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浪时代》 第1章 美丽的“长江女神” 江水,悠悠东流。 滔滔浪花里,一只白鳍豚做了一个优美的翻滚动作,很快便消失了。 一个声音,一遍遍强烈地在穆广的心底呼唤:跳下去,跳下去!和这个美丽的“长江女神”一起消失…… “哥哥,快撒网!”弟弟穆超在一边提醒。 “哥哥,你怎么了,老是发愣?”妹妹穆慧把脸扭过来看着他,顺着他的视线,抛向远方。 远方有条船,一对青年男女,驾船追逐白鳍豚。 穆超说:“我敢讲,那两个人肯定是秦晴表姐和易洲老师。只有他们才那么大胆子。” 穆广脸色阴沉。 穆超说:“他们俩水性都好!” 穆慧瞟了一眼穆广,顺手在穆超的腿上打了一巴掌,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拍。 穆超回头:“姐姐你干什么?我的视力绝对比你好,就是表姐和易老师。不信我们划过去验证,哥哥正好打上水鱼。” 穆广声调低沉,说:“算了,那边的鱼,早给人吓跑了。” 穆超明白哥哥的意思了,忙说:“那倒也是,鱼胆肯定没人胆大。” 穆慧:“那不叫胆大,那叫皮厚,那叫不要脸!” 穆超:“那你跟阿牛哥在一起,胆子不也很大吗?夜里敢走芦苇荡。” 穆慧很生气:“你个短命鬼,哪天要是落在我手上,非把你的嘴巴撕开来挂到耳朵门上,瞧你拿什么嚼蛆!”随之,捡起一只小河蚌砸穆超的腿,很近的距离,她故意扔偏了。穆超的腿一让,小河蚌就蹿到江里了。 穆超:“我冤枉你了吗?” 穆慧气愤地对穆广喊道:“哥哥,你听听小挨枪子的讲的什么话。”朝穆广眨眨眼,嘟囔道,“整天装聋作哑,你这个一家之主是怎么当的?” “吵死了!”穆广把旋网一收,故意生气,“不打了,回家!”他下意识朝远处投去一瞥。 远处,在他们下游,白浪翻滚,小船被颠到浪尖上。伴随着一声兴奋而刺激的尖叫,小船跌到浪谷。这时候,白鳍豚在前面的浪峰上现身了。 易洲:“别叫,把她吓跑了。” 一艘大船缓慢地向上游驶去。大船过后,江面平静下来。易洲划着船,说:“我刚刚看到上游码头边有人打渔,是不是穆广他们?” 秦晴:“那还用问吗?人家三间大瓦房是怎么盖起来的?哪像你,光会啃书本。” “话不能这么讲,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读读读,书中自有颜如——”易洲故意摇头晃脑。 “颜如什么?” “颜如秦晴!” 秦晴趴在船舷边,脸朝江水,江水波浪扭曲了她的脸。她顺手招水,洒向易洲。 易洲忽然大叫一声:“秦晴别动!”赶紧放下船桨,一个箭步冲过去,秦晴尖叫一声,扑向易洲。四只手抓在一起的时候,秦晴扭头看水:“干什么呀?” 易洲:“你没注意吗?你伸手招水的时候,白鳍豚张开大口,正准备咬你的手。”他抓起秦晴的手,“快让我瞧瞧,少没少手指头。” 秦晴抽出手,反弹回去,捶了他一下。 易洲:“真的,我不骗你,白鳍豚心里想,怎么这么大风浪里,还有这么一块颜如玉呀,不咬白不咬!” 秦晴生气地坐到船头,双手抱着膝盖。 易洲:“白鳍豚咬你,咬了也白咬。” 秦晴把头扭向上游。穆广兄妹三人的渔船更远了。 易洲坐船尾,小船平稳了。“这就生气啦?”易洲嬉皮笑脸,“真不理我啦?” 秦晴若有所思,摇摇头:“我不晓得。” 易洲:“你心里还是丢不下穆广,你别忘了,他是你表哥,表兄妹不能在一起的。” 秦晴:“你胡说什么呀?” 易洲:“那就是说,他不是你表哥?” 秦晴一本正经地说:“易洲同志,本姑娘是正经人家的女儿,不说是千金小姐,至少也是领导干部家的小家闺秀。我告诉你,这里是江心洲,不是你上海滩,你以后别跟我耍上海阿三的小聪明。想占我的便宜,小心我把你推到长江里。你信不信?” “那我就跟长江女神在一起了?” “想得美!你以为你可以跟它过日子?它叫长江女神,实际上凶神恶煞,它不一口吃了你才怪呢!” “不可能!”易洲故作正经道,“我堂堂七尺男儿,它吃我至少分两口吧?” “那还不一样吗?” “它这么不是东西,还叫女神呢,怎么翻脸就不认人?” “到时候,徐阿姨哭着喊着找我要儿子,别说我没给你打预防针。再说了,你一个当老师的,应该知道什么叫为人师表,是不是?” 易洲:“描述得这么恐怖,你们到底接触过白鳍豚吗?” “穆广捕……”秦晴拿巴掌在面前扇了一下,“算了,不讲这个了。” 远处,穆广从弟弟手中接过船桨,很快横渡江面,停泊在江心洲南侧的青石板码头上。弟弟扛着桨,妹妹提着鱼篓,穆广拎着旋网,说:“你们先回家,我给老娘拔芦柴根去。” 码头两侧,是连片的江滩,江滩上覆盖着茂密的芦苇。 劲节的、葱翠的、倔强的芦苇在风中起伏,形成了碧绿的波浪。浪伏处,可见芦苇中打苇叶的人群;浪起处,则是一座密不透风的青纱帐。 透过芦苇丛,穆广窥视着江上那一叶浪漫的扁舟。穆广发疯似地手折脚踩,毁了一大片芦苇。直到筋疲力尽,脚下的芦苇绊倒了他,他倒在地上。阳光直射下来,他双手捂着眼睛。 穆广爬起来,迅速拔了几枝芦根,洗干净。 第2章 第四次洪峰来了 一叶扁舟之上,易洲朝天笑了笑。眼看上游,已经看不到穆广兄妹三人了。易洲:“哎,我跟你说——” 秦晴故作余怒未消,嗔怪道:“谁是‘哎’呀?谁是你的‘哎’,粪桶还有两个耳子呢,我没名字吗?” “哎秦晴,我问你,”易洲正经地问。 秦晴莞尔一笑,轻声咕哝:“爱(哎)谁呀,谁同意你爱了?” 易洲:“哎,你注意没有?自打我从上海回来,这大半年,穆广见到我老是回避,他妹妹穆慧有时候也冷嘲热讽……” 秦晴冷笑道:“你抢了人家小学教师的职位不算,还抢了人家的青梅竹马,人家忍气吞声就不错了,你还指望人家对你笑脸相迎,感激涕零?” “不对呀,江心洲小学教师的职位,是毛鉴民阻挡穆广在前,我来在后。至于我的女朋友你秦晴——” “打住打住,谁是你女朋友?别自作多情好不好!你这人怎么跟电影里一个德行,见过几次面,就粘乎了,一厢情愿,想入非非。” “这不、不你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说的,说我抢了人家什么来着!” “我说青梅竹马,我说女朋友了吗?” “好好好,就说你跟穆广的关系,我还真的当面问了穆广的母亲。” “你是怎么问的?你也好意思开口!” “穆广的母亲,不就是秦采芬吗?那天到我们学校门口卖花生。我问她,我说秦阿姨,您姓秦,请问您跟行政村的秦书记是什么关系呢?她说:‘秦书记是我哥哥呀,易老师你瞧我们兄妹长得不像吗?’我说,照这么说,秦晴就是穆广的亲表妹了。她说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我说,那按照《婚姻法》,他们两个就不能谈恋爱,对吧。她说,谁说他们谈情爱了。我说我就看着他们关系挺那什么的。她说,他们一个哥哥一个妹妹,自小儿一块长大,难道易老师你们书上讲的,就不许亲表兄妹相互关照。” 上游,铜陵大桥下,一艘巡江艇穿过大桥墩。江水高涨,水位抬高,桥梁变矮,汽艇下穿时,开得很慢,小心翼翼。 秦晴:“易洲我告诉你,采芬姑姑跟我爸爸不是亲兄妹!江心洲这个地方,从长江江心慢慢长出来,还不到一百五十年;江心洲开发还不到一百年。我家是从江南旌德迁过来的,采芬姑姑娘家是从巢县大梨树迁过来的。她嫁到穆家,因为穆家是小地主。1969年,长江大水,姑父为救生产队的耕牛,落水淹死了。从那以后,采芬姑姑就把我爸爸抓着当亲人。我爸爸是大队书记,毕竟姑父因公殉职,什么补偿也没捞到,我爸爸就做个顺水人情,人前人后,有意关照采芬姑姑。就是这么回事。剧情一点都不复杂。” 易洲:“这么说,我真的做了对不起穆广的事了?” 秦晴:“没听懂你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我只能把你完璧归赵,送还给穆广兄弟了。” 秦晴霍地站起来,小船猛地一晃悠,秦晴不管不顾:“屁话!我是阿猫阿狗啊,给你们俩推来推去。你有什么资格讲这样的话?” 易洲:“我本来以为你们江心洲很落后,表兄妹也可以结婚,我故意横插一杠子,拆散你们,也算是移风易俗……” “姓易的,闹了半天,你不是喜欢我才跟我在一起的,你是在拿我做幌子,你高高在上,移风易俗。你以为你是传教士?是牧师?是救世主?普渡众生来了?”接着重重地坐下,“划船,靠岸,再不靠岸,我跳江了!”随后轻声嘟囔,“不就是个破小学教师吗,还是我爸爸给的。” 易洲正要说什么,江面传来喇叭声:“小船上的两个同志!” 易洲一回头,是巡江艇上的声音:“说你呢,划船的小伙子。” 巡江艇上飘着两面旗子,红的是国旗,蓝的是艇旗。蓝旗上写着“长江委员会”。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喇叭,喇叭口朝这边。看上去像这人长了一张大嘴巴,特别滑稽,秦晴噗嗤笑了起来。 易洲低声问:“这这什么情况?我们怎么妨碍他们了?” 秦晴又好气又好笑,说:“易洲,那是巡江艇,肯定有消息,赶快划过去。” 易洲委屈道:“我们不就是追着白鳍豚欣赏欣赏吗?又没伤害它,能触犯什么法律?” “哎呀肯定不是这事。” 离巡江艇还有三十米远,风浪增大。艇上的喇叭筒说:“别靠近,危险!我告诉你们,你们回去报告江心洲的乡村干部,告诉他们,长江第四次洪峰已经过了九江,让他们做好准备——重复一遍!” 易洲放下船桨,双手合成喇叭,把话重复了一遍。秦晴大声喊道:“消息准确吗?不是讲今年的主汛期已经过去了吗?” 艇上人说:“谁说的?主汛期过不过不取决于你这里下雨不下雨,取决于中上游,知道吗?”边说边指着西边。“你这儿天晴,上游下雨,变成洪水,来了!” 易洲划船靠岸,说:“这么重要的通知,就这么随机喊话吗?假如没遇到我们怎么办?难道就不通知我们吗?” 秦晴:“前几次都是穆广带回的消息。” “又是穆广。”易洲笑了笑,“江心洲哪里都有他。” 第3章 对不起,我不陪你玩了 在江心洲惹人注目的三间大瓦房里,穆广用芦根煎水送到母亲秦采芬床前,妹妹接过来喂母亲喝药。 母亲身上背着两种疾病:一个是青光眼,一遇急事,眼压升高,疼得在床上打滚。另一个是妇科疑难杂症,腹腔有一个血块,有时大,有时小,有时在上,有时在下,虽然不很疼痛,但它是母亲、也是全家一块心病。 穆慧端着脸盆给医生洗手,医生扭头对秦采芬说:“首先呢,要探明它是良性还是恶性,再考虑怎么拿掉。” 穆广急忙说:“医生,据你看,应该不会是恶性的吧?” 医生:“多长时间了?” 秦采芬:“生过穆超,月子一过好像就有了。” 穆慧补充道:“我家穆超都十九了。” 医生:“带在身上十九年。看来是良性的。” 秦采芬:“只要是良性的,不死人,就不管它了,一直把它带到棺材里算了。” 医生:“那可不一定,良性也可以转化成恶性。这就跟人是一个道理,好人可以变坏人。” 此时,秦采芬靠在床上,从穆慧手上接过碗,三口两口把药灌下去,擦擦嘴,打了个饱嗝,说:“如果推迟个十年变恶性,等你给了人家,穆广跟穆超成了家,那时候,我眼睛就可以闭上了,任它转恶性。转过恶性,我就手到底下见你爸爸了。” 这些话,让一家之主的穆广想一想都非常痛苦。穆广说:“老娘你能不能别讲这样丧气的话,等我有钱了,我一定带你到芜湖弋矶山医院,找个好医生,不管良性恶性,一刀割掉它!” 窗外传来呼叫声:“上堤啰!男劳力全部上江堤!” 秦采芬:“穆广你赶快上江堤去。水火无情,你在江堤上,一定要多长一只眼睛,照看你舅舅。” 穆慧递给母亲一方毛巾,说:“你拿人家当亲的,人家女儿到底还是甩了我哥哥。” 穆广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低头收拾泥筐子。 母亲:“就秦晴那个大小姐的坯子,哪家供得起?” 穆慧:“人家爱她长得好看呢。” 秦采芬拿眼瞟着穆广,故事拉长声调说:“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就她那个脾气,送给我做媳妇,我还得掂量掂量呢。”她把毛巾还给穆慧,说,“穆慧,以后不许你说这样的话。凭我们家穆广,一表人材,有大腿还愁没裤子穿吗?” 穆广一手提着两只泥筐,一手拿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老娘批评得对!穆慧,你终究就是人家的人,少评头论足,少得罪人,别闹得以后回娘家,被人唤狗咬你。” 穆慧生气道:“妈妈你瞧他,哪像个哥哥,老是想着把我往外赶。我在你们穆家,还不是想给穆超多挣点积蓄吗?” 穆广撇了撇嘴:“拉倒吧!” “爸爸要是还在……”穆慧的眼眶涌出泪来,忙背过脸去。 秦采芬吼道:“穆广,你给我滚蛋!” 这是1983年6月,长江汛情紧急。已经过去三次洪峰,江心洲行政村,在党支部书记秦耕久的带领下,确保了江心洲安危无恙。濒江大堤上,可以看到他们一层层垒起的蛇皮袋子装的土包。 江心洲面积大约有十平方公里,住着三百六十多户,一千五百号人,是一个独立的行政村。 江心洲的南边和东边濒临长江,洪流的压力主要在南边。 江心洲的西边是石板洲,两洲之间有一条河,当地称为小江,或者夹江。这条夹江沿西线折向北边,沿北线往东,通过一个闸口,汇入长江。北边,过了夹江就跨上着名的无为大堤。那是省地县正规防汛队伍防控着,那是安全的。问题是西边的石板洲,他们朝夹江里排水,夹江水位上升,就在西边给江心洲形成压力。 秦耕久书记说:“我们必须两面作战:防控南边的长江和西边的夹江。” 现在,吆喝上工的,就是加固西面的圩堤。只有圩堤比石板洲更牢固,才能抵挡他们施加的压力。 秦耕久叉着腰,站在路边点人数。穆广经过他身边时说:“舅舅,天气预报说,明天有中到大雨。” 秦耕久:“不是说云层飘到江西、湖北了吗?” 穆广:“反正我听是在沿江江南。” “到底是沿江,还是江南。” “沿江,和江南。” “日它奶奶!” 穆广走了几步,秦耕久朝他喊:“见到秦晴,叫她在广播上喊个话。” 此时,秦晴家的小船在江边靠了岸。易洲先跳上岸,把缆绳拴在柳树上,过来伸手拉秦晴。 秦晴:“对不起,易老师,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这江心洲闭塞,还没有拉手的风俗。”说着,拿船桨做撑杆,双脚一蹬船,从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曲线,宽下摆的花裙子仿佛在空中飘飘然,人已落到岸上。她顺手把船桨扔给了易洲,易洲双手接住。 易洲呆呆在欣赏着她的举动。秦晴:“对不起,我不陪你玩了,我回家了。” 易洲把船桨藏到船舱里,追上秦晴。“秦晴,刚才是我一时性急,说漏了嘴……” 秦晴停下来,回头冷笑道:“呵,说漏嘴,才说出真心话,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幸亏你漏了嘴,要不然,我恐怕还真上了你的当。” “秦晴,我爸来信了,他很有希望要平反。” “那恭喜你啊!很快就回上海了,你就可以原形毕露了。” “我跟爸回信说,落实政策时,回城的户口写四个人,加上一个女孩,名字叫秦晴。我爸同意了。” “我不同意!”秦晴说完转身就跑,钻进芦苇丛。 忽然传来“哎呀”一声,易洲拨开芦苇丛,秦晴趴在地上。那是穆广踩毁的那一摊芦苇,横七竖八的,把她绊倒了。 第4章 心上的伤,你能找得到吗 秦晴一骨碌坐起来。 “摔哪儿了?伤了没有?”易洲跑过去,蹲下去,到处寻找伤痛处。 秦晴越发撒起娇来:“心受伤了,你能找到吗?” 易洲知道她不生气了,说:“这是谁干的?缺德啊!” 秦晴直观感觉,穆广来了,他一定偷窥了。秦晴说:“我看这个人一点也不缺德,可能是给缺德的人伤害了。” 易洲小心地挨着她坐下,两人背靠着背。秦晴挺直了身子,靠得更严实。仿佛有电流在两片脊背之间形成了回路。 好大一会儿,两人靠脊背交流,没有说话。易洲双手抱着膝头,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秦晴折断一枝芦苇当飞镖,投击对面的柳树干。 秦晴:“奇怪了,我们这江边怎么会长出半截木头,而且还是烂木头?哦,不对,是石头,怪不得冷冰冰的呢。” 易洲:“木头,石头,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秦晴:“我不是靠在那一截烂木头、烂石头上吗?不是烂木头、烂石头,怎么这么冷冰冰,靠上去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是个小刺猬。” “不对,本姑娘是带刺的玫瑰。” “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些刺一根一根地磨光!” “这就怪了,明知道是小刺猬,又没人请你,你还拿脊梁背往上靠?”秦晴扭头问,“唉,刚才好大一会儿在想什么?受点委屈就想家啦?” “刚才看江水,我在想一个人排场我的话,叫我跟白鳍豚过日子。那我成了什么?那不就沉在江里……” 秦晴迅速翻身,推了易洲一把,说:“不许讲不吉利话!” 易洲:“不是你说的吗?让我跟白鳍豚……” 秦晴伸手捂住他的嘴,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都滚到易洲怀里了。秦晴急了,说:“说漏了嘴的话你也记着。” 易洲学着秦晴刚才的腔调:“说漏嘴才说出真心话咧。” 秦晴跳起来:“你一个大男人,跟我们女同志争嘴,你也好意思。” “争嘴?”易洲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秦晴的嘴,说:“这两个嘴碰一块了吗?” 秦晴猛地推开他,爬起来就跑,“你是个坏蛋!想趁机占我的便宜。我回家了,赶快向我爸报告第四次洪峰。” 易洲坐在地上,“秦晴你看你的裙子。” 秦晴扭头一看,裙子上沾了泥浆水。那是穆广洗芦根后,经过这里滴下的。 秦晴脱口说道:“哎呀,这是谁这么缺德呀。” 易洲故意学着秦晴刚才的腔调说:“我看这个人一点也不缺德,可能是给缺德的人伤害了。” 秦晴:“哎呀,这怎么办呀?这要回家,我妈问起怎么办?” 易洲一个劲地傻笑,秦晴说:“都怪你,最最最最缺德的人就是你!” 易洲的嘴里咬着芦苇,得意地笑着。秦晴:“快起来,看看你自己。” 易洲:“我反正回去要换衣服,我管它呢。要不,上我那儿,处理处理?” 秦晴:“那你必须规规矩矩。” 随后,他们去了江心洲学校,秦晴在那里把裙子上的污泥洗干净,她穿着易洲的衣服。易洲给她看了爸爸的来信。太阳偏西的时候,秦晴穿着晾干的裙子回家。正要回家,给乡政府跑信的老蔡骑着自行车来到江心洲小学送信,对易洲说:“易校长,李文诚书记刚从县里开会回来,他让你马上到乡政府去一趟。” 易洲跟秦晴并排站在屋子里,易洲:“李书记说什么事了吗?” 老蔡:“没正式跟我交待,我的耳风听到,好像是你父亲的事。” 易洲跟秦晴对视了一眼,秦晴从身后紧紧握住易洲的手。 老蔡嗫嚅着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老蔡走后,易洲颓然坐下,说:“肯定是上海又来人了。事实已经非常清楚了,怎么平个反就这么难呢?” 秦晴:“快换衣服,我陪你去。有什么事,你不好开口,我来跟文诚伯伯说。” 易洲骑着自行车,带着秦晴来到高河乡政府。李文诚书记正在季怀布乡长办公室。李文诚说话轻言细语,季怀布说话高门大嗓。 易洲和秦晴在门外听到季乡长说:“他要是跟我这么说,老子当场就跟他撂挑子。全县四百个行政村,不通电的只有五个村,其中三个村在我高河乡,他们又在江堤外漂着,现在分配柴油计划,他们却搞起平均主义来了?不!应该叫官僚主义。” 李文诚:“老季,你这臭虫脾气要改一改。不跟你说了,第四次洪峰就要来了,我还要抓紧开广播会。” 李文诚出来,易洲和秦晴迎上去,易洲轻声叫:“书记!”秦晴大声喊:“伯伯!” 李文诚眼神诧异:“你们,找我有事?”那眼神,好像他们在谈婚论嫁,来办手续。 易洲慌忙说:“不是,是……” 秦晴抢着说:“伯伯,是您带信叫易洲来的啊!” 李文诚一拍脑门:“哦,你瞧伯伯这记性。这样吧,我马上要开广播会,开过会,再跟你说。”他拍拍易洲的肩膀,又看看秦晴,“是好事,瞧把你紧张得!”他对秦晴说,“对了,丫头,你赶紧回去转播我的广播会吧,今天的会很重要,新的洪峰又要来了。” 第5章 扯公家的布,不心疼 易洲对秦晴说:“你骑我的车子回去吧。” 秦晴跨上自行车,回头朝李伯伯甜甜一笑,转身一阵风飘走了。李文诚挥挥手:“小鬼!” 易洲的眼睛一直盯着李书记。李书记:“易老师,你爸爸的事快了。县审干室让你写一个补充材料,怎么写,我等会儿跟你交待。你呢,先在乡政府办公室等我,没事瞧瞧报纸,啊!” 易洲坐在乡政府办公室翻报纸,听到广播员的声音:“高河人民广播站,现在召开广播会,请乡党高官李文诚同志给大家讲话!” 李书记操着江心洲方言,那熟悉的亲切的又让人敬畏的话语,传遍了高河乡的每一座屋顶和每一条田埂。 太阳挂在西天的芦苇梢,秦耕久从西边的夹江堤回来,他想绕道去村办企业江心洲水磨石厂看看,边走边静听着李文诚的广播讲话。 李文诚传达县水利局的通知,他分析了雨情、水情、汛情,评估着堤情、埂情、坝情,要求沿江各地立足于做好防大汛、抗大洪、救大灾的准备。在新洪峰到来之时,村自为战,户自为战,人自为战。各村、各圩口,要抓紧备足防汛器械,确保圩堤不溃破;抓紧喂饱排涝柴油机,确保内圩不内涝。 当时,江心洲不通电,排涝和运输动力都用柴油机。秦耕久赶紧找到行政村会计毛鉴民,让他准备柴油,只要有充足的柴油,确保三台排水机排涝,就不怕新的洪峰。 毛鉴民告诉秦书记,乡里分配给江心洲村柴油票已经用完了。秦书记说,那就买议价柴油,可以从村办企业水磨石厂提取一笔款子去高河供销社买议价柴油。 毛鉴民说,高河供销社的油库很小,只提供计划柴油,不提供议价柴油。要买议价柴油必须到距江心洲20里外的虹桥区泥汊镇供销社买。但是,现在已经晚了,供销社肯定关门了。再说,买议价柴油,那是要找人批条子才行的。找谁呢? 广播会结束后,易洲把报纸夹放回报架,盯着对面的广播室。李文诚从广播室出来,乡政府食堂师傅老范端着一大海碗面堵在门口,笑了笑,说:“李书记,将将好,面条热的呢?” 李文诚笑眯眯地接过他的碗。老范指了指碗,说:“面条卧了三个荷包蛋。” 说着,招起白围巾擦手。范师傅那围巾特别夸张,足以盖到他的脚面。李文诚先把荷包蛋挑出来,咬了一半,看着范师傅,说:“我说老范,你弄那么大的围巾干什么,你是不是里面没穿裤子?撩起来我瞧瞧。” 老范扭扭捏捏,道:“书记又说笑了,哪能呢?” 李书记呼噜一声,吞下一大口面,拿筷头点点他,说:“你这是排场公家的布,不心疼。” 老范说:“这不是您经常教育我们说,要讲究卫生,减少疾病吗?” 女广播员声音从屋子里传来:“给他做围巾,他一把扯了八尺布,想偷偷带回家,给老婆做小衣。” 老范冲着窗户说:“给你做小衣。” 易洲又从报架上拿了一夹报纸,摊开来,耐心地等待。谁知一转眼,李文诚不见了。正在疑惑间,听到他的声音。原来他来到隔壁会议室了。 易洲正要进去,听到李文诚说:“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会,今天趁这个缝隙开个党委会。” 易洲只好坐下来,隔壁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季怀布乡长响亮地咳嗽了一声。李文诚说:“非常时期,开短会,我们一事一议,长话短说,速战速决。”接着,他也咳嗽了一声,说:“今天去县水利局开会,顺便到县委组织部去了一趟。关于增补一个副乡长的事,组织部王部长同意我们的请示了。” 季怀布问道:“同意我们在行政村支部书记中提拔一个副乡长?” 李文诚:“对,还是我们原来商议的,在江心洲村的秦耕久和石板洲村的高希进中间选一个。组织委员先对他们进行考察,但不要惊动他们本人。钱书记你关注一下。” 第三个声音,大概是钱副书记,他说:“大汛当前,最好不要动摇军心。” 李文诚:“等汛期结束,就上报材料。组织部王部长说,虽然是差额,但是让我们分个主次,排个前后。” 钱副书记:“最好党委能给一个倾向性的考评意见。” 李文诚:“这个事,我们议过,当然是以秦耕久同志为主。” 季怀布大声说:“说白了,就是考察秦耕久的,高希进只他妈的是个陪衬。” 易洲眼神中流露出惊喜。 隔壁会议室里一片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李文诚:“都表个态吧。” 又一阵可怕的寂静。 季怀布:“我没意见。” 接着是各具声调的表态:“同意。”“没有意见。”“我赞成。” 李文诚:“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隔壁传来稀里哗啦的椅子声,易洲假装专心看报纸,故意轻轻念出声来。李文诚从走廊绕过来:“易老师,你上我办公室来一下。” 第6章 风云突变,乌云盖顶 吃晚饭的时候,秦晴从村部回来了,在门外就看到弟弟秦朗拿着本书在林子里背英语单词。他拦到路上,指了指家门:“姐姐,风云突变,乌云盖顶,你最好小心侍候!” 秦晴点点头。 院子正中摆着四方桌和小板凳,秦耕久黑着脸,坐在板凳上吸烟。秦晴进院门:“爸!” 秦耕久乜斜了她一眼,猛地把烟屁股吸成火星,朝地上一扔,踏上一只脚,说:“你下午就接得到长江委员会巡江艇的通知,为什么不及时向我报告?” 秦晴:“下午,易洲他们学校有点事,后来……对,后来文诚伯伯叫我们到乡政府去了一趟。” “又是易洲,又是文诚伯伯,你少拿他们当挡箭牌。你知道,你们贪玩造成了什么后果吗?” “爸,你小点声!” 妻子许莲枝一手端着小菜碟,一手端着稀饭碗,从屋里出来,脚步停在门槛上。 秦耕久:“如果你下午就告诉我第四洪峰就要来了,我会抓紧时间派人去买柴油。你知道吗,大队几台排水机都没油了。我从李伯伯广播会上才听说洪峰的事,赶紧找人去买柴油,一下子都抓瞎了。你说是不是你,还有易洲,你们误了大事,贻误战机?现在,你说怎么办吧?” 许莲枝一脚跨出来,瞪着秦晴。秦晴噘着嘴,搓着手,从母亲手里接过小菜碟。许莲枝稀饭碗重重地放到丈夫面前,说:“村上柴油用完了,你这个村第一书记早干什么了?就算那个什么长委不通知有大水来,你也应该准备好柴油呀。哦,柴油都没有,你还战鸡(机)战鸭?” 秦耕久横了她一眼,说:“你知道什么就插嘴。我正在争取计划内柴油,乡里文诚书记答应再给我们江心洲拨一千斤计划,很快就到。哪知道还有第四次洪峰,而且还来得这么快呢?” 许莲枝白了秦耕久一眼,嘟囔道:“我不管你那些闲事。”她走到门口,喊道:“秦朗,回来吃饭。” 许莲枝又问秦晴:“易洲怎么没回来?” 秦晴:“文诚伯伯叫他去了,说是好事。” 许莲枝:“要给他留饭吗?” 秦晴:“不管他,就是因为他,才误了大事。” 秦耕久盯着秦晴的裙子,秦晴生怕露出破绽,赶忙踅到父亲身后,双手搭在父亲肩头,轻轻地揉捏起来,一边说:“爸,别生气。不就是柴油的事吗?好大事啊,也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秦耕久扭过头来,一托手掌:“呵,长本事了。好大事,你给我柴油啊。” 许莲枝:“易洲不是在文诚书记那里吗?文诚书记对他好,让他找文诚书记帮村里要些柴油,行吗?” 秦耕久白了许莲枝一眼:“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你就乱支派。” 秦晴声调放低了,说:“这事你叫穆广去办。” “穆广?” “穆广虽然不上学了,但是,他的人情关系还在。他有个初中同学,是个女孩子,名字叫艾娣。艾娣的父亲叫艾勋业……” “虹桥区供销社主任?” “对!让穆广去找艾勋业,肯定没错。另外,穆广会开拖拉机。你把村上的拖拉机交给他,他一个人去就搞定了。” 许莲枝把一碗稀饭递给秦朗,从秦朗手里接过书,说:“人家一个堂堂的区供销社主任,好比天罡在手,他会睬穆广的九点?” 秦朗:“我相信穆广哥。” 秦耕久站起身。许莲枝:“哎,你晚饭不吃啦。叫穆广办事,那是抬举他,让秦晴去把他叫来不就行了,还得你三顾茅庐?” 秦耕久一回头,甩了一句:“就你话多。” 秦晴碰了碰秦朗:“秦朗去叫吧,” 秦耕久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我还到村上取钱呢。” 秦耕久从村会计毛鉴民那里支了四百元现金,去了穆广家。 天已经擦黑,家家掌灯,就数穆广家的灯光最明亮。各家用的煤油灯,他家用的是蓄电池灯。 进了院子,瞧这一家子:穆超蹲在那里穿黄鳝钓子。穆慧坐在旁边编芦席。穆广正在整理旋网。谁都知道,穆广把旋网看得比自己衣服都稀罕。 穆慧最先看到秦耕久,她叫了声“舅舅”,慌忙站起来,转身回家,一边端板凳,一边喊:“妈妈,我舅舅来了!” 秦采芬靠在床上,床上放着篾箩,篾里堆着一张鱼网,她正在给网上卡子上穿麦粒鱼饵。她疑惑地问:“哪个舅舅?” 穆慧:“秦书记。” 秦采芬立马撇开钓钩,双脚伸在床前找鞋,嘴里说:“要死了,要死了,瞧我这张嘴巴!” 秦书记坐着,穆广、穆超站着,穆慧在家里烧茶水。秦采芬摸着门框出来了。“舅舅来啦!你瞧我一点都不晓得。还没吃晚饭吧?” 秦耕久:“你身上不舒服,起来做什么?我跟穆广商量个事。” 秦采芬:“还商量呢,有事你喊一声,他不就去了吗?” 秦耕久看着穆广:“怎么样,有难处吗?” 穆广:“舅舅,我试试。” 秦采芬:“什么叫试试呀?跟舅舅讲话这么拖泥带水的。应该有一分力,发十分光。”她又对秦书记说,“几个孩子没有老子,讲话胆子都小,不敢把话讲满。” 秦书记起身,把一卷钞票塞给穆广:“这是四百块钱,紧这么些钱买。拖拉机在仓库里,钥匙你有吧?” 秦书记起身,抬脚要走,穆慧喊:“舅舅别走!”她双手捧着碗出来,“舅舅你肯定没吃晚饭。我给你打了三个鸡蛋。” 秦采芬:“放糖了没有?” 穆慧点头。秦耕久迟疑片刻,接过碗,说:“穆慧,你比你表姐细心。阿牛娶你,是他一生的福。” 秦采芬:“秦晴多好哇!长相又好,脾气又好!将来是舅舅的贴身小棉袄。” 第7章 凌空撒下,仿佛天罗地网 穆广背起旋网,给穆超使了个眼色,穆超抄起鱼篓,穆广把养鱼桶递给他,穆超放下鱼篓,拎起鱼桶。穆慧:“带上手电筒。” 穆广:“有月亮。”他对秦耕久说:“舅舅,你在这里,我们出去一趟。” 秦耕久:“这会儿还下江?” 穆超:“大哥肯定是想,找人办事,不能光着手。” 秦采芬:“家里不是有鱼吗?” 穆广:“我知道。”转身走了,穆超像个尾巴一样,跟着消失在黑幕中。 穆慧:“哥哥肯定是嫌家里的鱼不新鲜。” 实际上,艾娣根本瞧不起穆广。艾娣是非农业户口,吃商品粮的,穆广是个彻头彻尾的泥腿子,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有一次穆广去泥汊镇卖鱼。一群人挑挑捡捡,其中就有艾娣,她挑鱼的动作特别粗鲁,低着头,手上挑了两大鱼,嘴上问:“哎呀,这鱼这么小,又不新鲜,多少钱一斤呀?” 穆广:“二分钱一斤,买一送一!” 艾娣一抬头:“是你呀!”她有点不好意思,穆广又捡了两条大鱼,加上她挑的,一块儿放到她篮子里。艾娣赶紧给钱,穆广笑了:“老同学,你这叫什么话?” 艾娣:“不给钱,这鱼我不能要。”说着递给他十块钱。 穆广瞟了一眼她篮子里的鱼,说:“四条鱼,收两条的钱。两条鱼八斤重,一毛六分钱,你这钱找不开,欠着吧。”接着,买鱼的围上来,穆广笑着说:“下次一把付吧,老同学。” 艾娣被人挤出圈子,踮起脚尖,说:“你不打算上学啦?老师在班上还经常讲到你呢。” “我就当渔民了。” 后来,艾娣家叔叔结婚,艾娣找穆广买鱼。穆广开着手扶拖拉机去,只带去一条渔网,就在泥汊镇的江边撒网。艾娣拿个篮子跟着穆广捡鱼。艾娣见到鱼虾就往篮子里捡,穆广说:“艾娣,以你的巴掌做样子,比你巴掌小的,就扔回江里。”艾娣舍不得,穆广说:“我给你多撒几网就是了。”捕上来的鱼全部给了艾娣。 几天后,艾娣还专门送了几包喜糖到穆广家。遇到秦晴,秦晴给她指了路。后来秦晴碰到穆广,对穆广说:“穆广,本事不小哇。你跟艾娣,你们应该快了吧,都开始散喜糖了嘛。” 穆广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他不再理会艾娣。今天,秦耕久书记让他去,他内心不愿意,但是不好推辞。 从穆广家出来,秦耕久从村部过了一下,看了看拖拉机,然后来到江边巡堤,堤外洪水肆虐。他打着手电筒照着排水机上的柴油机的油箱标志,浮标接近底部了。他又拧开油箱盖,拿一截芦苇插进去,试了试,摇摇头。 秦耕久又到江心洲学校,易洲在办公室写材料,迎出来。 秦耕久:“今天怎么没到家里吃晚饭?” “我爸爸的事,县里审干室要一个材料,比较急,我就自己煮面条吃了。哦,对了,秦书记,第四次洪峰,我们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秦书记东望望、西摸摸,“易洲,你知道吗,我最担心的是孩子们的安全。” “秦书记您放心,这里有我在!我都给学生们做过几次实战训练了。十五分钟之内,确保所有学生赶到渡口。” “渡口封了怎么办?” “往高坡上撤。” “往高坡的路冲断了怎么办?” 易洲挠挠后脑勺:“哎呀,那我就没有办法了。那时候只能向您求救了。” “那就晚啦!”秦耕久拍拍易洲的肩膀,“最近是非常时期,千万不能因为其他方面的活动耽误了正事。” 易洲脸红了,他知道秦书记在批评他。本来,他想把那个偷听来的喜讯向秦书记透露一下,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秦书记一脚跨出门,回头说:“命运就像一张网,有些事就是网里的鱼,是你的,不要急,早晚都归你。” 易洲似懂非懂,只是点头。 江边,一张偌大的旋网,凌空撒下,仿佛天罗地网一般。 天空中,黑云吞着白月。哗哗的浪涛中,穆广动作娴熟,穆超动作麻利,“叭叭叭”,朝江里扔着小鱼;“咚咚咚”,朝桶里扔着大鱼。 第二天一早,穆广拎着水桶,水桶里养着鱼,他把漂浮的死鱼剔除掉。又摸了摸口袋,掏出四百块钱点了点,跳上村里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往往泥汊镇赶去。 出江心洲要经过一个摆渡船。在过摆渡船的时候,摆渡的老人问:“穆广,干什么呢?这么一大早的。” 穆广:“秦书记让我给村上买柴油。马上第四次洪峰来了,排灌站在柴油机里的油用光了。我还得去泥汊找人买议价油。” 穆广的拖拉机经过石板洲,远远地看到排灌站上一群人围着三台柴油机。排灌站的水管朝着夹江,夹江的对面就是江心洲。 穆广直接来到供销社家属院外面,把鱼送到艾娣家,说明来意。艾娣的父亲艾勋业正在吃早饭,捧着早饭碗就往前面而来,很快便安排,让穆广买到了柴油。 出来的时候,天空落雨。穆广谢谢艾叔叔,艾勋业拍拍穆广的肩膀说:“孩子你来得正巧呢。” 穆广迅速上路,顷刻之间,雨势增加。 一路上,迎面有一队队人扶老携幼离开洲区和圩区。经过石板洲时,那里汛情非常紧急。石板洲行政村的高希进书记在半道上拦住穆广,软硬兼施,让穆广把柴油卖给他。 高希进:“你这四桶柴油,一千六百斤,我不管你多少钱买的,我给你六百块。你拿着钱回头再买就是了。” 第8章 穆广心急如焚 穆广:“你怎么不自己去买?” 高希进双手一摊:“我没运输工具。” 穆广犹豫了:就这么一转眼就是两百块! 高希进:“想好了,干不干?”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朝指头上吐了吐唾沫,把崭新的钞票一张张捻开,像是满手抓了一副好牌。 穆广见钱眼开,头脑起了风暴。想到母亲的病,如果有这两百元,就可以给母亲做手术。从此以后,母亲就可彻底摆脱病痛之苦了。 “干不干?痛快点!” “干!”穆广咬咬牙,答应了。 穆广掉头回到泥汊供销社,再找艾勋业主任,那里的人说艾主任到虹桥区开防汛会去了。他只好去找艾娣,艾娣说不是给你买了吗?满满一拖拉机呢。穆广说:“路上给人劫去了。” “青天白日,怎么会有这事,鬼才相信呢,你不说实话,我就不帮你。” 穆广只好说了实话。艾娣说:“这么说,你出于孝心,情有可原。” 于是,她以供销社主任女儿的身份去找人,门市部的人陪着笑脸:“长公主,谁敢不卖给你啊,实在是柴油卖光了。”其中一个人抬起脚,挨个地踢着油筒:“你听,空洞洞的声音。” “你能空桶,我不能空车。”穆广想,无论如何不能这么空着回去。他说,“想想办法吧,马上第四次洪峰就要来了,我们江心洲有一两千号人呢。”穆广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哪怕多给你一百块钱,也行。” 艾娣说:“老同学,这还真不是钱的事。” 那人说:“实在不行只能动用应急油。但是,这只能你爸爸亲自来了。钥匙挽在他裤腰带上。” 艾娣陪着穆广去了虹桥区,一路上埋怨他,贪小便宜,真正的农民本性,念了那么多书都洗不掉。到了区里,艾娣让人进会场把父亲叫出来。 艾勋业:“等我会散了再经你办。” 艾娣:“你把应急油库的钥匙给我。” “他们骗你的,哪有什么钥匙啊?就是不见我的面不给卖。”艾勋业有点得意,“这是你爸的权力,你懂不懂?” 艾娣瞟了一眼会议室的门:“你回去打个照面,快去快回不行吗?” 艾勋业双手一摊:“小姑奶奶,我同意给你柴油还不行吗?接下来区高官要做指示,我跑了,你想让我下课啊。” 这时,暴雨如注。穆广心急如焚。 等艾勋业会散了,穆广跟着他到供销社,在仓库里,他还留存了一部分应急柴油。这是万不利已时,应付领导和重要关系户用的。 长江,波涛汹涌。第四次洪峰经过铜陵大桥后,像千万匹奔腾的战马驰骋而下,直扑江堤。 前沿大堤上,秦耕久手持一根柳树棍,指挥若定。“兵来将挡,水来筑堤。快!草包、麻包、蛇皮袋子包,都装上土,给我再垒高一尺。” 他手中的柳树棍是他的手杖,是他的指挥棒,也是用来比划着打人的,只是从来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有人来报告:“秦书记,西边夹江里水位陡涨。我们内圩吃紧!” 秦书记看看天:“石板洲在排水?” “三台机子同时排水。” “走,去看看。” 秦耕久来到西边的夹江,果然水位很高,对面石板洲排水量太大,下游的通江闸像喉咙一样,不能及时泄洪,水就淤积在夹江里。秦耕久朝对面喊话:“把你们高书记喊来。” 高希进从棚子里钻出来,露出油光光的脑袋,说:“老秦,怎么啦?听不到你们机子响,没柴油啦?” 秦耕久:“老高你不能这么干,夹江水位再上升,我这边就要漫破了。” “那你快加子埂啊!” “你讲得像唱的,我这边又要防外江,又要防夹江,没有分身术啊。你少开一台机子不行吗?” 高希进:“我手上有柴油,停着机子不开,让它内涝,老百姓答应吗?” 秦耕久:“你这么抵棍,我这边是必破无疑啊。” 高希进:“那也没办法,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高希进身后的棚子里一个声音说:“如果江心洲破了,当做泄洪区,我们的压力就彻底解除了。” 江心洲内圩水位不断上涨。本来,内圩的水位就不低。不低的原因是,内圩跟长江的水位落差不能太大,太大了,堤埂承受不了。反正有排灌站,始终确保内圩不涝就行了。谁知,排灌站一停,天上一落雨,内圩的水很快上涨,很快淹没了大片农田。 秦耕久只好把前江护堤的人抽调一部分回防西边的夹江。他信心十足说:“老子有的是麻包,我们在夹江堤上加子埂,高过他石板洲,我就不相信抵不过他!” 这些回防的村民们回头一望,家里的田地已经淹没了,就问秦书记为什么不开机。秦书记说:“谁说没开机,暴雨太急,排水抵不过降水。放心!我三台排水机开着,很快就会把它排掉的。现在要紧的是保护大堤。” 有人喊了一声:“听摆渡的张大爷说,秦书记一大早就叫穆广去泥汊镇买议价柴油了,排灌站肯定是哑了。” 又有人说:“如果柴油机没油,排灌站停了,我们的圩口就内震了,我们拼命加子埂有屌用呢?” 这时,已近中午,秦书记抬起手腕看手表,说:“穆广去了已经有四个多小时,我们的柴油很快就到了。现在,再把前江的力量调一部分到西边夹江来。” 圩内水位已经淹没了道路,爬上了村庄。守在家里的妇女们呼天抢地:“孩子他爸,家里进水了,快回来抢粮食!” 第9章 激流把易洲吞噬了 江堤上,男人们无心恋战,书记、主任、会计、民兵营长拦着不让人走。秦书记喊道:“共产党员站出来!” 长江里浪涛澎湃,大堤上人声嘈杂,秦书记的话,共产党员们装着没听到。秦书记又喊:“共青团员站出来!” 场面十分混乱。秦耕久书记让秦晴去江心洲渡口去迎穆广。 秦晴经过江心洲小学,看到易洲正在紧急转移学生。她也帮忙。易洲推开她,说:“你快去忙你的。” 秦晴往渡口方向跑,易洲喊道:“秦晴,回来!” 易洲说:“你现在返回大堤上,告诉村民们,就说穆广已经买了整整一拖拉机柴油回来了,排水机已经喝饱了。” 秦晴说:“这不是撒谎吗?” 易洲说:“这叫策略,让乡亲们有信心。” 秦晴朝江堤方向跑,村民们像潮水一样迎面扑来,秦晴说:“柴油已经到了!” 秦书记红了眼,站在路中央,高高地举着柳树棍子,说:“谁敢撤退,老子打断他的狗腿!” 有村民问:“秦晴,穆广买柴油是不是真的来了?” 秦晴:“正在过渡船呢。” 这时有人来报告:“秦书记,西边夹江朝我们这边溢水了。” “日他奶奶!”秦书记大声说,“主任,把主力调到西边去。” 西边的夹江,水位上升到历史上从没有过的高度。对面的石板洲一个劲地排水,这边的江心洲一个劲地加子埂。 毛鉴民得意洋洋地朝对面喊:“石板洲,你有多少门大炮一齐往外轰吧,我们不怕你!” 秦书记碰了他一把:“我到前江去。” 秦书记往前江的路上没走多远,迎面就传来哭喊声:“前江破圩了!” 接着就看到浑浊的江水涌进江心洲。 秦书记喊道:“快去学校!” 村民们都从圩堤上往家里跑。秦晴赶往学校,看到学校通往高坡的路已经沉在水下。 从泥汊镇回来的路上,在倾盆大雨中,穆广不断抹着脸上的雨水,整个人都站了起来,拼命开着手扶拖拉机。沿途有人问他拉的是什么,他再也不理人了。 经过石板洲的时候,高希进书记穿着雨衣,掖下夹着一把铁锹,站在堤上的雨棚下,看着排水机的出水口,远远地喊道:“小伙子,你拖拉机上装的是什么?是柴油吗?” 穆广大声说:“是你妈妈的蛋!” 穆广来到夹江渡口,水位很高,渡口的泊位淹没了。渡船无法停靠。各家各户划着小船过夹江。从这边看,整个江心洲一片汪洋。 秦耕久赶往江心洲小学去转移学生。他把最后一批孩子送到船上,返回学校去帮助易洲抢救教学设施。这时,校舍倒塌,秦耕久书记被压在泥墙下,易洲把他扒出来,秦耕久已经重伤。 此时,洪水淹没到教室的窗台,易洲背着秦书记赶往渡口。渡船上全是转移的村民,拖儿带女,还有粮食和牲口。船在水中打着旋窝,都快要沉没了。 易洲把昏迷的秦书记放到一张鹞子盆上,对岸有秦晴和毛鉴民等人接着,易洲在水里扶着鹞子盆,把它往对岸推。在离对岸还有两米左右的时候,易洲使劲推了一把鹞子盆,毛鉴民从这边接住盆口。一股反弹力,让易洲沉到水里。接下来,一股激流从上游涌来,把易洲吞噬了。 这一股激流来自于长江,长江的洪水进入江心洲夹江,形成了一股巨浪。 秦晴喊:“易老师,易洲!易洲!”只看到他的衣服在水中翻滚,仿佛在跟洪魔搏斗,白色的衬衫卷了几下,便不见了。接着,在远处浮出水面,又卷了一下,很快便冲出夹江口,看着他跟水上的漂浮物一起汇入长江急流中。 毛鉴民扳起肩膀把秦耕久驮往卫生院,秦耕久在他背上说:“救易洲!” 秦晴亲眼看到易洲被洪波吞噬,渐渐地消失了。她完全惊呆了,片刻之后,秦晴醒悟过来,大喊一声:“救易洲!” 此时,渡船还在水中央,秦晴不顾一切地跳入洪涛中,朝江口游去。村民们各自逃生,渡船上,秦晴的母亲许莲枝晕了过去,秦晴的弟弟秦朗扑到水里,很快被人拉了上来,他又跳到水里,游到对岸,站在岸上喊“救人”。 这时,穆广开着拖拉机过来。秦朗双臂张开,站在拖拉机前面,穆广跳下来,秦朗说不出话来,只是拿手指着江口。 穆广看到秦晴在水中,他边跑边把鞋子踢甩了,扑腾一声跳下去。 易洲、秦晴、穆广,三个人的水性都很好,但是,在恶浪险流中,他们完全蒙了,根本找不着方向,看不到彼此。 易洲遇到的那一股浪潮太急,再加上他太疲劳了,根本没有抗住,很快便无影无踪。 经过一番搏斗,穆广从激流中救回秦晴。 情感和圩堤同时漫破。爱恨情仇,由此展开…… 第10章 解放军放过来一条救生艇 远处,浊浪排空;近处,惊涛拍岸。 穆广坐在江边的涵闸上,像一尊泥塑的塑像。面对着一片浑浊,一片汪洋的江心洲,他把口袋里那两百元钱掏出来,又揣回去。 易洲的母亲徐慕贞从泥汊镇赶到江心洲,循着江岸,一路哭着喊着寻找易洲,悲哀之声,撕心裂肺。 秦晴一路陪着徐慕贞,陪她走路,陪她蹚水,陪她哭泣。沿着曲曲折折江滩,从高河一直走到泥汊镇。 一处江湾,淤积着烂木枯枝,枯枝上挑着破衣服。徐慕贞和秦晴在那里搜寻。 秦朗深一脚浅一脚,气喘吁吁地跑来,说:“哎呀姐姐,总算把你找到了。” 徐慕贞和秦晴麻木地看着他,秦晴:“你怎么来了?” 秦朗:“爸爸腰椎受伤可能影响内脏,无为县医院推手了,要我们转院到巢湖四康。妈妈让我回家拿日用品。家里的日用品都给水冲走了,怎么办啊?” 秦晴:“买啊。” 秦朗:“我没钱。不光买日用品没钱,爸爸到巢湖做手术,至少要交二百块钱押金,也没有……” 秦晴:“我爸因公负伤,应该找村上支医疗费,你直接找毛鉴民。” “找了,人家说,大水漂了!”秦朗哭腔说道,“平常让他舔我爸屁眼他都干,我爸还没怎么样呢,就这样……什么人?” 秦晴想了想,对秦朗耳语道:“你跟穆广哥哥说说。” 秦朗摇晃着身子,大声说:“我跟他讲,他睬我吗?这个时候?” 秦晴顿足,用更大声音说:“你个屁伢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啊?易洲哥哥为救我爸爸,给卷到长江里了。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过去了,活不见人……”她把“死不见尸”四个字咽了下去,转而说,“再瞧瞧,徐阿姨,在这里举目无亲,她都哭背过去好多次了……” 秦朗噘着嘴,脚下踢着小石子,不言语。 秦晴:“我妈呢?” 秦朗:“妈妈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晓得,一直是爸爸压制她,她连无为县城还是头一回去呢,你能指望她什么?” 徐慕贞干着嗓子,说:“姑娘,你去吧!” 秦晴:“那您怎么办?” 徐慕贞忽然显示出坚强而超脱的样子,摇摇头,说:“我没事!易洲要是活着,你就不用担心了;易洲要是死了,我也跳江,一了百了,那你就更不用牵挂了!” 在那一瞬间,秦晴的头脑里迅速地过着电影:易洲坐在江边芦苇丛中,面对滔滔江水,吹奏洞箫。秦晴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头靠在他的肩头。江上渔船往来,帆影不绝。 徐慕贞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塞给秦晴。秦晴情难自抑,扑到她怀里,叫了声:“妈妈!” 秦朗指向江面,说:“有办法了!” 江面行驶着一艘解放军的抗洪抢险船,秦朗双手招成喇叭口:“喂!解放军叔叔!” 徐慕贞:“孩子,易洲哥哥昨天就卷到江里了,你现在喊他们有什么用呢?” 秦晴:“有用!” 秦晴心里想的是,如果易洲沉江了,他会漂浮起来的,那么解放军的巡江船一定会打捞到。于是,她也喊起来:“救人啊!” 秦朗把外衣脱了,拼命地挥动着。“救命啊!” 解放军放过来一条救生艇,秦晴跟他们介绍情况,想通过他们寻找易洲的下落。解放军说:“快上船吧,我带你到伤员医院寻找。” 秦晴把徐慕贞塞给她的钱,还有自己身上的钱,秦朗身上的钱,全部集中起来,让解放军交给颤颤巍巍坐在艇上的徐慕贞。 这时,又一阵暴雨袭来,秦朗拉着姐姐的手:“快!我带你抄近路。” 秦晴强扭过头来看江面,快艇上,解放军已经给徐慕贞披上雨衣。 在泥汊镇,秦晴跟秦朗走在大街上,秦朗:“姐姐,你把钱全部给了她,我们连坐船的钱都没了。” 秦晴:“我们走回去!姐姐都能走,你一个男子汉还不行?” 这次破圩,是江心洲近百年开发历史上第二次破圩。第一次是1954年,那时大堤还没有挑起来,而且根本没有排水站,当时人口也少。这一次不一样了,破圩破得意外。听说江心洲破了,乡党高官李文诚在广播会上讲话时都哽咽了,并且拍了桌子骂了娘。 常言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还真不是这样。这次破圩,全村损失最小的就是穆广家。因为一来,穆广家的房子是砖瓦结构,不像其他村民的土墙草屋,砖瓦房经得起浸泡。二来,穆广的母亲病歪歪的在家里,带着女儿穆慧和小儿子穆超,在洪水到来之前就把粮食和棉絮架到覆棚上了。洪水来临之时,三个人坐上第一趟渡船离开了江心洲。并且,很快住进县里防汛指挥部临时搭盖的庵棚。 在庵棚里,穆慧在做饭,三耳炉子里烧着湿柴,冒出一股浓烟。穆超拿着脸盆接着锅灶上的漏雨。秦采芬剧烈地咳嗽起来。穆广给母亲煎了芦根汤,递给母亲喝药的时候,穆广说:“妈妈,我想明天陪你去芜湖,把手术做了。等手术做完,休养出院,圩里水也退了,正好回家抢种。这叫革命生产两不误。” 母亲苦笑:“我大儿子又在苦中作乐,打如意算盘了。晓得妈妈苦,就往妈妈嘴巴上抹糖。你就这一点像你老子,任何时候,总是往好处做梦。” 穆广:“我没做梦,是真的,我有钱了。”他把钱拿出来,点了点,交给母亲。 母亲手捏着钞票,眼盯着穆广:“你把舅舅给你买柴油的钱贪污了?少买了两百块钱的油?” “不是!” “那是偷的?抢的?借的?” “都不是!反正这钱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花。” 第11章 这笔钱上带着血 秦采芬神情疑惑地、忐忑地看着穆广。穆广后退一步,说:“老娘啊,你这么盯着我,我心里发毛!” 秦采芬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大声说:“穆慧,你不是要去买油盐酱醋吗?你去吧,灶上有你哥哥看着。” 穆慧答应一声,一边在裤子口袋里摸钱,一边说:“那我去了。” 秦采芬又喊:“超!穆超。” 穆超蹿蹦而来,母亲赶紧把那钱藏掖起来,说:“你划船回家瞧瞧,瞧洲里水是在涨呢,还是在退。” 支走了他们,母亲拍拍床沿:“坐这里,好好跟我讲。” 穆广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母亲。 秦采芬若有所思:“江心洲跟石板洲一直闹着别扭,当面锣对面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过去在农业社里,我们在锄地的时候,锄到石头,就使劲把它扔过夹江,扔到石板洲的地里。等到石板洲的人锄地,又把石头扔过来。两边人就这么较劲。这一次,你是帮助石板洲的高希进书记打败了你舅舅!” 穆广颓然而坐,好久才说:“他不是我舅舅!是我舅舅,为什么不让我当教师?为什么不把秦晴嫁给我?” 母亲:“不让你当教师,那是毛鉴民挡着你。你爸爸在世的时候,跟毛鉴民结过怨。不把秦晴嫁给你,他也没阻拦你跟秦晴来往。他是书记,他手里操的章程是婚姻自主,你总不能让他给你包办吧。再说,我们两家不结亲,反而显得我跟他是亲兄妹,姑表不成婚。既然我们是亲兄妹,别人就不敢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这些道理,穆广何尝不懂,他的心情一直非常的复杂。 “做人不能忘本!”母亲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昨天,看到平常温顺的江水,一下子像猛兽一样冲到洲上来,我就想到1969年发大水。那一年,江堤从南边撕开一个缺口,进水;从东边撕开一个缺口,出水。生产队里的好多东西,就从出水口那里冲到长江里了。当时你九岁,还在学校。你老子划着船,带着我和你弟弟妹妹。你妹妹六岁,弟弟三岁,还在我怀里。你老子看到生产队有一头耕牛被卷进江水里。他划船追赶,将要追赶到的时候,他把船桨扔给我,自己跳到牛背上。我叫他别下去,他说,水牛,有水性,不会有事。我把船划到夹江这边。穆慧抱着穆超忽然尖叫一声,我回过头,只看到你爸爸的头发在水皮上漂着,一转眼就不见了。三天后,他跟那头水牛一起漂浮于下江江滩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平静了情绪,母亲继续说:“你们穆家过去在洲上有二十亩土地,十亩水田,十亩旱地。一开始,我们都抱头痛哭。后来他渐渐麻痹了。其实,我知道,他表面上麻痹了,心里很苦,可怜啊!十四年前的那场大水,他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我们母子四个人这么多年的人格尊严!他不想连累我们了。如果人死后魂魄还在的话,你老子的魂魄一定还要睡在江底。他恐怕万万没想到,十四年后,因为他大儿子贪这两百块钱,又一次把洪魔招来了……” 穆广捶打着自己的头:“妈,你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怎么晓得耽误那么一刻工夫圩口就破了?” 母亲:“你过来。” 穆广走过去,母亲把他的头揽在怀里,语调依然平静:“儿子,这笔钱上带着血,带着泪,带着恨。漫说给我瞧病,就是给我买棺材,我也睡不踏实。我劝你主动把它交公。” 穆广:“妈妈,这个事,我反过来,正过去,反复掂量过了。我不能交公,我不能把破圩的责任揽到我头上,我承受不起。全村一千五百人会把我撕碎了,一块块地生吃了的!”停了一会儿,“我也不是逃避责任,我想用我的方式暗暗补救。” “补救?” 穆广满面涕泪:“易洲我救不回来了,我一定要把我的灵魂赎回来!” 母亲:“这也正是妈妈的意思。你瞧,我都把你弟弟妹妹支走了。我知道,是妈妈不争气,落得这么个破身子,拖累了你。你是出于一片孝心,才那么做的。其实,现在耕久舅舅更需要这笔钱。他伤得那么重,你应该去看看他。” 穆广:“我也想到了,就怕秦晴误解我。” “她误解你什么呢?你喜欢她有错吗?”母亲轻轻地摇摇头,“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罪的!就算她误解你趁易洲出事,你想跟她好,这又有什么错呢?反过来讲,她在悲伤的时候,你不走近她,又怎么谈得上你对她有情有爱呢?” 秦耕久腰部受伤,无为县医院怀疑他的肾脏受损,又不敢确定,只好要求他们立即转院到巢湖地区医院(又叫四康医院)。 在县医院院子里,许莲枝扶着竹床,握着秦耕久的手,整天以泪洗面,她说:“耕久,两个孩子都没成家啊,你千万别撒手!” 秦耕久:“别哭,我死不了!” 秦朗来了,许莲枝忙问:“秦朗,筹到钱了吗?” 秦朗说:“我回村里找毛鉴民支钱,毛鉴民说村上的账册、存折都给水冲走了,根本没办法去信用社提款。现在阿姐在想办法,让我先来陪你们去四康,抓紧手术!” 许莲枝:“不交押金,哪个帮你爸做手术呢?” 秦耕久强力翘首问道:“易洲哥哥有消息吗?” 秦朗摇摇头。 第12章 悄悄干,蹚一条路子 在雨中,一辆三轮车奔驰在江堤上。 车上,秦晴揭开三轮车挡风帆布的一角,朝外张望,风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她也浑然不觉。顺着她目光所及的方向是烟雾蒙蒙的江畔挡水柳树林。柔弱的枝条,在浑浊的江水中摇曳。 穆广挨着她,半个屁股就位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他知道,秦晴在深切地怀念着易洲,他能说什么呢? 秦晴过去一直扎着马尾巴,现在放了下来,头发刷下来,遮挡了半边脸庞。这垂落的头发像屏风一样屏蔽着秦晴的世界,把穆广拒之门外。 穆广没有叩击这扇屏风,而是保持着自尊,利用这个空闲,想着自己的心思—— 穆广跟秦晴既是同龄,又是同学。从小学到初中,秦晴与穆广,由青梅竹马渐渐发展到暗自相悦。 1973年,也就是穆广初中毕业的那一年,县委组织部提拔李文诚担任高河公社书记。李文诚是土生土长的高河公社江心洲人,他要改变江心洲人的命运。 这年冬天,江南江北奇寒酷冷,沿江冰封,芦苇中不见鸟,江水里不见鱼。公社、大队和生产队三级同时发动社员兴修水利,疏河道,筑圩堤,铺道路。公社书记李文诚召开广播会,他的誓言是:把江心洲的圩埂挑得跟无为大堤一样高,一样胖,一样墩实。那样的话,洪水来临,就不再把洲区当行洪区主动放弃了。对生活在洲区的村民来说,每一次行洪都是一次灭顶之灾,家产和庄稼一起归零。退水后,各家的生活从毛竹筷子开始,从头置起。 十四岁的穆广参加了那次兴修水利大会战。经过战天斗地的洗礼,穆广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一个冬天长高了五公分,并且跟一位好心的大爷学会了旋网打渔的绝技。一开始生产队给他按半个劳动力计工分,一天计五分工。到结束时,计到八分工。那时候,他母亲秦采芬在生产队劳动只计七分工。 第二年(1974)开春,穆广主动辍学,和母亲一道参加生产队的劳动。 有很多次,秦晴背着书包,下意识地经过穆广家门口时,忽然想到穆广已经不上学了。她觉得,凭穆广的天分,不应该一辈子拴在江心洲这片飘摇的土地上。 当时,秦耕久找李文诚,力争革委会批准在江心洲创办一所耕读学校,就叫江心洲小学。李文诚说,办学的经费控制在县教育局,要报批。江心洲隔江渡水,交通不便,就算报到县教育局,教育局的人也很难来高河实地考察。不来考察,不能上会,批准又从何说起。 秦耕久提出,不要教育局批,办学经费大队自筹一半,另一半由公社拨款。李文诚把手一摊:“你们大队那一半从何而来?”秦耕久提出,请公社允许大队办一间水磨石厂,这个厂的盈利用来办学。如果县里不同意,那就叫县里批准我们办小学。 李文诚指着秦耕久的鼻子:“你这是将了县教育局一军。” 秦耕久狡黠一笑:“捎带,也将了县二轻工业局一军。” 这些想法与李文诚暗合,他把右拳头砸到左手掌上,说:“有想法,也有搪塞的理由。你们干吧!我没看见。”接着又补充一句,“偷偷干,别出事。” 秦耕久一啧嘴:“什么叫偷偷干,应该叫悄悄干。” “对!悄悄干,蹚一条路子。” 秦耕久决定由大队会计毛鉴民兼任校长,聘用民办教师,工资按整劳动力的一倍半计算。 这是一个让人眼热的职位! 秦晴在父亲面前用尽了死缠烂打的手法,竭力把穆广推上这个位置。秦耕久也想借此机会弥补对穆孝林之死的愧疚。 毛鉴民翘起二郎腿,点上一支烟,慢悠悠地说:“这个这个,穆广这孩子嘛,嗯,本身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问题出在他的家庭出身,中农成份。本来江心洲办小学就没有得到正式批准,加之,大队利用这个由头,办水磨石厂。办厂要经过县里二轻工业局批准,没有批准就是非法的。做非法的事,就是违法乱纪。办学和办厂,两件未经批准擅自行动的事之外,再加上一个中农成份在当教师,这整个江心洲就成了‘封资修’典型了。” “扯蛋!”秦耕久拂袖而去。 搞不定毛鉴民,秦耕久没好对女儿讲实情,女儿对他误解,说:“你不把穆广的事办了,我就罢课,不上学了。” 这件事僵持了一段时间,毛鉴民以公社领导为借口推荐来一个年轻人,他的名字叫易洲。 易洲当上了江心洲小学教师,也是这个学校唯一的教师。周一到周六上课,周日扫盲。学校创办期间,毛鉴民建议易洲住在大队书记秦耕久家。 秦晴读到高二上,真的退了学。 第二年,毛鉴民把校长职位让给了易洲,易洲住到学校,依然在秦晴家搭伙。 李文诚推动广播工程,大喇叭进村,小喇叭入户。公社和大队设广播站。秦晴当了大队广播员。秦耕久经常让易洲写广播稿,让秦晴播音。秦晴与易洲耳鬓斯磨,日久生情。 穆广对易洲的怨恨是不可调和的,但他只能把一切都埋藏在心里。 由于人多地少,仅靠农业不能养活社员,高河公社书记李文诚号召社员们想方设法发展副业,利用农闲时间,编芦席,做手艺,捕鱼,跑运输。 以穆广的家庭条件根本没办法学手艺,他除了老老实实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外,趁早摸晚打渔。到了冬季,他就在高河公社的供销社租用手扶拖拉机跑运输。 穆广家的生活一天天地起着变化。 第13章 易洲救我爸爸的时候,你在哪里 1977年,恢复高考。1978年,易洲离开了高河公社江心洲小学,回到母亲生活的虹桥区泥汊镇,在那里专心复习迎考。 秦晴暂时顶替易洲任代课教师。此时,穆广依然深爱着秦晴。但是,他们一个是文雅的教师,一个黑粗的农民,反差太大了。 穆广把压力转化为动力,拼命挣钱。1980年,穆广二十岁,家中已经有了三百元的积蓄。依母亲的性格,不敢露富,但是穆广坚持重新翻盖房屋,拆了土墙草屋,盖起了三间砖瓦房。有了砖瓦房,就算洪水淹没,房屋也不会坍塌。这在江心洲显得极为惹眼。实际上,穆广家把房子建成后,欠了一屁股搭一胯子债。但穆广的脚步特别的轻快。 正当穆广精心筑巢引凤之际,高考落榜的易洲回到了江心洲,继续当民办教师,很快恢复了与秦晴的感情碰撞。 穆广心中愤愤不平,常常陷入痛苦之中。抽烟,喝酒,在高河街上与人打架。受了伤,在家里歇了大半年。 看到儿子痛苦和沉沦,家里又背了债,母亲也暗自着急、伤心、落泪。穆广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母亲的泪水,因为它让母亲的视力越发恶化…… “到了!” “到哪里了?”穆广和秦晴几乎是同时这么问。因为这一路而来,他们都沉浸在各自的回忆里,竟然忘了这是从泥汊到无为县城的三轮车。 秦晴的表情多少有些尴尬,说:“穆广,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坐车到巢湖。” 穆广一笑:“我到巢湖,不是为了你,我是受母亲之托去看望耕久舅舅!” 秦晴头发一甩:“那我们就结伴同行。” 这时,穆广看到她憔悴的脸上泪水晾干后,留下雀斑似的痕迹。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谁,但他的心还是软了。 穿过大街,经过一个包子铺,穆广:“吃点东西吧。” 秦晴:“不想吃。” “两天没吃了,还不想吃,你想成仙?” “对不起,我没心情开玩笑。” “如果是易洲陪你,你就有心情开玩笑了。” 秦晴侧脸盯着他:“穆广,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易洲,他是救我爸爸才遇险的。他在救我爸爸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穆广轻声说,“我不是去买柴油了吗?也是舅舅派我去的。” “不是,你是借买柴油的机会,跟艾娣约会了,也许你们俩正在卿卿我我呢,要不然怎么会用了那么长时间?都什么臭货,你也当宝贝?” 穆广没有辩解。因为这个指责比“投机倒把”的罪名要轻得多。再说,穆广仿佛在秦晴的话缝里听出一丝丝甜蜜的滋味。 在车站,上了开往巢湖的长途车。一路走走停停,不时地在路边带人。过了石涧,都是山路。翻越牛岭时,车子熄火了。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长龙。 不知道什么时候秦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头歪在穆广的肩膀上,看上去很踏实,很恬静。薄薄的迷人的鼻翼在轻微地翕动。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在穆广身边获得了一个女人本能追求的安全感。穆广觉得,这才是本来的秦晴,“前易洲时代”的秦晴又回来了。他想下车看个究竟,又不想搅醒秦晴,破坏了这个情景。 车上的人们渐渐地由安静等待而变得躁动不安,随之是议论纷纷,吵吵嚷嚷,大声质问。 一个男的拍打着车门,大声说:“让我下去!” 秦晴惊醒了,打了个激凌,说:“到啦?” 穆广:“还早呢,堵在牛岭,已经堵了四十分钟了。” “为什么?” “听说山洪暴发,泥石流冲毁路面,不能走了。” 秦晴霍地站了起来:“那我们赶快走啊,还赖在车上干什么?” 下车的时候,秦晴埋怨道:“你这人真是!愣是在车上傻等了四十分钟。你知道吗,四康那边,我爸在急着用钱呢!” “照我的想法,早就走了,可是看你睡得那么香,不忍心叫醒你。” “一只筷子,还有个大头小头。你这人,就是分不清大小头,到底是睡觉重要,还是我爸爸手术重要?” 穆广叹了口气,说:“横竖都是我的错。快走吧!” 他们走过车队长龙,到了前面,发现道路已经中断。秦晴:“幸亏没在车上傻等。” 穆广:“从这里到巢湖,翻山越岭,还有六十里。没有车,怎么办?” “走!” 这一路上,秦晴给穆广描述江心洲破圩的险情和惨状。说到易洲生死未卜,说到徐慕贞阿姨痛不欲生之状,秦晴几乎不能自持,穆广扶住她。 穆广:“易洲老师是避难来到泥汊,来到我们江心洲的,想不到把命丢在这里。” 秦晴把头发一甩:“你胡说!你怎么知道易洲死了?他水性那么好,怎么那么容易就死了?” 穆广一时不知所措。“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秦晴沮丧地说:“易洲的死是我的罪过!” 穆广陪着小心说:“他不是抢救舅舅才遇险的吗?” “如果不是因为我把那么重要的消息忘记告诉我爸爸,我爸爸肯定会在头天下午就准备好柴油。有了柴油,村民就有了信心,就不会主动放弃保卫江心洲,江心洲就不会失守。” 柴油,又是柴油!穆广的心里一阵痛楚。秦晴说:“一口气没接上来,村民的心理圩堤先溃破了,后面才是真正的圩堤溃破。” 此时,天已放晴,月亮在天空徘徊。 秦晴:“你看,天已经晴了。如果他们坚守一天,第四次洪峰经过江心洲地界,我们就挺过去了。” 穆广:“我也有罪过,我应该早一点买到柴油。” 他们到了四康医院,高河乡政府已经派人去看望秦耕久,签字担保,让医院先做了手术。穆广把二百元钱全部交给医院,这时,他仿佛谢过罪一样,如释重负。 第14章 又是讲半句留半句就走了 穆广主动留在医院陪护秦耕久,秦晴悄悄离开,独自回家了。她再次来到泥汊江边,来到当时送徐慕贞上快艇的地方。她向江边打渔人打听,打渔人说,解放军打捞了五具尸体。 秦晴急切地问:“尸体在哪里?” “那还能在哪里,都是从上游漂来的,肯定不能停在我们这里啊,都让他们带走了,听说送到荻港火化了。” “没留个照片什么的?” “那哪个晓得啊。解放军的事。” 秦晴这回不能不相信,易洲真的遇难了。秦晴又到徐慕贞在泥汊那个临时的家,那里的人说,她找儿子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在四康医院,不时有人来看望秦耕久。 秦耕久曾经在铜陵市的铜官山矿上当过工人。这一次,来看望的人中,有一些是他当年的老同事,其中一位旌德县的朋友叫潘志高。潘志高带着电热器到了巢湖,交了货之后,来看秦耕久。 秦耕久躺在床上,手里把玩着电热器,问潘志高:“做这东西,能来钱?” “当然!”潘志高伸出巴掌,翻了一番,“利润率百分之一百还朝上。” “很复杂吧?” 潘志高摇摇头:“没什么屌技术,也不需要什么高档设备,但是,造出来用途还特别广。讲起来的话你也内行,你瞧那些工厂,凡是把电能转化为热能的地方就要用到它。” 秦耕久看看潘志高的衣服和手表:“那你还没发财?” 潘志高说:“别提了!销路是很好,政策不好,‘打办室’三天两头来查,跟做贼似的。又是毁设备,又是抓人的。村里叫我卖了存货就停办了。” 秦耕久:“我们江心洲天高皇帝远,加上我们乡党高官李文诚是个开明人,我们办水磨石厂,就没有问题。” 潘志高说:“如果江心洲能干,我可以带设备、带技术、带销路去。” 秦耕久一激动,忽然坐起来,强忍着痛,脸都扭曲了,说:“这事等我回去,把洲里洪水排干,我就派人去找你。” 秦晴回到四康,穆广守在那里。 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秦耕久哪里耐得住,再说医院花费也受不了。住了没有一个礼拜,秦耕久回了家。他砍了根柳树棍子拄着,组织村民堵堤排水,生产自救。穆广买来的柴油派在这个用场上了。 秦耕久说:“首先把学校整治好,恢复上课。” 易洲走了,没有老师。秦晴:“爸爸,让穆广去吧。” 这一回,毛鉴民没有反对,可是穆广断然拒绝了。他为易洲的死感到内疚。如果顶上易洲的职位,他就摆脱不了心理阴影。 在高河乡,书记李文诚跟乡长季怀布,还有副书记、组织委员碰头。大家一致认为,同样是洲区,同样经受洪峰肆虐,江心洲破了圩,石板洲经受了考验。原来提名副乡长人选就不能再给秦耕久,只能给高希进。 这种情况,秦耕久不知道,他还在埋头抓灾后重建。 李文诚来到江心洲,在秦耕久的陪同下,转了一圈。 站在江堤上,看着温顺的江水,李文诚感叹道:“太意外了!” 秦耕久:“你指的哪方面?” “对你这个人,我意外。对这个江堤,我也意外。” “我的能力有限,这没有什么意外的。至于江堤,我躺在医院里反复想,也很不服。难道这么坚固的设施,还挡不了水?我也是在水退之后才发现的,其实江堤没有溃破,而是漫破的。” “漫破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水势?” “洪水不能撼动江堤,可以撕开子埂。” “为什么不加固子埂?你把兵力放在哪里?” “放在西线。那边石板洲不断地朝夹江排水,夹江水位上升,我把人力调过去加子埂了。这个时候,内圩水位上升,群众失去信心,埂上人心涣散。” “你为什么不开机排水?” “我的柴油用完了。” “那高希进哪来的柴油?” 秦耕久意味深长地一笑,反问道:“李书记,你说呢?” 李文城知道秦耕久的意思,他盯着秦耕久,说,“老秦,是我这个党高官对你失信了,我答应过你,给你一千斤柴油计划,但是,我没有赶在第四次洪峰到来之前给你。我有我的想法。” 秦耕久狡黠一笑:“你的想法我理解,完全理解。因为……” “因为什么?” “不说了!” “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是江心洲人,你要显得自己的公平,故意不帮助江心洲,你把那一千斤柴油给了石板洲。高希进拿到那一千斤柴油,就有了跟我比拼、跟我叫板的资本。他有你给的武器,而我手无寸铁。我只能空喊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站出来,但是,在****之时,这个声音太微弱,他们听不见了……” 李文诚拍拍秦耕久的肩膀:“耕久,你真的误解我了!老实说,那一千斤柴油,我到现在还扣在手上,我担心高河中学顶不住,我要用在那里。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今天来,我把它带给你。” 秦耕久接过一千斤柴油票,不解地问:“那高希进的柴油从哪里来的?”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李文诚表情痛惜,“你丢掉了两口圩!” “两个圩?我江心洲不就一个圩吗?” “两个圩!”李文诚意味深长地朝他伸出两根指头,“有的圩能抢回来,有的圩恐怕永远都抢不回来了。”接着,拍拍秦耕久的肩膀,头也不回,走了。 秦耕久朝李文诚的背影摇头,轻声叹息:“又是讲半句留半句就走了。” 第15章 医院抢钱,我住不起 秦耕久日夜泡在圩里。过度劳累,腰疾复发,躺倒了。毛鉴民带着钱上门:“书记,你还是住院去吧。” 秦耕久白了他一眼:“这个节骨眼上住什么院?” “你的腰就是节骨眼。”毛鉴民说,“没听医生说,弄不好会全瘫的!” “屌医院,抢钱,我住不起。” “住不起地区医院住县医院,行吧?” 许莲枝说:“就近,住虹桥区医院。我好去照顾。”这个医院在泥汊镇。 穆广开着拖拉机送秦耕久去区医院,开得小心翼翼。秦耕久躺在拖拉机上的竹床上:“我说穆广,小脚奶奶走路比你也快吧。” “舅舅,我怕颠了你。” “就这么开,别听他的。”许莲枝说,“还别说,能把拖拉机开得这个稳当,还真不是一般的技术。” 经过石板洲时,秦耕久在竹床上坐了起来。许莲枝按着他:“干什么?” 秦耕久:“我对穆广说话。” 穆广停了拖拉机。秦耕久说:“穆广你记着:这次江心洲破圩,家破人亡,主要原因是石板洲在我们背后捅刀子,不顾我们死活,拼命朝夹江排水。” 秦耕久重重地躺下,叹了口气:“打死我也想不明白,他们哪来的柴油?” 到了区医院,上午诊断,下午,他对穆广说:“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他们从医院后门溜出来,直接来到区供销社,找到艾勋业的办公室。艾勋业长长地细细地啜了一口茶,慢慢地悠悠地放下茶杯,抬头打量着:“你是哪路神仙?”当他看到秦耕久后面站着穆广时,明白了,用手一指,“你是江心洲的。” 穆广说:“艾主任,这是我们秦书记。” “我操,你就是秦耕久?你高山打鼓,名声在外啊。” “我一个破大队书记,有什么屌名声。” “我没说你有好名声,你是坏名声。听说你们大队办企业办得不赖。” “哦,这还惊动你啦?” “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要把柴油计划收回来,就是因为你们把柴油拿去办企业了。那他妈是个无底洞,我能包得了吗?” 秦耕久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扶着椅子背,一屁股坐下来,吧叽着嘴:“堂堂区供销社,来了客人也不招待茶水。这个接待水平,还日妈的不如我们大队呢。” 艾勋业动手泡茶,秦耕久说:“茶就别泡了,我请你到江心洲走一遭,让你瞧瞧,我是不是急需柴油排涝。” 艾勋业说到上次批给穆广柴油的事,穆广生怕他说出两批柴油的事,赶紧说:“那是计划外柴油,秦书记现在讲的是计划内柴油。” 秦耕久说:“听说全区的计划内柴油都捏在你这个大主任手上。” 艾勋业说:“肯定又是李文诚在操蛋。你跟他说,干脆让他来干这个供销社主任算了,老子去干他的乡党高官。” 艾勋业一边骂一边摸出纸烟盒,一掏,他看了看穆广,说:“小伙子,你不吃烟吧。”穆广摇头,艾勋业看着秦耕久,笑着说,“烟不欺人,正好两支。”一人一支烟,点上,他把烟盒撕开来,摊平,吹了吹香烟丝,拿起笔,眯着眼睛:“一吨够吗?” 秦耕久伸长脖子看着他的笔尖:“两吨吧!” “你以为你是土匪啊,上门打劫是不是?” “过了屠户门,不吃白不吃啊!” “说实在的,我他妈的只能给你一吨半,多一两都不行。” 秦耕久揣起香烟盒批条,抑制不住兴奋,边出门边道谢,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哎哟”一声,腰扭了,说:“我还在住院呢。” 把秦耕久送回病房,许莲枝接到,又是一番唠叨。穆广趁机出来,赶紧找到艾娣,让艾娣跟她父亲说,千万不能把第二次买柴油的事说出来。艾娣疑惑地问:“瞧你那嘴脸,多大的事啊,有那么严重吗?” 穆广:“怎么不严重?一口江心洲大圩,破了!” “柴油给你了,大圩破了,关你什么事啊?” “不是没赶上吗?” “噢——”艾娣眼珠一转,得意地笑了,“好你个穆广,你的小辫子攥在我手上,这辈子休想跳出我的手掌心。” “老同学,我有自知之明,我们俩没有一辈子的交情。”穆广说,“别跟我扯那么远的肠子,小心你的话给杜江听到了,他非把我小腿敲断不可。” 秦晴去区医院给父亲送日用品,顺便去泥汊街道上,去看看易洲的母亲徐慕贞是不是回来了。在街上遇到杜江同学。杜江是泥汊街上的一个小混混。 杜江喊:“秦晴,来,跟你说个事。” 秦晴瞟了他一眼,带理不理:“我还有事呢。” “走了你会后悔的,是关于易洲的。” 杜江告诉她,他打听了一下,抗洪解放军打捞火化的尸体中有两个是年轻人。易洲恐怕真的不在了。杜江说:“不过这倒是还了穆广一个公道。穆广为了赶走易洲,真是煞费苦心啊!” 秦晴:“你什么意思?” 杜江:“你还蒙在鼓里?江心洲破圩,跟穆广有直接关系。” “究竟怎么回事?” “你问穆广吧。” 秦晴想到穆广讲过的话,又想到穆广带到巢湖给她父亲交手术费的两百块钱。她认为,如果是穆广贪财,贻误时机,导致大堤溃破,财产损失,父亲受伤,易洲遇难,那么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可是穆广不是买回柴油了吗?只不过迟了一步。那也不能把错算在他头上啊。 秦晴对杜江说:“我要调查真相。不过我希望你不要胡说,凭你这副鸦片鬼子像,你三个杜江加在一块都不是穆广的对手!” 杜江双手挡在脸前,作猴子像:“哎哟,小姑奶奶,我好怕哟!” 第16章 一巴掌打过去 在高河乡党高官办公室,受县委组织部委托,李文诚书记跟高希进谈了话。 出了书记办公室,高希进回回头,李文诚以为他依依不舍,跟他挥手:“回去吧,这一段时间还要在石板洲站好最后一班岗。” 高希进出了乡政府大院的门,紧接着就转身回来,迅速溜进季怀布乡长办公室。 坐了一会儿,季乡长说:“耕久同志受伤,你知道吗?” 高希进:“知道,听说伤得不轻。” “听说?你跟他一河之隔,就没去看看他?” “正准备去看呢。” “今后,你的身份不一样,乡领导了,县管干部,吃皇粮了,一定要大度,对上讲政治,对下讲团结!” 在虹桥区医院,在秦耕久的病床前,秦晴劈头盖脸就问穆广:“那天,我爸让你买柴油,你怎么耽误那么长时间?” 穆广:“艾娣的爸爸在区里开会,我一直在等他。不信你问艾娣。”穆广知道秦晴跟艾娣关系不好,故意这么说。 秦晴气愤地说:“我才不问那个骚货呢。” 秦耕久不满地横了女儿一眼。 穆广:“那你去问艾娣的爸爸,艾勋业主任,在区供销社二楼。” 秦晴没有问艾娣的爸爸,而是到区公所,问了一下那里的秘书。查出当天确实是开了防汛会,而且艾勋业参加了这次会议。 回医院,秦晴又问穆广:“在到四康的路上,你说过,江心洲破圩,你有责任,那是怎么回事?” 穆广:“我恨我自己没有早一点买到柴油。” 秦晴:“不对,为什么艾娣和杜江也说你有责任?” 秦耕久听着,有点烦了,“我说你这个丫头,是来侍候我的,还是来闹事的?穆广好生的在陪我看病,你倒好,一来就兴师问罪,猫也不是,狗也不是,你什么意思。老子告诉你,破圩的事,第一责任人是你老子我,我是村里书记。你们其他人还没有资格去承担这个责任呢!” 秦晴:“爸,我……” 秦耕久一举手:“别说了!这是医院。”他转向穆广,说:“穆广,舅舅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他给了穆广路费和地址,要他去一趟旌德县,找到那个朋友潘志高,请他尽快到江心洲来办电热器厂。 穆广:“我去行吗?” 秦书记:“怎么不行?在巢湖的时候,你们见过一面。你去正合适。我给他写了一封信,把什么都谈清楚了。你去,一来是礼节,二来可以帮他拿些设备,再简单的工业加工,总得会有些家伙三吧。” “我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那我今天就动身。” 秦书记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我要尽快把那一吨半柴油烧掉。” “嗬!一吨半柴油烧掉?”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是高希进。手里拎着一个大网篮,兜着两瓶糖水罐头、两盒饼干、一包红糖和几包纸烟。进门时递给秦晴,眼光在秦晴和穆广之间扫了个来回。 秦耕久急忙坐起来:“高书记,不,高乡长!你怎么来啦?” “你老哥为党为国为人民受了这么大的苦,我能不来吗?” 秦晴放下水果,慌忙倒茶。穆广瞅了高希进一眼,转身就走。秦耕久说:“穆广,回来,给高乡长端把椅子来。” 穆广一言不发,把椅子端到高希进身后,自己的头扭向一边。 秦耕久:“高乡长你坐。”又对穆广说,“瞧你这孩子,跟个木头似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穆广浑身不自在,说:“秦书记,您交给我的事,我想抓紧去办。” 秦耕久:“你别走。趁你在,我把办电热器厂的想法跟乡领导汇报汇报。” 高希进:“老哥你打住,第一,我还不是乡领导;第二,将来有一天,就算我有点进步,也是托老哥你的福,千万不能用什么‘汇报’之类的礼数。” 秦耕久笑了:“我一个破圩书记,哪还有福给你托啊。” 高希进回头朝穆广一笑,说:“这一次就托了你的福。小伙子你说是不是?” 穆广看出明堂了,这个高希进上去了。话说到这个份上,穆广的心里仿佛有千万条小虫在蠕动,让他疼痛,让他恶心,让他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穆广想,如果这时高希进把卖给他柴油的事说出来,他在江心洲将成为一个历史的罪人,将会跌入深渊,永远翻不了身! 高希进直逼的眼神,让穆广的心跳到嗓子眼了,脸红到脖子上。 高希进淡然一笑:“你看这小伙子害羞得像个大姑娘。不过,害羞归害羞,我还得感谢你!” 穆广盯着他的脸,想像着一巴掌打过去,他的头一偏,再撑正时,半边脸浮肿起来。 秦耕久说:“你一个乡领导跟他一个小孩子玩什么幽默啊。” 秦晴看着穆广的窝囊相,打心眼里鄙视穆广。她堆上笑脸,捧来一杯茶,双手递给高希进:“高叔叔,请喝茶!” 高希进接过茶,说:“听说秦晴现在顶了易洲的位置,当江心洲小学校长了。我应该叫你秦校长吧?” 秦晴笑道:“高叔叔还没坐到副乡长的位置上,就已经有了乡领导的胸怀了,整个跟换了个人似的,对谁都这么和蔼可亲,关怀备至。又是感谢穆广,又是抬举我,我们都是微不足道的人,不值得你浪费感情。”说话时,看到秦耕久的脸色不对,她故作没看见,走过去,说:“爸爸,你说我讲得对吗?” 第17章 你不光要水淹七军,还要活捉庞德 秦耕久甩了她的手:“对你个头。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油腔滑调的了?一点教养都没有。两个小猪,都给我滚!”他转向高希进,“正经的,我想跟你讲讲办厂的事。” “不,你老哥先让我说两句好吗?”高希进真诚地说。 秦耕久点点头。 高希进:“这次江心洲溃破……” “不,高乡长,江心洲的圩进水了,但不是溃破,而是漫破。如果说溃破,说明江堤未能达标,责任在乡里,那样就给文诚书记、怀布乡长脸上抹黑。漫破,那是我秦耕久无能,要追究就追究我一个人!” “老哥你这话,我怎么听着不是那个味道。我今天来一来是看望你,二来主要是向你赔礼道歉的!” 秦耕久故作瞠目结舌的表情,高希进:“你听我把话说完嘛。这次江心洲遭受的洪涝灾害,我高希进负有一定的责任。我太自私了,光想着石板洲,缺乏大局观念!” 明天要到旌德县,穆广必须回家收拾行李。从泥汊回高河,路过石板洲,卖柴油的事,高希进的嘴脸,一一在他脑海里晃动。穆广的心里像打翻五味瓶一样难受。 在泥汊医院,从医院的窗口,看着高希进远去的背影,秦耕久笑了:“好你个高希进,你以为你是关云长,不光要水淹七军,还要活捉庞德。” 对于穆广来说,高希进就是一个风险! 他当副乡长,这种风险就更大了。怎么办呢?穆广陷入沉思。沉思中的穆广走上岔道,一步步走进石板洲。那里的田野郁郁葱葱,与一水之隔的江心洲那汪洋泽国形成鲜明对比。 后面一个中学生骑车风一样地超越他,回头灿然一笑:“大哥,看看你的腿!” 穆广一看腿,自己笑了,右边小腿上挂着一根长长的荆棘条,不知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挂上的,竟然就这么一直拖着它走来。穆广把荆棘条拽下来,拿在手上。一个主意萌动了。 傍晚时分,高河乡政府后院,从另一条小巷进去,那里有一家独门独院,是李文诚书记的家。穆广从市场上买了一捆荆棘柴,背到李书记家门外,在那里脱了上衣,打着赤膊,背上荆棘,敲门。 “谁呀?进来!”是李书记的声音。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穆广背着荆棘进去。院子中间放着小桌子,李文诚捧着晚饭碗,一脸诧异。待穆广往前走几步,他看清了。 “李书记,打扰您了!” “穆广,你这是干什么?谁让你给我送柴的?” “这不是柴,这是刺。” “负荆请罪?”李文诚放下饭碗,起身走过来,看到刺条扎进穆广的皮肉,有血在往下淋。“你犯了什么罪?怎么不到派出所自首?你这孩子,快给我放下!” “您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放下。” “说吧,我答应。” “我向您报告的事件,您一定要替我保密。” “没问题。” 穆广放下荆棘,把卖柴油给高希进的事,把高希进今天在秦耕久病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穆广:“江心洲失守,完全是我穆广的责任,不怪秦耕久书记。是我辜负了秦书记对我的信任,是我贪财把柴油卖给了高希进。那笔钱,我已经悄悄用在秦书记治病上了。但是,我心里不安!” 李文诚一直在吸烟,他耐心地听穆广把话说完,一点星火在夜幕中闪烁。 “说完啦?” “完了。” 李文诚朝屋里喊道:“老许,打一盆温水来,把我汗衫拿一件来。” 李文诚的妻子打来一盆水,拿来汗衫,吃惊地看着穆广的后背,抚摸着,横眉看着李文诚,质问道:“李文诚,这是你打的?” “许阿姨,是我自己打的,我犯了错误,政治错误!” 李文诚笑了:“穆广,快洗洗,把衣服穿好。第一,我替你保密。第二,我不追究秦耕久的责任,更不会追究你的责任。江心洲失守的责任在乡党委。乡党委没料到长江会有第四次洪峰,计划内柴油没有备足。” 穆广迟疑了一下,转身就走。李文诚说:“刺条子我留下当柴烧,汗衫子你拿去,我们算是等价交换,符合你的商业思维。听说你要到旌德请师傅来办厂,去的时候多留心,瞅真一点,把真菩萨给我请回来。” 穆广礼貌地告辞,出了门,撒欢而去。 穆广以退为进这一招起了作用,高希进当副乡长的事暂时被搁置了三个月。没有任何理由的搁置,这对高希进来说,就是那种等待另一只靴子落地的痛苦。 穆广前往旌德,在泥汊码头等船。登船时间还早,他找到艾娣,让艾娣转告杜江,管好自己的破嘴。“你告诉杜江,赤脚不怕穿鞋的!” 看着穆广的背影,艾娣吓得吐了吐舌头。接着大声说:“穆广你无赖,我帮了你那么多的忙,你倒过来威胁我。” 第18章 你要输了,光屁股下水捞捶棒 穆广坐船过江,乘车翻山,来到江南旌德县禾庄乡平度村,一路风尘仆仆。 前面是一个村庄,村头一口大塘,足有二三十亩见方,仿佛一鉴展开,收揽了天空倒影。从塘边经过,路边有个中年汉子在打渔,使的是旋网。也是在这一边,青石板水跳上,一个红衣女孩正在捶衣服。 看到人用旋网,穆广就感觉有些手痒。驻足,看他撒了两网,技术实在是不敢恭维。穆广轻轻摇头,往村庄而去。走了两步,忽听那女孩:“哎哎哎”地发出求助声。 原来,她在揉搓衣服的时候,捶棒在水面漂浮走了,离她有一丈多远。她对打渔人说:“四哥,帮我捞一下。” 打渔的四哥:“怎么捞啊,那么远!” 穆广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了句:“用旋网打嘛。” 那女孩说:“用旋网打。” 四哥:“兄弟你有本事你来打。” 穆广看看水中的捶棒,又看看他的网,憨厚的脸上光是笑。这时候捶棒漂得更远了。 四哥说:“兄弟,我们打个赌。” 那女孩说:“打什么赌啊,让人家赶快帮我捞捶棒。” “潘思园你别急。”四哥故意耽误时间。“兄弟,你看这样好不好?这口池塘呢是我承包的,如果你一网下去罩到捶棒,你这一网打下来的鱼就归你。这你也晓得,我家鱼塘里的鱼有多密。” 穆广:“不后悔?” 四哥又瞟了一眼漂得更远的捶棒,一啧嘴:“你这小哥哥,别急!如果一网下去打不到捶棒,我让小妹把脸背过去,你呢,光着屁股下去把捶棒捞上来。” 潘思园:“四哥你坏透了!” 四哥看着穆广为难的表情,越发来了劲,瞪了潘思园一眼:“四哥这是给你想办法,两个结果,你都拿到捶棒,还说四哥坏。你这个丫头真不识好歹。” 潘思园起身,甩甩手上的水。四哥:“潘思园你别急着回避。他还没脱裤子呢。” 潘思园:“我回家拿竹竿去,自己捞。你就别逼人了,我担心他不会水。” 四哥瞅着穆广:“你是旱鸭子,不会吧?” 穆广眯眯地笑,潘思园过来:“这位大哥你赶你的路吧。他跟你开玩笑呢。” “走?”四哥眼角往上一挑,“走也可以,向我鞠个躬,道个歉。” 潘思园:“凭什么呀?” 四哥:“刚才,他看我撒了两网,然后摇头而去。摇头,那是瞧不起我。你说该不该道歉?” 潘思园笑了:“你嚼蛆吧你!”她转向穆广,“这位大哥你走吧。都怪我不该不小心,把捶棒漂了。” 这时,捶棒漂到了池塘中央。 穆广对潘思园说:“我赌!打上来的鱼归你。” 四哥:“看你还挺仗义。那我也让你一步,如果打不上来,你不必光屁股下水,允许你穿裤衩下去。” 穆广低头抓了一把土朝捶棒的方向洒去,四哥笑了:“嗬,还有花头巾呢!撒网前还要问问土地菩萨吗?” 穆广把旋网接过来,理了理,池塘在东,他脸朝西,一个旋转,旋网在空中变成一片圆满的云朵一般,手中的绳索飞射而去。只听轻轻的一声“嚓”,渔网吞吐了一大片水面,捶棒压在渔网下。 潘思园一拍手,四哥呆呆地看着穆广,穆广不动声色。四哥说:“收网啊!” 穆广轻轻抖动着手中的绳索,轻轻地收线,慢慢地往回拉。拉到离岸两三米远,他说:“四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潘思园:“不许反悔。” “反什么悔啊。愿赌服输!” 穆广朝潘思园一笑:“这一网够狠的。” 潘思园:“你说过,鱼归我。网里的鱼都是我的,你不许放走。” 四哥:“行吧行吧。大不了损失五斤鱼吧。”他朝地上踢了一脚,一颗石子蹦到水里。潘思园:“四哥心疼了!” 网绳在穆广手中加速回拉,只看到黑网下面一片白花花。潘思园高兴得直拍手,穆广对她说:“快去把你拎衣服的水桶拿来盛鱼。” 潘思园:“有必要吗?” 穆广:“大概二十斤朝上。” 潘思园:“有那么多?” “少一两,我赔一斤。” 一网拉上来,足足装了一桶,穆广对潘思园说:“以你巴掌作比例,比你巴掌小的就扔回塘里,还四哥。” 结果,装了满满一桶,穆广笑道:“四哥的旋网技术一般,养鱼技术没得说。今后,我们结个朋友,我跟你学养鱼。” 潘思园:“那你教四哥打旋网。” 四哥掏出香烟,递给穆广,穆广婉谢。四哥:“兄弟是哪里人?往哪里去?” 穆广:“我是无为县高河人,我就到前面这个村了,来请一位厂长。” “谁?” “他也姓潘,叫潘志高潘厂长。” 潘思园:“他是我爸!你是不是请他去办厂的?” 穆广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塞给四哥,小声说:“四哥,我叫穆广。我们不打不成交。这是朋友的缘份。今天这鱼,算是我买到潘厂长家的见面礼。本来我准备从家里带鱼来的,路上不保鲜,我正愁着呢。看你打渔,我就想找你买,但是看你打的鱼不多。” 四哥推手。穆广:“这钱你无论如何都要收下,你不收下,今天这条路我就不能往前走了。” 四哥手捏着钱,问道:“穆广兄弟,你把旋网抡圆了,抛那么远,那是你的技术,可是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一网能打这么多鱼?” 穆广笑了:“因为你这是家鱼塘,你肯定经常喂食。” “没错,我每天傍晚喂食。” “我一洒尘土,你的鱼一看,以为是四哥来喂食了。再加上又听到你讲话声音,没错,就是四哥来喂食,今天来早了。” 三个人都笑了,把那钱的事就含糊过去了。 第19章 哪怕寄给我一个空信封也行啊 潘思园引路到家,穆广见到潘志高,在那里住了两天。第三天,潘志高和穆广一起回高河,潘思园送到这口池塘边。 当时,刚刚分田到户,村里集体的牛棚空闲着。秦耕久书记让村干部腾出几间牛棚,打扫干净,在那里办起了电热器厂。 听着电热器厂叮叮当当的声音,秦采芬渐渐地坐不住了。她让穆广下江打渔。穆广回来后,母亲让穆慧捡大鱼挑,挑了几条鱼,她自己勉强起床,送到秦耕久家。 许莲枝背着身子在喂猫,其实她早就看到秦采芬了,故意装作不知道,拿筷子打猫,说:“小畜生,嘴巴越来越刁了,不见腥气,饭都不吃了,干脆把你饿死算了。” 秦采芬笑吟吟地走来:“哟,舅母,别打了,我给它送荤腥来了。” 秦采芬把鱼送上了,尽管一口一个舅妈,许莲枝还是不大理睬她。秦采芬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就走了。晚上吃着穆广家的鱼,秦晴对父亲说:“电热器厂是穆广跑的,应该让穆广进入这个村办企业当业务员。”业务员就是推销员。 当时,村里已经有了两个业务员。一个叫费绍光,一个叫赵贤生。会计毛鉴民反对再增加业务员,他说:“两个业务员一年的支付就已经抵我们村干部的工资总和了。电热器厂效益怎么样,还是个未知数,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增加一个业务员呢?” 秦耕久说:“这个电热器厂是穆广去旌德把人请来的。” 毛鉴民说:“穆广的脑子太活了,怕是把村里的企业卖掉,我们都不知道,还跟着帮他数钱呢。” 秦耕久反问:“鉴民你这是什么意思?” 毛鉴民说:“你看看,村里的房子,谁家最好?” 秦耕久说:“那是穆广起早摸晚打渔跑运输,一分一分挣来的。你一个当村干部的,怎么这么一点思想觉悟都没有了。” 毛鉴民嘟囔道:“让他买一趟柴油,他手上就多出一笔钱来。” “他是贪污了村上的油,还是贪污了村上的钱?” “我没说他贪污,我说他脑子太活。我怕他!” “怕他什么?” “怕他把我们都绕进去埋了。”毛鉴民一脸真诚,“老书记,你也要存个心。” 秦耕久没再坚持。 穆广知道后,很气愤,要找姓毛的理论。“不给当业务员就不当,凭什么损人?” 母亲拦住他,教育他:“你老子在的时候经常说,仇人桌上满巡酒!越是仇人,你越要对他好。把仇人杀掉不是本事,把仇人变成朋友才是本事,真本事!” 转眼之间,天气变化。一阵凉风之后,白露来了。 穆广背着旋网回来,经过电热器厂,秦耕久猫着腰从房子里出来:“穆广。” “舅舅!” “你到泥汊码头去帮我接一个人。这个人你们认识,她是潘厂长的女儿,叫潘思园。她给潘厂长送寒衣来的。” 穆广突突突开着手扶拖拉机,刚出村,听到背后有人喊:“穆广。” 是秦晴,她叫停穆广,自己便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 秦晴:“听到拖拉机响,就知道是你。”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喊你,喊你你嫌烦吗?” “不是,舅舅叫我去泥汊接人。” “我知道,我也正要到泥汊去领教辅材料呢。” 穆广笑了,顺手一指:“请登机!” “还登机呢!” “是啊,登拖拉机啊!” 到了泥汊新华书店,秦晴跳下拖拉机,穆广没有熄火。秦晴:“穆广你干什么?为什么不熄火?你难道没想帮我上去搬书?” 穆广有点懵,秦晴瞪着他:“这还要我提醒你吗?那么多书,你不帮我搬,那要你来干什么?” 穆广低头苦苦一笑,忙熄了火,跟着她走,嘴里嘟囔道:“我怎么晓得你有好多书,再说,是你搭我车来的。” 秦晴:“嘀咕什么呢?不愿意帮忙没关系,我不勉强。赶快去接待外宾吧!” 穆广委屈道:“我讲我不愿意了吗?” 实际只有一小捆书,穆广故意把它顶在头上,像个二小一样跟着秦晴。秦晴遇到认识的女人,有意跟人说闲话。 上了拖拉机,开了一段,路过一个巷口,秦晴:“停车!” 她跳下去,说:“等我一会儿。” 穆广知道她是去徐慕贞的家,打探徐慕贞的消息。穆广:“要我陪你吗?” “不要。” “要不,我在码头等你?” “不行。” 一会儿,秦晴垂头丧气地回来,穆广:“有消息吗?” 秦晴摇摇头。穆广默默地点点头。秦晴忽然问道:“你希望怎么样?” “我?”穆广嗫喏着,“我没往这方面想。” 拖拉机来到码头。秦晴远眺江水,睹物思人,神情沮丧。穆广说:“要不,你到上海去一趟?” 秦晴:“不去了!”她忽然回过脸来,对穆广吼道,“穆广,你为什么要我到上海去?” 穆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憋了半天,“因为你,放不下他!” 秦晴:“我跟他一没订情,二没订婚,我有什么放不下的?如果他死了,我到上海能找到他吗?如果他活着,他为什么不来信?”说着,她转过脸去。“哪怕一字也行啊,哪怕空信封也行啊!” 穆广也转过脸去。一个朝南,一个朝北,而码头在东。 第20章 红衣女孩出现了 片刻之后,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出现了。那女孩走出船舱,打眼一看,穆广站在高坡上,很显眼。在潘思园看来,他身边站着的那个女孩,与他背身,肯定是个陌路人。她想喊穆广,接着自语道:“算了,我吓他一下!” 潘思园就这样,拎着沉重的包裹,蹑手蹑脚地来到穆广身边,放下包裹,举起双手,喊了一声:“穆广哥!”然后,毫无商量地双手拍打到穆广的肩膀上,接着哈哈哈地傻笑起来。 如此大幅度的动作和表情,让穆广和秦晴同时惊骇了! 穆广吓得倒退一步,撞到秦晴身上,秦晴本能地给了穆广一巴掌,这一巴掌让潘思园尴尬起来,接着只好笑笑:“嘿嘿!你们好,我是潘思园。” 穆广:“这是秦晴,秦校长,秦老师。” 秦晴:“我没那么多身份。”她看着潘思园的包裹,“快上车吧,穆广亲自开拖拉机来接你。这是我们江心洲最高礼节。” 穆广拎着潘思园的行李大步往前走,潘思园跟秦晴并肩。潘思园小声:“秦校长,这哪儿有茅厕?” 秦晴顺手一指:“这个巷子里就有。” 穆广看到红衣岔走了,他在前面停了下来。