娘子不要怪曹某说这些,曹某是担心宋娘子花那冤枉钱,毕竟找画师的银钱有的贵的离谱,如果书册没卖多少,有时候甚至都赚不本。” 宋知有知道曹易之是将她当做朋友才说这些的,所以她没觉得对方太冒犯,反而很感激他的关心。 “我不找那些贵的画师,只想要合适的便可,实不相瞒曹兄,我现在手里也只有二两银子了,本还想不够的话找你借些……” 宋知有话音未落,曹易之便说道,“宋娘子要借多少?” 宋知有怔愣,没想到曹易之如此直爽,也毫不讳忌。 “多谢曹兄愿意借小女子银钱,不过,还得看看情况……” 曹易之瞬间懂得她的意思了,他思忖了一会儿才道,“我倒是认识一人,墨宝还算不错,却无人欣赏,有时候还得倒贴纸笔钱,只是不知宋娘子看不看得上……” 宋知有来了兴趣,“哦?是何人?曹兄可否带我去瞧一瞧?” 第21章 想要来点与其他书肆不一样的书封 叶氏本想准备一些吃的来招待宋娘子,但二人也不知聊了什么,最后打算出门寻人。 在叶氏准备吃食的时候,曹易之偷偷找她说话,让她把家里剩下的银钱准备一下。 叶氏没有多问,二话不说把家里头的所有银钱给了曹易之。 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叶氏直觉很信任宋知有。 他们没有多聊,很快离开了曹易之的院子。 二人坐着马车来到另一个院子里。 这院子在京城郊外的半山腰上,一路都没有看到炊烟人家。 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只有一户小院子。 曹易之和宋知有到了地方,曹易之在院子外面对着里头大喊,“向榆!徐向榆!” 他的嗓音很大,没一会里头的人跑了出来。 里头的男子隔着篱笆看到曹易之的脸立马跑到门口给他开了门。 “曹兄你怎么来了?” 这时候徐向榆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人,“宋娘子?!” 他很惊讶,不知道宋娘子怎么也来了。 他赶忙把二人请进屋子里,他的屋子一看就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椅子。 曹易之环顾四周,正要说话,徐向榆知晓他要问什么,于是赶在他问话之前解释,“我爹娘去了外面尚未归来。” 曹易之点点头。 “寒舍茶水不好,宋娘子莫要嫌弃。” 徐向榆将茶杯放到她的面前。 宋知有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用行动说明她不嫌弃。 “二位前来是有何事?” 曹易之没有卖关子,而是与徐向榆说明来意。 徐向榆听了之后很是震惊,甚至是怀疑的用手指指着自己。 “宋娘子你确定要让我画吗?” 作为读书人,除了字写的好,水墨丹青自然也不差,而曹易之觉得徐向榆画的比自己好,所以这才向宋知有推荐了陈向榆。 只是徐向榆对自己颇为不自信,像他们这样不知名的文人,画的丹青一般都是作为赠品送给他人,有的送不出去只能留着自己收藏。 之前他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他倒是有去外面摆摊卖字画赚银钱,可是并没有卖出去多少,为此他大受打击了许久。 如果不是宋娘子抄书的活计,估计他家中还得多吃几顿坑腌菜。 “向榆,你先让宋娘子看看你之前的画像。” 曹易之是真心替他着想,所以赶紧出口让徐向榆把画拿出来,否则宋娘子后悔了怎么办? “好,请二人先跟我来书房。” 二人跟着他来到小小的书房。 他的书房全都摆满了书籍,落脚的地方小的可怜。 徐向榆似乎也意识到了,他颇为不好意思的把地上的书籍收拾了一下,但因为他书房本就小,书籍就算要收拾也没有地方放。 所以收拾半天也没有空出多大的空间。 宋知有怕耽误时间,赶紧出声打断他收拾的动作。 “无事,能下脚便可,徐兄能否把丹青给我看看。” “哦,好!”徐向榆把自己书桌上画的几幅画拿了出来,然后递给了宋知有。 “画的不好,还请宋娘子见谅。” 宋知有拿着画仔细端详,顿时觉得徐向榆实在太谦虚了。 不过她也算是了解了,古人对于水墨丹青还是厉害的很,这下她算是放心了。 所以她满意的点点头,“徐兄,我倒是认为你画的十分不错,不知你愿不愿意替我画书封,我会给你相应的工钱的。” 徐向榆没想到她真的看上了自己的花,久久都没能回神,见他迟迟不回应,旁边的曹易之替他着急,所以他假意咳嗽,终于唤回了徐向榆的神志。 徐向榆紧张的有些结巴,“当然、当然可以!求之不得!宋娘子随意给徐某点银钱便行,毕竟我的画也不怎么值钱。” 宋知有不赞同的皱眉,“怎么能随便给你点银钱,自然得按市面上的价钱给你银钱了!” “那就多谢宋娘子了。”徐向榆没有推脱,只是想着一定要给宋娘子画好。 “那宋娘子打算画几本新书?” “先准备个两百本吧!” “恐怕在下没有办法在几日内画完一百张……” 确实,在手工的情况下,哪怕不眠不休几日也可能画不完。 这时候旁边的曹易之也说话了,“我的丹青也尚可,可以帮忙临摹画一些。” “那就多谢曹兄了。” 于是三人商量着,先分成两批,一批人先抄一半的内容,另一半的书先由他们画,之后再调换过来,这样也就不会浪费时间了。 画丹青倒是比抄书快,毕竟只要临摹一张,而抄书要一整本。 到时候画完了,他们二人再去把没抄完的书抄了。 至于画丹青的工钱,宋知有暂定一本给二十五文。 因为丹青比较贵,宋知有又没有提供他们丹青,他们用的是自己的。 所以这二十五文里还包括了他们丹青的银钱。 虽然才一张书封,却比抄书贵。 他们确定好接下来要做什么之后,宋知有便和徐向榆“设计”书封。 由于徐向榆并不知道新书的内容,所以宋知有就先把她抄好的范本给他看。 当然最后也没有用上曹易之的银钱,不过宋知有还是很感激他。 第二天宋知有去找徐向榆时,他的父母还在家中。 两位长辈看起来十分拘谨,宋知有怕他们不自在所以没有多和他们聊。 宋知有和徐向榆待在书房里,却没有将门关上,而是大敞开着,就是怕别人说闲话。 而徐向榆花了一日把新书看完之后激动不已。 宋知有和他一进去书房他便迫不及待的表达自己对此书的激动和喜爱之情。 “这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一本书了,最后他们的结局看的我揪心异常!可惜这两人在现实中无法在一起,死后化成蝶希望他们能够好好在一起!” 宋知有挑眉,“看来徐兄感触颇深啊!” “自然,宋娘子我有预感,此书一定有许多人喜欢看!” “那就借你吉言,让我大卖了!” 二人没有多聊故事剧情,而是开始商讨书封画什么。 徐向榆的想法是画两只蝴蝶在梁山伯的坟地里,当然背景周围可以画一片花海。 但宋知有觉得有点单调。 “我想要与外面的那些书封与众不同,而且要精美一些……” 外面的书封无非就是山川河流、花鸟鱼虫,但宋知有想要画点不一样的。 第22章 在儒林郎的诗集会打开知名度 “宋娘子有什么想法?” “我想要画人。” “人?” “代表梁山伯与祝英台形象的画像,这样大家看书时更有代入感,当然你说的蝴蝶也是可以作为背景和隐喻的。” 就是相当于彩蛋,到时候读者一看完再看书封就会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徐向榆仔细在脑海里思索了一番,“宋娘子,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 两人很快确定了人物的形象,徐向榆开始画。 过了一会儿,徐向榆把画像画好了。 “宋娘子,这是根据我看了书籍之后,脑海里想象出二人的模样所画出来的。” 宋知有看了一眼他画的画像,随即一愣。 纸上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确实满足书里所描写刻画的模样,而祝英台在画像的最中央,穿着学院的男装。 二人的背影后面是蝴蝶,各自代表了他们的命运。 宋知有有一种他们似乎活了的感觉。 宋知有忍不住夸奖他,“不错,就是把他们的眉眼再精致刻画一番会更好!” “好!那我们把书名写在上面留白的地方?” “可以。” 徐向榆又接着把二人的眉眼和衣饰再画的精致些。 徐向榆刚添笔画好,恰好这个时候曹易之也来了。 宋知有正拿着徐向榆画好的画像,她满意的点点头,“正好曹兄来了,你且看看此画如何?” 宋知有把手里的画往外面翻转了一下,一张栩栩如生的画像出现在曹易之的眼前。 曹易之认真一瞧,有些惊讶,“这画的好生精致!” 他没看过新书,自然还不了解故事内容,可是看到这幅画的一刹那,他的心猛然一颤,似乎被什么勾住了神魂! 实在太有感觉了,简直跃然纸上!光是一看到此话脑海里瞬间有画面了。 曹易之不加掩饰的夸赞此画像,倒是把徐向榆夸的受不了了。 “好了曹易,你就不要这样夸我了!” 徐向榆不好意思极了,而一旁的宋娘子正一脸笑意的望着他,这让他更加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曹易之知道他害羞了,生怕他恼羞成怒,所以见好就收。 宋知有站出来一锤定音,“书封就按这个来吧!” 二人点点头,接着曹易之又道,“宋娘子,我已经让几位兄弟开始抄书了,不过,我还有一事想要同宋娘子你说……” “嗯?何事?” “有几位兄弟的朋友也想来宋娘子你这干抄书的活……” 本来曹易之是不想要将此事与宋娘子说的,毕竟这种事不该让宋娘子为难,他自己应付一下也就过去了。 但是宋娘子却要赶在乞巧节之前把书抄完,曹易之怕来不及,于是这才来询问宋娘子的意见。 宋知有也知道乞巧节快来了,恐怕他们赶工也来不及把那二百本抄出来。 毕竟徐向榆和曹易之还要负责画书封,而且乞巧节过后她还要接着卖《聊斋》系列,显然缺人手抄书。 但加人一事也得问清楚,“那几人可靠吗?是否会将此事泄露出去?能做到书本的保密吗?” 这是当初宋知有与他们合作定下的规矩之一,就怕他们提前把书本的内容给透露出去。 “已经调查过了,几位的人品不错,看着也像是老实人,我也同他们说过我们的规矩。” 宋知有点点头,“那行,让他们也来抄书吧。” 曹易之肉眼可见有些高兴,“那我替他们先谢过宋娘子了!” 宋知有只是点头回应他,而后徐向榆和曹易之便在徐向榆的书房里开始临摹画像。 宋知有看了曹易之临摹的,这才有些放心,看来之前曹易之也是谦虚了,读书之人字画都不错。 宋知有待在徐向榆的书房里也没什么事,于是她便先行离开了。 过了三日,总算将两百本给完成了,只是宋知有现在手里没有那么多银钱,只能先赊账,到时候再给他们付。 她还没开始卖,曹易之突然来找她,姿态颇为扭扭捏捏的。 宋知有看不下去便忍不住先问他怎么了。 “宋娘子,不知可否卖一本给我?这‘精装版’的煞是好看,我想要买一本收藏一下……” 宋知有听到他是为的这个,于是眨了眨眼,把其中一本书递给了他,“赠予你,不要你的银钱。” 曹易之不赞同的正要说些话,宋知有伸手做了个“停”的动作。 “当然我不是白送给曹兄的,我需要曹兄帮我宣扬一下此书!” 曹易之听了宋知有的计划,于是忍不住点点头,“放心宋娘子,交给我!” 而宋知有拿着这两百本书开始准备来乞巧节的预热! 而这日恰好是儒林郎举办了一个曲江诗集会。 许多京城的文人墨客削尖了脑袋都想要来此。 曹易之也是好不容易才混进了儒林郎的诗集会。 这位儒林郎是出了名的爱妻,听说他的这位爱妻是从他穷困潦倒之时便一直跟在他身边。 所以说儒林郎二人是十分相爱的。 恰好听说这位儒林郎也在为妻准备乞巧贺礼。 而宋知有也是之前在街市上无意听到这位儒林郎在京城内到处寻找乞巧节的贺礼送给他的夫人。 这就正中宋知有的下怀。 儒林郎为人大方,听说他举办了诗集会,邀请了京城内所有的文人雅士,宋知有便想要以这个办法打开《梁祝》的知名度。 所以她才想要曹易之帮她这个忙,毕竟只有像他这样的文人才有资格加入儒林郎的诗集会。 曹易之自然乐于帮助,他也是看了《梁祝》之后深深喜欢上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所以想要让京城的所有人都能看到! 恰好儒林郎的诗集会还在乞巧节之前,这就能当做《梁祝》宣传的踏板! 曹易之带着任务来到儒林郎的诗集会。 这里的文人雅士十分多,每走一步都能瞧见一群文人站在一块论古谈今,好不快哉! 曹易之特意找了特别多人的群体,他先是靠近这群人,随后他在人群里观察了一会儿,才朝着目标慢慢靠近。 他假意很是惊讶,“这位兄台,你这香囊可真是好看,这针脚、这花纹甚是精巧!不知是从哪买来的?” 旁边的男子听到旁边倏然发出的声音,略微一愣,而后偏头望去。 只见一位穿着石青色长袍的男子脸上满是惊艳。 第23章 也就书封精美,故事内容肯定不好看 原本在高谈阔论的一群文人也被他这不大不小的声音给打断了,大家齐刷刷的看向他。 曹易之见那男子没有反应,于是又接着烘托气氛道,“兄台,敢问你这是从哪买的,小弟也想买一个。” 此话一出,被曹易之称为“兄台”的男子唰的一下脸红了。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话也有些吞吞吐吐,“这、这不是买的……” 曹易之适当露出吃惊的表情,“不是买的?这香囊的做工如此精细,居然不是买的?!” 这时候大都因为他这句话齐刷刷的把目光放在了男子腰间的香囊上。 腰间的香囊是桃红色,一般来说男子很少用桃红色的香囊,而且确实如他所说,这个香囊很精巧,上面绣着莲花和云纹,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男子见曹易之大有一种他不说是哪里来的香囊就誓不罢休的感觉,于是只能说道,“是我未婚妻给我缝制的。” 没等来曹易之说话,周围的男子全都一副了然加上调侃的目光,然后起哄的“哦”了一声。 男子的脸和脖子更红了。 这时候曹易之才顺势说道,“原来如此,不过想来也是,乞巧节快要到了,送些心意也是实属正常。”他说完这句话连忙露出叹息的神情,“不过我也不知晓我家娘子喜不喜欢我送的这个礼物。” 说完他把放在怀里的书包从衣襟处取出。 “之前送娘子首饰,她总打趣我不懂风情。 前阵子听朋友聊起《梁祝》这本书,才知道这故事把相守的情谊写得这么动人,特意托了几个人才买到这本书,想着往后她翻书时,能想起咱们也是这样好好过日子的。 而且这本书装得雅致,往后家里摆着,也算是我们俩的一份念想。各位帮我看看可行?” 他把书横起来,放在大众眼皮下供他们欣赏。 大家看到这与众不同的书封,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此书看上去确实不错,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把书封做的如此精美的,都可以摆在家中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此书的精美。 曹易之暗地里微微一笑,看来事情进展的很顺利。 他们这边的动静很大,旁边的小群体也听到他们夸赞的声音,纷纷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曹易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将手里的书转了一圈,让所有的人都能看到。 果然听到有更多的人对此有兴趣。 “此画不错,与以往的画像有所不同。” 旁边知道真相的人哈哈一笑,“这可不是画像,这是书封!” “书封?书封怎么做精美?”在这些文人雅士的心里还是有些古板的,他们认为书实用、好看便好,做的如此浮夸好看完全没有必要。 但是旁边的人一解释,这些人又豁然开朗,顿时觉得此书做成这样也算是不错的定情信物。 还有些人本来还愁着送心上人什么礼物好,这下看到“范本”,心里也有了主意。 “作为乞巧节的礼物,这书着实不错!” 大家正夸赞着此书,突然听到人群外围一道爽朗的声音。 大家闲聊的声音立刻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朝这道声音望去。 只见一位蓄胡子的中年男子身着藏青锦缎圆领袍,腰间玉带磨得温润,鬓角已染了些霜白,却丝毫不显颓态。 看人时总微垂着眼,说话语调平缓,指节分明的手常捻着案上的玉扳指,眉间沟壑里藏着几分沉稳的锐气。 曹易之一看到此人心里瞬间紧张了起来,此人便是——儒林郎魏归帆! 儒林郎一靠近,大家一边恭敬的行礼一边喊着“魏大人”。 大家纷纷为其让路。 这时候儒林郎已经走到了曹易之面前。 曹易之正要行礼,却被儒林郎拦下了,“不必行此虚礼。” “是大人!” 曹易之微微抬起身子,只见儒林郎一直盯着他手里的书本看,曹易之心福则灵。 不过并不需要曹易之特意引儒林郎说话,他便表示了对此书的兴趣。 “方才就在廊下听到你的那番话,看来这位小兄弟与你娘子很是恩爱啊!” 儒林郎与发妻举案投眉,所以对待恩爱的夫妻也会另眼相看。 也就是说曹易之的切入点做的很对! “小人的妻子一直陪着我吃苦,现在日子不错,可她带不惯那些首饰,所以小人想着给她乞巧节一些不一样的惊喜。” 曹易之的这番话让儒林郎新奇曾经的自己和妻子,颇为感悟。 “不知此书是哪里买的?我倒也有些兴趣给我家夫人买一本。” 曹易之眼睛一亮,知道机会来了,于是朗声道,“回大人,此书是在京城西街的‘清河坊’街市宋娘子的摊位买的。” “街市?!” 儒林郎倒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是哪一家的书肆如此有巧思竟愿意在书封上下功夫,没想到竟是偏僻街坊的书摊子买的吗? 怪不得他从来没有见到过此书,毕竟它如此精美,如果自己真看到了,不可能记不住。 不光光是儒林郎这么想,周围听到曹易之说的买书地点的时候,众人都很惊讶。 因为他们常年混迹在各大书肆,确实如儒林郎的想法一样,如果真有如此精美好看的书封,他们不可能没有印象。 如果说是在外面的小商贩那里买的,他们确实不可能知道。 有人悄悄说话了,“怪不得呢!不过现在的小商贩这么厉害了吗?书封做的如此精美?!” “也就书封精美了,那内容估计是不堪入目,好看不到哪里去的,不过拿来送心上人倒是绰绰有余了。” 众人都是如此想的,毕竟此书从小商贩那里来,书封好看,但书的内容就不可能好看。 这都是大家的刻板印象。 但还是有人也想要买此书送人。 连儒林郎都打算买此书送夫人了,一向喜欢跟风的众人也想着学儒林郎送书给心上人! 曹易之这一行算是替宋娘子完成了任务,将《梁祝》的名字给打了出去,虽然现在大家还处于怀疑的阶段,但怎么说也算是迈出重要的一步! 更令曹易之没想到的是,他本想着把书引荐给儒林郎就算是“功成名就”了。 可儒林郎似乎看中了他,不仅让他在诗集会上的位置坐的靠前,而且还主动替他让他作诗,让他得以在众人面前崭露头角。 曹易之当时心里就在想:果然宋娘子是我的贵人啊! 第24章 乞巧节卖《梁祝》 宋知有套着新做的头套在摊位上喊着,“今年乞巧不收礼,收礼只收《梁祝》!” 因为她这夸张的广告语,许多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眼。 旁边卖首饰的妇人撇了撇嘴,“啧,又来搞这一套了!这么夸张的吆喝又能怎么样?今日谁出来买书?” 妇人嫌弃的瞄了一眼宋知有的摊位,这时候她的摊位上来人了,她立马变脸,笑着给人介绍新簪子。 但她没想到她才刚吐槽完,不远处突然来了一批人,妇人的眼睛霎时间一亮。 来大生意了,于是她也不给摊位面前的人介绍新簪子了,开始拿着几个最好看的款式,为了把那一批人吸引到摊位来,她还探出身子大声喊: “郎君来看看最新款、最时兴的簪子,京城的小娘子们最喜欢的就是这些簪子了!” 她这么一嚷嚷,果然有小郎君意动想要来她摊位看看,可是脚步才朝她的摊位走了几步,又突然顿住。 妇人看到他们脸上的犹豫和纠结,最终脚步一拐,朝她旁边的摊位去了。 妇人脸上的表情一滞,笑容都停住了,招手的手臂还在风中摇曳呢! 接下来更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一群郎君居然全都跑到了她旁边——宋知有的摊位去了。 原本还在妇人摊位前的路人也早就离开了——因为她的区别对待。 原本以为乞巧节会冷冷清清的书摊竟一下子围了许多人,而且这些人还比之前的人多! 妇人看的那叫一个嫉妒,眼睛都要嫉妒的红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因为宋知有摊位上的人挤的太多,都挤到她的摊位上了。 她拿着簪子对其中一位被挤出来的郎君说道,“郎君,看看我们家的簪子,买给心上人一定会喜欢的!” 这位郎君看了一眼她的簪子撇开视线道,“抱歉,我不太想买簪子,还是觉得此书适合送人。” 妇人捏着簪子的手都要把它折断了! 她不理解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谁家好人见过乞巧节送书给心上人的! 不巧,今日还真给她遇到了。 于是她不服,“郎君,你买这志怪的书,就不怕吓到心上人?” “志怪?此书不是凄美爱情故事吗?而且就连儒林郎都买了送给妻子,此书应该十分不错!” 原来儒林郎早就派人来宋知有的摊子买书了。 上一次在诗集会大家都以为儒林郎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真去买了送给他夫人。 所以大家得知此消息之后纷纷跑来清河坊买书! 就是为了效仿儒林郎,毕竟儒林郎夫妻十分恩爱,大家都想要沾一点福气。 这也算是变相的宣传了。 再有就是宋知有的广告打的好、书封做的精美。 光是看到这精美的书封也让人有购买的欲望。 而宋知有定价一册卖五百文,比乞巧节虚高的首饰便宜许多! 而且还十分有寓意,自然很多人选择送书当做定情信物了! 最关键的是“礼物”很有新意,与之前的完全不同。 这才没多久,宋知有借由诗集会和儒林郎成功将自己的摊位和《梁祝》给推广出去! 有路人正在逛街坊呢,却不知道买什么送给心上人。 “我听说有一家的书连儒林郎都买了送给妻子呢!” “书?乞巧节送书?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听说书封很是精美!还有包装将其包好,到时候直接送人便可!” “真的假的?是哪一家的书肆!” “我之前也是从儒林郎的诗集会上听到的,似乎在西街的‘清河坊’街坊!” “走,我们看看去。” 两人兴致勃勃到了地方,但都是第一次来,不知道要找的摊子是哪一个,于是便问这些摊主。 “哦,你说宋娘子的摊位啊!喏,你往这条道一直走,走到尽头,看到人最多的摊位就是了!” 原来这已经不是这位摊主第一次给人指路了,几乎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宋知有的书前来的。 所以这些摊主几乎不需要抬头,只要伸手一指便可。 二人根据摊主的指路来到摊位前。 几乎不需要怎么找,他们便找到了。 果然如摊主所说,只要是人聚集最多的摊位便是他们要找的! 不过这人也太多了吧!排队都不知晓排到了哪里! 他们不敢相信,所以又不死心的问正在排队的人确认了一下。 “请问这里是宋娘子的摊位?” “是啊!你们也是来买书的?” “对!” 路人微微一笑,总感觉笑容里掺杂些什么,“那你们得从后面排队。” 他们谢过路人,这才顺着队伍往下面走。 走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看到队伍。 “这、这有那么夸张吗?” 终于他们找到队伍的末尾了。 不过人总是有从众心理,他们认为人越多的东西想必越好! 就这样一行人开始了漫漫的排队之旅。 “你说宋娘子《梁祝》加急五百本?!” “五百本可能还不够。” 曹易之将大家都叫到了他家的院子里。 一听到五百本都不够众人接连震惊,“我知晓《梁祝》好看,没想到竟卖的如此好,我听说茶馆里到处都有人在讨论《梁祝》的故事!” 之前《聊斋志异》的系列故事只是在文人圈内小火,可这《梁祝》的故事打破了这个壁垒。 尤其是女子之间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传播的十分快。 才一日的时间,许多人都在聊这个故事,这也增加了很多人想要买《梁祝》的意愿! “光是乞巧节一日二百本全都卖出去了,很多人堵在宋娘子的摊位前要买书。” 当时的情况真是有些可怕,这些人为了能买到书,居然把宋娘子堵在摊位上不让她离开。 书早就卖完了,这让宋知有怎么凭空变出那么多书。 但这群人誓不罢休,宋知有只是一个弱女子怎么能和他们抵抗。 一时之间气氛僵硬住了。 后来还是宋知有偷偷塞钱给巷口的孩童,让孩童给曹易之递话。 曹易之这才带着几位临时雇佣的打手急匆匆来到街市上将她拯救出来。 当时的场面让曹易之这个大男人都吓的出一身冷汗。 可他十分佩服宋娘子,明明只是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能面不改色的安抚在场的人,一点也没被吓到。 这让曹易之更加坚定了要好好跟着宋娘子一块干的决心! 第25章 酒馆论《梁祝》 京城最大的酒楼——宴山海内。 来来往往的人正坐在大堂里,而有那么一批人正在激烈的讨论之中。 由于在酒馆内动作十分显眼,所以只要进入酒馆内的人都会注意到。 这时一个俊美的男子正从外面走来。 只要是从男子身边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只因他长的过于俊美昳丽了。 一身玄色衣袍衬得他肤色胜雪,额前碎发被风掀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的眉骨锋利如远山含黛,眼尾微挑却无半分艳色,瞳仁是深不见底的墨黑,望过来时像寒潭映月,清冷冷的没半点温度。 下颌线绷得极紧,连颈间露出的锁骨线条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明明生得一副颠倒众生的模样,气场却冷得让人不敢多看。 而此人正与手下正踏入酒楼内。 刚一进入酒楼便听到了几位高谈阔论的男子在激动的说着什么。 小二见门口来人正要上前笑脸相迎。 可是一看到男子的脸瞬间表情变了。 “六……” 沈此逾只是轻飘飘的一个眼神过去,小二瞬间不敢说话了。 “您三楼雅间请。” 小二毕恭毕敬的在前头引路。 男子负手走上了楼梯,进入了三楼雅间。 “把你们掌柜的叫过来。” “小二低着头回答,“是殿下!” 小二一走,男子又让手下将屋内的一扇门打开。 屋内设计了好几扇窗棂,一面对着街道外面,一面对着酒楼内,只为了屋内的人方便观察。 而这三楼是此酒楼最秘密的地方,寻常人进不得。 男子皱着好看的眉头,修长漂亮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打。 靠着楼内的窗棂一打开,原本安静的屋内瞬间涌进喧闹。 而其中声音最大的也是方才他们进门时听到的那道声音。 只听底下的人似乎在讨论着一本书。 “我瞧这梁生也是个痴儿!祝小哥那般细弱身段,说话软声软气,夜里同榻而眠竟半点没起疑,莫不是眼里只装着书本,连男女之别都忘了?” “马公子也是可怜,家世样貌皆不差,偏要同两个穷书生争长短。那祝小哥本就心有所属,他却只知用聘礼压人,最后落得一场空,可不是白费力气?” “先前听人说祝英台女扮男装进学堂,我还不信。哪有姑娘家混在男儿堆里,同窗师长竟无一人察觉?这祝家姑娘也是胆大,换作旁人,早被识破了!” “梁生若是早有半分机灵,也不至于等到祝家提亲才知晓真相。先前祝小哥说“家中有妹”,明摆着是暗示,他倒好,还追问“令妹性情如何”,真是急煞旁人!” “唉~最后二人化蝶飞去,虽说是情深义重,可俺总觉得好笑。好好的人不当,偏要变作蝴蝶,往后风吹雨打,可怎么好?莫不是凡间容不下这般深情,只得去天上寻活路?” 旁边的人听到这句,忍不住发笑:“你这想法倒是稀奇,与我们的关注点不同啊!” 他们聊着聊着,突然有另一伙人从旁边经过,“你们聊的可是《梁祝》?” 没想到在酒楼喝酒聊天的几人在这里也能遇到有人来问,于是愣愣的点头。 “正是!莫非几位也看过《梁祝》?” “说来好笑,我本想给心上人买的,谁知她倏然与他人在一起了,我伤心欲绝本想将此书丢了,可一想到这是我辛辛苦苦排队花了五百文买来的书,就这样丢了甚是可惜,所以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便把此书看了!谁知此书不仅书封精美而且故事还好看!” 几人听到他这么说,当即露出替他可怜的眼神。 “哈哈,那我是被我娘子逼着看的。 本来就是买来哄她的,谁知道她档位熬夜都要看,我在旁边都困的不行,一觉醒来发现她正在哭。 而且哭的好不凄惨,当即把我吓得一激灵,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瞌睡都被吓醒了,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看此书看的!后来她就硬要我看,没想到这一看我就看进去了!” 旁边的人都快笑傻了。 几人聊着《梁祝》很快便开始称兄道弟了。 连吃饭的桌子都让小二拼在一起,旁边见证了全程的其他客官都惊呆了。 而一行人一块坐在一起又开始讨论《梁祝》的剧情了。 不过新加入的几位兄弟显然是感性派的。 “听闻梁祝二人的故事,我这眼眶竟忍不住发热。祝英台为了情分,敢扮男装伴读;梁山伯得知真相后,哪怕性命相托也不悔,这般生死不离的情意,比那金玉珠宝珍贵百倍啊!” “昨儿看完《梁祝》,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哪想到世间竟有这般痴人,明明隔着生死,却偏要化作蝴蝶相守,这般情深,怕是连天地都要为之动容。” “是啊先前总觉得“情比金坚”是戏文里的空话,直到听了梁祝的事才明白,真有这般情意——祝英台拒了富贵人家,梁山伯守着承诺到最后,纵使阴阳相隔,也要寻着对方的踪迹,实在叫人叹服又心疼。” 说完这番感人肺腑的话,一行人心情也变得低落起来,有些人还默默为其抹泪。 人都是爱看热闹和八卦的,方才他们的动静如此大,有一些人偷偷的观察他们这边的动静,甚至竖着耳朵在偷听。 所以他们说的那些话全都被他们听了去,一时之间连路人的心也跟着难过起来。 “敢问几位兄台,你们说的书是什么书?” “我们方才说的书为《梁祝》。” “之前似乎没有听说过……” “哦,这是西街‘清河坊’宋娘子家出的新书,本来乞巧节是买来送心上人的,这才让我们发现此书写的如此凄美……” 说完此人神情哀伤,似乎还未从中走出来。 “这比我心上人跟其他人跑了都还要难过!” “真有如此心痛?”路人有些难以置信。 几名看过的人只是摇头叹息。 “比死了媳妇还难过。” 这句话不光光是引起大堂客官和小二的哗然,就连楼上听了全程的沈此逾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而站在沈此逾桌前的掌柜的毕恭毕敬低着头,一点都不敢抬头,甚至都不敢呼吸,更不敢出声打扰六皇子。 而沈此逾端坐在凳子上,神情慵懒的喝着茶,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方才楼下议论的声音。 可掌柜和手下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吩咐站在床边穿着玄衣的手下把窗棂关上,这才将目光放在了宴山海掌柜的身上。 “最近可有官员进出宴山海?” “并未发现……但有一人十分可疑,每次来都是和属下戴着黑色斗笠……” “嗯?”沈此逾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桌面,原本闲散的眸子瞬间变得幽深。 没人知道在三楼雅间沈此逾又同宴山海的掌柜安排了什么。 第26章 我想要走出去试一试 经由酒楼的这些人自发的“安利”,乞巧节过后居然人更多了! 而且有大部分都是女子来买。 这些女子大多是家中有钱的千金大小姐,本来也不需要自己出来排队买书。 毕竟在古代识字的女子大多家中富贵,才能有机会识字,除了这些家世富贵的女子,也就只有一些贴身婢女识字了。 宋知有也不知道悲不悲哀,她觉得如果自己以后有能力了,总要想办法改变不了此状况。 不过由于买书的人越来越多,宋知有让人抄的那点书就不够了。 所以宋知有和曹易之商量,将他们聘为她书摊的专职抄书员。 随后她拟定了一份书契约,就是为了保证他们双方的利益。 当然宋知有最怕的还是他们将她提前给的书给泄密出去,有时候人心更为难测。 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她还特意去了府衙盖章,以此作为见证。 这才能将此事放心交给他们做。 而为了扩大抄书的人群,他们又找了一些人来。 让曹易之为他们安排每个人该抄哪些书,要抄多少。 一般来说现在是分成四个分工,一个是抄《聂小倩篇》,一个是抄《画皮》,一个则是《梁祝》,由于《梁祝》需要精美的书封,所以单独一个便是画书封的活。 抄书这方面的事交给曹易之,而书封一事则是交由徐向榆。 画书封的人是他们单独找外面的画师合作的。 这些画师也有接散活的,而且本来画师和他们抄书一样,市面上几乎已经饱和了。 如今需要画师的活计还更少,所以他们很乐意画书封。 也是按照一个书封二十五文来算! 而作为最近小火的《梁祝》,需求量是最大的,所以《梁祝》安排抄书的人是最多的。 每个人一天最少能抄个二十本左右,每个人都很高兴。 毕竟之前他们半个月都可能没有抄书的活计干,现在这个活计都快干成固定工作了! 每日都有银钱拿,谁能不高兴! 相比于他们的搞笑,宋知有却遇到了新的烦恼。 因为生意起来了,她却只有一个人,每日都要搬上搬下的,而且人一多,她给书和算钱的效率直线下降。 这也是为什么她摊位前队伍老是排那么长的原因。 这样下去可不行,这得耽误多少时间! 而且随着接下来书卖的越来越多,她一个人可搞不定。 所以她就想着能不能雇两个人来帮忙。 宋知有在京城认识的人只有曹易之和徐向榆,所以她将苦恼的此事同二人说。 恰好这个时候叶氏就在一旁,她似乎很认真的听着他们聊天,也似乎是思考了许久,这才小声道。 “宋娘子,不知可否让我去?” 三人齐刷刷的望向叶氏,这还是宋知有第一次仔细的看清叶氏的模样。 叶氏与所有晏朝的妇人一样,温柔小意,以夫为天,每日操持着家里。 每次宋知有来,她都会安静的待在一旁给他们弄各种吃的。 宋知有不想她这么辛苦,每次都让她不必弄吃食,可是她每次都坚持弄,宋知有久而久之只能由着她去了。 叶氏每次都是胆小害羞的低着头,所以宋知有一直没有看清楚她的模样,可这一次她居然把脸抬起来了。 叶氏面容清秀,眉眼如画,一双柳叶眉弯弯似新月,眼眸清澈如秋水,流转间透着温婉的气质。 她身着一袭浅蓝色的布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素雅的小花。 她的头发乌黑亮丽,简单地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根木质簪子固定,簪子上挂着一串淡蓝色的缨络,可以看出她也是个勤劳且爱美的女子。 叶氏见三人齐刷刷望向她,有些怯懦的性子又占据头脑,她下意识的重新低下头。 “不、不可吗?” 宋知有见她害羞,立马回过神,“嫂嫂,你真的想要来吗?” 叶氏重重的点头,她虽然姿态看上去有些害羞,可是眼睛里却是难得的认真。 “宋娘子,我知道我没有经验,但我可以学!而且我前期可以不要工钱,等哪一天你觉得我做的不错,可以适当的给我加点工钱。” 这也是叶氏方才听他们聊天时,自己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的。 以前的她只能在家中绣些手帕赚取微薄的银钱。 她从来没有见过宋娘子这样的小娘子。 她似乎不怕任何人的流言蜚语,甚至在面对难题时也能想办法应对。 上次她便听夫君说到宋娘子被一群人围着不让离开的场面,连她夫君都应付不来,可是她一个小娘子却能一人面不改色的应对。 当时她听到这里时一边替宋知有抹汗,一边又十分佩服宋娘子。 所以说宋娘子如今的摊位能火爆,其实离不开她的坚韧! 叶氏再转身看看自己,也许她现在的生活确实开始好起来了,在外人眼中她的夫君对她好,都说她的命好。 她也觉的自己的命好,可是看到宋娘子,她才渐渐明白过来,为什么把自己过好的生活要托付给运气呢? 她的夫君在努力为这个家,她也可以努力。 所以她想要走出去试一试,她可以前期不要银钱,只要有一个能让她试手脚的地方和机会。 叶氏的话让在场的人为之一愣。 谁也没想到叶氏会突然说出这番为自己争取的话! 尤其是曹易之,“娘子,你为何?你是在担心家中的生计吗?你放心,我现在能赚银钱了,你不需要像从前一样操劳。” 之前叶氏累出病的模样他还历历在目,自然心有余悸,生怕她再次累倒。 叶氏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坚毅。 “不,夫君,我想去,不仅仅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更多的是为了自己!” 曹易之头一回见到这样坚持的叶氏,他没有出声阻止。 第27章 雇人 而宋知有看到叶氏认真且郑重的眸子,当即一拍板,眼神也变得坚定了许多。 毕竟曹易之都没有说什么,而且能改变叶氏她也很开心,又怎会拒绝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女子呢! “好,嫂嫂!既然你有这个决心,我自然要留下你!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可是抛头露面的活,而且要与人打交道,嫂嫂你确定可以吗?” 宋知有望着叶氏的眼睛郑重的说道。 叶氏本来内心很忐忑,她很害怕宋知有会拒绝,可是没想到她居然同意了。 叶氏赶忙表达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我可以的!我会努力!” 这句话似乎在激励自己,宋知有突然感觉叶氏这副小模样看起来十分可爱,所以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当然,嫂嫂的工钱我不可以不给!” “真的不用,我自己现在有几斤几两我还是明白的,我还得跟着宋娘子你学习呢,在外头的学徒不仅没有工钱,还得给孝敬师傅……” 宋知有摆摆手,一脸无奈,“嫂嫂,那是外面,我这里的规矩不一样,就算是前期你也在出力如何没有一点工钱。” 这时候旁边的曹易之终于说话了,“宋娘子,我家娘子说的对,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给一点工钱便罢,后面我家娘子能独当一面了你再给她相应的工钱。而且我还得谢谢你呢,能同意带我家娘子做生意。” 见二人坚持,宋知有只能无奈同意,“行吧,既然如此,这个月先给嫂嫂五百文的工钱。” 曹易之和叶氏没有再推脱,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既然雇了叶氏,那就得雇一个能出力的的男子,平时帮忙搬书和保护她们两位女子的安全。 正当宋知有觉得这个人有点难找时,曹易之向她介绍了一人。 第一次见到牛娃的时候,宋知有觉得眼前的人不愧对这个名字。 人如其名,牛娃长的又高又壮,哪怕是穿着粗衣也掩饰不住他那一身的肌肉。 这在穷困的百姓家中很难见到如此壮实的人,宋知有目测他应该有两米多高了。 她看牛娃都得把头抬的高高的。 牛蛙虽才十八,但在晏朝已经算是“大龄剩男”了,讨不到媳妇除了他家中贫苦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他长的太高大了,而且他人还有些呆呆的、傻傻的。 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傻。 曹易之说那是因为他小时候发热,把脑子给烧坏了,所以看上去呆呆傻傻的,但人还是很老实很乖巧的。 他家中有好几个兄弟姐妹,不过都成亲了。 家里的所有钱都拿给几位哥哥成亲了,没有钱给他讨个媳妇,而且人家姑娘也看不上他,所以家中只剩下他尚未成亲。 他父母的身体越发不好,唯一担心的便是他们这个傻儿子。 而他那些兄弟姐妹更是没有一个瞧的上他的,所以他的父母亲才如此担忧他,怕他以后一人过的不好。 牛娃空有蛮力,却老是被村里人欺负。 不过他父母亲还是将他教养的不错,平日也会让他下地干活,只是他吃的多,家里的粮食都不够他吃的,所以牛娃便来到了城内,想要找个活计干。 原本刚开始他在码头扛沙包,开始那管事见他干的多,人又傻,所以每次都克扣他的银钱。 要不是牛娃某次恰好救了曹易之,恐怕牛娃还不知道自己一直被克扣银钱。 而宋知有说要找人搬东西和充当打手的时候,曹易之一下子便想到了牛娃。 牛娃站在宋知的面前,被宋知有上下打量着的时候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厉害啊曹兄,这样的人都能让你找到。” “哈哈,宋娘子,你可别打趣我了,我只是想要报个恩,顺便借花献佛,如果不是牛娃,我估计死在街上都无人发现。” “牛娃,你对月钱可有什么要求?” “月钱?我只要能吃饱,可以不要月钱!”牛娃憨厚老实的说道,“我之前在扛东西,明明管事答应我让我吃饱的,但我一次都没有吃饱!” 牛娃果然如曹易之所说,他太单纯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那种。 曹易之哭笑不得,“你就这点愿望?上次不是还说要赚到银钱给爹娘看吗?!” 牛娃低下头,有些难过,“我也不想的,实在太饿了,我就只能把工钱全都买包子去了!” 所以干了一个月,身上还是一个字都没有。 “牛娃的食量是有些大,宋娘子见谅。”曹易之小声对宋知有补充道。 宋知有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 “牛娃,你要是在我这里做事,就得听我的,我就保证你能每日吃饱,还有月钱拿!” 牛娃和曹易之一愣,反而是牛娃先反应过来,立刻露出开心憨厚的表情,“真的吗?” 宋知有笑着点点头,“自然,我从来不说谎!” “太好了,谢谢宋娘子!” 而曹易之这时候也反应过来,“宋娘子这是愿意雇佣他了?” “曹兄,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能将他介绍给我,必然是深思熟虑的,况且这个世道对女子向来不好,我又是一个孤女,如果是心智成熟的男子每日跟着我和嫂嫂,我也有点担心和害怕,毕竟人心叵测。” 宋知有知道曹易之的好意和盘算,所以欣然接受雇佣牛娃。 “只是不知牛娃住在何处……” “放心,他家在京城郊外的石古村,每日他爹都会赶着驴车来接送他。” 听到这,宋知有脑子抽了抽,突然联想到现代的时候,孩子上下学,父母开车来接孩子。 没想到古代版接送孩子还真让她给遇到了! 而且这个“车”可是驴车,在现代一般人还真没办法坐! “宋娘子,我问过了,牛娃老汉同意到时候用驴车帮你把书送到街市,这样你也就省的每日雇驴车去街市了。” 宋知有没想到曹易之如此贴心,这都被他想到了,“多谢曹兄了,那我到时候另外给牛娃老汉付银钱。” “唉,不必了,那老汉说了,还要多谢你留下他家儿子,牛娃脑子有些不好,所以要你多照顾他就行。” 宋知有没想到还没确定她是否会雇佣他家儿子的时候,那老汉就已经想好这些了。 是怕她不答应,所以才追加“筹码”的吗? 只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 如此便是确定了雇佣的人手。 第28章 看书看哭了 宣威将军从校场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 往常听到他要快到家中的消息,他的夫人都会在府内离门口不远的廊下等他。 可是今日他入府之后,却没有看到廊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有些没滋味,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多问,毕竟他们前些日子还在吵架。 而是让人安排的晚膳,他一个人在正堂吃着饭菜。 饭菜吃完,他立刻感觉到困意,于是便去主屋找他家夫人。 本以为夫人早早入睡,却没想到她的屋内居然还亮着光。 宣威将军原本有些不舒服的心又被抚平了一些,看来他夫人还是嘴硬心软。 虽说今日没在廊下迎接他,却还是在屋内为他留着光亮,对待他归来。 宣威将军心情不错的打开门。 “夫人,如此晚了,不必等我……”他话没有说完,却突然愣住了。 他以为夫人会在桌前等他,之前也是这样的,他们吵架后,两人都拉不下脸,如果他回来太晚,她就在房内就着烛光绣手帕。 但今日他一推开门,却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坐在桌子旁。 而那蜡烛也不在外间的桌子上,难过方才他站在外面的时候,发现屋子没之前的光亮了。 他抿嘴,将门关上,还以为夫人还在生气,于是他便迈开脚朝里见走去。 他掀开帷幔,“夫人,我错了。” 他这一掀开帷幔这才看到夫人躺在床上,而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在看。 原本应该在外间的蜡烛却移至他们睡觉的床拔旁。 听见他的声音,床上的女人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甚至都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宣威将军站在原地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又硬着头皮问道,“夫人你在看什么书?” 还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应。 女子将他彻底无视了个底! 宣威将军无奈,只是去外间喊人打水,他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这才穿着里衣进到里间。 按往常习惯,他是睡在外面的,本来他也是这样想的,但女子将外面躺的牢牢的,根本没有给他睡外面的打算。 宣威将军只能蹑手蹑脚的爬上床躺在里面。 “夫人我们睡吧?” 还是没有得到回答,女人的眼睛就像是埋进书里了似的。 他有些不满,这书有什么好看的! 宣威将军作为一介武夫,生平最讨厌看书了,偏偏他又娶了个书香门第的夫人。 不过好在他们二人的婚后生活也算和谐,虽然偶尔有些磕磕碰碰,不过宣威将军都当做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但宣威将军又不会哄人,只能板板正正的躺在旁边。 他本来是打算等夫人看完书,他再好好抱着她睡觉的。 但是他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夫人把书放下,反而他自己困的不行,直接睡着了。 不过这真不能怪他。 主要是环境安静,只有书翻页的声音,很难不会被催眠睡着吧! 睡到半夜他倏然被一阵尿意憋醒。 想要起夜上茅房时,一睁开眼发现蜡烛还亮着,而他夫人靠在床边还在看书。 “夫人你还在看呢?太晚了,我们睡吧?” “你睡你的!我又没有打扰你!” 见劝说不动,宣威将军只能灰溜溜的跑去外面解手了。 回来重新躺在床上之后,他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书比他还好看?!不就是上次乞巧节没送到夫人心仪的礼物吗,夫人至于要同他吵架。 “夫人,你上次说京城都在风靡送的乞巧节礼物我已派人打听好了,明日我定买来送你。” 没想到他这一番自以为求和的话,落在女人的耳里却让女人忍不住挑眉一笑。 她把书猛的合上,“你瞧瞧我此时在看何书?” 宣威将军躺在床上,只要微微一转头就能看到她手里的书。 他默默的念着书名,“《梁祝》。” 嗯?!《梁祝》!! 他眼睛猛的睁开,睡意也消失了。 “夫人,原来你自己买了!” 女人冷笑一声,“不然呢,还靠你吗?那我得什么时候看上此书?” “那你今日还同我生气,你还、还不理我。”男人委屈。 但女人根本不吃这一套。 “我自己买的书,和你又无关,为何我还要原谅你?!” “夫人,你别生气,我明日去给你多买几本!” “我要那么多本一样的书作甚?你当是吃的吗?” “那你要怎样才气消?” “你不是说已经与人打听好了买书的地方吗?我听说,书贩子那还有几本书我没看过,我就罚你去给我把那几本买了。” “好!夫人就放心吧,明日我从校场放衙便早早给你买!” “行,你明日要上衙,快些睡吧。” 宣威将军在床上扭扭捏捏的问道,“夫人,你不睡吗?” “我看完就睡,放心,就剩一点了。” 于是宣威将军便踏踏实实的睡觉去了。 他刚睡着没多久,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他睁开迷蒙的眼睛,似乎看到了娘子在哭,他立刻清醒了。 “怎么了夫人?为何哭泣?可是哪里不舒服?”他紧张的不行,正要出声喊下人去叫大夫来但他刚要出声,就被夫人软绵绵的手给捂住了嘴。 只见女子泪珠像断了线的玉珠子,砸在枕头上溅开细痕。 纤长的睫毛被泪水浸得沉甸甸的,一垂眼便沾湿了衣襟,连抽气都带着细碎的颤音,惹得人心头发紧。 但看她的模样似乎不是身体不适。 “夫君,我并非身体不适,你不必惊慌。” 要是真把大夫喊来了,她才更尴尬。 “那你?” “我是看了此书结局,一时忍不住难过,这才落泪。” 宣威将军惊了,他没想到自己娇滴滴的夫人看一本书都能哭,果真是娇气的很。 偏偏宣威将军又是个大直男,所以他直接说道,“一本书看了能如何难过?你们女子便是娇气,夫人,我觉得你就是熬夜看久了,眼睛不适,我们早些睡吧!” 原本还处在伤心难过的女人听到他这番话,气的眼睛都睁圆了,眼泪也不流了。 她气的骂道,“你个呆子!呆头驴!” 最后女人生气的抱着被子背对着他睡觉。 宣威将军无措的挠了挠头,怎么夫人又生气了,他说的不对吗? 看一本书都能看哭不就是娇气吗? 第29章 一群人抱头痛哭 他见夫人躺下闭着眼睛再也不肯理他,他只能悻悻的躺在床上。 本来一向睡眠好的他却难得在半夜失眠了。 过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的他,偷偷摸摸的从他夫人枕头底下挖出一本书。 他本来不喜看书的,但这会儿不是睡不着嘛…… 不过别误会,他可不是看书打发时间,而是想要通过书让自己睡着。 前面不是说了吗,他最头疼看书,只要一看书就困的不行。 现下他睡不着,这里就只有一本书,自然只能拿他夫人方才看的那本书试一试了。 屋里昏暗,方才床头的蜡烛还未熄灭,好在他睡在里头也能看清楚字。 所以他便一头栽进书内。 本以为看一会儿就会困的不行。 没想到他看了一页居然看进去了! 而且越看越精神! 原来之前并不是他不爱看书,只是没看对书! 那些史书典籍都是晦涩难懂,哪有这话本来的精彩! 宣威将军已经忘了自己拿此书的目的,开始“孜孜不倦”的看了起来。 女人不是被下人叫醒的,而是被哭声给吓醒的。 只见昏暗的屋内,蜡烛最后一点已经燃烬了,木窗外面隐隐约约能透进来一点天光,看时辰应该还是凌晨。 在她的一旁是一个掩面而泣的男人。 而她看到盖着他身体的裘被上赫然躺着一本眼熟的书——《梁祝》。 这还是她一看书就头疼的宣威将军吗?! 谁能想到睡前在她面前“嘲笑”的男人,此刻正在抱头痛哭。 女人有些好笑的看着他,“不是说看书都会哭的人很娇气吗?请问我的宣威将军,你在哭什么?” 宣威抬起头,他的眼睛红通通的,谁能想到他一个看起来十分大块头的男人会哭的不能自已,“这本书实在太虐!太虐了!” 他一把将女人抱进怀里,“夫人,以后我要好好珍惜你!我们何其幸运能够在一起!” 女人的嘴角抽了抽,有些许无语凝噎。 她忍不住心里吐槽:这是看书看傻了吧?话本里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是因为门第才不能在一起的,而他们门当户对,所以一路上也没遇见什么困难险阻,哪能和梁山伯与祝英台相比呢?他们的爱情值得很多人去歌颂! “让你昨晚笑话我哭,报应来了!”她毫不留情的戳他的痛处。 “怪我有眼不识泰山,此书简直绝妙!”宣威将军只恨没有早点看此书! 不过话说回来,此书如此精彩却在京城内没什么名气,很多人都不知道此书,让宣威将军十分惋惜。 正好他夫人也是这样想的。 “此书如此好看,不该只有一些人知道!” 夫妻二人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宣威将军由于哭了一个晚上,眼睛哭红了怎么都不消下去。 但校场不能不去,所以他就顶着红彤彤的眼睛去了校场。 一到校场内,他的属下碰到他下意识冲他打招呼。 但只要碰到他的人都能看到他那过分红的眼睛,他们作为下属还是得关心上司的。 所以他们只是例行关心的询问宣威将军。 宣威将军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哭了一个晚上,所以他找借口只说自己是熬夜看书了。 这可让他的属下大吃一惊,将军居然会主动看书。 不仅如此宣威将军居然还向他们推荐此书。 作为下属,他们只能奉承着。 不过居然能让宣威将军看下去的书,他们倒是很好奇。 而有些人顺便也是为了恭维宣威将军,所以才买的书来看,就是为了讨得宣威将军的欢心。 不得不说成年人的世界都是功利,不过这也算是推动了《梁祝》。 后来看了此书的几位下属终于知道为何那日将军来校场时眼睛会红通通的了。 因为看了书的第二日,他们到校场时,眼睛也是红通通的,早上用熟鸡蛋滚都没能消下去。 来校场都是拿手捂着连看到人也是躲着的。 他们觉得哭成这样实在不是大男子所为! 但千防万防,还是躲不过遇见同僚。 也不是遇见,而是撞见的! 本来在好好躲着人,一时不察,没注意到身后的人就撞到了同僚。 然后几人就摔倒在地,“哎呀”的叫声此起彼伏。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旁边的几位同僚眼睛纷纷都是红通通的,比兔子的眼睛还要红! 这时候他们才明白,原来不止自己哭了一晚上,同僚竟也和自己一样。 几人瞬间没了羞耻感,原本以为心里会高兴,谁也没想到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居然抱在一块痛哭流涕。 “太虐了!实在太虐了!两人都死了,化成蝶飞走了!” 哭声俨然像是在奔丧,把整个校场的人都惊动了。 所有官员都围了过来,看着几位大人抱在一起哭的像是死了爹娘。 “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说话本里的人死了,然后几位大人就抱在一块哭了……” “啊?”旁人觉得离谱,谁能看一本书哭成这样的? “不可能吧。” 大家听了之后都表示不相信。 这时候宣威将军来了,一听到此事,以及看到他们在那哭,他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怎么不可能!”宣威将军对着旁边的下属说道。 下属被将军突然出声的话语吓了一跳。 “本将军懂他们的感觉!”一转眼,众人发现宣威将军泪眼婆娑,感到震撼! 自此一本书看哭皇家校场全武夫一事传遍整个京城! 被称为“校场四哭杰”。 除了宣威将军在极力向属下推荐《梁祝》外。 宣威夫人也十分给力。 她之前之所以与宣威将军吵架,便是因为在赏花会上各位夫人都在炫耀自己的夫君给自己买了什么乞巧节礼物。 而其中几位夫人则拿出了《梁祝》一书。 《梁祝》精巧的书封很快引起了众位夫人的目光和羡慕。 这时候《梁祝》才初初崭露头脚。 在贵妇人之中,可何曾见过有人送‘书’作为乞巧节礼物,所以这几位夫人一把东西露出来,才能如此受到关注。 第30章 支持 后来她们才了解到此书是最近乞巧节时兴起来的,很多郎君都会给心上人送此书来表达心意。 此书精美可以放在家中作为收藏,也可作为定情信物,可比首饰要来的有意义。 一听说时兴的物件,几位夫人的眼睛都亮了,都说没有的才最让人心动想要。 所以她们原本手上想要拿出来炫耀的礼物都不香了。 几位夫人回去吵着要此书。 男人们不堪其烦,于是到处打听,这才给她们买了。 宣威夫人也想要,所以那日回家之后有意无意说起此事,但宣威将军脑筋转不过弯,就是没懂她的意思,可把宣威夫人气死。 所以后来干脆说出自己的目的,但宣威将军觉得这就是在无理取闹,还劝她不要跟风,人家夫人有什么她就要什么。 而且他觉得乞巧节送书就是太装了,他根本看不起这些人文绉绉的,连送个礼物都要送书。 直言她们这些妇人就是太闲了,还让宣威夫人以后少同她们往来。 宣威夫人一听更加生气了,于是便和宣威将军大吵了一架。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结果第三日,她们又举办了一个游园会。 说是游园会,其实就是炫耀会外加书籍讨论会。 这些夫人买了书自然也会去看其中内容,本以为此书内容会一般,可没有想到故事如此凄美。 几位买了书的夫人当即凑在一块聊起了故事,宛若知己一般,直接将剩下没看过书的夫人给撇下了,一副谁都插不进去的模样。 事实也确实如此,几位夫人没有看过如何能够融入进去。 只能在游园会坐冷板凳坐了一日。 宣威夫人哪里能忍受的了,她想既然她夫君不给她买,她便自己买! 于是她找人打听消息,终于知道是哪里买到的。 一得知消息,她就立马让人去买了。 拿到手她便迫不及待看了起来,一看便忘了时辰,甚至忘记要去廊下迎接宣威将军。 后来还是经过婢女的提醒她才想起来。 不过宣威夫人却没有起身,仍然在看书。 她想:反正他有手有脚,自己也能走回来,少接他一次也出不了什么事,有没有她都是一样的。 她这才放心继续看书。 后来发生的事便有些出乎意料了,没想到一向大男子主义的夫君居然看了《梁祝》哭的比她还惨,她都不好意思去与她的姐妹们说此事了! 看完书的第二日她便迫不及待的把之前和她一样没有看过书的几位夫人约到了府上。 几位夫人本以为宣威夫人是想要叫她们来喝喝茶的。 谁也没想到宣威夫人居然让人把一叠的书给搬了出来。 几位夫人定睛一看,居然是之前她们眼馋了许久的《梁祝》。 她们不明白宣威夫人的意思,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宣威夫人连忙解释,“我看了此书之后,深深爱上了这本书,为了支持,我便买下一些,不过我买此书时却一直在想着一件事……” “什么事?”有一位夫人十分上道接着她的话问。 “我在想,凭什么我们女子喜欢的书却要男子为我们买,哪怕没有他们给我们买,我们也能自己给自己买!” 宣威夫人的这些话落在几位夫人的心中荡起阵阵涟漪。 没人知道宣威夫人这是说到她们心坎上了。 她们这几日十分羡慕的望着那几位夫人拿着夫君给她们买的书。 可她们在夫家有的没什么话语权不受重视,有的则是夫君嫌麻烦不肯买,还有的 “所以当时我买这些书的时候脑海里瞬间想起你们,我今日买的书却是为了赠与各位夫人!” 众夫人连连惊讶,她们倒不是惊讶于宣威夫人要将此书赠与她们,而是惊讶她会说出此番话。 确实她们倚靠着夫家,万事都得以夫君为主,所以即使她们再怎么羡慕其他夫人所拥有的,可是夫君一句“不许”,便立刻让她们歇了这个心。 明明她们也不差钱,却依旧不敢给自己花钱。 她们平时看上去光鲜亮丽的那些金银首饰也并非因为她们喜欢,而是为了给夫君长脸。 所以他们才会允许她们买这些漂亮的首饰和衣裳,而她们内心真正的需求他们却不想要去了解。 这也是她们听到宣威夫人说这些话如此触动的原因。 “我本来也没有如此觉悟,我之前也与你们一样,一切都以夫为纲,可买此书是头一次是我自己想要买的,也是看了此书之后我才发觉人一定要为自己想。” 宣威夫人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没有说出来,她怕这些夫人觉得她的话大逆不道。 可她真的觉得这本书教会了她如何反抗!反抗一切不公,哪怕以身献祭! “庄夫人,你说的极对,说来也可笑,我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和我说过要为自己着想。” 说这话的夫人在未出阁前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原本她嫁的夫君家世也一般,可没想到她嫁人之后,夫君受到上面的重视,接连加了好几次官。 所以娘家也跟着水涨船高。 可是她的父母亲却一直在提醒她,要为了娘家、要为了夫家、要体面、要贤淑大度。 所以哪怕夫君娶了好几房小妾,她也没有怨言,那些小妾都可以买她们喜欢的玩意,可她不行。 她要想着夫家,府上除了每日固定开支,她还要花钱替夫君打点关系,于是只能节省府上开支,所以哪怕她喜欢一样东西都不敢花银子。 她如此辛苦,却没有得到任何一样奖励,哪怕是鼓励也没有,反而夫君每日吃香的喝辣的! 她在想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如此朴素省银子给男人花,还落不得一句好! 宣威夫人的话像是激起了她心中的不满。 几位夫人倒是了解她,所以也挺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 这些人里,就这位夫人最为勤俭持家了,可她的夫君也是最好高骛远的,家里小妾也是最多的,每日后宅都不宁。 “依依,你该为自己想了,你瞧瞧你,每日穿的如此朴素显老,你男人不心疼你,我们都心疼呢!” 她点点头,“我晓得的,多谢几位夫人的关心。” 几人不再聊这些,宣威夫人将手里的书分别送给了她们。 她们并不急于回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群人围在一块看起了书。 为了融进她们,宣威夫人拿起书打算看第二遍。 第31章 两极分化 她确实很是喜爱此书,本来也是想要多看几遍的,所以倒也没什么。 而且大家围在一块看书很有氛围感也很和谐美好,所以宣威夫人很享受这个时光。 偶尔还伴随着喝茶吃糕点的声音。 有姐妹陪着看书聊天解闷,倒也是一件幸福事。 “我天,这祝英台也太勇敢了吧!” “是啊!她竟敢违逆家族之命,更在梁山伯坟前纵身一跃,以命殉情——这究竟是怎样炽热的爱恋啊!” 在封建礼教层层包裹的现在,女子连自主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反抗家族婚约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祝英台的勇气,像极了在干涸沙漠里走了无数天的人,突然喝到了清甜的泉水,那是压抑许久后终于迸发的渴望,是用生命换来的“自由”。 这样的“自由”如何不让在场的女子们发出灵魂般的颤鸣。 在这个时代哪有女子如此反抗,她们才震惊于祝英台的勇敢! 所以她们疯狂的爱上祝英台,爱上她那反抗的精神,爱上这本《梁祝》! 后来天暗了,各位夫人出宣威将军府时眼睛都是煞红煞红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各位夫人在宣威将军府受到欺负了! 没过几日《梁祝》瞬间在官宦士绅的夫人圈风靡。 而其中最受世家女的喜欢。 因为她们的年龄正处在谈婚论嫁的时段,她们总是幻想着自己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的,所以她们极其喜欢这样凄美感人的爱情故事。 甚至希望自己能够遇到喜欢的人。 而这本书无疑是增加了她们对于追爱的勇敢。 当然也有一些被封建礼教荼毒的极深的命妇们,她们冥顽不灵。 哪怕是看了书之后,却仍然觉得祝英台的行为简直是出格,甚至觉得在挑战家族。 为此不少在人前人后大骂此书不堪入目,甚至其思想就是荼毒女子! 于是有两股声音在京城内争论的厉害。 一个是以礼部侍郎夫人为首的贵夫人阵营。 她们聚在赏花宴的雕花木亭下,摇着团扇连声叹惋: “简直是悖逆纲常!祝家小姐身为官宦之女,本该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夫教子、光耀门楣,怎敢私定终身,还以死殉情?这若是开了头,天下女子都学她模样,礼教何存?家族体面何存?” 一旁的诰命夫人们纷纷附和,有人皱着眉补充: “听说她还女扮男装去书院读书,本就不合规矩,如今又做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事,真是把‘三从四德’抛到了九霄云外,往后哪家还敢娶这样的女子?” 她们的声音里满是对传统秩序的维护,字字句句都离不开“礼教”“体面”“规矩”,将祝英台的反抗斥为“离经叛道”。 另一个则是书院学子、市井文人与部分寒门女子私下传递的声浪。 其中当属国子监的书生们的声音最大,他们在酒肆里拍案赞叹: “祝小姐此举,才是真性情!梁山伯与她相知相惜,却被门第之别、父母之命拆散,她以死相殉,既是对爱情的坚守,也是对不公命运的反抗!” 因为这两股声音,直接让《梁祝》推上了风口浪尖。 《梁祝》因这个缘故为此又小火了一把。 而那些命妇生怕此书荼毒府上自家儿女,于是纷纷勒令府中儿女不得看此不入流之书! 在这样严格的管教下,总是有人受不住。 而且此书如此火,又怎能按耐住这些深闺中寂寞的闺房小姐呢! 所以有些小姐只能偷偷看此书,可看了此书之后她们再也忍不住,将藏在袖中的话本紧紧攥住,指节都泛了白。 往日里被《女诫》《内训》磨平的情绪,此刻像决堤的春潮,冲得她们心头发烫。 其中当属太傅家的女儿反抗的声音最大,但只她一人的力量又怎能撼动的了自己的命运和家族的力量呢?! 所以她被禁足了。 她只能装乖巧,好不容易被解禁。 一解禁足,便借着去相国寺进香的由头,悄悄约了三位手帕交聚在寺后竹林。 她从怀中摸出那本边角已被翻得发毛的《梁祝》,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祝小姐敢为心上人对抗家族,以命殉情,咱们却只能困在深宅大院,等着父母将终身许给素未谋面的人,这日子……” 话未说完,便红了眼眶。 旁边翰林学士家的小姐接过话本,指尖抚过“情比金坚”四字,轻声道: “从前母亲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婚姻当听凭父母安排,我竟从未想过,原来情爱可以这般炽热,原来人也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却从未在经史子集里见过这样鲜活的反抗,只觉得心里某个被礼教封死的角落,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 还有那位武将家的小姐,性子本就刚烈,此刻忍不住拍了下石桌: “凭什么男子能求学交友、建功立业,咱们女子就只能围着灶台、守着规矩?祝小姐女扮男装进书院,本就是凭着本事与人相知,这般情义,怎就成了离经叛道?” 她说着,眼中燃起一簇火苗,那是长久压抑后,对自由与自主的真切渴望。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不敢有的念头,此刻都借着梁祝的故事说了出来。 有人想起自己被定下的、毫无情意的婚约,悄悄抹了泪; 有人说起想读书却被父亲斥责“有失体统”的委屈; 还有人提议,往后要多找些这样的话本,悄悄传阅,也算给沉闷的闺阁添一点光亮。 临别时,她们约定保守秘密,却都在袖中藏了一束从竹林折来的青竹——那是她们悄悄许下的念想。 愿如祝英台一般,有挣脱樊笼的勇气,哪怕只是心里多一分坚持,也好过一辈子浑浑噩噩。 往后的日子里,京城里官宦人家的闺阁中,悄悄传阅的《梁祝》的女子越来越多。 姑娘们借着刺绣、赏花的由头聚在一起,《梁祝》里的故事成了她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那份对自由与真情的向往,也像暗夜里的星光,在一个个女子的心底,悄悄亮了起来。 第32章 为了买书跑到她家里了 这些京城女子们的心思改变宋知有尚且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准备的五百本书都不够卖了!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在让人准备的五百本书的两日里,《梁祝》如同火苗一般迅速燃烧起来。 由于在摊位前找不到她,有些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她的住址,居然杀到了她住的地方,可把宋知有吓坏了。 幸好那日她并不在家中。 而这些人也许并没有恶意,他们只是想要从宋知有这里买到书。 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了,宋知有越想越害怕,她住的地方相当于古代的贫民窟,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而且也没有个院子作为缓冲。 只要有人一来,相当于站在她睡觉的屋子门口。 看来搬家一事刻不容缓。 好在她之前拜托曹易之帮她找院子一事也有了眉目。 而曹易之和叶氏一听说她最近遭遇的事,都为她感到后怕。 曹易之想了想对宋知有说,“宋娘子,我家附近有一处院子,我觉得不错。” 他怕宋知有不解,于是连忙解释,“是这样的,你且听我为你分析,最近遇到此事,最怕的还是有心人盯上宋娘子你,知晓你只是一人住,所以我觉得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最好租在我们附近,毕竟我们相熟,如果宋娘子遇到困难,我们也可第一时间帮到你,我们之前也有个照应。” 宋知有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确实附近有认识的人,如果她遇到危险也可以求助。 宋知有点点头,算是赞同了他的话。 刚巧曹易之院子的旁边有一户院子,还是二进二出的。 宋知有一人住简直绰绰有余! 反正她最近靠卖名着赚了不少银子,所以她很爽快的租下了这个院子。 自此便和曹易之做起了邻居。 而与曹易之做邻居也有好处。 如果有抄书的活计便可以直接与他说,抄好的书,直接拿到她的院子。 而她和叶氏也能一块去街市卖书。 总之,宋知有觉得这个家搬的实在是太好了。 宋知有虽然与曹易之夫妇做了邻里,却也不能事事都麻烦他们,而且真有危险他们也没办法第一时间知道。 所以宋知有就起了养一只狗的念头。 她这人便是想到什么,就会立马去做,行动力杠杠的! 所以搬家的第二日她便和叶氏一块去了京城的狗市。 这个狗市在京城郊外的后山。 这里的狗都看起来十分瘦弱,与现代狗市的狗完全不同,叶氏说,平民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又怎么会多给狗吃呢? 不过也有看起来十分圆嘟嘟的狗,一看便养的不错。 又经过叶氏解释她才知道原来这种狗叫“拂菻狗”,类似现在的哈巴狗。 因为宫廷流行养“拂菻狗”,而在市井中也有小巧的宠物犬出售,价格不菲; 狗市除了贵族喜欢的这些宠物犬,还有功能犬和肉用犬。 这功能犬便是猎犬、护卫犬和牧羊犬了。 而其中肉用犬倒是可怜,不过宋知有却也不是什么“爱犬人士”,而且这是古代,大家都没得吃,自然什么都会去吃,她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让大家都别吃狗肉。 所以宋知有在听到叶氏说到肉用犬的时候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 而此时的宋知有就是要来买护卫犬的。 狗市的主人带着她们看了好几条狗,那几条狗看起来威风凛凛的,体型很大,一看便很凶狠,能把人吓跑的那种。 宋知有就是想要这种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狗,这样才能护院,但问题是这些狗实在太凶了,宋知有倒是喜欢,但自己实在hold不住。 她怕院子还没护住,就把她给咬伤了。 狗市的主人也看出问题实在。 于是又给她看了几条小狗,但这些狗还得时间长大,才能护院,宋知有可不想要等几个月。 所以二人看了许久都没有看到满意的。 好在狗市的主人并没有嫌麻烦,依旧很热情。 “我那还有一个屋子的狗,只是有些远,二位可要去看看?” 叶氏没有主意,而且本来这次就是陪她来买狗的。 所以叶氏望向宋知有等她做决定。 宋知有点点头,“劳烦了。” 于是二人便跟上了狗市主人。 果然如狗市主人所说她们要去的地方有些远。 她们走在后山铺成的木板路上,直到她们拐弯路过一间屋子时,听到了一声凄惨的狗叫声。 然后她们就见到一条黑色的狗被一个男子拉着,而这男子的手上还举着一把锋利的菜刀。 狗子在地上叫着,眼睛十分清澈,似乎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险,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害怕。 这种事应当在狗场时常发生,所以狗市主人眼睛都不带看一眼的,只是招呼着她们往前面走。 可叶氏有些于心不忍,但她见宋知有要离开却也没有说什么,而是挪开了视线。 这次是宋娘子要买狗,她就算于心不忍却也什么都不能做,毕竟她家中可没办法养一条狗。 但没想到宋知有快要离开时倏然听到这狗的一声嚎叫,似乎在挽留着什么。 宋知有原本要迈开的腿倏然停顿。 可没等宋知有说话,叶氏率先出声阻止了男人的动作。 那汉子瞥见有女眷在场,又闻叶氏出声阻拦,手上的动作便顿住了,倒是半点不拖沓。 那执刀的汉子瞧着二人面露不忍,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手里的刀却没停,只淡淡道: “二位娘子心善,见不得这个场面,我懂。可这狗……实在救不得。” 话锋微顿,他打量着二人衣着体面。 瞧着便是来挑护卫犬的模样,心里已然有了数——不过是一时心软罢了,谁家会平白浪费银子,去救一条不相干的狗? 所以他没有点破二位娘子的窘迫,而是给她们台阶下。 汉子遂又补了句:“不打紧,你们先往远些走,等你们去了,我再动手便是。” 知晓女眷怕见这等血腥场面,汉子颇为好心相劝。 叶氏一咬牙便说道,“谁说我们要走,这条狗,我买下了!” 叶氏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看见了却不救。 宋知有知道叶氏家中没有那么多银钱再去养一条狗,所以她伸手将手放在叶氏的肩膀上。 叶氏下意识顺着她的手看向她的脸。 第33章 一切准备就绪 女子生得一副清癯骨相,眉如远山含黛,却不施粉黛,只凭天生的淡墨色衬得眼窝愈发深邃。 她那双清透的眼睛直直望向叶氏,却无端给了叶氏一种安定的感觉。 “嫂嫂,不是说了今日是陪我来买狗的吗?” 叶氏这会儿没听出她语气里的意思,反而听了她这番话有些懊恼,“抱歉宋娘子,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看这条狗可怜,等会我买下这条狗我便继续陪你看。” 宋娘子有些无奈,“嫂嫂,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反正我都要买狗,既然嫂嫂你看上这条狗,那我便买它吧!” 这下叶氏愣住了,她着急的说道,“宋娘子,你不必如此,这狗是我想要救下的,我买了便是,你去挑选一条心仪的狗,能好好帮你看院子,不用为了我屈就。” “也不算屈就,这狗看起来还算可以,左右只是看院子,它应该也可以,毕竟狗的天性如此,再者我看了这么多狗了,也没挑到个满意的,既然遇到它那便是有缘了,就它吧!” 宋知有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眼里满是嫌弃。 毕竟这狗看起来十分瘦,而且可能因为当做肉用犬来养的,所以也不怎么收拾它,身上臭烘烘的,加上它是黑狗,看起来黑乎乎的,一点也没个可爱样。 不可爱也就算了,长的也不威武。 不过只是看个院子而已,应该也没什么困难,既然嫂嫂心疼它,那便由她买下吧。 能卖出去,狗市主人自然也是高兴的。 他挑着好话说着,“放心吧二位娘子,这看家护院都是狗的天性,不怕买回去吃亏。” 宋知有最终花了五百文买下这条狗。 好在这个狗市主人没有坐地起价,而是按照正常价钱给她。 宋知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买了一条小黑狗,真的特别黑,连眼睛都是黑溜溜的,全身上下都是黑的。 而且身上还散发着臭味。 宋知有寄希望于它洗完澡之后能变白一点。 狗市主人把狗给她时,是用一条绳子绑着它的脖子递给她的。 宋知有回到自己院子时是坐驴车回来的,因为这狗太臭了,她万分嫌弃。 在驴车上时,它似乎感受到新“主人”的嫌弃,于是乖乖巧巧在驴车木板的角落找了个位置蜷缩着。 叶氏却不嫌弃,她还主动问道,“宋娘子,你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她以为像宋娘子这般的女子,要么取个文雅的名字,要么取个招财进宝的名字,这样也算是祝福她的生意红火。 很多老板都喜欢取这种名字。 宋知有托着腮,似乎在看着它,又似乎没有在看它,只是顿了一会儿才说道,“就叫蛋糕吧。” “啊?”叶氏没有反应过来,“蛋、糕?” 好奇怪的名字,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取这个名字的,宋娘子果然……与众不同。 叶氏管理好表情又接着问她,“不知有何寓意。” “寓意?也算有吧,其实我就是想要吃蛋糕了。” 不光是想吃蛋糕,还想吃可乐、汉堡、薯条……各种现代美食她都想吃! 宋知有光是心里想着这些名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当然她最想吃的还是奶油蛋糕,所以叶氏一问她,她脑海里瞬间蹦出蛋糕这个名字,也算是她对现代生活的怀念吧…… 而叶氏却听到她这番话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说的吃“蛋糕”是吃狗呢。 不过她慢吞吞的反应过来,宋娘子说的蛋糕,原来是一道美食——从未听说过的美食。 叶氏本来想要问她这道美食出自何处,她以前都从未听说过。 但她看着宋娘子似乎有些难过的神情又不敢打扰她。 叶氏果真很喜欢“蛋糕”这条狗,回去之后,她见宋知有不管她了,任由它在院子里蜷缩着。 狗刚到陌生环境十分不安,所以一动都不敢动。 叶氏有些心疼它,于是从家里拿出剩菜剩饭喂给它吃,还顺便吃完后给它洗了个澡。 宋知有的期待落空了,因为黑狗洗干净了还是一条黑狗。 之前看起来黑不是因为身上脏,而是本来就黑! 好在它洗完之后瞧着也算好看。 自此“蛋糕”便成了她院子里的护卫犬。 不过宋知有目前还是很怀疑它的“工作能力”的。 买了狗、搬了院子,六天时间就过去了。 算起来她已经偷懒六天没去摆摊了。 不过这六天里也足够曹易之等人抄许多书的! 宋知有算了算,《聂小倩》四百本、《画皮》五百本、《梁祝》一千本。 她看着在院子里高高垒起的书,瞬间有些压力大。 她可是把所有银子都投进去了!可千万一定要多卖出去啊! 显然这时候的宋知有还不知道自己的书籍在京城发酵成什么样了。 此刻的她还有些忐忑。 很快宋知有拿着新抄好的书籍、带着新雇来的牛娃和叶氏,一块到达了“清河坊”街市。 牛娃很少来街市,所以他一脸新奇的看着四周,看的他眼花缭乱,俨然像个小孩子。 相比于牛娃的跳脱,叶氏就显得有些紧张拘谨。 宋知有没有去安抚她,因为此刻都还没进入正式的“工作”模式,她现在就如此紧张,等一会儿人一多她岂不是会更紧张。 所以宋知有没有去安抚她,而是让她自己慢慢适应。 而且她相信叶氏一定会克服心里那一关! 三人来到摊位。 牛娃很听话,宋知有让他把书从驴车上抬下来,他就真的一声不吭去做事情了。 不枉费他长如此的大块头,力气十分大,平时宋知有一个人扛下来也要费好一会儿功夫,他三下五除二便抬了下来。 比之前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旁边卖首饰的妇人又开始冷嘲热讽了,“怎么?乞巧节卖出去的书太多了,今日才想起来要开始摆摊卖书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喋喋不休的说道,“哟哟哟,才几日不见,居然还有银钱雇人了?宋娘子,我们这条街就属你赚的最多了。” 这妇人就跟她玩游戏里的npc一样,宋知有一到,她就自动触发冷嘲热讽的技能,不说她一下都不得劲似的。 宋知有今日心情还算不错,所以愿意理她那么一下,所以宋知有笑脸盈盈的说道: “是啊,赚了点钱就想图个清静,没想到还是躲不开你这碎嘴子。看来下次得雇个人把你嘴封上,省得你在这污染空气~” 像之前一样,这妇人完全没有战斗力,就这么被宋知有轻飘飘的话怼的还不了口。 第34章 买《梁祝》送精美笺页 而更令人没想到的是,原本在搬书的牛娃听到她们的话,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说道: “婶子,你咋总盯着宋娘子的钱呀?是不是你家钱不够用了?要是不够,我把我攒的糖钱分你点,省得你天天念叨,嗓子该累了~” 谁也没想到牛娃会突然出声说话,而且是如此直白的话,简直把妇人昭然若揭的心思都道出来了。 旁边的人听了都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偏生牛娃一脸无辜样,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而妇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好不好看。 “你多大了?长这么大的块头还吃糖?”妇人咬牙切齿的说道。 牛娃单纯的眨巴眨巴眼睛,伸出手指数了数,“俺爹说了,我只有八岁!还是个孩子。” 这回旁边的人笑的更欢了,倒不是那种带着恶意的笑,而是觉得妇人吃瘪的样子有些好笑。 妇人没想到牛娃竟毫不讳忌的说出自己才“八岁”,这下子脸色更青了,“你们一群人欺负我一个!” “如果那一句话伤害到你了,请告诉我,我再说一遍。” 妇人被她的不要脸给震惊了,这下算是彻底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于是只能悻悻的回到自己的摊位上不再说话,但隐约间能看到她咬牙切齿。 妇人消停了,宋知有的心情更好了。 牛娃在帮书,她也能搭一把手。 而在她们还没来之前,宋知有的摊位前已经提前站好了人,这些人这几日日日来此蹲守宋知有,今日总算等到她。 这几人见到她的身影都忍不住热泪盈眶了。 “宋娘子,你可让我们好等啊!” 他们的眼神把宋知有看的都不好意思了。 所以东西都还没摆好,他们就迫不及待付钱买书了。 头一次在摊位上做事的叶氏绷的很紧张,她显然还没适应这样的“抛头露面”,面对客人时总是不自在。 她从小在闺中长大,正要迈出那一步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好在宋知有照顾她,没让她一开始就接触客人,而是让她在旁边帮忙递书和给客人算钱。 看着面前的宋知有游刃有余的与客人们周旋,叶氏十分羡慕和佩服。 这时候有一位女子略过长长的队伍走到她的面前,可她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神情犹豫的站在队伍旁边。 旁边的队伍似乎怕她插队,贴的就更加紧了,一点缝隙都没有留出来。 宋知有正在忙,叶氏倒是能抽出一点时间,所以叶氏赶忙去问。 女子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怀里的书拿了出来。 “我上次买的这本书,有几个字错了……” 叶氏没应对过这种状况,心里一时乱了,有些不知所措。 旁边的宋知有注意到了,连忙询问,“娘子可否指一指,哪几个字错了?” 女子似乎也是做了很长的心理建设才过来问的。 所以宋知有一问她,她立即紧张了起来,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将原先做好的记号翻找了出来。 宋知有顺着她点出的几个字看了看,确实是抄错了。 所以宋知有赶忙向女子道歉。 “这样吧小娘子,此事是我们不对,我们给你重新换一本,或者您不想要了,我们把之前付的银钱退还给你。” 娘子表情有些急切,手脚都开始变得手忙脚乱,似乎很是紧张: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故意找茬的,我是真的很喜欢这本书,也很喜欢这个故事。” 宋知有也不明白这位小娘子怎么突然着急了起来,她也没说她是来找茬的啊?宋知有有些哭笑不得,却还是耐心的说道: “我明白的小娘子。” 很奇异的,宋知有只是说了这一句话,让她原本有些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宋知有多那双眸子生得温润,瞳仁澄澈如洗过的琉璃,带着几分淡然的沉静。 哪怕周遭喧嚣扰攘,只要对上她的眼,便如置身月下单人,风停树静,所有惶惑不安都悄然消散,只剩熨帖的安稳。 “我换一本吧。”女子最终说道。 宋知有没有多说,只是让叶氏重新给她换了一本。 当女子拿到新的一本书之后忍不住发出惊叹。 “好漂亮!” 所有人都被她的这一声惊呼给吸引住了目光,纷纷朝她望去。 女子从宋知有手里接过书本时,倏然发现在书的上方有一张纸。 她将这张纸展开之后发现:这张纸上居然画着唯美的画像,与《梁祝》的书封完全不同的画像,但同样十分精美,这才让女子忍不住惊呼。 而旁边排队买书的路人也看到了她手里的画像,眼里纷纷露出惊艳的神情来。 这笺页上画的是三人,祝英台在画的中央,而在她身后两侧分别是梁山伯和另一个男子。 不过大家猜测那另一个男子必然就是马文才了。 没想到马文才竟画的如此俊美! 此画像不再同书封一样,把梁山伯与祝英台身上的服饰画成在学院里的穿的学子服饰,而是各自的衣裳。 其中祝英台才是变化最大的,她已经换上了女装,而且还是与马文才一样穿的婚服。 只不过祝英台的脸上并没有很高兴,反而是忧伤的神情。 这副画看了让人心惊。 “这、这是?”女子忍不住去问宋知有,而周围的人也在期待宋知有的回答。 “这是笺页,是我们书摊最新画的,也是最新推出的‘福利’,也是为了感谢大家最近对《梁祝》的支持,此笺页被夹在书中,这次一共准备了一千本,其中只有一百本书里才有此精美的笺页。” 众人一听露出了诧异的神情,那位女子也忍不住爱惜的去摸纸张上的画。 这时候有人就问了,“宋娘子,哪几本有笺页啊?” 宋知有蜜汁一笑,“这就得看各位的运气喽,这些书册我们都是随意放进去的,也是随意打乱的,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哪几本里有笺页。” 众人一听纷纷露出失落的神情,不过他们很快打起精神,不过是几张笺页而已,他们的运气一定很好的。 大家这会儿听了此等消息,各个排队也不犯困了,摩拳擦掌,今日势必要拿下这精美的笺页! 女子小心翼翼的将精美的笺页收好,感激的对宋知有小声说道,“多谢。” 第35章 只想抽到笺页 可能是宋知有笑的太好看了,女子红了脸颊忍不住表忠心道:“不光是《梁祝》,《聊斋》系列的两本书我都看了,很好看!我、我以后一定会多多支持你们书摊的!” “好,那就谢谢小娘子的支持了!” 女子的脸更红了,旋即便转身离开了。 女子离开,宋知有变的更忙了,大家卯着一股劲势必要买到笺页。 不过他们高兴的太早了,不是所有人运气都很好。 他们买到书之后没有马上离开。 而是书本拿在手里在场就迫不及待的翻找起书里头的笺页。 但是此起彼伏都是懊恼的叹息声。 好几人都没有在书里找到他们想要的笺页。 于是有人怀疑,“确定这些书里放了笺页了吗?怎么我们都没有?” 而有的人却在嘴硬,“没有就没有,就一张笺页罢了,也不一定非要得到。”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旁边爆发了一阵欣喜若狂的叫声,“哈哈哈哈,我买到了!我真的买到了!我的书里有筏页!” 原本质疑的人、嘴硬的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而又隔了一会儿,旁边也有人发出欢天喜地的尖叫声。 “我也买到了!好好看!好漂亮!好喜欢!” 运气不好,没买到笺页的人:我真的一点也不羡慕!……才怪! 没买到的人脸色不虞,差点没把书摔到这些人的脸上。 “不行,我今日一定要买到!我就不信了!” 宋知有微微一笑,手臂往队伍外面一伸,“重新排队哦。” 看着下面浩浩荡荡的人群,他们一咬牙,“排!” 区区一个小队伍,排一会儿就到他们了! 他们一边想着一边气势汹汹的跑到队伍的最后面。 原本在队伍尾巴后面的人一看到他们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都被他们吓了一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群人是来砸场子的…… 而这时旁边的叶氏悄悄给她一个崇拜的眼神,宋知有得意的眨眨眼,两人相视一笑。 这个想法自然也是宋知有想的,她担心书本抄的太多后面会卖不出去,所以才想了这个法子刺激消费。 只是她还没怎么宣传呢,结果一大早来摊位,发现她的担心都多余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人突然又变得那么多了,都还没等她说此事,一群人就突然涌了上来。 所以一忙她和叶氏都忘记了此事。 要不是方才那位女子来摊位前纠错,宋知有都想不起来有这事了。 而宋知有也趁机借此将笺页宣扬了出去,人群一下子沸腾了,简直是一石二鸟! 不过也能说明宋知有的应对能力还是很强,不出意外又收到了叶氏崇拜的眼神。 叶氏这下子心里彻底开始膜拜宋知有了,暗暗发誓一定要向她学习! 因为这些人想要买到笺页,所以都是好几本好几本的买,所以书宋知有花了两天的时间就卖完了。 不过她不必像之前一样,卖完了还得等个几日才能卖,这样客人也容易跑了。 现在她身后有了“团队”,她卖书的两天里,她成立的古代抄书团队很快就能把书给补上。 虽然前期抄书的速度比不上卖书的速度,不过也比之前好了。 而上次她在书里加入笺页之后,卖的就更好了。 之前看过的《梁祝》的书迷一听说出了笺页这种东西,他们瞬间疯了。 尤其是他们举办的书会上,有人将自己买到的笺页展示给大家看,那精美的图画瞬间将他们的眼睛给吸引住了。 这可与书封完全不同! 看到笺页画像的书迷心里彻底不平衡了,所以这才让他们变得更加疯狂了! 而且听说一千本里只有一百张,他们哪里能错失这个机会,所以很多人都跑到宋知有的书摊上疯狂购买。 不过买到的几率相当于百分之一,有些人死活买不到。 于是有的人身上有点小钱,就开始动其他的心思了。 既然抽不到,那我就花钱买,这样总能得到了吧?! 于是在私下里开始了《梁祝》笺页的私下交易。 这些人暗戳戳的高价回收《梁祝》笺页,只为了能够收藏。 也差点由此闹出笑话。 事情是这样的。 沈此逾正在调查户部行贿受贿一事,他正巧查到一条线。 有人将朝廷的盐偷偷运往其他地方,然后依次分批在民间贩卖私盐。 如果没有户部某些人的默许,这些人又岂敢将官盐偷偷运出去。 只是他不知道此事到底是何人授意的。 不过当务之急便是将手底下的暗线给一锅端了。 沈此逾并不需要等多久,他就在家中处理政务时,他的手下平生便叩门抵着窗棂提醒他。 “殿下,暗桩发现了可疑之处,今晚在黑市会有交易。” 沈此逾眼帘微抬,墨色瞳仁冷得像淬了冰的寒玉,无半分温度。 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笑,似碎冰碰撞,轻而利,漫不经心却带着刺骨的轻蔑。 他将手里的毛颖放下。 随着一声轻缓的衣料摩擦声,他从案前站起,身姿修长挺拔,如寒峰孤松,不倚不斜,自带撑天立地的气场。 门外的平生微微低头垂眸,静静的等在外面。 果然没多久屋内的门便被打开。 只见沈此逾宽肩窄腰的身姿在门口出现。 他的长腿笔直修长,静静一站,便让周遭的空气都似染上了几分清挺凛然的意味。 平生不敢多看,而是毕恭毕敬的站着,等待主子的命令。 “今夜子时,定要将他们一锅端了!” “是殿下。” 沈此逾负手朝府外走去,平生跟在殿下的身后。 而在黑市内,子时已到。 与外面街道寂静的场景不同,这里的黑市虽偏僻,却十分热闹,他们隐匿在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 而在每一条巷子里都站着人,这些人手里或多或少都有“生意”。 而在另一条隐蔽的巷子里,一位男子穿着一身夜行衣,用手不停的捂着怀里的东西。 终于他与巷子外面的人对上了暗号。 甲:今日市集买何物? 乙:买只肥鹅不摆谱! 暗号对上,二人便迫不及待聚在其中一条隐蔽狭窄的巷子里。 而买主已经迫不及待的搓着手。 黑市的巷子里里没点灯,只靠天上漏进的半缕月光勾着些影子。 呛人的香灰味混着墙角霉味,憋得人直想打喷嚏。 第36章 偷偷交易笺页被误会贩卖私盐 卖主缩着脖子,手在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个用油纸层层裹紧的小匣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兄台,此番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寻来的‘珍品’,你瞧瞧这成色——” 买主慌忙接过来,指尖刚碰到匣子就哆嗦了一下,压低嗓门回话:“放心,银子早就备妥,分文不少!” 他边说边往卖主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布包,银子碰撞的脆响在黑市里格外刺耳。 两人正头凑头、鬼鬼祟祟要开箱检查验收。 房梁上突然“咚”一声闷响,三个黑影如天降神兵般跳下来,为首的黑衣人带着玄铁制作的面具举着刀大喝: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其实是半夜)竟敢交易私盐,人赃并获,休走!” 二人吓得魂飞魄散,匣子“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画像滑了出来。 二人脸都吓白了:“官爷!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本来两人以为如此阵仗是打击黑市的,所以这才慌忙想逃,但此刻一听到“私盐”二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等他们解释完,一把大刀就架在他们的脖子上,把他们吓得够呛。 为首的黑衣人看了看两人油光锃亮的脑门和紧张到发抖的手,冷哼一声:“少狡辩!私盐哪有明着摆的?定是你们将私盐放在匣子里!” 忽听得靴底碾过碎石的轻响,自黑暗最深处缓缓传来。 一道身影缓步而出,玄色长袍如泼墨般铺展,衣料上暗绣的云纹在微光中若隐若现,随着步履流动出沉敛的光泽。 袍角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埃,却丝毫不显狼狈,只衬得那身形挺拔如松,肩背宽阔利落,隐有凛然气场。 最夺目的是他脸上的凶兽面具,青黑底色嵌着暗金纹路,额间独角狰狞上翘,眼窝处是深不见底的镂空,仅透出两道冷冽如寒潭的眸光,似能穿透人心。 面具下颌线条凌厉,贴合着他的轮廓,更添几分生人勿近的凶戾。 方才将大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的黑衣人连忙弓起身子,对着这位玄衣男子行了一礼,没有十分恭敬。 “主子,人已抓到。” 说完便将方才掉落在地上他捡起的匣子递给玄衣主子检查。 “搜遍全身上下,只有这个匣子可以。” 戴着凶兽面具的男子伸出修长的手将面前的匣子接过。 他没有犹豫将匣子的锁扣打开。 想象中的私盐并未出现在面前,他皱起眉头,伸出修长的手指将匣子里的东西取出。 身后的平生一脸疑惑的看着殿下手里的纸张。 不光是平生疑惑,就连沈此逾都带着一脸惊讶,他将这纸张展开。 本以为这纸张里会包着私盐,没想到它真的就是一张纸——一张普普通通的纸。 不——也不能算是普通,此画一展开,里头的人如同跃然纸上,细致到都能看清人物上画的精美纹饰。 沈此蘅却没空欣赏这“精美”的图画,他把整个匣子都翻了个遍都没有查到他想要的东西。 站在面前的黑衣人见状,立即又将抵在两位男子脖子上的刀往里挪了挪。 半是威胁的说道,“说!你们把私盐藏到哪里去了!” 卖主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原来这番大动作不是来抓贩卖画像的,而是来抓私盐的所以他们急得直跺脚:“哎呀官爷们!我们哪敢在天子脚下贩卖私盐!那可是掉脑袋的行当啊!” 二人的神情不似作假,但手下却不敢存在侥幸。 “你们既然交易画像,为何如此鬼鬼祟祟,一副心虚的模样。” 买主梗着脖子,小声的解释道,“官爷,都来黑市了,肯定得小心翼翼一些,毕竟黑市朝廷可不承认,我又实在想买《梁祝》的筏页,这才找了黑市的人帮忙……” 如果知道今晚会遇到这样的事,打死他都不敢来黑市! 原来他们交易总是藏藏掖掖的,还拿着小匣子,不知道卖了多少张笺页,所以沈此蘅的暗桩就被他们骗到了…… 这些暗卫有些懊恼,生平第一次他们也有失手的时候。 “《梁祝》?好生耳熟。”沈此蘅拿着这画像似乎在回忆。 倏然他想起了那日在酒楼听到许多人在讨论,讨论的似乎就是这《梁祝》。 此书竟火到此番程度了? 沈此蘅有些兴趣,他将画收起来。 他明白,今晚看来是抓不住下游的那些人了。 他把画还给他们,而后对着自己的手下道:“走。” 旋即一个轻功离开了巷子。 主子都离开了,他们便要跟着离开。 他们将大刀收回,临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下次交易正经东西!别鬼鬼祟祟的!” 他们一走,剩下二位卖主和买主对视一眼,同时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家伙,买张笺页,差点被当成盐贩子抓起来!” “所以兄弟这笺页你还要不要?” “要!当然要了!”被当成贩卖私盐的同伙,差点脑袋就要落地。 如此惊险,只是为了他心心念念的笺页,此刻如何不要! 无人知道这一晚发生了什么。 在黑夜中,沈此蘅施展轻功走在回府的路上,“此次调查不力,自去领罚。” 身后的暗卫只是回了一字:“是!” 而没过多久,《梁祝》的笺页竟被炒到了百两,差点没把宋知有给惊呆了。 要知道她那只是书籍里的赠品啊,这些人也真是够敢想的,居然把笺页卖的如此贵。 但更夸张的是,居然真的有人愿意买! 宋知有实在无语了。 而《梁祝》卖了一段时间之后,开始平稳了。 但宋知有更加焦虑了。 叶氏实在不解,这不是每日平稳进账吗?怎么宋娘子还是如此焦虑? 宋知有之所以焦虑是因为她发现看似收益平稳了,但人却在慢慢减少。 很快就没有人买了。 其实她现在大可以出新书。 可是出了新书呢?还是像之前一样宣传。 那也还是这些人,况且梁祝是最适合在民间推广的。 如果只能做到这种程度,那么其他的书籍就会更难,所以她要突破,让更多的人看到“梁祝”! 可是京城里读书识字的人还不多,有些自认为大儒的文人却看不上她的书…… 要怎么才能让更多的人注意到《梁祝》呢? 宋知有从街市回家时,恰好路过热闹的茶馆,脑子倏然一亮。 有办法了! 第37章 茶楼调研 因为最近人没有那么多,宋知有决定放假一日。 当然这一日她可不是白闲着的。 她花一日流转在京城各个茶楼之间。 最终花了一日的时间大致了解了茶楼的“运营模式”。 这些茶楼大多都是一个特点,它们不只是“卖茶”,更是一个“公共空间”。 简单来说茶楼提供“开放式社交场景”,而非单纯售卖茶叶饮品: 面向平民时是作为歇脚、聊天、打听消息的场所,茶价低廉,满足日常需求; 通常平民喝茶的地方都在一楼大堂内,这里鱼龙混杂,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面向士人和商人时提供雅座、包间,成为谈生意、论诗文、议时政的私密空间,茶品与环境更精致; 通常都会设置在二、三楼,宋知有在茶楼观察时大多会给自己开一间雅间。 一般女子来茶楼大多是待在雅间内。 当然茶楼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特点,那就是兼具“信息枢纽”功能——江湖消息、官府公告、市井传闻在此流通,类似古代“社交平台”。 而茶楼内的茶品分级,适配不同消费力 平价茶:粗茶、散茶冲泡,按碗或壶售卖,价格亲民,茶楼一碗茶钱大多才两文,一般闲趣之人会更喜欢来茶楼。 高档茶:都是名茶和花茶,用精致茶具冲泡,按泡收费,搭配茶点如糕点、干果、蜜饯等; 而其中最让宋知有喜欢的是特色茶饮——“点茶”,这个需要专业技艺、以前只是在电视上见过,如今在古代也是让她感受到了。 不过只是单单的喝茶,在竞争激烈的京城里可没有竞争力。 于是很快便衍生出各种娱乐表演。 如邀请说书人、弹词乐人、戏曲怜人以及评书表演,吸引顾客久坐,增加消费时长; 茶楼就是靠薄利多销来赚取银钱:大堂散座低价走量,雅间\/楼上座位加价;而点茶、名茶冲泡等需技艺的服务,则要额外收取银钱。 宋知有在茶楼待了一日,也才勉勉强强了解了这些茶楼。 至于为何要了解这些,这便与她脑海里浮现的某个想法有关。 她要做的便是将《梁祝》重新打开古人的“知名度”! 而茶楼恰好满足她的这个要求,因为茶楼内形形色色的人很多,只要是平民百姓都会来茶楼休息。 这便是极好的宣传场所! 至于要怎么宣传嘛…… 宋知有把目光移向了说书人。 就如前面她所观察了解到的,茶楼内的说书人分为两种。 一种是流动说书人:他们无固定合作茶楼,四处辗转演出,类似“跑江湖”。 他们会在在不同城市、乡镇的茶楼、集市、庙会辗转,哪里有客流就去哪里,尤其常见于中小城镇或乡村的小型茶楼,这类茶楼无力长期雇佣固定艺人,靠临时邀请流动艺人吸引顾客; 当然也存在同一城内的多家茶楼短期合作,有时候这一家演三到五天,再换另一家,按场次结算酬劳,灵活适配不同茶楼的客流需求。 还有另外一种便是固定驻场说书人,他们集中于大城镇和知名茶楼内。 他们与特定茶楼长期签约,成为茶楼“专属艺人”。 那些大型茶楼为稳定客流,会高薪聘请有口碑的说书人长期在茶楼内说书,甚至为其专门设置台子,形成“固定时段听某说书人”的消费习惯:比如每日辰时、申时各演一场; 部分说书人还会与茶楼分成,或拿固定月钱,这也是茶楼能留住这些说书人的原因之一。 宋知有当然想与知名的大茶楼合作,让他们的茶楼讲《梁祝》了。 只是这些大茶楼价格昂贵,让他们的说书人在茶楼说一次书至少要四十两,这还只是一场!她自己都不能保证说一场能够宣传到什么,万一这银子打了水漂…… 所以她只能作罢。 于是她将目光投向这些中小茶楼。 这些中小茶楼几乎都是平民百姓,下限倒是很低…… 就在她犹豫该选哪一家合作时,她恰好路过一家小茶楼。 说来也是巧,这家茶楼就在她新搬的院子附近,位置虽有些偏,但周围许多市井小民一有空都爱去那茶楼坐一坐。 虽然大多是来蹭茶喝的,但这小茶楼也能勉强维持生计。 之前宋知有搬来这里时,因为太忙了,倒是没有注意到这家小茶楼。 巧的是那日她恰好在小巷子里遇到一位突然晕倒的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穿着补满补丁的长褂,看起来十分落魄。 可能是因为在昏暗的小巷子里晕倒的,所以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也不知道这位老先生在巷子里昏迷了多久。 宋知有真怕他出什么事,她想:在古代应该遇不到碰瓷的事吧?她应该不会真的这么倒霉? 宋知有上前去看,摸了摸这位老先生的脉搏,幸好还有温度和呼吸。 宋知有便把曹易之喊来,一块将这老先生送到了附近的医馆。 经过大夫的诊治,很快这位老先生醒来了。 原来这位老先生是饿晕过去了。 宋知有给他买了点吃的,他才算缓了过来。 “救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啊!”老先生身体舒服了一些之后,便对宋知有和曹易之说道。 能看的出来他眼睛里还泛着泪光。 宋知有连忙制止了他鞠躬的动作,将他重新按回床上。 宋知有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原则,便想要给他买些粮食回去。 但老先生坚持不肯收。 “我有手有脚的,虽然现在身上没什么银钱,但我还有活计可以干,只要坚持到明日,我便有工钱了,所以实在不愿多收二位好心人的帮忙。” 毕竟这年头,买粮食的银钱也是不易赚,这看病的银钱都是他们替他垫付了,所以老先生不愿意再让他们花钱。 宋知有没有多坚持,她方才给他买的食物也够他明日吃一天的了,如果真按他所说他明日做工之后便有银钱,那么确实不需要她的帮忙。 “不知老先生是做的什么活计。” 第38章 救了一位落魄老先生 虽然这位老先生穿着洗的发白,身上的衣裳到处都是补丁。 但是能看的出来他是一位极其考究的老先生,因为他的衣裳干净又整洁。 “不瞒姑娘,我明日在云栖茶楼说书,一共五日,我明日求一求云栖茶楼的掌柜的宽容一些,给我先发一日的工钱,应当也是可以的。” 宋知有听到熟悉的名字眉头一挑。 云栖茶楼不就是她院子附近的茶楼吗?此事不是正巧了?正要瞌睡便有枕头递过来! “可惜我也没有大本事,只会说书,这些年来一直辗转于这些小茶楼之中。” 老先生倏然摇摇头叹息道。 旁边的曹易之安慰老先生,“您别这么说,说书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 宋知有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于是便对老先生说道,“可否问一问老先生,您说书一般说的都是哪些内容?” “在下不才,只能对坊间流传的一些故事加以编撰,说的便也是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 原来如此,宋知有今日听了一天的说书,也是有一些了解,这些说书人为了保持客官的新鲜感,往往都会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加以编撰。 有些说的是江湖事,有一些是历史演绎的故事,还有一些则会自己去编造故事然后拿出来讲。 不过编造的故事大多也是才子佳人、书生小姐这类的故事。 毕竟大家都喜欢这样的故事,在古代也能称的上是“爽文”了。 “先生,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好故事,不知你愿不愿意看一看?” “哦?”老先生来了一点兴趣。 他们见老先生身体没有不舒服了,于是二人便将老先生带到了曹易之的家中。 叶氏在厨房为他们准备晚膳,而宋知有将一本书递给了这位老先生。 老先生只是看了前面几个字,眼睛便立马一亮,他猛的把书一合。 宋知有没有看到他脸上的神情,以为是哪里不妥,“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只是我不需要再往下看了。” “嗯?”宋知有和曹易之一脸疑惑。 “此书我只需一看前面便知这是个好故事!” 宋知有悬着的心因为他的这句话而顿时松了下来。 “所以宋娘子给老夫看此书是?” “老先生,我想让你在茶楼说此书!”怕他不愿宋知有又连忙说道,“您放心,我会支付您相应的酬劳……” 不等宋知有说完,老先生便一口答应下来了。 “不过我不需要你的酬劳。” 宋知有不赞同的皱眉,正要劝他,老先生又说道,“你放心,我并不是因为你救了我,这才不收银钱的,一码事归一码事,你的救命之恩怎可用此事来衡量。” “那您……”宋知有不懂他的意思。 只见老先生抚着他花白的胡子,“方才来院子的路上,我听闻宋娘子你手上还有其他书,我想着如果以后你出了新书都由老夫来讲,所以老夫并不收你的银钱。” 谁也没想到老先生居然把目光放的如此长远,不过这也算是一场豪赌了,如果宋知有的故事不精彩,那么他多年来积攒下来的名声与口碑将会荡然无存。 可这位老先生却全然不在意: “在我这个年纪,还混迹在小茶楼的说书人大有人在,我们说一辈子的书也出不了头,每日辗转在各茶楼之间,有时候好几个月都接不到活,平时说书也只能赚取微薄的工钱。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年纪大了,写不出好故事。 所以与其说是宋娘子你需要我在茶楼做宣传,倒不如说是老夫需要这样新鲜的故事,我年纪大了,没什么不能赌的!” 老先生说了很多,这让宋知有的心里也有了波动,她再也没办法将自己游离在这个时代之外了,因为她发现她身边的这些人都是有血有肉的! 老先生没留下来吃饭,他说要趁着天色还早,还有光,他要回去将宋知有给的《梁祝》读透读精,至少要能脱稿将此书说的一字不落,而后还得加入情感。 因为明日一早他便要去茶楼说书了,时间紧任务重,他自然着急回去熟读。 所以他提着之前宋知有给他买的一大包馒头和包子离开曹易之的住所回家去了。 临走前,老先生对他们作揖,“不必相送,我自己回去便可,还未告知二位我的姓名,我姓白,名文宾,家住京城柴市后街,二人有事可来寻我。” “白老先生您也是,如果有需要,可以来此找我们。”曹易之郑重其诺的对老先生说道。 白老先生不多言,只是朝他们摆摆手离开了原地。 清晨的日头刚爬过青砖灰瓦的檐角,城南柳芽巷口的云栖茶楼便热闹开了。 竹编的幌子在微风里摇得簌簌响,门口的八仙桌早被占满,掌柜的带着伙计穿梭其间,肩上搭着的白毛巾擦了又擦,高声应和着客人们的吆喝:“来咯——两碗粗茶、一碟花生!” 堂内更是人声鼎沸,八仙桌旁,穿短打、戴毡帽的挑夫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城外的趣闻,同桌的脚夫拍着大腿笑,震得桌上的粗瓷茶杯嗡嗡作响; 靠窗的角落,几位穿长衫的书生捧着茶碗,低声争论着诗文,偶尔为一句对仗争得面红耳赤,转眼又端起茶杯碰了碰,笑声混着茶香漫开。 伙计们端着托盘健步如飞,茶盏碰撞的脆响、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客人们的谈笑声搅在一起,热闹得能掀翻屋顶。 甚至墙角的灶台边,铜壶烧得咕嘟冒泡,水汽顺着壶嘴蒸腾而上,混着炒花生的焦香、新茶的清冽,在不大的茶楼里氤氲。 日头渐高,茶楼里的人越发多了。有赶早市的妇人带着孩子歇脚,孩子攥着糖糕,眼睛好奇地盯着穿梭的伙计; 就在这热闹非凡的时刻,一位穿着蓝色长衫的老先生走到了茶楼正中间的一个小台子上。 这个台子是真的小,在被各种桌椅和人群混杂在一块的一楼大堂内小的几乎看不见。 说书先生刚一站定在木台上,周围立刻围拢了一圈人,他们睁着眼睛吃着花生嗑着瓜子,一眨不眨的盯着台上的说书先生。 而这位说书先生便是昨日被宋知有所救的那位姓白的老先生。 第39章 茶楼说书 老先生面对这样混乱嘈杂的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市井本就这样吵闹不已。 要是平时他一上台,只会麻木又机械的讲着他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的故事,毫无新意,毫无热情,只是为了生活。 这些市井老百姓也是一样,要不是没有什么娱乐。 不,倒也不能说没有娱乐,而是那些好玩的玩意却要花银子,他们就算想要休闲,也没有银子去玩。 如果真有银子,他们闲来无事也不会来茶楼里听那些一成不变,换汤不换药的故事。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白老先生花了一晚上的时间已经能把《梁祝》的故事给背下来了。 当时他在家中时看了这个故事,心里可想而知有多么的震撼。 他震撼于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结局,是那样的惨烈又那样的美好。 不过很快他就激动起来了。 他十分难庆幸自己今日晕倒,否则也遇不上这样的“贵人”! 他有种预感,这个故事会风靡整个京城,甚至是小街小巷! 老先生怀着激动的心情站在不高的木台上,他睁着有些浑浊的眼睛望向台下还在嘻嘻哈哈、吵吵闹闹的人群。 他不自觉清了清嗓子,惊堂木一拍,喧闹声瞬间低了几分,只剩他浑厚的嗓音在堂内回荡。 “今日我们便要讲这梁祝的爱情故事。” 虽然方才一拍惊木堂时安静了几分,不过很快又被新的吵闹声给覆盖了。 “梁祝?是什么?以前没听说过啊?!” “名字取的文绉绉的,别故事也是文绉绉的吧……” 白老先生也不恼这些质疑的声音,只是他说书声比平时大了几分。 他开始说故事了。 “上虞祝家庄有女祝英台,聪慧过人,自幼慕学。因当时女子不便抛头露面,英台遂女扮男装,易名“祝九郎”,辞别父母,往杭州求学……” 这《梁祝》便是考虑到有许多市井小民听不懂比较拗口的文字,所以采用了白话风格,这样说出来的故事更加浅显易懂! 果然他的第一段故事引出,便有客官开始仔细听了。 因为很是稀奇,与以往的书生小姐的故事很不同。 开头便是说了祝英台女扮男装的情节。 当白老先生讲到:“祝英台途中经草桥亭,遇会稽书生梁山伯。二人言谈投契,相见恨晚,遂撮土为香,义结金兰,约为兄弟。”时,周围倏然安静了下来。 白老先生一边在绘声绘色的说着书,一边却在观察底下客官们的反应。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原本嘈杂的大堂内各做各事的客官们开始停下手里的动作和嘴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台上说书的白老先生。 有时候白老先生停顿一下,他们的呼吸也跟着停顿。 甚至白老先生说到渴处,忍不住拿起木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底下的客官们开始不悦的叫嚷。 “先生,别停下来啊!继续说啊!正停在精彩的部分。” 底下着急让他快些说书的人十分多,以前白老先生说书时哪里有遇到着急催着他说书的客官。 毕竟他们自己都能对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倒背如流。 白老先生差点没热泪盈眶:多久了!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被人催着说书的场面了! 白老先生瞬间有了激情。 于是水也不喝了,哪怕讲的口干舌燥都没有停下说书的嘴巴。 底下的客官难得的安静,这是小茶馆从来没有遇到的情况。 除了偶尔添茶加水和杯子碰撞以及走动的声音外,大堂内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安静的只有大堂中央那位穿着蓝色长衫的说书人说书的声音! 当然,那些脚步声是茶楼内小二的声音,他们要给客官们倒茶拿瓜子,难免会有走动声。 就连有人要叫一壶新的茶水都是小声叫小二来添茶,生怕惊扰了木台上说书的先生。 云栖茶楼的掌柜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原本只是像往常一样,他叫了个说书人来说上几日。 不过在前几日他便十分忧愁,因为京城内开的茶楼实在太多了,导致最近他的茶楼内客官明显在变少。 他算了一笔账,发现茶楼近日已然快要入不敷出了。 所以他便打算之后再也不安排说书先生在茶楼说书了。 反正左右有没有说书人这些客官也不会愿意多停留下来添新茶。 云栖茶楼的掌柜是个守诚信之人,之前便与白老先生约定好来茶楼说书。 茶楼以前有几次请过这位白老先生来茶楼说过书,这次的说书也是很久之前答应白老先生的。 他不好做无信用之人,所以今日这才让白老先生来说书,原本打算这是最后一次请说书人了。 没想到白老先生居然会给他如此大的一个惊喜,也不晓得他这个故事是从哪里来的,从前竟从未听说过。 简直一改往日白老先生说的那些故事! 云栖茶楼掌柜心里庆幸,要不是他守诺,今日恐怕也遇不见此番盛况。 不光光是茶楼里的客官们听的津津有味,就连茶楼里的小二和掌柜们都听的挪不动道了。 掌柜在门口算账的案台前,手放在算盘珠子上,平时那手打算盘那打的叫一个“快”字! 可今日手放在算盘珠子上一动都不动,讲到精彩之处,他还会拍打一下算盘,以此来表达了他的情绪。 旁边的账房先生都怕他把这算盘给拍坏了! 云栖茶楼就只剩下这一个算盘了! 账房先生的痛心疾首,云栖茶楼掌柜可没看到,他已然和客官们一样沉浸在故事里了。 而账房先生很快也无暇顾及这些了,因为他听到梁山伯喜欢上了扮男装的祝英台了! 实在太刺激了! 而茶楼里的小二们更是夸张。 有些人一边伸长脖子听着台上的故事,一边还要耳观八方接收客官们各种需求,那叫一个忙碌。 不过也有些小二就没有这个能力了,他们做不到八面玲珑,又想要听故事,结果什么都没听到,还差点把客官惹恼了。 那最出洋相的要数小二狗剩。 他耳朵死死钉在台上,连说书先生拍醒木的脆响都没让他回神,手里端着的一壶热茶竟顺着邻桌客官的后颈往下浇。 客官“嗷”一嗓子跳起来,后襟浸得透湿,狗剩还眯着眼点头晃脑,嘴里跟着念叨“英台好痴”。 直到客官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拽到跟前,他才惊得手一松,茶壶“哐当”砸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自己一裤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不忘回头问:“先生说九妹应下婚事没?” 此话惹的大堂的众人哄堂大笑。 拽着他耳朵的客官都无语了。 第40章 满堂客官蓄满了眼泪 旁边另一个小二更离谱,为了凑得近些听故事,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往台前蹭,没承想被桌腿绊了个狗吃屎,怀里抱着的一摞空茶杯哗啦啦摔了满地,碎片溅到了说书先生的脚边。 先生被这动静打断,停了话头瞪着他,他爬起来也顾不上拍灰,反倒急着追问:“山伯还没发现英台是女子吧?” 气得邻桌刚要喊添茶的客官拍着桌子笑:“你先发现自己闯了祸吧!” 还有个小二惦记着给客官续水,眼睛却黏在台上,手拿着茶壶瞎比划,竟把壶嘴怼到了客官的鼻尖上。 客官憋笑憋得脸通红,抬手挡开:“小二,我要的是续茶,不是灌鼻子!” 他这才回过神,慌忙收壶,却又把旁边桌上的瓜子碟扫到了地上,瓜子滚得满地都是,引得满堂哄笑。 连台上的说书先生都忍不住停了片刻,打趣道:“这位小哥莫不是比梁山伯还憨,连茶该往哪儿倒都忘了?” 这茶楼的趣事不断,也算是为茶楼增添了热闹。 说书时偶尔被阵阵喝彩声打断。 在之前可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场面。 云栖茶楼掌柜一边与各位客官们一样提着心听着说书,一边心里美滋滋的。 这都续茶续了多少壶了,还有这些茶点,看来今日是能大赚一笔了! 但掌柜的没有高兴多久,很快他的脸上布满了眼泪。 只因方才说书人讲到尾声,听闻祝英台要嫁给马文才,大家的心都揪在一块,手里的茶和茶点都不香了。 他们想:看来祝英台只能屈服于家族,无法与那梁山伯在一块了。 他们并不认为祝英台有那个能力来反抗家族。 可没想到,祝英台有!她竟以一种极为惨烈的方式与梁山伯在一起了。 在听到说书人说到“俄而,一对彩蝶自墓中飞出,蹁跹起舞,形影不离,世人皆言此乃梁山伯与祝英台魂魄所化,千古流传。”时,大堂鸦雀无声,就连小二走动续水的声音一点都无。 大家都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候才能隐隐约约听到啜泣的声音。 如果能仔细看,便能看到这些人的眼眶已然红的不成样子。 旁边的客官还在默默的啜泣。 “怎么、怎么结局会是这样?” “他们变成蝶之后,便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在一起了吧?” “一定一定会在一起的,哪怕世人都不看好他们,可他们偏偏以这样的方式在一起!” “呜呜呜~我的梁山伯和祝英台!为什么他们结局如此悲凉!” “虽然结局说他们两个最后变成蝴蝶在一起了,但我心里还是好难过。” “小小的故事,哭死大大的老子了!” 旁边那位汉子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座黑铁塔——肩宽能顶旁人两个,胳膊粗得像老榆树的枝桠,脸上几道浅浅的疤,平时不说话都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搁菜市场买菜,小贩都得主动多给两把葱。 可这会儿,这位本该顶天立地的糙汉,却把那张大脸埋在宽厚的手掌里,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他的嘴里还抽抽搭搭地吸着气,那哭声不是小媳妇似的啜泣,而是带着胸腔共鸣的“呜呜”声,震得旁边人耳朵都发颤。 他一边哭还一边下意识地抹脸,结果越抹越花,原本英挺的眉毛被揉得乱糟糟,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丝儿。 哪还有半分魁梧可怖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熊,那股子铁汉柔情硬是透着股让人忍俊不禁的憨态。 当然他哭那个场面也是不太好看。 因为古代没有纸巾,这汉子也没有带个汗巾来,所以只能用自己的粗布衣裳擦眼泪。 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胸前的衣襟都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透着深色的水渍,怎么看怎么滑稽。 台上的白老先生刚把“梁祝化蝶”的结局说完,尾音还带着点余韵,嗓子早就干得冒烟,像是要冒火星子。 他二话不说抄起桌案上那把大锡壶,壶嘴对着嘴“咕咚咕咚”猛灌,清澈的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打湿了下巴上的山羊胡,他也顾不上擦,一边灌一边用眼睛瞟着台下。 当瞥见那位魁梧汉子的哭相时,白老先生“噗”地一声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赶紧用袖子抹了把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放下锡壶,拍了拍肚皮,心里美得不行:瞧瞧,瞧瞧我这讲得,连这般五大三粗的汉子都扛不住,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果然啊,管你是糙汉还是书生,谁也逃不过“梁祝”这凄美的爱情故事。 看着台上此起彼伏的啜泣声,白老先生十分开心的欣赏着此番“杰作”。 他甚至还故意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添了句:“这蝴蝶啊,飞了三天三夜才到坟前”,果不其然,台下那汉子的哭声又拔高了一个调门。 白老先生收割了一批眼泪,这下是彻底满意了。 茶楼的一楼大堂是大敞开的,所以只要一有人路过,就能看到此番滑稽的场面——一群人竟坐在茶楼大堂里哭红了眼睛,而且里头绝大部分还是男子! 路过的人无不震惊,就连茶楼的小二都在偷偷抹眼泪。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死人了?死人了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于是好奇的路人站在茶楼的木窗旁,问坐在窗棂旁边的几位客官。 “你们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坐在窗棂旁边的客官抹了抹眼泪,“你不懂梁祝,就像你不懂我的难过!” 路人瞠目结舌,直称:“有病!” 不过过路的人这下子总算明白他们为何而哭了。 原来是云栖茶楼请的说书人讲了一个叫“梁祝”的故事,把所有人的眼泪“骗”的稀里哗啦的! 这“梁祝”他们可没听说过! 到底是什么故事能把一群大老爷们给弄哭? 这倒是让很多人心里埋下了疑惑。 而这些疑惑足以将其变成兴趣! 白老先生结束后一拍惊堂木,大家的“魂”都还没回来,个个陷入了故事之中。 有人就来问白来先生了。 “不知先生这个故事是从何而来?可是真实发生的故事?您这才编撰出来的?” 有人将心中疑惑一问出口,大家都纷纷看了过来。 面对大家的好奇,白老先生只是摸着他的山羊胡高深莫测的说道。 第41章 风靡京城大街小巷 “这个故事并不是由真实故事编撰的,而是我从某个书摊那偶然看到的,这才征求了摊主的意见将此书重新编撰,借由说书讲给大家听。” 大家恍然大悟,这时候客官之中就有人弱弱的出声了,“我似乎知道这一本,似乎就叫‘梁祝’。” 众人朝说话的那位男子看去。 这位男子穿着粗布短丁,但眼睛神采奕奕。 “听说最近文人墨客之中此书最为时兴,而且我还听说皇家校场内有几名大人看了此书之后都抱头痛哭呢!” “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记起来,前段时间市井小巷都在传,乞巧节那位爱妻的儒林郎也买了此书送给他娘子,为此还引发了许多小郎君跟风给心上人买此书作为定情信物呢!” 众人听了啧啧称奇。 原本觉得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方才却哭成那样有些难为情和尴尬,可这会儿听了此人说的话,他们瞬间不尴尬了。 毕竟连这些大人都哭成那样了,他们这些市井小民也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作为底层的百姓,他们并不怎么识字,所以一听说这“梁祝”原本是书,也没有任何反应,毕竟他们吃饭都成困难,又如何会舍得花钱去买那些书。 不过好故事都是相通的,他们虽不买书,却不代表他们不喜欢“梁祝”这个故事。 今日说书结束,白老先生便与云栖茶楼掌柜的问了提前给他发一日工钱的事,没想到这位掌柜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而且还多给了他几文钱。 白老先生刚开始还不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云栖茶楼掌柜给他多算了。 白老先生为人宽厚老实,觉得不对之后立马便同掌柜说了。 没想到这位掌柜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老先生,这没算错,今日你这一说书,把客官都留下来续了好几壶茶水,这是我多给你算的银钱,算作答谢。” 白老先生算是明白了,于是也没有推脱,将银钱收好。 他收好之后,一抬头便见到掌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掌柜,还有何事?” 掌柜忍不住问,“所以梁山伯与祝英台真的化成蝶在一起了?” 白老先生发笑,没想到掌柜憋了这么久,把脸都憋红了,就为了问这么一句。 白老先生指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眉尾轻扬,眼底漫开一层柔光:“掌柜的,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蝶儿啊,是人心盼着的圆满。” “可是这……”掌柜还是不能理解。 白老先生的眼神飘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语气半真半假:“信则有,不信则无。若心里盼着他们团圆,那漫天蝴蝶都是他们;若认死理,不过是坟头春草里,恰巧飞来了两只虫儿罢了。” 如此掌柜和旁边的账房先生才放下心中的执念。 是啊,白老先生说的极对,不管真假,你相信才是最重要的! 可他们殊不知这一段对话却被坐在茶楼偏僻角落里的人给听了进去。 云栖茶楼说“梁祝”一事很快在市井里传开。 也不知道怎么添油加醋,在市井里传成了夸张的版本。 原本从“听说这个故事只因头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每个进去听的人都会抱头痛哭,如同下了降头一般!”的传言变成了:“你们是没见过!那故事邪乎得很!聋子听了都能哭出眼泪,哑巴听了都想开口叹冤,连街边的石头听了都得裂道缝,像是被戳中了千年心事!” 因为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邪门,反而把这些市井平民的兴趣都调动了起来。 再加上这些平民百姓确实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很快就有许多“慕名而来”的百姓来到云栖茶楼。 云栖茶楼有史以来乌泱泱的站满了人。 这些人没有位置坐,还偏要进来听,所以云栖茶楼的大堂都挤满了人,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有些人站不下,就站在窗棂外听。 这样的盛况就连京城最出名最大的茶楼都没有遇到过! 云栖茶楼掌柜的嘴巴都要笑裂了。 差点没把白老先生供起来了! 而白老先生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他当时到茶楼内准备时,都生怕自己是来错了地方。 还是他确认了好几遍之后,才敢走进来的! 不过好在这些人挤归挤,却把大堂中央的位置给他留出来了,毕竟大家来都是为了听他说“梁祝”的! 要是说书先生都没地方站了,他们进来听什么? 白老先生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原本失去的热情瞬间回来了!他几乎要热泪盈眶,毕竟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听他说书!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但“梁祝”带给他不一样的惊喜。 他把自己最好的状态都调整好,这才神采奕奕的走上大堂中央的木台上。 他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下伸手一拍惊木堂!大家安静下来,齐刷刷的望着他。 如前天一般,在他讲了第一段之后,这些客官的眼睛和耳朵瞬间被勾住了! 不过不同的是,相比于这一次他说书时的状态,这一次他更加流畅、更富有感情! 接下来连着几日,云栖茶楼内场场爆满! 大家几乎是高高兴兴进去、哭哭啼啼出来! 云栖茶楼彻底在京城的市井之中打响了第一炮! 几乎每家每户都知道云栖茶楼的“梁祝”,而借此也知道了宋知有的书摊上卖的正是梁祝的书籍。 刚开始只是由这些听书的人开始传,然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来听,这些人听完之后也开始对外“推荐”。 久而久之知道梁祝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而周围茶楼的客官全都被云栖茶楼给吸引走了。 现在大街小巷敢说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梁祝。 有些人嘴巴把不住,到处说剧情,有些人哪怕没有看过,也大致了解了梁祝讲的是什么故事。 不过别人讲的自然和茶楼的说书人讲的有区别,大多数人还是愿意去茶楼听说书的。 梁祝的故事很快在市井里发酵。 它不只是在文人的圈层里风靡,而是连接的普通大众。 许多平民百姓听了这个故事竟也开始讨论起“梁祝”的剧情了。 第42章 《梁祝》异常火爆,茶楼争抢梁祝说书权 巷口的杂货铺里,王大娘正给刚放学的孙儿称糖块,嘴里还在跟隔壁的李婶念叨: “你说祝英台多不容易,女扮男装读了那么多年书,就为了跟梁山伯好,结果偏偏遇上马文才那个恶少,真是造孽哟!” 李婶手里纳着鞋底,头也不抬地接话: “可不是嘛!我昨儿听书听到化蝶那段,眼泪止不住地流,我家那口子还笑我没出息,结果他自己偷偷翻《梁祝》的书,看到半夜,眼眶都红了。” 街口的剃头铺里,剃头匠老张正给客人绞脸,手里的细绳顿了顿,叹道: “要说这梁山伯也是个实诚人,祝英台都暗示那么多次了,他愣是没看出来,要是早点明白,哪能落得这般下场?” 客人点点头,接口道: “我倒觉得祝英台胆子真大,搁咱们这儿,谁家姑娘敢这样抛头露面去读书?也就是她,才敢为了情分拼一把,可惜了这缘分。” 菜场里,卖菜的陈大婶一边给客官称白菜,一边跟旁边卖豆腐的老王聊得起劲: “你家小子不是刚到娶媳妇的年纪吗?可别学马文才那样强娶,得让孩子们自己相看,两情相悦才好。” 老王咧嘴笑:“那是自然!我跟我家老婆子说了,往后孩子的婚事,咱只帮着把把关,绝不逼他。这《梁祝》的故事,可把道理说透了,强扭的瓜不甜啊!” 就连胡同里玩耍的孩子们,也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模仿“梁祝”的情节。 穿红棉袄的小姑娘叉着腰,装作祝英台的样子喊:“山伯兄,你可知我并非男儿身?” 旁边的小男孩皱着眉,模仿梁山伯的语气回:“贤弟此话怎讲?” 引得一众孩子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对这个故事最纯真的喜爱。 《梁祝》这股风潮很快席卷了整个京城民间。 街头巷尾的百姓茶余饭后议论时,常有妇人红着眼眶说: “咱们女子这辈子,谁不是身不由己?祝小姐敢为心上人豁出性命,这份勇气,多少人想有却不敢有啊!” 连一些不得志的文人都挥毫写下诗句,称赞二人“情比金坚,烈过寒梅”。 他们的声音里满是对这份爱情的敬佩与惋惜,更藏着对封建束缚的隐性不满,将梁祝的故事传为一段悲壮的传奇。 就连京郊的富户都坐着马车赶来,只为占个临窗的好位置,听曲儿的同时,不忘让小厮去宋知有的书摊捎上一套《梁祝》,回去细细品读。 市井里《梁祝》的火爆,当然也很快引起了各茶楼的注意。 毕竟最近他们茶楼内人数骤减,大堂内连一半的人都坐不满,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他们派出去调查的小二很快就回到茶楼内。 因为根本不需要怎么调查,市井小巷里全都传遍了。 甚至还传出了“不知梁祝误终身”的坊间话。 各大茶馆心里猛的一咯噔,“这梁祝是什么?” 他们没有疑惑多久,因为他们茶楼里的小二们几乎都能把这个故事说的大概。 这些茶楼的掌柜一脸震惊的看着这群小二。 小二们被掌柜用可怕的眼睛盯着,吓得连忙解释,“掌柜,我们可没有去云栖茶馆听《梁祝》,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讨论《梁祝》的剧情,我们不想听都不行!” 他们还真误会这些伙计了,毕竟他们每日都奔波于茶楼之间,哪有空去其他茶楼听说书! 这些茶楼的掌柜气的不行,谁也没想到半路竟杀出个小茶馆把他们客官都截走了! “快去给我访查一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小茶馆请的说书先生是哪一位!” 这些茶楼要调查清楚是很容易的,因为这些事几乎没有怎么隐藏。 他们很快查到了白老先生和宋知有。 于是这些茶楼赶忙找到宋知有的摊位上。 本以为自己下手已经够快了,没想到这些茶楼掌柜一到“清河坊”的街市,竟发现自己的“竞争对手”也来了! 他们的脸上看似笑脸盈盈,实则暗里藏刀,在心里都不知道骂了对方多少遍! 但毕竟是来找宋知有求合作的,大家都不敢闹到明面上。 宋知有今日的书已经卖完了,她的书才刚到摊位上,就被人抢购一空了。 原本只是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如今被围得水泄不通,有识字的自己翻着看,不识字的便凑在一旁听旁人念,念到动情处,连挑着担子的货郎都驻足不前。 宋知有忙得脚不沾地,笔墨纸砚堆得像小山,刚抄好的书卷还带着墨香,就被抢购一空。 哪怕是之前提前雇了两个伙计帮忙,一个收钱递书,一个维持秩序,即便如此,每日的书卷仍供不应求,不少人提前预定,就怕错过了这股“梁祝热”。 而这会儿刚忙完,各大茶楼的掌柜立刻就来找她了,并且各个都说要与她合作《梁祝》。 眼看他们要吵起来,甚至都要开始动手了,宋知有赶忙心累的劝说,“实在抱歉,早在几天前,云栖茶楼的掌柜来找过我了。” 众人一听,原本踩在对方脚上的靴子不动声色的挪开了。 “何意?宋娘子,你可知道我们青衿茶坊,虽然比不过京城的第一茶楼,但仅次于它!您如果和我们茶楼合作,必然少不得银子!” 今日除了京城的第一茶楼的掌柜没有来,几乎京城里所有大小掌柜们都来了。 只不过一些小茶楼的掌柜一看到大茶楼的掌柜,立刻没有底气与他们争,所以几乎是大茶楼的掌柜在争宋知有。 不过他们也不愿意离开,谁也不想要这样轻易离开,万一就有奇迹发生呢?! 宋知有无奈的说道:“凡事讲究先来后到,云栖茶楼先找的我,我答应了他们,不好爽约!” “宋娘子,有时候生意只以利益为主,否则赚不了什么大钱的。” “对啊,这样吧,宋娘子开个价。” 宋知有尴尬,没想到在这群人眼里诚信竟如此不重要。 “不是价钱的事……云栖茶楼答应我三七分……” 他们瞬间了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宋娘子,我们可以五五分。” “不是……是我七他们三……” “什么?!他们还做不做生意了?” 宋知有没有告诉他们,他们合作的不光是《梁祝》这本书,还有她手上的两本以及她未来出的书都由云栖茶楼来说书。 很快就有茶楼打退堂鼓了,毕竟五五分都给多了,三七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样他们茶楼能拿多少啊?! 所以他们想着,反正《梁祝》这股风很快就会过去了,自己的茶楼再忍一忍。 等到大家对《梁祝》腻味了,他们再让自己茶楼的说书人推出新的故事,到时候这些客官很快就会回来的! 只要忍过这一段时间,他们心里默默的想。 但他们没想到自己猜错了,未来的他们会对今日的不退让而追悔莫及! 第43章 地痞流氓 这几人最终还是离开了。 宋知有终于觉得清静了。 而随着云栖茶楼的“宣传”,来她摊位的人越来越多,排队的人几乎可以从街尾排到街头了! “梁祝”也算是真正做到家喻户晓。 可殊不知正是因为她摊位的火爆,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 这日她像往常一样,将书摆好。 可没想到还没摆好多久,巷口的位置突然传来动静。 等她抬头时,她摊位前排队的人早就跑的无影无踪了。 然后她就看到不远处有好几个长相凶神恶煞、身材魁梧的男人在巷子里横行霸道。 也许是他们来的猝不及防,有些摊子才刚看到他们,东西都来不及收。 而且他们每走到一个摊位前,就威逼加恐吓,让这些摊主交保护费。 由于宋知有的摊位是在街道的最里面,她就算想要收拾东西逃跑都不行。 旁边的叶氏看到这副场景,脸都吓白了。 “宋、宋娘子怎么办?” “没办法,想来他们应该只是些保护费,给钱就是了。”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们那么多人,她们也敌不过,倒不如花钱息事宁人。 宋知有想着“破钱消灾”,但这些地痞流氓可不这么想。 他们很快来到宋知有的摊位,原本牛娃想要上前保护她们的。 但宋知有怕他莽撞惹恼了这些人,所以她将牛娃按了下去,她一人站在最前面,面对这几名身材魁梧的恶霸。 “啧啧,听说你们这书摊是卖的最好的?”为首的男子突然伸手摸了摸她摊位上的书籍,一脸坏笑的看着她。 她指尖攥紧了摊布边缘,面上仍强撑着平静,她没有动作,而是让声音稳了稳:“都是街坊邻居照顾,谈不上最好。” 话落时,眼角余光瞥见男子身后两个跟班正四处打量,脚边还踢着摊位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男子“嗤”了一声,俯身拿起一本封面泛黄的诗集,拇指在页角粗糙地摩挲着,故意把书脊捏得发皱:“照顾?我看方才你这摊位前排队的人可不少,你可知道我们这的规矩?” 他身后的矮个跟班立刻接话:“这一片谁不知道我们东哥的规矩,摆摊得交个‘保护费’,不然哪能安安稳稳做生意?” 宋知有心里一个咯噔:坏了,看来这些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是当然,就是我们刚来没多久,不知东哥要多少的保护费?”宋知有赔着笑脸,看起来十分上道的模样。 面前的男子伸手比了个数。 宋知有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问,“五,五两?” 男子嗤笑一声,“五十两!” 此话一出,不光是宋知有倒吸一口气,就连周围其他躲起来低着头装死的商贩们听到“五十两”都跟着倒吸了一口气。 在无人在意的摊位上,却有另一双眼睛发出幸灾乐祸的光芒。 可这位男子却笃定了她能拿出这些银子。 “东哥,这也太多了,我们小本生意,哪来的这些银子……” “可是有人说了,你们这摊位每天排满人,听说不出半日书都卖完了,这些时日怎么可能赚不到五十两?” 宋知有听到这银牙都要咬碎了:可恶,到底是谁说的!正好她手里有五十两,但这可是她摆摊两三个月,辛辛苦苦卖书攒的! 看来此人在这里已经观察她许久了,否则这些人怎么会正好今日来收“保护费”,连要钱都要五十两。 宋知有此刻却没空去猜是谁做的此事,不过她一边与这群地痞流氓周旋,一边偷偷打量着四周,试图找出不怀好意之人。 但东哥可没有耐心了,“怎么?五十两都拿不出来。” “东哥我们真的没有,您能否宽容宽容?” 东哥一听眼睛瞬间危险的眯起,随后他把目光落在宋知有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心里的色心便起了。 今日的宋知有身着一袭素色襦裙,腰间只系着一根同色棉绳,未缀半分饰物。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木簪松松挽成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面色是近乎苍白的清透,不见半点脂粉痕迹,眉如远山含黛,浅淡却分明,眼睫纤长而密,垂眸时投下一小片清浅的阴影,鼻梁秀挺,唇线干净利落,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身形纤细却不孱弱,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株生于幽谷的空谷幽兰,素净无华。 宋知有模样是生的极好,刚来之前这位东哥一心想着银子,倒是没有仔细打量她的容貌,此刻定睛一看,色心瞬间爬上心头。 他的眼睛倏然变得色眯眯的,像是恶心的黏液一般粘在宋知有的身上。 宋知有也瞬间感受到他眼神的变化,心头一紧,果然见眼前的男子搓着双手,没有方才的凶悍,发出自认为是甜腻腻却令人恶心的声音。 “小娘子银钱不够也不要紧,只要陪哥几个去酒楼喝几杯,倒也可以酌情考虑。” 谁都能听出“去酒楼”是怎么一回事,况且还是她一个小娘子跟着一群汉子去,所有人都在默默为宋知有捏了一把汗。 身后的叶氏紧张的不得了,生怕宋知有真的答应,可现在她们四周孤立无援…… 宋知有吐出一口浊气说道,“如果我不去呢?” “那小娘子就只能给银子了,不过嘛——我现在又改主意了,你得给我们一百两。” “什么?!”旁边的叶氏睁大眼睛,一脸震惊,实在没想到这些地痞流氓真是厚颜无耻。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宋知有去“陪”他们! 宋知有的眉头也皱紧了,看来这些人是不打算放过她。 周围的人也为宋知有提心吊胆的,不过他们心里却想,这宋娘子今日怕是逃不过了。 谁知意想不到的一幕居然发生了。 第44章 狗血救人梗 宋知有眉头一挑,非但不慌,反倒往摊位前站得更直了些,故意让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点尘土,营造出几分狼狈又倔强的模样。 下一秒,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突然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又尖又亮。 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自带扩音效果,确保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哎哟喂!各位大爷饶命啊!不是小女子不识抬举,是我这命太邪门,你们沾不得,沾了就得倒大霉啊!” 她一边哭,手指缝里还不忘偷偷往地痞堆里瞟,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把摊边的碎石子踢得哗啦啦响,生怕场面不够热闹。 确保众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来了她才缓缓说道: “半年前边关打仗,我在乡下后山挖红薯,挖着挖着,‘哐当’一声,锄头没挖到红薯,倒挖到个血葫芦似的人!那公子穿得那叫一个花哨,银甲亮得晃眼,结果被砍得跟筛子似的,胸口插着支断箭,血把衣裳浸得透透的,嘴里还哼哼唧唧喊‘水、水’,气都快没了!” 宋知有讲的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周围的人居然听进去了,一个个睁着好奇的眼睛。 连叶氏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赶紧往前凑了两步,拍着大腿帮腔: “对对对!我亲眼见的!她一个小姑娘家,愣是把那大男人从死人堆里拖到山洞里,自己啃干硬的树皮,给那公子煮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还把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支银镯子给融了,换了金疮药和红糖,天天给人擦洗伤口、喂药,折腾得自己瘦了一大圈,眼窝都陷进去了!” 宋知有突然一哽,没想到旁边的叶氏居然开始即兴发挥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下去。 “嫂嫂说的半点不假!” 宋知有猛地放下手,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反而伸手从衣襟里掏出块磨得发亮、边缘还缺了个角的塑料玉佩——那是她今早路过杂货摊,三文钱淘来的便宜货。 此刻却被她举得比头顶还高,恨不得让每个人都看清楚。 “我守了他整整七天七夜啊!白天给人采药换药,晚上就守在洞口挡野兽,他醒了之后,拉着我的手哭得比我还惨,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袖子,说自己是京城来的贵公子,日后定要风风光光娶我当正头夫人,还说要给我建大宅院、买满院子的丫鬟婆子!” 特别好,宋知有很满意自己编的这段,看来这些年的小说和短剧没白看! 接下来就该开始虐了! 她故意顿了顿,对着地痞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语气里满是悲愤和委屈: “结果呢?没过三天,他宫里的人寻来了,一群手下簇拥着,喊他‘六皇子殿下’! 好家伙,他一听见这称呼,立马跟被夺了舍似的,甩开我的手就跪地上接旨,头都没回一下,跟着那群人就走了! 我追出去喊他,他只让太监扔给我这块‘传家玉佩’,说让我拿着它在京城等,他定会派人来接我!” 她拿出手帕抹了抹自己并不存在的眼泪。 果然如此戏剧的一幕瞬间让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踮着脚使劲往她手里的玉佩瞅,有人窃窃私语: “我的天!竟是六皇子殿下?” “这姑娘也太惨了吧,救了皇子还落得这般境地!” “那六皇子也太没良心了,转头就忘了救命恩人!” 宋知有把玉佩揣回怀里,又对着地痞们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清,带着点神神秘秘的味道: “大爷们要是强行带我走,我一个乡下丫头,无依无靠的,自然是反抗不了。 可你们想想啊! 万一六皇子哪天良心发现,想起我这个在山洞里救了他性命的农家女,派人来京里寻我。 结果发现我被你们掳走了——那可是龙颜大怒啊! 六皇子殿下就算不记得我,也得顾着自己的名声吧? 到时候查下来,你们掳走的是皇子的救命恩人,那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抄家砍头都是轻的,说不定还得株连九族,你们家里的老婆孩子、七大姑八大姨,一个都跑不了!”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咳嗽了两声,手捂着胸口,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真的不舒服: “再说了!我救他的时候,他刚好染了军中的瘟疫,我天天照顾他,自然也被传染了! 我也是到京城才发现的,否则我何苦自己一个女子在这抛头露面买书,不然我早就凭借这枚玉佩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见周围的人脸色骤变,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捂着口鼻,宋知有怕她真因为“瘟疫”一事被人举报抓去,所以又连忙给自己解释道: “不过你们放心,大夫说了,我这病邪乎得很,见不得恶人,一受刺激就会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还会传染给身边的人,谁沾着谁倒霉,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卧床不起!” 宋知有解释完之后,又把目光移向这几个已经听的目瞪口呆的地痞流氓身上。 “你们要是碰我一下,我当场就抽给你们看,到时候你们不仅沾了晦气,还得担上个‘害死皇子救命恩人’的罪名,这笔买卖,划算吗?” 说着,她还真的往旁边踉跄了一下,装作要晕倒的样子,吓得旁边的叶氏赶紧扶住她。 周围的人却被她这奇怪的“病症”笑得直不起腰。 有人不信,却有人信以为真。 他们见宋知有就是一柔弱女子,却被这群地痞流氓欺负,觉得方才自己逃走的行为实在不是君子所为,于是便大着胆子对地痞道: “地痞们快溜啊!不然要被瘟疫传染啦!” “别耽误人家姑娘等六皇子认亲啊!” “这可是能让你们株连九族的人,你们惹不起!” 地痞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嚣张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首的东哥盯着宋知有手里的玉佩,又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心里直打鼓—— 这丫头说的有鼻子有眼,还有“传家玉佩”为证,万一真是六皇子的救命恩人,他们岂不是捅了马蜂窝? 到时候别说银子了,小命都得保不住!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啐了一口:“晦气!真是晦气透顶!” 说完这话立刻转头对着旁边的小弟一挥手,“走!别在这儿耽误功夫!”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跑,生怕跑慢了被“皇室瘟疫”沾上,连回头都不敢回头。 第45章 被正主抓个正着! 地痞们骂骂咧咧地跑远。 宋知有立马直起腰,刚才那股哭哭啼啼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她揉了揉发酸的嗓子和腮帮子,对着叶氏咧嘴一笑,露出笑容: “搞定!对付这帮欺软怕硬的货,就得往邪乎了编,不吓死他们不算完!” 叶氏还没从刚才的戏码里缓过神,拍着胸口直喘气,指尖都在发颤: “我的老天爷!你可吓死我了!我刚才差点以为你真要当场抽搐口吐白沫!还有你那玉佩,是从哪来的?” 宋知有从怀里掏出那块三文钱淘来的假玉佩,在手里掂了掂,边缘缺角的地方还沾着点灰尘,她用衣袖随意擦了擦,笑得狡黠又得意: “哈哈,正巧我前几日看到有人在卖这玉佩,说是仿造六皇子的玉佩做的,只需三文,我觉得便宜就买来玩一玩,没想到今日居然还真的排上用场了,你没见我刚才故意凑得近,就是怕他们看清楚这是假的吗?而且这个玉佩还缺了个角!” 恰好卖假玉佩时听到那卖玉佩的商贩吹嘘说,当初在边关的时候,六皇子遭受暗杀失踪,有农夫救了这位六皇子。 不过倒是没有如宋知有自己编的那样,六皇子把玉佩给了人,而且六皇子只在那农夫家待了一夜,便被属下找到,然后许了百两黄金。 恰好那时这位卖玉佩的摊主远远看到了六皇子从那农夫家离开,于是记住了六皇子腰间佩戴的皇家玉佩。 后来生活所迫,只能打着六皇子的噱头卖起假玉佩。 不过这位摊主也没有骗人,他自己明确说了是假的,只是借用了玉佩的纹样。 但还是有不少人买,毕竟谁都想有一个和六皇子一样的玉佩。 宋知有便是在情况危急的时候,倏然想起她偶尔听到的故事,这才添油加醋的骗过了那群地痞流氓。 叶氏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宋娘子你果真机智!” 两人正蹲下身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书页。 宋知有突然“哎哟”一声,弯腰从书堆底下摸出个几个包子——正是她今早揣在怀里当午饭的,刚才拍大腿造势的时候太投入,不小心掉进去了。 “瞧瞧,差点把我的救命粮给忘了!” 她把用纸包着的包子掀开,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包子的肉香气瞬间漫开,她又拿出一个递给牛娃和叶氏: “来,补充点体力,刚才喊得我嗓子都冒烟了。” 叶氏接过宋知有手上的包子,才刚咬了口包子,眼神突然定住,手指僵硬地指着宋知有身后,声音都在打颤:“知、知有!你快看后面!” 宋知有嘴里塞着包子,含混不清地回头,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瞬间僵在原地—— 不远处停着一辆看似朴素的青篷马车,车身没有多余装饰,可车帘边角绣着的暗纹,却是皇室专属的缠枝莲纹样,低调又张扬。 车旁立着两个身着青色常服的随从,身姿挺拔如松,腰间虽未佩刀,却自带一股凛然气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一阵微风掀起车帘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男子。 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腰束一条墨色玉带,玉带扣是成色极佳的羊脂玉,简约却尽显华贵。 男子面容俊美得近乎逼仄,眉如远山含黛,眼睫纤长,一双眸子深不见底,似淬了寒的墨,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弧度。 而他手中,竟把玩着一块玉佩,莹润通透,纹理精致,竟和她那块“三文钱假货”有七分相似! 宋知有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这打扮,这气场,不会是宫里来的人吧?她刚才编的那些关于六皇子的瞎话,该不会真撞在枪口上了? 正慌神间,她忽然想起今早听街坊议论,说最近户部有人贪污赈灾粮款,朝廷派了皇子下来暗查,据说就往清河坊这边来了。 难道……眼前这位就是那位查案的皇子? 叶氏也慌了,她今早和宋知有一块来的,坊间议论的话她自然也听到了,显然她此刻心里和宋知有想的一样。 所以她紧张的拉着宋知有的衣袖小声嘀咕: “这、这不会是从皇宫里来的哪位皇子吧?你刚才编的瞎话,不会全被听着了?万一我们那些话被传到六皇子耳朵里……” 叶氏不敢想,光是一想便腿肚子打颤。 宋知有定了定神,心里飞快盘算:事到如今,只能死鸭子嘴硬了! 她索性挺直腰板,把手里的红薯往身后一藏,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装作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 “咳!当年救了那位贵人,我本就没图什么回报,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如今我在京中摆摊糊口,不求攀附权贵,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不被这些地痞流氓骚扰便好!” 说完,她还偷偷给叶氏使了个眼色,叶氏立马心领神会,跟着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我们知有最是善良正直,从不贪图富贵,就算救了六皇子,也只想凭着自己的双手吃饭!” 叶氏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马车里的人似乎被她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逗笑了,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声音低沉悦耳,像是玉石相击,从马车内传出,可却让宋知有心里更慌了。 这位贵人是什么意思?宋知有的脑袋转了好几个弯都没有想明白。 只见那马车旁的玄衣侍卫往前迈了一步,对着宋知有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试探: “宋姑娘,我家殿下有请。” 宋知有:??? 不是,按道理不该是被拆穿然后被拉去打板子吗?怎么还被“有请”了? 她偷偷觑了眼马车里的人,隔着马车上的帘子,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对方那精致的容貌。 车上的人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只是宋知有没有发现他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 沈此蘅本是为了查户部贪污案,乔装来清河坊暗访。 没成想撞上这么一出“农家女救皇子”的狗血戏码,而且救的还是自己,有种荒诞又好笑的感觉。 看着这姑娘一本正经编瞎话的样子,倒让他觉得比查案有趣多了,更想看看她接下来还能编出什么花样。 宋知有咽了口唾沫,手里的红薯都快被捏变形了:“这、这位大哥,不知你家殿下是……” 不知为何,宋知有居然从这位侍卫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幸灾乐祸。 “我家殿下,正是当今六皇子!!” 侍卫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宋知有耳朵里。 宋知有:!!! 她想要说脏话,真的是六皇子?!她这运气,是该说好还是说坏啊! 第46章 红糖连贵族都吃不起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赶紧把方才拿出来炫耀的玉佩藏起来。 正当她想把手里的假玉佩往怀里塞,马车里的人已然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点戏谑:“宋姑娘?” 宋知有:!!! 他怎么知道我姓宋?! 叶氏吓得腿都软了,虽然方才她没有听到侍卫告知宋知有马车上的人是什么十分。 但是作为谨小慎微的市井小民,一看到这般看起来便知此人必是贵胄之人,她们小民根本招惹不起。 以往看到这样的贵人,叶氏便习惯性的先要下跪。 所以现在的叶氏也是这样,她诚惶诚恐的拉着宋知有就要下跪。 宋知有却硬着头皮站直,作为穿越过来没多久的现代人,她还没养成这个习惯。 叶氏的力气没她大,拉了半天都没拉动。 偏偏宋知有没有发现她的意图,以为叶氏突然拽着自己的手是害怕了,还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叶氏放在她手上的手。 安抚道,“不用害怕,贵人不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 马车内的男子习过武,自然比旁人更加耳聪目明,自然也听到她的这番看似“恭维”的话,他短促的笑了一声。 这市井小巷果然有趣! 而宋知有却想: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装到底! 她清了清嗓子,假装不知道他的身份,故意板起脸:“不知这位公子有何指教?我虽救过贵人,却从不攀附,还请公子明鉴。” 她这话暗示的也够明显的了,只希望这个六皇子能够明白,她当时只是形势所逼,不是真的要冒犯皇子! 话音刚落,马车里的男子缓缓走下来,正是微服查案的六皇子沈此蘅。 这位男子正是微服出宫,前来清河坊调查户部贪污一案的六皇子沈此蘅。 他见宋知有迟迟不愿上车来,于是便索性将车帘子掀开,从马车上下来。 他的身形颀长,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带着皇室与生俱来的矜贵。 绕着小小的书摊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散落的书页,又落在宋知有怀里露出来的假玉佩一角,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哦?本……本公子倒是好奇,宋姑娘救的那位‘六皇子’,胸口插的箭,是哪种形制?” 没想到这位“六皇子”竟真顺着她的话继续装下去。 不过她当时瞎编自己“救了”六皇子,却没有编“六皇子”是如何受伤的。 眼前这位真正的“六皇子”却又突然这样问她,到底是想要做什么?不会真和她装贵公子装上瘾了吧?! 宋知有心里慌得一批,脸上却丝毫不慌,张口就来: “那箭啊!铁镞是三棱的,锋利得很,箭杆是上好的桦木,质地坚硬,上面还刻着个小小的‘沈’字!我当时就琢磨,这贵人定是姓沈的大人物,没想到竟是六皇子殿下!”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沈此蘅的神色,见他没反驳,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当然这些都是她编的,她可哪里见过那玩意,别说箭了,就连刀都没怎么见过。 沈此蘅挑眉:“哦?那本公子再问你,你给‘六皇子’煮的稀粥,放了多少红糖?” 宋知有:“!!!” 这谁记得啊! 她又瞎编道:“三勺!不多不少,刚好三勺!他还说甜滋滋的,比宫里的御膳还好吃!” 周围看热闹的人并不知道沈此蘅是“六皇子”,他们听到宋知有此番话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沈此蘅身后的随从更是把头埋得极低,生怕笑出声。 宋知有一个个瞪了回去,“笑什么笑,‘六皇子’的事你们都敢笑!你们不知六皇子怕哭吗?!” 旁边的叶氏看不下去了,于是便走到她身后小声补充道,“红糖在晏朝极为珍贵,就连贵族都吃不起,宋娘子,你一个‘农女’怎么能一放就放三大勺呢?!” 叶氏在说到“农女”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声音。 宋知有这下心脏“啪嗒”一声死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输在晏朝太“落后”了! 宋知有有些欲哭无泪。 沈此蘅却没拆穿她,反而从怀里掏出那块真玉佩,递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宋姑娘的玉佩,与本公子这块倒是颇为相似。不如……宋姑娘随我回府,仔细辨认一番,看看是不是当年那块‘传家玉佩’?” 宋知有盯着那块莹润通透的真玉佩,咽了咽口水,心里天人交战:去府里?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可要是不去,岂不是当场露馅? 她连忙摆手,语气坚定:“不了不了!我这人素来喜欢清静,认亲这种事太麻烦,没意思!我就想守着这个小书摊,安安稳稳过日子!” 说罢,她转身就要收拾摊位跑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沈此蘅却伸臂拦住她的去路,语气意味深长:“宋姑娘别急着走。”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围观的街坊,又落在宋知有略显慌乱的脸上,声音沉了沉,“方才听闻姑娘说,在京中摆摊屡屡被骚扰?正好,本公子此次来清河坊,就是为了查些‘欺压百姓’的闲事。”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这清河坊乃是户部侍郎的管辖之地。 近日收到密报,说此处有官员勾结地痞,欺压摊贩,敛取钱财,正是他此次调查的重点。 而宋知有的一番“胡言乱语”,恰好印证了密报的内容。 “不如,宋姑娘跟我说说,除了方才那些地痞,还有哪些人,敢在天子脚下横行霸道?” 沈此蘅的语气带着几分诱导,目光紧紧锁住她。 宋知有心里一动:对啊!他是皇子,还在查案!这不就是现成的靠山吗?与其被拆穿瞎编的事,不如趁机告状,说不定还能借他的手,除掉那些欺负人的地痞和那嫉妒她的卑鄙小人! 她立马换了副嘴脸,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巴巴地控诉起来,声音比刚才哭的时候还响亮: “公子您可算来了!这清河坊的地痞流氓,不知打哪来的,他们天天来收保护费,不给就砸摊子、抢东西,甚至还想让我……” 她适当的顿了顿,给人联想的机会,这样也能增加眼前这位“六皇子”对她的怜惜。 第47章 这本册子,倒合我心意 “方才隔壁卖菜的张大爷,还有西街的胭脂铺,也被他们勒索了不少钱财!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沈此蘅的神色,见他眼底的冷厉越来越重,心里更有底了,干脆方才她看到的场景连细节都没放过全都一股脑和他说了。 沈此蘅听得面色渐沉,眼底已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寒意。 他转头对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本,飞快地记录着宋知有说的内容。 “宋姑娘放心,此事,本公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清河坊商贩们一个公道。” 沈此蘅的语气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围的商贩们都听的清清楚楚,大家纷纷喝彩感谢他。 过了一会儿,沈此蘅又转头看向宋知有,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不过……作为回报,宋姑娘是不是该跟我详细说说,当年‘救’六皇子的‘真实’经过?比如,你是怎么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又是怎么给他煮的稀粥?” 宋知有:“……” 完了,装逼装过头,把自己套进去了! 她看着沈此蘅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哀嚎:这下好了,编瞎话把自己坑了,这“真实”经过,她该怎么编啊?! 没想到她内心正崩溃着,面前的沈此蘅骤然失笑时,他肩头微颤,眉梢舒展,原本凌厉的轮廓瞬间柔和。 “逗你玩的,既然你已将此事一一道出,我便不再追问。” 沈此蘅挺拔的身姿在街坊内格格不入。 再望去时他唇角仍挂着未散的浅笑意,眼底的柔和褪去些许,重归几分疏离的清冽。 他目光扫过宋知有那摊位上的书。 宋知有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那探究的目光,而是真心实意的对沈此蘅福了福身,随后道谢,“多谢贵人!” 沈此蘅没有应答,而是走到她的摊位前,指尖忽然落在摊位的其中一本书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书脊。 “这本册子,倒合我心意。” 他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你既要谢,此书便送小爷。” 不等她回应,已随手将书卷在掌心。 转身时玄色衣摆扫过地面的落叶,步履从容不疾,渐渐融入巷尾的暮色里。 只留下一句轻淡的回音飘在风里: “清河坊的那些恶霸,我自会派人肃清。” 宋知有站在原地,看着他上了那看似朴素却不凡的马车内。 马车很快便驾着离开了“清河坊”。 沈此蘅一离开,叶氏才敢靠上来,她小声的在宋知有耳边呢喃道,“这位贵人看来是一个好人!” 宋知有似有似无的笑了一下,“也许吧。”旋即她那清丽的眸子变得幽深寒冷,“不过,我可算不上什么好人。” “嗯?”叶氏一脸疑惑,但宋知有只是收回那冷冽的眸子扫过四周,她并没有为叶氏解惑,而是问叶氏。 “嫂嫂,你可知那几个地痞流氓最喜出没在那些地方?” 叶氏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话锋一转,竟问起了那几个地痞流氓。 叶氏当然不知道,不过,宋知有可以让牛娃去打听。 她想了想,还是不要让叶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既然有人要害她,她便不能装傻充愣,坐视不理,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否则被欺负的便是她! 夜色像泼开的墨,将巷弄染得密不透风。 宋知有没裹袄子,只一身素衣立在杂院门口,月光落在她脸上,不见半分往日的温顺,眼底淬着冷冽的锐光。 这里便是牛娃打听到今日那几位地痞流氓的住所了。 她毫不畏惧的抬手扣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 是昨日那为首的地痞流氓的其中一个小弟,不过他也长的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很是能唬人。 此人也认出她,皱着眉头道,“怎么是你?” 宋知有并不回话,毕竟她真正要找的是他们的头儿。 “我找你们老大。”说完她又把白天的那个玉佩拿了出来。 此刻夜色浓墨,更加看不起那玉佩的真假了。 那门口的地痞愣住了,而宋知有趁机走了进去。 院内地痞正赌得兴起,为首的男人瞥见她,把骰子一扔,骂骂咧咧起身:“又是你这丫头?上次没收着钱,还敢找上门来?” 宋知有没应声,径直走进院,脚步声踩在碎石上,脆得发沉。 “我不是来送钱的,是来告诉你们,你们惹错人了。”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夜色的冷硬,“前些日子在摊子上,我没说实话,怕吓着你们。城西围猎场,六皇子遇袭坠马,是我冒死引开刺客,捡回他半条命。他亲口许诺,护我一世安稳,谁敢动我分毫,便是与他为敌。” 这几句话彻底唬住了几位地痞流氓。 不过他们也不笨,有些质疑道:“你唬谁呢?六皇子的恩人,会摆个破书摊?” “低调避祸,不行么?” 宋知有眼神一厉,猛地松开手,让玉佩在月光下晃出清辉,“白日已让你们瞧过这玉佩了,上面的徽记,你们敢不认?” 她往前半步,气场骤然逼仄,“之前你们来收保护费,我念你们是被人挑唆,没跟你们计较。可那撺掇你们的人——想必是我对面的那家书摊的书摊主吧?明着嫉妒我生意好,暗着挑唆是非,把你们当枪使,转头还得笑你们蠢。” “你、你是如何知晓的?” 宋知有冷嗤一声,“今日你们来街坊,偏偏就略过他的书摊,直奔我的书摊,明显就是为我而来,你们欲要对我动手时,所有人都害怕的不敢看,唯有一人,不仅不害怕,连眼睛里的幸灾乐祸都隐藏不住,我只要找人稍微打探一下便知道,那人曾去找过你们。” 几个地痞流氓愣住了,但为首的老大还在嘴硬,“那、那又如何?” 宋知有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这不是定金,是给你们的‘知情费’。 你们去问问他,为何要挑唆你们得罪六皇子的人?当然,要顺手将其打一顿,给我把他赶出‘清河坊’,若是你们不敢,或是还想打我的主意——” 宋知有顿了顿,眼底的狠厉几乎要溢出来: “我现在就去六皇子府递帖子,只说有人受指使寻衅滋事,污我清誉。到时候,他那书摊保不住是小事,你们几个,怕是得去大牢里蹲个十年八年。” 地痞流氓们一听脸色瞬间煞白,盯着那枚玉佩,又看看宋知有冷硬的神情,哪里还敢不信。 第48章 计划开书肆 为首的老大咽了口唾沫,连忙捡起银子: “姑娘息怒!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那老小子竟敢耍我们!您放心,我们这就去给他点颜色看看,往后您的摊子,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碰!” 宋知有冷哼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出杂院。 殊不知在黑暗的角落里,有一人早已将她的所有行为都看在眼里,不过此人武功极高,善于隐藏,宋知有自然发现不了此人的存在。 宋知有做好这一切便从这杂院离开。 直到身影融进黑暗,她攥着玉佩的手才微微发颤——她赌的就是这些地痞欺软怕硬,赌的就是那枚玉佩能唬住他们。 可一想到方才自己狠厉的模样,想到那书摊主即将面临的下场,她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只剩一丝沉郁的快意。 她回到院子中,那小黑狗一看到她便摇着尾巴过来,宋知有自从买了它,便一直将她散养在院子里,并没有将它拴住。 而且此刻的她也不知为何心情突然好了些,她难得逗弄起小黑狗。 她一边摸着小黑狗柔软的毛发一边低声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敢来惹我,就该想到后果。” 宋知有并不是个怎么良善之人,她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所以对于那位书摊主的命运她并不怎么在意。 如果此次不将此人彻底“料理”了,未来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她下更大的绊子! 至于那些地痞流氓,哼,自然会有六皇子的人收拾他们! 宋知有盘算着手里的银钱,她觉得自己也攒了好些银钱了,总不能老是摆摊吧? 虽然摆摊成本低,但是摊位也摆不了更多的书。 而且摆摊太受天气影响了,只要稍微下点雨便生意不行了,哪怕书有吸引力,但大家都不想要在下雨天出门。 如果以后她出的书多了,这小书摊也没办法容纳下如此多的书! 倒不如她也开个书肆? 这个想法在之前她便有了,为此她还特地去了解了一下。 在京城内,如果要开一家书肆,最大头的银钱便是租金,最好、最繁华的核心地段,年租可能达50~200两; 若直接购置店面,则需要500~2000两。 而且开一间书肆还不能开的太偏僻,书肆是有局限性的,你开的太偏僻了,京城有些平民百姓根本不识字,你开在偏僻的地方谁来买? 所以大多书肆都在京城集中一片的地方,也是繁华的地段。 第二个支出大的便是书籍备货成本约占比20%~40%。 现在市面上的普通经史子集都需要到去找进货来源。 这些书籍的来源主体主要在民间专业书坊——书坊中心,宋知有派人打听才知道,面前晏朝有三大书坊中心。 分别是杭州坊、建阳麻沙、崇化坊这三大书坊,京城的这些书都是从这里进的。 他们出售的版本多为“通行本”,校勘较粗但价格低廉。 而这些书要么是书肆老板亲自去刻书中心批量进货,要么是书坊派“书客”走街串巷批发,这是是晏朝书肆最稳定的货源。 就比如建阳书坊的《四书集注》《史记》刻本,能远销全国。 还有一批是官府发行的,一般出自国子监、崇文院、地方官府。 官府发行的校勘严谨、纸张精良、错漏极少,是科举士子的首选,但书极少,部分书本禁止私人随意售卖。 宋知有若想要从官府那获得只能通过少量的官员馈赠、书院采购流入市场。 不过书肆若能拿到监本,会作为“精品”加价售卖,价格比坊间的书本高2~3倍。 解决了买书货物问题,还需要注意的是书肆的书籍备货量,她也偷偷走访了几家书肆。 小书肆备货500~1000册,成本30~100两; 中大型书肆备货2000~5000册,成本100~300两;若含珍本、孤本,成本会翻倍。 接下来便是人工了:掌柜1名(年薪10~20两),这她就不必请了,自己就能顶上。 接下来伙计1~2名(年薪5~10两\/人),但是如果书肆内有抄手的话,还得另外算。 其中还有笔墨纸砚要日常经营用、税银、杂费、修缮),她粗略给个年支出5~20两。 还得预留一些流动资金,以防止有其他突发情况! 这么一算下来,现在她手里的六十五两是还不够的! 这六十五两是包括了她这几月卖赚的和云栖茶楼给的分成! 看来还是不够的。 怎么找也得先准备个一百两吧! 不过她已经派人先去给她打听几个地段了,这个书肆她是一定得开的! 现在还差三十五两银子,其实再摆几个月,这三十五两应该就能赚回来。 但宋知有等不及了! 距离上次新出的“梁祝”她已经整整一个半月没有出新书了! 云栖茶楼的掌柜也好几次来问她有没有出新的书。 他们书肆的《梁祝》已经讲了好几轮了,还特地将《聂小倩》和《画皮》都拿来说书了。 但大家都喜欢新鲜故事,一段时日之后,大家都会腻味。 云栖茶楼已经明显感觉到客流的流失,本来云栖茶楼的掌柜还打算换到一个更大的茶楼做生意呢! 看来这些天他是没少赚! 宋知有思忖着,新书要准备起来了! 这时候恰好还是晚上,她将竹椅拿到院子里,她半靠在竹椅上,小黑狗蜷缩在她的脚边十分乖巧,没有闹她。 宋知有安心的闭上眼睛,开始加入万界书库内。 还是熟悉的悬浮虚拟光屏。 她轻车熟路的开始逛起了商城。 她当然是有自己的打算了,要说如今《梁祝》过后,她也算了解了一下古人流行且吃香的‘市场’。 她觉得应该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来猛的,她怕突然兜不住。 所以她认为此刻最适合的便是《红楼梦》了。 只是当她输入《红楼梦》三个字之后发现——她的等级不够…… 是的,现在的她还处于书库的等级一。 等级二还得累计消费一百两! 她原本以为这个消费是指在书库内消费才行。 后来才发现,它所说的消费不单单算书库内的,包括她现实中消费的银子。 那么这样倒是很快就能解锁等级二了! 她到时候开个书肆就能很快升到等级二,这也是她为何如此着急一定要开书肆的原因! 她搓着手,看着被锁上买不了的《红楼梦》暗暗发誓道:宝黛你们要等着我!我很快就能将你们“赎身”了! 第49章 《白蛇传》 既然等级不够买不了整本名着,那新书不上了? 这当然是不行的。 既然整本名着上不了,就只能上单回目了。 可是还有那些单回目呢? 她又开始翻商城了。 她原本想,还是和之前一样,买《聊斋》里的单回目? 她很快pass掉了。 目前来说古人还是喜欢看些爱情故事。 这都是下沉市场啊!稳赚不赔!她目前还是要多赚银子的!她未来的书肆还在等着她,她的宝黛也在等她! 宋知有一拍大腿:《梁祝》火成这样,那她知道的一个故事不得直接杀疯?一样是跟家族对着干,一样是爱得轰轰烈烈,堪称跨国版“化蝶”前奏! 就是有点犯嘀咕:古人能接受俩外国人谈恋爱吗? 要是跟他们说“这男主叫罗密欧,女主叫朱丽叶”,会不会被当成讲胡话? 毕竟连地名都得先解释半天,总不能说“他俩是从外国来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吧! 没错,宋知有说的便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宋知有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承认她没有把握古人能接受的了外国人! 主要是她现在兜里的银子没有把握! 没有了《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有哪些故事? 倏然宋知有的手一顿。 哎!这不就来了吗! 《白蛇传》!不也是讲爱情的吗?!而且也是经典咏流传! 宋知有眼睛一亮,就这个了! 她迅速将《白蛇传》买了下来。 随后她感受到她的大腿一沉。 她立即睁开了眼睛。 夜半的院子很暗,但好在有月光洒下,她才能凭借这微弱的月光看清自己腿上的书本。 她将书本拿起来仔细打量一番。 心里立马给自己加油打气。 她就指望着这《白蛇传》把剩下的开书肆的院子攒够了! 第二日,宋知有揣着这本书去找曹易之。 曹易之看到她那黑眼圈被吓了一跳。 “宋、宋娘子,你昨晚是去做什么了?怎么?” 黑眼圈能这么明显,怕不是去偷鸡摸狗吧?曹易之心里有些发笑的想。 当然这都是他自己调侃乱想的,他当然不会怀疑宋知有一个弱女子去做这种事的。 殊不知宋知有昨晚的行为可比“偷鸡摸狗”还刺激! 宋知有无所谓的摆摆手,“这不重要了,更重要的是我手里的这个东西!” 宋知有书本从怀里拿了出来。 曹易之定睛一看,宋娘子手上拿着的书本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白蛇传》。 曹易之瞬间激动了,“宋娘子你终于出新书了?!” 屋外的叶氏也听到这个好消息,连忙走到窗外探出脑袋。 “宋娘子,你出新书了!” 宋知有不明白这两口子怎么这么激动,她有些无奈的点点头。 叶氏好像更兴奋了。 “太好了,宋娘子你是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的那本《梁祝》,上次乞巧节我夫君便送了我一本,我至今都垫在枕头底下呢!” 宋知有露出调侃的神情望向一边早就羞红脸的曹易之。 “原来如此,嫂嫂喜欢就好。” 原来曹易之上次向她要书是为了送给他娘子的啊! 叶氏很识趣,没有再打扰他们,而是选择离开了。 这会儿曹易之的耳朵都红的不成样了,他似乎怕宋知有继续调侃他,忙不迭的将宋知有手里的书接了过来。 拿到新书,他差点没有热泪盈眶了! 等了好几个月了,他们抄《梁祝》都抄的倒背如流了! 今天终于有了新书!要不是宋知有还在这,他早就冲出去和他的兄弟们告知这个好消息。 “难怪宋娘子你今日黑眼圈如此之重!”曹易之似乎明白了什么!看来是他“误会”宋娘子了。 曹易之明白,但宋知有不明白。 要不是她知道昨天半夜她院子四周没人,乍一听曹易之这话,还真以为曹易之知晓她昨晚做了什么事。 这不得随机吓死一个古代人,毕竟谁能相信一本书凭空出现的。 宋知有有点汗颜。 不过也提醒她下次不可如此大意,还是得回屋里买万界书库的书! 好在某人兴奋着,没有察觉到宋知有的不自然:“宋娘子,这次要抄多少本?” “和之前一样,先抄个五百本看看情况……” 她话音未落,就见曹易之高高兴兴的回应了一句“好!” 把宋知有想要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心想,算了,还是先不催他们了,虽然自己急于攒银子…… “那此次的书封?” “自然还要画的,劳烦曹兄将徐兄叫到此处商议。” 上一次的梁祝卖的极好,也是靠这吸引人的书封。 宋知有当然想要沿用,否则她让徐向榆组成的画画小分队,不是白组了吗?! 而且未来这个“画画小分队”还有很大的作用,她计划着让他们画一些精美的周边,卖给这些书迷们! 今日不出摊,曹易之去喊徐向榆了,宋知有毫不客气的在他们家里蹭饭吃。 那条叫“蛋糕”的小黑狗也跟着来了,宋知有去哪,它就跟去哪,很是黏人。 宋知有上午与曹易之商量事情的时候,叶氏就在院子里陪它玩,看的出来叶氏还是很喜欢它的,还时不时给它喂点吃的。 徐向榆很快匆匆忙忙的赶来了。 宋知有见他跑的气喘吁吁的,有些不能理解,“不是说了慢慢来,不必着急吗?” 她话虽如此说,但还是贴心的给徐向榆和身后跟着的曹易之倒了茶水。 徐向榆猛的喝了一口宋知有倒来的茶水,终于缓了过来。 “能不快点吗?我一听说宋娘子写新书了,哪里还能走的慢!” 宋知有觉得他的话哪里有些不对,而后才反应过来,“别这样说,这书可不是我写的!” 徐向榆和曹易之两人默默的对视了一眼。 “宋娘子,你不要再藏了,我们都知道的,那些书就是你写的。” “宋娘子莫不是没有将我们当朋友?你放心,我们不会和别人说的!” “不过也不需要我们说,外界的大家伙都知晓这些书是宋娘子你写的!” 徐向榆和曹易之一唱一和的,宋知有都插不进话了。 她扶额道,“真不是我写的,我哪有这本事?!” “宋娘子,你就别谦虚了!我们都懂的!” 徐向榆朝宋知有挤眉弄眼的,表情看起来颇为搞笑。 宋知有只是心头顿感无语…… 第50章 我们晓得这书不是宋娘子写的(你觉得我们会信吗) 不、你们不懂! 宋知有内心仰天长啸。 她只能呵呵一声,开始睁眼说瞎话了: “我倒也想谦虚,但我的实力确实不允许我狂妄,要真是我,我早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些书是我写的了,对!京城的文坛说不定都被我给踢翻了!京城这些小小文坛?呵!算什么东西……” 宋知有越说越来劲,徐向榆和曹易之的头发都被她这狂妄的话说的头皮发麻。 徐向榆再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了,赶紧伸手将宋知有的嘴巴给捂上了。 “曹兄,快!快关门关窗!切勿让这些话传出去一丝一毫!” 曹易之不用他说,早就动手将书房内的门窗都关上了。 关上门窗之后曹易之才敢擦擦脸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姑奶奶,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小心隔墙有耳,要是一不小心被文坛的人听到了,那就完了!” 没想到宋知有说这话时如此认真,就为了撇清自己…… “你们不是不信吗?” “我们信、我们信还不行!” 宋知有瘪嘴:“别这样,总感觉像是我强迫你们似的。” 这跟强迫有什么区别,生怕这位头铁的小娘子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他们只能闭嘴。 但曹易之还是忍不住嘀咕。 宋知有没听清楚他在嘀咕什么,于是连忙问他。 曹易之瞄了宋知有一眼,见她没有“发疯”的迹象,这才把话说了出来。 “宋娘子,你说这书不是你写的,那笔耕者又是何人?” 宋知有想也不想的说出口,“当然是蒲松龄先生了。” “不、不是,我问的不是《聊斋志异》系列的书,而是《梁祝》,之前我便问过你,你却没有回我。” 宋知有这时候心思在脑海里转了转。 她想:总不能说“这书我也不知道作者是谁”吧?要是这俩货追问她书是哪儿来的,她总不能说“从她脑海里的万界书库买来的”?那不得被当成妖言惑众,拖出去打板子? 她定了定神,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慢悠悠拖长了调子:“此书嘛,笔耕者并无真名传世,世人皆称——佚名。” 佚名在古代便是无名之人。 但徐向榆和曹易之却不信,没想到宋知有为了隐藏自己,居然连自己写的书都不承认了! “佚名?”徐向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转头冲旁边的曹易之挤眉弄眼,“易之兄你听见没?宋娘子说《梁祝》是佚名写的!” 曹易之抚着下巴的手一顿,眼神里写满了“我懂,你这是欲擒故纵”。 他对着宋知有拱手,语气带着点憋笑的郑重:“宋娘子不必过谦!您这‘佚名’二字,定是怕太过张扬,故意隐去真名吧?您瞧瞧这《梁祝》里的词句,‘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这风骨,这细腻,除了您宋娘子,谁还能写得出来?” 宋知有无语了:你是从哪里看出我能写出来了?什么时候对我有这么重的滤镜? “就是就是!”偏偏旁边的徐向榆立马一脸附和。 他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宋娘子是不是觉得写情爱故事有点不好意思?没事儿!咱们都懂!宋娘子何必藏着掖着当‘佚名’呢!” 宋知有听得眼皮直跳,嘴角抽了抽。 她是真没藏啊!这“佚名”是真佚名啊! 她刚想开口辩解,徐向榆已经自顾自下了结论: “我就说嘛!宋娘子定是怕旁人说您偏爱风月,毁了您的清誉!没事儿,还是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们俩嘴严,绝对不往外说——除了咱们二人,保证不让第三个人知道《梁祝》是您的手笔!” 曹易之也点点头,一脸“看破不说破”的默契: “宋娘子放心,我等绝不多嘴。只是往后若有机会,还想听听宋娘子讲讲,当初是怎么想到‘化蝶’这般绝妙的结局的?” 宋知有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得了,解释半天都解释不清了。 这俩人怎么又给绕回来了,所以到底他们为什么觉得此书就是她写的呢?她难道长着一副很会写书的模样?! 她这“佚名”的实话,反倒成了谦虚的托词,这事儿闹的! “我们还是来商量怎么画新书的书封吧……”宋知有完全是无奈了。 但二人一听她说新书,眼睛又立刻亮了起来。 “对对对,还有新书呢!刚才曹兄来寻我,一说出新书了,我马不停蹄就跑来见宋娘子了,还没问新书叫何名呢?” 徐向榆迫不及待的搓了搓手。 在徐向榆期待的目光中,曹易之把之前宋知有给他的书从怀里拿了出来。 徐向榆下意识就想要去拿他手上的书,曹易之却反应迅速的把书收了回来,徐向榆拿了个空气。 “曹兄?” “我拿到此书,都还不曾看呢!” 徐向榆瞬间嬉皮笑脸的求着曹易之,“我的好兄弟,你就先让我看看吧!我都心痒难耐了!” 曹易之晲了他一眼,“行,先给你瞧一瞧。” 徐向榆一脸高兴的把书接了过去。 “原来此书叫《白蛇传》,写蛇的?” “你觉得但凡出自宋娘子手的书都能那么简单吗?”曹易之斜了一眼他。 旁边的宋知有听到这话忍不住扶额,什么叫出自她的手?不过曹易之倒是有一点说对了,这本书可不像这书名一样简简单单! 徐向榆拍了拍自己有些愚钝的脑袋,“也是哦!不过我实在太好奇这新书的故事了!” “我那还有几本我昨夜抄的范本,等会都给你们拿过来。” 昨晚她换了《白蛇传》这本书之后,立刻去房内点起煤油灯,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抄了两本《白蛇传》 这《白蛇传》可比之前的《梁祝》还要冗长,她花了一晚上也才抄了两本,抄到天亮才抄完。 所以早上她来找曹易之时,曹易之才看到她如此严重的黑眼圈。 “我便先说一下这次书封的大致方向,我想这次的封面就用西湖借伞定情的场景作为书封。” 二人还未看过新书,不理解宋知有说的场景,宋知有也没打算说的很详细,她只是先给徐向榆定个框架。 还是要等徐向榆把《白蛇传》看了之后,再按他自己想象中的画面来画。 “你先看,等看完了,再画几稿,明日再给我看便可,我先回去补个觉!” 宋知有与他说完这些便打着哈欠决定回去补觉。 而徐向榆和曹易之则拿着宋知有的书开始看了起来。 第51章 典藏版《白蛇传》 两人怕打扰宋知有补觉,所以没有去找她把另外一本抄好的书给要来。 两人拿着书,一人一只手抓着书本的一侧,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起看了起来。 两个大男人,也不嫌弃椅子小。 偶尔还能听到二人争吵的声音。 “你坐过去点!” “我也想啊,这椅子就这么大!” “真的是,两个大男人黏黏糊糊恶心死了。” “那你撒手,我先看!” “凭什么你先看!” “就凭我是宋娘子的‘御用画师’!” “我、我还是‘御用抄手呢!’” “你要不要脸?” “你都不要脸,我要什么脸!我只要看新书。” 过了一会儿,二人总算开始看书了,又开始拌嘴了:“你好了没,我都看完这一页了,你看书也忒慢了。” “谁像你,看书看那么快作甚,什么都没看清楚就把这一页翻过去了,你这样会错过很多细节的。” “胡说八道,我虽然看的快,但我每一行字都记在脑子里了,你这看书的效率实在太低了!” 二人就这样吵吵闹闹、拌一拌嘴,书竟也已经看了半本了。 路过书房的叶氏无奈的摇着头离开。 而此刻徐向榆捏着书页的手指都在发颤。 刚读到白素贞饮下雄黄酒现原形那段,“嗷”一嗓子蹦起来,手里的书“啪”地拍在桌案上,惊得茶盏里的水晃出半盏。 “这、这蛇妖也太狠了!许仙直接吓晕过去?” 他瞪圆了眼睛,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核桃,“要是我,怕是得当场尿裤子!” 曹易之原本端着架子慢悠悠翻页,嘴角还挂着几分“不过是现原形罢了”的淡然。 “你一惊一乍的作甚?还有没有文人的礼数和端正了?” 徐向榆“嘁”了一声,不屑极了。 他心想,曹兄居然还给他端上了!等会我看你激不激动! 果然很快,曹易之读到法海硬拆姻缘时,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死死抠着书页,指节都泛了白。 待看到白素贞水漫金山,他“腾”地站起身,一脚踹在凳腿上,震得桌上的笔墨纸砚哗啦啦作响: “这老和尚忒不是东西!人家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关他屁事!”说着还不解气,抬手就想去撕书,被徐向榆眼疾手快拦住。 “哎哎哎!撕了就没的看了!这可是宋娘子千辛万苦给我们抄的书啊!你是疯了吗?!” 曹易之被他一劝果真冷静下来。 但徐向榆此刻倏然想起方才某人说他不够端庄,于是心头又涌上了一丝作恶的心思。 他一边死死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指着书页: “你看你看,后面白素贞被压雷峰塔了,惨得很!” 曹易之喘着粗气探头去看,脸色由怒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重重一跺脚,憋出一句:“这许仙也是个没用的!老婆被抓了只会哭!” 徐向榆点点头,又翻到白素贞水漫金山那段,突然拍了下曹易之的脑袋:“你看!白娘子都被逼成这样了,许仙居然还在金山寺里哭哭啼啼,一点用都没有!换我,直接拿起木鱼砸法海的脑袋,让他知道多管闲事的下场!” 曹易之揉着脑袋回怼:“你也就嘴上厉害!真见着法海,你怕是比许仙跑得还快!” 两人越聊越嗨,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书页上,最后干脆一人扯着书的一角,凑得更近了,一边看一边吐槽,笑得直不起腰,连叶氏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都没发现。 叶氏无奈的望着这两个笑的跟个二傻子的男人摇摇头。 徐向榆看完书之后,有感而发,回去之后“唰唰唰”的画了好几幅画。 第二日一早便拿去给宋知有看。 宋知有点从中挑选了一幅画,正是她想象中白蛇、青蛇和许仙在桥上的场景。 她刚一确定好书封,徐向榆又从自己的怀里把另外几幅画拿了出来。 宋知有定睛一看,原来徐向榆竟是画了好几幅《白蛇传》里某些的场景。 比如白娘子水漫金山的场景、法海盗镇塔、许仕林救母。 这些画的活灵活现。 再抬头一看徐向榆眼睛上的黑眼圈。 宋知有不由感慨:原来这黑眼圈是会转移的! “宋娘子,你觉得这些画像如何?” “不错。” 徐向榆很高兴,“我昨日看《白蛇传》,感悟颇深,回去之后一想到这些情节,心里难受的紧,本来躺在床上的,怎么也睡不着,于是起身熬夜画了这些画。” 宋知有看着这些画,脑子蓦然灵光一闪。 之前《梁祝》送过笺页,这一次画了这么多的画倒是可以作为书本里的插画! 她把这个想法和徐向榆说了。 徐向榆一听,立刻拍手叫好! 但宋知有却有顾虑,“只是这插画得画不少,你们画的过来吗?” “没问题,我们分工画,应该能画的很快!” 徐向榆拍拍胸脯,胸有成竹的说道。 见他如此,宋知有也算是放下心来了。 于是便有了新书尝试做“典藏版”的想法。 二人确定了想法,便开始实施。 既然要做典藏版,这个价钱也不能太低了,否则连成本都赚不回来。 典藏版不再使用之前的麻纸,而是用了较好一些的竹纸。 竹纸要十文,《白蛇传》的文字加上插画至少要一百页。 这可比之前《聊斋系列》和《梁祝》的页数还要多出不止一半。 《聊斋》系列的书册需要二十页的纸,所以说《白蛇传》相比之前的书,内容要更加丰富。 竹纸要十文,一本要一百张纸,共一千文,画手书封贵一些,画一个书封要二十五文,插画有五张,一张需要十五文,刚好一百文,抄手一册十文,但这本明显页数多,按照一卷的价钱算,抄一本需付给他们五十文。 宋知有一顿计算之下,决定将典藏版的《白蛇传》价钱设为一千六百文。 当徐向榆和曹易之得知她要做典藏版的书籍,虽然他们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一听到价格设为一千六百文。 他们有些怀疑真的有人会去买吗? 倒不是不相信《白蛇传》的故事,他们是怕价钱太高了,很多人望而却步,没人愿意买…… 这真的能行吗? 曹易之和徐向榆头一回如此担心。 第52章 这似乎不像是什么圣贤书 宋知有让他们先准备五百本。 不过让他们抄了五十本之后,宋知有便闲不住,打算先拿这五十本试一试水。 所以她便拿着典藏版的《白蛇传》与叶氏和牛娃一起坐着牛娃他爹的驴车去街坊摆摊。 一到街坊果然见对面的书摊空了。 而后又听到旁边的几位商贩在那聊八卦。 “听说了吗?那家的书摊撤走了!” “啊?为什么?” “听说是得罪那些地痞流氓,昨夜将他教训了一顿,被打伤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下不了床!” “啧,这些地痞流氓还真是可恶!” 旁边的叶氏也听到了,她惶恐不安极了,“幸亏昨日你将那几人骗走了,否则指不定会怎样,还有昨日那贵公子,也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希望早些处理这些地痞流氓。” “放心,那六……咳……公子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之人,他们这种人最重承诺了,既然拿了我的书,自然不会说谎框我。” 其实宋知有说这话时也有些不确定。 不过她听闻这位六皇子在边关被百姓们尊称为“战神”,据说每次打仗都是百战百胜。 如今好不容易从边关回到京城,他一定也想做些实绩证明自己,所以应当会管这事……吧…… 宋知有却不知道她不确定的这位六皇子,在昨夜偷偷派人盯着她。 所以她一离开那群地痞流氓住的巷子的时候,暗中的手下便连夜回到六皇子府。 沈此逾最近要处理户部一事,所以忙到极晚都不曾休息。 皇子府内烛火如豆,映着沈此逾清隽的侧脸。 他指尖捏着一方狼毫,正逐字批阅案上堆积的信件,墨色在宣纸上晕开,笔锋凌厉如他平日的性子,冷硬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窗外夜色正浓,檐角的铜铃偶尔随风轻响,衬得书房内愈发静谧。 此刻属下来报,对其躬身禀告:“主子,今夜城西发生的事,属下查探清楚了。” 沈此逾握着笔的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信笺上,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属下将今夜发生的事告知给他,沈此逾原本正在处理信件的手一顿,但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动作,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出他方才的停顿。 不过此刻他那冷冽的眸子却破天荒的含着笑意。 “没想到还是个睚眦必报的脾性。” 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正常,“户部那可有什么动静?” “并未,他们似乎做事极为小心,不敢露出一丝破绽。” “只要他们想贩卖私盐,那便会露出破绽,现在只是需要等,等一个时机!” “是!属下继续盯着这两边!” 沈此逾招招手,目光倏然落在今日从宋知有摊位上拿来的书。 他今日都不曾翻开过,往日他对这些“话本”都不感兴趣的,可如今也不知为何逗弄完她之后,破天荒的拿走了她书摊上的书。 他想,可能是最近在京城内只是似有似无听到有人讨论这本书,所以他才下意识的将此书拿了起来。 案牍下半跪着的手下,见主子将手抬起后,迟迟没有吩咐,一脸疑惑的望着主子。 他倒是没有怀疑主子,而是以为主子又有什么谋算,他便耐心等着,只是没想到等了半晌,只等到主子说了一句。 “不必了,那位宋娘子便不必再盯着了!” “是!” 暗卫虽不解,却也不敢多看一眼殿下,很快便悄无声息的从沈此逾的书房内离开了。 谁也不知道此刻在书房内的沈此逾在想什么。 第二日辰时,柳贵妃想着多日没见儿子,便带着贴身宫女玉簪,未提前传召便去了皇子府。 沈此逾彼时正在书房处理棘手的政务。 听闻母妃驾到,忙不迭地迎出去,一边引着柳贵妃往正厅走,一边吩咐下人备她爱吃的莲子羹。 柳贵妃摆摆手:“不急着吃,你先忙你的,我去你书房坐会儿。” 柳贵妃知晓皇帝近日派给他处理一件大事,他这才忙的脚不沾地,她心疼儿子,今日这才想着出宫瞧一瞧他。 只当母妃想他了,这才寻借口陪他,笑着应了:“母妃书房随意坐,案上都是些寻常书册,母妃尽管看。” 说罢便转身带着柳贵妃来到自己的书房内。 而后又吩咐小厮去厨房内准备一些茶水和糕点备着。 柳贵妃踏进书房时,晨光正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书房的唯一一张木案上笔墨整齐,砚台尚有余墨,想来他方才就是在处理政务,可一听说她来了,便急匆匆去接她。 柳贵妃最心疼这个孩子,才十三岁,便去了边关,好不容易回到京中,又有各种事务等着他。 她不欲打扰他,赶忙让他先去处理政务。 沈此逾无奈,只得坐回案牍旁。 过了一会儿,他瞧母妃没有任何不适,便放心的将精力投入到手上的政务上。 柳贵妃确实没有待在书房内的不适感。 她站在那墙的木书架旁,用眼睛慢慢的扫过书架上的各种书籍。 她颇为满意,十分满意自己精心培养的孩子。 这个时候,她的目光倏然扫到沈此逾办公的案牍上。 他的案牍虽然堆着很多书本和信件,却不乱,看来底下的手下手脚很是利索,她再次露出满意的笑。 突然她的眼睛看到了案上一本格外惹眼的书。 没办法,那本书“长的”十分骚包,她想要不注意都难! 她本是想看看儿子最近在啃哪些枯燥的圣贤书,谁知低头一瞧,“梁祝”二字赫然入目。 这似乎不像是什么圣贤书啊…… 柳贵妃望着旁边认真的儿子,眼神都变了,没想到她看起来如此冷面古板的儿子居然还喜欢看这样的书。 柳贵妃自小在闺阁中便爱听戏文看话本。 只是如今在后宫之中,没办法看这些话本。 如今看到这话本的名字,她实在心痒难耐了。 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些话本了。 她又瞥了一眼她那俊美的儿子。 见他没有注意到她这边,于是她实在忍不住伸手拿起,想着:只看两页,打发一下时间,等会便放回去。 她把《梁祝》从案牍上拿走的动作确实没有引起沈此逾的在意。 第53章 算是彻底栽给话本了 等他处理完一个信件,抬起头下意识想要瞧一瞧他的母妃在干嘛的时候。 就见到之前在他书房内闲逛的母妃,此刻已经坐到了窗边的贵妃椅上,安安静静的捧着一本书看。 他心里顿时升起一丝愧疚,母妃特地从宫里来看他,他却因为在书房里忙着政务,而忽略了母妃,实在不该! 沈此逾飞快的把手上的信件又塞了回去。 这些政务是怎么都处理不完的,倒不如先陪母妃一会儿。 于是他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等他靠近母妃时,母妃居然没有任何的反应,一点也没有发现他的靠近,这与平常的母妃截然不同。 平常母妃不管在干什么,只要一有人靠近她,她都会察觉到,并放下手里的东西。 沈此逾心里疑惑,却没有立即出声打扰母妃,而是用他那漆黑的瞳孔定定的落在母妃手上的书。 看到什么写的字,他随即一愣。 此书他似乎没有看过,而且似乎一点也不像是他书房里会有的。 这一看便是话本,母妃什么时候喜欢上看话本了? 你能想象得到,平时在自己面前雍容华贵、端庄严厉的母亲此刻正捧着一本话本津津有味的看着吗? 沈此逾瞬间觉得有点割裂。 这还是小时候他偷偷看小人书被发现之后大发雷霆,并扬言这世上只有史书典籍才是圣贤书的母妃吗? 那他小时候挨的那顿打是怎么一回事?没人为他发声吗? 沈此逾有些风中凌乱。 因为方才沈此逾在处理政务,所以没有注意到柳贵妃手里拿着的书是从他的案牍上拿下来的。 他竟以为是母妃自己带来看的书。 不过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两果真是母子,脑回路神奇的一致,都以为是对方买的书。 见母妃看的如此忘我,沈此逾都站在她面前好一会儿了,她都没有发现,于是他忍不住伸出手抵在他的薄唇上,假意咳嗽了几声。 “咳咳。” 面前的女人没反应。 他再次“咳咳”,提升了一点音量。 这次柳贵妃有反应了,不过却是伸出另一只手去够旁边边几上的茶杯,可她的眼睛却没有从手里拿着的书上挪开一丝视线。 她够了半天都没有够到边几上的茶水。 沈此逾心里幽幽叹了一口气,伸手将旁边的茶杯放到她还在桌上寻找的手旁边。 沈此逾的这番动作终于引起了柳贵妃的注意。 她抬头惊讶的看着突然站到自己面前的儿子。 “子迈?你怎么来了,方才不是在处理政务吗?” 他望着母妃脸上的诧异,眼尾的冷峭褪去,染上一层薄雾似的怅然,唇角牵起半分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藏不住的无可奈何。 “母妃,政务总是处理不完的,难得您今日来府上看望我,我总不能还将您晾在一旁,今日日头正好,母妃难得出宫,我陪母妃吃个晚膳。” 柳贵妃心头一颤,看着眼前高大俊美的男子,心里一阵感慨。 她的皇儿看来是真的长大了。 不过……她现在似乎不想要了…… 此刻的她居然不想陪皇儿去吃膳是怎么一回事?要是平时心里早就高兴的不得了。 柳贵妃有些依依不舍的瞄了一眼手上的话本。 偏偏沈此逾没有察觉到母妃的心情,还在催促她。 “母妃恐怕还没有好好逛一逛儿子的皇子府吧?今日儿子带母妃好好逛一逛。” 柳贵妃:谢谢你,我的好大儿,但你母妃我有点不想逛。 但她没说出口,又看了看男子修长的背影,她见他送出皇宫时还是少年单薄的身影,如今却变成了男子般伟岸的身形,似有千斤重担压着,连背影都透着化不开的孤沉。 柳贵妃于心不忍只能忍痛将书放了回去。 这时候沈此逾才发现母妃手里的动作,旋即问: “母妃,此书不是你从宫中带来的?” “不是啊。” 柳贵妃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但她也没有多想,因为沈此逾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问。 “皇儿,你怎么会觉得这书是母妃带来的?不过,本宫倒也好奇,你不是向来不喜话本吗?案牍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书?” 沈此逾在了解到母妃手里拿着的书不是她自己带来的后,立刻猜到了此书是哪一本了。 这书房里的书,他哪一本不是倒背如流,唯有一本,是昨日他从某个少女的书摊上拿来的。 不过他还没看,也不打算看,就那样随便一放,然后忘记将此书收起来,就被母妃抓个正着了。 其实母妃问起来倒也没什么,但奇怪的是他居然有些心虚。 “偶然执行任务时,路过一个书摊,觉得不错便买来了。” 柳贵妃不疑有他,主要是长大后的沈此逾心思深沉,他要是想要把自己的心思隐藏起来,几乎没有人能够看穿。 所以柳贵妃才没有对他的话有些怀疑。 而且方才她才看了一部分的书,后面都没看完呢,她只能把书放回去,在转身离开前,还颇为不舍的摸了摸那“骚包”的书封。 最后柳贵妃也没能把书看完,陪着沈此逾吃完晚膳之后便急匆匆的回了皇宫。 后来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左翻右覆的,连睡都睡不着。 连夜半候在外间守夜的贴身宫女都发现了娘娘睡不着。 贴身宫女倒是心里有些惊讶,毕竟娘娘是个极为讲究端庄礼仪之人。 哪怕是晚上躺在床上睡觉,睡觉的姿态也是端端正正的,哪怕睡不着也不会如此大动作。 可今日去了六皇子府回来之后便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当时六皇子的书房内只有六皇子和贵妃娘娘,六皇子的书房向来不喜旁人入内,所以他们这些宫女和太监只能守在门口。 所以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竟能让一向淡定自若的贵妃娘娘失眠,看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 守在外间的几名宫女胡思乱想着。 然后悄悄的进入寝殿的内室,把安神香拿出来点上。 柳贵妃没睡着,自然也知晓她们的动作,很快这安神香的味道在内室中弥漫着。 哪怕她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却还是一点都睡不着,反而因为脑子在想故事情节而过分活跃。 而且是越想越激动! 得了,彻底睡不着了,这晚算是栽在《梁祝》手里了。 第54章 找借口 躺在床上,脑海里浮现着祝英台女扮男装的机灵劲儿、梁山伯的憨直痴情。 还有那没看完的“十八相送”,像挠痒虫似的在她心里钻来钻去。 夜里躺在铺着云锦的软榻上,翻来覆去烙饼,左边是“英台到底啥时候坦白身份”,右边是“山伯咋还没瞧出来”。 连打个哈欠都带着牵挂,硬是睁眼到天蒙蒙亮,黑眼圈都快赶上画了烟熏妆。 第二日天刚亮,六皇子揉着熬夜导致头昏脑胀的太阳穴准备去上早朝。 刚跨出府门,就见宫门口的銮驾已经停稳,柳贵妃穿着一身鲜亮的宫装。 沈此逾为此一愣,心里紧张了起来: “母妃怎如此早?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就是太想你了。”柳贵妃表情不自然道。 沈此逾的俊脸上满是问号。 “母妃,我们不是昨个儿才见过面吗?” 他母妃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粘人了,而且“想你了”这话居然还会出自母妃的口中?! 沈此逾实在是不可置信,都怕面前的母妃是别人假扮的了。 而柳贵妃被他这话一噎,“呃,虽然我们昨天见过面了,但一晚上没见你,母妃又想你了,所以今早宫门一开,便赶着来见你。” 说完这话转头又对旁边的宫女抱怨: “这几日总觉得胸口发闷,想来我儿府里的玉兰花香气宜人,过来透透气。” 六皇子心里犯嘀咕:母妃昨日还说府里的花香太淡,今日咋就宜人了? 母妃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可六皇子终究还是没有多问,只能躬身应着“母妃您随意”,匆匆赶去上朝。 柳贵妃坐在轿子里,探头探脑的往外面张望,就是想要看看沈此逾离开没有。 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被抓到的模样。 她确定儿子已经御马离开,立马支棱起来。 在府上管家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功夫,一溜烟拉着宫女直奔书房。 脚步快得差点崴了脚,嘴里还假意吩咐: “去看看我儿的书房收拾得干净不,别让灰尘扰了他读书的兴致。” 沈此逾的门口站着侍卫,就是为了防止有不速之客进入主子的书房内盗取重要东西。 可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明目张胆的直奔书房而来。 脚步快的吓人。 他们下意识就要把人拦住,却见到了贵妃娘娘的脸,瞬间愣住了,一时也不知道该拦还是不该拦。 就在他们发愣的功夫,柳贵妃已经越过他们,推开了书房。 门口的侍卫一看,有些头皮发麻的想,柳贵妃乃是主子的亲娘,就这样进书房应当没关系的吧?! 他们不确定,但一想到昨天六皇子都让贵妃娘娘呆在书房了,所以今日想来应当无事。 于是他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贵妃畅通无阻,一进书房,眼睛跟雷达似的扫过案头,一眼就锁定了案牍上的那本《梁祝》。 她手比脑子还快地抓过来,找了个靠窗的软榻坐下,她清咳了一声,装模作样维持自己端庄的“人设”,却头也不抬地说: “你们都退出去,我替皇儿守着书房,别让人来打扰。” 跟在她身后的宫女们一脸不解的退到门外。 只听见屋里时不时传来贵妃的嘀咕声:“傻小子,她都暗示成这样了!” 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被她们贴心的关上了。 可屋里的声音却时不时传了出来。 “哎哟,这祝英台可真会装!” “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女儿身啊?!” 就这样等到六皇子下了早朝回来,发现门口停的銮驾还在。 他的脑子瞬间浮现了好几个问号。 就这样揣着疑惑走进府内。 他把管家叫了过来,“母妃呢?” 管家毕恭毕敬回答道:“还在您的书房内。” “母妃这一上午都在干嘛?” 管家擦了擦汗,“回殿下,贵妃娘娘一入府内,便直奔您的书房而去,现在还在您的书房内……” 沈此逾眉头紧锁,拂袖朝他的书房方向走去。 果然他的书房门口站着一排排宫女太监。 他们见到六皇子回来了,头低的更低了。 “六……” 他们正要对六皇子行礼,谁知六皇子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们立马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沈此逾走到门口,小心翼翼的推开房门。 推开房门之后就在书房内见到自家母妃正捧着书抹眼泪,嘴里还嘟囔: “这梁山伯咋就这么命苦哟!” 见儿子进来,柳贵妃手忙脚乱地合上书,板起脸:“咳咳,我看你这书不错,借来瞧瞧,陶冶陶冶情操。” 沈此逾忍着笑,躬身道:“母妃不是说胸闷吗?怎么还待在儿臣的书房内,岂不是更闷了?” 柳贵妃干笑:“这不是想着帮你整理一下书房吗?!” 柳贵妃把手里的话本往自己的身后藏了藏。 “母妃,儿臣的书房有人会定期整理。” 她见自己的谎话站不住脚,面露尴尬。 一时没人说话,空气都凝固了。 “母妃你要是喜欢,儿子把这本书给您便是了,省得您天天‘胸闷’来府里透气。” 柳贵妃脸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感觉之前自己在儿子面前的端庄形象都崩塌了,将自己爱看话本之事都暴露了,所以她有些恼羞成怒。 “本宫是真的胸闷!” 沈此逾见她恼怒,于是只能哄着说道,“好好好,母妃您是真的胸闷,这才要来儿臣府上透透气,闻闻玉兰花香!” “你是在嘲笑本宫?”柳贵妃颇为不开心的眯起危险的眼睛。 “母妃,儿臣岂敢啊!”沈此逾就差没大喊冤枉了。 “暂且信你一回!”柳贵妃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母妃您还要不要这本书了?”沈此逾伸手想要将柳贵妃手里的书接过来。 谁想柳贵妃用力把书往怀里一揣:“要!当然要!这书我先借走了,看完再还你!” 柳贵妃说完这句话之后,一向在后宫脸皮厚的她居然破天荒的脸红了。 她回答的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感觉有点打脸自己方才说的话?! 算了!不管了,今日要不全部看完,她心里一定会难受死的,先把剩下的看完再说,管她皇儿怎么想! 儿子小的时候管不住亲娘,长大了就更别想管他老娘! 柳贵妃这样想着也就不尴尬了,而是理所当然的抱着话本。 第55章 魂不守舍 而此刻沈此逾也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眼前的母妃。 本来以为一向好面子的母妃,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爱看话本之后,必然不可能再继续看这话本,还以为她会不要。 看来如今的他还是不够了解母妃啊! 还是说这书的魅力太大了?把他那庄敬自持,锋芒暗藏的母妃变成了这样! 柳贵妃说罢,揣着话本,踩着轻快的步子溜了。 留下六皇子站在书房里,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合着他这母妃,比他还像个追书的毛头小子! 这头的柳贵妃已经揣着《梁祝》溜回宫。 那叫一个如获至宝。 进了寝殿就把门窗一关,午膳都让宫女端到屋里,扒拉两口就又捧着书啃起来,连最喜欢的桂花糕都忘了蘸蜂蜜。 整个宫殿里都能听到柳贵妃一改往日的端庄。 在寝殿内,看到祝英台假装崴脚试探梁山伯,她拍着塌笑:“这丫头鬼点子真多!” 翻到梁山伯误会英台心意,又急得直跺脚:“你个榆木脑袋!人家都跟你说‘鸳鸯’了!” 读到动情处,还得拉着贴身宫女吐槽:“你说这山伯,要是早点开窍,哪能有后面的麻烦?” 宫女忍着笑附和,心里嘀咕:娘娘这哪是陶冶情操,分明是比戏台子还入戏。 谁知才看了没几章,宫里突然来报,皇后邀众嫔妃去御花园赏牡丹。 柳贵妃皱着眉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封面,嘴里念叨:“我的‘心肝儿’,等本宫回来接着看。” 要是往常她必然收拾的漂漂亮亮的,要去战斗一番。 毕竟在后宫无聊的紧,有事没事几个嫔妃就凑在一起。 嫔妃们每日都在争奇斗艳,以及明里暗里的使绊子。 要是以往,柳贵妃肯定乐于陪这些人‘玩闹’。 但今日她却没了那样的想法,一心想着赶紧回来看她的话本! 如果不是皇后娘娘邀众嫔妃去御花园赏牡丹,她早就推了此事,老老实实待在她的宫里看话本! 柳贵妃头一次没有斗志,连重新梳洗打扮的精力都没有,直接就去了御花园。 到了御花园,满园牡丹开得正艳,其他嫔妃都凑在一起赏花聊天。 柳贵妃一到,她们便下意识抬眼望去。 一见到柳贵妃,她们的眼睛都快掉下来了。 往常最喜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柳贵妃这一次居然素面朝天的来了,这可真是稀奇! “姐姐今日怎的……” 柳贵妃掀开眼皮瞄了一眼,“怎么了?” “没、没事。” 众人没敢多问,还以为柳贵妃是身体不适。 很快皇后也来了,她见到柳贵妃也是一愣,旋即便询问了她的身体状况。 柳贵妃直言身体无恙,只是最近喜欢淡雅的妆容。 也不知道众人信没信,但好在皇后也没多问。 赏花宴开始了,满园姹紫嫣红开得正盛,魏紫姚黄争奇斗艳,引得嫔妃们纷纷驻足赞叹。 大家都在对着牡丹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唯有柳贵妃心不在焉,眼神飘来飘去,皇后跟她说话,她都能答非所问。 “柳妹妹,你看这朵姚黄,开得多雍容?” 皇后笑着指给她看。 柳贵妃愣了愣,随口接道:“是挺好,就是不如祝英台……啊不,不如这花好看!” 话一出口,满院嫔妃都愣住了。 她才反应过来失言,赶紧捂脸咳嗽:“咳咳,咳咳,近日总琢磨着编个新花谱,脑子绕不过弯子。” 众嫔妃你看我我看你,眼里满是诧异与好奇,她们可是听清楚了,柳贵妃说的可是祝英台。 可祝英台是谁?竟能让素来端庄的柳贵妃这般失态,连名满京华的魏紫都认错了?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落在柳贵妃身上,把她看得脸颊发烫,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掩饰地轻咳两声。 可众人的好奇心早已被勾到了顶点,私下里窃窃私语不断,都在猜测这“祝英台”的来历。 在京城可没有世家中有人唤这名的。 好在柳贵妃聪慧机敏,三两下的便将此事囫囵过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赏完花,柳贵妃一溜烟冲回寝殿。 刚把书掏出来看没多久,就听见门外传来淑妃的声音: “柳妹妹,方才看你神色恍惚,我带了些新制的杏仁酥来瞧瞧你。” 柳贵妃吓得手忙脚乱把书往褥子底下塞,强装镇定让宫女将其迎进宫殿内。 一见来人,她的脸上还挂着端庄笑意:“姐姐怎么来了?快请进。” 淑妃闻言掀帘而入,果真手里端着个描金食盒。 而淑妃一进门就瞥见塌边露的书角,忍着笑把杏仁酥递上: “看你方才御花园魂不守舍的,莫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藏了什么好东西,舍不得让我们瞧瞧?” 柳贵妃头皮发麻,却还在故作镇定,“能有什么好东西,哈哈。” 这话淑妃可不信,她放下食盒,几步凑到榻边,伸手便将那本《梁祝》揪了出来。 翻开一看,“女扮男装求学”的标题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淑妃一愣,她没想到一些看起来端庄肃穆的柳贵妃居然会在看话本,这怎么都与她的形象不符啊。 柳贵妃这时想死的心都有了,没想到淑妃动作如此之快,直接把她老底都解开了。 她维持了那么久的才女形象就此破灭了。 她心如死灰的等待淑妃的冷嘲热讽。 可没想到淑妃只是愣了一瞬,转头就拉着柳贵妃的手。 “妹妹,没想到你居然也喜欢看话本!之前你总是捧着诗集看,我们都以为你只爱看经史子集。” 以前这些嫔妃只觉得贵妃装,柳贵妃在未入后宫之前,便是京城第一才女。 入了宫之后,更装了。 每日拿着诗集,一副风花雪月,看不起她们的模样,偏偏皇帝就喜欢她这一套,所以后宫的嫔妃们都不怎么喜欢她。 方才淑妃拿着糕点说是来看她,其实也是想看看她在宫里偷偷摸摸做了什么。 没想到竟是藏着话本在偷看! 这怎么能行!她也想要看! 自从入宫之后多有限制,她也许久没有像在闺中那样悠闲的看话本了。 柳贵妃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神情,实在出乎意料,现在发愣的人从淑妃转移到了柳贵妃的身上了。 苏妃见她没反应,以为她不愿,于是开启了软磨硬泡,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妹妹,快念两页给我听听,这祝英台到底是何方人物,竟让你连牡丹都认错了!” 柳贵妃架不住她的恳求,只好翻开话本轻声念了起来。 第56章 为了一本书,后宫打起来了! 当“英台改扮男装,化名九妹赴杭城求学”、“与山伯相遇,以鸳鸯玉佩暗喻心意”的剧情从她口中流出时,淑妃听得眼睛都亮了,连杏仁酥都忘了吃。 淑妃入了贵妃的宫殿内,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出来。 这可把一群看戏的后宫妃嫔的好奇心都勾了出来。 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淑妃在傍晚时分终于从贵妃的宫殿里走出来了。 这哪里还是一开始去看热闹的样子。 有妃嫔远远瞧着,淑妃的脸上净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这可把一群人好奇死了。 淑妃在后宫的人缘还不错,有好几位嫔妃与她关系不错,于是纷纷来找她试探淑妃今日一下午都在贵妃的殿内做了什么? 没想到,淑妃一见她们询问此事,嘴巴就止不住了。 淑妃将她在柳贵妃里听了一下午的故事源源不断的说给她们听。 原本只是来试探淑妃的几位妃嫔听着这些故事,也没有了刚来时的防备,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听着淑妃讲话本。 这下可好,这新奇又动人的剧情像长了翅膀似的,没半日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一传十、十传百,从淑妃宫里出来的嫔妃们忍不住想要分享的心情,与宫里其他的姐妹讲了此故事。 原本各宫嫔妃先是半信半疑,待确认是真有这么一本妙趣横生的话本后。 纷纷踩着绣鞋、提着裙摆,急匆匆地往柳贵妃的寝殿赶。 只见原本安静的咸福宫内到处都是女子的声音。 “柳姐姐,给我留个位置!” “我也要看祝英台和山伯!” 殿外脚步声、说话声不绝于耳,往日里端庄自持的嫔妃们,此刻都像得了心爱玩具的小姑娘,争先恐后地要抢头一波看书的资格。 起初柳贵妃还能按位份高低排个顺序,高位嫔妃们端着架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殿内,看完一页便递交给下一位,倒也井然有序。 可轮到低阶嫔妃时,秩序瞬间就乱了套。 李婕妤刚伸手要去接话本,庄昭仪却抢先一步按住了纸页,两人同时攥住了话本的边缘。 “我先来的!该我看了!” 李婕妤急得脸颊涨红,手上力道不减。 庄昭仪挑眉冷笑,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哼,我位份比你高,自然该我先看!” 两人互不相让,拉扯间只听“嘶啦”一声脆响,那本抄得工工整整的话本竟被撕了个角,破损的纸页飘落在地。 这还了得!李婕妤当即炸了毛,叉着腰就骂了起来:“你竟敢撕坏英台和山伯!简直岂有此理!” 庄昭仪也不甘示弱,撸起袖子反驳:“明明是你蛮不讲理抢书!你才不配先看这般好的故事!”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尖利得快要刺破殿顶。 贴身丫鬟们吓得赶紧上前拉劝,可两人正吵得上头,哪里拉得住?转眼就扭打在一处,发髻被扯散,珠钗滚落一地,华贵的裙摆也被撕得歪歪扭扭。 往日里温婉贤淑的模样荡然无存,活脱脱变成了剑拔弩张的宫斗现场,嘴里还不忘喊着: “让你抢我的山伯!” “你才不配念叨祝英台!” 柳贵妃头都要大了,但她更心疼她的书! “我的书啊!” 这般大的动静,很快就传遍了半个后宫,连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都闻讯赶了过来。 柳贵妃急得在殿内直跺脚,一会儿拉着李婕妤劝: “妹妹别气,书还能补,伤了和气多不好!” 一会儿又拽着庄昭仪拦:“妹妹息怒,回头我让宫女再抄一本便是!” 可俩嫔妃打得正酣,谁也不听她的劝,依旧扭作一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皇后身着明黄色宫装,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亲自驾临。 她刚踏入殿门,威严的目光缓缓一扫,原本乱糟糟的寝殿瞬间鸦雀无声。 李婕妤和庄昭仪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脸上还带着抓挠的红肿痕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后宫之中,竟为一本话本失了体统?” 皇后的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落在那本撕了角的《梁祝》上。 柳贵妃吓得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屈膝请罪:“皇后娘娘恕罪,是臣妾管束不力,才闹出这般笑话……” 谁知皇后却摆了摆手,弯腰拿起那本破损的话本,翻开两页细细读了起来。 殿内一片寂静,只听见皇后翻动纸页的轻响。 众人只见她眉头时而微微蹙起,似在为剧情揪心;时而又轻轻舒展,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竟渐渐看得入了神,连方才的怒气都消散了大半。 “皇后娘娘,这……”柳贵妃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后头也没抬,随口便道:“这本先放我宫里,看完再还你。”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垂头丧气的李婕妤和庄昭仪,语气恢复了几分严肃: “至于你们俩,罚抄《女诫》三遍,省得再为这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失了嫔妃的体统。” 李婕妤和庄昭仪闻言,连忙跪地谢恩,心里却苦不堪言,没想到二人书都没抢到,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而且周围的嫔妃们还一脸咬牙切齿的盯着她们看。 这下好了!不光她们二人没的看了,大家也跟着没的看了! 众人的愤怒皇后娘娘可不知道。 因为皇后很快离开了咸福宫,回到她的椒房殿内。 她心里倒是有些喜滋滋的开始拿起方才被嫔妃抢夺的书。 只是这书被撕裂了,看上去不完整,可皇后却一点都没嫌弃。 早在几天之前她便在宫里听起过其他嫔妃在讨论此书。 向来忙碌要处理后宫的皇后娘娘当然没有兴趣,话本那种东西在她心里认为是上不得台面的。 但架不住此书在后宫之中风靡,她心里的防线就这样被冲垮了。 自那以后,皇后宫里的烛火常常亮到深夜。 太监宫女们都知道,娘娘每晚批阅完奏折,便会捧着那本《梁祝》细细品读,时而对着纸页轻叹,时而又露出浅笑,连平日里最看重的规矩都暂且抛到了一边。 与皇后的满足不同,后宫的哀声怨道也在与日俱增。 各宫嫔妃们趴在桌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没了话本看,她们连平日的茶话会都没趣了。 第57章 软磨硬泡 “你说山伯啥时候才能知道英台是女儿身啊?” “我觉得英台该早点坦白,省得两人互相折磨!” “不对不对,这般试探才有意思呢!” 往日里那些明争暗斗、勾心斗角,此刻全变成了对《梁祝》剧情的热切争论。 柳贵妃的寝殿也成了后宫公认的“剧情讨论中心”,每日里都挤满了前来聊剧情的嫔妃。 先前抢书打架的糗事,早已没人再提,众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盼着皇后娘娘能快点看完原版话本,好让大家瞧瞧后续到底是怎样的结局呢! 但才等了一日有些人便按耐不住了。 也不知道哪里打听到柳贵妃的书是从六皇子沈此逾那拿来的。 于是一群人开始对柳贵妃软磨硬泡。 柳贵妃不堪其扰,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又去了一趟儿子的皇子府。 其实她大可不必亲自去皇子府的。 但她知道皇儿忙,而且还有事让他帮忙,实在不好意思让他为了这点事特地进宫一趟。 只是柳贵妃在沈此逾的书房里已经转了好几圈了。 沈此逾不知道母妃要干嘛,总是这边走走,那边默默,偶尔偷偷瞄他几眼,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母妃,您已经转了一个时辰了,不累吗?”沈此逾忍不住先开口询问,生怕这样转下去,母妃就要累坏了。 柳贵妃尴尬的笑了笑。 “本宫瞧这书都积了灰尘了。” 沈此逾无奈的瞄了一眼他一旁的书架,明明干净的一尘不染,还是今早小厮刚打扫过的。 “母妃,你今日又来找我,必然是有事要同我说吧。” “这么明显吗?”柳贵妃摸了摸自己的脸。 沈此逾的俊脸上无半分波澜,只缓缓抬起头,脖颈微沉,面无表情的重重点头。 柳贵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头一次有种扭扭捏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面前的男人已经不似之前一般幼小,他们之间仿佛因为时间而产生了一道很长的裂痕。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十年不曾见面了,所以与其他的母子不同,他们更多的便是生疏。 这也是柳贵妃扭扭捏捏不知道如何开口的原因。 但沈此逾一句话却给了她一点勇气。 “母妃,不管发生什么事,儿子都会为您想办法的。” 沈此逾见她神情犹豫不决,还以为在后宫之中遇到其他妃嫔给她使绊子了,又或者是父皇去了哪宫的妃子那,她心里难过。 现在的他逐渐在京中站稳脚跟,自然也有能力为母亲撑起一片天了。 正是因为有底气,所以才如此郑重的说出这番话。 柳贵妃心里一阵感动,看着儿子鼓励的目光,她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了,“子迈啊,上次那本书你是哪里买的,能不能帮母妃再买几本?” 原本还等着母亲诉苦的沈此逾愣住了,他不由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母妃,你是让儿臣给你买几本书?” “不、不行吗?”柳贵妃有些诚惶诚恐,还以为此书极为难买。 沈此逾俊美的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没,只是母妃,您要多少本?” “一百零一本?” 沈此逾面无表情的脸头一次有了裂缝,“母妃,您是来搞趸卖(dun mài批发的意思)的吗?” 这么多本看的过来吗?一天换着看一本?每本的故事不都一样吗? “子迈你说什么呢?!又不是本宫要看!” “嗯?”沈此逾难得脑子有些懵了。 “哎呀,后宫的妃嫔们也要看的!” 沈此逾的俊脸现在是彻底维持不住了。 他十分震惊:什么时候,连后宫那些蛇蝎心肠的妃嫔们也爱上了看话本?他不在京城的这些年,后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更重要的是:“母妃,为何你会帮她们买书?” 后宫的妃子不是向来水火不容吗?为了争夺宠爱无所不用其极,也就这两年父皇上了年纪之后,才逐渐消停了些。 柳贵妃叹了一口气,“我们也是人,后宫如此小,趣事也少,自然得找东西打发时间了!” 一句话,道尽了后宫嫔妃的凄凉。 沈此逾也沉默了,“您放心,儿臣明日便给你们带书。” 柳贵妃总算高兴了! 沈此逾本想让属下去清河坊找宋知有买书的,后来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亲自去。 只是与上次不同,宋知有的摊位前明显少了人,而宋知有一脸垂头丧气的坐在她的摊位后。 沈此逾今日穿了玄色暗纹的锦袍,银线绣就的云纹在光影里流转,腰间玉带束出挺拔腰身,墨发以玉冠高束,面容冷峻如冰雕雪琢,眉峰锋利似裁,眼底无波,唯有鬓边垂落的墨丝,添了几分不经意的清冽。 一看他便是尊贵不凡,经过他身边的人都忍不住纷纷为他让道。 直到他走近,宋知有都没有发现,沈此逾将手抵在自己的唇边,假意咳嗽了几声。 宋知有果真因为这声音回过神来了。 “客官要什么书?我们书摊最近出了新书,您要不要瞧一瞧?” 宋知有还未抬头看到人,嘴里很流畅的说出固有的话术。 等她抬头看去时,才发现面前的人穿着一身华衣,他的面容棱角分明,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而此人并不是普通人,而是——“六皇子?!” 宋知有一脸诧异的望着面前的男子。 沈此逾只是面无表情的晲了她一眼,“小声些,不怕被周围的人听到。” 他可是特意换了一身寻常衣裳,就是怕引起清河坊的动乱。 宋知有一听,立刻把方才的吃惊给憋了回去。 “您怎么来了?” 沈此逾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将目光落在她的摊位上。 “方才见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发生何事了?生意不好?” 宋知有没想到居然被六皇子看到了,有些尴尬。 但她肯定不能和皇子说那些事,所以她只是轻声道:“回殿下,并无事,不知殿下来小女这所为何事?” 宋知有还是比较关心他来干嘛的,就怕得罪他了,毕竟上次的事她还心有余悸,生怕他想起来又翻旧账。 沈此逾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她这么说,皱起了眉头,却还是如实道,“当然是来买书了。” “您要买何书?” “《梁祝》” 话音未落,一本精美的《梁祝》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他挑了挑眉,只见宋知有的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似乎有点巴不得他快点离开。 “谁说本、咳、我只要一本的?” 宋知有:? 她拿起旁边的另一本,盖在手里拿着的书上。 “殿下,两本。” 够了吧?好烦啊,他什么时候能离开?宋知有心里不耐烦,只求他早些走,但面上还是一脸笑意。 沈此逾是谁,他心思缜密,宋知有心里想些什么他都能清楚的分辨,所以他立马看出宋知有对他的不耐烦。 但他并不在意,也没有伸手去接她手里的书,只是淡淡的说出一个数目:“我要一百零一本。” 这下宋知有的笑容挂不住了:搞什么?堂堂一个皇子,来她这批发了?! 第58章 谁说就我一人看? “您、您要这么多《梁祝》作甚?您也看不完吧?” 沈此逾觉得她这句话有点耳熟。 他想起来了,似乎母妃与他说要一百零一本书的时候,他心里也是这样吐槽的。 沈此逾不由哂笑。 “谁说就我一人看?” “呃……难道您要?” 沈此逾唇角的笑意未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语气淡得像风: “没想到宋娘子的《梁祝》竟能让宫中娘娘喜欢,我算是做个跑腿,买个百册,到时分送各宫——宋娘子你这意思怕是不愿?” 宋知有一听,原本耷拉着眼皮、满是倦意的眸子“唰”地亮了,跟久旱逢甘霖的秧苗似的瞬间支棱起来。 “愿!怎会不愿!沈大人您这是给我送财运呢!” 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俨然一副财迷的模样,这让沈此逾不由觉得好笑。 随后他就看到另外一边摆好的书,似乎书封比那本《梁祝》还要精美。 他又联想到方才他来宋知有的摊位时,宋知有下意识向他脱口而出的话,所以这是她新出的书? 沈此逾伸手又拿起那本新书,只见这精致的封面上写着《白蛇传》三个字。 “蛇”?写蛇的? 沈此逾没有多想,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前的宋知有。 宋知有见他把书拿了起来,很有眼力见的试探性问他,“您要不要来一本?” 宋知有问这话时心情十分忐忑的。 她原本准备的五百本《白蛇传》已经三日了,都没有一本卖出去,往常她的其他书很快就能卖完,早早归家去。 但不知道是不是新书价格太贵了,还是怎么的,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卖。 可能大家还没看过新书,虽然书封精美,可还是不敢花银钱购买。 而且这一次不像是上一次恰好赶上了乞巧节,以赠书给心上人的噱头把书顺利卖出去。 所以宋知有今天很挫败,在摊位前站了许久,吆喝了半天都没人卖。 恰好这个时候叶氏和牛娃去解手了,宋知有不敢在他们面前表现出很忧心的模样,所以也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沈此逾就见到了垂头丧气的宋知有。 沈此逾看着宋知有期待的眼眸,缄默了一瞬,“给我来一百零一本。” 宋知有轰的一下,因为他这句话,脑子炸开了,是惊喜的炸开了! 她高兴的差点踢翻脚边的书箱,嘴里还絮絮叨叨:“您真是体恤我们小商贩啊!往后您要是还想要什么话本,小女亲自给您送上门,分文不取都成——哦不,给宫中娘娘的,小的定当按最实在的价,再添送些精致笺页,保准娘娘们满意!” 没想到峰回路转,新书开张的第一本居然是沈此逾给买走的! 现在宋知有看六皇子真的就跟看财神爷似的。 面对她这毫不掩饰的谄媚和财迷样,沈此逾无奈的摇头。 “你且算算这些书需要多少银子?” 宋知有不太会用古代的算盘,而且她有现代的算数口诀,心算都能很快算出来,但是她怕沈此逾怀疑,所以故意在算盘上面拨。 一边拨一边念着:“《梁祝》一本五百文,《白蛇传》一本一千六百文,两本各自一百零一本……” 只听见她拨着算盘的手飞快,但沈此逾却早就看出她在乱打,偏偏他似乎一点都没察觉,打着算盘的手打的十分欢快。 沈此逾看到她这副样子,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扬,尾端轻轻挑起来,带着点玩味的审视,目光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的模样。 终于,假模假样一番操作下,宋知有拨动算珠的手停下来了,她高声道,“贵人,一共二百一十二两一钱纹银。” 说完宋知有抬头朝他眨了眨眼,但又有些心虚,毕竟这可是一笔十分大的支出,真怕眼前的男子不要了。 谁知沈此逾像是没看到她的表情一样,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几张的银票。 “这是三百两的银票,不必找了。” 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眸光清亮得像盛了一汪碎月,亮晶晶的,带着藏不住的惊喜,连睫毛都雀跃地轻颤。 她眼疾手快的把银票接过,生怕他临时反悔。 “多谢殿下!小女子现在就把书给您整理出来!立马给您送到府上。” “不必让你送到我府上。” “啊?您确定吗?难道您想要自己带回去?” 不是宋知有质疑他,主要是书这么多,他一个人能扛着离开? 沈此逾没笑出声,只是喉结轻轻滚了下,眼神里带着点“你想什么呢”的无奈与好笑。 他把腰间的一个随后他站在原地,负手喊了几句:“平生、平白。” 宋知有怔愣之际,沈此逾的身后悄无声息的出现两个修长的身影,二人腰间提着刀,抱拳对沈此逾作揖,“主子。” “等宋娘子把书整理好,你们将书搬到马车上。” “是!” 而宋知有却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果然停着一辆低调的马车。 两位侍卫接了指示,便安静的等在摊位的一旁,宋知有觉得他们两个有点像门神。 她露出尴尬的笑,“不好意思,二位大哥。” 她一说话这两位穿着一身玄衣,面容冷肃、看起来生人勿近的侍卫齐刷刷朝她看了过来。 宋知有却差点被他们的眼神杀给吓到。 “宋娘子,有何事?” “那、那个、你们能不能往旁边站一点,挡着我做生意了。” 这俩看起来就跟杀神一样,旁边有人想要来她摊位看一看,都不敢靠近了。 虽然六皇子的单子很大,但是一些散单她也要做的! 两位侍卫一听,也只是怔忪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往摊子旁边站。 宋知有见他们如此配合,倒是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叶氏和牛娃回来了。 他们一回来便看到有人抱着胸站在摊位前,那那几人气势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吓的赶紧走近。 直到看到沈此逾欣长的身子不由一愣。 尤其是叶氏,眼神都变得紧张,她小心翼翼靠近宋知有,确保沈此逾听不见才问宋知有。 “这位贵人怎么又来了?而且还带了这么可怕的手下?” “嘿嘿,贵人来买书啊!” “嗯?” “好消息啊嫂嫂,我的新书卖出去了!”宋知有高兴的都有点忘形了,没了平时精明样。 “真的吗?”叶氏也在为她高兴。 可是她看到宋知有在不停的搬新书。 “那、那你这是在?” “哦,我把书整理一下,等会直接让那二位兄弟搬走。” “等一下,宋娘子,这位贵人到底买了多少本?” “哦,加起来大概二百零二本书。” 这下换叶氏脑袋子嗡嗡的了。 但宋知有却喜不胜收:太好了,除去成本,应该也够开书肆了! 第59章 提前在柳贵妃咸福宫外蹲点 沈此逾的马车刚一到府上,府上的下人得到消息,立马开始搬书了。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门口倏然出现了一道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的身影从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 瞧着此人温润雅致,可眉梢却总斜斜挑着,眼尾带点漫不经心的弧度,唇边常噙着半抹似笑非笑,明明是规整的发髻,却松松散散垂着几缕碎发,添了几分不羁的慵懒。 男子走到府邸门口,下意识瞥了一眼下人正在搬的书籍。 “《白蛇传》?”温润的声音一响起,原本正在专注搬书的下人才发现站在府邸门口的男人。 他们立刻认出了此人的身份,吓的就要下跪行礼,“永远侯世子……” 厉辞时挑了挑眉,让他们起身。 几人诚惶诚恐的低着头,厉辞时却自顾自的从他们臂弯里拿起一本书。 “这几本都是同一本书?” “回世子,是的。” “啧,六皇子在搞什么?”他翻开就看了一页立马就合上了。 “白期待了,本来看到这书名,心里还抱着侥幸的心理,看来此书还真是话本。” 厉辞时把书丢了回去,一脸的不感兴趣,随后迈开腿往里头走去。 哪怕厉辞时还没加入沈此逾的书房,沈此逾还是大老远的听到了厉辞时的声音。 “六殿下何时喜欢上这些不入流的话本了?” 人未到声先到。 果真没一会儿厉辞时便走进沈此逾的书房内了。 沈此逾头也不抬,还在案牍上读信件。 “你怎么来了?事情处理的如何了?” “六殿下让臣办的事,臣自然完成了,这不,臣一办完便回来禀告了,不过,却在六殿下的府邸门口看到了成批成批的书,臣倒是有些好奇,殿下要这些一模一样的书作甚?” 厉辞时把手上的折扇打开,扇了几下风,又继续说道:“莫不是殿下最近爱上看话本了?” 沈此逾并没有意外他看到了门口的书,“这些书是我给母妃买的。” 厉辞时听闻嘴角抽了抽,“贵妃娘娘看这些书?” 他怎么一点都不信?毕竟在他眼里贵妃娘娘就不可能对这些不入流的话本感兴趣,况且还买这么多本一样的。 他以为这又是六殿下故意诓骗他的,说不定六殿下又有什么计谋憋着坏呢! “怎么了?你要是喜欢,本殿下送你一本。” “不要!此等不入流的话本,如何能进小爷的眼睛。” 沈此逾和厉辞时关系好,这才能如此斩钉截铁的拒绝。 “可不要后悔。” “有何后悔的?殿下,看这些,还不如多看看我的兵书都比这有用。” “也是。” “那么殿下可是看过这些话本了?” “尚未。” 厉辞时无语的扁了扁嘴,殿下没看过,还让他看,是想让他试试毒吗? 沈此逾本来问那些话就是打趣厉辞时的。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也没有看过宋知有的这些话本,却知晓《梁祝》在京中很火,可不知道到底有何吸引力,竟让如此多人喜爱。 他和此刻的厉辞时一样,对此难以理解,不过却尊重。 两人不再议论此事,厉辞时也收起了吊儿郎当,开始同沈此逾禀告此次的任务。 第二日一早,下了早朝的沈此逾立马让人把昨天在宋知有摊位上买的书搬到了柳贵妃的宫殿里。 沈此逾连茶都没来得及在母妃的宫里喝到,就被柳贵妃赶了回去。 沈此逾无奈的摇头,果然有了话本,心里就没有他这个儿子了! 柳贵妃得了书,哪里还顾得上她的儿子。 沈此逾离开后,她便派自己宫里的人去各个嫔妃的宫里叫人。 在等待的时间里,柳贵妃坐在圈椅上,倏然眼尖的发现有一叠书有些不一样。 她走到那叠书前定睛一看。 果然不一样,这堆书不是《梁祝》而叫《白蛇传》!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儿子也没和他说啊? 被她赶走的沈此逾要是知道了估计得喊冤:他母妃也没给他说话的时间,他怎么说呢? 柳贵妃把书拿起。 只见这《白蛇传》的书封煞是好看。 封面以云纹暗鎏的米白宣绢为底,触手绵软细腻,边缘镶着一圈银线滚边,走线工整如绣。 正中是水墨勾勒的白蛇剪影:她身姿窈窕,白衣胜雪,广袖轻舒似流云漫卷,发间斜簪一支碧玉簪,簪头垂落的银链在光影里若隐若现;身旁青蛇侧立,青衣如黛,眉眼俏生生斜挑,与白蛇相携立于断桥之上,在她们的对面是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男子手里正拿着一柄纸伞。 细看之下桥底的墨色水波微漾,几株淡青荷叶点缀其间,晕染出朦胧的烟雨意。 画面右上角用朱砂小楷题“白蛇传”三字,笔锋清隽,旁落一枚朱红篆印“宋氏知有”; 左下角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银线与金线交织,在光下闪着细碎柔光,衬得整幅封面雅致又不失精巧,未掀页便觉古韵盎然。 柳贵妃还未惊叹,便听到她的殿内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是后宫的嫔妃到了。 柳贵妃没想到她们来的这么快,按理来说,她派去的宫人这会儿也才到她们殿内。 怎么她们现在就到了? 不过柳贵妃很快就解惑了。 原来她们早在今日沈此逾上朝的时候就已经等在柳贵妃的宫殿外的不远处,伺机观察。 只是她们怕极了沈此逾的冷面,所以硬是等到沈此逾彻底离开了柳贵妃的咸福宫才敢来的。 当时一听说她们早就等在外面的时候柳贵妃真是哭笑不得。 怪不得几位姐妹能留在后宫,有这毅力做什么都能成功! “呀!柳姐姐,你手里拿着的是何书?怎么似乎没见过?” 倏然有位妃嫔瞧见了柳贵妃手里正拿着一本没见过的新书。 这一声直接将旁边嫔妃们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 有妃嫔眼尖的看到了书上的印章。 “好像是这家‘书肆’出的新书。” 是的,柳贵妃因为没有问清楚,所以到现在她都以为这是某一家书肆出的新书。 而且沈此逾很是贴心,居然也给每个嫔妃都准备了一本。 “什么时候民间出的话本如此好看了!”有嫔妃实在按耐不住翻了几页。 大家拿到梁祝和白蛇传时都异常的兴奋。 而且一行人还决定要开个新书的赏书宴,打算大家一块研读新书! 第60章 京中贵女争相效仿后宫 后宫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热闹了。 大家聊了好一会,才离开柳贵妃的咸福宫。 而柳贵妃则小心翼翼收着仅剩两本的《梁祝》和《白蛇传》。 而她的贴身嬷嬷小声的询问。 “娘娘,皇后娘娘只同您说要一本《梁祝》,这新书?” 嬷嬷没有主意,之前后宫其他嫔妃来找她们娘娘帮忙买《梁祝》时,怎么也没想到皇后宫里的宫女也会偷偷来找她家娘娘买书。 可是皇后娘娘只说了要《梁祝》,可这会儿多出了另一本书,就不知晓该不该一同给皇后娘娘了。 万一皇后娘娘不满意,降罪于她们娘娘? 柳贵妃捧着书,想了想,还是肯定道,“自然要给。” 可不能让皇后娘娘揪到任何一点错! 柳贵妃日思夜想的《白蛇传》赏书宴还没开始,倒是等来了皇帝的翻牌子。 这是时隔一月,皇帝再次踏入柳贵妃的咸福宫。 要是以往柳贵妃必然是喜不胜收。 可最近她刚得了新书,书都没有看到一半呢! 所以一听说皇帝要来,她是百般不情愿。 她吩咐自己的贴身宫女去敬事房找那的领事太监。 找借口推脱,只说她病了,恐无法侍奉陛下。 可谁知她的宫女很快就从敬事房回来了。 回来之后还带给她一个不好的消息,听完之后柳贵妃都愣住了。 “你是说,今日已有九位娘娘身体不适了?” “正是,娘娘我们要真是借口病了,恐怕敬事房那会生疑,方才敬事房的公公们说了,宫里突然这么多娘娘生病,可能是有什么邪祟,要是连娘娘也病了,恐怕敬事房就要派太医来给各位娘娘看看病,否则皇上那没法交代。” 这下子柳贵妃彻底傻眼了,但她稳了稳心神:“哪几位娘娘病了?” “奴婢打听过了,貌似是淑妃娘娘、贤妃娘娘、还有淑仪……” “等等,不用念了!” 柳贵妃连忙打断,似是头疼的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她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们上午来本宫殿里时不是生龙活虎的吗?怎么一个下午的时间都病了?” 宫女哪敢议论后宫娘娘,她低着头恭敬的说道,“奴婢不知。” 柳贵妃冷哼一声,“恐怕是和本宫一样,为了能安心一个人在殿里看书而找的借口!” 柳贵妃气的咬牙切齿!猛的拍了一下她旁边的木边几。 “可恶!本宫怎就如此倒霉,偏偏到自己这个借口便用不了了!” 旁边的贴身嬷嬷被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主子的手,“娘娘,这话可不能如此大声的在咸福宫里说啊!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就不妙了!” 柳贵妃当然也知晓,只是方才过于生气,一时没有忍住。 “看来今日是没办法追书了。”柳贵妃难过的望着手里的《白蛇传》。 皇帝可不知道最近他后宫的嫔妃们一个个避他如蛇蝎,每日在殿内祈祷陛下不要翻到她们的牌子。 而被翻到牌子的妃子就差没哭了,在宫里自叹自己倒霉。 虽然为了看话本在“胆战心惊”的环境中度过,但很快她们便把《白蛇传》看完了。 看完之后的妃嫔们出现了戒断反应。 每日就想着《白蛇传》的故事情节。 赏书会也开了一轮又一轮,后宫从来没有如此热闹过,就连皇后娘娘也偶尔会加入她们的赏书会。 有妃子甚至将《白蛇传》典藏版如珍如宝的收藏着,隔三差五就要把书拿出来擦一擦灰尘。 这几本书在后宫内风靡,消息如风穿朱门。 世家贵女们先从入宫省亲的姐妹、递信的宫人中窥得端倪。 听闻贵妃榻前常摆着那册《白蛇传》典藏本,连翻页都要衬着锦缎,她们便动了心思。 先是相府嫡女托内务府的熟人寻来复刻本,书页边缘用珍珠粉细细磨过,生怕折损半分; 接着尚书府的小姐们效仿后宫“净书”之礼,特意定制了檀香木匣,每逢初一十五便邀闺中密友齐聚,亲手用细绒巾擦拭书脊,指尖拂过字迹时,连说话都放轻了声调。 武安侯府的千金更甚,不仅照着书中插画绣了白娘子的裙裾纹样缀在披帛上,还让丫鬟们学着宫人的样子,将书页按章节分装在描金小册里,随身带着,闲时便在花园的凉亭中共读,读到断桥相会处,难免红了眼眶,彼此递过的帕子都绣着小青的竹叶暗纹。 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贵女得知后宫娘娘们的书是从清河坊的某家书摊那买来的。 于是派人去清河坊找书。 京中其他千金听说了,也纷纷效仿去清河坊买书。 令她们想象不到的是这小小书摊居然有如此精美的书籍,京中的书肆大多不在意书封的好看。 一时间,京中世家的闺阁里,檀香与书页的墨香缠在一起,姑娘们比试着谁的典藏本装帧更精巧、谁能背下更多唱词。 连出门赴宴时,也会借着赏梅、品茶的由头,悄悄交流读书记忆。 往日里追捧的琴棋书画,竟都成了这册传奇话本的陪衬。 甚至在京中贵女圈的宴会上,风气早已悄然改变。 往日里比珠宝、赛才情的场合,如今成了《白蛇传》典藏本的“品鉴会”。 你说你家的书用了鹿皮装帧,我便晒出祖传的玉扣书绳;你能背完“端阳现形”全段,我便细说插画中衣饰的纹样渊源。 连各家夫人见女儿们痴迷,也不再阻拦,反倒托人四处搜罗善本,只为让自家姑娘在闺阁闲谈中不露怯。 一时间,京中纸价都跟着涨了三成,而那册传奇话本,早已成了世家贵女身份与风雅的新标识。 在京中,如果你无法与贵女们聊其话本,那便很容易被边缘化。 所以为了与这些身份尊贵的贵女们处好关系,一些身份略差的小姐们也会特意去看此书。 原本以为新书卖不出去的宋知有怎么也没想到,才几天的功夫,突然有一堆人涌入她的摊位。 这些人里有绝大一部分是那些世家之中的婢女和小厮。 很快,宋知有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原来上次六皇子来她这买书给后宫娘娘们,没想到变相的算是帮她“带货”了! 她的新书做的是典藏版,自然贵些,可这些贵女都是不差钱的主,加上后宫的“带货”,这些贵女几乎都将《白蛇传》捧为“座上宾”,所以推动了新书的火爆。 久而久之,原本一些家世普通的平头百姓见状,为了撑面子,也会舍得卖这新书。 《白蛇传》典藏版几乎成为了京中上下无人不晓的“排面硬通货”。 不光是贵女们将其置于妆奁旁、书案上,作为闺阁雅聚时的谈资与身份标识;寻常人家即便节衣缩食,也愿购一本珍藏,或是当作走亲访友的体面礼。 宋知有准备的五百本很快就被抢购一空了。 街头摊位上常挂着“典藏版补货即空”的木牌,甚至有外地富商托人高价代购,连宫中嬷嬷都私下求购赠予自家晚辈,俨然成了跨越阶层、人人追捧的风尚符号。 第61章 破书摊升级成书肆了 “终于有银子了!”宋知有捧着银子热泪盈眶。 有银子了,那么她想要开书肆一事便可以提上日程。 她这次找了京城的牙子,为她寻几处好地方。 宋知有为了找铺子,所以没有去摆摊,好在叶氏现在已经能够独挡一面了,就连曹易之都和他说,感觉他家娘子变化很大,以前说话总是怯生生的,现在却能对着亲朋好友侃侃而谈。 曹易之说这话时是开心的、是骄傲的。 所以这次宋知有出来看铺子,叶氏和牛娃便在街市继续摆摊卖书。 京中的牙子给她找了几个地方,都是在京城的繁华区域,不过要数最繁华的地方便是京城的最中央,那里是最靠近皇城的。 但宋知有没背景,没人脉,更没银子,根本不可能在皇城中央开铺子。 不过牙子给她介绍的一个地段她倒是挺喜欢的。 那便是在国子监附近。 这里是最合适的,附近的文人有很多,而且也算是比较繁华的区域。 只是有一点不好的地方。 这里开的书铺太多了。 宋知有去踩了点,发现国子监附近这条街上就开了三家书铺,周围不远处零零散散还有几家小的书铺。 也不知道这些书铺能不能赚到银钱…… 但开在国子监附近确实比较好,只是要和这些书肆竞争。 宋知有回去想了一天,还是决定开在国子监附近。 她倒是觉得也不是不能开书铺,既然它们这些书铺能坚持这么久不倒闭,说明这里还是有说法的。 况且她有些狂妄的觉得,凭借她的“万界书库”系统,应当也能有一席之地! 宋知有只花一日时间考虑清楚,便与房东商议好租金。 京城这些铺子都是要一年一付的。 宋知有看中的这个铺子就要一百两了。 不过她把这段时间盈利赚的银子都算好了,总共有三百一十五两,最近云栖茶楼开始准备《白蛇传》的说书了,所以过段时间应该还有这方面的进账。 国子监附近的铺子虽然贵,但铺子也小啊! 但京城的铺子租金都贵,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相对不错,性价比高的铺子了。 宋知有咬咬牙从积攒的稿费银子挪出一百两,一手交银一手接过铺面契书,指尖触到泛黄纸页时,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滚烫的期待。 铺子选在国子监附近的文墨坊,毗邻几家旧书铺与笔墨庄,虽不算御街那般黄金地段,却胜在客流对口——往来多是读书人、富家丫鬟与求体面的寻常百姓。 次日天不亮,她便揣着钱袋子寻来本地有名的木匠与裱糊匠,定下“简约雅致”的装修风格: 因为铺子不大,所以她在进门设三尺高的木质展示台,专门陈列她书肆内出的新书。 如果到时候做的不错,还可以再加个木质展示台专门用来放典藏本。 而两侧货架分置经史子集与笔墨纸砚。 她甚至在剩余的空白角落辟出一方小茶座,供客人翻阅品鉴。 铺子不大,却硬生生让她把每一个空间用到了极致。 最让她愁的便是书肆铺子的匾额。 最终她找人买了一块黑檀木底烫银的牌匾,不过她字不好,为了省点银子,她找了曹易之为她题字。 曹易之欣然接受,在当天去了宋知有的书肆,给她题了几个字:“知行书肆”。 而后她满意的让人把牌匾给挂了起来。 看着空荡荡却已见雏形的铺面,宋知有摩挲着袖中剩余的银子,心里算着首批备货的成本,眼底却亮得惊人。 除了晏朝固定的书籍,她的系统里还有上百部未面世的经典名着,到时候可以利这些名着将她书肆的名气给打出去! 宋知有的铺子很快便修缮好了,晏朝一些基本的书籍也在书肆内摆好了,这些书籍她总共花了二十两。 在书肆准备的前期,叶氏和牛娃提前来看过了。 铺子现在还小,宋知有想了想还是没有再招些人,如果到时候真的忙不过来再考虑,毕竟开铺子阶段,能省银子便省一些。 一切都准备就绪,她只要准备开业便行。 她没有开店的经历,更没有在古代开业的经历,所以还真不知道开业需要准备什么。 好在有曹易之和徐向榆给她科普。 晏朝开业是讲究“讨彩头、聚人气”。 先是选吉日,在吉时挂新匾额、贴红对联,如写“生意兴隆通四海”这类吉语); 其二:放鞭炮,有的还请舞狮\/杂耍班子,敲锣打鼓烘托热闹。 这点宋知有倒是熟,毕竟在现代很多店铺开业都会请舞狮舞龙,没想到居然从古沿至今。 第三:便是招待宾客:备茶水、糕点,让客人免费品尝\/翻阅,显大方留好感。 更有甚者还会焚香祭拜“财神”或行业祖师,祈求生意红火; 这便是晏朝开业的整个流程了。 宋知有其实不想搞的如此麻烦,不过曹易之有句话说的好,“这不算是麻烦,只是再给铺子积攒人气,再不济也得让整个街道的人知道文墨坊开了家新书肆。” 宋知有听了之后很是认同,于是也不嫌麻烦了。 不过,她觉得就这样的宣传方式,估计吸引不到什么人来。 毕竟附近的书肆都开了多少家了。 在她签下铺子租赁的那一天,恰好旁边有一家的书肆也开业了,不过愿意停驻下来的人很少。 既然决定要做,她的开业仪式便要把名号打出去,这才有人能知道! 就比如之前她在清河坊时慕名而来的客官。 有些人才刚刚知晓清河坊有家书摊不错,可能人家还不知道她换地方了。 所以她签下铺子租赁的当天,就让叶氏在摊位上和客官们宣传。 甚至还在摊位上摆放了一块大大的木板子,上面写着:“紧急通知!本小破摊要升级成‘知行书肆’啦!新窝在国子监文墨坊,藏着能让贵女疯抢、百姓着迷的好书,开业福利多到溢出来,再不来就被别人薅光啦!” 这个告示让每个客官看了都忍俊不禁。 有些客人看到这个“告示”,都会来问叶氏,“什么是升级?” 好在宋知有之前和叶氏解释过了,叶氏才能和这些客官们解释。 还有人问“福利”是什么? 总之把这些人的好奇心都吊起来了。 光凭这些宣传是不够的,宋知有制定了一套详细的宣传计划。 当然这些计划有些还是借鉴了现代宣传手段! 宋知有表示:让我使用现代宣传手段,在古代那不是降维打击吗! 第62章 宣传书肆 在开业前七天,于城内人流密集处张贴系列神秘海报。 “海报”上专门设计了书肆的宣传形象,还有宣传标语。 除了这样,宋知有还雇了一些人在大街小巷发坊单,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知行书肆”。 而这时候就恰好遇到之前在宋知有摊位上买过书的客官了。 “之前不是说知行书肆倒闭了吗?老板还和小姨子跑了,怎么知行书肆又开起来了?” 往往这个时候宋知有就得解释了,“你是不知道,那老板跑路没带够盘缠,小姨子嫌他银钱,半路把他甩了回娘家了!我捡了个现成的店,也算给这招牌‘续了口气’~” 如此才算是把这些人哄骗住了。 宋知有觉得每日发坊单的效果还不够好,于是决定猛加“料”! 在现代,有些品牌都会找些“流量明星”做代言。 古代没有所谓的“流量明星”,但却有声名远扬的大儒骚客! 她只需要去研究清楚晏朝的文坛风尚。 然后在设法请到当地最有声望的才子或名士,让他们成为书肆的“首席荐书官”。 他们的亲笔推荐,就是最硬的广告。 这个倒是不急,可以好好找一找。 除了找有声望的文人之外,她还打算打造一个主题阅读区。 打破古代书肆的沉闷感,设立不同主题的阅读区:如“江湖奇谈”、“才子佳人”、“经世致用”等。 每个区域都通过简单的布景(如悬挂主题书画、设置相应香薰)营造沉浸式氛围,让选书本身成为一种享受。 当然还得提供一个不一样的感受。 她首先想到的是会员等级体系。 她想了许久根据古人设计具有雅致的会员名称,如下: 知客(普通会员):消费满一定额度即可获得,享九折优惠。 墨友(高级会员):年费制,享八折、新书预留、免费茶水等权益。 雅契(尊享会员):邀请制,享七折、私人订制书籍、参与书肆高端沙龙等特权。 除此之外她还设立了 “每月奇书”评选。 每月推出一本被主流忽视的“冷门佳作”,由主角和特邀名士联合推荐,并举办读书分享会。 再趁机打造独属于“知行书肆”的文化Ip沙龙。 她也是通过曹易之等文人才知道,他们读书人经常举行诗会,甚至在京城中有人特意还为《聊斋》系列、《梁祝》等书,举办了书会,里头不光有男子在讨论,连女子都加入其中。 为了增加知行书肆的影响力,宋知有觉得很有必要定期举办主题沙龙,如“诗酒会”、“策论场”、“奇物志”等,吸引不同圈层的文人雅士。 这些活动能牢牢绑定高价值客户,并持续产生高质量内容进行二次传播。 当然每本书必不可少有许多评论,为了增加读者的粘性,就必须让他们积极的互动起来。 所以宋知有想了一个类似于读者激励计划——设立专栏,征集读者的书评。 为每一本书都设立一个类似于“评论区”一样的地方,凡是对某本书有自己看法,都可以在“评论区”发表意见。 宋知有暂时有个想法,便是给她出的书,如《聊斋志异》系列、《梁祝》还有最近火起来的《白蛇传》这几本先设立“评论区”。 她所谓的评论区,自然没办法做到现代那样,通过一部手机就能打字发表自己的看法。 所以她想了个办法,就是在她书肆门外的墙壁前摆放几块大大的木板。 让这些读者想要评论时,只需在家中或者在书肆内用纸写上自己的看法,然后再用浆糊粘贴在木板上。 然后再由宋知有和其他读者们选择一些评论“精选”和“置顶”。 当然为了更加激励读者们,她还给读者们设计了等级。 是按照书评来提升等级的,一条短评初始五个点,超过五百字便是长评,长评十个点。 得到其他读者认同——也就是点赞,一个点赞加一个点。 如此来提升等级。 宋知有决定设立四个等级。 分别是: 1级(入门级·吃瓜路人):话本看客; 2级(进阶级·追更达人):剧情瘾君子; 3级(核心级·互动狂魔):墨汁捧场王; 4级(顶级·终极死忠):知有头号书迷; 而第四级只能有三位,每月达到四级的书迷们可以领取书肆准备的特别礼品。 但礼品宋知有还没想好送什么。 当时听到她的这个想法的曹易之、叶氏和徐向榆都连连惊叹。 他们对宋知有的膜拜又加深了一层,他们好奇宋知有为什么小脑袋瓜子总是有这么多的想法呢! 尤其是叶氏,现在已然变成“知有脑”了。 就连曹易之都跑来和她吐槽:叶氏现在在家中张口闭口都是“宋娘子”,要不是宋娘子是女子,恐怕他都吃味了。 当时说这话时,叶氏也在旁边,然后宋知有和徐向榆有幸见到了曹易之被叶氏打了一顿的名场面。 真的是“名场面”,要知道叶氏一向柔柔弱弱的,哪里大声说过话,更别提动手了。 宋知有有了这些初步的计划,心里也越发有数了。 不过所有都准备就绪了,就只差一个“代言人”了。 只是这“代言人”该找谁呢?而且有谁比较合适呢? 宋知有想了好几天,都没想到该找谁。 京城内有名气的文人倒是不少,晏朝文人出名核心基本靠“作品传播+圈层认可+权威背书” 要么是写诗赋、散文、书画后,通过抄本流传或在酒楼、驿馆题壁,让作品先“被看见”。 要么是加入文人雅集、诗会,与名士唱和赠答,借圈层人脉扩大名气。 要么就是获高官、大儒、帝王赏识。 有些厉害的便是通过科举及第、隐居避世造“隐士”人设、为民发声,而拥有声望和名声。 宋知有既然要找“代言人”,自然要人品过关,其次才是名声和声望,最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人。 宋知有正发愁着,不知道该找何人,所以便让曹易之和徐向榆分别向她推荐了他们认为合适的人。 第63章 文人圈“顶流” 曹易之察觉到她的焦虑,沉吟片刻,缓缓道: “要做‘首席荐书官’,需得有‘第一’的名头镇住场面。 晏朝第一才子欧阳鹤,不仅才学卓绝,更擅品鉴典籍,他曾为几本孤本写过跋,如今那些书在书肆里被炒到十倍价钱,其号召力可见一斑。” 徐向榆却不赞同,他放下手中书卷,语气平和却字字恳切: “欧阳才子的荐书是‘锦上添花’,但我推荐的吕梦书先生,却是‘雪中送炭’。 他虽不似欧阳才子那般声名赫赫,却专注校勘典籍数十年,辨真伪、正谬误的本事无人能及,读书人信他的眼光更甚过信虚名——有他背书,书肆的‘靠谱’名声能立得更稳。” 二人说的皆有道理。 他们本来都是来给宋知有推荐文人的,但说着说着二人便吵起架了。 宋知有和叶氏都没想到有这样的变故。 后面宋知有才从他们吵架的内容中得知,这两人分别是欧阳鹤与吕梦书的“粉丝”。 所以自然推荐自己的“偶像”了。 这会儿二人如同现代的“粉丝”那样,为自己的“偶像”争取活计呢! 而且要是成了,说不定还能见到自己的“偶像”,所以这两人才如此卖力的推荐。 更看不得对方与自己的“偶像”争,宋知有都怕这两人争着争着就打起来了。 好不容易把这两人劝好了,尚未开张的书肆内瞬间陷入了沉默。 叶氏这时开口说起自己的顾虑,“请这些文人来题字真的可以吗?万一银子花了,却没有人气……” 宋知有知道叶氏的顾虑,她看着满架刚摆上来的书籍,一拍大腿:“怕啥!流量密码不分古今,这些文人名士就是行走的‘顶流KoL’,这波咱玩点不一样的!” 旁边的三人只听懂了宋知有的慷慨激昂,却听不懂话里的意思。 “宋娘子,什么是流量密码?什么是顶流k、k什么来着,我们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没有关系,你们相信我就行!” 叶氏第一个响应号召,“对!宋娘子说的对!” 如果说曹易之和徐向榆的“偶像”是欧阳鹤与吕梦书,那么叶氏的“偶像”就是宋知有了! 所以宋知有说什么她都应和“好”!哪怕是宋知有要杀人,估计叶氏都会觉得她是有原因,还会给她递刀。 现在的她已经成为宋知有顶级迷妹。 宋知有花了三天时间,把京城的茶寮、书肆、文人聚集地摸了个遍,总算摸透了晏朝文人的脾性: 一个个表面清高得像不食人间烟火,背地里比谁都爱热闹、好面子,还特吃“独特人设”那一套。 而她迅速瞄准了两个活宝级名士,也是曹易之和徐向榆向她推荐的文人。 宋知有暂且将他们概括为——“毒舌顶流才子”欧阳鹤和“佛系网红文人”吕梦书。 与其让曹易之和徐向榆因为这两人吵的不可开交,倒不如两位都请来做这“推荐官”!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全都要! 欧阳鹤的名头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七岁能诗,十岁作赋,十二岁就敢当着太傅的面说人家的文章“味同嚼蜡”。 硬生生把老夫子气得当众吹胡子瞪眼。 如今二十出头,更是把“毒舌”发挥到了极致,文坛上没他不敢骂的书,没他不敢怼的人,偏偏字字珠玑,骂得让人哑口无言,反倒吸了一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子粉,堪称晏朝版“吐槽界天花板”。 但这位爷也有个毛病: 嘴太毒没朋友,天天关在自家“听雨轩”里,对着花草树木吐槽“京城文坛后继无人,全是些沽名钓誉之辈”,日子过得比和尚还无聊。 宋知有没按常理出牌,既没带金银珠宝,也没备名贵字画,怀里就揣了本刚上新的《白蛇传》。 《白蛇传》当初可是被欧阳鹤在诗会上骂过“狗屁不通、浪费纸张”的话本。 听说这诗会是欧阳鹤亲自承办的,许多读书人挤破脑袋才能参加他的诗会。 但偏偏在欧阳鹤向各位文人推荐一本诗集的时候,有一位读书人公然打断他,甚至在他的诗会上推荐《白蛇传》。 当时可把欧阳鹤给气坏了,他觉得自己的诗会把不入流的话本给玷污了,于是说出那句,“狗屁不通、浪费纸张”的话。 此事当时还在文人圈引起骚动,有人批评、有人支持。 但绝大部分人都是欧阳鹤的“粉丝”,他们没看过《白蛇传》,都对其批判成上不了台面、有辱斯文的话本,并开始抵制《白蛇传》,支持欧阳鹤先生。 这事闹的还挺大,所以《白蛇传》至今也只赢得了女子的喜欢。 宋知有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她敏锐察觉到哪里不对劲,有谁会在欧阳鹤先生的诗会上如此嚣张,甚至口出狂言。 可宋知有查不到其他不对的地方,只能先作罢。 这一次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找上门,就是为了让欧阳鹤改变对《白蛇传》的看法。 宋知有站在欧阳鹤的住处的门口。 门童刚通报完,就见一道白影“咻”地冲出来,只见一人身着月白锦袍,面如冠玉,就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指着他的鼻子就骂: “你就是那个想请我荐书的书肆老板?我看你是脑子不清醒!拿着这种垃圾来污我眼,再不走,休怪我让家丁把你扔出去!” 显然欧阳鹤还记得上次的事,没忘记此书差点让他的诗会蒙羞! 说着,他抬手就把那本《白蛇传》扔了出去。 宋知有眼疾手快接住,不仅不恼,还笑得像个直播间里卖力推销的主播,凑上前一步:“欧阳先生息怒!息怒!我可不是来让你荐这本烂书的,我是来给你送‘骂架素材’的!” 宋知有自知不可能让欧阳鹤一下子就对《白蛇传》有所改观,所以她选用迂回的方法。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自制的、洒了金粉的“评文榜”,展开递到欧阳鹤面前。 那榜单是她特意找木匠做的楠木板,而这楠木板则用木雕技术将《白蛇传》的书封一点不落的刻在上面。 所以这块木板看上去十分的精美。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欧阳鹤先生都不由睁大了眼睛。 精美的木雕图画旁边是用朱砂笔写着的“白蛇传”三字。 而版面上留了大大的空白,便是给他写评语的。 “您把您想要骂这本书的话全都写在这里,您想怎么骂怎么骂!骂得越狠、越精彩越好!到时候挂在我书肆门口最显眼的地方,保证让京城的文人都来看看您怎么把这些烂书批得狗血淋头!到时候大家都能看到!也能一解您的心头之气!” 欧阳鹤震惊了。 他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见有人找骂,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第64章 噱头 欧阳鹤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可张大的嘴巴立刻合上了:“我乃堂堂名士,岂能为商贾做这种哗众取宠的噱头?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欧阳鹤以为宋知有想要靠这手段来做噱头,老话不是说:黑红也是红不是? “谁说是噱头了?”宋知有立刻反驳,语气斩钉截铁。 “这叫‘文坛清道夫’!你想想,现在多少学子被那些滥竽充数的烂书误导,浪费时间不说,还学不到真东西。你这一骂,等于帮他们擦亮眼睛,亲手净化阅读环境,这是多大的功德啊!多伟大多解气啊!” 她见欧阳鹤神色松动,赶紧趁热打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而且——我给你开‘吐槽润笔费’!每骂一本书,给你一贯钱;要是骂得特别精彩,被学子们争相传抄,直接翻倍!另外,我还把你的所有评语辑成一本《欧阳公子毒舌评》,单独装订售卖,赚的钱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到时候,你不光是文坛才子,还能成‘吐槽顶流’,多少人得捧着钱来求你骂一句!” “三七分?”欧阳鹤挑眉,“我三你七?” “那不然……你四我六?”宋知有假装肉疼地咬咬牙。 欧阳鹤“啪”地合上折扇,一拍大腿: “成交!但我有个条件——只骂真烂书,要是想让我为了钱吹捧垃圾,门都没有!” “要的就是你这股较真劲儿!” 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心里乐开了花——搞定!这波“吐槽营销”稳了! 而且也说服了这位才子为她的书‘代言’! 宋知有与他商议好了之后,便将此书赠予他了。 毕竟他真要吐槽,那也得看了书之后,才能吐槽出真东西。 搞定了“毒舌顶流”,宋知有马不停蹄地奔向栖霞山——目标:温玉先生。 温玉先生是吕梦书的别号。 温玉先生可比欧阳鹤难搞多了。 他早年曾任国子监博士,学识渊博,门生遍布天下,后来看不惯官场虚浮,辞官归隐栖霞山,成了妥妥的“佛系隐士”。 此人淡泊名利到了极致,门生们劝他把着作刊印流传,他摆摆手说“随缘”。 有人上门求字求评,他闭门不见说“心诚则灵”,活脱脱一个“油盐不进”的老神仙。 宋知有深知,对付欧阳鹤要用“热闹”,对付温玉先生就得用“情怀”——还得是带点现代玩法的情怀。 她没直接上门,先在山脚下的义学转了一圈,看到孩子们坐在漏风的茅屋里,拿着破旧的抄本读书,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她扛着一个木盒子上山,被门童拦住时,直接递上一张写着“文脉传承项目汇报”的帖子。 温玉先生倒也好奇,让她进了院。 只见宋知有把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精心准备的“公益荐书计划”: 一本装订精致的荐书名录、一张义学修缮图纸,还有一块刻着“温玉书房”的木牌。 她把院子当成项目汇报现场,腰杆挺得笔直,语速不快不慢,说得条理清晰: “温玉先生,晚辈今日登门,不为盈利,只为传承文脉。我想给你量身打造一个‘公益荐书计划’:你每季只需为学子推荐三本真正的好书,附上百字寄语,我书肆便捐出这三本书销售额的五成,用于修缮山脚下的义学,给孩子们添桌椅、买纸笔、请先生。” 她深知真要打动这位温玉先生,可不止光靠她的出的那几本名着。 现在要将条件与他说清楚,先让温玉先生对她的书肆有兴趣才是最为重要。 她指着木牌,继续说: “我还会在书肆里专门设一间‘温玉书房’,把你的荐书和手札供奉起来,旁边立一块牌子,写着‘读先生荐书,做有用之人’。凡是来买你荐书的学子,都能感受到你的良苦用心,这比任何虚名都有意义,不是吗?” 温玉先生捋着花白的胡子,眼神微动,却没说话。 宋知有立刻抛出杀手锏,从盒子里掏出一枚小巧玲珑的印章,印章上刻着“温玉荐书”四个字,做工精致: “而且我还给你搞了个‘专属荣誉’!每本你推荐的书,首页都印上‘温玉先生力荐’六个字,文末附你的百字寄语。学子们买完书后,能在书肆免费盖一枚‘温玉荐书’的印章,集齐三枚印章,就能在每月初一、十五来山里听你讲一次课,亲耳聆听你的教诲!” 她笑得狡黠: “先生你想啊,到时候,来听你讲课的学子能从山脚排到山顶,你的文脉传承,可比庙会还热闹;义学越修越好,更多贫家子弟能读书识字,这可是积大德的事!你既没丢隐士的清高,又做了实事,何乐而不为?” 温玉先生被这新奇又实在的玩法逗笑了,捋着胡子笑道: “你这丫头,倒把清高事做得烟火气十足,想法倒是别致。罢了,我便陪你疯一次,只求你别辱没了好书,别辜负了学子们的期待。” “先生放心!我宋知有以书肆的名义起誓,绝对只推好书,绝对把每一分捐款都用在刀刃上!” 宋知有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拱手行礼。 宋知有正要与温玉先生告别,可还未转身,就被他叫住了。 “你怀里的是何书?” 原来,她方才一激动,怀里揣着的《白蛇传》露了出来。 她一拍脑袋:太得意忘形了,差点把此事忘记了。 “先生,此书便是我想要让您推荐的。” 温玉先生,没有像欧阳鹤那般对此书排斥,而是很自然的从手里接过,并真心实意的夸奖,“此书封面倒是不错。” 可能看出宋知有的忐忑,他又道,“行吧,此书我先收下看一看,到时候提笔写几个寄语推荐,与我要推荐的其他几本的一块让人送到你的书肆。” 宋知有一脸欣喜,“多谢温玉先生!” 欧阳鹤拿到《白蛇传》此书时,便已经心里开始吐槽了。 “书的封面做的再精美,也抵抗不了此书华而不实的内在。” 他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答应了宋知有,当时自己怎么就一脑热,被她一哄骗就答应了呢? 欧阳鹤现在可一点都不想看此等书。 但答应都答应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看。 第65章 求速更新书,反正我们就要寄刀片了! 他硬撑着翻书的架势,指尖沾了沾唾沫,“不过是打发半盏茶的功夫,倒要看看究竟俗在何处。” 开篇不过是西湖相遇的寻常桥段,他还在心里撇嘴“平淡无奇”,可看着看着,指尖翻页的速度竟不自觉快了几分。 读到白素贞盗仙草救夫,他眉头紧锁,嘴里嘟囔“荒谬,妖亦有情?”,手却已经翻到了下一回;见法海硬拆鸳鸯,他猛地一拍案,骂了句“迂腐秃驴”,惊得案上的墨汁都溅了两点在书页上。 窗外日头西斜,书童来请他赴诗会,却见自家公子正趴在案上,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嘴角还偷偷往上扬。 “公子,王大人他们还在醉仙楼候着呢。” 欧阳鹤猛地回神,慌忙把书合上,故作镇定,脸上却还带着未褪的热意。 “咳,这、这书……虽算不得上乘,倒也勉强能看,比那些粗制滥造的强些罢了。” 说着,他却趁书童转身的功夫,飞快将《白蛇传》塞进袖中,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路上还在暗自嘀咕: “那许仙着实愚钝,白素贞这般情义,怎就不懂珍惜?罢了,待诗会散了,再寻个僻静处看完结局便是……绝非觉得好看,不过是想看看这俗套故事如何收尾罢了!” 某个才子还在嘴硬。 到了醉仙楼,众才子谈诗论画,有人提起近来风靡金陵的《白蛇传》。 还未等旁人开口,欧阳鹤先板起脸:“不过是市井俚语堆砌,何足挂齿?” 众人都知晓上一次有人在他的诗会上便是用此书将欧阳鹤要说的话给打断的。 所以倒也了解他的忿忿不平以及不屑。 可酒过三巡,他却忍不住插了句: “依我看,那法海行事太过刚愎,倒不如白素贞至情至性……” 话一出口,满座皆静,他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 脸颊瞬间涨红,忙端起酒杯掩饰:“咳,酒后胡言!我不过是听旁人提及,随口点评两句罢了!” 众人忍着笑附和,却见他袖中那本《白蛇传》的边角,正悄悄露了出来,被风一吹,还翻起了两页。 隔天宋知有果真收到了一封由欧阳鹤写的吐槽。 她迫不及待打开封面一看。 信里头写几段了,比如: “封面绣得花里胡哨,唬人罢了!内里无非是些陈词滥调,才子佳人换了层人妖皮,便成了新奇故事?许仙耳根子软,白素贞太过痴傻,法海不近人情,没一个讨喜的角色,偏生让人牵肠挂肚,可恶!” “最可气的是越读越上头!明明暗骂情节俗套,却忍不住想知道许仙是否悔改,白素贞能否脱困;嘴上骂着“妖亦有情”纯属胡言,翻页的手却停不下来,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体面!” “法海这老秃驴怕不是有什么“拆鸳鸯癖”!人妖相爱碍着他啥了?天天追着人家不放,硬是把好好的姻缘搅黄,我看他不是降妖,是见不得别人好!还有许仙,智商常年不在线,换我早把他揣西湖里喂鱼了!” 看到这些吐槽的寄语,宋知有的脑门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这些寄语乍一看像是吐槽,但又不像是吐槽? 她怎么觉得奇奇怪怪的。 但宋知有来不及细想,因为她定好开业的良辰吉日便要到了。 开业那日果真来了很多人,都是看到大街小巷贴的“海报”,还有坊单来的,还有很大一批人是听说了欧阳鹤和吕梦书推荐了这家书肆,而慕名前来。 宋知有做的派头也够足。 也不知她是怎么说服欧阳鹤和吕梦书一块在书肆当天剪彩的。 曹易之和徐向榆一看到二位,眼睛都没从他们身上下来过,俨然一副小迷弟的模样。 当然也不止是他们这样,有些慕名前来的迷弟个个都放亮了眼睛。 为了追“偶像”,他们下血本花钱买他们推荐的书,只为了支持“偶像”。 宋知有总算明白原来现代人追星和古代让人追星都是一个样子的! 更让宋知有没想到的是:其中还有相当大的一部分人是因她而来的。 宋知有当时刚剪彩完,这些人便瞬间涌进书肆内,一边打量着书肆的结构设计,一边向自己的两位偶像讨要署款之名。 然后宋知有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 一群大老爷们红着脸,将手里的书递给了她,宋知有定睛一看。 居然是最近新发的《白蛇传》。 宋知有不明所以的将眼睛从书本上挪到他们的脸上。 “知有先生,我们十分喜欢您写的书,可惜我今日没有将《梁祝》带来,某就是想求您在此书上给我们题个署款(类似笔名的意思)!” 宋知有后面才知道,率先求她要署款的这位男子名为李勃云。 宋知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解释,“你们误会了,此书不是我写的。” “那这书为何没有标明笔耕者?”众人一副先生你不要与我们开玩笑的表情。 宋知有已经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她再次感受到了一股无力感。 她怎么记得上次曹易之和徐向榆也是这样满脸的不信。 宋知有只能清咳了一声,打算先瞎编一下。 “这位笔耕者我也不知是何人,只是有一日我在家中睡觉,倏然听见门外有动静,我打开门一看,门外竟站着一位穿着蓑衣、带着蓑帽,看不清脸的人,他将一个布包递给了我,直言此书是他所作,要我为他付印,此人一看便是世外高人,我便花了些银子将其书买段,众位才能瞧见此书。这位世外高人不愿透露自己的姓名,当时只说了一句:世人皆知‘佚名’,那么我便唤‘佚名’,如此我才写上了‘佚名’二字。” 宋知有一边编故事一边伸出手指点了点李勃云手里书籍上的‘佚名’二字。 没想到众人听了之后更加不信了。 这位世外高人写的书为何偏偏找上宋知有付梓(出版的意思),明明有更大的书肆可以帮他的书籍付梓。 恐怕没有世外高人,真正的世外高人便是她自己吧! 宋知有编这些故事时,书肆内的众人都安静了,默默在那边听她瞎编,连自己的两位偶像都不缠着了,皆是一脸深意的望着宋知有。 就连欧阳鹤和吕梦书也一脸震惊的看着她。 这时候两人才回过味来了。 “宋掌柜,《白蛇传》竟是出自你之手?” 二位嗓门大的不止是里面的客官,外面挤不进来的客官也听见了。 有人没有听到宋知有方才编的故事,还当上了捧哏。 “我就说了《白蛇传》是宋娘子写的!你们赌局输了!” 原来就在方才,有一大批《梁祝》和《白蛇传》的书迷姗姗来迟。 其中不只是读书人,有一些是平头百姓和女子。 他们就是为了开业福利来的,恰好听到这最为关键的一句。 宋知有无奈的伸手盖住自己的脸。 这时候有人爆出一句,“宋娘子,你何时写新书!我们已经等了许久了!” 此话瞬间引爆了原本还算平静的人群,他们秒“开团”,现场变得喧闹起来。 “新书什么时候开坑,孩子要等不及了!” “宋娘子,求速更新书!否则我们就要寄刀片了!” 第66章 打算推出“四大名着”计划 “宋娘子你不要闲着了!现在就去写!” 明明《白蛇传》才刚出了一个月不到,这些人却早就看了好几遍,甚至饥渴难耐,等她的新书等的焦急不已,此刻正是催更的好时机! 宋知有的心更想死了,被人当面“催更”,心情可想而知。 但她趁热打铁:“各位莫急,新书很快付梓,再等一等。” 宋知有这句话算是暂时平息了大家的“热情”。 她最后还是给他们签了署款,宋知有都不好意思看自己签的字了。 和这群古代人比起来,她的字只能勉强算是可以。 要不是这具身体有肌肉记忆,估计她都不知道写出来的名字是有多丑了。 而且更让她觉得羞涩的是,这些人居然将她的署款奉为墨宝。 她都不好意思极了,有种羞耻感。 这场闹剧也不知道何时结束的,反正大家得了她的“墨宝”之后总算没有逮着宋知有催发新书了。 等围着她要墨宝的人群一散开。 欧阳鹤也一改往常的模样,对着宋知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而吕梦书则毫不掩饰对宋知有的赞美,“没想到,上次宋掌柜给我看的那本书是出自您之手。” “温玉先生,都说了,是世外高人。” “好好好,世外高人!世外高人!不过我倒是觉得此书也是有可取之处的,不知宋掌柜可否透露一下,您下一本出的新书?” 宋知有只是执盏浅酌,茶烟袅袅漫过眉梢,笑意温吞:“新书嘛,说的是旧朝一处朱楼里的故事。那里有衔玉而生的公子,有葬花伤春的闺秀,亭台楼阁间藏着数不尽的诗词雅韵,也裹着剪不断的恩怨纠葛。” 吕梦书一听,瞬间来了兴致,“哦?看样子新故事倒是复杂。” 宋知有只剧透到这她抿着茶但笑不语。 让他慢慢猜去。 旁边的欧阳鹤比他年轻,此时听到这已经有些按耐不住了,但他这人向来嘴硬。 “此书再怎么复杂也只是一本话本,不过我既然答应了宋掌柜您,就要对你的书负责,到时候付梓,定要先给我送来,我也好纠一纠里头的错。” 到底是纠错,还是想要早点看到新书,只有某人心知肚明。 宋知有包括旁边的人早就看穿了他这心口不一的毛病,也没有去反驳他。 宋知有还配合他,“那是自然,到时还需欧阳先生和温玉先生为新书写寄语呢!” 欧阳鹤的脸不知不觉变得绯红,他怎么觉得宋知有早就看穿他的心思故意哄着他说这些话。 开业当天欧阳鹤的“毒舌评榜”一挂出去,书肆门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只见榜单上,欧阳鹤的评语犀利又搞笑: “某诗集:通篇辞藻堆砌,堪比绣花枕头,咬一口全是空气,建议烧了取暖” “某策论:空谈误国,不如农书实用,笔耕者还是回家种地吧” “某散文集:流水账都比这有味道,浪费纸张等于谋财害命”。 附近的国子监学子们最爱看他的毒舌评论了,简直把他们不敢吐槽的,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他们看得捧腹大笑,一边骂欧阳鹤“嘴太毒”,一边争相抄写评语,顺带买一本被他“手下留情”夸了一句的书。 有人甚至专门为了看新评语,天天来书肆打卡,还带了朋友一起来“围观”,书肆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而其中最为搞笑的便是欧阳鹤先生写给《白蛇传》的评语。 那才真的叫一个左右脑互搏。 你说他讨厌《白蛇传》吧~他又全部看完了,而且还控制不住的看下来了。 可你说他喜欢《白蛇传》吧~他写的那几条评语之中皆有对此书的看不上。 总之很矛盾,不过不妨碍许多学子因为看了他的评语,对《白蛇传》产生了兴趣,从而为了了解此书讲的是什么,而去买书。 主要他们想知晓欧阳先生到底为何如此矛盾。 其宣传效果与宋知有之前猜测的一样。 曹易之和徐向榆都连连惊叹。 “宋娘子,不、宋掌柜,我们现在都有些崇拜您了!” “那我和欧阳先生、温玉先生比,你们最崇拜谁?” “哈哈,当然还是欧阳先生/温玉先生了。” 宋知有:我就知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而温玉先生的荐书一上架,直接引爆了家长圈。 “温玉先生力荐”六个字就是金字招牌,家长们带着孩子抢着买。 就为了让孩子读“大儒认可的好书”,顺便盖一枚“温玉荐书”的印章,盼着孩子能集齐印章去听温玉先生讲课。 书肆里的“温玉推荐”更是成了打卡圣地,学子们捧着书在书房前“拍照”,这个“拍照”的意思当然与现代一样又不一样了。 他们所谓的“拍照”,就是画丹青来以此留作纪念。 一时间“读温玉荐书,盖专属印章”成了京城学子的新风尚。 没几天,欧阳鹤的《欧阳鹤毒舌评》就卖断了货,不少人托关系找上门,想让欧阳鹤“骂自己一句”,甚至有书商愿意花重金请他为新书写评语; 温玉先生的义学越修越好,从一间茅屋变成了青砖瓦房,学子越来越多,他每月的讲课更是场场爆满,门生遍布天下,成了名副其实的“国民大儒”。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宋知有的知行书肆在她的一顿操作下彻底爆火,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成了京城城文人学子的聚集地。 欧阳鹤时不时来书肆“挑书骂街”,温玉先生偶尔下山来书肆坐一坐,与学子们交流心得。 两位名士一“毒舌”一“佛系”,反倒形成了独特的反差萌,吸引了更多人前来。 宋知有站在挤爆的书肆里,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笑得得意洋洋: “这年头,不管是现代流量明星还是古代名士,只要摸准需求,用对方法,就能一起爆火!这‘首席荐书官’的营销,稳了!” 书肆已经进入大家的视野里了,但宋知有表示这还不够! 之前的那些书册,还只是小打小闹,接下来她将持续推出“四大名着”计划,各位阁下(古人)又该如何应对呢? 宋知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而她殊不知有人在观察着知行书肆的一举一动,如同黑暗里阴暗的老鼠。 第67章 购买《红楼梦》 这几日书肆异常火爆,宋知有也把书肆里的事情交给叶氏之后,她才终于有空去想出新书一事了。 因为她开书肆已经花出去许多银子了,所以她脑海里的“万界书库”的等级二早就已经开放了,也就意味着她可以兑换整本名着了! 解锁之后宋知有硬是忍了好几天,终于找到机会回到她的院子里。 她像之前一样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很快,她的眼前出现了那道熟悉的悬浮虚拟光屏。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红楼梦》书名,很快书就跳了出来。 与上次不同,这次《红楼梦》终于不是灰色、被锁着的样子了。 而在《红楼梦》的下面却标着价格。 但这价格标的居然与其他书不同。 上面写着“前八十回二十五两,后四十回十两。” 她倏然想起现代的《红楼梦》也存在很多的说法,至今都众说纷纭。 而且可能是因为红楼梦是四大名着且字数比《聊斋》多的原因,它的价钱竟比《聊斋志异》来的贵。 不过宋知有不愿多考虑,直接将这一百二十回全都买下来了。 这几日开书肆和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六十两左右。 现在又花了二十两,还剩下一百二十两。 但宋知有现在却没有肉疼的感觉,她有种预感,《红楼梦》必然会引起晏朝大儒们的震撼。 不过,《红楼梦》的字数确实有些多了,如果真要让他们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抄完。 宋知有正忧愁着,突然灵感一闪。 现代不是最流行‘连载’吗?她也可以搞一个连载! 到时候让全城的人都加入到追更之中! 既然《红楼梦》有一百二十回,那么她就一次发布四十回!三次应当就能连载完,到时候再将这三次合成部。 宋知有心里有了主意,于是便又自己熬了几天,抄了几本只有四十回的连载《红楼梦》。 现在她的屋子里几乎放的都是她从万界书库系统里购买的‘母本’,这些母本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母本’上面的字都是数字印刷的话,敢问以现在晏朝的技术,能“写”出这种不似人的字吗?而且如此工整,还是简体字。 否则她也不至于还要自己抄书,不然就可以直接将这些书给曹易之他们去抄了。 或者她多花点银子,直接在上面买,也可以省的自己抄,不过那样就不划算了。 毕竟系统里的一本书,倒是买的挺贵的,她要是多搞几本,啥时候能够回本也不知道。 宋知有在书房内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把刚抄好的“范本”盖上。 将笔放下之后,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和脖子。 等舒服一些,她才揣着这几本新鲜出炉的新卷去隔壁找曹易之。 这几日书肆宣传到位之后,除了书籍一些必备的经史子集卖的不错外,宋知有从系统淘来的短篇名着小说也由此带动了销量。 所以曹易之和他的几位兄弟那就更加忙碌了。 每天忙着抄书。 以前没有这么忙的时候,宋知有天天来曹易之家中蹭饭,倒不是说她脸皮厚。 而是咱们现代人实在没有点亮这个技能,以前上班都是点外卖来着,就算在孤儿院,也有人做饭吃,所以她还真不会。 她倒是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不知是不是她厨艺实在太差,居然连继承的做饭记忆都拯救不了她的厨艺,不过与之前相比,好歹她自己做的还是能入口,但仅仅只是——能入口。 而有次宋知有留在曹易之家中蹭了一口饭之后,竟觉得味道不错,所以便经常去蹭饭。 当然她不可能每次去都空手,她喜欢吃肉,也知道曹易之一家节俭惯了,哪怕现在手里有些银钱也不敢花,所以宋知有每次蹭饭都会带些蛋肉。 连曹易之都说自从宋娘子来他们家吃饭之后,他都比之前胖了许多。 可后来叶氏同她一块干活之后,他们夫妻俩都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家中便没有人有时间做饭。 三人有时候会去外面的饭馆打打牙祭,但总不能日日都这样。 所以宋知有花钱雇了一位厨娘,每日给他们负责做饭便可。 如此才解决了吃饭的问题。 可今日宋知有来找曹易之时才发现有所不同。 他院子里多了许多人。 宋知有定睛一看,原来是之前的几位抄手。 今日倒是稀奇,他们居然聚在曹易之的院子里抄书。 他们见宋知有来,连忙站起身来,突然齐刷刷的喊了一句“宋掌柜。” 差点没把宋知有吓了一跳。 “你们今日怎么都在曹兄院中?” “我们想着这样方便些,不然我们还得来曹兄这拿要抄的空白本,抄完之后又得把抄好的书扛到曹兄的住处,太费时间了,而且还累,所以我们商量着倒不如就在曹兄的院子里抄,省事!” 曹易之这时候也无奈的说道,“还不是这帮家伙,抄起书来简直不分昼夜不顾身体,之前那邓修,抄书抄到忘我,连着不眠不休抄了两日,把自己累倒了,说了好几次都不停,这不我便想了这个办法,也能按照规定时间让他们回去休息。” 宋知有有些诧异,她怎么听着有点像是在上班? 早上准时来曹易之院子抄书,晚上到了时间下班回去休息。 没想到一段时日,曹易之就把他的院子发展成了“工作室”。 不过曹易之家的院子还是太小了,他们有的人都只能站着抄书,看起来紧巴巴极了。 这也算是给宋知有提了个醒,她倒是可以成立一个抄书工作室,把一些抄手都聚集起来,按“合同”来工作,到时按抄书多少,直接可以当日便结银钱。 只是真要做个“工作室”,恐怕不能设在家中,而且她的书肆也有点小,根本塞不下这些人,要是能在书肆附近找一间屋子便好了。 可书肆附近都是铺子,且资金昂贵,倒是不适合做古代版“写字楼”。 宋知有心中正盘算着这些,曹易之突然开口问她,“宋娘子今日来是?” 第68章 好奇的心达到了顶峰 宋知有除了来蹭饭或者有事找他,几乎不会来他们家。 况且现在他家也没有饭可蹭,所以只能是有事找他。 “要不,我们去书房?” 曹易之说完,宋知有顺着他的目光朝他的书房看去。 他的书房内也挤满了人。 他们见二人有事相商,于是拿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就要离开。 宋知有想了想还是没有让他们动。 “无事,左右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嗯?”曹易之更加好奇了。 宋知有把怀里的布包拿了出来,掀开之后,露出里头的书。 曹易之眼睛一亮,“宋娘子,你写新书了?” “都说了不是我写的。” “世外高人?” “嗯哼?” “那这世外高人可真是上道啊,每隔一段时间便扔出一本,跟撒铜钱似的大方,难不成是山里的仙草成了精,闲着没事就编故事打发时光?” 宋知有瞧不上曹易之挤眉弄眼暗指她的模样,说了是世外高人了,怎么这些人就是不信?! “莫要乱想,这可是曹雪芹先生呕心沥血才写出来的作品!我只是帮这些不愿露面的世外高人们付梓之人。” “曹雪芹?便是这次新书的笔耕者?” 宋知有郑重的点头,然后伸手拍了拍曹易之的肩膀,“此次的抄书就靠你们了,一定不要出错!” 少见宋娘子如此重视的态度,这让曹易之的心里也跟着重视了起来。 “你放心吧宋娘子,我到时候会再次校正的!” “交给你我是放心的,不过这次的书与以往的不同。” 曹易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觉得此书有任何的不对劲。 “你光看这书的表皮作甚?我说的是书的内容!”宋知有有些被他的动作给无语到了。 “哦?可是宋娘子,您哪次出的新书内容是一样的?” 好吧,他说的对,宋知有无言以对。 “算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知有不打算多解释了,反正到时候他就会知道。 “这次书籍字数有些多,你们先抄二百本。” 宋知有抄了好几天,也才抄出两本范本,他们想要每人都拿上一本范本,只能由他们自己先抄了。 宋知有一走,大家才敢凑上来。 “这便是此次的新书?” 曹易之没有回答只是让他们先分配。 先两人一块抄一本,应该很快就能抄出范本。 徐向榆这次也在曹易之的院子里,他平时虽负责书本的丹青,但没有事时,也会跟着大家帮忙抄书。 方才宋知有来的时候,他还在茅房里。 一出茅房就听到他们说宋知有来过,所以他马不停蹄的跑到曹易之跟前。 “宋娘子出新书了?来给你送书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曹易之手里的东西,伸手正要接过去看,却被曹易之一个侧身躲过了。 “你净手了没?就想摸书?一点都不干净,等会都把这新书给污染了!”曹易之一脸珍惜的把手里的书抱在怀里,看向徐向榆像是在看垃圾一般。 徐向榆脸一僵,“我这就去净手!” 洗完手之后,徐向榆这才和曹易之一起准备抄书。 但徐向榆还觉得不够又向曹易之借了熏香。 曹易之一脸诧异的看着他,“抄个书而已,你有必要这么做吗?”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准备出门赴宴去了。 “怎么没必要?这叫尊重以及给新书排面!” 曹易之不懂他搞这些的意义。 “快点吧!本来平时你看书就慢,这会儿抄书再磨磨唧唧的,我当真会揍你!” 徐向榆听罢,不敢在磨磨蹭蹭的,赶忙坐在曹易之旁边。 这次范本有限,所以他们二人一块抄。 “《红楼梦》,便是此次新书的名字吗?”徐向榆刚提起笔就看到了三个字的书名。 抄到书名处的“红楼梦”三字,徐向榆突然停笔,摩挲着纸页咂嘴:“你说这书名怪有意思的,‘红楼’该是指那些小姐太太住的绣楼吧?雕梁画栋的,比咱们书院的阁楼气派多了!” 曹易之咬着笔杆点头,又皱起眉:“那‘梦’呢?难不成这书里的事儿都是一场梦??” 他突然一拍大腿,“会不会是说,那些富贵荣华、儿女情长,到最后都跟做梦似的,醒了就没了?” “等等,《红楼梦》旁边是不是还有其他字啊?” “嗯?笔耕者的名字不是?” “不是!让我看看——《红楼梦》又名……《石头记》?” 二人惊讶。 “石头记?又是何意、难道又是石头成精了?和上本的《白蛇传》一样?” 徐向榆有点受不了他了,连忙打断他:“你就先别做解读了,快点开始抄书吧!这样就能早些知道这本书讲的是什么故事了!” 曹易之觉得甚是有道理,于是赶紧和徐向榆开始抄书。 毛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起初两人还能沉下心逐字抄写,可越抄越忍不住被字里的故事勾走魂。 抄到“宝黛初会”,曹易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笔尖悬在半空: “乖乖!这两人竟是这般眼熟?‘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这话也太奇了!难不成真有前世缘分?” 徐向榆头也不抬,指尖却悄悄捻了捻纸页: “你小声点!没瞧见这描写多细?黛玉那‘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竟比画儿里的人还鲜活!” 不光是曹易之在这惊叹剧情,旁边和他们一块抄另一本范本的两人也忍不住聊起了剧情。 但他们聊归聊,这会儿还没忘记自己的任务,所以手中的笔还在不停的抄写着。 抄到“元妃省亲”,两人直接停了笔。 曹易之瞪着“大观园”三字,咂舌道: “我的天!这园子竟有这般排场?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比咱们县太爷的府邸还阔气十倍!” 徐向榆凑过来,指着他们中间范本的文字“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时眼里发亮: “你看这省亲的规矩,又是跪接又是献诗,光读着都觉得累,可偏生写得这般热闹,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读到“刘姥姥进大观园”,两人再也憋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曹易之拍着桌子:“‘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这刘姥姥也太逗了!把鸽子蛋当宝贝,还说‘一两银子一个,也太贵了’,笑得我墨都洒了!” 徐向榆笑得肩膀发抖:“还有凤姐捉弄她那段,让她用象牙箸夹鸽子蛋,故意让她出洋相,这府里的人,真是又坏又好笑!” 这抄书的四人又是在聊剧情,又是笑的如此大声,原本院子里还在抄其他书的男人们再也忍不住了。 心里的好奇心已经达到了顶峰。 他们忍不住围在他们身边。 第69章 这书居然是连载? “新书故事如此精彩?” “宋娘子出品能不精彩吗?” “感觉手里的话本不香了。” “这么好笑,能不能给我们也瞧一瞧?” 大家围在四人周围,此刻恰好抄到了“金钏投井”“宝玉挨打”。 一群人盯着小小的几本书,先是哈哈大笑,可随着剧情的深入屋里的笑声渐渐没了。 曹易之皱着眉,笔尖都有些发颤: “这宝玉也太可怜了,被贾政往死里打,哭得撕心裂肺的!还有金钏,就因为几句玩笑话,竟投井自尽了,这富贵场里,怎这般残忍?此书描写的好真实!” 徐向榆沉默半晌,低声道: “你看前面有多热闹,这儿就有多揪心……这书,竟能让人又笑又哭!” 两人越抄越上瘾,连饭都忘了吃,不光是他们,原本应该离开院子的众人也不舍得走了。 叶氏从书肆回来,看到一群人围在小小的书房内,几乎都是站着往里头张望,有些人看不到里头,只能踩着凳子往里头看。 见状叶氏的心一咯噔。 “我家相公呢?”叶氏问最外围的一个男子 男子眼睛还往里头瞅,但没有忘记回答叶氏,“曹兄在最里头呢!” 叶氏瞬间怒气上头,她头一回如此不顾形象的卷起自己的袖子, “好啊你们,居然好好的书不抄,竟开始赌博了?!” 这可不就像是赌博的场景吗? 一圈人围在狭小的屋子里,有人甚至看不到里头,为了凑热闹,所以踩着凳子往里头看。 有时候嘻嘻哈哈的,一阵又一阵的叫好。 这怎么看都是在赌博。 而叶氏最痛恨的便是赌博了,所以她反应才如此激烈。 旁边的人也因为她倏然的大嗓门而一脸震惊。 谁也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嫂嫂会如此生气。 周围的嬉笑声宛若被暂停了。 大家纷纷给叶氏让出了一条道。 而曹兄之与徐向榆正站在一个书桌前,手里还拿着笔。 两人都一脸懵逼的看着倏然散开一条通道。 “你、你们不是在赌博?” 叶氏发现情况和她想的不一样,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 这时候大家也从叶氏的话里得知情况是怎么一回事了。 原来叶氏是以为他们抄书的活计都没做完,就在赌博,所以才如此生气。 曹易之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事情的原委了。 又与叶氏解释了一遍。 众人识趣的打算离开,把宁静还给了夫妻二人。 叶氏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明白宋娘子出了新书。 所以在众人提出要告辞时,叶氏将其一把拦住了。 “宋娘子出新书了,那肯定急着要,我们不可耽搁,大家都留下来再抄一会儿!我让人给你们准备一大桌菜吃,你们就留下来吃完晚膳继续抄!” 叶氏现在满脑子都是宋娘子,也不管他们答不答应,自己便提起裙子跑到院子外面把门拴上了,生怕他们跑了。 “我去酒楼给你们买些菜!” 叶氏急不可耐的迈开脚离开了,生怕他们反悔似的。 众人无奈:嫂嫂你是真不客气啊!为了宋娘子,还真没打算让我们休息?! 徐向榆都惊呆了,“曹兄,怪不得你上次和我说嫂嫂现在满脑子都是‘宋娘子、宋娘子’的,我之前还以为你夸张了,现在看来是我夸张了!” 曹易之却笑不出来。 一群人吃过晚膳,又继续围在书房内。 此刻虽然是傍晚,还未完全天黑,但曹易之没有想着省煤油钱,屋内只有一点光,他还是把煤油点起来了,屋内的纸页堆得老高。 几人又抄到天黑,直到笔尖落到“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的末尾,再也没有下文,众人皆是一愣。 曹易之翻来覆去地扒拉着范本,急得满头大汗: “没了?怎么就没了?刘姥姥刚走,黛玉和宝玉还没说透心里话,怎么就断了?” 徐向榆也慌了,手指在纸页背面摸了又摸,仿佛能摸出后续似的: “不可能啊!这么好的故事,怎么会没结尾?是不是范本少印了几页?”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想离开的人,被曹易之一把拉住: “你去哪儿?说不定……说不定这书还没写完?” 徐向榆愣了愣:“我去隔壁问一问宋娘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天色已晚,宋娘子家中只有她一位姑娘,你这样贸然前去实在不妥!” “也是,是我急糊涂了,可这书是怎么一回事?” 曹易之突然想起今天宋娘子来找他时,耐人寻味的表情。 对了!当时她好像还说了一句:到时候你就会知道。 宋娘子当时确实有什么话想要和他交代的。 莫不是想要交代一事便是书未完结? 曹易之将此事与大家解释。 此刻众人对着空荡荡的纸页,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可眼里满是不舍。 曹易之突然道:“不行!咱们得把抄好的这些赶紧整理好,明天定要去问问,下一回啥时候出!” 徐向榆连连点头。 烛火下,两人重新拿起笔,这次却不是抄书,而是急急忙忙地在纸上写下“待续?”二字,又画了个大大的问号,仿佛这样就能催着笔耕者快点把后续写出来似的。 最后大家还是没有熬夜抄书。 把前四十回看完之后,大家便自觉的离开了。 第二日一早曹易之便去找了宋知有说明此事。 “连载?”曹易之眼睛一亮,又瞬间耷拉下来。 “那得等多久才能看下一回?我还等着看宝玉有没有挨够打,黛玉会不会开心起来,刘姥姥还来不来呢!这写书的人也太吊人胃口了!刚看到最精彩的地方就停了,让人茶饭不思的!” 他说起此事时,恨不得捶胸顿足表达自己的难受,说到写书的人时,还不忘瞥一眼她。 宋知有哭笑不得的看着他。 “你这劲头,倒比写书的还急。真要是一口气全看完了,往后茶饭不思的可就不是等更新,是没得看了。” 第70章 《红楼梦》一出,天下传奇皆成俗物! 暮色浸着青石瓦时,欧阳鹤正临窗挥毫,案头刚题匾额拓片,小厮便捧着个描金锦盒闯进来: “公子!知行书肆抄手送的新书,说是惊世奇书!” 锦盒开启的刹那,墨香混着细绢的柔润扑面而来。 “红楼梦”三字题签笔致风流,欧阳鹤漫不经心拈起书本,随便用指尖掀开了一面。 可当目光刚扫过“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便再也移不开眼。 笔下狼毫“啪”地坠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渍,他却浑然不觉。 指尖划过书页,终于舍得从头开始看起。 他从黛玉进府读到刘姥姥逛大观园,时而拍案叫绝,时而低眉浅笑,连平日里最讲究的茶凉了三巡都未曾察觉。 他不知此书笔耕者是何人,可却迫切的想要知道,这还是他头一回想要知晓写此书的是何人,而且还想要认识此人。 他在书封和首页一顿翻找,终于知晓此书的笔耕者。 “好个曹雪芹!竟能将世家百态写得如此鲜活!” 他猛地起身,袍角扫过案上砚台,墨汁泼洒也顾不上擦。 “这宝黛初见的情愫,这凤姐的八面玲珑,比那些酸腐八股、俗套传奇强过百倍!” 正说得酣畅,院外传来马蹄声踏碎暮色,吕梦书掀帘而入,手里也攥着一套一模一样的《红楼梦》,青衫上沾着尘土,眼底却亮得惊人: “鹤兄!可曾细读此书?我从书肆一路策马归来,竟忍不住在马上翻了三回目,这文字简直是珠玑落盘,字字见血!还有里头的诗,个个不差!” 两人之前只是相互知晓对方,偶尔也只有两次的点头之交。 可自从上次二人在宋知有的书肆一块剪彩,两人便相知相识了。 虽然两人年龄相差二十岁,却也算是忘年交,所以吕梦书一得此书便马不停蹄来寻欧阳鹤。 欧阳鹤拊掌大笑,将自己读的卷册掷过去: “我正说要寻你!你看这‘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宝玉那番见解,竟比咱们当年在琼林宴上的应对还要灵动!还有那诗词,‘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初读觉荒唐,再品竟让人喉头发紧!” 吕梦书接过书卷,指尖抚过“海棠诗社”的篇章,眸色炽热: “此前那些标榜‘奇书’的话本,比起《红楼梦》,不过是瓦砾比珠玉!你我浸淫文坛十余年,竟从未见过这般既写得出闺阁情致,又藏得下世事沧桑的文字——这哪里是小说,分明是一部活的人间百态图!” 两人凑在灯下,一人念“黛玉葬花”,一人叹“宝钗扑蝶”,读到妙处便同声喝彩,读到情动处便击节长叹。 窗外月华渐浓,书肆送书的小厮早已不见踪影,案上的笔墨干透,茶水凉透,可两人眼里的光却越燃越旺。 “宋娘子这回可是挖到宝了!” 欧阳鹤将书卷拍在案上,震得烛火摇曳,“明日我便题诗三首,贴在书肆门首,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红楼梦》,才配得上‘千古奇书’四字!” 吕梦书颔首,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眼底满是酣畅: “何止!我要邀上翰林院的友人,三日后来书肆开个品书会,让那些笑咱们耽于闲书的腐儒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文心匠意!这《红楼梦》,必火遍京城,流传后世!” 烛火映着两人意气风发的面庞,四十卷书册摊开在案。 墨香氤氲里,仿佛已能听见京城文人争相传阅的热潮,看见《红楼梦》一书封神、万人追捧的盛况——这等酣畅淋漓的遇见,正是才子们最过瘾的“爽事”。 就连平时十分挑剔毒舌的欧阳鹤都变得不毒舌了。 隔日一早,宋知有就收到二位写的推荐寄语。 “‘文坛千年一遇,字字皆是风骨’,宋掌柜贴在书肆最显眼处!谁再敢说闲书无文心,便让他来读读这《红楼梦》!” 欧阳鹤慷慨激昂的说着他写的寄语,生怕整个书肆的人听不到似的。 宋知有再拿出一份寄语,书上的字笔走龙蛇。 吕梦书一摸胡子,笑着伸手指着他写的那条评语,跟着念道:“‘写尽世家荣枯,道尽人间悲欢’,《红楼梦》一出,天下传奇皆成俗物!” 宋知有见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二位先生,我很感谢你们对《红楼梦》的鼎力推崇——但、这些寄语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到时候真的发出去了确认不会被人吐槽、被人打吗? 宋知有有点害怕,毕竟真的太狂了,文人界的大儒们都不敢如此口中狂言。 “夸张吗?温玉先生,您觉得夸张吗?” “我还觉得夸的不够嘞!”吕梦书和欧阳鹤一唱一和的,真把宋知有说服了。 “对,有什么夸张的!二位只是说了实话!此书本就精彩!”否则如何能被评为中国的四大名着呢?! 她就是顾虑的太多了! “二位的推书寄语很快就会在知行书肆展示。” 宋知有不忘提醒道。 “宋掌柜,我们有一事想要征求你的意见。” “哦?何事?但说无妨。” 吕梦书摸着胡子说道:“我们想要在书肆内举办一场品书会,邀请名流文人来此可否?” “自然可以,只是我这书肆太小怕是各位……” 欧阳鹤的视线在宋知有的书肆里转了一圈,确实有些小了,平时来买书的人一多,这书肆排队就得排到外面去了。 “要不我们可以将场所停在书肆外面的这块空地上,这块空地大,而且旁边还有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挡阴霾,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外面是开放式的,所有经过的路人都能瞧见,也变相宣扬了宋掌柜的书肆和《红楼梦》。”欧阳鹤建议道。 吕梦书搞笑的一拍手,“可!” 宋知有觉得也行,于是与他们确认好时间,到时候再由欧阳鹤、吕梦书和知行书肆的名义发帖子,请一些名流文人。 商议好之后,宋知有便马不停蹄的让牛娃将欧阳鹤与吕梦书的推荐语制成两丈高的锦屏,竖在书肆门前。 现在知行书肆的门口还陈列着几块大大的木板,是宋知有之前用来做书迷评论用的,已经有好几块木板上贴满了书评,有的人还写了满满当当的一整张书评。 而《红楼梦》是新出的书,所以也准备了一张大大的木板,陈列在书肆的门口。 也是书肆整个最显眼的地方。 而她的锦屏也是放在木板旁边。 第71章 排队都排不上! 锦屏刚挂好,路过的翰林院编修周大人便驻足,见是“京城第一才子”的手迹,当即挑眉: “欧阳鹤向来眼高于顶,竟会为一本闲书写赞语?” 而且还不是“恶毒”的话,倒是稀奇。 这还是见欧阳鹤第一次夸奖一本书呢! 话音未落,吕梦书的同窗李秀才也挤了过来,盯着“《红楼梦》一出,天下传奇皆成俗物”的字样咋舌: “这吕梦书昨日还跟我吐槽市面上的话本粗制滥造,今日怎就这般推崇?难道真是被银子收买了?” 好奇的人越聚越多,宋知有适时捧出十套《红楼梦》,笑着道:“二位公子的推荐句句属实,今日首批成书只此十套,先到先得!” 《红楼梦》篇幅比较长,哪怕只有四十回,却也是抄的极其慢。 她前后送了欧阳鹤和吕梦书各一本,如今手里也只抄好了十本,她便迫不及待要拿出来卖了! 晚一天都是对《红楼梦》的不尊重! 而此刻人群瞬间沸腾,他们一听说知行书肆出了新书,个个上赶着瞅一眼。 周大人率先跨步:“我要一套!倒要看看是什么书,能让欧阳鹤收起毒舌!” 李秀才紧随其后,掏银子的手都在抖:“我也抢一套,回去跟吕梦书好好讨教!”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十套书便被抢空,没抢到的人急得直拍大腿:“宋老板,何时再印?我愿意预付银子等!” “很快!很快!明日大家可以再来,保证明日有很多本!” 宋知有打着哈哈,心里也美滋滋的,看来还是有效应的,原本还在担心他们看不上。 “知有书肆出新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传遍京城。 第二日竟天还不亮,书肆门前已排起长队,那队伍都看不到尾巴,而且旁边还有人在问他们排队买什么吃食,人数在不停的增加。 《红楼梦》有了欧阳鹤和吕梦书的保证,许多人慕名而来。 有王公贵族的管家捧着银票来订百套,也有寒门书生凑钱合买一套轮流翻看,就连世家千金都派自己的丫鬟偷偷来买。 可他们没想到,自己天一亮就来书肆,居然还来的太迟了,书肆门口都排起长队了! 有了前一天的‘教训’,有的人学聪明了,他们天不亮就在书肆门口排着。 更有甚者,为了能早一日买到,竟在书肆旁的饭馆住了下来,每日追问伙计:“新刊的书何时到?” 欧阳鹤听说后,特意带着仆从赶来,见此盛况,忍不住对宋知有笑道: “我这推荐语,倒成了最好的招牌!”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吕梦书挥着手冲过来: “宋娘子快看!连吏部尚书都让人来订了三套,说是要给家中子弟当‘启蒙读物’呢!” 原来吕梦书这几日反复读了不知道多少遍《红楼梦》,他觉得此书不该如此埋没,而他最不缺认识的人,于是又给宋知有招揽了许多生意。 宋知有站在书肆门口,看着源源不断涌来的顾客,听着满街“求购《红楼梦》”的声音,笑得合不拢嘴。 她知道,这不过是开始,用不了多久,《红楼梦》便会从京城火到江南,而曹雪芹的书,也将载入晏朝史册。 没错!宋知有就是如此自信。 而出书不久之后,云栖茶楼便已经拿到《红楼梦》开始编成了说书的形式,他们在茶楼里开始说书。 这一次《红楼梦》的篇幅长,能说上好几日,往常出新故事时,那些提前得到消息的老百姓们早早就来云栖茶楼占座了。 而今日是《红楼梦》的最后几回了,故事戛然而止,茶楼里的喧闹快掀翻了屋顶。 八仙桌被拍得“砰砰”响,溅起的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桌面上洇出一片狼藉。 靠窗边的青布衫书生最是激动,手里的折扇拍得都快散了架,桌上的茶水晃悠着差点泼到对面人身上: “先生!您这收尾也太绝了!宝玉挨那顿打,打得我心都揪着,刚盼着黛玉来探病,您倒好,一句‘下回分解’就完了?那帕子!林姑娘扔给宝玉的那方帕子,上头到底绣了什么?是怨他还是疼他?” 他越说越急,唾沫星子横飞,恨不得钻进书里去问个明白。 隔壁桌的粮铺掌柜,今天他家的铺子都不看了,拿着账本和算盘就来云栖茶楼内听书。 此刻算盘扔在一旁动都没有动过,手里攥着张纸,指节都捏得发白: “可不是嘛!我这三天两头往知行书肆跑,腿都快跑细了,就盼着新回目!刘姥姥临走时说‘明儿带些倭瓜、茄子来孝敬姑娘们’,这都多少日子了,倭瓜都该长老了,怎么还不见人来?莫不是路上遭了劫,还是被贾府的门房拦在外头了?” 旁边的一位男子听着听着就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叮当乱响,“我那小孙子,天天睡前都要问‘刘姥姥啥时候来’,这再不更新章节,我都没法跟孩子交代!” 还有二楼雅间内的两位小姐。 丫鬟在旁递茶都没心思接,手里的绣帕子快被绞成了麻花。 穿水绿绸缎的小姐推开了雅间的门,对着一楼大堂也发出自己的控诉,只见她红着眼圈,声音带着点哭腔: “还有袭人!她劝宝玉走仕途经济,宝玉当场就翻脸了,这往后两人还怎么相处?宝钗送药那回,她看着宝玉的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到底是真心关切,还是为了金玉良缘?写书的先生也太狠心了,把人心勾得痒痒的,转头就断更,这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这些事儿!” 她们前一阵子好不容易让丫鬟排队抢到了知行书肆的新书,看完之后一阵恍然如梦,心里突突的,觉都睡不好。 而一听手帕交说云栖茶楼要开始说《红楼梦》了,她们又迫不及待来这里听书。 自己看文字和别人讲的自然感受不同,毕竟说书人都是有两把刷子的,不说的比书本绘声绘色又如何能留的下客官们呢! 所以哪怕这两位小姐看了两遍《红楼梦》,可一到云栖茶楼里遇到说书人的声音便瞬间移不开脚了。 当即让人在二楼开了一间雅间。 这时候她们才知道,整个二楼的雅间,都是和她一样的千金小姐来此听说书。 这些人都是存着支持《红楼梦》的心思来的,结果不知不觉被楼下的说书给勾进心里去了。 第72章 炸开了锅 旁边穿粉红衫的小姐连忙走了出来附和: “就是就是!还有史大姑娘!她好久没出场了,是不是回金陵了?宝玉会不会去寻她?我跟我娘打赌,说下回史湘云准来,这都等了半个月了,再不开更,我输了银子不说,面子都没了!” 突然,靠门口的壮汉“嚯”地站起来,腰间的玉佩撞得“叮当”响,嗓门大得盖过全场: “别等了!咱们找书肆去!写万民书!就说咱们这些读者,茶不思饭不想,生意顾不上,家务抛一边,全为了这《红楼梦》!再不开更,咱们就天天在书肆门口守着,她写一页,咱们就念一页,她不写,咱们就念《红豆曲》,念到她动笔为止!” 这话一出口,立马炸开了锅。 青布衫书生当场就摸出纸笔: “算我一个!我来写联名信,大伙儿都签字画押!” 粮铺掌柜赶紧掏银子:“我出钱买笔墨!多写几张,贴满全城!” 两位小姐也忘了矜持,忙让丫鬟去取胭脂印泥:“我们也签字!要让写书的先生知道,多少人等着他的下文呢!” 云栖茶楼的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哪里想得到这些人没听到后续,反应会如此之大。 他手里的茶壶都端不稳,跑过来挨个劝: “各位客官莫急!莫急!我刚从知行书肆伙计那儿打听来的准信,下回三日后就登!以后每隔七日就会更一次,说是先生怕写得太仓促,怠慢了各位,特意多打磨了几日!” “真的?”青布衫书生停下笔,眼睛瞪得溜圆。 “千真万确!”云栖茶楼掌柜拍着胸脯保证。 壮汉捋了捋袖子,语气缓和了些:“那行,再信他一回!要是三日后还没更……”他话没说完,就被众人接了过去:“咱们就真去书肆门口念《红豆曲》!” 喧闹稍歇,可每个人恋恋不舍的看着台上的说书先生,嘴里仍念叨着宝玉、黛玉、刘姥姥。 眼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连喝茶的心思都没了,只盼着之后的新回目早些到来。 而说书先生白文宾白老先生则抹着汗从台下走了下来。 “没想到,今日这些客官如此激动!” 就在他说到,“请听下回分解”的时候,那群人恨不得把手里的东西往他身上抛,好在旁边的小二及时制止了,否则现在白老先生身上就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了。 这年头没想到说书也成了危险职业! 云栖茶楼的掌柜正踮着脚在大堂处张望,见白文宾从木台下来,忙不迭地领着两个伙计迎上去,手里的汗巾擦了又擦:“白老先生,您可算下来了!快歇歇,喝口凉茶顺顺气。” 而在此刻大堂内又爆发了一阵呼声。 只听他们在喊着让白老先生再说一遍《红楼梦》。 此刻他们下一回是听不着了,但《红楼梦》的故事可勾人的紧,他们不愿离开,只能喊着白老先生“返场”。 掌柜的只能走上台,笑着解释:“各位,今日时辰不早了,白老先生也要休息,咱们改日再听!” 大堂内一阵“吁”声,掌柜的只能陪着笑。 而白老先生凭借几次说书,早已成为各茶楼炙手可热的说书先生。 好在之前云栖茶楼的掌柜有先见之明,将其早早的定下。 其实按白老先生现在的“身价”早就可以离开云栖茶楼这个小茶楼了,那些大茶楼并不缺银子,给白老先生的月钱绝对比他在云栖茶楼多的多。 但他没有离开,因为现在这个茶楼与宋娘子有合作关系。 宋娘子之前救过他,最初也是把《梁祝》这本书让他说,否则他现在也不会是如此光景。 这不仅仅是救命之恩,更是再造之恩,光是这两层,就无法让他做出“背信弃义”、“恩将仇报”之事。 再者,谁都能看的出来,云栖茶楼和他,都是靠知行书肆的书,才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如果他真要离开,去更大的茶楼,恐怕很快和之前一样泯然众人矣。 只有留在这里才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白老先生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他自然不想要错过。 如果是之前的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没有拼搏的必要了。 可是他始终记得宋娘子说的一句话,她曾说过:“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无法想象,当时他听到这句话的震撼!从来没有人这样认为过。 五十岁,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了,其他人早已子孙满堂,他这样无妻无儿甚是少见,更别提他五十岁仍说书谋生! 以前是为了混口饭吃,如此大的岁数还在外奔波,好在他身体硬朗,如今也算有了银钱傍身、甚至有点名气了。 所以他打算收个徒弟,当儿子养,将自己所学传授下去,更重要的是等他彻底干不动了,也能有徒弟能照顾他。 白老先生喝完水,嗓子总算舒服了些。 旁边的账房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笑着补充: “今儿个这阵仗,小的在柜台后都听见楼上的喝彩声快掀了屋顶。您方才说‘下回分解’时,楼下那几位爷拍桌子的劲儿,差点把八仙桌腿给震松咯。” 此时掌柜的周德发已经从木台上下来了。 他一边引着白文宾往后院休息室走,一边朝旁边的伙计使眼色:“快把预备好的冰糖雪梨羹端来,再拿块干净帕子。” 转头又对白文宾拱手,语气里满是欢喜与庆幸: “多亏您书说得妙,把客官们都勾住了,就是这热情劲儿,也亏得小二们拦得快。不过话说回来,这越热闹,咱们茶楼的生意才越兴旺,往后还得仰仗您多费心呐!” 另一个管杂务的伙计凑上来,手里还攥着几个被客官抛上台的干果碟子,咧嘴笑道:“掌柜的,您瞧,这碟子都给抛变形了。方才还有几位客官拉着小的问,下回白老先生什么时候来,说要提前订座,还得加碟瓜子花生呢!” “掌柜的,你莫要与我客气了,要不是您之前给我这个说书的机会,想必我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呢?” 两人客套的很,说话都各种捧着对方,各自都很受用。 白文宾喝了口冰糖雪梨羹,缓过那股被客官们围着的热劲,指尖摩挲着茶碗沿,忽然对周德发叹道: “周掌柜,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再跑几年茶楼就撑不住了。琢磨着寻个伶俐男娃,把说书的本事传下去,也不算辜负了这身手艺。” 第73章 收徒 “怎会呢,白老先生,我看你这身骨子还硬朗的很,在茶楼里,哪个小二能像你一般站在台上站那么久,嗓子都不带停的!” 白老先生刚要接话,后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桃色短褂的女娃扒着门框探出头,约莫十岁光景,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琉璃。 她见众人望过来,也不怯生,反倒往前迈了两步,脆生生道:“白老先生,我想拜您为师学说书!” 女孩突然窜出来,俏生生的话却让一旁的掌柜周德发反应很大。 他几乎是皱着眉头质问的,“小满!你来这里作甚?” 周德发话音未落,众人纷纷吃惊的看着小女孩和掌柜,怎么看二人的模样像是认识? 很快大家就知道这位女孩和周德发是什么关系了。 小女孩不高兴的撇了撇嘴:“爹爹,我最喜欢听书了,您却老是不让我来茶楼,我只能偷偷来了。” 这下子众人才知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小女孩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只是之前周德发一直没有发现,而方才她是听说白文宾要收徒弟,这才忍不住出声。 小女孩没管她老父亲即将要发火的脸色,而是又把头转回白文宾身上,她抬着头,一脸期待的又问了一遍。 “白老先生,我可以拜师为徒吗?我真的很喜欢说书!” 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 白文宾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捋着山羊胡打量她: “娃娃,说书可是苦差事,要背词、练嗓子、记典故,且都是男娃学的,你一个女娃家,凑什么热闹?” 旁边的周德发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你一个女子学习女红和管账便可,学什么说书!京城这么久以来就没有哪一位说书先生是女子的!” “那我就会是第一个,而且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爹爹你就是目光太短视了,你就是看不起我!我怎么就不能做说书先生了?” 女孩的话让在场的男子们沉默了。 周德发还想再嘴硬,“说没有就没有……” 女娃攥紧了衣角,脖颈挺得笔直,她对着白文宾坚定的说道:“我不怕苦!您方才说的《红楼梦》,我都能背下大半段,而且,我认为我的嗓子也亮堂——” 说着便清了清嗓子,学着白文宾的腔调念起了开篇词,吐字清晰,抑扬顿挫,竟有几分神韵。 旁边的账房先生忍不住点头:“这娃娃记性真好,调子也抓得准。” 周德发哪怕再不愿,也不得不承认自家闺女确实不错。 所以这会儿他的心也有些动摇了,与其这样与女儿对着干,引起她逆反的心理,倒不如先成全她。 小孩子嘛,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前阵子她不是还嚷嚷着要学琴,最后不也搁置一边了,所以先让她试一试,到时候说不定她就自己没了兴趣。 所以这会儿他又劝白老先生:“白老先生,您寻徒弟不就是图个伶俐肯学?我家小女看着就灵性,不如先试试?” 白文宾沉吟半晌,看着女娃眼里藏不住的执着,想起自己年轻时求师的模样,连她父亲都不反对了,这会儿自己再说出反对的话,倒是伤了二人的和气。 他终是叹了口气,抬手敲了敲桌面:“罢了罢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若真能吃得了苦,往后便跟着我学。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背书偷懒、练嗓懈怠,我可不留你!” 女孩闻言,立刻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脸上笑开了花:“弟子周小满,谢师父收留!弟子一定好好学,不辜负师父厚望!” 白文宾看着她额头上沾的灰尘,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丝笑意,伸手扶起她: “起来吧。从明日起,寅时来后院练嗓,先把《诗集》背熟,再教你说书的门道。” 宋知有得知白老先生收了个女娃当徒弟,很是高兴,还给女娃准备了礼物,然后托人把礼物给了白老先生,让他转交送给周小满。 京城秋老虎裹着燥气,宋知有那间“知行书肆”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新出的《红楼梦》前四十回刚用棉纸包好摆上案。 不过三日,就从城南市井的茶摊酒肆,疯传到了城北的名仕圈。 最后竟掀得国子监、翰林院的大儒们忘了清谈讲学,一个个被这“闺阁闲书”搅得没了平日的端庄。 前段时间国子监还闹了一个笑话。 好不容易等国子监的祭酒归来,却没想到等到了祭酒发布的禁书告令:国子监内一律不得出现杂书和话本! 此条禁令一出,不光是监生们,就连夫子们都震惊了。 夫子们想不通,刚“出差”回来的祭酒为何能这么迅速颁布这条禁令? 他们一阵打听之下才知,有人偷偷向祭酒举报此事。 这事还没引起监生们的愤怒,反而引起了夫子们的愤怒。 大家决定势必要找出此人。 最后大家都怀疑是牧夫子所为,因为只有他之前严肃反对过杂书进入国子监。 莫名其妙被怀疑的牧夫子一脸懵逼。 不是,这也能怀疑到他的身上? 现在要说谁最爱看话本的,便是牧夫子了,之前多么古板严肃的男人,现在几乎话本不离手。 宋知有出的几乎所有书,他都买了下来,里面的情节他都可以倒背如流! 他怎么都想不到大家会怀疑他! 他生怕大家像之前一样不理他,于是他鬼鬼祟祟的去找了祭酒。 终于从祭酒那打探出一丝蛛丝马迹。 原来有人提前在他案牍上放了一封信。 信中说:监生近日课业不认真,公然在堂上看话本,多位夫子不堪其扰,希望祭酒能解决问题。 所以当时刚回国子监的祭酒一看此信,便气不打一处来,立马颁布了此条禁令! 说起此事是,祭酒一脸可惜,“就是不知写信之人是何人,不然还真想给他鼓励,以感谢我不在国子监时,他替我监督国子监之情!” 牧夫子心里骂了千百遍,脸上确是笑脸盈盈的应道,“是啊,此人可真是干了一件大好事!我也十分想‘知道’此人是谁!” 说最后一句话时,牧夫子几乎是咬牙切齿的。 “这信上还盖了一个梅花印,你帮我想想有谁喜欢梅花?” 一听到梅花印的牧夫子一愣,他心里一咯噔,“不会吧?” 这时候他脑子里闪现出一幕场景。 坏了,好像还真是他自己! 那日他见众人被司业说服,纷纷去看《梁祝》,所以他心生不满,写了一封义愤填膺的举报信放在祭酒桌子上,期待祭酒一回国子监看到信立马把书禁了。 谁想到自己后来会爱《梁祝》爱的无法自拔,把这封信忘的一干二净了。 看来回旋镖最终还是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牧夫子欲哭无泪了…… 第74章 兴冲冲来,灰溜溜走 牧夫子得知真相之后兴冲冲的来、灰溜溜的离开。 反而是各位夫子愧疚的很,他们觉得自己就这样怀疑牧夫子是不对的,虽然说他之前确实讨厌此书,但后来的喜爱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于是大家又找到他向他道歉。 搞的牧夫子更是坐立难安了。 夫子们为了解禁梁祝,脑子都快熬干了。 陈夫子想编“劝学讲义”,赵夫子要演“礼教短剧”,连牧夫子都被逼着练了三天“声泪俱下求情稿”,可每次找祭酒,都被一句“伤风败俗,再议”堵回来。 某日午后,祭酒难得有空,带着随从在国子监逛悠。 刚走到学舍后院,就听见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夹杂着拍桌子的声响。 他皱着眉凑过去,扒着窗棂一看,差点没气笑——一群监生围坐成圈,个个愁眉苦脸,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却没人动笔,反倒对着几张纸蝴蝶唉声叹气。 “你说这梁祝,怎么就禁了呢?” 一个圆脸监生拍着大腿,“我刚看到英台要吐露身份,就被夫子收走了,连个下文都没看到,夜里都睡不着!” 另一个瘦高个接话:“可不是嘛!为了看后续,我都跟藏书阁老李头套了三天近乎,他愣是不借我看!” “藏书阁李老头为什么会有梁祝?” “他自己偷偷买的,毕竟现在梁祝在京中如此风靡,谁能抵抗的了这些书的魅力!” “可不是说此类书籍不能带入国子监吗?” “那禁令可有空子,李老头不算是国子监的任职人员,自然不用管这些规定,况且他禁书也是收到他那去到,他当然有理由看了。” 大家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要不……咱们自己编结局?”有人提议。 话音刚落,就被反驳:“编啥呀!你上次把山伯写成中了状元,被牧夫子骂‘离经叛道’!我从来没有见过牧夫子骂的如此‘脏’……” 正吵着,一个胆子大的监生突然站起来,振振有词: “依我看,这禁书令就不该有!梁祝里,祝英台为了求学,女扮男装、刻苦攻读,这是‘学而不厌’!梁山伯待人真诚、重情重义,这是‘友直友谅’!他俩生死相随,是‘信近于义’——这分明是把《论语》里的道理都演活了!祭酒大人要是知道,肯定会解禁!” 他说得慷慨激昂,没注意到窗户外的祭酒脸都憋红了。 随从想咳嗽提醒,被祭酒摆手拦住,反倒饶有兴致地听下去。 “可祭酒大人不这么想啊!” 圆脸监生耷拉着脑袋,“听说夫子们求情都没用,咱们这些学生,说了也白说。”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瘦高个眼睛一亮,“我有个招儿!咱们把梁祝的故事改成‘经义问答’!比如‘问:祝英台求学,体现了《礼记》中哪一思想?这样既不违规,又能看故事!” “妙啊!”众人一拍即合,立马铺纸研墨,热火朝天写了起来。 有个监生抬头,正好撞见窗户外的祭酒,吓得手一抖,毛笔掉在纸上,晕开一大片墨。 众人瞬间噤声,齐刷刷看向祭酒,大气不敢出。 没想到祭酒推门进来,拿起桌上的“经义问答”,越看越乐:“你们这小子,倒会钻空子!” 他指着“祝英台求学体现学而不厌”那条,笑着说: “这话倒是没说错。之前夫子们求情,左一个‘教化’右一个‘学风’,说得我头都大了,反倒你们这些小子,说得直白又在理。” 顿了顿,祭酒把纸一放:“罢了!这书解禁了!但说好,不准借编经义问答的由头偷懒,该背的书还得背,不然我不光禁书,还得罚你们把这‘梁祝经义’抄一百遍!” 监生们愣了三秒,随即欢呼雀跃,抱着纸跑出去报信。 消息传到夫子们耳朵里,一群人正凑在老槐树下琢磨新招,闻言全傻了眼。 “啥?解禁了?”陈夫子手里的讲义掉在地上,“我们费了这么大劲,还不如一群小子随口唠嗑?” 牧夫子更是一脸茫然,摸了摸后脑勺:“我那三天的求情稿,算是白练了?” 正说着,就见那群监生跑过,嘴里喊着“去藏书阁抢梁祝喽”。 其中一个还冲夫子们喊:“夫子们!谢谢你们之前铺垫呀,我们这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误打误撞就成了!” 过了一会儿,一位名为曲胜的监生跑了过来站到了牧夫子面前,脸霎时变得通红。 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牧夫子,上次您没收的那本《梁祝》,可不可以还给我?” 牧夫子一愣,“等会下学你来斋舍。” 曲胜高兴的差点没跳起来欢呼。 “多谢牧夫子!”随即他朝着其他几位夫子行礼之后,开开心心的一蹦一跳的离开了。 夫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这解禁令,来得可真够啼笑皆非的! 解禁梁祝的欢腾劲儿还没过去,国子监里就炸了个更大的雷。 有人在祭酒书房外捡到半张被揉烂的信纸,上面的字迹苍劲又眼熟,凑着看了几行,竟是当初举报梁祝“伤风败俗”的原文! 一群夫子围着这半张纸比对,陈夫子捻着胡子琢磨:“这字……怎么跟牧夫子写讲义的笔迹这么像?” 话音刚落,林夫子就摆手:“不能吧!他后来比谁都迷梁祝,抢书跑得比监生还快!” 正吵着,牧夫子揣着本崭新的《红楼梦》话本,哼着调子从藏书阁回来,见众人围着纸堆嘀咕,凑上去问:“你们看啥呢?这么热闹。” 陈夫子把纸递过去:“你瞧瞧,这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 牧夫子扫了一眼,脸“唰”地红到耳根,手里的话本“啪嗒”掉在地上,活像被抓包的顽童。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我那不是……当初还没看透这书的妙处嘛!” 这是变相的承认了是他所为! “好你个牧夫子!”赵夫子拍着大腿笑。 “合着禁书令是你掀起来的,最后盼着解禁最积极的也是你?你这是自己挖坑自己填啊!” 这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之前对他的那点愧疚早抛到九霄云外。 牧夫子急得直跺脚: “我那时候不是觉得这书男女情爱太直白,怕带坏监生嘛!谁知道越看越上头,梁山伯那股憨劲儿,祝英台的聪慧,简直……简直写绝了!” 第75章 也配成书? 他说着还捡起话本,小心翼翼掸了掸灰: “后来我也后悔了,可举报信都递出去了,总不能再去跟祭酒说‘我反悔了’,多没面子!” “你这面子可差点把我们害惨了!” 正巧一群监生抱着刚抢到的梁祝跑过,听见这话,圆脸监生喊: “牧夫子!原来你是‘始作俑者’啊!那我们还得谢谢你,不然哪来这么多波折!” 瘦高个补刀:“怪不得你之前骂我编的结局‘离经叛道’,感情你心虚了!” 牧夫子被说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嘴里嘟囔: “别笑了别笑了!我这不是也为了解禁费了力嘛,那三天的求情稿可没白练!” “哈哈哈哈!”众人笑得更欢了。 陈夫子打趣道:“以后可得叫你‘反转夫子’!前举报后追捧,这戏码比梁祝还精彩!” 正闹着,祭酒慢悠悠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完整的举报信,笑着说:“我早知道是你写的,不过后来见你积极想要解禁的模样,倒觉得你‘幡然醒悟’。” 牧夫子脸更红了,低着头抠手指。 祭酒话锋一转:“也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为了惩罚你当初瞎举报,罚你去藏书阁打扫一月如何?” 牧夫子眼睛一亮,他心里猛然松了一口气,立马挺直腰板:“我会好好打扫藏书阁的!” 众人看着他干劲十足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这牧夫子,还真是把梁祝的“折腾劲儿”学到家了! 后来司业问祭酒“大人,您当初跟牧夫子说‘幡然醒悟’,莫不是早就看过那梁祝了?” 祭酒嘴角藏着笑:“你倒不傻。” “那您既然看过,为何还要禁书?”司业更纳闷了,“依您的脾性,若是觉得书好,断不会轻易下禁令才是。” 祭酒慢悠悠道:“我确实早看过。还是前阵子外出公干回来时恰好在某个茶楼休息时听过此说书,不得不说,这故事编得是真抓人。” 他话锋一转:“可后来我回到国子监,听说私下传抄的抄本错字连篇不说,还有监生为了看后续逃了晨读——再不管管,学风都要散了。” 司业恍然大悟:“原来您是‘欲擒故纵’!” “算不上。”祭酒笑着摆手: “我本想冷处理一阵子,让大家收收心,再找个由头解禁。没成想一回到槐厅就在桌子上看到牧夫子写的举报信,后来他又跟着夫子们求情,那群监生更是闹着编起了‘经义问答’,倒省了我不少事。” 他想起之前的热闹场景,又道:“再说,牧夫子那‘前举报后追捧’的模样,还有监生们为了看书绞尽脑汁的劲头,比我苦口婆心讲多少‘教化’都管用。让他们先急一急,才知道珍惜,也才明白看书得守规矩。” 司业忍不住笑了:“大人这心思,可真够深的!难怪当时牧夫子求情,您只说‘再议’,原来是早有打算。” “不然呢?”祭酒挑眉,“真要铁了心禁书,那群小子编的‘经义问答’,我早让他们抄百遍经史子集了。不过话说回来,” 他话锋又转,“那梁祝里化蝶的桥段,倒确实写得妙,比不少酸腐文章鲜活多了。” 司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忍着笑躬身:“原来大人也是‘同道中人’!要不要我让人把那本最完整的,给您送过来?” 祭酒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咳咳,私下看看便可,莫要声张。免得被那群夫子和监生知道,又要拿我打趣。” 司业强忍着笑意应下,转身出门时,还听见祭酒在屋里低声嘀咕:“当初看到山伯病逝那段,倒还真让人唏嘘了片刻……” 司业忍俊不禁的离开了。 此事过后,整个国子监都知晓了《梁祝》此书。 后来宋知有把书肆开在国子监附近的文墨坊一事也很快在国子监内传开。 他们得知《梁祝》《白蛇传》和最早的《聊斋系列》都出自这位知行书肆的宋掌柜之手时,瞬间在学院内炸开了。 大家为了知晓这位“笔耕者”先生长什么模样,纷纷涌进不大的知行书肆内。 所以也就出现了开业第一日,突然在某个时间段涌入一群人的盛况。 为了支持知行书肆,特意绕远路弃了常去的老字号书肆,挤在文墨坊那间不算宽敞的铺子前排起长队。 监生们捧着刚新好的《红楼梦》,或是追着宋知有催更后续,或是拉着同窗争论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和林黛玉。 连祭酒大人路过,都被书架上的字迹吸引,翻了两页便让小厮包了三套,说是要带给家中儿女。 不曾想《红楼梦》居然比之前的《梁祝》都要好看。 牧夫子看了《红楼梦》之后,又开始了之前那样到处逮人讨论故事情节。 有些人有了第一次的教训,已经知道他的手段,所以第二次能及时的躲开他的“追击”。 牧夫子找不到人讨论《红楼梦》,居然将目光落在了司业和祭酒的身上。 这两人之前没有被牧夫子“霍霍”过,所以很轻易的中招了。 牧夫子一上完课就去找他们二人讨论剧情。 刚开始没有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很是开心的与他讨论《红楼梦》。 后来他们发现牧夫子就是个书痴!能不吃不睡跟你讨论内容的书痴! 后来两位也终于体会到牧夫子的“恐怖之处”! 为了躲着他,司业和祭酒把政务搬回自己的府上处理。 对外宣称他们生病了。 可见牧夫子的恐怖制裁! 而《红楼梦》,翰林院编修周启元是头一个跳出来骂的。 那日他陪着太傅逛书肆,瞥见案上的《红楼梦》。 他扫了眼“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的回目,当即捻着山羊须冷笑,声音大得半个书肆都听得见: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一群深闺女子的哭哭啼啼、家长里短,也配成书?这不是污人眼目,是乱了世道纲常!” 说着还拂袖而去,临走前瞪了宋知有一眼,那意思像是在说“你这书肆迟早要败在这种俗物上”。 第76章 早朝官员议书 宋知有当时正在整理书籍,闻言只摸了摸鼻子,笑着应了句“大人莫气,不过是供人解闷的闲书”,转头就忙着给来催书的吏部侍郎包书。 这位侍郎大人昨儿刚买了一套,今日就遣人来再要两套,说是给老母亲和夫人各送一套。 原来这侍郎大人是出了名的爱妻孝子,凡是有什么好东西都要给家里人送去。 当然最后这位周翰林连书都没有买,便拉着太傅离开了,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 早朝的余温还未散尽。 政事堂外的回廊下,李御史、王侍郎与几位翰林学士围作一团,手里都捏着宋知有书肆新刊的《红楼梦》,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李御史将书卷重重拍在汉白玉栏杆上,封面上“红楼梦”三个烫金大字被震得微微发亮,他却只觉刺目: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花白的胡须因怒气微微颤抖,“开篇便是女娲补天遗石,接着尽是荣宁二府的家长里短,姑娘们吟诗作对、描眉画鬓,哪有半分经世致用的道理?这是拿市井俚俗之作,糊弄天下读书人!” 此书便是王侍郎带来的,却是没想到大家对《红楼梦》反应如此激烈,句句说的在理,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审美了。 偏偏大家都在齐刷刷的看着他,似乎在等他把此事说清楚,也在等他对此书的态度。 被这么一群人盯着,王侍郎只能慢悠悠摩挲着山羊胡,目光扫过书页便移开,装作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 “李大人所言极是。我辈食君之禄,当思治国安邦之策,这般耽于儿女情长的文字,只会让人玩物丧志。老夫断言,不出三日,这书便会无人问津,沦为废纸!” 说完这话的王侍郎心虚的不行,他的心在滴血,偷偷看了眼被众人“挟持”在手中的宝贝书籍《红楼梦》。 他的心里在偷偷对《红楼梦》说:这群人真是山猪吃不来细康!枉费我还想着把此书推荐给他们看,现在想来还是不要引起众怒。 在官场浸染多年,他深知不该在这个时候与众人唱反调,这样会引起这些人大肆的厌恶,所以只能先顺着说。 旁边年轻的周翰林更是嗤笑出声,将书卷丢回侍从手中,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桀骜: “何止废纸?依我看,这般靡靡之音,就该查禁才是!免得误导世人,忘了圣贤教诲。” 几位官员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红楼梦》批得一文不值,仿佛那不是部书稿,而是祸国殃民的毒物。 谁料三日后,周启元的管家竟堵在了书肆门口,额头上还冒着汗,红着脸把一锭银子往宋知有手里塞: “宋老板,快,再给我家大人来一册!” 宋知有挑眉,故意逗他:“你家大人前几日不是说这书污眼吗?怎么反倒又要书了?” 管家脸更红了,搓着手低声道: “嗨,别提了!那日大人回去,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竟把小的买的那套闲书翻了开,结果一看就收不住了,读到‘宝黛共读西厢’那回,拍着腿喊‘妙绝!这遣词造句,比那些酸腐诗文强百倍’,硬是读到后半夜,书页都翻皱了,今早还念叨‘可惜没看完’,又怕被人笑话,特意让小的悄悄来买,千万别声张!” 这边周启元“真香”还没传开,御史大夫李嵩那边又闹了笑话。 这位李大人最是古板,前几日在朝堂上还借着“正风气”的由头,暗讽有些书“刊物俗书,易乱人心性”。 还说“读书人当以经史子集为要,岂能沉湎于闺阁琐事”。 说得义正辞严,连皇上都点了点头。 结果没过两日,李嵩的门生沈秀才去府上送公文。 刚踏进书房,就见自家老师正对着一本书抹眼泪,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的正是那本《红楼梦》,书页上还沾着几滴泪痕。 沈秀才吓了一跳,忙问:“老师您怎么了?” 李嵩猛地抬头,见是门生,脸瞬间涨得通红,忙把书往袖口里塞,嘴硬道: “没、没什么!不过是看这笔耕者遣词造句尚有几分巧思,姑且研究一番,看看它究竟如何‘乱人心性’,也好在朝堂上弹劾!” 话音刚落,案头一阵风过,一张纸条飘了下来,沈秀才眼疾手快捡起来,一看差点笑出声。 上面竟是李嵩仿写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可惜“荒唐”写成了“荒堂”,“辛酸”的“辛”还多写了一横,字迹歪歪扭扭,跟他平日写奏折的工整楷书判若两人。 李嵩见了,脸都快埋到胸口了,狠狠瞪了沈秀才一眼: “看什么看!还不快把公文放下退出去!此事不准外传!” 沈秀才憋笑憋得肚子疼,点头如捣蒜。 但他最损老师了,出门就把这事儿悄悄告诉了同窗。 没半日,满京城的读书人都知道,李御史骂完《红楼梦》,自己偷偷仿写诗句还写错了字。 而上次与周翰林无意间走到知行书肆的太傅就更有意思了。 这位老爷子是文坛泰斗。 起初听人说《红楼梦》火了,当即拍着桌子怒斥: “闺阁笔墨,难登大雅之堂!一群女子的情情爱爱,也配让读书人趋之若鹜?简直是斯文扫地!” 这模样倒是和之前的周翰林一模一样。 老友劝他“不妨看看再评”,他梗着脖子道: “看了便是污了我的眼!” 结果自己是防住了,却没有防过他的小孙子。 他那最疼爱的小孙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红楼梦》,竟背着他偷偷把书藏在他的诗集里。 太傅翻书时无意间看到,起初还想扔,可不巧被小孙子看到了,哭着喊着让他不要丢,而且还吵着要他讲故事。 小孩子哪能听这样的故事啊!太傅当时就拒绝了。 没想到小孙子却说他祖母这几日都和他讲这本书的故事,里面有一些诗句,他每回听了都能睡的很香。 太傅一听,当即震惊住了,他家老妻怎么能给孙子讲这样的故事!最重要的是,她怎么能背着她买这样的书呢!她明明知道自己最讨厌这样的书的!这不是在教坏孩子吗? 太傅有些生气,他气势汹汹的模样却没有让身旁的孩童害怕。 旋即他又一想:不过小孙子方才说此书里头有诗句? 可能是借用了其他诗集里的诗句吧。 第77章 红楼梦周边产品 太傅起初没有多想。 可没有多久他就被他这个小孙子缠的不行,吵的他脑壳疼。 只能把书翻开,想着在里头找几条诗句,把他哄睡着再说! 可没想到小孙子没有哄睡着,他把自己哄的看了进去。 小孙子在旁边“嗷嗷”的叫,他理都不理,在这般吵闹的环境下,他居然能做到不分心。 最后小孙子不知何时在他腿上睡着了,而他还痴迷在书中。 直到他的大儿媳来找,他才如梦初醒。 醒来后的小孙子和祖母控诉祖父:“祖父本给我讲故事,他拿着书自己看了起来!怎么都不理孙儿,最后可把孙儿冻坏了” 老夫人笑着眯起眼睛看着太傅,太傅头皮一阵发麻。 后来他在院子里跪了一宿。 太傅干脆不装了,他一边跪着,一边从怀里掏出《红楼梦》就是库库一顿看。 越看越入迷,读到“黛玉葬花”那回,竟对着院子的菊花叹了半宿气。 一晚上因为他在院子唉声叹气而睡不着的老夫人实在没忍住,从房间内把枕头抛了出来,砸到了太傅的脸上。 太傅瞬间安静了。 只是第二日上早朝,脸上多了一条红印。 他还装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也就比他小的官员不敢笑他了。 可没过几日红印还没消干净的太傅迫不及待的跑到知行书肆。 刚开始这些大人物来她的书肆时,她会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里得罪这些人。 可随着大人物来的越来越频繁,她也没有最初的忐忑和紧张了。 渐渐的也能通过他们身上的衣纹辨认他们的身份和官大官小。 这位老先生上次是和周翰林一块来的,周翰林对他很是尊敬,想来身份应在周翰林之上,甚至身份不简单。 所以宋知有见他走入书肆内,立马上去迎接。 这时候,她通过这位老先生身后的小厮提醒才知,这位老先生便是“位高权重的太傅”,曾经教导过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 这官果然大啊!宋知有心里越发谨慎。 但这位太傅却没有任何拘谨的表情,反而在书肆内闲庭信步的走了起来。 仿佛不是来买书,而是来“视察”的,搞的宋知有被吓出一身汗。 明明书肆也不大,硬是给他走出“领导”的范了。 宋知有觉得就这样干走,不说话,还挺奇怪的,所以只能勉强扯出笑脸来给他介绍书肆里的书。 好不容易跟着他转了一圈,宋知有一身的汗都被整了出来了。 “宋掌柜,把你方才介绍的那几本书都包起来。” 宋知有正偷偷摸摸擦着脸上的汗呢,冷不丁听到他的这话,眼睛都睁开了。 这哪里是来视察的“领导”啊!而是行走的摇钱树啊! 这下子宋知有的笑变得真心实意,“好嘞!您稍等,这就给您包上!” 说完,她对案台前的叶氏使了个眼色,叶氏便从她手里接过一打沉甸甸的书籍。 里头都是《梁祝》、《白蛇传》等书。 本以为这位看起来就迂腐古板的老先生对此类的书籍不感兴趣。 没想到是她刻板印象了! 把这些东西安排叶氏弄好,她又重新把目光放回太傅的身上。 “大人,您买了这么多书,要不要办一张我们书肆的‘会员卡’?” “会员卡是什么东西?” 宋知有微微一笑: “‘会员卡’是我们书肆专门给书客们准备的专属凭证,大人有所不知,咱们的会员卡分四等,各有专属礼遇,等级越高,所获得的福利便越大。” 接着她又解释了一遍有哪些等级,这些等级相对应有哪些福利。 说完这些话后,宋知有从案牍处拿出一个小东西。 太傅定睛一看,女子的指尖捏着一枚雕花木牌,牌面刻着缠枝莲纹,中间嵌着“知行书肆”四字,边角还坠着细巧的墨玉坠子。 宋知有察觉到老先生对此卡十分感兴趣,立即笑得温婉,感觉有点像是做推销的。 “凭这卡,往后买的东西越多,积分便越多,等级也越高,买《红楼梦》原着、续册或是咱们家的诗笺、书囊这些周边,都能享八折优惠,不过您方才买了我们书肆的‘全家桶’书籍套餐,便可以免费领取一张我们书肆的‘会员卡’。” 太傅摸着胡子道:“不错,倒是有趣!” 宋知有把他领到案牍面前,此刻叶氏已经将他方才买的一大叠书用精致好看的书囊包装好了。 见他目光疑惑她又解释道,“这是额外赠送的书囊,也是此次书肆《红楼梦》的周边产品,采用了素雅的用素色麻布+墨线绣,您认真瞧瞧,这书囊正面绣“红楼梦”三字还有黛玉葬花的简笔纹样,边角缀流苏或玉坠。 而背面印“满纸荒唐言”等经典名句,内侧缝小巧的“金陵十二钗”刺绣标识。 此书囊低调雅致,更关键的是耐用又显质感,虽然是赠送的,但这书囊耐用又耐脏,倒是您携书上朝、文人携书赴宴时,拎着专属布包,既保护了书卷,又能彰显您的品味!” 宋知有这通恭维的话直接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宋知有含笑,眼角余光却瞥见太傅指尖已轻轻摩挲着木牌上的“红楼雅集”四字,神色间已然动了心。 她放缓语气,添了乘胜追击句: “大人若是办了卡,往后夫人来书肆挑绣品、选笺纸,也能凭卡享同等待遇,咱们刚到了一批绣着十二钗纹样的绢帕,正合夫人用呢。” 而宋知有这么做自然也有她的私心。 她见京城这么多人对《红楼梦》很是喜爱,她便想着做一些关于《红楼梦》的周边,到时候周边做的好了绝对会引发争抢,她又能靠此大赚一笔。 而太傅无意是最好的选择,她知道不能无缘无故就送东西给这位太傅,毕竟她还不知道这位太傅的脾性,万一太直白惹恼了此人,可就得不偿失了。 本来太傅刚来书肆时,她也没有打算要利用这位太傅,毕竟刚开始对于这位太傅她是持战战兢兢的态度的。 却没想到,这位看起来严肃气场强大的太傅居然买了一大堆的书,这立刻又让她的脑子活络了起来,她这才起了心思,想出这个法子。 好在把这位太傅哄高兴了,他应当发现不了她的真实目的吧?! 没想到下一刻她就打脸了…… 他直接揭穿了她的目的。 “没想到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挺精明,好久没有人把主意打到老夫头上了!” 第78章 预售书籍 随后,太傅满意的看到方才还游刃有余的小丫头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小、小女如何敢?” 太傅也不打算吓小姑娘了,小姑娘出来做生意已经不易,能将书肆经营好没些手段是不行的,只是她的手段还是不够高明。 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将木牌收入袖中:“既然免费,岂有不用之理,如此,便办一张吧。” 旁边的叶氏心中一喜,连忙取来笔墨,登记信息时,眼角余光瞥见他拿着书囊,暗忖这会员卡,果然是拴住贵客的好法子! 末了,太傅还偷偷拉着宋知有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宋掌柜,实话跟你说,老夫这几日茶饭不思,就盼着后面的情节。你给个准信,何时能出?老夫愿预付订金,只求你先给我留一套,且千万别让其他官员知道我催更!” 宋知有一愣,实在是哭笑不得,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被当朝太傅当面“催更”偏偏还不能拒绝回答,于是同意了预售先付定金的主意。 太傅立刻高兴了起来,爽快的付了一半的订金。 收下订金自然得登记姓名。 宋知有把案台上的某一本账本拿了出来,翻开某一页开始记名字。 因为她是铺开在案面上的,所以太傅只要一抬眸便能看清她那账本上的字。 他看到那账本上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时,难得沉默住了。 太傅不可置信的把视线挪开又挪回账本上,可是账本上的字没有任何变化。 他像被雷劈了似的——自己上周才偷偷摸摸塞了银子预定,怎么名单上一溜儿全是老熟人?! 李御史、王侍郎、周翰林……一个个名字后面的订金日期,竟比他还早! 太傅气得差点把手里的木牌摔了,心里的小人儿原地蹦跳怒骂: 好一群道貌岸然的老狐狸!前几日在朝堂上还互相标榜“俗物误事,打死不看市井话本”,转头就踩着小碎步来这儿偷偷付定金?! 合着就他一个人以为自己藏得严实,结果人家早就捷足先登,把“真香”二字刻进骨子里了! 他越看越觉得好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捋胡须的手都在抖: 这群老家伙,装得比谁都正经,背地里比谁都积极,真是把“口是心非”玩出了新高度! 可他不知道,这份名单就是个“大型打脸现场记录册”: 李御史上次付完定金,瞥见名单上王侍郎的名字时,也曾拍着大腿暗笑: “好你个老王,居然比我还先动手,看我下次怎么打趣你!” 王侍郎当初看到周翰林的名字,更是差点笑出声:“难怪周翰林最近总往国子监跑,原来是为了这《红楼梦》,装得可真像!” 周翰林刚付完钱看到前头还有同僚的名字时,也曾得意洋洋:“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识货,这群老东西,总算还有点眼光!” 只能说,京城里的这帮老狐狸,表面上是清流雅士,背地里全是《红楼梦》的忠实粉丝。 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就等着看别人“露馅”,却没料到自己早就成了别人眼里的“把柄”,这场暗地里的“抢书大战”,可比朝堂议事热闹多了! 太傅心里在想着什么宋知有完全不知道,她把名字和日期登记好便把书收了起来。 太傅也把飘走的心收了回来。 收了订金的宋知有还不忘提醒: “红楼梦每七日出一卷,大人还请等一等,到时您派人来取便可。” 太傅扁了扁嘴,把手伸了出来数了数。 “那也就是说还有两日便出新卷?” 宋知有但笑不语,话就没有必要说的那么直白。 太傅整体来说此次在知行书肆买书的过程还算愉悦。 不!是很愉悦!因为他终于知道这群老狐狸的“把柄”了!所以怎么能不愉悦! 临走前,太傅丢给她一句:“你那新鲜点子是根好苗,可没手段护着,迟早被人拔了去。借势、吊胃口、分三六九等,才是让苗长成大树的法子。” 全京城都想要得到太傅的一句指点,没想到宋知有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太傅的指点了。 宋知有在听到这话话是罕见的摸着下巴思考了起来。 早朝散后,太傅特意在御书房外的回廊上磨蹭,腰间“黛玉葬花”的简笔纹样配上边角缀流苏书囊随着脚步轻轻晃荡,格外扎眼。 吏部尚书刚走过来,他便“哎呀”一声,故意抬手扶了扶腰,指尖顺势勾住书囊往下扯了扯: “这几日总揣着话本,亏得有这玩意儿,不然怀里硌得慌。” 尚书果然被吸引,探头道:“太傅,您这书囊看着新奇,不是内造局的款式啊?” 太傅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却故作漫不经心地解下来递过去,声音抬高了几分,刚好让周围几位同僚听见: “可不是宫里的,是那家‘知行书肆’的小丫头送的。你瞧瞧这针脚,多细密,江南云锦混纺的料子,摸着滑溜溜的,比内造局那些死板玩意儿舒服多了。” 他指着花纹纹样,语气带着几分自得: “这纹样是我特意选的,是出自‘黛玉葬花’的典故,其花纹是少见的桃花,丫头手艺巧,设计的桃花花纹与众不同。” 几位侍郎、御史闻声围过来,伸手摸了摸面料,赞不绝口。 太傅得意洋洋的又补充道: “这丫头还会定制,想要绣名字、绣诗句都成。我这书囊,京城里独一份,旁人想要还没处买呢。” 说着,故意把书囊往怀里一揣,拍了拍:“现在揣着话本出门,谁见了不夸一句雅致?比那些光秃秃抱着书的,体面多了。” 礼部尚书眼睛一亮: “竟能定制?我家小儿下月束发,正想给他整个特别的书囊,回头让下人去问问!” 吏部尚书也跟着点头:“太傅都说好的东西,定然差不了,我也让管家去挑两个,给同僚们分分。” 太傅捋着胡须,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心里美得不行:这丫头的东西,经老夫这么一晒,往后还愁没人抢着要? 就这样一群老狐狸就被太傅三两句而这话传到市井间,已有不少文人墨客让下人去知行书肆打听:“那能定制纹样的书囊,还有吗?” 刚开始宋知有还一脸迷茫,不懂他们为何如此问。 后来才知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太傅! 太傅私底下也不知道给她揽了多少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 不过既然太傅都帮她宣传,宋知有岂能掉链子。 虽然她之前不知道她的书肆什么时候开通了“定制”,但这个生意她是一定要做的。 所以这个时候她就会把客人请到一旁,商量定制一事。 没想到这样居然意外的推动了红楼梦的周边。 第79章 红楼梦大儒们的品书会 两日后的晨光正好,知行书肆门前的空地上早已热闹非凡。 宋知有与周围商铺邻居打过招呼,征得同意这才能办起品书会。 此次的品书会可是万众瞩目,许多人挤破脑袋都想加入此次的品书会。 宋知有特意支起三顶青竹凉棚,棚下排开十余张八仙桌,铺着素色细麻桌布,案上摆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蜜渍金橘。 没过多久众人便纷纷到来。 欧阳鹤与吕梦书一身雅服立于主位。 翰林院同僚、文坛名士陆续到场,他们每人手里奉着一本红色漆皮的书籍。 或围坐品茗,或驻足翻书,低声议论间满是赞叹。 辰时刚过,吕梦书抬手示意,喧闹渐歇: “今日邀诸位前来,只为共品《红楼梦》这部奇书。此书以儿女情长写世事沉浮,字字珠玑,句句藏锋,当为文坛千古绝唱!” 话音刚落,便有白发老儒抚须颔首: “吕大人所言极是!老夫读‘黛玉葬花’一回,只觉字字泣血,闺阁女儿的敏感孤高,竟被写得入木三分!” 一旁年轻学子立刻接话: “晚辈最喜‘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宝玉才情横溢,不拘一格,比那些刻板八股有趣百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热议从宝黛情愫谈到四大家族兴衰,从诗词雅韵聊到市井百态。 欧阳鹤兴起,取来笔墨,在书肆门前的白墙上挥毫写下“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笔力遒劲,引得众人齐声喝彩。 围观的路人越聚越多,有好奇探头的布衣百姓,有驻足聆听的商贾书生,不少人被谈论内容勾起兴致,纷纷挤到书肆柜台前询问: “这《红楼梦》当真这般绝妙?快给我也来一套!” 宋知有忙得脚不沾地,小厮们捧着书卷穿梭其间,吆喝声、付款声此起彼伏。 日至正午,品书会渐入佳境。 名士们当场吟诗作赋,赞颂此书,诗句被抄录下来贴在特制的木板上,引得路人争相诵读。 有路过的戏班班主听得入迷,当场拱手: “此书情节跌宕,人物鲜活,若改编成昆曲,定能风靡全城!” 欧阳鹤与吕梦书对视一笑,望着眼前人头攒动、书香与喧闹交织的景象,心中畅快无比。 日光透过竹棚缝隙洒下,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仿佛为这部奇书镀上了一层金边。 知行书肆外,求书者排起长队,《红楼梦》的名声,伴着众人的热议与赞叹,如春日东风,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宋知有打算乘胜追击。 在《红楼梦》新卷出来之前,先要解决她这群人的抄书地点。 老是经常去曹易之的院子里抄书也不好。 虽然曹易之没有什么意见…… 她有想过创办一个类似现代的工作室。 据说晏朝书肆的专职抄手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办公室”,多在书肆后院的“抄书房”集中作业,或在门店角落设案抄录,极少有独立空间。 不过规模较大的书肆会在后院辟出一间通铺式房间,他们一般称为“抄书房”或“校勘室”。 在房间里摆上十几张案几,抄手们相对而坐,方便掌柜监督、校勘员核对,有点像“集体抄书工坊”。 而有些中小型的书肆直接在门店柜台后或角落设抄书案,抄手一边抄录,一边能兼顾照看生意,案几上只摆笔墨纸砚和待抄底本,环境简单。 不过也有特殊情况的:只有技艺顶尖、负责抄录珍贵孤本因为怕泄密,所以抄书员才可能被安排在单独的小隔间。 但这种情况极少,且隔间多是临时搭建,并非专属“办公室”。 简单说,晏朝的抄手多是“集体工位”或“角落工位”,独立“办公室”是奢侈品,只有大书肆加上核心抄手才可能拥有。 但宋知有算了一下她现在书肆的流水,虽然她的书肆小,但收入也能和那些中型的书肆相媲美了。 而且她的抄书需求大,这些“抄书员”几乎每天都要抄大量的书籍。 而且按这样的趋势下去,只要她以后出新书,那么抄书的需求就会更多。 宋知有本来是有考虑研究一下印刷术的,但是她太忙了,书肆每天有一大堆事情需要她解决,每天回到院子都累的不能动弹了。 而且还有一事让她至今都没有动印刷的原因便是——“人情”。 所谓的“人情”便是曹易之这些抄手了,他们也算是一路跟着她走过来的。 他们给了她很大的帮助。 从书肆开张时的寥寥几人,到如今抄书案排得满满当当,他们握着笔杆跟着她一路熬过来。 初版《红楼梦》缺人手,是曹易之带着抄手们熬夜赶抄,指尖磨出茧子也没喊过累。 话本供不应求时,是他们主动提出“分班轮抄”,连饭都端在案上吃,只为赶在约定日子把书卷交到顾客手里。 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印着他们的汗水,也撑着知行书肆从一家小铺子,变成了京城人人追捧的书肆。 可印刷术一旦启用,效率是抄书的十倍百倍,这些跟着她吃苦受累的抄手,自然就用不上了。 宋知有叹了口气,她能算计生意上的利弊,能琢磨营销的手段,可面对这些一路相伴的人,那些精明算盘,竟怎么也打不下去。 况且总要给人一点活路不是,如果就这样贸然推翻他们,必然会引起蝴蝶效应,就怕他们会生恨。 但印刷术还是得提上日程。 所以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而且现在养着这群人不算多费劲,也能赚好些银钱。 “工作室”是一定要办的。 宋知有这几日待在书肆里忙活,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个绝佳的好位置,可以作为抄手的“工作室”! 第80章 “工作室” 宋知有这几日在书肆里钻来钻去,之前买铺子时,这间铺子内有阁楼,只是阁楼年久失修,里头还堆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所以宋知有就没有收拾。 宋知有就这样踩着木梯翻查阁楼、蹲在后院丈量角落。 总算在书肆西侧的跨院找到了块宝地——那是间闲置的老厢房。 原先被一堵墙围着,和宋知有的铺子隔着不大的距离。 宋知有打听下才知隔壁这间院子现在只是用来堆杂物的,似乎也是闲置着的。 这个院子倒是很适合做“工作室”。 于是宋知有便找了这间院子的房东将其租下。 她看了一下,这院子的厢房位置还是不错的,坐北朝南,三扇雕花木窗推开就是院里的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夏日里凉飕飕的不闷人。 又策划一番,发现屋里能摆下八张八仙桌,两两相对排成两列,中间留出宽宽的过道,既不挤着抄书,又方便递换底本、核对字迹。 墙角还能隔出个小储物间,专门放笔墨纸砚和待抄的书本,免得杂乱无章。 等曹易之来知行书肆找宋知有时,就书肆内只有叶氏在案前忙碌。 “夫君?来找宋掌柜吗?”在书肆的时候,她就会称宋知有为“掌柜”。 曹易之点点头,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来书肆看到叶氏忙碌的模样了,有时候他来就会帮她搭把手,但今天确实有事,他便没有帮忙。 “宋掌柜在后院,和牛娃在一处打扫。” 曹易之愣住了。 上一回来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这间铺子还有后院?! 叶氏看出他的疑惑,于是解释道,“那后院是单独一个院子,与这个铺子靠的很近,宋掌柜发现这个院子闲置着,于是将它租了下来。” 说完她领着曹易之走到一扇门后,这个门原本是铺子的后门,之前一直没有打开过,现在却敞开着。 “喏,就是这个后院,宋掌柜找人把这个铺子和那个后院的墙和篱笆拆了,重新围了起来,现在铺子的后门便和这个后院连在一块了。” 这时候宋知有正踩着板凳擦窗户,发现站在门口的二人,转头冲跟来的曹易之笑:“曹大哥,你来了?!你瞧这儿怎么样?” 她指着窗棂,“我让人给每张桌子都配个小灯架,晚上点上油灯也不晃眼,再在墙角摆上几口大水缸,天热了能舀水擦脸,还能养几尾小金鱼解闷。” 她又摸了摸墙壁,“回头刷上一层白灰,再挂上几块木牌,分‘抄录区’‘校勘区’‘装订区’‘丹青区’,咱们这‘工作室’,可不比那些文人的书斋差!” 曹易之慢慢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屋子的光亮,又瞧着宋知有眼里的劲儿,心里暖烘烘的。 原先他们要么在家中抄书,要么挤在他家后院赶工,在家中抄书总是被各种琐事打扰,而且收书的时间也增加了。 在他院子里抄书时,虽不用扛着抄好的书来找他,可风吹日晒不说,还总是一群人挤在一起,实在没地下脚。 如今这厢房宽敞明亮,还有这么多细致的安排,哪里是简单的“工作室”,分明是把他们这些抄手真正放在了心上。 “宋掌柜,这地方太好了!” 曹易之声音都带着颤,“兄弟们要是知道有这么个好去处,往后抄书都能多添三分力气!” 宋知有跳下来拍了拍手:“那咱们就赶紧动工!等工作室收拾好,我再定几条规矩——每日只抄四个时辰,中间歇一炷香,管三顿热饭!再给抄一本书的银钱加加上三文!” 她眨了眨眼,“咱们这‘知行抄书工作室’,要让全京城的抄手都羡慕!” 说着,她已经拉着曹易之去列采购清单,又吩咐好牛娃把院子最后的清扫工作做好。 牛娃脑子不好,却十分听话,你叫他做什么,他都能老老实实的干完。 所以他立马应了一声“好”。 宋知有便放心的离开了。 宋知有一边走在去买东西的路上,一边心里的小算盘早就打得噼啪响: 先买木料加固桌椅,再扯几匹细布做窗帘,还要请个木匠打几个带锁的柜子,专门存放珍贵底本。 她要让这群跟着自己的伙计,既能安安稳稳干活,又能舒舒服服挣钱,哪怕日后启用了印刷术,这工作室也有大用处。 宋知有很快就把“工作室”弄好了。 她十分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杰作。 晨光刚漫过老槐树的枝丫,知行抄书工作室的木门就被拍得咚咚响。 曹易之领着七八个抄手挤在书肆后院的门口,一个个探头探脑,眼睛亮得像揣了星子。 有个叫老周的,踮着脚扒着门框,手里还攥着块刚买的桂花糕,差点把糕点屑蹭到新刷的白墙上。 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年轻阿砚,背着半人高的笔墨包袱,一不留神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怀里的砚台哐当撞在地上,却顾不上捡,先蹦进屋里抢靠窗的位置。 “哎哎哎!这张桌子归我了!” 阿砚手脚麻利地把包袱往八仙桌上一放,屁股刚沾板凳就嚷嚷,“宋掌柜说了,靠窗光线好,抄久了眼睛不累!” 老周急得直跺脚,手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吃:“你这小子不讲规矩!我抄书十来年了,眼睛早就花了,这靠窗的位置该让给我才对!” 说着就要去扯阿砚的包袱,两人一个拽一个护,桌上的新毛笔滚了一地,逗得其他人直笑。 “都别抢了!” 宋知有端着个木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几盏新做的灯架。 “每张桌子都有雕花木窗,光线一样好,而且——”她指了指墙角的大水缸,里面几尾小金鱼正摆着尾巴游得欢,“谁要是抢工位,这个月的金鱼饲料就归他喂!” 这话一出,阿砚和老周立刻停了手,你看我我看你,都讪讪地笑了。 老周挠挠头:“那我还是选中间吧,离储物间近,取纸方便。” 阿砚也赶紧把包袱挪到旁边,还顺手捡起地上的毛笔,规规矩矩地摆好: “我选这儿就行,能看着金鱼,抄书都有劲儿!” 第81章 抄书小技巧 曹易之笑着上前,给每人递了一套新笔墨: “宋掌柜早就想到你们会抢位置,特意让木匠把每张桌子都做了一样的尺寸,连抽屉的大小都分毫不差。” 说完,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木牌: “抄录区、校勘区、装订区、丹青区都标好了,大家按自己擅长的来选,往后各司其职,咱们干活也顺畅。” 正说着,后厨的老张端着两大盆热气腾腾的粥走进来,还提着一屉白面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宋掌柜说了,开工第一天,管饱!” 这位后厨的老张是宋知有最近刚雇来的,就是专门给他们做吃的,保障大家的肚子。 这个院子的房间还是挺多的,所以直接就能雇一位厨师在厨房。 而之前她院子里雇的厨娘就辞退了,以后大家吃饭就可以在书肆的后院吃,这样也能解决吃饭问题,还能节省时间。 抄手们这下更高兴了,纷纷放下东西围过来,有的端粥有的拿馒头,嘴里不住地念叨: “这日子也太舒坦了!以前抄书哪有这待遇,别说热粥馒头,能有口凉水喝就不错了!” 宋知有看着满屋子热热闹闹的景象,心里也乐开了花。 她走到阿砚身边,见他正小心翼翼地给新毛笔润笔,便笑着说: “好好干,等月底结算,表现好的还能额外领赏钱!而且我这儿还有些好用的‘抄书小技巧’,回头教给你们,保准你们抄得又快又好,还不费手!” 阿砚眼睛一亮:“真的?宋掌柜,您还有这本事?快教教我!我想多抄点书,多挣点钱给我娘治病!” 老周也凑过来,嘴里还塞着馒头:“宋掌柜,也教教我!我想抄得快些,省下时间还能帮着校勘,多挣一份工钱!” 宋知有摆摆手:“别急,等大家熟悉了环境再说。” 说完她转头看向曹易之,见他正有条不紊地分发待抄的底本,脸上带着踏实的笑容,叶氏此刻也来帮忙了,两人站在一块,无人能插足,像个恩爱的小夫妻。 宋知有都不忍心打扰这样的好光景。 此刻突然来了一到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一张张专注的脸上,洒在崭新的桌椅上,洒在水缸里游动的小金鱼身上,整个工作室都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暖意。 