秦晴走上前去,阴阳怪调地说:“穆广,假如我不这里,你们见面的那一刻,会不会拥抱?” “你们女同志难道都会这么轻浮?” “那她是不是问你,哪里有茅厕?” “你讲的是什么话?” “在新华书店,你就想甩掉我。后来,我到徐阿姨家,你又想甩掉我。你就是找那种金风玉露一相逢的感觉,是吧?是我不知趣,把你们搅黄了。”说完,迈步就走了。 穆广拎起潘思园的行李,大步追上:“秦晴你干什么?” “麻烦你把拖拉机上的教辅材料带回去。我走了,不当你们的电灯泡。” “你讲不讲理啊。来接人是你爸爸叫我的。” “我爸爸给你提供约会的机会,不好吗?” “好什么?好的话为什么不给我当业务员?” 秦晴一时语塞。后面潘思园追着他们:“穆广、秦校长,等等我。” 秦晴:“人家叫你呢。”说完,小跑着走了。 穆广站着等潘思园。 秦晴跑过一个巷口,另一个女孩出现在那里,她是艾娣。 “真是冤家路窄!”秦晴想也没想就折入另一个巷子,好在她对这个小镇的格局非常熟悉。 艾娣看到穆广跟潘思园并肩走过,背过脸,思索起来。 穆广开着拖拉机,潘思园坐在后面,她趴着扶手,大声跟穆广说话:“今天来的时候,碰到四哥了,他说过一阵子,等鱼塘封了,来跟你学打旋网呢。” 穆广笑了笑,怕潘思园没看见,只好回头,礼貌地笑了笑。 潘思园:“别动!”她迅速从包裹里掏出一颗蜜枣塞进穆广的嘴里,“我们家的特产,甜得猴心!” “是很甜。” “要不要再来一个?左右腮帮各放下一个。” 潘思园正在往穆广口中塞第二颗蜜枣的时候,听到旁边“嗨”地一声,从路边小店闪出一个人来,她是秦晴。 穆广赶紧停车,秦晴完全换了一个,亲亲热热地朝潘思园:“潘思园,拉我一把。” 接下来的一路上,穆广没有说一句话。 穆广背着旋网打渔,弟弟穆超跟着。半路上,潘思园等在那里,大大咧咧朝穆超一挥手:“穆超,你回去,姐来替你。” 穆超:“哎呀,那太好啦。正好我们同学找我玩呢。”他把鱼篓交给潘思园,问道:“潘思园姐姐,你来江心洲有半个月了吧?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潘思园:“不是我不想回去,我爸有哮喘病,天气一凉,他就容易犯病,我得照顾他,你知道吗?” 穆超:“我的意思,你就别回去了。反正你也不在念书了。” 穆广:“穆超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就在那里瞎支派?” 穆超举起双手:“好,我不懂,我走了,行不行?”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潘思园看着他,傻傻地一笑:“真好!” 穆广:“什么东西真好?” 潘思园:“什么都好!” 夜幕降临,芦苇荡里传来洞箫的声音。 穆广收了网,说:“潘思园,我们回去吧。再晚了你爸爸要担心了。” “跟你在一起,他担心什么?” 穆广住手,愣着看她。她一笑:“你别多心!我的意思是,你是当地人,我不会失踪。”她看着穆广,“再撒一网怎么样?” “好吧!” 撒了一网后,潘思园一边捡鱼一边说:“穆广哥,我发现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天黑撒网,捕鱼比白天多。” “那可不一定。” “那你再撒一网看看。” 穆广又撒了一网。结束后,潘思园:“你是不是太累了?我给你擦擦汗。”说着,拿手帕出来。穆广笑了:“我没汗。” “要是不累的话,能不能教我撒一网。” “不行,哪有女人撒网的?” “试试嘛!”潘思园娇声道,“要不你再撒一网。” 穆广伸出食指:“最后一网!” 第21章 只有永远,没有最后 潘思园抓住他的手指,折回去:“不许你这么说!只有‘永远’,没有‘最后’!” 天黑了,穆广和潘思园进了院子,穆广喊:“穆慧!穆超!” 母亲秦采芬应答:“回来啦!” 接着母亲从屋里迎出来,穆广诧异,母亲身后站着潘志高厂长。母亲说:“潘厂长担心你把他女儿拐跑了,硬在这里候着呢!” 潘志高:“打了不少鱼嘛!” 母亲:“那就一起吃个便饭。” 饭菜端上桌子,穆广问:“他们俩呢?” 母亲:“穆慧上阿牛家去了,阿牛来信了。穆超上同学家里去了。” 晚饭后,母亲把鱼挑大的捡了一大半,用个篮子装好,上面盖上水草。“穆广你送送潘厂长,把这鱼带上。” 潘厂长:“哎呀,这可使不得。” 母亲:“鱼是两个孩子共同打来的,理应分你们家一半。要不,我们潘思园还不委屈坏了。潘思园,是不是?” 潘思园笑了笑:“嗯——,跟穆广哥哥一起下江,本身就是个享受。” 出门后,母亲说:“穆广你顺便把穆超给我找回来,他跟同学一玩就忘记时辰了。” 送走了潘思园父女,穆广去找穆超,经过江心洲学校,听到箫声,穆广心中大吃一惊:“易洲回来了?” 他快步走进学校,站在门口一看,是秦晴在吹箫。穆广站了片刻,转身就走,秦晴:“谁在外边,是人是鬼,都给我进来!” 穆广进来,接过箫,心疼地看着秦晴。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心底里涌起一股情愫,这个情愫是一种没有任何理由的直觉,这个直觉对他说,他真正爱的人还是秦晴。他横过来拿着箫,问:“为什么?” 秦晴仰面,迎着他的目光:“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明明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折磨我的,不是易洲,不是我自己,是你,穆广!”秦晴的眼泪下来了,“箫是动听,但它只是一支插曲。我们从小到大,一路走来的感情到哪里去了?” 穆广看着她,没有言语。 秦晴一任眼泪往下流:“你第一次到旌德,住了两天,跟她相处,满打满算,只有四十八个小时,来的时候,她就双手拍打你。她在这里半个月,你们几乎天天见面。你们一起下江打渔五次。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我心里没有什么!” “那我告诉你为什么吧。”秦晴止住泪,“她在为她父亲找一个后妈。” “什么意思?” “潘志高的老婆死了十几年了,一直单身!”秦晴冷笑道,“那姑娘的心窝子,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得多!” 穆广想到刚才回家时的一幕,一瞬间坠入迷雾。 “对不起,让你看到另一面的秦晴了。秦晴不该是这样的。”秦晴从他手中接过箫,“太晚了,你陪人家打渔半天加一个晚上,太累了,你回去吧!” 穆广忽然吼道:“怎么一切都成了我的错了?”说完,掉头冲进夜幕中。 江心洲电热器厂第一批产品出来后,毛鉴民对秦耕久说:“老书记!首批试销,我亲自去跑吧。” 秦耕久这才明白,当初他竭力抵制,不让穆广当业务员的真正意图。“亲自”两个字在秦耕久的心头滚动了一下,但他,想都没想,爽快地同意了。 不让穆广去“跑业务”,自己一个堂堂的行政村会计赤膊上阵,又管钱,又花钱,背后有人议论。毛鉴民不大好意思,他特地起了个早,天蒙蒙亮就出了门。 穆广跟妹妹穆慧每天起早到江边起网。兄妹俩一路起网,起到夹江渡口的时候,听到求救声。 原来是毛鉴民。毛鉴民不想让摆渡的张大爷知道自己出门了,自己划着鹞子盆进小江,一不小心,掉到水里,拼命扑腾。接着大声喊:“张大爷!张大爷!救救我!” 穆慧按着穆广的胳膊,静静一听。 穆广说:“好像是毛会计。”说完,起身往那边跑。 穆慧拽住他,说:“别管他!” 穆广甩脱妹妹的手:“你胡说什么,他是个出了名的旱鸭子,怎么能见死不救?” 早晨,水温比较低,穆广边跑边脱衣服,跳下去,在后面拦腰抱着拖到岸边。毛鉴民扭过头来:“我的包,我的包!” 穆广又游回去,发现他的包已经漂走了,他顺流往下游,一直追到涵闸,追到包,就地上岸。穆广从岸上走回来,一路洒下水迹。 毛鉴民很狼狈,坐在夹江边的枯树桩上。穆慧一路上捡着穆广的衣服走过来。穆慧把外衣递给穆广,穆广把它披在毛鉴民身上。毛鉴民把衣服还给他,从他手里接过包,低着头往回走。 当天下午,毛鉴民跟秦耕久说:“老书记,算了,想来想去,试销业务我干不了。” “你干不了?”秦耕久一点也不诧异,“那让谁干呢?”江心洲每天大大小小的事,老书记洞若观火,一本清册。 毛鉴民:“还是让穆广去吧。那小子脑子活。” 秦耕久看着他,微微一笑。毛鉴民说:“脑子活,有时候是缺点,有时候是优点。” 给村办企业跑业务,这在当时是非常荣耀的一件事。这个消息,让妹妹穆慧和弟弟穆超兴奋不已。 穆广把旋网张挂在树上,朝屋里喊:“穆慧,你给我把网补好。” 穆慧出来了。他又喊:“穆超,你带个盆,到坝头杀猪匠家张一盆猪血回来,我要晃网。” 穆超说:“一张旋网,够你塞上一包。网脚子至少有十斤重。你跑业务带旋网,人家会说你是傻逼。” 穆广说:“一路打渔,可以挣吃饭钱,村里只报销盘缠钱,不报销吃饭钱呢。” 第22章 把你的小命给我交出来 穆慧嘴上咬着半截线头,呸地一下吐了线头,说:“有业务的地方都是城市,哪来给你打渔的水面。” 穆广:“那我就在空地撒网,强如锻炼身腰,总可以吧。我三天不撒网,浑身发燥。” 穆超:“秦晴表姐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一把贱骨头,难怪她喜欢易洲不喜欢你。” 穆广拿着草叉就扑过去:“今天,我就动用家法!把你的小命给我交出来。” 穆慧喊道:“穆超快跑!” 穆超抓起面盆就跑:“我去张猪血还不行吗?” 这时候,秦采芬在房里喊:“怎么又闹起来啦。穆超,你哥哥为了这个家,就要出远门了,你就不能多敬重敬重他吗?” 也是这时候,秦耕久书记背着手路过这里,站住了,一看树上挂的旋网就明白了。穆广迎上去:“舅舅!” 穆慧赶紧回家端板凳,一边大声喊:“妈妈,舅舅来了!” 秦耕久看着穆广:“这是干什么?出门还背着旋网吗?” 穆广赧然,挠挠后脑:“我寻思着在外面,早早晚晚,闲着也是闲着。” 秦耕久笑了:“你想过没有,你去跑业务,往人家厂长办公室一站,一股鱼腥气,人家恨不得捂着鼻子,还怎么跟你谈业务?” “我把旋网丢在旅社里。” “你早早晚晚的打渔、卖鱼,身上没腥味?告诉你,赶紧给我收摊子。你要记住,你不是农民,不是渔民,你是工人,至少也是农民工人。你越像个工人,人家就越相信你的产品。知道吗?” 穆慧扶着秦采芬站在一边,一个劲地点头:“是的!是的!” 秦耕久背着手,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说:“三个业务员一道出门,村里的人都望着你们,三个人回来是个什么结局,你想过吗?” 秦采芬大声说:“舅舅放宽心,我们穆广是最要强的人,他绝对不会给舅舅丢脸的!” 秦耕久说:“明天走之前,我跟你说个事。” 晚上,穆广躺在床上。躺着,但不是睡觉,他是和衣靠在床上,手上拿着一本金庸的《神雕侠女》,怎么也看不进去,他的耳朵支起来听着窗外,他在期待一个人的到来。 堂屋里的八仙桌上放着他的帆布拉链旅行包,母亲在另一个房间大声交待穆慧往旅行包里放东西,然后一一地叫穆慧讲给她听。冷不丁地又想起来:“穆慧,你赶快,把家里的手电筒给你哥哥带着。他在外面时不时会走晚路。” 穆慧拿腔拿调地说:“娘唉,人家在城市里跑业务,城市里晚上有路灯,比我们这里日里都亮堂吔。你放个手电筒,用不上,反而增加路上负担,别光是背行李就把你宝贝大儿子累坏了。” “可是真的,你说路灯的事?” “你说呢?”穆慧说,“想好了,放不放?” “那、那就是不放吧。”母亲不情愿地说,自个儿嘟囔道,“总觉得忘了什么东西。” 穆慧:“我知道你忘了什么。”接着,她跑过去,俯身床前,在母亲耳边嘀咕了几句话,母亲吃惊地问:“这能使得吗?” 穆慧坚定地说:“怎么使不得。他的事,我能做主。”接着,表情不屑地说,“那我就如实讲,怕什么?” 母亲:“那你跟你哥哥商量一下,瞧他肯得不肯得。” 穆慧:“那还有什么商量的,我直接把它放在他的旅行包里不就行了。” 第二天上午,母亲秦采芬把穆广送出门,对他说:“穆广,你在外面跑业务,我们在家里做田。我讲不出大道理,我只晓得,做田做田,只有做,田里才会产生粮食。那你跑业务跑业务,只有跑,才有业务。一定要腿勤!” 秦晴在外面等着穆广,跟他道别。她送给穆广一只人造革的小包。秦晴说:“挺实用的,给你装发票。”穆广接过来,试着拉扯一道道拉链。秦晴说:“对于业务员来说,发票就是钞票,千万别弄丢了。” 穆广去了电热器厂,秦耕久一眼看到他手上的小包,把他叫到里面的办公室。秦书记说:“我知道你对秦晴的心意,你们年轻人自由恋爱,我不反对。秦晴跟易洲交往,我没有反对。现在,她跟你相处,我也不反对。但是,我心里放心不下,易洲是为救我而死的。他的母亲徐慕贞把儿子托付给我,我没有照顾好他,反而连累了他。我这里有个地址,是他们在上海的家。你去看看徐慕贞大婶,代我向她道歉。就说我秦耕久对不起她。等我有条件了,我一定登门请罪!” 费绍光、赵贤生、穆广,三个业务员一道出门。费绍光跑湖南、江西,赵贤生跑浙江、福建,穆广跑江苏、上海。 穆广首先到了上海,按照秦书记给的地址找到徐慕贞家。家里没有人,邻居告诉他,徐慕贞在医院里。穆广问在哪家医院,邻居说:“上海武警医院。”穆广找了过去。这才发现,易洲没有死。 原来,易洲被激流冲到长江后,水势反而平缓了。从上游的刘家渡木材市场漂下来很多木材,易洲抱住一根木材。这时,木材的撞击,让他受了内伤。他昏迷了,躺在木材上。长江里往来船只不断,从上游下来的一艘运送抗洪抢险解放军的船经过,把他救了起来,直接带到芜湖。 徐慕贞是在泥汊镇由秦晴送上另一支解放军抗洪抢险队的。到了部队上一问,人家部队的信息是畅通的。很快便告诉徐慕贞,你儿子伤得不轻,芜湖弋矶山根本不敢接收,很快转往上海武警医院,现在在重症监护室。 徐慕贞连晚回到泥汊镇,匆匆收拾一番就赶往上海。当她离开泥汊的时候,回头一瞥,就没打算再回来。 丈夫易里峰蒙冤后,徐慕贞为什么带着儿子易洲来到含山县?为什么又从含山县来到泥汊镇? 第23章 这里是“渡江战役第一船”出发地 泥汊镇是1949年渡江战役“渡江第一船”的出发地。易里峰是渡江战士。在战斗中受伤了,住在当地一位老乡家里。那一年,易里峰十九岁。斗转星移,三十多年过去了,易里峰在狱中仍然怀念着那位老乡一家人。 徐慕贞怀着好奇而又复杂的心情隐居在泥汊镇。她在泥汊隐居期间寻访到的秘密,我们在以后的情节中逐步展开。 回到上海,徐慕贞直奔武警医院。儿子易洲处在深度昏迷状态。她又去监狱探望丈夫。丈夫让她询问组织,组织上告诉她,易里峰的冤案很快就要平反昭雪了,现在正在走程序。徐慕贞说:“现在急需一笔钱,给儿子治病。” 组织是无形的,也是仁慈的。经过层层请示,最后同意了。 交过医疗费之后,治疗工作转入正轨。两个星期后,易洲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徐慕贞日日夜夜陪伴在儿子的床前。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心中对高河江心洲村,不能不说没有一丝怨恨。凭什么,你江心洲一千五六百号人,唯一与死神擦肩的就是他一个外地人? 这天后半夜,徐慕贞伏在易洲的床头,睡梦中感觉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声音仿佛从地狱里发出的:“秦晴,我的箫!” 徐慕贞猛然抬起头来,她不敢挪开儿子的手,也不敢喊他,就那么张着嘴,看着他,看着他喃喃地呼唤:“秦晴!秦晴!晴!” 从此后,一天天地好转。 易洲常常在噩梦中惊醒。噩梦总是相似的:江心洲小学的教室的墙坍塌了,秦耕久书记被压在下面,或者是学生们被压在下面。醒来后,易洲便深深自责。 徐慕贞紧紧的握着他的手。易洲声音微弱:“妈妈你知道吗?江心洲破圩,我有责任!” “你是校长,你把所有学生都转移到平安地带,你救了村支部。你是有功之人。你有什么责任?” “第四次洪峰的消息没有及时送到,是我贪玩造成的!” “不还有秦晴吗?” “怎么能怪她呢?” “假如巡江艇不碰到你们,你就没有这个思想负担了。” “巡江艇不碰到我们,他们一定会把消息告诉可靠的人。”易洲拿手捶着头,“还有一件事,我在乡政府听到的秘密,党委会开会已经研究向上推荐秦伯伯任副乡长,当天晚上回来后,我就光想着写爸爸平反的材料,如果我及时告诉他,引起他的重视,可能就是另外一个结局。” 易洲咬着牙要坐起来,医生按住他:“别动!还要躺一个星期才行。” 医生走后,易洲:“妈妈,我讲,你写,给秦晴发一封电报。哪怕给一个字也行,告诉她,我还活着。” 徐慕贞冷冷地说:“有这个必要吗?你们不是什么关系也没有吗?” “不!不告诉她,她,还有秦伯伯他们会自责的。” 徐慕贞依然迟疑,她握着儿子的手,温婉一笑:“假如真的像你讲的,你有责任,那现在告诉他们,不等于是自找麻烦吗?” 易洲:“我在江心洲,秦伯伯把我当成自家人。我怎么能为了逃避责任就把自己的生死信息都隐瞒掉呢?这个电报要发,一定要发!” 护士进来,看了看吊针,调试了一下,说:“病人体质还很虚弱,多休息,少劳神。” 护士走后,徐慕贞说:“听你的,我写个电报稿,念给你听,认可了就发。” 电报稿写好了,也认可了,徐慕贞正要出门。医生来了,大嗓门,跟易洲问话:“还能回忆起来当时的情形吗?” 易洲点点头,又摇摇头。 徐慕贞:“医生,我儿子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难说!” 医生走后,徐慕贞拿着包去邮局。走到门口,易洲喊:“妈,你回来。” 徐慕贞回身。易洲伸手。徐慕贞从包里把电报稿掏出递给他,他展开来,又对折起来,刺啦刺啦,撕了。徐慕贞疑惑地看着他,他说:“以她的性格,接到电报,她一定会赶到这里。” 徐慕贞点点头。 易洲:“这辈子我可能都不一定站起来了,不能拖累她!让她忘记我,记她回到穆广身边。” 两个月后,易洲站了起来,能够到室外行走。他独自从外面走回来,蹒跚而行,满头大汗,但很兴奋,坐下来,拿起笔,起草了一封电报,郑重地递给母亲:“我要告诉她!” 在给不给秦晴发电报这个问题上,徐慕贞与易洲的想法正好相反。当初,易洲康复不见起色,易洲对秦晴绝情,徐慕贞希望秦晴来用爱情助力;后来,日渐好转,易洲想念秦晴,徐慕贞害怕他们续缘,因为,大上海的易洲与江心洲的秦晴完全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当断不断,反家其乱。他爸爸易里峰吃的不就是方面的亏吗? 今天,易洲兴冲冲地要她发电报,她没有表现出任何迟疑。在邮局门口树下的长椅子上,她独自静坐,心问口,口问心,反复掂量。如果电报发了,凭秦晴对易洲的感情,她一定会来上海。当时在泥汊的时候,她已经叫徐慕贞“妈妈”了,她是铁了心爱易洲的,这份感情不应该被漠视。如果她来上海了,她会侍候易洲的,一旦侍候易洲了,一盆清水就变成浑水了。 想了很久,电报没有发。但她小心翼翼把电报稿收藏起来了,因为她觉得这是真正为易洲好,也为秦晴好。她坚信将来有一天,易洲会理解,感谢她。 从第二天开始,易洲就问:“秦晴回电报没有?” “暂时还没有!” 易洲焦急地等待。母亲:“你希望什么样的结果?” 易洲:“我很矛盾,我又想她来,又怕她来!” 第24章 我会不会终生残废 易洲每天在医生规定的运动量上加倍锻炼。有一天下雨,他滑倒了。一拍片子,医生说,受伤时折断的肋骨,本来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又出现了裂痕,麻烦更大了。 卧床。失望。 又过了一个月,易洲再次坐起来,他问医生:“我会不会终生残废?” 医生:“你身上所有的零件都不缺,按理不能算残废。但是,你的身体状况恢复得怎么样,有待观察。” 易洲:“这么说,我有信心。”他对母亲说:“我答应过秦晴,等爸爸平反后,我接她到上海来。平反的时候,就写我们家有四口人。” 母亲:“你讲什么我都依你。至于户口的事,得问问组织上。” 易洲一字一句地给秦晴写了封信,写好后,他对母亲说:“妈妈,今晚想吃稀饭。” 母亲:“夜间值班医生不顶用,医生叫你减少起夜次数,你还吃稀饭?” “我想吃。” 稀饭盛来,易洲亲手把信封好,交给母亲:“用挂号信发!” 徐慕贞郑重地点头。但她没有及时发信,经过了太多的世事浮沉和人生跌宕,她不再像易洲那样感情至上,她非常理智,非常冷静,非常现实。 她拿着儿子写给秦晴的信,与一个闺蜜商量,闺蜜说:“不看也知道,这肯定是一封火热的情书。”她们预想,秦晴收到信,肯定像蝴蝶一样飞到上海来。秦晴到了上海,进入易洲的生活圈子,就拔不出来。这时,她的户口怎么办?没有上海户口,就没有工作,更重要的是,将来孙子户口随母,孙子就是农村户口了。费这么大劲,还要“一夜回到解放前”,这是何苦呢? 她去咨询了组织,组织同志说:“你想从乡下娶一个媳妇回来,这跟你丈夫平反完全是两码事。你想在平反补偿中增加一项,就是,补偿你家一个上海市户口,这个要求,一点政策依据都没有,更没有先例。” 旁边的人说:“你为什么要把两个相干的事,人为地搅在一块呢?万一影响你丈夫平反,你不是因小失大吗?聪明的,这个时候,最好不要节外生枝,知道吗?” 现实非常清楚,道理非常简单:第一,借助平反,解决秦晴户口,此路不通。第二,既然户口问题解决不了,发信给秦晴就是感情用事。 这封信不能发! 但是,这个道理跟易洲是讲不通的。他会义无反顾,甚至会返回高河江心洲。爱情让人弱智,所以上帝安排了父母做主。 徐慕贞到邮局,把易洲给秦晴的信,办了挂号寄出的手续,拿到回执后,忽然说:“我想再看看。” 邮局的人说:“你把回执给我。” 徐慕贞:“我就是核实一下信封上的地址,很快!” 她出了邮局,带走了那封信,也是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易洲数着日子等待秦晴的到来,等不来人,也等不来信。他问母亲看了回执。 于是,又写一封。这封信里夹带着一丝怨气。 管你是什么内容,徐慕贞一不做二不休,轻车熟路,如法炮制。主动让易洲看回执。 接着是第三封信,顺利进入母亲的收藏夹。 易洲不再写了。 在易洲对秦晴由失望到绝望,由绝望到绝情的时候,受秦耕久之托,穆广来到上海。 当然,他首先要过徐慕贞这道关。 徐慕贞把电报稿、信稿都给穆广看了。看得穆广面红耳赤,看得穆广羡慕嫉妒恨。从易洲对秦晴的思念,可以反推秦晴对易洲的感情有多深。 但是,穆广是正常的人。痛苦,扭曲了他的脸。 徐慕贞看在眼里,暗自得意。她说:“穆广,阿姨这么做,很重要的原因也不为了你。” 穆广光是看着她,没有反应。 徐慕贞:“你跟秦晴青梅竹马,易洲闯进你们的生活,说句不好听的话,他是第三者。他干扰了你们,我一直是不赞成的。现在应该借助这次事故,把原本属于你的那份爱情归还给你。就秦晴和易洲的秉性,我相信他们是清白的。” 穆广本性就有点木然,他没有适时表达谢意,这让徐慕贞隐隐不快。她说:“当然,阿姨也不隐瞒我的难处,秦晴进不了上海,搞不到户口。这是一个天大的障碍!” 穆广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一点场面上的话了,他说:“秦晴非常想念易洲哥哥。从易洲哥哥的信中,也能看出他对秦晴的感情是很深的。徐阿姨,您这样做,好不好?” 徐慕贞脸上显露出不悦,但她很快就调整了,她把手按在穆广的手上:“你、秦晴、易洲,你们三个人都是好孩子。在泥汊的时候,易洲就跟我说过,他说他跟秦晴相爱,伤害了你。当他知道伤害到你的时候,已经不能自拔了。这一次,是天意让他超拔。孩子,阿姨说句不该说的话,爱情是自私的,难道你就不爱秦晴了吗?” “当然爱她!” “爱的力量难道不能让你做出明智选择吗?”徐慕贞掰着指头算计道,“你们的三角关系,有三个结局:第一,秦晴跟易洲,因为户口等等问题,他们会有很多烦恼。第二,秦晴跟你,你们是佳偶天成,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亲上加亲。第三,三个人互不相干,对三个人都是遗憾。只有第二种结局是完美的。” 穆广霍地站起来,踱了几步,叹息道:“你们长辈让我多为难啊!” 第25章 照这么看,天下母亲都是坏蛋 徐慕贞的脸微微地红了。 穆广:“我舅舅叫我到上海来看你。如果我不到上海来,我不知道易洲哥哥生还的消息,那我对秦晴就不存在愧歉。现在我来了,知道易洲哥哥健在——这当然是天大的喜讯——并且,也知道他爱着秦晴,秦晴也爱着他。这个时候,我有意隐瞒这个事实,那我这一辈子,既愧歉了秦晴,又愧歉了易洲哥哥!如果我不隐瞒,向他们两头挑明,那又会让您痛苦!” 徐慕贞把脸转向另一边,说:“早知这样,我还不如一开始就告诉你,易洲失踪了。” 穆广:“那样的话,对不起易洲哥哥。而且你也知道,凭秦晴的性格,她会找到上海来的。” “那我干脆说易洲遇难了。” “那她也会出于对您的愧疚,会来看您的。” 徐慕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她坚定地说:“你不要见易洲了。回去以后,你就说,到上海来,只见到了我,其他的,你什么也不知道。将来你跟秦晴在一起,她责怪你,你把所有问题全部推到我身上来!” 穆广:“这么做,又委屈您了!” “谁让我是母亲呢,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想到我母亲,她为了告诉别人,她跟秦书记是兄妹,宁愿告诉易洲哥哥,我跟秦晴是表兄妹。就是因为她的话,易洲哥哥才跟秦晴谈起来。” 徐慕贞笑了:“照这么看,天下母亲都是坏蛋!” 穆广也笑了:“可亲可敬的坏蛋!” 徐慕贞看看时间,说:“我这个坏蛋母亲,陪你吃个饭吧。旁边有家菜馆,菜做得也还仔细。” 穆广说:“不,阿姨,饭不吃了。我就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在门缝里偷看一眼易洲哥哥!”穆广声调低沉,“真的,我也好想他!我们从来就不是敌人,我们是患难兄弟!” 徐慕贞的眼泪夺眶而出。 从上海坐车到常州,找了个旅社住下,穆广筹划推销行动从哪家开始。他来到服务台,女服务员是一位大婶级人物,属于家庭妇女那种型号的。穆广搭讪着跟她说话,从她那里了解到,常州最大的塑料厂是经委下属的下白马山塑料厂。其实是二轻工业局下属的凤凰塑料厂。再往下数,还有很多家,那就讲不清了。反正常州塑料厂总有一二十家。 穆广决定从下白马山塑料厂下手。想到秦耕久书记讲的话,当天晚上,穆广买了一块香皂,隔着纸包都能闻到茉莉花的香气。就用它,穆广同志认真地洗了头、洗了澡,当他在旅行包里找衣服时,一下感动起来。 旅行包里有一件破旧的衣服,他拿在手里,摇摇头,自言自语:“这个穆慧,把这个破的衣服让我带来,这是在家干粗活穿的,穿着它是跑业务,那还不给人家轰出门?” 一边说着,一边抖开那件破衣服,里面包裹着一套新西服。“哪来的西服?” 把西服平铺到床上,穆广认出来了,这是阿牛的西服。阿牛是穆慧的未婚夫,石板洲人,在部队当兵。说今年春节回来探亲。早早的就寄了钱来,让穆慧做两套西服,一套是穆慧的,一套是阿牛的。阿牛说他的身材就按穆广哥哥的身材量就行了。 穆广双手捧着西服,“这个丫头,怎么能这么做呢?不行!”他把西服折叠好,又拿破衣服裹上。躺在床上,双手托着后脑,想象着明天去下白马山的情形。服务员大婶说,下白马山塑料厂是经委的企业,最牛了。又想到秦耕久书记的话,跑业务应该洗掉农民的气质。穆广在床上一跃而起,又抖开西服,试穿了一下。在房间镜子里照了照。站到窗口朝外看,看大街上人来人往,各色衣服的人都有。 此时,已近黄昏,穆广开门出去,想了想,又回头来,拎起开水瓶。水瓶里有水,他把水瓶里的水倒到水池里,水池里热气腾腾。 穆广拎着暖水瓶来到一楼远远地就喊:“大姐,有开水吗?”明明是大婶级的妇女,他有意往嫩处叫。 大婶在埋头织毛衣,说:“房间里有开水,傍晚才装的。” “喝完了。” “满满一瓶水喝完了,你是牛呀。”大婶说着话一抬头,“哟,怎么换了一个人?” 穆广说:“没有呀,这才是真正的我呢。” “哎呀,人要衣裳,马要鞍妆,真是一点都不假。你穿这身衣服,人家对你第一印象就不会错。” “真的吗?” 大婶起身走过来,上一眼下一眼地瞅着,从穆广肩头拈去一根线头,弹去,知道他这是第一次穿,就说:“这是女朋友给你买的吧?” “嗯,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还算是。你瞧你,人家送的衣服都上身了,还讲这样的话,会伤姑娘心的。” 穆广红了脸,抻着衣服角,不言语。大婶说:“还不好意思呢!” 穆广说:“那我回房间了。” 大婶看着吧台上的水瓶,说:“小伙子,你还没打开水呢。” 第二天,穆广穿着阿牛的西服,腋下夹着秦晴送给他的人造革小皮包,坐公交车来到一个地方。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工厂的名字,他对照地址,轻轻念道:“常州下白马山塑料厂,没错,就这里了。” 走近一看,门口杂乱无章。一辆卡车在卸水泥,旁边站着个灰头土脸的老头,看不出他的头发是花白,还是沾了灰尘,不过从他衣着,从他红红的脸颊看,他是这儿看门的。看门的老头嘴里叼着纸烟,纸烟前面的灰烬很长很长,颤巍巍的,随时会脱落。 第26章 特务脸上又没写字 穆广后退一步,拍拍身上的灰尘,站着不动,盯着门牌。迎面是两根水泥柱,水泥柱之间拉着两根锈迹斑斑的铁丝,铁丝上挂着几个铁片,铁片在风中摆动。铁片上写着字,其中有两个字掉了,像人嘴里掉了两颗牙一样。穆广念道:“常州下马塑料厂!”他笑了笑,“不对呀,怎么叫下马塑料厂?都下马了,还这么热火朝天的。” “谁说我们是下马塑料厂?谁说我们下马了?我们正在上技改呢。”那个灰头土脸的老头说着,烟头上那半截烟灰落地了。 穆广慌忙说:“不是,我是说上面的字。” 老头也笑了:“别看掉了两个字,我们厂管理还是正规的。” “是的,肯定正规。”穆广递上一支烟,“大爷,麻烦你往里面通报一声,我找你们供销科长。” 老头说:“那你直接进去就是了。” “你不是说管理正规吗?我按你们规矩来,先在你这个传达室报告一声,麻烦你给我登个记,好吗?” “我给你登记?” “那你们这儿的规矩,看门的不需要对来人登记?” “哦,登记簿在传达室,你自己登记吧。” “我自己登记?你放心?”穆广说,“还是你给我登记吧,我自己写,不符合手续。再说了,你就干这个的,你袖手旁观,还让客人自己登记,不大好吧。” “我不大识字。” “你不识字,还让你在这里看大门?” 老头说:“要不这样,你就直接进去吧。我这里通过了。” 正门关着,穆广问:“怎么进去呀?” “走小门。” “那不是旁门左道吗?”穆广笑着说,看到小门门口蹲着一条大狼狗。他说,“大爷,能麻烦你把狗牵走吗?” 老头正蹲下来看卡车轮子。穆广走过去,说:“还说管理正规呢,看门的不看门,在这里看车,把客户堵在门外。” 老头说:“呵,脾气不小哇,听你口音是安徽无为人,你找供销科长是供还是销啊?”一边说,一边拿粉笔在地上写“正”字。 穆广说:“销。” “销什么呢?” 穆广笑了:“你们厂的规矩就是,看门的不识字,还要什么都查问?” “那当然要查问了,不然把特务放进去搞破坏怎么办?” “你不听出我是无为人吗?那还怀疑我是特务?” “特务不分籍贯。” “那你看我像特务吗?” “看不出来,特务脸上又没写字。” 穆广:“不跟你扯蛋了,我进去了。” “进门,左边那个楼,上二楼左手第一个门就是。”接着,对狗叫了一声,“阿黄,让开!” 狗乖乖地让开了。穆广回头一笑:“看来你对业务还挺熟。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来就别把我当特务了。” “那可不一定,人都会变的。” “回头我跟你们厂长说,让他表扬你。” 穆广找到供销科长,供销科长姓程叫程少尘,程少尘说:“厂里正在搞技改,现在一应采购物资全部由生产副厂长统筹负责。” “请问他姓什么叫什么?” “姓戴,叫戴秉钧。” “怎么找他呢?” 程少尘指了指楼上:“三楼厂长室。” 整个三楼都是厂长们的办公室,最里边打横是“厂长室”,外边一字排开,四扇门上写着“副厂长室”。 第一个副厂长室是个女的,正在打电话,对着电话一个劲地吃吃地笑。笑得穆广怪不好意思的。穆广双手捏着包放在腹前,站那里等了一会儿,心想戴秉钧不会是女的,正要走,那女的放下电话,说:“有事吗?” 穆广忙回身:“您好,我找戴厂长。” “我们厂长不姓戴呀。” “戴秉钧厂长,” “哦,那是副厂长,戴副厂长,知道吗?在里边。” “里边是哪里?” 女副厂长无奈地笑了:“里边!里边都不知道?听不懂?” “听懂听懂。” 穆广只好来到第二个副厂长室,首先看到的是一双鞋底。皮鞋底架在办公桌上,一只鞋底上沾着水果糖纸。一个人靠在藤椅上,悠闲地看报,报纸遮挡着整个脸。在他脸的位置,报纸上的大标题是:“九论对内搞活对外开放”。穆广恭敬地敲门,报纸后面“嗯”了一声。 穆广:“请问您是戴秉钧副厂长吗?” “喏,里边。” 到了第三个“副厂长室”,还在外面就听到里面大声喧哗,走到门口一看,那里正在下棋,两个人下棋,四个人观阵。 一个观棋的说:“挺中兵!挺中兵!” 另一个观棋的说:“老将快死了,还挺什么中兵啊!” 又一个观棋的抱着胳膊,抖着腿,得意地笑着:“早听我的,那是这个局面。” 再一个观棋的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自己的下巴,声调不高不低地说:“你那也是一招臭棋。” 前面的说:“不服我们来试试。” 穆广站在外围。忽听“啪”的一声,一颗棋子落下,像惊堂木一样,接着落棋者说:“观棋不语君子也,诸位懂这个规矩吗?” 旁边有人说:“袖手旁观不仗义啊。” 第27章 你是夸我呢,还是损我 穆广怯怯地问:“请问哪位是戴秉钧副厂长?” 刚才捏下巴的他个人拿嘴巴朝里面喔了喔。另一个说:“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找他。他挺会来事啊!” 又一个说:“好像不在吧?弄得挺玄乎的。你敲敲门看看。” 穆广到了第四个“副厂长室”,门关着,敲门,果然无人应答。穆广又回到下棋的地方,“请问戴秉钧副厂长他可能会在什么地方?” 一个说:“哟,那可说不准儿。” 另一个说:“你上工地瞅瞅看。” “工地?” “你没瞧见吗?就大门口。” 穆广跑到大门口,这时,传达室里坐着另一个老头,穆广问:“请问大爷,你知道工地在哪里吗?” “这不就是吗?” “这不是你们厂大门吗?” “马上拆掉盖车间。” “那你们戴秉钧副厂长在哪里?” “喏,那就是。” “谁?” “就那个拿粉笔在地上划字的。那就是我们戴厂长。” “他?戴秉钧副厂长?” 戴秉钧回头:“不像吗?” 穆广一时尴尬得手足无措,在戴秉钧面前走来走去,把西服扣子解开又扣上,扣上又解开。“真不好意思!刚才没认出来。” “没认出来,那不是你的错。” “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不,是我错了。我的光辉形象,离副厂长的要求还差得太远了。” 两个人都笑了,戴秉钧拍拍手。“你是来推销电热器的吧。” “是的,您真是火眼金睛。” “呵,你把我当孙猴子了。你是夸我呢,还是损我?” “我、我,”穆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是赞叹。” “夸也好,损也罢,赞叹也行,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无为高河的电热器,我们信不过。” “那为什么?”穆广瞪大眼睛,急切地问,“为、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不要问我,你应该问你自己,你们什么时候生产过电热器?你想拿我们厂给你做试验?” “不是,我们技术是成熟的。我们是旌德工厂的技术,他们搬到我们那里生产的。招这个商,我还亲自去了旌德……” “哟嗬,就你还‘亲自’呢。那就请你亲自走开吧。” “戴厂长!我……” “别乱叫,我是副厂长。” “对不起!”穆广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戴秉钧拿黑眼珠做事,拿白眼珠瞟了他几眼。穆广浑身不自在,他朝戴副厂长鞠了一个躬,灰溜溜地走了。 回到旅社,穆广从旅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又掏出一个铝饭盒,洗了洗,从塑料袋里取了焦面,放在饭盒里,拿水瓶摇了摇,下去冲来开水,泡了焦面当晚餐。 这是母亲给他做的焦面。母亲眼神不好,但是,做得特别用心用情。先把小麦淘洗干净,晒透了,下锅炒,炒到火候正好的时候,上石磨子磨,磨过之后,嫌它太粗了,又用细箩筛子筛了一遍。粗的留着家里吃,细的塞进穆广的旅行包。母亲一边塞一边对穆慧说:“你老子讲过,这叫穷家富路。以后,对阿牛,你也要这样。” 穆广又从旅行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那是白糖,母亲一汤匙一汤匙装的。 他想着母亲的话:跑业务,主要靠跑。 第二天,他租了一辆大永久的自行车,在常州市跑了起来,一家一家地跑。起先的几个厂都问:“你到下白马山去了吗?” “去了。” “他们厂用你的产品了吗?” “正在谈。” “那等你跟他们谈好了,我们再谈。行不?” 穆广不解地问:“这是为什么?” “小小的常州有十八家塑料厂。下白马山是我们的龙头老大。市经委拿它做试点,先从他们那里搞技改。只要是戴秉钧认可的产品,我们就不用检验了。”接着,回头又补充一句,“省得麻烦。” 在常州跑了一个星期,一无所获。穆广的心开始有点灰了。 这天晚上,穆广在旅社房间里,把样品拿出来,摆在桌子上,反过来正过去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子,仔细地擦拭上面的油垢。然后,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翌日,穆广一早就跨上大永久,一口气蹬到下白马山塑料厂门口。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就看到戴秉钧副厂长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摇摇晃晃地来了。穆广跟着戴秉钧屁股后面来到他的办公室。 穆广不由分说就拉开旅行包。戴秉钧在背身换工作服,听到背后“刺啦”声响,他漫然问道:“你干什么?给我吃早点啊?” 穆广:“不是,让您看看我的样品。”接着不由分说,把样品摆在他的桌子上。 戴秉钧说:“小伙子你这是干什么?” “请您检验一下。” “我又不是仪器,我怎么检验?” “你不是火眼金睛吗?” “那得用仪器设备检测。知道吗?”戴秉钧挥挥手,“拿走吧!我告诉你,我们这次技改投入一百多万,我不可能拿一个小厂第一次生产的产品往新设备上装。” 穆广哀求道:“戴厂长,我来常州已经一个星期了。到现在一个电热器都没卖掉。常州有十八家塑料厂,他们都看您的脸色,您不用,他们都不敢用。” 第28章 质量为王 戴秉钧得意地笑了:“那帮孙子本事不是大得很吗?老子说‘质量为王’,他们还嘲笑。吃了亏才知道听老子的。” “质量为王!”穆广说,“那我也愿意听您的。” “你也愿意做我孙子?” 穆广给咽住了,咬咬牙,好大事啊:“我愿意。”反正愿意做他孙子他又不要我给他养老送终。 戴秉钧:“那你听我的?” “大爷,我听您的。” “那你到我们厂来上班,给大爷我推销塑料制品。我看你挺勤快的。” “不是……”穆广愣住了。 戴秉钧说:“不愿意?” “那我电热器怎么办?” “你们厂不可能就你一个推销员吧。” “那我家怎么办?” “你结婚了?” “还没呢。” “那你上我这里干,不行把你女朋友也带来。” “您怎么知道我有女朋友?” “看把你收拾得,鼻子是鼻子脸是脸的,每一个光鲜的小伙子背后,肯定有一个女朋友。” “大爷,那您这一回看错了。我这身西服不是我女朋友买的。” “我没说是你女朋友买的,我是说你穿着给她看的。” 穆广又笑了,笑得特别憨厚。“大爷您又错了,我这身衣服是穿给你看的。我怕穿寒碜了,你们这些当厂长的瞧不起我。” “瞧得起瞧不起,得看你的货。” “我的货怎么啦?”穆广哀求道,“大爷也叫了,您这个孙子也收了,您好歹买我一点货吧。” 戴秉钧:“那就把这几个丢下来,我给你钱。”说着,从口袋掏钱,“我放家里当摆设。” 穆广一脸苦相,“那还是我带走吧。我还要拿它们当推销样品呢。” 穆广无奈,只好走了。经过二楼,遇到供销科长程少尘,程少尘装着没有看见他。穆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程科长!” 程少尘装着不认识他。穆广再次自我介绍,讲了一半,程少尘“噢”地一声,算是想起来了,这叫贵人多忘事。有时候,为了表示自己是贵人不是贱人,还得故意装着忘性大。程少尘拿手指戳了戳楼上,问:“怎么样?啥意见?” 穆广苦笑笑,尾随着程少尘进了他的办公室。程少尘说:“戴厂长心理压力大,生怕出事。别说你了,在厂里,连我们他也不放心。” “是啊,这么大的工厂,领导的压力肯定不小。”穆广见程科长办公室没有外人,就把门掩上,“其实我们产品质量真的没有问题。我拿给你看看,你帮我鉴定鉴定。” 穆广拿样品时,顺手拿了一条香烟,一边把样品放到程科长的办公室桌上,一边拉开抽屉,把香烟放进去。程科长伸手往回拿:“这可使不得,再说,我也做不了主。” 穆广拿手按着,窘迫得脸都红了。程少尘看出来,他是个新手,于是说:“好好好,先放着。” 穆广在程少尘那里坐了一个上午,了解常州电热器销路情况。眼看就到吃饭的时间了。穆广起身告辞。 程少尘说:“别走!” 穆广以为留他吃饭,程少尘把抽屉里的香烟拿出来,拉开穆广的样品包,放了进去。 穆广失落落地走出下白马山塑料厂,心情糟糕透了!到了大门口,看了看“下马塑料厂”,自言自语道:“什么破厂,早就该下马。” 转身去找自行车,自行车不见了。穆广感觉脊梁骨一阵酥麻,定了定神,走去问门房,门卫说:“不会丢的,好好找找。” 穆广慌忙在门外找,没有。门卫说:“进来进来,到厂里自行车棚里找找。” 穆广找到自行车棚,果然在那里。他弯腰开锁的时候,后面有人喊:“小伙子!” 听声音是戴秉钧,穆广忙回头:“大爷!” 戴秉钧扬了扬手上的饭菜票,说:“走,跟我到饭堂吃饭去。” “大爷,饭就不吃了吧。要吃饭,也是我请您啊,哪能让您破费呢。” “一口一个大爷地叫着,大爷还能让你饿着肚子。” 穆广转念一想,机会来了,戴秉钧改变主意了。他赶紧锁上自行车,屁颠颠地跟着戴秉钧进了食堂。 进去的人自带饭盒。戴秉钧带他到窗口领了公用饭盒。然后,随手给了几张饭菜票,顺手一指:“自己排队。” 买了饭菜才发现,戴秉钧给得太多了,剩下的要还给他。穆广在偌大的食堂里寻找戴秉钧。他找戴秉钧还有个目的,就是利用吃饭的时间,趁热打铁,做做工作。毕竟在办公室谈事,太公事公办了。 好不容易在工人堆里找到他,整个吃饭时间,戴秉钧都在跟工人同志们打成一片,拉家常,扯咸淡。穆广根本插不上嘴。一位工人同志问:“戴厂长,你又添孙子了?” 穆广头脑一闪,戴厂长有那么老吗? 戴秉钧说:“上午刚认的。”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穆广,穆广恍然大悟,尴尬一笑。 戴秉钧先吃完饭,给穆广丢下一句话:“你的电热器,我是没法要了。我看中你无为人勤劳、聪明,你想想,来帮我卖塑料产品干不干?” 因为有别人在场,穆广不好驳他的面子:“大爷,这么大的事,我得问问我妈妈。” 这话引起哄堂大笑。笑声中,夹着一句话:“有大爷做主了,非得还要问妈妈。真实诚!” 第29章 饭里面有珍珠 笑声中,穆广掏出手帕,把一嘴的饭吐到帕子上。旁边一个女工人就忙关切地问:“怎么啦,你也吃塑料粒子啦。” 穆广从手帕的饭粒中拈出一颗塑料粒子,对着亮光看。女工说:“你中彩啦,好兆头!” 穆广说:“这是塑料啊,我还以为是珍珠呢。” 又是哄堂大笑。大笑声中夹着一句话:“真好玩!” 戴秉钧说:“我喜欢他的就是这一点,遇到问题总是往好处想。梦想,典型的中国农民式梦想。”说完起身走了。 女工人眼看戴秉钧背影,对穆广说:“戴厂长那么挑剔的一个人,能看上你,还真不容易。” 穆广放慢吃饭速度,有意保持着,跟这个女工人同时吃完,离开食堂的时候,他悄悄打听到戴秉钧家的住址。女工人说:“千万别往你‘大爷’家带烟酒,他会扔出来的。” “那送什么呢?送那个……”穆广把手指捻了捻,表示送钱。 女工人说:“那更不行了,他会交公的。那你就上了厂里的黑名单。” “任他是什么锁,总有打开的钥匙吧?” “他不是说了吗?产品质量好。什么来着?” “质量为王。” “对对对。”女工人说,“他念的就是这个经。” “你们没使用,怎么知道我产品质量不好?光听到无为两个字,就说不好,这不是歧视吗?我要说是上海的呢?” “那我就不晓得了。”女工莞尔一笑,“这你得问他。” 穆广垂头丧气,骑着自行车出了厂。工厂就在市内,出了厂不远就进入一个街道。在十字路口拐弯,穆广光盯着对面的车,身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喂喂喂,怎么骑车这是?” 原来身边有个地摊,地摊上摆着各种塑料制品。塑料花、塑料盆、塑料玩具、塑料凉鞋等等。底下铺着蛇皮袋。穆广的自行车压到人家的蛇皮袋上了。 穆广边说“对不起”边下了车,后面又来了辆自行车,骑车的是个女的,往前一挤,穆广摔倒在地摊上,压倒在塑料花上。就在摔倒的一瞬间,穆广有脚把自行车稳住了,没有倒。 摆地摊的是个年轻人,比穆广小一两岁的样子。小伙子笑眯眯地抱着胳膊看着穆广。穆广起身,看看地摊,商品没有被压坏。他略略整理了一下,然后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尘,抱歉地说:“真不好意思。” 小伙子蹲下来,把穆广压过的塑料花一枝枝地捡起来,扎成一把,交给穆广,说:“这是你的。” 穆广把花抱在怀里:“这、这不合适吧?” 小伙子说:“合起来二十五块,听口音,你是无为人,看在老乡的份上,打八折,二八一十六,五八四十,你给二十吧。” 穆广说:“这也不能怪我啊。” “我知道不怪你,你压了我的花,我找你。后面那女的挤了你,你去找她。” 穆广回头,那女的仍然在等红绿灯,穆广说:“你别走!” 女的眉毛一挑:“干什么啊?瞧你一身西装,像个绅士,怎么没长脑子,他让你找我你就找我啊。”说完一撩裙子,架上自行车,飘然而去。 穆广看着那女的越走越远,后面小伙子说:“大哥,赶快把钱交了,快追!” 穆广想了想,算了,他掏出钱来,“兄弟,二十块钱。”小伙子收了钱。穆广说:“这花我就不要了。” “这是你的。” “送给你吧。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汪就不汪了,送给你一束花吧。算交个朋友了。” “那多不好意思,我请你吃饭。” “我刚刚吃过饭,吃过塑料了。” “你吃塑料?” “是啊,在下白马山塑料厂吃的。是戴秉钧副厂长请我吃的。” “你认识戴秉钧?” 就这样,他们认识了。小伙子叫路宇,是高河乡龙庵村人。穆广说:“龙庵人?你认识顾乘吗?” “怎么不认识,我们一个村的。顾乘,你也认识?” “我们同学。” “你是高河哪里的?” “我是江心洲的。” “你是不是顾乘经常跟我讲的穆广。” “是啊。”穆广喜出望外。 路宇赶紧把二十块钱塞还给穆广,说:“你把钱收了!” 穆广推辞,路宇:“你不收,我就泪汪汪了。” 穆广跟路宇就这么一见如故。站在地摊边叙起来。路宇说:“广哥,你这肯定是初次跑业务吧?” “你怎么知道?” “从你这身西服看出来的。” 路宇告诉穆广,“你上门推销产品,千万不能把自己收拾得这么精明,你应该像个朴实的农民。” “我本来不就是农民吗?” “那你就保持农民本色,上了门,嘴巴尽可以笨一点,目光尽可以呆一点。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吃东西带响,放屁拖音,看问题鼠目寸光,说话不晓得绕弯子。巷子里扛木头——直来直去……” “农民有那么粗,放屁拖音?” “反正是那个意思吧。演农民嘛,夸张一点。你瞧外国电影里,男的女的一见面就啃嘴,那不也是演吗?” 穆广恭敬地点头。 “你瞧,你入戏了。”路宇说,“广哥,就这样。他们跟你打交道就放心,收了你的东西,心里踏实。你一个农民,八杆子都够不着领导机关,你还能把他怎么的?你受了委屈只晓得找个地方哭,不晓得找哪个诉。” 第30章 整个厂子就数他最忙 当天下午,穆广找到戴秉钧的家。他家住的是一个单门独院,院门轻掩,从院墙头看去,树木葱茏,屋脊不高,看样子是平房。 穆广逡巡不敢进,估计这会儿家里也没人,准备晚上再来。晚上好,一来可以根据灯光判断家里有没有人,二来没别人看见。他转身跨上自行车,没骑多远,就听到后面“呀”地一声。他双手捏闸,也是“呀”地一声,把自行车停下。回头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出来了。哎呀打眼一看,老太太那个相貌,穆广就知道这是一定是戴秉钧的老娘。 穆广想去搭讪,老太太跟路过门口的另一个老太太拉起家长来。穆广耐心等待,一会儿,老太太又跟一个新的老太太并肩往前走。嘿,这老太太人缘还挺不错。穆广想,说不定可以从她这里打开缺口。他就推着自行车,悄悄地、慢慢地跟着。 走了一条街,越过一道牌坊,穿过一条巷,再跨过一条街,来到街的尽头。那里是个小广场,远远地就看见天空中飘着五颜六色的风筝。小广场有很多地摊。多数商品是日用陶瓷。 老太太一家一家地看,穆广把自行车锁在停车场,耐心地跟踪她。老太太连续看了几家,穆广明白了,她不是来逛街的,她是来购物的。从她停留询价的摊位看,她想买陶瓷洗衣盆。大大小小的洗衣盆,各种功能的洗衣盆,老太太爱不释手,但就是自己腰里的东西舍不得出手。 到了最后一家,摆摊的远远就认出来了,笑脸相迎:“戴奶奶,今儿个下决心了吧?碰到如意的物件,您该出手时就出手哇。” 戴奶奶悄悄捏了捏口袋,笑了笑,然后蹲下来,摸那个洗衣盆。卖盆的说:“奶奶您还怕扎了您老的手哇,上了釉的。上好的釉,又光滑,又鲜亮。您一路看过来,注意没有,谁家也没有我这个盆大。您想想,您儿孙满堂,人丁兴旺,幸福的一大家子人,没这么大的盆,衣服装不下。盆小了,水漫出来,冬天会把您老鞋子弄潮的。您再瞧瞧,里面还带搓衣板呢。” 戴奶奶拿手在陶瓷搓衣板上轻轻地来回蹭着,仿佛被人按摩着一样,眯眯地笑着。卖盆的说:“奶奶您使劲蹭,一点不糙手,您注意没有?” “我喜欢的就这个搓衣板,做的巧。” “喜欢就买啊,心动不如行动,还犹豫什么呢?”卖盆的跳到老太太这边,凑近她,说,“奶奶我您老讲,就这盆,我今天就卖了仨。真不骗您!批发部跟我想,下一批可能要涨价。” 奶奶鄙夷不屑地慈祥地一笑:“净瞎说!” 卖盆的瞅了瞅老太太,岔开话题:“奶奶,上回您说腰疼,可好了?” “老了老了,哪能好得了。”说着话,小拳头在腰眼上捶了捶。 “话不能这么讲,我猜啊,您老的腰疼,就是弯腰洗衣服落下的。家里装上这个洗衣盆,我保险您老的腰不治自愈。不信,到时候您退还我。” “想不到你还是郎中呢。” 穆广摇摇头,自语道:“都不易啊,卖一个盆都这么难,何况我卖成批成批地卖电热器呢。” “不是,我姥姥就跟您一样。你们这一辈子老人家,就是这点不好,累一生,苦一生,为儿孙花钱不眨眼,为自己,花一个铜板,三遍锣鼓都出不来。” 戴奶奶偏着头,眼神特别亲切:“价格上怎么讲?” “奶奶,昨儿不是说好了吗?” “能便宜吗?” “哎呀,奶奶,您儿子在经委当大官,现在又在那么大的塑料厂当厂长,您老还这么精明,存那么多钱,别把箱底子压破啰。” 老太太得意地说:“那是两回事。” “算了吧,再让你两块钱,三十八块一个,能拿您就拿去,不能拿我也没办法了。强如给您带的了,一分钱不赚。”卖盆的伸出小手指,“骗您这么大!下回,我到秉钧厂长那里买塑料制品,我一定要狠他一把,堤内损失堤外补。”说完,一脸委屈的样子,蹲下来整理他的瓷器。 “那我把钱付了,东西先放你这儿,回头让秉钧下班的时候来拿。” 卖盆的站起来:“一句话!” 戴奶奶正要掏钱,穆广跨前一步,说:“戴奶奶!” 戴奶奶一把捂着包钱的手帕,穆广笑了:“奶奶,瞧把吓得。我是下白马山塑料厂的。” “这孩子,冒冒失失的!”戴奶奶一脸慈祥,“秉钧让你来的?” “是啊,他让我帮你扛洗衣盆呢。” 戴奶奶笑逐颜开:“他干什么了?他倒真会使唤人。” “厂长忙大事,又是开会,又是上头来人。厂子里,又是工地的事,又是车间的事,又是供,又是销,不可开交了,都忙得在那里。” “忙忙忙!一年三百六十日,整个厂子就数他最忙。”戴奶奶看看卖盆的,感觉说话不妥,忙朝穆广一笑,“数落你们厂长,你别那个。” “奶奶,我怎么会呢。好多事啊,戴厂长不亲自管,别人也管不了,不会管。没法子!” 卖盆的说:“这就叫能人多劳,哪里都一样。” 戴奶奶:“就他能?!” 卖盆的问穆广:“同志,你们戴厂长现在还亲自管供销?” “是啊!” “哎哟,那可不得清闲。你都不知道,现在那些满世界跑的推销啊,吃江水,讲海话,也不晓得多难缠的啦!” 戴奶奶:“是哟,那些推销员、业务员啊,整天往家里跑,我都烦死啦!” 第31章 红豆堆尖加白糖 穆广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心想,好你个卖盆的,你垫鬼,老子撬你一把。 卖盆的说:“那肯定是奶奶您对人好哇。” “那倒也是。”戴奶奶说。“哎呀,看到他们啊,我就经常想,哪一行饭都不好吃啊。” 穆广弯腰摸了摸那盆,说:“老板这盆不错啊!” 老板看着老太太,得意地说:“您看!遇到识货的不是?” 穆广知道,夸盆好,等于是在奉承戴秉钧的老娘,因为盆是她选的。“多少钱?” “三十八。” 穆广把盆拎了起来又放下,说:“盆是不错,就是价格上,”穆广的拇指与食指合成一个小缝隙,“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小偏差。” 戴奶奶:“这是怎么讲?” 穆广:“行不欺市,市不欺人。我在前面看到一家跟你一模一样的,三十五。” 戴奶奶:“是真的吗?” 穆广故意问:“怎么,你们已经谈好啦?如果谈好了,那就买他这个吧,算我多嘴了。” 戴奶奶说:“那我们买那个三十五的去。” 老板踮起脚朝南边看了一眼,骂了一句:“狗日的!”接着对穆广说,“好吧好吧你拿去吧。可有一样,我不送货了。” 穆广:“没事,我就是来搬运的。” 说完,穆广付了钱。一边对戴奶奶笑道:“这是戴厂长的钱,不花白不花。” 戴奶奶俏皮地说:“就是,不花白不花,省得他乱花。” 穆广:“厂长忙得,有钱也没时间花。” 卖盆的把盆送到穆广的肩上,拍拍穆广的后背:“兄弟长着一张好嘴,出来做生意算了,别在厂里混了,耽误了青春。” 穆广扛着陶瓷洗衣盆,跟着七十多岁的戴奶奶一路往回走。戴奶奶就问:“小哥头一回见你,你在哪个车间?” 穆广:“奶奶我是新招工的,还在实习呢。” “还才实习,戴秉钧就看上你了?” “不是,别人都忙,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一个实习生,能抽出空来。” “小哥是外地人?姓什么叫什么?多大了?” “奶奶我是无为人,我叫穆广,今年二十二。” 这一路上,老太太不光走得慢,而且见什么都看看问问,摸摸捏捏,看了问了摸了捏了,就是不买。回头看着穆广满头大汗,歉意地说:“哎哟好东西真多!快歇歇吧,小穆,看把累坏了。回头找秉钧算账。” 就这样,折腾到傍晚,送到她家,穆广的衣服汗透了,头发梢垂着露水珠。 穆广发现他们家刚刚维修过,瓦工预留下安装洗衣盆的缺口,也留下一些水泥浆,本来是打算让戴秉钧回来安装的。穆广说:“奶奶,这个简单,我来安装吧。” 安装好了,接通了水,戴奶奶试了试,又根据她的身高,调矮了些,戴奶奶越发欢喜,搓着抹布,说:“唉呀小穆啊,要是早些年有这么个水池,奶奶我何至于把腰椎间盘搞凸出了。”她拿着穆广的手,送到她的后腰,“你摸摸,顶出一个像树根一样的骨头来了。” 穆广洗洗手要走,戴奶奶无论如何要给他做点吃的。接着从灶上掏出一个罐子,倒出煨得稀烂的红豆来,说:“这是给秉钧的。我们抽出他一份来。” “奶奶,那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他支派你干活,你吃他的红豆,公平合理,是不是?”戴奶奶自己格格笑了,边笑边给穆广倒了一小碗,加了白糖。拿勺子朝穆广碗里添白糖:“孩子再添点糖,红豆不甜就有腥味。” 一边看着穆广吃红豆,一边夸他:“你跟我大外孙一般大,我那大外孙没有你这身力气,也没有你聪明。” “奶奶您的外孙肯定是大学生,那肯定比我聪明。” “小东西也聪明,跟你的聪明可不是一个路数。你今天硬还了三块钱,那条街的价钱我摸清楚的。”奶奶伸出三个指头,“你给戴秉钧省了三块钱。” 在厨房里,穆广正吃红豆,戴秉钧回来了。 戴奶奶到前厅,从儿子手里接过包,说:“你今天怎么头脑灵活起来,想起来给我派个帮手来了?告诉你啊,洗衣盆买回来了,安装好了。哎哟好用得不得了!你这三十五块钱花得值。” 戴秉钧正在纳闷,穆广过来,喊了声:“大爷!”戴秉钧含含糊糊应承着,去看了看洗衣盆,拿食指戳了戳穆广的前胸。 老太太:“红豆煨烂了,我给你盛去。” 戴秉钧掏出四张十元钞票,递给穆广,穆广不说话,怕说话在老太太那里露了馅,只是拼命推辞。 戴秉钧:“不收,我就寄到你们家去。” “那你也不知道我家的地址。” “那我就拿厂里交公。” “再说也没有这么多呀。” “我知道,那五块钱,算我付给你的工钱。你瞧你,衣服都湿透了,还哄着老太太这么开心。照理我应该请你吃饭,但是,厂里有规定,不允许请吃。” 穆广哀求道:“大爷,你就订我的货吧。” “订货的事,以后再说,眼下肯定不行,你也知道,技改项目,那是市长工程,全市盯着的样板,我不能出半点差错。” “你不要我的货,整个常州就没有人敢要。” “所以,我让你跟着我干。” 这时,老太太给儿子也盛来一小碗煨红豆,堆尖加了雪白的糖。糖的晶体,透亮透亮的。戴秉钧起身接过,坐下来,停着筷子。奶奶说:“趁热吃,边吃边说。人家还是个孩子,跟你大外甥一般大,好歹也是自己下属,有话好好说,别批评人家,知道吗?” 戴秉钧:“妈,我知道。”接着,当着老太太的面,猛吃了几口红豆,老太太说:“煨烂了吗?” “烂了!” “甜不甜?” “甜!” 老太太满意地走了。 第32章 这是资本在作怪 戴秉钧:“穆广,不瞒你说,你到常州其他厂的事我也知道。凤凰厂的老钱告诉我了。我就不明白,我们常州难道不比你高河好?你年纪轻轻的,在我们这里干,难道不比在你那个江心洲有前途?你当我的推销员,不比当那村办企业的业务员强?” 穆广憋了很长时间,说了一句话:“因为我欠江心洲的!” 戴秉钧:“这话我听不懂。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安土重迁,那是落后的观念!” 穆广大致说了一下过程。 戴秉钧专心地听着,说:“这不是你的错,这是资本的错。” “资本?” “对!资本。当你从高希进手上接过那六百块钱的时候,其中的四百块钱不再是秦耕久给你的那四百块钱,它的属性已经变成了资本。当时,不是你在作怪,而是资本在作怪。”戴秉钧耐心地说,“当然,资本也没有错,资本的本性就是追逐利润。” 这些话,穆广闻所未闻,似懂非懂。 戴秉钧说:“我喜欢你的,就是你的这个悟性。村支部书记把四百块钱放到你手才半天,你就把它转化成资本,然后让这个资本去追来了百分之五十的利润。你应该感谢那个叫高希进的人,他无意中给了你上了一课。” “什么课?” “商品经济课。” “大爷,我就是个江边的农民,没有你讲的那个悟性。”穆广苦笑道,“因为我的失误,因为贪了两百块钱的利润,我们江心洲破圩了。破得很惨!损失是这笔利润的几百倍。这事只有天知地知,我妈妈和我知,还有乡党高官知道。我现在给村里推销电热器,一只电热器没卖掉,结果自己找了一个好出路,我是出来了,我妈妈、我妹妹、我弟弟还在江心洲。村里人会指他们脊梁骨的。我爸爸在世的时候跟我讲过,有的人,他的后背衣服是汗水把它泡烂的;有的人,他的后背衣服是被人指烂的。” 穆广说完便起身了,朝厨房喊了声:“奶奶我走了!” 戴奶奶慌忙出来:“在这里吃了晚饭再走。” “不了,奶奶,我自行车还在陶瓷市场呢。” 戴秉钧在他身后摇头:“这小子!” 常州的街市华灯初放,穆广骑着自行车来找路宇。 路宇踮着脚尖朝两边张望。穆广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路宇一回身:“吓我一跳!就等你呢。” 穆广嘿嘿一笑。 “别动!”路宇伸出指头指着穆广的脸,“兄弟,你注意到没有,你这个笑容很特别。” 穆广不好意思起来,“我妹妹说我笑比哭还难看。”这话其实是秦晴说的。 “你别管好看不好,咱爷们要好看干什么?我说的是,你那么嘿嘿一笑,看上去特别真诚。”路宇抓耳挠腮,“就是怎么呢,我不好措辞,就是让人感觉特别憨厚,特别放心,那种。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穆广又是一笑:“我哪知道啊,我没文化。” 路宇说:“对,叫亲和力。” “亲和力管屌用?一个多星期,一只电热器也没卖掉。” 路宇说着开始收摊。路宇收摊的方式特别简单,把底下的蛇皮袋四个角抓在手上,一拎,一收,再把口一扎,搬到三轮车上。 穆广帮助牵着角,说:“你这么摆摊收摊倒还真方便呢。” 路宇双手一摊,说:“早晨来,给它个铺天盖地。晚上呢——”他把双手一合,“来个席卷常州城!” “摆个地摊,有那么大谱吗?” “这不是谱,这是胸怀,胸怀决定命运,你懂吗?” “我不懂,我少读书。” “不懂算了。我问你,下午公关如何?” “陪戴秉钧的老娘买陶瓷,出了一身臭汗,讲了一稻箩加一筐子废话,结果还是那句话——” “信不过你的产品?!” 穆广:“今天挣了五块钱搬运费,我请你吃饭。你是老常州了,哪地方好?整点特色!” “好大的口气。”路宇跳到车上,“不过你说得也对,以我的经验给你找饭店,也只能在大排档、小菜馆这一个档次选择,撑死不吓屌。”三轮车上了路,他朝左打方向,“走,我带你上一个好去处。” 在老城区的边缘,过去的护城河边,开起了大排档。 穆广点了一大堆,什么串子、锅子,冷的热的,横七竖八。排档老板搬来一捆啤酒。路宇和穆广松开裤腰带。 两个玻璃杯清脆地碰了一下,各自沽了一大口。穆广拿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啤酒花,伸手拿串子,说:“我想好了,明天到无锡去。” 路宇两个腮帮子嚼得鼓鼓的,说:“常州就这么放弃了?十八家塑料厂,一年几十万的业务,你就擦肩而过?路过张屠户,总得拿他一根猪大肠吧。这不太亏了?” “也不亏,这不是认识你了吗?” “呸,你当我是猪大肠了!” 穆广乐了,赶忙拿杯跟他碰。路宇:“嗯,猪大肠也不错。至少外面不我吧。你瞧这满大街的人,哪个不是外面油光光,里面臭皮囊。” “两个臭皮囊走一个。” 放下杯子,路宇给穆广拿了一支鸡翅膀:“飞吧!常州不留你了。” 穆广说:“你来常州一年多了,都没有点子,我有什么办法呢?” 穆广拿牙签剔着牙。 路宇拿竹签敲打着铝盆子,发出悦耳的叮叮声。 穆广喊道:“老板!老板!老板!” 没有应答,路宇笑了:“老板装着听不见。” “为什么啊?” “上这儿来,就我们这点低档消费水平,充什么老大啊!” 穆广笑了,起身走到老板身边,一拍老板的肩,老板回头一笑,穆广:“烧个汤。” “什么汤?” “随便!” 第33章 这叫营销策略,懂不懂 穆广屁股落座,路宇若有所思,“广哥!” “就叫我穆广。叫什么广哥,人家还以为是广告。” 路宇听出,穆广酒前酒后讲话气势不一样。“那好,穆广,我有个主意。” 因为人声嘈杂,穆广从对面挪到路宇的侧面,做出倾听的架势。路宇说:“既然那十七家塑料厂唯戴秉钧马首是瞻。” “马首?白马山?” “别闹了,你故意逗我,初中课本上《冯婉贞》上的话。”路宇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做一张——”以下的话,路宇凑近穆广耳朵边小声说的,“做一张下白马山塑料厂订购你江心洲电热器厂产品的合同,你把它一复印,带着它,到凤凰啊,还有其他什么逼逼屌屌的塑料厂走一遭,保证你合同呼呼地就来了。” “这不是造假吗?” “大哥!这叫营销策略,懂不懂?” “要是传到戴秉钧那里怎么办?” 路宇双手一摊:“你说没有这回事呀,是不是,你戴厂长什么时候跟我签合同了?反正你那份假合同也没有留给人家。” “那人家如果要我留下那份假合同,给他们验证,那我怎么办呢?” “那你就说,对不起,这是商业秘密。我怎么可以把张姑娘的合同留给李姨娘呢?反过来,如果你跟我签了合同,打死我不会留给别人的。”路宇说,“你别忘了,同行是一家,同行是冤家。他们相互提防,你怎么做,都能讲得通,都能讲得圆。”路宇拍拍穆广的胳膊,“人家会理解你的。” “张姑娘,李姨娘。”穆广手扶脑门,“让我想想,感觉哪地方过不去。” “过不去的地方,就搭座桥,水边长大的人,这点思维还没有吗?” 这时,汤来了,路宇盛起汤来。穆广说:“对了!哪来的下白马山塑料厂——”路宇制止他,穆广双手一比划,做出一个圆形,像是捏着个鸭蛋一样,小声说:“公章!” 路宇得意地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下白马山的供销科长叫程少尘,我去找他,签订一份购买他塑料制品的合同,让他盖上章。不就来了吗?”路宇补充道,“这人有点贪,不过胃口不大。典型的嘴大喉咙小,好喂养!” “可是今天早晨我在他那里碰了壁。” “那是因为你的西服把你归到另一类人了。”路宇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建议你,你应该印一张名片。名片上就写无为县电热器厂。你开口闭口江心洲,信誉度就低了。你打无为县的牌子,等于全县人民都在为你做担保。” 穆广说:“这我也想到了。假如我一开始就跟戴秉钧讲我是无为县电热器厂的,没准生意就做成了。” 路宇说:“那也不一定,这种小把戏,你只能骗程少尘一类的人,骗不了戴秉钧。戴秉钧是老江湖,再说他是从常州经委下来的,什么不知道。” 穆广不住地点头,由衷地佩服。 路宇说:“在名片上,你给自己印一个身份——” 穆广兴奋地说:“我就封我自己是供销科科长。” “小了小了!应该叫供销部部长。部长多大呀!是不是,当然部长可大可小。外交部部长,门市部部长,都是部长。当然比较洋气的应该叫经理,毕竟从江心洲小码头来的,叫经理怕人家不信。” 穆广把那条香烟送给路宇,路宇送给程少尘,很快办成了订购合同。 路宇趁程少尘离开的时间,在他办公桌上的铁篮子里顺手拿了几份采购合同,回来把订购合同公章复印下来,贴上,填上数字,再复印一次。路宇拿手指弹着假合同,发出有质感的声音,“看!一份无为县电热器厂和常州市下白马山塑料厂的采购合同诞生啦。清清丝丝!漂亮得一塌糊涂!” 穆广说:“明天我就去凤凰塑料厂。” 路宇制止道:“穆广,我的意见,最好从小厂开始跑起,最后到凤凰。假卵子,只能先吓吓寡妇。” 穆广:“你认为先从哪一家下筷子合适?反正,你卖塑料制品,这些家数你都熟。” 路宇想了想,说:“对!就从跃进塑料厂下手。” 穆广:“有道理,跃进塑料厂在口头门,打蛇先打七寸,吃鱼先吃鱼脸。” 路宇打了个哈欠,穆广说:“不早了,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下手!” “慢着!” 穆广站着,路宇:“我们预测一下,明天会是什么结果。” “这没办法预测啊。” “你觉得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 “费这么大劲,去打无把握的仗,你觉得值吗?” 穆广一脸真诚,盯着路宇,说:“路宇,你别这么绕弯子好不好?有什么招术,尽管告诉我。” “你刚才讲吃鱼,我倒是想起一个地方来了。也是在河边,有一家鱼馆。跃进塑料厂的厂长郝非就喜欢在那里吃鱼。” 穆广:“你的意思是,我们在鱼馆请他吃鱼?” 路宇摇摇手:“在鱼馆吃鱼,但不是请他。” “请你!”穆广指着路宇,“我们俩在那里大模大样地吃鱼,让郝厂长偶然碰到我们?” “哈哈哈!”路宇仰面大笑,捶着穆广,“我们俩充一回大爷。就是这个意思。”路宇兴奋地搓着手,“他妈的逼,我们这两颗脑袋碰到一块不发财,玉皇大帝都落泪。” “玉皇大帝说,郝非不来怎么办呢?总不能天天白吃一顿鱼?” 第34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路宇:“这个好办,我们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我跟他们办公室主任熟,我来搜集情报。摸准了再去。” “那他十天半个月不去吃鱼,我们干等着吗?” “怎么可能呢?干厂长能耐得住十天半个月不下馆子?他耐得住他的上级领导也耐不住啊。” “郝非吃饭就上鱼馆?” “笃定!” “假如你摸准了,郝非他临时有变化,飞了呢?” “没关系,见到他人,我们再点菜,他不来,我们闪!就说请的客人有变化。等人,是不要钱的。” 接下来,路宇爬到三轮车上,从地摊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小喇叭。 穆广不解地看着他,他说:“这是跃进塑料厂的产品,上面有电话号码。我去打个电话。” 穆广一指街旁边:“这个小店就有公用电话。” 路宇手握电话,拨了号码,他指着听筒,对穆广说:“通了。”接着大声说,“钱主任,我是小路……对,我刚刚从上海那边过来,我烦死啦,上次讲的那个副县长……对,就我表哥嘛,姓穆,对,穆县长,他想请郝厂长请饭。我说郝厂长大忙人,再说这个点约人家也不礼貌哇……明天?明天不知道我表哥怎么安排的。他们县里考察,市里安排还挺满的……哦,这样子,那好吧!……好,过两天去进货再见!” 穆广在一边忍着笑,路宇一本正经地放下电话。穆广正要说什么,路宇制止。穆广结了电话费,两人出来。 穆广问:“无为县有穆县长吗?” “我听说有一个莫县长。” “你刚才说穆县长啊。” “哎呀,哪能分得清啊。”路宇回眸小店,“别在常州人面前露出破绽。” 穆广咳嗽一声,说:“本县长问你,情况如何?” “穆副县长,搞准啦,今晚,姓郝的果然又在江边鱼馆。时间是七点钟,他在二轻局散会之后去。” 到了晚上,穆广和路宇来到河边鱼馆。 扫了一眼墙上的菜谱,穆广:“弄你妈妈!” 路宇笑道:“太贵了吧?江心洲的人跑这里吃鱼,有点冤。” “老子一旋网下去,在这里要撑起三四桌。” 落座之际,女服务员捧来菜谱,路宇:“先点茶水,等客人来了,由客人点菜,行吗?” 女服务员露出小虎牙:“行呀。”说完转身走了。路宇盯着她的小蛮腰。穆广碰碰他,说:“待会儿,点一个大鱼头炖上,下面多垫些豆腐、大白菜,就行了。” “那你外行了,这里的鱼头比鱼腰贵。” “呔,鱼哪来的腰哇?” 路宇噗哧笑了起来,接着说:“别往歪处想,那姑娘我认识,她叫小萤,买过我的塑料盆。我还送她一个。你猜她跟我说什么?” “说她喜欢你?” “不是!”路宇拉着穆广起来,“走,趁郝厂长没来,撒泡尿跟你讲。” 哥俩并肩往卫生间走,路宇说:“那姑娘跟我说,哥哥,我以后多给你介绍生意,我们女孩子用盆的时候特别多,犄角旮旯的地方都要卫生,一个地方单用一个盆,你说用盆多不多。” 穆广捶了路宇一拳:“你个坏蛋,就这么调戏妇女。” “不是,我说,不是,是人家女同志跟我说的,不然的话,我哪晓得什么犄角旮旯?” “鬼才信呢!” 撒过尿,洗手,两个人对着镜子看自己,路宇看看穆广,忽然说:“把水擦干!” 穆广习惯性地在衣服前襟上擦手上的水。路宇把他的手拿到下面,说:“在裤子上擦水,上衣保持整洁,给人看的。” 穆广:“又有什么新鲜点子?” 路宇把卫生间的门叉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金灿灿的项链和一枚金戒指。“你要哪个?” 穆广抓过来掂量了一下,说:“这个管用?” “看在什么场合。” “今天用得着?” 路宇自已截上项链,把那枚硕大的金戒指套到穆广左手食指上,他盯着穆广:“没错吧?” “什么没错?” “戴在食指上,表示你想结婚,但是还没结婚。就像一只小公鸡,想开叫,还没打鸣。多威武啊!对二十岁至五十岁之间的女同志都有杀伤力!” 穆广只是傻笑,路宇:“讲杀伤力我想起来了,这顿饭吃过之后,出门的时候,一定要记着拽掉,别走在大街上,地痞流氓看走了眼,以为这是24K的,把你手指剁了。” 穆广:“那样正好,我把他刀抢来,他的刀比我戒指值钱。” 路宇拧开门:“快出去吧,别是郝厂长溜进来了,我们没看到。” 这时,遥遥看到服务员小萤姑娘手抱茶壶站在那张桌子边。 穆广:“买盆的在等卖盆的了。” 路宇:“这是天意,她可以配合我们演戏,帮你省钱。” 接下来,路宇支派小萤,查看郝厂长那个饭局的包间,掌握郝厂长的行踪。打了个提前量,点了菜,喝着啤酒。 小萤还像个陪酒女一般地软声浪语地陪坐着。就在这时,郝非进来了,小萤上去相迎:“欢迎您!这边请!” 郝非说:“里面订好了。” 就这工夫,路宇迎上去,小萤在一边调剂,穆广硬是要进去买单,当然没买成。 出来的时候,路宇说:“这出戏,非常成功!” 第35章 生意不成仁义在 穆广上午去跑塑料厂。 他去的第一家不是跃进塑料厂。他从跃进塑料厂门口过,有意没有进去,而是到了第二家厂,这家厂叫红旗塑料厂。红旗塑料厂的人对穆广在谈话中无意间出示的那个合同将信将疑。穆广没有纠缠,而是跟供销科长交换了名片。 “生意不成仁义在!”他很自信地走了。 接着到了跃进塑料厂,找到郝厂长办公室。果然,一炮打响了。签了合同。 到第三家塑料厂,他手上就有两份合同了,于是顺利地又签了一份合同。两份有效合同,金额一万两千块。 下午,又跑了三家,这一次,只签了一份合同,不过这一份合同比那两份都大,一万五千块。 穆广来到路宇的地摊上,故意骑车压了他的地摊。路宇盯着他,知道一天收获不小。路宇说:“压吧压吧!财神的脚印压上去,我也沾沾财气。” 穆广故意显出一股横相,说:“这是谁的摊子?赶快收了,这是摆摊的地方吗?税交了吗?管理费交了吗?跟我走!” 他们换了一个吃饭的地方,是个菜馆,在屋内。路宇屁股一落板凳:“呵,就是一天的工夫,就裤头改背心,上去了?” 穆广说:“就一天,两万七千的单子到手。今天兄弟我要犒劳犒劳你!想吃什么,自己点!服务员——”穆广打了个响指。别忘了,高河街上小混混中,也曾经有他这一号。 这一次,穆广特别清醒,几乎没有喝酒,他说:“明天还要跑厂。我要一鼓作气,拿下常州!” 路宇:“这口气也太大了吧?” 穆广拿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说:“我还有个决定,这一次签的单子,最后结算的时候,我的收益一半归你!” 路宇侧过耳朵:“什、什么?” “这一次,我在常州赚的钱,一半归你,归你路宇!当然前提是,我赚的钱结算到手了,我汇款给你。” 酒足饭饱之后,离开小饭馆。在一个十字路口,穆广和路宇分手了。穆广骑着自行车,路宇蹬着三轮车。穆广说:“路宇,行吗?” 路宇:“我行啊,我三个轮子比你两个轮子稳啊!问题是你行吗?” 穆广扬手,模仿电视播音员的腔调说:“观众朋友们,今晚节目到此结束,明晚再会!” 路宇的笑声在空旷的大街上回荡。 旅社房间里,穆广把下白马山的假合同,三份真合同,排列在条桌上。拿四个电热器压着它们,手上捧着一杯水,慢慢地啜饮,慢慢地欣赏。 这时,传来敲门声,穆广赶紧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开门,是服务员大婶,大婶说:“下晚的时候,有个人来找你。” “什么人?” “男的,个子高高的,胖胖的。” “我在常州没有熟人啊。”穆广疑惑地问,“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说明天一早来找你。” 穆广关上门,和衣躺到床上,这时,感觉真的有点累了。他双手托着后脑,此时此刻,他真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妈,让她分享,可是脑子里总是蹿出另一个人的身影,这个人就是秦晴。 易洲还活着,但是,易洲的母亲坚决不让穆广告诉秦晴。秦晴对易洲的念头彻底断了。想到这里,穆广觉得心里头有点堵。对秦晴隐瞒易洲的消息,这事说破天,也是一件不大光彩的事。可这是易洲他老娘的主意。你说怎么办? 放弃秦晴,跟潘思园好? 不行,穆广放不下秦晴! 穆广拿出秦晴送给他的人造革皮包,紧紧地贴在胸口。忽然坐起来,又把那些合同拿出来,摆到桌子上。 看了一遍,然后去冲澡。在卫生间里,莲蓬状的花洒,哗哗地喷着晶莹的温暖的柔滑的水,洗浴液散发出淡淡的甜丝丝的香味,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穆广放开歌喉,唱起歌来,就像在江边唱歌一样。小时候跟秦晴在一起的镜头再现了。他们在芦苇荡玩捉迷藏,穆广唱歌,秦晴凭听力寻找他,一时间,穆广停止了唱歌,秦晴就找不到他了,秦晴就哭起来。穆广凭听力识别秦晴的位置,两个人很快重逢了。 穆广跟秦晴说:“这样不公平!” 秦晴:“怎么啦?” 穆广:“你凭着歌声来找我,我凭着哭声去找你。这就是,好事你就来了,坏事我就去了。” 秦晴一本正经地说:“不能这么讲,我们俩的好事都一起高兴,我们俩的坏事,都一起扛着。” 后来,易洲出现了。易洲不唱歌,而是吹箫。悲凉幽怨的箫声在烟波浩渺的江面上回荡。箫声吸引了秦晴,秦晴跟易洲走到一起了。 穆广把水龙头调到最大,哗啦啦的水冲击着自己的脸。 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人敲门,先是咚咚咚,后来变成拳头擂击。隐隐听到有人在喊:“穆广!穆广!” “一定是路宇。” 穆广一阵手忙脚乱。路宇进来后,一眼看以桌子上的假合同,一把揪住。穆广知道出事了。 原来是那六家工厂中,没有签合同的三家去了下白马山塑料厂,找戴秉钧核实。戴秉钧问程少尘,程少尘联想到路宇。路宇是无为高河人。戴秉钧说:“暂时不要伸张。先去把穆广找来。” 程少尘没有找到穆广,就找路宇。“明天一早,程少尘就来找你。让我们一起去一趟下白马山塑料厂。” 说完,路宇抓着穆广的杯子,把剩下的半杯水沽了。 穆广让他坐下,说:“我爸爸生前教育我,无事胆小,有事胆大。事情已经发生了,怕也没有用。现在我们分析一下。我跟另外三家签合同,他下白马山塑料厂有什么权利干涉?” 第36章 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抢劫 路宇:“坏就坏在戴秉钧是常州市经委下派的。他以经委干部的身份是可以干涉的。” “那好,我们俩伪造合同,只造了这一份。在复印社,是我亲手复印的,复印社的人都没有沾手,他们那里没有底子。我拿着合同跑了六家塑料厂,我敢确定,这六家没有一家拿我的假合同去复印,我一直没离手。现在,这份假合同已经被你毁了,戴秉钧他们有什么证据呢?大不了,他跟三家签合同的厂说,取消我的合同。还能怎么样?” 路宇说:“你忽略了一个环节。” 路宇正要说,穆广制止他。 穆广的头脑是清醒的,他恍然大悟:“假如程少尘问你要他跟你签的那份合同,你拿不出来,因为你把那上面下白马山塑料厂的公章挖掉了。” 路宇一拍大腿:“问题就在这里!所以,你不怕程少尘,不怕戴秉钧,我怕!” 穆广拍拍路宇的肩膀:“兄弟别怕,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再说,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抢劫,我就是卖电热器的,我卖的电热器也不是假的。我怕他弄蛋。别怕!” 穆广在房间踱了几步,右拳头砸以左掌心,“有办法了!” 路宇抬起头:“什么办法?” 穆广坐下来:“你把那个挖了公章的合同,还有被挖的那个补丁全部交给我,你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们问,你就说可能给我偷来了。然后,带人来找我。” “那你怎么办?” “我今天连夜离开常州。我原本就打算到无锡的,正好就去了。” 路宇:“这样行吗?那你在常州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穆广:“不一定,根据我的观察,我签下的这三份合同,不一定作废。” “有什么根据?” “戴秉钧让这三家企业废了合同,等于扇他们耳光,他们会感觉没面子的。为了维护面子,他们也会坚持。再说,戴秉钧不要我的货,是因为他下白马山塑料厂的技改是市长工程,他怕担风险,可以理解,其他的厂,没有这码子事,何必废弃合同呢?”穆广双手按住路宇的肩膀,“我还是那句话,这一份合同,不管我有多大收益,我们俩对半分!时候不早了,你赶快去把那个挖了孔的合同拿来,放到我房间。我这边把房间费丢下来,一分不少,悄悄走人。然后,你把所有的问题全部推到我身上。” 看路宇疑疑惑惑,穆广轻松笑道:“万一不成,把那个买盆的姑娘叫来作证。让她说,我亲眼看到穆广干的。” 路宇:“可不敢惹这样的女孩,万一沾上甩不掉,可就麻烦了。” “那就让我这里的大婶服务员作证,她不沾人。” 路宇盯着穆广:“我们还能见到面吗?” “肯定能!如果常州合同有效,赚了钱,我送来,我们还到河边大排档喝啤酒!” 当天深夜,他们办妥了一切。穆广夹着行李悄悄离开旅社。路宇把他送到车站。两人坐在车站聊天。黎明时分,路宇回去了。 穆广坐上从常州到无锡的第一班车。 这里举目无亲,一点线索也没有。穆广先找个小旅馆住下,然后,找邮局,在邮局,他把在常州签下的三份合同挂号寄回江心洲,在夹带的信中写明情况,并且告诉他们,他现在的行踪。 接着,找邮局借来黄页簿子。在密密麻麻的黄页上寻找与电热器相关的企业名单。当场,密密麻麻地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后来,高河的业务员发展成一支八千人的大军,每个人的口袋里都有一本这样的笔记本。那些被写满了的、翻烂了的笔记本,字里行间浸透着他们的汗水、泪水,甚至血水,当然还有贪婪的口水!所有这一切,都承载着一代人的梦想,也许,这也是中国梦! 在小邮局的一个角落里,穆广坐在地上,啃着烧饼,花了整整一天时间研究过黄页之后,他的头脑里有了轮廓。他的悟性显示出他与别人的不同。他决定,推销活动在无锡上一个档次:不再跟塑料厂打交道了。因为塑料厂大多数是国营和二国营(大集体)企业,这些企业的人头脑里全是机关思维,又想当婊子,又想树牌坊,不好打交道。他要接触电器生产企业,切入点就是电饭煲企业。在这些企业里先选择新办企业。 第一步,先印一盒名片。 旅馆不远处就有一家文印社,穆广在他那里挑选了的名片样版,印制的名头是:无为县电热器总厂,销售经理穆广工程师。 穆广交了钱,又把纸条递给录入的女孩,女孩一脸天真,问:“无为是什么地方呀?” 穆广:“无为就是无为嘛。” “我也听讲过这个名字,它在哪里呀?” “嗯,芜湖你知道吗?我们那里离芜湖很近。” “知道知道,我男朋友的大姨父的表妹就嫁到芜湖了。听说芜湖街上到处都能捡到一种乌七八黑的黑铁片?” 穆广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说:“哎哟,小妹妹,你真把我问住了。” 老板:“谢小娥,你赶快录入吧!” 穆广从店堂里挂的营业许可证上看出,这个老板名叫闻达。 谢小娥:“你不是说处处留心皆学问吗?” 闻达老板:“那也得碰到有学问的再留心呀。”话一出口,感觉伤人了,老板赶紧改口,“哦对不起,同志,我不是那意思。我、我是怕她磨蹭,耽误你发财的时间,对不住啊!” 穆广:“没什么。” 闻达:“等会儿我给你多印十张名片,表示歉意。” 谢小娥看着老板的窘相,吃吃地笑起来。 穆广:“真的没事哦。” 第37章 好不啦?好的呀! 闻达拿出香烟:“那你抽支烟?” 穆广:“谢谢!我不抽。” “真不抽呀,别客气吔。” “不客气。” “那我还是送你十张名片。”闻达把烟送到自己嘴上。“你坐!很快的,一会子就好啦。顶多二十分钟。”他又转向那女孩,“谢小娥快点弄。穆经理时间就是金钱。” 穆广受不了闻达老板的粘乎劲儿,说:“我一会儿来。” “好的呀!”闻达说,“到时候,用个包装盒把你包包好,好不啦?” “把我包装好?”穆广话一出口,感觉多余,忙说,“好好好。” 出了门,深呼吸一口气。隔壁是一间五金玻璃店,进门右手是个刻图章、配钥匙的工作台,工作台后面有个年轻人,正在埋头刻字。穆广进来,他抬头笑了笑:“来啦?” “来了!” 这一问一答,让穆广感到很温暖。那人起身,穆广说:“没事,就转转。” “那你随便。” 店面不大,很快就转过来,他停在那年轻人身后,他想到在常州的事。当时犯了一个错误,就应该找个地方刻一个下白马山塑料厂的公章。但转而一想,那样恐怕也不行。一来你没有介绍信,人家不一定帮你刻;二来私刻公章,这是犯法的。 年轻人回头又是一笑。穆广从他的脸上感觉到一股自信,一股宁静,一股坦荡。 穆广离开五金店,脚步跨出门,后面传来:“慢走啊!” 穆广回头说:“你忙!”抬头看牌匾:“建邦五金店。” 穆广来到文印社,闻达老板:“穆先生,你的名片印好了呀。”转向里面,“谢小娥,快拿来!” 闻达从谢小娥手中接过名片盒,递给穆广,拿食指嘣了一下盒子,自夸道:“漂亮得不得了的呀!” 穆广取出一张,一看,说:“闻老板你印错字了。你看,你把‘无为’的‘无’字印成‘芜湖’的‘芜’字了。” 闻达说:“不可能吧?快拿底子来。” 谢小娥手拿底子,眼睛盯着,远远地站着不动。“你不是说你离芜湖很近吗?” 穆广笑了。闻达:“你这是怎么搞的嘛?很近就一样的呀?你爸爸跟你妈妈离得很近,就是一个姓呀?” 谢小娥噘着嘴:“哎呀,我光想着我男朋友家大姨父的表妹了。” 闻达:“不管你想谁了,错了就是错了。赶快重印。这一盒名片成本三块五毛钱你赔。”他转向穆广,“穆先生,真的对不住的呀,耽误你发财的时间了。我再给你加印十张。”他伸手翻了两下。 谢小娥:“怎么又我赔呀,这个月的工资没了。” 穆广:“闻老板,算了!” “算了?你这名片能用吗?” “不是,我是说,别吓唬小妹妹了。” “怎么能算了呢?怎么叫吓唬呢?不这样子,她也不长记性的呀。” 谢小娥:“这一回我长记性了。” 穆广从口袋掏出五块钱递给闻达:“这个够不够?” 谢小娥特别感动,过来朝穆广深深地鞠了个躬,说:“下次我跟我男朋友到他大姨父的表妹家去的时候,一定找你,还你钱。” 穆广:“钱不用还了。如果你愿意的话,等名片印好了,麻烦你送到我住的旅馆里,就这条街的‘老街坊旅馆’。” 闻达:“知道知道,没问题的啦!” 穆广没有回“老街坊旅馆”,他去了邮局。 坐在邮局,穆广发愣。离开上海到常州的那段时间,一直处在混乱之中,心神不定。现在,他特别思念秦晴。 从小到大,好也罢,歹也罢,跟秦晴不见面的时间,从来没有超过这么长。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穆广想把易洲的事告诉她,但是,笔尖落纸之际,徐慕贞的眼神、话语、态度,是那么坚决。 说白了,徐慕贞彻底抛弃了秦晴!当然,也许从来就没有接纳过秦晴。如果我穆广这个时候,告诉秦晴,就算秦晴跟易洲走到一起,今后,很难说是幸福的。而我穆广不管有多大的风雨,从我主观上,我可以保证,不会让秦晴受到委屈。 从这个角度讲,我对秦晴的隐瞒是善意的。天地良心,日月可鉴! 最后,穆广采取了折衷的办法,他在信中告诉秦晴:我去了上海,见到了易洲哥哥的母亲徐慕贞阿姨。徐阿姨对舅舅很感激,也很想念你!我把徐阿姨家的地址告诉你,如果有可能,你最好去看望看望她。 寄出这封信,穆广觉得轻松多了。 回到旅馆,一进门,文印社的谢小娥迎上来:“穆大哥,你的名片。” 穆广接过名片的时候,看到谢小娥的手上缠着手帕,手帕外面洇出血来。 穆广:“你这手怎么回事?” “哎呀,别提了,好险啊!幸亏你不在,那个打砸抢,简直是吓死人了!” “有人打你?” “不是的呀。”谢小娥绘声绘色地说,“是一伙人来砸隔壁的建邦五金店,把建邦大哥打伤了还不算,楞是把他的店给砸了,把他的钱呀,还有值钱的东西呀,统统都抢走了。” 穆广盯着她的手,她说:“你知道的,建邦哥哥是个好人,对我特别关照,有人打他,我能饶他吗?我就跟他们干,结果,我的功夫还是不到家……”她低下头,“嘿嘿,所以就受了点小伤,是玻璃划的。不过还好,幸亏没划到脸上,划到脸上,那就砸蛋了!” 穆广:“你说的建邦哥哥,就是五金店的那个年轻人?” “是呀,谷建邦。他讲话口音跟你好像,但是,我听说,他是什么高河人,没听说是无为人。” 实际上,从第一眼起,穆广就已经认出这个人是个老乡,只是无缘相近。他一把拉着谢小娥:“走,我们去看看。” 第38章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穆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建邦五金店,远远就看到街坊四邻和过路行人拥堵在那里。其中夹杂着比较显眼的身着制服的公安民警。 走近看,门口拉着隔离绳。隔离区内一片狼藉,玻璃碴洒了一地,货架东倒西歪,工作台打翻在地。地上有一幅白纸红字的条幅,纠结着,依稀看到几个字:“汉奸”“倭”。警察手中的照相机闪闪曝光。 文印社的老板闻达像是在演说:“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这么公开打砸抢,这还了得!这叫什么营商环境嘛,这样的社会治安,叫我们这些外来人今后还怎么安心经商啊?” 公安人员说:“同志你先歇着,定定神,好好回忆回忆,梳理梳理,待一会儿请你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好吗?” 闻达:“哎哟,那可不行的呀,我这里走不开的哟。再说,我也什么都没看见的呀。” 公安:“你刚才不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吗?” 闻达:“那我都是听我员工说的呀。” “你员工呢?” “给客户送货去了呀。” 正说着,谢小娥回来了:“老板,名片送到了。穆大哥跟我来了。” 公安看看她的手,问闻达:“你说的员工就是她?” “是的呀。” 穆广把闻达拉到一边:“谷建邦伤得怎么样?伤哪儿了?重不重?” 闻达晃了晃他的油光脑袋,撇撇嘴:“外表看是头破血流,挺吓人的呀。就不知道内伤如何了。太可怕啦——这个场面,还能干下去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 闻达打量穆广,正要叙述,忽而改口:“穆兄弟,你是什么人?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躲还来不及呢。” “我也就是问一问嘛。” 闻达压低声音:“打谷建邦的那帮人,领头的外号叫二疤子,他的喽啰们叫他二叔。这个二叔找人弄了一张画,临摹的是郑板桥的竹子。临得很像,可以乱真。二疤子收了这幅画,想把它卖给日本人。” “卖到日本去?” “哎哟,不是的呀。”闻达说,“我们无锡有一家旭日电器厂。” 穆广刚刚研究过无锡的企业名录,印象特别深,他说:“旭日电器厂我知道,中日合资,生产电饭煲的。” “没错,就那个厂,离这儿不远的呀。厂里住着几个日本人,也不是固定的,经常轮换。来来去去的日本人中间,也就有对中国画感兴趣的。二疤子他们嘛,就给他们供货。价钱都不低,因为说是真迹嘛。日本人源源不断地拿到画之后,很后悔的呀。这么多名画真迹流落在中国民间,当年侵略中国,大扫荡……” “等等!这些日本商人侵略过中国?” “哎哟不是的呀,讲的是他们的祖辈,就是爷爷、姥爷那一代嘛,你知道的呀。日本人就怪罪他们,当年在中国搞大东亚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这些宝贝。那时候要拿到,很容易的呀。” “哦,我明白了!” “是啊,我一讲,你就明白了呀。”闻达绘声绘色,“有一次,一个叫松井太郎的日本人跟我说,如果当年发现支那东北有石油,他们就不会南下了。那今天中国的版图就不是大公鸡了……” 穆广打断他,说:“你说这一次的事。” “这一次,二疤子卖郑板桥的竹石图给日本人,当然是假的啦,可以乱真。你知道的,画上是有印章的,临摹画的人,他临摹不出印章来。二疤子把画册拿来,找谷建邦……” 穆广:“叫谷建邦给他临摹印章。” “对呀。” “刻了吗?” “刻啦!” “哎呀,这个章不该刻。” “谷建邦哪里知道他狗日的二疤子干什么用呢?” “二疤子用谷建邦的印章骗过了日本人?” “是的呀,交易做完了,百分之三十的订金都拿到手了,日本人反悔,说你这是赝品。怎么露的馅儿呢?就在谷建邦这里露的!”闻达说着,把右手背砸到左手掌上,“你说要命不要命啦?” 穆广:“谷建邦又是不傻子,他怎么会捅这个娄子呢?” “你听我讲呀。”闻达的娘娘腔,真让人受不了,穆广身上的鸡皮疙瘩,起得都快有马铃薯那么大了。但是,这能怪人家闻达吗?不能。闻达继续说,“我前面不是跟你说过吗?日本人在无锡这地方办了一个合资企业。” “旭日电器厂。” “这个厂改制了,这不时兴叫公司吗?他们改成中日合资无锡电器股份有限公司。这事得市里批呀。市经委大笔一挥,同意啦,还批准他们刻了一枚橡皮图章。这枚橡皮图章就是搁谷建邦这里刻的。那人家市经委办事,那才叫个周密呢,红头文件拿来,郑重其事地交办这个事。” “这跟二疤子卖画有什么关系呢?” “别急呀!”闻达的手压到穆广的胳膊上,“问题出在小日本。本来嘛,人家市经委给他的图章挺漂亮的,可人家日本人偏要做一个铜印,可以在厚厚的铜板纸上打钢印,这样可以防伪。” “有道理。” “这么着,就来了个日本人带着经委给的橡皮印章找谷建邦,要他按照那个印模,再刻一枚铜印。来的那个日本人还在我这里印了名片,日本名字叫松井次郎,中文名字叫华青松。这家伙一看谷建邦的手艺,就觉得不一般。他就问,你除了刻公章,还会刻艺术章吗?当然会啦。他就拿来一本画册,请建邦给他临摹上面的印。” 穆广一啧嘴:“坏了!” 第39章 用假画换真钱 闻达一合掌:“可不是吗?这一下,坏了二疤子的财路。二疤子打上门来。” “这二疤子下手也太重吧!” “你说重,人家说不重。二疤子纠集一批流氓地痞,冠冕堂皇地打着爱国旗号来的。” “爱国?什么旗号?” “他们打着一条横幅,写着:‘清除汉奸,抗击倭寇。’一上来就指着鼻子说谷建邦里通外国,给日本人当走狗,帮助日本人掠夺中国人的财产。” “那幅画不是假的吗?” “二疤子说,老子用假画换来小日本的真钱,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出口创汇;这是用中国传统临摹复制技艺的长处,打日本人有眼无珠的短处;这是长中国人志气,灭日本人威风的行为,是抗日行为!比那些奴颜卑膝舔日本人屁眼,跟他们合资,伸着脖子让日本人宰割要强。他一边砸一边喊:同胞们,八年抗战,日本人夹着尾巴逃跑了,现在又夹着皮包回来了。要我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们绝对不答应。给我砸,狠狠地砸!” 穆广:“这能挨得上吗?” 闻达:“不明真相的过路人真以为谷建邦这里是日本人的窝点呢。还有人说,谷建邦就是日本间谍,‘瞧他那样子,对三岁小孩都客客气气,虚伪!’” “你跟他做邻居,你信吗?” “当然不信啦。胡扯蛋嘛!” 正说着,谢小娥进来,慌慌张张地说:“不好了,日本人来找谷大哥了。” 穆广:“松井次郎?” 谢小娥点头:“他来讨还印章。” 穆广起身往外走。这时,外面的人已经散去。只有一个扫大街的跟两个捡破烂的,他们在共同清理现场。迎面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一长一少。个子高而年长的在前,穆广问:“你是松井次郎先生?” 那人一愣,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看热闹的。” “看热闹的闪一边去,我们找谷建邦。” 闻达出来:“华厂长!”他对穆广说,“这就是旭日电器厂的华东副厂长,这就是日本老板松井次郎先生。”他又对他们说,“谷建邦给二疤子打伤了,现在在医院。” 华东:“我来讨回我们的印章,铜章刻不出来就拉倒了,把橡皮章还我们。那是市经委给我们刻制的,丢了,麻烦就大了!” 穆广:“照印模再刻一个就是了。” “经委给我们的是刻好印章,没给印模。” 穆广一笑:“经委手上肯定有印模,叫他们给你重刻一个不就行了吗?” 华东白了他一眼,说:“你讲得跟唱的一样!” 站在他身后的松井次郎操着别扭的中国话说:“要求补章的不难,难的是我们无法说明理由。我们不能说,我要翻刻一个铜章。” 穆广:“不敢跟经委讲,那就说明你们是偷偷摸摸翻刻印章的。谷建邦帮你们了,现在遇到这么大麻烦,你们应该卫护他。不应该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式。” 华东没拿正眼看穆广,不屑道:“你是哪个树上下来的,关你什么事啊?” 穆广:“谷建邦是我朋友。” 