宋知有此刻有种感觉:这不仅仅是一个抄书的地方,更是这群手艺人安身立命的宝地,也是此后她赚钱的地方! 宋知有还没来得及感慨,旁边的阿砚已经迫不及待的催着宋知有和他们讲“抄书小技巧”了。 宋知有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走到屋子中央的空地上,手里举着一张自己写的范本: “大家先停一停,我教你们个‘抄书小妙招’!” 抄手们纷纷放下毛笔围过来,连正啃馒头的老周都叼着半块凑上前,眼睛瞪得溜圆。 宋知有指着范本上的断句:“你们看,遇到长句我用小圆圈标断点,抄的时候不用反复琢磨停顿,顺着往下写就行——” 她拿起毛笔演示,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原本很长的一段句子被她用几个符号给巧妙的隔开了,连阅读的速度都加快了。 阿砚看得眼睛都直了,“怪不得当时拿到宋掌柜的范本时,上面有奇奇怪怪的符号,但是我们都没有多想,直接将那些奇怪的符号给忽略了!而且当时我还在奇怪为何抄着宋掌柜的范本时能够如此轻松的读懂故事内容,原来是这符号的缘故!” 旁边的老周也忍不住拍手:“宋掌柜,这也太神了!我以前抄长句总怕漏字,现在有了这断点标注,肯定不会出错了!” “还有更实用的!” 宋知有又掏出几张裁好的小纸片: “这叫‘便签纸’,遇到生僻字或拿不准的读音,先记在上面,等歇工了统一问,不用中途停下查字典,耽误进度。” 抄手们学得热火朝天。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木门出现了几人打破了这样的宁静。 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探进头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脸傲气。 正是对面“文渊书肆”的掌柜——柳从文。 因为书肆案前只有牛娃一人,而且书肆后院的门是大敞开着的,牛娃脑子笨,被这柳从文轻轻松松给忽悠住了,所以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书肆后院的门口。 叶氏一看到这些人的瞬间涌上了一丝懊恼。 她赶忙冲宋知有认错,“抱歉宋掌柜,我、我该去书肆案前守着的。” 见她实在愧疚,宋知有立马安慰,“不必自责,就算你去了前头,这些人还是会想办法进来的,他们的目的很明显。” 宋知有和叶氏的对话并没有被门口的几人听到,只能远远看到宋知有在和一个女子在低声说些什么。 此刻的柳从文却在打量这个后院。 前些日子他就听说宋知有要搞什么“工作室”,他还嗤之以鼻,觉得一个小丫头片子折腾不出什么花样,今日特意来瞧笑话。 柳从文背着手踱进屋里,目光扫过整齐的桌椅、崭新的灯架,还有墙上标得清清楚楚的木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再看到抄手们一个个坐姿端正,手里拿着标注清晰的范本,连写字的速度都比自家伙计快不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宋掌柜……”柳从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听说你给抄手涨了银钱,还管三顿热饭?这成本可不小啊,你就不怕赔本?” 他又瞥了眼水缸里的小金鱼,“抄书就抄书,还养这些玩意儿,未免太不务正业了吧?” 宋知有正在给阿砚讲解便签纸的用法,闻言抬头一笑:“柳掌柜,我这抄手每月能多抄三成书稿,校勘错误率还低,就算多花点成本,挣得也更多啊。” 她指了指正在忙碌的抄手们,“再说了,伙计们舒心了,干活才尽心,总比让他们趴在石阶上抄书,抄错了还得返工强,您说是不是?” 这话正好戳中了柳从文的痛处——他的抄手们天天挤在柜台后,不仅效率低,还总出纰漏,上个月就因为抄错了孤本,赔了顾客不少银子。 他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就见曹易之拿着一叠刚抄好的书稿走过来,递到宋知有面前:“宋掌柜,这是今早刚抄好的书,一共五册,校勘过了,没一个错字!” 柳从文凑过去一看,只见书稿字迹工整、断句清晰,纸页也平整干净,比自家伙计抄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身后的小厮忍不住小声嘀咕:“掌柜,他们这儿的条件也太好了吧,还有小灯架和便签纸……” 第82章 被恶意散布谣言 宋知有故意提高声音: “对了,我这儿还缺几个校勘师傅,要是柳老板的伙计想来试试,我给他们开双倍月钱,还管三顿热饭,每日只干四个时辰呢!” 此话一出,柳从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目光瞥过旁边的小厮。 只见他们因为宋知有的话,此刻脸上不加掩饰的露出欣喜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柳从文冷哼一声,带着小厮灰溜溜地走了,离开了前差点没被门槛给绊倒。 抄手们见状,纷纷哈哈大笑起来,阿砚更是学着柳从文的样子背着手,故意板着脸说: “抄书就抄书,养金鱼多不务正业!” 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柳从文还未彻底离开,他自然听到了,此刻脸色更加难看。 宋知有笑着关上木门,转身对众人说: “既然‘工作室’已经安排好了,那么大家就好好干,干的好以后还会再加钱!” “好哎!多谢掌柜的!” 大家高兴的拍手叫好。 柳从文灰溜溜回到文渊书肆,越想越窝火。 宋知有的知行“工作室”才开几天,就抢了他不少生意,连几个老主顾都跑来打听能不能在她那儿抄书。 柳从文气得吹胡子瞪眼,心中却有了一计,连忙把旁边的小厮喊到跟前来,然后他小声的在小厮耳边说话。 小厮听完之后,马不停蹄的离开了。 没过多久小厮就一脸高兴的回来禀告,说“事情办妥了!” 很快在京城的茶寮酒肆开始散布谣言,说宋知有的书肆藏着劣质纸张,用不了多久就会发黄破损,而且错字多,有错字摞着错字。 谣言一出,果然有几个原本打算找宋知有抄书的主顾打了退堂鼓。 而且这个谣言不加以制止,便传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夸张。 曹易之得知后急得团团转,找到宋知有:“宋掌柜,这可怎么办?我们可不能让这谣言一直这么下去。否则咱们的生意迟早要黄了!” 宋知有却半点不慌,反而笑着说: “别急,谣言止于事实。咱们正好借这个机会,搞一场‘抄书技艺展示会’!” 曹易之本来是很着急的,但是他看到宋知有胸有成竹的模样,他的心居然奇异的安定了下来。 竟一点也没之前的紧张。 因为他知道宋知有一定能解决问题的! 宋知有让人在书肆门口贴出告示:三日后,知行工作室公开演示抄书技艺,欢迎各位主顾、客官前来监督,当场比对抄书速度、字迹工整度,还有纸张质量,凡到场者均赠精美书签一枚。 消息传开,京城的文人墨客、书肆老板都来了兴致,连国子监的几位老夫子都特意赶来瞧瞧热闹。 很快来到演示当天。 此时的知行书肆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柳从文也混在人群里,他自然没安好心,他想看看宋知有怎么收场。 而被人群围住的中间摆放着一排排的桌椅,宋知有便在其中。 宋知有将抄手分成三组。 一组用传统方法抄书,一组用她教的“现代技巧”抄书,还有一组展示“分区抄录法”。 同时,她拿出自己采购的优质宣纸,和市面上常见的纸张放在一起对比,又让人当场试验纸张的韧性和吸墨性。 这下算是回应了之前宋知有买的“典藏版”书籍都是用劣质纸还卖的如此贵的谣言。 “大家不信,也可对比一下我们书肆出的‘典藏版’书籍的书和其他普通书本,我相信这一点大家应该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本来此事就是无中生有,一些买了知行书肆“典藏版”书籍的人,也能察觉到纸质不是劣质的。 他们都还没说什么呢!反而那些没买过的人就爱凑热闹不嫌事大,所以这谣言就传的离谱。 宋知有没有多做解释,因为此刻就要到重头戏,也是她最想要宣传给晏朝人的东西。 “接下来,还想要与各位见证!还请各位不要眨眼!” 宋知有先是卖弄玄虚。 她在书肆后院搭起三丈高的彩棚,摆上三张长案,每组各配五位抄手、十卷空白纸、笔墨若干。 她之前特意邀请了支持书肆的书迷、书院先生,还有欧阳鹤和吕梦书,连之前国子监的几位夫子她也请来了。 不过最让她意外的是国子监的那几位夫子。 本以为她要多费口舌才能说动这几位,可没想到这几位夫子一听说是知行书肆,立马笑着答应了。 宋知有打好的草稿都没用上。 而随着宋知有的一声令下,三组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 只见传统组的抄手们埋头疾书,一笔一画规规矩矩,可写到一半就有人皱眉。 密密麻麻的文字挤在一起,抄错一行就得整页重写。 有个抄手慌手慌脚打翻了墨汁,把刚抄好的半卷书染得乌黑,急得直跺脚。 另一边标点符号组的抄手们按照宋知有教的“。?!,;”等标注,文字段落分明,连停顿都清晰可见。 有个抄手写错了一个字,顺着标点找到位置,只涂掉错字重写,半点不影响整体,速度比传统组快了一倍还多。 张老先生凑过去细看,指着“?”问: “此符号何意?” 宋知有笑着大声解释,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这叫问号,遇疑问之句便用它,读起来如与人对话,一目了然。” 老先生默念两句带问号的文字,抚须点头:“妙哉!竟能让文章‘活’起来!” 见大家伙对这标点符号十分感兴趣,宋知有便知道自己这计划算是成了! 于是她借机向在场的各位解释了这些标点符号的用处。 大家听了之后恍然大悟。 直呼这些符号的巧妙之处! 而第三组的分区抄录组,这组更绝——宋知有把一本书按“正文、批注、注释”分成三栏。 抄手们分工合作:两人抄正文,两人抄批注,一人专门核对。 抄好的书页面整洁,批注用朱笔标注在侧边,注释附在页尾,连不懂的典故都能直接看懂。 有个书院学生眼睛好,能顺着如此远的距离看到这一组的页面,惊呼: “这书抄得比刻版还清楚!以后看书再也不用翻遍全书找注释了!” 只见用标点符号技巧抄书的阿砚,笔尖翻飞,断句标注清晰,这样写既工整又快捷,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就抄完了三页书稿,而且没有一个错字。 而用传统方法抄书的老周,虽然也很熟练,但速度明显慢了不少,还偶尔要停下来琢磨断句。 第83章 标点符号真是绝妙啊! 至于“分区抄录法”,更是让众人眼前一亮,抄手们分工合作,一人抄开头,一人抄中间,一人抄结尾。 最后汇总到校勘区,曹易之只用了半炷香的时间就完成了校勘,装订区的伙计随即上手,没多久就装订出一本完整的书稿。 “这效率也太高了!” 一位老夫子忍不住赞叹,拿起阿砚抄的书稿仔细翻看。 旁边的欧阳鹤当场判定: “标点符号清晰明了,分区抄录事半功倍,此乃抄书之革新!宋掌柜的方法,远胜传统!” 周围围观了全程的百姓一片喝彩,柳从文在人群里气得脸都绿了。 “这符号写法不仅不影响辨认,反而更显流畅,倒是个妙点子!” 旁边几位国子监的夫子敏锐的感知到这个标点符号的好处。 经此比拼,知行书肆的“新式抄书法”名声大噪。 几位参与了抄书比拼的夫子把这次大会上的抄本拿回了国子监。 “这符号写法妙啊!” 国子监的牧夫子捻着山羊胡,指尖在抄本上顺着标点划过,眼睛亮得惊人: “你瞧这‘。’收尾,断句分明不拖沓;这‘?’一提,疑问语气活脱脱跳出来,读着竟比逐字揣摩省了三成力气!” 旁边林夫子连连颔首,翻到书中的某一段一段。 原本密密麻麻的文字被小圆点、短横线切得错落有致,忍不住拍案: “何止省力气!先前教学生,总有人把一段句子断得七零八落,如今有了这标点,便是顽童也能一眼看清句读,这可不是寻常妙思,是利在千秋的巧计!” 几位夫子围在书桌案前,你一言我一语,他们越聊越激动。 “此法如果用在典籍之上,便是后学晚辈之福啊!” 牧夫子抚着长髯,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指尖在书页上那些小圆点、短横线上反复摩挲: “老夫批注典籍三十余载,见惯了学子因句读不明曲解经义,甚至在科考中痛失功名,若是能将这标点体例推行开来,岂不是能少却多少遗憾?” “张夫子所言极是!” 一旁的李夫子性子急躁,已然攥紧了拳头: “这标点看似小巧,实则是治学的根基!先前咱们国子监校勘典籍,往往要耗费数月之功才能逐字逐句辨析典籍之意,稍有不慎意思便会曲解。如今有了这妙法,既能统一体例,又能降低研读门槛,我觉得,此事必须尽快禀报祭酒大人!” 林夫子则更为审慎,指尖轻点桌面沉吟道: “祭酒大人素来重视典籍规整与治学严谨,此事于国子监、于天下学子皆有大益,他必然会鼎力支持。 只是咱们需得把话说周全——不仅要说明标点能省却句读之扰,更要讲清推行之法。 先从国子监的蒙学教材试起,再逐步推广至馆藏典籍,最后奏请朝廷,或许能将其纳入科考规范,如此方能真正利在千秋!” 牧夫子颔首赞同,目光扫过围坐的众人,语气郑重: “事不宜迟,咱们此刻便一同前往祭酒官署!老夫亲自陈情事情原委,诸位辅以佐证,务必让祭酒大人明白,这绝非寻常巧思,而是关乎文脉传承的大事!” 话音未落,林夫子已然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走走走!早一日推行,便早一日惠及学子!” 其余几位夫子也纷纷颔首,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许。 他们簇拥着牧夫子,脚步匆匆地朝着祭酒的官署而去,连衣袍的下摆都因急切的步伐而微微飘动。 此刻的祭酒正伏案处理政务,案头堆叠的书信早就有半尺了。 屋内的墨香混着熏香弥漫在官署内。 听闻几位夫子在屋外求见求见,他放下毛颖,眉头微蹙。 他顿时心里觉得奇怪: 听回禀的小厮说,向来沉稳的几位先生今日步履匆匆,神色急切,倒像是出了什么急事。 听到此话,祭酒不敢耽搁,连忙让他们进屋商谈。 “诸位夫子今日齐聚,可是国子监有要事相商?” 祭酒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紧握的书页,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审视。 牧夫子率先起身,将那页标注了标点的范本递上前,声音恳切: “祭酒大人,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关乎治学根基、文脉传承的大事!此乃新创的标点体例,能辨句读、明经义,还请大人过目。” 祭酒接过书页,指尖划过那些小圆点、短横线,眉头皱得更紧: “不过是些零碎符号,何以称得上‘文脉传承’?古籍传承千年,句读皆由师长口传心授,或是学子自行辨析,历来如此,何必多此一举?”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质疑,“若是强行推行这些符号,恐会打乱固有治学传统,反而让学子无所适从。” 李夫子性子急,当即反驳: “祭酒大人此言差矣!正是因为句读全凭口传心授,才导致诸多经义被曲解!去年科考,有学子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断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便是因句读不明闹了笑话,错失功名;还有蒙学孩童,常常断句断错,启蒙的先生总要花费大把的时间解释,这般谬误,难道还要任由其延续?” 牧夫子连忙补充,语气更为恳切: “大人,这标点绝非多余。您看这页,标注之后,一目了然,即便是刚启蒙的孩童,也能顺畅诵读,无需反复询问师长。咱们国子监馆藏典籍数千卷,若能逐一标注,不仅能统一体例,更能让后学晚辈少走弯路,这难道不是惠及万世的好事?” 祭酒沉默不语,指尖仍在书页上摩挲,目光落在那些错落有致的符号上,若有所思。 他治学数十载,自然深知句读不明之弊,只是多年的传统让他一时难以接受这种“新事物”。 一位夫子见祭酒有所松动,趁机递上一本未标注标点的典籍,又递上一本标注后的范本: “大人您不妨亲自比对,这篇典籍是未标注的版本,即便是咱们这些老夫子,也需凝神细辨才能断句。而标注之后,一目了然,省时省力,且绝不会出错。” 祭酒接过两本书,逐字比对起来。 越看,他的眼神越亮,眉头渐渐舒展,脸上的不以为然渐渐被震惊和赞许取代。 他指着其中一段,语气难掩激动: “确实断句清晰明了,省了分句之苦!” 他猛地合上书本,目光扫过几位夫子,语气郑重: “诸位夫子所言极是!这标点体例,看似小巧,实则是治学的一大创举!不仅能惠及国子监学子,更能让天下典籍的传承更为精准,确是利在千秋的好事!” 张夫子等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纷纷拱手:“祭酒大人明鉴!” “此事刻不容缓!” 祭酒当即拍板: “即日起,国子监成立标点校勘局,由诸位夫子牵头,先从蒙学教材、科举必考的四书五经入手,逐一标注标点。待体例成熟,我便亲自奏请朝廷,将其推行至天下各州府的官学、私塾,让这标点之法,真正惠及万千学子!” 几位夫子闻言,激动得连连颔首,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他们知道,一场关乎文脉传承的变革,即将从国子监开始,席卷天下! 第84章 朝堂上的争吵 “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们是如何研究出此法的?” 祭酒此刻还揣着牧夫子等人给他的范本看个不停。 他尚且还不知道这些标点符号的意思,但并不妨碍他通过符号就把书的内容看的更明白。 牧夫子等人嘿嘿一笑:“祭酒大人您翻到最前边看一看。” 祭酒瞧他们一副神秘的模样,揣着疑惑把书翻到了最前边。 只见范本的第一行上写着:“知行书肆抄书大会专用” 这下子换祭酒震惊了,“又是这知行书肆!” “这标点符号便是知行书肆的宋掌柜发明使用的!” “没想到,在我大晏朝居然也能遇到如此奇女子!” 祭酒越发对这位宋掌柜感兴趣了! 国子监推行标点的消息一出,立刻在京城学界掀起轩然大波。 国子监见他们使用的效果不错便奏请推行标点。 但折子刚递上朝堂,便如投石击水,让整个朝堂都震荡了起来。 以礼部尚书云大人为首的保守派老臣,率先上书弹劾: “标点乃市井小技,妄改古籍体例,有辱圣贤之道!若任由国子监胡闹,恐动摇国本!” 太师关彦直也出列反对,花白的胡须气得发抖: “荒谬!句读之学乃圣贤传承的治学根基,凭一个民间女子的零碎符号,便想颠覆千年传统?此风一开,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朝文人弃祖忘本?” 他手持笏板,言辞恳切,“老夫治学五十载,从未听闻需靠符号辨句读,学子若连这点辨析能力都没有,还算什么读书人?” 户部尚书附和道: “太师所言极是!推行标点需耗费海量人力物力,国子监要校勘天下典籍,各州府要重印教材,这笔开销从何而来?如今边境军需尚且紧张,岂能为这等‘旁门左道’浪费国帑?” 朝堂之上,保守派老臣纷纷附和,连几位素来中立的大学士也面露迟疑。 毕竟千年传统早已根深蒂固,贸然推行新事物,风险实在难测。 祭酒据理力争,却架不住反对声浪汹涌,最终只能暂请陛下将此事搁置,先行在国子监试点。 朝堂之上,至高的皇帝居高临下的望着这群人吵的不可开交。 他眸子沉稳,让人看不懂他此刻的想法。 这时站在最前方的六皇子沈此逾却倏然站了出来,为祭酒说话了。 六皇子沈此逾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如松,上前一步时衣袂轻扬,声音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父皇,儿臣以为,祭酒大人所言极是,标点之法,当试不当弃。” 满朝文武顿时噤声,皆诧异地看向这位素来低调、潜心治学的皇子。 不光是这些保守派惊讶,祭酒也十分诧异六皇子会愿意站出来说此事。 太师关彦直皱眉道:“六殿下,此乃治学传统之事,岂能轻易更改?” 沈此逾目光扫过众人,指尖轻叩腰间玉佩,语气从容: “太师此言差矣。所谓传统,应当是择善而从、与时俱进,而非墨守成规。 昔年仓颉造字,打破结绳记事之弊;后世蔡伦造纸,取代竹简之繁,皆是新事新法,方有今日文脉昌盛。” 他转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续道: “儿臣近日偶得知行书肆的标点抄本,亲试之下,发现其益处有三: 其一,蒙学孩童可自主断句,省却师长大半心力。 其二,古籍经义因标点而明晰,可减少曲解之误。 其三,科考策论若用标点,考官批阅时一目了然,亦能更精准选拔人才。”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标注标点的典籍副本,双手奉上: “父皇可亲自查验,这标注后的典籍,是否比无标点之本更为易懂。国子监试点,不过是小范围尝试,若成效不佳,再行废止便是;若真能惠及学子、助力治学,岂非国之幸事?” 皇帝眸中闪过一丝微光,抬手示意内侍取来典籍。 沈此逾无疑是最了解不过他的这位父皇的。 这位帝王毕生所求,便是让晏朝在他手中臻于鼎盛,但凡能助他留名青史、光耀千古之事,他向来毫不犹豫,必定全力推行。 所以沈此逾知晓自己如果这么说,皇帝必然会同意。 果然,只见上方的皇帝打破了此刻朝堂之上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此刻手里已经拿着沈此逾献上的典籍。 皇帝的指尖划过那些圆转的句号、挺拔的逗号。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沈此逾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此逾所言,甚合朕意。治学之道,本就该兼容并蓄。” 他抬眼扫过朝堂,朝堂之下,所有大臣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将头低下,安静了下来。 皇帝的声音陡然沉凝: “准祭酒所请,国子监先行试点标点之法,朕命六皇子协助督办,半年后奏报成效。至于反对诸卿,亦可亲往国子监观摩,若有不妥,届时再议不迟。” 满朝哗然过后,反对之声渐歇。 沈此逾躬身领旨,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殿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倒是愈发好奇,上次那个满口胡说八道的宋娘子,是如何想出如此绝妙之法的。 宫道两侧的古柏苍劲挺拔,细碎的日光透过枝叶洒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此逾刚踏出宫门,一身月白锦袍在微风中轻扬,步履从容不疾。 “六殿下留步!”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喊,伴着略显踉跄的脚步声。 他闻声驻足,缓缓侧身,只见一位身着藏青色官袍的老者正快步奔来,乌纱帽的帽翅随着跑动微微晃动,脸上带着几分急色,额角已沁出薄汗。 待老者跑到近前,来不及平复喘息,便双手抱拳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感激: “六殿下,今日朝堂之上,多亏您仗义执言,老夫方能得偿所愿!这份恩情,老夫没齿难忘!” 沈此逾目光落在他胸前的补子与鬓边的白发上,正是方才在朝堂据理力争的国子监祭酒。 他抬手虚扶一把,语气温和: “祭酒大人不必多礼。标点之法本是利国利民之举,本殿不过是说句公道话罢了。” 祭酒直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眼中满是赞许: “殿下此言差矣!当时朝堂反对声浪滔天,若非您以仓颉造字、蔡伦造纸为例,点醒陛下,此事恐怕早已搁置。您不仅为治学传承立了大功,更解了老夫的燃眉之急啊!” 只是祭酒不明白,这位六皇子是何时关注到符号一事的,而且他今日在朝堂之上居然还能将事先准备好的典籍拿出来。 第85章 试点 显然这位六皇子和他一样早早便知晓符号一事的利处,所以今日才能出言相助,或者说六皇子还有其他的预谋。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是他该思考的了。 只是他有些害怕,这位六皇子在京城到底有哪些部署,在京城之中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够知道,这何尝让人不害怕呢? 国子监的试点政令一经下达,整个学府便掀起了一场“标点革新”。 祭酒亲自挂帅,挑选了十位学识渊博的夫子牵头,从蒙学馆到太学馆,分层推进标点教学。 宋知有也没想到这个标点符号影响力竟如此之快。 这才没多久国子监便直接找上门合作,定制分区抄录的教材。 就连民间的百姓都争相预订带标点的抄本,连国子监的祭酒都托人来买:“给我留一套带符号的《红楼梦》,读着痛快!” 而街对面的文渊书肆,却是另一番景象。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铺子,如今冷冷清清,伙计们闲着擦拭书架,连苍蝇都敢在柜台上打转。 柳从文背着手在店里踱来踱去,眉头拧成了疙瘩,时不时瞟一眼对面排着长队的知行书肆,嘴角撇得能挂油瓶。 “凭什么?不过是些歪门邪道的符号,竟能抢了我的生意!”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猛地一拍柜台,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可转头瞧见自家抄本上密密麻麻、毫无章法的文字,再想起国子监的先生那“读着痛快”的评价,又忍不住心头打鼓。 夜里,柳从文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百姓抢订标点抄本的模样。 天刚蒙蒙亮,他便揪着贴身伙计,压低声音,一脸不情愿地吩咐: “你悄悄去知行书肆买几套抄本回来,仔细瞧瞧那些标点是怎么写的,让店里的抄书先生们赶紧学着点!记住,这事千万别声张,要是让人知道我学那丫头的法子,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伙计憋着笑领了命,刚走到门口,又被柳从文叫住。 他犹豫了片刻,从抽屉里摸出一锭银子,塞给伙计: “买最好的那种,务必看清楚每个符号的写法,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说罢,又背过身,对着墙壁嘟囔: “哼,不过是权宜之计,等风头过了,还是古法最得人心……” 可那语气里的不甘,却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可没想到他书是偷偷买回来、标点符号也偷偷用了,结果没想到他书肆的抄手不认真抄错了符号用法。 把“!”都标成了“。”,被顾客笑话“东施效颦”,柳从文这下更恼火了,气得当场把抄本扔了。 但柳从文这里的错误插曲可没有影响国子监的试点。 蒙学馆的孩童们成了最先受益者。往日里,先生们需逐句领读、反复拆解句读,孩童们仍常常混淆。 如今捧着标注标点的蒙学典籍,小圆点、短横线如同引路的星辰,孩子们顺着符号自然断句。 清脆的诵读声此起彼伏,连最调皮的学童都能静下心来,跟着节奏摇头晃脑地背诵。 往日里因断句出错被先生责罚的哭闹声,竟渐渐销声匿迹。 有夫子打趣道:“这标点竟是比戒尺还管用的劝学利器!” 太学馆的学子们起初还有些抵触,觉得“依赖符号失了治学本真”。 可当他们用标点标注晦涩古籍时,往日需耗费半日辨析的复杂句式,如今一目了然,经义理解也更为透彻。 更妙的是,学子们相互讨论时,因句读分歧引发的争论少了大半,转而聚焦于经义本身的思辨。 有位屡试不第的老生,用标点梳理科考策论的逻辑,文章结构顿时清晰分明。 连先生都赞其“思路豁然开朗,颇有见地”。 试点半月,成效便已凸显。 祭酒抽查蒙学馆背诵,孩童们流畅度较之前提升了六成。 太学馆的策论作业,句读谬误率竟下降了八成。 消息传开,原本持反对意见的翰林院编修、地方学官纷纷登门观摩。 看着学子们捧着标点教材专注研读的模样。 再比对标注前后的典籍,先前的质疑渐渐转为惊叹。 沈此逾每隔三五日便会乔装前来巡查。 看着学府内的新风气,心中愈发认可宋知有的才思。 这日他刚走出太学馆,便撞见祭酒满面红光地走来: “殿下,再过一月,试点便可期满奏报陛下。如今不仅国子监学子受益,连京中世家都纷纷求购标点典籍,这都是殿下与宋掌柜的功劳啊!” 沈此逾望着不远处传来的琅琅书声,眼底含笑:“这功劳,当属标点之法本身,更属那位敢为人先的宋掌柜。” 而在标点符号试行的半个月内,宋知有安排的第二期的《红楼梦》也已准备好了。 她让手底下的抄手事先抄好了三百本第四十回到八十回书卷的《红楼梦》。 在卖书的前一日,大家早早便得知这个消息。 还是如之前一样,早早便有人在书肆门口排队,甚至有人连觉都不睡了,半夜起来就在书肆门口排着队。 京城虽繁华,可是夜生活顶多维持在亥时便归于宁静。 而这些人半夜去排队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黑漆漆的夜里看清楚路的。 三更天的京城还浸在墨色里,而所谓的“街灯”,其实只是每家每户门口挂着的灯笼。 这些灯笼只剩残星似的几点微光,知行书肆门口却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有些黑黢黢的人影借着月光挪步,有人举着自家油灯,灯芯被夜风舔得忽明忽暗,照得一张张急切的脸忽隐忽现。 有人干脆挎着竹篮,里头揣着干粮和水,看那样子是打算排到天亮。 宋知有天不亮就被叶氏叫醒,她连忙跟着叶氏一块去书肆,可还没到达书肆门口,便能看到队伍一路排到书肆的门口。 宋知有立即就被这阵仗惊得眨了眨眼 牛娃恰巧先她们一步到达书肆,他没有书肆门口的钥匙,所以只能在门口等着宋知有。 这群人常来知行书肆自然也认出了牛娃是知行书肆的伙计,一个个的拽着他询问此次新书的情况。 牛娃脑子不好,没有读过什么书,所以他不识字,更别提看红楼梦了! 所以这些人问的问题他是一问三不知。 可这群人却不管那么多,根本没有打算“放过”他。 直到宋知有出现在书肆,牛娃才算是被解放出来了。 宋知有赶忙把门打开,开始了今天的新书售卖。 在排队的队伍里有穿着绸缎的富家公子,正让下人举着灯笼照路,自己靠在门板上打盹,嘴里还嘟囔着“黛玉可别出事”。 被周围的动静吵醒,还迷蒙的睁着眼睛。 有人好奇,于是问他为何要自己亲自排队,交给底下的小厮去做不就好了,干嘛还得自己排队排一晚上? 这位富家公子不高兴的撇撇嘴,直骂他们什么都不懂! “我等了七日!终于等到《红楼梦》的更新,我自然要亲自排队来买,这样就能立刻就看到新卷的《红楼梦》了!” 原来这位富家公子是《红楼梦》的忠实书迷!为了能够早点看到《红楼梦》的新章,竟愿意顶着寒风在黑夜里排队买书! 只能说《红楼梦》还是太精彩了! 而向这位富家公子一样想法的富家子弟可不止他一个人。 在黑夜里,排队的还有些是富家千金! 第86章 大半夜排队买新书 除了这些富家子弟之外,还有戴方巾的老秀才。 他们手里攥着本翻烂的前三十回,哪怕现在实在排队,却也能借着灯笼光逐字逐句地重温,时不时还抹把眼泪。 更有几个小吏模样的人,缩着脖子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争论“宝黛会不会成婚”。 争执到激动处,差点把手里的折扇挥到旁人脸上。 “宋掌柜来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队伍瞬间骚动起来,打盹的公子猛地惊醒,老秀才慌忙把书揣进怀里,连油灯都差点碰倒。 有人往前探着身子喊:“宋掌柜,这次四十回到八十回,是不是有大观园诗会?” 还有人急着问:“袭人到底是不是真心对宝玉?” 宋知有忍着笑,抬手安抚: “诸位稍安勿躁,书卷已经备好,卯时准时开门售卖,每人限购两本,保证大家都能买到!” 话音刚落,就见队伍末尾又冲过来几个黑影,为首的正是李御史家的管家,手里举着个硕大的灯笼,气喘吁吁地喊: “等等!我家老爷特意吩咐,务必买到头批书卷,千万别让太傅那老东西抢了先!” 旁边有人打趣:“王管家,你家老爷上次不是说‘话本误事’吗?怎么这次比谁都急?” 原来之前李御史之事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 管家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我家老爷那是……那是为了体察民情!看看这市井话本到底有何魔力!” 这话引得众人哄笑,灯笼的光晕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宋知有看着这黑漆漆夜里涌动的热情,心里乐开了花。 这群老狐狸和书迷们,怕是为了《红楼梦》,连“半夜摸黑排队”的罪都愿意受了! 除了排队买书之外,还有些预定的书籍需要去送。 此事只能让牛娃去跑了。 一时之间书肆内只有宋知有和叶氏在案台前拿书收钱。 两人把书卖完之后,便在案台前放上一个木牌,木牌上写着“《红楼梦》今日已售完。” 后面还在排队的人一看到案前的告牌立马就不干了。 “怎么又买完了?” “此次售卖只有三百本,知行书肆已经在加紧准备更多书了,还请各位在等几日。” 有人还特别数了一下前边的人数,于是提出质疑:“不是说此次售卖三百本吗?我们方才数了下,并未有三百本!” 宋知有耐心解释:“知行书肆最近新开启‘预售’模式,想要新书的可以提前预定,我们会登记住处,到时候直接给您送上门哦!” 众人一听,立刻发出不满:“有此等好事怎么不早些说?!” “大家莫急,这个模式也是我们书肆最近新推行的。” “说到底就是你们看人下菜碟,凭什么那些人可以优先考虑预定下单!” 宋知有表示冤枉。 但这些让人可不听,他们只知道他们今日没有抢到新书:“我们不管!我们现在也要预定!” 宋知有二话不说,把预定的账本拿了出来,然后又抓起旁边的毛颖。 “可以的各位客官,预定的话还要额外付银钱哦!” “为什么?凭什么?!”有人不满的大喊。 “除了本身书籍的银钱,相应的还有跑腿费和人工服务费,这些难道不需要收钱吗?之前接受预定的这个客官可是十分爽快的付了银子。” 众人一噎,似乎没了反驳的理由,“那跑腿费和人工服务费需要多少银钱?” 宋知有先是笑脸盈盈的伸出一只手,“五两银子。” “什么?!”众人震惊,有人小声嘀咕,“一个跑腿费就算加上人工服务,也能这么贵?” 他们心里吐槽归吐槽,但现实却不敢多说,更不敢像之前那样嚣张跋扈了。 这下再也没有人主动提起要预定一事。 毕竟这些人确实没这个钱。 不过有些人没有,不代表其他人没有。 后面排队的一些人连忙上前要预定。 没钱的人只能在一旁默默哀怨的看着。 预定的名额只开放了一百个,所以此刻案前的竞争十分激烈。 就这样好不容易忙完了,宋知有和叶氏都快累的抬不起手。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休息的时间,宋知有偷偷看了一眼后院的抄手们。 此刻后院厨房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叶氏正要像往常一样去后院吃饭,宋知有却偷偷拉住了叶氏。 叶氏一脸疑惑的回头看她。 宋知有却冲她调皮的眨了眨眼,“每天都吃这些饭菜我都有些吃腻了。” 叶氏不解,“宋掌柜你的意思是?” 虽然大厨做的饭菜好吃,但是人嘛,总有那么几天想要尝一尝外面的味道过过瘾…… “我听说文墨街头有一家味道相当不错的面摊,早就想要尝一尝味道了。” 叶氏后知后觉有些明白她的意思了,于是试探性的问她:“所以就我们二人去?” 宋知有兴奋的点点头,“就我们俩姐妹去!不和他们这些臭男人在一块吃饭,每次都吃的那么快!” 后面的话宋知有是开玩笑说的,他们几个男人饭量大、吃饭快倒是事实,不过男人本就吃的快,而且古人比较讲究男女大防。 所以宋知有和叶氏两人是单独吃一桌的,他们男子吃的比较快也影响不了她们女子这边。 不过要真说起来,宋知有应该算是这群人里吃饭最慢的了,叶氏虽然吃饭没有男子们快,但吃饭速度不算慢。 夹菜、咀嚼、吞咽都带着一股利落劲儿,想来是早年苦日子过惯了,深知粮食来之不易,每一口都吃得格外珍惜,不浪费分毫。 反观宋知有吃饭斯条慢理的,当然最主要的是“慢”了。 她把在现代的坏习惯给带过来了,不过那是因为她以前打工把胃熬坏了,所以吃饭就得细嚼慢咽,吃的很慢。 哪怕到了古代,她的习惯也没有改过来,依旧吃的很慢。 要不是她是掌柜的,就她这副样子估计会被人说。 但饶是这样,曹易之也忍不住打趣她,“宋掌柜,你这要是和我们在一桌吃饭,估计连汤都喝不上了。” 但宋知有都没来得及反驳,将宋知有视为偶像的叶氏却忍不住替她说话。 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维护偶像的执拗,声音虽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 “先前我听宋掌柜说过,‘食不言寝不语’是礼数,细嚼慢咽才不辜负粮食。而且宋掌柜吃再慢,也没耽误事,哪像你们,狼吞虎咽的,怕是连菜味都没尝出来!” 这话说的旁边的男子们都不好意思了。 第87章 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宋知有说要出去吃,而且就她们二人,叶氏自然高兴的拍手叫好。 于是二人偷偷瞄了一眼后院,发现大家没有注意到她们。 二人便蹑手蹑脚的打算离开。 没想到,她们刚走到门口,牛娃便回来了。 他一脸疑惑的看着二人小心翼翼的模样,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问她们:“宋掌柜、叶嫂嫂,你们两个在干嘛?要去哪里啊?” 宋知有和叶氏一听到他的大嗓门,头皮都发麻,生怕被后院的几个大男人听到了,两人偷偷往后院的方向瞄了一眼,好在,后院并没有任何动静。 宋知有松了一口气:还好没被发现。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才有空回答牛娃,不过她也没有选择回答他的疑惑,而是试图转移注意力。 “哈哈,牛娃,你书送完了?” 宋知有头一回不敢看牛娃的眼睛,叶氏也是一脸尴尬的维持脸上的笑容。 牛娃没有察觉到二人心虚的表现,他郑重的点头,“嗯!宋掌柜你让我送的书我都送完了!我一看吃饭的时间就快到了,立刻赶回来了!” 牛娃是那种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性子,之前就是因为吃不饱才出去找活干,还被克扣银钱的。 现在好不容易在宋知有这顿顿能吃饱,还一天能吃三顿!他当然是最高兴的了! 每天最高兴的就是来这里上工,而且为了能够准点赶回来吃午饭,十分快速的把手里的书都送出去了。 “对啊,现在后院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就等你回来吃饭了!” 果然宋知有这话一说,牛娃的眼睛“唰”的一下睁亮了,同时也变得十分紧张,“那我要赶紧去吃饭,不然等下就被哥哥们吃完了!” 这孩子,一涉及到吃的,本就不好的头脑就更加笨了。 他没回来吃,曹易之等人也会等他回来之后一块吃,哪一次不是这样。 不过要不是牛娃对此深信不疑,宋知有这会儿也骗不到他。 宋知有点点头,催促道:“快去!” 牛娃没有怀疑,迈开脚就要往后院跑,宋知有和叶氏特意把身子往旁边侧,给他留出一条道。 可没想到,这小子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脚才迈开一步,就停顿住了,“那宋掌柜和叶嫂嫂,你们不一起去吃饭吗?” 宋知有和叶氏原本放松的身体又因为他这句话紧绷了起来,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叶氏现在也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谎了,“我们看一看门口的木板有哪些精彩的书评。” “哦,好吧!那你们看吧!不要忘记回来吃饭哦!” 牛娃大大的脑袋怎么也想不明白,居然有人快开饭了,一点也不着急去吃饭! 牛娃不理解但尊重! 宋知有和叶氏看到他这副想不通的模样,不由有些想笑,忍的极为辛苦。 “好!你先去吃饭,不然等会他们吃完了!”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果然牛娃着急的顾不上她们要去做什么了。 两人看着牛娃那大块头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心里难得对他有些负罪的感觉。 不过两人一转头,立刻换上高兴的表情,那点负罪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怎么说呢,有点子良心,但不多! 牛娃的身影一消失在后院,宋知有和叶氏便急急忙忙出了书肆。 还不忘把书肆的门给关上了。 毕竟这会儿她们一离开,书肆内就没有人看着了,自然得把门暂时锁上。 然后两人心安理得的手拉着手出去吃“独食”了! 宋知有拽着叶氏往文墨街街头的面摊挤,刚在条凳上坐定,就冲揉面的中年摊主喊: “老板,两碗羊肉臊子面,汤要足,面要筋道!” 摊主梅大洪头眼皮都没抬,粗声应了句“等着”。 他媳妇赵氏正佝偻着身子切羊肉,刀刃在案板上“笃笃”轻响,生怕动作重了惹恼男人。 十几岁的女儿梅丫丫蹲在旁边捡菜,小手冻得通红发紫,还得时不时抬头瞟一眼父亲的脸色,浑身绷得像根拉紧的弦。 叶氏拢了拢锦裙,往宋知有身边挪了挪,小声嘀咕:“这摊子看着虽热闹,倒有些杂乱,要不咱换一家?” “杂乱才接地气,好吃就行!” 宋知有刚拿起筷子要敲碗,就听“啪”的一声脆响。 只见这面摊老板身旁的妇人正麻利地往灶里添柴。 十几岁的女儿则端着碗筷,怯生生地给邻桌摆好,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安。 “快点过来把菜洗了!”男人粗声喊道。 那少女立刻跑去洗菜了。 宋知有和叶氏坐在条凳上等待。 因为没有什么事情做,两人便观察着这小面摊。 这面摊摆在街道旁,可能是因为味道不错,来吃的人很多。 这时她看到在做饭的灶台前。 面摊老板梅大洪不知是嫌赵氏切肉慢,还是单纯看不顺眼,反手就给了赵氏一巴掌。 那力道极重,赵氏踉跄着撞在灶台边,手里的菜刀“哐当”落地,脸颊瞬间肿起五个红指印,嘴角还渗出血丝。 没用的贱货!切个羊肉都磨磨蹭蹭,没看到前边都坐满了客官?” 梅大洪骂骂咧咧,抬脚就往赵氏腰上踹,粗布鞋底子踹得赵氏闷哼一声,捂着腰蹲在地上。 “生不出儿子就算了,做事还这么晦气!留着你俩就是浪费粮食!” 可能是因为一直处在梅大洪狂暴的阴影下,所以只要梅大洪眼睛往她这里一瞟,丫丫立刻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菜篮子“哗啦”翻了。 青菜撒了一地,还滚到了梅大洪脚边。 梅大洪更是火冒三丈,弯腰抓起旁边的木柴棍,劈头盖脸就往丫丫身上抽: “赔钱货!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你何用!” 木柴棍带着风声落下,抽在丫丫单薄的棉袄上,发出“噗”的闷响。 丫丫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只是蜷缩着身子发抖,小手死死抓着赵氏的衣角。 赵氏见状,猛地扑过去护着女儿,哭着哀求: “别打孩子,要打就打我……我下次一定快点,一定好好做……” 宋知有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眼角的余光瞥见赵氏被扇得踉跄,丫丫缩在地上发抖,梅大洪的辱骂和木棍抽打的闷响钻进耳朵,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莫名发闷。 可这股子不适感刚冒头,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可不是穿越来当救世主的,书肆才刚开张,根基未稳,在这京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88章 算什么男人? 家暴?欺凌?那是别人家的家事,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一个外人瞎掺和什么? 万一惹得梅大洪记恨,回头找书肆的麻烦,岂非得不偿失? 再说周围的人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又何必当这个出头鸟? 这么想着,宋知有飞快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假装专注地挑着碗里的面条,可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筷子都被攥得微微发颤。 她刻意忽略耳边的哭喊声和打骂声,心里默念着“不关我的事,别多管,别惹祸”。 可那母女俩的惨状,还是像针一样扎在眼底,让她有些食不知味。 过了一会儿,梅大洪停止了打骂,因为有人催着上菜了,这才停歇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那名叫做丫丫的少女端着两碗面放到她们的桌子上。 宋知有和叶氏微微一抬头,都能看到小姑娘手腕上的乌青。 小姑娘一走,叶氏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发颤: “知有,咱……咱快吃,吃完赶紧走。” 宋知有点点头,扒拉了两口面,味同嚼蜡。 她不敢再往那边看,只能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面条上。 心里反复告诫自己:稳住,先顾好自己的日子,别人的死活,管不了,也不能管。 她抬眼望了一眼周围。 可余光扫过周围,吃面的客人要么低头扒面,筷子扒拉得飞快,假装没看见。 要么端着碗挪远了些,眼神躲闪。 甚至旁边有个老汉叹道: “梅大洪打老婆孩子是家常便饭,咱们别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 另一个妇人附和:“就是,哪家没本难念的经,少管少是非。” 更有人觉得这事是赵氏的错,还大言不惭的指出她的“错误”: “谁让他娘子生不出儿子,女儿又笨手笨脚的,该打。” 宋知有抿着嘴,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她还是认真的吃着面。 面能看出很香,但她就是觉得恶心。 没想到她吃面的这会儿功夫,面摊的灶台旁竟无缘无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打骂。 怪不得周围常来的顾客已经司空见惯,也没有人上前阻止。 宋知有咬着唇,指节捏得发白——她确实不想刚在京城立足就惹麻烦。 可看着梅大洪的木柴棍重重落在丫丫背上。 那孩子疼得闷哼一声,赵氏哭得撕心裂肺,可梅大洪这次却没有停手,反而越打越重,每一下都是往死里打。 眼看这对母女要被打死了。 宋知有胸口的火气像被浇了热油,“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不行!身为女子的她怎么能坐视不理!不是有句话说的好吗?只有女孩帮助女孩!况且这人家暴打女人,她怎么能够无动于衷! “住手!” 宋知有“腾”地站起来,凳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声音清亮得像敲锣,震得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到了她身上,叶氏也被她这突然的行动给吓到了。 梅大洪挥到半空的木柴棍顿住,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她,三角眼眯成一条缝,脸上的横肉拧在一起: “哪来的野丫头,敢管老子的家事?活腻歪了?” 宋知有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半步,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家事?家事就能往死里打老婆孩子?我看你不是管家事,是没人性!是畜生!” 可能因为说到他的痛处上了,梅大洪恼羞成怒。 “你他妈找死!” 梅大洪撸起袖子就想冲过来,胳膊上的肥肉随着动作晃得刺眼,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宋知有抬手一指他鼻子,非但没惧,反而往前又逼了半步,声音又高又脆,带着穿透力: “你动我一下试试?!京城乃天子脚下,顺天府就在街角,律法典籍写得明明白白——‘殴打妻女致伤者,杖六十;致残者,徒三年’!你刚才那巴掌带踹,再加这柴棍抽,够挨一百大板了吧?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喊官差来,让你尝尝板子落在身上是什么滋味?” 她一边说,一边作势要转身,脚步故意顿了顿。 “你少胡说八道了!我怎么不知有这条律法?!”梅大洪有些怀疑,但好歹不敢朝宋知有动手了。 宋知有哪知道晏朝的律法,这不过是她随便编的,否则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劝梅大洪停手。 虽然她不知道律法有没有这一条,但梅大洪也不知道啊! 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都在窃窃私语,显然大家还真不清楚有没有这条律法。 毕竟他们只是普通老百姓,平时只想着如何吃饱喝足,怎么会有那个功夫去研究律法呢,而且他们大部分人都不识字,骨子里封建又落后,晏朝的律法他们都未必能念出一条来。 所以他们见宋知有能够如此义愤填膺的准确说出律法,他们就已经相信了七分。 叶氏此刻在一旁也懂得了宋知有的意思,当然也怕这梅大洪伤到宋知有,所以她赶忙跟着附和道: “律例里确实有这条,上次东市就有人因为打老婆被抓去杖责了。” 梅大洪脸上的横肉一僵,往前冲的脚步硬生生停住,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上次确实有人被官府的人抓去,可梅大洪并不认识此人,更不知道此人犯了什么事被官府的人抓走。 所以他这下更加犹豫了。 梅大洪本就是个市井无赖,仗着拳头硬欺负家人,真要闹到官府,他可吃不住那一百大板。 但嘴上还硬着,梗着脖子吼:“我教训自己的人,官府管不着!” “管不着?” 宋知有嗤笑一声,挑眉眯眼,目光像扫描仪似的扫过赵氏母女身上的伤痕。 赵氏眼角的淤青、手臂上的抓痕,丫丫露在外面的手腕上的红印,新旧叠加,触目惊心。 “你看她们娘俩身上的伤,这是教训吗?这是虐待!真要闹到公堂,街坊邻居谁不能作证?到时候你不仅要挨板子,这面摊也得封了,往后在京城乞讨都没人敢给你一口吃的!” 她猛地一拍旁边的案板,震得上面的碗碟“叮当”作响,声音陡然拔高: “再说了,生不出儿子怪老婆?我看是你自己没本事!有能耐冲外面的地痞流氓使去,对着手无寸铁的女人孩子撒野,算什么男人?窝囊废一个!软蛋!” 第89章 我要去! 这话精准戳中了梅大洪的痛处。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说他没本事、生不出儿子。 他脸“唰”地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爆起,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都泛了白,却不敢真的动手,毕竟此刻街坊邻居都在盯着他看。 他死死盯着宋知有,眼神怨毒得像要吃人,可脚步却往后挪了半寸他怕宋知有真的去报官,更怕周围人的指指点点让他在这街道待不下去。 周围的人也开始窃窃私语,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确实窝囊,就会欺负家里人。” “姑娘说得太对了,早该有人治治他了。” “上次我就看见他打孩子,打得可狠了。” 梅大洪不敢在这时欺负她们母女俩。 所以赵氏也能扶着丫丫慢慢站起来,母女俩浑身还在发抖,眼里却满是感激,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仿佛不敢相信有人会为她们出头。 宋知有放缓了语气,却依旧眼神坚定地对梅大洪沉声道: “今日我就当给你个教训,再敢动她们一根手指头,我不光报官,还得让你这‘家暴恶夫’的名声传遍整个西市、东市,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到时候没人来你这破摊子吃面,你喝西北风去!” 梅大洪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紫一阵,跟开了染坊似的。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转身摔摔打打地回到灶台边,拿起勺子“哐当”一声砸在锅里,却再也没敢看赵氏母女一眼,更没敢再放一句狠话。 但饶是这样母女俩还是因为他的这些动静有了应激反应,身体忍不住吓得一哆嗦。 而梅大洪还在冷嘲热讽的说:“你们母女俩还不是得靠我,还真相信一个陌生人?”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宋知有等人听到。 赵氏母女俩也因为这番话脸色变得僵硬和苍白,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吹走。 可即使这样,她们二人却还是对宋知有道谢。 赵氏对着宋知有深深一福,声音虽轻却坚定: “多谢姑娘仗义出手,今日能少受一顿打,已是万幸。” 她没提回去后可能遭遇的变本加厉,也没抱怨命运不公,只把这份恩情默默记在心里。 赵氏没有说其他的话,但宋知有却能感受到她的真心的谢意。 毕竟不是没有以怨报德之人,也许宋知有自己是认为救了她们,但她们可能不那么认为,反而还觉得宋知有多管闲事。 而且相反还会觉得宋知有在害她们,毕竟宋知有只是一时的出手,但回去之后她们也可能继续遭受梅大洪变本加厉的殴打。 在这样封建的古代,女子被丈夫殴打家暴的事已经屡见不鲜了,没有女子敢反抗。 但很难得的是赵氏真心感谢宋知有的出手相助,也没有提自己回去之后可能遭遇的苦难。 这让宋知有的心更加难受了。 看着赵氏眼底未散的怯懦,再想起其他妇人的怨怼,宋知有的心像被重物压着,又闷又疼。 她承认自己就是“圣母心”发作,就是看不惯这些女子在火坑里苦苦挣扎,哪怕只能帮她们喘口气,她也想试试!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想要真正帮到这个时代的女子,光靠一时的“路见不平”远远不够。 最主要的,还得是让她们拥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不必依附男子便能活下去! 说到底,就是要让她们手里有能自己支配的银钱! 所以宋知有干脆直接挑明了问她们: “方才梅大洪的话你们也是听到了,今日我们出手相救,但回去之后难保他不会变本加厉的打骂你们母女,你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办吗?继续任由他这样欺负你们母女?” “我身体不好,以后也只有丫丫这一个孩子了,他想要个儿子,所以梅大洪对我们母女俩动辄打骂,我想过了,等过个两年,丫丫嫁出去后,就不用忍受这样的生活了。” “娘!”丫丫抱住她的娘亲。 “那你呢?你留在那继续忍受梅大洪的打骂?” 赵氏沉默不语。 宋知有很想骂出口,但还是忍住了,当然她并不是想要骂赵氏,而是想要骂这个“吃人”的时代! 她心里在催眠自己,这里是古代,就算是在现代,也有妇女都不敢离婚呢! 想通这一点,她也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丫丫真的成亲了,说不定她只是从一个火坑掉入另一个火坑呢?如果另外的一个男人也是这样殴打她的呢?” “不、不可能,我到时候会好好给她择一户好人家,我会仔细筛选!”赵氏明显有些慌乱和紧张了。 “男人都会装,有些男人在成亲前都装的极好,婚后说不定就暴露了本性你能保证丫丫以后遇到一个好男人吗?” 赵氏哑口无言,因为宋知有说到点上了,她活了这么多年,身边男人家暴自己娘子的事多到数不清。 而且梅大洪之前不也是那样吗?成亲之前对她、对她家里人都很好。 可是等她生完丫丫身体不好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慢慢撕开了真面目,她曾经也怨恨自己的身体和自己不争气的肚子,所以她默默接受梅大洪对自己的“惩罚”,以至于他现在对她们母女俩越发变本加厉的打骂。 这也是她的错,她过于纵容梅大洪对她的伤害了,也是她害了她的女儿。 想到这赵氏几乎是绝望的,她伸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哭的很难过,“对不起丫丫,都是娘没用!” 丫丫看到娘亲哭的很难过,她心里也不好受,连忙抱住她的母亲安抚。 “婶子,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方才那梅大洪不是瞧不起你们母女俩,还说你们都要靠他养着吗?他有底气说这话,不就是因为他能赚钱!” “我、我也知晓身上得有些银钱,可是我没那赚钱的本领。” 赵氏在女儿的安抚下,心情终于恢复正常了。 只是眼角还有些泪痕。 “如果丫丫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那铺子干一段时日……” 宋知有话还没讲完,就被丫丫打断。 丫丫铿锵有力的说,“我不嫌弃,我要去!” 宋知有无奈一笑,“我都还没说我那铺子是什么铺子,干的什么活呢?!” 第90章 来书肆找我 丫丫却攥紧拳头,脸上满是坚毅,“就算再苦再累的活计,也没有在这里累,而且每日还要忍受打骂!” 宋知有也没想到这个少女居然有这样的决心,更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让宋知有更有想要帮助她的想法,她会心一笑,耐心解释,“我开了一家书肆,叫知行书肆,在这条文墨街的尽头,恰好我书肆还缺人手,如果你确定要来的话,明日便来知行书肆找我。” 知行……书肆…… 丫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宋知有的话,而后眼睛又变得坚定,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明日我会去的!” 面对赵氏的处境,宋知有没提半句和离的话。 她清楚,古代女子的婚嫁观早已根深蒂固,自己贸然劝说,不仅没用,说不定还会被当成挑拨是非的恶人。 更何况,就赵氏现在这眼界和想法,还有这个社会的环境,就算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她也未必能听进去半句,纯属白费口舌。 所以她直接切入主题,先让丫丫有活计,等以后她赚了银钱,便能有腰杆子反抗这梅大洪了。 处理好这里的事,宋知有这才回头,冲叶氏眨了眨眼,拍了拍胸口,低声道:“搞定,别怕。” 叶氏梅大洪离开自从之后,精神就一直紧绷着,她生怕这梅大洪发现她们刚才都是在胡乱说的律法,然后又过来要揍她们。 所以这才一直紧张着。 没想到宋知有和这母女俩说话的时候,居然还能注意到她的情绪。 叶氏对她更加崇拜了。 不过好在她们说话声比较小,梅大洪在那听不见。 似乎看她们聊的有些久了,梅大洪十分不满的朝她们这边嚷嚷,“活不干了是吗?这里还有这么多客官呢!” 刚好她们这边也已经聊好了,于是母女俩和宋知有说了一声,又急匆匆的跑到灶台前忙碌。 过了一会儿赵氏终于有空抬头去看方才那两位出手相助的女子。 可她抬头,已经看不到她们的身影,只有桌子上的银钱引起她的注意。 她走了过去,含着泪把桌上的银钱握在自己的掌心里,这是她头一回从冰冷的银钱中感受到一丝温暖,也是来自同为女性的温暖。 她回到灶台之后,小声的叮嘱丫丫,“丫丫,你一定要在‘恩人’的书肆里好好干!” 赵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这位“恩人”了。 哪怕是她们这种没读过书的市井妇人也清楚,能在书肆里谋份差事,哪怕只是打杂,说出去都比在街头摆摊强上百倍。 多少人求着要去书肆干活,只为能从中识一些字! 丫丫不用赵氏特意嘱咐,她也是明白的,她只是担心梅大洪明日不让她出门。 但丫丫的顾虑赵氏怎么能不明白。 她那浑浊的眼仁像是被清水洗过一般,渐渐变得清亮通透,能清晰映出周遭的模样。 而先前那股死气沉沉的麻木,也悄然散去,化作了带着几分惊惶与希冀的灵动。 “丫丫,别担心,明日你尽管去。” “可是爹他……” “放心,他不能拿娘怎么样的!” 有了娘亲的支持,梅丫丫心里也有了底气,她重重的点头“嗯”了一声。 宋知有和叶氏刚一离开面摊便打算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原本宋知有以为她们吃完面应当很快就能回书肆,没想到遇到这样的事,竟耽搁了不少的时间。 看来回去回去之后免不了被人“兴师问罪”。 她脑子一转,于是对叶氏说,“反正回去也晚了,我们倒不如买些水果再回去?” “掌柜的,你是怕被他们说吧……”叶氏一脸看穿她的模样。 宋知有摸着鼻子悻悻一笑,怎么回事,现在的叶氏怎么这么了解她,比她肚子里的蛔虫都要了解她。 方才也是,她的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她是装的,说的话都是骗那梅大洪的。 叶氏虽看透她了,却还是替她留意街边的水果摊。 她们刚从喧闹的面摊区拐进一条稍清静的巷子,叶氏眼尖看到了水果摊。 “那里有卖甘棠和林檎!”说完她朝不远处的摊位跑去。 宋知有在后面喊,“嫂嫂你多买些,我来付钱!” 宋知有不太会挑水果,所以就交给叶氏了。 她抬脚正要跟上叶氏,头顶忽然“啪嗒”一声轻响,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直直落在她脚边,滚了两圈才停下。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低头一看,竟是包还带着余温的桂花酥,油纸都摔皱了。 抬头往巷子旁的酒楼望去,二楼临街的窗边正倚着个锦衣男子,墨色锦袍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系着块羊脂玉佩,指尖还搭在窗棂上,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此人不是六皇子沈此逾是谁? 宋知有挑眉,心里咯噔一下:这都第三次撞见了,未免也太巧了。 她记得前两次,一次是在清河坊,她的摊位旁,他在清河坊调查;另一次是也是在她的摊位前,他买下了很多书,间接帮助她大赚了一笔。 “这位公子,你东西掉了。” 宋知有弯腰捡起桂花酥,扬手冲楼上喊,声音清亮,带着点不卑不亢的利落。 沈此逾俯身,手肘撑在窗台上,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她身上打了个转,语气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东西没掉,倒是刚听见段好说辞,忍不住想赏姑娘点吃食。”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念道。 “‘京城乃天子脚下,顺天府就在街角,律法典籍写得明明白白——殴打妻女致伤者,杖六十;致残者,徒三年’。” 这话一出,宋知有的脸瞬间僵了一下,心里暗道不好——她刚才急着镇住梅大洪,随口把现代律法套了过来,那群市井百姓并不知晓律法,但却没想到此话又被这六皇子听了去! 她还真不清楚大晏朝有没有这条明文规定! 叶氏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连忙拉了拉宋知有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慌张的看了看四周,好在他们这处并无其他人。 宋知有却很快镇定下来,掂了掂手里的桂花酥,仰头笑道: “公子倒是听得仔细。不过对付那种泼皮无赖,不把话说得狠点、说得像模像样,怎么能镇住他?” 沈此逾低笑出声,声线清朗得穿透了巷子里的微风,引得楼下路过的几个姑娘悄悄侧目。 他指尖叩了叩窗框,眼底的笑意更深:“姑娘这招‘虚张声势’倒是用得绝妙,不仅唬住了梅大洪,连周围的街坊都被你说得信以为真,本公子瞧着,实在佩服。”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她,想看看她会不会露怯。 宋知有心里想要骂一句,怎么每次这种扯谎骗人的事老是被这六皇子撞见,这种有把柄落在人家手上,而且人家事皇子,轻轻松松拿捏她的憋屈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只能扯出笑,把桂花酥揣进怀里:“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公子过奖。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冲他拱了拱手,拉着叶氏就要走。 第91章 这等市井女子,玩玩解解闷也就罢了,切不可当真 沈此逾看着她干脆利落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对着楼下喊了句: “宋姑娘留步!下次去‘知行书肆’,你可得给我算半价——就当是……赏我听了段精彩的‘自编律法’的谢礼,哦,对了,还有上次那桩六皇子的民间‘艳事’——这份热闹,也得算在谢礼里,半价可不能少。” 宋知有脚步一哆嗦,差点没被自己给绊倒,回头瞥了他一眼,银牙都要咬碎了——这六皇子,他绝对是故意的不仅腹黑,还挺记仇。 宋知有气的不想回答,就当她没听见吧!看他还能怎么着! 宋知有的背影渐渐消失后,沈此逾这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沈此逾转身从窗边踱回屋内,刚跨过门槛,就见厉辞时正斜斜倚在八仙桌边,手里转着一把镶了玛瑙的折扇。 桌上的雨前龙井都凉透了,显然是在这儿候了许久。 脸上还挂着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哟,殿下这魂儿,怕是跟着那位宋姑娘飘走了吧?” 厉辞时晃了晃折扇,声音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 “方才在窗边那眼神,直勾勾的,连我喊你两声都没听见。还有你扔桂花酥那下,精准度够可以啊,怕是在楼上练了好几回?” 沈此逾没理会他的调侃,走到桌边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舌尖刚尝到苦味就皱着眉放下,眼底却藏不住笑意: “不过是见她方才那‘自编律法’的模样有趣,逗逗她罢了。” “逗逗她?” 厉辞时立刻凑上前,挑眉追问: “能让咱们六殿下特意开窗逗弄的姑娘,可不多见。方才你学她那句‘殴打妻女致伤者,杖六十’,学得倒是惟妙惟肖,我隔着屏风都快笑出声了——你说那宋姑娘,是真忘了大晏没这律法,还是故意唬人?” “是故意,也是急智。” 沈此逾想起宋知有被戳穿后依旧镇定自若的样子,嘴角笑意更深,“那面摊摊主本就是欺软怕硬之辈,况且他打伤妻女本就妄为男人,她那句律法说得铿锵有力,连周围街坊都信了,既镇住了人,又护了那对母女,倒是个有胆有脑的。” 厉辞时撇撇嘴,伸手拿起桌上一块桂花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得了吧,你方才盯着人家背影看了半天才收回眼,还说只是觉得有趣?我就说上次我去府上找你,你怎么买了那么多书,还都是同一本书,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说到这儿,厉辞时放下摩挲这茶杯,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带着世家特有的倨傲与冷血: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就是个爹娘不详的平民女,身份低贱得如同路边的野草,殿下若是真瞧上了,何须费这么多心思?只需稍稍暗示一句,或是让底下人递个话,凭着你皇子的身份,这等女子必然会受宠若惊,哭着喊着往你身边拥,任你摆布。” 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却没停,继续说道: “殿下是金枝玉叶,将来的前程关乎整个朝堂,这等市井女子,玩玩解解闷也就罢了,切不可当真。” 沈此逾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面容依旧如之前一般面无表情,没人能真正看清他的心思: “这宋知有,确实比京里那些扭捏作态的大家闺秀有意思多了,但不至于让本殿下花费心思。” 厉辞时见状,拍了下手,笑道:“我就知道殿下不会耽于这种儿女私情!不过殿下上次说,那符号是这姑娘研究出来的?” 沈此逾呷了一口茶,漫不经心的点头。 “真是没想到,一个平民女子居然也能研究出此等有用之物,下次再去她那书肆,带上我呗?我也想见识见识,能研究出符号的女子,到底有何厉害之处。” 沈此逾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 “想去?自己去。不过记住,别给我惹事,更别吓着人家。” 而另一边宋知有和叶氏悄摸摸的回到书肆。 宋知有刚拔了书肆门闩,吱呀一声将门推开,迎面就撞上堵“人墙”。 一群汉子乌压压堵在门口,一个个双手抱胸,脚踩门槛,脑袋还微微昂着,活像庙里刚成精的门神爷,就是脸色一个比一个黑。 宋知有和叶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两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把头低下去,连眼珠子都恨不得往眼眶里缩。 宋知有那身月白长裙,此刻瞧着都像是褪了色。 叶氏手里的帕子都快绞出洞了,两人脚下恨不得抹油溜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人群里静了片刻,曹易之等人还在琢磨着怎么开口“兴师问罪”,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冷哼。 只见大厨挤到前头,他那肚子挺得像揣了个圆滚滚的面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点子,指着两人鼻子就开骂: “怎么?吃完饭回来了?是外面的饭没有‘家里’的好吃?” 曹易之等人还没率先说话,大厨却首先不高兴的出声了。 徐向榆也不满的站出来声援大厨了,“你们要去外面吃饭也就算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还把我们锁在里头了!” 后院的门只通向书肆内,所以要离开也要从书肆的大门离开。 牛娃被她们支走之后,其他人见她们半天没有来后厨吃饭,便让人去书肆前边瞧一瞧是怎么一回事。 结果一走到书肆内,一片漆黑,原来把书肆的门给关上了,所以屋内才一片漆黑。 但当时他们都没想到她们是自己偷偷跑出去吃“独食”了,还以为发生什么重大的事。 要不是牛娃把上午发生的事和他们说了,他们也不知道这两人是偷偷摸摸出去吃饭,然后把他们锁在“书肆”里。 曹易之几人当场就被气笑了。 他们这是被留在书肆内想走都走不了了! 于是他们便在后院吃完饭之后,就在书肆门口等着她们二人,所以就出现了宋知有一打开门,一群人乌压压的站在门口,一脸压迫的看着她们。 似乎在的等待她们的解释。 宋知有自知理亏,但下次还犯…… 第92章 自卑 咳咳,不过,这话可不敢和他们就这么说。 宋知有和叶氏认错的态度十分良好。 “下次再也不会了!就算要去,我也得把大伙一块叫去!” 宋知有和叶氏见状,连忙点头哈腰地把众人往书肆里让,嘴里还不停地应着: “哎哎,大厨,你做的饭菜自然好吃,但是有时候我就是嘴馋想要尝一尝外面的食物,只有吃了之后才发现,只有大厨你做的饭菜才是最好吃的。” 宋知有连忙给大厨顺气,一边又建议道: “不过大厨,以后饭菜里的油水不必省着用,油水多才更香,而且大伙吃了之后更有力气干活。” 大厨这会儿立马想起眼前这位是给自己发月钱的“老板”,方才的硬气瞬间不见了: “宋掌柜,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油水贵,我这才想着省些吃,也是为您省点银子。” “我知道你是想着省油水,不过不用担心,你尽管用!” 有了宋知有这句话,大厨才勉强点了点头,不过因为他之前在饭馆里做菜,绝大部分饭馆都是要求少放点油水,这头一次遇到不需要省油水,他还一时半会很难改过来。 而旁边的叶氏则快步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喊: “我去给大伙儿切水果,掌柜的刚买的甘棠,甜得很!”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进了书肆,刚才那乌压压的压迫感,早被这热热闹闹的认错场面冲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屋子的欢声笑语。 第二日一早,梅丫丫在房间里将自己收拾妥当。 其实说是房间,其实也就是个杂物间,里头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杂物,连扫帚也在其中。 这些杂物将唯一的木窗给堵的严严实实的,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所以显得整个房间昏暗又潮湿。 屋内只有一张小小的木板床横放在一旁,床铺旁边只有零星几件灰扑扑的衣裳。 丫丫已经将她自己认为最好的衣裳穿在身上。 可她依旧很自卑、没有任何自信,这些衣裳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买的,穿在她身上肉眼可见短了一截。 她只能无助的扯着那点布料,试图想要把自己露出来的地方给遮住。 但依旧无济于事。 直到她在门外听到赵氏的声音。 她这才打开门。 只见赵氏小心翼翼的靠在门边,手里竟拿着一套“新”的衣裳。 “娘……”她呆愣的站在门口,望着赵氏,赵氏却伸出另一只手,将食指放在她的唇边,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赵氏小心翼翼的偏头往另外一个屋子瞟了一眼,没有任何动静,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才小声的说,“这是娘亲年轻时做的衣裳,这些年压箱底一直不舍得穿,今日你去书肆,就穿这个。” 丫丫怔愣的说不出话,赵氏也不想她浪费时间,赶忙把手里的衣裳递到她手里边,把丫丫往屋内推。 “等会快些换上,然后速速从门口离开。” 丫丫点点头,在屋内把衣裳给换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打开房门。 赵氏小声的给她打开了院子,她穿着赵氏给她的衣裳小心翼翼的离开了家。 梅丫丫攥着衣角站在“知行书肆”门口。 青布裙是赵氏连夜改小的,针脚还算齐整,就是领口略紧,勒得她忍不住悄悄扯了扯,不过这“压箱底”的衣裳确实好看,把小姑娘衬托的十分明媚漂亮。 梅丫丫望着门檐下挂着块乌木匾,“知行书肆”四个楷字遒劲有力。 她并没有怎么识字过,能找到这里也是靠她一路问过来的。 她踮脚往里瞅,只见几个穿长衫的男子正忙着搬书,纸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味飘出来,让她莫名有些发慌。 而门口居然还排着长队,和其他书肆门庭冷落的场景完全不同。 “这位姑娘,可是要买书?” 门口一个戴小帽,穿着长衫的男子注意到她,见她往里头张望,一脸怯怯的模样,于是笑着迎上来。 梅丫丫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是来……来寻宋掌柜,她昨日让我来书肆做帮工。” 这话刚落,里间就传来个清丽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梅丫丫跟着男人往里走,脚底板蹭着青砖地,几乎不敢抬头。 他们绕过排队拥挤的人群走到了书肆内。 她低着头仔细观察着这个书肆。 书肆分前后两进,前厅摆着书架,摆满了经史子集,还有些画轴和砚台。 而昨日仅有一面之缘的宋掌柜则撸起袖子在门口案前给排队的客人们拿书算银钱。 他们似乎很忙,只能抬眸瞄一眼丫丫,“丫丫,你先找个位置坐一下。” 丫丫见状,只能绞着衣袖,在书肆内找了一个位置,但她没坐着,只是直愣愣的站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的身后才传来脚步声,她还没抬眼去看时,宋知有的声音便率先进入她的耳朵里。 “丫丫,你怎么不坐?” 丫丫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她见宋知有在她对面坐下,这才犹豫的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丫丫一坐下,宋知有便说话了,“我上次忘记问你了,你识字吗?” 丫丫藏在袖子下的手攥的很紧,“我、我不曾识过字,但是我可以学!” 生怕宋知有反悔,她很着急的说出这段话。 宋知有哂笑,“你放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我书肆里做活,还是得认识一些字的,当然你愿意学字,我还是很高兴的,你也不要紧张,我会让人来教你的。” “所、所以,宋掌柜,你是同意我留下来了?” “我昨天说的话还不够明显吗?丫丫,我昨天帮助你们,只能解决你们当下的困境,而未来,则要靠你们自己,我现在只是给你一个机会,剩下的全凭你的努力。” 宋知有看到她眼里的欣喜,还是决定先给她泼一盆冷水。 “不过,我还得和你说清楚,在你识字期间,我是不会给你发工钱的,只会管你的一日三餐,等你字认的差不多,能够上手帮我处理书肆的事情之后,我再来和你商量月钱一事。” “没问题!这是自然的,您不知道多少人想求这个机会都求不到!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已经觉得三生有幸了,我接下来一定会好好识字的!” 在其他铺子做学徒,不仅不管吃喝,还得给钱呢!相比之下,宋知有的书肆,不仅不收钱,还管一日三餐,这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事,所以丫丫岂会觉得不好,这简直就是太好了! 她激动的说完心里话,望向宋知有的眼睛里满是感恩和崇拜。 第93章 比守着面摊强 其实刚刚从书肆外走进来时,她之所以如此自卑,就是因为她看到了宋知有和叶氏有条不紊、游刃有余的姿态。 她从未见过有女子这般像是浑身散发着光芒,也没有见过有女子能够经营一家铺子。 所以那一刻她是羡慕的、是崇拜的。 她觉得这是她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震撼。 过往的日子里,她见惯了乡邻女子围着灶台、针线打转。 听惯了长辈说女子只需安分守己、相夫教子,从未想过女子还能活得这般耀眼夺目。 宋知有指尖拨算盘时的笃定,叶氏整理典籍时的利落,两人相视一笑便能默契化解客人难题的从容,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她认知里的桎梏。 原来女子不必困于方寸庭院,不必困于柴米油盐,竟能在笔墨书香中活得这般掷地有声,这般舒展自在。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胀又热,既有对过往眼界狭隘的羞愧,更有对这种全新活法的热切向往,连带着方才的自卑都被这股汹涌的震撼冲得七零八落。 她想:她要成为像宋掌柜这样的女子! 梅丫丫心里涌着一腔热血,宋知有安排了曹易之教她识字。 但他们终究是男女不同身份,为了避免口舌,二人是在书肆的空档地方学习的。 这样也算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曹易之也很有分寸,没有与她靠的很近,在教了她好几个字之后,就让他先练字了。 所以接下来大部分时间,书肆的桌子旁都是梅丫丫练字的身影。 练字的时间过的很快。 吃晚膳时,梅丫丫与宋知有和叶氏同坐在一张桌子上,但是许久都不见她动筷子。 宋知有还以为小姑娘害羞,于是连忙劝她吃饭。 梅丫丫却不好意思的说,“宋掌柜,你们先吃,就是、就是等会吃完如果有剩的话,我能不能、把剩下的打包。” “嗯?”宋知有不解,其实有时候她比较粗大条,感知情绪不够细致。 还是旁边的叶氏心思细腻,她似乎察觉到梅丫丫的窘迫,于是主动开口道: “这些饭菜等我们吃完早就凉了,你要是很喜欢吃,等会让大厨在做一份,你带回去吃。” 宋知有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连忙附和叶氏,“对啊,你先吃着,不够的话我等会让大厨准备一份热乎的,你回去吃也不至于吃到冷菜。” 一边说,一边往她碗里夹菜。 梅丫丫原本窘迫的心此刻被一股暖流挤满了,她难得露出一点笑,“嗯,多谢宋掌柜和叶嫂嫂。” 她慢慢的扒着碗里的饭菜,头一次有了对知有书肆的归属感。 傍晚的霞光把青石路染得暖融融的,梅丫丫提着竹篮脚步轻快。 篮底垫着干净的粗布,里面装着宋知有特意多给的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炖得软烂的萝卜炖肉,热气透过竹篮缝隙钻出来,暖了她的指尖。 她一路护着篮子,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心里盘算着赵氏吃到热饭时惊喜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就是不知今日爹和娘出摊了没有,她心里有些没有底,爹知道她偷跑出去会很生气吧? 她有些不确定的想。 可刚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笑容就瞬间僵在了脸上。 院子里一片狼藉,矮桌被掀翻在地,碗筷碎了一地。 赵氏蜷缩在墙角,青布褂子被扯得稀烂,胳膊和脸上满是青紫的巴掌印,嘴角还挂着血丝。 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涌上浓浓的委屈,却强撑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丫……丫丫,你回来了……” 梅丫丫手里的竹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馒头滚了出来,沾了泥土。 她顾不上捡,疯了似的扑到赵氏身边,颤抖着扶起她,声音带着哭腔: “娘!你咋了?谁打的你?” 她心里已经猜到是谁,但是还是不敢相信。 这时,堂屋门“砰”地被踹开。 梅大洪攥着根擀面杖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额角青筋突突跳,对着母女俩吼道: “还能有谁?你娘不知好歹!咱家面摊忙得脚不沾地,她倒好,敢瞒着我让你去那破书肆当学徒!我去寻你,她竟敢拦着,真是反了天了!” 他说着,擀面杖还狠狠往地上一跺,“咚”的一声,震得地上的碎碗片都颤了颤。 那双常年揉面的手青筋暴起,脸上的横肉因愤怒挤在一起,眼神凶得像要吃人,显然还没消气。 赵氏猛地将梅丫丫往身后一护,尽管自己还在发抖,后背却挺得笔直,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这般硬气: “梅大洪,你别凶孩子!丫丫想去书肆是好事,能识字,能学本事,总比跟着咱们一辈子守着面摊强!我就是拦着你,你要打就打我,别耽误孩子!” 梅丫丫看着娘护在自己身前的单薄背影,再看看她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又想起书肆里宋知有和叶氏从容自信的模样,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和勇气猛地从心底窜上来。 她一把从赵氏身后站出来,将娘死死护在身后,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红着眼眶瞪向梅大洪,声音虽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爹!书肆不是破地方!宋掌柜不仅教我识字,还管一日三餐,以后我识的字多了,每月还有月钱拿!我每天早上去书肆,傍晚就回来帮家里看面摊,半点不耽误活计!娘是为了我好,你凭什么打她?” “你还敢顶嘴!” 梅大洪被女儿这番话噎得一愣,随即怒火更盛,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喷出火来,手里的擀面杖扬了扬,作势就要打下来: “反了反了!翅膀还没硬就敢管起老子来了?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你们娘俩!” “你打!”赵氏硬气梗着脖子站了出来,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半步没退,“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如果你再敢伤她,我就和你拼命!女儿去书肆学本事,将来能帮家里挣更多钱,总比你守着这小面摊一辈子强!” 这话一出,梅大洪扬起的擀面杖僵在半空,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泄了气,手里的擀面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想到一向怯懦的女儿和妻子,竟敢说出这般有底气的话来。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也不知梅大洪心里是怎么想的,竟真把擀面杖收了起来,转身回了屋子。 梅丫丫把地上的东西收了起来,扶着受伤的赵氏坐了下来。 “娘,我以后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绝对不比那些男子差!” 这是梅丫丫第一次肯定自己! “娘相信你!” 第94章 茶楼掌柜皆后悔不已,茶楼外开设赌局 三更天的京城西街,云栖茶楼的烛火还亮得晃眼。 周德发周掌柜正踩着木梯,指挥伙计往新砌的二楼雅间挂鎏金匾额,嘴角咧到耳根就没下来过。 四个月前,这茶楼还是青砖斑驳、客座不满三分之一的破落户。 如今朱漆大门锃亮,门口排队的客官能从街头排到巷尾,腰间的银袋鼓得沉甸甸,连说话都自带底气: “给各位客官上新沏的雨前龙井,配着红楼话本,慢用!” 伙计刚应下,就见街口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扎堆在福源茶楼门口的客人,听说今日云栖茶楼要讲《红楼梦》第四十回“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呼啦啦全往这边涌,把福源茶楼的王掌柜晾在原地,脸青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凭什么啊!” 王掌柜揪着手里的算盘,指节发白。 “当初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清河坊书摊居然藏着乾坤。 之前去拜访书摊求合作,那小丫头片子说要分走七成利,我还当她痴心妄想!不过是本话本,能值几个钱?没过多久,她的故事客官们听多了,就没了兴致,到时候客人便能回来……” 旁边聚仙茶楼的张掌柜也唉声叹气,手里的茶杯晃得茶水都洒了: “我当初也觉得亏!七成利啊,咱们茶楼本就薄利,哪经得起这么分?可你瞧现在……” 两人顺着张掌柜的手指望去,云栖茶楼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刚念出: “鸳鸯道:‘左边是张“天”’”——台下就响起一片喝彩声,有人捧着特意定做的“金陵十二钗”书签细细端详,有人边喝茶边和身边人争论: “黛玉会不会喜欢这雨前龙井?” 还有富家小姐专门让丫鬟提着食盒来打包茶楼的点心,就为了能边听书边享用“红楼同款”。 更让他们眼红的是,宋知还想出了“听书打卡”的法子——集齐五回听书印章,就能兑换一本亲笔批注的《红楼梦》节选。 不少客官为了集章,天天准时来报到,甚至有人提前半天就来占座,把云栖茶楼的人气烘得越发兴旺。 如今云栖茶楼扩张店面,添置新桌椅,连伙计的月钱都涨了两倍,反观他们几家茶楼,客源日渐稀少,账本上的赤字越来越深,连伙计都快留不住了。 “早知道这《红楼梦》能这么火,别说七成利,八成我也愿意啊!” 王掌柜狠狠拍了下大腿,悔得肠子都青了。 “你看云栖茶楼,现在不仅卖茶卖点心,还卖宋知那丫头设计的话本周边,银子像流水似的往怀里淌!” 张掌柜也跟着附和: “还有那八十回的预告,听宋知有说后面还有更精彩的,到时候客人怕是要全往云栖跑了,咱们这几家……” 几人唉声叹气,却无可奈何,就是不知道他们这几家还能坚持多久了。 而此刻的宋知,正坐在云栖茶楼的雅间里,看着账本上节节攀升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当初推广《红楼梦》时,她就知道古今文化碰撞的魅力,而这“饥饿营销”加“粉丝运营”的组合拳,在古代果然同样奏效。 接下来,她还打算推出红楼主题茶宴,让云栖茶楼彻底成为京城的文化地标。 至于那些后悔的掌柜们,只能怪他们眼光太短浅,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在《红楼梦》第二卷还未出来之前,民间就已经在开了好几场“赌局”。 他们在云栖茶楼外面支了个赌桌。 在赌局现场,几个常客凑在一起,把铜板拍在桌上打赌。 卖包子的王掌柜拍着胸脯: “我赌黛玉姑娘最后肯定能跟宝二爷成亲!不然笔耕者写这么多痴缠情节,岂不是白费功夫?” 说书先生立刻反驳:“我看未必!你瞧这续卷里贾府日渐衰败,黛玉身子又弱,我赌她最后会回老家!” 旁边挑货郎急了,把扁担往地上一戳: “你们都不对!我猜是宝二爷金榜题名,风风光光娶了黛玉!我押五斤上好的丝线!” 众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约定,等后续出来,输家要请赢家在宴山海酒楼喝三天酒,连路过的乞丐都凑过来,捧着破碗喊: “我赌晴雯姑娘能痊愈!赢了给我两个包子就行!” 旁边的人把手里的包子甩到他的碗里,赶他走,“去去去,你一个乞丐懂什么!” 此刻卖糖葫芦的老汉也凑过来,举着糖葫芦的手都忘了放下: “那晴雯姑娘的病好了吗?她那指甲可是比宝玉的还金贵!” 门口的盛状自然引起云栖茶楼里的人的注意。 但周德发没有赶他们走,而是认为这也是一个极好的宣传,促进大家对《红楼梦》的讨论。 而最近在跟着白老先生学习说书技巧的周小满搬了张凳子坐在人群里,看着他们吵的面红耳赤的。 所有人下了赌局之后,都在期待下一卷的《红楼梦》! 而宋知有也没有闲着,在新书还未出来前,她便时刻关注着云栖茶楼。 既然与云栖茶楼合作,那么她便也有义务让茶楼的生意变得比从前好。 而且之前与周掌柜协定三七分账时,她便承诺了,一定会让云栖茶楼赚到大钱,成为京城第一茶楼! 所以在安排好《红楼梦》的第二卷的抄书工作之后,她便想着把云栖茶楼改一改。 而且云栖茶楼还是太小了,反观现在的人流就是太小了,根本挤不下那么多人。 有些客官只能在茶楼外面张望,这样很容易流失客户,也让他们不太舒服。 所以在和周掌柜商量过后,便把周围的地皮租下了,然后再找工匠把云栖茶楼的地盘扩大。 云栖茶楼的附近有一些是百姓居住的房子,有一些是空的,还有一些是做生意的商铺。 在与他们商量过后,又给了他们一些补偿,他们也愿意让步。 毕竟他们还得背靠云栖茶楼赚银子呢! 自从云栖茶楼换了新主书之后,茶楼的生意那叫一个火爆。 直接间接的带动了周围其他小商贩和铺子的生意。 所以云栖茶楼要扩大,他们自然也是配合的。 而且他们还想着,等到时候云栖茶楼翻新好了,他们还要在附近摆摊赚银子呢! 所以只有云栖茶楼好了,他们才能好。 有时候,这些小商贩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在生意上的事,他们还是拎的清的。 第95章 激进分子写信大骂曹雪芹 而云栖茶楼的翻新比宋知有预想的还要惊艳。 朱漆大门内,原本斑驳的土墙被刷得雪白,墙上错落悬挂着十余幅工笔重彩的“金陵十二钗”画像,每幅画像旁都题着书中诗词,笔墨遒劲。 一楼大堂的旧木桌换成了雕花梨木桌,椅背上搭着绣着缠枝莲纹样的青缎椅披,桌上摆着白瓷描金茶盏,盏底暗刻着“云栖”二字,连茶盘都是仿大观园潇湘馆的竹编样式。 二楼和三间新砌的雅间分别取名“潇湘馆”、“蘅芜苑”、“怡红院”。 “潇湘馆”内摆着一张琴桌,墙上挂着黛玉葬花图,角落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绿竹,连茶水都是清雅的雨前龙井,配着“黛玉葬花酥”。 “蘅芜苑”则透着沉稳雅致,桌上摆着冷香丸样式的香包,沏的是回甘悠长的普洱,点心是咸香的“宝钗冷香糕”。 “怡红院”最是热闹,墙上贴着宝玉与大观园众姐妹嬉戏的插画,茶点是甜糯的“怡红群芳糕”,连伙计都穿着仿宝玉小厮的服饰,腰间挂着小巧的通灵宝玉挂件。 茶楼中央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说书台,台边挂着蓝底金字的幔帐,上书“红楼话本专场”五个大字。 宋知有之前和周掌柜商讨过后,还特意设计了“同步投屏”——用薄纱和油灯做成简易投影装置,将说书先生的动作、话本里的插画投射到墙上,让客人看得更加真切。 同时,她还推出了“红楼夜宴”,客人可以边听书边品尝“大观园宴席”,席间还有丫鬟扮演的“十二钗”敬酒,氛围感直接拉满。 这日,正是《红楼梦》第四十回“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开讲的日子。 辰时刚过,茶楼就已座无虚席,连窗边、门口都挤满了踮脚张望的客官。白老先生身着藏青长衫,手持醒木,走上说书台,轻轻一拍: “列位客官,上回说到刘姥姥二进大观园,引得众人捧腹大笑。今日咱们就来讲这第四十回,金鸳鸯三宣牙牌令,老太太携众姐妹行酒令,那场面,可是热闹非凡!” 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一片叫好声。 白老先生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话说那日秋高气爽,老太太在大观园摆宴,一时兴起要行牙牌令。鸳鸯姑娘自告奋勇当令官,手持牙牌,高声说道:‘左边是张“天”!’老太太接口道:‘头上有青天。’鸳鸯又道:‘左边下是“人”’,老太太笑道:‘世人不及神仙乐。’” 白老先生模仿着鸳鸯的清脆嗓音,又学着贾母的慈爱语气,惟妙惟肖。 台下客官听得入了迷,有人跟着念叨牙牌令的词句,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说到刘姥姥误把黄杨木酒杯当成黄杨根雕,还说“这个杯儿好,搂着些儿就疼出汗来”时,全场更是哄堂大笑,不少客官笑得直拍桌子。 随着说书进度推进,剧情渐渐从热闹转向细腻。 讲到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黛玉向宝钗倾诉身世之苦,宝钗温言安慰,还送来燕窝粥时,白老先生的语气变得柔和,台下也安静下来,不少富家小姐悄悄抹起了眼泪。 “想那林姑娘,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虽有宝玉疼爱,却终究是孤苦无依。宝姑娘这番体贴,倒真是应了‘金兰契’三字啊!” 到了第五十五回:“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探春理家、平儿行权,白老先生模仿着探春的果决、王熙凤的病中叮嘱,将宅斗的紧张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 台下不少客官点头称赞: “这探春姑娘年纪虽小,却有这般见识和手段,真是难得!” 最让人揪心的是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白老先生语气凝重,将王熙凤带人抄检潇湘馆、探春怒打王善保家的、司棋被撵等情节一一细说。 当说到晴雯被污蔑偷窃,带病被撵出大观园时,他声音哽咽: “晴雯姑娘何等灵巧,何等刚烈,却遭人陷害,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可叹,可叹啊!” 台下一片唏嘘,有人愤愤不平:“那些小人真是可恶!晴雯姑娘比谁都清白!” 有人红着眼眶道:“宋姑娘的书,真是写得太动人了,这晴雯的遭遇,看得我心里堵得慌!” 由于这是第一次云栖茶楼的翻新和扩大,也是宋知有插手举办的“红楼话本专场”,所以她格外重视,便亲自来到这里巡视情况。 宋知坐在“潇湘馆”雅间里,听着台下的反应,嘴角带着浅笑。 她特意让白老先生在说书时,适当放慢节奏,着重刻画人物的情绪和心理,让客官们更能代入剧情。 同时,她还让伙计在每回说书间隙,推出对应的“红楼同款”茶点。 比如讲到“螃蟹宴”时,就上一盘清蒸螃蟹配黄酒;讲到“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时,就端上各色果碟和花露酒。 让客官们边听书边体验书中场景,不知不觉这些客官便花了不少钱,而这也是他们心甘情愿花的银钱! 转眼四日过去,白老先生讲到了第八十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当说到香菱被薛蟠和夏金桂百般折磨,打得遍体鳞伤时,台下不少客官气得咬牙切齿,而听到王道士胡诌“疗妒汤”,又忍不住破涕为笑。 说书结束后,客官们还意犹未尽,纷纷围到木台旁询问: “白老先生,接下来香菱怎么样了?” “夏金桂那个毒妇,有没有遭报应?” “知行书肆啥时候出后续啊,我们还没听够呢!” 相比与第一次客官们不理智,大闹云栖茶楼的场景,这一次的客官们明显有素质的多。 可能他们也已经习惯了《红楼梦》连载模式。 这在晏朝可是绝无仅有的! 晏朝的书有些比《红楼梦》还要冗长,一本书能分成好几部售卖。 最长的一本书也能卖到四百多两! 那书都可以用驴车来装了! 不过它们都是完结的书拿出来售卖,还是头一回碰到一本书分为几卷连载。 这连载期间,可把他们想的那叫一个抓耳挠腮啊! 有一些激进分子直接写了几封信大骂曹雪芹,当然,曹雪芹他们是骂不到了。 但宋知有就遭殃了,她只能替“曹雪芹”收着这些书信,所以被骂的对象可不就变成她了! 而有些书肆知道她的这些骚操作,纷纷在私底下骂她: 尽爱出这些点子,把这些书迷高涨的情绪拿捏的死死的!多少年没变过的模式,居然被她一个女子给改变了! 看似在骂她,实则是在肯定她。 第96章 看不懂咋办?学,给我往死里学! 京城这些书肆想要书卖的出去,只能跟风。 和她一样,出的新书也是采用了连载模式,效果自然比以前好,就是容易吃到书迷的“刀片”! 不过好在连载一事慢慢被大家接受,也就没有之前反应那么强烈了。 被人群围住的白老先生还未回答,旁边的伙计笑着回应:“各位客官莫急,知行书肆的宋掌柜说了,后续章节正在精心打磨,过些日子就会推出。” 客官们闻言,心情瞬间低落,有人忍不住嘀咕,“唉,没想到,又要等了!” “是啊,这时间咋变的这么快,才四天,新出的四十回的故事又听完了。” “啊啊啊啊!到底有没有人管我们的死活啊!我的黛玉啊!下次再‘见’到你,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整的比生离死别还要夸张,琼瑶的剧都没有这么能折腾! 此刻的云栖茶楼,灯火通明,茶香、书香、声音交织在一起,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冷清的破落户,而是京城人人趋之若鹜的喝茶胜地。 《红楼梦》连载的书刚出来,还得经过白老先生的加工,才能在茶楼里说给大伙听,这加工的时间怎么着也得花一天。 毕竟这书要想变成茶楼里绘声绘色的评书,还得经白老先生逐字逐句琢磨润色,添上包袱、捋顺节奏,这功夫没个一整天压根下不来。 所以这些听说书的人,比那些看书的人知道剧情要晚一天。 这下可把京城的听书迷们给憋坏了! 看书的文人雅士捧着新书啃得津津有味,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可这群天天蹲茶楼的老听客,偏偏得晚一天才能听到新剧情,简直比猫挠心还难受。 有那性子急的,哪里耐得住这一天的煎熬?转身就往知行书肆冲。 掏银子的手都不带抖的,嘴里还念叨着: “不就几文钱吗?买!先看为敬,省得听书之前总是被人剧透!” 更绝的是,这群听客里十有八九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睁眼瞎”。 以前见了书本就皱眉头,总说“识字能当饭吃?”。 如今为了抢先啃完《红楼梦》,竟也硬着头皮捧起了书,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比捧着易碎的瓷器还金贵。 看不懂咋办?学!往死里学! 于是乎,京城的学堂外天天跟赶集似的,蹲满了一群“大龄学生”。 有膀大腰圆的屠夫,放下杀猪刀就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红楼梦》。 见着穿学堂制服的学子出来,立马凑上去,满脸堆笑,声音都放软了八度: “小先生,小先生留步!你瞅瞅这字,咋念啊?” 还有围着围裙的厨娘,手里还沾着面粉,捧着书追着学子问: “好孩子,帮婶子看看,‘金陵十二钗’的‘钗’是啥意思?是不是姑娘家戴的簪子?” 那虔诚的劲儿,比学堂里背书的孩童还认真,引得路过的人忍俊不禁。 有人看到这奇观异景,还会上前来问他们这是在干嘛。 就连平日里清高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子们,也没能逃过这场“识字热潮”。 往日里门可罗雀的夫子宅院,如今门槛都快被踏平了,院墙外挤得水泄不通,全是捧着《红楼梦》来问字的街坊邻居。 有位张夫子刚打开门,就被一群人围了个严实,有人举着书递到他跟前: “张夫子,您快瞅瞅,这‘潇湘馆’的‘潇’字咋写?我画了半天都画不像!” 还有人急着追问:“夫子,‘香菱学诗’的‘菱’是啥东西?是不是水里长的果子?” 张夫子又气又笑,捋着胡子摆手: “罢了罢了!往日里老夫苦口婆心劝你们识字,你们一个个推三阻四,说‘庄稼人识字没用’,如今倒好,为了一本小说,竟把老夫的家门都给堵了!进来吧进来吧,一个个教,免得你们在外头吵吵嚷嚷!” 谁能料到,一本《红楼梦》竟有这般通天的魔力,硬生生把一群往日里对书本避之不及的“文盲”,逼成了勤学苦读的“好学生”。 这番“带货”,不仅让知行书肆的生意火得一塌糊涂,日日供不应求。 还顺带掀起了一股全民识字的热潮。 这波无心插柳的操作,比说书里的反转剧情还让人拍案叫绝! 除了茶馆的热闹外,京城世家也因为《红楼梦》的更新变得热闹起来。 永昌侯府正院,王氏刚听完丫鬟汇报家事,就听见门外传来“夫人,书肆的红楼续卷到了”的喊声。 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起身就往外跑,差点撞翻迎面走来的陪房: “快给我拿来!别让慧宁那丫头抢了先!” 张妈妈看着夫人发髻微散、裙摆凌乱,甚至连掉在地上的佛珠都懒得弯腰去捡的模样。 嘴角抽了抽,心里暗自腹诽: 这哪里还是前些日子那个端坐在正厅里,厉声斥责府中姑娘媳妇“耽于话本,有失体统”,明令禁止家眷私看外头坊间话本的侯府夫人? 想当初,她发现京城开始时兴话本,有几户人家还因为这些话本高喊着“婚姻自由”、“为爱自由”! 那副魔怔的样子可把夫人吓一跳,生怕家中子弟学了去,有辱门楣。 于是她便拿着家规说事,对着一众家眷沉脸训话。 言词恳切地告诫众人——“世家妇人当以相夫教子、打理中馈为重,那些市井话本皆是靡靡之音,污人耳目”。 那副严肃规整的模样,吓得府里连个敢提“话本”二字的人都没有。 可自打京城那家“知行书肆”推出《红楼》话本,这位向来注重仪态规矩的侯府夫人,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不过夫人也只敢在自己府上偷偷看,不敢让府外的人知道,更不敢让府内的人知道! 因为在府外,好些高门夫人对话本深恶痛绝,她们看不起这些话本,并且在外面成立了“反话本”的联盟,要不是前段时间宫中的娘娘们开始看这些话本,说不定她们会更加激进和反对。 当然现在有这种想法的夫人还是不少的,王氏之前也是其中的一员。 不过现在她哪怕对话本没有排斥,但也不想两方的人得罪,所以在外面不会主动暴露自己在看《红楼梦》一事。 而在府上她就更不敢让人知道了,说到底就是为了面子!为了维护她那高门主母的威严! 毕竟当初是她放出去的话,自然不能由她自己打破。 所以就变成如今这样的局面了。 明明是当家主母,看个话本都得偷偷摸摸,连府上的其他人都不敢告诉。 而慧宁就是个意外。 第97章 侯府话本风波:主母真香现场 慧宁是她的嫡长女,一向粘她,所以王氏怎么藏都没办法躲过女儿的眼睛。 不出意料被她发现自己在偷偷看《红楼梦》。 好在女儿还算听她的话,与她一条心。 两人约定好此事保密,只是慧宁以此来“要挟”母亲,每次买的话本也要分给她看。 王氏还能怎么样,只能同意。 不过这丫头精的很,每次她偷偷让婢女去买话本都能被她给截胡了! 偏偏她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明明是王氏让人好不容易买到的书,也只能过几日才能看到,这让她生气不已。 所以这一次她一听说知行书肆的《红楼梦》更新了,早早让婢女排队去买。 至于为什么不买两本,只能说抢不到第二本! 所以王氏便让买书回来的婢女小心行事,勿让她女儿发现,抢先了去! 好在今日有惊无险,婢女顺利将书带到她跟前。 她接过书卷,王氏直接坐在门槛上就翻了起来,看到“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 “你瞧这众人行酒令,宝二爷抽中牡丹,黛玉抽中芙蓉,真是配得紧!” 庶女慧宁提着裙摆跑过来,原来她也一早得到消息了,所以这才急急忙忙赶来。 一来便扒着王氏的胳膊就抢:“母亲,给我看一眼!我就想知道史大姑娘后来回没回贾府!” 两人拉扯间,书页被扯得微微发皱,王氏心疼地护着书: “慢着慢着!这书可是我托人提前订的,要看也得等我看完!” 慧宁不依,蹲在旁边噘着嘴,眼睛却死死盯着书页,看到“香菱学诗”时,忍不住拍手: “香菱姑娘真就写出好诗了!不枉她天天跟着黛玉姑娘请教!” 王氏白了她一眼: “别吵!正看到王熙凤‘弄权铁槛寺’,这女人真是精明过头,早晚要出事!” 话音刚落,就看到“尤二姐吞金自逝”的情节,王氏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书卷都抖了起来: “造孽啊!王熙凤这手段也太狠了,尤二姐这般可怜……” 慧宁凑得更近了,眼泪汪汪: “那巧姐后来怎么样了?她娘这般行事,会不会连累她?” 王氏可没空回答她,而是一点都不留情面的把自己女儿给赶走了。 她美滋滋的拿着新书一个人在房间看了起来。 等众人发觉不对劲时,永昌侯府正院的门,已经紧闭三日了。 府里的后院家眷们快把门槛踏平,先是二夫人李氏借着送新做的酱菜上门,被丫鬟拦在门外,说夫人“潜心礼佛,不见外客”。 接着三姑娘带着亲手绣的帕子来请安,又被挡了回去,理由还是“夫人诵经正到关键处”。 就连侯爷梁世安从前院回来,想跟王氏商量给老夫人过寿的事,都只得了句“夫人静养,侯爷改日再来”的回话。 “这也太反常了!” 李氏拉着几位妾室和姑娘们,躲在西跨院的花厅里窃窃私语。 “从前咱们夫人,哪天不是卯时就起身理事,府里大小事都要亲自过目,如今竟闭门三日不出,莫不是身子不适?” 三姑娘捧着茶杯,眉头皱得紧紧的: “可我问过伺候的丫鬟,说夫人饮食如常,半点不像生病的样子。” “依我看啊,” 平日里最机灵的四姑娘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说不定是夫人偷偷在里头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 这话一出,众人倒吸一口气,三姑娘连忙捂住四姑娘的嘴,“这事不稀乱说!” 四姑娘把三姑娘的手拽开,生气的说道,“那你们说说这倒是是怎么回事?” 此话一出,四周安静了下来,大家面面相觑,越想越觉得蹊跷。 从前王氏最是注重规矩,不仅自己端庄持重,还把府里的女眷管得死死的,尤其是对坊间流传的话本,更是深恶痛绝。 前阵子有个丫鬟私下看《红楼梦》,被她撞见,当场就把话本撕了个粉碎,还罚那丫鬟跪了三个时辰。 为此还放话:“侯府女眷,当以女红礼法为重,谁敢再碰这些靡靡之音,休怪我不讲情面”。 如今这位“话本禁令”的发起者,突然闭门不出,怎能不让人怀疑? “不行,咱们得去看看!” 李氏一拍桌子:“万一夫人真有什么难处,咱们也好搭把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正院去,到了门口,婢女想拦,被李氏一句“事关夫人安危,出了事我担着”堵了回去,而后又被李氏的婢女捂着嘴拉到了一旁。 就这样众人蹑手蹑脚地推开虚掩的房门,刚走进暖阁,就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呜呜呜……林姑娘这命也太苦了……” 众人脚步一顿,面面相觑:这声音,分明是王氏的! 李氏壮着胆子,伸手撩开暖阁的珠帘,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平日里妆容精致、仪态端庄的侯府夫人。 此刻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脚上没穿绣鞋,只蹬着一双软缎袜子。 盘腿坐在铺着地毯的地上,身前摆着一堆散乱的书页,正是她明令禁止的《红楼》续卷。 王氏一手捏着书页,一手抹着眼泪,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宝玉这呆子,怎么就看不出林姑娘的心思!急死我了!” 听到珠帘响动,王氏猛地抬头,一双红肿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还挂着泪珠,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活像偷糖被抓包的孩子。 暖阁里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王氏的抽泣声还没来得及收住,显得格外突兀。 四姑娘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上的砖缝。 李氏强装镇定,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就连最端庄的二姑娘,都忍不住用帕子捂住了嘴。 王氏反应过来,猛地把话本往身后一藏,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 结果腿麻了,“咚”地一下又坐回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顾不上疼,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梗着脖子呵斥: “你们……你们怎么进来了?谁让你们擅闯正院的!” “夫人,” 李氏忍着笑,上前一步,故意问道,“您不是在潜心礼佛吗?怎么……” “我……我这是……” 王氏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众人的眼睛。 第98章 主母和侯爷才是这个家最上头的! 她藏在身后的手还死死攥着话本,生怕被人抢了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永昌侯尹之荣走了进来,见满屋子人围着王氏,好奇地问: “这是怎么了?都聚在这儿做什么?” 王氏像是见了救星,急忙喊道: “侯爷!她们擅闯正院,还偷看我……” 话没说完,永昌侯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后掉出来的半页话本上。 眼睛一亮,几步走过去,捡起那页纸,凑到眼前一看,惊喜道: “这不是《红楼梦》续卷吗?你这儿竟有!快给我看看,我正愁找不到呢!” 王氏:“???” 众人:“!!!” 只见尹之荣全然不顾众人的目光,直接坐在王氏身边,一把抢过她藏在身后的话本,翻开就看了起来,一边看一边感叹: “果然精彩!上回我听同僚说续卷出来了,还想托人去书肆买,没想到你这儿竟有存货!” 王氏看着自家侯爷盘腿坐地、不顾仪态看书的模样,又看看周围家眷们憋笑憋到扭曲的脸。 只觉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从前有多义正辞严地禁话本,如今就有多狼狈不堪。 尤其是想到自己这几日闭门不出,不是礼佛不是静养,竟是躲在屋里看话本看到哭,还被全家抓了现行。 最后连侯爷都站到了“敌营”,王氏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只觉得眼前发黑—— 这脸,算是被打肿了! 而围观的家眷们,早已在心里笑翻了天: 原来最反对看话本的主母和侯爷,竟是府里最上头的两个“话本迷”! 更搞笑的是张府的公子张正明。 本来被先生逼着在书房温习功课,听说《红楼》续卷到了,趁先生不注意,偷偷溜到姐姐房门外,扒着门缝往里听。 他的姐姐自从上次从他手里抢过话本之后,整个人都变了样,每日捧着知行书肆的书看,时不时还唉声叹气。 家中为她择了几门亲事,她一个也没瞧上。 不仅如此她还天天跑去参加什么品书会。 更夸张的是他姐姐看了《梁祝》之后,竟学着祝英台女扮男装进入学堂学习。 本来他的爹娘不愿,但张倾词说能在学堂里结识大户人家的子弟,他的爹娘又松口同意了。 张正明一直以为姐姐真是去学院寻找能攀附的富贵子弟,也好为张家谋个青云路,见姐姐意志坚定,故而哪怕心里觉得姐姐此举荒唐,也从未多劝。 谁想前段时间,他正在书房内刻苦学习,他的姐姐突然来书房找他。 他无法想象那天姐姐的眼睛,亮晶晶的,眼里的光芒怎么都掩盖不住。 后来姐姐兴奋的说。 她竟发现自己的才华不比男子差,她要去参加科举。 这可把张正明吓一跳。 他不忍心打破姐姐的幻想,却还是说其中的利害。 毕竟她一个女子要做到瞒天过海参加科举,是不可能的事。 况且她的女子身份如果被人发现,那么等待他们家的可是欺君之罪。 他们家不过是临安城里一户薄有家产的商户,既无高官庇佑,也无宗族撑腰,真要是扣上“欺君之罪”的帽子,别说家产充公、全家流放,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张倾词冷静过后,眼里的光芒也落了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利害,只是被求学的热望、被《梁祝》里祝英台的执拗勾着,刻意忽略了那些血淋淋的后果。 如今被张正明戳破,那些被压抑的恐惧瞬间翻涌上来,顺着脊椎爬遍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 后来姐姐再也没有提起这事。 反而他的父母开始频繁询问姐姐是否找到合适的如意郎君了。 好在姐姐没有因为这些事变得萎靡不振,她依旧像之前一样上学堂。 又以学院第一的名次,被院长推荐进了国子监。 爹娘自然没的话说,眼里的高兴怎么也藏不住。 不过他们不是为了姐姐的才华和学识而高兴。 而是因为国子监内人才辈出,随便找一个,未来都有可能当官。 即使之前一直不满姐姐没在学院里找到如意郎君。 后来也应这事没有再催姐姐找如意郎君了,毕竟入了国子监,还怕找不到好的,自然得好好挑选一番。 他们满心期待姐姐找个高门子弟,这才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哪怕是去了国子监学习,张倾词偶尔休沐归家,也会拿几本知行书肆的书回来。 毕竟知行书肆从清河坊搬到文墨街,可是离国子监十分近。 想要抢书也是容易的很! 所以张正明每天最期待的便是姐姐休沐回来。 这样他就能看话本了! 张正明偷偷摸摸的在张倾词房间外时。 教书的先生发现他不见了,到处找。 最后在张倾词房门外找到了他,当场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这顽劣小儿!本该温习功课备考,竟在这里偷听闲书!” 张正明吓得赶紧站直身体,却还不忘小声问: “先生,您也看《红楼》吗?那黛玉姑娘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先生被问得一愣,随即板起脸: “小小年纪,不务正业!快回书房温习,否则我就告诉张老爷!” 可等张正明转身离开,先生竟也忍不住悄悄问丫鬟: “那《红楼》续卷里,探春姑娘远嫁之后,可有书信回来?” 丫鬟憋笑着点头:“先生,这可能得您自己去瞧了!” 而在贡院附近的客栈里,本该埋头苦读的学子们,半数都捧着《红楼》续卷看得入迷。 才子柳文轩是出了名的学霸,往日里总说“闲书误事”。 如今却把《四书五经》扔在一边,窝在被子里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续卷,读到“宝玉失玉”时,忍不住拍着床板叹气: “玉怎么说丢就丢了!这笔耕者真是吊足了胃口!” 同屋的学子见状,纷纷围过来,有人提议: “咱们不如来赌一把!赌后续剧情,输的人负责给赢的人抄三个月的笔记!” 柳文轩第一个响应:“我赌宝玉最后会科举及第,重振贾府!” 旁边的赵学子摇头: “我看悬!宝玉向来厌恶仕途,我赌他会看破红尘,出家为僧!” 还有人赌黛玉会起死回生,赌探春会带兵归来,甚至有人赌刘姥姥会成为贾府的救命恩人。 众人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写了赌约贴在墙上,连客栈老板都凑过来押了一两银子: “我赌王熙凤会遭报应!” 更搞笑的是,主考官李大人巡查客栈时,发现学子们不温习功课反而聚众赌红楼剧情。 当即板起脸要训斥,结果看到学子们手里的续卷,眼睛一亮,忍不住问: “你们这卷里,香菱的身世真相大白了吗?” 学子们一愣,随即笑着把书递过去,李大人看了半晌,竟也加入赌局: “我赌贾府最后会家道中落,但巧姐能平安脱险!输了我请你们吃全聚德烤鸭!” 最后,整个客栈的学子都成了红楼赌局的参与者,连温习都要约定“看完这章再背书”。 第99章 朝堂上,红楼续卷闹金銮 早朝的钟声刚在紫禁城上空消散,太和殿内的檀香还萦绕未散,百官按品级列队站定。 刚要随首辅大人奏请政务,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的翰林院编修周大人,却悄悄挪了挪脚步。 他的袖口不经意间露出半截线装书的书脊,正是知行书肆新刊的《红楼梦》续卷。 他本是想着早朝结束后顺路去书肆补买一函送予恩师。 谁知昨夜读至“抄检大观园”一回,看得入了迷,竟忘了将书从袖中取出。 此刻心跳如鼓,只盼着无人察觉。 可偏巧,站在他斜前方的御史李大人眼尖。 余光瞥见那熟悉的封面,当即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官员听见: “周大人袖中藏的,莫不是近日京城哄抢的《红楼梦》续卷?” 这话一出,周大人脸色骤变,慌忙将手缩进袖口,强装镇定道: “张大人说笑了,朝堂之上,岂能携带闲书?不过是一本《论语》注疏罢了。” 可他越是遮掩,众人越好奇,前排几位官员纷纷回头,目光灼灼地落在他的袖口上。 就在这时,龙椅上的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哦?周爱卿袖中藏的是《论语》?朕倒要瞧瞧,是哪家的注疏,能让你这般宝贝。” 原来他们方才说话太过于专注,没有留意到朝堂倏然安静下来了,而他们的对话清清楚楚的在朝堂回荡着。 周大人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额头上冷汗直冒,颤巍巍地从袖中取出那函《红楼梦》,不敢抬头: “臣……臣罪该万死,一时糊涂,竟将闲书带入朝堂,求陛下恕罪!” 此话一出,百官皆惊。 谁也没有想到,往日里最是讲究“为官当读经史子集”的周大人,竟携带闺阁小说上朝! 这若是在往日,少不得要被言官参一本“玩物丧志”。 可在百官之中,起码有一半的人都看过这本《红楼梦》,还有相当一部分官员将其书奉为瑰宝。 甚至很大一部分官员还是笔耕者曹雪芹的书迷! 难得他们有自己的小私心,谁也不想这《红楼梦》出事! 否则他们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红楼梦的完结了! 所以这些人中,有些人都为周大人捏一把汗。 心里默念着:周大人,你可要挺住啊!《红楼梦》的完结能不能看到就靠你了!千万别让我们的下饭神书出事啊! 他们心里想归想,但没有一个人敢出面替周大人说话的。 而且这些人之中,可不只是周大人一人偷偷将此书带入朝堂之上。 底下有一些官员看到周大人被发现时,下意识捂紧了自己怀里的书。 仿佛能看到下一个跪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 好在出乎意料的是,皇帝并未动怒。 反而饶有兴致地摆摆手: “起来吧,朕也听闻这本《红楼梦》续卷风靡京城,讨论声都传入皇宫内了!朕是好奇,究竟是何等佳作,能让民间百姓这般痴迷?!” 说着,便命太监将书呈了上去。 周大人如蒙大赦,起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却见皇帝翻开书页,目光扫过几行,便微微颔首,嘴角竟泛起一丝笑意。 这下,百官更是哗然,原本暗藏此书的几位官员,也悄悄松了口气。 甚至有人暗自庆幸,自己今日没敢带书,不然此刻怕是要比周大人更窘迫。 可没等众人缓过神,礼部郎中马大人忽然出列,躬身道: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前日臣曾听闻周大人痛斥《红楼梦》为‘俗物’,劝诫同僚莫要沉迷,今日却将其带入朝堂,这般言行不一,恐有损官员体面。” 这位礼部郎中可是经史子集的绝对拥护者,他早已看不惯近日大臣们痴迷靡靡之书的模样了。 这会儿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所以他跳了出来。 周大人刚平复的心跳又骤然加快,脸涨得通红,正要辩解,却见旁边的李御史跳了出来,笑着道:“臣可是听说,马大人家中夫人因没买到续卷,日日在家念叨,如果真是靡靡之书,马大人怎不去管自家人呢?” 王大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之色荡然无存,支支吾吾道:“臣……臣那是……” 话未说完,便引得百官忍俊不禁,连原本肃穆的首辅大人,嘴角都微微勾起。 更荒唐的是,户部侍郎王大人见皇帝兴致颇高,竟壮着胆子出列: “陛下,臣以为《红楼梦》虽为闺阁小说,却字字珠玑,尤其是续卷中‘探春理家’一回,其中的理财之法,竟与臣近日草拟的漕运改革方案有异曲同工之妙,倒是能给臣不少启发。” 这话一出,当即有人反驳:“王大人此言差矣!探春不过是闺阁女子,其理家之法怎能与朝堂政务相提并论?前日你还说此书‘无甚可取’,今日怎就改口了?” 王大人老脸一红,却梗着脖子道: “此一时彼一时!前日只读了零星片段,昨日通读续卷,才知其中深意,这般佳作,岂能以偏见视之?” 百官你一言我一语,竟忘了早朝的正题。 从“探春理家的可行性”吵到“黛玉的诗词造诣”。 从“贾府的兴衰之道”聊到“宝玉的性情品格”。 原本庄严肃穆的太和殿,竟成了红楼茶馆。 皇帝坐在龙椅上,起初还带着几分看戏的笑意。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龙椅扶手,听着百官吵得唾沫横飞,时而点评两句书中人物,倒也觉得新鲜。 可渐渐地,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缓缓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这群官员,本该商讨漕运改革、边境防务的军国大事。 此刻却围着一本闺阁小说争论不休。 一个个面红耳赤、言辞激昂,哪里还有半点朝堂重臣的威严? 更甚者,有人竟拿探春理家的手段类比政务,拿宝玉的痴傻性情议论是非。 全然忘了君臣礼仪,失了为官本分。 不管此书如何,断不可如此行事! “够了!” 第100章 此等闲书,蛊惑人心,乱朝纲、误政事,留之无益! 一声沉喝陡然在太和殿内炸开,如惊雷般盖过所有喧闹。 百官瞬间噤声,齐刷刷地闭上嘴,惶恐地躬身行礼。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紧张的呼吸声。 皇帝缓缓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台阶,目光如寒刃般扫过阶下百官,语气冷冽: “朕让你们入朝议事,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不是让你们在此处嚼舌闺阁琐事,争论小说情节!一本闲书,竟让满朝文武失了分寸,连早朝正题都抛之脑后,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周大人吓得浑身发抖,慌忙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臣等一时糊涂,沉迷闲书,扰了朝堂秩序,罪该万死!” 百官纷纷跟着跪倒,齐声请罪,头埋得极低,不敢直视龙颜。 皇帝冷哼一声,目光落在案上那本《红楼梦》续卷上,眼神愈发冰冷: “此等闲书,蛊惑人心,乱朝纲、误政事,留之无益!传朕旨意,即刻下令,没收京城内外所有《红楼梦》刊本,无论前卷、续卷,尽数收缴!” “陛下!” 有官员壮着胆子抬头,想要求情,却被皇帝眼中的厉色吓得瞬间噤声,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旨意一出,太和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再敢多言。 皇帝甩袖坐回龙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冷道: “今日早朝罢了,诸卿各自反省,若再敢耽于闲书、荒废政务,休怪朕无情!” 底下的大臣们却各怀心思 站在一旁的司农,平日里最是自诩清高。 “还好……还好昨日把书借出去了!” 这念头如同救命稻草,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神。 前几日文会上,他还装模作样的捻着胡须,对着满座才子嗤之以鼻: “《红楼梦》通篇皆是闺阁琐事、儿女情长,无半分经世致用之理,不过是市井俗儒哗众取宠的伎俩,我辈读书人岂能耽于此类闲书?” 彼时的倨傲与不屑犹在眼前,此刻却化作了满心的后怕与庆幸,但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他偷偷抬眼瞥了眼龙椅上怒不可遏的皇帝,又飞快地垂下眼睑,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谏言”早已被吓得烟消云散。 只在心里暗自庆幸: 亏得昨日好友来借书,说他家小女痴迷黛玉,哭着要读续卷,自己一时好面子,想着借出去既能彰显自己“不藏俗书”的清高,又能卖个人情,竟误打误撞躲过一劫! 若是今日那两卷书还在书房的暗格里,怕是到时就要被锦衣卫抄出来,落得个“耽于闲书、欺君罔上”的罪名。 到时候官职都要不保了,毕竟陛下十分生气,这等怒火何人能承受的住? 越想越慌,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笏板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里的惊悸来得真切。 “陛下英明!” 他在心里违心地附和着,脸上却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仿佛真的认同《红楼梦》是祸国殃民的毒物。 可眼底深处那抹劫后余生的慌乱,却藏不住半分。 幸亏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自己在看《红楼梦》,陛下应当查不到他的头上。 队列末尾的年轻太常少卿郭渐鸿,刚入仕不久,性子尚带着几分锐气。 闻言眉头狠狠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争辩。 他私下里读《红楼梦》,只觉书中人情世故、儿女情长写得入木三分,哪里就到了“乱朝纲、误政事”的地步? 可瞥见身旁几位老臣要么面如土色、要么噤若寒蝉,连平日里敢直言进谏的大臣都低着头一言不发,那股锐气瞬间蔫了下去。 最终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还有几位平日里偷偷传阅《红楼梦》的官员,此刻更是如惊弓之鸟,互相递着眼色,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惊惧。 王侍郎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家中书房的《红楼梦》藏在何处才安全?是不是该连夜叫下人烧掉? 越想越慌,连皇帝说的“各自反省”都没听真切。 直到身旁的同僚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才猛地回过神。 慌忙跟着众人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 “臣……臣遵旨!” 整个太和殿内,除了皇帝冰冷的语气,便是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与细微的颤抖声。 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啼笑皆非的恐慌。 谁也没想到,一本“闲书”,竟能让满朝文武吓得魂不守舍。 散朝的钟声终于敲响,官员们如蒙大赦,低着头匆匆退出太和殿,平日里的从容端庄早已荡然无存,一个个脚步踉跄,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 在出宫的路上,六皇子沈此蘅又被人叫住了。 一脸急相的国子监祭酒跑到他的跟前。 沈此蘅挑眉,不必他说,立即便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下一刻,祭酒嗫嚅的出声道:“殿下可有法子解决此法?” “大人,慎言,现在还在宫内。”沈此蘅神情严肃。 祭酒也反应过来自己的姿态过于着急了,但他是真心喜欢这《红楼梦》,之前六皇子三言两语便让陛下同意符号的试行。 如今他没了法子,这才下意识来找六皇子。 现在想来,这事极为不妥。 而沈此蘅收回目光,郑重的对祭酒说道,“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尔等只是臣,岂敢置喙君上决策,妄议天威?” 他字字铿锵的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忽然微微俯身,漂亮的眸子深不可测,“祭酒大人,此事唯有‘等’。” 祭酒瞬间明白沈此蘅的意思,他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殿下解惑!” 二人的视线一触则分。 旋即两人便各自分道扬镳。 而李御史混在人群里,脸色发白,脚步飞快,刚出皇宫大门,就一把拽住自家管家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回府!把书房西墙第三个书架后面,那个装着砚台的木箱打开,里面的《红楼梦》全给我找出来!” 管家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连忙应道: “大人,是要交给官府吗?” “交什么交!” 周大人急得跳脚,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烧!赶紧烧!烧成灰!不对——” 他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行!烧了会有烟,万一被人看见举报,岂不是自投罗网?” 管家愣在原地,讷讷道:“那……那怎么办?” 第101章 官员私下藏书引发一系列搞笑事件 李御史急得抓耳挠腮,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大腿: “有了!后院不是有个喂猪的泔水桶吗?把书撕成碎片,混在泔水里,让猪吃了!对!让猪吃了,神不知鬼不觉!” 说着,他拽着管家一路狂奔回府,直奔书房。 翻出那几卷珍藏的《红楼梦》时。 李御史看着书里精致的批注和插画,心疼得直抽抽,却还是狠下心,让管家拿来剪刀,“咔嚓咔嚓”剪得粉碎。 可刚把碎片往泔水桶里倒,后院的老母猪却像是通了灵性,闻着纸墨香,哼哼唧唧地往后退,死活不肯靠近。 李御史急得满头大汗,对着老母猪拱手作揖: “我的祖宗!算我求你了,快吃啊!吃完这顿,明日给你加两斤糠!” 老母猪甩了甩尾巴,瞥了他一眼,扭头钻进了猪圈角落,任凭李御史怎么哄骗、驱赶,就是不肯碰那些纸碎片。 李御史气得直跺脚,对着泔水桶里的书碎片哀嚎: “你说你,写得那么好看也就罢了,怎么连猪都不吃啊!这要是被人发现,我可怎么办啊!” 一旁的管家憋笑憋得满脸通红,又不敢笑出声,只能硬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看得李御史更是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 最后只能蹲在猪圈旁,对着那堆纸碎片愁眉苦脸,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这边李御史对着老母猪愁眉苦脸,那边通仪大夫已经快把自家府邸翻了个底朝天。 通议大夫秦清羽平日里最是谨慎,藏《红楼梦》时特意费了心思。 将书卷拆开,混在了《论语》《孟子》的笺注里。 外面裹着厚厚的布套,摆在书架最顶层,自以为天衣无缝。 此刻他踩着凳子,扒着书架顶端,手指慌乱地在一堆典籍里摸索,嘴里还念念有词: “在哪呢?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找不到了?” 他的夫人殷氏闻讯赶来,见他踩着凳子晃悠,吓得连忙扶住凳子腿: “老爷!您慢点!这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好?” “别管我!” 秦通议急得满头大汗,指尖终于摸到了那熟悉的布套。 他猛地拽下来,打开一看,脸瞬间绿了。 布套里哪里有《红楼梦》的书页! 全是自家小儿子平日里画的涂鸦,有歪歪扭扭的小人,还有几只缺胳膊少腿的老虎。 “我的书呢?!” 通仪大夫气得声音都劈了,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殷氏被他吼得一哆嗦,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 “哎呀!前日我收拾书房,见这布套里的纸页乱糟糟的,不像正经典籍,以为是废纸,就……就拿去给厨房引火了!” “引火了?!” 秦通仪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顺着凳子滑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哀嚎: “我的《红楼梦》啊!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抢到的新卷!你怎么就给烧了!” 殷氏被他哭得心慌,小声辩解: “我哪知道那是老爷藏的书啊!您平日里不是总说,这些闲书误事,绝不准家里人看吗?” 秦通仪一口气堵在胸口,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平日里在人前对《红楼梦》嗤之以鼻,连家里人都被他蒙在鼓里。 如今书被当成废纸烧了,他连心疼都只能偷偷心疼,连句重话都不敢对夫人说。 只能蹲在地上,看着那堆涂鸦,眼泪汪汪的,活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童。 更荒唐的是正仪大夫,他藏书的法子堪称“剑走偏锋”。 竟把《红楼梦》的书页拆下来,一页页塞进了自己的朝靴夹层里。 他本想着朝靴乃官服标配,没人会轻易翻看。 散朝后他一路小跑回府。 连口气都没喘,就坐在门槛上脱朝靴,手指颤抖地抠着靴子里的书页。 可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书页塞得太满。 刚抠出几页,剩下的书页竟顺着靴筒滑了下去,掉进了门槛旁的积水坑里。 “糟了!” 正仪大夫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捞。 可积水坑里满是泥污,书页一掉进去就吸了水,变得软塌塌的。 上面的字迹瞬间晕开,糊成了一团。 他趴在水坑边,伸手捞起一页沾满泥污的书页。 看着上面模糊不清的“黛玉葬花”四个字,心疼得直咧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偏偏这时,他家的大黄狗跑了过来,以为主人在跟它玩,“嗷呜”一口叼起坑里的书页,甩着尾巴就跑。 “我的书!放下!快放下!” 正仪大夫气得跳起来,追着大黄狗在院子里狂奔,一边跑一边喊: “那是书!不是骨头!你不能吃啊!” 大黄狗以为主人在跟它闹,跑得更快了,嘴里叼着书页甩来甩去,书页上的泥污溅了正仪大夫一身。 原本温文尔雅的正仪大夫,此刻头发散乱,官袍上沾满泥点,追着狗满院子跑,活脱脱一副疯癫模样。 看得府里的下人憋笑憋得直捂肚子,又不敢上前劝阻。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爷上演一出“追狗夺书”的闹剧。 很快圣上的旨意如星火燎原,迅速传遍京城。 禁军带着公差,直奔知行书肆,彼时宋知有刚安抚完一批催更的客官。 正对着红楼梦的终卷稿子发愁,万界书库里的红楼梦最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的续作,听说是由高鹗续写,程伟远整理的。 虽然这个一直有争议。 但哪怕强如万界书库,也无法得出真正的结论,而书库里售卖的书也是后世整理归纳好的。 但她并没有时间发愁,便见一群身着戎装的禁军破门而入。 他们神色肃穆地亮出圣旨: “奉陛下旨意,收缴所有《红楼梦》刊本,宋掌柜,请勿反抗,接受配合!” 宋知有脸色骤变,浑身冰凉,看着禁军们有条不紊地爬上书架,将一函函《红楼梦》粗暴地塞进麻袋。 铺子内的叶氏和梅丫丫吓得脸色惨白,想要阻拦,却被公差厉声喝止。 客官们惊呼着四散躲开,看着往日里堆满书籍的柜台被清空,一个个满脸错愕与惋惜。 就连后院听到动静的曹易之等人也赶到了铺子内。 见状,连忙走到宋知行身边询问发生何事? 宋知行已经不想说话了,只能呆呆愣愣的摇摇头。 第102章 书这次真的被没收了! 曹易之知道她现在还处在呆愣的状态,于是主动上前与官差交涉。 官差小心翼翼的收过曹易之偷偷给他的“贿赂”。 把银子揣进怀里时,这才笑眯眯的为他们解答。 “此等闲书,竟让满朝文武失了分寸,连早朝正题都抛之脑后,陛下勃然大怒,下令将此闲书尽数收缴,你们还算幸运,陛下格外开恩,并未将怒火烧到你们身上,找你们清算,否则你们连这间书肆都保不住!” 官差话音刚落,书肆的众人才明白事情的原委。 如果只是普通官员下令收缴,那可能还有余地。 可这是陛下亲自下旨,收走京城的所有《红楼梦》书籍! 就算他们想要想办法奔走,都无法。 一瞬间,曹易之等人的脸煞白。 不过这官差收了他们这么多银子,倒也好心提醒他们: “最近陛下盛怒,虽祸不及书肆,但我好心劝你们,近日莫要太张扬,低调开铺子,不过,我觉得,还是把书肆关一段时日,难免陛下不会又想到你们这书肆,这怒盐又降罪下来,等这风头过去,你们再重新开张是最好不过的了!” 官差的话不无道理,况且他们干多了这种事情,自然明白的比他们通透。 曹易之虽然被吓的脸色苍白,却还是谢过了这位官差。 过了一会儿,麻袋被扛出书肆,沉甸甸的,装着的不仅是书本,更是京城百姓数日来的痴恋与期盼。 官差一离开,宋知有等人跟到了门口。 叶氏此刻已经泪流满面了,毕竟这可是惹的龙颜大怒啊! 他们怎么能不怕呢?! 而且很快京城的所有百姓都会知道此事,估计他们怕惹祸上身,都不会来知行书肆了。 难道真的只能像方才那位官差所说,要关门一段时间,避一避风头? 众人十分迷茫。 曹易之则抱着哭泣的叶氏无声的安慰着。 只有宋知有站在书肆门口的最前方前,看着“知行书肆”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指尖微微颤抖,心中又急又慌。 这时候身后的梅丫丫红着眼,走到了宋知有身边,抱着她的胳膊,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怎么办,宋掌柜?” 宋知有捏紧拳头,她千算万算,终究没料到,一场朝堂争论,竟会让《红楼梦》落得这般下场,这是这么久以来她遇到的最大厄运。 不多时,京城各大小书铺、百姓家中,都响起了禁军收缴书籍的声响,哭喊声、求情声此起彼伏,却无人敢违抗皇命。 往日里风靡京城的《红楼梦》,一夜之间成了禁书。 那些曾被百官、百姓捧在手心的刊本,尽数被装上马车,运往城外销毁,只留下满京城的唏嘘与遗憾。 而整个事件当中最高兴的应该就是各大书肆和茶楼了。 都不需要他们怎么使坏,这知行书肆就被查了。 而且还是天子亲自下旨! 谁敢去触天子的霉头。 恐怕知行书肆难以翻身了!这些人幸灾乐祸。 同时,果然如他们所想,知行书肆因为此事,大家都不敢去那买书和笔墨纸砚了。 其他书肆的人流竟慢慢恢复到之前的模样——人变多了。 云栖茶楼也听说了此事,书都被收缴了,说书自然也不能继续说《红楼梦》了。 但新的故事还尚未准备好。 周掌柜索性就让伙计们休息一段时间。 正好前段时间太忙碌了,几乎每个人忙的脚不沾地,所以趁此机会让他们休息一段时间。 反而是宋知有得知此事之后有些过意不去。 但周掌柜知道她现在心里也不好受,于是专程去知行书肆看望她,顺道安慰安慰她。 书肆出了这样的事,铺子里哪还有当初的热闹,冷冷清清的,反正也没人,宋知有索性和周掌柜一样,把书肆关了,就当休息一段时间。 而这段时间里,最属春风得意的便是文渊书肆的柳掌柜了。 他的书肆在知行书肆对面的不远处。 因为知行书肆暂时关门了,所以他的文渊书肆承接了之前知行书肆的“流量”。 竟还比他之前知行书肆还未在文墨街开张时的生意还要好。 他一改往日的愁苦,每天笑的脸都要裂开了。 他颇有种小人得志的感觉。 生意好起来之后,他每天拿着个折扇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人。 此刻柳掌柜捏着折扇的手指都泛着得意的红。 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面上烫金的“文渊”二字,摇扇的幅度又大又急,风都带着股张扬的劲儿。 瞧见宋知有提着食盒从街对面走来,他当即迈着八字步往前凑了两步。 故意挺了挺微驼的背脊,扯着嗓子嚷嚷,生怕整条文墨街的人听不见: “哟,这不是宋大掌柜吗?知行书肆不是关门了吗?怎么今日宋掌柜来此?” 他晃了晃脑袋,折扇“啪”地一声狠狠合上,用扇柄指了指自家铺子,下巴抬得能顶到天,语气里的嘲讽都快溢出来了: “你瞅瞅我这文墨街,哦不,我这文渊书肆,如今可是门庭若市!那些往日里哭着喊着要你家话本、抢你家卖的那些小玩意(请原谅这位柳掌柜,不知道这叫周边)。 这不都乖乖挪窝到我这儿了?我说什么来着,做生意得靠实打实的能耐,可不是靠那些花里胡哨、旁门左道的噱头!你那套哄人的把戏,撑不了多久的!” 说着,他还故意往宋知有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足够让旁边人听清,带着点小人得志的阴损: “再说了,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本就不成体统,如今关门歇业,倒也算识趣,免得日后输得更难看。” 宋知有脚步稳稳停下,垂眸瞥了眼他凑过来的那张得意嘴脸,眼底淬着冷意,却没立刻发作,只是缓缓将食盒往臂弯里紧了紧,食盒上绣着的兰草纹样在阳光下透着韧劲。 她抬眼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声音清冽如冰珠落玉盘,字字清晰却带着千钧力道: “柳掌柜,你是从哪家买的麻袋?” 第103章 小人得志 大家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提到麻袋,再一看柳掌柜,手上也没有麻袋啊? 这位宋掌柜的架势看起来很足,原本大家都打算看他们如何吵起来,没想到就等出来个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来! 周围的人纷纷不解,直到他们看到宋知有红唇微微一动。 她鄙夷的出声,“这么能装?”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噗呲一笑,有的人还捂着嘴。 柳掌柜脸色变得铁青。 宋知有要的就是这个目的,见目的达到,她才继续说: “你这捡漏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我知行书肆不过是暂歇整顿,你倒好,趁虚而入抢了些没得选的客官,就真当自己是文墨街的龙头了?” 她往前半步,目光如刀,直直戳向柳掌柜的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让铺子里的客官都听得一清二楚: “人呢,最难的就是认识自己,你能认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是好样的,你以为这些人来你这儿,是瞧得上你这满铺子抄得错漏百出的话本?我告诉你,他们是没得选,不是瞎了眼!” 不等柳掌柜脸色涨红发作,宋知有又冷笑一声,指尖隔空轻轻点了点他手里的折扇,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还有,别拿‘女人家不成体统’当说辞,你这靠捡漏发家的窝囊样,连我书肆里打杂的小丫头都比不上!等我知行书肆重开,带着新印的话本,柳掌柜不妨睁大狗眼看看,你这偷来的热闹,能撑到几时!” 最后她又不咸不淡的补了句,“柳掌柜还是少吃点盐,闲的!” 她话音刚落,便猛地抬步,根本不打算听柳掌柜接下来的回怼,她还抬手把自己的耳朵捂起来了。 杜绝听到任何柳掌柜的话。 然后宋知有连眼角都没斜一下,背脊挺得笔直,提着食盒径直往知行书肆内走。 柳掌柜僵在原地,脸涨得像煮熟的虾子,又青又红,攥着拳头想骂。 然而宋知有一说完话就把耳朵捂起来,快步离开,不打算听他说话的态度,更让他心里的一股无名火梗在心头,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而周遭客官们若有似无的窃笑声堵得他喉咙发紧。 方才那股小人得志的嚣张气焰,早已被宋知有怼得烟消云散,只剩满肚子的难堪和憋闷,连站都站不稳当了。 “得意什么?一个被圣上点名没收书籍的破书肆,真当以为自己能东山再起?!” 柳掌柜气急败坏的话,还是落入宋知有的耳朵里。 但她镇定自若的回到了书肆内,然后把书肆的门给关上了。 整个书肆内只有她一人,叶氏和后院的抄手,这几日宋知有都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她今日在家中休息,心里实在不好受,索性便来书肆瞧一瞧,没想到又遇到柳掌柜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还舞到她的面前。 本来不想理会他的,奈何此人就是不要脸,偏要撞到她的枪口上。 这会儿回到安静的书肆内,她心里的惆怅反而越来越深。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柳掌柜今日的话也算是给她提了个醒。 如今《红楼梦》一事,得罪圣上已经是闹的满城风雨。 她自己都不敢保证,书肆要何时才能从这场风雨中重新站起来,更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开张。 不过她有一事十分明确,那就是知行书肆不能坐以待毙了!她手里的银子也只能支撑一段时日。 她不想自己才开起来没有多久的书肆就这样没落下去。 其实她有想过,只是一个《红楼梦》被朝廷收缴了。 可她还有万界书库! 她心里乐观的想,万界书库还可以为她提供更多的书,只要能产出其他新的书,未必不能重新在京城里站稳脚跟! 毕竟皇帝也没有将她书肆查封了! 虽然这样安慰自己,可是,她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难道真要放弃《红楼梦》? 《红楼梦》在大晏朝的命运真就如之前一样,后四十回难以面世?命运多舛? 她并不想坐以待毙,就让《红楼梦》折戟沉沙! 她该给京城的书迷们一个交代的! 书肆被封的第六日,宋知有站在书肆的窗棂前,望着巷口往来的行人,眼底没有颓丧,只剩沉沉的韧劲。 禁军收缴书籍时的粗暴声响、客官们的惋惜惊呼,还有自己当时冰凉的指尖,都成了刻在心上的烙印。 她攥紧袖中那卷藏在发髻里、仅存的前八十回手稿,心中已有了计较——《红楼梦》这般佳作,绝不能就此湮没。 有了斗志,她脑子瞬间为自己想好了几个方案。 第一步,便是寻“靠山”。 宋知有知道,皇帝厌恶的从不是书籍本身,而是百官因书荒废政务。 她想起之前那位六皇子说过,他买的那一百零一本书,都是给宫中的嫔妃们买的。 那也就是说嫔妃之中应该有相当一部分的妃子喜欢这些书。 只不过自从宋知有开了书肆之后,这位六皇子便没有再来他的书肆买书了。 开书肆这么久以来,只出了一本《红楼梦》,而且还是连载的。 但六皇子也没有派人来买,所以她猜测,宫中的嫔妃是对《红楼梦》不感兴趣? 还是说她们在宫中并不能随意买书、看书? 她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很大,否则她们也不会让六皇子给她们买书? 后面估计不想要麻烦这位六皇子,所以《红楼梦》这本书她们并没有机会看到! 她觉得可能突破口就在宫中的这些嫔妃这里。 可是她要怎么把书给带进宫,让她们主动去看呢?! 宫里的情况她尚且不知,不可贸然行事。 那些被深宫困住的嫔妃,既是《红楼梦》最合拍的读者,如今也成了她书肆能否再进一步的关键。 所以这位六皇子便成了突破口!可她要如何说服六皇子为她帮忙呢? 宋知有踱着步,目光在铺子内扫过。 忽然落在墙角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笺纸的上。 那是她之前在摆地摊时闲来无聊改良的造纸工艺。 她在其中加入了晒干的兰花瓣研磨的粉末,做出的浅碧色笺纸,质地细腻柔韧,还带着淡淡的兰香。 当初六皇子来买书时,曾拿起一张摩挲半晌,随口夸赞了一句“此纸雅致,甚合闺阁所用”。 这便是突破口! 宋知有眼睛一亮! 第104章 破局 宋知有取过一支紫毫笔,饱蘸松烟墨,先在拜帖左侧画了一枝疏朗的墨兰。 只是她这墨兰与古代文人画兰的温婉写意截然不同。 不同于传统文人画墨兰的瘦硬清劲,她笔下的兰叶未走中锋勾勒的疏离风骨,反倒以圆润流畅的曲线铺展,叶缘带着浅浅的弧度,像被指尖轻轻揉过般柔和,不见半点孤傲冷峻。 没有传统墨兰的清雅疏离,反倒透着股卡通式的鲜活可爱,笔墨间满是现代审美里的灵动鲜活,与笺纸的古典底色相映,既别致又讨喜。 她满意的看了一眼纸上的图案。 而后落笔在兰花旁开始写拜帖,经过这几月的锻炼,她的字竟比之前有了很大的进步。 拜帖上不能明说《红楼梦》被禁之事,否则六皇子怕是第一时间就会拒绝相见。 她思忖片刻,落笔写下: “久仰殿下仁厚,感念昔日书肆惠顾之恩。今有一秘宝,关乎宫中故人雅兴,奈何突遭阻碍,寸步难行。知有不才,敢请殿下援手,若能成事,必当厚报。另奉上改良兰香笺,望殿下笑纳。宋知有顿首。” 写完后,她又细细读了一遍,确认字句隐晦,既点出了“宫中故人”,又未提及禁书,方才放心。 而后她将拜帖仔细折好,拿出一匣的兰花纸笺。 又从钱袋里摸出几枚亮晶晶的铜钱,用红线串了,一并塞进去。 傍晚时分,巷口传来孩童们嬉闹的声音。 宋知有走到书肆门口,朝着巷口招手:“小石头,过来。” 那名叫小石头的孩童约莫七八岁,常来书肆蹭糖吃,所以和宋知有的关系也算不错。 他闻言立刻蹦蹦跳跳跑过来,虎头虎脑地问: “宋姐姐,找我啥事?” 宋知有蹲下身,将绢袋递给他,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语气温柔却带着郑重: “姐姐有件要紧事托付你,帮我把这个送到六皇子府,亲手交给门房爷爷,说要呈给六殿下,好不好?这里面的铜钱,都是你的。” 小石头眼睛一亮,攥紧绢袋,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吧宋姐姐!我跑得最快,一定送到!” 说着,像只小泥鳅似的,一溜烟就钻进了黄昏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知有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身,回到空荡的书肆。 “能不能成就看这次了!” 宋知有长舒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明日,便是她逆转局势的关键。 六皇子这步棋,她必须走活。 次日清晨,宋知有刚打开院子的门,就见一辆低调的青布马车停在门口。 车夫见了她,上前拱手:“宋姑娘,我家殿下有请。” 她心头一跳,随即安定下来,整了整衣襟,登上马车。 皇子府的偏厅里。 沈此逾一身月白锦袍,端坐于案前,案上正放着她送的匣子。 桌上的兰花笺纸已被铺开,墨兰的香气淡淡萦绕。 见她进来,他抬眸,眼神复杂: “宋姑娘倒是敢想,陛下刚下旨收缴,你便敢让本王蹚这浑水?” 宋知有敛衽行礼,语气从容: “殿下,并非蹚浑水,而是为好书寻一条生路。后宫嫔妃深居简出,日日困于礼法,《红楼梦》里的女子悲欢,恰是她们心中未敢言说的情愫。她们若爱此书,便会知晓,这不是什么祸乱之物,只是一本懂女子的书。” “若她们不爱呢?若陛下知晓此事,迁怒于本王呢?” 沈此逾语气冷淡,指尖却轻轻拂过笺纸上的墨兰纹路。 没人知晓她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殿下素来仁厚,曾为巷中孤女赠衣,也曾为寒门学子荐书,岂会眼睁睁看着好书被埋没?” 宋知有抬眸,眼底带着笃定。 当然她能孤身前来,自然也是打听过六皇子这些事迹,这才敢直言说这些的。 “至于风险,知有一力承担,绝不让殿下受半分牵连。” “那你觉得本王凭什么要帮你?” 他抬眼时,眼底翻涌的墨色先于笑意漫开。 唇角堪堪勾起半分,不是舒展的弧度,反倒像冰封的湖面裂了道极细的缝,冷光暗藏。 宋知有心里一紧,她手上的筹码确实不多,毕竟六皇子什么也不缺…… “殿下可知晓国子监近日推行的‘符号’?” 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案几,节奏忽快忽慢,衬得那笑愈发沉滞。 “略有耳闻。” 哪里是“略有耳闻”,这符号一事,都是他间接推动的。 可以说京城内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不过这些话他就没有必要和眼前的女子说了。 不过他倒是很好奇,她为何突然说起此事,难道是想要以此作为筹码? 宋知有迎着他探究的目光,脊背挺得更直,声音掷地有声: “符号之外,知有还握有印刷之术。一字一印,可反复排版,昔日抄书十日之功,如今一日便可成书,成本锐减九成!” 外头的日光正好,外面的光影在他脸上晃过,先前叩着案几的指尖骤然僵住,指节微微泛白。 墨色眼底的审视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震惊,瞳孔微缩,像是撞见了颠覆认知的秘辛。 转瞬,震惊褪去,眸底燃起灼人的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周身气压陡然沉凝,连殿外的风声都似被掐断。 “此法……你真能做到?” 他声音低沉如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博弈的锋芒已然刺破空气。 “殿下不信我的本事?”她笑的自信。 怎会不信,当初知晓“符号”之物,出自她手,他便知道这个女子和其他女人不一样。 “你可知,此法一旦问世,会搅动多少风云?”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近乎失真,褪去了先前的玩味与疏离,只剩极致的凝重。 “轻则动了书坊、抄书匠的生计,重则……会被有心人扣上‘擅改文脉’的罪名,抄家灭族也不足为奇。” 宋知有早有准备,闻言非但不惧,反倒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 “知有自然知晓。可正因如此,才需殿下助力。 殿下心怀文脉,若此法由殿下牵头推行,以王府之名庇护,既能规避风险,又能将功德归于殿下——届时寒门学子感恩戴德,天下文人倾心归附,殿下的声望,绝非今日可比。” 她抬眸,眼底亮得惊人,像是握住了破局的关键: “而我,只求书肆能借此法盘活,让更多典籍传世。风险共担,收益共享,殿下,这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沉默了许久,殿内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终于,他缓缓伸出手,捏住了宋知有的清瘦的下巴。 第105章 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铁钳般箍着她,目光死死锁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宋知有,你好大的胆子。” 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可宋知有却从他眼底深处,瞧见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笑意不再是先前的深不可测,反倒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搅动棋局的棋子。 “胆子不大,怎敢写拜帖来此,寻求殿下的帮助?” 她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手腕被攥得生疼,却笑得愈发坦然,“殿下,敢赌一把吗?” 他箍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又在下一瞬缓缓松开,冰凉的指尖划过她腕间的肌肤,留下一阵刺骨的寒意。 许久,他终于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次,笑意竟真真切切地达了眼底。 却不是温和,而是裹挟着雷霆万钧的野心与决断,像是沉寂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 “赌?” 他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兴奋,又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 “本王的人生,从来就没有‘不敢赌’三个字。” 宋知有心头一震,随即涌上狂喜,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 “所以殿下是愿意帮小女了?!” 沈此逾沉默良久,目光落在那几张兰花笺纸上。 他虽平日忙碌不曾看过,却常常听周围的人说起过这本《红楼梦》。 再想一想母妃捧着话本时高兴的模样,他从来没有见过母妃那样高兴。 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这女子,倒是比寻常男子更有胆识。罢了,本王便信你一次。” 宋知有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眼眶微微发热,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别高兴的太早,本王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至于这个机会能不能把握住,还得靠你自己。” 沈此逾笑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瞬,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舒展开,恢复了惯常的平缓,唯有鬓角光影流转间,透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冷寂。 暮色四合时,宋知有跟着内侍的脚步,踩着青石板铺就的宫道往里走。 腰间系着的宫女腰牌轻轻晃荡,冰凉的触感透过细布衣裳传来,倒让她纷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 这身宫女服是六皇子沈此逾派人送来的。 连入宫的腰牌都是他托人打点好的。 想起临行前他那句“母妃最喜新奇话本,此书定能入她眼”。 宋知有攥着袖中油纸包裹的《红楼梦》,指节微微泛白。 咸福宫偏殿的暖阁里,檀香袅袅。 柳贵妃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手中捏着一卷诗词,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贵气。 宋知有跟着掌事宫女屈膝行礼,垂着头不敢抬头。 只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温和却自带威仪的声音: “就是你说有奇书要呈给本宫?” “回贵妃娘娘,是。” 宋知有声音稳了稳,缓缓起身,双手捧着油纸包递上前。 “此书名为《红楼梦》,乃曹雪芹曹公所作,却字字珠玑,写尽人间百态,奴婢斗胆,愿献予娘娘品鉴。” 掌事宫女接过书,细细检查无误后才呈到柳贵妃面前。 柳贵妃本是随口应了儿子的请求,想给这胆大的姑娘一个机会。 可当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目光落在“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开篇时,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她抬手示意殿内众人退下,独留宋知有在殿角候着,自己则捧着书细细读了起来。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宋知有站在角落里,能清晰地看见柳贵妃的神情变化——时而蹙眉轻叹,似为黛玉的孤苦心疼;时而嘴角含笑,像是被宝黛的憨态逗乐。 读到兴头上,还会忍不住低声念出几句妙语。 不知不觉间,窗外夜色渐浓,殿内的烛火换了两拨,柳贵妃才放下书卷,眼中满是意犹未尽的光彩。 “好一部《红楼梦》!” 柳贵妃抚着书页,语气里满是赞叹。 “这般细腻的笔触,这般鲜活的人物,竟是从未有过的佳作!你这姑娘,倒是有双识珠的慧眼。” 宋知有连忙屈膝: “娘娘谬赞,此书能得娘娘青睐,是此书之幸,亦是奴婢之幸。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恳切: “如今宫外已有风声,说此书‘离经叛道’,此书如今却让圣上误解,被禁军们收缴。 奴婢斗胆恳请娘娘,能否将此书呈予陛下御览,替此书说句公道话?此书字字皆是心血,若就此被禁,实在可惜。” 柳贵妃闻言,眉头微蹙,她自然知晓宫中对这类“闲书”的态度。 只是《红楼梦》的魅力实在让她难以割舍。 “本宫听说之前的《梁祝》和《白蛇传》等书,都是出自你之手?” “回娘娘,民女并无如此大才,这些书乃是世外高人所作,只是民女答应过这些高人,不可将其姓名透露,所以还望娘娘谅解。” 也不知道贵妃是信了没信。 柳贵妃沉吟片刻,她之前看过《梁祝》和《白蛇传》自然很是喜欢。 如今又知道这些书是出自宋知有处,所以对待宋知有时,心里自然也是爱屋及乌,哪怕知道《红楼梦》是个一点即燃的引子,稍有不查便会引火上身。 但看向宋知有眼中的恳切,又想起儿子沈此逾此前的嘱托,终是点了点头: “你放心,此书这般佳作,断没有被禁的道理。本宫找个时机,便将此书呈给陛下,亲自为他讲解书中妙处,定要让陛下收回成命,保下这部奇书。” 宋知有心中一松,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她深深叩首,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 “多谢贵妃娘娘!娘娘大恩,奴婢没齿难忘!” 柳贵妃笑着摆手: “罢了,是此书本身足够出色,本宫不过是惜才罢了。你且回去等候消息,本宫既应了此事,便定会办妥。不过……” 柳贵妃突然一顿,露出一副很是困扰的模样。 宋知有心一紧,“娘娘有何顾虑?” “宋娘子能否帮本宫在此书上署名?” 宋知有定睛一看,柳贵妃从身后拿出一本书,赫然便是《白蛇传》。 而此书看起来十分破旧,封页都翘了起来,一看就是经常翻。 宋知有被眼前这一幕给惊愣住了。 没想到柳贵妃竟有如此反差。 怪不得,当时六皇子在说到他的母妃时露出意味不明的神色。 竟让他母妃帮她这个忙。 原来他早就算到了…… 走出暖阁时,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宋知有却觉得浑身暖融融的。 她抬头望向夜空,星光璀璨,仿佛预示着《红楼梦》的命运,终将拨开云雾,重见光明。 第106章 双重保障 与此同时,宋知有从宫里出来后并未闲着等柳贵妃给信。 毕竟柳贵妃能不能成功说动皇上还是未知数。 她得提前做双重保障。 于是从六皇子那得到了一个名单。 首先她得知道哪几位朝堂官员对《红楼梦》颇为赞许。 有了六皇子提供的名单,她也算有了方向。 她决定搞定京中几位素有清名、曾真心赞赏《红楼梦》的老臣。 说动他们替《红楼梦》说情。 这样与柳贵妃再来一个里应外合,她就不信说动不了皇帝收回成命! 首当其冲便是致仕在家的季太傅。 她并不知晓这位季太傅喜欢什么,所以她只能先提着两斤上好的龙井,探探口风。 来到太傅府上登门拜访时,门房见她是知行书肆的掌柜,起初不愿通报。 毕竟知行书肆发生的事,整个京城都知道,人人都避而远之,这个时候谁还敢凑上去,门房自然也清楚此事,所以这才不愿通报。 她便站在府门外,顶着秋日的寒风,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就在她腿脚发麻、几乎要撑不住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清脆的铜铃响。 来人翻身下马,青衫磊落,腰佩玉珏,正是季太傅座下最是谦和的门生伍甫阁。 他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宋知有,眉头瞬时蹙起,快步上前,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 “姑娘?这般寒风天,你怎的在此处受冻?” 宋知有强撑着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意: “公子,民女有要事求见季太傅,奈何门房不肯通报。” 宋知有虽不认识眼前的男子,但想来能出现在这里,又是如此做派,想必身份也是不简单。 果然,这位男子闻言,转头看向门房,眼神虽温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太傅常言,待人当以礼为先,怎可将访客拒之门外? ”门房脸色一白,喏喏不敢多言。 伍甫阁随即侧身,对宋知有温声道: “姑娘随我来,太傅今日在府中理事,我带你进去。” 说罢,亲自引着她往府内走。 另一边的书房内,熏香袅袅,檀木棋盘铺展于案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 沈此逾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盘金云纹沿衣襟蜿蜒,腰间系着墨玉带钩,贵气如静水深流。 他面如冠玉,眉峰清峻似远山含黛,凤眸微阖时敛尽锋芒。 落子间指尖稳如磐石,每一步都藏着不动声色的算计,周身气场沉敛如渊。 对面的厉辞时则是另一番模样,月白锦衫绣着银线暗纹,领口袖口缀着朱红镶边,张扬得恰到好处。 他剑眉斜飞入鬓,桃花眼狭长含笑,眼底带着几分桀骜不羁,落子干脆利落,指尖叩击棋盘时带着清脆声响。 他抬眼时眸光锐利如锋,唇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落子看似随性,实则步步紧逼,俊朗的面容上满是少年意气的张扬。 “看来殿下这步棋还是下的心太软了。” 厉辞时挑眉,指尖捻起白子。 沈此逾抬眸,凤眸微动,淡淡颔首:“就算没有本王安排的人,那宋娘子最终也会入太傅府的,只是可能需要她多站些时辰。” “所以殿下这是心疼美人了?” “谈不上,只是卖个人情。” “那殿下的人情给的可真多,又是引荐给柳贵妃,又是提供官员名单。” 他抬眸看向厉辞时,凤眸深邃如夜,锋芒隐现: “本王从不算亏本买卖,人情不是白给,是待价而沽。” 厉辞时闻言,桃花眼骤然亮了几分,手中白子“啪”地落在棋盘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哦?那殿下倒是说说,这宋娘子身上,藏着什么值得你如此费心的价码?” 沈此逾薄唇轻启,声音沉缓如钟:“本王可不只是看中她身后的知行书肆,而是看中她这个人!” “嗯?”厉辞时不解,“殿下不是说过对此女不感兴趣吗?怎么?” 沈此逾只是瞥了他一眼,深不可测的笑道,“你可能不清楚,宋知有这个女子能给本王带来多大的惊喜。” “哦?那臣就拭目以待了。” 说罢之间,沈此逾抬手落子,黑子精准落在白子腹地,瞬间扭转棋局劣势。 厉辞时定睛一看,忍不住低笑出声: “殿下这算盘,打得整个京城都要听见了。不过话说回来,若是那宋娘子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是颗棋子,会不会哭着来找你算账?” 沈此逾凤眸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她若有这个胆子,倒也算没白费本王的人情。” 话音落,黑子稳稳落下,恰如他内敛的性情,不动声色间已然掌控全局。 而另一边的宋知有已经进到府内,也由伍甫阁引见,终于有机会来到季太傅的书房内。 见到季太傅时,宋知有并没有过多的寒暄与废话,只是说明自己的身份。 旋即从袖子里取出残稿,捧着残稿,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她直入自己此次来的目的: “先生,《红楼梦》字字珠玑,描摹世态人情入木三分,其中诗词格律严谨,兴衰之道更是引人深思,绝非等闲闺阁闲书。 如今此书被禁,不仅是文坛之憾,更是后世之损,民女恳请太傅出面,向陛下进言,恳请解禁!” 她说着,将手稿摊开在案上,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眼神里满是恳切,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她没提今日被门房拒之门外的事,不管是不是太傅的授意,她现在已经站在季太傅的面前,便要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好在,她似乎是赌对了! 季太傅本就因禁书之事气得几日未眠,他前段时间有多喜欢《红楼梦》这本书,现在就有多么的痛心疾首。 只是陛下的旨意下的太快,快到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书就被收缴了。 季太傅此刻见宋知有这般执着,又看了眼宋知有新抄的红楼梦手稿,当即拍板。 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宋娘子放心!此书绝不能就此湮没,老夫虽已致仕,却也愿为红楼奔走!明日便联名几位旧友,向陛下上书!” 有了季太傅的支持,宋知有心安了一半,现在就看柳贵妃那了。 第107章 老臣助力与朝堂转机 几日后,朝堂之上。 季太傅身着旧朝服,手持十数位老臣联名的奏折,跪在太和殿中央,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红楼梦》虽以闺阁琐事为引,实则包罗万象,上至世家兴衰,下至市井人情,皆有描摹。其中‘贾府因奢靡失德而败’,可作吏治之镜;‘探春理家开源节流’,可资地方理政,此书不可埋没,禁了着实可惜,恳请陛下三思!” 奏折中不仅细数《红楼梦》的文学价值,更摘录了批注中关于吏治、民生的隐喻段落,言辞恳切,引得不少官员暗自点头。 但哪怕是这些朝臣为《红楼梦》据理力争、神情恳切,皇帝却还是巍然不动,并未对此松口。 此事又搁浅下了。 而另一边柳贵妃从暖阁回到偏殿暂歇处。 柳贵妃捧着新得来的《红楼梦》,手仍有些不舍放下。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书页,眼中的喜爱丝毫未减,可心头那点隐忧却渐渐浮了上来。 她虽得陛下几分宠爱,可后宫之中,皇后才是六宫之主,说话素来有分量。 且陛下对皇后的意见向来颇为看重。 此次要劝陛下收回禁书的成命,单靠她一人说辞,若是遇上朝中那些食古不化的老臣反对,怕是力道不足。 “罢了,此事需得稳妥些才好。” 柳贵妃喃喃自语,眸中闪过一丝算计,随即唤来贴身侍女。 “去,备一份精致的苏式糕点,再将这《红楼梦》仔细包好,尤其是书封,切不可将书名露出,速速准备!本宫要去椒房殿一趟!” 侍女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备妥了一应物事。 柳贵妃换了一身素净却不失华贵的宫装,带着侍女,捧着糕点与书卷,慢悠悠地往椒房殿而去。 椒房殿内,皇后正临窗刺绣,一针一线绣得极为认真,殿内静雅清幽,只闻丝线穿梭的细微声响。 听闻柳贵妃前来,皇后放下绣绷,笑着吩咐宫人迎客: “妹妹倒是稀客,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姐姐说笑了,妹妹这几日得了些上好的苏式糕点,想着姐姐素来爱甜,便特意送来与姐姐尝尝。” 柳贵妃笑着行礼,顺势将手中的食盒递上,目光落在桌上的绣品上,赞道: “姐姐的绣工愈发精湛了,这鸳鸯戏水绣得栩栩如生,真是巧夺天工。” 皇后闻言浅笑,示意宫人奉茶: “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倒是妹妹有心了。” 两人闲谈片刻,柳贵妃状似无意地提起: “对了姐姐,妹妹近日得了一部奇书,读来竟是爱不释手,想着姐姐素来喜好文墨,或许也会喜欢,便一并带来了。” 说着,她将包裹整齐的《红楼梦》递了过去,并未提前告知此书的书名。 “此书虽非大儒所作,却写得极为精妙。” 皇后本是爱书之人,闻言来了兴致,接过书卷翻开,目光刚触及开篇的诗句,便被吸引住了。 她示意宫人退下,与柳贵妃相对而坐,捧着书静静品读起来。 起初,皇后的神情还带着几分随意。 可越读下去,眼神越是专注。 时而为书中人物的命运轻叹,时而为细腻的笔触颔首。 殿内茶香袅袅,时光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日头已西斜,皇后才放下书卷,眼中满是惊艳: “此书当真妙极!人物鲜活,情节曲折,字里行间皆是韵味,竟是从未读过这般佳作!” 见皇后这般反应,柳贵妃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轻叹: “姐姐也觉得好?可妹妹听闻,宫外已有大臣上奏,说此书‘描写闺阁琐事,有失体统’,恳请陛下将其封禁。妹妹实在心疼这般好书,若是就此被禁,未免太过可惜。” “此书可是《红楼梦》?” 柳贵妃知道自己的这些小伎俩瞒不过皇后,所以很坦率的点点头,“正是。” 皇后闻言,眉头一蹙,显然她也是知晓前朝发生的事。 原本她不欲了解这些事,毕竟陛下这么做定有他的理由。 所以皇后听闻只是态度缄默,心里却不知如何想的。 难怪今日柳贵妃突然来找她,还说要献书给她,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只是不知她为何要趟这趟浑水,毕竟此事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多好的事。 而且一个不小心还容易吃力不讨好。 皇后娘娘心里如此疑惑,也顺势问出口了。 柳贵妃拿不准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能一边小心翼翼的偷偷瞅她的神色,语气恳切道: “姐姐,臣妾今日前来却有目的,但绝不是村里坏心思,而真是觉得此书可惜,天地可鉴!” 柳贵妃知道皇后娘娘宅心仁厚、贤良淑德,当真配的上母仪天下之姿。 如果不是有她坐镇后宫,后宫的这些嫔妃早就斗翻天了。 后宫的嫔妃都很敬重她,相比于先帝的后宫,本朝的后宫已经是安宁许多。 所以,柳贵妃这才会来找皇后娘娘。 顾及大局的皇后娘娘,也许真会愿意帮她。 “妹妹本想明日将此书呈给陛下,替此书说情,可又担心自己言辞浅薄,不足以说服陛下。姐姐在陛下心中分量极重,若是姐姐能与妹妹一同向陛下进言,想来陛下定会三思。” 皇后捧着书卷,想起书中那些鲜活的人物与细腻的情感,心中已是不忍此书被禁,闻言当即点头: “妹妹放心,此书绝不能禁!明日你我一同面见陛下,姐姐定会为这部奇书说句公道话,定要让陛下收回成命。” 柳贵妃心中大石落地,笑着起身行礼: “多谢姐姐!有姐姐相助,此事定能成!” 皇后笑着扶起她: “何须言谢?这般佳作,本就该让更多人读到。明日我们一同去见陛下,定要保住这部《红楼梦》。” 夜色渐深,柳贵妃离开椒房殿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手中的书卷仿佛有了千斤分量,却也承载着满满的希望。 有了皇后的支持,她心中的底气愈发充足,坚信明日面圣,定能成功劝服陛下,让《红楼梦》得以留存于世。 第108章 难道此书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宫墙之上还凝着一层薄霜,柳贵妃便带着精心装帧过的《红楼梦》,早早来到椒房殿与皇后汇合。 两人略作寒暄,便一同乘着凤驾,往皇帝理政的乾清宫而去。 此时早朝刚散,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案上堆积的奏章如山,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听闻皇后与柳贵妃一同求见,他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朱笔,吩咐内侍传召。 “臣妾(嫔妾)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两人屈膝行礼,语气恭敬。 “免礼。” 皇帝抬手,目光扫过两人,见她们神色郑重,不似平日请安那般轻松,便问道。 “今日你们一同前来,可是有要事?” 皇后起身,接过柳贵妃递来的《红楼梦》,双手捧着上前,语气温和却坚定: “陛下,臣妾今日前来,是为这部书求个公道。此书名为《红楼梦》,虽非名家手笔,却是难得一见的佳作,还请陛下御览。”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素来知晓皇后端庄持重,极少为这类“闲书”费心,今日竟特意为其而来。 不过更让他诧异的是,此书在这几日被大臣们连番上奏,他本不欲理会,决心冷一冷这些人。 却没有想到今日他的皇后和贵妃竟也来乾清宫为此书说情。 如果说只是贵妃或者皇后其中一人来为此书说情,他可能会有所怀疑她们的目的。 可是这会儿她们二人竟一同前来,而且大臣们也在请旨上奏,这便让他有所动摇了。 难道此书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皇帝斟酌片刻,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悲。 贵妃和皇后紧张的低着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这才接过书卷,指尖触到纸页,目光落在开篇的诗句上,神色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皇帝翻书的沙沙声响。 柳贵妃与皇后侍立在侧,心中虽有忐忑,却也带着几分笃定——她们坚信,以《红楼梦》的魅力,定能打动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赞叹,有沉吟,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此书……确是佳作。”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可,“笔触细腻,人物鲜活,将世间人情冷暖、悲欢离合写得淋漓尽致,实属难得。” 见皇帝已然认可,柳贵妃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陛下英明!可如今宫外已有大臣上奏,称此书‘描写闺阁琐事,宣扬儿女情长,有违教化’,陛下封禁此书必是您还尚不了解,臣妾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莫要让这般佳作就此埋没。” 皇帝闻言,眉头微蹙,神色沉了下来: “此事朕已知晓,昨日礼部台的奏折,朕已看过。那些老臣所言,虽有迂腐之处,却也并非全无道理,此书若是流传过广,怕是会引来非议。” “陛下!” 皇后适时开口,语气沉稳: “那些非议,不过是腐儒之见!此书看似写闺阁,实则藏着人间百态,字里行间皆是人生感悟,非但无害,反而能让人品出几分处世之道。再者,我朝素来重视文治,若是因几句迂腐之言便封禁佳作,岂不是寒了天下文人的心?”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礼部郎中冯大人求见,言有要事启奏。”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淡淡道:“宣。” 不多时,礼部郎中身着朝服,昂首阔步走进殿内,见皇后与柳贵妃也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行礼:“臣冯书达,参见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冯爱卿免礼,不知你今日前来,有何要事?”皇帝问道。 冯书达直起身,目光落在御案上的《红楼梦》上,神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陛下,臣今日前来,正是为这部《红楼梦》而来!此书宣扬儿女情长,沉迷闺阁琐事,于国于家无益,反而会让百姓耽于享乐,疏于教化,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封禁此书,焚毁刊本,以正风气!” 柳贵妃闻言,顿时怒从中来,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皇后用眼神制止。 皇后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冯书大: “冯大人此言差矣!此书乃是难得的佳作,字字珠玑,何来‘有害教化’之说?大人未曾细读此书,便妄下定论,岂非有失公允?” “皇后娘娘此言不妥!” 冯书达昂首反驳,语气强硬。 “此书通篇皆是儿女情长、家长里短,不见经世济民之道,不见忠孝节义之理,这般书籍流传于世,只会误导世人,败坏风气!臣身为礼部,当为陛下分忧,为社稷着想,此事绝不可姑息!” “冯大人未免太过武断!” 柳贵妃也忍不住开口,“何为教化?难道只有谈经论道、宣扬忠孝才是教化?世间百态,皆是学问,闺阁之中亦有真情,儿女情长亦有分寸。此书将人性的善与恶、美与丑刻画得入木三分,让读者从中感悟人生,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教化?” “你……” 冯书达被反驳得一时语塞,随即又厉声道,“贵妃娘娘此言乃是强词夺理!此书若是任由流传,定会让女子耽于情爱,男子疏于功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三思!” 双方各执一词,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皇帝坐在御案后,神色平静,却无人能猜透他心中的想法。 他目光扫过争执的几人,又落在案上的《红楼梦》上,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冯爱卿所言,虽有顾虑,却过于迂腐;皇后与贵妃所言,亦有道理,此书确是难得佳作。”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朕意已决,《红楼梦》不必封禁。传朕旨意,此书可刊印流传,但需由翰林院审定,删改其中过于细腻的情爱描写,其余内容皆可保留。既不埋没佳作,也不违教化之道,尔等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冯书达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圣意,只能躬身行礼:“臣遵旨。” 柳贵妃与皇后心中大喜,连忙屈膝叩首: “陛下英明!谢陛下体恤才情,保全佳作!” 皇帝看着两人欣喜的神色,又看了看案上的《红楼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罢了,皆是此书本身足够出色。朕也期待,经翰林院审定之后,这部奇书能让更多人读到。” 第109章 御案偷闲:帝王追更红楼梦 走出乾清宫时,阳光已然洒满宫道,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柳贵妃走在宫道上心中满是欣慰与畅快。 皇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妹妹看,我说此书定能保住吧。” “多谢姐姐相助,若非姐姐,此事断不会这般顺利。” 柳贵妃笑着回应。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阳光透过宫墙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而《红楼梦》的命运,也如同这初升的朝阳,终于冲破阴霾,迎来了光明的未来。 但突然走到一半,柳贵妃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的一拍自己的脑袋。 “哎呀,忘记把《红楼梦》的手稿拿回来了!” 她转身正想回头,却突然被皇后娘娘给拽住了。 柳贵妃于是只能一脸疑惑的看向她。 只见皇后端庄的脸上满是笑意,“此书就留在乾清宫吧。” “嗯?这是为何,此书留在乾清宫恐会打扰到陛下,万一和陛下的奏折混在一起,扰乱了陛下的批阅……” 皇后娘娘神秘一笑,“打扰倒是可能,但此打扰非彼妹妹所认为的‘打扰’。” 柳贵妃被绕了进去,晕乎乎的实在没懂皇后娘娘的意思。 皇后也没有卖关子,她和皇帝是少年夫妻,自然也算了解他。 “你方才离开前没瞧见,陛下把你给他的手稿偷偷的藏起来了,本宫估摸着,我们一离开,陛下自己就在殿内看了起来,陛下就是口是心非!” 柳贵妃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巴。 怪不得离开前她见陛下的神色有些不对劲,她当时还以为陛下被他们吵的烦了,生怕陛下又反悔了,这才没有多观察陛下的神情。 现在想来也是有迹可循。 原来陛下是怕自己的形象被摧毁了,这才偷偷摸摸的把书藏起来打算之后看! 皇后娘娘分析的也对,这难道怎么不算不是“打扰”到陛下了! 柳贵妃把原本要回乾清宫的腿伸了回来,二人站在宫道上心照不宣的相视一笑。 二人走累了,这才让步辇抬着她们各自回到宫中。 果然如皇后猜测的那番。 乾清宫的明黄帘幕刚落下,皇帝就迫不及待地将那册《红楼梦》手稿往御案内侧一推。 待殿内只剩他一人,皇帝立刻原形毕露。 他一把将手里的奏折放下,看都不看奏折一眼。 毕竟他已经连着好几日日夜都在批奏折,是人都会有想要懈怠的时候。 反正奏折每天都批不完,就算批完一些,又会来新的奏折。 批不完,根本批不完。 索性休息一下明日在批也来得及。 他已经将比较着急的奏折处理好了! 皇帝御案上的奏折被他胡乱扒到一边,《红楼梦》手稿被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书页被他指尖摩挲,还不忘对着空气嘟囔: “朕只是瞧瞧这书究竟好在哪,绝非沉迷!”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还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全当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理由。 烛火摇曳中,他脑袋快埋进书页里,读到黛玉葬花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嘴里碎碎念: “这丫头太矫情,宝玉也是个混小子!” 可手指却比谁都快,“哗啦”翻到下一页。 看到宝黛月下私语,嘴角又忍不住上扬,连龙靴蹬在御案踏板上都忘了收,玉带上的龙纹玉佩叮当作响,衬得他那点小心思无处遁形。 读到兴头上,他还拿起御笔,在奏折背面偷偷批注: “宝钗这姑娘,稳重大气,可惜宝玉眼瞎!” 写完又觉得不妥,慌忙用墨块盖住,结果越盖越黑,活像在奏折上画了个黑烧饼。 指尖沾了墨汁也浑然不觉,下意识地往嘴角抹了抹,硬生生添了道“御笔胡须”,自己还美滋滋地继续往下读。 “陛下,夜深了,该翻牌子了。” 总管太监小李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捧着个鎏金托盘。 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嫔妃的绿头牌,他则低着头不敢看御案后的景象。 皇帝正看到刘姥姥进大观园闹笑话,笑得拍着御案直跺脚。 闻言猛地一僵,慌忙将《红楼梦》往龙椅坐垫下塞,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地抬眼,嘴角的墨痕还没擦干净,却板着脸道: “翻什么牌子?朕为国事操劳,无心儿女情长!” 小李子偷偷抬眼,瞥见陛下嘴角的黑印,还有御案下露出的半角手稿,心里门儿清,却不敢点破,只能躬身道: “是奴才唐突了。只是太后今日还问起,说陛下许久未进后宫……” “太后那边朕自会解释!” 这几日都在处理政务,所以已经大概有半月没有入后宫了,这才半月,太后便急了。 皇帝打断他,心里却在盘算: 翻牌子哪有看宝玉娶谁重要? 他眼珠一转,指着托盘道: “既然来了,就放这吧。” 等小李子退下,他立刻把绿头牌扒到一边,从坐垫下摸出手稿,还不忘对着牌子嘟囔: “你们哪有林妹妹有趣?” 刚翻了两页,又怕小李子去太后那告状,他又拿起一块绿头牌,胡乱翻了个名字,扔回托盘里,对着殿外喊: “就她了!让她在偏殿等着,朕批完奏折就去!” 说完,又一头扎进《红楼梦》里。 把“去偏殿”的事抛到九霄云外,连窗外天色泛白都未曾察觉。 只在那本被批注得乱七八糟的奏折上,又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下回该写黛玉进府了吧?快哉快哉!” 皇帝看的不知所以,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把书给禁了,而是听取了皇后和大臣们的意见。 同时有些懊恼,自己怎么不早些看此书! 偏殿的烛火燃到天明。 楚答应顶着精致的妆容,端坐在床沿硬生生等到鸡叫。 发髻上的珠花垂得发酸,眼皮重得快粘在一起,却连皇帝的影子都没见着。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听见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 她慌忙整理衣饰,敛衽起身时,腿都麻得打了个趔趄。 皇帝推门进来时,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墨痕,龙袍穿得歪歪扭扭,显然是从乾清宫直接赶来。 他看着眼前妆容精致却难掩倦色的楚答应,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昨晚翻了牌子竟忘得一干二净! 第110章 楚答应使出浑身解数,皇帝不为所动,一心想着剧情 “爱妃久等了。” 皇帝故作镇定地坐下,手却不自觉地往袖筒里摸,那里藏着偷偷带来的《红楼梦》后半册。 他本想按规矩走完流程,可脑子里全是“宝玉究竟会不会娶黛玉”的疑问。 目光飘来飘去,落在楚答应身上时,竟半点兴致都无。 只觉得眼前人还不如书里的刘姥姥有趣,而且还觉得她在这有些碍眼。 楚答应见他神色恍惚,以为是自己伺候不周,心里越发慌张。 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想替他宽衣,却被皇帝猛地抬手按住。 “不必!”他声音有些发紧,胡乱道,“夜深了,爱妃先睡吧,朕……朕再坐会儿。” 说完,他竟真的往床尾一坐,闭上眼睛假装养神,可脑子里的情节却像走马灯似的转: 黛玉的眼泪、宝钗的金锁、大观园的繁花……越想越憋得慌,手指在膝盖上不住地敲着,活像个急着等开饭的孩童。 楚答应僵在原地,心里又怕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自入宫以来就没受过这般冷遇,难道是自己哪里惹陛下不快了?陛下这就戒色了? 她可是打听过了,陛下已经有半月未曾入后宫了。 她和后宫那些姐妹可不一样,她们每天抱着个破话本看个不停,她对那些话本可不敢兴趣。 一心期盼着陛下能宠幸自己! 这群后宫的女子却不懂珍惜! 前段时间居然一个个都称病躲过,最后还是被柳贵妃捡了去! 这些个老女人,自然有持无恐,毕竟她们膝下有子嗣,就有依仗,可自己不一样! 她好不容易今日花了银子终于让陛下翻牌子翻到自己! 她如何能够错失这个机会,她一定得怀上龙嗣! 正胡思乱想时,就见皇帝猛地睁开眼,一拍大腿就要起身,嘴里还嘟囔着: “不行,朕得让小李子再去催催后续章节!” “陛下!” 楚答应吓得连忙拉住他的龙袍下摆,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哭哭啼啼道: “是不是臣妾哪里做得不好?陛下若是不喜臣妾,便明说,万万别这样冷落臣妾啊!” 她越哭越伤心,肩膀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死死拽着龙袍不肯松手。 皇帝被她哭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 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美人,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实在没法解释自己是急着追话本。 憋了半天,才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爱妃莫哭,并非你的缘故……是朕心里装着别的事。” “别的事?” 楚答应抽噎着抬头,说的好听,怕不是‘别的人’吧?! 楚答应心里警铃大作,可面上却装作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是哪位妹妹惹陛下挂心了?” 皇帝左右看了看,见殿内无人,才小心翼翼地从袖筒里掏出那册《红楼梦》,压低声音道: “不是人,是它——知行书肆的《红楼梦》,朕看到关键处,实在心痒难耐!” 楚答应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着那本线装手稿,半晌才反应过来。 没想到在后宫千防万防,好不容易把那些个嫔妃都防过了!却没有让陛下防过“话本”这个小妖精! 楚答应不信邪,于是决定“勾引”一下皇帝。 所以想着法子终于把人骗到了寝殿内。 她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给他捏背的。 正当她手搭在皇帝的衣袍之上,想要为他宽衣。 而她望向皇帝的眼里竟是风情万种。 她就不信了!等会把衣裳都脱了,还能发生不了一点火花! 但是不管她怎么“勾引”皇上,想要和他发生点暧昧关系。 奈何他就跟个榆木疙瘩一样根本不为所动。 楚答应真的是花费了毕生所学,忍着那点子羞耻了! 但两人就坐在床边一点其他羞羞的动作都没有。 整到最后楚答应都整出一身汗,差点没把她给累死了。 最后她累的一点都不想动了,不仅身体累,心更累。 她手一摊,屁股一坐,“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皇帝旁边。 她面无表情的想:算了,毁灭吧!老娘一点都不动了!爱谁谁吧! 就是可惜了自己那一百两了!她那点月俸禄,都不知道要攒多久才能攒到,要不是从自己娘家还带了点嫁妆来,她都不舍得花这个银子打点皇帝身边的人! 真是可恶啊!她的一百两就这么打水漂了。 她越想越气,已经忘记了皇帝还在身边,猛的一砸床。 方才还在出神想着红楼梦剧情,无任何动静的皇帝就这样被她这突然的动作给吓回神了! 楚答应见皇上被她的动作吓到了,心里一紧。 赶忙害怕的从床上跪到他的脚边。 她低着头道,“陛下,妾罪该万死。” 左右不过是小事,皇帝不至于因为这点动静就治罪。 所以他宽宏大量的摆摆手,“无事,起身吧。” 楚答应这才松了一口气,她缓缓起身,见皇帝没有生气,于是大着胆子询问皇帝。 “陛下还在想着那本书吗?” 皇帝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楚答应此刻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总而言之,是气的牙痒痒! 一个两个的,最近都是怎么了,为何痴迷于话本! 还有陛下,她不是听说陛下把这话本收缴禁止了吗?传闻陛下对《红楼梦》深恶痛绝,怎么如今瞧着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楚答应这么想,也这么问出声了。 “陛下,您不是将此书列为禁书了吗?” 皇帝难得收敛了平时帝王的气势,耐心解释,“朕已经赦免此书了,一本书罢了,也无法撼动朕的帝国,况且此书确实写的不错。” 很难得在威严的陛下嘴里听到夸奖,楚答应难得对此书有了好奇。 “陛下,这书……当真如此好看?” “那可不!” 一提及《红楼梦》,皇帝瞬间来了精神,忘了君臣之别。 皇帝拉着楚答应重新坐下,又把方才进屋时放在一旁的《红楼梦》拿了过来,把书摊在两人中间。 “你瞧这黛玉葬花,情真意切;刘姥姥进大观园,笑料百出!朕昨晚看到宝玉被贾政打,气得拍了御案!” 楚答应起初还有些拘谨,可看着看着就入了迷。 第111章 太后发现两人彻夜共读话本,也跟着加入追更队伍 两人头挨着头,凑在烛火下翻看手稿,皇帝一边看一边点评:“宝玉这混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楚答应却替黛玉揪心:“林姑娘这般聪慧,怎就这般命苦?” 原本该是春宵一度的御榻,此刻竟成了话本共读的场所。 两人时而为宝黛的情意揪心,时而为大观园的热闹发笑。 楚答应忘了委屈和生气,皇帝忘了追更的急切,连窗外的天色大亮都未曾察觉。 直到小李子在外轻声提醒早朝时间,皇帝才猛地惊醒,看着身旁还在为黛玉抹眼泪的楚答应,哈哈大笑道: “爱妃与朕倒是志同道合!往后这《红楼梦》的后续,朕便与你一同品读!” 楚答应破涕为笑,连忙点头:“谢陛下!臣妾愿陪陛下一同追更!” 自此,乾清宫的深夜多了桩奇事! 帝王不再独自偷阅话本,而是与楚答应一同围在烛火下,为《红楼梦》的情节喜怒哀乐,连早朝都差点迟到。 气得毫不知情的太傅在朝堂上直跺脚,却不知陛下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大观园里。 还有大臣联名上书让皇帝不要耽于美色,偏偏好面子的皇帝又不能说他最近在追《红楼梦》吧…… 所以皇帝只能摸了摸鼻子把此事认了下去。 可怜的楚答应就这样背锅了,成为大臣们眼中‘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皇帝为了补偿楚答应,往她宫里送了许多金银珠宝。 可把后宫的嫔妃们羡慕坏了。 而这样也更加坐实了楚答应‘受宠’的谣言。 楚答应知晓此事之后,也只能咬着手绢,含泪认下了。 毕竟又不用伺候皇帝、每天晚上的“精神世界”都很充实,隔天就有一大堆金银珠宝的生活谁能不爱呢?! 也许是这几天一同看话本的缘故,皇帝竟和她成为了曹公的书迷! 两人颇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连楚答应有时候都敢和皇帝顶嘴那么一两句。 但也只敢那么一两句,还都是因为自己不同的意见,看不下去,这才和皇帝说自己的看法。 但说了一两句之后,她立马又变得诚惶诚恐,心里骂自己不知分寸,万一陛下当真了,发怒了,要责罚她怎么办。 每次都在心里痛斥批评自己,但下一次还是继续这么做了。 一点都不长记性! 不过成为书友倒也有好处,那就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牢不可破。 为什么这么说的? 在她“受宠”的这几日,也不是没有妃子不眼红的! 她们有人开始恢复了之前的套路,开始各种想办法引起皇上的注意。 甚至有人湿身诱惑。 但很可惜皇上不为所动,坐怀不乱。 也不是说皇帝年纪大了,不行了。 而是他白日就要处理冗杂的奏折,有时候连饭都忙的吃不上。 好不容易晚上有时间了,又捧着书开始彻夜长看。 铁打的身体都受不了。 当然皇上有御医调理,他的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睡眠开始不够了。 一天到晚都在用眼眼睛又酸又涩又困,哪还能提起什么精力去看什么美人。 更没有那个精力办事。 所以哪管这些妃子怎么引起他的注意力,他都不为所动 他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落在其他人眼中,便是变了样。 只道这楚答应是突然得了盛宠! 现在宫里人人羡慕又嫉妒。 但有了子嗣的娘娘们却没有这些个复杂的想法。 毕竟在宫里她们见的多了。 一时的盛宠可代表不了什么! 御榻共读的日子没过几日,这样的好日子就被太后撞破了。 这日傍晚,太后惦记着皇帝许久未进后宫,特意亲自来偏殿探望。 当然她也是有目的才会来此看望皇帝的。 刚掀帘就见龙床之上,皇帝与楚答应头挨着头,正凑在烛火下翻看一本线装手稿。 两人时而唏嘘时而发笑,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皇帝!” 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皇帝和楚答应吓得一哆嗦,《红楼梦》“啪”地掉在榻上。 皇帝慌忙把书往被子里塞。 楚答应则连忙下床行礼,脸涨得通红,生怕太后降罪。 “母后怎么来了?” 皇帝故作镇定地拢了拢龙袍。 眼底却藏不住慌乱,心里暗自嘀咕:完了,这要是被母后知道自己为了话本荒废春宵,非得被念叨死不可。 太后走到榻边,目光落在被子下露出的半角手稿上,挑眉道: “你们俩不去打理朝政、静养身心,反倒凑在一起看这些闲杂读物?” 说着,伸手就把《红楼梦》抽了出来,翻开一看,正好是“宝黛共读西厢”的情节。 皇帝和楚答应大气不敢出。 楚答应更是吓得眼泪又快掉下来,心想这次定是难逃责罚。 可谁知太后越看越入神,原本严肃的神色渐渐柔和,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书中情节,倒也有些意思。” 太后看了半晌,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帝,“这黛玉姑娘,倒是个聪慧通透的,只是性子未免太烈了些。” 皇帝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母后也觉得好看?这《红楼梦》可是知行书肆曹雪芹曹公的佳作,可惜的是还尚未完结。” 说起这事皇帝就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要不是自己前段时间把书禁了,说不定这会儿早就能看到红楼梦的结局了! 那至于现在还要等结局! “哦?此书哀家倒是听皇后说起过,只是皇后说的故事不是太完整,哀家听的不全,不过听说此书是本好书!” 太后眼睛一亮,瞬间忘了自己来这儿的初衷,拉着皇帝坐在榻边,“快,给哀家说说,这本书到底说了些什么!” 皇帝自然乐于分享故事,于是便粗略的和她说了一下剧情。 太后慢慢的也知晓了《红楼梦》说的是什么,眼里兴味盎然。 楚答应见太后非但没有降罪,反而来了兴致,也松了口气,忍不住插话道: “太后,臣妾觉得林姑娘和宝二爷是天生一对,只是不知笔耕者最后会不会成全他们。” “哀家倒觉得宝钗姑娘更适合宝玉,稳重端庄,能替他打理好家事。” 太后立刻反驳,三人竟就着书中情节争论起来,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络。 太后也忘记了自己此番来的真正目的了。 第112章 终于解禁,红楼梦一本难求 后来又不知怎么的,谁走漏了风声。 居然知晓了皇帝和太后在看话本。 她们打听之下才知道,皇帝和太后看的话本就是前段时间闹的沸沸扬扬的《红楼梦》。 这下她们总算明白了为什么陛下又突然把《红楼梦》放了出来。 但她们都不敢说出来。 不过本来深宫就是无趣,她们也没什么能做的。 红楼梦连皇帝和太后都在看,那么便说明此书有可取之处。 恰好之前让柳贵妃帮忙买的两本话本都都看烂了。 索性便去看此书,打发打发时间。 而有些不喜欢看话本的嫔妃,也开始打听此书是从哪里买来的。 不过这些嫔妃大多都是地位较低的或者是皇帝还尚未宠幸过的。 她们自然十分渴求能够借此机会让皇帝注意到她们。 因为皇帝喜爱此书,她们想着自己看了之后,也能与陛下有共同话题。 当然她们最想要取代楚答应的位置,毕竟谁不眼红每日送到她宫中的金银珠宝! 只是她们作为妃子却是不易买到此书的。 不过只要有些,便能找到办法。 所以后宫的嫔妃们开始到处想办法从宫外购买《红楼梦》。 只是现在的《红楼梦》却是一本难求了。 原来经过之前轰轰烈烈的禁书,大部分的《红楼梦》书籍被销毁了。 那日,陛下的旨意一出,京城哗然。 其中《红楼梦》的书迷和知行书肆的‘铁杆粉丝’最为欢呼雀跃。 就连往日里因禁书而愁眉不展的官员、书生,纷纷奔走相告。 宋知有接到消息时,正在家中对着红楼梦剩下的四十回残稿发呆。 闻言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指尖颤抖着抚过书页,连日来的焦灼与委屈,尽数化作了释然的暖意。 终于!终于没让此书辱没! 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情。 隔壁的曹易之和叶氏焦急的在她院子外敲门。 宋知行擦干眼泪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一打开门原本焦急来告知喜事的叶氏和曹易之见她双眼红通通的,便是知道她已知晓《红楼梦》解禁一事。 叶氏忍不住过去抱住她,似乎在安抚她,“宋娘子!我们!我们终于赌赢了!” 宋知行任由叶氏抱着,鼻尖的酸胀感再次翻涌,方才强压下的泪意瞬间决堤。 滚烫的泪珠砸在叶氏肩头,洇开一小片湿痕,她却终是忍不住,抬手回抱住叶氏,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 “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曹易之站在门边,素来沉稳的眼底也泛起红丝,喉结滚动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喑哑的“太好了”。 二人相拥着,一人望着触动不已。 喜极而泣的呜咽声在门口萦绕,只有曹家夫妻才能知晓,宋知行这些日子的不容易。 她为了《红楼梦》、为了知行书肆,经历了日夜的忐忑、旁人的讥讽、暗地的奔波!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有韧性的女子!古往今来也没有遇到过! 曹易之有种感觉,宋娘子未来一定能有所大作为! 不是可能,是一定的! 所以他也要牢牢跟紧她的步伐! 此刻的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叶氏会如此崇拜一个女子了。 现在他发现自己似乎也倒戈了。 他心里默默道歉:对不起了欧阳先生,只能怪宋娘子太有魅力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知行拭去眼角的泪,眼底还泛着水光,嘴角却扬开明亮的笑意: “今日定要好好庆祝!我前段时间让人打造的古董羹锅刚好送来,晚上你们都来我院子里,咱们围炉煮羹,不醉不归!” 叶氏闻言,立刻破涕为笑,拍着她的手背: “好!早就听闻你说那古董羹妙不可言,今日总算能尝个鲜!” 曹易之也颔首含笑。 暮色刚染透檐角。 宋知行的院子里已亮起两盏大灯笼,好在今夜的月光似乎察觉到宋知有的好心情,竟难得的没让乌云蒙盖住它的光辉。 所以哪怕没有现代的灯光,凭借两盏纸灯笼也能看清院子。 而此刻暖黄的光线下,那口新铸的铜锅正稳稳架在赤炭炉上。 锅沿雕着缠枝莲纹,中间凸起的格挡将锅体一分为二,却又在底部相通,乍一看新奇得紧。 叶氏刚跨进院门就被铜锅吸了目光,快步凑到炉边,指尖怯生生碰了下微凉的锅沿,惊道: “这便是你说的古董羹锅?竟还有这般精巧的模样,中间这道格挡是做什么用的?” 曹易之也缓步上前,素来沉静的目光在铜锅上流连,眼底满是探究——晏朝的炊具非鼎即釜,这般分而不离的设计,真是闻所未闻。 宋知行笑着往锅里舀入早已炖得奶白的骨汤,骨香混着葱段、姜片的清鲜瞬间漫开,引得两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而宋知有却想的是,这锅可是她费了大劲才终于找到愿意制作的铁匠做出来的。 为了这口吃的她容易吗她! 宋知有心里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道: “这格挡是为了让汤味更集中,”她拿起木勺搅动着,汤汁咕嘟咕嘟冒泡,泛起细密的浮沫,“咱们把食材丢进去煮,既能尝到骨汤的鲜,又能保住食材本身的味道。” 说话间,她将切得薄如纸的嫩羊肉、削成滚刀块的萝卜、还有泡发好的菌菇一一码进锅里。 羊肉入汤即刻变色,萝卜吸饱了汤汁渐渐变得透亮,菌菇在沸汤中舒展,整个院子里都飘着勾人的香气。 叶氏按捺不住,拿起宋知行特制的细柄小铜锅,小心翼翼夹起一筷子羊肉,吹了吹送入口中。 鲜嫩的肉质裹着醇厚的骨香,没有一丝腥膻,只觉得舌尖都被这鲜味儿裹住了,眼睛瞬间亮起来: “我的天!这味道也太绝了!比炖肉还要鲜上十成!” 曹易之坐在叶氏旁边,闻言也用公筷夹了一块萝卜。 入口即化的口感带着骨汤的咸鲜,清甜回甘在唇齿间蔓延,他不由得微微颔首,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难得的舒展: “从未想过,寻常食材经这般做法,竟能有如此风味。” 宋知有得意一笑:“怎么样,我说这古董羹好吃吧!” 她狡黠一笑,自己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第113章 抢人大战 两人却连连点头,“怪不得宋娘子你要花费那么多时间和银子来搞这东西,之前还不理解你,现在是彻底理解了!” 旁边的叶氏瘪瘪嘴,“得了吧,也就你怀疑宋娘子,我可一直都没有怀疑宋娘子的任何想法和决定!” 这倒是真的,现在整个书肆的人都知晓了叶嫂嫂是宋娘子的笃信者和追随者。 用宋娘子形容每次来买书的人的话来说,这叫什么?对!这叫脑残粉! 现在在家中没有任何地位的曹易之摸了摸鼻子,不敢反驳,更不敢顶嘴。 宋知有却怕他们家庭矛盾,赶忙打着哈哈让他们吃饭。 叶氏这才重新把目光放回宋知有身上。 原本方才那副生气的模样一转到宋知有面前时,瞬间变了脸,变得笑脸盈盈的。 旁边的曹易之看的一愣一愣的。 怎么回事?他家娘子现在变脸变得如此之快了? 京中最近刚时兴一个戏曲,名为“变脸”脸谱,他有幸在街上看过一次,可他发现他家娘子居然也有变脸这个天赋! 他都想收拾收拾把他家娘子送去了! 叶氏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此刻她满脑子只有:宋娘子给她夹菜了!给她夹菜了! 不过很快两人便没有功夫说话,更没有功夫想事情了。 两人越吃越投入,叶氏忙着往锅里添菜,筷子起落间竟忘了矜持,嘴里还不停念叨: “这嫩羊肉太好吃了,再来一块!” 曹易之则偏爱吸饱汤汁的菌菇,每吃一口都要闭目回味片刻,仿佛在细细品鉴这从未体验过的美味。 铜锅咕嘟作响,热气氤氲了三人的眉眼。 院子里的小黑狗闻到这个味道,也受不了的“汪汪”直叫。 似乎察觉到他们吃的很投入根本不理会它,它也立刻安静下来,乖乖的趴在宋知有脚边。 宋知有偶然一瞥,恰好看到它蹲坐在她脚边,抬着头,用可怜巴巴的大眼睛瞧着她。 是人都受不了这湿漉漉的大眼睛。 宋知有难得心软,给它烫了几块羊肉给它吃。 它一边吃着宋知有给它的肉,一边激动的咬着尾巴。 惹的在场的三人哈哈大笑。 后来,吃的久了,叶氏吃得鼻尖冒汗,曹易之也褪去了几分拘谨,主动帮宋知行添炭加汤。 “以前只觉得炖骨汤已是极致美味,今日才知,原来食物还能这般吃!” 叶氏放下筷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喟叹,“宋娘子,你这手艺真是神了,这古董羹若是传开,定能轰动全城!” 宋知行看着两人酣畅淋漓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舀起一勺热汤递到嘴边: “只要你们吃得开心便好,往后若是想吃,随时来我院子里,咱们再围炉煮羹。” 由于《红楼梦》被解禁了,她的书肆也不再受到大家的摒弃了。 接下来的日子,宋知有忙得脚不沾地。 她先是登门致谢太傅等老臣,再征求了六皇子的意见之后,又入宫向柳贵妃叩谢。 可她没有想到她去柳贵妃宫里叩谢一事,不知怎得竟走漏了风声。 宋知行踩着宫道上的青石板。 刚过了玉带桥,还没望见柳贵妃凝香殿的飞檐,就被一群挎着食盒、面带急切的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不明所以,但脑子里闪过各种宫斗剧的剧情,她立刻害怕的握紧拳头。 不是吧?哪个刁民想害朕! 皇宫等级森严,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暗地里被谋算! 所以宋知有见此阵仗,很难不乱想、不害怕! 所以此刻她手心里都是汗。 生怕一不留神就死在宫里了。 而且此刻她还想扇自己一巴掌,没事干嘛来宫里,写信道谢,或者通过六皇子给柳贵妃道谢不就好了! 偏偏脑子抽了,道歉非要自己来! 她心里骂着自己,倏然听到一道声音。 “宋娘子留步!” 领头的宫女穿着宝蓝色宫装,语速快得像打鼓,“我家淑妃娘娘听闻您入宫,特意备了上好的碧螺春,请您移步锦淑宫一叙!” 说着就想挽她的胳膊。 宋知行刚要推辞,另一边冲过来几个穿粉色宫装的宫人,硬是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拉: “宋娘子别听她的!贤妃娘娘盼您盼得茶饭不思,宫里新做的桂花糕还热着呢,快跟我们走!” 她被拉扯得一个踉跄,裙摆都差点被踩掉。 正想开口,又有一队明黄色衣饰的宫人挤了进来,为首的太监尖着嗓子道: “宋娘子,惠妃娘娘有令,让您即刻去景仁宫,娘娘在宫中等您过去叙叙旧!” 后面这位太监说的离谱,她总共才进宫一次,而且只见过柳贵妃一人,哪里见过什么惠妃娘娘,更别提叙叙旧什么的!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些人把他叫走到底想要干嘛! 她没什么脑子完全猜不到啊! 她不会一入宫,就踩到这些妃子谋算的算盘上了吧? 但她还没来得及多谢,变故又发生了。 她还没怎么说话呢,这群宫女和太监,嘴里就跟插了一把剑一样,那阴阳怪气、拐弯抹角骂人的功夫她可是头一回见识到了! 差点没惊掉她的下巴了! 不愧是妃子宫中严选,这嘴巴倒是厉害! 同时她抱着学习的态度看着他们在互相骂。 一会儿给宫女默默点赞,一会儿又朝太监那点头,原来还能这么回怼。 宋知有表示:学到了!学到了! 一时间,宫道上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的嘴上功夫都太厉害了,谁也没从谁那里讨到好处。 于是就开始动手了。 各宫宫人你拉我扯,有的拽衣袖,有的扯裙摆,还有的干脆挡在她身前不让走,嘴里喊着各自主子的名号,吵得宋知行耳朵嗡嗡作响。 “哎哎哎,各位姐姐公公,我是来给柳贵妃娘娘叩谢的!” 宋知行挣扎着想要脱身,可架不住人多势众,刚被这边拉走两步,又被那边拽了回去,活像个被抢来抢去的“香饽饽”。 更搞笑的是,有两个宫人拉扯间没站稳,差点把她推到旁边的荷花池里,还好宋知行反应快,死死抓住了旁边的栏杆。 可还没等她喘口气,又有宫人凑上来,把一锭锭银子往她手里塞: “宋娘子,先跟我们走,这银子都是您的!” 有人还挺上道的,居然还想着用最“朴实无华”的方法来收买人。 宋知有眼睛瞬间放光,咽了咽口水。 旁边其他宫里的宫女太监们气的牙痒痒。 可恶,他们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呢?! 就这么来来去去折腾了半个时辰,宋知行不仅没靠近凝香殿半步,反而被拉着在宫道上绕了好几个圈。 她的发髻都乱了,裙摆上还沾了泥点,活脱脱从端庄的宋娘子变成了狼狈的“抢手货”。 她看着眼前这群眼睛发亮、恨不得把她绑回自己宫殿的宫人,心里只剩哭笑不得——这哪是入宫叩谢,分明是闯了“抢人大会”! 第114章 红楼重归:书肆门前的盛况如初 最后还是柳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带着人赶过来,才勉强把宋知行从人堆里“救”出来。 掌事太监对着其他宫人福了福身: “各位主子的心意宋娘子心领了,但宋娘子今日是特意来向贵妃娘娘叩谢的,还请各位通融一二,等见过贵妃娘娘,再议买书之事不迟。” 被“解救”出来的宋知行整理着凌乱的衣裙,跟着掌事太监往凝香殿走,心里暗自感叹: 原来这些宫人想要把她带走,就是为了《红楼梦》啊!早说嘛,害她自己瞎想,脑子里已经把《甄嬛传》都演了一遍了都!怪只能怪《红楼梦》的魅力也太大了,连宫里的娘娘们都变成了这般模样,往后书肆的生意,怕是想不火都难! 宋知有就是如此有自信她的书肆在未来会更加的红红火火! 宋知行收拾了心情,刚跟着掌事太监踏进了柳贵妃的咸福宫。 还没来得及向柳贵妃行叩谢大礼,殿外就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伴着各宫娘娘娇俏又急切的呼喊:“宋娘子可算来了!” “等等本宫!” 原来这群妃子也知晓在宫道上截不走宋知有,所以便等在柳贵妃的殿外的宫道上。 此刻柳贵妃像是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只是端坐在铺着软垫的宝座上。 看着宋知行凌乱的发髻和沾了泥点的裙摆,先是一愣,随即掩唇轻笑: “看宋娘子这模样,想来是在宫道上受了不少‘委屈’?” 话音未落,淑妃已掀帘而入,一身桃粉宫装衬得她容光焕发,全然不顾宫廷礼仪,径直冲到宋知行面前,拉住她的手就不肯放: “宋娘子,你可算到贵妃娘娘这儿了!快跟本宫说,《红楼梦》到底什么时候能完结?本宫愿意出三倍价钱,只求先拿到手!” “淑妃姐姐急什么!” 贤妃带着容嫔、婉贵人紧随其后,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宋娘子是先到贵妃娘娘宫里的,自然该先满足贵妃和本宫,再说容嫔妹妹还等着看宝黛初见呢!” 容嫔也跟着点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宋知行: “宋娘子,我听闻书中有‘葬花吟’,写得极妙,能不能先给我透个底?或者先给我留一套,我用我宫里珍藏的珍珠换!” “你们都别争了!” 惠妃踩着莲步走进来,身后的宫女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我家娘娘说了,愿出十倍价钱,再把这盒里的夜明珠送给宋娘子,只求宋娘子优先给景仁宫送书!” 一时间,原本肃穆的咸福宫变得热闹非凡。 各宫娘娘你一言我一语,围着宋知行叽叽喳喳。 有的拉着她的衣袖撒娇,有的许诺金银珠宝,还有的甚至要给她的书肆题字,只为能先一步拿到《红楼梦》的刊印本。 宋知行被围在中间,只觉得头晕目眩。 往日里高高在上、端庄得体的娘娘们,此刻一个个眼睛发亮,脸上满是急切与期待,活脱脱是《红楼梦》的痴粉魔怔了的模样。 有两位娘娘拉扯间没注意,差点把宋知行手里的帕子都扯掉了。 还有一位娘娘为了抢着说话,竟不小心踩了另一位娘娘的裙摆,引得一阵惊呼。 柳贵妃看着这乱象,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敲了敲桌面: “你们这般争抢,倒把宋娘子吓坏了。依本宫看,不如让宋娘子说说,何时能重新梓行,各宫按序预订便是。” 这话才算暂时平息了纷争,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宋知行。 她定了定神,福了福身道:“回各位娘娘,书肆已在加急刊印,三日后便重新梓行。若娘娘们愿意,可先让宫人到书肆登记预订,届时按预订顺序派送,保证每位娘娘都能读到。” “此话当真?” 淑妃眼睛一亮,立刻吩咐身后宫女,“快!现在就去书肆登记,本宫要十套,一套自己读,九套送给宫里的姐妹!” “本宫要十五套!”贤妃不甘落后,“还要让宋娘子在扉页题字!” “本宫要二十套!”惠妃也跟着加码,她还没有看过剧情,所以这会儿有些急切:“另外,宋娘子若有时间,可否来景仁宫给本宫讲讲书中的情节?” 各宫娘娘纷纷吩咐下人去预订。 原本争抢“抢人”的大战,转眼变成了预订书册的比拼。 宋知行看着眼前这荒诞又热闹的景象,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果然,不管古今,“脑残粉”的力量都是不可小觑的! 自此,深宫之中掀起了一股《红楼梦》追更热潮。 每日退朝后,皇帝不再独自偷阅,而是带着《红楼梦》,直奔太后的慈宁宫。 皇帝一到慈宁宫,楚答应早已等候在此。 三人围坐在暖阁的炕桌旁,烛火通明,茶烟袅袅,一边翻看手稿,一边各抒己见。 太后为黛玉的命运揪心,常常抹着眼泪道:“这孩子太苦了,哀家见不得这般可怜人。” 皇帝则为宝玉的憨态发笑,拍着炕桌道:“这混小子,倒也活得自在!” 楚答应却偏爱宝钗,时不时为她辩解几句:“宝姐姐也是身不由己,她心里未必愿意嫁给宝玉。” 有时争论得激烈,太后会故作威严地瞪皇帝: “皇帝,你要是敢让人给黛玉写个悲惨结局,哀家就罚你抄一百遍《女诫》!” 皇帝连忙告饶:“母后息怒,朕这就给知行书肆传旨,让笔耕者务必善待林姑娘!” 除此之外,宫中太监宫女们也渐渐摸清了规律,每日备好热茶点心,不敢打扰三位“追更大佬”。 就连原本极力反对皇帝看话本的吏部郎中,入宫奏事时,也撞见三人围坐共读的场景,气得吹胡子瞪眼。 却被太后一句“马大人若是无事,便也坐下一同看看,这书可比你的奏折有趣多了”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日,三人终于看到最后一页了,他们难以置信的往后翻了翻,剧情就是这样戛然而止,卡在半道上了! 而且偏偏还是卡在看的最为精彩的时候,它就这么——断了! 太后当场红了眼眶,“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没了?” 太后让人去打听。 打听之下才知,原来此书还在“连载中” 随后她又了解了一下“连载”是什么意思,得知解释的她气的差点当场没有晕过去。 当然她最生气的是皇帝,她指着皇帝道:“吾儿!你当初如果不禁书,这下我们早就看到结局了!” 第115章 全京城催更,求完结 皇帝见太后被气的不轻,连忙告饶,“母后,都怪朕!您别气坏了身体!” 看不到结局,几人心里都难受的不行。 于是皇帝厉声吩咐道:“快,拟旨!让知行书肆的宋掌柜速速更新,否则……否则朕就把她的书肆搬到宫门口,让人日日催更!” 此刻在知行书肆内的宋知有收到这道莫名其妙的圣旨时,看着“红楼不高兴,书肆挪宫”的荒唐要求,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怎么也想不到,曹雪芹写的红楼梦,竟让深宫之中的帝王后妃如此牵肠挂肚,还催生出这般令人啼笑皆非的追更闹剧。 一周后,前八十回修订版《红楼梦》终于定稿,知行书肆也正式解封。 重新开张那日,“知行书肆”的匾额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得到这个消息的主顾们从巷口排起的长队从街头延伸到巷尾,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热闹。 周大人早早便候在门口,他竟是靠着上早朝之前的时间,便来知行书肆排队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缎官服,见到宋知有,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林掌柜,此番红楼再起,你可是立了大功!我已备好银两,要订十函,分赠亲友,让他们也瞧瞧,这修订后的红楼,既有文学韵味,又有治世之理!” 王大人也紧随其后,身后的管家捧着沉甸甸的银子,他拱手笑道: “修订后的版本,老夫已然通读,删繁就简,却不失原着精髓,林掌柜费心了!今日我要多买几函,不仅自家读,还要呈给陛下,让陛下看看,此番修订,不负圣恩!” 禁军送来的收缴书籍中,尚有部分未被销毁,宋知有将其重新修订装订,与新版一同刊印梓行。 伙计们忙着搬书、收银,脸上满是笑意,书肆里的油墨香与客官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那些曾被没收的遗憾、被封禁的焦灼,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书肆的窗棂上,映得满室温暖。 宋知有靠在柜台边,看着客官们捧着书籍细细品读,有的低声吟诵诗词,有的热议其中的兴衰之道,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知道,《红楼梦》能翻身再起,靠的不仅是她的奔走与老臣、淑妃的助力,更是其本身无法被掩盖的文学魅力与思想深度。 而这场风波过后,这本传世佳作,必将在京城乃至天下,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入秋的京城,凉意渐浓,可知行书肆门前的热度,却比盛夏还要灼人。 自打宋知有放出“红楼梦八十回修订最后会重新添上大结局,合成一部书售卖”的消息,书肆的门槛几乎被踏平。 宋知有怕自己再不出完结篇,她就会被催更的书信给埋了! 真的不夸张!每日书肆都能收到一牛车的书信! 书信多到书肆都塞不下了! 不过还有一牛车的书信,全是表达对曹雪芹曹公的崇拜之意!有的信封被塞的鼓鼓囊囊的,宋知有一打开才发现书迷写了整整二十张的纸! 看的宋知有是哭笑不得。 曹雪芹的名号也就这样在京城内声名远扬。 几乎没有人不知道。 而且《红楼梦》的结局也被许多人苦苦期待着。 所以每日天不亮,巷口便排起长队。 有官员、有书生、有闺阁女子,人人手里攥着纸笔,或是催更,或是问询,喧闹声能传到三条街外。 而其中周大人来得最勤,在书肆还在筹备重新修订《红楼梦》的期间。 周大人每日散朝便换乘小轿直奔书肆,往日里端着的文人架子全然不见,攥着折扇的手不住摩挲,问得最多的便是: “宋掌柜,续书先生的修订稿可有眉目?宝玉究竟何时能悟透禅机?黛玉的判词‘玉带林中挂’,先生可有更贴合的解读?” 问完便蹲在书肆门槛旁,捧着前八十回翻来覆去地看,连伙计端来的茶水都忘了喝,活像个盼着糖吃的孩童。 李御史则体面些,每日差管家送来一封催更信,信中措辞恳切,末尾却总带着几分威胁: “若三日内不见修订稿音讯,老夫便率京中同僚登门拜访,届时怕是要叨扰宋掌柜清净了。” 可转头又私下托人给宋知有送了两斤上好的江南碧螺春,附言“曹公修订辛苦,望宋掌柜好生款待,莫催太急”。 这般心口不一,倒让宋知有哭笑不得。 最热闹的当属文人聚集的茶楼酒肆,但凡有人提起《红楼梦》,立马能聚拢一群人争论不休。 有书生拍着桌子骂笔耕者曹雪芹拖沓: “不过重新修订,竟耗了多日,还有那四十回,还得等到何时才能看到?莫不是江郎才尽,写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便有人反驳:“你懂什么!修订需核对前八十回的每一处伏笔,判词、灯谜、诗词,哪一样不得细细推敲?慢些才显用心!” 吵到激烈处,甚至有人撸起袖子要动手,最后还是掌柜的出来劝和,笑着说“等终卷刊印,诸位再赌一局谁猜中结局”,才平息了争端。 闺阁之中更是热闹,世家小姐们不便出门,便差丫鬟每日去书肆打探消息,回来细细禀报。 荣国公府的大小姐,竟牵头组织了“红楼诗社”,每日邀好友相聚,一边品读前文,一边猜测终卷剧情,若是丫鬟带回“尚无音讯”的消息,便齐齐叹口气,连绣活都没了兴致。 可若是听闻“修订过半”,便欢喜得设宴庆祝,连平日里最端庄的小姐,都忍不住蹦跳着拍手。 催更的热潮里,骂声也从未停歇,叶氏和丫丫,每日要分拣出厚厚一叠书信,其中大半是骂人的。 有书生在信中言辞犀利,直指“续书先生无能,毁我红楼”,字迹潦草,墨点飞溅,想来写信时定是怒不可遏。 更有甚者,竟将怒火撒到了“曹雪芹”身上,一封书信里写道:“曹公何其狠心!留下半部红楼,引得世人魂牵梦萦,如今续卷疏漏百出,皆是你留白之过!若有来生,定要寻你讨个完整结局!” 还有位老秀才,竟亲自跑到书肆,拍着柜台骂了半个时辰,唾沫星子溅了宋知有一脸: “我从年少读到白头,盼了一辈子红楼终章,谁知等来这般货色!续书的是饭桶,你这掌柜的也是糊涂!若再修不好,我便日日来此静坐,让全城人都知道你知行书肆欺瞒百姓!” 骂到最后,老秀才竟红了眼眶,哽咽着说“我怕是等不到完美终卷了”,倒让宋知有满心愧疚,连忙奉上热茶,再三保证定会修订出满意的终卷。 更写实的是,京中竟有人做起了“终卷剧情预测”的生意,街头巷尾的小贩,拿着写满剧情猜测的纸条叫卖,一文钱一张,竟也引得不少人争抢。 有猜“黛玉复活,与宝玉归隐山林”的,有猜“贾府复兴,探春归国掌家”的。 荒诞离奇,却人人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人拿着纸条去书肆问宋知有“是否猜中”,让她哭笑不得。 日头升了又落,巷口的队伍聚了又散,催更的声音、怒骂的声音、猜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京城最鲜活的烟火气。 宋知有每日看着这热闹的光景,既觉压力山大,又暗自庆幸,这般盛况,足以见得《红楼梦》的魅力。 第116章 后四十回的故事急转直下 宋知有决定要把红楼梦全本装订在一块,到时候再重新卖。 而曹易之等抄手得知终于可以提前看到《红楼梦》的结局之后,高兴的合不拢嘴。 他们迫不及待的让宋知有把范本给他们。 做抄手就这点好处,就是比其他书迷能提前知道话本的故事剧情。 宋知有见他们满脸期待,心从恶生。 她很期待几人看到《红楼梦》之后的表情! 所以她毫不犹豫的把自己提前抄好的范本给了他们。 曹易之等人就这样捧着新稿开开心心去抄书了。 好不容易抄到后四十回了,他们顿时感觉不对劲。 曹易之捏着狼毫的手指猛地收紧,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黑斑。 他盯着“苦绛珠魂归离恨天”那行字,喉结滚了半晌。 才发现下唇已被自己咬出一道红痕。 先前抄前八十回时,他总爱趁着研墨的空隙回味宝黛拌嘴的痴憨。 连抄到“埋香冢飞燕泣残红”都忍不住停笔,对着窗棂外的落英轻叹一声。 可此刻笔锋划过“宝玉疯癫”“宝钗独守”,他手腕竟微微发颤。 笔下“金玉良缘”四字写得歪歪扭扭,倒像是在控诉这荒唐结局。 抄到“锦衣军查抄宁国府”,他眉头拧成死结。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带着砚台里的墨都晃出涟漪。 昔日钟鸣鼎食的世家,竟落得“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般急转直下的凄凉,让他忍不住搁笔,对着满纸残句愣神。 待抄到宝玉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远去,留下“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的余音,他鼻尖忽然一酸。 明明是别人的故事,他却像是陪着那些鲜活的人走了一遭,从繁花似锦到曲终人散。 指尖摩挲过“全书完”三字,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眼眶竟有些湿润,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竟为这虚构的悲欢,落了半盏茶的功夫的怔忡。 最后将笔一掷,他望着满桌抄好的书卷,喃喃道: “这般结局,未免太煞风景,却又……偏生让人放不下。” 曹易之将最后一页书稿叠好,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痕,心里却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得慌。 不仅是他,他抄完一本后,正要抬头透透气,放松一下自己愁闷的心情。 可是一抬头发现,大家似乎都是和他一样的感受。 有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行的抄手,已经在座位上开始“鬼哭狼嚎”了。 原本安静的屋里,还能听到他们的叫喊声。 “我的林妹妹!” “我不相信,结局就是这样的!” 可是不管他们再如何不信,把整本的范本都翻了个遍,都没有发现任何的不对劲。 看来结局已定。 得知结局的众人没有刚开始拿到完结范本的兴奋了。 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遗憾…… 曹易之不忍看大家满脸的遗憾,所以又重新把头低了下去。 他盯着满桌堆叠的书卷,前八十回里宝黛拌嘴的痴憨、大观园里的繁花似锦还在眼前晃。 后四十回的急转直下却像一盆冰水浇头,从元妃染恙到黛玉魂归,再到查抄散场,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这转折也太陡了些……” 他喃喃自语,捏着书稿的手指微微发紧,“前八十回写得那般细腻,人物个个鲜活,怎么后四十回就跟换了个人写似的,悲得这么仓促,惨得这么突然?” 他越想越不安,抄书这些年,经他手的书稿没有百部也有八十,却从未见过这般前后画风迥异的。 万一书迷不买账?万一觉得这结局荒唐,反倒毁了前八十回的名声? 他猛地站起身,将书稿胡乱塞进布囊,连砚台都没来得及收拾,披了件半旧的青布衫就往前跑。 宋知有正在书肆里慢悠悠地核对着账目呢,现在丫丫识字识的差不多了,主要是这孩子爱学、肯学、又努力,所以大部分的字她才几月就学会了。 只是写的字还是有些歪歪扭扭,宋知有很高兴,总算她不是书肆里写的字最难看的那个了! 而丫丫识字识的差不多之后,宋知有便安排叶氏开始教她一些关于书肆里要做的事。 比如将那些书籍分门别类,或者是有人找书,要怎么给客官找到,等等之类的活计。 丫丫刚开始还不适应,现在已然慢慢上手了。 而宋知有也慢慢闲了下来。 主要是《红楼梦》的修订还未完成,书肆内的主顾还不多。 过段时间就没有这么清闲了。 不过她也不算是清闲,毕竟隔了这么久才重新开张,铺子有很多账还要算。 有一个多月没有开张了,铺子里几乎都是亏本的状态。 她就等着修订好结局的《红楼梦》大火一把了! 此刻她正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算账。 见曹易之满头大汗地闯进来,手里还紧紧攥着布囊,不由笑道:“曹兄?今日怎么这般急躁?可是抄完了那部《红楼梦》?” “宋掌柜!” 曹易之喘着气,将布囊往柜台上一放,解开绳结露出里面的书稿,“您快看看,这后四十回……您说书迷能接受吗?” 宋知有抬眼瞧了瞧他急得通红的脸,放下算盘,拿起最末几卷书稿翻看。 没问题啊? 宋知有有些不解,她还以为自己抄范本时哪里抄错了,这才让曹易之着急忙慌的来找自己。 曹易之在一旁踱来踱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他不能理解宋知有现在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您看啊,前八十回里,宝二爷虽痴傻,却也活得纯粹,林姑娘虽多愁,却也灵动,怎么后四十回里,一个疯疯癫癫,一个含恨而终?还有宁荣两府,前阵子还是钟鸣鼎食,转头就树倒猢狲散,这落差也太大了!” 他指着“锦衣军查抄宁国府”那一页: “这般急转直下,会不会让人觉得太刻意?万一书迷觉得不真切,骂咱们书坊卖的是残次品,那可如何是好?” 宋知有慢慢翻着书稿,指尖划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那行字,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随即抬眼看向曹易之,笑道: “曹兄,你抄书多年,该知道好的故事,从不是一路繁花似锦。” 第117章 宋掌柜,你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宋知有将书稿放回案台上。 “前八十回的热闹,是为了衬后四十回的凄凉。你想想,这世间事,哪有永恒的繁华?就像咱们书肆里的书,再畅销的,也有蒙尘的一天;再圆满的团圆,也难免有离散的可能。” 她拿起一杯凉茶推到曹易之面前: “你觉得急转直下,可这恰恰是人生的常态。前八十回写尽了富贵场、温柔乡的美好,后四十回才道破了‘盛极而衰’的道理。 书迷读前八十回,是图个乐呵,读过后四十回,才会静下心来琢磨——原来再光鲜的日子,也藏着风雨。” 曹易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心里的焦躁稍稍平复了些。 他望着宋知有笃定的眼神,又想起抄书时那些让他揪心的情节: “可林姑娘的结局,也太让人惋惜了……还有宝二爷,最后竟出家了,好多书迷怕是会哭吧?” “哭才好啊。” 宋知有笑了,她心想:就怕书迷不哭! “能让书迷为书中人哭,为书中事憾,说明这故事写到了人心里。前八十回让人笑,后四十回让人哭,笑过哭过之后,还能让人记住‘世事无常’这四个字,这便是这部书的妙处。” 宋知有拍了拍曹易之的肩膀: “你放心,真正懂书的人,不会怪这结局太凉,只会叹这结局太真。你抄得这般用心,连自己都代入了情绪,书迷自然也能感受到。” 曹易之盯着柜台上的书稿,宋知有的话像一缕清风,吹散了他心头的迷雾。 他想起抄到黛玉焚稿时自己掉的眼泪,抄到查抄时自己攥紧的拳头。 忽然觉得,或许这后四十回的“急转直下”,正是这部书最打动人的地方。 他长长舒了口气,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听掌柜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踏实多了。想来那些书迷,也能懂这结局里的深意。” 同时曹易之心里感叹:不愧是掌柜的,就是比他看的长远。 宋知有笑着点点头: “放心去吧,明日把书稿整理好送来,咱们书坊的老主顾,早就盼着这后四十回了。” 曹易之谢过宋知有,揣着安稳的心绪往回走。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几分清爽,他摸了摸怀里的书稿,只觉得先前的担忧都成了多余——好故事,从来都不怕结局不够圆满,只怕不够真切。 《红楼梦》如愿重新上架。 上架的《红楼梦》不仅把之前续更的两次稿子,共八十回合并在一本书,还把剩下的故事结局都给补全了! 在还没梓行的时候,《红楼梦》便是万众期待。 所以一听说《红楼梦》贩售,那整个京城的人都沸腾了。 比之前还要夸张的排队队伍。 天还未亮,知行书肆的门前就排起了蜿蜒如龙的长队。 从街口一直延伸到巷尾,灯笼的光晕里满是攒动的人影,比上元节逛灯市还要热闹几分。 有穿绫罗绸缎的公子小姐,让仆从提着暖炉占位置,时不时探头往书坊里张望。 有青衫磊落的读书人,揣着早已备好的碎银,冻得搓手跺脚也不肯挪半步,嘴里还念叨着“可算等着全本了”。 连街角卖花的阿婆、挑担的货郎,都挤在队伍末尾凑趣,想抢一本回去给家里的小儿女解闷。 队伍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就没停过。 “前八十回我都翻烂三本了,林姑娘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听说后四十回连宁国府都败了,这话本竟还有这般跌宕?” “管他呢,只要是全本,多少钱我都买!” 有人心急,忍不住往前凑,被前面的人笑着推开: “别急啊,掌柜的说了,今日备货充足,人人有份!” 可话音刚落,又有人踮脚往书坊里瞧,生怕自己晚了抢不到头批的本子。 卯时刚到,书肆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宋知有带着抄书的伙计抬出一摞摞装订整齐的《红楼梦》。 墨香混着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队伍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喧哗。 “来了来了!” “掌柜的,给我先来一本!” 旁边的叶氏和丫丫手脚麻利地接过碎银,而抄手们则负责递出书册。 接过书的人迫不及待地翻开,指尖划过“苦绛珠魂归离恨天”那一页。 有人瞬间红了眼眶,有人忍不住叹气,还有人对着书页喃喃自语。 连排队的人都凑过去打听剧情。 队伍里时而传来惋惜声,时而响起争执声,倒比书里的情节还要热闹。 曹易之站在书肆后院,听着前院的人声鼎沸,手里摩挲着一本刚装订好的《红楼梦》,嘴角忍不住上扬。 先前的担忧早已烟消云散,看着这般万众追捧的景象,他忽然想起宋掌柜说的话——好故事从不怕结局不够圆满。 指尖划过书页上自己抄录的字迹,那些抄书时的揪心、着急、惋惜,此刻都化作了满满的成就感。 他抬头望向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暗道:林姑娘、宝二爷,你们的故事,终究是被更多人记住了。 《红楼梦》的终卷刚上架五日,铺子里的喧闹便盖过了巷口的叫卖声。 往日里捧着红楼如获至宝的客官,此刻竟个个怒目圆睁。 案台前的书页被翻得哗哗作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宋知有脸上。 “宋掌柜!你瞧瞧这终卷!” 翰林院周大人将书狠狠拍在柜面上,山羊胡气得直颤,指腹戳着“黛玉魂归”的回目,声音都在发抖, “前八十回里,颦卿虽病弱,却傲骨铮铮,怎会临终前连一句怨言都没有?还有宝玉,前日续卷里还为黛玉痴傻,怎的转眼就迎娶宝钗,甚至考取功名?这哪里是红楼,分明是胡编乱造!” 御史李大人紧随其后,将手中的书摔在周大人的书旁,眉头拧成了死结: “周大人说得极是!前番写探春理家,何等杀伐果断,怎的终卷里竟悄无声息远嫁,连一句交代都没有?还有香菱,前八十回判词说她‘根并荷花一茎香’,怎会落得那般凄惨下场?宋掌柜,你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第118章 结局太糊弄 人群中,书生们的哭声、百姓的怒骂声混作一团,有个穿青布长衫的书生,眼眶通红地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我等日日盼终卷,省吃俭用凑钱购买,谁知竟是这般糟粕!你知行书肆往日信誉极好,怎会犯这般低级错误?” 铺子里的叶氏和丫丫吓得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掌柜的,怎么办?” 宋知有淡定的安抚她们,“别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叶氏和丫丫懵了:啥?啥是子弹?宋掌柜在书里放了子弹? 她们虽不解,但心里却下意识相信宋知有。 毕竟现在在她们心里宋知有已经接近于“活神仙”一般的存在。 前八十回《红楼梦》让书坊门庭若市,连宫里的贵人都遣人来寻抄本。 如今全本开售,这般万人空巷的阵仗,早就让她们对宋知有的决断深信不疑。 宋知有确实不着急,毕竟她早有预料到这种情况。 毕竟就连现代人都能发现《红楼梦》的后四十回有些奇怪,更别提这些古代人了。 在现代《红楼梦》后四十回至今都在众说纷纭。 宋知有也无法给这群大晏人解释。 她只能以自己的理解同这些古代人解释。 由于宋知有的放任,导致了书肆内的争吵越发厉害。 见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宋知有这才抬手,她压了压众人的喧哗。 清越的嗓音穿透书坊内外的嘈杂,稳稳落在每个人耳中: “诸位稍安勿躁——今日既敢将全本《红楼梦》公之于众,我宋知有便敢当着京城百姓的面,说句掏心窝的话!” 此话一出,果然现场安静了下来,大家齐刷刷的看向她。 宋知有指尖点向案上的书卷,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书肆掌柜与满院客官,而这些书肆掌柜恐怕是抱着搅局的态度来的,宋知有又岂会让他们成功: “我曾与曹公谈论过,前八十回,曹公写大观园里繁花似锦,写宝黛痴缠、姐妹情深,是想让诸位瞧瞧,这世间最明媚的光景莫过于此——就像咱们京城的春景,桃红柳绿,人人都盼着这般好日子能长长久久。” 话音一转,她拿起后四十回的书稿,语气添了几分沉郁: “可诸位细想,这世上哪有永不谢的花?哪有不散的宴席?前八十回越热闹,越衬得后四十回的凉薄真实。 元妃染恙、黛玉魂归、宁府查抄,看似急转直下,实则早有伏笔——诸位忘了? 第五回‘金陵十二钗’的判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早便写尽了林姑娘与宝姑娘的结局;‘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探春抽中‘日边红杏倚云栽’,却注着‘必得贵婿’,暗合她远嫁和亲;连王熙凤的‘凡鸟偏从末世来’,都预示了她最终‘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有戴方巾的读书人猛地拍腿,震得怀里的折扇掉在地上: “对啊!我先前只当判词是文人酸话,如今对应着后四十回看,竟字字戳心!曹公这伏笔埋得,比我家娘子藏私房钱还深!” 这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连原本紧绷的气氛都松快了几分。 宋知有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排几位面色不善的书肆掌柜。 为首的正是“文渊书肆”的柳掌柜,昨日还派人来打探书稿,被宋知有发现揪了出来,今日便带着几位同行来搅局。 而自从宋知有的书肆重新开张之后,往日柳掌柜的得意和嚣张通通不见了。 不过他最近倒是喜欢给她使绊子。 宋知有可不是什么好人,对方好几次因为她孤女的身份来找她麻烦。 必要的时候,宋知有不介意找人把他做掉,以绝后患! 反正她也没有什么道德心,为了她自己和书肆,她是真能做出这种事。 不过嘛,现在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她还在思考,要找人直接把他做掉的可行性,她要做到天衣无缝,让人查不到她的身上。 否则就是引火上身,得不偿失。 就是因为目前没有什么好的方案,才能让这人在自己面前蹦跶好几次。 她阴暗的想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道: “至于诸位说的‘衔接不上’,实则是人心的落差。 前八十回是‘梦’,是富贵场里的痴念与欢愉;后四十回是‘醒’,是大梦初醒后的满目疮痍。 做梦时何等酣畅,醒来时便何等怅然——这‘不衔接’,恰恰是从幻到真的必经之路!” 柳掌柜忍不住上前一步,拍着桌子呵斥,声音都劈了叉: “一派胡言!话本讲究起承转合,哪有这般生硬转折?曹雪芹分明是江郎才尽,编不出圆满结局,才故意写得这般凄惨,糊弄世人!而你,你这个书肆掌柜,为了赚钱,居然也纵容这般烂尾的结局!” “糊弄?” 宋知有挑眉,随手抽出一本全本,翻到“抄检大观园”一回。 “柳掌柜既懂起承转合,便该记得第七十四回,王夫人抄检大观园,司棋被逐、晴雯惨死,彼时繁花已现颓势,这难道不是为后四十回的衰败埋下的引子?若没有这般铺垫,骤然查抄宁国府,才是真的生硬!”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难不成柳掌柜写话本,都是开篇才子佳人,结尾直接拜堂成亲,中间连碗定情的茶水都省了?”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笑,有个穿短打的货郎喊道: “柳掌柜的话本我读过!确实没啥铺垫,男女主见面三句就看上了,比我挑担子还快!” 柳掌柜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手指着宋知有,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 宋知有声音陡然提高,掷地有声: “你说曹公江郎才尽?可我倒要问——若只写繁花似锦,不写盛极而衰,那《红楼梦》与寻常风月话本何异?恰恰是这急转直下的落差,才让‘世事无常’四个字入木三分,才让那些鲜活的人物,不仅活在书页里,更活在诸位的心头!” 第119章 红楼梦需反复推敲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位鬓角斑白的老秀才,举着手里的书卷高声道: “宋掌柜说得对!我今早天不亮就来排队,一口气读到宝玉出家,哭得眼泪把书页都洇皱了,却觉得浑身通透!这结局看似凄惨,实则藏着大道理——人生本就有聚有散,有起有落,哪有永远的圆满?比柳掌柜那些‘一路开挂’的话本强多了!” “是啊!” 一位穿绸缎的夫人抹着眼泪附和,手里还攥着帕子。 “我先前最心疼林姑娘,可读到她焚稿断痴情,才懂她的刚烈——这般结局,虽惋惜,却比强行凑成的团圆更让人难忘!不像柳掌柜书肆的写手写的,女主被欺负了,转头就冒出个王爷撑腰,假得很!” 看来这位冒出来的夫人,之前还真卖过和看过柳掌柜书肆里的话本。 否则柳掌柜不会此刻因为她的话脸色变得铁青,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此刻有个小丫鬟挤在前面,脆生生地喊: “宋掌柜的书里,连丫鬟都有脾气有心思,柳掌柜书肆的话本里,丫鬟只知道说‘小姐说得是’,跟木头似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柳掌柜怼得哑口无言。 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几位掌柜,脸色越来越难看,悄悄往后缩了缩,生怕被殃及。 柳掌柜还想争辩,却被身边的人悄悄拉住——再闹下去,反倒成了京城笑柄。 宋知有瞥了他们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诸位若是觉得我这《红楼梦》不好,大可回去写一本‘圆满结局’的话本,看看京城百姓买不买账。 但今日,知味书坊的全本《红楼梦》,供不应求,若诸位是来搅局的,恕我宋知有不欢迎!” 说着,她举起一本全本《红楼梦》,声音掷地有声:“前八十回让诸位笑,后四十回让诸位哭;前八十回是锦上添花,后四十回是雪中见骨。唯有这般喜悲交织、真假相间,才是完整的人生,才是真正能流传后世的好书!今日我宋知有把话撂在这——信我者,读完全本自会懂其中深意;若不信,大可将书退回,知行书肆分文不取!”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先前质疑的客官们面露愧色,那些书肆掌柜也一时语塞。 宋知有的话既点透了剧情伏笔,又道破了人生真谛,让人无从反驳。 有客官当即高声道:“宋掌柜说得好!这般真性情的故事,才值得我们等这么久!” 宋知有微微一笑,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只是突然一个偏头,目光冷冽的盯着不远处混在人群里的几位掌柜身上。 “至于几位掌柜,我只问你们一句,你们真正看过《红楼梦》吗?” 这句话看似很轻,却重重踩在几人的心扉上,他们心里猛的一“咯噔”。 也是因为宋知有的这句话,成功让在场的主顾们将视线投放到他们身上了。 几位书肆掌柜被一群人盯着心虚极了。 他们当然没有看过红楼梦了。 尤其是柳掌柜,他方才之所以说的振振有词,也是从其他人口中得知的,然后再由自己加工一下,得出大概的故事。 毕竟他们和宋知有处于竞争对手的关系,他们又都看不起宋知有这个小丫头片子,自然不会去看知行书肆出的所有书了! 所以宋知有此话一出,几人当场噤声。 而接下来都不需要宋知有亲自下场说他们了。 周围的“粉丝”已经开始替宋知有赶人了。 “我认得这几位,他们是文墨街附近的几家书肆掌柜!” “他们来这里作甚?你们瞅见没有,宋掌柜方才说的话,他们都心虚的不敢抬头!” “难怪我觉得之前他们怼宋掌柜时,说的剧情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原来他们没有看过啊!” “各位被当做出头鸟使了都不知道呢!” “就是!我看他们可不是来凑热闹的!估计想要把今日之前搅黄,差点就让他们得逞了!” “真是坏心思啊!一定是想着给宋掌柜捣乱,好让我们都跑了,去他们那买书!这算盘都打到我们书迷的身上了!” “虽然我们骂红楼梦,但也只能我们骂!一个没看过的人凭什么跟着我们骂!况且我们虽然在骂书,但那是因为喜欢此书,所以才想要它变得更好,这几人就是纯坏!要是把红楼梦骂没了,曹公不开新书了怎么办?” 几位书肆掌柜面面相觑,见群众抵抗和厌恶他们的情绪高涨。 从方才的议论,开始转变人身攻击,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他们最终只能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临走时还听见有人喊:“柳掌柜慢走!下次写话本记得多埋点伏笔,还有啊!回去还是仔细看《红楼梦》!” 柳掌柜气得浑身发抖,脚步都踉跄了几分,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宋知有望着他们狼狈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叶氏和丫丫凑上来,满脸崇拜,丫丫还捂着嘴笑:“掌柜的,您太厉害了!尤其是怼柳掌柜那段,笑得我肚子疼!” 宋知有淡淡一笑,拿起一本书卷: “不是我厉害,是好故事自会说话,而有些人,注定只能当笑话。” 阳光透过书坊的窗棂,洒在她从容的脸上,也洒在那些被抢购一空的书卷上。 这场围剿,终究以她的完胜告终,还顺带贡献了一场让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笑谈。 而此次完结风波也就这样过去了。 宋知有的那番话也在京城里传了个遍。 大家纷纷赞同宋知有的理解,同时,听了宋知有如此细致的分析,他们发现自己对《红楼梦》还是太浅薄了。 就连那些细节他们都尚未发现。 于是有些人开启了第二轮的复看。 这第二次看,他们也从中发现了一些端倪,由此得出结论《红楼梦》不简单! 里面有太多值得反复推敲的地方,有时候看第二遍都未必能够读懂其中深意。 于是他们又开始了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的复看! 次次看,次次有新的惊喜。 自此《红楼梦》算是彻底打响了名声,收获了大批的文人学士的书迷。 第120章 有钱了!发财了! 在翰林院内,满座文人的质疑声彻底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赞叹与恍然大悟的喟叹。 方才拍案而起的翰林院大学士捻着胡须,脸上满是愧色: “这位知行书肆的宋掌柜实乃高见!老朽竟未看出曹公笔下的草蛇灰线,实在汗颜。” 旁人也纷纷附和。 原来在《红楼梦》完结之后,翰林院的学士们也都买了几本回来研学。 之前他们便觉得此书不简单,只是被皇上下了禁令,所以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过红楼梦了。 他们之中有些人早就把情节忘记的差不多了。 此次知行书肆重新售卖,他们便能从头到尾把红楼梦看完了。 而知行书肆发生的事他们也知晓,尤其是宋知有在书肆门口与众书迷们说的那番话,早就落入京城文人雅士的耳中。 大家这才把书又捡起来,看了第二遍。 这才发现曹公隐晦之意,满座皆惊叹不已。 有人捧着书卷反复摩挲,指尖划过“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那句,拍着大腿直呼精妙。 有人则埋头翻找前八十回的伏笔,嘴里念念有词:“原来晴雯补裘时的那缕金线,早就暗示了贾府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一时之间,屋内里再无半分喧哗,只余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众人捧着同一本《红楼梦》,或蹙眉沉思,或击节赞叹,竟是连午膳都忘了顾。 但更夸张的是云栖茶楼的爆满。 时隔一月之久,云栖茶楼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而且比之前的人流还要大。 京城的普通百姓不识字,便总喜欢在茶楼听书。 文人圈的惊动他们并不知晓。 可也不妨碍他们对红楼梦的喜爱。 所以在一听说知行书肆发布了《红楼梦》的完结篇,他们一个个翘首以盼,有人甚至直接跑到茶楼里要求周掌柜快些安排《红楼梦》的说书。 更有甚者因为不满白老先生改本太慢,竟直接跑到他的家中,催促他快些把《红楼梦》改好。 还有极端的人提着一把刀就去他家中,闻言要看着他把《红楼梦》改成说书版本。 白老先生一把年纪了,差点没被吓死。 虽然最后这几位被送去官渡了,但白老先生是绝对不敢一个人待在家中。 于是周掌柜便做主将白老先生藏在云栖茶楼内,闭关改书。 当然周掌柜谁也没有告诉,反正云栖茶楼多的是雅间,收拾出一间专门给白老先生睡的屋子倒没有那么困难。 同时,此事给给大家提了个醒,面对狂热的粉丝,自己身边还是得安排些人,尤其是自己的住处绝不能被人发现。 这一点白老先生倒是很佩服曹雪芹曹公。 白老先生现在也是曹公的书迷。 他与宋知有关系还不错,便想求着宋知有替他向曹公要署名。 但宋知有直接拒绝他了。 宋知有当时的理由是:老先生有所不知,曹公低调着书,向来不求闻达于世。这《红楼梦》字字皆是他半生血泪,不是坊间那些沽名钓誉的笔墨。他既不肯在书中落一字名讳,便是不愿以笔墨邀名,我又怎能拂了他的心意,去讨这署名?再者,此书流传于世,靠的是字字珠玑的内容,而非笔耕者名姓,老先生爱这书,便已是对曹公最大的敬重了。 如此他才作罢。 后来他又听说京中有富贵人家,豪掷千金,只为求得曹公一面之缘。 也是因此事,让曹公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几乎所有人都在期待曹公的出现。 很可惜的是曹公还是没有现身。 所以坊间对曹公扑朔迷离的身份众说纷纭。 越是神秘就越是好奇。 如果要写书,那么只要是人,就会在意名与钱,可曹公似乎这些都不在意,这才是让人最佩服的地方。 而白老先生现在想来,曹公这是有先见之明,当自己有名,却还是个普通人,只有将自己隐藏好了,才得以保全自己的安全。 就连他这样的人,名气还没有曹公大,尚且都被人如此“惦记”,更何况曹公呢。 所以万事都得低调行事!这是白老先生从偶像曹雪芹身上学到的! 不过金子,谁能不爱?反正宋知有是非常爱! 这些个金子也不知道她何时才能攒够,她当时听说了此事,心里疯狂心动。 可是人家要的是曹公曹雪芹! 她上哪去给他找曹雪芹,且不说曹雪芹在现代死了不知几百年,就说现在曹雪芹也不是这个时空的人啊! 时空不同,她想要把曹雪芹的坟找到都找不到。 其实宋知有完全可以昧着良心找人顶替曹雪芹,去拿那千金。 可她实在昧不了这个良心做这个事。 况且只要撒了一个谎,后面就要用无数的谎来圆,宋知有嫌麻烦。 后来此事过去了,宋知有又懊恼不已,就差没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了。 她在高贵什么?!真是傻* 不过自此之后大家都开始注重起自己的隐私。 而经过这段靠《红楼梦》的连载,她总共卖出去一万册,卖的是普通版本的《红楼梦》。 一本卖五两银子,书封和插画一共花了一百一十五文,毛颖手抄本共六百页,所以一本就得给抄手三千文。 所以她一本就赚了一千八百八十五文。 再结合卖出去的一万本,那么这段时日她靠《红楼梦》总共赚了一千八百八十八两! 宋知有拿着毛颖的手都因为她算出来的这个数据激动的抖个不停。 这个数据只是目前的,《红楼梦》的销量势如破竹,虽然经过半个多月,没有刚开始开放售卖时人山人海,但每日来买的人也很多。 这就代表着,《红楼梦》后续还能一直在给她赚钱! 除了红楼梦,之前的《梁祝》、《聂小倩篇》、《画皮》、《白蛇传》也都陆陆续续卖出去一些。 她又算了一下,这些书后来在开书肆之后,又给她带来了一百两的蝇头。 也就是说她开书肆到如今,一共赚了一千九百八十五两! 有钱啦!发财了! 第121章 发奖金 由于她是在书肆的案牍旁算的,叶氏恰好在她旁边,看到她抖成筛子的手,心里一紧,还以为宋知有哪里不舒服。 连忙关心的上手去扶她,“宋掌柜,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宋知有心神因为她关心的表情而稳定了下来,“没事嫂嫂,我已经把这几日的账本都算了出来!” 叶氏一听,立马吃惊的望向她,一脸不可置信,“这、这就算出来了?这么快,都不用算盘的吗?” 不怪叶氏吃惊,现在基本上每家铺子算账都得用算盘,否则数字一大便难算的很。 所以大家算账几乎离不开算盘。 她今日来书肆内就看见宋知有站在案牍前,旁边放了一本账本,可她只拿了几张宣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叶氏都不知道她在干嘛。 乍一听她在算数整理账本,她都惊呆了。 因为她还没听说过,谁算数不用算盘的。 所以她在案台前处理事情的时候,也会悄悄的瞄几眼。 宋知有在纸上写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号。 叶氏太好奇了,也会问她这是什么符号或者文字。 她说这叫“阿拉伯数字”以及简单的“加减乘除”。 这些名词她听都没听说过,犹如开了眼界一般。 要是别人还会以为宋知有胡编乱造。 但叶氏可是宋知有的“脑残粉”,自然无条件相信她。 可相信归相信,亲眼见到宋知有这么快就把账本算完,她还是不由大吃一惊。 这速度也……太快了吧!就用几张纸就整理出来了? 她吃惊之间,宋知有便把她算好的账本递给她看。 等看到账本什么的数字之后,她更加吃惊了,差点连嘴都合不上了。 “一千……”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低下头小声的复述了一遍,确保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 “一千九百多两!掌柜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不是!我们书肆能赚这么多银子,还得靠你们!到时候一定给你们涨工钱。” “不了!不了!我们的工钱已经很多了!” 她跟着宋知有一起干了之后,工钱已经涨了好几次了。 其他书肆的小厮的月钱恐怕都没有她们知行书肆的高。 普通小书肆的杂役小厮月钱约200-300文铜钱。 负责招呼客人、整理书籍的熟练小厮能拿到500文至1吊钱(1000文) 能识文断字、协助抄录校对的小厮,月钱能到1吊钱(1000文) 而叶氏现在在知行书肆的月钱为一千五百文,这对于她来说已经非常多了。 而且有的时候,她有空了,也会帮忙抄点书,因为后院抄书工作室缺人,书又供不应求,所以她也会帮忙抄书。 所以总体下来,她一月赚的银钱也不少。 这在以前她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所以她格外感激宋知有。 “嫂嫂你就别谦虚了,这几日大家都忙的脚不沾地,我都看在眼里,你们值得涨工钱,况且我赚这么多,也都是你们的功劳,我给你们发一些奖励不也是应该的?” 宋知有想过了,除了要给她们涨工钱,还要给她们红包奖励! 毕竟这段时间大家很辛苦。 叶氏也不再推辞,只是她还是有些操心宋知有,“宋掌柜,下次你自己算完账本可不要轻易给旁人看,就怕有心之人,或者身边的人嫉妒,哪怕是我,你也不要相信!” 叶氏总是担心宋知有太善良,容易相信别人,到时候吃亏了怎么办。 宋知有心里一暖:“好,多谢嫂嫂提醒。” 叶氏见她听进去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随后又问她,“宋掌柜,你这算账的法子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我以前怎么没有见过?” 宋知有倒是不怕叶氏问,因为她早已想好了理由,“这是我之前在老家和一位高人学的。” 叶氏来了兴趣,“哦?敢问这位高人是?” “九年义务教育。” “倒是头一回听到如此长的斋号。” “哈哈,这位高人还有一个名号。” “嗯?” “社会主义接班人。” “这位高人在你们老家很出名?” “相当出名。” 叶氏眼睛一亮,“我观此法十分简便。” 宋知有仿佛听到了叶氏的心里话,微微一挑眉,“嫂嫂可要学?” “可以吗?”叶氏一脸期待,但随即又有些担心,毕竟是高人教宋知有的,一般高人只愿传授给自己的接班人。 她又没有拜见过这位高人,可以学吗? “当然可以!”宋知有丝毫不犹豫的应下。 “真的吗?”叶氏开心一笑。 而方才在不远处整理书籍的丫丫走了过来。 她看到一脸开心的叶氏,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 “怎么了叶嫂嫂、宋掌柜?” “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丫丫你也跟着一起学吧,算术能算好了,以后对你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刚走到二人面前的丫丫一脸迷茫。 发生了什么?怎么才忙完事情,就被宋掌柜安排上学习了?她们还要学什么? 虽然丫丫还不明白,但是只要是宋知有教她的,她都乐意去学。 所以她一脸迷茫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起来,捧场的说道,“好啊!” 就这样二人跟着宋知有开始学习算术了。 不过最令她们头疼的是,她们要开始认数字! 除了教她们算术之外,宋知有把要涨工钱一事也与丫丫、牛娃说了。 原本丫丫的工钱和之前的普通小厮一样,不过她现在字也认的差不多了,书肆内的事情也逐渐上手了。 所以宋知有给她涨工钱涨到了一千文,可把丫丫高兴坏了。 而叶氏和牛娃也涨到两千文,也就是二两银子。 同时,她还准备给他们发奖金,一人一千文。 这下不光是丫丫高兴坏了,叶氏和牛娃也露出笑容。 尤其是牛娃,高兴的在书肆里蹦蹦跳跳,到处跑。 还跑到后院,他们抄书的院子里和他们情绪高涨的炫耀此事,就跟个小孩子似的。 不过本来他就心智不全,所以还真是个小孩子。 大家也宠着他,纷纷笑吟吟毫不吝啬的夸他。 因为牛娃,书肆里其乐融融的。 第122章 书肆伙计纷纷魔怔 牛娃得了奖金,又涨了工钱,回去之后,牛老爹立马知道了此事。 第二天,牛老爹破天荒的来到书肆。 刚开始宋知有还一脸疑惑,不知道牛老爹来书肆找她是干嘛。 没想到牛老爹一见到她,原本因为干农活而直不起来的腰弯的更低了。 宋知有心惊肉跳的把牛老爹扶了起来。 “您这是干什么?坐着便好!” 原来在宋知有还没到书肆的时候,提前来书肆上工的丫丫便给他安排了椅子坐。 后来他一见宋知有便连忙起身,宋知有只能让他赶紧坐回去。 这不是宋知有头一回见牛老爹了,之前摆摊的时候,便是用的牛老爹家的驴车把书送到街市去的。 不过她开书肆之后便用不到了,也就很久没有见到牛老爹了。 听说牛老爹前段日子病了,这几日身子才好些。 没想到他今日居然来书肆找她。 宋知有还未问他,牛老爹浑浊的眼睛突然湿润。 宋知有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您这是遇到困难了?” 如果真遇到困难牛娃这藏不住的小孩子心思早就露了。 牛老爹用满是皱纹的手擦了擦眼泪: “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感谢宋掌柜您的!谁人都知晓吾儿如稚子,纷纷敬而远之,就连他的亲生兄弟姐妹都疏远他,以前我和老婆子还担心百年之后我们走了,他该怎么办?他虽空有气力,种田也可勉强养活自己,但是他没有这个哪里守住自己的田地,如果不是宋掌柜您愿意留下他,教他,给他发月钱,我都不知道以后的牛娃能怎么生存,总而言之,老汉我万分感激宋掌柜您!” 听了他的话,宋知有才明白原来牛老爹是特地来感谢她的。 宋知有赶忙郑重的说道: “牛老爹您说哪里话!牛娃虽然心智与常人略有不同,但他那份纯粹和实在,比许多精明人都强多了!他听话、勤快,做事从不偷懒,是铺子最让人放心的伙计。 有这样的伙计,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您和老夫人就放一百个心,以后只要有我宋知有在,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他一口饭吃,绝不会让他饿肚子!” 有了宋知有的这句保证,牛老爹原本“飘零”的身体似乎也有了力量。 他激动的点头,“宋掌柜你是不知道,昨日牛娃拿着你发的奖金回来,这个孩子藏不住事,整个街坊邻居都知道了他又涨工钱一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羡慕他。” 之前这些人都看不起牛娃,如今牛娃一月的工钱都可以抵得上他们两三个月的月钱,这可把那些人的脸给狠狠打了一巴掌。 牛老爹也因为牛娃在村子里有了脸面,这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的病也好的更快了。 但牛老爹是个懂得感恩的人,要不是他家老婆子的腿脚不好,牛老爹早就带着老婆子来感谢宋知有了。 这时候在旁边倒茶的丫丫听到他们说完话了,这才适时插话。 “对啊,谁人不知我们知行书肆的宋掌柜好啊!宋掌柜你是不知道,我那混账爹刚开始还反对我来书肆做活呢!尤其是我识字的那一段时间,因为我是学徒,没有给家里拿钱,我每次回家都被我爹爹数落嘲讽,我每当被他数落,都是默不作声,默默的忍耐下来,结果等我开始上手书肆的活计,可以拿月钱的时候,我那混账爹见我拿了月钱,瞬间就把最闭上了,现在也不敢随意打骂我和我娘了!出去喝酒时还和人到处炫耀我,您不知道可解气了!现在他再也不敢阻挠我来书肆做活了!” 宋知有光是想想那样的场景都觉得爽。 “那也是你厉害,有本事!才一个多月就把字认的差不多了!” 没人知道丫丫有多努力,当然她的天赋也是可以的,但宋知有却知晓,她每次回去识字学到很晚! 不过大家也算苦尽甘来了!宋知有由衷替他们高兴。 知行书肆在推出《红楼梦》后,伙计和抄书们说话开始不对劲。 曹易之汇报工作。 “这月的进账,瞧着倒像比我昨儿想的,多了那么一星半点。” 丫丫给宋知有倒茶: “宋掌柜平日里是个最明白的人,怎么今日又不爱惜身子了?若是累坏了,倒不如把我们这些下人先打发了干净。” 一个个的俨然被《红楼梦》影响了,说话也带着林妹妹的味道。 宋知有受不了他们好几天的“阴阳怪气”式的语气,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于是立马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拍出“从今天起,谁再学林妹妹说话,扣当月‘风月奖金’!” 不光是宋知有头疼,沈此逾也开始头疼了。 原来他去给母妃请安,柳贵妃竟拉着他的手,泪眼婆娑: “皇儿,你日后若遇到心仪的女子,定要学那贾宝玉……不,定要比那贾宝玉更通透些!莫要辜负了人家!” 沈此逾手都抽不出来,一脸的一言难尽。 严重怀疑母妃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更离谱的是,平日里严肃的父皇突然把他叫到跟前。 沈此逾低着头站在底下,把最近做的事全都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并未发现最近自己有哪里做的不好、做的不对。 可父皇为何突然宣他?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似往日那般威严锐利。 反倒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像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思绪,又像是强忍着什么。 “六儿,”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平日里低沉了些许,“你献给你母妃的那本《梁祝》……嗯,写得不错。” 沈此逾的心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偷偷抬眼,瞥见父皇正捻着腰间的玉佩,视线飘向殿外的檐角,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那“嗯”了一声,拖得有些长,带着点不自在的含糊。 “只是以后,”皇帝的目光终于收回来,落在他身上,语气重了几分,却又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这类书籍,还是莫要再往宫里带了。” 轰的一声,沈此逾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烟花。 第123章 不对劲 他素来以沉稳着称,便是天塌下来,面上也未必会露半分波澜。 可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瞳孔收缩,那股震惊如同潮水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 父皇……父皇居然知道《梁祝》? 他当然知道父皇最近在宫里偷偷看《红楼梦》。 那还是上周,他去给父皇送奏折,远远瞥见御案一角压着本线装书,封面虽被卷宗挡住了大半,但那“红楼梦”三个字的娟秀字迹,他认得真切。 当时他只当是哪位宫妃遗落的,没敢多问,更没敢声张。 可《梁祝》……那是他亲手送给母妃的,母妃素来谨小慎微,断不会将这种话本外传,更不会传到父皇耳朵里。 难道……难道父皇自己又偷偷去看了? 这个念头一出,沈此逾只觉得荒诞又好笑,胸口那股紧绷的情绪,竟奇异地松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他这位威严无比、日理万机的父皇,不仅偷偷看《红楼梦》,居然还去看了《梁祝》?还特意把他叫过来,说什么“写得不错”,却又叮嘱他“莫要再往宫里带”? 沈此逾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只觉得今日的阳光,似乎比往日要刺眼了许多。 沈此逾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从父皇那微妙的神色里捕捉更多信息。 他躬身道:“儿臣……儿臣明白了。只是不知父皇是如何……” 话未说完,他便见父皇猛地咳嗽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呛到了,脸色微微泛红,眼神也有些闪躲,竟避开了他的目光,转向殿中那盆开得正盛的孔雀蓝。 “咳,此事……”皇帝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带着点不自然的紧绷,“你母妃……偶然提起,说你孝心可嘉,寻了些新鲜话本给她解闷。朕……朕不过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 沈此逾心中疑窦更甚。 母妃性情温婉,向来不会在父皇面前提及此类杂书,更何况是带着几分缠绵悱恻的话本。 父皇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他忽然想起今日去给母妃请安时,曾见母妃的妆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梁祝》,旁边还压着一块父皇常用来镇纸的白玉貔貅。 当时他只当是父皇偶尔去母妃宫中,随手放在那里的,并未多想。 如今想来,那白玉貔貅……恐怕是父皇特意留在那里的吧? 沈此逾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心头,又夹杂着一丝隐秘的、不敢深思的猜测。 他这位父皇,平日里总是一副不苟言笑、威严深重的模样,朝堂之上杀伐决断,说一不二,谁能想到,私下里竟会对这些风花雪月的话本如此上心? 先是《红楼梦》,如今又是《梁祝》…… 沈此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尖有些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父皇。 那威严面具之下,或许还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属于凡人的细腻与……趣味? “父皇教训的是,”沈此逾收敛心神,恭敬地应道,“儿臣日后定当注意,不再将此类闲书带入宫中,以免扰了父皇和母妃清净。” 没想到他说出这句话之后,皇帝的神情并未放松, “不不不,朕并非是这个意思。” 皇帝立刻露出纠结的神情。 沈此逾更加不解了?难道不是这个意思,那刚才还说“这类的书籍莫要带入宫中”的吗? 怎么?他应该不可能会错意啊! 难道……难道父皇是在跟他玩什么文字游戏?还是说,父皇其实…… 沈此逾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御座上的父皇。 只见皇帝脸上那点不自在的红晕还未褪去,此刻又添了几分懊恼。 他眉头微蹙,像是在为自己刚才的表达不当而烦恼,又像是在斟酌着该如何解释。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威严和决断的眼睛,此刻竟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有些躲闪,又有些无措。 “朕的意思是……” 皇帝张了张嘴,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朕的意思是,你母妃……她身子弱,那些话本里的故事,未免太过……太过……” 他“太过”了半天,也没“太过”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是含糊地说了句:“总之,你母妃看了,怕是伤神。” 沈此逾:“……” 母妃看了伤神? 他想起母妃拿到《梁祝》时,眉眼弯弯、笑靥如花的模样,那哪里像是伤神,分明是看得津津有味。 再说了,父皇若真担心母妃伤神,直接叮嘱母妃便是,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把他叫过来,还说什么“写得不错”,又说什么“莫要再往宫里带”,现在又说不是那个意思? 这前后矛盾,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 沈此逾心中那股荒谬感再次升起,而且比刚才更甚。 他隐隐觉得,父皇今日的反常,恐怕和《梁祝》本身关系不大,倒是和父皇自己的心态,有着莫大的关联。 难道……难道父皇是因为自己偷偷看了话本,被抓包(虽然没人抓包他),所以心里不自在,才想找个由头,既表达一下自己的“观后感”,又顺便掩饰一下自己的行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沈此逾看着父皇那张努力维持威严,却难掩一丝窘迫的脸,忽然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似乎也并非总是那么遥不可及、无懈可击。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去深究父皇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只顺着父皇的话,恭敬地应道: “儿臣明白了。日后定当留意,不再让母妃接触此类可能伤神的书籍。” “哎呀,六儿,你是没明白父皇的意思?” 沈此逾装傻充愣,“儿臣不解,还望父皇说的明白些。” 皇帝恨铁不成钢的瞥了他一眼。 皇帝似乎豁出去了,牙一咬:“就是、就是,下次有此类书,先拿到朕的御书房……” 沈此逾这才露出了然的神情,“原来父皇是这个意思,那儿臣明白了!” 皇帝郁闷极了,所以也没发现沈此逾眼底里的笑意。 原来他在逗皇帝,只是想要让皇帝亲口承认自己要看书。 否则不说清楚,下次万一父皇不认账,吃亏的还是他。 皇帝气的不想说话了,自觉在儿子面前丢了脸面,不想再看到他,于是挥一挥手,“行了,没事就下去吧!” 沈此逾应“是”,躬身行礼,缓缓后退,直到退出殿门,那股檀香混着玉兰香的气息才渐渐淡去。 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飞檐翘角,只觉得今日的阳光,确实比往日要刺眼许多,刺得他有些头晕目眩。 父皇偷偷看话本的事,他到底是该装作不知,还是…… 沈此逾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这比处理朝堂上的纷争,还要令人头疼几分。 第124章 全城皆病”林妹妹 宋知有不知道,《红楼梦》的影响这么大。 不光是书肆的伙计们被荼毒了。 话本发售不久,知行书肆的客服系统(其实就是案台前的叶氏)就遭遇了巨大挑战。 不断有千金小姐派丫鬟前来投诉: “我家小姐看完书,心口疼了三日,茶饭不思,定是得了林妹妹的心痛病!” 可不光光是这一封投诉信! 宋知有盯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投诉信”,感觉自己像个古代版的背锅侠。 她明明只是想安静地写本书赚点小钱,怎么就成了“致病元凶”? “宋姑娘,您可得想想办法!” 叶氏苦着脸,额头上沁着薄汗,递上最新一封“战书”。 “这是吏部侍郎家的三小姐,说您再不出黛玉的甜宠番外,她就要……要绝食抗议了!还让丫鬟带了话,说要是黛玉最后没个好归宿,她就效仿古人‘看杀卫玠’,天天来书肆门口守着,让您亲眼看着她憔悴消瘦。” 宋知有扶额:“……” 这是《红楼梦》,不是《林黛玉的甜蜜日常》啊! 这姑娘怕不是把话本当医嘱,把自己当成黛玉的“续命符”了? 更离谱的是前几日。 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派来的嬷嬷,进门就哭天抢地,说自家小姐看完“黛玉葬花”,竟真的在府里开辟了一块地。 天天带着丫鬟挖花坑,凡是开得艳的花全给埋了,还念叨着“质本洁来还洁去”。 家里的园丁都快被折腾得辞职了,求宋知有赶紧写一章“百花重生”,拯救尚书府的后花园。 这边千金小姐们的“黛玉病”还没消停,那边知行书肆的门槛快被药材商踏破了。 为首的张老板提着礼盒,一脸苦相: “宋姑娘,您快管管吧!自从您这书出来,京城的麦冬、百合、川贝价格涨了三成,都说要给林妹妹‘润肺止咳’,连带着我家库房的甘草都被抢空了,说是泡茶能解‘忧思郁结’。再这么下去,药材行都要改叫‘黛玉补身铺’了!” 宋知有刚送走药材商,又迎来了更让她崩溃的消息——百花楼的“创新”已经卷到离谱。 原本以琴棋书画闻名的头牌姑娘们,如今彻底抛弃了雅艺,组团成立了“红楼吐学研习社”。 当宋知有被叶氏硬拉着去看热闹时。 刚到百花楼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夹杂着姑娘们的争执: “我的鸡血加了朱砂,吐出来红中带艳,才是林妹妹弱柳扶风的模样!” “哼,俗不可耐!我这是用鹿血调了蜂蜜,既逼真又滋补,边演边养生,才是最高境界!” “你们都输了!我这是收集的晨露兑鸭血,清冷透亮,正合黛玉孤高性子!” 往里一走,更是开了眼界。 姑娘们穿着仿制的黛玉服饰,水袖上都缝着小口袋装“血包”。 有的对着铜镜练习“弱不禁风”的姿态,有的拿着话本研究“第几回该吐多少血”,还有个姑娘因为“吐血量不足”被班主罚抄“葬花吟”,哭得比戏里还伤心。 更绝的是,百花楼老板见生意火爆,竟推出了“黛玉同款吐血套餐”! 观众打赏够一定数额,就能获赠一小瓶“特制血露”,一时间京城公子哥争相追捧。 连文人雅集都开始流行“以吐血为雅”,有人效仿苏轼宴饮行酒令,输了就喝一口“血露”。 美其名曰“体验潇湘妃子之愁”。 结果没过几日,京城就闹起了“血荒”。 猪肉铺老板逢人就抱怨: “以前买猪肉送猪血,现在倒好,买猪血得搭两斤猪肉!隔壁王屠户家的鸡都快被姑娘们预定光了,说是要留着‘应急吐血’,连我家下蛋的母鸡都被问了三次价!” 甚至有百姓编了顺口溜:“宋氏红楼出,京城血价浮,姑娘学黛玉,鸡鸭难安屋。” 宋知有看着街上行人手里或多或少都拿着《红楼梦》。 或是腰间挂着“黛玉同款绢帕”,或是嘴里念叨着“宝哥哥”,只觉得头皮发麻。 更让她哭笑不得的是,有个穷秀才为了追潮流,买不起“血包”,竟用红墨水兑面粉假装吐血。 结果被人揭穿,当场羞愧得钻了桌底,还被人调侃“假黛玉遇真尴尬”。 回到书肆,宋知有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催更甜文”的字条。 宋知有:“……” 她觉得,自己这古代版“背锅侠”的身份,怕是摘不掉了。 要不要干脆再写个《黛玉教你健康养生》的番外? 毕竟,再这么下去,不仅京城的动物们要被榨干,连百姓都快把话本当成“养生指南”了! 还有百姓联名请求“让黛玉安康”的请愿书,宋知有看到这些书信就头疼。 现在一回到书肆终于忍不住扶着门框叹气: “早知道写本书能引发京城‘血荒+药材荒+后花园危机’,我就……” 宋知有突然说到一半不说了,叶氏好奇的问,“就什么?” 宋知有露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就提前准备好血包和药材!卖个昏天黑地的!说不定又能大赚一笔!” 叶氏作为拥护者,自然连连赞同,“就是说啊!太可惜了!” 恰好这时候曹易之来到书肆的案牍前,听到了她们二人的对话,没忍住扶额。 急急急!求问娘子现在和宋掌柜在一起变的财迷了怎么办? 这时候丫丫来到一旁又道:“姑娘,刚有个人来打听,说想把您的书改成评书,写一段‘宝黛大婚,黛玉开药材铺致富’的情节,问问你的意见,可否同意……” 这不就是古代版“同人文”的意思吗? 也是经过丫丫的提醒,他们这才知道书肆的休闲区坐着一位男子,三人望去。 之前来知行书肆问的是此话一个穿着补丁有些穷酸的文人。 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男子有些羞赧的迎着他们的目光。 而后起身朝他们鞠了一躬,朗声道,“宋掌柜,久仰大名,今日前来却有叨扰,但在下实在喜欢《红楼梦》的紧,由此衍生了想要为《红楼梦》写不一样故事剧情的想法,但您放心,绝不会动原有的框架,实在是因为看了红楼梦之后辗转难眠,这才想着写另外的剧情,聊以慰藉而已。” 宋知有脑子一转,突然也觉得这是赚钱的一个好法子! 现代都有同人文,还不许古代有? 而且同人文背靠原书就是会有流量!直接省得宣传了! 第125章 古代同人文 宋知有看着眼前这位自称“在下”的年轻男子,眼睛一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这位公子,不知姓名?” “在下汪世忠。” 宋知有脸上露出了职业假笑,“汪兄,你的想法很有新意!我看你言辞恳切,想必对《红楼梦》的理解也颇为深刻,不如……我们坐下来详谈?” 男子一愣,显然没想到宋掌柜会如此热情。 宋知有引他到书肆内堂,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 “汪兄既然想写《红楼梦》的新剧情,那正好,我知行书肆正有此意!你若愿意,我们可以签个契约——你负责创作,我负责出版销售,利润我们七三分成,如何?” 男子眼睛瞪得更大了:“七三分成?” “你七我三。” 宋知有呷了一口茶,微微一笑。 汪世忠吃惊,在书肆写书,没有一个书肆愿意开出七三分这个条件的。 所以不怪他如此吃惊。 “宋掌柜,您……您这是?” “我相信公子的才华!” 宋知有拍了拍他的肩膀,“而且,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的创作自由,只要是积极向上、符合大众口味的甜文,我都支持!” 都这样说了,而且分成优厚,没人会拒绝。 男子激动得手都抖了:“宋掌柜如此厚爱,在下……在下必当全力以赴!” 宋知有满意地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步。 但曹易之和叶氏却不解宋知有这是要干嘛。 但两人又本能的相信她。 送走男子后,宋知有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催更甜文”字条和百姓联名请愿书,终于痛下决心! 既然原着“太虐”引发众怒,不如干脆推广发行《红楼梦》同人文! 于是她立刻找来叶氏,吩咐道: “你去准备笔墨纸砚,我要写一张告示,贴在书肆门口!” 叶氏疑惑道:“宋掌柜,写什么?” “就写——” 宋知有清了清嗓子: “知行书肆现面向全城征集《红楼梦》同人创作!无论是才子佳人,还是贩夫走卒,只要你有想法,有创意,能写出让大家开心的故事,我们都欢迎!要求嘛……甜宠、治愈、hE(皆大欢喜结局)优先!一经采用,不仅有丰厚稿酬,还能署名出版、改编说书,让你的作品传遍京城!” 叶氏听了,激动的连连点头:“宋掌柜英明!这一下,肯定会有很多人来投稿!” 旁边的曹易之听了都十分佩服她的想法: “宋掌柜此法厉害啊,先不说借用红楼梦原本的热度,还能通过续写的方式延长红楼梦在京城的热度和讨论度,为此大赚一笔,而且各类不同的故事剧情也能满足不同需求的人!此乃高点!” 宋知有高高兴兴的接受了他们夫妻二人对她的吹捧,不禁得意一笑: “那是自然!到时候,我们知行书肆不仅有《红楼梦》原着,还有各种同人故事,保证让大家看得过瘾,也让我……赚得盆满钵满!” 很快,按宋知有的要求,告示就贴了出去。 消息一出,京城再次轰动。 百姓们议论纷纷,都觉得这宋掌柜真是个奇女子,连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 不少文人墨客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要在这新的潮流中一展身手。 宋知有站在书肆门口,看着络绎不绝前来咨询的人,心里乐开了花。 宋知有贴出《红楼梦》同人文征集告示后,书肆彻底变成了“脑洞收容所”。 各种奇葩投稿蜂拥而至,宋知有每天审稿都像开盲盒,时而笑到捶桌,时而哭笑不得。 总之还是很有节目的,现在宋知有每天就靠这些书来“过活”了。 不过,她还是遇到了一些奇葩的笔耕者,和恶搞者,这些她通通都打了回去。 宋知有正忙着审阅堆积如山的《红楼梦》同人文稿件,忽然听见门口一阵喧哗。 只见一个穿着素雅襦裙、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她低着头,怯生生地往里走。 哪知她刚走到案台前,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个穿着锦袍、摇着折扇的年轻男子便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 “哟,这不是洛记布庄的三姑娘吗?怎么,也来凑《红楼梦》的热闹?我当是谁呢,还以为是哪家有名的才子呢。” 也不知为何这男子对这位少女的戾气如此之大。 少女脸一红,头垂得更低了,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紧,声音细若蚊呐: “我……我也写了点东西,想……想请宋掌柜看看。” “你写的?” 锦袍男子挑眉,语气更加不屑,“别是些家长里短、闺阁闲愁吧?《红楼梦》这种阳春白雪,岂是你们女子能懂的?我劝你还是回家绣你的花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文人也跟着窃笑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少女身上,让她手足无措,眼圈都有些泛红。 正当少女羞赧的犹豫要不要离开时。 一旁的宋知有见状,眉头一蹙。 她心里因为这些话颇为不舒服,尤其是看到少女怯生生的被一群男子围剿在中间的模样。 于是她放下手中的毛颖,站起身来,走到少女身边,温和地对她笑了笑。 然后转头看向锦袍男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位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 锦袍男子一愣,没想到宋知有会突然开口,而且还是为一个无名少女说话。 他有些尴尬,却依旧嘴硬: “宋掌柜,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女子写出来的东西,怕是格局小了些,难登大雅之堂。” “格局大小,与性别无关,只与见识和才华有关。” 宋知有淡淡说道,“《红楼梦》里,金陵十二钗个个才情出众,难道她们的诗词歌赋,就因为是女子所作,便不值一提了吗?我知行书肆投稿,向来只看内容,不问出处,更不论男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朗声道: “我在告示里不是说过了,只要你写的故事有趣、有新意、能打动人心,哪怕你是贩夫走卒、闺阁女子,我宋知有都欢迎!相反,若是只会故步自封、以性别论高低,那才是真正的丢人现眼!” 一番话,说得锦袍男子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周围的窃笑声也戛然而止,众人看向宋知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第126章 收书稿 宋知有不再理会那男子,转头对少女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姑娘,别理他们。把你的稿子给我看看吧,我相信,能鼓起勇气站在这里的你,一定有自己的闪光点。” 少女抬起头,眼中含泪,却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从布包里拿出一叠写得工工整整的稿纸,双手递给宋知有。 宋知有接过稿件,看了几页,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少女的文字虽然稚嫩,却细腻动人。 她写的是黛玉在大观园里教香菱写诗。 两人从诗词谈到人生,字里行间充满了真挚的情谊和对知识的渴望,角度新颖,情感真挚。 “写得很好!” 宋知有由衷地赞叹道,“姑娘,你的稿子我收下了,回去等消息吧,不出意外,过几日就能出版了!” 少女惊喜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真的吗?宋掌柜,您……您没骗我?” “当然没有。” 宋知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有什么好作品,尽管来投,我知行书肆的大门,永远为有才华的人敞开,无论男女。” 少女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宋知有深深一揖:“谢宋掌柜!您真是……真是我的知己!” 看着少女如释重负、满心欢喜地离开,宋知有心里也暖暖的。可方才在旁边嘲笑她的男子脸色却变得十分难看。 就在方才他和兄弟一块来书肆询问他上次投稿的书稿过了没有。 却被“无情”告知他写的不行,宋知有锐评把人物改的面目全非也就算了,还十分的庸俗。 男子不服,恰好这位少女走了进来,一听说她也要投书稿,心里那点不服气就上来了! 他认为自己写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就算不敌其他人写的,但怎么着也比这少女写的好。 旁边的几位兄弟可是一直在看着他被拒绝,所以男子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生怕自己在兄弟面前再次丢了面子,这才对一个无辜少女嘲讽发难。 本意就是先从少女身上找到优越感的。 可没想到宋知有会突然站出来为少女说话,男子装*不成功,反被打了,一时脸上铁青,顿感无光。 但迎着那群“朋友”揶揄的目光,他只能嘴硬的狡辩,顺便给自己个台阶下。 “有什么可得意的!你们知行书肆真是一点文华都没有!真是埋没了本才子!不来也罢!” 他把方才放在宋知有旁边的书稿拿了起来,气力很大,仿佛就是要让别人看出他的怒火一般。 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之前被宋知有拒稿之后,死皮赖脸缠着宋知有再仔细看看的样子。 男人拂袖而去,他的那群好友却没有跟着他离开。 仿佛不认识那男子,不是同他一块来的似的。 只要是聪明人都知道不可得罪知行书肆的宋掌柜,否则以后她要是有新书不卖给你怎么办? 当然对于这群见风使舵的朋友来说,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他们留在宋知有手里的稿件。 他们之前和那拂袖而去的男子一同投的稿。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问,男子就因为自己的稿件被拒绝,一直缠着宋知有再审核一遍,所以他们方才在这站半天,都不知道自己的书稿过了没有。 现在那男子一走,他们顿时感觉空气都通畅了不少。 可以说这群所谓的朋友,也只不过是“塑料”的。 “宋掌柜,不要理他,您看看,我的稿件过了没有?” “你的雅号是?” “听竹客!住处是京城宣平坊杏花巷半闲堂。” 每个来投稿的人除了自己的书稿,还要填好自己取的雅号,在现代也可以称之为“笔名”。 不过有些人想不出来自己的雅号,用真名的也是大有人在。 除了提供自己的“笔名”,还需填自己的住所,这样方便来识别书稿真正的笔耕者,找人也不会乱。 所以此人一说自己的雅号和住所,宋知有很快就找到他的书稿了。 她拿起男子的书稿,男子一脸期待的看着她。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宋知有和他说了几个需要改进的点,然后就把书稿还给他了。 男子不甘,也只能拿回去再次修改。 在与这个男子指出问题之后,宋知有这才有时间理会从方才就一直站在自己旁边的少女。 她露出一脸的歉意,“实在抱歉,让你久等了。” 少女把双手放到胸前,手和头一块摇,“没关系的。” 说实话,少女方才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专注而认真的指导着男子书稿问题时,少女都有些挪不开眼了。 她家虽是京城布庄,家中不缺吃穿,但家中女子都安分守己待在后宅,赚钱一事都是父兄他们去操心的。 她还很少见到有女子在前头侃侃而谈,一点也不输男子。 所以她一时看的入迷了,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宋知有冷落了。 当然她也知晓宋知有不是故意要冷落她的。 她很忙,少女也看的出来。 宋知有把方才少女给她的书稿拿了起来。 “你这书稿确实写的不错,不过里头还是有一些地方生硬,在我这里投稿要审两轮,你的初审过了,只要把里头一些地方稍微修改一番,到时候二审就能过。” 宋知有接着又和她讲了一些细节的地方。 少女很认真的听,其实今日她也没想到自己的书稿能看上。 她喜欢红楼梦,也只是抱着喜爱的态度写的书稿,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文采与那些投稿的文人差很多,所以她没有抱什么希望的。 却真的没想到自己能被看上。 这时候旁边也有人不服了,于是他们忍不住问宋知有,“宋掌柜您今日可是拒绝了许多稿件,这小丫头凭什么能够脱颖而出,要知道被你拒绝的人之中可是有诗会第一的札云!此人的文采可不差!” 宋知有知晓这些心高气傲的文人必然不服气。 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能忍,忍到现在才敢出来问。 此刻书肆的人很多,几乎挤满了书肆,这里头有一半的人是为的自己的书稿,还有一半的人是来买书的。 宋知有看着这群投稿的男子,倒是没有害怕他们的目光,她选择直迎质疑的目光。 “我承认你们文采好,有才学!” 第127章 辞藻华丽,读者不爱看 “但有些人可能只适合吟诗作赋,而有些人适合写文,就比如这位兄台说的这位札云,他如同在座被拒绝的各位一样,都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通篇用词辞藻华丽,看似好,却全是废话,剧情也写的不好,如果我是读者,看了只想睡觉。” 这时候又有人不服了,“辞藻华丽这不好吗?这样才能彰显笔耕者的文采底蕴!” “有什么用?自嗨?我就问你们,如果你们是读者,你们喜欢看全是用华丽的词语和句子堆积起来的各种环境情景描写?” “自嗨”这个词虽然他们之前没有听说过,但放在此刻的语境之中,他们也能瞬间明白是什么意思。 “可、可是红楼梦里头不是也有大量的描写,不光是环境上的,还有服饰、诗词……” “当然,红楼梦确实有大量的描写,但那都是基于剧情之上,那些描写可是为故事剧情锦上添花。但诗文在座的各位有几人能做到描写是为了辅助故事剧情?我反正没瞧见,反而看到的是你们为了描写,甚至彰显自己的文采而添加的少量剧情。” 宋知有说到他们的心坎里去了,哪怕他们不服气,但确实如此。 “况且,我要的是话本,不是诗书集,把故事写清楚写明白,便是最基础的要求,毕竟我之后书籍梓行,受众可不光光是你们这些文人,你们写的如此晦涩难懂,有些读者可不买账。” 这段话,直接让在场的人无地自容。 见他们没有什么话讲了,宋知有又把头转了回去。 此刻少女眸子冒着星星眼。 宋知有殊不知她为此又收获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小迷妹。 而那些曾经嘲讽过少女的人,此刻也都默默闭上了嘴,不敢再小觑任何一个前来投稿的人。 宋知有让少女报她的雅号和住处。 “雅、雅号?我、我暂时想不到什么雅号,我名阮苁蓉,要不就用我的真名吧?或者您帮我想一个?” 看着少女亮晶晶的眼睛,宋知有鬼使神差的点头答应了。 少女立刻展露笑颜。 “……” “要不,就叫枕书斋主?” 少女连声应好。 就这样,少女提供了她的雅号和住所,这初稿算是过了。 等书肆内投稿的人走的七七八八之后,她才有时间拿着这些稿件去看。 她回到案前,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她相信,只要自己坚持初心,知行书肆一定会成为所有有梦想的创作者的港湾。 不过显然让她一个人看稿还是行不通的。 因为她太忙了,时间根本不够用。 而且她这告示一贴上去,短短一周时间收到了太多的书稿,可见大家对红楼梦的喜爱了。 可这么多书稿堆积如山,她根本看不完! 她又瞅了一眼书肆里的众人,发现大家也很忙,几乎没有人能腾出时间。 曹易之那边就不用多说了,他每日抄书都来不及,为此又招了一些抄手进来。 之前宋知有打算研究一下印刷术,都因为各种事情被绊住了脚,六皇子那边倒是没有急着催她,但她实在脱不开身。 此刻书肆内大家各有各的忙,自然无法为宋知有分担。 宋知有坐在椅子上看了一天的“同人文”,坐的都腰酸背痛的。 为此她觉得成立一个新的部门——编辑部,还是迫在眉睫! 恰好后院还有好几间屋子,腾出一间来完全没有问题! 所以现在便要考虑招人的事了。 “不行,”宋知有拍着桌子,下定决心,“必须成立一个编辑部!专门负责审稿、校对,最好再来点排版设计什么的,我这老腰可不能再这么折腾下去了!” 说干就干。 她让人把后院那几间闲置的厢房打扫出来一间,桌椅板凳搬进去,再挂上块“知有书肆编辑部”的牌子,像模像样。 接下来就是招人。 宋知有琢磨着,这编辑部的人,首先得识字,其次得有点文学功底,写出来的东西不能太……嗯,太“白开水”! 她先是在自家书肆门口贴了张招聘启事,上面写着: “诚聘编辑数名,要求:饱读诗书,下笔如有神,热爱文学,乐于奉献。待遇从优,工作环境优雅,可免费阅读最新最热‘同人文’。” 启事一贴出去,果然吸引了不少人来看。 第一个来应聘的是个白面书生,一进门就摇头晃脑:“宋姑娘,在下寒窗苦读十载,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尤擅……” “停!”宋知有赶紧打断他,“先生,我们这儿主要是看一些……嗯,比较轻松活泼的文章,大部分都是从《红楼梦》故事里拓展出来的新故事,当然以后肯定也不仅限于《红楼梦》的同人文了……你懂的。” 她挤了挤眼睛。 书生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姑娘,《红楼梦》在下看了好几遍了,此乃高雅之书,岂能如此……如此轻浮?竟还让其他人从《红楼梦》中拓展新故事!实在有辱《红楼梦》!我觉得姑娘倒可以考虑一下收一些关于诗集的书稿梓行……” “明白明白!”宋知有也不争辩此人一副要教她做事的模样,只是笑眯眯地把人送走,“先生慢走,您的才华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 送走了酸腐书生,第二个应聘的是个中年妇人,据说以前在大户人家当过账房先生,字写得极好。 宋知有让她试抄一段,妇人拿起笔,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确实漂亮。 可等宋知有让她试着给一段“霸道将军强吻小娇妻”的片段润色一下时,妇人脸“腾”地红了,手一抖,墨汁洒了一纸,嘴里还连连念着:“罪过罪过,不成体统!” 要说这“霸道将军强吻小娇妻”还是她闲来无事是自己写的,但宋知有认为曹易之之前和她说的话很对。 既然我们知行书肆要招编辑,那便不可与外面那些人一样。 除了文学功底好,眼光也得独到,当然也得和宋知有的喜好差不多。 否则到时容易因为书稿一事争吵起来。 所以宋知有只好又笑眯眯地把人送走: “您的字真好看,就是……可能不太适合我们这儿的风格。” 一连几天,来应聘的不是过于古板,就是过于害羞,宋知有愁得都快把头发薅秃了。 第128章 招编辑,成立编辑部 一连几天,来应聘的不是过于古板,就是过于害羞,要么就是文学功底是有,但写出来的东西跟白开水似的,毫无趣味。 宋知有愁得都快把头发薅秃了。 这天,她正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宋掌柜您,听说你这儿招能写‘骚话’的?” 宋知有猛地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红衣,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点小雀斑的姑娘,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好奇的小狐狸。 “骚话?” 宋知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姑娘大概是听了外面的传言,还以为招编辑,就要写“骚话”。 “姑娘怎么称呼?” 宋知有饶有兴致地问。 “我叫林妙妙!是阮苁蓉阮小娘子推荐我来的!” 红衣姑娘大大咧咧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宋知有听到这个名字,立刻便回忆起红衣姑娘说的是谁了。 果然在宋知有旁敲侧击之下才知,林妙妙与阮苁蓉是手帕交,自小一块长大,二人的家中的铺子连在一块也算是邻居。 而林妙妙则是林氏茶庄的小姐。 “我听说你们这儿写的故事特别带劲,什么‘王爷的小逃妃’‘将军今天也在吃醋’,哎哟,听得我心痒痒!我跟你说,我写这个可有天赋了!” 宋知有眼睛一亮: “哦?妙妙姑娘,你有什么作品可以让我看看吗?” 林妙妙一拍大腿,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沓纸: “你看你看!这是我写的《霸道庄主爱上我》,还有《丫鬟升职记》,保证让你看得笑出声,哭……呃,不一定哭,但绝对上头!” 宋知有接过稿子,随便翻了几页。只见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颇有几分江湖气,内容更是…… 她看了有种幻视在现代看狗血文的感觉。 比如稿子里写: “他邪魅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娇嗔一声,粉拳捶在他胸口:‘讨厌啦,你这个大坏蛋!’” “丫鬟小翠端着洗脚水,看着床上纠缠的两人,心里暗道:‘唉,这已经是这个月被掀翻的第八个洗脚盆了。’” 宋知有看着看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风格,简直是为她的“同人文”量身定做的!又狗血,又上头,还带着点无厘头的搞笑。 恰恰好就是她的喜好,她想要招的人! 只有能写出这样故事的人,那就说明她对市场文章的敏锐度很高。 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做“编辑” “妙妙姑娘,”宋知有放下稿子,强忍着笑意,“你的风格……很独特。” 林妙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我跟你说,我以前在茶馆听书,那些说书先生讲的,都没我编的带劲!我还能根据听众的反应随时改剧情,保证让他们欲罢不能!” 宋知有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她又问了林妙妙几个问题,发现这姑娘不仅脑洞大,文笔也还算流畅,最重要的是,她能准确get到“同人文”的精髓——爽、甜、搞笑! “妙妙姑娘,我们书肆不是招写“骚话”的人,而是招“编辑”,您可是知道这‘编辑’之意?” 林妙妙尴尬的伸手挠了挠头,“不知道欸。” 宋知有觉得有些好笑,她嘴角先是微微一扬,像是被什么有趣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可那憋不住的轻笑,还是从唇边溜了出来,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被戳中笑点的纵容。 她耐心的解释:“在我知行书肆,编辑便是要收稿件,把收到的稿件进行审核,我们书肆审核要过两道,最终确定之后才能将他人投稿的书进行梓行,而编辑在此过程中要对内容的修改建议、反馈或要求。目前知行书肆只招编辑,姑娘您写的话本恐怕我们这里暂时不收,就算要收话本,暂时也只收红楼梦同人文。” 林妙妙似乎懂了,“本来我写这些东西也不是为了挣钱什么的,只是因为我自己的兴趣爱好,况且我觉得我不太擅长写话本,您看看我这些书稿,都只是写了一点,都是因为自己的脑海里有那么些灵感,这才写下,难以成文,不过看宋掌柜方才的样子应当是很满意我的,我听了你这解释之后对这“编辑”也十分感兴趣。既然宋掌柜缺人,我斗胆一问,我能否有资格成为这‘编辑’?” 宋知有眼睛一亮,“自然,我方才便是看了你写的那些灵感,觉得你不错,能够胜任此活计,这才和你解释这么多的。” 这么一听林妙妙露出洁白的牙齿,“太好了!既如此我便应下这活计了!” 宋知有站起身,郑重地说,“林小娘子,恭喜你,你被录用了!从今天起,你就是‘知行书肆编辑部’的首席编辑!” 林妙妙激动地跳了起来:“太好了!宋掌柜,你放心,我一定把你这儿的稿子弄得风生水起,保证让大家看得又哭又笑,欲罢不能!” 宋知有看着林妙妙风风火火地开始研究稿件,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有了林妙妙这颗“开心果”,她的编辑部,应该不会无聊了。 至于她的腰……嗯,等招齐了人,应该就能彻底解放了吧?宋知有充满期待地想。 随后她又陆陆续续招了两名女子。 都说男女不同席,既然决定了林妙妙,那索性剩下的都招女子。 只是女子不太好招,首先女子很少愿意抛头露面在外做活,大多女子,不管是未出阁的或已嫁人的都在家中。 而女子识字的又少,就算有识字的大多家中不差钱,谁会愿意在外辛苦? 就连林妙妙,家中也是不差钱的,那还不是被宋知有忽悠着,对此事有了兴趣。 所以宋知有要招女子实在太困难,而且,她想,既然都要招女子了,她便要招些有困难的女子,也算是帮助了她们。 毕竟在京城之中,几乎没有招女子的地方。 宋知有也算运气不错,竟还真让她寻到两位女子。 一位名为唐新柔,另一位名为燕紫萍。 第129章 目标:成为京城第一书肆! 这位唐新柔的小娘子,才十六的芳华,尚未出嫁。 因家道中落,原本说好的亲事也没了。 如今家中父母为此得病,为了养家,几乎所有挣钱的重担压在兄长身上。 她平日和家中嫂嫂一块靠绣花挣一些银钱,虽少,但也好过没有。 今日她拿着绣好的绣帕来绣坊,恰好看到知行书肆门口贴的告示。 她识文断字,也曾读过许多诗书典籍,便想着试一试,毕竟知行书肆给的银钱足足有一两,这只是“见习”期间的月钱。 等过了这个“见习”期,便是正式工,到时候一月便有二两!足足多了一两! 她兄长在外头干一月恐怕都没有一两! 唐新柔怎么能不心动,所以当时她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反正也不亏,因为她当时觉得自己不会被留下。 没想到宋掌柜只是问了她一些基本情况,又让她写了一篇小故事,然后当场就定下她了。 这让她喜不胜收。 而另一位燕紫萍是宋知有一月前救下的,那时宋知有还未想着创办“编辑部”,但又不知如何帮助燕紫萍。 燕紫萍是一位寡妇,带着一个女孩。 那家族人见她男人死了,又没有男丁,便侵占了他们房中家产,还挤兑着把她赶出家门,让她们母女俩流落街头。 她是外嫁到其他城镇,好不容易拼死带着女儿回到京城的娘家,谁知她娘家更是闭门不见,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无非就是不想让家中多两张吃饭的嘴。 燕紫萍怎么也想不通爹娘为何如此狠心,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要了。 于是心灰意冷的燕紫萍只能用全身上下的银钱租了一日的客房,还是睡的客栈里的柴房。 这本和宋知有也没太关系。 但燕紫萍身上没有银钱,哪也去不了,于是抱着女儿在大街上一边走一边哭,所有的路人纷纷投以眼光,动静实在太大,整条街都能听到这妇人的声音,宋知有也由此知晓她的悲惨经历。 而燕紫萍之所以弄出这出也是被逼无奈,父母兄弟不愿见她,她也不在乎什么名声了。 便孤注一掷,想要以此迫使爹娘兄弟开门见她。 可没想到他们竟真如此心狠,哪怕被街上的路人议论纷纷,他们却不为所动。 眼看绝望的燕紫萍要带着女儿撞死在燕家门口,宋知有却为她不值。 所以她出手拦下了燕紫萍。 “事情还未到绝境之时,你的命很值钱,不值当为这些人渣断送自己的性命!” 后来宋知有知道她识文断字,平日也喜欢看话本,于是便将燕紫萍招入“编辑部”。 燕紫萍当时被她救下感恩戴德,可宋知有看的心里不是滋味。 只觉得悲凉,她以前可不是这种悲天悯人的性子的。 可是在这个吃人的古代,女子总是比男子要来的艰难些。 如果在现代,她看到这种事至多只会和路人一样看热闹,甚至连报警电话都不会打。 不是她冷血,而是社会告诉她要冷血,她在现代也是孤女,见过太多黑暗,深知救人便是给自己添麻烦。 可自从穿越之后,她一次次的违背自己以前信奉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准则了。 这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出手帮人了。 可是晏朝的女子真的太苦了,如果没有出手,那她就出手,能帮助一点是一点吧! 但同样,宋知有的性子又十分拧巴和纠结。 等救完人,她又实在忍不住想打自己一顿。 甚至心里大骂自己:老是喜欢出头!真当以为自己是救世菩萨?在古代待了一段时间,还养出圣母心了? 她一边大骂自己,一边再次告诫自己,下次不要再贸然出手了!各人有各人的命运! 但她却没有后悔救了燕紫萍母女。 可能是因为她现在在晏朝过了一点好日子了吧!就想着帮别人,有时候自己过的太好就是不太行! 都没有之前的谨慎了! 宋知有严重唾弃指责自己! 燕紫萍母女是救了下来,可现在的燕紫萍母女身无分文,没有去处。 宋知有便暂时将她们安排在后院的偏房内。 后院的屋子多,但白日人多眼杂,宋知有特意让人把后院最偏的一个屋子收拾出来。 这屋子隔绝了其他屋子的热闹,有一个假山能遮掩隔绝,虽看似偏僻,可屋子安静舒适,倒也适合她们住。 就这样燕紫萍带着她才六岁的女儿武嫣然在知行书肆暂时住下了。 如此三人的“编辑部”算是初步成立了。 宋知有先带她们几日,熟悉了一下“编辑”要做的事情。 先是收稿工作。 每日有人来书肆投稿,门口的案前会先收下。 她们按固定时间去案前取书稿便是。 取了书稿之后她们拿回屋内,便是第一轮的看稿。 第一轮的稿子看完就得做好批注、对内容的修改建议。 初稿过了的,还要进行第二次审稿,并进行反馈或要求。 两次过后,没问题的再对书稿进行校对,然后便可以安排梓行了。 每本书先抄五十本试着发行售卖,不错的便可以继续加书售卖。 以此类推。 而知行书肆给笔耕者的书稿费用分为两种。 一是:一次性卖给书肆版权,拿一笔稿费。 二是与书肆分成,卖出一本书分一部分利润。 这些也是“编辑”所要操心之事,要与笔耕者们商议好。 等宋知有带了她们几日,她们总算是上手了。 面前老说还是比较轻松的,毕竟只收《红楼梦》的同人文,所以对三人来说不算太多、不算太难,这也是宋知有初步给她们计算好的,等过段时间她们得心应手、熟能生巧之后,宋知有会逐步开放其他书的同人文收稿。 比如《白蛇传》、《梁祝》等。 当然不光光是同人文,京城其他类型的书到时候也会收,毕竟还是以量取胜,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毕竟宋知有现在心里还有一个目标,便是把知行书肆做到京城第一书肆! 所以现在知行书肆的书还太少了。 除了这些,宋知有还考虑到除了长篇,还有短篇,现在她先收长篇梓行,未来还有短篇。 总之这些东西还得慢慢来、从长计议,也得给林妙妙她们适应的时间,未来做的不错,还会多招些“编辑”! 第130章 京城贵妇圈再次刮起“黛玉风” 又过了段时间,知行书肆的同人文大量梓行,京城百姓听说此事,纷纷来知行书肆买同人文的书本。 一时之间《红楼梦》的热度又直线上升。 一时间,京城贵妇圈又再次刮起了一股“黛玉风”。 不再追求浓妆艳抹,取而代之的是“似蹙非蹙罥烟眉”的淡雅妆容。 小姐们纷纷模仿书中插画里林黛玉的眉眼。 用最细的螺子黛,在眉头处轻轻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愁绪,眼角微微上挑,却又带着几分不胜凉风的柔弱。 镜子前,她们反复调整,力求那股“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气质。 更有甚者,将“荷锄葬花”的情节搬到了现实中。 昔日里只知赏花、簪花的贵女们,如今却人手一把小巧玲珑的锄头,在自家园子里开辟出一角“葬花冢”。 每当暮春时节,花瓣凋零,她们便穿着素色罗裙,小心翼翼地将落在地上的花瓣拾起,放入丝帕中。 再用锄头掘开一个小土坑,郑重其事地将花瓣掩埋。 口中还念念有词,仿着黛玉的腔调,抒发几句伤春悲秋的感慨。 这股风潮直接导致了京城各大花店的鲜花销量暴跌。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花店,如今却门可罗雀。 花农们采摘的牡丹、芍药、玫瑰,堆积在店里无人问津,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枯萎。 园丁们更是怨声载道,纷纷表示不满: “以前是惜花、赏花,现在倒好,直接把花埋了!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花,不是让她们这样折腾的!” 一些老园丁摇头叹气,觉得这世道真是变了,好好的花,竟落得如此下场。 与此同时,“王熙凤”在当家主母们的圈子里,悄然成了新的“职场偶像”。 这位“脂粉英雄”凭借其雷厉风行的手段和精明强干的管理才能,让一众主母们佩服不已。 她们开始潜心研究“琏二奶奶的管理艺术”,将《红楼梦》中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的情节奉为圭臬。 于是,往日里相对宽松的管家模式被打破。 主母们纷纷效仿王熙凤,对家中的下人进行“精细化考核”。 从洒扫庭院的频率、擦拭桌椅的洁净度,到端茶送水的姿势、回话的语速,都有了严苛的标准。 她们拿着小本子,像王熙凤那样,将下人分成几等,每日记录功过,赏罚分明,毫不留情。 管家们叫苦不迭,哀嚎声此起彼伏:“这书比账本还可怕!” 以前只需把事情大致办妥即可,如今稍有不慎,便会被主母拿着“王熙凤”的标准来比对,轻则斥责,重则罚月钱、关柴房。 有的管家私下抱怨:“琏二奶奶那是在宁国府办丧事,我们这是过日子啊!这样管下去,人都要被管傻了!” 下人们也是人人自危,做事战战兢兢,生怕触了主母的霉头。 敏锐的商人们自然不会放过《红楼梦》这一巨大的Ip。 他们为了抢夺先机,各个投其所好,每日不时往宋知有的院子里塞东西。 不是现下最实行的绫罗绸缎便是金银首饰。 就是为了奉承宋知有,让她开口同意借用“红楼梦”的名号。 宋知有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了。 她挑选了几家诚信的东家合作。 没几日他们便像模像样的搞起了《红楼梦》联名。 一时间,京城刮起了“红楼经济”的旋风。 与知行书肆合作的绸缎庄的东家们率先行动。 推出了“宝钗同款”和“黛玉同款”的布料与成衣。 “宝钗同款”主打稳重、大气的配色,如月白色、石青色、蜜合色,质料选用上好的云锦、缂丝,剪裁端庄。 彰显大家闺秀的雍容华贵,深受注重身份地位的夫人小姐喜爱。 而“黛玉同款”则以清雅、飘逸为主,多用藕荷色、水绿色、淡粉色的纱罗、素缎,绣着兰草、翠竹等素净纹样,追求的是一种超凡脱俗、楚楚可怜的气质,成为年轻小姐们的心头好。 酒楼也不甘示弱,推出了“刘姥姥进大观园”主题套餐。 其中最着名的便是那道“茄鲞”,按照书中描述,用鸡油炸茄包,再用鸡脯肉、香菌、新笋、蘑菇等十几样食材配成卤汁煨制,工序繁复,味道香浓。 食客们出于好奇,纷纷前来品尝,想体验一下“把茄子做出鸡味”的奇妙感觉。 然而,这道菜的价格也确实不菲,让不少普通食客望而却步。 有人品尝后忍不住吐槽:“这茄子确实吃出了鸡味,配料丰富,味道也算是独特,就是这价格有点烫嘴,吃一口下去,感觉像是吃掉了半只鸡!”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和家底殷实的人家,愿意为这份新奇和“红楼体验”买单,让酒楼老板赚得盆满钵满。 随着《红楼梦》在京城乃至朝堂的影响日益扩大。 一股将其“学术化”“正统化”的呼声也悄然兴起。 于是,在几位文坛领袖和皇室宗亲的推动下,“红学研究会”应运而生。 研究会的成立仪式办得极为隆重,请来了德高望重的太子太傅、几位致仕的大学士以及当今最负盛名的文坛泰斗担任名誉会长和顾问。 太子太傅更是亲自主持了成立大会。 在会上他盛赞《红楼梦》“包罗万象,其文学价值、社会价值、伦理价值皆不可估量”。 号召与会者“深入钻研,探其堂奥,为我朝文治再添新彩”。 一时间,研究会门庭若市,入会者不仅有文人墨客、富家子弟,甚至还有不少官员也纷纷申请加入,以显示自己的文化品位和与时俱进。 研究会定期举办讲座、研讨会,将对《红楼梦》的解读从民间的茶余饭后,提升到了官方认可的学术高度。 一日朝会,众大臣正屏息凝神地听着户部尚书汇报今年的财政预算。 皇帝听完,却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批示,反而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说道: “朕近日也看了那本奇书,便是前段时日被朕解禁的《红楼梦》,不知各位爱卿可还记得?朕闲暇时偶然翻阅了几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百官,继续道: “其中那贾元春省亲的情节,场面宏大,礼仪规制繁琐,倒也颇有可考之处,可见笔耕者对宫廷典制并非一无所知……” 大臣们心中暗自嘀咕,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提起这部坊间流传的小说。 而且看陛下说的有理有据的模样一点可不像是只看了几章能说的出来的。 第131章 神秘的新书预告 但他们只敢自己心里嘀咕,面上可不敢表现出来。 这时候只听皇帝话锋再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但更令朕警醒的,是那贾府之中,看似繁华,内里却早已是入不敷出,账目混乱,寅吃卯粮,以至于后来一败涂地!”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户部尚书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户部,朕看你们今年呈上来的预算,细究起来,竟也颇有几分贾府的风范啊!”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户部尚书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 “臣……臣惶恐!臣绝无此意!臣……” 他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辩解。 其他大臣也都噤若寒蝉,你看我,我看你,大气不敢出。 只有站在最前方的沈此逾面无表情,但脸上露出了冷光,那冷光扫过户部尚书,却又很快的收了回去,无人发觉。 众人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用《红楼梦》里的贾府来影射户部的预算,这简直是……石破天惊! “贾府风范”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仅是对户部的批评,更是对所有负责财政、管理国家资源的官员的警示! 经此一事,朝堂上下对《红楼梦》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原本还有几位老臣觉得此书“靡靡之音”“有伤风教”。 甚至有一位郎中准备了弹劾奏章,打算继续参它一本,还是那套老说辞。 说它“蛊惑人心,败坏风气”。 可现在,连皇帝都在朝堂上公开谈论,甚至用它来警示群臣,谁还敢再跳出来说半个“不”字? 那位准备弹劾的郎中,悄悄把奏章压在了箱底最深处,再也不敢提及。 同僚们私下里都偷偷称他为“当代贾政”,暗讽他像书中那位古板、迂腐,跟不上时代潮流的贾政一样,不懂得审时度势。 从此,《红楼梦》不仅在民间风靡,更在朝堂上获得了一种特殊的“豁免权”。 无论是文人墨客的研究,还是市井百姓的闲谈,都更加肆无忌惮。 这部奇书的地位,也因皇帝的这一番话,被彻底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此事还尚未结束。 朝会的余威尚未散尽,大臣们怀着各自复杂的心情散去,唯有户部尚书被单独留了下来,想来是要接受皇帝的“单独训诫”。 沈此逾素有聪慧之名,却不常参与党争,平日里更专注于一些经世致用之学。 今日朝会上父皇对户部的敲打,他听在耳里,心中早已明镜似的。 他知道,父皇看似随意的一句“贾府风范”,实则是对户部积弊的严重不满和警示。 趁着百官散去、户部离开、宫禁稍缓,沈此逾避开众人耳目,悄悄绕到了御书房偏殿。 他深知父皇此刻心情必然不平静,也明白此事事关重大,不宜张扬。 “儿臣子迈,求见父皇。” 他轻声对侍立的太监道。 太监见是六皇子,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报。 片刻后,里面传来皇帝略显疲惫的声音:“让他进来。” 沈此逾款步走入,只见皇帝正坐在御案后,眉头微蹙,手中捏着一本翻开的《红楼梦》,正是那本让朝堂震动的奇书,可以看出此书有些泛黄,想来时常翻阅。 “儿臣参见父皇。” 沈此逾规规矩矩地行礼。 “免了,”皇帝抬了抬眼,放下书卷,“你这时候来,是为了户部的事吧?” 沈此逾心中一凛,父皇果然洞察一切。 他定了定神,恭敬道:“父皇英明。儿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沈此逾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 “父皇今日在朝堂上的警示,切中要害。儿臣这些时日,奉父皇密旨,暗中留意户部动静,也派人细查了一些账目……” 他顿了顿,观察着父皇的神色,继续道: “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这户部的水,比想象中要深得多。表面上账目繁多,条目清晰,但细究下去,便会发现许多模糊不清之处。” “哦?”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怎么个模糊不清?” “回父皇,”沈此逾道,“比如一些大宗款项的流向,记载得语焉不详;有些支出,明明是寻常采买,却报了天价;还有一些账目,年份久远,经手之人或升迁、或致仕、或早已不知所踪,想要一一核实,难度极大。”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更重要的是,户部内部盘根错节,关系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许多官员,或为自保,或为利益,相互包庇,相互掣肘。儿臣派去的人,稍有不慎,便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 沈此逾叹了口气: “可以说,这户部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沼,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想要彻底清查,找出根源所在,绝非一日之功,更需万分谨慎,否则不仅查不出结果,反而可能引起更大的动荡。” 皇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他知道沈此逾所言非虚,朝堂之上,哪个部门没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只是户部掌管国之财政,若真如贾府一般亏空下去,国本将危。 “朕知道了,”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透着坚定,“这潭水既然深,那我们就一点点来,慢慢来。但无论如何,这根刺,必须拔出来!” 他看着沈此逾:“你做得很好,继续暗中查访,务必小心行事。朕会给你支持。这贾府的故事,不能在我大晏重演!” 沈此逾重重地点头:“儿臣遵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与此同时,一条神秘的新书预告突然粘贴在知行书肆门口的刊登木板上。 只要是路过的人都能看到这条挂着充满悬念广告: “他,是御弟高僧,却被妖怪集体抢亲? 他,是石猴出世,却被压入五行山下? 他,是天蓬元帅,却在高老庄强占民女? 他,是卷帘大将,却失手打碎琉璃盏被贬流沙河? 他,是西海玉龙,却误烧明珠被贬鹰愁涧? 一部关于师徒四人、西天取经、斩妖除魔的史诗级故事,即将揭开面纱,敬请期待……” 第132章 西游记的宣传“海报” 这条神秘的预告一出来,知行书肆门口立刻围了个水泄不通。 过往的行人,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文人墨客,都被这充满悬念和颠覆性的预告吸引了。 从来没有一个书肆能想出这个法子,通过这等看似夸张的预告词来吸引路人的目光。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最近知行书肆本就受万人瞩目。 “御弟高僧被妖怪抢亲?这……这是什么新鲜事?”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停下脚步,挠着头,满脸好奇。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扶了扶眼镜,沉吟道: “石猴出世,五行山下……听起来像是上古神话,但又似乎有所不同。天蓬元帅强占民女?卷帘大将被贬流沙河?西海玉龙被贬鹰愁涧?这几位,听名字像是天庭的人物,怎么都落得如此下场?” “师徒四人,西天取经,斩妖除魔……” 有人喃喃重复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故事听起来,可比《红楼梦》热闹多了!有神仙,有妖怪,还有冒险!” “这知行书肆,最近真是越来越会吊人胃口了!”一个常客说道。 “上次《红楼梦》就让人欲罢不能,这次又来这么一出,到底是什么书啊?什么时候才出?” “不知道啊,什么也没有写何时梓行,要不问问知行书肆里的伙计?” “得了吧,他们的嘴可比宋掌柜还严,且得耐心等着吧!” 人群中议论纷纷,各种猜测都有。 有人猜是某位隐士高人的新作,有人猜是失传已久的古籍重现,还有人甚至猜是皇家组织编撰的新话本。 大家都被这预告里的“他”们的命运和即将到来的“史诗级故事”深深吸引,充满了期待。 宋知有在书肆内,看着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她知道,这条预告,成功了! 在《红楼梦》成功获得京城百姓喜欢之后,宋知有便知道该准备新书了。 此书完结已有一月,现在虽有同人文维持热度,但也维持不了多久。 所以新书也该提上日程了。 她在此之前便有想要打造“四大名着”的Ip。 而且要继《红楼梦》的下一本,必然也得深思熟虑。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在现代看过的四大名着的剧情。 按目前来说也只有《西游记》算是比较适合接下来书肆的发展。 知行书肆虽靠《红楼梦》打响了名气,但名气还不够大,如果像之前一样,因为有人举报投诉,书籍又被封了那该如何。 所以在四大名着之中,最稳妥的便是《西游记》。 而且她分析了一下: 《红楼梦》以细腻的情感和复杂的家族关系着称,而《西游记》则是充满奇幻冒险和神怪元素的故事。 选择《西游记》可以带来题材上的巨大反差,避免审美疲劳,给读者带来全新的阅读体验。 《西游记》的故事内容老少皆宜,既有降妖除魔的紧张刺激,也有幽默诙谐的情节,更容易吸引不同年龄层次的读者,扩大Ip影响力。 而且《西游记》每一回都有相对独立的小故事,同时又有贯穿全书的主线,适合连载和传播,也便于后续改编成戏剧、评书等多种形式。 况且她还记得不久前自己的豪言壮志:那就是成为京城第一书肆! 即如此便可通过《西游记》的传播广这一优点,打通整个京城,不、不仅仅是京城,她希望在京城之外都知晓他们知行书肆以及四大名着! 这便是宋知有敲定西游记的原因。 《西游记》又名《西游释厄传》,这部小说广为流传,版本众多,她的万界书库里也有很多版本,但宋知有最后选择了现代常看的世德堂刊本。 加上标点符号,这通行本一共86万字。 而《西游记》共一百回,宋知有在万界书库花了三十两买下的。 买下之后她并没有急着让人去抄书,而是想了一个法子,便是效仿现代的预告宣传方式。 把京城百姓的好奇心全都吊了起来! 果真按她想的那样,她将预告一发布出去,整个京城就像被投入了一颗炸雷,瞬间炸开了锅。 有好几波人到她跟前旁敲侧击。 就连日理万机的太傅都亲自跑来知行书肆问她下一本书到底要讲什么?书名叫什么?笔耕者又是何人? 这些官员仿佛很闲似的,时不时就来她的书肆,像个好奇宝宝……不应该叫好奇老顽童一般,把宋知有缠的实在受不了。 只透露说,新书也是一位世外高人所写。 没想到众人居然误会了,当时宋知有一脸神神秘秘地说出世外高人之后,他们脑海里面居然闪现的是那位传说中写出红楼梦的曹公曹雪芹! 毕竟能称得上世外高人,身份隐藏极好的到现在也不知身份的也就只有这位曹公了。 况且以这位曹公的能力,能写出红楼梦这样的巨作。 他们是相信新书必然也是万分精彩。 宋知有可不知晓他们心理活动。 为了这次西游记的预告宣传,她做了非常多的努力,除了在自己的书肆外粘贴上预告。 还连夜让徐向榆和手下的画工们一块画了古代版简易“概念”海报,也是用素娟画的海报。 其中有两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的是师徒四人走在取经路上的素娟海报。 素娟海报上的背景没有落日云霞,也没有翠林飞瀑,只有茫茫一片泼墨似的黑,像是无边无际的夜,又像是望不到头的迷途。 黑得发沉的底色上,只晕开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雾,丝丝缕缕缠在半空,看不真切,却无端叫人心头发紧。 隐约能瞧见几道嶙峋的山影,轮廓模糊,像是蛰伏的巨兽,在雾里无声窥伺。 画面中央,没有栩栩如生的面容,只有师徒四人的背影。 唐僧的袈裟一角被风掀起,锡杖拄在地上,步子迈得沉稳,却透着几分孤绝;孙悟空金箍棒扛在肩头,脊背挺得笔直,那道身影桀骜又警惕,仿佛下一刻就要回头,亮出一双火眼金睛;猪八戒的背影瞧着憨拙,耳朵耷拉着,却紧紧跟在师兄身后,九齿钉耙攥得死紧;沙和尚挑着担子,步子压得很低,宽厚的背影像一座山,沉默地殿后,行李上的铜铃纹丝不动,连半点声响都吝啬于透出。 第133章 疯了疯了,这书也太敢写了! 四人的身影渐渐融入身后的灰雾,越往前走越显渺小,仿佛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没有一个人回头,前路漫漫,雾霭沉沉,不知道藏着多少妖魔鬼怪,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西天,取到真经。 围在这张素娟海报前的百姓,原本的喧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盯着那四道背影,眼底满是探究与忐忑。 而另一张素绢海报上,竟只有一道孤零零的剪影。 背景是泼墨般浓稠的夜,不见星月,唯有天边裂开一道极细的金红闪电,转瞬即逝的光芒,堪堪勾勒出那道身影的轮廓。 那身影立在方寸之间,却似有千钧之力。 金箍棒拄在地上,棍尖没入看不见的云雾里,上半截被他握得死紧,手臂肌肉贲张的线条在暗影里若隐若现。 他微微昂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即碎星的利剑,透着睥睨天下的桀骜。 头上的凤翅紫金冠棱角分明,虎皮裙的下摆被无形的风掀起,猎猎作响。 没有五官,没有神采,看到这幅素娟海报的百姓只瞧了一眼,便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这知行书肆的新书到底是说的什么?怎么连画的背影都如此帅气?” “怎么会有‘人’能够有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有人盯着那道剪影,喃喃自语:“他站在那儿,莫不是在与天对峙?”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 是啊,那孤绝的姿态,那藏不住的锋芒,分明是孤身一人,对抗着整片天地。 风掠过素绢,那道剪影竟似活了过来,仿佛下一刻,便要抡起金箍棒,将这沉沉夜幕,捅出一个窟窿来。 当然这些画好的概念海报,宋知有可不光光是粘贴在自己的书肆门口,还让云栖茶楼也贴上了,就连大街小巷的墙上也贴满了宣传海报。 这些百姓自然都能瞧见这两幅素娟海报。 所以当百姓们围在素娟海报前议论纷纷时,宋知有在外围看起了热闹。 试问猴哥的魅力有谁能抵挡的住? 宋知有勾唇微微一笑。 宋知有把新书预告的场面弄的热闹起来,现在全京城的人都在期待她的新书。 宋知有在安排好宣传事宜之后,便开始着手于西游记的前期梓行工作。 此次的西游记也是采用了分三次连载的模式。 前两次分别梓行三十回,最后一次连载便是把剩下的四十回都发行出去。 在预告发布之前,曹易之便从宋知有那接过递来的《西游记》前三十回范本。 可他没有像之前那般激动了。 毕竟任是谁看了《红楼梦》此等好书,都很难再对其他书本有兴趣了。 而且看其他书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而且曹易之听说新书不是曹公所写的,他失望之意溢于言表。 更对新书兴趣寥寥。 不光是曹易之,就连其他画手也是如此想的。 所以曹易之只当是本寻常话本,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纸面,眼底还带着几分抄书匠惯有的敷衍。 这次竟是连书名都没有看。 宋知有只给了他一本范本,让他先抄几本作为抄手们的范本。 所以曹易之算是第一个看到此书的人。 他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先从“石猴出世”抄起。 落笔不过数行,那握着笔杆的手指便倏地顿住了。 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痕,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黏在纸页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这似乎与《红楼梦》是两种不同风格的话本,而且好像很有趣! 当曹易之赶忙抄下去,抄到石猴勇闯水帘洞、被群猴拜为美猴王时,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 抄到孙悟空漂洋过海拜师学艺,学得七十二变、筋斗云神通时,他猛地一拍桌案,惊得案上的镇纸都跳了起来,引来隔壁抄书伙计的侧目,他却顾不上理会,只低声惊呼:“好个通天本事!” 旁边的抄手一脸看神经的看着他,“曹兄还真是没变,每次抄书都是如此一惊一乍。” “是啊,不过已经很久没抄新书了,也很久没看到他这样了。” 还有刚来的抄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 “发生了什么?” 他们没见过这“阵仗”啊! 有老人一副淡然养:“莫怕,习惯就好!” 曹易之可不管他们怎么想的。 待他到抄至大闹天宫,孙悟空抡起金箍棒,打得九曜星闭门闭户、四天王无影无踪,把个凌霄宝殿搅得鸡犬不宁时,曹易之已是双目赤红,呼吸粗重,额角青筋都突突直跳。 他笔下的字迹越来越急,墨汁都险些溅到脸上,笔下的“大闹天宫”四个字,竟带着几分力透纸背的癫狂。 抄到孙悟空被如来佛祖压在五行山下,他猛地停笔,重重捶了一下桌子,懊恼得直拍大腿: “可惜!可惜啊!这般人物,怎就落得如此下场!” 三十回的范本,他竟是一口气抄了大半,连午饭都忘了吃。 待到暮色四合,烛火摇曳,他抄完最后一个字,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握着笔的手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可眼底的震惊与狂热,却像燎原的野火,烧得他彻夜难眠。 他活了半辈子,抄过的诗词歌赋、话本传奇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天马行空、酣畅淋漓的文字! 那石猴的桀骜不驯,那神仙的啼笑皆非,那一场场惊天动地的斗法,竟像是活生生在他眼前演了一遍! 曹易之捧着范本,指尖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这书,一旦现世,整个京城,不,整个天下,都要为之疯狂! 殊不知上一次他抄《红楼梦》时,也是这般想的。 曹易之攥着抄了半截的纸页,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转身就往隔壁抄手的案头凑,嗓门压得低却掩不住激动: “老周!阿砚!快来看!这书简直是神仙写的!” 正闷头抄着酸腐诗文的老周头不耐烦地抬眼,刚想骂他聒噪,目光扫过纸页上“孙悟空大闹天宫”几个字,便倏地定住。 阿砚性子活泼更是直接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纸面上。 曹易之指着“金箍棒打退十万天兵”那段,唾沫横飞地念叨: “你们看!这猴子敢叫玉皇大帝老儿,敢把蟠桃宴搅得稀巴烂,连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都敢掀!” 老周看得眼睛发直,手里的狼毫“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墨渍都浑然不觉,嘴里反复叨叨: “疯了疯了!这书也太敢写了!” 第134章 印刷术听都没听过 阿砚更是急得直搓手,拽着曹易之的胳膊追问: “后来呢?这猴子打赢了没?玉皇大帝没辙了?” 曹易之故意卖关子,把纸页往怀里一揣,得意洋洋地挑眉: “急什么?我这才抄到三十回,后面的剧情我还不知道,不过等着瞧!你们之后也有机会抄到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抄手全围了过来,有人掏出刚领的工钱塞给他:“老曹,匀我两页看看!” 还有人拍着胸脯保证:“往后你抄这书,我帮你抄别的活!只求你每日多念两段!”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小小的抄书屋就炸开了锅,原本沉闷的空气里,全是此起彼伏的惊叹与追问。 宋知有刚将账本往柜台上一撂,指尖还沾着墨香,后院传来的几声闷响就撞进了耳朵里。 她眉峰微挑,正撩着裙摆要往后院去。 前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桌椅碰撞声。 混着主顾们的惊呼和叫骂,硬生生将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让让让!都给老子出去!” 糙砺的嗓门破开喧嚣,几个穿着短打、腰束麻绳的汉子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拍在桌案上,震得砚台都晃了晃。 他们面目凶悍,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满堂捧着《红楼梦》看得入迷的主顾,二话不说就去拽人的胳膊。 “哎!我这正看到黛玉葬花呢!” 一个书生急得跳脚,死死攥着书页不肯撒手,却被汉子一把拎住后领,像提小鸡似的往门外拖。 “走走走!今日这书肆包场了,闲杂人等都滚蛋!” 另一个汉子更粗暴,直接将一桌人的书卷扫落在地,纸张纷飞间,惊得几个女眷花容失色,慌慌张张地捂着帕子往门外躲。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座无虚席的前堂就空空荡荡,只余下满地狼藉。 宋知有抱臂站在柜台后,看着那几个汉子规规矩矩地分站在门口两侧,背脊挺得笔直,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蛮横? 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慢悠悠地抬起眼——一身月白锦袍的沈此逾,正踏着满地散落的书页,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如松,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宋知有时,却淬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 他负手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她还悬在半空的裙摆上,似笑非笑: “宋掌柜倒是好兴致,这是打算去后院寻什么乐子?” 宋知有挑眉,伸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语气淡得很: “六殿下好大的排场,带着人来砸我的书肆不成?” “砸书肆?” 沈此逾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叩了叩柜台,那力道不大,却像敲在宋知有的心上。 “本殿是来提醒宋掌柜,一桩被你抛到九霄云外的正事。” 他话音落,宋知有脸上的从容便淡了几分。 沈此逾见状,唇角的弧度更深:“印刷术。” 三个字一出,宋知有恍然想起那桩被《红楼梦》解禁的喜悦冲得烟消云散的约定。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的边角,眼底闪过一丝懊恼,却嘴硬道:“哪能忘,不过是近来琐事缠身罢了。” “琐事缠身?” 沈此逾似是不信,他往前一步,凑近柜台,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 “是忙着数《红楼梦》的银子,忙得没空理会本殿了?”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拂过宋知有的耳畔,她耳尖微热,偏头避开,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殿下放心,既然说了要先在书肆研制试用,再推行至工部,我自然不会食言。” “最好如此。” 沈此逾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几分严肃,他现在当务之急要做的便是将此技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不日我便会让工部送一批铜料和木料过来,人手你只管挑,若有难处,也可派人去王府寻我。” 他说完,也不逗留,转身便走,那几个汉子立刻紧随其后,出门时还不忘将歪斜的门板扶正,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宋知有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有点子无语,没想到这六皇子亲自来书肆就是为了提醒她这事啊! 干嘛一副兴师动众的样子?找人来提醒她不就好了。 这下主顾都被赶跑了,她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宋知有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快步往后院去。 抄书的屋内依旧喧闹。 曹易之正被一群抄手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讲着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桥段。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连宋知有进来都没察觉。 “都静一静。” 宋知有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喧闹的抄书坊安静下来。 她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方才六皇子亲临,与我敲定了印刷之术的合作事宜,我到时会找来工匠试着做一做,且不日便要动工。如果成功了,往后咱们抄书,怕是要换成印刷了。” 这话一出,抄书坊里霎时静得可怕。 曹易之脸上的兴奋僵住,手里的纸页微微发颤。 有几个年老的抄手,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眉头紧锁,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惯用的狼毫。 之前宋知有便向他们说过印刷术,所以他们自然也知晓这印刷术是做什么的。 只是当时他们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宋掌柜却突然宣布此事,他们内心瞬间惶恐不安。 他们抄了一辈子书,靠的就是这一手好字养家糊口,若是换成印刷,速度比手抄快上百倍千倍,他们这些抄手,岂不是要丢了饭碗?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低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几个年长的抄手对视一眼,眉头都微微蹙着,手里的毛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掌柜的,这印刷术……咱们从前听都没听过,真能成吗?” 一个姓王的老抄手率先开口,他干了半辈子抄书的活计,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破纸张。 “刻版虽慢,可胜在稳妥,这新法子要是出了岔子,耽误了殿下的差事,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第135章 齐天大圣,必须给足排面! “是啊掌柜的,此法在之前我们听都没听过,真的能成吗?况且您说要我们书肆先做出来,但咱们书肆的人手,哪比得上工部的能工巧匠?” “万一印出来的书字迹模糊,版面歪斜,岂不是砸了咱们知行书肆的招牌?” 七嘴八舌的担忧声里,连几个年轻抄手都没了底气,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满脸犯愁。 而后又听到人群之中有人叹息,“有印刷之术了,那我们怎么办?” 宋知有却早有准备。 她缓步走到木料堆前,伸手拍了拍一块打磨得光滑的梨木板,唇角噙着笃定的笑意: “诸位不必忧心。”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瞬间压下了众人的议论。 “我要做的印刷术,可是与那些闭门造车的不一样。刻版费时费力,需要不少人来完成。而且如果雕版印刷使用的不错的话,接下来还会使用活字印刷,这活字印刷是用单个字模排版,用完了还能拆了再用,不仅省料,效率还能提上数倍。” 众人听不懂宋知有的意思。 宋知有似乎也明白自己嘴巴上讲的还是不够仔细。 所以她直接替大家安排好了工作。 “大家各司其职,老王家的擅长刻字,往后就带着人刻制字模,务必做到字迹清晰,大小统一;小李手脚麻利,负责排版和拆版;至于油墨,我们恐怕得一版一版的试,要保准印出来的书页墨色均匀。” 她一一安排妥当,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掷地有声: “此事成了,殿下说了,不仅有重赏,往后咱们书肆印书,再也不用愁人手不够。诸位都是跟着我从无到有的老人,这印刷术的功劳,自然有你们一份。”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瞬间抚平了众人心里的忐忑。 老抄手捋着胡子笑了,拍着胸脯道: “掌柜的既有妙计,那我们就放心了!定不辱命!” 年轻抄手们也来了精神,摩拳擦掌地围着图纸研究起来,后院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满是干劲。 宋知有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也松了口气,转身去库房查看预留的材料。 丝毫没有留意到,人群的角落里,那个名叫薛二郎的年轻抄手,正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衣角。 方才宋知有说到印刷之术时,他并没有像大家一样对此事怀有乐观的态度,更没有被宋知有的三言两语所安抚下去,而是严重的感受到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现在每月抄书的银钱可比之前干半年都要赚的多。 如果真推行了印刷之术…… 薛二郎眼底闪过的却不是欣喜,而是一抹晦暗不明的光。 他悄悄抬眼,瞥了瞥宋知有远去的背影,又飞快地扫过那些沉浸在喜悦中的同伴,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没人知道他心里正盘算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 他想: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下去! 宋知有揣着《西游记》的誊抄稿,脚步轻快地踏进了徐向榆等画手的屋子。 画手、抄手和编辑的屋子都靠在一起。 隔音也没有那么好,所以宋知有在隔壁说的那些话,在这个屋里也都听见了。 屋门没关,里头传来“沙沙”的落笔声,徐向榆正拿着纸笔在画山水画。 但只有徐向榆知道如今他的心里早已不平静,所以宋知有走进屋内他也没有发现。 宋知有见他失神,也不打扰,径直走到他身后,将誊抄稿往石桌上一拍,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晃了晃。 “徐兄,发什么呆呢?” 果然徐向榆被她吓了一跳,他拍着受到惊吓的胸脯,白了宋知有一眼。 “吓死了!宋掌柜!” “可是听到方才在隔壁的话了?” 徐向榆被拆穿,抿着嘴唇道,“所以他们会被替换了?” “你不是听到了吗?暂时不会,况且以后我还要成立一个印刷坊,规模只会越来越大,需要的人也会很多,所以他们不会没有活计干。” “可这都是匠人的活,他们是读书人,都说士农工商,他们……会愿意吗?” 宋知有微微一笑,“这我便不知道了,毕竟人心难测,不过我倒是可以保证他们还能留下来有钱赚,前期肯定没有现在抄书的银钱赚的多。不过,未来干的好,不比现在抄书的银钱少,只不过看他们愿不愿意坚持了。” “要坚持多久?” “不好说,也许一年?两年?三年?不过我的印刷坊肯定在以后不局限于京城,就看他们愿不愿意等,愿不愿意跟着知行书肆成长了,但同样,我不会强留他们,他们要走随时可以走,可一旦要确定留下,就得签下保密书稿,不可轻易离开知行书肆。” 徐向榆从未在宋知有那听到过她的规划,所以今日她居然同他解释了这么多,还是挺让他诧异的。 “但在前期,我们还需要过度,所以不会那么快暂停抄书。” “那我们呢?我们画室呢?也会被取代吗?” 宋知有托着下巴思索:“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便是还未确定他们画室的未来规划了。 虽然不确定,但徐向榆知道,短期内,他们应该没有什么事,所以他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宋知有突然笑脸盈盈的靠近他,“所以现在、徐兄可有心情与我聊一聊新书的插画一事?” 徐向榆红着脸,用毛笔将她的脸推开。 “宋掌柜,你就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的桌面上便出现一双莹白的手,将书本放在他的桌前。 他的目光就被石桌上的稿纸勾了去。 待看清上头“石猴出世”“大闹天宫”的字样,眼睛瞬间亮得像揣了两颗星子: “这是……你在书肆门口发布预告时所说的书?!” “正是。” “亲娘嘞,终于让我看到庐山真面目了!那预告写的可真是勾人,宋掌柜你也真是!新书保密的可真严,我们书肆竟无一人知晓新书讲的是什么?!” 徐向榆一眼放光,就差摩拳擦掌了。 “你们这群大漏勺,我敢先说?而且御史等大人见从我这里套不到新书的信息,就跑去找你们旁敲侧击,我这不是怕你们把不住嘴嘛!” 宋知有不管他,一把拿过他手里的毛颖,指着重笔墨写就的孙悟空桥段,语气里满是郑重。 “我要你给这前三十回画插画,别的角色都能将就,唯独这齐天大圣,必须给足排面!” “齐天大圣?好狂的名号!” 第136章 《西游记》突然售卖,人群炸锅 笑话,我猴哥可是多少人的偶像,况且他这么厉害,狂一点怎么了? 宋知有心里吐槽,但嘴上没说。 徐向榆挑眉又追问道:“要怎么个排面法?” 上次的预告的画还是宋知有自己画的,徐向榆都有些吃惊她居然还有这一手。 听说她花了很久才画出想要的感觉。 为了上次那个素娟海报她花了很多时间。 所以在贴出素娟海报的时候,徐向榆看到画像才会如此惊讶,也正是由此他的好奇心被吊了上来。 宋知有可不知他心里所想,而是指挥着他画插画。 “石猴破石而出那页,要画出他目运金光、射冲斗府的气势,天崩地裂的劲儿得透纸背;闯水帘洞时,他跳进去的背影得潇洒,群猴跪拜的模样要衬得他像个天生的大王;还有大闹天宫——” 宋知有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金箍棒要画得顶天立地,十万天兵天将在他跟前,得跟小鸡崽子似的!他脚踩南天门的门槛,睥睨众生的眼神,得让看画的人一眼就觉得,这猴子,就是三界最狂的主!” 徐向榆听得心痒,抓起一支狼毫蘸了蘸墨,指尖在宣纸上虚虚一点: “有意思。我画过山水花鸟,画过仕女侠客,倒是从没画过这般无法无天的猴子。” 他低头琢磨片刻,忽然抬头看向宋知有,“那玉帝老儿呢?画成缩在龙椅后头的怂包?” “你不是还没看过新书吗?怎么会知道有玉帝?” “隔壁议论新书的声音太大,我也听了几耳。” 原来如此,宋知有了然的点点头。 “画!”宋知有拍着大腿笑,“玉帝老儿当然得画!越怂越好!越怂,越能显出我猴哥的威风!” 徐向榆大笑,当即铺开一张新宣纸。 他先蘸浓墨,一笔画出石猴竖起的鬓毛,又用淡墨晕染出一双桀骜不驯的火眼金睛。 宋知有凑在一旁看,见那猴子的轮廓渐渐清晰,竟真有了几分目空一切的架势,忍不住拍手叫好。 “成了!” 徐向榆掷笔,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不出三日,我定给你画出一套让京城人拍案叫绝的猴哥插画!” 宋知有看着宣纸上跃然欲出的石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有了这画,再配上那跌宕起伏的文字,《西游记》这把火,定能烧得更旺。 既然插画解决了,那么就要考虑书本的定价了,红楼连载期间卖五两,但西游暂时只有连载到三十回,那便定价三两吧! 当然除了这些,宋知有还准备了其他的宣传方法。 她把牛娃叫来,小声在他耳边低语吩咐。 牛娃虽然智力有些问题,但叫他做的事从来没有任何异议,也不会追问原因。 所以宋知有一吩咐完他,他就立马下去办事了。 过了几日,知行书肆门前的青石板路,天还没亮透就被脚步声踩得热闹。 那座一人多高的“仙石”立在最显眼的位置,青灰色的石身被漆得莹润透亮,上书八个朱砂大字——灵石待破,神猴将出。 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伸着脖子打量这块“奇石”,有老石匠凑上前摩挲半天,捻着胡子嘀咕: “这石头纹路不对啊,倒像是……刷了漆的假山?” 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年轻后生一把拉开: “懂什么!这是仙缘!没瞧见字吗?神猴要从里头蹦出来呢!” 卯时刚到,书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宋知有一身素色长衫立在门内,手里捧着一摞线装书册,朗声道: “《西游记》试读本一百册,四两一册,先到先得!” “《西游记》?新书叫西游记吗?” “这么突然?新书说开售就开售?我银子都还没准备好呢!” 有些人迟疑的功夫,方才在人群里听到宋知有话的人群就跟炸了锅似的往前涌。 前头的人挤得脸红脖子粗,伸手就往宋知有怀里抢: “给我一本!我先来的!” 后头的人踮着脚尖,急得直跳脚,嗓门喊得震天响: “别挤别挤!给我留一本啊!” 有个穿绸缎的公子哥嫌挤,直接掏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拍:“我出二十两!给我五本!” 可宋知有只是笑着摇头:“规矩定下了,四两一册,一人一本,公子莫要为难。”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百本册子就被抢了个精光。 没抢到的人捶胸顿足,围着那座“仙石”不肯走,嘴里念叨着:“神猴到底长啥样”、“什么时候再出书”。 而抢到书的人,早就找了就近的茶寮、墙角,甚至直接蹲在路边,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书页。 茶寮里,一个赶考的书生刚看了两页,就“嚯”地一声站起身,惊得手里的茶碗都晃悠了两下。 他指着书页上“石猴出世”的文字,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好家伙!竟有这般奇事!一块石头,吸日月精华,竟蹦出个猴子来!” 邻桌的汉子原本在啃烧饼,闻言凑过来看了几行,瞬间连烧饼都忘了嚼,眼睛瞪得铜铃大: “这猴子还会跳进水帘洞?还当了大王?厉害!太厉害了!” “还有这旁边的插画,画的也太好了吧!简直就是能收藏的那种!” “那可不,这可是徐画师画的。” “徐画师?京城有名的画师我好像没听说过有姓徐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位徐画师是最近新起的画师,知行书肆所有的画都是由他画成的,兄台可听说过《红楼梦》?” “当然听说过,我可喜欢去云栖茶楼听说书,最爱的便是这红楼梦!” “是了,这红楼梦最出名的几张画,便是这位徐画师所画,现在徐画师的一张‘黛玉葬花’之画已经被炒到了百两!” 邻桌汉子被震惊到了,“如此夸张?” “这可不夸张,这幅画作为书本里的赠送笺页,只有十张!” “这要是我幸运得到了,我卖出去这不得发财了?” “兄台,你这就思想狭隘了,与其卖出去,还不如放在自己的手里!” “此话怎见?” “你怕是不知道,这笺页是越来越值钱了,放在手里,都能涨值!” “嚯!这么值钱!” 第137章 俺也想当美猴王! 还有巷口的老秀才,手指点着字,一字一句地念着,念到石猴漂洋过海拜师学艺的桥段,忍不住拍着大腿叫绝: “妙!妙啊!这稗官野史,竟比圣贤书还引人入胜!” 旁边的小乞丐凑过来蹭着看,看得入了迷,手里的破碗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嘴里跟着念叨:“俺老孙……俺老孙也要学七十二变!” 老秀才震惊,“你一个乞儿,竟识得字?” 这小乞丐伸出有些沾污的手害羞的挠了挠头,“平日乞讨的时候,也会在学堂门口蹲着,所以也就识得一些字,恰好也只认得这几个字,所以才念了出来。” 老秀才的震惊瞬间化成了怜惜,“小小年纪,温饱都尚不能解决,竟还能不忘学习,真是好品行,可惜啊!” 小乞丐更不好意思了:chu“老先生不必如此夸我,之前我也没有这个觉悟,说实话,我从小无父无母,一直在外流浪乞讨,之前在西北,听说京城的荣华富贵,哪怕是乞丐,也能顿顿吃的饱,我便想着来满是繁华的京城,可是我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却没想到京城根本不如想象中的那样,我依旧讨不到多少吃的,本以为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可是有一天我饿的受不了,坐在一家茶楼的窗外,恰好听到了说书先生在说《红楼梦》,我那时听的入神,竟连肚子饿都忘记了。” 小乞丐说这话时,脸上有一股老秀才看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接着他又道,“这是我浑浑噩噩的人生中头一次有一种很强烈的欲望——我要识字!不管如何困难我一定要识字!这样我以后才会有改变自己的机会!” 那一刻,老秀才的心里是震惊的,他见过太多人了,可是头一回见到如此赤忱之人,而且还是出自一个小乞丐。 “难道,你竟有如此觉悟——”老秀才满是可惜。 可惜他也不能帮上什么。 “你喜欢我手上的书吗?” 小乞丐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一起看,从头开始看起,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我为你解惑。” “真的吗?多谢老先生了!” 往后的几日,老秀才都会出现在此处,和小乞丐一块看书。 小乞丐看的慢,有很多字不懂,他也不着急,十分有耐心。 有时候小乞丐来这里带着伤,老秀才也从来没有问过他。 直到一日,这本书终于看完了。 老秀才把书合上,然后眼睛望向一身污浊的小乞丐。 小乞丐还意犹未尽的咂吧着嘴,脑海里全是剧情。 突然那本书递到了他的面前。 小乞丐一脸疑惑,“?” 老秀才语气有些沧桑,“我把剩下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买这本书了,以后可能也看不到这本书的结局了。” 小乞丐不知为何心里有种奇怪的恐慌感。 可是老秀才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反正我留着也无用,倒不如给你。” 他不顾小乞丐的推脱,将书塞到他的手里。 小乞丐捧着书,不敢用自己沾污的手去碰这书。 老秀才把书给了他之后,没有看她也没有任何交代,背着手,佝偻着要离开了。 后来的几天,小乞丐时常会出现在这里,哪怕没讨到吃食,饿着肚子,他都会准时出现在那。 他总是怀里捧着那本《西游记》,只是一直没有等到他想要见到的人。 后来有一天,他听其他的乞丐说,有一位老秀才竟老死在家中,好几日发出了恶臭,才被人发现。 小乞丐听到此话时,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那位耐心的老秀才,他捧着怀里的书,如珍如宝,却情不自禁的落下了泪。 此事的插曲并未引起任何人的在意。 有的人得了《西游记》直接捧着书册在街头大声朗读,引得路人纷纷围拢过来听。 当念到石猴勇闯水帘洞,被群猴尊为“美猴王”时,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半大的孩子更是学着猴子的模样,抓耳挠腮,蹦蹦跳跳地喊: “俺也想当美猴王!” 这一百个拿到书的人,没一个不惊叹的。 有人捧着书册往书肆里冲,拽着宋知有的袖子追问:“宋掌柜!这书什么时候出全本?后续那猴子怎么样了?” 有人干脆守在书肆门口不走,非要等着宋知有给个准信。 宋知有看着眼前这沸沸扬扬的景象,再瞥一眼门口那座依旧引人注目的“仙石”,嘴角的笑意越扩越大。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这些人怎么都打发不走! 而这一百本《西游记》试读本刚在知行书肆门口散出去。 不过半日功夫,京城的平静就被搅了个天翻地覆—— 这动静,比当初《红楼梦》引世家闺阁垂泪叹惋的光景,还要疯魔三分。 早朝散后,户部侍郎王大人的轿子刚拐进胡同,就听见自家书院里传来震天响的喧哗。 掀帘一看,几个穿儒衫的学子正拍着桌子争得面红耳赤,手里攥着的纸页边角都揉得起了皱。 “我赌那孙悟空定是跳出三界外的天生灵物!不然怎会有通天本领,连天庭都敢闹?” “放屁!你没看那菩提老祖传他法术时的叮嘱?分明是有师承的,依我看,这猴子往后定有大劫!” 王侍郎捋着胡子凑过去,瞥见纸页上“大闹天宫”四个墨字,顿时忘了自己要训话的念头,劈手就把那试读本抢了过来,连官帽歪了都没察觉。 “这是从哪里拿的书?我知道一定是知行书肆,他们终于出新书了!”王侍郎都不需要他们回答,自己都猜了出来! “怎么出了新书了也不知道提醒我们!我都不知道出新书了!”王侍郎把书还给他们,又作势要喊人去帮她买书。 可是还未喊下人来,有学子便说话了。 “那位宋掌柜说,新书只是试读本,这一次只先售卖一百本!” “买不到了?” “只是暂时的……”话音未落,他手里的书又被抢了过去,学子们都尚未反应过来,表情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惊的怔愣了。 