松井次郎心平气和地说:“你应该知道,一个单位的印章不知去向,这是有很大风险的。万一人家拿去,用我们的章跟人家签合同,怎么办?” “何况,丢失的可能是橡胶的和铜制的两枚印章。”华东:“所以,不当时我是不同意的。”他转向松井,“走,上医院去找谷建邦。” 看着他们的背影,穆广想,他们是旭日电器厂的,正是自己要找的人。他赶紧追上去,“哎,我跟你们一道去。” 两人警觉地回头,松井:“你的?” 穆广:“我的跟谷建邦是同乡,都是无为高河人。” 华东转头拿眼光征询闻达,闻达把头偏向别处。 谢小娥抢着说:“穆大哥是我男朋友的大姨父的表妹嫁的……” 松井次郎疑惑,穆广拧眉,谢小娥急忙改口:“这位是我们的穆经理,芜湖旁边的无为县电热器总厂,销售经理穆广工程师,我大哥,大大的好人!” 穆广双手递过名片,松井看看华东,华东瞟了一眼,没有接,头朝车子方向摆了一下:“上车。” 穆广上了他们的帆布篷吉普车。到了医院,一查问,医生说:“包扎好了,在这里等公安局做了笔录就走啦。” “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 穆广如释重负,说明伤得不重,他说:“受伤了,是不是回家了?” 华东:“对,完全可能。” 出来坐到车上,华东对穆广说:“麻烦你带我们到谷建邦家去。” 穆广:“我不知道他家在哪里。” 松井次郎:“你的刚才的不是说你跟他是老乡的吗?” 穆广:“是啊,可是我没去过他家。” 松井次郎:“那你干吗上我们的车?” 华东:“人家是热心帮我们。” 松井次郎:“这种事,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穆广:“那我下车。” 华东:“你住哪,把你带回去。” “老街坊旅馆。” 经过一座桥,桥上很多人。穆广看到谢小娥在人群里,他说:“两位厂长,我在这儿下吧。”下车关车门之际,郑重地说,“我们,后会有期!” 第40章 我用网脚把它抠出来 拨开人群,从桥上往下看,下面的河面上有条船,船上有三个人,他们正在用抄网在水里打捞着什么。其中一个人头上缠着绷带,看不清脸,但是,直觉告诉他,那是谷建邦。 一个声音在喊:“还往北边去一点。”穆广听出,这是谢小娥的声音。 他走过去,谢小娥告诉他:“二疤子把印章扔河里了。” “旭日股份公司的公章给扔到河里了?” 谢小娥神情气愤:“二疤子那伙人坏透了。他们砸谷大哥的店是假,抢他的财宝才是真的。” “抢财宝?” “是啊!谷大哥收藏了好多印石印章,很值钱的!听我们老板说,有的价值连城,有的是无价之宝。一块印章可以换三间大瓦房。二疤子趁乱,把那些宝贝全抢走了。那是谷大哥这么多年的积蓄呀。谷大哥拼命地跟他们后面追,追到这桥上,他们把谷大哥踢倒在地,然后,当着谷大哥的面,把一包印章抛洒到河里了。我当时扑上去抢,他们拿刀砍我的手。”谢小娥抚摸着自己的手,“谷大哥说,那些印石、艺术章再值钱,破财就算了,就是旭日电器公司的公章不能丢。” 穆广朝下看了看,看到谷建邦他们拿的是像笊篱一样的抄网,一下一下地在河床上抄。他说:“这办法不行。” 谢小娥:“穆大哥,你有办法?我喊谷大哥。” “无锡有没有专门卖渔网的地方?” “有哇!” “我要买一顶旋网。” 买了旋网,穆广笑着对谢小娥说:“这旋网钱,待一会我们把它挣回来。” “怎么挣啊?” “我们再买个鱼篓。” 他们回到现场,上了谷建邦的船,穆广说:“兄弟,你指挥,我撒网,谢小娥在一边捡鱼。” 谷建邦:“这行吗?” 谢小娥说:“死马当活马医呗。” “我试试。”穆广问,“到底有多少宝贝洒在河里了?” 谷建邦:“不好说,说不准。” 河水静流,淌不走金银财宝。再说,河水也是贪婪的,不舍得让财宝溜走。穆广说:“不要紧,我们来一个地毯式搜索。只要在这河里,它就跑不了!” 于是,从下午一直到傍晚,小船上三个人,穆广每一网上来,谷建邦和谢小娥都是一阵惊喜,谷建邦惊喜捞回了他的印章,谢小娥惊喜捕上了鱼虾。 第一网竟然打捞上来三块鸡血石。谷建邦在衣服上拭去污泥,一脸的欣喜,捧在手心:“你们回来了,太好了!” 谢小娥:“什么稀罕宝贝,我瞧瞧。” 谷建邦捧着给她看,她说:“这是雨花石呀?”拿手拈,谷建邦攥了起来,“要看回去看,再掉到水里保不准就长腿跑了。” 谢小娥:“嗤!什么了不起,大不了让穆广哥多撒一网。” 撒到第十网的时候,打捞上来旭日电器股份公司的橡皮印章。谷建邦说:“大功告成!” 穆广:“铜章还没刻吗?” “刻了。”谷建邦轻松一笑,指着河水,“让它躺在河底,有什么风险呢。我回去就说没有刻铜的,拿这个橡胶的做样子,再刻一枚铜的不就行了吗?” 穆广:“那我不放过它。” 谢小娥央求道:“让穆大哥再多打鱼。” 谷建邦:“你一心想着打鱼。穆大哥不累吗?” “累什么屌东西。我十天没摸鱼网,浑身不自在。” “铜章重,肯定嵌到淤泥里头了,不好打!” “我用网脚子把它抠出来。” 撒到第十五网的时候,在一群螺丝、河蚌、卵石中间,黄灿灿的一个家伙。谷建邦合掌而笑。谢小娥抓到手,穆广接过来跟橡胶印章比照。谷建邦俯身下蹲,“太伟大了!”他发现跟这个铜章在一起的,也是一枚铜章,字特别小,排布特别密。穆广捡起来看了看,谷建邦说:“那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枚印章,是那个单位的一个朋友让刻的,正准备送去呢。” 穆广念道:“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锡进出口商品质量局。” 谷建邦:“这个单位很牛,专门检验进出口商品质量的。他们有工程师,有实验室,有精密仪器,出具检测报告。法院呀、工商局呀、保险公司呀,还有国际仲裁机构呀,因为产品质量问题打官司,就找他们检测,他们的检测结果就作为判定的依据。一般工厂都怕他们!” “怕他什么呢?” “人家是检测技术权威呀,你说你的产品好,拿来我给你检测一下。是好是歹,用数据说话。” “你等会儿,”穆广说,“产品质量是歹的怕他,是好的,怕他什么呢?” 谷建邦:“你说得没错,有好多企业就送产品给他们检测,然后拿着商检报告去跟客户谈,瞧,我这是经过商检检测过的。把报告往人家面前一拍,这是商检报告,仔细看吧!” 穆广紧紧地攥着那枚印章,问:“你刚才说,你跟这个单位的人熟?” “认识他们办公室主任。” “这枚印章,我暂时替你保管。”穆广脱了外衣,甩开膀子,“我们继续干吧!” 第41章 如果中国人都团结起来 这时,桥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吉普车。车里坐着松井次郎。他在临渊羡渔。看穆广那出神入化的撒网技术,他几乎目瞪口呆。这种惊诧,既有对穆广捕捞技术的惊异,也有对穆广与谷建邦友情的惊异。中国人真的这么讲义气。两个并不熟悉的人竟然如此亲密! 来到中国投资,以少数的几个高管,管理一群中国人,他不能不悉心研究中国的人,研究中国式的人际关系。假如中国人真的像《水浒传》上写的那样,把“义”字看得那么重,他们就会团结起来。如果中国人团结起来,那他在中国的日子就不好过。 松井次郎是个有远大抱负的人。他曾经想过,要像当年扶植汪伪政权一样,在中国拉拢一个小圈子,最先看中的是二疤子。故意装糊涂,买二疤子几幅赝品画,让他尝到甜头。 他的胞兄松井太郎社长告诉他,这个选择是错的:第一,二疤子是个下三烂,指望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无所作为,却贪得无厌。第二,公安部门已经在悄悄地搜集他的违法犯罪证据,趁早跟他划清界限。 于是,松井次郎故意以识破印章为由,与之决裂。起到一石二鸟的作用,既与二疤子切割,又制造了二疤子与谷建邦的矛盾冲突。如果二疤子拿到那三块鸡血石,他松井次郎就会廉价拿来,省得花一千块在谷建邦手里买。如果二疤子拿不到那三块鸡血石,他会一并丢弃印章,那样,他松井次郎可以敲诈勒索谷建邦,从他手上得到其他石印艺术品。 这一切,华东都被蒙在鼓里。 松井次郎没有下车,他在暗处,谷建邦和穆广在明处,越是不碰面,就越有回旋余地。 晚上,在建邦五金店里,在雪亮的灯光下,谷建邦摊开穆广打捞上来的印石和印章,欣喜异常,他说:“太感谢你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一个不少!” 穆广:“真的?” 谷建邦:“真的!真是太谢谢你了!” 谢小娥在一边不高兴了:“还有我呢!” 穆广:“谢小娥今天很辛苦,在船上晕船差点都要吐了。” 谢小娥:“不是晕船辛苦,我是冒着生命危险,抱着二疤子的腿,他们看我武功太高了,一时也逃不出我的手,只好狗急跳墙,把这些宝贝都扔进河里了。” 穆广故意惊讶道:“你真有武功?那我请你当保镖。” 谢小娥声音低下来:“嘿嘿,骗你的。我在看金庸的《神雕侠女》。”接着,她举起受伤的那只手,口中喊道:“看招!”穆广不避让,谢小娥一掌劈到穆广的大臂上,顿时呲牙咧嘴,“你是铁胳膊呀。” “我在场,我知道,”谷建邦天真地笑了,“二疤子不是怕谢小娥,是警车呜呜呜地来了。” 谢小娥说:“在警车来之前,我死死地抱着二疤子的腿。他的腿比你胳膊还要硬,像牛腿一样有劲。” “那你还能抱得住?” “二疤子回头看是我,他就软下来了。说时迟,那时快,他的同伙上来要抬起大皮靴子就要把我踩扁。我当时眼睛一闭,完了,可怜我香消玉殒不要紧,我男朋友这辈子打光棍啰……” 说得谷建邦笑弯了腰,一边哎哟哎哟。穆广说:“你把谷大哥的伤口笑炸开了。” 谷建邦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她:“让她说大皮鞋。” “不是皮鞋,是皮靴子。”谢小娥说,“就在大皮靴将落未落之时,只听二疤子大喝一声:别打女人!” “这时候,我赶到了,跟他搏斗。” “不过我当时确实很勇敢,是不是呢!”谢小娥得意地说,“要不是我抱着他的腿,他早跑没影子啦。他不会把到手宝贝扔到河里的。” “这倒不假。”谷建邦说,“还有,穆广大哥也是你请来的。你功劳大大的,走,我们吃龙虾去,今天谷大哥管你吃个够!”说着朝穆广一笑,“盱眙龙虾,你吃得惯吗?” “我无所谓。” 谢小娥:“谷大哥,吃过龙虾,我要看电影。” 谷建邦:“我说你就那么一点功劳偏要一次把它兑现掉吗?人情储存着,也会生利息。” “我不干,我要看电影,听我们老板说今晚的电影特别好看,外国的,他在上海看过了。” 谷建邦:“叫什么?” 谢小娥偏头想了想:“嗯,叫《下巴壳保卫胳肢窝》。哎呀,我也说不清。” 穆广惊诧:“什么名字?” 谷建邦笑了:“那是《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 谢小娥有点脸红,身子晃了晃:“反正很好看。你陪我看。” “算了吧,你还是跟你男朋友去看吧。拿票到我这报销,行吗?” “哎呀,人家哪来男朋友嘛。人家那是故意气你的。” “你有男朋友我高兴,我气什么呀?” “你这种人,整个就是一块铁,今天的鲜血算是白流了!”谢小娥把头扭过去。 一时间,有点尴尬。穆广清清嗓子,环顾狼藉一片的店堂:“这些,怎么搞呢?” 谷建邦:“我已经找了律师,这些东西,他二疤子必须照价赔偿!” 穆广:“能赔回来?” 谷建邦:“穆广哥,这是法制社会!包括我的医疗费,他二疤子都要全赔。出来混,必须掌握法律武器。不瞒你说,我把无锡这座城市的市政规则摸透了。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最痛心的不是这个店给砸了,也不是我给打了。光天化日,他砸店、打人,街坊四邻、过往行人都是目击证人,他太愚蠢了。我心痛的是这些宝贝,因为这些东西丢了,讲不清。我说丢了三块鸡血石,价值一千块,谁相信?” 穆广:“真值那么多钱?你买的?” 谷建邦:“是一个农村建筑队在我这里抵货款的。旭日电器的华青松,就是那个日本人松井次郎,他看了,出价一千块,我没给。二疤子大概知道我这里有宝贝,所以来抢。失而复得,全靠你啊!怎么这么巧呢?” “哇!”谢小娥感叹道,“缘份啊,天意啊,谷大哥!穆广哥是你的贵人,你的救星!” 穆广笑道:“救星太大了,我是凡间一粒微尘。” 谷建邦:“那你是我的福星!” 第42章 鲜肉搁在狼嘴边 实际上,谷建邦才是穆广的福星。他一到无锡就遇到了谷建邦,谷建邦为他打开了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旭日电器股份公司。第二条路是无锡进出口质量局。 且说第二天,穆广陪着谷建邦去医院。穆广担心谷建邦别得了脑震荡,说:“既然医疗费是肇事者的,你索性做一个彻底检查,可别留下后遗症。” 做过检查,确认没有内伤。医生说:“现在气温挺高的,焐着不好,不如把绷带去掉,你自己注意卫生。” 谷建邦:“我也是这么想的,头上缠着纱布,见人怪难为情的。” 医生一招手,一个女护士捧着白瓷盘过来,医生正要动手,穆广:“别动!” 医生一乏眼:“怎么啦?” 穆广把谷建邦拉到旁边耳语,回头说:“那个什么,医生,他有点急事,明天再来拆绷带吧。” 出了医院,谷建邦问:“现在就去?” 穆广:“当然,早去了,早让你拆绷带啊。” 他们来到无锡市经济开发园区。 站在宽敞整洁的工厂大门口,看着铜牌上的字,穆广轻轻念道:“中日合资旭日电器股份有限公司。” 谷建邦:“这牌子是我做的。” 穆广:“屌**名字叫得这么长。哎,建邦,这上面这‘有限’是个什么意思?” 谷建邦偏头想了想:“‘有限’的意思肯定是,这个企业生产的产品种类是有限的,不是什么都生产。换句话说,我不是万金油,我是专业厂。江湖上不是经常一抱拳:在下能力有限,多多包涵。我想是这个意思吧,回头请教行家。” “名字叫得挺谦虚的呵。” “不怕千招会,就怕一招精。这‘有限’二字表面谦虚,实际是自夸啊。” 进了“有限公司”,登了记,打了电话,待会儿就有个白领女孩过来引路,一直带到松井次郎的办公室。女孩娉娉婷婷、落落大方地走在前面,穆广不时瞟着她的腰肢,她的屁股,她裸露在外面的圆润的迷人的小腿。女孩边走边说:“刚才进去请示了松井先生,他和华东副总经理都在董事长办公室开会,他让你们在他的办公室等一会。” 穆广看着她,总是把她跟松井联系起来。日本人像狼一样,这么美丽的一块肉,搁在狼嘴边,多危险啊。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结起一块疙瘩。这块疙瘩总是勾起他的好奇心。 坐在松井次郎办公室沙发上等待的时候,女白领的身影在面前晃来晃去。穆广问:“日本在你们公司占了多少股份呢?” 那女孩给穆广和谷建邦各拿来一听罐装饮料,说:“日本住友会社占百分之四十九,我们旭日占百分之五十一。” 穆广:“‘我们旭日’?你是中国人?” 女孩拿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给穆广和谷建邦,谷建邦瞅了瞅,女孩说:“这个名片在你五金店隔壁印的。” 穆广轻声念道:“凌笑之!董事会秘书。”他想到父亲的名字“穆孝林”。 凌笑之:“让您见笑了!” 穆广赶紧掏出自己名片:“也让你见笑一下。” 谷建邦说:“这也是在我的五金店隔壁印的。” 大家一笑,顿时轻松多了。落座后,凌笑之说:“二位喝点饮料吧!” 穆广把饮料易拉罐在手上颠过来、倒过去,找不着盖子,他就拿手在口面上拧,两手一较劲,心想,咬得再死的旋纽我也能拧得开。谷建邦坐直身子,故作不经意间,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然后“啪”地一声,拉开易拉罐的拉环。 穆广多聪明啊,一看就明白了,马上如法炮制。谁知他的易拉罐里的饮料汩汩地朝外冒白沫,不依不饶,无止无休。他一时手忙脚乱。谷建邦赶紧跟他调换了,拿嘴凑上去。 穆广看看谷建邦,又看看凌笑之,笑道:“我们俩的饮料不一样?” “一样的。”凌笑之赶紧拿来毛巾,“你刚才晃了几下,把气晃出来了。” 饮料风波平息了,穆广斯斯文文地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饮料,一边拿着凌笑之的名片当小扇子扇风,没话找话。谷建邦凑到他耳朵边说:“穆广哥,当着人家的面,摆弄人家的名片,不、礼、貌!” 穆广赶紧点头,凌笑之说:“有点热吧?我给你们开电风扇。” 穆广看她在松井次郎的办公室这么熟悉,似乎跟日本人很亲近,迟疑地问道:“你在这里,日本人,他不会欺负你吧?” 凌笑之:“没有啊!他蛮有礼貌的呀。” 穆广:“不像电影上面那样,动不动花姑娘的干活?” “好多人都这么问我。”凌笑之莞尔一笑,“他不敢!因为他们人少,整个厂子,他们就来了八个管理人员,我们有四十个管理人员。” 穆广:“五个人干他一个?” 凌笑之:“我们合作得很好,个人关系也比较融洽。” “别想多了。”谷建邦说,“人少,恰恰说明人家效率高!” 穆广:“这叫精兵简政。” 谷建邦:“我要是有工厂,我也这么干。” 穆广:“这在中国行不通。中国人多。” 这时,听到脚步声。凌笑之说:“来了。” 谷建邦忙站起来,穆广按着他歪倒在沙发上,谷建邦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装着病歪歪的样子。 华东和松井次郎两个副总经理进来了。 谷建邦:“哎哟,刚才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起身,血往上一涌,这头裂开似的疼痛!” 华东:“赶快坐着。” 谷建邦:“穆广哥,把我的包拿来。”说着,手按着额头,“这是怎么回事?真是不好意思。” 穆广关切地问:“还要吃止痛片吗?” “止痛片吃完了。不要紧,我能忍得住。” 第43章 我有一颗中国心 穆广从谷建邦包里掏出两枚印章,交给华东。华东和松井验证后,满意地笑了。 谷建邦有气无力地说:“这次,得亏了我穆广表哥……” 松井:“你,是他的表哥?你们俩,”他两个食指并到一起,“是,那个表兄弟?怎么这么的巧合?” 穆广:“我常驻在常州办事处,得到消息,一刻没耽误,包车过来的。” 谷建邦:“表哥帮我一个大忙,把这两枚印章打捞上来了。我想带他来引见一下,他是无为县电热器总厂的销售经理。”穆广配合着,拿出名片。 华东:“我们有一面之缘,没想到是同行。” 松井:“怪不得你当时说,我们的后会有期呢!” 凌笑之:“这叫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 谷建邦:“无为县电热器总厂,是专业生产电热器的,也就是‘有限公司’吧。” 穆广纠正道:“不,还是叫‘有限厂’。” 华东和松井面面相觑。 谷建邦略略抱拳:“能力有限,多多包涵!” 穆广:“我们把人力、物力、财力集中在有限的范围内,专做电热器。” 谷建邦:“他们的电热器经过无锡质量局商检检测过了,各项性能指标完全符合国际标准。松井先生知道的,我跟商检局办公室主任尉迟昆是好朋友。” 松井看了一眼凌笑之:“知道知道!” 凌笑之对谷建邦惊讶问道:“你认识尉迟昆主任?” 谷建邦也惊讶反问道:“你们也认识?” 凌笑之:“他是我们客户。” 华东:“你说反了,你是他的客户。”他对谷建邦解释道,“我们旭日电饭煲出口到日本,在他们那里报检放行。” 凌笑之:“华总,您也说反了。我们产品到日本不是出口,而是返销。” 穆广小声对谷建邦说:“有毫绕,我有点糊涂了。” 谷建邦小声说:“管他呢!” 穆广:“我对办厂的什么事都感兴趣。” 松井:“旭日电饭煲上的电热器来自日本,产品又回去,所以叫返销。” 谷建邦:“那就没有必要了吧?电热器生产技术,我们过关了。你们进口的电热器也是商检检验的,我听尉迟主任讲,花钱从日本进口电热器,豆腐盘成肉价,没那个必要!” 华东:“我也是这个意思。” 凌笑之:“松井先生坚持从日本进口电热器,屁股坐在日本一边,目的是为日本扩大出口。” 松井:“我考察过了,中国电热器技术是过关了,就怕性能不匹配。” 谷建邦冷静观察,看出了门道。 穆广骨子里有一股愤青情怀,见到日本人就容易激昂,他说:“性能匹配,讲不好的听话,你像两口子,磨合磨合,不就配上了。” 松井看看凌笑之,说:“有道理有道理!” 华东问穆广:“你结婚了?” 穆广:“没有啊。” 华东:“那你真有想象力!” 凌笑之挑皮一笑:“悟性挺强。” 谷建邦解围道:“快看样品吧。” 穆广把样品拿出来。华东、松井各拿一个。穆广递给凌笑之一个:“凌秘书也品尝品尝。”说得大家都笑了,谷建邦笑过之后,故意双手捂着头。穆广心疼地捧着他的头,急得什么似地,只好一个劲地对着他头上绷带吹着嘘着呵着。 华东:“你们不是表兄弟,是亲兄弟。” 穆广:“上辈子欠他的。” 松井翻来覆去地看:“就是没有商标。” 凌笑之:“你以为在你们日本?” 华东:“说到底,它只是个零部件,安装在里面,关键看性能和匹配性、稳定性、耐用性。” 凌笑之:“还有就是性价比和售后服务。” 穆广:“售后服务,我们比日本要方便一百倍都不止,我们一个小跑就过来了。” 谷建邦:“你们说的这些都没问题,商检证书上写清楚了。” 穆广:“建邦你少讲话,华副总、松副总都是行家,搁他们这儿,还用你动口做广告?” 松井问凌笑之:“他叫我什么副总?” 凌笑之:“叫你松副总。”她转向穆广,“他姓松井,不姓松。” “我还以为你叫我怂副总呢。”松井一笑,笑得特别僵硬,“我的中文名字叫华青松,也姓华。跟华东副总一样,头顶一个中华的‘华’字。” 凌笑之:“同样是华,你是假冒伪劣。” 松井:“假冒,但不伪劣。叫什么名字无所谓,关键看本质:我有一颗中国心,爱中国人的心。”他瞟了凌笑之一眼。 谷建邦:“松井先生自相矛盾。” 松井:“怎么啦?” 谷建邦:“你刚才还在褒贬我表哥的产品没有商标,现在又说名字无所谓,关键看本质。” 穆广:“用不用我们的产品,关键看本质如何。” 谷建邦:“产品的本质是质量。你的产品质量有商检局作证。商检局才是真正的头顶一个‘华’字呢。” 凌笑之:“他们帽子上有国徽,名字前面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字样,跟他们比,你们头顶的‘华’字不说是冒牌,至少只能算是自封的。” 也许是穆广问的那句关切话的原因,凌笑之对穆广有一种信任感;对谷建邦有一种同情感。她说:“松井先生不是说了吗,他有一颗中国心,这我能作证。你们二位相信,我们两位华总一定会做出公平公正的选择。” 第44章 赚钱不问出处 松井是精明的,他从穆广的言谈举止已经感觉出,他是中国内地的一家乡镇企业推销员。这种企业的产品价格上会特别便宜,只要把住质量关,就应该可以作为一种选择。至少质量关,他们也说了,有商检局的检测报告,应该没有问题。从日本进口的电热器,基本上也都是家庭作坊生产的。再说,从中国市场采购零部件,也是当时合资谈判时的承诺。 接下来,穆广初步跟他们洽谈了一下。临走的时候,穆广小声对松井次郎说:“有时间让你看样东西。” 松井:“什么东西?” 穆广:“到时候再说。” 松井:“正好,我想请你喝茶。” 穆广:“一句话!” 穆广扶着谷建邦慢慢地出来,松井送到楼下,对谷建邦说:“谷先生,想不到我的一个主意,给你惹了这么大麻烦,请是对不起!”说着,深深地给谷建邦鞠了一躬。穆广招了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手挡着门头,小心翼翼地把谷建邦送进去。 司机问:“去哪儿?” 谷建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去吧。” 穆广:“不,去医院?” “干什么?” “拆绷带!” 两个人会心一笑。穆广问:“建邦,假如松井现在要买你的三块石头,你卖不卖?” “卖!干吗不卖?” “他是日本人。” “日本人怎么啦?赚钱不问出处。”谷建邦说,“这是犹太人说的话。犹太人是世界第一商人。他们说金钱是没有臭味的。” “那你原来为什么不卖?” “原来别人不知道我有这东西,现在都知道了,反而不安全。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你出价多少?” “一千五,少一个子也不卖。” 穆广把谷建邦的手拿来按在自己的手掌上,说:“我买了!就这个价。” 谷建邦看看他,又看看司机,冷冷地说:“再说吧!” 穆广横过身子,说:“怎么啦?反悔?” 谷建邦手扶着额头:“哎哟,我头疼!快拿止痛片。” 穆广推了他一把:“去你的吧!止痛片吃完了。” 去了绷带,出了医院,附近有个工地,谷建邦跑过去,低头捡着什么,很快就回来了。 他们回到建邦五金店,那里已经收拾妥当,重新开业了。 谷建邦掏出三颗石子,又把那三枚鸡血石混在一起,问穆广:“穆广哥,你能分得清吗?” 穆广摇摇头。谷建邦把那三枚鸡血石挑出来,说:“你说说,这东西值一千五?相当于十亩田一年的收成!你买它干什么?送给松井?” “它本身值不值跟我没关系,说到底,它是敲门砖,如果能敲开旭日的大门,它就值。”穆广说,“我看出来了,旭日零部件采购权在日本人手里,那个华东做不了主。” “按你说的,一个电热器赚五毛钱,一千五百块需要三千个电热器,你知道他们能买你多少个?说不定一个都不买呢?” “所有的这些,我都不考虑,我只问你,那个松井是不是真想要这三颗石头?” “是!” “那我买定了!”穆广坚定地说,“我明天就让家里汇款来。” 谷建邦笑了:“这样吧。我把这三颗小石子投到无锡河里,你用旋网打捞,捞上来归你。” 穆广明白谷建邦的意思,站了起来:“我不能白拿你一千五块钱的宝贝。” “谁说它值一千五百块?” “你说的!” “那我现在说它只值一块五毛钱,你拿去吧!” 穆广:“不说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这是两百块订金。” 谷建邦攥紧鸡血石:“我不卖了!” 穆广又坐下来:“建邦,我知道了,你想待价而沽!卖个一万块,讨个老婆。” 谷建邦扭过头去笑了:“什么呀?夸你有想象力、有悟性,你还真来劲了。” “那我告诉你吧,我有野心,我第一步卖产品给他们,跟他们学管理;第二步是自己办厂;第三步是生产自己的出口产品赚外国人的钱。我刚从常州过来,我能看出什么叫现代管理。旭日的大门我一定要打开。” “那我们俩叉伙。” “怎么叉伙?” 谷建邦伸出三个手指:“我出三块小石子,你把它贿赂给松井,如果生意做成了,你从收益中提取一千块,记住是一千块,不是一千五,提取给我。我等于赚了卖鸡血石的钱。如果做不成,我找个律师,悄悄地跟松井见个面,递个话,他就会乖乖地吐出来完璧归赵。你要知道,日本企业内部也有规矩,也反腐败。他是次郎,上面有个太郎,太郎才是真正的老大。这个次郎见到太郎也滴尿(suī)。” “我反对!”穆广高高地举起手,“建邦,可能这就是我们俩的区别。我的意思是,如果做不成,千万不能来那一手。生意不成仁义在。一时不成,后面还有机会。如果让松井次郎吃进去的石子又吐出来,那我们在无锡就别再想混了。” “依你的意思……” “依我的意思,如果做成了,我们先把鸡血石的钱提出来付给你。然后,我们对半分成。如果做不成,鸡血石的钱,全部由我付。” 谷建邦还要说什么,穆广:“暂时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去买旭日牌电饭煲。” “你自己做饭?” “我把它捣鼓开,看看里面的电热器是什么样子。我相信,只要给个样子,潘志高厂长就一定能生产出来。” 谷建邦:“什么时候把你的产品送到商检去检测?” 穆广:“这个问题我想了,我想委托一个人帮我送。” “为什么不亲自去?” “我担心,我们的产品检测结果不好,人家把我的产品跟我这个人联系起来,第一印象不好,下一回再送检测,就不太好。”穆广,“看了人家的厂,说到底,我还是不自信!” “你想得挺多的。”谷建邦说,“你的意思,我帮你送检?” “不好!”穆广摇摇头,“应该叫谢小娥去,我给她劳务费,大不了再送她两张电影票。” “老大!小女孩不是差电影票,她是差陪她看电影的人。” “那不正好你陪着吗?” “那不行!” “有什么不行,我看行!” “无锡市委宣传部规定,不允许‘三陪’。” 第45章 夜晚弥漫着醉人的气息 在旅馆里,穆广将旭日牌电饭煲拆开来,卸下电热器,翻来覆去观察,用自己仅有那一点几何知识和绘图技能,加上想象力和悟性,把它的外形画成三维图纸,用尺子测量出各处的尺寸。接着,又把江心洲生产的电热器拆开来,进行比较。大致做到心中有数。 他站起来,拍拍手,退一步观察,一个人在那里笑眯眯的自言自语:“没什么屌东西,老子跟你谈。” 夜晚的无锡城弥漫着一股醉人的气息。 市体育场内有一家旱冰场,面积足有五亩池塘的口面那么大,东南西北各一盏“人造小太阳”氖灯,把冰场照得雪亮。 旱冰场里年轻的男男女女,大约一半对一半,男的长头发,喇叭裤;女的卷头发,紧身裤。欢声笑语填满了整个旱冰场。 穆广:“这地方你来过?” 谷建邦:“来过。” “经常来?” “不经常。” 穆广和谷建邦坐在东边的水磨石台阶上,一个老头胳膊上套着一只竹篮子经过他们。 穆广拿了两袋瓜子,又看了看,笑着从里面挑了两个易拉罐饮料。 看穆广品尝饮料的姿式,谷建邦想起在旭日公司的情景:“穆广哥,我不相信你不会开易拉罐。我感觉你在演戏。” 穆广:“真的是第一次。” 这时,一个声音:“嗨!” 是凌笑之经过他们。凌笑之弄个手绢把头发粗粗地扎了起来,又换上包屁股包腿的紧身裤,衬衫的前胸松松垮垮的,衬衫下摆在肚脐那里扎成一个结,整个人显得飒爽而干练,从他们身边溜冰过去,身体略略前倾,显得她的腿特别的修长。 谷建邦拿饮料罐碰了碰穆广的饮料罐:“看你对他有点意思?” 穆广:“没有!我只是放心不下。这么标致的中国姑娘,不应该落到日本人的怀里。” “这叫无可奈何花落去。一来你保护不了她,二来她们愿意投怀送抱。”谷建邦说,“你看,来了!” 松井次郎溜冰的姿式特别丑,像一只蛤蟆一样俯身过来,放慢速度,在穆广和谷建邦身边停下来。松井次郎:“你们也下啊。” 穆广摇摇头。 谷建邦竖起大拇指:“松井先生,我一看你就是个老手!” 松井:“在这儿最好叫我中文名字,华青松,中华的华,青年的青,松树的松。” 穆广:“嗯,华青松同志确实是个老手。”他知道谷建邦讲的老手指他追女孩子。 松井:“我再溜一圈,叫上笑之,我们就去吃东西。” 蛤蟆滑行而去。谷建邦对穆广说:“日本人一开始接触,双方都委拘谨,几场酒一干,放开了,他们跟我们一个屌样。” “本来我们就是同种同源。” “松井也是年轻人,他在中国也想交朋友,就是做企业,他也想建立商业关系。穆广哥你好像总有心理障碍。” “我没有心理障碍。” “你有!”谷建邦盯着穆广,“你总是在担心他们会玷污中国姑娘。这事你管不了。” 穆广把头一甩:“两个卵子打架,关我屌事啊。我一个秦晴都拿不来……” “什么?你说谁?” “没有没有。”穆广赶紧拿易拉罐跟谷建邦碰,“干杯!” “你在江心洲有女朋友了?” “你看你看,蛤蟆又在粘乎中国花姑娘了!” “凌笑之也看到了。” 就这样,一来二去,他们混熟了。 下一个场景在无锡河的小船上,也就在上次打捞印章的地方。 松井次郎划着船。穆广坐在船头。中间放着旋网。船在河心。 “松井先生……” “叫我青松好吗?” “好哇!”穆广说,“看你划船的样子,也是个老手。” “我家在日本北海道,祖祖辈辈就是渔民。这是我们俩的共同点。我们从海里捕鱼,用的渔具跟你们不一样。我就觉得中国的旋网非常灵活。那天你在这里打捞印章时,我就在岸上,我坐在车子里。简直太美了,太神了!” “如果不嫌弃,找机会我跟青松先生切磋一下捕鱼技术。我想象不出来,大海那么大,怎么逮到鱼。”穆广把话题一转,“建邦有三块珍贵的鸡血石,当时就在这里给我打捞上来了。听说你喜欢,建邦让我转交给你。” 华青松(松井次郎):“那是真的鸡血石,很值钱的。” 穆广:“我们兄弟俩商量了,我们要为中日友好做一点实事,送给你了,不要钱!” “开什么玩笑?你的,拿我开涮。” “没开玩笑。真的,青松!” 这一声“青松”叫得自然而诚挚,华青松的面上掠过一阵感动。 穆广:“这也是昨天才决定的。 青松嘿嘿一笑:“石头我就不要了,不是我不想要,而是我不敢要。” “你怕什么?” “如果是你送给我,我还敢要,你说谷建邦送的,我就不敢要了。” “你跟建邦不能‘相互信赖’?” 第46章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穆广心中后悔,本来想把人情落在谷建邦头上,谁知道,一说谷建邦,反而把事弄砸了。 青松:“穆广,我明白你的意图。你的电热器,我们可以考虑。我可以给你一些标准品,你们照样子生产,技术上并不复杂。我看了你们的产品和检测报告,应该没有问题。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请说。” “把你撒旋网的绝技传授给我,毫不保留地传授给我!” 穆广的目光落到水面,由近而远,眺望远方。“独门绝技!我师傅祖孙三代智慧的结晶!” “那里面的智慧不止三代。” “师傅讲,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穆广遥望远方,深情怀念,“你当时就发誓,师傅在哪个水面捕鱼,我这个徒弟饿死也不下半片网。” “那我也发这个誓!” 穆广哈哈一笑:“开什么国际玩笑!你一个堂堂的日本住友社长,掌管跨国公司,日进斗金。你放下架子跟我切磋打渔技术,纯粹是中日体统文化交流……” “穆广你扯蛋!”青松真诚地说,“我们谈有用的。” “对对对!我听你的。” “我是负责旭日采购的,我们一年要生产二十万口电饭煲,这就意味着我们要用二十万个电热器!” 穆广的心中艳羡得发痒。“如果我有那个技术,我真想全部包下来。” “技艺就像窗户纸,一捅就破。”青松说,“所有的技艺,到了最高境界,都是这样。就那么几句话隐藏在秘笈里。这些东西,只有中国最多。因为中国历史悠久,而且没有断绝。老实说,说日本人完全瞧不起中国人,也不对,日本敬畏的中国人在民间。” 穆广心下已经同意,但他不能让松井得到得太容易。他说:“这个独门绝技属于我师傅的。师傅还健在,我必须问问他。” “可以理解!师道尊严,也是中国人可敬的地方。” 穆广起身:“既然已经把网带来了,你又对这个手艺这么感兴趣,我们先试几网,熟悉一下家伙。” 于是,两个人一递一下,轮流撒网。 这一天,天朗气清,阳光温煦,澄澈的秋水中,鱼儿成群地浮到水面上。穆广和松井次郎从无锡河边渔民老大妈家租了一条渔船。你来我去,一心在练习撒网上,全然没有在意捕到的鱼。等到他们上岸时才发现,中间那一截船舱里白花花的,全是鱼。 穆广把船交还给老大妈时,说:“大妈,这些鱼全归你了。” 大妈说:“这鱼,能吃吗?” 穆广:“当然能吃,趁他们还活着,赶快上街卖吧!” “孩子,你这不对呀!” “租船的钱付过了。”说完,两个人挥手潇洒而去。 晚上,穆广在灯下仔细研究旭日电饭煲里电热器的构造。他又重新画了一幅图纸,把两幅图纸对照起来。感觉越来越精细了。 他又拿新的图纸跟实物对照。正在捏着图纸一一比照,听到敲门声,他说:“建邦吗?进来吧,门没锁。” 后面有脚步声,穆广头也没回,说:“我正在看人家小日本的电热器呢。确实他妈的做得比我们精。” 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你这是窃取人家技术,知道吗?” 穆广傻了。原来是松井次郎。 一时间,有些尴尬。“这里面的结构是受知识产权保护的。” 片刻之后,穆广忽然显得坦然起来,还是那句话:“无事胆小,有事胆大。” 穆广让座,倒茶,微笑着说:“松井先生,我在认真学习你们的制造技术,我有什么侵犯你的地方了吗?” “你在窃取我们的技术!” “不,我在虚心地学习你们的技术!你用‘窃取’这个词,恐怕不准。因为我没有仿照你的式样去生产、去谋利,对吧?” “但是,你的动机是要去生产、去谋利。” “这就正如跟我学习撒网一样,我如果告你侵犯我的知识产权,那不可笑吗?我们已经达成意向,要给你们提供这个零部件,对吧?” “不错。” “为了给你们提供的零部件性能更加匹配,我正在下功夫研究你的需求,这个做法你应该鼓励才对呀。相反,我不研究你的需求,糊里糊涂地做出个东西,出了问题怎么办?我是在替你负责,当然,也是在替我自己负责。日本人的强项就是善于学习,从唐朝就学中国,后来又学西方,中国人夜郎自大,所以落后了,现在我们要学习你们的学习精神,这有什么错吗?” 特别交待一下,最近,谷建邦和穆广一起从新华书店找了一些关于日本工业和中日关系的书籍,略略翻了翻,结合听广播,为商业谈判找新鲜管用的词汇。有些知识弄不懂,还时不时请教凌笑之。 那一代农民,蜕变为产业工人,是一个痛苦的过程。脱胎换骨,起点是,把农民语汇倒腾成工人语汇。上不了大学,进不了圈子,只能靠各人的历练和悟性。 话说此时,松井霍地站起来:“强词夺理!” 其实,松井非常清楚,小小的电热器里,本来也就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没什么值得保密的东西,他只是以此为筹码,逼穆广尽快教他撒网技术。 其实,穆广也非常清楚,小小的一张旋网里,本来也没有什么传统技艺。力气大,网就抛得远。甩多了,网就撒圆了。穆广的技术好好在他腰部肌肉强大。腰部肌肉强大,那是在兴修水利工地上甩塘泥练出来。十几岁小伙子,两三个冬季,加起来八九个月时间,你去甩塘泥,一顿扛三碗干饭下去,你的腰肌也强大了。 穆广把图纸摊开来,笑着说:“你自己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屌技术?电热器,不就是把电能转化成热能吗?就是一个欧姆定律。要说知识产权应该归人家欧姆,人家姓欧的找你要过知识产权使用费了吗?” “那你为什么要拆开来这么仔细地看?” “我仔细看是为了跟旭日电饭煲匹配。”穆广气呼呼地说,“又想卖产品赚人家钱,又担心把制造技术给人家识破了。这种心态恐怕只有你们日本人才有。你还想姓华呢。” 第47章 高手在民间 沉默了一会儿,穆广开口了:“这样吧,青松!我,同意教你撒网技术。” “你问过你师傅了?” “没有!”穆广坦诚地说,“因为我很想做旭日电饭煲的合作伙伴,这是我的真心话!师傅那里,我任打任罚。” 松井起身紧紧地握着穆广的手:“就这么定了!” 穆广从他握手的力度中感觉他也是真诚的。他说:“明天开始教你。” 一脚跨出门,松井次郎回头:“穆广,日本不小,我们不是小日本,我们一年创造的财富是你们中国的五倍!” 穆广一时错愕,答不出话来。看到穆广的窘态,松井得意地笑了。穆广趁机解嘲道:“哪有你这样的徒弟,一面要学技术,一面又当面辱师?” 松井笑道:“彼此彼此!” 松井次郎为什么这么想得到穆广的旋网技术?这里面涉及到当时(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的一种普遍的社会心态。他们认为,中国的许多传统文化蕴藏在民间,与经院学派对峙。许多独门绝技的高手隐藏在民间,而政府百废待兴,还没来得及重视。 日本要想在各方面超越中国,就必须把中国民间高手的技艺学到手,一但到手,立刻向全世界宣布,这方面,他是世界第一。围棋是中国老祖宗发明的,但围棋段位由日本人设定,这就是中国文化失守的典型例子。太极拳竞赛套路的创编,就是中国成功守护的典型例子。 日本取得中国民间技艺真传的主要途径是:经济诱惑。以各种文化交流为名,瞒天过海,把中国有一技之长的人弄到日本教学。这些人中,相当一部分人穷怕了,见钱眼开,倾囊以授,口无遮拦,毫不保留。此事,当时已经引起国人警觉。 松井次郎看中穆广捕捞技术,也是这种心理。因为日本四周环海,日本才应该是世界上捕鱼技术最强的。在松井看来,穆广的技艺,用得上用不上是一回事,会不会用、超越不超越你又是一回事。这就像武术绝技,日常生活中,哪一招哪一式用得上?敢用吗?有必要用吗?但武林中人依然孜孜以求。 第二天一早,谷建邦来了。 谷建邦:“那你打算怎么教他?” 穆广:“把我知道的,全部教给他。” “毫不保留?” 穆广点点头。 谷建邦:“这是我们俩之间的差别。我不反对。但是,我建议你,在合同没有拿到之前,一定要有所保留。” “我明白中国几千年来师傅带徒弟的程序。” “什么程序?” “练好基本功。”穆广说,“铁匠的让徒弟打三年大锤,木匠让徒弟锯三年大料,练武的让徒弟做三年苦力,说是打基础,实际是赚人劳动。” 穆广找了个修自行车的地方,买了一批废弃的自行车外胎,把它连接起来,拴在树干上,一头套在松井的腰上,让他拉着橡皮旋转。 穆广:“这样可以练习你的腰劲。撒旋网主要靠腰劲,腰劲不到,点拨你也没用。” 一个星期后,松井同意跟穆广签下第一笔合同。 在邮局,穆广跟潘志高厂长通了电话。潘厂长说:“我们跟常州联系了,那三份合同都是有效的。我们准备近期送货到常州。” 穆广:“现在当务之急是,派一个人来无锡,把旭日要的电热器的标准样和图纸拿回去,尽快拿出样品,试用之后,合同才能生效。那时候,我再到常州去。” 谷建邦动用了二疤子赔偿款中的一小部分,把五金店简单装饰了一下,显得简洁而大方。 店堂柜台前,一张圆圆的玻璃桌,三把简易而结实的椅子。 穆广坐在桌子边埋头看图纸。谷建邦端来两个小碟,小碟托着洁白如玉的杯子,杯子里有一个锃亮的金属小汤匙。放下小碟,坐在他对面。 穆广:“建邦,我想来想去,还得麻烦你。我想做一份旭日公司的电热器的精细图纸,便于潘厂长他们生产。” “没问题啊!”谷建邦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微笑着,“先喝点饮料。” “还挺精致的。”穆广伸手满把抓握小杯子,“这是酱油?” “喝喝看。” 穆广啜了一口,拧着眉头:“好苦哇!” “要加糖吗?” “这是什么玩意儿?” “咖啡。” “这就是老外喝的饮料?这哪有茶好喝啊!” “那酽茶不也苦吗?”建邦说,“温馨提示一下,你持咖啡杯子的姿势不对,应该把手指扣着杯把子。” “我手指太粗,扣不进去。” “三个指头捏着也行啊。” 一番说笑之后,穆广把小杯咖啡一饮而尽,手指点着图纸:“我弟弟这两天就要来拿这个图纸。” “真羡慕你,又有妹妹,又有弟弟。” “真羡慕的话,我以后就让他们也叫你哥哥。别嫌烦啊!你以为哥哥好当。” 谷建邦的目光已经盯到图纸上。那一双篆刻的巧手,本来就是探微观、做细活、出精品的,操起这些事来,又娴熟,又轻巧,又妥帖。 两个人脑袋碰在一起,正在仔细比照,听到一个声音叫道:“哥哥!” 两人同时回头,穆广惊诧道:“穆慧!你怎么来了?” 原来,穆慧跟未婚夫阿牛分手了。是阿牛主动提出分手的。 男方抛弃女方,这对穆慧的伤害是可想而知的。她几乎没有勇气回江心洲,没有脸面在村子里活下去。 第48章 你别胡搅蛮缠 秦晴来问过她,说:“阿牛当兵体检的时候,肺上面有个阴影,接兵团犹豫不决,还是我帮他找李文诚伯伯,李伯伯请人家吃了顿饭,喝了一顿大酒,才糊弄过去的。” 穆慧木然摇摇头:“不可能。” 秦晴跳过来,面对着她:“这事你忘啦?” “他本来就没心没肺,哪来什么阴影不阴影?” “到底是怎么了?” “就是合不来。秦晴姐,你别问了。” 潘思园也来安慰她,她拉着潘思园的手,说:“女人是陶瓷做的,不管是粗是细,只要落地就碎了。思园,你以后找男朋友,一定要把眼睛瞅真了!” 潘思园:“你觉得你哥哥穆广怎么样?” “百里挑一!”穆慧抬头看着她,“你不知道他跟秦晴的事?” “知道已经晚了!”潘思园神情忧伤,“一只脚已经陷进泥潭里,怕是拔不出来了。” “这是一个耻辱!”穆广反复追问穆慧,“那小子到底是什么原因提出要跟你分手?” 穆慧轻描淡写地说:“双方脾气不合呗。” 穆广从妹妹的闪烁其辞中似乎感到什么,于是打电话回去问秦晴,秦晴告诉他真正的原因。 阿牛在部队转了志愿兵,这就意味着退伍后可以安置工作了。身份变了,眼光就高了。 最近,部队安排他参加一个接兵团到江西南昌接兵。他打电话让穆慧去一下。阿牛在电话里对穆慧说:“把我们俩做的情侣装西服带来。” 穆慧回来告诉母亲,母亲一时傻了眼,说:“这可不得了,你把阿牛的西服给你哥哥带走了,一时也抓不回来呀。要不赶紧做一套吧,背债也要做啊。” 穆慧:“一来时间来不及了,二来买不到一模一样的布料。原来做的是情侣装,重做肯定有色差。” 母亲:“那就再做两套嘛。” “我疯啦,为了跟他见一次面,做那么多西服干什么?那种西服平常根本就穿不出去。以后,捧着西服当饭吃?当了几年兵,变洋货了。” “我们做错事了,怎么办呢?不能因为你哥哥,影响你们的感情啊。” “我们感情如果这么脆弱,那还值得维护吗?” “我不能听你的,这笔钱我出。还是做两套什么情什么装。” 穆慧一甩手:“不行,阿牛和穆广哥哥都不在家,我们不知道尺寸。” “那你想不起来尺寸?” “想不起来。再说,他的身材也在变化。据说都长啤酒肚子了。” 到了南昌,穆慧能感觉阿牛对她不如从前那么热乎。晚上,趁着酒劲,他把穆慧关到自己房间,硬要跟穆慧来真的。 穆慧拒绝了他:“阿牛,我已经是你的未婚妻了,我终究是你的人,你现在就不要为难我了。” “是啊,你终究是我的人了,还怕什么?” “我怕舆论。江心洲的风俗是很保守的。” “我们在这里睡觉,江心洲怎么知道?” “阿牛,如果你是这样一个人,你在外面,我恐怕真的不放心了。” 阿牛坐了起来,穆慧坐在床边,拿手指理弄着被他揉乱的头发。 穆慧:“阿牛,你冷静冷静。你想过没有?江心洲就那么大,我还没到南昌,估计全村人都知道,现在已经议论开了。我回去后,那些大娘大婶恐怕天天都盯着我的身子。如果有什么变化,你还让我活不活?好吧,我们出去走走。” 阿牛:“我不走。要走你走!” “你赶我走?是你叫我来的。” “别跟我抠字眼,我这会儿没这个兴趣。” 穆慧从心底里提起温柔来,抱着阿牛的胳膊:“去嘛!我陪你到热闹的地方玩玩,外面凉风一吹就好了。你电话里不是说南昌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吗?” “那些地方是不能穿军装的。” “那你就穿便装。” “我要穿我的西服。” “一见面不就跟你道过歉了吗?那西服借给我哥哥了。他挣到一个业务员职位,不容易。你做妹婿的……” “打住,我还不是他妹婿。” “就算是未来的妹婿吧,你都是革命军人,马上又转志愿兵了,捧铁饭碗了,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度量就这么小?这么一点贡献都不能给你大舅哥吗?” “你少教训我!你懂什么?” 穆慧起身拉着他的手:“好,我不教训你。哎哟,你现在整天给人家新兵家长捧着供着,满耳朵都是拍马屁的话,哪能听得进我一个村姑的话呀。” 阿牛顺势一把将穆慧揽在怀里,嘴上吻她,手在下面乱摸。穆慧一把推开他,阿牛:“答应我的要求,今天就给我,西服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什么叫追究?我犯了什么错误了?为了一套破西服,我就要卖身给你?” “你把我们定情的衣服给了别人,你心里还有我吗?你那么爱你穆广,你跟穆广过啊!” “混账!”穆慧指着墙,“隔壁就是你们首长,我要去问问,这就是部队培养出来的志愿兵。” “穆慧,我的要求是正当的,你别胡搅蛮缠。” “你侵犯了我,还是正当的?” “到部队探亲的,不管结婚没结婚,都住一块。”阿牛感到委屈,“如果不是首长默认,怎么会这么安排?” 阿牛把电视的声音调高,穆慧双手捂着耳朵,阿牛顺手把灯关了,搂着穆慧,抱到床上。 第49章 姜婉灵台 “你放开我,放开!再不放开我喊了。” “不怕人笑话你就喊吧?” “救命啊!救命啊!” 阿牛拿嘴巴堵住她的嘴。穆慧伸出手去捶墙,但是,那是实墙,捶在上面,发不出声音。她的手乱抓,抓到了床头的台灯,“啪”地一声,火花一闪。整个楼层的电都断了。 阿牛的兽性没有停止,仍然在扯着穆慧的衣服。 走廊里人声嘈杂:“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停电了?” 穆慧大声喊:“救命啊!” 外面有人敲门,是阿牛的首长来了…… 第二天,阿牛送穆慧到车站,临别时说了一句话:“戒指我可以不要,西服必须还我!” 穆慧从南昌到九江,从九江坐船顺江而下到铜陵,从铜陵搭渡船过江来到北岸,北岸就是无为高河的江心洲。 上了码头,走过一条直路就上了一道堤坝。站在那里,环顾四周,穆慧感觉从没有过的亲切感。面朝北方向左看,西边的田野里有一团密密的树林。那是跟穆慧的家相反的方向。 穆慧没有回家,而是走向那个树林。 树林里香火缭绕。迎面是一个暗红色的建筑,额头上写着“仙姑庙”三个斑驳的字。进门是一尊塑像,基座上写着四个字“姜婉灵台”。这座庙,又叫姜婉庙,也有的叫贞女庙。 相传一百多年前,江心洲人烟稀少。农历五月,几个姑娘相约到江边芦苇滩来打粽叶。正是叶绿花红,榴花照眼的季节。女孩子们在芦苇荡里玩耍。一个叫姜婉的女孩跟姐妹们走散了。 她拼命拨开芦苇丛,寻找姐妹们。不知不觉来到江边,江边弯着一条船,船上一个上身打着赤膊的汉子,姜婉一见,掉头就跑。那汉子在这荒凉地带猛然间看到这么一个鲜艳的女孩,一时起了歹意,追了上来。从后面拦腰抱住就要行事。 可怜姜婉喊也喊不出,挣也挣不脱。最后,把力气拼光了,她只好说:“我依你!” 接着,她整个身子都软下来。她说:“你放我下来,我有话说。” 姜婉:“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我们相遇,也是天意。我只能顺从天意了。” 那汉子只是点点头。 姜婉:“女人最是要美的,你让我到水边洗洗脸。” 那汉子心想,你到水边也跑不掉,就让开道。 姜婉朝着父母的方向跪下,伏地磕了个头,吻着土地,仿佛土地可以给她传话一般,轻声说:“爸爸、妈妈,女儿对不起你们,不能给你们养老送终了!” 她慢慢走到江边,跳上船,走到船头,纵身跳到江里。汉子急忙跳到水中救她,正好一个旋窝把她卷走了。 姜婉的父母兄弟在下游寻找。谁知三天后,姜婉的尸体在相隔十里的上游浮出水面。 随后在江上,她经常显灵。人们就把她的坟墓迁到她跳江的地方,后来,便在附近修了一座仙姑庙。 江流宛转,在此偏向,抛下泥沙,不断地淤积着洲地。百年之后,姜婉庙竟然从江滩地带退到离江水有一里的地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供一方神。像福建的妈祖一样,江心洲的姜婉渐渐地从贞女变成了江上渔民的守护女神。每到谷雨之后,所谓“谷雨见三苗”(秧苗、蒜苗、鱼苗),江鱼完成了繁衍后代的历史使命,江边渔民开江捕鱼。人们会集体祭拜仙姑,保佑一方渔民出没安全,保佑今年有个好收获。 在仙姑塑像前,穆慧恭敬地上了一炷香,祭拜而去。 本来,穆广是让弟弟穆超来取图纸的。弟弟念完初中,现在在上高中,他的物理知识比穆广强。穆超听说到无锡,高兴得跳了起来,编了个理由跟老师请了假。 母亲说:“穆超,无锡的差使让姐姐去。” “为什么?大哥指名叫我去的。” “让姐姐去把那套西服带回来,要是穿了,我就照样子做一套还人家。” “那我带回来不也行吗?” “我想让你姐姐散散心。姐姐平常对你怎么样?她受这么大的打击,你不心疼?” “那我们一起去。” “潘厂长那里只给了一个人的路费。” 提到潘厂长,穆超有些反感:“你怎么知道他只给了一个人的路费?” “他还告诉我,穆广在常州签了三笔合同。” “他怎么对我们家的事这么关心?” “他是厂长嘛,能不关心业务?” 第二天,穆广兄妹俩来到建邦五金店,穆广让谷建邦细细地把图纸解释了一遍,让穆慧听明白,然后一起吃了饭。 穆广故意说:“到无锡这么长时间还没玩过呢。” 谷建邦:“那我陪你们游太湖。” 穆广:“那你带上谢小娥。” 谷建邦举起拳头:“我捶死你!” 这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穆广、谷建邦、穆慧三个人在太湖上荡舟。谷建邦划船,以东道主的口吻问:“怎么样?” 穆慧:“挺好的,很美!” 穆广:“好什么好,跟长江比,太没劲了!” 穆慧把手伸进湖水里,感受着水的清凉,说:“这是两种不同的风格,好比是两道不同的菜。长江是鱼肉,太湖是蔬果。”她对谷建邦说,“我哥人是个好人,就是太粗了。跟你在一起你多提醒他。” 谷建邦:“他?他是粗人?不是!他是张飞绣花,粗中有细!” “我不会绣花!”穆广说,“哎,建邦,你有没有发现,这地方的男人怎么那么多娘娘腔?” 正说着,谷建邦顺手一指:“真正的娘娘腔在那里呢。” 不远处一条豪华游船在,甲板上摆着一张桌子,一男一女,白衣,墨镜,优雅地坐在那里喝茶。穆广:“松井次郎和凌笑之?” 第50章 有什么不能见人 谷建邦:“看来你担心的问题确实存在啊!” 穆广摇摇头:“一对现世宝!” 谷建邦:“鲜花插在牛粪上!” 也有人曾经说过,穆慧跟阿牛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她问:“你们在说什么啊?” 穆广从谷建邦手中接过船桨:“我来划。” 谷建邦对穆慧说:“看见没有,那个男的是日本人,穆广哥就跟他做生意。” 穆慧:“那这样的人很挑剔啊。” 上了岸,他们在附近转了转,远眺湖光山色,不禁心旷神怡。 前面有一处为游客照相,穆广:“穆慧,我陪你去照相吧,现照现取。” 穆慧:“有那么快?” 三个人正往前走,从旁边的拱门里走出松井次郎和凌笑之。两边亲热地相见。介绍穆慧时,松井:“不用介绍,一看就是穆广的妹妹。” 凌笑之:“一看就是从老家来的。” 松井朝穆慧哈腰:“请多关照!” 凌笑之:“刚才在游船上看到你们了。松井先生想跟你再讨论一下合同的细节。” 松井:“有时间吗?” 穆广看着穆慧,穆慧示意你去吧。 凌笑之:“我们的车在园子外面。”她又转向穆慧和谷建邦,浅浅地挥挥手,“玩得开心!拜拜!” 看着他们身影远去,隐没在垂落的茂密树枝间。谷建邦跟穆慧相视一笑。建邦:“照相去?” “好哇!” 穆慧本色照过之后,又在照相人的诱导下,身着古装照了一张,披一大波浪卷发、换上都市丽人装照了一张。她说:“不照了,不照了!太贵了。” 建邦:“我给你买了四张单子,还有一张呢。” 照相的说:“那你们俩照一张合影嘛。” 穆慧光是笑,说:“我先看看效果。” 建邦:“还是让她一个照吧,我这人不上镜。” 照相的说:“男的嘛,应该大方点,”他转向穆慧,“是吧?”又转向建邦,“人家大老远从老家来看你,你应该对人客气点嘛!对不啦?” 建邦灵机一动:“穆慧,你敢不敢骑马?” 穆慧:“它不会撒腿就跑吧?” 照相的说:“不会,温顺得很,跟骑牛没有什么区别。” 建邦:“去吧,很安全!” 穆慧骑在马上,建邦站在照相的身边,说:“穆慧,放松点,没事的。” 穆慧:“算了吧,我这样照出来肯定好丑。浪费了。” 照相的推了他一把:“哎哟,你这人真是。”他硬是把建邦拉过去,把缰绳塞到他手里,看着穆慧,“这样总放心了吧。” “喀嚓!”将他们摄进镜头,定格在影像里。 出了园子,穆慧:“我们回去吧。” 建邦:“我给你买点吃的。” 他买了各种各样的串子,两人边走边吃。穆慧:“建邦二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土,土得掉渣的那种?” 建邦瞟了她一眼:“还好啊!我看不出来。” “怎么那个凌笑之一看就说我是从老家来的,照相的一看,也说我是从老家来的。” “他们就是从衣着啊发型啊看出来的。你看你穿上时装、换上卷发,照出来的照片就不一样了。” 穆慧点头笑了,她又掏出照片,一张张地看,顺手将手上的串子交给建邦。建邦:“假如你烫成这个发型,一定好看!” 穆慧一手拿照片,一手绺着自己的辫梢,说:“就怕这个样子回家不能见人了。” “那有什么不能见人?追赶时尚潮流嘛!”建邦说,“我觉得我们高河人还是很开放的,你从办企业就能看出来。是吧?无为县最早跟江浙对接办乡镇企业的,不就是我们高河吗?” “办企业跟烫头发还不一样。” “那你回去以后就说,你呢到无锡来,是代表村里电热器厂,跟旭日公司谈业务。旭日公司是中日合资企业,你上那个台面,不把自己收拾一番,人家瞧不起你,影响谈业务。你这是因公烫发。” 穆慧格格地笑了!自从南昌归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 建邦打眼一看,不远处就有一个花滚筒。他陪穆慧去美发店烫了头发。 出来往回走,经过一条步行街。那里琳琅满目,五彩缤纷,全是好看的衣服,穆慧挪不动步子了。谷建邦:“要买衣服吗?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穆慧抓着一件衣服,在手上摩搓着,问了价格,她说:“这里,不是很好吗?” 谷建邦:“不是品牌的,档次不够。你看凌笑之身上的衣服,从里到外,都是香港的名牌。” “她从里到外都是名牌?” “是啊!” “你怎么知道?”穆慧故意提高声调,“从里到外?” “哎呀哎呀!错了错了。你真不愧是穆广的小妹……” “小妹,要试试这件吗?”服务员小姐走来,打断了他们的俏皮话。 谷建邦带着穆慧来到时装店,那里稀稀拉拉、皱皱巴巴地挂着几件衣服,一问价格,穆慧吐了吐舌头,悄悄对谷建邦说:“二哥,回去吧,我大哥肯定等着急了。” 明天就要走了,晚上,穆慧让穆广陪她到步行街买衣服。 穆慧:“首先,给小坏蛋买一套运动服。是我抢了他这趟美差。补偿补偿。”边挑边说,“读高中了。个子一下子蹿高了。” 挑好后,包了起来,她又说:“再给妈妈买一套衣服。” 穆广:“这是应该,这个钱我付。” 穆慧:“什么叫这个你付,穆超的运动服也是你付钱。” “不是,怎么你还小坏蛋的情,要我买单?” “笑话,你是业务员,又拿工资,又拿提成,我们都在为你打工,你不付钱谁付啊?你要不付,我就不买了,马上走人!” “算了算了,给老娘挑一套,再给你自己挑一套,我一把付钱,行了吧?” “我自己就算了吧,就我这个老土,再好的衣服也不配。” “所有人的不买,你的都要买,哥哥欠你的。”穆广爽气地说,“不过也好,一套西服,检测出一个乌龟王八蛋,比商检局的仪器还灵敏。” “怎么又提他。”穆慧说,“好了,给我的衣服,我早就看准了。”于是,直接从衣架上拿下来。 穆广喊道:“同志,结账!” 穆慧:“慢着!我还想买一套。” 第51章 你还得寸进尺呢 “你还得寸进尺呢。这一套你自己掏钱。哥哥我还没发财,你就吃大户了。” “这一套给潘思园买的。你必须得付钱。我回去就说是你送给她的。她保险高兴死了!” 穆广一脸认真,说:“穆慧,你这是添乱啊你!一个秦晴就够我伤脑筋的了,怎么又冒出一个潘思园?小小年纪,像个媒婆。” “秦晴不适合你。我,妈妈,还有穆超,我们都不喜欢秦晴。如果让我选嫂子,我选潘思园。潘思园对你一见钟情,你没看出来?她从旌德到江心洲,一来就不走了,成天粘着你,你没有感觉出来?” “那又怎么样?” “论长相,潘思园比秦晴嫩歪;论品行,潘思园比秦晴纯洁;论性情,潘思园比秦晴温柔。哥哥,我以女同志的眼光看,秦晴的毛病就是野心太大!你给她当娘娘,她要当皇后。你给她当皇后,她要自己当皇帝。” “胡说!你对她有偏见。你就像戴着墨镜在看她一样,什么都是黑的。她一个屁大的江心洲小学校长,她的野心能野到哪里去?” “她不是差点野到上海去了吗?再说,野心跟她的地位没有关系。说句不怕刺激你的话,她心里有一块密室,那里隐藏着易洲。潘思园是一心一意爱你的!” “你跟潘思园才认识几天,你怎么知道她的过去,你又怎么知道她心里只有我?” “我从她眼睛里可以看出来。” “还有,你怎么知道她在江心洲不走,不是为了她爸爸。” “为她爸爸跟为你,并不冲突。” “我怎么跟你说呢?”穆广说,“这样吧,本来呢,我想让你帮我给秦晴挑一套衣服。现在算了,潘思园的也别买了,秦晴的也别买了。” “假如都买呢?你舍不得钱?” “这要几个钱啊。我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哥哥吝啬过钱吗?” “也好,要给她们中的一个人买,你应该到时装店去,买那种皱巴巴的名牌。给老婆买嘛,当然不能像打发弟弟妹妹这么廉价。” “哎,我说,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酸了。到这里来,是你带我来的。怎么变得我小气了?” 穆慧:“我要是带你到高档店里,你会吓得不敢迈步子。” 穆广:“这样吧,那种场合等我未来的妹夫带你去,哥哥没那个义务!” 穆慧:“我已经发过誓了,这辈子在你们穆家陪伴老娘,给她养老送终,让她放你们弟兄在外面闯荡。” 第二天,穆慧带着与旭日电饭煲配套的电热器标样和图纸回家了。 坐在无锡车站候车室,穆广买了两支雪糕,递一支给穆慧。 穆慧:“你吃吧。” “我有一支。” “那你都吃了吧,我不喜欢吃。” “过去不是最喜欢吃冰棒吗?” “我不能吃。” “这有什么不能吃的?快吃吧!” “哥哥你怎么像个孬子?讲不能吃就不能吃嘛。女孩子生理原因,你不懂啊?你对秦晴大概也是这样,所以人家反而瞧不起你。男子汉就要有男子汉的气慨!” 穆广看出,穆慧的心情不好,失恋的影子依然笼罩着她。其实,此时的穆慧在心中隐隐地期待一个人的到来,这种期待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都觉得有点过分。她期待谷建邦来送她,而不是亲哥哥。当她意识到这种心理苗头时,又暗骂自己:穆慧你真是没羞! “穆慧,哥哥对不起你啊!” “从一见面开始,你就说这话,你已经说过多少遍了?” “毕竟是因为我误了你的终生大事。” “大哥你这叫什么话?离开他阿牛,我终生就完啦?再说,西服的事,他只是个借口。” “当时,你要是听妈妈的话,给他重做一套,不就没这个借口了吗?” 穆慧诧异道:“妈妈跟你说?你跟妈妈通电话了?家里没电话,妈妈在哪里跟你通电话的?” 穆广:“电热器厂不是有一部电话吗?妈妈去找潘厂长,潘厂长把电话要通的。” 穆慧恍然点点头。 穆广:“我不在家,穆超又小,妈妈的身体就全靠你照顾了。” 穆慧冷笑道:“放心吧!有人关照呢!” “谁呀?秦晴?” “她?她有那么贤惠吗?” “那是谁呀?”穆广越发好奇,“你老是念叨潘思园,总不会是她吧?” “说对了一半。” “潘厂长?” “想不到吧?” “不,我早就想到了。”穆广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应该想到,早就应该想到哇!” 穆慧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更想不到的是,妈妈的青光眼病好了。” “在哪里治的?这么好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提这事,提这事,心里堵。” “潘厂长陪她去治的?” “不,他为这事,专程跑回一趟旌德,钻进深山老林,找了个郎中,用一种偏方,三副药下去,老娘几十年的眼压竟然降下来了,半个月一个疗程,竟然明亮了许多。现在,她能织渔网了。她要亲手给你织一顶渔网。” 穆广明白妹妹的心思,故意说:“那得感谢人家啊!” 穆慧一挑眉毛:“是啊!所以我愿意做个红娘,把潘厂长的女儿许配给你呀。你娶了他女儿,不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吗?” 对这种阴阳怪调,穆广一般会制止。但现在是在异乡送别,他选择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穆慧偏过头来:“怎么样?给个话吧。都是跑五湖四海的业务员了,还不好意思。要不,来个点头为是摇头否?” 穆广:“你刚才说,那个他,隔三差五上我们家去关照我妈妈?是这样吗?” “是啊。他们父女俩配合默契,先是潘思园来给我妈送点小儿不言的东西,然后潘厂长就来了。我跟穆超一回去,妈妈就说:‘潘厂长是来找园园的。’可是,园园走了,他为什么赖着不走呢?” 穆广不言语,只是轻轻点头。 第52章 你现在来,就是自投罗网 穆慧:“有一次,舅舅让潘思园去无为职业中学办个事。潘志高又上我们家来了。我说:‘哟,潘厂长,您今天来也是找园园的啊?’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妈说:‘人家潘厂长是来跟我商议你哥哥的事。你哥哥在常州签了三份合同,现在又在无锡打开路子了。他说出去三个业务员,就数你哥哥业务做得最好。’我说:‘你们说完了吗?没说完接着说,我走,让你们。’潘厂长对我妈说:‘还是我走吧。’出门的时候,把脚抬得老高的,说:‘你家这个门槛很高啊!’从那以后,潘志高有一个月没上我们家找园园了。” “后来呢?” “后来,反过来了。家里有个什么好吃的,我妈搛几筷子,弄个小碗盛着,荷叶盖着,悄悄送到潘志高父女俩在江心洲的住处,她说:‘我这是送给园园吃的。那姑娘有娘养没娘疼,怪可怜的。你们姐弟俩不会有意见吧?’” “你们怎么讲呢?” “我说:‘我这个亲女儿混得惨啊,婆家不要,连自己亲娘都嫌弃了。’妈妈在我头上硌磞一下,狠狠地说:‘你个小没良心的!’” “打得好!该!该!”穆广笑着说,“那穆超怎么说呢?” “穆超说得干脆,他说:‘妈妈,我没意见。潘思园是我未来的嫂子,好吃的让给她,是应该的。’” “你觉得妈妈是为了潘思园吗?” “鬼才信呢!” “这事村子里没有舆论?” “舆论说:按照三从四德,这种事只有一个人有发言权。” “谁?” “你!你是长子,爸爸不在了,妈妈从你。正因为这样,妈妈根本没把我跟穆超的态度当回事。” “你们俩什么态度?” “我们坚决反对!穆超说得更绝对,一千个不同意,一万个不答应。” “为什么?” “江水淹不死我们,唾沫星子能淹得死我们。舆论的压力,我们承受不起。” 穆广沉思着,说:“妈妈是1935年生的,爸爸是1969年遇难的,那年,妈妈三十四岁,我九岁,你六岁,穆超三岁。十四年过去了,妈妈把我们抚养成人。她不容易啊!” “人家说:想当年,那么困难都挺过来了,如今儿女成人,自己反而守不住了。一边张罗着娶媳妇,一边自己嫁人,母子同时成亲。还有的说得更难听,说潘思园嫁过来,我们是两窝并成一窝。” “谁说潘思园要嫁过来?” “我和穆超说的。” “你们俩包办我的婚姻?” “前提是,你跟思园般配。原因是这样可以断绝妈妈跟潘志高的念头。” “为什么要断绝他们的念头?你们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为了清白!为了脸面!”穆慧动情地说,“大哥,你一再问我,阿牛为什么跟我分手。那我现在告诉你,就是因为我要这份清白,”她指着自己的脸,“要这个脸!” 穆广瞪大眼睛看着穆慧。 穆慧:“我还告诉你,如果妈妈走了那条路,秦晴也会瞧不起她的。今后,婆媳之间有一点争吵,她就会拿这个说事。” “她说什么了?” “有一次,我从他们学校过,大约是晚上吧,我听她在吹箫,凄凄惨惨,我就进去。说了一回闲话,我就转入正题,我说:‘如果你想跟我哥哥好,你必须忘掉易洲。’她说:‘人是有感情的,我爱穆广,但我一时忘不了易洲。难道说姑姑跟潘志高相好,她就应该彻底忘掉死去的姑爷吗?’” “这怎么能比呢?”穆广无奈地说,“再说,易洲他……算了!”他差一点说漏嘴说易洲还活着。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提篮叫卖:“雪花糕啊!本地特产啊,先尝后买。” 穆慧:“雪花糕不是搽脸的吗?怎么能尝啊?” 穆广起身去买了一大包,塞到穆慧的包里,说:“我吃过,这种糕,又甜又软,妈妈肯定喜欢吃。带回去全部放到她床头的饼干筒子里!” 穆慧:“你看,这个妇女,看起来年纪跟妈妈差不多大,你能想到她这样的年纪还在寻思着改嫁吗?跟她比,我妈算是幸福的了,还有什么不知足?” 穆广瞪了她一眼:“死脑筋!将来给你找一个知情达理的,好好开导你。” 送走穆慧,穆广让谢小娥陪同,去了无锡商检局,拿到了检测报告。报告鉴定的样品,是他在常州市塑料企业推销的那种电热器。看了检测报告和商检局加贴在上面的标识,他信心十足。 他对谷建邦说:“有了这一把尚方宝剑,我要杀回常州!” 谷建邦一笑:“听着怪吓人的。” “本来嘛,商场如战场。” 穆广回到常州,径直来到路宇摆地摊的地方。 穆广的影子一照面,路宇赶紧收起地摊:“你怎么回来啦?程少尘把你告到法院了!” 穆广:“越是这样,我越要回来啊,不能老让你一个人这么顶着。” 路宇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压力。”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你不是说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你身上吗?” 他们来到路宇的住处。在巷口,穆广买了几样卤菜,大大小小的塑料袋拎着。 进了屋子,路宇:“程少尘听说你跑了,没有跟厂领导汇报,直接就把你告了。法院来取证,什么证据也没有捞到。我说:‘这是捕风捉影,明显地排外!’法院说:‘是不是捕风捉影,是不是排外,等找到当事人再说。’你现在来,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怕网。我就是打旋网的。”穆广笑着说,“我考虑的不是什么罗网。我也不相信,它常州市这么一个开放城市,没事干,专门为我穆广打造一张网。我主要考虑两件事:第一,我跟凤凰、跃进、东方三家厂签订的合同是有效的,正在履行合同。第一批货已经送到了,接着还要陆续送货。我不能不来,我还要做后面的生意呢。第二,我在无锡遇到一个朋友,非常好的哥们,都是高河人,他介绍我到无锡商检局,人家是专门检测进出口商品质量的权威机构,我让他们检测了我们的电热器,给我们出具了符合国际标准的检测报告。有了他们的报告,我就有底气了。他戴秉钧不是不放心我的产品,不敢用吗?我让他放心。” “你就别提戴秉钧了。” “为什么?” 第53章 法院提供的盒饭 “戴秉钧是市经委下派的副厂长,他来了,发现了什么问题,剥夺了程少尘的采购权。程少尘一直在找机会翻盘,扳倒戴秉钧,让他卷铺盖滚蛋。” 说话间,路宇摆开饭桌,穆广打开一包包卤菜,路宇开啤酒。 路宇继续说:“正好这次机会来了。程少尘把我们伪造销售合同的责任一古脑地全推到戴秉钧身上。” 穆广一脸惊讶:“伪造合同的公章是你从程少尘手上取得的,跟戴秉钧一根毛的关系都没有啊!他这样信口雌黄,法院也相信?” “法院相信。” “法官是糊涂蛋?” 路宇拿杯子跟穆广的杯子清脆在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啤酒,放下杯子,吃了口菜。说:“因为,你叫我矢口否认,把所有问题都推到你身上。” “没错。” “我就是这么做的。”路宇说,“我这么做,正好帮了程少尘一个大忙。在下白马山塑料厂,许多人都知道,你想走程少尘这条路没有走通,给他香烟,他退还给你了。你只好找戴秉钧,还给他家搬运安装洗衣盆,他还留你吃饭。我呢,跟程少尘一直都有业务关系。厂里人说,我走的是程少尘一条线,你走的是戴秉钧一条线。我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你身上,等于把本来属于程少尘的责任嫁祸给了戴秉钧!这是非常简单的逻辑推理。” 穆广:“这么说,戴秉钧因为我受处分了?” “那倒没有,因为没有证据。但是,戴秉钧哪里愿意受这份气呢?他一气之下把供销科的业务全部归还给了程少尘。他说他本来就懒得管。” “程少尘得逞了?胜利了?” “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戴秉钧毕竟是副厂长,只要他分管供销,只要他在工厂,程少尘就被压制。” “程少尘必须进一步用力把戴秉钧赶走。”路宇给穆广布菜,“其实,这也是他们厂长的意思,说白了,程少尘是厂长和戴秉钧这个副厂长斗争的一粒棋子。” “我们俩又成了程少尘的一粒棋子?” “两粒棋子,我和你。”路宇伸出两个指头,“你说这国营企业复杂不复杂?” 穆广主动举杯:“不管他们那个穷账。我们喝酒,明天先到凤凰、跃进和东方三家厂跑一趟,巩固战果。” 穆广先到凤凰塑料厂,那里的人说:“第一批货已经到了,试用了一下,质量还不错,但要观察一段时间。货款已经汇去六成。” 穆广:“这些都好商量。”他又问,“我们是谁来送货的?” 凤凰的人说:“是一个叫毛鉴民的会计。他什么技术都不懂,一问三不知。” 穆广:“那我上你们车间看看吧。” 从凤凰出来,穆广去了跃进塑料厂。跃进的厂长郝非说:“穆广,你跟路宇怎么弄个假合同来糊弄我?” 穆广胸有成竹,正经地说:“郝厂长,我出示的下白马山的那份合同,本质上讲,就是个广告。广告不都那样吗?真真假假。就算是假的,也没有侵犯你的利益。再说了,你认货买货,还要看下白马山塑料厂的脸色行事吗?” 郝非:“因为他们代表着市级检验标准。” 穆广忽然说:“郝厂长,一个单位叫商检局,他们是干什么的?” 郝非:“检验进出口商品的。” “那他们依据的是什么标准呢?” “国家标准,或者是国际标准。” “如果经过他们检验合格了,就表示这个产品符合国家标准或者国际准备了吗?” “那是自然的。” 穆广拿出无锡商检局的检测报告,又拿出回贴了商检标识的电热器样品。“这就是我和你们签的合同上的产品。” 郝非:“有这么过硬的证明,干吗早不拿出来,偏要拿下白马山的假合同来,引得一身骚?” 正说着,进来一个人,眼光始终盯着穆广,走到郝非身边,耳语几句。郝非正要说什么,进来两个法院的人。一男一女,男的:“哪位叫穆广?” 其实,办公室里就两个人,他们认识郝非,很明显另一位是穆广。穆广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男法官:“下白马山塑料厂起诉你伪造他们的公章。请你跟我回去协助调查。” 穆广脱口说:“证据呢?” 女法官:“证据被你毁了,但是,有六家塑料厂的人证明他们确实见到了那份伪造的合同。这就够了!” 坐在法院的警车上,从跃进塑料厂到法院这一段路上,穆广冷静地思考,他想到谷建邦。如果谷建邦在这里,他一定会找律师来为自己辩护的。 如果自己承认了伪造合同,那么法院必定判决程少尘胜诉,自己受到处罚,倒还在其次,江心洲电热器厂的声誉就会受到损害。常州的市场全盘丢掉,甚至会影响整个企业在这个行业圈子里的形象。还有哪个愿意跟一个没有信誉的企业打交道呢? 如果江心洲电热器厂在自己手里毁了,这将是比破圩更大的罪责! “怎么办呢?”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沉默。路宇可以把问题推给他穆广,穆广不能往回推。他也不能抵赖,抵赖之后,自己就没有退路了。 在法院做笔录的时候,穆广的沉默被认为是不配合,于是法院把他羁押了。什么叫羁押?穆广也不懂,他以为被拘留了。 在一间简陋的办公室,他面前一匝纸和半截铅笔。还有一份法院提供的盒饭。 他在发呆!没有人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第54章 拯救穆广 一天后,穆广听到女法官在走廊里的说话声,她说:“既然这样,我就相信你。你好好劝劝他,把事实交待清楚。相信我们会公正处理的。”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会判刑吗?”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但是,我可以说,一切都要看他的表现。” “你的意思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说得很对!”女法官,“我给你半个小时。我先提醒你,如果你不是规劝他,而是帮助他串供,那你也就牵扯进来了,你要负法律责任的。” “肯定是路宇!”穆广想,他抱着头坐在那里,他不想再把路宇牵扯进来。 “穆广哥!”这是略带哭腔的声音。 穆广抬头一看,他万万没想到是潘思园。潘思园扑到他身边,哽咽着上下打量他,然后转到他身后搜寻。穆广:“你怎么来了?” 潘思园:“穆广哥,让我瞧瞧你有没有受伤?” “电影看多了。”穆广笑了,“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没受伤就好!”潘思园站到穆广前面,“爸爸送货来,我跟他一起来了。” “潘厂长呢?” “第一站先到凤凰塑料厂,他在那里跟厂里交流技术,让我先把货押到跃进塑料厂,到了跃进塑料厂,他们告诉我,你在那里,我高兴得不得了。哪知道,再一问,你又到了这里。我让他们直接把我送来了。刚才那个女法官要我做你的工作,叫你把你所知道的全部讲出来,或者写出来,你就没事了。坦白从宽……” 穆广:“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怎么会呢?大不了不办这个厂了,我爸爸回旌德。” “那样的话,对我们江心洲打击有多大,你知道吗?” 潘思园:“那你说怎么办呀?我出去跟我爸爸说。” 穆广想了想,说:“我在跃进厂郝厂长办公室里放着一个包,包里有我们的样品,还有无锡商检局的检测报告,你把这两样东西拿着去下白马山塑料厂去找戴秉钧副厂长。” 穆广说一句,潘思园点一下头,像小鸡啄米一样。穆广说:“记住!一定要找到戴秉钧副厂长本人,把东西交给他。” “他不睬我怎么办呢?” “你见到他面,就一口一声大爷地叫他,求他来救我。” “那我可以哭吗?” “如果真有眼泪,你就尽情地流。如果没有眼泪,千万不要硬挤。”说着,穆广自己笑了。 潘思园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眼泪汪汪,拿手戳了戳外面,意思是有人监听,她清了清嗓子,说:“这么复杂,我怕讲不清楚。” “那你记住两句话:第一,到下白马山,只能找戴秉钧副厂长,其他任何人不能接触。第二,把我包里的东西交给他,让他来救我!” “那我跟我爸爸讲,他毕竟是大人,出面可能更好些。” “他出面不如你去。” 潘思园激动地说:“你就那么相信我的能力?” “我更相信你的眼泪!” 潘思园挑皮一笑:“那要是那个戴大爷问我是你什么人,我怎么回答呢?” “你觉得怎么回答合适就怎么回答。” “我就在他那里哭鼻子,大爷啊,求求您,救救我男朋友吧!” 穆广苦苦一笑。 潘思园:“行吗?” “你看呢?” 潘思园昂然道:“只要能把你救出来,我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就让你牺牲一回名誉了。”穆广说,“记住,我包里有钱,节骨眼上,别不舍得花钱!” 潘思园的脸上显示出一股庄严的表情。不知怎的,面对自己梦中情人陷入如此困境,她的心底反而涌动着一股甜丝丝的感觉。怎么这么巧呢?这是上天赐给她的一次良机。一次拯救穆广,巩固跟穆广关系的良机。 穆广让她去找戴秉钧,并没有说不让爸爸知道。她来到跃进塑料厂,爸爸也在那里。她拿到穆广的包之后,对爸爸一五一十地说了。“爸爸你看穆广哥会判刑吗?” 潘志高也没有把握:“照理说,不会的吧?大不了,江心洲的厂不办了,我再找个地方办厂。” “如果江心洲的厂不办了,穆广哥怎么办?” “如果他愿意,我到哪里都把他带着。” “那你把我也带着!”潘思园幸福地说。 “我就知道你的鬼主意!”潘志高疼爱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带你了,我甩你,能甩得掉吗?” 潘思园偏着头:“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彻底甩掉秦晴了。” “我们?” “是啊!我现在巴不得江心洲厂倒掉,穆广哥解放出来,我们一起跟你远走高飞再办新厂。这样,我们就成功地把秦晴甩掉了,逍遥自在!” “你不觉得你这样太自私了吗?秦晴的爸爸是我几十年的好友!” 潘思园振振有词:“爸爸,你做技术还行,在感情方面,你就是个小学生。难怪你一直单身。你知道吗?秦晴根本就不适合穆广哥,他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 潘志高:“丫头,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赶紧救人!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你一个小丫头,你能上得了什么台面。人家怎么跟你谈?” “不行,穆广哥叫不让你去的。” “那我就不去,你自己赶紧去。” 潘思园拎着穆广的包,走到车间门口,回过头来:“爸爸,你觉得我去,行吗?” “你看,还是不自信。”潘志高说,“那我就陪你一起去。” “不行。”潘思园没了主意。 潘志高:“到底怎么搞?” “是啊!怎么办呢?万一把这事办砸了,穆广哥还会相信我吗?天赐良机啊!” “你这个丫头,长了一个整头脑子。如果办砸了,我们换个地方办厂,把穆广带去。如果办新厂,我让他当副厂长。” 潘思园豁然开朗,双手一拍,然后凑近潘志高:“太好了!如果办成了,我对他有功,他应该感谢我!如果办砸了,我们换一个地方,正好甩掉秦晴。两个结果对我都有利!” 这样一来,去找戴秉钧的时候,潘思园完全放松了,她就是本色演出,上演一出白娘子救许仙的苦情戏。 第55章 多个孙子多条路 戴秉钧看了潘思园提供的商检检测报告,微笑着说:“这个穆广,还真有他的!” “大爷,我们家穆广真真的,招谁惹谁了……”潘思园抽抽搭搭,“太冤枉啦!” “小潘你喝点水,别这样好不好。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我几十岁的人欺负一个外来妹呢。”在他们工厂,有很多外地女工,习惯都称外来妹。 “大爷,打狗还要看主人。毕竟穆广也是你的孙子,亲孙子干孙子总是孙子吧!我爸常说,多个孙子多条路。”潘思园一边拭泪一边说,“再说了,针打在穆广身上,血出在大爷您身上。是不是您有仇家?人家不敢朝您拍砖,就陷害我们家穆广了……” “别说话,让我仔细看看。”戴秉钧又看了看商检局在他的样品上加贴的标识。自语道:“这也是对我的检验,说明我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戴秉钧到了法院,反过来为穆广说情。他说:“说穆广伪造公章这个事实不能成立。因为他是从程少尘提供的真实合同中挖去印模的,他没有私刻我们的公章。” 法官:“那他伪造合同该怎么解释呢?” 戴秉钧:“这个问题的根子在我,是我不相信他的产品质量。他跑到无锡商检局。在那里检测,拿到了检测报告。想到这一点,我反倒很惭愧,为什么我们就没想到建立一个检测实验室呢?” 法官:“这是你的事,跟案子没有关系。” 戴秉钧:“那我以一个副厂长的身份跟你说,我准备跟他签一份真合同,把假的变成真的。” 法官:“戴厂长,法庭不是儿戏!喊捉他的是你们,喊放他的也是你们。” 戴秉钧递过一支烟,自己也叼上,点上烟,两人深吞一口。戴秉钧:“经济法庭宗旨是为经济建设服务的吧。如果我们拘泥于细枝末节,影响了正常的市场交易,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党中央提出对内搞活,对外开放,怎么叫搞活呢?我把假的变成真的,不就搞活吗?怎么叫开放呢?我采购外省的电热器,不就是开放吗?” 法官:“强词夺理,一派胡言!”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我直接把一个涉嫌经济欺诈的违法嫌疑人改造成商业合伙,有什么不对吗?”戴秉钧起身,掉头往外走。 法官:“老戴你干什么?” “此路不通,另找出路!” “又在那里自作聪明,我说此路不通了吗?你以为你是纳税大户,就牛逼?”法官一边数落,一边从铁丝框里取出一份制式表格,“你亲笔给我签一个《担保书》,把人领走。” 于是,穆广出来了。 从法院出来,穆广的心情仿佛劫后重生。他挤了挤眼睛,抬头看了看天,甩甩胳膊扭扭腰,头也不回往院子门外走。 “嗨!”潘思园站在门外一侧。 穆广只朝她笑了一下,还是那种憨厚的笑。没有多说话的原因是戴秉钧站在门口。 “大爷!”穆广迎上去,戴秉钧知道这一对年轻人会有温热的话说,就朝他挥了挥手:“回头上我那儿去一下,跟你签一份真合同。”说完回头朝一辆帆布篷吉普车走去。口里骂道:“小兔崽子,充什么硬汉!” 戴大爷身后留下的空间,潘思园扑上去。穆广捉住她的两个手臂。这个动作在别人看来是一种亲密,在潘思园感觉,是一种隔挡。储蓄的情绪不能释放,让她很不爽。穆广小声说:“这是大街上。” 潘思园索性甩了他的手,一扭头:“现在干什么?” 穆广:“没听大爷说吗?” “签合同去?” 穆广想了想,说:“先回旅馆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呢,请你吃饭。再然后呢,到下白马山找大爷。” “就这么干,你去白马山,我也去,给你助阵。反正戴厂长现在也是我大爷了。” 完成了前面两件事之后,来到下白马山塑料厂。刚上三楼就被程少尘截住了。 向法院起诉穆广的人是程少尘。穆广在凤凰塑料厂一露头,凤凰的人就悄悄告诉了程少尘。程少尘报告了法院。 戴秉钧在去法院之前,跟厂长通了气,取得了一致意见。戴秉钧不但要保释穆广,还要跟他签订合同。 程少尘拦截穆广,跟他签订了合同。 程少尘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以此来缓和自己跟戴秉钧的关系,毕竟人家是经委下派的副厂长。 当穆广洞明这中间弯弯绕的时候,他对国营企业里这种勾心斗角的人际关系,打心眼里瞧不起。 出了下白马山塑料厂,穆广真是心花怒放了!“潘思园,你是我的福星!” “怎么谢我?” 穆广想了想,说:“听说常州古城挺好玩的,我陪你游玩,怎么样?” “好嘞,只要跟你在一起,哪里都行!” 古城墙残垣断壁,护城河碧水悠悠,城郊稻花飘香。他们徜徉在自由而浪漫的空气里。 爱情因斗争而显示出价值。试想,两个恋人一见倾心,没有任何障碍地结合,然后平平静静地走过一生。这有意思吗?动物界在求偶的过程中还要经过一番搏斗呢。真正的爱情是战胜一切艰难险阻的产物。这是种族优化的需求。经过一番搏斗,优胜劣汰。所以说到爱情,本身就意味着斗争。没有实力、没有勇气、没有斗志,就别去谈恋爱。 这就是潘思园此刻的心境。她感觉自己现在完全有条件挑战秦晴了。 第56章 我该不该离开你 潘思园:“穆广哥,你是喜欢跟你喜欢的人在一起呢,还是喜欢跟喜欢你的人在一起呢?” 穆广:“我给你绕糊涂了。” “直白地说吧,你是喜欢秦晴,还喜欢你身边的那个人?” “都喜欢!” “假如这两个人打架,你帮谁?” “都不帮,各打五十大板。” “假如这两个人落水……” “别假如了。”穆广制止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老是提秦晴,秦晴怎么你了?” “她欺负我!” “怎么欺负你了?打你了?骂你了?” “都没有,打我,她不敢;骂我,她不是我对手。她是暗中使绊子。” “究竟怎么回事呢?” “无为县刚刚办了一所职业中学,分配给高河乡五个指标。秦伯伯争取到一个指标。你猜秦晴怎么说?” 穆广停下脚步:“怎么说?” “她跟秦伯伯说,应该让潘思园去。” “什么理由?” “她说得冠冕堂皇,说潘思园从旌德来,一时辍了学,上高中吧,又跟不上,不如上职中。今后好找工作。”潘思园侧脸看着穆广,“你说她坏不坏?” “照你刚才这么说,我倒觉得她对你挺关心的。” “她关心我什么?” “关心你学业啊,就业啊,前途啊。” “她是想把我赶出江心洲。” “赶出就赶出,江心洲又不你老家,有什么好留念的?” “我就是留念,我就是为它而来的,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难道你觉得我应该离开?” “从你个人发展考虑,应该离开!” “为什么要我离开?为什么不是秦晴离开?” “秦晴不是有工作吗?大小也是江心洲小学校长啊。” “我讲的不是这个‘离开’,我讲的是那个‘离开’,你懂吗?” “我不懂!” “唉,我真是白救了你!” “离开江心洲,到县城读书,多好的事啊!” “我不跟你说,你是在装糊涂。”潘思园说,“其实,你一点也不糊涂,你心里有一面明镜,你知道秦晴还在想念着易洲!”潘思园说完这话,迅速睃了穆广一眼,看他的反应。 穆广一言不发,坐到石凳上。潘思园小心翼翼地坐到他身边,背对着他,喃喃地说:“我这次来,就是讨你一句话,我该不该离开你?” 穆广无法回答。 天空中忽然下起雨来,他们手牵手往回跑,潘思园跑得跌跌撞撞。她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问:“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雨下大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以后没机会了,职业中学马上就要开学了。” “潘思园,你还小,为什么急着谈个人的事呢。到了县城,你的眼界更宽,选择的余地不是更大吗?” “那你的意思就是,要我离开江心洲了?” “我是为你好。” 潘思园一甩手,挣脱了穆广,朝反方向跑去,照那个方向跑,只会越跑越远。穆广追上几步,潘思园回过身来:“你跟着我干什么?我们俩什么关系?你真以为你是我男朋友呢?你不要管我!” 在雨中,穆广只能跟着她。看到穆广跟着她,她越发使了性子,拼命地跑起来。泥泞中,她跌跤了。穆广把她抱起来。潘思园柔情如水,穆广松开手。 暴雨变成了细雨。 潘思园:“穆广哥,从你的眼睛里,我能看出来,你爱我的。你为什么胆子这么小?你跟秦晴青梅竹马,是秦晴先背叛你的。她现在还在想着易洲。” 穆广:“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两个家庭。” “我们两个家庭?”潘思园不解地问。接着说,“秦阿姨不喜欢秦晴,喜欢我,经常给我送吃的,这就不说了。穆慧阿姐和穆超阿弟都喜欢我。我们两家有什么不和睦吗?” 穆广想到的是,如果他跟潘思园在一起的话,潘志高跟母亲的关系就没有可能。穆慧和穆超反对母亲改嫁,他们的手法就是把潘思园当作阻止母亲跟潘志高关系的一面盾牌。这一切,被爱情蒙蔽了眼睛的潘思园哪里知道,而穆广又怎么能跟她挑明呢? 母亲秦采芬,曾经是巢县大梨树村的一枝鲜花,因为躲避一桩不合意的婚姻,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然后又赌气不回去,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跟着路过那里的一个陌生的青年人跑了。这个人就是父亲穆孝林。他们来到江心洲。从1969年起,母亲三十四岁守寡,到现在也才四十八岁。四十八岁的母亲也是女人。今后的路还很长。 近些年来,母亲对父亲的怀念与日俱增,她说:“满床的儿女贴不到半床的夫妻。有人说,儿女都长大了,我该享福了。实际我知道,我的后半生比现在还凄凉。” 假如母亲能活到八十岁的话,还有三十二年,这三十二年的生活,既是物质的演变,又是精神的存在。穆广是长子,他不能跟弟弟妹妹一起胡闹。 两窝并一窝,这是江心洲人对那种两代人同时结合的婚姻的一种侮辱性描述,近乎乱伦。人所不齿,路人侧目。 是母亲与潘志高结合,还是自己跟潘思园结合,两者只能取一个。 假如把这话跟潘思园挑明了,依她的脾气,她一定会问她父亲,那时候,他父亲就会选择离开秦采芬,甚至离开江心洲。 对潘思园,穆广只能拒绝,拒绝的理由必须是冠冕堂皇的。 他说捧着她的脸:“我只想你做我的亲妹妹!从此以后,在我心目中,你就跟穆慧一样。” 第57章 因为秦晴 穆广让潘思园做他的亲妹妹,目的是成全她父亲潘志高和自己的母亲。但是,潘思园哪能想到这一层,她追问:“为什么?” 穆广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潘思园顿足:“到底为什么?” “因为——秦晴。”穆广咬咬牙,挤出四个字。“我会像亲哥哥一样待你。” “我不希罕你这个亲哥哥!”潘思园再次推开穆广,继续往前走,含着眼泪回头朝穆广笑着说,“你先回去吧,让我一个人走一走。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你还穿着湿衣服呢。”穆广说,“再说,前面没路了!” “没路不正好吗?”潘思园说,“我的路就是你截断的!” 穆广只好跟随着她,走了一段,说:“前面有座瓮城,在那里避避雨吧。” 他们钻进巷道,巷道很窄,只有一人宽,他们横过身子下台阶,没下多深就听到咚咚的拳脚声,伴随着骂声。 潘思园神色慌张。穆广:“有人打架。” 潘思园掉头往上走,穆广继续往下走。潘思园:“穆广你干什么?” “我猫一眼就上来。” “别管闲事!” 这时,一个年轻人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过来,脸上有血,身上有泥,脖子上挂着一架相机。慌慌张张地说:“大哥帮帮我!他们是小痞子,抢我照相机。” 穆广问明情况,让那年轻过去,自己抱着胳膊站在这一人巷里。摆出一副一夫挡关万夫莫开的架势。下面有三个人,双方对峙。 痞子中的头子一挥手:“做了这狗日的,谁先上,干倒他,上面那女的就归谁先日。那女的,肯定是他的女朋友没错。” 潘思园:“你回家日你姑奶奶吧!” 接着她捡了两块砖头送下来,被救下的那个年轻人朝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阻止潘思园:“小妹妹,别这样,出了人命不得了!” “不这样,我哥哥要吃亏的!” 穆广接过潘思园的两块砖头,双手一合,砖头碎成数块,一边说:“来吧!我这里弹药充足。” 回城的路上,穆广问明情况。 这个年轻人叫章赋,是《无锡日报》记者。采访一个人,追踪到常州。今日无事,来逛古城。在瓮城避雨时,遇到三个小痞子,一定要他给拍一张合影。拍过之后,要看看。给他们看时,他们要把相机带走。章赋这才知道,他们是要夺他相机的。 于是冲突起来。 回到城里,章赋要请穆广吃饭,穆广说:“今天对我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我请客。” 章赋:“那我请你们看演出。今天晚上在常州大剧院有一场‘邓丽君歌曲演唱会’,《常州日报》一个朋友送了两张票,我让他多送一张。” 穆广和潘思园回去换了衣服,然后请章赋吃饭,把路宇和潘志高也都请来。饭桌上谈到穆广的经历,章赋非常感兴趣。谈到无锡的情况,章赋说,旭日电器公司是无锡市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他曾经多次采访过。对华东和松井都很熟悉。他说:“如果需要找他们,我可以帮助你。” 潘志高以厂长的身份说:“穆广,你明天就跟章记者到无锡去。有章记者帮忙,无锡旭日电器公司的项目一定能谈成,我把常州的几家塑料厂的货送过之后,就到上海去一趟,在上海请一个技术员。” 穆广:“在上海,你认识哪个技术员?” 潘志高:“有个人跟我一姓,在旌德下放时,我们熟悉,现在回城了,还有书信来往。我请他到江心洲指导一下。帮我们把第一批跟电饭煲配套的电热器生产出来。你去无锡大胆地跟他们谈。” 潘思园眼睛看着穆广,话对潘志高说:“你们一个到无锡,一个到上海,那我怎么办啊?” 潘志高:“两个方向随你选。” 穆广故意装作没听见,举杯跟章赋喝酒。路宇偷偷地观察。 潘思园赌气说:“两个方向我都不选,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潘志高:“回哪里?” “你别管我。” “来也是你吵着要来,走又是你吵着要走。” “想来是一种心情,想走也是一种心情。都是因为有人不领情!” “要不,你就跟我到上海。” “我不去!我要回家,秦伯伯让我上职业中学,快开学了。” “那我陪你回去。” 这时,穆广说:“潘厂长,你去上海吧,我送思园回去。” 潘志高果断地说:“不行!” 穆广:“思园,不行,我在常州陪你两天,等潘厂长从上海回来,经过常州时,把你带回去。” 潘思园笑了:“我愿意!” 潘志高:“愿意你个头,你以为你还小吗!”接着,他朝章赋一笑,“孩子没教养,让章记者见笑了。”边说边举起啤酒杯,跟章赋碰了一下,大大地喝了一口酒,提筷子夹菜,筷子停在空中,说:“她十岁那年,她妈妈因为一场车祸,没了。奶奶惯她。奶奶走了,我再管教也来不及了。嘿嘿!” 潘思园:“你根本就没管过我,整天不是在这里办厂,就是在那里办厂,我是自生自灭。” 穆广:“思园!少说两句。” 潘思园:“你没资格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潘志高恨得牙痒痒的,翘起一只筷头子指点着潘思园,不知说什么好。 章赋笑着说:“穆广兄弟,演出快开始了,我们是不是……” 穆广:“那我们走吧。”他对潘思园说,“思园,请你看演出总有资格吧。”他又对章赋说,“章记者,到那里可以补票吗?我想补两张。我们厂长和路宇……” 潘厂长:“我不去了,你们年轻人在一起玩,我一个老头子凑什么热闹啊。” 路宇:“我还有事,我就不去了吧。” 章赋拿出三张票:“正好,我晚上跟《常州日报》的这个朋友商量稿子的事,你们三个人去。” 走进常州大戏院,有人引向座位,天啊!还是包厢雅座。路宇:“今天跟着穆广算开了洋荤了。” 穆广:“思园,你坐中间,我们保护你。” 路宇:“正好是花心。” 潘思园:“这话好难听。” 第58章 我哥哥爱的人是你 说是邓丽君演唱会,实际上邓丽君只唱了一头一尾两首歌,中间全部是播放邓丽君的音乐,大陆歌手假唱。即便是这样,场上的气氛依然火爆非凡。 高潮的时候,场面有点混乱,剧院怕出事,把全场所有的灯光全部打开。 “穆广哥你看!”潘思园指着左前方。 穆广一看,“怎么是他们?” 路宇:“谁呀?” 穆广:“今天打架的那几个小痞子。真是冤家路窄啊。” 路宇:“说不定他们知道章赋今晚要来看演出,就是来找碴的。” 潘思园:“不好,他们看到我们了。” 这时,演唱会仍在继续。 又唱了两支歌,这回邓丽君出来跟假唱的演员把刚才的歌重唱了一遍,场上再一次掀起高潮。 正在高兴之际,潘思园“哎哟”一声,穆广敏捷地站起来,后面一只黑手揪住潘思园的辫子往后拽。穆广抡起手掌劈下去,黑手缩了回去。原来是三个痞子中的一个,说:“演唱会结束后,我们老大请你们喝酒。请你带上你的嫁妆,带上你的妹妹,赶着那马车来。” 痞子走后,潘思园身体靠向穆广,瑟瑟抖动。穆广:“思园,怎么样?” 潘思园娇声道:“疼死我了!还说保护我呢,两个男人坐在两边,人家要是下手狠一点,把我人头取走了,你肯定还奇怪,哎,这潘思园的帽子哪里去啦!” “揪一把头发,有那么严重吗?” “根根头发连着心,你给我揪揪看。”潘思园把头歪向这边,“台上在唱什么呀,我一句都听不见了。好像整个天顶盖给揭走了一样。” “那我们回去吧?” “不,我愿意就这么永远坐下去!” 穆广碰了一下路宇:“路宇,我在这里盯着他们三个人。你带潘思园先出去。你们俩分两次走,到厕所那里结合,从小门出去,就是背街,那里离我们住的旅馆就不远了。” 潘思园:“那你怎么办?” 穆广:“我今天要除暴安良,把他们斩尽杀绝!” 路宇:“你打不过他们的,你看他们只有三个人,实际上是一个黑社会团伙。” 穆广:“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就赚一个。” 路宇:“穆广,别糊涂了,你犯得着跟他们拼命吗?” 穆广低沉的声调厉声说:“怎么犯不着?他狗日的竟敢拽我亲妹妹的辫子,我亲妹妹是金枝玉叶,他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说明他们已经活够了。” 路宇:“问题是你活够了没有?还有好多大业务等你去做呢。” 潘思园抱着穆广的胳膊:“穆广哥,他没伤着我什么,真的!” 穆广:“那也不行!我今天非跟他们拼了不可!路宇,听我的,你先走,待会儿,思园也去。” 路宇起身拍拍穆广:“哥,千万别犯傻!” 穆广朝他挤挤眼。 一会儿,穆广催潘思园走了。 估计他们走远了,穆广也出来了。路宇和潘思园走的是侧门,穆广故意走正门。他走出大剧院,站在台阶上左右张望,正准备下台阶的时候,后面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喂,不要走!” 穆广打了个激灵,惊出一身冷汗。“背后袭击!”刹那间,头脑急速运转,思索着应对办法。 这时,后面的人说:“演出还没结束呢。” 穆广回头,原来是剧院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请你跟我来一下。” “干什么?” “我们要做一百份观众问卷调查,请你帮忙!” “我还有急事。” “知道你有急事,不然你也不会提前走的。就一张表,打几个勾就行了,最多耽误你两分钟。我们会送你一个海报纪念品。” 穆广跟着那个工作人员来到大厅旁边的办公室,那里有演出单位的人。穆广在表格上一个劲地往好处填。一时勾花了眼,连后面还没看的节目都勾上“非常好”。 穆广出来,好奇地打开纪念品,是一个布包,面子上印着邓丽君的肖像,很朦胧,很可爱。穆广下了台阶,还在端详。他准备把它送给潘思园。 潘思园来常州,给他做了不少事,可是,他一直拂逆着她,也该给她一些抚慰。穆广边走边欣赏着包,后面传来脚步声,他没有理会。一个尖尖的锐器抵着他的腰:“别动!” 穆广本能地猛地朝后顶肘,击中对方肋骨。接着一个旋转,顺势一脚踢飞了匕首。远处的台阶处,另外两个小痞子喊道:“抓住他!” 穆广顺手把布包套到这个人的头上,拉着他的胳膊一旋转——记住,穆广身上最发达的是腰肌,腰部的旋转力极大,可化可打。他这一旋转,这个小痞子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就在他晕头转向之际,穆广跑了,钻进一个小巷,甩掉了他们。 绕道回到住处,三人会合。 穆广:“看来常州不能久留了。不光我和潘思园不能久留,路宇最好也要回避一段时间。你不是准备回一趟高河吗?正好回去。” 于是,穆广把潘思园托付给他,让他们结伴同行回去。这样,潘志高也就放心了。 穆广和章赋来到无锡,进一步巩固了江心洲电热器厂跟无锡旭日电器公司的合作关系。 路宇把潘思园送回江心洲。潘思园去了电热器厂里自己跟爸爸的住处,发现那里的被单没有了,只有光光的棉絮。她知道,一定是秦采芬阿姨拆回去洗了。 她去了秦采芬的家。穆慧欣喜相接:“怎么样,我哥对你好吗?” 潘思园:“还行吧。” 吃饭的时候,潘思园把穆广如何吃了官司,她如何勇敢相救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得秦采芬一惊一乍。她的表情,随着潘思园叙述的故事情节,一会儿提心吊胆,一会儿阿弥陀佛。 潘思园临走的时候,穆慧把她喊到自己房间。穆慧说:“思园,我告诉你,我哥哥爱的人是你。我相信你能感觉到。” 潘思园的牙齿咬着下唇,慢慢地低下头。“吧嗒”一声,一大滴眼泪砸到自己的脚面上。穆慧过来,伸出胳膊,揽住她。 第59章 她像秦始皇一样凶暴 穆慧:“傻妹妹,你又点头又摇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穆广哥对我就是这种态度,就像你家堂屋上面那座钟下面的摆一样。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穆慧拿出那件在无锡买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吊牌都没动。她双手捧给潘思园:“这是我们在无锡的时候,我哥给你买的。” “我怎么没听他讲过。” “他有苦心。” “他不是不喜欢我吗?” “谁说他不喜欢你,不喜欢你还给你买衣服?” “喜欢一个人,又不敢讲,是不是太软弱了?” “不是,这是一种责任心。女人把情感看得至高无上,男人会顾及责任心。”穆慧动情地说,“我家成份不好,我们几个人从小就胆子小。我哥是老大,父亲死得早,他是少年老成,遇事总是从全家着想。你想想,易洲出事后,在你来之前,他跟秦晴恢复了过去的关系。现在,秦晴跟他藕断丝连。他虽然爱的是你,但是,他作为男方是不能说的,说了,对秦晴的声誉就是毁灭性的,就像我一样。他在等待秦晴主动提出分手。”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说秦晴背叛他在前。” “你别忘了,秦晴的爸爸是什么人,他有恩于我家,我哥不可能不顾及这个大局。”穆慧叹息,“这就是穆广,遇事总是想着别人!你从常州出发,他送你们去车站的吧?” “你怎么知道?” “他不放心,打电话回来。他交待我,送你到无为县城,生活日用品从我家带。还叫你写信给他,他过两个月就回来过年。” 潘思园在一团迷雾中仿佛看到穆广那张深情的脸。她欣喜地穿起穆慧给她的衣服。 第二天,她就要到县城的职业中学读书了。收拾好行李之后,她特地来到秦耕久书记家,感谢秦书记对她的关心。 秦晴正要出门,看到她,愉快地招呼:“思园!今天就去无城吗?一个人去吗?” 潘思园:“穆广打电话回来的,特地交待穆慧姐送我去。” 秦耕久:“思园啊,我正要叫人找你呢,正好秦朗去无为中学,让他陪你去吧。省得穆慧跑一趟。” 潘思园笑道:“秦伯伯,又让您操心了。” 秦耕久:“这叫什么话?你爸爸是我老朋友,他又出差了,我不关心你谁关心你?” 秦晴:“潘思园,你刚才说谁打电话回来了?” 潘思园:“穆广哥呀。” “呵,他对你挺关心啊!听说你这次去常州,你们之间肯定有不少故事吧?” “没有,就是穆广哥给法院关起来了,我找人把他救出来了。” “哦,看不出来,你本事不少哇。” “唉,救穆广哥的法子都是他手把手教我的。我就像个傻子一样,听他摆布就是了。” “摆布?他摆布你什么了?” “嗨,也没什么。”潘思园莞尔一笑,抬起胳膊,“秦晴姐,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合适吗?我嫌它太素了些。” “这也是他给你买的?” “算是吧。” “既然是他给你买的,那还有得挑剔?当然好得不能再好了。你一定要珍重啊!”秦晴从潘思园身边绕过去。 “秦晴姐,你还没说好看不好看呢。” 秦晴回过头来,凑近她,笑眯眯地说:“思园,自己撒泡尿照照不就行了吗?”接着一招手,“姑得摆!” 穆广在无锡的两个月,做成了旭日的第一批业务。为旭日电饭煲提供了五千个电热器,光是这一笔就达到四十万元营业额。 眼看春节就要到了,穆广要回高河。临别时,请谷建邦、章赋、松井次郎聚一聚,去请谷建邦的时候,遇到谢小娥。建邦:“穆广,让小娥一道去吧。” 穆广:“听你的。” 谢小娥一拍手:“太好了!我现在就向闻老板请假。” 谷建邦:“不就吃顿饭吗?别请假了。” 谢小娥:“哎哟,那可不成。” 穆广:“那就把闻老板也请着,一酒待百客。” 吃饭的时候,章赋听说穆广的第一批产品旭日反映很好,他说:“穆广,我一直想给你写一篇报道,现在时机成熟了。主题就是乡镇企业给合资企业配套,反映了不同所有制形式之间的合作。” 穆广赶忙起身敬酒。 章赋举杯:“松井先生,写穆广也是写你,你也一起来吧。” 放下酒杯,章赋:“题目都想好了,就叫《高河电热器点燃旭日的温度》。” 谷建邦:“这个题目好,把旭日变成了双关语。” 散场后,章赋跟松井走了,谢小娥跟闻达走了,穆广跟谷建邦散步回去,路过一家时装店,谷建邦借着三分酒气,说:“上次穆慧来,说要买衣服,我带她到这里来。她一进门就看中一件衣服,拿起吊牌一看价格,慌忙掉头走了。” 穆广:“你先回去吧。我进去看看。” 穆广在时装店里给秦晴买了一套衣服。 两个月后,江心洲三个业务员,费绍光、赵贤生、穆广,都回来过年。 这一次出差是穆广有生以来离家时间最长的一次,回到家中,稍稍休整,他就来到江心洲小学。那里的人毕竟是他情之所系,爱之所钟。 学生们陆续放学了。秦晴在跟学生们打招呼。“慢一点,别跑。”“男生别打打闹闹。” 穆广坐在她的办公室,翻看学生的作文本,最新的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老师》。穆广一一翻看,一个学生写道:“我的老师姓秦,秦始皇的秦;名晴,晴天的晴。有时候,她像秦始皇一样凶暴;有时候,她像天空一样晴朗……” 穆广暗自发笑。 第60章 随便你打,随便你骂 不知什么时候,秦晴站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胳膊抱在胸前,横着的胳膊上方,略略紧身的红毛线上是迷人的丰满的胸脯。一双挑逗的好斗的眼睛,俏皮地看着穆广。 穆广一回头,忙站起来:“秦校长!” 秦晴偏着头问道:“你是来找打的,还是来找骂的?” 穆广憨厚一笑,低声说:“随便你打,随便你骂。反正打是疼,骂是爱!” “哟,经过大城市洗礼的人真是不一样,讲话都带彩了啊。”秦晴拉个方凳子,远远地,落落大方地坐下,大腿架着二腿,双手叠在膝盖上,“你怎么会认得我们这个小地方的啊?” “这不熟门熟路的吗?闭着眼睛也能走来。” “你知道你出门多长时间了吗?六月初六出门,腊月十六回来,半年零十天。你捎回一句话,寄回一个字吗?我在家里哭了好几回,穆广怎么从人间蒸发了,我爸说,没呢,人家还在往厂里寄合同呢。” 穆广确实没有写信,也没有打电话给秦晴。这在秦晴看来,是极不符合情理的,如果恋人之间如此淡薄,如此稀松,分别之后,不思念对方,思念对方而不跟对方倾诉,那就说明根本没有感情。 但是,穆广是有苦衷的。如果写信、打电话,说还是不说易洲健在的事呢?如果说易洲健在,违反了易洲母亲徐慕贞的意图。如果说易洲不在了,那是明显的撒谎,违背了穆广自己的良心。今后,永远是秦晴的把柄,秦晴会说:“你隐瞒易洲健在的事实,欺骗了我的感情。”如果在书信或电话里回避易洲的话题,也是同样的结果。 秦耕久让你到上海,到易洲母亲的家,你去了没有?如果去了,难道还不知道易洲的确切消息吗?知道易洲确切消息,又知道秦晴日夜悬念着他,为什么回避?穆广陷入二难困境中。假如穆广是个自私的人,他怎么选择都没有错,偏偏他是一个事事都替别人考虑的人。这样一来,他只有一个选择:沉默!沉默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可以吞没一切,可以给所有的人提供回旋的余地。 从进门到现在,从秦晴的辞色里,穆广能感觉,秦晴对他有怨恨,但是,并没有达到不可原谅的程度。因为从秦晴角度,她自知理亏。穆广跟你青梅竹马,一路走来,是你秦晴中途开了小差,偏离了轨道。现在易洲不在了,你又回来了。你有什么资格指责穆广呢?她把穆广半年不来信视为是对她秦晴的报复。不对,穆广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如果是报复,秦晴心里反而好受些,她担心的是穆广移情别恋了。在她心头,潘思园是一块抹不去的胭脂,是一只挥不去的蝴蝶。秦晴的心里隐隐地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我不能再失去穆广了! 秦晴:“为什么不讲话?” 穆广:“太忙了!” “是的,你当然忙啦,忙着陪人家逛古城,忙着陪人家看邓丽君,忙着陪人家打架,忙着给人家选衣服……” 穆广坦然地笑:“看来你什么都知道。” 秦晴:“这么浪漫的经历,人家能不舍得炫耀吗?不光我知道,全村人都知道。” 说到衣服,倒是提醒了穆广。穆广拿出礼盒。这个礼盒,自打秦晴一进门就看到了。她一直存着一丝好奇心,但她克制着下意识,就是不朝那里瞟。 穆广:“这是给你带的衣服。”双手捧着递过去。秦晴迟疑着,穆广俏皮地说:“小女孩嘛,过年总得有件花衣裳。” 故作生气的秦晴撑不住了,噗哧一下笑了。她想到小时候的一个情境。大年初一,穆广穿着新鞋子,秦晴穿着花衣裳。两个人碰到一块儿,玩了一会儿,相互都没有在意对方的变化。穆广忍不住了,说:“秦晴你别闹了,再闹,我真要踢你了。” 秦晴:“好哇,要踢就踢我的衣裳吧。” 两边大人哄堂大笑。 穆广顺势把衣服塞给她,秦晴噘着嘴:“谁稀罕呐!这又能代表什么呢?”双手接过来,瞅了瞅,摸了摸。 穆广:“打开看看。” 秦晴:“现在不想看!” 穆广接过来,就要撕包装,秦晴:“你这人怎么回事,手真快!我说现在不想看,也没说不看了。我想回家慢慢地拆开来看,行不行?” “那又何必呢?” “我要慢慢打开,看人家包装是怎么包的,衣服是怎么叠的,我也想学学时髦。” “你的思维跟别人就是不一样。”穆广说着把礼盒递给她。 “我跟‘别人’不一样?”秦晴的脸色突然变了,接过来扔到地上。 “你干什么?” “想到你在为我买衣服的时候,还在精心为‘别人’买衣服,我觉得恶心!” “我为谁买了?” “哟,是不是那个‘别人’还不止一个,你买得太多了,连你自己都忘了吧。” 穆广冷笑道:“我没事干,专门买衣服。就你这一套衣服,就把我口袋里钱掏光了,还经得住给别人买?” “潘思园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她说是你给买的,难道她撒谎?” “不知道!”穆广提高声调,扭过身子,无心地翻阅着学生作文,不再理她。 秦晴这时恍然感觉上了潘思园的当,她搭讪着咕哝道:“真生气啦?” “不知道!”穆广的身子又转了九十度。 “既然不喜欢人家,又何必给人家买衣服呢?既然不高兴,又何必主动来找人家呢?”秦晴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拆开时装礼盒,抖开衣服,在身上比划,兀自欣悦。穆广始终背身坐着,翻看学生作文,看到幽默处,吃吃地笑了。 旁边一个门,那是秦晴在学校的房间。秦晴进去把衣服换上,对着镜子搔首弄姿,在屋里大声说:“喂,对我这个人不感兴趣,总该对你买的衣服感兴趣吧,也不过来瞅瞅。” 第61章 瞧你,笨手笨脚的 穆广丢下学生作文,走进秦晴宿舍,看她试衣服。 秦晴扭过头来,看自己臀部曲线:“一分钱一分货,名牌就是名牌!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衬起来了。” “是衣服抬人,还是人抬衣服?” 秦晴有点撒娇的意思:“是人抬人!”接着说,“哎,我问你,你买,就是吊牌上的价格啊?” 穆广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欢不喜欢?” “我也不知道。”秦晴说,“反正我觉得,你已经受到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的影响了。” 穆广摇摇头:“不懂。” “跟你讲这个,是对牛弹琴。” “没想那么多。” 秦晴转过身子,面对着墙上的镜子,背对着穆广,说:“你把我后面领子竖起来,让我看看。” 穆广给她理领子,秦晴盯着镜子,镜子里,两个人的颈子交叠在一起,秦晴的脸微微地红了。她说:“你看,领子竖起来,是不是洋气一些?” “好像是。” “你再把我头发理出来,放到领子外面。” 穆广伸出右手,秦晴:“两只手同时往外捋,别把我头发弄乱了。” 穆广伸出两只手同时插进秦晴的领子里搂头发,秦晴缩着脖子,格格地笑了。 穆广:“怎么啦?” “还怎么啦,你的手太凉了,像两块冰冻。” 穆广慌忙把手缩回,秦晴“哎哟”一声。 穆广:“又怎么啦?” “瞧你笨手笨脚的!”秦晴横眉倒竖,“你把人家头发都扯掉了。” 穆广正不知所措,秦晴突然凑近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谢谢啊。明天正好到区教办开会,让那帮老土开开眼!” 穆广:“刚才是秦始皇的秦,现在是晴朗的晴,合起来,秦晴。” “你看了那个坏孩子的作文?” 秦晴在摆弄腰带的时候,穆广坐到她抽屉桌前的椅子上,桌子上放着一摞书。刚翻开最上面的那本书的封面,秦晴敏捷地跨过来,一把按住:“别看!” 穆广抽回手,大度地一笑:“不就是易洲留下的高考复习资料吗?至于这么紧张。” “我不是紧张,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是怕你笑话。” “笑话什么?” “反正一切都怪你!” “怪我什么?” “因为你不给我写信,疏远我,冷落我,我就想,你肯定是抛弃我了,我就一个人暗下决定,我一定要发愤学习,考大学。这些都是我参加高考复习用的。” “高考不是刚考过吗?你参加啦?” “是啊。” “怎么样?” “不知道。” “行啊!”穆广的心头掠过一层阴影。这辈子,自己跟大学算是彻底绝缘了。如果秦晴考上大学,哪怕是大专、中专,他们的关系也就彻底了结了。他忽然感觉,这个时代已经抛弃了他。 穆广说:“我回来还没向舅舅汇报呢,舅舅在村部吧?我到村部去一下。” 秦晴:“我爸好像跟毛鉴民交待,让你们三个业务员赶紧把差旅费报销掉,好对电热器厂做结算。村里老老少少还指望今天分红,大家过一个肥年呢。” 去了村部,没见到秦耕久。穆广回家,在饭桌上,穆慧说:“大哥,你们三个业务员怎么分工的?” 穆广:“我跑江苏上海,费绍光跑江西湖北,赵贤生跑浙江福建。” 穆慧:“噢,怪不得呢。今天碰到费绍光,说起我到江西南昌的事,他悄悄地找我把车票要去了。” 母亲秦采芬警觉地问:“做什么?” 穆慧:“肯定是充账了。”随后,她拿出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叠发票,说:“大哥,你不是正在报账吗?这几张发票是我去无锡的市内交通车票,这些是潘思园去常州来回的车票。加在一起也有不少钱。你能用上吗?” 穆广:“潘思园来回交通费肯定不行。市内交通费……” “也不行!”秦采芬坚定地说。“假发票一分钱都别多报。你做的事,人不晓得菩萨晓得!”她拿起发票对穆慧说,“你算算,这有几个钱?有它,我家富不了;没它,我家也穷不了。最主要的是,不能打这个主意。烧香摸屁股,一旦搞惯了手脚,今后你哥哥出差在外,心思就放在捡别人发票上。你爸爸在世的时候,经常说,贪小利大事不成!如果因为多报销几个差旅费,让人指着脊梁骨,那就划不来了。” 穆慧:“我听说,业务员多报销差旅费,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大家都心照不宣。都说,业务员出差在外不容易,别的不说,一天三餐没人管饭,就是个问题。我这次好歹也算去了一趟无锡,有了体验,厂里一天补助五毛钱伙食费够什么呢?炒一个青菜一毛钱。打一个豆腐汤,上面连个油珠子都不见,也要两毛钱。一碗饭五分钱,那碗啊像牛眼睛那么一点大,一个男劳动力吃五碗都吃不饱。他们都在车站捡车票往上贴,贴一个是一个。” 母亲:“别人怎么做,我们不攀比。穆广你给我实打实,一是一,二是二!” 穆广点头。 母亲:“如果你手上有虚头八脑的票,赶紧把它剔掉。” 穆慧:“妈妈,哪一行都有他的行规。大哥这么做,一本正经,怕是坏了规矩,招人恨滴。” 母亲:“你个死丫头,你怎么就忘了,穆广当这个业务员多不易啊。那毛鉴民一而再再而三阻挡。现在勉强让他当上了,姓毛的是会计,如果在报销上有什么把柄捏在他手里,你哥哥丢了这个饭碗事小,给舅舅脸上抹黑事大!你给我记着,但凡一个女人,一定要识大体。俗话讲,家有贤妻,男人不做混事。” 穆慧:“妈妈,那你说,秦晴将来能做大哥的贤妻吗?” 母亲回避这个问题,她侧过脸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说:“这个问题应该问穆广。” 穆广:“她贤不贤,我哪知道啊。” 母亲:“话不能这么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丈夫应该调教。我今天跟你们讲的道理,就是你爸爸一点一滴跟我讲的,存在我心里,现在还给他的儿女们。穆广你记着一句话:当面教子,背后教妻。” 晚上,在灯下,穆广把不实的发票剔除得干干净净。 第62章 你知道我们栽在谁手里吗 穆广、费绍光、赵贤生,三个人都是单独拿着发票到秦耕久书记那里签批,然后去毛鉴民那里领钱。 签批完,秦耕久的头脑里划上了一个问号,问:“为什么穆广的业务量是费绍光和赵贤生两个人加起来之和的两倍,而他的差旅费只有费绍光的一半还不到?” 毛鉴民说:“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各走各的路,盘缠不一样,不是很正常吗?” 秦耕久:“你别打掩护,既往不咎,今年的差旅费,我要较真。先查穆广的!” “怎么查?” “穆广是六月初六出门,腊月十六回来的,半年零十天。你把他的差旅费发票按时间排列,把它排出来。” 毛鉴民:“那是何必呢?穆广也不是小妈妈养的,要查一块儿查,一视同仁。” 秦耕久:“好!你把门关起来,今天派一上午干这事。” 他指挥毛鉴民,在墙上挂起三块小黑板,在地上铺着三张报纸,把三个推销员报销的发票分别摊开来。分别在三块黑板上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穆广的发票清清爽爽,费绍光和赵贤生的发票牛头不对马嘴。 秦耕久:“你看看费绍光,5月17号这天,他从九江到南昌,怎么会在同一天,又有一张他从景德镇到南昌的票呢?还有,5月18号,他从南昌到萍乡,怎么在南昌旅社的发票上显示他在南昌住了三个晚上呢?” 继续往后看,他说:“这两张发票最假,8月19号,从荻港坐船到九江,再坐车到南昌。8月24号,原路返回。那他19号之前是怎么回来的?24号之后又是怎么去的。” 毛鉴民:“这里有发票显示,他8月19号在从武汉到鄂州去了。” 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赵贤生的差旅费上。只有穆广的差旅费发票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 “潜规则”被识破了。 毛鉴民火了:“妈的,怎么能这么干呢?” 秦耕久:“问题出在他们身上,根子在我们身上。第一,我们的考虑不周全,没有充分考虑他们出差在外的实际,补助太低了。第二,我们的管理有漏洞。这种让老实人吃亏,耍奸的人占便宜的管理,是很愚蠢的,必须改革。” 毛鉴民:“这次幸亏穆广……” “千万不能这么说,这么说,穆广是有压力的。” “您打算怎么改呢?” “按照农村改革的现成办法。农村改革是‘联产计酬责任制’,也就是包产到户,我们也一样,来一个‘联销计酬责任制’。” 从此,从江心洲到高河,对业务的管理方法是,取消业务员的基本工资,不再报销差旅费,到年终结算时,每个业务员推销产品取得的利润百分之四十归业务员。与此同时,降低业务员的门槛,只要是本村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可以跑业务。 这个办法在高河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费绍光、赵贤生等人都怨恨穆广。怨恨的原因有三个:一是穆广暴露了潜规则,断了他们的财路;二是基本工资取消,不能旱涝保收,无法再偷懒了;三是门槛降低,一大批年轻的业务员进入,抢了他们的地盘。 费绍光对赵贤生说:“贤生,你知道我们栽在谁手里吗?” 赵贤生:“不是秦书记怀疑我们,叫毛鉴民查的吗?” “从水磨石厂到电热器厂,也有六七年了吧,为什么偏偏穆广一出现,他就怀疑我们了?” “因为穆广的差旅费少。” “不是,他就在常州和无锡两个地方跑,车船费少是应该的。”费绍光说,“他是存心想出我们的丑。” “这是怎么说呢?” “不瞒你说,我一时昏了头,向穆慧要她去南昌的发票。穆慧肯定跟穆广说了,穆广肯定跟秦耕久说了。你想想,穆广是他外甥,就是他坚持让穆广当业务员的。还有一层关系,就是穆广的老娘跟潘厂长不清不楚。他们想联手挤走我们俩。” 赵贤生恍然大悟:“如果是这样,那就不能不防一手。” 费绍光:“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赵贤生:“我一个同学叫谷建邦,你知道吧?” “知道啊,不是在无锡开五金店吗?” “我听我另外一个同学说的,说他有一次去找谷建邦,谷建邦不在,旁边是一家文印社,文印社里一个叫谢小娥的女孩特别热心。我那同学很喜欢谢小娥,对她特别殷勤,左一个小妹右一个小妹,结果你猜怎么着,谢小娥的老板说,兄弟,小娥名花有主了,她男朋友也是你们高河人。” “肯定是谷建邦!” “是谷建邦我就不意外了,你万万想不到,竟然是穆广。”赵贤生说,“我就想,难怪穆广在外半年多,连一个字都没捎给秦晴呢。” 费绍光:“我看他回来后,跟秦晴不又好起来了吗?” “如果他回来跟秦晴翻了,倒是正常,他还跟秦晴好,那就说明他这人道德有问题。受到了精神污染!他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在家有家室,在外有外室。” 这句话,很快成为流言传开了。穆广未听到,倒是让秦晴听到了。 在虹桥区教育办公室开会,秦晴一袭新潮服装赚取了男士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回头率,也赢得了众多女士高达九十九度妒羡的热眼。她感觉自己,上三路有些昏昏然,下三路有些飘飘然。 会议之后,迈着轻灵的小步子来到教办干事谭起的办公室。 在人家办公室外面,朝里露半张脸,“嗨!”地一声。然后,再嘻嘻地进去。 谭起:“我当是谁呢,吓我一跳!” 秦晴无缘无故地又笑了,一口白牙毫不吝啬地露出来。“难道做了什么亏心事?” “那你也不是鬼啊。”谭起眼前一亮,“嚯!瞧这一身行头艳的,简直是画皮啊。” “嘿嘿,我有那么恐怖吗?”说着,从包里抓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往谭起办公桌上正在整理的档案袋上一放。大大咧咧地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谭起站起来,“看到你来开会了,就知道你要来。”走过去,把门掩上。 秦晴故意回头笑道:“别关门!” 谭起盯着她的脸,她一手轻托着腮帮,做出一个俏丽的“泡斯”,“怕影响领导的形象。” 第63章 充其量只是一道布景 谭起刚坐下,就有人敲门。谭起一把将大白兔奶糖抹到抽屉里,示意秦晴。秦晴跳起来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周周正正的男人,头发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块方方正正的人造革包,但目光有些邪乎,很不安份,对秦晴上一眼下一眼。秦晴闪到一边。 谭起站起来:“表哥,这是江心洲小学校长秦晴,她来查档案。” “江心洲的?”表哥睃了秦晴一眼,“你们那个电热器厂办得怎么样?” “很好啊!” “那个怎么个好法呢?” “嗯——”秦晴习惯性地偏了偏头,迅速理了个头绪,“怎么说呢?首先是业务量上来了,办厂不到一年,产值十七万元。还有就是产品销路好,销到常州、无锡、江西、福建。再一个就是给人家配套的企业上档次,不是小打小闹,你像无锡市的中日合资旭日股份有限公司,今年在我们这里订货九万多元。”她转向谭起,“那就是穆广推销的。” 谭起点点头,表哥说:“你对电热器厂的情况,那个很熟悉嘛。” 谭起:“她父亲是江心洲行政村书记,穆广是她——”他征询的目光看着秦晴,“你们快了吧,订婚了吧?” “嗯——”她莞尔一笑,“我本人暂时还没接到订婚《通知书》。” 谭起说:“这种事,一般不下《通知书》,直接放喜鹊报喜。” “咳,江心洲,喜鹊没有,麻雀不少。” 三个人都笑了,表哥挥挥手,说:“谭起,回家跟外婆说,让她收拾一下,那个我明天派车子去接她老人家回家过年。” “外婆要走,我妈不让她走。那么大年纪,怕受了风寒。” “这个你就叫姑姑那个放心吧。” “妈说,贝景年头岁尾工作那么忙……” “算了,不多说了。那个就这样,好不好?我明天一准去接奶奶。走了,我还赶到县局,那个开会呢。”表哥绅士地朝秦晴点点头。“那个,秦——” 秦晴:“秦晴。” “那个小秦,我回头派上你们那儿瞧瞧去。拜拜!” 秦晴礼貌地点头。 表哥说:“那个可别不欢迎哦!” 谭起吐了吐舌头。秦晴也不知道这人的身份,只能笑着说:“一定热烈欢迎。” 谭起把表哥送出门外,又说了几句话,回到屋子。 秦晴:“你表哥是大干部?” 谭起:“哪里,虹桥税务所,一个小小的所长罢了。” 秦晴:“瞧那派头。按照鲁迅的话说,需仰视才见。” “少来这一套,太酸!” “他的名字好啊,背景?是哪两个字?” “宝贝的贝,景色的景。” 秦晴笑道:“果然,你是有背景的人。” 谭起说:“充其量只能算一道布景。” 谭起似乎没有闲心开玩笑,他坐到正位上,双手十指一交叉搁在桌面上,掌正了头脸,郑重地说:“秦晴,你知道的,高考是接受党和人民的挑选,党和人民的要求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秦晴稍稍收敛了笑容,显得特别大度。她说:“无所谓,我知道,我肯定没达到录取分数线。我报名的时候,你不让我报,我就跟你说过,我没打算考取,只是蹚蹚水。就算后面我不考了,也为穆广,为秦朗,为他们试试高考这潭水有多深。” “你这次真的没发挥好!我怀疑,是不是易洲的失踪对你打击太大了?成绩不理想!” 谭起把一个信封递给她,自己起身给她倒茶水。秦晴:“别放茶叶。” 谭起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到秦晴的面前。秦晴的手有些颤抖,慢慢抽出成绩单。 高考总分是七百五十分,录取分数线是三百二十五分,秦晴的分数是一百五十九分。没有录取,她有思想准备,但是成绩如此之差,出乎她的预料。她不相信,抓起桌子上的计算器,把后面单科分数累加了一遍,分毫不差。她按键把这几个丑陋的数字消掉,计算器说了声:“归零。” 高考的梦归零了。 谭起把茶杯朝她面前推了推:“秦晴,这是你的真实成绩,但不是你的真实水平。你是易洲失踪之后,出于对他的怀念,抓起他用过的复习资料,仓促应战的。这段时间,你又抓管理,又抓教学,再加上,我们又让你抓普九教育,穆广呢又在外面跑业务。我当时想象,如果穆广在家,他帮你代一段时间课,帮你搞一搞学校的管理,让你腾出精力来专心复习,可能也要好一点。” “别提他了,他钻到钱眼里去了,出去半年多,没给我写一封信。” 谭起叹了口气:“有件事,我告诉你,又怕你承受不住;不告诉你,又怕你以后怪我。再说,这也不能让你蒙在鼓里。” “谭干事,你说吧,我能承受!” “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考。考了,勇敢地接受挑战,反而惹人口舌,成了攻击你的把柄。” “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现在教师青黄不接,县教委准备从民办教师中间转正一批。我们虹桥区抢到了十个指标,开会的时候,领导们争得不可开交。” “那你得帮我说说话。” “那还用说,不光是我,你们乡党委李文诚李书记为这事特地跑来,他为全乡争名额,特别举了你的例子。他说得很好,他说,人讲妇女能撑半边天,秦晴是一个人撑了一片天,又当校长,又当教师,里里外外一把抓,不容易,这样的同志应该鼓励。” “李伯伯说的算是事实吧!” “结果有人冷笑说,这还用争吗?就她那个高考成绩,就说明了一切。张铁生的时代已经过去啰。” “结果呢?” “还能怎么样?”谭起叹息道,“你这人就是太任性,恐怕这个世界上,只有穆广才能容忍你。或许反过来,你这个脾气就是穆广惯出来的。” “这跟穆广有什么关系?他是他,我是我。”秦晴起身就走。 谭起:“秦晴!” 秦晴在门外:“对不起!我走了。” 门口,几辆自行车挤在那里,车把手绊住了秦晴的上衣,秦晴恨恨地扯了一把,落荒而去。 秦晴头也不回地离开,不是生谭起的气,而是忍不住眼泪,又不想失态。 出了区委大院,不争气的眼泪像漫过堤埂的水,秦晴急忙拿手帕子捂上去,可是怎么也堵不住。她从包里抽出信封,从信封里抽出成绩单。视线模糊了,数字变成了张牙舞爪的螃蟹。她犹豫了一下,装进去,塞进包里。 第64章 不跟你嚼蛆了 生怕遇到熟人。 秦晴低头小跑着,走在区公所门前的小河边,走过一道长长的窄窄的堤埂,严冬的残雪覆盖在两边的土坡上,斑斑驳驳。密密匝匝的枯树中间点缀着一两丛冬青。眼前的一切都是这么荒寒,这么萧瑟,这么凄凉。她的心头空落落、灰蒙蒙、冷冰冰。 冷风抽打秦晴的脸。她的脚步渐渐放慢,心绪渐渐平静。这是一个巨大的耻辱!她打算隐瞒穆广。 隐瞒穆广,与其说是高考落第这个结果,倒不如说是她参加高考的原因。秦晴立志高考,只是一时冲动。这个冲动来自对易洲的思念。 在江心洲小学教师宿舍,易洲住过的房间里,秦晴睹物思人,时常拿起易洲高考用过的辅导材料,一页页地翻阅,看进去了,好像有灵感闪烁。于是乎,她头脑一热,下了个决定,就用自己心爱的人遗留下来的书籍为撑杆,借助爱的启示和力量,拼搏一回,考它一场。如果上天念在我一片痴情的份上,万一让我考上大学,这不就是爱的回报吗? 当她进入书本之后,对易洲的思念,又成了她的干扰因素。跳到字里行间干扰她静心学习的另一混蛋就是穆广。易洲已经永别,穆广还能再丢吗? “滚滚滚!都给你我滚。烦死了!烦死了!”这就是秦晴复习迎考时的精神状态…… 经过供销社门市部门前,都已经过了,后面有人叫:“秦晴。” 听惯了人叫她“秦校长”“秦老师”,偶尔听到直呼其名,秦晴有点不悦。勉强停下来,艾娣从门市部追出来。秦晴去县城高考的时候,碰到过艾娣,艾娣也参加了高考。 两个女人隔着五六尺远,对面站着。 艾娣:“考得怎么样?” 秦晴不自然地一笑:“你呢?” 艾娣也不自然一笑,把头一甩:“不知道。无所谓。” 两人彼此彼此,心照不宣。一时间没有话说。 艾娣:“这衣服好漂亮啊!哪儿买的?泥汊跟荻港都没有这个款式啊。” “有人从上海带的。”秦晴淡淡地说,她故意把无锡说成上海。 “肯定是穆广给你买的?穆广回来啦?” “是啊!这么吃惊,他没到你这里来报个到?” “你这是什么话呀?不过秦晴,我得跟你申请一下,我还真有要紧的话要跟穆广说呢。” “我当然知道你肯定有话跟他说,而且,你们的话当然句句都是要紧的话了。那你还不找他,他这会儿就在江心洲。不过你得快一点,找他有要紧事的女孩子可多啦。”秦晴用挖苦的语气,声调不高不低地说。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啊?”秦晴说,“再说,我也没说你是什么意思啊,何必想那么多呢。” “哎哟你这人真没意思!”艾娣一甩手,“实话跟他说吧,我爸打算给你们村戴帽子追加两吨柴油。他编排的理由是,江心洲破圩了,那里又不通电,排出圩里的水,柴油消耗量大。” “那我代穆广谢谢你啊!”秦晴眉毛一挑,“不过这样的公事,犯不着采取私密的渠道吧?再说了,我爸才是江心洲第一书记呢。穆广只是普通村民。” “我主要的意思是,跟穆广提个醒,这批柴油名义是排涝,千万不能用在别的地方。” 这时,有两三个小混混,醺醺然从秦晴身边走过,肆无忌惮的目光邪乎乎地瞅着她。有一个贴近她身后,拿鼻子嗅了一下。 秦晴本能地向艾娣靠近一步,说:“那还能把柴油当酒喝了?” “不是,有人讲你们江心洲办了电热器厂,千万不能用这个柴油喂厂子。那样的话,我爸就为难了。” “哟嗬,那这事可是大事。江心洲还有党支部,还有村委会呢。你跟穆广,你们俩,就这么私下里嘀咕,恐怕搞不定吧!” “说白了吧,我爸是看在穆广的面子才特批的。” “那你跟穆广老同学那么多年,个人关系又那么铁,你还信不过他?” “穆广人是个正派人,可是脑子太活了。就跟上次那样……”艾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止住。 秦晴急忙追问:“上次什么样?” “算了!你知道的。”艾娣往前跨了一步,指尖捏着秦晴的衣服,捻了捻,“面料是呢子的吧?” “是吧,我也不认得,我还以为是麻袋片呢。”秦晴追问,“你说上次,是不是指破圩前的那一次买柴油的事?” “没有哇。”艾娣双手一摊,“我说什么了?” “狐狸!” “你才狐狸精呢!” “我说你狐狸精了吗?”秦晴凑近她,秦晴个子比艾娣高半个头,就这三寸的距离造成了一种气势,“狐狸是说你狡猾,狐狸精讲的是不正经,懂吗?我们俩,也就是半斤对八两。” “谁是半斤,谁是八两?” “一回事。” “怎么是一回事呢?哦,人家到我门市部来买东西,买半斤白糖,我给人家八两,那我们主任不要开除我呀。” “不跟你嚼蛆了。”秦晴一甩头,走了。回头丢下一句话:“精力过剩,找杜江发泄去,少打我们穆广主意!” 艾娣也不示弱:“呸!就你那高考成绩,仔细穆广休了你!” 秦晴忽然笑了,把自己笑成一朵腊梅:“姐本来可以考高分,可是我们家穆广拼命拖我后腿,不让我远走高飞,姐有什么办法呢?” “美了吧你。” 回到江心洲,秦晴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学校,回到自己的房间,蒙头哭了起来。但见枕上泪痕湿,不知心中怨恨谁。但是,没有指向的怨恨,纯粹是自我折磨。女人的能耐在于,总是能把怨气撒到一个确定的对象身上。这个人往往就是跟她最亲近的人。 她再一次把那个信封拿出来,但她没有勇气再看一眼。做出个撕毁的动作,信封上都裂开一个小口子了,但她忍住了,“留下它,让它激励自己奋发!” 她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头枕在上面,感觉像是搂头浇下一瓢冷水,三九寒天的凉水,点点滴滴都是刺骨的,把一贯高傲的秦晴刺疼了,浇醒了——易洲不在了,他不能不回头抓住穆广;高考落第了,她不能不回头珍惜这份工作。 此时,穆广正悠然坐在村部。 第65章 江心洲一姐 村里对电热器厂进行了年终核算,提取一笔资金作为业务员的奖金。三个人的奖金是不一样的,穆广最多。 穆广:“有多少呢?” 毛鉴民伸出食指,穆广:“一百块?” 毛鉴民:“加个零。” 穆广表情诧异,毛鉴民:“相当于我五年的工资。” “那他们俩呢?” “每人五百,把他们虚报的发票扣除掉,赵贤生三百八,费绍光两百一。” “这个钱我不能拿。”穆广摇摇头。“差别太大了!” 他想征求一下秦晴的意见,来到江心洲学校。因为是个星期天,这里静悄悄的。没有咿咿呀呀读书声的校园,显得特别空洞。 经过窗外,就听到秦晴在抽泣。穆广赶紧进去,外边的门开着,里面的门朝里拴着。 穆广敲门,秦晴就是不开。 “再不开,我就揣了啊!” “星期天不能让人家休息一下吗?”秦晴开门,“你干什么?”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 “你在干什么?”穆广双手抓住她的胳膊,关切盯着她。“谁欺负你啦?” 按照秦晴的自尊心,她不会承认自己高考考得那么差,更不会说出因为自己考得差,把转正的机会丢了。 穆广竭力温柔地问:“跟我讲,究竟怎么回事?脸上像刚刚发过洪水。” “放心吧,我的内涝已经排干了,没水了。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穆广,“好不好?”眼神和语气仿佛是感激穆广的体贴。 穆广坐下来。 秦晴:“你这人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了?” “我不要你关心。再说,现在关心也晚了。” 穆广的手搭在易洲留下的那一摞书上,抬头看到书桌上方,挂着一支箫。箫下垂着红头绳编的坠子。他心想:“是不是易洲给她来信了?”他试探地说:“易洲走了,我不关心你谁关心你?” 想不到这句话激怒了秦晴,秦晴立马暴跳如雷,积压在心底的悲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暴发了。她说:“你在胡说什么?你关心我,你能关心我什么?” 她双手采着穆广的胳膊,把他往外拖:“你给我出去。” 穆广愕然看着她,纹丝不动。跟穆广比,她的力气太小啦。 秦晴一顿足:“你一个男人,跑到我这里赖着不走,算什么?” 穆广再次领教了秦晴喜怒无常,他指指自己,又指指秦晴:“我?你?” “什么我、你,你是你,我是我。”秦晴质问道,“你是我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在我这里胡搅蛮缠?” “秦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这变化太快了吧?我反应不过来。” “我跟你说什么了?你是请了媒了,还是过了礼了?你以为我们还是小时候,玩过家家?”秦晴站到门口,“你力气大,你狠。好!你不走,我走。” “好,我走!” 穆广走出她的房门,像虹吸一样,就在那一刹那间,秦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抽空了。 “走,走,都走吧!”她朝穆广大的背影大声喊道,“穆广,有本事你走了就永远别来!” 秦晴需要穆广的安慰,但又不想向穆广敞开内心世界。她的眼眶曾经很高,高到在她视野里,易洲取代了穆广,但是,她又不甘屈尊,不想给穆广留下笑柄。 父亲当了三十年大队书记,“江心洲一姐”的身份铸就了她这么一种性格。假如没有分田到户,父亲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大队书记。她还是“一姐”,可现在形势变了。各家种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尊敬的秦书记从地头走过,有的人亲热地叫一叫“书记”,有的人就埋下头去,待你喊他,他才说:“原来是书记呀,瞧我,竟然没看见呢。”第一书记都掉架了,何况依附在他身上的“一姐”呢? 穆广站住了,回头问道:“秦校长,我是你什么人,你这么喊我?” “你走吧,你去找艾娣,你去找潘思园,你去找谢小娥去吧!” “找谁?谢小娥?怎么又出来个谢小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风流事?你以为你聪明,就知道揪住易洲的事不放?”秦晴捂着脸蹲下来。 如果自个儿独处时,她抽泣,现在完全有条件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了。秦晴没有放过宣泄的机会,哭诉道:“晓得我今天痛苦,晓得我受到打击,还故意提一(易)洲二洲的事。” “你有什么痛苦?受了什么打击?” 秦晴忽然站起来,收住泪,显得特别坚强:“我很好,你走吧!” 穆广正要转身往外走,秦晴:“艾娣叫我带话给你,艾勋业又给你面子了,拨来两吨柴油。艾娣叫你别像上次那样了。” 穆广神情紧张起来:“艾娣跟你说什么了?什么别像上次?上次什么样子?” 秦晴顺手掩了门,但还留下一条缝,说:“自己琢磨吧,自己负责吧!” 从秦晴那里出来,穆广的心中像是打翻了碗厨,五味杂陈,满腹狐疑。秦晴的反常肯定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不是在秦晴自己就是在穆广。不管是在她还是在我,她不愿意说出原因,这一点是很头疼的。 每当遇到这一类问题,穆广都会去做一件事——打渔! 他回家取了旋网,径直来到江边,破冰下江,进入中流。缓慢的江流中,彻骨的寒气包围着他。为了驱寒,他必须一刻不停地撒网,外面滴不成冰,身上冒着热汗。 母亲秦采芬一开始以为,穆广是捕鱼过年。一想,不对,过年吃的鱼已经有了,连送亲戚的鱼也有了。她明白,大儿子一定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心事不遂,还在江上喝冷风,会生病的。母亲赶到江边。他们隔得很远。 第66章 大衣在风中飘逸 寒风瑟瑟,秦采芬站在风中,羸弱的身躯仿佛要被飘走一般。她朝穆广喊话,穆广根本听不见。穆广听不见,倒是有人听见了。村里的拖拉机经过,停下来,跳下潘志高。把她扶上拖拉机,又把自己的围巾拿下来给她箍上,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她戴上。 拖拉机走后,另一个人从村庄逶迤而来。她是秦晴。穆广一团温热去看她,她气走了穆广。她心头有无数个蜘蛛网,都吊在易洲这间旧屋子里,穆广是无辜的。 她知道,受了气的穆广,绝不会去喝酒,绝不会赌气胡来。他一定会背着他心爱的旋网,踏上小船,在江上风波中舒展筋骨,直到筋疲力尽。那时,他的船舱也会是白花花一片。 秦晴来到江边,早已看到浪尖上一叶扁舟。她来到枯萎的芦苇滩,那里有成垛的芦苇,芦苇尖头是洁白的芦花。秦晴穿着穆广送给她的呢大衣,想在芦苇垛上坐下,但她舍不得这衣服。她也没有喊穆广,只是远远地内疚地看着他。她折了一枝芦花,吹了一口,芦花便顺风飘飘荡荡,在江面上打着旋窝。那旋窝,仿佛是穆广的旋网产生的旋风。 这一切,穆广都浑然不觉。 傍晚时分,她独自回去了。回到父母身边,还没进门就咳嗽起来。母亲许莲枝迎上来,拿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接着,手忙脚乱暖被子,熬姜汤,伺候秦晴睡下。一边做着这一切,一边数落丈夫秦耕久:“整天就晓得忙那个破厂,对儿女的事一点不上心。几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双儿女?” “妈妈,别怪爸爸了。我们都是大人了。” “我怪他没错怪,不冤枉他。对你高考的事,对你婚姻的事,他问过几次?” 母亲的手探进被窝,送来一只盐水瓶装的水焐子。秦晴躺在温暖中,想着穆广还在寒风里。 一个下午,外加一个晚上,穆广累到筋疲力尽。回到家里,在母亲面前,他显得若无其事。他让妹妹穆慧把鱼挑选了一下,又从池塘里取来冰块保鲜。 穆慧:“大哥你这是卖呢,还是送人?” 穆广:“送人。” 母亲:“送给谁啊?” 穆广:“送给常州的客户。明天就送。” 母亲:“明天是腊月二十二,后天是腊月二十三,送灶,也算是小年,过了这个小年再去不行吗?” 穆广笑道:“过了送灶,人家厂里恐怕就散了。” 母亲:“那你早讲,我提前做些送灶的粑粑给你先尝尝呀。” “哦,那灶王爷还没吃了,我先吃了。他灶王老爷一生气,回到天上,还不使劲讲我穆广的坏话?那我还跑什么业务啊。”穆广笑道,“还是留着,我回来吃吧。” 母亲:“你这次到常州,见到那个对你好的大爷,叫他有空到江心洲来玩玩。城里人乍到乡下,不也新鲜吗?” 穆慧:“大哥,你跟我说句内心里话,那个戴秉钧厂长把你留在常州,你拒绝了他,好端端的城市国营工人不当,硬跑回来当农民,是不是因为秦晴?” 母亲:“秦晴是个一心往高处走的人,她怎么会拖你哥哥后腿呢?” 穆慧:“她心虚,怕我哥把她甩了。在江心洲,她是一棵大白菜,到了常州,她恐怕连一根小葱都算不上。” 穆广:“这事跟秦晴没关系。她压根儿就不知道。” 母亲:“不过穆广,我跟你说,不管你娶谁做老婆,娶之前瞅准了,娶之后,可不许休妻。不能学陈世美、张万郎。我们姓穆的祖孙三代,没有这个风俗!” 穆广笑了:“妈妈,你这是哪里的话啊。我穆广是块什么铁,能碾几根钉子,我还没自知之明吗?” 母亲:“在我眼里,你是一块金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穆广就沉沉地挑着两篓鲜鱼,踏着霜月出了门。穆慧和穆超相送。穆慧:“穆超,你帮大哥换换肩。” 穆超跨上一步:“大哥,我来吧!” 穆广故意把扁担移到他肩上,穆超一下子蹲了下来:“怎么这么重?” “还是我来吧。”穆广笑道,“不是担子重,是你的力膀轻,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念书。出门跑业务的事,大哥我干!” “读书做官!”穆慧说,“我们家需要一个人在政府机关里的人,支撑门面。” “不然,大哥跑业务挣再多的钱也只是花纸而已。” 送走穆广,穆慧回家来。吃早饭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出门看牲口,她捧着早饭碗在院子门口的杮子树下,红红的杮子仿佛戴在她头上的花。 秦晴去学校,经过她家门口。秦晴:“小妹,你哥在家吗?” “起早走了。” “走了?到哪去了?” “他到哪去了,没跟你讲?” “没有哇,他昨天上午还上我那里去了呢。” “他到常州了。” “这都快过年了,怎么又到常州了。有业务吗?我也没听我爸讲啊。” “给客户送鱼去了。业务员给客户磕头烧香的事,没好惊动舅舅。” “什么时候回来?” “你问我,我问谁啊?”其实穆慧知道,但她故意不说。忽然一笑,“你们不讲话吗?不会吧。表姐,你跟我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秦晴低头走了,轻声说,“发什么神经!” 穆慧看着秦晴的背影。她穿着穆广给她的呢大衣,下摆在风中飘逸,眼光似乎在向远方眺望。 穆慧回家对母亲说:“妈,我晓得了,大哥临时决定到常州的事,跟秦晴有关。我就感觉,大哥是带着气走的。” 母亲推掉饭碗:“他(她)怎么能这样呢?” “妈,你说的他(她),是指大哥,还是指秦晴?” “两个人都不是东西!肯定是为什么事绊了嘴。”母亲,“外面天寒地冻,也不知道你哥哥现在到哪里了。这么腊月黄天的,车船班次怎么可能正常呢?这要是在半路上耽搁了,挨饿受冻,闹出病来,可怎么得了。” “早知这样,我们应该拦住他。” “儿行千里,我不担忧。他又不是小孩子,又不是没出过远门。我放心不下的是,他的肚子里装着气,所有怨气都自己消化。”母亲说着,滴下泪来。 第67章 缰绳放得长长的,但不能松手 一旦上路,穆广也就忘记了烦恼。天太冷,把人的神经冻麻痹了,让人甚至连冷都忘记了。他从江心洲坐船到荻港,再上客轮前往江苏常州,肩上那副担子就是他最好的御寒工具。 常州有十八家塑料厂,他只有两篓鱼,百十来斤,撒胡椒面没有意思,只能选择一家。箩里挑瓜,自然选大的。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下白马山塑料厂。 跟谁接洽呢?是戴秉钧,还是程少尘?合同是跟程少尘签的,还是找程少尘为好。再说,这种事找戴秉钧大爷,说不定会碰钉子。大爷若来个照价支付,反而弄得不香不臭。 在厂外,跟程少尘接上头,递上话。“快过年了,我们秦耕久书记让我来给客户送些年货,这都是长江鲜鱼。你在本地拿钱也不一定买得到这么新鲜的。” 程少尘知道穆广跟戴秉钧的关系,不敢独吞,就送了一篓给戴秉钧。戴秉钧问总共多少,应该全部交公。于是,五个厂长和程少尘,共享了穆广的礼物。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穆广这事办得着实让人感动。大家一合计,把第二年全年的采购任务全部交给了穆广,这一年的采购计划是十万元。 拿到这份十万元的大订单,穆广兴奋不已,奔跑着到邮局,打电话到江心洲电热器厂,厂里没人接电话。他只好发了封电报回去。在填写电报的时候,思想开了小差,收报人地址应该是江心洲电热器厂,他写成了江心洲小学。电报发出后,他从回执上才看出,弄错了。 发电报的问:“怎么搞?要不要重发?” 穆广想了想:“算了,错就错吧。”他怕秦晴笑话他,“一票业务,到处发电报,生怕人家不知道似的。” 秦晴接到电报,欣然而笑:“他学乖了!才出门几天就给我发电报。男人,就应该这么整。” 秦耕久看着电报上的数字,彻夜不寐。“这孩子,挺会办事!” 许莲枝:“半夜三更不睡觉,嘀嘀咕咕什么呢?” 秦耕久索性披衣坐起来,点燃一支烟,撕了香烟盒,在反面粗略估算一下,这一票业务可以为工厂带来四万元毛利。 三天后,秦耕久亲自到江边码头迎接穆广。穆广有一种凯旋的感觉。随后,秦书记把村民们集中到村部,毛鉴民对着账册,各家各户按人头每人发放五十元过年费。 全村人过了一把肥年!但是,秦耕久自己家没有领取过年费。穆广得知后,也让母亲把领到了二百元退了。 过年费是退了,还有一千元奖金。穆广拿笔签字时,手发抖,无法落笔。他的头脑里回放着,无数次,父亲穆孝林在认罪书上签字的镜头。他搁了笔,这么大的事,应该回家问问母亲。 这是烫手的山芋,母亲担心会成为罪名。领取,感觉害怕;不领取,也感觉可惜,她陷入了纠结之中。她以一个农村家庭妇女的智慧想出两招来:第一,把这笔钱暂时存在工厂里。不说要,也不说不要。第二,尽快跟秦耕久书记家结亲。本来,她不看好秦晴,特别是腊月黄天把儿子气走,她的那口气一直堵在心里。现在,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大年初一,秦采芬打上四色礼品上门,托毛鉴民的老婆说亲。也是从这天起,秦耕久让毛鉴民请来一个戏班子唱戏,整个江心洲都欢腾起来了。在瞧戏的现场,秦采芬与许莲枝为儿女的事举行了第一次会晤,双方同意亲上做亲。这一切,实际上都是由秦耕久掌控的。当天,穆广与秦晴订婚。 以她家庭的成份,以她本人的身份,能与书记夫人平起平坐,会商娶媳嫁女之事,这对秦采芬来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荣耀。这个荣耀是穆广挣来的。死鬼穆孝林要是还在,今天一定会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喝多,然后,躲在一边,悄悄地哼诗。 当晚,秦晴独自来到江边渡口,在易洲失踪的地方徘徊良久,暗自洒泪。当她回来的时候,经过江心洲芦苇荡,被芦苇中的动静惊吓而惨叫。她拼命奔跑,没有多远,穆广迎了过来,她扑向穆广。待她的喘息平定之后,忽然推开穆广,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穆广知道秦晴心里还装着易洲,感到苦闷。秦耕久对他说:“秦晴高考没有考取,转正的事也泡汤了,她心情不好,你多开导她。这丫头脾气不好,你要多担待。” 穆广背着秦晴去了虹桥区公所,找到教办室干事谭起。 谭起说:“穆广,秦晴转正不成,多少跟你有点关系。” 穆广指着自己的鼻子:“怨我?” 谭起点点头。 穆广:“我跟她订婚,拖累了她?” “那倒不是。”谭起说,“半年前,石板洲党支部书记高希进破格提拔高河乡副乡长的时候,你使了个小坏。李文诚书记跟区组织委员讲,把他的任命压了三个月。那三个月你在外面跑业务,你不知道。对于高希进来说,比在地狱里还要难熬!” “所以,他就报复我,报复不到我,就报复秦晴?” “吃杮子,当然捡软的捏!”谭起笑道,“秦晴高考成绩不理想,给人家提供了理想的借口。” “讲你都不相信,秦晴的这两件事,我还真的都不知道。” “高考不取,是好事。否则考取了,大学里多了个女学生,穆广少了个漂亮老婆。至于转正的事,确实有点可惜。” “可惜什么,反正我养她。” “你觉得秦晴是一个可以养在笼子里的百灵鸟吗?她是一匹马,志在千里。”他拍拍穆广的肩膀,怪怪一笑,“骑上这匹马,对你的骑术是个考验!” “那你说怎么骑?配一套金马鞍子?” “傻瓜蛋!大老爷们,哪有问人这种话的?” “你跟秦晴是一条战线上的同事,你了解她。” “把缰绳放得长长的,但不能松手;把鞭子举得高高的,但不能落下!” 谭起边说边做手势,穆广傻傻地看着他,当他手举高时,穆广的视线跟着他起伏,给人一种傻人娶娇妻的感觉。 第68章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穆广去艾勋业家拜年,感谢艾主任批给江心洲两吨柴油。价格双轨制,批计划,等于给钱,你不能装孬不蚀本。秦采芬的家教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艾勋业留穆广喝茶,聊天,当然是三句话不离老本行。 身为供销社主任的艾勋业在商言商,对国家的商业政策特别敏感。他知道穆广在外面跑了半年的业务,就跟他聊起沿海开放地区的商业状况。谈得非常投机。 艾娣在一边也听得津津有味,在她心目中,总是拿穆广跟杜江比。她曾经瞧不起穆广,但是,现在她越来越发现,时代变了。党和国家提出,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政策的缝隙张开了,针大的眼,斗大的风,站在风口的人们,各各不同。现实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了。她算看透了,什么都是假的,赚钱是真的,钱才是硬通货。 原来约好了,杜江骑自行车带她去江心洲看电影,她也推了。她说:“家里来客人了,妈妈回外婆家了,爸爸叫我在家里做饭。” 杜江从门缝里瞟到,她讲的客人就是穆广,人五人六地跟堂堂的区供销社主任面对面坐着,酒杯碰酒杯,艾娣在一边劝菜。杜江的鼻子冒着青烟,恨恨而去。 在艾勋业家吃了饭,回江心洲的路上,他想到一个同学。这同学是本乡龙庵行政村人,名叫顾乘。穆广跟顾乘,是同窗,又是知己。有句话叫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顾乘就是穆广的这样一个知己。 顾乘此时正在泥汊中学读高二。他们谈起这半年各自的变化,谈起顾乘暗恋的女同学燕芳。顾乘指了指父母那边房间:“这个人是我们家的大忌!还是谈你个人的事吧。” 他们谈起艾娣,谈起杜江,又谈起秦晴。顾乘劝穆广回校读书,穆广劝顾乘跑业务,两个人谁没有说服谁。 那是一个变革的时代,是一个价值观多元呈现的时代,是一个人生轨道多歧的时代,但是,所有年轻人都相信,明天会更好,因此,那是一个黄金时代! 傍晚时分,穆广回到江心洲,经过村部门前的打谷场,那里有一个临时的戏台,白天唱戏,晚上放电影。白天的戏是庐剧《张万郎休丁香》,晚上的电影是《少林寺》。黄昏时分,戏终人散,看电影的人群聚拢而来。交汇在一起,十分热闹。 穆广穿过人群,一个声音叫他:“穆广!” 是秦晴。穆广:“戏散啦。” “我不在看戏台上的戏,我在看你跟艾娣之间的戏。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有权知道你干什么去了,如果你跟艾娣之间的戏还不散的话,我们的戏就应该散。” 穆广:“我到顾乘家去了。” 秦晴:“我在这里找你,碰到杜江了,杜江说叫我管管你。不就是跑了一笔业务吗,别忘乎所以,吃着碗里望着锅里。我为你害臊!” 穆广:“我到艾娣家是给她爸爸艾勋业主任拜年的。毕竟人家给了村上两吨柴油。也是你常说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不是?” “给村上柴油,犯得着你个人去报恩吗?” “你不是说,人家是看我的面子才给的吗?” “人家竖根杆子,你就顺杆子爬吗?假如人家希望你娶他女儿,你也满足?” “他没这么说啊。”穆广故意装傻,摇摇头。 “没这么说不要紧,你不是主动往上蹭了吗?” 穆广指着附近的几个孩子,说:“秦晴,你看你的学生们正在看着你。心胸这么狭隘,哪像个秦老师秦校长。” “别转移视线。几个小屁孩,根本不懂大人的事。”秦晴稍微放低声音,“大过年的,我未婚夫背着我到另一个女人家,让另一个女人做饭给他吃,你还说我心胸狭隘。我不是在乎你,我是怕你大过年的,给杜江拍了砖头。” 穆广凑近她:“别吵了,走!有话回家说。” “回哪个家?”秦晴甩着肩膀,“还没到那一步呢,别闹得跟一家似的!” 穆广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想,如果跟这样的人就这样过一辈子,那该多痛苦啊!那样的婚,还结它干什么? 穆广怔怔地呆了片刻,知道有些闲人一直在关注他,搜集茶余饭后的谈资,他掉头走了。 秦晴希望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占强,可以任意摆布穆广。希望穆广对她俯首帖耳,百依百顺,捧着她,护着她,哄着她,轰也轰不起,骂也骂不恼。 可惜,穆广不是这样的人。 正月初七那天,按照“七不出、八不归”的风俗,不宜出远门。母亲:“穆广,早晨好像看到你舅舅到电热器厂了。你去看看吧。” “舅舅是村里书记,他去厂里,我跟在他屁股后面算什么?” 母亲凑近他耳边:“你拿回那么大一个订单,还不得尽快安排生产。我估摸着,潘志高会提前从旌德回来。” 母亲心里想着潘志高。潘志高回旌德过年了,本来说过了元宵节再来的,秦耕久打电话让他早点来。 秦采芬想自己去看看他,又怕人说闲话,再说,穆慧、穆超又反感母亲跟潘志高接近。还是大儿子贴心。 穆广明白,看舅舅是假,看潘志高是真。“那我去吧。” 穆广将要出门,母亲:“慢着!把这个带上。” 母亲拎给他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海蓝色竹布。穆广不看也知道,篮子里肯定是一碟碟过年的熟菜。 广袤的苍穹一片湛蓝,东边的天空飘浮着红铜色的朝霞。墨绿色的瑟瑟抖动的麦苗上闪烁着莹莹的露珠。想到自己春节前的意外收获,穆广的心情特别舒畅。 到了电热器厂,进了院子,他吃了一惊,厂门紧锁着,大红宽幅春联上,交叉着两张白色的封条。写着“查封”二字,下面是红色的公章。穆广正在辨认公章:“虹桥区税务所。” 背后有人喊:“穆广哥!” 穆广一回头:“思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傍晚,跟我爸一道来的。学校初八就开学。” “怎么不上我家去?” “正想着今天去给你们拜年,哪知道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税务所来人,说你们厂偷税漏税。一上来就要封厂,问谁是厂长。接着就要把我爸带走。我跑去找秦伯伯,秦伯伯撵着他们去了。我想去找我爸,又不知道他给带到哪里了。” 第69章 囚徒效应 一阵寒风吹来,穆广:“进屋说吧。”往屋里走的时候,“这是我妈带给你们吃的菜。”潘思园接过他的篮子。 屋子里没有生火,跟外面没有区别,风吹着北窗的窗纸,呼呼作响。穆广看了看锅灶:“你们还没开伙?” “昨晚上在秦伯伯家吃的,今天早晨,我爸还没来得及做早饭,就给抓走了。”潘思园坐在床沿上,哽咽起来。 “肯定是带到虹桥区税务所了。别急,我马上就去,肯定有办法的,潘厂长不会有事的!” “这么冷的天,我爸哮喘病又犯了,再一折腾,我怕他挺不过去。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啊……” “别胡思乱想,肯定没事的!” “你都不知道,来的人好凶。还没说三句话,就推推搡搡,把我爸从厂房里硬拖出来。”潘思园哭着说,“凭什么啊?我爸又不是自己跑来的,是你们请他来的。你们家家户户团团圆圆,我们父女俩年都没过完就主动来给你们开工。” “混蛋!”穆广一拳砸到房中的柱子上,房顶洒下尘埃。 潘思园急忙拿毛巾给穆广头上肩上掸灰,接过毛巾,自己拍打。潘思园说:“本来讲好的,过了元宵节再来,我爸偏说穆广拿回了大单子,一定要提前开工生产。硬要来,要是不来,不也可以躲过这一劫吗?为什么要这么欺负我们外乡人?” 潘思园的话带着双关,穆广深知,潘思园回到江心洲,又在秦晴家吃晚饭,听到穆广跟秦晴订婚的消息,肯定会不好受。 穆广:“思园,对不起!” 穆广的发际有一片枯草叶,思园迟疑地靠近他,伸出手,拈掉那一片草叶。穆广没有拒绝,思园试探着将手搭到穆广的肩上,说:“穆广哥,我以后怎么办啊?” 穆广没有迎合她,也没有拿开她的手,只是说:“肯定有办法!” 此时,穆广背对着门,潘思园面对着门。潘思园忽然神色慌张,把双手放下来,因为她看到门口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秦晴,一个是秦朗。 秦晴一笑:“哟,久别重逢,场面好感人啊!” 穆广和潘思园都很尴尬,秦晴:“你们继续呀!我们来找我爸的。” 秦朗拽了拽姐姐的胳膊,他不希望姐姐耍情绪,把正事耽误了。 “秦晴姐,不是你想象的。”潘思园恰如其分地流下了眼泪,“电热器厂出事了,我爸给抓走了,你爸追去了。” 秦朗忙问:“穆广哥,到底怎么回事?” “说我们偷税漏税。”穆广说,“秦朗,你跟我去,我们去虹桥区找人。”说完掉头就走,秦朗说:“好!”跟着就走。 秦晴斜了潘思园一眼,朝门外喊道:“秦朗,你去找毛鉴民会计,让他支点钱送到虹桥税务所来找我们。” 秦朗看看穆广,又看看秦晴:“你们俩,我听谁的啊?” 秦晴:“听我的!” 穆广:“秦朗,听你姐的,找到毛会计,把我跟常州、无锡签的合同副本带一套过来。” 秦朗:“合同他给我拿吗?” 穆广:“我拿我自己签的合同,又不拿别人的。快去吧!” 穆广扭头往前走。 “等等我!”秦晴跟在身后。 穆广心想,“跟就跟吧!”他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秦晴那暴风骤雨般的责难。谁知秦晴变得特别温柔,跨前几步,挽着穆广的胳膊,“没看我穿着高跟鞋吗?还跟赶集似的,故意想把我脚崴了是吧!” 穆广放慢脚步。 秦晴:“穆广,我知道你是心肠最软的人了,对谁都同情。可是,天下的苦人那么多,你同情得过来吗?你别忘了,自己是订过婚的人。今天的一幕,就算我原谅你,秦朗也瞧不起你这个未来的姐夫。再说,你给弟弟妹妹们做出什么样的榜样。” “我觉得,我们对不起潘思园!”穆广走在前面,“她爸爸,是为我们江心洲办厂被抓的。就算有一顶偷税漏税的帽子,也不应该戴到他头上。过年过得好好的,他提前来,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的那份订单。如果他不来,现在还不是在他自己温暖的家里,带着女儿,走着亲戚,喝着小酒,打着小牌,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过年?” 这时,他们走在田地间,一边是油菜地,一边是水沟,水沟那一边是连片的芦苇丛。看前后左右没有人,穆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秦晴,你看着我的眼睛。” 大红的围巾衬托着秦晴雪白的脸庞,穆广的心底涌起一股柔情蜜意,不禁搓了搓双手,捧着秦晴的脸。秦晴温顺地幸福地仰脸看着他。 他说:“上天赏赐给我一张大订单,十万块。完成这个订单,厂里的利润是四万块。按照规定,给我们的提成是一万六。”穆广特别加重语气说出“我们”二字,“一万六啊,你知道吗?我们,我们俩可以盖一栋两层楼房,做我们的新家!” 穆广的这笔账,让秦晴心花怒放,但她压抑着:“有那么多吗?怎么从没听我爸漏过一个字?” “有!这是我岳父大人定的制度。” “谁是你岳父大人?八字不没一撇呢?” 穆广吻了一下秦晴,然后说:“你说,这里面,他潘厂长得到了什么?他拿到手的,还不就是那份死工资吗?” “那你打算怎么把他救出来?” “先去问问情况再说。”穆广坚定地说,“要罚款,我来垫;要坐牢,我来顶!” “别这么冲动好不好?有我爸爸在前,你少逞能!你这个毛脚女婿还在试用期,他还在观察你,能不能正式当他女婿,还在两徊之间呢!” “依你,我把舅舅往前推,我在后面躲着,我这个准女婿就检验合格了?”穆广不容分说,“从现在起,我们一唱一随,你配合我演戏。” 到了虹桥区税务所,他们发现,秦耕久和潘志高被分别关在两个房间写交待材料。天啊!这是典型的“囚徒效应”。 穆广和秦晴赶到税务所,他们打听到,因为春节放假,是税务所所长亲自负责处理此案。 所长名叫贝景。 第70章 倾听,是礼貌也是策略 “贝景,贝景,这个名字好熟。”秦晴念道,接着双手合十,“想起来了,他是谭起的表哥。” 穆广:“区教办谭干事的表哥?” “对啊!谭干事的妈妈,外号贝姨,轧花厂的司磅员,是贝景的姑姑。”秦晴喜出望外,“这个贝景,我在谭起那儿见过,派头不小。” “那我们直接上他家去找他理论。” “恐怕不行!” “我有理走遍天下。”穆广理直气壮地说,“如果厂里偷税漏税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我任罚。今后,我照章纳税。办企业不能靠偷偷摸摸发财。如果我没有偷税漏税,或者,他找不到证据,你就漂漂亮亮地给我放人!当着村民的面,把封条给我揭了。我放一挂爆竹送财神!” “穆广,我就不喜欢你做事这么冒昧。”秦晴一边批评,一边瞟一眼穆广的脸色,接着温言道,“你这么巷子里头杠木头,直来直去,让人多不舒服!他们官场上的人讲究的是个艺术,把事情办了,还得给人留个面子。这就叫水平。” “那你说,怎么个艺术法,你拿主意,我配合你。” “第一步,先给谭起拜年。” 到了谭起的家,坐定之后。谭起:“二位是稀客啊!” 穆广正要言明来意,秦晴红着脸:“两家老人做主,穆广和我俩把那个事算是订了,特地来给组织上备个案。” 穆广干笑,眼睛朝里屋瞅,他想看看这里有没有“背景”。 “那好哇!”谭起一边给他们端茶递水,“从穆广的眼神看,应该还有别的事吧?” 穆广赶紧收回搜寻的目光,没理会秦晴的眼色,直言道:“能不能帮我们引见一下你表哥,尊敬的贝所长?” 谭起:“对吧,我就知道,肯定为这事来的。” 穆广:“我们厂还在初创阶段,到外面跟人家一比,我也知道,我们的管理还很不规范,很多很多地方值得认真反省……” 谭起的目光指向秦晴:“这件事上,第一要反省的人是你。” “我?”秦晴笑了,“我跟他们厂半点瓜葛都没有。谭领导,你也知道,我是你的兵,我的岗位在江心洲小学。我、我怎么了?” 谭起:“二十天不到,在区教办,你遇到我表哥,是你告诉他,说他们厂产值如何高,效益如何好的。” “他就记着我那话了?” “那人家是职业习惯啊!”谭起说。 穆广的目光转向秦晴,意思是,为什么跟人家多嘴。 秦晴苦笑:“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的干活。只知道他是谭领导的表哥,他那一问,我是出于礼貌,那么一答。” 穆广挠挠后脑勺,“当领导的,也不应该这么套老百姓的话吧?” 谭起:“春节前,区里领导想给大家搞一点过年费,没钱,书记区长把财政所、税务所两个所长找来批了一通,你财政所是怎么节流的?你税务所是怎么开源的?我们家表哥贝景同志回去连晚开会呀,怎么开源?有人就说,江心洲村给每个村民发了五十块钱过年费,我们一个月的工资才二十八块五呢。贝景同志一想,江心洲书记的女儿,红口白牙跟我说,江心洲电热器厂,大半年时间,销售额十七万,跟无锡旭日公司一笔合同就干来九万。查一查,他们上税的情况。” 穆广:“查了?没听说税务去我们厂啊?” 谭起:“他们看账的,你们那里是包税,一次性缴了五千。” 穆广:“税务员跟我们包税,我们分毫不差缴了。还有什么错呢?” 谭起:“那我就不清楚了。” “唉!怪我多嘴。”秦晴自责道,“那我爸爸跟潘志高厂长他们怎么样了?” 谭起:“这样吧,我陪你们跑一趟。” 贝景把江心洲电热器厂封掉,这是一着狠招。为了平衡,他对秦耕久和潘志高特别客气,他说:“那个大过年的,把二位请来,主要是核实一下税收的事。国家的税收政策你们也知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没有取,也就没有予。那个当然,取也是按法按规办。法律规定是一把双刃剑,它对照章纳税人是个保护,对偷税漏税人是个打击。” 潘志高:“我们没有偷税漏税!” 秦耕久静静地听着。他的倾听,既是礼貌,也是策略。他要寻找对方的破绽。你言多必失,纵然没有破绽,也会泄露出问题发生的原因,透露出是谁在背后捣鬼。 贝景:“那个潘厂长,你大老远来到我们这里帮我们办厂,我们感谢你。但在这个问题上,你稍安勿躁,你对我们本地政策还有个熟悉的过程,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满,是不是?” 潘志高:“你们应该先查账,查出问题才能封厂,才能抓人。” “那个抓人?谁抓人了?”贝景严厉地说,“抓人,那是公安部门的职能,我税务所没有这个权力。我们是客客气气请两位来帮我们对账。这个过程就是调查。”他转向秦耕久,“那个秦书记都是老书记了,你看,我们一没出警,二不关押,怎么叫抓人呢?再说,我请封你们厂,也不是没有根据的。你们给我们税务员小关同志说,去年的销售收入只有八万,实际上是多少呢?是十七万。” 秦耕久诧异道:“你怎么知道十七万?” 贝景:“你女儿说的,当然,那个她是在一个非正式场合透露的。” 秦耕久暗骂秦晴:“这个死丫头,真是烧道!” 贝景:“你女儿都是小学校长了,她的话,我肯定是那个相信的啦!” 秦耕久很快调整好心态,轻松一笑,说:“贝所长既然请我们来对账,那正好,我把今年,哦不,应该说去年,1983年,我们江心洲电热器厂的经营状况汇报一下。我如果讲得不周全的地方,请潘厂长补充。” 贝景笑道:“好哇!” 秦耕久:“1983年,一场大水,把我江心洲一千六百个村民逼上了绝路,我们在绝处求生。农业靠天收,老天不帮忙,我们只好办工业……” “讲得好哇!”贝景狡黠一笑,“那个秦书记,你的这个汇报太重要了,你看,这过年放假,我这也没安排人记录。能不能这样?你们两位,分别在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出来。写出来后,就可以回去了。我这里准备了两个办公室,有纸有笔,有茶水伺候。” 潘志高跟秦耕久面面相觑,秦耕久:“你这是搞政治运动的手法,让我们背靠背,然后你往一块合?” 潘志高:“写就写,怕什么?你说破天去,说到***同志那里去,我们办厂,帮群众重建家园,这没有罪!” 贝景笑了:“那个潘厂长是跑四海,吃江湖饭的,动不动整出一个大道理出来吓人。我们在讨论税收的事,没有人上纲上线!”说完起身,“那就这样吧,好不好?小关,你伺候好二位长辈。” 他贝景扬长而去。 第71章 两只老狐狸 无论是秦耕久还是潘志高,都是从历次政治运动中摸爬滚打过来的。跟他们比,今年三十郎裆岁的小小的税务所所长贝景,还显得嫩了点。 “老狐狸!两只老狐狸。”贝景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戴着金戒指的肉乎乎的大毛手按着两份材料:一份是潘志高写的,一份是秦耕久写的。 潘志高写的是辞职报告。这份辞职报告写得文采飞扬,自信满满。大致意思是,改革春风吹大地,你们这里是冬季。这里的上层建筑太保守,不适宜发展经济基础。邓大人说,对内搞活,对外开放。你们这里,“对内搞”得不让人“活”,“对外”张“开”大口咬着不“放”。他潘志高志存高远,鲲鹏展翅,燕雀鸿鹄。他是猪八戒扔钉耙——老子不伺候(猴)了。他要走人。青山不倒,绿水长流。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待到山花烂漫时,我再回来笑。现在,他打算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滴江水。 他多潇洒!可是他一走,厂一倒,虹桥税务所连现在的每年五千块包税也泡汤。 秦耕久写的是工作汇报。这份工作汇报写得山高水远,情真意切。从防汛抗洪写起,写到生产自救,写老百姓的困窘,写到没钱的苦闷,写到办厂的艰辛,写到经营的困难,写到他跟老潘的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写到业务员在外烧香磕头、点头哈腰、打躬作揖,比鸡起得早,比狗睡得晚,比牛干得累,比猪吃得差;业务员青春烈火大老爷们,长年在外,他不放心老婆,怕偷人;老婆不放心他,怕人偷。光忆苦,不思甜。写到穆广在常州被法院起诉羁押,字字血,声声泪,到黄昏点点滴滴。最后,他怀关对党对社会主义的无限忠诚,怀着改革开放必胜信念,怀着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表态,今后,一定要继续努力,把这个集体企业办好,秉承“纳税光荣、漏税可耻”的原则,争当纳税先锋,争做纳税大户,争创纳税标兵! 两个老江湖尽管不知道“囚徒困境”这个概念,但他们都知道,你贝景用的手法就是让他们在相互隔绝的状态下,各自交待,然后,找出他们的破绽,打中他们的“七寸”。 没门! 对付这个权谋的惟一手法就是云山雾罩,大而化之,不着边际。两个人的材料都不切入具体的事实和数据,因此,也就没有矛盾,没有漏洞。 “狡猾啊,大大的狡猾!刁民啊,大大的刁民!”贝景骑虎难下了,他对税务员关飞说,“那个小关,我回家去。你跟他们说,让他们写实际的。” 关飞:“他们要见你怎么办?” “你就说,那个我去县局开会了。” “秦耕久写的是事实,但是,他们村上有钱,也是事实。” “照一般人,反正他妈都是集体的钱,主动补缴一笔,息事宁人不就算了。那个我也好在所里跟大家有个交待。谁知道抓来两块臭石头呢?” “想讹他一笔钱还不容易!” “什么叫讹啊。那个我堂堂国家税务机关。”贝景生气了,“有税法在,我们是依法行政,懂不懂?” 关飞垂关说是。贝景垂头丧气。 贝景回到家,一进门,眼睛还没定神,穆广、秦晴双双直立问好。瞧着这个秦晴,那个漂亮还真够养眼钻心的,有火不好冲她发。 进入正题以后,秦晴:“贝所长,这大过年的,为江心洲的事,把你的年都搅得没心情,真是实在过意不去。” 贝景从老婆手上接过茶杯,放到桌上,正要开口,秦晴:“我知道,肯定是我爸爸做得不对!江心洲是个闭塞的地方,跟不上改革开放大潮流大形势,我爸爸又是个老顽固,旧脑筋,犯错误是难免的。我跟穆广来,就是配合你,怎么帮助我爸改正错误。” 穆广:“要打要罚,我们顶着,把两个老同志放了,毕竟我们年轻,吃得消。” 谭起:“穆广,问题没那么严重。” 秦晴:“事大事小,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 谭起:“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贝景笑了:“那个小秦,看来谭起他们区教办没有白培养你。有这个认识最好,改正错误的办法也有,那就是补税。”他伸出手掌,“记住,我说的是补税,没有说罚款。那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穆广:“包税也是你们定的,都已经说得好好的,你……” 秦晴拿手制止穆广,自己对贝景说:“那应该补多少比较合适呢?” 贝景:“耶!那得问他们厂啊,实事求是嘛,那个该补多少补多少。” 谭起听出来了,这是贝景抛给秦晴一个软梯子,应该顺着软梯子下。他给秦晴递了个眼色,秦晴会意,陪笑道:“贝所长,那我们马上就回去传达你的指示。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认真核查一遍,把该补的税补齐补足补到位。” “从快从严从实补!”谭起适时架桥,开玩笑说。“回去让秦书记亲自监督会计核查,叫潘志高亲自参与。” 秦晴:“是啊!让他们两个老头子将功补过,小酒也别喝了,都给我亲自落实贝所长的指示,这也是帮他们解放思想,转变观念。” 贝景满意地点点头。 秦晴一合手,高兴地说:“那就是说,可以让我爸和戴厂长他们先回去了?” 谭起:“你这不是废话吗?不让他们回去,还留他们在这里过元宵过端午啊。” 秦晴:“再说,不让他们回去,谁来指导核查呢?” “先这么办着吧。”贝景起身,准备送客,“不过要记住,那个小秦,一定要实事求是哦!”音调拖长,加了点糖。 秦晴正要作最后的表态,穆广抢着说:“贝所长,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如果实事求是的话,我们厂就不该补税!” 贝景刚要张口,穆广追加了一句:“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错!”贝景一下子给咽住了。 秦晴瞪着他:“穆广,有话我们回家再说,好吗?”她转向贝景,打圆场,“贝所长,他是厂里的业务员,做业务辛苦,感觉挣钱不容易,所以心疼厂里的钱。他的心情,请你理解;他的态度,请你原谅。” 穆广:“你说得没错。在场所有的人,只有我是江心洲电热器厂的,对这个厂,我最有发言权。你们决定厂里怎么做,不能把我的意见排除在外。” 第72章 你没有权利大包大揽 秦晴:“穆广,贝所长依法行政,天经地义,你别犯傻好不好!” 穆广:“秦晴,你是江心洲小学校长,你有权管学校,没有权利对我们厂的事大包大揽。” 谭起:“穆广,她是秦书记的女儿,可以做秦书记的思想工作嘛。” 穆广:“这就更不符合规矩了。本来,贝所长跟我们是公对公核查税金的事,现在反而变成私人行为了。我想,贝所长也不希望这样在公事中夹带着私情。再说,我们厂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见不得光的事!” 秦晴那个气啊,脂粉未匀的白脸上,红一块青一块,她凑到穆广耳边:“这个猪头!有你好看的!” 穆广眼看别处,把头昂了昂,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态。 贝景莫名其妙地暗自羡慕穆广,他笑了,说:“秦校长,不要这样。那个穆、穆……” 秦晴拿嘴努努穆广,对贝景笑道:“他叫穆广。” 贝景:“穆广说得有道理,那个有话摆在桌面上讲。” 穆广小声对秦晴说:“你去看看,秦朗来了没有。” 秦晴赌气道:“要去你去。” 正说着,秦朗气喘吁吁地来了,他背着平常上学的书包,鼓鼓囊囊的。除了销售合同,毛鉴民还叫他带了纸和笔。说打官司用得上。 穆广有了信心,他说:“你们征税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按销售额征税,一种是包税。负责我们那一片的税务员关飞同志说,那里交通不便,干脆用包税。” 贝景:“包税税额也是根据你们的销售额来的。你们自报八万元,实际是十七万元。”他看着秦晴,秦晴低下头。贝景提高声调,“把十七万说成是八万,误导税务员。税务员轻信了你们的误导,同意一年按五千包税。这是典型的弄虚作假!就凭这一条,我就可以查封你的厂子。” 穆广:“说十七万没有错。”他看了一眼秦晴,“报八万,也没有错。” 贝景:“哦,一个小小的业务员,那个嘴皮子这么厉害!” 谭起:“高河业务员靠的就是这副铁嘴皮,吃江水,讲海话。” 穆广:“不是耍嘴皮子,是理直算不弯!” “我倒要瞧瞧,在你嘴里,那个八怎么等于十七。这是小学一年级的算术题。” 谭起想起自己的女儿:“这道题,幼儿园大班也会做了。” “那个秦校长,你们学校这么教学生吗?”贝景做了个手势,“那个穆广,如果你能把八变成十七,我就能把水变成油。” 秦晴噘着嘴,瞪着眼,对穆广说:“大孬子一个,瞧你怎么收场。” 穆广从秦朗手里拿过档案袋,抽出合同文本,找到跟无锡旭日公司签订的那份九万元的合同,递给贝景,说:“问题出在这九万元合同上。你看看,合同附件中间,有一份县科委和县税务局共同出具的免税证明。” 贝景拿着,走到门口,就着门口的亮光仔细地看。在自己家里,他竟然忘记开灯,谭起按下墙上的开关,室内顿时明亮起来。 “贝所长!”穆广凑近解释,声调一下子变成特别谦恭,“免税的理由是,我们参与人家名牌电饭煲配套,这属于科技进步,所以享受了县里‘星火计划’的优惠政策。” 贝景的脸上爬过九只蚂蚁,摸了摸,有点挂不住:“那个小关,关飞。” 谭起:“关飞不来。” 贝景一时竟然忘了这不是在单位。他昂然直视穆广:“这一块免税,为什么不主动来备案?” 穆广:“贝所长你看,这个免税证明一式三份,县税务局一份,当时说好了,由县局跟你们通报。” “这事我会问县局的。”贝景仍然生气道,“就算县局忘记通报给我们,那个你们是我辖区的,应该主动报备。” 穆广:“这是我们的疏忽。潘厂长认为,既然包税了,也就无所谓税基大小的问题。” 贝景:“潘厂长认为?他那是想当然。”说完,把材料还给了穆广。 穆广:“那可不可以这么说,我们江心洲电热器厂没有偷税漏税?” 贝景:“现在下这个结论,为时过早!” 秦晴:“贝所长,能不能这样,先把瞒报销售额的事了结掉,让两个老头子先回去,下一步,我们热烈欢迎你莅临江心洲,现场细查。” 贝景正要回答,穆广问秦晴:“还要细查什么?你这是节外生枝!企业不是小媳妇。” 秦晴压抑着自己的性子,给穆广留下面子。低声说了一句:“毛病!” “贝所长,”穆广真诚地说,“我在江苏发达地区跑业务半年多,他们那里管企业可不是……” 秦晴制止道:“别以为就你见过世面,贝所长轮到你教。” 秦朗的目光在穆广和姐姐之间来回睃行。 贝景:“有人举报,你们村每个村民发了五十块钱过年费,全村发了八万块。如果有八万块钱的利润,可以反推出你的销售收入是一个庞大的数字。所以,作出偷税漏税的猜测,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穆广:“你知道的,我们村之前办了水磨石厂,那八万块是历年滚存的。” “那为什么往年不发,偏要集中在今年发呢?不,应该讲是那个去年年底发。” “因为去年破了圩,村民们家家户户都受了损失。” 谭起:“原来是带有救济的性质。” 秦晴:“我家四口人两百块钱就没有领,穆广家两百块钱也没有领。” 谭起故作生气:“秦晴你这话说得不对!” 秦晴求助的目光看着穆广:“不对吗?”穆广听明白了,故意不答。 谭起说:“娘家婆家都是你家,一共是四百块。” 贝景:“乖乖你那个四百块,快抵我大半年工资了,真的放弃了?” 穆广:“贝所长,以后我们多跑业务多上税。你就多拿奖金。” 贝景和谭起都笑了。笑声中,谭起说:“还有我呢。” 秦晴笑道:“形势发展太快了,江心洲又闭塞,信息沟通不够。今天呢是个好机会,两位领导能不能赏光,中午,我们在一起聚一聚,给我爸,还有潘厂长他们一个汇报工作的机会,好吗?” 第73章 那就这么定了 贝景:“话讲清楚就行了,那个聚就不聚了吧。” 秦晴:“不,十五以内还是年,今天才初七呢。正月初七是‘人日节’,大家在一起喝个年酒,庆祝‘人类的诞生日’!”她对弟弟说,“秦朗,你跟你穆广哥哥先去镇上餐馆订一桌饭,把爸爸和潘厂长喊着,我们马上就到。” 秦朗明白姐姐的意思,怕穆广一时磨不开弯子,就拖着穆广往外走。穆广朝贝景笑笑,还是那种特别憨厚笑,特别富有感染力的笑。他说:“贝所长,我今天对你的不礼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给你加深印象。能在你心目留下印象,不管是好印象还是坏印象,都是我们做业务员的一种资源。今后谁在你面前提到穆广,你肯定说,哦,那个无礼的家伙,我晓得。”大家都哈哈一笑,穆广真诚地说:“请你原谅,中午务必赏光!” 话说到这份上,贝景含含糊糊,谭起给秦晴使了个眼色,秦晴也一并告辞了:“那就这么说定了,在税务所定点的那个餐馆。” 路上,秦晴气咻咻地走着,从穆广和秦朗身边俏俏地超过去,也不理会他们。秦朗小声说:“穆广哥,又惹我姐生气啦!” 穆广:“没有啊。我还在考察期呢,怎么敢啊!” “没有?你看她后脖子都梗着呢。”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穆广说,“不对,是大衣领子太硬了。” 秦朗做出一个让穆广追赶秦晴的动作,穆广摇摇头。秦朗耳语道:“追上她,给她认个错,天就晴啦!” 穆广耳语:“男子汉大夫,既要有承认错误的勇气,又要有坚持真理的勇气!”他们讲话时,眼睛睃着秦晴,发现秦晴放慢脚步,侧耳倾听他们的对话。 前面经过一座桥,桥上有一对小兄妹,也不过十岁左右。兄妹俩一人一边,共同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的是新鲜的螺蛳。满满一篮子,女孩说:“哥哥,我实在拎不动了。就在这里等人来买吧。” 男孩说:“这里又不集市,谁买呀?” “那可不一定,只要有过路的,你就叫卖。” “我张不开口。” “你张不开口,我来叫。没有钱,我们拿什么缴学费啊?”女孩在穆广和秦朗背后叫了一声:“卖螺蛳啊,刚刚出水的新鲜螺蛳啊!” 穆广像是触电一样停下来,回去,蹲下来。前面,秦晴也停下来,她在假装欣赏一只老鸡带着一窝毛绒绒的可爱的小鸡。 穆广:“多少钱一斤?” 男孩:“你要几斤?” 女孩肩上背着秤,赶快取下递给哥哥。 “哥,买这个干什么?”秦朗说,“再说我们也没带东西装啊?” 穆广:“我全部要,连他篮子一起买。” 男孩:“你要全部要,就二毛钱一斤,我把篮子送给你。” 穆广拎了拎,故意说:“哎哟,好沉啊,这应该有五十斤吧?” 男孩:“没有!在家秤好的,三十斤,六块钱。” 穆广掏了十块给他:“我把篮子钱也给你。” 男孩犹豫了:“我没钱找你。” 穆广:“这不正好吗?篮子钱算上。” 说着,拎着篮子就走了。 秦朗跟上来:“大哥,我来拎吧。” 穆广给了他,他说:“大哥,为什么要买螺蛳?你打渔,打上来多少螺蛳,你都不要的啊?” “两个孩子怪可怜的。”穆广和秦朗同时回头,见那小兄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四只手捏着那一张钞票,朝这边投来感激的目光。 秦朗:“是的,听他们说要卖螺蛳攒学费呢。” “秦朗,我跟你说一个我自己的事。1969年那年,我爸爸死了,那年过年,我们家连年饭米都没有。大年三十上午,我跟穆慧到小夹江里摸了一上午螺蛳。” “下水摸?” “对啊,那年我才九岁,穆慧六岁,不会用渔网,只会用手。小夹江里的水是流动的,所以没结冰。穆慧都冻哭了。”穆广仰着头,秦朗知道,他在忍着泪。“我们一直摸到中午,摸了一篮子螺蛳,就像刚才那一对小兄妹一样,拽着篮子上高河集上卖。过年期间,天天逢集。可是我们去的时候,街上空空的,抱棍子都打不到一个人影。” “那为什么啊?” “大年三十,谁还上街啊?我们俩坐在风口里,苦苦等待,又冷又饿又急!穆慧蹲在那里流鼻涕淌眼泪,我就搓着手两头小跑。” 秦朗停下来,看着穆广:“后来呢?” 穆广:“后来,有一个人从公社回来,他把我们的螺蛳全部买了,也是给了十块钱。那时候十块钱多值钱啊!我跟穆慧拿着那十块钱,上街买了米,割了肉,捞了豆腐,还扯了八尺布,我们兄妹三人各做了一条裤子。”他停了停,问道:“你知道那个买我们螺蛳的人是谁吗?” 秦朗:“不知道。” 穆广:“你爸爸——我舅舅!” “现在也是你爸爸。”秦朗的眼睛闪着泪光,摇摇头,“从来没听爸爸讲过。” “但是,这事永远记在我心里!”穆广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十元钞票,把它搓得“嘎嘎”响,“秦朗,钱是个怪东西,它会变!好比讲,同样是十块钱,现在在我手里,他就是一张小花纸,可是在那一对小兄妹手里,就代表着很多愿望的实现。换句话,在我手上,钱是死的,到了他们手上,钱就活了!甚至变成他们眼前的路,变成他们人生的一部分。” 秦朗回头看了看,那两个孩子还跟在后面。 前面是泥汊街,两个孩子一定是想上街买东西 秦朗说:“大哥,我想把这篮子螺蛳拎到街上,再还给他们。” “还了他们,还不要伤害他们的自尊心。” 秦晴看到他们买了一篮子螺蛳,她忍不住了。等他们跟上来,秦晴没好气地问:“秦朗,你买这一篮子螺蛳,是算初一,还是算十五啊?想吃螺蛳肉,江心洲拿脚都能踢到,犯得着这么远往回拎吗?这又是哪个傻子痴子孬子出的馊主意,逗你烧冰冻吃?” 穆广只是微微地笑着,他知道,指桑骂槐,是秦晴的习惯。 秦朗:“姐姐,我这是学**做好事,后面两个小孩没钱交学费,卖螺蛳,又拎不动,我帮他们拎一段。” 到了岔路口,秦朗从书包里取了纸笔,蹲下来,以包当桌,写了张纸条放在篮子上,意思是:“两个小同学,哥哥的家还很远,这螺蛳就不要了,你们继续卖吧!其他的事就别提了。只要知道你们今天遇着一个活**就行了。” 第74章 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穆广、秦晴、秦朗,三个人来到税务所。 关飞已经得到电话贝景的指令:“送菩萨!” 放秦耕久和潘志高先回去,同时,出具一份《委托书》,委托他们自己开启江心洲电热器厂大门上的封条。 关飞在填写《委托书》时,秦耕久用税务所的电话跟高河乡党高官李文诚通了个电话,报告了“税务风波”的经过。 潘志高抽着闷烟,时不时剧烈地咳嗽。他的身后,站着花枝招展的潘思园。 潘思园给他捶着背:“别生气啦!都老同志了,什么没见过呀,这么一点委屈都受不了啦?” 潘思园是跟秦朗一起来的。到了泥汊镇,兵分两路。秦朗去了贝景的家,潘思园来看爸爸。她以为爸爸被关押了,特地背来一床被褥,被褥里夹着秦采芬悄悄塞进来的一件狗皮毛的坎肩——这是穆孝林的遗物,还有大大小小瓶子装着哮喘药。 潘志高:“我说关飞同志,这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我的厂的封条是你贴的,恐怕还得你去揭吧?你贴封条的时候,一粒唾沫一颗钉,说,这封条就是国家的法律,谁动谁犯法,那我们一动不就犯法啦?” 关飞:“不是正在给你开《委托书》了吗?法律授权给你了。” 潘志高:“那不妥啊。你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封了我的厂,带走我的时候,等于是游了我的街,示了我的众,让我斯文扫地。现在,你让我自己灰溜溜地回去,自己收拾摊子,这算是怎么回事呢?我在你们这里给你挣了五千块钱税收,你让我在村子里面子没了,在工人中间威信没了,我今后还怎么混啊?” 关飞把笔一搁,十指一交叉,压在《委托书》上,蔑视着潘志高:“那你说怎么办?” 潘志高指着门外:“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我请秦书记批准,好酒好菜招待你,但是,你必须当着乡亲们的面,用你法律的手把封条揭了,并且给我放一挂爆竹,除除晦气。当然,买爆竹的钱我出。” 关飞把嘴巴撇到一边:“你这叫得理不饶人。” 穆广笑着解围:“关飞同志,人民群众觉悟不高,讲几句牢骚怪话,你别往心里去。”又对潘志高说,“厂长,走吧,我们摆了一桌,中午跟贝所长一起聚一聚。” 中午,贝景谢绝了饭局。 秦晴:“不是说好的吗?” 原来,关飞到贝景家把潘志高的态度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所长,他们简直太嚣张了!” 餐馆里,秦耕久说:“老潘,他不来拉倒,我们自己吃!正好庆祝胜利。” 喝酒的时候,潘思园举杯敬过秦伯伯之后,接着满满地斟上一杯酒,走到秦晴面前:“秦晴姐姐,祝你永远幸福,永远美丽!等有一天,秦晴姐姐改称秦晴嫂子的时候,不管我在哪里,请你不要忘记给我喜帖!” 秦晴大方而高傲地回应:“彼此彼此!” 胜利者惜墨如金,失利者才喋喋不休。 潘思园又满斟一杯酒来到穆广面前,一脸的欢乐,说:“穆广哥哥,今天早晨,你一出现,我就知道,天大的事,都会化解。” 秦晴不满地看着潘思园。 潘思园:“想到我们在常州,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为难你,我们都能把他们玩转了。