而王侍郎心里却在喊:拿来吧你! 王侍郎把书揽进自己怀里之后,一抬头对上了几位学子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一点都不心虚,反而清咳了几声,“既然你们都看过了,就把这书卖给我。放心,原价给你们银钱!” “大人,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是我们也还没看完呢!而且这还是他们辛苦抢来的! 后面的话他们不敢说出口,更没有说出口的机会,王侍郎便喜滋滋的捧着书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侍郎府内的管家来了。 “几位,我家大人让我来付书的银钱。” 几位学子生无可恋:我们的齐天大圣啊!真坐着筋斗云离开了! 第138章 公主听书 长信公主沈灵溪刚拐出御花园的抄手游廊,就被一道含笑的声音叫住了:“溪儿,这是要往哪去?” 她回头一瞧,不是同母胞兄九皇子沈此承是谁? 少年皇子身着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钩双鱼带,眉眼温润,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端的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温雅模样。 沈灵溪捻着腰间垂下来的络子,撇撇嘴道: “还能去哪?被丞相家的婉儿姐姐约了,去外头的云栖茶楼听说书。” “说书?” 沈此承挑了挑眉,那眉头皱得像是吞了颗酸梅,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不过是些说书先生编出来的玩意,哄骗市井小民的玩意儿,你们这些金枝玉叶的小姑娘也爱凑这个热闹?” 沈灵溪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道:要不是婉儿姐姐软磨硬泡,再加上宫里的日子实在无聊得能长出蘑菇,我才不去呢!嘴上却敷衍道: “人家盛情相邀,总不好驳了面子。皇兄要是没事,我先去了。” 沈此承本来也有事,所以也没有多和她寒暄。 两人便分开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沈此承望着妹妹的背影,还摇着头叹了句“孺子不可教也”,转身便往翰林院的方向去了,浑然不知自己日后会被狠狠打脸。 而云栖茶楼今日的热闹,简直能掀翻屋顶。 自打上个月前,这里凭着说《红楼梦》火遍京城,如今便是千金难求一席。 丞相之女夏元婉早早就定下了三楼的雅间,领着沈灵溪和一众贵女们袅袅娜娜地走进去。 刚落座,就有伶俐的小厮端上了新沏的雨前龙井和精致茶点。 “公主,您是不知道,”夏元婉捧着茶盏,眼睛亮晶晶的,“这云栖茶楼可神了!先前说《红楼梦》,把我们院里的姐妹都听得哭成了泪人。今日更厉害,听说要开讲一本新的,叫什么《西游记》,听说是知行书肆刚送来的稿子!” 旁边的吏部尚书千金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我家哥哥前几日还买了《红楼梦》的话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呢!今日特意求着母亲,才准我来的。” 一群贵女叽叽喳喳,像极了枝头的小麻雀。 沈灵溪却没什么兴致,她端着茶盏,小口啜着,心里嘀咕: 能有什么新鲜的?无非是些才子佳人、江湖侠客的老套路,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而且沈灵溪还有些嫌弃这个地方,她在哪里不是众星捧月的,平日都是请第一茶楼的说书先生进宫专门给她说书的。 要么她便是去第一茶楼听说书,那清茗茶楼还专门给她留了一间最好的雅间呢! 今日还是头一回来这听都没有听说过的茶楼,又小又吵,和第一茶楼的清茗茶楼根本没法比。 她嫌弃之心都快溢出来了。 可奈何是婉儿姐姐攒的局,她不好发作,只能默默忍下。 长信公主心里嫌弃的要命,只期待着赶忙结束离开。 她偷偷往敞开一点缝隙的窗棂外望去。 这小小的茶楼竟比方才她们进来时人还要多,大堂都已经站不下人了,茶楼的小厮都挤的动弹不得。 不光光是大堂内吵闹,就连大堂敞开的窗户外面都趴着人,在催促着快点说书! 长信公主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啊!就算是逛灯会人都没有这么挤。 而这时她还耳尖的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这云栖茶楼真是厉害,西游记才刚出没多久,很多人都抢不到书,没有看过故事,他们都已经把书改变成说书了!” “人家云栖茶楼和知行书肆是合作的关系,自然第一时间便得到新书的故事说书权了!” “看看这阵仗,竟比上次还要夸张!” “唉,谁让这次西游记只梓行一百本!别说这云栖茶楼了!要不是我有关系,提前预定了,否则这大堂我都没办法带你们进来!” “我看他们二楼和三楼的雅间早就爆满了!能订上雅间的得是什么人物啊!” “你看到没有?方才有好几个官兵往三楼走了,应该是重量级大人物!大家都想要听一听这西游记,也不知道和红楼梦比,这西游记如何了?” “要我说,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日,云栖茶楼会超过清茗茶楼成为京城第一茶楼!” 长信公主听着楼下的议论,有些怔愣。 看来她是低估了这云栖茶楼了,看着小小的竟在京城如此受欢迎,难怪最近她去清茗茶楼没有往日的人多,原来都跑到这里来了! 在长信公主感叹的时候,雅间外传来一阵铜锣响。 紧接着,一位说书老先生那洪亮又带着几分诙谐的声音便透过屏风传了进来: “列位看官,且听我今日说一段——石猴出世!话说那东胜神洲傲来国,有一座花果山,山顶之上有一仙石,三丈六尺五寸高,二丈四尺围圆……” 沈灵溪原本漫不经心的,手指还在敲着桌面,听到“仙石产猴”这一段,动作微微一顿。 待听到石猴勇闯水帘洞,被群猴拜为美猴王时,她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等到说书先生讲到孙悟空漂洋过海拜师学艺,学得七十二变、筋斗云,又大闹东海龙宫,抢走定海神针金箍棒时,沈灵溪早已把那点不屑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嘴里还不自觉地跟着念叨: “打得好!就该给那些老龙王点颜色看看!” 旁边的夏元婉见她这副模样,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公主,您方才不还说,说书是哄人的玩意儿吗?” 沈灵溪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嘴硬:“我、我这是体察民情!体察民情懂不懂?” 嘴上说着,耳朵却更尖了,生怕漏了一个字。 夏元婉见状也不拆穿她,因为此刻楼下已经开始讲到精彩之处,她也没空管这些了! 就在雅间里一众贵女听得如痴如醉,连茶点都顾不上吃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声,瞬间打破了茶楼里的热闹氛围。 “什么狗屁泼猴!简直是无法无天!大闹龙宫,藐视天庭,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分明是教坏世人!” 那声音粗声粗气,像破锣一样难听,还带着一股子酒气,骂得一句比一句难听: “这《西游记》就是歪理邪说!就该一把火烧了!还有那孙悟空,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泼猴,早晚得被雷劈!” 这话一出,三楼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第139章 孙大圣明明超厉害的! 夏元婉第一个拍案而起,杏眼圆睁:“这人是谁啊?会不会说话!” “就是!孙大圣明明超厉害的!” “敢骂《西游记》,我跟他没完!” 贵女们一个个气得胸脯起伏,沈灵溪更是火冒三丈。 她平日里在宫里娇生惯养,哪受过这气? 当下也顾不上什么公主仪态了,几步冲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雕花木窗,探出半个身子,叉着腰就往下吼: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孙大圣那是英雄!是豪杰!不懂就别瞎嚷嚷,丢人现眼!” 她这一嗓子,清亮又响亮,瞬间压过了楼下的骂声。 楼下那醉汉被骂得一愣,刚要回嘴,就听见对面雅间“哐当”一声,也有一扇窗户被猛地推开。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炸响在半空中,比沈灵溪吼得还要响亮,还要激动: “放你娘的狗屁!孙悟空怎么了?大闹天宫怎么了?天庭那帮老顽固,就该让孙大圣闹个天翻地覆!你懂个屁的快意恩仇!再敢骂一句《西游记》,信不信老子下去撕烂你的嘴!”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沈灵溪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对面雅间的窗前,一群身着锦袍的世家子弟正探着头,对着楼下唾沫横飞地骂着。 而人群最前头的那个身影,不是她那位温文尔雅、视说书为“玩意”的九皇兄沈此承,又是谁? 此刻的沈此承,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温润模样? 月白锦袍的领口被他扯开了,露出精致的锁骨,发丝也乱了几缕。 脸颊涨得通红,双目圆睁,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楼下,骂得唾沫星子横飞,那架势,活脱脱像个街头与人争执的市井少年。 世家子弟们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孙大圣天下第一!” “不懂别瞎逼逼!” “赶紧滚蛋吧你!” 楼下的醉汉被这阵仗吓得酒醒了大半,缩着脖子灰溜溜地跑了。 沈此承骂得正爽,一扭头,就对上了对面雅间里,自家妹妹那双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 空气瞬间安静了。 他脸上的激动神情僵住了,嘴巴还微微张着,维持着骂人的姿势,活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 雅间里的贵女们也都惊呆了,一个个捂着嘴,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沈灵溪看着自家皇兄那副窘态,先是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响亮,在喧闹的茶楼里格外分明。 沈此承的脸“唰”地一下,从通红变成了紫红,又从紫红变成了惨白。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扯开的领口拢好,结果越慌越乱,差点把玉佩都扯掉了。 四目相对,一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一个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窗外的风卷着茶香和说书先生的声音飘过来,沈灵溪清清楚楚地听见,说书先生正讲到——“齐天大圣竖起金箍棒,喝道:玉帝老儿,俺老孙来也!” 原来之前大堂议论说三楼来了一群官兵,敢情是来保护他们的啊!这倒也说的通了! 沈灵溪此刻笑得前仰后合,一手扶着窗棂,一手捂着肚子,连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她指着对面僵在原地的沈此承,扬着嗓子打趣: “皇兄!你不是说,说书是哄骗市井小民的玩意吗?怎么今日也跑来凑这个热闹?还骂得这么声嘶力竭,方才那架势,差点没把我耳朵震聋!” 这话一出,对面雅间的世家子弟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九殿下,原来您背地里也是《西游记》的铁杆书迷啊!” “怪不得方才骂得那么凶,敢情是说到您心坎里去了!” “殿下这反差,可真是……哈哈哈!” 沈此承的脸臊得通红,恨不得当场找块豆腐撞死。 他狠狠瞪了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世家子弟一眼,这才清了清嗓子,梗着脖子,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他对着沈灵溪,语气颇有些理不直气也壮的味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丫头!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听说书!” “哦?”沈灵溪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那皇兄倒是说说,你不是为了听说书,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来茶楼喝茶,喝着喝着,就忍不住对着楼下骂起来了?” 旁边的夏元婉和一众贵女也跟着起哄,笑声清脆悦耳。 沈此承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以为你要去的是清茗茶楼!” “清茗茶楼?”沈灵溪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我什么时候说要去清茗茶楼了?” “你在御花园时说去茶楼听说书,那清茗茶楼的说书先生,讲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才子佳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听得人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沈此承急得手舞足蹈,语气里满是对清茗茶楼的说书不屑一顾。 “那种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市井俗套,我自然看不上!” 他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谁知道……谁知道你说的是云栖茶楼,还说的是《西游记》这种……这种让人听了就热血沸腾的好故事!” 这话虽轻,却还是顺着风飘进了沈灵溪的耳朵里。 她憋着笑,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道: “这么说,皇兄是错怪我了?还冤枉我说书是市井玩意?” 沈此承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算……算我错了还不行?这《西游记》确实比清茗茶楼那些强上百倍千倍!尤其是那孙悟空,桀骜不驯,快意恩仇,实在是……实在是痛快!” 他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激动起来,方才那窘迫模样一扫而空,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方才那泼汉骂孙悟空是泼猴,我听着就来气!孙大圣那是何等人物?大闹龙宫,勇闯地府,连天庭都不放在眼里,岂是他这种凡夫俗子能妄加评判的?” 对面雅间的贵女们听得忍俊不禁,夏元婉凑到沈灵溪身边,小声笑道: “公主,九殿下这模样,可比宫里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有趣多了!” 沈灵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冲着对面的沈此承扬声道: “皇兄既然这么喜欢《西游记》,不如干脆过来,和我们一起听?咱们雅间还有空位呢!” 沈此承眼睛一亮,刚想点头答应,却瞥见身边世家子弟们揶揄的目光,顿时又端起了架子,故作矜持道: “孤乃皇子,岂能与你们这群丫头片子挤在一起?算了,孤还是在这边听吧!”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说书先生的方向瞟去,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了一个字。 沈灵溪看着他那口是心非的模样,笑得更欢了。 第140章 西游记与红楼梦是截然不同的故事 沈灵溪见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笑得更欢了,索性将手肘支在窗台上,歪着头逗他: “皇兄这话说的,方才骂街的时候,可没见你端着皇子的架子。怎么,现在知道要脸面了?” 这话直戳沈此承的痛处,他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狠狠瞪了她一眼,却又拿这个牙尖嘴利的妹妹没办法。 倒是他身边的世家子弟们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起哄: “殿下,公主说的是!您方才那气势,可比在国子监讲经的时候威风多了!” “就是就是!您要是真觉得和女眷们坐一起丢面子,那我们可就自己过去蹭雅间了!” “去去去!” 沈此承恼羞成怒,抬脚就往离他最近的那小子屁股上踹了一下。 “你们这群混球,就知道拆我的台!” 打闹间,说书先生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正是讲到孙悟空被玉帝招安,封了个弼马温的闲职。 沈此承的注意力瞬间被勾了过去,方才的窘迫一扫而空,他猛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低声骂道: “这玉帝老儿,简直是有眼无珠!我家大圣的本事,岂会甘心做个养马的小官?” 对面雅间的沈灵溪听得清清楚楚,立刻高声附和: “皇兄说得没错!分明是天庭那帮老顽固,瞧不起我家大圣!” 夏元婉和贵女们也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是!孙大圣可是能大闹龙宫的英雄!” “这弼马温听着就憋屈!” 一时间,两个雅间的人隔着一条街,竟隔空聊起了《西游记》,那热络的模样,倒像是多年的老友。 沈此承越聊越投机,全然忘了方才还在端着的皇子架子,他一拍大腿,对着对面吼道: “依我看,大圣就该反出南天门,自己做个齐天大圣才痛快!” “说得好!”沈灵溪拍着手叫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旁边的世家子弟们看得目瞪口呆,暗道九殿下今日怕是魔怔了。 平日里在宫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如今竟和公主隔着一条街对吼,活脱脱像个街头说评书的。 就在这时,说书先生猛地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列位看官,且听下回分解——” “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此承和沈灵溪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失望。 楼下的茶客们也是一片哀嚎,纷纷嚷嚷着让先生再讲一段。 沈此承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这才想起对面还站着自家妹妹。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重新端起皇子的架子,却见沈灵溪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老脸一红,索性破罐子破摔,对着她扬声道: “这《西游记》着实精彩,改日我便去知行书肆买一套回来,好好研读一番!” 沈灵溪挑眉:“哦?皇兄不是说,说书是市井小民的玩意儿吗?” 沈此承:“……” 没完没了了,老是拿这事戳他的心! 他恼羞成怒,对着她挥了挥手:“你这丫头,休要胡搅蛮缠!回宫!回宫!” 说罢,他转身就往雅间里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对着沈灵溪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羞赧,又带着几分期待: “改日……改日你要是还来听,记得叫上我!” 这话一出,两边雅间都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灵溪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对着他挥了挥手: “知道啦皇兄!下次一定叫你!” 与《红楼梦》的缠绵悱恻、字字皆含儿女情长不同,《西游记》里的天地玄黄、神妖斗法,简直是把众人的眼界撕开了一道新口子。 往日里文人墨客谈的是诗词格律、经史子集,如今茶肆酒楼里,人人开口都是“金箍棒”“蟠桃园”“七十二变”。 勋贵子弟们揣着试读本,挤在知行书肆门口吵着要预定全本,连素来端着架子的官员们,都遣了贴身小厮来打听! 小厮挤在人群里,听见旁边两个书生争论。 一个说:“这书定是哪位谪仙所作,不然怎知天界秘闻”。 另一个梗着脖子反驳:“我瞧着是知行书肆那位宋老板的手笔!你忘了当初《红楼梦》也是她拿出来的?宋老板莫不是有通天本事,能知晓古今奇事?” “不是说隐世高人所作?” “这你也信?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隐世高人?!” 现在京城有一大半的人都认为这书是宋掌柜所着,但是宋知有又不承认,他们也拿不出证据。 这些世外高人实在藏的太深,作为他们的“粉丝”,不仅有人高价求上一面,还有人到处打听“高人”居住的地方。 可是这些“高人”居然藏的如此之深,至今无人能寻到! 这才让这些人怀疑根本没有隐世高人,真正的隐世高人其实就是宋知有宋掌柜自己! 《西游记》的试读本反响不错。 除了书肆每天都被一群人“炮轰”之外,其他的一切都算不错。 这些人见“炮轰”不成,又开始集体转战书肆门口的“评论留言”板。 到处密密麻麻的都是催更。 好好的书评留言板,硬生生成了他们催更的工具。 负责隔一段时间清理上面垃圾纸条的丫丫看到之后头都要炸了! 最后叶氏和宋知有一块陪她清理上面的纸条。 可是根本清理不过来。 板子上精彩的评论都被一张张催更纸条给贴的满满的! 有长有短,很难方便。 她们清理了就跟没清理过一样,每天都会贴一大堆纸条。 最后三人索性放弃了,由着大家了。 不管这些之后,宋知有便将所有的精力放在了印刷术的研究上。 她得在六皇子派工部的人过来时,将雕版印刷研究好。 画面一转,书肆后院,宋知有正蹲在青石板上,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刻刀,对着一块干透的梨木板啧啧称奇。 这梨木是她从木匠那打听的,雕刻最好选用这种质地细密,木纹平直的木头,而这梨木正是雕版的上好料子。 她之前试过用枣木,虽也耐用,却不及梨木细腻,刻出来的小字容易起毛。 她蹲了半炷香,指尖反复摩挲着木板的纹路,唇角噙着点得意的笑——总算可以刻了! “掌柜的,墨汁磨好了!” 丫丫捧着个沉甸甸的砚台跑过来,墨香混着松烟的味道,在后院里漫开。 宋知有起身,拍了拍沾了木屑的衣襟,先取过一张裁好的棉纸,用米汤糊轻轻刷在梨木板上。 这米汤糊是她试了十几次才定下的方子,稠度刚好,既能让纸牢牢贴在木板上,揭下来时又不会带起木屑。 她动作麻利,指尖捏着纸角,顺着木纹轻轻抚平,连一丝褶皱都没留下。 第141章 雕版印刷术 等纸干透,宋知有便拿起刻刀。 她左手按紧木板,右手执刀,手腕微微一转,刀刃便精准地落在纸面上的字痕里。 这字是她让曹易之写的,楷体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筋骨。 刻刀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灵性。 遇到竖弯钩,手腕轻轻一挑,刀刃便划出个流畅的弧度。 碰到那些繁复的偏旁,她便换了小号的刻刀,刀尖细如牛毛,在木板上小心翼翼地游走,连一点多余的木屑都不肯留下。 刻字对她来说并不难,她以前在现代时便学过。 虽不难,却要花些时间。 丫丫计蹲在一旁看呆了,忍不住嘟囔: “掌柜的,您这手艺,比城南那老雕工还厉害!您刻的这‘孙悟空’三个字,看着都像要从板上走出来似的!” 宋知有头也没抬,哪怕知道丫丫在吹捧她,她手里的动作也没停,额角沁出点薄汗,指尖却稳得很。 她心里清楚,这雕版看着容易,实则半点马虎不得。 这下刀的力度要拿捏得恰到好处,深一分会把木板刻穿,浅一分印出来的字就会模糊。 她刻一会儿,便放下刀,对着木板吹吹木屑,凑到鼻尖闻闻——梨木的清香混着墨香,竟比前堂的茶水还要醉人。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的梆子敲了三下,宋知有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 阳光洒至墙头,落在那块刻好的梨木板上,木板上的字与画,在月光下清晰分明。 她拿起墨刷,蘸了浓墨,顺着木纹轻轻刷过雕版。 墨汁均匀地沁入刻痕,没入木板的纹理里。 再取一张白净的棉纸覆上去,用棕刷轻轻拍打——等她把纸揭下来时,丫丫已经惊得合不拢嘴。 纸上的字,黑亮分明,笔画刚劲,更关键的是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丫丫惊讶的声音很快引起旁边几个屋子的注意。 几间屋子被推开,大家来到了院子。 宋知有定睛一看。 抄书部、丹青部、编辑部的伙计全都出来了! 曹易之和徐向榆率先走到她的旁边。他们手里还拿着正在写画的毛颖和纸。 方才宋知有在院子的动静不大,却架不住这群人耳尖,听见刻刀起落的轻响,便忍不住凑了过来。 不过也能说明他们也很在意此事,这才忍不住去探听院子的动静。 就连厨房做饭的大厨都忍不住时不时探出脑袋看。 曹易之和徐向榆走近时,待看清宋知有手里的纸,两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手指哆嗦着想去碰,又怕蹭花了墨迹: “这……这字是印出来的?!” 宋知有看着那张纸,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把纸晾在竹竿上,晚风拂过,纸页轻轻晃动,墨香飘得满院都是。 旁边的伙计们也炸开了锅,一个个抻着脖子往里挤,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爷!这才多大功夫?一炷香都没烧完吧?” “比抄书先生写的还工整!连墨色都匀得跟砚台磨出来的一样!” “这便是掌柜的一直说的印刷术吗?!” 宋知有被他们围在中间,哭笑不得地把雕版竖起来给他们看:“这雕版印刷,只要把字刻在木板上,刷墨覆纸,一印就是一张,比手抄快多了。” 曹易之盯着那块梨木版,喉结滚了滚:“那……那印完这一张,下一张还能印?” “自然。” 宋知有点头,“只要雕版不坏,印个千八百张都不成问题。” 这话一出,作坊里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惊叹。 编辑部的林妙妙激动得直搓手:“那咱们以后印书,岂不是再也不用雇几十个抄书先生,熬红了眼赶工了?” 人群里,唯有一个叫薛二郎的伙计没跟着起哄。 他是上个月才来书肆的,先前在城西的抄书坊做了五年,一手小楷写得娟秀工整,靠着替人抄书养活一家老小。 方才他跟着挤进来,原本是瞧个新鲜,可越听心里越沉,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都泛了白。 雕版印刷……印千八百张都不成问题…… 那往后,谁还会花钱雇抄书先生?他那手引以为傲的小楷,岂不是要成了无用的摆设?家里的婆娘还等着他月钱买米,小儿子嚷嚷着要扯块新布做衣裳,这要是没了生计…… 薛二郎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桐油灯的光,垂在身侧的拳头狠狠攥紧,指节攥得发疼。 他看着宋知有手里那张清晰的印纸,又瞥了眼那块刻满字的梨木版,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这法子是好,可断了多少人的活路?不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饭碗被砸!上次他本就在纠结,可如今这情形,怕是没法再让他纠结了,看来得下定决心了! 薛二郎心里沉甸甸的。 宋知有正笑着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雕版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惋惜: “其实还有更好的法子,叫活字印刷。把每个字单独刻成字模,用的时候排列组合,印完了还能拆下来再用,比雕版灵活百倍。” 曹易之眼睛一亮:“那咱们咋不弄活字?” “没时间。” 宋知有摊摊手,指了指桌上的书稿。 “《西游记》前三十回的稿子我都备好了,不日就要面世。活字要刻上千个不同的字模,还要做排版的木框,太费功夫。”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所以咱们先先用雕版。前三十回,一半用抄手抄,一半用雕版印。毕竟是头一回用这法子,刻字的工匠还得适应,咱们也得看看读者买不买账。” 这话落进王二耳朵里,他攥紧的拳头松了松,又猛地攥得更紧。 原来……掌柜的还留了余地?可那又怎样?雕版印刷一旦传开,抄书先生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他咬了咬后槽牙,心里的念头越发坚定! 曹易之也回过神来,他明白事已成定局,无法改变。 而且上次宋知有和徐向榆说的那些话,宋知有也和他说过。 他明白这是宋知有权衡利弊下对书肆、对抄手们最好的解决办法。 到时哪怕他们不愿,但去留还是他们决定。 想通这一点,曹易之豁然开朗,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掌柜的放心!刻字的活儿我去盯!保证找最精细的工匠,一个字都不差! 其他伙计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 但他们真实的想法却无人知晓,他们或多或少都从曹易之那听到了风声。 所以他们和曹易之一样也只能被迫接受技术的进步。 可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薛二郎悄悄退了出去,脚步又轻又急,像揣着什么烫手的秘密。 宋知有看着眼前的热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雕版只是第一步,等《西游记》火遍京城,她有的是时间,把活字印刷的法子,慢慢亮出来。 她浑然不知,一场关乎书肆存亡的风波,已在暗处悄然酝酿。 第142章 印刷术 宋知有挑的三个木匠都是京郊手艺顶好的老手,糙手能把木头凿出花来,却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她先让叶氏拟了三份保密契书,在确认无误之后,她就将墨迹未干的保密契书拍在木匠面前的八仙桌上。 她指着上面眼花缭乱的条款,掰开揉碎了说: “学会这手艺,三年内不准外传,不准给别家书肆干活,每月工钱加三两,要是敢漏出去一个字——” 她指尖敲了敲契书上按得鲜红的指印,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这契书就是告官的铁证。” 京城的普通木匠一月最多才赚一两银子,技术好的木匠也就二两。 他们实在没想到这小小的书肆竟能一月给三两月钱! 实在不怪他们如此震惊! 三个木匠一辈子没见过这么较真的东家,却盯着那三两的工钱挪不开眼。 宋知有不紧不慢的站在站在书肆后院的空地上,指尖捻着一张薄薄的宣纸,看着面前三个精挑细选来的木匠。 这些人都是她托牙行老板寻来的,手稳心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最是看重安稳营生,且这些木匠不识字,所以容易保密。 正因将他们的情况打清清楚,宋知有才不怕他们拒绝! 她让人捧来笔墨纸砚,上头用朱砂写着“口风严实,技艺不外传,违则十倍赔偿”的字样。 三个木匠凑上前,看着那纸契约上的字迹,当然他们不识字所以看不懂,但他们还是二话不说便按了手印——一个月三两银子,他们得花多久才能赚到?傻子才会拒绝! 他们忙不迭地摁了指印,心里只当是东家要教什么新式木工活计。 宋知有拿起他们按了手印的契书看了一眼,确认无误,这才将其收好。 “诸位师傅——” 宋知有清了清嗓子,转身指向墙角那堆晾干的梨木板,眉眼间带着几分郑重。 “今日教你们的,是雕版印刷术。学会了,保你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但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她话没说完,只是抬眼扫过众人,那眼神里的笃定让三个木匠齐齐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绝不多言。 宋知有也不啰嗦,当即拿起刻刀,亲自演示起来。 她先在梨木版上用松烟墨写好反字,再握着刻刀,手腕翻飞间,那些笔画便如游龙般浮现出来,阳文凸起,阴文凹陷,利落得不像话。 接着她又取来调好的墨汁,用棕刷均匀刷在雕版上,覆上宣纸,再用干净的鬃刷轻轻拍打——待宣纸揭下时,纸上的字迹清晰工整,竟比手写的还要齐整几分! 三个木匠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刻刀险些掉在地上。 他们做了半辈子木匠,见过雕花的,见过刻佛龛的,却从没见过这般能“复制”文字的手艺。 一人忍不住伸手想去摸那雕版,指尖刚碰到凸起的字迹,又猛地缩了回去,像是碰到了什么稀世珍宝,脸上满是震撼与敬畏。 “你们只需要将字刻好,每个版面粘贴一张下来,到时合成一本便可!” “这……这便是雕版印刷?” 这效率果真快了许多,如果要印很多张的话,那么这刻出来的每一本,将用不了多少时间! 众人看向宋知有的目光已然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实打实的崇敬。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女孩从书肆跑到后院的屋子里。 宋知有便是和工匠们在其中一间屋子里进行印刷的。 丫丫一进屋,便对着宋知有伴高声通报:“宋掌柜,工部派来的大人们到我们书肆了!” 丫丫这一嗓门,屋里的众人都听见了,宋知有道:“快,快去随我去请几位大人!” 可她还没迈开脚,书肆与后院连接处的大门传来动静。 几道脚步声,慢慢朝他们这里靠近。 宋知有一愣,转头便见一群身着青色官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六皇子沈此逾身边的亲信,而亲信的一旁正是工部的派来的工匠。 其中一名工匠一进门,目光就被那张印好的宣纸勾住了,快步走上前,拿起宣纸反复摩挲,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这……这字迹竟一模一样!宋掌柜,这便是殿下说的印刷术?” 宋知有颔首,还没来得及说话,这名工匠身后的十几个工部匠人便涌了上来,围着雕版和印好的纸啧啧称奇。 这些人都是工部里的能工巧匠,平日里做惯了营造修缮的活计,见多识广。 可此刻看着那雕版印刷,一个个都看得屏声敛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匠人颤巍巍地摸着雕版,眼眶都红了,“有了这法子,往后刊印书籍,岂不是一日千本?再也不用靠抄书郎一笔一划地誊写了!” 这些工匠也是个通透人,当即朝宋知有拱手:“宋掌柜,殿下深知此术利国利民,特命我等前来学习,还望宋掌柜不吝赐教。” 说罢,他竟带着十几个工部匠人齐齐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这倒是出乎宋知有的意料。 宋知有之前便听说过,像他们这种有宫里“编制”的人,哪怕是匠人,都十分的趾高气扬,自认为与外面的平头百姓不同。 所以,在他们没来之前宋知有便做好的心理准备。 却没想到他们居然如此恭敬。 宋知有眸光一瞥,突然瞄到了沈此逾派来的那位亲信,瞬间明白了什么。 想来应该是六皇子敲打过。 似乎察觉到宋知有的目光,那位亲信冲她抱拳鞠躬,眼神不卑不亢,宋知有瞬间明白自己猜的没错。 宋知有收回目光,便让木匠们和工部的人分作两拨,各自站在一张梨木板前。 她则来回走动,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写反字、如何握刀、如何刷墨、如何拓印。 后院里顿时只剩下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还有棕刷拍打宣纸的轻响。 两拨人原本还有些泾渭分明,可此刻都沉浸在这门新奇的技艺里,眼神里满是狂热与崇敬。 他们看着一张张字迹工整的纸从自己手中诞生,只觉得眼前的宋知有,哪里是什么寻常的书肆老板,分明是给大晏带来福音的贵人。 日头渐渐西斜,宋知有看着众人额头渗出的汗珠,还有那小心翼翼握着刻刀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看来她之前一直想要推广雕版印刷术,如今总算步入正轨了! 第143章 第一批用印刷术的《西游记》连载书轰动京城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进书肆后院时,第一批《西游记》雕版终于刻完了。 宋知有亲自掌勺调墨,木匠们和工部匠人围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棕刷掠过梨木版,墨色均匀得像泼了一汪浓砚,覆上特制的竹纸,鬃刷轻轻拍打。 只听沙沙几声,揭下来的纸页上,“西游记”三个大字遒劲有力。 底下的字迹清晰得能数出每一笔的锋芒。 “成了!成了!” 年长的木匠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捧着纸页的手抖个不停,“这字儿,比翰林院学士写的还齐整!” 工部那群匠人更是眼热,为首的工匠高弛捻着纸页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心惊。 这要是批量印出来,何止一日十本,百本都不在话下! 他当即朝宋知有深深作揖:“宋掌柜大才,此术一出,必能造福天下学子!” 宋知有总算把这些东西都教给了工部的工匠们。 至于接下来沈此逾要如何使用这印刷术宋知有就不知道了。 不过二人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想法,便是将印刷之术藏好,断不可将此法泄密出去。 三日后,知行书肆门前挂出一块新木牌,上头用朱砂写着:《西游记》首印五百本,每本四两,今日开售。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遍了半条街。 最先赶来的是几个穷书生,他们攥着皱巴巴的铜板,原本只是凑个热闹,可当牛娃和丫丫捧着一本线装《西游记》出来时,众人瞬间炸了锅。 “此次的书籍分为手抄本和印刷本,价钱一样,大家都可自行选择,手抄本有各种风格的字,而印刷本都是隶书,错字和涂改少。” 宋知有此话一出,果然引起围观群众的注意。 大家纷纷好奇极了。 “宋掌柜,能否让我们看看这两种的区别?” 宋掌柜让丫丫拿出不同的两本。 封面用的一样,都是由徐向榆等画师一块画的封面。 新书《西游记》的书封还是一如既往的精致好看。 那《西游记》的书封,选的是澄心堂洒金宣纸,纸色温润如玉,日光下细碎金箔似流萤点点,触手柔韧绵密,透着贵而不奢的雅致。 封面正中,以泥金小楷端端正正写着“西游记”三字,笔锋圆润饱满,一笔一划都透着精致,字周还用极细的银线勾勒出缠枝莲纹,衬得书名愈发隽秀。 三字下方,是一幅工笔重彩绘的师徒西行图。 他们还尚未买过此书,所以并不知道《西游记》的具体故事,因为《西游记》试读本才刚出了没有几天,茶楼也才开始说书,还有很大一部分人不知道。 他们之所以一听说知行书肆出新书,便是一部分因为上一本《红楼梦》积攒下来的“人气”。 还有一部分因为他们相信知行书肆,毕竟知行书肆每次出的新书都十分好看。 所以大家对知行书肆的新书还是很期待的,加上看了试读本的人对新书大肆夸赞。 所以大家对新书充满期待! 现在京城谁人不知:知行书肆,必出精品! 所以此刻大家便看到书封上的画: 一个和尚身着杏黄僧袍,手持锡杖,眉目慈悲,端坐于白龙马背上。 一个猴子金箍棒横扛肩头,火眼金睛炯炯有神,虎皮裙上的纹路纤毫毕现。 而一头猪挺着圆滚滚的肚皮,钉耙斜挎,耳朵耷拉着,一脸憨态。 另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和尚挑着沉甸甸的行李,降妖宝杖立在身侧,眉目忠厚。 那白马通体雪白,鬃毛用淡墨晕染,四蹄踏云,祥云以浅青、淡粉晕开,层层叠叠,仙气袅袅。 此刻的众人却没有心思多看几眼精致的书封了。 众人围在书肆的案台前。 一见宋知有把两本书都拿了出来,他们赶忙凑了上去。 前台都快被挤的水泄不通了。 大家就想要看一看这两本的区别。 “这……这书竟是一模一样的?” 一个穿补丁襦衫的书生失声惊呼,伸手去摸其中一本书。 他的指尖划过纸面,触感平滑,字迹毫无参差:“不是抄本?竟能做到分毫不差?而且这字又工整又好看,还没有错别字!” 一旁的丫丫得意地扬着下巴: “咱宋掌柜的独门手艺,雕版印刷!三百本,本本如一!” 丫丫这么说也没错,五百本书里,有两百本用手抄的,剩下三十本则是用印刷术的! 丫丫这话一出,围观的人潮瞬间骚动起来。 有家里开书坊的掌柜也挤进来,抢过一本《西游记》翻得哗哗响,越看脸色越白。 知行书肆作为这一条街最火的书肆,每次一开新书,便有一群书肆的掌柜等在外头,就是想要打探一下知行书肆新书的情况,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他家里雇了十几个抄书郎,日夜不休抄不是?! 所以早早的得到消息的其他书肆掌柜便和买书的众人等在外面。 方才书肆里的话自然也被他们听的一清二楚,他们实在受不了这种犹如“凌迟”等待的感觉了,加上众人震惊的语气,当下让他们失去理智,硬是挤进了案台前。 他们书肆一月也才抄出百十来本,还常常有错字漏句。 可眼前这《西游记》,纸页精良,字迹工整,连插画都印得活灵活现,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仿佛要从纸里跳出来! “这怎么可能?”书肆掌柜声音发紧,“这版面竟如此工整干净!” 他们败了!败的彻底!书肆掌柜顿时觉得无力极了。 他有种感觉,这雕版印刷出来的书本,一定会受到京城百姓的喜欢和追捧! 这知行书肆的宋掌柜只是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大黄丫头,她凭什么!凭什么! 书肆掌柜都快被气死了! 而他的这话彻底点燃了众人的热情。 “我要三本!给我那两个弟弟也带一本!” “先给我来十本!我不差钱,送亲戚朋友!,说书正好用得上!” “等等!我先来的!排队!” 人群瞬间排成长龙,从书肆门口一直蜿蜒到街口。 铜板叮当落进钱箱的声音,叶氏三人加上宋知有一块扯着嗓子喊“莫挤莫挤,人人有份”。 还有书生们捧着书当场读起来的惊叹声,搅得整条街沸沸扬扬。 第144章 吴承恩隐士实乃奇才! 更绝的是,有几个翰林院的老学士闻风而来。 他们本是抱着挑错的心思来的。 可翻开《西游记》,看到那石猴出世、大闹天宫的情节,再瞧着那无可挑剔的印刷质量,捋着胡子的手都顿住了。 “妙!妙啊!” 白发老学士拍案叫绝,眼神发亮,“此等奇书,配此等奇术,吴承恩隐世真乃奇才!” 这话一出,围观的百姓更是哄然叫好。 没到午时,五百本《西游记》就被抢购一空。 没买到的人捶胸顿足,缠着宋知有问何时再印,宋知有只笑着摆手: “诸位莫急,三日后,第二批《西游记》,再加印一千本!”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 而这股《西游记》热,不过半日就传到了皇子府上。 “这便是宋掌柜新印的书籍。” 沈此逾正坐在书房里,听着亲信的禀报,指尖捻着一本刚送来的《西游记》,看着封面上栩栩如生的孙悟空,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随手翻了几页,满意的点评道:“确实不错。” “殿下,那派去的工匠要?” “先让他们依照宋知有的方法,刻印几本经史子集,到时上朝我自有安排。” “是殿下!” 亲信朝沈此逾行礼后退下。 沈此逾抬眼看向窗外,遥遥望着宋知有书肆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宋知有……你这葫芦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 此时街上的喧闹还在继续。 有人举着《西游记》高声朗读,有人围着书肆讨论下一回的剧情,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等第二批书印出来,要囤多少本才够。 大晏朝的第一波印刷狂潮,就这么伴着《西游记》里的金箍棒,轰轰烈烈地席卷了整座京城。 知行书肆门口的长条凳上,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争得面红耳赤,一个嗓门大的拍着大腿喊: “俺说那弼马温就是厉害!大闹天宫的时候,十万天兵都拦不住,玉皇大帝吓得钻桌子——”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戴方巾的书生立刻皱眉反驳: “休得胡言!玉帝乃三界之主,岂会如此失态?依我看,那大闹天宫不过是如来佛祖的一场考验,不然怎会轻易被压在五行山下?” “考验个屁!” 汉子梗着脖子回怼,“你见过谁家考验把人压五百年的?要我说,就是如来怕了那猴子的金箍棒!” 两人吵得唾沫横飞,旁边听书的百姓却没人劝架,反倒跟着七嘴八舌地掺和。 有站孙悟空的,有捧如来的,还有人突发奇想,嚷嚷着要给唐僧写个“紧箍咒破解版”的同人话本。 “红楼梦都有坊作了,凭啥西游记没有!我等也要写坊作!” 宋知有站在不远处的茶楼上,凭栏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唇边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刚抿了口清茶,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抬头一瞧,竟是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了书肆门口。 从车上下来的不是王公贵族的家仆,就是穿着绸缎的富商。 一个个挤到柜台面前,张口就是“要十本”“要二十本”,那架势,竟像是在抢什么稀世珍宝。 在书肆案台前的叶氏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朝里屋喊: “没货了没货了!宋掌柜说了,第二批书得三天后才能印出来,各位客官要订的话,先交定金,按顺序来!”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几个心急的直接掏出沉甸甸的银子拍在柜台上: “定金加倍!给俺留五十本!俺要带回老家,让俺们村的人都见识见识齐天大圣的厉害!” 宋知有看得忍俊不禁,正准备转身回雅间,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她回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沈此逾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玄色的衣袍上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他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玉镯,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 男人的薄唇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偏执的笑意:“宋娘子这《西游记》,倒是比本王的兵书还要抢手。”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一丝清冽的冷香,宋知有耳尖泛红,刚想挣开,就听见他又道: “不过,本王倒是好奇,那猴子被压五行山时,可曾怨过如来?” 宋知有挑眉,“殿下竟也看了?” “既然宋掌柜把印好的书递交给本王,本王自然要好好看清楚,否则其中有什么差错宋掌柜可担待不起。” 沈此逾没有告诉她,他原本对她书肆出的话本并不感兴趣。 可没想到他只是想要检查印刷本的,却一不小心看了进去。 所以沈此逾更不会告诉她,他还熬夜看完了西游记。 现下的他终于明白为何有那么多人喜欢看话本了。 “殿下将我约至这间茶楼,就是为了问这个?” 宋知有觉得出乎意料,这可一点都不像是六皇子的做事风格啊!为了一个话本? 宋知有有些不相信的偷偷打量沈此逾。 没想到沈此逾竟直接承认了,“不然呢?” 宋知有转头看他,撞进他幽深的眼底,心头一跳,暗骂:有病!她还以为是她的印刷术有什么问题呢! 虽然她心里偷偷骂他,面上还是笑着答: “他或许怨过,但五百年后,他还是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了。” 沈此逾挑了挑眉,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可真是不会伪装自己的表情,有什么想法在脸上暴露的一干二净。 “殿下还有其他问题吗?” “你所说的活字印刷,我已让工部的工匠去准备了,先挑常用的字来刻,慢慢的将所有的字都补全。” 宋知有没想到六皇子的效率如此之高,她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她前段时间老是忘记此事,拖到现在才把印刷术提上日程! “既然要刻,本王便让工匠们多刻一套,到时送到宋掌柜你书肆里。” 宋知有一愣,没想到六皇子竟也有如此“体贴”的一次。 宋知有难得感动:好人啊!好人啊!她这破嘴,刚才居然在心里骂他!实在是欠! 宋知有在心里谴责了一番自己,而后面对俊美的沈此逾露出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诚的笑容,当然这笑容还带着一丝讨好。 第145章 西游记被抄袭了 “多谢六殿下!小女感激不尽,到时有什么需要小女帮忙的尽管开口,小女一定给您办好。”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感觉又补充,“但杀人放火之事除外。” 沈此逾看着她这副怂怂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漫开一层极淡的笑意。 “眼下还真有一事需要宋掌柜帮忙。” 不知道为何看到沈此逾的笑容,她有些发毛,于是又赶紧补充,“还有朝堂一事,我也不会参与帮忙的。” “宋掌柜,你想到哪去了。”沈此逾无语了,想扶额。 “好吧,那殿下到底有什么需要小女‘帮忙’的?” 宋知有几乎是重重咬着嘴,吐出“帮忙”二字的。 她实在想不通,堂堂六皇子到底有什么事情需要她一个平民女子帮忙的。 他最好说清楚点! 沈此逾像是没有听到她的哀怨,“我母妃昨日来府上看望本王,恰好又来到本王的书房……” 这题她会!宋知有胸有成竹,“放心殿下,既然您开口,我必然让人再准备一本西游记献给殿下,不要银钱!赠予殿下!” 沈此逾一脸狐疑,“本王还没说完,你这都猜出来了?!” “嘿嘿,小女这也是斗胆猜测殿下所想。” “哦?那宋掌柜接下来可又猜到了本王在想什么吗?” “嗯?什么?” 他生得本就俊美无俦,平日里那双眸子总是沉沉的,像藏着化不开的墨,此刻眼角眉梢染上几分揶揄,竟硬生生破开了那份疏离的冷感。 “本王要的可不是一本。” “哈?不会又是……一百零一本?” 沈此逾挑眉,“正是。” 宋知有险些没晕过去,她收回之前的话可以吗?她可送不了一百零一本啊! 可是谁让她刚才说出了赠予的这种话!现在殿下想要一百零一本书,宋知有都不好意思开口要钱了! “宋掌柜,过几日,本王在府上等你……的书!” 说完这话沈此逾负手声轻气爽的离开了。 留下来欲哭无泪的宋知有仰天长啸:早知道不装了! 晨光刚漫过街角的青石板,知行书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丫丫挎着布包蹦蹦跳跳地进来,脚还没站稳,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了。 往日这个时辰,书肆门口早该挤得水泄不通。 买《西游记》的客人能排到街口,伙计们扯着嗓子喊“莫挤莫挤,一人限购两本”,热闹得能掀翻屋顶。 可今日,偌大的铺子竟空无一人,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积了薄尘的长凳上,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慌。 “奇了怪了……” 丫丫挠挠头,踮脚往对面望,这一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街对面的文渊书肆门口,竟排起了长龙,人声鼎沸,比往日的知行书肆还要热闹三分。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拽住一个刚从文渊书肆出来的汉子,陪笑道: “大叔,劳驾问一句,你们这是……抢什么好东西呢?” 汉子掂了掂手里的书册,眉飞色舞:“抢《西游记》啊!文渊书肆也有得卖了,三两银子?人家只要二两五!便宜五百文呢!” “什么?!” 丫丫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汉子一哆嗦。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西游记》是宋掌柜让隐世高人写的! 平时除了书肆里的抄手,旁人根本瞧不见一字半句,文渊书肆怎么会有? 难道他们偷偷派人将他们书肆的书买了去,然后抄了下来? 可看他们前后脚的功夫,动作不应当这么快啊! 就算之前买了试读本,但要抄手抄,也得好几日,这怎么他们知行书肆刚把新书卖完,他们就抄出来了? 丫丫顾不得多想,她拔腿就往对面冲,可刚到文渊书肆门口,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拦住了。 “姑娘,止步!” 伙计们斜睨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防,“我们掌柜说了,知行书肆的人,概不接待。” 丫丫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叉着腰骂了两句,可伙计们油盐不进,愣是把她挡在门外。 看来这群人早有准备。 她咬咬牙,眼珠一转,转身跑到街口,拽住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婆婆,塞了几个铜板: “婆婆,麻烦您帮个忙,去文渊书肆买一本《西游记》,我急用!” 老婆婆收了钱,乐呵呵地挤进人群,不多时就捧着一本蓝皮封面的书出来了。 丫丫接过书,道了谢,转身就往回跑,冲进书肆就喊:“嫂嫂!嫂嫂!你快来看!” 叶氏正在整理书架,闻言连忙转过身,见丫丫跑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攥着一本陌生的《西游记》,不由皱起眉: “这是……” “文渊书肆买的!” 丫丫把书拍到桌上,又从柜台下拿出自家印的《西游记》。 “你看!你快看!” 两人凑到一起比对,越看脸色越沉。 两本书的内容,竟是一字不差! 唯一的不同是,文渊书肆的书是手抄本,字迹娟秀工整,带着抄手们各自的笔锋;而知行书肆的这本,是雕版印刷出来的,墨色均匀,没有任何错别字涂改痕迹,看着就很让人舒服。 更可恶的是,他们不仅连内容都抄,就连西游记的书封和插画全都复刻了下来! 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叶氏惊得声音发颤,“除了咱们书肆的抄手,谁还能有《西游记》的全本?” 丫丫也急得团团转:“肯定是有人泄密了!叶叔,快!让牛娃去把宋掌柜叫来!” 牛娃得令,撒腿就往宋知有家的方向跑,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把宋知有请来了。 宋知有刚踏进书肆,就见丫丫和叶氏一脸焦急地站在桌前,两本《西游记》并排摆在桌上。 她走上前,拿起两本书翻了翻,指尖拂过书页上的字迹,原本平静的眸子渐渐沉了下去。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丫丫和叶氏大气都不敢出,只看着宋知有一页一页地翻着书,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两人以为掌柜的要大发雷霆时,宋知有却突然停了手。 抬眸时,眼底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犀利的锋芒,像淬了冷光的匕首。 第146章 内部出现叛徒 她薄唇轻启,声音冷静得可怕,“文渊书肆没有咱们的手抄底本,绝抄不出一模一样的内容。泄密的人,就在咱们书肆里。” 丫丫和叶氏对视一眼,皆是一惊。 宋知有放下书,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 “抄书部一共十个人,除了曹易之、阿砚和老周,剩下的七人,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叶氏一愣,随即回想起来: “薛二郎!前几日我就瞧着他不对劲,总是偷偷摸摸地往外面跑,问他去做什么,他只说家里有事。还有其他几个抄手,这几日领月钱的时候,都比往常要高兴些……” “薛二郎。” 宋知有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我记得,他前些日子还来问过我,雕版印刷术什么时候会投入使用。” 丫丫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肯定是怕雕版印刷取代手抄,断了他的财路!” 宋知有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文渊书肆的柳掌柜,倒是会钻空子。” 她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转头对叶氏道: “你去把抄书部的人都叫来,就说我有新的书稿要抄,给他们涨月钱。” 叶氏领命而去,不多时,薛二郎等人就兴冲冲地来了。 他们一进门,就瞧见桌上摆着两本《西游记》,脸色顿时白了几分。 宋知有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文渊书肆的那本书扔到薛二郎面前: “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 薛二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 “东、东家,这与我无关啊……” “无关?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宋知有挑眉,拿出一叠纸。 “这是你前些日子写给柳掌柜的字据,上面写着,你愿以《西游记》的抄本,换五十两银子。柳掌柜怕你反悔,特意托人送了一份给我,说是‘礼尚往来’。” 说到这宋知有不由冷笑,这柳掌柜说是“礼尚往来”,但他如此做派,宋知有如何不明白,不就是想要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表示她书肆的抄书都背叛她了,就想看看她挫败难堪的模样吗?! 宋知有又岂会让他得逞,倒不如趁着今日直接将知行书肆肃清干净! 薛二郎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他身后的几个抄手,更是吓得腿都软了,扑通几声跪了一地。 “掌柜饶命!” “是柳掌柜逼我们的!他说要是不答应,就断了我们的活路!” 宋知有看着他们丑态百出的样子,面无表情: “我早与你们签过保密协议,违约者,需赔付百倍月钱。” 薛二郎却突然狠下心,梗着脖子道:“赔就赔!柳掌柜说了,所有赔偿他都包了!我们现在就辞工,去文渊书肆!” 他以为宋知有会怒不可遏地拦着他们,可宋知有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挥了挥手:“滚吧。” 薛二郎等人一愣,随即露出得意的神色,以为宋知有是怕了他们。 他们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趾高气扬地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知行书肆。 看着他们的背影,丫丫气得直跺脚:“掌柜!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太便宜他们了!” 宋知有却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手抄本,指尖划过书页上的字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急什么?他们拿走的,不过是前三十回而已。” 曹易之得了消息也匆匆忙忙赶来。 他方才听到宋知有和这些人的话,脸色一时有些难看,但更多的是对宋知有的愧疚。 毕竟这些人当中,有一半的人都是当初他找来的好友,没想到他们居然被薛二郎撺掇着将知行书肆的新书给泄密出去。 “抱歉宋掌柜,都是我的错,我太信任他们了,这才酿成大祸!” 后院的徐向榆、工匠和编辑部的姑娘们都来了。 而原本十几人的抄书只剩下曹易之、阿砚和老周三人。 大家对那几人忘恩负义的表现十分义愤填膺。 “当初他们穷的家中都吃不上饭的时候,还不是因为宋掌柜您这里有抄书的活才能让他们现在的日子过的好,可他们居然忘恩负义,竟把我们书肆的书给泄密出去!” 天知道为了防书肆这些人,他们平时有多么自觉的核查来买书的主顾。 可没想到,最后会是“自己人”出卖了! 徐向榆气的攥紧拳头,眼睛发红,“就这么便宜他们了?” 宋知有冷血,“当然不会,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先将我们内部处理好!” 宋知有说出这番话,却立刻让大家冷静了下来。 因为宋知有每次都能解决问题,所以大家天然的相信她。 宋知有见他们冷静下来,这才与他们交代接下来的事。 “目前来说,抄书部也就只有你们三位了,往后雕版印刷术慢慢的进入正轨,抄书部也就用不上了,所以我想要问问你们三人的意见,愿不愿意去印刷坊?” “宋掌柜,您让我去哪我便去哪!” 宋知有话都还没说完呢,曹易之就开口表忠心。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还微微颔首看了一眼对面的叶氏。 “是这样的,你们先听我说,目前知行书肆雕版印刷的完成,需要雕工、刻工、刷印工、裁纸装订工等不同工种的人手配合,如果未来的规模大的话,书肆还会配备的校对员和墨料纸张管理者,当然这些我后续还会细分,你们之前寒窗苦读十年,作为读书人,我知道你们有读书人的骄傲,所以如果你们不愿的话,我也可以坊你们离开,之前签的保密书契便作罢,我不要你们的赔偿。” 旁边的阿砚和老周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彼此脸上的坚定,所以也赶忙表忠心: “宋掌柜,之前要不是您,我们现在估计还穷困潦倒,我考了好几次都没有考上,还花了家里如此多的银子,已经过意不去了,我现在年纪大了,也就看开了,看来我不是当官的料,倒不如把日子过好些,所以我愿意留下?” 阿砚也在附和,“对啊对啊,宋掌柜,你能让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去做!” 二人知道哪怕不能向之前那般靠抄书赚银钱了,可只要待在知行书肆,总是有月钱的,已经没有哪一家的书肆比知行书肆的待遇还要好的! 宋知有看着他们信任的眼睛,蓦地有些感动,“好!你们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第147章 印刷坊人员分工 宋知有不再多言,转头冲门口的丫丫扬声吩咐: “丫丫,把前门闩上!这阵子客人都被对面勾走了,正好趁这功夫,咱们开个会!” 丫丫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麻溜地跑过去把门关上,还不忘搬了条长凳抵在门后。 宋知有领着众人往后院走,脚步轻快,心里已经盘算起人员调整和福利升级的章程。 雕版印刷坊要扩招,老伙计们的月钱得涨,还要设个绩效奖,多劳多得才能激发干劲。 一行人刚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坐定,宋知有便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把大家聚在后院,一是说人员变动,二是给大家谋点福利!” 她话音刚落,底下就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宋知有抬手压了压,继续道: “印刷坊还需要一个能够统筹印刷坊的全部事宜之人,来对接我以后确定印刷计划、核算成本、调配人手的各种事,同时把控印书的进度和质量,解决坊内突发问题。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曹兄最适合此事。” “宋掌柜。”曹易之闻言,有些惊讶的望了一眼宋知有。 宋知有继续不卑不亢的安排,“曹兄你是我在京城最信任的人之一,而且你的能力我一直看在眼里,此事你能做到,只有交给你全权处理,我才能放心!” 曹易之一愣,看到了宋知有眼睛里郑重又信任的眸光,他本想下意识推辞的话憋在嘴边。 还从来没有人如此信任他,怎么心里还有点感动,曹易之心里暖洋洋的。 既然宋娘子如此信任他,他当不负这份信任才是!扭扭捏捏的推辞来推辞去,一点都不像是个大丈夫! 所以曹易之只是顿了一瞬,立即点头应下了。 “好!宋掌柜,我一定会管好的!” 宋知有满意的笑了,“至于阿砚和老周……” 她将目光扫到一旁的阿砚和老周。 两人接触到宋知有的目光,不由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似乎在等待宋知有的“处置”。 “雕版印刷还需要写样匠,负责将《西游记》的书稿,用工整的楷书反向誊写在梨木板上,字迹的好坏直接决定雕版的最终效果,所以我将此事交于你们二人!” 阿砚和老周一喜,“多谢掌柜,我们会做好的!” 接下来宋知有又与大家确认了知行书肆雕版印刷坊人员分工清单: 总负责人:曹易之 统筹印刷坊的全部事宜,对接宋知有确定印刷计划、核算成本、调配人手,同时把控印书的进度和质量,解决坊内突发问题。 雕版组也是核心技术岗 写样匠:老周、阿砚 负责将《西游记》等书稿,用工整的楷书反向誊写在梨木板上,字迹的好坏直接决定雕版的最终效果。 刻工师傅:领头+ 3名学徒 一位经验老道的刻工,负责雕刻复杂的人物图案和难字;学徒跟着老周学习,负责雕刻简单的正文文字,每日需完成固定的刻字量。 印刷组也是执行岗 调墨工:2名 专门负责研磨墨锭,根据纸张的吸水性调配墨汁浓度,保证印出来的字迹墨色均匀,不晕染、不浅淡。 刷印工:4名——分两组轮班 一人负责用棕刷蘸墨均匀涂抹在雕版上,一人负责将宣纸平整覆在版上,再用干净的棕刷轻轻按压,确保字迹清晰转印,印好的书页需整齐摆放晾干。 整理组也是收尾岗 晾纸工:2名 负责将印好的湿书页一张张铺在晾纸架上,避免阳光直射导致纸张发黄,同时留意天气,阴雨天需及时将书页收回防潮。 裁纸装订工:3名 + 1名学徒 先用裁纸刀将晾干的书页裁剪得整齐划一,再按照章节顺序整理成册,用棉线穿订牢固,最后糊上封面、贴上题签。 质检后勤组 校对员:2名 雕刻前核对写样稿与原书是否一致,印刷后随机抽取书页检查,挑出错字、漏字、墨渍等不合格的印品,退回重新处理。 物料管理员:1名 负责采购、存放梨木板、宣纸、墨锭、棉线等物料,登记出入库情况,确保印刷坊原料供应充足,同时定期检查物料是否受潮、损坏。 整理完所需伙计,宋知有便发现印刷坊需要的人还是很多的。 目前印刷坊十分缺人,就算把曹易之三人安排进去,这些“岗位”也还是缺人。 宋知有却不敢像之前一样随意招人,否则就像离开的那几位抄手一样。 如今印刷术十分重要,因为印刷术在京城的出现,直接给晏朝来了个大震撼,很多人都在偷偷打听这项技术。 所以宋知有需要绝对的保密度,那么印刷坊就得培养好自己的心腹! 这也是她把曹易之安排进去的原因! 也正是在这一刻,宋知有总算彻底明白了那些大户人家,为何总爱从人牙子手里买人。 只有将那些人的身契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才能让他们断了二心,心甘情愿地守着主家的秘密,不敢有丝毫背叛的念头。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眸色渐深。 看来,往后招人,除了手艺精湛,还得多一道查家世、立誓约的门槛才行。 宋知有把此事先按下继续道:“从今日起,雕版组的师傅们额外加一份‘手艺津贴’,印刷组的伙计按印书数量算绩效,多印多得!” “另外,还是和以前一样往书肆管三顿饭,顿顿有肉!每月还给大伙儿放四天假,家里有急事的,随时告假不扣钱!” 这话一出,后院瞬间炸开了锅。 在晏朝,大家普遍只吃两顿,穷人家吃一顿的都有。 只有知行书肆奉行一日三餐制! 众人虽不理解这宋掌柜奇怪的坚持,但吃三顿,确实能让人更有力气做活! 伙计们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敢置信,曹易之激动得手都抖了,声音发颤: “东家,这、这福利也太好了!” 宋知有笑着摆手:“这是你们应得的!咱们知行书肆能走到今天,全靠大家齐心协力。往后跟着我好好干,好处只会更多!” 都说真诚是必杀技,宋知有的这番操作直接让众人对她死心塌地了! 第148章 落井下石 宋知有让丫丫关铺子的时候,却没注意到,斜对面的云来茶楼二楼雅间里,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凭窗而立。 沈此逾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沉沉地落在知行书肆的门板上。 方才宋知有与曹易之二人的对话,虽隔着一条街的距离,却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宋知有领着众人往后院走去的背影,那纤细的身影里,竟似藏着千钧之力,叫人移不开眼。 窗外的风卷着街上的喧嚣吹进来,拂动他墨色的衣袍。 沈此逾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指尖的棋子在棋盘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多久,他的雅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雅间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来人身着月白锦袍,领口松垮垮敞着,露出半截锁骨,手里摇着柄青竹骨的折扇,“哗啦哗啦”扇得带劲。 明明是秋季,偏生扇出了几分纨绔子弟的慵懒热意。 他斜斜倚在门框上,桃花眼微挑,目光扫过屋内的沈此逾,折扇“啪”地合拢,敲了敲掌心。 他一边吊儿郎当地笑,一边神色嫌弃:“我的六殿下啊,怎么选了这样一个破地方?” 说完还上下打量着这狭小的雅间。 见沈此逾没有理会他,照旧站在窗棂前,往外面看,他一时来了兴趣。 “殿下,外面可有什么好看的,让臣也瞧一瞧?” 说完他迈开长腿走到了沈此逾的身边,但他只瞟了一眼,他的脑袋就被沈此逾毫不留情的推走了。 被推得一个趔趄,来人也不恼,反倒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桃花眼弯成了两轮月牙。 他干脆一屁股坐在棋盘边的梨花木凳上,随手抄起一枚黑玉棋子把玩,指尖转得飞快: “六殿下,我可是瞧见了,这间雅间可是对着知行书肆的?您盯了这破书肆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沈此逾终于收回目光,垂眸看向棋盘上被搅乱的棋子,墨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吐出三个字:“厉辞时。”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陆景珩瞬间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悻悻地把棋子放回原处,挠了挠下巴,声音压低了几分: “得得得,臣知错了。谁让您今儿个闷声不响从府上离开,还选了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臣寻了半条街才找着。” 他说着,又忍不住好奇地凑到窗边,顺着沈此逾方才的目光往下瞧,这下没有沈此逾的阻挠,他总算看清知行书肆了。 可此时的知行书肆紧闭的门板,连个人影都没有。 “哎!这书肆居然关门了!难不成真被对面的书肆给搞垮了?”说完他还不忘幸灾乐祸的“啧啧”两声。 殊不知在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沈此逾抬眸危险的瞟了一眼。 某人还不知道在死亡的边缘蹦跶过呢,还在乐呵呵的呷着茶。 沈此逾指尖再次捻起那枚白玉棋子,指腹摩挲着棋子上的纹路:“你这话是何意?” “殿下不知?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文渊书肆也开始卖《西游记》了,而且价钱竟比知行书肆便宜,关键是准备的书也多,很多人都跑去他们那买了,我还听说,之前在知行书肆买书的主顾,知道此事,正义愤填膺的打算让知行书肆退书退钱呢!没想到,还没闹起来,知行书肆倒是关铺子了,看来他们是得到风声了?” “呵,看来你知道的还挺多。” 厉辞时没听出沈此逾语气里的嘲讽之意。 “这事如今可在京城闹的沸沸扬扬的,可不止我一人知晓,这宋娘子未来可就难喽,挺不过去,就完蛋了!” “你还有空操心他人?你今日找本王作甚?” 一提起这个,厉辞时俊美的脸瞬间皱了起来,变成了开苦瓜脸。 “殿下可知我年岁几何?” 听见厉辞时聒噪的问题,他终于掀了掀眼皮,视线却淡淡扫过厉辞时的脸,眼尾微微上挑,藏着几分旁人读不懂的探究,似是在掂量,又似是在玩味。 “我记得你已二十有二。” “唉~殿下也知,这个年纪的其他人早已成亲,孩子都能在地上跑了。” 沈此逾难得冰冷的脸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陆夫人催你了?” “可不吗?如今我把殿下您搬出来都没用了……” 他话还未说完,沈此逾眸子瞬间变得寒冷,“搬出我作甚?” 见某人嘴巴一抹,十分了解他的沈此逾看穿他了,“说实话!” 厉辞时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也没什么,只是我现在跟着殿下做事,殿下这不是与我年岁相仿吗?殿下都尚未娶妻,做臣子的又如何能在殿下之前娶妻呢?” 沈此逾被气笑了,他缓缓抬眼,那双墨色的眸子静得可怕,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潭,半点光都透不进去。 “这与本王又有何干系?你自己不愿倒是扯上本王了?本王可没有拦着你不去干人生大事!” 见他神情冷冽,厉辞时不敢放肆了,“臣不是那个意思。” 沈此逾见他确实“苦”,于是也就不逗他了,“行了,本王之前一直在边关打战,哪有那个闲功夫去想那些风光雪月,好不容易回了京城,却发现朝堂竟已腐败成这般,本王尚未站稳脚跟,更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沈此逾不想说这些了,不过他倒是好奇: “所以陆夫人给你介绍了哪家的贵女?” “这便是我最发愁的地方了!” “哦?”沈此逾好奇的心越发旺盛了。 “也不知道我母亲怎么沾染上《红楼梦》这等‘毒(读)’物!偏偏要找一个如林黛玉一般的女子,还说她就喜欢这样的儿媳!这、这什么毛病啊!” 这便是厉辞时苦不堪言的原因,他可不喜欢林黛玉那种性子的女子!况且真要找个如林黛玉一样体弱多病的女子,未来他岂不是要背负上克妻的名声了。 他实在想不明白母亲是怎么想的,他严重怀疑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 听到此话,沈此逾不厚道的短促一笑。 “我倒是觉得林黛玉的性子倒是很适合你。” “殿下,你在说什么呢!你也要看臣的笑话不成?”厉辞时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还真不是,这林黛玉虽看着柔柔弱弱、敏感多思,却具聪慧率真、赤诚重情,而且还十分毒舌,倒是能治一治你!” 厉辞时睁大眼睛,他本来想要寻求殿下的安慰,没想到某人居然还落井下石。 第149章 卖身契 不过他倒是注意到一件事,“好啊殿下,您是怎么知晓林黛玉的性子的?您要是没看过如何连林黛玉敏感多思又十分毒舌的性子都摸透?不是说不爱看这等话本?” 沈此逾一点都不心虚,“没办法,本王每次一入宫,父皇与母后都逮着我讲《红楼梦》,本王不想听都难。” 他倏然想起那段至暗时刻,柳贵妃和皇帝老是寻由头宣他入宫,再寒暄过后,就开始讲《红楼梦》的故事了。 他不想听,也被硬拽着听。 他这种从来没看过《红楼梦》的人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绝佳的说故事的好机会。 所以就逮着他一人薅! 那段时间脑子里全是《红楼梦》! “呵呵,还说本王,你呢?怎么如此了解?本王可记得当初有人在本王的书房里放下的‘豪言壮语’,是否需要本王再复述一遍让你回忆回忆。” 六殿下记忆超群厉辞时可是十分清楚。 他当下红着脸道:“殿下,那也不是臣自己想要看的!” “哦?这还能有人逼你?” 厉辞时梗着脖子承认道,“就是被我爹娘所逼,还有朝中大臣!” 说起此事厉辞时就想哭,“现在人人手持一本红楼梦,臣要是没有,如何混入其中,又如何替殿下打探消息?您不知道,那段时间,回到家中,父母亲张口闭口就是贾宝玉和林黛玉又怎么怎么了!他们关心贾宝玉和林黛玉可比我这个亲儿子还要多!” 厉辞时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沈此逾沉默一瞬,然后伸出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辛苦你了兄弟。” 某种程度上来说某六皇子和永宁侯世子算是同病相怜。 沈此逾表示,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宋知有决定招人。 曹易之和宋知有的想法相同。 于是在得知宋知友要亲自把关再招一些印刷坊的伙计时,他建议宋知有那去找人牙子买一些适合的人,这样才能保障培养出值得信任的心腹。 而最有效的方法便是手里攥着卖身契,这些人便不敢做出背叛之事。 宋知有本来心里还有点现代人的别扭,只觉得这是在挑选奴隶,这和她现代人奉行的人人平等的观念有些冲突。 可是很快她就想通了,自己在这样的事情上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难道还要再吃一次。 而且这里是古代,她身处古代,能过到现在已经是相当幸运了,她之前的那些现代想法确实不错,却不适用于现在的她,要想做大做强,女人就得心狠! 况且拿着那些人的卖身契,她又不是说真的不把他们当人看! 想通这一点,宋知有揣着一沓银票,和曹易之并肩踏进了人牙子的铺子。 刚掀开门帘,一股混杂着汗味与劣质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屋里黑压压挤着百十号人,老老少少都低着头,眼神里满是惶恐与麻木。 人牙子一见二人衣着不俗,连忙颠颠地迎上来,满脸堆笑: “二位爷,是要挑个伶俐的伙计,还是要寻个体壮的劳力?小的这儿什么人都有,保准合心意!” 曹易之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冷声念道: “识字优先,手脚麻利,最好是懂些雕版、印刷的活计,身家清白,无牵无挂。” 人牙子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摆手: “有有有!前儿个刚从南边运来几个落魄的会雕刻的工匠,还有两个秀才家的小子,遭了难才卖了身,识文断字的,正好合您的意!” 说着,他扯开嗓子喊了几声,很快就有十几个精壮后生被推搡着上前。 宋知有缓步走过去,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突然停在一个缩在角落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手里还紧紧攥着半截刻刀,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你叫什么名字?”宋知有走到少年的跟前,声音温和。 少年愣了愣,迟疑着开口:“回……回姑娘的话,小的叫陈墨。” “会雕刻?” “会!小的爹就是,小的打小就跟着他学艺,桌子、椅子都能上手!” 陈墨说着,眼睛亮了几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曹易之在一旁补充:“查验过身家,确是良民出身,因家乡发了水患,才卖了身逃难。” 宋知有点点头,转头看向人牙子:“他,还有那几个工匠,我都要了。” 人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让人取来卖身契。 宋知有接过纸笔,提笔在契书上写下“知行书肆”四个大字,又仔细核对了每个人的名字,这才将银票递过去。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知行书肆的人了。” 宋知有将卖身契收好,抬眼看向众人,声音清亮。 “管吃管住,月钱加倍,只要好好干,将来还能攒钱赎身,过安生日子!” 众人先是一愣,发现自己没听错,这位娘子说以后能够攒钱赎身! 这对于他们来说算是另一种希望,原本他们处在绝望之中,却没想到得来这么一个希望,哪怕他们不知这位娘子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们能抓住一个救命稻草是一个。 随即在场的人爆发出一阵哽咽的欢呼,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眼眶都红了。 曹易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朝宋知有投去赞许的目光——这般收拢人心的法子,果然比寻常掌柜高明得多! 宋知有给他们安排好了新的住处。 因为燕紫萍母女住在后院的偏屋,而这群人都是大男人,白日里,后院人更多,她们显然不适合住在此处。 所以宋知有便让燕紫萍母女暂时住在宋知有的院子里,和她一块住。 而那几名工匠就住在后院。 没想到走了一群人,又来了另一群人,院子反而更热闹了。 只是新来的这群人看上去营养不良,而且神色怯懦又害怕。 应该是这些日子过的不好。 他们乍一来到院子实在是无所适从。 有多久他们没有接触到阳光了! 在人牙子那时,他们只能两天吃一顿,人牙子只能保证不让他们饿死,也让他们没有力气偷跑,所以只让他们两天吃一顿,而且还吃不饱。 至于睡觉你就更别想了! 那一间屋子不知道站了多少人,就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谈何躺着睡,所以这群人练就了站着也能睡着的功夫,只是睡的也不久。 所以一来到后院,他们倏然之间有了睡觉的屋子,屋子很大,床也很大,哪怕他们是几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可是也比之前在人牙子那好! 毕竟有地方可以躺着睡,还有舒适温暖的被子。 第150章 谁是正版百姓们又不在乎 他们头一天到知行书肆,宋知有没有着急让他们干活,而是率先安顿好他们! 让他们每个人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裳,细看之下还能发现他们的衣裳竟是一样的,而且胸前还缝了几个字。 他们识字,自然知晓上面写着“知行书肆”四个字! 当时他们被宋知有买下,站在书肆门口时,便注意到门口牌匾上的字。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心中默念“知行书肆”,只是当时站在门口的他们充满了忐忑不安。 哪怕是后面宋知有给他们换了新衣裳,他们也感觉飘忽不定仿佛踩在云上没有任何实质感! 不光光是他们,所有在知行书肆的伙计全都换成了统一的服饰,就连女子也是,不过她们的是襦裙。 看着衣裳上的“知行书肆”他们头一回有了一种归属感。 而且还给他们安排的干净整洁的屋子。 虽然他们几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但不拥挤,而且他们躺下后发现,这被子竟没有发霉的味道。 反而又干净又舒适,这在之前他们哪里敢想! 不光如此,在书肆的第一日,他们居然吃上了白米饭和肉! 刚开始他们都不敢动筷,看到书肆的其他人一脸习以为常的模样,等他们都吃了一大半,才敢小心翼翼的端起白米饭吃。 天知道这白米饭的味道有多好吃! 他们光是扒着白米饭就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 一顿白米饭就把他们吃的热泪盈眶! 让他们干吃米饭都行! 也许看出他们的拘谨,宋知有同意出声让他们多夹些肉吃。 他们这才颤颤巍巍的去夹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这一吃不要紧,差点没在众人面前出丑,好在他们把眼眶里的泪意给憋了下去。 但是他们没有憋多久,很快就破功了。 因为宋知有见他们不敢吃肉,一直在低头扒着饭。 于是便用公筷给他们每人碗里夹了好几块肉。 然后曹易之等人就看到,一群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大男人手里捧着碗在饭桌上嚎啕大哭。 把在场的其他人给吓了一跳,活像他们这一群人欺负他们那一群大男人似的,场面一度差点失控。 宋知有还以为他们怎么了,连大厨都以为是他饭菜做的太难吃了,但这也不至于难吃到哭成这样啊! 结果一问才知道。 这些人原来太久没吃到肉,好不容易吃到肉,这才忍不住哭了出来。 得知原因后的宋知有和曹易之等人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对他们的心疼。 就连大厨的心都跟着触动了。 “你们甭客气!多吃些肉,下次还有肉吃!” 这些人吃着以前从来不敢奢求的肉,眼睛泪汪汪的点头。 在这里有了点归属感,正是因为宋知有的善待,也让他们更加坚信,一定要在这里好好干! 而宋知有让他们休息了一天之后,第二日便让他们开始干活了。 他们经过一日的休息和吃饱,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燕紫萍母女俩住进宋知有的院子后,宋知有的院子也变得热闹起来。 那看家的小黑狗,经过宋知有一段时间的喂养,已经长的十分威武,但有一点问题就是,它吃的实在太胖了。 每次曹易之和叶氏来找宋知有,看到院子里甩着尾巴的小黑狗,二人都忍不住心里吐槽。 宋知有之前看似对这条狗不在意的样子,可任谁看到这狗的模样都知道,她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看似不喜这狗,但养的一点都不含糊,在京城哪家的看门狗能喂的如此肥?! 就连叶氏都忍不住让宋知有给狗减减肥。 没想到宋知有却很喜欢它这样,她觉得小狗肥嘟嘟的很是可爱。 但宋知有为了蛋糕的健康着想,还是决定给它减肥。 只是她有些忙,只能从它伙食里克扣减少。 没想到,这蛋糕狗食物变少吃不饱之后,竟开始在晚上呜呜的叫,似乎在委屈的哭泣一样。 把宋知有给吵的睡不着,最后被它气笑了。 没想到这小黑狗胆子肥了,居然连主人都不怕了,还知道报复她了! 当然减肥之事又不了了之。 好在燕紫萍母女俩住了进来, 武嫣然这个小姑娘刚来京城,没有玩伴,恰好这条狗也能陪着她玩。 所以时常能看到她带着狗在外面玩,有时候她会来知行书肆帮忙。 看着小小的一个丫头,竟聪明伶俐的很。 宋知有在第二日重新开张,主顾依旧少的可怜。 而之前的薛二郎一行人前脚刚踏出知行书肆的门槛,后脚就挺直了腰杆,脸上那点心虚被即将到手的银子熨帖得无影无踪。 他们趾高气扬地穿过青石板路,直奔街对面的文渊书肆。 柳掌柜早已候在门口,一身锦缎长袍衬得他满面红光,见人来了,当即拱手作揖,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诸位才子肯屈尊降贵,来我这小铺子,真是让文渊蓬荜生辉啊!” 柳掌柜搓着手,声音里满是得意,“放心,月钱翻倍,管够!往后咱们联手,这京城的话本生意,还不是唾手可得?” 薛二郎被这话说得心头大悦,拍着胸脯保证: “柳掌柜放心!《西游记》前三十回,我们闭着眼睛都能抄,保证一字不差,比那宋知有给的抄本还工整!” 这话倒没吹牛。 这群抄手跟着宋知有抄了数月,早已将前三十回的内容烂熟于心。 不过两日功夫,文渊书肆的货架上就堆满了崭新的手抄《西游记》,价格还是二两五,比知行书肆便宜了足足五百文。 消息很快就传开,一听说比知行书肆便宜。 哪怕他们知道这书知行书肆的是正版的那又如何?跟他们又没有什么关系? 这些百姓只在乎哪一家的更便宜,哪一家能少花银钱。 所以,一听说比知行书肆的便宜,京城的百姓们蜂拥而至。 而有一些不知情的百姓,看到大家都去文渊书肆买书看,也就跟风去买。 往日挤在知行书肆门口的长龙,一夜之间挪到了文渊书肆门前。 柳掌柜坐在柜台后,看着伙计们一沓沓地收钱,铜板银子堆了半桌,笑得合不拢嘴,连喝茶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第151章 你们的生意我们知行书肆不做了! 而宋知有的知行书肆也来了一大批人。 不过他们不是来买书的,而是来退书或者退差价的! “对面的文渊书肆都只要卖二两五,你们凭什么卖三两,而且他们还是手抄的!” 听到这话,站在案台前的丫丫都快被他们这些话气的半死。 “那能一样吗?《西游记》本就是我们知行书肆先出的!吴承恩先生选择在我们书肆售卖,那些抄袭的书肆抄我们的,我们都还没算账呢!他们抄袭我们他们还有理了?我们知行书肆才是正版,你们拿盗版抄袭来和我们理论?” 丫丫本就是个藏不住的性子,所以她忍不住开口质问。 前台的主顾们被她这段义愤填膺的气势给震的一愣,竟一时半会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丫丫说的都是大实话。 可这些人哪管这么多,他们依旧硬着脖子怒斥道:“那又如何,难道我们没有花银子吗?你们卖那么贵,谁家银子是大风刮来的?我们可不管,给我们退了,不让我们就把你们书肆砸了,或者我们报官,你们也是照样要给我们退的!” 前台的叶氏和丫丫据理力争,可是两个女子根本说不过这么多张嘴。 她们都快被气哭了。 指着他们手里的《西游记》本子道:“你们是花银子了,但是你们不是看了书了吗?而且还是比其他人提前享受到了?你看看,你们把这书都翻成什么样了,书都泛黄卷边了,”叶氏又指了指旁边另外一人的《西游记》“这本的书封都是破的,你们这样的我们凭什么要退钱给你们?” 后院的人听到动静,赶忙抄起家伙就往书肆去。 叶氏见到为首的曹易之,方才坚强的模样瞬间松了下来。 曹易之站到她的旁边,给她支撑的力量。 “别怕,有我们,谁敢来闹事?!”最后一句话是他特意大声说给这群无赖之人的! 他抬起头,看着这一群人,眼睛里全是狠厉。 这些人被震了一下,而后看到曹易之身后站着一群拿着各种工具的工匠,也有些心虚。 可没一会儿,在这群人之中,有人跳了出来。 “大家不要怂,他们不敢对我们出手,我们可是主顾!花了银子的,要是敢动手,等会官兵的人来了,我看他们怎么交代!” “对!我们一定要把书的钱讨回来!这本来就是知行书肆他们的不对,卖给我们的书如此贵!五百文可是其他普通百姓一月的月钱呢!也是一笔不少的银钱!” “不要怕他们!说得对!到时候见官也是他们的不对,我们何需怕?!” 也是因为这里头有领头的人搅屎棍,所以曹易之带来的人反而没让他们害怕和收敛,反而越发激动了! 不过确实被他们说中了。 曹易之等人确实不敢反抗,方才他们出现也只是想要震一震场面,本就没打算动手,他们不想给知行书肆惹上更多的麻烦,这也是为了知行书肆好。 眼看他们要被一群人围攻,宋知有终于从外面赶了回来。 可她还没走进书肆,就看到了对面的文渊书肆门口正坐在圈椅上的柳掌柜。 柳掌柜一脸悠闲又小人得志的盯着知行书肆内的混乱。 看到宋知有匆匆忙忙从外面赶来,他还不忘调侃她。 “哟,宋掌柜在外面何事如此忙!自己的书肆都快给人掀翻了都不知道?!” 宋知有冷冽的眸子瞥了一眼柳掌柜。 “是你?故意让人把我支出去的!” 柳掌柜不慌不忙的打开手里边的折扇扇着风道,“宋掌柜可不要冤枉人了!” 宋知有并不想理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要不是牛娃跑来找她,她还不知道书肆里出了这些事! 见宋知有走进书肆内,柳掌柜从旁边伺候的伙计手里接过茶杯呷了一口。 他心里遗憾的想:没想到啊,这小丫头片子居然这么快赶回来了,看来这热闹不能多看一会儿了!不过,这也够宋知有那丫头焦头烂额一段时间了! 想到这柳掌柜心里搞笑极了! 宋知有迈过门槛,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大声道,“嫂嫂、丫丫,把钱都退给这些人!” 书肆内原本很是吵闹,大家都没有注意门口突然来了人。 尤其是那群人,只顾着把前台的人围起来,要求他们退钱。 乍一听到背后有道女子的声音,皆是一愣。 随即他们齐刷刷的转头朝身后望去,然后就见到了一个门口站着一袭石青色长衫的女子,长衫净得有些扎眼,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她身姿淡淡,似静谧夜空中的孤星,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在女子望过来时她的眸子带着淡然的清冷。 大家认出了她,毕竟宋知有在京城的确是有些知名度。 “宋掌柜,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你的这些伙计是怎么对待主顾的?” 被倒打一耙的丫丫气不过,刚要理论,又被旁边的叶氏拉了回来。 叶氏朝她摇摇头,丫丫的气立马泄了下来,但可以看出她还是不服的。 宋知有没有接话,而是把目光收了回来,一眼都不看这些人。 漂亮的如同琉璃的眸子投向叶氏,“嫂嫂,登记一下,然后给这些人退银钱。” 此话一出,这些来要求退款的主顾一脸得意的朝叶氏和丫丫笑。 “还是你们掌柜的会来事!本来就是你们书肆卖的贵,还不让人说!” 丫丫方才被叶氏拽了回来,这会听到男子这么说,忍不住又道,“谁不让你说了?刚才你说的那么欢,我们也没阻止你说啊……” 丫丫都还没把这句话说完,又被叶氏扯了一下,她只好憋着嘴把嘴闭上了。 那名男子自然也听到丫丫这不大不小的话了,当场就想发作,谁知站在门口只说过两句话的宋知有竟开口了。 “丫丫,去研墨,准备给他们登记一下,凡是今日在知行书肆登记退款的书我们不回会收回来的,书你们留着,银钱也照样赔给你们!” 那岂不是白嫖一本书了! “这才对嘛!” 丫丫听完眼睛都睁大了。 而这些人正想夸赞宋掌柜会做事,谁知脸上的笑容才敢挂上,又听到宋知有说: “从今往后,今日退款的主顾都不可在知行书肆买任何一本书!” “宋掌柜,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下笑容被换到宋知有的脸上了,“各位客官还听不懂吗?你们的生意知行书肆不做了!也没资格做各位的生意!” 第152章 女子就是见识短 “你……”为首的主顾生气的指着她。 宋知有根本不给他骂的机会,而是转头赶紧催促案牍上的叶氏和丫丫。 “快些,可不要让大家等急了!还有,登记的时候都给我仔细些,把这些人都记住了!” 叶氏和丫丫在旁边偷笑,“是,掌柜的!” “来吧,大家排队吧!”宋知有拍着手,招呼着他们把队伍排好。 宋知有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让这些人心里看了十分不爽。 “哼!得意什么?不买给我们就不买呗!我去其他书肆买不行吗?你们这书肆卖的这么贵,迟早倒闭!” 听到此话宋知有一点都不为所动。 他们之中有些人嘴硬,有些人不在乎,但还有一些人犹豫不决。 这些人之中也不全都是傻的。 他们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他们也知道知行书肆的书是有些贵,那是因为跟文渊书肆比,才会显的贵,之前文渊书肆没有出书时,大家也没觉得知行书肆的书贵。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些书知行书肆是第一批出新书的。 放眼整个京城也只有他们书肆的书最好看,其他书肆的书没有创新,而且同质化严重,他们早已看腻。 不像是《红楼梦》那般能够一只品,如果以后不能来知行书肆买…… 这些人并没有犹豫多久,就被身边的人说服了。 “你们怕什么?知行书肆出的新书的买不了,到时候隔壁的文渊书肆也会出,而且文渊书肆的银钱更便宜,大不了就去文渊书肆买,他们又管不着,我们还赚了呢!” 要不是说有些人就是厚颜无耻,明明他们此刻还在知行书肆里,宋知有这个掌柜也在他们跟前站着,他们却仍然敢这样说出口。 “要我看,这知行书肆的宋掌柜可真是不会做生意,竟要禁止我们主顾来他们书肆买,这不是存心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吗?哈哈哈哈!” 自古以来,还没见过有人把客人往外面赶的。 众人都纷纷在心里嘲讽宋知有果然是女子,见识短! 宋知有可不为所动,她嘱咐好牛娃和曹易之将书肆看好,然后她转身去了后院。 而宋知有把之前卖出去的书都退钱一事,很快也在京城里传开了。 不过这些人之中,有很大一部人可没有这么无赖,都是有素质的读书人。 既然都买了,与文渊书肆价钱高,那也不是以此要挟退款的理由。 他们不仅没有要求知行书肆退钱,反而还担心此事令知行书肆有影响。 要是知行书肆真的被影响了,赚不到银钱,然后铺子倒闭了怎么办? 他们就是担心西游记的结局他们以后看不到了。 所以作为知行书肆的“粉丝”,有一大批人开始提倡支持正版书。 甚至有一些人特意来到知行书肆买书,他们之前买过几本,现在还要多买几本,完全就是为了支持知行书肆。 宋知有也知晓这些人的真心,感动之余,却也不想他们花那么多冤枉钱。 带头发起此次知行书肆“粉丝团”的操办人便是李勃云和齐丹臣。 他们家中也算富裕,于是便集合了京城所有喜欢知行书肆的文人,决定帮知行书肆度过这次的难关。 李勃云,宋知有的印象很深,在她的书肆第一次开业之时,此人便是带着一群人向她要“署名”。 而且有很多次他安排人举办书会,也算是变相的替宋知有提高了书籍的知名度。 而这次他见知行书肆的书被抄袭,又退了很多银钱,他担心知行书肆撑不下去。 这才召集了知行书肆的“粉丝”们给知行书肆支持,如果能送钱,恐怕他们早就把银子攒一块给知行书肆了。 可宋知有明确拒绝他们给知行书肆送银子。 所以他们这才退而求其次想要通过购买书,给知行书肆送钱。 “宋掌柜,那我们买书!就买西游记总行了吧!” “对啊,我们每人买个五本?这样你总不会拒绝我们吧?” 宋知有当时听到他们的这些话时,异常的头疼。 “多谢大家的好意,也让小女知晓大家的心意,但是我们真不能这样收大家的银钱……李兄,我记得上次新书刚出,你为了支持我们书肆,买了三本,你这次又买五本,也是留在家中落灰……” “宋掌柜,怎么会呢?我可以收藏起来,大不了还可以送人!不会浪费的!” “对啊宋掌柜!你不用为我们心疼钱,我们有钱,况且,我们乐意多买怎么了?您还不准了?!” 宋知有听到这些“强词夺理”的话实在哭笑不得。 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遇上有人强塞钱的操作! “我明白大家的心意,不过还真不是我们不让你们买,而是我们书肆现在还真没有《西游记》的书本了。” “啊?”他们有些懵,“不卖了?还是知行书肆真要倒闭了?” 毕竟前不久刚给那么多人退款。 宋知有勾唇一笑,眸子闪过暗光,“哈哈,那倒没有。” 李勃云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那为什么……” 宋知有解释道:“《西游记》三十回都被抄走了,再出也没有什么作用,而且与文渊书肆争这个也会亏银子。” 李勃云似乎懂了什么,欣喜的眼睛瞬间亮了。 “宋掌柜,您、您是说……”李勃云激动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宋知有伸出瓷白的食指抵在自己的唇边,“嘘”了一声,“希望各位能暂时为我们书肆保密,如今此事还在准备中。” 有些人懂了,有些人却不理解。 明白宋知有意思的人连忙点头,就差没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了,“你放心宋掌柜,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而还不知道什么状况的人连忙偷偷问这群知道的人。 ”什么啊?什么啊!你们再和宋掌柜打什么哑谜呢!” 他们将其视作与宋知有的羁绊,所以根本不理这些人的不解,“自己猜去!” “不过我真要感谢你们,感谢知行书肆有你们的支持,既然你们如此喜爱知行书肆,那么我们便不可能让你们失望,也绝不会让你们多掏银子。你们且放心,知行书肆不会倒闭的,要相信我们!” 第153章 让他们相互争,争的头破血流! 文渊书肆这几日门庭若市。 可这热闹劲儿,终究没能捂热几天。 文渊书肆赚得盆满钵满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京城的书肆行当。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城南的翰墨斋掌柜。 他揣着二两五银子,也效仿柳掌柜派人偷偷买了一本《西游记》揣回铺子。 当夜就雇了十几个抄手挑灯夜战,势必也要吃上这碗热乎饭! 三日后,翰墨斋的《西游记》赫然上架,定价二两,比文渊书肆还便宜五百文。 城西的聚贤阁更狠。 直接把价格压到一两八,还搞了个“买一送一”的噱头,送的是自家库房里积压了半年的旧诗集。 紧接着,街头巷尾那些卖话本的小摊贩也掺和进来。 他们买了本翰墨斋的抄本,找个识字的穷秀才胡乱誊抄。 字迹歪歪扭扭,错字连篇,却敢喊出“一文钱租半日”的低价,硬是把《西游记》的残本卖到了寻常百姓的家门口。 没过几日得意洋洋,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柳掌柜懵了,实在无法掌控已经失控的场面。 他的书肆也就买了两天书,一朝又打回原形了。 大家都跑去买更便宜的了! 最让宋知有措手不及的,是茶楼行当的剧变。 这日午后,云栖茶楼的周掌柜满头大汗地冲进知行书肆。 他平日里总是穿着体面的绸缎马褂,此刻却衣摆凌乱,脸涨得通红。 他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声音都带着哭腔: “宋掌柜!您可得管管啊!这京城的茶楼,都快被《西游记》的说书先生给占满了!” 宋知有正和叶氏蹲在后院,查验新刻好的《西游记》后七十回雕版,闻言连忙起身,递了杯凉茶过去: “周掌柜别急,慢慢说。” 周掌柜灌下大半杯凉茶,胸口的郁气才稍稍顺了些,眼眶泛红地控诉: “您忘了?当初是您把《西游记》的说书权独家给了我云栖茶楼!那阵子,我茶楼的生意多红火啊?座无虚席,连站票都抢破头!可现在倒好,东街的福源茶楼、北街的聚仙茶楼、甚至连城郊那家卖大碗茶的铺子,都请了说书先生!张口就是‘猴王出世’‘大闹天宫’,还都厚着脸皮说是自家的‘独家秘本’!与你们知行书肆有合作!”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桌子: “我当然是相信宋掌柜的,但令我更可气的是,他们连书都没买全!就凭着听来的只言片语胡编乱造,把好好的孙悟空说成了只会耍棍子的莽夫,把大闹天宫说成了抢桃子的闹剧!听众们听不出好坏,反倒觉得新鲜,我的云栖茶楼,现在连三成上座率都没有了啊!” 宋知有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指尖拂过雕版上精细的纹路,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可心底的寒意却在一点点蔓延。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丫丫和叶氏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两人的发髻散乱,衣角被扯得皱巴巴的。 丫丫的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叶氏则攥着拳头,气得浑身发抖,连嘴唇都在哆嗦。 “掌柜!” 丫丫一屁股瘫坐在长凳上,委屈得放声大哭。 “我们去翰墨斋理论,说他们抄袭您的书,结果那掌柜的倒打一耙!他说《西游记》是‘民间故事’,谁都能说谁都能印!还说我们知行书肆是想独占生意,心太黑!” 叶氏咬着牙,补充道: “我们又去了聚贤阁,那掌柜的更过分!直接让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把我们赶了出来!他还站在门口喊,说我们的手抄本又贵又慢,根本比不上他们的‘平价版’!这群人……简直毫无廉耻!” 曹易之和徐向榆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抓起桌上的笔墨就想往外冲: “这群奸商!我去跟他们拼了!” “曹兄!徐兄!回来!” 宋知有沉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窗外的阳光正好,却照不进屋内的压抑。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不少人手里都拿着一本《西游记》残本,有说有笑,没人在意这本让他们津津乐道的书,背后藏着多少心血与算计。 宋知有沉默了半晌,转身看向众人。 她眼底的怒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的锋芒,像淬了寒光的刀锋,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急什么?”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他们抢的,不过是前三十回的蝇头小利。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釜底抽薪。” 话音未落,她转头看向曹易之,语气斩钉截铁: “把后院的所有雕版都搬出来,《西游记》后七十回,连夜开印!全本一百回,一字不删,定价……二两!” “二两?” 曹易之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掌柜,这价格……比成本高不了多少啊!咱们岂不是赚不到钱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宋知有勾唇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雕版印刷,效率是手抄的百倍,成本更是低得离谱。他们能压价,我就能压得更低。更何况,他们手里只有前三十回,而我,有完整的一百回。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丫丫和叶氏因为有宋知有这番话,眼睛由方才的愤怒变成崇拜了。 曹易之和徐向榆也露出笑容。 “我们这就去办!” 但他们还未迈开腿,又被宋知有叫了回来。 “慢着!” 宋知有一说话,他们又立刻停住脚步,大家齐刷刷的望向她。 宋知有思忖一会儿又道,“此事还是先别急,慢慢来,既然要出全本了,就得把书印好,当然我们也不急着出新书。” “嗯?” 大家不解,怎么一转头的功夫宋掌柜又变了想法。 好在宋知有及时解释道,“他们既然那么喜欢抄,就先让他们相互抄一阵子,我倒要看看这群人怎么自相残杀。眼下争得越凶,将来输得就越惨,咱们啊,就不参与西游记前三十回残本的争斗里去,我们只管坐山观虎斗,等着收渔翁之利便是。” 宋知有的眼底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轻描淡写的说着她的计谋。 她真是期待这些人整个头破血流的样子了! 第154章 插队 果然如宋知有预料的那般,这群人斗的太狠了,为了把主顾们招揽进自己的书肆里。 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 不光光是降价,甚至都开始赠送东西了。 他们争的太凶,都快打起来了。 这个时候宋知有就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 所以第二日拂晓,天刚蒙蒙亮。 宋知有便指挥牛娃扛着一张烫金告示,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告示上鲜红的字迹在晨光里熠熠生辉,格外引人注目: 《西游记》全本雕版印刷版今日开售!一百回完整内容,一字不删,原汁原味!定价四两!凡是之前在知行书肆购买过《西游记》前三十回残本持有者,可凭残本抵扣三百文换购全本! 这张告示,像一颗炸雷,在京城的上空轰然炸开。 原本捧着残本看得意犹未尽的百姓,一听有全本,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蹲在文渊书肆、翰墨斋门口排队的人,二话不说,扭头就往知行书肆跑。 一时间,青石板路上人潮涌动。 知行书肆门口的队伍瞬间从街口一直排到了巷尾。 牛娃和丫丫扯着嗓子喊:“每人限购三本”。 喊得嗓子都哑了,却还是忙得脚不沾地。 不光如此,只要是排队还是路过的人都能在门口看到有人懊恼的拿着从其他书肆买来的前三十回《西游记》。 早知道知行书肆要出《西游记》全本,他们哪里还会去买西游记的前三十回! 而之前在知行书肆大闹,要求退款的主顾更是后悔。 他们本来还想浑水摸鱼,之前宋知有给他们退款没有把书要回去。 所以他们厚着脸皮混在人群里,想要用之前在知行书肆买的书去换全本。 但宋知有早就识破这群人的嘴脸了。 她早就让叶氏和丫丫把这些人的名字登记好了,也让她们把脸给记住了。 所以这些人混水摸鱼根本没有用,一眼便被她们给认出来。 还有些人更过分,之前就没有在知行书肆买过《西游记》,居然还拿着从其他书肆买来的书,来充当知行书肆的书,想要买的便宜一些。 这些通通都被识破了,毕竟几名抄手写的字大有不同,而且宋知有用的纸不同,她可是用了最好的纸——澄心堂纸! 而那些书肆为了压价格、为了竞争,只能用最低等的草纸。 这便是她们能第一眼筛选出来的原因之一。 这些人没有讨得好处,只能灰溜溜的付了全款。 而那些拒绝购买《西游记》全本书籍的主顾得知自己真被录入知行书肆“黑名单”,也不由的一阵懊恼。 任由他们怎么花费口舌都无济于事。 只能从队伍里被赶出来,碰了一鼻子灰! 心里极其不爽的他们,还在嘴硬:“得意什么,只需再等几天,保管文渊书肆就出全本了,到时候我去他们那里买!” 说完拂袖离开了,但知行书肆的伙计可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们的嚣张。 知行书肆自从用了雕版印刷之后,这出书的速度极快,但满京城的人也不知为何消息如此灵通。 一听说《西游记》全本都出来了,纷纷都来排队了。 这排队的阵仗也是吓人,不仅仅是这条街都排满了人,甚至都排附近几条街,乌泱泱的一眼望不到头。 有些人不信邪,跑到最前头去,结果还是被人人赶到后面排队了。 他们站的十分紧,根本不给任何人插队的机会。 宋知有见状便让人分成两个队伍,男子的队伍和女子的队伍,这样也能保护女子以及保证让她们也有机会排队买到书。 毕竟古代女子最重贞洁,这队伍又都是鱼龙混杂的,女子在里头排队总是会吃亏。 原本有些女子想要排队,可是排着排着身体越贴越近,别说一些已嫁人的人妇了,就是闺阁女子都是受不了了。 所以她们排队排到一半,只能从中退出。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看到的这个机会,便依法炮制。 刚开始确实想着贴着紧些就不会让别人插队成功,后来贴的紧完全是为了把这些女子从队伍里赶出去。 这样他们排队的进度就会快很多。 女子们别无他法,只能被迫从队伍里退出。 有些女子只能拜托家中兄弟替自己买。 有些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只能忍着这股羞耻排队。 有些丫鬟甚至都要哭了,还有些丫鬟受不了的,只能回去禀告主子,再后面来的便是家中的小厮来排队。 宋知有看在眼里,觉得应当给这些女子机会,不能让其被“欺负”下去,这才让人分了两队。 这番有人情味的决定,赢得了女子们的欢呼和好感。 但女子的队伍没有男子的多,因为女子本就少,家中能够识字的更是比男子少,哪怕其中有些是丫鬟在替主子排队买书,这女子的队伍还是比男子少很多。 而这些男子见女子队伍人少,而他们却要排如此长的队伍,如此久的时间,于是又动了歪心思,偷偷想要排到女子的队伍里。 但宋知有早就预判了这些人的行为,早早便让牛娃把队伍看管好。 这些男子想要排在女队后面都被牛娃给提溜出来。 牛娃天生神力,这些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而且牛娃长的人高马大的,只要不说话,板着一张脸还是够唬人的。 所以很多人就被吓了回去。 当然他们想要重新排回去那是不可能的,反正男队里的男子是不可能让他们重新排回去的。 这些坚持在长长的队伍排队的男子本就是有素质的人,自然瞧不上他们如此行径。 见他们吃瘪,从队伍里被赶出来,也是罪有应得,所以让这些人重新去后面排队了。 这些人看着越来越长的队伍,生出了比之前还要绝望的心。 他们心里后悔,早知道就不耍小心思了! 旁边的排队的男子们看着他们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忍不住笑话他们,“还有空在这里懊恼和后悔,还不赶快去后面排队,你们看看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再犹豫,等会得排到主街上去了!” 经过旁边人的提醒,这群原本试图插队的人这才急匆匆的跑到队伍后面去。 copyright 2026 第155章 从城南排到城北 果然如那些人所说,来买《西游记》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走了半炷香的时间才能找到队尾。 有些人被劝退了,可是有些人却不信邪。 为了抢一本《西游记》全本,这帮糙汉竟豁出了老脸,不知从哪儿扒来些花红柳绿的女子衣裳,雄赳赳气昂昂地混进了女队。 你瞧他们一个个五大三粗的身板,窄腰小袄套在身上,勒得那布料咯吱作响,眼看就要从肩头崩开。 水红罗裙堪堪遮到大腿根,露出两条布满汗毛的壮硕小腿,活脱脱像插在花瓶里的两棵老松树。 更离谱的是,好些人连脸上的络腮胡都没刮,青黢黢的胡茬子戳在粉面脂妆里。 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还给他们抹了两坨艳红的胭脂,活像被人揍了两拳。 恰好这时候有个大婶在他们后面排队。 这个大婶一言难尽的看着前面拿着扇子一脸“娇羞”的胖姑娘,见别人看过来,他们还拼命的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点都不长的眼睫毛。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排你们的队去!” “她们”对隔壁憋着笑的男子们捏着嗓子“娇嗔”的说道。 此话一说完,在男队的队伍里,竟还听见了呕吐声。 但这群扮成女子的糙汉充耳不闻,反而扯着自己有些过于拥挤的胸口。 最后大婶实在看不下去,踮着脚戳了戳最前面那个“姑娘”的胳膊肘,嗓门洪亮: “大妹子,你这胡子……莫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那糙汉梗着脖子,捏着嗓子尖声尖气: “休、休得无礼!奴家这是……这是胎里带的绒毛!” 话音刚落,他怀里的衣裳带子“啪”地一声崩断,露出半截绣着猛虎下山的汗巾,惹得排队的姑娘们笑得前仰后合。 连书肆里的宋知有都从案台里探出头来,捧着肚子直喊: “别排了别排了!再排下去,我这铺子都要被你们笑塌了!” 也就牛娃脑子不太好,否则这群人这副模样怎么可能混到女子的队伍里去。 最后还是燕紫萍的女儿武嫣然带着牛娃维持排队的秩序。 大家不好对一个女娃娃生气,只能灰溜溜的穿着女装往后面排队。 宋知有在铺子里看到了,默默给武嫣然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并用嘴巴隔着人群无声的对她说道,“做的好,下次给你奖励几本蒙学作业!” 武嫣然看懂了她的唇语,原本高兴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了。 然后她装作没看懂的样子,撇开了与宋知有的视线。 终于排队的队伍就这样被整治好了。 但大家没想到排队竟排到了晚上! 要不是宋知有提前让印刷坊准备了很多书,而且印刷坊印刷的很快,不然照这样的趋势下去,早就没有书卖了。 可就算是提前准备了,却还是卖的很快。 为此后院的印刷坊的工匠们也在没日没夜的赶制新书本。 编辑部原本都下工了,可她们见宋知有她们忙的不可开交,于是主动帮忙去前台帮忙和维持秩序。 这队伍排到了第二天凌晨,太阳升起,这书肆前面还是排着很多人。 这倒是让宋知有很吃惊。 没想到这西游记居然比红楼梦还要火爆,队伍都从城南排到了城北了,真是一点都不夸张! 最后还是宋知有扛不住了,与后面排队没买到书的主顾们道歉。 不过也真不是她抗不住了,“实在抱歉各位,知行书肆为了大家一直在加班加点的印刷新书,但我们书肆内现在是真没有材料制作新书了!” “宋掌柜,我们可是站了很久了!我们不能白排队啊!”人群急了! 宋知有只能先安抚: “我知道大家等了很久,但确实没办法,不过我们让后厨的大厨准备了一些茶点,大家累了可以尝一尝,以表示我们的歉意。” “那新书什么时候还有?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各位我们的伙计已经干了一天一夜了,也要休息,请大家伙见谅,你们放心等我们的伙计休息好之后,一定会让他们多采买材料回来制作《西游记》的!” 见宋知有不松口,而且看他们铺子里的伙计也累的快要站不住,这群人才作罢。 而后,后院突然有了动静,只见一群伙计从书肆和后院抬出桌椅板凳,在队伍里摆好,然后和大厨一块把准备好的茶点也在桌子上摆好。 “大家先吃着,后厨管够!” 见知行书肆如此有诚心,他们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反而还很开心能蹭到吃的。 宋知有这才解除了危机。 后面东西吃完了,宋知有才能顺利把铺子给关了,让伙计们回去休息。 在知行书肆准备休息一天的时候,柳掌柜也已经得知此消息。 那时他正在后院视察薛二郎等人抄书的进度。 一听到知行书肆出了全本,而且卖爆了,队伍居然夸张到从城南排到城北了! 他手里端着的龙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杯摔得粉碎,茶汤溅湿了他的锦缎长袍。 他顾不上心疼,赶忙让人去买《西游记》全本,但回来禀告的伙计却道:“掌柜的,您莫要太着急了,知行书肆今日没有张开,我怕是买不到……” 柳掌柜伸手往这伙计的脸上打了一巴掌,清脆的掌声也覆盖不住他猩红的眸子: “你们是蠢货吗?知行书肆那买不到,就去其他人手里买!无论要花多少银钱都给我去其他人手上买!” 被打的伙计垂下头,忍气吞声的回答,“是!”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买啊!” 伙计这才离开。 过了一会儿,这伙计拿着几本厚厚的西游记回到文渊书肆里。 柳掌柜一把将书摔在薛二郎的桌前,一把揪住薛二郎的衣领,声音都在发抖: “快!让你们这群人抄后七十回!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抢在知行书肆卖断货前印出来!价格……价格压到三两五百文!” 旁边的伙计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道,“掌柜的,我们之前出《西游记》前三十回的时候,和其他家书肆打价格,争主顾,已经亏了不少银钱,如果这新书的价钱再定的那么低,恐怕……” “要你提醒吗?她宋知有都敢把价钱定那么多,如果我再不把银钱往下定,定的比她还低,怎么留住主顾?只有把主顾留住,稳稳的,到时候知行书肆撑不下去了,我们就可以涨价回来赚银子了!” copyright 2026 第156章 物美价廉 伙计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柳掌柜可怖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柳掌柜阴恻恻的笑,“不过你说的也对,我们价钱定的太低,会亏很多银钱的……既然如此,就把新书用的竹纸换成草纸,这样也能把成本压下去!” “可草纸质量太差了……”伙计很是担心,他心里突突的,总感觉有什么事要爆发了。 但柳掌柜一点都不担心,反而胸有成竹: “怕什么,不是也有书肆为了和我争,比纸张换成了草纸吗?这些主顾不就是喜欢贪小便宜吗?一分钱一分货,这个价钱他们能看到书的内容都是他们赚到了!” 说完此话,伙计也不敢劝了,毕竟他们也只是伙计而已。 而柳掌柜让薛二郎等人换了纸张之后,柳掌柜就让人看着他们,不让他们休息,只要他们稍微一打盹,护卫的鞭子立马落在他们的身上,他们被抽打的叫苦连天,但根本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柳掌柜不愧是黑心老板,下达了死命令,一定要让他们在三天内抄出三百本,文渊书肆的后院很大,但架不住人多,再大的院子人一多,空气就变得浑浊。 他们为了赶时间,连饭都不能吃,有的人憋屎憋尿憋了一整天,后院全是臭味。 薛二郎很是后悔,当初自己自己就鬼迷心窍背叛知行书肆呢?! 要不然他现在就和留在知行书肆的阿砚与老周一样,虽没有之前赚的多,但月钱也不少! 可他后悔也来不及了,因为柳掌柜是帮他们付了违约契书的银子,但也是从他们身上扣的,所以现在他们还倒欠柳掌柜银钱! 只能替他做事! 薛二郎等人不敢怠慢,连夜挑灯抄书。 油灯熬干了一盏又一盏,抄手们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眼睛熬得通红,可手抄的速度,哪里赶得上雕版印刷? 知行书肆的后院里,雕版印刷机“嘎吱嘎吱”地转着,伙计们熟练地刷墨、铺纸、按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是一沓崭新的书页。 一天下来,上千本全本《西游记》新鲜出炉,墨色均匀,字迹清晰,还带着淡淡的松木与墨香。 而文渊书肆的手抄本呢?因为几日没有睡过觉,这些写手精神不济。 所以他们抄的书不仅错字连篇,漏句百出,还得等上三五日才能拿到一本。 柳掌柜就算把价格压到三两五百文,也没人愿意买——谁愿意放着一百回的完整全本不买,去买那错漏百出的手抄本? 况且印刷本还工整干净。 不过还是有人贪便宜买,毕竟这些人之前可是被知行书肆加入了黑名单,他们又想看《西游记》所以便去文渊书肆买。 但没想到因为天气原因,又加上文渊书肆赶制的太急,草纸的质量太差了,他们买到的手抄本无不例外全都糊成一团,上面的字根本看不清楚。 这些人拿着模糊不清的书本去文渊书肆讨个说法。 柳掌柜见他们手里的手抄本没有晾干,字都看不清,也无力辩驳,只得将书钱还给他们。 为此薛二郎还受了一顿毒打,柳掌柜心里再着急,也只能老老实实等新抄完的书晾干,再拿出来卖。 可饶是这样,没几日,文渊书肆的货架上就堆满了滞销的手抄本。 风吹过,书页哗哗作响,像一声声刺耳的嘲讽。 柳掌柜看着满屋子的废纸,气得捶胸顿足,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薛二郎等人更是面如死灰,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连工钱都不敢要了。 可不光光是文渊书肆,其他书肆一听说知行书肆出了全本的《西游记》早就纷纷去其他读者手里买下书籍,然后开始抄了。 可与文渊书肆一样,没过多久,这些书肆的掌柜们,都纷纷傻了眼。 因为知行书肆在关了两天天铺子之后,又重新开张了。 这一次不仅仅带来了大量的书籍,而且《西游记》的价钱都比他们便宜了许多。 原本一本的《西游记》知行书肆梓行的第一日便卖四两。 后来文渊书肆横插一脚,竟卖三两五百文。 其他书肆跟着压低一百文,卖三两四百文。 没想到知行书肆直接将书本压到了三两! 简直是不给他们任何人活路。 本来他们卖三两四百文就已经是亏本的,可没想到,这位宋掌柜更狠,直接降了五百文。 这是让他们想要压价都压不过知行书肆! 要不就和知行书肆死扛,继续降价,要么就此收手,也能少赔钱。 可他们根本没得选,因为主顾们根本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知行书肆的书籍物美价廉,主顾们都有目共睹。 之前也有人贪图便宜买了这些人的书。 可是他们为了压价,书本的质量也十分差劲。 书籍用了最次等的草纸和笔墨,那些书根本不能受潮,而且买来的书错漏百出,甚至字都写的很潦草,难以分辨。 而知行书肆可不一样,虽然价钱不仅比他们便宜,而且用的还是澄心堂纸,里头的插画更是好看又清晰,精美程度完全能够拿去送人!送人都倍有面! 这番对比之下,自然知行书肆的书是最好的。 所以哪怕有些人死扛,也无人问津。 因为宋知行能卖的比他们还要低。 这就是印刷术的优势所在。 不需要付昂贵的人工成本和时间,将银钱用在质量上! 这便是对读者们最好的交代! 就他们这“石器时代”如何能打赢“科技时代”? 宋知行就凭借这样的优势,轻轻松松将主顾全都揽在自己的书肆里。 也通过印刷术让自己的书肆站稳脚跟! 而这些书肆的掌柜可就惨了。 他们库房里的残本,堆得像小山一样,却连问津的人都没有。 解决了这些抄袭盗版,接下来便要处理这些茶楼了! 可怎么处理这些茶楼,又成了难处! “唉——” 日头偏西的时候,知行书肆的后院还堆着半人高的梨木活字。 宋知有蹲在木堆旁,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西街那几家茶楼的掌柜实在嚣张得过分,前两日她让牛娃去递话,说《西游记》的说书权早签给了云栖茶楼。 结果福源茶楼的王掌柜直接把伙计赶了出来,还放话: “不过是本闲书,谁爱说谁爱说,她宋知有还能管天管地不成?” copyright 2026 第157章 整治盗版抄袭 牛娃把这话一字不落的传回书肆,气得宋知有差点把手里的账本摔了。 那些茶楼靠着说《西游记》赚得盆满钵满,云栖茶楼的生意却被抢了大半,周德发昨日又来寻她,眼底的愁绪都快溢出来了。 可她手里没什么硬法子,总不能真带人去砸了人家的场子,那样反倒落了下乘。 “宋掌柜这是在愁什么?眉头皱得这般紧,怕是连春风都吹不开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宋知有抬头,就见六皇子沈此逾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拎着个紫檀木匣子,正含笑看着她。 他身后跟着的小厮,还扛着一捆新刻好的活字木坯。 而在另一侧则是叶氏。 宋知有一脸迷茫: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都没听到声音? 叶氏很了解她,主动解释道:“掌柜,方才我就来后院禀告你了,但你实在太专注了,我喊了你好几遍,你都没有反应,殿下还在外面等了您好久,这才忍不住进后院的……” 宋知有明白过来,倒是有些歉意,“实在抱歉。” 接着宋知有忙起身行礼:“殿下怎么亲自来了?这些活字让工匠送过来便是。” 沈此逾摆摆手,示意小厮把木坯放下,自己则踱到宋知有身边,目光扫过她紧抿的唇角,似笑非笑: “本皇子瞧着这批活字刻得精致,想着你定是急用,便亲自跑一趟。倒是你,往日里跟只狡黠的小狐狸似的,今日怎么蔫蔫的?莫不是书肆的生意出了岔子?” 宋知有叹了口气,本不想说的,毕竟人家可是天横贵胃,可不是他们这些小民可以亲近的。 况且她与六皇子也没熟到这种地步…… 沈此逾在官场浸染多年,当然一样瞧出她的心思。 见她倏然抿着一口气,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张了张嘴似乎正要说什么,却被沈此逾抢过话头。 “放心,宋掌柜,你我现在也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况且你还帮本王研究出印刷术,怎么找本王还是愿意听一听你遇到的难题的。” 宋知有本来还想说不用,但蓦然对上他黑曜般的眼眸时,却改了口。 随性宋知有也没瞒他,把茶楼盗说《西游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还愤愤地踢了踢脚边的木坯: “那群掌柜的油盐不进,根本不把我知行书肆放在眼里,我实在没辙了。” 沈此逾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沉吟片刻,忽然挑眉道:“宋掌柜倒是忘了,晏朝律典里,可有一条关于刊印着述的条文?” 别说,如果是刚穿来的宋知有,就算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也是个“法盲”。 但为了开书肆,宋知有还真就特意翻看了几遍的晏朝律法。 只能说晏朝的律法还是太简单了。 可现在倏然听到六皇子提到律法,宋知有一愣:“律典?我翻看过,里头只一笔带过,说‘凡刊印着述,经官府注册给照者,他人不得擅用牟利’,可细则全无,连‘擅用’的范围都没界定,顶什么用?” “没用?” 沈此逾低笑一声,俯身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怕被其他有些之人听到,他这才小声带着几分狡黠的意味: “宋掌柜怎么就没想过,越是含糊的条文,越是好用?” 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墨香,拂过宋知有的耳畔,惹得她耳尖微微发烫。 这些律法对于沈此逾来说可是烂熟于心,毕竟他是皇子可是从小就学。 所以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不过对于他们这种矜贵皇室来说,律法根本不需放在眼里。 所以他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抬眸看他,就见沈此逾眼底闪着促狭的光,继续道: “那些茶楼掌柜,看着嚣张,实则最怕与官府扯上关系。你只需拿着律典和《西游记》的注册文书去,咬死了‘说书也算擅用牟利’——律典没说不算,那便是算。他们盗说书牟利本就心虚,哪里敢去官府深究?”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宋知有眼睛倏地亮了,眉头瞬间舒展开,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狡黠的笑意,像极了偷到鸡的黄鼠狼。 “殿下此话,真是点醒梦中人!” 她一拍大腿,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这就去让人把律典和注册文书找出来,再抄了那些茶楼的流水账,看他们还敢不敢嘴硬!” 沈此逾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 他抬手,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她鬓角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宋掌柜可得悠着些,别把人家吓得腿软,反倒要本皇子给你收拾烂摊子。” 宋知有正忙着盘算怎么“唬人”,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连连摆手: “殿下放心,我自有分寸!保管让他们乖乖把银子送到知行书肆,还得登门赔罪!” 夕阳的金辉洒在两人身上,落在梨木活字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沈此逾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眼底的笑意里,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暗色。 而宋知有哪里还顾得上别的,她此刻满脑子都是怎么拿着那本含糊其辞的律典,去治一治那些嚣张的茶楼掌柜。 日头爬到头顶正中,晒得人脊背发烫。 宋知有揣着那本泛黄的《晏朝律典》,领着书肆里两个捧着木匣的工匠伙计,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了福源茶楼的大门。 此时正是说书的热闹时候,堂里座无虚席,嗑瓜子的咔嚓声、茶碗碰撞的叮当声混着说书先生的唾沫横飞,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那先生正讲到孙悟空三借芭蕉扇,醒木一拍,唾沫星子横飞: “那罗刹女怒目圆睁,挥起芭蕉扇便要将那泼猴扇到九霄云外——” 满堂喝彩声刚起,就被宋知有清亮的一声“慢着”掐断在了嗓子眼。 她寻了个最显眼的位置站定,抬手敲了敲身边的八仙桌,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先生说得精彩,可惜啊,这书说得再热闹,也是踩着别人的地界赚银子,怕是要惹上麻烦。” 说书先生的醒木僵在半空,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copyright 2026 第158章 给正版书做“标记” 后堂的蓝布帘子“哗啦”一声被掀飞。 王掌柜腆着圆滚滚的肚子,迈着八字步冲了出来。 三角眼一瞪,看见宋知有,当即扯着嗓子嚷嚷: “宋掌柜?今儿个是吹的什么风,把你这位大忙人吹到我这小茶楼来了?怎么,是嫌我这儿生意太好,碍着你知行书肆的眼了?” 这话够嚣张,满座茶客顿时齐刷刷扭头,看热闹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 宋知有却半点不恼,只慢悠悠抬手,示意身后的牛娃打开木匣。 匣子里,一本《晏朝律典》摊开着,旁边压着的,是盖着礼部朱红小印的《西游记》刊印注册文书。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那红印亮得刺眼。 “张掌柜这话就难听了。” 她指尖点在律典那行墨迹模糊的条文上,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今儿来,不是砸场子,是来跟你掰扯掰扯规矩” “晏朝律典载明,凡刊印着述,经官府注册给照者,他人不得擅用牟利。” “你瞧瞧,这文书上白纸黑字,《西游记》的注册人是我宋知有,独家说书权早签给了云栖茶楼。” “你这儿天天锣鼓喧天地说,算不算‘擅用牟利’?” 王掌柜凑近了眯着眼瞧,那律条文的确是有,可细则模糊得跟一团浆糊似的。 他顿时底气又足了,梗着脖子道: “我这是口头说书,又不是印盗版书,算哪门子的擅用?宋掌柜莫不是想钱想疯了,逮着谁都想讹一笔?” “讹不讹的,可不是你说了算。” 宋知有往前踱了两步,俯身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刚好能让周围的茶客听得一清二楚。 “律典没说口头说书不算,那便是算。” “真要闹到官府去,大人就算不重罚,只消派两个衙役来你这茶楼门口站两日,再挂上块‘擅用他人着述’的牌子,你说,往后还有哪个茶客敢踏你这门槛?”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王掌柜的头上。 他脸上的嚣张劲儿瞬间垮了,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额头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前些日子那些抄袭知行书肆卖盗版书肆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宋知有那丫头看着俏,下手可是黑得很。 他私自盗说《西游记》本就心虚,哪里敢真跟官府扯上关系? 宋知有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慢悠悠摸出一叠厚厚的纸,扬了扬,纸页哗啦啦作响: “这是我让人抄的你这半个月的流水账,光靠说《西游记》涨的茶水价、收的听书费,就有一百一十七两四钱。” “要么,你把这银子一分不少送到云栖茶楼,再亲自登门给王掌柜赔罪;要么,我现在就去礼部递诉状,咱们官府见。” “我……” 王掌柜的舌头打了结,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周遭的茶客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看向他的眼神满是鄙夷。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怂了,忙不迭地弓着腰点头哈腰: “宋掌柜息怒!息怒!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是小的错!这就送银子,这就赔罪!往后再也不敢了!” 宋知有满意地勾了勾唇,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早这样不就好了?三日之内,我要见到云栖茶楼的收条和王掌柜的谅解书。不然,咱们就公事公办。” 说完,她也不看王掌柜那猪肝色的脸,领着伙计,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福来茶楼。 前脚刚出门,后脚就听见茶楼里传来王掌柜气急败坏的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把那破说书台子给我拆了!以后谁再敢提《西游记》三个字,老子打断他的腿!” 走远后,宋知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接下来的几家茶楼,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戏码。 那些掌柜的看着嚣张,实则个个心虚得很。 宋知有把律典和文书一亮,再把话往狠里一说,没一个敢硬碰硬的,全都乖乖认怂,要么赔钱,要么关了说书的台子。 不过半日功夫,京城所有私自说《西游记》的茶楼,就都消停下来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宋知有揣着一叠收条,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拂过,带着街边小摊上糖画的甜香,她仰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整治这群嚣张的家伙,果然还是得用六皇子教的法子,又爽又解气。 而那些书肆的说书先生,没了能说的营生,自己编的故事,又没有听众买账。 好不容易在台上说书,但他们的故事却被听众们骂得抬不起头。 听过了知行书肆全本的故事,谁还受得了那些东拼西凑的烂摊子?他们只能卷起铺盖,灰溜溜地离开茶楼,去谋出路。 但最崩溃的就要属这些茶楼了。 因为说书先生说不出好故事,留不住客人,茶楼也没了生意,月钱更是开不出来。 导致说书先生大量流失,这下更是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甚至这些说书先生还跑去云栖茶楼应聘。 只因云栖茶楼得了赔偿,有了银子,又开始扩大铺面了,正是缺人的时候。 而这场风波过后,宋知有却没有丝毫懈怠。 她深知,想要彻底杜绝抄袭,光靠低价倾销还不够。 得给知行书肆和《西游记》打上独一无二的烙印,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正版,而什么才是正版的好故事! 所以她让后院的工匠,选了一块上好的檀香木,刻了一枚“知行书肆”的印章。 印章的图案也是她让徐向榆设计的。 印面呈方正的一寸见方,阳刻的篆字分作两行排布,右列“知行”,左列“书肆”,笔画圆劲饱满。 字与字的间隙里,并未留白,而是衬了极细的缠枝莲纹,莲瓣小巧玲珑,枝蔓蜿蜒缠绕,顺着字的轮廓舒展,细看才觉出妙处——缠枝莲的尽头,悄然衔着一枚小小的卷云纹,与印边的回字纹遥相呼应。 印章的侧边,还浅刻了一行蝇头小楷:“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字迹娟秀,是独属于书肆的小小心愿。 钤印在泛黄的宣纸扉页上时,朱红的印记清晰分明,篆字古朴,缠枝莲隐约可见,一眼望去,便知是出自知行书肆的书籍。 copyright 2026 第159章 小巧思 这便是宋知有的小巧思,既然要梓行书籍,那么就要将知行书肆的“招牌”打出去! 而且每一本从知行书肆卖出去的书,扉页上都会盖上这枚印章,红泥印泥色泽鲜亮,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 紧接着,她又设计了专属的书签在古代也就是芸签。 芸香草夹在书中防虫,因也常沾染芸香,故而得名,暗含书香雅致之意。 以后的每一本书籍,都会设计专门的芸签。 而此次《西游记》的芸签用厚实的宣纸裁剪而成。 正面印着《西游记》的经典人物群像——孙悟空手持金箍棒,威风凛凛地站在最前面;唐僧合十而立,眉眼慈悲;猪八戒扛着九齿钉耙,一脸憨态;沙和尚挑着行李,任劳任怨。 芸签的背面,还印着一句书中的经典台词,或是“大闹天宫非本意,西天取经修正果”,或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字字珠玑,让人过目不忘。 最妙的一招,是宋知有在每本书的最后一页,都加了一张“读者书评页”。 浅黄色的宣纸上,用娟秀的小楷写着:“读罢此书,若有心得、感悟、吐槽,皆可提笔写下,交由知行书肆伙计收存。 每月朔日,书肆将评选‘最佳书评’三名,获奖者可免费获赠下月新书一本,更能将书评刊印于新书扉页,流传京城!” 这一招,就是为了增加读者互动的积极性,果然此招一出,瞬间抓住了京城所有读者的心。 有人捧着书,认认真真地写下对孙悟空的敬佩:“石猴出世,不畏强权,大闹天宫,何等快意!西天取经,历经磨难,终成斗战胜佛,何等坚韧!” 有人忍俊不禁,吐槽猪八戒的贪吃懒做:“八戒此獠,好吃懒做,见了美女就走不动道,偏又憨态可掬,让人恨不起来!” 甚至有文人雅士,提笔写下对故事深意的解读:“《西游记》看似神魔小说,实则写尽人间百态。师徒四人,何尝不是人性的四种写照?” 每月朔日,知行书肆门口都会张贴出“最佳书评”的榜单。 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中选的读者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渐渐地,“读正版书,写走心评”成了京城的新风尚,知行书肆的名气,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那日,丫丫站在门口,看着排成长龙的人群,又扭头望了望街对面门可罗雀的文渊书肆,笑得眉眼弯弯: “掌柜,您这一招,真是太高明了!现在谁都知道,只有盖着‘知行书肆’印章的书,才是正版的好书!那些抄袭的,根本连提鞋都不配!” 宋知有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刚印好的《西游记》全本。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映得那枚“知行书肆”的印章愈发鲜亮。 她唇角的笑意温柔而坚定:“做生意,靠的从来不是投机取巧,是用心。只要我们守住本心,做好每一本书,就不怕别人来抄。” 而街对面的文渊书肆里,柳掌柜看着满屋子积灰的滞销书,终于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这才明白,自己输的,从来不是价格,而是眼界,更是那份做学问、做生意的良心。 可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柳掌柜还是不甘心,可如今的他手里却没什么可支配的银钱,只能裁掉一些伙计。 而没日没夜抄了大半个月书的薛二郎被人放了出去。 他已经几日未曾沐浴,就连上茅房都是在原地上的,身上的味道隔了几米远都能闻到。 全是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本以为柳掌柜良心发现,赚到银子,这才将他们放出来。 没想到,居然得到自己被解雇的消息,薛二郎怎么也不敢相信。 不光被解雇了,连在文渊书肆干了一个月的月钱都不打算给。 这怎么能行!薛二郎等人站在文渊书肆门口死都不愿意离开。 硬要柳掌柜给个说法。 柳掌柜只让人将他们打出去,扬言不仅不给他们月钱,还要他们赔偿之前替他们给知行书肆解除书契给的银钱。 那可是很大一笔支出,他们又怎么可能还的上。 薛二郎等人便在文渊书肆门口大闹。 许多人都被吸引了热闹,眼看围的人越来越多,柳掌柜阴郁,“把这几个人丢远点,别耽误我做生意!” “装什么!你看看你这文渊书肆还有什么主顾!能耽误你做什么生意!” 薛二郎怒目而视,眼睛红的可怕。 薛二郎被踩到痛脚,气急败坏的指挥着他的打手,“还愣着做什么!把他们打一顿丢出去啊!” 这些打手碰都不敢碰这些人,也不是说不敢,而是不想。 因为这些人实在太臭太脏了,身上还有黄褐色的颜色粘在上面,分不清到底是什么。 打手方才都为捂着自己的口鼻将他们拦在书肆外的。 这会儿听到主子的催促,他们犹豫不决的心一横,忍着恶臭味将他们痛打一顿,然后丢到了主街上。 在被丢到大街上之前,柳掌柜恶狠狠的威胁他们,“要是这个月不把银子还上,我便去报官!” 主街上的人很多,薛二郎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被痛揍一顿之后躺在街上都爬不起来。 路过的人无一一脸嫌弃的捂着口鼻,离他们远远的。 薛二郎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才站起身来,旁边的同僚却一脸愤恨的看着他。 “薛二郎都怪你,要不是你怂恿我们离开知行书肆,我们何故被人如此欺辱,还背上巨款!” 他们吵吵闹闹的控诉着薛二郎。 “对啊,要不然我们现在还能在知行书肆做活!他们如今卖了那么多书,赚了那么多银子!宋掌柜人那么好!每次都会给我们奖励!” 这些人俨然变了一副嘴脸,将所有过错都归结于薛二郎。 薛二郎听着他们恶毒的控诉,眸子变得阴鸷又犀利,“怪我?呵!真是好笑!敢说你们当初就没有异心?抄书时赚了那么多银子,你们接受不了以后只拿死月钱,我只是与你们说了我的打算,你们便毫不犹豫决定跟我一起背叛知行书肆去投奔文渊书肆,现在赌输了却又要来怪我!我们都是一丘之貉!谁也别说谁!” 最后薛二郎被这群恼羞成怒的同僚给揍了一顿。 后来他们拿走他身上的所有值钱的东西扬长而去。 薛二郎倒在地上流下了悔恨的眼泪。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copyright 2026 第160章 知行书肆爆火记:一本西游搅热京城 宋知有捏着最后一本线装《西游记》的边角,指尖都沾了墨香。 抬眼就见知行书肆的门槛被踩得咯吱作响。 这已经是第三轮加印,从卯时卖到酉时,丫丫和牛娃的嗓子喊劈了,扯着沙哑的嗓门招呼主顾。 铜板在钱箱里堆成小山,晃得人眼晕,连串钱的麻绳都断了三回。 “掌柜的!再来三本!” 国子监的监生挤在最前头。 青布儒衫被扯得歪歪扭扭,发髻散了一半,手里还攥着半截啃剩的油条。 “昨日听云栖茶楼说了三打白骨精,我那同窗哭着喊着要把全书抄十遍,抄到‘悟空被逐’那回,哭得涕泗横流,把墨汁都洒到了宣纸上,活脱脱画了个黑脸包公!” 宋知有刚点头,就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几个身着锦袍的世家子弟翻身下马,慌得差点崴了脚。 为首的是吏部尚书家的小公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糕渣子沾了满脸,嚷嚷道: “知行书肆的《西游记》呢?快!晚一步我爹就要把我锁在家里读圣贤书了!” 话音未落,就被后头的人推了个趔趄,整个人扑在柜台上,桂花糕精准地蹭到了新印的《西游记》封面上,印出个歪歪扭扭的油手印。 一群人挤在柜台前你争我抢,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斯文模样,活像抢糖吃的孩童,连腰间的玉佩撞得叮当响都顾不上。 这股西游热,是从云栖茶楼烧起来的。 西游记固然火,但还不至于到男女老少 自打其他茶楼的说书先生出走,云栖茶楼收了好几位有实力的说书先生。 因为现在云栖茶楼越做越大,光是一个说书先生在大堂内说书是完全不够的。 而且说书也不可能说一整日。 于是便有了其他人替班和轮班。 一个大堂内分成了好几个分堂,能容纳的主顾也越来越多。 和知行书肆签下合作后,白老先生往日说《红楼梦》,自从同人文出来之后,还增添了《红楼梦》的同人说书。 如今改说《西游》,更是添了几分诙谐。 云栖茶楼的周掌柜为了宣传《西游记》还把茶楼内最黄金的时段留给了它。 每日辰时开讲,卯时就有人搬着板凳来占座,连茶楼后院的狗窝旁都坐满了人。 头一回说石猴出世,白老先生先生把金箍棒“变大变小”的神通说得天花乱坠,惊得满楼茶客忘了喝茶,茶碗凉透了都没察觉。 有个愣头青听得入迷,竟把手里的茶壶当成金箍棒,挥舞着喊“呔!妖怪哪里跑”,结果把邻桌的茶汤泼了一身,两人差点当场打起来。 一听“且听下回分解”,又齐齐住了手,异口同声问:“明日几时开讲?” 如今云栖茶楼的雅间成了京城最难订的去处。 别说世家子弟,就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侯府小姐,都要丫鬟扮成小厮模样,混在人群里听书。 听到悟空被压五行山,偷偷抹眼泪的不在少数;听到猪八戒高老庄娶亲,又捂嘴笑得前仰后合,连头上的珠花掉了都不知道。 而拿到《西游记》书籍的各方人士,更是各有各的乐子。 闹出不少让人捧腹的笑话。 朝堂上的动静最是滑稽。 早朝刚散,几位御史就凑在宫门口窃窃私语,手里都揣着本卷了边的《西游记》。 礼部侍郎捧着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摇头晃脑道: “那花果山的猴子,占山为王还敢称齐天大圣,依我看,此等以下犯上之举,实不可取!”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兵部尚书拍了下肩膀。 这位沙场硬汉难得露出几分憨笑,粗着嗓门道: “侍郎此言差矣!俺看那猴子打得天兵天将落花流水,把玉皇大帝吓得躲在桌子底下,痛快!痛快啊!”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就见丞相慢悠悠踱过来,袖筒里还揣着本《西游记》,捋着胡子道: “诸位可知,昨日太后召我入宫,竟是问那唐僧师徒,何时能到西天取经。太后还说,若是那泼猴不听话,便让御林军去五行山把他再押五百年!” 一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连路过的禁军侍卫都忍不住捂嘴,手里的长枪都抖了三抖。 更离谱的是御史大夫,他竟连夜写了道奏折。 建议皇上“效仿如来佛祖,以仁德感化顽劣之臣” 。 还把奏折写得跟说书似的,气得皇上哭笑不得,当庭把奏折扔回给他,骂道: “你这厮,怕是被那猴子迷了心窍!” 后宫里的光景更是热闹得没边。 上次因为六皇子的提点,宋知有才能将那些茶楼整治了。 为了答谢六皇子,她本想准备厚礼。 可没想到六皇子没要,只是向她讨要了几本《西游记》。 宋知有猜到他要这么多本的《西游记》做什么。 看似要将讨要书籍,实际上,这也是变相的替她宣传新书了。 所以宋知有对六皇子倒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过心里还是很感激他的。 为此特意准备了几本与众不同的《西游记》。 以此来感谢他。 沈此逾得了几本《西游记》,转头就入宫把书给了柳贵妃。 柳贵妃也明白自己儿子的意思,把沈此逾给她的书送给了后宫的姐妹们。 皇后娘娘得了柳贵妃特意送去的绣像版《西游记》,每日午后都要召几位嫔妃一同翻阅。 看到猪八戒背媳妇那一回,皇后笑得钗环都歪了,指着绣像里猪八戒的大耳朵,对众人道: “你们瞧,这呆子的耳朵,竟比本宫的凤冠还大!” 逗得众嫔妃笑作一团。 柳贵妃更是入了迷,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人参果”模样的点心。 结果御厨没见过人参果,只听说是“形似婴儿”,竟把馒头捏成了小娃娃的样子,还点了两个红点当眼睛。 端上来一看,圆滚滚的像个小南瓜,丑得不忍直视。 惹得宫女们憋笑憋得肚子疼。 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十六皇子。 这小殿下竟缠着太傅,要学孙悟空的七十二变,还偷偷拿了母后的凤钗当金箍棒,在御花园里追着太监跑,嘴里喊着: “妖怪哪里跑,吃俺老孙一棒”。 copyright 2026 第161章 悟空周边引发的血案 十六皇子跑得太急,一头撞在假山石上,额角起了个大包,非但没哭,还捂着包喊: “俺老孙有金刚不坏之身,这点小伤算什么!” 把太傅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叹气:“孺子不可教也!孺子不可教也!” 最后只好请皇后娘娘出面,把《西游记》收了起来。 十六皇子这才瘪着嘴,哭唧唧地去写功课了。 这股风,不仅吹进了高门大院,还刮遍了京城的街头巷尾,上到白发老翁,下到黄口小儿,人人都能说上一段西游。 城南的百岁张老太爷,平日里连路都走不稳,自打得了本《西游记》,每日让孙儿念给他听。 听到悟空大闹天宫,竟拍着桌子喊“好”。 拍得太用力,把桌子上的茶碗震翻了,茶汤洒了一身,还浑然不觉。 如今老爷子逢人就说,自己年轻时可比那孙悟空还能闯。 当年他敢偷隔壁王大户家的枣子,就像悟空偷蟠桃一样英勇。 惹得邻里哈哈大笑,打趣道: “老太爷,那您有没有被王母娘娘罚啊?” 老爷子捋着白胡子,一本正经道:“罚了!罚我把枣子还回去,还挨了一顿骂!” 而孩子们的玩法就更多了。 巷口的小娃们分成两派。 一派扮作唐僧师徒,一派扮作妖魔鬼怪,追着打闹。 有个小不点,非要扮猪八戒,把家里的破麻袋套在身上当肚皮,还找了两片大荷叶当耳朵。 结果跑的时候被麻袋绊倒,摔了个四脚朝天,哭着喊着要找高老庄的媳妇,逗得路过的大人笑得直不起腰。 还有个小姑娘扮白骨精,穿着白裙子,披头散发地吓唬人。 结果自己被石头绊了一下,摔进了泥坑里。 白裙子变成了黑裙子,哭着说“俺的白骨洞被淹啦”。 宋知有站在书肆门口,看着满城尽说西游记的热闹光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夕阳西下,知行书肆的灯笼亮了起来。 门口的人潮依旧没散,远远传来云栖茶楼的说书声。 白老先生的嗓门穿透暮色: “欲知那孙大圣如何三借芭蕉扇,熄灭火焰山之火,且听下回分解——” 话音落,满街都是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又夹杂着期待的议论。 “明日我要第一个来占座!” “我要带两斤瓜子,边嗑边听!” “俺老孙也要听!” 这股西游热,怕是要烧遍整个大江南北了。 由于知行书肆的《西游记》火得邪乎,上至白发老翁,下至垂髫稚子,人手一本看得津津有味。 宋知有瞅着这势头,眼珠子一转,连夜叫木匠赶制了一批“悟空系列”周边。 最出圈的,便是那仿如意金箍棒做的木头棍子。 选的是最轻的桐木,外头刷了三层亮晃晃的金漆,沉甸甸的手感唬人得很。 棍身上还刻着“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的烫金大字。 末尾还缀了个小小的“知行书肆”篆印,精致得不像话。 发售周边那日,天刚蒙蒙亮,书肆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一百根金箍棒,半个时辰不到就被抢购一空。 打这以后,京城的街头巷尾彻底变了样。 但凡有孩童扎堆的地方,准能瞧见十来个“孙悟空”,手里攥着金漆棍子,追着跑着喊“妖怪哪里跑”。 被追的那个,要么抱着脑袋躲在树后,要么抓起路边的柳枝当“降妖宝杖”,嘴里嚷嚷着“俺老猪来也”。 更有甚者,学着孙悟空的模样,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嚷嚷着要“翻筋斗云”。 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棍子滚出去老远,哭嚎声能传三条街。 这般热闹光景,只持续了三日,京城的接骨大夫们就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旺季”。 东街的王大夫,平日里半天都等不来一个病人。 这几日天不亮就被敲门声砸醒,门口乌泱泱全是抱着胳膊哭的孩子和急得跳脚的爹娘。 “大夫,快瞧瞧!俺家娃抡棍子太使劲,胳膊脱臼了!” “大夫,他学孙悟空耍棍,把自己抡栽沟里,腿磕破了!” 王大夫忙得饭都顾不上吃,胳膊累得抬不起来,索性在门口挂了块牌子:今日正骨已满,明日请早。 这事儿闹得太大,连太医院都惊动了。 早朝之上,院判老头捧着奏折,愁得眉头皱成了川字,颤巍巍地跪禀: “陛下,近日京中幼儿臂骨脱臼、跌打损伤者暴增三百余例!经微臣彻查,皆因孩童疯抢一种名为‘金箍棒’的木棍,挥舞时用力过猛所致!此物看似玩物,实则暗藏凶险,简直是祸乱京城的凶器啊!” “金箍棒”一出,朝堂上大半的官员才瞬间明白院判说的是什么。 这不就是他们最近在看的《西游记》吗? 他们正想要为《西游记》求情,但还没来得及站出来,上首有了动静。 皇帝一听,龙颜大怒,猛地一拍龙椅: “岂有此理!朗朗乾坤,竟有此等害人之物!传朕旨意,令顺天府尹即刻彻查,务必将那制棍之人捉拿归案,严加惩处!” 皇帝的旨意下的太快,他们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圣旨一下,顺天府的官兵们风风火火地就围住了知行书肆。 彼时宋知有正蹲在柜台后,美滋滋地扒拉着算盘。 噼里啪啦的算珠声里,她正盘算着再添几种周边——比如猪八戒的九齿钉耙,沙和尚的降妖宝杖。 冷不丁听见外头一阵喧哗。 抬头就瞧见明晃晃的锁链,吓得她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算珠滚了一地,骨碌碌地跑到了官兵脚边。 “宋知有是吧?跟我们走一趟!”官兵粗声粗气地喝道。 宋知有被稀里糊涂地带到府衙大堂时,腿肚子还在打颤。 府尹大人端坐堂上,一身绯红官袍,面色铁青。 惊堂木一拍,声如洪钟,震得堂下的水缸都晃了晃: “堂下娘子宋知有!你所制金箍棒致使京城孩童屡屡受伤,闹得满城风雨,可知罪?” 宋知有心里咯噔一下,魂儿都快飞了,可脑子却转得飞快。 她定了定神,从袖中摸出一根早就备好的金箍棒——这是她特意留的样品,打磨得格外光滑。 她高举着棍子,朗声道:“大人明察!此物绝非凶器,乃是民女苦心研制的如意健身棒啊!” 府尹挑眉冷哼,胡子都气歪了: “哦?健身棒?本官倒是头一回听说,健身能健得满城孩童断胳膊断腿!” copyright 2026 第162章 知行书肆收西游同人文 “大人有所不知!” 宋知有往前迈了两步,一本正经地解释,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这棍棒看着沉,实则是桐木所制,不伤筋骨。” “挥舞起来,能活络肩颈,舒展腰背,强身健体效果绝佳!” “孩童们受伤,皆是因挥舞姿势不对,蛮力硬抡所致,并非棍棒之过啊!”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她朝衙门外喊了一嗓子:“牛娃!带孩子们进来!” 早有准备的牛娃,领着四五个抢到金箍棒的孩童跑了进来。 孩子们手里都攥着金漆棍子。 见了大堂的阵仗,起初还有些怯生生的。 后来瞧见宋知有,又活泼起来。 宋知有清了清嗓子,当场编排起动作。 她先做了个示范,左脚前点,右手持棒向上缓缓举起,朗声道: “来,跟着我做!吸气——伸展腰背,感受气血上行!” 孩子们跟着比划,小胳膊小腿晃得可爱。 “转身,挥棒画个半圆,呼气——放松肩颈,莫要用力过猛!” 宋知有喊着口令,领着孩子们蹦蹦跳跳,一套“悟空健身操”被她编排得有模有样。 原本抡棍子的蛮劲,竟变成了舒展筋骨的柔和动作。 孩子们做得不亦乐乎,嘴里还跟着喊:“如意健身棒,强身健体棒!” 满堂的官兵看得目瞪口呆,连那板着脸的府尹,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宋知有趁热打铁,又从袖中掏出一沓宣纸,双手奉上: “大人,这是民女连夜赶制的《健身棒法详解》,图文并茂,老少皆宜。民女愿开设免费培训班,教京城百姓正确使用这健身棒,绝不让再有人因姿势不当受伤!” 府尹大人捻着胡子,沉吟半晌。 他看着堂下孩子们欢快的模样,又瞧了瞧那根金光闪闪的棍子,终是没再降罪。 最后宋知有被无罪释放了。 此事后来传到了宫里,连皇帝都来了兴致。 他让人悄悄寻了份《健身棒法详解》,躲在御花园的凉亭里,跟着比划了几日。 没成想,素来困扰他的腰酸背痛,竟真的好了不少。 最后,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金箍棒风波”,竟就这么不了了之。 宋知有非但没受罚,反倒因“心系国民健康”,得了皇帝亲口嘉奖的一块“惠泽童蒙”匾额。 匾额挂上知行书肆那日,鞭炮响了整整一个时辰。 打那以后,京城的清晨总能瞧见奇景——老老少少手持金漆棍子,跟着宋知有教的招式,一起蹦跳着做“悟空健身操”。 晨光里,金漆棍子晃出一片细碎的光芒,知行书肆的名声,也跟着更响亮了。 这场闹剧结束后不久,《西游记》因为此事更火了。 趁着西游记爆火,宋知有立马又安排同人文。 恰好编辑部最近收到的书稿少,十分清闲。 所以宋知有又让人在书肆外贴了告示。 知行书肆外面的那块木板,现在几乎成了每个主顾进门前必看的东西。 他们想要知道知行书肆又出了什么新东西,只要看外面的告示板就可以了。 今日也不例外,有些路过的人也会停留下来看。 只见那木板上写着: 知行书肆自刊印《西游记》以来,承蒙诸位客官抬爱,纸墨几近脱销,街巷皆闻师徒西行趣谈。 今掌柜宋知有念及众人意犹未尽,特广发告示——诚收《西游记》同人文稿。或续写师徒取经后尘,或补白八十一难外逸事,或幻造妖仙江湖新篇,凡文字通俗、情节鲜活者,皆可投至书肆柜台。 一经采用,稿酬从优,每千字付纹银三钱,另赠书肆藏书三册。 告示贴出不过半日光景,知行书肆的编辑部便被挤得水泄不通。 原本只摆得下三张梨木桌的窄小房间,此刻人头攒动,连窗棂上都扒着几个探头探脑的书生。 宋知有刚从后堂抱来一摞新裁的宣纸,一脚踏进门就被撞得踉跄了两步,手里的纸簌簌落了一地。 “诸位客官莫挤!莫挤!” 她拔高了声音,被人群裹挟着往里挪,发髻上的银簪都晃悠着要掉。 桌案后,两个帮工的叶氏和丫丫忙得满头大汗。 她们一个执笔登记来稿,一个分拣堆叠。 面前的文稿早已堆成了两座小山,有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也有潦潦草草写在麻纸上的散页。 甚至还有人递上了一卷书简,说是写的“花果山群妖列传”。 角落里,几个秀才正为“唐僧该不该有红颜知己”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门口,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踮着脚,把一卷画满小人儿的纸稿塞给伙计,脆生生道:“我画的是白龙马的故事!” 宋知有好不容易挤到桌前,看着眼前闹哄哄的景象,哭笑不得地扶额——这哪是收稿,分明是开了一场西游故事会。 而且知行编辑部的筛选现场,活脱脱变成了西游“脑洞翻车现场”,笑料能从晨光洒进书肆传到日暮西斜。 宋知有刚翻开第一摞文稿,就被一篇《唐三藏怒改通关文牒》惊得挑眉。 笔耕者通篇抱怨“通关文牒签字太麻烦”,竟让唐僧带着悟空去女儿国办了“西域通用通行证”。 还详细写了申请流程、所需银两,连官差的刁难话术都栩栩如生,末尾落款“曾为驿卒,深谙此道”,活像份古代版政务指南。 旁边的老秀才看得直摇头:“这是把取经写成公差出差了!” 没等笑完,帮工丫丫举着一卷书简冲过来:“掌柜的,您瞧这篇!” 书简上写的《花果山经济策》,居然让孙悟空开起了“仙桃采摘园”,猪八戒当园长管伙食,沙和尚负责安保,连白龙马都成了“观光代步马”。 还标注了“单人票纹银五钱,亲子票八钱”。 末尾附了句“欲投招商银钱,可往知行书肆面议”,把投稿写成了古代版招商方案。 宋知有笑得直拍桌:“这笔耕者怕是想借西游的东风做生意呢!” 更离谱的是一篇错别字连篇的《悟净勇救美猴王》,把“沙僧”写成“沙增”,“金箍棒”写成“金骨棒”,最绝的是把“火眼金睛”写成“火眼金精”,还在文中解释“悟空炼就火眼,能辨金银精怪”。 负责校对的唐新柔边圈改边吐槽:“这是把孙大圣当成淘金客了?” 第163章 知行书肆第一位专属笔耕者 正说着,又翻到一篇“主题漂移”的文稿。 前半段写悟空大战红孩儿,后半段突然变成“红孩儿的三昧真火烹饪秘籍”。 详细记载了“如何用真火烤八戒最爱吃的馒头”。 连火候把控都分了“文火烤面,烈火烤芯”,看得审稿的人哭笑不得。 最让编辑部抓狂的是位“自我陶醉型”笔耕者。 文稿首页没写正文,先题了三首自夸诗,称自己“文笔赛李白,脑洞超吴承恩”,还在文末附言“若书肆不采用,便是有眼无珠,恐失传世佳作”。 宋知有拿着文稿打趣:“这位先生怕不是来给我们上课的,不是来投稿的?” 筛到最后,众人面前堆起两摞“奇葩文稿”。 有让唐僧谈恋爱的,有让妖怪改邪归正开茶馆的,甚至还有篇让悟空教花果山猴子读书写字的《猴界启蒙记》。 宋知有揉着笑酸的腮帮子,看着满桌文稿叹道:“原以为收的是西游同人文,没想到收了一屋子奇人异事!” 但其中最让宋知有惊讶的是阮苁蓉写的。 阮苁蓉用的还是上次她给她取的雅号——枕书斋主。 所以她能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书稿和雅号之中认出她。 上一次阮苁蓉写的《红楼梦》的同人文梓行了,不出意外的反响还不错。 于是知行书肆趁热打铁给她的同人文出了说书,在云栖茶楼也算是小火。 这一次她也写了《西游记》的同人文,没想到文笔竟比之前有很大的进步。 而且依稀能看出她写文的灵气! 她写的《西游记》不再是拘泥于深闺里的情情爱爱。 笔锋陡然开阔,竟将花果山群猴的灵动、水帘洞洞天的奇诡,描摹得如在眼前。 更绝的是她另辟蹊径,专写孙悟空被压五行山前的百年。 写他从桀骜不驯到沉心悟道的辗转。 字里行间既有石猴的孤勇,又藏着几分世人未有的通透。 宋知有捧着稿纸,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穿越而来,从摆摊到如今好不容易经营起这家书肆,为的就是打造一个古代版的“内容帝国”。 可寻遍了汴京城的文人墨客,不是酸腐固执,就是墨守成规,竟无一人能写出这般戳中大众痒处的文字。 阮苁蓉这篇《西游·石心录》,简直是天降瑰宝。 宋知有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滴,当即吩咐牛娃: “牛娃,去,快去把阮姑娘请来!就说我有桩天大的买卖,要与她细谈!” 伙计应声跑远,宋知有却已在心里盘算起了章程。 她要给阮苁蓉开的,不是寻常的润笔费,而是专属笔耕者的契书。 她都盘算好了,从今往后,她的所有文稿,皆由她的书肆独家刊印。 知行书肆负责包揽誊抄、梓行、分销的所有琐事。 她只管伏案写作,所得分成,比寻常文人高出三成不止。 更重要的是,宋知有要让她的雅号出名! 而且还要成为汴京城乃至整个大周朝读书人的心头好,以及她书肆的金字招牌。 不多时,阮苁蓉便掀帘而入。 书肆内来投稿的人众多。 牛娃也是带着她小心翼翼挤过人群,来到了后院的其中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被宋知有特意打造成了一间谈事办公的“茶室”。 茶室安静又清幽,倒十分适合聊天。 阮苁蓉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襦裙,手里还捏着一方绣帕,见了宋知有,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轻声问:“宋掌柜唤我来,可是文稿有什么不妥?” 能看出她十分紧张。 宋知有却大步上前,亲自扶了她一把,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妥!妥得不能再妥了!阮姑娘,我今日寻你,是想与你结个长远的缘分——我要签你做我这书肆的第一位专属笔耕者!” 阮苁蓉闻言,杏眼倏然睁大,愣在了原地,手里的绣帕都险些掉在地上。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都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如今知行书肆因为出的《红楼梦》和《西游记》在京城的地位和名声水涨船高。 有多少人盼着自己写的书稿能够被知行书肆看上,然后一举成名! 阮苁蓉倒是从来没有想过,因为她根本不敢想。 甚至这一次她写的《西游记》同人话本,心里也是惴惴不安。 虽然她上一本侥幸梓行了,但她却难保这一次的话本会通过。 可没想到,她一来,宋掌柜便给了她这么大一个信息。 她都没来得及消化。 宋知有见她呆呆愣愣的,索性也不卖关子。 转身从案头抽出一张早已拟好的契书,又取了笔墨,将纸笺推到阮苁蓉面前。 “阮姑娘请看。” 她指着契书上的条条框框,声音里满是笃定。 “第一条,自契书生效之日起,你便是我知行书肆的专属笔耕者。” “你的所有新作,我方享有独家刊印、说书改编之权,旁人若想借你的文稿牟利,需经你我二人共同首肯。” “这便是我给你的专属保障,断不会叫旁人钻了空子,盗了你的心血。” 阮苁蓉的目光落在“专属保障”四字上,指尖微微一动。 她先前写《红楼梦》同人文时,也曾被其他书肆偷偷誊抄翻印,赚得盆满钵满,她却只得了微薄的润笔费,有苦难言。 此刻听宋知有这般说,心头已是一暖。 宋知有又指着下一条,语气更添几分诚意: “第二条,你的文稿刊印之后,除去誊抄、雕版、纸张的成本,所得利润,你我三七分账,你七我三。” “往后若是开了说书、画了图本,所有进项,亦照此例。” 这话一出,阮苁蓉惊得猛地抬眸,杏眼圆睁。 汴京城的书肆,给文人的润笔费向来是一锤子买卖。 最多也不过是销得多了,额外赏几吊钱,何曾有过这般利润分成的说法? 而且“图本”一词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不知这‘图本’是何意?” “阮娘子可曾看过小人书?” “小时候倒是喜爱看……” “知行书肆决定不久之后将书改成以图画为主,文字为辅的图本,男女老少皆可看!而且以后笔耕者们也可以通过梓行图本再赚取一些银子,增加他们的收入。” 阮苁蓉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模式,所以她很是震惊,同时内心也因为宋知有的话变得热血沸腾起来。 第164章 编辑部的第一个组合就这么成了! 在大晏朝,除了小人书,便只有绣像最贴近宋掌柜说的“图本”形式了。 不过绣像多附在话本、小说的卷首或回目之间,用线条勾勒人物容貌、服饰、兵器,还会搭配场景插画。 比如一些古本里,就有大量人物绣像,书肆会特意挑绣像精致的版本加价售卖。 倒是第一次听说以“图像为主,文字为辅”的本子。 她有些怀疑这能行吗? 不过她抬眸撞进宋掌柜的眼睛里时,却看到了她眼里的笃定与光亮,那光芒亮得惊人,竟叫她心头那点疑虑,瞬间散了大半。 似乎察觉到阮苁蓉的犹豫,宋知有又解释道: “阮姑娘可知,汴京城的勾栏瓦舍里,孩童与贩夫走卒占了多少听书客?” 宋知有指尖轻叩案几,声音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笑意。 “他们识不得几个字,却爱极了《西游》的故事。” “咱们把孙猴子大闹天宫、闯龙宫夺金箍棒的场面画出来,再配几句浅显易懂的话,这本子往书肆一摆,你说他们会不会抢着买?” 她说着,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徐向榆刚画好的孙悟空绣像——石猴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手擎金箍棒,一双火眼金睛瞪得溜圆,活灵活现。 “你看,就照这个模样,一页画,一页字,装订成巴掌大的册子,定价亲民,寻常百姓都买得起。” 宋知有越说越兴奋。 “到时候,咱们的图本,定能卖得比话本还要火!” 阮苁蓉盯着那图画看了半晌,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猴子的眉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宋掌柜这法子,倒是新奇。这般一来,便是不识字的孩童,也能捧着本子,跟旁人讲说孙悟空的故事了。” 她眸子里的犹豫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跃跃欲试的光彩。 不过她想起了宋知有与她谈的条件。 “宋掌柜……这、这待遇未免太优厚了。” 她声音都有些发颤,捏着绣帕的手紧了又紧。 “不优厚,如何留得住姑娘这般的妙笔?” 宋知有朗声一笑,又指了最后一条。 “还有这一条,如果你愿意成为知行书肆的笔耕者,书肆会为你设一间专属静室,笔墨纸砚、茶水点心,一应俱全,你何时想写便来,无人叨扰。若是偶有文思枯竭,我还能与你闲谈几句,帮你寻些灵感。” 她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推到阮苁蓉面前: “这是二十两纹银,算是预付的定金,你且收着。往后你只管安心写作。” 阮苁蓉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契书上字字清晰的条款,只觉眼眶一热。 她一介女子,虽是阮记布庄的三小姐,但只是个女子,到了年岁就得嫁人。 而她只要待在闺中,安安静静养着,等待嫁人。 没人会承认她的价值,就连她的亲生父母都觉得她写话本是在胡闹。 觉得她不务正业。 好在他们觉得她只是一个女子,只要在嫁人之前不整什么幺蛾子,他们都不会干涉她的这点兴趣爱好。 如今这样一个机会就摆在她的面前,她又怎么会错过。 她吸了吸鼻子,再不犹豫,拿起笔,蘸了浓墨,在契书的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宋知有看着那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心头大定——她的古代编辑部,总算是有了第一位开山笔耕者! 阮苁蓉落笔的最后一笔刚收锋。 宋知有便爽利地拿起另一张契书,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随即扬声朝后堂喊了一嗓子:“妙妙!快过来!”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身着湖蓝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姑娘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话本,脸上带着几分雀跃:“掌柜,唤我何事?” 这姑娘便是林妙妙,她本是汴京城一户小商户家的女儿,因酷爱话本,这才与阮苁蓉成为闺中密友,之前她来知行书肆也是阮苁蓉建议她的。 林妙妙作为商户之女极有眼力见。 之前宋知有正愁没人打理这些话本的琐事,她学的快,便主动揽下杂乱的琐事,时不时也会教其他两个“编辑”,如今她已是书肆里的得力干将。 索性宋知有就把编辑部交给她管理,她便成为了管事。 阮苁蓉瞧见林妙妙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林妙妙一脸熟络的走到 阮苁蓉身旁,两人相互抓着手。 宋知有看着两人热络的模样,忍不住朗声一笑,指了指桌上的契书: “你们俩先别忙着叙旧,我今儿喊妙妙过来,可是有正事的。” 宋知有说着,拍了拍林妙妙的肩膀,对着阮苁蓉道: “蓉蓉姑娘,往后你便是咱们知行书肆的专属笔耕者,而妙妙,就是你的专属编辑。你写的所有话本,从选题构思到润色修改,再到雕版刊印,都由她全权负责。” 这话一出,阮苁蓉又是一愣,随即看向林妙妙,眼中满是笑意。 她深知林妙妙的性子,细致妥帖,又最懂她的笔墨心思,有她在一旁帮忙,往后写作定是事半功倍。 林妙妙也挺起胸膛,一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蓉蓉,你放心,有我在,保准你的心血不会被半分糟蹋!往后咱们姐妹俩联手,定要让你的同人话本火遍整个汴京城!” 宋知有见状,更是心满意足。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熟人搭伙,干活不累,还能避免不少沟通上的麻烦。 “往后你只管安心写作,其他的琐事,有妙妙帮你打理。” 阮苁蓉看着面前的宋知有,又看看契书上的朱红印记,再瞧瞧笑得眉眼弯弯的林妙妙,只觉眼眶一热。 没想到她不被人支持的话本,居然能收到宋掌柜的支持。 她如今不仅有了宋掌柜这般的贵人赏识,还有好友相伴左右,只觉得前路一片光明。 她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宋掌柜放心,妙妙放心,我定当竭尽所能,写出最好的话本!” 林妙妙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朝后院指了指: “走,蓉蓉,我带你去看看你的专属静室!我早就帮你收拾好了,还偷偷给你藏了两碟你最爱的玫瑰酥!”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后院走去,留下宋知有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心头暗爽。 编辑部的第一个组合就这么成了! 第165章 用雕版印刷刻画能行吗 不出三月,阮苁蓉的《西游·石心录》便在汴京城炸了锅,火得一塌糊涂。 林妙妙当这个编辑,那是真的把心都扑了进去。 从拿到定稿开始,她就揪着雕版师傅逐字逐句校样,连一个墨点的位置都不肯放过。 装帧排版时,她听宋知有的建议,给话本加了个硬壳封面,印上烫金的“石心录”三字。 又在扉页添了一幅徐向榆手绘的石猴远眺花果山的小像,瞬间就比别家的线装话本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 宣传的时候更绝,每日拿着宋知有之前摆摊时戴着的纸糊兔子头套,拿着自己写的坊单,和阮苁蓉大街小巷的发,只为增加曝光度。 临到发售前,林妙妙又照着宋知有教的法子,搞了个“前五十名购书赠亲笔书签”的噱头。 书签是用洒金宣纸做的,上面印着阮苁蓉亲笔题写的“心有灵犀一点通”,边角还描了朵小小的桃花。 发售那日,天还没亮透,知行书肆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国子监的书生揣着折扇踮着脚往前瞅,闺阁里的小姐丫鬟们提着食盒叽叽喳喳,连街边摆摊的小贩都攥着几吊铜钱,盼着能抢一本回去给自家娃讲故事。 一千册首印,不过三日,便被抢购一空。 “掌柜!掌柜!” 林妙妙抱着厚厚的一沓账本,踩着小碎步冲进后院,跑得脸蛋通红,额角沁着细汗,声音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三千册加印的订单,已经预定出去大半!我们合作的云栖茶楼也来问,能不能把蓉蓉的西游记同人文改成说书!定在最热、人最多的晚间档!蓉蓉的分成银子,叶嫂嫂都快数不过来了!” 此刻宋知有正蹲在丹青部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卷《西游·石心录》的插画,对着满墙东倒西歪的手绘稿出神。 这丹青部,说是部,其实就是个简陋的偏院。 画师们都是兼职,今儿来明儿走,画一幅插画要磨蹭个三五日不说,手绘的稿子还没法批量复制。 想印成图本?那得一张一张描着刻,费时费力,成本高得吓人。 如今《西游·石心录》大火,正是整治丹青部的好时机。 况且她之前和阮苁蓉说的那些话,可不是一时兴起。 在晏朝还没有类似于现代的漫画书。 不过小孩子看的小人书倒是不少。 只是这小人书普遍只有巴掌大小,里面的绘画也十分简单,画的又粗糙,内容少,也没什么看点。 既然要开书肆,可不能只卖话本,当然还得开发些其他的产业了! 她看“漫画”这个产业就不错,并且她手里还有那么多现成的书可以改漫画! 况且现在雕版印刷也步入正轨了,是时候整顿丹青部了…… 宋知有看似想了许久,但在外面眼里,只是一息时间。 她闻言抬头,挑眉一笑,把手里的插画往门槛上一拍: “意料之中。妙妙,你去把丹青部的画师们都叫来,就说我有要事宣布。” 不多时,七八个画师便陆陆续续赶来了。 领头的是徐向榆,生得眉清目秀,他不再像初时那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此刻他穿着干干净净的玄色衣袍,因为现在经常画丹青的缘故,所以总是穿着玄色的衣袍。 此刻他手里攥着一支磨得发亮的狼毫笔。 徐向榆最擅长画仕女图,笔下的女子眉眼含情,顾盼生辉,先前在丹青部里,除了有宋知有的扶持,还凭着一手好画技,隐隐是众人的头儿。 众人站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带着几分茫然。 宋知有也不卖关子,径直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拍了拍桌上摆着的几块雕版——那是先前印话本剩下的,边角还带着新鲜的木屑。 “诸位,”宋知有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儿把大家叫来,是要改一改丹青部的规矩。” 她指着雕版,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后,丹青部不再只做手绘插画,要改用雕版印刷!” “诸位若是愿意留下,便从兼职转为正式伙计,月钱翻倍,管一日三餐,往后印画所得的利润,还能分你们两成。” “若是不愿留,我也绝不强求,今日便让账房结清所有工钱,绝不拖欠分毫。”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雕版印刷画?这能成吗?”一个画师皱着眉嘀咕,“线条都刻死了,哪有手绘的灵动?” “就是就是,我还是习惯提着笔自己画,拘在这儿当伙计,不自在。”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画师摇着头,显然是不愿受拘束。 几个画师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宋掌柜,多谢您往日的照拂,我们还是算了。” 他们平时自由自在惯了,与知行书肆也只是主雇关系,没有签订契书,算不上正式伙计。 顶多算是“兼职”。 除了知行书肆的单,平时还会接一些外面的单,如果被拘束在书肆,怕是没办法接其他的丹青画了。 宋知有也不挽留,当即喊来叶氏,当场结清工钱,还每人送了一本崭新的《西游·石心录》当饯别礼。 眼看人走了大半,院子里顿时清静了不少。 就在这时,徐向榆往前迈了一步,玄色衣袍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看着宋知有,目光灼灼,像是藏着一团火:“宋掌柜,我留下!” 他本就是在宋知有摆摊时一路跟到她现在的,对于宋知有自然忠心耿耿,所以留下也不意外。 倒是吃惊他身后的人。 三个平日里跟他走得近的画师也跟着站了出来,齐声附和:“我们也留!跟着掌柜干,肯定有奔头!” 宋知有看着他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就知道,这些人看着温和,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子敢闯敢试的劲儿。 “好!” 宋知有朗声一笑,转身从石桌下抽出一沓厚厚的文稿,正是《西游记》的全本,“你们留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西游记》,画成图本!” “图本?” 徐向榆一愣,伸手接过文稿,指尖划过纸页上的字迹,有些不解。 “没错!” 宋知有上前一步,指着文稿上的“石猴出世”那一段,眼中闪着光。 “不是简简单单画几幅插画配着文字,而是一页文字,配一页画!或者一页画几张分镜配上文字!” “我要你们把石猴从石头里蹦出来,到拜师学艺,再到大闹天宫、西天取经的每一个故事,都活灵活现地画出来!” “人物要鲜明,场景要热闹,翻开书,就跟亲眼瞧见那花果山的水帘洞、天宫的凌霄宝殿一样!” 第166章 以前从来没听说过“图本” 徐向榆听得眼睛发亮,飞快地翻着文稿,嘴里喃喃自语: “这便是‘图本’吗?以前从未听说过……” “石猴踏碎凌霄,大圣身披金甲……这般场面,画出来定是惊天动地!” 看出大家对“图本”有兴趣,但又露出迷茫的神色,宋知有冲他们宽心一笑。 “放心,你们不必担心,第一次画‘图本’我会在旁边指导帮助你们——” 有了这句话,徐向榆攥紧手里的狼毫笔,指节都有些发白,看向宋知有的目光里满是斗志: “掌柜放心!我定带着兄弟们,画出汴京城最好看、最热闹的图本!” 宋知有看着他们兴冲冲的样子,又瞥了眼林妙妙手里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账本,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心头暗爽。 专属笔耕者有了,专属画师团队也成了。 雕版印刷配上爆款话本,再加上这独一份的图本,她就不信不能把整个京城的话本市场搅个天翻地覆! 事不宜迟,宋知有不再废话,而是领着刚成立的丹青部进了屋。 宋知有把徐向榆几人领到丹青部的案头前。 铺开一张大白纸,手里捏着根炭条,半点没有东家的架子,反倒像个街头说书的,唾沫横飞地比划起来。 “听说你们以前十分擅长画的仕女图?” 几名画师有些害羞:“只是平时接点私活,大多数都是要求画女子的绣像,久而久之,仕女图越画越好了……” 宋知有没揪着他们的错,而是点点头,“仕女图讲究的是眉眼含情、衣袂飘飘,那是慢工细活。” “但这《西游记》的图本,得换个路子!” 宋知有抬手在纸上画了个大大的方框: “瞧见没?这叫分镜!一页纸,不能只画一幅图,得切成小块,跟说书似的,一段情节一幅画,连起来才叫热闹!” 徐向榆几人凑着脑袋,看得眼睛发直。 他们平日里画惯了单幅插画,哪里见过这般新鲜的章法? 宋知有拿着炭条,唰唰几笔,先画了个圆头圆脑的石猴,蹲在石头上挠耳朵,紧接着旁边又画了个小框,石猴纵身一跃,脚下腾着云气,再往下,金箍棒一挥,天兵天将东倒西歪。 虽然看着简单,却一目了然。 “看到没?这就是‘大闹天宫’的一段!” 宋知有指着那些小方框。 “每一格都要有个小高潮,人物的表情要夸张,石猴的眼睛得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个桃子,天兵的脸要画得歪歪扭扭,显得狼狈不堪!这样翻书的时候,才跟看戏一样,让人挪不开眼!” 宋知有又教他们画人物的动态。 怎么让金箍棒看着有千钧之力,怎么让筋斗云看着真能翻出十万八千里,甚至连山石草木的画法,都要偏向夸张,要让花果山的桃树看着比别处的更艳,凌霄宝殿的柱子看着比别处的更粗。 徐向榆几人听得入了迷,当即就撸起袖子上手试。 可习惯了工笔细描的手,哪里转得过这个弯? 头一笔下去,石猴的脸画得跟仕女似的,眉眼弯弯,半点没有泼猴的野劲儿。 画金箍棒,细得跟根绣花针,别说打天兵,怕是戳个蚂蚁都费劲。 宋知有在一旁看得直乐,伸手把徐向榆的狼毫笔夺过来,在纸上一顿一挫,硬生生把金箍棒画得粗了三倍,顶端还添了个金灿灿的箍儿。 “要的就是这个霸气!咱们这图本,卖给的是茶馆酒肆的贩夫走卒,是闺阁里的小姐丫鬟,得让他们一眼就看出热闹!” “拿出你们之前画插画的那股劲来,这不难的!” 几人听了之后这下算是开了窍,日日夜夜泡在丹青部里,废寝忘食地琢磨。 徐向榆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文稿啃了三天三夜,笔下的石猴终于褪去了仕女气,多了几分桀骜不驯。 跟他一起留下的画师,有的专画山石草木,有的专画天兵天将,各司其职,倒也渐渐有了章法。 只是这分镜画起来,实在是磨人。 有时候为了一个“石猴偷蟠桃”的画面,几人能争得面红耳赤。 有的说桃子要画得红彤彤,有的说要画得黄澄澄。 最后还是宋知有拍板,两种颜色都画,红的熟透,黄的半熟,看着更有食欲。 这般折腾了足足半个月,丹青部的案头上,终于摞起了厚厚一沓画稿。 打开第一页,便是大大的“西游记图本”几个字。 往下翻,石猴从石头里蹦出来,毛发根根分明,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再翻几页,大闹天宫的场面铺展开来,金箍棒横扫千军,天兵天将抱头鼠窜,凌霄宝殿的琉璃瓦碎了一地,看得人热血沸腾。 徐向榆捧着画稿,手抖得厉害,眼圈都红了。 这半个月,他们熬秃了头,磨破了手,总算没白费功夫。 宋知有拿起画稿,翻得哗哗作响,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成了!” 她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现在就把隔壁印刷坊的雕版师傅请来,这画稿,得一刀一刀刻在木板上!” 徐向榆去旁边的屋子把负责雕刻的工匠叫来。 雕版师傅们闻讯赶来,看到画稿时,先是惊艳,而后却都皱起了眉。 领头的老师傅捻着胡子,指着一格分镜,连连摇头: “宋掌柜,这画得是好,可这雕起来,太难了!你看这石猴的毛发,细得跟丝线似的,还有这凌霄宝殿的柱子,纹路繁复,一刀刻错,整块木板就废了!” 这一页都是大工程啊!整整一本得雕刻多久?没点经验有技术的雕刻师傅怕是都完成不了! 宋知有早有准备,笑着摆手: “老师傅放心,这次要是完成,给你们负责这次雕刻的工匠们工钱翻倍!不必担忧木板,随便用,要是不够,找曹管事采买新的,刻坏了的木板,算我的!只求你们慢工出细活,把这画里的热闹,一丝不差地刻出来!” 师傅们一听工钱翻倍,眼睛当即亮了。 有钱不赚王八蛋! 管它难不难,再难他们都会克服! 他们话不多说当下便选了最好的梨木,先把画稿用浆糊细细裱在木板上,待干透了,便拿起刻刀,开始细细雕琢。 而完成了图本画的徐向榆等人却没有闲着,那么厚的一个图本,也只画了五回。 这还是他们辛辛苦苦画了半月的成果。 第167章 巨型海报宣传 宋掌柜说了,图本也要做成连载模式,因为图本画出来比较费时间。 所以他们刚画完一本,就要马不停蹄的接着画下一本。 在休息一会儿之后,又开始了下一册的绘画。 有了第一次的绘画经验,第二次他们明显比第一次游刃有余,而且也画的比第一次还要好! 因为画第二册的时间与第一册相隔不远,所以他们倒是很快的衔接 。 就在他们准备开始画第二册的时候,那些负责雕刻的师傅们这一雕,又是足足半个月。 师傅们蹲在作坊里,不敢有半点马虎。 刻石猴的毛发,得眯着眼,一刀一刀慢慢挑。 刻金箍棒的金光,得换了细如牛毛的刻刀,一点点凿出纹路。 刻天兵天将的鬼脸,更是要拿捏好力道,深一分则凶,浅一分则憨。 作坊里,整日只听得见刻刀划过木板的沙沙声,偶尔伴随着一声懊恼的叹息——定是又刻坏了一处。 宋知有每日都去作坊瞧上一眼,看着那些原本平平无奇的木板,渐渐被刻出了鲜活的画面,心里的爽劲儿,简直要溢出来。 这日,最后一块木板终于刻成。 师傅们小心翼翼地把木板抬出来,涂上墨汁,覆上宣纸。 用棕刷轻轻一刷,再揭下来时,纸上的石猴,竟像是要跳出来一般。 徐向榆几人围上去,看着那印出来的图本,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宋知有拿起一本,翻了又翻,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知行书肆的第一本《西游记》图本,成了! 接下来,就该让汴京的人,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热闹了! 图本在京城并不常见,很多人都不知道卖这个回去有什么意思。 甚至宋知有在书肆外面贴了告示,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甚至没有多少人感兴趣,毕竟他们觉得自己都买了《西游记》的书本了,还要再买一册才五回的图本做什么? 为此发售了三天,也没有卖出去多少本。 反而能卖出去都是因为有西游记的狂热粉丝和不差钱的主顾。 宋知有可是让人印了一千册,可不能就这样打了水漂! 所以她当机立断决定要好好宣传《西游记》的图本。 既然要宣传,自然不能再用以前的法子了,她之前的宣传手段都被外面的那些商贩学了去。 比如说她那用纸糊的头套,现在外面的头套都已经做的很精美了,再比如找人沿着大街小巷发坊单,现在的路人都已经司空见惯了,根本不鸟这种宣传方式。 所以宋知有还得想新的宣传。 思来想去,要宣传,只能回归朴实无华的方法了,那就是——用钱砸! 当然她现在赚了点小钱,也不是这样随便砸的,要有目的,有计划的砸! 她很快想到了现代的宣传方式。 宋知有挑的是汴京最繁华的御街东段。 这里商铺林立,车水马龙,往来皆是达官显贵、贩夫走卒,吆喝声、车马声混作一团,热闹得能掀翻屋顶。 她先寻了街口的绸缎庄、胭脂铺、还有最红火的那家状元楼。 凭着《西游记》话本的名气,三言两语就和掌柜们谈拢了——租他们铺子外墙的一块空地贴海报,不仅分文不取,还附赠十本图本当谢礼。 掌柜们一听是那火遍汴京的《西游》图本,当即笑得合不拢嘴,拍着胸脯应下。 不得不说这些掌柜能把生意做的这么好,也是有道理的,利弊权衡他们还是分得清。 紧接着,宋知有又让人去城西的织造作坊,定制了一张足足一丈见方的布。 这布用的是杭绸。 杭绸本是做衣裳的好料子,光滑柔韧,色泽莹白,比宣纸更经得起风吹日晒,用来做巨型海报再合适不过。 买绸布的东家见宋知有出手阔绰。 于是商议好,巨型杭绸制作好了之后,找人给她搬去御街东段,到时候再通知她。 宋知有欣然应下。 织造作坊做事很快,可能因为宋知有花钱大方,才五日不到,便让人把东西送到了御街东段。 等宋知有得到通知之后,来到指定位置发现。 他们不知从哪里搬来梯子,又寻了结实的竹篾,将那匹杭绸细细绷在铺子外墙的木架上。 将四角钉得牢牢的,风一吹,竟半点不晃。 徐向榆带着丹青部的人赶来,手里捧着的不是炭条,而是特制的矿物颜料——朱砂红、石青、藤黄,还有那点睛的赤金粉。 素白杭绸吸色又显色,狼毫笔落下去,笔触流畅得不像话。 几人分工合作,徐向榆专画孙大圣。 一笔下去,石猴的金甲亮得晃眼,金箍棒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那双火眼金睛更是用赤金粉细细描过,日光下瞧着,竟像是真的在放光。 旁人则补花果山的云海松涛,水帘洞的飞瀑流泉,连那石猴身后的霞光,都用淡粉和明黄晕染得恰到好处。 在他们拿着梯子在铺子上方画画时,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被他们这奇怪的行为给吸引住了。 很多人停下驻足,就是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有些人站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有些人却站了许久,似乎就是来凑一凑热闹,想看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 所以在这些铺子的门口很快聚集了又一些人。 由于这条街被一群人堵着,围的水泄不通,导致不少人以为这些铺子在卖什么好东西。 居然还给这些铺子带来了巨大的人流和主顾。 把这些掌柜高兴的合不拢嘴。 本来还担心他们这番操作会挡了他们生意,没想到,居然将错就错引来了客官。 京中传这位宋掌柜是送财娘子果然是真的! 他们十分庆幸当初自己没有拒绝宋知有,也没有急于要收宋知有给的押金。 这长久效益可比短期得到的银子还要好! 徐向榆等人足足折腾了三个时辰,这幅三丈长的杭绸海报才算大功告成。 他们早已累的腰酸背痛,可是抬眼一瞧自己居然画了如此大一张画,心里瞬间油然而生一股自豪。 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画如此大的一张画,还是在布上。 他们来之前就生怕自己画毁了,这杭绸可仅此一张,而且价格不菲。 如果画毁了可不是银钱问题,还有时间问题,还会打乱了宋掌柜接下来的安排,所以他们不管怎么样都不能画失败! 不过,好在他们总算没有辜负宋掌柜的信任。 第168章 孙大圣的粉丝 此刻日头偏西时,御街上的行人最先瞧见了这幅奇景。 素白的绸面上,孙大圣身披金甲,手抡金箍棒,傲立在云海之巅,身后是水帘洞的飞瀑,身前是翻腾的云雾。 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威风,隔着半条街都能感受到。 “我的天!这绸子上的大圣,比活的还精神!” “这料子好啊!风吹雨淋都不怕,往后天天都能瞧见大圣了!” 海报画好之后,御街直接堵了个水泄不通。 原本往来的行人,瞧见绸缎庄外墙上那张遮天蔽日的画,全都停下了脚步。 先是几个孩童指着石猴拍手大叫,接着是挑担子的小贩撂下货物挤上前。 到最后,连状元楼里喝酒的书生、胭脂铺里挑水粉的小姐,都跑了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海报啧啧称奇。 “这不是《西游记》里的石猴吗?画得这般气派!” “好家伙!这么大的画,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 宋知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早就让伙计们,把印好的小海报贴满了京城的角角落落。 茶馆的柱子上、酒肆的窗棂上、甚至连城门口的告示牌旁,都贴着巴掌大的石猴画像,旁边只写着一行小字: 知行书肆,《西游记》前五回图本,不看此图,枉来京城!悟空出世闹三界,一页一画皆是绝! 京城里的孙悟空粉丝们更是疯了。 有人特意听到消息从城东跑过来,就为了摸一摸那绸面。 嘴里念叨着“大圣的金甲摸起来都带着威风”。 还有些书生,干脆在海报下支起了桌子。 一边看画,一边摇头晃脑地背诵《西游记》的段子,引得路人阵阵叫好。 这杭绸海报一亮相,比先前的宣纸海报更惹眼,更耐用。 连知府大人路过时,都忍不住勒住马缰,驻足看了半晌,捋着胡子赞道: “奇思妙想!这般宣传,倒是头一回见!” 宋知有一直在陪着徐向榆等人画海报。 只是人越来越多之后,许多人被巨型海报吸引了,所以站了这么久,都没人注意到她。 此刻她站在人群里,听着众人的赞叹,看着那幅在风中微微飘动的绸面海报,心里的爽劲儿直冲天灵盖。 用绸缎做海报,这招在现代都少见,放在京城,可不就是独一份的新鲜! 这波宣传直接把京城人的胃口吊到了极致。 很快就有人闻声去了知行书肆买图本。 连国子监的老学究,都让小厮去书肆门口打听,生怕错过了书本。 尤其是孙悟空的古代粉丝们,一看到巨型海报,说什么都要支持孙大圣! 那丈许见方的巨型海报刚贴上几家铺子的二楼,最先炸开锅的,便是汴京城里那群把孙大圣奉作“心头好”的粉丝们。 国子监里几个年轻书生,本是约着去状元楼喝酒。 刚拐过街角,瞧见那石猴身披霞光、目射金光的模样,当即把酒杯忘在了脑后。 为首的那个白面书生,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了拢,踮着脚往前挤,嘴里嚷嚷得比谁都响亮: “快看!是齐天大圣!是那敢闯凌霄殿的孙行者!” 旁边的同伴更是激动,直接扒着人群的肩膀往上蹿,扯着嗓子喊: “这金箍棒!这火眼金睛!活脱脱就是我心里的那个大圣啊!” 更别提那些半大的小子们了! 他们本就是《西游记》的铁杆粉丝。 平日里拿着木棍当金箍棒,在街头巷尾追着打闹,喊着“俺老孙来也”。 这会儿瞧见巨型海报,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挤到最前头,仰着脖子看,眼睛亮得跟海报上的石猴差不离。 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甚至当场就把手里的木棍举了起来,朝着海报大喊: “大圣!俺支持你!这图本俺说啥都要买十本!” 旁边有大人笑着调侃他们,“一群小屁孩,有银钱吗?张口闭口就说要买十本?!” 这群小屁孩嘟着嘴不满道:“我们可不管,就算撒娇打滚,都要让爹娘给我们买!” 而在人群里,粉丝们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为了大圣!就是排三天三夜的队,俺也愿意!” “谁说神仙了不起?俺老孙偏要捅破天!这图本必须抢!” “知行书肆在哪里?俺现在就去排队!晚了怕是抢不到!”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路人,被这群粉丝的热乎劲儿一感染,也跟着蠢蠢欲动。 没多大会儿,海报前头就攒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全都是冲着孙大圣来的。 嘴里念叨的,全都是“支持大圣”、“抢图本”的话,那阵仗,比状元游街还要热闹几分。 第二日,更是天还没亮,知行书肆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从文墨街头一直蜿蜒到巷尾。 国子监的书生们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攥着折扇,踮着脚尖往前瞅。 闺阁里的小姐们坐着马车来,丫鬟们捧着食盒、拎着荷包,挤在队伍前头叽叽喳喳。 连城外的老农,都挑着一担子新鲜的蔬菜进城,打算换了铜钱就来抢一本。 辰时刚到,书肆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伙计们抬着一摞摞装订好的图本出来。 这前五回的图本,比上一本更精致,硬壳封面烫着金,扉页还附赠了一张徐向榆手绘的石猴小像。 人群瞬间就炸了锅,喊着“给我来一本”、“我要十本”的声音。 差点把书肆的门板掀翻。 五千册图本,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抢购一空。 没抢到的人不甘心,围着宋知有不肯走。 有的直接把铜钱拍在柜台上预定下一批,有的甚至愿意出双倍的价钱,只求能买一本回去。 连御街上的绸缎庄掌柜,都跑过来凑趣,扯着宋知有的袖子笑道: “宋掌柜!下回贴海报,还贴我家铺子外头!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宋知有看着眼前人头攒动的盛况,听着铜钱落箱的叮当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这现代的宣传法子,放在这汴京城,果然是无往不利! 没抢到图本的人,愣是赖在知行书肆门口不肯走。 第169章 图本风靡京城 日头渐渐爬高,晒得人脊背发烫,可那群人半点要散的意思都没有。 国子监的几个书生,干脆把折扇往地上一铺,盘腿坐了上去,手里还攥着没花出去的铜钱,扯着嗓门朝里头喊: “宋掌柜!加印要几日啊?我们等得起!” 旁边几个贩夫走卒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应和: “就是就是!多等几日无妨,只求能抢着一本!” 闺阁里的小姐们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般日晒。 丫鬟们赶紧撑开油纸伞,替自家主子遮着阳。 小姐们却顾不上热,扒着丫鬟的肩膀踮脚往书肆里望,时不时还朝里头抛话: “伙计小哥,麻烦通传一声,我们愿意出双倍价钱,只求先拿到图本!” 书肆的伙计被缠得没法,只好端着茶水出来,一边给众人递水,一边苦笑着回话: “诸位稍安勿躁!雕版师傅们已经连夜开工了,宋掌柜说了,三日之内,加印的一万册必定开售!” 这话一出,人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 几个小娃子更是兴奋得直蹦跶,拍着手喊: “三日!三日!就能看到石猴拜师学艺啦!” 连先前急得抓耳挠腮的小贩,都松了口气,把铜钱揣回兜里,乐呵呵地念叨: “三日就三日,老子天天来蹲守!” 宋知有站在二楼的窗棂后,看着楼下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忍不住摸了摸下巴,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宋知行携雕版《西游》漫画连载入京时。 京中本就因《西游记》话本风靡许久。 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讲起石猴出世、大闹龙宫,皆是座无虚席。 人人都惦着这只天不怕地不怕的美猴王。 而当知行书肆的《西游》漫画册摆上案头。 图文相映、一笔一画鲜活入骨的猴王跃然纸上。 便如星火落进干柴,瞬间烧遍整座京华,将这份喜爱推至顶峰。 这漫画册,承了话本的跌宕故事,也是宋知行亲自监督雕刻师傅,日夜修改打磨出来的。 石猴的金睛灼灼,金箍棒的凛凛寒光,花果山的灵秀,凌霄殿的巍峨,甚至猴王挑眉桀骜的模样、翻筋斗云时衣袂翻飞的洒脱,都刻得入木三分。 纸是上好的澄心纸,墨是松烟净墨,薄册线装,拿在手里轻巧精致,一刊五回。 初入京城便印一千册,从刚开始的无人问津,鸟都不鸟。 她的巨型海报一出,直接开辟了晏朝宣传的先河。 不过五日,图本便被抢购一空。 连知行书肆门槛都被踏破,日日门庭若市,比庙会还要热闹几分。 这股《西游》漫画的风潮,席卷京华众生,而最痴迷的,莫过于读书人、闺阁女子、稚童稚子三类人。 爱得真切,疯得热烈,各有各的痴狂模样,也让这只花果山的石猴,重回整个京城的“巅峰”,成了整个京城当之无愧的“顶流”。 现在走在大街上,没有一人不知孙悟空是谁。 京中孩童,是《西游》漫画最忠实的第一批拥趸。 他们识字尚浅,话本的文字于他们而言还有晦涩,可这图本册,却是一眼便能看懂的欢喜。 不必旁人讲解,单看那石猴从仙石里蹦出来时的灵动,闯水帘洞时的勇猛。 拔起定海神针时的威风,勾销生死簿时的畅快。 便足以让孩童们双眼发亮,攥着册子不肯撒手。 私塾的蒙童,晨起揣着图本册。 早读的四书五经抛在脑后,趁先生不注意,便偷偷在书桌下传阅。 他们指尖点着画里的美猴王,小声念叨: “你看大圣这金箍棒,能长能短,好生厉害!” 放学之后,京城的街巷里,处处都是扮作猴王的孩童。 有的折了柳枝当金箍棒,有的在额间画一道金线当火眼金睛,有的扎起衣角当虎皮裙,追着跑着,喊着“俺老孙来也”。 从东市跑到西市,从朱雀大街闹到皇城根下。 孩童的喜好最是纯粹。 他们不懂什么风骨,什么桀骜。 只知道这美猴王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英雄,能降妖,能闯祸,能上天,能入地。 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没有他怕的人。 他们把图本册翻得卷了边,纸页磨得发白。 连画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逢人便讲“大圣如何闹龙宫,如何怼阎王”。 连童谣都换了调子,满城的稚声稚语唱着: “花果山,美猴王,金箍棒,定八方,阎王殿里把名扬,凌霄之上不称臣!” 更有孩童缠着爹娘,日日往知行书肆跑,扒着柜台问宋知有: “《西游》漫画下册何时出?大圣有没有当上齐天大圣?他有没有再闹天庭?” 孩童的催更,是最直白的聒噪,一群娃娃围在书肆门口,叽叽喳喳的声音能掀翻屋顶,成了京城里一道独有的光景。 京中读书人,从寒门秀才到世家公子,从青衫举子到翰林学士,皆是读遍经史子集。 看惯了寒窗苦读、宦海沉浮,心中藏着一腔壮志,也憋着几分不被赏识的愤懑。 先前的《西游》话本,便让他们对孙悟空心心念念,只觉这石猴的性子,恰是他们藏在心底的念想。 不卑不亢,不畏强权,宁为山野大王,不做庙堂闲官,一身傲骨,一腔赤诚,从不会为了功名利禄折腰。 而当《西游》漫画现世,那画里的猴王,眉眼间的桀骜、眼底的锋芒、手握金箍棒时的凛然。 竟将他们心中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气,具象化了出来。 书院里,青衫书生们人手一册《西游》漫画。 不再埋头苦读八股,而是聚在一处,对着画里的猴王指点品评。 读到猴王被封弼马温,知晓是末流小官,怒摔官印反下天庭,便有人拍案而起,朗声叹道: “大丈夫生而为人,当如大圣这般,宁折不弯!岂能为区区虚名,屈了本心!” 读到猴王闯龙宫、夺神针,一身本事无人能及,便有人抚卷轻笑: “我辈读书,求的便是一身才学,如大圣的金箍棒一般,能伸能缩,能屈能伸,他日金榜题名,亦要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做趋炎附势的小人!” 第170章 孙悟空狂热粉丝 他们读的是图本,看的却是自己。 这美猴王,是他们寒窗苦读时的精神寄托,是他们面对不公时的风骨楷模,是他们藏在书卷里的英雄梦。 于是,京中的读书人,也成了催更的主力军。 他们比孩童更执着,比闺阁女子更沉稳,却也更迫切。 有人写了诗笺,送到知行书肆,笺上题着: “盼大圣再展神威,望宋掌柜速刊新卷”。 有人日日守在书肆门口,不求多言,只问一句:“下册何日现世”。 更有翰林学士,竟放下身段,亲自登门拜访,只为求一个确切的连载时日,生怕错过半分猴王的故事。 他们将《西游》漫画视若珍宝。 小心翼翼地收在书箧里,纸页不许折,墨痕不许染,却又忍不住反复翻阅,连画里猴王的每一根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于他们而言,这漫画册,不是坊间闲书,是知己,是良友,是照进心底的一道光。 而那只美猴王,便是他们此生都想成为的模样——心有丘壑,身有傲骨,眼底有光,心中有勇。 这股《西游》风潮里,最惊掉世人下巴,也最让整个京城为之震动的,莫过于京中闺阁女子的痴狂。 京中女子,名门贵女也好,小家碧玉也罢。 自小养在深闺,读的是女诫女训,学的是琴棋书画,见的是方寸庭院,听的是家长里短。 她们从未见过这般鲜活、这般耀眼、这般顶天立地的人物。 她们看遍了话本里的温文公子、儒雅书生,皆是柔情似水,温润如玉,却少了几分顶天立地的气魄。 而孙悟空,这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美猴王,恰是撞碎了她们对“良人”的所有刻板认知。 他不是温润的书生,不是儒雅的公子,他桀骜,他张扬,他一身本事通天彻地,却也有赤子之心。 他敢闯龙宫,敢闹地府,敢怼天庭,却从不会恃强凌弱,从不欺辱弱小。 他眉眼凌厉,却藏着一腔纯粹,他手握金箍棒,却守着一份本心。 这般模样,是闺阁女子们从未见过的风骨,是她们藏在心底深处,最炽热、最向往的“英雄模样”。 初见漫画里的美猴王,不过是惊鸿一瞥,便已是入骨相思。 有人捧着漫画册,躲在绣楼的窗边。 指尖轻轻拂过画里猴王的眉眼,眼底含着羞赧的笑意,脸颊绯红,心中默念: “世间怎有这般好的人物,这般风骨,这般模样,便是梦里,也想能见上一面。” 有人对着画里的猴王描眉作画,将猴王的模样绣在锦帕上、绣在香囊里、绣在衣裙的暗纹处,日日贴身带着,视作珍宝。 有人与同府的姐妹共读漫画,读到猴王反下天庭时的洒脱,便捂嘴轻笑; 读到猴王手握金箍棒的威风,便满眼痴迷,口中只道: “大圣这般人物,才是真英雄,真男儿。” 这份喜爱,从最初的悄悄念念,终究酿成了轰轰烈烈的痴狂。 不知是哪家的贵女起的头,京中闺阁女子竟自发结成了“大圣同好会”。 入会者皆是名门闺秀、世家小姐,上至侯府千金,下至书香门第的姑娘,人人皆是孙悟空的铁杆拥趸。 这同好会不议胭脂水粉,不谈琴棋书画。 只论《西游》漫画里的美猴王,品评他的风骨,细数他的事迹,分享彼此收藏的漫画册,日日聚在一处,盼着下册的连载。 而她们的痴狂,更体现在实打实的购买力上。 这份力量,直接震懵了整个京城的商贾,也让知行书肆的宋知有都暗自心惊。 宋知有因着漫画的火爆,顺势推出了些许《西游》周边。 梨木雕的迷你金箍棒、印着猴王画像的书签、绣着“齐天大圣”的锦帕、绘着花果山景致的扇面,甚至还有刻着猴王名号的玉佩。 这些周边,定价不算低廉,却架不住闺阁女子的一腔热忱。 同好会的姑娘们,但凡知行书肆出了新的周边,便倾囊相购,不问价格,只求齐全。 侯府千金一掷千金,将所有周边尽数买下,摆满整个绣楼。 小家碧玉省下饭钱胭脂钱,也要换一枚猴王书签,贴身珍藏。 更有甚者,为了抢一套限量的猴王雕版画像,竟让仆从连夜守在书肆门口,只为抢先一步拿到手。 她们买下的,不是冰冷的物件,是对心中英雄的执念,是对这份炽热欢喜的成全。 一时间,知行书肆的周边供不应求,日日补货,日日售罄,京中坊间都传: “京华女子痴大圣,千金散尽也心甘。” 这份购买力,连京中最富的绸缎庄、珠宝行都望尘莫及。 人人都叹,这美猴王的魅力,竟能让素来温婉的闺阁女子,变得这般义无反顾。 甚至还有人感慨说:“一只猴子的魅力都比人大。”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猴子会成为京中女子的“梦中情人”! 而这些姑娘们的催更,更是温柔却执着。 她们会将绣着猴王的锦帕、写着盼续章的诗笺送到知行书肆,字字恳切,句句温柔,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期盼。 她们盼着下册的漫画,盼着看大圣如何自封齐天大圣,如何大闹天宫,盼着看她们心中的英雄,继续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当孩童的嬉闹、读书人的叹服、闺阁女子的痴狂交织在一起。 整座京城,便彻底被这只花果山的石猴攻陷了。 京中男子,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贩夫走卒,皆将孙悟空奉为心中唯一的英雄与偶像。 而图本里的孙悟空倏然成为百姓眼里孙悟空的模板。 武将们看猴王的勇猛,赞一句“真乃盖世豪杰”。 文臣们看猴王的风骨,叹一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就连市井的糙汉子,也拍着胸脯说: “做人当如孙大圣,有仇必报,有恩必偿,顶天立地,无愧于心!” 人人都想活成孙悟空的模样,活得洒脱,活得坦荡,活得一身傲骨,活得无所畏惧。 茶楼酒肆里,不再是谈诗论赋,不再是说古道今,所有人的话题,都绕不开《西游》漫画,绕不开美猴王。 有人讲猴王的故事,有人评猴王的风骨,有人盼猴王的后续。 第171章 我们就好这一口 连云栖茶楼的白老先生都放下了其他话本,不讲《红楼梦》。 专讲《西游》,台下座无虚席,叫好声此起彼伏。 而知行书肆的《西游》图本,更是成了京华最抢手的珍宝。 初印的一千册售罄后,宋知有加急再印五千册,依旧是一日售空,坊间甚至有人愿出十倍的价钱,求一本正版的漫画册,真真应了那句“洛阳纸贵,一书难求”。 而最让宋知有哭笑不得,也最让整个京城津津乐道的,便是满城皆催更的盛况。 孩童们堵在书肆门口,叽叽喳喳喊着“要大圣”。 读书人写着诗笺,字字恳切盼新卷。 闺阁女子的同好会,更是派了代表,日日登门,温言软语求续章。 就连京中的王侯公子,也托人送来帖子,只求能提前拿到下册的漫画。 街头巷尾,人人见面的第一句话,不再是“今日安否”,而是“《西游》图本下册何日出?” 这份催更的浪潮,席卷了整座京华,也让宋知有的知行书肆,彻底扬名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那只从花果山蹦出来的美猴王,也从一本漫画里的人物,变成了京华众生心中,真正的英雄,真正的信仰。 他是孩童的英雄梦,是读书人的风骨魂,是闺阁女子的心上人,是整个京城的白月光。 而宋知有立在知行书肆的窗前,看着案头刻了一半的第六回雕版——那是猴王自封齐天大圣,身披金甲,手握金箍棒,立于花果山之巅,身后群猴跪拜,霞光漫天的模样。 她听着门外此起彼伏的催更声,眼底含笑,指尖抚过雕版上的纹路,心中清明。 她知道,这只猴子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这京华的风,这众生的痴,这满城的盼,都将化作墨香,融进这雕版的纹路里,让这美猴王的传奇,在这人间,继续轰轰烈烈,熠熠生辉。 宋知有摩挲着袖中沉甸甸的银票,指尖都能感受到那厚实的质感 《西游记》话本和图本接连脱销,给她赚了不少银子。 抬眼望去,丹青部的院落里一派热火朝天。 画师们正围着新出炉的画稿争论不休,眉眼间满是干劲。 “宋掌柜您瞧,这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版面,小人特意加粗了墨线,看着就威风!” 作为知行书肆的首席画师徐向榆捧着一卷画稿凑过来,脸上都笑成了花。 排版的伙计也跟着附和,说装订的线装本边角利落,比别家的糙活儿强出百倍。 宋知有扫了眼画稿,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炯炯有神,猪八戒的大耳朵耷拉着,憨态可掬,果然是越做越精细了。 她摆摆手,笑着道: “行了行了,你们心里有数,我就不杵在这儿碍眼了。”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松了下来,宋知有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歇歇”。 最近书肆的大家都在连轴转,似乎都没有怎么休息,这可不行! 于是宋知有便和书肆的大家伙们商议着明日一同去踏青放风。 一听此话,书肆的众人瞬间眼睛发亮。 自打跟着宋知有干,日子是越过越红火,可也是真没清闲过。 只是大家还是有些担心手里的活,犹豫不决的。 宋知有看出他们的顾虑,连忙说道:“这些活怎么干都干不完的!倒不如出去放风放风。” 众人一听也是。 于是大家都应下,明日一块去京城的郊外踏踏青。 第二日大家麻溜地收拾了包袱,宋知有让人准备了几样精致的桂花糕、绿豆酥,又拎了一坛米酒。 然后大家屁颠屁颠地跟在宋知有身后出了城。 京城郊外的桃溪堤的春光正盛。 十里桃花开得如云似霞,粉白的花瓣被暖风一吹,簌簌地落在青石板路上,也落在宋知有的发梢肩头。 堤边的溪水清浅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映着天光,泛着细碎的银光。 宋知有索性脱了绣鞋,赤着脚踩进溪水里,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带着春日的微凉,舒服得她眯起了眼,忍不住喟叹一声。 其他男子在一侧,而宋知有都等女子在另一侧。 丫丫和叶氏在溪边的柳树下铺开布巾,摆上点心米酒。 正吆喝着宋知有过来歇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略显迟疑的呼唤: “请、请问……可是知行书肆的宋掌柜?” 宋知有回头,只见三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 为首的那个手里还攥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话本,封皮上赫然印着《画皮》二字。 三人脸上满是激动和忐忑,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想上前又不敢贸然。 “正是在下。” 宋知有擦了擦脚上的水珠,拎着绣鞋走过去,笑着颔首。 这话一出,三个书生瞬间跟打了鸡血似的,当即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宋掌柜!可算见到您了!” 为首的书生涨红了脸,把怀里的话本宝贝似的捧出来。 “您当初在清河坊摆摊卖的《聂小倩》,简直绝了!那宁采臣的耿直,聂小倩的温婉痴情,还有那燕赤霞的豪迈,看得人魂牵梦萦!” 旁边的矮个子书生也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还有那《画皮》!啧啧啧,那恶鬼披着美人皮的桥段,吓得我夜里不敢点灯,可偏偏又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看!这话本真是神了!这本书都快被我翻烂了!” 最后那个白面书生则小心翼翼地递上笔墨和随身携带的折扇,眼神里满是期盼: “宋掌柜,能否赏个墨宝?我们哥仨都是您的拥趸,今日我们几位恰好经过此处,远远便看到你们一行人,我们第一眼就人拿出您了!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了!” 宋知有看着三人热切的眼神,心里暖洋洋的。 接过笔墨,便在他们的折扇和话本扉页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正写着,为首的书生忽然小心翼翼地开口: “宋掌柜,冒昧问一句……那《聊斋》后续的故事,什么时候能出啊?我们哥仨等得脖子都长了,现在您开了一家铺子,书肆买书的人越来越多,最近出的《红楼梦》和《西游记》我们也都看了,甚是好看!但我们还是比较喜欢志怪故事,可惜您回来没有出过了。不满您说,之前您书肆的伙计天天被我们追问,都快躲着我们走了。” 这话一说,站在不远处的叶氏和丫丫还真认出他们了。 “原来是你们啊!” 他们三人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 另外两人也跟着点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厚着脸皮道: “是啊是啊,宋掌柜,您可得快点啊!最好能多些这类神神怪怪的志异故事,我们就爱这一口!” 宋知有交叉放在肚子前的手微微一顿,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第172章 《聊斋志异》全本 当初为了试水市场,她只从《聊斋志异》里挑了《聂小倩》《画皮》几篇短篇连载,结果一经推出就爆火,读者追捧得厉害。 可后来四大名着的企划提上日程。 接着又忙着改进雕版印刷术、优化装订流程、培训画师,竟把这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 看着三个书生期盼的眼神,宋知有干咳两声,含糊其辞地笑道: “快了快了,诸位稍安勿躁,过些时日,知行书肆必有好消息奉上。 三人闻言,顿时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走了。 经这么一闹,宋知有也没了踏青的兴致。 草草和大家吃了点东西,便带着他们回城了。 夜里,月色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床前,给院子镀上了一层银辉。 宋知有盘膝坐在榻上,心念一动。 眼前便凭空浮现出一块泛着冷光的悬浮虚拟光屏。 光屏上的字迹清晰无比,正是她穿越而来时绑定的“万界书库”。 她指尖轻点,在搜索框里输入聊斋志异四个大字。 下一秒,光屏上跳出一行提示:【检测到完整古籍《聊斋志异》,内含短篇故事四百九十一篇,是否花费二十两银子兑换?】 之前她没有银子购买全本的银钱。 现在她书肆赚了不少银子,完全可以把全本买下来了。 宋知有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毫不犹豫地点击了“确认”。 随着“购买成功,注意查收”的提示音响起,密密麻麻的文字瞬间填满了整个光屏。 从《聂小倩》《画皮》,到《崂山道士》《促织》《婴宁》,一篇篇构思精巧、诡谲奇幻的志异故事,整整齐齐地呈现在她眼前。 又过了一会儿,这些字汇聚在一块。 然后变成一道光束,落在她的身旁。 原来方才那些文字,已经变成了一本书。 《聊斋志异》全本可比红楼梦和西游记加起来还要厚。 她掀开几页,里头有好多的故事她都没有看过。 宋知有指尖拂过书上的文字,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反正现在知行书肆热度不错,每日买书的主顾络绎不绝。 倒不如……我先把聊斋看完? 宋知有躺在床上,根本没有给自己拒绝的机会。 这忙碌了大半年了,她自己也没怎么休息。 话本子也许久没有看了。 倒不如先便宜自己,看了书再说! 就这样宋知有把屋里的蜡烛点了起来。 她怕一根蜡烛的光亮不够,看久了容易近视。 笑话,好不容易穿越到古代拥有了一双不需要带眼镜的漂亮眼睛,怎么能再让自己的眼睛近视呢! 于是又点了一根,直到屋里彻底明亮,她这才坐在床上慢慢看起了《聊斋》。 本来她就只打算看一小会儿的。 毕竟她可是真怕近视了。 可没想到她这一看就是一夜。 第二天早晨天都亮了,她都没睡。 就这样连着边看边抄了几日,终于抄好了范本。 接下来她又去书肆算了一下这段时间赚的银子。 她粗略算了一下,除去给伙计们的月钱,和一些杂七杂八的费用,这段时间赚的银子净利率也有三千两银子了。 使用了印刷术之后,书本的价钱便打了下来。 加上她找了一家卖纸的工坊,长期供货,价格也更加便宜。 现在京城里几乎没有哪家能够和她书肆对打了。 现在知行书肆主打就是薄利多销,这样也能让更多的人有机会看书。 除此之外便是靠周边赚银子了。 京城这些富家子弟可真是有银子,又肯花钱。 大概有一大半都是靠他们卖周边赚的! 宋知有大致把书肆盈利情况了解了一下。 随后便捧着她花了几日时间抄的范本走到了后院。 这《聊斋志异》用毛笔手抄的字确实多。 厚厚的一叠,她几乎得抱在怀里捧着走的。 一路上都不知道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牛娃要帮忙,她都没让。 到了后院的印刷屋内。 她还没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一群人就立马围了上来。 徐向榆首先走过来询问:“掌柜的,这次又是什么书?怎么如此之多?” 宋知有笑了笑,“你之前也抄过。” 徐向榆更加疑惑了,他顺势抄宋知有手里的书本看去。 “《聊斋志异》?!”一看到这个书名他瞬间吃惊。 “看来徐兄记起来了。” “聊斋……聊斋有这么厚吗?” “本就是由多个故事组成的,之前我只是从中截取了几个比较经典的小故事,没想到那几个故事竟意外的反响不错。” “所以掌柜你是想要?” “我这次打算梓行整本聊斋!” 徐向榆也有些激动,“之前便听掌柜你说聊斋的故事有很多篇,但一直没有机会看到其他的故事,没想到,这么快就等来了!” “目前知行书肆的书还是少,此次出聊斋就当给书肆充充书库吧!” 旁边的雕刻师傅拍着胸脯保证:“掌柜的,您就放心吧!保证很快就把这整本书都雕刻完!” “我当然相信几位师傅的了,但是这一整本恐怕没个几月是雕刻不下来的。更何况,你们还要负责刻画……” 时间确实太赶,几位雕刻师傅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但宋知有早已给他们想好了对策: “上次六皇子不是送来了一批雕刻好的常用字块吗?” 宋知有这么一提醒,大家瞬间想了起来。 这堆字块因为是六皇子特意送来给宋掌柜的,而宋掌柜又把这东西给了他们。 没有宋掌柜的吩咐,他们那是一点都不敢碰,所以就把它供在了屋内中央的桌子上。 至今还保持着刚来的样子。 他们被宋知有这么一提醒,这才把这堆字块拿了过来。 宋知有拿起其中一块字块,“这便是我上次和你们说的活字印刷,工部这段时间便是在刻这些字。” “活字印刷?!” 有工匠师傅一脸恍然大悟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啊,我想起来了,之前掌柜的您说,这活字印刷比雕版印刷方便,只要雕刻一次,以后就可以一直使用,不必再重新刻了。” “对,你们只要把常用的字先刻出来,如果遇到生僻字在慢慢补充完善字库便可,有了这些字库,就可以把要内容拼接好,和之前印刷的流程一样,把一页的内容完完整整的印出来。这些字库可以省了很多雕刻的时间。你们以后也不用一出新书就要雕刻一遍,还能省材料,只需要以后某个字块有缺损了,把它补一下即可。” “只不过还得多辛苦你们前期把这些字块一个个刻出来,整理好……” 第173章 宋掌柜是女娘子?! “掌柜的,这算什么?!这样利好的东西怎么会辛苦,就算辛苦也是先苦后甜,以后就能让我们轻松许多!” 宋知有和他们交代好了之后,便让他们自己先去捣鼓。 在宋知有让人捣鼓活字印刷的时候,工部便早已经按六皇子沈此逾的指示,把那些字全都刻好了。 起初工部这些人根本看不上活字印刷这点“小”工程。 一群须发半白的老工匠围在工部工坊的院子里。 对着地上摊开的木活字块连连撇嘴。 领头的王匠头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那方方正正的小木疙瘩,嗤笑一声: “殿下这是消遣咱们呢?前段时间研制出来的雕版印刷不是已经十分好用了吗?一块板子刻出来,印个千八百本都不成问题。这劳什子单个字块,拼拼凑凑的,能顶什么用?简直浪费时间。” 旁边的年轻工匠也跟着附和: “就是!刻这些字块费的功夫,够咱们刻半块《诗经》雕版了!再说拼接的时候,稍微歪一点,印出来的字就得斜着躺,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更有人抱着胳膊,满脸不以为然: “依我看,这法子就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研制出来也没有什么大用,顶多哄殿下开心两天罢了。” 可碍于六殿下沈此逾的手段高明。 前几日刚揪出工部采买石料时的贪墨猫腻。 还把几个吃回扣的小吏扒了官服扔进大牢。 众人心里纵有万般不乐意,也只能被迫屈从。 王匠头咬着牙,指挥着手下: “行了行了,都别嘟囔了!赶紧把这些常用字按部首归类刻了,殿下的吩咐,咱们敢不听吗?” 于是一群工匠憋着一肚子气,叮叮当当忙活起来。 刻字的时候故意带着几分敷衍,好些字块的边角都没打磨平整。 谁料不过半月,沈此逾便亲自来了工部。 他也不废话,直接让人取来备好的字块,当着众人的面,亲自上手排版。 这还是宋知有之前教他的。 似乎为了让这群人信服,他才决定以身示范。 哪怕他也是第一次尝试。 面对第一次的不确定因素,他却没有任何慌乱和紧张。 俊美的脸上依旧是一副稳如泰山的面无表情。 可能是因为他绝对的相信宋知有的缘故,所以他并不认为会失败。 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一页《诗经》的版面便拼得整整齐齐。 刷墨、覆纸、按压,揭下来时。 那纸上的字迹竟比雕版印刷的还要工整,墨色浓淡均匀,半点歪斜都无。 王匠头的眼睛瞬间瞪成了铜铃,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抢过那张纸反复摩挲,嘴里喃喃道: “这……这怎么可能?” 他又蹲下身去看那些字块。 这才发现,沈此逾早让人把他们敷衍刻出的残次品尽数替换,换上的全是打磨得光滑规整的新字块。 “殿下……这活字印刷,竟真有这般妙用?” 王匠头的声音都在发颤,同时内心升起一丝的羞愧。 但更多的是害怕,谁人不知六皇子在外如阎王杀神。 大家轻易不敢惹他。 而自己敷衍一事却被他发现…… 那么自己离死也不远了…… 沈此逾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你们先前嫌它是花架子,如今可见分晓了?用此法印书,省时三成,省料五成,一字错改一字,不必毁整版。日后刊印经史子集,效率能提数倍不止。” 这话一出,工坊里瞬间鸦雀无声。先前那些撇嘴吐槽的工匠,此刻个个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匠头满脸羞愧,躬身拱手,身体却害怕的发抖,但仍然试图想让这位杀神降降气: “殿下恕罪!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小觑了这活字之法!” 沈此逾摆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此法并非我所想出。” 众人皆是一愣。 没想到这位杀神竟意外的好说话,没有降怒于他们。 “这活字印刷之术,乃是文墨街道的知有书肆的掌柜所创。” 沈此逾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 “她不仅想出了活字之法,还创出了标点断句之策,于治学、于印刷,皆是大功。” “知有书肆的掌柜?”王匠头喃喃自语,“莫非是那位近来名满京城的宋掌柜?” “正是宋知有。”沈此逾点头。 众人顿时哗然,看向沈此逾的目光里满是惊叹。 “原来如此!难怪此法这般精妙,竟出自宋掌柜之手!” “宋掌柜当真是奇才啊!这般奇思妙想,我辈望尘莫及!” 在工部,可有不少人看过知行书肆的书,所以自然都知晓知行书肆的宋掌柜。 就在众人对着宋知有赞不绝口时,有个年轻工匠忽然好奇问道: “殿下,这宋掌柜究竟是何方高人?瞧这手段,定是位饱读诗书的老先生吧?” 沈此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吐出一句话: “宋掌柜不是老先生。她是位年方十七的小娘子。” “轰!” 这话如同惊雷,在工坊里炸开。 王匠头手里的那张印着《诗经》的纸“啪”地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晌才憋出一句: “女……女娘子?!” 沈此逾皱眉,“你们竟不知?” 他们还真不知道,毕竟这群喜爱研究的工匠大多时间在工部。 吃也在工部、睡也在工部。 偶尔一年才归家几次。 毕竟作为朝廷的匠人,他们没有什么选择权。 所以他们几乎闭门不出,如同宅在家里的现代人一样,外部的信息对他们就有滞后性。 就连之前红楼梦和西游记大火的时候,也是从其他部那知道的。 书也是让他们代买的。 能知道这些书是从知行书肆那买的,对于这些消息闭塞之人已不易了。 所以一听说这位宋掌柜是位女子。 满院工匠皆是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脸上的佩服瞬间翻了十倍不止。 一个小娘子,竟能想出这般经世济民的法子?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第174章 他们清楚的知道这个第一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王匠头捡回地上的纸,指尖都在发颤,嘴里反复念叨着: “女娘子……竟是位女娘子……” 他这辈子浸淫印刷之术三十余年。 自认见多识广。 却从未想过,能革新陈旧印刷技法的,会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 旁边一个老工匠捋着胡子,满脸感慨: “先前只道宋掌柜是个会做生意的,没想到竟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这般奇思妙想,便是翰林院的老先生们,怕是也想不出来!” “可不是嘛!”年轻工匠们也炸开了锅,满脸的羞赧与敬佩交织。 “咱们先前还嫌这法子是花架子,背地里没少吐槽,现在想想,真是井底之蛙,贻笑大方了!” 沈此逾看着众人幡然醒悟的模样,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朗声道: “宋掌柜不仅创出了活字印刷,更琢磨出标点断句之法,前些日子国子监试推行,成效斐然。本王不日便要将此印刷之术上奏于陛下,到时将经史子集以活字之法刊印,颁行天下,而各位可是第一批做出此物之人,其中功劳可见一斑。” 这话一出,工坊里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 有人倒吸一口气,只要是个人都能知道这“第一”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 不仅仅是惠及天下,还能名留青史!没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我的天!这是要惠及天下学子啊!” “有了这标点,往后读经再也不用为句读争得面红耳赤了!” “还有这活字印刷,往后咱们工部印书,可就省大事了!” 王匠头猛地回过神,对着沈此逾深深一揖: “殿下!我等先前目光短浅,多有怠慢,还请殿下恕罪!” “如今我等已然明白这活字之法的妙用,恳请殿下准许,让我等工部工匠,跟着宋掌柜好好学习这技法!” “往后定当尽心尽力,将这利国利民的好事办好!” 其他工匠也纷纷附和,一个个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恳切。 沈此逾见状,满意地点头: “此事易尔。宋掌柜的知有书肆,日后便是活字印刷的示范之地。” “你们可派人前去观摩学习,宋掌柜那边,我会知会一声。” 众人闻言,顿时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王匠头更是激动得红光满面,当即拍着胸脯道: “殿下放心!我等定然虚心求教,绝不藏私!定要将这活字之法发扬光大,不辜负宋掌柜的一番心血!” 说着,他又看向那些刻好的字块,先前瞧着只觉碍眼,此刻再看,竟觉得每一块都透着精妙。 他小心翼翼地拾起一块刻着“礼”字的木活字,摩挲着上面工整的刻痕,心里暗暗叹服: 这般经世济民的大智慧,竟出自一位小娘子之手。 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宋知有还不知道自己又收获了一群“迷弟”,还是一群比自己不知道大了多少岁的“迷弟”。 工部的工匠们经过沈此逾的敲打。 也没了之前的敷衍和懒散。 他们还用这些字印刷了几页的经史子集试读本。 乍一看,这书页的墨色均匀得像是用尺量过一般。 字迹工整遒劲,纸页边缘裁得齐整利落。 半点没有雕版印刷偶尔会有的墨渍晕染、字迹模糊的毛病。 当时活字印刷在工部成功之后,所有工部的人都沸腾了! 几乎工部的人都围在印好的活字印刷前。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书籍如此轻松的便能“抄”完一本! 活字印刷一成功,沈此逾就得到了消息。 他那几日让人把工部围的水泄不通,没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半分。 待活字印刷一成功,沈此逾就立刻马不停蹄的捧着这薄薄几页纸入朝。 每日的早朝一成不变,因为一点小事,就有官员开始在朝堂之上吵的不可开交。 今日也是如此。 金銮殿上正吵得沸反盈天。 户部尚书揪着漕运亏空的折子不放。 工部侍郎又为河工石料的采买争辩不休。 当然工部侍郎是故意的。 他知道今日六殿下要办的事。 只是不知道为何六殿下要让他把朝堂扰乱。 难道殿下还嫌这个世界朝堂不够乱吗? 不过工部侍郎心里嘀咕,但还是很相信六殿下的能力的。 果然,此时御座上的皇帝听着一件一件“糟心”的国事忍不住皱着眉。 因为烦躁指尖一下下叩着龙案。 “陛下容禀!” 这时候沈此逾的声音清亮,瞬间压过了满殿喧嚣。 他阔步出列,将那几页经史子集高举过顶,朗声道: “臣听坊间有一活字印刷之术,今日初有成效,特携成品来献!”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随即窃窃私语起来。 “活字印刷?那是什么名堂?” “莫不是六殿下异想天开?”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更是连连摇头,捋着胡子满脸不以为然。 但沈此逾的计划却是成功了。 原本在嘈乱没有好事的朝堂之上,倏然传来一件新鲜事,瞬间令皇帝来了兴致。 于是皇帝抬手道:“呈上来。”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纸页,转呈御案。 皇帝拿起一页,指尖拂过纸面,触感平滑,字迹清晰得连笔画的起承转合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又翻出宫里珍藏的手抄的经史子集比对。 竟发现这活字印刷的成品,比手持的还要精致工整几分。 “这……竟是印刷?”皇帝失声问道。 皇帝在宫里消息并不闭塞。 他的眼线布满京城,所以他也知晓近日有一雕版印刷风靡京城。 而在他的书房内也放着几本从知行书肆买来的用雕版印刷的书——《西游记》。 “朕可是听说了,前段时间知行书肆可是用了雕版印刷出来的书,真也比对过了,这雕版印刷确实比手抄的好,可是我看你今日呈上来的活字印刷的书本,与雕版印刷又何不同?” “回陛下,自然大有不同。” 沈此逾躬身答道: “活字之法,乃是将单个汉字刻于木坯之上,按篇章内容拼接排版,印刷完毕即可拆版,字块留存,日后再印其他书籍,只需重新拼接便可。较之雕版,省时三成,省料五成,更不必担心刻错一字便毁了整版!” 此言一出,金銮殿上瞬间落针可闻。 第175章 巾帼不让须眉 户部尚书噌地一下从朝班中站了出来,几步冲到御案前。 瞪大了眼睛凑近细看,手指哆嗦着摸了摸纸页上的字迹,半晌才倒抽一口冷气: “这……这墨色竟毫无参差!排版更是严丝合缝,当真……当真神乎其技!” 就在众人震惊未平之时,国子监祭酒也颤巍巍地出列,怀里抱着一摞册子,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 “陛下!臣亦有要事启奏!宋小娘子所授之标点断句之法,在国子监试推行三月,成效斐然!” 他将册子呈上去,又道: “往日学子读经,常因句读不明曲解文意,甚者为一个断句争得面红耳赤。” “如今有了这标点符号,经文脉络一目了然!” “试推行期间,国子监学子解经效率较往日提升半数,就连往日最是晦涩的经史子集,也有不少学子能通读无碍了!” 前段试行,这符号之法竟意外的好用。 当然国子监祭酒也是受沈此逾之命,忍到今日才上报此事。 一切皆是沈此逾的计谋。 先是让朝堂上各种尚未处理好的麻烦事一股脑丢出来。 皇帝肯定被这些糟心事吵的头疼。 然后他再顺势将这段时间做的“唯一”一件好事拿到朝堂之上。 在一堆破事里“难得”出了一件好事。 皇帝自然心情愉悦,也会更好说话。 果然皇帝连忙接过册子翻看。 只见书页上除了工整的字迹,还有些小巧的符号。 句末画圈,停顿处点墨,疑问处加弯钩,分明清晰,一眼便能辨明文意。 他随手挑了一段《诗集》念了几句,竟是前所未有的顺畅。 “好!好!好!” 皇帝连说三个好字,龙颜大悦,猛地一拍御案。 “此二法,一利印刷,一利治学,皆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即刻传令——国子监所藏经史子集,尽数改用标点标注,交付工部!” “以活字印刷之术刊印,颁行天下府学县学!凡有学子之家,皆可低价购得!” 满朝文武这下再也无人质疑,纷纷躬身附和,看向沈此逾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与艳羡。 皇帝看着阶下意气风发的沈此逾,忽然想起什么,挑眉问道: “所以这活字印刷是你从雕版印刷上得出的?” “回陛下,这活字印刷也是出自宋知有宋小娘子之言。” 不光是上座的皇帝震惊了,朝堂的大臣们也惊呆了。 “原来还是她,这女子倒是奇了,又是创标点之法、又能授活字之术!?” “正是。” 沈此逾俯身答道: “此二法皆出自城南知有书肆掌柜宋知有之手。” “呵,你倒也不居功。”皇帝看着底下这个“孩子”,一时有些感慨。 “臣不过是奉旨督办活字刻印之事,不敢居功。”沈此逾恭敬的说道。 “一介女流,竟有如此经世济民之智?” 皇帝眼中精光爆闪,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小娘子越发好奇,当下便扬声道: “传朕旨意!宣宋知有即刻入宫,朕要当面见她,论功行赏!” 旨意一出,满殿哗然。 谁能想到,一个开书肆的小娘子,竟能凭着两样“奇技”,引得天子亲自召见。 消息传出宫墙,半日之内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那些往日里对宋知有的书肆嗤之以鼻的老书商。 此刻全都挤破了知有书肆的门槛,求着要学活字印刷的法子。 宋知有又怎么会轻易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 不过倒是可以与这些书商合作。 于是宋知有把这些书商聚在一块。 提出了合作的需求。 就是让他们把书拿到她的印刷坊内印刷。 如果信不过,双方可以签契书。 印刷的成本低,而且时间快,出来的字也是干净整洁。 而他们也不需要花费人力物力去让人把字雕刻出来。 何乐而不为。 于是这几家书商犹豫了一会儿,便同意与宋知有合作。 就这样宋知有的印刷坊算是打出了知名度。 成为了京城、啊不、是整个晏朝的第一家印刷坊。 除了这些书商,有些书肆也来寻求合作。 这些人里头自然包括之前抄袭的书肆,但宋知有并未计较。 毕竟赚钱嘛,有时候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不撕破脸的前提下。 宋知有倒也能与他们合作,毕竟她才是处于合作的上方,如果苗头不对,她完全可以终止合作。 这也是她的底气。 活字印刷和符号一事,国子监的学子们更是奔走相告。 他们捧着新印的带标点课本,简直如获至宝,连呼“妙哉”。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也都议论纷纷,把宋知有和沈此逾的名字挂在嘴边,称他们是“天降双星”。 一时之间,宋知有虽尚未入宫,却已是名满京城,风头无两。 就连往日里那些瞧不上女子经商的酸腐文人,此刻也都改了口风,赞一句: “宋小娘子,真乃巾帼不让须眉!” 而那方,宋知有接了圣旨,心里半点不慌。 反倒先回了趟书肆,从万界书库里兑出一本线装《论语》。 这书纸墨精良,字句无讹,她又特意让伙计用新制的活字排版,赶印了一卷样本,这才揣着两本书,跟着内侍往宫里去。 御书房暖阁内,檀香袅袅。 皇帝看着案上摆着的活字印版,指尖拂过整齐排列的字模,满眼赞叹。 他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沈此逾,笑道: “你这活字之术,可是解决了大难题啊!往后典籍刊印、农桑手册,都能省时省力,百姓能读上书,天下才能安稳。” 说罢,皇帝敛了笑意,神色郑重: “工部尚书一职,空悬已久。那些老臣墨守成规,守着旧法不思变通。” “朕把工部交给你,你放手去做——工坊要革新,匠户要优待,把你这活字术推广开,再琢磨些利民生的器械。” 他起身拍了拍皇子的肩: “朕要的,不只是一个能做巧术的皇子,更是一个能兴百工、富国家的栋梁。” 皇子眼眶微热,躬身叩首:“儿臣定不辱使命!” 沈此逾和皇帝在御书房内说着话。 皇帝的内侍进来禀告。 “陛下、六殿下,大臣们已在殿外等候,宋娘子也已到。” “宣!” 第176章 被大臣们围观了 宋知有跟着一众大臣在殿外等候。 虽说这不是她第一次踏足皇宫,可面见天子,却是头一遭。 指尖早被掌心的汗濡湿,她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尽量把自己往人堆里缩。 周遭站着的,皆是身着紫袍绯衣的朝廷大员,品级压人,连呼吸间的气息都带着几分肃穆。 平时她都是在电视里看到的场面。 如今却真真实实的感受到了,不得不说,电视剧还是没能演出这种肃穆的感觉。 然而她刚在廊下站定,数十道目光便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轻视,反倒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热切。 倒叫宋知有愈发局促,手指绞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窘迫,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身着绯色官袍的李御史排众而出,几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没有朝堂上的严肃锐利,反倒带着几分温和笑意。 拱手作揖时,声音压得极低:“宋小娘子不必拘谨,某等皆是久仰大名。” 李御史宋知有还算是有点相熟,毕竟他有好几次来知行书肆催书。 不过现在在宫里,两人还是不要表现的很熟的样子。 但可能是方才他看出了宋知有的紧张,便忍不住出来说话,为了缓解她的紧张。 可没想到这话一出,周遭的大臣们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还端着的矜持架子荡然无存,几位年过半百的老大人挤上前来,捋着胡须的手都微微发颤: “宋小娘子,新书何时面世?老夫等得望眼欲穿啊!” “还有那本《红楼梦》,写得真是入木三分!小娘子可否为老夫留一幅亲笔题字?” “听闻书肆新出的话本图本,皆是由最近新研制的活字印刷所雕刻?某愿以重金求一幅原稿!”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 有问后续剧情的,有求题字的,还有打听新书发售日期的,哪里还有半点朝堂重臣的模样。 原本肃穆的殿外等候区,俨然成了宋知有书肆的专场见面会。 宋知有惊得目瞪口呆,握着衣角的手都忘了动作。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平日里只在奏疏和朝堂上见过的大人物,竟会是自己的书迷。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几位性子急切的官员甚至往前凑了凑,若非顾及着皇宫仪轨,怕是要当场围上来讨要签名了。 李御史见状,连忙抬手压了压,笑着解围: “诸位同僚,稍安勿躁,莫要吓着了宋小娘子。” 话虽如此,他看向宋知有的眼神里,也藏着几分期待,“说起来,某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小娘子那篇《西游记》的同人文,可否……” 这话未落,又引来一片附和声。 宋知有看着眼前这群围着自己、眼睛发亮的大臣。 心头的紧张与局促,竟在这哭笑不得的场面里,悄悄散了大半。 这般热闹景象,却惹来人群外一声冷哼。 三皇子一身锦斓蟒袍,立在廊下玉阶旁,眉眼间满是不屑。 他瞥了眼围着宋知有叽叽喳喳的大臣,又扫过宋知有那身素净的襦裙,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不过一介书肆女掌柜,也配让诸位大人如此追捧?真是斯文扫地,不成体统。” 这话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遭人听见。 原本喧闹的场面霎时静了几分,几位老臣脸色微沉,转头看向三皇子,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悦。 李御史更是上前一步,挡在宋知有身前,淡淡开口: “殿下此言差矣。宋小娘子笔下字字珠玑,引众人追捧,何来斯文扫地一说?” 宋知有闻言,心头一跳,连忙拉住李御史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眼看向三皇子,只见对方正用一种审视蝼蚁般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偏生又有几位年轻官员忍不住开口: “殿下怕是未曾读过宋小娘子书肆里的书吧?若读过,定不会说出这般话来!” “就是!《红楼梦》,写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读来人生的无常和命运的无奈,岂是凡俗之作可比?” 附和声再起,三皇子脸色愈发难看。 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却不忘丢下一句: “雕虫小技,哗众取宠罢了。” 他一从人群里离开,周遭的气氛才缓和几分。 李御史转头看向宋知有,见她脸色发白,连忙安抚道: “小娘子莫怕,三皇子素来眼高于顶,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其余大臣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话题又渐渐转回了新书和话本上。 宋知有看着眼前这群护着自己的“粉丝大臣”。 心头那点因三皇子的嘲讽而起的涩意,竟慢慢被暖意抚平,连带着最初的紧张,也消散了大半。 恰在此时,殿内传来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宣——宋氏知有觐见——” 这一声,瞬间压下了周遭的喧嚷。 李御史率先收了笑意,朝宋知有微微颔首,压低声音叮嘱: “莫慌,陛下久闻小娘子大名,此番召见,不过是闲谈几句。”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穿紫袍的侍郎便忍不住凑过来,指尖捻着袖角,脸上满是急切: “宋小娘子,若陛下问及,还望提一句新书,老夫愿捐三年俸禄助你刊印!” “王侍郎此言差矣!” 另一位官员立刻反驳,“当务之急是《西游记》同人文!小娘子且放心,若陛下有意,我等愿联名上书,为你请一个‘御用话本书肆’的名头!” 这话说得宋知有心头一跳,连忙摆手: “诸位大人,万万不可……” “无妨无妨。” 几位老大人捋着胡须,笑得一脸了然。 “我等皆是知行书肆的‘书迷’,为佳作奔走,理所应当!” 正说着,殿内的太监已快步走了出来,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宋知有身上:“宋小娘子,请随咱家来。” 宋知有定了定神,朝众人福了一礼,转身跟着太监往殿内走。 刚迈过门槛,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你说陛下会不会也催更?” “不好说!听说陛下昨夜还在看《西游记》呢!” “那此番……说不定是场‘催更大会’啊!” 宋知有脚步一顿,差点笑出声来。 心头那点紧张,竟被这啼笑皆非的场面冲得干干净净。 她抬眼望向大殿深处那明黄色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场面圣,或许真的如李御史所说,不过是一场闲谈。 至少,她的“粉丝团”,已经替她铺好了路。 刚迈过门槛,便觉一股肃穆威严扑面而来。 御书房内,龙椅端坐九五之尊。 方才在房外的大臣们也依次从外面走了进来。 阶下两侧文武百官分列,气氛庄重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第177章 《论语》献给皇上 她垂着头,正要行跪拜大礼,却听上方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免礼平身吧,朕听闻你那书肆里的话本,字字皆是妙笔,今日召你前来,不过是想同你聊聊坊间趣闻。” 宋知有心头一松,依言起身,抬眼时,恰好瞥见阶下一侧站着的几人,皆是穿着朝服。 不过为首之人却与其他几人穿的不同。 穿着朱明服为红花金条纱衣,红纱里,皂褾、襈,搭配红纱裳、红纱蔽膝。 宋知有猜测是皇太子。 而旁边站的几位应当也是皇子。 不过这几人中,宋知有只认识两人。 一人是方才殿外发难的三皇子,此刻正拿眼斜睨着她,嘴角噙着一抹讥诮。 另一人则立在三皇子身侧,身着月白锦袍,面容清冷俊逸,正是六皇子沈此逾。 沈此逾垂着眼,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宋知有刚定下心神,便听三皇子冷笑一声,出列奏道: “父皇,儿臣以为,此举不妥。” “宋氏不过一介市井女流,所着皆是些荒诞不经的戏文,登不得大雅之堂。” “今日召她入宫,怕是要惹天下人非议,说我大晏朝堂不辨尊卑,竟与贩夫走卒为伍。”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静了几分。 几位方才在御书房外护着宋知有的大臣顿时面露愠色,正要出列反驳,却见一道清冷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皇兄此言,未免太过迂腐。” 沈此逾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三皇子,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字字掷地有声: “宋娘子所着之书,固然有坊间趣谈,可她书肆所用的活字印刷之术,却能让典籍流传更广,惠及寒门士子。” “她书中自创的那些符号标记,能让文章脉络更清,查阅更便,此等巧思,于国于民皆是有益。” “皇兄只看到戏文,却看不到背后的门道,究竟是谁目光短浅?” 三皇子脸色霎时涨红,指着沈此逾怒道: “六弟!你……你竟为一个市井女子说话!” “臣弟只讲道理。” 沈此逾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手中的玉扳指,声音依旧清冷。 “活字印刷,可比你府上那些寻欢作乐的玩意儿有用得多” “那些符号标记,也比你吟的那些无病呻吟的诗句高明几分。” “皇兄与其在此非议他人,不如多看看书,省得日后再贻笑大方。” 这番话,说得三皇子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找不到反驳的话。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捋着胡须笑了起来: “子迈说得不错。” “朕召宋娘子入宫,一来是爱读她的书,二来,也是想同她聊聊那活字印刷与符号之术。” “宋娘子,你且说说,这活字印刷,是如何想到的?” 宋知有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定了定神,将活字印刷的原理和好处娓娓道来。 “她说到兴起时,还提起自己设计的标点符号,能让文章断句更准,阅读更易。 殿内的大臣们听得聚精会神,连原本对宋知有不屑一顾的几位老臣,眼中也渐渐露出了赞许之色。 三皇子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能悻悻地退了回去,再也不敢多言。 沈此逾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眼,仿佛方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只有宋知有在抬眼时,无意间瞥见他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此刻眼前的小娘子一身素色襦裙,不施粉黛,却眉宇清亮,没有方才见驾的局促。 说着,皇帝又指了指沈此逾身旁的案几,“听闻你今日还带了样东西来?” 宋知有应了声“是”,从随身的包袱里先取出那本万界书库兑出的《论语》,双手奉上。 内侍接过呈给皇帝,皇帝翻开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目光就黏在了书页上。 “这书……讲的是何事?” 他摩挲着书页,只觉里面的言语字字珠玑,皆是教人立身行事、治国安邦的道理,越读越是心惊。 “回陛下,此书名为《论语》,乃是前朝圣贤孔丘与其弟子的言行辑录,字字皆是修身、齐家、治国的至理名言。” 宋知有从容答道: “民女偶然得此奇书,见其裨益无穷,便想着献予陛下,若能刊印流传,定能教化万民。” 皇帝越听越喜,又翻了几页,忽然抬头看向她: “如此好书,当真是世间罕有!你方才说,还能刊印?” 宋知有又取出那卷活字印刷的样本,递了上去: “陛下请看,这便是用活字之法,对照原版复刻的样本。” “民女的知有书肆,愿倾尽全力刊印此书,只求陛下允准,将此书定为国子监监生的必读之书。” 沈此逾见状,适时出列附和: “陛下,宋掌柜所言极是。” “《论语》之言,字字珠玑,若能让国子监监生研读,定能培育出更多栋梁之材。” “且活字印刷之法省时省料,由知有书肆刊印,朝廷与国子监批量采买,既便捷又划算,实乃两全其美之策。” 皇帝拿着两本书反复比对,原版字字隽永,样本清晰工整,竟看不出半分差别。 而下方的大臣们也不淡定了,如同炸开锅了般,开始七嘴八舌的在底下讨论了起来。 皇帝见他们眼里的好奇实在太重。 他让内侍把书拿给他们端详。 内侍才一走到他们跟前。 他们迫不及待的围了上去。 一声声的讨论声竟比方才还要大。 宋知有方才把书献给陛下的时候,就安安静静的低着头站在原地。 此时她低着头,听着御书房内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有种让她进入了菜市场了一般。 一点也没有刚进来时那种肃穆的气氛了。 除此之外,她还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炙热的洒在她的身上,让她根本无法忽略那种感觉。 她只能偷偷顺着这道目光望去。 却直直的撞进了沈此逾的眸子里。 她只敢瞥一眼,立马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收回目光之后她心里直打鼓。 这六皇子是什么意思?怎么一直盯着她看?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第178章 《论语》列为监生首要研习之书 宋知有心里的鼓点越敲越急,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盯着自己裙角上绣的一丛淡淡兰草。 这时,几位老臣已传阅完那本《论语》,个个面泛红光,激动不已。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颤巍巍出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 “陛下!老臣……老臣遍览群书,自诩读尽圣贤文章。” “今日得见此书,方知何为微言大义,何为天地经纬!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学而时习之’……字字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啊!” 另一大臣也连连附和: “正是!此书中修身、治国、平天下之道,条理分明,精微透彻,若真能定为监生必读,假以时日,我大晏士林风气,必将为之一新!” 皇帝显然极为满意,抚掌笑道: “好!宋娘子献书有功,活字印刷之术更是利在千秋。” “朕准你所请,即日起,命国子监将《论语》列为监生首要研习之经典。” “刊印事宜,便全权交由你的知有书肆承办,所需银钱物料,由户部与国子监协同支应。” 这旨意一下,便是板上钉钉的皇差,更是天大的荣耀与机遇。 几位原本与三皇子亲近、对宋知有抱有偏见的大臣,此刻见龙颜大悦,大势所趋,也只得将不满咽回肚里。 甚至有人开始盘算如何与这突然崛起的书肆掌柜结交。 三皇子沈此临站在一旁,袖中的拳头握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狠狠瞪了一眼依旧垂眸不语的沈此逾,又剜向殿中那个素色身影,心中暗恨: 一个卑贱商女,也配在此搅动风云?还有老六,今日这笔账,他记下了! 宋知有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稳稳下拜: “民女叩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平身。” 皇帝心情甚好,目光在她和沈此逾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忽然道: “宋娘子于文教一道颇有巧思,子迈你向来也关注这些。” “刊印《论语》事关重大,细节繁琐,你既赏识宋娘子之才,后续具体事宜,便由你从旁协助、督办吧,也免得下面的人不尽心。” 这安排看似随意,却让殿内倏然一静。 协助?督办?那便意味着六皇子沈此逾与这民间书肆的女掌柜,往后要有不少光明正大的往来接触了。 沈此逾指尖那枚温润的玉扳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眸,望向御座,神色依旧清淡:“儿臣领旨。” 宋知有心口猛地一跳。 协助督办?与这位看起来就难以接近的六皇子? 她下意识地又想朝那道目光望去,却硬生生止住,只恭顺应道:“民女谢陛下,有劳六殿下。” “好了,今日便到此吧。” 皇帝显得有些倦了,挥挥手。 “宋娘子先回去准备。子迈,你替朕送送宋娘子。” “是。” 沈此逾应下,略一示意,便率先向殿外走去。 宋知有连忙再次行礼告退,低着头,跟在那道月白色的清冷身影之后。 走出御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殿前广场空旷,汉白玉的石阶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前方的人步履不疾不徐,保持着一段恰好是“送客”的距离,并无一言。 宋知有默默跟着,心思却如潮涌。 皇帝的用意是什么?真是单纯让他督办印书? 这位六殿下,方才在殿内出言相助,此刻又这般疏离…… 正胡思乱想间,已行至宫门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 引路的内侍不知何时已退开些许。走在前面的沈此逾忽然停下了脚步。 宋知有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慌忙止步,心跳如擂鼓。 他转过身来。 廊下半明半暗的光线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那双眸子比在殿内时显得更深,静静看着她。 先前那抹炙热探究的意味似乎收敛了许多,但仍有一种不容忽视的专注。 “宋掌柜。” 他开口,声音不高,如玉石轻击,在这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殿、殿下。” 宋知有努力让声音平稳。 “刊印《论语》,事务繁杂,国子监与户部涉及其间,人员错综。” 沈此逾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日辰时初刻,我会派人到你的书肆,与你初步商议章程。” “你需将书肆目前活字存量、工匠人数、一日可排印多少页、所需纸张墨锭等项,预先理个大概。” “是,民女明白。” 宋知有暗暗松了半口气,原来真是谈正事。 “此外,”沈此逾目光掠过她微微绷紧的手指,话音微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今日殿上,三皇兄之言,你不必过于挂怀。” “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往后行事,谨慎些。” 这话听起来像是提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维护之意? 宋知有讶然抬头,却见他已移开视线,望向宫门外熙攘的街市。 “殿下……”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去吧。” 沈此逾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那姿态,又恢复了皇子应有的、居高临下的疏离。 宋知有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躬身行礼:“民女告退。” 她转身,朝着宫门外属于她的市井天地走去。 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仍停留在自己背上,如影随形,直到她汇入街巷的人流之中。 回书肆的路上,宋知有心绪难平。 今日入宫,如同闯过一道惊险的龙门,结局出乎意料地好。 皇差在手,机遇无限。 可皇帝最后的安排,六皇子那复杂难辨的态度,还有三皇子毫不掩饰的敌意……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随着那本《论语》的刊印,悄然向她张开。 而网的中心,似乎就是那位月白锦袍、清冷如玉的六皇子,沈此逾。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书肆的门。 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伙计们期待的目光让她瞬间清醒。 无论前方是机遇还是陷阱,路,总得一步步走下去。 当务之急,是准备好沈此逾要的那些“章程”。 只是,明日辰时……他派来的人,会是谁呢? 第179章 要小心 宋知有回到知有书肆时,日头已经偏西。 书肆里等着她的,不止有翘首以盼的伙计们,还有几位在门口探头探脑、明显是得了消息前来打听的各路人等。 她定了定神,只对伙计们简单说了句“陛下允了印书的事”,便径直进了后院。 关上门,隔绝了前堂隐约的喧哗和无数道探究的目光,她才真正舒了口气,后背竟隐隐有些汗湿。 今日这一趟,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 她没时间过多回味或后怕。沈此逾要的东西,必须在天黑前理出个大概。 活字存量、工匠、日排印量、物料估算…… 这些数据原本就在她心里,但要以清晰明了的方式呈给一位皇子过目,还需好好整理。 铺开纸笔,磨好墨,宋知有强迫自己沉下心来。 先列条目,再填数字。 她的字不算顶好,但力求工整清晰。 写着写着,她的思绪偶尔会飘开——皇帝为何特意让六皇子督办? 是真觉得他合适,还是别有深意? 沈此逾今日殿上那番话,是出于公心,还是……她摇摇头,将杂念摒除。 无论如何,这桩皇差办好了,书肆便能更上一层楼,自己也算在这异世站稳了脚跟。 直到夜色渐浓,丫丫在外轻声询问是否用饭,她才惊觉时辰已晚。 草草用了些粥菜,她又将写好的章程检查了一遍,添补了几处细节。 尤其是关于《论语》原版字体摹刻、纸张选用和装帧的设想。 既然要作为国子监监生的必读经典,这书的“品相”绝不能马虎。 这一夜,宋知有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尽是御书房晃动的光影、三皇子阴鸷的眼神,以及沈此逾那双深不见底、最后在回廊下静静看着她的眸子。 次日,辰时未到,宋知有便已起身。 她换了身稍正式些的鹅黄色绣缠枝纹襦裙,头发也仔细绾好,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既不失礼,也不过于刻意张扬。 前堂已洒扫干净,她特意吩咐丫丫泡了一壶上好的清茶备着。 辰时初刻,街面上刚刚热闹起来,一辆看似普通、但细看木料与做工皆显考究的青幔马车,稳稳停在了知有书肆门前。 驾车的是个面容普通、眼神精干的汉子。 马车帘掀开,下来的并非内侍或官员,而是一位身着淡青色直裰、头戴方巾的年轻文士。 这文士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清瘦,目光平和却透着一股书卷气与干练。 他走入书肆,环视一周,便径直走向柜台后的宋知有,拱手一礼,态度不卑不亢: “可是宋掌柜?在下季清,奉六殿下之命前来,与掌柜商议刊印《论语》事宜。” “季先生。” 宋知有还礼,心中微诧。 她原以为会来个内侍或属官,没想到是位幕僚文士,且气度不凡。 “先生里面请,已备下清茶。” 将季清引至后院专用于招待重要客人的小厅,丫丫奉上茶后便退了出去,掩上门。 季清并未寒暄太多,直接道明来意: “殿下对此次刊印十分重视。” “殿下嘱我,一来看宋掌柜所列章程,二来实地看看书肆的活字与工匠,三来,” 他顿了顿,看向宋知有,“殿下有几句话,需在下亲口转达宋掌柜。” 宋知有心头一紧,将早已准备好的章程双手递上:“请先生过目。” 季清接过,仔细翻阅。 他看得很快,但关键处会略微停顿,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纸面,似在默算。 半晌,他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宋掌柜思虑周详,数据明晰,尤其是对字体摹刻和纸张选用的建议,甚合殿下之意。殿下果然没看错人。” “先生过奖。”宋知有稍松半口气。 “章程我带回去呈给殿下。” 季清将纸张仔细收好,“现在,可否请宋掌柜带在下去看看活字库与工匠处?” “自然,先生请随我来。” 宋知有引着季清穿过院子,来到专门存放活字和排版的工房。 房间里架子上分门别类排列着数以万计的泥活字和少量尝试烧制的瓷活字,另有几名老匠人正在案前细心检查字模。 季清看得十分认真,不时询问泥胎配方、烧制火候、损耗比例,甚至拿起几个字模仔细察看笔画清晰度。 他又去看排版的工匠如何操作,问了每日大致工作量。 这一圈看下来,花了近一个时辰。 季清问得细,宋知有答得也实,两人竟有些像在探讨技术。 末了,季清点了点头:“根基扎实,确有独到之处,殿下所言不虚。” 回到小厅,茶已凉透。 季清并未在意,他神色略微严肃了些,看着宋知有: “宋掌柜,殿下让我转告你三件事。” 宋知有正襟危坐:“民女洗耳恭听。” “第一,刊印《论语》为陛下亲口允准的皇差,国子监与户部会依章程配合拨付钱粮物料,” “但其中关节众多,难免有人掣肘或想从中渔利。” “殿下会盯着,但也望宋掌柜心中有数,账目务必清晰,采买务必经心,尤其纸张墨锭,要用好的,也不能给人留下虚报价钱的把柄。” “是,民女谨记。” “第二,”季清压低了声音,“三皇子殿下那边,昨日回府后发了好大脾气。” “殿下让你小心些,书肆这边防火防盗需格外注意,平日出入也留意着些。” “印书之事,按部就班即可,不必过于急切宣扬,以免树大招风。” 宋知有背脊微微发凉:“谢殿下提醒。” “第三,”季清的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妙,“殿下说,宋掌柜是聪明人,有些事,顺势而为即可,不必多想,也不必多问。办好这桩差事,于你,于书肆,便是最大的根基。” 这话说得含蓄,却意味深长。 “顺势而为”? 顺的是刊印《论语》的势,还是……皇帝安排六皇子督办的事? “不必多想多问”,是在提醒她不要揣测圣意或皇子们的心思吗? 宋知有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 “殿下教诲,民女明白了。” “请先生回禀殿下,知有书肆必定尽心竭力,不负皇恩,亦不负殿下信任。” 季清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虽略显紧张,但眼神清明,应答得体,眼中赞许之色又多了两分。 他站起身:“如此甚好,今日所见所谈,我会如实回禀殿下。” “后续具体采办事宜,国子监会有人来与掌柜对接,殿下亦会关注。” “掌柜若遇难处,可使人到城东归云斋送个信,我平日多在那边。” 归云斋?听起来像个茶楼或书斋,想必是沈此逾在京中的一处联络点。 第180章 出事了 “多谢先生。” 宋知有将季清送至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离去。 青幔马车汇入街道,很快不见踪影。 宋知有站在书肆门前,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沈此逾派季清来,既展示了重视和一定程度上的保护,也划下了清晰的界限。 这位六皇子,行事当真滴水不漏。 她转身回到书肆,对围上来的伙计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没事了,是六殿下派来商议正事的先生。大家各忙各的吧,接下来有的忙呢。” 徐向榆小声问:“掌柜的,咱们真要印那么大数量的《论语》啊?” “嗯。”宋知有点头,目光扫过书肆里堆积的书籍和窗外熙攘的街市,语气坚定。 “不仅要印,还要印得最好。这是我们知有书肆的机会。” 也是她宋知有,在这个时代真正安身立命、甚至……窥见更多可能的机会。 尽管前路必然伴随着皇家特有的复杂与风险。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份章程的副本。 沈此逾……他究竟是个怎样的皇子?他的“顺势而为”,到底指向何方? 答案,或许就在这即将开始的、浩大的刊印工程之中,缓缓浮现。 季清走后,知行书肆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不断。 宋知有吩咐下去,近日书肆照常营业,但活字工房那边开始清点整理,为接下来的大批量刊印做准备。 伙计们既兴奋又忐忑,手脚都比平日更利索几分。 消息却比风传得还快。 不过半日功夫,已有好几拨人登门。 有真心道贺的同行,有拐弯抹角打探内情的掮客,也有那等眼红酸妒、嘴上说着恭喜眼里却藏不住算计的。 宋知有一律客气接待,不卑不亢。 关于刊印的具体细节,只推说“一切依陛下旨意和六殿下吩咐办理”,滴水不漏。 傍晚时分,国子监果然来了人,是一位姓周的司业,带着两名书办。 周司业态度还算和气,主要是来初步对接,确认《论语》所需的总册数——首批便要五千册,且要求品质上乘。 双方核对了宋知有章程中所列的物料单子,周司业表示户部的拨款文书已在走流程,不日便会下来,让书肆可先预备起来。 送走周司业,宋知有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五千册,这还只是首批。 以她书肆目前的能力,即便全力开工,也需数月。 人手、场地、尤其是保证活字和印刷质量的稳定性,都是挑战。 “掌柜的,”丫丫凑过来,脸上带着忧色,“刚才您和周大人说话时,我瞅见街角有两个人,一直往咱们这儿瞟,不像是寻常路人,那打扮……倒有点像哪家府里的护院。” 宋知有心下一凛。 是三皇子的人?动作这么快?她面上不动声色: “许是路过瞧热闹的。无妨,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过,从今晚起,值夜的人多加一个,后院工房尤其要看紧,防火的水缸都检查一遍,装满水。” “是。”丫丫应下,匆匆去了。 夜里,宋知有辗转反侧。 白日里季清的提醒言犹在耳,丫丫的话更让她警觉。 她知道,从接下这皇差起,自己就不再仅仅是一个书肆掌柜了。 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上了一艘船,而这艘船正驶向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皇家海域。 掌舵的,是那位心思难测的六皇子沈此逾。 她想起他清冷的眉眼,想起回廊下那句“顺势而为”。 这“势”,如今看来,不仅是刊印《论语》的东风,恐怕更是朝堂之上,几位皇子之间那看不见的角力之风。 自己这小小的书肆,成了这风眼里的一片叶子。 别无选择,唯有向前。 宋知有咬咬牙,坐起身,就着昏黄的油灯,开始重新规划工房布局。 计算如何最大化利用现有工匠,是否要紧急招募可靠的熟手,哪些环节可以再改进以提高效率……既然要“印得最好”,就不能有丝毫马虎。 接下来的日子,知有书肆后院彻底忙碌起来。 宋知有将前堂生意暂时托付给一位老成可靠的账房先生,自己几乎扎在了工房里。 她亲自监督工匠们筛选、修补活字,又重金请来两位技艺高超的刻工,专门负责《论语》原版字体的精细摹刻,务必使印出来的字迹清晰端正,不失原版风骨。 采买上等宣纸和松烟墨的任务交给了丫丫和徐向榆。 宋知有反复叮嘱,宁可贵些,也要最好的货,且每次采买必须两人同去,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这期间,季清又来过一次,是替沈此逾送来一本前朝书法大家的字帖,说是对摹刻字体或有助益。 他只略坐了坐,看了看出炉的几版校样,指出某一页的版式可以调整得更疏朗些,便告辞了。 言谈间并未提及任何朝堂之事,但宋知有注意到,他看似随意地问了句“近日书肆周围可还清净?”,她心领神会,只答“托殿下的福,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只是这“常”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戒备。 宋知有发现,书肆附近确实多了些生面孔,有时是挑担的小贩,有时是闲逛的汉子,目光总有意无意地扫过书肆前后门。 她暗自记下,吩咐伙计们格外留神,但并未声张,也未再去归云斋送信——既然沈此逾说了“不必多问”,她便按兵不动。 户部的拨款文书在五日后送达,效率出乎意料地高。 随之而来的,还有国子监正式签订的契约。 白纸黑字,皇差落地。 书肆上下真正松了口气,干劲更足了。 然而,就在首批五百册《论语》即将付印的前一日,出事了。 这天清晨,丫丫慌慌张张地跑进后院: “掌柜的,不好了!西街造纸坊的胡掌柜刚才让人捎信来,说咱们订的那批特等宣纸……昨晚他们的库房走了水,虽扑救及时,但咱们要的那批纸,大半都浸了水,怕是没法用了!” 第181章 开工! 宋知有手中的刻刀“当啷”一声掉在案上。 特等宣纸工序复杂,定制需要时间,胡家坊是京中信誉最好的,这一批纸是专为《论语》印制的书芯准备的,数量巨大。 此刻被毁,重新订购至少需月余,绝对赶不上工期。 “走水?可查出原因?”宋知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胡掌柜只说是不慎打翻了油灯,已责罚了值夜的伙计。”丫丫急得快哭出来,“可他话里话外,也透着蹊跷,说那库房平日看管极严……” 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人为,是谁?三皇子?还是其他不想看到这《论语》顺利印成的人? 宋知有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 “丫丫,你立刻去打听,京中其他纸坊,可有现成的、品质接近的特等宣纸存货?无论价钱,先问来。” “是!”丫丫转身就跑。 宋知有在工房里踱了几步,心念电转。 即便能找到替代的纸张,数量、品质、价格都是问题。 而且,这次是纸张,下次会不会是墨?是工匠?防不胜防。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枝叶渐茂的石榴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沈此逾说,遇难处可去归云斋送信。 现在,这算不算是“难处”? 她犹豫了片刻。 这点“难处”就去找他,是否显得自己太无能?他会不会觉得她不堪大用? 可是,这明显不是普通的商业意外。 这背后若真有黑手,这次是毁纸,下次可能就是伤人,是更直接的破坏。 她一个小小书肆掌柜,如何与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周旋?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提笔,迅速写了一张短笺,只寥寥数字: “西街胡氏纸坊走水,特等宣纸尽毁,恐误工期。” 折好,叫来一个绝对信得过的老伙计,低声吩咐: “送去城东归云斋,交给掌柜,就说知有书肆的急信。” 老伙计领命而去。 宋知有坐回椅中,心绪难平。 她不知道这封信送去会有什么结果,不知道沈此逾会如何看待这件事,又会如何处置。 她只知道,从送出这封信开始,她与那位六皇子之间,那层公事公办的薄纱,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不再是仅仅承接他督办项目的掌柜,而是向他发出了求助信号。 这“势”,她不得不顺,也主动踏入了半步。 等待回音的时间格外漫长。 工房里的工匠们都知道了纸张出事,气氛有些低迷。 宋知有强打精神,安排他们继续检查活字版,做其他准备工作。 约莫一个时辰后,丫丫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掌柜的,问遍了!永兴坊的陈家纸坊说他们库房里还有两刀去年的特等宣纸,品质极好,只是价格……要翻倍。城北赵家也说能凑出几十刀,但纸色略有差异。加起来,也不够咱们所需的一半。” 宋知有点点头,这已比预想的好些。 “先把陈家的两刀定下,赵家的也都要了。价钱好说。” 又过了半个时辰,派去归云斋的老伙计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季清。 季清步履从容,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他走进小厅,对宋知有点头示意:“宋掌柜,信收到了。” “季先生,劳您亲自跑一趟。” 宋知有请他坐下,将胡家纸坊走水之事详细说了,也提了丫丫探听到的有限替代货源。 季清静静听完,沉吟片刻,道:“掌柜的应对已很及时。殿下已知此事。” 宋知有心提了起来:“殿下……可有示下?” 季清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安抚: “殿下让我转告掌柜三件事。第一,胡家纸坊走水,顺天府已接到报案,会详查。” “第二,纸张之事,掌柜不必过于忧心。一个时辰内,会有人送五百刀‘玉版宣’到书肆后院,品质应不逊于特等宣纸,且是贡品余料,数量管够,价钱按市价特等宣纸结算即可。” 玉版宣!还是贡品余料!宋知有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这等纸张,寻常书坊根本接触不到,不仅质地极佳,更带着一层“御用”的光环,用来印《论语》,再合适不过!沈此逾竟能轻易调拨如此数量的贡品余料?他的能力…… “第三,”季清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殿下说,此事他已知晓,掌柜只需专注印书。旁的事,自有该管的人去管。书肆内外,殿下已另做了安排,掌柜可安心。” “另做了安排”?是指加派人手保护,还是震慑了暗中搞鬼的人? 宋知有不敢细问,但心中那块大石,随着季清的话,终于缓缓落地。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庆幸,是感激,也有一种更深的不安。 沈此逾出手如此迅速果决,展现的力量远超她想象。这意味着,她卷入的漩涡,也比她想象的更深。 “民女……叩谢殿下恩典。”她起身,郑重行礼。 季清虚扶一下: “掌柜不必多礼。殿下还说,刊印《论语》乃教化善举,魑魅魍魉,不足为虑。望掌柜勿因此等小事分心,早日将成书奉上,便是最好。” 小事?毁纸阻工,在他眼中只是“小事”吗?宋知有心中凛然,再次应下: “是,民女定当全力以赴。” 季清并未久留,仿佛真的只是来传话和解决问题的。 他走后不久,果然有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来到书肆后门,卸下整整五百刀洁白如玉、质地绵韧的玉版宣。 送货的人沉默寡言,交割清楚便离开。 工房里的工匠们见到这等好纸,无不惊叹,士气大振。 宋知有抚摸着光滑微凉的纸面,知道这场看不见的较量,第一回合,因为沈此逾的介入,自己算是涉险过关。 但她明白,这仅仅是个开始。 三皇子那边,或者其他势力,绝不会就此罢休。 而她和沈此逾之间,那根无形的线,已经悄然绷紧。 她望向皇城的方向。 沈此逾……你究竟想从这场刊印里,得到什么?我又到底,在你的棋局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无论如何,箭已在弦上。 她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开工!”她朗声对工匠们道。 活字碰撞,墨香再度弥漫。 知有书肆的后院,那项承载着圣意、机遇与风险的浩大工程,在经历了一次小小的波折后,继续向前推进。 而宋知有不知道的是,皇城之内,沈此逾听完季清的回报,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纸送到了?很好。继续看着。我那三皇兄,怕是不会只有这一招。” 他摩挲着玉扳指,目光投向案头那本宋知有献上的《论语》原版,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 第182章 《论语》开始售卖 玉版宣的到来,像一剂强心针,让知行书肆上下彻底安了心。 知行书肆工匠们见了这等好料,手下更添了三分仔细,排版、校对、试印,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地推进。 宋知有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尤其是首批试印的几十页,她逐字逐句核对。 又拿着印样在不同光线下细看墨色是否均匀,纸张着墨是否妥帖。 与此同时,她也敏锐地察觉到,书肆周围的“眼睛”似乎少了些,那些常在街角晃荡的生面孔不见了。 后院夜里当值的人说,最近连野猫翻墙的动静都少了,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知道,这是沈此逾“另做了安排”的效果。 这份无形的庇护让她稍感安心,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置身于某种掌控之下。 五日后,首批装订完成的十本《论语》样书,静静地躺在宋知有面前的书案上。 素雅的青色封面,端庄的题签,内页字迹清晰悦目,版式疏朗有致,墨香纸香交融,透着一股沉静厚重的气韵。 宋知有轻轻抚摸封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这不仅是她书肆的成果,更是她在这陌生时代,迈出的最坚实一步。 “丫丫,备车。”她小心地将样书包好,“我们去国子监。” 国子监司业周大人见到样书,也是眼前一亮,连声赞叹: “好!印得好!纸墨俱佳,版式端庄,字迹清晰不失风骨,宋掌柜果然匠心独运。” 他当即表示,会立刻将样书呈送祭酒大人,并转呈一份入宫给陛下和六殿下过目。 从国子监出来,天色尚早。 宋知有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心中思量。 样书送出,接下来便是等待反馈和大规模印刷的指令。 这间隙,她或许该去一趟……归云斋? 至少,该正式向沈此逾道个谢,也为送去样书打个招呼。 虽然季清传话时未提此事需专门禀报,但她觉得,于情于理,似乎都该走这一趟。 “丫丫,改道,去城东归云斋。” 归云斋并非处在最繁华的街市,位置有些偏,但环境清幽。 门面不大,匾额上的字迹瘦劲洒脱,隐隐有风骨。 走进去,里面更像一个文人的书斋或茶室,几排书架,数张茶案。 此刻客人不多,只有三两文士模样的人在静坐品茗看书,气氛安宁。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的老者。 见宋知有进来,目光在她身上略微一顿,便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位娘子,是喝茶,还是寻人?” 宋知有上前一步,低声道: “掌柜安好。我是知行书肆的宋氏,此前曾托人送信至此。” “今日特来,是想请问,可否向六殿下禀报一声,刊印《论语》的样书已成,送至国子监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殿下得空,妾身也想当面谢过殿下日前援手之恩。”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态度更客气了些:“原来是宋掌柜。请稍坐,饮杯茶,老朽这便去通传。” 他引宋知有到里间一处用屏风隔出的静室坐下,吩咐伙计上了茶,便转身去了后堂。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宋知有慢慢啜饮着,打量着这静室。 陈设简洁雅致,壁上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题款是“子迈”,字迹与门外匾额如出一辙。 子迈……是沈此逾的字吗? 她没等太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传来。 宋知有放下茶盏起身,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季清或内侍,而是沈此逾本人。 他今日未着皇子常服,只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身长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缀着一枚毫无雕饰的羊脂玉佩,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比那日在宫中更添几分清贵疏朗,少了几分逼人的皇家威仪,但那通身的气度,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宋知有连忙敛衽行礼:“民女参见六殿下。” “不必多礼。” 沈此逾的声音依旧清泠,却似乎比在宫中时少了些刻意的距离感。 他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宋知有也坐。“季清说,样书送来了?” “是。” 宋知有侧身坐下,将样书送达国子监之事简要说了,又道: “多亏殿下日前援手,及时送来玉版宣,才未耽误工期。民女感激不尽。” 沈此逾目光落在她略显拘谨却清亮的眉眼上,淡淡道: “分内之事。纸张既是用在刊印《论语》上,便不算枉费。样书我看过了,”他顿了一下,“印得很好。” 宋知有微怔。 她刚从国子监出来,样书也是才送到……他竟已看过了? 是国子监有人立刻送了一份到他府上,还是……这归云斋本就是他消息汇通之处? “殿下过奖。”她按下心惊,谦道。 “不是过奖。” 沈此逾端起手边的茶盏,指节修长分明。 “版式、用墨、乃至装帧线脚,皆见用心。” “尤其是字体摹刻,深得原版神韵,又兼顾了印刷清晰,可见你与匠人是下了苦功的。” 他竟看得如此仔细!连装帧线脚都注意到了? 宋知有心中讶异更甚,同时也不由生出一丝被认可的暖意。 “殿下慧眼。民女与匠人确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此逾微微颔首,放下茶盏,话锋却是一转: “样书既成,大规模刊印便可全面展开。国子监与户部的流程已通,款项物料会按期拨付。你书肆那边,人手可还够用?” “回殿下,民女已招募了一批可靠熟手,加上原有工匠,应对首批五千册,昼夜赶工,应可按时完成。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经上次纸张一事,民女担心,后续印制过程中,恐再生枝节。” 宋知有抬眼,小心地观察着沈此逾的神色: “虽蒙殿下庇护,书肆周遭清净许多,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民女只怕,有心人若在工匠、物料运输,甚至……在成书送出后做文章,防不胜防。”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坦言。既然已上了他的船,有些担忧,不如摊开来说。 沈此逾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神色未变,眸光却深了些许。 “你能想到这些,很好。”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沉稳。 “印刷之事,你只管按你的章程做,确保品质与工期。至于其他……” 第183章 有生之年终于能等到《聊斋志异》全本! 他抬眼,目光如清冷的溪水流过宋知有面庞: “暗中窥伺的魑魅,自有驱散之法。若真有人敢将手伸到成书之上,那便是自寻死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寒意。 宋知有心头一颤,知道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明确的保证。 “民女明白了。有殿下这句话,民女便安心了。” 沈此逾“嗯”了一声,似乎不打算再多言此事。他复又端起茶盏,仿佛随口问道: “你书肆中,除了活字与标点符号,可还有其他改进印刷或利于读书的巧思?” 宋知有心中一动。 他问这个,是随口闲聊,还是别有深意?她斟酌着答道: “回殿下,民女确有一些粗浅想法。譬如想着可否将常用之字,按部首或韵脚重新编排活字字盘,工匠检字排版时能更快捷;又譬如,想着在书页边角或天头地脚,留些空白,方便读书人批注心得……” 她说着,渐渐忘了拘谨,眼中泛起属于匠人和创业者的光采。 这些是她结合现代知识与古代实际,一点点琢磨出来的,平日难得与人深入探讨。 沈此逾听得颇为专注,偶尔插问一两句,皆切中要害。 听到她关于“批注空白”的设想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此议甚好。读书人确有批注之需。刊印典籍,若能留此余地,功德不小。” 两人竟就着这些“雕虫小技”,谈了约莫一刻钟。 气氛意外地平和,甚至……有几分近似知己论道的融洽。 宋知有恍然惊觉时,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了,忙止住话头,赧然道: “民女絮叨,扰殿下清听了。” 沈此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透过她侃侃而谈的模样,看到了别的什么。 但他很快收敛了那丝异样,恢复了一贯的清淡: “无妨。这些想法,于刊印《论语》或日后其他书籍,皆有益处。你可慢慢施行。” 他站起身,这是要送客的意思了。 宋知有也连忙起身。 “刊印之事,按计划进行即可。若有难处,仍可让季清转达。”沈此逾道,“今日便到这里吧。” “是,民女告退。”宋知有行礼,退出静室。 走出归云斋,午后阳光正好。宋知有坐回马车,心绪却比来时更加纷乱。 今日一见,沈此逾给她的感觉,与之前又有些不同。 他并非一味冰冷,谈及技艺时甚至称得上平和专注,那份对细节的敏锐和对她“巧思”的认可,做不得假。 可他那句关于“自寻死路”的冰冷警告,还有他周身那股深不可测、掌控一切的气息,又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这是一位深谙权谋、高高在上的皇子。 他对自己,究竟是何态度?是利用一枚好用的棋子?是赏识一个有些特别的匠人?还是……有更深远的图谋? 而她呢? 除了办好这桩皇差,除了依附他的庇护在这漩涡中生存下去,她是否……也隐隐期待着。 能凭借自己的“巧思”。 在这个时代,真正做出一番不同的事业,甚至……触碰一些原本遥不可及的东西? 马车辘辘前行,驶回属于她的市井街巷。 宋知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为生计奔忙的芸芸众生,又望了一眼皇城那巍峨的轮廓。 路还长,且行且看吧。 至少眼下,刊印《论语》这件大事,必须漂漂亮亮地完成。 这是她所有“可能”的基石。 而她不知道,归云斋内,沈此逾并未立刻离开。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那辆青篷小马车消失在街角,眸色深深。 季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殿下,宋掌柜似乎比我们预想的,更敏锐,也……更有趣些。” 沈此逾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她对技艺的专注与热忱,不似作伪。” “那些想法,虽看似微小,却实用。”季清斟酌着道,“只是,她似乎对殿下的‘庇护’,既感激,又不安。” “不安是常情。”沈此逾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若她全然心安理得,反而不美。” “殿下是打算……” “一枚有用的棋子,自然要用在合适的地方。” 沈此逾转身,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宋知有留下的、关于活字编排新想的简要笔录上,指尖拂过那工整的字迹。 “但她若能自己长出枝丫,甚至开出意想不到的花……或许,会比一枚单纯的棋子,更有意思。” 季清心中微震,低头不语。 沈此逾不再多言,拿起那页笔录,缓步走向内室。 阳光透过窗棂,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论语》样书在国子监与皇宫引起的震动,比宋知有预想的更为深远。 国子监祭酒连夜翻阅,翌日便在监内召集博士、助教们品读研讨。 一时间,“子曰”“诗云”成了监生间最热门的谈资。 几位大儒初时对皇帝命一民间书肆刊印经典尚有微词。 待亲眼见到那清晰悦目、装帧精良的样书。 又细读了其中微言大义,无不抚卷赞叹,争议之声渐息。 更因皇帝金口将其定为监生必读,国子监内很快拟定出详细的讲授与考核章程,只待成书大批到来。 与此同时,宋知有筹备已久的另一桩大事也悄然落地—— 经过精心排版校对、分卷装帧的《聊斋志异》全本,在知行书肆及京城几家合作的书坊悄然上架了。 此前《聂小倩》、《画皮》等单篇故事早已通过活字印刷的廉价话本风靡京城,勾起了无数人的好奇与痴迷。 那些花妖狐鬼、奇人异事,在宋知有润色过的笔触下。 既有市井的鲜活趣味,又不乏警世讽喻的深意,上至文人雅士,下至贩夫走卒,皆有其拥趸。 全本出版的消息,宋知有并未大张旗鼓宣扬。 只让书肆内售卖《聂小倩》等单册时稍加透露,又在那本如今已名声在外的《论语》掀起学界波澜的当口。 恰到好处地将《聊斋》全本的广告贴在了书肆最显眼的位置。 就连之前在最繁华街道的铺子上方挂的巨型“海报”都从孙悟空的换成了《聊斋志异》的图了。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各个角落。 “听说了吗?知行书肆出《聊斋》全本了!就是那个写女鬼画皮的奇书!” “早盼着呢!前头那几个故事翻来覆去看腻了,就等着全本解馋!” “可不只是解馋,我听说里头还有更多奇绝的故事,什么《席方平》、《促织》,意味深长着呢!” “赶紧去,去晚了怕是抢不着!没见《论语》都被国子监包圆了?这书肆掌柜如今可不得了……” “娘嘞!有生之年居然能到等到《聊斋志异》的全本。” “我都想给蒲松龄先生打赏了!千盼万盼终于盼到了,看来这位蒲松龄先生没有忘记我们这些书迷!” 第184章 树大招风 售卖那日,天还未大亮,知行书肆门前便已排起了长龙。 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让小厮占位,有布衣书生自己揣着银钱翘首以盼。 更有不少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在家仆或姐妹的陪伴下,羞怯又期待地等在队伍中。 宋知有特意吩咐多开了两个售书窗口。 叶氏和丫丫得脚不沾地,就连徐向榆和曹易之也来前台帮忙了。 他们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一匣匣铜钱银角流水般收进来,一包包用素纸细绳捆好的书册递出去。 “掌柜的,头批三百册,半个时辰就售罄了!催着补货呢!” 丫丫满脸兴奋地跑来后院禀报。 宋知有正在核对《论语》第二批纸张的入库单,闻言抬起头,眼中也露出笑意: “让工房加紧再印,按之前预备的第二方案,先补足五百册。告诉伙计们,今日辛苦,这个月月钱加倍。” “好嘞!”丫丫欢天喜地地跑了。 前堂的喧嚣隐隐传来,宋知有走到窗边望去,排队的人群蜿蜒到了街角,热闹非凡。 这与国子监那些老先生们捧着《论语》沉吟赞叹的景象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成就。 一手是承载道统的煌煌经典,一手是娱情警世的志怪奇谈,她的知行书肆,竟同时在这看似两极的领域都闯出了名堂。 然而,这盛况之下,并非没有暗流。 宋知有注意到,排队的人群里,有几个身影似乎格外留意书肆的进出,目光也不全然在书架上。 还有,今日来采买《聊斋》的客人中,有一位自称是某王府管事的。 除了买书,还旁敲侧击打听书肆近日的用工、尤其是雕版和活字工匠的详情,被丫丫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树大招风。 《论语》是皇差,有沈此逾镇着,等闲人不敢明着使坏。 但这《聊斋》全本的利润和影响力,却是实打实地摆在了台面上,难免惹人眼红。 三皇子那边沉寂了几日,只怕不会一直按兵不动。 其他书坊同行,怕也有坐不住的,哪怕他们之前被宋知有重创过,但他们只要一有机会,便会想尽各种办法来把她的知行书肆啃下一块肉来的。 正思忖间,前堂忽然传来一阵略高的喧哗,夹杂着伙计解释和某人不满的声音。 宋知有眉头微蹙,整了整衣衫,向前堂走去。 只见柜台前,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子。 正拿着一本《聊斋志异》第一卷,指着内页某处,唾沫横飞: “……这印的什么玩意儿?墨色深浅不一!这页还有个糊了的字儿!你们知行书肆如今名气大了,就拿这等次货糊弄人?必须给我个说法!” 周围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议论纷纷。 那男子身后还跟着两个看似家仆的壮汉,抱着胳膊,面带不善。 伙计急得脸通红:“这位客官,您这书……可否让小的仔细看看?我们书肆出货前都严格查验,不该有这等问题……” “看什么看?事实摆在眼前!” 鼠须男子不依不饶。 “我看你们就是店大欺客!今日不赔我十倍书价,再当着大伙儿的面赔礼道歉,我就去顺天府告你们售卖劣品,欺诈百姓!” 宋知有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有数。 这人挑的时机、指出的问题:墨色和偶有糊字在早期活字印刷中并非罕见,但知行书肆对《聊斋》的品控极为严格,出货前必检,大批次出现同一问题的可能性极低,还有那刻意拔高的嗓门和身后跟着的壮汉,都不像是普通顾客维权,倒像是专门来找茬的。 她缓步走上前,示意伙计退下,对那鼠须男子温言道: “这位客官,我是本店掌柜。书若有瑕疵,本店定当负责。可否将书予我一观?” 鼠须男子见她是个年轻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轻视,将书递过来,哼道: “看你是个女子掌柜,我也不为难你,照我说的办就行!” 宋知有接过书,翻到他指的那一页。 墨色确实略有不均,但绝不到“深浅不一”的程度。 至于那个所谓的“糊字”,她仔细辨认,发现更像是纸张纹理造成的细微阴影,并非印刷问题。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客官所指,民女看到了。” 她将书合上,声音清晰,确保周围人都能听到。 “活字印刷,虽力求完美,但千页万纸之中,偶有细微差异,确难完全避免。不过,本店有规矩,凡售出书籍,若真有影响阅读的明显瑕疵,七日内皆可凭购书凭据来换。” 她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那男子: “只是,客官您指的这处‘糊字’,依民女看,更像是光影或纸张纹路所致,并非印坏。” “至于墨色,这一批次所用徽墨,浓淡确与上一批略有不同,乃是墨坊配方微调所致,并非瑕疵。若客官实在不喜,按规矩,我可为您更换一本同批次的书。” 她这话有理有据,既承认了活字印刷的客观局限,又点明对方所指并非真问题,还给出了合情合理的解决方案。 周围人听了,纷纷点头,觉得这女掌柜处事公允明白。 鼠须男子没料到她会如此冷静应对,且一眼看穿他夸大其词,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你……你说是就是?我说它就是印坏了!你们就是想抵赖!” “客官若坚持此书有瑕,”宋知有语气依旧平和,眼神却锐利起来,: 不妨我们现在就请左邻右舍几位也来看看,评评理。或者,一同去顺天府,请衙门的书办鉴定亦可。本店打开门做生意,讲的是诚信二字,绝不欺客,但也容不得有人无故寻衅,毁我招牌。” 她最后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鼠须男子被她目光一扫,又见周围人眼神都变了,开始对他指指点点,身后的壮汉也有些犹豫,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算、算了!老子懒得跟你们妇人一般见识!” 他一把抢回那本书,色厉内荏地嚷道,“这破书,不要了!晦气!” 说罢,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伙计和排队客人都向宋知有投来敬佩的目光。 宋知有微笑着对众人拱拱手:“扰了诸位雅兴,抱歉。今日凡购《聊斋》全本者,皆送书肆自制的花草书签一枚,聊表歉意。” 人群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第185章 眼红 回到后院,宋知有脸上的笑意淡去。 这找茬来得太快,也太明显。 恐怕,只是试探,或者,是有人想给她添点堵,坏她新书上市的气氛。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想写些什么,却又顿住。 这点小事,需要惊动沈此逾吗?他似乎更关注《论语》那边的大局。 可这种市井层面的骚扰,若不断发生,也会影响书肆正常运转和声誉。 正犹豫间,丫丫又进来了,这次脸上带着些古怪的神色: “掌柜的,前头来了位客人,说是……六殿下府上的,送东西来。” 宋知有心下一跳:“请进来。” 来人是个面生的年轻内侍,态度恭谨,手中捧着一个扁平的锦盒。 “宋掌柜,殿下命奴才送来此物,说是给掌柜闲暇时解闷。” 宋知有谢过,接过锦盒。 内侍并不多言,行礼后便告退了。 打开锦盒,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两本书。 一本是前朝失传已久的《考工记》珍本手抄复刻,讲的是百工技艺。 另一本,却是市面上未曾流传过的《京华异物志》,里面记载了许多京城三教九流的门道、典故乃至一些隐秘行当的规矩。 书页间,夹着一枚素笺,上面只有一行瘦劲挺拔的字: “市井之道,亦可参详。遇魍魉伎俩,不必烦忧,自有法度。” 没有落款。 宋知有拿着这素笺,怔了半晌。 他知道了?这么快?还是他早就料到她会遇到这类麻烦,预先备下了这“市井之道”的教材? 《考工记》是助她精进技艺,《京华异物志》是教她看懂京城水面下的暗流。 而那句“不必烦忧,自有法度”,既是安抚,也是一种宣告——即便在这市井层面,也在他的注视与掌控之下。 她轻轻摩挲着书页,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却又缠绕上了更复杂的情绪。 他这份心思,太过周密,也……太过莫测。 将书仔细收好,宋知有重新坐回书案前。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提笔开始详细规划《聊斋》后续加印的批次管理和防伪标记。 又列出几条加强书肆日常安保和应对突发纠纷的细则。 他送来了“法度”。 而她,也要有自己的“章法”。 在这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浪潮里,她不能只做一朵依赖庇护的浮萍。 前堂《聊斋》售卖的喧嚣依旧隐隐传来。 后院《论语》印刷的墨香持久不散。 宋知有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愈发葱郁的石榴树上。 花欲开,果待结。 而风,从未止息。 《考工记》与《京华异物志》被宋知有仔细收在枕边,成了她每晚临睡前必翻几页的读物。 前者艰深,却让她对古代工匠技艺有了更系统的理解,甚至对改进活字烧制工艺产生了新想法。 后者则像一把钥匙,慢慢帮她打开理解这座京城复杂水面下的另一扇门。 那些隐语、行规、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虽不能立时精通,却至少让她再看街面百态时,多了几分了然。 而沈此逾那句“自有法度”,也很快显出了效力。 自那鼠须男子闹事被当众化解后,书肆再未出现类似明显的寻衅。 连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似乎也彻底消失了。 京城其他书坊虽眼红《聊斋》全本的销售盛况,却也只敢在背后议论,或悄悄模仿其装帧版式,无人再敢到知有书肆门前撒野。 就连三皇子府那边,也一时没了动静,仿佛真的被什么“法度”约束住了。 宋知有不敢掉以轻心,她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必有暗涌。 她按照自己的“章法”,加强了书肆内部管理,给核心工匠提了工钱,也立了更严的保密规矩。 与几家可靠的纸墨供应商签订了长期契约。 甚至通过《京华异物志》里提到的门路,暗中聘了两位退隐的老镖师,轮流在书肆附近照看,不露痕迹。 《论语》的刊印进展顺利。 首批五千册已完成了大半,国子监那边催促渐急,因各地官学听闻消息,也纷纷上书请求拨发。 皇帝对此甚为满意,在一次小朝会上还特意提了一句“子迈督办得力,宋氏用心”,引得几位大臣对六皇子又高看了几分。 当然,这也让某些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这一日,宋知有正在后院查验一批刚送到的特制封皮用绢。 前堂伙计忽然来报,说有一位自称姓徐的先生求见,手持六皇子府的帖子。 宋知有心中微讶,洗净手,换了件见客的衣裳来到前堂。 只见来人约莫四十许,面容儒雅,目光温和中透着精明,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像个不得志的文人,但气度沉稳。 “可是宋掌柜?在下徐墨言,在六殿下府中忝为记室。” 徐先生拱手,态度客气。 “冒昧来访,是奉殿下之命,与掌柜商议一桩小事。” “徐先生客气,里面请。” 宋知有引他至后院小厅。 丫丫上茶后,徐墨言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 “宋掌柜请看。”他将册子推过来。 宋知有接过翻开,发现里面并非文字,而是一页页工笔细绘的图样——各式各样的书籍装饰纹样、题签款式、函套样式。 甚至还有几种不同材质的纸张和绢帛小样贴在一旁,旁边附有简要的质地、颜色说明。 图样精美雅致,风格统一,又透着皇家特有的庄重与华贵。 “这是……”宋知有不解。 徐墨言微笑道: “殿下对《论语》成书的品相极为看重。” “殿下言道,此书既为国子监监生必读,日后或也会颁赐有功臣子、赏赐藩国,乃至存于宫中藏书楼,其‘外相’亦不可轻忽。” “这些图样,是殿下命府中匠作结合古籍规制与当下风尚所拟,供掌柜刊印《论语》时,用于封面、扉页、函套等处的装饰参考。” “殿下特意嘱咐,用与不用,如何用,全凭掌柜根据书肆能力与物料情况斟酌定夺,不必勉强。” 第186章 棋子 宋知有仔细看着那些图样,心中震动。 沈此逾的心思,竟然细到了这个地步! 这些设计,绝非短时间能成,必是早有准备。 他不仅关注书的内容、印刷质量,连装帧的“体面”都考虑周全了。 这份对“礼”与“势”的洞察与运用,已然超出了单纯办好一件皇差的范畴。 “殿下思虑周详,民女感佩。” 宋知有合上册子,郑重道: “这些图样精美大方,与《论语》内容相得益彰。只是……若按此标准制作,尤其这云纹锦函套和洒金扉页,成本恐会增加不少。” 徐墨言似乎早料到她会提成本,从容道: “殿下有言,该用的钱不必省。” “这部分超出原预算的额外开支,殿下会从别处补足,不走户部与国子监的账,不会让书肆为难。” “掌柜只需估算出需加多少,列个单子给我即可。” 不走明账?私下补足?宋知有心中又是一动。 这固然解决了她的难题,但也意味着,沈此逾在这件事上投入的私人资源和关注,远比表面更多。 他图什么?仅仅是让《论语》看起来更体面,以彰显督办之功吗? 她按下疑虑,点头应下: “既如此,民女便恭敬不如从命。” “我会尽快与工匠商议,看如何将这些装饰融入现有工序,估算出费用。” “有劳掌柜。” 徐墨言满意地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放在桌上: “此物,是殿下私人赠予掌柜的,谢掌柜近日辛劳。” 宋知有忙推辞:“殿下厚爱,民女受之有愧。刊印《论语》本是分内之事,且殿下已多方照拂……” “掌柜不必推辞。” 徐墨言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殿下说,此非酬劳,只是一点心意。掌柜打开看看便知。” 宋知有只得拿起锦囊,入手微沉。 打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竟是几枚大小不一、打磨光滑的铜活字,看字形,正是“论”、“语”、“仁”、“义”、“礼”、“智”、“信”等《论语》中的核心字眼。 但与书肆所用的泥活字不同,这几枚显然是黄铜所制,字迹边缘更锐利,细节更清晰,背后还刻着极细微的编号和一个小小的“逾”字暗记。 “这是……” 宋知有惊讶地拿起一枚“仁”字,铜质冰凉沉手,在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殿下偶得一块上好铜料,便命人试制了几枚铜活字,想着或许比泥字更经久耐用,印出来字迹也更挺括。” 徐墨言解释道,“殿下说,掌柜是行家,赠予掌柜把玩、参详,或有所得。并非要让书肆改用铜字,那耗费太大。” 把玩?参详?宋知有摩挲着铜字上清晰的笔画和那个小小的“逾”字,心中波澜起伏。 这礼物太特别了。 它价值不菲,却并非金银珠宝。 它关乎她的本性,透着赏识与尊重。 它带着他私人的印记,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民女……谢殿下厚赐。” 她将铜字小心收回锦囊,心中滋味复杂。 沈此逾这个人,就像这些铜活字,清晰、冷硬、有价值,却又难以真正焐热,更看不透内里的纹路。 徐墨言并未久留,办完正事便告辞离去。 宋知有独坐小厅,看着桌上的图样册和锦囊,良久无言。 沈此逾的手,正以她越来越清晰可感的方式,伸向书肆的方方面面。 从纸张供应到市井安宁,再到如今连书的“颜面”都体贴入微地设计好。 他给的庇护与支持实实在在,可这种无处不在的“关照”,也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与压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石榴花已谢,结出了青青的小果子。 《论语》即将大成,《聊斋》风头正劲。 书肆的根基越来越稳,她的名字在京城也越来越响。 可她却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个越来越高的梯子上。 看得远了,风也大了,而梯子的一端。 似乎正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扶着,同时也决定着梯子的方向。 她握紧了手中的锦囊,铜字的棱角硌着掌心。 不能只做被扶着的梯子。 她得让自己站得更稳,成为即便没有那只手扶着,也不会轻易倾倒的……树。 至少,要有自己的根须,深扎进这片土地。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纸。 徐墨言送来的图样要仔细研究,融入《论语》的最终设计中,务必做到既华贵庄严,又不失典籍的沉稳。 铜活字也要好好琢磨,或许真能在关键处小规模试用,提升质感。 还有,《聊斋》的火爆带来了大量资金回流。 除了扩大再生产,或许……该考虑做点别的了。 比如,用赚来的钱,在京城之外,交通便利之处,悄悄置办一个小型的、更隐秘的备用工坊? 或者,资助一两个家境贫寒但有天赋的年轻工匠去游学,学习其他地方的技艺? 思路渐渐清晰。 沈此逾有他的“势”与“法度”,她也要有她的“根”与“进路”。 窗外,暮色渐深。 前堂的喧嚣早已平息,后院工房里,赶印《论语》的灯火却依然明亮。 宋知有挑亮油灯,提笔蘸墨,开始勾勒新的蓝图。 皇城深处,沈此逾听罢徐墨言的回报,只是淡淡颔首。 “她收下了?” “是,宋掌柜起初推辞,后收下铜字时,颇为触动,沉思良久。” 沈此逾指尖拂过案头那枚玉扳指,望向窗外渐沉的夜空。 触动,沉思……很好。 棋子若只有顺从或恐惧,便失了灵动。 有些风,有些压力,才能让潜藏的枝丫,探出意想不到的方向。 他倒是有些期待,这枚自己亲手放入局中的棋子,接下来,会如何落子了。 第187章 品书会被嘲讽 《聊斋志异》全本的火热,很快从市井书铺蔓延到了文人士子的圈层。 那些原本矜持着、只私下传阅单篇故事的文人,见全本印制精良、故事愈发奇绝深刻,也终于按捺不住。 不到半月,一场以品鉴《聊斋》为主题的“狐鬼清谈会”,便在西郊一处名为“听竹轩”的雅致别苑里筹备起来。 发起者是两位在年轻士子中颇有才名的举子——李勃云与齐丹臣。 据说还得了某位不愿透露姓名、但家世清贵的张姓公子大力支持。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宋知有耳中。 丫丫打听得仔细: “掌柜的,听说那李举子擅诗文,齐举子通杂学,两人都对掌柜您的书推崇备至。” “那位张公子更是神秘,据说极少露面,但出手阔绰,包下了听竹轩整个后院,还备了上好的茶点,声明与会者不论出身,只要真喜爱《聊斋》、有见解者,皆可入内畅谈。” 宋知有心下微暖。 她知道,这已不是单纯的售卖,而是她的书真正开始进入并影响这个时代的思想与文化圈子了。 这种认可,比银钱入账更让她觉得有价值。 她甚至让伙计悄悄给听竹轩的主事送去了几套特别装帧、附有她亲笔题签的《聊斋》全本,作为对品书会的“贺仪”。 品书会这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 听竹轩外竹林掩映,清溪潺潺。 轩内早已布置妥当,长案上陈列着《聊斋》不同卷册。 四周散置坐席,已有二三十位文人墨客到场。 或坐或立,低声交谈,气氛颇为融洽雅致。 李勃云一身月白儒衫,正与几位友人探讨《席方平》中阴司报应的讽喻。 齐丹臣则指着《黄英》篇,与另一人争论其中是否暗含了士商关系的隐喻。 众人各抒己见,兴致盎然。 就在这时,听竹轩门口传来一阵不大和谐的喧哗。 只见五六个人簇拥着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穿着簇新的宝蓝绸衫,头戴金冠,面皮白净,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与倨傲。 正是之前在李勃云的品书会上和国子监外曾当众嘲讽过《聂小倩》等故事“伤风败俗、不入流”的王百川。 他家中有几分权势,自身也有个秀才功名。 平日最好以卫道士自居,专爱挑剔打压那些他看不惯的“歪风邪气”。 他身旁跟着的,自然是几个惯会捧哏帮闲的狗腿子。 “哟,好热闹啊!” 王百川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皮笑肉不笑地环视一圈。 “李兄,齐兄,真是雅兴不浅啊!在这清幽之地,聚众品读……鬼狐淫祠之书?”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拖长了音调,满是讥诮。 轩内顿时一静。 李勃云眉头蹙起,齐丹臣也沉下了脸。 其他与会者面上皆露出不豫之色。 但碍于王家势力和王百川平日的蛮横,一时无人出声驳斥。 “王兄。” 李勃云起身,不卑不亢道。 “今日我等在此,是以文会友,品评一部奇书。” “书中所载,虽多涉鬼狐,然寄托遥深,讽喻世情,其中忠孝节义、人情物理,未必输于经史。” “王兄若无意参与,还请自便,莫要扰了诸位清兴。” “清兴?哈哈!” 王百川用扇子指着案上的《聊斋》,嗤笑道。 “李兄真是高看了!这等街谈巷语,道听途说,专写些男女苟且、妖异惑人之事,登不得大雅之堂!” “尔等饱读诗书,不去钻研圣贤之道,反倒在此追捧这些荒诞不经的东西,岂不有辱斯文?” “我这是看在同窗之谊,好心提醒诸位,莫要玩物丧志,更莫要被些蝇头小利所惑,替那等唯利是图的书商张目!” 他这话,不仅贬低了《聊斋》,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刊印此书的宋知有和知有书肆,暗示李、齐等人是收了钱才来捧场。 “你!” 齐丹臣性直,气得脸色发红: “王百川,你休要血口喷人!宋掌柜刊印此书,乃是因故事本身确有价值!你连书都未细读,便在此大放厥词,才是真正的有辱斯文!” “价值?” 王百川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帮闲立刻接话。 “什么价值?教人如何与女鬼私通?如何识破画皮?还是教人学那狐狸精魅惑人心?齐兄,莫非你从中学到了什么‘精髓’不成?”说罢,几人哄笑起来,猥琐之意尽显。 场面一时尴尬又紧绷。 一些与会者面露怒色,却忌惮王家。 另一些则开始动摇,觉得王百川的话虽难听,却似乎也有些道理,品读这种书,是否真的不太妥当? 就在李勃云和齐丹臣气得浑身发抖,准备不顾一切反驳时,一个清越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出来: “王公子此言,请恕在下不敢苟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天水碧长衫、外罩月白纱氅的“公子”缓步走出。 这“公子”身量略显纤细,面容极为俊秀,肤色白皙,眉眼如画,气质清冷中带着一股书卷气,正是那位神秘的“张倾词”张公子。 只有极少数知情人知道,这位“张公子”实则是女儿身,乃是城西张家之女。 她自幼喜读杂书,尤爱志怪,此番是瞒着家里,扮了男装来主持这品书会的。 张倾词(此刻是张公子)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百川一伙,最后落在案头的《聊斋》上。 “王公子说此书‘专写男女苟且、妖异惑人’,未免以偏概全,一叶障目。”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聊斋》四百余篇,写鬼狐,亦写人心;记异事,更讽现实。” “王公子可曾读过《席方平》?孝子为父伸冤,直闯阴司,其志可嘉,其行可叹。” “难道写的只是‘鬼’?可曾读过《促织》?为了一只蟋蟀,百姓家破人亡,官吏邀功请赏,这写的难道只是‘虫’?可曾读过《梦狼》?白翁梦子为虎狼之官,荼毒百姓,这写的难道只是‘梦’?” 她一连数问,语气依旧平和,却如投石入水,激起层层涟漪。 不少与会者暗暗点头。 王百川被她问得一噎,强辩道: “纵然有几篇装点门面,也难掩其整体格调低下!通篇鬼狐,终究不是正道!圣人之教,才是文章根本!” “圣人之教,自然是我辈根本。” 张倾词微微颔首,话锋却一转。 “然圣人亦云,‘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文章之道,何必拘于一格?《聊斋》以奇寓正,以幻写实,嬉笑怒骂间,何尝不是‘观’世情、‘怨’不平?” “其劝善惩恶、警醒人心之效,未必逊于某些空谈性理、言之无物的文章。”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王百川那身过于招摇的穿戴,轻声道: “更何况,读书贵在得趣、明理、养性。” “若读圣贤书只学得满口道德、实则心胸狭隘、见不得他人所好。” “而读《聊斋》者,却能从中窥见世情百态、体味人心幽微、生发向善之念……” “敢问王公子,究竟哪一者,更贴近读书养性之真义?哪一者,又真正‘有辱斯文’呢?” 这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又夹枪带棒,将王百川那套卫道士的虚伪脸皮轻轻揭下,还了回去。 尤其最后那句反问,更是犀利。 轩内众人听得心潮起伏。 方才被王百川打压下去的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 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叫好。 第188章 《聊斋》引发的风波 王百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没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张公子”言辞如此厉害,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身旁的狗腿子见状,想帮腔又不知从何驳起,只能虚张声势地瞪着张倾词。 李勃云和齐丹臣对视一眼,精神大振。 李勃云趁机道: “张公子所言甚是!《聊斋》之妙,正在于此!王兄若仍坚持己见,不妨静坐下来,与我们共读几篇,或许能有新的体会。” “若实在不喜,门在那边,恕我等不远送了。” 他最后一句,已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王百川气得七窍生烟,指着张倾词和李勃云: “好,好!你们……你们沆瀣一气!捧那商女臭脚!咱们走着瞧!” 他知道今日占不到便宜,再留下去只是自取其辱,只得撂下狠话,带着跟班灰头土脸地离开了听竹轩。 一场风波,被张倾词从容化解。 品书会得以继续,气氛反而比之前更加热烈坦诚。 众人对这位见解不凡、气度从容的“张公子”更是刮目相看,纷纷上前结交论道。 张倾词却只谦和应对,并未多言自身。 李勃云却把她拉到了一旁,见四周无人,这才张口小声说话:“张……公子,你怎么突然来了?” “来看一看,只是没想到遇到这样的事。” 李勃云面露难色,“唉,这王百川家中势力不凡,你今日突然出面让他难堪,他怕是把你记住了,没必要为了我们出头得罪他,万一……万一让别人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怎么办?” “放心李兄,我会小心些的。”张倾词一脸正色,并不见任何害怕。 李勃云看到她这样只得叹了一口气。 李勃云是为数不多知晓她女扮男装的人。 之前他们便是因为一本《梁祝》而相识的。 李勃云知道她虽是女子,但却心有不输于男子的鸿鹄之志,而且她又十分聪颖。 可惜是个女子之身…… “下次的秋闱你去吗?” “去!”她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 “可是你要怎么去?不,应该说你要如何蒙混进去?” “所以,我还想请李兄帮我这个忙。” “好!” 张倾词无奈道:“我还尚未说是什么事呢!李兄你怎么听都不听就应下了,万一这事不好办呢?” “张兄,我信你,而且你的才能我也是真心佩服,真不希望你被埋没。” 张倾词听着他这般肺腑之言,有些感动。 毕竟这个时代里很少也很难有人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觉得她是一个女子,就该相夫教子。 “李兄,多谢你。” “好啦,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帮你想办法瞒过身份。” 两人偷偷谋划着接下来的隐藏身份的法子。 而此刻,知行书肆后院,宋知有也刚刚从丫丫口中,得知了听竹轩发生的一切。 “那张公子……当真如此厉害?” 宋知有听完,又是惊讶,又是感激。 她虽对自己的书有信心,但也知道文人相轻,偏见难除。 这位神秘的张公子,可谓是在关键时刻,为她、也为《聊斋》正了名。 “千真万确!”丫丫兴奋道,“街面上都传开了,说王百川被张公子几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夹着尾巴跑了!现在好多原本观望的读书人,都说要去买《聊斋》全本来细读呢!” 宋知有露出微笑。 这无疑是最好的广告。 但她随即想到王百川最后的狠话,还有他背后可能牵扯的人,心头又蒙上一层阴影。 “丫丫,备一份厚礼,以书肆的名义,送去听竹轩,酬谢张公子今日主持公道。另外……” 她沉吟片刻,“打听一下这位张公子的来历,要小心,莫要唐突。” “是,掌柜的。” 宋知有走到窗边,望向听竹轩的方向。 一场品书会,一次冲突,让她看到了支持者的力量,也再次感受到了暗处的敌意。 文化之争,亦是人心之争,势力之争。 她的知行书肆,如今已不仅仅是印书的工坊,更成了一个微妙的符号,牵动着各方的目光。 风起于青萍之末。 听竹轩的这场小小风波,或许只是开始。 她想起沈此逾送来的《京华异物志》,想起他说的“自有法度”。 如今看来,这“法度”或许不仅仅体现在压制市井骚扰,更可能延伸到这文坛清议的层面。 只是,那位惊才绝艳、女扮男装的张倾词张公子,又是什么来历? 在这场逐渐展开的棋局里,他扮演的,又是怎样的角色? 宋知有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坚定。 无论是什么角色,她首先要做的,是继续印好她的书,站稳她的脚跟。 只有自身足够坚实,才能经得起风雨,也才有资格,去探究这棋盘上更多的奥秘。 后院工房里,墨香依旧。 前堂书架上,《聊斋》与《论语》并肩而立,一者奇诡,一者庄重,却同样吸引着人们的目光,也搅动着看不见的波澜。 而《聊斋志异》全本的风靡,不仅引发了文人士子的品评与争辩,更在京城寻常百姓家乃至深宫内外,催生出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趣事轶闻。 为这略显紧绷的时局,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鲜活与笑料。 东城有个姓赵的年轻书生,自诩风流。 读了《聂小倩》后,对宁采臣与女鬼的旷世奇缘心驰神往,尤其觉得宁生坐怀不乱、终得善果实乃君子典范,自己未必不能效仿。 他打听到城北有座废弃多年的兰若寺——实则只是个小破庙。 便学着书中描写,备了铺盖、书卷,挑了个“月黑风高”之夜,毅然前往,准备上演一场“书生夜读遇佳人”的戏码。 结果,佳人是半个没见着,倒是被庙里成群结队、饿得眼睛发绿的老鼠和窸窣作响的野狐吓得够呛。 半夜一阵冷风吹灭油灯,他仿佛看到墙角黑影蠕动,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回家,病了三日。 病中犹自嘟囔:“书中……书中不是这般写的……” 此事被邻里传为笑谈,赵书生也得了个“赵兰若”的诨名,好一阵子不敢再碰《聊斋》。 后来此事传到宋知有耳中,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让伙计在售卖《聊斋》时,多加一句提醒: “本书故事,皆为虚构,请勿模仿,尤其勿夜访荒宅古寺。” 而那日在听竹轩被张倾词驳得哑口无言的王百川。 回府后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聊斋》害人,尤其是那篇《画皮》,越想越觉得瘆人。 偏巧他新纳的一房小妾,容貌娇媚,善于装扮。 第189章 《论语》引发的争吵 某日贴了时兴的花钿,又因天热稍卸浓妆,被他偶然瞥见素颜,虽仍是清秀,但与平日艳丽模样略有差异。 王百川顿时疑心大作,想起《画皮》中恶鬼披美人皮的故事,越看小妾越觉得可疑: 怎地今日脸色略显苍白?笑容是否有些僵硬?夜里是否听到什么异响? 其实是猫叫,他却被吓得寝食难安,又不敢声张。 只好悄悄请了道士、和尚轮流到府中做法驱邪,闹得鸡飞狗跳,小妾委屈得直哭,下人们暗中窃笑。 最后,还是一位被烦得不行的老道士,在收了双倍酬金后,煞有介事地“指出”:“邪祟不在内宅,而在外物。” 暗示是那些“不干净的书”招惹来的。 王百川如获至宝,立刻命人将府中所有《聊斋》及相关话本搜出,在院子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这才觉得心安。 此事传出,成了反对《聊斋》者内部的笑柄——连自己吓自己都能怪到书上,实属滑稽。 《聊斋》的故事也通过各种渠道流入了深宫。 有位在太后宫中伺候的年轻宫女,偷偷读到了《婴宁》篇,被其中那个爱花成痴、笑容烂漫、不谙世事的狐女深深吸引。 她心想,自己身处深宫,沉闷拘谨,若能学得婴宁几分纯真笑颜,或许也能让日子快活些,说不定还能得主子欢心? 于是,她开始对着铜镜练习“孜孜憨笑”,又央求小太监从御花园偷偷摘些时令小花藏在袖中,闲暇时便低头嗅闻,做陶醉状。 起初还好,只是独自偷乐。 一日,太后午睡初醒,心情不错,见她侍立在旁面带浅笑,便随口问了句:“何事如此开怀?” 这小宫女一时忘情,想起书中婴宁应答的天真模样,竟脱口而出: “见廊下海棠开了,煞是可爱,便笑了。” 说完,还试图发出书中描述的“嗤嗤”笑声。 太后年事已高,耳背了些,没听清她前面说什么,只听到一阵有点古怪的笑声。 再看小宫女那努力想表现得天真无邪、实则因紧张而略显扭曲的笑容,顿时愣住。 旁边的老嬷嬷脸色都变了。 幸好太后性情宽厚,虽觉莫名,也只当是小宫女一时失态,摆了摆手没计较。 但这“学婴宁反类颦”的趣事,却在宫女们中间悄悄传开,成了沉闷宫闱中的一桩笑谈。 连偶尔入宫请安的六皇子沈此逾都有所耳闻,回府后对季清提及,嘴角也难得地带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这《聊斋》,倒真是无孔不入。” 云栖茶楼最近新雇了个姓孙的说书先生。 《聊斋》火爆,云栖茶楼便把聊斋其中的一些故事改编成段子的事交给了他,只为能让茶楼招揽更多的生意。 他挑了篇《崂山道士》,准备讲王生学穿墙术碰壁的滑稽故事。 为求生动,他连夜在自家小院对着墙壁比划,琢磨如何表演“碰壁”才更搞笑。 这晚月明星稀。 他老婆起夜,迷迷糊糊看见院子里一个人影正对着墙壁念念有词。 不时还做撞击状,吓了一大跳,以为丈夫中了邪或是见了鬼,尖叫一声: “有鬼啊!” 这一嗓子,不仅惊醒了四邻,也把全神贯注的孙先生说书吓得魂飞天外,他“啊呀”一声,真的一头撞在墙上,额角顿时鼓起个大包。 邻居们举着灯烛棍棒赶来,只见孙先生捂着额头蹲在地上,他老婆惊魂未定指着他说“鬼”…… 待弄清原委,众人哭笑不得。 孙先生第二日顶着头上的青包去茶楼说书,将自家这桩乌龙遭遇稍加改编,融入《崂山道士》的段子里,自嘲道: “列位看官,这穿墙术学不学得成两说,可这半夜对墙用功,吓着家里婆娘,倒是真能练成‘头角峥嵘’!” 引得满堂哄笑,反而因此名声大噪,生意更红火了。 这些令人捧腹的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颗颗小石子,荡开的涟漪让“聊斋”二字更加深入人心。 人们谈论它,模仿它,害怕它,笑话它,却也愈发离不开它。 宋知有的知行书肆门前,依旧熙熙攘攘,既有来买《论语》的严肃士子。 也有来寻《聊斋》的市井百姓,更有听了各种趣闻前来瞧热闹的闲人。 而坐在深宫或王府中那些真正执棋的人们,听着这些市井笑谈,神色各异。 有人皱眉,觉得有伤风化。 有人莞尔,觉其生动鲜活。 也有人,如沈此逾,在无人处轻轻翻动书页,目光掠过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心中盘算的,却是这些故事所引发的、细微却广泛的人心波动,究竟能为自己所用几分。 热闹是他们的,算计是自己的。 而这由一本书引发的、斑斓复杂的众生相,或许才是《聊斋志异》在这个时代,所绽放出的、最意想不到的“志异”之光。 日子一天天的就这样过去了。 《论语》的墨香,仿佛携着无形的力量,渗透进京城的每一道砖缝、每一扇窗棂,于细微处引发着连宋知有自己都未曾全然预见的嬗变。 国子监内,诵声与争鸣 晨钟未歇,国子监东庠的斋舍里已传出琅琅书声。 年轻监生陈启,一个来自江南水乡、家资不厚的学子,正就着窗前微光,反复诵读“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 他手中的书册,正是知有书肆刊印的《论语》,纸张挺括,字迹清晰。 以往,他只能借阅同窗家传的手抄本,字迹潦草难辨,且不敢久借。 如今,这本价格相对低廉、印制精良的官定本属于他了,指尖抚过平整的书页,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踏实感,源于知识的可及,也源于某种模糊的、与庙堂圣意隐隐相连的荣耀。 博士厅内,一场关于“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争论正酣。 年轻的李夫子引证孟子,强调义利之辨关乎心性根本。 而另一位素来重视事功的孙夫子,则结合近年边关粮饷筹措、漕运改良等实例,认为“利”若为民为国,亦可通于“义”。 双方各执一词,旁听的监生们眼神发亮,以往这种涉及根本义理的辩论,往往只在几位大儒私下清谈时才有,且结论不容置疑。 如今,因为《论语》中这些贴近现实、解释空间丰富的句子被推到台前,类似的争论竟在博士厅公开上演。 虽然祭酒大人最终以“各有所本,然皆需以圣人之心为衡”打了圆场。 但那种敢于质疑、勇于探讨的种子,已然悄悄种下。 第190章 京城各界对《论语》的解读 午后,槐荫下的石桌旁,三五监生自发聚成小圈。 他们不再仅仅切磋诗赋技巧或策论格式,而是围绕“何为孝”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坚持“无违”即是孝,有人则认为“几谏”方显真孝道,更有人结合《论语》中其他篇章,试图勾勒更完整的“孝”之理念。 声音或高或低,引经据典或许稚嫩,但那专注而热烈的神情,是监墙上藤蔓间跳跃的阳光,鲜活而充满生机。 一位路过老翰林驻足听了片刻,捻须不语,眼中神色复杂,似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经典普及,究竟是开启民智,还是可能导致解释的芜杂与权威的消散? 茶楼里,说书先生除了讲《聊斋》,也开始偶尔插一段“论语新解”。 他们将“三人行,必有我师”编成市井互助的小故事,把“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演绎成商人诚信发财的段子。 虽不免流于浅俗,甚至有些牵强附会。 却让那些原本对“之乎者也”敬而远之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第一次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圣人话语,似乎也能和自己柴米油盐的日子扯上点关系。 笑声和议论声中,一些极其朴素的道德观念,以这种近乎滑稽的方式,进行着最底层的渗透。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西城根下那个以代写书信、状纸为生的老秀才,近日生意竟也受了影响。 有街坊拿着《论语》里的话来问他:“先生,这‘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是不是说,别人欺负咱,就不能一味忍让?” 老秀才捻着稀疏的胡须,既得意于自己“学问”有用武之地,又有些惶惑。 以往都是他来解释律法条文或代写固定格式的文书,如今竟要应对这些关乎为人处世的“大道理”咨询了。 他不得不翻出自己那本边缘破损的旧注,挑灯夜读,生怕答错丢了脸面。 利益暗流,悄然激荡 文渊书肆的后堂,柳掌柜正对着账册眉头紧锁。 他是京城老字号,几代人经营,之前虽和知行书肆“打擂台”输过几轮,但他的家底终究还是厚的,与不少世家大族、书院都有固定生意往来,尤其以售卖精校名家注释的经典刻本获利丰厚。 《论语》由知行书肆以活字大规模印制,价格低廉,虽眼下流入市面不多,但风头无两,已然撼动了文渊书肆在经典售卖上的优势地位。 更让他心惊的是,坊间已有人议论,说知行书肆的活字清晰整齐,不输雕版,且出货快。 柳掌柜既鄙薄活字为“工匠取巧”,又不得不暗中派人去买来研究,心中焦灼。 他与几位同行密会时,免不了抱怨: “长此以往,吾辈精心校雠、耗时数载而成的善本,岂非要与那速成之物同列?圣贤道理,难道只求一个‘快’字?” 某位致仕的礼部老侍郎府中,书房紧闭。 老侍郎对着桌上那本崭新的《论语》,脸色阴沉。 他家族世代钻研《周礼》,门下弟子亦多以此为进阶之梯。 如今《论语》被皇帝抬到如此高度,必然分流士子精力,冲击家学传承。 更让他不悦的是,这书由一民间女子书肆刊印,六皇子督办,隐隐有打破知识传承固有渠道、削弱世家话语权的意味。 “治经当沉潜专一,岂可如此浮躁推广?只怕圣人之言,反成庸人街谈巷议之资,可叹,可危!” 他对来访的门生叹息,袖中的手却微微颤抖,不知是出于义愤,还是隐约感到某种坚固的东西正在松动。 皇城内外,心思各异。 三皇子沈此临在府邸水榭中喂鱼,锦鲤争食,涟漪乱漾,正如他此刻心绪。 幕僚低声禀报着《论语》在京中引发的种种变化。 尤其提到国子监内风气渐开,寒门学子热议圣贤,六皇子声望随之水涨船高。 “啪!”沈此临将手中鱼食尽数掷入池中,惊得鱼群四散。 “好啊,真是好风凭借力!” 他冷笑,“我那六弟,倒是会捡现成的便宜。还有那个宋氏,区区商女,如今倒成了文教功臣了?” 他目光阴沉地盯着池水,“且让她再得意几日。这印书的生意,这得来的名声……未必就能一直攥在手里。” 他已暗中授意,针对知行书肆的下一步动作,需得更巧妙,更致命,最好能一举将书肆和沈此逾都拖下水。 六皇子府,书房灯火常明。 沈此逾听罢季清关于《论语》影响的详细禀报,面上无波。“国子监风气微变,意料之中。 市井间略有涟漪,无伤大雅。倒是那些坐不住的……” 他指尖轻轻敲击案几,上面摊开着几份密报,记录了文渊书肆柳掌柜的焦虑、老侍郎的不满,以及三皇子府近日一些不寻常的人员调动。 “且由他们去。水浑了,才好看清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他顿了顿,“宋知有那边,书肆近日如何?” “回殿下,宋掌柜应对得当,印制井然,对工匠伙计约束更严。对外,不骄不躁,对打听窥探者,滴水不漏。只是……” 季清略一迟疑,“似乎比以往更沉默了些,常在二楼窗前独站。” 沈此逾目光微动,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经了这些事,若还全然天真,倒不堪用了。沉默些好,看得清,才走得稳。” 他收回目光,落在案头那本装饰华美、内含他亲自审定图样的《论语》上。 “继续看着。护着她,也……看紧她。” 知行书肆,灯火之下 夜已深,知行书肆后院的工房依然灯火通明。 匠人们赶印着《论语》后续批次,检字、排版、覆纸、刷墨,动作熟练而专注。 前堂早已打烊,寂静无声。 宋知有独自立在二楼自己房间的窗前,并未点灯,借着月光与远处工房透出的光,看着楼下空寂的街道和更远处朦胧的屋宇轮廓。 手中,是一本刚刚装订好的《论语》,墨香犹新。 她能感受到变化。 第191章 秋闱放榜被发现女儿身 从国子监官员愈发客气的态度,从同行们复杂难明的眼神,从街头巷尾偶尔飘入耳中的、关于“论语”二字的零星议论。 她成就了一番事业,甚至参与了一场无声的变革。这份成就感是真实的,沉甸甸的。 但另一种重量也压在她心头。 沈此逾无处不在的影响力,三皇子等人隐藏的敌意,书肆被推至风口浪尖的危机感。 还有那随着《论语》普及而必然引发的、更深层的利益冲突与思想碰撞…… 她这艘意外闯入深海的小船,如今帆已张满,速度惊人,却也时刻面临着未知的暗礁与风暴。 月光勾勒出她清瘦而坚定的侧影。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书封,那上面精致的云纹,在黑暗中隐约可辨。 这是她的作品,也是她如今身份的象征,既是护身符,也是标靶。 “不能停,也不能乱。” 她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这寂静的夜听,“路是自己选的,也是时势推着走的。既然走了,就要走到能看清更多风景的地方去。” 她关上半扇窗,将凉夜与纷扰稍隔在外,转身点亮油灯。 柔和的光晕铺开,照亮书案上摊开的账册、物料单、以及一份她刚刚起草的、关于在京郊寻觅合适地点建立备用工坊与仓储的初步计划。 窗外的京城,在《论语》带来的新旧思潮碰撞、利益格局微调、与无声的权谋较量中,缓缓呼吸,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而在这间亮着灯的小小房间里,一个女子正用自己的方式,试图在时代的浪潮中,握紧自己的舵。 秋闱的喧嚣,在放榜那日达到了顶峰,又随着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骤然冻结,继而炸裂。 起初,一切都仿佛沿着《论语》推广带来的文教新风顺利推进。 秋闱考题虽未直接出自《论语》,但那股重义理、近时务的倾向,隐隐与《论语》所倡导的务实精神相合。 士子们答卷时,笔下自觉不自觉地,也带上了几分研读《论语》后的思考痕迹。 礼部与国子监阅卷的官员们,私下议论,都觉得这一科考生的文章,似乎比往年更显几分扎实与活泛。 放榜那日,人头攒动。 当“解元——张清辞”的名字高悬榜首时,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张清辞?这个名字对大多数人是陌生的,并非京城那几个有名的才子。 但能中解元,必是才华横溢,一时间赞叹、猜测、打听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这喧嚣还未持续半日,便被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撕裂。 正是那王百川。 他不知从何处得来确凿“证据”。 竟在礼部门前,当着无数还未散去的士子与围观百姓,高举状纸,嘶声揭发: “今科秋闱,有女子乔装入试,欺君罔上,乱我朝纲!那解元张清辞,实为城西张氏女,名倾词!国子监内,亦藏匿数名女扮男装之犯禁者!请朝廷严查,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旋即哗然如沸水! 女子参考?还是解元?国子监亦有?这简直颠覆了千百年的认知与规矩! 朝廷震怒。 皇帝当即下旨,彻查。 这一查,如同扯开了华丽锦袍的一角,露出内里令人难以置信的真相。 张倾词,那位在听竹轩品书会上从容驳倒王百川、风度翩翩的“张公子”,在严查下无所遁形。 她确是女儿身,城西富商张家的嫡女。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并非孤例。 国子监内,竟真陆续揪出三名同样瞒天过海、以男子身份入学多年的女子! 她们出身不一,有的家境尚可,有的则颇为清寒。 却都因自幼读书明理,不甘困于闺阁,又因早年读过梁祝化蝶、女子扮男求学终得圆满的故事,心中埋下了种子。 借着《论语》推广、风气稍开的当口,加上各有各的机缘与掩护,竟真的混了进去,且课业表现皆不逊于男子。 而张倾词,更是凭借其过人才智与周密准备,一举夺魁。 真相大白,朝廷颜面扫地,雷霆之怒降临。 所有涉事女子即刻下狱。 帮助她们隐瞒身份、提供便利的相关人员。 包括那几位女子的家人、国子监内涉嫌失察或收受贿赂的官吏、以及为张倾词考试提供掩护的李勃云等人,悉数被缉拿。 一时间,诏狱人满为患,哭嚎与申辩之声不绝。 城西张家,顷刻间从富甲一方变为“罪户”,家产抄没,门户萧条。 张倾词身陷囹圄,昔日“解元”光环成了最大的讽刺与罪证。 消息如同瘟疫般席卷京城,每一个角落都沸腾着惊恐、愤怒与亢奋的情绪。 最激烈的反弹,来自那些落榜的士子与原本就对女子“不安分”抱有极大敌意的文人。 他们聚集起来,从最初的议论,很快演变成大规模的街头游行。 他们高举“纲常不容淆乱”、“女流窃位,士子蒙羞”、“严惩舞弊,重定功名”的标语,堵塞街道,冲击官府,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愤怒很快被更恶毒的流言点燃。 不知从何处传起,说张倾词能中解元,绝非仅凭才学,必是张家巨富,买通了上至考官、下至胥吏的层层关节。 否则,一个女子,怎能胜过满城才俊? “钱财开路,功名亦可窃取!” 这样的指控,瞬间将张倾词的“罪过”从“违制”升级为“舞弊”。 极大煽动了那些本就因落榜而心怀怨怼的士子,也让更多旁观者倾向于相信,这并非才学之争,而是肮脏的金钱交易。 游行队伍中,开始有人高喊:“夺回解元之位!还我科举清白!” 恐慌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 朝廷为平息事态,防止再有类似“骇人听闻”之事发生,下令对全城户籍、身份进行空前严格的盘查,尤其是对各家族中的女子。 一时间,人人自危。 曾经因《聊斋》和《论语》而稍显活跃的闺阁气氛,瞬间冻结。 各大家族如临大敌,唯恐被牵连,对族中女子的管束达到了近乎严苛的地步: 不得随意出门,不得接触外男,不得阅读“非正经”书籍《论语》尚可,《聊斋》之类则绝对禁止,言行举止必须加倍符合“女德”。 这样的要求竟比最封建的时期还要封建。 第192章 游行示威 往日还能偶尔见到乘轿或戴帷帽出行的闺秀,此刻几乎绝迹于街市。 宴会雅集取消,女子们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极致的后院深闺。 整个京城,仿佛一夜之间倒退了许多年,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恐惧。 就在这风声鹤唳、人人噤若寒蝉的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开了知有书肆后院紧闭的角门。 是刘紫珠。 她面容憔悴,眼眶红肿,身上穿着丫鬟的粗布衣服,头发也有些凌乱,全然没了往日祭酒千金的端庄模样。 她是一路躲躲藏藏,凭着记忆摸到这里来的。 “宋……宋掌柜……”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和一种走投无路的茫然。 宋知有急忙将她拉进屋内,关好门,递上热茶。 刘紫珠捧着茶杯,手指冰冷,微微发抖。 “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她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滚落。 “倾词她……李公子他们……都进去了……父亲把我锁在房里,说若我再与她们有牵连,便要与我断绝关系……我偷跑出来……可出来了,又能去哪儿?做什么?” 宋知有心中沉重。 她猜到刘紫珠与张倾词交好,却没想到她牵扯如此之深,更没想到她会在此刻冒险前来。 刘紫珠抬起泪眼,迷茫地看着宋知有: “宋掌柜,你见多识广,印了那么多书,那么多故事都出自你的书肆……你告诉我,我们……我们女子,是不是生来就只能困在四方院里,学着如何侍奉翁姑、管理仆役、生儿育女?我们读《论语》,明事理,有才智,难道就只是为了更好地相夫教子吗?我们想像男子一样,正大光明地进学、思考、施展抱负,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她的问题,如同钝锤,敲在宋知有心上。 这不是简单的对错之问,而是直指这个时代赋予性别的根本枷锁。 刘紫珠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清醒: “倾词她……她比很多男子都聪明,都刻苦。” “她在国子监,不敢有丝毫懈怠,笔记做得比谁都工整,文章写得比谁都犀利。” “她中了解元,靠的是真才实学,我可以作证!那些流言……都是污蔑!可是……可是没人信,也没人在乎。” “只因为她是女子,她所做的一切,她的才华,她的努力,就都成了罪证,成了笑话,成了可以随意践踏、诬陷的东西。” 她抓住宋知有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问出了那个让宋知有灵魂震颤的问题: “难道我们女子,就没有办法同男子一样学知识,做自己想要做的吗?我们是不是只能通过生孩子,来证明我们在这大晏朝……活着的价值?” 宋知有喉头哽住,一时竟无法回答。 她穿越而来,凭借技艺和机遇,艰难地开拓出一方天地。 看似跳脱了某些束缚,但她深知,自己依然是这个男权社会里一个特殊而脆异的“异数”。 刘紫珠和张倾词她们,则试图以更直接、更叛逆的方式,去撞击那堵无形的高墙,结果头破血流。 看着刘紫珠眼中那混合着绝望、不甘与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宋知有心中那根名为“谨慎自保”的弦,悄然崩断。 她想起了自己最初在异世醒来时的惶恐与决心。 想起了刊印《论语》时想要做点什么的抱负。 想起了沈此逾那句“顺势而为”背后的冰冷与算计。 更想起了那些因她印的书而欢笑、思考、甚至鼓起勇气去“违规”的人们。 她一次次提醒自己不要多管闲事。 可又一次次,因为那些文字的力量,因为那些被触动的心灵,因为眼前这份走投无路的信任与质问,而无法真正做到袖手旁观。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刘紫珠冰凉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不,生孩子不是女子唯一的,甚至不是最重要的价值。” “你们想读书,想明理,想做自己想做又能做的事,没有错。” 刘紫珠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不只是悲伤,还有被理解、被肯定的巨大冲击。 “但是,”宋知有语气沉凝,“现在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救张小姐,救那些被牵连的人,需要策略,需时时机,更需要……活着。” 她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缝隙,看着外面依旧隐隐传来的游行喧嚣和肃杀街景。 “你先在我这里躲着,不要露面。我会想办法。” 宋知有转身,目光灼灼。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仅仅是张小姐几个人的事。这关乎所有女子,是否还能看到哪怕一丝不一样的可能。”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踏入了浑水。 这次的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都要险。 但刘紫珠那句关于“价值”的质问,像火种一样,落在了她心底那片不愿完全屈从于时代规则的原野上。 或许,印书的意义,不仅仅在于传播知识和故事。 更在于,为那些不甘被定义的生命,提供一点点微光,一点点勇气,和一点点……改变的契机。 哪怕前路艰难,哪怕代价未知。 这“闲事”,她管定了。 刘紫珠在书肆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暂时安顿下来。 宋知有吩咐最信得过的叶氏照料,对外只说是远房表妹来京投亲,暂住几日。 刘紫珠惊魂未定,又忧心狱中好友,整日心神恍惚。 宋知有除了让她静养,便是找些书肆新收的杂记、地理志给她看。 试图分散其焦虑,也让她明白,世界并非只有眼前这令人窒息的一方天地。 然而,外界的风暴却愈演愈烈。 游行示威非但未因朝廷抓人而平息,反而因“舞弊”流言的发酵和部分落第士子刻意的煽动,变得更加激烈和具有针对性。 愤怒的人群开始冲击与张氏有生意往来的店铺。 甚至有人将矛头隐隐指向了近来风头最盛、且与“文教”之事关联紧密的知行书肆——谁让你印的书,连女子都敢痴心妄想起来? 书肆外围,开始出现不怀好意的窥视和零星叫骂。 丫丫忧心忡忡地禀报,说附近巡逻的衙役似乎也多了起来,但态度暧昧,不知是保护还是监视。 第193章 流言蜚语 宋知有心知,自己已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漩涡中心。 她一面加强书肆戒备,让伙计们格外小心,一面苦苦思索破局之道。 硬碰硬绝无胜算,舆论也完全被对方主导。 沈此逾……他会如何看此事?是会认为这是打击三皇子的机会,毕竟王百川背后可能有三皇子指使。 还是会觉得女子参考触犯天条,理应严惩? 她不敢确定。 季清自事发后也未曾露面,归云斋那边,暂时不宜主动联系。 就在她焦虑之际,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 这日午后,一位戴着宽大帷帽、身着普通布衣的妇人悄然而至,指名要见宋掌柜。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我家主人有东西交给宋掌柜,说或许于当前困局有益。” 宋知有疑惑地将她引入内室。 妇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她并不多言,微微一福,便转身离去,消失在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知有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份看似普通的文书抄件,还有一页素笺。 素笺上是沈此逾那熟悉的瘦劲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流言起于青萍,或可止于实证。物证在此,用之慎之。风波激荡时,静水深流处,或可觅得转圜之机。书肆安危,自有照应。” 宋知有心头猛跳,急忙翻阅那几份文书抄件。 第一份是王百川近半年来在几家银楼、赌坊的大额支取记录,时间点与秋闱前后高度重合,数额远超其家族正常用度。 第二份是几个参与游行闹事最积极的士子,与王百川及其身边帮闲近期的密切接触记录——时间、地点。 第三份,则是一份残缺的、似乎是来自三皇子府某个外围管事的口供片段,提及“王公子近日办事得力,殿下甚悦,已允诺为其谋一实缺”云云。 虽未明指何事,但联想当下,指向性极其明显。 最后一份,则让宋知有瞳孔微缩。 那是一份对秋闱中几份被黜落的高分试卷的简要复述和评点。 其中一份经义策论,观点之新颖、论证之扎实,明显高于张倾词被公开的那份“问题卷”的截取段落。 这是朝廷为证明张倾词“不过如此”,刻意公布了其试卷中他们认为有瑕疵的部分。 旁边有朱笔小字批注:“此文雄健,惜乎触及时忌,且字迹略类女子簪花格,故被弃。” 这些“证据”并不足以直接证明张倾词没有舞弊,也扳不倒三皇子。 但它们像一把把精巧的钥匙——足以打开“流言”这个布满裂缝的硬壳。 沈此逾的意思很明白: 他不会直接出面对抗汹汹“民意”和朝廷正在气头上的决策,但他提供了武器。 他要她自己,用更聪明的方式,去引导舆论,去揭示部分真相,去为张倾词,也为那些被污名化的努力,争取一线生机。 同时,他承诺了书肆的安全,这是一种交换,也是一种无形的督促使她必须有所行动。 宋知有捏着这些纸张,手心微微出汗。 沈此逾果然洞若观火,甚至可能早就在监控王百川乃至三皇子的动向。 他选择在此刻将这些东西交给她,既是借她的手去打击对手、搅浑水,也是对她能力和立场的一次试探与利用。 但她没有退路。 为了刘紫珠的信任,为了张倾词那份不甘被定义的才华,也为了自己心中那点不愿熄灭的星火,她必须接下这烫手的“礼物”。 她将自己关在房内整整一天。 没有试图去散布那些容易引火烧身的“证据”原件。 而是以其为蓝本,结合《京华异物志》里提到的某些市井传播门道,精心构思了几个“故事”。 几天后,京城几个不起眼的茶楼酒肆、以及一些专门抄录街谈巷议卖给闲人的“消息贩子”那里,开始流传起一些新的“小道消息”: 有“知情人”透露,王举人(王百川)近来手面阔绰得很,似乎在外头欠了不小的赌债,正四处找钱填窟窿呢。 又有人“偶然”听到,几个落第的秀才酒醉后抱怨,说王百川许了他们好处,让他们在街上闹得凶些,最好能把水搅得更浑。 还有“老吏”私下感叹,今科秋闱其实有好几篇文章极为出色。 可惜啊,不是因为议论稍显尖锐,就是因为字迹不够“雄浑”,便被搁置了,其中一篇,论及民生疾苦,鞭辟入里,据说主考官都暗自惋惜……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混杂在无数的流言蜚语中,起初并不起眼。 但它们像缓慢释放的药剂,一点点侵蚀着“张倾词全靠贿赂上位”这个单一而狂暴的叙事。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王百川自己屁股不干净,他的话能全信?那些闹事的,是不是被人当了枪使?张倾词或许有错,但她的才学,是不是真被埋没了?朝廷黜落的其他好文章,会不会也有冤屈? 与此同时,宋知有通过季清留下的隐秘渠道,递出了一封短信,没有署名,只问了两个问题: “女子才学,若真胜于男子,是国之幸耶,国之耻耶?堵不如疏,今以严刑峻法禁之,可能禁绝后世女子向学之心乎?”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到达哪里,会被谁看到,但这是她能为张倾词和那些女子所做的,超越具体证据的、理念上的微弱辩护。 舆论的风向,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却确实存在的分化。 一些较为理性、或与张家、与那几位被捕女子家族有旧的士绅,开始私下表达同情,或至少认为处罚过重,有失朝廷教化之本意。 原本一边倒要求严惩、夺回功名的声浪中,出现了些许不同的声音。 而就在这时,另一件事的发生,意外地加速了转机的到来。 国子监祭酒,刘紫珠的父亲,在巨大的压力和内心的煎熬下,于一次小范围朝议中,出列呈上了一道密奏。 他并未直接为女儿或张倾词开脱,而是以国子监祭酒的身份,沉痛反思监规疏漏。 同时,他提及近日整理监内旧档。 发现数十年前,曾有先贤于笔记中议论。 认为“教化之道,当使民明理,虽妇人女子,亦不可使全然愚昧,否则何以相夫教子、正家规、厚人伦?” 第194章 她们会没事吗 他进而委婉提出,此次事件固然触犯律令,然涉事女子皆具向学之心,且课业不惰,若一概严惩不贷,恐寒天下向学之心,亦与朝廷推广文教之旨略有相悖。 不若区别对待,首恶(指组织、舞弊者)依法严办,其余懵懂从犯、尤其年少无知者。 或可念其初犯,给予严厉训诫、责令家族严加管束后,酌情理稍宽一线,以显朝廷教化仁恕之道。 这番话,说得极为谨慎,甚至有些自请其罪的味道。 但在皇帝盛怒、群情汹汹之际。 以一个管理失职的祭酒身份提出“教化仁恕”,无疑是在极度坚硬的铁板上,敲开了一丝缝隙。 尤其那句“何以相夫教子、正家规、厚人伦”,巧妙地将女子教育与传统的家庭伦理责任挂钩。 使得“允许女子一定程度学习”有了一个符合当下主流价值观的、不那么具有颠覆性的理由。 皇帝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松动。 紧绷的朝堂气氛,出现了一丝喘息的间隙。 宋知有在书肆中听到这些辗转传来的消息时,深深吐了一口气。 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或许正在过去。 沈此逾提供的“子弹”,刘祭酒冒险的“谏言”,加上她自己散播的、动摇流言的“故事”,共同构成了一种合力。 虽然没有改变张倾词等人违制参考的基本事实。 却可能影响最终的判决尺度,更重要的是,在舆论的高墙上,凿开了一个可供空气流通的小孔。 她走到刘紫珠暂居的厢房外,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但不再是全然绝望的呜咽,而是混合着担忧、希冀与巨大压力的释放。 推开房门,刘紫珠抬起泪眼,手中紧握着一本《论语》,那是宋知有给她的。 她哑声问:“宋掌柜,倾词她们……会有事吗?” 宋知有走过去,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膀,目光落在《论语》封面上,缓缓道: “我不知道最终结果会如何。但我知道,有人为她们说话了,不止你,不止我。” “这世道的高墙很厚,撞上去会头破血流。” “但每一次撞击,哪怕再微弱,只要让墙晃了一晃,让后面的人看到了裂缝,听到了响声……就没有白费。” 她望向窗外,天色将暮,街上的游行喧嚣似乎比往日减弱了些许。 “紫珠,别忘了你问我的问题。” “答案,或许不在别人嘴里,而在我们如何去做,如何去活,如何去……让那堵墙,一点点变得不一样。” 夜色降临,知行书肆的灯火,在愈发严酷的京城寒夜里,依然亮着。 它照亮的,不仅仅是账册和书页,或许还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关于“价值”与“可能”的倔强星光。 而深宫之中,沈此逾听着最新的禀报,指尖缓缓划过那枚玉扳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幽光。 棋局,还在继续。 刘祭酒那道密奏引发的涟漪,比预想中扩散得更快,也更微妙。 朝堂之上,原本铁板一块要求“严惩不贷”的声音,开始出现不易察觉的裂痕。 一些较为持重、或与刘祭酒有旧、或本就对三皇子一党过于激进做派不满的官员。 虽未公开附和,但在私下议论或御前奏对时,言辞间也多了几分“斟酌情理”、“体现朝廷教化仁恕”的倾向。 皇帝并未立即表态,但连续几日未有新的严旨下发,本身就释放出一种沉默的权衡信号。 然而,风暴眼并未真正散去。 三皇子一党岂肯善罢甘休? 王百川更加活跃,四处串联,鼓动那些落第士子和保守文人继续上书施压。 甚至暗示刘祭酒是“为女脱罪,因私废公”,试图将水搅得更浑。 街头的游行虽因官府弹压和部分人开始观望而声势稍减,但气氛依然紧绷,随时可能被新的火星点燃。 宋知有深知,沈此逾给的“子弹”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且不能由自己直接发射。 她继续通过那些隐秘的渠道,将那些关于王百川财务疑点、煽动士子、乃至隐约指向三皇子府的“故事”。 以更精巧、更难以追溯源头的方式,渗透到京城几个重要的信息集散地。 比如某些清流文臣常聚的云栖茶馆,某几位以敢言着称的御史门房,甚至是通过说书人的新编段子,隐晦地传递出去。 同时,她也开始着手另一件事。 那就是整理张倾词以及那几位在国子监被发现的女子,在被揭穿身份前,于监内留下的课业文章、笔记心得。 这些东西原本可能被视为罪证。 但换一个角度看,何尝不是她们才华与努力的确凿证明? 宋知有通过刘紫珠的记忆和描述,尽可能还原了其中几篇策论的大意和精妙之处。 接着又悄悄寻访了两位因不愿落井下石、且对张倾词才学确有印象的国子监博士。 他们自身也承受着巨大压力,但宋知有最终还是获得了些许口头的认可与惋惜。 她没有直接为她们喊冤。 而是将这些“才学证明”以匿名的方式,附在那些动摇王百川可信度的“故事”后面,作为一种无声的对比。 一边是检举者自身疑点重重、动机可疑。 另一边是被检举者确实拥有被主流价值认可的“才学”。 她在引导一种潜意识的追问: 我们愤怒的,究竟是“女子违制”本身,还是愤怒于“有才学的女子竟敢违制”? 若她们才学平庸,是否就不会引发如此滔天巨浪? 这浪潮底下,究竟有多少是针对“违制”,有多少是针对“才学”,又有多少,是别有用心的推波助澜? 这些工作繁琐而危险,如履薄冰。 宋知有几乎彻夜不眠,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她仿佛回到了最初为书肆生存而拼搏的时候,只是这一次,赌注更大,意义也更不同。 这期间,沈此逾那边再无新的直接指示,但宋知有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注视。 书肆周遭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似乎被另一股更隐蔽的力量压制或清理了,偶尔有衙役“路过”,神态也客气了许多。 她知道,这是他兑现了“书肆安危,自有照应”的承诺。 这种沉默的支持,反而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在这场博弈中的位置。 她是一枚主动跳入棋盘的棋子,既要遵循执棋者的大局,也要努力迸发出属于自己的、不可完全预测的能量。 第195章 转机 数日后,转机终于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出现。 并非庄严的朝会,而是在一次皇室内部的小型茶宴上。 几位亲王、郡王及重臣伴驾。 不知怎的,话题竟绕到了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女科举子”案上。 或许是有人刻意引导,也或许是风波太大,避无可避。 一位素来以方正古板着称的老亲王首先发难。 他痛心疾首,认为此风断不可长,必须从严从重,以正纲常,否则“牝鸡司晨,国之将倾”不远矣。 皇帝捻着茶盏,不置可否。 这时,一位平日里不太起眼、却以博闻强记、精通典故着称的翰林院老学士,慢悠悠地开口了。 他先是对老亲王的担忧表示理解,随即话锋一转,谈起古制: “《周礼》有云,‘九嫔掌妇学之法,以教九御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可见古之圣王,亦重妇学。虽所学内容与时不同,然使女子明礼知义,乃齐家之基。我朝列祖列宗,亦多有褒奖才德兼备命妇之例。” 他顿了顿,啜了口茶,仿佛只是闲聊般继续道: “老臣近日翻阅前朝笔记,见有轶事一则。言某地有才女,代兄答塾师问,其论透彻,师长惊为天人,然知其身份后,只得叹息‘恨不为男儿’。此事虽小,可见女子之智,未必逊于男。今案中诸女,妄图僭越,固属大错,然其向学之心,是否全然源于悖逆,抑或亦有慕先贤、明事理之微意?若其才果堪造就,严惩之余,是否亦当思及,如何将这等‘向学之心’导于正途,使其能于闺阁之内,更好地辅佐夫君、教育子弟,亦不失为朝廷教化之功?” 这番话,引经据典,绵里藏针。 既未直接挑战“女子不得参政应试”的铁律。 又巧妙地将“女子才学”与“辅佐夫君、教育子弟”的传统妇职挂钩,赋予了其某种“合理性”甚至“有用性”。 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另一个看待此事的视角: 不仅仅是“违制犯罪”,也是“才学误用”,而后者,是可以通过“引导”来“纠正”和“利用”的。 茶宴上一时寂静。 老亲王面色不豫,却难以直接反驳这些冠冕堂皇的“圣贤道理”和“祖宗成例”。 一直沉默的六皇子沈此逾,此时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清泠如常: “学士所言,似有几分道理。教化之道,堵不如疏。然国法纲常,亦不可轻废。如何权衡,既能儆效尤,又能导人向善,彰显朝廷恩威并施、爱惜人才之德,倒需仔细斟酌。” 他的话,看似中立,实则将讨论引向了“如何处置”的具体操作层面,暗示了“严惩”之外,还存在“导善”的可能性。 皇帝的目光在几位臣子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此逾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停留片刻,终是淡淡开口: “此事,交由刑部、礼部、国子监会审,仔细勘问,区别情由,酌情拟罪上来。既要维护朝廷法度尊严,亦需体察……教化本意。” “酌情”二字,重若千钧。它意味着,此案不再是一味从严的铁案,有了回旋斟酌的空间。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出宫闱。 虽然最终判决尚未可知,但皇帝态度这微妙的软化,足以让许多人心头巨石稍稍挪开一分。 宋知有是在第二天午后,从前来送新纸样的徐墨言看似随意的闲聊中,“听说”了茶宴上的这番议论。 徐墨言说完,便若无其事地品评起纸张的质地,仿佛真的只是闲聊。 宋知有却听懂了。 沈此逾不仅给了她武器,还在最关键的时刻,亲自下场,以一种极其高明、不着痕迹的方式,推动了风向的转变。 那位老学士的出现和发言,恐怕也并非偶然。 她送走徐墨言,独自站在院中。 春寒料峭,枝头却已萌出点点新绿。 刘紫珠从厢房里悄悄走出来,脸上带着连日来第一丝微弱的光亮:“宋掌柜,我听说……听说宫里……” 宋知有点点头,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用力紧了紧:“有转机了。但还没结束。” 她望着皇城方向,低声道,“接下来,要看刑部怎么‘酌情’,也要看……那些真正在乎此事的人,会不会继续发出声音。”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关于几个女子的命运。 这是一场关于界限、才华、性别与时代规则的微小博弈。 皇帝的金口给了缝隙,沈此逾的权谋撬动了杠杆,而她散布的流言、刘祭酒的密奏、老学士的典故…… 所有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种压力,迫使那扇紧闭的门,裂开了一道缝。 光,从缝里透进来了。 虽然依旧微弱,虽然前途未卜,但对于长久处于黑暗中的人来说,这一线光,已是希望。 宋知有回到书房,铺开纸笔。 她决定,要以知有书肆的名义,做一些或许更“逾矩”,但此刻她觉得必须要做的事。 她要把张倾词她们的故事,用一种更隐晦、更艺术的方式写下来。 不是为她们脱罪,而是记录下这份不甘、这份才华、这份撞向高墙的勇气。 或许,这本书暂时无法刊印,但可以以手抄本的形式,在极小的范围内流传。 她要让这缕光,不被轻易遗忘。 而此时的六皇子府书房,沈此逾听完季清关于茶宴后各方反应的禀报,目光落在案头那本装饰华美的《论语》上,指尖划过书脊。 “她那边,有何动静?”他问。 “宋掌柜似乎在准备写点什么。另外,她通过一些渠道,将张氏等人的才学证据,整合得更具说服力了。”季清答道。 沈此逾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微光。 “倒是懂得借势,也会造势。”他顿了顿,“让她写。必要时……可以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该看的东西。” “是。” 沈此逾不再言语。 窗外,暮云渐合,但天际尽头,尚有一线迟迟未褪的霞光,顽强地映亮着云翳的边缘。 棋局进入了中盘,看似纷乱,但关键的几手,已然落下。 接下来,要看对手如何应,也要看,那枚已然过河、越发活跃的棋子,还能带来多少意外的……价值。 第196章 可曾后悔是女儿身 牢狱的阴冷潮气,混杂着劣质灯油与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甬道幽深,两侧栅栏后影影绰绰,偶有压抑的啜泣或空洞的目光。 宋知有与刻意装扮得毫不起眼的刘紫珠,在一位事先打点过的狱卒带领下,沉默地走向关押重犯的深处。 张倾词被单独关在一间稍显干净的囚室,这或许是刘祭酒暗中使力,又或是张家尚未完全坍塌的余荫所致。 当栅栏门打开,昏黄的光线落在她身上时,宋知有微微怔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憔悴萎靡,更没有泪眼婆娑。 张倾词穿着一身半旧的囚衣,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面容清减了许多,颧骨微凸。 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澄澈。 她盘膝坐在铺着薄草的地上,背脊挺直,仿佛身处的不是囹圄,而是某处需要凝神思考的书斋。 那种从容,并非强装,而是风暴过后、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囚室角落里瑟缩着的一对中年夫妇——张倾词的父母。 张老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华服不再,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凌乱,眼神里充满了惊惶、怨怼。 还有看向女儿时那无法掩饰的、混合着心痛与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 张夫人则低声啜泣着,不时用怨毒的目光剜向女儿的背影,嘴里喃喃着“孽障”、“祸害”、“毁了全家”之类的碎语。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张倾词的幼弟张正明,正焦头烂额地夹在父母与姐姐之间。 他努力安抚着母亲,又试图对父亲解释什么,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焦虑和疲惫。 见到宋知有和刘紫珠进来,他像看到救星般眼睛一亮,却又迅速黯淡下去,羞愧地低下头。 “倾词!”刘紫珠扑到栅栏边,眼泪瞬间涌出。 张倾词转过头,看到刘紫珠和宋知有,眼中闪过一丝波澜,随即化为温和的歉意。 “紫珠,你不该来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平稳,“连累你了。” “没有!是我自愿的!”刘紫珠哽咽。 张倾词摇摇头,目光越过刘紫珠,落在宋知有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极淡的感激。 “宋掌柜,久仰。此番风波,累及书肆,倾词愧怍。” 宋知有走近几步,隔着栅栏,直视她的眼睛: “张小姐,保重身体。外面……并非全无转机。” 张倾词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洞悉,也有疏离: “多谢宋掌柜宽慰。倾词自知罪责难逃,国法纲常面前,个人才学微不足道。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第一次流露出真切的情感波动。 “勃云兄……他是无辜受我牵连。他秉性正直,只因顾念同窗之道,又……又有些欣赏我的文章,才为我行了些方便,绝非同谋舞弊。宋掌柜,我知道您有办法,认识……认识一些有分量的人。我别无所求,只求您,若能周旋,务必救勃云兄出来。至于我……” 她抬起眼,眸光清冽如寒潭,“听凭发落,死而无憾。” 角落里,张老爷突然爆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孽女!到了此刻,你还想着外人!你眼里可还有父母家族?!张家百年基业,毁于你手!你……你还有脸求人!” 张夫人哭得更大声了。 张正明急得直跺脚:“爹!阿姐她不是……” “正明,别说了。”张倾词打断了弟弟,没有回头看父母,只是对宋知有道,“让宋掌柜见笑了。” 宋知有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着这个在绝境中依然保持风骨、甚至牵挂他人的女子。 再看看她身后那对只沉浸在家族覆灭恐惧和女儿“不肖”愤怒中的父母,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涌上心头。 离开前,宋知有停住脚步,回头问了一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 “张小姐,你可曾……后悔自己是女儿身?” 囚室内安静了一瞬。 张老爷和张夫人都停止了动作,愕然看向宋知有,仿佛她问了一个极其荒谬的问题。 刘紫珠也抬起了泪眼。 张倾词缓缓转过头,迎上宋知有的目光。 她脸上那层从容的释然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几乎被磨平却依然尖锐的痛楚与不甘。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知有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坦然: “悔。如何不悔?”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囚衣下那双因为常年握笔而带有薄茧、却依然纤细的手。 “若为男儿,我读书明理,科举入仕,便可正大光明地施展抱负,报效朝廷,光耀门楣,父母只会以我为荣,何至今日阖家陷于囹圄,累及朋侪?若为男儿,我便不必自幼藏着掖着,不必扮作男子才能聆听夫子教诲,不必在赢得赞赏时内心惶恐于身份被揭穿,更不必……在终于以为凭本事挣得一线天光时,被轻易打回原形,万劫不复。” 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和一丝近乎渺茫的希冀: “若有来世……唯愿投身男胎。或许,便不必吃这许多……生来便注定的苦楚。” 话音落下,囚室里只剩下张夫人压抑的呜咽和张正明粗重的呼吸。 宋知有如遭重击,愣在原地。 她想过张倾词或许会倔强地说“不悔”,或许会悲愤地控诉不公,却独独没料到,会是如此直白、如此绝望的“后悔”。 这不是妥协,而是对这个性别所背负的沉重枷锁,最彻底的认知与……无奈的屈服。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最终,她只是深深看了张倾词一眼,对刘紫珠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囚室。 走出刑部大牢,外面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宋知有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心底仿佛压着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冷飕飕。 刘紫珠跟在她身后,默默流泪,为好友的命运,也为那番锥心之言。 宋知有站在熙攘的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男子们或行色匆匆,或高谈阔论,或为生计奔波。 他们的面孔上写着各自的生活,却似乎很少有人意识到,他们脚下这片土地,他们得以呼吸、思考、行走、拥有所谓“抱负”和“价值”的这个世界。 其最初的起点,来源于一个女子的身体,来源于生育的痛苦与风险,来源于母亲。 第197章 负累 张倾词后悔自己是女子,因为在这个世道里,女子被剥夺了太多可能,承受了太多不公,就连才华也成了负累。 可悲的是,她的后悔,恰恰印证了这个世道对女性价值的系统性贬低与忽视。 更悲哀的是,那些享受着性别红利的男子们,那些此刻可能还在街上游行、斥责女子“逾矩”、要求夺回“属于男人功名”的士子们,那些在家族中理所当然享受着资源与期待的男子们,有多少人会真正思考: 他们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拥有指责、剥夺、定义的权力,其最根本的前提,是一个女子愿意孕育并生下他? “创造生命”,这本应是天地间最伟大、最根本的力量与贡献,在这个时代,却常常被视作女子的“本分”,甚至成了束缚她们、定义她们价值的唯一牢笼。 而当她们试图超越这个“本分”,去追求同样作为“人”的智慧、才能与梦想时,便成了大逆不道,成了需要被严厉惩罚的“罪过”。 宋知有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与愤怒。 这愤怒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这套运转了千百年、将一半人类的价值牢牢捆绑在生育功能上、并以此剥夺她们其他一切可能性的、冰冷而坚固的体系。 刘紫珠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宋掌柜……我们,回去吧?” 宋知有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冰寒的悲哀与灼热的愤怒缓缓压下。 她看向刘紫珠,这个同样被风暴摧折、却依然保有同情与勇气的女孩。 “紫珠,”她声音有些哑,“你听到了吗?倾词她……后悔生为女子。” 刘紫珠眼圈又红了,用力点头。 “我不希望有一天,你,或者将来其他的女孩子,在遇到挫折、不公、或者仅仅是因为想做一些‘不合规矩’却有意义的事情时,第一反应是后悔自己的性别。” 宋知有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语气渐渐坚定,“女子之身,不是原罪,更不是缺陷。能孕育生命,是天赋,是力量,但这绝不应该是我们唯一的价值。我们有头脑,能思考;有双手,能创造;有心,能感受这世间的美好与不公,并想去改变。” 她转过头,看着刘紫珠: “救李勃云,我会想办法。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记住今天在牢里听到的话,记住倾词的才华和她的‘后悔’。然后,去做点什么,哪怕一点点,让将来少一些这样的‘后悔’,让女子认同自己、为自己的性别感到骄傲的那一天,来得早一些。” 刘紫珠似懂非懂,但被宋知有眼中那簇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所感染,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书肆。 宋知有将自己关进书房,摊开纸笔,却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 张倾词那双荒芜平静的眼睛,和她那句“唯愿投身男胎”,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悲哀如同潮水,一次次漫过心堤。 但在这冰冷的悲哀深处,有一股更顽强的东西在滋生——那是不甘,是决心,是一种几乎破土而出的、要为这令人窒息的“常态”撕开一道裂缝的冲动。 她知道前路艰难,知道自己的力量微薄,知道时代的高墙厚重如山。 但有些话,有些事,总得有人说,有人做。 哪怕只是投石问路,哪怕只能激起一丝微澜。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刊印售卖,甚至不是为了给任何人看。 她只是要将此刻心中奔涌的、混杂着悲哀、愤怒、思索与决意的洪流,诉诸笔端。 或许,从写下第一个字开始,改变,就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了。 至少,在她自己的心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燃烧得更加炽烈了。 而她也隐约感到,自己与那位深不可测的六皇子之间,那根无形的线,或许将因为今日牢狱之行的所见所感,牵引向一个更加微妙、也更具风险的方向。 接下来的日子,宋知有像是被某种无声的力量催动着。 她将那日牢狱之行的所见所感。 连同之前搜集的、关于张倾词等人才华的证据碎片,还有那些在刘紫珠帮助下忆起的、她们平日读书论道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拼凑、酝酿。 她并非要写一本为她们喊冤辩白的状纸,那太过直白,也太过危险。 她想要的,是记录下一种“存在”——一种被时代规则极力否定、却又真实闪烁过的智慧光芒,以及这光芒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性别困境。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更长了。 写写停停,时而疾书,时而对着烛火长久沉默。 写下的文字,时而冷峻如刀,剖析着“才学”与“性别”荒谬的绑定关系。 时而又流淌着压抑的悲悯,为那些尚未绽放就被强行掐灭的可能性。 她以“旁观者”的口吻,杜撰了一个“前朝轶闻”,讲述几位天赋迥异却因身为女子而命运多舛的才女,如何以不同方式与命运抗争,或妥协,或湮没,或留下一点微弱而倔强的回响。 故事里,她隐晦地嵌入了张倾词的策论观点,化用了那几位国子监女子的笔记灵光,甚至借“古人”之口,发出了对“唯性别论才”的诘问。 她写得极其小心,避免任何可能被对号入座的直接指涉,但又确保内行人。 那些真正关注文教、心思敏锐的人能从中读到弦外之音,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关于“人尽其才”的遗憾与叩问。 书稿暂定名为《幽兰微光录》。 与此同时,她并未放弃营救李勃云等人的实际努力。 通过徐墨言留下的、与归云斋联系的迂回渠道。 她将整理好的、能证明李勃云等人更多是出于义气或疏忽、而非参与核心舞弊的证据摘要。 以及王百川方面可疑动向的补充信息,悄然传递出去。 她不知道这些信息最终会抵达哪里,以何种形式被使用,但她必须尽己所能。 外界的风暴似乎进入了一种僵持的拉锯状态。 朝廷的“会审”在进行,但迟迟没有结论。 街头的游行因官府持续的弹压和部分士子内部出现分歧,有人开始觉得被王百川利用,也有人受那些悄然流传的“新流言”影响而时起时伏,不再有最初那种席卷一切的势头。 各大家族对女子的管束依然严苛,但那种极致的恐慌感,随着时间推移和皇帝态度的不明,稍稍缓解了一丝,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样宛如惊弓之鸟。 第198章 判罪 宋知有的书肆,在沈此逾承诺的“照应”下,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 虽然仍有不友善的目光和零星的滋扰,但都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挡在了外围。 她心知肚明这份“平安”的代价,也时刻提醒自己,与虎谋皮,需步步为营。 这日,季清突然来访,神情比往日更显凝重几分。 他没有寒暄,直接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密函抄件。 “宋掌柜,这是刑部、礼部、国子监三司会审初步拟定的处置意见摘要……” 季清压低声音,“殿下让我送来,请掌柜一观。殿下说,‘幽兰’之光,或可据此,调其明暗。” 宋知有心头一紧,接过密函,快速浏览。 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意见分了几等。 对于张倾词,“欺君罔上,女扮男装,紊乱科举,其行可诛”,建议处斩,家产抄没,家人流放。 对于其他几位国子监女子,“年少无知,盲从效尤,然其行亦属大逆”,建议杖责、监禁数年,家族重罚。 对于李勃云等协助隐瞒的监生,“结交非类,徇私枉法”,建议革除功名,流放边地。 总体基调,仍是严惩,以儆效尤,只是在具体刑罚的等级和家族牵连的程度上,略有“酌情”的浮动空间,但这“酌情”并未改变严酷的本质。 “这就是……‘酌情’的结果?”宋知有声音发冷。 季清叹了口气: “阻力依然很大。尤其是三皇子那边,以及一些保守的老臣,咬定必须重典治乱,否则无以维护纲常。” “刘祭酒和一些同情的声音,毕竟势弱。殿下在朝堂上,也只能在‘流放’改为‘监禁’、‘家产抄没’改为‘罚没部分’这类细节上,稍作斡旋。” 宋知有捏着纸页,指节泛白。 张倾词“处斩”的建议,像一把冰锥刺入她心里。 这就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试图触碰规则边界的下场吗? “殿下让我看这个,是何意?”她抬起眼,看向季清。 “殿下的意思……” 季清斟酌着字句: “这份意见,尚未最终定案,呈送御前前,仍有转圜余地。但需要更有力的……‘理由’。朝廷现在最在乎的,一是法度威严,二是……实际利害,三是舆情导向。”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宋掌柜近日所着之《幽兰微光录》,若其中能更鲜明地体现出,严惩‘才学卓异’者可能带来的‘损失’——比如,对朝廷求贤若渴形象的损害,对寒门士子向学之心的挫伤,乃至……可能引发的、更广泛的不平之气;同时,若能凸显‘导而化之’可能带来的‘益处’——比如,彰显朝廷仁德教化,使‘非常之才’虽不能用于朝堂,亦可归于乡里,泽被一方,或以其例警醒后人,反成教化之功……或许,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 宋知有瞬间明白了。 沈此逾是要她把那本《幽兰微光录》,从单纯的记录与悲悯,变成一份更具策略性的“谏言”,一份能摆上台面、供朝堂诸公讨论的“民间舆情”或“智士反思”。 他要她将个人的悲愤,转化为符合朝廷话语体系的、关于“利弊权衡”与“教化得失”的理性分析。 这很冰冷,很算计,甚至有些利用死者或将死之人价值的嫌疑。 但宋知有知道,这是目前可能救下张倾词等人性命、至少是减轻刑罚的最现实路径。 感情用事喊冤毫无用处,只有切入权力逻辑本身,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才有一线生机。 “我明白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静的决断,“请转告殿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季清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殿下让交给掌柜的。里面是近二十年来,各地因各种原因被黜落、但事后证明确有实才的士子案例,以及朝廷事后追认或惋惜的一些记载。或许……可做类比参考。” 宋知有接过册子,心中了然。 沈此逾连“弹药”都为她准备好了。 他要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能够影响最终判决的舆论铺垫和心理建设,而她自己,连同她的笔和那些女子的故事,都是这盘棋上的关键棋子。 送走季清,宋知有回到书房,看着桌上未完成的《幽兰微光录》草稿,和那本沈此逾送来的案例册。 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她眼中复杂的斗争。 她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在与自己的良知博弈,与那种将活生生的人的苦难和才华,冷静地拆解成“利弊得失”筹码的冰冷感对抗。 但最终,张倾词那双荒芜的眼睛,和李勃云等人可能面临的悲惨命运,压倒了一切。 她开始改写。笔下的文字,依然带着悲悯的底色,但更多了一层冷静的剖析。 她将张倾词的才学,与册子中那些被黜落却终被认可的“遗憾之才”并列比较。 她论述过度严惩可能导致的“寒蝉效应”,不仅针对女子,也可能波及所有有才却“不合时宜”的士子。 她设想,若朝廷能展现“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的胸怀,对“失足”但确有才学者施以惩戒的同时,给予一线改过自新、以其他方式“赎罪”并贡献才智的机会,或许更能彰显盛世气度与教化之功。 她写得很艰难,每一笔都像是在切割自己的某种坚持。但思路却越来越清晰。 她知道,自己正在撰写一份特殊的“陈情表”,不是为了感动谁,而是为了说服,为了博弈,为了在铁板一块的“纲常”逻辑中,撬开一道名为“实用”与“教化”的缝隙。 书写完的那一夜,她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星空。 春夜的风格外凉。 她想起张倾词说的“唯愿投身男胎”,想起牢狱中那对怨恨女儿的父母,想起街上那些激昂愤怒却未必深思的男子。 她的《幽兰微光录》,或许救不了所有人的命,也改变不了这个时代对女性根深蒂固的偏见。 但它或许能成为一个开始,一个标记,一次尝试。让那些被掩埋的“幽兰微光”,至少能以另一种方式,被一些人看见,被一些人记住,并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另一缕敢于穿透黑暗的勇气的源头。 她知道,稿子一旦通过特定渠道流传出去,将再无回头路。 她和她的书肆,将更深地卷入朝堂之争,与沈此逾的绑定也将更加紧密。 但她已做出选择。 翌日,她将重新润色、誊抄好的《幽兰微光录》以及一份简要的“舆情利弊分析”摘要,封入不起眼的信封,交给了那位曾来送过“证据”的、神秘的布衣妇人。 风,起了。 接下来,是等待风暴眼如何移动,以及她这枚棋子,究竟能在棋盘上,走出多远。 而深宫中的沈此逾,在收到季清关于宋知有反应的禀报和那份即将流转出去的《幽兰微光录》副本后,只是轻轻叩击着案几,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棋子,果然开始展现出超越预期的能动性。 这局棋,越来越有趣了。 而那个女子笔下的“幽兰微光”,究竟能照得多远,他竟也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第199章 女子自发上街游行 宋知有那份《幽兰微光录》及其附着的“舆情利弊分析”,如同投入一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深水中的一颗精心打磨的石子。 它没有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却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向着水底最深处沉降,触动着某些原本坚固的东西。 最初的变化,发生在一个个深宅大院之内,在高墙之后,绣楼之中。 刘紫珠是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她不再是那个偷偷哭泣、茫然无助的祭酒之女。 在宋知有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下。 她将《幽兰微光录》中那些经过艺术处理、却直指核心的故事与论述。 以手抄本的形式,悄悄传递给了几位与她境遇相似、同样心怀不甘却又不敢言说的闺中密友。 这些女子,有的出身官宦,有的来自商贾之家,有的甚至只是小吏之女。 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识字,有基本的思考能力,对自身处境隐隐感到窒息。 《幽兰微光录》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们心中那扇被礼教牢牢锁住的门。 她们为张倾词的才华与遭遇扼腕,为那几位国子监女子的勇气与结局叹息。 更被书中那句“女子之智,何遽不如男?困于闺阁,非智不足,实势不能也”深深刺痛。 私下的小聚中,不再是单纯的针黹女红或诗词唱和,开始有了压低声音却激动热烈的讨论。 她们谈论“才学”的意义,质疑“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荒谬。 甚至开始大胆地想象,如果自己也能像男子一样读书、游历、施展抱负,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星火开始聚集。 当刑部“拟处斩张倾词”的可怕传闻,此事虽未公开,但已通过某些渠道泄露隐约传到这些女子耳中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体悲愤与恐惧被点燃了。 处斩?仅仅因为想读书、想考试,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那她们这些私下阅读“禁书”、心怀“妄念”的人呢? 恐惧没有让她们退缩,反而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她们不再满足于私下议论。 有人开始偷偷撰写声援的信笺,虽然不敢署名,但字里行间充满恳切与悲鸣。 有人鼓起勇气,向家中较为开明的父兄诉说,试图争取理解,尽管多数碰壁。 更有人,在刘紫珠的串联和宋知有通过隐秘渠道提供的有限支持下,开始策划更大胆的行动——她们要发出声音,让外面的人听到。 于是,在一个天色阴沉的早晨,一件令整个京城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并非男子们组织的浩大游行,而是一支规模不大、却格外引人注目的队伍,出现在了通往刑部衙门的街道上。 大约二三十人,皆作女子装扮,有的戴着帷帽,有的以纱巾遮面。 但更多的是直接露出了面容,虽然苍白惊惶,眼神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们没有高声呐喊,没有暴力冲击,只是沉默地行走,手中举着简单的布条,上面写着: “才学何辜?求赦张氏!” “女子向学,非为作乱!” “愿开女禁,广纳贤才!” “教化万民,岂分男女?” 这支“女声请愿”的队伍一出现,立刻引发了街头的骚动。男人们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嘲笑、斥骂与呵斥。 “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滚回家去!这里哪有你们说话的地方!” “张氏罪有应得!你们也想学她造反吗?!” 更有激进的士子和闲汉,试图上前推搡、抢夺她们手中的布条。 女子们显然吓坏了,队伍开始凌乱,有人哭泣,有人退缩。 但为首的刘紫珠并未完全遮面和另外几个胆子稍大的女子,却死死咬着嘴唇,不退反进,用单薄的身体挡在最前面,试图与围上来的男子理论: “我们只想为无辜才学说句话!有何不可?” “圣人教化了男子,难道女子便不配明理吗?” “朝廷广开文教,为何独将女子排除在外?” 她们的辩驳在汹涌的敌意和嘈杂的辱骂中显得微弱无力,如同暴风雨中的几片落叶。冲突眼看就要升级。 就在这时,一队明显不同于普通衙役、训练有素的兵士迅速介入,强行隔开了冲突双方。 他们将女子们保护性地围了起来,领头的军官沉声喝道: “奉上命,维持街面秩序!不得聚众喧哗斗殴!” 态度强硬,却并未直接驱散女子队伍,只是将她们与激愤的男性人群隔开。 这显然是沈此逾“照应”的一部分,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出现。 这次小规模的、并不成功的“女声请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京城舆论最敏感的部位。 它带来的震撼,远超事件本身。 女子,竟然敢上街游行?竟然敢公开为“罪女”发声?竟然敢质疑千百年来的规矩? 保守势力的反扑空前猛烈。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充满了对女子“牝鸡司晨”、“祸乱纲常”的声讨。 王百川之流更是上蹿下跳,将这次事件与之前的“舞弊案”直接挂钩。 污蔑这些女子是“张氏余党”、“受人蛊惑”,意图颠覆朝廷。 更多的男子,尤其是那些将科举和仕途视为禁忌的士子,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女子若真能上学、参考,岂不是要分走他们的名额、机会和荣耀?这是绝不能被触碰的底线! 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甚至比之前单纯要求严惩张倾词时更加汹涌和“团结”,因为这次触及了他们更根本的利益。 朝廷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头疼境地。 一边是汹涌的“民意”来自是男性士绅和学子的民意,他们要求严惩这些“不安分”的女子,维护“纲常”。 第200章 声音微弱 另一边,虽然女子声音微弱,但她们的出现和诉求本身,已经成为一个无法忽视的、尖锐的社会问题。 更重要的是,那本《幽兰微光录》及其代表的理性声音,开始在部分较为开明或注重实务的官员中流传,引发思考。 强硬镇压固然简单,但可能激化矛盾,留下“堵塞言路”、“不恤民情,哪怕是女子之情”的恶名, 尤其在朝廷正大力推广文教的背景下,显得自相矛盾。 僵持数日后,一次至关重要的御前会议在极度紧绷的气氛中召开。 支持严惩与主张疏导的两派争论激烈,几乎到了拍案对骂的地步。 三皇子一党咬定“乱象已生,必须铁腕镇压,将为首闹事女子一并治罪,方可平息物议”。 而另一些大臣,包括那位曾在茶宴上发言的老学士,以及几位素来注重实务、对僵化礼教不甚感冒的官员。 则从“长治久安”、“教化根本”、“珍惜人才”、“避免激变”等角度,反复陈述利害。 一直沉默倾听的皇帝,目光最终落在了始终未发一言的六皇子沈此逾身上。 沈此逾出列,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清冷:“父皇,诸位大人。今日之争,看似为几个女子,实则为国朝文教之途、人心向背之机。一味严堵,恐使怨气郁结,非但张氏一案难平,更恐埋下来日更大隐患。然若全然放纵,任其滋长,却也冲击法度,动摇根本。”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儿臣以为,可效法禹王治水,堵疏结合,化害为利。” “如何堵疏结合?”皇帝沉声问。 “张倾词等人,女扮男装,紊乱科场,其行确属大逆,按律当严惩。” 沈此逾先定下基调,随即话锋一转。 “然,念及其等确有过人才学,且引发此事,亦暴露出我朝文教于女子一端,或有未周之处。若将其一概诛杀流放,固然快意,然其才湮没,其憾长存,恐令天下有识之士心寒,亦显得朝廷气量狭小,容不得半点‘异数’。” 他提出建议: 张倾词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可褫夺其一切功名,终身禁锢于特定庵堂或家中,责令其着书反思,以其才学教化族中女子,不得再涉足外事。 其他几位国子监女子,惩处可更轻,重在惩戒与管教。李勃云等人,查明确无舞弊实据者,可革除功名或降等,予以申斥后释放,以观后效。 “此乃‘堵’,罚其僭越之罪,明朝廷法度之严。” 沈此逾继续道,“至于‘疏’……儿臣以为,或可趁此契机,略开一线之门。” 他接着又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朝廷可考虑,在严格限定和监督下,于京城及少数大城,试点设立“女学堂”,允许良家女子但需家族具结担保入学,学习经史、女德、女红、乃至初步的算学、医药等实用之学,由官府遴选年高德劭之女师教授。 结业后,不授官职,但可给予类似“女学士”的荣誉头衔,以资鼓励其辅佐家室、教养子弟。 同时,在科举之外,可另设针对于女子的、考核才德与实务能力的特殊“荐举”渠道,极少数优异者,经严格审核,可入宫为女官,或协助处理某些与女子相关的事务,如教化、赈济妇孺等,但其权限、品级需严加限定,绝不可与男子官员等同。 “如此,”沈此逾总结道,“既回应了部分女子‘向学’之求,将其纳入朝廷可控之正统教化体系,使其才有所用,又明确划定了界限,防止其逾越本分,冲击根本。 严惩首恶以儆效尤,略开缝隙以导流疏,或可平息争议,彰显朝廷既维护纲常、又不失教化仁恕之德,更能将此次风波,转化为彰显盛世文治之契机。” 这番建议,可谓老谋深算。 它没有给予女子与男子平等的教育和政治权利。 而是在不触动男性根本利益的前提下,开了一个极其狭窄、充满限制的“后门”。 它将女子教育重新定义和包装为“更好地相夫教子、服务家族”的延伸。 将女子的“才学”工具化,并牢牢置于家族和官府的监控之下。 但这毕竟是“开禁”,是从无到有的突破,尤其是“女学堂”和有限度的“荐举”。 为一些女子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相对正规的学习和一点点社会参与可能。 御前会议陷入更深的沉默和权衡。 最终,在皇帝略显疲惫的示意下,几位重臣综合各方意见,基本采纳了沈此逾“堵疏结合”的思路,并加以细化和折中,形成最终决议。 数日后,圣旨明发天下: 张倾词免死,终身禁于城外皇家庵堂“静思己过”,其家产罚没一半,家人不予流放,但家产罚没部分,以示惩戒。 其余涉事女子,视情节轻重,或杖责后由家族领回严管,或监禁数年。 李勃云等人查无舞弊实据,革除监生功名,永不录用,申饬后释放。 同时,诏令:“为彰教化,敦睦人伦,特许于京师及扬州、益州等五地,先行试设‘官立女学’,遴选良家女子,授以经史大义、女德女工及实用之技。另,于礼部之下,设‘女史司’,每三年一举,由各地择选德才兼备之女子,经核验后,择优录为宫中或地方女官,协理内廷教化、慈幼恤孤等务。具体章程,着礼部、国子监详议奏报。” 圣旨一出,天下震动。 男子们五味杂陈。激进者仍不满,觉得朝廷让步太多,开了坏头。 但更多人,尤其是上层士绅,在仔细阅读了那严格到近乎苛刻的女学、女官选拔条件需家族三代清白、父兄有功名或德行、本人需经严格考核和担保、人数极少、权限极小等等后,稍稍松了口气。 这更像是一种安抚性的姿态和点缀,远未到动摇根本的地步。 且“女学”所学和“女官”所为,仍在传统妇职范畴内,甚至可能有助于培养更“合格”的贤妻良母。 反对声浪虽未平息,但失去了最初那种同仇敌忾的尖锐。 而深闺之中的女子们,却是另一番感受。 第201章 女子学堂 尽管那扇打开的门缝窄得可怜,门槛高得吓人,限制多如牛毛,但这毕竟是千百年来第一道允许她们向外窥探、甚至可能迈出半步的官方许可! 许多女子捧着私下传抄的圣旨内容,泪流满面,哪怕自己可能永远达不到那些条件,但至少,她们的姐妹、女儿、后代,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可能。 张倾词等人的血与泪,终究没有完全白流。 宋知有在书肆中听到正式消息,伫立良久。 她知道,这结果远非完美,充满了妥协与算计,张倾词等当事人更是付出了惨重代价。 但她也明白,在这样沉重的时代高墙下,能凿开这样一道缝隙,已是多方博弈、无数努力下的奇迹。 沈此逾的权谋、部分官员的理性、那些勇敢站出来的女子的声音、还有她自己那本试图在理性层面说服当权者的《幽兰微光录》……共同推动了这历史性的一小步。 刘紫珠来到了书肆,她即将随父离京,前往外地赴任。 她眼中仍有对好友境遇的痛惜,但更多了一种经历风暴后的沉静与坚定。 “宋掌柜,我打算……去应考那个‘女史司’。”她低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哪怕很难,哪怕只能做一点点事。倾词她们没能走完的路,我想……试着走下去看看。” 宋知有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保重。记住,无论何时,别丢掉思考和书写的能力。” 送走刘紫珠,宋知有回到书房,看着窗外京城依旧熙攘、却似乎有哪里开始不一样的街景。 她知道,真正的变革,路漫漫其修远兮。 今天这小小的一步,或许明天又会因各种原因倒退,或许那“女学”、“女官”最终会流于形式或成为新的束缚。 但,种子已经播下。 那道缝隙,已经存在。 而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这个因缘际会搅动风云的书肆掌柜,她的路,也还要继续走下去。 圣旨颁布后,京城的官立女学筹建事宜,在礼部与国子监的“详议”下,进展得颇为“审慎”。 选址定在了西城一处前朝废弃的、规模不大的旧书院,修葺工作缓慢进行。 教材由几位年迈的翰林夫人和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牵头编纂,内容可想而知,必是“妇德”、“女诫”为先,辅以有限的经史知识和大量的女红、中馈教程。 女师的遴选更是严格到近乎苛刻,需出身清白、德行无亏、寡居或年过四十、且有家族或官府双重担保。 然而,一个出人意料的任命,却给这潭沉闷的筹备之水投下了一颗石子—— 静思庵中的张倾词,被特旨“戴罪办学”,任命为这所尚未正式命名的“京师第一官立女学”的副山长。 山长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翰林夫人挂名。 而张倾词负责具体教务筹划与初期管理。 旨意中言明,此乃“以其才学,赎其前愆”,令其“导引诸女,归于正道”。 消息传到知有书肆,宋知有愣了许久,随即涌起一阵复杂的、却由衷的喜悦。 这或许是沈此逾斡旋的结果,或许是朝廷某种“物尽其用”的算计。 但无论如何,张倾词没有在青灯古佛中了却残生,她获得了一个狭小却真实的空间,去做她曾经梦寐以求、如今却可能面目全非的“文教”之事。 哪怕戴着镣铐,哪怕荆棘丛生,那毕竟是活水,是土壤。 宋知有立刻备了一份厚礼,不是金银,而是她精心挑选的一批书籍—— 除了必要的女教经典。 更多的是地理风物志、农桑技艺图解、甚至一些经过筛选的、文辞优美的笔记小说,还有她特意寻来的几本前朝才女的诗词文集真本或精抄本。 她附上一封简短的信,只写了八个字:“幽兰破土,静待花开。” 数月后,女学勉强筹备完毕,挂上了“懿范学堂”的匾额,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悄然开课了。 首批学生仅二十余人,皆是京城中下层官宦或富裕商户之家。 经过严格筛选、家族自愿(或迫于某种压力)送来的女儿,年龄在十二至十六岁之间。 学堂规矩极严,出入有定时,与外隔绝,课程沉闷。 宋知有一直关注着学堂的消息,但出于避嫌,并未主动前往。 她知道张倾词必然艰难,却没想到,艰难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具体。 这日午后,细雨霏霏,书肆生意清淡。 丫丫引着一位头戴帷帽、身披青色斗篷的女子悄然进入后院。 女子摘下帷帽,露出清减却目光灼灼的脸庞,正是张倾词。 她比在狱中时更瘦了,但眉宇间那股沉静之下,却隐隐跳跃着一簇压抑的火苗。 “宋掌柜,叨扰了。” 张倾词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躁,“有些话……憋在心里,无处可说。” 宋知有屏退旁人,奉上热茶:“张山长但说无妨。” “山长?” 张倾词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是个戴罪管事的囚徒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一吐为快。 “学堂是开起来了,可那哪里是学堂?分明是座更精致的牢笼!” 她语速渐快: “课程单子您或许也听说了,《女诫》、《女论语》日日诵念,针黹刺绣占了半日,剩下的时间,学些粗浅的《孝经》、《诗经》篇章,还专挑那些‘窈窕淑女’、‘归宁父母’的句子。史书?只让看《列女传》!算术?只教到日常记账!我想加些地理常识、医药基础,礼部来的督学便板着脸说‘于女子无益,且易生妄念’。我想让学生们偶尔辩论一句经义,嬷嬷便惊慌失措,说‘女子当贞静,岂可妄议圣贤’?” 她越说越激动: “那些女孩儿,刚来时,眼里还有些好奇,有些光亮。如今不过月余,一个个被规矩训得低眉顺眼,死气沉沉。问她们有何想法,只会答‘但凭师长教导’;让她们写点东西,不是颂圣就是誊抄女训!我这哪里是在办学?我是在亲手扼杀她们那一点点可能萌发的灵性!” 第202章 遇到难处 宋知有默默听着,她能想象那幅画面。 用最僵化的教条,浇灭最鲜活的可能,这恐怕正是朝廷某些人希望看到的“教化成果”——培养出更“合格”、更“驯服”的工具,而非真正有独立思想和能力的人。 “这还不算,” 张倾词揉了揉眉心,露出更深的烦忧,“经费捉襟见肘。朝廷拨的那点银子,修缮完屋舍,支付了挂名山长和几位老嬷嬷的俸禄,便所剩无几。我想添些像样的书籍、购置些实验用的简单器具(哪怕只是认识药材的标本),甚至想给学生们伙食里加点荤腥,都无钱可用。去找礼部申领,层层推诿,话里话外嫌我‘不安分’、‘要求过多’。那些学生的家族,送人来本就觉得是‘负担’或‘投资’,更不肯额外掏钱。” “最让人心寒的,是人心。” 张倾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痛楚,“有些学生家长,私下打听,听说我在学堂里试图教点‘超纲’的东西,便写信来警告,让我‘谨守本分’,莫要带坏了他们家女儿。甚至……有流言蜚语传到学堂里,说我能出来办学,是……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讨好……讨好某位贵人。”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明说,但宋知有明白,这“贵人”暗指谁。 张倾词与沈此逾那点若有若无的关联,成了攻击她的最好武器。 “我有时夜里睡不着,看着那四方天井,真想问问……” 张倾词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朝廷开这女学,究竟是真的想给女子一线光明,还是仅仅做个样子,堵住悠悠之口,甚至……把它变成另一个证明‘女子愚钝、只堪管教’的场所?” 她看向宋知有,眼中满是迷茫与不甘: “宋掌柜,您说,我该怎么办?是按部就班,做个听话的‘副山长’,把这牢笼经营得光鲜亮丽,换来一点表面的安宁和可能的‘宽宥’?还是……继续挣扎,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试着在那铁板上,再撬开一丝缝隙,为那些女孩子,争取一点点真正能照亮她们眼睛的东西?” 宋知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细雨中朦胧的街景。 张倾词的困境,她感同身受。 这不仅仅是办学的问题,是理想与现实、变革与守旧、个体与庞大体系之间永恒的矛盾。 在这个对女性极度不友好的时代,任何试图改变现状的努力,都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阻力、误解甚至污名化。 “倾词,”宋知有转过身,第一次直呼其名,“你还记得在牢里,你说,若有来世,愿为男儿吗?” 张倾词一怔,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痛色。 “我现在想告诉你,” 宋知有走到她面前,目光坚定,“不要寄希望于来世,也不要后悔此生为女子。正因为我们是女子,才更明白那高墙的厚度,才更懂得那缝隙的珍贵。朝廷开女学,初衷或许复杂,但既然开了,这块牌子立起来了,这方寸之地划出来了,它就是一个‘存在’。是牢笼,还是苗圃,一半看别人,另一半……看我们怎么去经营。” 她顿了顿,继续道: “经费不足,可以想办法。我知道一些商家,或许愿意以‘慈善’或‘赞助’的名义,提供些书本、物料,甚至设立小小的‘励学银’。名声有瑕,流言可畏,那就用行动去一点点洗刷。教不了‘超纲’的经义,我们可以从故事入手,从实用的技艺入手。地理可以讲风土人情、奇闻轶事,医药可以从认识花草、防治小病讲起,算术可以融入持家理财的实际案例……把你想教的东西,包裹在她们被允许接受的形式里。规矩森严,那就先利用好规矩内的空间,把规定的课程,教到最好,教出不一样的味道。当学生们真正从你这里学到了东西,感受到了思考的乐趣,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们的眼睛自然会亮起来,她们的家人或许也会慢慢改变看法。” 宋知有拉起张倾词冰凉的手: “这不是妥协,这是策略。在石头缝里种花,首先要确保自己能活下来,根能扎下去。你现在有这块‘山长’的牌子,有这二十几个学生,这就是你的土壤。一点点来,一天改变一点点。或许我们看不到百花齐放的那一天,但至少,让这‘懿范学堂’,不仅仅是一个‘范’,也能有一点‘懿’(美好)的真实光芒。让从这里走出去的女子,哪怕最终仍要回归家庭,也能是一个见识稍广、心智更明、内心有小小火种的女子。” 张倾词怔怔地听着,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混合着苦涩与希望的光芒取代。 宋知有的话,没有提供神奇的解决方案,却给了她一种在绝境中继续前行的视角和力量。 是的,她不能期待一蹴而就,不能奢求环境瞬间改变。 但她可以做一个小心翼翼的园丁,在坚硬的石缝里,耐心地培土、浇水,等待哪怕一株野草,顽强地探出头来。 “我明白了,宋掌柜。” 张倾词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是我心太急,气太盛。这学堂……本就是一场漫长的跋涉。谢谢您。” “别谢我。” 宋知有摇头: “要谢,就谢你自己没有在牢里垮掉,谢那些勇敢站出来的女子,谢……所有让这扇门得以打开的人,哪怕他们动机各异。” 她顿了顿,“以后有什么难处,需要什么书,或者只是想说说话,随时可以来。我这儿,别的没有,书和主意,总还有一些。” 张倾词深深看了宋知有一眼,重重点头,重新戴好帷帽,身影消失在蒙蒙雨帘中。 宋知有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笔。 她决定,要以知有书肆的名义,联合几家有往来、思想相对开明的商户,发起一个低调的“助学”倡议,为懿范学堂募捐一批实用的书籍和文具。 同时,她也要开始着手,编写一些适合女子阅读、既能增长见识又不至于过于“离经叛道”的通俗读物。 或许可以是一些经过润色的、杰出女性的传记,或是一些介绍各地风物、自然常识的趣味小册。 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光,是一点点聚起来的。 窗外,雨渐渐停了,天际露出一线微光。 第203章 万界书库系统购买《九章算术》等书 夜深人静,知有书肆后院的小楼上,灯火独明。 宋知有屏退所有人,反锁了房门。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处理账目或书写文稿,而是闭目凝神,将意识沉入那片只有她能感知的玄妙空间——万界书库。 自从来到这个时代,这个系统是她最大的秘密和倚仗。 最初,她用它兑换了《聊斋志异》的部分短篇故事,打开了局面。 后来,她更多是依赖自身对古代印刷技术的了解和改进,以及从系统中兑换一些这个时代已有、但难以获取的珍本作为参考或镇店之宝,小心翼翼地避免兑换过于超前、可能引发不可控后果的知识。 但眼下,张倾词的困境,女子学堂那令人窒息的苍白前景,让她下定了决心。 她需要一些真正能“破局”的东西,一些能扎实提升女子能力、却又不太过惊世骇俗、能勉强融入当下话语体系的知识。 意识海中,光幕流转,浩如烟海的典籍目录令人眩晕。 宋知有心念电转,过滤掉那些现代科学巨着、哲学思想,也暂时搁置了文学艺术类。 目前她的等级为二,只解锁了兑换整本名着。 等级三则要累计消费一千两,而她至今为止累计消费还差很多。 需要到等级四才能解锁现代科技。 所以她现在的目标明确: 实用之学,尤其是被这个时代视为“六艺”之一、却往往在女子教育中被完全忽略的——数。 她输入检索条件:古代数学,基础,体系完整,契合此世背景。 光点闪烁,几部典籍的名字浮现: 《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孙子算经》、《海岛算经》……还有一部《算学启蒙》,虽年代稍晚,但体系清晰,由浅入深。 她仔细阅读简介,确认这些书中的数学知识,如分数运算、面积体积计算、勾股定理、简单方程、等差数列等。 虽然在此世也并非人人精通,但确属华夏古已有之的学问。 只是往往被士大夫视为“末技”,或仅限于少数专门人才研习,绝少流入闺阁。 “就是它们了。” 宋知有深吸一口气,用意念选定《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和《算学启蒙》三部。 这三本加起来一共六十两,她毫不犹豫的选择购买。 很快随着她的动作,光点汇聚,三本散发着古朴气息、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的线装书,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桌案上。 她轻轻抚摸书封,能感到系统做了处理,使其看起来更像是年代久远的精抄善本,但里头的字还是现代印刷体的字。 所以她只能自己连夜伏在案前抄。 抄了几天之后,她终于抄完了。 宋知有没有休息,马不停蹄的便让丫丫悄悄去了一趟懿范学堂,给张倾词递了张简洁的帖子: “有故纸数卷,或于教学有益,请山长移步一观。” 张倾词来得很快,依旧低调。 当她被引入宋知有的内室,看到桌上摊开的那三部书时,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九章算术》的标题上,瞳孔骤然收缩。 作为博览群书、甚至偷偷研读过一些杂学的才女。 她竟没有看见过这类的书籍,但她翻开看了几页隐约从几页的内容中知道它们是算学! 她倒是知道算学,不过都被朝廷的人掌握其中,从未有机会得见全貌,更别提如此清晰完整的版本! 她颤抖着手,轻轻翻开《九章算术》的第一页。 “方田”篇中关于矩形、三角形、梯形面积的计算公式和例题赫然在目。 接着是“粟米”篇的比例换算,“衰分”篇的配分比例,“少广”篇的开方运算…… 一页页翻过,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书页。 她又看向《周髀算经》,开篇的勾股定理论述和天文测算,让她这个曾经在国子监偷听过天文课程的人心神剧震。 而《算学启蒙》则从最基础的记数、四则运算讲起,循序渐进,条理分明,简直是绝佳的入门教材! “这……这是……” 张倾词抬起头,看向宋知有,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以及一丝深切的敬畏。 “宋掌柜,您从何处……得来如此……如此珍宝?!” 她深知这些书籍的价值。 在这个时代,知识被垄断,尤其是这类实用的“技艺”之学,往往秘而不宣。 这些系统的算学典籍,其意义远超几本诗词文集! 若能掌握,女子便不仅仅是会吟风弄月、管理内务。 她们可以真正理解田亩、赋税、工程、贸易中的数量关系,拥有一种切实的、可以创造和衡量价值的理性工具! 宋知有平静地看着她,早已想好说辞:“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的一些世外高人,他们将这些着作交地给我的,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拿出来。前几日见张山长您正在为学堂内容发愁,我便想起这些书,或许这些‘末技’之书,能派上些用场。” “算学一道,虽被士人轻视,然于治家、理财、乃至理解万物规律,皆有实益。且其本身不涉经义,只论术数,教授起来,或可少些忌讳。” 张倾词何等聪明,立刻明白宋知有不愿深谈来源,她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这几本书牢牢抓住。 “何止是‘有用’!”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宋掌柜,您可知,这是给了那些女孩子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理解真实世界之门的钥匙!吟诗作赋或许陶冶性情,但算学……算学能让她们明明白白地看清家计、理解生产、甚至……甚至在必要时,拥有立足之本!” 她想到了那些商户出身的女孩,若懂算学,对家族生意将是多大的助益?即使官宦之家,理清田庄账目、管理嫁妆私产,又何尝不需要? “只是,”狂喜过后,现实的考量涌上心头,“这些书……内容精深,学堂现有的女夫子,恐怕无人能教。我自己……也需时日研习。” 宋知有早有准备: “无妨。书可以先放在你那里,你与几位有心思、肯用功的女夫子先行研读。” “我可以先印一批出来,先在你们学堂内试行,到时候成了,也可……少量在市面流通,就说是我书肆整理刊印的古代算学丛书,主打实用,面向商贾、账房乃至感兴趣的书生。” 第204章 算学 “如此一来,你们学堂教授算学,便有了公开的、‘非专为女子’的教材依据,不至于太过扎眼。” “至于教授,可由你牵头,集合几位夫子之力,边学边教,教学相长。” “初期只教最基础实用的部分,如《算学启蒙》的前半部,以及《九章算术》中的方田、粟米等篇。慢慢来。” 张倾词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宋知有的安排,既解决了教材来源的敏感问题,又提供了循序渐进的教学思路,还考虑到了外界的观感。 “宋掌柜思虑周详!倾词……不知该如何感谢!” “不必谢我。” 宋知有摇头:“让这些书真正发挥作用,让那些女孩子学到东西,便是最好的感谢。不过,切记,循序渐进,切莫贪多求快,更不要轻易与人谈论书籍来源,就当是……寻常古籍重刊。” “我明白!” 张倾词郑重地将三部书仔细包好,抱在怀中,如同抱着稀世珍宝。 离开时,她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背脊挺得更直,仿佛肩负的不再仅仅是沉重的枷锁,还有了切实的希望与力量。 很快,知有书肆的活字工房秘密开动,优先排版刊印这三部算学书。 宋知有亲自监督,要求务必清晰准确,尤其是其中的图示和特殊符号,找了最好的刻工专门处理。 她将其命名为“实用算学三辑”,在书肆新书预告中低调列出,标注“整理古本,重刊以利商用民计”。 而当张倾词将第一批印好的《算学启蒙》和《九章算术》带回懿范学堂。 立刻召集几位相对年轻、有些学识基础的女夫子一同观看时,引发的震动丝毫不亚于她当日的反应。 这几位女夫子,有的出身没落书香门第,有的曾是宫中略有学识的女官,因各种原因来到这所新办的女学。 她们日常教授的内容枯燥至极,内心未尝没有对更广阔知识的渴望,只是囿于环境和认知,无从想象。 “这……这是算书?” 一位姓陈的夫子,原是账房先生的女儿,认得几个数字。 她翻开《算学启蒙》,看到系统清晰的加减乘除法则和例题,眼睛顿时亮了。 另一位姓文的夫子,父亲曾是工部小吏,她幼时偷看过父亲的计算手稿,此刻看到《九章算术》中关于工程土方的计算,忍不住低声惊呼: “竟有如此算法!比我父亲当年那些零散记录,不知清晰明了多少!” “勾股……测望?” 一位对天文略有兴趣的孙夫子,捧着《周髀算经》的简介部分,手指轻轻颤抖,“这……这竟是测量天地之法的基础?” 小小的书房内,几位平日里端庄持重的女夫子。 竟如同见到了绝世秘籍一般,围在一起。 时而惊呼,时而低声讨论,时而争相翻阅,脸上泛着激动兴奋的红晕,眼中是久违的、属于求知者的光芒。 她们完全忘记了平日的矜持和规矩。 张倾词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这些女子,何尝不是被埋没的才智之士? 仅仅几本算学书,就能让她们如此振奋,可见她们内心对真正知识的渴求,被压抑了多久。 “诸位夫子,”张倾词待她们稍稍平静,才开口道,“这些书,是学堂接下来要增设的‘算学’课程教材。我们自己,需先一步学懂、学透。可能……会很难,很辛苦。” “不怕!” 陈夫子第一个响应,摩挲着书页,眼中放光: “有此等奇书,再难也要学!若能教给学生们,让她们学会算账理财,明晓事理,我等也算不负这‘夫子’之名了!” “正是!”文夫子也激动道,“这可比整日念那些死板的《女诫》有意义多了!” “山长,我们何时开始学?”孙夫子更是迫不及待。 张倾词看着她们热切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她仿佛看到,在这座名为“懿范”的精致牢笼深处,一簇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理性之火,正被悄然点燃。 而这火种,或许将首先在这些女夫子心中燃烧起来,然后,再通过她们的手,传递给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们。 前路依然漫长,阻碍定然不少。 但至少此刻,她们手中有了斧凿,心中有了方向。 宋知有送来的,不仅仅是几本书,更是一颗足以在坚硬现实中,凿出第一道深刻痕迹的楔子。 消息虽未张扬,但知有书肆开始售卖“实用算学三辑”的消息,以及懿范学堂悄然增设“算学”课程的风声,还是像一丝细微却不可忽视的涟漪,开始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荡漾开来。 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也有人……默默关注。 深宫之内,沈此逾听着季清关于此事的禀报,目光落在窗棂外的一株新竹上,久久未语。 末了,只淡淡道了一句:“算学……倒是选了个聪明又稳妥的切入点。且看她们,能算到什么地步吧。” 指尖的玉扳指,在光影下流转着温润而莫测的光泽。 懿范学堂那间用作夫子备课的狭小厢房,成了几位女夫子心中的圣地。 烛火常常亮至深夜。 最初接触《九章算术》、《周髀算经》时的震惊与激动,很快被一种更为深沉、专注的求知热情所取代。 她们都是读过书、有些见识的女子,哪怕囿于闺阁,基本的理解力和学习能力并不差。 更重要的是,她们敏锐地意识到,手中这几部“故纸”里蕴含的算学知识。 其系统性、清晰度乃至某些算法,似乎比她们偶尔听闻的、当下大晏朝通行的算经更为精妙和先进! 这个发现让她们心跳加速,生出一种近乎使命感的学习动力—— 若是能先一步掌握这些学问,她们便不再是只能鹦鹉学舌般教授《女诫》的傀儡。 而是真正拥有了一门可以授人以渔、甚至可能改变女子处境的实学! 陈夫子原就有账务基础,对《九章算术》中的“粟米”、“衰分”、“均输”等涉及比例、赋税、分配的内容领悟最快。 常常举一反三,将书中例题与日常持家、商铺经营的实际情形结合,琢磨得津津有味。 文夫子对图形和空间敏感,《九章算术》的“方田”、“少广”、“勾股”以及《周髀算经》的部分内容。 让她仿佛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几何世界,沉迷于那些简洁而充满力量的公式与证明。 孙夫子则对《周髀算经》中涉及天文测望的部分最为着迷。 虽然深奥,但她找来简易的测量工具,在学堂小院里反复比划尝试,乐此不疲。 第205章 那这些浅显易懂的东西糊弄我们?! 张倾词作为副山长和总筹者,更是身先士卒。 她本就才智超群,如今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珍贵的典籍,几乎将所有闲暇时间都投入其中。 她不仅要自己学透,还要思考如何将这些相对深奥的知识,转化为适合十几岁女孩子理解、又能在有限的课时内有效传授的内容。 她常常与几位夫子讨论至深夜,推敲每一个概念的解释,设计每一道由浅入深的例题。 “这里,‘今有田广十二步,从十四步,问为田几何?’可先让学生以步丈量学堂后院的花圃,直观理解‘广’与‘从’,再代入公式计算。” “分数运算,用分月饼、裁布匹的例子最易懂。” “勾股定理,或许可以先从‘折竹抵地’这样的实际问题引入……” 她们的讨论热烈而专注,小小的厢房里充满了久违的、纯粹求知的氛围。 偶尔为某个算法的理解或教学顺序争执,也是就事论事,目标一致。 在这过程中,一种基于共同追求而产生的、超越身份与年龄的默契与友谊,悄然滋长。 自然而然地,她们对提供这些书籍的知有书肆和宋知有本人,生出了近乎崇拜的感激与好奇。 在她们看来,能收集到如此珍贵、系统的算学古本,并愿意无私拿出(至少表面上是“重刊以利商用民计”,但对学堂是单独、优先的支持)帮助女子学堂。 宋掌柜的见识、胸襟与魄力,远非寻常商贾可比。 她们私下议论时,常将宋知有与那些传说中的、资助寒门士子的义商或开明士绅相比,甚至觉得犹有过之—— 毕竟,资助男子读书是常事,资助女子学这等“实学”,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善举与远见。 学得渐入佳境后,教学便被提上日程。 张倾词与宋知有商议后,决定暂时不对外公开学堂使用这些“先进”算学教材的细节。 只以“学堂增设实用算学课,教授基础数算”的名义低调进行。 教材用的是宋知有书肆刊印的《算学启蒙》节选和《九章算术》部分篇章的简化讲义,由几位女夫子亲手誊抄,确保只在学堂内部流通。 而懿范学堂最初的那股新鲜劲儿过去后。 一种微妙的倦怠与浮躁,如同春日迟迟不散的潮气,开始在部分女学生间弥漫开来。 这二十几个女孩,家世背景虽有差异。 但能在这风口浪尖被送来“官立女学”的,家族多少都有些底气或盘算。 其中约莫三分之一,出身于中上层官宦或根基深厚的商贾之家,她们在家中本就聘有西席,开蒙识字,甚至学过《女论语》、《列女传》乃至浅显的诗词。 初来时,或许还因环境陌生、规矩新鲜而稍显拘谨。 待得几日下来,发现学堂所授,无非是将家中早已学过的东西,换个地方、换个人再嚼一遍,那股子兴致便迅速消退了。 “哼,还以为这‘官立’学堂有何不同,讲的还是《内训》那些老生常谈,还没我家的先生讲得透彻。” 下课后,几个家世较好的女孩聚在廊下,为首的姓周,父亲是个五品京官,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就是,针黹课的花样,我母亲身边的嬷嬷都比这夫子教得巧。” 另一个商户之女撇撇嘴,“早知道这般无趣,还不如称病在家,还能躲个清静。” 她们在课堂上渐渐显出惫懒。 诵读时声音有气无力,习字时敷衍了事,女红课上更是漫不经心,私下交换着从家里带来的精巧绣样或新鲜玩意。 当负责仪礼和《女诫》课程的钱夫子因她们交头接耳而厉声训斥时,周小姐竟当着众人面,伶牙俐齿地顶了回去: “夫子,《女诫》有云,‘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学生不过与同窗切磋女红针法,亦属‘妇功’范畴,夫子何必动怒?况且,家母常教导,女子贞静为首,然亦需明理通达。不知夫子方才所解‘卑弱’一章,与《礼记·内则》中‘妇顺者,顺于舅姑,和于室人’一句,可有龃龉之处?学生愚钝,还请夫子详解。” 一番引经据典,看似请教,实则刁难。 直把古板严肃的钱夫子噎得面红耳赤,指着她“你、你……”了半天,也说不出有力的反驳,最终只能拂袖而去。 课后向张倾词抱怨“此等顽劣,难以管教”。 张倾词找那几位女孩谈过,语重心长,提及女子求学之不易,她们身为第一批官学女弟子的责任与榜样意义。 初时,这番话语确让她们收敛了几天,眼中也曾闪过一丝被寄予厚望的波澜。 但日复一日的沉闷课程,家族中隐约传来的“女子学这些便够了”的暗示,以及同龄人间那种“何必认真”氛围的相互影响,很快便将那点波澜抚平。 鼓舞人心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几圈涟漪后,便沉入水底,再无痕迹。 甚至有人开始盘算着,让家里找个由头,接自己回去。 “反正该学的家里都能学,何必在这里受拘束?听说城南新开了个绣坊,花样是从江南来的,去学那个岂不实用?” 这样的念头,在几个最不耐烦的女孩心中滋生。 人心,眼见着便要散了。 几位真心想教点东西的女夫子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也无计可施。 陈夫子、文夫子等人暗自忧心。 她们精心准备、甚至自己先熬夜学会的那些算学新知。 若拿出来,面对的是一群心不在焉、甚至心怀抵触的学生,效果恐怕也堪忧。 就在这低迷涣散之时,不知从哪里—— 或许是某个仆役无意间听到张倾词与夫子的商议,或许是女夫子们备课时的只言片语被学生窥见。 学堂里悄悄流传开一个消息:学堂要增设新课了,教的……好像是算学? “算学?” 周小姐听到后,嗤笑一声,对围在身边的小姐妹道: “还以为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算账管家么?我母亲早教过我看账本了,铺子里的老账房也夸我算盘打得快。难不成这学堂的夫子,还能比得过我家几十年的老账房?怕是又拿些粗浅东西糊弄我们。” 其他女孩也多是不以为然。 算学对她们而言,或是帮母亲核对月例、计算用度的家务技能,或是商铺子弟必须掌握的经商本领。 虽算“实用”,却并非什么值得期待的高深学问。 她们想象中,无非是背背算学口诀,学学珠算技巧罢了。 第206章 学习 新课第一日,算学课堂。 来的是面容和煦、眼神却透着干练的陈夫子。 底下依旧是一副松散景象。 周小姐拿着个小巧的鎏金手镜,对着光线慢条斯理地整理鬓角。 她旁边的女孩在偷偷描绣样。 后排几个则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偶尔瞟一眼讲台,满是敷衍。 陈夫子仿佛没看见这些,她也不急着讲课,而是将一本装帧朴素的《算学启蒙》放在案上,清了清嗓子,温声道: “今日起,我们增设‘实用算学’一课。或许有同学疑惑,女子为何要学算学?”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恰好与周小姐抬起的不屑眼神对上。 陈夫子不急不恼,继续道: “并非只为算清家用琐碎。算学,乃是世间万物数量、形状、关联之理。小至分派果饵,确保公平无争;中至管理田产铺面,明晰收支盈亏,不受下人蒙蔽;大至……理解天地方圆、历法农时。” “往近了说,懂得算学,日后主持中馈,能心中有数,不使家业蒙损;若能辅助父兄经营,亦是贤能。往远了说,明数理,方能更透彻地理解经籍中涉及赋税、徭役、营造的记载,不至于人云亦云。” 这番解释,比单纯说“学算账”要高明得多,将算学提升到了“明理”、“持家”、“辅业”甚至“知世”的层面。 一些女孩停下了手中的小动作,露出思索神色。 周小姐也稍稍坐正了些,但脸上仍带着“不过如此”的矜持。 她心想,道理是不错,可具体教什么呢?无非还是那些。 陈夫子见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便翻开讲义: “我们今日,不从算盘开始,也不死记硬背。我们先来看一个实际问题。” 她拿起毛笔在桌面上的空白纸上画下一个矩形,然后把纸张举起来给她们看: “假设这是你家一处田产,已知长边是十五步,短边是十二步,问这块田有多少面积?” 问题简单,立刻有女孩心算或低声报出:“一百八十平方步。” “不错。” 陈夫子赞许地点点头,却话锋一转: “若这不是规整矩形,而是一边为十五步,另一边……这里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折线形呢?” 她在矩形一边添了几笔,变成一个类似直角梯形的形状: “或者,这是一块不规则的坡地,如何大致估算其面积,以定租税?” 台下安静了一瞬。 规则图形好算,这不规则的……家中账房或许有经验算法,但具体如何?女孩们互相看看,有些茫然。 陈夫子不急着给出答案,又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 “再问,若你欲测量学堂后院那棵槐树的高度,无法直接攀爬,该如何利用地面影子、和你所知的身高、以及一些简单的工具来推算?” 这个问题更贴近生活,也更有趣。 女孩们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连周小姐也放下了手镜,凝神看向黑板。 “还有……” 陈夫子继续加码,写下几个数字。 “今有三人共车,二车空;二人共车,九人步。问人与车各几何?” 这已经超出了日常管账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智力游戏。 女孩们开始低声议论,尝试解答,但一时不得要领。 看着台下逐渐凝聚起来的注意力,和那些开始真正思考的面孔,陈夫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微微一笑,开始引入今天的正题: “要解决这些问题,我们需要一些比单纯加减乘除更有效的工具和方法。” “比如,计算不规则图形面积,我们可以用‘割补之法’;测量不可及之高远,可借助‘勾股之术’;解决人车匹配之数,则需‘方程’思想。” 她边说,边在黑板上写下“割补”、“勾股”、“方程”等词。 然后开始结合《九章算术》和《算学启蒙》中的内容。 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和图示,讲解如何将不规则图形分割成规则图形计算总和。 如何利用相似三角形原理进行测高,又如何设立未知数,列出等式求解人车问题。 她的讲解清晰、有条理,每一步推导都尽量直观展示。 尤其是那些巧妙的“割补”图示和简洁的“勾股”公式。 让原本觉得算学不过是琐碎计算的女孩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数学作为一种“工具”和“智慧”的精妙与力量! 周小姐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自诩算学不错,家中账册也看得明白,但何曾见过如此系统、如此巧妙地解决问题的方法? 自家账房老爷打算盘或许飞快。 但若遇到丈量不规则田产、估算工程土方,多半是靠经验估算,何曾有过这般清晰可靠的“术”? 那个测树高的问题,她原本觉得无从下手,此刻却觉得豁然开朗,原来可以这样! 那种凭借知识和技巧,掌控和解析未知事物的感觉,是如此新鲜而令人振奋! 其他女孩亦是如此。 原本的散漫、不屑、无聊,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一个个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紧紧盯着黑板和陈夫子手中的粉笔,生怕漏掉一个字、一个步骤。 笔尖在纸上快速记录的沙沙声,取代了之前的窃窃私语。 当陈夫子引导她们一步步解出那个“人车问题”。 得到确切的“十五人,六车”答案时,好几个女孩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脸上露出混合着惊讶、钦佩和恍然大悟的明亮神采。 原先觉得算学“不过如此”的傲慢,在更为精妙系统的知识面前,轻易地被击碎了。 她们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所学的,或许只是算学的皮毛。 而眼前这位女夫子所展现的,才是一个更为广阔、更为严谨、也更为有用的理性世界。 陈夫子放下粉笔,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求知渴望、再无半分怠惰的年轻面庞,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同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成就感与使命感。 她知道,这第一堂课,成了。 从这一刻起,懿范学堂的“实用算学”课,不再是可有可无的点缀,而成了许多女孩心中最期待、最投入的课程。 一粒真正意义上的“理性”与“求知”的种子,终于穿透了最初浮于表面的傲慢与倦怠,落在了这片名为“女子学堂”的、仍显贫瘠的土壤上,开始尝试向下扎根。 第207章 实处 算学课带来的震撼与热情,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懿范学堂内“砰”地炸开,热度持续不退。 那些曾经漫不经心、甚至盘算着离开的官家小姐、富商之女,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 周小姐彻底放下了她的鎏金手镜和慵懒姿态。 她成了课堂上最踊跃的提问者。 常常就一个“割补”图形的不同分割方法,或是一道“方程”题的多解可能性,与陈夫子讨论得面红耳赤。 下课后,她不再急着和小姐妹们议论时新花样。 而是追着文夫子请教《九章算术》里“勾股”章的几道复杂例题。 甚至在学堂后院捡了树枝和麻绳,拉着几个同窗,依着书上的图示,笨拙却兴奋地尝试复原“勾股测圆”的古法。 另一位父亲经营着两家绸缎庄的赵小姐,更是将算学用到了“实处”。 她趁着休假回家,竟拿着学堂里学的比例和盈亏算法,重新核验了家中一处小铺面上半年的流水账目。 硬是找出了一处管事因疏忽导致的小额亏空,以及两处可以优化的进货配比。 当她将清晰列出的算式和结论呈给父亲时,那位见多识广的赵老爷盯着女儿看了半晌,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最终捻须叹道:“我儿……竟有这般见识?这算法,似是比账房先生用的还明白些?” 虽未明着夸赞,但眼中那抹惊讶与隐隐的骄傲,让赵小姐回去后激动得一夜未眠,学习劲头更是十足。 其他女孩也不遑多让。 原本沉闷的课后时光,如今常常能看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或是争论一道“盈不足”问题,或是在沙盘上画图演算“方田”难题。 她们之间较劲的不再是谁的衣裙料子更时新、谁的簪花更精巧。 而是谁能更快解出夫子留下的思考题,谁能对算理有更独到的理解。 一种良性的、基于学识的竞争氛围悄然形成。 几位女夫子更是忙并快乐着。 学生们的热情反过来鞭策她们深入研究。 陈夫子开始尝试将《九章算术》中的“方程术”与更简单的实际应用结合,编写更易懂的教案。 文夫子则琢磨着如何制作一些简易的几何模型,帮助学生理解立体图形的体积计算。 连那位最初被周小姐气得够呛的钱夫子,见算学课竟能让这些“顽劣”学生如此专注向学。 私下里也忍不住对张倾词感慨: “若早知有此等利器……” 态度软化了不少。 张倾词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但并未放松警惕。 她知道,这点火苗还太脆弱。 她与宋知有商议后,决定趁热打铁,但步伐依旧稳健。 宋知有通过书肆的渠道,又“偶然发现”了几部“古籍”。 这次是《齐民要术》中与算学、测量相关的精要摘编,以及一些经过筛选的、关于天文历法基础、地理方位辨认的浅显读物。 她又在万界书库里将其买下,将其精心整理,以“辅助算学,广见闻”的名义,悄悄送到学堂。 同时,在宋知有的建议和暗中支持下,张倾词在学堂内发起了一个小型的“学以致用”活动。 鼓励学生们将算学知识应用到观察和解决身边的小问题上。 比如,计算学堂小花园的面积和种植密度,估算一次节日聚餐的食材采买与分配。 甚至尝试用步测和简单三角法估算学堂建筑的高度。 这些活动不仅巩固了知识,更让女孩们真切感受到所学之“有用”。 当她们自己算出的数据与实际结果基本吻合时,那种“我能理解并掌控”的成就感,是任何空洞褒奖都无法比拟的。 她们的眼神越来越亮,背脊越来越挺,言谈间偶尔流露出的逻辑与条理,让偶尔来探望的家人也暗暗称奇。 然而,正如宋知有所料,风起于青萍之末,终将被人察觉。 起初,只是几家有女儿在学堂的府邸内宅。 只传出些“丫头近来竟会看账了”、“小姐说起田亩赋税,头头是道”的惊奇议论,并未引起太大波澜。 但很快,一些更敏锐、或者说更警惕的人,注意到了不寻常。 某位与王百川家有姻亲的御史,其妻在一次女眷聚会中。 听到某位夫人夸赞自家在懿范学堂读书的女儿“近日学了新奇算学,竟能推演什么‘勾股’,帮着核对了庄子上的地契图样”,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位御史夫人回家后当作趣事说与丈夫听,那御史却立刻皱起了眉头。 “勾股?这是什么东西?感觉很是深奥,你方才说是算学?算学现在可是工部、钦天监的专门人才才需研习,女子学堂……教这个?” 他本能地感到不对劲,联想到之前女学风波。 张倾词的特殊身份,以及背后隐约闪现的知有书肆和六皇子身影,一种“此事必有蹊跷”的警觉涌上心头。 他立刻派人暗中打听,很快得到更多信息: 懿范学堂的算学课,教材似乎并非通用的启蒙读物,而是某种系统性的古籍整理本,内容颇有深度,甚至……有超出当前常见算经之处。 更关键的是,这些教材的源头,直指那个屡次掀起风浪的知行书肆! 消息辗转,自然也传到了三皇子沈此临耳中。 他正为之前女学开禁、张倾词得以“戴罪办学”一事暗恨不已,觉得又被沈此逾摆了一道。 此刻闻听此事,阴鸷的眼睛里顿时闪过精光。 “好个宋知有!好个张倾词!” 他冷笑:“印《论语》沽名钓誉,出《聊斋》惑乱人心,如今竟把手伸到算学这等‘实学’上,还专教女子?她们想做什么?培养一群能写会算、甚至通晓营造历法的‘女先生’?还是……另有所图?” 在他看来,女子识字明理已属“不安分”。 若再让她们掌握算学这等实用而关键的技能,甚至接触天文地理,那还了得? 长此以往,女子岂非真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和能力? 更可虑的是,这背后是否有沈此逾的更深层谋划? 培养一批拥有特殊技能的女子,安插到各府内宅、甚至某些特定位置? “绝不能任由其坐大!” 沈此临下定决心。他召来心腹幕僚,低声吩咐: “去,找几个可靠的,在士林中放些话。就说,女子学堂不务正业,专教些奇技淫巧,偏离妇德根本。尤其要点明,其所用教材来源可疑,恐有挟带私货、蛊惑人心之嫌。还有,那个宋知有,一介商女,屡次插手文教,如今更将手伸到算学古籍上,其心可诛!给本王把水搅浑!” 很快,新的流言开始在京城的文人圈子和部分官员宅邸中滋生、蔓延。 比起之前对女子上学本身的攻击,这次的指控更“具体”,也更“阴毒”。 第208章 质疑女子学习“高深算学”的必要性与正当性 不再空泛地骂“牝鸡司晨”,而是质疑女子学习“高深算学”的必要性与正当性。 并将矛头直接指向教材来源和背后的宋知有,隐隐将其行为与“干预朝政”、“蛊惑女子”、“图谋不轨”等大帽子联系起来。 风声隐隐传到宋知有耳中时,她正在核对新一批《实用算学三辑》的订单。 出乎意料,这套书在商户和部分务实派文人中小受欢迎,甚至有几个地方官学也来询问。 丫丫忧心忡忡地说了外头的议论。 宋知有放下账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终于来了”的冷然。 她走到窗边,看着书肆前来往的人群。 “他们怕了。” 她轻声自语,“怕女子真的学会有用的东西,怕那堵墙出现裂缝。所以要用更恶毒的话,想把裂缝重新糊上,想把冒头的苗芽踩回去。” 她转身,对丫丫道: “不必惊慌。该印的书继续印,该送的教材照常送。告诉张山长,学堂一切照旧,课要上得更好,更扎实。流言而已,只要我们做得正,教出真才实学的学生,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话虽如此,宋知有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三皇子一党绝不会只满足于散布流言。 他们可能会在朝堂上发难,可能会对书肆施加压力,甚至可能直接针对懿范学堂或张倾词本人。 她沉吟片刻,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短笺,唤来那名神秘的布衣妇人: “务必将此信,尽快交到季先生手中。” 信上只有一句话:“风起于算室,恐袭书肆与学堂。需早做绸缪。” 她知道,自己必须再次借助沈此逾的力量,或者说,与他进行更深入的利益捆绑与博弈。 这场由几本算学书引发的、关乎女子教育与知识边界的无声战争,已然升级。 而她,已身处风暴中心,退无可退。 但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宋知有眼中并无惧色,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既然点燃了火种,那么,无论来的是风雨还是冰霜,她都必将与之周旋到底。 季清的回信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简洁。 依旧是那熟悉的瘦劲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风已察,室可固。旬日之内,或有‘雅集’,可备‘奇巧’以飨宾客。静待即可。” 宋知有捏着信纸,反复咀嚼这几句话。“室可固”应是承诺保障书肆和学堂的安全。 “雅集”、“奇巧”、“飨宾客”…… 她眼中光芒微闪,立刻明白了沈此逾的意思—— 他要她准备一场“展示”,一场能让女子学堂的算学教学成果,以一种看似“偶然”、“雅趣”的方式。 暴露在特定“宾客”面前,用事实说话,堵住悠悠之口,甚至……反将一军。 “旬日之内……”时间紧迫,但足够了。 她立刻行动起来。 一方面,她通过丫丫和那位布衣妇人,加强了对书肆和学堂外围的留意。 同时让张倾词提高警惕,近日减少不必要的对外接触,专心内部教学。 沈此逾既然说了“室可固”,至少明面上的安全骚扰应该能挡住。 另一方面,她与张倾词密谈良久。 两人商定,就以即将到来的“春祭”后某次由礼部牵头、邀请部分文臣及家眷游园赏花的“雅集”为切入点。 懿范学堂作为新设的“官立女学”,受邀在雅集上做些“女红展示”或“诵诗表演”本是题中应有之义,毫不突兀。 但她们要展示的,绝非寻常女红或诗词。 宋知有从万界书库中,又兑换了几样“小玩意”的思路和简易图纸: 一个基于杠杆和滑轮原理的、可以轻松提起重物的“省力吊架”模型。 一个利用水流力量带动齿轮转动的“水转翻车”微型演示装置。 还有一套结合了《九章算术》中“勾股”与“重差”原理的、用于测量池塘宽度或假山高度的简易测绘工具包。 这些东西,技术原理皆不出华夏古已有之的范畴,但设计精巧,演示直观,更重要的是——它们都需要扎实的算学基础才能理解和制作。 张倾词拿到这些思路和简图,如获至宝。 她立刻召集陈、文等几位核心女夫子,以及周小姐、赵小姐等算学课上表现最突出、也最大胆的几名学生,组成一个秘密的“巧工小组”。 白日里学堂课业照旧。 夜里,她们便聚在那间小小的备课厢房。 在烛火下,利用宋知有通过书肆渠道悄悄送来的简易材料——竹木、丝线、小滑轮、陶罐、薄铜片等,反复琢磨、试验、制作那些模型和工具。 过程绝非一帆风顺。 杠杆的比例如何调整才能最省力?水车的叶片角度怎样最佳?测绘工具的刻度如何标定才精确? 女孩们和女夫子们一起,拿着《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反复查阅、计算、争论、动手尝试。 失败了,拆掉重来;成功了,便齐齐发出低低的欢呼。 她们的手指被竹篾划破,衣裙沾上了木屑和胶渍,但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她们不再仅仅是学习书本上的知识,而是在运用这些知识,去创造、去解决实际问题!这种体验,前所未有。 周小姐几乎忘了自己的官家小姐身份,挽起袖子,和文夫子一起打磨水车轴承,鼻尖沾了灰尘也顾不得擦。 赵小姐则对那个省力吊架的力学分析着了迷,拉着陈夫子反复验算不同支点位置的受力情况。 张倾词统筹全局,既要确保模型成功,又要思考如何在雅集上以最直观、最吸引人的方式演示和解说。 还要小心遮掩这些“奇巧”背后过于超前的设计思路来源,将其归功于“古籍启发”和“师生共同琢磨”。 就在她们紧锣密鼓准备之时,外界的流言蜚语果然开始发酵,并试图寻找突破口。 这日,一位自称是某翰林院编修家仆的人来到知有书肆。 说要采购一批“实用算学三辑”,态度却颇为倨傲。 言语间打探此书编纂者、所用底本详情,甚至质疑其中某些算法“似与前朝流传版本有异,恐有谬误”。 第209章 用算学给大家一点小小的震撼吧 丫丫按照宋知有的吩咐,客气而滴水不漏地回应: “敝号所刊,皆依可靠古本整理,多方校对,不敢有误。若大人有所疑虑,可指出具体章节,敝号愿呈上底本复印件以供勘验。”那人含糊几句,未能得逞,只得悻悻而去。 几乎同时,懿范学堂也接到礼部一份例行“训导”公文。 措辞严厉地重申女学当以“敦厚妇德、娴熟女功”为本。 不可“标新立异、教授不合女子本分之杂学”,并暗示近期将派员“视察课业”。 压力如同渐渐收紧的绳索。 但宋知有和张倾词心中反而更加安定—— 这说明对方并未掌握切实把柄,只能通过这些旁敲侧击和官方施压来试探和威慑。 而她们手中,即将拥有打破这一切的“利器”。 雅集之日,春和景明。 西苑皇家园林内,花团锦簇,仕女如云。 受邀的官员、文士及其家眷们三两成群,赏花品茗,吟诗作对,一派和乐升平景象。 懿范学堂的展示区域被安排在园林一隅相对僻静的水榭旁,看似不受重视,实则视野开阔,且有水景可借利用。 起初,只有少数好奇的女眷驻足。 她们看到水榭旁摆着几架绣屏,上面是女学生们精致的刺绣作品。 一旁长案上,摊开着笔墨纸砚,似乎准备做诗文展示。这很符合人们对“女学”的期待,看过也就罢了。 然而,很快,水榭旁一个小小的水池边传来的动静吸引了更多目光。 只见几位身着统一素雅学服的女学生,在一位年轻女夫子的指导下。 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竹木制成、带着叶片和齿轮的微型装置放入池中引水渠。 水流冲下,带动叶片旋转,进而通过齿轮带动一个垂直的立轴缓缓转动。 立轴上连着几个小木槌,依次敲击旁边悬挂的一排小铜片,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叮咚声,竟成了一段简单的旋律! “水转连机碓?”一位对工巧之物略有了解的官员忍不住走近细看,“倒是精巧!这力道传递和齿轮啮合,计算需得精准才行。” 文夫子适时上前,温言解释: “此乃学生们依据古籍所载‘水碓’原理,加以简化改进的‘水乐装置’。其关键,在于根据水流速度、齿轮齿数、槌重与铜片音高,计算并调整齿轮比例与槌臂长度,方能成乐。” 她边说,边示意周小姐上前,周小姐虽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 她拿起旁边一个小算盘和一张写满算式的纸,简明扼要地讲解了其中用到的比例和转速计算。 周围渐渐聚拢了更多人。 女子动手做机巧之物本就少见,竟还能说得头头是道?更妙的是那叮咚水乐,清越有趣,与周围景致相得益彰。 接着,陈夫子带着赵小姐等人,演示了那个“省力吊架”模型。 用一个小小的模型,仅凭一根细竹竿和几个滑轮,一个女孩便能轻松吊起远超其力量的重物。 陈夫子同样讲解了其中的杠杆原理与滑轮组合的省力计算,并让赵小姐现场用算筹演示了不同情况下力与力臂的关系。 最后,张倾词亲自出场,指着水榭对面一座小假山,说道: “今日春光明媚,不如我们以这假山为题,玩个小游戏——不攀爬,只用手中工具与算学,估算其高度几何?” 她让孙夫子带着两名学生,使用那套简易测绘工具——带刻度的竹竿、水平绳、重锤等。 在假山前后选点测量影长、角度。 数据很快报回,张倾词与几位学生就在水榭的石桌上,铺开纸笔,运用勾股定理和相似三角形原理,当众演算。 步骤清晰,公式明确,虽计算稍显复杂,但在张倾词条理分明的讲解下,竟让人能看懂个大概。 不多时,结果得出:“约二丈一尺。” 立刻有好奇的太监取了长竿去实际测量,回报:“二丈零八寸!” 虽有几寸误差,毕竟工具简陋,但已足够惊人! 一时间,水榭周围惊叹声四起。 “妙哉!以算学测山,闻所未闻!” “这些女子……竟真懂勾股?” “那水车、吊架,亦非寻常闺阁所能为!” “这懿范学堂……教的竟是这些?” 展示大获成功。 尤其当几位素来以博学或务实着称的官员,亲自上前询问细节。 女学生们虽略显羞涩,但回答清晰、言之有物,甚至能就某些算法细节进行简短讨论时,带来的震撼更大。 原来女子学算学,并非不务正业,亦非奇技淫巧,而是真能明理、致用,甚至做出如此有趣又实用的东西! 不少官员家眷看向自家女儿或孙女的眼神都变了。 原来女子读书,还能读出这般气象? 一些原本对女学持保留甚至反对态度的官员,此刻也不得不重新审视。 雅集后,舆论风向悄然转变。 尽管三皇子一党及其拥趸仍在私下诋毁,说什么“哗众取宠”、“雕虫小技”。 但“女子学堂教授实用算学,学生能制巧器、测山高”的佳话,已然随着当日众多与会者的口耳相传。 迅速在京城中上层圈子里流传开来,甚至压过了之前的污名化流言。 毕竟,亲眼所见的事实,比任何空洞的指责都更有力量。 礼部原本计划中严厉的“视察”,最终变成了一次温和的“观摩”。 结论也变成了“女学课程设置……亦有可取之处,然需谨守本分,勿失偏颇”这类不痛不痒的官样文章。 当宋知有在书肆中听到种种反馈时,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轻松而真切的笑容。 她知道,这第一回合,她们赢了。赢得漂亮,赢在实处。 张倾词带着学生们回到学堂,女孩们兴奋得脸颊通红,七嘴八舌地回味着当时的场景。 她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所学的东西被外界看见、认可甚至赞赏,那种价值感与自豪感,无可替代。 “这只是开始。” 张倾词对她们说,目光望向窗外更广阔的天空。 “算学之门已然打开,后面还有更多有趣、有用的学问等着我们。但记住,今日我们靠的是真才实学,日后亦需如此。不骄不躁,脚踏实地。” 第210章 女子学堂受欢迎 而在六皇子府的书房,沈此逾听着季清详细的汇报,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 “水乐、省力吊架、测山高……倒是懂得扬长避短,化险为夷。”他淡淡道,“宋知有提供的那些‘奇巧’思路,颇见匠心。张倾词临场应对,亦是不俗。” “殿下,经此一事,女学与算学之名,算是初步立住了。三皇子那边,暂时怕是无从下口了。”季清道。 沈此逾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 “立住?还早。不过,这颗棋子,倒是越发让人惊喜了。传话给宋知有,书肆新刊的算学书,可适当加印。至于女学……告诉张倾词,既开了头,便好好做下去。朝廷,或许很快会有‘用得上’她们的地方。” 他的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大晏疆域图,某个边角之地,被朱笔轻轻圈了一下。 京城女子学堂的算学,或许,终将吹向更遥远、更需要“实学”的地方。 而这一切的布局,正在他心中,缓缓成型。 宋知有、张倾词、乃至那些刚刚崭露头角的少女们,都已成为这盘大棋中,越来越无法被忽视的变量。 一场雅集,一次展示,改变的不仅仅是二十几个女孩的命运,更悄然撬动了某些关于“女子能力”与“知识边界”的固有认知。 爽吗?对宋知有和张倾词而言,或许是的。 但对沈此逾,以及这时代的洪流而言,这或许仅仅是一段更宏大乐章的前奏。 懿范学堂西苑雅集上的惊人之举,如同在平静的湖心投下巨石,激起的波澜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至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是与会者归家后,在茶余饭后的惊叹与议论,很快便经由仆役、姻亲、同僚等无数张嘴巴,演变成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中最热门的话题。 “听说了吗?那官办的女学堂,学生竟能做出会自己敲乐的水车!” “何止!几个小女子,拿着竹竿绳子比划几下,竟能算出假山多高!分毫不差!” “那吊东西的架子才叫巧,一个女娃娃就能提起百斤重石!听说是用了什么‘杠杠’和‘滑车’的学问!” “乖乖,这哪里是学女红刺绣的地方?这教的都是实打实的本事啊!” 传言越传越神,细节或许失真,但核心信息却无比清晰: 懿范学堂的女子,学的不是花架子,而是真能派上用场的学问,是连许多男子都未必精通的算学巧技! 这股风潮带来的最直接变化,发生在那些家中有适龄女子却尚未送学的家族之中。 曾经,送女入学是迫于皇命或家族利益权衡下的无奈之举,甚至被视为一种“牺牲”或“冒险”。 许多闺秀自己也对此抗拒,觉得是去受拘束、学无用之物。 可如今,情势彻底逆转。 那些当初千方百计找借口推脱、或在家中哭闹不愿去的女孩们。 如今缠着父母,眼神发亮地恳求: “爹爹,娘亲,我也想去懿范学堂!我也想学那能测山高、做水乐的算学!” “听说学堂里的周姐姐、赵姐姐,如今看账目、论田亩,比府里的老管事还明白!女儿若去了,定能帮衬家里!” “母亲,您不是常愁女儿只会些针线诗词,日后掌家恐有不足吗?您看那学堂教的……” 女孩们的心思活络起来,她们嗅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超越后宅方寸之地、能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更受重视的可能。 这无关叛逆,而是最朴实的“上进”之心。 而她们的长辈,尤其是那些实际掌管家业或对未来有盘算的父兄、主母们,心态也发生了微妙而剧烈的变化。 商贾之家最先行动。 赵老爷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家那个原本只懂些绣花算账的女儿,入学不过数月,竟能看出账目蹊跷、优化进货! 这哪是培养闺秀?简直是培养未来的管家甚至掌柜的苗子! 送女儿去学堂的花费,比起可能带来的家族助力,简直微不足道。 一时间,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富商巨贾,都开始琢磨着如何把家中适龄的、甚至原本觉得“资质平平”的女儿塞进懿范学堂。 门路?找关系!捐钱!只要能换来一个名额! 官宦之家反应稍慢,但势头更猛。 他们考虑的层次更深。 女子有才,若能明理算学,不仅于家族内务有益,更能成为父兄在官场上的隐形助力—— 帮忙分析些钱粮数据、理解些工程营造的文书。 甚至在内宅交际中,展现出不同寻常的见识,都能为家族带来意想不到的声望和机会。 更现实的是,如今懿范学堂名声大噪,俨然成了京城“新贵女”的培养地。 能送女儿进去,本身就是家族实力和开明态度的象征,是极有面子的事情。 于是,懿范学堂那原本冷清、甚至带点“发配”意味的报名处,突然之间门庭若市。 各府有头有脸的管家、嬷嬷。 甚至亲自出马的当家主母,带着厚厚的礼单和殷切的笑容,将张倾词和几位管事女夫子团团围住。 “张山长,我家小姐年方十三,自幼聪慧,最是仰慕学堂学风,还请山长务必给个机会……” “陈夫子,这是我们府上一点心意,听说学堂添置教具不易……” “文夫子,我家老爷与国子监某博士有旧,听闻您精于算学,特来请教……” 招生名额有限,竞争瞬间白热化。 原本计划秋季再招第二批学生,如今却被汹涌的报名潮逼得不得不提前考虑扩招。 甚至不得不设立更严格的甄选标准——不仅要看家世品行,还要进行简单的算学基础测试和面试。 那些当初第一批被送来、曾心怀不满甚至怠惰的女孩们,如今成了学堂里最受追捧的“前辈”和“榜样”。 她们自己也没想到,短短数月,境遇天差地别。 走在学堂里,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周小姐、赵小姐等人更是成了风云人物,家中地位水涨船高,连带着对学堂的归属感和责任感也空前强烈。 而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致敬”,来自国子监。 第211章 让女子……参与河工事务? 起初,只是几位对算学素有研究、或对新鲜事物好奇的博士、助教。 私下托人找到陈夫子、文夫子,言辞客气地询问雅集上那些巧思的原理。 尤其是水车传动的齿轮计算和测高术的具体算式。 陈、文二人初时惶恐,后见对方确是虚心请教。 便也大方地将《九章算术》、《周髀算经》中的相关章节和她们推演的步骤和盘托出。 只是隐去了宋知有提供的核心设计思路。 这一交流,让国子监的夫子们大为惊讶。 他们发现,这几位女夫子对古籍算理的理解相当扎实,推演过程严谨清晰,绝非泛泛而谈。 更难得的是,她们能将深奥算理与实际巧器结合。 这种“学以致用”的思路,正是当下许多埋头经义的士子所缺乏的。 于是,请教从私下变成了半公开。 偶尔会有国子监的年轻博士,借着“探讨古籍”或“观摩教学”的名义,来到懿范学堂外围。 与几位女夫子进行简短的学术交流。 虽然双方都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和礼节,但这“男师问教于女师”的景象本身,就足以震撼许多人。 它无声地宣告:在“实学”面前,性别并非不可逾越的鸿沟,真才实学自会赢得尊重。 京城贵妇圈子里,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那些早早将女儿送入学堂的夫人,如今成了聚会中的焦点,享受着旁人羡慕又带点酸意的恭维,心中暗自得意当初的“远见”。 而当初因各种顾虑或轻视未曾报名的,此刻追悔莫及,捶胸顿足。 一边懊恼“看走了眼”,一边绞尽脑汁想弥补,甚至不惜拉下脸面去求已经入学的女孩家说情。 “女子上学堂”这件事,在经历最初的争议、打压、观望之后,终于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在京城扎下了根。 并且迅速从“不得已的尝试”变成了“令人向往的机会”。 虽然仍有人私下非议,认为女子终究不该学得太“杂”、太“深”,但公开反对的声音已微弱了许多。 毕竟,实实在在的“好处”和“面子”摆在眼前,很少有人会跟利益和潮流过不去。 张倾词和宋知有站在了这股潮流的中心。 她们没有得意忘形,反而更加冷静。 扩招带来的管理压力、教学资源紧张、外界过高的期待、以及必然随之而来的更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潜在风险,都是新的挑战。 “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局面。” 张倾词在书肆后院,对宋知有感叹,语气中有欣慰,更有沉重: “如今这学堂,真成了众矢之的,也是众望所归。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宋知有点点头,看着窗外京城繁华依旧、却已然不同往昔的街景: “是啊,成了‘香饽饽’,盯着的人就更多了。三皇子那边,不会就此罢休。朝廷……也不会一直放任女子学堂如此‘出风头’。我们要做的,是趁势将根基打得更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算学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农桑、医药、乃至更基础的读写能力,都要系统化。教材要更规范,师资要培养,还要想办法,让这些女孩子学到的东西,真能变成她们安身立命、甚至影响他人的资本,而不是仅仅作为嫁妆或谈资。” 两人再次达成共识:稳扎稳打,深化教学,同时,利用眼下的大好形势,为女子争取更多“合理”的学习空间和资源。 宋知有开始着手通过书肆和隐秘渠道,搜集、整理更多适合女子学习的实用知识资料。 张倾词则开始规划学堂的分级教学、夫子培训乃至未来可能的“结业认证”体系。 一切都仿佛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女子教育的星火,似乎已呈燎原之势。 然而,无论是宋知有还是张倾词都清楚,越是如此,水面之下的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来自既得利益者的反扑、来自传统观念的反弹、来自更高层权力博弈的波及,随时可能到来。 此刻的繁华与追捧,既是奖赏,也是考验。 她们就像驾驶着一艘突然闯入快车道的小船,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与谨慎,才能在这时代的洪流中,既不被吞没,也不偏离航向。 而深宫之中,沈此逾听着季清关于女子学堂火爆盛况及后续影响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香饽饽么?”他轻轻叩击着扶手,“也好。既然这么多人想要,那这块‘饽饽’的价值,就更大了。”他望向案头一份关于北方边镇粮草转运损耗过大的奏报副本,眼中幽光闪烁。 “告诉宋知有和张倾词,她们的学堂,做得很好。朝廷……很快就会有一项‘殊荣’给她们。让她们做好准备。” ———— 沈此逾口中的“殊荣”,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出人意料。 并非金银赏赐,也非扩建学舍,而是一道由礼部下发、皇帝朱批“准奏”的谕令: “兹闻懿范学堂教化有方,生徒颖悟,特允其择优选拔通晓算学、品行端淑之女弟子若干,随钦天监、工部观政吏员,赴通州河工衙署,协理今岁漕渠清淤、闸坝检修之物料核算、工量勘估等辅助文牍事务。为期一月,以增广见闻,验其所学。着该学堂山长妥为选派,严加管束,不得有误。” 旨意传到懿范学堂,如同平地惊雷。 让女子……参与河工事务? 虽是“协理”、“辅助文牍”,且限定了“物料核算、工量勘估”这类与算学直接相关的范围。 但这毕竟是官方工程,涉及钱粮、人力、乃至部分技术细节! 让一群闺阁女子走出学堂,踏入历来由男子主导、甚至被视为“污浊”、“阳刚”的工曹衙门和河工现场? 张倾词接到谕令时,手微微发抖。 这既是天大的机遇——让女子所学真正应用于国家实务,证明其价值,赢得前所未有的认可。 亦是巨大的风险——河工事务繁杂,牵扯利益众多,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授人以柄,万劫不复。 且“随钦天监、工部观政吏员”前往,这意味着她们将置身于一群陌生且可能抱有偏见的男性官吏之中。 第212章 河工,漕运 她立刻前往知有书肆,与宋知有商议。 “这是沈此逾的手笔。” 宋知有听完,语气肯定,“也只有他能想到、且推动这样一步险棋。通州河工……我有所耳闻,近年漕运不畅,淤塞严重,朝廷拨款甚巨,但工程进展缓慢,损耗不清,户部和工部为此扯皮已久。” “派女子去‘协理核算’,明面上是‘验其所学’,实则是想借女子之手,去碰一碰那潭浑水。算得清,是女子学堂的功劳,也是他督办文教、发掘‘实学’人才的政绩;算不清或出了纰漏,便是女子无能、学堂冒进,亦可顺势敲打。” “而无论结果如何,都能搅动河工那边的利益格局,为他后续可能的手段铺路。” 张倾词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说来,我们竟是成了他手中的探路石和……刀?” “是棋子,也是持刀人。” 宋知有目光沉静,“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把这把刀用好,砍向该砍的地方,同时不伤及自身。河工核算,正是算学用武之地。若你们真能厘清账目,找出问题,那便是实打实的功劳,谁也抹杀不了。女子参与实务的先例一开,往后便有了更多可能。但……必须慎之又慎。” 两人仔细分析。选派哪些学生?必须绝对可靠,算学扎实,心志坚定,且能应对复杂环境。 张倾词决定亲自带队,再带上陈夫子、文夫子,以及周小姐、赵小姐等五六名最出色的学生。 宋知有则通过书肆和隐秘渠道,紧急搜集关于河工、漕运、物料计量等方面的背景资料和常见弊端案例,连夜整理成册,供她们研读参考。 同时,她再三叮嘱:“此去只做核算勘估本职,不涉人事,不评是非,所有数据反复验算,留有底稿。遇到刁难或不明之处,多请教同行的观政吏员,谨慎应对。” 消息传出,京城再次哗然。 有人认为这是朝廷开明,真正重用女子才学。 更多人则觉得荒谬,等着看笑话。 河工衙署那边接到配合指令,更是怨声载道,觉得是来了群添乱的“花瓶”、“妇道人家”,态度可想而知。 临行前一夜,张倾词在学堂内对即将出发的师生做最后动员。 她没有说太多大道理,只是将宋知有整理的那本“河工常见弊端案例”中的几页,隐去关键信息后,念给她们听。 “……虚报土方工程量,以砂充土;物料采购以次充好,价高质劣;工期拖延,耗损倍增而账目混沌……” 她念着,看着台下女孩们渐渐凝重起来的脸色: “我们此去,要用的,就是你们在学堂里学到的算学本事,去核对每一笔土方测量记录,查验每一批物料的规格数量与报价是否相符,复核每日人工与进度是否合理。”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指责任何人,而是用最清晰、最无可辩驳的数字,把账算明白。这可能很枯燥,很繁琐,甚至可能会遇到不愿配合、冷嘲热讽。但这是我们第一次,用所学之能,去触碰真实的国家事务。算盘珠子底下,可能藏着贪墨,也可能藏着无奈。我们要做的,是让珠子说出真话。” 女孩们眼中最初的兴奋与忐忑,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跃跃欲试的锐气所取代。 周小姐握紧了手中的算盘,赵小姐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翌日,一支小小的、清一色女子的队伍,在无数或好奇、或讥诮、或担忧的目光中,离开了懿范学堂,前往通州河工衙署。 她们穿着统一的、便于行动的素色衣裙,未施粉黛,头发利落绾起,除了必备的笔墨纸砚和算具,别无长物。 张倾词走在最前,步履沉稳。 河工衙署位于通州码头附近,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泥土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接待她们的是一位面色不豫的工部主事。 态度敷衍地交代了几句,便将她们扔给了一堆堆积如山、杂乱无章的历年账册、物料单据和工程记录图。 安排在一间偏僻潮湿的厢房办公,美其名曰“清静便于核算”。 同来的几位观政吏员,倒是出乎意料地客气,但也爱莫能助,只表示若有技术疑问可咨询。 最初几日,举步维艰。 账册记录混乱,计量单位不一,图样粗糙难以对应实际工程量。 衙署里的小吏、书办们,或冷眼旁观,或故意提供残缺不全的资料,言语间不乏奚落。 “女子能看懂这些?” “怕是连斗和石都分不清吧?” “算错了可是要担干系的!” 周小姐气得眼圈发红,赵小姐也紧咬嘴唇。 但张倾词和两位女夫子始终镇定。 她们不急不躁,将杂乱资料分类,重新誊录整理,建立清晰的核算表格。 遇到不明之处,便不厌其烦地拿着原始单据和图样,去现场比对,请教那些观政吏员中略懂工程的人。 甚至小心翼翼地向一些看起来面善的老河工打听当年的施工情况。 她们白天核对数据,实地查勘,晚上挑灯夜战,复核计算。 纤细的手指翻动厚重的账册,拨动冰凉的算珠,在粗糙的纸张上写下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算式。 厢房里充满了墨香、算珠声和低低的讨论声。 渐渐地,混乱的账目在她们手下开始显露出脉络。 不合理的土方量、明显虚高的物料单价、重复计算的工费、与图样严重不符的局部工程量……一个个问题被标记出来。 她们只记录数据差异和疑点,不妄下结论。 十日后,张倾词将一份整理清晰、附有详细计算过程和原始单据索引的《通州西段漕渠清淤工程物料工量核算疑点摘要》,正式提交给了那位工部主事。 并抄送了一份给同来的观政吏员领队。 主事起初不屑一顾,随手翻看。 但很快,他的脸色变了。 摘要条理之清晰,数据之详实,疑点之明确,完全不像出自一群“妇道人家”之手! 尤其是其中几处涉及不同批次石料单价异常波动、某段土方量远超设计图测算的问题,直指要害。 他额头开始冒汗,支吾着说需要时间核实。 第213章 犹豫下一本是《水浒传》还是《三国演义》 然而,这份摘要的内容,却通过观政吏员的渠道,以及某些“偶然”的泄露,迅速在河工衙署内部乃至更高的工部层面引起了震动。 因为其中一些疑点,恰好触及了某些人一直试图掩盖或模糊的地带。 接下来的日子,微妙的变化发生了。对张倾词一行人的刁难明显减少。 虽然态度依旧不算热情,但提供的资料完整了许多。 甚至开始有低级别的官吏,私下里向她们请教某些复杂的复核算式。 她们依旧谨言慎行,只就事论事,核对数据。 一个月期限将至,核算工作基本完成。 最终的报告厚厚一摞,不仅厘清了近年来该段河工的实际物料消耗和人工投入,与拨款账目进行了详细比对,列出了数十处大小疑点和金额差异。 更难得的是,她们还根据核算结果和实地查勘,提出了几点关于优化物料管理、规范计量记录、加强过程监督的简要建议。 虽显稚嫩,却切中时弊。 返程前夜,那位工部主事终于主动找上了张倾词,态度复杂,既有不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张……张山长,这份报告,本官会如实呈报。贵学堂弟子……确有过人之处。以往……多有怠慢,还请海涵。” 回到京城,述职报告由礼部转呈,很快便出现在了皇帝的御案上,也摆在了六皇子沈此逾的案头。 不久后,一道旨意明发:褒奖懿范学堂师生“勤勉务实,于河工核算颇有助益”,赏赐锦缎笔墨若干。 更关键的是,旨意中明确提到: “女子通晓算学,果能佐理实务,可见教化之功。嗣后各官衙若有适宜之文书核算事宜,可酌情咨访选用。” 虽然只是“酌情咨访选用”,且范围限定在“文书核算”,但这无疑是官方对女子才能参与实务的正式认可!是比任何虚名都更实在的突破! 消息传回,懿范学堂沸腾了!那些曾亲赴通州的女孩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她们不仅证明了自己,更为后来者趟出了一条路! 京城舆论再次逆转。 讥讽看笑话的声音几乎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惊叹与重新评估。 “原来女子算学真能派上大用场!” “连河工烂账都能理清,持家理事岂在话下?”“这女学堂……了不得!” 要求入学的热潮达到顶点,甚至有些小官吏之家,也开始认真考虑送女儿去学点“实用本事”。 宋知有在书肆中听到最终结果,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一步,虽然凶险,但终究是走对了,走稳了。张倾词她们,用自己的才干和韧性,赢得了尊重,也赢得了更广阔的空间。 然而,当她收到季清送来的、沈此逾一句看似随口的问询: “河工报告中所提‘优化物料管理’之议,似有未尽之处,宋掌柜以为,若欲深究,当从何处着手?”时,她便知道,沈此逾的棋,远未下完。 河工之事,或许只是他整顿吏治、清理积弊的一枚探子,而女子学堂和她们展现出的能力,已然成为他手中一枚越来越重要、也越来越需要小心驾驭的棋子。 前路,依然布满机遇与陷阱。 但至少此刻,她们手中已不仅仅是书本,还有了实实在在的功绩和官方背书。 风高浪急,但这艘名为“女子教育”的小船,已然驶出了避风港,正朝着更深、也更广阔的海域,坚定前行。 而船上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将与这时代的浪潮,更加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夜色深沉,知行书肆后院小楼的灯火,在偌大的京城里只是微茫一点。 宋知有送走最后一位核对账目的老账房,独自回到房中,却毫无睡意。 她推开窗,春末的风带着暖意,也带来隐约的市井喧嚣。 远处勾栏瓦舍的丝竹声隐约可闻,近处屋檐下,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她的思绪却飘回了自己的书肆前堂。 《论语》的刊印热潮随着国子监需求的稳定和民间翻刻的出现,已渐渐平缓。 《聊斋志异》全本虽仍是长销书,但最火爆的那股势头也已过去。 新出的“实用算学三辑”受众毕竟有限,虽在特定圈子里备受推崇,却难撑起书肆整体的流水。 近一个月来,账本上新增的销售额曲线,确实不如以往那么亮眼了。 书肆不能只靠一两本爆款活着。 活字印刷的优势在于快速、灵活地推出新内容,持续吸引读者。 她需要新的故事,新的题材,能再一次抓住人心,引发讨论,甚至……像《论语》和算学那样,带来更深层的影响。 目前《红楼梦》和《西游记》已经出了,四大名着还有两本。 是时候再次动用万界书库了。 她栓好房门,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内室书案上一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将她笼罩。 她闭上眼,沉心静气,意识缓缓沉入那片玄妙的意识空间。 光幕流转,浩如烟海的典籍目录再次浮现。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小说,长篇,具有极强故事性和广泛影响力,且其背景与思想能与此世产生某种共鸣或冲击。 两个光芒尤为瞩目的选项跳了出来:《水浒传》与《三国演义》。 都是煌煌巨着,都写尽英雄豪杰、世情百态、权谋征伐。 宋知有的意识在两者之间徘徊、比较。 《三国演义》,“七分实三分虚”,依托历史,写的是帝王将相、谋士枭雄之间的纵横捭阖,是庙堂之高,是天下大势的分合。 此书若出,必能吸引无数士子、官员乃至对历史政局感兴趣的读者,其中蕴含的谋略、忠义观念、乃至“分久必合”的历史循环论,足以在文人士大夫中引发深远探讨。 但……会不会过于“正”,过于贴近权力叙事? 在当前女子学堂方兴未艾、自己与沈此逾关系微妙、朝堂局势不明的情况下。 大力推广这样一部充满男性权谋史诗色彩的作品,是否合宜? 会不会无形中强化了某种她正在试图松动的东西? 第214章 决定了先出水浒传 她的意识又转向《水浒传》。 一百零八好汉,逼上梁山,替天行道,官逼民反。 写的是江湖之远,是草莽英雄,是底层的不平与反抗,是忠义与背叛的复杂纠葛,是“逼上梁山”这一极具感染力和悲剧色彩的母题。 此书人物形象鲜明,故事跌宕起伏,市井气息浓郁,更容易被广大识字或不识字的百姓所接受和喜爱。 其中对官府腐败的揭露、对“义气”的推崇、对个体反抗命运的刻画,无疑具有极强的戏剧张力和情感冲击力。 但这也是她所担忧的。 更重要的是,宋知有隐隐觉得,《水浒传》中那种“不平则鸣”、“逼上梁山”的悲愤与力量。 或许能与此世许多被压抑、被忽视的心灵产生隐秘的共鸣。 不仅仅是市井小民,或许也包括那些困于深宅、身不由己的女子。 那些怀才不遇、对现状不满的寒士,甚至……某些对朝局抱有异见的人。 它的冲击力可能更直接,更野性,也更具颠覆性。 风险也显而易见。 书中对“造反”的大篇幅描写,对官府权威的挑战,极易被扣上“煽动叛逆”、“蛊惑人心”的帽子。 尤其是在眼下京城局势并不完全平静的当口。 利弊在脑中飞速权衡。 最终,宋知有的意识做出了选择。 “《水浒传》,全本,附带常见评点版。” 她向系统发出指令。 相比《三国演义》更“正统”的历史演义框架。 《水浒传》那种来自民间的、混着血性与无奈的磅礴故事,似乎更能填补当前书肆乃至京城文化市场可能存在的某种空白,也更能……搅动一池春水。 兑换所需的精神力远超之前兑换算学书籍,甚至比兑换《论语》时还要多。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宋知有扶住桌沿,稳住身形。 片刻后,意识回归,书案上已然多了厚厚一摞线装书稿。 最上面是完整的一百二十回《水浒传》正文,纸张古旧,墨迹沉厚。 下面还有几册不同版本的评点夹批,诸如“李卓吾先生批评忠义水浒传”、“金圣叹评第五才子书”等。 虽年代混杂,但系统似乎做了处理,使其看起来像是不同时期收集的珍贵版本合集。 她轻轻抚过书稿封面,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文字间奔涌的江湖气、英雄血。 林冲夜奔的苍凉,武松打虎的勇猛,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豪迈,梁山聚义的悲壮……无数画面与情绪扑面而来。 “就是它了。” 宋知有低语,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 她知道,一旦将此书刊印出去,必将再次掀起巨浪。 但书肆需要新血,读者需要新的故事,而这个时代……或许也需要听听这来自“水浒”世界的声音。 看看那些被逼到绝境的灵魂,是如何挣扎、反抗,最终走向各自的命运。 她将书稿小心收好,藏入特制的夹层箱中。 接下来,是更具体的谋划: 如何刊印?是全本一次推出,还是分卷连载?是否要附带评点?以何种名义推出——是作为“新发现的前朝侠义小说汇编”,还是干脆以“知行书肆新编长篇传奇”的名义? 定价几何?如何宣传? 还有,必须考虑沈此逾那边的反应。 这次推出《水浒传》,与之前推广《论语》、《聊斋》乃至算学书籍性质又有所不同。 这本书里蕴含的力量,更为复杂难控。 是提前知会他,寻求某种默许或合作?还是先斩后奏,造成既成事实?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又响过一遍。 夜更深了。 宋知有吹灭油灯,和衣躺下,脑海中却依然翻腾着梁山泊的烟波与东京汴梁的灯火。 这一次,她将要放出的,不是圣贤的微言大义,不是孤鬼的痴情嗔怨,也不是理性的算学公式。 而是一股来自民间、带着草莽气息、充满反抗精神的文学洪流。 这洪流将冲向何方,会裹挟起什么,又会冲刷掉什么?她无法完全预料,所以她难得的紧张和忐忑,这是从未有过的。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知行书肆的招牌,将因这部《水浒传》,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而她和她的书肆,与这个时代、与那些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的牵扯,也将因为这“水浒”二字,变得更加深刻,更加无法分割。 山雨欲来,而这一次,是她亲手搅动了风云。 因为睡不着,所以宋知有打算不睡了,打算起来抄范本。 她的决定雷厉风行。 她深知《水浒传》篇幅浩大,一次性推出不仅印制压力巨大,也容易让读者望而却步,更不利于持续制造话题。 分卷连载,既能缓解印制压力,又能像说书先生的“且听下回分解”一样,牢牢吊住读者的胃口。 她连夜奋笔,将前四十回精心抄录、校对,整理成第一批书稿范本。 这四十回,从“洪太尉误走妖魔”的诡谲开端,到“梁山泊义士尊晁盖”的初步聚义,包含了“拳打镇关西”、“大闹五台山”、“风雪山神庙”、“汴京城杨志卖刀”、“智取生辰纲”等一系列脍炙人口、冲突激烈、人物鲜明的经典桥段,足以在第一时间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第二日一早,她便带着还散发着墨香的书稿范本,来到知行书肆的后院。 因为画册卖的不错,所以徐向榆的画室十分忙碌,竟比知行书肆和印刷坊的所有人都要忙。 他们现在不仅仅是出西游记和红楼梦的画册,还有西游记同人文和红楼梦同人文的画册。 光是这些他们都画不完,人手也不够,于是在宋知有的默许下,徐向榆在整个京城开始招揽优秀的画师。 没想到还真给他找到了好几名优秀画师,据说还给皇室作过画。 不过京中绘画需求不大,而且皇室之中便有专门的画师,也用不上他们。 为了混口饭吃,他们这才出来找生计。 没想到一眼就看到了知行书肆发出的招人告示。 而且画师的一月工钱竟有四两! 这怎么能让他们不眼红,于是一个个削尖了脑袋也想要来知行书肆。 于是徐向榆主导的画室很快就招到一大批的画师。 现在的画室便没有像之前一样忙的脚不沾地了。 今天徐向榆正在画下一期的画稿。 突然从宋知有的手里接过厚厚一摞书稿,起初只当是又一部志怪或传奇。 然而,当他翻开第一回,目光扫过“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那充满神秘与不安的开篇时,眉头便不由自主地挑了起来。 再往下看,“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的江湖气息扑面而来。 待到“鲁提辖拳打镇关西”、“花和尚大闹五台山”那酣畅淋漓、笔墨如刀的描写时,徐向榆捧着书稿的手竟微微颤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宋知有带来的前十几回梗概和精选段落。 抬起头时,眼中已满是震撼与狂喜的光彩,脸都激动得有些发红: “宋掌柜!这……这是何人所着?好生……好生了得!这气势,这笔力,这人物!鲁达之豪烈,林冲之隐忍,晁盖之仗义……跃然纸上!这绝非寻常闺阁笔墨或酸儒文章,这是……这是真豪杰、真江湖的血性文章啊!” 第215章 书售卖当日久违的长队,就连官员也在其中排队 他身后的几位骨干画师也凑过来传阅,无不啧啧称奇,被那粗粝又鲜活的故事深深吸引。 他们以往绘制的,多是才子佳人、山水花鸟或神佛鬼怪,何曾接触过如此磅礴又接地气的“英雄谱”? “徐兄,”宋知有微笑道,“此书名为《水浒传》,乃前朝佚名大家所作,我偶然得之。此次刊印,欲让画室设计书封与内页插画。” “我这次的书封需大气磅礴,有江湖豪迈之气,又要雅俗共赏。内页插画,则需抓住关键场景,人物要传神,场面要逼真,最好能让人一眼看去,便知是哪段故事。” “宋掌柜放心!” 徐向榆拍着胸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能为此等奇书作画,是我等之幸!必当竭尽全力!” 他立刻召集所有得力画师,闭关研讨。 众人对着书稿,争论该以何场景作为书封——是“洪太尉掘碑”的神秘开端?是“鲁达拳打镇关西”的爆烈瞬间?还是“林冲雪夜上梁山”的悲怆决绝? 最终,他们选定了一幅融合性的画面: 背景是水泊梁山的苍茫远景,前景突出“智取生辰纲”的紧张与“风雪山神庙”的孤绝,居中则以豪放的笔触勾勒出鲁智深、林冲、武松等核心人物的剪影,既点题,又留有想象空间。 画稿一定,立刻交给书肆后院的印刷坊的几位老雕刻师傅。 老师傅们看到画样,也连声赞叹,拿出看家本领。 在枣木板上精心镌刻,力求每一道线条都流畅有力,再现原画的精气神。 与此同时,知行书肆后院的活字工房再次全速开动。 检字工匠按照宋知有亲自校订的版本,飞快地排列着铅字,油墨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一次的印刷量,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宋知有下了死命令: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印出足够覆盖京城乃至周边州县需求的首批书册,且质量绝不能有丝毫马虎。 就在工坊日夜赶工之时,京城的宣传攻势已然拉开。 最醒目的变化,发生在知行书肆总号所在的、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那面占据了整整三层楼高墙面的巨幅布画,原本绘着《西游记》里孙悟空腾云驾雾的景象,在一夜之间被悄然更换。 新换上的画面,正是徐向榆等画师设计的《水浒传》书封放大版! 水泊梁山的浩渺烟波,若隐若现的忠义堂轮廓,以及那几个极具辨识度的英雄剪影。 在晨曦中赫然呈现,充满了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感。 画面一侧,是斗大的狂草书就的标题“水浒传”,下方一行稍小的字: “知行书肆倾力巨献前四十回热血首发”。 这面巨幅广告,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快看!知行书肆又出新书了!” “《水浒传》?这是什么书?看这画,像是好汉故事?” “终于等到了!《聊斋》我都翻烂了,就盼着宋掌柜出新话本呢!” “这画……看着就带劲!比才子佳人有意思多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半日之内便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桥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突如其来的“水浒传”。 长久没有等到知行书肆重磅新作的百姓们,尤其是那些被《红楼梦》、《西游记》等书培养起阅读口味的中下层读者和市井闲汉,更是兴奋不已,奔走相告。 正式发售的前一天,知行书肆门前已然出现了排队的人群。 到了发售当日清晨,眼前的景象让久经场面的丫丫和伙计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队伍!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从知行书肆门前开始,人群如同蜿蜒的长龙,顺着朱雀大街一路延伸,拐进旁边的巷弄,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接上。 粗粗估算,竟排出了数里之遥! 男女老少皆有,衣着从绫罗绸缎到粗布短衫,显然涵盖了各个阶层。 许多人自带板凳、干粮,显然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更有精明的小贩瞧准商机,推着车子在队伍旁叫卖起炊饼、热汤、果子、茶水,俨然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集市。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与排队者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我天没亮就来了,才排到这!” “听说这回只出前四十回,限量发售,晚了可就没了!” “俺不识字,但俺听隔壁老王头说了,这里头讲的是梁山好汉杀贪官的故事,带劲!买回去让学堂的娃念给俺听!” “家父叮嘱,务必购得两册,一册自阅,一册送与座师。” 队伍中,甚至能看到一些穿着体面、带着小厮的官员或文人模样的人。 虽然面露矜持,但依然老老实实地站在队伍中,引得周围百姓频频侧目。 知行书肆的规矩向来是“银钱面前,人人平等”,预约?插队?不存在的。想要书,就得排队。 这一排,就整整排了三天三夜! 白天人声鼎沸,夜晚火把灯笼星星点点,将朱雀大街照得如同不夜城。 沿途摊贩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卖吃食的、卖饮子的、甚至卖简易铺盖的,都赚得盆满钵满。 京城府衙不得不加派了巡夜的兵丁维持秩序,生怕发生踩踏或骚乱。 这空前绝后的排队盛况,成了京城数十年未有的奇观,也成了《水浒传》最好的活广告。 全京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知“知行书肆出了本叫《水浒传》的奇书,引得万人空巷”。 当第一批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水浒传》(前四十回)终于从工坊运抵书肆。 开始发售时,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书册以惊人的速度被抢购一空。 四两银子一册的价格不菲,但丝毫未能阻挡人们的热情。书肆的银钱入库声几乎连成了片,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宋知有站在书肆二楼的窗前,望着楼下汹涌的人潮和远处依旧蜿蜒的长龙,听着那沸腾般的喧嚣,心中却没有太多激动,只有一片沉静的笃定。 她知道,《水浒传》这把火,已经点着了。 而且,这把火恐怕比《聊斋》烧得更旺,也更难以控制。 它烧向的,不仅仅是书肆的账目,更是无数阅读者的内心,是这看似平静的京城之下,那些涌动的不平之气。 第216章 黄牛活跃 《水浒传》发售引发的狂潮。 不仅让知有书肆的门槛几乎被踏破,银钱如流水般涌入。 更在朱雀大街及周边街巷催生出一个光怪陆离、生机勃勃的“排队经济生态”。 除了那些正经售卖饮食杂货的摊贩赚得眉开眼笑。 一些游离于秩序边缘的“古老职业”也嗅到了商机,纷纷冒头。 其中最为活跃的,便是“黄牛”。 这些黄牛并非现代倒卖票证之辈,而是深谙市井规则、脸厚心活之徒。 他们混迹在漫长的队伍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专找那些面露焦躁、衣着体面又不愿长久苦候的“肥羊”。 “这位爷,看您气度不凡,定是急着购书有要事吧?这队伍排到明日也未必能挪动几步。小的有门路,二十个铜钱,保管您往前挪二十人的位置,立马就能瞧见书肆的门脸儿!” 一个精瘦的黄牛凑到一位穿着绸衫、明显不耐烦的商户面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保证。 那商户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人头,又掂量了下时间成本,犹豫片刻,便掏出铜钱。 “成!快带路!” 黄牛收了钱,脸上堆起谄笑,领着商户便往队伍前头挤。 到了大致估算的“二十人”位置,他瞅准两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人中间的空隙,身子一扭就插了进去,回头对那商户招手: “爷,快来,就这儿!” 商户一愣:“这……这不是插队吗?” “哎哟我的爷!” 黄牛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对着前后左右嚷嚷起来。 “谁插队了?谁插队了?这位爷早先就在这儿排着的!刚才不过是内急去解个手,让我给占着位置呢!是不是啊爷?”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狠狠剜着前后不满的人群,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人脸上。 “都是读书明理的人,总不能让人憋着吧?再说了,这位爷可是买了‘位置票’的!二十文呢!” 前后排队的人被他这泼皮无赖又理直气壮的架势唬得一愣。 有人想反驳,那黄牛立刻瞪眼叉腰,一副“你敢再说我就躺下”的滚刀肉模样。 那商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觉得丢人,又舍不得那二十文和好不容易“前进”的位置。 最终在黄牛的“掩护”和下家的催促抱怨声中,硬着头皮站定了,心里却把黄牛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另一处,一个年纪稍大、看起来愁苦憔悴的黄牛,则走起了“悲情路线”。 他蹲在队伍中段,也不往前挤,只是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旁边好心人便问:“老哥,你这是咋了?” 黄牛抬起泪眼也不知是真是假,抽抽搭搭地开始诉苦: “俺……俺是从通州赶来的,家里老娘病重,就想买这本《水浒传》回去,念给她听个新鲜,让她高兴高兴……可俺这身子骨不争气,站了这大半天,腿脚实在熬不住了……眼看……眼看就要排到了,可俺怕撑不住啊……” 说着,还配合地晃了两下,险些摔倒。 周围排队的大多是普通百姓,心肠软,一听是为了尽孝,又见他形容可怜,纷纷动了恻隐之心。 “唉,也是个孝子。老哥,你别急,来,站我前头吧,我帮你占着位。” “是啊是啊,往前挪挪,早点买到早点回去伺候老娘。” “来,我这还有点干粮,你先垫垫。” 于是,在这片同情声中。 这位“孝子”黄牛一边抹着“感动”的泪水,一边“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大家的好意,顺利往前挪了十几个身位。 待离书肆门口近了,他便瞅准机会,对身后一位同样面露急色的富家仆役低语: “小哥,我看你也是急着买书?这样,我这个位置让给你,不多,就收你十五文‘让位费’,如何?我……我得赶紧去给老娘抓药了……” 如此这般,靠着或蛮横、或狡黠、或卖惨的手段,这些黄牛们竟也在这场购书盛宴中分得了一杯羹,演绎出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市井短剧。 他们的存在,虽扰乱了排队的公平,却也成了这场狂热中一道独特的、充满荒诞生命力的风景。 而那些历经千辛万苦,无论是排队还是花钱终于将散发着墨香的《水浒传》捧到手中的人,早已迫不及待。 许多人一出书肆门,甚至等不及回家,便就着街边的灯笼或天光,急不可耐地翻开了书页。 这一看,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与《聊斋》的狐鬼仙妖、缠绵悱恻不同,也与《论语》的微言大义、庄重典雅迥异。 《水浒传》开篇便是“楔子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 一股子神秘莫测又带着不祥预兆的气息扑面而来。 紧接着,“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江湖的草莽气、豪杰的勃勃生气,伴随着快意恩仇的情节,如同烈酒般直冲脑门。 “好!痛快!” 有人看到“鲁提辖拳打镇关西”那酣畅淋漓的三拳描写,忍不住拍腿叫好,引来路人侧目,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 “这林教头……忒也憋屈!” 看到林冲被高俅父子一步步逼得家破人亡、刺配沧州,许多读者攥紧了书页,心中涌起同仇敌忾的愤懑。 “吴用这智取生辰纲,端的厉害!” 读到七星聚义智取那不义之财,又让人拍案叫绝。 书中的世界是如此鲜活、激烈、爱憎分明。 好汉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意恩仇的生活方式。 对贪官污吏的切齿痛恨,兄弟间“义”字当先的肝胆相照,无不强烈冲击着读者固有的认知和情感。 尤其是那些在生活中同样感受着各种压抑与不公的市井百姓,更是从中找到了极大的共鸣与宣泄。 于是,京城街头上演了一幕幕因沉迷《水浒传》而闹出的笑话。 一位中年账房先生,捧着书边走边看,完全沉浸在“林冲雪夜上梁山”的悲壮苍凉之中。 不知不觉走过了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巷。 直到被一个陌生的门房拦住:“这位先生,您找谁?” 他才恍然抬头,发现自己竟站在了一处完全不认识的府邸门前,离家已隔了三四条街。 第217章 茶楼水浒论战纷争起 一位给东家跑腿的小伙计,蹲在巷口等同伴。 拿出刚买的书偷闲看几眼“武松景阳冈打虎”,看得血脉偾张,忘乎所以。 嘴里不自觉模仿着“呵呀”一声低吼,手舞足蹈,结果一脚踹翻了旁边菜贩的半筐萝卜,被揪着耳朵好一顿数落。 《水浒传》如同一种烈性的文化醇酿,迅速在京城各个阶层中发酵、蔓延。 茶楼酒肆里,谈论的不再只是风月或科场,多了“梁山好汉”、“生辰纲”、“逼上梁山”等话题。 街头巷尾,顽童们嬉闹时也学着“大喝一声”。 甚至连深宅内院,也隐隐有关于这本“野书”的议论流传。 这股风潮之迅猛、影响之广泛,远超《聊斋》当初。 它不再仅仅是娱乐消遣,更触及了人们心中关于正义、反抗、义气等深层情感与价值观。 沈此逾站在书肆楼上,望着楼下虽已不如最初几日拥挤、但依旧人流不绝的景象,听着街头巷尾隐约传来的关于“水浒”的议论,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云栖茶楼,京城老字号,素以环境清雅、说书先生技艺高超闻名,与知有书肆素有合作,常首发新话本。 此番《水浒传》风潮骤起,云栖茶楼的掌柜岂会错过? 早早便与宋知有敲定,将每日午后最好的黄金时段,全数留给这新鲜出炉的“水浒”故事。 说书人白老先生,年过六旬,一部银髯,声音却洪亮如钟,最擅讲英雄侠义、沙场征战。 接到《水浒传》的本子,他闭门研读了三日,再出来时,眼中精光湛湛,拍案大赞: “好一部血性文章!老夫说书半生,未逢如此格局!” 开讲这日,未到晌午,云栖茶楼外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能进场的早早抢了座,不能进场的也挤在门口、窗下,踮着脚竖着耳朵。 一楼散座早已爆满,长条凳上挤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也塞满了人,后来者根本无立锥之地。 二楼、三楼的雅间更是早早被各府有头有脸的客人包下,珠帘低垂,人影绰绰,偶尔传出低声议论或叫好声。 最奇的是连跑堂的小二都遭了殃。 一个瘦小的伙计端着茶盘想从人群中穿过。 岂料前后左右都被挤得严严实实,他竟被架得双脚离地,悬在半空,手中茶盘歪斜,吓得连声叫唤: “让让!劳驾让让!哎哟我的茶!” 人群却只随着门口的动静微微波动,将他挤得更动弹不得,惹得附近茶客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来了来了!白老先生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喧闹的茶楼瞬间为之一静。 只见白老先生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手持醒木,缓步走上高台。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翘首以盼的人群。 又瞥了一眼楼上雅间,清了清嗓子,醒木“啪”地一声脆响,满堂寂然。 “诸位看官,今日,老朽不说那前朝旧史,也不谈那狐鬼仙妖,单表一部新近问世、血性贲张的奇书——《水浒传》!” 开篇定场诗念罢,白老先生声调陡然一转,带着三分神秘、七分沉重,开讲“洪太尉误走妖魔”。 那龙虎山上的诡异石碑、洞中冲出的黑气、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宿命谶言……被他渲染得森然可怖,又隐隐预示着未来的滔天巨浪。 台下听众屏息凝神,仿佛能感到一股不祥的旋风正从书中卷出。 紧接着,笔锋转入人间。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九纹龙大闹史家村”,江湖的序幕拉开。 白老先生说到“九纹龙”史进拜师学艺、仗义疏财时,语气豪迈。 讲到少华山强人剪径、史家庄御敌时,又添了几分紧张激越。 然而,真正让全场气氛爆燃的,是“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当白老先生模仿鲁达那“酒家”的自称,怒斥郑屠欺压金氏父女时,台下已有按捺不住的叫好声。 待到“三拳打死镇关西”—— “只见那鲁提辖,醋钵儿大小拳头,第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白老先生声若洪钟,辅以夸张而精准的身段手势,仿佛那拳头就砸在众人眼前。 “第二拳,照着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绛的,都绽将出来!” “第三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三拳描述,层层递进,画面感强烈到残忍,却又带着一股惩奸除恶的极致快意!白老先生话音未落,台下已炸开了锅! “打得好!” “痛快!这等欺男霸女的恶霸,就该如此!” “鲁达真乃义士!” 叫好声、拍案声、议论声响成一片,不少人激动得脸色发红。 就连二楼雅间,也传出几声清晰的赞叹。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冒出来。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对同伴低声道: “虽是大快人心,然当街殴毙人命,终是触犯王法。以暴制暴,岂是正道?” 他的话立刻引来旁边一个粗豪汉子的反驳:“王法?那郑屠勾结官府,欺压良善时,王法何在?鲁达这是替天行道!” 白老先生并不干涉这些议论,反而似笑非笑,待声浪稍歇,醒木再响,故事继续。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的诙谐不羁,“豹子头误入白虎堂”的憋屈陷害,“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悲愤爆发与绝地反杀…… 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命运牵动人心。 茶楼内的情绪也随之起伏,时而被鲁智深的憨直逗得哄堂大笑,时而为林冲的遭遇扼腕叹息、愤懑不平。 说到“林冲雪夜上梁山”那苍凉决绝的一幕,白老先生声音转低,带着无尽的萧索与悲壮: “……那雪越下得紧,林冲提着枪,迎着风雪,一步步往梁山泊而去。回头望去,来路已茫茫,前程……亦是茫茫。正是: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江湖驰誉望,京国显英雄。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一段韵白念罢,茶楼内竟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第218章 好一个逼上梁山! 许多人怔怔出神,仿佛自己也置身于那漫天风雪之中,感受着英雄末路的苍凉与不甘。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有同情,有钦佩,也有对那“逼上梁山”四字背后无尽辛酸的沉重思考。 “好一个‘逼上梁山’!” 三楼一间雅间里,一位身着常服、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轻叹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深远。 他身旁侍立之人垂首不语。 白老先生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将众人心神拉回。 “林冲上了梁山,那梁山泊,却非他一人之梁山。接下来,咱们便要说那‘吴用智取生辰纲’,七星聚义,劫那不义之财!这其中智计百出,端的精彩!” 故事再次转向紧张与机巧,听众的情绪又被调动起来,沉浸在吴用的算计、晁盖的豪气、以及那惊险万分的劫取过程之中。 一场书说下来,足足两个时辰。 茶楼内气氛如火,时而沸腾,时而沉凝,时而哄笑,时而叹息。 白老先生将水浒传的精华娓娓道来。 虽未能尽述,却已足够勾勒出一个粗犷鲜活、充满血性与无奈的江湖世界,深深烙在了每个听众的心中。 白老先生拍醒木收了声,讲《水浒传》前四十回。 从洪太尉误走妖魔,讲到宋江怒杀阎婆惜、晁盖等人初聚梁山的段落,堪堪讲罢。 台下茶客还沉浸在跌宕的情节里。 不等伙计添茶,便有人拍着桌子开口,一场关于前四十回的激烈争吵,瞬间掀翻了茶楼的屋顶。 坐在临窗位置的皮货商张老三,率先攥着粗瓷茶碗站起身,脸涨得通红。 “诸位听听!那鲁智深拳打镇关西,当真是大快人心!那郑屠户欺男霸女,盘剥百姓,换作是我,也要狠狠揍他一顿!这等恶霸,就该有这般下场!” 他平日里走南闯北,没少受地方劣绅和官差的刁难,此刻说起鲁智深,满是敬佩。 话音刚落,邻桌几个挑夫、脚夫纷纷附和,拍着桌面叫好,喊着“杀得好,打得妙”,连手中的茶碗都晃出了茶水。 可没等众人叫好声落,角落里一身青布长衫的老秀才,猛地将手中的折扇拍在桌上,吹着胡子怒斥: “竖子之言,何其荒谬!鲁智深目无王法,仅凭一己私愤,当街打死人命,这是犯了杀头的大罪!朝廷有律例,民间有官府,纵然郑屠户有错,也该交由官府断案,怎容得这莽夫私下用刑?此书前四十回,通篇宣扬这等江湖莽夫的暴行,简直是祸乱人心,教坏天下百姓!” 老秀才是守旧的儒生,本就对《水浒传》嗤之以鼻,此番听了前四十回,只觉得句句都违背礼教王法,语气里满是鄙夷。 这话瞬间戳中了张老三等人的怒火。 张老三跨步上前,指着老秀才的鼻子吼道: “官府?若官府管用,那金氏父女能被郑屠户逼得走投无路?你这老夫子天天抱着圣贤书,哪懂民间的苦!那些官老爷,个个和恶霸蛇鼠一窝,告官不过是羊入虎口!鲁智深是替天行道,是侠义!” 一旁的挑夫也跟着起哄,指着老秀才骂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站着说话不腰疼”。 茶楼里顿时乱作一团,叫好声、斥责声搅在一起。 坐在二楼雅座旁的一位小吏,见状也忍不住开口,试图调停,却没想到反倒引来了新的纷争。 “二位稍安勿躁,依我之见,鲁智深之事确有苦衷,可林冲的遭遇,才最是让人唏嘘。” 这小吏在县衙当差,见惯了官场倾轧: “高衙内仗势欺人,高俅父子构陷忠良,将八十万禁军教头逼得家破人亡,风雪山神庙那一段,我听着都潸然泪下。前四十回写透了官场黑暗,这才是此书的厉害之处,并非只写打打杀杀。” 可他的话刚说完,一旁跟着主子来喝茶的府中管家,立刻冷笑着反驳。 这管家依附的正是朝中权贵,平日里最听不得有人抨击官场。 “这位差官休要胡言!高俅太尉乃是朝廷柱石,书中不过是市井妄言,怎可当真?林冲遭祸,怕是他自己行事不端,得罪了贵人,反倒被这小说歪曲事实,污蔑朝中重臣!我家老爷说了,这等妖书,就该一把火烧了,免得妖言惑众!” 这话彻底点燃了茶楼里所有普通百姓的怒火。 一个卖菜的老汉,将菜筐往地上一墩,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狗仗人势的奴才!林冲的冤屈,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你们这些权贵的爪牙,只知道包庇主子,哪管百姓死活!前四十回写的就是咱们老百姓的真事,不是妄言!” 众人纷纷将矛头对准管家,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管家吓得缩了缩脖子,却依旧嘴硬,喊着要报官将这些人拿下。 混乱之中,又有年轻的书生站起身,捧着抄本高声说道: “诸位莫要只争是非!前四十回的妙处,更在人物刻画!晁盖的仗义,吴用的智谋,阮氏三雄的质朴,个个有血有肉!洪太尉误走妖魔的开篇,笔法奇绝,叙事精妙,堪称当世文章极品!比起那些枯燥的经史子集,此书才是真文章!” 他这番话,引得国子监的几位年轻监生连连点头,可方才的老秀才却再度发难,斥责他“沉迷俗书,荒废学业,辱没圣贤”。 一时间,茶楼里分成了数派。 有人赞鲁智深、林冲的侠义与冤屈,痛骂官场黑暗。 有人死守王法礼教,斥责小说悖逆。 有人为书中的文学造诣折服,与人争辩文采。 还有依附权贵的爪牙,叫嚣着要禁书抓人。 吵到激烈处,有人掀了茶桌,有人摔了茶碗,伙计们拦都拦不住。 掌柜的急得满头大汗,拿着铜锣拼命敲打,好不容易才让众人稍稍平息。 可即便坐下,众人依旧怒目而视,你一言我一语地继续争辩。 有人为智取生辰纲是劫富济贫还是强盗行径争得面红耳赤,有人为宋江私放晁盖,是重情重义还是徇私枉法吵得不可开交。 前四十回的每一个经典桥段,都成了众人争吵的焦点。 茶楼外的路人,听闻里面的喧闹,纷纷驻足围观,这场关于《水浒传》的论战,从茶楼之内,渐渐传向了街头巷尾,成了汴京城内最火热的谈资。 第219章 云栖茶楼风波:怒火暗涌 云栖茶楼内争吵的太过,已经有百姓和路人听到动静往里面看。 此时茶楼内的纷争早已突破了口舌之争。 皮货商张老三被管家的话激得红了眼,攥紧拳头便要朝那管家脸上挥去。 周遭的挑夫、菜农见状,纷纷围拢过来,摩拳擦掌,恨不得将这仗势欺人的奴才狠狠教训一顿。 那管家吓得脸色惨白,躲到茶桌后面,扯着嗓子尖叫: “反了!你们这些刁民敢行凶!我这就叫人来拿你们!” “你去叫啊!我们还怕你不成!” 那管家被他们嚣张的气焰给气到,当即让他随身的小厮趁机挤出人群,疯了一般朝着府衙的方向跑去。 混乱愈演愈烈。 有人掀翻了摆满茶点的方桌,青瓷茶碗摔在青砖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滚烫的茶水浸湿了众人的衣摆。 老秀才抱着自己的书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嘴里依旧不停念叨着“礼教崩坏,国将不国”。 年轻的书生们想要劝架,却被推搡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手中的《水浒传》抄本也被扯得破烂。 整个云栖茶楼,仿若一锅沸腾的滚油,只消一点火星,便能燃起滔天大火。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楼梯口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 五六个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的府衙差役,在捕头的带领下冲了进来。 那捕头是高官府上的远亲,平日里最是欺软怕硬。 一眼便瞧见了躲在角落的权贵管家,当即把脸一沉,抡起水火棍狠狠砸在一张空茶桌上,厉声喝道: “都给我住手!光天化日之下聚众闹事,藐视王法,统统跟我回衙受审!” 差役们立刻散开,将茶楼里的百姓团团围住,水火棍高高举起,只要有人稍作反抗,便要棍棒加身。 那管家见状,立刻挺直了腰板,指着张老三和一众挑夫,恶人先告状: “王捕头,就是这些刁民,私藏妖书,聚众喧哗,还妄图行凶伤人!还请大人将他们悉数拿下,严惩不贷!” 王捕头听罢,也不问缘由,直接挥手示意差役动手。 两名差役上前,一把揪住张老三的衣领,就要将他拖拽出去。 张老三奋力挣扎,怒吼道: “我们不过是说几句公道话,何罪之有!你们官官相护,只许权贵骂人,不许百姓说话吗!” 菜农老汉也扑上前,想要拉开差役,却被水火棍狠狠敲在肩头,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疼得满头冷汗。 围观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眼中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有人死死咬着牙关,平日里被官府欺压、被权贵盘剥的委屈,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眼前这蛮横的一幕,与《水浒传》前四十回里,官差欺压百姓、助纣为虐的情节一模一样。 书本里的文字,瞬间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诸位官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栖茶楼的周掌柜一路小跑着从后堂赶了出来。 他身着藏青色绸衫,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赔笑,手里攥着一沓碎银子,快步走到王捕头面前,将银子悄悄塞进他的掌心,又连连作揖。 “王捕头,都是小店照料不周,惊扰了官爷。这些都是本分的生意人,不过是为了一本闲书拌了几句嘴,哪里是聚众闹事。小孩子家家口无遮拦,还望官爷高抬贵手,饶过他们这一回。” 周掌柜在汴京城里开了数十年茶楼,深谙官场与市井的生存之道。 他深知若是此事闹到府衙,这些百姓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自己的茶楼也会被贴上“聚众谋逆”的罪名,彻底关门大吉。 他一边对着王捕头赔笑,一边转头对着茶楼里的百姓使眼色,沉声道: “诸位客官,今日小店打烊,都各自散了吧,莫要再争执了!” 王捕头捏了捏掌心的银子,又看了看围在四周、眼神里满是愤恨的百姓,深知若是真的将人全部拿下,怕是会激起更大的民变。 他冷哼一声,踹了一脚身旁的茶桌,厉声呵斥: “既然周掌柜求情,今日便暂且饶过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即刻散去,不许再议论那水浒传的故事了!更不许再妄议朝政!若是再让我抓到,定当从重治罪!” 说罢,他带着一众差役,押着依旧不依不饶的管家,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茶楼。 待差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茶楼里一片死寂。 地上的碎瓷片、泼洒的茶水、散落的书卷,狼藉一片。 张老三扶起被打伤的菜农老汉,看着老人肩头渗出血迹的衣衫,眼眶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众人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没有人再高声争吵,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屈辱与愤怒。 周掌柜看着满室的狼藉,又看了看百姓们压抑的神情,长叹一口气,吩咐伙计清理现场,不再多言。 他心里清楚,方才的和稀泥,不过是暂时平息了表面的纷争。 《水浒传》里那些关于不公与反抗的文字,早已深深扎进了每个百姓的心里。 而方才差役的蛮横、权贵的跋扈,更是将这股怒火,狠狠压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没有喧嚣,没有争执,可这份沉寂之下,是翻涌的暗流。 但更让周掌柜头疼的是,这事闹的这么大,还要不要继续说书。 之前的那些话本可没有《水浒传》这般激烈的。 周掌柜决定还是找个机会请示一下宋掌柜吧。 此刻百姓们低着头,默默走出云栖茶楼,散入汴京城的大街小巷。 可他们没有忘记鲁智深的侠义,没有忘记林冲的冤屈,更没有忘记今日在茶楼里,所遭受的屈辱与不公。 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怒火,如同深埋在柴之下的火星,并未熄灭,只是静静蛰伏。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点微弱的火种,这股积压在万千百姓心中的怒火,便会冲破所有压制,彻底席卷整个汴京,乃至整个天下。 当然这些“小小”的闹剧并没有引起京城其他人的在意。 大家纷纷投入了水浒传连载话本的故事的世界里。 第220章 风口浪尖 云栖茶楼的这场风波,如同投入滚油的一瓢冷水,在喧嚣中炸开,又在强力压制下归于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 然而,这沉寂并非终结,而是将某些东西更深地压进了泥土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消息,自然不会真的被完全掩盖。 尤其是当事件涉及到府衙差役、权贵管家,以及那本正处在风口浪尖的《水浒传》。 当天傍晚,一份关于云栖茶楼冲突的简要报告,便通过不同的渠道,摆在了几张不同的案头。 知有书肆,后院小楼。 宋知有听完丫丫压低声线的禀报,沉默了片刻。 她走到窗边,望着华灯初上的京城街市。 她想:那些点点灯火下,有多少人正在灯下翻阅《水浒传》,心中又涌动着怎样的情绪? “果然……还是闹起来了。” 她低声自语,并无太多意外。 《水浒传》的力量便在于此,它不提供温吞的安慰,而是直接撕开某些疮疤,点燃积郁的火气。 茶楼里的争执,不过是这火气的一次微小迸溅。 “掌柜的,会不会……惹来麻烦?” 丫丫忧心忡忡,“听说那管家背后是……是那位‘高’家。” 她隐晦地提了一个姓氏,那是与三皇子沈此临走动颇近的勋贵。 “麻烦迟早会来。” 宋知有转过身,目光清冽。 “书印出去了,故事讲开了,人心动了,这便是结果。区别只在于,这‘麻烦’以何种形式、在何时到来。” 她顿了顿,“周掌柜处理得老道,暂时压下了。但‘妖书’这个名头,怕是已经被人记下了。接下来,书肆和云栖茶楼,都要小心些。告诉下面的人,近日谨慎言行,售书时若有人故意寻衅,不必争执,记录下来便是。” 她心中思量,此事沈此逾必定很快知晓。 他会如何看?是觉得这“风波”证明了《水浒传》的“危险性”,需要敲打?还是认为这恰恰显示了对民间情绪的引导存在缺失,需要更进一步的……掌控? 而云栖茶楼的周掌柜,这几日过得是提心吊胆。 那日差役上门、银钱打点、众人愤然散去的场景,如同噩梦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茶楼虽然照常营业,但他明显感觉到,一些常客的眼神里多了些闪烁,跑堂的伙计们也似乎比往日更沉默了些。 最让他悬心的,是午后那黄金时段的说书场子——白老先生还说不说《水浒传》? 说,风险太大。 那“妖书”的名头已经被权贵管家当众喊出,府衙差役也来过了,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下次塞银子恐怕都不管用了。 茶楼几十年的基业,可能真要砸在这“水浒”上。 不说,又实在舍不得。 自打开讲《水浒传》,茶楼日日爆满,流水翻了几番不说,云栖茶楼的名声更是随着“水浒”故事传遍京城。 隐隐有压过其他几家老字号、成为“水浒”话题核心阵地的势头。 骤然停下,人气必然骤降,那些闻风而来的新客也会流失,更重要的是,岂非显得自己怕了? 左思右想,周掌柜觉得这事儿不能自己硬扛。 书是知行书肆出的,合作也是长期的,真出了事,谁也跑不了。 他决定去趟知有书肆,探探宋掌柜的口风,也……讨个主意。 知有书肆后院小厅,茶香袅袅。 周掌柜没了往日生意场上的圆滑笑容,眉头紧锁。 他将茶楼那日的详细经过和自己的忧虑,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叹道: “宋掌柜,咱们合作多年,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这《水浒传》……风头是出了,可这烫手山芋,老朽我实在是有些捧不住了。白老先生那边,我这心里也没底,今日特来请教,这书……咱们茶楼,还说不说?” 宋知有静静听完,并未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沉静,仿佛在斟酌字句。 片刻,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周掌柜,那目光清亮而坚定,竟让周掌柜有些不敢直视。 “周掌柜,”宋知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您的顾虑,我明白。差役上门,权贵施压,任谁都会怕。怕茶楼被封,怕半生心血付诸东流。” 周掌柜连连点头,这正是他心头最重的石头。 “但您想过没有,”宋知有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一股锐气,“他们为何怕?为何要称《水浒传》为‘妖书’?为何连一个管家,都敢借着主子的势,对百姓口出狂言,对差役颐指气使?” 周掌柜一愣,迟疑道:“自然是……书中写了些犯忌讳的东西,触怒了那些贵人……” “是,也不全是。” 宋知有微微摇头,“书中所写,是前朝故事,是江湖恩怨。真正触怒他们的,是这故事照见了现实! 是百姓听了‘鲁达拳打镇关西’,会想起市井中那些欺行霸市的恶徒;是听了‘林冲刺配沧州’,会感受到官场倾轧、有冤难申的憋屈;是听了‘智取生辰纲’,会对那些巧取豪夺的不义之财心生不平! 他们怕的,不是一本书,是这本书,让平日里不敢言、不敢怒的寻常百姓,心里有了共鸣,眼里有了光亮,嘴里……有了议论的底气!” 她顿了顿,看到周掌柜眼中闪过一丝震动,继续道: “云栖茶楼那日,差役为何最后退了?真是您那几两银子?还是那王捕头突然发了善心? 不,是因为他们看到了茶楼里那些百姓的眼神!那是愤懑,是不甘,是压抑的怒火! 他们怕真的硬来,会激起更大的乱子!他们可以抓一两个人,但他们堵不住悠悠众口,灭不了人心里的那点火!” 宋知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激昂: “周掌柜,茶楼是什么地方?是百姓劳作之余,听故事、解烦闷、论是非的地方。 白老先生说的,不是经史子集,不是朝廷邸报,是百姓爱听的故事!《水浒传》好不好?百姓用脚投票,挤破头来听,来买书,来议论,这便是最好的答案! 它说出了许多人心里有、却不敢说的话,画出了许多人向往、却做不到的‘义’与‘勇’!” 第221章 风险也是机遇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掌柜: “如今,有人想把这声音压下去,想把这点亮光吹灭。如果我们退了,茶楼不说‘水浒’了,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怕了!意味着他们赢了!意味着以后,茶楼里只能说风花雪月,只能说才子佳人,只能说那些不痛不痒、绝不会得罪任何人的东西! 那茶楼还是百姓的茶楼吗?那和我们关门大吉,又有何区别?” 周掌柜被这一连串的话问得心潮起伏,脸色变幻。 宋知有的话,像一把锤子,敲打在他固有的、以“稳妥”为第一要务的经商思维上。 “可是……风险……”周掌柜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风险自然有。” 宋知有走回座位,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沉稳,“但风险,也能变成机遇。 周掌柜,您想想,如今全京城,哪家茶楼敢顶着压力,继续说这‘水浒’?若云栖茶楼坚持说下去,它会变成什么?它会变成一块招牌!一块‘敢为百姓发声’、‘不畏权贵’的招牌! 届时,来的就不只是听故事的百姓,更有那些心中亦有不平、想听听真话的文人、乃至……某些心思清正的官员!茶楼的名声,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说书好听’的地方,而将拥有一种……气节!” 她看着周掌柜眼中渐渐燃起的亮光,给出了最后一颗定心丸: “至于官面上的麻烦,您不必独自承担。书是我出的,祸是我闯的,如果那算祸的话,我自然不会坐视。 该打点的关节,该疏通的人情,我会尽力。六殿下那边……想必也不愿看到《水浒传》就这样被轻易禁绝。 只要我们行事有度,故事照说,但提醒听众莫要过度引申,莫要聚众闹事,将风波控制在‘文娱议论’的范畴内,官府也未必就真会下死手。毕竟,法不责众。” 周掌柜怔怔地坐在那里,心中天人交战。 宋知有的话,既点破了他最深的恐惧根源,又为他描绘了一幅充满诱惑力的前景,更给出了实际的支持承诺。 那股因恐惧而生的退缩之意,渐渐被一种久违的、属于商人的冒险豪情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节”感所取代。 是啊,开了一辈子茶楼,难道真要因为几个恶仆、几个差役,就自己把最火爆的场子给掐了? 那和自断财路、自砸招牌有何区别?宋掌柜说得对,百姓爱听,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如果连说个前朝故事都要瞻前顾后,这茶楼开着还有什么滋味?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脸上泛起些红光,对着宋知有郑重一揖: “宋掌柜一席话,真是醍醐灌顶!老朽……老朽糊涂了!只想着避祸,却忘了根本! 这《水浒传》,云栖茶楼说了!白老先生那边,我去说!从明日起,照讲不误!不仅要讲,还要讲得更精彩!至于其他……就依宋掌柜所言,咱们共同担着!” 宋知有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也起身还礼:“周掌柜深明大义。如此,我们便共进退。” 送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的周掌柜,宋知有独自站在窗前,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思。 说服周掌柜,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来自朝堂的暴风雨,恐怕真的要来了。 三皇子一党的弹劾,皇帝的态度,沈此逾的应对……还有,那在民间越燃越旺的“水浒”之火。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让这刚刚点燃的、属于市井百姓的故事之声,轻易被扑灭。 这既是为了书肆,为了合作者,而且她早就想要改变这个朝代了。 —— 六皇子府,书房。 季清将更详细的报告呈上,包括冲突双方的身份、争执的具体言辞、差役的干预过程,乃至事后百姓们沉默离场时的压抑神情描述。 沈此逾翻阅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直到看到王捕头那句“不许再传阅那本妖书,不许再妄议朝政”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妖书?”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高家的人,倒是会扣帽子。” “殿下,云栖茶楼之事虽小,却可见《水浒传》流传之速、影响之切。 百姓因书中情节共鸣,又因现实不公而激愤,二者叠加,恐生事端。” 季清谨慎道,“三皇子那边,或许会以此为由,在朝中发难,攻击宋掌柜与书肆,甚至……牵连殿下。” 沈此逾将报告放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发难是必然的。不过,‘妖书’二字,未免浅薄。”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诮,“书中所写,无非是前朝故事,江湖恩怨。 百姓有感,是因其间有不平之气,古今皆同。 高家奴仆跋扈,府衙差役偏袒,才是将书中虚构,照进现实之镜。 他们怕的,不是一本书,是这面镜子照出了他们自己的影子。” 他沉吟片刻:“宋知有那边,有何反应?” “据报,宋掌柜得知后颇为平静,只吩咐手下谨慎,未有其他动作。” 沈此逾微微颔首: “她倒沉得住气。也是,书已售出,故事已传开,此时再做多余动作,反落人口实。” 他指尖摩挲着玉扳指,“不过,也不能全然被动。季清。” “属下在。” “找两个机灵可靠、口齿伶俐说书人,不必是白老先生那样的名家,要更市井些的。 让他们仔细研读《水浒传》,尤其前四十回。然后……” 沈此逾声音低了几分,“让他们在东西两市、码头脚行那些市井聚集之地,开讲‘水浒’。不必去茶楼,就在街角空地,摆个摊子即可。讲的侧重,可以稍作调整。” 季清心领神会:“殿下的意思是……” “多讲鲁达拳打镇关西的‘路见不平’,林冲风雪山神庙的‘官逼民反’,吴用智取生辰纲的‘劫富济贫’、‘取不义之财’。” 沈此逾缓缓道,“少提或不提后续梁山大聚义、对抗官府的具体情节。 重点是‘侠义’、‘公道’、‘反抗不公’,而非‘聚众’、‘造反’。 将百姓的情绪,往‘个人侠义’和‘天道公平’上引,莫要轻易指向‘朝廷官府’。” 第222章 搅动风云 这是极其精微的引导。 既要利用《水浒传》凝聚人心、宣泄不满的庞大力量。 又要小心翼翼地给这股力量套上缰绳,设定边界,避免其彻底失控,冲击现有的统治秩序。 他要将这把野火,控制在既能焚烧对手杂草、又不至于燎原伤及自身的范围。 “另外,”沈此逾补充道,“让我们的人,在那些市井听众里,带一带话。 若有人因茶楼之事愤懑,便说‘高家不过是个别勋贵,仗势欺人,岂能代表朝廷’、‘王法自有公道,恶仆刁奴终有报应’、‘还是书中好汉痛快,可惜现实里难寻’云云。 总之,将矛盾局限在‘个别劣绅恶仆’与‘百姓渴求公道’之间,莫要上升。” “是,属下明白。”季清领命,深知其中分寸拿捏之难,亦知殿下心思之深。 “还有,”沈此逾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那个皮货商张老三,还有被打伤的菜农,查查底细。若真是本分人家,寻个不起眼的由头,让府衙那边把案子消了,再让人悄悄送些治伤的钱粮去。不必言明来历。” 季清略感讶异,随即应下:“殿下仁慈。” “非是仁慈。”沈此逾淡淡道,“百姓积怨如干柴,既已冒烟,便需小心看顾,偶尔洒点水星,莫让其真烧起来。更要让其他人看到,跟着谁,才可能有一线‘公道’。”这是收买人心,也是未雨绸缪。 三皇子府,水榭。 沈此临听完心腹的回报,则是另一番心情。他捏着酒杯,脸上带着阴冷的笑意。 “好!闹得好!那宋知有果然是个祸害,印出来的书也是妖书!云栖茶楼之事,正好是个把柄!” 他眼中厉色一闪,“高家那个蠢奴才,虽然跋扈,倒也误打误撞。‘妖书惑众,煽动民变’——这个罪名,我看她如何脱身!还有老六,不是一直护着那书肆吗?这次看他怎么护!” 他立刻吩咐: “去,让咱们的御史,连夜写折子!弹劾知有书肆刊印妖书《水浒传》,内容倡乱,蛊惑民心,致生事端,云栖茶楼聚众斗殴、险些酿成民变便是明证!要求朝廷即刻查禁该书,查封书肆,严惩主事者宋知有!顺便……含沙射影一下,某些人督办文教不力,纵容此等事物流传,恐有不臣之心!” 他仿佛已经看到沈此逾和宋知有因此事焦头烂额、甚至锒铛入狱的景象,心中一阵快意。 皇宫,御书房。 皇帝自然也收到了顺天府关于“茶楼口角纠纷”的例行奏报,以及内侍监收集的、关于《水浒传》风靡京城乃至引发民间议论的零星信息。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眯着眼,听太监轻声读着。 听到“妖书”二字时,他眼皮微抬,不置可否。 听到百姓因书中情节与现实不公共鸣时,他轻轻哼了一声。 听到沈此逾那边似乎有暗中引导市井舆论的迹象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一本前朝江湖小说,竟能搅动如此风云……” 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倦意,却又藏着锐利,“子迈(沈此逾)倒是懂得借势,也懂得……防患于未然。老三那边,怕是又要跳脚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独自对着跳跃的烛火出神。京城的水,被这本《水浒传》搅得更浑了。 也好,水浑了,才能看清下面到底藏着哪些鱼,哪些虾。 只要这水……别淹到他的御座之下。 云栖茶楼的风波,表面上似乎很快被京城的繁华与《水浒传》后续故事的热潮所淹没,“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但实际上,它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以不同的方式,扩散向不同的方向,悄然影响着棋盘上各方势力的判断与布局。 宋知有的书肆,沈此逾的谋算,三皇子的攻讦,乃至皇帝冷眼旁观的平衡术,都因这“小小”的茶楼冲突,而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那本被称作“妖书”的《水浒传》,其真正的力量与影响,或许才刚刚开始显现。 百姓心中那被强行压下的火星,在沉默中阴燃,等待着下一阵风的到来。 而京城看似平静的夜晚,注定有许多人难以入眠。 —— 《水浒传》前四十回引发的热潮,并未因云栖茶楼的风波而消退。 反而如同决堤之水,以一种近乎狂欢的姿态,席卷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渗透进日常生活的肌理。 人们不仅仅在阅读、议论,更开始模仿、演绎、乃至将书中那个快意恩仇的江湖,笨拙而热烈地搬进现实。 比如在市井江湖。 “替天行道”四个字,一夜之间成了京城市井最时髦的口头禅,尽管其含义被无限泛化,乃至变得有些滑稽。 东市肉铺前,一个精明的妇人指着案板上的猪肉,对满脸横肉的屠夫道: “王屠子,你这肉价一日三涨,莫不是看近来天热,欺我等妇孺无力?须知这市面上,也有‘替天行道’的好汉!” 那屠夫先是一愣,随即挥了挥砍骨刀,没好气地嚷道: “刘大娘,您这‘道’行得忒也宽了!我这是小本买卖,又不是那‘生辰纲’!嫌贵?您去隔壁看看,看他是不是‘梁山来的’便宜!” 这番对话引得周围排队买菜的百姓哄堂大笑,那妇人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倒是讲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类似的场景在菜市、布庄、甚至脚行揽活时屡见不鲜。 “替天行道”从一个沉重的政治隐喻,迅速蜕变成带有调侃意味的市井智慧与小小抗争的托词。 餐饮行当的反应最为直接。 几乎一夜之间,京城各处冒出了数十家号称“好汉酒馆”、“梁山泊分舵”的饭庄酒肆。 最火的要数“快活林酒家”推出的“武松打虎套餐”——三大海碗号称“三碗不过岗”的烈酒,但实际酒精度并不高。 就这酒还配一大盘酱羊肉,附赠一根精心雕刻成打虎棒形状的竹制痒痒挠。 食客们纷纷慕名而来,喝完三碗,拿着痒痒挠比划两下,仿佛自己也有了几分打虎英雄的气概。 第223章 市井影响 另一家“花和尚斋”,明明卖肉,却偏叫“斋”。 这家则因“鲁智深狗肉席”惹出风波。 菜单上写得明明白白是羊肉,掌柜的却非要挂个“狗肉”的名头,美其名曰“还原原着精神”。 结果引来几位较真的食客,吃完后拍桌质问: “说好的狗肉呢?这分明是羊肉!你这岂不是‘挂狗头卖羊肉’?” 掌柜的理直气壮:“客官,书里鲁智深吃的是狗肉,可咱大晏律法,市售犬肉需有特殊许可,小的没有啊!用羊肉代替,正是为了既不违律法,又能让诸位体验好汉风味,此乃‘移花接木’之计也!” 这番歪理竟引来一片叫好,反而让这家店名声大噪,“挂狗头卖羊肉”成了新的调侃流行语。 最让全城父母头疼的,莫过于突然风靡的“梁山好汉卡”。 不知从哪个精明的货郎开始,一种印制粗糙但人物画得颇有神采的小画片开始流传,正面是好汉画像与绰号,背面是简略事迹。 孩子们为之疯狂,省下早点的铜板、帮跑腿的赏钱,就为了收集那“一百零八将”。 集齐整套据说可以到京郊新开的“梁山泊”农家乐免费游玩一天,还能坐上“忠义堂”的虎皮交椅拍照。 此令一出,全城孩童的零花钱流通速度急剧加快,交换、炫耀、乃至为了一张稀有卡片,如“及时雨宋江”或“行者武松”,打架斗殴的事件层出不穷,让夫子们和父母们徒呼奈何。 市井的模仿热闹非凡,读书人们则在另一个层面陷入了“深度解读”的狂欢与撕裂。 国子监内,一场关于“宋江是忠是奸”的大辩论从晨间持续到午后,饭堂都错过了。 以李勃云为首的一派,他虽被革除功名,仍常在监内与同窗论学为。 他们认为宋江“忠义双全”,心怀招安,乃曲线报国。 另一派则痛斥其“虚伪懦弱”,架空晁盖,最终葬送梁山,是“伪忠真奸”。 双方引经据典,从《春秋》大义扯到人物心理分析,辩到面红耳赤处,不知谁先拍了下桌子,顿时演变成推搡叫骂,差点就要上演全武行。 闻讯赶来的祭酒气得胡须乱颤,用戒尺狠狠敲着门框怒吼: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尔等饱读圣贤书,便是为了在此争论一个草寇头子是忠是奸?莫非要把我这国子监,也变成那水泊梁山的‘聚义厅’不成!” 众人这才讪讪住手,但私下里的争论远未停歇。 某次由几位致仕文官发起的秋日诗会,本已定下“秋思”的雅致主题。 结果酒过三巡,不知谁先吟了一句“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顿时勾起了众人对《水浒传》中林冲命运的集体慨叹。 于是,“秋思”彻底跑偏,众人纷纷弃了菊花、明月、归雁,转而以林冲为对象,挥毫泼墨。 最终诗会收录的作品,十之七八题为《咏豹子头夜奔》、《叹林教头风雪山神庙》之类,格调沉郁悲怆。 主持诗会的老翰林看着满纸的“江湖夜雨十年灯”、“英雄末路雪满刀”,苦笑摇头: “罢了罢了,这秋思……思得人心都凉透了。” —— 相较于文人的争论与百姓的戏仿,武人阶层对《水浒传》的接受,则显得更为内行和务实,甚至带着一种找到“知音”的兴奋。 禁军演武场的值房里,几位休沐的教头凑在一起,传阅着一本已被翻得卷边的《水浒传》。 看到“林冲雪夜上梁山”前,在山神庙手刃仇敌那段描写,一位鬓角已斑白的老教头猛地一拍大腿: “绝了!这杀人前的静气,杀人时的狠戾,杀人后的决绝……写活了!这才是我辈武人刀头舔血时真正的心境!那些酸文人写的什么‘将军百战死’,隔靴搔痒!” 另一位擅长枪棒的教头则对“徐宁教使钩镰枪”大加赞赏: “虽是小说道写,但这钩镰枪破连环马的战法思路,颇有可取之处。步兵如何克制骑兵,这里面有真东西!” 他们甚至私下按照书中的一些描述,调整了部分日常操练的对抗项目,美其名曰“师古融新”。 京城几家大镖局的反应更直接。 总镖头们不约而同地将《水浒传》列为新入行镖师趟子手的“必读教材”。 当然,重点不是学造反。 他们组织学习“智取生辰纲”,分析吴用等人的团队协作、情报搜集、时机把握和风险规避,将其作为典型案例,教导新人走镖时如何防范类似劫案。 同时,“风雪山神庙”被作为“极端环境下个人生存与反击”的范本。 而宋江在浔阳楼题反诗差点掉脑袋的情节,则被郑重强调为“行走江湖第一诫:莫贪杯,更莫在墙上乱写乱画!” 这句成了镖局内部代代相传的“血泪教训”。 这股席卷全城、波及各阶层的“水浒热”与“江湖风”。 看似热闹荒唐,甚至有些幼稚可笑,却像一面扭曲而清晰的镜子,映照出当下京城社会潜藏的各种情绪: 市井对不公的戏谑反抗,文人对理想与现实的困惑,武人对自身价值的重新审视。 而这一切,都清晰地落在了某些人的眼中。 宋知有坐在书肆里,听着阿青兴致勃勃地讲述市面上的种种趣闻,嘴角带着笑,眼神却若有所思。 这热潮比她预想的更汹涌,也更……难以预测。 它正在自发地演化,脱离单纯的文本,成为一种社会现象。 沈此逾听着季清关于“好汉卡”流行和禁军教头反响的禀报,手指轻轻敲击着玉扳指。 “民气可用,亦需善导。” 他淡淡道,“让下面的人,在那些市井议论里,慢慢加些料。多谈谈‘好汉’们前期的个人冤屈与侠义,少谈后来……尤其是‘聚义’之后的事。把那‘梁山泊一日游’的噱头,也把控一下,莫要真弄出个‘聚义厅’来。” 三皇子沈此临则怒火中烧。 “妖书!果然是妖书!竟将市井风气败坏至此!连孩童都学那草寇行径!还有禁军……竟也看这等东西!” 他感到一种文化上的失控,以及沈此逾可能借此进一步收拢民望甚至军心的威胁。 “不能再等了!明日早朝,必要狠狠参上一本!” 皇宫深处,老皇帝听着内侍绘声绘色描述市井中“替天行道”讲价和“挂狗头卖羊肉”的趣闻,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倒是热闹。” 他挥挥手让内侍退下,独自沉吟,“子迈想借此收拢人心,敲打豪强;老三必然借此攻讦,排除异己;那宋氏女,怕是只想着卖书……却不知这‘江湖’一起,收场便由不得任何一人了。” 全城开启的“江湖模式”,如同一场盛大而嘈杂的化装舞会,每个人都戴上了自己理解中的“好汉”面具,演绎着内心的渴望与愤懑。 这场舞会看似欢乐不羁,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假面之下,是真实的利益、立场与力量的碰撞。 当戏仿的边界日益模糊,当书中的情绪与现实的不甘进一步重叠,这场全民狂欢,距离某个真正的引爆点,或许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而下一批《水浒传》书稿,正在知有书肆的工房里,等待着付印的时刻。 更波澜壮阔、也更危险的故事,即将到来。 第224章 品书会风头被抢 李勃云自被革除国子监功名后。 虽不能再以监生身份公开活动,但在京城的年轻文人圈子里,凭借其才学和敢言的性情,仍有一定号召力。 《水浒传》前四十回的风靡,让他敏锐地感觉到,这部书绝非简单的市井传奇。 其内蕴的草莽豪气、世道不公的揭示,乃至对“忠义”的复杂探讨,都极有品评价值。 他不顾一些较为保守友人的劝阻,执意要在风波渐起的当下,举办一场专论《水浒传》前四十回的品书会。 地点就定在城东一处较为清雅、也相对僻静的“停云书院”。 消息放出,响应者却远不如预期。 许多平素与李勃云交好、也对《水浒传》暗自欣赏的文人,听闻王百川等人正大肆攻讦此书,又顾忌李勃云“戴罪之身”,纷纷托故不来。 最终,愿意冒着被贴上“喜读妖书”、“结交狂生”标签风险前来的,不过十余人。 大多是些与李勃云性情相投、家境寻常、对功名尚未完全死心却又对现状不满的年轻书生。 还有两位虽未公开表态、但私下对《水浒传》文字功力颇为称奇的老秀才。 品书会当日,停云书院的小小厅堂内,略显冷清。 十来人围坐,面前清茶一盏,案头摊着《水浒传》书册,气氛起初有些滞涩。 李勃云开门见山,略过寒暄,直接切入对“鲁达形象”的讨论,认为其“看似粗莽,然拳打镇关西是路见不平,大闹五台山是不羁真性,野猪林救林冲是义气深重,乃书中‘真侠’之代表”。 此言一出,倒是激起了一些讨论。 有人赞同,认为鲁达是底层侠义精神的化身;也有人认为其行事过于暴烈,有违法度,不可为训。 讨论渐渐热烈起来,众人抛开拘谨,开始引用书中细节,争论林冲之“忍”是懦弱还是无奈,吴用之“智”是机巧还是阴损,晁盖之“义”是纯粹还是带有私心…… 然而,就在品书会渐入佳境之时,麻烦不期而至。 王百川仿佛早就料定李勃云会办此会,也料定来人不会多。 他并未亲自闯入——那太失身份——而是派了手下几个惯会捧哏帮闲、也有些许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故意从停云书院门前“路过”。 这几人故意在院门外高声谈笑,声音清晰传入厅内: “哟,这不是停云书院么?听说里头正品什么‘水壶传’?哈哈,倒也应景,一堆破铜烂铁,正适合品鉴!” “啧啧,李兄倒是雅兴不减。只是这喜好……越发返璞归真了,专爱些市井屠沽之辈的故事,莫非真是近墨者黑,与那印书的商贾厮混久了,眼界也如此了?” “什么侠义,什么反抗,不过是一群目无法纪的匪类!也只有那些自己没本事、考不上功名、又心怀怨怼的,才会对此等故事惺惺相惜吧!” “听说今日那‘第一才子’全施琅全公子,在‘摘星楼’举办新作《兰台玉屑集》品评会,那才是真正的风雅盛事!京城有头有脸的文人学士去了大半,连几位翰林都赏脸到场!那才叫品书!哪像这里,门可罗雀,尽些歪瓜裂枣,品些不入流的东西,真是丢尽读书人的脸面!” 尖酸刻薄的嘲讽,毫不掩饰地飘进来。 厅内众人顿时脸色铁青,先前讨论的热烈气氛荡然无存。 有人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冲出去理论,被李勃云强行按住。 李勃云自己也是面色发白,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低声道: “狂犬吠日,何必理会?我等品的是书中真意,非为与小人争口舌之快。” 话虽如此,经此一扰,品书会的气氛再也无法恢复。 众人心中都堵着一口气,既愤怒于王百川等人的欺人太甚。 又不由地对那“第一才子”全施琅的盛会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是羡慕?是不忿?还是自惭形秽? 全施琅,年方二十五,却已是名满京华的“晏朝第一才子”。 他出身江南书香望族,少年时便有“神童”之誉,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尤擅骈文,辞藻华丽,用典精绝,深得朝廷清流和诸多大儒赏识。 去年其诗集《春水集》刊行,洛阳纸贵,被誉为“本朝第一流文章”。 如今新作《兰台玉屑集》乃是一部汇集其近年所作的赋、论、序、铭的文集。 虽尚未正式刊印,仅以手抄本在极小范围流传,已被追捧者誉为“字字珠玑,篇篇锦绣”。 他的品评会设在京城最高雅的“摘星楼”,广发请帖,受邀者非富即贵,或是文名卓着之士。 相较之下,李勃云这停云书院内寥寥十余人、讨论一本“贩夫走卒也爱看”的《水浒传》,简直寒酸得可笑,也正应了王百川那“不入流的人配不入流的话本”的讥嘲。 果然,不一会儿,便有相熟的小厮跑来,喘着气对厅内一位书生道: “公子,您快去摘星楼看看吧!那边真是了不得!全公子亲自讲解《兰台玉屑集》中的《两都赋》,听说连国子监的刘博士都击节赞叹!楼上楼下全是人,挤都挤不进去!好多原本说要来咱们这儿的人,都……都跑去那边了……” 小厮的声音虽然压低,但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一点勉强维持的气氛也彻底垮塌。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难掩失落与尴尬。 他们仿佛成了被主流文坛抛弃和嘲笑的边缘人物,坚守在此品读“水浒”,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甚至有些可笑的行为艺术。 李勃云看着众人神色,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屈的倔强。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诸位,今日之会,确实冷清,也确实被人瞧不起。全公子才名冠世,盛会煌煌,我等不及万一。然,《水浒传》是否当真‘不入流’?鲁达之拳,林冲之冤,吴用之智,晁盖之义……这些故事,是否当真毫无价值,只配贩夫走卒消遣?” 第225章 如果要看水浒传,那便不能看我的书 他拿起案头的《水浒传》,手指抚过书页: “全公子之文,固然华美高妙,如琼楼玉宇,令人仰止。然其文,多在庙堂之高,抒士大夫之情怀。” “而这《水浒传》,写的是江湖之远,是寻常百姓、落魄英雄的血泪与呐喊!它或许粗粝,或许直白,甚至有些‘犯忌讳’,但它有活气,有血肉,有这世间最真实的不平与抗争!” “今日他们可以嘲讽我们人少,可以追捧全公子的雅集,” 李勃云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但谁能断言,千百年后,人们记得的,一定是某篇辞藻华丽的《两都赋》,而不是这些从市井中生长出来、带着血性与温度的‘水浒’故事?文以载道,亦以传真。若文章只知高蹈云端,不食人间烟火,不识民间疾苦,纵然字字锦绣,又与锦衣夜行何异?” “我等在此,品读《水浒》,或许不入某些人的眼,但求的是心中的一点真,一点对公道与侠义的向往。” “全公子之会,人去得多,声势浩大,那是他的才学与声望。我们人少,但若连这点坚持都放弃,因为人少、因为被嘲笑,就否定自己心中所感,那才是真正的可悲!” 这一番话,并非慷慨激昂的呐喊,而是带着沉重与清晰的思辨,一字一句,敲打在众人心头。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先前的失落与尴尬,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愫取代——那是不甘,是反思,也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微弱却执拗的信念。 是啊,阳春白雪固然高雅,下里巴人就没有价值吗? 庙堂文章固然重要,江湖故事就注定低贱吗? 他们人少势微,难道便没有品评、喜爱一部书的权利? 品书会最终在一种沉郁而坚定的气氛中结束。 人数虽少,讨论的质量却意外地高,众人抛开了外界干扰,更深入地探讨了《水浒传》人物塑造的复杂性、叙事节奏的掌控,乃至其可能蕴含的民间智慧与反抗哲学。 当众人散去,李勃云独自站在空旷的厅堂内,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知道,与全施琅这位“第一才子”的隐形较量,或者说,与以全施琅为代表的、占据主流话语权的雅文化趣味的对抗,才刚刚开始。 《水浒传》这朵从市井石头缝里开出的“野花”,能否在雅致的花园里争得一席之地,甚至动摇某些固有的审美与价值判断?前路必然更加艰难。 但他想起宋知有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想起云栖茶楼白老先生醒木下的慷慨激昂,想起市井中那些因“水浒”而生的鲜活趣事……心中那股倔强的火苗,又旺了几分。 或许,这停云书院内区区十余人沉闷而认真的讨论,正是那最初、最细微,却也最不容忽视的一缕清风。 而此刻,摘星楼上的灯火辉煌、笑语喧哗,与这僻静书院内的孤灯清影,形成了京城文化图景中一幅意味深长的对比。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但碰撞的种子,已然埋下。 —— 知有书肆后院的小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叶氏手里捏着近十日的流水账册,指尖冰凉。 丫丫蹲在墙角,无意识地揪着裙角上的线头。 曹易之这个平日只跟活字油墨打交道的老实人,此刻也搓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连一向洒脱的徐向榆,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面色沉沉。 《水浒传》前四十回的首批五千册,起初是何等风光! 三日售罄,加印追订的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工坊日夜不停,人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 可自从那位“晏朝第一才子”全施琅的《兰台玉屑集》正式由京城第一书肆“文华阁”刊印发售,情况便急转直下。 文华阁背景深厚,渠道通达,宣传造势不遗余力,将全施琅的新作捧上了天,誉为“本朝文坛巅峰”、“士子必藏经典”。 更麻烦的是全施琅本人及其拥趸的态度。 这位第一才子在几次公开场合或私下交谈中,都毫不掩饰对《水浒传》这类“市井话本”的鄙夷,声称其“文辞粗陋,立意低下,专以奇情怪诞蛊惑无知小民”。 甚至放言“凡读我《兰台玉屑集》者,当知雅俗之分,若兼爱那等村野不入流之书,便是自甘堕落,不配谈文”。 这话传开,影响巨大。 许多原本两本书都买、或对《水浒传》好奇的读书人,尤其是那些以“风雅”自诩、或急于附庸风雅、攀附全施琅这棵大树的文人学子,纷纷转向。 甚至有人将已购的《水浒传》视为“污点”,羞于提及。 文华阁更是暗中使力,联合几家有影响力的书院、文社,半强制地推荐《兰台玉屑集》,将其与科举文风、士林声誉挂钩。 与此同时,一些原本就对《水浒传》内容不满、或曾被其中情节映射而暗生恼恨的权贵之家,也趁机落井下石。 他们或明或暗地示意门下、姻亲、依附的商户“少沾那惹是非的东西”。 甚至通过关系向一些合作的书铺施压,减少《水浒传》的铺货和展示。 几股力量合流,形成了一堵无形的高墙。 结果便是,《水浒传》的销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落。 原本门前排队的盛况早已不见,每日能售出数十册已是难得。 仓库里,第二批赶印出来的五千册新书堆积如山,散发着油墨香,却仿佛成了沉重的负担。 曹易之看着那些自己带着工匠们日夜赶工印出来的书,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徐向榆精心绘制的那些插画木板,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 “……掌柜的这几天,看着倒是一点不急。” 叶氏忧心忡忡地打破沉默,声音发干,“可这书……再卖不动,工钱、料钱、铺租……哪样不是钱?文华阁那边铺天盖地,全才子的名头又响亮……” “是啊,”丫丫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我今儿个去西市送货,听见两个书生议论,说咱们这书是‘下里巴人’,登不得大雅之堂,买了都嫌丢人……曹大哥带着人没日没夜印出来的,就得了这么个名声?” 第226章 抵不了世俗 曹易之闷声道:“掌柜待我们不薄。工钱给得足,从不克扣,逢年过节还有额外封红。活字坊的伙计们,家里有个难处,掌柜知道了没有不帮衬的。如今书肆有难处,我们……” 他顿了顿,手掌握紧又松开,“我们不能干看着。” 徐向榆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吸引大家注意: “掌柜的稳重,或许另有打算。但我们下面的人,也不能坐等。文华阁势大,全才子名高,咱们硬碰硬宣传肯定吃亏。得想点……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丫丫急切地问。 徐向榆眯起眼:“他们走‘雅’的路子,看不起咱们‘俗’。那咱们就把这‘俗’玩出花样来,玩到他们那‘雅’圈子够不着的地方去!” 他脑子转得快,“你们想想,当初《水浒传》刚出时,什么最火?除了故事,是那些‘好汉卡’!是茶楼里白老先生说的书!是街边模仿‘替天行道’的玩笑!” 叶氏若有所思: “徐画师的意思是……咱们不跟他们在读书人堆里争,往下走,往市井里走,往那些真正爱听故事、不在乎什么‘第一才子’名头的老百姓里走?” “对!” 曹易之也反应过来,“咱们的书,本来就不是只给秀才举人看的!码头扛活的、街边卖菜的、茶馆跑堂的、甚至家里识几个字的妇人,都能看,都能听!这些人,全才子的书他们买不起,也看不懂,但咱们的《水浒传》,他们能懂,也爱听!” 几人越说思路越清晰,先前心头的阴霾被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冲散了些。 他们不敢说能扭转大局,但至少,想为书肆、为掌柜分忧,想让他们倾注了心血的书,被更多人看到。 “嫂嫂,您人面广,认识不少走街串巷的货郎、集市上的摊主,能不能……” 徐向榆看向叶氏。 叶氏点头: “我明白,我去想法子,让咱们的书,不光在书铺里,也能在菜市口、桥头边、货郎担子上出现,价钱……可以商量。” “师父,工坊里第二批书还有多少没装订?能不能先赶一批简易些的、更便宜的册子出来?哪怕纸张差些,但故事全。”丫丫问。 曹易之沉吟:“能!活字都是现成的,换便宜些的纸张,装订从简,成本能降不少。就是……怕有损书肆名声。” “这时候顾不了那么多了,先让故事传开!” 徐向榆拍板,“名声是后话。我再想想,画些更简单有趣的‘水浒’小画,单张的,成本低,可以随书附送,或者让货郎单卖,不识字的人看着画,也能知道大概故事。” “还有茶楼!”丫丫补充,“云栖茶楼的白老先生不是还在说吗?咱们能不能跟周掌柜再商量商量,或者找找别的茶楼、甚至街边的露天说书摊子?多一个人讲,就多一群人听,听了觉得好,说不定就想买书呢!” “我去找相熟的说书人!”徐向榆自告奋勇,“我认识两个在城外庙会说得好的,价钱也公道。”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在小小的账房里,勾勒出了一个立足于市井、绕过文人雅士之争的“下沉”推广计划。他们没有多少资源,想的都是最土、最笨、却可能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商议停当,叶氏叮嘱大家:“这事儿,咱们先悄悄做,别声张,尤其别让掌柜的为难。成了,自然是好;不成,也别给掌柜的添乱。掌柜的待我们厚道,我们尽心便是。”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心中憋着一股劲,准备暗中为书肆、为那本他们同样喜爱和付出了心血的《水浒传》,搏上一搏。 —— 全施琅那场由王百川幕后张罗、三皇子暗中支持的品书会,确如一场精心烹制的盛宴。 起初引得京城文坛饕客纷至沓来,高朋满座,赞誉盈耳。 文华阁作为京城第一书肆更是倾尽全力。 以最上等的纸张、最精美的装帧、最广泛的渠道铺货。 首批两万册《兰台玉屑集》迅速铺满各大书肆最醒目的位置,声势一时无两。 许多人确实是冲着“第一才子”的金字招牌去的,怀着朝圣般的心情购下那本装帧华美、定价不菲的文集,准备细细品味,提升自己的“雅趣”与“格调”。 然而,期望越高,失落往往越重。 《兰台玉屑集》辞藻固然华丽,用典堪称浩繁,骈俪对仗工整精巧,处处显示着笔耕者深厚的学识与雕琢文字的功力。 可读着读着,许多人渐渐感到一种“高处不胜寒”的疏离与疲惫。 文章多抒发文人士大夫的闲情逸致、山水情怀、怀古幽思,或是探讨某些玄而又玄的哲学命题,字里行间充斥着精致的忧悒与超然的遁世感。 美则美矣,却仿佛隔着一层琉璃罩子,看得见光彩,触不到温度,听得见雅乐,闻不到烟火。 对于大多数汲汲于功名、困扰于生计、或心中本就积郁着现实块垒的读书人而言。 这种过于“阳春白雪”的文字,初看惊艳,再看便觉空洞,细品之下,竟有一种“何不食肉糜”般的遥远与虚浮。 许多人翻了不到三分之一,便觉兴味索然,将那华美的书册束之高阁,甚至有人私下嘀咕: “全才子的文章,好是好,就是……不太解渴。” “这书写的实在晦涩难懂,我看了一个时辰了,书面还停留在同一页……” “这有什么?我还看着睡着了,直接解决我晚上失眠的问题,现在我只要一睡不着,就把这书拿起来看,保管睡的香。” “你们这样说此书,便是对全才子的不尊重。” 此话一出,哪怕有再多的真话,也无人敢说了。 但却抵不了世俗。 相比之下,那本被全施琅鄙为“村野俚语”的《水浒传》,虽然文字质朴甚至粗粝,故事却如烈酒般直冲肺腑。 鲁达的拳头,林冲的冤屈,智取生辰纲的紧张刺激……里面的人物有血有肉,情感炽烈如火,遭遇的不公与反抗的冲动,更能触动人心深处最真实的共鸣。 第227章 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于是,短短不到半月,《兰台玉屑集》的销售势头便如退潮般迅速滑落。 文华阁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精美书册,从炙手可热变成了烫手山芋。 前来问津者寥寥,原先预订的书铺也开始找借口要求退货或减少进货。 眼看巨额投入可能血本无归,文华阁的掌柜急得嘴上起泡,暗中向王百川和三皇子府诉苦。 而压力最大的,莫过于心高气傲的全施琅。 预期的赞誉与追捧如泡沫般破裂,取而代之的是市场的冷遇和私下里越来越多的质疑之声。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传世之作”竟不如一本“下里巴人”的故事受欢迎。 在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文华阁的催逼下,全施琅终于失态。 他不再维持“第一才子”的风度。 在一次小范围的文会上,当着几位友人的面,将满腔怨愤倾泻而出,痛斥如今的读者: “毫无耐心,品味低下” “只知追逐感官刺激,不识真正文章妙处” “舍细糠而就糟粕,长此以往,谁还肯潜心钻研学问、创作雅正之文?文坛风气,将败坏于这些庸众之手!” 这番话经过添油加醋的传播,迅速在京城炸开。 一半人觉得他说得“话糙理不糙”,认为《水浒传》这类书盛行,确实挤压了严肃文学的空间,助长了浮躁风气。 另一半人则对其高高在上的姿态和赤裸裸的“道德绑架”嗤之以鼻,认为“文章写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别人不爱看,反怪读者没品味?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明眼人都知道,他口中的“糟粕”、“不良之书”,指的就是《水浒传》。 两本书、两种文学趣味、乃至背后代表的不同圈子与势力的对立,被全施琅这番话彻底摆上了台面,成为全城热议的焦点。 走投无路又羞愤难当的全施琅,最终求到了自己的授业恩师——“明镜先生”方孝孺面前。 方孝孺乃是当世公认的几位大儒之一,学问渊博,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及朝野。 他为人方正,治学严谨,平生最重“诚”字,对近来京中流行的《红楼梦》、《西游记》等“杂书”从未涉猎,认为非君子所当为。 见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如此窘迫委屈,老先生心中自然不悦。 他虽不屑于市井争斗,但觉弟子受辱,师门蒙尘,此事不能不管。 当然,以大儒的身份,他绝不可能去做那等撒泼打滚、暗中使绊的勾当。 他的方式,是堂堂正正的“以文论道”。 他先让书童去知有书肆买了一本《水浒传》回来。 自己则先用了两日时间,仔细重读了一遍弟子全施琅的《兰台玉屑集》。 边读边捻须颔首,觉得文章技法纯熟,立意高雅,用典精当,颇见功力,心中对弟子的才学还是满意的。 所以他更加认定是世风日下,读者浅薄,才致使明珠蒙尘。 然后,他才带着一种审慎的、甚至略带挑剔和预备批判的心态,翻开了那本引起轩然大波的《水浒传》。 起初,他眉头微蹙,对那白描式的语言和市井气息有些不适应。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原因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发现自己先入为主的轻视,正在被书中那股磅礴的生命力与惊人的叙事技巧所瓦解。 鲁达的粗豪真率、林冲的压抑与爆发、吴用的机变、乃至众多小人物栩栩如生的描摹……人物在纸上立了起来,故事如洪流般推着他前行。 书中对世态人情的洞察,对“官逼民反”这一主题虽未直言却无处不在的渲染。 对“义”与“利”、“忠”与“叛”的复杂探讨,都远超一部普通“话本”的范畴。 不知不觉,他竟然捧着书看了一整天,连午膳都忘了用。 越看,心中越是惊异,也越是矛盾。 与手中这本书相比,弟子那本精心雕琢的《兰台玉屑集》,顿时显得苍白、单薄,甚至……有些“不知民间疾苦”的虚假与空洞。 当然,他认为《水浒传》亦有缺点,如部分情节过于夸诞,某些描写有失雅驯,但无论如何,这绝非一本可以轻易以“低俗”、“不入流”盖棺定论的书。 他铺开纸笔,原计划写一封对比两书、为弟子正名、同时有理有据批判《水浒传》缺点的公开信。 可落笔之后,情况却失控了。 原本打算寥寥数语带过的《水浒传》优点,越写越多了。 原本准备大书特书的弟子文章妙处,却变得干涩难以下笔。 写着写着,信的主体竟完全偏向了分析《水浒传》的人物塑造、叙事结构、思想内蕴,甚至情不自禁地赞叹其“笔力雄健,如挟风雷”、“写尽世情,洞见肺腑”。 最后,他竟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如此奇书,何不早日续完全篇?老夫虽年迈,亦翘首以盼后续。” 写完,他自己都愣住了,捻着胡须,看着满纸对“对手”的赞誉和那句直白的“催更”,脸上有些发热。 这信若传出去,弟子颜面何存?文华阁又该如何看待? 但方孝孺毕竟是方孝孺,毕生信奉“修辞立其诚”。 他反复看了几遍,信中所写,确是他真实无伪的阅读感受。 为了门户之见或师徒情分而扭曲本心,写违心之论,非君子所为。 他沉吟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对侍立一旁的书童道: “将此信……誊抄一份,送……送至知有书肆,交予宋掌柜。”顿了顿,又补充,“不必隐瞒来源。” 当这封由当世大儒亲笔所写、内容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信件内容。 尤其是那句“翘首以盼后续”的催更悄然流传开来时。 整个京城文坛,乃至市井之间,一片哗然! 谁都没想到,被全施琅请来“助拳”的师父,非但没有替徒弟说话,反而用最真诚、最专业的态度,给了《水浒传》一份堪称重量级的“背书”! 信中虽也提及《兰台玉屑集》的优长。 但两相对比之下,高下立判,尤其是那份对《水浒传》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期待,简直如同给了全施琅和文华阁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228章 后宫“代购” 然而,更令人心生敬意的,是方孝孺此举展现出的“真君子”风范。 他没有因私废公,没有袒护门生,而是恪守了一个学者、一个读书人最基本的准则——尊重文本,实事求是。 这份胸襟与气度,瞬间赢得了无数人的好感与尊重,连许多原本对《水浒传》持保留态度的人,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本书。 “明镜先生果然是人如其名,心如明镜!这才是真正的大儒气度!” “连方老先生都这么说,《水浒传》看来是真有东西!” “全施琅这回……怕是没脸见师父了。” “文华阁这次押宝,算是押到沟里去了,哈哈!” “我之前就说全施琅的书好睡觉吧,你们偏觉得我在侮辱人家。” “好睡觉难道不是优点吗?要我看大家以后睡不着倒是可以买一本全施琅的书去看看。” “那你买啊!” “哈哈,开个玩笑,谁有那个闲钱去买一本无任何用处的书,连个情绪价值都给不了。” 这倒是真的,出了这等事之后,水浒传也或者水涨船高,许多人重金购买。 现在谁不知道买水浒传还能涨银钱。 买了就不亏。 舆论风向几乎是一夜逆转。 《水浒传》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但这一次,是顶着“大儒认证”、“雅俗共赏奇书”的光环。 之前因全施琅言论而犹豫的读者纷纷回头,好奇方孝孺盛赞的书究竟有何魔力。 之前碍于“雅俗”之分不好意思公开谈论的文人,也终于找到了“权威依据”,可以坦然品评。 知行书肆门前,再次热闹起来。 曹易之工坊里那些一度滞销的书册,迅速变得紧俏。 叶氏、丫丫等人又惊又喜,没想到峰回路转来得如此戏剧性。 而全施琅在得知师父的信件内容后,据说当场砸了最心爱的一方古砚,气得脸色铁青,接连数日称病不出。 比全施琅脸色更青的,是文华阁的掌柜。 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如今更像是一种讽刺的《兰台玉屑集》,再听听外面如潮的、对方孝孺和《水浒传》的赞誉,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呕出血来。 巨大的亏损已成定局,而“第一书肆”的金字招牌,也因此番运作失当而蒙尘。 这场由书籍销量引发的风波,因一位大儒出乎意料的“倒戈”而骤然升级,不仅彻底奠定了《水浒传》在京城文化界的地位,更上演了一出关于学术良心、文人风骨与市场选择的精彩大戏。 宋知有和她的知行书肆,再次成为了风暴的中心与最终的赢家。 —— 后宫的日子,在红墙黄瓦的圈禁下,过得尤其缓慢。 嫔妃们最初的热情,早已被日复一日的请安、赏花、刺绣、以及绵里藏针的闲话消磨得差不多了。 前两年托六皇子沈此逾的福——主要是为了他母妃柳贵妃解闷。 她们这才得以传阅《红楼梦》和《西游记》。 那真是久旱逢甘霖,一个个看得如痴如醉,黛玉葬花的悲戚、宝玉摔玉的痴狂、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畅快、猪八戒贪吃好色的滑稽,都成了她们枯寂生活中难得的亮色与谈资。 书被翻得起了毛边,甚至有些页数因传阅太频而脱落,被小心地用浆糊黏好。 可惜,好景不长。沈此逾毕竟是皇子,有自己的正事要忙,不可能总当她们的“书籍采购员”。 况且,自柳贵妃因病静养后,这“代购”渠道也就基本断了。 新的有趣的话本迟迟不来,后宫又重新陷入百无聊赖的境地。 近日,她们也隐约听闻宫外有本叫《水浒传》的书闹得沸沸扬扬,连那位古板的方孝孺大儒都亲自写信夸赞。 但打听来打听去,听说书里讲的是一百零八个男人聚在一起打打杀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故事,众妃嫔顿时兴趣缺缺。 “一群糙汉子的故事,有什么好看?” 位份较高的贤妃拿着绣了一半的牡丹,懒洋洋地评价,“想来不是打架就是喝酒,要么就是算计来算计去,无趣得很。” “就是,还不如看看前朝那位才子新出的诗集呢,虽然也看不太懂,至少字是漂亮的。”一位才人附和道。 “唉,《红楼梦》里的诗词多美啊,宝玉和姊妹们的日子多有意思,哪怕吵吵架都是风雅的。”另一位美人叹息,引来一片共鸣。 于是,后宫又恢复了“打秋风”的日常—— 不是聚在一起嗑瓜子闲聊各家命妇的八卦,就是变着法儿举办些“赏菊宴”、“观鱼会”,实则多半是暗流涌动的比较和无聊的消遣。 最夸张的一次,几位低阶嫔妃因为闲极无聊,竟组织了一场“宫廷踢毽子大赛”,彩头是一匹新进的江南软烟罗。 结果赛到激烈处,两位争强好胜的贵人为了一个“高难度的后勾脚”,你推我搡,差点把毽子踢到路过的皇帝仪仗上。 吓得领头的嫔妃脸都白了,连忙宣布比赛作废,彩头平分,才勉强平息。 事后皇帝听闻,也只是哭笑不得地说了句“胡闹”,但足以让六宫之主皇后娘娘头疼了好几天,下令严禁此类“有失体统”的聚众游戏。 可见,后宫的精神文化生活,已贫瘠到了何等境地。 而《水浒传》的“纯男性”标签,让她们下意识地将其划入了“不会感兴趣”的范畴。 宋知有从一些特殊渠道——比如通过徐墨言偶尔透露的、沈此逾母妃柳贵妃宫里的只言片语得知后宫这一情况后,不禁陷入了思索。 她知道,女性读者市场潜力巨大,尤其是在这个娱乐匮乏的时代,后宫这群“有闲有钱”却“精神空虚”的顶级贵妇,更是风向标。 若能让她们接受并喜爱《水浒传》,其示范效应和带来的衍生消费将不可估量。 毕竟她们为了喜欢的故事,打赏说书人、定制精美插图本、购买相关饰品等的意愿和能力可远胜寻常男子。 但问题在于,如何让这群对“一群男人的故事”先入为主缺乏兴趣的后宫女子,愿意翻开这本书? 直接送书?太过刻意,且容易引人非议。 通过沈此逾?他未必愿意再插手后宫这种琐事,也容易让书和政治牵扯过深。 第229章 水浒传催更 宋知有指尖轻敲桌面,目光落在书肆最近为促销而制作的“水浒人物q版小画片”上。 这是徐向榆的创意,画得憨态可掬,很受孩童和部分女性欢迎。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几天后,一套装帧极其精美、用料考究的“绘本”悄然由一位与柳贵妃娘家有旧、常出入宫廷的可靠诰命夫人,以“新奇画册”的名义,带进了后宫。 并“偶然”被一位颇得圣心、性情活泼又爱凑热闹的年轻昭仪看到。 这“画册”并非《水浒传》全文,而是徐向榆带领画师团队精心绘制的《水浒群英谱·巾帼拾遗篇》。 重点根本没放在梁山好汉的打打杀杀上,而是聚焦于原着中那些着墨不多、但极具特色的女性角色,以及从女性视角“脑补”的趣味情节。 开篇便是“孙二娘开店”,画得不是黑店恐怖,而是孙二娘如何精明算计、管理“十字坡大酒店”的日常,与形形色色的江湖客周旋,画风诙谐,旁边配着俏皮话,比如孙二娘对张青说: “当家的,今日这‘包子馅’又不新鲜了,说了多少次要去东市刘屠户那里进货!”张青憨笑挠头。 接着是“顾大嫂劫狱救亲”,画面突出顾大嫂的泼辣果敢与亲情深厚,她手持擀面杖带头冲锋,旁边小字标注: “家庭妇女的战斗力,超乎你想象!” 还有“扈三娘阵前英姿”,画得飒爽无比,重点描绘她的红衣白马与帅气刀法,旁边附上一段“内心独白”: “谁说女子不如男?嫁了矮脚虎又如何?我的地盘我做主!” 甚至还有“潘金莲的下午茶时光”,当然隐去了毒杀亲夫等情节,只画她对镜梳妆、抱怨武大郎不解风情的娇憨模样。 “阎婆惜的账本”画她如何计算宋江给的零用钱不够花等极度生活化、甚至带点八卦趣味的场景。 画册最后几页,才简要介绍了梁山三位女头领——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的最终结局。 结局略去了悲惨部分,强调其独特个性与选择,并附上一句诱人的话: “欲知更多这些奇女子背后的江湖故事,以及她们与梁山一百零八位好汉之间的恩怨情仇,敬请关注全本《水浒传》。” 这套画册画风精美可爱,情节抓马有趣,完全跳出了“男性叙事”的框架,用后宫嫔妃们熟悉的“闺阁趣味”和“八卦视角”重新解构了《水浒传》。 那位昭仪一看就爱不释手,哈哈直乐,立刻叫来相熟的妃嫔一起观赏。 “哎哟,这孙二娘,开个店这么有意思?比御膳房的管事嬷嬷还能算计!” “顾大嫂这脾气,跟我娘家嫂子真像!不过我可没她这胆子敢劫狱!” “扈三娘真俊!这身红衣,赶明儿我也让尚衣局做一套骑射服!” “潘金莲……噗,她这抱怨倒跟我有时心情差不多……” 画册迅速在后宫流传开来,嫔妃们看得津津有味,对画中这些性格迥异的“水浒女子”产生了浓厚兴趣。 她们开始好奇,这些女子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那些梁山好汉又是什么样的人?孙二娘的酒店到底有什么秘密?顾大嫂怎么敢去劫狱?扈三娘怎么就上了梁山? 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便难以抑制。 终于,那位昭仪按捺不住,悄悄让心腹太监出宫,去知行书肆买了一套完整的《水浒传》前四十回还是精装插图版,附带徐向榆的优美插画版本。 起初,她们还是带着看“女子图鉴”延续的心态去翻找相关情节,但看着看着,就被整个宏大的故事吸引了。 鲁达的仗义让她们感动,林冲的冤屈让她们揪心,智取生辰纲的巧妙让她们拍案叫绝…… 她们开始讨论“吴用到底是不是真聪明”、“宋江为什么那么得人心”、“李逵是不是太莽了”…… 视角依然独特,比如会特别关注好汉们对女性的态度并经常吐槽,会羡慕那种快意恩仇的友情,也会为其中的悲欢离合唏嘘不已。 不知不觉,后宫悄然掀起了一股“水浒热”。 嫔妃们聚会时,话题从东家长西家短,变成了“你觉得梁山下一步会怎么走”、“招安到底好不好”。 甚至有人模仿“好汉结义”,私下里以“姊妹”相称,互赠“义结金兰”的信物,当然她们不敢让皇后知道。 更搞笑的是,一位酷爱吃肉的嫔妃,自此每餐必点“酱牛肉”,声称要体验“好汉滋味”,结果没几天就上火长了口疮,被太医叮嘱饮食清淡,郁闷了好几天。 催更,自然也成了后宫的新潮流。 她们不敢直接联系宫外,便拐弯抹角地向那位昭仪打听,昭仪又让太监去书肆催问“后续何时出”。 当得知大儒方孝孺也公开催更时,嫔妃们更是有了“同道中人”的兴奋感: “看!连方老先生都等不及了呢!” 宋知有得知后宫这股歪打正着的“水浒风”刮起来后,忍俊不禁。 她没想到,用一幅“女性向”的敲门砖,竟真的叩开了后宫这座看似对《水浒传》紧闭的大门,还引发了如此多有趣的连锁反应。 而这股风潮的影响,很快便显现出来。 先是宫里的贵人们开始派太监出宫采购《水浒传》的精装本、收藏插图页,甚至定制带有梁山好汉q版形象的团扇、香囊等小物件。 接着,这股风雅又带点叛逆的趣味,很快通过命妇朝见、宫女放出等渠道,辐射到京中高门大户的后宅。 许多原本对《水浒传》不屑一顾的贵女、夫人,听闻宫中娘娘们都爱看,也好奇地找来翻阅,继而沉迷。 女子读者的加入,不仅直接拉升了销量,更带来了全新的消费热点: 精致的水浒人物绣样、主题茶会、甚至有人说书先生专门开设了“闺阁场”,用更细腻的语调解读水浒故事。 《水浒传》的受众边界,就这样被宋知有以一套别出心裁的“巾帼拾遗”画册,巧妙地拓宽了。 谁也没想到,这场席卷京城的“水浒热”,最终竟是在最深宫禁苑之中,找到了一群最意想不到、却也最热情洋溢的女性拥趸,并由此引发了一系列令人捧腹又意义深远的变化。 而深居后宫的嫔妃们,也终于找到了一件比“打秋风”和“踢毽子大赛”更有趣、也更长久的乐子——追更《水浒传》,并热切地等待着下一批书稿的到来。 第230章 引流 宋知有坐在书肆后院的石凳上,春末的阳光透过新绿的藤蔓,洒下斑驳光影。 她面前摊着近期的销售细目,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女性购书者”那一栏寥寥的数字,眉头微蹙。 虽说有了后宫嫔妃“引流”,却也没有迎来大规模的女性人群,也只是小范围的跟风。 这点实在奇怪。 丫丫方才送来的市井闲谈里提到,东市绸缎庄的老板娘跟人抱怨: “我家那口子,近来迷那《水浒传》迷得紧,饭桌上都要说几句‘梁山好汉’,吵着要学人‘大块吃肉’,油腻得紧!那书里尽是男子打杀,有什么趣儿?还不如前些日子那本《玉娇梨》呢,好歹女儿家心思写得细腻。” 《玉娇梨》是其他书肆出的书,也是仿照了《红楼梦》写的,居然也在京城里小火了一把。 当时丫丫和叶氏找人偷偷买来,竟发现此书竟融梗融了,可是苦于没有证据,一时只能吃下这个亏。 而老板娘这话说的颇具代表性。 京城女子,尤其是家境尚可、识文断字的闺阁少女、年轻媳妇乃至掌管中馈的夫人,她们的阅读趣味,长久以来被“才子佳人”、“闺阁恩怨”、“风花雪月”的话本所塑造和局限。 对于《水浒传》这般以男性群像、江湖恩仇、甚至不乏暴力情节为主体的作品,天然地存在着一道心理门槛——“那是男人看的书”。 即便有少数如徐向榆妹妹那般本身性格飒爽、或是知行书肆的铁杆女书迷愿意尝试,也难成规模。 “购买力……”宋知有喃喃自语。 丫丫说的没错,论起为心头所好花钱的爽快劲儿和持续性,女子往往更胜一筹。 一套精美插图本、一柄题了书中诗词的团扇、一枚仿人物造型的珠花……这些“周边”所带来的利润,有时甚至超过书籍本身。 但若连书都不愿翻开,又何谈喜爱与衍生消费? “掌柜的,我们不是准备更新了吗?要不我们也改一点?”丫丫建议道。 “不能改编内容去迎合,那样失了根本,也非长久之计。” 宋知有否定了丫丫的这个建议。 她认为强行给《水浒传》安插缠绵爱情或大量女性视角,无异于削足适履,也会得罪现有的、庞大的男性读者群。 “得让她们自己‘走’进去,发现里面的世界原来也有吸引她们的地方……” 她思索着,目光掠过院中那架秋千,忽然想起前几日叶氏说起,燕紫珠的女儿嫣然最初对《水浒传》也毫无兴趣。 直到某日无聊,随手翻开,看到“鲁智深大闹五台山”那段,被那胖大和尚的憨直逗乐,才一路看了下去。 “切入点……” 宋知有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女子不爱看打打杀杀,但她们爱看什么?爱看鲜活的人物,爱看细腻的情感,不一定是爱情,爱看有趣的细节,爱看能与自己生活产生某种联结或对比的故事。 而《水浒传》里,这些元素其实并不少,只是被宏大的叙事和阳刚的气质掩盖了。 她立刻起身,回到书房,铺开纸笔。 首先,她给徐向榆写了一张便笺: “徐兄,此前为后宫所绘《巾帼拾遗篇》效果甚佳。现需君再展妙笔,不必限于女子,可着眼于全书。择取书中富有趣味、生活化或展现人物独特性情之片段,如‘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之谐趣,‘林冲与鲁达酒店初识’之豪迈友情,‘吴用说三阮撞筹’之机锋对话,‘武松打虎前沽酒’之细节……以更精雅活泼之笔法,作一系列‘水浒闲趣图’,每图配以简明生动、略带调侃或品味之文字说明。务必精美,可独立成画页,亦可用作书籍扉页插画或另辑成册。” 她要将书中那些容易被男性读者忽略、却可能触动女性读者的“点”,以视觉化的方式提炼出来,作为一种“阅读指南”或“兴趣诱饵”。 接着,她召来叶氏和丫丫:“嫂嫂,丫丫,你们在女子中走动多。 从今日起,留心收集那些看过《水浒传》的女子无论喜欢与否的议论,她们对哪个人物印象深刻?哪个片段觉得有趣或不解?因何而继续读,又因何而放弃?这些细微之处,都要记下来告诉我。” 她又吩咐丫丫:“去寻几位口齿清晰、善于揣摩女子心理的说书先生,不必是白老先生那样的大家,要能进得了内宅、或能在女眷常去的庵堂、雅集上说书的。” “工钱可以给高些,让他们先细读《水浒传》,然后准备几个‘短篇’。不讲梁山聚义,专讲‘林冲娘子与锦儿主仆情深’、‘鲁达为金氏父女谋划的细心’、‘顾大嫂为救表兄的泼辣与亲情’、‘燕青与李师师交往中的机敏与分寸’……总之,从书里挖掘那些能展现人情味、侠义心、甚至幽默感的‘小故事’,以女子更易接受的方式讲出来。” 最后,她沉吟片刻,对曹易之道:“曹兄,工坊下一批《水浒传》的扉页,空出些位置。我打算印上几句‘荐书语’,不用那些‘气势磅礴’‘英雄史诗’之类的套话,就写‘此书不止有刀光剑影,亦见人间至情至性’、‘一百零八种性情,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翻开它,或许你会遇见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江湖’。字要秀雅些。” 宋知有的策略清晰起来: 不强推,不改变原着,而是充当一个“高明的导览”。通过精美的“闲趣图”吸引目光,通过说书人的“精选小故事”降低门槛、引发兴趣,通过同性的口碑和精心设计的“软性广告语”,潜移默化地扭转“这是男人书”的刻板印象。 她要让京城的女子们意识到,《水浒传》那个世界,并非只有男性的热血与权谋,里面也有值得品味的友情、亲情、世情,有各式各样鲜活有趣的灵魂,或许某些部分,也能映照或补充她们自己的生命体验。 这并非易事,需要时间和耐心。 但宋知有相信,一旦有更多女子因为这些“诱饵”而翻开书页,真正进入故事,她们自会发现其中的魅力。 第231章 培养阅读的品格 阅读的品格,本就是在广泛的涉猎与比较中逐渐培养起来的。 当她们发现,除了风花雪月,还有一种更广阔、更复杂的叙事世界可以探索时,她们的阅读视野和趣味,自然会慢慢拓宽。 “或许,还可以在合适的时机,举办一场特殊的‘品书会’?” 宋知有心中又冒出一个念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不拘泥于严肃的文学探讨,就以‘闲趣’为主题,邀请些敢于尝试新读物的夫人小姐,听听她们独特的视角……” 她仿佛看到,那道横亘在《水浒传》与大多数女性读者之间的无形壁垒,正在被这些细致而巧妙的手段,一点点撬开缝隙。 光,终将照进去。 而这片尚未被充分开发的阅读市场,一旦被唤醒,其潜力或许将远超任何人想象。 这不仅是生意,在宋知有看来,亦是一种文化上的播种与开拓。 —— 《水浒传》第二册——四十一回至八十回即将发售的消息,如同在已渐趋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再次激起了滔天巨浪。 催更的呼声从茶楼酒肆、文会书房、乃至深宫内苑汇聚成一股洪流,终于冲开了知行书肆工坊紧闭的大门。 发售前夜,朱雀大街靠近知行书肆的地段,已然提前进入了“水浒时间”。 不同于第一次发售时的新奇与全民狂热,这次排起的队伍,明显带上了更浓厚的“粉丝”与“讨论”色彩。 长长的队伍在暮色中蜿蜒,灯火点点,映照着一张张兴奋而迫切的脸庞——其中十之八九,皆是男子。 “听说了吗?这回该讲到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了!” “何止!我估摸着,‘三打祝家庄’这般大阵仗,定在这一册里!” “哎呀,我最好奇那‘黑旋风’李逵后面还会闹出什么笑话来!上回他接老娘上山,反倒让老虎给害了,又憨又悲,看得人心里不是滋味。” “你们说,宋江接了那‘聚义厅’改为‘忠义堂’的匾额,心里到底作何想?是真要带着兄弟们招安,还是权宜之计?” “招安?哼!朝廷那般昏聩,奸臣当道,回去有何好果子吃?林教头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话不能这么说,总得有条出路啊,难道一辈子在梁山当草寇?” “草寇怎么了?替天行道,快活自在!比在那些鸟官手下受气强!” 队伍之中,这样的争论比比皆是。 书生打扮的、短衫打扮的、甚至还有几个换了便服的衙门小吏,都忘了身份差异,沉浸在剧情预测与人物命运的激烈辩论中。 有人捧着已被翻得卷边的第一册,指着某处细节与旁人印证。 有人拿着自制的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对后续情节的猜测和人物关系图。 更有人模仿说书先生,在队伍中小声讲起自己最喜爱的片段,引来一片附和或反驳。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期待与参与感。 这不再仅仅是购买一本书,更像是一场持续了数月、终于等到新章节发布的集体追更仪式。 男人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纯粹的、因共同爱好而凝聚的热情。 粗豪的笑声、激烈的争执、拍腿的赞叹、扼腕的叹息,交织成一首独特的市井交响。 当然,一些“老面孔”也如期出现。 精明的黄牛们再次活跃起来,不过他们似乎也“与时俱进”了。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一个黄牛在队伍外围压低声音吆喝。 “文华阁柳才子那边放出风声,说这第二册《水浒传》内容……啧啧,有‘不妥’之处,恐遭非议!买了可能惹麻烦!小的这里有门路,加五十文,不仅能提前拿到书,还附赠柳才子《兰台玉屑集》精评摘要一份,帮您避坑辨雅,两全其美啊!” 这是试图利用柳文渊残余的影响力制造焦虑,捆绑销售。 另一个黄牛则走起了“技术流”: “这位兄台,看您也是真爱粉。排队苦等浪费时间,不如把这工夫用来研读第一册?小的这里有手抄的‘前四十回关键线索与未解之谜汇总’,还有对第二册剧情的独家推理,您放心,这都是根据可靠消息来源,只需三十文!让您拿到新书时,立刻快人一步,理解更深!” 这简直是古代版的“剧情分析”和“预售攻略”。 真有傻子从他们手里买了“独家”的第二册的书籍时,回去和买了正版书籍的友人一对照发现,从黄牛那买的第二册根本就是他们自己胡编乱造的! 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可靠消息来源! 还有黄牛别出心裁,推出了“代排+剧透”服务: “客官,您把银子给我,我替您排着,保管天亮前拿到书。这等待的几个时辰,我还能给您讲讲前面那些好汉的经典事迹,保证精彩,绝不无聊!怎么样,只要四十文!” 这是把排队过程本身变成了付费体验。 这些黄牛的花样引得队伍中阵阵哄笑和唾骂,却也给这漫长的夜晚增添了些许荒诞的趣味。 不过,真正铁了心要第一时间拿到书的核心读者,大多不为所动,甚至反过来调侃黄牛: “留着你那‘独家推理’自己看吧!我等就要原汁原味!”“柳才子的摘要?嘿,垫桌脚都嫌硬!” 曙色微露,知行书肆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队伍开始向前涌动。 当散发着新鲜油墨香的《水浒传》第二册被递到手中时,许多人顾不上找钱,便迫不及待地当场翻开,贪婪地阅读起第一行字。 然后,或满足地叹息,或惊讶地低呼,或若有所思地皱眉,迫不及待地融入那梁山泊愈发壮阔却也愈发复杂的风云之中。 新一卷的故事,承载着无数期待与争议,正式流入京城的血脉。 可以预见,随着“梁山聚义”、“大败高俅”、“接受招安”等重大情节的展开,那些在排队时便已初现端倪的关于“出路”、“忠义”、“招安利弊”的争论,必将随着阅读的深入,在更大的范围内,掀起更加激烈、也更加深刻的思潮碰撞。 而这,或许正是宋知有当初选择刊印《水浒传》时,便已隐约预见并期待的。 书肆的门前,男子们的热情如火如荼。 而书肆的后院,宋知有正看着叶氏和丫丫整理出的、关于如何进一步向女性读者推广第二册的初步方案,目光沉静而悠远。 宋知有想:是时候再给京城再添一把火了! 戏曲也该整上来了! 第232章 落魄戏班子 京郊,荒废的“山神庙”。 残破的泥塑神像早已辨不清面目,蛛网在椽柱间结成灰蒙蒙的帐子,地面是坑洼的泥地,散落着枯草和不知何时留下的灰烬。 这里便是“江家班”最后的栖身之所。 班主江大成,四十出头,面容黝黑,皱纹深刻,一双眼睛还残留着多年跑江湖的机警,此刻却满是疲惫与愁苦。 他蹲在庙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仅剩的十几个铜板,一遍遍地数,又一遍遍地叹口气。 他身后,或坐或卧着十来口人,便是江家班全部的家当。 他的妻子江嫂,正就着破瓦罐里一点清水,勉强煮着些捡来的野菜和零星糙米,气味寡淡。 三个半大孩子——他的儿子和两个徒弟,饿得没精神打闹,蔫蔫地靠在掉漆的柱子上。 还有几个班里的台柱子: 唱武生的老赵,嗓子倒仓后只能做些翻跟头的零碎活;唱青衣的月娥,原本嗓子清亮,如今因营养不良,唱几句就咳嗽;拉胡琴的瞎子老胡,沉默地摩挲着怀里那把桐木胡琴,琴筒上的蟒皮都破了一角。 “班主,米……快见底了。”江嫂搅动着瓦罐,声音沙哑。 江大成没应声,只把铜板攥得更紧。 他们原是冀州一个小戏班,靠着祖传的几出老戏和还算过得去的功夫,走南闯北,混口饭吃。 听闻京城富贵,看客大方,便一路辗转而来。 但京城也没有那么好混,京城内的戏班子掌握着京城内绝大部分的生意。 这些戏班子都是百十号人,又是多年倾扎在此,根深蒂固,岂是他们这些外来人能够抢到饭碗的。 不过京城便是京城,就算里头没有活计,外头却有。 起初确实不错,京城周边的村镇,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总有人请戏班子热闹,给的赏钱也比别处丰厚些。 他们凭着卖力和新奇的“把式”——一些简单的杂耍和武戏动作,倒也站稳了脚跟。 他们租了间大杂院的偏房住下,日子有了点盼头。 可好景不长。 京城不愧是天子脚下,什么行当都挤破了头。 城里有名的梨园、戏楼自不必说,那是达官贵人的去处。 便是这城外四乡八镇的“野台子”生意,也被越来越多的戏班子盯上了。 本地的、外来的,像他们这样的草台班子不知凡几。 有的班子有新戏本,有的班子行头鲜亮,有的干脆压价,只要管饭就给唱。 竞争一下子惨烈起来。 江家班的戏码,翻来覆去就是《窦娥冤》《琵琶记》、《牡丹亭》那几出,行头陈旧,人员也不齐整。 渐渐地,请他们的人越来越少。 从能挑拣活计,到有活就接,再到无人问津。 租金付不起,被房东赶了出来,家当变卖了一些,剩下的勉强背着,最后找到了这处荒废的山神庙落脚。 “都怪那些后来的班子!” 老赵啐了一口,愤愤道。 “尤其那个‘庆喜班’,不知从哪儿弄来些花里胡哨的戏文,专讲些才子佳人、狐仙鬼怪,把村里大姑娘小媳妇的魂都勾去了!咱们这老戏,没人爱看了!” 月娥咳嗽两声,细声道: “也不全是……咱们的戏,词儿老,调子也老,年轻人不爱听。上次给王家庄唱寿戏,底下的小子们都说,‘还不如去城里茶楼听说书,讲那梁山好汉,带劲’。” “梁山好汉?” 江大成抬起头,这个词他近日在破庙附近歇脚的脚夫嘴里也听过两耳朵,好像是一本挺火的书里写的。 “是啊,班主,”他儿子小石头插嘴,眼里难得有点光,“我前几天去城里想讨点活,听见茶楼里说书先生讲‘武松打虎’,那叫一个热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要是咱们也能排这样的戏……” “排戏?拿什么排?”江大成苦笑,“新戏本子要钱请人写,就算有本子,那些打虎、杀人的场面,咱们这点家伙事怎么演?刀枪都是木头片子漆的,老虎用什么扮?一条破毯子?” 众人沉默下来。 破庙里只剩下瓦罐里野菜汤翻滚的咕嘟声,和庙外呼啸而过的、带着寒意的春风。 解散的阴影,如同越来越重的暮色,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或许,明天就该商量商量,是把最后这点行头当了,各自寻条生路,还是……再咬牙撑一撑,盼着哪天天上掉下个活计来? 江大成望着庙外荒芜的田野和远处京城模糊的轮廓,那里灯火璀璨,笙歌隐约,却与他们这破庙里的饥寒毫无关系。 他捏着那十几个铜板,指节发白。 难道江家班传承了两代人的这点手艺,还有这十来口人相依为命的情分,就要断送在这京郊的破庙里了吗? 夜色渐深,破庙里寒气更重。 可这样下去不行的,江班主养这么些人不容易。 戏班子里的这些人都是他从小养起的。 因为经过好几天跟其他戏班子抢活,他们都没了力气,如今现在大家已经两天没吃饭了,都快饿死了。 于是不忍心的江班主在深思熟虑下决定把他的戏班子卖了,这样也好过饿肚子,江班主将他们看作自己的孩子无异。 当然最好是去找京城里的那些戏班子卖了。 毕竟也只有那些京城里的戏班子看起来还不错,应该也能养活他们。 可在在破庙里,大家听了班主的话,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不要离开戏班子,不想离开江班主的话。 毕竟江班主真的是一个好的班主,他们是穷苦出身,要不是江班主他们早就饿死了。 而且江班主不像是其他戏班子,为了赚钱不断压榨手底下的人。 可他们也确实等不起了,再这样下去他们还真会活活饿死,江班主不是没想过离开京城,可是现在他们身无分文,就算要去下个地方也得走上十天半个月的,他们如果上路,就得饿死在路上。 京城繁华,倒不如把他们卖了,换点银钱,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事已成定局,江班主执意如此,他们的卖身契在江班主手上,也无力改变,毕竟他们快要饿死了。 于是第二日,江班主一早便入了城,他直奔京城里那些大的戏班子。 可这些戏班子都表示不要他的人,毕竟京城里比他们更好的角多的是。 况且京中又不止他们一家解散了要卖戏班子的。 第233章 全京城的戏班子挤破脑袋都想要和知行书肆合作 在有了想要通过戏班子把书肆的书传播出去的想法之后,宋知有说干就干,于是她领着丫丫和叶氏开始在京城的各大梨园听戏。 而知行书肆就先暂时交给曹易之管。 在梨园听戏的这段时间,对于宋知有简直就是噩梦,都说到了年龄之后就会自动解锁爱听戏的毛病,但在她身上根本不生效。 这些古代人是因为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听着这些一成不变的戏曲倒也津津有味。 不过呢,京城里最大的梨园却还是人满为患,主要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的戏文会时常推陈出新。 这便是他们经久不衰的原因之一。 而宋知有因为知行书肆这几次来出的书爆火的缘故,导致她的名声也在京城里传遍了,所以很多老板、东家也算认识她。 不过让宋知有费解的是,不知道是谁透露了风声。 竟知晓她有意想要寻找合适的戏班子合作,所以这几日一直在各大梨园内听戏。 这可让京城内各大戏院沸腾了,谁人不知和知行书肆合作意味着什么。 你且就看那云栖茶楼!之前就是个名不经传的小茶楼,却和知行书肆合作之后,茶楼越盖越大,客官那是越来越多,就连王孙贵族都得排队听书。 七风头都盖过了京城的第一茶楼。 大家私底下都在传,这云栖茶楼现在的实力其实早能取代第一茶楼,自己成为京城的第一大茶楼了。 所以这个风声一出来,不管是不是真的,每个梨园的东家都热情洋溢的招待着宋知有,就怕错过了这个机会。 还让自己梨园里最好的角出来给她唱戏。 但宋知有却无聊的想要打哈欠。 她总算明白了,自己可能是没什么文化底蕴,这些戏文子她是听了真想要睡觉。 此刻百无聊赖的宋知有正坐在梨园的台下。 这几日几乎把京城的戏班子都看了个遍,没有什么很大的差别,她一时竟还在犹豫、斟酌选哪一家合作。 她失神的盯着台上的戏子,思绪却早已跑偏。 可她没有听到,在梨园里的丝竹声、喝彩声隐隐传来,与后巷的阴暗冷清形成了对比。 宋知有听完戏文,带着叶氏和丫丫刚从一出新排的才子佳人戏里出来,正欲上马车,便听到旁边窄巷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和粗暴的斥骂声。 “……滚!说了多少次了,你们那穷酸破落户班子,白送我们都嫌占地方!还‘江家班’?听都没听过!我们‘庆丰园’是什么地方?也是你们这等腌臜货色能攀附的?再来纠缠,仔细你的皮!” 一个穿着体面绸衫、满脸横肉的管事,正对着地上一个蜷缩的人影唾骂,末了还嫌不解气,对旁边两个粗壮护卫一挥手。 “给我打几下,让他长长记性,省得日后再来污了咱们的地界!” 护卫得令,上前便要拳脚相加。地上那人挣扎着想护住头脸,却显得无力。 “住手!”宋知有眉头一蹙,扬声喝止。 叶氏和丫丫也立刻跟上。 那管事回头,见是一位衣着素雅却气度不凡的年轻女子,他似乎认出了宋知有,这可是连他们东家都要更为的女子。 他立马露出谄媚的笑。 “宋娘子,不是我们故意要打人。只是这泼皮无赖屡次三番来扰,我们说了多少次了死活就不离开,现下才给他点教训罢了。” 宋知有没理会他,示意丫丫扶起地上那人。 只见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风霜,衣衫破旧,脸上身上已有几处青紫,正是江大成。 他惶然抬头,见是一位陌生女子相救,更是局促不安,连连作揖: “多谢……多谢娘子……小的,小的这就走,不敢扰了贵人的眼……” “为何打人?” 宋知有转向那管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管事见宋知有气度,也不敢太过放肆,哼了一声道: “这厮是城外一个快散架的戏班子班主,叫什么江大成。自家混不下去了,便三天两头来我们庆丰园,想把他那班子连同破烂行头一并塞给我们,换几个钱。我们庆丰园是什么招牌?岂会要他那些垃圾?好言好语劝不走,今日竟还想往里闯,惊扰了贵人听戏,打他几下都是轻的!” 江大成闻言,脸上羞愧与绝望交织,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辩白的话,只深深低下头,仿佛想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宋知有目光在江大成灰败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那是一双常年练功、操持乐器的手。 “你的戏班子,现在何处?还有多少人?”她忽然问道。 江大成一愣,没想到这位贵人会问这个,茫然答道:“在……在京郊山神庙里,还有……还有十一口人,连我在内。都是……都是从小跟着班子,没别的活路……” “会哪些戏?” “都是些老戏,《窦娥冤》《琵琶记》、《牡丹亭》……还有一些小把式、翻跟头……” 江大成声音越来越低,他自己也知道,这些东西在京城这地界,实在拿不出手。 宋知有沉吟不语皱起眉头,但又很快舒展了。 叶氏和丫丫在旁边看着,心知自家掌柜怕是又动了什么心思。 梨园管事见状,不耐烦地催促: “娘子问完了?这种人没什么好同情的,自己没本事,怨不得旁人。娘子还是快请吧,别沾了晦气。” 宋知有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对江大成道:“带我去看看你的班子。” 此言一出,不仅江大成猛地抬头,难以置信,连那管事和叶氏丫丫都吃了一惊。 “娘……娘子?”江大成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带路。” 宋知有语气不容置疑,又对那还想说什么的梨园管事淡淡道。 “此人我保了。若再有人寻他麻烦,便是与我知行书肆过不去。” 说罢,不再看那管事骤然变色的脸,示意江大成前行。 管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顿时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看这位贵人的模样,似乎看上了这破落戏班子!这可是东家做梦都想要合作的人啊! 第234章 知行书肆的专属戏班 马车辗转,来到京郊那座破败的山神庙。 眼前的景象比宋知有预想的更糟。 十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蜷缩在四处漏风的破庙里,见到江大成带着几位衣着光鲜的陌生人进来,俱是惊慌失措,以为班主又去求人受了屈辱回来。 江嫂勉强想端出点礼数,却连个像样的碗都找不到。 月娥怯生生地躲在老赵身后,老胡摸索着将破胡琴往怀里藏了藏。 三个孩子瞪大眼睛,满是好奇与畏惧。 宋知有环视一圈,心中暗叹。 这班子确实穷途末路,但这些人眼中尚未完全熄灭的、属于艺人的那点光,以及他们之间那种相依为命的亲情,尽管他们并非血亲,却让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江大成红着眼眶,将事情简单说了。 众人见如今这位看起来极贵气的娘子不仅救了班主,还亲自来到这破庙,一时间又是悲从中来,又是茫然无措,纷纷跪倒哭求。 “娘子行行好,班主是好人,班子不能散啊!” “我们什么活都能干,唱戏、杂耍、打下手都行!” “求娘子给条活路吧……” 宋知有让叶氏和丫丫扶起众人,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求生欲的脸庞。 一个清晰而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彻底成型,并迅速勾勒出细节。 她之前不就一直在想吗? 说书,将故事转化为听觉艺术。 漫画也就是画册、插画,将其转化为视觉图像。 周边,将其符号化、实物化,融入日常生活…… 那么,若将故事直接转化为活生生的、立体的舞台表演呢? 那岂不是更直接、更富感染力、更能突破识字与否的壁垒,让更广泛的人群沉浸其中? 知行书肆有了自己的故事源头,万界书库,以及收集的笔耕者写的同人文,也算是有了创作内容。 如今知行书肆还有了印刷传播能力,有了初步的品牌影响力,似乎只差最后一块拼图——一个能够将这些文字故事进行立体化、戏剧化演绎的专属团队。 与其找那些梨园合作,倒不如创一个专门属于自己的戏班子。 眼前的江家班,虽然落魄,却有完整的行当,生旦净末丑大致能凑齐。 有基本的戏曲功底,有走南闯北的适应能力,更重要的是,他们走投无路,急需一个机会,也必然会对给予他们新生的人抱有极高的忠诚度。 他们缺乏的,是好的剧本、与时俱进的表演理念、资金和稳定的舞台。 而这一切,她宋知有,似乎恰好都能提供。 “江班主,”宋知有开口,声音在破庙中显得格外清晰,“你的班子,我不买。” 江大成和众人闻言,心顿时沉到谷底,最后的希望仿佛也要破灭。 “但是,”宋知有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而充满力量,“我可以聘你们。不是作为附属品卖给哪个大园子,而是与我‘知行书肆’合作,成立一个全新的、专属于书肆的戏班。” 破庙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专……专属戏班?”江大成结结巴巴地重复。 “不错。”宋知有点头,“我不需要你们再去唱那些老掉牙的《窦娥冤》。我要你们排演新的戏,演我书肆里出的故事。第一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就演《水浒传》。” “《水浒传》?!”众人惊呼。 他们自然听过这如雷贯耳的名字,却从未想过,那书里的故事能搬到戏台上来演? 那些好汉打架、打仗的场面怎么演?那么多人物怎么安排? “细节可以慢慢琢磨。” 宋知有仿佛看穿了他们的疑虑。 “我会提供改编好的戏本,会根据剧情需要拨付银钱添置必要的行头、道具,甚至设计一些新的舞台表现方法。你们需要做的,是拿出看家本事,把这些纸上的人物,演活,演真,演得让台下的人相信,他们就是梁山好汉!” 她看着江大成眼中渐渐燃起的、难以置信却又压抑不住的火苗,继续道: “工钱按月结算,包食宿,先从简单的场子演起。若演得好,日后自有更大的舞台。如何?” 这不是施舍,是合作,是给予一个濒死的戏班子一个脱胎换骨、重获新生的机会,而且是绑定在知行书肆这辆正高速行驶的马车上! 江大成浑身颤抖,热泪夺眶而出,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不是哀求,而是激动与感激: “娘子……不,东家!东家大恩大德,江大成和江家班上下,没齿难忘!我们……我们一定拼了命把戏演好!绝不给东家丢脸!” 他身后,江嫂、老赵、月娥、老胡…… 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下来,哭声、承诺声、感激声响成一片。 绝望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之光瞬间驱散。 叶氏和丫丫对视一眼,眼中既有惊讶,更有对自家掌柜这般魄力与眼光的钦佩。 掌柜的这是要把“水浒”的生意,做到极致啊! 宋知有扶起江大成,心中蓝图愈发清晰。 专属戏班一旦成功,不仅能极大扩展书肆故事的影响力,更能形成一个故事产出。 还可以利用多形态转化——书、画、演,形成品牌强化的闭环。 这将是她在京城文化市场,乃至未来可能更广阔天地中,构筑的一道独特而坚固的护城河。 当然,前路必然挑战重重。 剧本改编、排练磨合、寻找演出场地、应对其他戏班乃至梨园势力的挤压…… 这些都是她接下来要面临的挑战,但拥有一家属于书肆的戏班子很多东西都可操作! 而且此刻,看着破庙里这群重燃生机的人,宋知有觉得,值得一试。 “先带大家去洗漱,吃顿饱饭,找个安顿的地方。” 只有吃饱饭,接下来才能做事。 接着宋知有吩咐叶氏和丫丫,“具体事宜,我们稍后再详谈。” 春风依旧料峭,但这座破败的山神庙里,却仿佛提前迎来了生机盎然的春天。 第235章 唱戏前的必要准备工作 江家班众人恍如梦中。 前一刻还在破庙里饥寒交迫,等着班主带回或是解散、或是被贱卖的绝望消息。 下一刻,竟被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女东家带出了破庙,先是在街边食肆里饱餐了一顿热腾腾的汤饼,宋知有还特意吩咐多放肉臊。 接着被领到南城一处不大但干净整齐、带个小院落的旧宅安顿下来。 这处住所,也是宋东家自己掏银子给他们租的。 叶氏手脚麻利,早已让书肆的伙计提前收拾出了几间房,置办了简单的被褥和生活用具。 “这……这真是给咱们住的?” 月娥摸着浆洗干净的粗布被面,眼圈又红了。 老赵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趟,难以置信地跺着脚:“有屋顶,有墙,还是砖地!” 三个孩子吃饱了饭,又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终于恢复了点活泼气,在院子里小心地追逐起来。 江大成看着妻儿徒弟们脸上久违的、带着希望的光彩,喉咙堵得厉害,转身对着宋知有便要再拜,被宋知有拦住。 “江班主,安顿下来是第一步。” 宋知有神色温和,语气却转入正题,“既是一家人了,有些话需说在前头,有些事也要即刻着手。” 她让叶氏取来纸笔,与江大成简单立了个契书。 并非卖身契,而是雇佣合作契约,写明江家班受雇于知行书肆,专司排演书肆指定剧目,月钱按角色、行当和资历分等,包食宿,演出另有赏钱。 契约期限暂定一年,期满可续。 条款清晰公平,江大成几乎没有任何异议,颤抖着手按下指印。 接着,宋知有将随身带来的《水浒传》前两册交给江大成。 “这两日,你们先歇息,把身子养一养。但与此同时,班子里所有识字的,都要把这本书,尤其是前四十回,给我吃透!不识字也没关系,让识字的念,大家围坐一起听,一起论!我要你们每个人都清楚,梁山好汉都是什么人,他们为何上梁山,彼此间有何恩怨情仇,性格又是如何。” 江大成郑重接过书,如同接过圣旨。 他知道,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新根本。 两天后,当江家班众人脸色稍缓,宋知有便带着徐向榆和曹易之再次来到小院。 “排戏,光知道故事不行。” 宋知有开门见山。 “曹兄会根据书肆的要求,先将《水浒传》前四十回的故事,改编成适合舞台演出的‘戏本’。但戏本只是骨架,血肉需要你们来填。” 她让徐向榆展开几幅画稿,正是之前为吸引女性读者绘制的“水浒闲趣图”和更详细的“好汉单人绣像”。 “徐画师会负责戏中人物的造型、妆容、乃至一些关键场景的舞台布置草图,你们要琢磨,如何用戏台上的行头、脸谱、身段,把这些画上的人‘立’起来。” 江大成和几位老艺人围着画稿,看得啧啧称奇。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细致的人物设定图,连兵器样式、服饰纹样都有参考。 “东家,这……这武松的打虎戏,老虎怎么弄?” 老赵提出最实际的问题。 以往他们演《武松打店》,老虎就是个象征,一人披块黄布意思意思。 宋知有早有准备:“真虎自然没有。但可做虎形,用竹篾为骨,覆以染色的麻布或兽皮,内里可藏两人,一人操控头尾,一人操控身躯,配合鼓点与你们的武打动作,力求神似。徐画师会设计虎形,曹兄的工坊可以帮着制作骨架。” 她又看向月娥和老胡: “唱腔也不能完全照搬老调。《水浒传》故事激越,需有慷慨之气。老胡,你的胡琴能不能在原有曲牌基础上,融进一些更激昂的调子?月娥,你嗓子需要调理,这几日我会让叶姨抓些润喉的药材来。你除了旦角,也要尝试反串,比如孙二娘、顾大嫂这类角色,不能用寻常闺门旦的唱法,需带泼辣江湖气。” 月娥又是紧张又是兴奋,用力点头。 “这只是开始。” 宋知有道,“我们时间不多。十日后,先排演三折短戏试水:‘鲁达拳打镇关西’、‘林冲风雪山神庙’、‘吴用智取生辰纲’。不需全本,只取最核心、最精彩的片段。场地我已谈妥,先在城南‘云栖茶馆’的堂会上试演,那里三教九流都有,正好看看反响。” 任务明确,压力巨大,但江家班上下却无人退缩,反而个个摩拳擦掌。 他们太需要这样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也太感激这位给了他们一切的女东家。 排练如火如荼地在小院里展开。 白天,曹易之拿着改编好的戏本,一句句说戏,分析人物心理。 徐向榆拿着炭笔,不断调整着演员的站位和造型。 宋知有不时过来,从观众角度提出意见: “鲁达打郑屠时,那三拳的舞台效果要更夸张,更有层次感,让最后一拳打出时,满场观众都觉得痛快!” “林冲雪夜出走,背景虽无真雪,但要用灯光,而且要多设灯笼并覆上薄纱、音效要寒风呼啸和你们的颤抖、呵气动作,让观众感到那股刺骨寒意!” “智取生辰纲,七个好汉的戏份要各有特色,不能模糊,白胜卖酒时的紧张与机灵要演出来!” 夜里,江大成带着班子反复练习。 老赵带着几个年轻人排练武打套招,力求逼真又好看。 月娥对着水盆练眼神、练身段,试图找到孙二娘的感觉。 老胡抱着修葺一新的胡琴,尝试着揉进更激越的弦音。 连江嫂都带着孩子们帮忙整理道具、准备简单的戏服。 小院里日夜响着念白声、唱腔、锣鼓点。 鼓点他们先用瓦罐木棍代替。 这些声音加上激烈的讨论声,让周围的邻居起初颇觉吵闹。 但听闻是知行书肆在排演《水浒传》新戏,又好奇地趴在墙头看热闹,渐渐也被吸引。 宋知有并未大张旗鼓宣传。 但“知行书肆要排《水浒传》的戏”这个消息,还是如同水面的涟漪,悄然在京城特定的圈子里扩散开来。 茶楼里,有茶客议论:“听说了吗?宋掌柜不光印书,还要让戏班子演水浒!” “真的假的?那打虎怎么演?打仗怎么演?别弄得不伦不类。” “云栖茶馆十日后有试演?倒是想去瞧瞧新鲜。” 第236章 民间的戏文比得上宫廷? 梨园行里,消息更灵通些。 庆丰园那管事得知后,嗤之以鼻:“哗众取宠!一个印书的,懂什么戏?那江家班什么破烂货色,也敢演水浒?等着砸招牌吧!” 这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虽然嘴上说着嘲讽的话,但也有一些心思活络的班主暗自关注,想看看这“书戏联动”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 而有些梨园则在懊恼。 “唉~可惜了,错失了这个机会!” “怎么宋掌柜看上了一个落魄戏班子了?!” 深宫里,正为《水浒传》后续情节抓心挠肝的嫔妃们,也从太监宫女那里听说了此事,顿时来了精神: “演戏?那岂不是能看到活生生的林教头、鲁智深了?可惜在宫外,看不着……” 这些嫔妃可是最爱看戏曲了,毕竟只能待在深宫里,平时的娱乐甚少,所以她们为了解闷,倒是挺经常听小曲的。 不过这些嫔妃戏曲倒腾来倒腾去就那几个花样,她们都能倒背如流了,不过之前倒没觉得无趣,可今日一听说知行书肆要出新戏曲了。 她们这心里就痒痒的不行。 以前的那些戏文也成了无趣没有创新了。 可哪怕她们再怎么感兴趣,也不可能随意出宫。 一时之间整个后宫都处在颓废的阴霾之中。 倒是柳贵妃听了贴身宫女的禀报,倚在榻上微微一笑:“这宋小娘子,心思总是活络。子迈倒是没看错人。” “娘娘,最近后宫嫔妃们的兴致都不高,似乎都在遗憾听不着这戏曲。” 柳贵妃被宫女这么一说,自己的心里也开始痒痒了。 还别说,她也挺想看的,不过目前这戏曲还未正式开唱,恐怕近日是看不着了。 不过太后似乎很喜欢看戏,这位太后可是资深戏痴,她的慈宁宫内每日都在唱戏。 不过由于知行书肆话本风靡到后宫之后,太后竟也戒了这听戏的习惯。 之后倒是可以想办法让太后关注到此事,说不定,后宫还真能看到这新排的戏! 柳贵妃心里有了算盘。 于是对自己的贴身宫女道,“快给本宫梳洗打扮一番,本宫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没想到可不止柳贵妃存了这些的想法,后宫的嫔妃们自然也能想到。 所以等柳贵妃精心打扮一番,坐着轿子到达慈宁宫之后发现,慈宁宫里挤满了妃子,像极了过岁时热闹的场景。 平时给太后请安人都不一定来的那么全! 柳贵妃这还算是晚到了。 贤妃见她站在厅堂中央,一脸怔愣的模样,赶忙给她拉到一旁。 方才进门柳贵妃便向太后娘娘请安,但太后娘娘没有注意到,因为太后娘娘身边早已挤了一群端茶倒水、阿谀奉承的妃子。 恐怕连皇帝之前都没有这么被伺候过。 所以太后娘娘根本没注意到新来的嫔妃,自然也没有让柳贵妃起身。 还是贤妃把她拉走的,还特意和她说了眼前的嫔妃情况。 “姐姐也是为了戏曲一事来的?” 柳贵妃点了点头。 “难不成你们都是?” 贤妃也笑着点点头。 “不过似乎好像用不着我们出手了,你瞧瞧太后娘娘的身旁还挤的下人吗?” 事实证明……还是挤得下的。 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位妃子,见缝插针的挤了进去,给太后娘娘殷勤的捶腿。 看到如此打脸的场景,贤妃的笑容有些绷不住了。 “这下真是没有缝隙了……” 柳贵妃毫不客气的“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这种事,我们还真没有人家来的厉害。” 在一群嫔妃们的“伺候”下,太后也是遭老罪了。 “你们拐弯抹角就为了一个戏曲?哀家老了,此事做不得主,后宫一事皆由皇后做主,你们还不如去她那。” 太后还不知道知行书肆出了《水浒传》,她这几日都在宫内礼佛,所以对于妃嫔们突然爱上宫外的戏曲很是不理解。 民间的戏文比得上宫廷内的? 太后不理解,只能把她们打发到皇后那里去。 果然此话一说完,原本乌泱泱的人,齐刷刷的和她行礼告辞。 然后宫内瞬间没了人。 这行动速度之快,让太后瞠目结舌。 而接下来就轮到皇后娘娘开始遭罪了…… 六皇子府,沈此逾听完季清关于戏班进度的报告,指节轻叩扶手。 “以戏演书,倒是个扩散影响的好法子。 比单纯说书更直观,尤其对不识字之民众,让她去试,必要时……悦来茶馆那边,打声招呼,莫让不开眼的人去捣乱。” 三皇子沈此临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他正因柳文渊新书惨败、方孝孺“倒戈”而恼火,闻听宋知有又搞出新花样,阴冷一笑: “演水浒?宣扬匪类,聚众观戏,其心可诛!让御史台的人准备好,等她这戏一开锣,只要抓住一点错处,立刻上本弹劾!这次,定要让她这书肆和那破戏班,一起完蛋!” 各方目光,或好奇,或不屑,或期待,或阴冷,都聚焦在了城南那座小院,以及十日后悦来茶馆的堂会。 江家班众人心无旁骛,全身心投入排练。 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戏,更是他们江家班能否重生、能否在这京城立足的背水一战。 破庙里的绝望,化作如今排练场上的汗水与专注。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股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劲头。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云栖茶馆的戏台早已搭好,虽不华丽,却也干净齐整。 门口的海报是徐向榆亲手所绘——鲁达怒目挥拳、林冲雪夜横枪、晁盖等人智取宝物的剪影,浓墨重彩,极具视觉冲击力,贴在茶馆门口,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开演前一个时辰,茶馆内已座无虚席,甚至站满了人。 有闻讯而来的《水浒传》书迷,有好奇的普通百姓,有暗中观察的梨园同行,也有混在人群中、眼神闪烁的各府眼线。 后台,江大成深吸一口气,为月娥整了整孙二娘那略显夸张但颇具特色的头巾,低声道: “别怕,就像咱们平时练的。东家在外面看着呢。” 月娥用力点头,眼中已无怯意,只有属于“孙二娘”的泼辣光彩。 老胡调了调琴弦,老赵紧了紧腰间的束带。 锣鼓一响,好戏开锣。 第237章 水浒传的戏文火到京城周边了 当扮演鲁达的老赵特意勾了特殊的脸谱,显得更加粗豪。 他在台上怒斥“郑屠”,并挥出那经过精心设计、配合鼓点与呼喝声的“三拳”时,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叫好! “打得好!” “痛快!” 声浪几乎掀翻茶馆屋顶。 当“林冲”——由江大成亲自饰演,他将自身多年漂泊的沧桑感融入角色。 “林冲”在模拟的风雪音效中,枪挑仇敌,悲怆念白时,台下许多观众竟忍不住红了眼眶,感同身受。 当“吴用”、“晁盖”等人用巧妙的身段和台词,演绎智取生辰纲的紧张与机智时,台下又响起阵阵会心的笑声和赞叹。 三折短戏,不过一个多时辰,却彻底点燃了在场所有观众的情绪。 掌声、叫好声、要求加演的呼喊声经久不息。 许多原本持怀疑态度的人,此刻也心服口服。 这戏,或许还不够完美,有些地方略显生涩,但那股子源自原着的精气神和演员们倾尽全力的投入,却具有打动人心的原始力量。 宋知有坐在二楼雅间,听着楼下如潮的反响,看着江大成等人谢幕时激动泛红的眼眶,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意。 戏,成了。 这不仅仅是一台戏的成败。 这意味着,她构想中的“故事生态”又一块重要的拼图,稳稳落下。 文字、图像、舞台表演……知行书肆的影响力,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立体方式,渗透进这座城市的肌理。 而江家班,这群险些饿死破庙的江湖艺人,也终于凭借这出《水浒传》,在京城亮出了自己的名号,踏出了重生的第一步。 —— 江家班在悦来茶馆的试演大获成功,消息如同燎原之火,一夜之间烧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那经过精心编排、充满血性与巧思的“水浒三折戏”,其现场感染力远超文字与说书,成了人人争相传颂的奇谈。 很快,这火便烧到了与知行书肆合作最久、也最适合演出的云栖茶楼。 周掌柜当机立断,几乎掏空了茶楼后院的积蓄。 将原本用于说书的台子扩建成像模像样的戏台,又添置了更好的灯光。 这些灯光由京城最好的手艺人制作的灯笼与特制灯罩和简单的布景机关。 江家班全员入驻云栖茶楼后院,日夜加紧排练,将“三折戏”扩充为更有连贯性的“水浒连台本戏”前几出,并加入了更多徐向榆设计的精彩武打场面和机关道具。 比如那“虎形”终于亮相,虽略显笨拙,却引得满堂彩。 首演当日,云栖茶楼的门槛差点被踩破。 提前三天放出的“戏票”,戏票一词还是由宋知有提出的,周掌柜跟着学的新词。 戏票一出来便被一抢而空。 开锣前两个时辰,茶楼外已围得水泄不通,不仅有城里的百姓,更有许多闻讯从京郊各村镇赶来的农人、匠户。 要知道在消息闭塞的古代,周边的村庄都能知道此事,说明水浒传的戏曲实在太火了! 而且这些农户之所以如此快速的知晓水浒传,靠的也是周边来京城卖菜的农户们口口相传的缘故。 这些人虽然没有进去听过。 但是他们有眼睛能看啊! 他们看来云栖茶楼里外挤满了人,便觉得这水浒传一定十分好看,否则怎么会来那么多人! 在这样的认为下,他们回到村里就开始夸大宣传了。 都说自己去了京城的云栖茶楼看了时下最兴,世家贵族都去的茶楼里听看戏曲。 明明没有看过,他们也能编的恰有其事。 这就让村子里的农户们心生向往。 他们或许买不起书,也未必听得懂深奥的说书,但这台上活生生的“好汉打架”、“侠客报仇”、“好汉戏弄贪官”,他们看得懂,也爱看! 茶楼内更是盛况空前。 一楼散座挤得摩肩接踵,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二楼、三楼的雅间早早被预定一空。 预定者名单堪称一份京城权贵名录: 某侍郎家的老夫人、某侯爷的公子、某尚书府的女眷……甚至有位郡王也派人来订了长期包间,只为每旬来看一次“水浒戏”。 一时间,能否在云栖茶楼订到位子、尤其是长期包间,成了京城世家子弟炫耀人脉与财力的新方式。 茶余饭后,人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诗会雅集,多了“昨儿个云栖茶楼的‘林冲雪夜’那段,演绝了!”、“后日‘智取生辰纲’的票,你可有门路?”之类的热门话题。 周掌柜既是喜上眉梢,又是焦头烂额。 喜的是茶楼日进斗金,名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连带着他这掌柜在同行面前腰杆都挺直了十分。 忧的是人实在太多,管理压力巨大,而且这茶楼还是他不久前新扩建的,没想到居然还是不够大! 现在跑堂的伙计累得脚不沾地,仍难免照顾不周。 茶客因争座、碰撞引发的口角几乎每日都有。 更有些地痞无赖和黄牛伺机捣乱,他们见云栖茶楼火爆,票难以抢到,竟也开始了这卖戏票。 所以他不得不咬牙重金聘请了十几个孔武有力的护院,日夜在茶楼内外巡逻维持秩序,又增加了数名机灵的伙计专门引导、疏导人流,还定下了更严格的入场和观赏规矩。 即便如此,火爆的场面依旧日日上演。 江家班的戏,一天两场,场场爆满。 月娥的“孙二娘”泼辣鲜活,江大成的“林冲”沉郁悲怆,老赵的“鲁达”豪迈逼真,连扮演“吴用”的一个年轻徒弟都因机智的表演有了拥趸。 每至精彩处,喝彩声、叫好声、打赏的铜钱银角如雨点般抛向戏台。 江家班众人累并快乐着,他们从未享受过如此热烈的追捧,也从未赚过如此丰厚的赏钱。 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东家宋知有给的,排练更加卖力,对细节的琢磨到了苛刻的地步。 然而,树大招风。 云栖茶楼和江家班的极度火爆,不可避免地引来了更复杂、也更危险的目光。 梨园同行从最初的不屑、观望,迅速转变为眼红与敌视。 庆丰园的管事在自家东家面前唾沫横飞:“一个走江湖的草台班子,靠着些野狐禅的戏文,竟敢骑到我们头上!他们那戏,粗俗不堪,专以下九流的手段哗众取宠,长此以往,正经的戏曲谁还看?” 几家有竞争关系的大戏园开始暗中串联,商议如何打压这突然冒出来的“野路子”。 第238章 是真的 更麻烦的,来自庙堂之上。 三皇子沈此临府中,气氛阴郁。 幕僚正禀报着云栖茶楼日日人满为患、甚至吸引了部分官员及其家眷前往的消息。 “殿下,那宋知有借《水浒传》一书,先乱文坛,再惑市井,如今竟以戏曲煽动民情!云栖茶楼鱼龙混杂,每日聚集数百上千人,齐呼‘梁山好汉’,此等景象,实非吉兆!长此以往,恐生民变!” 沈此临脸色铁青。 全施琅新书惨败的余怒未消,方孝孺“倒戈”更让他颜面受损。 如今宋知有竟又将这“水浒”搬到台上,闹出如此大的声势,这简直是在他眼皮底下搭建了一个不受控制的“聚义厅”! “聚众”、“煽惑”、“有碍风化”、“扰乱治安”……一个个罪名在他脑中闪过。 “不能再等了!” 他厉声道: “让御史台的人,联合五城兵马司,给本王好好查查那云栖茶楼!楼内可有隐患?可有违禁之物?戏文内容是否僭越?观戏之人中可有作奸犯科之辈?还有那江家班,一伙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在京城如此招摇,底细可干净?给我细细地查,重重地查!务必找出错处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必要时,让兵马司以‘维护京城治安,防止人群聚集生变’为由,暂时封了那茶楼!看他们还如何嚣张!” 与此同时,六皇子府书房。 季清将云栖茶楼的盛况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详细禀报。 沈此逾听完,指尖在案几上轻叩,发出规律的声响。 “老三那边,定会借此生事。”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了然的洞悉,“云栖茶楼人多眼杂,确是容易做文章的地方。周掌柜虽谨慎,但百密一疏。” “殿下,是否需要我们提前……”季清请示。 沈此逾抬手制止:“不必直接干预。周掌柜是聪明人,宋知有也非庸碌之辈。他们既敢将戏搬到台前,必有应对之策。我们只需……确保某些底线不被突破即可。” 他沉吟片刻:“让顺天府和兵马司里我们的人留意,若有人想以‘莫须有’的罪名肆意查封,需按章办事,不可胡来。至于戏文内容……” 他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水浒传》乃前朝故事,演的是江湖恩怨,只要不公然影射时政、鼓吹叛逆,便算不得大罪。关键是‘聚众’二字。告诉周掌柜和宋知有,茶楼的安全、人流疏导、乃至戏票的实名登记,若可能,都需做得更周全,不给人口实。必要时……可请一两位德高望重、又喜看此戏的老臣或宗室,偶尔去坐坐,以示‘雅俗共赏’,无伤大雅。” 这是更高明的庇护,不是硬抗,而是引导对方将规则内的文章做足,同时设置无形的防火墙。 季清领命,又道:“殿下,还有一事。江家班如今炙手可热,恐遭梨园同行嫉恨排挤,甚至……下黑手。” 沈此逾淡淡一笑:“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梨园也有梨园的行道。宋知有既然敢用江家班,想必已有考量。不过……让京兆尹那边敲打一下几个跳得最欢的戏园东家,京城地面,还是太平些好。” 一场因戏曲火爆而引发的、涉及市井治安、行业竞争、朝堂博弈的多方角力,已在无声中悄然展开。 云栖茶楼的戏台上,依旧锣鼓铿锵,好汉们的故事引得万千观众如痴如醉。 戏台之下,暗流汹涌,无数目光正紧紧盯着这里,等待着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缝隙。 月娥捏着掌心里热乎乎的三两银子,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偷偷背过身,用牙轻轻咬了银角一下——硬的,是真的! 旁边演小生的柱子更是激动得眼眶发红,他家里老母病着,从前哪个月不是捉襟见肘? 如今这三两银子,足够抓药,还能割两斤肉、买一斗白面了。 班主江大成捧着那五两银子,半晌说不出话。 他走到宋知有跟前,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宋掌柜,这……这真是……” 宋知有笑着扶住他:“江班主,这是大家应得的。戏好,客人才爱看,银子自然就来了。” 剩下的钱,宋知有按照契书约定,亲自包好,带着去了云栖茶楼。 茶楼掌柜周德发早就在雅间候着了,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见宋知有进来,连忙起身:“宋掌柜来了!快请坐!这个月的账,可是清清楚楚,满堂彩啊!” 两人核对了账簿,将利润五五分账。 沉甸甸的银两入手,周掌柜捻着胡须,感慨道:“不瞒宋掌柜,当初您找上门来说这合作,我心里还打鼓。如今看来,真是棋高一着!这江家班的戏,是越唱越有味道,把咱们茶楼的老客都留住了,还引来不少新客。” 宋知有抿了口茶,谦虚道:“是江家班有真本事,也是周掌柜您这茶楼地段好、名声佳,相辅相成罢了。” “哪里哪里,”掌柜摆摆手,压低了声音,“不过,宋掌柜,树大招风啊。我听说,城里另外两家戏班子,最近可没少打听咱们的事儿。” 宋知有神色不变,放下茶盏:“生意场上,难免的。咱们有契书,有口碑,只管把自己的戏唱好便是。下个月,我正打算和江班主商量,排两出新折子戏,等时机差不多了,我可能会建个梨园,专门卖唱。” “哦?”周掌柜眼睛一亮,“那感情好!有什么需要茶楼这边配合的,您尽管开口!” 这边宋知有谋划着长远之计,那边江家班的住处却是一片欢腾。 发了钱,班主江大成大手一挥,特许今日歇半日。 一群人涌到街上,扯布做新衣的,买零嘴果子的,给家里捎东西的……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许久未见的畅快笑容。 柱子果真去抓了药,称了肉,还买了包桂花糖。 月娥则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收好,只花了几个铜板,买了朵新鲜的绒花戴在鬓边,对着水缸照了又照,眼中闪着光。 晚饭时,江大成难得地让加了两个荤菜。饭桌上,他端起一碗茶水,以茶代酒,环视着围坐的弟子们,郑重道: “这好日子是宋掌柜给的,也是咱们自个儿挣的。往后,更得卯足了劲,把戏唱得更好,不能辜负了这份知遇之恩,也不能砸了咱们江家班自己的招牌!” “班主说得对!” “一定好好唱!” 众人轰然应和,声音里充满了希望和干劲。 小小的院落里,欢声笑语飘出去老远。 那不仅仅是银钱带来的喜悦,更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安稳感,和一份对明日真切的期盼。 宋知有这个名字,在江家班每个人心里,沉甸甸的,带着暖意,也燃着一簇向前奔的火苗。 第239章 食欲大增 冬日傍晚,知行书肆早早挂了打烊的牌。 后院却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正中摆开两张大方桌,桌中间嵌着两个奇特的黄铜物件——中空竖起小烟囱,四周一圈凹槽围着一汪红亮滚沸的汤。 正是宋知有画了图样请工匠特制的“古董羹”锅子。 炭火在烟囱里安静燃烧,热力均匀地传递到周围汤槽。 清汤与红油各占半边,鲜香热辣的气息随着袅袅白烟蒸腾弥漫,勾得人食欲大动。 江家班、书肆的伙计、云栖茶楼的周掌柜、说书的白老先生,还有跟着学艺的周小满,都围在桌边,好奇地打量着这新奇物事,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下手。 只有叶氏和曹易之夫妻俩,含着笑,老神在在地看着。 “诸位,这便是‘古董羹’,也叫‘火锅’。” 宋知有笑着拿起一双长筷,夹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 “看,就像这样,将生肉片、菜蔬,在这滚汤里这么一涮——” 她手腕轻抖,肉片在红汤中几个起伏,瞬间变了颜色,“待熟了,便可捞起,蘸上这特制的酱料。” 她将烫好的羊肉放入备好的小碗,里面是各种东西调和成的蘸料。 只是古代的调味料没有现代的丰富,这也是一大遗憾,但好在味道还是不错的。 略一搅拌,送入唇边,露出满足的神情。 “大家试试,喜欢清汤的这边,爱辣的那边,各取所需。” 有了示范,众人的拘谨顿时消散。 周掌柜率先夹起一筷子毛肚,试探着放入红汤: “老夫先来尝尝这‘辣’的威风!” 白老先生则选了片白菜,在清汤里烫煮。 月娥和柱子挨着,学着小满的样子,小心翼翼夹了片藕。 起初还有些生疏,几番尝试后,场面立刻热烈起来。 “哎!我的肉片!谁给我捞走了?” “这鸭肠脆!快尝尝!” “菇子吸饱了汤汁,鲜掉眉毛!” “辣!过瘾!再给我点那个……冻豆腐!” 惊叹声、欢笑声、筷子与碗碟的轻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红汤翻滚,麻辣鲜香直冲鼻端。 清汤氤氲,菌菇山珍的醇厚滋味缓缓释放。 薄切的肉片须臾便熟,爽脆的黄喉、鸭肠七上八下即可入口,鲜嫩的青菜、绵软的豆腐吸饱汤汁,滋味无穷。 蘸料更是点睛之笔,或浓香或咸鲜或酸辣,将食物的本味衬托得淋漓尽致。 周掌柜吃得额角冒汗,连连呼“痛快”,直说这古董羹配茶楼的好茶,乃是绝配。 白老先生慢条斯理,却筷不停箸,直夸这吃法颇有“围炉共话”的古意,热闹又暖和。 江大成和班里的乐师、徒弟们,早已忘了矜持,抢着烫肉烫菜,腮帮子鼓鼓,脸上尽是酣畅淋漓的笑意。 书肆的小伙计们更是放开了,嘻嘻哈哈争抢着锅里翻滚的丸子。 周小满吃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咕嘟冒泡的锅子,小声对白老先生说: “师父,这要是编成一段书,说‘宋掌柜巧设古董羹,众宾朋欢聚暖寒夜’,肯定好听!” 叶氏和曹易之相视一笑,安静地享受着这久违的、充满烟火气的团聚。 叶氏还不时帮着照料一下隔壁桌的年轻人们,递个碗碟,提醒哪个菜该捞了。 宋知有看着眼前这沸腾喧嚷的一幕,听着大家毫不吝啬的赞美和欢笑,心里也暖洋洋的。 炭火映照着每一张满足的脸庞,食物的香气与热闹的人气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这顿古董羹,吃的不仅是新奇美味,更是一种紧密相连、共同奋斗的暖意。 她知道,经此一夜,这些与她事业息息相关的人们,心会贴得更近。 而那滚沸的汤锅,似乎也预示着,往后的日子,会更加红火、热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时,宋知有轻轻敲了敲手边的茶盏。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聚于她。 宋知有站起身,目光澄澈,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尤其在江家班众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今日请大家来,一是犒劳这段时间的辛苦,二来,”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是有件长远的事,想与诸位商量,也是告知。” 后院顿时鸦雀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锅子轻微的咕嘟声。 “我打算,在京城建一座‘梨园’。”宋知有的话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梨园?” 江大成下意识地重复,一时没完全理解这词在此刻的分量。 其他江家班的人也是一愣,面面相觑,眼中先是茫然。 宋知有解释道: “并非寻常戏台。我设想中的梨园,是一个专属于戏曲的园子。有最好的戏台,舒适的看客坐席,专门的排演地方,甚至是存放戏服行头的库房。江家班,将不再是漂泊赶场的戏班子,而是这座梨园的根基和台柱。我们要排更多好戏,吸引京城乃至天下的戏迷,让咱们的戏,堂堂正正地唱出自己的名号,唱出一片稳稳的天地来。” 这番话,如同惊雷,又似甘霖,瞬间浇透了江家班众人懵懂的心。 不再是漂泊……有自己的园子……堂堂正正…… 柱子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月娥捂住了嘴,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 班主江大成猛地站起,因为激动,身体都有些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宋知有,重重地、一揖到底。 他身后,江家班的成员们呼啦啦全都站了起来,跟着班主,齐刷刷地向宋知有行礼。 没有人说话,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泛红的眼圈,紧抿的嘴唇,已将千言万语的震撼与感激诉尽。 漂泊半生,看尽冷眼,尝遍艰辛,所求不过是一处能安稳唱戏、养家糊口的所在。 如今,宋知有不仅给了他们丰厚的报酬,安稳的演出,竟还要给他们一座梦寐以求的“家”——一个真正属于戏曲,属于他们的梨园! “宋掌柜……” 第240章 梨园开业,文臣武将打起来了! 江大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我江大成,我江家班上下,必定竭尽全力,肝脑涂地!这梨园,我们一定用命去唱,用心去经营,绝不辜负您这天大的恩情和信任!” “对!绝不辜负!”众人齐声应和,声音虽压着激动,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宋知有连忙上前扶起江大成: “江班主,诸位,快请起。这不是恩情,是合作,是咱们一起想干成的事业。梨园要建好,戏要唱响,离不开在座每一位。往后,还需要大家同心协力。” 她的目光又看向周掌柜、白老先生、叶氏、曹易之,以及书肆的伙计们。 “梨园若成,与云栖茶楼、知行书肆,乃至白老先生的说书,都可以有更多勾连互动,互相添彩。这不止是江家班的事,也是我们大家共同的新起点。” 这一席话,将所有人的心气都提了起来。 周掌柜抚掌大笑: “妙!宋掌柜高瞻远瞩!茶楼定当全力支持!” 白老先生也含笑点头:“戏曲说书,本就一家,往后更可相辅相成。” 炭火映照下,每一张脸上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跃跃欲试的干劲。 一顿古董羹,吃出了同心同德的味道。 而那关于“梨园”的梦想,就像这锅中不息的热汤,开始在每个参与者心中翻滚、沸腾,蓄积起蓬勃的力量。 京城梨园之梦,于此氤氲的蒸汽与坚定的目光中,悄然生根。 —— 梨园选址在东市稍偏却也不算冷清的地段,门脸儿修得大气而不失雅致,黑底金字的“梨园”匾额一挂,便引了不少人注目。 开业头一天,锣鼓尚未正式敲响,闻讯而来想看个新鲜、或是早先被云栖茶楼那段《水浒》戏吊足了胃口的看客们,已聚集了不少,门口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这热闹里,偏还掺进了一股子别样的“热闹”。 只见七八位身着锦袍、头戴方巾的文官模样的老爷,正结伴欲入内,脸上带着惯常的矜持与文人雅士赏玩风月的兴致。 不巧,这时另一侧道上,马蹄踏踏,五六位穿着武官常服、身形健硕的汉子正骑马路过。 为首的豹头环眼,一眼瞥见那群文官,又抬眼看了看“梨园”的招牌,顿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哟!我当是何等盛事,原是这莺莺燕燕、咿咿呀呀的地界儿开业了!” 那武官嗓门洪亮,带着战场上淬炼出来的粗豪,也带着朝堂上文臣武将彼此看不顺眼的那股子酸劲儿。 “诸位大人好雅兴啊,不去衙门理政,不去书房着书,倒有闲暇来此听些靡靡之音?” 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武将也嗤笑附和: “就是,听说还是唱什么梁山贼寇的戏?那等草莽故事,有何可取?拳脚不见真章,全是花架子,看着就憋屈!哪有校场练兵、真刀真枪来得痛快!” 这几嗓子,像冷水滴进了热油锅。 那群文臣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为首的一位清瘦老者,乃是礼部的一位员外郎,最重风度仪轨,闻言拂袖转身,冷声道: “武夫之见,粗陋不堪!戏曲之道,教化人心,演绎古今忠义,其中深意,岂是只知舞枪弄棒之辈所能领悟?《水浒》所述,官逼民反,英雄失路,正是警世之言!尔等不懂欣赏便罢,在此大放厥词,扰人清静,成何体统!” “嘿!说谁粗陋呢?” 那豹头环眼的武官不干了,勒马上前半步。 “老子们在边关浴血的时候,你们还在朝堂上之乎者也扯皮呢!戏文里那点假把式,能当饭吃还是能御外侮?还忠义?真忠义就该一刀一枪拼杀出来,不是在戏台上扭捏作态!” “匹夫!安敢辱及斯文!” “酸儒!除了耍嘴皮子还会什么!” 一方引经据典,夹枪带棒。 一方直来直往,嗓门震天。 两边越说火气越大,竟在梨园门口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嚷起来,引得原本要进园的、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嚯,文武大臣当街吵嘴,这可是稀罕景儿!” “听说是因为里头唱的戏……” “啧,这梨园开业第一天就撞上这事,不吉利啊……” 江大成正在园内最后检查道具行头,听得门口喧哗异常,不似寻常开业热闹,心头一紧,赶紧出来查看。 这一看,吓得他魂飞了一半—— 门口那几位,看官服品级都不低,这要是在梨园门口闹出大乱子,不管有理没理,梨园这“招惹是非”的名头可就摘不掉了!日后还有哪个安分客人敢来? 他急得额头冒汗,不敢直接掺和进去,转身就往园内跑。 宋知有正在后台,与叶氏、曹易之一道最后核对着今日的戏目流程和座位安排,见江大成气喘吁吁、面色惶急地冲进来,心知不妙。 “宋、宋掌柜!不好了!门口……门口打起来了!”江大成话都说不利索了。 宋知有心里一沉,面上却强自镇定:“慢慢说,谁跟谁打起来了?” “是……是几位文官老爷和几位武官老爷,因为……因为咱们的戏吵起来了!围了好多人!眼看就要不可开交!”江大成快速将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文武之争?还牵扯到《水浒》戏?宋知有瞬间明白了关窍。 这已不是简单的口角,弄不好就是政治风向的微妙体现,梨园若被卷进去,无论偏向哪边,都可能惹来麻烦。 “我去看看。” 她当机立断,放下手中的戏单,对叶氏和曹易之道: “你们先稳住里面,别让消息乱了后台。” 说罢,便跟着江大成疾步朝门口走去。 穿过渐渐有些骚动的前庭,还未到门口,那越来越高的争吵声已然清晰入耳。 宋知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换上了一副从容得体的笑容,迈步出了梨园大门。 门外,两拨人正吵得面红耳赤,围观者众。宋知有的出现,让现场稍微静了一瞬。 她今日为开业,穿着比平日稍正式些的衣裙,颜色清雅,举止落落大方,对着吵得不可开交的两方,先行了一礼。 第241章 好一个‘逼上梁山\’!这编排,这唱做,绝了! “诸位大人安好。”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不高不低,却恰到好处地穿透了嘈杂: “今日梨园陋室初开,能得各位大人光临议论,无论是褒是贬,皆是抬爱。只是这市井街口,百姓聚集,实在非是议论风雅的适宜之地。大人们皆是为国操劳的栋梁,若因这看戏的小事起了争执,传扬出去,岂非让人笑话我朝文武不和,徒惹百姓猜测不安?” 她这话,既给了双方台阶,又把事情拔高到了“朝廷体面”、“百姓观瞻”的层面,轻轻一点,却颇有分量。 那文官中的员外郎捋了捋胡须,脸色稍霁,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那豹头环眼的武官也并非全然不识大体,只是气不过,瓮声瓮气道: “你这女子,倒是会说话。只是某家就是看不惯这些软绵绵的调调!” 宋知有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那武官及其同伴,不卑不亢道: “这位将军,所言甚是直率。戏曲百态,既有才子佳人,温婉缠绵,自然也有金戈铁马,忠烈铿锵。梨园初立,今日开锣的是《水浒》英雄戏,或许未尽显沙场豪情。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 “若将军与诸位军爷有兴,日后何妨来指点一番?梨园愿尝试排演些真正展现将士浴血、边关烽火的戏文。是真是假,是花架子还是真豪气,到时还请将军们品评。只是这戏文要编得扎实,少不得还需听听诸位沙场征战的真实故事呢。” 这一番话,说得那武官一愣,身后几位同伴也面面相觑。 编排沙场戏?还请他们指点?这倒是从未想过。 那武官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兴趣: “哦?你这小小梨园,还能唱得出战场上的事?” “事在人为。”宋知有从容道,“今日开业,诸位大人无论是想听文戏还是武戏,不妨先进园内一观。若觉得不合心意,再批评不迟。总好过在此日头下,徒费口舌,伤了和气,也扰了街坊清净不是?” 她既抬举了武人的见识——请他们指点武戏,又全了文人的面子——请他们品评雅趣。 更将一场可能演变成风波的冲突,巧妙引向了梨园内部的“艺术探讨”。 围观百姓见这年轻女子三言两语便让两拨官老爷停了争吵,不由啧啧称奇。 那员外郎看了宋知有一眼,似重新打量了她一番,淡淡道:“既如此,便进去看看吧。”算是借坡下驴。 几位武将嘴上虽硬,心里头那点被宋知有勾起的、对“沙场戏”的好奇却像羽毛轻搔,只是碍于面子和对文臣惯性的抵触,实在拉不下脸跟着进去。 为首的豹头环眼武将瞪了那几位文臣背影一眼,重重“哼”了一声,朝同伴一挥手: “走走走!没甚好看!听那劳什子戏文,不如去校场活动筋骨!” 说罢,一群人当真调转马头,马蹄嘚嘚,颇有些悻悻然地离开了。 只是那离去时频频回望梨园招牌的眼神,却泄露了几分复杂心绪。 见这群煞神离去,宋知有心中那块大石才算真正落地。 她转身,面对几位余怒未消又维持着风度的文官,笑容愈发恳切得体: “诸位大人受扰了。今日开业,能得大人青眼预定雅座,是梨园的荣幸。方才些许不快,皆因小店而起,实在过意不去。已为大人备好了清茶、时令花果并几样细巧糕点,稍后便送至雅间,权当赔礼,还请大人海涵,莫要因此坏了赏戏的雅兴。” 那礼部员外郎捋须,面色缓和不少。 他本就不是真正迁怒于梨园,更多是与武将置气。 此刻见宋知有应对得当,礼数周全,且他们一行人对这《水浒》戏确实心痒已久,便顺势下了台阶,语气也平和下来:“宋掌柜客气了。些许口角,无伤大雅。我等今日是为好戏而来,岂能因莽夫之言误了正事?前头带路吧。” 其余几位文官也纷纷点头,脾气显得颇为洒脱。 他们多是风雅之士,兴趣在戏文本身,对梨园这新颖的演出形式早存好奇。 当初云栖茶楼一戏难求的盛况他们早有耳闻,却苦于身份不便与民拥挤,或是去时已无位,一直引为憾事。 此番梨园专设雅座,环境清幽,他们提前半月便订下,可谓期待满满。 方才门口那场风波,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看戏前一段不甚和谐的小插曲,甚至带点文人武将相争的“传统戏码”意味,并未真正迁怒梨园或宋知有。 “看戏要紧,看戏要紧。”另一位蓄着短髯的中年文官笑道,颇有几分迫不及待。 宋知有亲自引着他们穿过修剪得宜的小庭院,来到专设的二楼雅间。 此处视野极佳,正对戏台,垂下竹帘既可保持雅间私密,又不影响观戏。 室内陈设清雅,焚着淡淡的檀香,果然已备好了香茗鲜果、精致糕点。 几位大人落座,呷了口茶,心神渐定。待楼下锣鼓一响,好戏开场,他们的注意力便立刻被牢牢吸在了戏台之上。 这一看,便再难移开目光。 台上的《水浒》戏,果然与寻常他们所见的才子佳人、历史演义大不相同。 那唱腔高亢处激越慷慨,低回时沉郁悲凉,竟将梁山好汉的豪气与悲愤演绎得入木三分。 武打场面虽非真刀真枪,但一招一式干净利落,翻滚扑跌惊险逼真,配合着紧凑的锣鼓点,竟也看得人血脉贲张。 故事编排更是环环相扣,人物鲜活,林冲风雪山神庙的绝望与爆发,鲁智深拳打镇关西的侠义与不羁……一幕幕演来,直击人心。 雅间内,方才还气度雍容、言谈含蓄的几位大人,此刻早已忘了矜持。 或拍案叫绝,或扼腕叹息,或随着剧情低声讨论,眼睛瞪得老大,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看到精彩处,那位短髯文官忍不住高声喝彩:“好!好一个‘逼上梁山’!这编排,这唱做,绝了!” 第242章 连家眷都偷偷跑去听戏了 礼部员外郎也频频颔首,捻着胡须,眼中异彩连连: “词曲铿锵,立意甚深。将草莽英雄之心路,世道不公之倾轧,演得如此透彻淋漓,难得,实在难得!怪不得云栖茶楼一票难求,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一出戏罢,余音绕梁。 几位大人仍沉浸在戏文带来的激荡情绪中,半晌才回过神,互相看看,皆是意犹未尽。 “妙极!妙极!” 短髯文官抚掌赞叹,“今日总算得一饱眼福,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是啊,”另一位也接口道,“比传闻中更胜一筹。这梨园,果然有些真东西。” 礼部员外郎看向候在一旁伺候的伙计,温言问道: “这戏文,是每日都演这一出,还是另有安排?” 伙计忙恭敬答道: “回大人,开业头三日,主打便是这出《水浒》英雄传。往后会陆续排演其他新戏,也会有些经典折子戏。具体戏目,门口会有水牌公示,大人亦可派人来问询。” 员外郎点点头,对同伴笑道:“看来,往后我等又多了一处消遣雅聚的好去处了。” 几位大人心情愉悦地起身,又对送上来的糕点果品称赞了几句,这才满足地离去,边走边还热烈讨论着戏中的情节人物,显然对这梨园的第一印象极佳,甚至超出了预期。 宋知有在暗处看着他们离去时脸上未褪的兴奋与回味,嘴角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第一道“文雅”的关卡,算是漂亮地通过了。 只是,想起那群拂袖而去的武将,她深知,要让这梨园真正在京城立稳脚跟,唱响名号,要面对的,远不止一种眼光,一种口味。 路,还长着呢。 但至少,今天这开业的第一声锣,敲得还算响亮。 —— 自那日梨园门口文武官员一场风波后,京城官场私下里便多了个新鲜谈资。 只是这谈资的风向,渐渐让那群当初拂袖而去的武将们,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接连几日早朝后,文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不再是单纯议论朝政,或是吟风弄月,反而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林教头”、“花和尚”、“那一场雪夜厮杀如何悲壮”、“那唱腔如何激越”云云。 说到兴起处,眉飞色舞,抚掌赞叹,甚至有人当场学着哼上两句戏文里的调子,引得旁人会心一笑。 武将们起初还梗着脖子,心想:一群酸儒,净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可渐渐地,他们发现不对味儿了。 午间在衙门用饭,或是傍晚在宫门外等候轿马,文臣们扎堆聊得热火朝天,他们这些武将凑过去,想插句话,却发现自己完全搭不上腔。 人家说的是戏文里的“忠义难两全”、“逼上梁山的无奈”,他们能说什么?说校场新练的阵型?说边关最新的战报?气氛总像隔了一层,格格不入。 更让他们憋闷的是,那些文臣聊到后来,竟开始相约: “明日休沐,带上内子和小女一同去梨园瞧瞧,也让她们见识见识这不同于以往的英雄戏。” “正是,我家那小子听了同窗说起,也闹着要去呢!” 武将们听着,心里头那股说不出的别扭劲就更重了。 自己家里难道就没女眷?没小子?怎么好像全京城就他们这几家武将府上不知此事、不看此戏似的? 一种微妙的、被排除在某种新兴风尚之外的边缘感,悄然滋生。 他们嘴上依旧硬气,私下里却难免嘀咕:那戏……真有那么好?连深闺妇孺都吸引去了? 带着这份郁闷,下了朝的武将们各自回府。 为首的豹头环眼武将姓雷,单名一个骏字,官拜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他沉着脸回到自家府邸,却觉得今日府里异常安静。 往常这时候,夫人该张罗着问他是否用点心,女儿可能在花园嬉戏,儿子纵然不在家,仆役也该穿梭忙碌。 可今日,前厅冷冷清清。 “人呢?都去哪了?”雷骏洪声问道。 留守的老管家忙上前回话:“回老爷,夫人带着小姐、少爷,还有几位姨太太,晌午过后便出门了。” “去了何处?” “听说是……去了东市新开的梨园,看、看戏去了。”管家说到后面,声音渐低,觑着老爷的脸色。 “梨园?!看戏?看的可是那《水浒传》?”雷骏眼一瞪,声如洪钟。 “正、正是……”管家头垂得更低了。 雷骏只觉得一股气直冲顶门,差点背过气去! 好嘛!自己在朝堂同僚间因为没看过这戏插不上话,被隐隐排斥。 回到家,好家伙,一大家子撇下他,全跑去看那被他斥为“娘唧唧”的戏了!合着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转身进了正堂,在那张惯常坐的主位太师椅上重重坐下,胸膛起伏,浑身散发的低气压让随后跟进来的小厮大气都不敢喘,连忙沏了茶便退得远远的。 这一坐,就坐到了日头西斜,华灯初上。 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喧闹声,环佩轻响,笑语隐约。 以雷夫人为首,雷家小姐、少爷,还有两位姨娘,一行人显然看戏归来,意犹未尽,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边走边讨论着: “鲁智深倒拔垂杨柳那一下,真真有千斤之力!” “林冲娘子也太可怜了……” “哥哥,你说那宋江后来真上梁山了吗?” 他们谈笑着踏入正堂,冷不防看见端坐在昏暗光线中、面沉似水、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黑云的雷骏,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正堂内的气压瞬间低得让人窒息。 雷小姐下意识往母亲身后缩了缩,雷少爷也收敛了笑容,几位姨娘更是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吭声。 雷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看老爷这脸色,莫不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或是家中有什么变故? “老、老爷,您这是……”雷夫人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雷骏抬起眼,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面前这一张张还残留着观戏后兴奋余韵的脸,最后定格在夫人脸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沉甸甸地压人心魄:“听戏去了?” “……是。” 雷夫人小心应道,想着解释两句: “今日天气好,听闻那梨园的戏与众不同,便带着孩子们去见识见识……” 第243章 你们去也就罢了?为何不带上我?! “看的可是那《水浒传》?”雷骏打断她,又问。 “……是……” 雷夫人点头,心里越发忐忑,不明白老爷为何独独揪着这出戏问,还如此严肃。 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必是一场雷霆震怒,斥责她们不该去听那些“不正经”的戏文,不该抛头露面云云。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雷骏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混合着极度郁闷、委屈、不甘,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嫉妒的复杂语气,几乎是低吼了出来: “你们去也就罢了!!” 他顿了顿,在家人惊恐又茫然的目光中,抛出了那句让他们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怀疑自己耳朵的“暴击”: “为何不带上我?!!” “……” 正堂里,落针可闻。 雷夫人眨了眨眼,雷少爷张大了嘴,雷小姐忘了害怕,几位姨娘面面相觑。 雷骏说完这句,似乎也觉有些失态,老脸微红,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憋屈,他瞪着夫人,又补充道:“就算我今日上朝,你们……你们就不能等我回来一块去吗?!” 声音倒是低了些,却更显郁闷。 雷夫人终于从巨大的错愕中回过神来,看着自家老爷那张写满:“我也想看但我要面子你们居然不叫我”的郁闷脸。 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莫名觉得有点……可爱? 雷夫人忍住笑意,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老爷,您……您之前不是说,那是……‘娘唧唧’的人才看的戏,还不如去校场练功吗?我们以为您不喜,这才没敢叨扰您……”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戳中了雷骏的痛处。 是啊,大话是自己放出去的,面子是自己撑着的,可谁知道这戏如今竟成了京城官眷间的热门话题,连家里老小都偷偷跑去看了,还看得这么开心!自己倒成了孤家寡人,在朝堂在家都被“孤立”了!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股硬撑了许多时日的坚持,在家人无辜又带着点看穿他心思的目光中,以及内心那股强烈的好奇与不甘的冲刷下,终于“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你们之前不是也同我说不爱看这等‘无趣’的戏文吗?怎么今日又去了?” 雷夫人脸上没有一丝愧疚,“本来觉得没意思的,但前几日去各位夫人的宴会上,大家都在推荐我去看,反正最近府上无事,带孩子们去看看解解闷。” “……哼!” 听到解释他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别过脸去,但语气已然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点别扭的商量意味,“下次……下次若再去,记得提前知会我一声!” 雷夫人与子女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看来,家里这位嘴硬的老爷/父亲,那“坚不可摧”的武人防线,到底是被一出好戏,和那么一点点的“家庭孤立”,给悄然攻破了。 “是,老爷。” 雷夫人从善如流地应下,眼中笑意流转: “下次一定等您一起。” 梨园的吸引力,就这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蔓延到了曾对它最不屑一顾的武将府邸深处。 而雷指挥使“委屈质问”的小插曲,虽未外传,却也预示着: 梨园的观众席上,或许很快就要多出一些虽然坐得笔直、表情严肃,却也会在精彩处忍不住握紧拳头、暗暗叫好的特殊看客了。 —— 休沐日,梨园门口比往日更加热闹。 人群熙攘中,一个格外魁梧的身影显得有点……鬼鬼祟祟。 雷骏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常服,宽大的手掌半掩着脸,铜铃似的眼睛紧张地四处逡巡,活像在执行什么秘密刺探任务。 确认视线范围内没有熟识的同僚面孔,他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飞快地混入入场的人流,跟着挪进了梨园大门。 直到验了票,被伙计引着走向二楼雅间,他才彻底放松紧绷的肩膀。 天知道他为了弄到这张位置不错的戏票费了多大劲,又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 今日休沐,正是同僚们可能也来看戏的高风险时段,他可不想被认出来,那“堂堂武将竟也来看娘唧唧戏曲”的嘲讽,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雅间位置颇佳,垂下的竹帘既保证了私密,观戏视野又无遮挡。 雷骏坐定,心才稍稍安下来,开始生出几分期待。 很快,锣鼓铿锵响起,好戏开场。 这一看,便再难挪开眼。 台上的唱念做打,与他想象中软绵绵的调子截然不同。 那唱腔,高亢时裂石穿云,悲愤处荡气回肠! 那故事,英雄失路,官逼民反,一股子压抑又爆裂的豪侠气扑面而来! 更别提那些武打场面,虽非战场搏杀,但招式劲健,翻滚腾挪惊险利落,配合着密不透风的锣鼓点儿,看得人热血上涌,手心冒汗! “好!!” 当看到“鲁智深”大闹野猪林,一路打出佛门清净地时,雷骏只觉得一股酣畅之气直冲天灵盖,完全忘了之前的顾忌。 他猛地一拍大腿,霍然站起身,脱口便是一声炸雷般的喝彩。 他这一站一吼,在颇为克制的雅间区域显得格外突兀。 雷骏自己也愣了,刚觉不妥,却听得周围竟然也接连响起好几声同样中气十足、激情澎湃的叫好: “打得好!痛快!!” “这才是真汉子!” “妙啊!这编排!” 声音洪亮,且……异常耳熟。 雷骏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脖子有些僵硬地,缓缓转向声音来处。 斜对面另一个雅间,竹帘也被激动的主人掀开了大半,几张同样写满兴奋、此刻却瞬间凝固的脸,与他面面相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豹头环眼的,不是兵部车驾司的王副将是谁? 那面皮微黑的,是步军衙门的赵都尉!还有那个…… 好家伙,巡捕营的孙守备也在! 这些熟悉的面孔正是当初在梨园门口,同他一起对文臣冷嘲热讽、信誓旦旦说绝不屑于此道的几位“同仇敌忾”的伙伴! 几双眼睛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尴尬,以及一丝“你怎么也在这儿”的荒谬。 第244章 诡异的寂静 台上的精彩仍在继续,锣鼓点密集如雨。 最初的石化过后,孙守备先扛不住了,干咳一声,唰地放下了竹帘。 其他几人也如梦初醒,慌忙缩回雅间,只留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然而,戏实在太精彩了。 没过多久,当林冲雪夜上梁山,一段悲怆与决绝交织的唱段响起时,对面雅间又传来了压抑不住的低声赞叹。 雷骏这边,他也早被剧情重新抓了回去,方才的尴尬暂时被抛到脑后,心神再次沉浸于戏中。 待到整出戏落幕,叫好声如潮水般涌起,雷骏随着人群起身鼓掌,心中满是激荡与满足,还有一丝“早该来看”的后悔。 磨磨蹭蹭出了梨园,天色已近黄昏。 他正想着赶紧溜回家,却见梨园侧旁那棵老槐树下,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杵在那儿,互相大眼瞪小眼。 正是王副将、赵都尉、孙守备他们。 得,躲是躲不掉了。 雷骏硬着头皮走过去。 几人相见,气氛又是一阵微妙的尴尬。还是王副将先吭哧着开口: “咳……真巧啊,雷兄也……也来听曲儿?” “啊,路过,顺便……进来瞧瞧。”雷骏眼神飘忽。 “对对对,我也是!听说这里热闹,就……就进来看看热闹。”赵都尉忙不迭附和。 孙守备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一本正经道:“主要是考察一下这市井流行的玩意儿,知己知彼嘛。” 你一言我一语,尽是些漏洞百出的借口,听着自己都觉得假。 说着说着,几人都有些讪讪的。 突然,一直比较沉默的赵都尉憋红了脸,憋出一句: “其实……这戏是真好看!打戏带劲,故事也提气!凭什么文官看得,咱们就看不得?” 这话像是一下子捅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几人一愣,随即,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感涌了上来。 雷骏猛地点头:“赵兄说得在理!咱们保家卫国,难道还不能听个忠义豪杰的戏了?” “就是!谁规定咱们只能在校场抡锤子?”王副将也来劲了。 “下次出新戏,咱们还一起来!订个连座的雅间!”孙守备提议。 方才的尴尬和辩解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几人仿佛找到了最正当的理由,迅速完成了自我说服与相互鼓励。 他们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戏里的情节哪个最精彩,相约下次一定再聚。 于是,片刻前还各自心虚的几位武将,转眼便勾肩搭背,说说笑笑,一同登上马车,心满意足地各自回府去了,并真心实意地期待着下一次的“梨园之约”。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武将们自以为隐秘的“真香”现场,不知怎地,还是传到了那群耳目灵通的文官耳朵里。 翌日早朝后,宫门外。 几位文官看似随意地踱步,恰巧从雷骏、王副将等人身边经过。 只听得其中一位文官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对同伴感叹: “唉,这世道,有些人口是心非得很哪。前脚还信誓旦旦,说某些东西‘娘唧唧’、‘不屑一顾’,后脚就……啧啧。” 另一位立刻接口,语气悠长: “可不是嘛,听说还捂着脸、躲躲闪闪的,何苦来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放那等豪言?坦荡些,同赏风雅,岂不美哉?” 他们并未指名道姓,但那含笑的眼神,那意有所指的语气,还有那刻意扫过雷骏等人的目光,已然说明了一切。 雷骏等人顿时面皮发烫,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又无法反驳,只能梗着脖子,假装没听见。 脚下步伐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匆匆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身后,似乎还隐约传来文官们压抑的低笑声。 这场朝堂之外、围绕梨园戏曲的“文武交锋”,第一回合,以武将们的“真香”被发现和文官们的暗戳戳嘲讽,暂告一段落。 而梨园的名声,也在这场奇特的“口碑传播”中,越发响亮起来。 —— 武将们被文官们当众“揭短”调侃的那股子燥热,在脸上烧了几天,终究敌不过心底对那出《水浒传》越来越盛的惦记。 那唱腔,那武戏,那快意恩仇的故事,像在脑子里生了根,时不时就要冒出来勾一下。 雷骏等人起初还有些赌气,心想大不了不去了。 可休沐日一到,听着府里女眷们商量着又要去梨园看新排的折子戏,描述得眉飞色舞,他们坐在一旁,就显得格外坐立不安。 那戏票越来越难求,听说又加了新编排的“武十回”选段,更侧重梁山好汉们的拳脚功夫和义气热血…… 罢了!面子是虚的,好戏是实的! 几人私下通了个气,默契地决定“顶风作案”。 只是这次,心理负担轻了不少——反正已经被发现了,再遮遮掩掩反倒更显心虚。 于是,再去梨园时,虽然还是挑人略少的时候,但雷骏不再用手捂着脸,只是压低了帽檐。 王副将也不再弓着腰,只是步伐快了些。 进了梨园,坐到熟悉或新换的雅间里,锣鼓一响,心神便立刻被摄了去。 随着一次次沉浸其中,为台上的英雄气概拍案叫绝,为悲欢离合唏嘘感叹,最初那点“被人撞见”的忐忑,渐渐被纯粹的欣赏和愉悦所取代。 去的次数多了,脸皮也不知不觉“厚”了起来。 偶尔在园中遇到同样来看戏的、关系不算太僵的文官,从最初的眼神躲闪、假装没看见,到后来能略微僵硬地点个头。 发现对方似乎也并未再露出那种促狭的嘲笑,只是同样专注于戏台。 甚至有一次散场后,一位曾调侃过他们的文官,竟主动走过来,指着台上讨论了一句: “今日这段‘石秀探庄’,身段真是漂亮。” 雷骏下意识接了句:“步伐干净,眼神里有戏。” 说完,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竟有种奇妙的、超越文武隔阂的共鸣感。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破冰的初春溪流。 渐渐地,雷骏他们进出梨园时,腰板挺直了,头也抬起来了。 玄色常服依旧穿着,但不再试图隐匿于人群,而是坦坦荡荡地验票、入门、寻座。 遇到相熟的武将同僚——如今这类“同好”似乎也悄悄多了几个。 还能站在门口聊两句“今日是哪出”、“哪个角儿登台”。 第245章 好戏诱人 有一回,甚至与几位文官前后脚进门,彼此看了一眼。 文官那边有人笑道:“雷指挥使,今日来得早啊。” 雷骏面不改色,朗声回道:“李大人不也更早了?可见好戏诱人。” 说罢,各自一笑,竟有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当初那句“娘唧唧”的评语,早已无人提起。 或许在双方心中,那不过是未曾了解时的偏见。 如今,梨园的戏,尤其是《水浒》系列,以其独特的阳刚之气、忠义内核和精湛演绎,已然成为他们共同认可的一处“好所在”。 文臣欣赏其文辞立意、世情描摹。 武将则更爱其豪气干云、拳脚风流。 从捂脸潜行到昂首而入,变化的不仅是进门的姿态,更是一种心境的豁然。 当热爱冲破了固执的偏见与无聊的面子,那份坦然,便自带一股让人无从嘲笑的底气。 梨园的戏台下,不知不觉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微妙的和谐。 而这份和谐,或许比戏文本身,更让京城的这个角落,显得生机勃勃而又意趣盎然。 —— 梨园的戏台锣鼓日益铿锵,宾客盈门,赞誉不绝。 然而,在距离梨园不远的知行书肆,气氛却截然相反,几乎要被一种名为“催更”的怨念与焦躁所淹没。 自从宋知有将大部分精力投入梨园的筹建与运营,《水浒传》最终章的刊印便一拖再拖。 起初,书迷们尚能体谅,可数月过去,那跌宕起伏的英雄故事始终卡在最令人揪心的节点,杳无音信。 等待,逐渐酝酿成了燎原之火。 催更的信件如同雪花般飞向知行书肆。 起初是恳切询问,继而变成焦急催促。 最后化为各种“创意”威胁——信中夹着磨得锃亮的迷你小刀片、粗糙仿制的木头狼牙棒、甚至有人送来一截系着红绳的麻绳,寓意“再不更新就寄绳子给你(上吊以谢读者)”。 书肆柜台后的角落,专门用来堆放这些“读者来信”的竹筐,换了一个又一个,每次都很快被塞得满溢出来。 但这还不是最棘手的。 一些脾气急躁或心思极端的书迷,开始直接找上门来。 他们堵在书肆门口,拍着柜台高声质问: “到底何时出终章?” “施耐庵是不是江郎才尽了?” “拿了我们前面买书的钱,结局就想赖掉吗?” 有好几次,恰逢宋知有在梨园,曹易之在外奔波选材,牛娃外出送提前预定的书了,书肆里只有叶氏带着丫丫照看。 面对情绪激动、人高马大的陌生男子拍桌吼叫,叶氏虽强自镇定,护着吓坏了的丫丫,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 丫丫更是小脸煞白,紧紧攥着叶氏的衣角。 “诸位稍安勿躁……宋掌柜确有要事,新章已在筹备……” 叶氏的声音在嘈杂的质问中显得微弱。 “筹备了几个月?!当我们是傻子吗!” 来人愈发激动,几乎要越过柜台。 万幸,书肆后院的雕刻印刷工坊里,皆是常年与硬木、刻刀为伴的汉子,臂膀有力,性情也耿直。 听得前头动静不对,立刻撂下工具冲了出来。 他们虽非专业护院,但几个魁梧身影往前一站,怒目而视,那气势足以震慑住大部分闹事者。 “干什么?想闹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为首的雕版师傅嗓门洪亮,手里还拎着半截试墨的实木方子。 几次三番,都是靠这些工匠及时解围,并将纠缠不休、意图不轨的闹事者扭送官府。 然而,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也严重干扰了书肆和工坊的正常运作,更让叶氏和丫丫二人担惊受怕。 消息传到宋知有耳中,她既愧疚又警醒。 愧疚的是因自己之故,让叶氏、丫丫和书肆众人承受风险。 警醒的是读者情绪已如沸水,必须妥善处理,否则《水浒传》积累的口碑可能毁于一旦,甚至危及书肆安全。 她立刻着手两件事: 第一,迅速从梨园的盈利中拨出一笔款项,通过可靠的牙行,雇佣了四名身手不错、人品敦厚的护院,常驻书肆,明确职责就是维持秩序,保护书肆人员与财产安全。 护院们平日坐在书肆一角,看似寻常,但目光锐利,足以让大多数想闹事的人掂量掂量。 第二,她知道,堵不如疏,读者所求,无非是结局。 梨园事务虽繁,但《水浒传》的终章也已经在着手准备印刷了,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装订。 这一日,书肆门口新贴出一张显眼的告示,是宋知有的亲笔: “致各位《水浒》书友: 知有近因梨园俗务,耽搁终章,致使诸君久候心焦,甚愧甚歉!近日所收‘厚礼’(刀片、狼牙棒等),均已悉心收藏,深感诸君‘热情’如火,刻骨铭心。 为表歉意,亦为不负期待,特此公告: 一、自本月起,增雇护卫,书肆内外必保安宁,请诸君理性催更,勿惊扰店员家小。 二、《水浒传》最终卷,已定于两月后的朔日(初一),于知行书肆正式发售。此前十日,将在梨园专设‘说书专场’,由白老先生亲讲最终回精彩梗概,以飨诸君。 三、凡持有《水浒》前卷书册或梨园近期戏票者,购最终卷可获特制‘英雄帖’书签一枚。 知有承诺,此番必不再延期。两月之期,恳请稍待。佳章需磨,望君谅察。” 告示一出,围观的读者哗然。 有人嘟囔“还要等两个月”,但更多人被那“收藏刀片”的幽默和安排“说书专场”的先导预告所安抚。 尤其是那句“佳章需磨”,让真正爱书之人稍稍平复了焦躁。 加之看到书肆内确实多了几位精悍的护院,态度也不算凶恶,只是静静地守着,那些想闹事的,也觉无机可乘。 一场因“拖更”而起的危机,在宋知有软硬兼施、给出明确期限和补偿措施的策略下,暂时得到了缓解。 书肆终于从日日被催更者“围攻”的窘境中喘过气来。叶氏和丫丫也不再那般提心吊胆。 宋知有则知道,这两个月,她必须挤出所有空隙时间,监督好印刷坊将《水浒》终章完美地呈现出来。 梨园的戏要唱,书的结局也要把关,两边都是她倾注心血、不容有失的事业。 忙碌,成了她生活的常态,但看到书肆和梨园都在自己的努力下稳步前行,那份成就感,足以抵消一切疲惫。 只是她没注意到,告示上“收藏刀片”的趣语传出后,坊间竟悄悄开始模仿。 催更送“特色礼物”,几乎成了京城书迷间一种无奈又带点调侃的新风尚。 第246章 京城各大酒楼、茶馆便成了第一批读者的“战场” 《水浒传》终章将出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迅速炸响了整个京城。起初,人们多是惊疑不信。 “完结?怎么可能!梁山好汉才聚义,多少故事还没讲呢!” “定是谣传!施耐庵定会继续写下去的!” “许是梨园那边太忙,耽搁了,但说完结……不至于吧?”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处处都能听到类似的议论声。 许多人心中混杂着期待与抗拒——期待看到结局,却又害怕那个“结局”意味着这个陪伴他们许久的英雄故事的真正终结。 那股被压抑了数月的渴求,在“完结”二字的刺激下,反而化作了更汹涌的暗流。 直到知行书肆门口,那张墨迹已干、内容确凿的“发售告示”贴出,白纸黑字写明“《水浒传》最终卷,于x月x日辰时正式发售”。 所有怀疑才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懵然的失落,以及随之而来的、近乎疯狂的抢购决心。 发售当日,天还未亮,知行书肆所在的街道已被人潮淹没。 队伍从书肆门口蜿蜒而出,穿过数条街巷,一路延伸,竟真有了“从城南排到城外”的骇人景象。 男女老少,士农工商,甚至还能看到个别衣着体面、让小厮代为排队的富家子弟身影。 人们裹着厚厚的冬衣,或带着小板凳、干粮,一边呵着白气跺脚取暖,一边兴奋又焦急地朝前张望。 维持秩序的除了书肆雇请的护院,连五城兵马司都不得不临时加派了人手,以防发生踩踏。 “让一让!让一让!我先来的!” “兄台,你这位置卖不卖?我出双倍价钱!” “娘,快些,快到我们了!” 嘈杂声、催促声、议论声汇成一片,惊飞了檐上的寒鸦。 这盛况,比之前任何一次新书发售都要惊人。 终于拿到那本还散发着新鲜墨香的最终卷时,不少人紧紧将书抱在怀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捧着的不是书,而是稀世珍宝。 紧接着,京城各大酒楼、茶馆便成了第一批读者的“战场”。 人们几乎是冲进常去的聚会地点,来不及寒暄,便急不可耐地翻开书页。 “快看这里!宋江他们果然受招安了!” “征方腊……唉,好汉们死伤太惨了!” “鲁智深坐化六和寺……听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李俊出海了?这个结局倒是出乎意料!” 惊呼、叹息、争论、拍案之声不绝于耳。 有人读到悲壮处,忍不住红了眼眶。 有人对结局安排争论不休,面红耳赤。 也有人沉默着快速翻阅,急于知道每个人的最终归宿。 酒楼的说书先生甚至临时改了节目,就着客人手中的新书,挑最精彩的片段现场讲演起来,引来更多围听者。 “哥哥,你说这宋江,到底是忠是义?招安是对是错?”酒桌上,一个年轻书生激动地问同伴。 “唉,时也命也,读到最后,只剩满心苍凉。”年长些的摇头叹息,却忍不住又翻回某一页重读。 酒楼里,此刻俨然成了《水浒传》完结篇的评议会场。 空气里弥漫着酒菜香气,更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唏嘘、激动与不舍。 靠窗的一桌,几个显然是做力气活儿的汉子,杯盘狼藉,其中一位面庞黝黑的壮汉,把书拍在桌上,声音带着些沙哑: “娘的,看到武松独臂擒方腊那一段,老子这心里……又痛快又不是滋味!一条好胳膊就这么没了,可到底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他灌了一大口酒,仿佛要压下喉头的哽塞。 “谁说不是呢!”对面一个稍瘦些的接口,手指点着书页,“你再看浪子燕青,挑着一担金银,就这么潇潇洒洒走了,留书给卢员外……这份通透,这份义气,嘿!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他大概听哪个说书先生说过这句诗,用在这里,竟引得同桌几人纷纷点头。 另一桌,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商人或账房模样的中年男子,讨论得更为理性,却也难掩激动。 “宋江……唉,宋江啊!”一位戴着方巾的叹道,“一心想着招安,报效朝廷,给兄弟们谋个出身。可结果呢?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他自己也……”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这便是‘忠心’误了‘义气’?”旁边的人低声道,“若一直留在梁山,虽说是草寇,可兄弟们都在,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替天行道,何至于这般凄惨收场?” “话也不能这么说,梁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是这朝廷……嘿嘿。” 有人冷笑一声,后半句隐在酒杯后,但桌上众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 角落里,两个老叟对坐,慢慢呷着酒,翻书的动作也慢。其中一个缓缓道: “看这结局,想起年轻时候听过的一些老话本,可都没这个写得透。好汉们个个有始有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虽是惨烈,却也分明。鲁智深听到钱塘潮信,顿悟圆寂,这是佛缘;李俊带着童威童猛出海,另辟天地,这是机运……宋老板这般安排,有深意啊。” 另一老者点头: “是啊,不像有些书,虎头蛇尾。这书,看到最后,心里头沉甸甸的,可又觉得就该是这样。这才是世间事,这才是人生。” 跑堂的小二穿梭其间,耳朵也竖得老高,听得入神,差点撞上柱子。有熟客打趣他:“小二,你也看了?” 小二挠头憨笑:“哪能啊,爷,我认不得几个字。不过听各位爷说得热闹,我也听明白了七八分!回头等白老先生在茶馆开讲,我一定挤时间去听听全乎的!” 酒楼的掌柜也笑眯眯地,吩咐后厨多加些下酒菜。 他乐见这场面,客人讨论得越起劲,酒水便下得越快,生意自然更红火。 他甚至琢磨着,是不是也在酒楼里弄个话本讨论角,专门讨论这《水浒传》,定能吸引更多客人。 而此刻酒楼里,在激昂处,有人高声朗诵起书中最后的诗词。 叹息处,满桌寂然,只剩摇头饮酒声。 争论处,面红耳赤,各执一词,又忍不住互相递酒,说“再论再论”。 第247章 水浒传的完结 这本书的完结,仿佛一根投入心湖的巨石,在京城普通百姓中激起的波澜,远比文人雅士间的品评更为直接、浓烈、百味杂陈。 它不只是故事,更成了他们抒发对世道、对义气、对命运感慨的一个出口。 酒楼外的寒意似乎都被这屋内炽热的讨论驱散了。 今夜,乃至接下来的许多个夜晚,京城的无数酒楼茶肆,恐怕都要回荡着关于梁山泊最后命运的感慨与争辩了。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建立知行书肆,又一手建起梨园的宋知有。 她的书肆出的话本,真正写进了这京城百姓的心里。 这股讨论的热潮从酒楼蔓延到书院、私塾,甚至深宅大院的女眷们,也彼此传递着消息,讨论着那些英雄的末路与归途。 《水浒传》的完结,非但没有让它的热度消退,反而因这最终的爆发与释出,引发了全城范围的阅读与思考狂欢。 人们品味着故事的余韵,感慨着命运的无常,也为这陪伴许久的故事画上句号而不舍。 宋知有站在梨园二楼的窗边,也能隐隐听到远处街市传来的、比往日更甚的喧哗。 书肆的伙计后来禀报,最终卷首批刻印的所有书册,在发售当日未及晌午便已售罄,加急催印的订单如雪片般飞向后院工坊。 知行书肆靠着这一波完结实在是赚麻了! 然而《水浒传》终卷的墨香尚未在京城散去,一种更浓重、更绵长的情绪却悄然弥漫开来——那便是“意难平”。 对于这京城的男女老少、达官走卒而言,梁山泊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仿佛昨日还在书页间猎猎作响,今日却已随着最后一页的合拢,黯然收卷。 故事是结束了,可心头那股气,那股关于英雄聚散、命运拨弄、忠义两难的气,却久久淤积着,难以平息。 酒楼茶肆里的热烈争论渐渐沉淀,化作了更深的唏嘘与反复的咀嚼。 常去听书的老客,对着云栖茶楼说书先生新换的节目单摇头叹气:“总觉得不如《水浒》得劲儿。” 哪怕白老先生在云栖茶楼开设的“终章专场”连讲了三日,座无虚席,掌声雷动,散场后的人们走在夜色里,依旧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怎么就……完了呢?” 这成了许多人嘴边无意识的念叨。 贩夫走卒收工后,蹲在街角就着咸菜啃干粮,或许会突然冒出一句: “也不知道李俊他们出海,到了哪片天地?” 闺阁之中,小姐们绣着花,也会偶尔出神。 自从梨园火爆京城之后,无聊的她们也去捧场了,这一去,便深深喜欢上水浒传了,之前只觉得打打杀杀的不好看,却没想到打戏如此精彩! 可以说宋知有的这些策略很是成功,果真如她想的那样,原本不喜水浒传的女子们,因为梨园的戏曲,渐渐对此有了兴趣。 从而还带动了水浒传书籍的销量。 如此知行书肆也算是在古代完成了听书、戏曲,周边等一系列的完整产业链。 这都是其他书肆所不能的。 隐隐约约知行书肆的风头都盖过了京城的第一书肆!现在大家要买书,头一个想的便是知行书肆。 想起书里那些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最终又是何等寥落,不免对着窗外幽幽一叹。 文人士子们的“意难平”则更为曲折。 他们或许会聚在一起,举办小型的诗会文会,以“吊水浒”、“咏梁山”为题,写诗填词。 诗句里既有对故事本身的激赏,更多的却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抒发对世事难全、抱负多舛的感慨。 那“忠义堂”最终冷寂的结局,在某些敏感的文官心中,未尝不引发一丝免死狐悲的苍凉。 甚至连当初那些嘴硬心痒的武将们,在最初的兴奋讨论过后,也陷入了某种沉默。 校场练兵间隙,有人擦拭着兵器,忽然道: “林冲的枪,关胜的刀,若真在战场上,不知是何等光景。” 引来一片附和,随即又是沉默。 他们或许比文人更能体会沙场残酷、功业无常,水浒好汉们征方腊的惨烈,虽只是文字,却比任何才子佳人的故事更戳中他们心底某个角落。 这种全民性的“意难平”,甚至外化成了种种行为。 知行书肆里,不断有人来询问:“施耐庵先生可还有类似的新作?” “水浒之后,还有英雄否?” 梨园中,尽管新戏在排,但《水浒》系列的演出依旧是最叫座的招牌,观众们百看不厌,仿佛多看一次,那故事就晚结束一刻。 市井间甚至悄然流行起收集《水浒》人物画片、模仿好汉绰号的风气。 孩子们玩闹时,也必争着当“行者武松”或“花和尚鲁智深”,仿佛这样,那些英雄就还在身边,从未离去。 宋知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弥漫全城的怅惘。 她知道,这是一个故事成功抵达人心的证明,也是最珍贵的读者情感反馈。 这“意难平”,是遗憾,是不舍,是故事余韵的强大力量,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期待。 她站在梨园后台,听着前面剧场传来为《林冲夜奔》而响起的、一如既往热烈的喝彩声,心中有了新的筹划。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她可以用另一种形式,稍稍慰藉这份“意难平”。 比如,将一些未及在书中充分展开的好汉外传、梁山轶事,编成独特的折子戏,在梨园独家上演? 或者,精心编撰一部《水浒人物志》,辅以名家绘像,让那些鲜活的形象以更立体的方式留存? 京城因《水浒》而起的波澜终将渐渐平复,但这“意难平”所凝聚的情感和关注,却已为宋知有和她的“知行书肆”与“梨园”,积累了更深厚的根基与更广阔的可能。 故事会完结,但故事所点燃的心火与引发的回响,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继续温暖和塑造着这座城市的肌理。 而这,或许正是创作者所能收获的、超越银钱与名声的、最宝贵的馈赠。 第248章 长公主捉奸 长公主府这几日,气氛微妙得很。 长公主沈若薇自幼长于宫中,见惯了人心起伏,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 驸马萧暮素日里虽不是黏人的性子,却也从不曾这般古怪——每日下朝后不见人影。 用膳时心不在焉,问他话也常常答非所问,眼神飘忽,嘴角还时不时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有鬼。 沈若薇按下不动,只吩咐心腹暗中跟着。她倒要看看,这萧暮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这日天色将暗未暗,暮霭沉沉地压下来,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派出去的人终于有了消息——驸马又独自出门了,去的方向既非同僚府邸,也非花街柳巷,倒像是往东市那边去了。 沈若薇冷笑一声,披上斗篷,带着几个得力的人手,气势汹汹地出了府。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勾搭驸马爷。 然而,跟着跟着,沈若薇的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这路……怎么有些眼熟? 直到那人停在一座挂着黑底金字匾额的楼阁前,沈若薇愣住了。 梨园。 这不是近日京城里风头无两的那座园子? 听说里头专演什么《水浒传》的戏,她虽未曾来过,却也听府中女眷提起过几次。 “他来这里作甚?” 沈若薇心头的怀疑不但没消,反而更重了几分。 这地方鱼龙混杂,莫不是借着看戏之名与人私会? 她抬手止住身后众人,独自带着那名心腹,敛了声势,悄然踏入梨园。 里头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 她循着指引上了二楼,目光在雅座间扫过,很快便定格在一处—— 那个熟悉的背影,正端坐在椅上,手边的茶凉了也顾不上喝,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戏台,神情专注得近乎痴迷。 沈若薇的目光四下扫了一圈。 他身边……空空如也。 没有陪坐的女子,没有递茶的佳人,甚至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 就他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随着台上的锣鼓点,时而皱眉,时而攥拳,方才不知看到了什么精彩处,竟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就要叫好—— 就在这一瞬间,他后背一僵。 武将的直觉在战场上救过他无数次,此刻清晰无比地告诉他:背后有人,而且那视线,冷飕飕的。 萧暮缓缓转过头,正对上沈若薇那张阴郁得能滴出水来的脸。 “……” 四目相对。 沈若薇冷着脸,等着他惊慌失措,等着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等着他露出破绽。 然而萧暮只是愣了一瞬,随即那双眼睛便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惊喜。 “若薇?!你怎么来了?!” 他不但没慌,反而笑呵呵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沈若薇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来来来,来得正好!快坐下,正演到精彩处呢!武松打虎这段,你是不知道,前头铺垫得有多妙,这虎扮得也像,那武生的身段,啧——” 沈若薇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措手不及,准备好的质问生生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萧暮!”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知道我为何来此?” “嗯?”萧暮这才分神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不虞,眨眨眼,竟露出几分恍然之色,“哦——你是不是以为我……”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心虚,只有明晃晃的戏谑和无奈。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里带着笑意: “夫人若是不放心,往后只管派人跟着。不过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先陪我看完这出戏,如何?” 说罢,他也不等沈若薇回答,又转过头去,目光重新落在戏台上,嘴里还念叨着:“哎呀,错过了几句,都怪你。” 沈若薇:“……” 她满腔的怒火,竟被他这不按常理的做派搅得七零八落,散了大半。 台上的武松正与猛虎缠斗,那虎形逼真,武生的身段干净利落,翻、扑、闪、打,一气呵成。 台下叫好声一片,萧暮也跟着激动起来,拽着她的袖子:“看!看这一下!漂亮!” 沈若薇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向戏台,起初只是随意瞥一眼,却不料这一瞥,便再难移开。 那武松赤手空拳,面对猛虎竟毫无惧色,拳拳到肉的搏斗看得人血脉贲张。 演到惊险处,她竟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手不自觉攥紧了帕子。 萧暮察觉到她的反应,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笑意更深。 他也不说话,只将自己的茶盏往她手边推了推。 沈若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了。 可她此刻浑然不觉,因为台上的武松终于将猛虎制服,人群欢呼,锣鼓震天,一股酣畅淋漓的快意直冲心头,让她忍不住轻呼一声:“好!” 话音落,她才意识到自己竟也跟着叫好了,顿时耳根微热。 偏头看去,萧暮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满是“我就说吧”的得意。 沈若薇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戏还在继续。武松打虎之后,是遇兄、相逢、兄弟情深……一幕幕演下来,沈若薇起初只是打发时间般地看,渐渐地,却真的看了进去。 那些人物有血有肉,那故事跌宕起伏,那情义动人肺腑。 待得这一折戏终了,萧暮才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问询:“夫人,还要不要查我了?” 沈若薇睨他一眼,到底没绷住,唇角微微弯了弯:“回府再说。” 萧暮心里有数,这“回府再说”,就是没事了。 他乐呵呵地起身,顺手替她拢了拢斗篷:“外头凉,仔细风寒。” 沈若薇任由他动作,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雅间,忽然问道:“你这几日,日日都来?” “也不是日日,”萧暮老实答道,“抢票不易。这梨园的戏太火了,我也是托了好几个人才弄到的雅座。”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萧暮理直气壮,“这等好戏,不看可惜了。原本想等过些日子带你一块来,结果还没来得及说,你就……” 沈若薇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轻轻“哼”了一声,到底没忍住,问道:“方才那打虎的武生,叫什么?” 萧暮眼睛一亮,知道夫人这是入了坑了,连忙凑上来:“叫岳胜,江家班的新台柱!打戏干净利落,唱腔也稳,明日还有他的‘醉打蒋门神’,比今日还精彩!夫人若是得闲……” 沈若薇没应声,但脚步却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往戏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那上面,正在换场,新的好戏,很快又要开始了。 第249章 长公主爱上水浒传 这一出《武松打虎》看完,长公主沈若薇回府的路上便有些心不在焉。 萧暮起初没察觉,还在兴致勃勃地给她讲前几日的精彩段落,什么《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苍凉悲壮,什么《鲁智深醉打山门》的豪迈不羁。 讲着讲着,发现身边人没应声,偏头一看,自家夫人正望着车窗外,神情若有所思,嘴角却微微翘着。 “想什么呢?”萧暮凑过去。 沈若薇收回目光,淡淡道:“明日那场《醉打蒋门神》,是午时还是酉时?” 萧暮一愣,随即笑开了花:“酉时!酉时!我这就让人去订座!” 沈若薇瞥他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于是第二天,酉时未至,长公主府的马车便悄然停在了梨园后门。 萧暮轻车熟路地引着夫人上了二楼雅座,茶水糕点刚摆齐,锣鼓便响了。 这一看,便一发不可收拾。 《醉打蒋门神》的酣畅,《大闹野猪林》的惊险,《林冲夜奔》的苍凉……一出接一出。 沈若薇起初还端着公主的矜持,茶水浅抿,糕点略尝,看到精彩处也只是微微颔首。 可没过几日,那些规矩便不知被她忘到了哪个角落。 “好!!!” 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彩从二楼雅座传出时,楼下散座的看客们纷纷抬头张望。 只见那垂着竹帘的雅间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直直站着,拍案叫绝的姿态,比旁边的男子还要豪迈几分。 萧暮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一面替夫人斟茶润喉,一面跟着附和:“对对对!岳胜这段身段绝了!” 沈若薇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耳根微热,却强撑着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若无其事道:“这武生确实不错。” 萧暮连连点头,心里却乐开了花——认识夫人这么多年,何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第三日,长公主府的侍女们发现,自家主子用膳时忽然停下筷子,问了一句:“你们说,那蒋门神挨了打之后,后来如何了?” 侍女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还是萧暮在一旁接话:“后面还有戏,说是要排《武松大闹飞云浦》呢!” 沈若薇点点头,若有所思,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用膳。 第四日,长公主亲自派了府中管事去梨园打听下一月的戏目安排。 那管事回来时一脸茫然:“殿下,那梨园的掌柜说,新戏目得过几日才能定,让……让殿下莫急,定了第一时间遣人送帖子来。” 沈若薇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嗯,知道了。” 那管事退下后,她才转过头问萧暮:“‘莫急’是什么意思?我急了吗?” 萧暮憋着笑,一本正经道:“不急不急,夫人一点都不急。是那掌柜不会说话。” 沈若薇睨他一眼,到底没绷住,唇角微微弯了弯。 第五日,梨园的常客们发现了一件稀罕事——那二楼常年垂着竹帘的雅间里,偶尔传出的讨论声,已经从单纯的喝彩,变成了“这段唱腔比昨日的更有味道”、“那武生的身段虽好,但眼神略欠些火候”之类颇为专业的品评。 有人好奇打听,便被知情者悄悄拉住,压低声音道:“嘘,那是长公主府的雅间。” “长公主?那位不是……” “可不是嘛!听说头一回来是抓驸马的奸,结果戏没抓成,自己倒陷进去了!” “啧,这梨园的戏,竟有这般魔力?” 议论声渐渐传开,但传到沈若薇耳朵里时,她已经浑然不在意了。 此刻的她,正坐在雅间里,手中捧着一杯热茶,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 台上的岳胜正演到《武松大闹飞云浦》,四根水火棍翻飞,杀气腾腾,那武生一身囚衣,赤手空拳,却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漂亮!”沈若薇又忍不住站了起来。 萧暮在一旁乐呵呵地递上帕子:“夫人擦擦汗。” 沈若薇接过帕子,随口道:“明日什么戏?” “说是《宋江题反诗》,听说那一场写得极好。” “那便明日再来。” 萧暮笑着应下,心里却忍不住感慨——当初还担心夫人发现他看戏会生气,如今倒好,夫人比他瘾还大。 梨园的掌柜听说此事后,悄悄对宋知有说:“宋掌柜,您这戏,真是通天的本事。 连宫里出来的人都给迷住了。” 宋知有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那二楼雅间的竹帘上,眼中闪过一丝思量。 长公主……么? 没想到居然无形之中将长公主吸引来了,梨园的人因为长公主变得战战兢兢,宋知有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便让底下的人不必如此畏手畏脚,按平常那样来即可。 她想,或许通过长公主,梨园的路,还能走得更宽些。 —— 这一日,梨园照常开锣,演的正是新排的《宋江题反诗》。 二楼雅间里,长公主沈若薇与驸马萧暮依旧坐在老位置。 茶已斟过三巡,戏正演到酣畅处——宋江在浔阳楼醉后题诗,那一笔一划间的不甘与豪气,看得满堂喝彩。 沈若薇正专注,忽然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嘈杂。 起初她没在意,梨园日日客满,偶尔有些争座位的口角也寻常。 可那嘈杂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拍桌子的巨响和粗鄙的骂声,生生把台上的戏文都盖了过去。 她皱起眉,目光往楼下瞥去。 只见散座区中央,几个穿着锦袍、一看便是哪家纨绔子弟的年轻人正站在过道上。 为首的那个满脸通红,显然是喝多了酒,正冲着台上的戏班子叫骂:“什么狗屁玩意儿!爷花钱来看戏,就给爷看这个?换个会唱小曲儿的姑娘上来!”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拍桌子的拍桌子,摔茶盏的摔茶盏,吓得周围的看客纷纷躲避。 台上的锣鼓停了,那正演着宋江的角儿站在台上,进退两难,满脸窘迫。 江班主匆匆从后台跑出来,连连作揖赔礼:“这位爷息怒,息怒……咱这梨园只演正戏,不唱小曲儿,您若是想看别的,小的给您换一出……” “放屁!” 那纨绔一把推开江班主,江班主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今儿个不唱小曲儿,爷就把你这园子砸了!” 第250章 长公主为水浒传撑腰 说着,他竟真的抄起旁边的凳子,作势要往台上砸。 满堂哗然,看客们惊呼着往后退。 梨园的护院从后头冲出来,可一看那纨绔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家丁模样的壮汉,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二楼雅间的竹帘“唰”地被人掀开了。 “砸。” 一道清冷的女声,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戏园。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二楼雅间门口,一名身着素雅襕裙的女子负手而立,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身边站着个魁梧男子,正是驸马萧暮,此刻正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那纨绔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哪来的娘们儿,多管闲事——” “砸。”沈若薇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本宫倒要看看,你是打算用哪只手砸。砸完了,本宫好让人把那只手送还给你爹,问问他,是怎么教的儿子。” “本宫”二字一出,那纨绔的酒顿时醒了一半。 他瞪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二楼那个女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旁边一个机灵些的家丁已经白了脸,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那纨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扑通”一声,他手里的凳子落了地。 “长、长公主殿下……” 沈若薇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可那纨绔却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浑身僵硬,冷汗涔涔而下。 “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沈若薇慢慢走下楼来,萧暮跟在身后,脸上依旧是那副看戏的表情,“让本宫听听,你打算怎么砸这园子?” “殿、殿下恕罪!小的有眼无珠!小的喝多了酒,胡言乱语……” 那纨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身后的家丁们也跟着跪了一地。 沈若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喝多了酒,就敢在梨园闹事?” “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本宫这些日子天天来这听戏,倒是头一回遇见你这么不长眼的。” 沈若薇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这梨园的戏,本宫爱听。你方才说要砸,是想让本宫往后没戏听?” 那纨绔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角都磕出了血:“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沈若薇静静看了他片刻,终于摆了摆手:“滚吧。回去告诉你爹,让他好好教教儿子,什么场合该撒野,什么场合不该。若有下次——” “没有下次!绝对没有下次!”那纨绔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家丁逃出了梨园。 满堂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带头,掌声如雷般响了起来。 看客们纷纷起身,朝长公主行礼,眼中既有敬畏,也有钦佩。 沈若薇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然后转头看向愣在一旁的江班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戏接着演吧。方才正演到精彩处,被这几个不长眼的打断了,可惜得很。” 江班主这才回过神来,连连躬身:“是、是!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锣鼓重新响起,台上的宋江定了定神,接着方才被打断的地方,继续唱了下去。 只是这一次,满堂看客的目光,时不时还是会偷偷飘向二楼那个雅间。 那里头的,可是长公主啊。 梨园有长公主罩着——这个消息,不到半日便传遍了京城。 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述那纨绔跪地求饶的模样;有人添油加醋地说长公主如何霸气出场,三言两语便吓得人屁滚尿流;还有人说,长公主亲口说了,她“天天来这听戏”,这梨园的戏,她爱听。 消息传到那些曾暗中觊觎梨园、想分一杯羹的人耳中,一个个都默默收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传到那些曾在梨园门口吵过架的武将耳朵里,几人面面相觑,最后憋出一句:“得,往后见着长公主,得行礼了。” 雷骏摸着下巴,忽然嘿嘿一笑:“咱们现在也算跟长公主同好?” 王副将白他一眼:“要点脸。” 知行书肆里,叶氏听到消息,长长松了口气,对曹易之道:“这下好了,有长公主照拂,咱们再也不用怕那些闹事的了。” 曹易之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往后也得更谨慎些才是。长公主的颜面,咱们得替她维护好。” 宋知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梨园的后台与江班主商量新戏的事。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江班主。” “宋掌柜有何吩咐?” “往后长公主的雅间,备最好的茶,最好的点心。还有——”她顿了顿,“若是长公主想看什么戏,提前知会我,咱们尽量安排。” 江班主连连点头,又忍不住感叹:“宋老板,您真是有福之人。这梨园开了没多久,先是引来文武百官,如今连公主都成了座上宾……” 宋知有笑了笑,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这哪里是福,这是她一步一步,用一本《水浒传》,用一座梨园,用一腔心血,挣来的。 而长公主今日这一站,更是让这“挣来的”,彻底变成了“稳当的”。 往后,这京城的地界上,再没有人敢轻易动梨园分毫了。 锣鼓声里,台上的戏还在继续。二楼的竹帘后,沈若薇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戏台上,神情专注而餍足。 萧暮凑过来,低声道:“夫人今日可威风了。” 沈若薇瞥他一眼,唇角微弯:“怎么,你也想试试被本宫护着的滋味?” 萧暮连连摆手,笑得没心没肺:“不敢不敢,我这辈子能被夫人护着,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沈若薇轻哼一声,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 戏台上,浔阳楼头,宋江的那句诗正唱到尾声—— “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满堂喝彩声中,沈若薇微微眯起眼,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251章 长公主向太后推荐戏曲 太后近日总有些心神不宁。 倒不是因为朝政——那些自有皇帝操心——而是这后宫,实在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过分。 往日里,嫔妃们请安时总少不了叽叽喳喳的闲话,谁得了新料子,谁养的鹦鹉学会了新词儿,谁又和谁因一盘棋拌了嘴。 可近来,这群丫头片子请安时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请完安就匆匆告退,仿佛多待一刻就要了她们的命。 太后起初以为是自己太过严厉,后来才从心腹嬷嬷那里打听到——这帮丫头,是赶着回去看那劳什子《水浒传》的后续呢。 太后又好气又好笑。 那书她略有耳闻,听说是一群男人打打杀杀的故事,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竟让这些平日里娇滴滴的嫔妃们跟中了邪似的。 前些日子,她宫里的小宫女偷偷看那书,被她抓了个正着,吓得跪地求饶。 太后本想训斥几句,结果那小宫女一抬头,眼圈红红的,嘴里嘟囔着“林教头太冤了”,倒把太后弄得哭笑不得。 “都是那宋娘子惹的祸。”太后当时这么嘀咕了一句。 一个开书肆的民间女子,不好好卖她的书,偏生印出这等“祸害”来。 可偏偏皇上和六皇子都护着,她也不好说什么。 这日,长公主入宫请安。 长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女儿,太后的亲生闺女,年方二十,性子活泼跳脱,最是不受拘束。 前些年嫁了驸马,更是如鱼得水,三天两头往宫外跑,什么新鲜的玩意儿都见过。 “母后!” 长公主一进门就行了个大大的礼,起身后便亲热地挽住太后的胳膊,“可想死儿臣了!” 太后被这热情弄得心里熨帖,嘴上却嗔怪:“可想哀家?哀家看你是玩野了,忘了宫里还有个老母亲。” “冤枉冤枉!”长公主连连叫屈,“儿臣这不是给您寻好玩意儿去了嘛!” 太后来了兴趣:“哦?什么好玩意儿?” 长公主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母后,您可听说过《水浒传》?” 太后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儿臣跟您说,那戏可太精彩了!” 长公主浑然不觉母后的表情变化,兀自眉飞色舞。 “云栖茶楼的戏班子,把水浒故事搬上了台!儿臣前些日子去看了一出《林冲夜奔》,那唱腔,那身段,那风雪漫天的布景——哎哟喂,儿臣当场就哭了!母后您不知道,林教头多冤啊,被高俅那厮害得家破人亡,最后只能雪夜上梁山……” “停停停。”太后连忙打断,“你说的这些,哀家听不懂。什么林冲,什么高俅,哀家只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你一个公主成天往外跑看这些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 长公主眨巴眨巴眼:“母后,您这话说得……这又不是朝政,是戏文啊!再说了,后宫里头那些嫔妃们不也都在看吗?儿臣听说她们为了争一本《水浒传》,差点没打起来!” 太后扶额。 这就是她头疼的原因。 “母后,”长公主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儿臣把戏班子给您请进宫来,演给您看,好不好?” 太后立刻摆手:“不看!哀家一把年纪了,看那些打打杀杀的作甚?要看你看去。” “哎呀母后——”长公主拉长了调子撒娇,“您就看一眼嘛!就一眼!儿臣保证,您看了准喜欢!” 太后被缠得没办法,又心疼闺女难得这么热情,最后只得松口:“行了行了,别摇了,哀家这老骨头都要被你摇散了。就依你,让他们来演一出。就一出!” 长公主欢呼一声,立刻命人去传话。 三日后,宫中搭起了临时戏台。 太后端坐正中央,身后是一群“被强制观戏”的嫔妃——其实她们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要装作奉命前来的恭顺模样。 长公主挨着太后坐,兴奋得像只雀儿。 江家班众人站在后台,紧张得手心冒汗。 江大成一遍遍检查着道具,月娥对着铜镜反复调整妆容,老赵在那练拳,把地板跺得咚咚响。 “别紧张。”江大成压低声音,“就当是在云栖茶楼,台底下坐着的都是普通百姓。” 老赵苦笑:“班主,您说得轻巧。那云栖茶楼底下坐的是百姓,这儿……这儿是太后啊!万一演砸了,咱们可是要掉脑袋的!” 宋知有今日也被特许入宫观戏,此刻正站在角落里。 她听见老赵的话,微微一笑,走上前轻声道: “老赵,你想,太后也是人,是人就爱听好故事。你们在台上把故事讲好了,把人物演活了,太后也是会动容的。至于掉脑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放心吧,有长公主和六殿下兜着呢。” 锣鼓声起,好戏开场。 第一出是《鲁达拳打镇关西》。 太后原本端坐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她打定主意,就看一会儿,然后找个由头离席。 台上的“鲁达”出场了。 老赵今日格外卖力,那粗豪的扮相、洪亮的嗓音、虎虎生风的拳脚,一上场就镇住了场子。 当演到郑屠欺压金氏父女时,太后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 当鲁达拍案而起、怒斥郑屠时,太后的身子微微前倾。 待到那三拳打出—— “第一拳,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第二拳,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绛的,都绽将出来!” “第三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台下鸦雀无声。 太后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住了,眼睛直直盯着台上,仿佛被钉在了座位上。 “好!”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雷动。 太后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把佛珠攥得死紧。 她悄悄咽了口唾沫,调整了一下坐姿。 只是漫不经心,只是凑合看看。 第二出是《林冲风雪山神庙》。 江大成亲自上场。 他这些年的漂泊沧桑、骨子里的那股子坚韧隐忍,此刻全化作了林冲的魂。 当他唱到“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时,声音里的那份苍凉与悲愤,直直撞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太后身边的嫔妃们早已红了眼眶,有那感情丰富的,已经开始偷偷擦泪。 太后的眼眶也有些发热,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她可是太后,怎么能为个戏文掉泪? 第252章 外地商人来京城发现变天了 可当台上“风雪”大作,其实是几个太监在台侧奋力摇动挂满白纸条的竹竿。 林冲在“雪”中踉跄前行,长枪拖地,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时,太后还是忍不住动容了。 她仿佛看见了那个被逼到绝境的汉子,看见了命运的无情,看见了那份被压抑到极点终于爆发的悲愤。 “好!”这一次,太后没忍住,跟着众人一起叫了出来。 叫完她才意识到,这可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有些尴尬地看了长公主一眼。 长公主正冲她挤眉弄眼,一脸“我就说吧”的得意。 太后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架子。 只是这次,她的目光再也没离开过戏台。 第三出《智取生辰纲》更是精彩。 吴用的机智,晁盖的沉稳,白胜卖酒时的诙谐,七个好汉配合得天衣无缝,把台下逗得哈哈大笑。 太后也笑了,笑得佛珠都抖落了,被旁边的嬷嬷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戏演完了,谢幕时,江家班众人跪了一地,等着太后发落。 太后沉默了很久。 长公主紧张得手心冒汗。 嫔妃们屏息凝神。 宋知有站在角落里,目光平静。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林冲……后来如何了?” 全场一愣。 “回太后,”江大成壮着胆子答道,“林冲上了梁山,成了梁山好汉。后面的故事,还在排演中。” 太后点了点头,又问道:“那鲁达呢?那吴用呢?那一百零八将,最后都如何了?” 江大成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宋知有,宋知有微微颔首。 “回太后,这《水浒传》的故事,有前八十回,还有后四十回。后四十回中,好汉们各有归宿,有的……有的令人唏嘘。只是,这后四十回,书肆还在整理刊印中,戏班子也还没排出来。”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对身旁的嬷嬷道:“去,把哀家那对羊脂玉镯拿来。” 嬷嬷一惊:“太后,那可是先帝赐的……” “让你去你就去。”太后摆摆手。 玉镯取来,太后亲自走下座位,来到江大成面前。 江大成吓得连连磕头:“太后折煞草民了!” 太后把玉镯塞到他手里: “这是赏你们班子的。演得好,该赏。” 她又看向宋知有,目光复杂:“你就是那个开书肆的宋氏?” 宋知有上前行礼:“民女宋知有,叩见太后。” 太后打量着她,良久,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折腾。先是印书,又是排戏,把哀家这后宫搅得不得安宁。不过……”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倒也是好事。这些丫头们,总算有点正经事做了,不用天天变着法儿折腾哀家。” 嫔妃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笑。 太后又看向戏台,语气里带着一丝意犹未尽:“那后四十回……什么时候能排出来?” 宋知有愣了一下,随即忍笑道:“回太后,民女一定尽快督促。” 太后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长公主道:“下次有新戏,记得叫哀家。” 长公主笑靥如花:“是!母后!”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 太后亲赏《水浒传》戏班!太后亲自催更!这比什么大儒写书评都管用,简直是官方盖章认证的“皇家推荐”! 云栖茶楼的预定直接排到了明年。 江家班的名头响彻云霄,连带着知有书肆的《水浒传》销量再次暴涨。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贵女、朝廷命妇,如今争先恐后地派人去订票、买书,生怕落于人后。 而最尴尬的,要数三皇子沈此临。 他正盘算着如何让御史台弹劾宋知有“蛊惑人心”,结果太后亲自下场给《水浒传》背书。 这还怎么弹劾?弹劾太后吗? 他气得砸了书房里最爱的青瓷花瓶。 第一书肆的掌柜直接病倒了——本来还指望囤积居奇,等《水浒传》热度过去再出货,结果太后这一赏,热度不但没过去,反而更高了。 那两万本滞销的《兰台玉屑集》堆在仓库里,落了一层灰,愈发显得讽刺。 后宫倒是热闹起来了。 嫔妃们请安时的话题从“你看了第几回”变成了“你抢到明天的票没有”。 太后也加入了讨论,而且因为“太后的身份”,每次都能拿到最好的位置。 有那机灵的嫔妃,便借着和太后讨论剧情的由头,变着法儿地讨好奉承,倒比之前那些暗流涌动的争斗有趣多了。 只是太后偶尔也会发愁:这《水浒传》的后四十回,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啊? 她让长公主去催,长公主让宫女去催,宫女让太监去催,太监跑到知有书肆,递上一张条子,上面只有四个字: 太后催更。 宋知有看着那张条子,哭笑不得。 她知道,这场由一本书引发的风暴,已经彻底席卷了京城,从市井到朝堂,从民间到宫闱,无人能置身事外。 太后爱看戏。 这个消息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先是在达官贵人的内宅里流传,接着便如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起初还有人半信半疑——太后娘娘何等尊贵,怎会与寻常百姓同好? 可很快便有“知情人”言之凿凿: 太后宫里的太监,曾悄悄派人去梨园买过《水浒传》的戏折子。 长公主进宫请安时,曾与太后谈论过梁山好汉的故事,太后听得津津有味。 真真假假,无人能辨。 但这并不妨碍这个消息成为《水浒传》火爆程度的又一注脚。 “连太后都爱看”——这六个字,比任何广告都管用。 一时间,不光京城内外,连京城郊外那些平日里只听得见鸡鸣犬吠的村子,也掀起了水浒热。 识字的人争相去城里买书,不识字的人便凑钱请识字的后生念。 田埂上、树荫下、村口的老槐树底,随处都能看见聚成一堆的人,听人讲那“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说的人唾沫横飞,听的人如痴如醉,连放牛的孩子都学会了比划两下“武松打虎”的架势。 京城城南,更是彻底变了模样。 那些许久未曾进京的外地商人,带着货物浩浩荡荡地进了城,本想照老规矩先寻个热闹的地界落脚,却愕然发现——风向变了。 第253章 把整条街带火 昔日冷清的城南一带,如今车马喧阗,人流如织。 而从前最繁华的城中闹市,反倒显得有些寂寥。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位从江南来的绸缎商人站在街口,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满脸困惑。 “我记得上次来,这边还冷冷清清的,怎么如今比城中心还热闹?” 他派出去的伙计很快带回了消息。 “东家,打听到了!这城南有家书肆,叫‘知行书肆’,出的书火得不得了!听说前阵子那本《水浒传》完结的时候,排队的人从书肆门口一直排到了城外!” “书肆?”商人更加不解,“一家书肆,再火也不过是卖书的,怎能把整片街市带旺?” “东家有所不知,” 伙计压低声音,眉飞色舞起来。 “这书肆可不是一般的书肆。它出的书,本本都是精品,尤其是那《水浒传》,您听听这名字——如今全京城的人都在看!还有啊,书肆隔壁的云栖茶楼,您猜怎么着?就是靠说这《水浒传》的说书,硬生生从一个普通茶楼,挤进了京城第一茶楼的行列!” 商人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有点意思……接着说。” “还有更绝的呢!” 伙计指了指更远处。 “那边新开了一座梨园,专门唱《水浒传》的戏!听说唱戏的班子原本是个四处漂泊的野班子,被书肆的东家签下来,如今可是京城最火的戏班子!那些达官贵人为了看戏,一掷千金都买不到座儿!就连——” 伙计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就连长公主,都天天去听戏!前几日有人闹事,长公主亲自出面摆平的!如今满京城都知道,这梨园有长公主罩着!” 商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家书肆,带旺一座茶楼,催生一座梨园,甚至引得皇亲国戚亲自下场站台——这背后的东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再探。” 他沉声道。 “把这书肆的东家,还有这梨园、茶楼的关系,给我摸得清清楚楚。” 类似的对话,在京城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来自蜀中的药材商、来自山西的票号掌柜、来自苏杭的丝绸贩子…… 这些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们,第一次对一座城市里的一家店铺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 他们派出去的伙计和管事,穿梭于城南的大街小巷,打探着关于“知行书肆”、“云栖茶楼”、“梨园”的一切信息。 消息很快汇总回来。 ——这三家产业的背后,是同一个人。 ——此人名叫宋知有,是个年轻女子。 ——她不知在哪找到的世外高人,写出了一本《水浒传》,让书肆一炮而红。 接着与云栖茶楼合作,让说书成为京城新时尚。 然后又签下江家班,建起梨园,把《水浒传》搬上戏台。 ——如今,书肆、茶楼、梨园三者互为犄角,互相引流,硬生生把一个冷清的城南,变成了京城最繁华的地段。 商人们听完,久久无言。 一家书肆,带动一条街市的繁荣。一个人,改变一座城市的风向。 这种本事,他们做生意做了几十年,闻所未闻。 “这宋知有……”那江南商人沉吟半晌,终于问出一句,“她可愿意与人合作?比如,把《水浒传》的话本拿到我们江南去卖?” “这个……”伙计挠头,“得问她自己。” 商人点点头,眼中已有了计较。 不急。 既然要在京城久留,有的是机会慢慢接触。 如今要紧的是,先去那梨园看一场戏,再去那茶楼听一回书,最后去那书肆,买一套完整的《水浒传》。 他要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一座城市为之疯狂。 城南的繁华,还在继续。 知行书肆的门前排着长队,等着买书的人从门口蜿蜒到街角,又从街角延伸到更远处。 云栖茶楼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堂喝彩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梨园的锣鼓声从早响到晚,进不去的人就围在门口听个响儿,听到精彩处,也跟着里头的人一起叫好。 而那些外地商人,此刻正混杂在人群之中,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试图捕捉这座城市的脉搏,和那个叫“宋知有”的女子的秘密。 他们隐隐有种预感—— 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那些外地商人的到来,如同一石投入本就波澜壮阔的湖面,激起更多涟漪。 最先行动的,是那位江南绸缎商人。 他姓方,在苏杭一带经营丝绸生意二十余年,家资巨万,见过世面,也自诩有些眼光。在城南转了三日、看了两场戏、听了一回书、翻完一整部《水浒传》之后,他做了个让同行们侧目的决定——在城南盘下一间铺面,专售苏杭上等丝绸。 “方掌柜,您这是……”同来的伙计不解,“咱们每次进京都在城中最大的绸缎庄落脚,那边客流多、老主顾也多,您怎么反倒选这偏僻地界?” 方掌柜捋须一笑,指了指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你瞧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伙计望去,只见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衣着体面的官人,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追逐嬉闹的孩童,还有三五成群、口音各异的商旅。 “四面八方。”伙计答道。 “那他们往哪里去?” “自然是……”伙计顺着人流的方向望去,顿了顿,“知行书肆、云栖茶楼、梨园。” 方掌柜点点头: “对。他们为书来,为戏来,为听说书来。可来了,要不要吃饭?要不要喝茶?要不要买些零嘴、添件衣裳?你瞧这街上的铺面,这几个月新开了多少家?” 伙计顺着掌柜的目光看去,这才惊觉——街边的食肆、茶馆、杂货铺、布庄,不知何时已开得满满当当,家家门庭若市。 “这人气,比城中还旺。”伙计喃喃道。 “岂止是旺。” 方掌柜眯起眼睛,“城中的热闹,是几十年攒下来的老底子,是死的。这南城的热闹,是那宋老板一手催生出来的,是活的。死水会干,活水才会流。我方某人做生意,向来只逐活水。” 第254章 外地富商求合作开书肆 他说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梨园的飞檐上,意味悠长:“我倒要看看,这位宋掌柜,还能把这活水引向何处。” 方掌柜的入驻,只是一个小小的开端。 接下来数月,城南的铺面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蜀锦、徽墨、湖笔、景德瓷器…… 那些走南闯北的商人,不知是受了什么启发,竟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这片曾经的冷清之地。 租金翻着跟头往上涨,铺面却依旧供不应求。 牙行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带着各路商人看铺子,嘴皮子都磨薄了三分。 城南的地价,半年之间,涨了近五倍。 当年的老住户们,有人后悔当初把宅子卖得太早,有人则靠着出租房屋,一夜之间成了小小的寓公。 街边的茶水摊大娘,从前一天卖不出几碗茶,如今忙得直不起腰,逢人便说: “多亏了宋掌柜,多亏了那戏!”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知有,此刻正坐在梨园的后院,听叶氏絮絮说着这些日子的变化。 “你是不知道,如今连城外的人都知道咱们这地方了。” 叶氏笑着,眼里有光,“前几日有个从通州来的,专门赶了几十里路来买书!” 宋知有微微扬眉:“哦?这” “这大老远的,买到书之后,竟抱着书本在书肆门口大哭了起来,只是可惜我们这书只能在京城附近卖,不能卖到其他地方。”叶氏颇为可惜道。 宋知有沉吟,托着腮似乎在考虑叶氏的这番话。 但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此时,外地的富商突然来找她寻求合作了。 这些日子,城南的热闹已经不能用“繁华”二字来形容了。 来自五湖四海的商人像嗅到了蜜的蚂蚁,源源不断地涌向这片土地。 他们中有的人已经盘下了铺面,有的人还在观望,有的人则直接奔着源头而去——他们要见宋知有。 第一个登门拜访的,是那位江南绸缎商人方掌柜。 他带着厚礼,言辞恳切,开门见山: “宋掌柜,方某走南闯北二十余年,自问有些眼力。您这知行书肆出的书,本本精品,若能放到江南去卖,必定也能火爆一时。方某不才,愿与宋掌柜合作,在苏杭一带开设分号,专售知行书肆的书籍。所得利润,您七我三,如何?” 宋知有含笑听完,却没有立刻应承,只道容她考虑几日。 方掌柜走后,又有蜀中的药材商、山西的票号掌柜、福建的茶商相继登门。 他们提出的条件各不相同,但目的却出奇一致——都想把知行书肆的书,带回自己的地盘去卖。 