那叫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当时,我们配合多默契啊!”她大声说,“爸爸,你可以作证,我没说假话,没说大话吧!” 秦晴的脸色很难看。 潘志高笑道:“今天这出戏,小生是穆广,花旦是秦晴,你啊,充其量只能算是丫环。” 秦朗把一只鸡腿子从嘴边挪开,问:“那我算什么呢?” 潘志高看看他身后的书包,说:“你算书童怎么样?” 潘思园来到秦朗面前,说:“我只跟你一个人透露,我准备到一个大城市去,我希望你能树立远大理想,也飞到那里。” 秦晴笑着说:“思园,秦朗还小呢!” 秦朗:“你是说北京,还是上海?我听说好多人到深圳发展。” 潘思园:“你还小,我们大人的事,暂时保密。”接着,她来到潘志高面前,“爸爸,我不陪你去江心洲。吃过饭,我要去学校了。” 秦耕久关切地问:“这么早就开学啦?” 潘思园:“不是,是县委办公室通知的,说从我们学校挑选几个人执行特殊任务,去年放假的时候就讲了,让我们初八到校。” 潘志高:“什么特殊任务?” 潘思园:“没有说,只说,如果选中了,马上就可以拿工资了。所以,我争取给他们选中。” 秦耕久对女儿秦晴有点反感,眼睛也不看她,嘴上说:“思园,这事找你姐姐,现在坐你对面的这个姐姐。她在教育系统多少认识一些人,帮你宣传宣传。” 秦朗:“爸,那叫公关。” 潘志高:“那还不赶快敬秦晴姐姐酒。” 秦晴给绑架了,忙说:“慢着!到底是挑选去干什么?得问清楚。再说,县委办公室挑人,我哪认得人啊。” 秦耕久拿筷头子点着桌面,严肃地说:“不管是哪里挑人,还不都是学校拿主导意见吗?只要认识职业中学的领导,不就行了吗?当初,思园上这个学,不也是你竭力推荐的吗?你陪她去,该花钱找人的,我认账!” 秦晴盯着潘思园:“思园,你觉得需要姐姐去帮你找人吗?” 潘思园:“我觉得不需要。” 秦耕久:“有你这么问话的吗?” 秦晴噙着眼泪,笑着说:“爸爸,今天打一见你,你就给我脸色,我横也不是,竖也不是。你说说,我问思园妹妹的话,不这么问,该怎么问呀?”一边说着,一边拿碗给潘志高和秦耕久盛汤。“两位长辈今天受委屈了,喝碗热汤消消气。” 穆广敬了秦耕久一杯酒,说:“舅舅,税务所要我们补税,是不错,是秦晴在谭起哪里说漏了嘴……” 秦晴:“我当时也不知道他表哥是税务所长,再说,我不也想给你们电热器厂做宣传吗?” 穆广接着说:“其实,根本的原因是江湖传言,江心洲村不得了,过年,村里给每个村民发了五十块钱。他们眼红了。” 秦朗:“我同学都向我证实,羡慕得不行。” 潘思园:“这也算是宣传。” 第75章 老子只要结果 喝了两勺汤,潘志高给秦耕久斟上一杯酒,举杯相碰:“老哥,这就是你的不对,秦晴,一来已经是就要出阁的大姑娘了,二来人家毕竟是个校长,三来又当着姑爷的面,你不该这个态度。秦晴真是有涵养,我要是这么讲丫头,她早翘辫子走人了!” 潘思园:“喂,我说老同志,你表扬秦晴姐就表扬,为什么偏要拿我垫脚呢?我就那么不明事理吗?”她捋了捋短头发,“我有辫子吗?什么时候翘过?” 说得大家哄堂大笑,潘志高拿筷头点她:“你看你看,就这个德行。” 秦耕久放下杯子,扬起头:“秦朗,给你姐姐盛一碗汤,算是代爸爸陪个不是。不管怎么说,今天我们欢聚,也是你们三个孩子的功劳。” 穆广朝秦晴使了个眼色,“舅舅,您千万不能这么说,我跟秦晴敬你一杯酒,给您压压惊!” 他们双双敬酒的时候,潘思园出去了。 放下酒杯,秦耕久把穆广拉到一边:“这事还得交给你去办我才放心。吃过饭,你陪思园去一趟无为县城,不管什么特殊任务,你帮她往好处做工作。” 秦晴站在穆广身边,撒娇道:“爸,我也没说不去啊,为什么换人?” 秦耕久:“你也没说去。” “那我跟穆广一起去,还不成吗?” 秦耕久扭身坐下,甩过一句话:“那是你们的事,老子只要结果。” 秦晴扭头回归座位时,挖苦道:“今天,四类分子、地主的狗崽子、阶级敌人穆广同志算是出尽风头了!” 席散之后,人分两路。 穆广和秦晴陪着潘思园来到无为职业中学。当天,就打听到,是这么个情况。 北京有一位姓朱的高干,是个老革命。年轻时从延安派到皖南新四军军部。皖南事变后,来到无为,参与组建新四军第七师,创建江北抗日根据地。解放战争时期,先北上,后南下。解放后,不久调往北京,他家需要一个家政服务人员。他的头脑里有一股化不开的革命情结,对老区人民有感情,同时,也是对老区人民在政治上放心,要求在无为县找一个保姆。当然,如果能在高河找,那是最好不过了。因为,从皖南突围过江的时候受伤了,在高河的一位老乡家养好了伤。对那一块红色的土地尤其怀念。就这么个任务,一层层下达,落到县委办公室。县委办公室就跟职业中学商量。 哦,闹了半天,执行特殊任务,就是给人家当保姆,伺候一个老人。那么潘思园,争取,还是不争取? 潘思园:“给一个行将就木的人,端茶递水倒尿盆?我不干!” 穆广的心情很矛盾。 秦晴则竭力怂恿潘思园,她说:“思园妹妹,依我看呢,这是一次好机会,有几条好处。”她掰着指头,“这第一,名声上虽然是家政服务,实质上,高级领导家,勤务员都是七品官。保姆出来,人家也会敬三分。你去,县里送到省里,省里送到北京。回来也是层层安排接待。第二,老干部,几年之后,眼一闭,腿一蹬,组织上就给你安排一份体体面面的工作。这就等于上了大学。第三,北京首都,那是多少人羡慕的生活啊!小时候你就会唱,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你上天安门广场,就跟我们走江心洲的大路一样。” 穆广:“思园,我知道,你自己是想远走高飞,就是不放心你爸爸。他是我们厂长,我们能不照顾他吗?再说,你在无城这段时间,他的生活啊,各方面不是很周全吗?” 穆广是在暗示,他会支持潘志高跟母亲走到一起的。潘思园听明白了这个意思。 秦晴笑了:“你别忘了,你是女儿,你守不了爸爸一辈子。你们都要有各自的生活,开启新的生活。” 秦晴的话给潘思园传递了一个信息,当她秦晴当了穆家媳妇的时候,也不会反对爸爸跟秦采芬阿姨走到一起。 潘思园点点头。 有这个态度,秦晴放心了。她就是要把这颗钉子拔掉,扔得远远的。于是,她找了职业中学的人,让他们向县委办公室提出请求,说:“听说那个新四军老革命老领导老前辈心意上要找一个高河来的姑娘做保姆,我们这位潘思园同学就是高河乡推荐的。她根正苗红,八辈子贫农,自小儿没了妈妈,会做会累会体贴人,烧得一手正宗徽菜,沉默寡言,既善解人意,又任劳任怨,秉性聪明伶俐,外表朴实无华,文化水平也不差。入围的十个女生中,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切搞定之后,穆广:“秦晴,我们能不能请潘思园吃个饭?” 秦晴:“你觉得有必要搞十八里相送吗?” “毕竟是潘厂长的关系,不看僧面看佛面。” “少扛潘厂长的牌子!说白了,潘志高是我爸爸的雇员。” “你……” “你什么?你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一个男人,应该想着干大事业,少在儿女情长上兜圈子,有意思吗你?” 从无城回来的车上,穆广有些沉闷。 秦晴:“心里空落落的吧?曾经那么默契地配合,一起玩转常州法院的伙伴走了。不过呢,也可以理解!” 穆广鄙夷一笑:“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你怎么说吧?” “从小到大,我对你是最了解的,可以说,比对我自己还了解,比你对你自己还了解。” “所以我,不是已经彼此定终生了吗?这是千年修炼的结果。” “我知道,你内心里还是喜欢潘思园那种型号的女人。” 穆广给她一个否定的眼神。 秦晴:“你选择我,很大程度上,是对我爸爸的感激。你放弃潘思园,是因为,你想撮合姥姥跟潘志高。” “胡说!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儿子。” “你就是这样一个儿子,你是孝子。你为了成全母亲,只好放弃所爱。但是,我跟你说,你的这个愿望实现不了!” “自作聪明!” “穆慧、穆超都反对,如果我有了表决权,我也会否决!” “凭什么?” 第76章 把农民培养成工人,容易吗 秦晴伸出一支细长的手指,很优雅地按在自己那富有弹性的脸蛋上。“为了这个!为了我们大家的脸面。” “穆慧是人家的人,没有资格反对。穆超还小,没有条件反对。如果你反对,那你就要承诺,今后一定要孝顺我妈。” 秦晴笑了:“穆广,你这个套子套不住我。这完全是两码事!就凭你这句话,我反过来可以责怪你,你怎么知道我对未来的婆婆不孝。你是确认我对她不孝,才事先给她找出路,是吗?按你这个思维就是,你的妈妈——我的姥姥,是我把她逼出家门了。那这个罪名,我还能担当得起吗?就冲着这一点,我一千个不同意,一万个不答应!” 到了江心洲,进了村子,不时遇到街坊邻居,表面上亲切地打招呼。 秦晴笑道:“穆广经理,今天打渔吗?我给你拎鱼篓。” 穆广:“谢了,今天本经理太累,想好好睡一觉。” 其实,穆广没有睡觉,而是去了电热器厂。那里正在热火朝天地生产。他在车间转了一圈,在一个角落找到潘志高。潘志高正蹲着,对面三个工人。他满是油污的手,拿着一支粉笔在地上画图形,一边画一边解释。工人频频点头。 潘志高朝穆广点头,然后跟工人来到车床上,自己动手做了一个样品。工人们把头伸过去,四颗脑袋碰在一块,棚在一起。此时,车间里砂轮在运行,砂轮边缘洒出的弧状的火星,像彗星扫过天穹,像莲花开在水上。但是同时,车间里填满了嗓音。穆广欣赏着电火花,从嗓音中识别金属材质,他不放过一切训练自己感官的机会。 身后有人碰了他一下,是潘志高。他们走到外面,进入办公室。穆广把潘思园被选中去北京的事详细地报告了一遍。 潘志高的表情很复杂,伸手从口袋里摸烟。穆广:“不是已经戒了吗?思园特别交待我,千万别让我爸的烟瘾复发,前功尽弃,哮喘就白治了。” 潘志高剥了一块糖果丢到嘴里,叹息一声:“丫头这也算是一条出路吧,也是她的命!” “安全没有问题。” “这丫头长这么大,从来没单独出过远门。别看她调皮,胆子特别小。”潘志高的眼睛噙着泪花。“青春女孩,没享受过母爱……” “今后,我们的业务也要慢慢向北方发展,将来有机会到北京,我就去看她。” “你对思园关心,秦晴难免多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放心吧,秦晴是个有口无心的人。”穆广说着,从包里掏出药盒,“这是我从无城给你买的治哮喘的药。” 潘志高拿着药盒,说:“你也看到了,我们正在抓紧生产无锡旭日公司配套的电饭煲上的电热器。” “还顺利吗?” 潘志高摇摇头:“把一批农民培养成工人,哪来那么容易?” “上海互感器厂的周通工程师什么时候回来?” “原订正月一过就回来。这不,昨天刚刚收到他一封信,说受了风寒,身上不清爽,实在需要他的话,也等阳春三月,天气回暖才能来。” “那怎么办呢?” “我打算亲自去一趟上海,一来拜年,二来看望,三来跟他商量,能不能早日过来。他不来,我们这里的技术上不放心。质量是企业的生命!”说着,连续咳嗽几声,他急着抓起杯子喝水。穆广动作快,急忙给他兑上温水。 放下暖水瓶,穆广:“要不,我替你去一趟?” “那哪行呀,你不是正在筹办结婚的事吗?又要置窝,又要置锅。你走了,秦晴会不高兴的。再说,往后面,你也要出去跑业务,也就这么一点时间跟秦晴在一起,得赶紧商量着把准备工作做好。” “只要你觉着我可以替代你去,其他的你就别顾虑了。”穆广俏皮地说,“后面不是有我舅舅撑腰吗?” 潘志高笑了,拿指头点着他:“你小子……” 穆广:“那就这么定了。麻烦你跟我舅舅说,就说是你的意思,让我出差到上海,千万别说是我毛遂自荐的。省得秦晴啰嗦。” “这个道理我明白。” 穆广又磨叽了一会儿,说:“我老娘那个眼睛,应该算是彻底根治了,以后不会再有反复了吧?” “那当然,不根治,能叫治好吗?怎么?有症状?” “没有,我只是问问。” 在穆广去电热器厂的时候,秦晴去了学校,开门之前,先掏小钥匙打开外边墙上挂的信箱。 取来邮件,有报刊,有信件。信件中,有公函,有私信。在公函中,有一封是会议通知,说正月初十,全县教育系统各级管理人员,各中小学校长,集中到县城以会代训。主要是集中学习《***文选》。 秦晴告诉穆广,穆广故意生气,说:“我一年也就是春节在家待个个把月,想不到你竟然这么忙。学习《***文选》,领一本书在家看看不就行了吗?” “哪能像你讲的这么简单?肯定有学习辅导啊、听报告啊、学习交流啊什么的。再说,我多参加一些这样的会议,多认识人,将来为我转正也铺铺路子。这个社会,你也不是不知道,熟人好办事!” “我不想你转正,转正了,你就可能在全系统内随便交流,你交流到别的地方,我怎么办?” “我参加培训班也是为了你。” “回来给我辅导《***文选》?” “主要是看看中央关于发展商品经济有什么新的精神。我爸经常说,方向明,政策清,才能决心大。不是吗?” 秦晴如期去了无城。 秦耕久找穆广:“正好秦晴也不在家,舅舅给你派个任务。” 交待完任务后,穆广问:“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吧,省得你妈妈失落。去年送灶都没在家过。” “那就不如元宵节前去。拜年应该赶早才是啊!” “有道理。”秦耕久,“我写封信你带上。再备点土特产。” “还是江鱼讨人喜欢。” “那你下江打渔?” “这个季节打渔,如果碰巧,可能会捕到鲥鱼呢。” 正月十四日一大早,穆广奉秦耕久和潘志高之命,前往上海。 第77章 上海是时尚的代名字 在1980年代,上海还不能算是对外开放的政策洼地,但绝对是现代工业的技术高地。人们炫耀自己的消费品,动不动就说:“瞧,这是上海厂生产的。” 上海,是质量、品位和时尚的代名词。 穆广想好了,上海之行,除了完成潘厂长的任务之外,他想试探一下,把业务做到上海,把高河的电热器安装到更加高档的电器上。 穆广从高河坐船到对江的荻港,从荻港码头坐船顺江而下,可直达上海。由于寒流袭击,气温骤降,江面封冻,不能开船,穆广滞留在荻港。 码头上有国营冷冻厂,他把自己带的水产品寄存在冷库里。每天上午,穆广蜷缩在旅社的床上,看金庸武打小说。下午,到江边看水看船。 到了第三天,早晨躲在床上,从窗口张望,就看到大雾弥漫。上午,浓雾的后面,太阳像一块烙铁一样慢慢地炙烤着沉重的云霾,把云霾染成熟透的仙桃色。他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一个老者自语道:“日照港湾江雾开,银鱼白水过江来!” “老伯,江面打开啦!” “恐怕要到下午。” 下午,到码头上,远远看到一堆人。走近看,是一帮流氓地痞在欺负一个女的,圈子外面就听到一个女子惊恐的叫骂声。拔开人墙,进去一看,竟然是秦晴。 这是穆广平生第一次跟人真正交手。他是打旋网的高手,腰部旋转力特别强,平常没有感觉,搭上地痞流氓,一旋转,人就被甩出老远。说是地痞流氓,实际上,平常就是码头上搬运工人中的游手好闲之辈。穆广在圈子里打,围观的人们在圈子外叫好。围观的展现了声势,穆广展现了威风。就这么三下五除二,把四五个流氓赶跑了。 围观的散去,闲言碎语说:“一个女孩出门在外,哪能穿得这么花哨呢?” “那姑娘本身脾气也不好,人家讲几句不三不四的话,你装没听见,走过去不就算了吗?偏要回过头来骂人。你不找事吗?” 秦晴正要跟这些人理论,穆广一手拎着她的包,一手拽着她的手:“快走!” 快步经过码头上那些闲杂人群,秦晴往回抽手:“慢一点,我跑不动!” 来到大街上,穆广慢下来,问:“秦晴,你怎么到这儿来啦?我怎么好像在做梦一样!你今天要是不遇到我,后果会怎么样啊!” 秦晴:“你不是到上海去吗?怎么还歪在荻港?” 穆广三言两语讲了情况。秦晴说:“我从县里开会回来,听说你到上海了,不知怎么搞的,就想追过去找你。你不是要照彩色结婚照吗?还要披婚纱,只有上海有。另外,我还想在上海采买我们的婚服。” “上海那么大,假如找不到我怎么办呢?” “你把我当傻子呀,你不就去请周通工程师吗?我带了他家的地址。” 穆广对这个理由将信将疑。“这么说,你跟我一道去上海?” “是啊,学校还在放假呢。” “你跟我,孤男寡女,行走江湖,就不怕我把你吃了?” “你敢!” “那有什么不敢的,我婚都订了,《驾驶证》都拿到手了,我要骑马,谁还反对?” “你流氓!” “讲清楚,到底我是流氓,还是刚才码头上那些人是流氓?” “他们是小流氓,你是大流氓!” “看来,今晚不来点真的,还真对不起‘大流氓’这个光荣称号。” 秦晴一顿足,掉头就走:“我回去告诉我爸爸!你的试用期不合格。” 穆广赶紧拉住她:“怎么回去哇?这不是开玩笑吗?上海不去啦?” “你要是不规矩,我宁可各走各的。婚前的君子,婚后的夫妻,这个道理你懂吗?” 秦晴到上海的目的,真的像她跟穆广讲的那样吗?显然没这么简单。 她在县里参加全县教育工作会议,之后是以会代训,参加《***文选》学习班。这个学习班是县委举办的,县委组织部、宣传部两大系统同时举办,教育系统的会议代表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不过这个方阵的人数最多。 《***文选》学习班是在大江剧院举行的,邀请省委党校、地委党校的教授来,连续做了三场辅导报告。 与会人员进入会场,随便就座。第一场会,秦晴还规规矩矩,目不斜视。第二场便学说别人的样儿,跟前后点头,跟左右搭讪。正巧,她右手坐着个男的,叫沈万山,是县委组织部的干部,现在在审干室当副主任。相互认识之后,秦晴兀自笑了。沈万山是一个极其和善的人。说:“秦校长笑什么?” 秦晴拿手绢捂着鼻子,显得特别的妩媚,看着沈万山,说:“沈主任,说你别见怪!你的名字跟你的领导岗位真是绝配!沈(审)万山,一万座山都给你审了,审干部还在话下?” 说得沈万山嘎嘎一笑。这是沈主任开怀大笑的特点,就像他做人一样,点到为是,出声就收。其实,在官场上,官职不在大小,身边的婆婆越多,那么他的脚步声就越轻,笑声就越浅。你说审干室,外场名声大,其实上面大领导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你敢放肆?今天来开会,学习小平同志文章,也算是放松。 经过一说一笑,两个人的距离就拉近了。秦晴向他打听一个人。 “你说吧!凡是经过我手的人,我都记得。” “易里峰。” 沈万山轻念这个名字,仿佛在呼唤记忆,接着肯定地说:“易里峰是上海的干部,上海那边来了三批函调,两批外调。函调是我起草的回复,外调是我接待的。没错,有这么个人。是上海机械工业委员会的,厅级单位的党高官,本人是省军级干部。” “那他是个什么情况呢?” “他是新四军七师一位首长的警卫员,后来在解放战争期间上升很快。五十年代转业到地方,在上海机械工业革委会主政,干了很多大事。” “那他怎么给关起来了呢?” 第78章 这是一个晴天霹雳 沈万山呵呵一笑:“易里峰本人没有问题,主要是他老婆徐慕贞有海外关系。徐慕贞的父亲和哥哥是国民党的将领,四九年到了台湾,现在在美国。 “现在搞清楚啦?” “搞是搞清楚了,主要是在北京的他的老领导替他说话。是上个月吧,上海审干室派人来,把这边的档案复印一套带回去,补充易里峰在新四军七师期间的材料。这样就把他的一生资料修补完整了,不再有空白。我问了一下来人,怎么样啦……” 秦晴急切地问:“怎么样呢?” 沈万山这才奇怪:“哎,想起来了,你是他什么人?你怎么对易里峰的案子这么关心?” 秦晴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我听我爸讲过这个人。我爸是江心洲的书记。” “你是秦耕久的女儿?” “是啊!” “我七一年在虹桥区搞路线教育工作队,到高河江心洲,在你家住过一晚。你那时候,才这么高,扎两个小丫股辫子。”沈万山拿手比划了一下。 “我那时才十岁,家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我不记得了。” “那你哪能记得呢,那个小的一个小不点儿,你,跳跳蹦蹦的。” “沈叔叔,你刚才说上个月上海来人复印档案,他说易里峰老先生,他平反啦?” “平反啦,云开雾散!自己走出监狱,官复原职,老婆孩子也回到上海。据说,孩子挺有出息的,考取赴美国公费留学。我感觉,国家选拔这孩子到美国,跟他家的海外关系有关……” “从档案材料上看,他几个孩子?” “就一个男孩啊。也奇怪,怎么他们那个年代,只生一个孩子呢?” “这个男孩叫什么名字,你记得吗?” “叫易什么来着?” 秦晴想提醒“是不是叫易洲”,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沈万山看着她,联想到江心洲,他想起来了:“叫易洲。” “真的叫易洲?” “怎么?你们认识?” “哦,不、不认识。人家是省级干部的儿子,我们怎么认识呢?”看到沈万山疑惑的目光,秦晴补充道,“他跟他母亲徐慕贞,在我们泥汊住过一段时间。” “是吗?” 这是一个晴天霹雳! 秦晴的心思全乱了。后面的报告,她再也无法听下去了。她假装去洗手间,再也没有进去。她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但是,做什么呢?她不知道。 她背着随身的挎包,从大江剧院的侧门出来,走到大街上,顺着狮子口大街一直往前走,从杏花泉走到鞍子巷,从状元祠走到西门锥。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痛苦。总觉得眼前的世界完全颠倒了,颠倒了却又在晃动。她没有经历过地震,但是可以想象,地震就这个样子。 就这样漫无目的,就这样颠三倒四,秦晴在无城大街上整整走了一个上午。中午在无为饭店餐厅,她一个人躲在角落吃了饭。她没有半点饥饿感,来吃饭,纯粹是为了请假。她向虹桥区教办干事谭起请了个病假。女同志请假理由太多了,领导是男同志还不敢多问。 本来准备从无城直接去上海的,但是,想了想,她改变主意了。 一来,身上没有带足够的钱。 没有钱,可以借。重要的是其二,既然大老远的去上海,要见易洲家的人,总得带点东西。她想到一样东西是比较合适的。易洲的母亲徐慕贞最喜欢吃鱼籽香肠。去年腊月,穆广跑业务回来后,秦晴陪他打渔,捕到的大鱼里,满是鱼籽。于是又灌了三十多斤。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她秦晴现在是穆广的未婚妻。理智地考虑,如果此时不顾一切奔向上海,投入易洲,这种行为是有违妇道,也有违父母家教的!依穆广的性格,可能不会过分责难。但他会告诉父亲,父亲将会以雷霆万顷之势责罚她,直到他感觉对得起穆广,对得起舆论为止。 易洲没有死! 这个消息不是易洲告诉她的。依然活着的易洲,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写信?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肯捎给我?枉费我对他一片赤诚之心,枉费我对他日日夜夜的思念和悲悼! 既然他如此绝情,我现在凭什么要去追他呢? 易洲是这样的人吗?肯定不是!他不给信过来,肯定是有原因的,肯定是有他不可抗拒的原因的。既然是这样,爱一个人,就不应该因为一点点自尊而误会一颗真心。 难道他一直生病在床?不可能。都说他考取了公费出国留学了。 难道他——难道他变成残疾了?他以为我会嫌弃他? 秦晴越想越乱,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到了家。 母亲永远是无私的港湾。许莲枝一见女儿回来,慌忙嘘寒问暖。递给她一杯热茶,捧给她一盒点心。看着她吃的时候,说:“你这头发卷卷的挺好看,要是照结婚照,就保持这样就好了。” 秦晴:“照什么结婚照?” “哪能不照结婚照呢?穆广到上海,我忘记跟他讲,叫她给你卖衣服,一定要鲜活一点,别太老成了。” 秦晴一惊:“什么?他到上海去了?他到上海干什么?” 母亲:“你不知道啊?” 听母亲一五一十介绍之后,秦晴想:“借口来了!”就这样,她跟穆广在荻港相遇。 穆广把秦晴送到旅社,打来热水,给她洗了脸。他乡相遇,穆广显得特别兴奋,爱怜的目光看她洗脸,傻傻地说:“还有什么地方要洗吗?” 秦晴一毛巾甩过来:“我打死你个不正经的!” 穆广一跳,让开了,笑着说:“我的意思是你洗洗脚,寒从脚下起,泡个热水脚,又暖和,又解乏。” “这倒是句人话。”秦晴一屁股坐下来,抱着胳膊,闭着眼睛等着。 穆广端来热腾腾的洗脚水,秦晴撒娇道:“那你帮我脱鞋。” 一汪温水盆里,穆广的大手按着秦晴雪白的脚,秦晴问:“你刚才到码头干什么?” 穆广:“江面打开了,我去买船票,我想坐今天晚的班船,明天一早就能到上海。” “真是这样?”秦晴猛然间兴奋起来。 “那当然!” “那你快去买票吧,我们今晚就走!” “明天到上海,正好赶上元宵节,算是给周通工程师拜个小年,效果不一样!” 第79章 薄雾轻笼着黄浦江 在荻港镇旅社,穆广拿着钱去码头买船票:今晚的班轮,两张票,他和秦晴,前往上海。 路上,寒风扑面,穆广的心脏一阵紧缩,脚下打了个趔趄,因为一个名字猛然间蹿上他的心头——易洲。 易洲还活着,在上海。秦晴突然前往上海,说是去照结婚照,理由冠冕堂皇,但是,之前,她从没有说过这个想法。 难道他已经知道易洲的事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如果她知道了,并且就是奔着易洲而去的,我穆广应该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号,像一捆荆棘扎在穆广的胸口。从见到秦晴到现在,先是一场搏斗,惊魂甫定,得知秦晴追他而来,比翼双飞,穆广陷入浪漫的遐想,甚至巫山云雨、鱼水相亲、干柴烈火的幻想之中。 船票,买还是不买?上海,让还是不让秦晴去?秦晴决定的事,我该不该阻拦,能不能拦住?要不要在去上海的路上主动跟秦晴说易洲健在的事?说了,会是什么后果?不说,又会是什么后遗症? 剪不断,理还乱。那就不理了,把它扔在一边。大不了最后跟秦晴,一掼两响,好聚好散。 这样想着,穆广大步流星往前走了几步,忽然一阵阴霾笼罩心头,层层逻辑推理,让穆广陷入深深的屈辱。可以肯定,秦晴与易洲之间不会有结果,秦晴只是在做最后的努力,不撞南墙不回头。为什么你秦晴踹着跟我的订婚协议,打着跟我去上海照结婚照的名义,偷偷地去找前情人作最后的努力。努力成功,立马甩掉我,努力失败,由我兜底。我穆广堂堂七尺男儿,我成了什么? 穆广心问口,口问心:穆广,你愿意接受这个屈辱吗? 我愿意! 为什么?理由有二:第一,我爱秦晴。第二,我敬舅舅。为了一个爱字,我应该包容她,你说破天,她跟易洲之间是清白的。易洲是个真君子。为了一个敬字,我应该把秦耕久舅舅当父亲一样顶在头上,如果我因为秦晴这么一点小心思、小动作、小花招,把跟我都已经订了婚的秦晴甩掉了,秦晴在江心洲怎么做人?怎么嫁人?怎么当校长、当老师?当秦晴发现自己在易洲和穆广之间,两头落空,无所依托,以她的性格,什么样极端的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那时,穆广,穆广全家在江心洲还有立足之地吗? 穆广吞吐一口气,冷风袭击了他的胸腔,通体透凉,仿佛整个人沉入冰冻刺骨的长江。 他忽然想通了,秦晴,我要把你当作穆慧看,哥哥让你蹦,让你闹,让你野心勃勃,让你心比天高,婚一结,娃一生,你还能怎么样? 他甩了甩头,迈着轻快的步子来到码头,买了票。从窗口转身,低头看票是不是连号。“穆广,穆广!”是秦晴的声音。她冲到穆广身边,“穆广!” “你怎么来了?” “我来跟你讲,我忽然想,我不去上海了。” “船票已经买了,两张,在船的顶层,连号的。”穆广把票递给她,开玩笑说,“这个钱,我出,你到上海一路上的费用,都是穆广经理出。” “你出就是我出,你的钱也是我的钱。”秦晴接过船票,没有看,“我想回去了,不到上海了。” “结婚照不照了?婚服不买了?” “结婚照在芜湖照可以,婚服你去也可以办。” 秦晴拿票走向窗口,穆广在她身后搂着她的肩膀,抱住了她。秦晴说:“犯什么神经?有人看着。” “你没来就算了,都到半路上了,我不放你回去。我们一起去上海。” 片刻之间,秦晴身体就柔软下来。穆广松开手,意味深长地说:“反正,上海这趟差,你省不了!” 真正的秦晴,在大事上是没有主见的。 他们买的是坐席,从荻港到上海,晚上十点上船。一开始,秦晴兴奋,拉着穆广到船顶上看风景。夜幕降临,他们回到船舱,摇摇晃晃,开始还喁喁情话,渐渐地秦晴靠在穆广的肩头迷迷糊糊睡着了。穆广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半夜,秦晴从梦中哭醒。当时,穆广正在熟睡之际,问是怎么了,她说:“没事,做了个梦,梦你掉江里了,生死存亡。” 穆广笑了:“担心我会淹死吗?长江里所有的鱼都淹死,我都不会,放心,再迷一会儿吧。” 秦晴再也睡不着了。梦中淹死的人,不是穆广,而是易洲。感觉穆广的呼吸轻缓、均匀、安恬之时,秦晴蹑手蹑脚离开了,来到船顶。面向东方眺望。 从无为县城到江心洲,再到荻港,那是感情的秦晴支配着。在荻港旅社,穆广给她洗脚,那是理智的秦晴支配着。我秦晴已经跟这个男人订婚了,为什么还要想着另一个男人?为什么还要主动去追另一个男人?为什么还要跟这个如此爱我男人搭伴去追另一个男人?我把穆广当什么了?他是个有情有义、有血有肉、有勇有智的男人,否则我为什么托付终生? 我到上海找易洲,穆广能不察觉吗?就算我有瞒天过海之功,瞒过穆广,找到易洲,易洲和他的家庭能接纳我吗?如果能接纳我还需要我找上门吗?秦晴啊,你这叫什么?这叫下贱! 一边骂自己,一边穿衣服,追到码头。 但是,穆广真诚挽留她、邀请她,刹那间,秦晴改变主意了——或者说,在大事上,秦晴没有主意。好啊!既然是你穆广生拉硬拽,硬要带我到上海,在上海,不管发生什么事,那今后就有我说的没有你说的了。 秦晴想,事已至此,还是回到初衷上去。穆广说得对:“反正,上海这趟差,你省不了!”不了结,就是一辈子的心结,了结了,往后一心一意跟穆广过日子。秦晴回到船舱,依然轻脚轻手坐到穆广身边,乖乖地靠在他身上。 第二天一早,七点钟光景,“上海到了!” 薄雾轻笼着黄浦江,港口的轮船,岸上的楼宇,仿佛在水墨画中一般。长长的汽笛声,催开了旅客各自的心扉,催促着旅途匆匆的脚步。 秦晴对什么都好奇,穆广的眼睛则盯着身边的行李,盯着前面的通道,盯着秦晴的安全。上了黄浦江码头,叫了一辆三轮车。穆广一手拎着自己的行李,一手拎着秦晴的行李。 秦晴:“给我一个。” 穆广憨厚一笑:“别、别,正好一手一个,像挑担子一样平衡。” “那我们俩之间不就不平衡了吗?” “不!你提供精神动力。” 秦晴笑了:“假如我没来,难不成你还找一个别的女的行李配重?找一个精神动力?” “那不能干,人家以为我拐卖妇女,要坐牢的。我坐了牢,家里还有个秦晴怎么办呢。” “那时候,你还想到我啊?” “那是必须的。” 第80章 请公关小姐在此用餐 根据周通家的地址,穆广一路上,一口一个“师傅”地跟开三轮车的讨论住什么旅馆,走什么路线。 到了外滩附近的大中华宾馆,秦晴守着行李,穆广去登记,窗口女的说:“一男一女住一起必须出示《结婚证》。” 穆广故意大声说:“没有!” “没有怎么行呢?有证明吗?” “也没有!” 秦晴问:“什么没有?” 穆广:“她问我要《结婚证》。” 秦晴瞪了他一眼。 穆广给秦晴单独开了个房间,自己睡大通铺,七八个人睡一张大板床,像鱼摊上白鱼一样排列。 进了房间,放下行李,穆广四处打量,说:“东西放你房间,白天跟你在一起,晚上去睡一觉,这不蛮好吗?” “如果晚上睡不好,白天在这里也可以补一补嗑睡。” “没事,男女搭配,不打嗑睡!”穆广兴高采烈,“还没吃早饭呢,你饿吗?” 秦晴摇摇头:“嗯——” 穆广抬腕看看表,说:“那中午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下午一道去给周通工程师拜年,好吗?” 秦晴:“现在还早呢,到下午再说吧。” 穆广拎了拎水瓶,给秦晴倒了一杯水,秦晴捧着杯子捂手,说:“你自己也倒一杯啊。” 穆广坐到秦晴的对面,津津有味地说着这次上海之行的计划。“上海是个大市场,也是中国产品最高端的市场。我想多待几天,请教周工程师,看看有什么门路。有周工程师的老关系,又有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 秦晴一直低着头,把杯子凑在嘴边,用热气熏蒸着自己的脸蛋,用水气葆水灵,想着自己的心思。忽然抬起来头来:“谁是林妹妹?” “你呀!”穆广双手轻轻地捧着秦晴的脸庞,“秦晴同志,我代表厂长,任命你为此次上海特别行动小组的公关小姐!我们要在上海大市场的铁板上撬出一条缝来。” 到了午饭时间。 穆广麻利地穿着棉衣,又帮秦晴披围巾。双双下楼,在大堂看到女服务员大嫂,穆广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大姐,吃过了吗?” 女服务员:“是不是出去吃饭啊,我们宾馆有餐厅的呀。” 穆广:“不,谢谢!我想带她出去吃。” 走在大街上,看到男男女女走过,都是女的挽着男的胳膊,头歪到男的身上。也有升级版的款式,女的搂着男的腰,男的搂着女的肩膀。穆广跟秦晴并肩走,一边走,一边说话:“你看大上海就是不一样哦。” “跟电视剧《上海滩》上也不一样。” 穆广的手仿佛不经意间碰到秦晴的手,他试探着抓住她的手。秦晴的手像一尾泥鳅一样滑掉了。穆广是个抓鱼高手。随着两个人的手在摆动,他又抓到秦晴的手。这一回你跑不了了。 秦晴挣脱不掉,索性把他的手抓着举起来,举到穆广面前,仿佛捉住小偷审问一样,说:“穆广,你这么容易受到环境影响,长年出门在外,我怎么放心你?” “我又没抓别人的手。” “我怎么知道你没抓过别人的手?” “别人也不会让我抓啊。” “抓没抓,我不知道;别人给不给你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点:你想抓别的女人的手,是不是?” “不是!” 说话间经过一个报摊,玻璃窗上铁夹子下挂着上海地图,秦晴眼睛一亮。她放下审问的话题,转身去看地图。不由分说买了一份,当场打开来,跟摊主讨论起来。旁边就是公用电话,穆广:“我打个电话给周工程师,预约一下。” 穆广双手逮着话筒,使劲贴近耳朵,说:“喂,喂!周工程师吗?您好,我是无为高河江心洲电热器厂的,我叫穆广……对,秦书记和潘厂长派我来给您拜年……对,我已经到上海了。如果方便的话,我下午去您家。我就住您家附近……哦,我们两个人。我跟我女朋友一起来的……她啊?您认识,就是秦书记的女儿……对,是秦晴,我表妹……是的,我们订婚了……嗯,知道您喜欢她,她也喜欢您。她现在就在我身边呢……好的,我叫她接电话。” 穆广捂着话筒喊:“秦晴,周工程师有话跟你说。” 秦晴拼命的摇手,穆广只好说:“哦,她刚刚钻到一家服装店里去了……是的,女孩子就是喜欢看衣服……是的,我们家这位也是这样,见到好看的衣服,饭都可以不吃……一点不错,这个时候要是拉她走,她就跟丢了魂似的!” 秦晴在一边,抡起拳头砸到穆广的胳膊上,做了一个骂他的口型。 电话筒抖了一下,穆广:“哦,没什么。这边有人要打电话。那我们下午见……好的,我一定带她一起去,让阿姨看看……哎哟,那多不好意思,她有衣服!” 穆广放下电话,秦晴:“你们谈公事,怎么把我扯进去了?” “等会儿慢慢跟你讲。” 卖报的女的过来收账。穆广拿出十块钱,卖报的找不开,说:“有没有零钱?” 穆广看到对面有一间商店,秦晴说:“你去换零钱,我正好跟老板请教上海的一些有名的地方怎么走。” 穆广回来,付了钱,拉着秦晴离开,问:“秦晴,上海二十四层大楼在哪里?” 上海二十四层大楼,是穆广和秦晴小时候在火柴盒上见过的。小伙伴们玩游戏,拿火柴盒当筹码。当时秦晴指着火柴盒上的楼房问:“穆广哥,这个大楼在哪里?” “当然在上海啦。”穆广自信地说,“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我们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我估计站在那里就可以看到台湾了。我们就用个大喇叭喊:‘台湾同胞啊,快回来吧!’” 现在真的到了上海,秦晴的心思已经偏离了轨道。穆广问她,她说:“你问我,我问谁呀?” “你刚才跟她讨论半天,问什么?” “我问电视剧上的地名,什么虹桥啊,徐家汇啊,浦东啊,闸北啊……” “还有龙虾啊,对虾啊,盐水白焯虾啊,油焖大虾啊……” 秦晴推了他一把:“什么乱七八糟的!” 穆广指着前面的招牌:“你看你看。”原来他在念招牌。“我请公关小姐在此用餐,如何?” 第81章 女人的包别乱翻 秦晴跳到前面,挡着他:“穆广同志,你不愧是小地主的后代,身上小资产阶级享乐主义思想还真挺严重的。这地方好贵啊!出门在外随便吃点,再说,他再好的鱼虾也不如我们长江鱼虾啊。说不定,黄浦江的鱼虾还是从我们那里游下来的呢。” “我想让你见识一下人家的厨艺。” “算了算了,你下午不是还有事吗?”你有你的打算,秦晴另有打算。 于是,找了个小饭铺。 穆广抽两双筷子在胳肢窝下擦过,秦晴接过来,拿开水烫了起来。穆广告诉她:“刚才打电话,周工程师说他爱人想见见你。” “我们又不认识。” “他爱人说,在江心洲,你们家照顾周工程师生活。她要送你衣服。” “他们这些人就会来这一套,把别人当乡下人,喜欢把不新潮的旧衣服送人。还说:‘哎哟,你瞧,我这衣服只穿了一水,谁知道款式不流行了,没法子再穿了。不过在你们那里肯定正当时!’上过身的衣服,别说穿了,拿在手里都恶心!” 穆广给秦晴夹菜,说:“你这才是小资产阶级呢!” “别夹了,我不想吃,胃口不好!” “怎么啦?这些菜不都是你点的吗?不想吃干吗点这么多啊?” “我给你点的。我有义务为你服务。” 回到大中华宾馆房间,秦晴显得病恹恹的样子。穆广:“哪儿不舒服?” “头晕,好像自己还在船上一样。天啊地啊,摇摇晃晃。” “不发烧吧?”穆广拿手试她的额头,秦晴拿掉他的手,“别动,再动我要吐了!” “那你快躺一会儿。” 秦晴脱了外套,趴到床上。脸对着被子,发出闷闷的声音:“穆广,我恐怕不能陪你去周通家了。” “要不要上医院?” “不用,你去你的吧。别为我耽误了你的正事,回头,我爸又要骂我了!” 穆广把她的鞋子拽掉,帮她盖好被子。秦晴翻身仰面躺着,双手枕在后脑上。 穆广:“头晕吗?” “嗯。” “头疼吗?” “嗯。” “要不要我拧个热毛巾给你敷一个?” “嗯。” 穆广转身去,“刺啦”一声,是拉链的声音。秦晴一跃而起,看到穆广在拉她的包,“穆广你干什么?”随后跳下床,和着袜子跑过去,打掉他的手,迅速把拉链拉了起来。“你干什么?怎么随意动我的东西?” 穆广诧异:“我拿你的毛巾,拧热手巾啊。要是用我的毛巾,你又嫌有人腥味。” 秦晴:“算了吧,不用焐了,你也歇会儿吧。” 秦晴不想让穆广看到她包里带的鱼籽香肠。因为这个香肠是穆广提供原料制作的。现在用它来送给穆广情敌的母亲,用它来作为会见他情敌的见面礼。这对穆广太残忍了。假如有上帝,假如上帝有精力管人间这些闲事,那么一定会警告秦晴的! 穆广笑道:“什么秘密这么紧张?” “女人的包也是你可以乱翻的?” “你跟我什么关系,对我也这样?” “穆广我告诉你,结婚之前,我们俩之间楚河汉界,就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秦晴振振有词,“我希望你记住仙姑庙里姜婉的故事!” 穆广怀疑自己对她的宠爱是不是过分了,反而自讨没趣。他隐约感觉,秦晴的话没有错,但她的行为太过敏感,太过夸张了。穆广不是一个轻薄的人。这一点,穆广自知,秦晴亦知。她为什么这么反常? 穆广:“秦晴,这样吧,下午到周工程师家,你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去。我现在就去。你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足,晚上,我陪你逛逛上海夜市,看看衣服。” 秦晴内心极端愧疚,又极端委屈,拿着自己的青春和爱情,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突奔,又要两头隐瞒,多苦多累多难啊! 她说:“现在去?太早了吧。人家在歇午觉呢,上门打搅,恐怕不礼貌。” 穆广已经带着礼物走到门口,回头说:“我要是过一会走,那时候你睡着了,关门的时候,肯定会把你吵醒。不如趁你还醒着,我离开。我慢慢地走过去,把时间消磨在路上。” “喀嚓”一声,穆广带门的声音像是一声命令,秦晴挥动胳膊,挑开了被子。她知道,穆广没有钥匙,他要是回来,只能敲门,因此,她尽可以放心。 她精神抖擞,容光焕发。首先认真洗漱一番,然后,拉开自己的包,取出化妆品,坐下来仔细化妆。化妆的时候,时不时回头看看包里的礼物,想象着徐慕贞应该会喜欢。倒不是说这东西有多珍贵,关键是秦晴记得她的喜好,投其所好,便是物有所值。 她想到在泥汊江滩,跟徐慕贞分手的时候,她当时扑向徐慕贞的怀抱,亲切地叫她“妈妈”。那时的她,有一股冲动,今生今世,永远认她做妈妈,把她当亲妈一样孝敬。这份赤诚之心,徐慕贞是感知的,也是感动的! 收拾好脸蛋,收拾好礼物,收拾好心情,秦晴出了门,出了门又回来,在卫生间镜子前照了照,扭过腰身,再次审视一番,凑近镜子,又补了一点妆。再次出门。 跨出宾馆的门,她便东张西望。一上大街,她就招出租车。招不到出租车,她急得原地踏步,万一穆广这时回来了怎么办?好不容易坐上出租车,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掏出手绢擦了把汗。 “小姐到哪里啊?” “别急!”秦晴一边擦汗一边掏地址。 司机看着倒车镜:“有那么热吗?要不要开窗户?” “一时忘了,你别催我。”接着把一张长长的纸条递给司机,“就到这地方。” 秦晴的这个地址是从父亲那里套出来的。 第82章 心肠千万不能软 秦晴到上海,这个想法是不敢跟爸爸说的。“哦,穆广前脚去,你后脚追过去,你们双双回来,能说得清吗?” 她只能跟母亲说。求了一个晚上才勉强同意。最后,母亲刮着她的鼻子,跟她说:“男孩子一个个跟馋猫似的,你的心肠千万千万不能软,门户守得越严,人家反而越敬重你,知道吗!” 在饭桌上,她给爸爸倒了一盅酒,说:“爸爸,上海那个徐慕贞阿姨家的地址,你晓得吧?” 爸爸凑到口边的酒盅又拉远了,警觉地反问:“你打听这个干什么?”秦耕久是掌握全盘、知晓一切的。 “我的意思是,穆广去上海,也可以去看看人家吧。” “那我相信穆广会知道怎么做的。” 秦晴灵机一动,嘟囔道:“就是穆广在电话里跟我说,他把地址搞丢了,又不敢直接问你。” “穆广不会的。再说,没有地址,他也找得到。” 许莲枝端上来一碟菜,看着秦耕久:“你这不是为难孩子吗?你手上捏着地址不给,让穆广在上海满大街打听,何必呢?考验女婿也没这么考验法子啊。” 就这样,秦晴从爸爸那里套出了徐慕贞家的地址。 一阵欣喜之后,一个疙瘩在秦晴的心中打了结。听父亲的口气,穆广上次到上海,去过徐慕贞家。既然去过,他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呢?好你个穆广,你在我面前敢有秘密!这个问题,待以后慢慢深究。因为现在她心中填满了一个问题:“易洲还爱我吗?” 此刻,上海的风尘就在足下。按照这个地址,来到一个弄堂,走进一座筒字楼,站在一扇门前。 开门的是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头,听说徐慕贞的名字,说:“哦,搬走了!” 秦晴:“搬哪儿了?” “不知道!哎哟,外面有冷风,你上别处打听,好不啦,对不起!”随后把门关上了。 秦晴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定定神,感觉这里的环境就跟江心洲电热器厂厂房差不多。一股刺鼻的煤气味,让她真正晕眩起来。 她走回弄堂,站在路边,向过路的人打听。连续问了七八个人,人家都是一个表情,摇摇头,瞟一眼她的行李。秦晴这时忽然感觉,自己的仪表在高河算是鹤立鸡群,在无城也还算出色,到了上海就给淹没了,甚至有些土,主要是眼神有点张惶,没有当地人淡定。 太冷了!她搓着手,跺着脚。忽然瞅到弄堂里面隐隐约约有个白底黑字的牌子。她灵机一动,早应该问单位的人。 那里是街道办事处,屋里煤炭炉子边或坐或立,或男或女,散落着三五个人。三五个人长着七八张嘴,不然怎么会如此七嘴八舌呢?最后的意见是,找易里峰啊,那你上市政府机关去打听啊。 还是沈万山的线索,“官复原职”。那就是上海市机械工业厅。 到了那里,果然打听到易里峰厅长,但是,他正在开会。他家就在市政府大院。“就在后面,看到没有?看到没有?就那儿。” 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曲曲折折。 从办公区到生活区,经过第一道关卡,岗亭里的警察跟里面通了电话,然后,死盯着她的包,目送她过去。 进去后,又是大礼堂,又是机关食堂,又是幼儿园,又是门诊部,又是老年活动中心,又是浴池,又是运动场,又是花房,又是俱乐部,又是……把手拎沉重提包的秦晴累得够戗。 她感觉心里发慌。这时,她才想到,自己已经四餐没吃什么东西。昨天中午从家里出发,怕爸爸发现,她是偷偷走的,走得匆忙,连母亲给的一包煮鸡蛋、炒米糖之类的都忘了带。晚上上了船,又是兴奋,又是晕船。除了朝滚滚长江里吐了几口黄水外,粒米未进。今天早餐就别说了,中餐,只喝了一碗汤。其实当时点菜的时候,就特别饿,但是为了骗穆广,拒绝跟他一起到周通家,只好装着头晕,不能吃东西。当时想,一餐不吃还能饿死人?见了易洲,让他请客! 易洲的家在哪儿啊? 又是一道小门,又有警察拦着,又朝里面打电话,这一回需要秦晴跟电话里的人通话确认。对方是徐慕贞。于是通行。 里面是一幢幢红砖红瓦的三层楼房,连续有十来栋,跟一个模子蜕出来的一样,惟一的区别是朝南阳台晾晒的被子色面不一样。 按照看门警察的指点,接下来又到了一道小门。这一回阻拦的人升级了,不再是公安民警,而是武警战士,手上不再是电棍,而锃亮的枪,明晃晃的刺刀。 秦晴朝里张望,以为这就是徐慕贞的家,里面是一处幽静的院落。虽然是初春,却有绿草和鲜花。 神圣的哨兵目不斜视,却又坚贞不屈地,像拦住列宁同志那样,毫不留情地拦住秦晴:“请问您找谁?” “这不是易洲的家吗?” “请问您找谁?” “找易洲。” “对不起,这会儿,他不在家。” “那我找徐阿姨,刚才通了电话。”说完迈步往里走。 “请等一下!” 又是通电话,挂上电话:“您等着!” “请问易洲的爸爸是什么级别的大领导?” “不知道!” “这里住的都是市长吧?” “不知道!” 这时,一个女孩出来。乍一看,就跟潘思园差不多,肯定是他们家的小保姆。 小保姆上下打量秦晴:“你是从乡下来的?不用说了,一看就知道,跟我走吧!” 小保姆领头走了两步,赶紧回过头来,主动帮秦晴提包。秦晴不让,她说:“我们一起来吧。” 两个人一人拽一个提手,走了几步,“刺啦”一下,帆布包被拉开一个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香肠。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不知道怎么搞的,在这里就是如此的不合时宜。秦晴感觉特别的丑,就像是自己的衣服给扯破了,露出肉来一样。 她停下来,又不好冲小保姆发火,只好说:“还是我一个人来吧。” 小保姆:“这些香肠,他们家太多了,长了好多白毛,徐阿姨叫我扔掉,我就麻烦啦,没地方扔。” 秦晴:“这是鱼籽香肠。” 小保姆:“鱼籽?是近海鱼,还是远海鱼。他们不吃近海鱼。鱼籽酱都选深海的,还要是北欧进口的,挪威的最好了!” 第83章 徐慕贞笑容可掬 秦晴没有朝下延续,她急切地问:“易洲好吗?” “很好呀!正常住校,星期六晚上回来,星期天下午走。” “现在不是放假吗?” “他不是要跟林嘉丽一道到美国吗?正在外语加强班学习呢。整天跟林嘉丽用英语讲话,叽哩哇啦,首长都发火了,说,你们别讲鸟语了,讲人话好不好。” “他身体还好吗?没有哪地方明显的不那个吧?” “不哪个?”小保姆恍然道,“哦,你说他们之间——”她的脸微微地红了,双手一合,做出一个亲热的动作,“那个?”她瞟了秦晴一眼,“那我不敢说,这是规矩。” 秦晴咬牙切齿地问道:“我是说,易洲没残废吧?” “没有呀,身上挺齐全的呀!” “去年夏天,他受过一次灾难,差点死了!” “那我不晓得。” “他在家里讲话,提过‘秦晴’吗?” “你是说‘卿卿我我’?” “不是,是一个女孩名字叫秦晴,这个名字在他们家人嘴巴里出现过吗?” “哦,你说我前面那个保姆吗?她叫秦雯,不叫秦琴。他们家人老是在我面前说,秦雯怎么怎么善解人意,家里怎么怎么一尘不染,反正,我装着没听见。那秦雯既然那么好,为什么还待不长?是不是?” “是的!” “做人嘛,应该多想想自己的不是,对不对?” “对!” 小保姆忽然问:“哎,你叫什么名字?” 秦晴想了想,反问道:“你呢?” 小保姆说:“我叫孟雪。”接着说,“到了,就这儿。” 秦晴舒了一口气,省得报姓名了。 孟雪停下来。秦晴:“敲门啊。” 孟雪:“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无名小卒。” 孟雪笑了:“我进门要向主人报告,我总不能讲,报告阿姨,我把无名小卒接来了。那她还不骂死我呀?” 秦晴笑了,说:“我叫秦晴。” “那你笃定是秦雯的姐姐?” “可能是吧。” 穿过一个树木掩映的幽静的小院,来到一幢西式风格,但又很古老的楼前。孟雪:“你这包鱼籽香肠是直接送厨房,还是怎么搞?” 秦晴心想,这还没给主人看到呢,就说:“我拎着吧。” “那你放在门口,这是不让进客厅的。” 门廊有鞋架,孟雪递给秦晴一双拖鞋,秦晴换上,来到客厅,那里静悄悄的。 客厅里完全是西式布局,皮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大油画,画的是《***去安源》。油画的下面挂着一支箫。沙发旁边是一个旋转楼梯,楼梯的栏杆上点缀着大大小小的镜框,镜框里装裱着各种照片,有黑白,也有彩照,大多是经过艺术加工的肖像。 照片把秦晴的眼神定格了。没错,这是易洲的家。 显然,这一组照片的中心人物是易洲。有易洲一个人的,有全家四个人的,有易洲跟一个外国女孩的。那女孩从背后搂着他的脖子,女孩很甜蜜,易洲很幸福。 秦晴一直站着,但她的腿在发抖。 孟雪:“你冷吗?你觉得暖气温度不够?” “不,我不冷。”秦晴有些慌张,心中竭力镇定,朝她一笑,“我能见到徐阿姨吗?” 孟雪小声:“她在楼上。” 秦晴小声:“我能上去吧,讲几句话就走。” “她在修长城。”做出一个搓麻将的动作。“刚才,我已经报告过了。她知道你来了。” 秦晴仿佛跌进冰窖一般!孟雪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她仰面望了望楼梯,摇摇头,说:“我不喝水,我走了!” 秦晴转身往外走,孟雪:“我送你。” “不用,你留步吧。” “我不送你,你出不去的。”孟雪回头,“要不要我跟上面说一声?” 秦晴:“不用了。”忽然,她止住步,“你能告诉我,易洲在哪个学校吗?” “上海交大。” “上海交通大学?” “是吧。” “他学的是哪个系呢?” “他不是学戏的,什么京戏啊黄梅戏啊,他都不喜欢。”孟雪笑了,她感觉,这个叫秦晴的女孩,虽然是秦雯的姐姐,但是实在太没文化了。“交大是工科大学,怎么会教唱戏呢?” “我是问,他学的是什么专业?” “哦,这还没听讲过。” 秦晴:“今天是元宵节,他晚上应该回来吧?” 没等孟雪回答,另一个声音在远处答道:“他不回来!” 这是徐慕贞的声音。她高高在上,站在楼梯最上层。 孟雪吐了吐舌头,秦晴一回头,赶忙迎过去:“徐阿姨!” 徐慕贞一步一步走下来,高贵的身影越来越近。大半年不见了,跟在泥汊江边哭子的徐慕贞相比,整个就是换了一个人。 徐慕贞笑容可掬:“是秦晴吗?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刚到。” “哎哟,大半年不见,就出落成大姑娘了。快坐下!”徐慕贞扶着秦晴,挨着她坐下,“你爸爸还好吗?” “好得很!” “你妈妈心绞痛好些吗?” “还是老样子。她让我来看您,给您拜年。还记得去年您在泥汊的时候,我跟易洲一起去给您拜年,你最喜欢吃鱼籽香肠,我特地带来了。” “谢谢!谢谢你!谢谢你爸爸妈妈!谢谢老区人民!谢谢当地组织!”徐慕贞的表情显得有些庄重。 秦晴微笑着。 徐慕贞端详着她:“跟阿姨说实话,该张罗结婚了吗?” “阿姨,我还小呢。” “哟,还害羞哩。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理人情。” “主要是,没有人看上我。” “嗯——,这话阿姨不爱听,瞧你这模样,多俊呐!我看啊,不是人家看不上你,是你眼光太高了!记住阿姨的话,这婚姻哩,讲究的是个门当户对,讲究的是个缘分。对不对?穆广那孩子我见过,挺出众,挺优秀嘛,为人又本分,心地又善良,外相也不差,听说跑起业务了,不是挺好的吗?” 秦晴笑道:“嘿嘿,这种事,我爸妈操心,我不管。我现在代替易洲的位置,在江心洲小学负责。孩子们都盼着易洲校长回去看看呢。” 第84章 检查你奶奶个头 徐慕贞的手压到秦晴的手上,秦晴能感觉得到她手心的粗糙,仅仅大半年时间,手上的茧子还没有完全褪去。 徐慕贞:“他啊,他现在忙得很咧。”接着,一脸的幸福,屈指道:“公费出国的事,刚刚定下来,他要恶补英语。又要学习,又要办出国手续,又要联络科研课题,还要——谈恋爱!” 秦晴指着楼梯上挂的照片,笑着说:“我刚才看到照片了,他女朋友是外国人?” “是哦,我跟爸都不大赞成。她是易洲他舅舅在美国的一个同事的女儿,在上海交大读书。在我们这里,她算是留学生。现在呢,反过来,易洲要到美国,成了他们国家的留学生了。她留过来,他留过去,就是没心思留在这个家里。” “她很漂亮!” “长相是还可以,可是那不是主要的,再漂亮,你还能当花瓶使?女孩子还是本分一点好,踏踏实实过日子,不要好高骛远……” 这些话,深深地刺痛了秦晴。 徐慕贞:“哎哟,说了半天,你吃过饭了没有?” “吃过了,到上海来,我还能饿着肚子?” “住在哪里?” “外滩旁边‘大中华旅馆’。” 这时,楼上有人喊:“慕贞,三缺一,要人命!” 徐慕贞:“秦晴,你在这里坐坐,我先上去。晚上别走了,住市委招待所,啊!” 秦晴起身:“徐阿姨,我走了,我还有事呢。” “这孩子,你就那么忙?”徐慕贞显得有些生气了,“那好吧,我也不强留你,强扭的瓜不甜。你帮我带点东西给你爸爸妈妈。” “我把鱼籽香肠送你家厨房吧。” “别、别,千万别,你带走,应酬别人。” “这是特意带给你的。” “傻丫头,那鱼籽香肠,胆固醇那么高,我敢吃,医生也不让吃呀,是不是?” “挺好的,那就给其他人吃吧。”秦晴想到的是易洲。 孟雪说:“没准儿,易洲哥哥喜欢吃呢?” 徐慕贞瞪了她一眼,接着笑脸对秦晴说:“给你爸妈带点人参,给你两块衣料,进口的好料子。你等着!” 徐慕贞走进旁边的一个房间,孟雪跟过去。秦晴也跟了两步,听到她低声呵斥孟雪:“就你多嘴!那东西丢下来,给易洲看到怎么办?” “香肠上又没写字,他怎么认得是哪个送的?” “那是高河的特产,怎么会不认得?你以为都像你这么呆。” 秦晴点了点头,悄悄退出门外,换了鞋,拎着包,走了。 走到门口时,哨兵:“怎么没有人送你?” “我不需要送。” “对不起,那我要检查一下。” 秦晴没有理他,扬长而去,回头说:“不放心你就去找徐慕贞。” 哨兵:“我要检查你的包。” “我拎来不就这个包吗?” “那我知道你带什么走了呢?必须检查!” “检查!检查你奶奶个头。”秦晴气不过,把拉链拉到底,把包倒过来,把里面的鱼籽香肠倾倒在地上,拿着空包就走。 “你站住!” “你不是要检查吗?你慢慢查吧。” “你把它带走。” “我不要了。” “不要了,你自己带到前面垃圾桶去。” 这时,迎面来了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地停下,车窗滑下。 哨兵敬礼:“易厅长好!” 车里的易厅长问:“怎么回事?” 哨兵赶紧蹲下来,把香肠挪到一边。又敬了一个礼:“对不起!不小心洒到地上了。”做出一个请通行的动作。易厅长从倒车镜里好奇地看着秦晴远去的身影。 轿车一直开到家门口,易厅长下车,徐慕贞迎到门口,朝外张望,对司机喊道:“小张,等一会儿,你去一趟交大,把易洲接回来。” 易厅长:“干什么?” 徐慕贞:“你忘啦?今天元宵节,小团圆。” 小张:“徐阿姨,今晚大礼堂有演出,西班牙杂技。” 徐慕贞:“哎哟,那早一点把他们俩接回来,早点开饭。” 此时,穆广从周通家回到大中华宾馆。一路小跑着上楼,嘴里哼着不成调子的小曲。看看表,“这会儿应该休息好了。”拿指头敲门。“秦晴!秦晴!开门,是我。” 看看门牌,看看左右,“没错呀!睡得这么沉?”于是举起大巴掌,拍门。左边的门开了,一个男的穿着大花睡衣出来;右边的门开了,一个女的伸出半张愤怒的脸。 穆广忙说了声“对不起”,便咚咚咚地下楼。 服务员大嫂:“侬女朋友呀,拎着包出去了呀。” “上哪儿去了?” “那哪知道的呀。” “什么时候走的?” “中午呀,你出门之后,没一会子她就走了的呀。” “你能帮我开开门,让我进去吗?” “好的呀!”服务员大嫂哗啦啦拿了一串钥匙,俏俏地走在前面,“侬女朋友卖相灵光呵。” 穆广跟上一步,问:“你说她怎么啦?” “我说她噱头老好咯。” “是的,她说她头疼,晕船。” “不是的呀,阿拉说她蛮漂亮咯。” “哦——长相一般般吧。农村姑娘,哪能跟你们比啊。” 开了门,穆广:“谢谢大姐!” 服务员:“勿搭界个(没关系)!” 穆广在房间搜寻了一遍,秦晴的行李包不在,但是洗换衣服甩在床上。 穆广泡了一杯茶,陷入沉思…… 自从昨天在荻港第一眼见到秦晴,就感觉她有什么事瞒着我。不让我碰她的包,不愿陪我去周通家。不吃饭装病,我前脚走,她后脚走。 只有一种可能性:她已经知道易洲还健在。她的上海之行,目的不是来照结婚照,不是来买结婚服,她是来找易洲的。问题是,是她在县里得知易洲父亲的案子平反,延伸得知易洲健在,还是易洲主动来信邀请她到上海的? 桌子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方镜子,镜子下方放着她的化妆品。穆广拿起来瞧瞧,一股怒火从心头腾起。 如果讲三年前,你离开我去跟易洲恋爱,还可以原谅,但是现在,你已经跟我订婚了,等于是一只脚已经跨进我穆家的门了,这个时候再走这一步,你就是不守妇道。我就有权管教了!我就是打了你,舅舅舅妈都不会怪我。 我妈跟我说:“老婆属稻草,越捶越熟!你就是太依从她了,她反而不拿你算数。” 第85章 宁教天下人负我 是啊,我对你太依了、太宠了、太惯了。一路上呵护你,你的心一直在向往着另一个男人。在穆广的心中,被利用、被蒙骗、被抛弃的感觉迅速发酵成被侮辱、被损害、被绿帽子!他不能不采取行动。 他霍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舅舅的形象在他脑海浮现。 不行!不能冲动。依她的脾气,弄不好会出大事。他把门关上,回到房间,仰面倒到床上。摆在我面前有三种选择: 第一、装傻,容忍,一切如旧。 第二、捉奸,痛打,解除婚约。 第三、冷静,摊牌,见机行事。 一个少年失怙,一个经历生活磨难,一个因阶级成份包袱而懂得克制,一个自信掌握了自己命运,一个对秦耕久怀着感恩之心,一个对秦晴爱到骨髓的穆广,他只会选择第三种方案。 当他从楼上往下走的时候,他感觉从没有过的轻松和平静。他在默守自己遵守的信条:宁教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 他还记得徐慕贞家居住的弄堂。穆广赶到那里,已经是黄昏。 此时,秦晴正在前往上海交大的路上。 本来,到此为止就行了。应该赶紧回头,投向那一个从来就属于自己的温暖怀抱。再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是自取其辱,但是,她没有。如果就此回头,那她就不是秦晴了。她坚定地往前走,不是不放弃,而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被侮辱、被抛弃!从小到大,只有她秦晴侮辱别人,抛弃别人。她要见到易洲,亲眼看看,亲口问问,亲耳听听,搞清楚他的理由。如果是易洲变心了,那么,她将当着他的什么嘉丽的面,不说让他身败名裂,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在秦晴的心中,有一种感觉是确定的,也是强烈的,那就是:她跟易洲,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之间的落差实在是太大了!光凭爱情的软梯子,这一辈子也爬不过那么高耸的门第。易洲和秦晴先后高考,先后落第。但是,秦晴落第的后果是,连民办教师转正为公办教师的机会都丢了。易洲落第的后果是,可以直接进入上海交大学习,随后到美国留学。这个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秦晴的头脑里甚至闪过这样的念头:易里峰刚刚官复原职,就如此滥用特权。那么,他之前所受的惩罚,难道不是活该吗? 坐在前往交大的出租车上,秦晴想到这些,这就是命运。她的心绪渐渐平静。 既然认识到这个问题,为什么还要去呢?她给自己的理由是:我要弄清真相。为易洲,为自己,也为穆广。 她要让那一段历史清清楚楚地了结。因为任何疑点,都会影响到她今后的感情生活。她不想背这个包袱。 秦晴对问题的分析,没有穆广清晰而透彻。她朦胧感觉,易洲在生还之后,没有给她一点信息,就势甩了她。原因:也许在他自己,也许在他家庭,也许在穆广。因为从父亲的话风里听出,他曾经让穆广来过上海,见过徐慕贞。那时的易洲应该已经活着回到上海了。 假如是因为穆广从中作梗,那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原谅穆广,别说结婚了。 当穆广那憨厚的笑容浮现在她脑际之时,她的想法动摇了。如果易洲真爱我秦晴,穆广没有这么大的能耐阻止。如果穆广有这个智谋的话,早在江心洲时,就已经实施了。事实是,当时的穆广忍受了巨大的痛苦,眼看着心爱的人投向另一个人的怀抱…… “时间不早了,师傅你能开快一点吗?” “别急前面已经到啦!” 秦晴紧赶慢赶,来到上海交大,已是日暮时分。城市的日夜分界线被路灯模糊了。按照人们的指点,她来到篮球场。 一步一步地走近,胸口的那一颗心狂跳的频率越来越快,仿佛要蹦出来一样。“真是混账!”她骂着自己,脚下的步子软了,也慢了。 球场头顶上悬着雪亮的照明灯,而四周相对黑暗。这样,四周的人看清场上,场上的人反而看不清四周。 很显然,这是练球,并且已经接近尾声。 球场上的人都穿着统一的运动服,而且晃来晃去。秦晴眼花了,一时看不清哪一个是易洲。倒是场外一声声特响亮、特夸张的喝彩声吸引了她。那是一个外国女孩,观众中惟一的外国女孩。 她拿着大衣,跳跳蹦蹦地迎进场内。循着她奔跑的方向,秦晴发现了易洲,发现了那个让她无数次为他痛断衷肠的易洲,那个多少个夜晚抚摸着他名字入眠的易洲。这一刻,她几乎停止了呼吸,头脑一阵晕眩! 当然,她知道,这晕眩不是幸福,不是激动,而是劳顿,是饥饿! 秦晴站在篮球场门口。林嘉丽和易洲有说有笑,肆无忌惮地亲亲热热,一步一步地朝这边走来,浑然不觉地从她身边过去。她想喊:“易洲!”但是,不争气的嗓子,在最关键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发出的声音,在另一副喉咙里发出了。“易洲!” 这声音在秦晴身后发出的,是男声。“你的篮球。”他拍着篮球,朝易洲扔去。 易洲回过头来,潇洒地、稳稳地接住球。这一次,他们再次照面,但是,在易洲的眼眶里、视野里,秦晴被无情地忽略了。她只是观众板块中的一点色斑。 这一个小小的片断向秦晴证实:这个人确实是易洲,这个人身体十分健全,这个真实的、健美的易洲现在不属于她。 秦晴茫然了! 茫然之下,只有本能。她本能地跟着他们,走了一段。空气中一股寒潮包裹着她,她打了个寒噤。此时,秦晴还可以选择默默离开,永远离开。但是,她没有。 “我要叫住他,问个明白!” 她裹了裹大衣,快步追上去。即将追上的时候,在他前面的易洲跑了起来。他也没有长后眼,怎么会跑呢? 他跑向路旁的食品摊,拿了杯热饮,仰着脖子喝起来。后面是林嘉丽给他付钱。 秦晴继续撵着他。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停车场开过来,从秦晴身边驶过,驶向易洲和他的女朋友林嘉丽,在他们身边稳稳地停下来。 第86章 黄昏的校园 秦晴呆呆地看着他们上车,又看着轿车慢慢地行驶。 不能再迟疑了!秦晴喊了一声:“易洲!”接着小跑着追赶。 “易洲!”她举起手,拼命地挥动。就在这时,后面一辆自行车擦过。秦晴举起的手无意打到骑车人的脸上,那人、那自行车和秦晴同时摔倒了。 “你是怎么搞的嘛?走路就走路,干吗手舞足蹈地嘛?” “我在喊前面车上的人。” 秦晴跌坐在地上,看到轿车停了下来,易洲下了车,正要往这边走,林嘉丽紧紧地跟在他身边。 黄昏的校园,灯光黯淡,人影绸密,那些男男女女大学生迅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很快把他们围拢成一个小小的圩口。坐在地上的秦晴看到周围都是裤腿。从裤腿的缝隙里,她能看到易洲和林嘉丽的四条腿。 易洲和林嘉丽站在那里。司机在后面喊:“易洲,快走吧,晚上看西班牙杂技。” 一个女生快步走来,“易洲,你的护照办好了。” “哦,谢谢!” 林嘉丽:“走吧,你不是最反感中国人当看客吗?”她指着围观的圈子,“你也想去参加围观?” 易洲:“好像有人在喊我名字,是个女的。” 林嘉丽:“不就是刚才讲护照的那个女的吗?” 易洲摸了摸额头:“不是!” “又是幻觉!”林嘉丽,“难怪你妈妈讲你还没有走出阴影,一定要把你送到美国去洗礼!走吧,亲爱的丹尼斯·洲!” 林嘉丽架着易洲,易洲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后面,身子歪进轿车,轿车尾部冒出一股青烟,很快便消失了! 骑车人受伤了,躺在地上大声说:“你不要走!” 秦晴这才注意到,摔倒的是个中年妇女,她的车龙头上挂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了生鸡蛋。 围观学生:“快送医务室!” “医务人员下班了,还是送附近医院吧。” 秦晴狼狈极了。 一个女生把秦晴扶起来:“你伤着哪里了?” 秦晴:“谢谢你,我没事。” 女生:“你是哪个系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秦晴:“我不是你们学校的。” 摔倒的妇女是学校食堂的女职工。她坐在地上:“我的腿摔断了,别让她跑了!” 秦晴:“大姐,你放心,我不走。腿断了我陪你一条腿!” 女生小声对秦晴说:“别听她咋乎。旁边就有一个小医院,我出去给你们叫一辆出租车来。” 在医院,秦晴耐心地陪着那个妇女。陪她包扎,陪她检查,跟她商议,赔偿她摔坏的东西。 一切办妥之后,秦晴起身将要离开,刚走几步,便一头栽倒在地…… 气愤、悲伤、劳累、饥饿,交织在一起,击倒了坚强的秦晴。长到二十二岁,没有受过的欺负,没有经历的委屈,没有体验的饥渴,今天一次性体验了。 躺在医院的床上,她感觉仿佛在云端一样飘忽。慢慢地睁开眼,看着输液瓶里一点一滴的输液,她的整个身心变得清爽,变得超脱了! 她争强好胜,她敢爱敢恨,到头来,她明白一个道理,人能不如命运!算了,不找他了!有什么意思呢?命里有的终归有,命里无的莫强求。如果他没变心,万水千山也挡不住他给我一个音讯。如果他变了心,就算扁他一顿,就算破坏他的幸福,你又得到什么呢? 更何况,易洲,他曾经爱过自己,给过少女时期的自己风月无边的欢乐;易洲,他在生死关头,从土里趴出父亲,背负父亲逃离危险的时候,他是真诚的!他不应该被谴责,不应该被报复,而应该得到宽恕。 这时,穆广的脸庞浮现在她眼前,穆广说得对:“宁教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人。”过去认为他懦弱,懦弱是因为他的身世造就的,不可以仿效。现在看来,这是一种智慧!因为人生太短暂,不应该背负过多的怨恨,不应该背负太重的愧疚。因为怨恨和愧疚,就像无底的黑洞一样,吞噬着人生有限的正能量! 两颗晶莹的泪珠,慢慢地在她美丽的凤眼梢头涨满,无情地滚落,在她白皙的脸颊游走。 此时,那个跟她碰撞的妇女站在她的床前:“姑娘,你是外地人?你住在哪里?要不要我帮你捎个信?” 秦晴摇摇头。 妇女从她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放在秦晴的床头,说:“姑娘,这有两个汉堡包,是我们食堂自己做的。” 秦晴谢过她,她走了。 静夜的医院,孤寂而空幽。一种强烈的感情袭上她的心头。 “穆广,我最亲爱的人!你来吧!来把我带走吧!哪怕跟你到天涯,到海角!” 此时,穆广正在焦急地寻找她。 在那个弄堂里,穆广跟秦晴一样,线索断了。秦晴遇到街道办事处的人,而穆广来的时候,街道办事处的人们已经下班了。 秦晴从沈万山那里知道易里峰在上海市机械工业厅这个单位名字,穆广不知道。穆广只知道易洲曾经住在上海武警医院。 他在这里徘徊了很久,直到夜深人静。 如果你在高空俯瞰,你就可以看到,两颗滚烫的心,在不同的位置为对方跳动,但是,这两颗心相互找不到方位。由此可以看出人类的渺小。 穆广回到大中华宾馆,进入秦晴的房间。那里空空荡荡。 他坐在那里苦思冥想。在穆广的情绪中,有焦虑,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气愤!就带着这些情绪,穆广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87章 在辽阔的江面上 在梦中,辽阔的江面上,远处烟波浩渺,近处白浪翻滚。一条小船锚在港湾,小船的船头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水中像青蛙一样漂浮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男孩手上抓了一条鱼,高高地举出水面。女孩手舞足蹈,“穆广哥,给我!” 穆广一手扒在船沿上,一手把鱼递给她:“秦晴,拿稳了!” 秦晴双手抓着鱼,谁知那鱼仿佛欺负人一样,在秦晴的手上摇头摆尾,一下子挣脱了。就在它挣脱之际,秦晴喊:“穆广,穆广!” 穆广在水中,双手接着。谁知那鱼仿佛认识方向一样,一下子砸到穆广的额头上。穆广“哎哟”一声,给砸昏了,接着,他像死人一样,仰面躺在水面上。 任凭秦晴拼命呼喊“穆广,穆广!”都没有反应,一会儿功夫,穆广渐渐下沉,越沉越深,影子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了。 秦晴拼命地哭喊:“穆广哥,是我害了你!穆广哥,对不起!” 就在她哭得最伤心的时候,船梢在摆动,她收住泪,走过去一看,穆广“刺溜”一下冒出水面,手里举着刚才那条鱼。 “穆广!你醒醒!” 一只手在轻轻摇晃他,穆广一下子惊醒了。眼前站着秦晴,站着一个精神焕发的秦晴! 经过在医院三个小时的输液休息,又吃了一个汉堡包,她完全恢复了体力,也完全调整了情绪。打一辆出租车,在凌晨四点钟回到外滩的大中华宾馆。 房间的钥匙在她手上,她直接开门进来。 穆广一下子跳了起来,秦晴后退一步,穆广:“秦晴,你到哪里去了?” 秦晴已经编好了故事:“别提了,今天真是倒楣透了。下午你走后,我休息好了,一个人上街,逛了几家商场,出来的时候,跟一个骑自行车的妇女碰撞了一下,她受了伤,崴了脚,我把她送到医院,一直折腾到现在才消停。” 穆广一直不说话,死死地盯着她,仿佛盯着一个假冒伪劣产品,从中寻找破绽。 秦晴把空包甩在一边,叹息道:“唉,给人缠上了,没办法,只好跑回来,把包里的东西赔给了人家。” 穆广仍然木然看着她。 “你傻啦!是不是担心你老婆丢啦?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秦晴双手勾住穆广的脖子,眼睛里充满了柔情蜜意,接着便是一个长长的吻。她在穆广的耳边说:“别去睡大通铺了!” 穆广嘴角挂着讥笑:“你想干什么?” 秦晴的上身朝后仰,下身跟穆广贴得更近了,挑皮地说:“你说呢?我亲爱的未婚夫。”随后,迅速用点击方式亲吻他,夸张地发出声音,手在穆广的脸颊上抹了一把,“我去洗个澡!”接着风情万种地走向卫生间。 哗哗的水声,搅得穆广心潮澎湃,又心烦意乱。 人心隔肚皮!一天之内,秦晴对他的态度,为什么有如此巨大的反差? 当秦晴对他封闭保守的时候,他固然感觉不爽。但是,当秦晴在莫名其妙地失踪一晚上之后,回来时忽然对他主动投怀送抱,这让穆广感觉到的不是幸福,不是困惑,而是疑虑和恐惧。 秦晴洗澡的时候,穆广坐在床沿上,心中有两个疙瘩: 第一,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秦晴掌握了绝对主导权。哦,你秦晴想不理我就不理我,想跟我亲热就跟我亲热。他想到母亲的话:“男人就是男人!”过去,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看来母亲是有所指的。 第二,秦晴失踪之迷没有弄清楚。不知道她在外面遇到什么打击,回来从我这里寻找安慰。我成了替代品。如果我穆广这个时候没有脑筋,那就叫“苟且”。苟且这个词在课堂上,语文老师曾经给予过痛切的解释。 “穆广,把我包里的香皂拿给我。”秦晴把卫生间的门开了一条缝,细长的手臂伸出来,“别靠近!” “那我可以看你的包吗?” “看吧,我没什么对你保密的!” 穆广从秦晴的包里拿了香皂,走过去,送到她手上。秦晴没拿住,掉到地上。秦晴急忙说:“你背过身去,我自己捡。” 在拿香皂的时候,穆广看到她的包里有个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上海交通大学”字样,塑料袋里有一个纸包,这是一只汉堡包。汉堡包的包装上写着“上海交通大学食堂制”。 穆广明白了一切! 穆广抄下了包装纸上上海交通大学地址,然后,对着卫生间喊道:“秦晴,我下去了。你好好休息吧!” 大通铺上,偌大的板床,只睡着穆广一个人。他翻来覆去,滚来滚去,怎么也睡不着。 放下了感情的包袱,秦晴睡得很沉稳。 起床后,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双手把被子拽在胸口,朝卫生间喊:“穆广!” 这时才想到,穆广昨晚没有留在她的房间。她坐在床上,看到门缝里有一张纸。 急忙跳下床,拿来,坐到被窝里细看。是穆广的留言,意思是说,他今天上午还要到周通工程师家去,商量怎么打开上海市场的事。他要秦晴自己在附近转悠一下,下午回来陪她。 穆广找到上海交通大学——“一个女人”对应的“两个男人”见面了。 穆广:“易洲,你就要出国了,我们之间的恩怨,应该有个了结。了结了,你好轻松出国。这里是你的校园,我怕你跌面子,是不是另找个地方,我们切磋切磋?” “好哇!该来的还是来了!”他们来到附近的人民公园。 易洲始终微笑着。“穆广,你是什么时候到上海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穆广把他去年来探望他,徐慕贞说的一番话复述给易洲听。易洲拿拳头捶着树,痛悔不已。“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能这样?” “你在玩弄秦晴的感情。” “我没有!” “至少是你们母子,你们这些高官亲属在捉弄我们贫下中农。不光是那一次,你们昨天还在侮辱她!” 第88章 人民公园暴动 易洲吃惊道:“什么?昨天?她?昨天她在上海吗?” 易洲忽然想到昨天一个女声叫他。 “别装了,给她吃你们食堂的汉堡包,还剩下一块没吃呢。” “这么说,昨天不是幻觉,真是秦晴的声音。”易洲抓住穆广的胳膊,“穆广兄弟,秦晴现在在哪里?” “别秦晴秦晴的,叫得跟情人一样好不好?”穆广鄙夷道,“告诉你,我跟秦晴已经订婚了,我不可能像你在江心洲的时候那样,再让你跟她单独来往了。” “秦晴在哪里?我要见她!我要跟她解释清楚,都是我妈妈的错,我们之间有误会!” “你现在想跟她见面,向她解释?” “那当然!不但要解释,我还要向她道歉!我要亲口告诉她,我给她的电报和书信都给我妈扣压了,我是因为收不到回信才没有再跟她联系的。我以为,我一直以为,她收到了我的电报和书信,因为责怪我,才不理我的。穆广你知道吗?本来李文诚书记是推荐秦书记当副乡长的。他们开会的时候,我在隔壁听到的。当时我应该及时把这个消息告诉秦书记。可是我当时一心想着起草我爸爸的平反材料……怪我太自私了。我必须向秦晴道歉!” “你觉得有必要吗?” “有必要!太有必要了!” “如果你不跟他解释,他就会恨你?长时间不解释,她就会彻底忘掉你?” “那还用问吗?肯定是这样!” 穆广冷笑道:“易洲哥哥!恕我直言,这个局面正是我需要的。你想过没有,秦晴本来就是我的女朋友,你在中间插了一杠子,好不容易我们恢复了以前的关系,并且订了婚,你又出现了,把误会消除,让她心思又乱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要拆散你们的意思。我就是要解释清楚。因为那是一段历史,我不能让我的历史上有污点。”易洲从穆广的肩头望过去,“快告诉我,秦晴在哪里?” 此时的秦晴早已起床,洗漱之后,她消消停停地吃了那一只汉堡包。时不时瞅了瞅,感觉比昨晚那一块好吃多了。一边吃一边看穆广写的字条。想到昨天,穆广跟周通在电话里都说好了,要带她去,结果她玩了个头晕的花招,拒绝了。 人都是有虚荣心的。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跟着,走到哪里,穆广都觉得光彩。穆广的要求不高哇,可是,就是第一站,秦晴拒绝了。拒绝了,穆广也没有发脾气。 现在想来,秦晴委实有些愧疚。既然愧疚,就应该补救。秦晴把汉堡包的包装纸揉成一团,使劲扔到垃圾桶里。穆广今天不是又到周通家去了,我现在就去,给他一个意外惊喜。 周通工程师家的地址,她是知道的。打了一个车,很快就到了。一开门,周通认识她。“快请进!哎呀秦书记家的大小姐来了,昨天就请你来,怎么没来呀?” 秦晴进去之后,没见到穆广。倒是有一个男人,一双眼睛跟个槌子似的盯着她,盯得她好不自在。秦晴起身去跟周通的夫人打招呼,感觉那双眼睛像舞台追光一样贴在后背,追得秦晴有些发毛。秦晴跟周通的夫人寒暄,周夫人欣赏秦晴的皮肤,说江边的女孩水色好,是不是跟长江水有关。秦晴应付着,支起一只耳朵偷听。 那人问周通:“周工,她是穆广的什么人?” 周通:“你认识穆广?” “认识啊,我是他客户,一个大客户呀。” “她是穆广的女朋友。” “穆广那么憨厚的家伙,艳福不浅哦!” “这姑娘是大队书记的掌上明珠,他们两家是亲上做亲。” “这么说,穆广也在上海?” “在啊!昨天还上我这来给我拜年呢。秦晴是昨天有事没来,今天来补拜。你瞧人家的礼数多周全!” “哦!这样子。”那人沉吟道,“本来我打算中午请你吃饭的,不如这样,我来敲穆广一通竹杠,让他请客。” “那不合适!”周通严厉地说,“你们都是我的客人,应该我请客,这是没得商量的。” 那人一笑:“周工,我们都是做事的人。你以为吃饭是个问题吗?吃饭也是工作。我让穆广请你和我吃饭,那是给他机会。”感觉那人跟周通使了个眼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你硬是不让他请客,那才是坏他的事哩!” “哦——”周通恍然,“我明白,这叫商业行为,商业行为。那我没得话说。不过晚饭的机会一定要得留给我哟。” “到什么时候讲什么话,晚上再说吧,好吧。”那人说,“讲了半天,穆广现在在哪里呀?” 穆广此时正在上海交大附近的公园。 穆广问易洲:“如果解释清楚了,你跟秦晴之间的误会消除了,秦晴忽然提出要跟你走,你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那太好了呀!那我母亲不同意,我也不管呐。” 穆广没好气地说:“不是你母亲不同意,是我不同意!” “那我们得尊重秦晴的选择呀!秦晴只有一个,爱她的有我们两个。嫁给谁,那是她的权利,这叫婚姻自主权。” “她已经选择了我,我们订婚了!” “你们订婚,那是建立在她以为我死了的前提下。”易洲双手一摊,“阎王爷没让我死,我活得好好的。有生的权利,就是爱的权利。我不能因为你们订婚了,我就继续沉默,在她心目中做个死人。这是蒙蔽,是欺骗。我们不能靠欺骗的手段,左右她的选择。” 穆广恳切的语气说道:“易洲哥哥,你不是已经跟一个美国女孩在一起了吗?洋妞多风流啊!” “谁说我们在一起了?我跟她没有结婚,你跟秦晴没有结婚,我们都有选择的空间。” 此时,那个洋妞林嘉丽正在寻找易洲。听同学说,乡下来了个小伙子要跟易洲单挑,他们到人民公园去了。 林嘉丽跟踪而来,躲在假山后面偷听。 那一边,穆广一字一句地骂道:“你是个混蛋!” 易洲不甘示弱,提高声调,回骂道:“你才是混蛋呢!” “你他妈念大学,大学老师就没教你做人的道德,做人的底线?” “穆广,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没文化不要紧,不能没素质!” 第89章 林嘉丽的智慧 穆广面有惭色。 “大学教育告诉我,应该以人为本,尊重人,尊重所有人的人权!”易洲咄咄逼人,“你不至于连《婚姻法》规定的恋爱自由、婚姻自主都不知道吧?” 穆广态度像火焰一样,一下子矮了下来,用极其平和的语调说:“老哥,你不说要尊重人吗?人也是一种动物。” “人是高级动物!” “高级动物高级在什么地方,就是知道廉耻!” “在人***方面,人类保留着动物的习性。” 穆广一拍手:“讲得太好了!”他把易洲绕进去了。“我们今天就采用人类的动物习性,用最原始的方式来解决这个矛盾。” “你想怎么样?” “文明较量!” “怎么较量?” “你的肌肉是运动练出来的,我的肌肉是劳动练出来的。但是,如果放开打,你肯定不是我的对手。这么干:我站着不动,你摔我一下;你站着不动,我摔你一下。如果你赢了,你就可以见秦晴,让秦晴在我们俩之间做出选择。” “你有什么权利挡我见她?” “因为她是我未婚妻,你不跟我搬法律吗,订婚也是有法律效力的。” “好!”易洲说,“我比你年长,我应该让你,你先摔我!” “不,你先摔我。如果我先摔你,那就像摔泥巴炮一样,你就瘫在地上了,你就连展示肌肉的机会都没了。” “啊——!易洲肯定吃亏。”假山后面林嘉丽闪了,赶紧跑向一个电话亭,拨打报警电话。 这边,穆广站着不动,易洲拦腰抱着他,易洲一使劲,穆广岿然不动,再一使劲,穆广顺势借力,一个旋转,把易洲甩出三米开外。易洲在地上打滚。穆广过去把他扶起来:“别装死,我还没摔呢。” 易洲站起来:“来吧,你这个笨小子!除了会打旋网,还会什么?秦晴嫁给你,就是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 穆广松了松裤腰带,走过去,易洲还没在意,穆广一个扫趟腿,易洲侧倒,就在这时,穆广一手抓肩胛骨,一手抓髋关节,把易洲举过头顶。 这时,一个女声喊:“住手!”是林嘉丽。 穆广轻轻地把易洲放下,说:“让你一回,不是我听那洋妞的话,是我念你救了我舅舅的命。毕竟我舅舅也是我岳父。” 穆广话音未落,易洲像虎一样扑上去,穆广往后退,一段鼓出地面的树根绊倒了他。易洲跳上去,骑到他身上,双手死死扼着穆广的喉咙:“你这个笨蛋!告诉我,秦晴在哪里?” 林嘉丽:“别打啦!” 穆广就地打滚,翻到上面:“你少来这一套。要找秦晴,还要到现在吗?你早干什么去了?把人心伤透了,回过头来当正人君子。” 易洲从穆广的后脑勺揪住他的头发,又颠倒过来,骑在他身上:“他不是老不回信吗?我以为她变了。” “废话!你就那么一点容忍度吗?老子喜欢她,把她什么脾气都包容了!” 就这样,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林嘉丽喊道:“警察来了!” 果然有两个民警朝他们跑来,易洲放开穆广,踢了他一脚:“穆广,快滚!” “我们还没决出输赢呢。”又滚一起滚。 “快走哇!现在正在严打,从重从快,给他们抓着了,麻烦就大啦!” “那你怎么办?” “我有老头子保护。你快跑吧!” 林嘉丽对着穆广喊道:“笨蛋!公安局一抓你,你未婚妻肯定要来,那时候,易洲不就跟她相见了吗?” 穆广省悟过来,赶紧爬起来。在他迟疑之际,易洲痛苦地挥挥手:“穆广,我认输!我这辈子再也不见秦晴了!” 穆广走远了,民警走近了。 易洲坐在地上。林嘉丽抡起手臂,在易洲的脸上来了一个极端清脆悦耳的耳光! 易洲懵了,捂着脸,愤怒地问:“你干什么?” 林嘉丽转向两个民警,吼道:“你们干什么?我跟我男朋友闹别扭,你们也管吗?”说完,双手伸过去,“是我打他的,你们抓我啊,你们铐我啊!” 两个民警面面相觑,看看易洲,又看看林嘉丽。一个民警:“爷们,你也真够窝囊的!给一个外国妞打成这样。” 另一个民警:“洋妞一尘不染,男的滚成灰老鼠,这不一个重量级的。” “走吧,这是涉外官司,麻烦得很呢。” 他们问易洲:“同志,要不要我们帮助。” 易洲坐在地上摇摇头。两人民警转身走了,“这外国女人也够泼的噢!” 林嘉丽捧起易洲的脸,在刚才打的五指印上亲吻起来,一边用英语说:“亲爱的,对不起!打痛你了吧?” 易洲推掉她的手,怒目而视,用中文说:“你神经病!” 林嘉丽欢欣地说:“瞧我多机智啊!我要不那样,他们肯定把你抓走啦!到时候让你爸爸出面解救你,有你好果子吃吗?现在是什么形势,弄不好,会影响你正常到我们美利坚留学,你信不信?” “假戏一定要真做吗?”易洲感觉脸颊火辣辣的,说实话,跟穆广打斗,完全是君子之交,相互都在避免伤害对方,而真正遭到重击的,恰恰是林嘉丽这一巴掌。易洲诧异地看着她,“林嘉丽,我一直以为你很单纯。我错了!”说完,起来掉头就走了。 易洲的判断没有错,林嘉丽确实是下了死力教训易洲的! 易洲为了秦晴,公然漠视林嘉丽的感受,这让她怒不可遏。林嘉丽叫警察,确保易洲安全。这是她机智的第一个表现。林嘉丽点拨穆广,如果进公安局,等于促成易洲与秦晴见面。这是她机智的第二个表现。在阻止易洲跟秦晴见面这个问题上,林嘉丽与穆广结成了同盟。以糊弄民警为借口,痛打易洲。这是她机智的第三个表现。 第90章 我要的就是肉 林嘉丽虽然听到了穆广和易洲的对话,知道易洲还恋着另一个叫秦晴的女孩,但是,她仍然不敢公开跟易洲闹。因为,她只是个普通的美国留学生。易里峰是一枝实实在在的高枝。这个时候,她只能忍耐,忍耐到易洲到了美国,她再慢慢控制他。 易洲对秦晴公然的怀念,为他跟林嘉丽的婚姻蒙上了一层阴影,以至于,他们的婚姻没有走到终点,而且是无果之花。这是后话。 且说,穆广奔跑在上海市人民公园的曲径之上,他的心情无比舒畅。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到一个男人动用自己的拳头取得尊严之后的快感! 易洲最后的保证表明,穆广大获全胜!不要鄙薄穆广,因为这是人世间美好的情愫。 穆广回到外滩的大中华宾馆,秦晴在一楼大厅等他。穆广欣喜地说:“哎秦晴!你回来啦?” 秦晴故意撒娇道:“什么爱(哎)不爱的,肉麻死了。” “哪里的话啊。” “什么话都比假话好听!” “又怎么啦?” “你跟我撒谎了。你没去周工程师家。” “噢,我那什么,我临时跑了一个客户。” “跑没跑客户,暂时不追究你。我倒是给你找来一个客户。你的老朋友。” “谁?” “郝非。” “郝非在上海?” “对啊,我上周工家找你,碰到了他。” “你认识他?” “嘁,你认识他,不就等于我认识他吗?”秦晴得意地说,“他现在就在对面的饭店。” 穆广指着鼻子:“中午,我请客?他几个人?” “就一个人,我把周工也请来作陪。你没想到他们是朋友吧。” “我知道。潘厂长要请工程师,就是郝非推荐的周通。我怎么能不知道呢。” “别让他们久等了。你先过去。”秦晴指了指楼上,“我上去一下,很快就来。” “你上去干什么?” “哎哟你这人真是的——女人嘛,当然有事啦!” 秦晴到房间,上了一趟卫生间,坐在镜子前补了补妆,临走时,还猫着腰,拿小毛刷掸了掸着眉毛。勉强扯动面部肌肉,做出微笑的愉悦的表情。 来到对面的饭店,穆广已经张罗好了,正在启菜。四个人坐四方,周通坐上首,穆广坐下首,郝非在左,秦晴在右。郝非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空中扫来扫去,不时扫过秦晴,基本上把她身上可爱的部位都扫描了,投影到心底。 酒过三巡,菜换五味,进入实质性的话题。郝非:“穆广,你这个兄弟关键的时候不地道。” 穆广只是笑笑,不接他的茬。秦晴的眼神倒是警觉起来,知道郝非有话要说。 周通打圆场:“还可以吧!” 郝非:“周工你是不知道哇。去年腊月二十三,穆广给下白马山塑料厂的几位爷送去长江鲜鱼,把他们感动得够戗,一家伙送给穆广一个大单。” 周通忙问道:“多大呀?” 郝非问穆广:“多大呀?” 秦晴张口正要说出实数,穆广抢着说:“这是商业机密。” 郝非:“对我也保密?” 秦晴笑道:“哪能对你郝厂长保密呢?” 穆广忙说:“不是我保密,而是我无权泄露下白马山的商业机密。你想想,你郝厂长是多少智慧的一个人啊,我把下白马山订购我的电热器数量透露给你,你立马就能推算出来,他下白马山今年的生产计划。你就会制定一个对策来。那我不是把下白马山的程少尘科长卖掉了啦?” 郝非放下筷子,指点着穆广。 穆广:“我今天在你面前透露下白马山的商业机密,明天在下白马山透露你跃进塑料厂的商业机密。那我成什么人了?” 郝非举杯:“你这个兄弟啊,我喜欢你的就是这一点!” 秦晴捂着嘴笑了:“这又不是谈恋爱,光喜欢有什么用呢?就是谈恋爱,也不能光卿卿我我,也要来点实惠的,让人尝到甜头,是不是?” 周通:“秦晴说得没错,郝厂长应该给那么一点点小小的订单给他们。” 秦晴:“就是啊,哪怕从指头缝里漏一点点给我们也是好的呀。” 郝非给周通搛了一块豆腐,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我的好周哥,面包会有的,订单也会有的。就看你用什么办法拿了。同样的东西,看你跟什么人搭伴。你就好比这块豆腐,好吃吗?” 周通:“好吃!” 郝非:“好吃,那是因为它跟肉搭伴红烧的。” 秦晴:“郝厂长的意思是,只要有肉,就给订单?” 穆广白了她一眼,郝非坏笑道:“妹妹这话算是说对了!我要的就是肉。来,我敬你一杯!” 秦晴一直喝的是饮料,她捧杯起身:“我敬你!” 郝非红红的眼睛一瞪,把头伸向她:“就这诚意?” 秦晴:“只要感情有,喝啥都是酒。我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子,把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晾了晾杯底。 郝非不紧不慢地拍手:“好,很好,非常好,好极了!”他对穆广说,“这是你媳妇说的,‘只要感情有’,她对我有感情吗?” 穆广点头肯定地说:“有,那是兄妹之情!” 郝非的表情一惊:“哟,那不行啊!” 秦晴:“怎么啦?我不配做你妹妹,还是你不想做我哥哥?” 郝非:“不是不是,我们要是成了兄妹,今后,我就不能再跟穆广签合同啦。签了,那不就成了以权谋私吗?周大哥你说是不是?这是有纪律规矩的,对不对?纪委管着呢。”说完,朝秦晴挤了挤眼睛。 周通笑道:“我听出来了,你正在打算跟穆广签合同,就是碍于兄妹关系不好签,是吗?” 秦晴:“那我就不做你妹妹呗。” 郝非:“那做什么呢?” 秦晴:“做你弟媳妇。”她转向穆广,“今天为你的业务,我也豁出去了。” 穆广:“郝厂长要我们陪他喝白酒,你知道吗?”接着,满满地斟上一杯酒,走过去。 郝非抱着胳膊,眼皮下垂:“‘们’呢?” 秦晴莫名其妙,看看包间的门,问:“什么门?” 郝非:“穆广刚才说,‘要我们陪他’,‘我们’的‘们’呢?” 秦晴笑了:“瞧我这头脑笨的。郝厂长喝了酒倒比我没喝酒还清醒。” 第91章 痛饮 穆广:“不是清醒,是聪明。” 郝非:“那是,没这份清醒,没这份聪明,那上千号人的大厂能管得过来吗?” 秦晴面有难色:“我真的不能喝白酒。不信你问穆广。” 穆广正要说什么,郝非制止道:“穆广兄弟,我问你,你对秦晴了解多少?是部分了解,还是全部了解?” 穆广笑道:“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 郝非:“这是两回事。我问你,你对她了解多少?是局部,还是全部?” 如果穆广回答“局部”,那他不会说,那你不能证明她不能喝酒。如果穆广回答“全部”,那他就说,你们还没结婚,怎么会了解全部,你在撒谎,因此也不能证明她不能喝酒。 秦晴也很窘迫:“穆广,假如我喝醉了,怎么办呀?” 穆广笑道:“喝醉了算公伤。” 秦晴:“那你们厂会给公伤补助吗?” 穆广:“那就看你拉回多少业务啰。” 秦晴:“如果酒喝了,又拉不回业务,那不是白醉啦?” 郝非看出了她的窘迫,索性穷追猛打:“我不会让你白醉的。” 秦晴:“我喝醉了,你们厂算我公伤吗?” 郝非:“我给你业务。” 秦晴:“给多少?” 郝非:“喝得多,给得多!” 秦晴:“怎么讲?” 郝非从穆广手上拿过酒瓶,又呼叫小姐拿酒杯来,一字排开,斟了十杯酒,说:“这是起步,喝下去,我买你江心洲一万块钱电热器。”说着,他从包里掏出合同,再掏出笔来,压在上面。 穆广:“郝厂长,你饶了她吧?” 郝非:“好哇,你会惜玉,我也会怜香。”他把合同收起来,“那就歇菜!” 此刻的秦晴,头脑里闪过这两天来的一幕一幕。她二话不说,连喝两杯。周通:“秦晴,行了行了!” 秦晴:“今天遇到郝厂长,给我上了一课。我把这十杯喝下去,不签合同也值得。”接着,她一杯一杯地喝。郝非叫好,喝一杯叫一声好。 穆广站在一边,心疼得不得了。秦晴摆动胳膊:“你、你,一边去,坐、坐下,坐下!” 喝到第八杯的时候,秦晴背身打了个酒嗝。穆广伸手去抢桌上的第九个杯酒,秦晴:“别动!我不能前功尽弃。八杯都喝了,还在乎两杯吗?”接着,一手一杯,左右开弓倒到口中,仿佛没有沾喉咙,就进入她的胃囊。 周通:“穆广,快给她盛点汤,冲淡一下。” 秦晴拿手背抹了一把嘴巴,吃了一点菜,索性逞起英雄来,说:“穆广,再倒十杯,我来敬郝厂长。俗话说,一人不喝酒,二人不赌钱。我要陪郝厂长喝。” “慢着!”郝非说,“再倒十杯,如果秦妹妹能喝,这一回我赔上两万块钱订单。加上刚才的一万,就是三万,行不行?” 穆广:“算了算了,她已经到铆了。”他转向秦晴,“秦晴,我劝你见好就收。” 秦晴看着郝非倒酒,满脸绯红,冷笑道:“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真是一点也没错啊!”她转向周通,“周叔叔,你看呢?这十杯下去,两万块钱的业务到手,我的嫁妆就有了底数了。” 周通:“依我说,郝厂长先把三万块钱的业务签了,你呢,欠这十杯酒,来日方长嘛。郝厂长是不是?”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郝非举手道,“周工,不是我薄你的大人大面,实在是酒品就是人品,一个在酒场较真的人,做起产品来一定也较真,质量就有保证。一个人喝酒时,知难而退,那他在产品技术上还会精益求精?你说是不是?” 周通频频点头:“理是这个理,可是……” 秦晴:“周叔叔,没有可是,江心洲人的字典里只有一条路走到黑,没有可是!”说完,端起酒杯又喝起来。 穆广大声制止:“秦晴,你不要命啦!” 秦晴:“没你的事,别跟我吼。我还没嫁给你,你没有权利干涉我。” 穆广叹了口气。秦晴:“唉,一杯杯地喝太麻烦。”她索性将剩下的九杯酒全部倒进自己喝饮料的玻璃杯里,一饮而尽! 这一次,郝非忘记了鼓掌,忘记了喝彩,只知瞪眼张嘴看着她。 秦晴喝完之后,杯口朝下:“滴一滴,罚十杯!”她朝郝非嬉笑道:“郝厂长,还有采购计划吗?我还可以痛饮十杯!” 郝非:“如果你再饮十杯,我给你三万元合同。连同前面的一共六万。不过,我有个条件,必须一口闷下。” 秦晴真的一口闷了。随后,站着逼问道:“还有计划吗?” 郝非结结巴巴地说:“计、计划当、当然有哇!” 穆广笑道:“你的计划还有,我的酒没了。” 周通:“适可而止,后会有期!” 郝非当场把六万元合同签了,交给秦晴,秦晴潇洒地跟他握了个手。两个人的手隔着桌子握到一起,秦晴笑成一朵花,说:“周叔叔,你看,我们像不像会见握手。” 周通:“像,像!” 秦晴转向郝非:“郝厂长,希望长期合作!” 郝非:“那当然!” 穆广:“拉倒吧!给你一点阳光,你还晒上了!” 秦晴把合同拍到穆广面前:“当家的,收好了!” 席散之后,周通和郝非离去。穆广扶着秦晴的后背往外走,过门槛时,秦晴脚下一个趔趄。 穆广:“谁让你这么放纵的?” 秦晴:“痛快!” “难受吗?要不要喝点水,可以稀释酒精?” “不用。”秦晴紧紧地紧紧地抱着穆广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上,温柔地说,“陪我到外滩走走,好吗?” “你不怕冷吗?” “酒精在胃里像火炉一样,哪还冷呢?”她仰脸望着穆广,“反正你也不怕冷。” “你怎么知道我不怕冷?” “你们男人不就像个小火炉吗?” “哎——你这话让我不放心,你怎么知道男人像小火炉?” 秦晴傻傻地一笑,手在后面拍着穆广的屁股,说:“小伢屁股三把火嘛!” 穆广一跳:“谁是小伢子?”接着不满地说,“人家都快娶老婆了!” 第92章 是她对不起我这张老脸 他们慢慢地走在黄浦江边,听春潮轻轻地拍击堤岸,看对岸星火点点,一任微寒的风吹过脸颊。两颗跌宕的心,忽然冷静下来,重启各自的思绪。 “穆广。”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穆广反问,“你在想什么?” “如果我们能够抛弃世上的一切,就这样,永远永远地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你愿意吗?” “愿意。” “我不愿意!” “为什么?” “我要干一番事业!” 穆广想到有一天晚上经过毛鉴民家卧室窗外,听毛鉴民跟老婆说:“哎,孩子他妈,今天晚上,我们干一番事业总可以了吧?”他老婆说:“给你!瞧你那馋相。”穆广忍不住哈哈一笑。 秦晴:“笑什么?” “没什么。” “人都说你老实,其实我最清楚了,我们穆广一肚子坏水!” 穆广转过身来要拧她的嘴:“我坏你什么了?你洗澡我都忍着不看,我坏你什么了?” 秦晴一下子挣脱了,边跑边说:“你不是不想看,你是不敢看。” “我凭什么不敢看?” “因为女人是老虎。”她做出一个老虎前扑的动作,“啊呜,把你吞掉。” 说完掉头就跑,穆广:“小心!后面有人。” 秦晴跑到前面,伏到水泥栏杆上。穆广也过去,伏在她身旁。两个人静静地眺望夜色幽暗的浦东。 一会儿,秦晴把头埋在臂弯里,想象着,身边的这个人,不是穆广,而是易洲。在上海交大,易洲和林嘉丽并肩从她身边走过的镜头,在她脑海闪现。秦晴的肩膀由颤抖而耸动,伴随着嘤嘤的哭泣声。 穆广的手抚在她的后背上:“怎么啦?难受吗?肯定是刚才剧烈运动,酒气上来了。是不是要吐?要吐你就吐,吐出来就好了。” 秦晴没有理会,越哭越伤心。穆广:“要不要上医院吊葡萄糖?”他的目光在搜寻附近有没有医院。 秦晴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之中,感觉身体承载不了心中巨大的悲伤,沉重的忧伤,坠着她的身体,使她滑下来,让她蹲到地上。穆广与她面对面,双手托着她的腋下,她像一件衣服一样挂在穆广坚强有力的臂膀上。 从她肩头看过去,不远处有一张石桌,四周有石凳。穆广半抱半拖,就像跳交际舞一样,把她带到那里。石凳太凉,他让秦晴坐到自己腿上,给她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式。 江风吹拂,江滩上三两个的行人漫步而过,天空中七八颗寒星眨着眼睛。过了很久,穆广的腿都麻了,秦晴的哭泣渐渐停止。穆广:“我们回去吧!” 穆广知道,尽管这个人此时的眼泪,不是为我而流,但是这个人属于我,因此,我必须精心呵护。 当他们坐在上海外滩温存的时候,另一对男女坐在江心洲的家中争吵着。 秦耕久这几天一直为电热器厂技术上的事操心,秦晴时常住在学校里,秦耕久没大在意。今天,吃午饭的时候,许莲枝问:“厂里技术问题解决了吗?” 秦耕久:“没有,老潘是老革命遇着新问题,正在一筹莫展呢。” 秦朗:“爸爸,你急也没有用,等阿哥阿姐他们把工程师请来不就好了吗?” 秦耕久这才注意到,几天没见秦晴。他问:“阿哥阿姐?你阿哥到上海了,你阿姐请什么工程师?” 许莲枝掉过筷子头,在儿子后脑上敲了一下:“捣你的头(骂人的方言,意思是犯人吃饭),捣过以后学习去。” 晚上,秦耕久坐在床沿上,闷头抽烟,许莲枝端来一盆洗脚水。“她爸,洗脚!” 秦耕久手拍着床光:“给我把她找回来,我一绳子把她勒死算了!” 许莲枝放下盆,直起身来,手在围巾上擦拭着,怯怯地说:“他们俩都已经订过婚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秦耕久:“你就这么教育女儿?”说话间,一脚把盆踢翻了,水泼到地上,木盆扣在地上。 许莲枝打了个寒战,双手本能地交叉在胸前。“她要去,腿长在她身上,怎么能怨我呢?” 秦耕久的声音像闷雷一样:“你知道人家怎么议论吗?自家女儿都管不住,我还能管别人?” 许莲枝把盆捡起来,拿来扫帚和簸箕把水清理掉,轻地说:“这都什么时代了,还跟防贼似的。” “什么时代也不能不要脸啊!还没嫁人就跟人跑。我江心洲的风俗就从她这里坏起的,你知道吗?也不知道她仗着什么人势子,衣服一天一换,烧得拧得像根麻花。我一直都不想讲她,今天跟穆广好,明天跟易洲亲,没有一点心思用在学习上,考大学,总分七百多分,她只考两百分不到,丢人现眼!” “哎哟这个穆广也是的,应该劝她回来啊。” “这事能怨到穆广头上吗?你自己的丫头那个脾气你不知道?哪还有一点家教?” “那你几时管过她?” 秦耕久使劲把烟尾扔了:“丫头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该管的吗?” 许莲枝双手交叉垂在腹前,低着头:“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说怎么搞呢?” 秦耕久双手在两边口袋摸烟,一边说:“跟采芬统一好口径,对外就说两个孩子赶新潮,旅行结婚了。” 许莲枝从蚊帐下拿出香烟火柴递给他,说:“婚礼不办了吗?喜酒不办了吗?” “一应婚礼、喜酒程序照办,但是,时间仓促,只能从简。你帮助采芬抓紧把他们的新房腾出来,布置布置。” “这也太便宜他们穆家了吧?这样嫁女儿,我一辈子都对不起她?” “那你早干什么了?这事是谁造成的?要说对不起,是她对不起我这张老脸!” “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秦耕久站起来,说:“你说有什么好办法?想好了,跟我说。”说完,走出卧室,走出堂屋,走出院子。 许莲枝:“这么晚了,你到哪里去?” 秦耕久:“我去想办法。” 第93章 老庙黄金 家中发生的这一切,穆广和秦晴都不知道。他们没有打电话回去,家里的信息就传递不过来。 第二天,风和日丽,穆广和秦晴在街头的早点摊上喝着牛奶,吃着小点心。看着街景,看着行人,看着都市里流云般的潮汐,秦晴由衷地羡慕:“这就是上海的早晨。” 穆广嘴里含着一大口牛奶,分几次吞咽下去。他问:“秦晴,这牛奶的味道你能喝得惯吗?” 秦晴:“我喜欢!” 上午,他们跑了四五家照相馆。秦晴都跟人没谈拢,一来是秦晴挑剔,二来是上海人瞧不上外地人。穆广:“不就照个相吗?差不多就行了。” “胡说!这是一般的相吗?” “我看哪一家的设备都对得起我这张脸。” “可是我看不惯他们那些脸。” 最后一家稍微客气一点,秦晴:“就这儿了。” 于是精心化妆,精心挑选婚纱,花了半上午时间,拍摄了一套六张结婚照。他们从中挑选了一张秦晴单独的照片和两个人合影的照片放大了,配上高级镜框。 之后,他们又来到城隍庙,看老庙黄金,选了同样款式的戒指,买了两枚,一人一枚。秦晴叫了一声“穆广”,然后伸出右手,微微闭眼。穆广以为丢了什么东西,扭头在四周寻找。秦晴顿足:“给我戴上呀!” 穆广笑了:“怎么这么性急啊?” “试试嘛!” 她又给穆广带上,两只并列在一起,一白一黑,反差太大了。秦晴骄傲地说:“你瞧瞧,我这是金枝玉叶,你这是什么?” “你说是什么?” “狗扒子!” 接下来,就是去逛南京路的百货商场。一家一家地逛。在这里,穆广需要的不是眼光,而耐心,超乎寻常的耐心。秦晴天生丽质,当新潮的时装披到她身上,穆广站在她身边,与其说是她未婚夫,倒不如说是她的跟班仆人。 一切都置办妥当,秦晴:“穆广同志,明天打道回府!” 在穆广和秦晴回来之前,周通工程师已经先期来到江心洲,带回了他们返回的准确时间。 穆广和秦晴坐车到繁昌的荻港,从荻港坐船到江心洲,在江心洲码头上岸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他们两家的弟弟,穆超和秦朗迎接到码头上,在码头上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惊动了码头上的人。 “劈劈啪啪”的鞭炮让人都本能地拿胳膊遮挡着脸。等到鞭炮声结束时,秦晴:“你们两个小刺脑,干什么啊?” 穆超嗫嚅着叫了声:“嫂子!” 秦晴一巴掌打到他头上:“你个小短命鬼的,叫我什么?!” 秦朗:“阿姐,我跟穆超是奉爸爸之命来迎接你们的。爸爸给你们上海之行定性为旅行结婚,希望你们进村后,就这样统一口径。” 穆广跟秦晴面面相觑。 穆超:“至于婚礼仪式,我妈说了,一步不少,一切照办!绝对不会亏待秦晴姐姐。” 秦晴一脸的愤怒:“有这个必要吗?”她转身冲着穆广,“穆广,你在搞什么鬼啊?你这是抢亲,你知道吗?我可以告你!” 秦朗:“这是江心洲的土皇帝陛下钦定的圣旨,你们强如多订一次婚呗。” 秦晴:“你们有什么权利这么做啊?” 秦朗:“有意见回家跟皇上提,我是奉旨行事。” 秦晴转向穆广:“我们的新房在哪里啊?” 穆广:“回家问皇上吧。” 一个说法,一挂鞭炮,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常言道,人言可畏。秦耕久的办法是堵塞了人言。这一做法,在信息社会是非常高明,非常智慧的。穆广和秦晴背后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议,自然消解了。 三月是桃花月,许莲枝说不宜结婚。 四月初六是个黄道吉日,举行穆广和秦晴结婚典礼。许莲枝大模大样地说:“我看,就这么定了!耕久那边,我来说。” 婚期定下来,穆广便投入到紧张的筹备事务中。最艰巨的任务是准备新房。 秦耕久提出,江心洲小学的房子比较宽敞,不如在那里腾出一间屋子布置成新房。 秦采芬:“舅舅,你可万万使不得。凭你大人大面的,女儿女婿在公房成亲,会有舆论的。再怎么着,我也要给秦晴准备一个体体面面的新房。” “现在的问题是,常州下白马山的业务要穆广去处理,他又要在家里整治屋子,没法分身。” “舅舅,这事交给穆广想办法。” 他们在讲话的时候,穆超一直站在一边伺候着。 穆超跟母亲一直把秦耕久送到院子门外,回过头来,穆超:“妈妈,我想帮大哥打个下手,替他一个闲。” 秦采芬:“就是嘛,早早晚晚的,应该主动给大哥伸一把手。” “下白马山的业务,我想替他跑。” “你替他跑?行吗?” “行不行,问大哥。” 穆广带穆超跑了一趟常州,然后把下白马山的业务交给了他。 跑业务跑出了人生的滋味来。穆超像换了一个人,整天精神抖擞,跟潘厂长后面屁颠屁颠地要产品。 穆慧私下讽刺穆超:“一笔业务就把我们俩的统一战线拆散了?你现在完全接受潘志高了?” 穆超:“阿姐你小瞧我了。公是公,私是私。潘厂长跟我妈的事,我是永远的反对派!” 穆慧拍拍弟弟的肩膀:“这话还像个男子汉,姐姐没白疼你。” 穆广和秦晴婚礼之前三天,秦耕久去了一趟高河乡政府,邀请李文诚书记参加女儿的婚礼,为这一对新人证婚。李文诚瞧着喜帖,一口答应:“你不来,我也要去讨杯喜酒喝呢。” 秦耕久又去了一趟虹桥区供销社,请艾勋业主任参加婚礼,为他们主婚。艾勋业诧异道:“我听艾娣说过多次。闹半天,穆广跟你女儿结亲啊?” 秦耕久:“是啊,他们自小儿一块长大的。” 艾勋业:“好哇,冲着穆广,我也要去。”他瞅着喜帖,“哦,好哇,主持婚礼,那我得起个稿子。” 秦耕久:“你大主任还不张口就来。主要是托你的面子!” 第94章 你等着受处分吧 婚礼按部就班,简朴而热闹。 谁知到了关键的时候,一等两等,李文诚书记就是没出现。也不能让艾勋业久等,毕竟人家是区供销社主任,比乡党高官大啊。一切按时进行,边进行边等李文诚书记。 这种情况,让秦耕久坐立不安。新郎穆广、新娘秦晴叩拜秦耕久、许莲枝夫妇的时候,许莲枝幸福地微笑着,秦耕久慈祥地微笑着。这时,有人在秦耕久后面轻声耳语。秦耕久神情吃惊:“哦?真的?”随后离开座位。 宴席开始后,穆广和秦晴一桌一桌地敬酒,不见岳父大人。 许莲枝招手,秦朗颠颠地来到母亲身边,人声嘈杂,他把耳朵伸到母亲面前,许莲枝:“你爸爸呢?” 秦朗:“不是跟你坐在一块吗?席位是我安排的啊。” 许莲枝:“人不见啦。快去找找!” 穆广和秦晴敬潘志高酒的时候,小声问:“潘厂长,我舅舅呢?” 坐在潘志高旁边的周通说:“还舅舅呐,应该叫爸爸啦。” 穆广笑应道:“是的,我爸爸,他是不是厂里有事去了?” 潘志高:“瞧你这孩子说话,这会儿厂里有什么事,就是有事,也由我去顶啊。” 周通:“你去问问村里干部。” 毛鉴民告诉穆广:“你们刚才在拜高堂的时候,乡政府赵秘书来讲,文诚书记不能来了。” 穆广诧异道:“为什么啊?” 毛鉴民:“县里的社教工作队把他招去谈话了。” 穆广问:“社交工作队?” 秦晴碰了他一下,纠正道:“不是,是社教工作队。农村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是巢湖地区下派的。我在县里听过他们队长的报告呢。” 穆广:“没说什么事吗?” 秦晴张望了一下,说:“今天的场合,李伯伯要不是实在没办法,肯定不会缺席。穆广,我们问问乡里人,高希进副乡长在那里。” 高希进放下酒杯,换了一副神色,拉着穆广的胳膊到一边,说:“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你不问我不想跟你们讲。” 秦晴:“什么大事,让我爸也赶过去了?” 高希进拿牙签使劲剔着牙齿,把残渣吐到地上,说:“嗯,总之一句话,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秦晴神情急切,穆广按住她的胳膊,摆出一副耐心的架势,听他捭阖。高希进:“总之一句话,肯定是跟你们江心洲办的电热器厂有关。” 秦晴:“你怎么知道跟电热器厂有关?” “你听我讲啊。”高希进叹息一声,“唉!” 穆广和秦晴看着高副乡长表演。 高希进:“你们过去办水磨石厂,办粉笔厂,办沙发厂,办工作服厂,办模具厂……这一切等等,总之一句话,都是偷偷摸摸干的。江心洲偏远,天高什么?” 秦晴:“天高皇帝远。” 高希进:“对,天高皇帝远,抓不着你小辫子,也就算了。你们也知道,这种事,跑掉就不望,抓到就不放。总之一句话……” 秦晴:“总之一句话,工作队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找李伯伯谈话?” 高希进:“那人家工作队,以工作为重,他不为你挑日子啊。” 穆广:“高乡长,你估计,是为什么事呢?” 高希进:“十有八九为你们江心洲电热器厂的事。国家是实行计划经济的,一切都在计划委员会的计划笼子里,谁让你办电热器厂的?谁批准的?” 穆广:“外面人家要电热器,我生产电热器卖给他,不是很正常吗?” 高希进:“穆广你糊涂啊!你就好比你今天办酒席,对吧?你要办十桌,十桌席子,要多少肉、多少鱼、多少蔬菜,总之一句话,你要多少原料,你是有计划的。这个时候,有人塞给你一坨肉。这肉好哇,但是你计划乱了,你懂吗?” 穆广:“那我们讲办厂的事吧。当时,我们江心洲受灾,这你也是知道的,我们要生产自救啊。” 高希进:“生产自救没错,办厂也不是说绝对不可以,你得报批。按规定,这要报县计委和二轻局批,然后,把你变成二轻下属的企业,原料和产品由他们统购统销。总之一句话,三权在上,整个社会主义大盘子就不乱,你知道吗?” 秦晴:“如果因为这个事,社教工作队应该先找我爸啊。厂是他主张办的!” 高希进:“上面是一级一级往下追究的,追到文诚书记那里,他一口吃下了。他说:‘这事秦耕久跟我说过。’人家说:‘既然这样,那你跟我们走一遭,你等着受处分吧!’吉普车在外面等着呢。” 秦晴:“高乡长,你估计,会怎么处分李伯伯?” 高希进提高声调:“那就难说啦!批评教育,深刻检查,没收财物,党内警告,计过处分,行政处分,撤职查办,法院起诉,都是处分。总之一句话,要看文诚书记的表现了。” 穆广:“必须有人分摊李书记的担子。” 秦晴:“我爸去,肯定就是为了分摊他担子的。” 穆广忽然笑了:“总之一句话,感谢高乡长的点拨!秦晴,我们敬高乡长一杯酒。再次感谢领导的光临!” 他们走到一个角落,穆广:“老婆……” 秦晴:“谁是你老婆?还没进洞房呢。”看穆广郑重其事,她说:“有屁正经放。” 穆广:“我想连晚到县里去。” 秦晴:“明天不行吗?” “我不放心舅舅!” “又没杀人放火,他们能把两个老头怎么样?” 穆广故作轻松:“总之一句话,这事可大可小!” 秦晴:“总之一句话,你到哪里,我跟你到哪里?” 第95章 新婚之夜 “胡闹!”秦采芬一拍桌子,此时已经席终人散,一家人团聚在又明亮又喜庆的堂屋里,“新婚之夜空着洞房,往县里跑,那不给人笑话死了?” 秦晴:“妈,你别动气。这不跟你商量吗?” 秦采芬指着她手上拎的小包:“出门的日用品都打点好了,你们这是跟我商量吗?”随之,转成温婉的语气,“秦晴,这事不怪你,肯定是穆广的主意。” 穆广指了指外面:“妈妈,你知道,这会儿舅舅在什么地方吗?舅舅跟李书记两个人都是硬性子,那社教工作队的头子又不讲理,没有个人在旁边转弯,话越戗越重,弄不好会吃亏的!” “那你说……唉!这怎么搞呢?不就办个厂吗?碍着谁的事了?”秦采芬叹息起来,“你舅舅胃不好!现在还不知道吃没吃饭。” 穆慧唱反调:“不至于那么严重吧?李书记是什么人物,舅舅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秦晴姐姐你说是不是?” 穆慧的话明显带着挑衅的意味。穆广怕秦晴跟她争起来,忙压着说:“穆慧你懂什么?办企业这种事,不告不罚,一告必罚!根据我的观察,肯定有人在背后捣鬼,而且,这个人就是高河乡的人。为什么不早不迟,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事。我们迟去一步,就多一分变数。” 秦采芬:“穆超对无城情况熟,要不,你陪妈妈去一趟,我来求他们,有罪我来顶。” 穆超:“妈妈,你这是异想天开。就我们俩去,门都摸不着。” 秦采芬声调降低了,拿眼睛瞟着几个孩子:“不行,就让潘志高陪我们娘儿俩一块去。” 穆慧意味深长地一笑:“妈!潘厂长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我们不能拿自己不当外人,这么晚了,还支派他去出公差。要是把他哮喘病搞犯了,别的不讲,就他女儿潘思园那张嘴,就会像把刀子一样伤人。” 秦晴的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讥笑。穆广再次压制穆慧,说:“讲这些没用的话,有什么意思?眼下,到县城查明情况要紧!” 穆慧:“哥哥你别光火上浇油,一屋子人,你是男主角,你应该权衡利弊,拿一个两全之策。照我说……” 穆广烦躁地说:“哎哟没什么好说的。”他转和秦晴,商量的口吻道,“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你在家,啊!” 秦采芬:“穆广,你听你妹妹把话说完。” 穆慧鼻子里发出轻轻的“哼”声:“人家现在还能听进我这个妹妹的话啊。” 秦采芬:“少讲怪话。” 穆慧:“照我说,越是大事临头,越应该冷静。哥哥你不说有人趁你们婚礼的日子捣鬼吗?如果他一戳,你一蹦,那不正好让人看笑话?穆超,昔时贤文上那句古话怎么讲的?” 穆超:“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世无古贤!” 秦采芬得意地点点头。 秦晴看着穆超,小声说:“你个小老人头!” 穆慧:“照我说,我们不动声色,喜气洋洋,跟没事儿一样。要去帮舅舅,明天起早搭个早班车去。”她指了指堂屋上面的钟,“现在快九点了,到明天早晨四点,也就六七个小时,舅舅那里不急着这几个钟点。” 秦采芬:“也是,他们工作队也不至于连夜审问人吧?” 穆慧:“相反,这六七个小时,我们合计好了,把问题分析透了,把主意拿定了,没准儿明天会马到成功呢!” 秦晴:“妈妈,就依穆慧的主意办。你看行吗?” 穆超朝穆慧悄悄地伸出大拇指。 秦采芬一巴掌打掉穆超的手。穆超:“我家两个阿姐都是这个。”他又伸出大拇指,在穆慧和秦晴面前晃了晃。 穆慧:“其实,秦晴姐姐是当校长的,上过大台面,最有主见的,今天无奈是当局者迷。可惜了穆广同志,只会往前冲,就像《洪湖赤卫队》上的刘闯一样。” 秦采芬:“秦晴不是当局迷,她是夹在中间不好讲话。” 正说着,有人在敲院子门,大家面面相觑,秦采芬眼看穆超,穆超跑去开门。 片刻之后,穆超在院子里喊:“阿哥,谷建邦哥哥来了!” “谷建邦?”穆广和穆慧同时吃了一惊。穆慧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秦晴神情疑惑。 此时,谷建邦已经进来,抱拳在胸:“哎呀!恭喜恭喜!” 穆广引他一一见过,自是一番欢喜。 谷建邦:“我是给家里打电话,偶然听他们讲的,说你们旅行结婚了。今天下午,给家里打电话,找高乡长一个事。我爸爸说,高乡长喝喜酒去了。我一问,说是穆广大哥的喜酒。哎哟,我是连滚带爬地往回赶。赶到芜湖已经插黑了,我在八号码头,坐上小轮就走。天呐,哪知道这逆水行舟,慢得像蜗牛。我就一路算,唉,这会儿恐怕已经开席了。到泥汊是七点半,我就想,这会儿大概上品汤了。到江心洲码头八点半在,我一边上岸一边想,这会儿赶到,只能参加闹洞房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 穆广:“你怎么认得我家?” 谷建邦一本正经地说:“我就凭鼻子闻酒香闻出来的。”接着说,“江心洲谁不知道你跟嫂子呢!” 穆慧小声对秦采芬说:“妈,他还饿着肚子呢。” 秦采芬一拍手:“要死,光顾说话。穆慧快去热饭菜。捡好的热!” 穆广:“现炒菜,别热剩菜。” 秦晴:“我来吧,先热一碗汤。” 秦采芬:“秦晴你新来乍到,让你妹妹搞吧。” 穆慧走向厨房时,跟谷建邦交换了一下眼神,穆慧:“你的鞋子怎么潮了?” 谷建邦:“在码头上,一脚撂空了。” 秦采芬:“穆超,快把你大哥的鞋子拿来给哥哥换上。” 穆慧在厨房里说:“换我给大哥做的那双新棉鞋。” 秦晴给谷建邦沏了一杯茶。 很快,菜上桌,谷建邦三下五除二地吃饭,一边说:“真的不好意思!” 穆广正要跟秦晴介绍谷建邦的情况,秦晴眼睛一惊:“秦朗!” 院子门没有关,秦朗直接进来,说:“姐姐,穆广哥,妈妈不放心我阿爸,叫我跟她一起连夜到县里去。” 秦晴:“人呢?” 秦朗:“在外边。叫我进来跟你们说一声,你们明天上午能不能去一下?” 秦晴抬脚往外走,穆广拉住她,说:“什么也别说了,我们俩上无城,现在就走!” 秦晴点点头。 穆广:“秦朗,快叫妈妈进来,外面冷!” 穆慧三言两语跟谷建邦说了情况,谷建邦:“穆广哥,新婚之夜,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个任务交给我吧!” 穆广:“那,我们哥俩去?” 穆慧:“大哥你把你那件大衣给他披上。” 秦晴不乐意了,说:“算了吧,一老一实,还是我跟穆广去。你们都别烦神了。” 穆广看了一眼穆慧,然后对谷建邦说:“建邦,晚上别走了。我家有现成的床铺。” 第96章 乡村小夜曲 四月的夜晚,天地一片朦胧,像纱罩的明灯一样,像油抹的窗纸一样。 江心洲的田野里,如潮的蛙声成为乡间小夜曲的主旋律,其间夹杂着草虫的鸣唱,形成一种交响。空气中弥漫着醇厚芬芳,飘动着甜丝丝的清香,久居田园的人都知道,醇的是花芳,甜的是草香。 当然此时,还有一种更加迷人、更加醉人的气息,那就是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秦晴的身上的肉香,脸上搽的脂香,还有呼吸出来酿熟的酒香。 在乡村土路上,骑在自行车上,秦晴环过一只胳膊,搂着穆广的腰。穆广说:“你把手伸进棉衣里面,我可以帮你焐。” 车轮下起伏颠簸,当他骑得快的时候,那感觉就像骑马一样,波浪式前进。 经过一处田缺时,穆广:“秦晴你坐好,把我搂紧了。” 穆广起势子冲了过去。 秦晴:“为什么一定要这么猛呢?下来推着走过去不行吗?” 穆广:“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浑身都是劲,必须把它释放掉!” 听了这样的话,秦晴心中愧疚。为了自己的父亲,没有入洞房的新婚丈夫就这么被迫奔波。她的手顺着穆广的腰往他的裆部滑下去。穆广:“你不能这么干,你这是折腾我,知道吗?” “你以为我不渴望吗?”秦晴说,“我现在真的好恨那个举报李伯伯的人,真的!太坏了。不光举报了李伯伯,而且,把消息传递给爸爸,而且,选择了最关键的时刻让我爸知道。折腾了乡村两级书记,还给我们的婚礼笼罩上一层阴影。这是精心策划、精心组织的,简直太坏了!” “你又不知道他是谁,你的恨不就对天开枪吗?” “那你知道是谁吗?” “拿不准,但是有感觉。” “谁?” “高、希、进。” “他?” “他!” “对他有什么好处?” “报复!搅我们的局。” “难道你跟他有什么过节?” 这个问题问到穆广的痛处了,他含糊回应道:“我一个小老百姓,他是副乡长,我跟他八杆子打不到边,能有什么过节?” “他过去不是代过你们课吗?” “那时候,他是老师啊。” “其实,我知道,他这个副乡长是在我爸手上抢去的。如果去年江心洲没有淹没的话,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我爸爸。” “都已经是赢家了,还要欺负人,那真是吃周仓连胡子都吃了!” 秦晴叹了口气:“唉,不讲他了,人品太差,就算现在当了乡干部,他也还是一块杂碎!” 默默地骑了一段,看到一片菜地,穆广:“秦晴,我想换电影片子。” “换电影片子?怎么像在讲梦话?你在放电影吗?” “哎呀这个你都不懂?”穆广停下来,一脚支撑着地面。“你先下来。” 秦晴下来,穆广脚下把自行车支架打上,朝菜地走去,边走边说:“不许看啊!”接着传来噼里啪啦的像是雨打芭蕉的声音。 穆广回来时,秦晴咕哝道:“他妈的男人真方便!” 穆广:“操作起来比较简单。” 秦晴捶了他一下。再次行进时,秦晴问:“穆广,你刚才干那个事,怎么说是换电影片子?” “哦,这你不晓得啊?” “还、还真不晓得。” “嗯,也有我们秦晴老师不知道的事。”穆广说,“小时候看露天电影,看到激动的地方,尿就来了。又不舍得离场,只好把两条腿使劲往中间地夹着。等到换片子的时候,刺溜一下,跑到大场基边上,扳出来,就干起来。时间一长,一到换片子,条件反射,尿自然就来了。以后我们讲撒尿就讲换片子。” 秦晴格格地笑了,掐他的腰。“你刚才说两条腿使劲往中间夹,假如夹碎了怎么办呢?” “那不会,上帝造人的时候,早就把位置安排好了。就像我们电热器里构造一样。这也是科学。” “现在还经常使劲地夹吗?我还是替你担心。外面夹不碎,里面涨破了怎么办?” “憋尿,你没体验?” “我从来不干那种事。” “碰到冷天更明显。冷尿饿屁穷扯谎嘛,一毫不错,加上晚上喝的稀粥,那就更明显。” 秦晴捶了他一下。“穆广,你不会有毛病吧?” “怎么会呢?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穆广说,“有一次,赵贤生也急急忙忙地换片子,那天人太多,走不出圈子,结果,那地方有人,他就解裤子,一个女的骂他流氓。正好毛鉴民跑片子经过,说你想干什么?我不干什么。你不干什么你在前面掏什么?赵贤生说,我自己的东西,掏出来瞧瞧,不行吗?” 秦晴拧着穆广的肉:“净胡说八道。” 过了一会儿,秦晴:“穆广,你觉得,我跟你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那还用问?你是女,我是男。” “具体地讲。” “具体地讲,你可能会生孩子,我可能不是太会。要不,就是身上零件不一样,我的电热器装在外面,你的电热器装在里面。” 秦晴又笑了。 穆广:“那你说呢?” 秦晴:“我是披着狼皮的羊,你是披着羊皮的狼!” 穆广笑了:“那正好,我把皮披到你身上,你把皮披到我身上,所以我们就凑到一块来了。” 夹江的渡船已经停摆。当此时,江边总会有小船供人自助。夹江就这么宽,绳子一拉,小船就过来了。 过了渡,爬上无为大堤,就是小小的高河集镇了。自行车行驶在平坦的无为大堤上。 秦晴:“穆广,你打算就这么一口气骑到无城。” 穆广:“你行吗?” “你用力,我坐着,再说,跟你在一起,还是新婚之夜,挺浪漫,挺刺激的。可是骑去的话,你明天找人办事就没精气神了。” 穆广笑了:“唉,想不到,我积攒了一大把劲,准备结婚的时候用,哪知道用在蹬自行车上,没用在那条小腿,倒用在两条大腿上了!” 第97章 双双跌跤 秦晴捶他:“讲了不许讲,你自己还讲这样的话!火烧起来,看你怎么扑灭。” 当她捶打的时候,穆广故意把自行车龙头左右摆动,说:“别闹了!我们骑到泥汊镇,在那里找车子。” “这么晚了哪有班车呢?” “我们包一挂三轮车去。” “回头找我爸在电热器报销。” “那种事我们不能干,报销一笔小账,反倒把我对岳父大人一片孝心也报销了。” “那我知道了,你今天的英雄壮举是一次苦肉计,骗取我爸的喜欢。” “苦肉?你这叫什么话?好不容易得到两块甜肉我不吃,我还想吃自己的苦肉吗?” “你再耍流氓,我不跟你走了。” 眼前是一马平川,穆广忽然吼了一声:“噢——!” 秦晴知道,他这是兴奋,是壮胆,也是一种排解。她也应和着:“噢——!” 一个浑厚,一个尖利,一男一女的声音,在春风沉醉的无为大堤内外久久回荡。 大堤外侧是草滩,草滩边缘是柳树,柳树那边是长江,滔滔江水,像奔跑的勇士,一边奔跑一边多情地拍击堤岸。在这春意阑珊之时,这哗啦哗啦有节奏的纯爷们的绝响,很像大地在打着鼾声。 大堤内侧是庄稼地,碧绿地铺陈着,延展着。油菜、小麦、蚕豆的秸杆已经齐膝盖那么高了。这些庄稼地,在浅淡的倾泻的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不时有一两声狐狸、黄鼠狼、牛蛙和一些不知名的动物的声音。 黑夜是它们的世界,穆广和秦晴这一对新婚小夫妻属于闯入者。 一只乌黑的油光的狭长的矫健的动物,从大堤外贴着地面翻过大堤,蹿进堤内庄稼地。 秦晴:“哦——” “怎么啦?”穆广的自行车龙头摆动了一下。 “一个怪东西!” “在哪里?” “蹿到麦田里去了。” “别怕!它怕我们,比我们怕它更厉害!” 秦晴的手指按了一下穆广的肚皮:“哎,我忽然悟出一个道理来。” “什么道理?秦老师!” “人有三分怕鬼,鬼有七分怕人!” 穆广笑了一声:“这道理不是现成的吗?” “不!我的意思是,到了县里,我们跟社教工作队据理力争,不怕他们。” “千万别这么讲!” “你怕什么,有理走遍天下。***说的,对内搞活,让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芜湖的傻子瓜子,傻子年广久私人办厂,还雇佣工人呢,有人举报他剥削工人,国家不是照样支持他。” “我笑你千万别把社教工作队当鬼。” 秦晴也笑了:“在他们眼里,我们江心洲是资本主义,是牛鬼蛇神。” 前面经过一座水电站。水电站像一头牛,骑在无为大堤上,一边连接着一条宽广的河道,茫茫白水,像一面镜子一样;另一边连接着长江的港湾,那是幽深的静池。 穿过水电站洞开的机房,那边的大堤正在施工。大堤局请来的施工队给大堤内部灌浆。通过灌浆堵塞堤身的缝隙和蚁穴。地面像网一样摆布着粗细不一的运送泥浆的管道。 地面有点滑,他们只好下车。穆广先搀扶秦晴,把她送过去。送过去要翻越一道高高隆起的主管道。送过去之后,穆广又回来搬自行车。当他扛着自行车翻越那高耸的管道时,没想到,管道外面的泥浆把他滑倒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秦晴伸手将要拉他的时候,穆广滑倒了,连人带车一齐从大堤外的石头护坡上滚下去。底下,石头是坚硬的;上面,自行车是坚硬的。两硬之间夹着穆广的肉体。 穆广本能地:“哎哟!哎哟!哎哟!”就像电影上审讯室里实施酷刑时,犯人的惨叫。 秦晴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听到过穆广那样惨叫过。每一声惨叫都像一只手在使劲揪着她的心脏,让她痛楚! 夜色为这惨叫蒙上了一层恐怖!在那一刻,秦晴感觉,她就像失去易洲一样将要失去穆广了。 她一边喊着:“穆广、穆广!”一边往下跑。护坡上散落着大石块把她也绊倒了。 看到秦晴摔倒,穆广喊:“秦晴,别动!” 这两个人都非常坚强,都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软弱,都迅速地站起来,走向对方。 穆广是搬着自行车站起来的,更确切地说,他是一只手拎着自行车,另一只手牵着秦晴的手走回大堤的。 到了堤埂上,相互看了一下有没有受伤,秦晴难过地哭了,她紧紧地拥抱着穆广,激情澎湃地吻着他。想不到新婚之夜的能量,用这样的方式释放了。 穆广走回去,摸了摸管道,抬腿板了它一脚:“老子日你祖宗!身子骨要是没个过硬的底子,今天老子就把小命报销在这里了!” 当他走回来时,秦晴发现,他的腿有点瘸。秦晴蹲下来摸他的腿:“伤哪儿了?” 穆广:“撇了一下,走几步,松快松快就好了。我们推车走走吧。前面不远了。” 秦晴:“我来推吧?” 穆广:“没事了。”说完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忍痛的症状。 秦晴:“穆广,对不起!为我爸的事,让你新婚之夜竟然受这么大的苦。” 穆广笑了:“我是新婚之夜,你不也是新婚之夜吗?再说,你爸不也是我爸吗?” “那不一样!” “其实,这是个意外,我也大意了。这一段路,我们都很熟。” “是啊,过去上高河中学,每天走四趟呢,每一片巴根草都踩熟了。” “秦晴,你还记得刚才我们经过的那个水电站,里面什么样子吗?” “怎么不记得呢?里面有四台巨大的柴油机。” “机组旁边有一个水泥台子。看机子的人经常在那上面下棋。夏天就在那上面睡觉,凉风席席,简直是神仙。” 秦晴格格地笑了:“看机子的人光着膀子,仰八四叉地睡着。有一天,一个男生拿毛笔在他胸口画了一只大乌龟!” 第98章 金钱能换来做人的尊严 穆广:“那我跟你讲一件我永生难忘的事。” “也是捉弄那个人的?” “不是。”穆广仿佛陷入深沉的记忆中,“七五年,我念初三。” “当时,我初二。” “前一年,七四年,我妈的身体很不好,累死累活,挣的工分还很少。春节后,比这个时节要早一点。开学了,送穆慧报名上学后,我没钱交学费,没钱买书……” 他们并肩往前走,无为大堤上有一条平坦的白路,在他们的脚下延伸。穆广感觉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堵塞,停顿了一会儿,他说:“我每天背着空书包,高高兴兴地出门。我妈问我,我对她说:‘学校免了我的学杂费。’” “真的免了吗?” “哪有那么好事啊?”穆广苦笑道,“因为没交学费,上课的时候,我就夹着板凳坐在走廊里听课,透过窗户看黑板。遇到好心的老师就叫我进去,但是,班主任没有那么好心。数学老师更坏,从来没有让我进去过,黑板上的字写得特别小,又有反光,看一半猜一半。你知道,数学课的课程是最多的,才痛苦呢。” “你们数学老师不就是高希进吗?” “是啊!他是民办教师,后来转不了正,就回去当大队干部了。” 秦晴唉声叹息。 穆广:“没有课本,我就借同学的课本把它抄下来。放学的时候,经过这个水电站,我就在那个水泥台上抄课本。” “怎么不回家抄呢?” “怕我妈发现破绽。” “姑姑会难过的?” “倒不是怕她难过,我怕她不让我上学了。可是我一心把初中念完,孬好还有个初中毕业证书啊。有个初中毕业文凭,将来娶秦晴当老婆,也有个文化基础了。” 秦晴钉了他一捶:“那时候,你的小螃蟹还没长黄呢,就想着娶老婆了?” “是啊,这是人的天职嘛。就像那个放羊的男孩说的一样。” “你刚才说什么终生难忘的事?是不是一个女同学来帮你抄?” “你想哪去了?”穆广语调平和地说,“有一天黄昏,我正在聚精会神地抄书。有一个人经过,他问那个看机子的人:‘穆广怎么不回家,在这里写起作业了?’” “这个过路人认识你?” “对!”穆广说,“看机子的人,就是你讲的,被人在他肚皮上画王八的那个人,其实他人挺好的。他就告诉那个过路人,穆广是怎么回事,在这里抄书。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我到学校,班主任叫我进了教室,下课后喊我去教导处领了书。” 秦晴:“那个过路人是我爸爸?” “是的!舅舅悄悄地给我缴了学杂费。” 两个人都沉默了,沉默了好一会,穆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秦晴,这件事告诉我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金钱能换来做人的尊严!舅舅是最懂得这个道理的,他总是在想方设法办工业,他跟我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江心洲虽小,三者缺一不可!所以,我一听说巢湖的什么社教工作队反对舅舅办电热器厂,我就从心底里冒火。他们那些人没有受过穷,他们是方眼没从圆眼里过!” “见了他们,你打算讲述你苦难的故事?” “有可能会讲,那恐怕是对牛弹琴!不过要见机行事,恰如其分。” “你现在有主意没有?” “本来没有,后来谷建邦来了,我忽然就有了主意。刚才建邦要来,你偏不让他来。其实,我跟他最合把子。” “我不是不放心你,亲自陪你吗?” “穆慧让他穿我的大衣,你舍不得,是吧?” “穆慧真是多嘴,你那大衣在上海买的,你自己还没舍得上身呢。” “秦晴,你那么毒的眼睛,难道没看出其中的门道来?” “你是说,穆慧喜欢谷建邦?” “你说呢?” “这话虽然从来没听你讲过,但是,女人的细节逃不过女人的眼睛。从谷建邦一进门,穆慧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就感觉出来了。”秦晴说,“谷建邦那么优秀的一个人,还没有对象?” “据我在无锡期间观察,确实没有。” 穆广试骑了一下,自行车钢圈摔变了形,车辙拧得像麻花一样。秦晴:“干脆一老一实,我们步行。” 他们硬是这么步行,走到泥汊镇,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他们把自行车锁在车站的车棚里,坐上早班车赶往无城。到无城,天刚蒙蒙亮。但是,这座古城已经从四门开始睡醒了。 但凡经济上稍稍活泛一点的古城,都像个小康之家的姑娘,任人胡乱地打扮,完全失去本色。古城的文化底蕴只能残存在街巷的名称上,古城的风俗只能残存在饮食上,古城的气息只残存在夜间。 早在到来之前,穆广和秦晴打听到社教工作队住在县委招待所。于是,直奔工作队而去。 他们在南门下车,经过草市街、鹅市街、米市街、登瀛街,从阁上一转,穿过鼓楼大街,折入前新街,再经过狮子口,就到了县委招待所。 这一路走去,光是街巷名称就颇有意味。秦晴:“无城有九街十八巷,三井对庙堂之说。在县教委开会的时候,有老学究,抱愧古城风貌荡然无存。痛惜说,把无城那些街巷名称连缀起来,就一部古代思想史,儒佛道的精髓都有了。” 经过的各个专业市场,影影绰绰,货物是一条龙,左右是两行人,一行为卖家,一行为买家。不是零售,而是批发。无为方言叫“兑”。从长龙边走过,叫嚷、喧哗、呼唤、嗡呶、呢喃、呕嘈之声,皆是贸易之声。趁着太阳尚未出来之前,他们完成各类农副产品的交易。生活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利润就是最好的闹钟。 穿过小巷,还有两种声音特别扎耳:一种声音是,挑着粪桶的农民,他是搜集粪便的,一路喊着:“可有粪呐?”在无城的方言里听来像“狗粪呐”。另一种声音是,拎着木桶的小姑娘,一路喊着:“五香蚕豆啊五香!” 经过大井巷口时,穆广喊道:“哎,五香蚕豆。” 小女孩过来,放下木桶,蹲到他们面前:“五分钱一杯。” 穆广:“两杯。” 小女孩揭开木桶上盖着的白手巾,下面冒着热汽。她展开牛皮纸糊的筒子,堆尖瓦了一杯绒绒的五香豆,倒到纸筒里,倒得磬尽。递给穆广,然后,又瓦一杯。 第99章 县委招待所 穆广给了钱,两人转身,小女孩说:“大哥,给你牙签。” 秦晴朝穆广一笑:“我正在愁着拿什么吃呢。” 穆广:“我准备拿嘴啃。” 秦晴警告说:“从今往后,你那嘴巴可不许乱啃噢!” 穆广:“是的,只啃一个地方。” 秦晴抡起手臂:“我掌你的嘴。” 走了几步,秦晴拿牙签挑着一粒蚕豆,送到穆广嘴边,穆广嘴里正嚼着,呜呜地说:“你吃你吃,我有呢。” “张嘴!”秦晴把蚕豆送到他嘴里,“给你一点小奖励!” 穆广:“其实,我最想的是干一番事业。”说完大笑起来。 秦晴不明白“干一番事业”的意思,说:“我们来给李伯伯助阵,就是干事业嘛。” 县委招待所大门口有个传达室,秦晴正要去登记,穆广摁住她,两个人猫着腰,贴着传达室的墙根,从窗台底下溜了进去。进去后,两人相视而笑,有一种捉迷藏胜利者的成就感。 穆广:“舅舅跟我说的,干社会主义,有时候也要偷偷摸摸地干。” 秦晴:“你在胡编,我爸不会讲这样的话。” 穆广伸出小指头:“骗你就是这个。” 秦晴笑了笑,穆广又重复了一遍:“骗,你就是这个!” 秦晴:“我打你!” 后面传达室传来声音:“那是哪个啊?”声音有些苍老。 穆广赶紧拉着秦晴的手往里跑,绕过一幢横拦着的楼房,里面是一个院子。再往里面,是一口小池塘,池塘里莲叶田田,蛙声稀落。池塘边是一方空地。 就这么大了,再就是两边的枝枝岔岔。两个人转了一圈,鬼虾子都没碰到。倒是看到一个公共厕所,秦晴:“我去一下,你不去吗?” 穆广:“没有需求。” 在厕所里,秦晴看到,洁白的卫生纸上,一片鲜红的血迹,她疑惑起来:“怎么会呢?不可能呐!” 从厕所出来,她脸色煞白。此时,光线幽暗,穆广没在意。 秦晴情绪有点低落,穆广:“怎么啦?身体不舒服。” 秦晴:“哦,没、没什么?”忙岔开话题,“找不到人,我们还是到前面,问问看门的吧。” 他们回到传达室,里面是个大爷,秦晴:“大伯,我们是来找巢湖地区社教工作队的。” 大爷:“姑娘,那不是社教工作队,是整党工作组。” 秦晴看看穆广,穆广:“高希进在扯蛋。” 秦晴:“大伯,整党工作组住哪个房间?” 大爷:“他们在这里住了三个人,你们找哪个嗄?” 秦晴:“找组长。” 大爷:“他还没起来呢。你们等到七点来,他在食堂吃早饭。” 招待所门外左右两面墙都是宣传栏,左边是老干部的书画作品。右边是读报栏。天色微明,秦晴和穆广一路浏览过去,只能看到大标题。 晨曦悄然变幻成白昼。秦晴没有耐心看报,走过去向传达室的大爷说话。穆广看着报,想到无锡的记者朋友章赋。 一会儿,秦晴过来说:“传达室的大爷认识李伯伯,他说李伯伯也住在招待所。就在整党工作组一层楼上,工作组叫他写检查。李伯伯写了七遍检查了,在工作组那里都没通过。” 穆广:“舅舅呢?” “我爸可能住在城里别的旅社。” “我们进去瞧瞧!” 进了里面的食堂,首先是一个偌大的餐厅,摆了一二十张餐桌,穿过餐桌,往里走就进入小隔间。一个白衣白帽的妇女师傅拦住了他们。秦晴跟她交涉,穆广被门边的电饭煲吸引了,那是无锡中日合资旭日股份有限公司生产的旭日牌电饭煲。 秦晴:“大姐,通融一下,我们进去讲几句话就出来。” 女师傅眼睛一亮,看着门口,说:“领导来了,快闪开!” 秦晴和穆广同时回头。秦晴:“穆广,这是谢书记,县委副书记,我听过他的报告。” 穆广:“缠上他!” 秦晴:“他管文教卫的,不管工业。” “管他管什么,都是管群众生活的。”穆广的想法是,只要缠上一个就会打开突破口,他忽然大声对女师傅说,“大姐,让我们进去吧,我们找县委谢书记!” 妇女:“谢书记认识你们?” 秦晴欣喜道:“谢书记来了!” 谢书记迈着八字步走来,笑眯眯的:“哪个找我啊?” 穆广跨前一步,同时伸出两只大手,谢书记本能地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钳子一般的手中——他“被”握手了。 谢书记抽回手,和蔼可亲地问:“有什么事吗?” 穆广:“谢书记,您不是在我们乡里指示过,一定要对内搞活,对外开放吗?” 谢书记:“啊?对,是我说的,我说过!” 穆广:“哎呀,您讲得太好了!我刚刚从无锡回来,带回一个重要的‘搞活’情报……” 谢书记:“情报?” 秦晴:“情况。应该是情况!” 穆广:“无锡市的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准备到我们县来招商,让我回来跟县领导报告一声。” 谢书记:“无锡?那是发达地区城市,他们对我们这么看重?” 穆广转身,双手捧住那个大电饭煲。女师傅:“别动,那里面正在熬稀饭。” 谢书记:“小伙子,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别给我盛稀饭。” 穆广:“就这个旭日电饭煲,它能做干饭,能熬稀饭,能煲汤,全靠里面有一块电热器,把电能转化成热能。” 谢书记点点头。秦晴小声说:“别跟领导兜圈子。” 穆广:“谢书记您知道吗?这里面的电热器是我们无为生产的,给中日合资企业配套的!” 第100章 给世界人民做饭 谢书记惊讶道:“有这种事?” 秦晴:“电热器是这个电饭煲的心脏,心脏坏的,电饭煲就坏了。” 穆广慌忙说:“怎么会坏呢?我们的电热器生产技术是专门从上海请来工程师设计的。”他转向谢书记,“旭日电饭煲已经用了无为五万个电热器,装在五万个电饭煲上。这个企业的产品不光返销日本,还销往美国和东南亚各国市场。是我们无为的电热器产生的热量在给世界人民做饭吃。” 谢书记兴致勃勃,大手一挥:“也在天天给我们做饭吃啊!” 穆广:“所以无锡市要来招商。” 谢书记:“你是哪地方人?” 穆广:“高河乡江心洲人,它的心脏就是我们江心洲电热器厂生产的。” 秦晴:“我们乡里李书记,村上秦书记就在县委招待所。” 谢书记忽然哈哈大笑:“哦!我知道了。”说完,迈步往里走。 穆广:“那您说怎么办呢?” 谢书记:“这事不归我管。” 穆广:“那我找谁呢?” 谢书记:“找谁干什么?” 穆广:“解决无锡来人招商的事。” 谢书记指点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们是文诚同志调来的说客。你要解决的不是招商的事,要招商,他会直接来找政府、找经委的。你们是来解救李文诚的。昨天,秦耕久同志也来了,只不过他直来直去地说,没你们这么策略。到底是年轻人,脑子灵活。” 秦晴:“您觉得他讲的有道理吗?” 穆广:“我不光有道理,我的话符合中央精神。我都看报纸了。” 谢书记:“哟嗬,夸你胖你还喘上了。你们不是没有问题,知道吗?” 秦晴:“当然当然!那怎么办呢?” 谢书记:“这是地区整党工作组的工作,我们不能干涉。你——”他指着穆广的胸口,“把你讲的,写成书面材料,特别是无锡那边对我们的评价,尽量写详细,最好有无锡那边的材料佐证,附在后面。你把材料弄好了,交到我办公室,我来向县委主要领导汇报。” 穆广:“您办公室?” 秦晴:“我知道。” 谢书记背着手,从他们俩之间走过,回过头来,看着穆广:“小子!把老子给你绕进去了。” 就在他回头之际,看到门口两个人。 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文诚和秦耕久。谢书记大声说:“老李、老秦同志,你们俩跟我进来吃早饭,我们聊聊。” 两个人小跑着进去,经过穆广和秦晴时,李文诚:“你们不在家里结婚,跑这儿干什么?” 穆广:“救您!” 李文诚:“扯你妈的蛋!上级领导正常找我谈工作,关你们什么屁事啊?嘴上无毛,办事不牢,都给我滚蛋,有多远滚多远!”他转身对秦耕久,“耕久同志,这就是你的家教?” 秦耕久:“谁让你们来的?快滚!” 看到秦耕久单薄的棉袄,穆广迅速把棉袄脱下来,递给他。秦耕久唬道:“干什么?我不有棉袄吗?我不要,快走!” 穆广木讷的口中忽然叫了一声:“爸爸!”秦耕久意识到自己已经从舅舅变成爸爸了。这一声“爸爸”感动了他。 李文诚回头:“走哇,领导在里面等我们哩。” 秦耕久迅速把棉袄脱下来,扔给秦晴,抓起穆广的棉袄,回头招手:“我们没事了。你们俩个小东西快回去跟李书记家里报告一声,省得他们担心,啊!” 从县委招待所出来,秦晴:“穆广同志,无锡招商的牛吹大了吧?” 穆广:“是啊,当时光想着放一颗卫星,吸引谢书记的注意力。” “你放的不是卫星,是气球!现在这个气球往上飘,随时爆炸。一旦爆炸了,李伯伯处境会更糟!”秦晴忧郁道,“我估计谢书记现在正在里面找我爸核实无锡招商的事。” “难怪李书记跟爸爸都冲我们发火呢。” “当家的,现在怎么办?” “去无锡找材料!” “现在就去?” “不,赶快打电话回去,趁谷建邦还在我家,叫他来,我们一起回无锡。” 电话打到江心洲电热器厂。 潘志高放下电话,亲自来到穆广家。正好一大早,许莲枝和秦朗也过来打探穆广和秦晴去县城可有消息反馈回来。 潘志高说明情况后,谷建邦:“那我马上去无城。” 秦朗:“我正好也回学校,我陪你去。”他在无为中学读书,请假回来参加姐姐婚礼的。 许莲枝:“那我们回去收拾一下。” 许莲枝和秦朗走后,穆慧对秦采芬说:“妈妈,为我们家的事,让建邦跑路,路上肯定有花费,不如……” 秦采芬从口袋掏钱。 谷建邦:“阿姨千万别这样,我跟穆广哥是什么关系?” 秦采芬:“那怎么好意思呢?” 谷建邦:“阿姨能让穆慧妹妹跟我一道去吗?”他转向穆慧,“你能走得开吗?” 穆慧低下头:“我听我妈妈的。” 秦采芬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穿梭了两个来回。潘志高接茬道:“走得开走得开!” 秦采芬故意说:“这里有你什么事啊?” 潘志高:“不就是锅灶碗盏,洗洗涮涮吗?慢慢做就是了,救人是大事啊!” 秦采芬:“去吧,跟秦朗三个人一道。”她担心穆慧恋爱不成,给人说闲话。 在无为饭店的三部旅社见面,穆广一看穆慧跟着一块来了,就改变了主意。 穆广把整个情况跟谷建邦一说,谷建邦笑了:“穆广哥,章赋记者能把你要的材料搞定。看来,这也是天意!” 秦晴笑嬉嬉地问:“什么天意啊?” 谷建邦:“穆广哥在常州的时候,跟潘思园两个人救了一个记者,这个记者是《无锡日报》的……” 说到这里,谷建邦注意到秦晴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穆广坦然地傻笑,穆慧给谷建邦使了个眼色。秦晴大度一笑:“哦,你说的是那个事,我知道,穆广跟我讲过。” 第101章 给你留下感情空间 谷建邦:“穆广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穆广:“事不宜迟,马上出发。” 谷建邦看了一眼穆慧,说:“那好哇!” 穆广:“跑一趟无锡,费用不小哇。我想,还是我一个人去吧。秦晴,你对无城熟悉,你在这里,舅舅随时可能有事。建邦,你回家一次不容易,为了我,你还没有回家呢,赶快回家吧。穆慧,你很少来无城,既然来了,你就上街转转,转过之后,也回高河。” 穆广独自前往无锡。 在车站送别穆广,秦晴故意对谷建邦和穆慧说:“我想到秦朗他们学校去一趟,帮秦朗洗洗床单,你们怎么办?” 谷建邦想到刚才,穆广安排穆慧在无城逛街,他便迎合着穆慧的意思,说:“我想在无城看一个同学。” 穆慧:“家里还有一大堆事,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回去了。”她这话是讲给秦晴听的,心里话,你们结婚,大办酒席,两个人忙娘家的事,留下一大堆杯盘碗碟让我们洗涮。 秦晴根本没买这个账,她一扭头,一甩屁股,俏俏而去。 穆慧和谷建邦看着秦晴的背影,相视而笑。穆慧:“你去看你同学吧。我上街逛逛。” 谷建邦:“我陪你。” 穆慧:“那不耽误你看同学了吗?” 谷建邦:“我想看的同学就是你。” 穆慧:“哎哟,那可不敢当。” 两个人并肩走着,穆慧默不做声。谷建邦:“在想什么?不乐意我跟你在一起?” 穆慧:“哦,不是!我在想我哥哥。我哥挺可怜的!” 谷建邦:“他好像总是在为别人而活,自己的终生大事,给搅成这个样子。” 穆慧:“秦晴对得起我哥吗?” 秦晴到了无为中学,来到秦朗的宿舍,给弟弟洗床单。中午,姐弟俩去食堂吃饭,饭桌上,秦朗:“姐姐,我听说穆广哥去年腊月里拿到的十万块的订单,你们可以拿到一万六千块钱的分成,是吗?” 秦晴:“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你知道这一万六千块钱是什么概念吗?相当于我们老师二十六年的工资还不止!” “那又怎么样呢?” “我是想,就算我考上大学,有了像我们老师那样的正式工作,我二十六年的收入,还不如穆广哥一次的分成。” 秦晴放下筷子:“混小子!你趁早放弃这种观念。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没能考上大学,已经让爸爸失望得不得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千万千万得给姐姐挽回面子,给我们秦家争气。我们家是江心洲第一家庭,我们家不出大学生,谁家能出?” “姐姐你别生气,我就是这么一说。” “你这一说,我担心啊!”秦晴提耳叮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高考书!你要是敢有一毫毫三心二意,姐姐不依你。” 在无锡,穆广找到章赋记者,章赋的那篇报道发表了。很快找了几份报纸。章赋展开报纸:“你看,二版头条,《高河电热器带给旭日的温度》。” 穆广嘿嘿一笑,拍拍报纸:“说到底,还是文化有力度。金钱够不着的地方,只有写文章行。” 回到无为县城,在秦晴的配合下,穆广很快把材料整理好,复写一式三份,交给县委谢书记。谢书记一言不发,仔细审阅一遍,说:“放这儿吧。没你们的事了。工厂还得好好地办下去!” 很快,整党工作组批准了李文诚书记的检查。谢书记派自己的专车把李文诚和秦耕久送回高河。 在县委招待所,临上车的时候,李文诚:“穆广、秦晴,你们也上车吧,享受一下县委领导的专车待遇。” 秦晴想上车,她看了看穆广,穆广右边朝李文诚摆摆手,左边拉着秦晴:“你们走吧。” 秦耕久看到新婚的女儿女婿恩恩爱爱,像那么回事,心下欢喜,一挥手,说:“李书记,我们走我们的,管他们小孩子干什么?”接着,把新棉袄脱下来还给了穆广,穆广把旧棉袄还给了他。 回到高河后,过了一段时间。穆广每每起势子要出门,说:“我是业务员,不能老是窝在家里啊。” 秦晴揽着他不让走:“这还才结婚,心都这么野,往后俺们人老珠黄,你还有眼睛瞧吗?” 这一天,李文诚书记叫人带信,让穆广去乡政府一趟。 到了李文诚的办公室。 李文诚把那张《无锡日报》摊开来,说:“穆广,这个叫章赋的记者,你们认识?” “嗯!” “这个旭日公司的华东、松井次郎两个副总你都认识?” “嗯!” “县委谢书记跟我讲,县里准备组织一批乡镇干部到江苏浙江考察,无锡是个重点。” “嗯!” “无锡的参观点,要我跟他们联系。我想派你去打个前站。” “嗯!” “我说你这熊孩子,你属狗的啊,光会用鼻子‘嗯’、‘嗯’、‘嗯’!你不会用嘴巴啊?” “不,书记,我属老鼠的。” “好家伙,会用嘴巴。你再这么用鼻子‘嗯’,我就怀疑有没有交际能力。那就这么定了?” “嗯!” 李文诚起身相送:“我知道,你们还在蜜月,也可以让秦晴跟你一起去嘛。” “她去,学校怕走不开。” “我乡里从高河中学抽一个老师过去代课,不就行了?本来,秦晴就应该有个婚假的嘛。” 穆广回家把此事告诉秦晴,秦晴:“我不去!” “乡里出盘缠你也不去?” “不想去!” “无锡,江苏的精华地点,不想玩玩,夫妻双双?” “我不想去!我给你一个人留下感情空间。” 第102章 男人有风险,交往需谨慎 婆婆秦采芬说:“李书记都那么关心体贴,你不去,反而让他感觉你不领情,那以后有好处,他还想着你吗?” 秦晴:“妈,穆广是出乡里的公差,人人都盯着,我跟着跑,人以为我粘乎着他,怪难为情的。” 秦采芬:“你这叫什么话?夫唱妇随,比翼双飞,这又不是假的,有什么难为情的?” 穆慧哼着小调,停下来,说:“妈妈你就别劝啦,我知道嫂子不跟哥哥去的原因。” 秦采芬:“什么原因?” 穆慧:“马上可能有一批民办教师转正指标,嫂子肯定把心思放在那上面。” 秦晴皮笑肉不笑:“穆慧,你的名字叫得好。你的优点是聪慧,你的缺点是太聪慧。像你这么聪慧的大脑,恐怕只有谷建邦那样的人才能降伏你。不过当着妈妈的面,姐姐提醒你一句:男人有风险,交往需谨慎!” “这么好忠告,嫂子还是留着,自己当座右铭吧!”穆慧捧起饭碗起身往外走。 秦采芬:“秦晴你听到妹妹的什么闲话了吗?” “没有!”秦晴说着,冲着穆慧背后说,“别走哇!你知道我不去无锡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 穆慧:“算你狠,我不管你的事了。” 秦晴:“不就一个去无锡的公费指标吗?我想让给你,你去约会谷建邦,不正好吗?” 穆慧翘起一只指头堵着耳朵:“我不听!” 秦晴:“典型的掩耳盗铃!” 穆广制止道:“秦晴!”又转向妹妹,“穆慧,最近建邦来信没有?” 穆慧:“我不知道。” 秦采芬:“你这丫头,哥哥好心问你,来信就来信了,没来就没来,什么叫不知道哇。” 穆广故意大声说:“哎呀,我去无锡,可有人要我捎什么东西给无锡的什么人啊?要是有的话,恐怕要赶快悄悄地准备哦!” 正说着,潘志高来了,说:“穆广,无锡来电话找你。” 秦采芬:“正说着无锡的事呢?哪个人来的电话?” 大家各怀心思,都一惊。 穆慧想着该不会是谷建邦吧。 穆广问:“是松井次郎吗?” 潘志高对穆广说:“不是,是个女孩子,叫谢小娥,说是有急事找你。电话先挂了,等一会打来。” 母亲秦采芬看看穆广,又看看秦晴,最后对潘志高说:“我说老潘,你在说什么呢?我们说正事,你来捣什么西瓜岔?” 潘志高拿出一张纸条,说:“我记录了,没错啊,肯定是穆广的客户吧。是旭日公司的?还是无锡商检局的?” 秦晴撇了撇涂着鲜红唇膏的嘴:“潘厂长,你猜的都不是。谢小娥是穆广同志的一个红颜知己小妹妹。”她的目光转向穆广,又转回潘志高,“不好意思,意料之外,可是又在情理之中。” 穆广:“胡说什么?她是一个年龄很小的小小女孩。” 秦晴鄙夷笑道:“对呀!我说是你小妹妹,没错呀!”她又转向秦采芬,“妈妈,你不知道,你大儿子有出息,在外面很吃香咧!” “别瞎讲!”秦采芬一扭头,“你们小夫妻的事,妈妈不管。” 秦晴学着小姐的嗲声,拖腔拖调地说:“穆广哥,快去接电话呀,省得让人久等噢。” 穆广瞪了她一眼。 秦晴:“哎哟,你怕了,不敢去?那我陪你一道去接,不就一个小妹妹吗,好大事呀!我们穆广有的是钱,什么事摆不平?” 看小辈你酸的来,我醋的去,潘志高偷偷地乐着。“这比瞧戏热闹多了。” 秦采芬唬着脸:“穆广,究竟怎么回事?” 穆广笑了:“妈妈!你们怎么回事?那个小女孩是一个文印社的打字员,就在建邦五金店隔壁。她跟建邦很熟,我就是通过她认识建邦的,不信以后你问建邦,我……” 穆慧神情紧张了:“大哥你把话讲清楚,这个叫谢什么的……” 秦采芬没好气地说:“叫现(谢)世宝!”说完,死死地瞪了潘志高一眼。潘志高后退了一步,后面一条板凳,就屁股坐上,脸上摆出无辜的表情。 秦晴幸灾乐祸地说:“叫谢小娥,瞧,多诗意的名字呀。” 穆慧不再含蓄了,她逼视着穆广:“哥哥你别忘了,我是你妹妹,你告诉我,那个谢小娥,跟谷建邦是什么关系?” 秦晴:“哎呀,这不明摆着吗?” 穆慧:“明摆着什么?” 秦晴:“明摆着我们穆广同志跟人家谢小娥关系好,听妈妈这么一审问,他灵机一动,把屎罐子扣到建邦头上了,反正建邦又不在这里。放心,建邦是干净的!” “神经病!”穆广猛地掼下饭碗,“你们不要这么无聊好不好?你们以为,男的跟女的一碰一块就有事?”他对潘志高,“厂长,我去接电话。” 秦采芬:“站住!”她温婉而高调,摆出一副向着儿媳妇的姿态,“秦晴,别信他这么嘴硬,你给我跟着去。要是他在外面真的不老实,老娘我打断他的狗腿!” 秦晴继续揶揄道:“妈妈,我看算了吧,缰绳拽紧了,反而把牛拽跑了。现在就时髦这个,当了业务员,跑江湖,走四海,在外面有根把花花肠子,也是工作需要。” 秦采芬:“什么也别说,听了那个电话再理论。” 秦晴扬起下巴:“走哇,不是我想偷听你的电话,母命难违,必须监督!”她做出向在外走的姿势,回头瞟了一眼穆慧,“当然啦,如果有人关系谢小娥跟其他男人还有什么瓜葛,也可以一并去监听电话。” “是了!”秦采芬一合手,“顺便搞清楚,那个现世宝跟谷建邦的干系。要是不清不楚,就不能害了穆慧。” 穆慧冷笑道:“害我什么,我跟他们任何人都没关系。” 第103章 女人的小心眼 到了江心洲电热器厂,等了一会儿,果然谢小娥再次打来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诉:“穆广哥,二疤子从监狱里放出来了,他知道谷建邦会利用法律保护,不敢找谷建邦,专门找闻达操事。闻达一推六二五,全推到我身上。他现在天天都来骚扰我。”呜呜地哭了,“他们要对我下黑手。我怎么办呀?” 穆广听着电话听筒正面,秦晴贴着耳朵听着背面,把谢小娥的话听得真真切切。 穆广无法把电话这边的处境告诉她,他竭力平和心态和语气,说:“那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谢小娥:“二疤子说,帮助谷建邦度过难关的是你,他要跟你切磋旋网打捞技术。我知道,他对你没安好心,我打电话给你的意思就是,你最近千万别到无锡来啊。闻达说,那种亡命徒,狗急跳墙,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他还说,二疤子背后有黑社会,穆广哥你斗不过他们。” 穆广:“那里有我的业务。该去的时候,也不能因为他威胁,我就不去啊。” 谢小娥:“那你真的来吗?” 穆广:“嗯。” 谢小娥:“那太好了,你来了,一次性把他摆平算了!” 穆广捂着话筒,跟秦晴商议:“怎么回答?” 秦晴:“既然谷建邦擅长运用法律武器,那你就叫她找谷建邦,不就行了吗?干嘛往自己身上揽?” 穆广:“关键的时候,你把谢小娥推到建邦那里。谢小娥要是缠上建邦,穆慧不又要多心吗?你们这些女人的小心眼,真叫人伤脑筋。” 秦晴讥笑道:“不让谷建邦出面,好哇!你亲自去帮助谢小娥吧,赶快去,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吧!要不要我带老娘,带弟弟妹妹一起去瞧你的好戏?” 穆广轻轻地拍了拍秦晴的脸蛋:“你还真说对了,这回我非让你跟我去无锡不可!民师转正的事,机会有的是。” 这话正合秦晴心意,她点了头,撅着嘴说:“这是你邀请我的噢,不是我硬要撵着你的。” 穆广对电话说:“谢小娥,过两天我跟你秦晴嫂子一起去无锡,到时候再说,好吗?那就这样。” 两口子往回走的时候,秦晴:“穆广,有个问题,我很困惑。我坦诚地问你,你坦诚的回答,好吗?” “嗯。” “一个远在无锡的女孩,一个跟你非亲非故的女孩,一个跟你只是萍水相逢的女孩,当她生活上遇到麻烦的时候,她不惜打长途电话追到这里来,向你救援。而你呢,既不是无锡人,也不是她老板,又没有主宰无锡的权力,你觉得这个情况正常吗?” “我觉得很意外!”穆广双手一摊,“她怎么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呢?” “我问你:正常,还是不正常?” “不客气地说,我发现你们女性都不大正常!” “穆广,你这话打击面太广了。别忘了,妈妈也是女性,妹妹也是女性!” “跟你们在一起,真累!” 秦晴干干地一笑:“你怎么会不累呢?你当然累啰!你是一个救世主,连谢小娥这样的小妹妹都求救于你,可以想像,有多少人需要你啊!你太累了!你以为你是见人就帮的**呢,还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穆广哭笑不得,说:“秦晴,我们已经做了夫妻,你是我老婆,我们俩是一体的,你就不应该这么挖苦我,挖苦我不就等于挖苦你自己吗?我处人处事哪里不对,你可以直接点拨啊。” 秦晴:“哎哟,亲爱的夫君,那我该怎么点拨你呢?连我婆婆都教我:‘别信他嘴硬!’那我该听谁的呢?” “谢小娥的事,我们一起去无锡,我全盘接受你的审查,行吗?” “就这么定了,既然决定去无锡,我得去学校安排一下。过后,我回家一趟,跟我爸妈说一声。” “秦朗放假回来了?” “对!在家里复习。” “听说他心神不定,我想找他聊聊。” 秦晴去江心洲小学安排代课的事,她坐在办公室跟高河中学的王老师交接时,秦朗来了。秦朗的影子一晃,一头钻到姐姐的房间,拿起墙上挂的箫,胡乱地吹奏起来。 王老师走后,秦晴进来,秦朗起身,神情举止,都学着大人的样儿。 秦晴:“你不在家读书考功名,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啊?” “钱的事?” “嗨,不愧是我亲姐姐。” 秦晴掏出钱包,光看钱,没看秦朗:“说吧,需要多少?” “六万!” 秦晴抬头,瞪大眼睛,惊异道:“你想绑你姐姐的票?” 秦朗一笑:“不是绑票,我只想提醒你一个事实。这个事实,爸妈不好说,我说比较合适。当然,我还没跟爸妈商量。” “我们秦朗什么时候成了大人了?” “别,这跟大人小孩无关。” “那你说吧?” “听说你跟穆广哥到上海那一次,你跟常州的跃进塑料厂签订了一份六万块钱的电热器合同?” “是。” “听说那个合同之所以能签下来,是因为你跟那个叫郝非的厂长拼酒拼出来的?你连喝了三十杯白酒?” “是。这肯定是周通工程师告诉你的,没错吧?” “如果这份合同兑现了,厂里会给你们一万二千块钱的提成?” “应该是这样。” “姐姐,你在签这份合同的时候,你的身份还不是穆广哥的妻子,对吧?” “这个,你觉得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太重要了!那就说明,这份合同背后的收益,不管有多大,都应该算是你的婚前财产,对吧?” 第104章 第一家庭就是个空架子 秦晴两弯柳叶眉的眉心往印堂紧簇了一下。 秦朗一本正经:“换句话说,你不应该不明不白地把这一万二千块钱从娘家带到婆家!” 秦晴倒吸一口凉气:“秦朗,你这一套一套的,是谁教你的?” “知识!”秦朗微笑说,“知识不是死的信息,知识会教人明晰道理,会教人追求更好的生活。为什么你拼酒拼命,拼出来的一万二千块钱收益,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带到穆家?如果算陪嫁,也应该陪在明处。更何况,他们家——不,应该说,你们家的经济条件比我们家优越。爸爸当书记,你也知道,他一年能往家里拿进来多少钱?这么多年,我们这个江心洲‘第一家庭’,其实吧,唉!也就是个空架子。” “秦朗,在那个合同签字的‘乙方’,是你姐夫穆广。” “签字的时候,他还不是我姐夫。你跟缔结婚约,那只是个约定,在法律上,还不算夫妻。” “在法律上,他是业务员,我不是,我没资格跟人签合同。” “那他顶多算是代理,也就是说,你借用了他的名义,那就给他一定比例的佣金就行了。佣金比例多大合适,可以坐下来谈。当然,他也可以放弃收取佣金!毕竟我们是这个关系,对吧?” 听着秦朗的老道,秦晴仿佛看到一头未老先衰的羊羔,心头袭来一阵悲哀!是金钱的诱惑,把出头嫩笋的弟弟过早地催熟了!一个满脑子装着这些杂碎的秦朗,还有心思用在书本上,还能专心复习迎战高考吗? 秦晴:“你的意思是,那六万元合同,不给你穆广哥做,应该我亲自做?” “你做,或者我做,总之是秦家的人做,收益归秦家。商场无父子,何况是姐夫郎舅呢。至于给你分成,那该由爸爸来定。” “这些话是爸爸教你讲的?” “NO,NO!爸爸是那样的人吗?如果是那样的人,还用我出面提醒你吗?姐姐,讲你一句你别生气,你有时候很精明,有时候又很糊涂。” “我说你这个小短命鬼,爸爸还在头上,再说还有你姐夫,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姐姐了?”说着,抡起巴掌,停在半空中。 秦朗起身,仪式般地躲让。他知道,姐姐的巴掌永远不会落到他头上,他堆起笑脸:“阿姐,我不是教训你。你都是校长了,我算什么。我呢只是提醒你。你不是整天提醒我学习啊,读书啊,那我学习、读书得到知识,还不能向你汇报吗?” “汇报你个小鬼头!拿高考成绩来跟姐姐汇报。” “你听我讲完,行不行?这哪个姐姐,一点耐心都没有。” “快讲快讲。” “根据我学到的法律知识,我提醒你,阿姐你一定要有这个法律意识:那六万块钱的合同带来的收益是婚前财产。当然,假如姐姐真的疼爱我这个弟弟,考虑到我上大学还要花很多钱,考虑到减轻爸爸妈妈的负担,把这笔财产全部留在娘家,那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秦朗说完这些,起身就走了,步履干净利落。 晚上,秦晴跟穆广温存一番,两个人都很满意。之后,拥抱在一起的时候,秦晴在穆广的耳边,絮絮地柔柔地说出了那六万块钱合同的事。 穆广坐起身来,倚靠着床头:“正好郝非在催着要货。最近厂里集中精力生产下白马山塑料厂的货,我准备跟郝非商量,推迟一个月交货呢。” 秦晴:“秦朗一直都很羡慕你,很敬重你!看你做业务,他心里痒痒的。特别是你让穆超帮你跑下白马山的业务,他就……” “他也想跑业务?” “看人吃豆腐,牙齿锋快的。他想做跃进的这票订单。” “他还在上学,迎接高考,有时间吗?” “这不正好放假吗。” “那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把我跟郝非签的这份六万块钱合同给秦朗做,让他挣点钱,也算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为他上大学提供了支持。” 穆广完全听明白了,但他没有反对,他说:“只要爸妈同意,我没意见。” 秦晴没有想到穆广如此开通,她一跃而起,搂着穆广,深情地吻他。 穆广:“不过,你一定要跟秦朗讲清楚,这是他做的头一票业务,还是我带着他一起做吧。” 秦晴:“那我把合同先给他,让他先通知工厂备货。” 穆广笑道:“我们家的床,成了商务谈判桌了。” 两天后,穆广和秦晴到无锡,给县里的考察团打前站。 公事安排妥当,又把二疤子骚扰谢小娥的事处理好了。穆广把考察团来无锡的临场任务交给谷建邦。谷建邦:“放心吧大哥,你忙你的!” 出来时,秦晴:“穆广你要上哪儿?” 穆广:“我想去一趟上海。我是跑业务的,我不能光顾着给县里打短工,耽误自己的正事。” 秦晴反对:“你这做法不妥!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你得等县委谢书记带领的考察团来无锡考察,考察活动圆满结束才能走。” “这边无锡市政府接待办已经把接待方案传真给无为县委,双方已经沟通好了。讲句不好听的话,我就像个媒人一样,新人进了房,媒人撂过墙。” “所以嘛,讲你没有政治头脑,你还不服气。李伯伯让你来打前站,你以为纯粹是让你跑跑腿。跑跑腿的事,他乡政府没人?他是在栽培你,你明白吗?” “我一个屌业务员,他栽培我什么?除非帮我多拉业务。” “业务业务,你就知道业务。” “那当然,业务多了,工厂发达了,村上经济就活泛了。党中央都讲,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秦朗都知道,上大学之前,先筹经济。” “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这是学校教的道理,你该没忘记吧?” “跑一趟无锡,我身上就打了政治激素了吗?当我没饭吃的时候,你能不能带我到政治锅里盛一碗饭?” 第105章 扶不起来的阿斗 “我说你这人,怎么榆木脑袋不开窍呢。县委谢书记带队,那里面全是领导,谢书记也认得你,跟大家一介绍:‘啊,这是穆广如何如何’那些头头脑脑一看,连县委谢书记都这么器重你,他们背后会怎么评价你?说不定会让你当个什么职务,这在他们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所以我跟你讲,这里面学问大着呢!可以说,蕴含着很多发展机会,你都想象不出来!” 穆广摇摇头:“那我是想象不出来。” 秦晴啧嘴责怪道:“做任何一件事,首先要有想象力。你想都想不到,又怎么能做到呢?凭空想象不出来,你就看看身边的人,比如高希进……” “你让我学高希进?难道你不知道他的人品?这次举报李文诚书记,连带舅舅受累,我怀疑就是这个姓高的干的。他的卑鄙手段也叫政治?” “反正这件事,你听我的没错。你不能走,你走了,我爸爸来了,也不依你。他一定说,你这个女婿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阿斗?阿斗怎么啦,阿斗当了四十皇帝。再说,我要不是阿斗,哪有你这个诸葛亮什么事啊。” “那我既然是诸葛亮,我说跟你讲吧,你不在这里,爸爸会很没面子。” “又是爸爸。”穆广无奈,“好吧,我答应你留下,那你也答应我一个要求:你先回去。” 秦晴撒娇道:“凭什么赶我走嘛?是不是我在这儿碍你什么事啦?这才结婚几天啊,就开始嫌弃我啦!” “我不是不放心常州跃进塑料厂那票单子吗?” “那票单子不是已经交给秦朗做了吗?” “要是给穆超,我可能还要好一点,正是因为秦朗在操作,我才不放心。” 秦晴落下脸来,扭过头去,说:“给了人的东西,嘴上讲得大方,手上捉着不放,就好比送人一头牛,牛绳子牵在人家手里,你在后面还拽着尾巴。说白了,那票单子是我拼酒拼来的,我想把它给我弟弟,让他挣个上大学的学费。再说了,这也算是在秦朗跟穆超之间摆个平衡。老人们也会赞许你穆广做事一碗水端得平。” “秦晴,你误解我了,正是因为秦朗在做,我才叫你回去关照他一下。” “我爸不在家吗?” “文诚书记不特邀爸爸参加无锡考察吗?” “那不是还有潘厂长,秦朗敢胡来?” “秦朗在潘厂长眼里是个公子,他能下口讲?” 秦晴把辫子一甩:“横竖我不回去。万一不行,我打电话回去,叫秦朗遇事跟穆超商量。” 穆广无可奈何,说:“这也是王二麻子的事。”他搂着秦晴,哄着她,“这无锡好看的、好玩的、好吃的、好听的,你不都品尝过了吗?” 秦晴挣脱他:“我不干。就不干,就不干!” “为什么这么犟呢?” “我不听你的。我要跟你在一起打拼,我还要照顾你。你不说我是诸葛亮吗,哪有把军师往回撵的?” “你不是军师,你是丞相,你要在家坐镇。” “好让你在外边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秦晴,你的心怎么这么容易野啊?你应该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 秦晴忽然怒目圆睁。“我站你的角度想一想,那你站我的角度想一想了吗?我为了帮你到无锡打这个前站,一次民师转正的机会没了。现在,关键的时候,你又赶我走……” “什么关键时候了?” “县委谢书记带一批领导来,中间就有教委的领导,我想留下来,找个机会让谢书记跟教委领导支会一声,没准儿能给我特批一个指标呢。” “我的小姑奶奶,你净往好处想,哪来那么好的事啊?” “那你做任何事,不都是往好处想,往好处努力吗?所以,我要留下来,我们夫妻双双参加县里的考察团,就算捞不到实惠,也风光它一把,至少他们照的相片里有我们吧,这就是凭据。将来,这就是历史。”秦晴说着,甩了甩头发,昂起头,作畅想之态。 “转正,对你就那么重要吗?”穆广的手落在秦晴的腹部,“你马上都当妈妈了,一旦转正,全乡调配,全县交流,我又常年在外,到时候,都找不到家在哪里了。” “好,很好!穆广,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地主阶级的德行暴露了,大男子汉主义,一切以你为中心。为了你,我就应该一辈子守在江心洲小学;为了你,我就应该一辈子当个民办教师,永远受你压制。你太自私了!一点不考虑我的感受……”说着,双手捂着眼睛。管它来不来眼泪,先捂上再说。 穆广心疼地搂着她,轻轻地拍打她的后背,说:“别生气了。” 秦晴捶打着穆广的胸脯:“是你惹我生气的。” “你不是保证过,为了肚子里的小生命,你再也不哭鼻子了吗?这么一点自制力都没有,还当人民教师?” 秦晴推开他:“谁说我哭啦,你看我有眼泪吗?再说了,我不是一个人留在你身边,我是两个人。” “还有谁啊?” 秦晴拍拍肚子:“这儿,我们的孩子。” 秦晴就这么硬磨软泡,穆广拿她没办法。秦晴:“我赶紧给秦朗打个电话,让他遇事多跟穆超商量,慎重初战,第一炮一定要打响,干得漂亮。” 秦朗在江心洲村部接过姐姐的电话,一路上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跟穆超商量。如果跟穆超商量,势必带来两个问题:第一,常州跃进的这票单子所产生的净利润和分成,都暴露给了穆超。第二,显得我秦朗的能力不及穆超。实际上,他穆超也不是什么老业务员。我可以服姐夫,但我不服姐夫的弟弟。 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还在自言自语。母亲许莲枝:“我说秦朗,你嘀嘀咕咕,是在背书呢,还是在念经?” 秦朗把姐姐来电话的事说了一遍,许莲枝擦了擦手,坐下来:“如果跟穆超商量,那不就等于这票业务是你跟穆超合伙做的吗?他又知道里面的利润,到时候,你不带他分成,恐怕就讲不过去。穆广是你姐夫,他可以让你。穆超就难说了。” 第106章 车到山前撞悬崖 秦朗:“妈妈,我也不是没主见的人。论年龄,穆超比我小;论文化水平,我念县重点中学,他念区中学。我不需要他这个参谋。我忧虑的是其他问题。” “什么问题?” “江心洲电热器厂的产品现在供不应求。郝厂长那边在催着要货,潘厂长这边排不上生产计划。” “那就让你爸爸跟老潘说一声……”许莲枝说到这里,自己两手一合,“哦,你爸给点将点到无锡去了。” “爸爸就是在家,这事也不能让他知道。他一贯反对我介入这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爸是有长远考虑的,希望你读书考功名,光宗耀祖!” “我没有影响学习,我只是利用放假时间,在市场上咬它一口。再说,为今后上大学筹款,也是长远考虑。” “那你这假期还有多长时间?” “只有一个礼拜了。”秦朗焦急地说,“一周之内,潘厂长肯定排不上我的计划!” “那你就不能打电话跟常州那个郝非说说,先发一小批货,先用着。其他的,分批发。他也不会一次性用这么多电热器啊。” “姐姐当时跟他订这个合同,是在特殊情况下订的,条款上有一个疏漏,就是没有订价格。因为没订价格,只能按照交货时的价格结算。郝厂长担心我们这边供不应求,又这么拖着,是不是想涨价。所以就想一次性到位,把货交割清楚了。” “那你跟他讲,我们这边保证不涨价不就行了吗?” “妈妈,这个话,我没权利讲。厂里跟业务员是按照货卖当时价结算的。” “那叫你爸爸跟厂里讲,不要涨价不行吗?” “这不又绕回来了吗?”秦朗轻轻拍桌子,“这事办成之前,不能让老爸知道!老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许莲枝一筹莫展,走到厨房,一边微笑,一边又皱着眉头。她知道秦朗做的这笔业务的来龙去脉,也知道其中的巨额收益,她更知道秦朗现在的处境,啧嘴:“秦晴要是在家就好了。” 一会儿从厨房回来:“儿子,这事能不能找毛鉴民商量?” 秦朗:“那他要是横插一杠子,怎么办呢?” “你别讲那么清楚嘛。你就说,你爸打电话回来了,有这么一票单子,要尽快安排发货,你让他跟厂里协商协商,把别的单子压下来。” “问题是,把别的单子压下来,也不够我这六万块钱的货啊。” “哎呀,这潘厂长怎么回事嘛,生产怎么这么慢呢?” “妈妈,这不能怪潘厂长,前一段时间,李文诚书记给整党工作组喊去写检查,厂就停了。” “儿子,你先安心学习。你爸不是常说吗?车到山前必有路。” “车已经到山前了,快撞到悬崖上了!” 晚上,许莲枝瞒着秦朗,一个人悄悄去了毛鉴民家。毛鉴民在村部没回来。她又去了村部,在那里,毛鉴民正在跟几个人打扑克。 毛鉴民放下牌:“嫂子!” 许莲枝连忙说:“你们玩你们玩!” 毛鉴民跟着出来。许莲枝:“也没什么?就是穆广跟秦晴做的那票单子,六万块钱的货,催得急。两个大东西不是县里安排他们到无锡去了吗,把我们家小东西急得什么似的。” 毛鉴民:“书记不在家,那我明天到厂里看看,看怎么机动一下。” 说话间,费绍光从里面出来,讨好地一笑:“大婶,这么晚了还过来啦?” 许莲枝一并打招呼:“没事了,搅了你们的局。我走了!” 费绍光慌忙拿来手电筒:“大婶,外面天怪黑的,我送送您!” 许莲枝略略矜持道:“不用了,都是熟路。” 费绍光:“大婶,那您把手电筒带着,明天我去拿。” 毛鉴民和费绍光把许莲枝送到门外,看那一束电光一绕一绕地走远了。费绍光把毛鉴民拽到暗处。 费绍光:“刚才的话,我听到一个话尾子。究竟怎么回事?毛大哥跟我透露一下,行吗?就凭我对您的孝敬。” 第二天,费绍光站在自家后院,看许莲枝扛着锄头到菜园子里去,秦朗送她出门,又折回去。 费绍光自语道:“去拿手电筒。” 费绍光是村上的老业务员了,过去推销水磨石、粉笔、工作服等等,都是他和赵贤生包着的,拿着固定工资,报销差旅费,结算时拿提成,旱涝保收,小日子过得特别滋润。 去年,穆广当了业务员,把业务员的潜规则暴露了。秦耕久改了章程,撤除了业务员的门槛,取消了业务员的固定工资,不再报销差旅费,只保留分成。就是在你推销的产品纯利润中提成百分之五十。 这是一个极端诱人的方案,又是一个极具风险和挑战的规定。 仿佛是为穆广定制的,因为他能干。又仿佛是为费绍光定制,因为这个规定足以叫他知难而退。 费绍光辞掉了江心洲电器厂业务员的职务,现在在给荻港一家电热器厂当推销员。秦朗你不是愁着没有产品吗?费绍光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我保你价廉物美。 秦朗把费绍光带到后院的树下,那里放着一张小方桌,小方桌上摞着他学习用的书本资料。秦朗把这些书本资料挪到椅子上,桌面上摆着两杯茶。两人对面而坐。 秦朗像个小大人一样,不动声色:“费大哥,你说价廉物美。我首先关注的,既不是价廉,也不是物美,而是质量!” 费绍光从秦朗的举止看出乃父之风。有其父必有其子。 费绍光从容而笑:“阿弟!你知道潘志高在来我们江心洲之前,在哪里办厂吗?” “在旌德呀。” “在旌德之前呢?” “不知道。” “那时,他就在繁昌的荻港。荻港电热器厂,是潘志高办的第一个厂,他的一整套技术,就是在荻港摸索成熟的。你也知道,跟江心洲比,荻港是个大码头了。不光销路好,技术革新也快。” “那他为什么要离开荻港呢?” 第107章 可怜之人,可恨之处 费绍光:“那是十年前的事,潘志高在荻港办厂,她老婆去看他,出了车祸,死在荻港。荻港是他伤心之地,所以,他就回了旌德。但是,荻港电热器厂一直稳步发展。应该说,荻港电热器厂是我们江心洲厂的母厂。你爸爸在请潘志高来之前,去荻港考察过,才上这个项目的。你说说,荻港厂的产品质量可会有问题?”费绍光伸开巴掌捂着茶杯口,“再说,你是高中的高材生了,凭你的物理知识,你应该知道,那电热器也就是一个焦耳定律支撑着,它有什么屌技术呢?” 秦朗矜持地点点头。“物美就不说了,你说价廉?” 费绍光:“同样的电热器,江心洲卖六十块钱一个,荻港卖多少,你猜?” “我猜不出来。” “四十。” “为什么便宜三分之一?” 费绍光和秦朗都非常清楚,这便宜的三分之一都是业务员的净收益。秦朗:“一分价钱一分货。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这话不能绝对!同行是冤家。价格战是一种市场策略。”费绍光压低声音说,“潘志高回旌德办厂,荻港能容忍,可是他到一江之隔的江心洲来办厂,荻港就不能容忍。不能容忍就要采取行动。” “所以,把你这个人才挖去了?” “我算什么人才?” “但你知道这边的秘密!” “电热器生产有什么秘密?” “你知道这边的成本,这就够了!” “兄弟,你这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费绍光说,“荻港厂价格低有三个原因:第一,他们量大,量越大摊薄成本就低。第二,利润空间小。就赚一个流水,快进快出。第三,他们交通便利,运输成本低。你好比说,你这六万块钱的货,从荻港拿货跟从江心洲拿货相比,省了隔江渡水这一段装卸跟运输成本,至少节省两千块。” 秦朗动了心,不再假装正经了。他说:“时间紧迫,我们现在就去荻港。” 秦朗经过菜园,跟母亲说了一声,跟着费绍光就走了。 秦朗到了荻港电热器厂,受到了热情接待。厂里派出一个叫兰溪的小女孩陪同他参观了车间,顺带参观了厕所。兰溪笑眯眯地:“你进去,我给你拿着包。” 费绍光又带他看了仓库里的货。在秦朗看来,也算是现场检验了。 看完之后,费绍光发现秦朗跟和兰溪还有些对眼,就让兰溪陪着,一起招待秦朗吃饭。 费绍光:“阿弟!喝点什么?” 秦朗:“什么也不喝?保持清醒头脑谈正事。” 兰溪:“我提议,来一瓶香槟。” 喝着香槟,兰溪频频举杯,费绍光的情绪有些低落。 秦朗:“费大哥,有什么问题吗?后悔报价低了?” 费绍光一笑,露出黄牙齿:“没有问题!不存在后悔。报价是低了一些,我们这些人做事,讲到哪里是哪里,一颗唾沫一个钉子。我就是担心你的资金运作。” 秦朗:“资金运作?什么情况?” 兰溪:“我们厂有个规定,必须现款提货。” 秦朗:“你的意思是,先把六万块钱交掉,才能提货?你担心资金不能回笼?” “回笼有个时间差,时间差就是利息。”兰溪一边倒酒,一边说,“因为价格太便宜,再背这个利息,就背不起了。” 秦朗:“我们跟跃进塑料厂的约定是,货到之后,支付三分之一,也就是两万。全部投入使用之后,再付三分之一。” 费绍光:“那我知道,还有三分之一是质量保证金。一次拿货,分期付款的做法,江心洲厂允许,荻港厂不允许。我愁的就是这个。”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头蘸酒在桌上写了个“6”字。 秦朗:“我从哪里弄六万块钱呢?” 兰溪一笑:“秦老师,你没有钱,难不成你想空手套白狼啊?那这样的生意还轮到你这样的公子哥儿做吗?就我这贫家民女就可以做了!” 秦朗自语:“六万块!六万块!”接着对费绍光说,“要不,费大哥你给我垫着,我付你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息付给你。” 费绍光:“你看我像是有这么多钱的人吗?你讲你姐夫穆广有这么多钱还有点像。” 秦朗:“他才做一年业务,他也没那么多钱。” 兰溪:“想办法周转一下。” 费绍光:“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回去跟潘志高商量一下。” 秦朗:“厂里不可能把这么多钱借给我的。厂里要进原料,开工资,交税……” 费绍光:“这跟厂里没关。” 秦朗:“那跟谁有关?” 费绍光:“阿弟你别急,听我讲啊。穆广在下白马山塑料厂十万块钱的货送到了,下白马山打回了三万三,给凤凰、东方、前进三家塑料厂的货,打回的款子合起来也有三四万。这个钱……” 秦朗:“这些钱进了厂里的账户,它不是我姐夫的钱。” 费绍光:“是你姐夫的钱。这就是你姐夫的能耐,他从信用社贷款五万作为周转金在用。我就是因为贷不到款,所以在江心洲厂出局了嘛!” 秦朗:“噢,我有点明白了。好像听我姐姐讲过。”他忽然转向费绍光,“哎!费大哥,你为什么不在信用社贷款呢?” “信用社信用社,讲究的就是个信用。我本来是有信用的,就是给穆广玩砸的。” 兰溪:“哎呀,烦死啦!吃个饭,把我头都绕晕了!” 费绍光笑着说:“你晕什么?来吧,我们喝酒。” 三个人杯子碰在一块儿。 接下来,秦朗回家跟母亲许莲枝商量,许莲枝跟潘志高商量,说是商量,那是客气,实际上是一种命令。 潘志高:“穆广是有五万块钱的资金放在厂里周转,要动这笔钱,是不是要跟他那个一声?” 许莲枝笑了:“哟,潘厂长,秦晴跟穆广结婚的喜酒你白喝啦。现在,穆广就是我大儿子,你不知道啊?” “那是那是,他比你小儿子还顺教!” 第108章 你就适合考功名 凭许莲枝发话,凭秦朗签字,凭潘志高批准,江心洲电热器厂很快把六万块钱打到荻港电热器厂账户上。 在批准的时候,潘志高仔细地瞅了一下账户,这是他熟悉的老账户。他把这事搁在心里惦量了一番,签了字。 费绍光从荻港电热器厂仓库提了货,发往常州跃进塑料厂。 六万块钱的货运送到跃进厂,清点之后,跃进厂按约定打来两万元货款。 在江心洲电热器厂,见到这两万元的货款汇票,秦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功告成!” 在乡村的田埂上,秦朗是一路小跑着回家的。 在家里,秦朗手上整理着书籍,全都是高考的复习资料,装了满满一大背包。这里,莫名其妙地,兰溪的形象像小鱼一样蹿进他大脑的池塘里,搅起一阵阵涟漪,让他感到不安,不安又甜蜜。 秦朗哼着流行歌曲:“你来到我身边,带着微笑,也带来了我的烦恼……” 许莲枝微笑着,悄悄站在儿子身后,说:“秦朗,你开始烦恼妈妈啦?” 秦朗一回头,笑了:“没有哇!” “那你怎么唱着,我给你带来烦恼了?” “这不是歌词吗?” 许莲枝指着书包:“那你这是干什么啊?” “我要回学校了!”秦朗自信满满,双手捧着母亲的脸,“亲爱的妈妈!” 母亲一左一右打掉他的手,佯作生气,说:“才学会做一笔业务,就把你变成了,从哪里学会,跟妈妈也这么油里油气的?” “妈妈,我已经长大成人了。我以后让你住高楼大厦。秦耕久同志没有让你享到的福,我来补偿。”秦朗兴奋地说,“秦晴同志把跃进的单子给我做成了……” 许莲枝举起巴掌:“我打你,没家没城的,爸爸不叫、姐姐不叫,都叫同志。” “有姐姐同志这个垫底,我大学四年的学费就有着落了。我再也不用手背朝下向老头子要钱了。每次要钱,就矮他一截。” “噢,你就晓得你一定能考上大学?” “妈妈,你这叫什么话?我们无为中学是全县重点中学,高考录取率百分之八十!” 许莲枝幸福地笑着,说:“怪不得穆超不上学了,他是怕比不过你,觉得难为情,倒不如趁早儿放弃了,跟着穆广跑业务。” “也不能这么认为。人各有志,穆超适合做业务。” “你就适合考功名?” “等你儿子大学毕业,有了工作,拿钱了,我就把你接去享福!” “那你爸爸怎么办?” “他不有姐姐吗?再说姐夫还有半子之劳呢。你不口口声声说,穆广哥哥是你大儿子吗?” “离高考还有多长时间?” “还有两个月不到。” “妈妈想去帮你洗洗,烧给你吃,加强营养。” “算了,你去反而让我分心。”秦朗凑到母亲耳边,“你老人家在家里,按期把我那一万二千块钱的提成一文不少,如数拿到手,就解决了我最大的后顾之忧了!”说完,猛地在许莲枝的脸上亲了一口。 许莲枝又举起巴掌:“打你个小狗日,嘴巴是给你念书的,不是叫你乱咬人的。” 秦朗说:“这票单子做成,妈妈功劳大大的!” 秦朗高高兴兴地去了无城,去了学校。 秦耕久从无锡回来,妻子许莲枝把秦朗做了那一票业务的事,隐瞒得滴水不漏。 秦晴从无锡回来后,一心扑到江心洲小学的教学和管理上。代课老师毕竟存在短期观念,学校的风气散漫了,学生的成绩下降了,教室的玻璃窗碎了好几块。三五个学生家长牵着孩子来到学校,孩子的脸上挂了彩。有的是孩子相互打的,有的是孩子家长责罚的。反正都是秦校长秦老师离岗的后果。这倒还好一点。 有件事更扎眼。 校园里沿着围墙种着一圈槐树。这是办学之初易洲亲手栽的,一共有三十六棵。去年发大水,水淹半个月,淹死了六棵,秦晴把它补种上。谁知竟然有三棵树露出大片的白骨。有的树上,还刻着字,仔细看看,都是邓君丽唱的歌词。“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这些优美的歌词,让小学生刻在这里,折射出的是低俗和下流。家长们能没意见吗? 校风必须整顿。 穆广在无锡跟秦晴分道扬镳,自己去了上海。这一次的主攻目标是跟取暖器配套。他来到上海徐家汇取暖器厂,在工厂附近找旅社。那里没有旅社,他就找到一个住户,老两口,跟人家商量,给钱,在她们家住了下来。这样,既解决吃住,又方便打探消息。 那家老头子是取暖器厂的退休工人。老人说:“中国的南方地区——我说的南方地区指长江以南,这些地区冬季不烧锅炉,不供暖,也没有热炕。过去是千家万户搛火坛子取暖。现在,农村还好一点,城市渐渐不行了。” “那为什么呢?” “城市居民都烧煤,没办法用草木灰兑锯木屑取暖了。特别是机关学校厂矿企业必须想办法解决取暖问题。最清洁的办法就是用电,用电热取暖。” “照这么说,电热取暖器将是一个巨大的市场。”穆广说,“如果我们能跟徐家汇取暖器厂配套,对我们双方都好!” “你下一步还可以考虑,直接生产取暖器。” 有了这个想法,穆广就开始作长远筹划:第一步先把配套的电热器图纸弄出来。第二步,带着样品回去试生产。第三步,跟取暖器厂合作。当他把图纸拿出来,正在兴奋的时候,秦晴来电话:“穆广,赶快回来!家里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秦晴怕穆广责怪她,就说:“回来就知道了。” “哦?!”穆广的头脑急速风暴,他想象不出哪个方面出事。 “别哦了,我快顶不住了!”秦晴在电话那一头几乎会哭了。 放下上海的宏伟蓝图,穆广连夜往回赶,遇车坐车,遇船坐船。 第109章 穆广仰天长叹 秦晴挺着大肚子接到江心洲码头,穆广甩掉行李,一把揽住她:“什么事让你这么隆重地接到码头来了?” 秦晴:“首先告诉你,胎儿一切正常。” 穆广:“还在搞胎教?” “嗯!”秦晴噘着嘴,“不过这几天太烦了,就没让他听音乐了。” “到底什么事?” “我来接你,主要是怕你一头扎到电热器厂里遇到我爸爸了。” “什么事还要瞒着爸爸?” “你还记得常州跃进塑料厂的合同吗?” “郝非,六万块钱,你争来的合同,秦朗做了,怎么不记得?天天记挂着呢。” “出事了。”秦晴说,“这是你担心的事。电话里不讲就怕你踩我的脚后跟。” “我不踩你脚后跟。”穆广捡起行李,一手搀扶着秦晴,一边往回走,“别急,慢慢讲,天大的事由我顶着。” “秦朗把六万块钱的电热器交付给了跃进厂,跃进厂只回了两万块货款。” “这是正常的。后面分两批付,这没错。” 秦晴顿足道:“跃进厂用了这批电热器,出了事故,整个一套注塑生产线烧毁了。” “电热器问题,能把生产线烧毁?” “事故发生在夜晚,生产线上只有几个值班的工人,抢救不及时,结果连同存放在车间里的原料、半成品、成品全部烧光,一栋一千两百平米的厂房也烧毁了。” 穆广驻足:“你说的是郝非他们厂?因为我们的电热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我不信!” 秦晴咬着嘴唇,眼里噙着泪。 穆广极其冷静,说:“嫁祸!这是郝非在嫁祸!问题没那么严重,有潘志高厂长在,我们江心洲电热器不会出现这样的质量事故。再说,我们的产品是经过进出口商品检验局检验过的!就算个别次品混进去,最多导致断路,不会引起火灾的!你别难过,我一定要查清楚。跟郝非打官司我都不怕!是我的责任我任,不是我的责任,别欺负秦朗是个孩子就往他头上赖。” 为了让妻子摆脱忧愁,穆广连珠炮似地说着。秦晴低调道:“我那小挡炮子秦朗交给跃进的,不是我们江心洲电热器厂的产品。” “什么?”穆广吃惊道,“那他交什么了?在外面拿的货?在哪里拿的?” “他在荻港电热器厂拿的货,六万块钱的货全部在他们那里拿的。” “荻港厂是潘厂长创办的,技术不差,产品质量也不会差!再说,它也是个正规厂,既然是拿他们的货出了事故,我就可以找他们索赔,这没什么好客气的。只要货单在,官司打到法庭,我们都跟他干!” 秦晴哀叹道:“哎哟,你就别讲了,那个小短命鬼上了人家的当。货是从荻港厂车间发的没有错,提货单上也写得清清楚楚。可是,出事以后,潘厂长找到荻港电热器厂。荻港厂说,那批货根本就不是他们厂生产的,是费绍光租用了他们的仓库存放在那里的……” “慢着,怎么又扯上费绍光了?” “哎呀你就别讲了,小短命鬼秦朗,从费绍光手上拿货的!”秦晴气愤道,“潘志高看了剩下的货,一看,他也傻了眼,说完全是千家万户手工作坊做出来的‘三无’产品。是费绍光低价收购来的。他就是拿来骗人的,撞尸撞到我家小短命鬼了!” 穆广的手指紧紧地按着两个太阳穴,疑惑地问:“费绍光不是傻子,他花钱收购这些残次品,不是自找麻烦吗?” 秦晴:“他是先跟秦朗谈妥了,然后再去收购的。” “费绍光认账吗?我让他赔偿。他拿到钱,不会这么快就花完的。” “这个时候哪里还能找到费绍光的影子?他老婆装糊涂,你也攒不起劲来。” 穆广呆呆地发愣,眺望远方,仿佛在寻找费绍光逃跑的去向。 秦晴:“我妈说,是你断了费绍光的财路,费绍光才用这种方法报复到秦朗身上了。” 穆广神情错愕,口中喃喃道:“我妈……” 秦晴温言道:“你别计较她的话。” “这么说,费绍光从秦朗手里拿走了六万,跃进厂回笼两万,剩下的四万就是秦朗亏损的?” “是的!” “那秦朗之前从哪里弄来六万块钱周转的呢?” 