宋知有接待了几拨人,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后,独自坐在书肆后院的藤椅上,沉默良久。 叶氏端了盏茶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怎么,这些人提的条件不好?” “好。”宋知有道,“太好了。” 叶氏不解:“太好了还犹豫什么?” 宋知有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知道这是天大的机遇。 把这些书卖到全国各地,不仅意味着滚滚财源,更意味着她的故事能传到更远的地方,被更多的人看见、听见、记住。 可她也在犹豫。 把书交给别人卖,对方会不会为了赚钱滥印劣质版本?会不会擅自删改内容?会不会借着“知行书肆”的名头,卖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坏了招牌? 她信不过任何人。 至少,信不过没有任何约束的“合作”。 宋知有闭上眼,在脑海中慢慢梳理。 如果只是卖书,那就是简单的批发零售。 可如果…… 她忽然睁开眼,眼底有了光。 如果不仅仅是卖书呢? 如果那些外地的书肆,从招牌到装修,从书籍种类到定价策略,都与京城的知行书肆保持一致呢? 如果他们卖的每一本书,都由京城统一提供雕版或者印刷样本呢? 如果他们必须遵守一套统一的规则,不能擅自增减内容、不能滥印劣质版本呢? 而作为回报,他们可以使用“知行书肆”这块已经打响的招牌,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新书,可以共享京城书肆的声誉和读者基础。 至于利润——五五分,公平合理。 叶氏见她眼神变化,知道她有了主意,也不打扰,只是静静陪坐。 又过了两日,宋知有再次约见了方掌柜,以及另外几位有意合作的商户。 这一次,她没有再推脱,而是直接拿出一份拟好的契书。 “诸位请看。” 宋知有将契书摊在桌上,语气平静而笃定,“这是宋某拟定的合作章程。若诸位有意,便照此办理;若无异议,签了契书,往后便是自家人。” 方掌柜接过契书,细细看了起来。 其他几人也都凑过来,逐字逐句地研究。 契书写得很细。 ——外地所设书肆,须统一使用“知行书肆”招牌,门面装修、书架摆设、伙计着装,皆有定式。 ——所售书籍,须由京城知行书肆统一提供雕版或印刷样本,不得擅自增删内容,不得滥印劣质版本。 ——新书发售,须与京城同步,不得提前或延后。 ——每季需向京城报送账目,接受抽检。 ——利润五五分账,京城负责提供书籍内容与品牌授权,外地负责店面、人工、物流等一切开销。 ——若有违反章程者,京城有权收回授权,并追究违约责任。 方掌柜看完,抬头看向宋知有,眼中满是惊异。 他在商海沉浮半生,见过无数合作模式,却从未见过这般细致方到的契书。 这哪里是简单的买卖,分明是把京城的书肆,一模一样地搬到外地去! “宋掌柜,”他斟酌着开口,“这‘五五分账’,您的意思是……” 宋知有微微一笑:“意思就是,书肆开起来之后,每一本书卖出去所得的利润,您拿一半,知行书肆拿一半。您出人、出钱、出店面、出力气,知行书肆出书、出招牌、出名气、出源源不断的新内容。两家合伙,共担风险,共享收益。” 方掌柜沉吟不语,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五五分账,听起来是知行书肆拿了大头。 第255章 招聘培养巡店使 但仔细一想,店面是自己的,伙计是自己的,物流开销也是自己的,知行书肆只出一块招牌和一些雕版,却能分走一半利润…… 可另一面,这块招牌值多少钱,他比谁都清楚。 “知行书肆”四个字,如今在京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品质,意味着火爆,意味着只要挂上这块招牌,书还没摆上架,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这份声誉,是宋知有一本书一本书、一场戏一场戏挣来的,是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 更不用说,还有源源不断的新书。 听说这位宋掌柜手里,除了《水浒传》,还有什么《红楼梦》《西游记》《聊斋》——光听名字,就知道都是好东西。 这要是都拿出来,那得是多少银子? 方掌柜咬咬牙,抬头道:“宋掌柜,这契书,方某签了。” 旁边几位商户面面相觑,随即也纷纷表态。 “我也签!” “算我一个!” 宋知有含笑点头,命人取来笔墨。 一份份契书签下,一桩桩合作达成。 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商户,从今日起,便成了“知行书肆”在全国各地的第一批“自家人”。 签完契书,方掌柜忍不住问:“宋掌柜,您方才说的那几本书——《红楼梦》《西游记》《聊斋》——确定到时都会给新书肆卖?” 宋知有笑着看他一眼,意味深长:“方掌柜莫急。到时不仅书会有的,戏也会有的,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方掌柜心头一凛,随即大喜。 这位宋掌柜,果然还有后手! 送走诸位商户,叶氏凑过来,看着桌上厚厚一摞契书,忍不住感慨:“这就……成了?他们把银子送上门来,还要跟咱们五五分账?” 宋知有笑着点头。 叶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图什么呀?” “图招牌,图名声,图源源不断的好书。”宋知有道,“这世上,最难挣的不是银子,是人心。如今人心在咱们这儿,银子自然会跟着来。” 叶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往后,咱们的书就能卖到全国各地了?” “不只是书。”宋知有望向远方,目光悠远,“往后,还会有戏。会有更多的东西。” 叶氏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子,身影愈发高大起来。 短短一年多时间,从一介布衣到名动京城,从一家小小的书肆到如今遍布全国的“知行书肆”分号——这位宋掌柜的步子,迈得实在太快了。 可宋知有心里清楚,这还只是开始。 《红楼梦》还没写,《西游记》还没动笔,《聊斋》还只是个念头。 梨园的戏还要继续排,新的话本还要继续出,那些外地商户的书肆,还要派人去指导、去监督、去维护…… 事情还多着呢。 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心力。 何况如今,身边已经有了这么多人——叶氏、曹易之、江班主、白老先生、云栖茶楼的周掌柜,还有那些愿意追随她、相信她的商户们。 这不再是她一个人的路。 而是一条路,越走越宽。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城南的街巷。 知行书肆的门前,依旧排着长队。 云栖茶楼里,惊堂木的声音隐约传来。 梨园的锣鼓声,遥遥响起,穿透暮色,飘向远方。 而宋知有站在书肆后院,看着手中那摞契书,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来人。” “在。” “把这些契书收好。明日开始,咱们有的忙了。” 那摞契书签下的第二日,城南便起了变化。 倒不是翻天覆地的那种,而是一种细微的、却无处不在的躁动。 街上的外地口音更多了,牙行的人跑得更勤了。 就连茶楼酒肆里谈论的话题,也从“水浒传好不好看”悄悄转向了“听说宋掌柜要在外地开分号了”。 方掌柜动作最快。 签完契书的第三日,他便来辞行,说要回苏杭筹备分号事宜。 临行前,他特意又求见宋知有一面,问了一个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宋掌柜,方某冒昧问一句——您这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好东西?” 宋知有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方掌柜回去把分号开起来,自然就知道了。” 方掌柜走后,其他几位商户也相继离京。 他们带着契书,带着厚厚一摞样本书籍,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奔赴各自的地盘。 而京城这边,宋知有也没有闲着。 她命人在书肆后院腾出两间屋子,一间用作“分号事务处”,专门对接外地商户的来信来函。 一间用作“雕版样本库”,将所有已出版书籍的雕版整理造册,以便随时为分号提供印刷母本。 叶氏被委任为事务处的负责人,曹易之则负责雕版库的管理。 夫妻二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得天衣无缝。 “宋掌柜,”叶氏看着案头堆得满满的信件,有些发愁,“这信也太多了。昨儿一天就来了七八封,问什么的都有——有的问装修该用什么木材,有的问伙计该穿什么衣裳,还有的问新书什么时候出,能不能先透个底……” 宋知有笑着拿起一封信,边看边道: “都回。问装修的,把咱们书肆的尺寸、样式、木材种类都写清楚,再画个图样一并寄去。问衣裳的,把样衣尺寸、布料、颜色都列清楚,让他们照着做。问新书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说,快了。让他们先把分号开起来,新书自然会有。” 叶氏应下,又问:“那往后,咱们每出一本新书,都得给所有分号寄样本?” “对。不仅寄样本,还得派人去教。” 宋知有道: “咱们的书,不是印出来就完事了。怎么摆放、怎么推销、怎么跟客人介绍——这些都得有人去教。” 叶氏倒吸一口凉气:“那得多少人手?” 宋知有笑着看她一眼:“所以,咱们得开始招人了。” 招人的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便有十几个人来应征。 宋知有亲自面试,从早忙到晚,最后挑中了六个——三个识文断字的,负责往来的文书和账目。 三个腿脚利落的,负责将来去外地分号传授经验。 这六个人,被宋知有命名为“巡店使”。 第256章 外地分号 “你们往后要做的,就是替我去全国各地,看看那些分号开得怎么样。” 宋知有对他们道,“招牌挂得正不正,书架摆得对不对,伙计有没有用心卖书,账目有没有问题——这些,都要你们去看、去查、去教。” 六人面面相觑,眼中既有兴奋,也有忐忑。 “宋掌柜,”其中一个胆大的问,“咱们这活儿,得跑多远?” 宋知有想了想:“远的,可能要到江南、蜀中、山西。近的,就是京城方边。一年到头,怕是难得有几天在家。” 那汉子咬了咬牙,道:“不怕!能跟着宋掌柜干,跑再远也值!”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 宋知有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知道,这些人肯跟她干,图的不仅仅是那份工钱,更是对她这个人的信任。 这份信任,她不能辜负。 送走六人,叶氏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宋掌柜,你知道外头现在怎么传你吗?” “怎么传?” “说你打算要成为——”叶氏顿了顿,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笑意,“‘天下第一书商’。” 宋知有一愣,随即失笑。 天下第一书商。 这名头,可真够响亮的。 虽然现在才刚起步,这个名号还不算。 可她心里清楚,她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书商,只是开始。 戏班子的东家,也只是开始。 她要的,是让这些故事,真正走进千家万户,成为无数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宋知有更忙了。 白天,她要处理书肆的事务,接待络绎不绝的访客,偶尔还要去梨园看戏、去茶楼听说书。 晚上,她便伏在灯下,继续计划她的未来蓝图。 她已经能想到,待那些地方的“知行书肆”都开起来之后,又有多少人会被《红楼梦》的故事所吸引。 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这些人物终究会在晏朝百姓的心中活了许久,。 还有《西游记》!取经四人组的故事,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热闹。 《聊斋》则是另一番风味。 那些花妖狐魅、书生小姐的故事,既有缠绵悱恻,也有惊心动魄,正好与《水浒传》的豪迈、《红楼梦》的婉约形成互补。 还有那些同人文——京城读者的热情,她看在眼里。 她相信这些书既然京城有人爱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只要不违背基本的人设和故事逻辑,写得好的同人文,她甚至可以收入书肆,正式出版。 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而第一批外地分号的消息,也在两个月后陆续传来。 方掌柜的苏杭分号,率先开业。 据他信中说,开业当日,门口排队的队伍比京城的还长——因为当地百姓早就听说京城出了个“神书”,只是一直买不到正版。 当然这些传言都是方掌柜故意派人传的,目的是为新书肆造势,毕竟知行书肆的名号不可浪费了。 这些外地的百姓得知知行书肆如今终于在他们本地有了分号,自然蜂拥而至。 蜀中的分号紧随其后。 那位药材商来信说,书刚到货便被抢购一空,加急催货的信件一封接一封,雕版都快印冒烟了。 山西的票号掌柜也不甘示弱,一口气要了三百套《水浒传》全集,说是要分送给各大商号的掌柜们做人情。 消息一封接一封地传回京城,叶氏念信念得嗓子都哑了,脸上的笑却一直没断过。 “宋掌柜,”她揉着腮帮子,满脸喜色,“照这个势头,咱们明年怕是要发大财了!” 宋知有笑着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思。 发财,当然是好事。 但比发财更重要的,是这些故事真正传到了更远的地方,被更多的人看见。 苏杭的百姓,蜀中的商贾,山西的票号掌柜——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来京城,却能通过知行书肆的分号,读到同样的书,看到同样的故事,为同一个人物落泪,为同一段情节喝彩。 这种连接,比银子更让她动容。 “对了,”叶氏忽然想起什么,从信堆里翻出一封,“这是方掌柜信里夹带的,说是他们那边一个书迷写的,想问问能不能在咱们书肆出版。” 宋知有接过一看,是一篇《水浒传》的同人文,写的是武松打虎之后的故事。文笔虽稚嫩,却能看出用心之处,对武松的性格把握得也颇为到位。 她看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回信告诉方掌柜,让这位书迷再写几篇。写得好,咱们书肆可以出一本《水浒外传》,专收这些同人佳作。” 叶氏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这样那些爱写的人,也有奔头了!” 宋知有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同人文,外传,新书,新戏…… 事情越来越多,路越走越宽。 而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夜深了。 宋知有独自坐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缓缓写下四个字—— 《三国演义》。 窗外,城南的灯火依旧通明。 梨园的锣鼓声隐隐传来,茶楼里说书先生的声音飘散在夜风中,书肆门前的队伍已经散去,只留下满地月光。 而千里之外的苏杭、蜀中、山西,也有无数盏灯,正为同样的故事亮着。 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 苏杭。 这个消息是三天前突然传开的—— 城南那条街上,有人正在装修铺面,挂出来的招牌用红布盖着。 但明眼人从进进出出的木料、书架样式,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直到那块红布正式揭开,“知行书肆”四个大字赫然在目时,整个苏杭炸了。 “知行书肆?是京城的那个知行书肆?” “就是出《水浒传》的那个!我表兄去年去京城做生意,带回来一本,我借来看了三遍,舍不得还!” “老天爷,他们要在咱们这儿开分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间飞遍了苏杭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酒肆中、码头边、深巷内,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 那些只闻其名未见其书的百姓,激动得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那家店门口等着。 那些托人从京城捎过书、花了高价才买到一本的,则捶胸顿足——早知道有今天,当初何苦花那个冤枉钱! 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什么时候开业? 第257章 分号开业爆火 方掌柜是个精明人。 他没有立刻公布开业日期,而是先让人放出口风:就在这几日,具体时间待定。 于是,苏杭城的百姓开始了“待定”的煎熬。 有人一天三趟地去那条街转悠,就为了看一眼那扇还没打开的门。 有人托关系找门路,想从伙计嘴里套出准确日子。 还有人干脆在附近的茶楼包了座位,从早坐到晚,就等着第一时间看见动静。 到了正式开业时间公布的那一刻,整个苏杭彻底陷入了疯狂。 “明日辰时,知行书肆苏杭分号正式开业,备有《水浒传》全套、《红楼梦》前三十回、《西游记》选段、《聊斋》精选,数量有限,售完即止。” 告示贴出来的瞬间,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随即,无数人拔腿就跑——不是跑回家,是跑去钱庄。 “掌柜的,把我那五十两银子全取出来!” “我也取!那二十两定期的不要利息了,现在就要!” 苏杭城的各大钱庄,在那一日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挤兑潮。 柜上的银子流水般往外搬,掌柜们既心疼又好奇——这些老主顾平日里抠抠搜搜,存点银子恨不得下崽,今儿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知行书肆明天开业,不得多买几本?” “那也不用全取出来吧?” “你懂什么?听说那《红楼梦》是新的,京城那边都还没出全呢!还有那《西游记》,光听名字就了不得!不多备点银子,万一抢不到怎么办?” 钱庄掌柜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与这些“大户”相比,那些囊中羞涩的读书人,则开始了另一种忙碌。 “王兄,你凑多少?” “二两。你呢?” “三两。咱们合起来,能买一套《水浒传》再加一本《聊斋》不?” “应该能。不过说好了,看完得换着看,我先看《水浒》,你后看。” “行!就这么定了!” 类似的对话,在各个角落上演。 有人三个凑一堆,有人五个成一伙,还有的干脆发动了整个书院的同窗,集资买书,轮流传阅。 那些平日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穷书生,这一次却毫不犹豫地把压箱底的铜板掏了出来——不为别的,就为能亲手摸一摸那些传说中的书。 夜幕降临,苏杭城却无法入眠。 知行书肆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排队了。 起初是三五个,后来是十几个,等到月上中天时,队伍已经从店门口蜿蜒出去,拐过街角,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牌坊下。 有人裹着被子来的,有人带着小板凳和干粮,还有人干脆搬来了躺椅——看这架势,是打算在这里过夜了。 “这位兄台,你也来排队?” “可不是嘛!我下午听说了就赶紧来,还以为自己够早的,结果……” “哈哈,我也是!不过没事,排着吧,反正睡不着。” “你也是激动得睡不着?” “那可不!我托人从京城捎《水浒传》,等了三个月都没等到,如今家门口就能买,换你你睡得着?” 队伍里爆发出阵阵笑声,那笑声里没有疲惫,只有满满的期待。 到了后半夜,人越来越多。 有附近的住户推开窗,看见那长长的队伍,吓了一跳,随即披衣下楼,也默默地站到了队尾。 “大娘,您也来买书?” “我不识字,给我孙子买。他天天念叨什么梁山好汉,我听着都耳朵起茧子了。如今家门口能买着,怎么也得给他捎一套。” 晨光熹微时,队伍已经排到了三条街外。 维持秩序的差役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别挤!别挤!都有机会!再挤就一个都进不去!” 可没人听他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扇还没打开的门。 辰时正。 门开了。 那一瞬间,人群像潮水般涌了过去。 差役们拼命拦住,才勉强维持住秩序,让队伍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 第一批进去的人,出来时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书,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买到了!全套的《水浒传》!还有《红楼梦》前三十回!还有《聊斋》!” 外面排队的人发出羡慕的惊呼,随即更加急切地朝前挤。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斜,可队伍的长度,似乎一点都没有变短。 有人进去买了书出来,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又看,然后被身后的人挤开。 有人刚挤出人群,就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边走边看,差点撞上对面的马车。 茶楼的生意也跟着火了。 那些买到书的人,舍不得回家,直接钻进最近的茶楼,点一壶茶,翻开书,如饥似渴地读起来。 没买到的人,则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等他们读完一页,赶紧凑过去看上几眼。 “别挤别挤!我还没看完呢!” “就看一眼!就看一眼!那武松后来怎么了?” “你自己买去!” “买不到啊!轮到我的时候卖完了!” 茶楼里乱成一团,却又热闹得让人心生欢喜。 这样的场景,不止发生在苏杭。 蜀中。 那位药材商的分号开业时,当地百姓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 有人天不亮就来排队,有人背着干粮走上几十里山路,就为了买一套传说中的《水浒传》。 还有一个老秀才,攒了半年的私房钱,全换成了书,抱着回家时,路上碰见的每一个人都要拦住,把书翻开给他们看:“瞧,这就是京城的书!如今咱们这儿也能买着了!” 山西。 票号掌柜的分号开业时,恰逢大雨。 可雨水没能浇灭百姓的热情,队伍依旧从店门口排到了城门口。 有人撑着伞,有人顶着蓑衣,还有人干脆淋着雨——只要怀里的书不被淋湿就行。 那一天的雨,下得再大,也浇不透满城的火热。 消息传回京城时,叶氏念信念得声音都变了调。 “苏杭那边,开业当天两个时辰就卖光了所有库存,加急催货的信昨天刚到,说是再不补货,百姓就要砸店了……蜀中那边,卖得更快,听说当地的书生为了抢最后一本《水浒传》,差点打起来……山西那边,下雨都没拦住人,排队的从早上排到晚上,最后一批人买到书时,天都黑透了……” 第258章 好看!精彩! 她念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宋知有,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宋掌柜,咱们这是……真的成了?” 宋知有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成了吗? 或许吧。 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城南。 远处的梨园,锣鼓声隐隐传来。 书肆里,伙计们还在忙碌地打包要发往各地的书籍。 叶氏已经开始整理下一批要回复的信件,曹易之则在雕版库里清点库存。 所有人都忙忙碌碌,所有人都满怀希望。 而千里之外的苏杭、蜀中、山西,那些刚刚买到书的人,此刻大概正围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烛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故事,为梁山好汉的命运唏嘘,为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情愫揪心,为孙悟空的神通喝彩。 那些故事,从她笔下流出,穿越千山万水,走进了千家万户。 这感觉,真好。 —— 新书的消息,是在分号开业热潮稍稍平息之后放出去的。 当然这些“新书”在京城已经不算是新书,却对各地的百姓们来说却实打实的是新书,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看过那些书。 所以这些地方的书,都是京城的“老书”! 那一日,苏杭、蜀中、山西三地的知行书肆同时贴出一张告示,上头只有寥寥数语: “《红楼梦》全本即日起售,《西游记》《聊斋》后续章节陆续推出。另,即日起收各地书迷同人佳作,择优编入《水浒外传》《红楼别传》等文集,稿酬从优。” 告示一出,刚刚平息没多久的购书热潮,再次被点燃。 苏杭。 方掌柜站在书肆门口,看着那条从店门口蜿蜒出去、一直延伸到街尾拐角处的队伍,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补货了,雕版都快印冒烟了,可门口的人还是不见少。 “掌柜的,”一个伙计满头大汗地挤过来,“后头又催了,说是再不加印,就要闹事了!” 方掌柜摆摆手:“加,加,连夜加!告诉工坊那边,这个月工钱翻倍,让他们辛苦辛苦。” 伙计应声而去。 方掌柜转头看向队伍,目光落在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背着个破旧书袋的年轻书生身上。 那书生手里攥着一把铜板,眼睛直直地盯着店门,脸上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这位公子,”方掌柜走过去,笑着问,“排了多久了?” 那书生一愣,认出是掌柜的,连忙拱手:“从昨晚就来了。” “昨晚?”方掌柜有些惊讶,“那岂不是排了一整夜?” 书生点点头,脸上却没有任何疲惫,反而满是兴奋:“值得值得!我攒了三个月的束修,就等着买这套《红楼梦》。听说里头写的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比《水浒传》还好看?” 方掌柜笑着摇头:“这个我也说不好。不过知行书肆的书都是出自世外高人之手,本本精品,他们写的书,错不了。” 书生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掌柜的,您见过这些世外高人吗?他们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掌柜想了想,道:“我倒是没有见过,不过我见过知行书肆的开创者。” “能让这些世外高人的书面世,想来那位开创者也是不凡。” 现在坊间都有好几个版本的流传,主要是写这些书的笔耕者实在神秘了,越是神秘的东西世人便越是好奇。 不过在知行书肆还未冒头时,这些书肆的书还是一成不变,而知行书肆一出现,这些精彩的话本如雨后春笋般涌出,只能说这位知行书肆的开创者十分厉害,此人慧眼识珠,这才能让这些书不至于埋没。 方掌柜这时候又道:“确实,这位书肆的开创者可不仅厉害,还是个……让人看不透的人。看着年轻,可眼睛里装的东西,比我这把老骨头还多。” 书生听得入神,还想再问,前面忽然一阵骚动——门开了。 队伍瞬间往前涌去,书生来不及再说,连忙跟着人群往前挤。 方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笑。 这样的人,他这几天见得太多了。 有背着干粮从乡下赶来的老农,说是给孙子买书。 有穿着绸衫的富家公子,一出手就是几十两银子,把全套书都买走。 还有几个凑在一起的书生,你掏几文我掏几文,凑够了钱,轮流进去买一本,出来时几个人头碰头挤在一起,迫不及待地翻开就看。 书肆门口的石阶上,墙角边,甚至对面茶楼的台阶上,到处都是捧着书埋头苦读的人。 有人读着读着忽然拍腿叫绝,有人读到伤心处偷偷抹泪,还有几个人为了一段情节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一起挤进书肆,非要再买一本确认。 方掌柜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忽然想起宋知有签契书时说的那句话—— “书会有的,戏也会有的。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他当时只觉得这位宋掌柜气度不凡,如今才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蜀中。 药材商陈掌柜的分号开在城中最热闹的那条街上。 开业那天下雨,他还有些担心,结果雨水没能浇灭百姓的热情,反而让那一天的盛况成了当地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今《红楼梦》开售,他早有准备,提前让工坊加印了三千套。 结果还是低估了——第一天,三千套卖光。 第二天,加印的两千套又卖光。 第三天,门口排队的人比前两天还多。 “陈掌柜,咱们的雕版还能撑住吗?”伙计愁眉苦脸地问。 陈掌柜瞪他一眼:“撑不住也得撑!去,告诉工坊,再招人,连夜印!” 伙计苦着脸去了。陈掌柜转头看向门口,目光落在一个瘦小的身影上——那是个八九岁的男孩,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手里攥着几枚铜板,怯生生地站在队伍最后面。 陈掌柜走过去,蹲下来问:“小家伙,你也是来买书的?” 男孩点点头,有些紧张地攥紧手里的铜板:“我、我想买那本《西游记》,听说里头有猴子精,会七十二变……” 陈掌柜笑了:“那是孙悟空。你喜欢他?” “喜欢!”男孩眼睛亮了起来,“我听隔壁的大哥哥讲过,孙悟空能上天入地,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我也想看看他是怎么打妖怪的!” 第259章 不要钱 陈掌柜看了看他手里的铜板,不过十几文,连半本书都买不起。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对伙计道:“去,拿一本《西游记》出来。” 伙计愣了愣,还是照办了。 陈掌柜接过书,蹲下身,把书递到男孩面前:“拿着。” 男孩愣住了,不敢接:“我、我钱不够……” “不要钱。”陈掌柜笑道,“就当是……宋掌柜送的。” 男孩呆呆地看着他,一脸疑惑“宋掌柜?” “是我们知行书肆的开创者。” 陈掌柜笑着耐心解释,“不过现在我们该叫她东家了。” 小男孩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又看看那本书,眼眶忽然红了。 他接过书,紧紧抱在怀里,朝陈掌柜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喊:“谢谢掌柜的!谢谢宋掌柜!” 陈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宋知有的书能卖得这么好了。 那些故事,不只是给有钱人看的。它们是给所有人的。 山西。 票号掌柜孙老板的分号开在平遥城里最气派的那条街上。 与苏杭、蜀中不同,这边的客人多是商贾出身,出手阔绰,一买就是几十套,说是要送给各地的分号掌柜做人情。 可也有不一样的。 孙老板注意到,有个穿着灰扑扑长衫的老先生,每天都来,每天只买一本,买完就走。 起初他没在意,后来发现老先生买的全是《聊斋》,一本一本地买,像是要把全套凑齐。 这天,老先生又来买最后一本。孙老板忍不住问:“老先生,您怎么不一次买齐?” 老先生笑了笑,道:“一次买齐,要花二两银子。我一个月才挣三两,得留些过日子。慢慢买,慢慢看,也挺好。” 孙老板沉默片刻,忽然道:“老先生,您等一下。” 他转身进去,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包袱,里头是整套的《聊斋》。 “拿着。”孙老板把包袱塞进老先生手里,“算是我请您的。” 老先生愣住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孙老板笑道,“您是爱书之人,我也是。好书就该给爱书的人看。宋掌柜写这些书,不就是想让更多人看到吗?” 老先生怔怔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他接过包袱,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哽咽道:“孙掌柜,替我谢谢蒲松龄先生。谢谢他写出这样的好书。” 孙老板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人群中。 这天晚上,他给宋知有写了一封信,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写了进去。 信的末尾,他写道: “宋掌柜,孙某经商多年,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却从未见过一本书,能让这么多人如此动容。蒲松龄先生写的那些故事,不只是故事。它们是药,是饭,是灯。照亮了很多人。” 消息传回京城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宋知有坐在书肆后院,一封一封地读着各地寄来的信件。 叶氏在一旁陪着,看她读着读着忽然停下来,盯着某一封信久久不语。 “怎么了?”叶氏凑过去。 宋知有把信递给她。叶氏看完,也沉默了。 良久,宋知有轻声道:“叶姐。” “嗯?” “你说,我们卖的那些书本,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好吗?” 叶氏想了想,道:“我不知道好不好。但我知道,能让那么多人排一夜队等着买,能让那么多人凑钱也要看,能让一个掌柜白送给不认识的老先生——这样的东西,一定不坏。” 宋知有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梨园已经散了戏,茶楼的说书声也停了,只有书肆里还亮着灯。 她低下头,继续写信。 一封给苏杭的方掌柜,一封给蜀中的陈掌柜,一封给山西的孙老板。 信里除了交代新书的事,还有一句话,写给所有人: “谢谢你们。也谢谢那些爱书的百姓。替我跟他们说,书还会有的,故事还会有的。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而苏杭的春天,是被两部书点燃的。 《红楼梦》和《西游记》同时发售的那个月,整个苏杭城像是被丢进了一口沸腾的锅。 茶楼、酒肆、深巷、码头,但凡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人在谈论这两部书。 “你说那贾宝玉,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放着好好的大家闺秀不喜欢,偏要去招惹那个林妹妹?”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真情!我读到林黛玉焚稿断痴情那一回,哭得半宿没睡着!” “哭什么哭,要我说还是《西游记》带劲!那孙悟空,一根金箍棒打得天兵天将满地找牙,痛快!” “肤浅!《红楼梦》里的人情世故,那才叫真功夫。你回去多读几遍再来说话!” 这样的争论,每天都在上演。 茶楼里,两个书生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最后各自掏出书来,指着某一段落让对方“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旁边的人也不劝架,反而围成一圈,津津有味地看热闹,时不时还插上一句:“哎,你那书借我看看这一段呗?” 码头上,一群搬运工歇脚时,蹲在一起听识字的老李头念《西游记》。 念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那段,老李头故意卖关子,停下来喝水,急得一群人直跺脚:“老李头你倒是快念啊!那妖精到底死没死?” 老李头慢悠悠地喝完水,把书一合:“想知道?明天自己买去。” “我们又不识字!” “不识字不会找人念?隔壁老王不是识字的吗?” “他那破锣嗓子,念出来能有你好听?” 老李头被捧得高兴,这才又翻开书,继续念了下去。 在这些地方的深宅大院里,那些平日里只能绣花读书的闺阁小姐们,也在悄悄传阅着《红楼梦》。 起初只是偷偷摸摸地看,后来胆子大了,干脆光明正大地聚在一起讨论。 谁更喜欢林黛玉,谁更同情薛宝钗,贾母到底偏心不偏心——这些话题,成了她们茶余饭后最大的消遣。 第260章 卖疯了 有一个人偷偷抄了《红楼梦》里的诗,夹在绣样里,被母亲发现时吓得魂飞魄散,结果母亲看了一眼,非但没骂,反而问:“这是哪来的?写得真好。” 那人战战兢兢地说是《红楼梦》里的,母亲沉默片刻,道:“去,把这本书给我找来。” 于是,闺阁里的传阅队伍,又壮大了。 而那些家境贫寒、买不起书的,也有自己的办法。 有人凑钱合买一套,轮流传阅,排期都排到了三个月后。 有人干脆守在书肆门口,等那些买完书出来的人,求他们借看一会儿。 还有人专门去茶楼蹭书,在茶楼内有许多人捧着书去看,因为没有经过知行书肆的许可,这些茶楼没有办法说书,不过他们倒也不亏,因为很多人都愿意点了一壶茶,坐在茶楼里看书。 所以这些没钱买书之人就会揣着自己带到纸笔,在茶楼内把看到的内容片段记下来,回去再讲给家里人听。 “那孙悟空,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 “那林黛玉,长得跟仙女似的,就是身子骨弱,动不动就哭……” 讲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津津有味,仿佛那些故事,他们也亲眼见过一般。 这样的狂热,自然让苏杭本地的那些老牌书肆,日子不好过了。 城南那家开了三十年的“浮生堂”,曾经是苏杭最大的书肆。 掌柜姓田,祖上三代都是做书肆生意的,在这地界上也算是有些名望。 可如今,田掌柜看着自家店门口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影,再看看那条通往知行书肆的街上、排得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心里五味杂陈。 “掌柜的,”伙计苦着脸走过来,“今天又只卖出三本书。一本《三字经》,一本《千字文》,还有一本是账本……” 田掌柜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他那店里的书,还是那些老掉牙的诗集,最时新的也不过是些才子佳人的旧话本,翻来覆去都是些老套路。 而人家知行书肆卖的,是《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这些东西,他光是听名字就觉得新鲜。 “田掌柜,”伙计小声问,“要不咱们也去进一些他们的书来卖?” 田掌柜苦笑:“进?怎么进?人家那是自己写的自己印的,根本不给别人卖。我托人去打听过,说是在京城有总号,各地分号都是他们自己开的,不跟外人合作。” 伙计傻眼了:“那咱们怎么办?” 田掌柜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怎么办?熬着吧。等这股风头过了,也许就好了。”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股风头,怕是过不了了。 同样的场景,也在蜀中和山西上演。 蜀中的老牌书肆“观心斋”,掌柜的姓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生。 他看着对面知行书肆门口的长队,再看看自家店里的冷清,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那些藏书,那些他花了大半辈子搜集来的珍本善本,如今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跑去买什么《红楼梦》《西游记》,仿佛那些书才是天下最好的书。 他不服气,自己也去买了一套回来看。 看完第一回,他沉默了。 看完第十回,他开始反思。 看完最后一回,他放下书,长长地叹了口气。 “掌柜的?”伙计小心翼翼地问。 马掌柜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对伙计说:“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人家那书,是真好。” 山西平遥。 票号掌柜孙老板的那条街上,本来也有两家老书肆。 一家叫“聚文阁”,一家叫“博古斋”。 聚文阁的掌柜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最看不惯这些新出的书。 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对面知行书肆的热闹,气得胡子直抖。 “什么《红楼梦》,不就是些才子佳人的俗套?什么《西游记》,不就是些怪力乱神的胡说?也值得这般追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他骂得痛快,可骂完回头一看,自家店里空无一人,连伙计都偷偷溜出去看热闹了。 博古斋的掌柜姓钱,比赵掌柜年轻些,也灵活些。 他见势不妙,干脆关了店门,亲自跑到知行书肆去排队,一口气买了全套的《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回来,连夜研读。 读完之后,他沉默了三天。 三天后,他去找孙老板,问能不能合作。 孙老板笑着摇头:“这我做不了主,得问京城的宋掌柜。” 钱掌柜咬牙:“那我就去京城。” 一个月后,钱掌柜真的出现在京城,求见宋知有。 他说,他想把博古斋关了,改成知行书肆的分号。他不求别的,只求能卖这些书。 宋知有听完,沉默片刻,问:“你原来的书肆,开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的招牌,说关就关?” 钱掌柜苦笑:“十五年的招牌,比不上您三个月的书。宋掌柜,我是读书人出身,知道什么是好东西。您这些书,是能传世的。我想卖这样的书,想让更多人看到这样的书。” 宋知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好。你回去等消息吧。” 钱掌柜走后,叶氏忍不住问:“你真要让他开分号?” 宋知有笑了笑:“为什么不让?” “他不是已经有一家书肆了吗?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他学会了咱们的本事,自己另起炉灶?”宋知有摇摇头,“叶姐,咱们的本事,不是那些书。咱们的本事,是能一直写出好书来。这个,他学不会。” 叶氏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啊,书可以印,招牌可以仿,可那些故事,那些人物,那些让人哭让人笑让人睡不着觉的情节——只有他们知行书肆能写出来。 这才是谁也抢不走的。 消息传回苏杭等地时,那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本地书肆,有的认命,有的挣扎,有的则像钱掌柜一样,干脆投奔了知行书肆。 而那些曾经排队买书的百姓,对此浑然不觉。 他们只知道,那个叫“知行书肆”的地方,有永远看不完的好书,有永远讨论不完的精彩故事。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第261章 知行书肆的书都火到周边城市 苏杭。 最先沦陷的是那些深宅大院。 方掌柜发现,最近来买书的客人里,多了不少穿着体面的管家模样的人。他们出手阔绰,一买就是几十套,不问价格,只问一句:“有没有新出的?全要。” 起初方掌柜还纳闷,后来才听说——这些管家,都是替自家主子买的。 “王家那位老爷,从前只读圣贤书,最看不上这些闲书。结果他家小少爷偷偷买了一套《西游记》回去,藏在书房里看,被老爷撞见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老爷本来要发火,结果顺手翻了两页,就放不下了。现在爷俩一块看,抢着看,听说昨儿还为谁先看新出的那一卷吵起来了!” 茶楼里,这样的故事传得比书还快。 李家老太太,七十多了,眼睛不好使,却非要让孙女给她念《红楼梦》。 念到林黛玉死的那回,老太太哭得稀里哗啦,第二天就派人去书肆问——能不能让宋掌柜改个结局?多好的姑娘,怎么就死了呢? 赵家那位整日只知道遛鸟斗蛐蛐的纨绔少爷,自从看了《水浒传》,连鸟都不遛了,天天在家舞枪弄棒,说要学武松打虎。 他爹气得吹胡子瞪眼,骂他没出息,结果被儿子塞了一本《西游记》,现在爷俩一块研究孙悟空的七十二变。 钱家的夫人和小姐,从前最大的消遣是斗嘴。 如今不斗了,俩人天天凑在一起讨论薛宝钗和林黛玉谁更好,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得请老爷来评理。 老爷被烦得不行,干脆也买了一套,看完之后得出结论:“都挺好,别争了。” 结果夫人和小姐一致对外,说他“和稀泥”。 这些富甲一方的权贵人家,从前是苏杭城的风向标。 他们吃什么,底下的人就跟着吃什么;他们穿什么,底下的人就跟着穿什么。 如今他们看书,而且是全家老少一起看,底下的人哪有不跟的道理? 于是,知行书肆的门前排队的队伍里,又多了不少人。 可这还只是开始。 真正的变化,是从周边那些城市的人涌入苏杭开始的。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没人说得清。 只知道某一天开始,苏州、湖州、嘉兴、松江……周边各府各县的人,突然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一拨一拨地往苏杭涌。 “听说苏杭有家书肆,卖的书别处买不到?” “可不是嘛!我表姐的婆家的小姑子的夫家就在苏杭,上个月托人捎来一本《红楼梦》,我们全家人传着看,书都快翻烂了!” “那咱们也去买!” “买得到吗?听说那边天天排长队。” “排就排!大不了住几天,我就不信买不到!” 于是,苏杭城的客栈住满了,酒楼坐满了,连街边卖吃食的小摊都排起了队。 那些从外地来的人,白天去书肆排队,晚上就在城里住下,顺便逛逛当地的风土人情,买些土特产带回去。 卖绸缎的铺子发现,最近生意好了不少——那些外地人买了书,顺便给家里的女眷扯几尺绸子。 卖点心的铺子发现,最近生意也好了——那些外地人排队排累了,顺手买几包点心垫垫肚子。 卖茶叶的、卖扇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家家户户的生意都好了起来。 有精明的商家,干脆在书肆对面租了间铺面,专门卖“读书必备”——茶点、瓜子、小蜡烛(方便晚上看书),生意好得不得了。 苏杭城的百姓,忽然发现自家门口变得热闹起来。 那些从前冷冷清清的街道,如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那些从前生意清淡的铺子,如今忙得脚不沾地。 “这是怎么了?”有人问。 “怎么了?托知行书肆的福呗!” 卖馄饨的大娘笑得合不拢嘴,“那些外地来的,排完队就来我这儿吃馄饨,一天能卖三天的量!” 茶馆的老板也笑:“我这儿更热闹,那些买到书的,直接来我这儿开读,边读边讨论,茶水都不够卖的!” 客栈的掌柜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住满了!全住满了!头一回见着咱们苏杭这么热闹!” 这股热潮,自然也惊动了官府。 苏杭知府姓陈,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在任三年,一直想干出点政绩,却苦于没有机会。 如今看着满大街的外地人,看着那些热闹的店铺,看着百姓脸上的笑容,他忽然意识到——机会来了。 “这知行书肆,不简单。”他把师爷叫来,吩咐道,“你去查查,这家书肆的底细。” 师爷去了三天,回来时带着厚厚一摞资料。 “大人,查清楚了。这知行书肆,总号在京城,东家是个年轻女子,姓宋名知有。去年先在京城开了书肆,后来又开了茶楼、戏园,如今在咱们苏杭、蜀中、山西都开了分号。那些书——《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聊斋》——全是她写的。” 陈知府听得入神:“一个女子?写了这么多书?” “正是。听说长公主都爱看她的戏,太后娘娘还召她进宫唱过。” 陈知府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本只想着,这家书肆能给本地带来些税收,也算是一桩政绩。 没想到,人家背后还有这样的背景。 “大人,”师爷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 “说。” “属下打听到,周边几个县的人之所以往咱们这儿涌,就是因为这些书别处买不到。苏州、湖州那边,已经有人在倒卖咱们的书,一本能翻两三倍的价钱。” 陈知府眼睛一亮:“你是说……” “大人,这可是咱们苏杭独有的东西。别处没有,只有咱们有。这些人来了,得住店吧?得吃饭吧?得买点土特产带回去吧?这一来二去,能带动多少生意?” 陈知府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问:“那些倒卖书的,有没有卖假货的?” 师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大人英明!属下这就去查!” 查的结果很快出来了——确实有人浑水摸鱼,拿些粗制滥造的假书,冒充知行书肆的正版,卖给那些远道而来的外地人。 陈知府怒了。 “来人!”他一拍桌子,“给我贴告示!” 第262章 快备车!我要去京城! 告示贴遍了苏杭城的大街小巷,内容很简单: “一、知行书肆乃本府特许经营,所售书籍均为正版,受本府保护。二、凡贩卖盗版书籍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三、外地客商如需批量购书,可向本府申请凭证,凭证优先购买。” 告示一出,那些卖假书的顿时销声匿迹。 而外地的客商们,则纷纷涌向府衙,申请那张“优先购买凭证”。 陈知府又做了一件事——他派人去京城,给宋知有送了一封信。 信里除了客套话,还有几句话格外真诚: “宋掌柜大才,着书立说,造福百姓,本府深感敬佩。今苏杭因贵店之书,商贾云集,百姓受益,此皆宋掌柜之功。本府已下令保护贵店正版,打击盗版,若有需本府协助之处,尽管开口。望宋掌柜继续着书,本府愿为后盾。” 宋知有收到这封信时,正在写《西游记》的新章节。她看完信,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叶氏凑过来:“怎么了?” 宋知有把信递给她。叶氏看完,眼睛瞪得老大:“知府大人亲自写信?还说要保护咱们?” 宋知有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轻声道:“叶姐,你记得咱们刚开始的时候吗?在城南那个小书肆,连个像样的书架都买不起。” 叶氏也感慨起来:“那时候谁能想到,咱们的书能卖到这么远,连知府大人都要保护咱们。” 宋知有笑了笑,把信收好,继续提笔写字。 窗外,阳光正好。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苏杭如此,蜀中如此,山西也会如此。 那些地方的地方官,只要不是傻子,都会明白——一家能引来外地人、带动本地经济的书肆,值得保护。 而那些盗版的、想浑水摸鱼的,也会发现——如今的知行书肆,已经不是他们能轻易碰的了。 她低头看着笔下的文字,嘴角微微上扬。 孙悟空的金箍棒,正要打向新的妖怪。 —— 又过了不久之后,京城来的书信,是快马加鞭送到苏杭、蜀中、山西三地的。 方掌柜收到信时,正在书肆后头盘账。 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双手捧着一个信封:“掌柜的,京城来的,加急!” 方掌柜接过信,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是宋知有亲笔。 他拆开信,匆匆扫了一遍,脸上先是一愣,随即浮现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信看到一半,他已经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看到最后,他一拍大腿,把伙计吓了一跳。 “快!备车!我要去京城!” 伙计傻眼了:“现、现在?” “现在!马上!” 方掌柜一边说一边往后院走,“告诉夫人,我要出趟远门,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店里的事让她先照看着!” 一个时辰后,一辆马车从苏杭城疾驰而出,直奔京城而去。 几乎同一时间,蜀中方向、山西方向,也有两辆马车,朝着同一个目的地飞奔。 --- 十日后,京城。 宋知有在书肆后院设了简单的宴席,招待三位远道而来的掌柜。 方掌柜、陈掌柜、孙老板,三人风尘仆仆,脸上却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宋掌柜,”方掌柜一坐下就忍不住问,“信上说的那事,是真的?要在咱们那儿也开茶楼?” 宋知有笑着点头:“信上写的,自然都是真的。” “那茶楼里,也能说书?说咱们那些书?” “能。”宋知有道,“不只说《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聊斋》,都能说。往后出了新书,也优先给茶楼用。” 陈掌柜眼睛都亮了:“那可太好了!宋掌柜您是不知道,自从咱们那儿开了书肆,天天有人问——这书能在哪儿听说书的?我们答不上来,那些人就自己找地方念,念得乱七八糟的,听着都糟心!” 孙老板也道:“可不是嘛!我们那儿也有茶楼想蹭咱们的热闹,偷偷让人念咱们的书,念得颠三倒四,客人听得一头雾水,还以为咱们的书就那个水平呢!” 宋知有听着,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意。 这正是她要解决的问题。 书卖得火了,自然有人眼红。 那些本地的茶楼,没有她的授权,却偷偷让人念她的书,赚得盆满钵满。 念得好也就罢了,偏偏多数念得不成样子,白白糟蹋了她的心血。 与其让别人糟蹋,不如自己来。 “所以,”她开口了,“我想把京城的模式,搬到你们那儿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摊在桌上。 “这是我和云栖茶楼的周掌柜商量后拟定的。往后,在苏杭、蜀中、山西三地,各开一家云栖茶楼分号。茶楼的东家,是三位;说书的先生,由京城这边派人去教,或者你们在当地找有天赋的,送到京城来学;说的书目,由知行书肆提供。”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分红——三家分。我知行书肆出书目,占三分;周掌柜的云栖茶楼出招牌、出经验,占三分;你们出店面、出人工、出本地的人脉关系,占四分。三位意下如何?” 方掌柜在一旁点头:“这是我和宋掌柜商量好的。京城这边的茶楼是怎么开的,你们也照着来。有招牌,有经验,有好书,错不了。” 三位掌柜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喜色。 这买卖,划算! 他们出店面、出人工,本来就该拿大头。 宋掌柜只拿三分,却要源源不断地提供新书;方掌柜也只拿三分,却要把京城的经验倾囊相授。 这样的合作,上哪儿找去? “我没意见!”方掌柜第一个表态。 “我也没意见!”陈掌柜紧随其后。 孙老板却沉吟了一下,道:“宋掌柜,我有个问题。” “请说。” “咱们开了茶楼,说咱们的书,自然是好事。可那些本地的茶楼,要是也学着说咱们的书,怎么办?” 宋知有笑了。 这正是她要说的第二件事。 “孙掌柜问得好。” 她从袖中又取出几封信,分给三人,“这是我这几天写的。你们回去之后,带着这封信,去见你们当地的知府、知州、县令。” 三位掌柜接过信,打开一看,都是一愣。 第263章 保护茶楼的独家说书权 信上写的,是感谢当地官员对知行书肆的照拂,以及恳请他们继续支持即将开业的云栖茶楼——尤其是,保护茶楼的独家说书权,禁止其他茶楼未经授权说知行书肆的书。 “宋掌柜,”方掌柜有些惊讶,“这……能行吗?” 宋知有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道:“你们那边的知府,之前是不是写信给我,说要保护知行书肆?” 三人点头。 “那就行了。” 宋知有道,“他们既然开了这个口,就要负责到底。咱们的茶楼开业,用的书是知行书肆的,说书的内容也是知行书肆的——这不就是在保护知行书肆吗?” 她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再说了,咱们的茶楼开了,能给本地带来什么?外地来的客人,要有地方歇脚吧?要有地方喝茶吧?要有地方听书吧?这些,都是生意,都是税收,都是政绩。那些官员不傻,他们知道该护着谁。” 三位掌柜听完,面面相觑,随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这位宋掌柜,想得比他们周到多了。 “那咱们这就签契书?”陈掌柜迫不及待地问。 宋知有点头,命人取来笔墨。 三方签下契书,一式四份。 宋知有收好自己那份,对三人道:“回去之后,先去找当地官员,把信递上去。然后就开始物色店面,要地段好、地方大的。找好了给我来信,我这边派人去帮你们张罗。” 三人连连点头,脸上都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方掌柜在一旁笑道:“几位,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那敢情好!”孙老板笑道,“到时候我那边茶楼开业,方掌柜可得亲自来指点指点。” “一定一定!” 后院里,笑声阵阵。 --- 三个月后。 苏杭。 云栖茶楼分号开业的那一天,天还没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方掌柜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身后,是重新装修过的茶楼——格局和京城的一模一样,一楼散座,二楼雅间,正前方是一个说书台子,上头摆着惊堂木、折扇、醒木,一应俱全。 辰时正,说书先生登台。 这位先生姓吴,是方掌柜按宋知有的吩咐,在本地找了三个有天赋的年轻人,送到京城学了两个月,又请白老先生亲自指点了半个月,才挑出来的。 他往台上一站,不卑不亢,一开口,声音清亮,字正腔圆。 “列位看官,今儿个咱们要说的,是《水浒传》里的一段——‘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惊堂木一拍,满堂寂静。 随即,故事如流水般铺展开来。 那些早已把书翻烂了的书迷们,此刻听着吴先生绘声绘色的讲述,竟像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一样,时而屏息凝神,时而拍案叫绝,时而扼腕叹息。 说到林冲雪夜独酌时,满堂寂然,有人偷偷抹泪。 说到林冲怒杀陆谦时,满堂喝彩,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一折说完,掌声雷动。 “好!再来一段!” “对!再来!” 吴先生笑着拱手:“列位莫急,今儿个开业大喜,说书要说到酉时。这才第一折,后头还有《鲁智深醉打山门》《武松打虎》,保管让列位听过瘾!” 满堂欢呼。 方掌柜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热闹的景象,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门口,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往里涌。 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都是笑。 对面的几家老茶楼,此刻门可罗雀,掌柜的站在门口,望着这边的人山人海,脸色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个人想偷偷混进去,被伙计拦住了。 “这位客官,您有预约吗?” “什么预约?” “咱们茶楼座位有限,得提前预约。今儿个的早就约满了,您要不预约明儿个的?” 那人傻眼了,站在门口半晌,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去排队预约。 方掌柜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想起了宋知有信里的一句话: “要让那些人知道,咱们的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 如今,知道了。 --- 蜀中。 陈掌柜的茶楼开业时,发生了一件小事。 对面那家老茶楼的掌柜,姓王,就是当初骂《西游记》“怪力乱神”的那位。 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对面的人山人海,脸色铁青。 有个伙计凑过来,小声道:“掌柜的,要不咱们也找个人,偷偷学他们的书,咱们也讲?” 王掌柜瞪他一眼:“学?怎么学?人家有知府大人的告示护着,谁敢学?” 伙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王掌柜望着对面,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老了,跟不上趟了。”他转身回了店里,对伙计道,“关门吧。” “关门?关、关多久?” “关到想明白为止。” 那天之后,那家老茶楼关了整整一个月。 再开门时,卖的已经是寻常的茶水点心,再不提说书的事了。 --- 山西。 孙老板的茶楼开业时,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平遥知县的师爷。 那位师爷进了茶楼,要了壶茶,听了一折《西游记》。 听完之后,找到孙老板,道:“孙掌柜,知县大人让我来问问,你们这茶楼,能不能给官府留个雅间?往后有什么重要的客人,知县大人想带他们来听听书。” 孙老板一愣,随即大喜:“能!当然能!最好的雅间,给大人留着!” 师爷笑着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知县大人说了,往后要是有人敢在别处说知行书肆的书,你们只管来报,官府给你们做主。” 孙老板连连道谢,送走师爷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宋掌柜说得对,那些官员,不傻。 --- 消息传回京城时,已经是深秋。 宋知有坐在书肆后院,一封一封地读着各地的来信。叶氏在一旁陪着,手里也拿着一封信,边看边笑。 “苏杭那边,开业当天就坐满了,预约排到了半个月后。蜀中那边,对面那家老茶楼关门了,后来开了门也不敢再说书了。山西那边更绝,知县亲自派师爷来要雅间,说是要招待贵客……” 她念完,抬头看向宋知有,眼中满是敬佩:“宋掌柜,您真是神了。每一步都算得准准的。” 宋知有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放下信,望向窗外的天空。 深秋的天,高远而澄澈。几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悠悠地飘向远方。 京城之外,还有多少地方,能让她的故事传过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而她,才刚刚开始。 第264章 外地商人涌入京城求开分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晏朝的大江南北。 倒不是因为车马变快了,而是那些从苏杭、蜀中、山西进货的商人们,回到家乡之后,一个个都成了活广告。 “你知道那《西游记》吗?唐僧带着三个徒弟,一路打妖怪!” “你知道那《红楼梦》吗?林妹妹哭得那叫一个惨,我婆娘看了三遍,哭了三宿!” “你知道那知行书肆吗?排队能从城东排到城西!” 听的人眼睛都直了。 “哪儿能买到?” “买?你得去苏杭!去蜀中!去山西!咱们这儿没有!” “那咱们也开一家啊!” “开?人家不跟外人合作,得去京城找那个宋掌柜亲自谈!” 于是,京城突然热闹起来了。 --- 宋知有最近发现,书肆门口的陌生人越来越多了。 起初她没在意,以为是来买书的。 可这些人既不排队,也不进门,就站在街对面,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时不时还交头接耳几句。 “那个穿青色衣裳的,是不是就是宋掌柜?” “应该是吧,听说是个年轻的女子。” “看着也不像有三头六臂啊,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你懂什么,人家靠的是脑子,不是三头六臂。” 宋知有:“……” 叶氏在一旁憋着笑:“宋掌柜,您火了。” 宋知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后院。 可躲是躲不掉的。 第二天,第一个人登门了。 那是个山西口音的商人,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看着像个杀猪的。他一进门就拱手作揖,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宋掌柜!久仰大名!小的姓牛,从太原来的!想跟您合作,在太原开个书肆!” 宋知有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牛掌柜,您以前做什么生意的?” “杀猪!” “……” “不不不,后来也卖布,卖粮食,什么赚钱干什么!” 牛掌柜拍着胸脯,“您放心,我有钱!有人!有关系!您只要点个头,太原的书肆立马开起来!” 宋知有礼貌地笑了笑,道:“牛掌柜远道而来,辛苦了。先住下歇几天,容我考虑考虑。” 牛掌柜走后,叶氏凑过来:“这人看着不太靠谱啊。” 宋知有点点头:“查查。”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牛掌柜,太原人,确实有钱,也确实有关系——他的关系是太原府衙的捕头,他小舅子。 至于他以前干的事……杀猪是真的,卖布也是真的,但中间还夹杂着几桩“不小心”强买强卖的纠纷。 宋知有沉默了。 叶氏问:“要见吗?” 宋知有摇摇头:“再等等。” 牛掌柜不是唯一一个。 接下来半个月,登门的人络绎不绝。 有从湖广来的茶商,说话文绉绉的,自称“晚生”,一口一个“久仰”,送了半车茶叶当见面礼。 宋知有让人查了,是个正经商人,茶行开了二十年,口碑不错。 有从河南来的粮商,带着两个伙计,进门就掏出一沓银票拍在桌上: “宋掌柜,这是定金!只要您点头,河南的书肆我包了!” 宋知有让人查了,家底殷实,但性子急,以前做生意因为太冲动亏过几笔大的。 有从山东来的,是个中年妇人,自称姓姜,丈夫早逝,独自撑着家里的布庄。 她说她儿子爱看《水浒传》,把书翻烂了,天天缠着她问能不能在山东也开一家。 宋知有让人查了,是个苦出身,布庄开得不容易,但为人诚信,邻里口碑极好。 还有从广东来的、从福建来的、从云南来的…… 最远的那个,走了三个月才到京城,进门时鞋子都磨破了,一脸风尘,第一句话是: “宋掌柜,我那儿太远了,书运不过去,您能不能让我在本地印?” 宋知有让人查了一圈,发现这人确实是从云南来的,也确实走了三个月——因为他所在的那个地方,地图上都找不着。 叶氏看着那一沓调查结果,头都大了:“宋掌柜,这人也太多了,您打算怎么挑?” 宋知有笑了笑,道:“慢慢挑。” 她让人在书肆门口贴了张告示: “凡有意合作者,请先登记姓名、籍贯、营生,等候通知。未登记者,恕不接待。” 告示一出,门口那些鬼鬼祟祟张望的人,顿时涌了进来。 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登记簿换了三本,才算把所有人都记下来。 接下来,宋知有开始了漫长的“面试”。 她每天见三个人,上午一个,下午两个。 见之前,先看调查结果。 见的时候,先听对方说。 见完之后,再做决定。 那些被选中见面的,兴奋得像中了状元,出门时走路都带风。 那些迟迟没被叫到名字的,天天在书肆门口转悠,逢人就问:“今儿个叫到谁了?叫到我没?” 有人等得不耐烦,开始走后门。 “宋掌柜,我请您吃饭!” “宋掌柜,我送您几匹绸缎!” “宋掌柜,我这儿有棵千年人参,给您补补身子!” 宋知有一律婉拒,笑着道:“诸位的好意心领了,咱们还是按规矩来。” 那些送礼的被拒了,也不生气,反而更来劲了。 “宋掌柜不收礼,说明她公正!” “这样的东家,跟了放心!” “我一定要签上这个契书!” 半个月后,第一批合作名单出来了。 名单上的人,被请到书肆后院,签契书那天,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那位湖广来的茶商,当场念了一首诗,把宋知有夸成了“女中诸葛”。 那位山东来的姜娘子,握着宋知有的手,眼圈都红了,说“谢谢宋掌柜给俺这个机会”。 那位云南来的,签完契书后,当场给宋知有磕了个头,吓得宋知有赶紧扶起来。 而那些没被选上的,有的唉声叹气,有的捶胸顿足,还有的干脆赖在京城不走,说要等下一批。 “宋掌柜,下一批什么时候?我先报名!” “我也报名!我回去把家底再攒攒,下回一定够格!” “宋掌柜,您要是不嫌弃,我在这儿给您当伙计也行!不要工钱,管饭就成!” 宋知有被逗笑了,道:“诸位别急,机会还多着呢。先把自家的生意做好,把名声攒起来,下回有机会,自然会通知大家。” 那些人听了,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宋掌柜说得对,我先回去把名声攒起来!” “对!把生意做好,下回再来!” “走了走了,回去准备准备!” 于是,这些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京城,带着一腔热血,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叶氏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道:“宋掌柜,您这是给多少人种了草啊?” 种草这个词也是叶氏跟着宋知有这么长时间学来的。 宋知有也笑了,道:“种的不是草,是种子。” “种子?” “嗯。往后这些人回去,不管能不能跟咱们合作,都会帮咱们宣传。他们会让更多人知道知行书肆,知道咱们的书。等将来有一天,咱们真的去他们那儿开分号的时候,百姓早就盼着了。” 叶氏听完,愣了半天,最后竖起了大拇指。 “宋掌柜,您这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宋知有笑了笑,没说话。 她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那些人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些人,只是一个开始。 往后,还会有更多人从更远的地方来。 而她,必须走得再快一些,才能赶得上这滚滚而来的浪潮。 第265章 云栖茶楼的分号在各地杀疯了! 各地云栖茶楼分号的火爆,在宋知有的意料之中,从各地来的好消息也接连传回京城。 苏杭。 方掌柜现在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盘账,而是看门口排队的长度。 开业第一个月,队伍从茶楼门口排到街角。 第二个月,从街角延伸到牌坊。第三个月,牌坊那边已经站不下了,队伍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拐弯。 “掌柜的,”伙计苦着脸跑进来,“又有人晕倒了!” 方掌柜熟练地挥手:“老规矩,灌碗糖水,送把扇子,告诉他是茶楼送的,让他明天再来排队。” “是!”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些为了听一场说书,天不亮就来排队的书迷们,经常有人站得腿软、饿得头晕。 方掌柜专门备了糖水、点心和扇子,见谁撑不住了就送上一份,美其名曰“茶楼心意”。 结果这招反而让更多人愿意来排队——万一晕了呢?有糖水喝,还有点心想,多好! “你听说了吗?昨天有个晕倒的,茶楼送了他一壶碧螺春!” “真的假的?那我今天也撑着点,看能不能晕一回……” “得了吧,你这体格,站三天都晕不了!” 茶楼里头,更是热闹得像个大集市。 说书先生吴先生,如今已经是苏杭城的红人了。 他往台上一站,底下几百号人齐刷刷地安静下来。 他一拍惊堂木,几百号人齐刷刷地往前探脖子。 他一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几百号人齐刷刷地唉声叹气。 “吴先生,再说一段呗!” “对!再说一段!我们加钱!” 吴先生笑着摆手:“列位,不是我不想说,是嗓子受不了。再说下去,明儿个就该哑了。” “那哑了我们也听!哑了也比不听强!” “对对对,哑了我们也来!” 吴先生哭笑不得,最后还是被热情的看客们架着,又多说了半折。 茶馆的茶水,也跟着火了。 以前卖得最好的,是便宜的粗茶,三钱一壶,解渴就行。 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听了半天的看客,渴了要喝茶,饿了要点心,听高兴了还要叫一壶好茶助兴。 碧螺春、龙井、铁观音,点单的人越来越多,伙计们端着茶盘在座位间穿梭,脚不沾地。 “一壶龙井!送到第三排那位穿蓝衣裳的老爷那儿!” “两碟点心!第五排那几位书生要的!” “再来一壶碧螺春!第二排那位大娘说听完这段就得走了,临走前再喝一壶好的!” 方掌柜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给宋知有写信: “宋掌柜,茶楼开业三个月,营收翻了五倍。吴先生每天说两场,场场爆满。预约已经排到了两个月后。有人从苏州、湖州专程赶来,听完就住下,第二天再听。城里的客栈都涨价了,据说是因为咱们茶楼带起来的。知府大人上个月来听了一场,赏了吴先生二十两银子。隔壁那几家茶楼,有两家关门了,还有一家改成了饭馆。您说,他们改行干什么不好,非要跟咱们比说书?” 宋知有收到信,笑得不行。 --- 蜀中。 陈掌柜的茶楼,热闹得有点离谱。 不是因为人多——人多是正常的。 离谱的是,那些听书的人,开始自带家伙什儿了。 最早是一个老头儿,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小马扎。 因为他腿脚不好,坐不了太久的硬板凳。 陈掌柜心善,让他把马扎支在过道边上。 结果第二天,来了三个带马扎的。 第三天,来了八个。 半个月后,茶楼里一半的人都在坐马扎,五颜六色,五花八门,跟开马扎展览会似的。 陈掌柜哭笑不得,干脆在门口贴了张告示: “本茶楼座位有限,自带马扎者,请靠边坐,勿挡通道。” 结果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有人开始带小板凳。 第三天,有人带躺椅。 第四天,有人直接把家里的藤椅扛来了。 陈掌柜看着那个躺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听书一边嗑瓜子的老爷子,沉默了。 “掌柜的,”伙计小心翼翼地问,“要管吗?” 陈掌柜摆摆手:“算了,只要不挡路,随他们去吧。” 于是,蜀中茶楼的画风,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说书先生在上面讲《西游记》,讲得眉飞色舞。 底下几百号人,有坐板凳的,有坐马扎的,有躺藤椅的,还有几个干脆盘腿坐在地上的。 有人嗑瓜子,有人喝茶水,有人听到精彩处,直接从藤椅上蹦起来,喊一嗓子“好!”,然后躺回去继续听。 那画面,陈掌柜自己看了都忍不住笑。 “这要是让宋掌柜看见,不知道会不会说我糟蹋了她的招牌。” 伙计安慰他:“不会的,宋掌柜大度。” 陈掌柜想了想,决定把这事写进信里。末了还加了一句: “宋掌柜,您要是觉得不妥,我下回让他们把躺椅放外面。” 宋知有收到信,笑得直不起腰。 她回信: “躺椅无妨,只要不挡路。下次可以加一条:自带躺椅者,茶水打九折。” 陈掌柜收到回信,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 第二天,告示贴出去了。 第三天,茶楼里多了二十张躺椅。 第四天,躺椅专区出现了。 陈掌柜站在专区门口,看着那些躺在椅子上、一边听书一边晃悠的老爷子们,忍不住感慨:“宋掌柜,您真是个人才。” --- 山西。 孙老板的茶楼,走的是高端路线。 没办法,平遥这地方,有钱人多。 票号掌柜、商号东家、大买卖的老板,一个个腰缠万贯,出手阔绰。 他们来听书,要的不是热闹,是排面。 孙老板专门在二楼设了雅间,一间能坐四五个人,窗户正对着说书台,既能听清楚,又不会被楼下的人打扰。 雅间的价格,是楼下的五倍。 孙老板原本担心会没人订,结果开业第一天,雅间全满了。 第二天,有人来问能不能包月。 第三天,有人来问能不能常年包一间。 孙老板:“常年包?” 第266章 《三国演义》时机已到! 那人点头:“对。我们东家说了,往后每月来听四场,不想每次都订,麻烦。您给开个价,我们直接付一年的。” 孙老板算了算,报了个数。 那人眼睛都不眨:“行,成交。” 孙老板事后跟伙计说:“早知道他们要包年,我该多报点的。” 伙计:“那您怎么不报?” 孙老板:“我报的时候,腿在抖,嘴不听使唤。” 伙计:“……” 山西的茶楼,还有一个特色——谈生意的人多。 那些票号掌柜、商号东家,以前谈生意,要么在酒楼,要么在青楼。 酒楼太吵,青楼太乱,都不太合适。 如今有了茶楼,环境清雅,还能一边听书一边聊,简直是天赐的宝地。 于是,茶楼的雅间里,经常能看见这样的场景: 两个人对面坐着,中间摆着茶水和点心,嘴里说着“这批货的价钱能不能再让两分”,耳朵却竖着听楼下的说书先生讲《水浒传》。 听到精彩处,两人同时停下,拍着桌子叫一声“好!”,然后继续讨价还价。 有一次,孙老板亲眼看见两个人为了一笔买卖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掀桌子。 结果楼下一拍惊堂木,说书先生来了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那两人同时愣了愣,然后对视一眼,忽然笑了。 “算了,争什么争,下回听完再争。” “行,那这顿我请。” 两人握手言和,一起下楼结账去了。 孙老板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感慨:“宋掌柜的书,还能劝架呢?” --- 消息一封接一封地传回京城,宋知有每次读信,都能笑出眼泪。 叶氏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笑:“宋掌柜,您现在可是全国各地都有人惦记了。” 宋知有放下信,笑道:“可不是嘛。苏杭那边躺椅都出来了,蜀中那边马扎泛滥,山西那边拿我的书劝架。再这么下去,不知道还会出什么新鲜事。” 叶氏想了想,道:“说不定哪天有人拿着我们知行书肆的书当传家宝呢。” 宋知有一愣,随即失笑:“不至于吧?” 这时候后院编辑部的燕紫萍认真道:“怎么不至于?我们那《红楼梦》,我看了都想传给嫣然。等她长大了,再给她女儿看。这不算传家宝?” 宋知有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燕紫萍没有开玩笑,说的是认真的。 她也在思考,或许有一天,这些故事,真的会在晏朝一代一代传下去,在这个架空的时代传承下去! 不只是书,还有那些因为书而发生的故事——排队的人、晕倒的人、自带马扎的人、用书劝架的人……这些,都会成为人们记忆里的一部分,成为这个时代的一部分。 她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她还在那个小小的摊位上,为第一本卖出去而发愁。 一年后,她的这些名着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她的茶楼开到了好几个城市,她的故事成了无数人生活的一部分。 这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多了。 “宋掌柜?”叶氏见她发呆,轻轻唤了一声。 宋知有回过神,笑了笑,道:“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 叶氏点点头,感慨道:“是啊,真快。嫣然都会背《西游记》里的一段了。” 宋知有眼睛一亮:“真的?背给我听听?” 叶氏笑着朝外头喊了一声,嫣然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站在宋知有面前,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背了起来: “那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上天下海无所不能……” 背到一半,忘了词,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宋知有忍不住笑出声来,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 “背得好!等姨姨忙完这阵子,给你写个更好看的!” 嫣然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比孙悟空还厉害?” 宋知有想了想,笑道:“比孙悟空还会打妖怪,行不行?” 嫣然使劲点头:“行!”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隐约传来梨园的锣鼓声。 宋知有望着窗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除了茶楼,外地的梨园也该慢慢做起来,形成产业规模了! ——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宋知有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久久无法入眠。 白天的账目在她脑海里一遍遍翻过——京城的知行书肆总号,这个月的书籍销量比上个月又降了一成。 虽然不算什么危机,毕竟外地分号的收益正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但那个下滑的曲线,像一根刺,轻轻扎在她心上。 “京城的读者,胃口被养刁了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也不能怪他们。 《水浒传》完结大半年了,《红楼梦》和《西游记》的热潮也过去了好几个月。 虽说还有《聊斋》和那些同人文撑着,但对于真正痴迷的读者来说,这些都只是“开胃小菜”,他们等的是下一道“硬菜”。 叶氏下午还跟她说,有读者天天来书肆门口转悠,也不买书,就探头往里看,问“新书什么时候出”。 “再这么下去,”叶氏当时半开玩笑地说,“门口怕是要有人扎帐篷了。” 宋知有当时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心里清楚——新书,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于是她晚上回到自己的住所,关上门,已经十分熟练的她缓缓闭上眼睛,心神沉入那片熟悉的虚空。 虚拟光屏无声地亮起,悬浮在她意识深处。 淡蓝色的光芒柔和地洒落,光屏上浮现出熟悉的界面——【万界书库】。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最珍贵的倚仗。 宋知有伸出手指,在光屏上轻轻滑动。 一个个书名从眼前掠过——《论语》《道德经》《史记》《资治通鉴》…… 这些是原本那个世界的“原着”。 她继续往下滑。 《水浒传》……已购。 《西游记》……已购。 《红楼梦》……已购。 《聊斋志异》……已购。 再往下,是一个空白的格子,上面写着三个字—— 【待解锁】 宋知有的手指停在那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四大名着的最后一本,她从一开始就留着。 不是不想早点拿出来,而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 她轻轻点开那个格子。 第267章 因为《三国演义》值得! 光屏微微一颤,新的页面缓缓展开。 一行行金字浮现出来—— 《三国演义》 作者:罗贯中 简介: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中原。 魏、蜀、吴三国鼎立,英雄辈出,演绎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兑换所需:白银四十两 宋知有看了一眼自己目前的“资产”——【5280】白银。 这是她穿越以来赚到的所有银子! 自从《红楼梦》和《西游记》火爆全国,各地分号陆续开业,她赚的银子就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四十两白银,不过是九牛一毛。 她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确认兑换】。 光屏上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随即,大量信息如潮水般涌入她的意识—— 桃园三结义,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煮酒论英雄,千里走单骑,官渡之战,三顾茅庐,火烧博望坡,长坂坡,赤壁之战,借东风,华容道,三气周瑜,割须弃袍,单刀赴会,定军山,七擒孟获,空城计,挥泪斩马谡,秋风五丈原…… 一个个人物在她脑海中鲜活起来——义薄云天的关羽,粗中有细的张飞,一身是胆的赵云,算无遗策的诸葛亮,雄才大略的曹操,仁德宽厚的刘备,年少英发的孙策,雄姿英发的周瑜…… 一幕幕场景在她眼前徐徐展开——桃园的誓言,虎牢关的厮杀,许都的夜宴,赤壁的火光,华容道的恩义,五丈原的秋风……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前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宋知有躺在那儿,望着帐幔,忽然轻轻笑了出来。 “三国啊……”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她曾经读过无数遍的场景——那些金戈铁马的厮杀,那些运筹帷幄的智谋,那些忠肝义胆的豪情,那些英雄末路的悲凉。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水浒传》的故事。 如果说《水浒传》写的是“官逼民反”的悲歌,《红楼梦》写的是“盛极而衰”的挽歌,《西游记》写的是“心猿归正”的寓言,那么《三国演义》写的,就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恢弘史诗。 这里有最豪迈的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这里有最悲壮的诀别——“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这里有最深沉的心机——“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这里有最无奈的叹息——“既生瑜,何生亮”。 这里有最苍凉的背影——“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她几乎能想象到,这本书一旦面世,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那些看惯了《水浒传》的豪迈、《红楼梦》的婉约、《西游记》的神奇的读者们,将会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没有神仙妖怪,没有才子佳人,只有金戈铁马、英雄热血的世界。 那些武将们,会为关云长的千里走单骑拍案叫绝。 那些文臣们,会为诸葛亮的隆中对策叹为观止。 那些普通百姓,会为刘关张的生死情谊潸然泪下。 那些深闺女眷,会为貂蝉的舍身取义暗自唏嘘。 而最妙的是——这本书里,有太多太多可以改编成戏的素材。 桃园三结义,可以排一出《结义》; 温酒斩华雄,可以排一出《温酒》; 三英战吕布,可以排一出《虎牢关》; 千里走单骑,可以排一出《千里》; 官渡之战,可以排一出《官渡》; 三顾茅庐,可以排一出《三顾》; 赤壁之战,可以排一出《赤壁》; 空城计,可以排一出《空城》; 秋风五丈原,可以排一出《五丈原》……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热血沸腾。 “京城的老读者们,这回该满意了吧?” 宋知有轻轻笑着,翻身坐起来,披衣下床。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城南的街道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但宋知有知道,很快,这寂静就会被打破。 一旦《三国演义》的消息传出去,京城将再次掀起一场狂潮。 那些排队排到城外的盛况,那些通宵守候的痴狂,那些为了抢书大打出手的疯狂,都会再次上演。 而这一次,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 因为《三国演义》,值得。 宋知有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回到床边。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转着各种念头—— “活字印刷那边要提前准备,多备几套,别到时候又印不过来……” “宣传也要跟上,先在茶楼放点风声,让说书先生预热一下……” “梨园那边也得安排,第一批折子戏可以先排《桃园三结义》和《三顾茅庐》……” “外地分号也要同步发售,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还有那些同人文的读者,得提前说一声,《三国演义》的同人文也可以收了……” 想着想着,她的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没想到现在一本书要操心如此之多。 不过也算是甜蜜的负担了。 她有预感,《三国演义》一定能让她再次赚许多银子,知行书肆现在的体量还太小了,她计划着要么把书肆扩建一下,要么换个更好更大的地段。 窗外,月光渐渐西沉。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而一个全新的三国世界,也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徐徐展开。 第二天一早,宋知有来到书肆,对叶氏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准备一下,新书要出了,这几日我恐怕不会来书肆,所以嫂嫂你们不必担心我,还需你们替我看好知行书肆。” 叶氏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她耳朵嗡嗡作响,只能听到“新书”二字,于是连忙问:“新书?什么新书?” 丫丫也听到动静立马围了过来,“宋掌柜,我方才没有听错吧?!” 自从开了分号之后,宋掌柜变的更加忙碌了,她几乎全身心投入于其他地方分号的建设和经营,如今半年过去了,新书都没影。 坊间已经在议论,说知行书肆不行了,再也不可能出如《红楼梦》、《西游记》、《三国演义》这样的书了。 那些世外高人也早已江郎才尽,很多人都在等待知行书肆慢慢衰弱。 早就有人开始给知行书肆唱衰。 只不过,大家气归气,却知道宋掌柜十分忙碌,没有让她知道此事,以免被影响。 “没听错,新书便是——” 宋知有笑了笑,对着叶氏和丫丫缓缓吐出四个字—— “三国演义。” 第268章 我要熬夜看《三国演义》! 清晨的知行书肆后院,阳光刚刚爬上墙头。 宋知有踏进后院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包袱不重,里头是厚厚一摞纸——她昨晚一夜没睡,把从万界书库里兑换出来的《三国演义》从头到尾抄录了一遍。 没办法,总不能直接把系统里那种“印刷体”拿给曹易之他们看。 那些字迹整整齐齐,跟刀刻的一样,她解释不清楚来历。 所以只能辛苦自己了。 好在她写字快,熬了一夜,总算把开头三十回抄完了。 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宋掌柜来了!” “宋掌柜早!” 几个正在洒扫的伙计看见她,连忙行礼。 宋知有点点头,径直往印刷坊走去。 印刷坊里,曹易之正带着几个工匠在调试雕版。 看见宋知有进来,他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宋掌柜,新书的事……” 因为提前预告过叶氏和丫丫,所以在宋知有这几日在家抄范本时,新书要出的消息很快插了翅膀似的在书肆内传开了。 而之所以会提前与叶氏和丫丫说,也是因为她要闭关抄书,这才提前把这事和她们两个说,也好让她们安心帮她看好知行书肆。 “带来了。” 宋知有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这是前三十回的范本。先印这些,后面的陆续给。” 曹易之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肉一样。 他伸手想去解包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 第一页露出来,上头写着四个大字—— 《三国演义》 曹易之的手顿了顿,嘴里喃喃道:“三国……演义?” 他翻开第二页,映入眼帘的是那首陌生的词: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词……”曹易之的声音有些发颤,“宋掌柜,这是您写的?” 宋知有笑了笑,“看看书封上的字。” 曹易之依言往书封上看,只见在《三国演义》四个大字的旁边还写着——罗贯中着。 “罗贯中?!”他震惊,又是一个没听过名字的笔耕者!不是之前出过《红楼梦》《西游记》《水浒传》等书的笔耕者,这是一个全新的笔耕者。 “这位……也是世外高人?” 宋知有笑而不语,但曹易之却立即明白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往下翻。 “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眼神越来越亮,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翻到第五回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沉浸进去了,旁边的工匠喊他都没听见。 “曹管事?”一个工匠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 曹易之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着看了小半个时辰。 他抬起头,看着宋知有,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宋掌柜……” “怎么了?” 曹易之深吸一口气,忽然深深作了一揖。 宋知有吓了一跳:“曹管事,你这是干什么?” 曹易之直起身,认真道:“宋掌柜,我曹易之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当初跟着您干。这书……这书光是开头几回,就把我看得热血沸腾。那刘关张三个人,往桃园里一站,对着天地发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这心里头,跟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似的。” 他顿了顿,又道:“您知道吗?就冲这几回,这书一定能火。比《水浒传》还火!” 宋知有笑了:“借你吉言。不过现在别看了,先安排人抄录、排版、雕版。时间紧,任务重。” “是是是!” 曹易之连忙应声,回头朝工匠们喊道,“都过来!抄录的抄录,排版的排版!动作快点!” 工匠们呼啦啦围上来,看见那厚厚一摞手稿,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新书?” “《三国演义》?这名儿听着就大气!” “别挤别挤,我看看第一页!” 曹易之板着脸把他们轰开:“看什么看!先干活!干完活再看!” 工匠们嘻嘻哈哈地散开,各自忙活起来。 有的负责抄录,把宋知有的手稿誊抄成工整的版本;有的负责排版,把文字反刻到木板上;有的负责准备纸张、墨料,为印刷做准备。 整个印刷坊,瞬间忙碌起来。 可曹易之发现,那些工匠们干活的时候,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那摞手稿上瞟。 抄录的那个,抄着抄着手就慢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纸面,嘴里念念有词。 排版的这个,刻着刻着刀停了,愣在那儿半天不动,显然是在琢磨剧情。 “专心干活!”曹易之吼了一嗓子。 工匠们连忙低头,可没过多久,又开始偷偷摸摸地看。 曹易之自己也忍不住。 他一边安排活计,一边抽空瞄几眼手稿。 瞄着瞄着,就忘了时间。 等回过神来,发现已经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不行不行,”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得专心。” 可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了。 这一幕,被正好来送茶的叶氏看在眼里。 叶氏端着茶盘进来,看见这一屋子人个个心不在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哟,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 曹易之抬头看她,苦着脸道:“夫人,你别笑话我们。这书……实在是好看。” 叶氏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稿。 就一眼。 然后她也愣住了。 “这……这是……” 她抢过手稿,飞快地扫了几行,然后抬起头,看着宋知有,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宋掌柜,这书……” 宋知有笑着看她:“怎么,你也想先睹为快?” 叶氏深吸一口气,把书稿还回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不着急,等印出来再看。”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宋掌柜,您这书要是印出来,我怕是要熬夜看了。” 宋知有忍不住笑出声来。 旁边的工匠们听见这话,纷纷附和: “我也得熬夜!” “我也是!不看完睡不着!” “得,到时候咱们一块熬夜!” 印刷坊里,笑声一片。 第269章 新书实在忍不住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前头书肆。 那些伙计们听说新书范本已经送到印刷坊了,一个个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冲进去看一眼。 可他们还得在前头招呼客人、整理书架、打扫卫生,根本走不开。 “不行,我得去看看!” “你看什么看?曹管事说了,先干活,后看书!” “那我干活快点,干完就去看!” “你干完?你干完天都黑了!” “黑就黑,大不了点蜡烛看!” 正说着,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年轻人走进书肆,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伙计迎上去:“这位客官,您是要买书还是?” 年轻人连忙道:“我、我是来应聘的。听说你们这儿招伙计?”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来晚了。” “啊?招满了?” “不是招满了,是……”伙计压低声音,凑过去道,“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来咱们书肆干活吗?排队排到三条街外去了。每天都有十几个人来问,我们掌柜的说了,得慢慢挑。” 年轻人傻眼了:“三、三条街?” “可不!”伙计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以为呢?咱们知行书肆,那可是京城头一份!月钱高,活儿轻,还能第一时间看到新书——你知道咱们这儿的新书比外头早多久吗?少说半个月!” 年轻人的眼睛都直了:“半个月?!” “对!就比如说这回的新书,外头还得等一个多月,咱们这儿已经有人开始看了!” 伙计朝后院努了努嘴,“印刷坊那边,正在排版呢。那些工匠,一边干活一边看,羡慕死我了。”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忽然压低声音问:“那……那你们这儿还招人不?我可以等!排多久都行!” 伙计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有这份心是好的。那你先去排队吧,等轮到你面试的时候,自然有人通知你。” 年轻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伙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又一个。” 旁边的另一个伙计凑过来,笑道:“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捧上了铁饭碗?” “铁饭碗?” 那伙计想了想,点点头,“差不多吧。反正我是打算一直干下去的。宋掌柜人好,月钱高,还能提前看到新书——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活儿去?” “对对对,我也是!” “我也是!” 几个伙计相视而笑,继续忙活去了。 后院,印刷坊里,曹易之终于忍不住,偷偷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看起了手稿。 他看着看着,忽然抬起头,对着正在整理书稿的叶氏道:“夫人。” “嗯?” “你说,咱们当初要是没跟着宋掌柜干,现在会在哪儿?” 叶氏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可能还在那个小书肆里,卖些老掉牙的书,一个月挣几个碎银子?” 曹易之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抬起头,认真道:“那我可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 叶氏笑了,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那摞厚厚的手稿上。 《三国演义》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 印刷坊的门原本是虚掩着的。 曹易之特意交代过,新书排版期间,外人不得入内。 不是他不近人情,实在是这书太诱人,他怕前头那些伙计知道了,一个个都跑来蹭看,活还干不干了? 可他忘了——印刷坊的墙,不隔音。 “好!!!” 一声暴喝,从印刷坊里传出来,震得屋檐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编辑部里,几个正在埋头整理稿件的女编辑们同时抬起头,面面相觑。 “什么动静?” “好像是印刷坊那边。” “他们干什么呢?拆房子?”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 “妙啊!关云长这温酒斩华雄,绝了!” 编辑部的先生们坐不住了。 唐新柔放下笔,站起身往外走:“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书能让他们叫成这样。” “新柔,你去哪儿?” “印刷坊!” 唐新柔走得飞快,一眨眼就没了影。 剩下几个人对视一眼,也纷纷站起来。 “走,去看看!” “可是稿子还没整理完……” “回来再整!先去看看什么书!” 一群人呼啦啦涌出门去。 与此同时,后院另一侧的丹青部也炸了锅。 丹青部的几位画师,平日里最是沉稳。 他们负责给新书画插图,一笔一划都要精雕细琢,讲究的是心平气和、气定神闲。 可今天,他们心不平、气也不定了。 “你听,印刷坊那边又喊了!” “这都第几回了?他们到底在看什么?” “听说是新书……” “新书?!”一个年轻画师猛地站起来,“就是宋掌柜那本新书?” “应该是。听说今早刚送到印刷坊。” 年轻画师眼睛都亮了:“那咱们也去看看啊!” “去什么去?人家印刷坊在干活,咱们凑什么热闹?” “可是……” 年轻画师竖起耳朵,听着那边又传来一阵惊呼,“可是这也太馋人了!” 旁边一个年长的画师放下笔,叹了口气:“说实话,老夫也想去看看。” “那还等什么?走!” “走!” 于是,丹青部也空了。 印刷坊的门被推开时,曹易之正捧着书稿,读到关羽斩颜良那一段。 “颜良正在麾盖下,见关公冲来,方欲问时,关公赤兔马快,早已跑到面前;颜良措手不及,被云长手起一刀,刺于马下……” 他读着读着,忽然一拍大腿,“这一刀,漂亮!” 旁边围着的几个工匠也跟着叫好。 “关云长真神人也!” “那颜良也倒霉,话都没说完就没了!” “这才叫万人敌!” 正热闹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曹易之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黑压压站着一群人——编辑部的唐新柔打头,后头跟着三四个编辑。 丹青部的几位画师站在另一边,也是一脸渴望。 再后头,居然还有几个前头书肆的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唐新柔慢悠悠地走进来:“曹师傅,我在那边听着你们一会儿一声叫,一会儿一声好,实在坐不住了。这新书……能否借我们一观?” 第270章 江郎才尽 曹易之还没说话,丹青部的画师也凑过来:“对对对,我们也想看!就看一眼!” 后面的伙计跟着起哄:“曹师傅,我们都是书肆的人,不能厚此薄彼啊!” “就是就是!凭什么印刷坊的先看?” “我们也要看!” 小小的印刷坊,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曹易之哭笑不得,把手里的书稿举得高高的:“别抢别抢!就这一份,撕坏了谁都没得看!” 唐新柔连忙挥手:“都别动!让我先看几页,我看得快,看完给你们讲!” “唐小娘子,你这不厚道!” “对,凭什么你先看?” “宋掌柜曾说过,女士优先!” “我们怎么没听说过?女士就能插队?” 眼看着要吵起来,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众人回头,就见叶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茶盘,脸上憋着笑。 “我说怎么前头一个人都没有,原来都跑这儿来了。” 众人讪讪地低下头。 叶氏走进来,把茶盘往桌上一放,笑道:“行了,别抢了。宋掌柜早就料到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摞纸。 “这是第二份手稿。宋掌柜说了,编辑部一份,丹青部一份,轮流看。谁要是因为看书耽误了活计,扣工钱。” 众人眼睛都亮了。 “真的?有我们的份?” “宋掌柜万岁!” “快快快,给我看看!” 叶氏把手稿递给唐新柔,又对丹青部的画师道:“你们别急,等编辑部看完,就轮到你们。宋掌柜说了,插图的事不急,先把书看完,心里有数了再画。” 丹青部的画师们虽然眼馋,但好歹有了盼头,也就不闹了。 唐新柔捧着那摞手稿,手都在抖。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稿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沉默下去,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 身后,一群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唐新柔忽然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唐小娘子,你怎么了?” 唐新柔摆摆手,声音有些哽咽:“没事,就是……就是看到刘关张三个人在桃园里发誓,我想起年轻时结交的几个兄弟,如今都不在了……” 众人沉默。 一个年轻画师小声问:“那书……好看吗?” 唐新柔看着他,认真道:“好看。好看得我都想重新活一回,去那三国走一遭。” 年轻画师愣了愣,忽然挤到前面:“那让我也看看!” “对,让我也看看!” “排队排队!” “我先来的!” 小小的印刷坊,再次乱成一团。 叶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争来抢去,忍不住笑了。 她转身往外走,正好撞上宋知有。 “宋掌柜,您怎么来了?” 宋知有朝里头看了一眼,笑道:“听见这边热闹,过来看看。” 叶氏也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感慨:“您这新书,可真是把他们都勾走了魂儿。我估计这几天,咱们书肆的活计要耽误不少。” 宋知有笑了:“耽误就耽误吧。让他们看,看完了,干起活来更有劲儿。” 叶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宋掌柜,您这《三国演义》,到底有多少回?” 宋知有想了想,道:“一百二十回。” 叶氏倒吸一口凉气:“那得看到什么时候?” 宋知有看着里头那群争得面红耳赤的人,笑道:“够他们看一阵子了。” 里头,又传来一阵惊呼。 “曹操!曹操这‘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话说得……” “狠人!” “这才是枭雄!” 宋知有笑着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身后,小小的印刷坊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而京城的大街小巷,还有无数人,正在等待着这本书的到来。 —— 半年。 整整半年,知行书肆没有出一本新书。 起初,人们还在等。 “宋掌柜肯定在憋大招呢,等着吧,一出就是惊世之作!” “就是,《红楼梦》不也等了挺久?好饭不怕晚!” 可一个月过去了,没动静。 两个月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 那些忠实的书迷们,从满怀期待等到望眼欲穿,从望眼欲穿等到焦躁不安,从焦躁不安等到…… 开始怀疑了。 “该不会……真的写不出来了吧?” “听说宋掌柜这半年忙着在外地开分号,根本就没时间写书。” “之前还有人传那些书是宋掌柜自己写的,现在看来说不定还真是世外高人写的。” “就算真有世外高人,那也不能半年不出一本啊!《红楼梦》那会儿可是一本接一本的!” “唉,人红是非多,可能是被那些生意分了心,写不出来了。” 这样的议论,最初只是在小范围流传。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知行书肆,怕是走到头了。 那些原本就眼红的人,终于找到了机会。 “我早就说过,那姓宋的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了几本好书。真要论才学,能比得上咱们这儿的老师宿儒?” “可不是嘛!你看这半年,出了什么?什么都没出!江郎才尽了吧?” “知行书肆?哼,也就是一阵风。风过了,就该散了。” 唱衰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有人在茶楼里高谈阔论,说知行书肆不过是昙花一现。 有人在酒肆里拍着桌子,说那姓宋的女子根本没什么真本事,她的那些所谓的世外高人也是江郎才尽! 还有人专门写文章,引经据典地论证“女子无才便是德”。 说宋知有能有今日,全靠运气,如今气运用完了,自然就写不出来了。 这些话,传到了叶氏耳朵里。 她气得直跺脚:“这些人怎么这样!当初求着买书的时候,一个个把咱们夸上天;如今半年没出新书,就翻脸不认人了?” 宋知有却只是笑笑,继续低头看手里的账本。 “宋掌柜!”叶氏急了,“您就不生气吗?” “生气有什么用?”宋知有头也不抬,“让他们说去。等书出来了,自然就闭嘴了。” 叶氏一愣,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书?对啊,我们的新书很快就要梓行了!” 宋知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是啊,就快了,到时候这些声音便能止住了!” 叶氏不再跳脚,反而与宋知有一样,期待着新书梓行那日,便是这群人打脸之际,毕竟她可是提前看过新书,这本书的太绝了! 她敢断言,此书一出,京城——不!整个晏朝都会为之一振! 第271章 知行书肆什么时候出的书让人失望过了? 又过了一个月。 这天,知行书肆门口,忽然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可就是这张小小的告示,让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知行书肆新书,下月初一,正式发售。” 落款处,只有四个字——宋知有。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新书?什么新书?” “不知道!告示上没写!” “那你怎么知道是新书?” “废话!告示上都写了‘新书’两个字,不是新书是什么?” “什么名字?谁写的?多厚?多少钱?”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下月初一发售!” “那你还在这儿愣着干什么?快去排队啊!” “现在排?还有一个多月呢!” “你傻啊!不提前排,到时候能抢到?” 于是,当天下午,知行书肆门口就出现了第一个人。 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搬着个小马扎,往门口一坐,开始闭目养神。 有人问他:“老先生,您这是……现在就排?” 老头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水浒传》那回,我晚来了一步,排到城外去了,最后没买到。《红楼梦》那回,我提前三天来,结果排到巷子口。《西游记》那回,我提前七天来,总算买到了。这回,我提前一个月来,总该能排到前头了吧?” 那人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就跑。 “你去哪儿?” “回家搬马扎!” 第二天,门口排了三十多号人。 第三天,一百多号。 第七天,队伍已经从书肆门口,蜿蜒到了街尾。 半个月后,有好事者专门去量了量——队伍已经排到了三条街外,长度超过了两里地。 那些曾经唱衰的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有人硬着头皮说:“排这么长的队有什么用?万一书不好看呢?” 旁边的人斜他一眼:“不好看?知行书肆出的书,什么时候不好看过?” “那……那万一呢?” “万一?万一不好看,我也认了。宋掌柜让咱们等了半年,总得看看她等出个什么来。” 那人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话来。 茶楼里,说书先生们也开始预热了。 虽然没有新书的内容,但不妨碍他们猜啊! “列位,你们猜,这回的新书,写的什么?” “我猜是才子佳人!《红楼梦》那样的,再来一本!” “不对,应该是神仙妖怪!《西游记》那样的,再来一本!” “要我说,应该是英雄好汉!《水浒传》那样的,再来一本!” “你们都不对,我觉得应该是新的!知行书肆哪回出过重复的书?”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列位说得都对!至于是什么,咱们下月初一,自有分晓!” 梨园那边,江班主也坐不住了。 他找到宋知有,搓着手问:“宋掌柜,新书……能改成戏不?” 宋知有看了他一眼,笑道:“能。而且能改很多处。” 江班主眼睛都亮了:“那……那能不能提前透个底?我们好先准备准备?” 宋知有想了想,道:“你先把《桃园三结义》的戏服做起来吧。” 江班主一愣:“桃园三结义?那是……新书里的?” 宋知有点点头,没再多说。 江班主愣在原地,琢磨了半天,还是没琢磨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宋掌柜让做的,准没错! 他风风火火地跑回去,招呼人开始准备新戏服。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陷入了对新书的狂热期待中。 那些排队的人,一边排一边讨论,你猜我猜,越猜越起劲。 那些没排队的人,天天来队伍旁边晃悠,看看排到哪儿了,顺便听听前头的人在讨论什么。 那些茶楼酒肆,天天有人在那儿高谈阔论,分析宋掌柜可能会写什么,分析得头头是道,仿佛他们亲眼看见宋知有在写一样。 那些曾经唱衰的人,此刻全都销声匿迹了。 偶尔有人提起他们当初说过的话,旁边的人就会嗤笑一声:“他们?他们懂什么?宋掌柜是什么人,能让他们说中?” 终于,离下月初一,只剩三天了。 排队的人,已经从城南排到了城外。 京城府衙不得不出动差役,维持秩序。 府台大人亲自下了令:“都给我看好了,别出乱子!要是在本官任上出个踩踏事故,本官饶不了你们!” 差役们苦着脸,在队伍旁边来回巡逻,嗓子都喊哑了。 而那些排队的人,却一个个精神抖擞,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还有三天!” “三天后,就能看到新书了!” “你说,这回的书,会不会比《红楼梦》还好看?” “那肯定的!宋掌柜哪回让人失望过?” “也是!《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一本比一本好看,这回肯定更好!” “对对对,肯定更好!” 远处,知行书肆的二楼窗边,宋知有站在那里,望着那条蜿蜒的长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叶氏站在她身后,忍不住感慨:“这些人,真是疯了。” 宋知有笑了笑,轻声道:“不是疯了,是等了太久了。” 叶氏看着她,忽然问:“宋掌柜,您紧张吗?” 宋知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紧张。” “为什么?您的书,哪回不火?” 宋知有摇摇头,没说话。 她没办法告诉叶氏,这一回的书,不是她“写”的,而是从那个光屏里“取”出来的。 她也没办法告诉叶氏,她之所以拖了半年,不只是因为忙,更是因为——她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如今,时机到了。 她知道,《三国演义》一旦面世,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那不只是另一本畅销书。 那是一部真正的史诗。 一部能让无数人热血沸腾、热泪盈眶的史诗。 窗外,长龙还在延伸。 远处,夕阳正缓缓西沉。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第272章 《三国演义》排队可以绕京城一圈! 《三国演义》前三十回发售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夜,京城无人入眠。 天还没亮,知行书肆门口那条街已经被人群塞得满满当当。 不,不只是那条街——从书肆门口往外延伸,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而去,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拐过弯,继续延伸,再拐弯,再延伸…… 有好事者大清早特意骑了匹马,沿着队伍从头跑到尾。 跑了一刻钟,没看到尾。 又跑了一刻钟,还是没看到尾。 跑到第三刻钟的时候,他终于在城门口看见了队伍的最后一个人——那是个裹着棉袄的老头儿,蹲在城墙根底下,正就着冷水啃干粮。 “老丈,”那好事者勒住马,气喘吁吁地问,“您这是……排队的?” 老头儿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这队伍,真从书肆排到城门口了?” 老头儿又点点头,啃了口干粮,含糊不清地说: “不止呢。听前头的人说,拐了好几个弯,绕了大半个城。我这后头的,还有人排到城外去了。” 好事者倒吸一口凉气,拨马就往回跑。 他要赶紧回去告诉家里人——别排了,来不及了! 可他跑到一半,就被人群堵住了。 到处都是人。 那些没挤进队伍的,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张望。 那些挤进队伍的,死死盯着前头,生怕有人插队。 那些来得太晚、连队尾都找不到的,急得团团转,逢人就问:“队尾在哪儿?队尾在哪儿?” 被问的人翻个白眼:“我要是知道,我还在这儿站着?” 人群里,还有不少操着外地口音的商人。 他们是从全国各地赶来京城进货的,原本只是想顺道看看热闹,结果一到这儿,全傻了。 一个从湖广来的茶商,站在街角,看着那条黑压压的长龙,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得多少人?” 旁边一个本地人瞥他一眼,淡定地说:“不多,也就绕京城一圈吧。” “一、一圈?!” “嗯,听说有人专门量过,从书肆门口排到城门口,再从城门口绕回来,正好一圈。还多出三里。” 茶商沉默了。 他做生意二十多年,见过抢盐的、抢粮的、抢布匹的,可从没见过抢书的抢成这样。 “这书……金子做的?” 本地人笑了:“金子做的都没这么抢手。金子有钱就能买,这书,有钱还得看运气。” 茶商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不行,我也得排!” “你排?”本地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你知道队尾在哪儿吗?” 茶商:“……” 他灰溜溜地走了,边走边回头,眼神里满是不甘。 类似的一幕,在京城各个角落上演。 一个从蜀中来的药材商,带着两个伙计,原本打算去城南谈生意。 结果马车走到半路就走不动了——前面全是人,密密麻麻,摩肩接踵。 “怎么回事?”他探出头去问。 车夫苦着脸:“老爷,前面在排队买书。” “买书?什么书值得这么多人排队?” “《三国演义》,知行书肆的新书。” 药材商愣了愣,忽然想起在蜀中的时候,那些书迷们为了抢一本《红楼梦》打得头破血流的事。 他当时还嗤之以鼻,觉得这些人疯了。 现在他才知道—— 疯的不是那些人,是这书。 一个从山西来的票号伙计,更惨。 他奉命来京城送信,结果刚进城就被堵住了。 他在人群里挤了半个时辰,愣是没挤出去十丈远。 “让一让!让一让!我有急事!” 前头的人头也不回:“急什么?我排了一天一夜了,还没买到呢!” “我不是买书的!我是送信的!” “送信的也等着!没看见这儿全是人?” 票号伙计欲哭无泪。 他忽然想起掌柜的说过的话:“京城那地方,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官府的人,天没亮就出动了。 府台大人亲自下的令——所有差役,一个不留,全去维持秩序。 可差役们到了现场,才发现这差事有多难。 人太多了。 多到他们根本挤不进去。 多到他们喊的话,前头的人听不见,后头的人更听不见。 多到他们只能站在人群外围,眼睁睁看着里面乱成一团。 “别挤!别挤!” “谁踩我脚了!” “前头的别动!再动就挤死人了!” “我没动!是后头在推!” “后头也没动!是更后头!” 差役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的差役小声问:“头儿,咱们怎么办?” 年长的差役叹了口气:“能怎么办?看着呗。总不能拿刀砍人吧?”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有人晕倒了!” “快让开!让他出来!” “让不开啊!挤死了!” 年长差役一拍大腿:“得,出事了!” 他带着几个年轻差役拼命往里挤,挤了半刻钟,总算挤到了事发地点。 一个瘦弱的书生躺在地上,脸色煞白,旁边的人正手忙脚乱地给他扇风。 “让开让开!官府的人!” 差役们把书生抬起来,又往外挤。 挤了半刻钟,总算把人弄出来了。 年长差役抹了把汗,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依旧黑压压的长龙,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书到底写的什么玩意儿,值得这么拼命?”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拼命。 混乱远没有结束。 人群太密集,摩擦在所难免。 “你踩我脚了!” “是你自己站不稳!” “放屁!我站得稳得很!” “嘿嘿,我还真放屁了……” 周围人立刻捂着自己的鼻子。 “怪不得我说怎么那么臭?!” 而那放屁的人又怼道:“你站得稳你往后退什么?” “我没退!是后头推的!” “后头没推!是你自己怂!” “你骂谁怂?!” “就骂你!怎么着?!”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动起手来。 旁边的人连忙去拉,结果拉架的被卷进去,劝和的也被卷进去,眨眼间,一小块地方就乱成了一锅粥。 “别打了!别打了!” “谁打我?!” “不是我!” “就是你!” 场面一度失控。 差役们满头大汗地冲进去,好不容易把打架的分开,结果回头一看,另一头又打起来了。 “头儿!这边又打起来了!” “头儿!那边也有人吵架!” “头儿!有人晕倒了!” 年长差役站在原地,看着四面八方同时爆发的混乱,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第273章 到处都是捧着《三国演义》埋头苦读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都给我安静!” 没人听他的。 他又喊了一句: “再闹事的不让买书!” 这一句,管用了。 打架的停下来了,吵架的不吵了,连晕倒的那个都睁开眼,虚弱地问:“真……真的不让买?” 年长差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办过的所有案子加起来,都没有今天这一天累。 混乱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 书肆的门,终于关了。 “卖完了!今天的卖完了!” 这句话像一阵风,刮过人群。 有人欢呼,庆幸自己买到了;有人哀嚎,埋怨自己没挤进去;有人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还有人当场哭了出来。 “我排了一天一夜啊!就快轮到我了!怎么就没了呢?” 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地上,抱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明天再来。” “明天?明天还能有吗?” “不知道……”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抹了把脸,问:“现在排队,还来得及吗?” 旁边的人愣了愣,然后笑了。 “来得及。咱们一起排。” 于是,那条刚刚散去的长龙,又重新开始聚集。 天黑了,京城却亮如白昼。 书肆门口,灯火通明。 官府的人换了三班,依旧在苦哈哈地维持秩序。 而那些排队的人,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凑在一起聊天,有的就着昏暗的灯光,翻看刚刚买到的书。 “你买到了?” “买到了!你看,这是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快快快,给我看看!” “别抢!一起看!”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就着那一点点光,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远处,一个外地商人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知行书肆,这宋知有,已经不是他能理解的存在了。 她写的不是书。 是命。 是让无数人愿意排队排到城外、打架打到官府出动、哭哭笑笑了也放不下的命。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明天,他也得来排队。 —— 第二天,天还没亮,知行书肆门口还是排起了新的长龙。 那些昨天没买到的人,大部分都没走。 他们就地扎营,裹着棉袄靠在墙上打盹,饿了就啃两口干粮,困了就轮流眯一会儿。 等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排了整整一夜。 而那些昨天买到书的人,也没闲着。 茶楼里、酒肆中、深巷口、宅院内,到处都是捧着《三国演义》埋头苦读的人。 有人读着读着忽然拍案叫绝,有人读到动情处偷偷抹泪,还有人干脆不睡觉,点着蜡烛熬通宵,一口气把三十回全看完了。 “你看完了?怎么样怎么样?” “别问,问就是绝了。” “比《水浒传》呢?” “不一样。《水浒传》是快意恩仇,《三国演义》是……是……” 那人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憋出一句:“你自己看去!” 于是,更多的人加入了排队的行列。 书肆门口那条长龙,不但没有缩短,反而越来越长了。 官府的人已经彻底放弃了。 府台大人亲自到现场看了一眼,然后沉默着回了衙门。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了京城府尹那里。 信上只有一句话: “大人,这知行书肆的事,下官管不了了。” 京城府尹收到信,沉默了许久,最后在信上批了四个字: “本官也管不了。” 然后把信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假装从没收到过。 书肆里,曹易之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印刷坊的工匠们三班倒,昼夜不停地印书,可还是供不上。 雕版都印冒烟了,墨都用干了,纸都快用完了,门口那条长龙却一点没间断。 “曹师傅,墨又没了!” “去买!” “买墨的人排队去了!” “什么?买墨也排队?” “不是买墨排队,是去买墨的路上被排队的人堵住了,挤不出来!” 曹易之:“……” 他揉着太阳穴,感觉自己的头发正在一根一根地白。 叶氏从前头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曹易之问。 叶氏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你猜,现在一本《三国演义》前三十回,外头炒到多少银子了?” 曹易之心里一紧:“多少?” “五两。” 曹易之倒吸一口凉气。 五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吃两个月了。 “这还只是今天的价。”叶氏继续说,“听说有人放出话来,愿意出十两买一本。还有人说,只要能买到,价钱随便开。” 曹易之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还在那个小书肆里,一个月挣几个铜钱,连一本像样的书都买不起。 那时候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亲手印的书,会被炒到十两银子一本。 “宋掌柜知道吗?”他问。 叶氏点点头:“知道。她说,随他们去。” “随他们去?不控制一下?” 叶氏苦笑:“怎么控制?书就这么多,人那么多,总有人买不到。买不到的人愿意出高价买,你拦得住?” 曹易之想了想,发现确实拦不住。 他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干活。 书肆门口,排队的人群里,一个穿着灰扑扑长衫的老者正捧着刚买到的书,喜极而泣。 旁边的人凑过来:“老先生,您这是……买到了?” 老者点点头,抹着眼泪说:“老朽今年七十有三,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临死前,还能看到这样的书。” 他翻开书页,颤颤巍巍地念出第一回的回目: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好啊,好啊……” 周围的人看着他,忽然都觉得鼻子有点酸。 一个年轻的书生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递给老者:“老先生,喝口水吧。您这身子骨,可得保重。后头还有九十回呢。”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对,后头还有九十回。老朽得活着,活着看完。” 他接过水囊,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人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274章 桃园三结义 “你们说,这刘备、关羽、张飞三个人,是真能处一辈子吗?” “那必须的!桃园结义,生死与共!” “可万一后来有矛盾呢?” “有什么矛盾?兄弟之间,有矛盾也是兄弟!” “那可不一定……” “你懂什么?看书!” 类似的争论,在各个角落上演。 有人为曹操的那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争论不休——有人说这是枭雄本色,有人说这是心术不正。 有人为关羽温酒斩华雄拍案叫绝——那杯酒还没凉,华雄的脑袋就掉了,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有人为刘备的仁义所感动——一个卖草鞋的,凭什么能让关张这样的人物死心塌地跟着? 还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猜后面的剧情了。 “你们说,这曹操以后会不会跟刘备打起来?” “肯定会!一山不容二虎!” “那关羽张飞帮着谁?” “废话,当然帮着刘备!” “那他们打得过曹操吗?” “这……不好说……” “唉,要是能一口气把后面的都看了就好了!” “想得美!宋掌柜说了,后面的慢慢出,得等!” “等就等吧,反正我等得起。” 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那些没买到书的人,眼巴巴地伸长脖子,等着下一批。 那些买到书的人,恨不得钻到书里去,再也不出来。 而那些从外地来的商人,看着这一切,彻底服了。 “服了,我是真服了。” 那个湖广来的茶商站在街角,看着那条长龙,喃喃道,“我回去就把茶行关了,来京城开书肆。” 旁边的人瞥他一眼:“开书肆?你开得起吗?” 茶商一愣:“什么意思?” 那人指了指知行书肆的方向:“看见没?那是总号。全国各地都有分号。你想开书肆,得先找宋掌柜合作。可宋掌柜是什么人,能随便跟你合作?” 茶商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不只是书卖得火,而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产业。 书肆、茶楼、梨园,三位一体,互相支撑,互相引流。 这才多久,就已经开遍了小半个晏朝。 再过几年…… 他不敢往下想了。 远处,知行书肆的二楼窗边,宋知有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条长龙。 叶氏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宋掌柜,您说,这些人什么时候才能冷静下来?” 宋知有笑了笑,道:“等他们看完了,就冷静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把三十回看完,就开始等后面的。后面的看完了,又开始等下一本。永远都有新的,永远都在等。” 叶氏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他们岂不是永远都冷静不了?” 宋知有回过头,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 “那不是挺好?” 叶氏想了想,点了点头。 是啊,挺好。 让这些人永远都有期待,永远都有盼头,永远都有值得排队排到城门口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宋知有想做的事吧。 窗外,长龙依旧。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狂热之中。 白天,书肆门口的长龙从未断过。 官府的人已经彻底放弃了维持秩序,只在远处站着,确保不出人命就行。 那些排队的人自发地组织起来。 有人负责维持队形,有人负责登记顺序,还有人专门跑腿去买吃食——反正都排着呢,互相照应着呗。 夜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是一盏盏熬夜看书的灯。 有人点着蜡烛,有人点着油灯,还有人干脆借着月光看。 街上偶尔有更夫经过,总能听见窗户里传出的翻书声,以及偶尔的拍案叫绝。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忽然听见旁边窗户里传来一声大喝:“好一个赵子龙!” 更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梆子差点掉了。 他站稳了,对着窗户喊了一句:“大半夜的,小点声!” 窗户里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歉意的声音:“对不住对不住,没忍住。” 更夫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又听见另一扇窗户里传来一声长叹:“既生瑜,何生亮……” 更夫:“……” 这一晚上,他被吓了七八回。 茶楼的生意,更是好得离谱。 那些买到书的人,不愿意一个人躲在家里看,非要跑到茶楼来,一边喝茶一边看,看到精彩处还有人一起讨论,多热闹! 于是,京城的各大茶楼,天天爆满。 说书先生们原本还有些担心——客人都去看书了,谁还来听书? 结果他们发现自己想错了。 客人们确实是来看书的,但他们一边看书一边喝茶,茶钱照付,点心照点,有时候看到精彩处还要叫一壶好酒助兴。 茶楼的生意不但没差,反而更好了。 这些茶楼的老板心情实在是起起伏伏。 之前因为云栖茶楼和知行书肆合作,几乎把京城的客人都吸引走了,他们生意惨淡。 本以为一直会这样下去,没想到《三国演义》一出,去云栖茶楼听说书的人太多了,有些人不愿意挤,又愁没有地方待着看书,于是就会选择去其他茶楼看书。 反而他们也跟着沾光赚了一些钱。 所以他们现在倒是没有很反感知行书肆。 至于说书——那更简单了。 云栖茶楼垄断了知行书肆的所有话本,所以想要去听说书的人直接去云栖茶楼听就可。 此刻云栖茶楼内: “各位客官,今儿个咱们说什么?” “说三国!” “对!就说三国!就说关羽温酒斩华雄!” “说赵云长坂坡!” 云栖茶楼的说书先生们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准备新段子。 客人们比他们熟悉剧情,谁要是说错了一个细节,底下立刻有人纠正。 “先生,不对不对!那华雄是被关羽斩的,不是张飞!” “对对对,是我记混了,记混了。” “记混了不要紧,重说!从‘酒且斟下’那段开始!” 说书先生哭笑不得,只能从头再来。 而那些没买到书的人,就成了茶楼里最可怜的一群。 第275章 既生瑜何生亮 他们眼巴巴地凑在那些看书的人旁边,伸长脖子想偷看几眼。 可人家把书护得严严实实的,防贼似的防着他们。 “这位兄台,借我看一页行不行?就一页!” “不行。” “我出钱!租!” “不租。” “我出双倍!” “不租。” “那你让我在旁边站着看总行吧?我不挡光!” 那人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行,站着看可以,但不能碰。” 于是,茶楼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景象:一个人坐着看书,身后站着三四个人,齐刷刷地伸着脖子,眼睛死死盯着那本书。 坐着的人翻一页,身后的人跟着挪一步;坐着的人停下来喝水,身后的人急得直跺脚。 “翻啊!快翻啊!” “等我喝完这口水!” “喝什么水!看书要紧!” 坐着的人被催得没办法,只好放下茶杯继续翻。 而那些站着的人,看完一页,心满意足地咂咂嘴,然后继续等下一页。 茶楼的小二端着茶盘穿梭其间,看得直乐。 “这哪是来看书的,这是来受罪的。” 旁边一个站着看书的书生听见了,回头瞪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苦中作乐!” 小二憋着笑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三国演义》的热度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旺。 那些第一批买到书的人,已经看完了前三十回,开始焦灼地等待后面的章节。 他们天天往书肆跑,问什么时候出下一批。 “快了快了,正在印。” “快了是几天?” “这个……不好说。” “那你们能不能快点?” “已经在加印了,雕版都快印坏了。” 那些人只好回去等,可等也等不安生。 他们开始在茶楼里讨论后面的剧情会怎么发展。 “你们说,这曹操以后会不会杀了刘备?” “不会吧?曹操不是挺欣赏刘备的吗?” “欣赏归欣赏,可刘备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我觉得刘备能成大事,你看他那两个兄弟,一个比一个能打。” “能打有什么用?还得有谋士。你看他那个军师,现在还没出现呢!” “对对对,那个徐庶说‘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卧龙凤雏是谁啊?” “不知道。估计后头会出来。” “你们说,会不会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物,比徐庶还厉害?” “那肯定的!” 这样的讨论,每天都在上演。 有时候讨论着讨论着,就争起来了。 “我赌卧龙一定是个老头儿!” “不对,应该是个年轻人!” “年轻人能有那么厉害?” “怎么没有?你看周瑜,不就是年轻人?” “周瑜也不行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既生瑜,何生亮’,说明他还有对手!” “那对手是谁?” “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老头儿。” 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能等书出来。 而那些从外地来的商人,也没闲着。 他们天天在茶楼里泡着,一边听人讨论,一边偷偷记笔记。 什么“桃园三结义”、什么“温酒斩华雄”、什么“三英战吕布”——这些关键词,他们记了满满一本子。 “你记这些干什么?”有人问。 那商人神秘地笑笑:“带回去给我那儿的说书先生讲。” “可你们那儿又没有书。” “没有书怎么了?没有书也能讲!我把这些故事讲给说书先生听,他照着讲,不比干巴巴地等书强?” 那人愣了愣,忽然觉得有道理。 于是,越来越多的商人开始干同样的事。 他们白天泡茶楼,晚上整理笔记,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有人甚至开始高价收买那些买到书的人,求他们口述剧情。 “这位兄台,你把这三十回的内容讲给我听,我给你五两银子!” “五两?我买书才花了二两!” “对,五两,只要你讲。” 那人想了想,答应了。 于是,茶楼的角落里,经常能看见这样的场景:一个人捧着书念,另一个人拿着笔飞快地记。 念的人念得口干舌燥,记的人记得手腕发酸,但谁都不肯停下来。 旁边的人看着,忍不住感慨:“这是要发财啊。” 记笔记的人头也不抬:“发什么财?这是给老家的人带的。让他们也听听,什么叫好书。” 一个月后,第一批外地商人带着满满的笔记,踏上了归途。 他们的行囊里没有书,却装着比书更珍贵的东西——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英雄,那些可歌可泣的情义。 他们要把这些带回家乡,带给那些等书等得望眼欲穿的人。 而那些留在京城的人,还在排队,还在等。 书肆门口的长龙,从未断过。 印刷坊里,曹易之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块雕版了。 他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可每次想休息的时候,一想起门口那条长龙,就又咬牙坚持下来。 “快了,快了。”他喃喃自语,“再印一批,再印一批就差不多了。” 可他知道,这话他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而门口那条长龙,一点都没见短。 夜里,宋知有站在书肆二楼的窗边,望着那条灯火通明的长龙,久久不语。 叶氏走过来,轻声道:“宋掌柜,还不睡?” 宋知有摇摇头:“睡不着。” 叶氏也望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宋掌柜,您想过没有,这些人为什么这么疯狂?” 宋知有想了想,道:“因为他们等太久了。” “不只是等太久吧?”叶氏说,“我看了那书,说实话,比《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都好看。不是说那些不好,而是这个……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叶氏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个更像真的。” 宋知有愣了愣,忽然笑了。 是啊,《三国演义》更像真的。 那些英雄,那些谋士,那些金戈铁马、运筹帷幄,虽然也有虚构,却扎根在真实的历史土壤里。 它让人相信,曾经真的有那么一群人,活过、爱过、恨过、战过。 他们死了,但他们的故事活着。 而活着的故事,值得让人排队排到城门口,值得让人熬夜熬到天亮,值得让人疯狂成这样。 窗外,长龙依旧。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宋知有轻轻关上窗,转身往屋里走。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继续。” 叶氏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灯熄了。 窗外,那条长龙还在延伸。 第276章 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把全天下的人都砸懵了 城南一处幽静的宅院里,白发苍苍的郑老爷子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郑老爷子是京城有名的经学大家,门生遍布朝野,连当朝几位大员见了他都要执弟子礼。 他今年八十有三,眼不花耳不聋,每日最大的消遣就是晒晒太阳、喝喝茶、翻翻古书。 这天午后,他的小徒弟兴冲冲地跑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本书,气喘吁吁。 “师父!师父!” 郑老爷子睁开眼,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小徒弟顾不上挨骂,把书往师父面前一递: “师父您看!新出的书!《三国演义》!” 郑老爷子皱了皱眉:“什么演义?又是那些市井闲书?” “不是不是,师父您看一眼就知道了!” 郑老爷子本不想接,可看着徒弟那激动的样子,还是伸出手,接过了书。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郑老爷子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小徒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一页,两页,三页…… 郑老爷子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坐直了,眼睛死死盯着书页,一眨不眨。 小徒弟小声问:“师父,您觉得……” “别说话。” 郑老爷子头也不抬,又翻过一页。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太阳慢慢往西移,影子越拉越长。 郑老爷子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塑。 小徒弟站在旁边,腿都站麻了,可又不敢走,只能咬牙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郑老爷子终于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师父,您哭了?” 郑老爷子瞪他一眼:“胡说,老夫这是……这是眼睛干。” 小徒弟憋着笑,不敢戳穿。 良久,他郑老先生叹一声,把书轻轻合上,放在膝头。 “老夫读了一辈子书,自以为把天下的道理都读透了。可今天才知道,什么叫‘好书’。” 小徒弟眼睛一亮:“师父,您是说这书写得好?” 郑老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好’。”他说,“是‘绝’!” 小徒弟愣住了。 郑老爷子望着天边的晚霞,缓缓道:“这里头写的是三国,可老夫看到的,是天下。是英雄,是谋士,是人心,是天道。刘备的仁,曹操的奸,诸葛亮的智,关云长的义……一个人物就是一个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老夫活了八十三年,从没想过,有人能把书写成这样。” 小徒弟听得眼眶也红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捧着这本书跑来找师父时,路上还在想,师父会不会骂他不务正业。 现在看来,师父骂的不是他,而是那些还没看到这本书的人。 郑老爷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忽然问:“这书,是谁写的?” “书封上面写着呢。”小徒弟把老爷子手里的书盖上,点了点书封上的名字,“罗贯中。” 郑老爷子伸出沟壑纵横的手,轻轻拂过书封上的名字。 那双手曾经翻阅过无数典籍,批注过无数经文,抚摸过无数珍本善本。 可此刻,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三个字时,竟微微颤抖起来。 “罗贯中……”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念诵一个神圣的咒语。 小徒弟在一旁看着,有些纳闷。他跟着师父多年,见过师父点评先贤大儒,见过师父品鉴当世名士,可从未见过师父用这种语气念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崇敬。 甚至可以说,是膜拜。 “师父?”小徒弟小心翼翼地问,“您认识这个人?” 郑老爷子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封上。 “不认识。” “那您……” “正是因为不认识,才觉得可怖。” 郑老爷子抬起头,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眼神有些迷离。 “老夫活了八十三年,读过的书堆起来能填满这间院子,见过的名士才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这个人……” 他顿了顿,缓缓道: “这个人,从未出现在任何人的口中,从未留下任何只言片语。他就这么凭空冒了出来,然后扔出这么一本书,把天下人都砸懵了。” 无人知道郑老先生这句话的含金量,确实此书一出便把大晏朝整个天下人都给“砸懵”了。 现在还没有很大的动静,只是因为《三国演义》刚出来,大家还在求贤若渴的看书。 等他们看完了,整个京城、不、是整个大晏朝都将发生强烈的震动! 小徒弟挠挠头:“师父,您说得也太玄了吧?不就是一本书吗?” 郑老爷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小徒弟心里一紧。 “不就是一本书?” 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笑里带着几分苦涩。 “是啊,不就是一本书。可你知道,这本书里装的是什么吗?” 小徒弟摇摇头。 郑老爷子把书举起来,对着阳光,让书页在光线中微微泛黄。 “这里头装的是天下。” 他说,“是几十年的烽火硝烟,是几百个人物的悲欢离合,是无数谋士的运筹帷幄,是无数武将的金戈铁马。这里头有仁,有义,有忠,有奸,有智,有勇,有喜,有悲。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豪情,也有‘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叹。” 他放下书,看着小徒弟,眼神里有一种小徒弟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告诉老夫,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书?” 小徒弟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郑老爷子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要懂史。不懂史,写不出三国的格局。要懂人。不懂人,写不出刘备的仁、曹操的奸、诸葛亮的智。要懂兵。不懂兵,写不出官渡之战的惊心动魄。要懂谋。不懂谋,写不出连环计的环环相扣。要懂情。不懂情,写不出桃园结义的生死相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要懂天下,还要懂人心。要懂英雄,还要懂小人物。要懂胜者的意气风发,还要懂败者的落寞凄凉。要懂……”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想象不出,那个叫“罗贯中”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277章 研究罗贯中 小徒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师父,您说这个罗贯中,会不会是个老头儿?跟您差不多年纪?” 郑老爷子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是老头儿,也许是中年人,也许……”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也许是个年轻人。年轻人才能写出这种意气风发的东西,老夫老了,写不出来了。” 小徒弟有些惊讶:“您还真想过自己写?” 郑老爷子苦笑:“想过。看完这本书的第一刻,老夫就想,要是老夫也能写出这样的书,这辈子就值了。可想了没一会儿,老夫就知道自己写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老夫没有那个心劲儿了。” 郑老爷子望着天边的云,悠悠地说: “老夫这一辈子,都在故纸堆里打转,琢磨的是前人的话,注解的是圣人的书。可这个罗贯中不一样,他不是在注解前人,他是在创造。他笔下的那些人物,那些故事,那些话,以前从来没有过,是他从自己心里挖出来的。”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书封上的名字。 “这才是真正的‘笔耕’者。耕,就是创造,只要把地耕出来,种子洒下去,便能深耕发芽,能完成这样一个结果的人少之又少,却能让天下人都吃上这口‘饭’的人更是凤毛麟角,这位罗贯中便是其中之一,我比不得、比不得啊!” 小徒弟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师父很佩服这个叫罗贯中的人,佩服得不得了。 接下来的几天,郑老爷子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每天晒太阳喝茶,而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一遍地读那本《三国演义》。 读累了就写,写累了再读。 小徒弟进去送饭的时候,经常看见师父对着书发呆,嘴里念念有词。 “桃园结义……这是从哪里想出来的?” “温酒斩华雄……这个关云长,写绝了。”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话也只有曹操说得出口。” 小徒弟忍不住问:“师父,您这是在干什么?” 郑老爷子头也不抬:“在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罗贯中。” 小徒弟愣住了。 郑老爷子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小徒弟从未见过的光芒。 “老夫想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写出来的。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心里想的是什么,经历过什么,才写出这样的东西。老夫想知道他的师承,他的交游,他的喜好,他的一切。” 小徒弟有些担心:“师父,您别太累了……” “累?” 郑老爷子笑了,“老夫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不累过。看这本书,就像跟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聊天。他说的每句话,老夫都懂;他写的每个人,老夫都认识。虽然没见过面,可老夫觉得,他是老夫这辈子最知心的人。” 小徒弟沉默了。 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个叫罗贯中的人。 能让师父这样夸赞,这样惦记,这样魂牵梦萦——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 又过了几天,郑老爷子忽然让小徒弟备车。 “师父,您要去哪儿?” “知行书肆。” 小徒弟吓了一跳:“您要去买书?我去给您买就行了!” 郑老爷子摇摇头:“不是买书。是去问问,他们知不知道罗贯中是谁。” 小徒弟愣住了。 他看着师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笔耕者,要亲自出门去打探消息。 这叫什么? 这才叫真正的崇拜。 马车在知行书肆门口停下时,郑老爷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条长龙,依旧蜿蜒着,从书肆门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排队的人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凑在一起聊天,有的捧着书埋头苦读。 热闹得像个集市。 “这……”郑老爷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徒弟也傻眼了:“这么多人?” 旁边一个排队的人听见了,回头笑道:“老先生也是来买书的?您年纪大了,要不您排我前头?” 郑老爷子摆摆手:“老夫不是来买书的。老夫是来打听个人的。” “打听人?打听谁?” “罗贯中。”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老先生,您这是第多少个来打听的了?昨天有好几个人来问,前天更多。都是问罗贯中是谁的。” 郑老爷子眼睛一亮:“那你们知道吗?” 那人摇摇头:“不知道。掌柜的说了,这是笔耕者的意思,不透露身份。咱们只管买书看书,别管是谁写的。” 郑老爷子愣住了。 不透露身份? 这……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条长龙,忽然笑了。 “好。” 他说,“好一个罗贯中。书写得好,人也神秘。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小徒弟扶着他,小声问:“师父,那咱们还进去问吗?” 郑老爷子想了想,摇摇头。 “不问了。人家不想让人知道,咱们就别去打扰了。老夫就在这儿,远远地站一会儿,也算……也算见过他了。” 他望着书肆的招牌,目光里满是崇敬。 小徒弟站在一旁,忽然有些感动。 他知道,从今天起,师父心里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从未谋面,却比许多熟人更亲近的人。 一个叫罗贯中的人。 回府的路上,郑老爷子一直沉默着。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个罗贯中,现在在干什么?” 小徒弟想了想:“可能在写后面的故事吧?” 郑老爷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写后面的故事?是啊,他得写后面的故事。后面还有多少回?九十回?一百回?还有多少英雄要出场?还有多少故事要讲?还有多少人要哭要笑要死要活?”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老夫活不了那么久了。但老夫想活到把这本书看完的那一天。” 小徒弟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师父,您一定能看到的。” 郑老爷子点点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喃喃道。 “罗贯中啊罗贯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本《三国演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像一位沉默的朋友。 第278章 国子监蹭《三国演义》看 与此同时,国子监里,一场无声的地震正在发生。 下午的课刚结束,一个年轻的监生鬼鬼祟祟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悄悄翻开。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什么呢?” “《三国演义》,刚买的。” “给我看看!” “别抢,一起看!” 几个脑袋迅速凑到一起,挤在那本书上方。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这开头够劲!” “嘘,小点声,别让夫子听见!” “夫子早走了,怕什么?”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几个人同时僵住,缓缓回头—— 夫子站在他们身后,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完了。 几个人心里同时闪过这两个字。 夫子的目光落在他们手上那本书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拿来。” 那个拿着书的监生欲哭无泪,只能乖乖把书递过去。 夫子接过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三国演义》。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书没收,而是翻开第一页,静静地看了起来。 几个监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夫子……”有人小声叫了一声。 夫子抬起手,示意他们别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眼睛瞪大了;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几个监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夫子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几个监生身上。 “这书,哪儿买的?” “知、知行书肆。” 夫子沉默片刻,忽然把书塞回那个监生手里。 “看完借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 几个监生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夫子刚才说……借?” “好像是。” “他没没收?” “好像没有。” “那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也想看?” 几个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国子监里迅速传开。 “你知道吗?刘夫子刚才差点抢学生的书!” “牧夫子也是!听说他一下午没上课,躲在屋里看书!” “祭酒那边更夸张,听说有人看见他捧着书边走边看,差点撞柱子上!”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到了傍晚,整个国子监都在讨论《三国演义》。 夫子们聚在一起,一个个神情激动,全然没了平时的威严。 “你们说,那曹操到底是奸雄还是英雄?” “当然是奸雄!‘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话岂是正人君子说得出口的?” “可若无曹操,中原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这倒是……” “还有那关羽,温酒斩华雄,真乃神人也!” “神什么神,那是罗贯中写的,又不是真的!” “写出来的也是神!你能写出来吗?” “我……” “行了行了,别争了,后面的还没看到呢!” “对,后面呢?谁有后面的?” “听说只有前三十回,后面的还没出。” “没出?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一屋子夫子同时叹了口气。 那些监生们,更是疯了一样。 没买到书的,满京城跑,见人就问“有没有《三国演义》转卖”。 买到书的,成了香饽饽,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就为了蹭几页看看。 有一个监生运气好,买到了两本。 结果那天晚上,他的寝室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来借书的。 “排好队排好队,一人一刻钟,到时间自动换人!” “一刻钟够看什么?” “够看一回了!看完明天自己买去!” “买不到啊!”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那人说完,心安理得地继续看书。 旁边排队的人眼巴巴地望着,恨不得抢过来自己看。 这一夜,国子监的灯亮了一整夜。 祭酒大人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老祭酒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那本《三国演义》,一页一页地翻着。 旁边的司业大人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等着。 “看完了吗?” “快了快了。” “你刚才就说快了!” “这不是精彩吗?我多看两眼。” 司业大人急了:“你都看了两遍了!” 老祭酒抬头瞥他一眼:“你看一遍了吗?” 司业大人语塞。 他确实还没看到。 这书还是他托人从外面买来的,结果刚到手,就被祭酒大人“借”走了。 这一借,就再也没还回来。 “大人,您总得让我看看吧?” 老祭酒慢悠悠地翻过一页:“急什么,又不会跑。”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是司业,要以身作则,不能沉迷闲书。” 司业大人:“……” 他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可看着祭酒大人那理直气壮的样子,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干坐在那儿,看着祭酒大人一页一页地翻,心里像猫抓一样。 翻到最后一页,老祭酒终于放下书,长叹一声。 “好书,真是好书。” 司业大人连忙伸手:“那我能看了吗?” 老祭酒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把书收进袖子里。 “明天再说。” 说完,他站起身,背着手走了。 司业大人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被耍了! 第二天一早,整个京城都在传—— 大儒郑老爷子,看完《三国演义》前三十回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夜的文章。 国子监的夫子们,上课时频频走神,有好几个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学生:“你们说,诸葛亮要是早点出山,刘备会不会不一样?” 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祭酒大人更是直接宣布,今天下午的课全部取消,因为他要……呃……“处理一些公务”。 至于他到底处理什么公务,大家都心知肚明。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知行书肆的后院,慢悠悠地喝茶。 叶氏拿着刚收到的消息,笑得直不起腰。 “宋掌柜,您猜怎么着?国子监的祭酒大人,为了看咱们的书,把司业大人的书给扣下了!那位司业大人气得够呛,到处找人借书,结果借不到,现在正满京城转悠呢!” 宋知有笑了笑,没说话。 叶氏又说:“还有那位郑老爷子,您知道吗?八十多岁了,看完咱们的书,连夜写了一篇文章,说这是‘千古奇书’!” 第279章 一个个都真香了 宋知有放下茶杯,轻声道:“千古奇书……这评价可太高了……” “高什么高,我觉得还低了呢!” 叶氏一脸骄傲,“您是没看见那些人的反应,一个个跟疯了似的。我看啊,这《三国演义》,怕是要比之前那几本加起来还火。” 宋知有望向窗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确实,《三国演义》这本书确实值得如此评价。” 此书哪怕在现代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三国演义》比之前那几本加起来还火吗? 这是当然的。 但她知道,最精彩的部分,还在后面。 桃园结义只是开始,官渡之战只是序章,赤壁之战还没来,诸葛亮还没出山,五丈原的秋风,还要等很久很久。 那些正在为关羽温酒斩华雄拍案叫绝的人,还不知道后面有千里走单骑等着他们。 那些正在为曹操的枭雄本色争论不休的人,还不知道后面有赤壁的火光等着他们。 那些正在为刘备的仁义感动不已的人,还不知道后面有夷陵的惨败等着他们。 他们现在笑得有多欢,将来哭得就有多惨。 宋知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但她不在意。 她只是望着窗外,想着那些正在为《三国演义》疯狂的人们。 真好。 她轻轻笑了,笑的十分残忍。 幸好她以前在现代的时候就把《三国演义》全都看完了,否则她就得和那些古代读者一样,因为看不到后续,等催更等的“痛苦”不堪了。 只有真正追过连载小说的人才知道,等作者催更到底有多痛苦! 好在,她不用等! 宋知行在书肆里每日看着这些买名着的人,笑的猖狂又开心。 —— 三国演义前三十回发售后半个月,京城彻底疯了。 不,这么说不对——京城早就疯了,只是现在疯得更彻底了。 因为大家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这书,是连载的。 不是一次性出完的! 前三十回看完了,后面还有九十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知行书肆的伙计们,最先感受到了这股疯狂的冲击。 最开始是信件。 每天开门,门口的地上都会铺满厚厚一层信。 黄的白的,大的小的,有封口的没封口的,密密麻麻,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地里。 “这、这都是今天的?” “不止今天的。昨天的还没收完呢。” 伙计们拿着麻袋,弯着腰往里头装信,装了一袋又一袋。 装到第五袋的时候,有人忍不住打开一封看了一眼。 “罗贯中先生亲启:您老人家什么时候出后面的?我等的头发都白了!” 又一封: “罗先生,我求求您了,您就告诉我关云长后来怎么样了行不行?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我媳妇以为我外头有人了!” 再一封: “罗贯中,你这个杀千刀的!你把我害惨了!我天天想着那赵子龙,干活都没心思!你要是不快点出后面的,我就……我就……我就继续等!” 伙计们笑得直不起腰。 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信太多了。 一天几百封,三天几千封,七天下来,书肆后院的杂物间就满了。 叶氏看着那满满一屋子的信,整个人都不好了。 “宋掌柜,这怎么办?” 宋知有沉默了一会儿,吐出四个字:“租仓库。” 于是,知行书肆旁边那间空了好几年的仓库,突然就有了用武之地。 伙计们把一袋袋信件扛进去,堆得整整齐齐。 第一天,堆满了三分之一。 第二天,堆满了三分之二。 第三天—— “宋掌柜!仓库满了!” 宋知有:“……”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再租。” 于是,旁边又空了一间仓库被租了下来。 半个月后,知行书肆周围的三间仓库,全部堆满了信。 那些信垒得比人还高,一袋一袋摞在一起,像一座座小山。 有好事者路过,好奇地问:“这装的什么?” 伙计面无表情地回答:“信。” “什么信?” “催更的信。” 好事者倒吸一口凉气,默默走开了。 催更的信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可还有更让人头疼的。 表白信。 是的,表白信。 罗贯中这个名字火了之后,无数人开始给这个神秘作者写信。 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有文采斐然的,有直白粗鲁的,有含蓄内敛的,有热情奔放的。 伙计们拆信拆得手都酸了,什么样的内容都见过。 “罗先生,妾身年方二八,尚未婚配,愿与先生结秦晋之好……” ——这位小姐,您连人家是老是少都不知道,就要结秦晋之好? “罗兄,弟虽不才,亦好读书。兄之三国,弟读之再三,每每拍案叫绝。若蒙不弃,愿与兄结为异姓兄弟,效桃园故事。” ——这位兄台,您是要跟罗贯中拜把子? “罗先生,您是神仙吧?您一定是神仙吧?凡人写不出这种书的!” ——这位大婶,您冷静一点。 “罗贯中,我欢喜你!!!” ——这封信通篇只有这七个字,写了整整三页纸。 伙计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人……疯了吧?” “你没看见那些信?比这疯的多了去了。” “还有人说想给罗先生生孩子呢。”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全场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弱弱地说了一句:“罗先生要是知道这事,会不会吓得不敢出后面的了?”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大家都觉得,有这种可能。 面对如此狂热的书迷,伙计们是真没招了。 他们只能把信一封一封地收好,一封一封地堆进仓库,然后在心里默默祈祷:罗公,您快点出后面的吧,我们快撑不住了! 可罗公没出后面的,品书会倒是先出来了。 这事说起来也离谱。 最先提出办品书会的,不是那些普通书迷,而是京城里那帮眼高于顶、平日里谁都瞧不起的大儒。 对,就是那帮大儒。 他们本来是最看不上这种“闲书”的。 可自从被徒弟们塞了《三国演义》之后,一个个都真香了。 不但真香,还香得彻底,香得毫无底线。 第280章 三国“粉丝团” 郑老爷子第一个站出来,说要办个品书会,邀三五同好,共论三国。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文坛震动了。 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大儒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报名。 “郑老,我也去!” “我也去!我早就想找人聊聊曹操了!” “你们聊曹操,我聊刘备!谁也别跟我抢!” 品书会那天,郑老爷子的宅子里挤满了人。 有头发花白的老儒,有中年发福的夫子,有刚从国子监赶来的祭酒、司业。 平日里这些人见面,都是互相点头致意,客气得很。可今天—— “你说什么?曹操是奸雄?你懂什么!曹操那是真性情!” “真性情?‘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叫真性情?” “怎么不叫真性情?人家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比那些伪君子强多了!” “伪君子?你说谁伪君子?” “我说刘备!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就会收买人心!” “放屁!刘备那是仁德!你懂什么叫仁德吗?” “我不懂?我读策论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你——” “都别吵了!” 郑老爷子一拍桌子,“今天是品书会,不是吵架会!有话好好说!”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可互相看着的眼神里,还是带着火气。 郑老爷子叹了口气,心里明白——这帮人,已经被《三国演义》彻底拿下了。 品书会办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渐渐地,这成了京城文坛的固定节目。 每隔几天,就有一帮大儒聚在一起,就着《三国演义》里的某个人物、某个情节,争论得面红耳赤。 有时候争得太厉害,还会闹出笑话。 有一次,两个大儒为了“关羽和张飞谁更能打”,当场打起来了。 是真的打起来了。 一个揪着另一个的胡子,另一个扯着这个的袖子,在院子里滚成一团。 旁边的人拉都拉不开,最后还是郑老爷子让人泼了一盆冷水,才把两人分开。 事后,两人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还在嘴硬。 “关、关羽就是比张飞厉害!” “放、放屁!张飞比他厉害多了!” 郑老爷子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这帮人,平日里端着架子,装模作样,现在倒好,全现原形了。 品书会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另一个更离谱的东西也诞生了—— 粉丝团。 是的,粉丝团。 最开始是一个年轻书生,在茶楼里振臂一呼: “咱们这些喜欢《三国演义》的,何不结个社?以后可以常聚常聊!” 底下的人一听,纷纷附和。 于是,“三国社”诞生了。 这个社的宗旨很简单: 研究《三国演义》,讨论《三国演义》,为《三国演义》里的人物吵架。 对,就是吵架。 “三国社”的成员们,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争论书里的各种问题——谁是第一猛将?谁是第一谋士?曹操到底是奸雄还是英雄?刘备到底是仁德还是虚伪? 争着争着,就分成了好几派。 有“曹操党”,有“刘备党”,有“关羽吹”,有“诸葛亮吹”。 几派人马天天在茶楼里吵,吵得茶楼老板又喜又愁——喜的是生意好得不得了,愁的是这帮人吵起来真要命。 有一次,“曹操党”和“刘备党”吵得太凶,差点把茶楼的桌子掀了。 老板没办法,只好去报官。 官府的人来了,一看是“三国社”的人在吵架,扭头就走。 “不管不管,这帮人惹不起。” “为什么惹不起?” “你知道他们里头有多少人是国子监的吗?还有几个是翰林院的!我一个当差的,管得了他们?” 衙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茶楼老板欲哭无泪。 “三国社”火了之后,另一个团也冒了出来—— “罗公粉丝团”。 这个团的成员,都是罗贯中的狂热崇拜者。 他们不讨论三国里的谁更厉害,只讨论罗贯中这个人。 “你们说,罗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肯定是世外高人!” “不对,应该是隐士!你看他写的那些谋士,没有真本事写不出来!” “说不定是个年轻人呢?年轻人才能写出这种意气风发的东西!” “年轻人?年轻人能有这阅历?” 争论来争论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想见罗贯中。 “要是能见罗先生一面,我这辈子值了!” “我想拜他为师!哪怕他不收我,让我给他当书童也行!” “我想给他磨墨!看他写字!” “我想……我想给他生孩子!” 又是那个男的。 众人沉默。 “三国社”和“罗公粉丝团”本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各玩各的。 可日子久了,难免有些摩擦。 “三国社”的人觉得“罗公粉丝团”太狂热,整天就知道吹罗贯中,不好好研究书本身。 “罗公粉丝团”的人觉得“三国社”的人太较真,整天为书里的人物吵来吵去,有本事你们去跟罗先生吵啊! 两边互相看不顺眼,时不时就要阴阳怪气几句。 有一次,两拨人在茶楼里遇上了。 “三国社”的人正在讨论关羽,说得热火朝天。 “罗公粉丝团”的人坐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开口: “你们讨论来讨论去,有什么用?最后不都是罗先生写出来的?” “三国社”的人愣住了。 “你们讨论关羽厉害还是张飞厉害,可你们想过没有,关羽张飞再厉害,也是罗先生让他们厉害的!没有罗先生,哪有他们?” “三国社”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驳。 那人继续说:“你们与其在这儿争,不如去想想,罗先生是怎么写出这些人物的!那才是真本事!” 说完,他得意洋洋地坐下了。 “三国社”的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他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有个屁道理!” 另一个人拍案而起,“罗先生写得好,我们承认!可书里的人物就不是人物了?关云长义薄云天,赵子龙一身是胆,那是假的吗?” “对!” “就是!” “我们研究的是书里的人物,又不是跟罗先生比!” “罗公粉丝团”的人也不甘示弱:“研究人物可以,可你们也不能把罗先生忘了啊!没有罗先生,哪有这些人?” 两拨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吵了起来。 茶楼老板站在柜台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已经习惯了。 反正他们吵完,该喝茶喝茶,该给钱给钱,生意照做。 吵就吵吧。 只要不掀桌子就行。 第281章 《三国演义》手稿一出,直接炸了 这些消息传到宋知有耳朵里时,她正在抄录《三国演义》后面的章节,接下来她可是打算让书肆更新下面的章节了。 叶氏来到宋知行的院子,她知道宋知有在忙碌,却也不靠近。 只是坐在院子里,宋知有的书房窗棂半开着,她就对着窗棂一边说一边笑,笑得直不起腰。 “宋掌柜,您知道吗?现在京城有两个团,一个‘三国社’,一个‘罗公粉丝团’,天天在茶楼里吵架!还有那些大儒,为了争关羽和张飞谁厉害,都打起来了!” 宋知有听完,也笑了。 “打起来了?” “对!打得可凶了!听说有一个的胡子都被揪下来一撮!” 宋知有摇摇头,继续低头写字。 叶氏好奇地问:“宋掌柜,您就不想知道他们怎么吵的?” 宋知有头也不抬:“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等后面的出来了,他们吵得更凶。” 叶氏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 “对对对!等后面的出来,诸葛亮一出山,赤壁一开打,他们肯定得吵翻天!” 宋知有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那摞厚厚的手稿上。 《三国演义》第三十一回,正在进行中。 而外面的京城,正在为前三十回疯狂。 真好啊。 她轻轻笑了。 真是期待后面书迷们的表现啊~ —— 宋知有把手稿送到印刷坊的那一天,知行书肆内部炸了。 不,这么说不对——不是炸了,是疯了。 当时是下午,日头正毒,前头的伙计们正在应付络绎不绝的客人,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嚎叫。 “来——了——!!!” 那声音之大,之惨烈,之激动,吓得前头一个正在挑书的客人手一抖,书直接掉在地上。 “什么声音?” 伙计们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扔下手里的活,往后院跑。 客人愣在原地:“哎?你们去哪儿?我还买书呢!” 没人理他。 后院里,曹易之捧着一摞厚厚的手稿,站在院子中央,浑身发抖。 旁边围了一圈印刷坊的工匠,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死死盯着那摞手稿。 “曹师傅,让俺看看!” “曹师傅,先让俺摸一下!” “曹师傅,您倒是说话啊!这第几回?” 曹易之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颤: “三十一回……到六十回……”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 “嗷——!!!” 十几个人同时发出欢呼,那声音之大,把屋檐上的鸽子都惊飞了。 编辑部的人冲出来,丹青部的人冲出来,连前头看店的伙计们也冲了出来。 小小的院子里,瞬间挤满了人。 “三十一回!三十一回在哪儿?我要看!” “我先看!我年纪大!” “年纪大了不起?我眼睛好!” “都别吵!让曹师傅先分!” 曹易之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手稿举得高高的,满头大汗。 “别抢!别抢!都有的看!先让印刷坊的干活!不印出来你们看什么?” “那我们呢?” 编辑部的唐新柔急了,“我们不用印刷,我们先看!” “对啊,我们先看!” “我校对的时候可以看!” 曹易之被吵得头都大了,最后没办法,只能把手稿分成几份——印刷坊的先拿一部分去排版,编辑部拿一部分去校对,丹青部拿一部分去构思插图。 “轮流看!谁也不许耽误活!谁耽误了,扣工钱!” 众人这才勉强安静下来,各自捧着手稿,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的位置。 可安静了没一会儿,后院又热闹起来了。 “好!!!” “关云长这过五关斩六将,绝了!” “赵子龙!赵子龙在长坂坡!我的天!” “郭嘉……郭嘉怎么就死了呢?呜呜呜……” 前头的客人听着后院传来的鬼哭狼嚎,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书肆……怎么回事?” “不知道。可能……发书了?” “发书?什么书?” “还能什么书?《三国演义》啊!” 客人眼睛一亮,也不管伙计们跑哪儿去了,自己往后院冲。 然后被一个眼疾手快的伙计拦住了。 “客官留步!后院重地,外人不得入内!” “我听说有新书?” “有是有,但还没印出来呢!” “那刚才的叫声……” 伙计面不改色:“哦,那是我们养的猫。发情呢。” 呵呵哒,你看我信吗?还猫发情,我看明显是人“发疯”! 客人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信。 可伙计堵在门口,他也没办法,只好悻悻地走了。 伙计松了口气,转身就往回跑——再不跑,就抢不到看了! 这一天,知行书肆的活计,基本没干成。 前头的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因为没人招呼。 后头的众人,一个个捧着书稿,如痴如醉,如疯如魔。 曹易之本来说好只看一刻钟,结果看了半个时辰还没抬头。 唐新柔说好只校对,结果对着对着就停下来了,盯着纸面发呆,眼眶红红的。 丹青部的画师们更夸张,一边看一边画,画着画着忽然把笔一摔: “这赵子龙我怎么画得出来?!他长什么样我根本想象不出!” 众人纷纷点头:“对对对,我也想象不出!” “那怎么办?” “……接着看!” 于是又低头看了起来。 这一天,印刷坊的进度,基本为零。 宋知有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叶氏在一旁叹气:“宋掌柜,您还笑?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印出来?” 宋知有想了想,道:“给他们一天时间疯。明天开始,必须干活。” 叶氏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那您就不急?外头那些人可等着呢。” 宋知有看着那群捧着书稿如痴如醉的人,轻声道:“急也没用。让他们先看吧,看完了,干活更有劲儿。” 叶氏也笑了。 她忽然觉得,跟着宋知有干,真好。 不只是因为钱多,更是因为——这位宋掌柜,是真的懂人。 —— 外面的书迷们,并不知道知行书肆内部已经疯了。 他们只知道,新书还没出来。 于是,他们继续催更,继续打探消息,继续在茶楼里吵架。 而打探消息这件事,最让伙计们头疼。 因为来打探的人太多了,而且一个比一个精。 最开始是直来直去的。 “这位小哥,问个事儿,《三国演义》后面的什么时候出?” “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那人叹了口气,走了。 可没过多久,又来一个。 “小哥,买书。” “客官要什么书?” “你们这儿什么书卖得好?” “都卖得挺好的。” “那《三国演义》呢?” “卖完了。” “什么时候再出?” “不知道。” 那人也走了。 可后来,这些人学精了。 第282章 为了看《三国演义》的连载,拼了! 他们开始伪装。 并不正宗的河南话:“小哥,我是外地来的,想买几本书带回去。你们这儿有什么推荐?” 伙计热情地给他介绍了一堆。 那人听完,点点头,忽然问:“对了,听说你们这儿有一本叫《三国演义》的,好看吗?” 伙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好看。” “那后面的什么时候出?” “不知道。” “你们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 那人又问了几个问题,见问不出什么,只好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一个。 并不正宗的陕西话:“小哥,我是你们掌柜的朋友,路过看看。” “掌柜的朋友?您贵姓?” “免贵姓王。” “王先生好。您找掌柜的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随便看看。对了,你们这儿最近有什么新书?” 伙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位“王先生”,已经是今天第五个自称掌柜朋友的人了。 前四个,一个姓李,一个姓张,一个姓赵,一个姓孙。 五个人凑齐了百家姓。 伙计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新书还没有,您过几天再来吧。” “王先生”失望地走了。 可没过多久,又来一个。 “小哥,我找茅房。” “茅房在后院旁边,您从侧门进去就行。” “多谢多谢。” 那人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忽然拐弯,往印刷坊的方向溜去。 伙计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 “客官,茅房在那边。” “哦哦,我走错了。” “没事,我带您去。” 那人被伙计“护送”着去了茅房,出来后,灰溜溜地走了。 伙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这才半天,他已经抓了三个想偷溜进去的。 外面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疯。 晚上收工的时候,伙计们聚在一起,互相诉苦。 “你说这些人明明不会说方言,为什么能如此有自信的用普通话夹?要不是我能听懂……可他们还一点也没觉得有问题?” “我今天遇到一个,非要跟我拜把子,说咱们是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我一猜就知道他是想套话。” “我今天那个更绝,非要给我说媒。说他妹妹长得如花似玉,嫁给我正好。” “我今天那个说要给我银子,让我透露一下进度。” “你收了没?” “我敢收吗?宋掌柜知道了,我还干不干了?” 众人纷纷点头。 “这些人真是……为了打探消息,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不是嘛。我今天遇到一个,说自己是罗贯中的亲戚。” “然后呢?” “然后我问他是罗贯中什么人,他说是他侄子。” “你信了?” “我信他个鬼!罗贯中是谁我们都不知道,他上哪儿认的侄子?” 众人哄笑起来。 笑完了,又叹了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等新书出来就好了。” “新书出来他们就不打探了?” “那倒也是。新书出来他们就开始催更下一批了。” 众人沉默。 忽然觉得,这日子,可能永远没有头了。 因为《三国演义》太火了。 火到他们根本想象不到什么时候能结束。 可就在这混乱中,知行书肆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买书的,是应聘的。 知行书肆招人的告示贴出去当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那队伍虽然没有买书那么夸张,但也足够让人震惊——从书肆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 叶氏站在门口,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忍不住感慨: “这么多人?” 旁边一个伙计说:“不止呢,听说还有人在路上。” “这……都是来应聘的?” “对,都是。” 叶氏深吸一口气,开始面试。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一脸紧张。 “你为什么要来知行书肆?” 书生挺直腰板:“因为我想离《三国演义》近一点!” 叶氏:“……” “我是罗公粉丝团的!我做梦都想见到罗先生!虽然见不到,但能在他出书的地方干活,我也心满意足了!” 叶氏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会干什么?” 书生愣了一下:“会……会看书?” 叶氏在本子上画了个叉。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中年汉子,五大三粗,一脸横肉。 “你为什么来?” “我是三国社的!我们社天天吵架,吵得我头疼。我想来这儿干活,看看能不能提前看到书,这样回去吵架的时候,就能吵赢他们了!” 叶氏:“……” “而且我力气大!能扛书!能搬东西!还能打架!要是有人来闹事,我第一个上!” 叶氏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打扮得很是利落。 “你为什么来?” “我是罗公粉丝团的。” 叶氏心里咯噔一下。 姑娘继续说:“我喜欢罗先生的书写得真好。我想来这儿干活,看看能不能离他近一点。哪怕见不到人,能摸到他写的书稿也行。” 叶氏忍不住问:“你不怕失望?万一罗先生是个糟老头子呢?” 姑娘一脸认真:“糟老头子我也喜欢!他能写出这种书,就算是一百岁,我也崇拜他!” 叶氏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面试了一整天,叶氏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来应聘的人里,十个有八个是因为《三国演义》来的。 有的是罗公粉丝团的,有的是三国社的。 有的是为了离偶像近一点,有的是为了能早点看到书,有的是为了回去在社团里更有面子。 反正不管什么原因,归根结底就一句话—— 因为三国。 叶氏回去跟宋知有汇报的时候,忍不住感慨:“宋掌柜,您这书,真是把人给迷疯了。今天来的那些人,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说什么都要来咱们这儿干活。” 宋知有听完,笑了。 “那招了没有?” “招了。挑了几个机灵的、能干的。那个力气大的也招了,万一真有人闹事,能用上。” 宋知有点点头,又问:“那些粉丝团的呢?” 叶氏想了想,道:“也招了几个。他们虽然狂热,但干活应该没问题。而且他们对《三国演义》熟,万一有客人问起来,能应付。” 宋知有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到。” 叶氏也笑了:“跟着您这么久,总要学点东西。”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茶楼里,隐约传来争论声——肯定又是三国社的人在吵架。 近处的书肆门口,新招的伙计正在清点明天要用的东西。 一切都乱哄哄的,却又生机勃勃。 宋知有收回目光,拿起笔,继续抄后面的章节。 还有六十回呢。 不急,慢慢来。 第283章 终于等到《三国演义》的连载了! 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京城的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茶楼里的争论越来越激烈,有时候为了一个细节能吵上半天。 罗公粉丝团的人天天对着知行书肆的方向默默祈祷,求罗先生快点写。 三国社的人已经开始研究《三国演义》里的人物关系图,画了厚厚一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都快翻烂了。 而那些排队的,更惨。 他们每天都在打听消息,每天都在猜“是不是快了”,每天都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复横跳。 终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消息突然传了出来—— 印好了。 一万本。 第三十一回到六十回。 没有人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 明明知行书肆的人什么都没说,明明印刷坊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可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里的争论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站起来往外跑。 罗公粉丝团的人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差点把桌子掀了。 三国社的人更是疯了一样,连册子都顾不上拿,撒腿就跑。 “快快快!去排队!” “等等我!” “不等了!先到先得!”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动了起来。 当天晚上,知行书肆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这一次的队伍,比上一次还要夸张。 上一次是绕京城一圈,这一次—— 有人骑着马从头跑到尾,跑了一炷香的功夫,愣是没看到尾在哪儿。 他又跑了一炷香,还是没看到。 跑到第三炷香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队伍的尾巴——在城门口,而且已经排到城外去了。 他勒住马,喘着粗气,看着那条蜿蜒的长龙,喃喃道:“疯了……真的疯了……” 旁边一个排队的人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淡定地说:“这才哪儿到哪儿?你没看见那边的?” 他顺着那人的手指看过去——城外,黑压压的人群还在继续延伸,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他沉默了。 除了京城本地人,这一次还有大量的外地人。 上一次《三国演义》前三十回发售后,那些外地商人带着笔记回去,把故事讲给家乡的人听。 讲完之后,听的人疯了。 “什么?还有这样的书?” “什么?我们这儿买不到?” “什么?要去京城买?” 于是,这一次,他们直接杀到京城来了。 有从湖广来的,有从蜀中来的,有从山西来的,有从河南来的,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不同的衣裳,却排在同一条队伍里,翘首以盼。 “兄台,你们那儿也买不到?” “买不到!我们那儿连个书肆都没有!” “那你跑这么远来买?” “废话!不买能怎么办?我儿子天天缠着我讲三国,我都讲八遍了,实在讲不出新的了!” 旁边一个蜀中来的插嘴道:“你们才八遍?我都讲了二十遍了!倒着都能背了!” “那你来干什么?” “买书啊!买了书回去,让他自己看去!” 众人纷纷点头,深表赞同。 还有一个从山西来的,更绝。 他带了三十个伙计,每人背着一个大包袱,里头装的全是银子。 “你这是……要包圆儿?” “包什么圆儿?我们东家说了,能买多少买多少,买回去开个书肆!” “开书肆?你们那儿没有书肆?” “没有!我们那儿是山沟沟,除了羊就是狼,连个识字的人都少。东家说了,把这书买回去,请个先生念给大家听,让大伙儿都见识见识什么叫好书!”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是要把文化火种带回山沟沟啊。 官府的人,这一次也有经验了。 上一次被折腾得够呛,府台大人痛定思痛,这一次提前做了准备。 首先,人手翻倍。 上一次出动了五十个,这一次出动一百个。 不够?再调五十个备用。 其次,提前演练。 让差役们排成队,模拟人潮涌动的场景,练习如何稳住局面。 第三,设置护栏。 用木栅栏把队伍围起来,防止有人插队、乱挤。 第四,分段放行。 每批放进去五十个人,买完出来,再放下一批。 府台大人亲自到场视察,看着那些布置,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应该不会出乱子了。” 旁边的师爷小心翼翼地说:“大人,下官听说……这一次的人比上次还多。” 府台大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多多少?” “多……多大概一倍。” 府台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把备用的那五十个也调来。” “是!” 于是,一百五十个差役,齐刷刷地站在书肆门口,严阵以待。 可即便如此,当天夜里,还是出事了。 人太多了。 多到护栏差点被挤垮。 多到差役们喊破了嗓子,也只能勉强维持住一条通道。 多到有人的鞋子被踩掉了,低头去找,却发现根本弯不下腰。 “别挤!别挤!” “我没挤!是后头在挤!” “后头也没挤!是更后头!” “到底是谁在挤?!” 没人知道。 只知道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越来越挤。 有人开始骂娘,有人开始推搡,有人开始往前面钻。 差役们满头大汗地冲进去,把人拽出来,又冲进去,又拽出来。 折腾了一夜,总算没出大事。 只是所有人的嗓子都哑了,腿都软了,衣服都被汗湿透了。 终于,天亮了。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知行书肆的匾额上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门,快开了。 队伍开始骚动。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仰,有人踮起脚尖往前看。 “开了没?” “还没!” “怎么还不开?” “天刚亮,再等等!” “我等不了啦!我排了三天了!” “三天算什么?我排了五天!” “我七天!” “我半个月!” “我……我从上次卖完就开始排了!” 众人回头一看,是个胡子拉碴的汉子,眼窝深陷,满脸憔悴,跟个野人似的。 有人忍不住问:“兄台,你……你这是排了多久?” 汉子苦笑:“上次卖完那天晚上,我就开始排了。中间就回去洗过两次澡,换过两身衣裳。”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是真正的狠人。 第284章 早朝一半官员告假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开了!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书肆门口。 知行书肆的大门,缓缓打开。 然后—— “冲啊!!!”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朝门口涌去。 差役们拼命拦住,却根本拦不住。 护栏被挤得吱呀作响,眼看就要垮掉。 “别挤!别挤!都有机会!” 没人听他的。 “谁再挤就不让进了!” 还是没人听。 “都给我站住!官府的!” 依旧没人听。 差役们欲哭无泪。 他们忽然想起府台大人说的那句话——“这一次,应该不会出乱子了。” 不会出乱子个鬼! 现场完全失控了。 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被人潮架着往前走。 有人拼命往前钻,钻了一半卡住了,进退不得。 有人干脆骑在同伴的肩膀上,从人群头顶往前爬。 还有人急中生智,从旁边翻墙过去,结果被守在墙头的差役一把揪了下来。 “想偷溜?没门!” 那人被扔回人群,瞬间淹没在人海里。 第一批冲进去的人,终于买到了书。 他们抱着书往外挤,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 “买到了!买到了!” 外面的人眼都红了,拼命往里挤。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别挤!先让他们出来!” “出不来啊!人太多了!” 现场彻底乱成一锅粥。 好在,府台大人早有准备。 第二批差役冲上去,用身体组成人墙,硬生生把人群分成两半——一边是买完书要出来的,一边是等着进去的。 人群被分开了,但骚乱并没有停止。 里面的人想出去,出不去。 外面的人想进去,进不去。 两拨人隔着人墙对望,眼睛里全是焦急。 “快点啊!你们倒是快点啊!” “我们想快啊!出不去啊!” “那你们往这边挤啊!” “挤不动啊!” 差役们夹在中间,两面受敌,欲哭无泪。 “头儿,我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想想你的工钱!” 那差役咬咬牙,继续撑着。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群渐渐开始流动起来。 买完书的人一批一批地出来,等着的人一批一批地进去。 虽然慢,但总算在动。 日头渐渐升高,队伍却没有缩短多少。 依旧黑压压的一片,从书肆门口蜿蜒出去,拐过街角,穿过几条街,一直延伸到城门口,再延伸到城外。 有人在队伍里啃干粮,有人在队伍里打盹,有人在队伍里跟前后的人聊天。 “兄台,你排第几?” “大概……一千多?” “那你得等到下午了。” “没事,等得起。只要最后能买到就行。” “对对对,等得起。”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排队。 而那些已经买到书的人,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边走边看。 有人看得入神,一头撞在柱子上,捂着额头继续看。 有人看到精彩处,忍不住拍大腿,书差点掉地上。 有人看到伤心处,眼眶红红的,边走边抹泪。 还有人干脆不走了,直接在路边找个地方坐下,一口气看了起来。 旁边路过的人好奇地凑过去,问:“好看吗?” 那人头也不抬:“别吵,正看到赵云救阿斗呢。” 路人伸长脖子想看一眼,结果被那人用身子挡住。 “不给看?” “自己买去。” 路人:“……” 他看了看那条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这个坐在地上看书的人,咬了咬牙,转身去排队了。 这一天,知行书肆的书,卖了一万本。 还不够。 远远不够。 门口那条长龙,依旧蜿蜒着,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曹易之站在印刷坊门口,看着那条长龙,喃喃道:“还得印。” 旁边的工匠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曹、曹师傅,还印?我们都一个月没好好睡觉了!” 曹易之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但你看那些人——” 他指着门口的长龙。 “他们等得更辛苦。” 工匠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 “行,印!拼了!” 印刷坊里,灯火再次亮起。 而书肆门口,那条长龙依旧在延伸。 —— 早朝时分,金銮殿上。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内稀稀拉拉的官员,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左边,空着一大片。 右边,也空着一大片。 中间,还是空着一大片。 皇帝沉默了片刻,开口问:“今日早朝,为何人这么少?”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首辅大人硬着头皮站出来:“回陛下,臣……也不知。”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殿内剩下的人,忽然问:“礼部侍郎呢?” 没人回答。 “兵部郎中呢?” 还是没人回答。 “翰林院的那几个编修呢?平常不是最爱往前凑吗?” 依旧没人回答。 皇帝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工部尚书呢?朕记得他昨儿还递了折子,说有事要面陈。” 底下终于有人小声回了一句:“回陛下,工部尚书……告病了。” 皇帝眉头一挑:“告病?什么病?” “呃……说是……风寒。” “风寒?”皇帝冷笑一声,“现在是六月,三伏天,他得风寒?” 那人不敢再说话了。 皇帝又看向另外几个空缺的位置:“那吏部侍郎呢?他也风寒?” “呃……他是……他是腿疾。” “刑部主事呢?” “他是……他是眼疾。” “太常寺少卿呢?” “他是……他是……他是肚子疼。” 皇帝:“……” 他看着那几个战战兢兢回话的官员,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说的病,怎么听着都不太对劲? 而且,怎么这么多人同时生病? 难道京城里又出了什么瘟疫? 皇帝心里一紧。 他登基多年,最怕的就是这个。瘟疫一起,百姓遭殃,朝局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传朕口谕,”皇帝沉声道,“让太医院派人,随朕的内侍一起去各位爱卿府上看看。若真是瘟疫,须及早防范!”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微变,有人低下头去,还有人嘴角微微抽搐——像是在憋笑。 皇帝没注意到这些。 他只是忧心忡忡地想着:这到底是什么病?怎么传染性这么强?一下子撂倒了一半朝臣? 第285章 露馅了 太医院里,几个太医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今天早朝少了一半人。” “少了一半?都去哪儿了?” “告病了。” “告病?什么病?” “不知道。反正都告了。” 一个年长的太医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同时这么多人生病,怕不是疫病?” 另一个太医摇摇头:“若是疫病,咱们太医院怎么会没收到消息?” “那他们生的什么病?” “不知道……” 正说着,门外忽然进来一个小太监,尖声道:“传陛下口谕——着太医院派人,随咱家去各位大人府上探病!即刻出发!” 太医们对视一眼,连忙收拾药箱,跟着太监出了门。 工部尚书的府邸,大门紧闭。 太监上前敲门,敲了半天,才有一个老苍头慢吞吞地打开一条门缝。 “谁啊?” “宫里来的!奉陛下口谕,探望工部尚书大人!” 老苍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这……这……大人他……他不在!” 太监眉头一皱:“不在?他不是告病在家吗?” “是、是告病了,但、但、但他出去看病了!” “出去看病?”太监狐疑地看着他,“太医院的太医都来了,他还出去看什么病?” 老苍头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太医上前一步,问:“你们大人得的什么病?” “这……这……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你是他府上的管家,你不知道?” 老苍头快哭了。 他当然知道老爷去哪儿了。老爷天不亮就换了便服,偷偷摸摸出门去了。 出门前还特意交代:不管谁来问,就说他病了,在屋里躺着,不能见人。 可谁知道宫里会来人啊! 老苍头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大人他真的病了!病得很重!卧床不起!不能见人!” 太医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既然如此,那老夫更要进去看看了。万一是什么重症,耽误了可不好。” 说着,他就要往里走。 老苍头连忙拦住:“不行不行!大人说了,谁都不见!” 太医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太监。 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陛下口谕,探望各位大人。你若拦着,就是抗旨。” 老苍头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抗旨?这罪名他可担不起! 他哆哆嗦嗦地让开身子,让太监和太医进了门。 一炷香后,太监和太医从工部尚书府出来,脸色古怪。 “没人?” “没人。里里外外都找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床铺是凉的,茶壶是空的,压根不像有人住过的样子。”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往下一家走去。 兵部郎中府上,同样扑了个空。 “大人说他要静养,去城外别院了!” “城外别院在哪儿?” “这……这……小的不知道……” 吏部侍郎府上,更绝。 “大人说他去庙里上香祈福了!” “他不是病了吗?还去上香?” “这……这……病中祈福,更显诚心嘛……” 太监和太医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管家,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刑部主事府上,管家直接装晕。 “哎呦!哎呦!小的晕了!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太监踢了他一脚,他“哎呦”一声,继续装晕。 太医蹲下来,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站起身,对太监说:“装的。” 太监点点头:“带走,交给陛下处置。” 装晕的管家立刻醒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说实话!老爷他去排队买书了!” “排队买书?”太监愣住了。 “对!知行书肆!《三国演义》!老爷天没亮就去了,不让小的说!” 太监和太医对视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家的说辞都不一样,但结果都一样——人不在。 有的是“去城外别院养病”,有的是“去庙里祈福”,有的是“去友人家中小住”,还有的干脆说“出门寻医问药”。 可无论什么说辞,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知行书肆。 太监站在最后一家府邸门口,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长龙,沉默了许久。 太医小声问:“公公,这事儿……怎么跟陛下回禀?” 太监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怎么回?就说……就说大人们得的不是瘟疫,是书瘾?” 太医想了想,点点头:“这个说法,倒也贴切。”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得,回去挨骂吧。 皇帝听完太监和太医的禀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朕那一半朝臣,没有生病,而是去排队买书了?” 太监低着头,不敢说话。 太医低着头,也不敢说话,但他们心里害怕极了,生怕龙颜大怒,小人遭殃。 皇帝又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忽然问:“那个《三国演义》,到底写的是什么?” 底下没人敢回答。 但皇帝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 而此刻,知行书肆门口的长龙里,那些“生病”的官员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他们还在翘首以盼,等着那扇门打开。 等着那本让他们魂牵梦萦的书。 等着那个叫罗贯中的人,带他们进入那个波澜壮阔的三国世界。 —— 天还没亮,知行书肆门口的长龙里,已经混进了不少“特殊”的客人。 只是这会儿队伍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所以无人注意到这几个特殊的客人。 “你挤什么挤?!” “我没挤!是后头在挤!” “后头也没挤!是你自己往前钻!” “放屁!老子排了一宿了,凭什么让你插队?” “谁插队了?我本来就在你前头!” “你前头?你前头个屁!老子天不亮就来了,你他妈中午才来的!” “你骂谁?!” “骂你!怎么着?!” “我跟你拼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扭打在一起。 旁边的人连忙去拉,结果拉架的被卷进去,劝和的也被卷进去,眨眼间,一小块地方就乱成了一锅粥。 “别打了!别打了!” “谁打我?!” “不是我!” “就是你!” 场面一度失控。 而在混乱的人群中,有几个人的表现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戴着斗笠的老头儿,正拼命往前挤。 他头发花白,胡子老长,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可此刻他的动作比谁都利索,左闪右避,见缝插针,灵活得像个年轻人。 第286章 官员排队打起来了 “让让!让让!老夫有急事!” 旁边一个人被他挤了一下,回头就要骂,结果看清他的脸,愣住了。 “太、太傅大人?” 那老头儿浑身一僵,连忙压低斗笠:“什么太傅?你认错人了!老夫就是个卖菜的!” “卖菜的?您这胡子……” “祖传的!不行吗?”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太傅已经一溜烟钻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不远处,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也在拼命往前挤。 他们看起来像是干粗活的,可仔细一看,那双手白白嫩嫩,压根不像干过活的。 “快点快点!再晚就买不到了!” “别催!我也想快啊!挤不动啊!” “你往那边挤!那边人少!” “那边人也多!” 几个人急得满头大汗,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一个正在看热闹的书生,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们。 那书生是翰林院的编修,今天没告假,老老实实去上了早朝。 下朝之后,他实在忍不住,偷偷跑来想看个热闹。 结果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个“短打汉子”——那不是兵部的几个郎中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就当没看见吧。 毕竟他自己也在队伍里站着呢。 混乱愈演愈烈。 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被人潮架着往前走。 有人拼命往前钻,钻了一半卡住了,进退不得。 有人干脆骑在同伴的肩膀上,从人群头顶往前爬。 还有人为了争一个位置,直接打了起来。 太傅被人挤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摔倒。 可他死死护着怀里的银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书肆大门,嘴里念念有词。 “快了快了,快了快了……” 突然,前面传来一阵更大的骚乱。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谁跟谁?” “不知道!反正打起来了!” 太傅踮起脚尖往前看,隐约看见几个人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尘土飞扬。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忽然愣住了。 那几个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那个穿灰衣服的,不是工部尚书吗? 那个被他按在地上揍的,不是礼部侍郎吗? 旁边那个拉架的,不是刑部主事吗? 还有那个站在边上呐喊助威的,不是吏部员外郎吗? 太傅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好家伙,这帮人,全来了! 工部尚书和礼部侍郎打得正欢。 “你松手!” “你先松!” “你插队还有理了?” “谁插队了?我本来就在你前头!” “放屁!我亲眼看见你从后头挤过来的!” “你眼瞎!” “你才眼瞎!” 两人谁也不肯松手,在地上滚来滚去。 旁边的人连忙去拉,结果越拉越乱,最后七八个人扭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刑部主事站在边上,急得直跺脚:“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官兵就来了!” 没人理他。 他又喊:“书要卖完了!” 还是没人理他。 他咬了咬牙,一狠心,也冲了进去。 “都别打了!听我说——” 话没说完,不知道谁一拳抡过来,正中他眼眶。 他“哎呦”一声,捂着眼睛蹲了下去。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忍不住笑出声来,结果被另一个人不小心撞了一下,直接摔进了人堆里。 于是,打架的人又多了两个。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都让开!”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劈开一样,向两边散开。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然后——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队仪仗缓缓行来。明黄的伞盖,华丽的宫装,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 “皇、皇后娘娘?” “柳贵妃?” “我的天……”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些打架的都停了手,呆呆地看着那支队伍,随后大家纷纷下跪。 皇后娘娘端坐在轿中,目光扫过那条黑压压的长龙,脸上写满了震惊。 她知道这书火,但不知道这么火。 这队伍……排到天边去了? 柳贵妃坐在另一顶轿中,也是一脸不可思议。 她侧头看向皇后,小声说:“娘娘,这……” 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可眼睛里那一丝震撼怎么也藏不住。 “本宫知道了。” 她说着,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扫过。 然后,她看见了太傅。 那标志性的白胡子,那熟悉的身形,那正拼命往下压的斗笠—— 皇后愣住了。 太傅?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不是告病在家吗? 太傅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刚才还在拼命往前挤,结果一抬头,就看见那明黄的伞盖。 那一刻,他的心跳都停了。 完了完了完了。 被皇后娘娘撞见了! 他连忙压低斗笠,往人群里缩。 可他那白胡子实在太显眼了,藏都藏不住。 柳贵妃也看见了太傅。 她嘴角微微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 堂堂太傅,三朝元老,皇帝的恩师,居然在这儿排队买书? 还戴着个破斗笠,穿着件灰不溜秋的衣裳?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趟出宫,值了。 那些打架的官员,此刻也看见了皇后和柳贵妃。 工部尚书和礼部侍郎还抱在一起,姿势极其尴尬。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了手,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咳咳……” “那个……” 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刑部主事捂着眼睛,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刚才被揍的那一拳,眼眶已经肿了起来,青紫一片。 可他这会儿顾不上疼,只想着怎么才能不被认出来。 可惜没用。 皇后已经看见他了。 不只是他,还有工部尚书、礼部侍郎、吏部员外郎、兵部郎中…… 这一圈扫下来,她至少认出了七八个朝堂上的熟面孔。 她沉默了。 柳贵妃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才缓缓开口:“诸位爱卿,好雅兴。” 那几个官员腿一软,差点跪下。 “臣、臣……” “臣是来……来……” 他们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太傅咬了咬牙,干脆站了出来。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不如光棍一点。 他摘下斗笠,整了整衣裳,朝皇后行了一礼。 “老臣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看着他,眼神复杂。 “太傅不是告病在家吗?怎么……” 太傅面不改色:“老臣的病,需要出来走走才能好。大夫说的。” 皇后:“……” 柳贵妃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287章 皇后娘娘也要排队?! 太傅老脸一红,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娘娘若是没事,老臣就先告退了,老臣还要……还要买书。”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书,当真这么好?” 太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极好!娘娘您不知道,这《三国演义》……” 他说着说着,完全忘了面前的是皇后,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什么桃园三结义,什么温酒斩华雄,什么三英战吕布,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皇后听了一会儿,忽然打断他:“太傅。” “啊?” “你排第几?” 太傅愣了愣,然后苦着脸说:“老臣也不知道。反正……反正还没轮到。” 皇后想了想,忽然对身边的太监说:“去,给本宫也排上。” 太监愣住了:“娘娘,您要……” “本宫也想看看,这书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朕的朝臣们一个个告病来排队。” 柳贵妃也连忙说:“还有我!给我也排上!” 那几个官员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皇后娘娘也要排队? 柳贵妃也要排队? 这…… 太傅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顿打,没白挨。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皇帝正在批奏折。 听完太监的禀报,他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说什么?皇后和柳贵妃也去排队买书了?” “是……是的陛下。” “还遇见了太傅他们?” “是……是的陛下。” “太傅他们在打架?” “……是的陛下。” 皇帝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摇了摇头。 “这帮人……真是……”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他朝臣不务正业?可他自己也好奇那书到底写的是什么。 说皇后不该出宫?可她也只是去买书而已。 说他应该生气?可他真的生不起来。 最后,他叹了口气,对太监说:“传朕口谕,让锦衣卫去几个人,帮忙维持一下秩序。” 太监愣住了:“陛下,您不生气?” 皇帝瞥了他一眼:“朕生气有用吗?他们该去还是去。” 太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皇帝又补了一句:“顺便,帮朕也带一套回来。” 太监:“……” 他默默退了出去,心里想着:得,连皇帝都沦陷了。 锦衣卫的人接到命令的时候,也是一脸懵。 让他们去维持秩序? 去书肆门口? 那地方…… 他们去了之后,发现情况比想象的还要离谱。 人山人海,长龙蜿蜒,打架的还在打,吵架的还在吵,乱成一锅粥。 他们好不容易挤进去,结果一眼就看见了几个熟人——那几个正在打架的,不是兵部的郎中吗? 锦衣卫指挥使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 “都带走。” “大人,带哪儿去?” “带出去。别让他们打了。” 几个锦衣卫冲进去,把扭打在一起的官员分开。 工部尚书还想挣扎,被锦衣卫一把按住。 “别动!”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工部尚书。明天早朝见。” 工部尚书:“……” 他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锦衣卫指挥使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办过的所有案子,都没有今天这一天魔幻。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都听好了!陛下有旨——排队买书可以,打架不行!谁再动手,直接抓走!”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吵了起来。 “凭什么抓人?是他先动手的!” “你放屁!是你先动手的!” “都别吵了!再吵都抓走!” 吵声渐渐小了下去。 锦衣卫指挥使抹了把汗,心想:这差事,比抓江洋大盗还累。 而此刻,皇后和柳贵妃已经坐进了知行书肆专门为她们准备的雅间里,喝着茶,等着伙计把书送来。 柳贵妃往外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娘娘,您说陛下要是知道咱们也来了,会不会生气?”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要是生气,就不会派锦衣卫来了。” 柳贵妃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咱们今天,算是赚到了。” 皇后也笑了。 窗外,那条长龙依旧蜿蜒着,延伸向远方,而她们也很快买了书回到了皇宫。 至于太傅他们,皇后和柳贵妃已经顾不上他们了! 椒房殿里,烛火燃了一夜。 皇后娘娘和柳贵妃窝在软榻上,中间摆着一张小几,几上堆着两摞书——左边是崭新的《三国演义》第三十一回到六十回,右边是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边的第一回到三十回。 两人挤在一起,头碰着头,肩并着肩,哪有半点皇后和贵妃的威仪,活像两个偷偷看闲书的闺中密友。 “娘娘,您往那边挪挪,挡住我了。” “是你挤过来的,还怪本宫?” “哎呀,这不是看得入迷了吗?” 柳贵妃一边说一边翻过一页,嘴里念念有词:“‘操曰:’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我的天,这话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皇后娘娘凑过去看了一眼,也忍不住感叹:“这话也只有曹操说得出口。刘备听了,怕是吓得筷子都掉了吧?” “对对对!这一段写得真好!您说这个罗贯中,他怎么想出来的?” “本宫要是知道,本宫也写书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又低头继续看。 烛火跳动着,映在她们脸上,忽明忽暗。 窗外,夜色渐深。 “娘娘,您说这诸葛亮,什么时候才出场啊?” “别急,快了快了。再往后翻翻。” “不行,我得慢慢看。看快了舍不得。” “那你就慢慢看,本宫先往后翻翻。” “不行!您不许偷跑!” 柳贵妃一把按住皇后的手,皇后娘娘哭笑不得。 “本宫是皇后,你竟敢拦本宫?” “皇后怎么了?皇后也不能偷跑!咱们说好一起看的!” 皇后娘娘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好好,一起看,一起看。” 两人又凑到一起,继续翻书。 夜更深了。 “娘娘,您困不困?” “不困。” “臣妾也不困。” “那就继续看。” “好!” 烛火又燃了一截。 窗外,月亮悄悄爬过中天,又悄悄往西边滑去。 “娘娘,您说这关云长,真能过五关斩六将吗?” “书上写的,自然是能。” “可那得杀多少人啊……” “为了兄弟,值了。” 柳贵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臣妾要是也有这样的兄弟就好了。” 皇后娘娘瞥她一眼:“你是贵妃,要什么兄弟?” 柳贵妃吐了吐舌头,继续看书。 烛火又燃了一截。 第288章 皇后娘娘和柳贵妃看三国演义 窗外,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娘娘……” “嗯?” “您看这一段,曹操说‘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话……臣妾怎么觉得有点怕?” 皇后娘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这才是枭雄。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从不遮掩。” “那您喜欢这样的人吗?” “喜欢不喜欢,另说。但这个人,让人忘不掉。” 柳贵妃点点头,又翻过一页。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 “娘娘……” “嗯?” “您说,这天怎么亮得这么快?” 皇后娘娘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愣了愣。 “是啊,怎么这么快……”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意识到什么。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 “咱们看了多久?” “好像……从昨天下午到现在?” 两人同时愣住了。 一天一夜? 她们看了一天一夜? 可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困? 柳贵妃揉了揉眼睛,发现眼睛不但不酸,反而亮得惊人。她看向皇后,发现皇后也是一样——神采奕奕,哪有半点熬过夜的样子。 “娘娘,您困吗?” “不困。” “臣妾也不困。” 两人又对视一眼,忽然笑了。 “这书,真是害人不浅。” “可不是嘛。”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宫女的声音: “娘娘,各宫嫔妃来请安了,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嫔妃请安? 对!今天是请安的日子! 柳贵妃的脸都白了。 “完了完了完了!臣妾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皇后娘娘也慌了,但她毕竟是皇后,面上还能强装镇定。 “别慌,你先躲……”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不对——柳贵妃是来请安的嫔妃之一,躲什么躲? 可柳贵妃在椒房殿待了一整夜,这事要是传出去,成何体统? “快快快,收拾一下!” 两人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柳贵妃把书往袖子里塞,塞了半天塞不进去,又换了一本薄的,还是塞不进去。 “怎么办怎么办?” “先放这儿!回头再拿!” “可是……” “别可是了!先整理仪容!” 柳贵妃只好把书扔在榻上,开始整理衣裳。 可衣服皱得跟咸菜似的,怎么抚都抚不平。 “娘娘,您的胭脂呢?借臣妾用用!” “在妆奁里,自己拿!” 柳贵妃冲过去,打开妆奁,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扑粉。 皇后娘娘也对着镜子整理发髻,可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怎么梳都梳不顺。 “来人!” 宫女应声而入。 “快,帮本宫梳头!” 宫女走上前,看着那乱糟糟的头发,手都在抖。 “娘娘,这……” “别问!快梳!” 宫女只好硬着头皮开始梳。 柳贵妃那边,粉扑了满脸,白得跟鬼似的。她自己看了一眼镜子,吓了一跳,又赶紧拿帕子擦掉。 “娘娘,您的胭脂太白了!” “那是粉!不是胭脂!” “啊?那胭脂在哪儿?” “红色的那个!” 柳贵妃又翻出胭脂,往脸上抹了两下,总算看起来像个人了。 可衣服还是皱的。 她急得团团转,忽然灵机一动,把外裳脱了,翻了个面,再穿上——皱的地方翻到里面去了! 虽然穿着别扭,但至少看不出来了! 皇后娘娘看着她这一通操作,目瞪口呆。 “你这是……” “应急!应急!”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宫女的声音: “娘娘,各位娘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两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 “进来吧。” 殿门缓缓打开,嫔妃们鱼贯而入。 她们按照品级站好,朝皇后行礼拜。 “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端坐在上首,仪态端庄,气度雍容,完全看不出刚才还在手忙脚乱地梳头。 “都起来吧。” 嫔妃们起身,各自落座。 有眼尖的,已经发现不对了。 皇后娘娘的衣裳,怎么看着有点皱? 还有,贵妃娘娘的衣裳,怎么穿得这么别扭? 更奇怪的是,贵妃娘娘怎么也在? 她不是该从自己宫里过来吗?怎么比她们来得还早? 几个嫔妃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都在犯嘀咕。 柳贵妃坐在下首,努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可眼神总忍不住往内殿的方向飘——她的书还在里头呢! 万一被哪个宫女收走了怎么办? 万一被哪个嫔妃发现了怎么办? 万一…… “贵妃娘娘今日来得可真早。”一个嫔妃笑盈盈地开口。 柳贵妃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本宫起得早,就早点过来了。” “哦?那娘娘的衣裳……” 柳贵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翻面穿的那件,领子有点歪。 她若无其事地扶了扶领子。 “早上起得急,没穿好。怎么,有问题吗?” 那嫔妃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臣妾就是随便问问。” 柳贵妃点点头,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心虚。 皇后娘娘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 她连忙端起茶盏,假装喝茶,把笑意压了下去。 嫔妃们又说了几句闲话,渐渐觉得气氛有点怪。 皇后娘娘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贵妃娘娘怎么老往内殿看? 这两人……有古怪。 可没人敢问。 请安的流程走完,嫔妃们纷纷告退。 柳贵妃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她一把拉住皇后娘娘的袖子。 “娘娘,我的书!” 皇后娘娘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行了,本宫让人给你送过去。” 柳贵妃这才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想起什么。 “娘娘,您可千万别让人知道是书!就说……就说……是臣妾落下的帕子!” 皇后娘娘挑眉:“帕子?” “对!帕子!谁会在意一条帕子?” 皇后娘娘想了想,点点头。 “行,帕子。” 柳贵妃这才放心地走了。 她一走,皇后娘娘立刻吩咐宫女:“把内殿榻上那几本书收好,送到贵妃宫里。记住,别让人看见。” 宫女应了一声,进去收拾。 可收拾的时候,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书…… 好像就是那个最近特别火的《三国演义》?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得,连皇后娘娘都沦陷了。 椒房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皇后娘娘坐在榻上,看着那盏还没喝完的茶,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她伸手拿起榻上那本没来得及收走的书,翻开,继续看了起来。 反正请安已经结束了。 反正今天没什么大事。 反正…… 再看一会儿也没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 殿内,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第289章 后宫陷入三国演义 消息是怎么走漏的,没人说得清。 或许是哪个眼尖的嫔妃看见了柳贵妃袖口露出的书角,或许是哪个机灵的宫女听见了皇后和贵妃讨论“曹操刘备”的只言片语,又或许是那本被柳贵妃慌乱中落在偏殿的《三国演义》第一回被某个打扫的宫女捡到了。 总之,三天后,皇后娘娘的椒房殿被嫔妃们包围了。 “皇后娘娘,臣妾听说您这儿有《三国演义》?” “臣妾也听说了!娘娘,借臣妾看看呗?” “娘娘,臣妾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皇后端坐上首,看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嫔妃们,头都大了。 “你们……都是从哪儿听说的?” 嫔妃们面面相觑,谁也不肯说出消息来源。 最后还是一个胆子大的德妃开了口:“娘娘,您就别管从哪儿听说的了。您就说,书在不在您这儿吧?” 皇后沉默了一瞬。 她很想说不在。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柳贵妃就从外面冲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臣妾宫里被人围了!她们都问臣妾要——”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满殿的嫔妃,愣住了。 嫔妃们也看见了她,眼睛齐刷刷亮了。 “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来了!” “贵妃娘娘,您那书借臣妾看看呗?” 柳贵妃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警惕。 “什么书?本宫不知道。” “娘娘,您别装了!您那天从皇后娘娘宫里出来,袖子里露出的书角,臣妾都看见了!” 柳贵妃的脸僵住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今天没塞书,可那天……好像确实…… 完了完了完了。 德妃又开口了:“贵妃娘娘,您就可怜可怜臣妾吧。臣妾听说那《三国演义》写得极好,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是啊是啊,臣妾也是!” “臣妾做梦都梦见曹操刘备!” “臣妾连请安都不香了,就想看书!” 柳贵妃被她们吵得头疼,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皇后身边,小声说:“娘娘,怎么办?” 皇后娘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惹的祸,你解决。” 柳贵妃苦着脸:“臣妾怎么解决?” 皇后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分明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柳贵妃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那个……诸位妹妹,你们听本宫说……” “贵妃娘娘,您就借臣妾看看吧!” “对对对,臣妾保证不弄坏!” “臣妾可以拿首饰换!” “臣妾拿银票!” “臣妾拿……拿臣妾的陪嫁!” 柳贵妃被她们的热情吓了一跳。 陪嫁都拿出来了?至于吗? 可看着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她忽然有点理解了。 她自己不也是看了就放不下吗? 她叹了口气,看向皇后。 皇后也叹了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这事,怕是躲不过去了。 “都别吵了。”皇后终于开口。 嫔妃们瞬间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书,确实在本宫这儿。” 嫔妃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是——” 嫔妃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皇后扫了她们一眼,慢悠悠地说:“书只有两套。一套是本宫的,一套是贵妃的。你们这么多人,怎么分?” 嫔妃们面面相觑。 是啊,怎么分? 德妃第一个开口:“娘娘,臣妾先来的!” “你先进来的怎么了?臣妾来得比你早!”另一个嫔妃反驳。 “臣妾年纪最大!” “年纪大了不起?臣妾最小!” “臣妾位份高!” “位份高怎么了?皇后娘娘还没说话呢!”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皇后揉了揉太阳穴。 “都别吵了。” 嫔妃们再次安静下来。 皇后想了想,道:“这样吧,本宫这套先借给你们。轮流看,一人一天。看完一本换下一本。谁要是弄坏了、弄脏了、弄丢了,以后就别想再看了。” 嫔妃们眼睛都亮了。 “轮流看?好啊好啊!” “一人一天?臣妾先排!” “凭什么你先排?臣妾先排!” “臣妾先开口的!” “臣妾先进来的!” 又吵起来了。 皇后看向柳贵妃,柳贵妃看向皇后。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这帮人,真是没救了。 最后,经过一个时辰的激烈争论,排出了一份“看书顺序表”。 德妃第一,贤妃第二,淑妃第三……排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可那个排最后的嫔妃不但不生气,反而喜滋滋地说:“一个月后正好!臣妾可以慢慢等,不着急!” 旁边的人忍不住说:“你一个月后才看得到,不着急?” 那嫔妃理直气壮:“急什么?好饭不怕晚!” 众人沉默了。 好像……有点道理? 可有人等得了,有人等不了。 当天晚上,椒房殿的窗户被人悄悄推开了。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爬进来,蹑手蹑脚地往内殿摸。 摸到一半,突然被人拽住了。 “站住。” 黑影僵住了。 烛火亮起,皇后娘娘穿着寝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德妃,你大半夜不睡觉,爬本宫的窗户干什么?” 德妃讪讪地笑了笑:“那个……臣妾……臣妾睡不着,出来走走……” “走到本宫宫里来了?” “走着走着就……就走到了……” 皇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了,别装了。想看书是吧?” 德妃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皇后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三国演义》第一回,递给她。 “拿着。看完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德妃接过书,激动得手都在抖。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臣妾一定好好看!一定不弄坏!” “行了行了,快回去吧。再被人发现,本宫可不帮你。” 德妃连连点头,抱着书,又从那窗户爬了出去。 皇后看着她笨拙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帮人啊…… 第二天早上,德妃没来请安。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还是没来。 皇后派人去问,回来的宫女说:“德妃娘娘说,她要把书看完再出来。” 皇后:“……” 旁边的柳贵妃忍不住笑了:“她这是打算在书里住下了?” 皇后看了她一眼:“你当初不也一样?” 柳贵妃讪讪地闭上了嘴。 德妃的“闭关”持续了整整五天。 第290章 陛下怎么也爱上了? 五天后,她终于出现在椒房殿,眼眶黑了一圈,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得吓人。 “娘娘!臣妾看完了!这书……这书……” 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皇后看着她,忍不住问:“好看吗?” 德妃用力点头:“好看!太好看了!臣妾这辈子没看过这么好看的书!” “那你眼眶怎么黑了?” “熬夜看的!” “人怎么瘦了?” “忘了吃饭!” 皇后沉默了。 旁边等着接力的贤妃一把抢过书,迫不及待地翻开。 “臣妾先看看!” 德妃急了:“你小心点!别弄坏了!” 贤妃头也不回:“知道了知道了!” 说完,抱着书就跑了。 德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失落。 “娘娘,臣妾还能再看一遍吗?” 皇后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等所有人都看完,再说吧。” 德妃叹了口气,只好回去了。 一个月后,《三国演义》第一回到三十回,在宫里传了个遍。 上到皇后贵妃,下到才人采女,几乎人人都看过了。没看过的也在排队等着看。 而那些看过的,又开始了新的争论。 “曹操是奸雄还是英雄?” “当然是奸雄!‘宁教我负天下人’这话,正人君子说得出口?” “可若无曹操,天下不知几人称王!” “那又如何?刘备不也是英雄?” “刘备?就会哭!” “你懂什么?刘备那是仁德!” “仁德什么仁德,我看是假仁假义!”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怎么了?刘备就是假仁假义!” “我跟你拼了!” 两个嫔妃当场扭打起来,旁边的人拉都拉不开。 皇后听到消息,赶到现场的时候,两人已经被宫女们分开了。 一个头发散了,一个衣裳皱了,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肯服输。 皇后看着她们,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缓缓开口:“为了书里的人打架,你们也是出息了。” 两个嫔妃低下头,不敢说话。 皇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都回去吧。下个月新书就来了,到时候有的你们看。” 两个嫔妃眼睛一亮,异口同声地问:“新书?多少回?” “三十一回,到六十回。”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臣妾先排!” “凭什么你先排?” “臣妾先开口的!” “臣妾先挨骂的!”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皇后挥了挥手。 “都别吵了。回去排队去。” 两人只好走了,边走边争,谁也不让谁。 皇后看着她们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帮人啊…… 可她自己,不也在等着新书吗? 她转身往回走,心里想着:新书什么时候到啊? 椒房殿里,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三国演义》第一回,还静静地躺在她的枕边。 等着她再看一遍。 —— 皇帝最近有点烦。 不对,不是烦,是心不在焉。 早朝的时候,大臣们在底下争论漕运的事,他的眼神却飘向龙案左下角的那个抽屉。 那里面藏着一本书——《三国演义》第一回。 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他的心思却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官渡战场。 “陛下?陛下?” 皇帝猛地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咳咳,爱卿刚才说什么?” 大臣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准了”,然后继续神游天外。 底下的大臣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在嘀咕:陛下今天怎么了? 下朝之后,皇帝直奔寝宫。 书还摊在桌上,正是他早上看到的那一页——官渡之战,曹操以少胜多,一把火烧了乌巢。 他坐下来,继续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一拍大腿:“好!烧得好!” 旁边的太监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扔出去。 “陛下?” 皇帝头也不抬:“别吵,正看到关键处。” 太监默默退到一边,心想:完了,陛下也沦陷了。 这一看,就看到深夜。 太监进来掌灯,皇帝没理他。 太监进来送茶,皇帝没理他。 太监进来问要不要传膳,皇帝还是没理他。 最后,太监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说:“陛下,您都看了一天了,歇歇吧?” 皇帝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你知道这书有多好看吗?” 太监愣住了。 皇帝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曹操、袁绍、刘备、关羽、张飞、赵云……这些人,就跟活的一样。朕看着他们,就好像亲眼看见那场仗是怎么打的。” 太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又低下头,继续看。 太监只好退到一边,默默地守着。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爬到中天,又往西边滑去。 皇帝的寝宫里,烛火一直亮着。 第二天早朝,大臣们惊讶地发现,皇帝居然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龙椅上。 那黑眼圈之明显,之夸张,之触目惊心,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您这是……” 皇帝摆摆手:“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 那黑眼圈都快垂到脸颊了,这叫没睡好?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 可接下来的早朝,更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户部尚书汇报赋税,皇帝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曹操当年屯田,是怎么弄的?” 户部尚书愣住了。 皇帝也愣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咳嗽两声:“咳咳,没什么,你继续。” 户部尚书只好继续汇报,可心里一直在想:曹操?屯田?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兵部尚书汇报边防,皇帝听着听着,又问了一句:“你们说,要是把关羽放在咱们边关,能守住吗?” 兵部尚书也愣住了。 皇帝又咳嗽两声:“咳咳,朕就是随便问问。你继续。” 兵部尚书继续汇报,可脑子里一直在想:关羽?那不是书里的人吗?陛下怎么也看上了? 礼部尚书汇报祭祀,皇帝这次没问,但他的眼神一直往龙案左下角的抽屉飘。 那抽屉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第291章 大儒们坐不住了 一个眼尖的大臣注意到了,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昨天陛下藏书的抽屉吗?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下朝之后,几个大臣凑在一起嘀咕。 “你们说,陛下今天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肯定是看了一夜的书。” “书?什么书?” “还能什么书?《三国演义》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也看上了?” “那可不。你没看见那黑眼圈?” “那咱们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在朝堂上说话,得小心点。万一不小心触动了陛下的书瘾,那可不得了。”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皇帝不但自己看,还偷偷把书带到了朝堂上。 是的,就在那个龙案左下角的抽屉里,《三国演义》第三十一回正静静地躺着。 皇帝打算利用早朝的间隙,偷偷看几页。 可惜大臣们太能说了,一个比一个能说,他根本没机会。 他坐在龙椅上,表面上在听,实际上心里在喊:别说了别说了,朕想看书! 可大臣们不知道,还在滔滔不绝。 皇帝只好忍着,忍得抓心挠肝,忍得坐立不安。 终于,早朝结束了。 皇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转身就走。 大臣们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陛下今天走得真快……” “是啊,平时不是还要跟咱们说几句吗?” “今天怎么……” 他们不知道的是,皇帝此刻已经冲进了御书房,迫不及待地翻开书,继续看昨天没看完的部分。 接下来的日子,皇帝彻底沦陷了。 他每天早朝顶着黑眼圈,下朝直奔御书房,一看就看到深夜。 大臣们习惯了,太监们也习惯了。 有一天,一个大臣忍不住问:“陛下,您看到哪儿了?” 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居然回答:“赤壁之战。” 那大臣眼睛一亮:“陛下,臣也看到了赤壁之战!您说,周瑜用火攻,曹操怎么就没想到呢?” 皇帝也来了兴致:“朕也觉得奇怪。曹操那么多谋士,怎么就没一个人提醒他?”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聊得热火朝天,完全忘了这是在朝堂上。 旁边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打断。 最后还是首辅大人咳嗽了一声,两人才回过神来。 皇帝讪讪地笑了笑:“咳咳,爱卿,咱们继续议政吧。” 大臣连忙点头:“是是是,议政议政。” 可两人的眼神,都忍不住往龙案左下角的抽屉飘。 这一幕,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消息传到宫外,大儒们坐不住了。 郑老爷子第一个站出来,写了一篇文章,盛赞《三国演义》“有补于世道人心”。 其他大儒纷纷附和,有人说这书“可作史读”,有人说这书“可作兵法读”,有人说这书“可作政论读”。 最后,一群大儒联名上书,建议朝廷将《三国演义》列为官员必读书目。 理由是:此书讲述天下大势、英雄成败、谋略人心,对为官者大有裨益。 皇帝看到这份上书,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批了两个字: 准奏。 消息传出,整个朝堂都震动了。 官员们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要列为必读书目?” “真的!郑老爷子他们联名上书的,陛下准了!” “那咱们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那可不!不但可以看,还得看!不看就是不尽职!” 有人欢呼,有人雀跃,有人当场就跑去知行书肆排队。 那些之前偷偷摸摸看的,现在腰杆都直了。 “我跟你们说,我早就看过一遍了!” “那你再看一遍!” “对对对,再看一遍!” 而那些之前没看过的,也开始疯狂补课。 “快快快,借我一本!” “我也要!” “排队排队!” 一时间,京城的《三国演义》再次断货。 知行书肆门口的长龙,又排了起来。 曹易之站在印刷坊门口,看着那条长龙,欲哭无泪。 “又来了……又来了……” 旁边的工匠拍拍他的肩膀:“曹师傅,习惯就好。” 曹易之叹了口气,转身回去继续印书。 而此刻的皇宫里,皇帝正捧着《三国演义》,看得入迷。 他已经看到诸葛亮出山了。 三顾茅庐这一段,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这个诸葛亮……”他喃喃道,“朕要是能请到这样的人,何愁天下不太平?” 旁边的太监小声说:“陛下,诸葛亮是书里的人。” 皇帝瞪了他一眼:“朕知道!朕就是感慨一下!” 太监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皇帝继续看书。 看着看着,他又感慨了一句:“这个刘备,倒是挺会请人的。三顾茅庐,换朕,朕也愿意去。” 太监憋着笑,没敢说话。 皇帝又看了几页,忽然抬起头,问:“你说,写这本书的笔耕者罗公,是不是也跟诸葛亮一样,是个能人?” 太监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皇帝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能把书写成这样,能让人这么着迷,能让朕的大臣们一个个告假去买书……这人,不简单。”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朕倒是想见见此人。” 太监吓了一跳:“陛下,您要召见他?” 皇帝想了想,摇摇头。 “算了。坊间都无人得知罗公的真实身份,况且罗公要是愿意见朕,自然会来。他要是想躲着,朕召也召不来。” 太监听不懂,但也不敢多问。 只是心里吐槽:只要陛下想,天下何人召见不来? 只是陛下的想法他不敢揣测。 皇帝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窗外,阳光正好。 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全国上下,从皇宫到市井,从朝堂到乡野,无数人正在做着同样的事—— 看《三国演义》。 讨论《三国演义》。 为《三国演义》里的英雄人物,或喜或悲,或赞或叹。 这本书,已经不仅仅是一本书了。 它是一个世界。 一个让人沉迷其中、不愿醒来的世界。 第292章 三国搅动朝堂风云 谁也没想到《三国演义》竟开始搅动朝堂风云。 具体表现为: 其一:朝堂议政,开口闭口“三国” 自从皇帝和朝臣们迷上《三国演义》,金銮殿的画风彻底变了。 以前议政,说的是“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漕运”、“边防不可松懈”。 现在议政—— “陛下,臣以为西北边患,当效曹操官渡之战,以奇兵袭其后!” “放屁!曹操那是以少胜多,咱们兵力本就充足,应该学诸葛亮稳扎稳打!” “诸葛亮?诸葛亮六出祁山不也没赢?要我说,学司马懿,耗死对方!” “司马懿?那是奸臣!” “奸臣怎么了?好用就行!” 两派大臣当着皇帝的面吵得面红耳赤,互相引经据典——引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三国演义》第几回第几页。 皇帝坐在龙椅上,非但不生气,反而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插一句: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朕觉得,曹操那招‘挟天子以令诸侯’也挺好使……” 大臣们集体沉默。 陛下,您现在就是天子,您想挟谁? 其二,不懂三国,寸步难行! 渐渐地,朝堂上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规定——不懂《三国演义》,就没法议政。 户部汇报赋税,你得引用曹操屯田。 兵部讨论边防,你得知道街亭为啥失守。 礼部商量祭祀,你得明白诸葛亮为啥要祭东风。 连刑部判案子,都要拿“挥泪斩马公”作比。 有个老臣实在看不下去,拍案而起:“荒唐!圣人之书不读,整日捧着本闲书,成何体统!” 结果第二天,他发现自己被孤立了。 同僚们吃饭不叫他,议政不跟他搭话,连见面打招呼都绕着他走。 他找到平时关系最好的一个同僚质问:“你们这是何意?” 那同僚叹了口气:“老兄,不是我们不想理你,是你连‘既生瑜何生亮’都不懂,我们跟你聊什么?” 老臣气得胡子直抖:“那是书里编的!假的!” “假的怎么了?假的也能讲道理!” 同僚拍拍他的肩膀:“听我一句劝,买一套看看吧。不然往后这朝堂上,你一句话都插不上。” 老臣沉默许久,当天下午就悄悄去了知行书肆排队。 其三:因“三国”升官,因“三国”贬职 更离谱的是,有人因为《三国演义》升了官。 一个七品小官,平时默默无闻,偶然在一次议政时引用了“郭嘉遗计定辽东”,分析得头头是道,把皇帝听得连连点头。 第二天,升了六品。 另一个官员不服气,下次议政时引用了“诸葛亮骂死王朗”,长篇大论,慷慨激昂。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爱卿口才不错,但朕记得,王朗是被骂死的吗?” 那官员愣住了。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陛下,是气死的,不是骂死的。” “对,气死的。而且也没真死,那是演义。” 那官员的脸涨得通红。 皇帝摆摆手:“回去把书再看一遍吧。” 从此,他多了个外号——“王朗”。 也有人因为“三国”贬了职。 一个四品官在议政时说:“陛下,臣以为当学曹操,用人唯才,不问品德。” 皇帝的脸当时就黑了。 因为谁都知道,皇帝最重德行,最恨的就是“唯才是举、不问品德”这一套。 第二天,那官员被调去了清水衙门。 临走前,同僚们去送他,都摇头叹息:“你说你,提谁不好,提曹操?” 其四便是皇帝的“三国”烦恼 因为皇帝自己也陷进去了。 自从看了书之后,他每天早朝顶着黑眼圈,下朝就捧着书看。 看得多了,开始把自己代入进去。 有一次,他看着满朝文武,忽然问:“你们说,朕是像曹操,还是像刘备?” 大臣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像曹操?那不是骂陛下是奸雄吗? 说像刘备?刘备可是到处寄人篱下,最后才翻身,这不是咒陛下吗? 一个机灵的大臣站出来说:“陛下谁也不像。陛下就是陛下。” 皇帝听了,点点头,似乎满意。 可过了几天,他又问:“那你们说,朕的诸葛亮在哪儿?” 大臣们又沉默了。 陛下,您这是想找个能“三顾茅庐”的?还是想找个能“六出祁山”的? 更让大臣们头疼的是,皇帝开始用《三国演义》里的标准来评价他们。 有次议政,皇帝听完一个大臣的汇报,忽然说:“爱卿这一番话,颇有鲁肃之风。” 那大臣激动得差点跪下——鲁肃可是东吴大都督!这是夸他有谋略! 另一个大臣不服气,下次议政时滔滔不绝,说得天花乱坠。 皇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爱卿这张嘴,倒像蒋干。” 那大臣的脸僵住了。 蒋干?那个被周瑜耍得团团转的蒋干? 从此,他多了个外号——“蒋干”。 更可怕的是,朝臣们开始因为《三国演义》拉帮结派。 喜欢曹操的,组成了“曹党”。 推崇刘备的,自称“刘派”。 崇拜诸葛亮的,成立“诸葛社”。 连喜欢司马懿的,都偷偷摸摸有个小圈子。 这三派人马,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互相攻讦。 议政的时候,“曹党”提出的方案,“刘派”必定反对;“刘派”推荐的官员,“诸葛社”必定弹劾。 皇帝一开始还乐呵呵地看热闹,后来发现不对——这帮人吵得连正事都不干了! 漕运的事吵了三个月,没吵出结果。 边防的事吵了半年,还在吵是“学曹操奇袭”还是“学诸葛亮稳扎稳打”。 皇帝终于怒了。 有一天早朝,他拍案而起:“都别吵了!再吵朕把你们都送去给司马懿当手下!” 大臣们愣住了。 有人小声问:“陛下,司马懿是哪个派的?” 皇帝瞪了他一眼:“司马懿是赢家派的!” 全场沉默。 从那以后,朝堂上的争吵收敛了一些,但私下里的斗争从未停止。 毕竟,《三国演义》还在继续出。 毕竟,后面的故事里,还有更多的计谋、更多的胜负、更多的人物可以用来互相攻击。 毕竟,这场因为一本书掀起的朝堂风云,还远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第293章 《三国演义》全城追更 《三国演义》第六十一回至九十回要更新的消息,是三天前传出来的。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怀疑消息的真假。 因为知行书肆门口,已经有人开始排队了。 第一天,排到了街尾。 第二天,排到了城门口。 第三天,排到了城外三里。 到了发售当天,那条长龙已经不是“龙”了,而是一条蜿蜒盘绕、根本看不见首尾的巨蟒。 从城东盘到城西,从城南绕到城北,据说有人沿着队伍走了一圈,花了整整两个时辰。 队伍里的人,五花八门。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有背着书箱的读书人,有坐着轿子来的官员,有戴着帷帽的闺秀。 还有几个穿着便服、却明显是宫里出来的太监——他们奉了皇帝的密旨,一定要第一时间买到书。 “你说,陛下怎么不直接下旨让书肆送进去?” “你懂什么?陛下说了,不能以权谋私。再说了,排队才有仪式感。” “仪式感?” “就是……就是那个意思。反正咱家也不懂,排着吧。” 两个太监缩在队伍里,小声嘀咕着。 不远处,几个官员正凑在一起,假装在讨论公务,实际上眼睛一直往前飘。 “快了快了,再有一炷香就到了。” “你上一炷香就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前方传来。 “开门了!开门了!”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买到书的人,一个个从书肆里挤出来,抱着书,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 他们挤出人群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找个地方坐下来,直接翻开就看。 于是,书肆门口的台阶上、对面的茶楼里、街边的树荫下,到处都是捧着书埋头苦读的人。 有人看着看着,忽然一拍大腿:“好!诸葛亮骂死王朗!骂得好!”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然后也凑过去:“哪一段?让我看看!” “排队去!” “就看一眼!” “不行!” 两人正争着,又有人喊了起来:“空城计!空城计!诸葛亮弹琴退司马懿,绝了!” “什么?司马懿真退了?” “退了!十五万大军,愣是没敢进城!” “我的天,这诸葛亮是神仙吧?” 一时间,惊呼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都沸腾了。 而此时此刻,京城外的翠微山上,一场更大的盛会正在酝酿。 山上的品书会,是半个月前就开始筹备的。 发起人是郑老爷子,还有几个京中大儒。 他们联名发了帖子,邀请天下爱书之人,共聚翠微山,品论《三国演义》第六十一回至九十回。 帖子一出,应者云集。 到了品书会这天,天还没亮,山脚下就已经人山人海。 有坐轿子来的,有骑马来的,有步行来的,还有从外地专程赶来的。 人群沿着山路蜿蜒而上,像一条五彩的河流,缓缓流向山顶。 最让人惊讶的是,人群中竟然有大量女子。 她们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独自一人,有的戴着帷帽,有的坦然露面,大大方方地走在山路上,与身边的男子谈论着什么。 “这位姑娘,你也是来参加品书会的?” “正是。公子也是?” “对对对!在下可是等三国更新等得望眼欲穿!” “谁说不是呢!我从昨天就没睡好,就等着今天来跟人好好聊聊!” 两人边走边聊,从诸葛亮聊到司马懿,从空城计聊到挥泪斩马谡,聊得热火朝天,完全忘了彼此才刚认识。 旁边一个老者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感慨道:“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景象。” 他身边一个年轻人问:“老先生,什么景象?” 老者指了指那些男女同行的身影:“女子与男子同席论书,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年轻人想了想,道:“听说是因为那本《梁祝》,还有知行书肆那个宋掌柜。” 老者点点头:“老夫也听说了。《梁祝》一出,女子们争相阅读,后来还有女子女扮男装去参加科举的事。朝廷为此还专门下了旨,允许女子为官,还办了女子学堂。” 他顿了顿,望着那些神采飞扬的女子们,轻声道:“如今她们能堂堂正正地来参加品书会,与男子同席论书,说起来,还要感谢那个宋掌柜。” 年轻人笑了:“老先生,您也是宋掌柜的书迷?” 老者也笑了:“老夫是罗贯中的书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山顶上,品书会已经开始。 郑老爷子站在一块巨石上,手里举着一本崭新的《三国演义》,中气十足地喊道: “诸位!今日咱们聚在此处,只为了一件事——论三国!” 底下响起一片欢呼。 郑老爷子笑了笑,继续道: “老夫知道,诸位都等急了。第六十一回至九十回,刚刚到手,想必很多人还没看完。但没关系,咱们今日不论全本,只论最精彩的那几段!” “哪几段?”有人喊。 郑老爷子捋了捋胡须,缓缓道:“第一段——诸葛亮骂死王朗!” 底下顿时沸腾了。 “对对对!这一段绝了!” “‘皓首匹夫,苍髯老贼’,骂得太狠了!” “王朗当场吐血而亡,我看了三遍!” “我也看了三遍!” 一个中年书生挤到前面,激动地喊道: “诸位听我说!这一段妙就妙在,诸葛亮骂的不是王朗这个人,而是他背信弃义、助纣为虐的行径!‘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这话骂的是王朗吗?骂的是所有尸位素餐之人!” 旁边一个年轻人不服气了:“那你觉得,王朗该不该骂?” “该骂!但不是因为他帮了曹魏,而是因为他身为汉臣,却背弃汉室!” “可曹魏才是天命所归!” “胡说!汉室才是正统!”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旁边一个女子忽然开口了:“二位且慢。” 两人同时看向她。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 “王朗该不该骂,不在于他帮了谁,而在于他有没有背弃自己的初心。书中写他‘举孝廉入仕’,可见他本也是读过圣贤书、立志要做个清官好官的人。可后来呢?为了权势,为了利益,一步步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人。诸葛亮骂的,正是这个。” 两人愣住了。 第294章 外地分号终于上新《三国演义》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人忽然拱手道:“姑娘高见,在下受教了。” 那个中年书生也点点头:“有理有理。” 女子笑了笑,继续道:“不过,要我说,这一段最妙的不是骂词,而是诸葛亮的神态。” “神态?” “对。你们想想,诸葛亮坐在车上,羽扇纶巾,面带微笑,不疾不徐地说出那些话。而王朗呢?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青白,最后吐血落马。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周围的人听得连连点头。 有人忍不住问:“姑娘,你也是读书人?” 女子笑道:“我是女子学堂的学生。老师说了,读书不在男女,在用心。” 众人纷纷赞叹。 不远处,郑老爷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对身边的人说:“你瞧,如今的女子,可不比男子差。” 身边的人笑道:“郑老,您这是夸女子,还是夸那个宋掌柜?” 郑老爷子捋须一笑:“都夸,都夸。” 品书会继续进行。 有人提到了空城计。 “你们说,司马懿是真的被吓退了吗?还是故意不进城?” “当然是吓退的!诸葛亮在城楼上弹琴,琴声不乱,司马懿听了,以为城里有伏兵,自然不敢进!” “可我觉得,司马懿是故意的。” “故意的?为什么?” “因为司马懿知道,飞鸟尽,良弓藏。诸葛亮要是死了,曹魏还用得着他司马懿吗?”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 过了一会儿,有人缓缓道:“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那人继续道:“你们想想,司马懿是什么人?老谋深算,深藏不露。他会因为几声琴声就退兵?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想进城。” “不想进城?为什么?” “因为进城杀了诸葛亮,他就没有价值了。留着诸葛亮,曹魏就得一直用他对付蜀汉。这才是真正的权谋。”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有人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又有人问:“那诸葛亮知道司马懿的心思吗?” 那人想了想,道:“应该知道。所以他才敢用空城计。他知道,司马懿不会进城。” 全场再次沉默。 良久,郑老爷子长叹一声:“妙啊,妙啊。这书中之妙,真是越品越有味道。”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忽然问:“郑老,您说这罗贯中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写出这样的人物?” 郑老爷子摇摇头,笑道:“老夫也不知道。但老夫知道,能写出这样的人,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众人纷纷点头。 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你们说,后面会怎么写?” 众人看去,是一个年轻的官员,满脸期待地问。 “后面?” “对。司马懿还会有什么动作?诸葛亮还能活多久?蜀汉能不能撑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道:“这……谁也不知道啊。” 那官员叹了口气:“唉,等更新等得太苦了。”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太苦了!” “我现在每天就盼着新书!” “我也是!做梦都梦见诸葛亮!” 郑老爷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诸位,等更新虽苦,但咱们能聚在一起,畅所欲言,也是一大乐事。不是吗?” 众人想了想,纷纷点头。 “郑老说得对!” “能跟大家一起讨论,值了!” “等更新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山风吹过,带来阵阵松涛。 山顶上,人们围坐在一起,继续讨论着那些让他们魂牵梦萦的人物和故事。 有争论,有共鸣,有感慨,有期待。 男女同席,老少同乐。 这是晏朝从未有过的景象。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本书。 一本叫《三国演义》的书。 和一个叫罗贯中的人。 —— 在京城还在为三国演义争的头破血流之际。 京城知行书肆出新书的消息才刚传到外地。 比京城晚了整整十天。 没办法,车马慢。 但这十天,外地的书迷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苏杭。 方掌柜的信使是连夜赶回来的。 他骑着一匹快马,冲进城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人团团围住了。 “信使回来了!” “有消息吗?新书到了没?” “什么时候开卖?” 信使被人从马上拽下来,七嘴八舌地问了一通。 他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书……书已经到了!今天开卖!” 人群瞬间炸了。 “快快快!去排队!” “我早就排上了!从昨天就排了!” “你昨天排的算什么?我从三天前就让人占位置了!” “三天前?那时候消息还没传回来呢!” “我让人盯着知行书肆的大门,一有动静就占位置!” 众人纷纷侧目,心里暗骂:老狐狸! 等他们赶到知行书肆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那条长龙,已经从书肆门口蜿蜒出去,拐过街角,穿过两条街,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有人站在队伍里,一脸得意:“我前天就来排了。” 旁边的人冷笑:“前天?我十天前就让人来排了。” “十天前?那时候京城还没开卖呢!” “所以我才让人来排的。等京城开卖,这边再开始排,黄花菜都凉了。” 那人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场排队大战中,自己还是太嫩了。 蜀中。 陈掌柜的分号门口,同样排起了长龙。 但蜀中的排队,跟别处不太一样。 因为蜀中人爱吃辣,排队的时候也不闲着。 有人端着碗担担面,一边吸溜一边等。 有人捧着钵钵鸡,一边啃一边往前挪。 还有几个干脆在队伍旁边支起了小摊,卖起了麻辣烫。 “排队排饿了?来一碗!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你这摊子怎么支在这儿?” “这儿人多啊!生意好!” 排队的书迷们一边等,一边吃,倒也其乐融融。 可到了中午,问题来了。 太阳太大,晒得人头晕。 有人开始撑伞,有人开始戴斗笠,还有人干脆把书举在头顶遮阳。 “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反正我带了干粮,带了水,还带了小板凳。排到明天都不怕!” “你倒是准备充分。” “那是!我上次排队买《红楼梦》,排了一天一夜,饿得头晕眼花。这次学聪明了。” 旁边的人听了,纷纷掏出自己的装备——有带蒲扇的,有带茶壶的,有带竹躺椅的,还有带草席的,只需要一铺盖就能卷走! 第295章 各地开始自发举办品书会 陈掌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对身边的伙计说:“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伙计想了想,认真道:“掌柜的,您也排过队,您说呢?” 陈掌柜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了买《水浒传》,也排了一天一夜。 好吧,他也是疯子之一。 山西。 孙老板的分号门口,排队的画风又不一样。 山西人务实,排队的时候也在谈生意。 “李掌柜,你这批货什么时候到?” “快了快了,等买完书就去办。” “张老板,上次说的那笔买卖,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着呢,等买完书再聊。” “王员外,您那宅子还卖不卖?” “卖!等买完书就谈价钱!” 孙老板站在门口,听着这些对话,忍不住笑了。 “好家伙,我这书肆,都快成商会了。” 旁边的伙计凑过来,小声道:“掌柜的,您猜今天来了多少人?” 孙老板看了一眼那条长龙,估摸了一下:“两千?” 伙计摇摇头。 “三千?” 还是摇头。 “五千?” 伙计笑了:“掌柜的,往少了猜了。咱们这条街,从头到尾,全排满了。后头还有拐弯的,还有分叉的,还有人从城外赶来的。我估摸着,少说也有一万。” 孙老板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 他看了看那条长龙,又看了看自己书肆里那堆成山的书,忽然有点担心。 “咱们的书,够卖吗?” 伙计想了想,老实说:“应该……不够。” 孙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就往里走。 “掌柜的,您去哪儿?” “去写信!让京城再发货!快点发!”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三国演义》第六十一回至九十回在外地开售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大江南北。 苏杭的书肆门口,有人排队排到晕倒,被抬出去灌了碗糖水,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的位置还在吗?” 蜀中的书肆门口,有人排队排得太久,干脆就地摆起了小摊,卖起了凉茶。结果一天下来,书没买到,凉茶倒是卖了几十碗,赚了二两银子。 山西的书肆门口,有人排队排出了感情,跟前后的人拜了把子,约定以后一起排《三国演义》的每一回。 而那些买到了书的人,更是疯狂。 有人在茶楼里当众朗读,念到精彩处,满堂喝彩。 有人在街上边走边看,一头撞在柱子上,捂着额头继续看。 还有人直接蹲在书肆门口,翻开就看,看完一本才舍得走。 “这位兄台,你都看完了?” “没呢,刚看到空城计。” “空城计!诸葛亮弹琴退司马懿那段?” “对对对!绝了!” “能让我看一眼吗?” “排队去!” “这不是已经买到了吗?” “买到了也得排队!我后面还有好几个人等着借呢!” 那人看了看他身后,果然站着三四个眼巴巴的人,正伸着脖子往前看。 他沉默了。 好吧,排队,继续排队。 与此同时,各地也开始自发举办品书会。 苏杭的品书会,设在西湖边的一处亭子里。 一群书生围坐在一起,一边赏荷一边论三国,时不时有人拍案叫绝,惊起一滩鸥鹭。 蜀中的品书会,设在杜甫草堂旁的空地上。 一群文人席地而坐,一边喝着盖碗茶一边讨论诸葛亮,说着说着就争起来了,争着争着又和好了。 山西的品书会,设在平遥古城的票号里。 一群掌柜的聚在一起,一边拨着算盘一边研究司马懿,有人得出结论: 司马懿要是经商,绝对是个大奸商。 而这些品书会里,同样有女子的身影。 苏杭的女子学堂,组织了专门的“三国研读会”。 女学生们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书里的谋略与人心。 “你们说,诸葛亮为什么要用空城计?” “因为他知道司马懿不会进城。” “司马懿为什么不会进城?” “因为他要留着诸葛亮,保住自己的位置。” “那诸葛亮知道司马懿的心思吗?” “当然知道。所以才敢用这一计。” 一个年轻的女学生忽然道:“我觉得,诸葛亮和司马懿,就像是两个下棋的人。他们在棋盘上你来我往,每一步都在算计对方。” 另一个女学生补充道:“而且,他们都知道对方在算计自己,却还是按照对方的算计走下去。”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轻声道:“这才是真正的知己吧。” “知己?他们是敌人!” “敌人,也是知己。这世上,最懂你的人,往往是你的对手。” 众人若有所思。 蜀中的女子学堂,也举办了类似的讨论会。 一个女学生站起来,激动地说:“我最喜欢的,是这一段——诸葛亮骂死王朗!” 旁边的人笑了:“你喜欢骂人?” “不是喜欢骂人!是喜欢他那种气度!你们想想,两军对垒,诸葛亮坐在车上,羽扇纶巾,面带微笑,不疾不徐地说出那些话。而王朗呢?气得浑身发抖,最后吐血落马。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那你觉得,诸葛亮骂得好吗?” “骂得好!不是因为他骂得狠,而是因为他骂得对。王朗背弃汉室,贪图富贵,这种人,就该骂!” 另一个女学生道:“可我觉得,王朗也有可怜之处。” “可怜?” “他本也是举孝廉入仕的,也曾想做个好官。可后来,为了权势,为了利益,一步步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这种人,可恨,也可怜。”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轻声道:“所以,做人要守住初心。” “对,守住初心。” 远在京城的宋知有,并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坐在书肆的后院里,一封一封地读着各地寄来的信。 叶氏在旁边念:“苏杭那边,排队排了三天三夜,有人晕倒了,灌了碗糖水又接着排。蜀中那边,有人排队的时候摆摊卖凉茶,赚了二两银子。山西那边,有人排队排出了兄弟,拜了把子。” 她念完,忍不住笑了。 “宋掌柜,您这书,真是把全国各地的人都折腾惨了。” 宋知有笑了笑,没说话。 叶氏又道:“还有那些品书会,男女同席,老少同乐。听说各地都有人组织,热闹得很。” 宋知有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满京城。 而千里之外的苏杭、蜀中、山西,还有无数的地方,无数的人,正在为同一本书疯狂。 她忽然有点想看看那些场景。 那些排队的长龙,那些品书会上的争论,那些男女同席、老少同乐的奇观。 可惜,她不能去。 第296章 六皇子府也沦陷了 六皇子沈此逾最近很头疼。 不是一般的头疼,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头疼。 起因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天他去给母妃请安,照例想聊几句家常,结果柳贵妃全程心不在焉,眼神一直往旁边飘。 他顺着目光看过去——枕边放着一本书,封面上写着《三国演义》。 “母妃最近在看书?” “嗯。” “好看吗?” “嗯。” “讲的什么?” 柳贵妃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他心里发毛。 “你连三国都没看过?” 沈此逾愣了愣:“没看过。不就是话本吗?” 柳贵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种“我怎么生了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的嫌弃。 从那以后,柳贵妃跟他说话的时间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敷衍。 有时候他去请安,柳贵妃连头都不抬,眼睛一直黏在书上,嘴里就“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沈此逾试着找话题:“母妃,今天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点心……” “嗯。” “母妃,父皇说下月去行宫避暑……” “嗯。” “母妃,您儿子我最近瘦了……” “嗯。” 沈此逾:“……” 他感觉自己在一本《三国演义》面前,输得彻彻底底。 更让他崩溃的是他的好兄弟,永宁侯府世子厉辞时。 这人以前跟他一样,对那些话本嗤之以鼻。 不过沈此逾自从与宋知有合作之后,却没有那么反感话本。 只不过他不能理解众人对《三国演义》的狂热,包括他的父皇也——沦陷了。 倒是厉辞时没少在他面前嘲笑那些捧着书不放的人——“看闲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可最近,厉辞时变了。 他每天准时下衙,一秒都不多待。 以前约他喝酒,一叫就来。 现在约他喝酒,十回有八回说“有事”。 有什么事? 沈此逾留了个心眼,某天下衙后悄悄跟着他。 然后他发现,厉辞时哪也没去,直接回了府。 回家有什么好躲的? 沈此逾更疑惑了。 第二天,他特意早早去永宁侯府堵人。 厉辞时出来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 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眼窝深陷,整个人跟被掏空了似的。 “你这是……怎么了?” 厉辞时打了个哈欠:“没事,就是最近睡得晚。” “睡得晚?干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就是处理公务。” 沈此逾狐疑地看着他。 这眼神,这黑眼圈,这疲惫的神态——怎么跟他父皇最近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父皇最近也是天天顶着黑眼圈上朝,大臣们私底下都在议论,说陛下看书看入迷了。 难道…… 他一把拽住厉辞时的袖子:“你老实说,是不是在看书?” 厉辞时脸色一变:“看什么书?没有的事!” “那你这黑眼圈怎么回事?” “我说了,处理公务!” “什么公务需要天天熬夜?” “军务!边防!机密!” 沈此逾看着他,忽然伸手往他怀里一探。 厉辞时想躲,没躲开。 一本书被他从怀里抽了出来——《三国演义》第三十一回。 两人对视,沉默。 厉辞时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憋出一句:“你懂什么!现在朝堂的大势就是三国!我不看看这书,怎么跟人议政?” 沈此逾挑眉:“议政?” “对!议政!”厉辞时理直气壮,“你不知道,现在朝堂上开口闭口都是三国!什么曹操刘备,什么官渡赤壁,不懂这些,连话都插不上!我这是为了公务!为了前程!” 沈此逾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最近在朝堂上的处境——大臣们议论纷纷,他一句都听不懂;父皇偶尔问他意见,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原来是这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厉辞时那张写满“我心虚但我不说”的脸,忽然笑了。 “行,这书我没收了。” 厉辞时急了:“哎!我还没看完呢!” “你不是为了公务吗?公务重要,我再给你买一本。” “那得等多久?现在排队都排到城外了!” 沈此逾没理他,揣着书走了。 他原本只是想气气厉辞时,没打算真看。 可回府之后,他发现不对劲。 他贴身的小厮,不见了。 问了问,说是在屋里看书。 他去了后院,发现几个婢女凑在一起,脑袋挤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见他来了,慌慌张张把东西往袖子里藏。 他假装没看见,转身走了。 晚上,他的暗卫来汇报事情,汇报完之后,居然没走。 “还有事?” 暗卫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殿下,您那本书……看完了吗?” 沈此逾愣住了。 “什么书?” 暗卫的眼神往他桌上一飘——那本从厉辞时那没收来的《三国演义》正静静躺着。 沈此逾沉默了。 他的暗卫,居然也在惦记这本书? “你……也看?” 暗卫讪讪地笑了笑:“属下就是……就是好奇。” 沈此逾深吸一口气,挥挥手让他退下。 暗卫走了,可那眼神,分明写着“殿下您快点看,看完借我”。 第二天,他去花园散步,路过厨房时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一个婆子的声音:“那个曹操,可真不是东西,杀了人家全家!” 另一个婆子的声音:“可不是嘛!可那关羽倒是真义气,过五关斩六将,就为了找他哥哥!” “唉,可惜那刘备,哭哭啼啼的,不像个男人。” “你懂什么?那是仁德!” 沈此逾站在窗外,听着两个不识字的老婆子讨论《三国演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 话本?闲书? 可他的母妃、他的父皇、他的好兄弟、他的暗卫、他的婢女、连不识字的婆子都在看。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沈此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书就放在枕边。 他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再看一眼,又移开。 最后,他咬了咬牙,伸手拿起了书。 就看一眼。 看看这书到底有什么魔力。 他翻开第一页。 第297章 市井开始学习桃园三结义结拜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一炷香后,他还在看。 一个时辰后,他还在看。 两个时辰后,他还在看。 窗外,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爬到中天,又往西边滑去。 屋里,烛火一直亮着。 第二天早上,贴身小厮进来伺候,看见他家殿下的脸,吓得倒退三步。 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眼窝深陷,整个人跟被掏空了似的。 “殿、殿下?您怎么了?” 沈此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你说,曹操到底是奸雄还是英雄?” 小厮愣住了。 沈此逾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他是英雄。‘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话一般人说不出来。” 小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此逾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别吵,正看到官渡之战呢。” 小厮默默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殿下,您看完了,能借属下看看吗?” 沈此逾头也不抬:“排队。” 小厮:“……” 他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决定从现在开始排队。 当天下午,沈此逾去找厉辞时。 厉辞时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这是……昨晚没睡?” 沈此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厉辞时笑够了,凑过来问:“看到哪儿了?” “官渡。” “官渡好看!曹操一把火烧了乌巢,绝了!” “嗯。” “后面还有赤壁!诸葛亮借东风,周瑜打黄盖,精彩得很!” 沈此逾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厉辞时眨眨眼:“知道什么?” “知道这书……会让人放不下。” 厉辞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欢迎入坑。” 沈此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走,去知行书肆。” “干嘛?” “买后面的。” 上次从厉辞时那收的是第一回到第三十回的书,听说还有两册,他当然得把后面的看了! “现在去?那队伍都排到城外了!” “排就排。我等得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一个月前还在嘲笑别人的人,如今自己成了被嘲笑的对象。 可他们一点都不在乎。 因为《三国演义》精彩绝伦! —— 桃园结义这四个字,像一颗火种,落进了干柴堆里。 最先燃起来的是那些市井间的兄弟们。 城南有两个卖菜的,一个姓张,一个姓李,平日里为了争摊位没少红过脸。 可自从看了《三国演义》,两人竟然凑到一起,拎着只公鸡就去了城隍庙。 “张兄,咱们往日多有得罪,今日效仿刘关张,结为异姓兄弟!” “李兄!我早有此意!” 两人杀了鸡,喝了血酒,对着城隍爷的泥像磕了八个响头。 出来后,勾肩搭背,亲得跟一个人似的。 第二天,他们的菜摊合并了,招牌上写着“张李兄弟菜摊”,生意比原来好了三倍。 城西的铁匠铺里,三个学徒偷了师父的酒,半夜跑到后院,对着月亮结拜。 “大哥!” “二弟!” “三弟!” 三人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师父被吵醒了,提着棍子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半天。 “你们……这是干什么?” “师父!我们结拜了!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师父沉默了。 然后他放下棍子,回屋拿了壶好酒出来。 “加我一个。” 四个人的结拜,一直喝到天亮。 这样的事情,在全国各地上演。 有人在破庙里结拜,有人在酒馆里结拜,有人在大街上当场就跪下了。 官府的人开始还管,后来发现管不过来,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个老学究看不下去了,摇头叹气:“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拜把子能当饭吃?” 话音刚落,他的三个学生跪在了他面前。 “师父!我们也要结拜!” 老学究气得胡子都歪了。 更离谱的是,有人开始跟女子结拜。 城南有两个姑娘,从小一起长大,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看了《三国演义》后,非要结拜成姐妹。 “咱们也学刘关张!” “可刘关张是三个男的……” “那咱们就学他们那个情义!不管男女!” 两人当真摆了香案,磕了头,喝了酒,从此以姐妹相称。 她们的爹娘起初不同意,后来发现两个姑娘感情更好了,干活也更卖力了,也就随她们去了。 还有更绝的——有人跟狗结拜。 城东有个老光棍,养了条大黄狗,相依为命十几年。 看了桃园结义后,他抱着狗哭了。 “大黄,咱俩也结拜吧!” 狗当然不懂,只是舔了舔他的手。 老光棍却认真得很,摆了香案,给狗也磕了头,嘴里念叨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狗在旁边摇尾巴。 街坊邻居都笑他疯了,可他不在乎。 “你们懂什么?这狗比人强!” 与此同时,另一句话也在民间发酵。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插进了无数人的心里。 有人拍案叫绝。 “这话说得霸气!真男儿当如是!” “曹操这才是真性情!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比那些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强多了!” “对!什么仁义道德,都是骗人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说这话的人,大多是那些在生意场上吃过亏、在官场上受过气的。 他们觉得曹操说出了他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也有人嗤之以鼻。 “呸!什么宁教我负天下人,就是自私自利!” “这种人也能叫英雄?叫他奸雄都是抬举他!” “刘关张那样的才是真英雄!为了兄弟,命都可以不要!” 两派人马,在茶楼里、在酒馆里、在大街上,吵得不可开交。 “曹操是英雄!” “曹操是奸贼!” “你懂什么?” “你才不懂!” 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有一次,两个书生在茶楼里争论曹操,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动起手来。 一个揪着另一个的领子,另一个扯着这个的头发,在地上滚成一团。 茶楼老板不劝架,反而在旁边看热闹。 第298章 天塌了,三国演义完结了! “打吧打吧,打完记得给茶钱。” 旁边一个看客忍不住问:“老板,您不拉架?” 老板摆摆手:“拉什么拉?等他们打完,肯定渴了,还得再点一壶。” 果然,那两人打完之后,各自坐回座位,气喘吁吁地喊:“再来一壶茶!” 老板笑眯眯地送上茶,心里乐开了花。 这种争论,甚至蔓延到了家庭里。 有对夫妻,丈夫崇拜曹操,妻子喜欢刘备,两人天天为了这事吵架。 “曹操那句话,说得多霸气!” “霸气什么?自私!” “那是真性情!” “真性情?他杀了吕伯奢一家,还说出这种话,简直没人性!” “那是为了自保!” “自保就能滥杀无辜?” 两人吵了三天三夜,最后谁也不理谁。 可到了晚上,丈夫偷偷爬起来,想看看妻子睡着没有。 结果发现妻子也没睡,正捧着《三国演义》在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还在看?” “你不也没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丈夫忽然说:“其实……刘备也挺好的。” 妻子愣了愣,也小声说:“曹操……也没那么坏。”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起笑了。 “睡吧。” “嗯。”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书肆,买了连载后的《三国演义》。 而那个最纠结的人,是六皇子沈此逾。 他自从入了《三国演义》的坑,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每天捧着书看,看得废寝忘食,看得昏天黑地。 可看到曹操那句话,他愣住了。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他反复读了好几遍,心里五味杂陈。 这话,是对的吗? 他想起父皇,想起那些朝臣,想起尔虞我诈的朝堂。 有时候,他也想说出这样的话。 可他知道,他说不出口。 他去找厉辞时。 厉辞时正在看书,头也不抬地问:“又来借书?后面的还没出呢。” 沈此逾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曹操那句话,是对是错?” 厉辞时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你纠结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厉辞时想了想,道:“我觉得,没有对错。” “没有对错?” “对。那句话,是曹操说的。他是曹操,所以他可以说。你是你,所以你纠结。” 沈此逾愣住了。 厉辞时继续道:“曹操是什么人?枭雄。他做得了的事,你未必做得了。他说得了的话,你也未必说得了。你要是硬学他,学不来的。” 沈此逾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我是我,他是他。” 厉辞时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去排队。听说下一批快出了。” “上次买的那两册你都看完了?” “咳、刚看完……” 两人一起出了门。 街上,到处都是捧着《三国演义》的人。 有人在争论曹操,有人在模仿结拜,有人在为诸葛亮的智慧拍案叫绝。 沈此逾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对这本书的不屑一顾。 如今,他也成了这些人中的一个。 而且,乐在其中。 —— 《三国演义》第九十一回至一百二十回要发售的消息,是三天前突然传出来的。 如同一道惊雷劈进干涸的土地,整个京城瞬间炸了。 “什么?一周?这才过了一周?!” “上一本刚看完,下一本就来了?!” “罗公开窍了?终于不吊胃口了?” “宋掌柜什么时候这么勤奋了?这就把书印好了?这么短的时间,印的书够吗?我们能买得到吗?” “所以就要快啊!不然抢不到了!” “还啰嗦什么?!快快快!去排队!这次一定要抢到第一批!” 知行书肆门口,那条久违的长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形。 从书肆门口蜿蜒而出,拐过街角,穿过三条街,一直延伸到城门口——只用了两个时辰。 这一次,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眼中燃烧着期待的光芒。 “你们说,后面会怎么写?” “诸葛亮肯定能续命成功吧?不是说有七星灯吗?” “对对对!我也记得!魏延闯进来那一下,说不定没踩灭?” “你们想得太美了,我觉得诸葛亮悬……” “闭嘴!不许胡说!” 排队的人群里,争论声此起彼伏。 可这一次的争论,少了几分火药味,多了几分小心翼翼——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书里的人物,而是某个活着的、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亲人。 天黑了,队伍没有散。 天亮了,队伍又长了一截。 发售当天,辰时正。 知行书肆的大门缓缓打开。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又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一摞书,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 有人当场就蹲在路边,迫不及待地翻开。 “让我看看第一页……第九十一回……” 旁边的人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别吵!还没看完!” 越来越多的人买到了书。 越来越多的翻书声在人群中响起。 然后—— “什么?!” 一声惊呼划破长空。 所有人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个中年书生,此刻正捧着书,脸色煞白,嘴唇发抖。 “怎么了?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完结了……这是最后一本……” 人群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原来有一些追更人都有一个通病,拿到书之后会忍不住往最后面翻,就是想先看看后面的剧情,然后再从第一页开始看。 这一次也一样,但他们没想到,一翻到最后,居然看到了“本书完”,这三个大字。 然后这些人道心干碎了。 还有一批人是不敢看结局,生怕自己被剧透,所以老老实实从头看起。 但是这一次他们听到有人这么一说,实在是忍不住了。 然后,翻书声疯狂地响起。 一页,两页,三页……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无数人的手停在了那里。 “三分归一统……这就……完了?” “一百二十回……没了?” “后面呢?后面还有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没有后面了。 这就是结局。 第299章 结局意难平 那一刻,京城的上空仿佛飘过一片乌云,遮住了所有人的太阳。 有人当场蹲在地上,抱着书,一动不动。 有人靠在墙上,仰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还有人捧着书,一遍一遍地翻着,仿佛这样就能让页数变多,让故事延续。 “诸葛亮……真死了……” 一个年轻的书生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京城的大街小巷,听不见一点笑声。 茶楼里,坐满了人,却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沉默着,一遍一遍地翻着那本刚刚到手的书。 只有翻书声,沙沙作响。 偶尔有人抬起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 那些平日里为了一个观点吵得面红耳赤的人,此刻安静得像一群哑巴。 因为他们知道,以后再也不用吵了。 没有以后了。 “掌柜的,再上一壶茶。”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掌柜的应了一声,提着茶壶过来。 那人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他只是看着那杯茶,看着茶水的倒影,忽然说: “你们说,诸葛亮临死前,在想什么?” 满堂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轻声说:“应该……在想刘禅吧。在想蜀汉的将来。” “也在想他的那些对手吧。曹操,司马懿……” “也在想他的兄弟。关羽,张飞……”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淹没在沉默里。 有人举起茶杯,对着空气敬了敬。 “孔明先生,走好。” 其他人也举起茶杯,跟着敬了敬。 那一刻,茶楼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壮。 这一夜,京城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朝。 皇帝坐在龙椅上,眼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大臣们站在底下,眼下的黑眼圈一个比一个重。 两拨人相对无言。 户部尚书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陛下,臣……臣请奏。” 皇帝点点头,示意他说。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忽然问:“陛下,您看到五丈原了吗?” 皇帝的手抖了一下。 大臣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浑然不觉,继续说:“臣昨晚看到五丈原那一章,一夜没睡着。诸葛亮……诸葛亮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朕也看到了。” “陛下也觉得……” “朕也觉得心里堵得慌。” 满殿沉默、无心上朝。 —— 工部尚书府上,一片愁云惨淡。 工部尚书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那套《三国演义》,一遍一遍地翻着。 他夫人端着饭菜进来,放在桌上,又端了出去。 早饭,没动。 午饭,没动。 晚饭,还是没动。 他夫人急了:“老爷,您倒是吃点东西啊!” 工部尚书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哽咽: “诸葛亮都死了,我吃什么吃?” 他夫人气得直跺脚:“诸葛亮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吃饭!” “我不吃。” “为什么?” “吃不下。” 他夫人沉默了。 她默默地走出去,把那碗已经热了三遍的饭端走。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丈夫,忽然说:“那个诸葛亮,真的有那么好吗?” 工部尚书点点头,声音轻轻的:“你不懂。他是千古难得的忠臣良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话说起来容易,可谁能做到?” 他夫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她偷偷翻开丈夫的书,看到了五丈原那一章。 然后,她也哭了。 兵部郎中请了假。 理由是“身体不适”。 实际上,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把那套《三国演义》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到五丈原,他骂司马懿。 看到姜维九伐中原,他骂刘禅。 看到最后一页,他沉默了。 然后,他打开窗户,对着外面的天空,长叹一声: “为什么啊!” 隔壁的邻居探出头来,也叹了口气。 “你也看到了?” “你也看了?”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亲近感。 “过来喝一杯?” “好。” 那一夜,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本书,成了知己。 六皇子沈此逾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抱着那套《三国演义》,在府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怎么就完了呢?怎么就完了呢?” 他的贴身小厮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沈此逾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他:“你说,诸葛亮为什么要死?” 小厮愣住了。 “殿、殿下,那是书里写的……” “我知道是书里写的!可为什么要这么写?” 小厮答不上来。 沈此逾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低下头,又翻开书,看到五丈原那一页。 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 厉辞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厉辞时开口了:“我也没睡着。” 沈此逾抬起头,看着他。 厉辞时的黑眼圈,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后宫里,更是一片哀鸿遍野。 皇后娘娘靠在榻上,捧着那套《三国演义》,已经整整一天了。 她看到五丈原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看到姜维九伐中原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下来。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柳贵妃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 她走过去,在皇后身边坐下,也掏出自己的书。 “娘娘也看到了?” 皇后点点头,声音沙哑:“看到了。”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翻着书。 翻着翻着,柳贵妃忽然说:“娘娘,您说,诸葛亮要是听了魏延的子午谷奇谋,会不会不一样?” 皇后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可他是诸葛亮,他做的决定,总有他的道理。” 柳贵妃点点头,又沉默了。 过了许久,皇后忽然说:“本宫想给诸葛亮烧点纸钱。” 柳贵妃愣了一下,然后说:“臣妾也想。”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第300章 给诸葛亮立像 消息传到宫外,百姓们的反应更是五花八门。 有人在自家院子里设了香案,给诸葛亮上香。 有人凑钱买了纸钱,在城门口烧给诸葛亮。 还有人跑去城外的土地庙,求土地爷保佑诸葛亮在天之灵安息。 土地庙的老道士看着那些络绎不绝的人,一脸懵。 “这……这诸葛亮是何方神圣?” 一个小道士小声说:“师父,是书里的人。” 老道士更懵了:“书里的人?那你们烧纸钱干什么?” 那些人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他值得!” 老道士无语的沉默了。 他决定回头也买一套《三国演义》看看,到底有多值得?! 城南有个老秀才,看完结局之后,茶不思饭不想,整整三天没出门。 他儿子急坏了,请了大夫来看。 大夫诊了脉,摇摇头:“没病。” “没病?那他怎么不吃不喝?” 大夫叹了口气:“他是心病。” “心病?什么心病?” 大夫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说:“诸葛亮的病。” 他儿子愣住了。 大夫继续说:“老夫这两天也接待了好几个这样的病人。都是看完《三国演义》之后,吃不下睡不着。没别的法子,只能等他们自己缓过来。” 他儿子沉默了。 他忽然也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书。 《三国演义》完结后的第七天。 京城百姓的“戒断反应”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了。 云栖茶楼里,白老先生一拍惊堂木,张嘴就想说三国,说到一半才想起来——没了,后面没了。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底下的茶客们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叹了口气:“先生,要不您从头讲一遍?” 白老先生点点头,又摇摇头:“从头讲?那一百二十回,得讲到什么时候?” “讲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对对对!从头讲!我们愿意听!” 说书先生看着那些期盼的眼神,忽然鼻子一酸。 “好,从头讲。今天先讲桃园三结义。” 惊堂木一拍,故事重新开始。 底下的人,听得比第一次还认真。 而城南的那位老秀才,看完大夫之后,又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 三天后,他出来了。 他儿子吓了一跳——父亲头发白了一半,眼眶深陷,可眼睛里却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爹,您……您没事吧?” 老秀才摇摇头,声音沙哑:“没事。爹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秀才看着他,缓缓道:“爹要给诸葛亮立个像。” 儿子愣住了:“立像?立什么像?” “就是塑一尊像。放在家里,天天看着。” 儿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秀才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 “你不知道,爹这辈子读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人,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爹这么佩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话说起来容易,可谁能做到?诸葛亮做到了。他做到了。”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红了。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爹,我支持您。” 老秀才抬起头,看着他。 儿子笑了笑:“这几日我也看了那本书,儿子也想给他立个像。咱们一起。” 父子俩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城南都炸了。 “什么?给诸葛亮立像?” “对!城南那个老秀才,要给他立像!” “这主意好啊!我也立一个!” “我也立!” 一时间,给诸葛亮立像成了京城百姓最热衷的事。 可问题来了—— 诸葛亮长什么样? 书里只说他“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可这“面如冠玉”到底是什么样的玉? “飘飘然有神仙之概”又是什么样的概? 没人知道。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诸葛亮形象大讨论”在全城展开。 有人说是长须飘飘的老者。 “诸葛亮那么有智慧,肯定是老人家!年轻人哪有那阅历?” 旁边的人立刻反驳:“你懂什么?诸葛亮出山的时候才二十七!二十七能是老头子?” “二十七?那不就是个毛头小子?” “毛头小子能写出隆中对?能舌战群儒?” “这……” 争论来争论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有人提议:“要不咱们画个像,大家看看像不像?” 众人纷纷同意。 于是,京城最好的画师被请来了。 画师听完众人的描述,一脸为难。 “诸位,你们说的这些,老夫实在想象不出来。要不……你们找个人扮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 找人扮?扮诸葛亮? 可找谁呢? 有人忽然说:“咱们书肆的曹易之曹师父,长得挺周正的。” “曹师父?那个知行印刷坊的?” “对对对!他个子也高,往那儿一站,有点那个意思!” 众人眼睛一亮。 一炷香后,曹易之被一群人簇拥着,站在了院子中央。 他一脸懵:“你们这是干什么?” “曹师父,您站好别动,让画师给您画个像!” “画我干什么?我又不是诸葛亮!” “您就当是替诸葛亮站一会儿!” 曹易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沾满墨迹的衣裳,又看了看那些热切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就站一会儿。” 画师开始动笔。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提意见。 “帽子不对!诸葛亮戴的是纶巾,不是这种!” “衣裳也不对!应该是鹤氅,青色的!” “神态!神态要那种……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曹易之被吵得头疼,忍不住说:“你们再吵,我就不站了!” 众人连忙闭嘴。 半个时辰后,画像完成了。 众人围上去一看—— “这……这不像啊?” “眼睛太大了!” “鼻子太小了!” “神态不对!没有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画师怒了:“你们行你们来!” 众人讪讪地闭上嘴。 最后,还是那个老秀才拍板:“就这个吧。虽然不太像,但好歹是个样子。” 众人只好同意。 于是,京城第一个诸葛亮的塑像,就在这个基础上开始制作了。 城南的诸葛亮像还没做好,城西的已经抢先完工了。 城西那几个人动作快,找了最好的塑匠,照着画师那张画像,连夜赶工。 三天后,一尊一人高的诸葛亮像,立在了城西的一座小庙里。 消息传开,全城轰动。 “快去看!诸葛亮像!” “真的假的?在哪儿?” “城西那座小庙!快去!” 第301章 怀念 当天下午,那座原本冷冷清清的小庙,被挤得水泄不通。 人们排着队,进去瞻仰那尊像。 有人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孔明先生……” 有人上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还有人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塑匠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的反应,心里五味杂陈。 他塑了一辈子像,塑过菩萨,塑过关公,可从来没有塑过这样的人。 一个活在书里的人。 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 可这些人看着他,就像看着真人一样。 他忽然有点感动。 城南的老秀才听说城西已经立了像,急了。 他找到那几个塑匠,催促道:“快点快点!人家都已经立起来了!” 塑匠苦着脸:“老先生,这不是急的事。塑像要慢慢来,急不得。” “怎么急不得?城西那尊不是挺快的?” “城西那尊……就那样吧。” 老秀才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你慢慢塑。要塑好,塑得像。” 塑匠点点头。 老秀才站在一旁,看着那尊正在成形的像,喃喃道:“孔明先生啊,您别着急。我们给您塑一尊最好的。” 六皇子沈此逾也听说了这件事。 他找到厉辞时,问:“你说,咱们要不要也立一尊?” 厉辞时看着他,眼神古怪。 “你要在皇子府里立诸葛亮?” 沈此逾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笑了。 “也是,不太合适。” 厉辞时想了想,忽然说:“不过,可以去看看。” “看什么?” “城西那尊。听说已经立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说:“走!” 城西那座小庙里,两人挤在人群中,终于看到了那尊像。 沈此逾看了半天,忽然说:“不像。” 厉辞时点点头:“是有点不像。” “可这些人,怎么还这么虔诚?” 厉辞时看着那些跪拜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他们拜的不是像,是那个人。” 沈此逾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天回去的路上,两人一直没有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沈此逾忽然说:“我也想立一尊。” 厉辞时看着他。 “不在府里立,在外面立。找个地方,让大家都能看。” 厉辞时想了想,点点头。 “好主意。算我一份。” 两人相视一笑。 消息传到皇宫里,皇帝也坐不住了。 他召来工部尚书,问:“听说外面在给诸葛亮立像?” 工部尚书点点头:“回陛下,确有此事。城西已经立了一尊,城南还在塑。”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朕也想立一尊。” 工部尚书愣住了。 “陛下,您要在宫里立?” 皇帝想了想,摇摇头。 “不,在宫外立。找个地方,让百姓也能看。” 工部尚书犹豫道:“这……这合适吗?” 皇帝看着他,缓缓道:“有什么不合适的?诸葛亮这样的忠臣良相,值得一尊像。” 工部尚书忽然鼻子一酸,低下头去。 “臣遵旨。” 皇帝又补了一句:“要塑好。别像城西那尊。” 工部尚书点点头,默默退了出去。 半个月后,京城最繁华的街口,立起了一尊崭新的诸葛亮像。 比城西那尊大一倍。 比城西那尊精致十倍。 据说,是皇帝亲自下令塑的。 据说,是京城最好的塑匠花了整整半个月才完成的。 据说,塑像落成那天,皇帝亲自来看过,站了很久。 诸葛亮像前,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 有人上香,有人跪拜,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张“面如冠玉”的脸。 城南的老秀才也来了。 他站在像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孔明先生,您看到了吗?这么多人记得您。” 风轻轻吹过,拂动像上的纶巾。 仿佛有人在回应。 那一刻,老秀才忽然觉得,那个活在书里的人,真的活过来了。 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 《三国演义》完结后的第一个月,大晏朝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氛围。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就好像心里缺了一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京城。 城西那尊诸葛亮像前,每天都有人来上香。 起初只是几个老秀才,后来人越来越多,到了半个月后,竟然排起了队。 排队的人里,有读书人,有商贾,有贩夫走卒,还有不少女子。 有人带着香烛纸钱,恭恭敬敬地磕头。 有人带着自己写的祭文,跪在像前,一字一句地念。 还有人什么也不带,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守庙的老头儿一开始还纳闷,后来习惯了。 每天早上开门,就看见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 每天晚上关门,还有人依依不舍地不肯走。 有一天下雨,老头儿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结果开门一看,门口撑着十几把伞,那些人就站在雨里,静静地等着。 老头儿眼眶红了。 他转身回去,拿了一壶热茶出来。 “喝口茶暖暖。别淋坏了。” 那些人接过茶,朝他道谢。 老头儿摆摆手,看着那尊像,喃喃道:“孔明先生,您看到了吗?这么多人记着您呢。” 苏杭。 周掌柜发现,最近茶楼的生意又火了。 不是因为说书——说书先生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说别的?没意思。 说三国?说完了。 可客人们还是来。 来了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要一壶茶,一坐就是一整天。 周掌柜问一个老熟客:“您这是……等人?” 那人摇摇头。 “那您等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就是想坐在这儿。坐在这儿,就觉得离三国近一点。” 周掌柜愣住了。 他看了看满堂的客人,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喝茶的。 他们是来“怀念”的。 怀念那些已经结束的故事,怀念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蜀中。 陈掌柜的书肆门口,每天都有几个人在那里转悠。 不是来买书的——书都卖完了。 他们就是转悠,转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第302章 孔明先生,走好 过一会儿,又来了。 陈掌柜忍不住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一个人回答:“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看着这书肆,就觉得三国还没走。” 另一个人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就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陈掌柜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是他第一次看完一本好书,心里空落落的,好几天缓不过来。 可那本书,没有三国这么狠。 三国是让人陷进去的。 陷进去了,就爬不出来了。 山西。 孙老板的书肆里,有一个特殊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套《三国演义》,从第一回到第一百二十回,整整齐齐地摞着。 旁边有一个本子,一支笔。 本子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留言簿”。 这是孙老板想出来的主意。 “你们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写在这儿。以后的人看了,也能有个共鸣。” 起初没人写。后来有人写了第一句。 “诸葛亮死的那天,我哭了一宿。” 第二天,下面多了好几行字。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后来,留言越来越长。 “我最喜欢关羽。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真汉子。” “我喜欢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一身是胆。” “我喜欢曹操。他虽然坏,但坏得坦荡。” “我喜欢周瑜。‘既生瑜,何生亮’,这句话我看了十遍,哭了十遍。” “我喜欢司马懿。老谋深算,最后赢家。” 有人为了一句话争起来,在本子上你来我往,写了整整三页。 有人写诗,有人写词,有人写祭文。 还有人写: “罗贯中,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你就不能让诸葛亮多活几年?” 下面有人回复: “带我一个。” “带我一个。” “带我一个。” 一整页都是“带我一个”。 孙老板每次翻这本子,都忍不住笑。 笑着笑着,又有些想哭。 这本书,真的走进了人心里。 消息传到各地,各地的书肆纷纷效仿。 苏杭的书肆里,也摆上了留言簿。 蜀中的书肆里,也摆上了留言簿。 就连那些偏远的小县城,只要有知行书肆分号的地方,都有了一本留言簿。 留言簿上的内容,五花八门。 有人写: “我恨司马懿,但我又佩服他。这种又恨又佩服的感觉,太难受了。” 有人写: “刘禅,你这个扶不起的阿斗!你爹打下来的江山,就这么败在你手里了!” 有人写: “姜维,你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还有人写: “我今天又看了一遍五丈原。又哭了。” 下面有人回复: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又是一整页的“我也是”。 六皇子沈此逾也写了一本留言簿。 他不敢写在书肆那本上——怕被人认出来。 他自己弄了一本,放在书房里,每天晚上写几笔。 “今天又梦到诸葛亮了。他站在五丈原,背对着我,不说话。” “我想追上去,可怎么都追不上。” “醒来发现枕巾湿了。” 他写完,合上本子,叹了口气。 旁边的厉辞时看见了,问:“写的什么?” 沈此逾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就是一些废话。” 厉辞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在写。” 沈此逾看着他。 厉辞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他。 沈此逾翻开一看,愣住了。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 “关羽死的那天,我把书摔了。捡起来,又摔了。捡起来,再看一遍。又哭了。” “张飞死的那天,我喝了一夜的酒。喝醉了骂街,骂范疆张达,骂了一宿。” “刘备死的那天,我把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总觉得下一遍就会不一样,总觉得他会活过来。” “诸葛亮死的那天,我没哭。就是心里堵得慌。堵了好几天。” 沈此逾看完,抬起头,看着厉辞时。 厉辞时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瞎写的。” 沈此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瞎写的,比那些正经文章都强。”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沈此逾轻声说:“你说,咱们这是怎么了?不就是一本书吗?” 厉辞时想了想,说:“不是书。是里面的人。” “人?” “对。人。那些人在书里活了一辈子,咱们看着他们活。看他们笑,看他们哭,看他们打仗,看他们死。看了一百二十回,看到最后,他们都死了,可咱们还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所以难受。” 沈此逾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去给诸葛亮上香,那么多人去留言簿上写字,那么多人一遍一遍地翻那套书。 因为那些人,真的活过。 在他们心里。 皇宫里,皇帝也沉默了。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套《三国演义》。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每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第一遍看情节,第二遍看人物,第三遍看人心。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本书,写的不是三国。 写的是人。 是那些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对有错的人。 曹操是奸雄,可他也是父亲,是诗人,是那个赤壁之战后仰天大笑的人。 刘备是仁君,可他也会冲动,也会犯错,也会在夷陵之战后郁郁而终。 诸葛亮是圣人,可他也累,也苦,也曾在五丈原上仰望星空,叹一声“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他们都是人。 会笑,会哭,会生,会死的人。 皇帝长叹一声,放下了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 他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世人争来争去,最后呢? 都是一抔黄土。 可那些故事,留下来了。 那些人物,活下来了。 活在这一代人的心里,也会活在下一代人的心里。 一代一代,传下去。 皇帝忽然笑了。 他轻声说:“罗贯中,你赢了。” 那一天晚上,皇帝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山上,看着山下的千军万马。 一个羽扇纶巾的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那人望着山下,轻声说:“陛下,您看,这就是天下。” 皇帝看着那人,问:“你是诸葛亮?” 那人笑了笑,没有回答。 然后,他转身走了。 皇帝想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那人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皇帝醒来的时候,枕边湿了一片。 他望着帐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孔明先生,走好。” 窗外,天快亮了。 但书中的人物却永远离开了…… 第303章 梨园火了 宋知有想过《三国演义》会火。 但她万万没想到,会火成这样。 更没想到的是,火的不是那些金戈铁马的战争场面,不是那些运筹帷幄的权谋算计,而是一个人的死。 诸葛亮死了。 整个大晏朝,都因为这个“死”字,陷入了诡异的悲伤。 可更让宋知有没想到的,是她的梨园。 那天早上,她刚到梨园门口,就愣住了。 门口那条街,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不是排队——是直接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梨园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再从街尾拐过去,看不见尽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 江班主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既兴奋,又无奈,还有那么一点点害怕。 “宋掌柜,这些人都是来看戏的。” “看戏?看什么戏?” “《五丈原》。” 宋知有愣住了。 《五丈原》是她让人根据《三国演义》排的一出新戏,讲的就是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病逝五丈原的那一段。 她原本只是想让那些意难平的书迷,能在戏台上再看一眼诸葛亮。 可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看。 “宋掌柜,”江班主压低声音,“这些人天没亮就来了。有的从城外赶来的,有的昨天晚上就守在这儿了。我让人数了数,至少有两三千人。” 两三千人? 宋知有看着那条黑压压的长龙,沉默了。 “能进去多少?” “最多……五百。” 宋知有叹了口气。 五百对两三千,注定有人进不去。 可那些人会甘心吗? 她猜对了。 门一开,人群就疯了。 “让我进去!” “我排了一宿了!” “凭什么他们先进?” 有人往里挤,有人往前冲,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还有人干脆翻墙。 江班主带着十几个护院堵在门口,嗓子都喊哑了:“别挤!别挤!里面坐满了!再挤也进不去!” 没人听他的。 最后还是官府的人来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局面稳住。 那些没挤进去的人,也不肯走。 他们就守在门口,蹲在墙根底下,坐在对面的台阶上,等着。 等着里面的人出来,等着下一场。 等着再看一眼诸葛亮。 戏开场了。 台上的诸葛亮,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持羽扇。 他站在那儿,望着远方,眼神里有光。 那是五丈原的秋天。 秋风萧瑟,草木枯黄。 台下的观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台上那个人。 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看过书,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可当那个人真的站在面前,当那些文字变成活生生的人,一切都不一样了。 诸葛亮开始唱。 唱他的抱负,唱他的遗憾,唱他对蜀汉的牵挂,唱他对天下苍生的愧疚。 唱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时候,台下有人开始抽泣。 唱到“悠悠苍天,何薄于我”的时候,抽泣变成了哭声。 唱到最后,诸葛亮缓缓倒下,羽扇从手中滑落—— 那一刻,整个戏园都炸了。 哭声震天。 有人捂着脸,有人捶着胸口,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嚎啕大哭。 台上那个演诸葛亮的戏子,本来还在演,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差点忘了词。 他演了一辈子戏,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台下的人,不是在看戏。 他们是在送别。 送别那个活在他们心里的人。 二楼的雅间里,长公主沈若薇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头一次这么哭。 不是那种矜持的、用帕子轻轻拭泪的哭法。是那种不管不顾的、鼻涕眼泪一起流的哭法。 旁边的侍女吓坏了,手忙脚乱地递帕子。 “公主,您别哭了……” “我、我也不想哭,可、可我忍不住……” 她抽抽搭搭地说,眼睛却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倒下的身影。 诸葛亮。 那个她看了无数遍、想了无数遍的人,就这么死在她面前。 虽然她知道是假的,虽然她知道那只是个戏子。 可那一刻,她真的觉得,诸葛亮死了。 死在她眼前。 旁边的雅间里,几个大臣也在哭。 工部尚书哭得最惨,一把鼻涕一把泪,完全不顾形象。 旁边的礼部尚书一边哭一边递帕子,自己的眼眶也红红的。 “别哭了,别哭了……” “我、我也不想哭,可、可我就是忍不住……” “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又哭了起来。 戏结束了。 可没有人走。 所有人坐在那儿,盯着空荡荡的戏台,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有人站起来,走到台前,对着那块空荡荡的地方,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台上那个演诸葛亮的戏子,站在后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是懵的。 江班主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岳胜,你火了。” 岳胜愣愣地看着他。 江班主指了指外面那些还在鞠躬的人,又说了一遍。 “你火了。真的火了。” 岳胜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外面那些人的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他知道,他们鞠的不是他。 是诸葛亮。 可他还是想哭。 岳胜确实火了。 火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来。 城东的李家,京城数得着的富户,派了管家来,说要请岳胜去府上唱戏。 “只唱《五丈原》那一出。价钱随便开。” 岳胜愣住了。 他看向江班主,江班主点了点头。 “去。” 岳胜去了。 唱完,李家上下哭成一片。 李老爷当场拍板:以后岳先生就是他李家的座上宾,随时来,随时欢迎。 第三天,城西的王家也来了。 第四天,城南的赵家也来了。 第五天,连永宁侯府都来人了。 岳胜从一个戏子,变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 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有钱人家,争着抢着请他去唱戏。 他每天从早唱到晚,嗓子都快唱哑了。 可那些人还是听不够。 “岳先生,再来一遍吧。” “岳先生,再唱一次吧。” “岳先生,我们加钱。” 岳胜看着那些期盼的眼神,叹了口气。 “行,再来一遍。”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第304章 争论四大名着哪一本最好看 半个月过去了,那些人的热情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高涨。 岳胜忍不住问一个老主顾:“您都听了十几遍了,还没听够?” 那老主顾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是听够听不够的问题。是每次听,都像是第一次。” 岳胜愣住了。 那老主顾继续说:“每次看到您倒下,我都觉得,诸葛亮真的死了。每次都会哭。每次都忍不住。” 岳胜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人不是来看戏的。 他们是来怀念的。 怀念那个活在他们心里的人。 宫里头也坐不住了。 柳贵妃第一个开口。 那天她看完戏回来,眼睛肿得像桃子。皇后娘娘见了,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柳贵妃抽抽搭搭地把戏讲了一遍,讲到最后,又哭了。 皇后娘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本宫也想看。” 柳贵妃抬起头,眼睛亮了。 “那臣妾去安排?” 皇后点点头。 于是,梨园的戏班子,被请进了宫。 第一次是在皇后娘娘的椒房殿。 嫔妃们坐了一屋子,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台上。 岳胜站在台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唱。 唱到一半,底下已经哭成一片。 唱到最后,连皇后娘娘都忍不住了。 她拿着帕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柳贵妃一边哭一边递帕子,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一出戏唱完,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久,皇后娘娘才开口:“再来一遍。” 岳胜愣住了。 “娘娘,这……” “再来一遍。”皇后重复道,“本宫还想再看一遍。” 岳胜只好又唱了一遍。 唱完,皇后又说:“再来一遍。” 那天,岳胜整整唱了五遍。 嗓子都快冒烟了。 可皇后娘娘还是没听够。 “明天再来。” 第二天,继续。 第三天,继续。 第四天,继续。 到了第五天,连太后都惊动了。 太后让人把皇后叫去,问:“听说你那儿天天唱戏?” 皇后心里一紧,以为太后要怪罪。 谁知道太后下一句是:“怎么不叫哀家一起看?” 皇后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母后想看,臣妾这就安排。” 于是,戏班子被请进了太后的寝宫。 太后坐在最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岳胜唱完,太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开口:“这个诸葛亮,是个好人。” 众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太后又说:“哀家活了这么大年纪,没见过这样的人。书上也没有,戏里也没有。他是头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可惜,死得太早了。” 全场沉默。 太后看着台上那个还跪着的岳胜,忽然说:“你明天还来。” 岳胜连忙磕头:“是。” “后天也来。” “是。” “大后天也来。” “……是。”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 那天起,岳胜成了太后的“专属戏子”。 每天进宫,每天唱,每天被太后看着。 他唱得嗓子冒烟,唱得腿发软,可太后就是听不够。 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问太后:“娘娘,您听了这么多遍,不腻吗?” 太后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腻什么腻?哀家听的是戏吗?哀家听的是诸葛亮。” 岳胜愣住了。 太后继续说:“你们年轻人不懂。哀家这个年纪,见惯了生死,看淡了人情。可这个诸葛亮,不一样。他是真的让人心疼。”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哀家每次看他死,都心疼。可每次又想看。看了又心疼,心疼了又想看。你说,这是不是病?” 岳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忽然觉得,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其实也有一颗柔软的心。 皇帝也来了。 那天他处理完政务,忽然想起太后这几天一直在看戏。 看什么戏?让太后这么着迷? 他随口问了一句。 太监小声说:“回陛下,是《五丈原》。” 皇帝的手顿住了。 《五丈原》。 诸葛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朕也想看。” 于是,那天晚上,皇帝第一次走进了太后的寝宫,坐在太后旁边,看了一出《五丈原》。 他看到一半,眼眶红了。 看到最后,眼泪掉了下来。 太后递给他一块帕子。 皇帝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太后也没说话。 母子俩就那么坐着,看着台上那个已经空荡荡的地方。 过了好久,皇帝忽然说:“母后,您说,要是真有诸葛亮这样的人,该多好。” 太后想了想,说:“书里不是有吗?”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书里有。” 太后看着他,轻声说:“书里有,就够了。” 皇帝点点头。 他看着台上,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三国演义》时的感觉。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好看,精彩,引人入胜。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这本书,不只是好看。 它是让人活的。 让那些已经死了千百年的人,重新活过来。 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皇帝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对着那块空荡荡的地方,深深鞠了一躬。 身后,太后也站了起来。 她也鞠了一躬。 然后,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跟着鞠了一躬。 那一刻,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宋知有后来听说了这些事。 她坐在书肆的后院里,听叶氏一件一件地讲。 讲梨园门口的盛况,讲岳胜的爆红,讲那些世家大族的追捧,讲太后和皇帝的反应。 她听着听着,沉默了。 叶氏讲完,看着她,问:“宋掌柜,您怎么了?” 宋知有摇摇头,没说话。 她只是望向窗外,望着那条曾经排过长龙的街道。 那里,如今已经空了。 —— 四大名着全部连载完成的那一天,知行书肆门口没有排队。 不是因为没人买——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已经买完了。 一百二十回《三国演义》,一百回《水浒传》,一百二十回《红楼梦》,一百回《西游记》。四大部头,整整齐齐地摞在无数人家的书架上、枕边、案头。 书迷们终于不用再排队了。 但他们开始了另一场战争—— 争论哪一本最好看。 第305章 什么?三国演义出番外了 四大名着全部完结后的第七天,京城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战。 不是真打,是嘴仗。 茶楼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争论的声音。 “《红楼梦》最好!林妹妹死了那段,我哭了三天!” “哭三天算什么?我哭了一个月!可最好看的还得是《西游记》,孙悟空七十二变,多带劲!” “带劲有什么用?《水浒传》才是真汉子!一百单八将,替天行道!” “你们说的这些,在《三国演义》面前都是弟弟!” “你说什么?!” “我说,三国第一,其他随便排!” “放屁!红楼第一!” “西游第一!” “水浒第一!” “三国第一!” 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城南的茶楼里,一个红学粉和一个三国粉当场动了手。 一个揪着另一个的领子,另一个扯着这个的头发,在地上滚来滚去。 茶楼老板不劝架,反而在旁边嗑瓜子。 “打吧打吧,打完记得给茶钱。” 旁边一个西游粉看不过去,想上去拉架,结果被误伤,一拳打在眼眶上。 他捂着青紫的眼眶,怒了。 “敢打我?老子跟你们拼了!” 于是,两个人的混战变成了三个人的混战。 旁边一个水浒粉看得热血沸腾,一拍桌子:“打得好!这才是好汉!” 说完,他也冲了进去。 茶楼老板终于不嗑瓜子了。 他站起来,大声喊道:“都让让!别打坏我的桌子!” 然后继续嗑瓜子。 这样的场景,在京城各个角落上演。 六皇子沈此逾和厉辞时站在街角,看着不远处扭打成一团的几个人,沉默了。 “你说,咱们要不要劝劝?” “劝什么?你想被卷进去?” 沈此逾想了想,果断摇头。 “那咱们走吧。” 两人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沈此逾忽然问:“你觉得哪本最好?” 厉辞时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说:“你想跟我打架?” 沈此逾:“……当我没问。” 就在这场混战愈演愈烈的时候,知行书肆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可贴出来的那一刻,整条街都安静了。 然后,炸了。 “什么?精装版?” “《三国演义》精装本?把之前的连载整合到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把以前的书重新印一遍吗?” “谁买啊?我都有全套了!” “就是就是,谁买谁是冤大头!” 可有人不这么想。 城东的李家公子,是三国铁粉。 他家书房里摆着三套《三国演义》,由四册组成。 一套看,一套藏,一套备用。 看到告示的那一刻,他眼睛都亮了。 “精装本!必须买!” 他爹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不是有三套了吗?” “那不一样!这是精装!精装懂不懂?” “不懂。” “就是……就是拿来收藏的!” 李公子说完,揣着银子就往外跑。 跑到书肆门口,发现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不多,也就二三十个。 他松了口气,赶紧排上。 排在他前面的是个中年书生,一脸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李公子忍不住问:“这位兄台,你也来买精装?” 