秦晴停下脚步,转身站在穆广面前,哀求道:“穆广,讲了你别生气。” 穆广点点头:“我不生气。” 秦晴嗫嚅着说:“你不是贷款五万块捺在厂里周转吗?秦朗亏损的是你的钱。” 穆广声音一下子嘶哑了:“秦晴,亏损的是‘我们’的四万块钱,不是‘我’的四万块钱!” “我现在恨死那个小讨债鬼了,难不成是我上辈子欠他的?”秦晴拿手摸了摸腹部,“连我肚子里的小宝宝都在恨他舅舅,这两天,我一想这事,他在里面就拳打脚踢。”秦晴拿肚子里的孩子为弟弟开脱。 “潘厂长怎么不经过我们同意,就把我们的钱往外打呢?” “那还用问吗?是我妈叫他打的。” 穆广仰天长叹一声:“妈啊!我们这个老娘……” 秦晴扑到穆广怀里,肚子隔挡着他们,她只能把头靠在穆广的胸脯上,哭了起来:“穆广,你放心,我一定叫我妈妈想办法!” 穆广异常冷静:“你要了她老人家的命,也没用啊!” 秦晴:“四万块!我仔细盘算了,我们不吃不喝、砸锅卖铁、倾家荡产,顶多凑到两万。” 穆广忽然轻松起来,“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他拍拍秦晴的肚子,“小宝宝,我们一起从头再来。” 秦晴轻松不起来:“这事如果给我爸知道,依他的脾气,他真会要了我妈的命。”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穆广在前,秦晴在后。遇到一个田缺,穆广走了一截,回过头来,发现秦晴站在田缺的那一边不动。他放下包,跑回去。 秦晴:“我不敢跨。”她怕影响胎儿。 第110章 一夜回到解放前 穆广小心翼翼把她抱过去,并肩走着,穆广:“那这样吧,我不回家,也不到厂里,我们到你学校去,在那里商议一个对策。”他抚慰着秦晴的后背,“相信天无绝人之路!” 回到江心洲小学,因为是星期天,那里静悄悄的。 穆广呆若木鸡坐在板凳上,双手插进头发丛中,使劲地揪着头发。 秦晴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看着玻璃杯,她去拿来糖罐子,瓦了一勺红糖放到杯子里,搅动的时候,一不小心碰翻了玻璃杯,手去抢杯子,又带倒了开水瓶,开水瓶里的水洒到地上,烫了她的脚,她往后退一步,差点绊倒了。这一连串的事故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 穆广一跃而起,抱住她,她扭过身子,扑到床上大哭起来。“我想把那个小现世宝找回来,叫他去找费绍光。找到费绍光,趴了狗日的皮!” “我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们就是找到费绍光,也要不回钱来。” “他敢不还钱,老子拆了他的屋。” “秦朗跟费绍光,肯定有合同。” 穆广把她安顿到床上,默默地给她盖上被子。发了一会呆,出去拿起电饭煲,熬了一锅稀饭。从昨天到现在,他还一直饿着肚子呢。 穆广和秦晴都不讲话,只听到两个人就着咸菜,喝着稀饭。嚼咸菜的咕吱咕吱声,喝稀饭的呼啦呼啦声,此时显得特别刺耳,特别凄凉! 旦夕祸福,让穆广顷刻之间回到了“万恶的旧社会”。穆广在心里回放着秦晴跟他讲的话。 秦晴用她断断续续的叙述,用她的悲伤,把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表达得非常清楚了。 内弟秦朗这四万块钱的损失,我们认了背了,不光认了背了,还不能责怪秦朗,不能责怪妈妈,更不能告诉“皇帝陛下”秦耕久。 不告诉他的原因是,秦晴不希望因此引发父母之间的一场风暴。依父亲的脾气,他真的会打母亲的。这在他们年轻时,是常有的事。秦晴曾经亲眼见过父亲打母亲。他是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打,碰到母亲身体什么部位就打什么部位。母亲除了抱着头哭泣,不会反抗,甚至不会回骂。被打之后,母亲擦擦眼泪,又去了灶台。面对孩子,平平静静。对面外人,强颜欢笑。 秦晴问母亲:“他打你,你为什么不打他?打不过他不有刀吗?醒着打不过他,趁他睡着的时候打啊。” 母亲不许她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她说:“我这么忍着都是为了你们两个。我要是怎么样,你老子屁股一转,就有人跟他。最伤心的是你们两个。你想没想过,你们姐弟两个在后妈碗里讨饭吃是什么滋味?” 秦晴觉得母亲太懦弱,做女人首要任务是学会维护自己的尊严。她之所以对穆广保持着优势,就是对母亲命运的一种矫枉过正。 秦耕久是这个大家庭的泰山,这么大的事,不告诉他,谁来消化?只有穆广。这是秦晴对穆广采取柔情感化的原因所在。 如果这个时候,穆广不能挺立起来,承担起这一副担子,那么,他跟秦晴的感情将会蒙上阴影。关键的时候,你这个丈夫没有担当!今后将会永远成为秦晴的一个话把子。再说了,让岳父破产,倒掉的,就不仅仅是经济,还有他经营一生的江心洲一号人物的地位! 穆广放下碗。 秦晴:“我给你盛。” 穆广:“我吃饱了。” 秦晴嘴里含着粥,咽不下去;眼里含着泪,流不出来! 穆广故意轻松地说:“从前,我死鬼爸爸在世的时候,跟我说,他说:‘穆广,这个人啊,活在世上就是受罪的。所谓幸福,就是两次受罪之间的那个小小的接口!你见过焊电焊吗?幸福就是焊电焊的那个电火花。’我说:‘那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爸爸说:‘活着的意义就在于活着本身。还有为了下一代,硬撑着!’” 秦晴放下碗,乖乖地,静静地听着。穆广与秦晴,从小到大,秦晴永远强势,从没有过今天这样的驯服、乖巧。 穆广:“去年,我们受的是天灾,天灾过后,我们结婚了。今年,这算是一场人祸,人祸发生的同时,我们有了孩子。上天对我们还是公平的!想开点,往好处想。当困难不可避免的时候,勇敢地面对它坦然地接受它!还是我爸爸的那句话:无事胆小,有事胆大!” “秦朗就是胆子太大了。”秦晴恨恨不止,“糊涂胆大!那么多书念到狗肚子里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帮着他护着他,他倒成了一匹吃人的狼。” “不完全怪秦朗,这是一笔冤来账。妈妈讲的也没错,是我无意间得罪了费绍光,断了人家的财路。他一直在找机会报复我。当时,我、你、爸爸,我们三个人只要有一个人在家,费绍光的阴谋不可能得逞。” “我想把秦朗找回来,问问他详细情况。费绍光这是典型的商业诈骗,诈骗对象还是学生,他罪加一等!” “费绍光拿捏我们不敢告他。” “费绍光算计这么深!我那个小现世宝怎么就一步一步跳进他的陷阱里了,我想问个明白。” “千万不能惊动秦朗!”穆广说,“秦朗上的是县级重点高中,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十年寒窗,一朝揭晓。他吃了多少辛苦!这个时候喊他回来,让他知道情况,他会疯的。前功尽弃不算,弄不好改变了他这一辈子的人生道路。那样的话,就给费绍光笑死了!千万不能因小失大。不仅不能喊他回来,还要严丝密缝地瞒住这件事,让他安心走进高考考场,发挥最好状态。考取了,圆了我们两家的大学梦。” 秦晴:“等他高考过了,我要揭了他的皮!” 穆广:“那就更不能揭了。我估计他考取大学是没有问题的。你把一个大学生的皮揭了,那还了得!他们大学会来找你的。” 第111章 秦晴眼泪汪汪 秦晴苦笑了,一边笑着,一边眼泪汪汪。“千斤担子压在你一个人的肩膀上,我心里不好受啊。” 穆广:“按你的说法,这事也不能告诉爸爸。那么,只有一条路,我们认了!” 秦晴疑问道:“我们?” 穆广:“我们!不是我和你,而是我们一家人!我、你、我妈妈、我妹妹、我弟弟,我们是一家人!穆慧没出嫁,穆超没独立,我们是一个大家。别把秦朗扯进来,扯进来,穆慧、穆超会跳起来的。” 秦晴直面穆广,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淌,模糊了视线。 穆广:“我刚才在心里框算了一下,我们家可以动用的财产,总共大约两万块。把这两万全部捺进去,还欠两万。我还可以继续跑业务。钱是人挣的。” “想不到一夜之间,把我们穆家从江心洲最富的人家变成了穷光蛋。” “还是我爸爸讲的那句话:世界上只有懒人,没有穷人!”穆广说,“我们回家,就这么统一口径。” 穆广和秦晴双双回到家中,母亲、弟妹都很高兴。穆超问:“大哥,你在上海搞那个取暖器配套项目,怎么突然回来了?” 穆广:“回来向你们赔罪的!” 母亲秦采芬吃惊道:“说的什么话呢?一家人有什么罪不罪的。” 穆慧的眼光从哥哥身上移到嫂子身上,秦晴的目光像小鱼一样游走了。 穆广:“我光顾着跑无锡、跑上海,常州跃进的那一票货出事了。六万块钱的货,给人讹了四万。” 穆超:“究竟怎么回事?一次泼掉这么多钱。” 穆广大致介绍了一下。 秦晴:“穆广,你也别难过了。做业务,有赚就有赔。这就是风险。这世上,做哪件事没有风险呢?” 秦采芬疑惑地看着穆广,她的神情是,她相信这个道理,但她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穆广身上。穆广回应母亲的表情语言,说:“爸爸从前也是做生意的。我小的时候,他跟我说:行船跑马三分病,推车后面跟死人。经商的风险无处不在。这话果然应验了。事到如今,我只能认栽了,强如交了学费!” 穆慧一直在察言观色:“这么说,一次学费就让我们倾家荡产了?这是什么贵族学校啊?” 穆超:“大哥,家产都是你挣的,有老娘在上,按理轮不到我做弟弟的说话。我就想,就算是倾家荡产交学费,我们也要学到真本事。你在这个事故中学到什么了?” 穆广:“以后一定要小心谨慎!包括你在内。” 穆超:“货给了跃进,跃进因为一场事故,就扣下四万块钱。郝非他凭什么?” 秦晴:“因为他们厂损失惨重。” 穆超摇摇头:“嫂子,这不是理由。如果是我们产品质量造成了火灾,那么这个责任应该由江心洲电热器厂负责,而不是我们负。我们只是推销员,不是经营商,我不能对质量负责。如果让推销员把整个工厂的责任背在身上,那谁都承受不了这个风险。” 秦采芬气愤地说:“潘志高不是说产品质量如何如何过硬吗?怎么会害到我们家头上了?我要找他问个明白!” 穆广:“妈妈,谁说产品质量有问题了?穆超只是假设。” 穆超:“大哥,这就对了,如果不是产品质量有问题,那我天罡在手,我就根本不睬郝非那个九点。我们法庭上相见,他都要付我货款,一个子都不许少。你出事故,那是你管理不善,我们只能同情,不能赔偿!” 穆慧冷冷地问了一句:“大哥,秦晴姐姐,你们一直在无锡,你们什么时候做了这个业务?” 穆超:“是啊,我这一段时间经常在厂里,我在跟潘厂长筹备给常州下白马山的货,怎么没听说过给跃进供货这回事啊?” 秦晴:“人家郝非怕我们涨价,催得急,你哥哥打电话回来安排的。” 秦采芬默默地套上外套,穿着鞋子,一副绝然的样子。穆慧扶着她。 秦晴注意到,婆婆低头穿鞋子时,两颗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 穆广:“妈妈,你干什么去?” 秦采芬:“我找老潘算账去!拿坏电热器害我倾家荡产。” 秦晴:“妈妈,这事跟潘厂长没关系。” 秦采芬:“他是厂长,我不找他,那我还能找哪个呢?” 穆慧:“秦晴姐姐,你怎么知道这事跟潘厂长没关系。他是厂长,自己的产品在外面出了事,他没责任吗?” 穆广:“妈,我陪你去。” 秦晴:“我也去。” 穆慧从秦晴的积极态度,更加感觉到了什么,她说:“我陪妈去。” 穆超:“我也去。” 秦采芬:“都给我歇着,穆广陪我去。”说完,低声丢下一句话,“你们哪个我都信不过!” 这话是刺激秦晴的! 秦采芬意识到了,回头对秦晴说:“你怀身挎肚的,别……” 穆广陪着母亲走出家门,走过一个菜园子,再经过一道田埂,四周无人。母亲:“穆广,妈妈不相信你会闯这么大的纰漏!打死我,我也不相信。” 穆广:“妈妈,儿子无能,让你受这么大的惊吓!” “你跟妈妈讲实话,这个纰漏是不是秦晴闯的?我瞧她这段时间就没消停过。” “妈,秦晴是你儿媳妇啊!” “这么说,祸,是她闯的了?” “秦晴,她现在怀着你的孙子啊!” 秦采芬停下脚步:“你这个猪东西!妈妈要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吗,刚才,当你弟弟妹妹的面都说了。我就是把你带出来,单独问你。你跟我讲实话。你不能把什么事都扛在肩膀上。有些难处,可以叫舅舅帮你,也可以叫老潘帮你。妈妈心疼你的就是你这个脾气,什么事都自己扛。四万块,这么大的亏空,你跳进去填,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妈老了就不说了,你还有孩子呢。” “这事不能跟舅舅讲。” “为什么?” 穆广大致讲了一下。 第112章 秦晴的身体在战栗 母亲听完后,不再走了,她坐到田埂上。眼泪流了下来:“穆广,你这是何苦啊!这个窟窿太大了,你纵然有扛山填海的力量也不行啊。” “妈妈,我问你一句话,假如这个错误是穆超犯的,我帮不帮他?” “那还用说吗?” “秦朗是秦晴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兄弟!手足之情,我要跟他们牵手过一辈子。” “为什么不跟你舅舅讲?” “讲了,舅舅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吗?” “她许莲枝平常不是把鼻子翘得跟大象一样吗?你忘了她过去对你的态度。没有她的态度,哪有易洲那么一出戏?” “妈妈,我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秦晴,我是为了舅舅。这么多年来,没有舅舅暗中相助,哪有我们家的今天。去年破圩,真正的责任在我。因为破圩,舅舅当副乡长的机会都丢了。是我毁了他的后半生前程,他没有讲过我一个‘不’字,反而促成我跟秦晴的婚姻。不是舅舅硬做主,说我们是旅行结婚,弄假成真,有可能到今天秦晴还没嫁过来呢。就说当这个业务员,是赚了钱,也是他在帮衬着我。他给我的,我回报给他,那是应该的!” 穆广就这样,把问题吃了下来。他去了江心洲电热器厂,找到潘志高。 潘志高:“穆广,这么大的事,你就这么端着,不告诉你老丈人,你能端得住吗?” 穆广:“潘厂长,你跟岳父是几十年的交情,你是了解他脾气的。” “嗯,如果他知道这个实情,他非把你丈母娘休了不可。你那丈母娘,怎么说呢?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如果走到那一步,我跟秦晴还能幸福得了吗?”穆广说,“所以潘厂长,我就是来求你帮我瞒住我岳父的。” 穆广又把上海徐家汇取暖器厂的项目跟潘志高汇报了。潘志高非常高兴:“那太好了!”他屈指道,“你看啊,常州塑料厂用我们的产品,无锡电饭煲厂用我们的产品,上海取暖器厂再用我们产品,我们的档次就会节节升高!” 经济上的压力,让穆广喘不过气来。 明天就要去上海了,今天晚上,他还在长江里一个劲地打渔。穆超跟在他后面捡鱼。穆超又饿又累,说:“大哥,这么多鱼带给多少客户也够了,再多了你也带不走哇。我们回去吧!” 穆广:“要回去你先回去。” 穆慧站在门口张望,秦晴在家里为他收拾行李。母亲把饭菜端在桌上,用菜罩子罩着,她坐在一边缝补着穆广的衬衣。穆广不回来,谁也不许动筷子。 很晚很晚了,月亮已经爬上树梢,穆广扛着桨,背着网,穆超挑着鱼篓,兄弟俩默默地往回走。 匆匆地吃了几口饭,洗了个澡,穆广倒到床上就睡了。 秦晴把自己洗洗涮涮,坐到床边,看着穆广,好一会功夫,然后脱了衣服,悄悄的歪到穆广的身边。手搭在穆广的肩上,穆广没有拒绝,也没有迎合。秦晴的身体往穆广的身上贴上去,渐渐地抱紧,抱紧的时候,穆广感觉到秦晴的身体在战栗。 穆广转过身:“秦晴,松一松,别挤了小宝宝!” 秦晴:“你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穆广亲了亲她,说:“今天出门的时候,我就给自己下了一个定额,要撒一百网。结果硬是撒了一百零八网。太累了!身上像散了架一样,明天一早搭早班船到上海,但愿这个项目能成。” 秦晴:“一定能成的!” 穆广到了上海,想方设法跟徐家汇取暖器厂联系,寻找工程师,上门求教,绘制跟取暖器配套的电热器的设计图纸。有了进展,就打电话回来跟潘志高沟通。 这一天,潘志高正在兴奋地接着穆广的电话,左手握听筒,右后在纸上画着样图。办公室里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后面着厂里的工人,向潘志高示意,这两个人是找他的。 潘志高对电话里说:“穆广,今天暂时就讲到这儿,这边有人找我,我挂了。我听你的好消息!” 潘志高一边挂电话,一边礼貌地站起来。来人中的一个说:“请问你是这个厂的潘厂长?” “是的,我叫潘志高。” “哦,我们是法院的。这位是常州市人民法院的张法官,我是县法院的,我姓宋。” “请坐请坐!”潘志高瞅着他们的名片,一个叫宋治平,一个张人杰。 宋治平法官:“不坐了。有人在常州市法院起诉你们江心洲电热器厂产品质量问题,造成重大责任事故。希望你协助我们调查。车子在高河镇等着。” 潘志高神情紧张:“这是从何说起?我们产品质量问题?怎么可能呢?” 张人杰法官:“你的话留着,到该说的地方说吧。现在说了也白说,没有人记录。” 宋治平:“在问题查清之前,建议你停止生产。你看要不要交待一下。” 潘志高对旁边的那个工人说:“你去跟秦书记汇报一下。”他又对宋法官说,“麻烦你们再等一会,我到车间交待一下,让他们停产整顿!” 宋治平和张人杰两位法官一前一后,潘志高夹在中间,三五个工人依依不舍地跟着他们。潘志高不时回头:“回去吧,没事的!” 渐行渐远,跟着的越来越少。 一股急火攻心,潘志高剧烈地咳嗽起来,像连环炮一样,无法中止。 张人杰皱了皱眉毛,对宋治平说:“还有别人吗?” 宋治平:“营业执照上写的是他。” 潘志高手按胸部,弯着腰。一个工人轻轻地给他捶着背,他感觉嗓子眼里有一股腥味。他掏出手帕捂着嘴,拿开一看,手帕上有一团血块。他感觉身体凉了半截。他把手帕叠了起来,交给那个工人,对他说:“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穆广的妈妈。不要给别人知道,只是悄悄地交给她就行了。她要问,你就说是我叫你交给她的,其他的,什么话也不用说。” 第113章 潘志高的血 秦采芬一看手帕就知道,这是潘志高的。展开手帕,吃了一惊,只感到脊背上被抽去主心骨似地松软下来,忙问:“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那工人说:“法院的人把潘厂长带走了。有人在常州法院起诉我们厂,告我们产品质量问题。他们把潘厂长带去调查取证。” 秦采芬裹起手帕,故意说:“哦,那我晓得了,潘厂长的意思是叫我帮他找我哥哥秦书记解救他。” 那工人当然知道秦采芬跟潘志高的关系,满脸忧伤,说:“大姑姑,潘厂长脸色煞白,咳嗽不止。我怕他那一副身子骨……再也经不起折腾了!”说完,潸然泪下。 “好,我马上找我哥哥!” 工人走后,秦采芬再次展开手帕,手帕上散发出汗味、烟味和机油的混合味,这些气味在秦采芬嗅觉里都是浑厚的男人味。现在平添了一股血腥味。她捧着手帕,视线模糊了。 假如说,穆广是在替秦朗受过,那么,潘志高这是在暗示秦采芬,他是在替穆广受过。而且,这种打击,这种委屈,让他身体吃不消了。到底该不该把那件事跟秦耕久说,穆广那么执拗,你秦采芬应该有个主意。 大儿子穆广远在上海,秦采芬确实没了主意。 这时,穆慧从菜园里回来。家里种的西红柿,头一批挂的果渐渐成熟了。几个柿子红到边,熟透了。穆慧小心翼翼地把它摘了下来。放到篮子里,扯一把青草盖上。她舍不得吃,经过池塘里,把西红柿洗干净,清水滴滴拿回家,给妈妈先尝。 穆慧两只手一手拿一个红西红柿,悄悄走到妈妈身后。秦采芬背对着门,怔怔地坐着,手捧着带血的手帕,全然没听到背后的脚步声。 穆慧赶紧放下西红柿,抓起手帕,看看手帕,看看母亲:“妈妈,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血?你怎么了?咯血了?” 秦采芬慌忙抢回手帕。 穆慧看到母亲正在垂泪,再一看手帕,觉着眼生。况且,母亲抢回手帕时,动作敏捷,力度也大,不像是个灰了心的病人。她明白了。 穆慧:“妈妈,这是潘志高厂长的手帕,他犯病了?” 秦采芬哽咽道:“何止犯病,他给法院抓走了!”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厂里的事?” 穆慧顿足道:“再大的事,也不能把一个病人抓走啊,这不是把人往鬼门关上拉吗?” 秦采芬感觉,穆慧对潘志高的态度有了转变,忙顺着杆子爬:“穆慧,妈妈想到县法院去一趟。” 穆慧明知母亲是想在感情上安慰潘志高,故意问道:“你到县法院?你去找人?你认识哪个啊?” 秦采芬神情不悦:“我有什么能耐找人?我是看潘志高为我们江心洲办厂,自己孤鬼一个人,生了病还给抓走了。我给他送几件洗换衣裳,送些治病的药。” 穆慧把西红柿送到秦采芬的嘴边,秦采芬把头扭过去:“我不想吃。” 穆慧转过去,做出哄她的语气:“妈妈,你讲得一点都没错。” “是吧?!”秦采芬意外地看着穆慧,仿佛得到施舍一样将信将疑。 “他为我们江心洲发展工业,江心洲每一家每一户都得了好处。去年年底分红的时候,家家都拿了钱,我家没拿。凭什么他出事了,就要我家人站出来呢?你也知道,他是个寡汉条子,你这么明灯亮火地看他帮他,就不怕别人闲话?” 秦采芬给噎住了,失望地摇摇头,仿佛要把心头的苦晃荡下去,好半天才说:“穆慧啊,你是我女儿。照理,女儿是最能体贴妈妈的,你为什么这么不理解我呢?” “妈妈,你这话讲出来,我咽不下去!你身体不好,我伺候你。家里的,里里外外的事,尽量不让你操心,不让你劳累,不让你受委屈。整个江心洲三百多户人家,你过的是上等人的日子。为了减轻你的负担,我把学业都歇了,还要我怎么体贴你?” “这倒全是你的功劳了?我把你们养大,吃的辛苦,受的罪就不讲了。” “是啊!你过去那么艰苦的生活都挺过来了,难不成这个岁数了,你反而守不住了,还要改嫁?我还没出嫁,穆超还没成家,你就忍心抛弃我们?” “穆慧,你就捡那些刺伤我的话,往痛快的地方讲,越重越好,最好能把我气死噎死算数!妈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吗?我说帮助人家,那是有原因的,什么守不守,嫁不嫁的?” “有什么原因?”穆慧坐到母亲对面,“常州跃进厂的事故,如果是产品质量问题,那也是他的责任,他是厂长,又是工程师。我舅舅对他多信任啊,对他的话言听计从,还专门从上海请来了周通工程师。” “这是你一个姑娘家该管的事吗?” “是啊,那也不是你管的事啊!” “他给法院抓走,这里面牵涉到你哥哥穆广。” “是的,我知道!可是妈妈你应该想一想,法院介入,这么一闹,对我们家是件好事啊。” “吃了官司还是好事?” “你听我讲,本来我大哥就在替厂里被着黑锅。对外不张扬,认赔四万块。现在好了,对方一告,反倒把事件的责任抖落清楚了。我大哥没有责任了!”穆慧兴奋地两手一合,“那四万块钱,要么跃进厂支付给我们,要么江心洲厂补偿给我们!” “你就光想着自家!”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我们家倾家荡产,我大哥背着思想包袱出门,谁又来关心我们了?包括舅舅舅母,还是他丈人丈母呢,上门问过一声,安慰半句了吗?” “穆慧,你是姑娘,终究不是穆家的人,你这些伤害姑嫂感情的话,最好少讲。” “妈妈,我就是这么打个比方。我的意思是,潘志高的事,你现在不能往前走,往上贴。你去看望他,给村里人留下什么印象?一种人可能认为,潘志高出事,跟我大哥有关。我大哥赔钱别人不知道,赚钱,别人惦记着,正在眼红。人家一知道是我大哥出事,准会幸灾乐祸的。” 第114章 谁之罪 秦采芬:“这种人不管他。” 穆慧:“另一种人会指指点点,说……” “说什么?” 穆慧咕哝道:“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老娘身正不怕影子歪!” “他给人抓去,你跟着跑去,你这身子还叫正吗?” “告诉你,我的屁股洗得比人的脸都干净!” “这手帕子谁送来的,送手帕的出了这个门,在外面指不定会怎么评价这个事?”穆慧嘟囔道,“都这个岁数了,还搞这一套!” “你这个**丫头,你晓得什么?人家老潘只要一句话,就把肩上的责任推脱干净。他现在忍着,是在替你大哥、替我们家受过,你知道吗?” “我大哥那么一个正派人,走路都怕伤了蚂蚁,他有什么罪过要他潘志高顶着?再说了,如果他有那么大的本事,帮我大哥受过,何至于我们家倾家荡产?”穆慧扶着母亲的胳膊,“妈妈,你给他花言巧语迷住心窍了。你就那么想跟他在一块吗?” “穆慧,我可以没有你这个女儿,这件事你阻止不了我!” “妈妈……” “别叫我妈妈!” “就算你没有我这个女儿,你也不能去。你这一去就害了我大哥!害了大哥,我们每个人良心上都过不去。” “我怎么就害了你大哥了?” “你一去,等于把产品质量责任揽到大哥头上。大哥回来,想脱干系都脱不了。” “你大哥比你开通,他会站在我一边的!” 秦采芬说着开始收拾行李。 穆慧冷笑道:“大哥比我开通,不就是支持你跟潘志高来往吗?难道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法阻止吗?”说着,转过身,嘟囔道,“我就不信,没有男人就会死!” 秦采芬火冒三丈:“混账东西,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个女儿!我把你养这么大,也算对得起你了!滚!” 穆慧哀求道:“妈妈!” “我守不住,我没男人就会死,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给你丢脸了,你走吧!” 母女俩正在争执之际,穆超进来了,在外面就喊:“妈妈,舅舅来了!” 秦采芬母女忙迎出去,穆慧紧紧地挽着母亲的胳膊,母女俩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秦耕久大步进来,气咻咻:“采芬,穆广呢?” 秦采芬叹了口气:“穆广到上海了。走的时候没跟你打招呼?” 穆慧叫了声“舅舅”,急忙端凳子,倒茶水,拿香烟。 秦耕久:“穆慧你别忙。”他黑着脸,转向秦采芬,“老潘给法院带走了,听说是穆广闯的祸。我现在赶快到县里去救人!” 秦采芬:“我跟你一块去。” 秦耕久:“你去?你去搞什么?” “儿子闯了祸,连累人家,我这个当妈的去给人赔不是。”秦采芬的话软中带硬,正气头上的秦耕久没有听出弦外之音。 秦采芬说完,转身进去收拾东西。穆慧拿出西红柿:“舅舅,你吃个柿子,消消气。” 秦耕久接过去,顺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穆慧怯怯地说:“舅舅,我听说,我听说……” 秦耕久拿起西红柿,咬了一口,一边咬一边拿目光鼓励穆慧说下去。 穆慧:“常州跃进塑料厂的事故,是我们电热器质量问题造成的。如果是这样,那事故责任恐怕不能叫我大哥这个业务员来承担吧?大哥是您女婿,就算您不能偏袒,恐怕也不能让他代人受过吧?舅舅您是最重视质量的,江心洲厂花重金聘请上海的工程师,不就是负责质量的吗?” 秦耕久告诫道:“穆慧,大人不言,小人不语。这些话跟舅舅说过就行了,在外面不要说!” 穆慧:“我的意思是,质量问题的责任不该由业务员来负。” 秦耕久提高嗓音道:“现在的问题不是谁负责的事,现在的问题是,我的厂给责令停产了。签订的合同不能按期交货,我们要付违约金的!这件事,会把整个行政村的集体经济拖垮!” 穆超朝秦耕久一笑,秦耕久给他一个温和的脸色,他接着支支吾吾道:“舅舅,前段时间,大哥让我帮着做下白马山的业务,我在厂里怎么没听说大哥从厂里拿货发到跃进厂?” 秦耕久沉下脸来:“那这事问你大哥。”接受说,“哦,对了,穆超,你去一趟小学,跟你秦晴姐姐讲,叫她打电话把穆广给我叫回来。” 穆超朝穆慧吐了吐舌头。这时,秦采芬收拾了个布包出来。 秦耕久背着手在前面走,秦采芬随后。穆慧站在门口截住,“我跟舅舅去吧。”她从母亲手上拿包,母亲使劲一拽,瞪了她一眼。 秦耕久和秦采芬一路往夹江渡口走去。 秦耕久:“我让穆超去跟秦晴讲,让秦晴打电话把穆广叫回来。” 秦采芬:“他们小两口子基本上每天都通电话。” “穆广这次到上海,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孩子,恐怕忙忘了。” “我很担心他!” “他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还要舅舅担心?” “我担心他跑业务太顺,一时犯了浑!” “怎么犯浑了?” “老潘被抓,我刚才到厂里看了一下,我不相信潘志高和周通两个人都把不住一个质量关,我不相信我江心洲的电热器会给人家造成那么大的事故!” “那你的意思是……” “我担心穆广从外面拿了水货,冒充我们厂的产品交给客户,结果出了问题。”秦耕久严厉地说,“如果是我们厂的货质量问题,责任不在穆广;如果是穆广在外面拿的货出了问题,我想保都保不住他,你知道吗?别说是我女婿,就是我亲老子,我也保不了他。” 第115章 有人喜欢嚼舌头 秦采芬有点气愤:“舅舅这话折煞孩子了。” 秦耕久:“采芬,这是实在话。你以为我不心疼这个孩子吗?不心疼他,我把女儿给他?”秦耕久说,“我用什么堵住全村人的口。” “那你的意思是,假如穆广一时糊涂,真的在外面拿了水货,出了问题,你就把他推给法院?”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推给法院,法院会判他刑吗?” “那就看常州方面起诉书上提出什么要求了。” “你估计呢?” “我也没跟常州那边打过交道,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所以,我不是叫秦晴催他快回来吗?” “那假如你是跃进塑料厂的郝非,你会提出什么要求?” 秦耕久走得有点快,秦采芬气喘吁吁。秦耕久停了下来,说:“不外乎三种可能性:第一,赔偿。第二,判刑。第三,又赔偿又判刑。对方是个国营厂,他们不在乎钱,在乎当事人把自已身上的责任洗干净。对我们的处罚越严厉,就越能显得他们干净。” “那你的意思是,法院可能对穆广判刑?” “遇事,我们只能往坏处想,往好处努力。” “那会判几年啊?”秦采芬极度悲伤,又极其纠结。“老天啊!秦晴带着那么重的身子,怎么能经得起这个打击呢?” 秦耕久:“你先别难过。就算判刑,我也会想办法找人,往轻处判。我还能让我女婿吃亏了?” 秦采芬吞吞吐吐地说:“假如这批出事的货,不是穆广做的呢?” 秦耕久不屑道:“那还用说,谁做的谁负责,天王老子做的,他也跑不了!跟我们穆广没关系。” 秦采芬心想,这批货不是天王老子做的,是你宝贝儿子做的。她说:“那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秦耕久:“不管是谁做的,见到老潘我就知道了。” 秦采芬心想,既然这样,我隐瞒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告诉他吧。“那我跟你讲……” “耕久,耕久!” 秦耕久一回头。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停在秦耕久面前。骑车人朝秦耕久一笑:“秦书记!” 秦耕久的妻子许莲枝从自行车后面下来。 秦耕久:“你来做什么?” 许莲枝匆匆赶来的目的,就是阻止秦采芬告诉秦耕久,因为此时离儿子高考只有几天时间了。如果让秦耕久知道是儿子做的,拖累了潘志高,他弄不好会把儿子叫出来训一顿,问题解决不了,反而把儿子的高考搅黄了。她朝秦采芬一笑:“我听说姑姑来了,我来陪她做个伴。” 秦采芬:“哎哟,我哪敢让舅母陪我做伴,那不折我的阳寿吗?” 秦耕久小声对许莲枝说:“她给老潘送药,你夹中间算什么?” 许莲枝略带撒娇地说:“多一个人,多一双手嘛。” 秦耕久:“你以为上法院是打架?那是讲理的地方。” 秦采芬也劝道:“舅母你还是回去吧。” 许莲枝:“有我在,我们姑嫂俩在一起,我们去看潘志高,村子里就不会有人嚼舌头。” 秦采芬:“有人喜欢嚼舌头,那就让他嚼就是了,我不怕!潘志高死了老婆,我死了男人,我就是跟他,也没有碍别人的事。” 许莲枝握了握秦采芬的手臂,意味深长地说:“采芬,秦朗就要高考了,我也想去服侍他几天。让他专心把这个试考好。孩子不容易,十年寒窗苦,一朝见分晓,压力太大了!你明白嫂子的意思吗?” 秦采芬点头。她完全明白许莲枝的意思。她心中叫苦:你儿子是真凶,我儿子是嫌犯。你保你儿子,我也想保我儿子。原来说赔钱,赔个倾家荡产,我也就认了,哪知道还要坐牢呢?要是真坐牢的话,我怎么着也不能让穆广去顶。绝对不能! 到了县城,来到法院门口。秦耕久:“采芬、秦晴她妈,你们俩先进去,当是家属探望,先看看老潘,把药给他吃了。叮嘱他,无论如何要保重身体。方便的话,悄悄地给他递话,就说我来了,正在想办法,叫他把心放宽宽的。天大的事,我顶着!法官问他什么话,都不要回答,就讲等秦耕久来了再说。” 许莲枝:“法官问话,他不作声,人家不用刑吗?” 秦耕久:“你不懂,别跟着瞎掺和。我现在就去咨询律师。” 许莲枝显得很懂的样子,对秦采芬:“律师是专门帮人打官司的。电视上面有的。” 秦耕久去了司法局律师事务所。 在法院,秦采芬演戏一般泪水涟涟。许莲枝急忙拉着她的手:“你这是怎么啦?刚才还好好的,突然间这么伤心。” “刚才舅舅在这里,我是硬撑着的。”女人们对于眼泪总是收放自如的,秦采芬迅速收住泪,“秦朗给常州做的这一票业务,出了纰漏,穆广跟秦晴商量,他们全兜着了。” 许莲枝:“秦晴悄悄跟我说了。说你们欠了一大笔债。” “何止是欠债啊,我们一家老小,把嘴巴扎起来,十年八年都还不了!可怜我那穆广,为了还那笔债,不要命地跑业务!今天舅舅怪他这次到上海没跟他说一声。舅舅哪里晓得,穆广临走的那天,打渔打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可怜回来,累得跟秦晴讲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莲枝喃喃地说:“是我害了穆广!” “本来以为这事了结了,欠债慢慢还就是了。哪知道又节外生枝呢?你来之前,舅舅跟我讲,可能法院要抓穆广坐牢!” “要坐牢,我来坐!我不可能让穆广坐,也不可能让秦朗坐!” 秦采芬眼泪又下来了:“舅母,你想想,我做人好难!手心手背都是肉,秦朗和穆广我都舍不得。” “你没跟你大哥讲这事是秦朗干的吧?” “嫂子!你太小瞧我的度量了。我要是讲了,他见你会是那个态度吗?” 第116章 冤有头,债有主 许莲枝轻轻拍打着秦采芬的手背:“采芬你放心!冤有头,债有主,穆广是你儿子,也是我半个儿子,我不会让他顶替秦朗的。” “一会儿舅舅来了,他肯定要问老潘,到底是谁干,我们要事先跟老潘交待一下。” 许莲枝:“肯定要交待啊!” 秦采芬:“那我们怎么跟老潘交待呢?是讲穆广做的,还是讲秦朗做的?” 许莲枝想了想:“都不能讲!” “都不能讲?” “那舅舅要是逼问,他怎么讲呢?你石头甩上天,总还是要落地的啊?” 许莲枝狠狠心说:“让老潘自己背着!” “自己背着?” “对!就说,这事是他工作上一时疏忽大意了,出了残次品,造成了这么个后果。” 许莲枝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秦采芬。看着许莲枝的眼神,秦采芬想,那戏文里唱的真是一点也不错:黑蟒口中舌,黄蜂尾中针,两者皆无可,最毒妇人心。秦采芬:“那不是冤假错案吗?这么做,对不住人家老潘啊!” “老潘是个老江湖、老油条,又是个单身汉,女儿不在身边,家里无牵无挂。他进去出来,也就那么回事。秦朗和穆广年纪轻轻、出头嫩笋的,一旦坐牢,这一辈子就毁了,你怎么洗也洗刷不清。” “老潘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又不好,我怕他经不起折腾。要是判刑的话,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采芬,这话应该反过来讲:因为他上了岁数,身体又瓤,等判了刑,我们让医院出个证明,给他搞一个保外就医,把他搞出来。” “这样能行吗?” “怎么不行?十拿九稳的行!”许莲枝瞟了秦采芬一眼,“再说,不还有你吗?” “我?我什么?” “放心,把他从里面保出来以后,我让耕久亲自做媒,等于是组织上安排你跟老潘结婚,村里谁敢呲牙,孩子们也不会反对。那不就两全了吗?” 许莲枝的话,仿佛打翻了五味瓶子,让秦采芬感觉很不是滋味。只觉得心绪很乱,一时又理不出头绪来。许莲枝:“事不宜迟,我们进去跟他说吧!” 秦采芬怔怔地发呆,说:“要老潘把责任都吃下来?这话我讲不出口哇。嫂子,你嘴巴辣,还是你讲吧!” 潘志高是秦采芬后半生的指望。现在,许莲枝密谋让他顶替儿子坐牢,直让秦采芬感觉一股锥心之痛!但是,许莲枝的这个坏主意可以让穆广解脱出来。在儿子与情人之间,情人为轻。两害取其轻,她只能默认。 县法院宋治平法官领着,许莲枝和秦采芬往里走,经过一个开水房,再往里走不远,一扇门开着,可以看到潘志高坐在那里写字。秦采芬对许莲枝说:“嫂子,你先进去,我去开水房倒杯热水来。” 许莲枝:“倒水干什么?” “让他吃药啊。” “吃药的开水,里面肯定有。” “不是,他这药必须滴开的开水才能化得开。” 关键的时候秦采芬退后了,她要让许莲枝做恶人。 许莲枝见了潘志高,嘘寒问暖之后,进入正题,她说了秦朗即将高考的事,现在必须采取一个缓兵之计,继续隐瞒着秦耕久。 潘志高把黑色的新农村自来水笔的笔筒旋了起来,说:“又不说是秦朗干的,又不能说是穆广干的,那我怎么说呢?” 许莲枝:“你就说是厂里一时疏忽大意。” 潘志高一举手:“我明白了!你是要我把这个纰漏兜下来。” 许莲枝笑了:“真是让你受委屈了。不过,你要相信,这只是个过桥,耕久一定会想办法,不会让你受苦的。” 潘志高:“常州法院的人口气非常强硬,一定要追究刑事责任。” “什么责任?” “说白了,就是一定要有人坐牢。只有把绳子套到我们的人头上,他们的人才能解套。” “这么狠?” “你的意思是,我替你儿子顶罪,坐牢?” “这不是、不是你们下棋上常讲的,那个,丢卒保车吗?” 潘志高冷笑道:“许莲枝,我在你心目中,就是一个小卒,你那乳臭未干的儿子倒成了大车了?你走吧!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有话跟秦耕久说。秦耕久要是像你这么没良心的话,我就直接跟法官兜底。” 许莲枝:“这不是跟你商量吗?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呢?” “我不识抬举,你就别抬举我了。凭你有多大力气,能把我抬举起来。你走吧!” “你别忘了,我跟秦耕久是一家。他要是不救你,你就是死在这里,也没人收尸。” 潘志高霍地站起来:“你放屁!滚!”忽然一阵晕眩,当场昏倒,口角流血。 这时,秦采芬赶来,一看这场景,顿时傻了。 许莲枝朝走廊里喊道:“快来人啊!出人命啦!” 秦采芬急忙过去搀扶潘志高,许莲枝:“别动他!” 秦采芬回头怒目道:“人都要死了,怎么能不动?你也太狠心了!” 许莲枝一把拉住她,说:“你一动,我们就讲不清了。法院会认为是我们害的。” 许莲枝大声喊:“救命啊!” 无为县法院宋法官和常州市法院的张法官手忙脚乱把潘志高送到狮子口医院。 脱离危险后,秦采芬从里面出来,对许莲枝说:“嫂子,他活过来了。” 许莲枝拍着胸口:“哎哟,把我吓死了!” “你跟他讲了什么,把他刺激成这个样子?” “我就讲,你暂时受点委屈,耕久正在找律师。他就发火,然后就昏倒了。” 秦采芬知道她在说谎,她也不想戳穿,便说:“你不是说要到秦朗那里去吗?你去吧,这里有我呢。” 许莲枝小声交待:“你放心,我刚才听法院两个法官在议论,说他生病期间,不会为难他的。这事拖一天是一天!放心吧,你大哥会有办法的。” 第117章 留得青山在 在病房里,秦采芬小心翼翼地喂潘志高喝药:“俗话讲,好男不跟女斗,你一个聪明人,犯得着跟她动这么大的气,糟蹋自己的身体吗?喝药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思园还没有成家呢,你还要抱外孙,当外公呢。” 潘志高摇摇头:“你也走吧!” 秦采芬微笑着,冷冷地说:“我凭什么要走?” “你凭什么要留下来?留在一个半死的人床前,毁了你一世的清名,你何必呢?” “一个人都半死了,我还能见死不救吗?” “救了他,你的名节就脏了。” “笑话!一个半死的人还有能力脏我的名节?”秦采芬坚定地说,“如果他就这么死了,我是清白的。如果他给我救活了,那我的做法是值得的。我的名节总不比一条人命值钱吧。” 潘志高叹了口气:“采芬,我谢谢你,你走吧!” 秦采芬一笑:“有本事,下来把我轰出去。” “秦采芬,你这是何苦!你又不是十七十八,你有儿有女。你都快做奶奶了。” “别的不说了,先把药喝了。” “我自己来。” 潘志高喝完药,秦采芬拿出他那块带血污的手帕,叠出干净的一面给他擦嘴。潘志高伸手拿手帕,秦采芬没给他,偏要自己给他擦,潘志高没有让她擦嘴,自己一抬手背,抹了一把,说:“把我写的交待材料和笔都拿来,好吗?” 秦采芬连同他的包一起拿给他。潘志高拿出一本双行纸,揭下已经写了的交待材料,一次次对折,撕掉,直到撕不动了。秦采芬拿来垃圾桶。潘志高讥笑着把碎纸扔进去:“这一下,你们都放心了!” 他坐在床上,写一份《辞职书》。 他把《辞职书》压在病房的床头柜上。自己穿着衣服,笑着说:“秦采芬,这里没我的事,也没你的事了。你走吧,我也走了。” 秦采芬:“你还回法院?” 潘志高狡黠一笑:“自投罗网,那我不是孬子吗?我已经写了《辞职书》,我不干那个屌厂长了。许莲枝不是说,天塌下来,有秦耕久顶着吗?那就让他顶吧。” “那你上哪儿去?” “我不能告诉你,告诉你,你就会告诉法院,他们还要纠缠我。” “潘志高,你怎么不相信人?” “我连我自己我都不相信!” “你怎么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我连我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都搞不清!” 秦采芬温婉地说:“你是不是想回旌德?” “我不能告诉你!” “那这样,我寸步不离地护送你回家。” 潘志高认真地看着她:“秦采芬,你就这么跟我走,你儿女们那头怎么交待?光就是你那个丫头,她就会抱棍子打上门的!” “我送一个要死的嫌疑犯回家,让他死在自己家里,这事我要跟谁交待啊?”秦采芬说,“你是不是以为我送你回去,就跟你过日子?哈哈,你还真想得美!都混到这份上了,还有非分之想,看来你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我潘志高,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小人。不错,我是想跟你过日子,但是,我不能为难你。” “你为难我什么了?” “我们俩的事,我女儿没意见。你三个儿女中间,穆广的态度是赞同的,穆慧和穆超是坚决反对的。” “别讲那么多废话,没有人跟你谈婚论嫁,你就别自作多情了。要走就快走,别等到法院的人来了,就走不了啦!” “我们俩分头走。”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不是怕,一块走,目标太大,懂吗?” “嘁!搞得像地下党一样。” 潘志高把秦采芬拉到窗口,指着窗外:“这个巷子看到没有?那里有一口井,我们在那里结合,然后去南门车站。” 秦采芬护送着潘志高到了车站。经过这一段路程,潘志高的身体有点吃不消,脸色煞白。到车站候车室,秦采芬扶他在椅子上坐下,说:“坚持一会儿,我去买票。” 潘志高:“我包里有钱。别买旌德的票,买到荻港的。” 秦采芬伸手在他包里摸钱,掏出来一只电热器。她举给潘志高看:“把这个带在身上干什么?” “这就是罪魁祸首。” “出事的电热器?” “许莲枝那宝贝儿子买的水货。” 他们坐到车上,出了城,外面骄阳似火。潘志高看着窗外,嘴角浮着笑。秦采芬爱慕地看着他:“你就像一条漏网的鱼,感觉舒坦了吧?” 潘志高冷笑道:“你小瞧我了,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都溜之大吉了,还叫负责任?” “我这也是一种策略!可惜苦了你哥哥秦耕久,他现在找我找不到,肯定急死了!” 秦耕久带着一个律师从司法局到法院,又神色慌张地去医院,在医院看到潘志高的《辞职书》,接着追问医院:“人呢?” 都说不知道,秦耕久当着常州法院张人杰法官的面,向无为县法院的宋治平法官发难:“你们在搞什么鬼?把我的人交出来!” 宋治平法官:“你的人不懂规矩,不告而别,我正要找你,你倒是先打上门来了。” 张人杰法官:“你这是典型的恶人先告状。” 秦耕久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恶人?” 律师从容道:“张法官,你怎么知道他是恶人。难道这就是你的法律思维,未经庭审,就做出有罪推定?” 宋治平:“我们没有给潘志高定罪。” 秦耕久:“你不就是侦查吗?为什么不在江心洲做笔录,干什么要把一个重病人弄这么远,他受得了吗?法律,也讲人道吧。” 张人杰:“我们怎么知道他有病?” 秦耕久:“在江心洲,在工厂的时候,他剧烈咳嗽,你的耳朵聋了吗?你是个聋子还能当法官?” 张人杰:“我们又怎么知道,他不是装病。” 秦耕久拿出狮子口医院的诊断书:“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治平:“那不是后来的事吗?” 律师:“医院已经诊断他有严重的哮喘病,并且在发病期,你们法院为什么不派人在现场监护?” 第118章 妈妈失踪了 秦耕久索性端一把椅子,往地上一戳,一屁股坐下来:“交人!” 张人杰:“宋法官,想不到你们这里一个小小的村干部如此嚣张?!” 宋治平:“他可不是一般的村干部。县委谢书记在大会上表扬过他呢。” 张人杰:“领导认可的干部更应该遵纪守法啊!” 秦耕久架起二郎腿:“张法官又在乱扣帽子。我什么地方违法违纪了?” 张人杰:“我的意思是,你是当地的领导干部,应该支持我们办案。” 秦耕久:“哟嗬,现在想起来了,在江心洲还有党的组织。江心洲电热器厂是村办集体企业,你们到江心洲查案,跟我们村干部通气了吗?你可以拿村干部不当干部,但是,你不能拿村支部不当一级组织。” 宋治平:“秦书记,能不能这样?第一,潘志高的事,我们道歉。关于他的去向,我们共同寻找。第二,配合常州法院办理这个案子,是我们应尽之责。从现在开始,我们依靠村里开展调查,行吗?请你先回去。我们商议一个方案,到时候去找你。” 许莲枝到了无为中学,在学校附近有一个远方亲戚,她一心一意侍候秦朗的生活。秦朗满怀信心,这个信心来自两个方面的优越性:一是身在全县重点高中的优越性;二是经济上的优越性,他认为,凭他现在的经济实力,他可以确保大学四年经济无忧。这样,就可以有更多的自主权。他把这一切化作对自己的鞭策。 穆广回到家中,秦晴正在跟穆慧、穆超闹别扭,话讲不到一块儿。特别是姑嫂之间,一讲就戗,几乎背靠着背。这要是搁在过去,秦晴根本不搭理这个小姑子,怎奈这件事,实在是自己弟弟铸成大错,连累了婆家人。 秦晴见到丈夫回来,一肚子委屈从心底汩上来:“穆广,你要是再不回来,你不休妻,我恐怕要给小姑子、小叔子赶出穆家了。” 穆广见惯了秦晴的夸张,轻松一笑:“怎么回事?” 秦晴:“常州跃进塑料厂起诉我们……” 穆广:“那事我听讲了,捡要紧的讲。” 穆慧接过话茬:“妈妈失踪了!” 穆广:“妈妈?失踪了?我妈妈?” 秦晴:“小妹,你讲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断章取义,好不好?”她站到穆广身边,一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握成拳头抵着自己的后腰,这个姿式就把怀孕的肚子挺得更凸出了。“你瞧你大哥多烦多累啊!”她心疼地问穆广,“吃饭了没有?” “路上吃了。”穆广转向穆超,“穆超,究竟怎么回事?妈妈呢?” 穆超:“法院把潘厂长带去,潘厂长生病了,妈妈跟舅舅舅母一起去看望他,结果,潘厂长跑了,妈妈也不见了。” 穆广:“潘厂长是不是哮喘病犯了?我妈妈,会不会是护送潘厂长回旌德了?” 穆超:“阿姐上旌德去找了,潘厂长没有回去。” 穆广:“穆慧,你去旌德了?他家是个什么情况?” 穆慧:“潘志高家一把铁锁锁着门,左右邻居说去江心洲了,没回来。再也问不出别的话了。” 穆广:“潘厂长也有可能跑到哪个医院在治病,妈妈在料理他。” 穆超:“舅舅也是这么分析的。” 穆慧:“何止舅舅,村里人都这么分析的。人家的话讲得难听啦!” 穆广忽然吼道:“谁讲话难听,老子撕了他的嘴。” 穆慧瞟了大哥一眼,穆广声如炸雷:“谁他妈的逼讲话难听?告诉我?” 穆慧哆嗦了一下,嘟囔着:“都这么讲。” 秦晴的下巴翘了起来,丈夫这是给自己撑腰。 穆广:“什么叫都这么讲?你告诉我其中一个人,老子现在把他锅冲碎掉!他妈的逼,潘厂长为我们村办企业,赚了钱,都晓得伸手要,他把身体累坏了,我老娘服侍他,他们狗日的还讲风凉话,老子拆了他的骨头喂狗!” 秦晴:“照我分析,潘志高这么做,实际是一种策略!就是跟法院拖。潘志高都病成那样,狮子口医院诊断说他随时有生命危险,妈妈完全是出于同情才帮他的。帮一个人危重病人,强如护士一样,还有人说闲话,那你还有什么办法呢?” 穆慧忽然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接着跑到自己的房里。 穆广感觉自己刚才太冲了,递个眼神,让秦晴去劝,秦晴摇头,身子都跟着晃动起来。穆广拿掉她的手,自己去敲穆慧的房门。 在穆慧房间,穆慧坐在床沿上垂泪。 穆广:“穆慧,生我气啦?” 穆慧勉强一笑:“没有。” “跟秦晴闹别扭啦?” “也没有。” “秦晴现在处在特殊时期,讲话深一句浅一句,你多担待点儿,大哥心里有数。” “大哥你这是什么话啊,就是看在未来的侄子份上,我也不会跟她计较啊。” 秦晴在房门外偷听,撇了撇嘴。 穆广:“是不是担心妈妈?我回来了,你就把这事交给我吧。天塌下来由我顶着。” 穆慧:“潘志高给法院带走,妈妈要去给他送药,我阻止她,她不听劝,我们吵了起来,吵得好厉害。我的话讲重了,伤了她的心,她说她没有我这个女儿……” 穆广:“妈妈一时的气话,你也当真?” 穆慧呜呜地哭道:“不是我当真,是妈妈当真了。她要不是当真,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我们长这么大,妈妈就没离开过我们,呜呜……” “妈妈去帮潘厂长,等于在帮我。是我犯了错误,连累妈妈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难过。” “大哥,妈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办?” “假如她跟潘厂长在一起,就不会有三长两短。” 穆慧陡然间收住泪,抬头质问:“妈妈她为什么要跟姓潘的在一起?” 穆广扬起头看着屋顶,无奈地摇摇头。房门外,秦晴脸上现出鄙夷的笑。 穆广:“穆慧啊,你这话问得像小孩子一样。小有小伴,老有老伴,妈妈为什么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伴侣?” “她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呢?” “她用什么方式,也没妨碍别人啊。” “有人讲,你不在家,是我跟穆超把妈妈逼走了。” “我是一家之主,我不怪你,别人议论,不等于是放屁吗?现在什么话也别说,想办法找到妈妈的去向。” 秦晴站在堂屋里朝这边大声说:“穆广,我爸爸让你一回来就过去一趟。” 第119章 水货 在秦耕久家,秦耕久坐在堂屋上面八仙桌边的藤椅上,闷闷地抽烟。穆广和秦晴站在他对面,许莲枝忙前忙后,端茶递水。在爸爸面前,秦晴把大肚子收敛了许多。 秦耕久:“怎么不说话了?” 秦晴:“爸爸,这事……” 秦耕久:“我没问你。” 秦晴止住了,尴尬地噘了噘嘴。 穆广:“爸爸,是我一时糊涂,从外面拿了水货,我没想到是这个后果。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秦耕久瞪着他,痛惜地说:“穆广,从小到大,你在我眼眶里长大的,你不是这样的人。告诉我,你是不是受到什么人胁迫了?” “没有,真的没有,爸爸!” “从道理上讲不过去。”秦耕久冷静反驳道,“厂里没货,为什么不往后排?” “郝非那边催得急。” “在外面拿货不是绝对不可以,为什么不检验质量?常州的戴秉钧给你上的课,无锡商检局教你检测方式,你为什么不检验?” 秦晴:“爸爸,穆广检验了。检验过后,又给人把货换了。” 秦耕久死死地盯着穆广:“是不是这样?” 穆广瞟了一眼秦晴,秦耕久大声问:“是不是这样?” 秦晴:“怎么不是啊?” 秦耕久:“我问他呢。” 穆广:“爸爸,是我错了!我明天一早就到县法院去自首。坐牢我去,亏损我赔!” 秦耕久冷笑一声,嘲讽道:“不错!果然是敢做敢为的大丈夫,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一拍桌子,“可是你知道吗?你为我们江心洲带来多大损失吗?生产劣质产品,造成重大事故,这个名誉的损失,三年五年,七年八年,我们都挽回不了。还有老潘为你背黑锅……还有秦晴,眼看就快生了……你太让我失望了!”他握紧拳头擂着桌子,“孩子,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不是你一个人啊!” 穆广:“对不起舅舅!” 秦晴晃了晃他的胳膊,示意他,称呼错了,穆广纠正道:“爸爸!我今后一定改正,您别生气了。” 许莲枝气呼呼地走出来:“出了问题,应该在一起想办法。孩子大老远的从上海回来,你一见面就熊人,熊人能解决什么问题?”她走到穆广面前,上一眼,下一眼看着女婿,然后回过头来,“哪个也不想出这个事。出了事,压力最大的还是穆广。”她对穆广说,“穆广,不管什么人跟你讲什么话,你都别当一回事,妈妈是最理解你的!”接着哽咽着,含糊地说,“妈妈是最感谢你的!你敢担当,是个好儿子。” 穆广:“妈妈!” 秦耕久气得甩头,把烟屁股丢到地上,说:“话讲得都不对味!都这个时候了,讲这些话,有什么用?” 许莲枝朝他瞪着眼:“有用的话留给你讲。” 秦耕久忽然醒悟过来:“秦晴,你刚才讲换货,货在哪里拿的,谁换货了?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要找到源头。” 穆广:“人跑了,我找了,他家里人一会儿讲在四川,一会儿讲在广西。” 秦耕久叹息一声:“哎,瞧你这事办的!”接着,伸手在口袋里摸烟,摸出一个香烟盒,捏了捏,是瘪的。 秦晴从自己带的包里拿出一条香烟,说:“穆广从上海给你带香烟了。” 许莲枝:“以后别给他带香烟,越抽火气越大。” 穆广拆出一盒,抽出一支,递给秦耕久,然后又给他点上,一边说:“爸爸,家里的事慢慢再商量,我想先把潘厂长找回来,出了再大的事,我们也不能亏待潘厂长。” 秦耕久:“我找你来,正是这个意思,顺便把妈妈找回来。” 穆广:“我想去一趟荻港。” 秦晴:“到荻港干什么?” 秦耕久:“你怀疑老潘躲在荻港?” 穆广:“爸爸,您应该想到,那里是他的大本营。” 秦耕久的手指笃笃地敲击着桌子:“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一茬呢?早知道,我去找他啊。” 许莲枝:“讲你老糊涂了,你还不服气。” 秦耕久白了她一眼,许莲枝视而不见,她转向秦晴说:“穆广去荻港了,秦晴你就在家里吧。我给你做点好吃的。前段时间,去无城照顾秦朗,也不得空管你,你婆婆又不在家,还不知道这段时间你是怎么过的。” 秦耕久语气严厉地说:“秦晴你回你自己家去,婆婆和穆广不在家,你要给弟弟妹妹做出榜样。” 出了门,秦晴:“穆广,这两天,你不在家,我想到无城去一趟。” 穆广:“照顾秦朗?” “是啊,后天他就要上考场了。” “你现在这个样子,坐车行吗?” “放心吧,不会伤害你儿子的。” 穆广的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这是他回家来唯一的愉快。 回去商量后,穆广带着穆超前往荻港。他们在江心洲码头等船的时候,毛鉴民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赶来,老远就喊:“穆广,快回去!” 来到跟前,他说:“法院的宋法官来了,说要见你,你丈人叫你回去一下。” 穆广想了想,把穆超叫到一边,说:“你一个人先去,找到荻港电热器厂,打听潘厂长和妈妈的下落,能劝他们回来就劝,劝不了别勉强,你回来带我去。” 穆广跟毛鉴民一起回到江心洲电热器厂,见了宋法官和张法官。 穆广说:“坦白地说吧,出事的那票货是我做的,我是从外面小厂拿的货,跟江心洲电热器厂没有关系,跟村上没关系,跟潘志高厂长就更没关系了。这件事,一切责任由我负!” 宋法官得意地看了看张法官,转向穆广笑着说:“好样的!像个爷们,没给无为人丢脸。那你现在就跟我们去县法院录口供。你丈人已经给你找了律师,到了无城,你们可以见面。” 穆广笑了笑:“事实就装在我头脑里,已经非常清楚,我甘愿受罚,不需要律师辩护。但是,我有一点请求。” 宋法官:“请讲!” 穆广:“请你们立即启封江心洲电热器厂,让他们赶快恢复生产。” 毛鉴民:“是啊,穆广都说了,这是他个人行为,跟我们厂没有瓜葛。” 穆广:“到期不能给客户供货,是要赔偿的。” 毛鉴民:“奉劝你们,今后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封厂?” 张法官:“废话,不封厂,有这个结果吗?” 宋法官:“毛会计,怎么没见秦耕久书记?” 毛鉴民:“你也知道,穆广是他女婿,他回避了。” 宋法官:“封厂,是法院批准的,启封需要报批。我回去帮你反映。” 第120章 小短命鬼出事了 穆广到了无城,配合调查。谁知常州法院施加压力,说既然事实清楚,就应该采取措施控制嫌疑人。张法官跟宋法官争论起来。 张法官:“说到底,穆广毕竟是江心洲电热器厂的业务员,不仅仅是自然人,经济赔偿的事如果没有村里担保,将无法执行。” “假如村里不担保呢?你应该清楚,穆广跟秦耕久的关系,秦耕久肯定不会提供担保的。” “那就继续封他的厂子。” “继续封厂,理由不足。” 张法官狡黠一笑:“那我建议对穆广实施刑事拘留。一拘留,秦耕久就坐不住了。” 在继续封厂和刑事拘留之间,穆广说:“如果刑事拘留,能够换来工厂启封,那就拘留我吧!” 这一天,秦晴陪弟弟去高考考场,考场在杏花泉小学。 秦朗:“姐姐你行动不便,你来照顾我生活,我已经过意不去,你就千万别送我上考场了。” 秦晴:“我想顺便走走。医生说,走走对我有好处。” 路上,秦朗:“穆广哥哥还在上海吗?” 秦晴:“对,他在上海,在电话里还惦记着你,带信祝你马到成功,金榜题名,独占鳌头。” 秦朗进考场一刻钟后,秦晴来到法院,当她得知法院准备对穆广实施刑事拘留时,她疯了! 一把揪住宋法官,抓着他要见法院院长,宋法官说:“院长不在。” 她说:“这是混账决定!如果你们对我丈夫处罚,那要在审判之后;如果你们担心跑了,这根本不存在,我丈夫是从上海赶回来,主动配合你们调查的。” 秦晴见了穆广:“穆广,你为什么不抗议?” 穆广:“他们说,如果我接受刑事拘留,他们就可以启封工厂。我不想再连累工厂。” “封厂关你屁事啊!” “工厂封闭一天,舅舅就抬不起头一天。” “我要找律师。” “秦晴,找律师是要花钱的。你忘了,四万块钱的债压在头上,我们家已经山穷水尽了!”穆广说完低下头。 “我去找县委谢焘书记。” 秦晴到了县委办公室,值班的同志说:“谢书记正在巡视高考考点呢,有事下午来吧。” 下午再来,县委办公室的同志说:“哎哟,真不巧,谢书记到地委开会去了。” 秦晴强忍着悲伤,照顾弟弟。7月9日下午,秦晴去看穆广,穆广说:“回家帮我收拾几件衣裳吧!” 秦晴:“他们决定要拘留你?” “恐怕抗不过去。” 傍晚,秦晴正在给秦朗收拾行李,双手捧着秦朗的衣裳,想到要回家给穆广收拾坐监的衣裳,秦晴怔怔地久久不动。 秦朗在门外跟同学兴高采烈地打招呼;到门口,看到姐姐的背影,突然蹑手蹑脚;进门来,轻轻把书包撂在地上,蹭到姐姐身后,双手蒙着姐姐的眼睛。“不许动!跟我走!” 秦晴麻木地应道:“跟你上哪儿?” “跟我上北京。” “最后一场考得好吗?” 秦朗放开姐姐,跳到她面前,脸朝着她的脸。秦晴:“瞧你这浅薄的样子。你就那么有信心?” “说实话,考的时候,自己没什么信心,出来一对答案,所有人到班主任那里集体估分,我的信心来了!”秦朗恬着脸,伸到姐姐面前,“亲爱的秦晴同志……” 秦晴拍打了他的脸,感觉那张细嫩的脸上已经有些毛糙,她说:“要死了!考试结果还没出来呢,你就范进中举啦。” “阿姐,我要是上大学,你是我第一要感谢的人!” “不就照顾你几天吗?” “何止是这几天,是你用自己拼酒拼来的业务合同帮助我挣到了大学四年的费用。” 秦晴的心头掠过一阵悲哀,秦朗说:“怎么啦?不高兴?是不是后悔啦?” “我跟你姐夫为你,可以倾家荡产,我后什么悔!” 秦朗跳开来,在秦晴背后怪调地说:“不至于吧!再说了,小弟总有发达之时,你有春风,难道就知道小弟不还你秋雨?” 秦晴:“秦朗,我们收拾一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秦朗:“哎呀,那不行。” “怎么啦?” “晚上同学聚会。同窗三年,就要分手了,这个仪式哪能不参加呢?”他凑近秦晴的面前,嬉皮笑脸,“特别是一些喜欢你弟弟的女同学,看到你弟弟缺席,她们会终身遗憾的。” 秦晴瞪着他:“你敢早恋?” “没有!”秦朗闪开,然后认真地说,“高考是选拔赛,自己感觉好不是真好,只有确切知道别人没你好,那才是真好。我想利用晚上聚会的机会,刺探一下其他同学的情报。今晚非去不可,要陪看什么重要人物,别天起,我专门陪你,行吗?我亲爱的秦校长同志!” 有同学在门外喊“秦朗”,秦朗跳跳蹦蹦地走了。 秦晴呆呆地坐了一会,她怎么也放心不下穆广。她给秦朗留了张字条。 在前往法院的路上,她鬼使神差地来到县委办公室,值班的同志被她打动了,悄悄告诉她:“谢焘书记今晚从巢湖回来。” 秦晴明白了,她径直去了县委招待所。 秦朗跟同学喝了很多啤酒,醉醺醺地回到住处,看到字条,赶紧来到法院。在那里了解了穆广的处境,他没有见穆广,而是回去,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裹连夜赶往芜湖,从芜湖赶往荻港。 秦晴在县委招待所等到了谢焘副书记,谢书记听了她的叙述,说:“你先回去,明天上班,我帮你问问。” 秦晴见了穆广,告诉他情况,然后回到秦朗的住处,发现秦朗留的字条,她顿时傻了。 秦朗的字条上写着:“姐姐!我已经知道一切。我对不起穆广哥哥!我现在就去寻找费绍光,哪怕找到天涯海角,我都要把这个坏蛋抓到!” 秦晴一时六神无主,悠悠荡荡地来到法院。穆广看了字条,气愤地说:“谁让你告诉他的?” 秦晴:“我没有说。” “费绍光现在在四川和贵州一带游荡,好找的话,我早就去找了。再说,就算找到他,又有什么用呢?” 秦晴抓着穆广的手,泪流满面:“这个小短命鬼要是出事了,我妈妈也就活不成了!穆广,我怎么办呢?” 第121章 这个,这个…… 县委副书记谢焘的办公室,无影无形地弥漫着一股让人压抑又让人激动的气息,这叫官气。但秦晴特别喜欢这气息。 秦晴坐在软软的皮沙发上,眼睛不安分地欣赏着办公室的格局和陈设,敬羡谢书记办公状态下的举止风度。 谢书记在给法院领导打电话,已经谈了好一会儿,谢书记这边“嗯嗯”“哦哦”“啊啊”一阵子,最后作出结语,说:“你说得很对,改革开放,经济类案件增多,这也是个新生事物。处理不好,会对经济生活产生负面导向。但是老滕,我要特别提醒你:一切都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对嘛!那好,就这样,再见!” 谢书记放下电话,搓了搓手,转过头来,说:“秦晴同志……” 秦晴慌忙起立,谢书记优雅地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继续说:“考虑到这是个跨地区的经济纠纷案件,县法院院长滕民同志现在在亲自接手处理。你去一下,把你们的情况如实地向滕院长作一个汇报。这个,这个……”谢书记轻轻地拿食指笃笃地点了点办公桌面,“思想要端正,认识要到位,态度要诚恳,配合要积极,反映问题要实事求是,主动地协助法院调查。这个,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法院是秉公执法的。” 秦晴:“谢书记,会有问题吗?” 谢焘一笑:“有问题就有问题,没有问题就没有问题。咱不回避问题,是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有多大的问题就解决多大的问题,是谁的问题就让谁承担责任。不夸大,不缩小,不延伸;不扣帽子,不打棍子,不无限上纲;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坏人……” “法院会扣人吗?” “当然不能。” 秦晴神情紧张,她知道自己额头没有汗,但还是掏出手帕擦拭。“谢书记,从您跟滕院长交流的情况看,会判刑吗?” “这个这个,案件还没有审理,谁也不敢下结论。你懂我的意思吗?”谢焘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审理之前,谁也不敢下结论!我是县委副书记,我也不能干预司法程序。你知道吗?” 秦晴从他的眼神里读出的是正面的暗示,她朝谢书记欠了欠身。 秦晴去法院滕民院长办公室,发现穆广坐在那里。两口子向滕院长交待情况之后,滕院长:“你们先回去吧。” 穆广遇赦一般,急忙:“谢谢谢谢!” 滕民伸出食指:“有一点你必须记住。” 穆广深深点头,滕民:“你回去后,不允许离开江心洲。” 穆广:“不给出门?” 滕民:“对!必须出门的话,要向我们报告,经过我们批准。” 秦晴:“那是为什么?” 滕民对秦晴说:“因为我们会随时传唤他到庭。” 宋治平法官像个小秘书一样,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看院长脸色,适时捧出一个登记簿,对穆广说:“请你签个字。” 穆广抓笔就要签字,秦晴跨前一步:“这是什么?” 宋治平:“放他回去的手续。” 秦晴问穆广:“你进来的时候签字没有?” 穆广摇摇头,秦晴对宋治平说:“叫他签字的依据是什么?”她转向滕民。 滕民摆摆手:“算了吧!” 出了法院的门,秦晴回过头来,仰望着大楼,感叹一声:“权力真好哇!” “权力真好玩!”穆广手扶着秦晴的腰,“快走吧,防止他们改变主意,又把我抓回去。” 秦晴:“他们敢!” 穆广:“案子还没了呢!” “管他呢!”秦晴的脸上显示着成就感,“穆广,说,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最想跟你睡觉!” “掌嘴!不许说这些没出息的话。” “那就想找个地方,大吃一顿。妈的逼,这几天把老子饿坏了!” “想吃什么?” “马家老字号板鸭。” “燕家也不错,就在附近。” “我都流口水了!” 秦晴挽着穆广的胳膊,强颜欢笑:“我们俩来一只整的,怎么样?” “不,我们三个人!” “三个人?” “对啊!” “哦,对了!”秦晴的手搭在腹部,轻轻地抚摸,“这两天让小宝宝也跟着担惊受怕了,应该补偿!” 吃过饭,从秦朗的住处取了东西,穆广把秦晴送到车站。 秦晴坐在候车室,穆广从窗口买票回来,递给她一张票:“这是你回去的票。” 秦晴:“你不回去?” 穆广拿出自己的车票:“我去荻港找秦朗。” “为什么不先回家跟爸爸商议一下?” “我不能回去。” “你怕他吗?”秦晴柔情如水的目光看着丈夫,“爸爸知道真相之后,只会感激你,不会训你的。” “我跟爸爸之间,既不存在怕他,也不存在他感激我。我回去,就不能离开江心洲,离开了,就带爸爸为难。”穆广凑近秦晴,“你忘了法院滕院长的话吗?” “对呀,他让你近期不要离开江心洲,随时听候传讯。” “县法院院长滕民的原话是这么说的:‘你回去后,不允许离开江心洲。’那我就不回江心洲,等于一直是人在旅途,那就不存在违反他们的规定。你想,从无为县城回江心洲的路有千万条,我走的是从无城到荻港再回到江心洲的路,绕路,费时,多花钱,我愿意。法院也没规定我回江心洲走什么线路,也没规定我什么时候必须回江心洲。这是滕院长卖给我的一个破绽——大概也是谢书记卖给滕院长的一个破绽——我不用好,太对不起领导们的一片苦心了,也枉费了我穆广天生的智慧。” “刁民思维!”秦晴笑了,“想不到你这个大老粗,还挺会抠字眼的。” 穆广坏笑道:“我是大老粗,我粗吗?能有多粗呢?你最有体会了,告诉我,够不够粗?” 秦晴使劲捶他,一边捶一边扶着腰,“哎哟哎哟!都混成这个样子了,还这么不正经。真是穷开心!” “苦中作乐才叫乐。”穆广说,“再苦再累,看到你,我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第122章 刁民思维 秦晴:“你不是看到我,是看到我肚子。” 穆广:“你的肚子不也是你吗?你能说秦晴的肚子不是秦晴吗?” “当个业务员,瞧把你嘴巴当油了,比我们当教师的嘴还油呢。抠字眼,钻空子。” “这是跟我的客户老板们学的,他们中间好多人,真他妈的逼是人精。他们说,干成事,多数时候,需要绕道走。你想想,一条直路摆在面前,谁不会走?赚钱,有时候就是钻法律的空子,在制度下来没下来的时候,打时间差。对内搞活,人家沿海认这个理。” “你这都是歪理邪说,千万别跟我爸讲。” “那可不一定,如果不会绕道走,死板执行县法院的规定,我就不能脱身去找秦朗。整个一大家人,我不去找,谁去找?” 说说笑笑间,秦晴坐的车检票了。穆广忽然收敛了玩笑,对秦晴说:“秦朗到荻港的事,你回家,一定要趁爸爸情绪好的时候,小心地用和软话慢慢地跟他讲。你告诉爸妈,穆广一定会把他们的宝贝儿子带回来,保证一根毫毛不少地交给他们!” 秦晴坐上车,看着车窗外的丈夫,忽然有一股巨大的失落感袭来。身子微微颤抖,车子已经发动,心中有一线割舍的裂痛。 秦晴回到家里,母亲许莲枝追问秦朗的踪迹,秦晴不敢隐瞒。到了这一步,秦晴也不想隐瞒,不想让自己丈夫在爸爸面前再背黑锅。许莲枝在厨房忙碌,秦晴索性一股脑地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秦耕久。 秦耕久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右手按着茶杯,手指的四个指头都在剧烈地抖动,很像是拉二胡时按弦的动作——父亲说他在公社宣传队拉过两天二胡。这时,许莲枝从厨房过来,说:“先吃饭吧。” 话音未落,秦耕久的茶杯朝她飞去,目标就是许莲枝的脸。秦晴大叫一声:“妈妈!” 许莲枝看到迎面飞来白光,本能地把头一偏,把身体一侧。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秦耕久的茶杯砸到许莲枝后面的墙上,回弹撞在许莲枝的身上。许莲枝经过短暂的错愕,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就势瘫坐到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姓秦的,你们父女俩合起伙来要我的命呐!一个杀人,一个端盆。你们要我死,吱一声,何必自己动手呢?我马上就死给你们看!” 秦耕久站起来朝她吐了一句话:“你这个婆娘,就是个丧门星!不认得好人坏人,你这几十岁白活了!儿子给你害丢了,女婿给你害得吃官司,女儿家给你害得倾家荡产,亲家不见了,厂长不见了,工厂给你害倒了……你是什么扫把星!你、你是几十岁,不是几十斤!我看你是好日子过贱了,在造孽!告诉你,许莲枝,你给我听着,两个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收拾东西,滚回你娘家去!” 许莲枝给秦耕久镇住了,不敢再放声大哭。 秦晴厉声道:“爸爸,你太过分了!这是什么时代了,你还这么粗暴。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对待我妈妈!” “老子没有权利?”秦耕久回过头来,本来有一发炮弹要出口,看到女儿的身孕,一时间强咽下去,变成训斥的话,“你给我滚回穆家去,如果还有一点良心,伸一把手,为穆家做一点积德的事。我秦耕久怎么摊到你们这帮混账东西。” 说完,背着手出去了。 “你太野蛮了!”秦晴朝他背影喊道,“你自己就没责任吗?” 秦晴想拉妈妈起来,但她弯不下腰来,只好双膝跪到地上。许莲枝急忙爬起来,扶起秦晴,母女坐到沙发上,抱头痛哭。也只哭了两三声,许莲枝戛然而止,轻轻推搡着秦晴,沙哑着声音:“秦朗在哪里?穆广在哪里?” 秦晴:“秦朗去找费绍光了,穆广去找秦朗了。讲是去了荻港。” 许莲枝丢下秦晴,慌慌张张去找衣服:“我去找他们,找不到他们,我就死在荻港,你跟你老子讲,也别给我收尸了。”接着,坐到地上,又号啕大哭起来,“我的出头嫩笋的小乖乖,你在哪里?你也不打声招呼就去找人算账,你能搞得过他们吗?你现在是死是活?你为什么不先要的妈妈的命再去。” 这时,院子门外,有人探头探脑。 秦晴抢夺了妈妈的衣服,顿足道:“妈妈,你就别添乱了!” 许莲枝回过身来,一把搂着秦晴:“那你倒是说,我应该怎么办?我在家里,你老子等于是在拿钝刀子割我,你没看到吗?” “爸爸就那一头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他心里比你难过。这个时候,他需要安慰,等他火气消了,你还要好好照顾他,别把他身体急垮了,他这棵大树倒了,我们都没指望。”秦晴的手按在妈妈的手上,“相信穆广会找到秦朗,不会有事的!” “可怜我的小乖乖,刚刚从考场出来,还没轻松一刻,就兜头这么一瓢冷水,他怎么受得了?长这么大,一直捧着衔着长大的,哪经历过这么大的事啊。”许莲枝边说边捶打自己,接着,双手捂着脸,口中喃喃地不知说了些什么。 秦晴紧挨着母亲,默默地坐着。许久,母亲忽然抓住秦晴的手,说:“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仙姑庙!我要好好地烧一炷高香,求仙姑保佑我两个儿子平平安安地回来!” 穆广来到荻港电热器厂,问了许多人,得到的信息是,潘志高来过,穆超来过,秦朗也来过,但是,因为这事是费绍光的个人行为,荻港电热器厂一推六二五,他们也没办法,于是都走了。 “到哪里了?” “来一个走一个,那哪知道啊。” 这里什么线索也没有。穆广失望地离开荻港电热器厂,他在自言自语:“潘厂长跟母亲相互有照应,穆超肯定回江心洲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秦朗。依秦朗的脾气,肯定在追踪费绍光。这是很危险的!” 第123章 我是坏人 出门走在大街上,走了一段,一时间茫然不知所之。 荻港是一个古老的江南小镇,沿着长江,一条青石板小街,一泡尿可以撒到头。穆广在这里徘徊,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从街边屋角闪出一个女孩,叫了声:“穆大哥!” 穆广停下脚步,默默地看着她。女孩说:“你在找秦朗吧?跟我来!” 穆广欣喜而警觉:“你是什么人?” “我是坏人。”说完一笑,“嘻嘻,说自己是坏人的人,肯定不是坏人。” 穆广走近她,她说:“我是荻港电热器厂的,我叫兰溪。费绍光骗秦朗的经过我清楚。走,我们边走边说。” 一路上,七弯八拐,她向穆广大致介绍了费绍光如何租用他们厂的仓库,然后把一批电热器存放在那里,又如何花言巧语请她接待秦朗。秦朗来了如何看货,如何兴高采烈地跟费绍光谈生意,最后如何交割,喝了香槟酒。 穆广:“费绍光现在在哪里?” 兰溪:“在贵州。” “确切在什么地方?” “有时候在贵阳市,有时候在遵义市。秦朗一头兴要去他,我想办法把他拦了下来。现在在我住的地方。” 穆广加快了步子。兰溪紧跟一步:“穆大哥你别急,他这会儿跑不了。” “你把他怎么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一个弱女子,能把他怎么的。” “只要人在就好。” “要不是我想方设法阻拦他,一百个秦朗都跑了。”兰溪说,“我就知道,你们家很快会有人来找他的。” 女孩住在小镇的郊区,穿过一个垃圾场,跨过一道臭水沟,绕过一口小池塘,侧过一间苍蝇飞舞的公共厕所,让过一丛坟茔地,经过两垄碧绿的菜畦,在一排猪圈的那一边是五间平房。平房最西头一间,门口绳索着晾晒着女人衣服,长衣里面套着小衣。门上是风雨驳蚀的春联,门旁套着扣,扣上挂着锁。 兰溪从细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穆广:“你把秦朗锁在里面?” 兰溪细指头压着红嘴唇“嘘”了一下,小声说:“他喝多了。” 穆广吃惊道:“你们俩……” 兰溪慌忙摇头,接着故事大声咳嗽一声,动静很大地把门打开,边推门边说:“秦朗,你瞧谁来了?” 穆广一步跨进去,就是一个长方形的单间,迎门锅碗瓢盆之类的厨具灶具餐具,里边靠窗是一张床,床上挂着雪白的蚊帐。蚊帐朝两边挂着钩,凉簟上横着一方枕头、一床毛巾被。 兰溪扑过去,抓起那散开的毛巾被:“人呢?”随后,奔向后窗,双手朝外推开玻璃窗,朝外张望。外面是一块玉米地,高高的、密密的青稞,在烈日下郁郁葱葱。 穆广看到床头柜上有张纸条,是秦朗留下的。 秦朗写道:“兰溪:你这个骗子!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现在就去追主犯。等追到他,问清楚了,把他绳之以法,再来跟你算账!你的箱子是我敲开的,我拿走了五百块钱。不管这是不是赃款,回来一起结算。受害人秦朗。年月日” 穆广手捏纸条,瞪着兰溪:“你跟费绍光一伙的?” 兰溪本能地后退,手在背后摸到门边一根棍子,她站住了,仰面坦然面对着穆广。穆广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于是,暗自调整了表情。 原来,秦朗追到荻港,找不到费绍光,就找兰溪,兰溪得知费绍光卖给秦朗的是水货,才发现自己中了费绍光的圈套,无意中做了他的帮凶,对秦朗万分愧疚,一再赔礼道歉。看着秦朗很冲动,就一心想把他留在这里,等待江心洲再次来人。 秦朗在荻港电热器厂跟他们纠缠了一天,和潘志高一样,空手而出。 兰溪把秦朗带到上次吃饭的地方,招待他吃饭。秦朗一开始不愿意,后来将计就计,在吃饭的过程中慢慢套出了费绍光的去向。 兰溪一个劲地陪他喝啤酒。她在厂里是搞接待的,酒量特别大。秦朗一开始拒绝,后来,盯着兰溪颈子上的项链,心有所悟,故意显得愤慨而放纵的样子,装着喝得烂醉。兰溪果然把他带到自己的住处。兰溪扶他睡下,为他盖着毛巾被,还轻轻地叫了他两声。秦朗说着胡话:“费绍光,你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你害得我大哥倾家荡产……” 兰溪轻声说:“秦朗,你喝水吗?” 秦朗已经打起呼噜来。兰溪给他倒了一杯水凉着,便悄悄地出去,把门朝外锁上。住在隔壁的老师傅说:“江心洲又来了人。” 兰溪赶紧回工厂。于是,追踪到了穆广。 实际上,兰溪刚一出门,秦朗就爬起来,仔细搜寻她的屋子,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皮箱,拧掉小锁,左一层右一层报纸包着一匝钞票,大概这是她全部积蓄,秦朗只数出五百元,其余又放回去。跳出后窗,直奔车站,坐上了前往贵阳市的列车。 穆广把秦朗的留言递给兰溪:“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穆大哥,我跟你小舅子拢共才见两次面,这一次还是敌对状态,你也看到了。我们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兰溪手捧纸条,跌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没有言语。 穆广:“你是费绍光的同伙?” “我不知道那是水货,费绍光骗了我!”吧嗒一声,一大滴泪珠砸到纸面上,兰溪抬起头来,泪流满面,“真的,我没有欺骗秦朗。不!我没想欺骗秦朗。再说,如果我是费绍光的同伙,我为什么要主动收留秦朗呢,我躲还来不及呢!收留他,把费绍光的去向透露给他,他还拿走我的钱,我何苦呢。” “小兰,你跟秦朗的账,由他跟你算。我再问你一句,费绍光现在在贵阳或者遵义,这个消息确切不确切?” “他在那边几个塑料厂跑业务,推销的是我们厂里的货。经常给我打电话。那边的人过来,我还接待过。”兰溪说,“穆大哥,秦朗这一去,闹不好会吃亏。我跟厂里讲一下,找个理由,跟你一起去。” 第124章 夕阳山外山 穆广想了想,说:“你不要跟我去,你跟着我,讲出去好讲不好听。你要是真心悔过,你就守在这里,一有费绍光的消息,或者一有秦朗的消息,你在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家属。我家属,秦朗的姐姐,叫秦晴。她是江心洲小学校长。我把姓名、地址、电话分机号码给你。” 在荻港,穆广跟秦晴通了个电话。然后,坐了两天两夜火车,经过千山万水,来到贵阳市。 出了火车站,夕阳西下,茫茫人海,哪里找寻啊! 先找个小旅馆住下来,洗去风尘,他赶紧找邮局,在邮局里找黄页地址。在火车上,他就想好了两条线索:第一条线索是与电热器相关的厂矿企业。他相信,费绍光一定在这里跑业务。第二条线索是小旅馆。他相信,费绍光和秦朗都只能住这样的地方。 顺着这两条线索,穆广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把贵阳市找了个遍,结果一无所获。贵阳没有,那就去遵义。 到了第三天下午,穆广去贵阳长途汽车站,买了第二天去遵义的车票。就在他从售票厅出来的时候,秦朗从另一道门走进候车室。相隔不到二十米,就这么擦肩而过。 穆广没看到秦朗,是因为低头核实车票。秦朗没看到穆广,是因为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晚上,穆广拖着疲惫的身体摸到邮局,给江心洲小学打电话。 这一头,秦晴守在电话机旁边,开着录音机,听着音乐,手上把玩着易洲留下的那支箫。 电话铃声一响,秦晴急忙放下箫,抓起电话:“穆广,有消息吗?” 穆广:“暂时还没有,我已经把贵阳找遍了,准备明天去遵义。” “如果遵义找不到怎么办?” “那我就要在本地报纸上登寻人启事了。” 秦晴说:“我真的纳了闷了,这个小现世宝,不管在哪里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电报啊。我妈快疯了。我爸嘴巴上说让他自作自受,实际上也在找李文诚伯伯想办法。李文诚伯伯讲,这么讲,秦朗跟穆广,这兄弟俩从荻港到贵阳,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凭着穆广的本事,这事你放二十四个心。” “爸爸不可能放心的。” 秦晴叹息说:“爸爸一下子老多了,头发一夜之间增加了。” 穆广关切地问:“我妈妈和潘志高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穆超又到旌德去找了。” “工厂复工了吗?法院有什么新的说法吗?” “爸爸不让告诉你。” “什么情况?你快讲!” “爸爸怕你着急。” “你这讲一半留一半,我不更加着急吗?快讲,电话费很贵!” “县法院传你到庭。” “这么快?” “爸爸装糊涂,说没见到你,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 “结果呢?” “结果他自己去了,上午去的,下午乡里李文诚伯伯把他捞回来了。李伯伯说,这种情况下,工厂还是暂时别开为好。” 穆广叹了口气。 秦晴:“爸爸想采取缓兵之计,拖延时间,好让你把秦朗那个小现世宝找回来。” 穆广:“你让爸爸妈妈放心,我一定会找到秦朗的!” 实际上,穆广在贵阳市的三天,秦朗也在贵阳市。只不过秦朗处在穆广设想的两条线索之外,他投靠了当地人。 秦朗在无为中学的物理老师汤忍之是贵阳人。汤老师平时就喜欢秦朗这个得意门生。秦朗到贵阳后,电话打回无为中学,汤老师接了电话。他给父亲单位打了电话,让父亲接待秦朗。汤老师的父亲在一家小型酒厂当工程师,安排秦朗住在酒厂招待所。尽管有汤老师的老父亲帮助,秦朗和穆广一样,没有找到费绍光的下落。他的决定也跟穆广一样,赶赴遵义。 秦朗去了遵义,一头扑到遵义最大的塑料厂,这个厂的名字叫赤水河塑料厂。到了赤水河塑料厂供销科,直接就说:“我是安徽来的,我来找费绍光。” 这一问,还真就问到了,供销科的人说:“费绍光现在不在这里,他去了娄山那边的阳九台塑料分厂了。” “狗日的,老子终于找到你了。”秦朗在心里骂着,口里问:“什么时候回来?” “那可不一定,那个幺二和三(不正经)的东西,牛批哄哄,紧倒(经常)倒腾查衣货(假冒伪劣商品),没个准信的,说不定会从那里到别的地方去了。”秦朗跟汤老师在一起,对典型的几句贵州方言,毛估带猜听得懂。 “麻烦你帮我查一查,你们厂还欠他多少货款。” “你想干什么?” “我想支取这笔款子。” “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表弟。” “怎么证明你是他表弟?再说,不经过他同意,我们怎么可能把款子给你呢?要不要给那边打个电话问问?” 秦朗忽然感觉自己失言了,连忙起身,说:“谢谢你们,我还是直接去找他吧。” 秦朗走后。阳九台分厂来电话,请示业务上的事,说:“那一批电热器干脆不要往这边发,我们还是直接从安徽荻港进货,这样会节省运输费用。” 这边供销科的人问:“费绍光还在你们厂吗?” 那边说:“在啊。” 这边说:“他有个表弟来找他,要提他的款子。” 很快,费绍光回了电话,电话里一听描述,费绍光知道,是秦朗找来了。 好个秦朗,一刻也没耽误,直奔深山小镇阳九台。 从遵义到阳九台,要翻过娄山山脉,那里是丘陵地形,喀斯特地貌,崇山峻岭之间,既有盘山公路,又有很多隧道。 秦朗一路欣赏着喀斯特地貌所形成的特有风光,好奇地数着隧道,很快就到了阳九台。到了这个份上,秦朗的情绪完全平息了。他径直来到阳九台塑料厂供销科。 供销科一个女的,背着身子,正在逗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哇泥哇抓,吃了变菩萨。” 第125章 趴下去,把它舔干净 秦朗敲门:“您好!” 那女一回头,上下打量秦朗,秦朗:“可以进来吗?” 那女的目光警惕:“你是来找费绍光的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他去四川了。” “哦,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大概有一个礼拜了吧。” “请问他去四川什么地方了?” “自贡,他在那里有业务。” “那他还回到这儿来吗?” “不回来了,他从四川直接回安徽老家去。” 屋顶上有一台吊扇,秦朗坐了下来,笑了笑:“嘿嘿,我是他表弟,我来看他。他跟你们厂做的业务多吗?” “那我孬不到(不知道)。” “什么?” “不知道。” “你这不是供销科吗?” “他不归我管。”那妇女抱起孩子,“你还有事吗?我要下班了。” 秦朗看看墙上的钟:“才四点钟就下班啦?” “我把伢送回去。” 从这妇女的言行可以判断:费绍光就在阳九台。她好象就在这里专门等待秦朗,把秦朗支到四川。任务完成了,她怕再纠缠,弄不好会露出破绽,所以急忙离开。秦朗没有多说什么,离开了工厂,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下来。 傍晚时分,他悄悄地来到阳九台塑料厂。厂区不大,他在前前后后转悠。忙忙碌碌的工人们,对他视而不见。出了厂,在一个小饭馆要了一碗粉,他端着连汤带水的粉,离开窗口,寻找干净一点的座位。心中正在纳闷,这明明是米面条,怎么叫粉呢? 门口进来三条汉子,一时间,小饭馆的光线都黯淡了一下。三个人鱼贯而入,顺着通道直奔窗口。第一个人跟秦朗擦肩而过,这是虚晃一下。第二个人故意扭头朝向卖粉的窗口,拿肩膀朝秦朗撞了过来,秦朗敏捷地躲开了。第三个人脚下一支,秦朗没有防备下边,一个趔趄,碗摔了,汤泼了,粉洒了,溅到那人的裤腿和皮鞋上。 三个人把秦朗围在中间,秦朗朝窗口看,卖粉的人蹲下身子躲藏起来。秦朗心想,坏了,遇上流氓地痞了。第一个人抱着胳膊:“兄弟,怎么回事?” 第二个说:“趴下去,把它舔干净!” 第三个说:“要不从老子裆下钻过去也行。” 秦朗非常冷静,他说:“三位兄弟,别急着动手,一动手就伤了和气,后面就不好玩了。费绍光给你们多少钱?” 第一个说:“你怎么知道的?” 秦朗:“这还用问吗?三位大哥一看就是讲义气的人,不可能为这么一件小事跟我一个外地人过不去的。这样吧,不管他给你们多少钱,我这儿有十块,请你们喝茶。” 说完,痛快地把一张十元钞票拍到旁边的桌子上。 第三个人伸手拿钱,秦朗:“慢!” 那人手一缩,就那么一缩,秦朗知道他胆怯。秦朗:“告诉我,他在哪里?” 第三个人说:“这个不能说。” 第二个人说:“这是行规,不能破。” 第一个狡黠一笑:“凭你的聪明,你应该知道。” 秦朗:“在哪里?” 第一个说:“你在哪,他在哪!不过兄弟,最好听我一句劝,离开这里,省得留下伤疤,不好看。” “好,我知道这里水有多深了。我明天就走。”秦朗口头答应,心中暗想,“老子费了这么大的气力找到你狗日的,怎么也不会前功尽弃。” 三个人转身离开,第一个人回头说:“老板,再给这位兄弟来一碗粉,记我账上。” 秦朗回到旅馆,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急忙打开包裹,里面的钱没有了。他在兰溪那里拿的五百块钱足够他开销的。在贵阳,有汤忍之老师父亲照顾,节省了钱,本来想,有了这个本钱,足以跟费绍光周旋的。他万万没想到费绍光来了这么一手。 秦朗找旅馆理论,旅馆服务台的人指着背后的标语:“贵重物品,请妥善保管!” 服务台的人说:“入住时问你有没有贵重物品,如果有,交我们给你保管,你说没有,现在怎么又有了?” 秦朗暗自叫苦,一路而来,担心遇到扒手,身上只揣些零钱,把大钱夹书里,把书裹在衣服里,把衣服塞在包里,把包抱在怀里。到了旅馆,放下包,离开的时候,一心想着找费绍光,就没有考虑包里钱的安全。就这么一点疏忽,给费绍光钻了空子。 坐在旅馆的床上,孤独和无助攫着他的心。这时,最先想到的人是姐姐秦晴。姐姐那里有电话。 不行,不能跟她讲,跟她讲,她肯定叫穆广哥哥赶过来。我不能再连累哥哥了。 也不能跟父母讲,一讲,妈妈就会在痛苦中煎熬。 想来想去,他给兰溪打了个电话,让她寄钱过来。为了打动兰溪,他把自己的处境描述得很凄惨很悲凉!说自己给费绍光收买的人打成了重伤,钱也被偷走了,现在命在旦夕。兰溪一听,紧张得发抖,满口答应寄钱。 兰溪放下电话,赶紧跑到邮局汇款,邮局说:“你没有邮政编码不行。”兰溪愣了片刻,想起来,赶紧拨打秦晴的电话。 秦晴一听顿时心如刀绞,但又不敢告诉父母,只有苦等穆广电话。 晚上,穆广在遵义给秦晴挂了电话,得知秦朗在阳九台被打成重伤,而且身无分文。秦晴把对弟弟的痛爱成倍地转化成对穆广的压力,说:“穆广,你要最快速度赶到阳九台,迟一步,他可能就没命了!连夜去,哪怕包车子也要去!” 实际上,穆广已经去了遵义塑料厂,知道了费绍光和秦朗的动向。秦晴的话,他完全相信。他打听了阳九台的所在,连夜赶过去。 穆广直奔汽车站,跳上一辆开往阳九台的汽车。 这是一趟夜班长途车。车到娄山南麓,遇到一场暴雨,停了一会儿,司机跟卖票的一商议,把车开进岔道,进了一座城门,古城门上写着“娄山关”。这倒是个熟悉的地名。进城不远,在娄山关旅社门口停下。 第126章 雄关漫道 司机回头说:“下暴雨,恐怕山里有泥石流。出门在外,安全第一,今晚就在这里住一宿,明天一早开拔。” 卖票的女子说:“娄山关也是个旅游地点,你们还可以游玩一下。” 车上顿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司机和卖票的女子不理不睬地下了车,欢欢喜喜地走进旅馆的雅座间。 穆广心急如焚。他背着行囊,站在娄山关旅社门口。此时,暴雨已经停歇,他走出门去,在院子里,可以看到,西天出现一道晚霞。 娄山关,说是古城,实际也就是一个山区小镇。穆广在小镇找车,公共汽车末班车已经发出,私人车也没有。有人建议他雇一匹马。 穆广:“多少钱?” “大约五十块。” 花五十块钱,就为了赶一晚上时间,他在考虑,秦朗是不是紧急到这个地步。他存在侥幸心理:“凭着舅舅的地位,他费绍光再混蛋,恐怕也不敢对秦朗下毒手。” 从娄山关到阳九台,约六十里路,要是白天,走过去,也就四五个小时。虽然是大山,但是,穿过隧道,道路并不崎岖。“问题是,现在进山,全是黑路。” “有野兽吗?” “那当然!不过现在比过去明显少了。” “有拦路抢劫的吗?” “哎哟,那可说不准。” 穆广一筹莫展。 在此之前,困在娄山之北阳九台小镇的秦朗,担心兰溪没有汇款,又给她去了电话。电话打到厂里,厂里找兰溪,然后,估摸着兰溪到了那边电话机旁,再给她打电话。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 秦朗口袋只有三块钱,全部交了长途电话押金,话务员说:“这钱哪够哇。” 秦朗:“仅这钱讲吧。钱完了你就把我电话掐掉,行吗?” 电话接通,秦朗:“兰溪,钱汇了没有?” “嗯……”兰溪有些迟疑。 接线员忙催她:“快说啊!” 兰溪:“秦朗,你身边有女人。” 接线员没好气地说:“谁是他身边女的啊,我是惜顾你们电话费。” 秦朗:“快说吧!” 兰溪:“还没有。” “为什么?” “你没提供那边的邮政编码,这边不给汇。” 秦朗:“这个,我得问问。” 接线员:“我告诉你,你记好了。”随后报了邮编。 兰溪重复了一遍,对秦朗说:“这回放心吧,我明天一早就汇,给你汇两百块,行吗?” 秦朗怀疑兰溪说的邮政编码,只是一个借口,于是,转了口气:“兰溪,我的伤很重,医院不给我治疗,我快不行了!如果你把款子尽快汇给我,我不再追究你了,借你的钱,我也一分不少还给你。我还告诉你,我这次考大学肯定没问题,如果我上了大学,我就认你做女朋友,我秦朗说话算话!” 兰溪莫名其妙地哭了,说:“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你千万答应我一件事:接到汇款,把身体治好,赶快回家。千万不要再找费绍光了……”她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你姐夫已经……” 接线员:“哎呀,有话快说,哭什么呀,电话费快没了啊——” 秦朗:“我姐夫的事我知道,就这样吧!”把电话挂了。 秦朗挂断了一条极端重要的信息,那就是穆广已经到了贵州遵义。 放下电话,兰溪赶紧拨打秦晴的电话。 穆广滞留在娄山关,给秦晴打电话,秦晴把兰溪的话又加了码地告诉穆广。“迟一步去,秦朗可能就没命了!穆广,我跟你讲,秦朗高考成绩下来了,已经达到重点大学分数线,我们家的未来啊,你千万千万要救救他……” 放下电话,穆广再也呆不住了,他背起包裹,毅然决然地向深山进发。夜幕迅速包围了他的身影。 从娄山关到阳九台,山里人说六十里,其实有七八十里地。要翻过五座大山,经过五道隧道。夜幕下的深山,本来就恐怖,每一座隧道里又没有灯光,黑咕隆咚,远远看去,像巨蟒张着大口吞噬着来人,走进去,活像阴森森的坟墓。 洞外还有一点月色,里面伸手不见五指。穆广只能凭着坚强的意志力,摸着隧道的墙壁,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时会有小动物蹿奔而去,穹顶有时会有恶鸟猛禽突然间扑楞楞飞过。吓得穆广身子紧贴在墙壁上,浑身哆嗦,冒着冷汗。 经过三座隧道之后,看到路边有灯光,穆广感觉自己实在支撑不住了,就敲开一家门,一个老人接待了他。 