那书生点点头。 “你不是有全套了吗?” 书生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说:“收藏。” 李公子顿时生出知己之感。 “我也是收藏!” 两人对视一眼,惺惺相惜。 精装本发售的那天,来买的人不多不少。 有钱的买了,没钱的没买。 买了的人,大多数也没打算看。 他们把书拿回家,小心翼翼地用绸布包好,端端正正地摆在书架上,和那三套普通版排在一起。 然后,就再也不碰了。 “收藏嘛,就是放着看的。” “对对对,谁还真看啊?” “里面的内容我都会背了,看什么看?” 可总有那么一些人,忍不住。 城南有个老秀才,家里不富裕,可还是咬咬牙买了精装本。 买回来之后,他舍不得看,在书架上摆了三天。 三天后,他实在忍不住了。 “就看一眼。就一眼。看看纸张好不好,印刷精不精。” 他小心翼翼地把书取下来,解开绸布,翻开第一页。 纸张真好,印刷真精。 他满意地点点头,准备把书放回去。 可就在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上面,有几行字。 不是正文。 是……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 “附录一:隆中对” “附录二:出师表” 他的手开始抖。 隆中对? 出师表? 这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这些字,他从未见过。 可它们就像是活的一样,一个一个钻进他的眼睛,钻进他的心里。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想起书里的那些场景。 三顾茅庐。 隆中对。 白帝城托孤。 五丈原。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地闪过他的眼前。 那个羽扇纶巾的人,好像就站在他面前。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合上书,抱着那本书,嚎啕大哭。 他老伴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老头子!你怎么了?” 老秀才抬起头,满脸是泪,可眼睛亮得吓人。 “他写了……他写了……” “谁写了?写了什么?” 老秀才举起那本书,声音颤抖: “诸葛亮写了《出师表》!罗贯中把《出师表》放进来了!” 他老伴愣住了。 她不懂什么是《出师表》。 可她看着丈夫那副模样,忽然鼻子一酸。 她走过去,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可她自己,也哭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开。 “你知道吗?精装本后面有番外!” “番外?什么番外?” “《隆中对》和《出师表》!” “那是什么?” “就是……就是诸葛亮写的东西!” “诸葛亮写的?” “对!书里的人,写的书里的文章!” 第306章 出师表震惊京城 那人愣了愣,忽然跳了起来。 “什么?诸葛亮写的?” 他转身就跑。 “你去哪儿?” “去买精装本!” 那些买了精装本、却把书束之高阁的人,此刻也疯了。 城东的李公子,正躺在榻上喝茶,忽然被一阵砸门声惊动。 “李兄!李兄!” 是他那几个书友。 李公子打开门,一脸不耐烦:“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你的精装本呢?” “在书房啊,怎么了?” “快拿出来看!” “看什么看?我都收起来了……” “收什么收!后面有番外!《隆中对》和《出师表》!” 李公子愣住了。 然后,他转身就跑。 他冲进书房,手忙脚乱地翻出那本精装本,解开绸布,翻到最后一页。 《隆中对》。 《出师表》。 他的手开始抖。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哭了。 他那些书友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满脸是泪,可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你们看了吗?” “等你一起看。” 李公子愣住了。 然后,他把书递给他们。 几个人围在一起,头碰着头,把那两篇文章看了又看。 看到最后,所有人都哭了。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有人哽咽着说:“诸葛亮……是真的……” 另一个人点点头:“是真的。” 又一个人说:“他一直都是真的。” 他们捧着那本书,像捧着稀世珍宝。 知行书肆门口,再次排起了长龙。 这次排队的人,比上次还多。 有之前没买精装本的,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当时怎么就没买呢!” “我也是!我以为就是普通的重印!” “别说了别说了,快排队!” 有买了精装本、却还没看的人,此刻也跑来排队。 “你不是买了吗?” “我买了!可我还没看!” “那你现在回去看啊!” “不行!我要再买一本!这本收藏,那本看!” 旁边的人沉默了。 好家伙,还是你有钱。 队伍里,有人在哭。 “《出师表》……诸葛亮写的《出师表》……” 旁边的人递过去一块帕子。 “别哭了,还没买到呢。” 那人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继续哭。 “我忍不住……” 买到书的人,当场就翻开看了。 然后,他们就蹲在书肆门口,捧着书,嚎啕大哭。 一个,两个,三个…… 很快,书肆门口蹲了一片,都在哭。 有路过的人吓了一跳,问:“这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旁边一个也在哭的人抬起头,满脸是泪,却笑着说:“诸葛亮写了《出师表》!” 路人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哭成一片的人,忽然也有点想哭。 他咬了咬牙,也去排队了。 那天晚上,京城的上空,飘满了哭声。 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说不清的哭。 有感动,有震撼,有心痛,有释然。 就像那个老秀才说的: “他活了。他真的活了。” 六皇子沈此逾也买了一本精装版。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两篇文章看了又看。 看到《出师表》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他忽然想起书里那个站在五丈原上的身影。 那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 那个到死,都在想着“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那篇文章,轻声说: “孔明先生,你的话,我们都听到了。” 旁边的厉辞时,眼眶也红红的。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我想再去一趟武侯祠。” 沈此逾点点头,这已经是他们这个月不知道多少次去武侯祠了。 每次一看三国就忍不住去一趟,一看三国就忍不住去一趟,他们现在去武侯祠,都已经熟能生巧了…… “一起。” 皇宫里,皇帝也看到了那两篇文章。 他坐在御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着。 翻到《出师表》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 他忽然想起书里的一句话: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世人争来争去,最后呢? 可那些文章,留下来了。 那些情义,留下来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罗贯中,你赢了。” 那本精装版《三国演义》,从此被摆在了他龙案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上朝前,他都要看一眼。 每天下朝后,他还要看一眼。 就好像,那个人还在。 一直还在。 —— 那两篇文章,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出京城,荡向四方。 苏杭。 方掌柜的信使连夜出发,带着一封信和一本书。 信上只有一句话: “精装本后有番外,速印。” 苏杭的分号掌柜拿到信的时候,手都在抖。 “番外?什么番外?” 他翻开那本精装本,翻到最后一页。 《隆中对》。 《出师表》。 他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然后他抬起头,对伙计说:“快,快去通知印刷坊,连夜加印!” 伙计愣愣地问:“印多少?”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先印五千本!” 五千本? 伙计吓了一跳,可看着掌柜那副模样,没敢多问,转身就跑。 书印出来的那天,苏杭城再次沸腾。 那些已经买了全套《三国演义》的人,本来以为不会再花钱了。 可当他们听说后面有《出师表》的时候,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掌柜的,来一本精装!” “我也要!” “给我也留一本!” 排队的人里,有人手里还捧着普通版,一边排队一边看,看着看着忽然抬起头,问旁边的人: “你说,这《出师表》写的什么?” 旁边的人摇摇头:“不知道,还没看到呢。” “那你怎么知道是诸葛亮写的?” “废话,书里的人写的书里的文章,不是诸葛亮是谁?” 那人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 排在他后面的一个老者,忽然叹了口气。 “老夫活了一辈子,没想到临死前还能看到这种东西。” 旁边的人问:“老先生,您说的是什么?” 老者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出师表》。你们年轻人不懂,这东西……这东西是能传家的。” 那人愣住了。 传家? 一本书里的文章,能传家? 可看着老者那副模样,他忽然有点信了。 第307章 朕愿效刘备,三顾茅庐,以求贤臣 蜀中。 陈掌柜的分号门口,同样排起了长龙。 可这次排队的人,跟别处不太一样。 他们手里大多拿着香。 陈掌柜纳闷了:“你们拿香干什么?” 一个人回答:“买完书,去武侯祠。” “去武侯祠干什么?” 蜀中因为《三国演义》这本书实在太火了,于是当地也跟着京城建起了武侯祠。 “念给诸葛亮听。” 陈掌柜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人,又看着后面那些拿着香的人,忽然鼻子一酸。 他转身回到店里,对伙计说:“去,买几捆香来,一会儿发给排队的。” 伙计愣了愣:“掌柜的,您这是……” 陈掌柜摆摆手:“别问了,快去。” 那天下午,武侯祠里挤满了人。 那些人手里捧着刚买的精装本,跪在诸葛亮像前,一字一句地念着。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念着念着,有人哭了。 哭着哭着,旁边的人也开始哭。 最后,整个武侯祠里,哭声一片。 山西。 孙老板的书肆里,留言簿又火了。 之前那本留言簿,已经写满了。 他又买了一本新的,放在原来的位置。 第一天,就写满了半本。 他翻开一看,全是关于《出师表》的。 “我念了一遍,哭了一遍。念了十遍,哭了十遍。”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诸葛亮,你不是人,你是神。” “不对,神也没有你这么好的。” “我想去武侯祠。” “我也想去。” “一起去。” 下面跟了一长串名字。 孙老板看着那些名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拿起笔,在最后也写了一句: “我也想去。算我一个。” 京城。 皇宫里,太后把那篇《出师表》看了整整三天。 每天看,每天哭。 宫女们一开始还劝,后来不劝了。 因为她们发现,太后哭完,心情反而好了。 有一天,太后忽然问身边的宫女:“你说,诸葛亮写这文章的时候,多大年纪?” 宫女想了想,小声说:“回娘娘,奴婢不知道……” 太后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应该不大。可这文章里的情义,比那些活了一辈子的人都深。”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哀家要是能有这样的臣子,死也值了。” 宫女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去,把皇帝叫来。” 皇帝来了,见太后眼眶红红的,吓了一跳。 “母后,您怎么了?” 太后摆摆手,把那本精装本递给他。 “你看看这一段。” 皇帝低头一看,是《出师表》。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太后看着他,轻声问:“你说,咱们大晏朝,有这样的臣子吗?” 皇帝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 太后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那就找。找不到,就自己养。” 皇帝愣住了。 太后看着他,目光灼灼。 “你是一国之君。你能让这样的臣子出现。” 皇帝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那天晚上,皇帝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面前摆着那本精装本,翻到《出师表》那一页。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着看着,他忽然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朕愿效刘备,三顾茅庐,以求贤臣。”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一个锦囊里。 那个锦囊,从此挂在他的腰间。 每天上朝,都带着。 每天下朝,都看一眼。 就好像,那个人一直在提醒他: 做一个好皇帝。 找一个好臣子。 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 《出师表》看完之后的声音,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大晏朝。 起初只是城南的茶楼里,几个老秀才在念。 后来,城东的酒肆里,也有人开始念。 再后来,城西的书院里,城北的戏园子里,甚至连街边的馄饨摊旁,都能听见有人捧着书,一字一句地念着那些文字。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念的人声音颤抖,听的人眼眶泛红。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喧哗。 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仿佛那些文字有千斤重,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城南那间茶楼里,说书先生今晚没有说书。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精装版《三国演义》,翻到最后一页,一字一句地念着。 茶楼里坐满了人,却鸦雀无声。 只有他的声音,在烛光中回荡。 念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时候,底下有人开始抽泣。 念到“今当远离,临表涕零”的时候,抽泣变成了哭声。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说书先生自己也哭了。 他放下书,抬起头,看着满堂的茶客,声音沙哑: “诸位,老夫说了一辈子书,从没见过这样的文章。这哪里是文章,这是……这是命啊。”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久,有人举起酒杯,对着虚空敬了敬。 “孔明先生,走好。” 其他人也举起酒杯,跟着敬了敬。 那一夜,那间茶楼里的酒,比茶卖得还多。 城西那座小庙里,诸葛亮的像前,挤满了人。 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捧着书,念那篇《出师表》。 念完的人,跪下来,磕一个头,然后退到一旁,等着后面的人念完。 守庙的老头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 他活了七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些人不是来求什么的。 他们只是来告诉那个人——你写的文章,我们都看到了。 你写的每一个字,我们都记在心里。 老庙祝忽然有些羡慕那个泥塑的人。 他活了一辈子,死后都没人这么惦记他。 可那个人,死了千百年,还被人这样记着。 真好。 第308章 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看了出师表哭了 城东的李公子,把那篇《出师表》抄了一遍又一遍。 抄第一遍的时候,手在抖。 抄第二遍的时候,眼眶红了。 抄第三遍的时候,眼泪滴在了纸上。 他爹进来的时候,看见满地的宣纸,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什么?” 李公子抬起头,满脸是泪,却笑着说:“爹,我在抄《出师表》。” 他爹愣住了。 “抄这个干什么?” 李公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怕忘了。” “怕忘了?” “对。怕忘了诸葛亮写过什么。怕忘了他说过什么。抄下来,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看一遍。这样,就永远不会忘了。” 他爹看着儿子那副模样,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去,拿起一张抄好的《出师表》,看了几行。 看着看着,他的手也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支新的毛笔。 “给你。你那支旧了。” 李公子接过笔,看着父亲,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城里的书肆,精装版《三国演义》卖断了货。 苏杭调货,要等三天。 蜀中调货,要等五天。 山西调货,要等七天。 可等的人不在乎。 “等就等,我等得起。” “对,等多久都行。” “只要能买到,让我等一年都行。” 书肆的伙计看着那些排队的人,忍不住问:“你们怎么这么执着?” 一个排队的人回过头,认真地说:“不是执着。是值得。” 伙计愣住了。 那人继续说:“这书里有诸葛亮。有他写的《出师表》。这东西,是能传家的。我买了,以后传给我儿子,我儿子传给我孙子。子子孙孙,都能看到。”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这样,诸葛亮就永远活着了。” 伙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店里,对掌柜的说:“掌柜的,我想买一本。”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行,给你留一本。” 皇宫里,皇帝把那篇《出师表》看了无数遍。 他背下来了。 每个字都背下来了。 有时候上朝的时候,听着大臣们争来争去,他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句“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有时候批奏折批累了,他会默念一句“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他会想起那句“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会为这篇文章哭。 因为这文章里,有一个人全部的心血,全部的情义,全部的命。 有一天,他把几个重臣叫来,让他们看那篇《出师表》。 大臣们看完,都沉默了。 皇帝问:“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一个老臣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陛下,臣……臣也想有这样的主子。” 另一个大臣说:“臣也想有这样的臣子。” 皇帝点点头,又摇摇头。 “朕知道,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朕希望,你们能向这个方向努力。朕也会。” 大臣们跪了下来。 那一刻,御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太后那边,更离谱。 她让人把《出师表》绣在了屏风上。 绣娘们绣了整整十天,日夜赶工。 绣好的那天,太后坐在屏风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让人把屏风抬到寝殿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每天睡下,最后一眼也能看见。 柳贵妃来请安的时候,看见那面屏风,愣住了。 “娘娘,这是……” 太后笑了笑,指了指屏风上的字。 “你看,这是诸葛亮写的。” 柳贵妃走过去,一行一行地看。 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太后轻声说:“哀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忘了。绣在这儿,天天看,就忘不了了。” 柳贵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娘娘,臣妾也想绣一个。” 太后笑了。 “行。哀家让绣娘教你。” 那一天起,后宫里掀起了一股“绣《出师表》”的热潮。 皇后绣,贵妃绣,嫔妃们也绣。 有人绣在帕子上,有人绣在荷包上,有人绣在衣裳上。 一时间,后宫里的布料都涨价了。 皇帝知道后,哭笑不得。 可他看着那面绣满《出师表》的屏风,忽然也有些羡慕。 他也想每天醒来就能看见。 可他是皇帝,不能让人把他的寝殿也摆上这种东西。 但他有办法。 他让人把那篇《出师表》抄了一遍,裱起来,挂在御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每天批奏折累了,抬头就能看见。 每天下朝回来,进门就能看见。 每天离开的时候,回头就能看见。 就好像,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提醒他,做一个好皇帝。 京城的百姓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纪念着。 有人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松树,说是“诸葛亮喜欢的”。 有人给自己的儿子取名“孔明”,说是要让他像诸葛亮一样。 还有人专门去学了《出师表》的诵读,每天黄昏时分,站在城门口念一遍。 念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干脆组成了一个“诵读社”。 每天黄昏,一群人聚在城门口,一起念《出师表》。 念完,各自回家。 第二天,又来。 风雨无阻。 有个路过的外地人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干什么?” 旁边一个人回答:“念《出师表》啊。” “天天念?” “天天念。” “不腻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你懂什么?这是《出师表》。这是诸葛亮写的。念一遍,记一遍。念一辈子,记一辈子。怎么会腻?” 外地人沉默了。 他忽然也想留下来,听听那篇文章。 知行书肆的后院里,叶氏正在念各地寄来的信。 一封一封,念得嗓子都哑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念,因为那些信,太好看了。 “苏杭那边,有人在西湖边立了一块碑,刻的是《出师表》。每天都有很多人去看,去看的人都在哭。” “蜀中那边,武侯祠的香火比之前又旺了三倍。道士们忙得脚不沾地,又招了十个小道士。” “山西那边,有人发起了一个‘读表会’,每天聚在一起读《出师表》。读完了,还要讨论,讨论完了,还要喝酒。喝醉了,就哭。哭完了,第二天继续读。” 叶氏一边说一边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第309章 举办“名着角色101”选秀 “宋掌柜,您知道吗?现在全国各地都有人在念《出师表》。茶楼里念,酒肆里念,大街小巷都在念。有人念着念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还有人专门跑去武侯祠,跪在像前念。” 宋知有听着,没说话。 叶氏继续道:“还有那些留言簿,一本一本的,都写满了。有人写诗,有人写词,有人写文章。最多的就是一句话——‘谢谢你,罗贯中’。” 她顿了顿,看着宋知有。 “宋掌柜,您说,那个罗贯中要是知道这些,会是什么心情?” 宋知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 “他应该……很高兴吧。” 叶氏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只是高兴。应该是……觉得值了。” 宋知有没说话。 她望向窗外,望着那条曾经排过长龙的街道。 那里,如今又有人在排队了。 不是为了买书。 是为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可她知道,那些人心里,都住着一个人。 一个叫诸葛亮的人。 一个写了《出师表》的人。 一个让他们哭、让他们笑、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她轻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些凉了。 可她一点都不在意。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满京城。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有人朗诵的声音: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那是《出师表》。 那是无数人正在反复咀嚼的文字。 那是那个活在书里的人,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礼物。 宋知有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有些庆幸,庆幸自己至今都没有忘记上学背的《出师表》,这才能把出师表一字不落的写下来。 更庆幸自己做的决定,决定在精装版的《三国演义》里添上《出师表》和《隆中对》,这样就能让更多的人看到诸葛亮的忠诚! —— 《四大名着》全部完结后的第三个月,京城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不是真打,是投票。 起因是知行书肆门口贴出的一张告示: “为推广四大名着,本书肆特举办‘全书院最美/最帅角色’评选。 即日起至月底,每位进铺子的顾客可领取一张选票,投给你心中最美或最帅的名着角色。 最终胜出者,将获得知行书肆特别定制的‘绝版角色画像’一幅,悬挂于书肆正堂,供万人瞻仰。” 告示贴出来的那一刻,整条街都安静了。 然后,炸了。 “什么?最美角色?” “还有最帅?” “这是什么意思?比谁好看?” “比谁受欢迎吧?” “那还等什么?快去投票!” 一炷香后,知行书肆门口排起了长龙。 比买书的时候还长。 叶氏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蜿蜒的长龙,整个人都不好了。 “宋、宋掌柜,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评比,却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也不怪叶氏等伙计惊叹了。 宋知有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才哪儿到哪儿?等着看吧。” 她没说错。 真正的疯狂,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云栖茶楼里,黛玉粉们率先发起了攻势。 十几个年轻书生和小姐们聚在一起,手里举着连夜赶制的“木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黛玉最美” 领头的是一位穿着素雅的小姐,她站在茶楼中央,慷慨陈词: “诸位!咱们林妹妹是什么人?‘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才华横溢,诗词冠绝!这样的美人,不拿第一,天理难容!” 底下的人纷纷附和。 “对!林妹妹第一!” “谁不投林妹妹,我跟谁急!” “姐妹们,冲啊!去投票!”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向知行书肆。 茶楼老板站在门口,看着那群人的背影,忍不住感慨: “这帮人,比抢书的时候还疯。” 国子监里,悟空粉们也不甘示弱。 他们大多是年轻学子,平日里读书读得头昏脑涨,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一个圆脸监生站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本《西游记》,声音洪亮: “诸位同窗!你们说说,猴哥是什么人?” 底下的人齐声回答:“齐天大圣!” “一个筋斗?” “十万八千里!” “七十二变?” “样样精通!” 圆脸监生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那你们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拿第一?” “该!” “那还等什么?投票去!”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出书院。 有个老夫子站在门口,看着那群监生的背影,气得胡子直抖。 “不务正业!不务正业!” 可骂完,他自己也悄悄揣着一张选票,溜进了知行书肆。 他要投谁? 当然是孙悟空。 毕竟,谁不喜欢猴子呢? 诸葛亮粉们是最特别的。 他们大多是读书人,自诩有文化,不屑于像黛玉粉和悟空粉那样大呼小叫。 可他们的行动,一点都不低调。 那天下午,知行书肆门口来了一群人。 他们穿着长衫,戴着方巾,一个个神情严肃,手里捧着一卷长长的纸。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书生,他走到投票箱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展开那卷纸。 叶氏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联名投票书”。 上面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少说也有上百个。 中年书生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我等京城士子,联名推举诸葛孔明为第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丞相之智,冠绝古今,岂是尔等皮相之徒可比?他虽不以相貌见长,然其气质出尘,羽扇纶巾,飘飘然有神仙之概。此等人物,方为真正的‘最帅’!” 说完,他把那卷纸恭恭敬敬地放进投票箱,然后带着那群人,扬长而去。 叶氏看着他们的背影,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这也行?” 旁边的伙计小声说:“叶姐,他们写了上百个名字,这一票顶一百票啊!” 叶氏:“……” 她忽然觉得,这场选秀,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最离谱的,是宋江粉。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个穿着粗布衣裳,说话大嗓门,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他站在知行书肆门口,扯着嗓子喊: “诸位!俺们是来给宋江哥哥投票的!” 第310章 给自己的名着“偶像”拉郎配 旁边的人好奇地问:“宋江?那个梁山好汉的头儿?” 壮汉点点头,一脸骄傲:“对!俺们哥哥仁义无双,替天行道!只要投了他,便是俺们梁山的好兄弟!” 说完,他掏出一张选票,投进了投票箱。 然后,他回头对身后那群人说:“兄弟们,投!” 那群人齐刷刷地掏出选票,一个接一个地投了进去。 叶氏数了数,少说也有五十多张。 她忍不住问:“这位壮士,你们是……江湖人氏?” 壮汉挠挠头,憨厚地笑了:“不是不是,俺们是城东杀猪的。” 叶氏:“……” 杀猪的? 杀猪的为什么这么崇拜宋江? 壮汉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俺们杀猪的,讲义气!宋江哥哥也讲义气!所以俺们投他!” 叶氏沉默了。 她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西门庆。 选秀进行到第五天,叶氏突然发现一件事—— 西门庆的票数,居然居高不下。 她拿着统计表,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西门庆,第五名。 前面是诸葛亮、孙悟空、林黛玉、宋江。 她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伙计小声说:“叶姐,我打听过了,投他的人,都是些……些……” “都是些什么?” 伙计压低声音:“都是些风流子弟。他们说,虽然西门庆坏,但他帅得真实。” 叶氏:“……” 她深吸一口气,去找宋知有。 宋知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出台新规则。” “什么规则?” “正能量角色加分。” 叶氏愣住了。 “正能量?什么意思?” 宋知有解释道:“就是……品行端正的,加分。品行不端的,减分。西门庆这种,直接扣到负数。” 甭说什么尊重民众选票!要是这种品行的人物真被选上了,那才是对社会的不负责任,哪怕知道这样滑稽的选票会让这次的评选更出名,但宋知有就是坚决杜绝这样的行为。 毕竟还有很多小孩子也在关注着他们书肆的评选,怎么着都要给小孩们树立正确的价值观! 所以这种行为宋知有可不惯着。 叶氏听完,眼睛亮了。 “这主意好!我这就去办!” 新规则一出,西门庆的票数瞬间暴跌。 那些风流子弟虽然不满,但也说不出什么。 毕竟,西门庆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可他们不服气。 “那潘金莲呢?” 宋知有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扣。” 于是,潘金莲的票数也跌了。 倒是武松,因为“打虎英雄”和“为兄报仇”的光环,票数一路飙升。 那些风流子弟气得直跺脚。 可他们也没办法。 规则是人家定的,他们只能认。 选秀进行到最后一天,票数统计出来了。 第一名,诸葛亮。 第二名,孙悟空。 第三名,林黛玉。 第四名,武松。 第五名,宋江。 叶氏拿着结果来找宋知有,对着她念完名单。 念完之后看着宋知有,笑着问:“宋掌柜,您猜谁赢了?” 宋知有笑了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叶氏见宋知有不说话,只是笑,她瞬间也明白宋知有已经猜到了,所以她自己也跟着笑了。 “诸葛亮。那些士子们联名投票,果然有用。” 宋知有点点头,没说什么。 诸葛亮这个人,不只是帅,不只是聪明,他是无数人心里的白月光。 输给他,不丢人。 只怕其他名着的死忠粉不能接受了。 她有预感,接下来的京城和书肆恐怕不太平,不过这也是她想要达到的效果,因为她要多赚银子,她还想着把书肆开到京城中心呢! 获胜者揭晓的那天,知行书肆门口挤满了人。 那些士子们站在最前面,一个个神情激动。 当叶氏宣布“诸葛亮第一”的时候,他们欢呼起来。 “丞相赢了!” “孔明先生天下第一!” “我就说嘛,丞相怎么可能输!” 黛玉粉们虽然输了,但也心服口服。 “诸葛亮确实厉害,输给他不丢人。” “对,输给丞相,值了。” 悟空粉们更豁达。 “猴哥第二也不错!” “下次再来!” 宋江粉们也不失落。 “宋江哥哥第五,挺好!仁义无双,不在乎名次!” 那个杀猪的壮汉站在人群里,笑得一脸憨厚。 “第五名也好!俺们梁山兄弟,不在乎这些!” 旁边的人听了,忍不住笑了。 选秀结束,知行书肆赚得盆满钵满。 光选票就卖了几万张。 更别提那些顺带买书的人。 叶氏算完账,整个人都是飘的。 “宋、宋掌柜,咱们这个月赚的,比去年一年还多!” 宋知有笑了笑,没说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夕阳西下。 那些刚刚散去的人群,还在兴奋地讨论着。 “你说,诸葛亮赢了,咱们要不要去武侯祠报个喜?” “报喜?怎么报?” “就……就告诉他一声呗。” “行,去就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城西走去。 自从有了这个武侯祠,百姓们有事没事就要去那一趟,去的竟比酒肆还频繁。 不过这一场评选,大家都满意了。 然而这事过去之后京城的风向变换的十分快,渐渐的变得越来越诡异了。 先是“最美最帅角色”选秀,把四大名着的粉丝们分成了五大阵营——诸葛亮的拥趸、孙悟空的粉丝、林黛玉的爱慕者、武松的崇拜者,还有那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宋江杀猪团”。 选秀刚结束,大家还在为自家偶像的名次争论不休,结果又出了新花样—— 拉郎配。 这个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没人知道。 但一夜之间,整个京城的茶楼酒肆,都在讨论这件事。 什么拉郎配? 就是把不同书里的人物,硬凑成一对。 起先只是几个闲得无聊的女眷,凑在一起嘀咕: “你说,要是贾宝玉和孙悟空在一块儿,会是什么样?” 旁边的人想了想,认真道:“那孙悟空肯定把贾宝玉的玉给砸了。” “为什么?” “一个石头里蹦出来的,一个嘴里含着石头出生的,俩石头凑一块儿,不砸了才怪。”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第311章 贾宝玉和诸葛亮,孙悟空和林黛玉 可笑着笑着,有人忽然说: “那要是贾宝玉和诸葛亮呢?” 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贾宝玉,通灵宝玉转世,天生一股痴气。 诸葛亮,卧龙先生,算无遗策。 一个通灵,一个通神。 这…… “好像有点意思?” “精神层面高度契合!” “对!一个懂天道,一个通人道,简直是天生一对!” “可诸葛亮是三国的人,贾宝玉是红楼的人……” “那怎么了?都是书里的人,谁规定的不能在一起?”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然后,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诞生了。 “那孙悟空和林黛玉呢?” “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能带妹妹离开贾府那个是非之地!” “对!黛玉整天哭,悟空正好能逗她笑!” “悟空能打,黛玉需要被保护,绝配!” “而且猴子吃桃子,黛玉葬花,一个摘一个埋,多般配!” 众人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兴奋。 最后,有人一拍桌子: “不行,这事得让宋掌柜知道!”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冲向知行书肆。 宋知有正在后院喝茶,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她放下茶杯,问叶氏:“怎么了?” 叶氏探出头去看了一眼,脸色古怪。 “宋掌柜,您还是自己去看吧。” 宋知有走到前头,看见一群人堵在书肆门口,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什么。 她一出现,那些人立刻围了上来。 “宋掌柜!您可算出来了!” “宋掌柜,我们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宋知有看着那些热切的眼神,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问题?” 一个穿着素雅的小姐率先开口:“宋掌柜,您觉得贾宝玉和诸葛亮配不配?” 宋知有愣住了。 “贾宝玉和……诸葛亮?” “对!”那位小姐眼睛亮晶晶的,“您想啊,贾宝玉是通灵宝玉转世,诸葛亮能掐会算,一个通灵,一个通神,这多配啊!” 宋知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旁边一个书生立刻跳出来反对:“荒谬!诸葛亮乃千古名相,岂能与那痴儿相提并论?” “什么叫痴儿?人家那是天真烂漫!” “天真烂漫?整天混在脂粉堆里,算哪门子天真烂漫?” “你懂什么?那是纯真!” 两人眼看着就要吵起来,另一个书生站了出来。 “都别吵了!依我看,孙行者与林黛玉才是绝配!”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个书生继续道:“你们想啊,林妹妹体弱多病,天天在贾府受气。孙行者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能带她离开那个是非之地!而且孙行者能打,谁敢欺负林妹妹,他一金箍棒打过去!” 有人眼睛亮了:“有道理啊!” “而且猴子吃桃子,林妹妹葬花,一个摘一个埋,多般配!” “对对对!而且悟空在天庭当过官,林妹妹在天上当过绛珠仙子,说不定还是老相识!” 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兴奋。 可那个素雅小姐不干了:“胡说!林妹妹和贾宝玉才是官配!” “官配怎么了?官配就不能拆了?” “拆了?你这是破坏原着!” “原着又能怎么样?一切皆有可能!” 两派的人越吵越凶,谁也不让谁。 旁边的围观群众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人悄悄掏出小本本,把那些“绝配”的理由记下来。 宋知有站在人群中央,头都大了。 她试图引导局面:“诸位,这个……我们还是要尊重原着……” 话还没说完,两派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宋掌柜,您快让知行书肆的笔耕者写个同人本吧!” “对!把贾宝玉和诸葛亮写在一起!” “不对!写孙悟空和林黛玉!” “贾宝玉和诸葛亮!” “孙悟空和林黛玉!” 两派的人又吵了起来,完全把宋知有晾在了一边。 宋知有看着那些疯狂的人,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还传来那些人的争论声: “我的cp才是真的!” “我的!” “不信咱们投票!” “投就投!谁怕谁!” 宋知有跑回后院,关上院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叶氏端着茶杯走过来,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宋掌柜,您这是怎么了?” 宋知有看着她,欲哭无泪。 “他们……他们要看同人本。” 叶氏愣住了。 “同人本?之前我们书肆签的笔耕者不是写过吗?” 之前叶氏等人还不知道“同人文”是什么意思,这个词也是从宋知有口里说出来的,也是宋知有耐心和他们解释,他们才懂得“同人文”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们书肆出的同人文多了,“同人文”这个概念也不知怎么从知行书肆里传出去的。 久而久之京城里也有了这个概念,大家之前都管这个叫续貂之作、拟旧之篇,更文雅的称呼为“踵事增华”。 可自从同人文这一说法传出去之后,百姓们竟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新的说法,因为这说法简单又贴切。 “之前我们书肆的书大多是某一本里衍生出来的故事,但方才外面那群人却想的是把不同书里的人,凑成一对。” 叶氏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也不错啊。写一个呗。” 宋知有瞪着她:“你让我写?把诸葛亮和贾宝玉写在一起?” 现代倒也不是没有把两本书结合在一起的同人文,甚至大杂烩都有。 但问题是现在的宋知有根本静不下心来写这些。 叶氏眨眨眼:“那有什么不行的?反正都是我们书肆的书,您说了算。” 宋知有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叶氏说得有道理。 这些书,虽然她现在静不下心来写,但她的编辑部不是签了许多笔耕者吗?! 她可以让那些笔耕者写啊?! 可她真的要把诸葛亮和贾宝玉写在一起吗? 她想起那些疯狂的眼神,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行,这太可怕了。” 叶氏笑得前仰后合。 “那您打算怎么办?” 宋知有想了想,认真道:“先问问我们书肆那些笔耕者的意见。” 叶氏愣住了。 “您是想让他们?” 宋知有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还没咽下去,院门又被敲响了。 “宋掌柜!宋掌柜!” “我们想好了!我们支持诸葛亮和贾宝玉!” “不对!孙悟空和林黛玉!” “诸葛亮和贾宝玉!” “孙悟空和林黛玉!” 宋知有端着茶杯,看着那扇被敲得震天响的院门,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叶氏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宋掌柜,我看咱们书肆还得赶紧将这同人文一事提上日程,否则这些人怕是会烦死您。看他们这架势,恐怕为达目的誓不罢休啊。” 宋知有看着她,欲哭无泪。 她忽然觉得,这些书迷,比她想象的要疯狂得多。 而这场“拉郎配”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第312章 猴哥和林妹妹的同人文《五行山下,潇湘馆里》 阮苁蓉今天本是来交稿的。 作为京城布庄的大小姐,她本该整日里摆弄绫罗绸缎,和那些名门闺秀讨论胭脂水粉。 可她偏偏迷上了写书,还给自己取了个雅号叫“枕书斋主”。 上次那本《红楼外传》,让她在书迷中小小火了一把,尝到了甜头。 今日她揣着新写好的稿子,兴冲冲地往知行书肆走。 刚拐过街角,就看见书肆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跟菜市场似的。 她凑过去一听,愣住了。 “贾宝玉和诸葛亮才是天生一对!一个通灵,一个通神!” “放屁!孙行者与林黛玉才是绝配!悟空一个筋斗就能带妹妹离开贾府那个是非地!” “诸葛丞相羽扇纶巾,林妹妹弱柳扶风,站在一起就是一幅画!” “画什么画?猴哥能打能闹,正好给林妹妹解闷!她天天哭,猴哥天天逗她笑,多好!” 两派人马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阮苁蓉站在人群外,听得入了神。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孙悟空和林黛玉。 一个能上天入地,一个多愁善感。 一个金箍棒打遍天下无敌手,一个葬花吟诗泪洒潇湘馆。 如果让孙悟空一个筋斗翻进大观园,正好撞见林黛玉在葬花……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画面:毛茸茸的猴子蹲在花冢旁,歪着脑袋看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挠挠头,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变出一朵花递给她…… 阮苁蓉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稿子,转身就要往外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蓉蓉!蓉蓉!” 她回头一看,是编辑部的唐新柔,也是她的好姐妹。 当时唐新柔能进知行书肆的编辑部也是阮苁蓉推荐的,而现在阮苁蓉成了姐妹唐新柔手底下的笔耕者,天天被唐新柔催稿、催更任何一个笔耕者都讨厌被人催,阮苁蓉也不例外,哪怕催自己的人是自己最好的姐妹也不行。 但唐新柔可是现在编辑部的金牌编辑,催稿这事真是变着花样,阮苁蓉不堪其扰,只能花了几天时间,总算在快要交稿的日期里把书稿赶完了。 但现在她似乎有新的灵感了,手上的书稿似乎就成了一堆拿不出手的废纸了! 唐新柔刚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茶盏,显然是听说她来了,特意出来接的。 “蓉蓉,你来交稿啊?快进来坐,我给你沏茶……” 话还没说完,阮苁蓉已经把手里的稿子往她怀里一塞。 “这个先给你!我有急事!” 说完,她转身就跑。 唐新柔愣住了,捧着那沓稿子,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 “蓉蓉!蓉蓉!你去哪儿?” 阮苁蓉头也不回,跑得飞快,裙角都飘起来了。 唐新柔在后面喊:“你跑什么呀?有什么事慢慢说……” 声音越来越远,阮苁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唐新柔站在那儿,一脸懵。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子,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角,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这什么情况?” 阮苁蓉一路跑回家,把正在绣花的丫鬟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 阮苁蓉顾不上回答,冲进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丫鬟站在门外,一脸茫然。 “小姐?您没事吧?” “别吵!我要写东西!” 丫鬟不敢再问,只好守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磨墨声、铺纸声,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一写,就停不下来了。 阮苁蓉把自己关在屋里,除了吃饭如厕,几乎不出门。 她娘来看过几次,见她披头散发地趴在桌上,眼窝深陷,可眼睛亮得吓人,吓得差点去请大夫。 “蓉儿,你这是怎么了?别吓娘啊……” 阮苁蓉头也不抬:“娘,我没事,您别管我。” “你这样怎么行?你看看你,多少天没好好睡了?” “快了快了,快写完了。” 她娘看着那一摞越来越厚的稿纸,又心疼又无奈。 这个年纪大女孩早就已经谈婚论嫁了,可偏偏她家女儿就是喜欢写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脾气也倔的很。 他们夫妻二人又逼不得,只能先顺着她,想着她撞到南墙终会回头。 没想到还真给她写出一个名堂。 于是他们夫妻二人不好当着她的面驳了她。 只是女子终究要嫁人…… “你这孩子,写什么这么拼命?” 阮苁蓉终于抬起头,冲她娘笑了笑。 “娘,您等着看,这书一出来,肯定火。” 她娘不懂这些,只好叹着气走了。 临走前吩咐丫鬟:“看好小姐,别让她熬坏了身子。” 丫鬟点点头,心里却想:看这架势,谁能拦得住? 半个月后。 阮苁蓉终于放下了笔。 她看着面前厚厚一摞稿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写完了。 孙悟空和林黛玉的故事,写完了。 她顾不上收拾自己,抱起那摞稿纸就往外跑。 丫鬟在后面追:“小姐!您还没梳头呢!小姐!您衣裳都皱了!” 阮苁蓉头也不回,跑得比上次还快。 知行书肆后院的编辑部里,唐新柔正在整理稿件。 半个月前那件事,她一直记在心里。 蓉蓉那天跑得那么急,到底是为什么?而且这半个月也不见她踪影,去府上找她,也被拦了出来,只听下人们说她家小姐在闭关。 闭关?闭关什么?总不能在修炼吧? 正想着,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唐编辑!” 唐新柔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披头散发,衣裳皱巴巴的,眼窝深陷,可眼睛亮得吓人。 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稿纸,跟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虽然二人关系很好,但毕竟此刻还在书肆里,阮苁蓉正在干活,还是叫“唐编辑”较好。 “蓉……蓉?” 阮苁蓉冲进来,把那摞稿纸往她桌上一放。 “你看看这个!” 唐新柔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几个大字: 《石头记外传——五行山下,潇湘馆里》 她愣住了。 “这是……” 第313章 十个小姐里,有七八个都看过 阮苁蓉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你上次不是看见我在书肆门口站着吗?就是那天,听见那些人争论,突然有了灵感。孙悟空和林黛玉,你不觉得很配吗?” 唐新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翻开第一页。 “话说那一日,孙行者一个筋斗翻过了十万八千里,正欲寻个清净处歇息片刻,忽见下方有一座大园子,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好生气派。行者心道:这是哪家王公贵胄的宅院?待俺老孙下去瞧瞧……” 她继续往下看。 孙悟空翻进大观园,正撞见林黛玉在葬花。那猴子蹲在花冢旁,歪着脑袋看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挠挠头,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变出一朵鲜艳的花递过去。 林黛玉吓了一跳,却见那猴子满脸真诚,忍不住破涕为笑。 “你这猴子,倒是好笑。” 孙悟空嘿嘿一笑:“俺老孙不只会变花,还会七十二变呢!你想看什么?俺变给你看。” 从此以后,孙悟空隔三差五就来大观园。林黛玉病了,他翻去找仙草;林黛玉哭了,他变戏法逗她笑;贾宝玉惹她生气,他差点一金箍棒把通灵宝玉砸了。 唐新柔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到一半,她又红了眼眶。 那个在贾府里受尽委屈的林妹妹,终于有人保护了。 那个无所不能的齐天大圣,终于有人需要他了。 看到最后,她猛地站起来,把那摞稿纸紧紧抱在怀里。 “蓉蓉,这书写得太好了!” 阮苁蓉看着她的反应,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真的?你觉得能行?” “能行?太能行了!”唐新柔激动得脸都红了,“我这就去叫宋掌柜!” 她抱着稿子就往外跑,跑了几步又回头。 “你等着!别走!” 阮苁蓉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她扶着桌子,晃了晃脑袋。 半个月没好好睡觉,好像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宋知有正在后院喝茶,忽然看见唐新柔冲进来,怀里抱着一摞稿纸,眼睛亮得吓人。 “宋掌柜!您快看看这个!” 宋知有接过稿子,看了一眼封面。 《石头记外传——五行山下,潇湘馆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翻开第一页。 看着看着,她笑了。 看到一半,她放下茶杯,认真起来。 看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唐新柔。 “这是谁写的?” “蓉蓉!阮苁蓉!就是那个写《红楼外传》的枕书斋主!”她怕宋掌柜记不得,连忙提醒道。 宋知有点点头,也不知道记没记起。 “校正之后,尽快发行。” 唐新柔愣住了。 “您是说……” 宋知有看着她,笑了笑。 “这么好的书,不赶紧印出来,等着被人催更吗?” 唐新柔的眼睛瞬间亮了。 “是!我这就去安排!” 她抱着稿子就跑。 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 “蓉蓉还在编辑部等着呢!” 宋知有站起身。 “那我去见见她。” 编辑部里,阮苁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 半个月没日没夜地写,写完又马不停蹄地跑过来,这会儿终于撑不住了。 宋知有走进来,看见她趴在桌上睡得正香,放轻了脚步。 她拿起旁边的披风,轻轻盖在阮苁蓉身上。 然后她坐在旁边,静静地等着。 窗外,阳光正好。 那个睡着的姑娘,嘴角还带着笑。 大概是在梦里,又看见了那个猴子,和那个爱哭的姑娘吧。 —— 《五行山下,潇湘馆里》发行的第一天,京城就炸了。 不是一般的炸,是那种地动山摇、天翻地覆的炸。 知行书肆门口,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龙。那些来排队的人,手里大多还攥着之前买的那本《红楼梦》,或者那本《西游记》。 “你也是来买那本的?” “废话!不买那本来干什么?” “我听说那书写的是孙悟空和林黛玉,这不是瞎扯吗?” “瞎扯?人家写出来了!听说可好看了!” “你怎么知道?” “我表姐的闺蜜的嫂子的妹妹昨天买到了,一口气看完了,哭了一宿!”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默默往前挪了两步。 书肆开门的那一刻,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给我一本!” “我也要!” “我买三本!一本看,一本藏,一本送人!”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递书,嗓子都喊哑了。 “别挤!别挤!都有!” “没了!第一批卖完了!” “什么?这才半个时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哀嚎。 买到书的人,当场就蹲在路边翻开看了。 没买到的人,也不肯走,就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等人家看完了借给自己看一眼。 “这位兄台,你看完能借我看看吗?” “排队排队!” “那我排第几?” “你后面那个就是第一个。” 那人回头一看,身后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他沉默了。 好吧,排着吧。 茶楼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有人在讨论这本书。 “你看了吗?” “看了!熬夜看的!” “怎么样怎么样?” “绝了!真的绝了!” “怎么个绝法?” 那人放下茶杯,眼睛亮得吓人。 “你是不知道,那孙悟空第一次见到林黛玉,林妹妹在葬花,哭得梨花带雨的。那猴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挠挠头,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变了一朵花递过去。就那一幕,我看了三遍!”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林妹妹就笑了啊!你是没看见那描写,那叫一个细腻!那猴子变的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路边随便开的那种小野花。可林妹妹接过那朵花,哭得更厉害了。不是伤心的哭,是……是那种被人惦记着的哭。” 旁边的人听得入了神。 “后来呢?” “后来那猴子就隔三差五来大观园啊。林妹妹病了,他翻去找仙草;林妹妹哭了,他变戏法逗她笑;贾宝玉惹她生气,他差点一金箍棒把通灵宝玉砸了!你是没看见那一段,笑死我了!” “通灵宝玉?那不是他自己兄弟吗?” “猴哥说了,什么兄弟不兄弟的,欺负林妹妹就不行!”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笑着笑着,又有人红了眼眶。 “你说,林妹妹要是真有这么个人护着,该多好。” 众人沉默了。 是啊,该多好。 这本书最火的,是那些闺阁小姐们。 十个小姐里,有七八个都看过。 剩下的两三个,正在排队等着看。 第314章 给本宫也弄一本 城南的林小姐,就是那个黛玉粉的头儿,捧着这本书看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她哭了笑,笑了哭,丫鬟被她折腾得够呛。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林小姐抹着眼泪,哽咽道:“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丫鬟确实不懂。 她只看见自家小姐抱着那本书,跟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小姐,那书真有那么好看?” 林小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亮得吓人。 “你知道林妹妹在贾府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寄人篱下,处处小心,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可这本书里不一样。这本书里,有人护着她。有人心疼她。有人会为了她去打架,去偷仙草,去翻山越岭。”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我多想……多想也有这么个人。” 丫鬟愣住了。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家小姐会这么痴迷这本书了。 不只是好看。 是那些被困在深宅大院的姑娘们,终于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活法。 城西的赵家小姐,更是直接。 她看完书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一夜的“读后感”。 第二天,她把那篇读后感送到了知行书肆。 叶氏打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首诗。 “谁言深闺锁红颜,自有金猴破九天。 若得一人真心护,不羡鸳鸯不羡仙。” 叶氏拿着那首诗,去给宋知有看。 宋知有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首诗收了起来。 “留着。以后出个‘读者来信集’,放进去。” 叶氏点点头。 她知道,这首诗,代表着多少姑娘的心声。 这本书流传的速度,比宋知有想象的要快得多。 不到半个月,就传进了皇宫。 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柳贵妃。 那天她去给太后请安,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看见几个小宫女凑在一起,脑袋挤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咳嗽了一声。 几个小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来。 “贵、贵妃娘娘……” 柳贵妃低头一看,地上掉着一本书,封面上的字她认得——《五行山下,潇湘馆里》。 她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小宫女们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柳贵妃捡起那本书,随手翻了几页。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孙悟空……林黛玉?” 她继续往下看。 看着看着,她笑了。 看着看着,她眼眶红了。 几个小宫女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柳贵妃才抬起头。 “这书,哪儿来的?” 一个小宫女战战兢兢地说:“回、回娘娘,是奴婢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 柳贵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起来吧。” 小宫女愣住了。 “娘娘?” “起来。这书,本宫借去看看。看完了还你。” 说完,她拿着书就走了。 留下几个小宫女跪在原地,面面相觑。 “娘娘……没罚咱们?” “好像……没有?” “那书呢?” “被娘娘拿走了。” “那咱们怎么办?” “……再买一本?” 柳贵妃回到自己宫里,一口气把那本书看完了。 看到一半,她让人去叫皇后。 皇后来了,见她眼眶红红的,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柳贵妃抬起头,把那本书递给她。 “娘娘,您看看这个。” 皇后接过书,看了几页。 然后,她也停不下来了。 两个人窝在榻上,头碰着头,把那本书从头看到尾。 看到孙悟空变花的那一段,两人同时笑了。 看到孙悟空去偷仙草的那一段,两人同时红了眼眶。 看到最后,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皇后合上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这个枕书斋主,是什么人?” 柳贵妃摇摇头:“臣妾也不知道。” 皇后想了想,道:“让人去查查。要是能请进宫来,本宫想见见她。” 柳贵妃点点头。 可还没等她们派人去查,这本书已经在后宫传开了。 皇后看完了,借给德妃。 德妃看完了,借给贤妃。 贤妃看完了,借给淑妃。 淑妃看完了,借给…… 不到十天,后宫里的嫔妃几乎都看了一遍。 那些没看到的,天天往有书的人那儿跑,就为了蹭一眼。 “姐姐,你看完了吗?” “快了快了,再看一遍就完了。” “再看一遍?你都看三遍了!” “三遍怎么了?好书当然要多看几遍!” “那你借我看看呗?” “等着,排队。” 那些排不上队的,急得抓心挠肝。 有人托太监去宫外买,有人托宫女去借,还有人干脆派人守在宫门口,等着谁出宫帮忙带一本。 一时间,后宫里最热门的话题,不是皇帝新宠了谁,不是太后赏了谁,而是—— “你看到那一章了吗?” “看到了!孙悟空变花那一段,我看了五遍!” “五遍算什么?我看了十遍!” “那你会背了吗?” “会!你要听吗?” “来来来,念一段!” 御花园里,几个嫔妃凑在一起,听其中一个念书里的片段。 念的人声情并茂,听的人如痴如醉。 旁边路过的小太监看了,忍不住对同伴说: “这后宫,快成说书场了。” 同伴点点头,深有同感。 太后也听说了这件事。 她让人把柳贵妃叫来,问:“你们最近在看什么书?” 柳贵妃心里一紧,以为太后要怪罪。 可太后下一句是:“好看吗?” 柳贵妃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回太后娘娘,好看。特别好看。” 太后点点头,道:“那给哀家也弄一本。” 柳贵妃连忙应下。 当天晚上,太后的寝宫里,也亮起了烛火。 太后就着烛火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书。 翻到孙悟空变花的那一段,她笑了。 翻到孙悟空去偷仙草的那一段,她叹了口气。 翻到最后,她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问:“太后娘娘,您觉得怎么样?” 太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这书,写得好。” 宫女愣住了。 太后继续说:“那个林黛玉,哀家年轻时也像她。寄人篱下,处处小心,连哭都不敢大声哭。那时候哀家就想,要是有人能护着哀家,该多好。” 宫女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书里的林黛玉,有人护着了。真好。” 她把书合上,递给宫女。 “收好。明天再看一遍。” 宫女接过书,点了点头。 那一夜,太后的寝宫里,灯亮到很晚。 皇帝后来也听说了这件事。 他坐在御书房里,听着太监汇报后宫的“盛况”,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问:“那书,真有那么好看?” 太监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奴才没看过。但听说……特别好看。” 皇帝想了想,道:“给朕也弄一本。” 太监愣住了。 “陛下,您也看?” 皇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太监连忙应下。 第315章 本宫想见见她 第二天,皇帝的龙案上,多了一本《五行山下,潇湘馆里》。 他批完奏折,随手翻开看了几页。 然后,他也停不下来了。 那天晚上,御书房的灯,也亮到很晚。 知行书肆的后院里,叶氏正在念各地的来信。 “苏杭那边,这本书卖断了货,方掌柜来信催货,说再不加印,那些小姐们要把书肆拆了。” “蜀中那边,陈掌柜说,这本书火了之后,他们那儿的女眷出门的次数都多了。因为要聚在一起讨论剧情。” “山西那边,孙老板说,有个人一口气买了五十本,说是回去送给亲戚朋友。他问能不能给个优惠价。” 叶氏念完,看着宋知有。 “宋掌柜,这本书,怕是要比咱们预想的还火。” 宋知有笑了笑,没说话。 她望向窗外,想起那天趴在桌上睡着的阮苁蓉。 那个姑娘,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一时兴起写的东西,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吧。 —— 《五行山下,潇湘馆里》火了之后,阮苁蓉的房门就再也没能关上过。 不是关不上,是不敢关。 因为每天都有登门拜访的人,有送帖子的,有送请柬的,有送花送首饰的,还有直接带着银票来的。 阮苁蓉她娘一开始还挺高兴,觉得自己闺女出息了。 还以为是靠写书赢得名声之后,这些人看上自家闺女了,都是来求娶的。 没想到没多久她就打脸了,人家哪里是来求娶的,分明就是来求书的! 她实在发愁,自己这么好一个闺女怎么就嫁不出去了呢?! 后来发现这些人都是来催更的,女儿还要应付他们,她就开始替闺女心疼了。 “蓉儿,你歇歇吧,都熬瘦了。” 阮苁蓉头也不抬:“娘,我再写一段,就一段。” 她娘叹着气走了,实在不明白女儿坚持这个做什么,女子终究都是要嫁人的,以后入了后宅也没办法这样“抛头露面”的,现在这样也是在浪费时间。 偏偏自家闺女现在说不得,她的书出名之后,自己也赚了银钱,在家中的底气也大了许多。 尤其还靠着女儿的名气,让他们家的布庄也跟着水涨船高。 很多人一听说这是“枕书斋主”家的布庄,纷纷来支持。 尤其女儿的书粉还大部分是女子。 所以最近他们家的布几乎供不应求。 就是因为这样,一向古板的父母没有急于催婚。 阮夫人半个时辰后回来,发现闺女还在写,桌上的茶一口没动。 “你不是说就一段吗?” 阮苁蓉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娘,我又有了个新点子,把贾宝玉和孙悟空写到一块儿怎么样?” 她娘:“……谁和谁?” 阮苁蓉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 一个月后,《石头记外传——石心遇玉心》问世。 京城再次炸锅。 “什么?贾宝玉和孙悟空?这俩怎么凑一块儿?” “你看了就知道了!绝了!” “怎么个绝法?” “贾宝玉的通灵宝玉,是女娲补天剩下的石头;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俩石头凑一块儿,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孙悟空一看那玉,说:老弟,咱俩是本家啊!” 那人笑得直不起腰。 又过了一个月,《水浒外传——当武松拜入诸葛亮帐下》问世。 “武松?诸葛亮?这俩八竿子打不着啊!” “你懂什么?武松打虎,诸葛亮用兵,一个是勇,一个是智,凑一块儿多带劲!” “那他们见面说什么?” “武松说:先生,俺打虎。诸葛亮说:壮士,我用兵。咱们合伙吧!” “合伙干什么?” “武松打头阵,诸葛亮在后面指挥,天下无敌!” 那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去排队买书了。 枕书斋主这个名号,彻底火了。 火到什么程度? 茶楼里有人专门设了“枕书斋主专场”,讨论她的每一本书。 书肆里有人专门辟了一个书架,摆的全是她的作品。 街头巷尾,但凡有人提到“枕书斋主”四个字,立刻会有人围过来。 “你也看她的书?我也是!” “你喜欢哪本?” “《五行山下,潇湘馆里》!” “我喜欢《石心遇玉心》!” “那《当武松拜入诸葛亮帐下》呢?” “也喜欢!都喜欢!” 两个人聊着聊着,就成了朋友。 有人专门成立了“枕书斋主粉丝团”,每天聚在一起讨论剧情,分析人物,猜测下一本会写什么。 粉丝团里什么人都有——有读书人,有商贾,有闺阁小姐,还有几个杀猪的。 那几个杀猪的就是当初的“宋江粉”。 他们现在不光是宋江粉了,也是枕书斋主的粉。 “俺们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俺们听书!她写的书,说书先生一念,俺们就听!好听!” 旁人都笑了。 可没人敢小瞧他们。 因为他们每次买书,都是一人买十本。 “送亲戚,送朋友,送街坊!” 枕书斋主的死忠粉里,最有名的要数城南的林小姐。 就是那个黛玉粉的头儿。 她现在不光是黛玉粉了,还是枕书斋主的头号粉丝。 每次新书一出,她第一个买。 买完就看,看完就写读后感,写完就送到知行书肆。 她的读后感,已经攒了厚厚一摞了。 叶氏每次收到她的读后感,都要拿去给宋知有看。 宋知有看完,总是笑着说:“这个林小姐,比我们编辑还认真。” 叶氏点点头:“要不要请她来当编辑?” 宋知有想了想,摇摇头。 “算了。让她当粉丝吧。当粉丝比当编辑快乐。” “还有,以后阮苁蓉的书粉寄的信,一律不准拆开,顺便让人送到她的住处给她。” “好的,掌柜。” 谁也没想到,枕书斋主的名号,会传进皇宫里。 那天,皇后娘娘忽然对身边的宫女说:“去,把那个枕书斋主请进宫来。” 宫女愣住了。 “娘娘,您说的是……” 皇后放下手里的书,正是《五行山下,潇湘馆里》。 “就是写这个的人。本宫想见见她。之前的罗贯中、曹雪芹等笔耕者都是世外高人,隐藏的极深,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不过这一次的这位‘枕书斋主’倒没有同那几位一样隐藏自己的身份,能写出如此精彩的书,本宫倒是对真人十分好奇。” 皇后娘娘感叹道。 既然之前的笔耕者见不到,现在这位总能看到吧? 宫女不敢多问,连忙去安排。 第316章 皇后娘娘夸她了! 消息传到阮家的时候,阮苁蓉正在写新书。 她娘冲进来,脸都白了。 “蓉儿!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要见你!” 阮苁蓉手里的笔顿了顿。 “皇后娘娘?” “对!你快收拾收拾,换身衣裳!” 阮苁蓉低头看了看自己——披头散发,衣裳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墨迹。 她娘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快快快!洗脸!梳头!换衣裳!” 阮苁蓉被她娘按在梳妆台前,一通收拾。 半个时辰后,她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叹了口气。 “我的书还没写完呢……” 她娘推着她往外走:“回来再写!回来再写!” 阮苁蓉就这样被推进了皇宫。 她跪在皇后面前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刚才写的那段剧情。 “民女阮苁蓉,叩见皇后娘娘。” 上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起来吧。” 阮苁蓉站起来,低着头,不敢乱看。 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阮苁蓉抬起头。 皇后愣住了。 面前这个姑娘,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一双眼睛亮亮的,正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 皇后沉默了。 皇后原本以为,能写出那些天马行空故事的人,至少是个三四十岁的成熟女子。阅历丰富,饱经沧桑,才能把人情世故写得那么通透。 可眼前这个…… “你……多大了?” 阮苁蓉老实回答:“回娘娘,民女今年十八。” 皇后又沉默了。 旁边的宫女们也愣住了。 十八? 十八岁就能写出那样的书?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家里,可有给你说亲?” 阮苁蓉心里一紧。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自从她火了之后,上门提亲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 她娘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这个不错,那个也好,你到底要挑到什么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道: “回娘娘,民女不想说亲。” 皇后挑了挑眉。 “哦?为何?” 阮苁蓉抬起头,目光坚定。 “民女想找一个能与民女一世一双人的人。这样的人,不是随便相看就能遇到的。民女不想为了成亲而成亲,不想为了父母之命而委屈自己。” 皇后看着她,没有说话。 阮苁蓉继续道:“民女知道,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人会觉得民女不知好歹。可民女看过那么多书,写过那么多故事,最明白的道理就是——人这一辈子,不能将就。” “将就的婚姻,是将就的人生。民女不想将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民女还想写书。还想写出更多好看的故事。如果成了亲,被困在后院里,每天相夫教子,哪里还有心思写书?” 皇后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面前这个姑娘,眼神复杂。 十八岁,未出阁,敢在皇后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这在以前的大晏朝,是想都不敢想的。 可现在的确不一样了。 自从《梁祝》引发女扮男装事件之后,朝廷放宽了对女子的限制。 女子可以入学堂,可以参加诗会,甚至可以入朝为官。 眼前这个姑娘,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皇后忽然笑了。 “你不怕嫁不出去?” 阮苁蓉摇摇头,认真道:“民女不怕。民女有书。有书在,民女就什么都不怕。” 皇后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写《梁祝》的人。 那个开书肆、办梨园、让整个京城为之疯狂的人。 “本宫听说,你是因为知行书肆的宋掌柜,才立志写书的?” 阮苁蓉点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是!宋掌柜是民女的榜样!她一个女子,能做那么多事,开那么大书肆,还能让那么多人喜欢她家书肆的书!民女也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皇后沉默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到“宋掌柜”这个名字了。 之前是因为《三国演义》,那些大臣们一个个告假去排队买书。 后来是因为《出师表》,满京城的人都在念。 再后来是因为那个“选秀”,连后宫的嫔妃们都参与其中。 现在,又因为这个写同人文的姑娘。 这个宋掌柜,到底是什么人? 她正要开口问,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 “柳贵妃到——” 柳贵妃走进来,看见阮苁蓉,愣了一下。 “这是……” 皇后道:“这就是枕书斋主。” 柳贵妃眼睛亮了。 “那个写《五行山下,潇湘馆里》的?” 阮苁蓉连忙行礼。 柳贵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喜欢。 “你写得太好了!本宫看了三遍!” 阮苁蓉受宠若惊。 柳贵妃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皇后说:“娘娘,您还记得臣妾之前跟您提过吗?臣妾见过那个宋掌柜一面。” 皇后坐直了身子。 “哦?在哪儿见的?” 柳贵妃道:“就是宫里,当时臣妾看了他们书肆的书,感慨颇深,但笔耕者实在太神秘,怎么也查不到身份,加上当时知行书肆出了太多精彩的神作,于是臣妾便想见一见这位掌柜。所以便派人唤她入宫瞧上一瞧。还有上次臣妾和您一块去知行书肆买《三国演义》,当时站在书肆后方的就是那位宋掌柜,这位宋掌柜与她一样可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 她指了指阮苁蓉。 皇后沉默了。 似乎有了一点印象,怪不得当时后宫突然乱了起来,据说一群妃嫔派自己宫里的人在宫门口守着,据说要抢什么人。 只是当时没闹太严重,皇后也就由着她们去了。 毕竟这个深宫确实无聊的紧。 不过一个年轻的姑娘,居然开了一家书肆,还出了这么多好书,实在厉害,之前比她还要大的书肆也没有见如她家一样本本都是神作,难道真是这位宋掌柜慧眼识珠?还是她背后有人?否则怎么会有整个京城为她书肆的书疯狂? 皇后忽然对这个宋掌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看向阮苁蓉。 “你常去知行书肆?” 阮苁蓉点点头。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下次去的时候,替本宫给她带句话。” 阮苁蓉愣住了。 “娘娘,您要……” 皇后轻声道:“就说,本宫很佩服她。希望她继续将书肆好好开下去。” 不管她背后是否有一群世外高人支持,总有一天也会露出马脚。 所以,不急…… 阮苁蓉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民女一定带到!” 那天离开皇宫的时候,阮苁蓉觉得自己像踩在云上。 皇后娘娘夸她了。 柳贵妃喜欢她的书。 她还替宋掌柜传了话。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第317章 寻找京城中心繁华地段 她回到家里,她娘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怎么样?皇后娘娘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阮苁蓉摇摇头,笑着把经过说了一遍。 她娘听完,愣住了。 “皇后娘娘让你给宋掌柜传话?” “嗯。”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宋掌柜,到底是什么人?” 阮苁蓉想了想,认真道:“是女儿的榜样。” 她娘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这个闺女,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绣花逛街的闺女了。 她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有了自己想成为的人。 这就够了,至于成亲一事。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现在大晏朝都有女官了,她还操心什么?! 阮苁蓉回到屋里,拿起笔,继续写她那本没写完的书。 写着写着,她忽然笑了。 她想起皇后娘娘最后说的那句话—— “希望她继续将书肆好好开下去。” 会的。 她会一直开下去! —— 宋知有已经攒了很大一笔钱了,经过这几次四大名着的爆火,还有阮苁蓉同人文的火爆,她大赚了一笔。 而且上次便说过她要把书肆换个地段,起码要比现在的铺子大。 所以她便下了决心要换铺子。 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叫天街。 这条街从东到西,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边全是气派的二层小楼,再好些的三层楼都有。 卖绸缎的、卖珠宝的、卖字画的、卖古玩的,都是京城数得着的字号。 往来的行人,衣冠楚楚,轿马络绎,连街边卖茶水的摊子都比别处贵三文。 宋知有站在街口,望着那些鳞次栉比的铺面,叹了口气。 “宋掌柜,咱们还逛吗?”丫丫小声问。 宋知有看了看手里的单子——上面记着七八个铺子的地址,都是牙行推荐的,说是“地段极佳,机会难得”。 她已经逛了三天了。 三天里,她见识了什么叫“京城中心繁华地段”。 第一个铺子,倒是够大,可位置在天街最西头,都快到城门口了。 掌柜的拍着胸脯说“离天街只有两条街,走几步就到”,结果宋知有走过去,走了小半个时辰。 第二个铺子,位置不错,就在天街中段。 可一进去,宋知有就愣住了——那铺子窄得像个巷子,纵深倒是够,可宽度只能摆两排书架。 后院的印刷坊?别想了,连个柴房都塞不下。 第三个铺子,倒是又大又宽敞,位置也还好。 可掌柜的一开口,宋知有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好的铺子要往外租。 “每月租金八百两,押一付三,先交一年。” 宋知有沉默了三秒,转身就走。 八百两,够她再开一家分号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一个都有问题。 要么太小,要么太偏,要么贵得离谱,要么……根本不租给外人。 那天下午,宋知有站在天街最热闹的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丫丫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宋掌柜,要不咱们再问问别的牙行?” 宋知有摇摇头。 她已经问过了。 这条街上的铺子,大多是有主的。 主家是谁?说出来吓死人——定国公府、永宁侯府、承恩伯府、长公主府、甚至还有几家是宫里贵人的私产。 普通人,根本租不到。 就算再有钱,也不行。 “走吧,回去再想办法。”宋知有转身往回走。 丫丫跟在后面,也不敢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街边慢慢走。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宋知有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可那马蹄声却在她身后停下了。 “前面的,可是知行书肆的宋掌柜?” 宋知有回头一看,愣住了。 一辆极其豪华的马车停在路边,车身漆着暗红色的漆,车帘是上好的绸缎。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宋掌柜,上车一叙?” 宋知有认出了那张脸。 长公主沈若薇。 她之前远远见过一次,在梨园。 那时候长公主坐在二楼雅间,她站在台下,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如今面对面,才发现这位长公主,比传闻中还要……鲜活。 鲜活这个词,是宋知有想了一会儿才找到的。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也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她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看见喜欢的东西、遇到有意思的人才会有的光。 宋知有行了一礼。 “民女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摆摆手,笑盈盈地说:“别那么多礼,上来上来。本宫正好有事想问你。” 宋知有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旁边的丫丫。 丫丫已经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先回去。”宋知有对丫丫说,“跟嫂嫂说一声,我晚点回去。” 丫丫机械地点点头,目送着自家掌柜上了那辆豪华得不像话的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里,比宋知有想象的还要宽敞。 中间摆着一张小小的檀木桌,桌上放着茶点。 长公主靠在软垫上,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本宫可是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机会。” 宋知有有些意外。 “殿下一直想见民女?” “想啊。” 长公主毫不掩饰,“你那梨园的戏,本宫看了不下十遍。《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三国演义》,本宫都买了。哦对了,还有那个枕书斋主写的同人文,本宫也看了。” 她顿了顿,眼睛亮亮的。 “你下一本书,打算写什么?” 宋知有:“……” 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长公主的马车会出现在这里了。 这位殿下,八成是来催更的。 宋知有斟酌着说:“民女最近在筹划一些新项目,写书的事,可能要往后放一放……” “新项目?”长公主来了兴趣,“什么新项目?” 宋知有就把自己想租铺子、扩大书肆、成立杂志部报社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 长公主听完,眼睛更亮了。 “你想在天街租铺子?” 宋知有苦笑着点点头。 “可这条街上的铺子,都是有主的。民女找了三天,也没找到合适的。” 长公主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宋知有心里一动。 “本宫在天街,正好有几间铺子。” 宋知有愣住了。 第318章 搬书肆了 长公主继续道:“位置最好的那间,就在十字路口,上下三层,后面还带个大院子。之前租给一家绸缎庄,他们搬走了,空了大半年。” 她看着宋知有,眼中带着笑意。 “反正是比你现在这书肆大上许多,书架不至于摆不上,你要是想要,本宫可以租给你。” 宋知有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殿下有什么条件?” 长公主笑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本宫的条件很简单——第一,租金按市价,本宫不缺钱,也不想占你便宜。第二,你那新书,出的时候给本宫留一本。第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以后你那书肆有什么新玩意儿,本宫要第一个知道。” 宋知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殿下这个条件,民女求之不得。” 长公主也笑了。 两人相视一笑,算是达成了默契。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长公主忽然问:“你那个杂志部报社,是干什么的?” 宋知有想了想,解释道:“就是定期出一些刊物,有文章,有评论,有读者来信。可以让更多人看到更多的好文章。” 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听起来,比单纯卖书有意思。” 她看向宋知有,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本宫越来越觉得,你这人有点意思。” 宋知有笑了笑,没说话。 马车在十字路口停下。 长公主掀开车帘,指了指街角那间三层的铺子。 “就是那间。回头本宫让人把钥匙给你送去。” 宋知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间铺子,位置绝佳,上下三层,门面宽敞。 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不小的院子,这间铺子足够放下印刷坊、编辑部、丹青部。 她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三天找不到,一转身,就有了。 而且是最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对长公主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 长公主摆摆手,笑道:“谢什么谢,本宫也是为我自己。以后你那些新书新玩意儿,本宫第一个知道,多好。” 说完,她挥挥手,让宋知有下车。 宋知有站在街边,看着那辆豪华马车渐渐远去,忽然有些想笑。 这位长公主,真是……有意思。 当天晚上,长公主府的管事就送来了钥匙和契书。 租金确实是市价,不高不低,正合适。 叶氏拿着契书,手都在抖。 “宋、宋掌柜,这可是天街最好的铺子!长公主亲自给你送的钥匙!” 宋知有接过契书,看了看,放进抽屉里。 “明天开始,咱们有的忙了。” 叶氏使劲点头。 “忙!忙死都愿意!” 丫丫在旁边小声说:“宋掌柜,您今天上了长公主的马车,我吓得腿都软了。” 宋知有忍不住笑了。 “以后还要经常见呢,你得习惯。” 丫丫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那我回去练练腿,下次不软。” 宋知有笑着摇摇头。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算是彻底落下了。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新书肆重新开起来之后,要如何分配了。 —— 天街的铺子钥匙拿到手,宋知有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人过去了。 丫丫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铺子比他们想象中还大,一楼宽敞得能并排跑三辆马车,阳光从二楼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透亮。 后院更大,一排青砖瓦房整整齐齐,院子里还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正是盛夏乘凉的好地方。 “这……这比咱们那旧铺子大两倍不止吧?”曹易之站在门口,半天没挪步。 叶氏已经在里面转了一圈,跑回来时眼睛亮得吓人:“后面有六间房!六间!而且都是好的!不用怎么修就能用!” 宋知有站在铺子中央,心里已经有了全盘规划。她环顾四周,抬手一指: “一楼全做书架。旧铺子那边书架子太小,好多书摆不下只能撤下来,现在不用愁了。” 她顿了顿,“而且这次要把书分分类。四大名着放一起,同人文放一起,话本放一起,经史子集放一起。读者找起来方便。” 叶氏连连点头:“这个好!以前都混在一块儿,找本书得翻半天。” “阅读区放靠窗那边,多摆几张桌子,椅子要舒服的。” 宋知有指了指靠街的那排窗户,“看书的人能坐得住,才能多看书,多买书。” 曹易之已经在后院转了一圈,跑回来时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后院六间房,足够做印刷坊了!而且每间都比以前大,两三个人一间,再也不用十几个人挤一块儿了!” 印刷坊的师傅们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差点把曹易之抬起来扔上天。 搬家这件事,知行书肆上下忙活了整整五天。 旧铺子里的书架要拆,书要打包,坛坛罐罐要搬。 新铺子要打扫,要布置,要重新做书架。 宋知有亲自盯着,从早到晚,一刻不歇。 第五天傍晚,最后一箱书摆上了新书架。 宋知有站在门口,看着那宽敞明亮的一楼,整整齐齐的书架,靠窗那一排崭新的桌椅,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叶氏站在她旁边,也跟着出了一口气。 “宋掌柜,”叶氏轻声说,“咱们这是不是算……发达了?” 宋知有笑了:“这才哪儿到哪儿?早着呢。” 一楼的布局弄好之后,宋知有开始琢磨那个新想法。 饮子区。 这个念头她其实想了很久了。 那些来书肆看书的人,一坐就是大半天,渴了只能喝白水。 要是能有点好喝的,他们坐得住,书肆也能多笔进项。 更重要的是,她那些伙计们,每天忙里忙外,也该有点甜头。 她找到牛娃。 牛娃是书肆里最不起眼的伙计,也是最早跟着她的伙计。 他脑子不太好,记性差,学东西慢,可他是书肆里最听话的人。 让他搬书就搬书,让他扫地就扫地,从不多问一句,也从不多说一句。 宋知有把他叫到后院,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她凭记忆整理出来的奶茶、果茶方子。 “牛娃,我想让你学做饮子。” 牛娃愣住了。他指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我?” “对。你。” 第319章 新书肆分配 宋知有把方子递给他,一样一样地教。 红茶要煮多久,牛奶要放多少,饴糖什么时候加,果子要怎么捣。 牛娃听得云里雾里,手忙脚乱。 第一次煮出来的奶茶,黑乎乎的,苦得要命。 叶氏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可看着牛娃那期盼的眼神,硬是咽下去了。 “还……还行。就是……有点苦。” 牛娃低着头,闷闷地说:“我再试。” 第二次,没那么苦了,可太甜了,甜得齁嗓子。 丫丫喝了一口,小脸皱成一团,可也没说什么。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有人试喝。 书肆的伙计们,从最开始的“帮忙尝尝”,到后来主动排队,再到后来抢着当“试喝员”。 “今天轮到我了!” “昨天你喝过了!今天该我!” “那杯是你的,这杯是我的!别抢!” 牛娃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些抢着试喝的伙计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知道自己笨,学什么都慢,之前连村里人都嫌弃他,可这些人从来不嫌弃他。 做苦了,他们说“下次就好了”。 做甜了,他们说“甜点好,甜点喝了开心”。 第十一次的时候,牛娃端出一杯奶茶,颜色温润,香气扑鼻。 他紧张地看着叶氏。 叶氏喝了一口,愣住了。又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她把杯子递给宋知有。 宋知有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香和奶香融得恰到好处,不苦不腻,回味还有一丝饴糖的甜。 她点点头,看着牛娃。 “好喝。” 牛娃站在原地,忽然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旁边的伙计们围上来,拍着他的肩膀,七嘴八舌地夸他。 “牛娃!你太厉害了!” “这奶茶,比外面卖的都好喝!” “以后咱们天天都能喝到了!” 牛娃抬起头,满脸是泪,可笑得比谁都开心。 饮子区的牌子挂出去那天,来书肆的客人们都好奇地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奶茶?果茶?” “尝尝呗!听说是书肆自己做的,可好喝了!” “多少钱一杯?” “奶茶二十文,果茶十五文。” “不便宜啊……” “可好喝了!你喝一次就知道!” 有人买了第一杯,喝了第一口,眼睛亮了。 然后第二杯,第三杯…… 到后来,来书肆的人,有一半是来看书的,有一半是来喝饮子的。 知行书肆的饮子,就这样火了。 伙计们最开心的,不是饮子火了,而是宋知有说的那句话:“书肆的伙计,饮子随便喝,不要钱。” 每天早上开工前,每人先去牛娃那儿领一杯。 牛娃站在灶台前,一杯一杯地做,从不嫌烦。 “牛娃,今天的是什么?” “奶茶。” “昨天不是奶茶吗?” “昨天是果茶。” “哦对对对,昨天是果茶。那今天我要奶茶,多放点饴糖!” 牛娃笑着点头。 他现在不笨了。 至少在做饮子这件事上,一点都不笨。 除了增加了饮子区,后院也被分得清清楚楚。 最里面那几间,是印刷坊的。 曹易之带着师傅们搬进去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两三个人一间屋子,宽敞亮堂,再也不用挤得转不开身了。 “曹师傅,这屋子比咱们以前住的还好!” “可不是嘛!跟着宋掌柜干,真是值了!” 曹易之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崭新的工具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刚开始跟着宋知有干的时候,宋知有还在清河坊支个小摊子卖几本书呢,当时连个像样的书架都买不起。 这才多久,就换到天街来了。 他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人干,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中间那间最大的屋子,被改成了后厨。 宋知有又招了两个厨娘,专门给书肆的人做饭。 以前人少,大厨随便做点什么都行。 现在人多了,光伙计就有十几个,加上印刷坊的师傅们、编辑部的先生们、丹青部的画师们,少说也有三十来号人。 叶氏再能干,也忙不过来。 新来的厨娘姓刘,是个爽利人。 第一天来,就把后厨收拾得干干净净。 中午做的饭,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一大盆米饭。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满嘴流油。 丫丫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刘婶,你做的饭太好吃了!” 刘婶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点!明天给你们做糖醋排骨!” 丫丫眼睛都亮了。 二楼是宋知有最花心思的地方。 楼梯上去,左手第一间,编辑部。 唐新柔带着几个编辑坐在里面,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稿子。 隔壁是丹青部,画师们正对着窗外的光线,一笔一笔地画着插图。 再往里走,有一间屋子,门上挂着一块小牌子——“笔耕者之室”。 这是宋知有专门给那些签约的笔耕者们留的。 唐新柔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要留这么一间屋子,直到有一天,阮苁蓉来了。 “宋掌柜!我新书写了一半,在家写不下去了!脑子里一团浆糊!” 宋知有把她领到那间屋子里。 阮苁蓉推开门,看见靠窗的书桌,崭新的笔墨纸砚,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 她愣了几秒,然后回头看着宋知有。 “这是……” “给你用的。”宋知有说,“以后写不下去的时候,就过来坐坐。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阮苁蓉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走进去,坐在那张书桌前,拿起笔,铺开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笔尖上。 那天下午,她一口气写了五千字。 后来,来这间屋子写书的笔耕者越来越多。 有人喜欢安静,有人喜欢热闹,有人喜欢边写边跟旁边的人讨论剧情。 宋知有从不干涉,只是在门口多挂了几块牌子——“写作中,请勿打扰”、“讨论区,欢迎交流”。 二楼剩下的几间屋子,宋知有暂时没动。 她心里有想法——一间留着给未来的杂志部,一间给报社。 但现在还早,不急。 三楼暂时闲置。 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透过窗户能看见天街的全貌。 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这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 而她的书肆,就在这里。 叶氏上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窗前发呆。 “宋掌柜,想什么呢?” 宋知有回过神,笑了笑:“想以后的事。” “以后?以后什么?” 宋知有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条热闹的长街,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只是开始。 传媒帝国?还早着呢。 但她已经在路上了。 她对自己就是那么自信! 第320章 创办杂志社 新书肆落成之后,宋知有难得闲了下来。 说是闲,其实也不闲。 每天照例要盘账、见客、处理各地分号的信件,可比起之前没日没夜地监督赶稿、盯印刷,这段时间确实算得上清闲。 四大名着的销量已经稳定下来,每月都有进项,不多不少,刚好够花。 同人文那边,阮苁蓉她们隔三差五交一篇稿子,唐新柔带着编辑们审一审,印出来就能卖。 日子过得安稳,安稳得让叶氏有点不安。 “宋掌柜,您说那个第一书肆,最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这天下午,叶氏拿着刚买回来的一本新书,气鼓鼓地走进来。 宋知有接过书,翻了翻,笑了。 书名叫《江湖恩仇录》,讲的是几个江湖豪杰替天行道的故事。 文笔不错,故事也紧凑,一看就是模仿《水浒传》的路子。 “写得还行。”宋知有放下书。 “还行?” 叶氏急了,“他们这分明是跟咱们抢生意!还有这本,《仙妖奇谭》,一看就是学《西游记》的!这本《豪门恩怨》,学《红楼梦》的!这本《天下三分》,学《三国演义》的!” 她一口气掏出四五本书,摞在宋知有面前。 “宋掌柜,您是不知道,现在第一书肆花了大价钱到处挖人,听说请了好几个笔耕者,专门模仿咱们书肆的风格。而且他们那铺子就在天街东头,离咱们不过一里地!” 丫丫也在旁边点头,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宋掌柜,我昨天去那边看了看,人可多了。虽然不是咱们这儿这么多人,但比以前强多了。” 宋知有看着面前那摞书,又看了看叶氏和丫丫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急什么?” 叶氏瞪大了眼睛:“不急?宋掌柜,他们可是在学咱们!” “学就学呗。”宋知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世上,哪有不让人学的道理?” 叶氏急了,正要说什么,宋知有抬手打断了她。 “你去把唐新柔叫来,让她把咱们签约的那些笔耕者都请来。明天下午,在二楼那间空屋子开个会。” 叶氏愣住了:“开会?开什么会?” 宋知有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办个杂志。” 叶氏和丫丫对视一眼,满脑子问号。 杂志是什么?掌柜的从搬书肆开始嘴上就一直念叨着这事了。 叶氏和丫丫好奇极了。 第二日下午,知行书肆二楼那间空屋子被收拾了出来。 靠墙摆了一圈椅子,中间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茶水和牛娃特制的奶茶。 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阮苁蓉第一个到。 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之前那个披头散发赶稿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进门就嚷嚷:“宋掌柜!书肆终于要出新书了?我等得头发都白了!” 汪世忠跟在后面进来,看见阮苁蓉那副激动的样子,忍不住摇头:“阮姑娘,稳重些。” 阮苁蓉冲他吐了吐舌头:“汪先生,您不想知道宋掌柜要干什么?” 汪世忠没说话,可他在椅子上坐下之后,眼睛就没离开过宋知有。 唐新柔带着编辑部的几个人也来了。 林妙妙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纸笔,一副准备记录的样子。 燕紫萍挨着她坐,小声嘀咕:“杂志是什么东西?” 林妙妙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人齐了。 宋知有坐在主座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阮苁蓉、汪世忠、唐新柔、林妙妙、燕紫萍,还有另外两个新签约的笔耕者——都是些年轻面孔,眼睛里都带着光。 “诸位,”宋知有开口了,“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商量一件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打算办一本杂志。” 底下安静了一瞬。 阮苁蓉第一个开口:“杂志?那是什么?” 宋知有早有准备,解释道:“就是把好多短篇话本,集中在一起,印成一本书。定期出,比如每个月出一本。里面有故事,有文章,有评论,有读者来信。想看短篇的,看这本就够了。” 众人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林妙妙小心翼翼地问:“宋掌柜,您的意思是……把好多人的文章,放在一本书里?” “对。” “定期出?” “对。” “那不就……”林妙妙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那不就是把那些短篇话本,攒成一本合集吗?” 宋知有笑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比合集更讲究。每一期要有主题,要有固定的栏目,要让读者看了这期想下期。”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阮苁蓉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宋掌柜!这个主意太好了!我一直觉得那些短篇没处发,写长了又写不动,这下好了!” 汪世忠也点点头,若有所思:“如此说来,那些篇幅较短、难以单独成书的话本,便有了去处。而且不同作者的作品放在一起,互相映衬,读者也能看到更多风格。” 唐新柔已经开始盘算了:“这样的话,咱们就得固定收稿、审稿、排版。工作量不小啊。” 宋知有点点头:“所以,需要有人专门负责。” 她的目光落在林妙妙身上。 “妙妙,这件事,你来主负责。” 林妙妙愣住了。她指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我?” “对。你。” 林妙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来编辑部时间不长,平时就是审审稿、校校对,从来没独立负责过什么大事。 “宋掌柜,我怕我不行……” “你行。”宋知有看着她,语气笃定,“你心细,坐得住,做事有条理。杂志社需要这样的人。” 林妙妙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宋掌柜,我试试。” “不是试试。”宋知有纠正她,“是做好。” 林妙妙用力点了点头。 阮苁蓉在旁边起哄:“妙妙,你以后可就是林主编了!得请客!” 林妙妙被她闹得脸红,推了她一把:“别闹!” 众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笑过之后,宋知有敲了敲桌子:“好了,说正事。杂志要办,先得有个名字。大家想想,咱们第一个杂志,叫什么好?”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第321章 打算杂志里增加武侠连载小说 阮苁蓉第一个举手:“叫‘枕书斋’!多雅致!” 汪世忠摇摇头:“太个人了。这是大家的杂志,不能用一个人的字号。” 阮苁蓉不服气:“那你说叫什么?” 汪世忠想了想:“叫‘知新录’?知新,取‘温故知新’之意。” 唐新柔插嘴:“太正经了,像学术文章。” 燕紫萍弱弱地说:“叫‘百花集’?百花齐放嘛。” 阮苁蓉摇头:“太俗了,好多诗集都叫这个。” 林妙妙想了半天,憋出一个:“叫‘清谈’?清谈雅集,听着就有文化。” 汪世忠又摇头:“清谈是那些名士聊天,咱们这是话本,不搭。”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离谱。 有人提议叫“大观园”,有人说叫“花果山”,还有人说要叫“忠义堂”。 阮苁蓉急了:“那干脆叫‘水帘洞’算了!” 汪世忠一本正经地说:“水帘洞也不错,别有洞天。” 眼看着要吵起来,宋知有敲了敲桌子。 “好了好了,我定一个。” 所有人安静下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宋知有想了想,嘴里蹦出一个名字:“摸鱼周刊。” 全场安静。 阮苁蓉愣住了:“摸……摸鱼?” 汪世忠也愣了:“摸鱼?这是什么意思?” 宋知有面不改色:“就是……字面意思。” 她没解释。 因为她没法解释。 摸鱼这个词,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偷懒”的意思。 她总不能说“我想偷懒,所以叫摸鱼”吧? 可古人的脑补能力,比她想象的要强得多。 阮苁蓉琢磨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我懂了!摸鱼,是说咱们的文章,像摸鱼一样,从生活的河流里捞出那些有趣的故事!对不对?” 宋知有:“……” 她没说话,阮苁蓉就当她是默认了,激动得手舞足蹈: “这个寓意好!生活如河流,故事如游鱼,咱们就是那摸鱼的人!把那些藏在生活深处的好故事,一个一个捞出来!太妙了!” 汪世忠也琢磨出了味道,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妙哉妙哉。‘摸鱼’二字,看似俚俗,实则大雅。鱼者,余也。摸鱼,便是求余。求故事之余韵,求生活之余味。宋掌柜高见。” 唐新柔跟着附和: “而且‘摸’字用得极好。不是捞,不是捕,是摸。小心翼翼,如探囊取物,生怕惊扰了那些藏在深处的灵感。这个字,用得精妙。” 林妙妙也加入了美化行列: “周刊,每周一刊,定期而出,如约而至。读者心中有期盼,咱们笔下便有动力。摸鱼周刊,好名字。” 燕紫萍小声说:“而且听着就很亲切,不像那些文绉绉的刊名,让人不敢靠近。” 众人纷纷点头,越说越觉得这名字好,一个个开始引经据典,把这个“摸鱼”解释得天花乱坠,寓意深远。 宋知有坐在主座上,听着那些越来越离谱的解读,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就是想摸鱼。 真的就是字面意思。 可看着那些人兴奋的样子,她实在不忍心戳破。 于是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阮苁蓉还在滔滔不绝: “而且‘摸鱼’二字,还有一层意思——鱼者,欲也。摸鱼,便是探求人心深处的欲望。咱们写话本的,不就是在写人心吗?” 汪世忠连连点头: “阮姑娘此言极是。‘摸鱼’二字,看似浅白,实则暗合文心。” 宋知有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 算了,他们高兴就好。 “那就定下来了,” 她果断打断那些越来越离谱的解读,“叫‘摸鱼周刊’。妙妙,你回头把名字记下来。下面说正事。” 林妙妙连忙拿起笔。 宋知有继续道: “创刊号,要打头炮。所以内容一定要好,要精。而且除了短篇的故事,还要在杂志里添几样连载的话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会议室的喧嚣渐渐平息,众人还在回味“摸鱼周刊”这个被他们美化得面目全非的名字,宋知有却已经翻开了下一页。 “杂志里除了短篇故事,还要添几篇连载。” 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连载故事,一期接一期,读者看了上期想看下期。这样一来,杂志的销路就稳了。” 阮苁蓉第一个反应过来:“连载?宋掌柜,您要出新书了?” 她眼睛亮得吓人,整个人往前探了探,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不是我,是世外高人。” “又是世外高人?!那这次是哪位世外高人?” 宋知有还没来得及回答阮苁蓉旁边的汪世忠早已兴奋不已,他似乎也来了兴趣,摸着下巴琢磨道:“连载话本,一期一段,吊着胃口,确实是好法子。只是……要连载什么?”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宋知有身上。 宋知有没急着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组织语言。 众人屏息以待,连林妙妙都停下了记录的笔。 “你们有没有想过,”宋知有缓缓开口,“四大名着之后,咱们还能写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阮苁蓉试探着说:“写同人文?像我现在写的那些?” 汪世忠摇摇头:“同人文毕竟是依附原着而生,难成大气。” 唐新柔也说:“现在外面那些书肆,都在模仿咱们四大名着的路子。什么江湖豪杰、仙妖鬼怪、豪门恩怨、天下三分,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对。”宋知有接过话头,“所以咱们得来点不一样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天街的喧闹声涌进来,车马声、叫卖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我打算写一种全新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些人,嘴角微微上扬。 “武侠世界!” 屋里安静了一瞬。 阮苁蓉眨眨眼:“武侠?什么是武侠?” 宋知有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她看着杯中的茶汤,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们看《水浒传》,那些好汉替天行道,可他们终究是草寇,是被逼上梁山的。你们看《三国演义》,那些英雄纵横天下,可他们争的是天下,是江山。”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 “武侠不一样。武侠里的人,不为功名,不为利禄,不为江山。他们为的是——侠义。” 第322章 射雕三部曲 汪世忠皱起眉头,似乎在咀嚼这个词。 宋知有继续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侠。千金一诺,生死不悔。这也是侠。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这还是侠。” 阮苁蓉听得眼睛发亮:“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武侠的世界里,有轻功,能飞檐走壁;有内功,能隔空打牛;有神兵利器,削铁如泥;有绝世武功,一招制敌。” 宋知有越说越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有少年仗剑走天涯,有侠女快意恩仇,有隐士高人隐居深山,有魔教妖女亦正亦邪。有正派,有反派,有正邪之间的灰色地带。有恩怨,有情仇,有家国天下,有儿女情长。” 她停下来,看着那些已经听呆了的听众,笑了。 “这就是武侠。”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阮苁蓉“啪”地一拍桌子,整个人弹了起来:“宋掌柜!我要看!什么时候出?能不能先给我看看?” 汪世忠也被勾起了兴趣,可他还端着架子,只是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轻功?内功?这些说法倒是新鲜。宋掌柜,这些……都是您想出来的?” 宋知有含糊地摇摇头,没有细说。 她总不能说,这是金庸老爷子想出来的,她只是个搬运工。 唐新柔已经开始盘算了:“连载的话,一期发多少字?发在杂志前面还是后面?要不要配插图?” “连载话本自然放到最后,至于一期发多少字,我还尚未想好,到时候再与你们一同商量,插画当然要配上,而且还得精美!” 林妙妙也在旁边小声嘀咕:“武侠……这个分类,以前从来没有过。读者能接受吗?” 宋知有听见了,转头看向她:“所以才要放在杂志里试水。如果反响好,再单独出书。如果反响一般,也不影响咱们其他内容。” 林妙妙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阮苁蓉已经急得不行了,拉着宋知有的袖子不放:“宋掌柜,您倒是说说,这个武侠到底写的是什么故事?主角是谁?用什么武功?有没有那种……那种特别厉害的招式?” 宋知有只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不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阮苁蓉急得抓耳挠腮:“宋掌柜,您这不是吊人胃口吗?” 汪世忠也忍不住追问:“掌柜的,您至少透露一点,是写什么的?” 宋知有放下茶杯,看着那一张张急切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想笑。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看金庸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翻过一页,还想翻下一页,看完一本,恨不得马上看下一本。 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她太懂了。 可她就是要吊着他们。 不是故意使坏,是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要亲眼看见,亲手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才能真正体会到那个世界的妙处。 所以她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再等等。” 阮苁蓉哀嚎一声,趴在桌上不动了,但还是忍不住嘟囔着:“还要等多久啊!” 汪世忠虽然也心痒难耐,可碍于面子,不好再追问:“不急不急,好饭不怕晚。宋掌柜既然说了要写,总会看到的。” 唐新柔已经开始盘算版面了: “连载的话,一期至少要留出十页的篇幅。宋掌柜,您大概要写多长?” 宋知有想了想:“很长。” “很长是多长?” “非常长。” 唐新柔:“……” 好吧,我们的宋掌柜今天是打定主意要卖关子了。 “这事就先这么定了,我们到时候准备好创刊,再组织笔耕者们投稿,整合成一本。” 众人应下,宋知有又给了他们时间限制:“此事最快要在一周之内完成,两周之后我要见到整合好的范本!” “好的掌柜,那我们第一刊第一期要印刷发放多少本?” “先准备一千本,后续销量上来了再继续印刷!” “好的掌柜,那我们现在就忙了!”时间紧任务重,他们还得赶快把杂志初本确定下来。 宋知有点头,大家赶忙离开会议室。 只是有人离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显然心里也痒得很。 现在,人都走了,她终于可以一个人静静地想了。 宋知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她早就写好的大纲。 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也卷了起来,显然被她翻过很多次。 上面只写了几个字: “射雕三部曲。”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微微翘起。 射雕三部曲是作为金庸最经典的武侠小说,也是最容易让新读者入坑的小说。 金庸。 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 可那些故事,那些人物,那些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豪情,她相信,一定能打动这里的人。 而她第一本就打算连载《射雕英雄传》! 大漠射雕,华山论剑,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 郭靖的憨厚与坚守,黄蓉的机灵与深情,杨康的挣扎与堕落,穆念慈的痴心与苦楚。 还有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这些,她都想让这个世界的人看到。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射雕英雄传》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她还小,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一页一页地翻。 看到郭靖在大漠练箭,她跟着紧张。 看到黄蓉女装出场,她眼睛都亮了。 看到郭靖守襄阳,她哭得稀里哗啦。 那时候她就在想,要是有一天,也能让别人看到这些故事,该多好。 如今,她真的有机会了。 宋知有拿起笔,在纸上又加了几个字:“连载于《摸鱼周刊》,每期五回。”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有些恍惚。 在这个世界,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武侠,没有人知道什么是金庸,没有人知道什么是“降龙十八掌”“九阴真经”“桃花岛”。 她要做的,是把一个全新的世界,带到这些人面前。 她不怕他们不喜欢。 她怕的是,他们太喜欢了。 想到那些排队排到城门口的盛况,想到那些熬夜看书熬出黑眼圈的疯狂,想到那些为了一个角色争得面红耳赤的书迷……她忽然有些头疼。 一本《三国演义》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再来一本《射雕英雄传》,还不得把京城掀翻了? 别问她为什么这么有自信,她是对金庸老爷子有自信! 第323章 第一本决定先出《射雕英雄传》! 射雕经典三部曲则是:《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这三本。 所以第一本金庸武侠小说她决定先出《射雕英雄传》! 她就是想看看,这些人看到郭靖弯弓射雕、黄蓉巧计退敌、洪七公潇洒不羁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想看看他们为“江南七怪”的侠义感动,为“全真七子”的风骨喝彩,为“老顽童”的童真捧腹。 她更想看看,当他们读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八个字的时候,会不会也像当年的她一样,热泪盈眶。 宋知有把那张纸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街上华灯初上,人来人往。 知行书肆的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知行”两个字在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温暖的光。 楼下隐约传来牛娃收拾灶台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叶氏嘱咐丫丫关好门窗的说话声。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可她心里知道,这份平常,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她想起阮苁蓉离开时的样子。 那个姑娘一步三回头,嘴里嘟囔着“武侠到底是什么嘛”,脸上写满了不甘心。 汪世忠倒是没说什么,可他走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老书虫闻到好书味道时才会有的光。 唐新柔更直接,临走前拉着她问:“宋掌柜,您那个武侠,什么时候能看?” 她回答:“快了。” 唐新柔不死心:“快了是多久?” 她想了想,说:“等杂志出来,就知道了。” 唐新柔叹了口气,走了。 可走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您可千万别让我们等太久。 宋知有在屋里思索好了之后,站在窗棂前,看着天街上渐渐稀疏的人流,忽然笑了。 快了。 真的快了。 她已经在脑子里把《射雕英雄传》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郭靖的憨,黄蓉的灵,杨康的孽,欧阳锋的毒,洪七公的侠,周伯通的痴…… 每一个人物都鲜活地站在她面前,等着她让全大晏朝的人都看到他们。 她甚至能想象到,当这些人物跃然纸上的时候,那些书迷们会是什么反应。 有人会为郭靖的成长热血沸腾,有人会为黄蓉的聪慧拍案叫绝,有人会为杨康的选择扼腕叹息,有人会为洪七公的豪迈击节叫好。 还会有人,在那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面前,沉默很久,然后红了眼眶。 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楼下传来叶氏的声音:“宋掌柜,您还在上面?该回去了!” 宋知有应了一声,转身收拾桌上的纸张。 她把那张写满大纲的纸折好,小心地放进袖中。 那是她的秘密,也是她送给这个世界的礼物。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桌上还残留着几盏没来得及收的茶杯。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开始,《射雕英雄传》准备上!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走出书肆大门的时候,丫丫正在锁门。 看见她出来,小姑娘咧嘴笑了:“宋掌柜,您终于出来了!叶姐姐都等急了。” 叶氏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您又在上面琢磨什么呢?琢磨了这么久。” 宋知有笑了笑,没说话。 叶氏也不追问,只是把灯笼递给她:“走吧,天黑了,路上小心。” 三个人沿着天街慢慢往回走。 丫丫在前面蹦蹦跳跳,叶氏在旁边念叨着明天要办的事,宋知有走在最后,听着那些琐碎的日常,心里却飘得很远。 远处,暮色中的京城轮廓模糊,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她忽然加快了脚步,想要快点回去,把《射雕英雄传》快点从系统里买下来! 那个世界,有大漠孤烟,有江南烟雨,有桃花岛的落英缤纷,有华山之巅的论剑争锋。 那个世界,有人弯弓射雕,有人仗剑天涯,有人为国守城,有人为民请命。 那个世界,叫武侠。 而她,要让这个世界的人,也看见。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宋知有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这是一处不大的宅子,离天街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功夫。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是她平日乘凉的地方。 她回去之后点上了灯,蛋糕这条小黑狗在她不在家时一直在替她看院子,见她回来,摇着尾巴,热情的连忙迎上去。 “好啦,别舔了,等会给你做点狗饭吃!” 可回应她的是更加热情的舔舐,宋知有受不了,赶快跑到厨房里。 因为狗不能吃带油和盐的,所以她只是把家里的食材和一些肉放到烧开的热水里煮熟,然后盛出来放凉再给它吃。 解决完小黑狗的吃饭问题,宋知有穿过院子,推开卧室的门,又推开卧室里那扇通往里间的门。 里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书架,书架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本书。 这是她的书房,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关上门,坐在书桌前,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道光亮了。 悬浮虚拟光屏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眼前,淡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柔和。 光屏右上角显示着她的等级——第二级,距离第三级还有一半。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升到第三级需要再花五百两银子,这个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放在以前,五百两银子够她花一辈子。 可现在?四大名着的销量稳定,同人文那边每个月也有进项,天街的新书肆已经步入正轨,各地分号的银子也源源不断地汇过来。 五百两,也就是多印几批书的事。 她轻轻笑了,伸出手指,在光屏上滑动。 目录从眼前掠过——《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三国演义》,都已购。 手指继续往下滑。 武侠分类,她找到了。 《射雕英雄传》。 她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这不止是一本书。 这是她小时候第一次接触的武侠世界,是郭靖和黄蓉,是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是降龙十八掌,是九阴真经,是华山论剑,是襄阳城头那面永远不倒的旗。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详情。 第324章 一个字都不能改! “《射雕英雄传》,金庸着。 全文一百万字,共四十回。 简介:南宋末年,金兵入侵,蒙古崛起,天下大乱。一个叫郭靖的傻小子,从大漠草原一步步走向江湖,最终成为一代大侠。这里有最笨的主角,也有最聪明的女主角;这里有最正派的高手,也有最邪门的宗师;这里有最凄美的爱情,也有最悲壮的坚守。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宋知有看着那段简介,忽然有点想笑。 系统写简介的水平,比她强多了。 她继续往下看。 篇幅一百万字,四十回,平均每回两万五千字。 她之前在杂志会议上说要连载五回,一期十万到十五万字,正好。 这个数字,杂志的篇幅撑得住,读者的耐心也撑得住。 一期五回,四十回正好八期,八个月,将近一年。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武侠这个概念在大晏朝生根发芽了。 她点了一下价格——五十两。 宋知有毫不犹豫地点了“购买”。 光屏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购买成功!《射雕英雄传》已兑换。感谢您的使用,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她忍不住笑了。 这系统还挺客气。 眼前的蓝光散去,她睁开眼睛。 书桌上,多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很厚的书,比她之前买过的任何一本都厚。 封面是古朴的暗黄色,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像老树的皮。 封面上用端庄的楷书写着四个字——射雕英雄传。 没有作者,没有简介,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四个字。 宋知有把书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一百万字,确实不轻。 她翻开第一页。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江畔一排数十株乌柏树,叶子似火般红,正是八月天时……” 她愣住了。 这开头,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第一次看《射雕》,翻到第一页,看到的就是这几句话。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江湖,什么叫侠义,只知道这本书好看。 后来长大了,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可不管看多少遍,每一次翻开第一页,看到“钱塘江浩浩江水”这几个字,她还是会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牛家村,郭啸天,杨铁心,丘处机,风雪惊变。 她看得入了神,等回过神来,已经翻到了第十页。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桌上的灯还亮着。 她连忙合上书,把它放在桌上。 不能看了,再看就停不下来了。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 封面上的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忽然想起杂志会议上阮苁蓉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想起汪世忠故作镇定却摸着下巴的手比平时快了许多,想起唐新柔已经开始盘算版面,想起燕紫萍弱弱地问能不能画插图。 等他们看到这本书,会是什么反应?她有点期待了。 不过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把《射雕英雄传》前五回的故事先抄下来! —— 天刚蒙蒙亮,宋知有就放下了笔。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稿纸,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没有遗漏,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回到第五回,抄完了。 窗外天色渐亮,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一夜没睡,浑身都是僵的,可精神却好得出奇。 她低头看着那摞稿纸,忽然笑了。 要是阮苁蓉知道她昨晚干了什么,大概会直接冲到她家里来,把她从床上揪起来,逼着她把后面的也抄完。 她把稿纸整理好,用布包起来,揣在怀里。 蛋糕还在院子的狗窝里睡觉,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往天街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天街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扫街的差役在慢悠悠地挥着扫帚。 知行书肆的大门已经开了,丫丫正在门口洒水,看见她,愣了一下。 “掌柜的,您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过来看看。” 丫丫看着她眼底的青色,将信将疑,可也没敢多问。 宋知有径直上了二楼,经过编辑部的时候,门关着,里头没人。 她也没进去,转身去了三楼那间空屋子,把稿纸放在桌上,然后坐在窗前,看着天街慢慢热闹起来。 一个时辰后,楼下传来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听出那是林妙妙的声音,在和丫丫说话,声音轻轻的,怕吵到别人。 过了一会儿,编辑部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 又过了一阵,唐新柔来了,燕紫萍来了,阮苁蓉风风火火地冲上来,隔着楼梯就喊: “妙妙!我想了一个新故事!特别好看!你帮我看看!” 宋知有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微微翘起。 差不多了。 她站起来,拿起那摞稿纸,下楼。 编辑部里,几个人正围在一起,看阮苁蓉新写的开头。 听见脚步声,同时抬头,看见宋知有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宋掌柜?”阮苁蓉第一个开口,“您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没会吗?” 宋知有没回答,走到林妙妙面前,把布包放在她桌上。 布包不大,可看着沉甸甸的。 林妙妙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又抬头看了看宋知有。 “宋掌柜,这是……” “打开看看。” 林妙妙解开布包,露出里面厚厚一摞稿纸。 她拿起来,看见第一页上写着五个字——射雕英雄传。 她愣住了。 “这……这是……” “摸鱼周刊第一期的连载话本。” 宋知有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你校对一下,看看有没有错别字,修正就好。一个字都不能改。校正完之后,安排排版。” 林妙妙捧着那摞稿纸,手指微微发抖。 昨天才开的会,今天一早范本就准备好了?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宋掌柜,”她抬起头,“您昨晚……没睡?” 宋知有又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应了一声。 “别的不重要,你们先看稿子。校对好了给我说一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一个字都不能改。记住了?” 林妙妙使劲点头。 宋知有走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摞稿纸,又抬头看了看门口——宋掌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旁边有人凑过来:“妙妙姐,宋掌柜给你什么了?” 林妙妙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封面。 最上面那张纸上,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射雕英雄传》第一回至第五回”。 笔迹有些潦草,墨迹浓淡不一,显然写得匆忙。 可那一笔一划,分明是宋掌柜的字。 第325章 整个编辑部都炸了 她愣住了。 昨天才开的会,今天就拿出五回的稿子? 这……这是什么速度? 旁边又有人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妙妙姐,是宋掌柜的新书吗?” 这一嗓子,整个编辑部都炸了。 “什么?摸鱼周刊连载的新书?” “昨天不是说要写什么武侠吗?这么快就写好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林妙妙被围在中间,手里的稿纸差点被抢走。 她连忙把稿纸护在怀里,提高了声音:“别抢!都别抢!宋掌柜说了,这是连载话本,要放在咱们杂志第一期的!” “那也让我们看看啊!” “对对对!看一眼!就看一眼!” 林妙妙看着那些热切的眼神,忽然有点理解宋掌柜为什么总是卖关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稿纸放在桌上,用手按住。 “看可以,别乱翻,别弄坏了。” 众人连连点头,脑袋齐刷刷地凑过来。 林妙妙翻开第一页。 最上面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射雕英雄传”。 旁边另起一行,用小字写着——“笔耕者:金庸”。 “金庸?”有人小声嘀咕,“这是谁?没听说过啊。” 林妙妙也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是宋掌柜自己写的,怎么署名是“金庸”? 可转念一想,宋掌柜之前那些书,不也没署自己的名字吗? 《水浒传》是施耐庵,《西游记》是吴承恩,《红楼梦》是曹雪芹,《三国演义》是罗贯中。 宋掌柜一直解释说是世外高人写的着作,但如今都有一年半了,也没有透露出一丝那些世外高人的踪迹来。 所以如今他们知行书肆的四大话本的笔耕者成了晏朝的未解之谜,神秘到不能再神秘了。 过有些人包括林妙妙在内的几位编辑私底下都在猜测那些世外高人就是宋掌柜自己。 否则为什么每次都是由她把书拿出来。 她们可从来没有见到什么世外高人去找宋掌柜,更不见宋掌柜去找那些世外高人。 所以林妙妙猜测,如今这个“金庸”,想必也是宋掌柜的托名。 但此事没有几人敢下定论。 加上林妙妙此刻没有什么心思去猜测,她一心想着手里的书稿。 “别管是谁写的了,快看看内容!” 林妙妙定了定神,翻到正文。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江畔一排数十株乌柏树,叶子似火般红,正是八月天时……” 编辑部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林妙妙一页一页地翻着。 风雪惊变,郭啸天殒命,杨铁心重伤,丘处机与江南七怪醉仙楼斗酒,十八年之约。 她看得入了神,翻页的手越来越慢。 旁边有人忍不住了:“妙妙姐,你倒是翻快点啊!” “别催!我还没看完呢!” “那你念出来!大家一起听!” 林妙妙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那些热切的眼神,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那道人哈哈大笑,说道:‘贫道平生所学,尽在剑上。今日与诸位赌赛,便是这十八年之约……’” 她念到江南七怪与丘处机订约,一个去大漠教郭靖,一个去江南教杨康,十八年后让两个孩子比武。 有人忍不住插嘴:“这个好!十八年之约,一听就知道后面有大事!” “别吵!听妙妙姐念!” 她继续往下念。 郭靖出生,铁木真崛起,哲别箭术,黑风双煞,江南七怪远赴大漠。 念到江南七怪在荒山夜斗黑风双煞,韩小莹舍命救徒,全金发重伤,张阿生生死未卜,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快念快念!后来呢?” “别急,我还没看完呢……” 林妙妙翻到第五回最后几页。 郭靖遇到马钰,开始学全真派内功。 江南七怪发现他武功大进,又惊又喜。 然后,没了。 “没了?”众人异口同声。 “没了。”林妙妙翻到最后一页,又翻了翻后面,确认没有了。 “怎么就没了?那郭靖后来怎么样了?他学会武功了吗?那个十八年之约,他打得过杨康吗?” “还有那个梅超风!她死了没有?” “郭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编辑部里乱成一锅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林妙妙被吵得头都大了,可她自己也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拍了拍桌子:“都安静!宋掌柜说了,这是连载,一期五回。想看后面的,等下一期。” 众人哀嚎一片。 “下一期还要等多久啊?” “这也太煎熬了吧!” “宋掌柜这是故意吊咱们胃口!” 林妙妙没理他们。 她把稿纸整整齐齐地摞好,用手轻轻抚平边角。 那些纸上有些地方墨迹很淡,有些地方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有些地方还有墨点,显然写得匆忙。 可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大漠草原,江南水乡,江湖恩怨,英雄少年。 她忽然想起宋掌柜离开时那个哈欠,想起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一夜没睡吧?为了赶出这五回稿子,熬了一整夜。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稿纸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然后站起来,对还在哀嚎的众人说: “行了行了,别嚎了。宋掌柜把杂志交给我,就是对咱们的信任。咱们得把第一期做好,不能辜负她。”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各自回到座位上。 可每个人的脸上都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眼睛里亮晶晶的,分明还沉浸在那个武侠世界里。 林妙妙坐下来,重新打开抽屉,拿出那摞稿纸,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 她轻轻笑了。 这个武侠世界,一定会火的。 她有一种预感。 第326章 好像不只是办一本杂志那么简单 连载的故事已经准备好了,就差短篇故事了。 两三天的时间里,林妙妙分别收到了阮苁蓉和汪世忠写的短篇故事。 二人文笔不错,又是大神写手,写出来的短篇故事自然也不会差。 但光凭这几人的短篇故事恐怕还不够,所以林妙妙决定写了一张告示,贴在了书肆门口。 知行书肆自从搬到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后,每日经过铺子门口的人都越发的多。 本来之前因为三国演义知行书肆的名气响彻了整个京城。 所以来书肆买书的人只多不少。 但远远没有巅峰时期的人多,因为知行书肆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出新的爆款书了,自然容易萧条,再不出爆款的书来,说不定过不久就会被其他书肆风头盖过去。 而且京城很多人觉得知行书肆这么久不出新书,一定是在沉淀,闷声办大事,憋着大招呢! 所有人都在等知行书肆的大招! 没想到大招还没等到,居然等到了知行书肆的收稿告示。 —— 告示贴出去的那一刻,整条天街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年轻人。 他本来只是路过,余光瞥见告示上的字,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他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忽然转身就往书肆里冲。 “宋掌柜!我这里有短篇故事!” 门口的人群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挤进去了。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什么?收短篇?一篇五百文?” “五百文?真的假的?” “我写了三篇!三篇就是一千五百文!” 有人当场就激动了,跟在那个年轻人后面往书肆里冲。 有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还有人站在门口,掏出怀里的稿子翻来覆去地看,手心全是汗。 旁边一个中年书生愣愣地看着告示,喃喃道:“五百文一篇……我上个月给第一书肆投了一篇长篇,写了两个月,才给了三百文。他们收短篇就给五百文?” 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拿稿子啊!” 中年书生如梦初醒,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问旁边的人:“你帮我看一下,告示上写的截稿日期是什么时候?” “月底。” “月底?那还有十几天!”中年书生一拍大腿,跑得更快了。 书肆门口乱成一锅粥。 有人往里挤,有人往外跑,有人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还有人干脆在书肆里买了纸和炭笔,找了个角落坐下,当场就写。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握着炭笔的手微微发抖。 他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又写几个字,又划掉。 旁边一个年轻人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说:“老先生,您别急,慢慢写。” 老先生头也不抬:“不急?我写了三十年,从来没人收过我的稿子。今天好不容易有机会,我能不急吗?” 年轻人不说话了,默默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 书肆里面更热闹。 林妙妙坐在编辑部的位置上,面前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沓稿纸,有人紧张得不停咽口水,有人激动得脸都红了,还有人不停地翻看自己的稿子,生怕有什么错漏。 “林编辑,您看看我这个。” “林编辑,这是我写的,您先看我的。” “我先来的!应该先看我的!” 林妙妙被吵得头都大了,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大家慢慢来!一个一个来!都能轮到!” 没人听她的。 前面的往前挤,后面的踮着脚往前看,生怕轮不到自己。 林妙妙只好站起来,把桌上的稿子收拢成一摞,抱在怀里,大声说: “稿子放我这里,我按顺序看。看完通知大家。请大家留下姓名和地址。” 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递上稿子,报上姓名,留下地址。 有人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生怕自己的稿子被弄丢了。 还有人站在门口不肯走,说要等结果。 林妙妙看着桌上那摞越来越高的稿子,深吸一口气。 这才第一天。 后面还有十几天呢。 消息传得快。 当天下午,整个京城都知道知行书肆在收短篇了。 茶楼里,有人在讨论。 “五百文一篇?知行书肆这是疯了吧?” “你懂什么,人家财大气粗,不在乎这点银子。” “可他们收这么多短篇干什么?长篇不出了?” “谁知道呢。听说要办什么杂志,叫《摸鱼周刊》。” “摸鱼?这名字听着怪怪的。” “怪什么怪,人家宋掌柜取的名字,能差吗?” 第一书肆的掌柜也听说了这件事。 他坐在账房里,手指敲着桌面,脸色不太好看。 “收短篇?一篇五百文?” 他冷笑一声,“这是拿银子砸人啊。咱们收长篇才给三百文,她收短篇就给五百文。这不是存心跟咱们过不去吗?” 旁边的伙计小心翼翼地问:“掌柜的,那咱们要不要也涨涨价?” 掌柜的瞪了他一眼:“涨什么涨?咱们有那么多笔耕者,涨得起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哼了一声,“让他们折腾去。收那么多短篇,看他们怎么出书。” 伙计不敢再说话,悄悄退了出去。 有人却不这么想。 那些写了半辈子、一直没地方发稿子的老秀才,那些满脑子故事、却写不动长篇的年轻人,那些喜欢写写画画、却从来没想过能换银子的读书人,此刻都疯了。 城南一个破旧的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伏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他的手在抖,可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他写了三十年,从来没发表过一篇。 妻子骂他没用,邻居笑他痴心,连儿子都觉得他丢人。 可他不肯放下笔。 今天早上,他听说知行书肆在收短篇,一篇五百文。 他没想过能赚多少银子。 他只是想让人看看,他写了三十年的东西,到底好不好。 他的手在抖,可他的眼睛很亮。 桌子旁边,已经写好的一沓稿纸整整齐齐地摞着,封面上的字端端正正——《杂记》。 接下来的几天,投稿的人越来越多。 林妙妙每天从早看到晚,看得头昏眼花。 可她不敢慢下来。 因为她知道,每一篇稿子,都是一个人全部的心血。 唐新柔看她太累,想帮她分担一些。 林妙妙摇摇头:“宋掌柜把杂志交给我,就是对我的信任。我得亲自看。” 唐新柔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给她倒了一杯茶。 那天傍晚,林妙妙看完最后一篇稿子,走到窗前,看着天街上渐渐稀疏的人群。 她想起那个写了三十年、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想起那个趴在酒馆桌上写大侠故事的跑堂,想起那些交了稿子、站在门口不肯走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好像不只是办一本杂志那么简单。 第327章 挑几个经典的场景,多画几幅 杂志的事定下来之后,林妙妙就一头扎了进去。 可活儿太多了。 光是那摞投稿的稿子,就有半人高。 她一个人看,看到天亮也看不完。 更何况后面还有排版、校对、盯印刷、管库存。 她又不肯假手于人,觉得宋掌柜把杂志交给她,她就得一个人扛起来。 连着熬了三天,眼下的青黑比墨迹还深。 叶氏看不下去了,跑去跟宋知有说:“妙妙那丫头,再这么熬下去,非出事不可。” 宋知有放下茶杯,没说话。 当天下午,她把林妙妙叫到三楼她收拾出来的一间“办公室”。 “妙妙你选几个人吧。”宋知有开门见山。 林妙妙愣住了:“选人?” “帮你干活儿的。审稿、排版、校对,你一个人做不完。” 林妙妙低下头,小声说:“宋掌柜,我可以的……” “我知道你可以。”宋知有打断她,“但不是这么个可以法。你是主编,不是苦力。主编的活儿是拿主意,不是把自己累死。” 林妙妙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知有看着她,语气缓下来:“你选的人,你管。活儿怎么分,你定。我只要结果。” 林妙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回到编辑部,她坐下来,面前还是那摞高高的稿子。 她没急着看稿,而是拿出一张纸,开始写招聘告示。 她想了很久,决定只招女子。 不是男子不行,是她觉得,女子更需要这个机会。 就像她当初需要一样。 告示贴出去,来的人不少。 林妙妙坐在编辑部里,一个一个地面试。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素净的衣裳,说话细声细气。 “我叫苏晚,今年十九。读过几年书,也写过一些东西。看见你们的告示,就想来试试。” 林妙妙问她:“你看过我们书肆的书吗?” 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看过,最近出的书我都看过,我最喜欢《红楼梦》,看了三遍!” 林妙妙点点头,又问:“你觉得,一篇好话本,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晚想了想,说:“是人。人物立住了,故事就好看了。” 林妙妙在纸上记了一笔,让她回去等消息。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着利落,说话也利落。 “我叫周芸,之前在第一书肆做过伙计。他们不收女稿,我就自己写。听说你们这儿招编辑,我就来了。” 林妙妙有些意外:“你写过什么?” 周芸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稿纸,递过来。 林妙妙接过来一看,是个短篇,写一个女子女扮男装考科举的故事。 文笔不算惊艳,可故事讲得干净利落,人物也鲜活。 她看完,抬起头,看着周芸:“你愿意来吗?” 周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愿意。”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林妙妙面了一整天,最后选了三个人。 苏晚,心细,坐得住,适合做校对。 周芸,有经验,做事利落,适合对接印刷坊。 还有一个叫陈小玉的姑娘,年纪最小,可脑子活泛,鬼点子多,适合想选题、管宣传。 人选定下来,林妙妙带着她们开始了真正的忙碌。 四个人挤在编辑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稿子铺了满桌。 苏晚负责第一轮审稿,把那些明显不行的挑出来,写得好的留下。 她看稿极慢,一页纸能看一炷香的功夫,可从不漏掉一个错字、一处语病。 有时候看到精彩处,她会停下来,轻轻叹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看。 周芸负责排版和对接印刷坊。 她把选出来的稿子按题材分好,才子佳人的放一起,神仙鬼怪的放一起,市井百态的放一起,再跟曹易之商量版式、字体、插图位置。 她做事利落,三两句就能把事情敲定,从不拖泥带水。 陈小玉负责跑腿。 送稿子去印刷坊,盯印刷进度,催样刊,管库存。 她年纪小,可嘴甜腿快,跟谁都处得来。 林妙妙自己负责终审和定稿。 每一篇入选的稿子,她都要再看一遍,确认无误,才放进最终的目录里。 宋掌柜的连载话本,她亲自校对,一个字一个字地过,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忙了几天,第一期《摸鱼周刊》的稿子终于齐了。 十篇短篇,加一篇连载,一共二百二十页。 由于摸鱼周刊排版有限,所以她只能从众多稿子里选出十个短故事,都是她们精挑细选的。 因为她们知道这摸鱼周刊第一期一定得好好弄,能不能打响第一枪,就靠她们第一期了! 剩下过稿的稿子也不是说被淘汰了,毕竟还有下一期,下一期也是能用的! 林妙妙把排好的稿子送到宋知有办公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这是她熬了三个晚上才排出来的版,十篇短篇,加一期连载,页码、字体、留白,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核对过。 她站在桌前,看着宋知有一页一页地翻,心提到了嗓子眼。 宋知有翻得很慢。 第一篇,第二篇,第三篇…… 翻到第五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翻完最后一页,她合上样稿,没有立刻说话。 林妙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排版不错。”宋知有开口了。 林妙妙刚松了口气,宋知有又说:“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妙妙愣住了。 少了什么?她把那十篇稿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想不出哪里不对。 宋知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忽然坐直了,眼睛一亮:“插画。” 林妙妙眨了眨眼:“插画?” “对。每一篇故事,配一幅插画。画故事里最精彩的那一幕。读者翻开杂志,先看到画,被吸引住了,才会读故事。” 宋知有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咱们以前出书,也配插图。怎么把这事儿忘了?” 林妙妙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可随即又皱起眉头:“宋掌柜,十篇短篇,每篇一幅插画,那就是十幅。连载那边呢?要不要配?” 宋知有想了想:“连载篇幅长,一幅不够。挑几个经典的场景,多画几幅。” “经典的场景?哪些算经典的?” 宋知有没回答,而是从桌上那摞稿子里抽出《射雕英雄传》的前五回,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段文字说:“这里,郭靖在草原上射雕。一幅。” 又翻了几页:“这里,江南七怪与丘处机醉仙楼斗酒。一幅。” 再翻:“这里,黑风双煞荒山夜斗,张阿生舍命救徒。一幅。” 她翻到最后,指着结尾处:“这里,郭靖遇到马钰,开始学全真派内功。一幅。” 林妙妙一一记下,心里默默数了数,四幅。 加上短篇的十幅,一共十四幅。 她有些担心地看向宋知有:“这么多插画,来得及吗?离出刊没几天了。” 宋知有笑了:“所以得抓紧。” 第328章 忽然有点羡慕那个叫金庸的人 林妙妙拿着范本到丹青部的时候,徐向榆正在调墨。 他早听说编辑部在排一本新杂志,也早听说里头有一篇连载话本,还听说是一本“武侠”。 可他不知道什么是武侠,也没来得及问,但其他几个部门的对其很是好奇。 没想到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却恰好看见林妙妙匆匆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摞厚厚的稿纸,他放下墨条,迎了上去。 “林主编,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林妙妙没空寒暄,把那摞稿纸往桌上一放:“徐画师,宋掌柜说了,杂志要配插画。短篇故事一篇一幅,连载话本多画几幅。两天之内要完成。” 徐向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摞稿纸,又抬头看了看林妙妙:“两天?这么多?” “所以我来催你。”林妙妙深吸一口气,“徐画师,时间紧任务重,拜托了。” 徐向榆见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多问了,翻开最上面那篇稿子。 第一篇是个短篇,写一个书生在山里遇到狐仙的故事。 但似乎不是俗套的书生与狐仙的经典故事。 他快速扫了一遍,果不其然,这个故事反转又反转,每一次都在反转,根本猜不透故事。 徐向榆连连惊叹,此刻心里有了数,他把自己丹青部的其他几位画师叫了过来,与他们一同分配好画画。 其他几人负责画短故事的插画,而他和另外一位画师就负责最后一篇连载话本的插画和书封的设计。 嘿嘿,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有私心的! 很快在徐向榆的带领下丹青部的人都被动员起来了,有的负责勾线,有的负责上色,有的负责背景,他们各司其职。 小小的丹青部,一下子热闹起来。 林妙妙拿来的稿子是散开的,所以他们要画哪个故事,直接把那部分的书稿拿去一边看一边画。 此刻剩下的一叠稿子被徐向榆拿着了。 他扫了一眼,然后翻开了那篇连载话本。 “射雕英雄传。” 他念出封面上的字,抬头看了林妙妙一眼,“这就是宋掌柜说的那个武侠?” 林妙妙点点头,没说话。 徐向榆低头,翻到正文第一页。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东流入海……” 他往下看: 风雪惊变,郭啸天殒命,杨铁心重伤,丘处机与江南七怪醉仙楼斗酒。 他看到醉仙楼斗酒那一段,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七个奇形怪状的人,一个豪迈的道士,十八碗酒,赌一场十八年之约。 他眼前好像出现了那个画面,可他没有急着动笔。 他继续往下看。 江南七怪远赴大漠,黑风双煞荒山夜斗,张阿生舍命救徒。 他看到张阿生挡在韩小莹面前那一幕,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下看。 郭靖遇到马钰,开始学全真派内功。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把几个地方重看了一遍。 放下稿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旁边的画师姓孙,比他年轻几岁,这会儿也看完了那篇稿子,正愣愣地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老孙。”徐向榆叫他。 孙画师回过神,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徐哥,这书……” “我知道。” 徐向榆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稿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拿起笔。 林妙妙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这篇稿子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 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 她没催他们,只是静静地等着。 徐向榆开始画了。 他没有画草图,直接在一张新的宣纸上落笔。 林妙妙凑过去看,他画的是醉仙楼斗酒。 七个怪人,一个道士,十八个酒碗,楼上楼下,觥筹交错。 画到丘处机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那个道士应该是什么样的?豪迈,不羁,可又有一种凛然正气。 他想了想,重新落笔。 这一次,画上的丘处机站在楼梯上,一手端着酒碗,一手负在身后,衣袂飘飘,目如朗星。 徐向榆放下笔,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继续往下画。 第二幅,荒山夜斗。 黑风双煞,江南七怪,月夜荒山,生死一线。 他画了陈玄风站在高处,双臂张开,衣袍猎猎。 画了梅超风长发飞舞,凌空而起。 画了张阿生挡在韩小莹面前,胸口插着一柄利刃。 画到张阿生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壮汉,他没见过。 可他好像能看见他的样子。 不是那种英俊潇洒的侠客,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汉子,粗壮,憨厚,笑起来可能还有点傻。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挡在了那些孩子面前。 徐向榆画完最后一笔,看着纸上那个胸口插着刀、却还站着的壮汉,沉默了很久。 第三幅,郭靖射雕。 大漠草原,少年弯弓,雕在空中盘旋。 他画了草原的辽阔,画了雕的凶猛,画了少年的沉稳。 那个叫郭靖的孩子,笨笨的,可他的眼神很亮。 第四幅,山崖传艺。 马钰站在山崖上,郭靖站在山崖下,一个教,一个学。 他画了云雾缭绕的山峰,画了道人飘飞的衣袂,画了少年仰起的脸。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林妙妙站在他身后,把四幅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四幅画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跟其他短篇的插画放在一起。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空早已黑了。 “徐画师,辛苦了。”她转身要走。 徐向榆忽然叫住她:“林主编。” 林妙妙回头。 徐向榆犹豫了一下,问:“那个郭靖,后来怎么样了?” 林妙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不知道。稿子只到这里。” 徐向榆点点头,没再问。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摞稿纸,忽然有点羡慕那个叫金庸的人。 能写出这样的故事,一定很了不起。 还有! 他才看了五回! 怎么就开始迫不及待想要看接下来的故事了! 可恶! 林妙妙抱着那摞插画走出丹青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徐向榆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篇稿子,好像在重看什么地方。 孙画师也还在看,两个人头碰着头,小声说着什么。 她轻轻笑了,转身走了。 回到编辑部,她把那十四幅插画铺在桌上,一幅一幅地看。 短篇的,长篇的,每一幅都不一样,可每一幅都好看。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明天,她排版之后就可以印刷了! 第329章 大漠草原,少年弯弓,雕在空中盘旋 徐向榆第二天一早就来丹青部了。 昨晚画到太晚,插画都画完了,只差一个书封了,林妙妙没让他们继续熬,而是让他明天上午之前把书封设计好再给她。 可回去后他一整夜没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个叫郭靖的少年。 大漠草原,弯弓射雕。 那画面翻来覆去地出现,他怎么都赶不走。 天刚亮他就爬起来,直奔书肆。 丹青部里还没人。 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盯着空白的纸面想了很久。 宋掌柜的要求他记得——刊名要醒目,主小说名要打在上面,期号、出版日期、定价,一样不能少。 可怎么摆,摆在哪里,他想了一路也没想好。 他拿起毛颖,在纸的顶部写下四个字——摸鱼周刊。 字要大,要醒目,放在最上面。 他写完端详了一会儿,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logo,是一条鱼,圆圆的,胖胖的,嘴里叼着一支笔。 他看着那条鱼,忽然笑了。 刊名定下来,他开始想主小说名。 射雕英雄传,这五个字放在哪儿?放在中间,太死板。 放在左边,不平衡。 他想了想,决定放在右边,竖着排,字要大,要有力,要让人一眼就看见。 他提起笔,一笔一画地写下去。 “射”字刚劲,“雕”字凌厉,“英”字挺拔,“雄”字豪迈,“传”字绵长。 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除了要把《射雕英雄传》的书名写在书封上,还有几部短故事的书名他也一并写在书封上,这样一眼就能吸引人,知道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剩下的就是期号、出版日期和定价。 期号放在刊名下面,小字,清晰。 “创刊号”三个字,他写得很认真。 出版日期放在左边,定价放在右下角,小而清晰。 都写完了,他又觉得空。 那幅画呢?他把这些字的位置定好,剩下的空白,就是画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那个画面——大漠草原,少年弯弓,雕在空中盘旋。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先画草原,辽阔的,一望无际的,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 再画天空,高远的,云层翻涌,一只大雕展翅盘旋。 最后画那个少年,站在草原上,弯弓搭箭,目光如炬。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很久。 雕的翅膀应该怎么展开,少年的姿势应该怎么摆,弓弦应该怎么画才有张力。 他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等画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林妙妙来的时候,他正把画好的封面贴在窗边晾干。 她站在门口,看见那幅画,愣了很久。 刊名,logo,主小说名,期号,日期,定价。 每一个元素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而最醒目的,是那幅画——大漠草原,少年弯弓,雕在盘旋。 “徐画师,”林妙妙轻声说,“这封面……” 徐向榆转过身,有些紧张:“怎么样?宋掌柜的要求都做到了。刊名在上面,主小说名在右边,期号、日期、定价都在该在的位置。画用的是郭靖射雕那个场面,你觉得……” “好看。”林妙妙打断他,“特别好看。” 徐向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妙妙拿着封面回到编辑部,刚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定价还没定。 她拿着样稿去找宋知有。 宋知有正在看账本,见林妙妙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怎么了?” “宋掌柜,咱们杂志定价定多少?” 林妙妙站在桌前,有些紧张,“咱们这本杂志,一百多页,还有插画,成本不低。我算了一下,光纸张就要……” “八百文。”宋知有打断她。 林妙妙愣住了。 八百文?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一本两百多页的杂志,还有插画,只卖八百文? 以前知行书肆用的纸,好一点的都要十文一张。 一百多页,光纸张就要一两银子往上。 八百文,连成本都不够。 “宋掌柜,八百文会不会太便宜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宋知有笑了,靠在圈椅背上:“以前咱们用纸贵,是因为用量小。现在不一样了。知行书肆每天印多少书?全国各地多少分号?用量这么大,造纸坊那边,自然要给个便宜价。” 林妙妙张了张嘴:“多少?” “一文钱一张。” 林妙妙倒吸一口凉气。 一文钱?以前十文钱一张的纸,现在一文钱就能买到?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位掌柜,真的什么事都能办到。 宋知有继续说:“八百文,普通人家省一省,也能买得起。咱们做的是大众的杂志,不是给有钱人看的。要让所有人都能看得起,杂志才能火。” 林妙妙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投稿的人,那个写了三十年、头发花白的老先生,那个趴在酒馆桌上写大侠故事的跑堂。 他们买得起八百文的杂志吗?也许省一省,可以的。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编辑部,她在封面的右下角,端端正正地写上——定价:八百文。 写完这几个字,她看了很久。 八百文,不贵。 可也不便宜。 她希望那些想看的人,都能买得起。 希望那个老先生,能买到这本杂志,看见自己的故事被印在上面。 希望那个跑堂的年轻人,能买到这本杂志,看见自己写的大侠。 她把封面放在桌上,开始排版。 封面的位置留出来了,插画的位置也留出来了,每一篇短篇的开头,连载的每一回之间,都整整齐齐。 她排完版,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一个字、每一幅画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然后拿着样稿去了宋知有办公室。 宋知有接过样稿,翻开封面。 刊名,logo,主小说名,期号,日期,定价——八百文。 她看了一眼,点点头。 继续往下翻。 第一篇短篇,配一幅插画。 第二篇短篇,配一幅插画。 第三篇、第四篇、第五篇…… 每一篇都配着画,画和文字贴在一起,相得益彰。 翻到连载部分,第一篇插画,醉仙楼斗酒。 第二篇插画,荒山夜斗。 第三篇插画,郭靖射雕。 第四篇插画,山崖传艺。 四幅画,四个场景,每一个都画得恰到好处。 她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样稿。 第330章 画的太好了 “可以了,先印一千本,试试水,看看市场反应,再决定要不要加印。” 林妙妙应了一声,拿着样稿转身就走。 印刷坊里,曹易之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林妙妙把样稿递给他时,他接过来翻了翻,看见封面上的画,看见里面的插画,看见那篇《射雕英雄传》。 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把样稿递给旁边的伙计。 “排版,找字块,准备开印。” 伙计们围上来,把样稿拆开,一页一页地排。 排版是个细活,要把字块一个一个地找出来,按顺序排进版框里。 他们一边排一边看,看着看着,就停下来了。 “曹师傅,这个郭靖,后来学会武功了吗?” 曹易之头也不抬:“排你的版。” 伙计讪讪地低头,继续排。 可排到醉仙楼斗酒那一段,他又忍不住了:“江南七怪和丘处机打赌,十八年之约,这谁能赢啊?” 旁边另一个伙计凑过来:“我觉得江南七怪能赢。七个人教一个,还教不过一个道士?” “那可不一定。丘处机是什么人?全真教的高手!他教出来的徒弟,能差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了起来。 曹易之咳了一声,两人连忙闭嘴。 可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忍不住了。 “张阿生死了?就这么死了?” 没人回答他。 印刷坊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小声说:“他是为了救人才死的,值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说: “郭靖遇到马钰了,那个道长,教他的是什么功夫?全真派的内功?那是不是比江南七怪的武功还厉害?” 曹易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都排完了?” 伙计们讪讪地低下头,继续干活。 可曹易之自己,也忍不住把那篇稿子多看了几眼。 林妙妙来的时候,印刷坊里正忙着。曹易之迎上来:“一千本,三天之内印完。” 林妙妙点点头,走到里面,看见伙计们正在拼版,有人找字块,有人排版框,有人调墨,有人试印。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一个伙计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林主编,你这杂志,肯定能火。” 林妙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伙计指了指桌上那篇稿子:“这连载话本,太好看了!我看了五回,还想看后面的!那些短篇也好看,插画也好看。” 他顿了顿,“我媳妇儿也喜欢看话本,我打算印出来买一本回去给她。” 旁边另一个伙计也凑过来:“我也买一本!给我娘看!” 又有人说:“我要买三本!一本自己看,一本给我弟弟,一本存着!” 林妙妙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伙计们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刚来书肆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是宋掌柜一点一点教她的。 现在宋掌柜把杂志交给她,她熬了那么多夜,看了那么多稿子,排了那么多版,被那么多人催过、问过、质疑过。 可现在,印刷坊的伙计们告诉她——这本杂志,肯定能火。 她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那就借你们吉言了。” 走出印刷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伙计们还在忙,有人在拼版,有人在调墨,有人在试印。 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好像他们印的不是一本杂志,而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她转过身,朝编辑部走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 她走得很慢,心里想着很多事。 想着那些投稿的人,想着那个写了三十年、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想着那个趴在酒馆桌上写大侠故事的跑堂,想着那些交了稿子、站在门口不肯走的人。 想着徐向榆画的封面,想着丹青部画师们一同画的插画,想着印刷坊那些伙计们说的话。 想着宋掌柜把杂志交给她时,说的那句“我只要结果”。 她走到编辑部,推开门。 苏晚在看稿,周芸在排版,陈小玉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本样稿,翻开封面。 刊名,logo,主小说名,期号,日期,定价——八百文。 她轻轻笑了。 —— 一千本杂志印好的时候,天还没亮。 印刷坊里灯火通明,墨香混着纸张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曹易之带着伙计们把成捆的杂志从印刷坊搬出来,摞在书肆门口的桌子下面。 一本,两本,一百本,五百本。 摞到最后,那一千本杂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伙计们站在旁边,看着那座小山,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小声说:“曹师傅,咱们真的印了一千本?” 曹易之没回答,如果是之前的《三国演义》他肯定很有信心的回答,毕竟《三国演义》可是卖出了几万本。 但这杂志……他却没信心。 不仅没信心,他也想和伙计们一样问出这个问题:一千本,卖得完吗? 他想起宋掌柜说的那句话——“先印一千本试试水。” 试水。 这个词用得好。 可他心里没底。 同一时刻,御街东段。 徐向榆站在那面高大的外墙下面,仰着头,看着几个画师把巨幅杭绸一点一点地展开。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杭绸猎猎作响,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按住边角,差点被风掀翻。 “左边高点!再高点!右边低一点,往下……过了,往上抬!” 徐向榆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夜半的御街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他们几个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半夜来挂巨型“海报”了,只有在夜半时刻,街上才没什么人,更方便他们来挂巨型海报。 之前宋知有就在御街东段租了外墙,用来挂杭绸做成的巨型海报。 这海报现在几乎都是宣传图本用了,从最开始的西游记图本到现在的三国演义图本。 每一次宣传靠这个海报效果都十分不错。 所以那时候有先见之明的宋知有直接和这几家铺子的掌柜租下了十年的外墙租用权,否则现在都不知道要翻多少倍了。 而且现在四大名着的图本还在连载中,知行书肆有一部分盈利也靠卖图本赚了不少。 既然要宣传杂志,那么最适合的便是使用这里来宣传新杂志。 宋知有这才让他们赶忙来这里挂巨型海报。 杭绸终于挂好了。 徐向榆退后几步,仰头看着那幅画。 大漠草原,少年弯弓,雕在空中盘旋。 月光照在杭绸上,那少年的轮廓像是镀了一层银。 画得太好了。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忽然有点想哭。 第331章 射雕英雄传,那是什么? 天亮了。 御街开始活过来。 最先注意到那幅画的,是个卖烧饼的老汉。 他推着车经过,习惯性地抬头看天,结果看见了那幅画。 车轮子停了,烧饼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喃喃道:“这是什么东西?” 旁边卖馄饨的摊主也凑过来,仰着头,眯着眼:“摸鱼周刊?杂志?一周出一期?十个短故事,一个连载话本?八百文?” 他念完,摇摇头,转身去煮馄饨了。 八百文,够他卖多少碗馄饨?他不知道。 可他觉得,这东西跟他没关系。 可有人不这么想。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年轻人,背着书箱,从那幅画前面经过。 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赶路。 可他余光瞥见那幅画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了。 他停下来,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十个短故事,一个连载话本,八百文。 他摸了摸怀里。 今天出门,带了多少钱?他把钱袋掏出来,数了数。 五百文。 不够。 他站在那幅画前面,很久没动。 然后他转身,朝知行书肆的方向走去。 不是去买杂志,是去看一眼。 看一眼那本八百文的杂志,到底长什么样。 消息传得快。 不是因为那幅画,而是因为城南柳巷那位蒋才女。 蒋才女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诗词写得好,人也长得美。 她的诗会,是京城文人圈里最要紧的事之一。 这天早上,她家的小厮跑到知行书肆,买了一本《摸鱼周刊》,又跑回去。 没人知道她看了多久。 只知道当天下午,她在诗会上提了这本书。 “昨儿看了一本杂志,叫《摸鱼周刊》。里面的短篇故事,写得极好。有一篇叫《城南杂记》,写一个老人写了三十年文章,一直没人看。我看完,哭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连载话本,《射雕英雄传》。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故事。你们应该看看。” 这话传出去,整个京城文人圈都震动了。 蒋才女说好的东西,能差吗? 当天傍晚,知行书肆门口就多了几个书生。 “掌柜的,来一本《摸鱼周刊》。” “我也来一本。” “给我也留一本!” 叶氏站在柜台后面,笑得合不拢嘴:“别急别急,都有,都有。” 可有人比那些书生更快。城东的永宁侯府。 厉辞时收到那本杂志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 丫丫送来的,说是宋掌柜特意交代的。 他随手放在桌上,没当回事。 他妹妹厉辞灵进来找他借书,看见那本杂志,随手翻了翻。 然后她坐下来,不走了。 厉辞时处理完公务,抬头看见妹妹还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杂志,一动不动。 “看什么呢?” 厉辞灵没回答。 她在看《射雕英雄传》。 看到张阿生挡在韩小莹面前那一段,她的眼眶红了。 看到郭靖遇到马钰那一段,她的眼睛亮了。 看到最后,她合上杂志,沉默了很久。 “哥,这书你看了吗?” 厉辞时摇摇头。 “你看看。”她把杂志递给他,声音有些哑,“特别好看。” 厉辞时接过杂志,翻了翻,没当回事。可那天晚上,他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永宁侯府的下人们就在传——世子看了一整夜的书,早上起来眼睛都是红的。 又有人传,大小姐也看了一整夜,哭了好几次。 底下的人听了,心想:世子和大姑娘都看哭了,那书一定好看。 于是侯府的管事一口气买了十本,分给各房的丫鬟婆子们看。 丫鬟婆子们看了,又传给家里人看。一圈一圈,像水波一样荡开。 长公主府也收到了一本。 丫丫送去的时候,长公主正在院子里赏花。 她接过杂志,随手翻了翻,看见那篇《射雕英雄传》,停下来。 丫丫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长公主看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合上杂志。 “你们这个杂志,多久出一期?” 丫丫连忙回答:“回殿下,一周一期。” 长公主点点头,没再说话。 丫丫回来的时候,跟宋知有说了这事。 宋知有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知道,长公主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要是喜欢,一定会让人来买。 果然,当天下午,长公主府的管事就来买了二十本,说是要送给各府的夫人小姐们。 最热闹的,还是云栖茶楼。 说书先生今天没讲老段子。 他站在台上,一拍惊堂木,朗声道:“各位客官,今儿个咱们不讲三国,不讲水浒,讲一段新鲜的——射雕英雄传!”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问:“射雕英雄传?那是什么?” 说书先生笑了,捋了捋胡子:“这是知行书肆新出的杂志,《摸鱼周刊》里的连载话本。讲的是一个叫郭靖的少年,在大漠草原上弯弓射雕的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这故事,市面上可买不到。想看后面的,得去买杂志。” 底下有人笑骂:“先生,你这是给书肆打广告呢?” 说书先生也不恼,笑道:“打广告怎么了?好书就该让大家知道。这故事,我看了都放不下。你们要是听了,也放不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始讲。 从牛家村讲起,风雪惊变,郭啸天殒命,杨铁心重伤。 他讲到丘处机与江南七怪醉仙楼斗酒,十八碗酒,十八年之约,讲到江南七怪远赴大漠,讲到黑风双煞荒山夜斗。 讲到张阿生舍命救徒的时候,底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这……这就死了?” 说书先生没回答,继续往下讲。郭靖遇到马钰,开始学全真派内功。 他讲到那个傻小子站在山崖下,仰头看着道人的模样,讲到那道人教他呼吸吐纳的法子,讲到他练了一年,武功大进。 讲到最后,他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底下炸了锅。 “这就没了?” “后来呢?后来郭靖怎么样了?” “他学会武功了吗?那个十八年之约,他打得过杨康吗?” 说书先生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想知道后来?去买《摸鱼周刊》吧。八百文一本,知行书肆有售。” 底下的人笑骂着散了。 第332章 第一期销量惨淡 可散场之后,真有人往知行书肆跑。 这些宣传手段,一环扣一环。 才子佳人的题字,让杂志有了格调。 权贵们的追捧,让杂志有了面子。 茶楼的说书,让杂志有了里子。 格调、面子、里子,都有了。 剩下的,就看京城百姓买不买账了。 林妙妙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这几天来书肆问杂志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人问内容:“那个《射雕英雄传》,讲的是什么?我听茶楼的说书先生讲了一段,好听!后面还有吗?” 有人问价格:“八百文?这么便宜?能便宜点不?” 有人问时间:“下一期什么时候出?我急着看后面的!” 林妙妙坐在编辑部里,听着外面那些嘈杂的声音,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她想起印刷坊那些伙计说的话——“这本杂志,肯定能火。”她希望他们说的是对的。 第一期印了一千本。 够卖吗?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这一千本,是她们熬了多少个夜,看了多少篇稿子,排了多少次版,才做出来的。 她不能辜负。 ——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丰满。 一千本杂志,卖了一周。 第一天卖了不到一百本。 第二天好一些,可也就一百来本。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天比一天少。 到了第七天,最后几本终于被人买走了。 林妙妙坐在编辑部里,面前摊着账本,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一千本,卖出去了,可卖得不好。 远远不好。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她想起印刷坊那些伙计说的话——“这本杂志,肯定能火。” 她想起自己站在走廊里,阳光一格一格地照进来,她走得很慢,心里想着很多事,想着那些投稿的人,想着那篇《城南杂记》,想着那个写了三十年、头发花白的老先生。 她想着,等杂志出来,那个老先生一定会很高兴,他的故事终于被人看见了。 可现在呢? 杂志卖出去了,可没人看。 至少,没多少人看。 她辜负了宋掌柜的信任,辜负了那些投稿的人,辜负了那些熬了无数个夜的日子。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她没哭。 她站起来,朝楼梯走去,一层一层往上走到了三楼。 这里是宋知有在知行书肆办公的地方。 宋知有正在看账本,见林妙妙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 林妙妙站在桌前,低着头,不敢看她。 “宋掌柜,我想……您换个主编吧。” 宋知有没说话。 林妙妙继续说:“杂志卖得不好。一千本,卖了一周才卖完。是我没做好。我不该砍那么多短篇,不该把连载放那么多,不该把价格定那么高。”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您换个人吧。” 宋知有听完了,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林妙妙,这个姑娘,从编辑部最普通的编辑做起,审稿、校对、排版,什么都干。 后来她让她负责杂志,她熬了无数个夜,看了无数篇稿子,排了无数遍版。 现在杂志卖得不好,她第一个反应不是抱怨,不是推卸责任,而是觉得自己辜负了信任。 宋知有笑了。 “才一周。” 林妙妙抬起头,愣住了。 “杂志这种东西,从来没见过,短篇故事合集,连载话本,插画,封面,这些东西,对京城百姓来说,都是头一回见。” 宋知有站起来,走到窗前,“头一回见的东西,大家都会观望。看看别人买不买,看看别人说好不好看。这是人之常情。” 她转过身,看着林妙妙。 “你的杂志没有问题。短篇选得好,连载放得好,插画画得好,价格也定得合适。没有任何问题。” 林妙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知有继续说:“射雕英雄传才连载了五回,故事刚刚开了个头。郭靖还在大漠草原上,还没长大,还没学成武功,还没去江南,还没遇到黄蓉。真正精彩的部分,还在后面。等故事展开了,自然有人追着看。到那时候,杂志的销量自然就上去了。” 她回到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急什么?” 林妙妙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宋掌柜以前那些书——《西游记》《水浒传》《红楼梦》《三国演义》,哪一本不是一开始就爆火的? 正是如此她才会有落差,觉得自己的能力不行,毕竟前头就有宋掌柜如此厉害的案例。 可宋掌柜说,杂志不一样。 杂志是新的东西,要慢慢来。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宋掌柜没有怪她。 “宋掌柜,我……” “凡事都不能操之过急,其实在决定做杂志时,我便猜到刚开始会很难,也是怪我,应该同你说清楚的,妙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宋掌柜……” “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妙妙回去准备下一期吧。” 宋知有打断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妙妙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知有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账本了。 她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格一格的。 她走得很慢,可这一次,她的步子比上次稳了很多。 除了要准备下一期的内容,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结清上一期的稿费 发稿费那天,林妙妙把十个笔耕者叫到编辑部。 那个写了三十年、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来了。 那个趴在酒馆桌上写大侠故事的跑堂也来了。 还有那个写狐仙的年轻人,那个写市井百态的妇人,那些她一篇一篇从稿堆里挑出来的人。 他们坐在编辑部里,有些局促,有些紧张,可眼睛都亮亮的。 林妙妙把稿费一份一份地装好,每份五百文。她正要开口,老先生先说话了。 “林编辑,这稿费,我们不要。” 林妙妙愣住了。 老先生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听说了,杂志卖得不好。你们印了一千本,卖了一周才卖完,估计都是半卖半送,亏了不少钱。我们写这些故事,不是为了钱。能出版,我们已经很开心了。这钱,您收回去吧。”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那个跑堂的年轻人站起来,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林编辑,我就是个跑堂的,没什么文化。可我写了一辈子故事,从来没人看过。您把我的故事印在杂志上,我已经很高兴了。钱不钱的,真无所谓。” 第333章 京城杂刊哪家强,晏国书肆找知行 林妙妙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沓铜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宋掌柜说的那句话——“稿费是他们应得的,不管杂志卖得好不好,该给的,一分不能少。” 她把钱放在桌上,一个一个地推过去。 “这是你们应得的,杂志卖得好不好,是编辑部的事,你们把故事写好,我们就该给钱,这是规矩。” 没人动。 林妙妙又说:“宋掌柜说了,这钱,必须给。” 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那五百文。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忽然笑了。 “我写了三十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靠这个赚钱。”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林编辑,谢谢您。” 其他人也纷纷接过钱。 那个跑堂的年轻人把铜板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好像怕它跑了。 “林编辑,我回去就写新的!写更好的!一定让更多人看到咱们的杂志!”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我也是!我也写!” “我写十个!” “我写二十个!” 编辑部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林妙妙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激动的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自己刚来书肆的时候,也是这样。 宋掌柜给了她机会,她就拼命干。 现在,她也给了别人机会。 那些人,也会拼命写。 老先生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林妙妙。 “林编辑,您放心,杂志一定会好的,这么好的东西,不会没人看的。” 林妙妙点点头,没说话。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老先生走得不快,可步子很稳。 跑堂的年轻人几乎是小跑着回去的,大概是急着回去写新故事。 她轻轻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那些笔耕者们像疯了一样地写。 老先生送来了新的短篇,写一个老秀才赶考的故事,写得很慢,可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 跑堂的年轻人一口气写了三篇,都是大侠的故事,写得飞快,可每一篇都好看。 写狐仙的年轻人写了一个书生在山里遇到剑客的故事,写着写着,把那个剑客写成了绝世高手。 林妙妙看完,忍不住拍桌子叫好。 他们不光自己写,还到处跟人说。 “你知道吗?我写的短篇上杂志了!就是那个《摸鱼周刊》!好看得很!你买一本看看!” “真的?你写的?” “当然!我骗你干什么?那个写狐仙的,就是我!” “那……那我买一本看看?” “买!一定要买!八百文,不贵!好看!” 一传十,十传百。 那些笔耕者们的亲戚、邻居、朋友、同窗,一个个都知道了《摸鱼周刊》。 有人出于好奇买了一本,看了几页就放不下了。 有人听说里面有自己认识的人写的故事,特意跑去买来支持。 还有人纯粹是被那些笔耕者们的热情感染了,觉得这东西一定很好,不然这些人怎么会这么拼命地推荐? 林妙妙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最近来书肆问杂志的人好像多了一些。 有人问第一期还有没有,有人问第二期什么时候出,还有人问那个《射雕英雄传》后面到底写了什么。 她坐在编辑部里,听着外面那些声音,心里又开始紧张了。 她翻开桌上那本样稿,这是她正在排的第二期。 十个短篇,她一篇一篇地看过,每一篇都好。 《射雕英雄传》接下来连载的五回,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对过,每一回都精彩。 插画已经画好了,封面也设计好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右下角那行小字——定价:八百文。 她轻轻笑了。 这一次,一定会更好的。 —— 第二期《摸鱼周刊》印好的时候,天刚亮。 一千本,跟上次一样,摞在书肆门口的桌子下面,整整齐齐。 可这一次,林妙妙不慌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小山,深吸了一口气。 宋知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 “都准备好了?” 林妙妙点点头。 宋知有把纸递给她——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第一张:“京城杂刊哪家强,晏国书肆找知行。” 第二张:“我们不写文章,我们只是京城知识的搬运工。” 林妙妙看着那两行字,愣了很久。 “京城杂刊哪家强”——这句她能懂,可第二句,搬运工?知识怎么搬?她想了想,没想明白,可她觉得这句话念着挺顺口的。 “宋掌柜,这……” 宋知有笑了:“念着顺口就行,让伙计们上街吆喝去。” 林妙妙没再问,拿着那几张纸去找伙计们。 天街渐渐热闹起来。 知行书肆门口,几个伙计站在街边,手里举着长条木牌,上面写着那两句话。 他们深吸一口气,齐声喊起来。 “京城杂刊哪家强——晏朝书肆找知行!” “我们不写文章——我们只是京城知识的搬运工!” 声音洪亮,传出去老远。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笑了,有人停下来看,有人念叨着那两句话,越念越觉得有意思。 “京城杂刊哪家强?这说法倒是新鲜。” “搬运工?知识怎么搬?” “管他怎么搬,念着顺口就行了。” 一个中年书生站在街边,把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忽然笑了:“有点意思。” 他抬脚就往书肆走。 旁边的人问他:“你干嘛去?” “去看看那个‘搬运工’搬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书肆门口又摆出了一张桌子。 林妙妙带着杂志社的人,把撕下来的单页整整齐齐地码在上面。 那是本期《射雕英雄传》最精彩的一段——江南七怪与丘处机醉仙楼斗酒。 十八碗酒,十八年之约,七个怪人,一个道士,楼上楼下,觥筹交错。 桌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八个字:“先观一页,合意再买。” 路人围过来了。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站在桌前,犹豫了一会儿,拿起一张单页。 他不怎么识字,可旁边有人念给他听。听着听着,他的眼睛亮了。 那十八碗酒,好像就摆在他面前。 那十八年之约,好像就在他眼前。 他放下单页,摸出铜板,数了数,抬头看着林妙妙:“这杂志,多少钱?” “八百文。” 汉子犹豫了一下,把铜板递过去:“来一本。” 第334章 这郭靖,后来怎么样了? 旁边一个书生也拿起单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这郭靖,后来怎么样了?” 林妙妙摇摇头:“下一期才知道。” 书生也买了一本。 人越来越多了。 有人拿着单页站着看,看完一段,又看下一段,看到最后,意犹未尽,只好掏钱买杂志。 有人犹豫不决,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 还有人纯粹是凑热闹,看见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也挤过来看。 看着看着,也买了一本。 桌旁围满了人,林妙妙和杂志社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有人递钱,有人递杂志,有人问问题,有人讨价还价。 林妙妙一边卖一边喊:“先观一页,合意再买!不好看不要钱!” 其实不好看也要钱。可没人计较这个。 这时候,另一个桌子也摆出来了。 桌上放着笺纸、小楷字帖、香片,还有笔墨小物件。 旁边立着一块木牌,写着:“买杂志送笺纸、字帖、香片;买两本,送笔墨一套。” 一个中年妇人站在桌前,犹豫了很久。 她不太识字,可她儿子喜欢看书。 她拿起一本杂志翻了翻,看见里面的插画,又放下。 旁边的人跟她说:“买一本吧,还送笺纸呢,笺纸贵着呢,单买都要几十文。” 妇人咬了咬牙,掏钱买了一本。 接过杂志的时候,她看见封面上那个少年弯弓射雕的画面,忽然笑了。 她儿子一定喜欢。 一个年轻书生一口气买了两本,接过那套笔墨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套笔墨,单买至少要两百文。 他赚了。 他抱着杂志和笔墨,笑得合不拢嘴。 消息传得快。 云栖茶楼里,客人刚坐下,小二就端着一壶茶过来了。 “客官,本店今日有活动,买一壶茶,送一张《摸鱼周刊》的优惠券,凭券去知行书肆买杂志,减五十文。” 客人愣了一下:“《摸鱼周刊》?就是那个什么……射雕英雄传?” “对对对!就是那个!” 小二笑着说,“可好看了!昨儿个说书先生讲了,听的人都走不动道,您要不要来一张?” 客人想了想,接过那张优惠券。 五十文,不多,可也不少了。 他决定一会儿去知行书肆看看。 优惠券发出去多少张,没人知道。 只知道那天下午,知行书肆门口多了不少拿着优惠券的人。 有人是从茶楼来的,有人是从朋友那里拿到的,还有人是在街上捡到的。 不管怎么来的,他们手里都攥着那张小纸片,站在书肆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掌柜的,这个优惠券……能用吗?” “能用!减五十文!” 那人掏钱买杂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占什么大便宜。 其实八百文减五十文,还是七百五十文,不便宜。 可他觉得,自己赚了。 这一天,书肆门口的桌子前,人就没断过。 林妙妙站在桌后,腿都站麻了,可她不敢坐下。 因为她怕一坐下,人就少了。 她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递钱,一本一本地递杂志,心里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涨。 涨得很慢,可一直在涨。 太阳偏西的时候,桌旁的队伍终于短了一些。 林妙妙揉了揉发酸的腰,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铜板,又看了看旁边那摞已经矮了大半的杂志。 她忽然笑了。 旁边的苏晚问她:“妙妙姐,你笑什么?” 林妙妙摇摇头,没说话。 她想起第一期的时候,那一千本杂志,卖了一周才卖完。 这一期,才一天,就卖了快一半。 她想起宋掌柜说的那句话——“等故事展开了,自然有人追着看。” 现在,故事还没完全展开,可已经有人在追了。 等郭靖长大,等黄蓉出场,等那些真正精彩的部分出来,会有多少人追着看?她不知道。 可她忽然有点期待。 第一期《摸鱼周刊》的读者们,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发现第二期上市的。 有人路过天街,看见书肆门口围着一大群人,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新书。 挤进去一看,还是那本杂志,封面换了,可那几个字没变——摸鱼周刊。 “第二期出了?” 一个年轻书生挤到桌前,眼睛亮了。 他是第一期最早的读者之一,那天纯粹是路过,看见御街东段的外墙上贴着一张巨型海报。 好奇驱使下,他走到了知行书肆,鬼使神差买下了一本摸鱼周刊,随手拿了一张看了看,结果就走不动道了。 那篇《射雕英雄传》,他看了五回,翻来覆去地看,每一回都看了好几遍。 看完之后,他恨得牙痒痒——怎么就就连载的呢?后面呢?郭靖后来怎么样了?他学会了武功吗?那个十八年之约,他打得过杨康吗?没人告诉他。 他等了整整一周,每天路过书肆都要看一眼,今天终于等到了。 可他看着桌前排起的长队,心里咯噔一下。 这队伍,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他深吸一口气,站到了队尾。 旁边有人看他一眼,笑了:“兄台,你也来买杂志?” 书生点点头。 “第几期?” 书生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期。” 那人也笑了:“我也是。第一期太好看了,那个射雕英雄传,我看了三遍。” 书生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种遇到知己的感觉。 队伍往前挪了一点,又停下来,又往前挪一点。 书生不着急,他经历过知行书肆最疯狂的时候——那时候买《三国演义》,排队排到城门口,一等就是两天。 现在这点人,算什么?他站在队伍里,跟前后的人聊了起来。 前面是个中年人,穿着绸缎,一看就是做生意的。 “第一期那个郭靖,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等了一周了!” 后面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帷帽,声音细细的:“我喜欢那个张阿生,虽然他只出场了一小段,可他为了救人死了,我哭了好久。” 书生听着他们的话,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原来有这么多人,跟他一样在等。 队伍虽然长,可动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站到了桌前。 林妙妙站在桌后,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可她的眼睛很亮。 “客官,要几本?” 书生摸出铜板,数了数,递过去:“一本。” 他接过杂志,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旁边,翻开封面,找到那篇《射雕英雄传》,看了几行。 还是那个味道,还是那个感觉。 他合上杂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行得忍着,回去再看! 第335章 射雕英雄传抄袭风波 旁边一个刚买完杂志的人,也在翻看。 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对林妙妙说: “林编辑,怎么就这么点人买?” 林妙妙愣了一下。 那人继续说:“这杂志这么好看,怎么才这么点人排队?要是没人买,下一期还出不出?” 林妙妙正要回答,旁边另一个人插嘴了: “我听说上一期卖得不好。一千本,卖了一周才卖完。” 先前那个人急了:“那怎么行?这杂志要是办不下去,射雕英雄传不就断了?不行,我得再买几本。” 他掏钱又买了两本,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书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也急了。 是啊,杂志要是办不下去,后面的故事就看不到了。 他摸了摸怀里,今天带的钱不多。 他咬咬牙,把剩下的铜板都掏出来,数了数,还能再买一本。 他把那本也买了,抱在怀里,往家里走。 路上,他碰见了一个同窗。 同窗见他抱着好几本杂志,好奇地问: “这是什么?” 书生把一本递过去:“你看看。” 同窗翻了几页,眼睛亮了。 书生把杂志抢回来,抱得更紧了:“好看吧?知行书肆出的,八百文一本。想买自己去排队。” 同窗瞪他一眼,转身就往书肆跑。 书生回到家,把那本多买的杂志放在桌上,看了又看。 他舍不得送人,也舍不得卖。 他把它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跟那套《三国演义》摆在一起。 这样的事情,在很多地方发生着。 那个穿着绸缎的中年商人,一口气买了五本。 伙计问他买这么多干什么,他说:“送人。这么好的杂志,没人看可惜了。” 他回到家,把杂志分给铺子里的伙计们看。 伙计们起初不以为意,翻了翻,就放不下了。 第二天,那几个伙计各自去书肆买了一本。 那个戴着帷帽的年轻姑娘,买了一本,又买了一本。 她把其中一本送给她的闺中密友。 密友看了,第二天也去买了一本。 密友又送给她的姐妹,姐妹又送给她的邻居。 一本杂志,就这样传开了。 消息传到林妙妙耳朵里,是第二天下午。 陈小玉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妙妙姐,你知道吗?那个李员外,就是开绸缎庄的那个,他买了五本杂志,分给铺子里的伙计看,那些伙计看了,又介绍给别人,现在他那条街上,有好几个人都买了!” 林妙妙愣了一下:“真的?” 陈小玉使劲点头:“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还有那个沈小姐,就是第一期买了杂志的那个,她昨天又来了,买了两本,一本自己看,一本送人!她送的那个人,今天也来买了!” 林妙妙站在那里,听着陈小玉叽叽喳喳地说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第一期卖完那天,她坐在编辑部里,趴在桌上,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 可现在,那些买了第一期的人,正一本一本地把杂志传出去,一个人一个人地介绍给别人。 他们怕杂志办不下去,怕后面的故事看不到,所以拼命地安利,拼命地推荐。 她深吸一口气,坐下来,翻开桌上那本第二期的样稿。 第一篇短篇,第二篇短篇,第三篇……她一篇一篇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一篇,看到那篇《射雕英雄传》的连载。 郭靖还在大漠草原上,还没长大,还没学成武功,还没去江南,还没遇到黄蓉。 可她忽然觉得,那些读者,就像郭靖一样。 笨笨的,可一直在努力。 她轻轻笑了,把样稿合上,放进抽屉里。 窗外,天街上人来人往。书肆门口,还有人围在那里,看免费的单页,买杂志,讨论剧情。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高兴。 第一期卖得不好,可有人喜欢。 那些喜欢的人,正在帮她把杂志传出去。 一本变两本,两本变四本,四本变八本。 总有一天,会有很多人看到这本杂志的。 她相信。 —— 第二期《摸鱼周刊》卖了一千本。 不算多,可也不算少。 林妙妙已经很满意了,毕竟第一期卖了一周才卖完,这一期才三天就见了底。 她正在编辑部里盘算着要不要加印,陈小玉忽然从外面冲进来,脸色煞白。 “妙妙姐!出事了!” 林妙妙抬起头,看见陈小玉那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文渊书肆!他们在外面造谣!说咱们的《射雕英雄传》是抄袭他们的!” 林妙妙愣住了。 抄袭?她还没反应过来,外面已经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跑到窗前一看,书肆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有人手里攥着烂菜叶,有人提着臭鸡蛋,还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知行书肆,抄袭可耻”。 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前面,正对着围观的人高声说着什么。 林妙妙认出了他——文渊书肆的柳掌柜。 他的声音很大,隔着窗户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我柳某人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是为了整个京城读书人的公道!” 他义愤填膺,声音慷慨激昂,“知行书肆那个《射雕英雄传》,口口声声说是世外高人‘金庸’所写,可我查过了,根本查无此人!什么金庸?什么世外高人?都是他们编出来的!他们请不起好的笔耕者,就偷我们书肆写手的稿子!那些故事,明明是我们的人先写的!” 人群里有人喊:“有证据吗?” 柳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高高举起:“当然有!这是我们书肆写手三个月前写的稿子,你们看看,这开篇,这人物,这情节,跟那个《射雕英雄传》是不是一模一样?”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接过那沓纸,传阅着,议论着。 “还真是……这开篇写的也是大漠草原,也有个射雕的少年。” “人物也对得上,也有个什么七怪,什么道士。” “这不是明摆着抄的吗?” “知行书肆怎么能这样?” 一个妇人把手里的烂菜叶扔向书肆大门:“不要脸!抄人家东西还卖钱!” 旁边的人也纷纷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烂菜叶、臭鸡蛋砸在门上、墙上,汁水四溅,一片狼藉。书肆里面,叶氏和丫丫手忙脚乱地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去。 丫丫的手在抖,一块门板差点掉在地上。 叶氏一把接住,咬着牙装上。 装好最后一块,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外面那些骂声、砸东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锤子砸在心上。 第336章 造谣风波 丫丫站在旁边,脸都白了:“叶姐,怎么办?” 叶氏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二楼之上,编辑部里,林妙妙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些愤怒的人群,看着门板上那些烂菜叶的痕迹,手攥得紧紧的。 唐新柔站在她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妙妙,咱们得去找宋掌柜。” 林妙妙点点头,转身就走。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走廊,上了楼梯,走到了三楼敲响了宋知有的门。 “进来。” 宋知有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账本,手里端着茶杯。 “掌柜的,外面有人朝我们书肆丢臭鸡蛋。” 宋知有抬起头,看见林妙妙和唐新柔的脸色,放下茶杯。 “知道了。” 林妙妙愣住了:“您知道了?” 宋知有点点头,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了。 外面的动静那么大,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可她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林妙妙急了:“宋掌柜,那个柳掌柜说咱们抄袭,还说金庸先生是编出来的,他手里有稿子,说是他们写手三个月前写的,跟《射雕英雄传》的开篇一模一样,现在外面的人都在信他,咱们怎么办?” 唐新柔也忍不住了: “宋掌柜,那个柳掌柜明显是早有预谋,他那些稿子,肯定是看了咱们的杂志之后连夜仿写的,可咱们拿不出证据,他说金庸先生查无此人,这……” 她没说完,可意思很明显——金庸这个人,确实是宋掌柜虚构的。 别说柳掌柜查不到,这世上谁也查不到。 宋知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他说抄袭,就让他说。” 林妙妙急了:“可是——” “我问你们,”宋知有打断她,“《射雕英雄传》是抄的吗?” 林妙妙和唐新柔同时摇头。 当然不是。 她们看过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 那些故事,那些人物,那些情节,从来没有人写过。那是全新的东西。 “那就行了。”宋知有放下茶杯,“没抄就是没抄。他拿出来的那些稿子,你们看过吗?” 林妙妙摇摇头:“没看过,可他说得信誓旦旦,还拿给围观的人传阅……” 宋知有笑了:“那他敢拿给你们看吗?” 林妙妙愣住了。宋知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嘈杂声涌进来,骂声、喊声、砸东西的声音混成一片。 她站在窗前,看着下面那些愤怒的人群,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林妙妙。 “去,告诉那个柳掌柜,让他把稿子拿来,咱们当面对质。” 林妙妙愣住了:“对质?” “对。他既然说咱们抄袭,那就把证据摆出来,让大家看看,他那些稿子,到底是不是跟咱们的一模一样。” 宋知有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他敢吗?” 林妙妙站在那里,看着宋掌柜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不慌了。 她点点头,转身就走。 唐新柔也跟着出去了。 宋知有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动静。 林妙妙推开书肆的大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骂声更大了。 她站在台阶上,面对着那些愤怒的面孔,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柳掌柜,您说我们抄袭,那请您把稿子拿上来,咱们当面对质。” 人群安静了。 柳掌柜站在下面,手里攥着那沓纸,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义愤填膺的样子。 “对质?有什么好对质的?我这些稿子,白纸黑字,明明白白!你们那个金庸,查无此人!你们的杂志,就是抄的!” 林妙妙没有退让:“那请您把稿子拿上来,让大家看看,到底是不是一模一样。” 柳掌柜站在那里,没动。 人群开始议论起来。 有人小声说:“对啊,拿出来看看呗。” 有人跟着附和:“拿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抄了。” 柳掌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把那沓纸往袖子里一塞,冷哼一声:“跟你们这些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 说完,他转身就走。 人群愣在那里,面面相觑。 有人反应过来:“他怎么走了?不是说要当面对质吗?” 有人开始嘀咕:“他那些稿子,该不会是假的吧?” 先前那个扔菜叶的妇人站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半棵烂白菜,不知道该不该扔。 林妙妙站在台阶上,看着柳掌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走回书肆。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外面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有人在骂柳掌柜,有人在怀疑那些稿子的真假,有人在说知行书肆是被冤枉的。 可也有人在说,就算那些稿子是假的,那个“金庸”也是假的。 知行书肆出了那么多书,每一本都说是世外高人写的,可谁也没见过那些人。 林妙妙回到编辑部,坐在桌前,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唐新柔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妙妙,别难过,宋掌柜不是说了吗?没抄就是没抄。” 林妙妙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可那个金庸……”她没说完,可唐新柔懂她的意思。 金庸是假的,施耐庵是假的,吴承恩是假的,曹雪芹是假的,罗贯中也是假的。 她们似有所感,也许那些人,从来都不存在? 如果是真的,那么这是知行书肆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软肋。 唐新柔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可那些书是真的,《射雕英雄传》是真的,郭靖是真的,那个笨笨的、可一直在努力的少年是真的。读者喜欢的是那些故事,不是那些名字。” 林妙妙抬起头,看着唐新柔,眼眶红红的,可她没哭。 她想起宋掌柜说的话——“没抄就是没抄。” 是的,没抄就是没抄。 不管柳掌柜怎么造谣,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议论,这个事实不会变。 她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那摞稿子,开始看。 那是第三期的稿子,郭靖终于要长大了,要离开大漠了。 她翻开第一页,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因为那个笨笨的少年,还在那里。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他都在那里。 第337章 那个金庸,你们谁见过?谁听说过? 柳掌柜不敢正面对峙,却依旧使着下三滥的手段。 造谣,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在茶楼酒肆里,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知行书肆那个《射雕英雄传》,是抄文渊书肆的。”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柳掌柜手里有证据,三个月前写的稿子,白纸黑字!” “那金庸呢?真是编的?” “编的!哪有什么世外高人,都是知行书肆自己哄人的。” 后来愈演愈烈。 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 有人说知行书肆不要脸,抄袭还卖钱。 有人说宋知有欺世盗名,那些四大名着说不定也是抄的。 还有人说要抵制知行书肆,再也不买他们的书。 文渊书肆的柳掌柜更是变本加厉。 他让人在自家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把那沓“证据”稿子摊开,供人传阅。 又请了好几个说书先生,在茶楼里天天讲“知行书肆抄袭案”,讲得绘声绘色,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诸位,你们说说,那个金庸,你们谁见过?谁听说过?”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查无此人!知行书肆说他是世外高人,可高人总得有个来处吧?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不就是编的吗?” 底下有人附和:“那《射雕英雄传》呢?也是抄的?” “那当然!”说书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页纸,“你们看看,这是文渊书肆写手三个月前写的稿子,大漠草原,射雕少年,七怪,道士,是不是一模一样?人家三个月前就写出来了,知行书肆一个月前才出杂志,这不是抄是什么?” 满堂哗然。 有人拍桌子骂娘,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站起来就走,说要去知行书肆退货。 消息传到朝堂上,那些官员们面面相觑。 他们当中不少人买了《摸鱼周刊》,被《射雕英雄传》迷得神魂颠倒。 有人偷偷在奏折底下压着杂志,批奏折的间隙翻两页。 有人下朝之后不回府,先去茶楼听人说书。 还有人把杂志带进后宫,给皇后和嫔妃们传阅。 可现在,告诉他们这是抄的? 工部尚书坐在衙门里,面前摊着那本《摸鱼周刊》,翻到《射雕英雄传》第六回。 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热血沸腾。 那个笨笨的郭靖,那个在草原上弯弓射雕的少年,那个为了救人舍生忘死的张阿生…… 这些人,这些故事,是抄的?他合上杂志,沉默了很久。 礼部侍郎也买了杂志。 他是个老学究,平时最看不上这些闲书。 可那天在茶楼里听人说了一段《射雕英雄传》,就放不下了。 他偷偷去买了一本,藏在书房里,每天晚上看几页。 看到张阿生死的那一段,他哭了。 现在告诉他,这些都是抄的?他把杂志锁进抽屉里,不想再看了。 最难受的是那些年轻士子。 他们被《射雕英雄传》点燃了武侠梦,做梦都想着仗剑走天涯。 有人开始练剑,有人开始习武,还有人写了一首诗,叫《侠客行》,在士林里传诵。 可现在,梦还没开始,就要熄灭了。 永宁侯府的世子厉辞时,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杂志,沉默不语。 他妹妹厉辞灵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哥,那些故事,真是抄的吗?” 厉辞时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这话也传到了长公主耳朵里。 她坐在府中,手里捧着那本《三国演义》,沉默了很久。 她让人查过罗贯中,查了很久,什么也没查到。 那个人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来历,没有踪迹,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以前她不觉得有什么,世外高人嘛,本就该神龙见首不见尾。 可现在柳掌柜这么一说,她心里也有些动摇了。 沈此逾也听说了此事。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摸鱼周刊》,沉默不语。 厉辞时站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殿下,要不要我去查查那个柳掌柜?”沈此逾摇摇头。 “那宋掌柜那边……” 沈此逾想了想,让人去知行书肆传话,问宋知有需不需要帮忙。 传话的人很快回来了。 “宋掌柜说,不必。她自有办法。” 沈此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宋知有,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不再多问,只是让人留意那边的动静。 而后宫里的反应,比任何人都直接。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嫔妃们正在听着小曲呢,后宫的消息比较滞后,还不知道知行书肆最近出了摸鱼周刊,等传到宫里之后,她们才知道知行书肆因为摸鱼周刊里的《射雕英雄传》陷入了抄袭风波。 柳贵妃坐在皇后宫里,手里捧着之前从知行书肆买的《三国演义》,脸色发白。 “娘娘,要是知行书肆真的抄袭……那摸鱼周刊是不是就没了?” 柳贵妃本来还想让人出宫采买时给她带一本摸鱼周刊回来呢,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让人去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站起来: “去,让人出宫,把知行书肆出的所有书都买回来!四大名着,同人文,杂志,有多少买多少!” 柳贵妃愣住了:“娘娘,您这是……” 皇后看了她一眼:“不管它是不是抄的,先把书买到手再说,万一知行书肆真倒了,以后想买都买不到了。” 柳贵妃恍然大悟,连忙吩咐人去办。 其他嫔妃也听说了,也纷纷派人出宫抢购。 一时间,知行书肆门口多了不少宫里的太监宫女,怀里揣着银子,专挑那些成套的书买。 叶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抢购的人,哭笑不得。 这些人不是来支持他们的,是来“抄底”的。 生怕书肆倒闭了,以后买不到书。 可她顾不上这些,因为更严重的事情还在后面——那些曾经最忠实的读者,也开始动摇了。 第338章 郭靖巧遇洪七公,以降龙十八掌初显锋芒。 城南的林小姐,就是那个黛玉粉的头儿,也是枕书斋主的头号粉丝,此刻正坐在自家绣楼里,面前摊着那本《摸鱼周刊》,翻来覆去地看。 她喜欢这本杂志,初时抱着随便看看的态度,但没想到居然意外的好看。 她喜欢里面的每一个故事,尤其是那篇《射雕英雄传》。 她喜欢郭靖的笨拙和真诚,喜欢黄蓉的聪慧和灵动,喜欢那个从未见过的武侠世界。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这些都是抄的。 她放下杂志,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街。 知行书肆就在那个方向。 她想去问个清楚,可她又怕听到答案。 如果那些故事真是抄的,她该怎么办?知行书肆对的起一直支持它的书粉们吗? 以后还能看到郭靖和黄蓉的故事吗? 还能看到那些让她哭、让她笑、让她魂牵梦萦的人物吗? 城东的李公子,那个三国铁粉,此刻也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整套知行书肆出的书。 《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红楼梦》,还有那些同人文和杂志。 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到《射雕英雄传》的时候,停下来。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这个故事时的感觉——那个笨笨的郭靖,那个在草原上弯弓射雕的少年,那个为了救人舍生忘死的张阿生。 这些人,这些故事,是抄的?他不信。 可他不知道该信什么。 柳掌柜站在文渊书肆门口,看着那些涌向知行书肆的人群,得意地笑了。 他以为自己赢了。 因为舆论越来越烈。 知行书肆门口,每天都有人来闹事。 有人扔烂菜叶,有人泼粪水,还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知行书肆,抄袭可耻”。 叶氏和丫丫每天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不敢开张。 印刷坊也停了工,师傅们无事可做,坐在院子里发呆。 林妙妙急得团团转,每天去宋知有办公室问怎么办。 宋知有每次都只说一个字——“等。” “等什么?”林妙妙忍不住问。 宋知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等他闹够了。” 林妙妙不懂,可她知道宋掌柜一定有办法。 她只能等。 这一等,就是七天。 七天里,柳掌柜的造谣越来越离谱。 他不仅说文渊书肆的写手写了《射雕英雄传》,还说《三国演义》也是抄他们书肆的。 他甚至拿出了一份“证据”,说是他们书肆十年前就写过曹操刘备的故事。 围观的人将信将疑,可也有人信了。 第七天傍晚,宋知有终于放下了茶杯。 她叫来林妙妙,又叫来曹易之,吩咐了几件事。 林妙妙听完,眼睛亮了。 曹易之听完,笑了。 当天夜里,知行书肆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知行书肆门口忽然摆出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厚厚一摞纸。 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行字。 “文渊书肆柳掌柜称其写手三个月前创作《射雕英雄传》相关故事,现将该写手‘原作’与金庸先生《射雕英雄传》全文对照刊印,免费取阅,孰是孰非,请诸公自断。”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另,金庸先生新作《射雕英雄传》第十一回至第十五回,今日起在《摸鱼周刊》第三期连载。欢迎对比。” 消息传开,全城轰动。 人们蜂拥而至,争相取阅那份对照刊印。 有人把柳掌柜的“原作”和《射雕英雄传》摆在一起,逐字逐句地对比。 这一比,就看出了门道。 柳掌柜那份“原作”,只有开篇几段跟《射雕英雄传》相似。 往后翻,根本对不上。 人物对不上,情节对不上,连文笔都对不上。 那篇“原作”写到郭靖离开大漠就写不下去了,草草收尾,狗屁不通。 而《射雕英雄传》从第一回到第十回,脉络清晰,人物鲜明,情节跌宕起伏,环环相扣。 郭靖的成长、江南七怪的教导、马钰的传授、黑风双煞的追杀,每一个情节都严丝合缝。 更关键的是,《射雕英雄传》第十一回至第十五回的内容也出来了。 郭靖终于离开大漠,来到江南。 他遇到了黄蓉,那个聪明绝顶、古灵精怪的姑娘。 两人初遇,郭靖请她吃饭,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请她吃了一顿大餐。黄蓉扮成小叫花子,骗他,戏弄他,可郭靖不在乎。他觉得那个小叫花子可怜,就想请她吃顿好的。 故事从这里开始,才真正展开。江南七怪、全真教、桃花岛、白驼山,一个个新人物、新势力陆续登场。那个笨笨的郭靖,在江南的烟雨中,开始了他真正的成长。而柳掌柜那份“原作”,到了这里,一个字都没有了。 对比刊印发出去半天,舆论就开始反转。 “柳掌柜那个什么‘原作’,就开了个头,后面全是胡说八道。这也叫抄?” “就是!《射雕英雄传》第十一回之后的内容,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要是真抄他的,后面那些内容哪儿来的?” “人家金庸先生一周写五回,回回精彩。柳掌柜那个写手,三个月就憋出个开头,也好意思说别人抄他?” “再说了,金庸先生写的是武侠,柳掌柜那个写手写的是什么?江湖恩仇?老掉牙的东西,能比吗?” 人们议论纷纷,风向彻底变了。 做完这些,宋知有又做了一件事。 她让林妙妙在第三期《摸鱼周刊》的末尾,加了一页“预告”。 那预告上写着——下期预告: 郭靖巧遇洪七公,以降龙十八掌初显锋芒。 黄蓉智斗欧阳克,桃花岛秘事浮出水面。 江南烟雨,江湖风云,敬请期待第四期《摸鱼周刊》。 这一页预告,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激起千层浪。 读者们疯了。 有人跑到书肆门口,问林妙妙:“降龙十八掌?郭靖要学降龙十八掌了?真的假的?” 有人拉着负责铺子内部事宜的叶氏和丫丫问:“洪七公是什么人?北丐?天下五绝之一?他为什么要教郭靖武功?” 还有人不知道怎么找到丹青部的人,缠着徐向榆,非要他画一张降龙十八掌的插画。 徐向榆被缠得没办法,只好说:“我还没看到下面的稿子呢。” 那人根本不信。 可这页预告,也是宋知有反击的一部分。 柳掌柜不是喜欢仿写吗?不是喜欢抢先造谣吗?那就让他仿,让他造。 预告里的每一个字,都是钩子,勾着读者的心,也勾着柳掌柜的贪念。 果然,预告发出去第三天,外面就开始有传言了。 “听说了吗?郭靖要学降龙十八掌了!” “听说了!还有黄蓉,她要跟欧阳克打架!” “那个欧阳克是什么人?” “西毒的侄子!坏得很!” “那黄蓉打得过他吗?” “不知道……可她是黄药师的女儿,应该很厉害吧?” 第339章 仿写 这些传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降龙十八掌是洪七公从天上学的,有人说黄蓉其实是神仙下凡,还有人说欧阳克是条蛇精变的。 柳掌柜坐在文渊书肆里,听着这些传言,急得团团转。 他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让人去知行书肆打听,什么也打听不到。 他让人去收买印刷坊的伙计,可那些伙计连门都进不去。 他想仿写,可他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有人给他出主意:“掌柜的,那个预告上不是写着吗?郭靖学降龙十八掌,黄蓉斗欧阳克。咱们就照着这个写,抢先发出去,说他们抄咱们的。” 柳掌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让人连夜仿写,写了三天三夜,赶出一篇“降龙十八掌”的稿子,急急忙忙在自家门口贴出来。 可那稿子写得乱七八糟,降龙十八掌被他写成了十八种掌法,什么“降龙第一掌”“降龙第二掌”,狗屁不通。 洪七公被他写成了一个糟老头子,教郭靖武功的时候还要收钱。 黄蓉斗欧阳克那一段更离谱,两个人打了三天三夜,最后黄蓉用美人计把欧阳克骗了。 围观的人看了,笑得前仰后合。 “这什么玩意儿?降龙十八掌就是十八种掌法?那也太简单了吧!” “洪七公教武功还要收钱?人家是北丐,丐帮帮主,会缺钱?” “黄蓉用美人计?你当人家是青楼女子呢?” 柳掌柜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自己上当了。 那页预告,就是宋知有挖的坑,他傻乎乎地往里跳。 旁边的人又开始嘲讽起来了。 “柳掌柜,你不是说人家抄你的吗?你那写手,能写出这种故事?” “就是!你看看人家这格局,这气魄,这像抄的吗?” “柳掌柜,你那写手呢?让他出来对对质啊!” 柳掌柜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身就跑,跑得比上次还快。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些原本买了杂志支持知行书肆的官员们,此刻也松了口气。 工部尚书坐在衙门里,手里攥着那份新买的《摸鱼周刊》,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射雕英雄传》第十一回郭靖遇到黄蓉那一段,他忍不住笑了。 那个笨小子,终于遇到他的姑娘了。 他把之前买的摸鱼周刊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翻开,从头看起。 看到张阿生死的那一段,他还是哭了。 可这一次,他哭得很安心。 礼部侍郎也把那本锁起来的杂志重新找出来。 他翻到郭靖离开大漠那一回,看了很久。 那个笨笨的少年,终于要长大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颗老迈的心,也跟着活了过来。 厉辞时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份第三期的摸鱼周刊,书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他妹妹厉辞灵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哥,那个黄蓉,是不是就是郭靖的媳妇?” 厉辞时没回答,可他笑了。 长公主府里,长公主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份《射雕英雄传》的最新预告。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那些纸,轻轻笑了。 她想起自己当初查罗贯中的事,查了那么久什么都没查到。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些笔耕者是谁,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故事是真的。 那些让人哭、让人笑、让人魂牵梦萦的故事,是真的。 后宫里,皇后和嫔妃们也听说了此事。 柳贵妃捧着提前买的那些宝贝书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娘娘,咱们那些书,没白买。” 皇后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本宫就说嘛,宋知有那么大的本事,用得着抄别人的?” 六皇子沈此逾也看到了。 他为了支持宋知有,在书肆出了第三期的时候,赶忙让人去买了几十本书,现在这些书都在他的书房里堆着。 厉辞时急匆匆来告知他此事时,被他书房里堆着跟个小山似的《摸鱼周刊》给吓了一跳。 “你这是?” 沈此逾不回答他的问题,“你来干嘛?” 厉辞时立马兴奋的和他说知行书肆出预告之后,文渊书肆的掌柜也出了下面的故事的事情和沈此逾说了。 “你不知道文渊书肆续写的射雕有多么毁人设,虽然知行书肆下一期还尚未出来,但明眼人一看文渊书肆这个续写的故事就是不对劲!” 厉辞时把从文渊书肆那买的射雕英雄传故事续写的书递给沈此逾。 沈此逾接过,随意翻开看了几眼,果然里头的故事情节与知行书肆出的射雕英雄传的故事对不上,而且人设都有些崩塌。 沈此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摸鱼周刊里的射雕英雄传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果然,她有办法。” “啥?谁有办法?”厉辞时没明白他突然冒出这句话的意思。 但沈此逾也没有解释。 “只是可惜啊。” “可惜什么?” “射雕英雄传的下一期又要等七日了。” 厉辞时:“……” 而那些动摇过的读者们,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城南的林小姐坐在绣楼里,手里捧着新买的第三期《摸鱼周刊》,翻到《射雕英雄传》第十一回。 郭靖遇到黄蓉了。 那个笨笨的少年,终于遇到了他的姑娘。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她不是难过,是高兴。 那些故事是真的。 那个武侠世界是真的,不是知行书肆抄袭的。 郭靖是真的。 黄蓉是真的。 她轻轻合上杂志,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街。 知行书肆就在那个方向,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 那些年轻士子们,更是疯了。 他们挤在书肆门口,争相购买第三期《摸鱼周刊》。 队伍排得很长,从书肆门口一直排到街尾,又从街尾拐过去,看不见尽头。 有人手里攥着铜板,有人怀里揣着银子,有人一边排队一边跟前后的人讨论剧情。 第340章 人群爆发一阵欢呼 “郭靖到江南了!他遇到黄蓉了!你们说,黄蓉是不是他以后的媳妇?” “肯定是啊!那个预告上写着呢,黄蓉是女主角!” “那降龙十八掌呢?什么时候学?” “快了快了!预告上写着,洪七公马上出场了!” “洪七公是谁?” “北丐!天下五绝之一!丐帮帮主!会降龙十八掌!” “我的天!那郭靖要学降龙十八掌了?” “对!预告上写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林妙妙站在书肆门口,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看着那些兴奋的面孔,忽然笑了。 她想起宋掌柜说的那个字——“等。” 现在她懂了。 等柳掌柜闹够了,等所有人都看清了真相,等那些真正喜欢故事的人站出来。 到那时候,什么都不用做,真相自己会说话。 她转身走回书肆,穿过走廊,上了楼梯,敲响宋知有三楼屋子的门。 “进来。” 林妙妙推开门,看见宋知有坐在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望着外面那条长龙。 夕阳的余晖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 “宋掌柜,第三期卖完了!一千本,一个下午!” 林妙妙激动坏了,本来以为会深陷抄袭的风波,没想到这事居然直接给摸鱼周刊带来的“流量”!靠此事在京城打下了名气。 宋知有点点头,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那些排队的人,看着那些捧着杂志边走边看的人,看着那些站在街角争论剧情的人。 她忽然笑了。 林妙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住宋掌柜。 不管外面怎么闹,不管别人怎么说,她总是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不慌不忙。 等时机到了,轻轻一出手,所有的谣言就烟消云散了。 她轻轻关上门,走回编辑部。 苏晚在看稿,周芸在排版,陈小玉在整理读者的来信。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不,比正常更好。 因为从今天起,会有更多人知道《摸鱼周刊》,知道《射雕英雄传》,知道那个笨笨的、可一直在努力的少年。 然而彻底捶死柳掌柜的则是宋知有准备的一份大礼! —— 顺天府尹收到那份状纸的时候,正在后衙喝茶。 师爷把状纸递上来,他漫不经心地翻开,看了几行,手就顿住了。 不是状纸写得有多精彩,是附在后面的东西太要命。 第一样,是文渊书肆柳掌柜亲笔签名的契书。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花三百两银子请了三个说书先生,在京城各大茶楼散布“知行书肆抄袭”的谣言。 契书末尾,有柳掌柜的私章,还有他的亲笔签名。 这东西怎么来的?宋知有没有解释。 她只是让人把这东西放在了顺天府尹的案头。 第二样,是柳掌柜收买印刷坊学徒的证据。 那学徒是文渊书肆的人,柳掌柜让他混进知行书肆印刷坊,想偷《射雕英雄传》后面的稿子。 学徒没偷到——曹易之把稿子锁得太严实了。 可柳掌柜给学徒的银子、写的信、安排接头的纸条,全在证据里。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第三样,是柳掌柜那份“原作”的真相。 宋知有让人查了,那个所谓的“文渊书肆写手”,根本不是什么写手,是柳掌柜从街上找来的落魄秀才,花了二十两银子,让他照着《射雕英雄传》第一期仿写了个开头。 那个秀才现在就在顺天府门口等着,愿意当面对质。 顺天府尹看完这些,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柳掌柜背后有人。 文渊书肆能在京城开这么多年,能在文墨街占那么大铺面,背后没有靠山是不可能的。 可这些证据摆在面前,他不管,说不过去。 他想了想,让人去请柳掌柜。 不是抓,是请。 给他留点面子。 柳掌柜来了,昂着头,挺着胸,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府尹把那些证据推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府尹大人,这些都是伪造的,知行书肆诬陷我。” 府尹没说话,让人把那个落魄秀才带上来。 秀才跪在堂下,浑身发抖,可话说得清清楚楚——柳掌柜如何找到他,如何给他二十两银子,如何让他照着《射雕英雄传》仿写开头。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柳掌柜给他的“仿写要求”,上面有柳掌柜的字迹。 柳掌柜的脸白了。 他还想狡辩,府尹摆了摆手。 “柳掌柜,本官给你留个体面,你回去把文渊书肆关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你若是不肯……” 他没说完,可意思很明显。 柳掌柜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府尹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消息传出去,全城哗然。 不是府尹判的,是有人把堂上的事传了出来。 怎么传的?没人知道。 可一夜之间,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柳掌柜造假,柳掌柜收买说书先生,柳掌柜派人偷稿子,柳掌柜才是那个不要脸的人。 茶楼里,那些之前讲过“知行书肆抄袭案”的说书先生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 有客人拍着桌子骂:“你们不是说知行书肆抄的吗?现在呢?柳掌柜自己都认了!” 说书先生讪讪地解释:“我们也是被骗了……” 被骗了?客人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一搁,转身就走。 文渊书肆门口,之前摆着的那张桌子被人掀了,那些“证据”稿子散了一地,被人踩来踩去。 有人站在门口往里面扔烂菜叶,跟当初扔知行书肆一模一样。 柳掌柜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更狠的还在后面。 宋知有让人把柳掌柜那份“原作”和真正的《射雕英雄传》放在一起,印了一本小册子,叫《真相》。小册子不卖,免费送,放在知行书肆门口,任人取阅。 小册子的前半部分是柳掌柜的“原作”和《射雕英雄传》的对比,哪一段像,哪一段不像,哪一段是柳掌柜仿写的,哪一段是金庸原创的,一一标注。 第三期的故事是柳掌柜造谣、收买说书先生、派人偷稿子的证据,有契书,有信件,有纸条,有那个落魄秀才的证词。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文渊书肆柳掌柜,欺世盗名,诬陷良善,今真相大白,请诸公自断。” 小册子发出去的第一天,就被抢光了。 第二天,加印了一千本,又抢光了。 第三天,加印了三千本,还是不够。 京城的大街小巷,人人手里都拿着那本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 有人看到柳掌柜那些证据,气得骂娘。 有人看到《射雕英雄传》的原文,激动得拍大腿。 还有人看到最后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第341章 《射雕英雄传》举办了品书会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文渊书肆柳掌柜,此刻已经成了全城的笑柄。 文渊书肆的铺子,第三天就关门了。 不是柳掌柜自己想关的,是房东不租了。 房东是个精明的商人,他听说了那些事,生怕自己的铺子沾上晦气,连夜让人把门锁了,换了一把新锁。 柳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怎么都打不开那扇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文渊书肆”的招牌,在风里晃了晃,忽然掉下来,“啪”的一声摔成两半。 没有人同情他。 那些曾经跟他合作的笔耕者,纷纷找上门来要稿费。 那些曾经借给他银子的朋友,纷纷找上门来要债。 那些曾经被他收买的说书先生,纷纷跟他撇清关系,说自己是受了蒙蔽。 柳掌柜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四面墙壁,一无所有。 有人去文渊书肆那条街看过,回来跟林妙妙说:“柳掌柜的铺子关了,招牌也砸了,他整个人好像老了好几岁。” 林妙妙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宋掌柜说的那句话——“没抄就是没抄。”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没抄了。 可她还是有点难过。 不是为柳掌柜难过,是为那些被谣言蒙蔽的人难过。 他们曾经那么相信知行书肆,后来又不信了。 现在,他们又信了。 可这种信任,还能持续多久? 每当有想不明白的事时,她都会下意识去找宋知有。 宋知有最常待在三楼的屋里,所以林妙妙很快就找到她。 宋知有正在窗前喝茶,阳光照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 “宋掌柜,柳掌柜的铺子关了。” 宋知有点点头,没说话。 “您早就知道会这样?” 宋知有放下茶杯,看着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条长龙。 那些排队的人,有的在讨论剧情,有的在争论武功,有的在猜测后面的故事。 他们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妙妙,”她忽然开口,“你觉得,那些读者为什么喜欢咱们的杂志?” 林妙妙想了想:“因为好看。” “对。因为好看。” 宋知有转过身,“不是因为咱们有多少证据,不是因为柳掌柜有多坏,是因为那些故事好看,只要故事好看,就有人看,只要有人看,杂志就能办下去,其他的,都是小事。” 林妙妙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射雕英雄传》的时候,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那种恨不得一口气看完、又舍不得看完的感觉。 那些感觉,是真的。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那些感觉是真的。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宋知有已经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东西。 阳光照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 柳掌柜的下场她并怎么关心,毕竟这也是他罪有应得,如果她不反击,柳掌柜今日的下场便是她的下场。 毕竟这就是残酷的“生存”规律。 同时宋知有也明白,因为知行书肆的壮大,必然会挡住很多人的路,遭到其他人的嫉妒和暗算是正常的。 只是现在还相对平和。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只需要现在把知行书会做好便可! 林妙妙不打扰宋掌柜,她轻轻关上门,走回编辑部。 她现在开始要准备摸鱼周刊的第四期了。 第三期的预告一出,已经有许多人写信催促了。 虽然柳掌柜事情做的不厚道,但怎么说呢,这事也要感谢他,否则也不会把摸鱼周刊推向这样的高度。 —— 第四期《摸鱼周刊》发售那天,天还没亮,知行书肆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那队伍从书肆门口蜿蜒出去,穿过天街,拐过街角,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有人裹着棉袄蹲在路边打盹,有人捧着第三期杂志翻来覆去地看,有人跟前后的人讨论剧情,争得面红耳赤。 “郭靖肯定能学会降龙十八掌!他是主角!” “那可不一定,洪七公还没答应教他呢。” “你没看预告吗?‘降龙十八掌初显锋芒’,肯定学会了!” “学会一招也是初显锋芒,说不定就学了一招。” “一招也行啊!那可是降龙十八掌!” 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就算只学一招,也够了。 那可是降龙十八掌。 辰时正,书肆开门。 人群往前涌,可秩序不乱。 经历过这么多次抢购,京城百姓已经练出了经验——该排队排队,该掏钱掏钱,该走人走人,一气呵成。 这样能节省自己的时间,也能让后面的人少等点时间,早点买到书。 买到杂志的人,有的当场就蹲在路边翻看,有的揣进怀里走得飞快,还有的转身就往品书会的地方跑。 因为抄袭风波,摸鱼周刊里的《射雕英雄传》大火,吸引了一批喜欢武侠小说的人。 由此还特意为《射雕英雄传》创办了品书会。 这个品书会是要大家一块看故事,一起讨论的地方。 就是为了让大家对《射雕英雄传》畅所欲言。 郑老爷子是京城有名的大儒,上次三国品书会就是他牵头办的。 这一次他又牵头办了《射雕英雄传》的品书会,地点还是在他那间大院子里。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新出刊的《摸鱼周刊》,旁边放着茶水和点心。 来的人不少,有白发苍苍的老儒,有中年发福的夫子,有年轻的士子,还有几个穿着戎装的武将——他们是被《射雕英雄传》里的武侠梦吸引来的。 郑老爷子坐在主座上,手里捧着一本杂志,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日咱们聚在这里,不为别的,就为这《射雕英雄传》第十六回到第二十回,规矩跟上次一样,先看书,后讨论,谁先看完谁先说,畅所欲言。”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郑老爷子翻开第十六回——《九阴真经》。 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要琢磨一会儿。 郭靖来到桃花岛,迷路遇到周伯通。 那个老顽童,一出场就让人想笑。 他非要跟郭靖结拜,郭靖不肯,他就撒泼打滚。 郑老爷子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第342章 《九阴真经》 旁边一个武将看到第十七回《双手互搏》,眼睛都直了。 左手画方,右手画圆,一心二用,武功倍增。 这是什么神仙功夫? 他试着比划了两下,差点把手腕扭了。 旁边的人看了,憋着笑不敢出声。 第十八回《三道试题》,满院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黄药师出三道题,选黄蓉的丈夫。 郭靖对欧阳克,第一道比武功,郭靖胜; 第二道比音律,欧阳克胜; 第三道比背书,郭靖把《九阴真经》从头背到尾,黄药师当场愣住了。 满院子的人看到这里,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好”。 一个年轻的士子拍着大腿站起来:“郭靖赢了!他赢了!” 旁边的人连忙拉他坐下:“坐下坐下,还没看完呢。” 年轻士子讪讪地坐下来,可眼睛亮得吓人。 第十九回《洪涛群鲨》,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郭靖、洪七公、周伯通坐船离开桃花岛,遇上欧阳锋,船毁人亡,众人落海,被鲨鱼包围。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小声嘀咕:“不会死吧?不会死吧?” 翻到第二十回《九阴假经》,看到欧阳锋逼郭靖写《九阴真经》,洪七公让郭靖乱写假经文骗他,周伯通跳海逃走,郭靖和洪七公被欧阳锋控制。 满院子的人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这就没了?后面呢?” “郭靖被欧阳锋抓走了?洪七公呢?” “周伯通跳海了?他会不会死?” “怎么每次到最精彩的时候就断更了!这卡文可卡的真好!” 最后说这话的人几乎是咬牙切齿着说的。 郑老爷子合上杂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竟学起说书先生那一套,慢悠悠地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院子的人哀嚎一片。 可哀嚎归哀嚎,讨论却开始了。 那个年轻的士子第一个站起来: “我最喜欢第十八回!三道试题,郭靖明明什么都不如欧阳克,可他就是赢了!靠的是什么?是运气吗?不是!是他自己挣来的!武功是他练的,内力是他学的,《九阴真经》是他背的,一样一样,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旁边一个武将站起来,声音洪亮: “我喜欢第十七回!双手互搏,左手画方右手画圆,一心二用!这是什么功夫?这是把一个人的本事翻了一倍!我要是学会这招,上阵杀敌,一个顶俩!” 他边说边比划,差点把旁边的茶杯打翻。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别了,咱们这笨手笨脚的,还是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武将不服。 这时候一个老儒站起来,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 “老夫倒是喜欢第十六回,周伯通那个老顽童,看着疯疯癫癫,可他说的话,句句在理。他跟郭靖结拜,不是看中他的武功,是看中他的人品。郭靖笨,可他老实;郭靖傻,可他真诚。这世上,聪明人太多,老实人太少。” 有人站起来反驳:“第十六回好是好,可第二十回才是真绝!欧阳锋逼郭靖写《九阴真经》,洪七公让郭靖写假的骗他。郭靖不想骗人,可他知道,不骗人,他和洪七公都得死。他写了一篇假的,可写完之后,他心里难受。” “你们看到那段了吗?‘郭靖心想,我这一生从未骗过人,今日却要骗这老毒物,虽说是不得已,可终究是骗了。’我看到这里,心里堵得慌。” 满院子的人沉默了。 有人小声说:“可他不写,他和洪七公都得死。” 有人接话:“写了,他心里难受。这就是郭靖。笨,可心里干净。” 又有人接话:“所以周伯通才跟他结拜,所以洪七公才教他降龙十八掌,所以黄药师才把女儿嫁给他,因为这个人,值得。” 一个武将忽然站起来,声音有些激动: “你们说,这世上真有郭靖这样的人吗?” 满院子安静了一瞬。 郑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那个武将,缓缓道:“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在书里,在咱们心里。” 武将愣了一下,“你们读书人可真会说话。” 武将憨厚一笑,坐下来不再说话。 讨论越来越热烈。 有人喜欢黄蓉的聪明机智,说她扮小叫花子骗郭靖那段,看了三遍笑了三遍。 有人喜欢洪七公的豪爽侠义,说他教郭靖武功不是为了钱,是看在黄蓉做的菜的份上,这才是真正的高人。 还有人喜欢周伯通的赤子之心,说他虽然疯疯癫癫,可他是全书中活得最快乐的人。 讨论到最后,一个年轻士子忽然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我以前觉得,读书是为了考功名,做官是为了光宗耀祖,可看了《射雕英雄传》,我忽然觉得,人活着,不该只是为了这些,应该像郭靖那样,笨一点没关系,慢一点没关系,可心里要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应该像洪七公那样,有一身本事,可从不欺负弱小。应该像周伯通那样,不管多大年纪,心里都住着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侠,现在我知道了,侠不是武功多高,是心里装着别人。” 满院子安静了。 郑老爷子看着那个年轻人,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唉,一生爱做阅读理解的读书人……果然看什么书都能解析,偏偏这一院子的人也颇受启发和感悟。 “唉,别漏看了下期预告啊!” “对对对,让我们看一下下期预告!” 众人纷纷看向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密室疗伤七日,江湖风云骤起!” “完了,看了预告之后更期待了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 可惜他们还要再等待七日…… 而《射雕英雄传》最新一期的故事传到外面,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茶楼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有人在讨论《射雕英雄传》。 有人争论降龙十八掌和双手互搏哪个更厉害。 有人猜测周伯通跳海之后会不会活下来。 有人担心郭靖和洪七公被欧阳锋抓走之后会怎样。 还有人开始打听黄药师到底是什么人,桃花岛在什么地方。 总之操心极了,娘子孩子生病了他们都没有表现的如此担忧过。 仿佛书里的人没有他们操心就活不下去了似的。 不过由此可以看出他们是真爱了! 第343章 茶楼论射雕 而那些武将们,更是疯狂。 他们在校场上比划降龙十八掌,虽然只是瞎比划,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就是郭靖。 有人在兵器架上画了左右互搏的示意图,拉着同僚一起练。 还有人写了一首诗,叫《侠客行》,在军营里传诵。 诗里写着:“男儿何不带吴钩,仗剑天涯斩敌酋,侠之大者为国死,不破楼兰誓不休。” 天街尽头,知行书肆的招牌在夕阳下闪着光。 门口那条长龙还没散,有人刚买到杂志,蹲在路边就看。 有人已经看完了,正跟旁边的人讨论剧情。 他们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跟书里那个笨笨的、可一直在努力的少年一样。 郑老爷子的品书会散了。 可那些讨论声、笑声、争论声,还在院子里回荡。 郑老爷子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忽然想起那个年轻士子说的话——“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侠,现在我知道了。” 他转身回到书房,拿起那本《摸鱼周刊》,翻到这一页。 郭靖还在草原上弯弓射雕。 他轻轻笑了。 这个武侠世界真有意思,再看亿遍。 —— 云栖茶楼说书的日子,定在知行书肆出新书之后的第三天。 这是规矩,也是默契。 书肆要卖书,茶楼要讲书,两家合作了这么久,从来不会坏了这个规矩。 可这三天,对那些等不及的客人来说,简直比三年还长。 有人跑到知行书肆去催: “你们能不能早点出书?我等得头发都白了!” 伙计赔着笑:“客官,这得问宋掌柜。” 那人又跑到云栖茶楼去催:“你们能不能早点讲书?我等得胡子都长了!” 小二也赔着笑:“客官,这得问白老先生。” 问来问去,谁也问不出个结果,只能老老实实地等。 到了说书那天,天还没亮,云栖茶楼门口就围满了人。 这茶楼扩建了好几次,把隔壁的铺子都盘了下来,打通了墙,又加了一层楼,如今能坐下好几百号人。 在京城,论规模,论气派,论生意兴隆,已经没有哪家茶楼能比得上它了。 可今天,这几百个位子,显然不够用。 门一开,人群就涌了进去。 有人抢到了前排的座位,得意洋洋地坐下来。 有人抢不到座,就站在过道里。 还有人连过道都挤不进去,只能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小二们端着茶盘在人群里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让一让,让一让,茶来了!” “客官,您的茶,小心烫!” 没人嫌茶烫,也没人嫌位子挤。 只要能听到白老先生说书,站着也愿意。 白老先生走上台的时候,满堂的喧哗声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可还是有人在交头接耳。 他站在台上,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些年轻人,一点时间都等不及了。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放下。 然后一拍惊堂木。 “啪!” 那声音清脆响亮,在茶楼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满堂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白老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上回书说到,郭靖在桃花岛上遇到老顽童周伯通,两人结拜为兄弟,那周伯通教了郭靖两门绝技,一是双手互搏,二是空明拳,郭靖武功大进,正要离开桃花岛,却不料——”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 底下有人忍不住了:“不料什么?” 白老先生微微一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这才继续。 “却不料,欧阳锋带着欧阳克也来桃花岛求亲了。那欧阳克是什么人?西毒欧阳锋的侄子,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一心想娶黄蓉为妻,黄药师出了三道试题,要考较郭靖和欧阳克,第一道比武功,郭靖胜;第二道比音律,欧阳克胜;第三道——” 他说到这里,又停下来。 底下有人急了:“第三道是什么?” 白老先生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第三道,比背书。” “背书?” 底下有人笑了,“郭靖那么笨,背书能背得过欧阳克?” 白老先生也不急,等笑声停了,才继续说:“那黄药师从袖中取出一卷书来,正是那部天下武学总纲——《九阴真经》,他让欧阳克先背,欧阳克背了半晌,背了不到三成,就背不下去了,轮到郭靖,你们猜怎么着?” 底下鸦雀无声。 白老先生一拍惊堂木:“那郭靖,从头背到尾,一字不差!”满堂哗然。 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激动得把茶杯都打翻了。 “好!背得好!” “郭靖赢了!他赢了!” 白老先生等这阵喧哗过去,正要继续往下讲,底下已经有人开始讨论了。 “郭靖怎么会背《九阴真经》?他不是没学过吗?” “你忘了?周伯通教过他!第十六回写的,郭靖在桃花岛上遇到周伯通,周伯通把《九阴真经》从头到尾念给他听,让他背下来,郭靖虽然笨,可记性好,念一遍就记住了!” “原来如此!那周伯通为什么要教他《九阴真经》?” “周伯通自己不能练,可他能教别人啊!他憋了几十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还不一股脑儿全教了?” “这老顽童,真是有趣!” 讨论声越来越大,差点把白老先生的声音盖过去了。 白老先生无奈,只好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啪!” 声音在茶楼里回荡,可底下的人正讨论到兴头上,哪里听得见? 白老先生只好又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一连拍了四五下,底下才渐渐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已经拍红了。 看今天这群主顾们热情的态度,这惊堂木,今天不知道要拍多少回。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讲。 讲到第十八回《三道试题》的结尾,黄药师勉强答应郭靖和黄蓉的婚事,满堂又是一阵叫好。 讲到第十九回《洪涛群鲨》,郭靖、洪七公、周伯通坐船离开桃花岛,遇上欧阳锋,船毁人亡,众人落海,被鲨鱼包围,满堂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344章 国子监不太平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小声嘀咕:“不会死吧?不会死吧?” 白老先生讲到周伯通跳海逃走,讲到郭靖和洪七公被欧阳锋抓住,讲到欧阳锋逼郭靖写《九阴真经》。 他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急促,时而舒缓。 底下的人跟着他的声音,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放松,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叹息。 可最妙的是,每当讲到武打的部分,满堂就安静得落针可闻。 白老先生讲到郭靖和欧阳克比武,一招一式,拆解得清清楚楚。 底下的人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讲到降龙十八掌,讲到亢龙有悔,讲到那掌风呼啸、山崩地裂的气势。 满堂的人仿佛都看见了那个场景——郭靖站在桃花岛上,双掌推出,劲风扑面,欧阳克连退数步,脸色煞白。 讲到洪七公教郭靖武功,一掌一掌地教,一招一招地练。 底下的人也跟着比划,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伸直了手臂,有人差点把旁边人的茶杯打翻。 可谁也没注意这些,因为他们的心思全在那个武侠世界里,全在那个笨笨的、可一直在努力的少年身上。 白老先生讲到第二十回《九阴假经》的结尾,欧阳锋拿到假经书,狂笑不止。 郭靖和洪七公被困在船上,不知命运如何。 他放下醒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满堂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郭靖逃出来了吗?洪七公呢?周伯通跳海之后活了没有?” “欧阳锋练了假经书,会不会走火入魔?” “欲知后事如何——”白老先生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哀嚎。 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有人拉着旁边的人讨论剧情。 可哀嚎归哀嚎,讨论归讨论,谁也没有真的生气。 因为他们知道,下回还会有的。 下下回也会有的。 那个武侠世界,才刚刚开始。 白老先生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兴奋的面孔,看着那些因为一个故事而聚在一起的人,忽然笑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梦。 仗剑天涯,行侠仗义,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后来年纪大了,梦也淡了。 可现在,那些梦又回来了。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个叫郭靖的少年。 那个笨笨的、可一直在努力的少年。 他轻轻放下惊堂木,走下台。 今天的手心拍红了,明天还得继续拍。 后天也得拍。 只要还有人想听,他就一直讲下去。 —— 国子监自从的刘祭酒因为张倾词女扮男装一事,被朝廷卸任,并安排前往外地赴任之后,国子监便由另外一位祭酒上任管理。 然而国子监最近又不太平了。 不是出了什么乱子,是出了一本杂志——《摸鱼周刊》。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上午,祭酒大人去巡堂,走过甲班门口的时候,觉得里面安静得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认真读书的安静,是那种藏着掖着的安静。 他推开门,站在讲台上的夫子正讲得唾沫横飞,底下二十几个监生齐刷刷地抬起头,一脸无辜。 祭酒大人的目光扫过去,忽然停在了第三排——那个监生的书桌上摆着一本《论语》,可他的眼睛看的明显不是《论语》的方向。 祭酒大人走过去,那监生手忙脚乱地想把什么东西往桌肚里塞,可已经来不及了。 祭酒大人从桌肚里抽出一本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摸鱼周刊。 他翻了翻,翻到一页,上面写着“降龙十八掌”。 又翻到一页,写着“双手互搏”。 再翻到一页,写着“九阴真经”。 他合上书,看着那个监生。 “这是什么?” 那监生低着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回祭酒大人,是……是杂志。” 祭酒大人没说话,拿着那本杂志走了。 他以为杀一儆百,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他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他在乙班又收了一本。 第三天,在丙班收了三本。 第四天,丁班的夫子自己拿着一本杂志来找他,说:“祭酒大人,您看看这个,全班传阅,我喊了三遍都没人理我。” 祭酒大人看着桌上那摞越来越高的杂志,头都大了。 他把那几个夫子叫来开会。 “你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甲班的夫子叹了口气: “回大人,这些监生们,上课偷看,下课也看,吃饭的时候看,睡觉前还看。我那天半夜起来巡夜,发现好几个监生住宿的煤油还亮着,以为他们在用功读书,推门一看——全在看《摸鱼周刊》。” 乙班的夫子跟着叹气:“可不是嘛。我那天出了一道题,让他们写一篇论孝道的文章。你猜怎么着?有人把郭靖写进去了,说他孝敬师父,尊师重道,是孝道的典范。” 丙班的夫子接着说:“还有人把黄蓉写进去了,说她聪明机智,能文能武,是女子的楷模。我问他这是哪本经书里的人物,他说是《射雕英雄传》里的。我说我没读过,他居然说——‘夫子,您应该读一读,这本书比经书好看多了。’” 几个夫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班的夫子年纪最大,资历最深,他捋着胡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老夫倒是觉得,这本书未必全是坏处。” 其他几个夫子都看着他。 他继续说:“老夫也看了。不是为了查禁,是好奇。什么样的书能让那些监生们连觉都不睡了?老夫看了一下午,看完了第十六回到第二十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老夫得承认,这本书,确实好看。” 甲班夫子急了:“可监生们上课偷看,这成何体统?” 丁班夫子摆摆手: “那是管束的问题,不是书的问题。你看那《射雕英雄传》,写郭靖在草原上长大,笨,可肯下功夫。江南七怪教他武功,他学不会,就一遍一遍地练。马钰教他内功,他听不懂,就一遍一遍地问。最后呢?他成了天下第一的高手。这是什么?这是勤能补拙,这是天道酬勤!” 第345章 终于理解到《射雕英雄传》的魅力了! 乙班夫子若有所思:“您是说,这本书里有道理?” 丁班夫子点点头:“道理还不少。” “洪七公教郭靖降龙十八掌,说这套掌法至刚至阳,学会了天下无敌。” “可他没说学了就能横行霸道,他说——‘你学了这套掌法,要多做善事,多行侠义,否则我第一个不饶你。’这是什么?这是德在先,艺在后,这不跟咱们教的‘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一个道理吗?” 几个夫子沉默了。 丙班夫子忽然开口:“可那个周伯通,疯疯癫癫的,算什么?” 丁班夫子笑了:“周伯通看着疯癫,可他有一颗赤子之心,他不贪图名利,不勾心斗角,一辈子活得快快乐乐,这不也是咱们常说的‘不失其赤子之心’吗?” 满屋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祭酒大人开口了:“听你这么一说,这书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丁班夫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话说回来,监生们上课偷看,确实不对,老夫的意思是——禁是禁不住的你越禁,他们越想看,不如疏导,让他们课后看,别在课堂上耽误正事。” 祭酒大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又过了几天,国子监里出了一件稀罕事。 丁班夫子在自己的课上,讲了一段《射雕英雄传》。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讲。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本《摸鱼周刊》,说:“今天咱们不讲经书,讲一段《射雕英雄传》。” 底下的监生们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丁班夫子翻开第十六回,念了起来。 念到郭靖在桃花岛上遇到周伯通,周伯通非要跟他结拜,郭靖不肯,周伯通就撒泼打滚。 满堂的监生们笑得前仰后合。 念到周伯通讲《九阴真经》的来历,讲黄裳如何创出这部武功秘籍,满堂的监生们听得入了神。 念到周伯通让郭靖把《九阴真经》背下来,郭靖一遍一遍地背,背到深夜,背到天亮,终于背了下来。 满堂的监生们不笑了,一个个沉默着,若有所思。 念完之后,丁班夫子合上书,看着底下的监生们。 “你们说,郭靖笨不笨?” 底下有人回答:“笨。” “可他为什么能成为天下第一的高手?”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回答:“因为他肯下功夫。” 丁班夫子点点头: “对,因为他肯下功夫,你们呢?你们比郭靖聪明百倍千倍,可你们肯下功夫吗?你们上课偷看杂志,下课讨论剧情,晚上不睡觉,白天打瞌睡,你们觉得,这样能学出什么名堂?” 满堂安静。 丁班夫子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 “老夫不是不让你们看,老夫自己也看,可你们要记住,看书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开阔眼界,增长见识,不是玩物丧志,《射雕英雄传》里,有道理,有学问,有做人的道理。你们要学的,是这些。” 他顿了顿,又说: “从今天起,老夫允许你们课后看《摸鱼周刊》,可有一条——上课不准看,谁要是再让我发现上课偷看,我就没收,自己拿回去看。” 满堂哄笑。 可那天之后,上课偷看的人确实少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看,是因为丁班夫子说了,课后光明正大地看,不用偷偷摸摸。 于是每天下课后,国子监的院子里就出现了一幅奇景——三三两两的监生们聚在一起,手里捧着《摸鱼周刊》,有的蹲在树荫下,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靠在廊柱边。 有人讨论剧情,有人争论武功,有人模仿郭靖练降龙十八掌,差点把旁边的同窗推倒。 有人把郭靖的那句“我笨,可我肯下功夫”写在纸上,贴在床头,每天早上起来看一遍。 有人把洪七公的那句“要多做善事,多行侠义”刻在笔筒上,每次拿笔都能看见。 还有人把周伯通的那句“做人要开心”记在心里,遇到烦心事就对自己说一遍。 消息传到外面,京城百姓们啧啧称奇。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是学规矩、学道理、学圣贤书的地方。 可现在,那些监生们在看《摸鱼周刊》,那些夫子们在讨论《射雕英雄传》。 连祭酒大人都说,这本书有道理,有学问,有做人的道理。 有人跑到知行书肆,跟林妙妙说:“林编辑,你们那本杂志,连国子监都在看!” 林妙妙听了,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当初办杂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只要有人看就好。 可现在,不光是有人看,是连那些最挑剔、最古板、最讲究规矩的人都在看。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哭,可又想笑。 天街尽头,知行书肆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 门口那条长龙还在,从书肆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又从街尾拐过去,看不见尽头。 有人排队买杂志,有人排队买书,有人排队买奶茶。 队伍里有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有年轻气盛的书生,有穿着戎装的武将,还有几个穿着国子监制服的监生。 他们手里有的捧着《摸鱼周刊》,有的捧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三国演义》。 他们一边排队一边看,一边看一边讨论,一边讨论一边笑。 远处,国子监的钟声悠悠地传来。 那是下课的钟声。 很快,就会有更多的监生从那个方向跑来,加入这条长龙。 他们会买最新一期的《摸鱼周刊》,然后蹲在书肆门口的台阶上,迫不及待地翻开,找到那篇《射雕英雄传》。 他们会看到郭靖终于学会了降龙十八掌,看到黄蓉终于和郭靖在一起,看到洪七公豪爽地大笑,看到周伯通疯疯癫癫地跑来跑去。 他们会为了一个情节争论不休,会为了一个人物拍案叫绝,会为了一个结局热泪盈眶。 这就是武侠的魅力。 这就是《射雕英雄传》的魅力。 这就是那个笨笨的、可一直在努力的少年,带给他们的东西。 第346章 她倒要看看,那本书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 秋潇潇最近很得意。 城东的富家小姐圈子里,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敢反驳。 这得意劲儿,在苏辰出了新书之后达到了顶峰。 苏辰,京城第一才子,人长得俊,文章写得妙,走到哪儿都有一群姑娘追着跑。 秋潇潇是他最忠实的崇拜者,苏辰出的每一本书她都买了三套——一套看,一套藏,一套摆在床头供着。 苏辰说读书人要读圣贤书,她就跟着骂闲书。 苏辰说知行书肆的书不过是市井消遣,她就跟着瞧不起知行书肆。 苏辰说那些什么四大名着都是哗众取宠,她就跟着到处宣扬知行书肆上不了台面。 至于她自己有没有看过?那不重要。 苏辰说的,就是对的。 可最近,风向变了。 那些曾经围着她转的小姐们,忽然开始背着她搞小动作。 先是有人偷偷摸摸买了《摸鱼周刊》,在绣楼里传着看。 后来有人私底下办了品书会,专门讨论《射雕英雄传》。 秋潇潇听到消息的时候,气得把茶杯都摔了。 “反了她们了!” 她带着几个小跟班,气势汹汹地杀到品书会现场,一脚踹开门,叉着腰站在门口。 “哟,看不出来啊,你们也看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满屋子的姑娘们吓了一跳,有人手里的杂志差点掉了,有人吓得脸都白了。 她们都知道秋潇潇的脾气,加上她家可是京城的顶级富贾没人敢惹她。 秋潇潇走进去,一把抢过最近那姑娘手里的杂志,翻了翻,嗤笑一声。 “射雕英雄传?什么破名字?郭靖?一听就是个莽夫!黄蓉?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待着,跟着男人到处跑,像什么样子?” 她把杂志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我跟你们说,知行书肆的东西,都是糊弄人的。哪有苏公子写的好?苏公子的书,那才叫有品位,有格调,有内涵。” 她说完,扬长而去。 留下一屋子姑娘面面相觑,敢怒不敢言。 秋潇潇的嚣张跋扈,还不止于此。 她回到家里,把全家上下的下人叫到一起,郑重宣布:“从今天起,谁也不许买知行书肆的书,尤其是那个什么《摸鱼周刊》,谁敢买,别怪我不客气。” 家里的丫鬟婆子们连连点头,没人敢吭声。 她又让身边的小跟班们挨家挨户去传话:“秋小姐说了,谁要是再看知行书肆的书,就是跟她过不去。” 那些富家小姐们虽然心里不服,可面上还是得给秋潇潇面子。 谁让她爹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商贾呢?谁让她家有钱有势呢?惹不起,躲得起。 于是,品书会不办了,杂志也不敢买了,连讨论都不敢大声讨论了。 秋潇潇很满意。她觉得,自己又赢了一回。 这天,秋潇潇坐在绣楼上,百无聊赖地翻着苏辰的新书。 翻了几页,看不进去。 又翻了几页,还是看不进去。 她放下书,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街道发呆。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挑着担子卖果子,有人牵着驴子驮货,有人骑着马匆匆而过。 她正看得无聊,忽然看见一个人从街角拐出来——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秋潇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认识这个人。 国子监的监生,姓余,名逸之。 她见过他好几次,在茶楼,在书肆,在街上。 每一次,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那个余逸之,长得真好看。 不是苏辰那种精致的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好看。 他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青松。 他看书的时候,眉眼低垂,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秋潇潇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赶紧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裳,准备下楼去“偶遇”。 可她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余逸之在街边停下来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了起来。秋潇潇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他看得很认真,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笑。阳光照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秋潇潇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正要下楼,忽然看见余逸之合上书,把书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封面。秋潇潇的目光落在那个封面上,愣住了。 那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摸鱼周刊。 秋潇潇的脸,一下子铁青了。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栏杆,半天没动。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看的是知行书肆的书?他看的是《摸鱼周刊》?他看的是那个什么《射雕英雄传》?她咬了咬嘴唇,心里又气又恼。气的是那个破杂志,怎么连余逸之这样的人都被迷住了;恼的是自己,怎么偏偏喜欢上一个看知行书肆书的人? 她转身上楼,把房门摔得震天响。 翠儿和珠儿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翠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您别生气。那个余公子,可能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随便看看能看得那么入迷?”秋潇潇坐在桌前,气鼓鼓地,“我见过他好几次,每次都捧着那本破书!他看我的次数,都没有看那本书的次数多!” 翠儿和珠儿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秋潇潇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她为余逸之做了那么多事,在茶楼“碰巧”坐在他隔壁,在书肆“碰巧”跟他同时买书,在街上“碰巧”从他面前走过。可那个人,一次都没看过她。他的眼睛长在哪?长在一本破书上。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那本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秋潇潇还不忘翻白眼吐槽:“又是知行书肆的破书。” 翠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另一个小跟班珠儿又凑过来:“小姐,要不……您也看看?这样就能跟余公子有话说……” 秋潇潇瞪她一眼:“你让我看知行书肆的书?那苏公子怎么办?他最看不起知行书肆了,我要是看了,他不理我了怎么办?” 珠儿小声嘀咕:“苏公子也没理您啊……”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秋潇潇又趴回窗台上,继续叹气。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坐直了,咬了咬牙,吩咐道:“去,把那个什么周刊,还有之前的,全给我买回来。” 翠儿和珠儿对视一眼,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姐,您不是说不买知行书肆的书吗?” “我让你们去买,又不是我自己看,我买回来烧了,不行吗?” 翠儿和珠儿不敢再问,连忙跑出去买书。 秋潇潇坐在绣楼上,越想越气。 那个余逸之,到底什么眼光?一本书比她还好看? 她倒要看看,那本书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 第347章 安利成功 翠儿和珠儿很快把书买回来了。 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第四期,摞在一起,厚厚一摞。 秋潇潇坐在桌前,看着那摞书,迟迟没动。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看什么看?苏公子说了,知行书肆的书都是哗众取宠。” 另一个说:“余公子在看,你不看,怎么跟他说话?” 最后,第二个声音赢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一期,翻开封面。 她看完了,没说话,又翻到第二篇。 她看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又翻到第三篇。 她所有的短故事都看完了,感觉整个人的三观都被重塑了,而且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翠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没事吧?” 秋潇潇瞪她一眼:“我能有什么事?”然后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篇,四个字——射雕英雄传。 她犹豫了一下,心里开始天人交战,苏公子之前批判的就是这个故事,但是又想起余公子专注的脸,她狠下心决定开始看。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 似乎有点平平无奇啊?!这有什么好看的? 前面她看的有点困,打起了哈欠,但为了之后能与余公子有东西可聊,她还是坚持看下去了。 可她越往下看,越发现这书开始精彩了起来。 风雪惊变,郭啸天殒命,杨铁心重伤,丘处机与江南七怪醉仙楼斗酒。 她看到江南七怪远赴大漠,看到郭靖出生,看到那个笨笨的小孩一点一点地长大。 她看到黑风双煞荒山夜斗,看到张阿生舍命救徒,看到郭靖遇到马钰,开始学全真派内功。 她翻到第二期,继续看。 郭靖离开大漠,来到江南。他遇到了黄蓉,那个聪明绝顶、古灵精怪的姑娘。 两人初遇,郭靖请她吃饭,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 黄蓉扮成小叫花子,骗他,戏弄他,可郭靖不在乎。 她觉得那个小叫花子可怜,就想请她吃顿好的。 秋潇潇看到这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翻到第三期。 郭靖遇到洪七公,学降龙十八掌。 她翻到第四期。 郭靖来到桃花岛,遇到周伯通,学双手互搏,背《九阴真经》,三道试题,洪涛群鲨,九阴假经。 她一页一页地翻,一篇一篇地看,看得入了神,连翠儿端来的茶都忘了喝。 “小姐,您都看了一个时辰了,歇歇吧。” “别吵。” 翠儿不敢再说话,退到一边。 秋潇潇继续看,看到郭靖笨拙地练降龙十八掌,一掌一掌地练,练到手掌红肿也不肯停。 看到洪七公说“你这傻小子,笨是笨了点,可你这股劲,我喜欢”。 看到周伯通说“郭兄弟,你是我见过最老实的人,我跟你结拜,不亏”。 看到黄药师勉强答应郭靖和黄蓉的婚事,说“我这个女儿,眼光倒是比我好”。 看到最后,她合上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翠儿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姐,好看吗?” 秋潇潇没回答。 她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摞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第一期,重新翻到《射雕英雄传》,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她又拿起第二期,再看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翠儿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 秋潇潇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那个郭靖,怎么那么笨呢?” 翠儿愣住了:“啊?” “可他笨得让人心疼。” 秋潇潇擦了擦眼睛,“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可他肯学,肯练,肯下功夫,他笨,可他心里干净,他傻,可他心里有杆秤,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个黄蓉,怎么就那么幸运呢?遇到这么好的人。” 翠儿和珠儿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秋潇潇又拿起第三期,翻到郭靖学降龙十八掌那一段。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忽然站起来。 “翠儿,珠儿,你们也看。” 翠儿和珠儿愣住了:“小姐,我们……” “让你们看就看,不许不看。” 翠儿和珠儿只好坐下来,一人捧着一本,开始看。 翠儿看的是第二期,珠儿看的是第三期。 起初她们只是应付,可看着看着,就放不下了。 翠儿看到郭靖和黄蓉初遇那段,忍不住笑了。 珠儿看到洪七公教郭靖降龙十八掌那段,激动得攥紧了拳头。 秋潇潇坐在旁边,看着她们那副样子,忽然笑了,有种安利成功的喜悦感。 “好看吧?” 翠儿使劲点头:“好看!那个郭靖,笨死了,可我喜欢他!” 珠儿也使劲点头:“我喜欢黄蓉!她太聪明了!郭靖能娶到她,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秋潇潇没说话,可她的眼睛亮亮的。 她想起那个余逸之,想起他捧着书看得入迷的样子。 她现在明白了,不是他不看她,是那本书太好看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杂志,忽然有点想笑。 她曾经那么讨厌知行书肆,那么讨厌《摸鱼周刊》,可现在,她比谁都看得入迷。 翠儿看完第二期,迫不及待地拿起第三期。 珠儿看完第三期,又去翻第四期。 两个人头碰着头,挤在一起看。 秋潇潇坐在旁边,看着她们那副样子,忽然说:“明天,咱们也办个品书会。” 翠儿和珠儿同时抬起头,愣住了。 “小姐,您不是最讨厌品书会吗?上次您还去捣乱……” 秋潇潇脸一红,瞪她们一眼:“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而且谁说我讨厌办品书会了,我之前只是为了支持苏辰,这才不想让她们看知行书肆的书。” 说完她又忐忑起来:“这次我办的品书会,定要再次叫上那些小姐们,就说……就说我要跟她们讨论《射雕英雄传》。” 翠儿和珠儿对视一眼,都笑了。 她们家小姐,终于开窍了。 消息传到那些富家小姐耳朵里,一个个都以为自己在做梦。 第348章 她不是最讨厌知行书肆的书吗 “秋潇潇?她要办品书会?讨论《射雕英雄传》?” “她不是最讨厌知行书肆的书吗?” “上次她还来捣乱,把我们的品书会搅得一塌糊涂。”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良心发现了。” 她们不知道秋潇潇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到了品书会那天,秋潇潇早早地布置好了场地。 花厅里摆着长桌,桌上放着茶水和点心,每人面前摆着一本《摸鱼周刊》第四期。 那些富家小姐们来了,一个个小心翼翼地看着秋潇潇,生怕她又来捣乱。 秋潇潇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诸位,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跟你们讨论《摸鱼周刊》的第五期特别是《射雕英雄传》第十六回到第二十回的剧情。” 她顿了顿,脸微微发红,“我以前不懂事,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今天,我向你们道歉。” 满堂安静。 那些富家小姐们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秋潇潇继续说:“我看了这本书,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浅薄,这本书,不是打打杀杀,是写人的,写郭靖的笨,可写他的真诚!写黄蓉的聪明,可写她的善良!写洪七公的豪爽,可写他的侠义!写周伯通的疯癫,可写他的赤子之心。”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抖: “这些都是我看了射雕英雄传之后的感悟,我以前觉得,话本里只有情情爱爱才好看,可现在我知道了,有一种感情,比男女之情更深,更重,更让人放不下,那就是郭靖对黄蓉的守护,黄蓉对郭靖的陪伴,洪七公对郭靖的教导,周伯通对郭靖的友情,这些,比情情爱爱好看一万倍!那些关于情爱的话本子的我都看腻了!” 满堂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小姐站起来,带头鼓掌。 其他人也跟着鼓掌,掌声越来越热烈。 秋潇潇站在那里,脸红了,可她没低头。 她看着那些曾经被她欺负过的小姐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所以你把我们喊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突然一位穿着青衣的小姐站了出来问道,她在为之前的事忿忿不平,哪能这么轻易的相信她。 就怕她又憋着坏,想着什么法子羞辱她。 “除了说这些,自然还想要同姐妹们一块讨论射雕的剧情,你们不知道,看了射雕之后,那种无人讨论的痛苦,抓耳挠腮的。” 原本那位青衣小姐对她的态度有些质疑和警惕的,可听了她的这番话,反而松了一口气。 “谁说我们不懂的?我们可太懂了!” 秋潇潇咧着嘴笑,“所以为了补偿各位,我特意让人买了知行书肆最近新出的射雕英雄传的浮签送给在座的姐妹们,以此来表达我的歉意。” 知行书肆新出的周边——浮签她们自然也听说了,浮签价格不低,也就只有秋潇潇家底富饶,才能舍得给每个人准备浮签。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她们瞬间被浮签腐蚀了心智。 立马原谅了。 唉,秋潇潇只是有点骄横而已,又没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既然秋小姐都这么说了,我们就不客气尽情畅所欲言了!” 大家立刻放松了心情,秋潇潇也高兴的加入了她们。 因为她的这番话,品书会开得很成功。 那些小姐们讨论了整整一下午,从郭靖的笨聊到黄蓉的聪明,从降龙十八掌聊到双手互搏,从桃花岛聊到白驼山。 有人喜欢洪七公,说他豪爽侠义,是真英雄。 有人喜欢周伯通,说他疯疯癫癫,可活得最快乐。 还有人喜欢黄药师,说他虽然脾气古怪,可他是真的好父亲。 秋潇潇坐在主座上,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心情一扫雾霾,开心极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射雕英雄传》时的感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那种恨不得一口气看完、又舍不得看完的感觉。 她现在知道了,那不是她一个人的感觉。 那些小姐们,跟她一样。 大家都有共鸣! 她们也喜欢那个笨笨的郭靖,喜欢那个聪明的黄蓉,喜欢那个豪爽的洪七公,喜欢那个疯癫的周伯通。 散会的时候,秋潇潇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个客人。 送走这些姐妹之后,秋潇潇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她遗忘了。 这时候翠儿走过来,小声提醒说:“小姐,余公子那边……” 原来是忘了最重要的“人”! 秋潇潇脸一红,瞪她一眼:“急什么?等我先把第五期看完。” 翠儿愣了一下,忍不住憋着笑。 自家小姐这是看了书之后,发了狠忘了情! 秋潇潇却没有发现,心里还藏着看书的心思。 她转身回到花厅,拿起桌上那本《摸鱼周刊》,翻到《射雕英雄传》那一页。 郭靖还在桃花岛上,还在学双手互搏,还在背《九阴真经》。 她看着那个笨笨的少年,忽然觉得,他好像在跟她说话。 “别急,慢慢来,笨一点没关系,慢一点没关系,只要肯下功夫,总会成的。” 她好像明白了余逸之如此喜爱看这书的原因了! —— 第五期《摸鱼周刊》发售那天,天还没亮,知行书肆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可这一次,队伍的长度,跟《三国演义》那时候比,差远了。 几个衙役站在街边,看着那条蜿蜒的队伍,暗暗松了口气。 一个年轻衙役小声说:“还好还好,没上次那么夸张。” 他们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现在已经能够镇定自若了。 “看来知行书肆这次的书没上次来的火爆啊!” 年长的衙役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衙役们扭头一看,差点没把下巴惊掉——从城门口的方向,涌来一大群人。 黑压压的,乌泱泱的,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牵着驴,有的骑着马,有的干脆是跑着来的。 第349章 京城都炸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焦急、兴奋、迫不及待。 “这、这、这是什么人?”年轻衙役结结巴巴地问。 年长的衙役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迎上去。 拦住一个跑在最前面的汉子,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那汉子喘着粗气,一边往前挤一边回答:“苏州!我们是从苏州来的!” “苏州?”衙役愣住了,“苏州离京城好几百里地呢!” “可不是嘛!”汉子擦了把汗,“可没办法啊!我们那边才更新到第二期,郭靖刚到江南,正精彩呢,就没了!等不及了,干脆来京城买!” 衙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汉子已经挤进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这边还没消化完,那边又来了几拨人。 有从蜀中来的,有从山西来的,有从湖广来的,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不同的衣裳,可目的都一样——买《摸鱼周刊》,买最新一期的《射雕英雄传》。 一个从蜀中来的商人更夸张,带了十个伙计,每人背着一个大包袱。 衙役拦住他问:“你们这是要买多少本?” 商人伸出两根手指:“二百本。” 衙役倒吸一口凉气:“二百本?你们看得完吗?” 商人笑了:“不是自己看的,我们那儿有一家书肆,跟知行书肆有合作,可更新太慢了,我等不及,干脆来京城买,没想到周围的左邻右舍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们要来京城,于是就托我们来京城给他们带几本回去。” 他们没说的是,一本还能赚取二百文的路费呢! 衙役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事,都跟知行书肆有关。 队伍越来越长,人越来越多。 衙役顿时觉得自己说话说的早了,这哪里是不火啊,分明是大家收到摸鱼周刊更新的时间比较晚,这才急匆匆的赶来。 那些外地来的人,有的是给自己买的,有的是替亲戚朋友带的,还有的是专门来做生意的。 有人一口气买了十本,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 有人买了二十本,用包袱包好,背在背上。 门口的人群还在不断涌来。 那些外地人虽然着急,可都老老实实地排队。 有人从包袱里掏出干粮,一边啃一边等。 有人靠着墙根打盹,排了一夜的队,困得不行。 还有人拿出之前的杂志,翻来覆去地看,边看边跟前后的人讨论剧情。 “你们说,郭靖学会降龙十八掌之后,是不是就天下无敌了?” “那可不一定,欧阳锋的蛤蟆功也很厉害。” “还有黄药师呢!弹指神通,落英神剑掌,哪个是好惹的?” “要我说,最厉害的是周伯通,双手互搏,一个人顶两个人,谁打得过?” 讨论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集市。 那些外地人虽然口音不同,可聊起《射雕英雄传》,一个个都眉飞色舞,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见面。 书肆的门终于开了。 人群开始往前涌。 买到杂志的人,有人当场就蹲在路边翻开,有人边走边看,还有人跑着回家。 那个从苏州来的汉子,买到杂志之后,站在街边,翻开第五期,找到《射雕英雄传》第二十一回,看了几行,脸都恨不得埋进书里。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看的这么入迷,他把杂志递过去:“你看,郭靖要跟洪七公学降龙十八掌了!” 旁边的人凑过来一看,突然笑了起来。 “这一掌下去,欧阳克该倒霉了!”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那些衙役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疯狂的人,看着那些因为一本书而从千里之外赶来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份差事,真是太难了。 维持秩序难,可更难的是——他们也想去排队买杂志。 年长的衙役叹了口气,对年轻的衙役说:“等换班了,你也去买一本吧。” “真的吗老大?” 年轻的衙役愣了一下。 年长的衙役一副看透他们的模样。 “当然是真的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多谢老大!” 天街尽头,知行书肆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 门口那条长龙,从书肆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尾,从街尾拐过去,穿过两条街,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队伍里有京城本地人,有从外地赶来的商人,有背着包袱的书生,有牵着驴的伙计。 他们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不同的衣裳,可他们的眼睛都一样——亮亮的,带着光。 那是期待的光,是热爱的光,是为一个叫郭靖的少年、一个叫黄蓉的姑娘、一个叫洪七公的侠客、一个叫周伯通的顽童而发出的光。 远处,那几个从苏州来的汉子已经踏上了归途。 他们怀里揣着最新一期的《摸鱼周刊》,心里想着回去之后怎么跟那些等得望眼欲穿的同乡们交代。 他们走得很快,因为有人还在等。 那些在千里之外、看不到最新一期的人,正在等他们把故事带回去。 —— 京城买到书的人已经并没有立刻看,因为他们要留到品书会上跟大家一块看,这样大家能够一块讨论。 谁也没想到,最喜爱看。 看的最上头的居然是长公主! 她听说有许多人特意为摸鱼周刊办了品书会,但极少有女子办的大型品书会。 所以她也想要办一个,一个女子们的品书会。 说做就做,她特意挑了京城的一座山头——云寂山,邀请了京城所有的世家贵女、官家女就连商家女都收到了邀请。 京城所有的女子都激动不已,毕竟这可是长公主的邀请。 于是消息一传出来,整个京城的女子们都在炫耀谁被长公主邀请了,谁没有被邀请。 而且长公主要办品书会的消息,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刮遍了京城。 没人知道消息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有人说长公主府的人去云寂山踩点,被砍柴的樵夫看见了。 有人说内务府在准备仪仗,说是长公主要出行。 还有人说知行书肆的伙计往长公主府送了一车杂志,足足几百本。 不管消息从哪儿来,结果都一样——整个京城都炸了。 市井街坊都在八卦讨论。 “听说了吗?长公主要办品书会!” 第350章 女子们也可以有武侠梦和热血心! “品书会?品什么书?” “还能什么书?《射雕英雄传》啊!” “长公主也看《射雕英雄传》?” “那可不!听说她每期都买,比谁都积极!” 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细。 有人说品书会定在云寂山,那是京城郊外最高的一座山,山顶有一片平地,能看见半个京城。 据说长公主邀请了京城所有的世家贵女、官家女,连商家女都收到了邀请。 所以每个要去此次品书会的人都说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毕竟这可是长公主的设的宴。 说不定因此能与长公主说上话。 京城里的女子们,从那天起就睡不着觉了。 城东的李小姐,父亲是礼部侍郎。 她收到请柬的那一刻,手都在抖。 “长公主邀请我了?真的是长公主邀请我了?” 她把请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的名字是自己的,然后抱着请柬在屋里转了三圈。 她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不就是一张请柬吗?至于吗?” 李小姐瞪大眼睛:“娘,这是长公主的请柬!长公主!您知道整个京城有多少人想去去不了吗?” 城西的王小姐,父亲是内给事。 她也收到了请柬,可她不敢声张,因为她的闺中密友没收到。 她偷偷把请柬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又藏回去。 她心里又高兴又愧疚,高兴的是自己被选中了,愧疚的是好朋友没被选中。 她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告诉任何人。 城南的赵小姐,父亲是承恩伯府的远亲,官职不高,家世不显。 她以为自己肯定收不到请柬,可那天早上,长公主府的人亲自送来了。 赵小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请柬,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娘吓坏了:“怎么了?怎么了?” 赵小姐擦着眼泪说:“娘,长公主邀请我了。了,她没嫌弃我们家世低,她邀请我了。” 城北的孙小姐,父亲是开绸缎庄的,商家女。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被长公主邀请。 在她心里,长公主是天上的人,跟她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可那天,长公主府的人真的来了,恭恭敬敬地把请柬递给她,说:“长公主说了,不论家世,只看真心,您喜欢《射雕英雄传》,您就是长公主的座上宾。” 孙小姐站在那里,捧着请柬,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没收到请柬的人,心情复杂极了。 有人在绣楼里生闷气,觉得自己平时也没做错什么,为什么没被选中。 有人在茶楼里跟朋友诉苦,说自己明明也很喜欢《射雕英雄传》,长公主怎么就不邀请她呢。 还有人跑到知行书肆门口,拉着林妙妙问:“林编辑,你知不知道长公主为什么没邀请我?” 林妙妙被问得哭笑不得,只好说:“我也不知道啊,这你得去问长公主。” 那人当然不敢去问,只好悻悻地走了。 消息传到秋潇潇耳朵里时,她正在看《射雕英雄传》第四期。 她已经把第一期到第四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她喜欢郭靖的笨拙和真诚,喜欢黄蓉的聪慧和灵动,喜欢洪七公的豪爽和侠义,喜欢周伯通的赤子之心。 她甚至开始理解,为什么沈逸之会那么痴迷这本书。 因为这本书,真的很好看,只要你认真看,就能发现它与其他话本不同之处。 可她没想到,长公主也喜欢。 而且喜欢到要办品书会。 她坐在绣楼上,手里攥着那张请柬,心里五味杂陈。 她曾经那么讨厌知行书肆,那么讨厌《摸鱼周刊》,那么讨厌《射雕英雄传》。 她为了苏辰,到处说知行书肆的坏话,到处捣乱人家的品书会,还让身边的人都不许买知行书肆的书。 可现在,长公主邀请了她。 不是因为她家有钱,不是因为她爹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商贾,是因为她喜欢《射雕英雄传》。 长公主说了,不论家世,只看真心。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摸鱼周刊》,忽然有点想哭。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射雕英雄传》时的感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那种恨不得一口气看完、又舍不得看完的感觉。 她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箱倒柜地找衣裳。 翠儿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要找什么?” “找一件最好看的。” 秋潇潇头也不抬,“我要去参加品书会。” 翠儿愣住了:“您不是最讨厌品书会吗?上次您还去捣乱……” 秋潇潇的手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那次是那次,这次不一样。” 翠儿不懂有什么不一样,可她不敢再问。 她帮秋潇潇挑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又帮她梳了一个精致的发髻。 秋潇潇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笑了。 她要去参加长公主的品书会,要跟那些世家贵女、官家女、商家女一起讨论《射雕英雄传》。 她要告诉她们,她喜欢郭靖,喜欢黄蓉,喜欢洪七公,喜欢周伯通。 她喜欢那个笨笨的、可一直在努力的少年。 云寂山上,长公主府的人已经忙了好几天。 山顶那片平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上了青色的毡毯,摆上了一排排桌椅。 每张桌子上都放着茶水和点心,还有一本崭新的《摸鱼周刊》第五期。 从山顶望下去,能看见半个京城。 天街、皇宫、护城河,尽收眼底。 长公主站在山顶,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屋顶,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射雕英雄传》时的感觉。 因为她之前将天街的屋子租给宋知有,并与她谈成合作之后,每次有新的书,知行书肆就会把新书拿到她的府上。 那时候她坐在府里,翻着那本杂志,本来只是随便看看,可看着看着就放不下了。 那个笨笨的郭靖,那个聪明的黄蓉,那个豪爽的洪七公,那个疯癫的周伯通,一个一个地走进她的心里。 她为郭靖的成长而欣慰,为黄蓉的机智而喝彩,为洪七公的侠义而感动,为周伯通的赤子之心而欢喜。 她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本书,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件事——每周等杂志更新,等那个武侠世界的新故事。 她知道,京城里有很多女子跟她一样。 她们困在深宅大院里,每天绣花、读书、喝茶、聊天。 她们的生活很安稳,可也很单调。 《射雕英雄传》不一样,它带她们去了大漠草原,去了江南水乡,去了桃花岛,去了白驼山。 它让她们知道,世上还有那样一群人,那样一种活法。 可现在大部分关于射雕英雄传的品书会都极少有女子参加,因为他们默认武侠的话本只有男子们会喜欢,只有男子们才有一颗武侠梦! 为了打破这些人的想法,她这才要把所有喜爱射雕的女子们聚在一起。 她想要告诉天下人,女子也有一颗武侠梦!拥有热血心!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暗下决心,转身对身边的侍女说:“都准备好了吗?” 侍女点头:“回殿下,都准备好了。” 长公主点点头,望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山路。 很快,就会有无数女子从那条路上来。 她们穿着不同的衣裳,带着不同的心情,可她们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爱那个武侠世界。 第351章 一个比一个尊贵 品书会那日,云寂山从山脚到山顶,一路热闹得像赶集。 天还没亮,就有轿子陆续抵达山脚。一顶接一顶,排成了长龙。 轿夫们气喘吁吁地抬着轿子上山,下来时个个满头大汗,可没人抱怨,因为主家给的赏钱比平时多了三倍。 山脚下,负责迎宾的侍女们忙得脚不沾地。 每来一位客人,她们都要核对请柬、引路、安排轿子,嗓子都喊哑了。 可她们不敢怠慢,因为来的都不是普通人——那边是定国公府的小姐,这边是承恩伯府的千金。 后头还有翰林院的女儿、御史大夫的孙女、户部尚书的侄女。 一个比一个尊贵,一个比一个惹不起。 可最让人意外的,不是这些世家贵女。 而是一群穿着统一青色衣裙的年轻姑娘,她们从几辆大马车上下来,安安静静地排着队,不争不抢,不急不躁。 领头的女子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举止端庄,带着一股书卷气。 有人认出了她:“那是懿范学堂的副山长张倾词!后面那些是她们学堂的学生!” 懿范学堂,是京城唯一一所女子学堂。 一年前,张倾词女扮男装参加科举,轰动一时。 后来朝廷放宽了对女子的限制,指派她作为新开的学堂也就是懿范学堂的副山长来管理女子学堂,如今懿范学堂已经成为了京城女子向往学习的地方。 这懿范学堂起初可没人看好,人们的观念里觉得女子读书有什么用? 可她硬是把学堂办起来了,还办得有声有色。 如今,懿范学堂的学生遍布京城,有世家贵女,有官家千金,也有普通人家的女儿。 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裙,走在街上,总有人指指点点,可她们不在乎。 张倾词带着学生们往山上走,一路上不停有人跟她们打招呼。 “张山长,您也来了?” “张先生,好久不见!” “张姐姐,您今天真好看!” 张倾词一一回礼,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她的学生们跟在她身后,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骄傲的笑。 走到半山腰,张倾词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青竹。 张倾词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 “宋掌柜,您也来了?” 宋知有转过身,见到她的脸,唇角立即轻扬一点,笑意浅得像风,眼底无波,只添几分温柔。 “张山长,好久不见。” 两人并肩往山上走,边走边聊。 宋知有问学堂的情况,张倾词说最近又招了一批新生,地方不够用了,正愁着扩建的事。 宋知有问她缺不缺银子,张倾词挑了挑眉:“缺,什么都缺,之前可您帮了我太多了,不能再要了。” 宋知有摇摇头:“不是帮你们,是帮那些想读书的女子。” 张倾词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宋掌柜,您知道吗?学堂里好多学生,都是因为看了您们书肆的书,才来读书的。” 宋知有闻言一怔,身形顿住,半晌无言。 “因为知行书肆的书?” 张倾词莞尔一笑,开心的点点头: “《梁祝》里那个女扮男装的祝英台,《红楼梦》里那些会写诗的女子,还有《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聪明、机灵、敢作敢为。她们说,想成为那样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您不知道,您的书,改变了多少女子的命。” 宋知有没说话。 她看着山路两旁那些穿着各色衣裙的女子,有的三五成群,有说有笑。 有的独自一人,安安静静地走着。 有的年纪小,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 有的年纪大些,稳重地跟在后面。 她们来自不同的家庭,有着不同的身份,可今天,她们聚在一起,为了一本书,为了一群人,为了一个叫郭靖的少年、一个叫黄蓉的姑娘。 她忽然心情感慨,还有点想哭。 而此时山顶上,人越来越多。 长公主站在最前面,身边围着一群侍女。她今天穿了一身绛红色的衣裙,头上戴着赤金凤冠,比平时更加雍容华贵。 可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架子,笑盈盈地跟每一位来宾打招呼。 “李小姐,你来了?快坐快坐。” “王小姐,你娘身体还好吗?代我向她问好。” “赵小姐,你上次写的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真好。” 被点到名的女子们,一个个受宠若惊,脸红得像苹果。 她们没想到,长公主居然记得她们的名字,居然看过她们写的文章,居然知道她们家里的事。 有人激动得差点哭出来,有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还有人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张倾词带着学生们走过来,长公主眼睛一亮,迎上去。 “张山长,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张倾词行了一礼:“让殿下久等了。” 长公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 张倾词笑了笑:“最近学堂事多,忙过这阵就好了。” 长公主摇摇头,转身吩咐侍女:“把我那盒燕窝拿来,给张山长带回去。” 张倾词连忙推辞,长公主根本不听,直接把燕窝塞到她手里。 旁边的学生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她们知道长公主资助学堂,可没想到长公主跟山长的关系这么好。 有人小声嘀咕:“山长跟长公主,好像很熟的样子。” 另一个小声回答:“岂止是熟,你没看长公主那眼神,跟看亲姐妹似的。” 宋知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意外。 她知道长公主资助懿范学堂,可不知道两人关系这么近。 正想着,长公主已经看见了她,笑着招手:“宋掌柜,你也快过来!” 宋知有走过去,长公主拉着她的手,又拉着张倾词的手,把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你们俩,一个是写书的,一个是教书的,一个是看书的,今天咱们三个,好好聊聊。”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对,不是三个,是三百个,三千个。” 她指了指满山的女子,“这些人,都是因为你们的书、你们的学堂,才走到一起的。” 宋知有和张倾词同时抬眼,两人目光撞到了一起。 “殿下不敢当,民女只是一个卖书的,算不上是写书的。” 第352章 毕竟他们来自华夏上下五千年 奉直郎夫人站在云寂山山门口,用手帕遮着半张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是被女儿硬拉来的,女儿从确定要来长公主的宴会时就开始闹。 那时女儿说要去参加长公主的品书会。 她就说你去你的,拉我做什么? 女儿又说一个人去没意思,娘您陪我去。 她说我都这把年纪了,去那种场合像什么话? 女儿说不像话就不像话,反正您得去。 她拗不过,只好来了。 可如今站在品书会这里,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周围全是年轻姑娘,穿着鲜艳的衣裙,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她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妇人,混在里头,算什么? 她把手帕往上挪了挪,遮住大半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让人认出来,还怪尴尬的。 “娘,您把手帕放下来,没人看您。” 女儿在旁边拽她的袖子。 她瞪了女儿一眼:“你别管我。” 女儿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面:“娘,您看!” 奉直郎夫人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去,愣住了。 前面不远处,站着好几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夫人。 有的穿着深色的褙子,有的戴着简单的银簪,有的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大大方方的,一点也没有难为情的样子。 她认出了其中一位——那是礼部郎中的夫人,比她大好几岁,头发都白了一半,可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笑得比那些年轻姑娘还灿烂。 奉直郎夫人慢慢放下了手帕。 女儿在旁边偷笑,被她瞪了一眼。 礼部郎中夫人也看见了她,笑着走过来,而女儿识趣的躲在了一旁:“你也来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呢。” 奉直郎夫人讪讪地笑了: “我、我是被女儿拉来的。” 礼部郎中夫人点点头,指了指旁边几位夫人:“她们也是被拉来的,那边那个,是太常寺少卿的夫人,她女儿说她要是不来,就不认她这个娘,当时给太常寺少卿夫人震的眼睛都瞪圆了,把女儿逮着一阵好打,最后还是来了。” 奉直郎夫人惊讶,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还有那个、” 礼部郎中夫人又指了指,“是翰林院编修的夫人,她女儿更绝,说她要是不来,就把她那些年偷偷看闲书的事告诉她爹。” 说完几位夫人笑成一团。 奉直郎夫人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为情了。 原本尴尬害羞的情绪此刻烟消云散了。 她想:原来她们都一样,都是被女儿拉来的,都是上了年纪的,都是站在这里觉得不太合适的。 可她们来了,站在这里,跟那些年轻姑娘一样,因为有喜爱的书,想要与人一块表达对书的喜爱,与人一块讨论书本。 “其实,”礼部郎中夫人忽然说,“我挺想来的。” 奉直郎夫人看着她。 礼部郎中夫人眼尾微微弯起,笑意温软,落在人身上,轻得像一片云。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却大胆的说起自己的故事: “我在家也看《射雕英雄传》,偷偷看的,不敢让人知道,你说我这个年纪,看这种打打杀杀的东西,传出去多丢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我就是喜欢,喜欢那个郭靖,笨,可他从来不放弃。喜欢那个黄蓉,聪明,可她从来不嫌弃郭靖笨,喜欢洪七公,豪爽,喜欢周伯通,开心。” 奉直郎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也看,我也是偷偷看的,我看上去别别扭扭的不愿来,其实我心里挺感激我女儿的,如果她不拉我来,我真的会错过这个和所有喜爱射雕英雄传的书迷们讨论剧情的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她们在笑,自己终于找到同类了。 满山的女子已经落座。 青色的毡毯上,一排排桌椅整整齐齐,桌上摆着茶水和点心,还有一本崭新的《摸鱼周刊》第五期。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开杂志,低头看了起来。 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讨论,猜测今天的剧情。 还有人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长公主走到最前面,转过身,看着那些女子。 山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吹动她头上的金凤。 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诸位,”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感谢今日大家愿意前来参加本宫举办的品书会!我正是因为喜欢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这才要办这个品书会的,相信大家也和本宫一样喜欢这本书!” 她拿起桌上的《摸鱼周刊》,翻到《射雕英雄传》那一页。 “这本书里,有一个少年,叫郭靖,他笨,可他肯下功夫,他傻,可他心里干净,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些女子,就像郭靖,别人说我们不行,说我们读书没用,说我们只能待在后院绣花、做饭、带孩子,可我们不认命,我们读书,我们写文章,我们办学堂,我们可以像男子们一样,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郭靖有黄蓉,有洪七公,有周伯通,你们有我,有张山长,有宋掌柜!还有——” 她举起那本杂志,“还有这本书,这本书告诉我们,不管多难,都要坚持下去,不管多苦,都要笑着面对,不管别人怎么说,都要相信自己。” 山风吹过,没有人说话。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杂志。 长公主放下杂志,长舒一口气,又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咱们是来品书的看书和讨论剧情的,不是来哭的。” 她拍了拍手,“现在本宫宣布,品书会正式开始,大家尽可畅所欲言!” 满山的女子,同时翻开了杂志。 翻书声像一阵风,沙沙地响过。 阳光照在青色的毡毯上,照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衣裙上,照在那些低垂的眉眼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轻叹。 宋知有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女子,忽然想起张倾词说的那句话——“您的书肆的书,改变了多少女子的命。” 在这个时代女子们除了看那些话本,也因为知行书肆,多了几分其他的选择。 她不知道自己书肆的书有没有改变别人的命,可她看着那些专注的侧脸,那些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些因为一个故事而聚在一起的女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事,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意义。 当然这一切都归功于写出名着的这些人,毕竟他们来自华夏上下五千年。 第353章 讨论杨康和梅超风到底坏不坏 品书会开始之后。 几百个女子坐在青色的毡毯上,手里捧着《摸鱼周刊》,安静地翻着。 翻书声沙沙地响,像风吹过树叶。 奉直郎夫人坐在人群中,手里也捧着一本杂志。 她已经看过第五期了,可她还是认真地再看一遍。 第二十一回,郭靖在桃花岛上跟周伯通学双手互搏。 她看到周伯通说“左手画方,右手画圆”,还是和第一次一样,能对里头的故事忍俊不禁。 她再次感叹:这个老顽童,可真有意思。 第二十二回,洪七公教郭靖降龙十八掌。 她看到郭靖一掌一掌地练,练到手掌红肿也不肯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傻小子,怎么这么让人心疼呢? 第二十三回,欧阳锋逼郭靖写《九阴真经》。 她看到郭靖不想骗人,可又不得不骗,心里难受得不行。 她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心太干净了。” 旁边的礼部郎中夫人听见了,点点头,也小声说:“所以黄药师才把女儿嫁给他。” 两人居然有如此相同的看法,各自都十分诧异,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品书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气氛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热,大家像是没了之前的生疏。 热得像煮开的锅,咕嘟咕嘟冒泡。 起因是第二十五回——荒村野店。 欧阳克被杨康设计杀死,全真七子误信杨康谗言围攻黄药师,梅超风为护师父殒命。 这几段情节,像一把火扔进干柴堆里,满山的女子瞬间分成好几派,谁也说服不了谁。 “杨康就是坏!他从头坏到尾,没什么好说的!” 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姑娘站起来,义愤填膺,“郭靖把他当兄弟,他呢?偷袭郭靖,用九阴白骨爪,差点把人打死!这种人,死一万次都不够!” 旁边一个穿碧色衣裙的姑娘立刻反驳: “杨康是坏,可他坏得可怜,他从小在金国长大,完颜洪烈把他当亲生儿子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大宋人,你让他怎么办?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他,你爹不是你爹,你姓杨不姓完颜,你的国家是大宋不是金国——你让他怎么接受?” “所以他就认贼作父?” “他不是认贼作父,他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 旁边的人有的帮腔,有的劝架,有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奉直郎夫人坐在旁边,听着那些年轻姑娘的争论,也不知道什么心理,居然有些怀念。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尚在闺阁之中时也是这样。 和手帕交为了一本书里的人物争得面红耳赤,第二天又手拉手一起去买下一期。 可惜的是她成婚之后,便与手帕交们开始疏远了,远没有之前的亲密了,毕竟各自的身份不同了,也为了维持夫家的体面。 想到这,她有些黯然神伤。 然而那边的争吵还在继续。 “杨康杀欧阳克,总算是干了一件好事吧?” 有人试图转移话题。 可这个话题更敏感。 “好事?他杀欧阳克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自己。” 一个年纪稍长的姑娘摇头,“他要娶穆念慈,可欧阳克也在打穆念慈的主意,他杀欧阳克,是除掉情敌,不是见义勇为。” “可欧阳克死了,穆念慈就安全了,不管杨康是为了什么,结果总是好的。” “结果好就行?那郭靖受伤也是结果不好,你怎么不说?” “你——” 又吵起来了。 懿范学堂的学生们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小声交流几句。 也不是她们不想加入讨论,是这些女子的攻击力实在太强,她们表示吵不过、真的吵不过。 担心血溅到自己,她们躲在一旁吃瓜。 张倾词坐在她们中间,没有参与争论,只是微笑着听,她们能吵成这样,其实也能证明大家对射雕英雄传的喜爱。 这时候一个学生凑过来,小声问:“张先生,您觉得杨康是好人还是坏人?” 张倾词想了想,说:“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一个人。一个有优点、有缺点、有挣扎、有无奈的人。” 学生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好复杂啊。 但她又问:“那您觉得他该不该死?” 张倾词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真在思考,可后面也不纠结了,轻声说:“这个问题,你自己想,想明白了,你就知道这本书为什么好看了。” 那边关于杨康的争论还没结束,这边关于梅超风的讨论又开始了。 “梅超风是个坏人!” 一个年轻姑娘斩钉截铁: “她偷了师父的《九阴真经》,害死了那么多人,还练九阴白骨爪,杀了好多人,这种人,死有余辜。” 旁边一个懿范学堂的学生忍不住开口了: “梅超风是坏人,可她死的时候,你哭了吗?” 那姑娘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她哭了。 她不想承认,可她确实哭了。 “你怎么知道我哭没哭?” “谁让你看书时哭的那么大声,大家都听到了!” 那女子瞬间脸红了,梗着脖子嘴硬道:“对!我就是哭了,那又能说明什么?” 那名学生一副得逞的模样,似乎是故意下套的。 “你哭了,说明你心里觉得她不该死。” 那学生继续说,“她偷经书,是因为她想练武功,想变强,她练九阴白骨爪,是因为她被人追杀,不得不练,她杀人,是因为那些人要杀她,她不是好人,可她也不是天生的坏人,她是被逼的!” 那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可她杀了人,就是不对。” 学生点点头:“对,她杀了人,不对,可她替师父挡那一掌的时候,是对的!人就是这样,有时候对,有时候错,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满山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也在附和说着“对。” 而有人则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只有看了射雕英雄传的人才会知道那叹息里有释然,也有无奈。 最激烈的争论,发生在郭靖和黄蓉之间。 不是争论他们好不好,是争论谁配不上谁。 “黄蓉那么聪明,郭靖那么笨,她怎么会喜欢他?” 第354章 我命由我不由天! 大家这时候又开始分析了:“喜欢一个人,又不是看聪明不聪明,郭靖笨,可他真诚,他对黄蓉好,掏心掏肺地好,他第一次见黄蓉,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请她吃饭,黄蓉扮成小叫花子,他一点都不嫌弃,这样的人,你上哪儿找去?” “可黄蓉那么聪明,她应该找一个跟她一样聪明的人,比如——” “比如欧阳克?” 那姑娘冷笑一声,“欧阳克是聪明,可他聪明用在什么地方?用在调戏姑娘上,黄蓉要是嫁给他,不出三天就得被他气死。” “那也不能嫁郭靖啊!他那么笨,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学不会,黄蓉跟他在一起,多累啊。” “累怎么了?黄蓉愿意,她跟郭靖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最开心,你没看见吗?她每次逗郭靖,郭靖傻乎乎地信了,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要我说那不是累,那是快乐,那是发自肺腑的开心!一个聪明人喜欢另一个聪明人,你想想难道不累吗?每天都要猜各自的心思,就算一时甜蜜,后面也会厌倦的,所以要我说,郭靖这样的才适合黄蓉!”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步。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插嘴说:“你们别争了。郭靖和黄蓉,谁也配不上谁。可他们在一起,就是绝配。” 满山的人赞同的点点头,当然也有一些人还是不满。 然而宋知有也没想到她就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翻着书,这战火也能烧到她的身上。 她本不想引人注意,可那些争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终于有人想起了她。 “宋掌柜!您说说,杨康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一嗓子,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满山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 宋知有抬起头,发现几百双眼睛正盯着自己,有期待,有好奇,有紧张,还有几个刚才吵得面红耳赤的姑娘,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裁决。 莫名其妙的宋知有觉得有些好笑,因为这些女孩实在是太可爱了。 她忍住不笑,清咳了一声,放下杂志,站起来。 山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有些凉意,但宋知有却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一团火,这团火正是被这些女子们激起的! 她开始说起自己的见解:“我认为杨康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 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品书会上却清清楚楚,大家都在仔细听她说话。 “我认为他也只是一个人,一个从小被谎言养大的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一个在真相和养育之恩之间挣扎的人。” 她顿了顿,一边思索一边输出自己的看法:“就如刚才大家讨论到的,他做了很多错事,可他也有过挣扎,他杀欧阳克,是为了穆念慈,也是为了自己,他偷袭郭靖,是为了完颜洪烈,也是为了荣华富贵,他不是天生的坏人,他是被一步一步推到这个地步的。” 此话一出,原本安静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那个提问的姑娘愣住了,她没想到宋掌柜会这么说。 旁边一个刚才为杨康辩护的姑娘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没错没错,她也是这么想的。 就连张倾词和长公主都朝宋知有看了过来,眼里有赞赏。 “那梅超风呢?”又一个声音响起,“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宋知有看向那道提问的声音的方向,想了想,说:“我认为梅超风是一个心里有师父的人。” 满山的人不解,啥意思?到底认为是好人还是坏人? “她偷了师父的《九阴真经》,可她从来没有忘记师父,她练九阴白骨爪,可她从来没有用这武功去害师父,她离开桃花岛十几年,可师父遇到危险的时候,她挡在了前面。”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她不是一个好人,可她是一个好徒弟,人就是这样,有时候对,有时候错,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这才是人,一个完整的人,我们所有人都有阴暗面,所以我们要允许一个人不完美。” 那个懿范学堂的学生站起来,接着她的话说: “宋掌柜说得对!人就是这样,有时候对,有时候错!梅超风是这样,杨康是这样,我们也是这样!” 她顿了顿,“我们讨厌杨康,是因为他做了坏事,可我们同情梅超风,也不冲突!因为她死的时候,我们看到了她心里的善,可杨康心里有没有善?也许有,只是我们没看到。毕竟现在的故事才进行到一半,故事尚未结束!” “对,总结的真好!” 宋知有竖起大拇指给她们点赞。 这几位姑娘不理解她的这个动作,但知道应该是夸她们的意思,被自己崇拜之人夸,她们实在忍不住红了脸蛋。 “那郭靖呢?他是不是太笨了?” 这时候又有一个年轻姑娘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气,“黄蓉那么聪明,他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学不会,他配得上黄蓉吗?” 这个问题她们方才就已经讨论的十分激烈了,没想到,这会儿有人不服,逮着机会就来问宋知有,势必要得到她们满意的答案。 宋知有笑了。“大家都认为郭靖笨,可他大智若愚,这点很多人都达不到,而且他有一件样其他人都没有的! “什么?” “——他真诚!他对黄蓉真诚,对洪七公真诚,对周伯通真诚,对每一个人都真诚,他不算计,不虚伪,不两面三刀,他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他觉得对的事,就去做。” 她看着那个姑娘,“这点就很难得,现在在我们大晏朝都不一定能找出这样的人,你觉得,这样的人,配不上黄蓉吗?” 那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旁边一个姑娘站起来,接过话茬:“郭靖是笨,可他肯学,江南七怪教他武功,他学不会,就一遍一遍地练,洪七公教他降龙十八掌,他练到手掌红肿也不肯停,马钰教他内功,他听不懂,就一遍一遍地问,他不是天才,可他比天才更可怕。” 她看着那个提问的姑娘,语气认真,“因为天才靠天赋,他靠的是自己。” 也不知道为什么宋知有现在脑子里就蹦出来一句话:“我命由我不由天!” 第355章 好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这么想,情不自禁的说了出来,等发现她把心里话说出来时,回过神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她。 有惊讶、有震惊、有崇拜……各种复杂的神情。 “我命由我不由天……”长公主反复咀嚼。 “好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长公主坐在主座上,看着底下的宋知有,忍不住鼓掌。 长公主这一鼓掌,大家立刻反应过来也跟着鼓起掌来。 “这句话我从未听说过,我没想到有人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众人震撼,无法相信这句话出自一个女子的口中。 在大晏朝的主流认知:天命定一切——出身贵贱、寿命长短、富贵穷通、王朝兴替,全是天定、不可违。 人只能顺天、认命、敬天畏命,敢说“不由天”,这在大晏朝就是离经叛道、挑战神权与秩序之言 ,所以直击了她们的灵魂。 当朝的百姓们,大多迷信,宁愿相信神明,也不信自己。 可想而知这句话对于她们这些古代人的震撼有多大。 宋知有其实念出这句话时已经有点脚趾扣地了,这种场景念出来,感觉好中二啊。 她殊不知因为这句话,她在品书会上收获了多少迷妹。 而那提问的姑娘沉默了一会儿,释然的说:“你说得对,我错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宋掌柜,金庸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好奇,带着崇拜,“他怎么能写出这样的故事?” 宋知有支着下巴,很认真的思忖,而后才道: “他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我认为他写的不是武功,是人心,降龙十八掌再厉害,没有郭靖的真诚,也不过是花架子。九阴真经再玄妙,没有梅超风的执念,也不过是一堆废纸,他写的是武功,可他想说的是人心,要我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表情带着遗憾的笑:“抱歉,我实在形容不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却很喜欢他的故事。” 大家实在想象不出金庸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连宋掌柜都这么说,那么这位金庸先生一定很厉害!否则怎么会写出如此精彩纷呈的武侠世界! “真希望金庸先生一直写下去,我真的很舍不得射雕英雄传里头的这些人。” “可是,人生总有结束,射雕英雄传也有结束的那一天。” “不会金庸先生和之前的罗贯中、曹雪芹这些先生一样,写了这本书便隐退江湖了吧?” “不要啊,我们真的很喜欢射雕英雄传!喜欢金庸先生的话本……” 满山的遗憾声遍布。 有人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杂志,轻轻抚过书页。 有人在心里默默念着那些人物的名字——郭靖、黄蓉、洪七公、周伯通、杨康、梅超风、黄药师。 只希望用这种方法将他们都留住。 争论还在继续,可气氛已经变了。 不再是你死我活的争吵,而是各抒己见的讨论。 有人说杨康可怜,有人说杨康可恨。 有人说梅超风可悲,有人说梅超风可敬。 有人说郭靖配不上黄蓉,有人说黄蓉配不上郭靖。 可不管说什么,说完之后,都会加一句——“不过这只是我的看法,你的也有道理。” 太阳渐渐西斜,品书会接近尾声。 长公主站起来,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两个姑娘手拉手走到前面。 大家都认出了她们——刚才为杨康吵得最凶的那两个,一个说杨康坏得不可救药,一个说杨康坏得可怜。 两人站在人群前面,面对面,一副姐妹俩好的样子。 “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 那个说杨康坏得不可救药的姑娘先开口。 “我也是,我不该那么大声。” 那个说杨康坏得可怜的姑娘也道歉了。 两人看着对方,忽然张开手臂,抱在一起。 满山响起一片掌声。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擦眼泪,看上去实在夸张极了。 长公主站在前面,看着那两个姑娘,实在忍俊不禁。 不过也为二人的所动容。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这样争过。 为了一本书里的人物,跟闺中密友争得不可开交,谁也不服谁。 可争完之后,两人手拉手去吃点心,第二天又一起去看下一期。 而且争吵的比她们还要激烈,都差点要动手打起来了。 不过那些争论,甚至差一点打起来,倒不是真的恨对方,是因为太喜欢一本书了。 喜欢到放不下,喜欢到要跟人分享,喜欢到要证明自己比别人更懂那些人物。 这才要打起来,而这样的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了,如今借着这个品书会,她倒是有点当年的那个感觉了。 长公主觉得这样真好。 “这就是品书会的意义。” 长公主看着她们道:“本宫创办的品书会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通过吵架,让大家更懂这本书,更懂彼此。” 说完她顿了顿,“你们今天吵了很多架,可你们知道吗?通过吵架,通过辨认,才能将双方的思想进行碰撞,我相信通过这样的交流你们以后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因为你们在乎同一件事,喜欢同一本书,心里有同一个世界!” 长公主的话也令品书会的人感触颇深。 长公主说完话之后,那两个姑娘手拉手回到座位上,头靠着头,小声说着什么。 旁边的人凑过去听,只听见一个说:“下期品书会,咱们还坐一起。” 另一个说:“好,还坐一起。” 得了,还真被长公主说中了,这两人通过争吵,反而感情越来越深了,反而刚才还劝她们的其他人成了小丑。 夕阳西下,品书会散了。 女子们三三两两往山下走,有人还在讨论剧情,有人约好下期还来,有人交换了地址。 奉直郎夫人和礼部郎中夫人并肩走着,女儿跟在后面,跟那几个小姐妹叽叽喳喳地讨论剧情。 奉直郎夫人忽然说:“今天品书会可真热闹,感觉大家讨论的很是激烈。” 第356章 殿下您这算是在催更吗? 礼部郎中夫人笑了:“可不是嘛,不过也能从大家的争吵中得到很多不一样的体会,只是我之前一直不曾有的。” “是啊,以前总是待在后宅,为夫君、为儿女,却没有真正的时间为自己,多亏了我女儿将我从原地拉了出来。” 奉直郎夫人接着又感慨道:“我真的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礼部郎中夫人点点头,轻声说:“我也是。” 几位夫人在山门口告别。 礼部郎中夫人拉着奉直郎夫人的手恋恋不舍的说:“下次品书会,咱们还一起来。” 奉直郎夫人点点头:“好啊,下次一定一起来。” 回去的马车上,女儿靠在奉直郎夫人肩膀上,忽然问:“娘,您今天开心吗?” 奉直郎夫人有些皱纹的眼角勾了起来,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来,女儿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娘亲如此开怀的笑了。 “开心。”她说,“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女儿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张扬一笑。 忍不住回忆起小时候。 她想起小时候,娘也是这样陪着她。 她读书,娘在旁边做针线。 她写字,娘在旁边磨墨。 她背书,娘在旁边听着。 那时候她觉得,娘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怎么那么厉害。 后来她长大了,读书多了,见识广了,开始觉得娘老了,不懂了,跟不上时代了,而父亲却还在不停的纳着年轻貌美的小妾,渐渐的母亲的笑容越来越少,她几乎没有见过母亲的笑容了。 她似乎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后宅也很平静,她只需花费半日时间处理后宅,其余时间都闷在后宅之中逐渐枯萎。 她还好,身为女子,虽然限制颇多,可也能同手帕交们一块约定踏青、打马,日子也不算无趣。 而且自从张山长一事发酵之后,朝廷也开始重视女子了,还办了女子学堂。 她本来不愿去那个学堂的,那时的她思想也被禁锢了,觉得一个离经叛道之人教授的学堂能有什么好的。 可一向与父亲一样古板的母亲说什么都要送她去懿范学堂。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娘亲的良苦用心。 她忽然发现,娘还是那个娘。 那个愿意陪她读书、陪她写字、陪她背书的娘。 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支持她、理解她的娘。 所以她也要娘亲快乐、高兴。 她轻轻靠在娘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夕阳照进来,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的云寂山上,品书会已经散了。 张倾词和宋知有也一同离开了云寂山。 离开前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对她们二人发自肺腑的说:“本宫今天的品书会,不只是为了《射雕英雄传》,是为了让那些女子知道,不管多大年纪,不管什么身份,都可以喜欢一本书,都可以有一个梦想,都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张倾词和宋知有听了之后心情百感交集。 不过很快宋知有就感动不起来了,因为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长公主转头看着宋知有,眼神似笑非笑:“宋掌柜,下一期的摸鱼周刊可准备好了?” “殿下,您这算是催更吗?说好的一周一期的,殿下未免太心急,还是说不信任知行书肆?” “嗯……也算是催更吧,毕竟本宫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下面的剧情了……希望下一期也能如此精彩。” 宋知有狡黠的眨了眨眼,“这是自然,下一期可有精彩的高潮对决!” 长公主和张倾词眼睛瞬间一亮:“哦?可否简单讲一讲?” 宋知有笑而不语。 长公主和张倾词缠着她要她剧透。 狠心的宋知有不为所动。 离开之前十分欠扁丢下一句:“等新一期出了,自然就能知晓剧情了哦。反正也就一两天的时间,很快的!” 气的一向端庄的长公主都想上手打她了。 —— 摸鱼周刊第六期发行的消息,是前一天晚上传出来的。 其实不用传,京城百姓早已摸清了规律——每周三,知行书肆门口,雷打不动。 所以周二晚上,就有人开始排队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他们从善如流的带着小板凳、干粮、水壶,还有最新的《射雕英雄传》前几期,一边看一边等。 有人问:“你们这么早来,不困吗?” 那人裹紧衣裳,打着哈欠着说:“困啊,怎么不困,但买到书才是最重要的,你不知道多少人在等着买到书呢?我不排队,猴年马月能看到最新期?!” “也是,现在摸鱼周刊可难抢了,听说每一周出刊,因为时间紧,先出两千本,第二次出刊还得再等几日,难等的很!” “第五期听说卖出去五万本呢!” “嘶……这么多?!上一次卖的如此夸张的还是《三国演义吧》!” “这话本简单又热血澎湃,自然受到欢迎。” 天刚蒙蒙亮,队伍已经从书肆门口蜿蜒到了街尾。 衙役们站在街边,看着那条长龙,无奈地摇头。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他们已经习惯了,每次发行都这样,排队的、插队的、吵架的、打架的,什么都有。 可这次,他们没想到,会撞上更离谱的事。 国子监的课堂上,夫子正在讲《论语》。 讲着讲着,他忽然停下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底下的学生。 学生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认真听讲。 夫子满意地点点头,但心里却有些心虚,所以假意清咳了一声,说:“老夫有些肚子疼了,你们先自习一会儿,老夫去去就来。” 说完,他背着手走出教室,脚步不紧不慢,看着方向是去茅厕。 然而视线一消失,他立马转了方向,往学院门口走去,只见他忽然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着往天街方向去。 与此同时,堂里那几个正襟危坐的学生,在夫子离开后,立刻像变了一个人。 一个学生从桌兜里掏出银钱,另一个已经开始收拾书包。 “快快快,夫子走了!” “他肯定去买杂志了,咱们也去!” “可万一他回来了呢?” “回不来!他每次去买杂志,至少半个时辰!” 几个学生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轻车熟路的一点也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事了。 第357章 您也找黄牛了? 他们跑到学院的门口,忽然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刚才那个“去去就来”的夫子。 因为夫子年纪大了,就算心急走的快,却也没有几位年轻小伙的脚程快。 所以几人这才在学院门口撞上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夫子也看见了他们,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了。 可恶!失策了! 两方人都恨不得把大腿拍烂了。 “你们……怎么在这儿?” 夫子先开口,声音有些发虚。 “呃……学生……学生……” 领头的学生结结巴巴,“学生出来透透气。” “透气?”夫子眯起眼睛,透露着一丝危险,细看之下他的瞳孔里还带着一丝质疑和看透。 “透气需要带银钱?还有跑来学院门口?” 学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碎银子,脸一下子红了。 “您不是也攥着钱袋子吗?您不是说肚子疼吗?怎也跑来学院门口了?” 夫子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银票,脸也红了,一时之间竟没有责怪学生说话的无礼。 随后几个人站在校门口,谁也不敢先动。 最后还是夫子打破了沉默:“你们也是去买《摸鱼周刊》的?” 主要是他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心里有些着急了,毕竟不能站在这里继续耗了。 几个学生闻言同时点头。 夫子白了一眼,没好气的说:“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再晚就排不上了!” 学生们愣住了,没想到夫子不但没骂他们,还催他们快去。领头的学生小心翼翼地问:“夫子,您……您不罚我们?” “回来再和你们算账!” 说完夫子又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号码。 “我花了五十文,找了个黄牛帮我占位置,等会就快排到我了,否则我才不急着跑出来!” “夫子您也找了黄牛?” 几个学生面面相觑,领头的学生也掏出一张纸条,上面的号码跟夫子的只差三位。 夫子一看,脸都绿了:“同一个黄牛?” 学生尴尬的点点头。 夫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罢了,快点跟上!别走散了!” 几个学生跟在夫子后面,一路小跑。 到了知行书肆门口,那条长龙已经排得看不见尾。 夫子带着学生找到那个黄牛,黄牛笑嘻嘻地把位置让给他们。 夫子付了尾款,带着学生站在队伍里。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行人,指指点点。 “那是国子监的夫子吧?” “还有学生呢!” “夫子带学生来买杂志?这倒是新鲜。” 夫子假装没听见,低着头,用袖子遮着脸。 学生们也假装没看见,低着头,用帽子遮着脸。 可这样根本遮不住他们,只是掩耳盗铃罢了。 因为队伍太长了,他们站在那里,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旁边的人开始跟他们搭话。 “这位先生,您也是来买《摸鱼周刊》的?” 夫子点点头,不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队伍进度。 可旁边的人却打开了话匣子。 “您最喜欢哪一段?我喜欢郭靖学降龙十八掌那一段,太精彩了!” 夫子一听到这,终于忍不住了:“老夫最喜欢周伯通骑鲨鱼那一段。” 旁边的人眼睛一亮,笑眯眯的说:“我也喜欢!那个老顽童,太好玩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聊了起来。 学生们站在旁边,听着夫子跟陌生人聊得热火朝天,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从来没见过夫子这个样子。 在课堂上,夫子总是板着脸,一本正经。 可此刻,他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跟平时判若两人。 看来夫子是真爱这个《摸鱼周刊》啊,本来以为像夫子这样的老古板不喜新鲜玩意呢?! 是的,现在知行书肆的《摸鱼周刊》已然成为京城的新奇玩意了!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他们了。 夫子一口气买了五本,学生们也各自买了两本。 学生们看到夫子买了这么多本,纷纷露出诧异的表情。 “夫子,您买这么多本是?” 夫子没在意他们惊讶的神色,表情自然的解释:“这不是得给学院的其他夫子带嘛。” “原来如此。” “你们下次可不偷跑出来买书了!学院到时会给月考上等者奖励,而这奖励便是摸鱼周刊的书籍,你们要真想看,或者不想排队花银子,那就给我好好学!” 几人一听,一脸的惊讶,“真的吗?” 夫子挑眉,答案不言而喻。 几人之中有人欢喜有人愁。 毕竟他们的成绩只能算中等,只能努努力看能不能考至上等! “夫子放心,我们会努力的!” 一番加油鼓劲之后,他们抱着杂志,几个人站在书肆门口,迫不及待地翻开第六期。 第六期更新了第二十六回到第三十回—— 第二十六回:新盟旧约。 郭靖、黄蓉在牛家村密室疗伤七日,期间听闻华筝南下寻郭靖,郭靖陷入旧约与新情的两难抉择。 第二十七回:轩辕台前。 郭靖、黄蓉前往岳阳,轩辕台前遇丐帮大会,杨康冒充帮主,阴谋夺位,黄蓉巧计揭穿。 第二十八回:铁掌峰顶。 郭靖、黄蓉为夺《武穆遗书》,勇闯铁掌峰,黄蓉被裘千仞铁掌重伤,命悬一线。 第二十九回:黑沼灵狐。 郭靖背负黄蓉,闯黑沼寻一灯大师疗伤,途遇渔樵耕读四大弟子,历经艰险。 第三十回:一灯大师。 一灯大师以“一阳指”为黄蓉疗伤,耗损五年功力,郭靖、黄蓉得知,当年瑛姑与周伯通之事,一灯为此避位为僧。 夫子看到黄蓉被裘千仞重伤,眉头紧皱。 又看到郭靖背负黄蓉闯黑沼,攥紧了拳头。 然后看到一灯大师为黄蓉疗伤,耗损功力,长长地叹了口气。 学生们围在旁边,也看得入了神。 领头的学生小声说:“郭靖太难了!华筝来找他,他怎么办?” 另一个学生接话:“他答应过华筝,不能反悔,可他喜欢的是黄蓉,也不能骗自己。” 几个学生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视若无睹,仿佛周围所有事情都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力。 第358章 《射雕英雄传》第六期小高潮 夫子在一旁认真听着他们的讨论,忽然开口了:“郭靖的选择,可是不容易,一边是诺言,一边是真心,不管选哪个,他都会痛苦。” 一说话,学生们立马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领头的学生小声说:“夫子,您觉得他会选哪个?” 夫子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可不管他选哪个,我都觉得正常,毕竟他都是郭靖,我们也该尊重他的选择。” 学生们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旁边的人经过他们时,看到了这一行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能想到看上去古板的夫子带着学生翘课来买杂志,还站在街边讨论剧情。 这要是让祭酒大人知道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他们也不是嘴欠的人,喜欢到处说。 所以也只是看一眼,笑一笑也就过去了。 太阳渐渐升高,夫子看了看天色,把杂志收进袖子里。 “该回去了。” 学生们也连忙收好杂志,跟在夫子后面。 一行人往回走,走到学堂门口,夫子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那几个学生。 “今天的事——”他顿了顿。 学生们连忙接话摇手:“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夫子点点头:“老夫也什么都没看见。” 几个人对视一眼,笑意漫上眉梢,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暖意融融。 他们一起走进学院,夫子回了学堂,学生们也跟着回了学堂。 学堂里,那些没去的学生正在埋头读书。 看见夫子回来,连忙坐好。 夫子走上讲台,拿起《论语》,继续讲。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底下那几个学生,偷偷把杂志塞进桌肚里,却没有偷看,而是认认真真的听课,显然是将夫子之前的话听了进去。 而通过此时,他们竟奇妙的与夫子成了革命战友! 下课后,那几个学生凑在一起,一边拿着新买的书,一边继续讨论剧情。 之前没有跟着翘课偷跑出去的学生们也纷纷朝他们围了起来。 “你们真的买到了《摸鱼周刊》的第六期?” “对啊!” “不对啊,怎么能这么快就排队买到了?知行书肆难道凉了?” 那学生连忙“呸呸呸”。 “胡说啥呢,有这么咒我们的知行书肆的吗?知行书肆出的哪一本书不火爆的?” “没凉,那你们是怎么买到的,知行书肆的书可是得排几天都不一定买到的!” “还能怎么买?当然要舍得花点小钱!” 其他学生听了立马张大嘴巴。 “牛啊,还是你们有钱。” “什么叫我们有钱,这可是我们一个月的伙食费!如今我们兜里空空如也。” “这还不牛?没钱吃饭也要看杂书,还是你们厉害?!”其中一位学生忍不住出来嘲笑他们。 这几名学生不以为意,“反正整个学堂只有我们几人有,你们有没有人想要看的,可以排队,看一本书只需要五十文!已经很划算了,比你们去排队买,划算的多!” 果然此话一出,原本围在他们四周嘲笑他们不吃饭花钱买书的学子们仿佛变换了另一副嘴脸。 “要要要!我先要!” “一个个来,一个个排队!不过得等我们先看完。” 这些学子们哪里听得见他们说话,一个个往他们那挤。 学堂秒变菜市场…… 第六期《摸鱼周刊》发售后,京城彻底变了一个样。 真的是一夜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前几期的摸鱼周刊只是小火的状态,但最新一期的《射雕英雄传》开始高潮了。 它的高潮也彻底带动了京城百姓们的高燃情绪! 比如天街上,卖糖葫芦的老王头发现,今天来买糖葫芦的小孩,嘴里都在念叨着奇怪的词。 “降龙十八掌!” “九阴白骨爪!” “双手互搏!” 他们一边吃糖葫芦,一边比划着招式,有的蹲着马步,有的伸出手掌,有的在空中乱抓。 老王头看不懂,可架不住这样的人实在太久,久而久之经过这些孩子们的科普,他总算拼凑出一个武侠世界。 也知道了郭靖、黄蓉等的名字! 还有云栖茶楼门口,每天下午都围着一群小孩。 他们是来听墙角的,没钱进去喝茶,就蹲在窗户底下,竖着耳朵听里面的说书声。 里头的说书先生讲到郭靖背黄蓉闯黑沼,小孩们攥紧了拳头。 讲到一灯大师为黄蓉疗伤,小孩们屏住了呼吸。 讲到裘千仞的铁掌,小孩们咬牙切齿。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最前面,听得最认真。 他每天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风雨无阻。 在云栖茶楼外面摆摊的人都认识他了。 有人笑话他:“人小耳朵大。” 但小男孩并不怎么生气,毕竟没有什么比他听《射雕英雄传》还要重要的! 甚至有人问他:“你听得懂吗?” 他点点头,小小的脸认真地说:“听得懂。郭靖是好人,杨康是坏人。” 又有人问:“那你想当郭靖还是杨康?” 他毫不犹豫:“郭靖!我要学降龙十八掌!” 说完,他站起来,蹲了个马步,一掌推出,嘴里喊着“亢龙有悔”。 旁边的小孩也跟着喊,一掌一掌地推,掌风呼呼的。 街上的行人、摆摊的商贩、还有在茶楼里听书的大人们从窗户探出头,看着那些小孩,为他们拍手叫好,眼里全是宠溺。 城东的空地上,每天傍晚都有一群年轻人在练武。 只要有内行人在,就能发现他们不是真练,只是比划。 有人模仿郭靖的降龙十八掌,一掌一掌地推,嘴里喊着: “亢龙有悔” “飞龙在天” “见龙在田” 有人模仿黄蓉的打狗棒法,拿着一根竹竿,舞得虎虎生风。 还有人模仿周伯通的双手互搏,左手画方右手画圆,练了半天也没练会,急得满头大汗。 一个穿着短打的年轻人站在空地中央,俨然一副入毒颇深的模样,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大声说: “诸位!从今天起,咱们就是江湖儿女了!咱们要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替天行道!” 底下的人纷纷叫好。 有人问:“那咱们的门派叫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没想出来,毕竟他也没啥文化,他挠了挠头,别别扭扭的想了一个名字:“叫……叫靖蓉派!郭靖的靖,黄蓉的蓉!” 没想到这个名字一出,底下的人竟纷纷叫好。 但谁成想,远处突然来了一群巡逻队的人。 “哎!你们一群人在这干嘛呢?” 他们一听到声音吓的立马落荒而逃。 哪还有方才的中二志气。 第359章 《射雕英雄传》的风吹进了后宫之中 城西的铁匠铺,最近生意好了不少。 平时铺子最多是打菜刀的活,可最近打剑的人却多了。 铁匠老丁头站在炉前,手里锤子叮叮当当地响。 他正在打一把剑,细看之下能看到剑身上刻着花纹,剑柄上缠着丝线,看起来像模像样。 一个年轻人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 老丁头把剑递给他,他接过来,挥舞了几下,满意地笑了。 “丁师傅,您手艺真好!” 老丁头擦了擦汗,问:“你要这剑做什么?” 年轻人挺起胸膛:“行走江湖!我要像郭靖那样行走江湖!” 老丁头一脸惊奇的看着他,实在好奇的问:“你去哪儿行走江湖?” 年轻人想了想,说:“先去天街,再去国子监,然后去云栖茶楼。” 老丁头噗呲一声笑出了声:“那叫逛街,不叫行走江湖,年轻人你懂什么叫行走江湖吗?” 年轻人被倏然这么一笑,脸霎时间红了,可他不服气:“别管那是不是逛街,只要我去的地方,只要有人的地方都是江湖,京城又怎么算不上是江湖呢?就算不是,我可以先在京城里准备着,总有一天,我要去真的江湖!” 老丁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想过仗剑天涯。 可这个只能是理想,现实是他连吃饭都出不起。 后来他学了打铁,一打就是三十年。 他现在还能安慰自己:虽然江湖没去成,可他的手艺,在京城也是数得着的,打写武器给这些年轻人去实现自己的抱负,也算是他们替他实现了抱负。 所以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严肃的说道:“我相信你,不过你去之前,先把剑拿好。” 年轻人点点头,眼里的光芒怎么都挡不住。 除了民间,《射雕英雄传》的风也吹进了后宫之中。 李丽华虽为丽妃,可自打入了这四方天,便觉得日子像被拉长了的麦芽糖,黏黏糊糊的,怎么也打发不完。 这一日倒是巧了,她的表妹苏青萝递了牌子进宫来看她。 姐妹俩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吃着新贡的荔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苏青萝是个活泼性子,说着说着便眉飞色舞起来: “表姐你是不知道,如今京城里啊,人人都在抢一本叫《射雕英雄传》的书,书铺子门前排的队,比过年领赏还长呢!” 李丽华往嘴里塞了颗荔枝,含含糊糊地问:“什么书啊,至于么?” “说是讲大漠里长大的少年,后来成了大侠,还有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大高手,华山论剑什么的。” 苏青萝两眼放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最厉害的是那个叫黄蓉的姑娘,又聪明又刁钻,拿着一根打狗棒把那些武林高手耍得团团转,表姐,你说这姑娘多有意思?” 李丽华手里的荔枝壳停在半空,忽然觉得嘴里的果肉不那么甜了。 大漠、少年、五大高手、华山论剑、黄蓉、打狗棒…… 这些字眼儿一个一个砸进她耳朵里,像小石子投进死水潭,溅起了久违的水花。 她入宫六年了。 六年前她也是将军府里骑马射箭的姑娘,跟着父亲学过几手拳脚。 虽然不过是花拳绣腿,可到底也算半个习武之人。 如今困在这红墙黄瓦里头,每日里除了绣花就是听曲,连走路都得迈着小碎步,憋屈得她骨头缝里都快长出青苔来了。 苏青萝走后,李丽华在寝殿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头像有只小猫爪子在挠。 她想起表妹说的那个叫黄蓉的姑娘,聪明又刁钻。 要是她李丽华也在那江湖上,未必不能做个女侠! 她就是如此张扬又自信! 可她现在别说去江湖闯荡了,就连一本江湖故事都看不着。 宫里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这些市井上的闲书。 之前好不容易从姐妹那得了知行书肆的书,可她很快就看完了,几本书都被她看了好几十遍了,她一个喜欢舞枪弄棒的姑娘都能把一本书背下来了! 除了这些书,皇宫的藏书阁里堆的都是经史子集,皇后娘娘那里倒有几本才子佳人的话本,翻来覆去也就是后花园私定终身那一套,腻味得很。 李丽华咬了咬嘴唇,忽然站起身。 贴身宫女秋月吓了一跳:“娘娘?” “去把本宫的便服找出来。” 李丽华压低声音,又特意叮嘱:“本宫要那件素色的。” 秋月脸色都变了:“娘娘,您又要……” “嘘。” 李丽华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眼睛里却亮得惊人,“我就回趟家,拿了书就回来,今儿个宫门下钥还早着呢,来得及。” 秋月欲言又止,到底拗不过这位主子。 李丽华换了衣裳,散了发髻,只挽了个寻常妇人的纂儿,又往脸上抹了点脂粉盖住那过于白皙的肤色——在宫里头捂了几年,白得都快发光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勉强觉得能混过去,便揣了腰牌,带着秋月从御花园后头的角门溜了出去。 守门的侍卫是新调来的,不太认得她,只看腰牌是镇国将军府的,又见她穿着朴素,只当是将军府来探亲的女眷,便放了行。 一出宫门,李丽华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是炭火味、炊饼香、马粪臭、花香——乱七八糟搅和在一起,却比宫里头燃的沉水香好闻一万倍。 她生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是活人过的日子。 她没敢多耽搁,上了一顶青帷小轿,直奔镇国将军府。 门房老刘头看见她,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正要下跪,被她一把拽住:“别跪!我爹呢?” “将、将军在校场……” —— 李崇安是在校场接到消息的。 他正挽着弓,弦拉得满月一般,箭头对准五十步外的靶心。 管家老高跌跌撞撞跑进来的时候,他手指一松,箭离弦而出,擦着靶子边缘扎进了草垛里。 “将军!不好了!” 老高脸色煞白,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娘娘……娘娘出宫了,回府里来了!” 李崇安手里的弓差点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这丫头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在宫里受了委屈?是不是和那位娘娘起了冲突?是不是皇上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丽华那丫头闯了什么祸,在宫里待不下去了? 第360章 就为了一本闲书? 因为脑补太多,这位老将军把自己吓的一脑门子汗。 他朗声道:“回府!” 李崇安把弓往亲兵怀里一掼,翻身上马,打马便走。 马蹄踏过长街,扬起一路尘土,路边的摊贩行人纷纷避让。 他坐在马背上,面色铁青,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丫头到底出了什么事,竟敢私自出宫?这可是大罪! 等他风风火火冲进府门,穿过垂花门,直奔正厅的时候,却看见李丽华正坐在她娘亲身边,端着茶盏,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他夫人赵氏眼眶还红着,一只手攥着女儿的手不肯放,另一只手拿帕子按眼角。 母女俩挨在一起,倒像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而旁边则是他的几个儿子。 许是听说了姐姐回娘家了,这才一样和他赶来正厅的。 李崇安脚步一顿,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着。 “爹回来了。” 李丽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语气跟从前没出阁时一模一样,轻快得像只雀儿。 李崇安没笑。 他大步走进厅中,先是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衣裳是素的,发髻是散的,但人好好的,没伤没病,神色如常。 他悬了一路的心稍稍放下来半寸,紧接着那股火就窜上来了。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 “将军先坐下说话。” 赵氏连忙打圆场,“丽华就是想家了,回来看看——” “想家?” 李崇安没坐,站在厅中央,像一截铁塔。 “想家就能私自出宫?你当宫规是什么?你当你是寻常人家的媳妇,想回娘家就回娘家?” 李丽华把茶盏放下,垂着眼睛不吭声,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她太了解她爹了——这时候顶嘴,那是火上浇油。 得让他先把火发出来。 果然,李崇安又说了几句重话,见女儿低头不语,语气反倒缓了些下来。 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接过赵氏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才闷声问:“到底什么事?” 李丽华抬起头,眼睛眨了眨,换上一副委屈的神色:“就是想爹和娘了嘛。前几日夜里做梦,梦见小时候爹教我骑马,醒来以后心里头就空落落的……” 赵氏一听这话,眼眶又红了。 李崇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怒色淡了几分。 他这辈子刀枪剑戟都不怕,就怕女儿用这种语气说话。 李丽华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开始慢慢铺陈。 她先是问父亲的旧伤还疼不疼,又问母亲的风湿可好些了,再问两个弟弟的功课。 这些她早就在信里问过,但当面问一遍,做父母的总归是受用的。 李崇安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甚至主动说了一句:“你在宫里,不必挂念家里,把自己照顾好才是正经。” “女儿知道。” 李丽华乖巧地应了,然后眼睛狡黠一转,话锋一转。 “方才我回来时看见三弟手里拿着一本书,封皮上画着个弯弓射箭的人,看着怪有意思的,那是什么书?” 李昭在旁边嘴快:“《射雕英雄传》!姐你不知道,现在京城里头——” “咳咳。” 李晖踹了二哥一脚。 李丽华却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偏头看向父亲: “爹也看过了么?三弟说那书里写的是江湖上的事,什么东邪西毒、九阴真经的,爹是武将,想来也喜欢看这些?” 李崇安皱了皱眉。 “我没看,”他语气淡淡的,“什么东邪西毒,一听便是不入流的闲书。” 李丽华不慌不忙,笑着说:“也是,爹平时只读兵书,女儿知道的,不过前些时候,我听皇上提过一本书,叫什么《三国演义》的,在京城很火,说是写打仗的,里面的计谋兵法用得极妙,皇上还说,爹爹若读此书,必定喜欢。” 这倒不是假话。 皇上确实提过《三国演义》,也确实说过李崇安会喜欢——只不过不是对李丽华说的,是对身边太监说的,被她无意间听见了。 而且她也看过《三国演义》是一本奇书,想来她提起三国演义,父亲一定会卸下防备! 李崇安果然神色一动。 《三国演义》他当然读过。 那是知行书肆出的书,讲的是东汉末年群雄逐鹿的故事,里头攻城略地、运筹帷幄的段落,当时文武百官都在看,他只能随波逐流去看一下,没想到竟看的他拍案叫绝。 尤其是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那一段,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三国》确实是好书。” 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 “关云长义薄云天,赵子龙单骑救主,那才是真英雄。” 李丽华顺势接话:“所以女儿就想啊,同样是书,写打仗的爹就爱看,写江湖的爹怎么就不爱看了?说来说去,不都是刀光剑影么?” 李崇安被她绕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驳,李丽华又笑着说:“不过女儿倒是好奇得很,爹不爱看就不爱看吧,让弟弟们帮女儿买一本来瞧瞧,总成吧?左右女儿在宫里闷得慌,就当解解闷。”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崇安终于听出来了。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抬起头,看着女儿脸色似乎变得凝重起来。 “你今日偷偷出宫,”他一字一顿地说,“就是为了这本书?” 李丽华的笑容僵了一瞬。 “怎么会呢,”她连忙摆手,“女儿是回来看爹娘的,书不过是顺嘴一提……” “李丽华!” 李崇安打断她的话,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像在校场上发号施令一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你从小就会说话,三岁哄你娘多给你一块糖糕,五岁哄我把你的练功时辰从半个时辰减到两刻钟,十岁哄你祖母让你少绣一张帕子,你爹我打了半辈子仗,什么话术没听过?” 李丽华嘴角抽了抽。 完了,被她爹看穿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爹! 李崇安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面色铁青:“你身为妃嫔,私自出宫已是重罪,我原以为你是想家了,心里头还觉得对不住你,结果你冒险跑这一趟,就为了一本书?一本闲书?”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你可知道私出宫禁是什么罪过?往小了说是禁足罚俸,往大了说,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连累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整个将军府!你两个弟弟的前程,你娘在命妇中的体面,你爹这张老脸你都不在乎?” 第361章 杀人诛心 李丽华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她咬着嘴唇,眼眶里蓄了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赵氏在旁边急得不行,想劝又不敢劝。 她了解丈夫的脾气——李崇安平日里宠女儿宠得没边儿,唯独在规矩二字上寸步不让。 “我……” 李丽华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只是想看一本书,宫里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外面的故事,我每天醒来是四面墙,睡下还是四面墙,连说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怕被人听了去,我就想打发打发时间,看看我期待中的江湖是什么样子的,大漠是什么样子的,那些不用守规矩的人是怎么活的——这也不行吗?”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滑下来一颗。 李崇安看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下来他是是有所动容的。 可片刻后,他理智回升,立马移开目光,声音硬得像石头: “不行!你是宫里的人,就该守宫里的规矩,想看闲书,让你娘给你寻几本《女诫》《内训》送进去,至于这本什么射雕——”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她爹爹明明知道她最讨厌看《女戒》这些书了。 他一拂袖子,背过身去。 “你不许看,也不许让你弟弟们给你买,今日之事,念你初犯,我不追究,现在立刻回宫。” 李崇安说“不行”的时候,是当真觉得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他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惯了。 行军打仗二十年,麾下将士没有一个敢在他发话之后再多吭一声的。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女儿也该如此。 但他忘了一件事。 李丽华是他亲生的,不是他的属下。 “我不走。”李丽华抱着胸,硬气的说道。 李崇安转身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回过头,看见女儿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眼泪还挂在脸上,下巴却已经扬起来了。 这个姿态他太熟悉了——每次在校场上跟人较劲之前,他自己也是这副神情。 只能说女儿的性子还是太像他了。 他的头有些“突突”的疼:“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 李丽华把眼泪一抹,声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硬邦邦的。 “女儿回一趟娘家,一没偷二没抢,就想让家里帮忙买本书,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了?” 李崇安的眼角跳了跳。 “你私自出宫,本身就是大罪。” “那爹去告发我啊。” 李丽华往前迈了一步。 她又接着说道:“爹现在就进宫面圣,跟皇上说,镇国将军之女李丽华今日私自出宫回娘家,为的是买一本《射雕英雄传》,你看皇上怎么处置我!” 赵氏在旁听了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李昭和李晖两个人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 大姐还是太勇了! 李崇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指着女儿,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你以为我不敢”这句话来。 因为他确实不敢。 不是不敢告发,是不敢拿女儿的命去赌。 李丽华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越发得寸进尺。 “再说了,爹凭什么说《射雕英雄传》是不入流的闲书?爹连翻都没翻过一页,就给人定了罪?!这跟那些连案子都不审就判人斩立决的糊涂官有什么分别?” “放肆!”李崇安一掌拍在桌案上,茶盏跳起来,盖子骨碌碌滚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你读的那些东西能跟兵书比?兵书是前人用血换来的教训,是安邦定国的本事!你那射雕……射什么雕?雕是那么好射的?写书的人射过雕吗?荒唐!” “那写《三国演义》的人也没打过仗,爹不也看得拍案叫绝吗?” 李丽华半步不退:“罗贯中先生也只是一个世外高人,一个文人,可他见过关云长吗?他见过赵子龙吗?他怎么就能写出过五关斩六将、单骑救阿斗来?爹怎么就不说他荒唐了?” 李崇安被噎了一下。 他行军打仗几十年,朝堂上跟文官们唇枪舌剑也没落过下风,此刻竟被自家女儿用他自己的逻辑堵住了嘴。 他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偏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把声量又拔高了三分:“强词夺理!《三国》那是正经书!你那什么射雕,一听名字就不是正经东西!” “正不正经,看过才知道。” 李丽华也拔高了声音:“爹连看都不看就说它不是正经东西,这叫什么?这叫——” “丽华!” 赵氏霍地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父女俩的争吵。 厅堂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听见李崇安粗重的喘息声和李丽华压抑的抽泣声。 窗外廊下的鸟儿被吓得扑棱棱拍着翅膀,发出几声惊叫。 赵氏先是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最后快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张望了一圈。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廊下站着两个丫鬟,离得足够远,应当听不清厅里的对话。 她把门关上,落了栓。 “你们两个!” 赵氏转过身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是不是想让全京城都知道,丽妃娘娘今日私自出宫了?” 这句话比什么呵斥都管用。 李崇安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嗤的一声灭了大半。 他下意识也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胸口还在起伏,但嘴闭上了。 李丽华也闭了嘴,只是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赵氏走到女儿面前,拿帕子替她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动作轻柔,声音却难得地带了几分严厉: “你在宫里这几年,旁的本事没见长,顶撞你爹的本事倒是见长,他方才拦着你,是为谁好?是怕他这个当爹的沾你的光,还是怕你闯祸?” 李丽华抿着嘴唇不说话,眼眶又红了。 赵氏叹了口气,又走到丈夫跟前。 李崇安把脸别到一边去,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还有你!” 赵氏伸手把他的脸掰回来,“跟自己女儿较什么劲?她从小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你越硬她越犟,这一点随了谁,你心里没数吗?” 李崇安的胡子抖了抖,到底没反驳这句话。 第362章 宫里头对于“不入流”的话本管得极严 赵氏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来,左看一眼丈夫,右看一眼女儿,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女儿不就是想看书吗?这件事我来办!” 李崇安猛地扭头看她,但却不舍得对自己的妻子争吵。 “好啦,将军,不就是一本书吗?” 赵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明日让管家去书铺子里买一套回来,再托进宫送衣料的由头给丽华捎进去,神不知鬼不觉,什么事都没有。” “夫人!”李崇安急了,“你这不是纵着她——” “我纵着她什么了?” 赵氏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女儿在宫里闷得慌,想看本书解解闷,这叫什么事?你不让她看,她在宫里就能安生了?她只会更惦记,更不安生,与其让她日思夜想、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不如遂了她的愿,她反倒安分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有道理又有手段,把李崇安堵得哑口无言。 “再说了,”赵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老爷自己看《三国演义》的时候,不也熬夜看到三更天,第二天上朝差点迟到吗?” 李昭在角落里没忍住,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随即在李崇安杀人的目光下死死捂住了嘴。 李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崇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能一样吗!”他猛地站起来,“《三国》是……那是……” “是正经书,我知道!” 赵氏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等丽华看完了《射雕》,就能知道它正不正经了,若是不正经,我相信丽华也不会给自己留下什么把柄的,到时候直接一把火把它烧了,成不成?” 李崇安瞪着妻子,胡子一翘一翘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一甩袖子,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满屋子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慈母多败儿!” 赵氏充耳不闻,转头对李丽华说:“还不快谢谢你爹。” 李丽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走到李崇安身后,伸手拽了拽父亲的袖子,声音软得跟方才判若两人:“爹……女儿错了,女儿不该顶撞您,您别生气了。” 李崇安把袖子往回扯了扯,没扯动。 李丽华拽得更紧了。 “爹。” “哼。” “爹~” “行了行了!” 李崇安最受不得这样的软磨硬泡了,他随即转过身来,一脸恼怒地瞪着女儿,可眼睛里那点凶光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买买买!” 李丽华偷偷的得逞一笑。 不过这会儿她也冷静下来理智回归了。 “其实爹爹说的那些道理女儿也晓得,其实在得知这本书是女儿确实很感兴趣,但远还没到为了一本书丧心病狂的地步,其实女儿就是想回家了、想爹娘了,这才找这个借口偷偷溜出宫的。” 女儿突然这么善解人意的一解释,李崇安夫妻俩眼睛瞬间红了。 “所以书不要了?” “要要要,当然要!” 李崇安原本有些发热的眼眶瞬间冷却下来了:…… 李丽华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咳、看是要看的,但今日恐怕没有办法看成了,宫门要落钥了,女儿得先回去了,还请爹娘帮我准备好书籍,下次女儿找机会出来看!” “为了看一本书,你还真是魔怔了……” 李崇安无语、李崇安佩服。 “嘿嘿,多谢爹娘了!”她讨好的说道,并不解李崇安的话茬。 “还赶紧回宫去!再磨蹭天就黑透了!” 李丽华知道这已经是父亲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她乖乖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赵氏眨了眨眼。 赵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丽华走后,两兄弟也告辞,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厅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崇安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不喝,脸色阴晴不定。 赵氏也不说话,只是吩咐丫鬟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来。 过了许久,李崇安忽然闷声开口:“那本书……叫什么来着?” 赵氏正在拨弄茶盏里的浮沫,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嘴角弯了弯。 “《射雕英雄传》。” “哼!”李崇安重重地把茶盏搁下,“射什么雕,一听就是胡说八道。” 赵氏哄着他,“女儿想看一本书而已,况且现在宫里管的不严,女儿借着看书的由头也能回来看看我们,这样不也挺好的。” “好个屁,怎么不说她还偷偷出宫呢?!” 赵氏不想和他说话了…… 不过沈氏的决断向来是极快的。 她没有派人去书铺子重新买。 倒不是舍不得那几两银子,而是怕打草惊蛇。 镇国将军府的人昨日才去书铺子问过《射雕英雄传》,今日又去买全套。 若被有心人留意到了,顺藤摸瓜查出丽妃出宫一事,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所以她把目光投向了两个儿子的书房。 李昭和李晖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娘亲就已经带着丫鬟把他们书架上的《摸鱼周刊》搜罗了个干净。 “娘!”李晖哭丧着脸,“那是我们好不容易抢到的——” “你们到时候再买就是了。” 沈氏头也不回,一脸无情的捧着那几册薄薄的刊物走了,留下两兄弟在书房里抱头痛呼。 《摸鱼周刊》是知行书肆今年新出的玩意儿,与传统的线装书不同,它是用小册子的形式装订的,薄薄一册,一周出一期,每期里头有连载的话本、有杂谈随笔、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市井趣闻。 这形式在京城里头新鲜得很,一经推出便风靡了大街小巷。 《射雕英雄传》便是借着《摸鱼周刊》连载的,每期登五回,如今已经出了六期,攒了三十回。 沈氏把六册《摸鱼周刊》叠整齐了,用一块蓝布包好,等着女儿下次出来。 她原本是打算托人送进宫去的,虽然女儿说下次要出宫来拿,但她还是不敢冒着个险让女儿偷偷出宫。 但第二日一早,李丽华便让她的宫女秋月传了话来——先别送。 李丽华想了一夜,到底还是没敢冒这个险。 宫里头对于“不入流”的话本管得极严。 第363章 这才是她想象中的江湖 前两年有个贵人偷偷藏了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被查出来之后,书烧了,人被罚了三个月的禁足,连累着娘家也吃了挂落。 那还只是寻常话本呢。 《摸鱼周刊》这种新奇玩意儿,封面上画着花花绿绿的图样,里头三教九流什么内容都有——她拿不准这东西算不算“不入流”。 她不敢赌。 所以她的打算是:既然书不能进宫,那她人就出来。 这个主意把赵氏吓了一跳。 但转念一想,女儿入宫三年,从来没出过什么差池,唯独任性了这么一回。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李丽华从小就是这样,对一件事上了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与其拦着她让她铤而走险,不如替她安排妥当。 于是,六日后,李丽华又来了。 这回她学乖了,没走角门。 赵氏安排了一顶青帷小轿,以给娘娘送新裁的衣裳为由,正大光明地把她从宫里接了出来。 手续是齐全的,理由也是正当的,连管事的嬷嬷都没多问一句。 李丽华一下轿就直奔李昭的书房。 “姐!那是我——” 李昭的话还没说完,书房的门就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了,门栓从里头落下,干脆利落。 李昭和李晖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她这是……”李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连我们也防着?” “不是防着。”李昭幽幽地说,“是嫌咱们吵,碍着他们了!” 书房里头,李丽华在书案前坐下来,把六册《摸鱼周刊》按顺序排开。 她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反倒要在食物面前端坐片刻,把期待感拉得再长一些。 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的,聒噪得很。 但她此刻什么也听不见。 就像是看书前有仪式感一样,她深呼一口气之后才翻开了《摸鱼周刊》的第一期。 《射雕英雄传》第一回:风雪惊变。 上一回就在宫里听表妹说了大致的故事情节。 所以也不算对《射雕英雄传》很陌生,而且这次还在自己家中她可以从从容容地读。 但书一翻开,她立即被书的内容吸引住了。 从钱塘江边的牛家村读起,读郭啸天和杨铁心在雪夜饮酒,读丘处机踏雪而来一剑劈开铜缸,读包惜弱心软救下那个受伤的金国王爷,读段天德带兵围了牛家村—— 她的手指攥紧了书页,连呼吸都有些不敢了,生怕错过什么情节。 读到郭啸天战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后一靠,脊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哭,只是胸口堵得厉害,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这就是江湖么?不是快意恩仇,不是仗剑天涯,而是一个好人说死就死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接着往下翻。 第二回,江南七怪。 第三回,大漠风沙。 第四回,黑风双煞。 第五回,弯弓射雕。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呼吸越来越轻,眼睛越来越亮。 读到江南七怪在大漠中找到郭靖,要教他武功的时候,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扎马步的情景。 她在日头底下站了不到一刻钟就哭鼻子了,父亲一边骂她没出息,一边把她抱起来扛在肩上,绕着校场走了一圈又一圈。 读到郭靖六岁那年从悬崖上摔下去,挂在树枝上侥幸未死的时候,她的手心出了汗。 读到江南七怪和丘处机那场赌约的时候,她忽然想,这七个人在大漠里耗了整整六年,就为了一个赌约。 六年,人生有几个六年? 他们跟郭靖非亲非故,甚至跟丘处机还有过节,可他们就是认了这个死理。 江湖上的人,都是这样一根筋的吗? 她倏然想起父亲。 父亲也是这样的人。 当年他答应先帝要守住北境,便在苦寒之地一守就是十二年,跟她娘成婚八年,团聚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三个月。 她小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别人家的将军都能轮换回京,就您不能?父亲没答,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 现在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读到第五回,铁木真麾下的神箭手哲别弯弓射雕,郭靖在一旁看得目眩神驰的时候,李丽华整个人都坐直了。 大漠、弯弓、射雕! 她的手指抚过那几行字,反复读了三遍。 “西北角上一只黑雕,双翅展开足有一丈来宽,正自盘旋,铁木真麾下的大将哲别纵马而出,弯弓搭箭,那箭去势如虹——” 她读到这里,呼吸都停了一瞬,忍不住赌出声来。 这就是她想象中的江湖。 不是话本里那些酸腐文人编造的后花园私会,不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无病呻吟。 是风沙,是大漠,是弯弓射箭,是一诺千金,是江南七怪在大漠里苦守六年只为一个赌约,是一个笨拙的少年在风雪夜里一遍一遍地练拳。 她翻过第五回的最后一页,手指落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那行小字上,半晌没有动弹。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像是一扇门,推开之后,门后是铺天盖地的风沙和无穷无尽的天空。 她在宫墙里头困了三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呼吸是顺畅的。 好歹她也在书中体会到了自由……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姐,” 是李昭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秋月姐姐说……该走了,再不走宫门要下钥了。” 李丽华像是被人从梦里猛地拽了出来。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了,蝉鸣也弱了下去,书房的窗棂上落了一层淡金色的余晖。 她竟然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连口水都没喝。 她把《摸鱼周刊》合上,按照顺序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书案左上角。 封面上印着“摸鱼周刊第一期”几个字,旁边还画着一条胖乎乎的鲤鱼,模样憨拙可爱。 她的目光在那条鱼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随即收敛了。 门开了。 李昭和李晖还站在门口,像两个门神。 李丽华走出来,回身把书房的门带上,对两个弟弟说:“书我放回原处了,你们待会儿记得收好。” 李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眼,确认他的宝贝《摸鱼周刊》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小声嘀咕:“姐,你只看《射雕》啊?里头还有别的故事也挺好看的……” “今天来不及了,”李丽华笑了笑,拍了拍三弟的肩膀,“下回一定。” 第364章 夫人,该歇了 她穿过回廊,走到正厅。 李崇安和赵氏已经等在那里了。 李崇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就那么端着,脸色不太好看。 赵氏迎上来,替女儿理了理衣襟,低声说:“看完了?” “第一期看完了,”李丽华握住母亲的手,眼睛里还带着读书时残留的亮光,“娘,《射雕英雄传》真的好看!” 赵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五味杂陈。 女儿上一次露出这种神情,还是三年前没出阁的时候,她爹新得了一匹西域来的小马驹,带她去校场上试骑。 那天她的眼睛也是这样亮的。 “好看就行。”赵氏拍了拍她的手,“下回娘再安排。” 李丽华点点头,转身走到李崇安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爹,女儿要回去了。” 李崇安“嗯”了一声,把凉透的茶放下。 李丽华直起身,看着父亲,忽然说了一句:“爹,那本书里写了一个叫江南七怪的人,为了一个赌约,在荒凉的大漠里守了六年,教一个跟他们非亲非故的孩子武功。” 李崇安抬眼看了看她。 “我忽然想起爹来了。” 李丽华说,“爹在北境守了十二年,也是因为跟先帝的一个约定吧。” 李崇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李丽华也没有等他回答,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用极轻快的语气补了一句:“爹,女儿下回还来,书还在二弟书房里,您帮我盯着点,别让他们两个把书弄丢了。” 李崇安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女儿告退!” 李丽华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垂花门外,青帷小轿的帘子一掀一落,轿夫们抬起轿子,稳稳当当地往府门外去了。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李崇安缓缓转过头,看着赵氏。 “她方才说什么?下回还来?” 赵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射雕英雄传出了六期总共三十回呢,”她答非所问地说,“她才看了五回。” 李崇安只觉得一股气从丹田直冲脑门,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重话——比如“荒唐”、比如“不像话”、比如“你纵着她”。 但这些话他上一回已经说过了,再说一遍连他自己都觉得像老驴拉磨,光转圈不出粉。 他只能瞪着赵氏,赵氏也看着他,神态从容得像一尊菩萨。 “你——” “茶凉了,我给老爷换一杯。” 赵氏起身,端着茶盏施施然走了。 李崇安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对着西沉的日头,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喋喋不休的知了,生了一肚子没处撒的气。 过了许久,他忽然伸手,把旁边茶几上那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仰脖灌了下去。 凉茶苦涩,倒是把他的火气浇下去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李昭的书房方向飘了一瞬。 江南七怪?大漠六年?一个赌约? 他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背着手往后院走。 —— 李崇安离开后,赵氏在偏厅里坐了一会儿。 茶已经换过了,是新沏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瓷盏里舒展开来,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 她端着茶盏没有喝,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把树冠染成深黛色。 丫鬟来请她去用晚饭,她摆了摆手说等会儿。 她心里头盘算着今天的事。 女儿偷偷摸摸回娘家,就为了看一本书。 那书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她冒这么大的险? 赵氏自己也是读过书的——她是书香门第里出来的姑娘,哪有不通文墨的。 只不过她读的都是《女诫》《列女传》之类,年轻时倒也偷偷翻过几本话本,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看过了也就看过了,没觉得有什么稀罕。 毕竟套路是一样的看多了也就那样,而且她也早已过了天真烂漫的年纪,更对这种话本没什么兴趣。 可丽华不一样。 丽华从小就不一样。 那丫头三岁拿筷子的时候就知道用左手。 倒不是天生左撇子,是她觉得“右手人人都用,没意思”。 李崇安为这事跟她较了半个月的劲,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赵氏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女儿,你越拦着她,她越来劲。 话又说回来,能让丽华这么不管不顾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 她站起身来,往后院走。 经过李昭书房的时候,门已经关了,里头没有灯,两个儿子被李崇安撵回自己屋里温书去了。 她伸手推开门,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那摞整整齐齐的《摸鱼周刊》上头。 赵氏在书案前站了片刻,弯腰把六册刊物拢起来,用那块蓝布重新包好,夹在腋下,回了自己屋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做这个动作时,莫名有种自己是贼的感觉。 她把这种想法从自己的脑海里甩了出去。 等她把书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没急着看。 先让丫鬟伺候着卸了钗环,散了发髻,换了寝衣,又去看了看李崇安。 李崇安还在书房里对着沙盘生闷气,她也懒得管他。 等一切都妥当了,她才在床沿上坐下来,就着床头那盏纱灯,把蓝布包袱打开。 六册薄薄的刊物叠在一起,封面花花绿绿的,画着她看不太懂的图样。 她拿起第一册,封面上印着“摸鱼周刊”四个字,旁边画着一条胖鲤鱼,下头还有一行小字——第一期。 她翻开第一页。 《射雕英雄传》,第一回:风雪惊变。 赵氏读书有个习惯,喜欢念出声来。 当然念得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飘着,像一缕极细的烟。 念到包惜弱救下那个受伤的男人时,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念到郭啸天战死的时候,她念不下去了,把书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李崇安。 想起他们成婚的第二年,边关告急,李崇安连夜披甲上马。 她站在府门口送他,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打马走了。 那一夜她一个人坐在新房里,也是这样的沉默。 赵氏深吸一口气,把书重新捧起来,继续往下念。 这一看,便不知外头的时辰了。 直到丫鬟在门外轻轻唤了一声:“夫人,该歇了。” 第365章 将军夫人也爱看 “等会儿。”她说。 丫鬟不敢再催,退下了。 纱灯里的烛火跳了跳,她浑然不觉。 第二回,第三回,第四回…… 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念到江南七怪在大漠里找到郭靖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念到黑风双煞的时候,手指攥紧了书页。 念到郭靖弯弓射雕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坐直了,念书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哲别弯弓搭箭,那箭去势如虹——” “夫人。” 丫鬟的声音又在外头响起来,这回带了几分小心翼翼,“三更了。” 赵氏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窗外。 月光已经移到了西窗,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虫鸣。 三更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第一期才刚看完。 她把第一期放下,拿起第二期。 “夫人——” “知道了,你先睡。” 赵氏头也不抬,“我再看一会儿。” 这个“一会儿”,一直延续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而李崇安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不对劲的。 身旁的被子干净的像是没有睡过一样。 他摸了一把身边的被褥。 果然是凉的。 他立即坐起来,就看见赵氏还坐在床沿上,衣裳没换,发髻没梳。 她手里捧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就着纱灯里已经快要燃尽的烛火,嘴里念念有词。 他忍不住喊了一句:“夫、夫人?” 赵氏“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李崇安隔着灯光都能瞧见她眼下的黑眼圈,应当是熬夜熬的。 赵这时候突然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那眼神把李崇安吓了一跳——亮得吓人,像是里头点着两盏灯。 活像是被吸食精力的模样。 “太精彩了?”赵氏嘴里念念叨叨的。 “精彩什么?”因为李崇安也是刚睡醒,所以有些模糊,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所以这才追问。 “这里头的故事太精彩了,尤其是武打的画面,实在太有冲击力了,都能在我的脑海里形成画面!” 赵氏接着又把手里的小册子翻过来给他看封面,“《射雕英雄传》第二期,我刚刚看完第七回,江南七怪里头有个叫韩小莹的,用的是越女剑,老爷,你知道越女剑是什么剑吗?” 李崇安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越女剑就是越女剑法?” 赵氏自顾自地往下说,“书里说韩小莹是江南七怪里的老七,使得一手越女剑法,剑走轻灵——” “夫人!” 李崇安打断她,感觉她看书有点魔怔了:“你一夜没睡?” 赵氏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窗外。 晨光已经透进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成了一片。 她这才意识到天亮了,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穿着昨夜的寝衣,一晚没睡,有些邋遢了。 “哦……”她说,“原来天亮了。” 然后她把书合上,站起身来,赤着一只脚走到妆台前坐下,开始梳头。 梳了两下又停住了,转过头来问李崇安:“你说,那个丘处机到底能不能找到杨铁心的后人?” 李崇安的脸黑了下来。 “我怎么知道!” 赵氏也不恼,转回头去继续梳头,嘴里还在念叨:“我觉得能找到,不然这个开头就白写了,你说是不是?” 李崇安觉得自己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夫人这是看书看傻了吗?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赵氏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她处理完后宅的账目、对完各房的用度、安排了管事婆子们一天的差事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捧着那几册《摸鱼周刊》,从白天读到黑夜。 午饭是丫鬟端进去的,端出来的时候几乎没动过。 晚饭也是一样。 第一天李崇安还能忍着。 他在书房里翻兵书,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赵氏念书的声音。 她念书的声音从隔壁隐隐约约传过来,念的是黄蓉在赵王府戏弄侯通海那一段,中间夹杂着她压低了声的笑。 他的夫人,他那个端庄沉稳、治家有方的夫人,在笑,而且笑的肆无忌惮,完全与她之前的形象不同。 因为一本书,因为一个叫黄蓉的丫头片子把别人的头发剃了! 荒唐! 第二天,李崇安忍不住了。 他推开卧房的门,看见赵氏歪在榻上,手里捧着第四期《摸鱼周刊》,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午饭。 午饭是一碗饭、两碟菜、一盅汤,全凉了,米饭上头的筷子还搁着,一粒米都没动过。 “赵若兰。” 赵氏嫁过来二十年,李崇安只有在极少数时候才会叫她的闺名。 通常意味着他很生气。 赵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是散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怎么了?” “你吃饭了吗?” 赵氏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饭菜,脸上露出一种被当场抓获的表情。 她放下书,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冷饭,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你先别说话。” 她对李崇安说,“洪七公正在教郭靖降龙十八掌。” 李崇安的胡子翘了起来。 “什么降龙十八掌?什么洪七公?你——”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赵氏面前站定,“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两天没出这间屋子了?管家婆子找你回事,你让人家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 “我不是后来处理了吗?”赵氏翻了一页,语气平静。 “你是处理了!但你在看书的间隙处理的!老管家都跟我说,你一边看账本一边看书,账本拿倒了都没发现!” 赵氏终于放下了书。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丈夫,目光里带着一种李崇安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老爷,”她说,“你知道黄蓉做了一道什么菜吗?” 李崇安愣住了。 “她给洪七公做了一道‘二十四桥明月夜’。” 赵氏的眼睛亮得像是里头有星星,“是把豆腐削成球,塞进火腿里头蒸,蒸完了把火腿扔掉,只吃豆腐,一道菜,只取豆腐里渗进去的那点火腿味,老爷,你见过这样做菜的吗?” 李崇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没听说过。 第366章 偷摸 他打了半辈子仗,吃的都是大锅炖肉大碗喝酒,哪里听说过这种讲究。 “还有一道叫‘玉笛谁家听落梅’。” 赵氏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梦幻般的陶醉。 “五种肉条拧在一起炙烤,一口咬下去,二十五种滋味在嘴里头变化,老爷,你吃过这样的菜吗?” “我没吃过。” 李崇安咬着牙说,“我现在也不想吃!我只想让你把书放下,好好吃一顿饭,好好睡一觉。” 赵氏看了他一会儿,嘴角上扬,好似一点都不在乎李崇安突然变胸的语气。 而那笑容让李崇安恍惚了一瞬。 赵若兰嫁给他的时候才十七岁,那时候她就是这样笑的——眼睛弯弯的,里头像盛着一汪春水。 这些年她操持家务、相夫教子,笑的时候也不少,但都是温温柔柔的、恰到好处的。 不像现在这样,笑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因为在书里读到了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菜。 她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前些年,他在外征战,几乎没什么时间留在京城,她一人照顾家宅,操持着偌大的将军府,很累也很辛苦。 后来的她极少有对一样东西感兴趣,能挑动她的心神。 而这本书足以见到她的喜爱。 李崇安忽然什么火气都没有了。 他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让人把饭菜热一热,给你端过来。” 赵氏一愣,没想到他居然不发作了,而且还让人给她热菜。 “谢谢老爷。” 那天夜里,李崇安一个人躺在书房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让丫鬟给赵氏送了热的饭菜,也让人给她添了灯油。 他知道拦不住她。 他这辈子拦不住的事情太多了——拦不住先帝把他派到北境去,拦不住女儿嫁进宫里,现在连自己的夫人看一本闲书都拦不住。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骂了一句。 “一本破书,有什么好看的。” 可赵氏念书的那些片段不知怎么地钻进他脑子里来了。 什么降龙十八掌,什么二十四桥明月夜,什么洪七公黄蓉郭靖——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隔壁卧房的灯还亮着,赵氏念书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念的是江南七怪里头的韩小莹在大漠里教郭靖剑法那一段。 “……那少年笨拙得很,一个招式教了七八遍还是学不会,韩小莹气得把剑往地上一插,却又舍不得骂他……” 李崇安把枕头从耳朵上拿开,盯着头顶的房梁,听着隔壁传来的念书声。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流淌。 后来李崇安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寅时三刻,天还墨黑墨黑的,外面的公鸡都还没开嗓。 他已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伸手摸到床尾搭着的短褐,悄无声息地套上,趿着布鞋摸出了门。 这是他保持了二十年的习惯。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前一天睡得多晚,寅时三刻必定起床练武。 年轻的时候在北境驻守,每天这个时候他已经在校场上跑马射箭了。 如今回了京城,没了边关的寒风和号角,这个习惯倒是一直没丢。 他在院子里扎了一刻钟的马步,又打了三遍长拳,最后从兵器架上抽出那杆用了十几年的白蜡杆长枪,开始晨练。 等他收枪站定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他喘着粗气,把长枪放回兵器架上,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转身往后院走。 推开卧房的门,一股沉静的暖意扑面而来。 纱帐还垂着,赵氏面朝里侧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顶。 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是睡得正沉,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时辰才睡的。 李崇安无奈的摇摇头,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正要帮她把被褥掖好,却不想刚掖好被子,恰好低头时看到了赵氏的枕头旁边,那几本《摸鱼周刊》整整齐齐地摞着。 最上头一本的封面朝上,画着那条胖乎乎的鲤鱼。 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来了,显然这几日被翻看了无数遍。 他站在床边,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摞书上飘。 第一期在最底下。 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期封面上的鲤鱼是往左游的,后面几期的鲤鱼姿势各不相同。 这是那天晚上他听赵氏跟丽华说起过的,母女俩讨论那条鱼讨论了一盏茶的工夫,他在旁边听着,觉得简直不可理喻。 李崇安把汗巾搭在架子上,拿起铜盆里的干布擦了擦身上的汗。 擦到一半,他的目光又飘过去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擦汗。 擦完了,把干布放下。 目光又飘过去了。 赵氏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书里的台词。 李崇安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 但赵氏并没有醒,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沉沉睡去。 李崇安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摞书。 他想起赵氏这几日念的那些片段:降龙十八掌、江南七怪、大漠射雕、还有一个叫黄蓉的丫头,做了一道二十四桥明月夜。 他不想承认,但这些零碎的片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钻进他脑子里扎了根,时不时就冒出来挠他一下。 比如昨天他在兵部跟人议事,说到排兵布阵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句“降龙十八掌”。 他差点当着同僚的面说出来。 李崇安的喉结动了动。 赵氏睡得很沉。 这几日她熬夜看书,每天都是天快亮了才合眼,这会儿正是最酣的时候,打雷都吵不醒。 李崇安的手伸了出去。 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们还没起,廊下的鹦鹉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香。 晨雾还没散,天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他把门关上,落了栓。 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许多。 他在床边站定,弯腰,伸手,捏住最底下那本第一期的书脊,像从一摞碗里抽最底下那只一样,屏住呼吸,稳稳当当地把它抽了出来。 赵氏的呼吸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李崇安把第一期卷了卷塞进怀里,转身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晨雾里,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校场的回廊尽头。 第367章 摸鱼周刊被偷走 辰时三刻,赵氏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还有些恍惚,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卧房。 阳光已经从窗棂里透进来了,明晃晃的,照得满屋子都是暖意。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枕头旁边。 手摸空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摞《摸鱼周刊》还在,整整齐齐的。 但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看完之后,第一期在最底下,第二期在它上头。 现在第二期直接挨着枕头了,底下的第一期不见了。 她把书摞拿起来,翻了翻。 第二期、第三期、第四期、第五期、第六期…… 五本,少了一本! 赵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把被子掀开下了床,在枕头底下摸了摸,又把褥子掀起来看了看。 没有。 她弯腰往床底下张望了一圈,又走到妆台前翻了一遍,连妆奁的抽屉都拉开看了。 没有。 “来人。” 丫鬟春杏推门进来:“夫人。” “去把秋菊叫来,你们两个,把屋子里里外外找一遍,看看有没有一本《摸鱼周刊》第一期。” 赵氏一边系衣带一边吩咐,语气还是沉稳的,但眉心的那道细纹已经拧起来了。 春杏和秋菊把卧房翻了个底朝天。 妆台底下、衣柜顶上、屏风后头、书架夹层——连赵氏的针线笸箩都倒出来检查了一遍。 都没有。 赵氏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让高管家把府里所有下人召集到前院。” 高福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门房里喝茶,一听夫人要召集全府,茶盏差点没端住。 将军府多少年没有过这种阵仗了。他不敢怠慢,一盏茶的工夫就把府里上上下下三十几号人全叫到了前院。 丫鬟、婆子、小厮、马夫、厨娘、花匠——连门房老刘头养的那条大黄狗都跟着跑过来了,蹲在老刘头脚边吐着舌头。 赵氏站在台阶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她的神情还是平和的,但目光里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锋利,让底下站着的人都忍不住把腰杆挺直了几分。 “今天早上,我房里少了一本书。”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摸鱼周刊》第一期,昨天夜里还在我枕头边上,今早起来就不见了。”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我再问一遍,”赵氏的声音沉了一分,“有人拿了吗?” 鸦雀无声。 连大黄狗都摇了摇尾巴。 赵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让府上的下人开始查找。 每个角落都要翻到,每张桌子的抽屉都要拉开看,每口箱子都要打开检查。 她自己亲自坐镇正厅,等着下人回报。 将军府里顿时热闹起来。 丫鬟们把每个屋子的书架都搬空了,一本一本地翻。 婆子们趴在地上往床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头上沾着蛛网。 小厮们架着梯子爬上房梁,举着灯笼照那些落了灰的角落。 厨娘把厨房里的米缸面缸都掏了一遍,连灶膛里的灰都扒开看了。 高福站在院子里指挥,额头上全是汗。 他在将军府当了二十年管家,见过抄家的阵仗,呃,当然不是抄将军府…… 但今天这架势,跟抄家也差不多了! 一个时辰后,各队回来复命。 没有。 赵氏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不是心疼那本书。 书没了可以再买。 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她枕头边拿走一本书,那这个人也能拿走别的东西。 比如李崇安书房里的舆图。 比如来往的密信。 比如将军府的腰牌。 可是她不明白为何要偷一本书呢?一本无关紧要的书? 她瞬间胆寒,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高管家!” 她忽然开口,“昨夜值夜的是谁?” 高福抹了把汗:“回夫人,是老刘头和小伍。老刘头守前门,小伍巡夜。” “叫来。” 老刘头和小伍战战兢兢地站在正厅里。老刘头的腿都在打哆嗦,他在这府里看了二十年的门,头一回被夫人亲自问话。 “昨夜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老刘头使劲摇头:“回夫人,小的一宿没合眼,前门连只野猫都没经过。” 小伍也摇头:“巡夜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赵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有人来过,门锁得好好的,屋子没有翻动的痕迹,枕头旁边的书却不翼而飞了。 这件事怎么想怎么透着古怪。 她忽然想起《射雕英雄传》里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武林高手。 江南七怪,黑风双煞,丘处机——那些人要想进一间屋子拿走一样东西,门都不用开,翻个墙就进来了,落地连片瓦都不带响的。 赵氏当然不信这世上真有轻功这种东西。 但她信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万一是有人借着这本书在试探将军府的戒备呢?万一这是个信号呢? “再搜一遍。”她说。 —— 而此时,校场。 李崇安把自己关在校场的军帐里,面前摊着那本第一期《摸鱼周刊》,看得入了迷。 校场在将军府东侧,单独围了一个院子,有跑马的场子、射箭的靶垛、存放兵器的库房,还有几间供他歇息的军帐。 平日里他下了朝就在这里练武,处理一些军中公务,府里的下人轻易不会过来打扰。 他本来是打算拿着摸鱼周刊在军中无聊时翻两眼就放回去的。 真的,听了好几个晚上的念书声,就算再怎么不感兴趣,他也想看看那个江南七怪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赵氏嘴里念叨的“弯弓射雕”到底是个什么场面?! 结果翻开第一页就没收住。 读到江南七怪在醉仙楼跟丘处机斗酒那一段,他整个人都坐直了。 丘处机用内力把酒从脚底逼出来的描写,让他这个练了半辈子武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他当然知道内力逼酒这种事纯属扯淡,他练了四十年功夫,别说逼酒了,逼汗都费劲。 可这不妨碍他读得津津有味。 荒唐归荒唐,好看是真好看。 他翻到郭靖在大漠里学武的那几页。 江南七怪教他越女剑、南山掌、伏魔杖。 一个笨手笨脚的少年,一个招式学七八遍都学不会。 教的人气得跳脚,学的人满头大汗。 李崇安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可他不知在外面守着的亲兵李虎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军帐的帘子。 帘子垂着,看不见里头。 第368章 口是心非的将军 “将军?”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事。” 里头传来李崇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李虎从未听过的轻快语调,“你看你的门。” 我看我的书,李崇安心里补充道,不知道有多么美滋滋。 李虎挠了挠头,把脸转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帐内又传来一声——“好!” 这一声中气十足,带着武将特有的浑厚共鸣,震得帐帘都晃了晃。 李虎手里的长枪差点没拿稳。 他跟了将军五年,听过他在校场上骂人,听过他发号施令,听过他打了胜仗之后爽朗的大笑,但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叫好。 这不像是在阅兵,倒像是茶馆里听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时,底下听客忍不住叫出来的那一声。 李虎实在忍不住了,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他家将军正趴在桌案上,两只手肘撑着桌面,捧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看得两眼放光。 嘴角是翘的,眉头是舒展的,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子过年吃饺子的高兴劲儿。 李虎默默地把脑袋缩了回去,把帘子拉好。 他觉得今天这事,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李崇安浑然不觉。 他已经读到第五回了。 郭靖弯弓射雕那一段,他来回看了两遍。 郭靖别弯弓搭箭,那箭去势如虹,一箭正中黑雕的咽喉。 他读到这里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嘴里配合着发了一声“嗖”。 做完之后他自己开始傻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但如果有人进来必定会看到将军胡子翘着,眼睛亮着,笑得像个偷吃糖的孩子。 等他意犹未尽地合上书的时候,帐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在校场待了整整一天,午饭都没吃,就着凉茶啃了两块干粮,眼睛愣是没离开过书页。 他把第一期《摸鱼周刊》卷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衣襟,确保它安安稳稳地贴着里衣。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步伐轻快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李虎目送着自家将军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将军今天走路的样子,跟平常不太一样,是有什么大喜事要发生吗? 只是将军今日在帐内看什么书呢?平时看兵书也没这样啊?! 倒是看《三国演义》时也是这般。 可将军不是看了好几遍《三国演义》了吗? 李虎百思不得其解。 而李崇安是哼着小调回到府里的。 他跨进大门的时候还在盘算着。 趁赵氏不注意,把第一期悄悄塞回那摞书底下,神不知鬼不觉。 以他的身手,往枕头边放回本书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然后他看见了前院的阵仗。 丫鬟们搬着箱笼来来往往,婆子们蹲在花坛边上翻土——是真的在翻土,连花根都刨出来了。 小厮们爬在梯子上往房檐底下张望,高管家站在院子中央,嗓子都喊哑了: “东厢房搜完了没有?搜完了去西耳房!连雀儿笼子都别放过!” 李崇安站在大门口,嘴角的笑调戛然而止。 “高福。”他叫了一声。 高福回过头,看见自家将军站在门口,脸色说不上好,快步迎上来:“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回事?” “夫人的书丢了一本。” 高福压低声音,“《摸鱼周刊》第一期,夫人发动全府上下找了一整天了,连花园里的假山洞子都钻进去看了。” 李崇安的脸皮微微抽了一下。 “就一本书?”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点,“丢了就丢了,至于把家翻成这样?” “老奴也是这么劝的。” 高福叹了口气,“可夫人说,万一不是丢了,是被人偷去的呢?能神不知鬼不觉从夫人枕头边拿走东西,这人恐怕不简单,夫人担心是有人借这本书试探将军府,所以才要查个水落石出。” 李崇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胸口按了按。 那本第一期此刻就贴着他的里衣,如同一块烫手山芋一般,差点没把他灼烧了。 “咳……我去看看夫人。” 他心虚的撂下这句话,大步往后院走。 赵氏坐在正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纸,她正在纸上画着什么。 靠近一看,便能认出是将军府的平面图。 而上头标注了昨夜值夜的人员位置、各个出入口的锁闭情况、以及那本书失踪前后的时间线。 旁边还放着几本《摸鱼周刊》的第二期到第六期,叠得整整齐齐。 李崇安进门的时候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他迅速明白,他夫人这是在查案。 他的夫人,因为一本《射雕英雄传》的第一期丢了,在查案。 用的是还是他教她的那套行军时追查细作的方法。 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有一天他教自家夫人的会被用到自己身上,他的心更加心虚了,主要是之前他太嘴硬了,总是表现出看不上《摸鱼周刊》的模样,所以导致他现在不上不下的,要真让夫人和孩子们知道他偷看《摸鱼周刊》了,肯定会嘲笑他的。 “老爷回来了。” 赵氏突然出声喊了一句。 而后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刚磨过的刀,“你今日在校场待了一整天?” “嗯。” 李崇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 “练了会儿枪,看了几份公文。” “哦。” 赵氏低下头继续画图,画了两笔又抬起头来。 “老爷,我问你件事,如果有人要从将军府偷一样东西,不惊动任何人,你觉得他最可能走哪条路?” 李崇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若兰。”他叫了一声。 赵氏抬起头。 “那本书……”李崇安的声音有些发干,“别找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夫人了,一旦认定要查清楚的事,那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赵氏放下笔,看着丈夫。 她的目光从锐利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狐疑。 李崇安在她的注视下,感觉胸口那本书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 “为什么不找了?”赵氏问。 李崇安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下,把那本第一期《摸鱼周刊》抽了出来。 书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封面上那条往左游的胖鲤鱼正对着赵氏傻乐。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往赵氏那边推了推。 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赵氏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又移到丈夫脸上,又移回书上。 她的表情经历了几个阶段的变化。 先是困惑,再是恍然,然后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的神情,最后定格在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上。 “李崇安。” 她叫了他的全名。 李崇安的胡子抖了抖。 “是你拿的。” 这不是问句。 李崇安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 第369章 疯狂打自己的脸? 他想说他就是随手翻翻,想说他本来打算今天放回去的,想说他也没想到她会把全府上下都发动起来找一本书。 但这些话在他舌头上转了一圈,最后全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赵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恼怒,没有责怪,反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拼命忍笑的痕迹。 “你看了?”赵氏问。 “……看了。” “看到第几回了?” “第五回。” 李崇安的声音闷闷的,带了点不好意思,霜打的蔫样,如同打了败仗的兵,“郭靖弯弓射雕那段。” 赵氏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要不是她拼命忍着,真的会不顾形象的大笑出声。 犟,让你犟,这下打自己的脸了吧?说这是本不入流的书?你死都不会看的,最后还不是看了! 她为了给他留个面子,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而是装模作样的把那本第一期拿起来,翻开封面看了一眼。 书页上沾着几点油渍,显然是在校场吃干粮的时候落上的。 她用手指轻轻蹭了蹭那油渍,没蹭掉,便把书合上,放回那摞《摸鱼周刊》上头。 第一期终于跟第二期团聚了。 “好看吗?”她拼命把自己的嘴角往下压,装作很严肃很生气的摸鱼去问他。 李崇安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同时沉默了好一会儿不好意思回答。 当然,他最怕夫人发火了,所以怂怂的,与其回答还不如沉默,不然夫人更生气了。 这时窗外传来高福指挥下人继续搜查的声音。 “马厩搜了没有?马槽底下看看!” 他听着这动静,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胡子,最后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像个被先生逮住的学童。 他偷偷撇了赵氏一眼,发现她直溜溜的盯着自己,他被盯的毛骨悚然,知道自己不回答,夫人是不会放过自己的,于是他老实回答了一句:“……好看……” 这两个字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又轻又短。 但赵氏听见了。 她终于没忍住,“噗呲”一声大笑了出来。 这笑不是那种大家闺秀的掩口而笑,是那种毫不掩饰,放肆的大笑,一点都没了大家闺秀笑不露齿的规训。 但把李崇安笑的抬不起头了。 “夫、夫人,你别笑了……” 见她笑的停不下来,李崇安的脖子和耳朵都红了,感觉被羞辱了,再笑下去他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家夫人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高福,”她扬声道,“让大家都歇了吧,书找到了。” 外头高福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夫人!” 院子里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 丫鬟们把搬出来的箱笼搬回去,婆子们把刨出来的花根重新埋好,小厮们从梯子上爬下来。 大黄狗跟在老刘头脚后跟后面,尾巴摇得欢快,仿佛它也参与了一场了不起的行动。 李崇安坐在椅子上,看着茶几上那摞重新团聚的《摸鱼周刊》,忍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第二期……洪七公那个降龙十八掌,后来教完了没有?” 赵氏转过头看着他,眼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想知道?” 李崇安别过脸去,哼了一声。 赵氏把第二期从书摞里抽出来,放在第一期旁边。 两本书并排躺着。 “想知道就自己看。”她说。 李崇安的目光往那两本书上飘了一下,又飘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个来回,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终于伸出手,把第二期拿了起来。 翻开之前他抬头看了赵氏一眼,赵氏正托着腮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揶揄,不是取笑。 李崇安低下头,翻开了第二期。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偶尔响起书页翻动的声音。 院子里的喧嚣已经彻底平息了,暮色从门廊外涌进来,赵氏起身点了一盏灯,放在茶几上。 暖黄的光笼着两个人,一个捧书读得入神,一个托腮看着他入神。 高福从廊下经过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看见自家将军和夫人面对面坐着,一人捧着一本书。 将军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翘着的——跟今早他从校场回来时哼小调的模样一模一样。 高福放轻脚步,悄悄退了下去。 他打算去吩咐厨房,今晚多加两个菜。 —— 李昭是最先发现家里有些不对劲的。 那天他从国子监回来,照例先去书房找第三期《摸鱼周刊》。 上一回他读到郭靖在桃花岛跟周伯通学左右互搏,读到一半就被李晖抢走了,心里头惦记了好几天。 结果他在书架前翻了半天,第三期没找着,第四期也没了,连带着第五期和第六期都不见了。 他站在空了大半的书架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出门,直奔正院。 还没进正厅,就听见里头传来他娘的声音。 “这一回里洪七公在海上跟欧阳锋打了一架,那欧阳锋的蛇杖——” “我还没看到那儿!”李晖的声音急急地打断,“娘你别讲,我自己看!” 李昭着急的跑了回去,一把推门进去。 正厅里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他娘赵氏坐在另一侧,手里捧着第五期。 他弟弟李晖趴在茶几边上,手里攥着第六期,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最让他吃惊的是他爹李崇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第四期《摸鱼周刊》,看得头也不抬。 茶几正中央孤零零地躺着第三期——显然是刚刚被谁放下的。 一家三口,各占一本,互不干扰,场面堪称祥和。 李昭站在门口,嘴角抽了抽。 “爹,你不是说不看吗?” 李崇安只是艰难的从书里抬起一只眼睛瞥了他一眼。 “小子还管起老子了?” 李昭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不敢、不敢。” 看他娘和弟弟没有吃惊的神情,看来早就知道了他爹看《摸鱼周刊》的事了? 但他真的很震惊,毕竟之前爹的态度很坚决,绝对不可能看《摸鱼周刊》尤其是里头的《射雕英雄传》的。 那爹现在这是在干嘛?疯狂打自己的脸? 可惜他不敢嘲笑。 见三人看的入迷的模样,他瞬间心也痒痒了。 “我的书呢?”他问。 根本没人理他,都在专注看着自己手里的书。 李崇安翻了一页,赵氏嘴角含着笑,李晖嘴里嘟囔着:“别吵吵”! 李昭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茶几上那本第三期拿起来,在剩下的半张椅子上挤着坐下。 算了,先看再说。 第370章 校场中邪了,中“读”物了? 丽妃在宫里忍的那叫一个抓耳挠腮啊! 于是又借着试新衣的由头回了一趟娘家。 她本来是想接着看第二期的,结果回家不见爹娘来迎接。 她一脸狐疑的走进正厅。 一进正厅就看见她爹李崇安坐在窗下,手里捧着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读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她娘坐在对面,手里也捧着一本。 两个弟弟蹲在门槛上,合看一本。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着这一家四口,照着他们手里一模一样的《摸鱼周刊》。 丽妃站在门口,愣了一瞬,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崇安猛地抬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笑得肩膀直抖,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下意识想把书往身后藏,藏到一半想起自己早就被揭穿了,动作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把书往桌上一拍。 “笑什么笑!”他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你爹看本书怎么了!” 丽妃捂着嘴,笑得更厉害了。 李昭和李晖也跟着笑起来,一开始还是偷偷的、压着声的,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放开了笑。 赵氏也没绷住,拿书挡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崇安坐在一片笑声中间,胡子翘得老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忽然把书重新拿起来,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笑吧笑吧。”他把书举到面前,挡住了自己的脸,“反正老子是看定了。” 这就是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而李丽华一脸揶揄,没放过他:“爹,说好的不看闲书的呢?您这是?” “无聊的时候看一看……”他给自己找借口。 李丽华微微一挑眉:“哦~~” 伴随着他长长的尾音,李崇安心里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随后,女儿又跟着说出一句:“您觉得我会信吗?” “想看就看,还死鸭子嘴硬不承认。” 李崇安憋着一口气,中气十足的说道:“谁说老子不承认了?老子就是喜欢看射雕英雄传怎么了?!” 他喊的太大声了,在不远处打扫将军府的下人们都听见了,纷纷停下了手里的东西,直愣愣的朝李崇安那看去。 李崇安羞红着脸,梗着他通红的脖子对下人们吼道:“你们做你们的事,看过来作甚?!” 下人不敢多看,连忙装作很忙的样子。 等李崇安回过神之后,发现面前的四人,早就捂着肚子,笑的停不下来了。 他的老脸就更红了。 什么事,老子看一本书至于笑成这样吗? 从那以后,李崇安索性不装了,也不藏了。 他把六期《摸鱼周刊》光明正大地摆在书房案头,跟他的兵书搁在一起,泾渭分明却又相安无事。 每天从兵部回来,他先翻两页兵书处理公务,然后把脚往书案上一翘,捧起《摸鱼周刊》就入了迷。 读到精彩处照样拍桌子叫好,读到郭靖被欧阳锋追着打的时候又急得直跺脚,把外头守着的亲兵吓得一愣一愣的。 这还不够。 他开始把书带到校场去。 巡营的间隙,他在军帐里坐着,把《摸鱼周刊》从怀里掏出来,就着帐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一行一行地读。 读到洪七公教郭靖降龙十八掌那一段,他把书放下,站起来对着空气比划了一招“亢龙有悔”。 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副将邹云起进来汇报军务,正好撞见自家将军双掌前推、马步微蹲,嘴里还配合着发了一声低沉的“嘿”。 两人突然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息。 邹云起倒退回去,默默把帐帘放下了,恢复原样。 李崇安保持着“亢龙有悔”的姿势站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掌站直,整了整衣襟,咳嗽了一声。 “进来。” 邹云起重新掀帘进来,目不斜视地汇报了巡营的情况、各哨位的值守、新到的那批军械的验收。 李崇安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忽然问了一句:“邹副将,你读过《射雕英雄传》没有?” 邹云起愣住了。 他以为这是什么兵书的别名,小心翼翼地问:“属下孤陋寡闻,未曾读过,不知这书讲的是……” “江湖!大漠!五大高手华山论剑!” 李崇安的眼睛亮了起来,整个人从椅子上坐直了,像是有地方可以倾诉了一般,孜孜不倦的说着剧情。 “里头有个叫洪七公的,是天下五绝之一的北丐,使一套降龙十八掌,那掌法——我跟你说,刚猛无俦,一掌出去有排山倒海之势!” 他一边说一边又比划了一下。 这回没发声音,但手掌推出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声。 邹云起是跟着李崇安在北境打过仗的老部下,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交情。 他见过自家将军发号施令的样子,见过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样子,见过他打了胜仗之后仰天大笑的样子。 但从没见过他像个说书先生一样,眉飞色舞地讲一套根本不存在的掌法。 “将军,”邹云起试探着问,“这书……在哪儿能买到?” 果然李崇安高兴了,他大手一挥:“知行书肆!《摸鱼周刊》!去晚了要排队,你明天一早去。” 李崇安有种安利成功的高兴模样。 殊不知,邹云起根本没把他说的故事听进去,作为武将,本来看书就头疼,可是为了恭维将军,了解将军的喜欢,他还是应下了。 所以第二天一早,邹云起出现在了知行书肆门口的队伍里。 他不是一个人去的。 他把这事跟营里的几个把总、千总说了。 原话是“将军最近在读一本书,叫《射雕英雄传》,读得废寝忘食”。 只要想“上进”的武将们,都会把这话听进去。 果然这话传出去之后,当天下午就有三个武官偷偷溜出营,直奔知行书肆。 可谁也没想到,《射雕英雄传》这“读”物居然如此厉害。 到了第三天,校场军帐里的景象就变了。 邹云起坐在自己的帐子里,捧着第一期《摸鱼周刊》。 读到江南七怪大战丘处机那一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喊了一声“好!”声音之响亮,把帐外的亲兵吓得刀都拔出来了。 把总刘大柱坐在箭垛底下,晒着太阳看第二期,看到郭靖学降龙十八掌学不会的时候,急得直抓头发,嘴里骂骂咧咧:“笨死你算了!马步再扎低点!对!就是这样!” 旁边的弓箭手们面面相觑,以为刘把总在训哪个新兵——可他面前一个人都没有。 刘把总这是?中邪了? 第371章 金庸是何方神圣? 千总孙奎更离谱。 他读到黑风双煞那一段,晚上值夜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动静,回头看了七八次,最后把腰刀抽出来放在桌上才安心。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换班,邹云起问他怎么了,他一脸凝重地说:“铁尸梅超风,太邪门了。” 不到半个月,《射雕英雄传》就在校场里传开了。 这些武将们大多粗通文墨,平日里除了公文和兵书,几乎不碰别的书。 除了之前的《三国演义》,因为实在精彩,又写的好,所以他们喜欢看。 其他的书都是看着看着就困了。 可《射雕英雄传》却不一样。 里头的江湖,里头的武功,里头的快意恩仇,就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一样。 他们在边关待过,在大漠边上驻扎过,书里写的那些风沙、那些马背上的追逐、那些一诺千金的豪气,他们太熟悉了。 尤其是郭靖。 刚开始时像极了他们麾下那些从庄稼地里拉来的新兵蛋子。 刚入伍的时候连左右都分不清,练了三个月还端不稳枪,可就是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最后练成了营里最好的兵。 邹云起读到郭靖在大漠里弯弓射雕那一段的时候,眼眶都热了。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入伍那年,第一次拉开硬弓,弓弦割破了手指,血顺着箭杆往下淌,他咬着牙把箭射了出去,正中靶心。 那天李崇安从校场边经过,看了一眼靶子,说了一句“这小子还行”。 就这一句话,他跟了李崇安十五年。 这些武将们凑在一起的时候,开始讨论《射雕英雄传》了。 “要我说,洪七公最痛快!一根打狗棒走天下,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这才叫逍遥自在!”邹云起拍着桌子说。 “不对不对。” 刘大柱摇头,“周伯通才有意思,左右互搏,自己跟自己打架,你说这人得有多大的本事才能想出这种武功来?” 孙奎不同意:“你们说的都不对。欧阳锋才是真厉害,用毒用到那个份上,连洪七公都着了他的道——” “欧阳锋是坏人!”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打断他。 孙奎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坏归坏,厉害是真厉害嘛……” 讨论到激烈处,邹云起忽然把第一期《摸鱼周刊》翻到封底,指着上头印的一行小字说:“你们看这儿——‘作者:金庸’,这金庸先生是何方神圣?能写出这样的故事,怕不是也在江湖上混过的?” 众人凑过来看,纷纷点头。 “能写出江南七怪在大漠里守六年这种事的人,肯定是个重诺轻生的好汉。” 刘大柱断言道。 “能写出黄蓉那丫头的机灵劲儿,怕是身边也有这么个聪明人。”孙奎补充。 “最重要的是,”邹云起把书合上,一脸正色,“他写出了咱们武将的心声,什么叫侠之大者,什么叫一诺千金——这不就是咱们当兵的信条吗?” 众人沉默了片刻,然后齐齐点头。 当天晚上,邹云起实在忍不住内心的激动,他一回到自己的营房,点了盏油灯,铺开一张纸。 他咬着笔杆子想了半天,落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再写,再划掉了。 他这辈子最讨厌两件事:一是写公文,二是写家信。 前者咬文嚼字太费劲,后者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今晚他有一肚子的话想对那个叫金庸的人说。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金庸先生大鉴:我是京城校场的一名副将,名叫邹云起,我读了你写的射雕英雄传,心里头有好多话想说,我这个人不会写文章,写错了你别笑话。”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挠了挠头,接着往下写。 “我特别喜欢郭靖,因为他很想我手底下的兵,他们好多人都像郭靖,莽撞却忠厚守信、刚直有义。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练上几年就成了好兵,所以我才觉得你写的郭靖跟我手下的兵一模一样,我就是想知道,后来郭靖有没有成为大侠?洪七公把降龙十八掌都教给他了吗?他跟黄蓉后来怎么样了?你能不能写快一点?我们营里好多人都在等着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还有,你写的大漠特别好,我在北境待过三年,冬天风沙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你写郭靖在大漠里练武那段,我读着读着就想起了自己,谢谢你写了这本书,邹云起拜上。” 与此同时,刘大柱也在写。 他的信就简单粗暴的多了。 “金庸兄弟:你写的射雕英雄传真他娘的好看!老子看江南七怪跟丘处机打架那一段,看得热血沸腾,差点把桌子拍散了!你下回能不能多写点打架的场面?还有,郭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打赢杨康?我等不及了!——刘大柱。” 孙奎的信则带着几分个人情绪。 “金庸先生:你写的梅超风太吓人了,我看完黑风双煞那几回,晚上值夜都不敢往暗处看,你能不能别把她写得那么邪乎?我媳妇说我这两天睡觉老是惊醒,还喊‘铁尸来了’,这让我很没面子,不过书写得真好,我会继续看的。——孙奎敬上。” 类似这样的信,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了知行书肆。 送信的小厮们穿街过巷,把一封封字迹歪歪扭扭、纸张皱皱巴巴、甚至沾着油渍和汗渍的信件,堆到了宋知有的案头。 还差人嘱咐:“务必要让金庸先生看到大家对他的喜爱,不要辜负了我们的喜欢!” 其实这句话多少有点带着绑架的意思。 但也可以看出大家对金庸的喜欢。 不过金庸先生是看不到了,信被迫堆在宋知有这了。 因为只有她认识“金庸”,毕竟金庸先生也是世外高人。 所以宋知有只能一脸头疼的在院子里看着那一摞信,比平时多了不少。 好在黑狗蛋糕还算乖,没有去叼着信玩,而是乖乖坐在宋知有旁边,看着主人在做什么。 第372章 不要剧透啊?! 宋知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么久以来,有那么多的读者写信,这些“世外高人”都不回信,久而久之大家也会怀疑的,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还得回一些信,所以她只能先冒充一下“金庸”学生,给这些古人回信。 不能回太多信,挑一两封就好,而且写的字也不能太多,否则容易露馅。 就是不知道金庸看到古代有这么多人喜欢看他的书,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宋知有坐下来,随手拆开最上头的一封,刚读了两行就笑了。 “……你能不能写快一点?我们营里好多人都在等着看。” 她放下邹云起的信,又拆开刘大柱的那封,看到“真他娘的好看”的时候,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再拆开孙奎的信,读到“我媳妇说我这两天睡觉老是惊醒,还喊‘铁尸来了’”,她实在忍不住了,笑得趴在桌上直拍桌子。 宋知有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把信一封一封地摊开在桌上。 这些信来自校场的武将们,有副将,有把总,有千总,甚至还有两个校尉。 字迹有好有坏,有的显然写了无数遍才誊抄出来的,有的直接就是草稿纸,边角上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 仔细一看,画的是一个大汉弯弓射雕。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 夸郭靖的,夸洪七公的,夸江南七怪的,催更的,问剧情的,还有问金庸先生是不是也在江湖上混过的。 有一封信里夹着一小块银子,写信的人说“这是下一期的书钱,先给你,你写快点”。 宋知有把那一小块银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沉默下来。 她重新拿起邹云起的信,读到最后那句“我读着读着就想起了自己”。 宋知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木匣子。 那里面装着她认为最重要的读者来信——不多,只有寥寥几封。 她把邹云起的信放进去,又把刘大柱和孙奎的信也放了进去。 想了一下,把那个画着弯弓小人的信也放进去了。 然后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给模仿金庸给这些人写信。 写的字不多,多是一两句鼓励人的话。 希望这样,大家能够打消疑虑,而且更希望他们收到回信,能够真真切切受到鼓励,也希望,金庸武侠小说能够受到更多人的喜欢! 李丽华已经偷偷出宫了好几日,她终于把第六期的《摸鱼周刊》看完了,而第七期的也已经出了,她爹娘可是等了好几日才终于排队买到的。 第六期是一个小高潮点,看了简直欲罢不能,李丽华恨不得早点把第七期的看了,但天色不早了了,她不能再娘家久留。 可是她又舍不得新连载的《射雕英雄传》,她爹娘和两个弟弟早就已经看过了,纷纷都说第七期十分精彩,要不是李丽华拼命拦着他们,他们早就一吐为快,向她剧透了! 可就是因为家人对第七期的故事赞不绝口,这才把李丽华的心都吊了起来。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诱惑,决定冒着风险偷偷把把第七期《摸鱼周刊》带进宫里看。 她把书偷偷塞进怀里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又兴奋又害怕,内心复杂极了。 而且这本书还是她从李晖手里硬抢过来的。 那时三弟趴在书房桌上看得入迷,她便从后头一把抽走,李晖跳起来追了两步,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她那时候心里头还得意得很,想着回宫之后往被窝里一藏,夜里就着纱灯慢慢看。 第七期,第三十一回到第三十五回,她连目录都还没来得及瞄一眼。 可她实在太想看了。 上回在娘家读完了第六期,正好卡在治好了黄蓉,刚要提救洪七公,一灯大师突然倒地,第三十回就停在这上,渔樵耕读四弟子和靖、蓉全都大惊失色、围上去,本回戛然而止,悬念拉满。 就是看到最后这一段,她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忍了好几天,这回说什么也要把第七期带上。 但她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她的贴身宫女也不知道。 丽妃把书贴身揣着,外面罩了一件略宽大的褙子,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确认看不出任何凸起的痕迹,这才深吸一口气,上了回宫的小轿。 轿子穿过朱雀大街的时候,她的手一直按在小腹的位置。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本书硬硬的边角抵着她的皮肤。 这种感觉让她既紧张又安心。 宫门下钥之前,她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好在一路无事。 角门的侍卫换了班,新来的那个甚至没正眼看她。 管事的嬷嬷在廊下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连她经过都没醒。 李丽华提着裙摆,脚步轻得像猫,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推开寝殿的门—— “丽妃妹妹回来了?” 李丽华僵在门口。 端妃坐在她殿内的玫瑰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宫里。 她身后站着两个宫女,垂手而立,面无表情。 茶几上放着李丽华出门前搁在那儿的一碟桂花糕,已经被吃了一块。 “姐姐怎么来了?” 李丽华挤出一个笑,迈步进门,反手把门带上,“也没让人通传一声,妹妹好准备茶点。” 端妃姓安,闺名江篱,比李丽华早入宫两年。 论年纪她不过长了三岁,论位份两人平级,但端妃在宫里的分量,李丽华心里有数。 这位安江篱是太后亲自挑进宫的,入宫两年就从贵人升到了妃位,靠的不是恩宠,是手段。 她这个人从不跟人红脸,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角先弯,看着跟谁都是好姐妹。 可宫里上上下下都怕她。 不是怕她发脾气,是怕她那种什么都知道的把人看透的神情。 “通传?” 端妃把茶盏放下,抬眼看她,笑意浅浅的。 “通传了,不就不知道妹妹今日出过宫了吗?” 李丽华感觉怀里的第七期《摸鱼周刊》忽然变得滚烫。 “姐姐说笑了。”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妹妹今日身子乏,在殿内歇了一整天,哪儿都没去。” 第373章 这本不行,我自己都还没看呢! “是吗?” 端妃站起来,走到李丽华面前。 她比李丽华矮了小半个头,可那目光从下往上扫过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那角门的老孙头一定是看错了,他跟管事嬷嬷说,今日午后有个穿素色褙子的娘娘从角门出去了,到了傍晚才回来,他还说,那位娘娘走路的姿势他认得,是镇国将军府出来的,将军府的小姐走路都带风,跟旁的娘娘不一样。” 李丽华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老孙头。 她在心里把那个老东西骂了八百遍。 上回她出宫的时候还给了他二两银子,他收得眉开眼笑,转头就把她卖了。 端妃看着她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 动作亲昵得像亲姐妹,可那手指擦过她脸颊的时候,李丽华感觉到的只有凉意。 “别怪老孙头,这宫里头,谁不为自个儿打算呢。” 端妃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我本想去皇后娘娘那儿坐坐的,这些日子天气好,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正盛,我想着邀皇后娘娘一同赏花,顺道聊些体己话,妹妹觉得,我该不该去?” 李丽华咬了咬嘴唇。 端妃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威胁都裹着一层体面的糖衣。 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她只要往皇后宫里走一趟,李丽华私自出宫的事就兜不住。 宫规森严,私自出宫往小了说是禁足罚俸,往大了说,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连镇国将军府都要跟着吃挂落。 “姐姐。” 李丽华叫了一声,声音放软了,“姐姐既然来找妹妹,想必不是真想去赏花的。” 端妃挑了挑眉,重新坐回玫瑰椅上。 “妹妹是个聪明人。”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姐姐就不绕弯子了。” 她把茶盏放下,伸出一根手指。 “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典藏版的《三国演义》。” 李丽华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以为端妃会要她帮忙在皇上跟前说好话,或者要她父亲在朝堂上站队,再或者要她交出什么把柄——没想到是一本书。 所以此刻她的心情十分复杂,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三国演义》她当然有。 不止有,还是典藏版。 知行书肆去年出的那一批典藏版,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封面裱了绫锦,书函是檀木雕花的,限量一百套。 她父亲李崇安当时排了两天的队才抢到一套,当宝贝似的藏在家里。 来看望丽妃时,就是因为见她在深宫寂寞,这才把这套书当作嫁妆塞进了她的箱笼里,说“宫里闷了看看书,别老想家”。 她当时还笑他,说爹,人家嫁女儿都是塞金银细软,您塞一套书。 李崇安瞪了她一眼,说金银细软你爹没有吗?这书是限量的,比金银金贵。 那是她父亲送她的嫁妆里,最舍不得拿出来的一样东西。 “怎么?”端妃歪了歪头,“舍不得?” 李丽华咬了咬牙。 “给。” 这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但面上还得绷着。 不能哭穷,不能犹豫,端妃这种人,你越舍不得她越要。 “妹妹果然爽快。” 端妃笑了,起身就往外走,“那我就不打扰妹妹歇息了,典藏版的事,我明日让人来取。”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李丽华的心跟着悬了一下。 端妃回过头,目光落在李丽华腰间的位置。 “对了,妹妹。”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你怀里揣的是什么?” 李丽华浑身的血一瞬间涌到了头顶。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腹部。 这个动作等于不打自招。 端妃的眼睛眯了一下,转身走了回来。 “让我看看。” “没什么。”李丽华的声音绷紧了,“就是一方帕子。” “帕子?”端妃伸出手,“帕子有什么不能看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端妃的目光平静如水,李丽华的目光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最后,李丽华闭了一下眼睛,把手伸进怀里,把那本第六期《摸鱼周刊》抽了出来。 书页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封面上那条胖鲤鱼朝着端妃傻乐,底下印着一行字——《摸鱼周刊·第七期》。 端妃接过来,翻了两页。 她的动作很慢,目光在书页上扫过,停留了几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丽华站在旁边,感觉那翻页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的,全是疼。 “这是什么书?”端妃翻到目录页,念出声来,“《射雕英雄传》……第三十一回?前面三十回呢?” 李丽华没有回答。 端妃也没追问。 她翻了几页,忽然在其中一页停住了,目光定住,嘴唇微微翕动显然是在默读。 李丽华看见她的眉头先是拧着,然后慢慢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点,也不知为何心里骄傲的很。 果然她喜欢的书就是很吸引人。 李丽华此刻还不知道接下来的她会有多后悔! “有意思。” 端妃合上书,抬起头,“这本我也要了。” “不行!”李丽华一愣,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她伸手去夺,端妃往后退了一步,把书举到身后。 两个妃位的娘娘在寝殿里对峙着,一个面红耳赤,一个似笑非笑。 旁边的宫女们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安江篱!”李丽华生气的连名带姓地叫了,“典藏版《三国演义》我已经应了,这本不行,这本我自己都没看呢!” 端妃歪着头看她,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这样啊~” 她把书从身后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那我退一步,我拿走看,看完了还你。” “你——” “丽华……” 端妃忽然收了笑容,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又细又准地扎在李丽华最软的那处,“你私自出宫的事,我可以不说,但条件是,这本也借我看,典藏版《三国》我还是要,那是另外的价钱,这本是借,看完还你,你应,还是不应?” 李丽华的手在袖子里抖。 又生气又委屈,还有股被人拿捏住一点反抗不了的憋屈感。 第374章 被端妃拿走了第七期 要知道她今天可是冒了天大的风险把这本书带进来,一页都还没翻过,连目录都没来得及看,就被别人拿走了。 而且这个人还拿她最要命的把柄,让她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李丽华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的:“……你什么时候还?” 端妃把书揣进自己怀里,动作干脆利落。 “看完就还!”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妹妹要是急着想看——” 她拍了拍自己揣着书的地方,笑了笑。 “就盼着姐姐看得快些。” 这句话很欠扁,反正李丽华因为这句话气的牙痒痒。 啊啊啊啊啊!可恶的女人! 门开了,暮色涌进来。 端妃带着两个宫女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丽华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秋月进来点灯,看见自家娘娘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子中央,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了?” 李丽华没有回答。 她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去。 不是像平时那样端端正正地坐,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椅背上。 《三国演义》典藏没了。 《摸鱼周刊》第七期她也守不住了! 她就像是个无能的丈夫一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娘子”被抢走了! 这第七期《摸鱼周刊》,可是她好不容易从三弟手里抢来的,小心翼翼焐在怀里一路带进宫,一页都没翻过,就这样没了! 她仰起头,盯着房梁,眼眶发热。 秋月端了一盏热茶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不敢多问。 李丽华没动那盏茶。 她就那么瘫在椅子上,像一条被人捞上来扔在岸上的鱼。 她连目录都没来得及看呢,书就被人拿走了,怎么能不气,估计得气的一晚上都睡不着了! 端妃安江篱回到自己殿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把殿门一关,连外衫都没换,先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典藏版《三国演义》放在了书架最高处。 檀木雕花的书函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绫锦的封面,限量的编号。 她眼馋这套书已经整整一年了。 去年她去丽妃殿里做客,一眼就看见了书架上这套书,当时忍了又忍才没开口讨要。 没想到今日不光讨来了,还附赠了一本意外之喜。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第七期《摸鱼周刊》,在榻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歪下来,就着床头的纱灯翻开了第一页。 封面上的胖鲤鱼冲她傻乐。她用手指弹了一下那条鱼,嘴角翘起来。 《摸鱼周刊》这个名儿她是头一回听说。 她原本以为这就是一本连载《射雕英雄传》的小册子,丽妃那么宝贝,想必是从头到尾只有那一个故事。 可翻开第一页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目录上密密麻麻列了七八个篇目。 最后一篇一个连载的话本,叫什么……《射雕英雄传》,居然已经连载到了第三十一回。 之前的剧情她没看过,也不知道看了《射雕英雄传》能不能看的进去。 端妃心里吐槽道。 她伸手往后翻,这几个短故事看起来还挺新颖,起码与世面上那些俗套的故事不一样。 而且有几个短故事,还是写的虐恋,把端妃这般心如止水的女子看了都眼泪哇哇。 而且里头每个故事都会配一个插画,这个插画画的很精致,等你看完一个故事再回头看时,就会发现它画的有多好,有多么贴切里头的故事。 端妃已经很久没有看书看的那么爽了。 怪不得这个丽妃冒着风险也要出宫把这书带回来。 这么好看的书,她怎么现在才看到啊!她都有点不想把这书还给丽妃了。 毕竟有生之年能够寻到自己喜爱的书真的很难。 端妃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眼睛越来越亮。 她入宫这些年,读过的东西不算少。 太后的佛经,皇后的《女则》,逢年过节的应制诗文。 唉~翻来覆去就那么些。 她从来没读过这种东西。 不是说这些文章有多高的文采,是它们跟宫墙里头的一切都不一样。 她翻到最后一篇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射雕英雄传》,第三十一回到第三十五回。 她想起来了,之前翻看目录时,就注意到他是连载的故事。 可她没看过前面的三十回,端妃犹豫要不要先把连载的看了,再去看没看过的其他短故事,这样如果连载的看不下去,也就能劝自己别浪费时间了,也算给自己跳过的理由了,不算辜负这本好书! 她打开书,里头一开始就冒出一个个人名。 而最频繁、最开始出现的是叫一个郭靖的人,按她看书多年的经验判断,这个叫郭靖的应该就是这个连载话本的主角了。 带着想要确认答案的心思她认真的看下去。 她虽不知道郭靖真的是不是主角,不知道黄蓉是谁,不知道江南七怪和洪七公,不知道大漠和桃花岛。 可她从第三十一回的第一个字读起,读了一盏茶的工夫,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这一回写的是一灯大师(原大理段皇爷)为郭靖黄蓉治伤后,讲述瑛姑(刘贵妃)、周伯通、段皇爷的旧怨。 结果话音未落,山下传来动静,瑛姑寻仇来了: 中段写的是瑛姑持鸳鸯锦帕来寻仇,闯禅院时,瑛姑的泥鳅功vs渔樵耕读四人,瑛姑身法滑溜,轻松突破阻拦。 随后瑛姑vs黄蓉。 黄蓉用打狗棒法拦她,瑛姑硬闯、踏断竹签,直入后院见一灯。 可后来瑛姑见一灯已出家、郭靖黄蓉拼死相护,最终没真打、没生死对决,恨恨离去。 这里把每一招每一式都听得清清楚楚,看的人那叫一个瞠目结舌。 端妃整个人都从榻上坐了起来,盘着腿,把书凑到纱灯跟前,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她感觉自己就像里头的人物一般,差点没有陷入进去。 她读完第三十一回的故事后,整个人愣住了,然后把书放下,仰头看着房梁,在脑子里把那些极具冲击力的打斗场面拼凑了一遍。 “妙啊,实在写的妙啊!这些打斗场面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写的如此绝妙!” 她决定倒回去在看一遍精彩的片段! 看一遍叹息一遍。 第375章 这书先借我 宫女在外面听见动静,试探着唤了一声“娘娘?” 端妃捂着嘴把惊叹咽回去,清了清嗓子,说了声“没事”,又埋头继续读。 她读到第三十二回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彻底陷进去了。 三十二回写的是二人辞别一灯,路遇穆念慈,她还把偷来的铁掌帮密册交给郭靖,随后独自离去。 郭靖心中愧疚,向黄蓉坦白:当年在蒙古,已与华筝定下婚约,如今只爱黄蓉,决心悔婚、绝不娶华筝;黄蓉又喜又忧,两人感情更深。 端妃她读到这里的时候,手指攥紧了书页,也跟着书中的人一样又喜又忧。 端一夜没睡。 纱灯里的烛换了两回。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晨光一点一点渗进来,落在她膝头的书页上。 她浑然不觉,翻到第三十五回的最后一页,手指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她把书合上,盯着那精美的封面上看了很久,却久久不能回神。 天已经亮了,院子里有鸟叫,宫女们开始走动,晨风掀起窗纱的一角。 她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本只读了三回的书,《射雕英雄传》还有两回没有看呢,看完了射雕,前面的短故事还有的看,所以今日她是彻底看不完了。 她放下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心里却在可惜,她可惜的是前面三十回她一个字都没看过,后面还有多少回她也不知道。 她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冲动,那就是她想看前面的故事,把《射雕英雄传》补全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 她需要前面几期的书本,她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买到,但她觉得丽妃那里一定有! 可昨儿个她刚从丽妃手里把第七期抢过来,还顺走了人家的典藏版《三国》,今天再去要前面几期,她自己都觉得开不了这个口。 算了。 她继续揉着酸胀的眼睛,把第七期《摸鱼周刊》塞到枕头底下,决定先睡一觉。 睡醒了再接着看,看完了再想怎么从丽妃那搞到书。 可她没料到自己还未想到怎么从丽妃那里把前几期的书搞到手,她就被淑妃给逮住了。 淑妃姓秦,单名一个昭字,是宫里出了名的闷葫芦。 她入宫四年,位份跟端妃、丽妃平级,存在感却低得惊人。 宫宴上她永远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御花园里散步永远挑最偏的小径,连她殿里的宫女说话都比别处的轻三分。 太后有一次跟皇后说起她,评价是“秦昭这孩子,省心”。 就是这么个省心的人,在端妃躲在御花园假山后头偷看第七期《摸鱼周刊》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第七期端妃看了一个晚上还没看完,睡一觉起来之后,立马捧着书到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看,她提前让人踩过点了,今日不会有人来的,而且假山是个很隐蔽的地方,也不会有人发现。 这样她能一边欣赏景色,一边看着书,美滋滋的。 谁能想到这个淑妃也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居然知道这个隐蔽的地方! 那时候端妃读得正入神。 她坐在假山洞里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背靠着凉丝丝的山石,膝盖上摊着第七期,读着昨晚没看完的第三十四回的故事,讲的是岛上巨变! 郭靖、柯镇恶、黄蓉同赴桃花岛查证。 岛上处处是江南五怪的惨死痕迹、黄药师的“罪证”。 柯镇恶铁了心要杀黄蓉,郭靖在师恩与爱人之间崩溃,与黄蓉决裂,发誓要杀黄药师报仇;黄蓉百口莫辩,独自留在岛上,决心查明真相、洗清父亲冤屈。 看这段时端妃的心情就跟黄蓉一样“百口莫辩”的那种憋屈感。 突然看的入迷时一道声音闯了进来:“你在看什么?” 端妃先是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后又想起自己手里的东西时,浑身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 秦昭站在假山洞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但她看见了秦昭手里攥着的东西——一方绣到一半的帕子,针还别在上头。 这假山后头是秦昭平日里偷偷做绣活的地方,全宫上下都知道淑妃的绣工好,却没人知道她都是躲在这里绣的。 所以这才让淑妃发现她躲在假山后面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端妃“啪”地把书合上,往身后藏。 秦昭走进假山洞,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摊在膝盖上,慢悠悠地穿针引线。 她绣的是并蒂莲,已经绣好了一朵,正在绣第二朵。 端妃还以为她没发现自己看的是什么书,心里正侥幸着,突然就听淑妃说:“我不告诉别人。” 秦昭的声音跟她这个人一样,轻轻的,软软的,“你让我看看是什么,我方才站在这里观察了你好一会儿,你手里的书应当不是经史子集吧?” 端妃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怕淑妃节外生枝,于是把书从身后拿出来。 秦昭接过书,先看了看封面,又翻开目录,目光扫过那几篇短故事,最后停在《射雕英雄传》的篇目上。 她没有从头读起,而是翻到了端妃方才读的那一页——书页上有折角,是端妃做的记号。 她低着头读了一会儿,手里的绣活不知不觉搁在了膝盖上。 假山洞里安静下来。 午后的日光从洞口斜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远处有太监们扫落叶的沙沙声,有风吹过御花园荷叶的簌簌声,有不知哪座殿里传出来的琴声。 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远远的,跟山洞里的两个人没有关系。 秦昭读到黄蓉百口莫辩,独自留在岛上,决心查明真相、洗清父亲冤屈那一段的时候,端妃看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秦昭的手指停在书页上,不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书合上,抬起头看着端妃。 “这应当是连载的吧,我方才随意翻到《射雕英雄传》的第一页,什么写着三十一回,再往前翻就是其他的故事了,所以这应当是连载的?这本是在中间的?那前头的呢?” 端妃张了张嘴。 “我没有前头的。” 她老老实实地说,“这是第七期,前六期应该在丽妃那里。” 秦昭点了点头,把书揣进了自己怀里。 “那这本先借我。” “秦昭!”端妃急了,“我还没看完!” “你方才看的那页折了角,说明你至少看到那儿了。” 第376章 好像有点大事不妙啊 秦昭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碎草屑,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并蒂莲,“等我看到那一页,就还你。” 她往洞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放心,我不告诉别人。” 端妃坐在石头上,想要拦却没有拦住,淑妃比她熟悉假山这个地方,只是快走了几步,就把端妃甩开了,加上这里石头又多,端妃行动不自如,自然追不上淑妃,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书被淑妃抢走了,她又不敢大声喊她,生怕被其他人知道。 所以端妃看着秦昭的背影消失在假山洞口,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在心里把秦昭骂了一遍,又把自己骂了一遍:选哪儿不好,非选秦昭绣花的假山! 这宫里头谁不知道淑妃的假山不能去?她今儿个是鬼迷心窍了。 但她还是相信秦昭的话说:她不会告诉别人。 这宫里嘴巴最严的就是秦昭,太后说她“省心”,省心的意思就是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说。 端妃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深吸一口气。 算了。 反正她已经看完三十四回了,剩下一回等秦昭看完再看也不迟。 当务之急是去找丽妃,把前面几期弄到手!把前面的“知识”补上才是最重要的! 端妃刚要迈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拿什么去跟丽妃换前面几期?她昨儿个才把人家威胁了一顿,抢走了第六期和典藏版《三国》。 今天再上门去要前面期——端妃自己都觉得自己脸皮有点厚。 可她想了想,最终敌不过对《摸鱼周刊》的喜欢,所以她还是去了。 厚就厚吧。 比起脸皮,她更想知道郭靖到底是怎么从大漠跑到桃花岛的,黄蓉那个丫头片子是怎么把那些高手耍得团团转的,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到底有多厉害。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小钩子,钩在她心里头,拽着她往前走。 而她没想到,她还没找上丽妃,丽妃自己却依旧耐不住找上门来了。 丽妃李丽华是在端妃拿走第七期之后的第五天找上门来的。 她忍了五天,真的自认为她已经很能忍了! 第一天她还能勉强维持体面,想着端妃看书快,兴许隔天就还回来了。 第二天她开始坐立不安,让秋月去端妃殿外绕了三圈,回回都说端妃娘娘在里头,但门关着。 第三天她拼命人,还在给自己洗脑,就两三天时间,端妃应当没那么快看完。 第四天,她心态已经有点绷不住了,宫里又寂寞,她无事可做,只能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哀怨的叹息。 第五天实在忍不住了,自己去了。 一进端妃的殿门,她就看见端妃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但不是第七期的《摸鱼周刊》。 因为她发现封面的颜色不对。 她走近了才看清——是另一本书,而且还是她给端妃的典藏版《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李丽华不自觉的念出了声。 端妃抬起头,才发现来人是何人,脸上闪过一丝心虚,赶忙将《三国演义》的书往旁边藏。 也不知道啊,心里想着找丽妃要《摸鱼周刊》前面的书,但现在本人找来了,她莫名其妙有些心虚。 可能是因为上次答应她把书还回去,可自己不仅没还回去,还被其他人拿走了吧…… “丽妃,你怎么来了?” “我那第七期的《摸鱼周刊》呢?”李丽华伸出手,“你看完了还我。” 端妃把《三国演义》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目光飘向左边,又飘向右边,最后落回自己手上。 “咳、第七期……不在我这儿了。” 李丽华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就是……”端妃的声音难得地没了底气,“被秦昭拿走了。” “秦昭?淑妃?” 李丽华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她怎么知道的?你不是说谁都不会告诉吗?” “我没告诉她!她自己在假山那儿撞见我看书的!” 端妃也急了,“她就坐在我旁边,把书拿过去看了几页,然后、然后就把书揣走了,我能怎么办?抢回来吗?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跟面团似的,揣走东西的时候比谁都快。” 李丽华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跟秦昭打过交道。 有一年中秋宫宴,她看上了秦昭手里那把团扇,想借来看看花样。 秦昭微笑着递过来,然后她再也没要回来过。 后来她在秦昭殿里看见了那把扇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妆台上。 “那她……”李丽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不会说出去吧?” “她不会。” 端妃这一点倒是很确定,“她自己的绣活也是躲在假山后头做的,全宫上下没几个人知道,她那块地方跟我看书的地方是同一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殿外有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走。”李丽华忽然站起来。 “去哪儿?” “找秦昭。把书要回来。” 她们是在淑妃的殿里扑了个空的。 秦昭不在。 宫女说她去了御花园散步。 端妃和李丽华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御花园走。 假山后头也没有。 她们又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湖边的水榭里找到了秦昭。 准确地说,是找到了秦昭坐过的地方。 石桌上搁着一碟没吃完的桂花糕和一只空了的茶盏,还有一方手帕,那手帕上绣着“秦”字,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 “人呢?” 李丽华快步走过去,把手帕拿起来。 她对着四周喊道:“秦昭呢?” 水榭另一头的柱子后面探出一颗脑袋。 是淑妃身边的大宫女春鸢,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当场抓获的贼。 “回二位娘娘,淑妃娘娘她……方才柳贵妃路过,看见娘娘在看书,就……就向娘娘把书拿走了。” 端妃和李丽华同时愣住了。 “你说的可是一本名为《摸鱼周刊》的书?” “是的,前几天我家娘娘便一直在看。” 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柳贵妃?”李丽华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你说柳贵妃?” 李丽妃忍不住又朝宫女确认。 春鸢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端妃扶住了水榭的柱子。 柳贵妃位份,比她们三个都高了一级。 这宫里头除了皇后和太后,就数她最大。 更要命的是,柳贵妃最近和皇后的关系很是要好。 皇后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皇后让她查宫里的闲书她能把每一座殿的枕头翻过来。 三个人——端妃、丽妃,加上端着茶壶的春鸢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像有点大事不妙啊…… 第377章 扑空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把石桌上那碟桂花糕吹得干了一层皮。 “书……拿去哪儿了?”李丽华问。 春鸢指了指柳贵妃寝殿的方向。 李丽华和端妃又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迈步。 春鸢犹豫了一下,把茶壶往石桌上一搁,小跑着跟了上去。 三个人到柳贵妃殿里的时候,扑了第二次空。 柳贵妃的宫女说,贵妃娘娘方才确实回来过,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窗下读了好一阵子。 读到一半忽然说要去太后宫里请安,书也没放下,揣着就走了。 “去太后宫里请安带着书做什么?”端妃问。 宫女一脸茫然地摇头。 三个人又往太后宫里赶。 到了太后宫门口,没敢进去,逮着门口的小太监问柳贵妃可在里头。 小太监说贵妃娘娘确实来过,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书吗?”李丽华问。 小太监想了想,摇摇头。 “没留意,不过娘娘走的时候,德妃刚好来给太后请安,两位娘娘在门口遇上了,站着说了几句话。” 李丽华和端妃同时闭了一下眼睛。 “德妃,”端妃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任何起伏! 她们在德妃殿外头犹豫了好一阵子。德妃白元霜是宫里的老人了,入宫六年,比她们都早。 这个人平日里不声不响,跟谁都不远不近,最大的爱好是练字。 她殿里的书案上常年铺着宣纸,砚台里的墨从来没干过。 端妃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德妃本人。 她手里还捏着一支蘸了墨的笔,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 看见门口站着端妃、丽妃,还有淑妃的宫女春鸢,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找我?” “元霜姐姐。”李丽华往殿里张望了一眼,“柳贵妃是不是给了你一本书?” 白元霜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案,然后转回来,神色坦荡得很。 “不是柳贵妃给的,是她在太后宫门口遇见我,说手里有本书挺有意思,问我要不要看一看,我翻了翻,确实有意思,就借来了,怎么了?” “那本书……”李丽华咽了口唾沫,“是我的。” 白元霜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说。” 三个人进了德妃的殿。 “书不在我这。”一进门德妃就说道。 此刻她的书案上摊着白元霜临到一半的字帖。帖上写的是《兰亭序》,墨迹还是湿的。 但李丽华注意到《兰亭序》旁边搁着一张小纸片,上头写的不是王羲之,是白元霜自己随手抄的一句话: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 那是《射雕英雄传》第一回的第一句话。 “你看过第一期?”李丽华脱口而出。 白元霜把笔搁下,拿起那张小纸片端详了一下。 “没看过,这句话是柳贵妃那本书里夹着的,不知道是谁写的,大概是抄着玩的,我瞧着句子好,就随手临了一遍。” 她抬起头看着李丽华,目光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 “所以第七期在谁那儿?”李丽华终究按耐不住询问德妃。 四个人面面相觑。 “在柳贵妃那儿。”端妃判断道。 “不对。” 春鸢在后头小声开口。 三个妃位娘娘同时回头看她,把她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奴婢方才在来的路上,看见柳贵妃身边的采月姐姐抱着一摞书往何昭仪殿里去了,里头有一本花花绿绿的,瞧着像……像第七期。” 殿里安静了几息。 “何昭仪?”李丽华的声音已经彻底没脾气了,“她才入宫半年吧?” “就是何昭仪。” 春鸢确定的点头,“奴婢还听见采月姐姐跟何昭仪说,这是贵妃娘娘借您看的,看完记得还。” 端妃转过身,在德妃殿里来回走了两圈,然后站定了。 “我们从头理一遍。”她伸出一根手指,“我,从丽妃手里拿了第七期。” 伸出第二根手指。 “秦昭,从我手里拿了第七期。” 伸出第三根手指。 “柳贵妃,从秦昭手里拿了第七期。” 伸出第四根手指。 “白元霜,从柳贵妃手里拿了第七期。” 她看着自己的四根手指,沉默了一下。 “然后柳贵妃看完了借给了何昭仪。” 她把手指收回去,抬头看着李丽华。 “你那本第七期,从你手里出去的时候一页没翻过,回来的路上经过了四个人的手。第七期现在应该传了好几个人之手了。” 李丽华没说话。 “还去何昭仪那儿吗?”端妃问。 李丽华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不去了。” “不去了?” “等她看完自然会传给下一个人。” 李丽华在门口回过头来,脸上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苦笑道:“我去找她做什么?催她还书?然后被大家都知道此事?她再威胁我?所以还是算了……” 大家相顾无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而李丽华直接走了。 端妃追上她,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端妃忽然说。 李丽华偏头看她。 “一个人偷偷看,然后被另一个人发现,然后那个人也被书勾住了,然后又被下一个人发现——” 端妃望着回廊尽头越来越浓的暮色,嘴角弯了一下,“起码大家都看了书,这样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们的嫌疑也少了。” 李丽华没接话。 但确实心里好受了些。 第378章 流言 流言是从御花园的芍药圃开始的。 那天下午,何昭仪坐在芍药圃边的石凳上,手里捧着第七期《摸鱼周刊》,读到郭靖背着黄蓉穿过黑沼泽、去寻一灯大师的那一段。 她读得太入神,没发现身后站了一个人。 “好看吗?” 何昭仪吓得差点把书扔进芍药丛里。 回头一看,是比她早入宫一年的宋婕妤。 宋婕妤这个人平时跟谁都客客气气的,最大的爱好是嗑瓜子,哪座殿里有瓜子味儿,哪儿就能找着她。 “没、没什么。”何昭仪把书往身后藏。 宋婕妤在她旁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起来。 “别藏了。”她吐出一片瓜子皮,“《摸鱼周刊》的第七期是在你这吧?” 何昭仪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德妃昨天在太后宫里,跟太后聊天的时候,随口背了一句‘钱塘江浩浩江水’。” 宋婕妤又嗑了一颗瓜子,“太后问她这是什么诗,她说是新得的一本闲书里的句子,太后没追问,可旁边的贤妃听见了,贤妃回去跟她的贴身宫女说了,宫女跟御膳房的小太监说了,小太监跟我殿里的粗使宫女是同乡……” 她把瓜子皮吐得干干净净。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书?” 何昭仪咬了咬嘴唇,左右看了看,把第七期从身后拿出来,翻到《射雕英雄传》第三十三回,压低声音念了一段。 她念的是郭黄找到洪七公、柯镇恶,却见柯镇恶披麻戴孝——江南六怪中韩宝驹、南希仁、全金发、朱聪、张阿生五人惨死桃花岛,只剩柯镇恶逃出。 宋婕妤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忘了嗑。 “……还有呢?” 何昭仪又念了一段。 这回念的是柯镇恶认定是黄药师杀徒报仇,逼郭靖杀黄蓉为五位师父偿命,郭靖陷入两难、痛不欲生,郭黄二人关系瞬间破裂。 宋婕妤听完,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全塞给了何昭仪。 “这书谁有?” “听说丽妃那里有全套。” “全套?” “第一期到第六期。” 宋婕妤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瓜子皮屑,往丽妃寝殿的方向去了。 到第二天傍晚为止,至少有九位妃嫔用各种理由“路过”了丽妃的寝殿。 有人送点心,有人送新得的绢花,有人来借花样,有人来问安,还有一位直接把身边的宫女派来,说“我们娘娘想借本书看看,什么书都行”。 丽妃一开始还一个一个地应付,后来实在招架不住了,把殿门一关,让秋月在门口守着,谁来都说娘娘身子乏了,歇下了。 可消息已经在后宫里彻底传开了。 御花园的水榭里,几个低位的美人、才人凑在一起嗑瓜子,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射雕英雄传》上头。 一个说听何昭仪讲,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骑鲨鱼了,另一个说不对不对,她听宋婕妤讲的,是个姑娘用一道算术题把一个大魔头给镇住了,还有一个说她听德妃那边传出来的,书里有个地方叫桃花岛,岛上住着一个又邪又帅的男人,弹指神通能隔着十丈远把人点倒。 “十丈远?那不比御前侍卫的弓箭还厉害?” “这算什么,还有一个人会左右互搏,自己跟自己打架。” “自己跟自己打架?那不是有病吗?” “你不懂!那叫周伯通,是老顽童!” 讨论越来越热烈,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后连路过的管事嬷嬷都忍不住驻足听了一耳朵。 那嬷嬷听完面无表情地走了,可当天晚上,她的干女儿,御茶房的一个小宫女,就跑到何昭仪殿外探头探脑,想问那本周刊能不能借出来看一眼。 但真正让整件事炸开锅的,是贤妃无意间说漏的一句话。 贤妃姓郑,单名一个瑛字。她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嘴快。 那天她去给皇后请安,皇后随口问了一句最近宫里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贤妃张嘴就来:“回娘娘,也没什么,就是听说丽妃那儿有一套《摸鱼周刊》,里头有个叫《射雕英雄传》的故事,写得可好了,听她们说,什么东邪西毒南帝北丐,还有一个中神通,五个人在华山顶上打了七天七夜——” 皇后挑了挑眉。 “东邪西毒?” “对对对,东邪叫黄药师,住在桃花岛,会弹指神通,西毒叫欧阳锋,用毒的,养了一大群毒蛇,南帝是一灯大师,北丐是洪七公——” 贤妃说得眉飞色舞,忽然意识到这是在皇后跟前,赶紧收住了嘴,可已经晚了。 皇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让她退下了。 但“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这十个字,像一把火,把整个后宫都点着了。 五大高手,华山论剑。 光这八个字就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更何况贤妃还漏了一个名字——黄药师。 桃花岛,弹指神通,又邪又帅。 这三个词凑在一起,后宫里那些整日里除了绣花就是扑蝶的年轻女人们,谁能扛得住? 丽妃的寝殿彻底沦陷了。 宋婕妤来了三趟,第一趟送了一碟桂花糕,第二趟送了一对自己绣的香囊,第三趟什么也没带,直接在门口坐下了,说妹妹你什么时候借我书,我就什么时候走。 何昭仪派宫女来递了张字条,上头写着“姐姐,第七期我看完了,想换第六期”。 德妃白元霜倒是没来,但她让贴身宫女带了一幅字过来——是她亲手抄的《射雕英雄传》第一回开头那两句话,用的是簪花小楷,裱在了一柄素面团扇上。 宫女说,娘娘说了,扇子是给丽妃娘娘扇风的,书的事不着急,娘娘可以慢慢考虑。 连淑妃秦昭都来了。 她没带东西,也没说话,就坐在丽妃殿里绣她那方并蒂莲的帕子。 绣了半个时辰,临走的时候把帕子搁在茶几上,说了两个字:“交换。” 丽妃看着那方绣了大半的并蒂莲,又看看茶几上堆成小山的点心、香囊、绢花、团扇,感觉自己不是住在寝殿里,是住在一间当铺里。 她撑了三天,到第四天,端妃来了。 端妃进门的时候,丽妃正对着那一堆“贿赂”发愁。 端妃扫了一眼茶几上的东西,什么也没说,先把一样东西放在了最上头。 檀木雕花的书函。 绫锦裱的封面。 限量的典藏版。 那套《三国演义》。 丽妃抬起头看着端妃。 “什么意思?” “还你。” 端妃在她对面坐下来,姿态难得地带了几分恳切,“之前是我过分了,书还你,那个威胁也作废,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丽妃低头看着那套《三国演义》。 檀木书函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初她爹李崇安排队买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蹭的。 她用拇指摩挲着那道划痕,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379章 后宫秘密“读书会” “你来就是为了还书?” “……也不是。” 端妃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丽华,我是有事相求。 “何事?” 端妃看了她一眼,这才缓缓说道:“你能不能把前面六期从你娘家带进宫来?” 丽妃猛地抬起头。 “你疯了?第一期到第六期,那么厚一摞,怎么带?” “你上回不是说回家看吗?你再去一趟,我替你打掩护。” 端妃的语气急切起来,“你想想,现在全后宫都知道这书在你这儿了,你借也不是,不借也不是,与其一个一个地被人盯着,不如把书都带进来,咱们找几个信得过的人,一起看。” “一起看?” “对,找个地方,把门窗关紧,谁也不会说出去,你看,现在知道这事的人已经不少了——我,德妃,淑妃,柳贵妃,何昭仪,宋婕妤,还有贤妃,贤妃那个嘴你是知道的,可你看她说出去之后,有人去皇后那儿告发吗?没有!这是为什么?” 丽妃没说话。 “因为这宫里,想看这本书的人,比想告发的人多得多。” 端妃把声音压到最低,“皇后就算知道了,她能怎么办?把半个后宫的妃嫔都罚一遍?” 丽妃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本来就因为端妃的话让她心烦意乱,这下子更叫得她心烦意乱了! 她的目光从茶几上那堆成小山的点心和香囊上扫过去。 扫过宋婕妤送的桂花糕、何昭仪送的字条、德妃裱的团扇、秦昭绣的并蒂莲,最后落在那套檀木雕花的《三国演义》上。 最后她一咬牙:“……行!” 端妃眼睛一亮。 “不过,”丽妃竖起一根手指,“地方你找,人你挑,出了事你兜着。” “我兜着!”端妃一口答应。 三天后,丽妃在端妃的掩护下又出了一趟宫。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秋月怀里揣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六期《摸鱼周刊》,第一期到第六期,一期不落。 李昭和李晖还不知道他们的珍藏已经被亲姐姐连锅端了,还在国子监里摇头晃脑地背书。 书一进宫,端妃就安排上了。 地方选在了淑妃的寝殿。 理由很简单——淑妃这个人存在感最低,她殿里从来没什么人去。 而且她殿里有一间暖阁,窗户朝北,外头是一条死胡同,平时连宫女太监都不经过。 把门窗一关,帘子一拉,里头点多少灯外头都看不见光。 第一次“读书会”是在一个午后。 端妃、丽妃、淑妃、德妃,四个人聚在暖阁里。 淑妃把门窗都关严实了,帘子拉得密不透风。 德妃还带了一块厚毡子来,亲手钉在了门缝上,说这样声音传不出去。 四个人脱了鞋上了榻,丽妃把六期《摸鱼周刊》按顺序排开,像排开六块金砖。 “第一期,谁没看过?”她压低声音问。 端妃举手,淑妃举手,德妃也举手。 丽妃把第一期递给她们三个。 “先自己看,别念出声。”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极细的光线,光线里有细细的灰尘在慢慢飘。 德妃读到丘处机一剑劈开铜缸的时候,用手捂住了嘴,肩膀抖了好几下才忍住没叫出声。 淑妃读到江南七怪在大漠里找到郭靖的时候,忽然放下书,拿起旁边的纸笔,借着那一线光,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端妃歪头看了一眼——她写的是“六年”。 就两个字。 然后她又把笔放下了,重新捧起书。 端妃自己读到黑风双煞那一段的时候,整个人往淑妃身上靠了靠。淑妃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眼睛都没离开书页。 丽妃坐在旁边,看她们三个埋头苦读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翻开第一期时的情形。 那天她在李昭的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蝉鸣一声接一声,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弯弓射雕的时候整个人都坐直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现在这秘密变成了四个人的。 她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看自己的第六期。 第二次读书会隔了两天,地点换到了端妃殿里。 人员增加了——何昭仪来了,宋婕妤来了,贤妃也来了。 贤妃进门的时候端妃差点把她推出去,贤妃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说这回要是再多嘴说出去一个字,就让她这辈子吃不着御膳房的枣泥糕。 这个誓发得太重了,起码对贤妃来说是极其重的,没人不知道她视枣泥糕为命,所以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然后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贤妃加入之后,暖阁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她这个人生来就不是能憋住话的人,读到洪七公教郭靖降龙十八掌的时候,她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在空气里比划了一招“亢龙有悔”,嘴巴张得老大,却硬是一个声儿都没发出来! 端妃提前给她嘴上虚虚地贴了一条绢帕,她比划完了才想起来扯下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这也太他娘的好看了”。 所有人都把头埋在书里,肩膀抖成一片。 德妃后来把这一幕画了下来。 她没画人,只画了一只嘴巴上绑着帕子的喜鹊,站在一根树枝上,翅膀张着,作势欲飞。 画完了她题了四个字——“亢龙有悔”。 这幅画后来在读书会成员之间传阅了一圈,每一个人看完都笑得趴在了榻上。 到第五次读书会的时候,人已经多到暖阁里挤不下了。 何昭仪带了两个跟她同住一宫的低位美人来,宋婕妤带了她表姐——一个入宫三年还没承过宠的才人,淑妃带了一个平时替她跑腿的小答应。 端妃数了数人头,十三个。 她的暖阁里挤了十三个人,榻上坐了六个,地上坐了四个,还有三个挤在窗台底下,膝盖挨着膝盖。 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门缝用毡子堵着,十三个人共用三盏纱灯,光线暗得只能勉强看清书页上的字。 虽然空间变得拥挤极了,可没有人抱怨。 第380章 全交出来 十三个人分看六期《摸鱼周刊》,两个人合看一本,还有一个人轮空。 轮空的那位就坐在旁边等着,眼巴巴地看着别人翻页,像等着吃糖的小孩。 翻页的人翻得慢了要被催,翻得快了也要被催。 看完了的那个人舍不得把书递出去,总要再翻回去重看一两段,然后被等着的下一个人一把夺过去。 空气里弥漫着十三个人挤在一起的味道。 脂粉味、熏香味、墨味、还有不知道谁偷偷带进来的桂花糕的甜味。 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大的声响。 偶尔有人读到精彩处,会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风吹过帘子,然后旁边的人就会跟着点头,像那声叹息说出了她们所有人的心声。 贤妃是唯一一个需要被反复提醒“别出声”的人。 她读到华山论剑那一段的时候,整个人蹲在墙角,把拳头塞在嘴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秦昭递给她一方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又把帕子塞回嘴里,继续读。 那方帕子是秦昭绣了大半个月的并蒂莲,上头现在全是贤妃的口水和眼泪。 秦昭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柳贵妃是最后一个加入的。 她来的时候端妃犹豫了一下,毕竟柳如锦是贵妃,位份比在场所有人都高。 她要是往那儿一坐,这些低位的美人才人们还怎么自在看书? 可柳贵妃没让端妃为难太久。 她进门之后扫了一眼暖阁里的阵仗,什么也没说,脱了鞋,在地板上找了个空位坐下了。 她的左边是宋婕妤的表姐,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才人,右边是何昭仪带进来的一个小答应。 柳贵妃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第七期《摸鱼周刊》,翻到第四十回,安安静静地读起来。 小答应偷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像是不敢相信贵妃娘娘就坐在自己旁边的地上。 柳贵妃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把自己手里的书往她那边倾了倾,让她也能看见。 小答应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天读书会结束的时候,柳贵妃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重新变回了那个仪态万方的贵妃。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还在收拾书的众人,说了一句:“明天还在这儿吗?” 端妃愣了一下,点头。 “那我明天带第八期来。”柳贵妃说完就走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压低了声音的欢呼。 贤妃郑瑛把秦昭那方沾满眼泪和口水的并蒂莲帕子举过头顶挥了挥,嘴巴张得老大,还是没发出声儿——她学乖了,自己先把嘴捂上了。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后宫里的女人太多了。 十三个妃嫔每周固定聚在两三个人的殿里,一待就是一下午,门窗紧闭,帘子低垂,门口还总有宫女把风。 这种事瞒得过一天两天,瞒不过十天半个月。 管事嬷嬷们最先察觉不对劲。 御茶房的小宫女们发现,最近各宫娘娘们要的茶点量翻了一倍,而且都要“管饱的”! 桂花糕、枣泥糕、杏仁酥,什么顶饿要什么! 御花园里闲逛的人明显少了,连平日里最爱扑蝶的那几位美人都不见了踪影。 更蹊跷的是,贤妃——那个全宫出了名的话多的人最近安静得反常! 她身边的宫女说,娘娘这几天把自己关在殿里,对着空气比划,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练什么。 正因为这样,才很快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皇后则是在一个午后得到确切消息的。 来告发的不是别人,是柳贵妃身边的一个二等宫女。 这宫女姓崔,平日里负责给柳贵妃更衣梳头,嘴碎得很。 她发现自家娘娘最近总是往端妃殿里跑,有时候还带着书,回来的时候书就不见了。 她趁柳贵妃不在,偷偷翻了她妆台的抽屉,翻出了一张手抄的回目标题,从第一回到最新连载的第三十五回,整整三十五个标题,用蝇头小楷抄得工工整整。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东西不对劲。 她把那张纸偷出来,呈给了皇后。 皇后她入宫十二年,从太子妃做到皇后,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把那张回目标题摊在面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华山论剑、弯弓射雕、降龙十八掌、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她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然后把自己的人叫了出来:“去查,这书是从哪儿来的。” 很快结果调查出来了,查出来的结果指向丽妃。 皇后没有立刻发作。 她让人暗中盯了几天,摸清了读书会的规律。 地点轮流在端妃、淑妃、德妃三处,人数在十到十五人之间,时间通常是午后,门窗紧闭,帘子低垂,门口有宫女把风。 三天后的下午,当十三个人正挤在端妃的暖阁里看《摸鱼周刊》的时候,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宫女通报,不是管事嬷嬷巡查,是皇后本人! 皇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掌事嬷嬷。 暖阁里的光线一下子涌出去,照亮了地板上挤作一团的十三个妃嫔。 有人手里捧着书,有人嘴里还塞着桂花糕。 贤妃正蹲在墙角比划一招“飞龙在天”:两只手掌朝上推,马步扎得稳稳的,脸上的表情专注而虔诚。 门开的那一瞬间,贤妃保持着“飞龙在天”的姿势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见皇后站在门口,面沉如水。 她的手掌还举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后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来,在膝盖上蹭了蹭。 皇后走进来,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端妃低下了头、丽妃低下了头、柳贵妃也低下了头。 此刻柳贵妃坐在地上,左边是小答应,右边是宋婕妤的表姐,膝盖上还摊着第七期《摸鱼周刊》,翻开的正是《射雕英雄传》第三十五回。 完了!被一锅端了! “书,全部交出来。” 皇后没有废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暖阁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动。 皇后把目光落在丽妃身上。 “丽妃,你手里有多少本?” 第381章 “枕边风” 李丽华咬了咬嘴唇,把怀里的第六期递了出去。 然后是端妃,把第一期和第二期递了出去。 德妃递出了第三期。 淑妃递出了第四期。 何昭仪递出了第五期。 柳贵妃沉默了片刻,把自己带来的第六期、第七期——两期全部放在了皇后面前。 这七本本《摸鱼周刊》,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封面上的胖鲤鱼朝不同的方向游着,花花绿绿的,在暖阁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皇后低头看着那一摞书,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突然抬头示意身后的嬷嬷把书收走。 嬷嬷们上前,一人抱了几本,退出了暖阁。 皇后最后看了一眼暖阁里的十三个妃嫔——她们挤在一起的样子,像一窝被端了巢的麻雀,眼神里全是慌张和不舍。 活像是自己的孩子被人抱走了一般。 “各自回宫,今日之事,本宫自会处置。” 她转身走了。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贤妃第一个哭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妃嫔们惯常的、用帕子掩着嘴的无声落泪,而是真真切切的、抽抽搭搭的哭,像小时候被先生没收了心爱的话本一样。 她一边哭一边说:“我……就差两回了……两回就看完了啊!” 可没有人笑她。 因为所有人都在忍着自己的眼泪。 那天晚上,后宫里的气氛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地。 御膳房送来的晚膳,各宫几乎原样端了回去。 管事嬷嬷们发现,娘娘们今晚的胃口出奇地差,连平日里最爱吃的那几道菜都一筷子没动。 御花园里更是空荡荡的,连平日里雷打不动要散步消食的德妃都没有出现。 丽妃坐在自己的寝殿里,对着空荡荡的妆台发呆。 她好不容易把六期《摸鱼周刊》从娘家带进来,好不容易凑齐了全套,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么多一起看书的人——现在全没了。 第一期到第七期,一本不剩!她连第三十四回都还没看到! 秋月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劝。 “娘娘,要不……让将军府再买一套送进来?” “来不及了。” 丽妃的声音闷闷的,“皇后已经知道了。以后宫门查得只会更严。” 她把自己往榻上一摔,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些还没看完的故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然而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当天夜里,皇上翻了丽妃的牌子。 这是李丽华始料未及的。 她被人从寝殿里扶起来,重新梳妆,换上寝衣,送进了皇上的寝殿。 一路上她都在想,皇上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是不是要问她话,是不是要替皇后训斥她。 结果皇上什么也没问。 皇上半靠在龙床上,手里捧着一本折子,看见她进来,把折子往旁边一丢。 丽妃行了礼,在他旁边坐下来,脑子里还在想第九期第三十四回的事,整个人心不在焉的。 可没想到皇上会开门见山的问:“朕听说,你最近在看一本书?”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李丽华浑身一僵,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皇上……”她咬了咬嘴唇,“臣妾知错了。” “错什么?” “不该……不该把闲书带进宫来,不该聚众看书,不该——” 皇上看着她局促的样子,就觉得有点好笑。 其实皇上他很少笑。 当太子的时候就不爱笑,当了皇上之后笑得更少。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此刻他靠在龙床上,肩膀微微抖动,并没有想象中盛怒的样子。 “你把朕的后宫,变成了一个品书会?” 李丽华不敢接话。 皇帝笑够了,往她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问了一句—— “第七期,是不是写到黄蓉被欧阳锋掳走,生死未卜?” 李丽华猛地抬起头。 皇上的表情非常微妙。 那是一个不太好意思、但又实在忍不住想问的表情。 像一个在书铺子门口排了半天队、实在等不及了、扒着柜台往里张望的人。 “皇上……您也看《射雕英雄传》?” 皇上咳嗽了一声,把目光移开了。 “朕就随便翻翻。” 李丽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脑子灵光一现,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全后宫都在传,连太后都听到了“钱塘江浩浩江水”,皇上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不但知道,他也在追。 他也在等第八期!他也在想黄蓉被欧阳锋掳走,生死未卜,郭靖会怎么办?! “……皇上您全都看完了?” 皇上沉默了一瞬。 “咳,朕只看了第七期。” 丽妃眼睛一亮,刚好她第七期还没看完呢! 只是眼前的人毕竟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她总不能让皇帝给她讲话本剧情吧,而且今天的天色看起来也不早了,陛下明日还得上早朝…… 丽妃的心瞬间又落了下来,有种不甘心的感觉,今日尚未看完的故事情节在心里抓耳挠腮。 “臣妾还没看到那儿呢……”李丽华的声音忽然低落下去,“第七期刚被皇后收走了……”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上靠回龙床上,望着头顶的藻井,“哦?朕怎么听说皇后今日收了一大叠的闲书,原来收的是爱妃的书?” 丽妃瘪瘪嘴,“陛下,您都猜到了,就别开臣妾的玩笑了,可不只是第七期,一到七期的全被皇后拿走了,妾现在在殿内实在无聊的紧。” 皇帝一听,一脸诧异,“一到七期,全在皇后那?” 丽妃委屈的点点头,心里却在说着抱歉。 抱歉了皇后,我实在是太想看射雕英雄传了!只能对陛下吹吹枕边风了。 哪知皇上的反应很大,他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但是太快了,丽妃并未抓住皇帝的这丝光芒。 皇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坐起来,拍了拍她的手。 “行了,朕知道了。” “皇上知道什么了?” 皇上没有回答。 他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翻了个身。 “睡吧。” 李丽华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枕边风”吹成功了没有。 殊不知躺下的皇帝他也想看一到六期的故事。 他也被那个“且听下回分解”折磨着。 不仅是整个后宫都在煎熬,就连龙床上的人也在煎熬。 本来他还在愁怎么把一到六期的《摸鱼周刊》补完,没想到直接把这个问题也解决了,看来今日来丽妃的宫里是来对了! 第382章 后宫相互传阅 第二天早朝后,皇上去了皇后宫里。 皇后正在翻看那七本《摸鱼周刊》。 她把它们按顺序排开,从第一期到第七期,封面上精美的封面看的就让人心情很好。 原本她翻到第一期的时候,本来只是想看看这书到底有什么好,能让半个后宫的妃嫔都着了魔。 结果她翻到第三回就没放下。 皇上进来的时候,皇后正读到江南七怪在大漠里教郭靖武功。 她看得太入神,连皇上到了门口都没察觉。 等她抬起头来,皇上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皇后下意识把书往身后藏。 藏到一半想起自己是皇后,又拿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起身行礼。 “陛下怎么来了?” 皇上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摸鱼周刊》。 第一期,第三回。 他还没看过呢…… 他艰难的把自己的眼睛从书上撕下来,看着皇后道:“朕来跟皇后商量件事。” “什么事?” “把那七本书还回去。” 皇后的表情变了一下。 “皇上知道那是什么书?” “知道。” 皇上的语气很平淡,“闲书、话本、不入流的东西。” 皇上已经听一些迂腐的文官骂了好几天了,哪能不晓得那些人对它的评价。 不过这些文人骂来骂去,都绕不开“闲书、话本、不入流的东西”这几个词的。 听多了耳朵都生茧子了,没一点威慑力。 此刻的皇后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后宫嫔妃们喜欢看。” 皇上说,“她们在宫里闷着,看本书解解闷,不是什么大事,皇后你把书没收了,她们心里头惦记,反而更不安生。”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到皇上会这么说。 “皇上说的是,臣妾明日就把书还回去。” 皇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还之前,先把第一期留在皇后这儿。” 皇后愣了一下,瞬间通了,就说皇上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事。 “皇上……也看?” 皇上没有回答。 他也不好意思承认,只能装作没听见大步走了出去。 皇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那本第一期《摸鱼周刊》,又看看那摞书最上头的第七期,突然莞尔一笑。 她坐下来,重新翻开第一期第一回开始看。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皇后没有食言。 第二天,六本《摸鱼周刊》被送回了丽妃的寝殿。之所以是六本,是因为第一期被皇后“暂留”了。 来送书的嬷嬷转达了皇后的话——“第一期本宫还没看完,看完了自会还。” 丽妃捧着那六本失而复得的书,差点哭出来。 她把第一期到第六期按顺序排好,像排开六块失而复得的金子。 虽然第一期还在皇后那里,但皇后说了会还,那就一定会还! 毕竟皇后自己也还没看完。 读书会恢复了。 地点还是在端妃的暖阁,人数还是十三个,门窗还是紧闭,帘子还是低垂。 唯一的变化是,柳贵妃每次来的时候,会多带一份手抄的回目标题——最新的那一回,用蝇头小楷抄得工工整整。那是她从皇后那里“顺便”抄回来的。皇后知道她抄,没拦着。有时候还会提醒她哪个字写错了。 又过了几天,丽妃被翻牌子的时候,在皇上的枕边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趁皇上不注意,偷偷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是皇上的笔迹。 他临摹了《射雕英雄传》第一回的第一句话:“钱塘江浩浩江水”! 七个字,写了七八遍,每一遍的起笔和收锋都不一样。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淡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李丽华把纸折好,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皇上从净房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被子里躺好了。 他躺下来,熄了灯,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丽华。” “嗯?” “第一期朕看完了。” 李丽华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皇上怎么看到的?” 皇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丽妃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第二期你们应当都看好几遍了,什么时候给朕看看。”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要紧的事。 李丽华心里暗暗发笑,“陛下想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嗖”的一下,李丽华感觉身边的人立刻坐了起来,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的可怕。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现在吧?” 李丽华懵了,“啊?” 皇帝就差没有摩拳擦掌了,“快把书拿出来!” 语气急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干什么大事。 “陛下您、您不睡吗?” 刚才皇上来的时候就说看奏折看了一天,累了吗? “还早着呢!” 李丽华觉得完,陛下也染上“读”物了! 但谁也没想到《摸鱼周刊》以如此快的速度传遍后宫,那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那日后宫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入秋之后头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 雨帘从琉璃瓦上倾泻下来,把御花园里的芍药打得低了头,把甬道上的青石板浇得锃亮。 因为暴雨来的太突然了,各宫的妃嫔们始料未及,于是都被困在屋里出不去。 连平日里最爱逛园子的几位美人都老老实实待在殿内,听着雨打窗棂,百无聊赖地打发时辰。 就是在这个谁也没法串门的日子里,第七期《摸鱼周刊》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一个殿飞到另一个殿。 基本上后宫的嫔妃都知道丽妃手里有书,所以大家都去找她借阅,大家十分有规矩的互相传递书籍。 你看完便给下一个人,然后再从另外一个人手里拿下一本,就这样传阅着看,后宫难得宁静又美好。 第383章 《射雕英雄传》大结局 《摸鱼周刊》第八期梓行那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盐似的撒下来,落在知行书肆门前的青石板上,还没积住就被排队的人群踩成了泥水。 丑时刚过,书肆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有人裹着棉被,有人提着炭炉,有人让家里的小厮轮班占位。 队伍从书肆门口蜿蜒出去,绕过街角,一直排到了隔壁那条巷子里,队伍都排到了城外,少说有两三万号人。 排队的人纷纷感叹,全京城、不、全国估计也只有知行书肆出一本书才能让这么多人排队! 一群人正排队感叹着,正巧卯时三刻,书肆的门板卸下来了。 伙计刚把一摞摞新到的《摸鱼周刊》搬上台面,还没来得及码齐,就被涌上来的人群淹没了。 柜台上伸过去的手密密麻麻,银子铜板噼里啪啦地往里扔,伙计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嗓子都喊劈了也没人听。 不到半个时辰,第八期售罄。 没买到的人堵在书肆门口不肯走。 有人拍着柜台问什么时候补货,有人拉着伙计的袖子求他从后头再匀一本出来。 还有个穿长衫的书生模样的人蹲在门口唉声叹气,说自己排了两个时辰的队就差一步。 伙计把空了的箱子翻过来给大家看,连底都拍干净了,一片纸都没剩。 叶氏又出来安抚大家,说现在他们书肆的印刷坊已经在加班加点的印刷了,每日清晨都会不一批,她让大家明日再来买。 人群这才骂骂咧咧地散了,还有人临走前撂下一句狠话,说下次再抢不到就把书铺子给拆了! 当然是气话,知行书肆门口每天都有人威胁要拆铺子,第二天照样准时来排队。 而有些人则不一样,一听说明天还有,立即又回去排队了,打算先占着地方,明天一开门,绝对能抢到! 不过可不只是一个人这么想,大家都打着小九九。 所以排队的队伍还没散,反而人还越来越多! 《摸鱼周刊》第八期出来后没多久,李崇安坐在校场的军帐里,面对着三张哀怨的脸。 刘大柱蹲在帐门口,手里的腰刀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划出一道道白印子。 孙奎拿布擦着刀柄,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刀柄都快被他擦秃噜皮了。 连平时话最多的李虎都闷不吭声,靠在帐柱上,仰头看着帐顶,偶尔发出一声长叹。 “真没了。”李崇安把第八期往怀里揣了揣,“我就抢到这一本,真不能给你们!” “将军,算我求您了,就算不能给,那您和我们说说《射雕英雄传》的结局是怎么回事就行?!”刘大柱的声音像打了败仗,就差没跪下来求 “不行。”李崇安摇头,“我自己还没看完,等我看了再跟你们说。” “那您倒是快看啊!”孙奎急了,“您从早上拿到书到现在,一页都没翻?” 李崇安犹豫了一下,把书从怀里掏出来。 封面上“第八期”三个字金光闪闪,旁边还印着一行让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小字——“射雕英雄传·大结局”。 他看着这行字,手竟然有点抖。 从第一期追到现在,追了大半年,追到郭靖弯弓射雕,追到黄蓉当上丐帮帮主,追到华山论剑五大高手决一死战,现在忽然告诉他大结局了。 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竟然有些不敢翻——像是翻开了,那个江湖就真的结束了。 “要不……”李虎试探着说,“我帮将军念一段?” 李崇安瞪了他一眼,“本将军有眼睛,还要你读?李虎你什么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李崇安不看他了,终于翻开了第一页。 军帐里安静下来。 刘大柱不划拉刀子了,孙奎不擦刀柄了,李虎从帐柱上直起身子凑过来。 三个大男人围在李崇安身边,伸着脖子看那几页墨字,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李崇安嫌弃极了,但到底没有把他们推开。 几人一块看书。 读到郭靖在襄阳城外死战不退,李崇安的手指攥紧了书页。 读到黄蓉用计烧了蒙古军的粮草,刘大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忘了疼。 读到欧阳锋和洪七公在华山之巅相拥而逝,孙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把刀柄放下了。 大半个时辰后,李崇安合上了书。 军帐里沉默了很久。 外头有小兵操练的声音,有马蹄踏过冻土的脆响,有北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咽。 李崇安低头看着封面上那几个字——《射雕英雄传·大结局》。 他把书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上面。 “完了?”刘大柱问。 “完了。” “郭靖没死?”刘大柱不太确定自己的眼睛,所以又问了一遍旁边的人。 “没死!守襄阳!” “黄蓉呢?” “也没死!跟他一起守襄阳!” 刘大柱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挠了挠头,站起来走出帐外,对着校场上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操场上新兵们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朝帐里喊了一句:“那降龙十八掌,郭靖后来练全了没有?” 李崇安没回答。 他把书重新揣回怀里,拍了拍胸口,站起来整了整衣甲。 “集合。” “啊?” “集合!” 李崇安大步走出军帐,声音在校场上炸开,“今日巡营,所有人披甲带刀,练一套枪法再回来,别问为什么,老子就是想看你们流汗!” 他知道,接下来一整天,校场上的武将们都会把长枪扎得比平时用力十倍。 因为那个故事结束了,而他们需要把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找一个出口。 第384章 谁有大结局?! 与此同时,在后宫。 丽妃李丽华是在端妃的暖阁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时她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射雕英雄传》了,每一次看,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想法。 就是在这个时候,何昭仪忽然跑来殿里,二话不说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姐姐!第八期出了!”何昭仪喘着气,“《射雕英雄传》大结局了!” 暖阁里所有人一听到这话立马都抬起了头。 贤妃手里的桂花糕停在嘴边,宋婕妤的瓜子从指缝里掉下去,端妃的针扎进了手指,德妃的笔顿在纸上洇出一大团墨。 “你说什么?”李丽华站了起来。 “《射雕英雄传》大结局了!第三十六回到第四十回,《摸鱼周刊》已经出第八期了,第八期里连载的射雕英雄传大结局了。” 何昭仪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知行书肆今早上的货,开门半个时辰就抢光了,京城里到处都是买不到书的人。”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像油锅里泼进了一瓢水,炸开了。 贤妃第一个跳起来。 她把桂花糕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喊:“谁买到了?咱们宫里谁买到了?” 这个问题可没人回答。 大家面面相觑,她们都才知道这个消息,怎么会提前去买呢!况且她们又出不了宫,买不了啊! 柳贵妃倒是每期都让六皇子沈此逾从宫外带,但今天柳贵妃没来读书会。 端妃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淑妃连忙问。 “找柳贵妃,柳贵妃应该有办法!” 端妃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门外站着好几个人。 宋婕妤的表姐——那位入宫三年还没承过宠的才人,站在廊下绞着帕子。 何昭仪殿里的两个小答应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还有一个端妃叫不出名字的美人,手里端着碟点心,显然本来是想来换书看的,结果在门口听见了“大结局”三个字,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们不是来读书会的。 她们是闻到了风声,来打探消息的。 端妃回头看了一眼暖阁里的众人。 暖阁里七嘴八舌全在讨论同一件事:第八期哪里能买到?谁有办法得到新书?大结局是什么?郭靖和黄蓉最后到底怎么样了?不会和上一本《三国演义》一样,处处是遗憾? “都别吵了。” 端妃把门关上,压低声音,“柳贵妃那边有消息之前,谁也别出去乱传,上次被皇后没收书的事都忘了?” 众人安静下来。 可安静了没几息,贤妃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说,郭靖会不会死?” “别瞎说!”好几个人同时瞪她。 柳贵妃确实是第一个拿到第八期的后宫嫔妃。 不是她让人排队抢的。是她儿子六皇子沈此逾亲自去买的。 自从之前给母妃买过一次话本之后,只要知行书肆出书,他都会专门让人去买,然后下次进宫给柳贵妃带。 沈此逾知道母亲爱看《射雕英雄传》,天没亮就带着两个小太监出了宫,在知行书肆门口排了一个时辰的队,抢到了三本。 柳贵妃拿到书的时候都差点要忍不住抱着儿子亲了两口,但儿子大了,她还是有些理智在的,当然没有抱着沈此逾亲两口了。 得了书的柳贵妃,当场翻脸不认人,立马把沈此逾打发走了,然后关上门开始看第八期。 沈此逾都快被母妃气笑了。 没想到一本书居然还比他这个儿子还要重要! 想着这么想,他也知道母妃在宫里待的有多闷,所以很快就原谅了母妃把他赶出屋的行为。 柳贵妃就这样捧着书,她从午后一直看到傍晚。 看到郭靖在襄阳城头弯弓射箭,看到黄蓉在城下运筹帷幄,看到洪七公和欧阳锋在华山绝顶上耗尽了最后一口气还在打,看到成吉思汗在草原上弯弓射雕却再也射不回他的少年时光。 她的眼泪淌了满脸,把书页洇湿了好几个角。宫女在门外听见娘娘在里面又哭又笑,吓得不得了,探头进来问怎么了,被柳贵妃挥手赶出去了。 看到最后一回的最后一段,她把书合上,在榻上蜷成一团,抱着那本书像抱着一件顶顶珍贵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读的那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当时背的时候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对着这本书,好像忽然懂了一点。 郭靖和黄蓉在桃花岛上的日子,江南七怪在大漠里的六年,洪七公在华山绝顶和欧阳锋的那一场大醉都是“当时”。 而她把书合上的这一刻,就是“惘然”。 更让她“惘然”的还是一个精彩纷呈的武侠世界就这样结束了! 它居然大结局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惘然太久,院子里的动静就把她拽回了现实。 “贵妃娘娘在吗?” “娘娘可在殿内?” “姐姐~~贵妃姐姐~~” 跟叫魂似的,柳贵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马从榻上坐起来,擦了把脸。 透过窗纱往外看,她看见院子里至少站了七八个妃嫔。 贤妃拿着一碟新做的玫瑰糕,端妃提着一盒上好的龙井,淑妃抱着一匹新得的蜀锦,宋婕妤攥着一把扇子,扇面上是德妃新题的字。 还有好几个平日里不怎么走动的低位嫔妃,都带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在她院子里假装偶遇。 这群女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在后宫这么些年,她还不知道这群妃子的想法吗?! 柳贵妃又好气又好笑,把第八期塞到枕头底下,整了整衣冠,走出去迎客。 贤妃第一个冲上来,迫不及待的开门见山: “贵妃姐姐!听说你那儿有第八期?” 她的声音放得极低极低,眼珠子却亮得惊人。 柳贵妃还没回答,端妃已经把龙井放在石桌上,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咳,姐姐,我们就是想问问……姐姐看完了没有?” 何昭仪抱着蜀锦凑过来:“要是看完了,能不能先借我?我保证看完就还,绝不外传。” 宋婕妤赶紧把扇子展开,露出德妃那笔漂亮的行草:“柳姐姐你看,这是德妃姐姐新写的字,我给你带了一幅来——” 柳贵妃看着这些人,看着她们手里捧着的玫瑰糕、龙井茶、蜀锦、扇子,看着她们眼里那种急切又恳切的光。 她心里憋笑憋的很辛苦,这也算是体会了一把皇帝的瘾了,被一群漂亮的女子众星捧月的围着。 香都要香迷糊了! “行了行了。” 柳贵妃还真有些受不了她们的热情了,立马摆摆手,“书我刚看完,你们——” 话没说完,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所有人都安静了。 第385章 皇后来借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6章 金庸先生收不收徒 京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而且这几日的热闹不一样——它是从每一条街巷、每一间茶肆、每一座酒楼里头自己烧起来的,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令,却烧得比什么都旺。 起因当然是《摸鱼周刊》第八期。 更准确地说,是第八期里那五个回目——大军西征、从天而降、锦囊密令、是非善恶、华山论剑。 再准确一点,是华山论剑之后,那个让全城人都没缓过劲来的大结局。 云栖茶肆里的说书先生最先感受到了这股浪头。 云栖茶楼的白老先生,说了半辈子三国水浒,头一回被听众从台上轰了下来。 不是真的被轰,是底下的人不听他讲了,自己吵起来了。 有人说洪七公和欧阳锋死得太可惜,有人说那才叫死得其所,两句话不对付,茶碗都摔了两个。 白老先生当时站在台边,看着满堂闹哄哄的茶客,忽然把醒木往桌上一拍。 众人安静下来,以为他要接着讲书。 结果他说的是:“列位,这《射雕》完了,咱们以后说什么?” 茶肆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难题不只摆在白老先生一个人面前。 还有和知行书肆合作的戏班子,编排完最后一出《射雕英雄传》之后,便没有戏可排了! 这几日他们都在面临同一个困境《射雕英雄传》完结了,听众不答应了。 你跟他们讲关云长,他们问关云长打得过洪七公吗? 你跟他们讲武松打虎,他们问那只虎有没有欧阳锋的蛇阵厉害? 你跟他们讲梁山好汉,他们说那算什么,郭靖一个人守一座城。 说书先生被逼得没法子,开始把《射雕》里的段落拆开了重新讲,今天讲桃花岛求亲,明天讲大漠射雕,后天讲牛家村密室。 一段旧书翻来覆去地讲,听众也不腻,反而听得更细了——每一回都能吵出新花样。 而此刻,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已经成了全京城最热闹的一堵墙。 那是一块七尺长、四尺宽的榆木板,原本是书肆用来张贴新书预告的。 大约是两个月前,有个排队没买到书的年轻人气不过,从隔壁铺子借了支笔,在木板上写了句“快出下一期”。 伙计本想擦掉,宋知有拦住了。 她说,让他写。 从那天起,这块板就成了京城读者的战场。 到第八期上市之后的第三天,这块板子已经被贴得满满当当,连木头的原色都看不见了。 纸上贴着纸,字上叠着字,旧的还没揭掉就被新的盖住了,一层摞一层,都快比城墙都要厚了。 最上头是几张大红纸,字写得又粗又急,墨迹洇得厉害,显然写的时候情绪还没平复下来。 “金庸先生!洪七公怎么能死!你怎么忍心!”这张纸的下半截被人撕掉了一角,大概是写到一半气不过跑出去了。 旁边贴着一张白纸,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成吉思汗临终前那段话,我真的忍不住潸然泪下,我认为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想射下那只雕。” 这张纸底下压着另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地回了一句:“成吉思汗灭了多少国?你哭他?” 再底下又回了一句更歪扭的:“成吉思汗是大英雄!郭靖也是大英雄!可大英雄和大英雄也要打仗,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三张纸摞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辩论。 最有趣的是木板右下角那张草纸。 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透着一行行账目,正面用木炭条写了几个大字: “金庸先生,下本书什么时候出?我先把钱给你,行不行?” 底下附了一小块碎银子,用浆糊粘在纸上。 银子旁边有人用指甲划了一行小字:“兄弟,你的银子还在吗?我来的时候看见有人在扣!” 木板右上角常年贴着的那张“每周出一期”的公告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写满了字的绢纸,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用的东西。 纸上的字用工整的楷书写就,写得密密麻麻,但条理分明: “一问:郭靖后来守襄阳守住了吗?二问:黄蓉当丐帮帮主当得好不好?三问:杨过后来怎么样了?四问:为何不再写一本续作?” 底下密密麻麻地用小字回复着,笔迹各不相同,有的说:“你问这么多你自己写”。 有的说:“杨过是谁?” 有的说:“第四个问题我也想问!” 旁边还有一张纸,上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正在弯弓射箭。 画功不怎么样,但看得出来画的是一箭双雕。 画旁边注了一行字:“吾亦欲学射雕。” 字迹稚嫩,显是孩童所写。 可底下跟了好几条回帖: “汝先扎马步三年” “扎马步加一” “郭靖六岁射雕,你几岁?” “楼上,那是戏班子魔改,书里没有。” 木板最底下有一张已经被雨水打湿过好几回的纸,纸张泛黄发皱,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可辨。 写的是:“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 这是《射雕》正文的第一句话,也是当初淑妃在德妃殿里临摹过的那句话。 现在它被另一个不知名的人写下来贴在了这里,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就那么孤零零地贴着,像是给这场持续的喧嚣点了一个安静的句读。 可旁边有人随手批了三个字——“好开头。” 比木板更热闹的,是书肆门口的人。 申时刚过,书肆门口的队伍从柜台排到街角,又从街角弯回来绕了个圈。 排队的人不是为了买书——第八期早就没了。 他们是在等伙计开口。 知行书肆的前案是叶氏,她主要负责这一块的活计。 她就是站在台前卖书的,结果这几天被一群读者围在门口,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下一期《摸鱼周刊》还连载话本吗?” “金庸先生还写吗?” “你见过金庸先生没有?” “先生是哪里人士?” “先生成家了没有?” “先生收不收徒弟?” 第387章 文笔差! 叶氏一开始还挨个儿回答:“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只是知行书肆的伙计我怎么会知道?” 可读者不依不饶。 有个穿短褐的汉子把铜板拍在柜台上,说:“这钱是给金庸先生的,你帮我转交!” 叶氏看着那几枚铜板,又看看那汉子一脸认真的表情,嘴角抽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头又有人挤上来,说:“我写了一封信,你务必转给金庸先生。” 叶氏接过信,信皮上写着“金庸先生亲启”,落款是“一个看哭了的读者”。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有人从人缝里伸过手来,手里捏着个纸包——里头是两块枣泥糕。 “你告诉先生,他写书辛苦了,吃点好的。” 叶氏捧着枣泥糕、碎银子和那封信,站在柜台后面,像个被强行认命的人一般。 “诸位——诸位!”她把东西放下,扯着嗓子喊,“我真不知道下一期连载什么!我只是个伙计!” “那你们掌柜呢?”有人喊。 “掌柜不在!” “什么时候在?” “不知道!” 人群发出一片哀叹。 叶氏抹了把汗,缩回柜台后面,看着外头那一双双眼巴巴的眼睛。 她忽然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她还在门口招呼来往的路人看一看新到的《摸鱼周刊》,那时候大家还不知道《射雕英雄传》是什么。 现在好了,全城的人都知道《射雕英雄传》是什么了。 可书,已经连载完了,完结后百姓们又彻底沸腾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书肆门口的人群终于渐渐散了。 倒不是不想等,是天太冷了,风从北边刮过来,把木板上贴着的纸吹得哗啦啦响。 叶氏趁机端起铜盆,想把溅在门槛上的泥水冲一冲。 盆刚端起来,就看见门槛外头还蹲着一个人。 那是个穿灰布袄的中年人,身量不高,面皮白净,蓄着一把疏疏朗朗的山羊胡,蹲在门槛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张纸,手里捏着一管小楷笔,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往上头写字。 他写得极认真,每一笔都端端正正,像是写给什么要紧的人看的。 叶氏认出了他。 这人是城东私塾的刘夫子,教了十几年蒙学,也是知行书肆的老主顾,每期《摸鱼周刊》都买,从不跟人挤,总是等人散了才来。 但他从来不在木板上贴字。 “刘夫子,您也写?”叶氏凑过去看。 刘夫子抬起头,缓缓点了点头。 他把最后一行写完,又从上到下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这才把笔收进袖子里,从怀里摸出一小勺浆糊,仔仔细细地涂在纸背上,站起来走到木板前。 他找了很久,才在密密麻麻的纸片中间找到一小块空位,把纸端端正正地贴上去,又用手掌压了又压,确保每一个角都贴牢了。 然后他后退三步,对着木板站了一会儿,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叶氏跟过去看。 那张纸上写的不是催更,不是问问题,不是哭洪七公,也不是骂欧阳锋。 纸上是一首五言律诗。 叶氏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她只是个妇人,也不太懂诗,却觉得这几十个字念在嘴里,沉甸甸的。 “刘夫子,”她忍不住问,“您这是写给金庸先生的?” 刘夫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写给《射雕英雄传》这本书,”他说,“也是写给自己。” 然后他拢了拢袖子,走进暮色里去了。 叶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又回头看了看木板上那张崭新的纸。 风吹过来,把旁边几张没贴牢的字条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字迹。 有骂的,有夸的,有哭的,有笑的,有问下本书什么时候出的,有说自己扎了三年马步终于拉开硬弓的,有问黄药师收不收徒弟的,有画弯弓小人的,有抄开头第一句话的。 横的竖的大的小的,纸叠着纸,字压着字,像一锅滚烫的粥,泼在七尺木板上,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块木板,一个江湖。 这是所有人的武侠世界! 正是因为这些侠气,《射雕英雄传》才会被这么多人喜欢。 叶氏看见一个又一个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个人都希望在离开之前留下点什么。 窗外,暮色四合。 书肆门口的木板在风里微微颤动,上头几百张纸哗啦啦地响,像有无数人在同时窃窃私语。 叶氏端着铜盆站在门槛里,看着那块已经快被贴烂的木板,琢磨着明天要不要再钉一块新的上去。 而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茶肆里,酒楼上,校场边,宫墙内,人们还在谈论着同一件事:郭靖守襄阳守住了吗?黄蓉后来怎么样了?洪七公和欧阳锋在雪山顶上咽气之前,有没有想起江南的桃花?成吉思汗弯弓射雕,射了一辈子,最后射下来的是什么?华山还有没有下一次论剑? 有太多的问题了,可没有人知道答案,这也成了书迷们最大的遗憾。 《射雕英雄传》结束了,大家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而《射雕英雄传》完结后没有多久,京城的另一股声音也传了出来。 有人大骂金庸文笔差,写的实在差,那些人吹嘘的实在太过了,实则就是不入流的闲书! 这样的声音有许多,争议很大。 几乎分成两个阵营。 李崇安是在饭桌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傍晚他照例从兵部回来,换了便服往正厅走,心里头盘算着今晚吃什么。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满桌子菜没人动,赵氏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 两个儿子李昭和李晖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上,也是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李崇安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饭碗,“谁惹你们了?” 赵氏把信递过来。 信是邹云起让人送来的。 邹云起是李崇安的副将,平日里除了军务从不多话。 可信上写的却不是军务,而是关于《射雕英雄传》一事。 第388章 对金庸先生不敬 信中写:“将军,今日城中几个文官在醉仙楼聚会,席间大肆批驳《射雕英雄传》,说此书不入流,带坏百姓,是市井烂俗话本,又说知行书肆自出了《三国演义》之后便再无好书可读,堕落到靠这等闲书招揽生意,言语之间对金庸先生极为不敬,属下去了现场,听了一半便听不下去了,特来禀报。” 李崇安把信看完,筷子放下来了。 李昭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的脸色,往李晖那边挪了挪。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父亲在北境打了十二年仗,每次听到敌军在阵前叫骂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嘴角是平的,眉头是拧的,眼睛却是亮的,是一种被惹毛了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肃杀,渗人的很。 “爹——” 李昭试探着开口,“邹副将说的那些文官,我大概知道是哪些人,国子监里这几天也在吵这事,有人说《射雕》是闲书,上不得台面,还说写这书的人不是什么正经文人——” “放屁。” 李崇安大喝一声,像是案上惊堂木,把他夫人赵氏吓了一跳。 李晖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李昭把嘴闭上了。 李崇安站起身来,走到厅中央,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赵氏。 “夫人,你们先吃,吃完之后饭菜先热着,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儿?” 李崇安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出正厅,在外头的兵器架前站了一瞬,没拿刀,没拿枪,只整了整衣襟。 然后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备马。” 他骑着马朝京城中心而去,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去的地方是朝城东的方向。 而醉仙楼在城东,是京城文官们常聚的地方。 醉仙楼楼高三层,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在暮色里亮得扎眼。 今夜楼里格外热闹。 二楼靠窗的厢房里坐了十来个文官,都是六部里说得上话的人物。 桌上摆满了酒菜,酒过三巡,话头正酣。 为首的是礼部侍郎高道成,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头,三绺长髯,一副端方君子相。 他是今天这场聚会的东道主,也是批驳《射雕》批得最起劲的人。 此刻他正端着酒盏,站在厢房中央,面对着满桌同僚,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诸位试想,市井百姓争相抢购一本话本,茶肆酒楼不谈圣贤书,只论东邪西毒,校场上的武将不在营中操练,反而捧着花花绿绿的小册子读得废寝忘食——成何体统?” 旁边一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官接口道:“高大人说的是,更可笑的是,连后宫里的娘娘们都在传看此书,一本讲江湖草莽的话本,竟堂而皇之地进了宫墙,这要是传出去——” “何止后宫。” 角落里一个年轻些的文官抿了口酒,“我听说连皇子府那边都在传,六皇子前几日天没亮就出宫,你们猜他去干什么?去知行书肆排队买《摸鱼周刊》,堂堂皇子,为一个话本跟市井小民一起排队,这像什么话。” “六皇子亲自去买?不能吧?六皇子有那么多空闲时间?前段时间就听说知行书肆的宋掌柜与六皇子有关系,就连工部的印刷术也是从这位宋掌柜那学来的,莫不成六皇子与这位宋掌柜……” “没准还真是,否则一个平民女子,怎的突然靠一家书肆在京城爆火,卖书赚的盆满钵满?想想都不可能,要不是有六皇子在背后撑腰,一个女子能坚持到现在?” 酒局之中满是对二人的揣测。 显然这群人已经喝上头了,什么话都往外面蹦。 厢房里响起一阵附和声。 随后高道成将酒盏往桌上一搁,捋了捋胡须,语气愈发笃定: “说到底,知行书肆自从出了《三国演义》之后便江郎才尽了,《三国》那是有正史之风,要不是里头的国家是虚构的,我都要怀疑是不是真实发生的故事了,写的实在太真、太好了!关云长义薄云天,诸葛亮鞠躬尽瘁,读来令人肃然起敬,可如今呢?弄出个什么东邪西毒来,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通篇打打杀杀,儿女情长,这种东西,也配叫书?” “就是!” 青衫文官把酒杯往桌上一拍,“我家里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书也不读了,天天蹲在知行书肆门口排队,我问他排什么,他说排《摸鱼周刊》,我拿过来翻了翻——什么降龙十八掌,什么打狗棒法,简直胡说八道!” 一群没看过《射雕英雄传》的文人端起酒杯开始批判。 “更可笑的是还有人在木板上写诗,” 另一个文官嗤笑一声,“一个连载的话本罢了,竟有人写什么‘雪落千山白,书成万巷春’——这要是让前朝的翰林们看见了,棺材板都压不住。” 厢房里笑声一片。 高道成端起酒盏,满意地环顾四周。 他喜欢这种一呼百应的感觉,在同僚们的附和声里找到了一种伸张了什么的痛快。 他抿了口酒,正要接着说,厢房的门忽然从外头推开了。 “砰”的一声,两扇门板同时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桌上的酒杯晃了晃,几滴酒液溅在桌布上。 门口站着李崇安。 他穿着便服,没披甲,没带兵器,可站在那里就像一截铁塔。 身后跟着邹云起、刘大柱、孙奎,还有四五个校场上的把总千总。 一群武将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身上的汗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被门外的穿堂风裹挟着涌进厢房,冲得满屋子的酒气都散了大半。 高道成端着酒盏的手僵在半空。 “李将军。” 他放下酒盏,面上不动声色,语气里却带了一丝警惕,“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崇安没理他。 他迈步走进厢房,目光从在座的文官脸上一一扫过去。 他的眼锋没有杀气——他在战场上待了半辈子,不需要刻意放杀气。 他只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你,那个分量就已经让你的脊背发凉。 “我听说,”李崇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在地砖上,“有人在这里说《射雕英雄传》的坏话!尔等来瞧一瞧是怎么一回事?!”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 如同鹌鹑一般安静。 第389章 不登大雅之堂的话本 青衫文官最先坐不住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文官的体面端得四平八稳: “李将军,我等不过是就书论书,这《射雕英雄传》本就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话本,与《三国演义》那样的正典不可同日而语,您是武将,欣赏口味不同,倒也不奇怪——” “不登大雅之堂?” 刘大柱从李崇安身后跨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我就问你,你看了吗?” 青衫文官被他问得一愣。 “我问你,你看了吗?”刘大柱往前逼了一步,又问了一遍。 “你没看过,凭什么说不登大雅之堂?” “我翻过几页——”青衫文官底气不足。 “翻过几页就叫看过了?”刘大柱的声音拔高了。 “老子从第一期追到第八期,每一个字都看完了,我告诉你,郭靖在大漠里弯弓射雕那一段,写的是少年立志,江南七怪在大漠里守了六年教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写的是信义,洪七公一辈子逍遥自在,却把那根打狗棒使得铁骨铮铮,写的是风骨,你他娘的管这叫不入流?” 高道成皱起了眉头,站起身挡在青衫文官前面,捋着长髯,语气不紧不慢:“刘把总,何必动怒?我等并非说这书一无是处,只是市井话本终究是市井话本,消遣之物罢了,若人人都去追捧话本,置圣贤书于何地?若武将们都在读闲书,置操练军务于何地?” “老子白天在校场上带兵操练,晚上在灯下看书,碍着谁了?” 刘大柱瞪起眼来,拳头已经攥紧了。 孙奎在后头拽了拽他的衣角,被他一膀子甩开。 邹云起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高大人方才说《三国》是好书,《射雕》是不入流,敢问高大人,《三国》里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一个人斩了六员大将,这事合乎常理吗?赵子龙在长坂坡单骑救阿斗,在几十万大军里头七进七出——这跟《射雕》里的降龙十八掌,本质上有什么分别?” 高道成张了张嘴,一时被噎住了。 他身边另一个文官替他解围:“邹副将此言差矣,《射雕》纯属虚构,凭空捏造——” “凭空捏造?” 李崇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刀背敲在桌面上,闷闷的,却震得人不敢动。 “你们知不知道这书里写的大漠风沙是什么样子的?我在北境待了十二年,冬天风沙刮在脸上,不是刀子,是砂轮,书里写郭靖在大漠里弯弓射雕,那不是凭空捏造,那是有人在大漠里真的弯过弓、射过箭,才写得出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沉了几分。 “《三国》写的是运筹帷幄,写的是群雄逐鹿,《射雕》写的是一诺千金,写的是侠之大者,你们分得出这两者的差别吗?” 厢房里彻底安静了。 文官们面面相觑。 有人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旁边的人,没有人敢接话。 高道成脸上的从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不怕跟武官吵架,但他怕李崇安这种不吵不闹、字字砸实的阵势。 气氛正紧绷得快要断裂,厢房角落里忽然响起了一声轻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 六皇子沈此逾一直坐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身竹青色的常服,袖口挽着,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 因为坐得靠里,厢房里的人又多,从始至终没有谁特别留意他。 可此刻他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往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坐了回去,嘴角含着浅浅的笑。 “说完了?” 他的目光从文官们脸上扫到武将们脸上,像看了一场好戏。 “既然都说完了,不如坐下喝杯酒。” 文官们面面相觑。 武将们站在原地没动。 沈此逾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高大人。” 高道成赶紧躬身:“殿下。” “本王母妃柳贵妃,”沈此逾抬起眼,“她也是《射雕英雄传》的忠实读者,那本王是不是也该被高大人归入‘带坏’之列?” 高道成脸色骤变:“殿下言重了,微臣绝无此意——” “还有,”沈此逾没让他说完,竖起一根手指,“你方才说,皇子天没亮就出宫去知行书肆排队,不成体统。” 文官们一听他说起此事,脑壳都不停冒着冷汗,没想到酒后失言,说的那些话都被殿下听到了,说的时候有多狂妄,现下就有多害怕。 沈此逾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害怕,勾着唇,歪了歪头,“那本王跟你聊个实情,那天早晨,知行书肆门口排了不下三百人,有卖柴的,有拉车的,有国子监的学生,有私塾的先生,有校场的把总,也有宫里出来采买的小太监,队伍里有替我排队的,有替自己排队的,排到开门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别挤,一人限购两本,谁插队我踢谁。” 他看着高道成,意味深长的一笑。 “那不是三百个不登大雅之堂的市井泼皮,那是三百个愿为一个故事在寒风中站一两个时辰的寻常人,他们把《射雕》的角色挂在嘴边,就像讲起自己的亲朋故旧,这世上,能把贩夫走卒和将相公侯拉到同一块木板上贴字、掉眼泪、论是非的书,可不多。” 他站起来,从桌上端起一杯酒,走到李崇安面前。 李崇安抱拳行礼,被他拦住了。 “李将军,”沈此逾举杯,“你方才说的没一句有错,《三国》固然好,但《射雕》里头有另一种东西,庙堂上没有,兵书里也没有,叫做——” 他想了想,自己先笑了,“侠。” 李崇安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皇子,接过酒杯,仰头饮尽。 沈此逾也干了杯,把杯底朝众人一亮,然后双手拢进袖子里,恢复了一个少年人难得的老成做派。 “今晚的事就到此为止。” 他往门口走,路过高道成身边时停了一步,“高大人,书中有一句话,不知大人读没读到——正邪黑白,原只在一念之间。” 不等回答,他拱了拱手,迈步出门。 厢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火气。 文官们默默坐回原位。 心里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第390章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好在六皇子殿下并未计较方才他们议论他与知行书肆宋掌柜之事。 而武将们互相看了看,李崇安一挥手,带着人转身走了。 高道成颓然坐进椅子里,端起酒杯又放下,目光有些发直。 他面前那碟酱牛肉已经凉透了。 酒楼下,夜风裹着深冬的寒意扑面而来。 李崇安站在醉仙楼门口系紧大氅的带子,带着武将们往街口走。 刚拐过街角,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了一声。 “李将军留步。” 六皇子沈此逾拢着袖子站在路边,像是专程在等他们。 他身后只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小太监,灯笼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李崇安驻足,抱拳。 “今日之事,多谢殿下解围。” 沈此逾摆了摆手。 “我不是来听谢的。” “如今京城有多少人都在盯着知行书肆,这次《射雕英雄传》的讨论声太大了,看热闹的人也很多,但还是头一次见有朝廷的官员愿意站出来替《射雕英雄传》说话的。” 李崇安一愣,没想到殿下在这等他就为了说这事?替知行书肆感谢?难不成高道成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殿下与那知行书肆宋掌柜…… 他不敢深想下去。 “殿下言重,我们都是大老粗,好不容易遇上对胃口的书,哪能让那些没看过的人随意诋毁!而且知行书肆的书如此好看,就连臣最近都在看《射雕英雄传》呢,当然要为我们的金庸先生说话了!” 李崇安一脸正气凛然,为《射雕英雄传》打抱不平的模样。 当然他心里虽然也很八卦宋掌柜和六皇子的事,可他不敢在殿下面前说此事。 沈此逾没有生疑,见状,又把手往前伸了伸:“京城三百人排队,你去知行书肆比我方便,本王不方便天天出宫,还需麻烦李将军你日后帮本王带书……” 一个皇子,站在深夜的街角,等着一个将军的回答。 李崇安沉默了好一会儿,。 “末将尽力。” “多谢。”沈此逾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快融进了长街的暗色里,只有那盏灯笼的微光一摇一晃,渐渐走远。 刘大柱站在李崇安身后,望着灯笼消失的方向,忽然闷声说了一句:“这殿下不错。” 李崇安没有回答。 他按了按胸口——身后北风呼啸,他又站了片刻,才迈开步子朝镇国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家里赵氏应该把饭菜重新热过了,儿子们大概还在饭桌边等着问他醉仙楼的事。 李崇安只是简单说了今日在醉仙楼发生的事。 而今晚醉仙楼这场风波,不到明日就会传遍京城。 茶肆里的说书先生们又多了一回书目——不是《射雕》里的回目,是醉仙楼上的文武相争。 他们会说,镇国将军李崇安带着一群武将闯进了文官的酒局。 他们会说,六皇子沈此逾在角落里坐了一晚上,最后就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话,把两边都压下去了。 这可能比任何说书人讲的任何一回书,都更像这个江湖的尾声。 但文官和武将的争论不休可尚未结束。 每日都有朝会,而就在某日一个平凡的早上,那天的朝会,比平时早开始了将近半个时辰。 但不是皇上提前升了殿,而是午门外头的两拨人已经吵得不可开交,把原本该在殿上说的话全堆到了宫门口。 冬天的卯时天还没亮透,午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打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 文官们站在东边,武将们站在西边,中间隔着一道三尺宽的空地,像是两军对垒前划下的楚河汉界。 说起来文武不和本是朝堂上的老戏码了。 文官嫌武将粗鲁,武将嫌文官酸腐,从军政到粮饷,从边关布防到京营编制,没有哪件事是不能吵上一架的。 可今天这场争吵的由头,却是前所未有的——为一本书。 礼部侍郎高道成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头,身上还带着昨夜醉仙楼的酒气。 他昨晚上被李崇安带着一群武将闯了厢房,又被六皇子沈此逾几句话压得下不来台,回去之后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肚子里憋着一股邪火,正愁没地方发。 这会儿在午门前看见对面那群穿甲披氅的武官,那股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李将军。” 高道成拢着袖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到对面去。 “昨夜在醉仙楼不便多言,今日当着诸位同僚的面,老夫倒想再请教请教,那《射雕英雄传》说到底不过是一本话本,书中所谓大侠,目无法纪,动辄以武犯禁,私相斗殴,若百姓人人效仿,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李崇安站在武官队伍前面,抱着胳膊,眼皮都没抬。 “高大人,你这话昨夜就说过了,我问你一句,你说书中大侠以武犯禁,那你倒是举个例子,书中哪一回哪一段写了郭靖目无法纪?” 高道成噎了一下。 他确实举不出来。 他压根没看过原着,昨晚在醉仙楼说的那些话,一半是从别人的批驳文章里看来的,一半是听同僚转述的。 至于郭靖到底做了什么事,黄蓉又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他其实一清二楚都谈不上。 “书中江湖草莽,自有一套规矩,与朝廷律法背道而驰——”他含糊其辞地绕了一句。 “什么规矩?”李崇安紧追不舍。 “自然是……那些打打杀杀的规矩。” “打打杀杀也分好几种。” 旁边的武将宣威将军项问寻忍不住插嘴了,“有的是恃强凌弱,有的是行侠仗义,高大人连这个都不分,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礼部侍郎?礼部的礼,难道不是讲道理的理?” 文官队伍里有人冷笑了一声:“项将军这会儿倒是会说话了,说起杂书来一套一套的,也不见项将军你说那些经史子集。” “杂书怎么了?” 项将军瞪起眼来,“杂书也是人写的,写的是人的道理,老子认字不多,可老子分得清好歹,《射雕英雄传》里郭靖为了救襄阳百姓死守不退,这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你倒是从你的圣贤书里找一句比这个更有种的出来?” “你、你——”那位文官气得胡子直翘,“成何体统!竟将话本与圣贤书相提并论!” “怎么不能比?” 旁边另一位武将也站了出来: “高大人说这书教人目无法纪,可书里写得明明白白,郭靖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洪七公一生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倒是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有没有贪过朝廷的银子,收过底下人的贿赂,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第391章 不许让人知道 这话一出,文官队伍里的动静顿时不一样了。 有人脸色一沉,有人把目光移开了,有人开始低头整自己的袖口。 高道成的脸色最难看——倒不是因为被戳中了痛处,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今天竟然说不过这些武夫了。 往常文武吵架,文官凭着引经据典、唇枪舌剑,从来都是占上风的。 武官们嘴笨,吵急了最多甩一句“老子在边关流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这话杀伤力虽大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文官们早就免疫了。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这群武官像换了个人似的,张口闭口信义风骨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底气足。 他们说的时候不是在背什么教条,是在说一件自己看过的书籍,自然侃侃而谈。 高道成身边那个青衫文官恼得嘴唇都在哆嗦,半晌憋出一句:“你、你们读了本闲书,倒读出优越感来了!” 邹云起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终于开了口。 他在李崇安麾下当了十来年副将,平素喜怒不形于色,可一旦开口,刀刀见血。 “各位大人,这不是优越感。” 他面无表情,“就一句话:你连看都没看过,就别指手画脚!” 午门前的侍卫们远远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灯笼在风里晃了又晃,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就在两拨人剑拔弩张、眼看又要吵起来的时候,净鞭响了。 皇上要升殿了。 李崇安整了整衣甲,迈步往宫门里走。 路过高道成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高大人、” 他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听人说书,终究是隔了一层,想知道这书到底写了什么,不妨自己翻翻。” 高道成冷哼一声,甩袖往另一边去了。 可李崇安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小刺,扎在他耳朵里拔不出来。 下了朝,高道成坐在轿子里,越想越窝火。 今天在午门外被那群武夫堵得哑口无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高道成是什么人?二甲进士出身,礼部侍郎,在朝堂上跟人辩了二十年,什么时候被人用话噎成这样过? 可问题是……对方说的那些话,他连反驳都找不到切口。 什么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什么洪七公一生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什么郭靖死守襄阳。 他一条一条的全不知道。 这就好比两军对垒,你连人家的兵力部署都没摸清,怎么打? 他回到府里,把朝服一脱,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 最后站定了,把管家叫了进来。 “你,去一趟知行书肆。” 管家躬身等着吩咐。 高道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在书案前又踱了两步,才压低声音说:“买一套《摸鱼周刊》,第一期到第八期……” 他郑重其事的补充道:“要全部!” 管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伺候了老爷二十年,太清楚自家老爷的脾气了。 高道成的书房里除了经史子集,连一本闲书都没有。 上回夫人托人从江南带了几本话本回来,被老爷看见了,当场就让人收走了,说这种东西不许进高家的门。 现在老爷自己开口要买《摸鱼周刊》——那不就是全京城最不入流的话本吗?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求证,“您说的可是那本知行书肆……《摸鱼周刊》?” 高道成的脸板得像一块铁板。 “让你买你就买,哪那么多废话!记住,不许让人知道!” 管家领命去了。 他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才能“不让人知道”,等到了知行书肆门口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那地方人山人海,排队的队伍拐了三个弯,谁顾得上看谁是谁。 他站在队尾,缩着脖子低着头,把管家的牌子往怀里掖了掖,用最小的声音跟伙计说:“《摸鱼周刊》一到八期一套,全要!” 伙计习以为常地收了银子,把八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用牛皮纸包好递给他,连眼皮都没抬。 高府的管家揣着纸包溜进了高府后门,把书放在书房案上就退下了。 高道成一个人坐在书案前,看着那摞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封面上的胖鲤鱼还在冲他傻乐,第一期、第二期、第三期,一直排到第八期。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拿起第一期。 翻开之前,他还特意站起来把书房的门关了,落了栓。 “这可不能被那些四肢发达又蠢笨的武官们发现了!”他喃喃自语道。 然后拿着书这才坐回来,深吸一口气,像一个准备试毒的人,郑重其事地翻开了第一页。 “钱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无穷无休地从临安牛家村边绕过……”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读了不到两行,眉头就拧起来了。 不过不是嫌弃,而是感到意外。 这笔墨比他想象的要好。 《射雕英雄传》不是说有多华丽,而是文笔稳重。 起笔落笔之间没有一句废话,朴实简单却直击要点。 他原本以为这种畅销话本开头怎么也得来几句“话说天下大势”之类的套话,结果看了一圈下来,并没有。 就那么平平常常的一个人,一条江,一个村子。 他把书往灯下挪了挪,继续往下读。 这天夜里,高府书房的灯亮到了四更天。 丫鬟们远远地从廊下经过,听见书房里时不时传出翻书页的声音,中间夹杂着老爷的几声咳嗽,还有一两声极轻极短的、像是没忍住的笑。 丫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问。 第二天早上,管家去书房送早茶,推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高道成还坐在书案前,朝服没换,发髻微散,手里捧着第三期,面前摊着一堆写满了字的纸。 第一期和第二期被翻得卷了边搁在旁边,茶盏里昨夜的茶早就凉透了,茶面上漂着一层灰。 管家仔细一看——老爷的眼睛是红的,眼角有干涸的泪痕。 “老爷,您……一夜没睡?” 高道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管家打了个哆嗦。 他活了半辈子,在自家老爷脸上见过得意,见过恼怒,见过不屑,见过冷笑,却从没见过这种表情。 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又被同一只手扶了起来。 第392章 熬夜熬疯了 “没想到这书居然如此与众不同,好久没有这么畅快的看一个故事了!为什么我现在才看到这书啊!” 高道成的声音哑得厉害,眉宇之间全是激动,有点像是熬夜熬疯的感觉。 只见高道成说完话之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管家端着早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爷,”他试探着开口,“您今日还要上朝——” “知道了。” 高道成把书合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襟,洗了把脸,换上朝服出了门。 竟是连觉也不睡了! 轿子在午门外停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高道成下了轿,照例往文官堆里走。 他看见了李崇安,站在对面武官队伍前面,正跟邹云起说着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 旁边的青衫文官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高大人,昨日午门外那场交锋,下官回去想了想,咱们没看过原书,确实容易被他们拿住话柄,不过话本终究是话本,等这阵风头过了——” “你看了吗?”高道成忽然打断他。 青衫文官一愣。 高道成没再说话,把双手笼进袖子里,望着午门城楼上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他袖子里藏着一张小纸片,是昨天夜里读第五期的时候随手抄下来的。 纸上只写了一句话,是洪七公说的——“老叫花一生杀过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 他想了一夜。 他这辈子也读了不少圣贤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可他从没在圣贤书里读过这样一句话。 这世上,能把杀人账记得这么清楚、又花在它上面的气力如此坦荡的人,好像只活在江湖里。 而类似的事,正在京城许多座宅邸里同时上演。 那些在朝堂上批过《射雕》的文官们,那天气得在轿子里攥拳头的人,回家之后大多做了同样的事,让府里的人偷偷去买书。 然后关上书房的门,挑亮灯芯,从第一期第一页开始读。 然后他们第二天再见到同僚的时候,都不提书的事,只是一个个都顶着个黑眼圈怎么看怎么滑稽,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昨天晚上是不是做了什么“偷鸡摸狗之事”。 只是大家心照不宣。 在午门外再跟武将们碰面的时候,骂人的底气莫名其妙地矮了半截。 不是不敢骂了,是不好意思骂了。 因为你昨天夜里刚被那本书里的同一段情节惹红了眼眶,今天怎么好意思站在这里说它是垃圾。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 总有人嘴比心硬。 青衫文官就是嘴硬的一个。 他硬撑了三天,第四天在同僚桌上看见一本翻旧了的《摸鱼周刊》第五期,趁着人不注意,偷偷翻了几页。 正好翻到郭靖背黄蓉过黑沼泽那一段。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喝完一杯茶就走了。 第二天,知行书肆门口的队伍里多了个戴斗笠的人,身形很像他。 丫丫看他眼熟,叫不上名字,只觉得这人上回排队的时候嘴里嘟嘟囔囔骂个不停,这回倒是一声不吭,付了银子拿起书就走。 而项将军和高道成在午门外再碰面的时候,高道成破天荒地没有先开口。 项将军也没说话,只是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里没有多少敌意,倒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至于全京城头一个买过全套的那位私塾刘夫子,把他听来的消息写在纸上贴上了木板。 “文武之争,因书而起,因书而息,昨见文官府中管事排队,凡八人,皆买全套。” 木板上立刻有人回了一句:“打脸来得太快。” 又有人跟了一句:“欢迎加入。” 刘大柱巡逻时看见了,没贴条,只是得意地哼了一声。 这大概是这些天他们最高兴的事。 和文官们吵赢,可比打一场胜仗还高兴。 可还是有几位文官视这为耻辱,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在看《摸鱼周刊》。 那几位文官自己还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下朝之后不坐轿,不穿朝服,换一身半旧的常服,从各府后门溜出来,三三两两分头走,专挑不起眼的小巷子绕,最后在醉仙楼后院的雅间里碰头。 这间雅间是他们精心挑过的——不临街,不靠大堂,窗户对着后院马厩,外头除了马夫没别人经过。 门一关,帘子一放,外头什么也看不见。 一连好几日都是如此。 早出晚归,风雨无阻。 这几位平日里下了朝不是去衙门就是回书房,从没有过这样频繁的“夜不归宿”。 他们的夫人起初还能忍,可一连好几天了! 谁家老爷天天下朝之后不着家? 问去哪儿了,支支吾吾。 问跟谁在一起,含糊其辞。 再问就咳嗽两声,说一句“同僚小聚,妇道人家不必多问”。 夫人们都不傻。 “同僚小聚”这四个字,在这种语境下,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不是吃酒,就是狎妓。 其中疑心最重的是吏部郎中马康安的夫人吴氏。 吴氏出身武将之家。 她爹是宣府镇守使,三个哥哥全是边军里的千总把总。 她从小在军营边上长大,马术比寻常武官家的公子还利索,性子更是泼得出了名。 京城里头但凡消息灵通些的人家,都知道吏部郎中马康安娶了个惹不起的媳妇。 马康安平日里在家被她吃得死死的,连书房里的砚台摆歪了都要被说两句。 好在马康安脾气软,夫妻俩倒也相安无事。 可这几天不对劲。 马康安每天下朝回来都快宵禁了,进门就往书房里钻,跟她连话都不多说。 吴氏问他去哪儿了,他眼神飘忽,说去同僚家议事了。 问议什么事,他支吾半天说不清楚。 再问他身上怎么没有酒味,他更紧张了,丢下一句“你不懂”就往被窝里缩。 更可疑的是,她已经留意到夫君好几天没回主屋睡了,每天清晨起来,书房里的灯油都烧得干干净净。 吴氏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 不喝酒的同僚聚会?能聊到半夜还不回家的“议事”?连着好几天不沾家、说话还躲躲闪闪?这套路她太熟了。 她娘家三个哥哥哪个没在外头花天酒地过?回来都是这副嘴脸。 第五天傍晚,马康安又说“同僚有约”,换了身灰扑扑的袍子鬼鬼祟祟地出了后门。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他夫人后脚就换了衣裳,把手腕上的玉镯子往下一撸,往桌上一搁,袖口扎紧,头发利利索索地盘了个髻。 然后她从前院叫上了四个丫鬟、两个小厮,丫鬟手里攥着扫帚和火钳,小厮提着灯笼和马鞭。 小样儿,这一回不把你抓个现行! 第393章 气势汹汹 “走。” 吴氏把袖子往上一捋,“我倒要看看是哪家的花酒这么好喝,让我家老爷连家都不回了。”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穿过半个京城。 丫鬟们紧紧跟着,扫帚柄在地上拖着。 小厮在前头开路,马鞭在手心里敲得一响一响的。 路人纷纷避让,回头张望,有认得的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马家那位……” 话没说完就赶紧闭嘴,怕惹火上身。 醉仙楼的伙计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听见外头动静不对,探头一看:一个挽着袖子的妇人,面沉似水,带着丫鬟小厮直冲后院雅间。 伙计赶紧追上去拦:“这位夫人,后院是贵客预定,您不能——” 吴氏脚步不停,嘴里只吐出两个字:“我找人,你要敢拦着……” 伙计瞬间怂了。 此刻后院雅间的门紧闭着,里头透出灯光,隐约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翻书页的动静,以及一阵一阵、被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吴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她身后的丫鬟们握紧了扫帚,小厮们把马鞭举了起来。 “砰!” 吴氏一脚把门踹开。 两扇门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落。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厢房里确实有她的夫君马康安。 他坐在长桌边,旁边是礼部郎中、吏部郎中、户部主事,还有另外三个面熟的文官,一共七个人。 桌上没有酒,没有菜,没有歌伎,没有骰子。 桌上只摆着两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封面上画着一条胖鲤鱼。 马康安面前还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账本,不是公文,是一份回目的手抄稿,墨迹还是新的。 他的手保持着翻书的姿势,手指捻着书页的边缘,指腹上沾着新鲜的墨渍。 厢房里一片死寂。 马康安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场捉住了赃物。 他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夫、夫人……你怎么来了?” 吴氏没理他。 她一步一步走进厢房,目光从每一个低着头的文官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桌上那两本《摸鱼周刊》上。 她把其中一本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你们——”她指着满屋子面如土色的大人们,“天天鬼鬼祟祟不着家,就是凑在这里看闲书?” 鸦雀无声。 礼部郎中恨不得把头缩进肩膀里去,户部主事把屁股往旁边挪了半寸,好像在说“我跟他不熟”。 “每天早出晚归,问去哪儿都不说,问干什么也不答,躲躲闪闪,遮遮掩掩,”吴氏把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大得连大堂里的食客都听得一清二楚,“我还当你们在外头花天酒地!结果呢?躲在这儿偷偷摸摸看话本!” 雅间外的伙计、路过的食客、后院里喂马的马夫,全都竖起了耳朵。 有人已经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马康安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捂住她的嘴:“夫人!你小声点!小声——” “小声什么?!” 吴氏一巴掌把他的胳膊拍开,转头看向其他几位面如死灰的文官,“你们几个也是!都是有家有室的人,放着府里的妻儿不管,天天跑来躲着看这个——这什么书?有那么好看吗?” 礼部郎中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点到一半反应过来,又赶紧摇头。 旁边的户部主事抬手挡着脸,一个字都不敢说。 吴氏一把抓起桌上那本《摸鱼周刊》,翻开看了两眼。 她忽然想起来了——前几天回娘家,她爹和哥哥们在校场上也在看这东西。 那天老爷子捧着本一模一样的小册子,读到天黑掌灯了还舍不得撒手。 “这是那本……什么射雕传?”她问。 “…《射雕英雄传》。”马康安小声说。 “就你们前几天还在朝堂上骂的那本?” 马康安的脸涨得通红。 在场的文官们集体把目光移向墙角、天花板、窗户外头——总之就是不看吴氏。 外头终于有人憋不住了。 一个食客“噗嗤”一声笑出来,紧接着整个大堂都笑翻了。 笑声从二楼的大堂传到后院,又沿着楼梯滚下去,连醉仙楼外头路过的人都停下来问里面出了什么事。 有伙计绘声绘色地描述刚才那一幕,外头的人也笑得前仰后合。 更有些脑瓜子活络的文人当时就编好了段子,往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赶去——这可是一等的猛料,去晚了怕连贴纸的缝都没了。 而吴氏带来的丫鬟和小厮们,手里的扫帚和火钳早就垂到了地上,一个个低着头拼命忍着笑。 领头的丫鬟实在憋不住了,把脸埋在手里的扫帚柄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两个小厮互相搀扶着,眼泪都笑出来了。 吴氏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马康安。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恼怒,有荒唐,有想笑又不肯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说你,”她放下书,双手叉回腰上,“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你是我吴家的姑爷,我爹我哥都在看这东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躲躲藏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外头养外室!” 马康安愣了一下。 他以为夫人会当众发飙,结果听到的却是这么一通数落。 不是“你怎么能看这种闲书”,而是“你看就看有什么好藏的”。 他这才想起来——他老丈人是宣府镇守使,大舅哥是边军千总,全是行军打仗的武将。 校场上最先读《射雕》的那批人里头,就有吴家的几位爷们。 “夫人,”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委屈,“我也不是想躲着看,就是之前……在朝堂上把话说得太满了,现在承认自己在看,这脸上——” “脸上什么脸上?”吴氏打断他,“我可听说了,你当初在朝堂上骂这书骂得最凶,现在倒好,偷偷摸摸跑来躲着看,看完了还要抄回目,你那点面子,值当吗?” 她抄起桌上那张手抄回目,在马康安面前抖了抖,纸都差点抖裂了。 马康安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白,最后定格在一个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叫屈的表情上。 第394章 冤大头 吴氏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你们爱聚就聚,茶总要喝的,我让丫鬟给你们要壶好茶。” 她回头扫了屋里一圈,目光从七位文官身上一一掠过,“几位大人想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别跟做贼似的,丢人。” 然后她大步走了出去。 雅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几个文官面面相觑,一个个坐回椅子上。 礼部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户部主事猛灌了一口凉茶。 马康安跌坐回椅子里,对着桌上那张被拍出褶子的手抄回目愣了好一会儿。 外头大堂里的笑声还在持续,像一锅水烧开了又闷了盖子,憋得咕嘟咕嘟的。 他此刻只庆幸今天没有打算把全套《摸鱼周刊》带在身上——否则被当场扬在醉仙楼里,那可真是比抄家还难看。 后来的事正如所有人预料——这件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当晚就传遍了京城。 速度之快,连知行书肆门口木板上贴消息的人都跟不上。 第二天木板最显眼的位置贴了一张新纸,上头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昨夜醉仙楼,悍妇捉奸,奸乃《射雕》。” 旁边有人回了一句:“吏部郎中阅书被捉,大快人心。” 又有人补充细节:“听说那夫人踹门的时候,几位大人的手都在抖。” 紧接着有人另辟蹊径贴了一张更损的:“建议知行书肆开一间茶室,专供文官阅书,免得夫人们误会。” 底下跟了好几条: “附议!” “这钱我出!” “文官专场,武将免入,免得被认出来!” 消息传到校场上,刘大柱差点把腰刀笑掉在地上。 他蹲在箭垛底下,把那张“悍妇捉奸”的纸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然后用袖子擦着眼角,对身边的孙奎说:“你记不记得上回他们在朝堂上骂我们看闲书?现在倒好——偷偷摸摸挤在一起看,还被老婆逮了个正着。” 孙奎难得笑弯了眉毛,一本正经地点评了一句:“这就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但刘大柱笑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了句让邹云起都意外的话:“改天碰见他们,就别再挤兑了好歹现在是自己人。” 不过也有人说,这事未必全算坏事。 有人茶余饭后议论,说经此一役,几位文官府上的夫人们反倒都松了口气。 不是外头有人,比什么都强。 至于那几位大人,被议论了两天也就习惯了。 反正全京城都在看《射雕》,多他们几个不多,少他们几个不少。 倒是吴氏的那句“光明正大地看”不胫而走,成了京中盛传的一句名句。 此后好长一段时间,知行书肆门口排队的人群里,就多了好些个不再戴斗笠、不再遮遮掩掩的文官面孔。 起初还有人不太自在,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都是来买《摸鱼周刊》的,谁也没比谁高贵。 至于马康安——他第二天回家之后,在书房里发现了一套擦得干干净净的文房四宝,砚台里新研了一池墨。 桌上压着一张字条,上头是夫人的狗爬字:“今晚早点睡,明天给你抄回目。” 落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拳头。 他把字条揣进袖子里,摸了摸鼻子。 算了吧,就他夫人这字…… 《射雕英雄传》完结之后,宋知有就让印刷坊和编辑部准备把《射雕英雄传》的故事章节整合在一起了,她打算搞一个限量典藏版。 价格也已经定好了,得知宋掌柜定价的书肆伙计们一个个诧异不已,因为定价太高了,他们怕被人骂。 可宋知有只说了一句话,“本来就是为了金庸先生和书迷们才决定弄个典藏版的,而且数量不多,真心喜欢,想买的人自然会买,况且我们这次研发的纸可是上好的,我们又不赚钱!” 这倒是真的。 于是大家也不说话了,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而宋知有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把这个决定公布出去的。 那天京城难得没有刮风,日头温温吞吞地挂在天上,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前照例围着一圈人。 有人是来看新贴的读者评论的,有人是来打探下一期《摸鱼周刊》什么时候出的,还有几个纯粹是闲着没事蹲在门槛上晒太阳。 伙计牛娃刚把新一期的书目预告贴上木板,旁边就多了一张醒目的告示。 那告示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字是唐新柔一笔一笔写出来的簪花小楷—— “《射雕英雄传》典藏版,全一册,限量五千套,定价五十两,售完即止,永不加印。” 围着木板的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多少?”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把眼睛揉了又揉,“五十两?我是不是多看了一个十?” “五十两银子买一本书?”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差点把手里的烧饼掉在地上,“五两银子都够买一套正经的经史子集了!” “岂止!五两银子够一家六口吃一个月绰绰有余了!五十两——这不是抢钱吗?” 消息像长了四条腿的疯马,不出半天就跑遍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茶肆里说书的不说书了,改骂知行书肆。 酒楼里吃饭的不吃饭了,改算一笔账——五十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 各大书铺的东家们则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目光,有的摇头,有的偷笑,有的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写一篇檄文声讨宋知有。 骂声最先是从偏僻的茶肆里烧起来的。 东街王瘸子今天本来要说《射雕》里华山论剑那段,结果醒木一拍还没开口,底下就有人先拍了桌子:“五十两!宋知有这是把我们当冤大头了!” “话不能这么说,”角落里有人还没看清形势,“典藏版嘛,总归要贵些——” “贵些?五两银子叫贵些,十两银子叫讲究,五十两!这叫吃相难看!” “说得好!” 立刻有人拍巴掌附和,“《射雕》是好书不假,可好书就能这么糟践读者的银子?咱们从第一期追到第八期,花在《摸鱼周刊》上的钱加起来够买一套正经典籍了,现在好不容易完结了,想收一本整的,宋知有倒好,张口就是五十两——” “那是把咱们当韭菜割!” 一个做小买卖的贩子把草帽往桌上一摔,“我卖一个月的炊饼都挣不到五两银子!一本破话本就敢要我五十两!我买些吃的不香吗?!” 第395章 吃相太难看 骂声从茶肆蔓延到酒楼,从酒楼蔓延到街上,跨过朱雀大街,又沿着各条巷子流进了无数座宅邸。 校场上的武将们听到了消息,气得刀都差点拔出来。 刘大柱第一个窜起来,指着天骂了半盏茶的工夫,说宋知有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当初第一期卖得便宜就是为了把人都勾上瘾了再宰一刀。 孙奎在旁边苦着脸掰着指头算账——他这个品级的把总一个月俸禄折下来能买几本典藏版。 后宫的嫔妃们由柳贵妃的渠道得知了消息。 她们捏着银角子愁容满面。 五十两一本,就算是贵妃俸禄最厚的柳如锦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再一想——五千本,后宫连口热汤都未必抢得到,愁价钱还不如先愁怎么弄到手。 满城骂声如沸,可宋知有坐在知行书肆二楼,端着茶盏看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唐新柔站在她旁边,她抬起头看了宋知有一眼:“掌柜的,外头骂得可凶了。” “让他们骂。” “您确定能卖出去?” 宋知有抿了口茶,没说话。 黑红也是红啊! 典藏版发售那天是冬月十八。 天还没亮,知行书肆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准确地说,从冬月十七的傍晚就有人在门口蹲着了。 这次排队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前排队的是手里攥着零散铜板的市井小民,这一回排在前头的却是各府家丁。 镇国将军府高管家排在最前头,胳膊底下夹着棉垫,手里捂着个铜手炉。 他身后是柳贵妃娘家府上的管事、贤妃娘家的大管家。 还有好几个认不出是哪家府上的体面仆人,穿着青布棉袍,戴着护耳皮帽,在寒风里跺着脚搓着手,谁也不跟谁说话。 再往后是几个武将家的亲兵,穿着便服,腰杆却挺得笔直。 邹云起和刘大柱挤在队伍中段,两个人裹着同一床棉被,像两只挤在窝里的大猫。 刘大柱的被子里还揣着他和孙奎一起凑的银子。 邹云起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后头还有他派来排队的三个亲兵,万一前头限购,就靠人海战术。 私塾的刘夫子派了他的儿子和三个学生来排队。 几个半大少年揣着自家夫子凑的银两,在队伍里冻得直跺脚。 为首那个最机灵,怀里抱着个算盘,打算回头按亲疏远近分配代购来的名额。 再往后是那些没有仆人可派的普通读者。 有自己来的书生,有的是普通商人,还有几个校场上不当值的小兵,把军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 辰时刚过,队伍从书肆门口排到街角,又拐了两个弯,人数比第八期开售的时候只多不少。 可这回排队的气氛却微妙的诡异。 每个人嘴里都在骂,脚却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五十两一本,知行书肆的掌柜就是想钱想疯了。” 一个戴皮帽的管家模样的人嘟囔着,把脚往旁边挪了挪,好让自己在队伍里站得更稳当些。 “可不是。” 他后头的人应和,“一本书抵一家人一年嚼用,谁会买?” 话刚说完,前头又多了三个人。 旁边路过的行人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队伍,扯着嗓子喊:“你们骂归骂,别排了行不行!” 队伍里立刻有人回头吼了一嗓子:“我不排你替我买?” “既然嫌贵就别排啊!又当又立!” “就是贵啊?说都不让人说了?我就乐意一边排队一边骂?怎么着?你管的着吗?大海都没你管的宽!” “你你你!!!” 一群人骂骂咧咧的,就差没吵起来了。 卯时三刻,门板卸下来了。 丫丫把最后一扇门板往旁边一放,还没直起腰,人群就像开了闸的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这回不止是伸过去的手,还有推搡过来的肩膀、踩在别人脚面上的靴子、不知道谁撞飞了谁的头巾。 有人趴在前面人的背上往前伸手,有人被挤得双脚离地,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一本!就要一本!” 柜台前两扇门板还没抬进来就被挤翻了。 丫丫扯着嗓子喊“排队”,嗓子都劈了也没人听。 因为连她自己都被挤得贴在了柜台角上。 不到半个时辰,五百本现书被扫空。 书肆伙计们抬上来的十六摞典藏版,一摞接一摞地矮下去,最后柜台上只剩几根捆书用的麻绳。 后头还有没排到的人红着眼睛往柜台前挤。 丫丫扒着梯子爬到柜台上头,把手里的铁皮喇叭举到嘴边,声嘶力竭地喊:“没了!真的没了!全京城一共就五百本现货!剩下的四千五百本要等印刷坊——” 话没说完,底下飞上来一只棉鞋,差点砸中她的脑袋。 前面买到的人把书抱在怀里,弓着腰,从人缝里往外挤。 后头没买到的人红着眼睛盯着那本《射雕英雄传》的书,像盯着一块被叼走的肉。 挤在最前头的一个穿灰袄的汉子抢到了两本,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散了,衣领歪了,脸上被人抓出了两道红印子,可他抱着那两本书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另一个买到书的中年文士更惨,从人群里踉跄着挤出重围,冠帽不见了,鬓角被抓散了,左脚的鞋子不知去向,脚上只套着一只破了洞的布袜。 他把书用袖子死死护在胸口,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街角。 邹云起排在最前头的人堆里,仗着人高马大硬是从三条胳膊底下抢到两本。 回头想找刘大柱分赃,发现自家把总正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拔了靴子当兵器,瞪着周围的人,对峙了几息,才小心翼翼地从胳肢窝底下把护着的那本典藏版挪到怀里。 孙奎不知什么时候从侧边挤了进来,整个人像经历了散兵突击似的,头发缝里都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居然也抢到了。 李崇安本人没出面。 他是镇国将军,在书肆门口推推搡搡毕竟有失体统。 不过周福怀里那本典藏版此刻已经躺在他的书房里了,跟那套同样限量的典藏版《三国演义》并排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上。 他站在书架前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两本书的书脊对齐,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后宫里,柳贵妃拿到典藏版的消息是在午后传开的。 第396章 买不到限量典藏买盗版 她没亲自排队,也没派宫女去挤,她儿沈此逾已经替她抢到了。抢到之后立马把书带到宫里给她。 贤妃是托柳贵妃的关系才搭上这趟车的。 她等了好几天,等书到了手上,先拆开蓝绫封皮闻了好一会儿墨香,然后抱着它在榻上打了好几个滚。 当天晚上她就没放下过,连用膳都把那本书端正地搁在旁边,御膳房新做的枣泥糕都没怎么动。 而仅仅数日之内,“先抢带骂”就成了京城读者之间一个全新的保留项目。 前脚抢到书的人后脚就到知行书肆木板前贴纸炫耀:“今已入手,五十两不亏。” 底下立刻有人贴回去:“亏?我看你不是托就是傻。” “傻就傻,我乐意。” 又有人贴:“今天看见某某大人在排队,某某大人也在,都抢到了。” 木板上忽然有人说了一句:“所以当初骂那么凶,是谁在买?” 没人敢回答。 丫丫倚在门槛上看木板,忍了整整三天的笑终于没绷住。 而知行书肆二楼,宋知有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还在围着丫丫追问“什么时候补货”的人群,把手里的茶盏搁下。 唐新柔在旁边翻着账本,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宋掌柜,五千本好像不够。” 宋知有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还在骂骂咧咧的人群,“嗯”了一声。 “那还加印吗?” “不加,说好只做限量版典藏的。” “可是典藏版在京城很是火爆……”其实唐新柔的想法也是正常的,趁着黑红的热度,再加印大卖特卖。 反正大家嚷嚷着要买,就算打破了规定,有人说就让他们嘴几句,又不会掉块肉,毕竟银子可是实打实的进她们的口袋里了! 宋知有转过身来,把窗子关上。 “典藏版一事就要告一段落了,我们做的典藏版就是要做精品,这样,下一次的典藏版才会有更多的读者相信我们的典藏版是限量的,自然能带动其他的典藏版书籍,典藏版都烂大街了,还能称之为典藏吗?” 典藏版的意思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 就像《射雕》的故事本身,写到华山论剑就停了,再想看也看不到了。 至于那些没抢到的人,他们已经把木板上最后一块空地贴满了。 “求购典藏版,价可议。” “谁有?我出六十两。” “我出六十五,私聊。” “黄牛滚出去!这里只谈情怀不谈生意。” 这些求购贴很快又被新的贴纸盖住了。 典藏版售罄之后没几天,京城的街头巷尾忽然冒出了许多“典藏版”。 头一桩事发生在城西。 一个在私塾里帮工的年轻书生,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又找同窗借了几两银子,在城西鬼市从一个戴斗笠的贩子手里买了一本“典藏版”。 那贩子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这是知行书肆内部流出来的最后一批,比市面上还多两幅插画,只卖三十两。 书生咬牙付了银子,抱着封皮的书一路小跑回家,点上油灯拆开一看——封皮倒是蓝的,书名也烫了金,可翻开第一页就傻了眼。 字是糊的。 不是印刷时油墨没干透蹭花的那种糊,是整行整行的字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了又重新描过似的,横撇竖捺全在打架。 “钱塘江浩浩江水”的“浩浩”两个字叠成了一个黑疙瘩,“郭靖”的“靖”字左边是个立,右边鬼知道写了个什么。 第三页更离谱——郭靖还在大漠里学射箭,下一页直接跳到黄蓉在桃花岛唱歌,中间少了整整三回的内容。 书生翻了又翻,确信自己花了三十两银子买了一本漏页又残字的假货,当下就坐在地上哭了出来。 不到两天,这样的事在京城遍地开花。 有花了二十两惨被坑的书生在前,就有花五十两买到假货的人在后面排着。 有人拆开封皮才发现内页印的是另一个不知名的话本,封面却套着《射雕英雄传》的壳子。 有人兴冲冲翻了半页才发现从华山论剑之后整整五回被替换成了莫名其妙的内容。 还有人买到一本裱糊精美、纸张厚实、乍一看足以乱真的所谓“签印本”。 据说每一册都有金庸先生的私印,因此叫价八十两,买主后来请行家掌眼,才知道那印章是木头上现刻的萝卜章。 黑市上,《射雕英雄传》典藏版被炒到了一百两银子一本。 而且不是一家两家,是整条鬼市的贩子们像是统一了口径。 低于八十两不卖,成色好的叫价一百二十两。 比宋知有的正版定价五十两还贵出一倍有余。 有人在鬼市上质疑了一句:“这不比正版还贵?!” 贩子靠在墙上剔着牙,懒洋洋地回了句:“正版?正版你买得到吗?限量五千本早没了,物以稀为贵,嫌贵别买。” 旁边还有几个托在起哄:“爱买不买,后头有的是人要。” 确实有的是人要。 没抢到典藏版的读者急红了眼。 一听说“最后一批”、“绝版渠道货”、“买不到就真的永远没了”,脑子里的弦就断了。 有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士在鬼市跟人竞价,从八十两喊到一百一十两才拿下,抱着书走出巷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回家挑灯夜读,读到第二十回发现郭靖和黄蓉的对话全乱了套。 黄蓉管郭靖叫“靖哥哥”,书上印的是“郭哥哥”。 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变成了“降龙十八拳”。 中年文士把书往桌上一摔,气得一夜没睡着。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还真有人拿着盗版书跑到知行书肆门口,理直气壮地要求赔偿。 第一个来的是一个穿绸裹缎的胖商人。 他把一本“典藏版”往柜台上一拍,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宋掌柜!你们知行书肆卖的书,里头缺页少字,还我血汗钱!” 叶氏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又看了看封底,面无表情地说:“这位客官,您这本书不是我们书肆出的,封皮和里头的纸张都不对,而且用的还是廉价劣质纸!这上面的字更不是我们印的——我们的雕版是编辑部的唐编辑一字一字校过的,您这本连字体都跟我们的不一样。” 胖商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把柜台拍得砰砰响,嚷嚷着:“你们就是想赖账!” 后头排队的人看不下去。 有人喊了一句“你自己买假货找卖假货的去”,有人跟着起哄。 胖商人最后灰溜溜地揣着假书走了。 第397章 这是诈骗 “掌柜,要不要报官?”唐新柔实在是忍不住了。 宋知有摇了摇头。 她看着这场闹剧,想起了一段话。 那是很久以前在一个采访里看到的——有个作家被问到对盗版的看法,说如果盗版能让那些看不起正版书的人读上书,那其实不是一件完全的坏事。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可京城这些盗版贩子走的完全是另一条路。 他们不卖给看不起书的人。 他们卖的是高价假货,拿粗绸冒充蓝绫,拿毛边纸冒充宣纸,拿萝卜章冒充私印,张口要价一百两。 读者花了比正版多一倍的钱,换来的却是字都看不清的垃圾。 这不是盗版,这是诈骗。 跟骗老太太买假金镯子的街溜子没有区别。 “先不报官。”宋知有把假书放下,“因为有件事必须要做!” 过了没多久,知行书肆门口贴了一张大大的告示。 那张告示贴出去的时候,京城刚下过一场小雪。 雪是半夜开始落的,到了清晨还没有停的意思,落在青石板上还没积住就被早起的行人踩成了薄薄的冰碴。 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前几天已经被读者贴满了催更和求购的字条,一层摞一层,连木头的原色都看不见了。 丫丫天不亮就端着一铜盆热浆糊从后堂出来,冻得直跺脚,先把最旧的那几张揭了。 这些旧的都是前些日子骂典藏版太贵的、求购转让的、还有盗版贩子偷偷贴上去的揽客条子。 她把这些揭了之后,立刻露出一小片光秃秃的板面,然后用棕刷蘸了浆糊,仔仔细细地把一张新写的告示端端正正贴了上去。 这回用的不是寻常毛边纸。 唐新柔昨晚亲自盯着人从库里取了三张上好的素白宣纸,托在一张竹帘上晾了半夜,等墨彻底吃进纸纹里头才动手裱背。 告示上的字是她一笔一笔抄的正楷,每个字都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墨用的是徽州松烟,浓而不浮,隔三步远也能看得分明。 告示旁边还钉了一片裁剪过的纸样,约莫巴掌大小,四角用细麻线固定在木板上,边上注了一行小字:典藏版内页实样,可手触比对。 围观的人原本不多。 这条街早晨最热闹的是斜对过那家卖豆腐脑的摊子,锅盖一掀白汽蒸腾,排队买早点的人比书肆门口多得多。 可辰时一过,第一个注意到告示的人站住了脚,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半个时辰,木板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十号人,挤不到前头的就踮着脚、扒着前头人的肩膀往里瞅,有识字的已经念出声来。 丫丫不得不站到门槛上维持秩序,嘴里喊着:“别挤别挤,纸样摸一下就好,别抠!” 可根本没人听她的。 告示上写得详详细细,一条一条都在说典藏版的防伪门道。 唐新柔写的时候费了大半夜的心思,把从造纸到盖印的每一道工序都拆开了揉碎了,用最直白的文字写出来,让识字的人一看就懂,不识字的人听别人念一遍也能明白个七八成。 最先是纸张。 告示上说,知行书肆典藏版所用的纸张并非市面寻常的宣纸,而是特意托宣州陈家纸坊研制定制的造纸工序。 陈家纸坊是百年老号,前朝内府藏书的纸张就出自他家,手艺传了四代,从不外传。 纸浆里掺了极细的松烟细灰,那是用黄山老松的枯枝烧成炭再研成末,过三遍筛,比绣花针尖还细。 又掺了彩色花草纤维,用的是秋季采摘的野菊花瓣和艾草嫩叶,晒干碾碎之后混入纸浆,搅得均匀了,抄出来的纸细看便有星星点点的细碎暗花,不是画上去的,不是印上去的,是长在纸里头的。 对着光一转,那些暗花便像冬日窗棂上结的冰纹一般隐隐浮现,换个角度又像春风吹过水面泛起的鳞光。 更关键的是抄纸所用的竹帘,是知行书肆专门定制的。 帘上织入了隐秘的细纹,只有把纸张揭起来对着阳光侧看才能瞧见一道极淡的帘纹水印,像一根头发丝嵌在纸肌里,日光下若隐若现,寻常光线里根本看不出来。 这种竹帘工艺,京城乃至整个北方没有第二家纸坊用过,连宣州陈家也是头一回尝试,废了几十张竹帘才织出合用的模子。 “大家摸摸看就知道了。” 丫丫站在门槛上,指着木板旁边那片纸样,“这是典藏版裁下来的边角纸,典藏版里用的正是这种纸!这种纸造价不低,我们知行书肆这才定价五十两,且只限量,因为我们只想给喜欢《射雕英雄传》的书迷一个交代!” 一只只手伸过去摸那片纸样。 有粗粝的老手,有细嫩的白手,有指甲缝里还嵌着墨渍的书生手,有指尖生了冻疮的做工手。 摸完了,有人咂嘴,有人点头,有人回头看旁边的人,满脸都是“原来如此”。 一个穿灰袄的老者摸了半天,把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一推,回头跟同来的老伙计嘀咕: “市面上那些假货我见过,纸摸上去要么糙得像砂布,要么滑得像涂了层油,对着光照什么都没有,这种暗花,纸坊没有相应的竹帘绝对做不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问:“那盗版贩子不会也往纸浆里头掺花瓣?” 老者斜睨了他一眼:“小鬼头,你以为撒把花瓣进去就是这纸了?你摸摸这厚薄,再摸摸这韧性,同样是宣纸,陈家纸坊的料子用的是青檀皮加沙田稻草,皮料比例比寻常宣纸高出三成,捞纸的时候还得看天气——太潮了纸浆不匀,太干了纸面发毛,整一套工序,没有陈家纸坊几十年的手艺底子根本撑不住,更不用说那道竹帘暗纹了,你就算买通了纸坊的伙计把方子偷出来,没有那架特制的竹帘帘模,照样白搭。” 那年轻人又问:“那这纸为什么比寻常宣纸还要绵韧?我方才摸了一下,觉得纸面有点发暖。” 老者把手往袖子里一拢,认认真真地给他解释:“那是因为松烟灰本身带一层细腻的碳粒子,跟纸浆打在一起之后,抄出来的纸不像纯宣纸那么冷白,反而带着一层极淡的灰暖色。你家里要有典藏版,拿普通的宣纸并排放在一起比一比就知道了,普通宣纸在日光下是雪白的,典藏版在日光下是月白的,暖了一个色阶。这个本事没有三五年的投料经验是调不准的,想仿都没处仿!” 第398章 买肉还知道分肥瘦呢,买书凭什么不该学会看真假 再就是印章。 围观的人听到丫丫念到这一段的时候,嗡嗡的议论声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半步,生像漏掉一个字就亏了二两银子。 告示上说典藏版盖的不是一个红戳,是三套章法。 首页大章是知行书肆的名号,用的是细纹朱文,每一个字的笔画都细而不纤、密而不糊,印在纸面上朱色沉稳,边缘清晰得像刀切出来的。 页边骑缝章是整个装订完成之后才跨页盖上去的,印文横跨两页之间,合上书本的时候是一方完整的印章,拆散装订、翻刻重排都会让印章断成两截,拼都拼不回去。 尾页则盖着书肆主人的私章和年月落款,每一本还由专人手写了一个专属编号,从“壹”到“伍仟”,墨迹浓淡、笔锋转折都是活人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不是雕版能批量仿刻的东西。 告示旁边贴的那张描红示意图特别醒目,朱砂画的骑缝章轮廓,中间画了一道虚线,旁边工工整整标了四个小字:拆则必断。 围观的人里头有个做过木版雕刻的老师傅,挤到最前头盯着那方细纹朱文端详了好一阵,忽然回头跟旁边的人说: “这种章子,普通刻工根本刻不了。” “你瞧这些笔画的收锋——每一刀的起落轻重都不一样,刻重了印出来是一团红,刻轻了印出来缺一块,这是人家书肆养了多年的老刻工,一把雕刀磨秃了不知道多少把才练出来的,夜市上那些假货我也见过,盖的都是粗纹印章,字画边缘模糊一片,骑缝章对不齐,尾页编号根本不是手写的,是木戳蘸墨统一盖的,两本书放在一起,就算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分出真假。” 旁边有人咋舌:“这么说,咱们以后买书还得学会看印章?” 老师傅把头上的毡帽往下一压,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你买肉还知道分肥瘦呢,买书凭什么不该学会看真假?” 周围人觉得颇有道理,纷纷赞同的点点头。 告示后半截写的是知行书肆的反击章程。 语气不再像前半段那样温文尔雅,转成了公事公办的硬朗笔调,像衙门里的公文一样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围观的人越念越兴奋,念到后头干脆自发地分了角色:一个在前头念告示正文,另一个在后头用大白话翻译给听不懂的人听。 头一条是报官——书肆已经提前向顺天府报备,申请了书坊刊刻牙帖。 所谓“牙帖”,就是官府正式颁发的刻书许可,上头盖着顺天府的大印,注明了书肆字号、刊刻书目、印数限定。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明白:私自翻刻、复刻者,一经查实,没收全部刻本及所得,另处罚金,情节严重者拘押入监。 文绉绉的官样话一落地,后头的人立即用大白话翻译道:“以后在京城翻刻典藏版,轻则抄家罚款,重则蹲大牢过年。” 当场就有人鼓掌叫好。 “早该这样!” 一个穿青布袄的汉子拍着大腿,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那些在鬼市上卖假书的王八蛋,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就该让他们进去啃牢饭!” 后头也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从前觉得买本书看几页就丢了也不心疼,现在才知道买假的是坑自己。” 旁边的人接过话头:“那得看谁写的书,人家宋掌柜为防伪连宣州陈家纸坊都搬出来了,这种书买了是要传家的,买假的传三代都嫌丢人。” 第二条是垄断原料。 告示里写得很坦白——知行书肆已经跟宣州陈家纸坊、江南周记绫绢坊签了独家契约,典藏版所用纸张、蓝绫封皮布料绝不向其他书商供一分一毫。 这两家都是行当里的老字号,陈家的纸从前是专供内府藏书的,周家的绫绢从前是给翰林院裱封御制文集的,寻常书商连他家的门槛都摸不着门朝哪开,更不用说那些缩在鬼市角落里做假书的贩子。 就算有贩子侥幸弄到了一批普通绫绢,仿了个形似的封皮,染出来的蓝色也跟真货差了至少三个色阶。 真的蓝绫用的是蓼蓝染了三遍再上浆定色,假的用的多半是靛青掺了锅底灰,下水一泡整盆水都变成黑蓝色。 第三条是找了一群人来背书。 名单就附在告示底下,密密麻麻写了七八个名号,一个比一个响亮。 国子监祭酒周望之、前翰林院侍读学士顾仲源、东山书院山长陆雪樵,还有城南、城北以及京郊三家最有名的书院山长。 这些人名号本身就有分量。 更关键的是他们被宋知有请来之后,当场公开了好几条鉴别真伪的方法,每一条都讲得明明白白,围观的书生们当场掏出纸笔记下来。 有人没带纸笔,干脆从袖子上撕了块布,蘸着唾沫往上写。 一个年轻书生边记边抬头问丫丫:“你们把这些法子全教给大家,不怕盗版贩子照着学、回头就仿出来吗?” 那书生身后站着一个认识他的同窗,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用气声说:“傻不傻,当着这么多人问这个。” 丫丫倒是没恼。 她把前一天宋知有教她的那句话原样搬了出来,靠在柜台边上,拢着袖子,尽量把话说得像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一样: “仿得出一张纸的纹理,仿不出宣州纸坊三代人的手艺,印章也一样,仿得出字形仿不出刀锋,你把鉴定法子全告诉他们,他们也仿不了,就像一样是红烧肉,御膳房做出来的和路边摊做出来的,它就不是一个东西。” 这话一落地,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低声说了句“是这个理”。 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有人回头又摸了摸那片纸样。 那个掏出本子记笔记的年轻书生唰唰把这句话也记下来了,在“红烧肉”旁边批了四个小字——“宋氏鉴伪法”。 后来这四个字不知怎么传到了唐新柔耳朵里,她笑了好一阵,又在编辑部里传为笑谈。 而顺天府第二次出动捕快,是在告示贴出去的第三天。 第399章 全收了 这回的目标不再是某个昏暗巷子里的小窝棚。 上回端掉那几个散户之后,城里的假书贩子确实安分了几天,但没多久就有人在城郊重新冒头。 这次是一间中等规模的印刷坊,前店后坊,藏在城西一片民房深处,从外头看就是个不起眼的杂货铺子,柜台后头却连着一个带天井的院子,半间屋子堆满了印废了的盗版典藏版。 新告示贴出去之后,盗版贩子还不知道风向已经变了,还在赶印最后一批假书。 结果被一群买了假货后气不过的读书人,循着纸张和油墨的气味摸到了门口,联名直接告到了顺天府。 顺天府的差役赶到时,院子里还晾着一排排刚印好的仿制书页,被雪水打湿了一半,墨迹洇得不成样子。 有一个学徒正蹲在墙角给书页上浆糊准备裱假封皮,看见差役冲进来吓得浆糊桶都打翻了,溅了自己一身。 领头的捕头随手捡起一张还没裱的假纸,对着日光一看。 别说暗花了,连纸纹都是粗的。 肉眼可见的麻布帘痕一道一道印在上头。 跟典藏版那种细腻到几乎无痕的帘纹比起来,简直像粗麻袋和细绢帛放在一块比。 “全收了。” 他把那张纸往旁边一扔,面无表情地朝后面一挥手。 几个捕快抱着捆好的盗版书从大门里鱼贯而出,后头跟着几个蔫头耷脑的伙计和管事,手上还沾着没洗掉的墨。 巷口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的唾沫星子溅到了管事后脖领上,有人朝他们扔了半截冻得硬邦邦的烂萝卜。 从那天起,京城知行书肆的书再也没有人敢做盗版了。 不是没人想。 典藏版在黑市上的价钱一度飙到上百两,到嘴的肥肉谁都不想松口,贩子们暗地里合计过不知道多少回。 这买卖一本就能赚几十两,比贩私盐还划算。 可成本账硬生生把所有人都打了回去:偷不到特制纸张,仿不出骑缝细纹朱文,买不到同款蓝绫布料。 就算花大价钱找手艺最好的刻工,印出来的书拿到街上一亮,连路边卖馄饨的小丫头都能一眼认出是假货。 纸糙,字糊,封皮在太阳底下晒半天就发紫掉色, 骑缝章拼都拼不拢,用手一摸就知道不是那个东西。 更要命的是官府还在虎视眈眈。 顺天府新上任的那位捕头尝到了查抄盗版的甜头,立功受赏不说,底下捕快们也有了外快,正愁没有新的案源。 知情举报者还有赏银可领,满城的读书人都成了他们的眼线。 黑市上的贩子们私下串了一圈气,最后放出去一个共同的消息:翻刻典藏版,成本比正版还高,风险比走私还大,这门生意从此没人碰了。 据说其中一个在鬼市混了大半辈子的老贩子,把最后十几本假书当街点了把火全烧了,一边烧一边给买了假货还没拿到退款的客人退银子。 他蹲在火堆边,看着那些印糊了的假书页被火苗舔得卷起来化成灰,翻来覆去地跟旁边的同行嘟囔: “老子抢了半辈子生意,这回真抢不动了,不是怕官差,是连买书的都学会了验货,纸对着光看一眼,翻到书脊对骑缝章,再翻到尾页看编号墨迹,一套动作下来比当铺里的朝奉还利索,你只要把假书掏出来,人家买家先问你一句‘纸对光看过没有’,你就什么话都不用说了。” 同行蹲在那一小堆火旁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半晌才回了一句:“那咱们以后卖什么?” “卖别的呗,”老贩子拿根树枝捅了捅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卖正版要排队,卖假货要坐牢,这两样老子都不伺候了。” 读者的态度也在那几天翻了个彻底。 以前有人买盗版是因为分不清真假,被贩子花言巧语哄了。 什么“内部渠道”、什么“厂家余货”、什么“金庸先生亲签印本”,编得跟真的似的。 现在分得清了。 不光分得清,还分得津津有味,买书之前先照着日光看纸花、翻到书脊对骑缝章、再翻到尾页查编号墨迹,一整套流程像鉴宝似的。 贩子刚把书掏出来,买家先把手一伸:“别急着让我看货,先拿纸样出来对光过一遍。” 贩子就哑了。 市面上残存的那批盗版书从几十两一路跳水降到几两银子,最后干脆没人接手了。 有个之前花高价买了假书的书生跑到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上贴了张纸条,上头只写了一句话:“从前觉得买盗版是占便宜,现在才知道,占的是自己人的便宜。” 底下的回复已经快贴到木板边缘。 有人写“亡羊补牢”。 有人写“买个教训不亏”。 有人写“兄弟我跟你一样,别难过了,等普惠版吧”。 还有人用极小的字在边角补了一句:“有没有人组团去找那个卖假书的贩子?他不退钱,好歹让他请顿酒。” 这句话旁边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回复:“他昨晚就跑路了。” 普惠版的消息张贴出来是在告示的最末段,在所有反击章程的底下。 那天,丫丫从后堂新拿了一小张杏黄纸,个头不大,贴在告示下方,上头就短短几句——典藏版已售罄,永不加印。 知行书肆即将推出《射雕英雄传》普惠版平装本。 白封皮,无金箔,无蓝绫,无编号,无暗花纸,但排版、文字、插图和典藏版完全一致。 定价两钱银子,人手一册。 这张杏黄纸贴上去之后,围观的人群安静了很久。 很多人同时在脑子里打算盘。 两钱银子是什么概念? 两钱银子,是去茶肆喝两壶好茶的钱,是去酒楼点一盘酱牛肉的钱,是去布庄扯几尺粗布的钱。 两钱银子,能买一本《射雕英雄传》。 从头到尾,从钱塘江边的牛家村到华山绝顶的风雪,一字不落,全须全尾,就是一本干干净净的白封面。 那个之前来闹过事的胖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人群里挤到了前头。 他看完了告示,又看完了杏黄纸,沉默了好一阵,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数出两钱碎银子搁在柜台上,瓮声瓮气地说:“订一本。” 丫丫收了银子,给他记了名字。 第400章 《铁血丹心》 胖商人把空了大半的钱袋揣回去,转身挤出了人群。 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姑娘,普惠版出了要是有人敢盗,我头一个来举报!” 丫丫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个做过木版雕刻的老师傅也还没走。 他把那片纸样摸了又摸,又对光看了竹帘暗纹,终于舍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这才是做书的样子。” 旁边的人问他什么意思,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拢,慢慢悠悠地解释: “典藏版有典藏版的讲究,那是给想收藏的人准备的,普惠版有普惠版的体面,那是给真想看书的人准备的,两不耽误,这才是正派书肆该有的模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像那些贩子,眼里只有银子,书上印的是字还是鬼画符,他们压根不在乎。” 京城里的风向自那天起彻底转了。 云栖茶肆里说书的白老先生把这段编成了开篇定场诗。 受到了广泛的传播,给知行书肆又增添了一波宣传。 《射雕英雄传》全本卖的那么好一些周边也得提上日程,不过最让她操心的还是梨园。 梨园这次的戏台是临时搭在城西梨园外头的。 杉木杆子撑着三尺高的台面,台口挂了两串红灯笼,还没到开锣的时辰,台下已经密密匝匝挤了不下三百号人。 前排的坐在自己带来的小马扎上,后排的站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上,再后头的干脆爬上了旁边的槐树。 卖炊饼的、卖糖葫芦的、卖炒栗子的小贩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空气里混着芝麻香、糖稀味和刚下过雪的清冽寒气。 全城的人都知道今晚知行书肆的梨园要演《射雕英雄传》。 典藏版抢破头的那股劲还没过去,戏曲又来了,谁都不想错过。 宋知有坐在二楼厢房的正中间,面前搁着一盏龙井,茶早就凉了,她一口没喝。 唐新柔坐在她旁边,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过。 从申时到酉时,她记了满满四张纸的笔记,全是排演过程中的细小调整。 比如郭靖弯弓的身段角度、黄蓉出场时的碎步节奏、丘处机拂尘的甩法、欧阳锋蛇杖的道具轻重。 所有唱词念白用的全是晏国官话,清晰明白,台步和身段也反复打磨过许多遍。 布景更是不惜工本,大漠风沙的幕布用了三四层深浅不同的黄纱叠出来,桃花岛的景片上画着工笔桃花,一瓣一瓣都是画师趴在地上描了整整三天的作品。 整体看下来不可谓不精致,不可谓不用心,可宋知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可她说不上来。 不是唱词的问题,不是身段的问题,不是布景的问题。 是某种更根本的、更底色的东西,可这是什么呢? 她苦恼的偏了一下头。 厢房右侧靠墙的角落里,坐着梨园的乐师们。 琵琶、笛、箫、胡琴、铜锣、檀板,一应俱全。 而江班主正在不远处低头给琵琶调弦。 他旁边的小徒弟把笛子横在膝上,用一块细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笛身。 铜锣和檀板搁在旁边的矮几上,还没人碰,在烛火下泛着暗暗的金属光泽。 宋知有盯着那些乐器看了片刻,忽然脑子里劈过一道闪。 她知道少了什么了。 曲。 从头到尾,排了唱词,排了念白,排了身段,排了武打,唯独没有人想过——这个戏,应该有自己的曲子。 但她这里说的不是老戏折子里那些听了几十年几百年的旧曲牌,套在谁身上都能用的那种。 是只属于《射雕英雄传》本身的曲子。 在她的现代的记忆里,一提起《射雕》,人们的脑子里不只会浮现出郭靖和黄蓉,还会同时响起一首歌。 那首歌叫《铁血丹心》! 前奏一响就是大漠风沙和弯弓射雕,就是兵荒马乱里的儿女情长,就是整个八十年代的集体记忆! 而现在台上台下,缺的就是这个! 她心下已有决策,便坐在原地等着这一出戏结束。 好不容易结束了,梨园的观众们散场了,她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 唐新柔抬起头,看着她的掌柜忽然走到乐师们面前,把台上正要收工的季老乐工吓了一跳,手里的琵琶拨子差点掉在地上。 宋知有从季老乐工膝上拿过琵琶,用掌心拍了几下琴板。 这一拍就不是弹琵琶的手法,季老乐工看得目瞪口呆。 然后她开始哼一段旋律。 但周围人奇怪的是,她哼的不是戏腔,不是曲牌,不是这个时代任何一种既有的音乐形式。 那旋律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她还反复改了几个音,可它的骨架是硬朗的,像大漠上突起的风,没有预兆,铺天盖地而来。 “主旋律,用笛子,跟着我都曲调。” 她在现在倒是自学过吉他,虽然琵琶与吉他不同,但在这里总比没有的好,她也是自己试了好几下,又经过旁边乐工的指导,也慢慢上手了一些,但弹吉他的习惯还没有怎么改。 找到一些熟悉的调之后,她又指挥起旁边吹笛子的乐工跟着她的调,配合她。 因为她又不懂笛子的调,所以只能让旁边的乐工跟着配合她。 她把这段旋律反复哼了几遍,直到旁边那个擦笛子的小乐工不自觉地用手指在笛身上跟着按孔,她才停下来。 接下来她又说了自己的需求:“开篇用箫,要慢,要有杀气,但不是那种阴森森的杀气,是塞外长风的感觉。” 然后她转向鼓师,“鼓点从第二段开始进,不用太复杂,马蹄和心跳的节奏就可以,板击打正拍,让速度越往后越快,最后一段要有千军万马的紧迫感。” 乐师们面面相觑。 他们练了大半辈子的曲牌,吹了大半辈子的工尺谱,从没听过这种要求。 可宋知有把一整段副歌完整地哼出来之后,季老乐工把他那只调好音的琵琶轻轻搁在了膝上,什么也没说,人呆呆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短炭笔,在眼前记谱用的粗麻纸上飞快地画了些谁也看不太懂的符号。 “再来一遍。”他抬起头,声音明显在发颤,“刚才那段,请东家再哼一遍。” 宋知有又哼了一遍。 第401章 《铁血丹心》火遍全国,大街小巷都在哼唱 这回季老乐工不再让她重复,而是自己在琵琶上摸索着用轮指跟上去,长轮轻过,间或停下,又在纸上涂改几个记号。 他的小徒弟吹了笛子。 起音太高,破了一个音,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宋知有说没关系,再来一次。 第二次他稳住了,那段主旋律从笛管里流出来的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静了一下。 唐新柔停下了笔。 连隔壁厢房里正在描眉的画师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当然,旋律出来了,还有一件事必须改。 《铁血丹心》的经典版本是粤语词,咬字、用典,都带着南国独有的韵味。 这个时代没有多少人听得懂粤语,她需要一个晏国话的版本。 她当场坐在乐师旁边的小方桌前,就着一盏油灯写词。 还好这歌曲经典,她在现代可是哼唱过好几次,歌词都了然于心。 原词里有“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有“逐草四方沙漠苍茫,哪惧雪霜扑面”,有“射雕引弓塞外奔驰,笑傲此生无厌倦”。 她需要把这些句子的魂用晏国话重新表达出来,既要通俗,又不能俗气。 得让晏国的老百姓一听就明白,又能让读书人品出其中的苍凉和辽阔。 第一段她写到:“依稀旧梦似曾见,心内波澜动。” 坐在旁边的小乐工喃喃默念了两遍,又忍不住瞄向师父那张画满符号的谱纸。 第二段写的是:“逐草四方,大漠苍茫,哪惧风霜扑面,弯弓射雕,塞外驰骋,笑傲此生无厌倦。” 落下最后一笔时,唐新柔接过稿纸,一字一字对了一遍,又抬头看向宋知有,眼睛里亮得厉害。 又调试了几下之后,宋知有满意的点点头。 梨园要开演的那天夜里。 天公作美,傍晚又飘了几片细雪,还没落地就化在灯笼的热气里,台下一片朦朦胧胧的暖光。 前头的折子戏演到郭靖弯弓射雕那一段时,台下已经叫了好几回好。 但气氛真正被掀翻,是在中场锣鼓歇后、乐师们调弦试音的那一刻。 台上的郭靖和黄蓉背靠背站着,幕布换成了大漠黄昏的景片。 季老乐工举起手里的檀板,在空中停了不过一息,然后敲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笛声和箫声同时叠起,像两道长风从不同的方向刮过来,一道清越,一道沉厚,交织缠绕着灌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台下先是寂静。 那种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几百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啊”了一声——不是叫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不由自主发出的闷哼。 接着整座棚子安静了整整两句词的时间,直到鼓点从第二段开始加入,那鼓声不是戏台上惯常的板鼓,是模仿马蹄和心跳的节奏,快而不乱,震得人胸腔微微发麻。 台下的人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有一些人忍不住从条凳上站起来,把脖子伸得老长,还有他们这辈子从未在戏台下听过的那种拍子。 只见年轻人们拿手指在大腿上敲,老者们用折扇柄在桌沿上敲,有人试图踩着鼓点跺脚又怕影响后座。 嘈杂之后人声却比之前更静了,不是听不见,是所有人都不舍得漏掉一个字。 台上的戏子在这时突然出声,用晏国话开始吊嗓子唱词,还是从未听过的词:“依稀旧梦似曾见,心内波澜动……” 正唱到这句时,台下前排一个穿灰袄的老太太忽然用手捂住了嘴。 她旁边的人小声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眼泪从指缝里滑下来,说不清是因为歌词还是因为曲调。 后半段速度越拉越快,锣鼓齐鸣。 台上的郭靖和黄蓉在漫天黄沙幕布里策马驰骋,戏子的声音被鼓点推着往上走。 唱到“逐草四方,大漠苍茫”的时候,台下几百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气。 整出戏结束之后,台上谢了三回幕,台下的人还不肯散。 灯笼里的蜡烛换了两茬,人群才慢慢从戏台下往外涌。 散场的时候,宋知有特意观察了一下那些离场的观众们。 然后她就看见无数张意犹未尽的脸从戏台的灯影里走向长街。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也许是这歌太洗脑了,居然在人群里有人在哼副歌的前两句。 曲调有些歪歪扭扭地往上飘,跑调跑得不成样子。 旁边立刻有人纠正他,然后纠正的人也跑了调,两个人互相嘲笑着消失在巷口。 她心中忐忑的心放了下来,原本她还担心晏国的百姓们不能接受这样的形式,但正是因为人群里有人无意识的哼唱才让她的心放下来一半。 不管怎么样,好歹把在古代《铁血丹心》传扬了出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做成了一件事。 这可不是卖出了多少本书,不是赚了多少银子,不是打掉了多少个盗版贩子。 而是把一首歌,从这个时代本不该存在的旋律,变成了一城人都能随口哼唱的调子。 语言不通怕什么,音乐本身,就是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话。 第二天早上,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破天荒地没有一张催更的字条。 门口的人依旧很多,但却不是来催更的求开新文的。 他们来是把整段副歌的歌词抄在一张大红纸上贴了上去,旁边另有人补了一段简谱。 也是在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日在梨园台上戏子唱的那个曲叫《铁血丹心》! 大家激动难耐,因为这首曲子完全唱出了《射雕英雄传》的故事,毫无违和感,简直太适配了! 所以他们这才如此激动。 到午时,云栖茶楼里最早学会的一批人当起了老师,拿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节拍,白老先生恰好这个时候闲的很,因为《射雕英雄传》完结了,他也就跟着休息一段时间,把这说书的机会让给了其他说书先生。 今日一来茶楼,就听到了大家都在唱一首曲。 白老先生和宋知有也算是老朋友,经常合作,自然知晓这首歌的出处。 他实在忍不住,走到台上用醒木啪的一拍桌子:“列位,今日不说了,今日咱们唱,唱《铁血丹心》!” 他起了个头,满堂茶客竟真的跟着他那破锣嗓子齐声合唱。 第402章 《神雕侠侣》迫不及待的来了 午后,丫丫从柜台后头探出头来,对正在翻账本的宋知有说:“宋掌柜,刚才有个大娘来问,书肆卖不卖那个歌谱。” 宋知有抬头看了她一眼:“现在还没有。” 大娘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三个小孩,拿了几枚铜板问能不能买一张歌词。 宋知有搁下笔,笑着让他们等等。 她把自己案头的歌词清样又抄了几份,让丫丫分给那些孩子。 “不收钱,拿着,别到处乱贴就行。” 又过了两天,消息辗转传回梨园。 管弦班子的小乐工们没法出门满城逛,但从那天之后每次出门采买,回来的时候腮帮子总是鼓的。 嘴里塞着巷口大娘硬塞给他们的包子、糖糕和半包芝麻糖。 他们是全城唯一能在公开场合把整段旋律一个音都不错地演奏出来的人。 那个先后破了三次音的小笛手,如今连走在路上都挺着胸膛。 他再没破过一次音,倒是每回吹完副歌下唇都多一道笛痕。 两周后,京城管弦班子自发改编出了琵琶独奏版和胡琴对奏版,连说书人也开始在说《射雕》之前先打铜板哼这段调。 原本就已经火遍京城的《射雕英雄传》,因为这首歌,彻底烧到了沸点。 毕竟京城哪里听过如此新奇的曲子,所以能够爆火,火遍京城乃至整个晏国大街小巷是必然的。 如今在晏国随便拉一个人出来,虽然不会唱,但都会哼! 可见《铁血丹心》在晏国的流行。 《射雕英雄传》完结的余波远未平息,《铁血丹心》的旋律还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此起彼伏。 谁也没想到连御花园里扫落叶的小太监都能哼上两句副歌。 而就在《铁血丹心》在大街小巷哼唱之时,宋知有觉得,是时候了,不能再拖了! 天黑之后,她在自己的书房里关上门,紧闭木窗。 她点了一盏不算太亮的油灯,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很快万界书库的悬浮虚拟光屏无声地在她面前展开,淡蓝色的荧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映得清清楚楚。 她在搜索栏里毫不犹豫的输入了那几个字——《神雕侠侣》。 光屏上立刻跳出了书籍信息。 封面是一幅水墨风格的画,一个独臂男子站在悬崖边上,身旁立着一只巨大的雕,身后背着玄铁重剑。 书名、作者、字数、回目一一列出。 底下还有一行简介:南宋末年,江南少年杨过被送至终南山全真教学艺,因不堪欺凌,逃入古墓,遇见了改变他一生的女子。 宋知有目光扫过简介,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价格。 五十两银子! 她眉毛都没动一下。 典藏版《射雕》卖五十两被全城人骂上天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如今她自己花五十两买一本电子书倒是眼睛都不眨。 人果然都是双标的。 她爽快地按下了购买键,光屏上弹出一个金灿灿的“购买成功”,紧接着全书内容便化作一道流光出现在她的面前。 睁开眼睛,眼前的悬浮虚拟光屏消失了,而她的一旁则出现了一本书,准确来说是凭空出现的。 她望了一眼,果然还是熟悉的现代印刷字体。 她靠在椅背上,随手翻了几页,想找找感觉。 毕竟她也很久没有看过《射雕侠侣》了,所以她想要回顾一下内容。 结果一翻就翻到了杨过在全真教受欺负那一段,赵志敬那个牛鼻子老道不教武功只教口诀,杨过被打得满地打滚。 宋知有看得牙痒痒,心想这个反派写得太成功了,成功到她隔着屏幕都想一巴掌扇过去。 她又往后翻了翻,翻到小龙女在古墓里出场的那段——白衣如雪,冷若冰霜,睡在一根绳子上。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一个是顽劣跳脱的少年,一个是冰冷出尘的师父,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光是想想就觉得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冒。 觉得回顾的差不多了,她把书盖上了。 “这次一次连载十回!” 她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一边托腮思索,一边自言自语:“要不然那群读者又要骂我断章狗了。” 《射雕》一次五回追了整整八期才完结,连载期间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被催更的字条糊了一层又一层,最难听的时候连“宋知有你的良心不会痛吗”都贴过。 更过分的是他们还给“金庸”寄刀片,不过金庸的住处他们搞不到,全都寄到了书肆里。 刀片多到放不下,书肆的大厨们一天丢一把刀,眉头用的刀都不重样了。 就连书肆的伙计她也没有放过,直接把刀片当做员工福利发给他们。 毕竟他们回家之后也是要做饭的不是?这不就能利用上了! 她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刀片解决完,但每天都有新的一堆刀片寄来。 解决不完根本解决不完! 还好她不写书,按她懒癌的性子,天天拖更,读者说不定都要跑来暗算她了! 这回她学乖了。 一次更新十回,四十回正好四期,干净利落,大家开心,她也省得天天被堵门口。 第二天一早,知行书肆门口那块招牌式的木板前照例围满了人。 自打《射雕》完结、《铁血丹心》唱遍全城之后,这块木板就成了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比茶馆的说书先生还快,比酒楼的传言还真。 每天都有闲人专门过来蹲守,生怕错过了什么新鲜事。 这天的新告示是叶氏辰时刚贴上去的,浆糊还没干透。 杏黄纸上只有寥寥三行字:“射雕三部曲第二部——《神雕侠侣》,作者金庸,第一期连载十回,近日发售,敬请期待。” 三行字,一个全新的书名,连简介都没有。 可就是这三行字,让围观的几十号人当场就炸了锅。 “神雕侠侣?” 有人念出声来,念完自己先愣住了。 “神雕?是郭靖养的那两只雕吗?难道续作还接着写雕?” “射雕三部曲?” 一个戴方巾的书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三部曲是什么概念?第一部《射雕》已经是四十回的大作了,那后面岂不是还有两部?” 第403章 主角是个独臂? “等等等等——” 旁边一个急性子的大叔把前面的人扒拉开,凑到告示跟前仔细瞅。 “《神雕侠侣》,这书名怎么听着比《射雕英雄传》还厉害?神雕!雕都成神了!那不得比普通的雕大好几倍?” “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有点偏?” 方巾书生哭笑不得,“成神的雕也好歹是雕,关键还是这个‘侠侣’,这明显是写男女双侠的故事吧?” “女的?” 人群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眼睛一亮,使劲往前挤。 “是黄蓉吗?是不是接着写郭靖和黄蓉当夫妻之后的事?” “不可能,”旁边立刻有人反驳,“黄蓉叫蓉儿又不叫龙女。” “你怎么知道跟龙女有关?” “你们没看到旁边那张纸吗?” 那人指着木板角落里另一张还没贴完的告示,那是叶氏在贴正告示时从后堂拿出来的一张预告海报。 几个眼尖的已经注意到了,上头果然画着一幅水墨丹青:悬崖峭壁之上,月轮高悬,一个独臂身影背着玄铁重剑,身边立着一只大雕,崖边还隐隐约约站着个白衣女子,衣带当风,飘然若仙。 “独臂?主角是个独臂?” “那女的是谁?白衣服的!” “这画里头的人怎么一个都不认识?郭靖呢?黄蓉呢?” “你傻啊,新书当然写新人,怎么可能还是郭靖黄蓉当主角。” “谁说的?《射雕英雄传》写了整整四十回的人你说换就换?我不信!金庸先生肯定舍不得!” “你见过金庸先生?” “我没见过,但你也没见过!所以我说了算!” 争论很快就从木板前蔓延到了茶馆里。 云栖茶楼决定今天再说一段《射雕》里的旧书,乘着新书的热度,再炒一炒老书! 白老先生的醒木一拍,茶客们却根本不让他开口,七嘴八舌地讨论起《神雕侠侣》来。 有人说这肯定是写郭靖和黄蓉的儿子,有人说看画里那白衣服的女子应该是新女主,有人说那独臂造型也太惨了主角不能好好的吗,还有人更夸张。 把画里那女子的衣带数了数,认真地分析“衣带当风”这种画法,最后什么结论都没有得出,反而越发神秘,把他们心吊的不上不下的,难受极了。 白老先生在台上站了一会儿,默默把醒木揣回袖子里,在台边坐下,也跟着讨论起来。 毕竟说书先生也是读者,他自己也想知道那个独臂人到底是谁。 而消息传到校场上,刘大柱正在擦他的腰刀,听见“射雕三部曲”四个字,腰刀差点掉脚面上。 “续作!真有续作!” 他把刀往旁边一搁,整个人从箭垛上弹了起来,“我就说嘛!郭靖守襄阳那段还没细写呢,金庸先生肯定得接着写!” 邹云起端着他的茶缸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矜持的得意。 上回他在知行书肆门口留的那张条子——“金庸先生,下本还写武侠行不行?” 虽然被无数后来者的字条盖住了,但他坚信自己的心声已经通过某种方式传到了先生那里。 孙奎则比较冷静,他掰着手指头算:“射雕三部曲,如果每部都是四十回,那咱们这辈子就有看头了。” “就怕金庸先生写完三部就不写了。” 李虎蹲在旁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刘大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乌鸦嘴!” 当天下午,木板上多了好几张新字条。 “跪求《神雕侠侣》简介!主角是谁?男的女的?几只雕?” “如果主角不是郭靖,我……我也看,但我要哭一会儿。” “看到独臂,已经开始心疼了。” 然后底下有人回了一张很短的:“别心疼了,还是想想自己吧。” “……楼上你有毒吧。” 后宫里,消息传进来的速度比京城任何地方都快。 柳贵妃有六皇子沈此逾这个在宫外儿子当眼线,知行书肆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通常是后宫第一个知道的。 新告示贴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后宫地下读书会的核心成员就齐聚端妃的暖阁。 丽妃、端妃、淑妃、德妃,再加上一个嗑着瓜子的贤妃,五个妃嫔围坐在窗下的榻上,中间摊着沈此逾让人从宫外抄回来的那张海报的内容描述。 “独臂。” 端妃把手按在自己心口上,“一出场就断了条胳膊,这主角得有多苦。” “不是,”贤妃把瓜子皮吐出来,“你们怎么都知道主角是男的?万一是女的呢?” “画上画的分明是个男子背影嘛。” “背影就不能是女子了?花木兰还从军呢。” “那旁边那只雕怎么解释?女子养雕?那得多大臂力才能架得住雕?” “黄蓉不就养了两只雕吗?那两只雕还是郭靖在大漠里射下来的。” “对哦!所以这书跟《射雕》肯定有关系!都有雕!” 柳贵妃没参与争论。 她盯着那幅水墨海报的文字描述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 “你们想,如果是郭靖的雕,不管公母,它总得活着,如果是边关那边养的其他品种,那还是写大漠,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养的新雕——能当主角的那只就叫‘神雕’,那这只雕的年纪怕是比前两部所有人物加起来还老。” 暖阁里安静下来。 几个人同时扭头看着她。 “所以这书的时间跨度可能比咱们想的要长。” 柳贵妃把那张字条收起来,语气笃定,“至少长到让一只寻常的雕从郭靖弯弓射箭那会儿活到它能被称为‘神’的时候。” 茶肆里对此有着截然不同的推测。 一个刚从外地来京的茶客对“雕成精”的说法深信不疑,端着茶碗说得唾沫横飞,说这不就是话本最经典的套路。 英雄末路,雕为了报恩,带他飞到仙山去了。 同桌的老茶客们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其中一个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说: “要真是这样,我把这碗茶连碗吃了。” 旁边另一个老茶客更损:“附议,如果雕把独臂人叼起来了,那《神雕侠侣》的‘侣’是指雕和他,还是雕和雕?” 第404章 新书排队 全桌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异口同声:“绝美友谊。” 说到知行书肆凭什么每本书都不一样,也是茶肆里的老话题了。 一个在书肆门口蹲了两年的老读者把茶碗往桌上一顿,环顾四周,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给出了一句精辟的总结: “别的书铺是跟着潮流走,知行书肆是创造潮流的,你以为你在追书,其实你在被书追,从这个层面来说,那些新题材不管后面多少人跟着写,都不可能超过知行书肆的第一本——因为定义就是它定的。” 他这番高论把全桌人说得纷纷点头。 可紧接着就有人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那这次的《神雕侠侣》该不会又定义了什么咱们还没见过的新东西吧?” “新东西?”隔壁桌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插了一嘴,“比如用雕送信?这不就相当于朝廷的八百里加急?” “重点是《射雕》里郭靖就把华山论剑从一场打架写成了天下武学的最高殿堂,后来写比武的没有一个人绕得开这个,现在又是三部曲剩下两本——后面是不是要把江湖和庙堂的关系也重新定义一遍?” “你们在说什么定义不定义的我不懂,”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也加入进来,“我就想知道新男主长什么样,独臂怎么了?独臂也是大侠!只要能弯弓射雕——” “大嫂,他要是真的独臂,弯弓可能有点费劲。” “那就让他媳妇射!” 全茶馆笑成一片。 类似的讨论也在知行书肆门口上演。 叶氏站在柜台后面,耳朵都快被门外的争论声震聋了。 “肯定是续写郭靖!” “不可能续写,画里那个人的身形就不是中年人的体态!” “你们都被画骗了,那是意境!意境懂吗?”叶氏充耳不闻,专心记账,只在低头找铜板的时候偷偷笑了一下。 唐新柔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沓新校的版样,在楼梯上站了片刻,侧耳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 然后她推开编辑部的门,对里头正在伏案校对的同事们说了一句:“加快进度,外头已经快把主角的祖宗十八代都猜出来了。” 而在三楼的书房里,宋知有正伏在案头,对着《神雕侠侣》的前十回做最后的编排。 窗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有人在唱《铁血丹心》,唱到“逐草四方,大漠苍茫”那句的时候明显跑调了,但唱得中气十足。 她听着那跑调的歌声,嘴角弯了一下,提笔在第一期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射雕三部曲第二部,《神雕侠侣》,第一回:风月无情。” 然后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是一个少年在古墓中跪地拜师的画面。 白衣女子轻启朱唇,对他说出了那句她准备用在第一期最后一页的台词。 那是她至今想来都会忍不住笑出声的绝妙一笔。 不能说,现在还不到揭秘的时候。 但她可以笃定,到时候让全城读者读到那里时,他们的表情一定会非常精彩。 毕竟,叫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姑姑”——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第九期《摸鱼周刊》发售那天,京城又下雪了。 准确地说,是从前一天夜里开始下的。 雪片大得像鹅毛,扑簌簌地往下落,到了卯时还没停的意思,青石板上积了半指厚的雪被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知行书肆门口的队伍却丝毫不受影响。 从柜台前排出去,绕过街角,跨过朱雀大街,一路蜿蜒到了城外护城河边。 排队的人裹着棉被、揣着手炉、打着油纸伞,远远望去像一条花花绿绿的长龙趴在雪地里。 丫丫打着哈欠卸门板的时候往外瞄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头朝后堂喊了一声:“叶嫂嫂,今天人还是那么多。” 叶氏在里头回了一句:“那不废话,哪天少了才稀奇。” 确实稀奇。 知行书肆门口排队排到城外这件事,放在一年前能轰动全城,茶肆里能讨论三天三夜。 放到现在——路过的行人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城门口卖炊饼的大爷甚至开发出了新业务: 每天卯时准时推着炉子来队伍旁边摆摊,现做现卖,生意比在城里走街串巷好三倍。 有人问他怎么不去别处摆,大爷一边往面团上撒芝麻一边理直气壮地说:“别处有这么长一条不动的队吗?这是全京城最稳定的客流!” 旁边排队的人听了,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队伍里有个穿灰布袄的书生打了个哈欠,对前面的人说:“你说咱们这是图啥?天不亮就来排队,冻得跟狗似的,就为了一本还没看过的书。” 前面的人头也没回:“那你别排。” “我就说说。” 书生把棉被又裹紧了一点,“我不排,我媳妇都能把我撵出来。” 这期的《摸鱼周刊》确实跟以往不一样。 光是厚度就比前八期多了将近一半,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捧了一块砖头。 封面上的胖鲤鱼这期换了个姿势——嘴里叼着一根小树枝,树枝上挂着一幅迷你小旗,旗上写着“射雕三部曲第二部”八个字。 定价也涨了,六百文,折合六钱银子。 这个价是宋知有亲自定的,她算了一笔账:十回内容,字数翻倍,纸张翻倍,油墨翻倍,装订的人工也要翻倍。 六百文,真的不贵。 把价签贴出去的时候她还犹豫了一下,生怕又像典藏版那样被骂上木板。 结果第一个买到书的人翻开一看——好家伙,这么厚! 当场就朝后头喊了一句:“别挤了!六百文买这么厚一本书,赚了!” 后面的人一听,更急了。 买到书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书往怀里一揣,也不急着翻开,而是心满意足地往茶肆的方向走。 这期跟以往最大的不同,不是厚度,不是价钱,是读者们的默契。 等了这么久的《神雕侠侣》,等了这么久的新故事,自己一个人躲在家里闷头看有什么意思? 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一起讨论,一起拍大腿叫好,一起把茶碗拍得叮当响。 所以当京城的读者们看到知行书肆贴出的品书会通知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做了一个决定:把书留到品书会再看,第一遍一定要跟大家一起看。 第405章 小龙女登场 品书会是宋知有牵头办的,地点就设在城东的望江楼,时间定在发售后第三天。 唐新柔亲自布置会场,包了望江楼整个二层,长桌摆了四排,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还特意留了一面空墙用来贴读者的即兴点评。 消息传出去之后,报名的人差点把知行书肆的门槛踩烂,最后不得不限定八十人,没报上的只能在外头旁听。 到了品书会那天,二层座无虚席,挤得连端茶的伙计都只能侧着身子在桌椅缝隙里穿梭。 如今的文坛格局,但凡在京城待过三天的人都门儿清——分两派。 保守派以几个老翰林为首,抱着四书五经不撒手,坚信话本不入流、小说误苍生。 《射雕》火成那样他们也没说过半句好话,顶多在被人堵到墙角的时候嘟囔一句“也就还行”。 不过自从知行书肆出了《三国演义》《红楼梦》这些后来被奉为经典的大书之后,保守派内部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这些保守派有些年轻些的成员偷偷买了全套,关起门来读得比谁都香,但出了门照样板着脸骂闲书误人,嘴硬程度堪称京城一绝。 开放派则旗帜鲜明,只要是知行书肆出的书,不管什么题材什么类型,先买了再说。 他们中间有国子监的学生,有年轻的小官,有各大书院的山长,还有京城的文艺名流。 品书会的主力就是他们。 但今天会场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开放派的人早早到了,占了前排最好的位置,把崭新的第九期《摸鱼周刊》端端正正摆在桌面上,彼此寒暄着。 “你也还没看?” “当然没看,就等着今天大家一起!” 正聊着天呢,然后门开了。 从门口走进来几个青衫方巾的中年文士,领头的正是当初在醉仙楼闹出过笑话的礼部郎中高道成。 保守派来了! 他们也带了第九期《摸鱼周刊》。 书籍一看便是崭新的,封面上那条叼着树枝的胖鲤鱼还在冲所有人傻乐。 会场安静了一瞬。 开放派的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什么也没说,把目光收回去了。 坐在前排的一个国子监学生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他们怎么也来了?” 旁边的人回了一句:“管他们来不来,买了书就是给知行书肆做了贡献,嘴长在他们身上,爱怎么骂怎么骂。” 这话得到了周围几个人一致的赞同。 不看僧面看佛面。 宋掌柜的书他们买了,银子的贡献做了,至于他们嘴上说什么,那不关别人的事。 品书会正式开始。 长桌上摆满了茶点,烛火通明,八十多个人同时翻开第九期的第一页。 手都激动的开始颤抖了。 翻书页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阵细密的春雨打在竹叶上。 《神雕侠侣》第一回:风月无情。 开头是一首词,词牌《蝶恋花》,写的是一对璧人在湖上采莲。 画面极美,美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几个读者刚读了两句就面露微笑,以为这是个轻松的爱情故事。 然后一转眼十年过去了,十年前的那对璧人如今站在湖边,一个是道姑打扮,一个形销骨立。 道姑亲手杀了那个男人,然后纵身投湖。 看到这满场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在一个翻页的姿势上。 有人手里悬在半空,有人把茶盏停在嘴边,还有人无意识地张大了嘴。 “上来就刀?” 高道成旁边的青衫文官率先打破安静,压低嗓子嘟囔了一句,“这个武三通也是个可怜人。” “哪里可怜了?他收养义女又动了别的心思,这放在经史子集里就是——” 另一个保守派文官习惯性地想引经据典反驳,话说到一半却见旁边几个人都不接茬,只好自己把话吞了回去。 开放派这边倒是热闹。 有人把武三娘挺身救夫那段反复看了两遍,眼眶微湿:“这女子才是真侠客。” 旁边的同窗立刻接上:“她替丈夫吸毒血那段,比华山论剑还揪心。” 第二回,故人之子。 郭靖和黄蓉终于出场了。 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次他们不是主角了,而是是配角。 成了那个顽劣少年的伯父伯母! 而那个顽劣少年,刚从桃花岛出来,一路惹是生非,到了嘉兴郊外的一座破窑洞里,身边还跟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瘦鸡。 几个女读者当场沦陷,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叽叽喳喳。 “他嘴上说‘我爹叫杨康是坏人’,可语气里一点不自卑,金庸先生写叛逆少年写得也太传神了。” 读到郭靖牵着杨过的手去重阳宫拜师,几个开放派的书生忍不住笑了:“郭大侠当了爹之后整个人都稳重了,说话做事全是长辈的样子。” “但他还是那个会跟黄蓉说‘你说得对’的郭靖。” 第三回和第四回,杨过上了终南山,在全真教门下受尽欺凌。 赵志敬只教口诀不教心法,郭靖一走,杨过就被同门按在地上打。 几个书生看到这里气得直拍桌子,保守派那边有人冷冷地翻了一页,说了一句“不敬师长,自取其咎”。 结果他们翻到郭靖在重阳宫前一人独战全真教群道那一段,郭靖一招一个,单手抓着道士往地上一蹲,全真教的铜缸铁鼎满天乱飞。 保守派里也有人偷偷抹了把额头,心想要是自己是书中的人物,那在现场站得近点,要是被被这位郭大侠顺手撩一下,骨头怕不是得散架。 最绝的是第五回:活死人墓。 杨过逃进古墓,遇见了改变他一生的女人。 保守派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似乎对“姑姑”这个称呼有了些许微妙的预感。 然后,第六回《玉女心经》翻完。 第七回《重阳遗刻》读完。 到了第八回《白衣少女》。 小龙女正式出场了。 她睡在一根绳子上,白衣如雪,冷若冰霜,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杨过愣住了,也让全场所有读者愣住了。 “你叫杨过,是我徒儿。” 徒儿。 满场炸锅。 第406章 李莫愁和梅超风谁更绝? 开放派这边,有人捂着嘴笑得直拍大腿,有人把书翻回去重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还有人当场掰着手指头算年龄——杨过多大?十二三岁。 小龙女多大?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收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当徒弟,然后让他叫她什么? “姑姑!”有人失声喊了出来,“是姑姑!” 品书会现场爆发出自开场以来最大的声浪。 一个坐在后排的书生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把书举过头顶,喊了一句:“姑姑!” 全场跟着喊:“姑姑!” 保守派那边有人默默低下了头,肩膀抖动了两下。 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或许是笑哭了。 这个称呼实在太绝了——不是师父,不是姐姐,不是妹妹,是姑姑。 一个比你大五六岁的姑娘,你要叫她姑姑。 而且是她让你叫的。 全真教那些道士叫他孽种,桃花岛上的人嫌他顽劣,赵志敬打他骂他骗他,而古墓里这个冷冰冰的白衣少女,把他捡回来,收他为徒,让他叫她姑姑。 这天底下,大概也就只有杨过能得到这种待遇了。 一个嘴甜如蜜的浑小子,进古墓才几天,已经在问姑姑你为什么睡绳子上。 他连面对李莫愁的追杀都能嬉皮笑脸,从头到尾喊得理直气壮,仿佛全天下所有孩子都管白衣仙子叫姑姑。 品书会结束后不到两个时辰,“姑姑”这个称呼已经长腿跑遍了全城。 《神雕侠侣》前十回在京城炸开锅的时候,连宋知有自己都没想到会炸得这么猛。 她坐在知行书肆二楼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唐新柔刚送来的各地反馈汇总。 最上头一张是顺天府的。 不过不是官府公文,是顺天府尹托人递来的私人便条。 信上说说他家夫人看完前十回之后茶饭不思,天天追问他能不能走个后门提前弄到第十期。 宋知有把这张便条看了两遍,然后搁下,又拿起底下那张苏州分号快马送来的急报,上头写着四个字:加印,速发。 她的手指在“速”字上轻轻敲了敲,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是深冬的傍晚,天已经黑透了,可京城没有要安静下来的意思。 整座城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每一个气泡都是《神雕侠侣》。 不止京城。 顺天府的急报刚放下,通州分号的催印函隔天就到了。 紧接着保定府也来了信,说那边书铺的《摸鱼周刊》上架当天就断了货。 有人专程从保定骑驴进京只为买一本第九期,到了城门口看见排队的长龙,吓得驴都倒退了三步。 再然后是天津卫——不是写信,是那边盐商家的管事亲自坐了半日马车来的,进门就拍着柜台说:“我们那边茶馆里都在谈一个叫姑姑的人,说这人从来不睡觉只睡绳子,这书到底什么时候到货”。 全城最坐不住的人是云栖茶楼的白老先生。 他从品书会回来之后就熬了整整一夜,重新编排了一套说书内容。 他不是单纯复述回目,而是把第一回“风月无情”拆成了三回书。 第一回讲李莫愁血洗陆家庄,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一出口,满堂茶客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回讲武三娘替丈夫吸毒血,讲到一半底下就有妇人开始擦眼泪。 第三回停在“杨过初见郭靖黄蓉”那里,他醒木一拍,说“且听下回分解”,差点被人用花生壳砸了脑袋。 可茶客们骂归骂,第二天还是来得更早了。 白老先生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这种“幸福感”油然而生,有一种大家离不开他的书一般。 而且这届主顾十分捧场,他也十分有成就感。 他每回说到杨过那张不饶人的嘴,底下就有人拍着桌子乐。 每回说到赵志敬打杨过,底下就有人磨牙根。 每回说到孙婆婆替杨过挡下全真教的道士,底下就有人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满屋子都是闷闷的哐当声。 就问遇上这样捧场的主顾,说书人说书怎么会没有激情,白老先生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了! “李莫愁这个角色,” 刘夫子坐在第一排,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有意思,她灭陆家满门,死在她手里的人不计其数,开场就是大反派,可你看她杀人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狞笑,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不是嗜杀成狂,她是心死之后把杀意当成了呼吸! 后面你看她在窑洞里抱起郭襄,眼神软下来的时候,你会心酸,不是说那些死去的人不该死,是她本来也可以是个温柔的人,这种角色从未在任何传统话本里出现过。” 他说完,周围几个老茶客同时点头,有人又说了一句:“比《射雕》的梅超风还绝,梅超风是被逼到那一步的,李莫愁是自己走到了那一步还从不回头看!” 接着这人怕被人误会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啊,仅代表个人意见。” 一看便是经常参与这种讨论的人,想来也是被怼习惯了。 果然旁边的人像是没听到他后面补的那句,开口就要纠正他:“谁说她不回头看?她回头看过,一对着那块刻了‘情’字的帕子看了十年。” 与此同时,说书台上的话题也在转向。 有人执意要比出个高下:“那你们说,同样是反派,这里头的李莫愁和《射雕》里的欧阳锋谁更可怕?” 一个刚从保定来的年轻人不假思索地答:“欧阳锋让你怕他,李莫愁让你心疼她,你觉得哪个更狠?” 郭靖和黄蓉的回归是另一个让读者们集体破防的点。 不是英雄归来式的登场,不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他们就那样出现在第二回的剧情里,穿寻常衣裳,说着家常话,以杨过的伯父伯母身份安安静静地出现在那一行墨字里。 茶馆里有个老书迷看到郭靖说“我当年也像你这般顽劣”那段,当场把书合上,双手捧着,扭头对旁边人说: “郭靖居然对杨过说他自己也顽劣,他学会安慰人了!要知道他在大漠里吃了十二年黄沙才长出这么一句温柔话,一句,顶过一百招‘亢龙有悔’!” 第407章 金庸先生写武侠世界堪称一绝啊 旁边他同窗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又听到台上说书说到柯镇恶拄着拐杖出现。 他依旧是那副倔老头的脾性,瞎了眼比谁都凶,跟杨过斗嘴斗得整个陆家庄都不得安生。 几个老读者乐出了声,抹着眼角说又听见江南七怪了。 有人评价《神雕侠侣》开篇即高能,悬念拉满! “第一回的‘风月无情’:李莫愁血洗陆家庄,凄美又狠绝,‘问世间情为何物’开篇封神,氛围感绝了!” “谁也没想到《神雕侠侣》承接了《射雕英雄传》!郭靖黄蓉、黄药师、柯镇恶集体回归,我们这些《射雕英雄传》的老书迷瞬间代入!要是这一部能多多写他们的出场就好了!” 不仅如此,新书里杨过这个角色则彻底炸穿了年轻读者的防线。 “杨过这个主人翁我真的太喜欢了,不同以往的任何一个正角,他叛逆鲜活,反英雄太吸睛了!” “是啊是啊!他那句‘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对我不好,我就加倍对他不好’——真实到戳心,不像郭靖那样完美得遥远!” 因为杨过的孤儿+杨康之子双重标签,使得杨过这个角色敏感、偏激、嘴硬心软,又帅又惨,让读者们共情力拉满。 其中还有人高度评价:“我认为杨过是金庸最立体的少年男主” “坏得有底线,狂得有资本!” “拉倒吧,金庸先生一共才写过几本话本啊?没必要这么捧!杨过的评价还没到那么高,而且这才几回啊!” “但有一说一,这本《神雕侠侣》确实比上本的《射雕英雄传》更精彩。” “现在看来金庸先生写武侠世界堪称一绝啊!” “要是能见见这位金庸先生就好了,我太喜欢他的话本了!” 几人在茶楼里话题聊着聊着又聊偏了。 而台上继续在讲着《神雕侠侣》的故事。 讲到古墓线第五到七回时,茶楼的主顾们纷纷被:仙气和这股禁忌感的高光所吸引了。 对于他们来说,活死人墓清冷诡谲,小龙女白衣不染尘、清冷绝尘,师徒恋禁忌又纯粹,初恋感爆棚。 而且杨过小龙女互动细腻:小龙女教武功、杨过暖化冰山,“姑姑”称呼太戳人! 现场的读者们感慨: “古墓是全书最干净的一段!” “一见小龙女误终身,杨过也不例外啊!” 最后听完了十回的故事,主顾们也没有立即离开茶楼,而是在茶楼内继续讨论。 还有些人听了十回的故事做了总结。 “看了前这十回,我觉得《神雕侠侣》群像出彩,无工具人! “李莫愁亦正亦邪,因爱成魔又保有底线。 ‘赤练仙子’又美又惨!” “还有孙婆婆!善良刚烈,为护杨过死在全真教,堪称催泪的名场面。” “最让我惊喜的是郭靖黄蓉的出现,在最新这本书里他们是严父慈母,对杨过又疼又无奈,完美承接前作人设!” “还有还有!郭芙和武氏兄弟:娇纵天真,少年气十足,我总觉得是金庸先生为后续冲突埋足伏笔!” “厉害啊,伏笔都能看的出来!” “嘿嘿,我这是猜测!” 还有人夸赞《神雕侠侣》文笔老辣,武侠美学拉满! “只有我注意到金庸文笔简练又诗意:活死人墓、终南山、陆家庄,场景感极强!” “我最喜欢里头的武功名字,这些武功名字浪漫飘逸,比如玉女心经、天罗地网势,听着就仙气十足!” 这些主顾对知行书肆新出的《神雕侠侣》赞不绝口! 很快这股风也席卷了京城。 校场上,李虎把刀横在膝头,坐在箭垛上晒太阳,对着旁边几个新兵说:“郭靖学不会撒谎是本性,杨过是学得太会了也没让心变坏——你们品品这中间的差别,这能是同一路角色吗?” 新兵们不敢接话,李虎也没指望他们接,他把刀一收,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从来只有看到完美大侠想跪,看到杨过——想拽着他去喝酒。” 刘大柱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往李虎脑袋上拍了一掌:“你拽个鬼,你小子跑校场边上喝酒看我不收拾你。” 后宫里,讨论的烈度也不输民间。 贤妃把第八回里杨过叫小龙女姑姑那一段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桂花糕糊了一嘴,又哭又笑地说杨过这孩子嘴甜心苦,从小就没被人好好疼过,好不容易碰上小龙女了还只能叫声姑姑。 端妃温声指了指第十回里小龙女深夜给杨过掖被角的那一处细节。 动作只两个字,前后也没有心理描写,就是平白落在那里,让你自己琢磨。 丽妃李丽华当场摸着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说,金庸先生这把笔,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顺手就写成这样了,哪种都让写文章的人没法比。 没过几天,国子监里有人手抄了一份“品书说帖”贴在知行书肆的木板旁边,用细楷把几个谈资工工整整列了出来。 第一行写的是李莫愁的佛地血途,用词文绉绉,却被一个过路书生从旁边加了句大白话批注:“美又狠,爱她者亡。” 第二行写郭靖黄蓉的烟火气,底下被另一个笔迹追了一句,“郭靖终于学会好好说话了,爷青结。” 第三行写杨过的反英雄底色,结尾一句是某个年轻举子咬了半天笔杆才落定的:“他不是来当大侠的,他是来活命的,可偏偏只有这样的人,才最懂怎么替别人拼命。” 这种讨论声浪很快就从京城的茶楼和戏园被带到了更远的地方。 通州的驿卒换马时听见候车棚里两个行商在争论小龙女睡绳子的功夫是不是真的。 保定府的布商在织机房里跟学徒们复述王瘸子说的李莫愁段子,把织机的咔嗒声全衬成了背景。 消息一层层往外传,传到最后连金陵那边都有人写信来问“神雕侠侣是什么书”。 至于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早已处在每日都要被覆盖好几层的状态。 第408章 小龙女被玷污引起群愤 有人贴了张泛黄的书宣,把李莫愁那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用小楷写在正中央,四边留白处全是读者的回应。 有写“爱情有毒”,有写“碰什么都不要碰那把拂尘”,最底下有人认认真真画了一把拂尘,旁边标注“赤练仙子同款,陆家庄包邮”。 “风月无情”那回目的讨论贴旁边贴了张新纸,上头就一句:“李莫愁狠得让人心疼,谁要是敢拍胸脯说自己没念过情字,建议去城墙根吹一夜冷风再回来说话。” 底下回帖密密麻麻,有人写“她杀陆展元我没恨她”,有人写“她放过郭襄我没忍住眼泪”,还有人用更小的字在角落追了一句“我娘问我为什么跪着看书”。 但一本书总有争议,这些争议褒贬不一。 比如有人认为杨过“嘴欠和偏激”,有些招人烦? 这些差评贴在了知行书肆门外的读者评价板上。 大多给的差评理由是:杨过太叛逆、不懂感恩,在桃花岛怼郭靖、骂全真教,把好心当驴肝肺。 当然里头也是有好评:他们认为杨过的性子真实不虚伪,童年太苦才敏感多疑,偏激是保护色,这样的人后期成长更有张力。 还有人骂《神雕侠侣》的全真教“全员降智”,太弱? 其吐槽原因是名门正派却迂腐、偏心、战斗力渣,被小杨过耍得团团转,配不上“玄门正宗”。 但有些人却理解:他们反而认为金庸先生这样写是反衬杨过的叛逆,也为“师徒恋”的禁忌感铺路,工具人属性明显但合理。 甚至还有些人觉得《神雕侠侣》的一到十回节奏“前紧后松”,古墓后稍平淡? 这些读者真实感受为:一到四回陆家庄+桃花岛+终南山,节奏飞快、冲突不断; 五到七回古墓偏慢但唯美; 八到十回出墓遇李莫愁、完颜萍铺垫为主,张力减弱。 而看完《神雕侠侣》之后的大多数评价都是: “前十回直接封神,李莫愁加古墓小龙女,美到窒息!” “杨过太绝了,又坏又可怜,越看越爱!” “孙婆婆死的时候哭惨了,全真教太气人!” “古墓是白月光,不会出来后就开始虐了吧……” “郭芙好娇憨,和杨过天生不对付,太真实!” “开局即巅峰,感觉后面很难超越前十回的惊艳了!” 但总得来说《神雕侠侣》是彻底大火了,有了《射雕英雄传》为铺垫,本来很多没有看过武侠,不知道武侠的百姓们竟奇异的纷纷喜欢上这个武侠世界了! 这些有争议声,恰恰就是说明《神雕侠侣》的火爆。 而且大街小巷每日都在讨论剧情,更是为《神雕侠侣》增加了知名度! 但很快《神雕侠侣》尹志平的剧情受到了非常大的争议,大部分京城读者表示不适! 不过这也是宋知有能猜到到,毕竟在现代这个剧情就被很多人骂。 这段剧情主要发生在第7–8回,因为毁了小龙女“绝对纯净”感,很多读者意难平。 一群狂热读者冲到了知行书肆,知行书肆被挤的水泄不通。 他们大骂着:“实在没必要这样写、太恶心了、毁了我们纯洁的小龙女形象!” “金庸先生在哪?我要揍他一顿,把我纯洁的小龙女改回来!” “一个女子的贞洁有多么重要啊!这不是毁了小龙女吗?金庸先生是不是跟小龙女有仇啊?” 他们不能接受这样的剧情。 而知行书肆的伙计们苦不堪言,不停的安抚他们。 京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群情激愤过了。 这不是文武吵架,不是朝堂弹劾,不是市井斗殴。 只是书迷们为了一本书做斗争!准确地说,是为了一本书里一个女人的贞洁。 之所以读者们会群起激愤,事情是从城东私塾开始的。 刘夫子那天照例把第九期《摸鱼周刊》摊在案头,就着一盏清茶,从第七回《重阳遗刻》细细读起。 读到小龙女和杨过在古墓中相依为命,他捻须微笑。 读到“姑姑”二字从杨过嘴里喊出来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赖皮模样,他笑着摇头。 然后他读到了第七回末尾。 那一页他反复看了三遍,把书放下,揉了揉眼睛,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确认不是错印,不是盗版,不是他老眼昏花之后,他把书合上,在书案前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推开窗,对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这样的场景正在全城各处上演。校场上邹云起读到那一段的时候,把腰刀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一拳砸在箭垛上,震得旁边的草靶子晃了三晃。 刘大柱直接跳起来了,刀也不要了,在操场上转了好几圈,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话——“这叫什么事”。 后宫里柳贵妃是第一个读到的,她的手指在那一页停了一刻钟,没有翻过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把书合上,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很久没动。 所以那天下午,知行书肆门口响起了久违的喧哗声。 明明还未到每周一日的出书时间,却挤满了人。 不过他们可不是排队买书,而是来骂人和书的! 人群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被什么东西裹挟着,推推搡搡地堵在书肆门口。 有人把第九期摔在柜台上指着叶氏的鼻子质问。 有人把书页翻开拍得啪啪响。 有人在人群外围跳着脚喊“金庸”。 丫丫被堵在柜台后面动弹不得,嗓子都喊劈了:“诸位!诸位!我就是个书肆伙计,文章不是我写的——” 可没人听她的。 “为什么!” 人群里有人发出压抑的嘶喊,“为什么偏偏是小龙女?他从头到尾只想护着这一个姑姑!” 一个穿蓝衫的书生挤到最前头,眼眶通红,手里攥着那本被翻烂了的第九期,声嘶力竭地把那几个字喊出口——“尹志平”! 这个名字像一盆滚油泼在火上,人群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丫丫见状不妙,把门板卸下半扇挡在身前,从缝隙里扯着嗓子喊:“各位——各位听我说一句——” 可她的声音像一片树叶被卷进山洪里,眨眼就没了影。 有人开始拍柜台,有人把书举过头顶喊着“让金庸出来”,有人蹲在门口把那几页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反复嘟囔着“为什么偏偏是这一页”…… 疯了疯了!京城的读者们彻底疯了! 第409章 民间认为小龙女“不洁不贞、伤风败俗”。 谁也没想到这届书迷的战斗力如此强悍,直接从从下午骂到傍晚,人没有散。 从傍晚骂到掌灯,人反而更多了。 骂着骂着,这个京城的味道就变了,变成审判小龙女了。 在晏国古代正统礼教视角下,他们看到小龙女失身、名节被毁,不同身份的人反应完全不同,而且远比现代人严苛、极端。 而其中底层世俗百姓、市井路人是最多偏见的。 他们极度鄙夷、唾骂、甚至对小龙女开始了流言蜚语。 因为民间极度看重女子处女贞洁、婚前清白。 百姓不会管是尹志平胁迫、是被害,只看结果:古墓仙女、清冷绝世的小龙女,没成婚就丢了清白。 所以民间又开始说她“不洁不贞、伤风败俗”。 他们把完美的神女直接打成淫荡失德的女子,到处嚼舌根、编闲话,极尽羞辱。 小龙女失贞的情节在京城传开之后,最先热闹起来的不是知行书肆门口,是城南的菜市口。 早市上卖菜的大娘一边给人称萝卜一边撇嘴,嘴里啧啧有声:“听说书里那个姑娘,身子不干净了。” 买菜的婆子把菜篮子往地上一顿,凑过去压低了嗓子:“可不是嘛,一个姑娘家,还没嫁人就——哎哟,我都不好意思说,这要是搁在咱们街上,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搁在咱们街上?” 旁边剁肉的光膀子屠夫把刀往砧板上一剁,嗓门大得像打雷,“族谱都给除名喽!我老家有个寡妇,丈夫死了三年,跟外头一个货郎多说了两句话,就被族长拖到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她这还没嫁人呢,就失了身——啧啧,沉塘都是轻的!” 这群人肆意的点评着一个女子,哪怕她只是一个虚拟的角色。 还有茶肆后厨里,择菜的小丫头蹲在灶台边上,跟烧火的婆子嘀咕:“我去正堂偷偷听过了,前头说书的讲,那姑娘是被人害的,她自己又没做错什么,她是被坏人点了穴道,动都动不了——” 婆子把柴火往灶膛里一怼,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围裙上也不管,转过头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傻丫头,谁管你是不是被害的?这种事传出去,脏的是你的名,不是他的名,你往后怎么嫁人?谁敢娶一个——” 她顿了顿,把更难听的话咽回去了,但意思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小丫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菜叶子揪得稀碎。 她才十一岁,还不完全懂“名节”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那句“脏的是你的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泥,忽然觉得有点害怕长大。 而且她怎么都不觉得是小龙女有什么错,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骂她? 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像雪水一样渗进每一条巷子的砖缝里。 有人在酒楼里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一夜的所谓“细节”,说得好像自己趴在终南山后山的草丛里亲眼看见了一样。 说到兴头上还用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画示意图,同桌的人一边骂“伤风败俗”一边伸长脖子听得津津有味。 有人在知行书肆门口的匿名小板上贴字条,阴阳怪气地写“原来金庸先生笔下的第一美人也不过如此”,落款还画了个捂嘴笑的小人。 更有人把小龙女和书里其他女子放在一起比较,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过来。 黄蓉是郭大侠明媒正娶的夫人。 穆念慈虽然命苦但好歹是正正经经的杨家媳妇。 就连李莫愁那个女魔头,至少没人敢碰她的身子。 “瞧瞧,”数完了一拍桌子,“还是黄帮主正经,不愧是郭大侠的夫人,这小龙女算什么东西?”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事态升级的,是道士们下场了。 晏国的道士群体与《神雕侠侣》里的全真教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整体上确实是名门正派,平日里施粥施药、护佑一方,在百姓中间声望极高。 但也正因为声望高,他们说话的分量就重,重到足以把一个人从“书中人物”直接审判成“武林耻辱”。 京城白云观的老主持在讲经的时候,忽然话锋一转,提起了那本“近日在京中流传甚广的话本”。 他没有点名,但底下坐着的弟子们都心知肚明,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有人已经开始暗暗点头。 “书中那位居于古墓的女子,”老主持把拂尘往经案上轻轻一搁,声音不高,却像敲了一口铜钟,一字一顿,“失节于人,此乃大秽!我道门中人,当以此为戒!” 他说得还算克制,用的是“大秽”而不是更直白的词,留了最后一丝出家人的体面。 可他座下的俗家弟子们可就不客气了。 散场之后,几个年轻力壮的簇拥在观门口的银杏树下,火气比香炉里的烟还冲。 “师父说得对,一个女子失了贞洁,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还敢当主角?金庸怎么想的?这种人就该拖出来示众,让全天下都知道什么叫廉耻!” 有个络腮胡子的俗家弟子把袖子往上撸了半截,露出一截粗壮的胳膊,对旁边的人说:“我跟你们讲,这种女人要是活在咱们观里,早就被撵出去了,我师父说,贞洁是女子的第二条命,她连这条命都丢了,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与此同时,终南山上的全真教道观里,观主气得把《摸鱼周刊》直接扔进了香炉里,书页被火苗舔着卷起来,焦灰飞了半间屋子。 于是,道士们成了反对声浪里情绪最激烈、声音最响亮的一群人。 他们有的是真觉得小龙女失节辱没了道门的清誉。 有的是借这个机会重新把自己端到道德高地上接受香火供奉,还有的纯粹就是被书中情节冒犯了。 他们认为凭什么把我们道士写成连后山都看不住的老糊涂? 他们纷纷在道观门口、在书院席间、在茶肆酒楼里慷慨激昂地陈词,用的句子一个比一个狠: “小龙女失节于人,此乃武林之耻!” “若容此等妖女秽妇存于书中,将来女冠如何自处?女弟子如何自守?天下女子岂不人人自危?” 第410章 风向一边倒 然而道士们尚且有几个武艺高强的私下说了句公道话。 一个在终南山上练了二十年剑的老道士,把《摸鱼周刊》翻到第七章看了半天,跟旁边的小徒弟嘟囔着分析剧情: “在话本里,她武功高得很,如在现实内恐武功不在我们之下,依老夫看,话本里若是真动起手来,尹志平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况且她是被人趁虚而入,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几个师兄齐刷刷地瞪了回去。 “不管是不是被人趁虚而入,结果都是一样的。” 二师兄把拂尘往肩上一甩,语气冷得像腊月:“失了节就是失了节。你替她辩解什么?” 老道士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没人关心小龙女当时是不是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没人在乎施暴者是谁,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结果。 失节了就是脏了,没什么好争辩的。 比起道士们直来直去的谩骂,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大儒和武林正道可高明多了。 他们不打嘴仗,不落话柄,动的是另一套手段——雅集。 国子监里,几个自认为是文坛领袖的教习发起了一场品茗论道的聚会。 请帖写的是“共赏冬梅,兼论近文”。 表面上是赏花品茶,实际上座中全是保守派的骨干,连座位都是按品级排好的,最里头的位置留给了高道成。 酒过三巡,高道成不紧不慢地起了个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 “《神雕侠侣》一指十章,诸君想必已阅,书中那位古墓女子,德行有亏,当如何评说?” 这话说得多妙——不是“失节”,是“德行有亏”。 把赤裸裸的“批判”,说成是“评说”!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字都像蘸了蜜的刀! 底下的人哪个不是人精,立刻心领神会,纷纷接上: “虽为虚构,然流传甚广,恐有伤风化,市井小民读了,还当女子失节也无甚大碍。” “若天下女子皆以小龙女为楷模,那还了得?妇德何存?家风何在?” “此等人物,不配为高人弟子,不配行走江湖。” “可笑的是刚开始居然还有读者去知行书肆为小龙女讨伐,呵!” 最后不知是谁率先落了靴,声音不高,却像往平静的湖水里丢了一块石头:“依在下之见,金庸当将此女写死,唯有如此,方能正本清源,还天下女子一个贞洁的守护。” 此话一出座中一片附和。 散场之后,几个年轻儒生聚在廊下还在讨论。 其中一个犹豫着开了口,说的是心里话:“可是,咱们读的圣贤书上,好像也没说过受害之人还要被拉出来再罚一遍的……” 旁边的儒生不等他说完就嗤了一声:“圣贤书是圣贤书,江湖是江湖,你见过哪本圣贤书里有人睡在绳子上?你见过哪个圣贤教人怎么给一个失节的女子正名?” “对啊,况且你看,也不是我们一个人这么认为的,这座上的哪一位不是文人大儒,他们都这么认为了,必然是小龙女有所诟病!” 年轻儒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茶水已经凉透了。 怎么也想不通,前几天和他一块去知行书肆为小龙女讨要说法的同僚瞬间变了想法。 真的是自己想法异于常人吗? 儒生有些怀疑自己。 而江湖上的伪君子们更直接——他们搞起了“公审”。 几个自封“正道联盟”的练家子,被一群好事者煽动着,抬出一张八仙桌摆在城西擂台上。 桌上铺了块白布,上头用浓墨写了四个大字——“驱秽正风”。 领头的那个络腮胡大汉把九环大刀往桌上一拍。 刀背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粗声粗气地朝围观的人群嚷嚷: “书虽是书,可这小龙女写的也是武林中人!传到外头人家还以为咱们习武的女人都不检点!往后怎么收女徒?怎么正门规?今日咱们必须替武林同道的女子讨个说话!” 擂台边很快围了好几层看热闹的人,有嗑瓜子的,有抱着孩子看热闹的,有拎着菜篮子忘了回家做饭的。 有个挤在人群最前头的孩子拽着父亲的衣角仰着脸问:“爹,小龙女是谁?她做错事了吗?” 还没等父亲回答,旁边就有闲汉蹲在石墩子上剔着牙笑:“你长大就知道了——这女人呐,身子不干净,可就比你脚下这块泥还贱,踩都懒得踩。” 那孩子听不懂,但围着的大人们好几个都笑了,笑完自己也说不清在笑什么。 这些消息像滚水一样一波一波泼向知行书肆。 丫丫每天早上一开门,外头除了排队的读者,还多了另一拨人。 有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有戴着方巾面色铁青的儒生,还有几个自称“武林正道”的练家子,抱着刀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走,就那么杵着。 柜台上每天都能收到厚厚一摞书信和便条,封口用的浆糊还没干透,里头全是同一套说辞的排列组合:“请金庸先生务必在下一期将小龙女写死!” “失节女子不可为女主” “不写死不足以正人心” “若执迷不悟,我等将抵制《摸鱼周刊》!” 威胁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 当时丫丫捧着这摞纸手都在抖,不过不是怕,是气的。 她跟了宋知有这几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收到这种信。 她把门板一合转身就进了后堂,在楼梯口碰上唐新柔。 唐新柔看到她一脸气鼓鼓的模样,便问她怎么了。 丫丫把信往她手里一塞,闷声闷气地说:“唐先生,又收到读者的来信了。” “嗯?不是每天都有读者的来信吗?” “这次不一样,所有人写信都是来讨伐小龙女的!他们说小龙女不配活着,说她脏!” 唐新柔没说话,把那摞信逐张翻了一遍。 她看得不快,每一张都扫到了落款。 有某某道观的,有某某书院的,有自称“武林正道”的,有盖了家族印章的世家投帖…… 还有一张干脆没署名,上头只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用左手写的:“脏货,去死。” 怪不得丫丫气成这样,平时读者们骂的再难听,也不会这么直白的骂人。 就连唐新柔看了气都不打一处来! 这群人的嘴脸变化的可真是快!这么快风向就一边倒了。 之前还奉小龙女为白月光,现在所有人都在唾骂她! 第411章 受害者有罪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2章 越骂越火 她看见几个从白云观还俗的年轻道士默默站在人群最外围不敢走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羞愧还是茫然。 她看见不知谁用朱砂在“驱秽正风”那四个字上打了个大大的叉,朱砂淋漓,像一道血痕。 然后她转过身,回到书案前,心里翻涌的已经不只是愤怒。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一篇分析文章,说《神雕侠侣》最核心的反叛,不是反朝廷,不是反蒙古,而是反封建礼教。 杨过和小龙女之间的障碍从来不是门第、不是武功、不是年龄,甚至不是生死——是规矩! 是所有人告诉他们“师徒不能相恋”、“失节的女子不配被爱”、“你们这样的关系天理不容”! 世人审判小龙女,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错事,而是因为她破了那条看不见的线。 可杨过偏偏不听。 他从小就不听。 他在全真教被打得半死也不低头。 在大胜关英雄大会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握住小龙女的手。 在全天下都骂她是妖女秽妇的时候,他连犹豫都没有犹豫过一下。 而被审判的只有小龙女吗?她站在窗前看着底下人群里那些红着眼眶替小龙女说话的年轻面孔。 忽然意识到,在这本话本里,杨过与小龙女真正要打的,从来不是李莫愁,不是金轮法王,不是任何武林高手。 他们真正在对抗的,是那个时代本身——那个把女人的贞洁看得比命还重、把师徒之恋看成乱伦、把“规矩”两个字刻在所有人心上的时代。 可这世道不是铁板一块。 总有人是清醒的,虽然只是少数的清流,他们大多是隐居高士、不拘礼法的隐者。 这类人看透世俗虚伪,不在意肉体名节,只看本心: 他们知道小龙女是无辜受害、身心纯粹,外表清冷内心善良,只会同情她的遭遇,唾弃作恶的尹志平。 认为世俗的贞洁规矩是枷锁,本心清白才是真清白,是古代极少数的开明视角。 比如东山书院的陆雪樵,年过花甲,一生不入仕途,隐居山林二十载,被人称为“山中宰相”。 他把《神雕侠侣》前十回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知行书肆。 信中只字不提贞洁二字,只写了一句。 “古墓幽居本无尘,何劳俗世论清浑。” 京郊一位姓独孤的老者,他看完李莫愁那段之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了半壶酒,望着月亮说: “情字本就苦,何苦再踩一脚?” 他不觉得小龙女脏。 他只恨尹志平不是死在杨过剑下。 但这些人实在太少了。 少到他们说的话,在满城唾骂声中像几滴水落进了滚烫的油锅,滋啦一声就不见了。 当然还有封建宗族、大家闺秀阶层。 她们被洗脑的严重,这些世家女子名节重于性命,失节者轻则幽禁、重则沉塘自尽。 世家贵族看到小龙女,会极度惊骇:绝世贵女般的人物遭遇此等屈辱,在他们眼里活着都是污点。 他们无法接受被害无罪论,只会觉得女子一旦失身,一生就彻底毁掉,再无尊严。 更多的声音来自那些世家宅邸的高墙深处。 那里头住着的大家闺秀们,从小被嬷嬷拿戒尺量着走路,步子大了打腿,步子小了打脚,笑露齿要掌嘴,衣裳领口低半寸要在祠堂罚跪。 她们受训的每一本《女诫》都只有一页,上头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刻着同一句话:名节重于性命,失节者轻则幽禁,重则沉塘自尽。 所以当她们的贴身丫鬟偷偷把《神雕侠侣》带进深闺、垫在刺绣绷子底下念给小姐听的时候,那些千金小姐的反应不是愤怒,不是鄙夷,而是恐惧。 是深到骨髓里、让她们在暖阁里裹着狐裘都忍不住发抖的恐惧。 因为她们看到小龙女的第一眼就知道——那不就是自己吗? 一样生得好看,一样养在深闺人不识,一样被所有人当成冰清玉洁的仙子捧在高处。 而她跌下来了。 摔得那么惨,那么脏,满身泥泞。 “她怎么还能活着?” 一个侍郎家的小姐把书推开,脸色发白,手指绞着衣带,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若换作是我……我早就三尺白绫了。” 她旁边那个姐姐更年长些,已经定了亲,端起茶盏想压压惊,可端了三次都没端稳,茶盖在茶碗上嗒嗒嗒地响。 最后她索性把茶盏放下,压低声音说:“莫说了,这书以后别带了。” 是的,她也害怕。 她不是怕书里写的坏人,是怕书里那个身败名裂的女子,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宋知有经过这几日算是明白了古代人和现代人思想的不同。 现代人会心疼小龙女受害者身份,不在乎世俗贞洁枷锁,厌恶施暴者。 正统古代人不问加害、只罚女子,清白肉体大于一切真心,神女跌落尘埃,全网唾骂,只有极少数通透之人懂得共情。 于是她把东山陆老先生的信、几个还俗道士的辩词、军中女眷贴在木板上的声援条子都让人收集起来,分门别类归档在书案左手边那只檀木匣子里。 她觉得这不是《神雕侠侣》的错。 这是《神雕侠侣》的内核。 杨过和小龙女在天底下最不能相爱的一对:师徒、失节、不伦。 世人皆骂,二人偏要相守。 这反抗的,就是眼前这种荒唐、双标的封建名节观念。 这也是宋知有想要改变晏国百姓们思想的一步。 她不可能一夜之间推翻一座大山,但她可以让更多人看到山顶上还有另一条路。 而在楼下牛娃把最后一扇门板也挡上了,靠在门板后头抹了把汗,回头对唐新柔说:“唐先生,这比上回骂典藏版贵还要凶。” 唐新柔站在楼梯上,手里捏着一支没来得及搁下的笔,脸色倒是镇定的。 她只轻声说了一句:“宋掌柜在楼上,已经知道了。” 宋知有确实知道。 她站在三楼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看着底下人头攒动。 有提着灯笼来的,有举着火把来的,有把书页的那几页折了角反复展示给旁人看的。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窗户轻轻合上,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 而唐新柔早已站在她的案前。 “我们要发声明。” 第413章 第十期 宋知有提起笔说道,似乎早已想好了这一切的对策。 事实上,在前十回出版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古代的这群书迷们情绪会失控,就连现代人都不能接受小龙女被玷污了,更何况这群保守的古代人。 激烈的碰撞是在所难免的! 唐新柔在一旁安静地等她拿主意,只问了一句:“掌柜的想怎么写?” 宋知有没有马上回答,先把狼毫蘸足了墨,才开始落笔。 在她原来的认知里,《神雕侠侣》里小龙女这段情节从连载时便有争议,到后来又反复被人讨论。 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在脑子里飞速转过许多念头:要不要像后世那样事后补充解释、要不要提前放出后面杨过断臂的走向来分散读者情绪? 但最后她都搁下了。 第一,她不是金庸。 第二,她面前的这些读者,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一个出口。 她不可能在街上随便揪住一个红着眼睛的书生,说你冷静一下,你往后看会发现这段情节对杨龙二人的感情有多么关键的分量。 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他们只知道此刻被摧毁的是他们珍视的东西,这就够了。 片刻之后,她把笔放下。 唐新柔接过那张纸,低头读了一遍,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样写,他们能接受吗?” “不能。”宋知有把笔搁在笔山上,“但他们会知道——金庸听到了。” 告示是第二天一早贴出去的。 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被清出了一整面,只贴了一张纸。 纸很短,毛笔手书,字字分明。 “致各位读者:你们的愤怒,金庸先生听到了。 你们心疼小龙女,他比你们更心疼。 但《神雕侠侣》写的是杨过和小龙女的故事,不是完人的故事。 人生在世,有些痛苦不是主角的错,也不是作者的错,是这个人世间本来就有的东西。 如果你们读到这一页感到愤怒,那是你们心里有公道。 如果你们愤怒之后还是放不下这本书,那是这个故事值得。 金庸先生托我转告诸位一句话——真正的侠侣,不是因为他们完美无瑕,而是因为他们即使破碎过,也依然选择了彼此。 请诸位继续往下看。 宋知有,代笔。” 人群围在木板前,把这段声明读了又读。 嘈杂声渐渐平息下去了,但那种安静并不是释然——更多的人是站在原地沉默着,脸上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有人把那份声明一字一句抄下来折好放进怀里;有人站在木板前反反复复地看着最后那句话,慢慢把手里攥皱了的书页展平、合上,转身默默走进了晨光里。 接下来几天,知行书肆门口排队的人一个都没少,但冲进来拍桌子骂人的,渐渐没有了。 丫丫偶尔抬头看看那块贴着声明的木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她知道——金庸没有道歉。 《神雕侠侣》也没有因为众人都施压而改剧情! 宋知有没有听读者们的改剧情,在众多讨论声和争论中,很快出了《摸鱼周刊》第十期。 骂归骂,看还是要看的,所以新书一出来,大家瞬间一起放下了争吵和手上的东西,一个个都排队买书去了,大家出奇的一致! 很快又到了第十期《摸鱼周刊》发售的时间。 那天里,知行书肆门口的队伍照例排到了郊外。 但与上一期不同的是,这一回排队的人中间弥漫着一种极其微妙的气氛。 左边队伍里站着几个前几天还在木板上贴字条骂小龙女的保守派书生,右边队伍里挤着开放派的主力,中间夹着几个白云观还俗的年轻道士,后头还跟着一群从菜市口赶来的卖菜大娘。 他们彼此认出来了,目光在冷风中短兵相接了一瞬,然后集体把头扭开了。 谁也没提前几天的事。 嘴上还留着前几天骂战的唾沫星子,但他们手里攥着的铜板却出奇地一致。 都是六百文,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骂归骂,话本看还是要看的。 不看怎么知道后面怎么写?不看怎么接着骂?反正他们都是有理由的。 卯时刚过,牛娃把门板卸下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队伍前头站着礼部侍郎马康安,旁边是他那位一脚踹开醉仙楼厢房的悍妇夫人。 两个人各攥着一枚碎银子,谁也不看谁,互相僵着脸,中间隔了足足两尺宽的距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碰巧排到一块的陌生人。 上回马康安文在醉仙楼骂《射雕》骂得最凶、结果被他夫人当场抓包看闲书的事早已传遍了京城。 几乎无人不知。 所以叶氏生怕他俩今天又因为小龙女当场吵起来,赶紧收了银子把书递过去。 还好,两人拿了书转身就走。 虽然分头走的,马康安往左,他夫人往右,但至少没在书肆门口吵,书也是各买各的。 这种奇异的默契几乎感染了所有人。 刘大柱排在前头拿到书的时候,旁边正好站着那个之前在品书会上跟他隔空对骂过的国子监学生。 两个人之前在木板上贴字条吵得不可开交。 刘大柱骂人家“酸儒”,人家回他“莽夫”,今天面对面碰上了,空气凝固了两息。 然后刘大柱把书往怀里一揣,粗声粗气地说了句:“你先?” 国子监学生赶紧侧身让出半步,语气同样尴尬又不失礼貌:“不不不,您先。” 排在后面的邹云起看见这一幕,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等会儿回了校场一定要讲给孙奎听! 云栖茶楼真正开始大规模讨论新一回剧情,是在发售后的第三天。 白老先生把这段新书拆成了五回书来说,从第十一回说到第十五回,每天台下的茶客都挤到连楼梯口都坐了人。 今天正说到杨过在英雄大宴上当众宣布要娶他师父。 白老先生一拍醒木:“列位!你们想想那是什么场面! 天下英雄全在,郭靖黄蓉坐在上首,全真教的牛鼻子们虎视眈眈,杨过一个毛头小子,就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我要娶我姑姑’!” 第414章 扬名立万 底下顿时炸了锅。 一个老茶客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也不管: “这小子是真他娘的带种!上一期我还在骂金庸写那段戏太狠,这一期我服了——杨过比我想的还硬气!” 旁边一个穿灰袄的年轻人站起来,激动得袖子都甩飞了,差点把后头端茶的小二撞个趔趄: “别的英雄都是打赢了对手才扬名立万,杨过什么都没打赢!他在大胜关输得挺惨,被金轮法王打得吐血!可他这一句话,比打赢一百个对手都狠!” 这话精准得让白老先生在台上都愣了一下,然后用铁胆敲了敲桌面: “这位老弟说得对,你们发现没有,杨过全程没赢过几场像样的架。 前十回被全真教打,这一回在大胜关又打输了!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打架,而且句句打在最要命的地方。” 茶客们纷纷点头。 角落里一个书生翻开自己做的密密麻麻的笔记,指着第十四回《礼教大防》那一段,跟旁边的人分析: “你们看金庸先生怎么写的这一段,他不是写杨过怎么反驳礼教,他是写杨过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礼教大防。郭靖跟他说‘师徒不能成婚’,他反问‘为什么’。 郭靖搬出圣贤道理,他说‘这些人我又不认识’。 他把礼教大防当成四个字一脚踢开,不是因为他想挑战什么,而是因为他从头到尾只认一个理:这是我姑姑,我要娶她!” 书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一种半是敬佩半是羡慕的语气加了一句,“整本书大概也就他一个。” 绝情谷的讨论也在同一时间升温。 公孙止出场的时候,茶客们还没反应过来。 白老先生在台上把公孙谷主那把金刀一形容,说他“笑容满面、谦和有礼,把杨过和小龙女请进绝情谷,好酒好菜招待”,底下就有人嘀咕: “这人看着不像坏人啊?比那赵志敬强多了。” 及至他把小龙女留在绝情谷、逼她成亲,而杨过身中情花剧毒在谷底眼睁睁看着她披上嫁衣那一段,整个云栖茶楼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刚才那个嘀咕的书生第一个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骂了一句:“伪君子比真小人更该杀。” 他旁边的人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冷茶,摇头道: “赵志敬坏在明面上,公孙止从开头笑到最后露出真面目,这家伙把人卖了还让人给他数银子,比全真教那群道士加起来都可恨小龙女差点就栽在他手里!还好姑姑没答应!” 说到小龙女披着嫁衣策马冲出绝情谷、在风尘困顿中重新出现在杨过面前的那一刻,白老先生还没开口,底下已经有看完了全书的读者先替他说了: “龙女骑马而来的那一幕—了,风尘困顿,衣衫脏污,她没有遮遮掩掩,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穿过人群、走向杨过。 姑姑还是那个姑姑,天塌下来她也是那副表情,不跟你解释半个字。” 角落里一个女茶客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响,却让整个茶楼都听见了:“她根本不在乎台下坐着的那些大侠怎么看她,她从始至终只在乎杨过一个人。” 她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同时揩了揩眼角,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拉着旁边的人说: “上回菜市口那些人骂她骂得多难听,可你看她,哪怕受了流言蜚语,也没有任何的变化。” 最催泪的高潮出在华山之巅这段:洪七公和欧阳锋! 白老先生说到二老在雪地里相拥而逝那一段,声音忽然哑了。 他放下铁胆,端起茶碗灌了一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 台下的茶客们没人催他,因为大部分人都已经红了眼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把手里那本折了角的《摸鱼周刊》翻到绝情谷地牢那段,指着里头一句台词给旁边的年轻人看: “裘千尺问杨过‘你可曾真心待她’,她那语气分明是在替自己问。她和公孙止,年轻时也是住过一个院子的。” 年轻人读完那一行字沉默了半晌,才轻声说了句: “绝情谷里每一对都在照镜子,杨过和小龙女是一对,公孙止和裘千尺是另一对,一个往死里等,一个往死里恨,同样是被困在谷底,两个人活出了两种报应。” 包厢深处,刘夫子也在替同窗们补齐最后几回的笔记。 一个没买到书的年轻举子跪坐在桌前,一边听刘夫子逐段讲解,一边奋笔疾书。 刘夫子翻到第二十回《侠之大者》那一段,把书页上自己用朱笔圈出来的句子指给他看。 郭靖在襄阳城头对杨过说出“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那八个字! 杨过没有当场跪下,没有热泪盈眶,甚至没有答一句话。 可当天夜里,他孤身一人舍命潜入蒙古大营,把郭靖从重围中救了出来。 年轻举子读到这里停住了笔,抬起眼睛怔怔地说:“所以之前所有人在吵的那件事,小龙女该不该死、杨过该不该娶她,全在这个字面前变轻了,他不是因为要对抗礼教才跟她在一起,他是打从骨头里认准了这个人,顺便把所有规矩撞碎了。”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外头大堂,被一个刚从校场赶来的武将听见了。 那武将把刀往桌上一放,粗声粗气地说:“说得好!杨过这小子,华山二老打架他在旁边看,他未必全能看懂;但郭靖说‘侠之大者’那八个字,他肯定是听懂了。听懂不是点头,是转身就往敌营里冲。” 旁边桌一个穿长衫的老儒生难得没有反驳武将,反而点点头,慢悠悠地接了一句:“礼教大防在前,绝情幽谷在后,他全部不听。可他听见了侠字。” 一个年轻书生把这几句话飞快地记在纸上,边记边说: “杨过从叛逆少年到有底线的侠者,这十个回目刚好是转折点。 前面十回他还在跟全世界顶嘴,这十回他开始学会为谁拼命了。 不是变得听话了,他对那些骂他姑姑的人还是一个都不饶,但他知道什么是大是大非了。” 第415章 当着全天下的人 另一个一直在角落默默听的中年茶客忽然开口: “其实你们回头想想,这十回里头最打动人的,不是杨过变强了,是他学会哭了,华山之巅他看着洪七公和欧阳锋咽气的时候哭了,绝情谷里以为小龙女要嫁给公孙止的时候也哭了,他以前从来不哭的,一个从来不哭的人开始哭,那才是真的长大了。” 与此同时,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也迎来了新一轮的贴条狂潮。 “看完十一到二十回,我真要给杨过磕头了!他不是大侠,他是把侠字顶在头上的野孩子!” “绝情谷那段看哭了,情花剧毒,你动情就疼,不动情就死,这设定本身就是在逼你承认爱。”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老顽童和裘千仞打雪仗那段是全书最治愈的吗?华山之巅,一个在玩,一个在哭,一个在跑,一个在追,打到后来都不记得为什么要打了。” “侠之大者四个字,郭靖说了一辈子,杨过听一次就懂了,他什么都没说,但转身就往蒙古大营里冲,这就是最好的回答。” “上一期骂金庸骂得最凶的人,这期排队买书一个比一个早,就问你们这些人脸疼不疼?还有莫要怼我,这可是我亲眼看见的,在这就不点名某了” “楼上说的是礼部侍郎吧。” “……我没说!你别乱写!” 这些字条被丫丫一张张展平贴在木板最显眼的位置。 她贴完最后一张转过身来,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期出得值!比典藏版值!让这些人嚣张!现在终于不嚷嚷着让金庸先生改文了!” 唐新柔正好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下一期的版样,闻言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记扇柄:“少说两句,省得下期又有人来骂。” 说归说,但她自己的嘴角也是翘的。 而宋知有在书房里翻完了各地传回来的销售战报和读者来信之后,对着窗外长街上那条依然排得老长的队伍,自言自语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们下次还会继续骂。骂完了还是不会放下书。”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冬日的冷风裹着街上的喧闹声一起涌进来。有人在唱《铁血丹心》,又跑调了,但唱得中气十足。 木板前新贴的字条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翅膀在同时扇动。 离下一期发售还有一周,就已经有人按耐不住了。 第十期《摸鱼周刊》送进后宫的那天,正好是个难得的晴冬午后。 御花园里的雪还没化净,几株老梅倒是不管不顾地开了,冷香一阵一阵地从窗缝里往暖阁里钻。 端妃的暖阁里照例聚齐了五位核心成员。 丽妃李丽华歪在榻上剥橘子,贤妃面前堆着一碟玫瑰糕一碟枣泥糕一碟桂花糖藕,淑妃坐在窗下绣她那方永远绣不完的并蒂莲,德妃把随身带的小砚台搁在茶几角上。 但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她们的目光都在门口的位置。 柳贵妃来得最晚,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一掀,露出五本崭新的第十期《摸鱼周刊》。 几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纷纷从柳贵妃的手里接过《摸鱼周刊》。 又说了几句客套的话,这才迫不及待的抱着书上了塌。 等五个人各据榻上一角,翻开书页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上回小龙女失节那段的余波还在各人心里堵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 但金庸的书就是这样,你明明气得要命,手指头还是不争气地翻开了下一页。 吐槽归吐槽,但她们也是真的爱这本书。 她们开始安静的看书了。 起初只有翻书声,夹杂着橘子瓣被掰开的细微脆响,贤妃嚼枣泥糕时不小心咬到舌头倒吸了一口气,以及德妃写到一半忽然停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老半天的沉默。 这种安静的共读持续了约莫两刻钟,然后被贤妃打破了。 她读到第十一回,杨过骑着一匹瘦马在风尘中四处打听小龙女下落那一段。 她把枣泥糕放下,又拿起玫瑰糕,又放下,最后什么糕都没拿起来,指着书页说:“不是我挑食,金庸是不是故意的?连马都写得跟杨过一个性子,你看这匹瘦马,‘毛色枯黄,肋骨历历’,倔得不肯死,谁也瞧不上它,亲兵牵不走它,杨过往那儿一站它倒乖乖跟着走了。” 淑妃正好把绣绷搁在膝上,也翻到了同一页。 她看书的习惯是不出声的,但这回破例,轻声接了一句: “瘦马对瘦马,两个都是没人要的,两个都犟得不肯死,金庸明明可以直说杨过孤苦,偏要塞一匹跟他比着倔的瘦马,这叫以马喻人!” 丽妃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这叫什么以马喻人,这叫金庸随手一写,文人就要帮他说出八百字道理来。但姑姑讲得对,那马就是杨过。” 德妃没说话,把面前的宣纸又翻了半张,在上头写了一个“驹”字。 写完端详了一下,又把“驹”字的马字旁勾了一笔,往瘦里勒,仿佛这匹马瘦得字都该比别的字更窄些。 从第十二回到第十四回,暖阁里的动静越来越大,像一锅水从微温烧到将沸未沸。 贤妃读到杨过在大胜关英雄会上,当着全天下英雄的面,说他就是要娶他师父的时候,手里的桂花糖藕也顾不上吃了。 她拿绣帕垫在碗边,腾出手来哐哐拍秦昭搁在窗台上的绣绷架子: “他说了!这小子真敢说!当着郭靖、黄蓉、全真教的牛鼻子!当着全天下人的面!” 淑妃不动声色地把绣绷从窗台上抢回来护在怀里,头也没抬,只是嘴角往上翘了半寸。 旁边德妃的笔顿住了。 她是个读书时不肯漏半个字的性子。 却在这一段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页,忽然轻轻搁下笔。 她用笔杆指着书上的段落,声音不高却分明: “你们瞧,所有人都说‘不行’,郭靖说不合礼法,全真教的规矩就更不用提了,杨过没说礼法不好,他只反问了一句:‘我为什么不能娶她?’” 第416章 还不如把嚼舌根的全杀了! 暖阁里静了一霎。 德妃停笔不写了,手指轻轻点了点宣纸上一个还没写完的“礼”字,那个字还剩半边衣字旁未落墨,就像杨过把这套规矩原样搁在桌上,既没摔也没捡,只是没往下接。 柳贵妃一直倚在引枕上听着,这会儿才轻声补了一句:“他没跟礼教吵,他直接拉着姑姑的手站到所有人面前,这就够了!” 丽妃的橘子瓣停在嘴边,半晌才咬下去,橘子汁呛了一下,她一边拿帕子捂嘴一边还不忘接话:“这就叫——说不过你,不代表我要听你的。” 话题转到绝情谷时,气氛明显沉了下来。 贤妃把吃空的玫瑰糕碟子推到一边,整个人缩在榻角,把书捧到脸跟前,手指戳着公孙止出场那几段,气呼呼地说: “你们看看这个人!出场的时候‘笑容满面、谦和有礼’,好酒好菜招待,我还当他是个好人!结果呢?把小龙女扣在绝情谷逼她成亲,杨过中了情花毒在谷底疼得打滚,他全程还笑眯眯的!” 淑妃没再顾绣绷了,合上书认真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赵志敬坏在明面上,公孙止每笑一下都让人后背发凉。更气人的是,全真教好歹还在打蒙古人,他却躲在绝情谷做土皇帝。” 端妃一直没怎么开口,听到这里补了一句,语调不高,分量却压得住场子: “金庸先生写绝情谷,倒像是在照镜子,裘千尺被丈夫推下地牢,嘴里嚼着枣核还能笑出来,她和公孙止年轻时也爱过,到头来一个被推下深渊,一个天天拿刀砍树,绝情谷美得不像人间,偏偏里头的每一对都爱得不像人样,反倒是杨过和小龙女,最不像夫妻的两个人,动了最真的心!” 暖阁里又一次静了。 因为她们觉得端妃说的实在太有道理了! 德妃把刚写完的一行字工工整整地搁在茶几上,纸上没写人名,只落了半句: “绝情谷里皆冤侣,情花毒下见真心。” 她的字依旧挺秀,但“冤”字的那一撇捺得比平时用力,把纸背都险些划透。 贤妃把书翻到洪七公和欧阳锋华山决战的段落,忽然安静了,不闹了,连榻上的引枕被她压得扁了都没动一下。 德妃看到这段时笔没停,写到后来字迹却比平时碎,像是在纸上追人。 北丐西毒,两个斗了一辈子的人,在雪山顶上打完了最后一场架。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两人之中并未决出胜负,而是打着打着两个人都没力气了,坐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相视一笑。 洪七公说,我一生杀的都是恶徒。 欧阳锋说,我是恶徒吗?洪七公没答。 他们就在雪地里坐了很久,然后一起闭上了眼。 雪继续下…… 李丽华低声道:“以前只觉得欧阳锋坏,可上回他疯疯癫癫要认杨过做儿子的时候,我就有点讨厌不起来他了。” 端妃放下书,把暖炉拢在掌心,语气里带着极淡的怅然: “他们斗了一辈子,到头来是两个人一起走的,唏嘘的是,这两个人,不是谁赢了谁,是两个人都不打了。” 贤妃趴回引枕上,把绣了一半的玫瑰丝帕盖在自己脸上,闷声闷气地说: “金庸是不是不写死人就难受,但这次我不骂他了。” 她把帕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看着房梁: “洪七公和欧阳锋能死在一起,也算这辈子没白打,我爹当年跟一个同僚争了二十年,见面就拍桌子,后来那人调走了我爹反倒天天念叨,要是他们俩也能在雪山顶上打一架再一起喝酒,该多好。” 没有人回答她。 但淑妃把自己那碟还没动过的桂花糖藕轻轻推到了贤妃手边。 第二十回《侠之大者》讨论的人最少,但外面茶楼吵得最凶的那拨人没在场,暖阁里的讨论反而更往骨头里透。 端妃翻到襄阳城头郭靖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那页,把书往膝头轻轻一合: “郭靖这句话,是对杨过说的,但杨过没回答,他当天夜里就冲进蒙古大营去救郭靖。他一个字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德妃正给砚台续水,听到这里停了一停: “上一期满城都在骂杨过该不该娶小龙女,要不是杨过不是现实中的人物,听不见那些人都谩骂,不然以他的功夫肯定把这些人打的落花流水,看他们还敢不敢嚼舌根!要我说,还不如把这些人全杀了,什么东西!” 柳贵妃听她这忽如其来的真性情,实在绷不住了:“不至于不至于,那些人罪不至死,古往今来爱乱嚼舌根的人还不多吗?他们总会有打脸的一天的,犯不着与这些人生气,就是在浪费时辰,不过你说的也是,杨过的性子算是爱憎分明,全城人吵了半个月的架,杨过一个字没听,郭靖跟他说了八个字,他听进去,就反过来拿命去报,这孩子骨子里跟郭靖一样倔!” 贤妃把头从引枕上抬起来,顶着被压出一块红印的半边脸突兀地开口问道:“你们说,下一期姑姑回来没有?绝情谷那段卡得我吃什么都觉得差点意思,昨天我做梦都在追连载。” 淑妃难得笑出声来,把绣绷放到一边,拿绣针尖虚虚点了点她的方向: “你昨天晚上说梦话喊的是‘公孙止你敢动我姑姑试试’,把你宫里的小丫头吓得以为你魇着了。今早春鸢来借花样子的时候学给我听的。” 贤妃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抓起引枕作势要扔,到底没敢。 “那丽华还梦见郭靖收杨过为徒呢!”旁边的德妃也来拆台子。 丽妃优雅地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悠悠纠正:“不是收徒,是郭靖在梦里冲我摇手,说‘不成不成,这孩子我教不了’,我说那你给我签个名也行,他把我从梦里气醒了。” 德妃搁下笔,抬头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说: “你们发现没有,这十回下来,杨过没学会规矩,但他学会了‘侠’!我替他高兴,也替他难受! 一个从不守规矩的人,最后为了一句不是规矩的话去拼命,这才是真正的长大,不是变成了别人喜欢的模样,而是成了他自己想成为的人。 你们想,杨过自小没爹没娘,遇上谁信谁又总被出卖,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信错人。 可他在这谷底,对着公孙绿萼没说半句假话。 绿萼也是在绝情谷被关着长大的孩子,遇到杨过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人可以这样老实,这两个人把情花丛走成了绝情谷唯一的活路。” 她把笔洗里的水轻轻一转,墨色在清水里散开:“金庸先生这段,写的不是男女情爱,是世间最干净的交情:你不欺我,我不负你。” 第417章 爱看戏的太后 暖阁外天色渐渐暗了。 有太监在远处拉长了声音喊“掌灯”,御花园里开始有人提着一盏盏灯笼穿过甬道,光从廊下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德妃停笔不写了,把最后一张宣纸举起来对着光看。 她写的是“侠之大者”,四个字,不是楷书,是行草,笔画走得比平时放肆得多,像是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自己飞了出去。 宫里掌灯的嬷嬷从暖阁外头经过,看见窗纸上映着五个凑在一起的剪影,有人歪在榻上,有人靠着绣架,有人手里捏着糕点,时不时有压低的笑声和争辩传出来。 嬷嬷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这群娘娘看书看成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夜深人静时,各宫里的纱灯都暗了,但连梦里都不肯放下那片终南山的云雾。 淑妃在睡梦中手还保持着捏绣针的姿势,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声“公孙止”。 贤妃猛地把被子踹到地上,嚷了一句“你别走”。 端妃难得也做了梦:她看见北丐西毒在雪山顶上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 雪还在下,但她不觉得冷。 丽妃在梦里又被郭靖婉拒了,这次连黄蓉都出来了,在旁边捂着嘴笑。 第二天早上各宫宫女碰头时,交流上来的情况惊人地一致——她们的主子不是做了一晚上梦,就是说了一晚上梦话。 春鸢认真记了一笔,准备等下午去御茶房取茶叶的时候,把这热乎乎的新段子散播出去。 毕竟在宫里头,能让五位娘娘集体做梦的,除了月钱翻倍,也就只有金庸的武侠小说了。 就是不知道她们托采买的太监买书,能不买的到。 她们给这些采买的太监可是很大一笔银子,一想起来就肉疼的地步! 这可是花了她们一个月的月钱啊! 然而第十期《摸鱼周刊》在后宫引发的波澜,远比预想的要汹涌得多。 起初只是各宫主子们关起门来看书,偶尔在御花园里碰头时交换几句剧情。 后来发展到宫女们趁着送茶送膳的间隙,扒在暖阁门外竖着耳朵听娘娘们讨论,听完了再跑回茶房跟小姐妹们咬耳朵。 再后来,连御前侍奉的太监都开始借着研墨添香的功夫,把从各宫听来的剧情碎片拼凑起来,脑补出了一整套《神雕侠侣》。 御茶房的小太监小顺子是个记性极好的,在茶房里一边烧水一边给烧火的嬷嬷讲。 愣是把从丽妃宫里端茶时偷听到的大半回目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烧火嬷嬷听完抹着眼泪说这杨过命太苦了,转头就讲给了御膳房揉面的自己外甥女。 那姑娘在御膳房管蒸糕,蒸着桂花糕能把公孙止从头骂到尾,骂得手里的面团摔在案板上啪啪响,揉面的老师傅吓得不敢吭声。 御花园扫落叶的小宫女,扫着扫着会忽然拄着扫帚望着天叹气:“姑姑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旁边路过的大宫女啪地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别发愣了,快扫!要是让管事嬷嬷看见你在这儿演杨过,咱俩都得受冤。” 结果管事嬷嬷早就走远了。 因为管事嬷嬷她自己正躲在假山后头借着月光看第十期,还把孙婆婆死那段用指甲在书页边上划了道印子。 消息就这么一层一层传,过了不到五天,阖宫上下从掌事姑姑到值夜小太监都在念叨三个词:姑姑、绝情谷、侠之大者。 连太后都听见了。 太后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戏迷,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但耳朵依然灵光得很。 这几日她在慈宁宫里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宫人们在角落里嘀嘀咕咕。 什么小龙女,什么杨过,什么情花毒发作时疼得打滚。 起先她没太在意,只当是又一本市面上流行的话本。 直到那天傍晚她去御花园散步,远远听见水榭里几个妃子正聚在一起,也没行礼也没嗑瓜子,全神贯注地听贤妃中间那人念着什么。 她扶着老嬷嬷的手悄悄走近了些,听见贤妃拔高嗓子念道: “杨过说,我偏要娶我姑姑,你们要把我怎样?” 四座响起压低的惊呼声,有人拍着石桌叫好,有人急着催刚才念书的人别停。 贤妃翻一页,说绝情谷那个公孙谷主拿刀逼小龙女穿嫁衣,杨过在谷底疼得满地打滚还咬着牙不哼一声。 几个年轻的美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接着水榭里传出好几个高低不一的声音: “公孙止我要去砸他家门” “砸门?我直接烧他洞府” “姑姑你别怕杨过马上就来!” 太后在花丛后头站了片刻,没惊动她们,扶着嬷嬷的手悄悄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问身边的掌事姑姑:“这几天射雕那出戏,哀家看了几遍?” 掌事姑姑想了想:“回太后,光奴婢陪您看的就有六遍。” 太后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望着甬道尽头渐沉的暮色,“那梨园排了新戏没有?” 掌事姑姑一愣,太后已经把目光收回来,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那梨园不也是知行书肆的吗?《神雕侠侣》是他们新出的话本,应当开始准备了吧?你让他们排好了就进宫来演!” “是,奴婢这就安排。” 太后发了话,知行书肆的梨园哪敢怠慢。 排了整整六天,日夜赶工,终南山后山的布景重画了! 大胜关英雄会的台上台搭得比真人还高! 连那只瘦马都专门找了匹骨架清奇的枣红马顶上,马鞍上还特意缝了个破旧的补丁。 进宫那天,戏台搭在慈宁宫前的空地上,杉木杆子撑着比宫墙矮不了多少的台面,台口两串大红灯笼从午后就开始亮着。 太后坐在正中间,左边是皇帝,右边是皇后,后头坐满了各宫嫔妃。 丽妃和端妃挨在一起,贤妃攥着一把还没来得及嗑的瓜子,淑妃把一方还没绣完的并蒂莲揣在袖子里。 不过淑妃的绣绷子今天没带,因为上回看戏她激动起来把绣绷上绣了两个月的丝线全扯乱了,所以她吃一堑长一智。 第418章 看了几十遍快看吐了 头一折演的是李莫愁血洗陆家庄,扮赤练仙子的旦角一开腔就是那一句经典唱词,台下几个美人同时掏出帕子。 演到孙婆婆替杨过挡下全真教道士那一段,台上那个演少年杨过的武生被按在地上,赵志敬拿拂尘指着他的脸,一字一顿地念出那套只教口诀不教心法的歪理。 台下贤妃把瓜子往德妃手里一塞,腾地站起来:“你这个牛鼻子——” 话没喊完,另一边的淑妃眼疾手快扯住她裙子后摆把她拽回绣墩上,德妃和宋婕妤同时伸手捂住她的嘴。 动静不小但配合默契,一看就是事先排练过的。 皇帝微微偏了下头,没说话。 皇后嘴角弯了一弯,把茶盏端起来遮住了。 演到终南山上,小龙女出场了! 白衣胜雪,踩在一根横贯舞台的绳索上轻飘飘走过去,台下所有嫔妃齐刷刷坐直了身子,连空气都像被抽走了半寸。 及至第八回杨过跪在古墓里喊出那声“姑姑”的时候,贤妃张了张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丽妃手里的橘子掰到一半停住了。 演到那备受争议的一场戏时,台上的光忽然暗了下来。 没有直接的动作,没有露骨的画面。 梨园的编戏师傅用了写意的手法和一条坠地的白练,把一切处理得极尽克制。 台下许多嫔妃先是怔了怔,然后纷纷侧开了头。 有人在黑暗中轻轻抽了一口气,但很快又被压抑住了。 太后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把靠在扶手上的手背轻轻翻过来,搁在膝头。 散戏之后,太后又在第二天让人加了两场。 这便不是“奉懿旨观戏”了,是真心想再咂摸咂摸。 慈宁宫前头的戏台连着唱了三个下午。 头一天是太后带着后宫全员看,第二天是各宫主子们自己搬着小马扎来,第三天连不当值的太监宫女都站在回廊后头扒着柱子看了个饱。 太后每场必到,坐在正中间的圈椅上,看到第三遍孙婆婆挡掌那段还会拿帕子按眼角。 端妃低声对丽妃说:“太后看得比咱们还投入。” 丽妃盯着台上正在大战的郭靖和全真群道,眼神已经有些发直,从嘴角挤出一句只有端妃能听清的话:“太后是真爱!我已经把孙婆婆死那段背下来了,倒着背都行。” 贤妃在第三遍演到杨过喊姑姑时把脸埋进秦昭袖子里,用压得极低的气声哀嚎:“我上回看还觉得杨过这小子嘴甜,看了四遍他一张嘴我就想给他塞块糕让他别喊了——” 端妃面无表情地任她拽着自己袖子,小声提醒:“太后在前面坐着呢。” 贤妃立刻坐正,毫不费力地把表情切换成感动得眼眶泛红、泫然欲泣。 德妃在旁边亲眼见证了这幕变脸绝技,瓜子都忘了嗑,扭头对宋婕妤耳语:“贤妃娘娘上台去扮李莫愁估计也够格。” 宋婕妤用帕子捂着嘴偷笑。 大家唠嗑归唠嗑,却异常认真的看戏,毕竟她们是真心喜欢《神雕侠侣》的,所以跟着太后看了几遍也没有看腻。 不光是她们,就连皇帝都被太后请来看戏了。 皇帝第一次看的时候啧啧称奇,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精彩的戏曲。 所以也跟着太后看了几次。 可谁也没想到太后居然如此痴迷。 而且太后还讲究热闹,看戏时一定要把所有人都喊来。 后宫嫔妃和皇帝原本跟着看了好几遍,就算再喜欢看,也招架不住太后日日看。 现在她们一看到《神雕侠侣》的戏曲都想吐了。 真的是看吐了,但太后邀请她们去看她们又不能推脱,一次两次以生病的借口搪塞倒可以,可不能次次都找这个理由吧?! 几乎后宫的嫔妃都“生病”过,可病好之后,却怎么都逃不出看戏的命运。 然而皇帝就更惨了,他不能找借口自己身体不适,不然前朝的大臣和宫里的御医都得紧张了。 他连生病都装不了,但好在他每日忙着批奏折,倒是能躲一躲,可是一空闲,就得被太后喊去看戏。 因此奏折少的时候,他就磨磨蹭蹭的批奏折,把一天时间混过去。 没混过去就只能认栽去太后殿里看戏。 每次去的时候,都能看到一群嫔妃双眼无神,犹如被妖精吸走了精气一般。 皇帝看到她们这样深有同感,所以在她们有气无力的请安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好在太后的寿辰就快到了,也就意味着宫里要忙活起了,她们就不必每日去太后殿里听戏了! 后宫纷纷高兴起来了,头一次真心实意的为太后的寿辰开心! 毕竟这可真的是救了她们命啊! 可她们的“好日子”没有过多久。 寿宴设在重华殿,席开二十桌,菜色由御膳房掌案亲自盯了三天。 几位公主都从各自的封地赶来了,携着驸马、带着贺礼。 大长公主性子洒脱,行事最爱出其不意。 她站起来敬酒时满面笑容,说自打听说母后近来迷上了梨园新戏,她就专程从封地赶回,马不停蹄地请人排了一出新戏。 “今儿个是母后寿辰,儿臣特意备了个小小惊喜,保管母后喜欢。” 太后放下银箸,笑着连声说好。 长公主一击掌,乐师就位。 熟悉的锣鼓点一响,熟悉的布景一拉出来。 终南山后山的松林,重阳宫的飞檐,古墓派密室的石壁。 席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半息。 几个嫔妃手里的筷子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不是吧,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不是有点熟悉是非常熟悉,还是触及灵魂深处的熟悉! 贤妃正夹着一块蜜汁火方,筷子停在嘴边,嘴巴还张着,那道菜就这么悬在半空。 丽妃李丽华的橘子刚好剥完最后一瓣,手指顿在橘子皮上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端妃把银勺轻轻搁在瓷碟边上,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樱桃饆饠,目光平静得像在说:太后还在上头坐着,谁也别想跑。 淑妃没说话,只是把腿上的餐巾又往上铺了铺,指节微微发白。 柳贵妃坐得离御案近,这时微微偏头看了眼皇帝。 皇帝看见台上小龙女出场了。 还是那根绳子,那身白衣,那句开场白。 皇帝刚端到唇边的酒杯忽然顿在半空,他缓缓转头看了大长公主一眼,那眼神只有柳贵妃看见了。 皇帝的眼神在问:你来真的? 第419章 金庸,出来挨打 长公主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没看出皇帝想刀人的眼神:怎么样,是不是被本公主的惊喜给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长公主暗暗得意:果然不愧是我!谁还能和本殿下的寿辰礼比? 她一边想一边又往太后那边比了个“请”的手势。 全场只有太后眼睛亮了。 其他人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长公主放下银箸,往椅背上一靠,笑容比方才看任何一份贺礼时都深,甚至还倾身朝台上白衣少女的方向微微探了探。 “好!”太后中气十足的说了一个字。 寿宴上所有嫔妃同时心里一紧。 太后都叫好了,那这戏就不是重复,是重温经典,是反复品味! 长公主亲自从席间起身走到戏台边,接过锣手递来的铜槌,说要亲自给母后敲个开场锣,“铛”的一声锣响震得席间酒杯都晃了晃。 戏台周围的宫灯骤亮,乐师赶紧跟上,熟悉的终南山前奏再次响彻重华殿。 贤妃把蜜汁火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默默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新帕子。 因为之前的已经哭湿了三条,这条是今早特意多带的。 她还低声对何昭仪说:“我算是想明白了,之前那几遍是看戏,这一遍是修行。” 丽妃李丽华从开席到现在只吃了半个橘子。 她眼神发直地看着赵志敬又一次把杨过按在地上,忽然转头问端妃:“姐姐,咱这是第几遍了?” 端妃用银签子叉起樱桃饆饠上的一颗樱桃,盯着那颗樱桃看了整整三秒,缓缓说道:“如果我没数错,这是第二十遍,长公主这份惊喜,应该够咱们看到年底了。” 丽妃默默地把剩下的半个橘子也剥了,分了一半给端妃,低声道:“吃完橘子,继续修行。” 寿宴进行到大半,皇帝脸上的笑已然挂不住了,但眼角余光瞥见太后正跟着台上一板一眼地轻声哼《铁血丹心》的调子,他又咬着后槽牙把嘴角往上重新扯了扯。 皇后坐在他身侧,仪态端方,目光始终落在台上,连端茶的动作都纹丝不乱。 只是她搁在膝上拿着帕子的那只手,手指绕了帕子边角整整半盏茶的工夫,松了又绕,绕了又松。 柳贵妃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面上微微一笑,低头拈了一颗蜜枣,不紧不慢地评价道:“这戏是真好。” 太后的贴身嬷嬷站在屏风边已经看了半场,这时终于悄悄问旁边的徒弟:“小孙,今儿是第三遍还是第四遍了来着?” 小徒弟扶墙而立,一脸愁容地压低嗓子:“师父,如果是算上那天加场的和彩排的,大概是第四遍了。” 嬷嬷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台上正对着白衣少女喊“姑姑”的少年杨过,忽然摇了摇头:“……我当年生他爹的时候也没把这脸看这么多遍。” 满殿灯烛高照,台上杨过双膝跪地,绝望又清亮地朝白衣少女喊出第二十声“姑姑”。 太后将茶盏轻轻一搁,偏头对近侍嬷嬷微笑道:“这一版的杨过,比昨天那个嗓子亮。” 笑声忽然就松开了一个口子。 皇帝率先笑出声,皇后拿帕子掩住嘴,连最端庄的柳贵妃都笑得弯了眼角。 嫔妃们扶着桌子传筷子传酒,宫女在廊下互相搭着胳膊擦眼泪看似是笑出来的,其实是哭的。 满殿灯烛映着台上那一对刚演到绝情谷重逢的少年少女,而太后靠在椅背上,就着这回暖的喧闹,继续安安稳稳地看她的第二十遍《神雕侠侣》。 不仅是太后,现在京城很多高门世家都特意请江班主梨园的戏班子来府上唱戏。 还有每天梨园内都挤满了看戏的人。 而宋知有是在第十期发售后的第五天意识到风向又变了的。 那天早上她照例在三楼书房翻看唐新柔送来的读者来信汇总。 典藏版事件之后,她养成了亲自看信的习惯。 当然她不是为了看读者是怎么夸书的,而是为了看骂声。 因为她为了警醒自己,毕竟夸奖让人飘,骂声让人清醒。 前几天的信还堆在书案左手边没来得及收,全是骂小龙女的。 字条上那些“脏货”“不配”“写死”的墨迹还没褪干净,今天新拆的这一批信,骂的对象忽然全换了。 “金庸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小龙女?她明明那么完美,你非要让她跌落神坛才甘心是吗?” “金庸先生,你是不是觉得太完美的女子不真实,所以才要给她加一道伤疤?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我替小龙女原谅你了!但我还没原谅你!下一期必须让杨过把她救出来,不然我去知行书肆门口静坐。” 宋知有把这几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前些天还在喊打喊杀要“守护贞洁”“写死小龙女”的是这群人,现在心疼小龙女、骂金庸残忍的也是这群人。 她把信纸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沉默了好一会儿。 唐新柔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刚沏好的茶。 她听见宋知有用一种混合了无奈和感慨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她自己听不大懂的异乡话: “……这届读者真难带,上一章喊着退坑,这一章擦着眼泪喊真香。” 但公事还是要做。 唐新柔把楼下的动静也一并报了。 丫丫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木板上的风向又变了。 原先贴在最显眼位置的那几张“请金庸先生将小龙女写死”的字条被人连夜撕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纸,上头用浓墨写着一行大字:“金庸,出来挨打!” 旁边还画了个弯弓射箭的小人,箭头对准的不是雕,是一个穿着长衫、戴着书生巾、疑似作者本人的简笔形象。 牛娃站在木板前看了半天,挠着头问她:“丫丫,前些天这上头写的还是‘小龙女该死’,今天就变成‘金庸先生挨打’了,这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丫丫想了想,给了他一个最诚实的答案:“当然算是好事了!毕竟书籍的销量稳了!” 第420章 新闻! 宋知有没有参与这个关于风向变化的讨论。 毕竟她早就猜到了读者们都善变,他们很容易被人带偏,所以有时候需要知行书籍的引导。 她把那些信整理好放进抽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底下那条排得老长的队伍。 有人裹着棉被在寒风里跺脚,有人捧着热包子一边啃一边跟前后的人讨论剧情,有个半大孩子举着两枚铜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新柔,你记不记得上回那几个在木板上贴‘驱秽正风’的人,最后是谁来威胁咱们的?” 唐新柔靠在门框上想了想:“那次出面的是几个自封正道联盟的练家子和两个国子监的教习,但他们不是主谋,后来查出来,背后撺掇他们来闹事的,是城西那家被咱们压了半年销量的旧书铺东家,姓钱。” “他有官府的关系吗?” “没有,他就是一个商人,但他懂得怎么煽动人。” 唐新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回盗版的事也是,那拨人能从宣州弄到仿版的青檀皮纸,虽然没有暗花,但路子已经摸到了一半。咱们垄断了纸源,他们就去收买纸坊的学徒,只要官府没有明令禁止,他们永远能找到下一个漏洞。” 宋知有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书案上那摞还没来得及归档的读者来信上。 小龙女的事情让整座京城分裂了半个月,她一张没有署名的声明就能让几百个人涌到知行书肆门口排队,而那个姓钱的书商不过雇了几个闲汉贴了几张字条,就能让整个舆论风向从“心疼小龙女”变成“审判小龙女”。 不管怎么写办法去制止盗版,却怎么也打击不完,毕竟只要有利可图这些人是不可能彻底消失的。 她不怕盗版,不怕抢生意,更不怕被人骂,只要不妨碍知行书肆,他们靠着书籍赚取一些小钱,她也是能睁一只眼闭眼的。 不过通过这几次的舆论风波,倒是让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京城这片地界上,谁掌握了舆论,谁就掌握了人心! 典藏版被骂吃相难看的时候,读者冲进来拍柜台。 小龙女被骂的时候,道士堵着门口贴字条。 而这些声音到底是怎么起来的,她都说不清。 现在京城的消息靠什么传播?靠茶肆酒楼说书人一张嘴,靠木板上一张来路不明的字条,靠菜市口大娘们唾沫横飞的三手传闻? 说书人想说几成就说几成,字条谁都能贴,贴上以后连个署名都不必有。 她躺在家里睡大觉,有人照样能把小龙女从受害者编排成妖女。 但如果她手里有一份能主动发声的东西呢? 一份定期的、署名的、有信源的、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知行书肆出的小报”的东西。 以后谁再想编黑料就得掂量掂量。 上回顺天府查盗版的时候有官员私下跟她说过一句话。 他说:“宋掌柜,你们这铺子名声虽大,但真要被人告到衙门去,你没有能帮你自己说话的凭证。” 凭证不是几张贴在木板上的告示,是一份白纸黑字印出来、写得清清楚楚的报纸。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东西——新闻! 这两个字像一枚投入静水中的石子,在宋知有脑海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太知道媒体的力量了。 报纸是传统媒体里最古老也最扎实的一环,放在古代,哪怕只印几百份,那也是能影响整个京城舆论场的利器。 朝廷政令可以登,朝堂上发生的大事可以登,京城里的重大事件可以登! 哪里修了新桥,哪里开了新学堂,哪位武将在边关打了胜仗,哪位守寡多年的老妇受到了官府的表彰! 老百姓足不出户就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事。 而作为这份报纸的主办方,知行书肆的声音也将不再局限于茶肆传言。这才是她最想要的——话语权。 可是这事不是你想办就能办的。 晏国对民间刊刻有严格管制,书坊出书要先申请刊刻牙帖,报纸这种定期发行的东西,目前还没有先例。 没有官府的人牵头,私自办报就是找事。 宋知有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在心里过名单。 五城兵马司的人太硬,不合适。 顺天府的人太滑,不可信。 朝廷里的文官——更别提了,礼部侍郎那批保守派到现在还在醉仙楼骂知行书肆带坏风气。 思来想去,她把笔往笔山上一搁,锁定了两个最合适的人选。 一个是六皇子沈此逾。 之前毕竟有过合作,也算是相识。 而且他是皇子,有身份有分量,而且对知行书肆天然亲近。 更关键的是,他在朝堂上能说得上话,却又不是站在保守派那一边的。 沈此逾有自己的判断力,不会被几个老夫子几句话就带着走。 另一个是长公主。 听说太后的寿宴上她弄了一出《神雕侠侣》的戏曲当贺礼,让满殿宾客连看了不知第几遍,足见这位公主的手段和面子。 这件事当时可是在民间传遍了,也正是因为她的这份支持,才让《神雕侠侣》的戏曲在京城周边的小村庄都知道了。 而且长公主是太后最宠爱的女儿,又是皇帝的亲姐姐,在宗室里的分量比一般朝臣还重。 更重要的是,她天不怕地不怕,做事不按常理出牌。 能在太后寿宴上让整个皇室重温一群侠客的悲欢离合,这份出格的潇洒,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上次她找不到京城合适的铺子和地租时,也是长公主出面帮助她解决的,可以看出长公主也是真的喜欢知行书肆的书。 好几次向高门世家推荐都是靠长公主。 宋知有在脑子里把这两个人选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终于站起身来。 唐新柔正要往外走,被她叫住了:“新柔,帮我准备两套精装典藏版,再各附一套还没排演过的梨园新戏折子。” 唐新柔应了一声,又问:“给谁的?” 宋知有把狼毫搁在笔山上,嘴角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给两个能帮咱们把这局棋下活的人。” 第421章 新闻报刊 宋知有约人的方式很讲究,这可是经过她深思熟虑的。 她没有送请柬,没有派伙计,而是亲手写了两封信,让牛娃亲自送到长公主府和六皇子府上。 信的内容一模一样,只有收信人的名字不同——“明日申时,云栖茶楼天字厢房,有好茶,有好事,宋知有敬候。” 没错,她心里的人选就是这两位,与她有过交集,并且权力大的她就认识这两位。 而长公主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逗鸟。 她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也不知道为什么倏然勾唇一笑。 她漫不经心的把信纸往鸟笼边上一放,对身边的贴身侍女说:“这宋掌柜,上回母后寿宴我替她的书免费演了一出大戏,她连谢都没正经谢过,现在倒想起来请我喝茶了。” 侍女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公主去不去?” 长公主把鸟笼的门一关,站起来整了整袖子:“去!怎么不去!宋掌柜头一次来约本公主,想必是有重要之事,不过她要说的事要是没意思,本殿下可不会多留。” 六皇子沈此逾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兵书。 他如今已经二十四岁,这几年他在朝中领了差事,做事沉稳了不少,但对知行书肆的关注从未减退。 他把信拆开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对门口的长随说了两个字:“备马。” 第二天申时,云栖茶楼天字厢房。 宋知有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 她让伙计把厢房里的炭火烧得旺旺的,茶备了三道——一道龙井,一道普洱,一道铁观音,全看两位贵客的喜好。 点心摆了六碟,桂花糕、枣泥酥、玫瑰饼、松子糖、蜜饯金橘、酥炸春卷,甜的咸的都有,摆了大半张桌子。 长公主先到。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满桌的点心,眉头挑了一下:“宋掌柜,你这是请我喝茶还是请我吃席?” 宋知有起身给她拉开椅子,笑容不减:“公主殿下肯赏光,吃席也是应该的。” 长公主坐下来,拈了块玫瑰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眯起来:“嗯,这饼不错,行了,说吧,什么事?” 宋知有给她斟了一杯龙井,不紧不慢地说:“等六殿下到了再说,省得我讲两遍。” 长公主放下玫瑰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还请了此逾?看来今天这事不小。” 话音刚落,沈此逾推门进来了,看到席上还有另一道身影时,表情没有惊讶。 看来长公主来这个厢房时,他就已经得到了消息,或者说,是云栖茶楼门外的奴仆和马车就已经暴露了。 所以他并未像长公主刚来厢房知道他也要来时那么吃惊。 沈此逾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常服,外头罩了件灰鼠皮大氅,进门先朝长公主行了个礼:“姑母。” 长公主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指了指桌上的点心:“尝尝那个枣泥酥,比御膳房的强。” 沈此逾依言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宋知有,目光平静而直接: “宋掌柜,你从来不请我们喝茶,今天忽然同时请我们姑侄俩,说吧,什么事?” 宋知有把茶壶放下,坐正了身子,收起脸上所有玩笑的神色。 她没有犹豫开始说了。 她从典藏版事件说起,说到小龙女那段剧情引发的全城讨伐,说到木板上那些来路不明的字条,说到那封写着“脏货,去死”的匿名信,说到那个在菜市口喊“苍蝇不叮无缝蛋”的屠夫,说到道教的道士们堵在书肆门口要求把小龙女写死。 她说到最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看着面前两个人,语气平静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些人之所以敢这么嚣张,不是因为他们有理,是因为他们嗓门大,在整个京城,谁能大声说话,谁说的就是真相,谁就能成为舆论导向,我认为这样是不对的,我不想要依靠大嗓门,将真实的声音给掩埋住,我想要一个能替自己说话的地方。” 厢房里安静了一瞬。 “胃口不小啊。” 长公主把手里那块还没吃完的玫瑰饼搁在碟子边上,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抬眼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宋知有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框架构想。 “《京都小报》,一份定期发行的新闻报刊。 刊登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朝堂大事、军情奏折摘要、官场任免动态、京城重大事件、社会奇闻异事、梨园曲艺预告,以及……”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读者来信与评论。” 沈此逾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眉头从微微皱起到慢慢舒展,最后他把纸放下,抬头看着宋知有,问了一个极其精准的问题:“你这份小报,写不写朝廷政令?” “写。” “写不写朝堂上发生的事?” “写,但只写公开的,不碰密折。” “你怎么保证消息来源准确?万一有人往你这里递假消息,你怎么分辨?” 宋知有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把那份构想里的核心部分一条一条解释给两人听。 作为大晏朝第一家新闻小报,她按照现代需要的员工伙计,划分了人员。 一、主掌:也就是总负责人,定内容、管盈亏、对接渠道、把控能不能刊。 二、访事(探报):古代记者,专门跑皇宫门口、官府衙门、市井茶楼,打探朝堂消息、官场任免、市井奇闻、战事传闻。 三、编撰主笔:整理打探来的消息,润色文字、删减敏感内容、排版成文,相当于编辑。 四、刻工:专门负责新闻报刊的雕版、木活字后,负责刻板、排版、印报。 五、校勘:核对文字、纠错别字、删掉违禁字眼,避官府查禁。 六:发卖报童/报贩:沿街叫卖、走街串巷送报、摆摊售卖,负责零售和送上门。 七:外联跑腿 对接各地商贩、驿站、官吏,收外地消息、分销报刊。 因为知行书肆已经有专门的校勘伙计,所以不用招校勘的伙计了。 第422章 条件 “访事负责打探消息,编撰负责整理润色,校勘负责核对文字和删减敏感内容,每一篇署名文章都要经过三道审核才能刊印,这就是我创办新闻报刊的底气!真实性、时效性、新鲜性、公开性、有价值性!” 两人都被宋知有所说的“底气”震撼住了。 “京城百姓需要一个这样的新闻报刊来教化民众,普及认知!” “继续说!”长公主有点被她说动了。 “新闻可以把朝堂政令、官员任免、战事军情、各地民情、市井大事,传遍城乡,打破消息闭塞,百姓不用再只靠小道传言。 还能传播礼法、善恶是非、风土人情、新知见闻,潜移默化开导人心、端正民风。 记录官员行事、民间冤情、地方利弊,公之于众后,约束官吏胡作非为,有民间监督的作用。 以及评议时事、分辨对错,聚拢民间看法,能引导社会风向、安定人心。 而我们要做的让普通百姓足不出户,知晓天下大事、异地风俗,长见识、开眼界。 所以这新闻报刊作用是何其之大,大晏朝的繁荣更上一层楼就靠我的这个报刊了!” 宋知有越讲越热血沸腾,沈此逾都忍不住笑她:“宋掌柜这鼓舞煽动的口才真是浪费了,你还真是敢想,就不怕我二人以你妖言惑众之名抓走?” 宋知有战术性喝水,“那六皇子您把人叫过来吧。” 沈此逾有些没反应过来,“干嘛?” “不是要把我抓走吗?” 长公主在旁边笑的花枝乱颤,“宋掌柜,你真乃奇人啊!” 宋知有怂怂的摸了摸鼻子,“今日我坦言将所有计划告知二位殿下,就是因为信任二位……” 她话音未落,长公主打断了宋知有,并指着纸上的另一个名称问她“避祸师爷?这是什么意思?” “哦,这是专门懂律法和朝廷禁令的人,帮小报规避文字狱和官府封禁的风险,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他会替我们把关。” 长公主听到这里,忽然短促的笑了一声。 眼里满是“你这人有点意思”的眸光。 她端起面前的龙井抿了一口,把茶盏放下,往后一靠,抱着胳膊打量着宋知有:“你连文字狱都想到了,看来不是一时兴起。” “确实不是。” 宋知有迎上她的目光: “我从被那姓钱的旧书商背后捅刀子那天起,就在想这件事了。 公主殿下,六殿下,晏国没有报纸。 所有的消息都靠口耳相传,靠茶肆酒楼,靠木板上那些没有署名、不用负责的字条。 一个人往木板上贴一句‘小龙女是妖女’,全城人就会跟着骂。 可真相呢?真相需要有人写出来,印出来,署上名字,谁散布谣言谁就得负上责任。” 她转向长公主,语气诚恳得几乎不像是在谈生意:“公主殿下,您想想,如果以后宫里有什么新政策、新举措,百姓能从一份正式的报刊上读到,而不是靠太监宫女传出来的二手消息,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她又转向沈此逾:“殿下,您再想想,如果以后朝廷有什么任免、表彰、赈灾、修桥铺路的政令,能通过一份小报直接传达到京城百姓手中,而不是靠衙门门口贴的那几张告示,这对谁最有利?” 沈此逾沉默了片刻,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眸色晦涩不明。 “宋掌柜,你说来说去,就是想让我们给你当靠山。” 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面前的茶,语气出奇地坦然,“说吧,你要什么,你要我们做什么?” 宋知有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铺垫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终于可以收网了。 “第一,我需要一份官方的背书,不一定是公开的支持,但至少要有一个明面上的主办或提调,殿下若出面,哪怕只挂个名头,下面人就有胆气。 第二,我需要消息来源,公主殿下在宫里,殿下在朝中你们能接触到的消息,比我的访事蹲在衙门口听来的要准得多。 第三,万一哪天有人想封我的小报,我需要有人能在关键时候帮我说一句话。” 长公主把最后一口玫瑰饼塞进嘴里,嚼完了,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了起来。 “宋知有,你刚才说的那些朝堂大事、军情摘要、官场任免,这些我不方便经手,但后宫有后宫的难处,这些年在母后跟前我也没少劝,你若能把这些年宫里闹出来的可笑事登一登,说不定反而比我说十句顶用!不过你记住,我不是帮你开报纸,我是觉得这京城,确实缺一份能让人说真话的东西。” 她这么说,便是同意了,宋知有一时有些呆愣,没有反应。 这时长公主又重新坐下,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敲,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 “本宫既然同意了,那总得有些好处?” “您说!” “这头一份的好处嘛……梨园戏折子出了新本,本宫要头一份!还有出的报纸也得给本宫准备一份!” 沈此逾在对面看着自己这位姑母,轻轻摇了摇头,把茶放下,转向宋知有,语气比方才又郑重了几分: “我可以帮你出面跟顺天府打声招呼,备案的事我替你去说,消息来源我也可以帮你牵线,六部衙门里有些邸报是公开的,只要不涉密,摘抄引用不成问题,但我有个条件。” 宋知有:怎么一个个的都有条件,不过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他看着宋知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的报纸上,不许煽动民怨,不许泄露军情,不许参与党政攻击。” 宋知有正色道:“这些我可以白纸黑字写进小报的章程里。” 沈此逾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松开表情,往椅背上一靠,又拈了块枣泥酥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叹了口气: “还有,以后《摸鱼周刊》要是再卡在小龙女受伤这种段落,我会以皇子身份亲自来催更,这总比你贴告示有用吧?” 宋知有看着眼前这两位: 一个把报纸当成梨园戏报加长版的长公主,一个把催更当成皇子特权的王爷。 她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大晏朝的皇室是不是被她的书带歪了。 第二个念头是:带歪了才好,带歪了才能坐上同一条船! 第423章 满城的人把知行书肆挤得水泄不通 她把那张写满构想的纸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两人行了一礼: “多谢长公主殿下,多谢六殿下,那么——《京都小报》的第一期,臣女就放手去办了。” 长公主摆了摆手让她坐下,忽然又加了一句:“第一期头条,你准备写什么?” 宋知有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早就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可能写一些奇闻异事?朝野朝堂?我暂时还没想好,这些事情到时还得靠新招的坊事去采风记录。” “行吧,既然宋掌柜出手了,本宫相信你一定能成的!” “不过你这定价?” “就定十文!” “十文?!”沈此逾和长公主都惊呆了,因为这价钱有些过于低廉了。 “二位殿下,我这报纸打算日日发行,这样大家都能当天就得到新消息,而报纸版面也不多,就四张,第一张是头版头条,第二张朝堂政令,第三张民生、热点、市井趣闻,第四张娱乐、情感、八卦,而我要做的是所有百姓都能定的起我们的报纸,十文便已经是最好的价格,虽然赚的极少,但有句话怎么说的:薄利多销,反正亏是亏不了的!” 长公主端着茶盏愣了一瞬,然后拍着桌子夸奖她:“宋知有,本宫果然没有小看你啊!你这哪是报纸!简直是京城消息聚集处!” 宋知有端着那杯凉茶,面不改色地呷了一口:“多谢公主殿下夸奖,民女只是想要让京城百姓都能做到足不出户就能知天下事!” “行,这忙我们帮了!” 从云栖茶楼回来的第二天,宋知有就开始着手搭建《京都小报》的班底。 知行书肆现有的伙计里头,校勘可以直接用书坊的老班底,主要负责人还是曹易之。 而唐新柔先兼着编撰主笔的活儿,牛娃暂管外联跑腿和外发渠道。 这三人都是跟了她好几年的老搭档,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干什么。 但光靠现有的班底撑不起一份天天出刊的报纸,她需要招新人。 所以她把这事安排给了唐新柔。 而招聘告示是唐新柔亲手写的,用的是标准的正楷,每个字都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贴在了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最显眼的位置。 告示上写明了《京都小报》招聘访事、编撰、刻工、报童、外联跑腿,以及一个让所有围观群众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新职位——避祸师爷。 告示一贴出去,木板前立刻围了好几层人。 有人是正经来找活干的,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是上回来骂过小龙女、现在不好意思露脸、躲在人群后头探头探脑的。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穿灰袄的年轻汉子仰头看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扭头问旁边的人:“别的职位我看懂了,这个避祸师爷是个什么东西?” 旁边一个戴方巾的书生模样的人摸着下巴,也是一脸茫然加好奇:“避祸师爷——这名字听着像是专门替人挡灾的,但挡什么灾?”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忽然嘿嘿笑了两声:“这还不懂?宋掌柜被人告了这么多回,吃一堑长一智,专门请个人来帮她看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就像以前大户人家养的门客,专门帮主家打点官府关系。” 年轻汉子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紧接着又皱起眉头问了一句:“那这个避祸师爷,算朝廷命官吗?有品级没有?” 老者白了他一眼,用拐杖敲了敲他的鞋面:“你见过谁家门客有品级的?少废话,你又不来应聘,问那么细。” 结果当天下午来应聘的人,比宋知有预想的多了整整三倍。 不过真不怪会有这么多人来应聘,现在京城谁人不知知行书肆的待遇好,给的月钱多,有时候书卖的好还会多给些奖励,关键是知行书肆是真有前途。 就说之前那位在京城郊外村庄的牛娃,大家都知道他脑子不好,兄弟姐妹都嫌弃他,之前都是亲生父母养着他,而现在呢?人家在知行书肆负责跑腿、打杂、护卫,一个月的月钱都有六两呢!在京城的大酒楼的管事一个月也才六两! 牛娃的月钱都可以甩掉大半个京城的百姓们了! 之前就有人削尖了脑袋要往知行书肆里头挤,可惜了知行书肆不招人,怎么贿赂都不行。 今日好不容易说要招人了,这满城的人几乎都想来试试看! 所以知行书肆围的那叫一个人山人海啊! 唐新柔和叶氏几位女伙计面试都快看的眼花缭乱。 不过最先招到的是访事。 这个职位应聘的人最多,乌泱泱挤了大半个厅堂。 有以前在衙门里当过文书、后来被裁员的老吏。 有在茶肆酒楼里蹲了半辈子听墙角的闲汉。 有走街串巷卖杂货、跟三教九流都混得脸熟的小贩。 还有一个更离谱!是以前在鬼市上卖过盗版书、后来被宋知有的反盗版手段逼得金盆洗手的前任贩子。 这人进来自报家门的时候丫丫差点把他撵出去,但宋知有在二楼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他为什么要来应聘。 那前任贩子挠了挠头,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话倒是说得挺实在: “我以前卖假书,全城大街小巷没有我没蹲过的点,哪个衙门几点换班,哪个茶肆的掌柜嘴最松,哪个巷子里能打听到真消息,你们这些正经人未必比我清楚,反正我现在不干那行了,想找个正经活干,在哪干不是干?而且我觉得坊事还挺适合我的,宋掌柜,你收不收?” 宋知有在楼梯上站了片刻,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番,还不得不说,他刚才说的那些挺适合这个职位的,不过也不排除他是不是别有用心,毕竟之前他可是使劲卖她家的盗版书。 她心里有了判断,然后对唐新柔说:“让他试试,试用期一个月,跑不到独家消息就卷铺盖走人。” 第424章 招满了 那前任贩子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点了下头,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我现在就去顺天府门口蹲着!今天下午有新任知府到京!” 丫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头问唐新柔:“这人靠得住吗?” 唐新柔没抬头,只是把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墨,说了句:“靠不靠得住,看他的消息准不准就知道了,反正宋掌柜说了,一个月试用期,跑不到独家就让他回去卖红薯。” 第二个招到的是报童。 这个职位倒是没什么悬念。 京城里半大小子多得是,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嗓门比铜锣还响。 宋知有亲自面试了这一拨,挑了两个最能喊的。 一个叫小石头,今年十三,以前在菜市口帮人吆喝卖菜,嗓子亮得能在街这头喊一声传到街那头的烧饼铺。 一个叫阿松,今年十一,是曹易之从门口捡来的。 这孩子蹲在木板前看招聘告示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丫丫问他认不认识字,他摇头。 问他会不会喊,他当场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卖报卖报!京都小报!” 把排队买书的几十号人全给震住了,连隔壁卖炊饼的大爷都从炉子后头探出头来看。 丫丫把阿松领进去的时候,宋知有正喝着一杯新沏的龙井。 阿松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宋知有放下茶盏,只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让你在街上喊卖报,你会怎么喊?” 阿松深吸一口气,把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仰头朝天喊了一嗓子:“新鲜出炉的《京都小报》!朝堂大事早知道!江湖奇闻一网打尽!两个铜板一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他喊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街对面二楼有人推开窗户往这边张望。 丫丫在旁边小声提醒:“十文一份!” 阿松迅速改口:“哦!十个铜钱一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宋知有把茶盏放下,转头对丫丫说:“给他一套干净衣裳,明天来上班。” 丫丫和阿松高兴的说:“多谢宋掌柜!” 报童招完了,刻工和印刷匠倒是不缺。 知行书肆本来就有木活字工坊,之前印名着和典藏版的时候已经攒了一整套熟练班子。 领头的老刻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手艺人,从雕版到木活字到排版一把抓,手底下带了四五个徒弟。 宋知有跟他一说,他就点了头,说横竖印书的档期有间隙,加一份小报的排印不算什么。 但他提了一个让宋知有意想不到的建议。 “宋掌柜,老朽在书肆刻了大半辈子字,有个主意不知当不当讲,咱们小报既然是给老百姓看的,版面上能不能刻点小花样?比如报头旁边刻一条小鱼,跟《摸鱼周刊》那条胖鲤鱼呼应一下,读者一看就知道是咱们知行书肆出的?” 宋知有愣了一瞬,她当段师傅是手艺人,没想到人家比她这个从现代来的还懂品牌视觉。 “师傅,就照你说的办,报头旁边留个位置,专门刻一条小鱼——每期都印。” 招得最费劲的,是避祸师爷! 因为大家都不懂这个职位是干什么的,只是从字面上看,就觉得这个职位有些不吉利。 所以三天过去,来应聘这个职位的人拢共只有两个。 第一个是城南私塾里教了二十年书的老先生,进门先问月钱多少,有没有编制,算不算朝廷命官,有没有品级。 宋知有逐一回答之后,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说了一句让她半晌没回过神来的话:“老夫教了二十年私塾,好歹是个正经差事,你这避祸师爷,说得好听是师爷,说得难听,不就是帮你看大门别让官府找上门?太掉价了,告辞!” 老先生拄着拐杖走了。 宋知有揉了揉眉心,转头看那份避祸师爷的职位描述,问唐新柔:“我写的月钱是不是太低了?还是避祸师爷这个名头不够体面?要不改叫法律顾问?” 唐新柔把那职位描述看了两遍,斟酌着说:“掌柜,您开的月钱不低,比访事还高五成,这个名字也不算差,‘师爷’本来就是正经称呼,是这职位的活儿太特殊了,懂晏国律法的人本来就少,懂律法又愿意来私营书坊干活的更少,律法这东西,没有功名的人根本没处学。” 宋知有叹了口气,让她先把避祸师爷的岗位标着,实在不行就先去顺天府找个退休的文书顶一阵。 外联跑腿倒是很快就有了着落。 丫丫本来就兼管着知行书肆的外发渠道,跟各地驿站、商贩都有联系,加上六皇子和长公主的支持,宫里和六部衙门的邸报渠道也逐步打通。 很快顺天府批了备案,六皇子那边帮忙牵了线,长公主则直接把慈宁宫一个老太监派过来当联络人。 长公主的原话是“给你找个能在宫里走动的人,省得你的访事蹲在角门口被侍卫当成贼抓”。 编撰主笔暂时由唐新柔兼着。 她在知行书肆干了这么些年,宋知有写的东西她第一个经手,笔力早就不比科场出身的书生差。 宋知有让她从编辑部又挑了两个年轻学徒,一个负责整理访事们送回来的消息,一个负责记录排版! 唐新柔给这两个学徒定了个很接地气的规矩:每条新闻必须写满五个w! 两个学徒面面相觑:“什么五个达不溜?洋文?” 唐新柔嘿嘿一笑,“这可是我从宋掌柜那学过来的‘黑话’!”说完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五个字:谁、何事、何时、何地、何故。 “每写一条消息,先把这五样东西写清楚,写不清楚的就回去重新问!别写成茶肆说书先生那样添油加醋的!咱们是小报,不是话本连载!要夸张等《摸鱼周刊》去夸张!我们要的是还原真实性!” 学徒点了点头,把她的话放在心上,老老实实把这张纸贴在桌上,每天落笔之前先默念一遍:谁、何事、何时、何地、何故。 人员全部到位的当天傍晚,宋知有把所有人召集到知行书肆后堂。 牛娃把门板卸下来半扇挡在门口,外头排队的读者只听见里头传来压低了声音的讨论和印刷师傅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第425章 避祸师爷 有人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半天,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 “木活字排两天。” “顺天府批文明天到。” “那个避祸师爷找到了没有?” “还没,先让唐先生顶着。” 外头的人越听越糊涂,最后只能互相安慰:宋掌柜又在搞什么我们搞不懂的新东西,等出来就知道了。 后堂里,雕刻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已经开始排木活字的版样。 桌上一排排摆着刚刻好的小号活字,方方正正地躺在墨盘里。 小报的版头按照师傅的提议,在“京都小报”四个字旁边刻了一条圆头圆脑的小鲤鱼。 比《摸鱼周刊》那条瘦一些,嘴里没有叼树枝,而是叼着一卷纸。 访事们已经开始上街跑消息。 那个前任盗版贩子——现在改名叫老侯。 他天不亮就在顺天府门口蹲守,午后又跑到户部衙门外头的茶摊上假装喝茶,拿耳朵收集每一个从衙门里走出来的人嘴里漏出来的只言片语。 小石头和阿松已经各自捧了一摞小报样张在街上练习叫卖,把周边巷子里的狗全给喊醒了,惹得巡逻的更夫特意跑到知行书肆门口敲门投诉。 丫丫赔了三块炊饼才把人送走。 唯一没搞定的,还是避祸师爷。 招聘告示还在木板上贴着,那块位置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角。 丫丫时不时上去把纸角重新粘牢,顺便看看有没有人揭榜。 接连好几天,连问的人都没有。 丫丫有些发愁,说实在不行就放宽条件——不一定要懂律法,只要能识字、会看眼色就行。 宋知有却摇头,说这职位可以不急,但绝不能随便招。 就在她准备亲自去顺天府打听有没有退休老文书愿意返聘的当口,知行书肆门口来了个让丫丫差点从柜台上摔下来的人。 来的是顺天府尹本人。 府尹不是坐在轿子里路过,是穿着便服,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被浆糊粘得起了皱的纸。 丫丫认出来了,那是他前几天亲手贴在木板上的避祸师爷招聘告示。 顺天府尹把纸往柜台上一搁,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们这个避祸师爷,招到人了没有?” 丫丫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还、还没,大人您——” 顺天府尹把那张纸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招到的话,我给宋掌柜推荐个人,就是——这人的月钱不能比本官现在的俸禄低。” 丫丫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脑子里噼里啪啦地闪过了至少七八种可能性。 顺天府尹微服私访来查税、木板上的字条又惹了麻烦、上回那个在书肆门口喊“金庸出来挨打”的书生被人告了、或者更糟,大人自己买了盗版书来找他们赔。 她把所有这些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发现哪一种都不符合眼前这张面无表情的脸。 “大、大人,”她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您是顺天府尹,您的俸禄——” “我知道我是谁。” 顺天府尹姓魏,单名一个铮字,三年前从外地调任进京,坐镇顺天府至今。 京城地界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能在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上一坐三年没被人弹劾过,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某种本事。 他今天没穿官服,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头上戴了顶寻常的毡帽,站在知行书肆柜台前跟一个普通顾客没什么两样。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这回是一份手写的履历,纸面干净,字迹工整,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写的。 “这个人,叫纪明昭,今年六十有二,前任大理寺司直,三年前致仕,他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六年,专管刑名核覆,简单说就是每天看案卷,查哪句话违了哪条律,哪个字踩了哪道红线。” 魏铮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履历,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他致仕之后在家闲了三年,闷得发慌,前几日来我府上下棋,看见茶几上搁着你们新出的《摸鱼周刊》第十期,翻了几页,问了我一句话。” “什、什么话?”丫丫已经不敢再猜了。 “他问——‘这小报的避祸师爷,招到人了吗?’” 魏铮把原话复述完,自己嘴角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位前大理寺司直居然说要来你们知行书肆!当时我说你堂堂大理寺司直,去给一家私营书坊当师爷,像什么话,他说——” 魏铮清了清嗓子,换了副老学究的语气,“‘《神雕侠侣》第十一到二十回涉及师徒名节、礼教大防、杀父之仇、侠义取舍,若按《晏律·礼制篇》逐条对照,至少有七八处游走在违禁边缘,写这书的人需要一个懂律法的人把关,不然迟早被人告到咱们顺天府来。’” 丫丫听到“七八处游走在违禁边缘”的时候,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 等听到“迟早被人告到顺天府”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到了柜台底下的账本,那上头记着前几个月被各种人找茬的全部记录。 她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毕恭毕敬地对顺天府尹说了句大人您稍等,我这就去请宋掌柜,然后拔腿就往楼上跑,楼梯踩得咚咚响,中间还绊了一下差点把楼梯口的盆栽撞翻。 唐新柔从编辑部门口探出头来,只看见她一溜烟消失在楼梯拐角,嘴里还喊着什么“大理寺”、“律法”、“有救了”! 宋知有在书房里听完丫丫上气不接下气的汇报,把手里正在审的版样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亲自下楼。 她走到柜台前,朝魏铮行了一礼,然后拿起那份履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二十六年大理寺司直,专管刑名核覆,致仕三年,主动找上门来! 她把履历放下,抬头看着魏铮,问了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魏大人,这位纪老先生,他为什么要来我们这儿?大理寺司直的致仕俸禄不低,不至于缺银子花。” 魏铮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那份履历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纪明昭自己写的,墨迹比正面淡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老朽一生核案卷,知何事不可为,晚年欲知何事可为,闻宋掌柜办报,愿以残年余力,护此报不触禁网,不陷冤狱,若掌柜不弃,老朽愿效犬马之劳。” 第426章 头版头条 宋知有把这几行字反复读了三遍。 窗外丫丫正在把排队的读者往里让,小石头扯着嗓子在街角喊“卖报卖报”,雕刻师傅的木活字在印盘上咔嗒咔嗒地响。 她抬起头来,对魏铮笑了一下:“魏大人,月钱的事好商量,只是能不能请您替我转告纪老先生一句话?” “你说。” “我这小报初创,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他老人家来了以后可能比在大理寺还忙。” 魏铮终于笑了。 他把那份履历重新折好放进袖子里,说了一句让唐新柔差点把笔掉在地上的话:“他早就准备好了,他让我转告你,正因为庙小妖风大,他才非要来,在大理寺核了半辈子案卷,全是别人犯了事以后擦屁股的活,能在你这儿,从一篇文章还没印出来之前就把红线标清楚——他说,这叫‘事前避祸’,比他干了大半辈子的‘事后定罪’有意思得多。” 说完朝宋知有拱了拱手,说了句“人明天到”,转身便走,青灰色的棉袍背影很快混进了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中间。 第二天一早,纪明昭准时出现在知行书肆门口。 他个头不高,清瘦,花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袍,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皂色腰带,手里拄着根竹节拐杖,整个人干净利索得像是从衙门里直接走出来的。 如果忽略他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的话…… 他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放,解开系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全套《晏律》——不是一套,是三套,分别是先帝年间、当今圣上登基后修订、以及最新颁布的增补版,每一套的书脊都用细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书页边角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浮签。 此外还有两本手抄的《历代文字狱案例汇编》,纸页泛黄卷边,一看就是翻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丫丫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上回高道成带着一群保守派文官来书肆门口堵门的时候,要是这位纪老先生在场,怕不是能把那些人从《晏律》第一条驳到最后一条。 纪明昭把三套《晏律》按年代顺序在书案上排开,又从那两本手抄案例汇编里抽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用镇纸压好。 然后他环顾了一圈后堂里忙着排版、校对、誊抄的年轻学徒们,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既不是训话也不是闲聊、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语气,说出了他入职后的第一句话。 “老夫在大理寺核案卷的时候,第一课学的就是别碰红线,律法条文明明白白列在那里,碰了就是碰了,不碰就是不碰,所以老夫的规矩只有八个字:红线不碰,底线不退。”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书肆里几个年轻学徒互相看了看,又把目光齐刷刷转向站在楼梯口的宋知有。 宋知有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抱在胸前,对纪明昭微微点了点头。 纪明昭得到这个默许,把拐杖往墙边一靠,坐下来翻开最新版《晏律》,用一把随身带了多年的铜尺压在书页上,开始逐条给在场所有人讲解哪些词是敏感词、哪些题材必须避开、哪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表述其实踩在违禁边缘。 他说到某一条关于“师徒名分”的律法时,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唐新柔手里那篇《神雕侠侣》的评论文章,用一种不太确定但隐约担忧的语气问: “这篇里头那句‘礼教大防如纸薄’,你们确定不会被有心人拿去告你们蔑视礼法?” 唐新柔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纪明昭,默默把“如纸薄”改成了“虽重千钧而情更坚”。 纪明昭端详了片刻,点头放行。 从那天起,《京都小报》的编辑部里多了一把靠墙的旧椅子,椅子上永远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清瘦老者,面前摊着三套不同版本的《晏律》,手里捏着一把用了半辈子的铜尺。 每篇稿子在送进排版间之前,必须经过他的铜尺。 唐新柔把这个环节起了个很直白的名字——“过纪”。 她每天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沓刚收上来的访事稿件,往纪明昭桌上一放:“纪先生,这批过一下。” 纪明昭拿铜尺压住纸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他审过的稿子,有时在纸边批一行极小的字:“此段涉禁,删。” 有时批:“措辞欠妥,易生歧义,建议改。” 偶尔也会批:“善!可刊。” 善字批得最少,但每出现一次,被批的人能高兴一整天。 那个前任盗版贩子老侯有一回蹲了整整两天才挖到一条独家消息,是关于户部一位郎中家里养的哈巴狗跑丢了、全衙门的人帮着他找了半条街的趣事。 老侯把稿子交给纪明昭的时候手都在抖。 因为他天生就怕这些官爷,当然也不排除是后天的,毕竟以前就是干盗版违规之事,所以一看到当官的,哪怕是曾经当官的,他都怕的不停发抖。 纪明昭看完以后,在稿纸右上角批了一个“善”,然后补了一句:“此虽细事,然可见官场人情味,可刊!标题改为《户部阖衙寻犬记》。” 老侯捧着那张批了善字的稿纸,在三九天的寒风里蹲在知行书肆门口,笑得像捡了一锭银子。 旁边的小石头和阿松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他理都没理。 万事俱备的那天傍晚,宋知有把所有人叫到后堂。 雕刻师傅带着徒弟们把第一期《京都小报》的版样拼好了,木活字排得密密麻麻,报头旁边那条叼着纸卷的小鲤鱼在油灯下显得格外精神。 唐新柔把最后一批过完纪的稿件按顺序排好,老侯和小石头蹲在门口等着领第一批要上街叫卖的报纸。 阿松已经把明天要喊的叫卖词练了不下五十遍,嗓子都快劈了,叶氏给他灌了一碗冰糖雪梨水。 宋知有站在版样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头版头条是唐新柔亲自写的——《惊!桥下出现一具尸体,原是书生赏月入迷,失足跌落石桥下》 旁边是纪明昭用铜尺量了三遍才放行的朝堂要闻摘要。 再旁边是老侯蹲了三天户部茶摊挖来的独家官场趣事。 右下角是长公主亲自供稿的一篇梨园戏评。 她把每一个标题都读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满屋子屏息凝神等着的人,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小石头和阿松最早叫卖的那一批报,把报头多印五十份,留好,这是创刊号。” 丫丫在后堂角落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上回典藏版也是说留创刊号,结果抢到最后连存档的都被一个穿灰袄的汉子用两倍价买走了。” 宋知有没有理她。 她拿起纪明昭批过的那份版样,在“京都小报”四个字旁边,用朱砂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闻报纸能不能普及就靠大家的努力了!” 第427章 卖报啦 小石头和阿松在鸡叫头遍的时候就蹲在知行书肆门口了。 天还没亮透,腊月的风吹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两个半大孩子把棉袄裹得紧紧的,脚下各自踩着一摞捆得严严实实的报纸。 报纸上的油墨是昨晚上才印上去的,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 小石头吸了吸鼻子,直说这味儿比菜市口的烂菜叶子好闻多了。 阿松没顾上闻,他正在心里默背今天要喊的词。 昨晚他在自己住的小耳房里对着墙练了不下八十遍,把隔壁的雕刻的师傅吵得敲了三回墙。 “准备好了没有?”小石头搓着手问他。 阿松深吸一口气,把两个拳头往腰上一叉,仰头朝微亮的天光用力喊出了第一嗓子: “卖报卖报!《京都小报》创刊号!朝堂大事早知道!江湖奇闻一网打尽!十个铜板一份!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一嗓子穿透了清晨的薄雾,从知行书肆门口的石板路一直滚到街角卖炊饼的大爷耳朵里。 大爷刚把炉子生起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没贴上去的芝麻饼,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嗓门比我家打鸣的公鸡还亮”! 小石头不甘示弱,拎起自己那摞报纸就往朱雀大街的方向跑。 他以前在菜市口帮人吆喝卖菜,知道哪里人最多。 早市的菜贩子、赶着上工的泥瓦匠、在茶肆门口排队等开门的茶客、还有那些天不亮就在各个衙门角门口等着接活计的散工。 他跑到朱雀大街和东市交叉口,把报纸举过头顶,嗓门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卖报啦!《京都小报》!宫里的大事!顺天府的新政!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两个铜板就能知道全京城发生了什么!”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人先被吸引了。 她是刚从早市出来的,篮子里装着两把青菜和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鲫鱼。 她本来已经走过小石头身边了,听到“宫里的大事”四个字又退了回来,将信将疑地看着小石头手里那沓纸,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真能知道宫里的事?你可别骗我,小崽子。” 小石头麻利地抽出一份递过去,指着报头说:“大娘您看,这上头写着呢——《京都小报》,知行书肆出的,知行书肆您知道不?就是出《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那家!咱们这报纸是长公主殿下和六皇子都支持的,上面还有太后宫里的人当联络。这期头条写的是最新话本引发的全城热议,旁边这栏是朝堂要闻,这条是顺天府最近判的一桩奇案——有个小偷偷了东西跑丢了鞋,结果被鞋底藏着的欠条给暴露了身份。” 中年妇人本来还在犹豫,听到最后一句实在忍不住了,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掏了十个铜板塞进小石头手里,接过报纸就往旁边茶摊的长条凳上一坐,摊开就读。 她识字不多,但头条那几个大字她还是认得的。 旁边茶摊的摊主看她读得入神,连鱼从篮子里蹦出来都没发现,好奇地凑过来问她看什么这么起劲。 妇人头也没抬,回了句:“别吵,我正在看那个小偷的案子。” 与此同时,阿松在东街方向也开了张。 他的叫卖路线跟小石头错开,专跑茶肆酒楼密集的地段。 他年纪小,个头矮,站在云栖茶楼门口喊“卖报”的时候,一开始没人注意到他。 直到他忽然灵机一动,把叫卖词临时改成顺口溜:“朝堂事,市井话,街头趣闻纸上挂!早买早看早吃瓜,日日新鲜不重茬!” 这一改效果拔群! 云栖茶楼二楼靠窗位置的好几个茶客同时推开窗户往下看,连白老先生都放下手里的铁胆探出头来:“小孩,你说什么断臂?” 阿松仰头举起报纸:“白大爷!新出的《京都小报》!上头有《神雕侠侣》作者金庸先生的近况!还有全城读者对最新一回剧情的评论!” 白老先生把铁胆往台上一搁,朝他招手:“给我来一份。”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阿松手里那摞报纸就去掉了一小半。 茶楼里几个常客围在白老先生桌边,看他摊开报纸,把头条那篇《神雕侠侣续作热袭京城,木板书评一夜更换三百张》从头念到尾。 念到那句“部分读者因小龙女剧情冲至知行书肆门口抗议,次日却又出现在排队购买第十期的队伍中”时,满桌人笑成一片。 一个穿灰袄的汉子拍着桌子说这写的不就是我吗?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一句:“也是我!我是第一天骂完,第二天一早就去排队了,买了两本,一本自己看,一本给我媳妇赔罪。” 阿松从茶楼出来继续沿街叫卖,一路走到书院街,碰上了几个刚下学的国子监学生。 为首的那个把阿松拦下来,问他卖的什么。 阿松把报纸递上去,那几个学生凑在一起翻了几页,先是看朝堂要闻,又看官场任免,再看社会新闻。 一个学生指着头条那行字说这报纸居然敢把朝堂消息和市井新闻放在同一版面上。 另一个更细心的数了数栏目说这才几个铜板比他们买的一本话本还便宜。 第三个学生已经在翻最后一页,忽然低低念了一句“太后近观《神雕》戏曲,长公主寿宴献梨园新戏”。 然后猛地把报纸按在膝盖上,抬头问阿松这报纸是谁办的。 阿松老老实实地按丁茂教的话答了:“是知行书肆宋掌柜办的,长公主和六皇子都支持的。” 那学生沉默片刻,把报纸折好放进怀里,付了铜板,走的时候说了句让阿松记了很久的话:“回去告诉我爹,以后不用在衙门门口蹲着等告示了。” 小石头在早市收摊之前赶到了菜市口,那里是整个京城早上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买菜的大娘、卖肉的光膀子屠夫、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夫、推着独轮车送货的脚夫,把菜市口挤得水泄不通。 小石头往路口一站,把报纸举到头顶上,使出他以前在菜市口帮人吆喝卖菜时练出来的招牌嗓门:“新鲜出炉《京都小报》!十个铜板!朝堂大事、市井奇闻、梨园新戏!太后最近在宫里追什么戏?全在报上!” 第428章 看报 这一喊,至少七八个人同时扭过了头。 最先挤过来的是那个之前骂过小龙女“苍蝇不叮无缝蛋”、后来被旁边书生怼回去的屠夫。 他把剁骨刀往砧板上一剁,油光光的脸上挂着好奇又不肯放下面子的表情,粗声粗气地问:“真有太后的事?” 小石头把报纸翻到头版最底下一栏,指着一行标题给他看——《太后近观〈神雕〉戏曲,长公主寿宴献梨园新戏》。 屠夫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又让旁边一个识字的小贩帮他念了两行,然后把刀往腰上一别,掏了铜板买了报纸。 他旁边的买菜大娘也凑过来,说“给我也来一份,回去让我儿子念给我听——他天天念叨什么杨过姑姑的,我倒是要看看这上头写的跟他说的是一回事不是。” 她旁边的另一个大娘更实在,直接把铜板塞给报童,说:“我虽然不识字,但这报纸可以留着包瓜子仁,上头印的字看着就比草纸强。” 小石头在心里默默替苏婶翻了个白眼。 苏婶要是知道有人把报纸当瓜子包装,肯定会杀过来。 但他嘴上只是脆生生地回了句“大娘您收好”,手已经数清楚铜板递过去了。 良久到了午后。 知行书肆门口来了个穿青灰色衙役服的壮汉,骑着快马在门口勒住,翻身下来往柜台大步走来。 叶氏条件反射地想去摸柜台底下的账本。 上回盗版贩子来闹事用的就是类似的出场方式。 但那衙役把头盔一摘,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从怀里掏出一张被叠成方块的报纸,拍在柜台上,嗓音粗得像砂纸擦铁皮:“这《京都小报》是你们出的?” 叶氏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点头。 那衙役把报纸翻到头版,指着头条旁边那篇朝堂要闻摘要,上头写着顺天府最近破获的几起案子,其中一起就是关于盗版书商的后续处理结果。 “这条,”衙役手指点着那几行字,“我们府衙门口的告示贴了快半个月了都没人看,今天你们这报纸一出,中午就有好几个之前买了假书的百姓拿着报纸来问怎么登记退赔。” 他把头盔往腋下一夹,拍了拍柜台,脸上忽然咧开一个笑容,“魏大人让我来多订五十份,说以后每期都往顺天府送二十份,剩下的三十份,发给各里甲长,让他们贴到巷口告示栏上。” 叶氏愣了一瞬,然后飞快地从柜台底下抽出记账本,笔尖蘸了墨,边写边喊:“五十份!明天一早给您送到府上去!” 衙役摆了摆手,上马走了。 旁边排队的读者都听见了,消息像涟漪一样从队伍头传到队伍尾。 有人压着嗓子惊叹“连顺天府都在看”,另一个人则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着刚才那位惊叹者说:“这有什么,长公主和六皇子都支持的报纸,顺天府订五十份怎么了?” 排在更后面的人已经踮起脚朝柜台喊:“给我也来一份!两份!我帮隔壁茶摊带一份!” 叶氏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队伍的长度,又看了一眼剩下那摞报纸,默默把心里那个“今天能卖完”改成了“今天能印第二批”。 到傍晚时分,整个京城已经像一锅被搅动起来的热粥,到处都在讨论《京都小报》创刊号上的内容。 校场上,邹云起把报纸摊在箭垛上,周围围着刘大柱、孙奎、李虎。 他们看的是朝堂要闻那栏,里头有一条关于边关换防的简讯,邹云气用手指点着那行字,说这事他们营里上个月就在议论,但谁也不知道到底定了没有,现在白纸黑字印出来,比小道消息强。 刘大柱的关注点则在旁边那篇关于金庸的报道上,看到“部分读者前日还在抗议小龙女剧情,次日便在排队购买第十期”时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说这写的不就是我吗?”刘大柱笑完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低声说了句:“这坊事怎么连这都能打听到?” 孙奎的关注点更具体。 他看到社会新闻栏里那篇《户部阖衙寻犬记》,读完以后沉默了片刻,说他在户部有个同乡,明天可以拿这个去取笑他。 刘大柱在旁边凑过来问他那犬最后找着了没有。 孙奎还没来得及开口,邹云起已经替他接了话:“找着了,在户部侍郎家的厨房里偷吃腊肉,看报纸要看完!” 后宫里头,贤妃把《京都小报》翻到梨园戏评那一栏,发现作者署名是“瑶台居士”。 那是长公主的笔名。 她把报纸摊在膝头,指着那行署名对端妃说长公主居然亲自写稿,语气里半是惊讶半是找到了知音。 端妃则注意到社会新闻栏的角落里有一则题为《绝情谷主》的市井笑话,讲的是一个老丈把上门女婿逼急了的故事,看完以后把报纸搁在膝上,轻轻地说了一句这故事好像在哪儿见过。 旁边的淑妃低下头,拿帕子掩住了半张脸。 因为那笑话是她的贴身宫女春鸢偷偷投的稿,取的就是公孙止逼杨过那段剧情。 贤妃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扒着端妃的袖子瞪着她,淑妃别过脸去,嘴角翘起一点点。 慈宁宫里,太后让人把《京都小报》从头到尾念给她听。 念到梨园戏评那篇时,她微微点头,说了句长公主这文章写得比上回好,没有再把她看戏的事写成什么“太后垂泪四次”,这次只写了“太后观毕,抚掌称善”。 念到朝堂要闻时,她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这报纸上写的跟朝堂邸报有没有出入。 旁边的掌事姑姑轻声回了一句六殿下那边牵的线,顺天府备的案,长公主殿下还亲自供稿。 太后听了没再问,把茶盏搁下,吩咐人把报纸放到偏殿书架上,以后每期都送一份来。 掌事姑姑应下了,又听见太后自言自语般加了一句,“这倒是个好东西,以前宫里想知道外头的事,全靠太监们传话,现在有白纸黑字,谁也编不了瞎话了。” 第429章 加印翻倍 而此刻的知行书肆二楼,宋知有正对着那堆刚印出来就被一抢而空的第一期《京都小报》,听取丫丫从楼下跑上来汇报的战况。 顺天府订五十份,国子监好几个学生来问能不能长期订阅,云栖茶楼的高掌柜想一次订十份发给茶客当背景材料,还有个布庄老板来问能不能在报纸边角给他家新到的江南绸缎登一则启事。 宋知有听完以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然后对丫丫说:“告诉雕刻师傅,下一期的印数翻倍,访事再加两个人。” 丫丫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往楼下跑。 跑到楼梯口又回头喊了一句:“掌柜!那个之前在木板上贴‘金庸出来挨打’的书生,今天也来买了报纸!” 宋知有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凉茶,头也没抬:“他看完报纸说什么了?” 丫丫扒着楼梯扶手回忆了一下:“他先是盯着那篇《神雕侠侣续作热袭京城》看了很久,然后又翻到副刊读者来信栏里有人写的‘从骂小龙女到心疼杨过,一个读者的心路历程’,看完他把报纸折好放进怀里,在我柜台上放了两个铜板,说是给金庸先生的道歉费。我说我们这儿不收代转,他又把铜板收回去了,说下期典藏版他一定买。” 宋知有把茶盏放下,没说什么,但知道自己算是成功了! —— 《京都小报》创刊号在京城火热推广的第三天,宋知有在二楼书房里翻看丫丫送上来的销售账目,发现了一个她没预料到的趋势。 零售量在发售后两个时辰内全部售罄,各茶肆酒楼批量采购。 但有一笔账让她停了目光。 顺天府订了五十份之后,当天下午又派衙役骑快马追加了三十份,附了张字条:“各里甲长人手一份,不够发。” 这张字条还没放下,丫丫又噔噔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张写满了字的毛边纸,脸上说不出是兴奋还是困惑: “掌柜,这是今早到现在来柜台问订阅的人,我记了整整两张纸,有几个是大理寺的评事,想长期订咱们的朝堂要闻栏,几个六部的笔帖式也派人来问,说能不能一次付清一个月的报钱,每天派人送到衙门值房。” 宋知有放下账本,接过那张毛边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名单上有大理寺评事二人、户部主事一人、礼部郎中一人,甚至还出现了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名字,都是六部衙门里品级不高不低、消息需求量却极大的人。 她把纸放在桌上,问丫丫怎么答复的。 丫丫说:“我跟他们说,包月订阅可以,按月付银子,每天天不亮我们的报童准时送到府上或衙门值房,六部衙门大概有一千多人,目前暂定一个月三十两银子,三十两里就包括了每天十个铜板的报纸钱,外加跑腿费。” 她话音还没落地,宋知有脑子里已经把账算完了。 一份报纸零售十文,一个月天天出报就是三百文,六部那么多的人,可是一笔大单子,怎么说这么大的单子,是要给点优惠的,所以三十两是最好的价钱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看着丫丫那张写满了订户名单的毛边纸,刚要开口,唐新柔从楼梯上来了。 唐新柔手里捏着一份刚从纪明昭那儿过完审的订阅章程草稿,往宋知有桌上一放: “掌柜,丫丫这个价报出去了,章程就得赶紧定,我跟纪先生合计了一下,包月订阅分三档——普通包月,报童送报到府,每人每天一份,一个月三百文。衙门包月,送报到六部各衙值房,一个月每人每天四百文,多出来的一百文是给报童进出衙门被盘问的鞋底磨损费。尊享包月是给不差钱的主儿准备的,一个月八百文文,报纸用纸套封好,报头旁边那尾小鱼旁边另钤一枚朱砂印章,算纪念版,目前只有长公主订了这一档。” 宋知有听完顿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订的?” 唐新柔面无表情地答:“昨天深夜,派人来的,原话是——” 她突然学着长公主的口吻说话“跟宋掌柜说一声,以后她的报纸要跟太后宫里同一批送,省得母后先拿到了问她剧情。” 宋知有把笔搁下,把那份章程从头到尾逐条看完,在最后补了一行字:凡订阅满三个月者,赠送下期《摸鱼周刊》优先购买券一张。 然后签了名。 朝廷官员们接触到《京都小报》之后的反应,比宋知有预想的还要热烈。 这些年六部衙门里的官员们想了解朝堂动态,靠的全是衙门门口贴的邸报和同僚之间口耳相传。 邸报更新慢不说,上头写的全是干巴巴的公文,读起来跟嚼蜡似的。 口耳相传就更不靠谱了,一件事从兵部传到礼部能走样三次。 如今忽然冒出来一份每天准时送到值房桌上的小报,朝堂大事、军情简讯、官场任免、市井奇闻一应俱全,写的人还会在标题上下功夫。 就拿第一期来说,一篇普通的户部人事调动,邸报上写的是“户部员外郎某某迁某职”,《京都小报》的标题是《户部员外郎高升记:从算盘珠子到一方父母官》。 拿到报纸的户部主事在值房里念出声来,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连被写的那位员外郎都忍不住探头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假装生气地哼了一声,转身走的时候却把那份报纸夹在腋下带回了家。 头一个被精准击中的朝廷重臣,是镇国将军李崇安。 那天早上他照例五更天起床在院子里扎马步练枪出了一身汗,回屋换朝服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 他夫人赵氏靠在引枕上,手里捧着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新报纸,头也没抬地对他说: “你的伙计天没亮就送来的,说以后每天都有一份。我翻了几页,比你的兵书好看。” 李崇安把朝服套上,凑过来看了一眼报头。 版头旁边那条叼着纸卷的小鲤鱼活灵活现,旁边印着四个端端正正的大字——京都小报。 他把报纸从夫人手里抽过来,先翻了头版。 头条是《神雕侠侣续作热袭京城》,他扫了一眼就看下一篇。 接下来是朝堂要闻,第一条是兵部近日军械调拨的简讯,第二条是边关换防的最新进展,第三条是顺天府破获盗版书商的后续处理。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眉头越舒展。 看到军事简讯那栏里关于北境粮草调配的报道时,他甚至用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自言自语了句:“这条比兵部的塘报还快。” 第430章 朝廷官员看报 等他一口气看完,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朝门外喊了一声: “来人!去知行书肆说一声,以后每天报纸头一份送我这里来——包月那种!一次付一年的!” 赵氏从引枕上坐起来,用一种看透世事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刚才你不是还嫌这报纸耽误你练武?” 李崇安把报纸折好塞进怀里,朝珠底下鼓起一个报纸方块的印子,理直气壮地说:“知己知彼,看报纸也是军务。” 从那天起,李崇安每天上朝前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仪式。 亲兵把当天的《京都小报》送到他案头,他一边喝早茶一边从报头扫到报尾,朝堂要闻、军事简讯、市井奇闻每栏都不放过。 有时候看到一个特别精彩的案子,还要拍着桌子给旁边的亲兵念一段,读到精彩处,亲兵们排成一排站在门口,表情从“将军又来了”慢慢变成“然后呢”。 邹云起有一次来回事,撞见李崇安正对着一张报纸眉头紧锁,以为出了什么军情大事,凑过去一看。 原来将军在看的是社会新闻栏里一篇《南北糕点哪家强?京城十大糕点铺评测》。 将军的手指还戳着报纸上那条结论,语气比在朝堂上弹劾还严肃: “邹云起你来看,这家悦来糕饼铺的桂花糕只排了第七?这写报纸的肯定没吃过真正的桂花糕。明天我让你嫂子给报馆送一盒去,让他们重新评。” 邹云起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没说,把军务文书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文官那边的情形也没好到哪里去。 高道成自从上回醉仙楼事件之后跟李崇安的关系依然不怎么对付。 但订阅《京都小报》这件事上两位老对手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高道成每天到礼部值房第一件事,是让长随把当天的报纸摊平在案头。 他看报纸跟审案卷一样仔细,从朝堂要闻看到社会新闻,每一栏都要用细朱笔在重要条目旁边画圈。 他夫人现在已经不骂他在外头不干正事了,改为一早起来先问他:“今天的《京都小报》到了没有?我要看那个连载的市井奇案。” 高道成每回都板着脸说这是时政报刊不是什么闲书,但架不住自己夫人已经养成了固定习惯。 每期社会新闻栏里那篇独家连载的奇案故事,她一集不落,还拿了个小本子记推理线索,把自家老爷噎得无话可说。 有一次内阁会议间隙,几位老臣坐在廊下等宣召,有人掏出随身带的《京都小报》翻看社会新闻栏,念了一则市井笑话。 说城东有个卖炊饼的老汉,因为长得酷似某位告老还乡的前任尚书,每天被人围着叫“大人”,最后干脆把摊名改成了“尚书炊饼”,生意好到要提前一天排队。 几位老臣笑完以后沉默了片刻,互相交换了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问旁边的人:“这报纸是谁办的来着?” 在朝廷大员们的带动下,百姓们对《京都小报》的依赖也与日俱增。 以前老百姓想知道朝廷发了什么新政策,要么在衙门告示栏前挤着看,要么靠里甲长走街串巷敲着锣喊。 告示贴得慢,有些字句还是公文套话,不找个识字的人念一遍根本听不懂。 锣喊得虽响,但喊完就忘,想再听一遍也没处找去。 现在不一样了! 《京都小报》每期都会把最新的朝廷政令用大白话翻译出来,专门辟了一个栏目叫《政令白话》,就放在朝堂要闻旁边。 第一期登的是顺天府关于冬季防火的告示,原文洋洋洒洒写了四五百字的公文,被唐新柔改成了一百字的白话版,还配了个小标题——《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第二期更绝,把户部关于减免受灾州县秋粮的公文翻译成了一句老百姓一眼就能看懂的大白话:“今年收成不好,朝廷减了你们要交的粮。” 菜市口的屠夫把那份报纸摊在砧板旁边,一边剁骨头一边听隔壁摊的小贩念给他听。 听到“减了你们要交的粮”这句时他刀都停了,特意扭过头来问是不是真的。 小贩指着报纸说上头白纸黑字印着呢,屠夫把刀往砧板上一剁,说这报纸好,比衙门口的告示强。 旁边买菜的大娘也说以前衙门口贴告示她从来不看的,反正也看不懂,现在这报纸上写的全是人话。 她把报纸翻到背面,指着一则社会新闻说连王寡妇家的鸡丢了都能上报纸。 小贩纠正她是王屠夫家的鹅。 大娘摆摆手,说鸡也好鹅也好,反正比看告示有意思。 不仅是街头的百姓,一些社会名流也加入到了订阅的队伍当中。 国子监祭酒通过高道成的关系订了一份尊享版,每天让人送到国子监藏书阁,供学生们传阅。 他在一次课堂上公开说,读圣贤书之余,看看报纸知道知道天下事,也是读书人的本分。 东山书院山长陆雪樵的订阅方式更个性化。 他住在城外,报童跑一趟不容易,干脆一次付了半年的银子,托知行书肆每旬集中送一次。 他还让人捎来一张字条,上头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了几点建议,最后一条建议让唐新柔笑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建议增设一个诗词唱和专栏,他愿意免费供稿。 唐新柔把字条递给宋知有的时候,评价了一句:“免费供稿是假,想借咱们报纸发表他的新诗是真。” 宋知有想了想,在字条背面批了两个字:“可谈。” 然后让丫丫安排外联跑腿,专门去东山书院跟陆雪樵对接诗词专栏的事。 总之知行书肆的新闻报纸的销售突破了历史大关,几乎能做到京城三分之二的人都会买一份报纸。 虽然报纸的价格低,但架不住销量高啊,光是这几日出的报纸,都赚了好些银子。 第431章 普及小贴士 如今丫丫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再是卸门板,而是先看看门口的队伍有没有比昨天更长。 小石头和阿松每天天不亮就背着一摞报纸跑遍京城大街小巷,已经跑出了各自的固定线路和固定客户。 小石头负责朱雀大街以东,阿松负责城西茶肆酒楼,两个人偶尔在云栖茶楼门口碰头,互相炫耀今天多卖了二十份、多发展了三个包月订户。 外联跑腿那边对接的驿站渠道也已经逐步稳定。 京都小报》开始跟着驿站的快马往通州、保定、天津卫方向发运,每期印数已经从一开始的八百份涨到了两千份,还在往上走。 这天傍晚,唐新柔把当天的销售账目汇总送到宋知有案头。 宋知有翻了几页心里舒心了不少。 包月订户已经从第一天的区区几份蹿到了将近两百份,光是尊享版就被长公主和几个国公府包揽了十几份。 她合上账本走到窗前推开窗,长街上报童的叫卖声还在巷子里回荡。 楼下柜台前,有个穿着青灰色官服的陌生面孔正在跟丫丫说话,手里举着一份刚买的创刊号,隐约能听见“订阅”“值房”“六部都要”几个词。 宋知有把窗户关上,回到书案前拿起笔,开始写下一期的卷首语。 写了几行又停下,看了眼窗外长街上那个还在跟丫丫比划着什么的青灰色官服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把笔在笔洗里涮了涮,重新蘸墨,落笔写下一行标题。 “《京都小报》订阅指南:足不出户,天下尽知”。 写完她抬起眼,对门口正在整理访事稿件的唐新柔说:“下期头条让曹兄去跟一下,就说京中官员盛行‘早朝前读报’,从镇国将军到六部笔帖式,一个都别漏,配张李将军看报的像,让读者票选京城最爱看报的官员。” 唐新柔停下手里的活,认真看了她一眼:“掌柜,您这是要让他们内卷?” 宋知有没答,只是笔下不停,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良性竞争,利国利民,卷起来才好。” 《京都小报》在京城站稳脚跟之后,宋知有开始琢磨一件新的事。 报纸上朝堂要闻有了。 老侯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六部衙门口,跟值夜的门房分一碗热豆浆,边喝边把进出官员的只言片语往脑子里记,回来口述给唐新柔整理成文。 市井奇闻也有了。 顺天府新破的奇案、城东那家被雷劈了半边房梁还毫发无伤的老槐树、菜市口卖炊饼的老汉因为长得像前尚书而生意爆火,全城人都爱看。 梨园戏评是长公主亲自操刀,每期换着笔名写,上期叫“瑶台居士”,这期叫“看戏人”,下期又改成了“梅庵旧客”。 连陆雪樵的诗词唱和专栏都开始稳定供稿,每期一首七律,写得工工整整,时不时还跟读者来信里的和诗隔空对答,成了京城文人圈子里的一大雅事。 可以说这份报纸从时政到娱乐到文艺,版面上每一个角落都填得满满当当。 但宋知有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能让老百姓把报纸从消遣读物变成生活必需的东西。 她想做的是现代的报纸,现代报纸的核心不只是新闻,还有服务性。 什么是服务性?天气预报、生活常识、健康科普、实用小贴士。 这些在现代报纸上占据边栏角落、被大多数人一扫而过的东西,放在古代却是足以改变日常生活的新知——有些甚至是能救命的。 她把这个想法跟唐新柔说了,两人坐在三楼书房里,窗外是初春午后的暖阳,楼下丫丫正扯着嗓子跟一个来问订阅的大爷解释包月和零售的区别。 唐新柔听完以后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手里那支记账的笔悬在账本上方迟迟没落下去,然后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掌柜,您说的科普,是写什么内容?” 宋知有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去给她看:疾病预防、饮食卫生、急救常识。 唐新柔看着这几个字,又沉默了更长一会儿。 她想起上一期报纸上登了一篇关于辨别真假药材的读者来信,结果有个药铺掌柜拿着报纸跑来理论,说报纸上写的鉴别方法会影响他家的生意。 最后是纪明昭老先生出面,把《晏律》里关于“不实言论致人损失”的条款逐字逐句念给那掌柜听,证明报纸所写有据可查并非捏造,才把人打发走。 这才是一篇读者来信而已,要是每期都登些教老百姓怎么防病怎么吃饭的东西,那得罪的可就不止一家药铺了。 她把这些顾虑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宋知有,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补充道: “掌柜,老百姓连大夫说的话都不一定全信,大夫跟他们说‘别喝生水’,他们嘴上应着,回家照喝。您忽然在报纸上告诉他们饭前要洗手、生水不能喝、伤口要用烧酒清洗,他们会不会觉得报纸写的是废话?再说,洗手这事跟生病有什么关系,好多人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认真洗过手,不也好好的?您冷不丁在报纸上说‘饭前不洗手会生病’,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是骂你多管闲事。” 宋知有没有马上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唐新柔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但她也知道,这些事不是不做就不存在的,只不过没人告诉过他们而已。 她在前世看过太多因为缺乏基本卫生常识而造成的悲剧,有些悲剧在现代只需要一块肥皂、一壶开水就能避免,但在古代,一场痢疾就能要了一个三岁孩子的命。 如果《京都小报》能做那个告诉老百姓“肥皂和开水能救你孩子命”的人,那比登一百条朝堂要闻都更有价值。 而且但在晏国,并没有肥皂这类东西。 百姓们用来清洁的大多是这些: 赤贫百姓用草木灰水、淘米水,普通农家用皂角、无患子、小康人家和富贵人家才会用稍贵的澡豆。 所以既然要刊登这则小贴士科普的话,可以适当的改一改,把肥皂改成大家都能用的起的皂角和无患子。 反正能让大家多讲些卫生健康就是进步一大步! 第432章 饭后漱口,病不入口 “我们试试看。” 宋知有把笔重新拿起来,在纸上写下第一期的科普选题,“先写一个最不起眼的,放在边栏,不占大篇幅,看看反应再说。” 唐新柔看着她写下那行标题——《饭后漱口,病不入口》。 唐新柔的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排了一下版:这一条就放在副刊最底下的边栏,跟陆雪樵的诗词专栏隔一栏,不跟任何正稿抢位置,如果挨骂,那也是边栏挨骂。 第一期科普小贴士登出来的时候,只有豆腐干大小的一块。 标题是宋知有亲手写的,内容很短,统共不到两百个字,说的是: 口腔里的食物残渣如果不及时清理,会在牙缝里腐败变质,滋生“病气”,顺着口水吞进肚子里,时间长了容易导致蛀牙和肠胃疾病。 她还特意避开了“细菌”这种显然超纲的词,用的是“秽气”和“病气”,最后建议每日早晚用清水或淡盐水漱口,尤其吃了甜食之后一定要漱。 末了还加了句“若牙疼已久、齿根松动者,请速就医,非漱口可解”,算是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她以为这么不起眼的一条小贴士不会有人在意。 毕竟这期报纸上光是头条的讨论就占了大半版,梨园戏评里长公主用“看戏人”的笔名把绝情谷那场戏夸得天花乱坠,陆雪樵的新诗被好几个国子监学生当场和了韵贴在木板上。 谁会在乎边栏里一块豆腐干? 结果第二天丫丫就苦着脸上来汇报了。 “掌柜~”她把抹布攥在手里,嘴角往下撇着,“今儿早上有三个读者拿着报纸来问。” 宋知有正在看下一期的版样,头也没抬:“问什么?” 丫丫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数:“第一个是个穿长衫的年轻书生,问什么叫‘滋生’,他说他查遍了经史子集都没找到这个词,怀疑咱们报纸写了错别字,我说这是掌柜新创的词,就是‘慢慢长出来’的意思。他哦了一声,说懂了,然后又问那什么叫‘蛀牙’——他说他只听过‘虫牙’,‘蛀’字是不是通‘蛀’?我说不通,就是‘蛀’,虫蛀木头的蛀。他后面想了想,说这个比喻倒是形象,牙齿被蛀空了可不就像被虫子啃了一样嘛,然后满意地走了。” 丫丫回述着早上发生的场景。 唐新柔在旁边听到“掌柜新创的词”时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看账本。 “第二个,”丫丫把第二根手指掰下去,“是个穿灰袄的中年人,看着像个做小买卖的。他没问字,他是直接拍着柜台骂咱们收了漱口药铺的钱,说这什么饭后漱口的法子就是为了让人多买青盐多买牙粉,好让药铺多赚钱。我说我们没收钱,这是科普小贴士,免费的,不为赚钱。他不信,说这报纸上一条写漱口要买青盐,下一条是不是就该写洗澡要买皂角了?我说——” 丫丫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我说,以后可能会写的。他气得甩了袖子就走了。” 宋知有终于抬起头来:“第三个呢?” “第三个是个老大爷,大概六十多岁,牙都快掉光了。” 丫丫把最后一根手指掰下去,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他没骂人,也没问字,就是往柜台上一坐,拿手指敲着自己嘴里仅剩的三颗牙,说——‘后生,你登这玩意有啥用?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漱过口,牙好好的,你们这报纸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宋知有把笔搁下,问她怎么回答的。 丫丫挠了挠头:“我说大爷您那三颗牙能撑到现在是您身体底子好,但您年轻时候牙疼过没有?他想了想,说三十来岁的时候疼过一阵,后来那几颗牙自己掉了就不疼了。我说您看,要是那时候知道饭后漱口,说不定那几颗牙能多撑二十年。他愣了一下,说好像有道理,然后又看了看报纸上那篇小贴士,把报纸叠好放怀里走了。走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回去让我孙子也看看’。” 宋知有听完,重新拿起笔,语气平淡却笃定:“这就够了,有一个信了我们就成功了。” 唐新柔站在旁边,手里那支记账的笔悬在账本上方好一会儿没落下去,等丫丫下楼了才轻声说了一句:“掌柜,这才第一天,我是十分相信您写的小贴士一定会被更多人看到的!” “会被看到这是毋庸置疑的,我愁的是大家信不信任……” “一定会的!毕竟您这么厉害!您不知道,自从您写了这篇小贴士之后,我让家里人按照您的要求去做,保证严格执行!” 武嫣然这个小丫头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宋姐姐,我和娘也认认真真的讲卫生了哦,就是不知道都已经做了几天了,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宋知有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小嫣然,文明讲卫生这些东西可不是一天两天就有成效的哦,就和你读书一样,得慢慢来。” 武嫣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我也要教我们学堂的人一起讲文明卫生!” “小嫣然真棒!” 接下来的几期,宋知有像钉子一样钉死在副刊边栏那个豆腐干大小的位置上。 第二期写《饭前便后要洗手》,第三期写《生水要烧开了喝》,第四期写《伤口别用泥土抹,要用烧酒或浓盐水清洗》。 每期换一个选题,每期都不超过两百字。 她写得很克制! 不讲现代医学原理,不提任何超出这个时代认知范围的概念,只用老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把最简单、最实用、最容易做到的方法写出来! 每一条小贴士的最后都会加一句类似的退路:若症状已重,请速就医,非此法可解。 丫丫每天蹲在门口,把读者反馈原原本本地记下来报给她。 第二期“饭前便后要洗手”登出去,菜市口那个光膀子屠夫把报纸拍在砧板上,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老子剁了二十年肉,手上有油洗不洗不是照样吃肉?你们这报纸越管越宽了,管到老子拉屎了!” 第433章 海姆立克急救法 第三期“生水要烧开”登出去,云栖茶楼的烧水伙计哭丧着脸跑来说好几个茶客指着报纸质问他平时泡茶的水烧开了没有。 伙计说烧开了。 茶客又说那为什么报纸上专门写这个,是不是以前没烧开过? 伙计百口莫辩,最后是白老先生站出来说人家报纸写的是让老百姓在家烧水喝,跟我们茶楼有什么关系,茶客们这才放过他。 第四期“伤口别抹泥土”登出去之后连太医院那边都有人托话过来,语气倒不算找茬,就是纯粹好奇。 他们问报纸上推荐用烧酒清洗伤口,有没有古籍依据? 总之这样的事层出不穷,被许多人怀疑和质疑。 唐新柔每回收拢这些反馈的时候,都用一种非常职业的平静表情把账本往宋知有桌上一放,什么话都不说。 但宋知有知道,那表情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我早就说了吧! 真正让风评彻底扭转的,是第四期登出去没几天发生的那件事。 那是开春之后的一个晴日,城东卖糖葫芦的老孙头像往常一样推着架子在街口做生意。 他一个人推车一个人叫卖,午饭就在路边凑合——一碗卤煮、两张烙饼。 他吃烙饼的时候正跟旁边卖竹筐的老乡唠嗑,边嚼边笑,没留神一块带着骨头的卤肉滑进了嗓子眼。 那块骨头不大不小,刚好卡在气管口子上。 老孙头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从马扎上直直地弹起来,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脸从红变紫,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只有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嘶响。 旁边的老乡吓得竹筐都踢翻了,围过来的人七嘴八舌,有人喊“灌水”,有人喊“拍背”,有人喊“快去叫大夫”。 灌水的把水灌进去全从他嘴角流出来,拍背的力气用得比打贼还大,骨头纹丝不动。 老孙头的脸已经紫得发黑,整个人开始往地上滑。 就在这时,旁边茶摊上一个正在喝茶的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三瓣,他也顾不上烫,从怀里扯出一份还带着体温的《京都小报》。 他是茶摊的老主顾,每期都买,看完就揣怀里带回家。 刚才他正翻到科普小贴士那栏,那篇《异物卡喉急救法》他看了两遍,还觉得报纸这期怎么写了这么奇怪的内容。 那条小贴士是宋知有根据现代的海姆立克急救法简化改写而成的,原理解释太复杂就省略了,只留了核心操作步骤,还配了一张简易的示意图。 年轻人来不及多想,把报纸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冲上去从背后抱住老孙头。 他比老孙头高了半个头,按照报纸上写的——一手握拳抵住肚脐上方、另一手包住拳头用力往上顶——咬着牙连顶了三四下。 老孙头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那块骨头从他嘴里弹出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土。 他整个人软在年轻人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喘得像要把这辈子的空气都吸进去。 街口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同时炸开了锅。 老孙头缓过来以后,瘫坐在地上,第一个动作是伸手死死攥住年轻人的袖子,攥得指节都发白。 他嗓子里还带着刚被骨头刮过的沙哑,连声问年轻人姓什么叫什么住在哪里,他要给他磕头。 年轻人被攥得不好意思,红着脸把他扶起来,从旁边人手里接过那份还没合上的报纸,指着副刊边栏那块豆腐干大小的位置,说老哥你别谢我,要谢谢这个。 要不是他恰好在看京都小报,还真救不会他。 那天下午,老孙头推着他那架糖葫芦车找到了知行书肆。 他不识字,但他认得报纸报头上那条叼着纸卷的小鲤鱼。 他把架子上剩下的糖葫芦一股脑全拔下来,齐刷刷插在柜台上的笔筒里,又把笔筒里原本的几支竹笔抽出来,小心翼翼地搁在旁边的砚台上。 红艳艳的山楂果子把整只青瓷笔筒插得像个长满红果子的盆景。 丫丫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跟插满糖葫芦的笔筒面对面。 她看了老孙头一眼,老孙头抹着眼泪把刚才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又让他们一定要收下他的糖葫芦! 丫丫听完没说话,从笔筒里抽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把柜台底下自己藏的那罐好茶叶拿出来,倒了一半塞进老孙头手里。 她想了想,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两份往期的《京都小报》,指了指着科普小贴士那栏,说你拿回去,让家里识字的人念给你听。 以后每期都有,每一篇都是救人的。 不出半天,整个城东都知道了卖糖葫芦的老孙头被报纸上的一篇小贴士救了命。 老孙头自己就是最好的传播者。 他逢人就说这件事,每说一遍就把那根被他装在木盒子里的骨头拿出来给人看,逢人就指着知行书肆方向说“那报纸救了我一命,你们以后都买”。 当天傍晚,菜市口那个之前骂得最大声的屠夫闷声不响地跑到知行书肆,把前三期的报纸各买了一份。 丫丫认出他来,故意问了一句您不是嫌报纸管得宽吗? 屠夫把报纸往怀里一揣,粗声粗气地回了句“老子剁肉也怕噎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更让宋知有意想不到的是,顺天府那边因为这件事专门派了人来。 来的是上回订了五十份报纸的那位黑脸衙役,姓田,在大兴县当差十五年,说话嗓门跟打雷一样。 他把腰刀往柜台边上一靠,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京都小报》,指着那篇《异物卡喉急救法》,问丫丫写这个的人是谁? “是我们掌柜,”丫丫警惕地看了看他的腰刀,“田爷,您找掌柜有事?” 田衙役摆了摆手,又把腰刀往里推了半寸,说不是来找茬的。 原来前几天顺天府大牢里一个牢头给犯人送饭,正好撞见那个犯人被窝头噎住了脸憋得发青,周围一圈犯人拍栏杆喊人。 那牢头看过这期报纸,照着做了,犯人没死。 魏大人说这报纸上的小贴士比刑部的训诫有用,以后每期的科普小贴士,顺天府要单独印一张贴到各衙门口和牢房走廊上。 末了魏大人还让田衙役带了一句话过来——“小报虽小,科普虽微,能救一人便胜造七级浮屠。” 第434章 受益 田衙役走了以后,唐新柔从编辑部门口探出头来,看着那个黑脸壮汉的背影,忽然跟丫丫说了一句:“这可能是咱们书肆开业以来,第一次有牢里的犯人受益于咱们的报纸。” 丫丫想了半天,回了一句:“也可能是咱们的报纸第一次在牢里被贴在墙上,而不是被撕了糊窗户。” 接着更让宋知有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太医院一位退了休的老太医拄着拐杖亲自上了门。 老太医姓曾,名鹤龄,在太医院干了三十五年,专攻内科,致仕之后在家闲了两年,平日里连院门都懒得出。 这次他让家里的小厮搀着,拄着竹节拐杖,把前四期《京都小报》卷成一卷塞在袖子里,在知行书肆门口排了半盏茶的队才走到柜台前。 丫丫认出他来。 上回典藏版抢购的时候,曾老太医的孙子替他排过队,她赶紧把人让进后堂,又让人去楼上请掌柜。 宋知有下楼的时候,曾老太医已经把四期报纸在桌上摊开,每一张都翻到科普小贴士那栏。 他仰头问宋知有:“宋掌柜,老夫有一事不明,这漱口防蛀牙、洗手防泻肚、烧水喝防瘴气——这些医理虽说不上高深,但条条打在老百姓日常最容易犯的毛病上。就算是太医院的学生,也未必能把这些道理讲得这么通俗。老夫想知道,这些医理是有人对你讲的,还是掌柜自己从什么医书上看的?” 宋知有愣了一下,心情有些复杂。 她没预料到会惊动太医院的人,更没预料到这个退了休的老太医会亲自上门。 她想了想,回答说是以前偶然从一些杂书上看到的,算不上正经医理,所以才放在边栏当常识提醒。 曾老太医听了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份登了“伤口别用泥土抹”的报纸拿起来,指节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忽然郑重起来: “宋掌柜,你可知道,民间那些用泥土敷伤口的,十个里头至少有三个后来死于此患。不是伤重而死,是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而死。我们太医院都知道这是疮疡之毒从外而入,但老百姓不知道,也从来没有人用这么直白的话告诉过他们。土是脏的,伤口沾了脏东西会烂——就这么简单的道理,太医院没有一个人写过。老夫惭愧。” 他把报纸重新卷好放进袖子里,又补充说:“这些医理掌柜写得都对,只是有些地方措辞过于小心了,用了“病气”“秽气”这种不确切的词。 往后掌柜可以把原稿先送到老夫府上,老夫替掌柜核一遍,把医理上的措辞拟得更精准些,这样万一有人拿着报纸来找茬,老夫能说太医院核过。” 宋知有把那句“医理上的事,错了就是人命”在心里反复嚼了好几遍,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朝曾老太医行了一礼。 曾老太医拄着拐杖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回头问了她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还有,你们那个《神雕侠侣》里的情花毒,能不能下一期让它解了?老夫追了快一个月了,晚上睡不着觉。” 宋知有站在楼梯口,目送老太医的竹节拐杖在门槛上轻轻一点,瘦削的背影混进了街上来往的行人里。 她转头对唐新柔说了一句把后者也听愣了的话:“把下期的科普版面扩大半栏,另外,情花毒的事借此宣传一下,最近已经许久没有更新《神雕侠侣》了!在不更新,真要被读者们提刀上门了!” “掌柜,您总算想起了《神雕侠侣》!您都不知道这几天大伙们都盼着呢!” 科普小贴士从最初被群嘲的边角料,渐渐成了《京都小报》最受欢迎的固定栏目之一。 以前老百姓买报纸是为了看朝堂要闻和市井奇闻,现在买报纸的理由更实在了。 有人是为了看每期的小贴士攒起来当居家急救手册。 城南有个开杂货铺的掌柜,把每期小贴士用剪刀裁下来贴在账本背面,按疾病类型分了类,谁来买东西他就翻账本给人看,附带着把自家铺子里的青盐和皂角多卖了好几成。 有人是为了看下一期的内容有没有能用到自己行当里的。 稳婆、厨子、花匠、泥瓦匠,各有各的需求。 校场上的李虎在值房里把“伤口要用烧酒清洗”那条从报纸上裁下来,用米糊端端正正地贴在墙上,跟兵部新发的操练守则并列,说以后新兵练刀伤了就用这个法子,谁再用泥土糊伤口就罚做二十个俯卧撑。 连菜市口那个曾经骂得最大声的屠夫,现在每期都把“饮食禁忌”那篇单独折起来,说以后儿子娶媳妇要照着做菜,免得小两口刚成亲就吃坏肚子。 最让宋知有感触的是某一天收到的一封读者来信。 信是从通州寄来的,写信的人是一个在码头上扛活的中年脚夫。 信写得歪歪扭扭,中间有好几个字因为写不来而空着,但意思很清楚。 “京都小报的先生,你们报纸上写的那个中暑以后不能直接灌凉水的法子,我让我儿子记下了。去年夏天我一个兄弟就是这么没的,他中暑以后被人灌了一大碗井水,肚子疼得打滚,没到半夜就走了。要是去年有这张报纸,他还能跟我一起扛活。” 曾老太医从这封信开始主动给科普小贴士供稿。 他第一个稿子是《小儿高热惊厥怎么办》,密密麻麻写了三张纸,被唐新柔压到不到三百字。 老太医一开始还不高兴,说这还没铺开呢怎么就收尾了,后来自己又看了一遍,承认“百姓们确实不需要那么多病理”。 唐新柔放下笔,笑着替他重新整理成一篇精悍的短文,每一条操作后面都附了一句老太医亲签的医嘱,算是一种别样的权威背书。 等老太医把所有医理依据都逐字核实完,落笔写下一个“准”字时,她忽然想到纪明昭那把铜尺。 区别只在于纪先生量的是律法,曾老太医量的是人命。 如今丫丫早上开门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拿着报纸来骂科普小贴士是废话了。 倒是隔三差五有人拿着前几期的报纸跑来问,哪一期登的那个中暑急救法能不能再印一次,哪一期登的毒蘑菇辨别图能不能放大印成单页。 还有人直接问能不能把科普小贴士单独编成一本书,按月积攒,攒满一年出一册合集,这样就不用剪报纸贴墙上了,省得墙上贴满了家里来客人都没处落眼! 第435章 晏国各地 小贴士算是得到了民间百姓们的信任。 就是因为大家的信任,科普小贴士的版面已经从最初豆腐干大小的一块扩到了半栏! 而在知行书肆里,唐新柔把曾老太医的稿子和读者来信穿插着排在一起。 她还在边角还嵌了个小启事:征集民间土法偏方,来信请寄知行书肆。 宋知有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世界里读过的报纸,那个时代信息如洪流,一打开手机就有无数条新闻涌进来,科普文章随处可见,多到让人麻木。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了把“饭前洗手”这四个字印到报纸上而跟质疑争吵、跟偏见拉锯、跟人命赛跑。 而她的读者们,也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冷嘲热讽,变成了如今的信任信赖。 不是因为她说得好听,是因为他们照着做了,真的有用。 “掌柜。” 丫丫在楼下喊了一嗓子,“太医院又派人来了!说想跟咱们合办一个健康专栏,他们出方子咱们出篇幅,名字都起好了叫《寿人堂》!还说以后每期派一个当值的太医来核稿,问您同不同意!” 宋知有赶忙从三楼的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三楼的围栏旁对着底下的丫丫说道:“让唐先生拟个章程,稿费按千字算,太医院那边稿费一分不少,核稿费另计。” “好!” 《京都小报》在京城站稳脚跟的第二个月初,宋知有开始把目光投向城外。 其中知行书肆又在多地开了好几家分号地方。 这些新设的分号有在的云朔州、 临渊府,青梧郡已经开了大半年。 《摸鱼周刊》和典藏版通过这些分号早就在各地铺开了销路,如今《京都小报》的发行渠道自然也是现成的。 她让丫丫跟各地分号的掌柜通了气,每期报纸印出来之后,留足京城的零售和订阅份额,其余的按各分号报上来的人口规模和需求比例分配,当天凌晨就由驿站的快马分送出去。 云朔州分号最先试水,临渊府、青梧郡紧随其后,再往后是更远的洛川府等地。 当然她最初只是试发行。 每个分号先送一百份,看看有没有人买。 结果云朔州分号的掌柜第三天就派伙计骑快马进京,把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加印单拍在丫丫柜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百份?我们码头上的脚夫都不够分!” 云朔州分号的掌柜姓秦,单名一个寿字,在漕运码头上做了十几年账房,三年前被宋知有挖过来管分号。 秦寿这个人有个毛病——说话之前先叹气,不管好事坏事,开口先“唉”一声,搞得丫丫每回见了他都想问一句“秦掌柜你到底行不行”。 但这回秦寿派伙计骑快马送进京的加印单上,连开头的“唉”都没顾上写,只有一行又粗又急的字:“一百份不够,再加两百,明天就要。” 送信的伙计姓何,才十六岁,骑术稀松平常,从云朔州到京城跑了两个时辰,下马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他把秦寿的亲笔信拍在丫丫柜台上,灌了半壶凉茶,然后倒豆子似的把云朔州码头上的情形说了一遍。 原来云朔州码头最近正值漕运旺季,南来的粮船北往的盐船在码头上停得密密麻麻,扛活的脚夫从早干到晚,连蹲在岸边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码头上有个管仓库的老账房,姓瞿,今年快六十了,在码头上管了十几年账本。 他儿子在云朔州知行书肆的分号当跑腿伙计,第一期试发行的《京都小报》一到,他儿子就拿了一份回家。 瞿老账房起初只是随便翻翻,翻到科普小贴士那栏,手指头忽然停在纸上不动了。 那期写的是“生水要烧开了喝”,不到两百字,说生水里头有看不见的“病气”,喝了容易拉肚子闹痢疾,夏天尤其要当心,烧开了放凉再喝最稳妥。 瞿老账房把这条来回看了三遍! 良久过后他站起来,把报纸贴在了仓库门口那块掉了漆的告示板上。 告示板上原先贴着前年的漕运调度表和一张被雨淋得字迹模糊的防火告示,瞿老账房把那两样全揭了,把报纸端端正正地按在木板正中央,四个角用饭粒粘得死死的。 码头上的脚夫们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停下来问贴了啥,瞿老账房就指着那几行字说: “以后别直接喝河里的水了,烧开了再喝,这上头写了,喝了生水要拉肚子。” 脚夫们听完的反应分两种:一种是“哦”,一种是“我喝了十几年生水也没见拉肚子”。 瞿老账房也不跟他们争,只是每回见人趴在码头边用手捧着喝水,就拿手指关节敲敲告示板。 敲了一整个夏天,码头上拉肚子的人比往年少了一大半。 但真正让这份报纸在云朔州码头供不应求的,是三天前发生的一件事。 码头上有个扛活的年轻脚夫,姓鲁,在家排行老二,码头上的人都叫他鲁二。 鲁二干活不惜力,没想到他正在码头扛沙包时,由于身体太疲惫,一个没注意落到了水里。 码头上的搬工们全扔了手里的活往岸边跑。 有人趴在岸上伸手去捞,够不着。 有人把竹篙伸进水里喊他抓住,鲁二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一回竹篙又脱了手,呛了好几口水,整个人开始往下沉。 等几个会水的人七手八脚把他捞上来的时候,鲁二已经一动不动了。 他被平放在码头的青石板上,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胸口没有起伏,喊他没反应,拍脸没反应,掐人中没反应,扒开嘴往外倒水也没反应。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有人喊快去叫大夫,有人说等大夫来了人都凉了,有人脱下自己的褂子盖在他身上,有个老脚夫蹲在鲁二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站起来叹了口气:“没气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后撤,不敢看。 鲁二的同乡已经在旁边哭出了声,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两只手攥着鲁二湿透的衣襟,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一句话:“你让我回去怎么跟你娘说!你让我回去怎么跟你娘说——” 就在这时,人群被一股蛮力从外头撞开了。 第436章 心肺复苏 葛工友踉跄着冲进来,手里攥着一份被雨打湿了边角的《京都小报》,啪地往地上一摊,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两眼通红,但他没有慌。 他跪在鲁二身旁,两只手交叠着按在鲁二胸口正中央,按之前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方才搬粮沾在掌心的米糠蹭干净。 他记起昨晚老账房念的那篇科普小贴士,溺水急救不要先控水,要先把人放平,要清理嘴里的淤泥和水草,要找到胸口中间的位置。 他找到位置按了下去。 旁边的人全都愣住了。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去,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你疯了,他都死了你还折腾他! 葛工友没有回答,手臂绷得僵直,有节奏地往下压。 他嘴里数着数,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一下,两下,三下。 做完三十次按压,他停下来,把鲁二的头往后仰,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气,然后俯下身,把自己的嘴唇对在了鲁二的嘴唇上。 整个人群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往后推了一下。 有人发出了压低的惊呼,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伸手想拉开他。 人群里都在喊着:人都没了,你还这样作践他,你跟他有什么仇?! 葛工友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环顾了一圈,那目光让所有人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又一次捏住鲁二的鼻子,把那口气吹了进去。 一下,两下。 他直起身继续按压胸口,手臂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 按压结束,又俯身吹气。 然后再按压,再吹气。 码头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喘息声和数数声,旁边有人捏紧了拳头,有人把脸埋进手掌里,有人已经准备上前把他拉开。 直到他第三次俯身吹气的时候。 鲁二的胸口忽然自己起伏了一下。 那口气不是葛工友吹进去的,是从鲁二自己身体深处挤出来的。 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响动,头往旁边一歪,呕出一大口水来,溅在青石板上,混着泥沙全都吐出来。 然后他又咳了出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里的水全都咳出来。 码头上一片死寂。 方才那个叹气的老脚夫倒退了两步,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鲁二咳完了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青灰色像退潮一样慢慢褪去,嘴唇的颜色一点一点变回来。 他睁开眼,眼睛里重新有了焦点,第一眼看见的是跪在他身边浑身湿透双手还保持着按压姿势的葛工友。 他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压死我了。 但这会儿没有人笑,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息,才有人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活了。 人活了!死透了的人又活了!! 码头上的寂静被这句“活了”撕开了一个口子,然后所有声音同时涌了出来。 哭的、喊的、笑的、拍大腿的,有人在原地转圈不知道要干什么,有人把竹篙往地上一扔双手抱住了旁边根本不认识的人。 有人冲上来拍葛工友的肩膀,又有人冲上来摸鲁二的脸,像是在摸一件刚刚失而复得的东西。 刚才那个说没气的老脚夫把烟杆捡起来又放下,来回折腾了三次,最后往地上一蹲,捂着脸不说话了。 葛工友没有说话。 他瘫坐在青石板上,刚才按压时咬紧的牙关松开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低头看着摊在脚边那张被雨水溅湿了边角的《京都小报》。 报纸上那篇科普小贴士的标题还清清楚楚——《溺水急救:黄金一刻钟》。 他昨晚让瞿老账房念了两遍,第一遍听完觉得这法子太怪了,又要按胸口又要嘴对嘴吹气,谁学这个。 第二遍听完他自己在屋里对着枕头练了几遍动作,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码头上的喧闹渐渐平息了一些,鲁二被几个相熟的脚夫扶起来靠在竹篙上,身上裹着好几件别人脱下来的干褂子。 葛工友还坐在地上,盯着那张报纸发呆。 他没注意到人群里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面前那张报纸上。 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着件洗得灰白的蓝布夹袄,袖口磨破了边,站在人群最外围。 她从头到尾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出声。 直到周围的人都渐渐散了,她才慢慢走过来。 她走到葛工友面前,蹲下来,没有看躺在地上的鲁二,也没有看葛工友,只是低头盯着那张摊开的报纸。 她的眼眶是干涸的,声音也是干涸的。 “这个法子,”她指着报纸上那篇溺水急救的示意图,手指在发抖,但声音平静得吓人,“是今天才登的吗?” 葛工友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不认识这个妇人,但他认得她袖口磨破的蓝布夹袄——云朔州码头上有好几个穿这种夹袄的妇人,都是在码头上给人缝补衣裳兼带卖些茶水零嘴的,她应该是其中某一个。 他沙哑地回答说不是,这期报纸是三天前到的。 妇人听完这句话,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她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葛工友差点没听清。 “怎么不早点来?”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眼泪自己缓缓流了出来,她连擦都没有擦。 她站起来,转身挤出人群,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报纸。 原来这个妇人她家就住在码头后面的巷子里。 去年七月初九,她的小儿子跟邻居家的孩子在码头上追着玩,一脚踩空掉进了水里。 捞上来的时候还有一丝气,周围的人全都围过来帮忙,给他拍背,把他倒过来提着脚控水,还有人掐他的人中掐出了血印,还有人去喊大夫。 可大夫还没来得及来,孩子在她怀里躺了不到一刻钟,就没有了。 当时她抱着孩子跪在码头上,周围全是人,但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是心肺复苏,不知道溺水之后不能倒挂控水,不知道胸口按压要按在那个位置,不知道一口气吹进去也许就能把另一口气带回来。 她只知道她抱着儿子在码头上跪了很久,直到有人把她拉起来,跟她说:没用了,孩子走了…… 第437章 日常伤痛简易处理法 刚才她就站在人群中,隔着七八个人的肩膀,看着那个年轻的脚夫被从水里捞上来,跟他儿子当时一模一样。 她看见葛工友推开人群冲进去,看见他把那张报纸摊在地上,看见他跪下去按压那个年轻人的胸口,看见他捏住他的鼻子、俯下身把气吹进他嘴里。 她全程没有出声,但她把每一个动作都看进去了。 压的地方,是胸口正中,不是肚子。 吹气的时候,要捏住鼻子。 按压三十次,再吹两次气。 他按了好几个来回,然后那个脚夫就活了。 跟她儿子一样——捞上来的时候还有一丝气。 不一样的是这个脚夫面前跪着一个捏着他鼻子的同乡。 而她儿子面前围着一群只会倒挂控水的人。 她走到码头边上,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浸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佝偻着背。 周围的人渐渐围过来,有人认出了她,小声说了句这是去年掉水里那孩子的娘。 刚才还在热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片刻,安静完又有人叹了口极轻极轻的气。 有个跟刘婶相熟的婆子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肩上,说:“妹子,回去吧。” 刘婶站起来,把那件灰白的蓝布夹袄下摆拽了拽,往人群外头走。 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看着还瘫坐在地上的葛工友,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垂下眼睛,转身走进了码头后面的小巷里。 她的背影拐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之后,码头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开口。 鲁二靠在竹篙上,裹着好几件褂子,发着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葛工友把那张报纸从地上捡起来,折好,放回怀里。 瞿老账房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头,他也从头看到了尾。 他没有走过去跟任何人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几眼,拄着拐杖缓缓转身回了仓库。 第二天一早,云朔州分号的秦掌柜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口跟往来的客商打招呼,一抬眼就看见码头上乌泱泱的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分号方向涌过来。 他愣了一下,本能地去摸柜台底下的门栓,以为又是哪家被写进社会新闻的酒楼老板带着伙计来堵门。 等他看清带头那几个人手里拿的不是棍棒而是报纸的时候,人群已经到了跟前。 领头的是那个在码头上扛了十几年活的瞿老账房,他把一份被水浸过又被晒干、边角皱得像老树皮的《京都小报》摊在柜台上,用指节敲了敲那篇科普小贴士,说: “这篇,我们要单印!码头上每家每户都要贴一张,印三百份。”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又转过来,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要是去年有这个,老刘家那孩子就不会走了。” 秦寿把那句“老刘家那孩子”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下,没有追问是谁家的孩子、什么时候的事。 他只是收起了平时那副愁眉苦脸的账房派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沓还没裁开的报纸,把科普栏那页单独抽出来,并向瞿老账房承诺,他一定会让分号的刻工师傅现在就排版,三百份单页,今天天黑之前印完。 瞿老账房得到自己来的目的,只是道了一声谢,然后迈开腿走了。 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但秦寿总觉得他在憋着什么话没说。 当天傍晚,云朔州码头上每一间仓库、每一家茶馆、每一根靠岸的船桩,凡是平时贴告示的地方,全被贴上了一张新单页。 单页上印着两幅简笔示意图,旁边配着放大了好几倍的粗体字:“人救上来之后,不要倒挂控水。先清口鼻,再按压胸口正中,配合人工呼吸。救命的黄金时间,只有一刻钟。” 这个年代的老百姓还不太习惯“人工呼吸”这个词,但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他们都认得。 因为就在昨天,他们亲眼看见一个死了的人,被这几行字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 而那个蹲在码头边把儿子的名字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妇人,也在傍晚时分走到了这张纸面前。 她没有跟任何人一起,只是一个人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她家那个没有亮灯的小屋里走回去。 她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很长,贴着码头上的青石板一路淌进巷子里。 云朔州的事还没消化完,临渊府的反馈也到了。 临渊府的分号掌柜姓冯,是个急性子,写来的信比秦寿还短,通篇没有一句客套,开门见山:“军营门口发了一百份,根本不够!本城驻军三个卫,将官们人手一份都不够分!另,将士们问小贴士能不能单印成册,便于携带行军。” 冯掌柜说的“军营门口发了一百份”,是临渊府分号试发行的第一天。 他派了两个报童去军营门口叫卖,一个站在辕门左边,一个站在辕门右边,让他们学着学着京城那样,用孩童独特的调子喊。 结果喊了不到两刻钟,两个报童被巡逻的哨兵一块儿拎进了军营——哨兵以为他们是细作。 冯掌柜赶紧揣着分号牙帖跑过去解释了半天,驻军把总才把两个吓得脸都白了的报童放了。 但把总自己翻了翻被没收的报纸,翻到科普小贴士那栏,看到“行军途中如何辨别水源”、“伤口别用泥土抹”几条,沉默了一会儿,让哨兵把报童叫回来,把报纸上那一百份全留下了。 末了问了一句:“你们这报纸能不能送到营房里头?我们这儿天天有人训练受伤,不是扭了脚就是划了口子,军医就那么一个,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这上头写的法子看起来可操作,比较容易,不用军医也能照做。” 掌柜回去就给京城写了信。 宋知有收到信以后,让人把曾老太医请来,说临渊府军营那边想要一份专门针对行伍的科普。 曾老太医二话没说,花了两天工夫写了篇《习武之人日常伤痛简易处理法》。 从扭伤冷敷到刀伤清洗到中暑急救到训练后肌肉酸痛怎么缓解,每条都配了最简单的操作步骤。 第438章 拖更太久,读者等急了! 宋知有让人单独排了一页,随下期报纸一并送到临渊府分号。 冯掌柜收到以后,自掏腰包加印了三百份,亲自送到军营门口。 这一回他没派报童,是自己扛着报纸去的。 驻军把总收下以后,让人把其中几十张贴到了各营房的告示板上,跟军规军纪并列,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有个退职老千总还让营里的文书把所有小贴士抄在一起订成册,挂在告示板旁边的木箱里,谁有不明白的可以写条子投进去。 老千总攒够一摞就派人送到冯掌柜那儿,冯掌柜再送进京。 唐新柔收到第一批问题条子的时候,坐在编辑部里翻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忍不住笑。 临渊府将士们问得最多的问题,排在前三名的分别是:练武扭伤以后用什么药酒最好、吃坏肚子了怎么办、被战马踢了一脚该热敷还是冷敷。 曾老太医在边上听她念完,一把拿过那摞条子,说: “这个我来答,你们年轻人连战马踢伤该冷敷热敷都分不清!” 青梧郡的反应原本是最慢的。 那边的分号掌柜姓蔡,是个慢性子,每回给京城写信都要先在草稿纸上改三遍,丫丫背地里叫他“蔡三改”。 试发行头几天,青梧郡的盐商们路过书铺,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了,说还不如盐引的行情有意思。 但码头上有个跑远洋的船主,姓洪,外号洪大胆,常年在青梧郡和江南之间来回运货。 他媳妇有晕船的毛病,每回出海吐得七荤八素,上岸之后还要缓好几天。 洪大胆试过洋人传教士卖的药水——贵得要命,一瓶抵他跑一趟船的利钱,他媳妇喝了以后该吐还是吐。 那天洪大胆在码头上等装货,闲着没事晃到蔡掌柜的书铺里,随手买了份《京都小报》。 他本来只是想看看报纸上写的市井奇闻打发时间,翻到科普小贴士那栏,看到一篇《防治晕船三法》。 这篇是宋知有根据现代常识写的,曾老太医补充了穴位按压的部分,从按压内关穴到含生姜片到船行时固定视线,每条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洪大胆站着看完,把报纸折好放进怀里,去买了一块生姜,回去让他媳妇试了。 他媳妇在船上把生姜片含在舌头底下,又按着报纸上画的那个手腕穴道,那天海上浪不小,她愣是没有吐。 船到岸之后,洪大胆连货都没顾上卸,先跑到分号门口,给蔡掌柜送了两筐海鱼。 那海鱼是刚从舱里捞上来的,还在木盆里甩尾巴,溅了蔡掌柜一柜台的水。 蔡掌柜看着这两筐活蹦乱跳的海鱼,又看了看被水浸湿的账本,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洪大胆还在那儿说这报纸上登的治晕船的土法子太灵了,他媳妇十几年没这么舒坦过,他要谢那个写小贴士的先生,又说他船上十几个水手,以后每人一份报纸,他来出银子,说完又追问以后还有没有教海上急救的。 蔡掌柜给京城写信汇报此事的时候,措辞极其审慎,用了一长串谦辞,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落在核心问题上。 “船主洪某送来海鱼两筐,属下不知是否应收。另,海鱼如何保鲜递送进京,亦请东家示下。若东家不食海鱼,可否由分号代为处理?” 宋知有收到信以后看了半天,提笔回了一句:鱼归你,让洪船主把防治晕船的法子抄给船上其他水手,每人都备一块生姜,另外去打听打听青梧郡还有多少这样的船主,一人订一份报纸,洪船主介绍来的给他打折。 洪大胆后来逢人就说自己是被一份报纸上的一块生姜治好了他媳妇十几年的晕船。 说得兴起还从怀里掏出那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报纸指着那篇小贴士让人看。 码头上别的船主起初觉得他是夸张,后来有几个人试了试,回来说生姜含在舌头底下确实比洋人的药水管用,才纷纷跑去蔡掌柜那儿订报纸。 蔡掌柜在第二个月写给京城的信里,用一种努力克制但还是流露出几分得意的语气汇报:天津卫码头大小船主共订报四十七份,另有八名水手自费订阅,用于学习海上急救常识。 随着:云朔州、临渊府、青梧郡三地的反馈不断涌回京城,各地分号的驿报内容越来越同质化。 几乎每封都在要加印,每封都在说科普小贴士被贴到各处告示板上,每封都在转述某地某人因为某篇小贴士获益的故事。 唐新柔把这些驿报按日期归档的时候忽然发现,自从《京都小报》开始往各地发行之后,分号掌柜们写来的信变长了。 以前是“货已到,款已收,下期请加印”。 现在写的是某脚夫如何如何,某船主如何如何,某老千总如何如何。 她迫不及待把自己的这个发现告诉宋知有。 宋知有听完想了想,心里却觉得欣慰极了。 她写小贴士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一个具体的普通人,这个普通人可能不识字,可能这辈子没出过自己的村子,可能被父母灌输了一辈子的土法子。 但他会在某个码头蹲着看告示板,会听别人给他念报纸,会在自己老婆晕船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姜片可以含着试试。 如果一百个这样的人里,有一个因为那篇不到两百字的小贴士记住了生水要烧开或者卡了喉咙不能灌水,那她觉得这就值得! 春去秋来。 《京都小报》的发行范围从最初的京城及周边三城,渐渐扩大到了更远的地方,影响也变得逐渐深远,想要消息灵通,大家首选就是看知行书肆的报纸。 就连朝廷的官员们都在看! 《京都小报》的运营逐渐步入正轨之后,宋知有终于腾出手来,做了一件她拖了很久的事。 《神雕侠侣》断更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摸鱼周刊》并没有停。 林妙妙每期按时交稿,短篇话本、市井奇闻、梨园轶事轮番上阵,加上唐新柔从访事们交上来的素材里挑出几篇精彩的奇案故事改编成连载,勉勉强强撑住了场面。 但读者们最期待、最盼望的就是连载话本《神雕侠侣》! 《神雕侠侣》突然断更了让他们不得不怀疑金庸先生是不是出事了。 所以在断更这段时间,老有人写信来问候金庸,这里的问候是真的问候,是关心的问候! 第439章 宣布《摸鱼周刊》第十五期,《神雕侠侣》恢复连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0章 连载预热 丫丫转头冲着后堂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嗓子:“《神雕侠侣》明天更!十回!一次十回!” 这一嗓子把还在后堂揉面的苏婶吓得面团掉进了水盆里溅了自己一围裙,但苏婶没顾上擦手,湿着手就跑出来问真的假的——她也是《神雕》的读者。 第一个冲到木板前的是街对面卖炊饼的大爷。 他把炉子往路边一推,眯着眼睛把告示从头看到尾,然后一把扯下腰间的围裙攥在手里,朝街口吼了一嗓子:“《神雕》更了!明天!” 这一嗓门穿透晨雾,在整条街上空炸开。 然后是茶摊上正在喝早茶的几个老茶客。 他们手里的茶碗同时顿住了,其中一个最年长的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木板前,把告示逐字逐句念了一遍,念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他转身对旁边的年轻后生说:“快去告诉你姐夫!他不是上个月天天来问吗!” 年轻后生拔腿就跑,跑到街角又折回来,气喘吁吁地问第几期多少钱什么时候卖,问完了又拔腿跑了。 不到两刻钟,知行书肆门口已经围了好几圈人。 刚从早市收摊的菜贩子还挑着空担子就挤进来了,茶肆里的说书先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分开人群往里钻,国子监的几个学生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头发都还没梳。 此刻没人排队。 但不是他们不想排,而是因为《神雕侠侣》明天才发售。 此刻所有人都不肯走,好像今天走了明天就买不到一样。 丫丫被堵在柜台后面,扯着嗓子喊:“明天才卖!今天不卖!” 可根本没人听她的。 校场上,邹云起正在带队晨练,一队新兵刚跑完十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刘大柱从营门外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布条子,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神雕》更了!” 邹云起把手里令旗往地上一插,走到刘大柱面前,一字一顿地确认了一句。 “你再说一遍?” 刘大柱把布条子拍在他胸口,嗓门大得像擂鼓:“明天!第十五期!十回!一次十回!”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间,然后所有听见的兵士几乎同时扭头看向邹云起。 邹云起面无表情地把布条子从胸口揭下来,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口袋,然后转过身,对还在跑步的新兵们说了句让他们终生难忘的话: “全体原地休息,明天不操练,放假一天。” 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个愣头青问了一句:“明天是什么日子?” 邹云起还没开口,刘大柱已经把话抢过去了:“明天是杨过回来的日子!” 李崇安在兵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批军务文书。 他的亲兵在门口探了三次头都没敢进去,最后还是邹云起亲自来的。 邹云起进门以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一张从木板上揭下来的抄录版告示放在他案头,李崇安放下笔扫了一眼,然后他把笔搁下了。 他用那种在校场上发号施令的语气命令邹云起明天一早在知行书肆门口第一波买到《摸鱼周刊》之后,直接送到镇国将军府,不许耽搁。 邹云起问他当天值房的军务怎么办,李崇安把告示翻了个面,上头有宋知有亲笔写的那四个字——“恢复更新”! 他把这四个字指给邹云起看,用一种“这还需要解释”的眼神看着他的副将,说明天全京城的兵都不在营里——都在知行书肆门口排队。 邹云起领命之后出去转了一圈又折回来了,因为他忘了一件更要命的事。 孙奎托他问,以后能不能在报纸上登个预告,别每次都搞突然袭击,他这一惊一乍已经犯了两回心悸了。 李崇安想了想,回答得一本正经:“这倒是个正经建议,明天让邹云起买到书之后顺便给报社带个话。” 邹云起在心里默默替孙奎翻了个白眼。 你让一个副将替你传话,传的还是“别搞突然袭击”,宋掌柜能理你才?! 后宫里头,消息传进来的速度一向比民间快。 沈此逾在宫外看到告示之后就让贴身小太监把消息递给了柳贵妃。 柳贵妃正在梳头,听到消息以后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让宫女去把暖阁里其他几位都叫过来。 丽妃李丽华到得最快,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听说更了?真的更了?” 紧接着是贤妃,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啃完的桂花糕,腮帮子鼓鼓地含含糊糊地问:“几回?明天能买到吗?” 端妃最后一个到,进门之后只问了一句:“这一次更几回?” 柳贵妃竖起一根手指头——“十回,和之前一样,一期更十回!” 暖阁里静了一息。 然后贤妃把桂花糕往桌上一搁,双手合十,仰望房梁,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深以为然的话: “金庸先生,我再也不骂你了!你可算是更新了!” 云栖茶楼的白老先生把醒木往台上一拍,对底下挤得水泄不通的茶客们宣布:“明天休市一天,不喝茶不说书,全体排队买书,买到之后再回来开讲第二十一回,连讲三天三夜不重样!” 茶客们齐齐叫好。 有人提议今晚就搬个凳子去知行书肆门口通宵排队,白老先生说这法子好,他第一个去。 当天下午,知行书肆门口的队伍已经从柜台排到了街角,又从街角拐出去绕了两条巷子,把卖炊饼的大爷的摊位挤得只好往后退了好几尺。 有人搬了小马扎,有人裹着棉被,有人让家里的小厮轮班占位,还有人干脆把家里的躺椅搬来了。 这些,宋知有都从三楼窗户里看见了。 她把抄稿交给唐新柔送到印刷师傅那儿排版。 之前她也在另一个世界里追过连载,等过更新,看到在她书肆门口排过队的读者们,她知道那种从心底里不断涌上来的期待是什么滋味。 只是那时候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成那个被催更的人。 第441章 《摸鱼周刊》第十五期排队 《摸鱼周刊》第十五期发售那天,天公不作美,寅时刚过就下起了冻雨。 雨点子夹着细碎的冰粒,噼里啪啦地砸在知行书肆门前的青石板上,积水很快就漫过了脚面。 丫丫卸门板的时候往外瞄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头朝后堂喊了一声:“唐先生,今天的人比上回还多。” 唐新柔在里头回了一句:“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备用的伞搬出来。” 队伍从柜台前开始排,绕过街角的炊饼摊,跨过朱雀大街,沿着护城河一直蜿蜒到城门洞子里。 排在最前头的是几个裹着蓑衣的汉子,蓑衣底下鼓鼓囊囊地塞着棉被,棉被里头还揣着手炉。 往后看,有披着油布的,有撑着漏了半边伞面的破伞的,有直接把麻袋掏了三个洞套在身上的。 有个半大孩子顶着一口铁锅蹲在队伍中段,雨点子砸在锅底上当当作响,他还挺得意,说这比伞好使。 旁边他爹兜头给了他一巴掌:“好使个屁,你把家里的锅顶出来了,今晚你娘拿什么做饭?” 这是全京城等了一个月的阵仗。 《神雕侠侣》断更的这一个月里,知行书肆门口的催更条子从木板贴到了隔壁铺子的墙根。 有人写打油诗,有人画弯弓小人,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刻了四个字——“姑姑何在”? 丫丫每回换告示的时候都不敢看那些字条,看了心里堵得慌。 因为她自己也在等。 但今天不一样,她一改之前的低气压,变得精神抖擞。 今天第十五期上市,二十一回到三十回,一次十回,全须全尾。 而且作为知行书肆的内部人员,他们可以有机会提前看到话本故事内容。 她提前看过这最新的十回,她敢拍着胸脯说,这绝对是全书最精彩,最高潮的一段剧情了! 她都迫不及待想看到京城百姓们看完这期之后的心情了! 她心里暗暗期待着。 而此刻柜台上的《摸鱼周刊》摞得比丫丫的脑袋还高,每本都厚得像块砖头,封面上的胖鲤鱼嘴里叼的不是树枝了,换成了一柄玄铁重剑! 剑身画得比鱼还长,鱼眼睛瞪着剑尖,一副“我也很震惊”的表情。 排队排到朱雀大街中间的位置,有人等不及了。 一个穿灰布袄的年轻书生从队伍里挤出来,跑到柜台前扒着柜台边沿,用冻得通红的鼻子对着丫丫,压低声音说:“伙计,你悄悄跟我说,这回杨过断臂之后活了没有?我不告诉别人。” 丫丫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正色道:“客官,我就是个卖书的,我连字都不太认识。” 书生不信,又往前凑了半寸:“那你总知道小龙女和杨过最后有没有在一起吧?” 站在柜台另一侧的叶氏端着茶杯笑眯眯地截住了话头,用一种“你这孩子太嫩了”的语气慢悠悠地说:“公子,您先买书,买完了自己看,比从我们嘴里听有意思多了。” 书生悻悻地回到队伍里,旁边排队的人幸灾乐祸地笑他,“你又不是第一个来套话的。我们都没成功套到话,就你还想?” 丫丫在旁边整理柜台上被翻乱的样书,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只在换书的间隙,用只有叶氏能听见的声音轻轻笑了一声:“今天都不知道多少人来问了,嫂嫂,我是真的庆幸我在知行书肆做活,否则也不可能提前知道《神雕侠侣》的剧情。” 叶氏抿了口茶:“我们提前知晓剧情,但万万不可透露下面的剧情,就怕会影响到《摸鱼周刊》的销量。” “放心吧叶嫂嫂,我晓得这个道理的,而且我还挺享受看到这些人看不到接下来剧情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这可是我最近的乐趣呢!” “你啊,怎么越来越坏了?!”叶氏看似在责备她,实则眼里全是对丫丫的宠溺。 买到书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书往怀里一揣,撒腿就往各个方向跑。 有的往茶肆跑,有的往家里跑,有的往校场跑。 往校场跑的,那是邹云起派来的人,扛了整整一麻袋的《摸鱼周刊》往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雨里往镇国将军府的方向狂奔。 镇国将军李崇安的品书会,设在将军府正厅。 说是正厅,其实李崇安嫌椅子不够多,让人把正厅里的太师椅全搬到了廊下,换成校场上用的长条凳,摆了三排。 条凳是从兵营里临时借来的,上头还刻着“步军左营”的字样,坐上去屁股硌得慌,但来的人没一个抱怨,毕竟能挤进来就不错了! 正厅正中挂了一幅临时找画师赶工出来的《神雕侠侣》人物关系图。 从郭靖黄蓉画到杨过小龙女,从全真教画到绝情谷。 画师画到最后实在理不清公孙止和裘千尺的关系,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二人关系极其复杂,请自行参阅原着。 李崇安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想改又不知道该改成啥,索性不管了,反正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 来的人确实都是自己人。 邹云起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佩刀搁在膝盖上,手里捧着刚拆封的第十五期。 他翻开封皮的动作跟他当年在北境拆军情密报时一模一样——郑重,沉稳,手指头稳得纹丝不动。 孙奎坐在他左边,把书摊在腿上,又拿袖子把书页上的雨渍擦了擦,擦完又吹了吹,吹完又拿袖子再擦一遍。 刘大柱坐在第二排正中间,书还没翻开,先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满屋子正襟危坐的武将们,用一种在校场上点兵的嗓门宣布: “我先说好!今天谁要是看到一半拍桌子把条凳震断了,自己去校场跑二十圈。” 李虎在后排角落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上回拍断条凳的就是你。” 武将品书会跟文人品书会最大的区别,不在于身份,在于毫不遮掩的粗犷直率。 文人品书,读到精彩处也只是捻须微笑,顶多搁下茶盏,对旁边的人轻轻说一句“此处妙极”。 武将却不。 武将读到精彩处会拍大腿——不过不是拍自己的,是拍旁边人的。 第442章 武将们的品书会 品书会没有开场白,没有致词,更没有文人雅集那套焚香净手的规矩。 李崇安坐在正中间,把书往膝盖上一摊,粗声粗气地说了句“都到了吧”,然后翻开第一页。 满屋子武将齐刷刷翻开书,那阵仗不像品书会,像在校场上听将军点兵。 第二十一回《襄阳鏖兵》。 郭靖站在襄阳城头,城外是黑压压的蒙古大军,城内是缺粮少药的残兵百姓。 黄蓉握着打狗棒站在他身侧,刚生完孩子还没出月子,嘴唇是白的,但眼神跟他一样——不退! 蒙古人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往城墙上搭,郭靖一人当关,降龙十八掌拍出去,一掌一架云梯,掌风扫过城头,蒙古兵的惨叫声隔着书页都能听见。 杨过在乱军中看见了郭靖的处境。 他看见了蒙古武士围住郭靖的那一刻。 他心里清楚:只要他不帮手,郭靖必死,杀父之仇就此得报。 他甚至握住了君子剑的剑柄。 然后他松开了,飞身扑下去,挡在郭靖身前。 邹云起读到这里,把茶缸子端起来,悬在半空又放下了,嘴里低声说了句: “这要是搁我身上,我不一定能松那个手。” 刘大柱在旁边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啪”的一声脆响! “杨过!你小子有种!” 孙奎龇牙咧嘴地往旁边挪了半尺,揉着腿瞪他:“你拍你自己的!” 刘大柱没理他,眼睛还黏在书页上,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小子,这小子!他爹是杨康,他自己是在全真教被打出来的,郭靖是他杀父仇人!可他偏偏救了郭靖。这叫什么?这叫——” 他卡壳了,邹云起替他接上:“这叫拎得清。” “对!拎得清!”刘大柱又拍了一下大腿,这回拍的是自己的,拍完了又疼得直咧嘴,“比他爹强百倍!杨康当年要有他儿子一半的骨气——” “杨康就没骨气!” 孙奎在旁边闷声补了一句,“他儿子替他攒回来了。” 满屋子武将同时沉默了一瞬。 他们在听完这一句公道话之后、在心里默默点头赞同。 角落里有人嘀咕了一声:“黄蓉这段倒是有点小心眼。” 说话的是李虎,他把书页往前翻了翻,指着黄蓉对杨过隐瞒父仇的那段,说:“她明明知道杨过心里有心结,就是不坦诚沟通,非得防着藏着。” 邹云起偏头看了他一眼,淡淡评价道:“她不是完人,郭靖太完美,黄蓉就得替他唱白脸。这俩人一个光明正大,一个步步为营,襄阳城才能撑到现在,要是黄蓉也跟郭靖一样直肠子,襄阳早没了。” 李虎张了张嘴,想了想,确实也是这个理,于是他把书重新翻回来,没反驳。 第二十二回《危城女婴》。 李莫愁抱着刚出生的郭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那个杀了陆家满门连眼睛都不眨的赤练仙子,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婴儿,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郭襄的小脸,郭襄不哭了,冲她咯咯笑,李莫愁的手指在那张粉嫩的小脸旁边停了好一会儿,没有掐下去。 满屋子的武将看到这里集体愣住了。 刘大柱张着嘴,忘了拍大腿,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极不确信的语气问:“李莫愁?那个杀了陆家满门的李莫愁?!她也会抱孩子?” 孙奎低着头慢慢翻书,翻到杨过在野外找到一只母豹给郭襄喂奶那页,手指点着那几行字,语气认真得不像在讨论话本:“你们看这段,杨过给孩子找奶喝!” “要不怎么说细节见人品。” 邹云起把书翻回前一页比对了一下,“前几回他嘴上占便宜,到处认姑姑,可他从没丢下过任何一个比他弱的人。这才是侠骨柔情!” 李虎在角落里幽幽地插了一句嘴:“所以金轮法王那秃驴到底在干什么?都这时候了还抓不住一个抱孩子的女魔头。” 邹云起没忍住笑了一声,说他智商全用在练功上了,战术为零。 满屋子人笑完继续往下看。 第二十三回《手足情仇》。 武氏兄弟为了郭芙争风吃醋,从争吵发展到互相拔剑,把襄阳城里的抗蒙大业抛在脑后,两个人打得鼻青脸肿还在质问对方“你到底喜不喜欢芙妹”。 刘大柱看到这段的时候把书往条凳上一摔,又赶紧捡起来抚平书页,满脸狰狞地压低声音:“你俩有没有出息!外面蒙古人还在攻城!你俩在这儿为个姑娘打架!” 他那个“姑娘”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是跟郭芙有仇。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郭芙这丫头全程公主病,除了闯祸一无是处,白瞎了郭靖女儿的身份。” 刘大柱气哼哼地说:“是啊!杨过点醒这俩蠢货的时候说得多明白你们两个谁死了她都不会掉一滴眼泪,因为她心里根本没有你们,这话多通透!这么通透的人怎么偏偏摊上这么个青梅竹马。” 孙奎把书翻了一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是不是骂郭芙来着?骂完了没有?骂完了接着看。” 第二十四回《意乱情迷》。 杨过在襄阳城外找到小龙女,她正在练左右互搏——周伯通那套自己跟自己打架的疯癫功夫,被她用得又清冷又凌厉。 两只手同时出剑,一剑刺向杨过左肩,一剑点在他右腕,把他所有的退路全封死了。 邹云起看到这里放下了茶缸子,用一个职业军人的语气给出了一句评价:“战力天花板。” 刘大柱在旁边猛点头,说以前觉得黄药师已经够离谱了,现在看看小龙女! 一个人同时使两套剑法,这谁打得过? 孙奎关注的点跟他们不一样,他指着小龙女用蜂毒破了金轮法王毒蜘蛛那段,说这招真绝! 金轮法王放蜘蛛以为能阴她,结果人家养的就是玉蜂,专门克毒虫。 以毒攻毒,四两拨千斤。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解气。” 角落里又有人提了句赵志敬。 说这老小子坏得太脸谱了,每回出场都阴恻恻的,太没层次。 邹云起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搁,说:“不用层次,甄志丙好歹还有一丝良心未泯,赵志敬就是个纯小人,他不需要层次,他只需要挨揍。” 满屋子武将对这个结论表示高度认可。 第443章 杨过被郭芙砍断手臂 第二十五回《内忧外患》。 襄阳城里粮草将尽、援军无望、城外蒙古人日夜擂鼓攻城,城里的百姓已经开始煮皮甲充饥,郭靖站在城头一句话也不说,每天只睡不到一个时辰,眼睛里全是血丝。 黄蓉产后虚弱到连打狗棒都握不稳,靠在小龙女肩上对着沙盘排兵布阵,以前能一口气推演十几种兵力的脑袋此刻每想一步都要歇一歇喘口气。 金轮法王和忽必烈内外夹攻,郭靖一条命撑了四十回,此刻被压得只差一口气。 邹云起读到郭靖站在城头对黄蓉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时候,把书放下,端起茶缸子,又放下了。 他以前看《射雕》里郭靖在大漠里弯弓射雕,觉得那少年笨拙又倔强。 后来看他死守襄阳,觉得这汉子骨头硬。 现在看他站在城墙上,身后是一座饿殍遍地的孤城,面前是几十万大军,他说城在人在。 二十多年,他一直在守。 邹云起没有说出口,只是把那页纸压在掌心底下,轻轻按了按。 刘大柱在叹气。 他一口气叹得又粗又重,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闷气全倒出来:“黄蓉以前多厉害的一个人,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邹云起说产后虚弱就是这样,没办法,金庸写得实在太好了。 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总感觉这几回少了几分锋芒,有点憋屈。” 邹云起把茶缸子端起来呷了一口,淡淡地说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黄蓉能撑着站在城墙上就已经赢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把这一页翻得特别轻。 第二十六回《神雕重剑》是整场品书会最安静的一回,也是人气最高的一面。 在二十四回的末尾、二十五回的开头,他们看到杨过被郭芙砍断手臂时,心里愤怒极了! 很多人都忍不住停下看书的速度,开始破口大骂: “看到这里直接气炸!郭芙也太蠢太骄纵了吧!” “杨过招谁惹谁了?好心救大小武,结果被砍一条手臂,太冤了!” “郭芙就是被宠坏的小姐,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死手,恶心到极点。” 可想而知他们有多么的愤怒。 现在好不容易憋屈的跟着杨过来到了二十八回,终于看到杨过有所机缘,他们连眼睛都不敢眨了。 所以这一回时,偶尔能听到有人从头到尾都在不同的段落里发出过同一个声音——倒吸凉气。 神雕把杨过叼进山洞,给他叼来蛇胆。 那蛇胆有拳头大小,苦得杨过差点把胆汁吐出来,但神雕不让他吐,用翅膀扇他的头,逼他咽下去。 杨过咬着牙咽了,第二天断臂的伤口就没那么疼了。 神雕把他推到瀑布底下,让他迎着激流挥剑。 那剑是独孤求败留下来的玄铁重剑,没有剑锋,通体乌黑,重得连杨过单臂握着都在发抖。 瀑布从几十丈高处砸下来,水柱轰在他头上肩上剑上,他连站稳都困难。 神雕站在瀑布外看着,不走也不帮他,只是每当他被水冲倒,就用翅膀把他扇起来,推到瀑布底下继续练。 白天练剑,晚上吃蛇胆。 胳膊烂了又结痂,结了痂又被水冲烂。 日复一日,他从挥一剑就倒,到能在瀑布底下连挥三剑,再到重剑劈开水帘、剑风把水幕斩成两半。 邹云起读到山洪练剑那段的时候,把书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满屋子武将都把头抬起来的话: “这是一个男人最孤独的时候,也是他最强的时候,没人帮他,他就自己扛,连雕都比他急。” 刘大柱在旁边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把书翻回杨过断臂那页又看了一遍。 刚才还在骂金庸太狠的他,现在对着瀑布底下那个挥剑的影子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孙奎低着头慢慢翻书,翻到独孤求败的剑冢那段,玄铁重剑旁边刻着一行字——“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他把这八个字念出声来,念完之后满屋子武将都在心里品了好几遍。 孙奎说:“这话写得好!杨过之前到处拜师学艺,学的全是别人教他的,现在他在瀑布底下,玄铁重剑,就他自己一个人,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本事!” 邹云起从他手里接过书,重新看了一遍那八个字,然后抬头环顾了一圈在座所有人,说:“你们觉不觉得——这只雕,比全真教那些道士加起来都有用。” “全真教算个屁。” 刘大柱终于把憋了半天的那句话骂出来了。 他站起来又坐下,把书拍在腿上,“赵志敬教杨过什么了?教了口诀不教心法,杨过被打得满地打滚他还在旁边冷笑,这雕才认识杨过几天?二话不说叼着他就飞,蛇胆管够,瀑布管练,玄铁重剑直接甩给他——这才是真师父!” 孙奎用一种极为认真的、不加任何玩笑的语气补了一句:“这只雕,比我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讲义气。” 正厅里忽然响起一声暴喝——“好!” 这一声来得太突然,好几个正沉浸在剑冢氛围里的武将同时被吓得浑身一抖。 刘大柱手里的茶碗这次真的飞出去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茶水洒了一地。 他一边弯腰去捡茶碗一边回头瞪着那道身影,可一看到熟悉的身影之后,吓得立刻汗流浃背了。 原来发出声音的是李崇安! 李崇安听见孙奎在念“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当场一声“好”就炸出来了。 那声量跟他在校场上骂新兵蛋子时一模一样,震得窗棂都嗡嗡响。 “这雕是好样的!有义气!有担当!有眼力!” 李崇安连用三个感叹号,大步走到条凳正中央坐下,把自己那本还没看完的第十五期《摸鱼周刊》拿起来掂了掂。 随后翻到剑冢那段从头看了一遍,看完又翻回杨过断臂那页重看了一遍。 忽然抬起眼睛盯着满屋子被他吓得不敢吭声的武将,用一种完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以后你们谁再跟我说雕是畜生,就拿这段给他看——这雕比满城人都知道什么是忠义。” 第444章 小龙女留字“十六年后,在此重会” 邹云起默默把自己的茶缸子往旁边挪了半寸,怕将军说到激动处一巴掌下去把茶缸子也震飞。 刘大柱把捡回来的茶碗重新倒了茶,小心翼翼地放在离将军最远的茶几角上。 角落里有人小声提了一句:“郭靖说要砍郭芙的胳膊给杨过赔罪,结果黄蓉把人送走了,不了了之。” 说话的是李虎,他把书页翻到那段,指给旁边的人看。 “杨过断了条胳膊,郭芙连根头发都没掉,护短也不是这么护的。” 邹云起把茶缸子放下,语气倒还平静,但神色明显带了几分不以为然: “郭靖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唯独在这件事上对不住杨过,所以得知真相后,为了弥补过错,他想砍郭芙的胳膊,可以看出他是真想砍!以此来弥补过错的!不愧是《射雕英雄传》里的主角,刚直不阿!可黄蓉把人送走了,他没拦住。我认为这不是双标,是他也知道自己欠杨过一个交代,但这个交代他没办法亲手给。” 李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书翻回去了,低声说了句反正在我心里郭芙欠杨过一条胳膊。 第二十七回《斗智斗力》和第二十八回《洞房花烛》是连在一起看的,因为没有人能在绝情谷那段停下来。 杨过和小龙女在绝情谷重逢,两个人站在情花丛中对视。 身后是绝壁,脚下是剧毒的刺,身边是裘千尺那张被仇恨扭曲了的脸。 可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 小龙女把杨过的手拉过来放在心口上,说她一直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公孙止在绝情谷里逼小龙女披嫁衣,层层机关把她困在剑室里,裘千尺用枣核打伤了她的腿。 杨过单臂握着玄铁重剑闯进绝情谷,一路从谷口杀到剑室,身后是横七竖八的绝情谷弟子。 他杀到剑室门口,重剑一剑劈开门锁,门板炸裂的瞬间,他看见小龙女穿着一身白衣坐在剑室正中央,腿上还带着伤。 小龙女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把他的手拉过来,说——过儿,咱们今日便成亲。 正厅里没人说话。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点子打在瓦片上顺着屋檐滴下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廊下的石阶上。 邹云起把书放下了。 刘大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从怀里掏出一方皱皱巴巴的帕子假装擦汗,顺便把眼角也擦了。 孙奎看见了,没有戳穿,只是默默把自己那本书往他那边推了推。 刘大柱把书又推回去了,瓮声瓮气地说:“老子汗多。” 李崇安坐在条凳正中央,读到小龙女穿着白衣一步一步走向杨过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 他没有拍腿,没有叫好,没有站起来转圈,只是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把空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这杯敬金庸先生。” 邹云起跟着站起来,把自己的茶缸子也端起来。 刘大柱手忙脚乱地端起了刚捡回来的茶碗,孙奎把角落里的半壶凉茶举了起来,李虎和几个挤在廊下旁听的亲兵也站了起来。 他们端着手边能当酒杯的一切东西——凉茶、空碗、半壶还没泡开的茶汤、有个亲兵实在没东西拿,把他自己的头盔摘下来倒着端在手里,里头还有中午没吃完的半个炊饼。 李崇安看着那个头盔,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满屋子人就这么端着各自的“酒杯”,干了这杯敬。 第二十九回和第三十回也是一口气看完的。 绝情谷的地牢机关层层叠叠像一张把人越捆越紧的网,公孙止把杨过推进情花丛中,情花的毒刺扎进他的皮肤,一运功就疼,一动情也疼。 一灯大师赶到绝情谷用药解了他的毒,慈眉善目的老僧把手按在杨过额头上,低低地诵了一声佛号。 几个武将看到一灯大师出场的时候同时松了一口气,说总算来了个好人。 李崇安读到一灯大师把手按在杨过额头上那段,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真正的慈悲就是这样——你不需要求他,他就来了。” “是啊一灯大师救人,从来都是以慈悲为怀,简直就是乱世中的温暖!”。 没有人接话,大家都赞同。 窗外雨声沙沙地响,冻雨打在瓦片上顺着屋檐滴下来,滴在廊下的石阶上,一声一声,又闷又钝。 邹云起低下头把目光从将军脸上移开,继续翻下一页。 小龙女为了让杨过活下去编了一个十六年之约,然后纵身跳下绝情谷。 她在崖壁上用剑刻下那行字——“十六年后,在此重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 就因为这句话杨过在崖上跪了三天三夜,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魂魄。 最后他站起来,对那只大雕说,我们走。 正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邹云起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右手攥着刀柄,刀鞘碰在条凳腿上当啷响了一声。 刘大柱的眼泪是明的。 他把脸埋在那方已经擦过汗又擤过鼻涕的皱帕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闷闷的呜呜声。 他擤鼻涕的声音响得像吹号角,整间正厅都能听见,但他不遮也不挡,擤完了把帕子往桌上一拍,带着哭腔骂了一句:“十六年!他娘的十六年啊,人有几个十六年?!” 脸上眼泪鼻涕还没干,嗓门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音量,震得茶几上的空茶碗嗡嗡响。 孙奎坐在墙角把书合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书脊。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站起来往李崇安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跟谁说,最后蹲在条凳旁,把手按在膝盖上,低低地说了一句:“将军,十六年,到那一天,咱们这些人还能在一块儿喝酒,他就只剩一个人一把剑,跟那只雕。” 没有人回答他。 李崇安站起来走到正厅门口,望着廊外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的冻雨。 他背对着满屋子武将,把手背到身后,过了很久才说了句话,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雨声里:“你们谁去给知行书肆带个话,告诉金庸先生——下一期,别再让杨过等了。” 这哪是折磨杨过啊,这不是折磨我们读者吗? 他心肝都在疼! 雨丝飘到廊下打湿了他的靴尖,他浑然不觉。 “十六年,够一个新兵变成老卒,够一匹战马老到拉不动车,够从大漠走到大海再走回来,够一个少年从无到有,再从有到失,我带的兵,离家最长的一个,不过六年。” 说完他走进廊外的雨幕中。 邹云起坐在条凳上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将军刚才进门时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还是那么直,只是合上书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第445章 《神雕侠侣》第二十一到三十回说书 云栖茶楼的白老先生已经连着说了三天书了。 从第十五期发售那天算起,他的醒木就没离过手。 头一天讲第二十一回,第二天讲第二十二、二十三回,第三天讲第二十四、二十五回。 每天台下的茶客从清早挤到掌灯,茶碗续了又续,旱烟灭了又点,门口还站着好几层没抢到座的人,脖子伸得老长。 白老先生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 他以前说《射雕英雄传》,也满堂,说《神雕侠侣》前十回,也满堂。 但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台下的人不是来听书的,是来讨说法的。 头一天讲襄阳鏖兵,茶客们听到杨过松开剑柄飞身挡在郭靖身前时集体拍桌子,把茶楼伙计吓得以为地震了。 有个穿灰袄的汉子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站起来指着台上喊:“谁说他是杨康的儿子!他爹是他爹,他是他!” 白老先生不得不暂停醒木,等那拨叫好声消下去才接着讲。 可讲到杨过断臂的时候,刚才还在拍桌子叫好的灰袄汉子捂着脸蹲到了椅子旁边,嘴巴不停在嘟囔着:“这手怎么下得去,郭芙你这个闯祸精!” 到第三天讲神雕重剑,台下反而安静了。 白老先生说书大半辈子,知道吵闹叫好都是寻常事,唯独这鸦雀无声让他后背发凉。 他讲到杨过被神雕叼进山洞,讲到蛇胆吞下去苦得他浑身发抖,讲到瀑布底下他单臂挥剑被激流冲倒了又被神雕用翅膀扇起来。 讲着讲着他自己眼眶也红了,台下有个老木匠把烟杆搁在膝盖上烟丝烧成了灰也没察觉,后排几个年轻人攥着拳头一动不动。 直到他讲到杨过在瀑布底下劈开水帘那一剑,台下几十号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有个腰间别着短刀的壮汉把刀鞘往桌上一拍,说好! 这一声好把旁边正沉浸在剑冢氛围里的茶客吓得差点滑下椅子。 但真正让云栖茶楼的房顶差点被掀翻的,是杨过断臂到底是谁的错。 白老先生刚把第二十三回武氏兄弟为郭芙争风吃醋那段讲完,底下有个穿长衫的书生站起来,把折扇往桌上一拍,脸涨得通红:“郭芙!从头到尾全是郭芙!要不是她跑到杨过面前质问小龙女的事,杨过根本不会分心!”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汉子立刻站起来,嗓门比书生还大:“说得对!她还有脸去质问人家?杨过为了救她和黄蓉被金轮法王盯上,回过头她倒怪杨过!” “但很奇怪啊,按理来说杨过能躲的过去的?他怎么不躲啊?” “对啊?!这点真的很奇怪?!” 大家像是突然发现什么漏洞一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角落里一个年纪大些的茶客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列位,你们忘了?郭芙砍杨过的时候,杨过正躺在床上发着高烧,他是病人,连躲都没力气躲。” 这话一出满堂茶客集体沉默了好一会儿,觉得好像是这样。 然后他们同时发出了感叹——憋屈! 杨过就这样被砍了手臂看的人实在憋屈。 甚至有人当场骂起郭芙,看起来是纯恨了! 有个一直缩在窗台边上的年轻人忽然探出头来,他说:“而且黄蓉护了郭芙,把这丫头连夜送走了,连句赔礼都没有!” 旁边几个不知道是兄弟还是同窗的年轻人同时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不愧是黄帮主,手段永远用在自家人身上。” 这话说得挺轻,但满堂都听见了。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把茶碗端起来又重重搁下。 白老先生在台上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中立的语气补了一句:“列位,咱们讲书归讲书,但有一说一——郭靖当时是真想砍了郭芙的胳膊给杨过赔罪。他把刀都提起来了。” 台下有人接了一句:“可他没砍成!” 白老先生说:“对,没砍成,被黄蓉拦住了。” 那个穿短褐的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语气倒平静下来了:“所以杨过断了一条胳膊,郭芙连根头发丝都没掉,这段为什么要这样写?彰显郭芙一直被宠着吗?” 满堂茶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集体看向窗外,像在等知行书肆门口那块木板上能长出答案。 而后又说到神雕重剑,云栖茶楼的争论就没这么统一了。 有人觉得这雕是全书最讲义气的角色,比人强。 有人觉得雕再厉害也是雕,杨过的成就全靠他自己。 还有人直接跳过了人和雕的对比,开始分析玄铁重剑到底有多重。 云栖茶楼里那个腰间别着短刀的壮汉坚持认为玄铁重剑少说也有八十斤,否则一剑劈开水帘做不到。 旁边一个干瘦的老者用一种训学生的语气说:“独孤求败的剑冢里写着——‘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八个字的意思是真正的功夫不需要花哨,不是让你算重量。” 壮汉不听,兀自比划着挥剑的姿势对着空气劈了好几刀,最后一刀差点劈着端茶路过的小二。 有个看起来十岁出头的小男孩从人缝里钻到柜台前,拽着白老先生的裤腿仰头问:“白爷爷,杨过在瀑布底下练剑累不累?” 白老先生弯腰把他抱上台,说:“累,当然累!水流从几十丈高砸下来,普通人在底下站都站不住,杨过还要单手挥剑——但他没有退路,他还要回去找姑姑。” 小男孩想了一会儿,又问:“那只雕会一直陪着他吗?” 白老先生说:“会!” 小男孩说:“那就好,不然他一个人太可怜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 那个刚才还在算剑重的干瘦老者用发白的袖子擦了擦眼泪,那个拍刀叫好的壮汉把刀收回腰间别过头去揉了揉后脖子。 白老先生把小男孩抱下台,回到桌后,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说:“列位,接下来是绝情谷的剧情了!” 绝情谷这段白老先生花了大半个时辰才讲完。 真不是他故意要说的慢,是他每讲几句台下的茶客就要炸一次。 讲到小龙女在重阳宫大殿上穿着一身白衣一步一步走向杨过、全真教的钟声在那一刻被敲响,台下有个年轻妇人直接哭出声来。 第446章 杨过断臂读者崩溃 她趴在旁边女伴肩上,说:“小龙女还受着伤,她是从剑室里逃出来的!她连路都走不稳,可她还要嫁给他。” 白老先生讲到小龙女说:“过儿,咱们今日便成亲”,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老先生一个人身上。 他醒木一拍,把小龙女那段话原样念完,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自己的手也在抖。 然后他放下醒木:“列位,接下来我念一段原话,你们自己品。” 他把小龙女跳崖前在崖壁上刻下的那行字念了出来——“十六年后,在此重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 他念得很轻,可台下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刚才还在骂郭芙的短褐汉子把脸埋进两只大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拽着裤腿问“雕会一直陪着杨过吗”的小男孩,此刻安静地趴在父亲膝头,小手攥着父亲的衣襟,小声问:“十六年是多久?” 他父亲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那个一直算玄铁重剑有多重的壮汉先开口了,说:“十六年够你从这么高长到跟我一样高,够一个当兵的从入伍待到退役,够把全京城的路都走几百遍。” 他说完以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砸中了。 那个年轻书生把折扇合上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杨过在崖上跪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他连姿势都没换过!”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所以他后来站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杨过了。” 没有人问他“那是谁”,因为满堂茶客心里都清楚——从那一刻起,这世上只有神雕大侠。 “难怪!难怪这本话本要叫神雕侠侣!原来是这个原因!” “金庸先生果然点中标题了!好绝!” “这一期的《神雕侠侣》真的太神了,我愿意称之为全书最最最精彩的剧情!” “我也认同!襄阳鏖兵、危城女婴、神雕重剑、重阳宫大战,每段都能单独拿出来当教科书级武侠情节!” “金庸先生真是厉害了,上一本的《射雕英雄传》,这一本的《神雕侠侣》真的是越写越精彩!” “怎么办啊各位!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知晓下面的剧情了!要是《神雕侠侣》能够一直写下去就好了!” “我倒是期待金庸先生的下一本武侠话本!” 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这一天的热闹程度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要翻上好几倍。 有个书生把自己抄了整整三天的《神雕侠侣》回目标题贴出来,从第一回贴到最新一回,每回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批了密密麻麻的心得。 有人贴了一幅手绘的杨过断臂图,画得不算好,但断臂处的衣裳纹路和地上那道长长的血痕描得特别细。 旁边有人用指甲在旁边加了一行字——“这一剑不是郭芙斩的,是金庸把刀递过去的。” 底下的回帖更损:“金庸老贼还我过儿右臂。” 有人直接在木板上续写了十六年之约的后续。 他们自己编了一段杨过十六年后回到绝情谷,小龙女在山顶上等着他,两人隔着花丛对视一笑。 文笔稚嫩,情节也俗套,但底下全是催更,催的不是金庸,是那个写续的。 “然后呢?” “你倒是更啊!” “今晚不睡觉,就在这等。” “兄弟你写得比金庸甜,求个番外。” 最绝的是一张被雨水打湿过又晒干的字条,上头就一行字:“十六年。我也想等一个人十六年。” 而在知行书肆三楼,宋知有靠在椅背上翻着桌上各处分号送来的驿报。 云朔州分号说《神雕》连载恢复之后报纸销量涨了三成。 临渊府分号说军营里的将士们看完断臂那段训练时都不喊苦了。 青梧郡分号说有个船主专程跑到分号来问——金庸先生还收不收徒弟,他有个儿子想学玄铁重剑。 她把驿报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看来这一期的剧情够整个京城讨论一段时间了,毕竟杨过断臂也能让许多读者崩溃的了。 朝廷官员们开始追《神雕侠侣》,追得比老百姓还疯。 这事要是搁在半年前,高道成能把说这话的人从礼部值房骂到午门外。 但现在——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疯得最厉害的。 第十五期发售那天正赶上朝会,散朝的时候巳时刚过,各部官员从午门里鱼贯而出。 按惯例,散朝之后大家各回各的衙门值房,喝茶的喝茶,批公文的批公文,骂下属的骂下属。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排队的人从知行书肆门口一直排到护城河,各部官员的轿子全堵在午门外的大街上动弹不得。 高道成的轿夫在外头等了半个多时辰,轿帘一动不动。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看见队伍里有好几个眼熟的背影。 户部那个圆脸郎中,兵部那个瘦高主事,还有大理寺那个平日里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老评事。 此刻他们正挤在队伍中间,缩着脖子,把朝服的补子用袖子遮得严严实实。 高道成把轿帘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轿夫说了句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绕路!走后街!去知行书肆!” 轿夫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家老爷——礼部侍郎高道成,半年前还在醉仙楼拍着桌子骂知行书肆不入流,现在让他绕路走后街去知行书肆排队。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高道成在轿子里咳嗽了一声:“快走!去晚了排不上!” 轿夫认命地扛起轿子往小巷子里拐,心想这世道真是变了——老爷连上朝都没这么积极过。 等高道成排到柜台前的时候,朝服外头已经罩了一件从轿子里翻出来的旧布袍,领口的补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压低声音说“一份《摸鱼周刊》第十五期。” 丫丫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但没戳穿,只是把书递过去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高大人,这期有绝情谷大战。” 高道成板着脸把书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折回来,脸上还是那副板正的表情,嘴里却低声问了一句:“小龙女后来怎么样了?” 丫丫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语气回道:“您自己看,第二十八回。” 高道成揣着书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 第447章 朝廷官员论神雕 高道成回到礼部值房,他把门从里头闩上,朝服也不换了,往书案前一坐。 他的长随在门外守着,每隔半刻钟就听见里头传出来一些奇怪的动静。 先是翻书页的沙沙声,翻得又快又急,像是在找什么。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手掌拍在桌面上,但又不完全像,中间夹杂着一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哼。 长随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声闷哼说的是什么——“杨过!你小子有种!” 门外的几个笔帖式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小声问高大人这是在看什么。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嘘了一声,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低声说别问,问就是你下个月的俸禄也会交到知行书肆柜台上。 年轻笔帖式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从袖子里偷偷露出第十五期的封面一角,说大人也排了半天的队。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把目光转向值房紧闭的门板。 听着里头又传来一声拍桌子和一句:“郭芙这丫头气死我了”! 他们听见之后然后默默低下了头——不是害怕,是憋笑。 户部值房里的情形更热闹。 户部郎中马康安——就是上回在醉仙楼被悍妇夫人一脚踹开厢房、当众被抓包看闲书的那位。 他今天学乖了。 他没在衙门里看,而是把书揣回家,打算等晚上关了书房的门偷偷看。 结果他刚进家门还没换朝服,他夫人吴氏就从正厅里出来,手里举着一本崭新的第十五期《摸鱼周刊》,封面上那条叼着玄铁重剑的胖鲤鱼正对着他傻乐。 吴氏把书往桌上一拍:“你的书我替你买了,就在这儿看,我也要看。” 马康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一家之主的尊严,吴氏已经把书翻到第二十一回摊开在桌上,指着襄阳鏖兵那段说:“郭靖真不容易,一个人撑一座城。” 马康安的尊严瞬间就没了,他在夫人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头碰头地看了一整个下午。 看到杨过断臂那段,吴氏把桌子拍得比上回踹门还响,桌上的茶盏跳起来又落下,茶水溅了一桌面。 马康安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夫人息怒”,吴氏瞪着书页说郭芙这丫头要是在我跟前我一巴掌扇过去。 马康安把茶盏默默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又把自己那本《摸鱼周刊》翻回襄阳鏖兵那段,从头看起,假装自己不认识郭芙。 第二天一早,几位平日里相熟的文官就在醉仙楼订了个雅间,美其名曰“同僚小聚”。 这雅间就是上回吴氏踹门那间,门框上还留着当时被踹裂的木茬,也没人修,几个文官每次进门都要侧着身子从裂缝旁边绕过去,假装没看见。 高道成到得最早。 他把朝服换了件半旧的青衫,袖子里揣着第十五期,进门先把书摊在桌上,翻到第二十六回,拿镇纸压住书页,然后坐下,开始等其他人。 户部郎中第二个到,把书放在高道成书旁边。 紧接着是大理寺那位走路怕踩死蚂蚁的老评事,他的书用一块蓝布包着,解开蓝布又解开一层油纸,取出书来还要拿袖子把封面上的褶皱抚平,全套动作下来比他审案卷还仔细。 最后到的是翰林院一位侍读,姓顾,三十出头,平日里在翰林院修国史,修得整个人都暮气沉沉的,今天进门的时候两眼放光,人还没坐下书已经掏出来了。 人到齐了。 雅间的门关上,茶沏上,没有人说开场白。 四颗脑袋齐刷刷凑在一起,书页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户部郎中率先开了口,说的是襄阳鏖兵:“你们看杨过救郭靖这段——他心里那个坎,是杀父之仇,杀父之仇是什么概念?搁在咱们大晏的律法里,这是不共戴天之仇。可他松手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在那一瞬间把杀父之仇放下了,把家国大义捡起来了。”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茶水晃出来洒了两滴,“这小子拎得清。” 大理寺老评事从蓝布包袱里把书翻到同一回,用审案卷的专业口吻逐字逐句地分析:“从我们大晏国律法角度看,杨过救郭靖这一下,够得上‘见义勇为’——虽然本朝没有这条律法,如果有,老夫头一个给他申报。” 顾侍读正翻到第二十三回武氏兄弟为郭芙争风吃醋那段,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武氏兄弟倒是该判个扰乱军心。” 高道成一直没说话,他正埋头看第二十八回绝情谷大战。 看到杨过单臂握玄铁重剑闯进绝情谷,一路从谷口杀到剑室,重剑劈开门锁,小龙女穿着一身白衣坐在剑室里,把杨过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上。 他把书放下了,缓了好一会儿,又拿了起来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用一种极轻的、生怕打扰到书中人的语气说:“这两个人,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被人下毒,被困在层层机关的绝境里——结果他们在那儿成亲。”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四个人都在翻同一回,都在看同一段,都在看着那行字——“过儿,咱们今日便成亲。” 顾侍读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修了这么些年国史,写过那么多帝后大婚的场面,没有一个比得上这段。” 户部郎中在旁边用一种非常谨慎的语气小声补充道:“这话咱们就在这屋里说说,出了门我可不会承认。” 高道成难得没有反驳他。 他只是把书翻到那一页,用手指轻轻弹了弹书页,像是弹去尘埃,又像是弹去什么别的东西。 然后大理寺老评事翻到了第三十回。 他把小龙女跳崖那段从头到尾看完,又把书翻回前一面重新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放下书,揉了揉眼睛。 户部郎中以为他眼酸,正要把自己的茶推过去,老评事开口了,声音沙哑又平静:“十六年,小龙女这招缓兵之计,用得比兵部那些参谋高明。” 第448章 第十六期 这句“比兵部高明”要是搁在平时,高道成一定会反驳——文官骂武官是日常功课。 但他没有反驳。 他正读到杨过在崖上跪了三天三夜,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魂魄。 他把那段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放下书,用一种户部郎中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这可不是愤怒,也不是不屑,更不是那套“话本不入流”的清高,而是心疼。 一个在朝堂上跟武将吵了半辈子的文官,为了一个书里断了一条胳膊、又被命运反复碾过无数次的少年,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他把书合上搁在膝头,破天荒地没有让任何人别在雅间里掉眼泪。 散场的时候,四个人各自把书揣好。 户部郎中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问高道成:“高大人,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高道成白了他一眼:“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户部郎中锲而不舍:“那您有没有什么渠道……能不能跟知行书肆打听打听……” 高道成把袖口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出几步又站住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我去问问。” 户部郎中站在雅间门口,看着高道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想起上回在午门外,这位礼部侍郎跟武将吵架时说过的话——“《射雕》不入流,话本误苍生。”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本被翻了卷边的第十五期,自言自语地说:“嘿嘿嘿,真香!” 这种“真香”的场面,在六部衙门里到处都在发生。 翰林院那位修了十年国史的顾侍读,把他的第十五期用牛皮纸包了书皮,跟经史子集并排放在书架上。 有人来借经史子集,他亲自去书架上拿,生怕人家碰倒了旁边那本花花绿绿的小册子。 兵部武选司的郎中,一个平日里连写份公文都要咬文嚼字半天的老学究,把杨过救郭靖那几页单独抄下来夹在兵法书里,批了一句——“置之死地而后生,非匹夫之勇,乃大智大勇也。” 工部营缮司的主事更离谱,他看完了神雕教杨过在瀑布底下练剑那段,忽然对自己的下属生出了无限感慨。 于是把工坊里几个学徒叫过来,语重心长地说真正的本事不是在岸上看就能学会的,得下水,得被冲倒再爬起来。 学徒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师傅今天怎么了。 而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此刻已经被朝廷官员们贴的字条攻占了。 有张字条用的是吏部考功司的专用笺纸,上头用工楷写着——“杨过断臂救郭靖,实乃大节不亏。吏部考功司拟记大功一次。” 底下的回帖笑倒一片:“你吏部管得着杨过吗?” “杨过不算公务员吧。” “算,襄阳城编外义士。” “建议吏部给神雕也记一功,它比杨过还拼。” 另一个抄录了兵部某位主事的批复。 “襄阳鏖兵一战,杨过单臂救郭靖,战术价值极高,建议录入武选司战例库。” 旁边有人回了更损的:“建议同时录入《全真教反面教材库》。” 最要命的是高道成那张字条。 他是礼部侍郎,平日里批公文批惯了,贴字条也改不了职业病。 他用的是礼部祠祭司的笺纸,上头盖了他的私印,用标准的馆阁体写了一行字:“礼教大防一节,当重新审视。礼者,敬而已矣。若二人真心相待,虽师徒亦不为过。” 他贴完之后想了想,又拿回来在底下补了一句“个人观点,不代表礼部立场”。 补完了又想了想,把“个人观点”四个字涂掉改成了“仅供参考”。 改完了又想了想,在“仅供参考”旁边加了个小括号,里头写了两个字——“真香。” 这张字条贴在木板上不到半个时辰,旁边就被读者们贴满了。 有人写“欢迎高大人加入我教”。 有人写“醉仙楼雅间的门修好了吗”。 有人在最底下用极小的字回了一句——“高大人,您夫人知道您贴这个吗?” 而第十五期刚发行一周,第十六期也迅速发行了。 在十六期发售前夜,知行书肆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护城河对岸。 这一夜没有月亮,整条街却不用打灯笼,因为排队的人手里都提着一盏,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趴在城墙根下。 丫丫半夜起来给印刷师傅送夜宵,路过门口的时候往队伍里扫了一眼,认出至少十几张熟面孔。 有在醉仙楼说书被轰下台的茶客,有在校场上把箭垛拍碎过的兵士,还有几个从云朔州、临渊府、青梧郡、洛川府、真定府专程赶来,怀里揣着干粮,蹲在条凳上打盹的外地书迷。 天刚蒙蒙亮,几匹快马从街角转过。 领头的是长公主府上的管事太监,马鞍上挂着一只绣金线的绸布包袱。 队伍自动让开一隙,大家都知道这包袱的去处。 纷纷猜测是不是后宫里的娘娘们等不及了。 暖阁里,柳贵妃把蓝布包袱解开,五本《摸鱼周刊》第十六期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封面上的胖鲤鱼这一期没叼剑,只含着一枚半碎的丹药,鱼眼圆睁,像是连它也不敢相信这是最后一期。 贤妃头一个伸手,捧在手里先不翻,只盯着封面发呆。 端妃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把书贴在膝上按了又按,低声说:“真是最后一本了?!” 德妃把随身带的小砚台往茶几角上一搁,铺开纸,笔蘸了墨,却迟迟不落笔。 丽妃李丽华从果盘里掰了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得比平时慢许多,含含糊糊地说看完这一回,往后就没得等了。 淑妃没说话,只把自己的书翻开又合上,再翻开,像在确认这一页翻过去就真的没有了。 柳贵妃目光扫过她们,拿起自己那本,翻到第三十一回,用一种极寻常的语气说了一声——都别愣着了。 她先翻开第一页,其他人也跟着翻开,五颗脑袋凑在一起,像之前许多次一样。 第三十一回《半枚灵丹》。 杨过在绝情谷崖边坐了一夜,手里握着那半枚绝情丹——小龙女临走前塞进他掌心的。 她只留给他半枚,因为另外半枚她吞下去了。 她告诉他,十六年后在此相会,夫妻情深,勿失信约。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转身跳下绝情谷的时候也是笑着的,白裙在风里飘了一下就不见了。 杨过没有哭,他坐在崖边,把半枚灵丹翻来覆去地看,不吃,也不扔。 第449章 后宫论神雕 贤妃把玫瑰糕举在嘴边半天没咬,声音发闷——她怕他跳下去。 淑妃轻声接了一句,“他不会跳的,他答应她十六年!” 端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十六年!这十六年不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十六年,是一天一天、一夜一夜的十六年,他要在没有她的时间里独自过完五千多个日夜!” “瑛姑、一灯、周伯通这段三角债补得好,不是单纯狗血,是执念困一生。” “黄药师那段对亡妻的独白,冷外表热到骨子里,看一次鼻酸一次。” “只有我觉得这一回的缺点节奏慢,大段回忆杀,有些水吗?”角落里的柳贵妃弱弱的出声。 但大家都没有理会。 第三十二回《情是何物》。 风陵渡口,一个中年妇人在船头唱歌,唱的是李莫愁那支“问世间情为何物”。 她不是江湖人,只是个摆渡的船娘,可她也知道这支歌。 她说当年有个穿杏黄道袍的仙子在渡口唱过这支歌,唱完之后烧了一方帕子,把灰撒在河里,说从此世上再没有赤练仙子。 贤妃把玫瑰糕放下了,说:“李莫愁——她死在绝情谷的大火里了!” 端妃轻轻翻开自己的书查对了一下:“烧帕子比死在大火里更让她难过,她烧的是当年陆展元送她的那方绣了“情”字的锦帕,烧帕子的时候她手是抖的。” “杨过护小龙女那段,不是恋爱脑,是本能,生死关头最见人心。” “险滩写得惊心动魄,画面感极强!真的好喜欢这一段!” 贤妃摇摇头:“黄蓉又在猜忌,看得烦,她对杨过永远带偏见。” 众人一边聊一边继续往下看: 第三十三回《风陵夜话》是整场读书会最欢腾的一段。 郭襄长大了,那个在危城里被李莫愁抱在怀里、被杨过寻豹乳喂大的女婴,如今长成了明慧潇洒的少女。 她在风陵渡的雪夜里缠着客栈的伙计讲神雕大侠的故事,伙计说那人背着一柄玄铁重剑,右边袖子空荡荡的,在湖北一带行侠仗义,杀贪官、救孤寡、平冤狱。 郭襄听得眼睛发亮,拉着伙计的袖子不撒手,问后来呢,伙计说后来我也不知道了,这世上没人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叫神雕大侠。 贤妃终于把玫瑰糕塞进嘴里,笑道:“这丫头跟她爹一样倔!” 端妃翻着书页接过话头,“她比她爹机灵,比她娘洒脱,集了郭靖黄蓉的好。” 丽妃嚼着橘子瓣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倒是不像她姐。” 淑妃低头翻书,嘴角翘起一点点。 最后她们几人评价这一回:“襄阳压境,家国线正式开杀,郭靖的‘侠之大者’立住了。” “郭芙全程抬杠、公主病,情商低到离谱,看得想打人。” “大小武废柴又搞笑,典型官二代,没大用。” 吐槽归吐槽,但书还是要继续看的。 她们第三十四回《排难解纷》和第三十五回《三枚金针》是连在一起看的。 郭襄在风陵渡被西山一窟鬼掳走,中途撞上了万兽山庄的狮虎豹狼,猛兽咆哮震天,所有高手被围在中间动弹不得。 然后那人从树梢上落下来了。 他没有右臂,落地的姿势却比任何高手都轻。 他把玄铁重剑往地上一插,所有猛兽同时后退。 郭襄被救下来之后还不知道他是谁,仰着头看着他的面具,说大叔你功夫真好。 杨过没有摘面具,只是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他抱过她,给她找过豹乳,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过脸。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他认出她来了,他把三枚金针放进她手心,许她三个心愿。 贤妃把引枕抱在怀里,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说三个心愿——他给了她三个心愿。 柳贵妃一直看到这里才轻轻开了口:“他是在还郭家的情,不是还郭芙——是还郭靖,还当年襄阳城头郭靖教他的那句侠之大者。” 德妃的笔终于落在纸上,写了一句——三枚金针抵万金,不如当年一条臂。 这两回是她们讨论最激烈的剧情。 柳贵妃道:“十六年之约,小龙女没来,杨过心死那段是全书最虐!看的本宫心都跟着尾死了!” 德妃说:“‘十年生死两茫茫’的孤独感,真的写透了,绝望到骨子里。” 但也有人在骂:“等不到就跳崖?太傻,太极端!” 贤妃道:“杨过知道杨康真相,放下复仇,才算真正长大。” “铁枪庙这段是杨过的成人礼,解开多年心结,人设立住。” “柯镇恶终于说实话,爽!但洗白杨康有点强行。” 接下来便是第三十六回《献礼祝寿》。 郭襄用第二枚金针请杨过来襄阳陪她过生日,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有当真。 可杨过当真了!他来了,他来了之后,襄阳城外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他先割了蒙古前锋两千只耳朵,用麻袋装着扔在蒙古大营门口;又烧了南阳粮仓,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又在丐帮大会上揭穿霍都的伪装,给鲁有脚报了仇。 三件大礼,一件比一件重。 贤妃把书啪地拍在榻上又赶紧捡起来,大骂:“这还是人吗!” 端妃翻完那一页,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是神雕大侠。” 柳贵妃把书放下,沉吟着补了最重的一句,“他是来给郭襄过生日的,也是来给郭靖一个交代!” 这一段也是她们掉眼泪最多的一段: “谷底重逢,全书最治愈一幕,前面虐得有多狠,这里就有多暖。” “没有误会,没有多余台词,两人一坐,岁月静好,太戳心。” 旁边的德妃拆台:“但:跳崖就遇到?巧合到离谱,主角光环太明显吧?!” 第三十七回《三世恩怨》。 绝情谷的恩怨、陆家庄的血债、全真教的门墙——所有缠绕了几十年的恩怨在这一回里被一刀斩断。 公孙绿萼死在情花丛中,是为杨过挡了绝情谷的机关。 她在杨过怀里咽气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想死,可我更不想你死!” 第450章 神雕侠侣结局了 暖阁里沉默了很久。 贤妃把引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上,闷声说“这傻姑娘。” 淑妃低着头把书页轻轻按住:“她不是傻,她只是没有别的法子。” 丽妃橘子也不吃了,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绝情谷里全是冤侣,可她从头到尾没害过一个人。” “但我郭芙下跪那段,封神!突然觉得她不是坏,只是被宠坏了!” “杨过不报复,反而救耶律齐,侠气瞬间拉满。” 这一回自然也是有争议的。 “郭芙伤害杨过那么深,一跪就原谅?实在太轻易了。” 骂归骂,但手里的书还在不停的看,因为她们已经越看越上头了! 第三十八回《生死茫茫》。 杨过在小龙女跳崖十六年后重回绝情谷,当年她刻在崖壁上的字还在,十六年的风霜雨雪没能磨掉那几行刻痕,他拿指腹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然后他仰天长啸,纵身跳下绝情谷。 贤妃没忍住,哭了,把脸埋进引枕里抽抽搭搭地闷声嚷了一句:“十六年!金庸你怎么忍心!” 端妃把书合上,闭着眼睛轻声说:“他没有不信,他等了十六年,她没有来,他跳下去不是因为不信,是因为世上再没有他要等的人了。” 第三十九回《大战襄阳》。 跳崖之后往下坠的瞬间,谷底忽然飞出一只玉蜂,嗡地撞在他胸口上。 他追着那只蜂穿过了瀑布,穿过了水帘后面那条极窄的窄缝,在蜂房尽头看见一间小木屋。 屋前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她回头…… 李丽华猛地把橘子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 她只知道自己在说——“是她!她还活着!” 淑妃的绣针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右手攥着左手搁在书页上,头也不抬,声音却比平时快了整整一拍:“她当年跳下来的时候被潭水托住,从水道游进了谷底,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十六年?!小白鱼、蜂蜜、玉蜂——她靠这些活了十六年。” 柳贵妃把书合上又翻开,再合上再翻开,手指按着那几行字像是怕它跑了,又把那段重看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她以为出去会给他惹祸,她就宁愿把自己困在谷底。” 满室寂静。 德妃把最后一行字写完,笔搁下,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 她写了一首七绝,墨迹还是湿的,最后两句是:“绝情谷底千重雪,不及白衣一念恩。” 接着她们又开始感慨:“这一回真是绝啊!武侠战争场面天花板!二十八星宿大阵、黯然销魂掌、杀蒙哥,爽到头皮发麻。” “金轮法王最后救郭襄,反派死前高光,悲而可敬。” “可惜唯一槽点:杨过一人改变战局,夸张到开挂。” 第四十回《华山之巅》。 襄阳城外杀声震天,蒙古大汗御驾亲征,大军压境,黑云压城。 杨过在万军之中救下了被困的耶律齐,背着玄铁重剑杀进重围,小龙女的白绸紧跟着他,一剑一绸在乱军中冲开一条血路。 然后杨过站在乱军之中,从背后摘下长弓,弯弓搭箭,对准了蒙古大汗的背影。 弓弦拉满,箭去如流星。 那一箭穿过乱军,穿过尘土,穿过刀枪剑戟的缝隙,击碎了战场上的嘶吼。 大汗落马,蒙古大营乱了。 襄阳城外,数十万大军在一声弓弦之后溃退。 华山之巅,雪落无声。群雄论剑之后,新五绝的名号在谈笑间尘埃落定。 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 杨过站在雪地里,身旁是分别十六年的妻子,身后是独孤求败的玄铁重剑和那只陪了他半辈子的神雕。 他低头对小龙女说,咱们回家。 小龙女没有答话,只是把手放进他仅剩的那只手掌里。 杨过最后和众人说了句:“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 然后他们走下山去,山下的风陵渡口还没有化冻,可那只白雕已经飞远了。 贤妃把脸从引枕里抬起来,泪还没干,伸手去够柳贵妃的袖子,问:“那他们后来呢,还会再出来吗?还会再见到郭襄吗?” 柳贵妃没有抽回袖子,她低头看了看书上最后那行字,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慢慢地开了口: “这些我们都不知道,但我知道后面的剧情金庸不会写了!因为已经结局了!这也是他们的结局了!” “新五绝定局,西狂杨过,实至名归。” “郭襄看着杨过小龙女下山,眼泪掉下来,意难平到永恒。” “觉远、张君宝出场,无缝衔接倚天,埋坑太漂亮。” “杨过归隐潇洒,郭襄误终身,才是江湖真实。” 暖阁里静静的,只听见外头有太监拉长了声音喊掌灯。 德妃把笔洗里的水轻轻一转,墨色在清水里散开,像谁在纸上泼了一笔淡淡的云烟。 她看着那团墨慢慢沉下去,忽然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像在自言自语:“这般曲终人不散,往后便是想追更,也没处追了。” 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不是追更。 柳贵妃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暮色从缝隙里涌进来,把她脸上还没干的泪痕映得微微发亮。 她背对着满室姐妹,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以前觉得是杨过等了小龙女十六年!现在再看,是她把自己关在谷底十六年,只为了不连累他,这不是谁等了谁,是两个人隔着十六年,做了同一件事。” 贤妃把引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上,对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忽然没头没尾地嘟囔了一句:“明天没得追更了,后天也没得追更了,大后天也没有。” 德妃在茶几角上铺开一张新纸,重新蘸墨。 她写了一行字:“射雕三部曲,第二部终。” 写完又补了四个小字:“何时第三部?” 没有人回答她。 但窗外廊下经过的宫女们听见暖阁里传出娘娘们的声音,有人还在抽抽搭搭地骂金庸,有人已经在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有人轻声念着那句:“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 有人推开窗子,让晚风把满室墨香吹散,然后对着暮色说了一句:“但愿第三部,别再让咱们等这么久了。” 第451章 《神雕侠侣》大结局,整座京城的情绪都不太正常 《神雕侠侣》大结局那几天,整座京城的情绪都不太正常。 东街那个卖炊饼的老汉,以前每天扯着嗓子喊:“炊饼~~热乎的——”。 这几天喊的是:“杨过跳崖了——” 喊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喊了什么,赶紧改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排队买炊饼的人齐刷刷回头瞪他,眼神里全是“你再说一遍试试?” 云栖茶楼里,白老先生讲到杨过跳崖那段,台下有个穿灰袄的汉子蹭地站起来,板凳都带翻了,指着台上吼:“你停下!你说清楚——他跳下去之后呢!” 白老先生把醒木一举:“你急什么?跳下去才能见着小龙女。” 那汉子愣了一下,慢慢把板凳扶起来坐回去,嘴里还嘟囔:“那他倒是快点跳。” 茶楼里讨论得最凶的是郭芙。 有个国子监的学生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大声骂着:“郭芙凭什么一跪就洗白?她砍了杨过的胳膊,害小龙女中毒,害了多少人?磕个头就完了?那他这么多年苦白受了?” 旁边一个穿短褐的脚夫也忍不住插嘴说:“杨过心太软,要搁我身上,这头我不受!” 角落里一个中年妇人却不同意,“杨过不是心软,他是真的放下了——这世上最难的,就是放下!在座几位能做到这样的心胸宽广?” 一群人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散场的时候,有人在木板上贴了张字条,写的是:“郭芙洗白这段,我给金庸打差评。但杨过说‘算了’的时候,我给杨过打满分。” 底下有人回了句更精辟的:“郭芙的跪不值钱,杨过的原谅才值钱。” 另一场争论是主角光环的问题。 木板上有人列了个清单,并一一举例道:“你们数数这几回的巧合?!杨过跳崖正好落在水潭里,潭底正好有条密道,密道尽头正好是小龙女的木屋,小龙女正好采了蜂蜜没出门,正好没死。 这么多“正好”,除了主角光环还能是什么?连大理寺老评事都在醉仙楼雅间里忍不住说了一句,这里面每一个巧合,只要错开半刻钟,这故事就是悲剧!” 当时的一群官员们在一起品书讨论,其中有人突然说到了这条评论,只因这条评论在知行书肆的评论板上是呼声最高的一条。 高道成听说了这条举例的评论,他难得没有反驳,而是看到了这条评论,莫名的思考了一番,并得出了自己的感悟: “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无数巧合凑成的,有些人在巧合里失散了,有些人没有,这大概就是金庸想说的——能不错过的,就别错过。” 满屋子文官都沉默了,不知道是在品这句话,还是在想自己曾经错过的什么。 郭襄的话题讨论度也极高。 有人说这丫头太没心眼了,对谁都亲近,金轮法王那么危险她都敢上前。 但有个茶客说出了许多人憋在心里的话:“郭襄是郭靖的女儿,黄蓉的女儿,从小身边全是英雄,她长成了最相信别人的人,这不奇怪,她这辈子都在相信别人——信神雕大侠的传说,信金针的承诺,信姐姐的眼泪。” 旁边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忽然问:“爹爹,那她后来见到大哥哥了吗?”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角落里有个一直没吭声的老者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慢地说:“见到了,只是她见到的,是别人的夫君。” “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 这句话贴在木板上,旁边全是泪痕——大家都十分认同这句话,也为杨过和郭芙遗憾。 郭靖在襄阳城头那一段,同样是满城热议的焦点。 朝房里有个平时不怎么吭声的工部主事忽然说:“其实郭靖在杨过的问题上一直纠结。 当初他觉得杨过是杨康的儿子,怕他走了歪路,现在杨过成了神雕大侠,他又把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 人就是这样,对越亲近的人越不知道该怎么说,反而对敌人说话痛快。” 高道成把茶盏放下,看着他,“你这话,用在咱们跟武官吵架上也合适。” 几个人尴尬地咳嗽着把头转开。 说到襄阳城外那场大战,武将们的评价更加直接。邹云起在校场上对着一群亲兵,用一种复盘战局的口吻逐条分析: “蒙古大汗被杨过一箭击毙,完全是战术奇迹——孤军深入,精准斩首,一战定全局。” 说完他把佩刀往箭垛上一拍,补了一句:“全京城的武将看完都该脸红,人家断了一条胳膊,照样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李崇安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书翻到杨过那一箭的段落,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说了一句让满校场都安静下来的话:“杨过这十六年,不是白等的!他等的不仅是小龙女,也是他自己!等到他从杨过变成了神雕大侠,他才配得上那个十六年的约定。” 除了家国与恩仇,最让全城百姓意难平的,还是那个“情”字。 绝情谷的崖刻前,杨过和小龙女隔了十六年终于相见。 小龙女在谷底一个人住了十六年,靠小白鱼和蜂蜜活下来,靠玉蜂和回忆打发时间。 茶楼里有个白发老妇用袖子擦着眼角,轻声说:“他以为她在崖上,她以为他在崖上,其实两个人都跳下去了。” 白老先生把醒木搁下,难得没有接话,只是把面前那碗凉茶灌了下去,站起来,朝台下拱了拱手,“列位,这部书老朽说完了。” 白老先生说完也没有讨赏,就拄着拐杖默默走下台。 台下却一阵唏嘘。 甚至有些人愣愣的回不过神来。 因为他们还尚未从《神雕侠侣》的故事里出来。 好不容易出来了,大家散场时,心里总是不得劲,总感觉缺了什么,魂不守舍的。 《神雕侠侣》没想到这么快就完结了,这让他们如何能释怀?! 第452章 《神雕侠侣》典藏版画样 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在大结局后的那几天,几乎是哭着贴满的。 有人恭恭敬敬抄下了最后那句别辞:“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了,他日江湖相逢,再当杯酒言欢,咱们就此别过。” 底下有人跟帖:“别过什么?我没同意!” 有人在角落画了一柄玄铁重剑,剑身上刻着“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剑旁边躺着一只丑萌丑萌的大雕,正拿翅膀抹眼泪。 还有人直接用烧过的木炭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道:“金庸,你的心是玄铁做的吗?为什么要让他们等十六年?” 底下有人替金庸回了一句:“因为值得。” 后宫里头的情形也没好到哪儿去。 贤妃把最后一期《摸鱼周刊》压在枕头底下,说以后没有新连载的日子里就抱着这本睡。 端妃把自己的那套典藏版用绢帕包好放进书匣,面上只说了句:“这般收梢,虽有余憾,也算圆满”。 柳贵妃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对着那句“咱们就此别过”发了好一阵呆,提起笔在纸角写了一行小字,自己又觉得有些矫情,想把纸抽掉,却被丽妃眼尖抢了过去。 丽妃念出声来:“十六年弹指,绝情谷底再逢君。”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贤妃红着眼眶说:“你当诗念出来更让人想哭了!” 满京城都在闹腾这几天,皇帝的日子也不好过。 批折子的间隙,他把当值太监叫过来,说是想看看近日京城的民情舆论。 太监苦着脸把一块从知行书肆门口誊抄回来的木板字条摘录呈上去。 皇帝接过来逐条看,看到“杨过这一箭比二十万大军管用”,他沉默了一下。 看到“郭芙洗白太廉价”,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到“十六年够一个新兵变成老卒”,他把那页纸搁在案上,望着殿外,轻声说了一句:“确实够久了。” 隔天,柳贵妃去御书房送参汤,进门就看见御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那封面她闭着眼都认得。 皇帝抬头和她四目相对,面不改色地把奏折往书上盖了盖,问:“爱妃有事?” 柳贵妃把参汤放下,用同样面不改色的语气说,“皇上,《神雕侠侣》典藏版在京中已售罄,臣妾斗胆问问——您这本是托谁去排的队?” 皇帝沉默了一瞬,然后端起参汤呷了一口,答非所问:“朕觉得,华山论剑那一段写得不错。” 柳贵妃出了御书房,在廊下站了片刻,实在是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皇上偷看就偷看呗,还总是喜欢藏着掖着。 不过她心里清楚:等射雕三部曲下一部出来的时候,估计整个京城都会跟着震荡的!唉~就是不知道第三部什么时候出来?她已经无聊了好一阵子了! 《神雕侠侣》大结局之后又过了好几日,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上就出现了一张新告示。 不是催更,不是骂战,也不是哪个热心读者贴的读后感。 是宋知有亲笔写的,字不多,就几行:“《神雕侠侣》典藏版,全一册。封面特邀画师绘制,还原书中名场面,限量发售,售完即止。” 告示旁边还附了一张缩小版的书封画样,用薄绢覆着防雨,四角拿米糊粘得严严实实。 画样不过巴掌大小,可但凡路过的人,没有一个不驻足。 书封上画的是绝情谷崖边。 悬崖陡峭,云雾翻涌,崖顶站着两个人。 男子独臂负剑,玄铁重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右袖空荡荡地被山风吹起,整个人像一柄被岁月磨去了锋芒的孤刃。 女子一袭白衣,衣袂翻飞,长发在风里散开,正微微侧头看着身后的人,伸出的手还没有被握住,指尖悬在半空,像在等一个迟到了十六年的回应。 他们身后,一只巨大的雕收拢翅膀,站在崖石的最高处,默默注视着这对即将重逢的眷侣。 就这张巴掌大的画样,把全京城都看疯了。 第一个冲到知行书肆门口的是云栖茶楼的说书先生白老先生。 他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进来,把脸凑到画样跟前看了半天,对着崭新的画样擦了又擦,一脸宝贝的样子。 最后拐杖往地上一顿,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就是这个味儿!老夫说了这么多回书,头一回看见有人把他俩画对了——这不是画师画的,这是书里走出来的。” 旁边排队的人被他这一声唬得全往前挤,后头的拼命踮脚,前头的趴在木板上舍不得挪步。 有个穿灰袄的汉子看得眼眶发红,“你看小龙女那个手,伸着还没握到——画师怎么连这个都画出来了,终于有人懂得小龙女的苦了,她等了十六年啊!” “是徐画师画的!难怪,我就说呢!” 有刚刚入坑的读者一脸疑惑的问:“徐画师是?” “徐画师你都不知道,他可是知行书肆专属画师,几乎大场面的画都是他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场景,堪称精美绝伦!而且还原度极高,只要知行书肆出的爆火话本的书封和插画都少不了他的提笔,现在世面上他的画能卖到百两呢!” “原来如此,我就说这次的典藏版画样怎么如此符合我心目中的神雕侠侣的形象?!” 有人注意到重剑的剑身上刻着极细的八个字——“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还有人发现小龙女的白衣上隐隐透出玉蜂的暗纹。 有人盯着杨过空荡荡的右袖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旁边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这只袖子本来该有手的,他为了救郭芙母女断的手,郭芙砍的,可画里他脸上没有恨,只有沉稳。” 更绝的是那只雕。 它站在崖顶最高的石头上,翅膀收着,脖子微微往前探,像是在看杨过,又像是在看小龙女,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了瀑布下的苦练,见证了绝情谷的诀别,见证了十六年每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有个半大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他没有看过话本,只是经常跟着父亲去云栖茶楼听书,每次他都对说书先生嘴里的那只雕十分感兴趣,所以这一次跟着父亲来知行书肆,一眼就看到了说书里描述的那只雕。 孩子指着那只雕喊:“爹!是那只雕!就是那只雕!” 他爹把他往上颠了颠,哄着孩子说:“对,就是那只雕,陪了杨过十六年的那只雕!” 人群里还挤着几个道士,是道观里还俗的俗家弟子。 他们站在画样前沉默了很久,其中一个年轻些的低声说:“重阳宫那场婚礼,要是能画出来就好了。” 旁边一个老道士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叹了句:“画不画得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道教的钟声,那天是为他们敲的。” 年轻道士转过头看着师父,像是头一回听见这话。 第453章 射雕三部曲第三部即将连载!作者金庸!敬请期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4章 最近知行书肆更新也太勤了吧! 旁边另一个人说:“急什么,反正金庸写的,还能不好看?你看看《射雕》,再看看《神雕》,哪本不好看?” 后头立刻有人接话:“就是!我现在看到‘金庸’两个字就跟看到银子一样——稳赚不赔。”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但也有人抱着胳膊,语气谨慎地泼了盆冷水:“话不能这么说,前两部是好,可谁还没个江郎才尽的时候?万一第三部写崩了呢?” 看到告示内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这对于许多京城百姓们来说是很新奇的! 因为知行书肆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勤奋过了!上一本书还没结局还没多久,很快迎来下一本新书! 所以大家都很惊讶,知行书肆最近更新真的太勤了。 不过……嘿嘿嘿……他们喜欢! 就按这个节奏来!不要停,把“饭”全都炫到他们嘴里! 不过质疑的话说得也不算全无道理。 于是,坊间有人设了个赌局。 赌局是城东银钩赌坊的东家钱安康起的头。 钱安康此人,在京城赌行里混了二十来年,开过的赌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骰宝、牌九到斗鸡、赛马,什么都赌过。 但这回他开的赌局,连他自己都觉得新鲜。 他在银钩赌坊门口挂了块红漆木牌,木牌上拿金粉写了三行大字: “射雕三部曲第三部,赌金庸封神抑或跌坛,封神赔一赔一,跌坛赔一赔三。” 意思是说,如果第三部延续前两部的水准,赌金庸封神的人押多少赢多少。 如果第三部写砸了,赌金庸跌坛的人押一两能赢三两。 钱安康后来跟人解释,开这个盘口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那天他自己跑去知行书肆看木板,看见一堆人在那打赌。 赌第三部的主角是郭靖儿子郭破虏还是杨过小龙女的儿子,赌注从铜板喊到银子。 有个穿灰袄的汉子说信金庸肯定能再封神,押两钱。 旁边立刻有人哼了一声说凡事不过三,万一神就陨落了呢? 但两人都不认识对方,争到最后也没个见证。 钱安康在旁边听了半天,觉得这帮人光打嘴仗不下注简直是浪费,干脆把自己的赌坊牌子挂出来当庄家。 消息从银钩赌坊传出来,头一个坐不住的是刘大柱。 刘大柱在校场上值勤的时候听到风声,刀都差点扔了。 他跟邹云起说:“这赌局分明就是看不起金庸先生!第三部还没出呢就有人赌他跌坛,这口气不能忍!” 他把刀往箭垛上一拍,大步流星地往银钩赌坊走去。 进了赌坊门,他把怀里揣了大半年的碎银子全拍在柜台上,大声喊着:“老子全押新书封神!” 孙奎跟在后面,排在他后头,也把自己那包碎银拍出来,说:“我也押新书封神!” 李虎在旁边站着,犹犹豫豫地说,“要不押一半跌坛对冲一下?” 刘大柱回头瞪他,“你对金庸先生还不相信?你对得起金庸先生吗?” 一套道德绑架的组合技下来,李虎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老老实实掏出银子放在封神那堆银子上。 邹云起没说话,只默默把自己的银子搁在刘大柱的碎银旁边,叠得整整齐齐。 他不是赌徒,他只是觉得,金庸不会输,金庸可是他最最最喜欢的笔耕者!怎么可能会输?! 校场上闻讯赶来的武将越来越多,把银钩赌坊的柜台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人的逻辑极其简单。 因为他们看了《射雕英雄传》,服了! 看了《神雕侠侣》,更服了! 两部书里写了郭靖弯弓射雕、写了杨过玄铁重剑,写了江南七怪在大漠里守了六年只为一个赌约,写了洪七公和欧阳锋在雪山顶上抱着咽了气。 能写出这些的人,能写到“跌坛”上去?开什么玩笑。 他们的银子,押的不是金庸能不能赢,是他们自己服不服。 而他们服!所以他们赌! 于是整条街都听见刘大柱拍着柜台喊:“老子下半年的酒钱全押了!金庸先生要是写砸了,老子去校场上跑死马!” 马:我没有得罪你们任何人! 但赌坊里也不全是押封神的人。 城西几个旧书商偷偷摸摸地来了,把银子压在了跌坛那边。 他们倒不是真心觉得金庸会写砸,他们是觉得凡事不过三。 前两部火成那样,第三部怎么可能还火? 再说,押跌坛赔率高,万一真砸了,他们能赚一笔。 万一没砸,亏点银子也不丢人。 几个之前在木板上贴过“金庸出来挨打”字条的书生也犹犹豫豫地跟着押了跌坛。 其中一个清瘦书生把银子放在柜台上,他旁边的同窗问他:“你上回不是还说杨过断臂那段写得好吗?” 书生把银子往前推了推说:“写得好归写得好,万一第三部金庸飘了呢?” 这也并无道理。 旁边一个老妪正把她攒了好几个月的铜板一枚一枚排在封神那堆银子上,排完了抬头看了那书生一眼,慢悠悠地说,“年轻人,能写出小龙女十六年之约的人,写出两本如此好看的话本的人,这样的人不会飘,他只会往深里写况且他都写了两本了,必然文笔和经验都会上升,只会写的更好!” “跌落神坛的例子可不少,京城出过多少一本成神的笔耕者,最后不是也只有一本书出名?对了,还有知行书肆之前的那些笔耕者,施耐庵、罗贯中、吴承恩、曹雪芹,他们也就一本成神,大家可曾听说过他们后面还有哪些书出名?” 旁边的另一位书生冷嗤道:“问题是人家就只写了一本书,要是他们继续写,未尝不是再次封神!” “谁知道他们为什么不继续写呢?许是知道自己能力不足,不敢再写一本了!” 人群里,施耐庵、罗贯中、吴承恩、曹雪芹的崇拜者坐不住了,然后一群人开始对骂,维护自己的主了。 场面混乱,一度失控,调解都调解不回来了! 好不容易维持好秩序。 此刻才发现桌子上押封神的人多,但押跌坛的人也不少。 第455章 你连金庸的话本都没有看过,就敢赌? 全京城都被这赌局搅进去了。 菜市口的屠夫把剁骨刀往砧板上一拍,刀还颤着,人已经跑到赌坊去了。 回来的时候砧板旁边的碎银子少了一半,旁边摊上卖菜的大娘问他押了什么,他把刀拔起来,说:“我押了封神!金庸要是输了,老子下半年的肉馅全免费!” 卖菜大娘把秤砣往秤盘上一搁,白了他一眼,“你一个剁肉的懂什么书?跟着瞎掺和!” 屠夫说:“你一个卖菜的又懂什么书?” 大娘把围裙里的铜板掏出来往摊上一放,“哎!我还真懂,我也押了封神!” 茶肆里的白老先生拄着拐杖亲自去了一趟银钩赌坊,把醒木拍在柜台上说:“这块醒木跟了我半辈子,今天就押在这儿了。我压金庸封神!” 钱安康看着桌上那块被磨得油光水滑的醒木,一时不知道该给它估价多少。 白老先生说:“不用估,等结果出来,封神了我拿回去,跌坛了这醒木归你,反正跌坛了我也没脸再说了!” 钱安康把这消息放了出去。 银钩赌坊里的赌客们先笑后咂嘴,说这白老先生是真把金庸当自己人。 而李崇安是在兵部门口被堵住时知道这事的。 有个亲兵从营房那头一路小跑过来,把刘大柱把酒钱全押了封神的事报给他,又问将军押不押。 李崇安把马鞭往手心里敲了敲,沉着嗓子说:“我镇国将军府从不赌博!” 亲兵刚想说“那我去回刘把总”,没想到还不等他把这句话说出口,将军的下一句就接上了:“你去买十套典藏版放着。” 亲兵愣在原地,心想:这算押注还是算囤货? 这时李崇安已经翻身上马,把马鞭往空中一甩,留给他一句话:“十套放在库房里,等第三部完结了再拿出来送人。” 亲兵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将军可要送给何人?” “送谁?当然是送给相信金庸的人!” 后宫里自然也听见了风声。 柳贵妃派人去银钩赌坊押了一百两,押封神。 去的人回来以后她也没多问,只是靠在窗前,把《神雕侠侣》最后一页又翻了一遍,然后对旁边的端妃说: “第三部不可能差,金庸前面写了郭靖、杨过,现在轮到第三部了——他不会让前头那些人的故事白费。” 端妃正在替暖阁里的姐妹们整理之前《神雕》各期的读后便条,抬起头来说,“我也押了。不多,就几两碎银子,押的是封神。” 贤妃正在旁边剥橘子,一瓣橘子举在嘴边停了好一会儿,“你们还有没有多余的银子,先借我点,月底我一发月例就还——我要押封神。” 端妃在旁边问:“你不是上个月才借过,月底还完了吗?” 贤妃理直气壮地说:“那是金庸值得,等下回连载出来了他把杨过小龙女写甜了我就翻倍还!” 知行书肆的宋知有听说赌局的事时,正在三楼看各地分号发来的驿报。 丫丫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从柜台被人山人海逼得跑到她门前,把银钩赌坊设局、全城下注的风声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现在押封神和押跌坛的人差不多快打起来了,还有人把这事写成笑话贴到咱们木板上。” 宋知有放下手里的驿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街对面的茶馆门口果然比平时多了不少人,有几个袖子撸到肘弯的赌坊伙计正往门口的盘口牌子上增写新赔率。 封神那边水位越降越低,跌坛那边赔率越开越高,隐约还能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买定离手,第三部定天下”之类的话。 唐新柔从编辑部门口探出头,指着楼下问她:“宋掌柜您怎么看这事?” 宋知有没回头,只望着长街上排得越来越长的队伍,轻轻说了一句让在场两人都愣了一下的吩咐。 唐新柔问什么指示,宋知有转过身来,眉眼间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你去银钩赌坊,替我押十两银子封神,以知行书肆的名义。”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哪一天他们赌的不再是金庸会不会跌坛,而是谁能在第三部里多活几章,那这赌局就更有意思了。” 唐新柔应下,转身下楼,准备去银钩赌坊。 临出门前丫丫追上她,把柜台上刚收的一小包散碎银两塞过去。 都是书肆伙计们凑的份子,个个也押封神。 银钩赌坊的柜台越来越像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 一块写着金粉大字的漆木牌旁边,挤满了各色各样的赌客。 有捏着铜板的,有攥着银票的,有把刀往桌上一拍才去掏银子的。 木牌上封神那一侧的名字密密麻麻叠得像蚁群,跌坛那一侧稀稀疏疏的几行下面被人用指甲划了几道。 有人认出那是之前吵过小龙女、后来又在第十期排队时主动给金庸付道歉费的那几个书生的笔迹。 他们嘴上说不信,手指尖的小动作却暴露了他们压上去的银子比预想中沉。 刘大柱巡街路过时停下来看了两眼,朝这几个书生远远笑了笑,笑得对方低头假装看牌,把手里的铜板又往跌坛那边挪了一小撮。 钱万通收银子收得合不拢嘴,晚上的账本一翻开,他对着两边的数目发了半天呆。 封神这边的注金是跌坛那边的七八倍不止。 他刚开始还乐,算到后半夜开始慌了。 万一第三部真封神了,他的赌坊不得赔个底朝天。 他半夜把他儿子叫起来,“你明天一早去知行书肆门口排队,不管第三部写什么,先买一本回来,我也得看看金庸到底有没有谱。” 他儿子说:“爹,你开赌局自己却连书都没看过?” 钱万通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是看过了还设什么赌局!” 第二天一早,银钩赌坊门口的木牌旁边又贴了一张新告示,是钱万通亲手写的: “庄家本人已购《摸鱼周刊》,待阅后酌情调整赔率。” 落款盖了他赌坊的印章。 路过的茶客看了笑倒一片,有人当场掏出铜板又往封神那边加了一注,说:“连庄家都开始看书了,这盘口你还敢押跌坛?” 第456章 第三部的话本叫《倚天屠龙记》 全京城都在如火如荼的押赌注之时,宋知有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闭上眼睛,开始在万界书库里浏览页面了。 当她万界书库里按下“购买”键的时候,手指头稳得跟当时买《射雕英雄传》时一模一样。 光屏上弹出来的价格是五十两银子,她眉毛都没动一下。 典藏版《射雕英雄传》当初卖五十两被全城人骂上木板,骂她吃相难看,骂她黑心奸商,如今她花五十两买一本书倒是眼都不眨。 她在心里给自己找补了一句——这叫对内容付费。 然后毫无心理负担地点了确认。 流光汇入书库,《倚天屠龙记》五个字缓缓出现在她面前,而后汇聚成实体,躺在她的大腿上。 她拿起放在自己腿上的书,熟悉的印刷字体映入眼帘。 她坐在自己的床沿旁随手翻了几页,想找找感觉。 第一回的回目叫“天涯思君不可忘”,开头就是一首词——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 她读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首词用的是“无俗念”的词牌,词里那个“白衣胜雪”、“冷浸溶溶月”的女子,她知道是谁。 金庸把这首词放在全书开头,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一个青衣少女骑着一头青驴,在山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她腰悬短剑,神情落寞,沿途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那个人背着一柄玄铁重剑,右边袖子空荡荡的,身边跟着一只巨大的雕。 少女找了他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快记不清走了多少里路。 宋知有把书本合上,屋里点着两三根蜡烛,蜡烛的光还是不如现代的灯亮,因为怕把眼睛看坏了,所以她每次看书或者写字在晚上的时候尽量都会多点几根蜡烛,把屋子点的很亮。 此刻因为太激动了,她在一堆蜡烛的光亮中坐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她走到木桌旁,坐在椅子上,把方才从万界书库系统里购买的《倚天屠龙记》放在桌子上。 接着拿起旁边的纸,缓缓铺开宣纸,拿起笔,开始抄第一回。 抄到郭襄在少室山下遇到何足道那段时,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 她浑然不觉,手腕酸了就在桌角搁一搁,墨干了就再蘸一砚。 抄到第三回“宝刀百炼生玄光”的时候,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等她终于把第十回抄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叫早。 她搁下笔揉着发僵的手指,把厚厚一沓抄稿按回目顺序排好,拿镇纸压住边角,然后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顶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头发散了半截,袖口沾了好几处墨渍。 她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反正不是第一次熬夜抄书了。 第二天一早,知行书肆后堂的气氛跟过年似的。 不,准确地说,比过年还紧张。 过年是吃饺子放炮仗喜气洋洋的,可书肆的气氛明显不是喜气洋洋的。 因为前几日是所有人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了一个还没开封的书名上。 所以这几日都有许多人来知行书肆,有的来看书有的来买书,但实际上大家都有个隐秘的心思。 那就是打探第三部的信息。 而今日宋知有一来书肆,大家都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但大家不太敢明目张胆的盯着一个女子看。 还有人跑到宋知有跟前问她第三部什么时候能出?银钩赌坊的赌局越赌越多了!大家都在等开奖。 宋知有没理会这些人的追问。 怀里揣着书上了二楼。 这些主顾上不了二楼,他们原本还想跟着宋知有上楼的,但是才跟到楼梯口,就被牛娃等其他伙计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去路。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二楼乃是知行书肆内部人员才可进。 除了牛娃还有些伙计都是宋知有特意雇的,个个身强体壮,来保护知行书肆的。 这些主顾见讨问不到有用的信息,一个个只能摸着鼻子离开。 而宋知有一上二楼,立马直奔编辑部,没一会又从编辑部走了出来,书肆里的伙计们就跟安装了雷达似的,瞬间感应到了宋知有今日的不寻常之处。 他们的眼睛跟着宋知有在动,从宋知有上二楼,又进编辑部,最后从编辑部出来又去了三楼。 他们眼睛一眨不眨的追着她。 她一进入三楼自己平时办公的屋子,伙计们瞬间动了起来。 他们太了解自家的掌柜了,平时不轻易自己跑到编辑部,一般都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吩咐才会主动去编辑部而最近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只有一件事很重要。 没错,就是新书事宜! 所以他们都在猜测宋掌柜是去给编辑部送新书范本去了! 得到猜想的伙计们坐不住了,手上的事情立马放下。 瞬间二楼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楼梯口堵着好几个脑袋。 连平时只顾着分拣纸张的苏婶都从装订间那边探出头来往编辑部方向张望。 丫丫站在人群最外围踮着脚往里看,手里还攥着那块刚擦过柜台的抹布,忘了放下。 唐新柔从楼下上来,看见这阵仗,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丫丫往旁边拨了拨,自己挤到编辑部那扇紧闭的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从里头开了。 林妙妙站在门内,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稿纸,稿纸最上面一页的右上角是宋知有亲笔写的那行字——《倚天屠龙记》。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单纯的兴奋,也不是单纯的困惑,像是刚被人从一场大梦里拽出来,还在恍惚。 “书名叫《倚天屠龙记》。” 她似乎也知道大家在期待什么,立即把稿纸举起来让门外的人看,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还在品这几个字的滋味。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同时发出了同一个疑问:“倚天屠龙?不是应该还有雕吗?书名里没有雕吗?” “嗯?为什么会这么认为?”林妙妙疑惑的问。 旁边的丫丫的抹布没拿住从手里掉在了地上,她掰着手指头数:“你们看啊《射雕英雄传》,书名里头有雕!《神雕侠侣》,书名里也有雕,而且这个雕还是神雕!按前两部来说,第三部应该也是有‘雕’的,可是妙妙你方才说新书叫《倚天屠龙记》,新书居然没有雕,雕呢?不是说射雕英雄传三部曲,雕在哪儿?” 第457章 新书下期开始连载,书名《倚天屠龙记》 旁边一个编辑部的年轻学徒小声接了一句:“龙又是从哪儿来的?” 唐新柔没有加入这场关于书名的争论。 她只是看着林妙妙,问了一个最务实的问题:“正文看了吗?” 林妙妙把稿纸往怀里一抱,转身就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正在看,都进来。” 大家只是相视一眼,同时迈开腿呼啦啦的往里头钻。 编辑部里安静了整整一个上午。 可只是明面上的安静,因为一伙人全都把编辑部围的水泄不通,把原本不大的编辑部挤的无处站脚。 因为最外围的人看不到,他们就把凳子搬到屋内,踩着凳子往里头看。 也就他们视力好,隔的老远也能看到中央那一本小小的范本里的字。 在屋里的中央,林妙妙和另外几名编辑围坐在长桌边,把宋知有抄好的前十回范本按回目顺序排开。 桌上摊满了稿纸,每翻开一页,就有好几颗脑袋同时凑过去。 宋知有的字是连夜赶出来的,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透就被翻过去了,纸页上留了几道浅浅的指印。 但没有人顾得上这些,第一回《天涯思君不可忘》翻开的瞬间,满屋子人的所有疑问,都在读下去的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开篇是一首词。 林妙妙轻声念出来——“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苞堆雪。” 旁边的编辑愣了一下,连忙问出自己的疑惑:“这词写的是小龙女?白衣胜雪,冷浸溶溶月,这难道不是形容的小龙女吗?” 林妙妙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所以她只是用手指点着下一行字,继续往下念。 “词牌名叫‘无俗念’。” 唐新柔在旁边听完,用一种很轻很慢的语气说,“上一本小龙女的故事结束了,但金庸用一首词把她带到了第三部的开头,我觉得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好期待啊!不知道第三部小龙女还会不会出现?!不过现在看来,应该会!” 大家纷纷点头,眼里全是期待。 然后正文开始了。 郭襄骑着青驴在山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腰悬短剑,神情落寞,沿途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那个人背玄铁重剑,右袖空荡荡,身旁跟着一只巨大的雕。 她找了他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快记不清走了多少里路。 林妙妙读到郭襄在少室山下遇到何足道那段,忽然把稿纸放下了。 林妙妙感慨道:“郭襄找了杨过这么多年,沿途打听,走到哪儿问到哪儿。金庸没有写她找到了没有——他只是在开篇让这个少女骑着驴走在山路上,就已经把第三部跟前两部的魂接上了!” 旁边另一个编辑把自己负责的那几页稿纸轻轻翻过去,接了一句:“书名没有‘雕’,但书里全是雕的影子!何足道弹的那首《百鸟朝凤》,郭襄那把短剑,少室山下的松涛,雕飞走了,但江湖还在!” 林妙妙重新拿起稿纸,翻到第三回《宝刀百炼生玄光》。 她只读了前几行,就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唐新柔面前,用一种完全不像平时那个稳重主编的语气说: “俞岱岩?我猜这一部的主角不是郭襄,是一个叫俞岱岩的武当弟子!新的门派,新的江湖,全新的人物!” 唐新柔接过稿纸看了几行,又看了几页,然后把范本合上,抬头看着满屋子等着她发话的人,只说了四个字:“先不看了!现在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得快快安排新书发行,外面的读者们都还在等待。” 刚才还在伸着脖子看话本的伙计们在唐新柔把书页合上上时还一脸遗憾,可是一听她这么说,大家的遗憾瞬间褪去,“对啊,外面的赌局都已经越开越大了,所有人都在等我们的新书,确实没有时间再浪费了,梓行之后,大家也能看,不差这一会儿!” 屋里的众人纷纷赞同的点头。 林妙妙勾唇一笑,大声喊道:“行!我们准备排版!” 一整个上午,编辑部里只有翻稿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桌沿,有人念了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下来。 目前来说也只有负责排版校对的编辑部伙计是第一批看完这十回的人。 到正午时分,前十回全部看完。 林妙妙把最后一页稿纸合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走廊里还挤着没散的人,丫丫的抹布已经在地上晾了半天,苏婶也从装订间那边绕过来,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等她发话。 林妙妙打开门,楼上楼下的所有人瞬间朝她看了过来,里头有伙计,也有主顾。 林妙妙清咳了一声,对满走廊的人说:“书名没有雕,第一回没有杨过。”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已经被翻了好几遍的范本举在胸前,“但有郭襄,有新的江湖,主角姓俞,叫俞岱岩,金庸没有沿路接着讲老故事,他自己开了一条新路。” 走廊里炸开了锅。 有人喊“我就说金庸不会跌落神坛”。 有人反驳道:“还没看这次的故事呢,别妄下定论!” 有人追问“到底有没有雕你倒是说清楚!” 有人已经开始掰手指算赌坊赔率。 雕刻师傅从楼下上来,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校准的木活字,听见林妙妙的话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唐新柔问他去哪儿,雕刻师傅头也不回:“排新字,书名没有雕,木活字得重新刻——这五个字没有一个能用现成的。”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倚天屠龙记》的‘倚’字,用行楷还是正楷?” 唐新柔还没回答,他自己先接了话,“行楷吧,新江湖,字也得活泛些。” 宋知有从三楼下来的时候,丫丫终于把抹布从地上捡起来了。 此时的宋知有顶着两个黑眼圈,袖口的墨渍还没洗,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满屋子闹哄哄的人,忽然打了个哈欠。 然后她对丫丫说:“去门口贴个告示,告示就写:新书下期开始连载,书名《倚天屠龙记》。” 丫丫应了一声,没理会已经炸开的人群,她攥着抹布一溜烟跑出去了。 门外木板上,赌坊那条红漆木牌的抄录版旁边,几分钟后多了一张杏黄告示。 告示上只有五个字,字是林妙妙亲手写的,用的是印刷师傅刚决定的那种行楷——《倚天屠龙记》。 围在木板前的人群从告示贴上去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散过。 第458章 排队买金庸的新书 有人仰头念出这五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在品一杯新茶。 有人扭头就往银钩赌坊跑,边跑边喊“新书名字出来了”,身后追了好几个还没看清告示的人。 有人站在告示前,掰着手指头把这五个字拆开了揉碎了琢磨。 倚天——倚什么天?屠龙——屠什么龙?射雕三部曲前两部都是雕,第三部是龙。 雕在天上,龙在深渊。 一个弯弓射雕,一个倚天屠龙。 有人一拍大腿:“我押封神押少了!” 旁边有人接话:“你押了多少?” 那人说:“十两……” 接话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押了五十两,”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押的封神……” 这下两人一块沉默了。 “这次不写雕了?我怎么感觉这次金庸先生会拉一坨大的。” “我也感觉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行,我得去银钩赌坊把银子拿回来,重新下。” “嗯?还能拿回来?” “当然可以,银钩赌坊的东家说了,在新书还未梓行之前,随时可以换赌注!不说了我要去赌坊了!” 说完那人就往外跑,留在原地的人出声喊住他,“哎等等我,我也要去改赌注!” 经过编辑部和印刷部几天几夜的赶工,终于准备出了第十八期的《摸鱼周刊》。 之前《神雕侠侣》完结了,但每周一期的《摸鱼周刊》一直在更新,所以现在已经更新到了第十八期了。 而且这次准备十分充分,首次梓行就准备了三千多本。 当然她们预估三千多本是不够卖的,所以在赶工完三千多本之后,知行印刷坊还在接着印刷摸鱼周刊。 第十八期《摸鱼周刊》梓行的消息,是曹易之在发售前三天贴出去的。 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射雕三部曲》第三部《倚天屠龙记》首载,第一回至第十回,本期首次梓行三千册,售罄后即刻加印。” 落款是知行书肆,盖了宋知有的私印。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京城就传遍了。 不是靠快马,不是靠驿站,是靠菜市口的大娘、茶肆的小二、校场上的亲兵、巷口的更夫一个传一个。 传到最后连护城河边上钓鱼的老翁都知道知行书肆下一期有“新书”。 至于新书叫什么名字,钓鱼的老翁记不清,只知道是金庸写的。 只要金庸写的就对了! 发售前夜,知行书肆门口的队伍从柜台前排出去,绕过街角,跨过朱雀大街,沿着护城河一路蜿蜒到城门洞子里。 排队的人裹着棉被、揣着手炉、打着油纸伞,远远望去像一条花花绿绿的长龙趴在城墙根下。 顺天府的衙役骑着马在队伍旁边来回巡视,把插队的、占位的、替人排队的挨个拎出来训。 领头的还是上回来订报纸的那位黑脸田衙役,他骑在马上,举着一只铁皮喇叭,用审案子的嗓门喊:“排队就排队!不许打架!不许替人占位!不许把家里的鸡抱来排队!昨天有人抱了一只鸡,说鸡也是替人排的,这鸡可不算!” 队伍里有人扯着嗓子回了一句:“鸡怎么不算?那鸡也算个名额,我把书买回去,念给鸡听也不行?你们这是歧视?” 人群里实在有人忍不住捧腹大笑了:“哈哈哈,歧视一只鸡吗?” 田衙役把铁皮喇叭往马鞍上一挂,面无表情地回了句:“鸡又不识字。” 疑是没招了。 队伍里笑倒一片。 卯时三刻,知行书肆的门板同时卸下。 五个售卖口一字排开,叶氏、丫丫、曹易之、徐向榆、林妙妙各守一个。 牛娃和其他伙计在五个口之间来回跑腿补货。 这阵仗把排在最前头的人吓了一跳。 以前就一个口,丫丫和叶氏几个人收钱递书忙得恨不得长出八只手。 现在五个口一字排开,每个口后面还摞着一人高的《摸鱼周刊》,封面上那条胖鲤鱼这期换了个姿势。 这次嘴里叼的不是树枝,不是玄铁重剑,而是一柄横贯封面的长刀,刀身上刻着三个字:屠龙刀。 买书的人把铜板往柜台上一拍,书揣进怀里就走,队伍移动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 第一个买到书的是云栖茶楼的跑堂伙计。 他从人缝里挤出来,怀里抱着五本《摸鱼周刊》——白老先生和周掌柜等人订的,他们早已迫不及待的要看新话本了。 而且茶楼里已经坐满了等书的茶客,这些茶客都是普通老百姓,大多是不识字的,所以很爱往云栖茶楼跑,而且在茶楼花的钱又少,只要点一壶劣质茶水,就能听上一个时辰,所以很多不识字又没什么钱的平民百姓喜欢来茶楼听说书。 当然有很大一批是不爱看书的。 还有一批则是忠实书迷的,他们看书还不够,还得来茶楼再听一遍,毕竟看书和听书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因为云栖茶楼和知行书肆合作的关系,知行书肆每次都会给云栖茶楼准备几本,所以只要梓行那日云栖茶楼的跑堂伙计来拿即可。 但绕是这样,每次跑堂伙计都会被人群挤的出不了。 等跑堂伙计拿着书回到云栖茶楼,白老先生当场拆开书籍,开始看了起来,时间不等人,他得边看,边给新书编排成能说书的形式。 旁边的周小满也已经跟着白老先生学了两年了,现在的她也能帮助自己的师傅改说书了。 终于经过一天的修改,新书已经改成了能说书的书稿了。 但这次白老先生却没有着急将书稿熟背。 而是突然看着周小满,问她,“小满,你跟着师父学了多久了?” 小满不假思索的回答:“两年半了!” “都说我们这一行,三年入行五年出师,但小满,你是老夫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了。” 周小满心里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师父平日里从不轻易夸人——她第一次完整背下一整回话本的时候,师父只说了一句“还行”。 她第一次替师父暖场赢得满堂彩的时候,师父也只点了点头。 如今忽然说出这般郑重其辞的话,她不但没有觉得欢喜,反而莫名地慌了起来。 “师父,徒弟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学的。” 白老先生摇了摇头。 “不,我已经把所有的都教给你了,我老了,越来越说不动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里虚虚地按了按,像是在按一块用了大半辈子的醒木。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现在一天要讲两场,早晚各一场,近来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所以我想把其中一场让给你去说。” 第459章 一个丫头片子,来说什么书?她说的明白吗? 周小满噌地站了起来。 “不、不行师父!您也说了咱们这一行三年入行五年出师,徒弟我的能力恐怕还未成熟,我……” 她的声音越说越急,尾音已经开始发颤。 这两年在云栖茶楼的后台,她给师父递了无数回醒木,泡了无数壶茶,把每段定场诗倒背如流——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独自站在那张桌子后面。 她以前觉得给师父暖场就是最害怕的事了,现在师父让她一个人挑一整场。 白老先生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坐下。 周小满没坐,两只手绞在一起,站得笔直。 “小满,你过来。” 白老先生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不像是在对徒弟说话,像在对自己的孙女说话。 周小满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到师父跟前。 白老先生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只铜板。 那只铜板被磨得油光水滑,边缘的花纹都快磨平了,正面隐约还能看出“通宝”二字,背面却已经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了。 “老夫在台上站了四十多年,四十多年前第一次登台,腿是抖的,嘴是干的,头一场说完,后背的汗把褂子全湿透了,那天散场之后,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门口等我,塞了这只铜板到我手里,说——‘后生,你讲得好。’这个铜板,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老夫留了四十多年。” 他把铜板放在周小满手心里,把她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你听着——你第一次开口的时候,一定会慌,慌也没关系,台下的人不是来挑你毛病的,是来听故事的,你只要把故事讲给他们听,他们就会像当年那个老太太对我一样,对你伸出手来。” 周小满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铜板。 铜板不大,却被师父的体温焐得温热。 她的眼眶忽然酸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两年半跟师父朝夕相处,见过师父在台上笑,见过师父在台下咳,见过师父散场之后一个人坐在后堂揉膝盖,也见过师父把铜板一枚一枚攒起来,却不知道师父贴身收着这样一枚铜板,收了四十多年。 白老先生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改好的说书稿。 他把稿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到第一回,用手掌在纸面上轻轻压了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实。 然后他把稿纸放在周小满手里,压在那只铜板上面。 “这一场,你来讲《倚天屠龙记》,老夫坐在台下听。” 周小满捧着说书稿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师父重新坐回竹椅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忽然觉得手里这沓纸比平时重了许多。 她把铜板揣进怀里,贴身放好,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白老先生弯下腰,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大礼。 第二天傍晚,云栖茶楼门口贴出了一张新水牌——“晚场:《倚天屠龙记》第一回至第十回,说书人:周小满。” 水牌上的字是白老先生亲手写的,用的是正楷,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像是给徒儿压场子。 茶客们挤在门口看水牌,有人认出周小满就是平时帮白老先生暖场的那个小姑娘,觉得新奇,也有几个老茶客担忧这丫头太嫩,撑不住全场。 还有人嗤笑:“一个丫头片子,来说什么书?她说的明白吗?” 许多人因为她是女子身份明里暗里不是看不起就是嘲讽她。 周小满要在云栖茶楼登台说书的消息,比第十八期《摸鱼周刊》卖空的速度还快。 不出半日,半个京城都知道云栖茶楼出了个女说书人——白老先生的关门弟子,今年才十五岁,头一场就要说《倚天屠龙记》。 这话传出去之后,京城说书行当里的反应就跟油锅里泼了瓢水似的炸得噼里啪啦。 茶楼行会里几个老资格的说书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了好几声。 有的说古往今来哪有女的站台说书,有的说她当这是唱曲儿呢,更有人在泰和茶楼的水牌前当众笑出了声,说白老先生老了老了糊涂了,晚节不保。 风凉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但周小满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她只是把白老先生给的那枚铜板擦了又擦,然后继续对着后堂那面旧铜镜练嗓子。 最紧张的人不是周小满,是云栖茶楼的周掌柜。 周掌柜可是周小满的亲爹。 两天前他还跟隔壁酒楼的东家吹牛说自己闺女在白老先生门下学艺,将来必有出息。 两天后知道闺女要独挑大梁了,这出息来得太突然了,他的嘴立马就合不上了。 他紧张的在柜台后面来回转圈,从门口转到后厨,又从后厨转回来。 在柜台前转悠也缓解不了他的紧张,于是他跑去找自家闺女了。 一到后堂,周掌柜还是不说话,在后台踱步来踱步去。 最后还是周小满受不了亲爹一直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赶忙叫停。 可周掌柜哪里能静下心来。 “那可是倚天屠龙记!” 周掌柜把账本往桌子上一拍,账本弹起来又被他一巴掌按下去。 “金庸的新书!全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师父怎么就让你头一场说这个?” 周小满在旁边对着铜镜背稿,头也没抬:“师父说新书才有看头。” 周掌柜被“看头”两个字噎得直翻白眼,抓着账本往后厨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围裙里的碎银子倒出来数了一遍,又往围裙里多塞了几个铜板,嘴里还念叨着:“算了,万一不行就当多备了茶点给那些主顾们赔罪。” 与此同时,知行书肆二楼,宋知有正翻看各地分号发来的驿报。 丫丫敲门进来,手里拿的不是账本也不是读者来信,而是一张大红洒金请帖。 “掌柜,云栖茶楼周掌柜的女儿周小满,明日申时首次登台说书,请您去听。” 宋知有放下笔,接过请帖看了一遍。 她对这个小姑娘有印象好像是周掌柜的闺女,在白老先生的门下当学徒。 第460章 下去! 这两年在知行书肆门口,她经常看见周小满跟着白老先生来排队买书。 白老先生在的时候,小姑娘就安静地站在旁边替师父捧着茶壶。 白老先生不在的时候,小姑娘会踮着脚往木板上看新贴的告示。 有一回下雨,她还看见周小满把自己的伞撑在木板前给看告示的人遮雨,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 她把请帖合上,抬头对丫丫说:“明天下午知行书肆提前打烊一个时辰,跟所有伙计说一声,想去的都去,我包个大厢房。” 丫丫应了一声,转身刚要下楼又被她叫住。 “再跟唐先生说一声,让雕刻师傅他们也去,白老先生是咱们的老读者,他徒弟头一场书,知行书肆得有人捧场。” 丫丫笑着应了,蹬蹬跑下楼。 宋知有把请帖压回镇纸底下,重新拿起笔,却忽地想到周小满那次用伞遮着木板上的告示。 这小姑娘来听白老先生说书时,还顺带替书肆的木板遮过雨。 如今她第一次登台,说的还是她们书肆的书,自己这个做掌柜的怎么能不去。 开场前一个时辰,云栖茶楼的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连过道和楼梯口都加了条凳。 来的人比平时多得多,可气氛跟平时截然不同。 前排几个嗑着瓜子的茶客交头接耳,后排几个摇着折扇的书生窃窃私语。 角落里还有几个跟说书行当沾边的人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 大家都是来看这位京城古往今来头一个女说书人的,可惜不是捧场,是来看笑话的。 女说书人——女子站台,抛头露面,这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噱头,他们不信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讲出什么正经东西,更不相信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子的能力。 楼梯口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是知行书肆的人到了。 宋知有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唐新柔、丫丫、林妙妙、曹易之、徐向榆还有抱着两摞新书的印刷师傅和几个编辑部的小学徒等人 一伙人上了二楼,推开正对舞台的厢房门,落座后把厢房的竹帘卷起来,视野正好能看见楼下全场。 楼下的茶客们抬头一看,见是宋知有亲自来了,交头接耳的声音顿时大了好几分。 知行书肆的宋掌柜都来看这场戏,待会这小姑娘要是出了岔子,那可就不是茶楼里的笑话了,是明天整个京城的谈资。 在一片嘈杂声中,还有一处角落格外安静。 李崇安今天没穿朝服,一身半旧的藏蓝长袍,旁边坐着邹云起和刘大柱。 他们没有去厢房内,而是和大家一样坐在大堂。 几个武将各自压着刀,把一条长凳坐得跟辕门外的拒马似的,周围愣是没人敢挤过去。 宋知有在厢房里看见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心里却有些惊讶。 镇国将军来看一个小姑娘头一次登台,这面子给得可不算小。 后台,周小满正坐在铜镜前,手里攥着那只铜板。 师父传给她时温热的感觉还在,此刻被她的掌心焐得更烫。 帘子外头传来茶客们的说笑声和板凳挪动的吱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一阵一阵地往她耳朵里灌。 她闭上眼睛,把师父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台下的人不是来挑你毛病的,是来听故事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铜板按进怀里。 距离开场还差一刻钟的时候,周掌柜在后台和后厨之间的过道上来回踱步,好几次差点撞到端茶的小二。 白老先生拄着拐杖坐在后台靠墙的竹椅上,闭目养神,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只是在周掌柜又一次从自己面前经过时,他才睁开一只眼睛,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慢悠悠地说了声:“周掌柜啊,也没见你当年娶媳妇的时候这么紧张。” 周掌柜差点一个趔趄摔在灶台边,扶着灶台哀怨地回头说了句:“白老,我娶媳妇那回好歹是我自己娶,这回是我闺女被人盯着瞧,还会被人评判,这可是关乎她未来的大事,这能一样吗!” 要不是他不会说书,这会儿他都恨不得替女儿上场了! 申时正,锣响三声。 周小满从后台走出来的那一刻,云栖茶楼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过道加了条凳,楼梯口站满了人,连二楼厢房外面的走廊上都挤着探头往下看的茶客。 她一眼扫过去就看清了全场的阵势——前排几个茶客翘着腿嗑瓜子,瓜子壳丢了一地。 左手边靠墙那桌坐着三个说书行当的熟面孔,抱着胳膊,嘴角挂着明晃晃的冷笑。 中间几排倒是有些寻常茶客,但看神情也是来瞧新鲜的居多。 厢房里,宋知有坐在正对舞台的位置,唐新柔挨着她,丫丫和林妙妙挤在栏杆边上,曹易之和徐向榆分别领着几个编辑部和丹青部的小学徒站在后头,大家都在心里给周小满加油打气。 角落里,李崇安还是那身藏蓝长袍,邹云起和刘大柱一左一右坐着,三个人的气势把周围半圈座位都压成了真空地带。 周小满在台前站定,手里攥着师父给的那块醒木。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下去!” 这一声来得又尖又响,像一块碎瓦片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前排正中间一个穿酱色绸衫的中年男人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淌了一桌。 他旁边坐着四五个人,一看就是同一路的,个个脸上挂着不耐烦。 “什么女说书人,老子不听!老子是冲着白老先生来的!” 酱色绸衫的男人站起身来,胳膊一挥,差点把桌上的瓜子碟扫到地上,“叫白老先生出来!我们是来听说书的,不是来看小丫头片子耍猴的!” 这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着了前排另外几桌。 有人跟着拍桌子:“对!换人!换白老先生!” 有人扯着嗓子喊:“古往今来哪有女的站台说书?云栖茶楼这是坏规矩!” “女子岂能说书,而且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别来搞笑了!我们可是正经花了茶水的银钱!可不是为了听一个小丫头说书的!” 左手边靠墙那三个说书行当的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瘦高个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用一种刚好能让全场听见的声音说了句:“白老先生一世英名,今天怕是要折在徒弟手里了。” 第461章 第一回:天涯思君不可忘。 周掌柜在柜台后面,听到这话脸都白了。 他把账本一摔就要往外冲,袖子却被人拉住了。 回头一看,白老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从后台走了出来,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 老先生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但那只枯瘦的手攥着周掌柜的袖子,攥得死紧。 “白老!”周掌柜急得嗓子都劈了,“您听听他们说的——” “坐下。” 白老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沉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井里,“要相信她,她能够解决。” 周掌柜张了张嘴,看看白老先生,又看看台上孤零零站着的女儿,咬着牙把身子缩回了柜台后面,两只手攥着围裙边,指节捏得发白。 台上,周小满从始至终一动没动。 她站在桌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过,她看上去一点都没有强撑着的样子,而是真的很镇定。 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愤怒或嘲讽的脸,看着那个酱色绸衫的男人唾沫横飞地挥着手臂,看着几颗瓜子皮从某个方向飞过来,轻飘飘地落在桌沿上又弹到地上。 有一颗打在她衣襟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拂掉了。 然后她拿起了醒木。 “啪!” 这一声响得又脆又沉,像是半空里打了一个旱雷。 刚才还闹哄哄的茶楼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骤然静了一瞬。 那个酱色绸衫的男人嘴巴还张着,后半截话堵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嗑瓜子的停了手,拍桌子的把手悬在半空,连那三个说书行当的人都微微变了脸色——这块醒木的声音不对。 这不是一个学徒能敲出来的响动,这是行家手上的功夫,力道、角度、落点,分毫不差,声音能震到房梁上再压下来,震得人耳朵嗡地一响,心里也跟着一颤。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到台上。 周小满把醒木搁回案上,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从台下慢慢扫过去,从左边到右边,从第一排到最后头靠墙站着的茶客,一个都没落下。 那目光不凶,不急,甚至带着一点十五岁少女特有的清澈,但被这目光扫过的人,都不自觉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开口了。 “各位客官。”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方才在后台,有好心人劝我,说今儿台下坐着的,有不少是来看我出丑的。” 台下有人脸上挂不住了。 那个酱色绸衫的男人哼了一声,想说什么,却发现周围没人接他的话——所有人都在等周小满下一句。 “我说那敢情好。” 周小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一弯,但眼底亮得很。 “来看我出丑,也得先把书听完了才能知道我出不出丑,所以诸位的茶钱,没白花。” 茶楼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像是被她这些话给逗到了,所以不自觉的笑出了声。 后排有个老汉把烟杆从嘴边移开,在鞋底上磕了磕,往前探了探身子。 周小满顿了顿,等那几声轻笑落下去,才接着说道:“我叫周小满,家父是这家茶楼的掌柜,小时候我爹老念叨,说小满啊,你要是个男孩就好了,后来稍微长大了一点,我对男孩能站台说书。”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就跟我爹说,那我就跟男孩一样站台说书。” 台下前排一个一直绷着脸的老茶客,听到这里嘴角动了动。 角落里一个年轻姑娘偷偷拉了拉旁边同伴的袖子,两人对视一眼,眼睛都亮了一下。 “今天,我站上来了。” 这四个字她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台下的寂静里。 那个酱色绸衫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坐了回去,茶碗端在手里,没喝,就那么端着。 靠墙那三个说书行当的人,胳膊还是抱着的,但脸上的冷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回去。 周掌柜在柜台后面,攥着衣裳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转头看了白老先生一眼,白老先生拄着拐杖站在后台帘子边上,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水光。 “闲话少叙。” 周小满拿起醒木,轻轻一落,“今日要讲的,是《倚天屠龙记》前三回,在座各位有的看过书,有的没看过,看过的,麻烦别剧透,没看过的,我只问一个问题——” 她停了一拍。 “你有没有在某个地方,找过一个人,找了很多年?” 茶楼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前排那个方才拍桌子的中年男人把手从桌上收了回去,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面前的茶碗,碗里的茶水纹丝不动,他的手却微微蜷了起来。 周小满没有等答案。 醒木落下的时候,周小满的心已经变得十分平稳了,连一丝一毫的紧张都没有了。 台下的面孔糊成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可哪怕她说出这些肺腑之言,却仍然有人不服她。 前排那几个歪着嘴笑的茶客还在交头接耳,角落里有人把瓜子皮吐在地上,折扇摇得不紧不慢,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把目光收回来,按在冰凉醒木上的指尖反而稳了下来。 心底那股被压了两个多月的劲儿像拉满的弓弦忽然松开。 她等这个台子等了两年半,不是来被人笑话的! “第一回:天涯思君不可忘。” 她开口了。 没有定场诗,没有客套话,白老先生教过她,说书最要紧的是第一句。 第一句定了,全场的魂就定了。 这三个字从舌尖滚出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稳稳当当地立住了,不像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而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基本功! 台下的嗡嗡声像被一把快刀齐齐斩断,忽然就静了。 后排那个摇折扇的书生停下了手,扇子悬在半空,忘了合上。 她开始讲郭襄骑青驴在少室山下徘徊,沿途打听神雕大侠的下落。 讲到无色禅师在山门前拦住郭襄,她压着嗓子变出老和尚的粗哑声线,浑厚威严里带着几分不耐。 转过头来又切回郭襄的清亮嗓音,少女的倔强和灵气全在那一声“小师父,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来找人,不是来找茬”里跳了出来。 第462章 掌声响起 两个角色,一老一少,一问一答,她一个人站在桌后,单凭声线的转换和眼神的挪移,硬是让台下的人觉得自己在看两个活生生的人在对峙。 前排那个嗑瓜子的茶客手停在嘴边,瓜子从指缝里掉下去,他也没顾上捡。 讲到何足道抚琴那段,她没有模仿琴声——白老先生教过她,摹声不是炫技,是给戏搭架子。 她只是用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几下节拍,然后让何足道站在少林寺山门外,弹完那首《百鸟朝凤》,满山松涛都应和着他的琴声,可山门紧闭,没有一个人请他进去。 她说到何足道大笑三声拂袖而去,右手抬起来比了个挥袖的动作,就那么轻轻一甩,袖子在空中划了道干净的弧线。 那动作太利落了,坐在前排的几个女眷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那个刚才还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的茶客,这会儿端起茶碗又放下,嘴里嘟囔了一句“昆仑三圣,可惜了”。 “没人觉得这次的《倚天屠龙记》开篇留白最戳人吗?只是没想到一开篇,郭襄寻杨过数十年无果,短短一回写尽半生相思……” “是啊,我也感觉第三部完美承接,从前作主角落地后辈,金庸用一回完成时代交替,格局瞬间拉开了!” 讲到第二回武当山顶松柏长,她整个人忽然变了。 方才讲何足道时的潇洒狂放全收了个干净,声音里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澈和急切。 她讲俞岱岩初入江湖,讲到武当七侠在山上论剑,声音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把七个人的意气风发叠成了一幅画面。 台下的听众跟着她的节奏,有人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前倾了又倾。 讲到张三丰亲手栽下那棵松树,她忽然放慢了语速,像是在讲一件跟江湖无关的事。 一个老道,在武当山顶挖了个坑,把一棵小松树栽下去,浇了第一瓢水。 她在台上轻声说,这棵树后来长了好多年,比许多人的命都长。 她讲屠龙刀的口诀,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怕这口诀传出去会惹祸。 然后她忽然一顿,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身子微微后仰,用一个说书人最松弛的姿势打破了满场紧绷的寂静: “这十六个字,往后会把多少英雄好汉的命拴在一把刀上,他们追了半辈子,抢了半辈子,到最后发现——号令天下的,从来不是刀。” 这句话是临场加的,稿纸上没有,是白老先生常说的“垫话”。 她没有提前设计,只是说到那里,觉得该有这么一句。 台下有个中年文士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台上一眼,“第二回也太快了吧?!一下子从儿女情长跳转江湖权谋,屠龙刀谶语一出,倚天正式脱离神雕余韵,开启自己的江湖!” 大家认同的点点头,听的很认真。 最绝的是第三回郭襄在襄阳城外为父母收骨。 她没有用任何花哨的铺陈,没有摹声,没有贯口,没有手眼身法步的炫技,只是把声音放到最轻最缓,轻到台下的人都不敢用力喘气。 郭靖和黄蓉死在襄阳城头,郭破虏不肯走,也死在城头。 郭襄当时不在襄阳,等她赶回来,城已经没了,人已经没了。 她一个人,把父亲、母亲、弟弟的遗骨一具一具找出来,一具一具葬了。 讲到这里,周小满的目光从台下缓缓扫过,看见了角落里坐着的师父。 白老先生双手扶在竹椅扶手上,微微闭着眼,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跟着她一起念那段书。 她收回目光,放在桌沿上的手微微攥紧——然后她讲了郭襄把母亲那根打狗棒轻轻放在坟前。 她的手也放在桌面上,轻轻一落,像放下什么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台下有个年轻书生把折扇合上,低下头,擦了擦眼眶。 他旁边那个同窗本想来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前排那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茶客把茶碗轻轻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台上,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头一回发现说书这回事原来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角落里那几个说书行当的同行,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全放下来了,靠在墙上的身子也直了起来,目光从轻蔑变成审视,又从审视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过这一回也是有高光的,比如说殷素素蚊须针伤俞岱岩,这一段女主阴狠本性初现,正邪宿命的源头。 还有张翠山初遇殷素素:铁画银钩遇上魔教圣女,一见钟情的宿命开端。 台下的观众忍不住道:“殷素素人设在这一回立住,亦正亦邪,既是祸源也是痴情女,张翠山的君子心性刚好和她互补。” 但也有客官吐槽道:“刚追完神雕来看倚天,满心想看郭襄遇杨过,结果两回直接断了郭襄戏份,人物草草收尾,前期落差太大了!” 以及偏爱连贯剧情客官也这样说道:“前两回和后面张翠山故事割裂严重,半天进不了主线,铺垫太长,前两回看不到屠龙刀、倚天剑实质性线索。” 不过这些人的吐槽并没有影响到台上的周小满到第三回讲完,周小满落下醒木。 她的嗓子已经有些哑了,但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老汉站起来,把两只粗糙的手掌拍得啪啪响。 紧接着是整个茶楼——掌声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把屋顶上的灰尘震得簌簌往下落。 那个刚才摇着扇子等着看笑话的书生把折扇往桌上一搁,腾出两只手来鼓了好几下掌,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小声说:“你不是来看笑话的吗?” 书生没有停手,嘴上却还在嘴硬:“笑、笑话讲得好也是本事。” 云栖茶楼的角落里,李崇安把佩刀往膝上一压,转头对旁边的邹云起说了一句被周围好几个茶客都听见了的话:“这孩子讲得比咱们营里训话的参军强。” 邹云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只压刀的手也跟着轻叩了好几下。 第463章 新书跌落神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4章 书还没完呢!尚在连载,你们急什么! 赌坊里押了封神的人挤在另一边。 刘大柱把刀往桌上一拍,瞪着那些人嘴张了好几次又闭上了,脸憋得通红,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书还没完呢!尚在连载,你们急什么!” 声音是吼出来的,但尾音却有些发飘。 他前面的胖商人把碎银子往前推了推,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让整个赌坊都安静了的话: “刘把总,您押了多少来着?好像下半年的酒钱全押上了吧?要不趁现在赔率还没变,您再押点跌坛对冲一下?” 周围的人全笑了,笑声刺耳。 刘大柱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想说“金庸不会输”! 只是以前这话他张口就来,可今天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因为此刻的他确实没有底气。 刘大柱顿时有些气馁。 而邹云起没有去赌坊。 他一个人坐在校场的箭垛上,手里翻着第十八期《摸鱼周刊》。 他把殷素素临死前那句“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这篇他已经读过三次了,头一遍觉得突兀,第二遍觉得悲凉,第三遍却忽然想到——这句话,是一个母亲对襁褓中的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殷素素来不及教他武功,来不及看他长大,只能在咽气之前把自己这一生最痛的领悟塞进儿子的襁褓里。 他把书合上,按在膝盖上,对着靶场上空荡荡的箭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跳下箭垛,走到银钩赌坊门口,把怀里仅剩的碎银子全拍在封神那一堆上。 旁边的人问他干嘛,他把银子往前推了推,说了一句:“我还要加赌注,就冲殷素素那句话,金庸不会输。” 旁边的人窃窃私语,一个个张大嘴巴说着:“他疯了?” 刘大柱也是一脸震惊,“这可是大人您的媳妇本啊?!” 这还真是为了金庸先生的新书赌上了自己的一切!这也没必要吧。 邹云起只说了一句:“我相信金庸先生。” 所有人重复着一句话:“疯了疯了!” 后宫里。 贤妃趴在榻上,把书翻到第十回的最后几页又看了一遍,嘟囔着说:“张无忌才刚出生,爹娘就全没了,金庸能不能让他以后过得好一点?!” 丽妃李丽华把橘子放下,看着窗外说:“难,他义父是谢逊,他还没出生就已经被江湖盯上了。” 端妃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用极慢的语速说了一句让暖阁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前十回不是主角集体退场,是所有人的恩怨全压在了这个孩子身上,他不是主角,他是这些人的下一代。金庸没有写张翠山和殷素素的完整故事,他把他们的未完待续全还给了张无忌。” 柳贵妃靠在窗前望着外头渐沉的暮色,静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咱们都是看过《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的人,郭靖从大漠到襄阳用了半辈子,杨过从终南山到绝情谷用了十六年——金庸什么时候在十回之内就让人看透一部书的全貌?”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贤妃把引枕抱在怀里,闷声说:“所以该急的不是咱们,是银钩赌坊里那些唱衰的人!” 然而金庸跌下神坛的风声还是比第十八期《摸鱼周刊》卖空的速度要来的快。 短短几天,满京城都在传同一句话:“金庸新书写崩了!” 这话从茶肆飘到酒楼,从酒楼飘到衙门值房,从值房飘到校场,最后在银钩赌坊的柜台上落了脚,被那些押了跌坛的人当成了下酒菜。 有人掰着指头算。 前十回主角换了三轮,每一轮刚让人喜欢上就没了,这不是写崩了是什么? 有人拿前两部出来对比,说《射雕》前十回郭靖已经弯弓射雕。 《神雕》前十回杨过已经进了古墓叫了姑姑。 《倚天》前十回呢? 主角还在襁褓里喝奶。 所以这些人的结论下得斩钉截铁:金庸江郎才尽,第三部注定要砸。 知行书肆里,这几天气氛像是霜打的茄子。 丫丫坐在柜台后面,平日里那双弯弯的笑眼此刻耷拉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账本,翻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 叶氏在旁边整理书架上被翻乱的样书,平时她整理书架跟打仗似的,手脚麻利嗓门又亮,能把插队的客人骂得乖乖排回去。 今天却安静得像换了个人,把同一本书拿起来放下去折腾了三四回,最后书脊都没对齐就转身靠在书架上不说话了。 牛娃扛着一摞新到的《摸鱼周刊》从后堂出来,看见她俩这副模样,把书往柜台上一搁,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也参与了赌局,押了一个月的工钱,说心里不打鼓那是假的——但他不敢在丫丫和叶氏面前提。 上回叶氏听见有人唱衰金庸,差点把一壶热茶泼人家身上。 但宋知有从始至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每天照常上楼下楼,照常审版样看账本,照常端着她那把紫砂小茶壶在编辑部里转悠。 林妙妙送来的下一期《摸鱼周刊》版样她照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改了两处错字,调整了一个段落的断句,批了个“可印”就还回去了。 仿佛满京城的唾沫星子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丫丫实在憋不住了。 这天傍晚快打烊的时候,她瞅准宋知有下楼来柜台对账,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跟在宋知有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了好几步。 宋知有回过头看她,丫丫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搓了半天。 叶氏从书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替她说了:“宋掌柜,外头那些话您真不生气?” 宋知有把账本翻了一页,头也没抬:“什么话?” “就是说金庸先生写崩了那些!” 丫丫终于把话吐出来了,脸涨得通红,“他们还说咱们这回要跟赌局一块儿栽跟头——” 宋知有把账本合上,看了面前这两张快要急哭的脸,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欲言又止的牛娃,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些伙计不单是替金庸担心,是替知行书肆担心,也替自己押在封神上的那份银子担心。 她把账本搁在柜台上,用伙计们最熟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来安慰他们。 “别急,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柜台前安静了一瞬。 丫丫眨了眨眼。 叶氏把身子从书架后面又探出来半寸。 牛娃停住了擦柜台的手。 “啥是子弹?”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第465章 《摸鱼周刊》十九期 宋知有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过七八种解释方案——火器、弹丸、燧发枪、工业革命。 然后她果断放弃了所有方案。 她沉默了一瞬,面不改色地改口道:“让箭再飞一会儿。” 丫丫和叶氏对自家掌柜向来是盲目崇拜的,虽然“让箭再飞一会儿”这句话她们也没完全听懂,但掌柜说出来的话,那必然是有道理的。 丫丫把这句话在嘴里念叨了两遍,忽然觉得这五个字特别有气势!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不跟你争,不跟你吵,就让你等着看,箭还在天上飞呢,你急着数什么靶子。 她把腰杆直了直,走回柜台后面重新翻开账本,翻得啪啪响。 叶氏把书架上那本被她折腾了好几回的书一把抽出来,端端正正地码齐,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谁敢来唱衰金庸就泼谁一脸茶的表情。 就连在后院的曹易之都听说了宋知有的这句话。 不过曹易之没有她俩那么盲目,但他有个朴素的信念——宋掌柜从来都不会输! 从典藏版防盗版到小龙女声明到《京都小报》到各地分号,他跟了宋知有这些年,没见过她输。 他把校对好的活字印刷的方块整理好,突然走到门口对着木板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叨了一句:“箭在飞,飞得越久,扎得越狠。” 第二天一早,知行书肆的伙计们已经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了。 有人来买书,顺嘴说了句:“听说金庸这第三部不行”。 丫丫把书递过去,微微一笑,用一种深不可测的语气回了句:“行不行的,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让箭再飞一会儿。” 那客人愣了一瞬,接过书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丫丫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姑娘今天怎么忽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了。 叶氏在门口贴新一期的预告告示。 有人指着木板上唱衰金庸的字条冲她挤眉弄眼。 她把告示贴牢了,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浆糊,不紧不慢地扔下一句“让箭再飞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书肆。 邹云起来替李崇安取新到的《京都小报》,顺嘴问了一句:“宋掌柜对最近的舆论有什么说法?” 丫丫一边捆报纸一边把宋知有昨天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 邹云起把这句话在嘴里品了品,眉头从微拧慢慢舒展开,最后提着一捆报纸走出书肆,翻身上马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当天傍晚,银钩赌坊里又热闹起来。 那些押了跌坛的人照例聚在柜台前,唾沫横飞地分析金庸怎么从《神雕》就开始走下坡路。 刘大柱今天也来了,一个人坐在角落的长凳上,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酒。 上回他被那个胖商人当众奚落,差点拔刀,今天倒是出奇地安静。 有个穿着绸缎的瘦高个端着一杯酒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往他对面一坐,笑嘻嘻地凑上来问他:“刘把总,你那封神的注还留着呢?要不趁早割肉,赔率还能少亏点。” 刘大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平静语气说了六个字:“让箭再飞一会儿。” 瘦高个没听懂,但被刘大柱那副笃定的表情噎了一下,讪讪地端着酒杯走了。 刘大柱把酒碗放在桌上,自己又低声念了一遍这句话,把刀往身边又挪了挪,继续坐在角落里慢慢喝酒。 从那天起,“让箭再飞一会儿”这六个字就跟瘟疫似的,在押了封神的书迷中间传开了。 谁再来冷嘲热讽,他们就用这句话怼回去。 有人回得高深莫测,有人回得咬牙切齿,还有人回完之后自己也心虚,但不管怎样——嘴上是硬的。 赌坊里那些押跌坛的人发现,前几天还被他们说得抬不起头的那群人,这两天忽然换了副面孔。 他们不反驳,不争辩,不列论据,就一句话——“让箭再飞一会儿。” 最气人的是这句话油盐不进,你用分析砸它,它接得住。 你用风凉话激它,它也接得住。 你嘲笑金庸江郎才尽,它还是接得住。 好像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支还在飞的箭,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扎在你脑门上。 就在京城所有人都的翘首以盼中。 终于熬过了一周,等到了《摸鱼周刊》每周的发行时间。 第十九期《摸鱼周刊》发售那天,天还没亮,知行书肆门口的五条队伍已经排到了护城河对岸。 不过这对大家来说已经见怪不怪了,哪一天知行书肆的书梓行没有人排队才会稀奇吧! 而这个时候丫丫像往常一样卸门板的时候往外瞄了一眼。 然后又转头朝后堂喊了一嗓子:“唐先生!今天的人比上回还多!” 唐新柔在里头回了一句:“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备用的铜板找出来,今天要找零的人多。” 这回排队的人跟以往不太一样。 以前排队,大家脸上是期待。 而且都是踮着脚往前望,嘴里讨论的是: “这期会不会有杨过?” “郭襄后来怎么样了?” 今天排队,大家脸上是忐忑不安的。 有人怀里揣着上一期的《摸鱼周刊》,书页翻得卷了边,准备看完新一期就去跟那些唱反调的人对线。 有人攥着拳头念念有词,旁边的人听见了,念的是“让箭再飞一会儿”。 这句话已经俨然成为京城众人的口头禅了。 而银钩赌坊里押了封神的那批人几乎全来了! 刘大柱排在队伍中段,邹云起排在他后面,孙奎和李虎在隔壁队伍里。 几个武将把五条队伍各占了一个角,像是布了个阵。 开售的锣声一响,五个售卖口的铜板碰撞声就没停过。 买到书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书往怀里一揣,拔腿就往各个方向跑。 有的往茶肆跑,有的往家里跑,有的直接往银钩赌坊跑。 仿佛今天不是去下注的,是去翻盘的。 云栖茶楼的周掌柜派跑堂伙计一口气拿了十本,茶楼里已经来了好几波问《倚天屠龙记》编排好了没。 听到尚未编排好,他们也不离开,就坐在大堂里等待,仿佛这样就能先听到了似的。 云栖茶楼没一会儿坐满了等书的茶客,前排几个老客连茶都自己沏好了,就等着听第十一回。 周小满和白老先生满头大汗的在客栈的厢房里排成说书。 第466章 围成一圈看书 银钩赌坊里,钱万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今天第一批冲进来的客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些人跟上一期不一样了。 上一期他们进来的时候是蔫的,被押跌坛的人堵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今天他们进来的时候,步伐带着风声。 刘大柱走在最前头,把新买的第十九期往赌坊正中的八仙桌上一拍,嗓门大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第十一回到第二十回!今天就在这里看!谁也别走!” 他身后跟进来的人把几张桌子全占满了,押封神的、押跌坛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全挤在一起。 书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啦地响,像是赌坊里下了一场暴雨。 一群人迫于“淫威”围坐成一圈(其实不然)开始翻动书籍看。 他们直接跳过了《摸鱼周刊》里的短篇故事,开始翻到后面的连载话本页面,打算先看《倚天屠龙记》。 当然,这就不代表他们前面的短篇故事不看了,《摸鱼周刊》里的短篇故事也是京城独一份的好看,故事新奇又精彩。 不过相比于他们念念不忘了一周的《倚天屠龙记》还是差远了。 一翻开连载话本,第十一回开篇就是张无忌在蝴蝶谷求医。 他身中玄冥神掌的寒毒,被张三丰带着四处求医,最后送到了蝴蝶谷神医胡青牛那里,胡青牛此人脾气古怪,号称“见死不救”,非明教中人不治,张无忌不是明教的人,胡青牛把他往门口一扔,说你不配死在我手里。 才十一岁的张无忌趴在胡青牛门前的石阶上,寒毒发作,浑身冰冷,嘴唇发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没有走,他咬着牙在蝴蝶谷里住了下来,每天看胡青牛怎么给别人治病,然后对着医书自己给自己开方子。 “这小子——”刘大柱把这一段看完,抬起头来,声音忽然哑了一下,“他才十一岁,自己给自己开方子。”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胡青牛不治他,他就自己学医,学完了自己治。没人教他武功,他就先学怎么活命。” 赌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那些押跌坛的人没有接话。 然后纪晓芙出场。 她是峨眉派弟子,灭绝师太最疼爱的徒弟,武当殷六侠的未婚妻,她被明教光明左使杨逍掳走,在山中数月,回来之后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杨不悔。 灭绝师太找到她的时候,给她两条路——要么回峨眉,杀了杨逍,洗清耻辱,要么死。 纪晓芙跪在师父面前,抬起头,说了三个字:“我不悔。” 灭绝师太一掌拍在她天灵盖上,纪晓芙倒在血泊里,临死前把自己和杨逍的女儿托付给了才十一岁的张无忌。 一个身中寒毒、连自己都活不了几天的孩子,牵着杨不悔的手,翻山越岭,把她从蝴蝶谷一路送到了昆仑山坐忘峰杨逍手里。 那一路走了几千里,两个加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孩子,躲过了蒙古兵的追杀,躲过了饿狼的围堵,躲过了风雪和饥寒。 张无忌把杨不悔交到杨逍手里的时候,说了句把她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赌坊里有人把书放下了。 不是不爱看,是不敢往下看。 旁边的人催他,他拿起书继续读,读着读着又放下了。 灭绝师太杀纪晓芙那一掌,拍下去的时候,没有人想到她会真的拍下去。 毕竟她是纪晓芙的师父,从小把她带大的师父。 她把她养大,教她武功,给她定亲,然后因为她不肯杀一个魔教中人,就当众清理门户。 那个押了新书跌落神坛的胖商人不知什么时候把茶碗放下了,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的茶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叫小二续水。 他面前那本第十九期翻开的正是纪晓芙死的那一页——灭绝师太那一掌的余力,好像从纸面透出来,拍在了他脸上。 然后张无忌坠崖了,他被人追杀,失足掉下万丈深渊。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包括他自己也以为会死。 大家意想不到的是,这一次的悬崖底下没有绝世秘籍,没有世外高人,只有一个山谷。 山谷里有一只白猿,肚子鼓鼓的,里面是脓血。 张无忌自己都快死了,但他看见那只白猿疼得满地打滚,还是蹲下来,拿匕首划开白猿的肚子,把脓血挤干净,缝好伤口。 可谁能想到白猿的肚子里藏着一本书——《九阳真经》。 谁都不知道这本书怎么会在一只猿猴的肚子里,但它就是出现在这里。 张无忌在山谷里待了五年,他练了九阳真经,把寒毒逼出了体外,从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病孩子,变成了一个能攀上悬崖的少年。 赌坊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从第十一回蝴蝶谷里那个被胡青牛扔在门口的小叫花,到坐忘峰上把杨不悔交到杨逍手里的少年侠客,再到坠崖之后在九阳真经中找到自己命的那只手——他活着。 这个从出生就被全江湖盯着、襁褓里就没了爹娘、身中寒毒随时都会死的孩子,他活着,而且他回来了! 赌坊里的书页翻动声越来越快。 有人把书翻到光明顶密道那一回——张无忌追成昆,追进了光明顶的密道,成昆把密道的巨石放下来堵死了出口,把他和所有人隔绝在黑暗里。 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道中摸索着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路。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一个极轻极柔的女声,在黑暗中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叫张无忌。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叫小昭。 小昭是杨逍的女儿,一生下来就被锁在这条密道里,脚上拴着一条玄铁脚链,她从来没离开过光明顶,没离开过这条密道,没见过外面的太阳。 她问张无忌外面是什么样子,张无忌告诉她外面有山有水有雪有花。 小昭听着,缓缓的笑了,然后替他找到密道的出口,又反手把门锁上,让他走。 她说我不能出去,我出去会害死我爹,张无忌没有走,他转过身,在黑暗里找到那只拴着小昭脚踝的铁链,用力去扯。 但是他没扯断,然后他坐下来,跟小昭一起在黑暗中等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天亮。 赌坊里有人骂了一声。 别误会,他们不是骂金庸,是骂成昆。 第467章 变样 有人把书翻回纪晓芙那几页,又翻到小昭这段,忽然说了一句让满屋子人都沉默的话:“张无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扛着他走,他爹娘用命把他送出来,纪晓芙用命把他拖到不悔身边,小昭用自由把他推出密道。他们没有一个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们只是信他。” 旁边的人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接了一句:“这才是主角,不是他有多强,是所有人都愿意把命交给他。” 看到第二十回最后几页,赌坊里的动静已经完全变了。 刘大柱第一个把书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把那包被他自己攥得皱巴巴的碎银子狠狠拍在封神那堆银子上。 他说,现在谁还敢说一个不字。 邹云起坐在椅子上把佩刀慢慢横放在膝头,抬眼扫了一圈角落里那几个上一期还在洋洋得意的跌坛赌客。 “这刀今天不带刃,但你们要是不服,咱们可以聊聊纪晓芙为什么说‘我不悔’?” 那几个跌坛赌客脸白得跟纸一样。 有人手里还攥着上一期的跌坛押单,手指慢慢松开,押单飘到地上,被旁边的人踩了一脚,印了个黑乎乎的鞋印。 那个上一期还在刘大柱面前阴阳怪气的胖商人,慢慢把押跌坛的那包银子往角落里推了推,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小的声音问旁边的人:“知行书肆还招不招伙计——我是说,我也想提前看看下一期。” 赌坊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刘大柱和邹云起总算有种憋了太久的闷气终于吐出来的痛快。 封神的赌客们围在刘大柱身边,把他的酒碗满上又满上,有人把腰间的酒葫芦解下来往桌上一墩说道: “敬金庸先生!敬纪晓芙!敬小昭!敬那些在黑暗里替别人推开石门的人!” 有人把酒杯举到房梁前晃了一下,“还有敬那只白猿!要不是它肚子里的九阳真经憋了好多年,张无忌就不会得到这本真经!” 钱万通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对面那堆越摞越高的封神注金和跌坛那边稀稀拉拉几包被所有人目光戳穿的碎银子,知道自己的赌坊这回要赔掉裤衩了。 他儿子在旁边小声问他:“爹,咱们是不是要破产了?” 钱万通把账本往桌上一搁,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用一声悠长的叹息自己回答了自己:“赢麻了!金庸赢麻了,封神那边也赢麻了!就我,赔麻了!” 银钩赌坊里的书页翻动声从清晨响到掌灯。 没有人离开,没有人舍得离开。 他们默默的在赌坊里把《倚天屠龙记》给看完了。 云栖茶楼里,白老先生当天晚上就把第十一回到第二十回编成了话本。 讲蝴蝶谷论医,台下有个白发老大夫听到胡青牛把张无忌扔在门外那段,气得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旁边一个年轻人赶紧给他续茶,说:“您别急后来张无忌自己学会了,比胡青牛还厉害。” 老大夫慢慢捋着胡子坐回去,眼睛里忽然有了光,“这孩子行,真行!” 讲纪晓芙殉道,白老先生讲到灭绝师太一掌拍碎她天灵盖,台下有个年轻妇人忽然趴在旁边女伴的肩上哭出了声。 满堂茶客的茶碗同时顿在桌上,不是整齐划一,是每个人都在同一瞬间忘了自己手里还端着茶。 讲到石室相伴,白老先生把醒木放下,用极轻极慢的语调把小昭和张无忌在黑暗中的对话一句一句念出来。 白老先生念完最后一句,把醒木搁在桌上,端起凉茶一饮而尽,站起来朝台下拱了拱手,说了句被在场所有人记了好久的话:“金庸先生写这段的时候,大概没把张无忌当主角——因为他把他当人!” 国子监里,顾侍读把第十一回到第二十回反复读了三遍。 读到灭绝师太击毙纪晓芙那一段,他用朱砂笔在“灭纪”二字旁画了个圈,批了一行小字——“以理杀人,甚于以刀杀人。” 他以前批《神雕》时说小龙女失节那场戏是“以受害为罪”,现在金庸又写了纪晓芙。 一个正派女弟子,她的死不是死在魔教手里,是死在自己师父手里。 理由不是她做了什么错事,是她不肯说自己后悔。 他把这两段批注放在一起对照,越看越觉得金庸在问同一个问题,换了一群人,换了一个场景,还是那句——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修了十年国史的手按在书页上,微微发颤。 后宫里头,五位娘娘照例聚在端妃的暖阁里。 贤妃看到纪晓芙说“我不悔”的时候,把引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上,闷声说,“她叫不悔,她女儿也叫不悔。” 当娘的到死都不悔,女儿的名字就是她的答案。 端妃把小昭那段反复看了好几遍,放下书时轻轻说了一句,“她把锁链留给了自己,把出口留给了他。” 丽妃把橘子搁在膝头,望着窗外暮色,“张无忌遇到的所有人都在拿命给他铺路,他没有辜负任何一个人。” 柳贵妃把书翻回第一回郭襄骑青驴那页,又翻到第二十回小昭在黑暗里问“外面是什么样子”,忽然对贤妃说了一句让满室沉默的话:“你发现没有——这两部的开头都是一个女人在找一个人,郭襄在找杨过,小昭在找光明,杨过不知道郭襄在找他,张无忌也不知道小昭会把出口留给他。这就是金庸。他把最好的感情,都藏在不知道的人背后。” 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讨论像野火一样从各个角落同时烧了起来。 茶摊上有个老者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说道:“张无忌是金庸所有主角里最不像大侠的一个——他没有郭靖的刚直,没有杨过的锋芒,他优柔寡断,心软得不像话。可他从来没有丢下过任何一个人。” 旁边一个书生接了一句:“他不是英雄,他是那个所有人都信得过的人。” 更夫敲着梆子经过,停下来插了一嘴,说:“这十回最让他记住的是张无忌自己给自己开方子那段——胡青牛不治他,他就自己学医,学完了自己治,没人教他武功,他就先学怎么活命。” 第468章 九阴真经 一个小伙计在旁边插嘴说:“我觉得朱九真那段才是真狠,张无忌头一回喜欢一个姑娘,把什么都给她了,结果是骗他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比挨一掌还疼!” 几人沉默了一阵,那老者重新开口,“金庸是先把这孩子的心捏碎了,再让他在光明顶密道里听见另一个姑娘对他说真话。” 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一夜之间被各种字条贴得密不透风。 有人贴了一份手绘的张无忌成长路线图,从冰火岛出生一路画到光明顶密道。 在“坐忘峰送不悔”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是纪晓芙临死前别在不悔衣襟上的那朵。 底下有人跟帖画了一条铁链,铁链旁边写了两个字:小昭。 有人把灭绝师太和成昆放在一起比较,说这两个人一个打着正派的旗号杀徒弟,一个披着僧袍在密道里布死局,都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其实行的全是自己那点私心。 最绝的是有人把白猿也写进了配角谱,说它肚子里的九阳真经憋了好多年就等张无忌掉下来。 有人用炭条在底下画了只丑得传神的猿猴,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白猿封神”! 而《倚天屠龙记》第十一回到第二十回发售没几天,京城就冒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景象。 不是排队,不是品书会,不是赌坊加注,而是——满大街的人都在晒着初冬的太阳,盘腿打坐。 这股风潮的源头,是张无忌在昆仑山谷里练的那套《九阳真经》。 书中写得明白:九阳神功,练成之后百毒不侵,寒毒尽去,内力源源不绝。 原文里张无忌在山谷中练了五年,把玄冥神掌的寒毒逼出体外,从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病孩子变成了能攀上悬崖的少年。 这段情节原本是所有读者公认的“爽感拉满”名场面,但传着传着,就从茶肆里的说书台上跑偏了方向,跑进了京城百姓的日常生活里。 最先被带偏的是城南菜市口那个光膀子剁肉的屠夫。 此人姓洪,膀大腰圆,一身蛮力能把半扇猪单手拎起来抡上砧板。 但他有个老毛病——每年入冬,两个膝盖就疼得下不了床,膝盖骨里头像灌了两坨冰碴子,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老婆每回拿热毛巾给他敷膝盖,一边敷一边骂,说你这腿比天气预报还准,还没下雪呢你先疼上了。 新一期《摸鱼周刊》到货那天,洪屠夫没空去排队,让他那个在私塾念书的侄子把第十九期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给他听。 念到张无忌对着太阳练九阳神功、把寒毒从脚底板逼出去那一段,洪屠夫把剁骨刀往砧板上一拍。 刀还颤着,他人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到肉铺门口,面对着东边刚升起来的太阳,把两只满是老茧的手平摊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开始“采九阳之气”。 隔壁摊上卖菜的大娘正在往摊子上码萝卜,看见洪屠夫这架势,手里那根萝卜举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放下,终于忍不住问他:“老洪,你干啥呢?” 洪屠夫眼睛都没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回了一句:“练九阳神功!你看书里写的——张无忌对着太阳练了五年,寒毒全逼出去了,我这膝盖里的寒气,说不定也能逼出去。” 大娘把萝卜往摊子上一搁,:“你那膝盖是老寒腿,不是玄冥神掌。” 洪屠夫把眼皮撑开一条缝,睨了她一眼:“寒气就是寒气,分什么玄冥不玄冥,太阳就在那儿,不晒白不晒。” 大娘被他这股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劲头噎得说不出话,低头继续码她的萝卜。 码了两根又停住了,扭头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洪屠夫那一脸虔诚的样子,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把手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试了试。 她旁边那个卖豆腐的小寡妇看见这一排人全对着太阳打坐,犹豫了一下,默默地把豆腐摊往旁边挪了半尺,自己也坐下了。 没出三天,整个菜市口的摊贩全学会了。 卖鱼的、卖布的、卖竹筐的、磨剪刀的,每天早上太阳一露头,齐刷刷一排人坐在各自摊子前面,面朝东方,双手摊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有人还把家里的蒲团搬来了,有人嫌菜市口早上太吵,专门跑到城墙根底下找了块清静地方。 最夸张的是有个卖灯笼的老头,他用竹篾和油纸扎了个巨大的“太阳”,挂在摊子前头,说这样阴天也能练。 被带偏的不止菜市口。 城西有家叫“济安堂”的药铺,掌柜姓严,是个精明人,一看这股风潮,连夜在门口挂出一块新招牌——“九阳驱寒汤,秘方熬制,张无忌同款。” 汤是姜片、红枣、桂圆、枸杞熬的,老方子了,但他加了一味花椒,喝起来又甜又麻又辣,一碗下肚浑身冒汗。 他还让伙计在门口支了口大锅当街熬汤,那锅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路过的行人被姜味一冲,不由自主地就拐进来了。 那些一大早对着太阳打完坐、冻得鼻涕直流的人,下了“早课”就钻进来要一碗。 严掌柜收钱收得眉开眼笑,他媳妇在柜台后面拿戥子称姜片,忍不住说道:“你可真行,蹭金庸的热度蹭得比知行书肆还快!” 严掌柜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头也不抬:“这怎么能叫蹭呢?咱这叫配套服务,练功练出毛病,不还得来喝咱的驱寒汤?” 这话倒也不假——开张第三天,茶肆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说有个年轻人打坐的时候睡着了,醒过来浑身冰凉,跑到济安堂连灌了好几碗姜汤才缓过来。 说到温泉澡堂,城北的“清泉汤”老板更是商业鬼才。 他把自家澡堂改名叫“九阳池”,门口挂了对联——“池中泡一泡,寒毒全逼掉。” 横批:“张无忌没来过,但九阳真经来过。” 池子还是那个池子,水还是硫磺水,但来泡澡的人排成了长龙。 第469章 第二十一到三十回光明顶大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0章 乾坤大挪移那是新秘籍吗? 卯时三刻,门板同时卸下。 曹易之站在五个售卖口正前方,手里举着一只铁皮喇叭,脖子上挂了个哨子,腰间别了块写着“寄存处”的木牌。 今天他面前的队伍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身上别着兵器,三分之一的人穿着戏服,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在给前两拨人让路。 “排队就排队——那位壮士,你的‘屠龙刀’不能带进去!假的也不行!” 曹易之大声对着人群喊道,嗓子在寒风中劈了个叉。 被点名的壮汉把刀往地上一杵,那刀有半人高,刀面上拿金漆写了四个大字——“号令天下”。 壮汉不服:“为什么不能带?书上写了,屠龙刀号令天下!” 曹易之一指寄存处的木牌:“这儿是书坊,不是光明顶,刀放这儿,买完书凭牌取,弄丢了赔你一把新的!我在此保证!” 周围排队的人笑倒一片,壮汉挠了挠头,把刀老老实实地递过去,木牌揣进怀里。 这边刚寄存了刀,那边又来了个穿白衣的少年。 少年腰间佩着一柄银色长剑,剑柄上裹了层锡箔纸,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曹易之伸手拦住:“剑也存。” 少年把剑往身后一藏,急了:“这是倚天剑!你知道倚天剑是什么吗?书里写的,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曹易之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旁边的木箱。 那里面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四五把“倚天剑”,锡箔纸、银漆、白布缠的都有! “争锋不争锋我不知道,但你这把跟箱子里那几把是同款,你看他们都存了。” 少年悻悻地把剑放进木箱,接过木牌时嘟囔了一句:“等我买到书再跟你理论。” 曹易之又继续大声说着话:“行!等你买到书,咱们聊聊乾坤大挪移。” “乾坤大挪移?是啥?是这一期《倚天屠龙记》里新的武功秘籍吗?”少年突然兴奋起来,按捺不住的摩拳擦掌。 曹易之觉得有些好笑,强压着嘴角:“看了本期内容你便知道了。” 少年眼睛瞬间亮了,“快快快,队伍排到哪了?” 结果他瞟了一眼,差点没把自己看晕过去,无他,只因队伍太长了,他都没有看到队尾。 “偏偏浪费时间要与我争辩,早点排队不就早点能买到书吗?”曹易之无奈的摇摇头。 少年瘪着嘴,哭丧着脸去后面排队了。 五个售卖口前铜板的叮当声响成一片。 这时买到书的人从队伍里挤出来,就地找了个台阶一坐就开始翻书,翻到第二十一回光明顶那一段,好几个人刚看了几页就失声叫了出来。 果然如预告说的那样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张无忌单枪匹马,以九阳神功和乾坤大挪移连战六派高手,从灭绝师太的倚天剑下救出明教众人,群雄俯首,明教重光。 这十回是整个倚天最热血的章节,正如之前在赌坊里人们押封神时所说的那样:“箭还在飞,而且越飞越快。” 校场上,刘大柱扛着他那把真刀,在靶场上一边走一边比划乾坤大挪移的招式。 他每招每式都虎虎生风,一旁的邹云起没看他,抱着胳膊在看自己那本第二十期——光明顶上的战局越激烈,他越沉默。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他把书合上放在膝头,拔出佩刀,郑重地在刀柄上刻了一行小字: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 刘大柱收刀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你这是打算刻给谁看?” 邹云起把刀收回鞘,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光明顶这一战,名门正派的脸全被张无忌一个人撕了。” 没过多久大街小巷都贴着《倚天屠龙记》里的《九阴真经》心法口诀: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 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 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 这段出自书中为张无忌修炼九阳神功时所记,用以应对强敌、稳住心境。 而大晏朝的百姓也以为自己能练成此等武功,所以许多人将这段口诀当做是武功秘籍来练。 当然……他们是练不成,还以为自己是没有练武天赋。 云栖茶楼里,白老先生把光明顶大战连讲了两场,中场休息的时候台下茶客激动得把茶碗敲得叮当响。 有个穿灰袄的汉子站起来冲台上喊,“张无忌一个人挑翻六大门派,这才是武侠!”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最绝的是他用的是乾坤大挪移——把对手的招式全还回去了,自己一招都没出。” 角落里有个书生打开折扇,轻声说:“这不是比武,是替天行道,六大门派在光明顶围的是魔教,张无忌揭的是他们的伪善。” 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上,当天就被人贴了好几张请愿书。 有人恳求知行书肆出一批真正的精铁“屠龙刀”和“倚天剑”,说木头的太轻,纸糊的不防水。 有人建议书坊在门口划出一块地方专供排队休息,放几个蒲团,挂一套“九阳神功”的图。 最离谱的一张字条是整个木板唯一被裱在红纸上的,用极粗的炭笔写了一句许多人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知行书肆什么时候开光明顶分部?我去应聘。” 底下跟帖密密麻麻,最热门的一条回复是——“你去光明顶分部应聘什么?乾坤大挪移教员?” 一群人俨然像是落入了什么奇怪的武侠小说的世界里。 银钩赌坊里,钱安康的儿子站在门口往街口张望,回头冲柜台后面喊:“爹!那些穿劲装的人没来咱这儿,全去知行书肆了!” 钱安康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用一种既庆幸又失落的复杂心情嘟囔了一句:“他们是去买书的,谁能想到《倚天屠龙记》居然等到中间才开始爆发,唉,本以为能大赚一笔的。” “那怎么办啊爹,要不要……” 钱安康把算盘往儿子的脑袋上一敲,“想啥呢,既然要做生意就要诚信,别瞎动坏主意,砸了我们赌坊的招牌,况且,谁说我们会亏了?虽然不能大赚一笔,但也能小赚一笔,之前在第三部新书梓行之前,就有一大批的人改了赌注,方才你爹我仔细算了算,亏倒是不会亏。” 钱安康的儿子捂着头,原本憋屈的表情在听到自家爹这么说,立刻傻傻的笑了起来:“爹,还得是您!” 第471章 风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2章 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京城吵翻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