穆广在这个好心的老人家里休息了两个小时,老人告诉他:“如果你急着赶路的话,现在走,越走越亮,不会再害怕了。” 秦朗身上仅有一点零钱,打电话用完了。这一夜,因为欠费,他被旅馆赶出来,流落街头。想来想去,他去了阳九台派出所。派出所值班的人对他寻找费绍光的事无能为力,对他在旅馆被盗窃之事,也只是做了笔录而已。至于说你身上没钱了,派出所的人一笑而过。这个问题归民政部门管,你明天找乡政府,打个报告给他们,兴许会帮助你。秦朗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早晨,经过一个点心摊,他饥肠辘辘,却身无分文。 他看到那三个地痞流氓中的一个人正在吃早点,就上前索要昨天给他的十块钱。他说:“你们他妈的太卑鄙了,已经给了你们钱,你们还把老子的钱偷了。” 那个痞子说:“没有的事,我们都不知道你住在哪里。” 秦朗抓过他买的油条就吃。痞子阻止,秦朗争执,两人动手打了起来。那痞子不是秦朗的对手,给打跑了,秦朗狼吞虎咽地吃着他买的点心。过了一会儿,三个痞子一齐来了,秦朗早已瞄准柜台上有一部电话,他赶忙起身去拨打“110”。 柜台里的人说:“那电话欠费,打不出去。” 这时,三个痞子来到秦朗身边。秦朗知道,硬打,肯定吃亏,他的目的也不是挑衅他们,而是要把费绍光引出来。于是跟他们装聋作哑,软磨硬泡。三个痞子一说话,他装作听不懂:“什么?你能不能讲普通话?” 第127章 别怕,有大哥在 三个痞子哪有耐心,双方纠缠起来。秦朗:“我不跟你们纠缠,你们把费绍光叫来。” 痞子说:“姓费的已经走了,不在阳九台。” 秦朗不相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痞子说:“大哥,少跟他啰嗦。”于是,抬脚就朝秦朗踹过来。秦朗一转身抄起一条板凳:“来啊!” 对峙片刻,痞子相互使了个眼色,三个人一拥而上,对秦朗好一阵拳打脚踢。 秦朗:“有种的个对个来,三打一算什么狠。” 正在这时,穆广赶到了! 穆广从后面抓住一个,一旋转,甩掉;再抓一个,再旋转,又甩掉;最后一个一看阵势,丢下秦朗,抱着鼠窜,到前面打了110电话。 穆广救起秦朗,秦朗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两人正要走,派出所的人赶到了。 穆广:“秦朗别怕,有大哥在!” 剩下的两个痞子,加上穆广和秦朗,四个到了派出所。穆广和秦朗说明情况,民警出面到阳九台塑料厂了解,确切得知,费绍光已经离开了阳九台。 穆广和秦朗出了阳九台塑料厂大门,秦朗使劲踢飞了地上一块石头,后面有人喊:“秦朗。” 两个人惊异地回头,原来是上一次在供销科遇到的那个妇女,她朝这边走来,警惕地打量着穆广,递给秦朗一个信封,说:“这是费绍光给你的。我没骗你,他这回真的不在阳九台了。” 信封里装着秦朗被偷的钱,还有费绍光的一封信。信中说:“你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是成心害你的。再说,这种商业上的事,认货买货,你告我也没有人受理。另外,你在旅馆的钱是我拿走的,主要是希望你不要折腾。现在如数还你,我另加了两百在里面,你点清了。对不起小弟!” 秦朗看着穆广,说:“大哥,难道就没办法治他了?” 穆广摇摇头:“费绍光讲得对。如果有办法治他,还等到现在吗?大哥我早就找他了。找到他,把他揪到法院,有什么用呢?如果把他揪去有用的话,那他也会把他的卖主揪到法院去。” 穆广给秦晴打了电话,告知一切。秦晴自然欢天喜地,随后便说:“你还是赶快回来吧。爸爸又顶替你去了法院。这一回,妈妈怕影响我肚子里的孩子,不让我到县里找人了。她说,如果把孩子折腾掉了,那我就是死罪!” 穆广把家里情况告诉秦朗,秦朗说:“爸爸在法院不会吃亏的。我们还要等一等,等兰溪的钱汇到才能走。” 穆广想了想,说:“既然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顺便跑一点业务吧。” 秦朗:“对,正好我有本钱,我们就用费绍光给的这两百块砸进去,把费绍光在贵州的业务拉过来,最好连根拔掉。” 于是,这姐夫郎舅,配合默契,硬是把费绍光在贵州苦心经营的电热器业务拉了过来。签下了两万元的订单。 秦朗:“大哥,还是那个问题,江心洲厂没有货源。” 穆广:“没问题,费绍光用的不是荻港电热器厂的货吗。我们也在那里拿货。” “这一次,不能再上兰溪的当了。” “恰恰相反,这一回找兰溪,她一定会尽心尽力。” “有道理。” “这票货不管挣多少钱,都给你做上大学的学费。” “那不可能,你欠那么多债怎么办呢?” 穆广和秦朗在贵州跑业务的时候,县法院的宋治平法官,因为总是传唤不到当事人,非常恼火。秦耕久疲于应付。 常州那边催得急,要求把秦耕久带到常州法院开庭。 就在最关键的时刻,潘志高回来了。 穆广的母亲秦采芬跟潘志高一起回来的。这一段时间,他们去了常州,在那里潜心调查,带回了有利证据,常州跃进塑料厂的火灾事故原因:电热器质量问题引起短路,这是确实的,但是,短路不足以造成火灾。造成火灾的真正原因是跃进厂的电路电线老化,又没有电力保护装置,所以出了问题。 秦采芬回到家里,穆慧和穆超在短暂的喜悦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责难。 秦朗不顾一切追踪费绍光这个事实,已经把秦晴、穆广与母亲三个人之间严守的真相揭穿了:原来,常州跃进塑料厂这票六万块钱的业务是秦朗做的,出了纰漏后,我们穆家倾家荡产把他的问题兜了下来。不光亏了四万块,大哥穆广差一点坐牢,母亲因此失了名节。 穆慧和穆超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但是,穆慧和穆超并没有纠缠和为难秦朗,因为,秦朗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他考取了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这在江心洲村,在高河乡,乃至在虹桥区,都是破天荒的。 秦家取消了一切庆祝活动。距离开学还有半个月,秦朗就去了大学,而且,谢绝了家里所有人的送行。头天晚上,独自收拾行李。第二天早晨,天不亮就独自离开了江心洲。经过江心洲小学,从姐姐姐夫窗前经过,心头暗自发誓:穆广哥哥,将来,我一定报答你的! 穆超因为协助大哥跑业务,放弃了学业,现在,江心洲厂停产,也无法做业务了。他就跟了一个建筑队做小工。每天早晨出门,就着一盆小菜,吃下堆尖一大碗饭。每天回家,都是累得疲惫不堪。 有一次,穆慧路过工地,看到穆超辛苦的样子,她站在树后面抹眼泪。弟弟曾经是一个多精干的小伙子,现在一夜之间变成小老头。过去,跟姐姐有着说不完的话,现在,常常一个人唉声叹气。这一切都是因为秦晴而起。 穆慧把对秦晴的怨恨埋藏在心里。为什么呢?因为秦晴正在孕育穆家的后代。穆慧选择了悄悄地离家出走。她说一个同学生病了,她去看望一下,好几天没回来。 这一天,秦采芬杀了一只鸡炖得稀烂,连砂锅一起送到江心洲小学。秦晴从窗户看到婆婆的身影,忙迎出来:“妈妈,你怎么来了?” 秦采芬:“你又不回去,我不来怎么搞呢?” 秦晴从婆婆手上接过竹篮,秦采芬:“别动,别动了胎气。” 进了屋子,秦采芬找了个碗,把鸡汤盛好,一边盛一边说:“前一段时间不在家,也没好好照顾你。” 秦晴:“我妈妈照顾我不是一样吗?三天两头往我这里送吃送喝呢。”故意夸张地嗅了嗅,“啊!好香。”接着,拿起勺子就要喝汤。 秦采芬:“还滚着呢,等一会喝吧。你去躺下,让我摸摸。” 秦晴乖乖在侧卧到床上,婆婆洗了手,一边摸,一边说话。 第128章 穆慧出走 秦采芬拎着空篮子回家,将要到家门口,听到有人喊“妈妈”,是穆超回来了。穆超穿着粗布衣服,全身沾满了石灰浆。身上背着帆布做的瓦工包。他从妈妈手中接过篮子,经过门口的池塘,穆超走到青石板水跳上,把脏衣服脱下来,在水里洗起来。秦采芬:“那样洗哪里行,快别洗了,带回去,我在家里用肥皂洗。” 穆超边洗边说:“妈妈,你知道阿姐到哪里去了吗?” 秦采芬:“不是说到她一个同学家去了吗?” “她骗你的。”穆超看看周围没人,“她在无为十字街那里一个商店里给人卖服装。” “要死了!你怎么晓得的?” “我们工地上有人上无城买水泥,亲眼看见的。” 秦采芬一时陷入沉思:“穆慧还在生我的气啊!” 翌日,秦采芬让穆超去了无城,好言好语把穆慧劝了回来。 回到家里,穆慧和穆超说:“这次在无城,也有收获,就是认识一个种子公司的人,从他那里买了许多蔬菜种子,还有一本蔬菜培育的书,我想种菜。” 于是,她专心种菜,想用这种方式还债。 有一天傍晚,穆慧从菜地回家,看到潘志高大模大样地坐在她家的院子里喝酒,母亲正给他炒菜。 她当时就气不打一处来。过了一会儿,母亲到门口池塘洗菜。穆慧端把椅子斜坐到潘志高的对面,说:“潘厂长,你不觉得你这么做有什么不妥吗?你是我家什么人,就这么到我家直进直出?” “是你妈妈叫我来的。” “你是个男人,就没有主见?我妈抓一把食,你就跟着跑,那你跟鸡狗有什么区别?”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教养?” “你平白无辜坏了我妈妈的名誉,就叫有教养吗?” 潘志高起身,抓起自己的外衣:“穆慧,我告诉你,我跟你妈妈之间是清白的。不过我向你发誓,这一辈子永远不会踏进你家的门。” 秦采芬回来,发现潘志高走了,她问穆慧:“人呢?” 穆慧:“哦,厂里有事,走了。” 第二天一早,秦耕久来了,问:“采芬,老潘是怎么回事?突然说身体不好,向我请了病假回去了。” 秦采芬:“回去了?我不知道啊。昨天看到他还好好的呢。” 她已经明白了,肯定是穆慧把他气跑了。 秦耕久:“他一走,好不容易恢复的生产,眼看又要停产了。” 秦耕久走后,秦采芬来到穆慧的房里:“穆慧,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妈妈作对?” 穆慧笑了:“妈妈,我以后再也不跟你作对了。” 说完,拎着行李走了,径直去了江心洲码头。穆慧这一回没有去无城,而是过江到了铜陵。铜陵人民广场边有一个农贸市场,农贸市场里面有一个人才交流市场。穆慧在人才交流市场登记后,就去了农贸市场贩蔬菜,做起了小买卖。每天下午都去一趟人才交流市场讨信。三天后,她得到一份工作,是给人家当保姆兼家教。 一个中年男子跟穆慧见面,中介介绍,这个人叫叶铸山,铜陵市铜官山二矿区副矿长。他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叫叶脉,今年十岁,出生的时候呛了羊水,稍微有点智障。他想请一个保姆,照顾这孩子生活,并且教他文化课。穆慧各方面条件正合适。她自己也乐意一试。 于是,穆慧进了叶铸山家。 女儿穆慧出走,让秦采芬伤心不已,她悄悄地来到丈夫穆孝之的坟上哭了一场。 穆超把妈妈劝回来,他说:“妈妈,你别难过,我一定把阿姐找回来。” 穆超向建筑队辞了小工,背着行囊去无城找穆慧。在无城那个服装店仔细打听,那里有个姐妹细细回忆,建议穆超到铜陵找找。于是,穆超到了铜陵,也到了人才交流市场。看到穆慧的登记,找到了她。 在叶铸山家,姐弟俩抱头痛哭。 穆慧:“穆超,我是女的,迟早要离开穆家。我早一天离开,不是跟妈妈生气,恰恰相反,我是给潘志高提供方便。” 穆超在铜陵也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个叫鸿运大发搬家公司当搬运工。 姐姐找到了,自己也找了事,穆超赶紧过江,回到江心洲,告知母亲一切,让她放心。 母亲孤孤单单一个人在家,在黯淡的光线下,坐在地上编织芦席。 穆超:“妈妈,你别太累着。” 母亲:“你大哥欠下的四万块钱债,一日不还清,我一日不安!” 穆超回到铜陵鸿运大发搬家公司,当搬运工,累得像一条黑泥鳅。 这一天,秦采芬坐在院子里编织芦席,江心洲小学的一个女学生推门进来:“大婶,我们秦校长肚子疼,让你赶紧去一下!” 秦采芬:“肚子疼?” 秦晴即将分娩,非常痛苦,但在是否送医院问题上,许莲枝与秦采芬两个一贯相左的人,意见格外地统一:同仇敌忾般地反对在医院产生。 秦晴疼得打滚的时候,抓起床头的那支箫,紧紧地握着它。突然“咔嚓”一声,箫管折断了。 此时,穆广日夜兼程,从贵州往回赶。 秦晴经历了一天一夜的阵痛,第二天清晨,“哇”地一声啼哭,生了个女儿。 风雨过后,彩虹绽放的时候,穆广到了家。温存地安慰过秦晴之后,秦采芬抱着孙女儿的襁褓,说:“哎哟,爸爸在外面赚钱回来啰。快给爸爸看看,看看小宝宝好漂亮。让爸爸给取个名字。” 生了个女儿,穆广的心里多少有些失望,但脸上还是傻乎乎地笑着,双手要接。秦晴在床上说:“你刚走野路回来,别碰她!” 穆广缩了手。秦采芬有些尴尬,许莲枝忙解释说:“秦晴说得有理,穆广那么远的路回来,荒郊野外,什么孤魂野鬼没有?” 秦采芬亲着襁褓,玩笑道:“我们小宝宝命大福大,才不信那些邪说呢!” 第129章 她叫阿晨 许莲枝一边拍打着毛巾被一边说:“哎哟,那可不一定,任你什么人,本事再大,老理儿可不能丢哇。” 眼看着两亲家呛起来了,穆广赶紧和稀泥,他伸出食指,在女儿面前晃动,逗着她说:“让我看看,该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呢?” 秦晴:“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秦采芬:“哎呀,取名字可是大事啊!”那意思是,你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资格啊? 穆广回头笑着说:“秦校长,给她取的什么名字?” 秦晴:“因为是早晨出生的,就叫单名一个晨字。小名阿晨,学名穆晨。” 秦采芬盯着儿子,问:“你觉得行吗?” 许莲枝抢着说:“这名字多爽气啊!” 秦晴:“一年之际在于春,一日之时在于晨。” 穆广:“行啊,怎么不行?”他对女儿说,“怎么样?阿晨,就听你妈妈的,你妈妈比我有学问,我是个大老粗。” 秦晴:“穆广,快去洗一洗,过来扶我起来,我要上洗手间。” 穆广像个小学生一样,在老师面前摊开手:“我已经洗过三遍啦!” 扶起秦晴的时候,穆广的手碰到她床头折断的箫管。 秦晴走出卧室的时候,许莲枝拿出那已经折断成两截的箫管,说:“穆广,你是不知道的,你这个女儿让秦晴吃了一天一夜的苦,可怜嗓子都喊哑了。你瞧,她疼得硬是把这么粗的箫管都折断了。” 穆广接过断箫,看了看,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许莲枝慌忙捡起来,说:“别丢了,把它粘起来,留着。日后女儿长大成人了,也让她看看,儿的生日母的难性!” 穆广把它放入抽屉里。“为什么秦晴生孩子的时候,握着易洲的东西?”这个问题成了他的心结。 许莲枝:“秦朗什么时候到家?” “他的那个汤忍之老师回贵阳了,不是放暑假吗,他回去了。我让秦朗带些礼物去感谢,结果,汤老师硬把他留下,就要游玩几天。估计三五天会回来的。” “你妈妈身体不好,我想把秦晴接回家做月子。这也是你爸爸的意思。” “我听你们的。” “就怕你妈妈多心。” “你这是替她闲,他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秦朗从贵州回来,直接去了荻港,按照穆广的吩咐,把在贵州拿到的电热器订单跟荻港电热器厂的供销科谈妥了。 他在跟供销科长谈的时候,兰溪就在门外伸头张望。 秦朗出来后,兰溪:“秦朗,我有话跟你说。” 秦朗:“好!算你有种,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 兰溪:“我们去一个地方。” 兰溪把秦朗带到江边码头,垂柳依依,江水滔滔。一条木头栈桥从滩头向江心延伸。 兰溪双手扣在腹前,江风吹拂她的连衣裙。她一直从容地往前走。秦朗警惕地跟着她。走到一半的时候,兰溪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秦朗:“秦朗,我鬼迷心窍,上了费绍光的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姐夫!对不起你全家!” 秦朗:“三个对不起,就可以让我们倾家荡产吗?我现在把你推到江里,等你淹死了,我把你拉上来,给你说一百个对不起,行吗?” 兰溪走到栈桥的边沿,秦朗:“你干什么?” 兰溪:“你要是觉得报复我可以解气,那你现在只要轻轻地推我一把就行了!” 栈桥下,波涛滚滚。 秦朗顿足:“兰溪,你少来这一套!你这叫要挟我,你逼着我不追究你,只要我一追究你,你就自杀。搞这个手段,不觉得丢人吗?” 兰溪:“费绍光一共给我一千块钱,我一直锁在箱子里没敢动。你自己拿走了五百,你在贵州,我又给你汇去五百。赃款,我没得一分,只落得个担惊受怕。” 秦朗:“我们家的损失就是这一千块钱能弥补的吗?” “我知道,你之所以上费绍光的当,是因为你想自己解决上大学的费用。我虽然没你本事大,但是,情况也类似。”兰溪从随身坤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朝秦朗亮了亮,“这是安徽财贸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我当时也是想挣点钱上学。” 秦朗接过来,正面反面反复看,冷冷地还给她,兰溪伸手接的时候,没有接住,那个信封落在地上,弹了一下,落入水中,很快被卷入浪花之中。秦朗毫不迟疑,“扑通”一声,和衣跳到江水中,一把抓住那个信封,高高地举过水面:“兰溪,快看,有没有湿?” 江流汹涌,浊浪袭人。兰溪急得乱抓:“秦朗,赶快上来!” 兰溪把秦朗拉上来,一边说:“你真傻,只要录取了,没有那个通知书,照样可以报到。” 秦朗爬上栈桥:“我不想欠你的。”说完,掉头就走了,身后留下一路水迹。 兰溪喊道:“秦朗!” 秦朗没有回头,兰溪哭了:“你就那么恨我吗?” 秦朗回头说:“只能说讨厌,你还不够资格让我恨。” 秦朗没有再找兰溪算账,他把兰溪给他的钱送给了姐姐,说:“这是我给阿晨的见面礼。” 在饭桌上,秦耕久:“费绍光现在在哪里?” 穆广:“听说在四川自贡,也有说,到了乐山。” 秦耕久:“你们把他在贵州的业务兜掉,等于对他报复了。我的意思是,这事就算了。” 穆广:“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没让秦朗追到四川去。” 秦晴:“哪不太便宜他了?” 秦耕久白了秦晴一眼:“照你的意思,怎么才叫不便宜他呢?” 秦晴:“让他赔偿我们四万块损失。” 秦耕久:“你认货买货,你买的就是一泡狗屎也得吃下去,你能找到他什么?商业行为,盈亏自负,风险自担,你起诉都没地方受理。” 秦晴:“爸爸,照你这么说,他理直气壮了,那他何必要躲到外面呢?” 穆广:“从道德上讲,他不在理,所以他躲。从法律上讲,我们拿他没办法。” 秦晴:“那我们就从道德上把他搞臭,让他在社会上不能混。” 第130章 当干部,没有哪个是应该的 秦耕久:“这件事就至此为止了。毕竟他表哥高希进是乡里副乡长。我们再揪着不放,人家以为我是冲着高希进来的。” 穆广:“爸爸,我明白你的意思。当年这个副乡长的位置是你的,所以……” 秦耕久摆摆手:“话千万不能这么说,组织不欠个人的。在干部职位上,没有哪个人应该的。”他跟穆广碰了一下杯子,“这也是爸爸的命。” 许莲枝过来,说:“你爸爸这几夜经常失眠。” “为什么?”秦晴关切地问,然后说,“日子慢慢过嘛,我们都不急,你们急什么呢?” 许莲枝:“还不是操心江心洲电热器厂。毛鉴民说,工厂现在几乎是半停产。” 秦耕久:“老潘走了,我现在让毛鉴民负责,兼任厂长。我们商量准备调整一下章程。” 秦晴:“潘志高把我们扶上马,他走人,也是正常的。” 穆广:“爸爸,我觉得,加强管理也是必须的。” 秦耕久推掉饭碗,说:“穆广,有句话,我在心里倒腾来倒腾去,就是讲不出口。” 穆广吃好了,放下筷子和饭碗,笑了笑:“爸爸,我是您什么人呐?” 秦耕久:“还是不说了吧,秦朗的事把你害得太惨了!” 穆广:“爸爸你越这么说,我心里越空得慌啊。” 许莲枝:“你爸想立一条规矩:今后,我们家的人不再插手江心洲企业的事。” 秦晴摘掉头上的帽子,盯着秦耕久。秦耕久摸出一支香烟,穆广为他点上。 秦晴:“今后,穆广不能当江心洲企业的业务员了?” 秦耕久猛吸一口烟,说:“这不是在商量吗?发扬民主,是吧!” 秦晴:“爸爸,你一贯独断专行,什么时候跟人民主过?” 许莲枝抱着阿晨在怀里一上一下地颠着:“噢,噢,噢,我们阿晨也来听听大人们民主,瞧瞧妈妈的脸,简直像个苦瓜!好丑哟!” 穆广:“爸爸,你的话,正是我想的。” 许莲枝:“穆广不在江心洲厂做业务,不还可以到别的厂——比如讲荻港电热器厂——给他们跑业务吗?” 秦晴:“妈妈,跑业务要本钱的!” 许莲枝:“在信用社贷款不行吗?” 秦晴:“信用社是做钱钞生意的,最势利的一帮人。我是没跟你们讲,穆广给法院叫去的时候,他们几次三番上门逼债。现在欠他两万块钱尾款,穆广是把家产抵押上去的。” 穆广:“秦晴!”他又朝岳父岳母笑笑,“别听她夸张,没那么严重。” 秦晴:“爸,妈,你们别忘了,我跟穆广,我们的经济状况为什么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我们在为秦朗填补亏空,这个时候,你怎么能抽梯子呢?” 穆广制止:“秦晴!” 许莲枝:“丫头你难道没听出你爸爸的话音吗?” “我怎么没听出来?”秦晴的脸都气青了,梗着脖子,“不就是那个毛瞎子在捣鬼吗?他有什么能耐?他干过什么好事?再说了,江心洲行政村的书记姓秦还是姓毛?我爸爸什么时候大权旁落,捧着鼓给别人打了?” “爸爸一定是想整顿企业。这是从我做起,以身作则。”穆广把秦耕久的茶杯续上开水,捧递给他,脸朝着秦晴,“我在江苏、上海参观他们的厂,看多了,我也一直在想,我们这样的村办小厂,亲连亲,故连故,管理上下不了狠手,讲不好听话,就是个小作坊,永远做不大。” 秦晴:“穆广,你一不是村干部,二不是厂长经理,你连个业务员都给人家撤掉了,自己家里背了三四万块钱的债,还不知道怎么还,还有什么心思在这里唱高调。” 秦耕久含着一口茶水,紧紧地抿着嘴。 秦晴从母亲手中抢过孩子,这一抢,阿晨哭了,她气愤地说:“哭什么哭?有这样的好外公,将来你讨饭都不能在江心洲了。”她一手抓起来孩子的衣服,甩给穆广,说:“穆广,我们回家!” 不能跑业务了,穆广只能重操旧业,下江打渔。早晨和上午卖鱼,下午和晚上打渔。 这天晚上,已经很晚了,穆广背着渔网,经过岳父家门口,轻轻敲门进来。 许莲枝:“这么晚了还来啦?吃过了吗?” 穆广:“马上回去吃,我想看看阿晨。” 许莲枝:“将将哄睡着了。” “我就猫一眼。” 穆广进到房间,避光处放着摇篮,秦晴在一边的抽屉桌前批改学生作业。穆广伏在摇篮边,端详着女儿,看着那张粉嘟嘟的小脸,煞是可爱。 秦晴背着身子,说:“今天收获大吗?” “大。” “累吗?” “看到她,我就不累了!”说着,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子亲了女儿的小脸蛋,女儿“哇”地一下,哭了起来。 秦晴搁笔转过身来,许莲枝从外面进来:“怎么啦?又怎么啦?” 秦晴看看女儿,看看穆广,推了穆广一把:“瞧你,胡子拉碴的,扎到她嫩脸上,能不疼吗?” 许莲枝赶紧摇晃着摇篮,笑道:“噢,阿晨不哭了,我来帮你打坏爸爸!叫他长记性,下次要亲你,先把胡子刮干净了。” 秦晴皱了皱眉毛:“不光是胡子,你瞧他一身的腥气。” 穆广自觉没趣,低下头,不声不响地走了。走到外面,站在窗外,对秦晴说:“江边码头的跳板上有几块板烂了,我想在你学校砍几棵树。” 秦晴还在气头上,说:“砍树的事跟我讲什么讲?” 江心洲校园里顺着围墙,种了一圈水曲柳。这是建校时易洲种的。当时种下二十棵,水灾的时候,竟然一棵都没死。四五年过去,现在已经成材了。树冠蓬成一体,像翡翠项链一般。特别是夏日,地上树荫相接,树上蝉鸣相和,煞是让人喜爱。 第二天一早,穆广带人连根挖掉两棵,在原地种上小树,还是水曲柳。 第131章 以后不许你碰这些树部 上午,秦晴到学校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把穆广喊到学校来,质问:“为什么要挖我学校的树?” 穆广:“学校的树,不也是村上集体的树吗?我拿它去修公共码头,有什么问题吗?再说,昨天晚上,不是问过你吗?” “我当时以为你砍学校外围的树。” “砍学校外围的树,跟里面有什么区别吗?”穆广说,“你看看,学校里面的树密,外面的树稀,隔花挖两棵,补上小树不更好吗?” “我晓得,你眼里就是容不得这些树!” “这话就奇了,难道这些树跟我有冤有仇?” “以后不许你碰这些树。” 穆广睥睨着她,目光中含着怨气,想到断箫的事,强烈地克制着自己。 秦晴眼角一挑,改用俏皮的神情缓和气氛,说:“别这么看我,我大小也是这里的校长,我有权保护校园里的一切。别说是你了,学生在树上刻字都给我罚了款。” 穆广和秦晴都心知肚明,秦晴爱惜这些树,是把它当作对易洲的念想。穆广挖这些树,就是要试探她的反应,看一看易洲在她心中扎的根有多深,他的目的达到了。 回到家里,穆超悄悄地告诉穆广,姐姐穆慧在铜陵打工。 穆广问明详情,去了铜陵,找到穆慧。这一去,不但没有把穆慧带回来,反而让他自己留在铜陵了。 穆广进了铜官山矿场,当了矿工。 在铜陵市铜官山第二采矿场,穆广下井背矿,条件异常艰苦。 穆慧时常拎着篮子,带着吃的用的,翻山越岭来到矿上。兄妹俩坐在矿区荒郊野外的树荫下。穆慧逼着哥哥把带来的东西吃下去,一边愉快地看着哥哥吃,一边解释烹饪过程。 矿工工友大老李远远地喊道:“穆广,家属来啦?要不要借个屋子给你歇一晚?” 穆广:“放你老娘的狗屁!没看到她是我妹妹吗?” 大老李“哦——”了一声,低头着,像一条自讨没趣的狗一样走到一边。其他工友笑道:“打妈的大老李,简直是瞎逼,明明看那姑娘跟穆广长得那么像,还家属呢。” 这边,穆慧:“大哥,你多长时间没回去了?” 穆广:“个把月吧。” “从这里跨过江就到家,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为什么不回去?是不是我们现在穷了,舅母和嫂子甩脸色给你看?就算不想嫂子,也应该想你女儿啊。” “女儿在她家养得好得很,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穆广现出自惭形秽的表情,“我不想让她还不懂事就在头脑里留下一个矿工的印象,不想让她嫌。” “她一个几个月大的毛丫头,晓得什么嫌不嫌啊,恐怕是秦晴嫌弃你吧?” “没有!”穆广看着远方,“讲讲你的事吧。你也不小了,个人的事到底怎么办?”穆广指着自己,“哥哥真替你着急,使不上劲的着急。” 穆慧显出天真无邪的表情:“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啊。”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想在娘家多累两年,帮我还债。” “大哥,我没那么高尚。我是没遇到合适的。” “跟谷建邦还联系吗?” “在江心洲的时候,通过几封信。到铜陵来,就跟他断了。” “你到铜陵,他知道吗?” “他为什么要知道呢?为什么要让他知道呢?你还觉得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建邦不是那样的人,你应该相信他!” 穆慧冷笑道:“我跟他单独相处的时间,加在一块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你就敢让我终生相许?” “那还有一见钟情的呢。” “他远在无锡,我在这里……” “有缘千里能相会嘛!” “你知道他身边有多少花花草草?” “那好象不会吧?” 那边,叶铸山在喊:“开工啦!” 穆广和穆慧起身,穆广:“穆慧,穆超这段时间怎么样?” 穆慧:“他还在鸿运大发搬家公司。这段时间,私人搬家的少了,单位长途搬家的多了。我经常见到他,人倒是挺精神的,就是那样的重体力活,我怕他小小年轻把身体累亏了。”接着神情黯然,“将来还要成家呢!” 穆广长叹一声:“都是哥哥的错啊!” 有一家设在上海的纺织厂,前几年在无锡投资办厂。这几年无锡的用工涨价,他们就继续内迁,迁到铜陵,让鸿运大发公司帮助搬运家具。 在无锡纺织厂,装完货,用帆布盖好,刹紧外面的绳索,老板说:“等天黑了上路,现在还有点时间,没到过无锡的,可以去逛逛。” 同伴们都去逛街了,穆超:“老板,我去见一个朋友。” 老板:“快去快回,晚上八点准时发车,迟了不等你。” 穆超摸摸口袋里的钱,说:“行!大不了我坐车回去就是了。” 一个同伴说:“瞧人家穆超,跑业务的底子,讲话口气都不一样,比老板还冲气。” 老板阴阳怪调道:“可惜现在是掉毛的凤凰了。” 穆超找到“建邦五金店”,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双手抚着柜台,站在店堂里:“你要什么?” 穆超一听就知道是老乡,他说:“我找建邦大哥。” “哦,建邦到批发部进货去了,一会子工夫就回来,要不你坐着等一会?” “不了,我到旁边转转,一会再来。” 穆超在门外转悠,附近就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调控着行人,穆超饶有兴趣地观看。一会儿工夫,他就看出门道来:原来,红灯亮,不能走;绿灯亮,抢着走。穆超自言自语道:“黄灯亮,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怎么干呢?” 对面过来一个花样的女孩,她是谢小娥。谢小娥和穆超互不相识。穆超只觉得看着养眼。她的窈窕身材和轻盈步态,牵动着穆超的目光。 红灯的时候,谢小娥驻足,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绿灯的时候,她匆匆地把镜子溜进包里,一边走一边回眸瞟着自己那稍稍显着的翘臀。 第132章 初识谢小娥 就在这时,这边树后面冲出一辆自行车,直奔谢小娥。 “不好!”穆超在心里说了一声。就在这一刹那,自行车跟谢小娥碰撞了。 骑车的是个长头发、喇叭裤的青年。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骑车人手上拿着的纸盒摔得老远。他看了看谢小娥,又看了看那盒子,喊道:“我的灯罩。” 谢小娥慢慢爬起来,眦着嘴,揉着腿,拧着眉,说:“对不起!” 长头发年青人爬起来,支起自行车:“对不起就行啦?我的玻璃灯罩……”他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堆玻璃灯罩碎片。 谢小娥委屈道:“我走的是绿灯,你走的是红灯呀。” 长头发:“十字路口红灯,可以右拐的,这你都不懂吗?少废话,赔我灯罩!” “多少钱啊?” “一个灯罩二十块,你自己数,碎了多少个。” 谢小娥一看,一盒子灯罩全碎了,而且碎不成形。长头发:“不成形,你就数那灯罩托。告诉你,一共六个。” 谢小娥翻捡灯罩托,把手划破了,鲜血淋下来,她伤心起来:“怎么这么倒霉呀!一个灯罩能值二十块钱吗?” 长头发:“我还能骗你吗?发票还在这里呢。”说着,掏出发票,在上面戳戳点点:“你看你看!” 谢小娥:“我们两个人撞在一块,出了问题应该共同承担,我最多只能赔你三个。” “没门!六个灯罩,一百二十块钱,少一个子儿,敲你牙齿凑数!” “大哥,我没钱啊!” “你不是在文印社上班吗?叫你老板借钱给你。” “老板欠我的工资还没给我,怎么可能借钱给我呢?”谢小娥无可奈何地说,“要不你报警,叫公安局把我抓起来吧。” “不想赔,是吧?” “赔不了!” “没钱?” “嗯。” “那也行,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赔我睡一晚上。” “你放屁!你混账!又想诈钱,又想诈色!”谢小娥扭头就走。 长头发声音不高不低:“站住!再走一步,我让你毁容,你信不信?就用你这碎灯罩。” 谢小娥站住了,长头发上来,一把拽住她:“跟我走。” 谢小娥拼命挣扎:“放开我!再不放我喊人了。” 穆超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去,说:“兄弟,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小姑娘,这不够意思吧?” 长头发一瞪眼,圆圆的眼睛中间,两颗贼溜溜的乌眼珠:“你他妈的算哪根葱啊?我们两口子吵架,关你妈的屁事啊!”接着,他朝谢小娥吼道,“走,跟我回家去!” 谢小娥:“不要脸,谁跟你是两口子?” 长头发“啪”一巴掌扇到谢小娥的脸上,“你还反了你,跟我回去!” 谢小娥捂着脸破口骂道:“流氓!” 穆超疑惑起来,退到马路边。谢小娥说:“小哥哥别走哇,快救救我!” 穆超朝他们走去,长头发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贴到谢小娥的脸上:“再叫,老子叫你破相!” 谢小娥的眼角斜视着那玻璃,浑身哆嗦起来。长头发趁机强吻她,谢小娥咬着牙,扭过头去,呜呜地叫着:“坏蛋!流氓!” 穆超沉着地走过去:“兄弟,你放了她。” 长头发:“放了她,你赔钱?” “我赔。” “一百二十块,你赔?” 穆超:“我赔!”一边说,一边掏钱。掏出钱来,一五一十地点数。长头发放了谢小娥,伸手从穆超手上拿钱,穆超手一松,钞票飘散在地上。长头发怒视着穆超。穆超:“要不要?” 穆超护着谢小娥来到马路这边。谢小娥把他带到附近的文印社:“我就在这里上班。” 穆超看了看招牌。 谢小娥:“小哥哥,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留下地址,我以后有钱了,把钱寄给你。” “回头再说吧。”穆超看到文印社门口有一辆破旧的女式自行车,“这是你的车子吗?” 谢小娥点头:“嗯!” “借给我骑一下,行吗?” “当然行啦!” 穆超骑自行车是在上中学的时候学会的,他学自行车跟学游泳一样,只是一次放手就会了。他把自行车推到无为大堤上,顺着斜坡朝下放,一次俯冲,竟然就驯服了它。 穆超骑着自行车追赶那个长头发青年。追到一个巷口,穆超把他拦住:“呔!识相点,把老子的钱还给我!” “凭什么?你不是代她赔偿吗?” “你自己清楚。拿一堆灯罩碎片,诈骗小女孩,你有出息吗?” 对话之间,两个人都把自行车支了起来。 长头发:“呵,有点小聪明!” 穆超:“不算聪明,将将好识破你。你要是站着撒尿的,乖乖地把钱还回来。” “看来你脑子还行,就不知道你拳脚行不行了……”话音未落,就是一个旋转,一脚扫到穆超的小腹。 穆超双手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说:“还钱!” 长头发:“你他妈一会儿逞英雄,一会儿耍无赖,算什么?”他一肘击打在穆超的后背上,“钱还不了,你还手吧!” 穆超嗓子眼里发出沉闷的声音:“还钱!” 长头发揪起穆超的头发,凑近他的脸,恶狠狠地说:“从哪里来,还滚到哪里去。” “我不想打你。” 长头发冷笑:“去你妈的蛋!”双手使劲一推。 穆超是搬家工人,不光身板抗打,力气也大。他顺势捉住长头发两只手腕,同时朝外旋转,拿住了反关节。长头发疼得直叫唤:“哎哟!” “我已经让你三招了!”穆超放了他,“还我钱!” “还你这个!”长头发双拳直冲穆超胸口,穆超后退一步,一个侧转身,一脚前绊,长头发因为用力过猛,摔倒在地。 穆超跟他保持着一米的距离,喝道:“起来!” 长头发坐在地上,两手交互揉着胳膊肘。穆超:“再不还钱,公安就要来了。” 长头发不情愿地掏出钱来,穆超一把夺过,跨上自行车:“再见!” 第133章 嫁给我吧 到了“建邦五金店”,谷建邦和谢小娥迎到门口,谷建邦朝穆超来的方向张望,没有人追来,他拍了拍穆超的肩膀:“行呀!穆超。” 谢小娥接过自行车,朝穆超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钱要回来了吗?” 穆超:“那当然!” 谷建邦:“动手了没有?” 穆超:“没有!不是‘五讲四美三热爱’吗,动什么手啊?” 谷建邦:“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谢小娥,这是穆超。” 穆超瞪大眼睛:“原来你就是谢小娥?” “我不像吗?” “不是。” “那为什么这么惊讶?” “不是,”穆超支吾道,“听我大哥和我嫂子说过。” “他们怎么说我了?” 穆超挠了挠后脑:“也没怎么说。” “没怎么说是怎么说的?”谢小娥微微晃动着身子,“说嘛!” 谷建邦看着他们,暗自发笑,说:“我请你们上大排档,在那里慢慢说吧。” 坐在大排档的桌子上,谷建邦手拿菜谱,随意翻着:“穆超你想吃什么?” “随便。” “这里没有‘随便’这道菜。” 谢小娥一把夺过去,说:“我来点,保险他喜欢。” 谢小娥点菜的时候,谷建邦关切地看着穆超,感觉这孩子比上次见面时又黑又瘦了。穆超腼腆起来。 谢小娥合上菜谱:“暂且就点这么多,赶快上吧。” 谷建邦掏出钱来:“小娥,你去对面买两瓶啤酒来。” 谢小娥:“那我要一罐饮料?” “行。” “我要大瓶雪碧。” “没问题。” 穆超目不转睛地看着谢小娥的背影。 “穆超,你姐姐还好吗?” 谷建邦的问话,让穆超猛然间醒过来似的,连忙地“啊,啊”答应。 “我跟你姐姐通信,三个月前,她忽然不回信了。她怎么了?” 穆超的双手夹在两腿之间,神情黯然:“情况不大好。” “她跟别人订婚了?” “不是。” “生病了?” “也不是。” “到底怎么了?”谷建邦知道,穆超主动找他,肯定有话要说。 穆超大致介绍了家庭变化情况。谷建邦:“这么说,你们家现在很困难?” 谷建邦深思起来,穆超默默无语,眼睛瞟着大街对面,关注着谢小娥的行踪。谷建邦抬起头来,正要说什么,谢小娥来了。 麻辣串上来了,谷建邦像个大哥哥,拿两个串子,一手一支递给穆超和谢小娥。谢小娥拿串子尖儿跟穆超的串子碰了一下,说:“谢谢啦!” 穆超:“谢我什么?” 谷建邦:“谢你今天帮她解围了。” 谢小娥:“不是,谢谢你来到了我们的身边。” 谷建邦故意显得怪异的表情:“这就怪了,你们又不认识,他来了,有什么好谢的?” 谢小娥调皮地说:“他来了,沾他的光,我才能吃你一顿。” 穆超觉得一切都是这么美好,他只是甜蜜蜜地笑着。 谷建邦:“小娥同学,感谢的话就不要说了,要拿实际行动来。这几天呢你协助我,帮我看看店,我回去一下。”他对穆超说,“我们一起去铜陵。你就别坐搬家公司的破卡车了,长途颠下来,骨架都散了,我带你坐大客车。” 谢小娥:“那我也去。” 穆超的眼神里有点惊讶。谷建邦坦然道:“可以呀,一句话!” 谢小娥兴高采烈:“太好了!” 谷建邦:“去可以,不是现在,等以后看看缘分再说。” 谢小娥:“你又逗我开心了。” 到了铜陵,穆超帮谷建邦约穆慧出来。 谷建邦和穆慧一起去爬笔架山。爬到半山腰,穆慧停下来,微微喘着气,眼看着山顶,一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顺便捋了捋头发,说:“还要往上爬吗?” 谷建邦:“怎么?爬不动啦?”他伸出手,“来!我拉你。” 穆慧的手碰到他的手,赶紧缩了回来,神情迟疑:“我还要给叶矿长家洗衣裳呢。” 谷建邦:“陪我到山顶,我让你看样东西。” 他们顺着山间小道,穿过树林,逶迤而上。到了山顶,极目四望,穆慧深深地呼吸着:“哎,好久没这么畅快过了!” 谷建邦:“那不是辜负了这一片好风景吗?那个叶矿长家里的事就那么忙?星期天总有时间吧?” “有时间,没心情!”穆慧说,“哎,你不是说看什么东西吗?” 谷建邦掏出一个小小的方锦盒,双手捧给穆慧。 穆慧郑重地接过去,语气有点撒娇的味道,明知故问:“这是什么啊?”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里面是戒指。穆慧仔细端详了一番,接着果断地合上,还给他,谷建邦后退一步,说:“穆慧,嫁给我吧!” “你这算什么?” 谷建邦单腿下跪:“算向你求婚!” 穆慧的脸上飞红了。“这怎么行呢?” “这怎么不行?” “就我们两个,就这么私订终身?” 谷建邦拉着她的手,这一回,她没有往回缩,而是主动地握紧他。谷建邦:“我们现在就去找大哥。” 在矿山小饭馆,穆广兄妹三人,加上谷建邦,正好坐在四方。 穆广示意穆超,兄弟俩共同举杯,说:“我们敬你们两个人。” 穆慧:“大哥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们两个人?” 穆超:“阿姐,这都什么年代,怎么这么保守?” 穆慧红着脸,扭过身子:“是啊!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还在包办婚姻。” 穆广:“你们不是在写信谈恋爱吗?” 穆慧:“我还没想好呢。” 穆广跟谷建邦碰杯,挤挤眼,笑了笑:“让她一个人慢慢想,我们喝酒。” 穆超举杯,讪讪地说:“我也参加一个。” 穆慧打了他的胳膊:“参加什么,你的胃还是嫩的,少喝酒。” 穆超乖乖地放下杯子。穆广和谷建邦相视一笑。 喝下一杯啤酒,放下杯子,谷建邦:“大哥,你听我一句劝,别干这个了。”他的意思是,别当矿工了。 穆广:“不干这个干什么呢?信用社跟着屁股后头逼债,只有这条路来钱快啊。” 第134章 肉香 谷建邦:“你好不容易把常州、无锡、上海电热器市场打开了,这本身就是资源。手里握着资源不用,跑到这里来,冒着生命危险背矿石,你不觉得不划算吗?” 穆广叹息道:“我有什么办法呢?江心洲的厂,我老丈人不让我进,我拿什么去推销呢?” 谷建邦坚定的语气说:“自己办厂!” “自己办厂?”穆慧吃惊地看着谷建邦,下意识里帮他清理面前的鱼刺。 穆超:“那投资多大啊?” 穆广:“兄弟,这个问题,我睡在三更半夜都琢磨过。投资需要这个数……”他伸出拇指和食指。 穆慧:“八万?” 穆广摇摇头。 穆超:“八十万?” 穆广点头。 穆慧:“两万块的债务就把我们家压垮了,你还要八十万!” 谷建邦:“穆慧,这是两个概念。这叫借鸡下蛋。” 穆广:“办厂肯定要贷款,贷款需要打点,我现在没钱打点。” 谷建邦:“我借给你。” 穆广:“我承担不了这个风险。” “泼了算我的。” “那我就更不能要了。” 会面之后,谷建邦将要回无锡,他约了穆慧单独见面,他说:“穆慧,我们的事,大哥都同意了。我现在有责任关照你,我们一起去无锡吧。” “不行!” “为什么?” “大哥和穆超这边需要照应。” “他们相互照应不行吗?” “我现在跟着你去,我这池塘的清水就变成浑水了。有事你就写信给我吧。我们的事,应该由我妈妈和你父母做主。” “你妈妈那头,大哥不是打了包票吗?” “本来我跟我妈妈就误了气,个人的大事再不当面征求她的意见,那她恐怕真的打着不让我们进门了。” “我听你的。”谷建邦无奈地说。“你抽空劝劝大哥,不能再这么拼命了。这次看到他又黑又瘦,二十来岁的人,像个小老头子。” “就是给秦家人害的,害了我们一家!” “穆慧,这样的话只能在我面前讲讲,在大哥面前都不能讲,大哥爱秦晴嫂子,爱一个人就愿意为她付出一切。我能理解大哥!”谷建邦说这话,故意不看穆慧,穆慧看着他,心中异常感动。谷建邦继续说,“这次回无锡,我想把五金店转让给我二叔。” “那你做什么?” “我到铜陵来。” “干什么?” “追你!” “这都是没正经的话,我不听,我也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到车站去了!” 谷建邦转身而去,穆慧失落地挥手。谷建邦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穆慧笑了:“怎么啦?” 谷建邦:“把你袖口给我闻一闻,行吗?” 穆慧抬起袖子,谷建邦深情在嗅了一口,陶醉着说:“你今天递东西给我的时候,袖子一招,我闻到你袖口有一种特别好闻的味道。” 穆慧微笑着说:“什么味道?” 谷建邦:“肉香!” 穆慧本能地问道:“什么肉香?” 谷建邦作出一脸谗相:“粉蒸肉香。” “想不到你这么下流!”穆慧伸手隔空甩了一巴掌,“你在开放城市学了玩弄女性的手段,就来欺负我们乡下民女。我再不理你了!” “真不理我了,那我就走了啊!” “就不理你。”穆慧背过身去。 等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谷建邦已经走远了。 初夏时节,江南多雨。天气晴稳之后,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盛开了。冶炼厂等待用料,矿山必须抓紧复工。 在铜官山第二采矿场。 这一天上午,歇乏的时候,十几个矿工坐在井口的地上,抽着香烟,聊着天。穆广倚靠在小松树上,眯着眼睛,想象着女儿阿晨现在的样子,脸上洋溢着幸福。忽然感觉屁股痒痒的,摸了一把,没什么。坐下,又感觉地面微微颤动。再次起身,拨开稻草,发现地上有几条新鲜的裂纹。他的第一反应和他的第一声报警同时发出:“不好!矿井塌方。” 顿时,在场的人爬起来,拔腿就跑。穆广一个箭步冲在最前面,他忽然停下来:“井下有人!” 他跑回来时,刚才倚靠的那棵小松树已经向一边倾斜。他跑到井口时,已经听到矿井巷道的支架嘎吱作响。他赶紧使劲摇动井口的报警铃,里面没有反应。他看到井口壁橱格子里,少了八九顶矿工帽。他没有多想,就冲了进去,一边猫着腰往里钻,一边喊道:“里面的人快出来,要塌方了!” 很快,里面跑出七八个矿工,神色慌张,一个个像兔子一样,从穆广身边溜过去。穆广问最后一个人:“下面还有人吗?” 那人说:“好象没有了。” 穆广转身就走,这时,听到隐约传来“啊——”的一声喊叫。 穆广返身冲向矿井深处,刚走了三五步,头顶上一堆矿渣就掉下来,砸在他的头上。他一时懵了!井里传来凄惨的呼救声:“救救我!”穆广听出那是大老李的声音。 穆广抖落身上的矿渣,继续往里冲。在离井口大约两百米的巷道里,发现了大老李。大老李的两条腿被夹在两根倾倒的支撑木之间,拔不出来。 穆广跑过去,扳动支撑木,上面呼啦啦掉下矿渣。大老李说:“不能动,一动就把我埋了。” 穆广找来一根支撑木作了替换,小心翼翼地把夹着大老李的支撑木拿走。大老李不能走了,穆广只好驮着他往外走,边走边问他:“矿灯在手上吗?” 大老李:“丢了。” 经过刚才掉矿渣的地方,大老李:“放我下来自己走。” 穆广迟疑片刻:“不行,走慢了,井口就封了。” 他背着大老李冲过去,大老李的腿碰到了一根支撑木上,支撑木松动,上面的矿渣哗啦一下塌下来,顷刻间,把他们严严实实地埋在下面。 也就在这一次,井下的电路断了,灯光熄灭,下面一片漆黑。 坍塌的矿渣覆盖着,形成一个天然的像坟茔一样的土包。好一会儿工夫,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开采的是铜矿。铜矿砂,比土石要重得多。 第135章 穆广被埋矿井下 这时,井口外,叶铸山矿长带人来了。从井口通往井下巷道的支架已经变形。 叶铸山红了眼睛,沙哑着嗓子问:“下面还有几个人?” 有人说:“大老李困在下面,穆广去救他,两个人都在里面。” 叶铸山挥手命令:“快、快救人!” 但是,所有人都在摩拳擦掌,吆五喝六,虚张声势,胆怯逡巡,不敢朝井口迈近一步。 叶铸山自己也只是拿着喇叭朝里喊:“大老李,穆广!快出来!” 喊声震动了井壁,井壁上不断地朝下掉渣。忽然间,井里朝外冒着灰黑的尘雾。叶铸山吐着唾沫,往后倒退,继续朝里喊。 喊声唤醒了埋在矿渣中的穆广,他蓄满力量,慢慢地从矿渣堆里拱起来。上面的矿渣还像殒石雨一样往下倾泻。穆广拼命地扒开矿渣,救出大老李。大老李整个身子都已经软了,像一堆破衣服。这时,如果穆广丢下他,自己还是可以冲出来的。 穆广把衣服翻开来,擦拭着大老李的脸庞,边擦边吹,边吹边喊:“大老李!你还活着吗?” 他试了试大老李的鼻子,还有气息,猛地在他人中上掐了一把,大老李一把抱住他:“穆广,我没死,别丢下我。” 穆广粗野地叫道:“你挺住别死,我驮你出去。” 这时,井口的光线黯淡了,穆广驮着大老李一步步蹚着地往前走,大老李在他耳边说:“我还存着钱没花呢?” “出去就别干这事了,先把钱花了再说。” “我还没尝过女人味道呢?” “出去花钱买个四川老婆。” 就在这时,訇然一声,又一次塌方,通往井口的路完全堵死了,里面漆黑一片。 他们被彻底埋葬了! 穆广的身子一下子软了下来,他放下大老李,试探着扒开墙,感觉太厚了。黑暗中,他摸起一根支撑木,拼命地捣那一堵墙,直到筋疲力尽,扔了支撑木,绝望地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稍微平静之后,忽然一个软软的东西摸到他脸上,他“啊——”地一声,倏然惊跳起来。 “是我!”是大老李的声音,“是不是井口堵了?” 穆广怕他绝望,绝望的时候会乱来,故意说:“不是,恐怕是我们迷路了,井口不会堵得这么严实。” “那赶紧找路啊!我要出去,我还有钱呢,很多钱……”大老李一边说,一边捶打墙壁。 “别急,越急躁耗氧气越多。”穆广逮住他的手,“你让我冷静地想一想。” 大老李哭了,哭声闷闷地回音。穆广看不见他,朝哭声的方向劈了一掌。大老李的哭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说:“对不起穆广兄弟,你这条命是为救我丢的,我们一起见阎王。下辈子,我们一起投胎,我给你做牛做马,报答你。” 穆广:“让我想想。”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什么好想的,想也白想。死在床上,还能给世上人留个话。这么死了,家里人恐怕连尸首都见不到。这个矿山,每年都要出两三起矿难,死个人比死条狗还平常。再说,我们都签了生死状。怨谁呢?” “省省力,别说话。”穆广嘴里这么安慰他,自己的精神也崩溃了!“我相信,叶矿长会救我们的。” 井口处,专业营救人员到了,他们武装整齐,带着探测器进入矿井,很快便探明了里面的情况。 叶铸山焦急地问:“怎么样,里面?” “典型的封门坍塌,整个巷道都堵死了。” “那赶快挖啊,还愣着干什么?” 营救队员:“一两百米的巷道挖过去,要多长时间啊!就算他们没埋在里面,也会窒息的。” 叶铸山:“那就一边挖一边想办法打洞给你们送氧气。” 营救人员:“快把这口井的结构图拿来。” “哪来的结构图啊。” “那我们从哪里下手呢?” “就从井口,挖一点是一点。” “还是那句话,挖通了,挖出来的也是死人。” “死人我也要,快挖!” 领头的营救人员说:“这个情况,究竟该怎么处理,我向我们救援队长请示一下。”说完,转身找地方打电话去了。 叶铸山吼道:“别走!” “叶矿长,这么大的事,不请示,营救失败了,我负不了这个责任。”毅然离去。 这时,被穆广呼叫逃生的那七八矿工都聚拢过来,七嘴八舌地:“你们把人去请示,把人在这里挖啊。快挖啊,挖一点是一点,挖一点不就离他们近一点吗?这个时候怎么能停工呢?”“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呢。”“穆广是个大好人!”“大老李还是光棍呢。” 留在这里的营救人员说:“他们在里面还有一点空间,如果我们在外面瞎挖,造成新的塌方,他们的生存空间就更小了。” 叶铸山咆哮道:“放屁!”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棍子,挥动着,指挥自己的矿工:“都给我上,挖!” 于是,大家冲到井口外的工棚里,抄起铁锹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挖掘井口的矿砂。 很快,请示领导的营救人员回来,说:“我们领导说,听叶矿长的,现场责任由叶矿长负。” 叶矿长大手一挥:“开动挖掘机,给我挖!” 营救人员:“请你们的矿工配合。” 两三个小时后,巷道清理出十几米。工人们在挖掘,叶矿厂不时对着里面喊话,每喊一次,都命令大家安静,他贴着墙壁,仔细谛听,矿砂笃笃实实,一丝回应都没有。 时间在推移,营救人员的热情和劲头逐渐减弱,大家心照不宣,如果照这个速度挖下去,穆广和大老李生还的希望是很渺茫的。换句话说,他们拼命挖出来的也就是两具尸体。如果是那样,又何必这么费人力,这么赶时间呢?有人去换工具,有人去方便,有人去找人,现场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三三两两,挖挖停停…… 第136章 能否生还 在叶铸山家当保姆兼家庭教师的穆慧闻讯赶来,扑向井口,就要往里面冲。营救人员拦住她:“这是什么人?” 叶铸山:“穆广的妹妹。” 他们拦住穆慧,穆慧回头问叶铸山:“叶矿长,为什么不挖?” 叶铸山:“穆慧,塌方面太大,离他们太远,我们怕是无能为力了!” 穆慧双膝跪到叶铸山面前,哀求道:“叶矿长,求求你,叫他们赶紧挖,就是死了,也要把尸首挖出来啊!”说完,她起身,自己操起一把铁锹冲过去,拼命地挖矿碴,甩出来的矿碴砸到矿工们身上。 工友们被她感动了,陆陆续续聚拢过来,拿起铁锹,边挖边议论:“穆广最早发现情况不对头的,他在外面,就是为了救我们才冲进去的。” “他冲进去也没事,哪晓得狗日的大老李,平常就磨磨蹭蹭,这一次又落在后面,穆广又跑到深处救他,才困在里面的。” 挖了一会儿,推进一段,营救人员测试了一下,摇摇头:“还远着呢。”他又抬腕看看表,“四个小时,估计里面已经没有多少氧气了。” 穆慧扔了铁锹,一溜烟地跑了…… 日薄西山,夜幕仿佛在顷刻间降临了。从上午十点出事,到现在已经八个小时过去了。根据叶铸山的经验,里面的人生还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穆广——!” 秦晴来了。 矿工们闪开,有人小声说:“这是谁啊?” 有人说:“不认识,没见过。肯定是穆广家什么人。” 穆慧扶着秦晴来到叶铸山面前,秦晴:“你是矿长吗?你怎么坐着?穆广呢?你们快救他啊,你们还我丈夫!” 人们又议论起来:“这是穆广的老婆?他有这么漂亮的老婆?他老婆都这么体面,他还背矿?” 秦晴:“穆慧,你大哥在哪里?” 穆慧搀着她来到井口:“堵在里面。” 秦晴手扶着墙壁,朝里喊:“穆广,你出来,我们回家!穆广,我是秦晴,你听到我的话吗?” 她拳头捶打塌方面,拿手指抠那矿砂。头顶上一大团矿渣劈头盖脸而下,穆慧使劲拽了她一把,躲过了。秦晴的身子瘫软下去,穆慧扶着她。她叫了一声:“我的穆广……”喉咙里一口气没倒过去,立刻昏厥了,倒在穆慧身上。 穆慧身后,秦耕久慌忙帮助她,两个人把秦晴抬到外边。工人从附近的工棚里搬来一张小竹床,让她躺下。 秦晴和秦耕久赶来,是穆慧打电话到江心洲小学告诉的。 秦耕久很冷静,了解情况之后,问:“正面进去起码还有一百多米,恐怕来不及了。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打洞进去?” 营救人员说:“一开始我们也是这个意见,叶矿长……最佳时机耽误了。” 叶矿长对秦耕久说:“我也想到打洞送氧,关键的问题是,不知道他们究竟在什么位置。” 秦耕久:“找到最后出来的那个矿工,问一问大老李当时的位置。大老李困在那里,穆广去救他。救了他,肯定往外跑。再回忆一下,他们跑的时间,大致就知道他们现在被困的位置。然后,我们从矿井顶部地面往下钻洞。” 于是,找来那个矿工,根据他的描述,他们来到矿井顶部的平地上,那个矿工脚点地面,说:“大概就在这下面。” 秦耕久俯下身子,双手扒开地面的碎石和杂草。 营救人员对叶铸山说:“如果从这里朝下打,可能会加速下面的坍塌。如果他们现在还活着,那就有可能会恶化他们的生存空间。甚至会被挤压……” 秦耕久:“你不恶化他们生存空间,不也是抱手停在这里吗?你们抱着手,他们在下面不是闷死了吗?打洞把他们压死,跟不打洞把他们闷死,有什么区别吗?” “出了问题你负责?”营救人员瞅瞅秦耕久,问:“你是穆广的爸爸?” 叶铸山:“他是穆广的岳父。” 秦耕久:“告诉你,他比我亲儿子还亲,我做得了他的主,你们给我挖!” 电钻和铁镐一齐朝下挖。穆慧一边抚慰着秦晴,一边朝这边张望。看到要从顶上打洞,她跑过来,蹲在地上边哭边朝下面喊:“大哥!大哥!” 秦耕久:“穆慧,你去照顾秦晴去,这里有我。” 苏醒后的秦晴跑了过来,扑到爸爸怀里。“爸爸,你是无所不能的,你要把穆广救出来!” 秦耕久轻轻拍着秦晴,抬腕看了看手表,说:“没事的!穆广命大,不会有事的!里面的氧气应该还有,只要打通了,通风了就有办法。” 一个小时后,果然挖通了。“通了通了!”地面出现一个井口大小的洞,朝下看,黑咕隆咚。 秦耕久说:“不是没有塌方吗?” 营救人员松了口气:“如果他们在下面,至少供氧没有问题了,后面的事有好办了。” 叶铸山:“赶快下去!” 营救人员仿佛要进入龙潭虎穴一般,商量来商量去,推举出一个人来。又经过精心准备,腰间缠满了保险带,慢慢地,一点一点下去。上面在呼,下面在应。 叶铸山朝洞口喊:“怎么样?找到他们了吗?” 一会儿,绳索在摆动。上面的人说:“赶快拉,赶快拉!” 于是,一齐使劲“一二三”往上拉绳索,把下面的人拉上来,那人摇摇头,说:“下面空的,没有人!” 叶铸山:“找遍了?” “找遍了。” “看清楚了?” “当然!” 秦耕久的脸上露出失望,双手抱着头,蹲到地上。叶铸山喃喃地说:“只有一种可能,最坏的可能……” 营救人员:“他们有可能给埋在通往井口的巷道里。” 所有的人都放下手中的工具,现场出现死一般的寂静。 秦耕久:“天不灭人,穆广不可能死,不应该死!”他站起来,走到营救人员身边,“把绳子给我绑上,把电筒给我,我要亲自下去看看!” 第137章 老书记,你这是打我的耳光 叶铸山叫了一声:“老书记!” 秦耕久看着他,叶铸山带着哭腔道:“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打我的耳光!” 营救人员:“要不,我们重派一个人下去。” 重派的人下去,叶铸山叫人拿两瓶矿泉水带上。这一回耽误的时间要长一些。 上面的人朝洞口张望,有人说:“怎么还不上来?” “时间越长,就越有希望。” “别是下去的人也给埋了。” “臭嘴巴,别瞎说,滚一边去!” 就在这时,地上的人感觉有些震动,营救人员神色大变:“不好!下面果真塌方了。我们的人搭进去了……” 夜色里,看不清叶铸山的脸色,朦胧中只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秦耕久也失魂落魄,但他异常沉着,看到保险绳又被往里拉了一点,他松了口气:“没事,你们下去的人还活着。” 二十分钟后,果然下面摇绳,慢慢拉上来,被拉上来的营救人员浑身都是灰黑的矿渣,低着头,绝望地摆了摆:“下面,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大家都坐在井口,不知过了多久。夜空中乌云翻滚。疲劳和饥饿夹击着现场的人,人们陆续离开。 营救人员离开时说:“最近一直下雨,土质太松,夜晚作业,一旦遇到意外,我们无法处理。我们已经向淮南救援,他们正在安排技术高的救援人员过来。明天,我们一起过来营救。” 另一个营救人员说:“如果他们还活着,七十二小时之内,还是有希望的。” 说完,他们就走了。 秦耕久、秦晴和穆慧三个人呆呆地站在井口,叶铸山走到秦耕久面前,说:“秦书记,走吧!明天一早再想办法。” 秦耕久没有言语。 叶铸山泪流满面:“老哥哥,实在对不住啊!” 秦耕久拍着叶铸山的肩膀,声音沙哑:“叶矿长,这是他的命,下井就立了生死字据,我们不会为难你的,你走吧。今天晚上,就让我们一家陪着穆广过夜!” 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用自己的信念支撑起一把希望的伞。现在,他支撑不住了。 叶铸山走了,雨来了。夏天的雨,没有主见,跟着云走。一朵云,一阵雨。穆慧从工棚里倒来一杯温水。“舅舅,喝口水吧!” 没有外人了,秦耕久老泪纵横。“穆慧,是我对不起你哥哥啊!” 秦晴:“爸爸,如果你让穆广在江心洲做业务,他会死吗?我会变成寡妇吗?阿晨那么小就没有爸爸吗?现在哭又有什么用呢?” 秦耕久:“穆广不会死的……”他扭头望着井口,过了一会儿,他扑向井口,粗犷的嗓音,疯狂地吼道:“穆广,我的好儿子!”双手捶打着矿砂。那苍老的、绝望的声音在山谷回荡…… 穆慧生怕他掉到矿井下,拼命地抱着他的胳膊:“舅舅!” 天晴了。天空中出现一轮皎洁的月亮,从东向西极其缓慢地移动。矿井四周,一片寂静,草虫的鸣叫越发显得刺耳。 一点星火闪烁着,秦耕久坐在井口抽着烟。秦晴和穆慧坐着靠在井口边的小松树上。穆慧眼睛盯着井口,耳朵总是在谛听,她多么希望顶天立地、力大无穷的哥哥忽然从井口冒出来啊。秦晴在心里发誓:“穆广,只要你活着,我一辈子都顺着你。” 穆慧:“姐姐,我妈妈不知道吧?” 秦晴:“我怎么敢跟她讲?” 好久好久,秦晴:“穆慧。”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大哥多好的一个人啊!他舍不得世界上所有的人,独独舍得自己一条命!” “阿晨已经会叫爸爸了,可是,穆广几个月没回去,他都没有亲耳听到……” “你应该把阿晨带来,让她见最后一面……” 秦晴忽然跳起来:“穆慧你说什么?什么最后一面?穆广不会死的。” 穆慧冷冷地说:“姐姐你朝我发什么火啊?” 秦晴不甘示弱:“因为,我的丈夫是你害死的!” “我?害死我哥哥?” “就是你,老姑娘,没人要,在家里猫不是狗不是,把姑姑气得离家出走还不算,自己一会子烧包跑到无为,一会子烧包跑到铜陵。你不到铜陵来,穆广不到铜陵来找你,他怎么会上矿山,怎么会有今天?告诉你,我丈夫要是真没命了,我要拿你垫棺材底。” “秦晴,你的良心喂狗了吗?我为什么到处打工,穆超为什么当搬运工,哥哥为什么背矿?你不清楚吗?不全都因为你的宝贝兄弟卖假电热器巨亏,我们在给他还债吗?你这么没心没肺地讲话伤人,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两个死丫头,都给老子住口。”秦耕久指了指井口,“再吵,老子就跳下去了。” 穆慧赶紧过来,一把抓住他,委屈地哭泣:“舅舅!你不晓得吗?为了还债,大哥在江心洲起早贪黑打渔,秦晴姐姐开始嫌弃他了。大哥心里很苦,他是带着气上矿山的。他不想当渔民,不想当农民,他想当工人,他想业务员。他参加了江心洲电热器厂的创办,他一心一意还想做电热器,可是又不想带舅舅为难。他想攒钱自己办厂,他说,矿山的钱来得快……” 秦耕久:“丫头,别说了,我都知道。” 听了穆慧这番话,秦晴心如刀绞,她扑向井口,趴在那里,朝下喊:“穆广哥哥!好哥哥!你带我一起走吧……” 穆慧赶紧过去拉住她,说:“姐姐,对不起!是我不好。你还有阿晨呢!” 穆慧把秦晴和秦耕久都拉到工棚里,那里有小竹床。他们相对无语。空气凝固了,时间凝固了,精神也凝固了。 “大哥——”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 伴随着这一声惨叫,天空炸响了一声闷雷。秦耕久一怔,秦晴打了一个寒战,穆慧跳了起来:“是穆超!” 穆超在铜陵大发搬家公司,经常去叶铸山家看姐姐。今天干活干到晚上七点多,在街边大排档匆匆吃过饭。到了叶家,迎头遭遇晴天霹雳。 第138章 霹雳火穆超 这时,正好一个从矿山上下来的矿工来给叶家送信,说叶矿长从矿山下来,要连夜开会研究事故处理意见,晚上不回家了。穆超抓住他,了解到一切。 穆超在叶矿长家借了自行车,经过大发公司时,把自行车扔了,背上一梱尼龙绳,抓起一盏汽油灯,跳上一辆小飞虎车子,飞快地来到事故矿山。 在停车场扔了小飞虎,直扑现场,远远地呼喊起来。 穆慧和秦晴过来,秦耕久也出来,穆超:“大哥埋在下面吗?矿上的人呢?为什么不营救?” 穆慧介绍情况,穆超打断她:“我在叶矿长家都听说了。” 秦晴小声说:“穆超,你能不能回江心洲一趟,把阿晨接来?” 穆超:“嫂子,阿晨能救她爸爸?大哥埋在下面,生死一线,我们大活人站在上面讲空。这叫什么?”接着,他跑到井口,就要往下跳。 穆慧在他身后,拦腰抱住他,哭着说:“穆家已经填进去一个男人了,你不能再填进去。”穆超使劲挣脱她,穆慧抱住穆超的腿:“你要下去,我也下去。” 穆超身子软下来,扭头看到挖掘机,他甩掉姐姐,跑过去,跳上去,经过一番乱捣鼓,居然发动了。 穆超没有正式学过驾驶,他天生对机械感兴趣。在搬家公司,跟司机坐一起,时间一长,就有点会了。 穆超发疯似地驾驶着挖掘机,继续从矿井的入口处往里挖。 天光昏暗,穆超看到离工棚百米远的地方一个稻草堆。他跳下车,走到秦耕久面前:“舅舅把打火机给我用一下。” 拿着打火机,二话没说,直接就点燃了草堆,顿时,火光冲天。 穆超回到挖掘机上,笨拙地操作。但是,他再聪明也无法掌握挖掘技术,折腾了半天,没有任何效果。最后,他开着挖掘机直接往里撞。就在将要碰撞还未碰撞之时,挖掘机侧翻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挖掘机将要翻倒的时候,穆超像一只跳蚤一样,跳离了挖掘机,自己摔到乱石草丛间。穆慧大叫:“穆超!” 穆慧跑过去扶起他,就着火光,在他身上找伤口。穆超盯着井口,忽然抱住穆慧:“阿姐,大哥真在里面吗?” 秦晴过来,看到穆超的脖子上在流血,赶紧把他拉到火光更明亮的地方:“穆超,你不能再出事了。我来瞧瞧,伤哪儿了。” 穆超抓住秦晴:“嫂子,大哥真给埋在下面吗?凭大哥的能耐,那么多人都跑出来,他怎么会给关在里面了?” 秦晴:“你大哥不在井下,出事后,他进去喊人,喊人后,又去救一个叫大老李的人。” 穆超跺脚:“他这是为什么?凭什么?” 穆慧把弟弟摁到小竹床上坐下,在他头上找到伤口。是他跳离挖掘机的那一刹那,头在挖掘顶上磕碰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穆慧:“这要破伤风怎么得了!” 穆超一甩胳膊:“哎呀阿姐你……我死不了!” 然后,他又跑到顶部地面的洞口,张望了一下,回来,拿起他带来的尼龙绳和汽油灯,说:“舅舅你帮个忙。” 接着,用绳子缠住腰,另一头拴在小树上。秦耕久和穆慧过来,两个人一起拉住绳子,穆超手持汽油灯就要往下跳。 秦耕久:“慢着。”他捡起一块石头,从井口抛了下去,只能得下面闷闷的回音。 穆超:“舅舅放心吧。” 秦晴:“穆超等一下,我去工棚拿瓶矿泉水带下去。” 秦晴拿着矿泉水回来的时候,借着火光,看到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个黑影,她站住了,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那个黑影在朝这边移动。 “快看!”秦晴跑过来,指着那边。 穆超猛回头,“我大哥!”穆超对大哥的身影太熟悉了,哪怕大哥露出局部,哪怕只是一个轮廓,他都认得。他一边跑一边解脱绳索。 兄弟俩紧紧地抱在一起…… 穆广生还了!他是循着火光而来的。 他让穆超快到那边丙号矿井井口,把大老李背回来。 穆广被困在井下,他知道,如果从巷道出去,根本没有希望,就算外面朝里面挖掘,也不可能在短时间打通。 剩下的办法只有另寻找出路。他跟岳父的思路是一致的,想到朝顶上穿透,但是,从下朝上打通,太难,而且太危险。 他是个有心人,平时就注意到自己所在的矿井,跟铜官山四队的一口丙号矿井紧挨在一起,有一次还打穿过。只是双方很快打撑子填土,把洞口弥合起来。 他想,也许最理想的办法就是找到那个地方,打穿过去,从四队的丙号矿井出去。 在井下的十个小时,穆广做的就是这件事。首先找到了那个地方,然后一点一点挖开。大老李一开始处在昏迷状态,后来渐渐苏醒,苏醒之后,情绪极其烦躁。穆广花了不少时间安抚他,向他解释现在的处境和逃生方案。 大老李有一条腿受了伤,只能做一些辅助工作。穆广知道,这可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于是,做起来也很慢、很慢。 最后,他打通了通往四队丙号矿井。 但是,那口矿井的内部结构,他并不熟悉。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收工了。他只好慢慢摸索着出路,找到出路后,又回去把大老李驮出来。 驮出丙号矿井,两人倒在地上,月光像水一样洒在他们的身上,他们休息了好一会,穆广:“走吧!” 驮着大老李,走了几步,摔倒了,两个人倒在一起。穆广:“你在这里歇一会儿,我去找人。” 转过山口,看到火光。 在医院,一家人团聚了! 穆广创造的奇迹传遍了整个铜陵市,报纸电台都派记者来采访报道。铜官山管理处嘉奖了他,并且提拔他当二分队队长。 当了队长后,穆广更是冲在最前面,下在最深处,待在最险处。井口像染缸的口一样,进去的是一个白人,出来的是一个黑人。 第139章 逗得阿晨咯咯笑 这一天,穆广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住处。 当了队长后,有了一个单间。母亲秦采芬来了,正在帮他洗衣裳,听到院子外边人喊:“穆队长回来啦。”又听穆广应称。秦采芬赶忙甩甩手,一本正经地坐到床沿上,把脸放下来。 穆广一推门,一脸惊诧,下意识叫道:“咦——” 秦采芬故作生气状:“混账!几天不见,妈妈变成‘姨’了。” 穆广看看盆里衣裳,嘿嘿一笑:“妈妈!” 秦采芬仍然绷着表情:“队长是多大的官?” 穆广讪讪地笑道:“就跟我生产队队长差不多吧。” “一个生产队长的乌纱帽就把我儿子的脚步给绊住了,那我儿子也太没出息了吧?” “怎么了?” “什么也别说,今天你就剃了乌纱帽,跟妈妈回家!” “我在这里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家?” “死里逃生还叫好好的?”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不管你厚福薄福,今天我来就是带你回去,你一日在矿上,我一日心惊胆战。” “我辞了这工作,回去干什么呢?靠什么还债呢?” “一家大小平安,比什么都强!任你翅膀再硬,都要跟我回去。”秦采芬拍着床板,“你瞧我们穆家成了什么,你姊妹三个都走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进门一盏灯,出门一把锁,我死在家里,臭了烂了你们都不晓得……” 秦采芬流下泪来。穆广坐到她身边,叹了口气。秦采芬:“你是老大,你应该给弟弟妹妹做个榜样。” 沉默了一会儿,穆广:“妈妈,叶矿长待我太好了,我不能走。” 秦采芬:“那你让他待你再好一点,让你当个矿长,不下井,妈妈就依你。” 穆广故意跳了起来,说:“妈妈,闹了半天,你是嫌儿子官当小了,你来这里,不是为儿子安全着想,你是来向人家伸手要官的。” 秦采芬:“扯你妈的蛋,你妈妈不是那样势利的人。” 穆广:“要不这样,我送你回去,跟舅舅商量商量,听听他的意见,如何?” 秦采芬感觉儿子思想已经有松动,便点点头。 送母亲回到江心洲,穆广:“妈妈,你先回去,我去看女儿。” 秦采芬:“快去看看吧!阿晨已经会爬、会笑了,再不看,你就认不得了。她那个外婆啊,简直是一手遮天,任何人不让沾手。” 穆广:“也不让秦晴沾手?” “是啊,秦晴本来就没什么奶水,现在干脆断了,完全靠喂养。” 秦采芬的话语中有些不满。 穆广安抚道:“她一人包办,你乐得省心。是好是歹,秦晴也赖不到你头上。” “我的孙女儿,凭什么要给别人做主?” 穆广笑了:“她一个毛丫头,有什么主给人做?说到底,阿晨不还姓穆吗?跑到天边,你还是她亲奶奶,人家只是‘外’婆呢。” 秦采芬也笑了:“这话倒也不假。把我孙女儿养胖了,皆大欢喜;若要把她养瘦了,那就有我讲的,没她讲的了。” 在岳母家,穆广把凉簟铺在地上,仰八四叉地躺在上面,双手把女儿推举起来,又收回,再推举起来,女儿咯咯地笑着。 他又把女儿贴到自己宽广的胸脯上。岳母许莲枝端着一碗玉米糊进来,在门外就说:“我们阿晨吃饭饭啰!” 一看这情景,忙说:“哎哟,瞧你们爷俩这亲的,别摔着了。” 看到阿晨咬着穆广的衣服,许莲枝说:“傻丫头,你爸爸那衣服好脏,你也咬啊,什么味道呀?是矿渣味道吧?我们阿晨是大小姐,最不喜欢异味了。你跟爸爸说,妈妈身上有烟味,我都把她赶走了。” 穆广干脆解开衣襟,光着厚实的胸脯,让女儿在上面爬来爬去。 许莲枝靠在门框上,慈爱的目光看着穆广,说:“穆广,是不是当了队长,就特别忙?” 穆广忙坐起来,双手托着女儿,回头说:“还好啊。有点烦神,但是体力活轻多了。” “那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回来?” “最近老是下雨,最容易塌方了。我一离开,矿井的安全不放心。” “你是个有家有室的人。再忙,也不能冷落这一头啊!” “秦晴生我气了吗?” “那倒没有,看你们跟牛郎织女似的,妈妈心里过不去。秦晴学校的事太忙了。又想转正,忙里偷闲,抢着瞧一点书。有时候啃一支玉米棒就是一餐。那么个吃法,我们阿晨哪里有奶水呢。妈妈有本事帮你照顾女儿,没本事帮你照顾老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穆广起来,坐到板凳上,圈起胳膊当椅子,让阿晨坐在上面,说:“妈妈,我来喂她吧。” “你哪晓得喂啊。你到秦晴那里去吧。”接着从穆广手上接过阿晨,“我们阿晨过来,放爸爸滚蛋!” 穆广来到江心洲小学。 在门外,看到一个女学生从秦晴房间出来,在墙根下倒烟灰缸。墙根有几丛洗澡花,红艳艳地开放着。 穆广问:“小同学,秦晴老师房间里有客人吗?” “没有哇,就我一个人补课呀。” 棕色的烟蒂与水红色的花朵对比着,极不协调。 穆广问:“你这是倒的什么啊?” “烟灰呀。”女学生很懂事,把烟缸交给穆广,“叔叔,你带进去吧,我走了。” 穆广把烟灰缸背在身后,悄悄地走进秦晴的卧室。 秦晴坐在一把硬木扶手椅上,一身素净的服饰,头发松松挽成一鬟,整个一个美人坯子。从侧面可以看到她苍白的脸颊,薄薄的唇纹,尖尖的鼻准。宽幅裙摆下叠架着两条修长的腿,一只脚的脚跟着地,另一只脚的脚尖上勾。 穆广静静地站着欣赏,心尖的肉,像一只小手攥着那么疼痛。 秦晴一手捏着一本书,另一手藏在后面,一会儿,那只手悠然抬起,指间夹着一支香烟送到唇间,似吸非吸地凑了一口,一缕青烟在她的面前缭绕开来,让她的脸庞也朦胧起来。 第140章 你身上掉膘了 穆广咳嗽一声,秦晴一抬头,看到他,赶紧把香烟扔到地上,接着站起来,一只脚踩到香烟上。穆广傻傻地笑着,秦晴抛了书,迎上去,两个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 穆广把她抱起来,往前走的时候,悄悄把烟缸放到桌子上,他挪到椅子边坐下,嘴唇凑上去。秦晴双手勾着男人的脖子,浅浅地吻着他,温柔地说:“好想你!真的!” “想我什么?” “整个人!每个细胞!每一根汗毛!” 穆广柔情蜜意,深情地吻她。一边托着她的手背,温情脉脉地说:“感觉你身上掉膘了,真的瘦了。” 秦晴笑着捶他:“你才是猪呢!只有猪才叫掉膘,我这叫衣带渐宽,懂吗?” 穆广把头埋到她胸脯上,说:“看看我最心疼的地方掉膘了没有,掉了就不好看了。” 秦晴扳起他的头,伸出食指压着穆广的嘴唇:“讲句话,你别生气。” “嗯!” “洗漱一下!” 穆广洗漱回来,刚想往秦晴身边凑,秦晴拿手扇了扇,说:“干脆洗个澡吧,多抹些香皂。” 穆广有些扫兴:“哎,想不到见老婆跟见菩萨似的,沐浴斋戒,这么烦琐。” 秦晴:“不许说这样大不敬的话!” “又怎么啦?” “猪八戒就是因为这话犯了天条的。” “你说我是猪八戒?”穆广神情不悦。 秦晴跑上来,略略搂着他,说:“别生气呀,你是猪八戒,我是白骨精,行了吧?” 秦晴有了心理障碍,强烈地排斥。 夜间,秦晴睡在床上,穆广睡在竹子凉床上。穆广肆无忌惮的鼾声,让秦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索性坐起来看书。捧着书,头脑一片浑浊,什么也看不进去。她烦躁地拿书拍床,这声音根本撼动不了男人雄浑的酣眠。 穆广的鼾声像潮水一样汹涌澎湃。长时间的分居,她的洁癖又显露出来了,一时不能适应夫妻生活。她远远地看着他,心里想着,这就是我的丈夫,我失而复得的丈夫,我必须爱护他。但是,他太俗气,太粗鲁了,难道,我就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她起身过去,帮他盖了盖毛巾被。盖好了,又俯下身去,仔细端详穆广粗犷而黝黑的脸庞,似乎每一个毛孔都张开来正在呼吸。她的心头一阵灰暗,直起身来,无声地长叹,表情是失望、是无奈、是怨恨。就仪表品貌而言,这个男人跟易洲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是,一场大水,把易洲冲到上海,也把他们的感情冲进了大海…… 秦晴披上外衣,软鞋轻步出了门。在夜色中的校园里,在那一圈水曲柳树下徘徊瞻顾。晚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秦晴抚摸着树干,摸了一棵又一棵,渐渐地,她的手也麻痹了,树干不能给她精神的启示和感情的慰藉,相反,只感觉树干上灰尘弄脏了她精心养护的手。她后退一步,搓了搓手。看了看花坛里的花,听到院墙外一声老鸹的怪叫,不觉打了个寒战。接着是发情野猫凄惨的叫号,一声紧似一声,让她毛骨悚然。她双手交叉抱着肩头,快步跑回来屋内,赶紧回身合上门,拴上栓。 调息一会儿,秦晴轻脚轻手走进卧室,瞟了一眼穆广,转身上床,背后传来穆广的梦呓:“不好!塌方了!” 秦晴坐在床沿上呆呆地看着他,穆广的胳膊挥动了一下:“快跑!” 秦晴:“穆广!” 梦中的穆广说:“别管我!快,快,快跑!” 秦晴站了起来,穆广一骨碌坐起来,跳下床,往外就跑。秦晴从后面拦腰抱住他:“穆广!” 穆广完全清楚了,他轻轻地剥开秦晴的手,神情冷漠,说:“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秦晴苦笑道:“我根本就没睡。” 穆广折回凉床,以手扶额,颓然坐下,竹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秦晴拎起暖水瓶,倒了半杯水递给穆广。穆广看看杯子,没有接。 秦晴:“喝口水吧!清醒清醒就好了。”一面拿手抚摸他的后背。 穆广:“这是你的杯子。你不嫌我脏吗?” 穆广起身从床上拿衣服,衣服的一角坐在秦晴屁股下面,秦晴没有让,问:“你要干什么?” “穿衣服。” “半夜三更,穿衣服干什么?” “回家睡觉。” “这不是你家吗?” “不是!”说完,穆广转身,准备不穿衬衫就走。 秦晴从后面箍住穆广的腰,脸颊紧贴在他的后背上。穆广垂手,身如槁木,说:“你不是嫌我身上气味洗不干净吗?一个矿工,不佩跟一个校长同床共枕。” 秦晴哭着摇晃着穆广:“对不起!原谅我!” 秦晴揭开穆广的汗背心,深情地吻着他健壮的脊背…… 穆广猛然间一回身抱起她,秦晴整个人像一段绸缎一样软绵绵地托在穆广有力的臂膀上…… 一番云雨之后,穆广靠在床头,秦晴伏在他的身上:“穆广,你在矿上也经常梦游?” “我不知道。”穆广爱抚着她,“秦晴,我不能再当矿工了!” “你不是当上队长了吗?” “队长还是矿工。” “那你想当矿长?” “矿长身上也有洗不净的土腥味。” 秦晴拍打着他:“我以后再也不嫌你了!任你抱,任你揉,行了吗?” “你不嫌我,阿晨也会嫌我。我看出来了,她跟你是一个模子蜕出来的。” “如果你女儿嫌你,那可不关我的事噢。” “为了她,我也应该活出个人样儿来。”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办一个电热器厂,我当厂长。” “办厂的想法,穆超跟我讲过,问题是你哪来资金啊?” “贷款!” “你不是说开银行的都是嫌贫爱富的吗?我们现在是穷光蛋,谁愿意贷款给我们?” “你还记得我在矿井里救的那个大老李吗?” “当然记得啦,他说他还有好多钱没花呢,总不会有几十万吧?” 第141章 你是不是另外找个女人 穆广哑然而笑:“嘁,听他的!他总共才五千块钱,存在铜陵银行里。” “那顶个屁用呢!”秦晴说,“再说,他还没尝过女人,还要娶老婆呢。” “不过,我陪他去取钱的时候,有个重大发现……” “什么重大发现?” “大老李的表弟是银行信贷员。” “他表弟帮你做贷款?” “嗯,叶铸山矿长愿意给我担保。” 秦晴一骨碌坐起来:“那你真的要办厂了?” “我已经约了谷建邦,他去苏州帮我看设备去了,过两天就回来。我要他协助我干。”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早不告诉我?” “你没给我机会啊。” “算了!”秦晴有点惭愧。“假如我刚才不把你拽回来,你是不是另外找个女人做厂长夫人了?” 穆广正色道:“秦晴,这样的玩笑最好不要开。” “好好,不开!”秦晴感觉内心躁动起来,“嗯,让我想想。你这事,恐怕要跟我爸商量商量吧?” “那是肯定的,现在是第一步,开枕头会;第二步就是,开家庭会。” “那第三步呢?” 穆广笑道:“开全厂工人大会!” 这时,隐约传来鸡鸣声。穆广伸手去揭床头窗户前的布帘,秦晴本领地揪起毯子护在胸前,说:“你是猪啊!” 窗外就是一条路。穆广笑道:“哪有那么巧,正好有人经过,看到春色了。” 秦晴又趴到穆广的胸脯上,说:“不急着起来,再抱抱,再讲讲,我喜欢听!” 穆广没有回铜陵的铜官山矿山,而是去了码头,在那里,他迎接到另一个朋友,那就是在常州打工的路宇。 穆广和路宇,从江心洲走到石板洲,挑选厂址。路宇见一块爱一块,穆广手上拿着本子和笔,记录着,盘算着,笑眯眯地说:“伙计,急什么?多看看,慢慢再商定。” 谷建邦回来了,三个聚到穆广家,热烈地讨论起来。路宇慷慨激昂,谷建邦沉着冷静,穆广满面春风。 一会儿,秦晴也来了,一进门就笑了:“哎哟!我们家今天是桃园三结义啊。” 三个人相视而笑,穆广面有得意之色:“你们还别说,经过秦校长这么一点拨,还真有那么个意思。” “就是嘛!”秦晴大模大样地坐到穆广身边,抓起穆广的茶杯就毫无芥蒂地喝起水来。 扎在男人堆里,谁说话,秦晴就看着谁,对每个人的每句话,她都那么兴致盎然。她知道,这些雄性动物正在商议一件破天荒的大事,这件大事与她息息相关。 穆广的母亲秦采芬忙前忙后,端茶递水,蓝色大围巾都快飘起来了。 每次上桌子,谷建邦都抬屁股欠身,讨好的语气说:“大婶,您歇会儿,让我们自己来吧!” 秦采芬慈眉善目地、直勾勾盯着他,总是不放过近距离观察这个未来女婿的机会。谷建邦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股母性的慈爱和赏鉴,他坦然地接受检阅,心底荡漾起一丝丝甜蜜。 路宇:“大婶,别再忙了!” 秦采芬:“我不忙。” 秦晴:“你们都坐着,让我妈妈忙,她为你们忙,心里高兴。” 秦采芬:“穆广,什么时候到铜陵把你妹妹叫回来。” 穆广:“妈妈,这个事不用我操心,有人比我上心,比我更急。” 秦晴听着穆广的话,看着谷建邦,暗自一笑。穆广拿肩膀碰了碰秦晴:“你去厨房伸一把手。” 秦晴撒娇道:“嗯,不嘛,我要听听!防止你们做出错误决策。” 路宇:“就凭我们三个臭皮匠,琢磨出来的主意,还会有错?” 谷建邦笑道:“嫂子是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秦晴:“建邦的话一毫都没错。” 穆广只好自己起身,收拾餐桌,布置碗筷。 路宇:“穆广哥,我看你家院子里凉快,不如挪到院子里。” 秦晴一拍手:“好主意!我们搬出去!” 穆广手扶桌沿:“校长,光知道叫好,恐怕应该来搭把手吧。” 谷建邦过来,跟穆广抬着餐桌,一边笑道:“嫂子一句话,让我开窍了。” 秦晴欣喜道:“真的吗?哪句话让你开窍了?” 穆广:“你也不知道谦虚。” “你说,‘我们搬出去!’”谷建邦转向穆广,笑道,“大哥,我们完全可以跳出去!” 秦晴:“搬出去就行了,干嘛要跳呀?” 谷建邦:“我们要跳出江心洲办厂。” 穆广:“你的意思是……” 谷建邦:“跳出江心洲,把厂办到无为大堤内。” 秦采芬双手各端着一碟菜出来,站住了,接茬道:“工厂办到外乡,那他舅舅会同意吗?” 秦晴:“哎呀,妈妈,你就别掺和了。我爸在这件事上没有发言权!” 谷建邦:“大婶,就是因为秦书记的因素,才跳出去的呢。” 秦采芬在围裙上擦手,不解地问:“那是怎么讲呢?” 秦晴:“我爸不是口口声声要亲戚回避吗?我们干脆离他远远的。” 谷建邦:“就是这个意思。” 秦晴:“这叫墙里开花墙外香。” 秦采芬征询的目光看着穆广:“穆广,你舅舅会这么想吗?不会多心吧?” 秦晴双手搭在婆婆的肩膀上,亲昵地说:“我的好奶奶!这里没你老人家的事!” 秦采芬嗔怪道:“瞧你这丫头,没老还给你喊老了。”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谷建邦看着秦采芬背影,对穆广说:“大哥,其实还有理由……” 穆广:“别说,让我猜猜……” 秦晴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穿梭,这几个男人脑袋简直像燃烧的木炭一样,不断蹦出星火,让她兴奋不已。 穆广:“第一,江心洲防洪还没有达标。” 路宇:“对,万一再遇到洪涝,淹了工厂事小,丢掉市场事大!” 谷建邦赞许地点点头。 秦晴侧脸看着穆广:“第二呢?” 穆广:“第二,江心洲电力不足。” 这时,桌椅都挪好了,大家都坐下,秦晴紧挨着穆广,伸手把穆广肩膀上一点灰尘拍打掉。 第142章 我不同意 穆广:“县里有一条35千伏的变电所,可能落户在龙庵村。在那里办厂,用电有保障。” 路宇:“龙庵行政村接不接受我们?一个是用地,二个是用电。” 秦晴:“穆广,龙庵不是有你的知音吗?” 路宇:“光有知音没用。” 穆广笑道:“这一点我早就想好了。兄弟们!这个问题今天讨论到这里已经大差不差了,现在的任务是——喝酒!”他转向秦晴,“秦晴,把我过年封的酒搬出来。” 秦晴正转身,看到穆超进来,谷建邦拉穆超坐下,秦晴说:“穆超,你跑一趟。到我家去,拿几酒睢溪大曲来。” 穆超一脸的不乐意:“嫂子,我才进门,脚还没沾灰呢,怎么又支派我?” 秦晴:“三人同阵,小人吃亏。你看这里这么些人,哪个不比你大?都是哥哥,再说他们都在商议大事。” 穆超:“我也想听听哥哥们商议大事。” 秦晴:“重要的话已经讲完了。现在的任务是喝酒,也没什么好听的了,快去拿酒吧!” 谷建邦:“嫂子,没必要。” 秦晴:“不,这么大的事,应该好好庆祝。不,好好预祝一下!穆超骑车去,两分钟就行了。” 第二天,穆广去了同属于高沟乡的龙庵行政村。 龙庵村支部书记名叫顾相开,他是穆广同学兼好友顾乘的父亲。 顾相开给了穆广需要的所有政策:一是村里腾出五间村部办公房,以此入股。二是挂名为龙庵村办企业,对外谈业务就用“龙庵电热器厂”的名字。既是村办企业,村里少不得收取一些管理费,双方商定收取比例为税后百分之二十。 一切都谈妥了,顾相开书记说:“都别走了,我们上街上餐馆搞一桌。” 傍晚时分,一行人穿过庄稼地,前往小街的餐馆。 从龙庵村回来,在穆广家的院子里,发生了争执。 谷建邦:“我看上的苏州电热器厂的国产设备,报价二十五万,谈到二十万应该没问题。” 路宇:“建邦,你有什么想法?” 谷建邦:“穆广大哥、你、我,四三三比例,穆广大哥掌板子。投资和收益都照这个比例来。” 秦晴:“建邦的意思是:二十万的设备,我家出资八万,你们各出六万,是吗?” 谷建邦点头,秦晴看着穆广,说:“我看行!” 穆广沉吟片刻,说:“比例没问题,设备选型,我不同意!我想买美国进口的设备。” 谷建邦:“你还是留恋美国通汇公司的电热器设备。” 穆广:“那套设备技术水平最先进,通用性最全面!” 谷建邦:“价格也最高。没八十万拿不下来。” 穆广:“我瞄准的是,从电热器到互感器的转化。没有金弹子,打不到巧鸳鸯!” 路宇眨了眨眼,说:“老大,你是知道我的,我没什么文化,讲话是巷子里扛不头,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 穆广微笑着。秦晴:“你已经拐弯抹角了。” 路宇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这个投资额,我参与不起!”他停顿下来,大家都沉默着,现场鸦雀无声,沉闷而尴尬。 秦晴盯着穆广,穆广盯着路宇,路宇盯着自己脚尖前面的一寸之地,干咳了两声,说:“八十万,按比例摊到我头上,要出二十四万,就算把我骨头拆了也弄不出这么多钱来……你要坚持这么干,我只好、只好退、退出了。” 穆广:“我没有说要你筹款二十四万,那八十万的投资,由我统一贷款,你认多大比例的股份,就得承担多大比例的风险。” 路宇:“大哥,我承担不起二十四万的风险。” 穆广:“建邦呢?” 谷建邦拿树枝在地上写出两个阿拉伯数字“24”。 “二十四,”穆广追问,“怎么样?” 秦晴浅笑道:“要不要跟穆慧商量?” 穆广:“就是趁穆慧没回来,建邦独立做决断。” 谷建邦坚定地抬起头来,说:“大哥,我听你的!” 穆广:“路宇,你不参股,不等于不参人,你还是我们的办厂的好伙伴!你放弃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想动员龙庵行政村承担。这样就是,我四股,建邦三股,龙庵村三股,你们同意吗?” 路宇和谷建邦:“完全同意!”说完,下意识地举起手来。 “我不同意!”秦晴面有愠色。“家是我们共同的,做这么大的决定,竟然对我视如不见!你也太大男子汉主义了吧?” 穆广:“你的意思呢?” 秦晴:“你征求我的意见了吗?” 穆广:“现在征求你意见,迟了吗?” 两口子还真戗了起来。 秦晴气呼呼地说:“我还是赞成建邦的意见,就买国产设备。总投资二十万,这个风险我能承受。八十万,太吓人了!” 穆广竭力心平气和地说:“依你的,你只能承受投资风险,但是绝对不能承受市场风险!” 秦晴:“什么意思?” 路宇:“哥哥这话有点绕。” 穆广:“二十万投资下去,我们生产的是什么产品?你说?” 秦晴赌气不看他,轻声道:“我不晓得。” 穆广:“那我告诉你,二十万投下去,我们生产出来的产品仍然停留在荻港和江心洲电热器厂的水平,停留在‘潘志高时代’,进入这个行当的门槛太低,配套的产品档次也低,一方面利润太薄,另一方面很容易被取代,很容易被淘汰,那样,市场风险更大!” 谷建邦频频点头。 秦晴嘟囔道:“我不懂。反正这么大的事,你恐怕要跟我爸商量商量。” 第143章 仰望天空 夕阳的余晖把秦耕久家的东墙染成橘红色。 秦耕久坐在院子里的花坛边,鼻尖上挂着老花镜,手上展开报纸。村上订了几份报纸,他喜欢看《参考消息》和《文摘周刊》。 他的身边是外孙女阿晨的摇篮。阿晨安静地躺着,看着头顶上两棚树冠间,几只鸟儿在飞来飞去。一只小花猫想捉弄空中的小鸟,跳上墙头,仰望天空。 忽然“咪”地一声跳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村里会计毛鉴民推门进来。 秦耕久从老花镜上方注目毛鉴民,微微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用目光牵引着他落到身边的矮板凳上。 毛鉴民一边落座,一边说:“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秦耕久合上报纸:“闲不了。” “怎么了?” “一张报纸没看完,你来了。” 毛鉴民嘿嘿一笑,掏出两支香烟,递过来一支。秦耕久接过香烟,闻了闻,夹在耳朵上。毛鉴民把烟叼在嘴上,一边划着火柴,给秦耕久点烟。秦耕久指了指外孙女。毛鉴民“唔”地一声,香烟在他的嘴上抖动,他把火柴棒摇灭了,把嘴上的香烟摘下来,塞回烟盒。 毛鉴民朝摇篮努努嘴,说:“她爸爸做的决定,你知道吗?” 秦耕久笑眯眯地问:“什么决定?” 毛鉴民诧异道:“你不知道哇?” “你是说到龙庵办厂的事?” “是啊!”毛鉴民凑近说,“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议论吗?” “怎么议论?” “他们说,穆广这是当面锣对面鼓跟你唱对台戏!” 秦耕久一笑:“你没听说过商场无父子?何况我还不是他亲老子。” “老书记,穆广不听你的,这话谁啊?” “你是怎么看的?” “我心疼税后百分之二十的管理费,落到龙庵,给狗日的顾相开捡了大便宜,半空中掉下个大元宝,把狗日的砸死。” “年年都是百分之二十,那他每年都死一回啊。” 毛鉴民啧啧嘴:“还有人在等着看穆广的笑话,说他根本干不起来。” “那是为什么呢?” “他筹集不到那么多资金。”毛鉴民伸出八字掌,“八十万!一个天文数字。” 秦耕久点点头,神情中有些忧虑。“他跟谷建邦一心要用美国设备。” 毛鉴民:“这这,这个风险太大了吧。这简直就是放卫星,放火箭,放原子弹……这是冒天下大不韪的险呢。” “我劝过他,他不听,孩子大了,没办法!” “秦晴的话,他也敢不听?” 秦耕久苦笑:“小两口的事,哪能讲得清。” 江心洲小学一间教室,秦晴正在上课,从窗口看到学校大门口,穆慧和谷建邦走进来。 一节课上完后,他们在校园的院子里碰了面。 远远地,秦晴就问:“穆慧什么时候回来的?” 谷建邦:“她还不想回来,是我奉大哥之命硬把她请回来的。” 秦晴:“穆慧,你大哥做这么大的事,你应该回来帮助他。” 穆慧:“姐姐,我大哥呢?” 秦晴:“到龙庵去了。” 穆慧征询的目光看了一眼谷建邦,谷建邦说:“我们去找他。” 秦晴:“有什么事吗?” 穆慧:“叶矿长让我来通知大哥,贷款的事办妥了。” 秦晴惊喜道:“贷款办妥了?八十万全办妥了?” 穆慧漫然点点头,秦晴朝小姑子跨近一步,亲热地说:“你们等我一会,我还有一节课,上完了,我跟你们一块去找穆广。天啊!八十万,这就好比长江里一个浪头砸下来,我怕他一个人接不住,我们一起帮他扛着点儿!” 穆慧轻声说:“我哥的肩膀,什么扛不住。” 谷建邦:“嫂子,要不这样,你先上课,我们把穆广大哥请回来,一起商量,省得你跑路,这边还不耽误工作。你看你的学生都在教室等你呢。” 秦晴看看谷建邦,又看看穆慧,她明白了——谷建邦不希望别人夹在他们中间,她说:“那也行。”口头上是答应了,可她心里非常焦虑。她双手交叉,十指拧在一起,显出欲言又止的样子。 穆慧对谷建邦说:“我们走吧。” 谷建邦看着秦晴的手,说:“嫂子好像有话要说。” 秦晴把学生中的班长叫来,让他带同学们先预习课文,她继续跟谷建邦、穆慧说话。 她先是一笑,接着说:“建邦,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你觉得穆广这一步棋是不是风险太大了?八十万,那是要还的,人家敢给,我不敢要。穆慧,叶矿长就这么信任你大哥?” 穆慧:“叶矿长说,穆广用八十万去投资,又不是去消费,怕什么?干不成,美国进口的高级设备不还在那里吗。” 秦晴目光征询谷建邦。谷建邦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父亲秦书记他是老领导了,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怎么看?” 秦晴:“我爸的态度非常明朗:事呢是个好事,就是风险太大了!”她叹了口气,“穆广脾气太犟了,现在,我爸的话他也听不进去了。我真是拿他没办法!”她转向穆慧,“穆慧,你看呢?” 穆慧一声冷笑。 秦晴:“说呀!” 穆慧:“姐姐,你是穆家的掌门媳妇……” 秦晴:“那我以掌门媳妇的身份问你,你的意见呢?” 穆慧声调不高不低地说:“我不懂电热器、互感器,我也不懂市场行情,但是,我相信大哥的魄力,也相信大哥的眼光!”接着补充道,“大哥的决定,连叶铸山矿长都佩服得不得了!” 秦晴默然良久,说:“你们去吧。” 穆慧和谷建邦出了校门。秦晴看着他们的背影,谷建邦总是挨近穆慧,穆慧总是往一边避让。秦晴看着有点好奇,她索性跑到办公室的窗户那里,揭开窗帘一角,偷窥小姑子跟男朋友在一起的情形。 窗外就是校外的路。经过这个窗口时,穆慧跟谷建邦的一段对话被秦晴偷听到了。 第144章 龙庵互感器厂 穆慧:“建邦,你刚才为什么要问秦晴她爸爸的意见干什么?” 谷建邦:“了解一下她爸爸的意见有什么错吧?她爸爸还是你舅舅呢。” 穆慧:“舅舅是个好人,对我们家帮助很大。可是,他现在变了。如果不是秦朗的事,我们家至于破产吗?如果不是舅舅冷酷无情,把大哥赶出江心洲电热器厂,大哥至于担受那么大惊吓吗?大哥的心思,只有我最清楚。他对江心洲是有感情的,可是他忍痛离开,就是要摆脱舅舅的势力。他之所以冒这么大风险,加大投入,就是为了跟江心洲在市场上避让。你江心洲生产电热器,我穆广就生产互感器……” 一墙之隔,秦晴在窗户内听得真真切切,眼睛里顿时燃起怒火。姑嫂之间,日积月累的怨气在那一刻升级了。 秦晴早已意识到,嫁到穆家两年了,就是这个穆慧一直还是叫她“姐姐”,没有叫过一声“嫂子”。问之则曰:“哟,叫姐姐不是更亲吗?”实际上,她是对秦晴的身份并不认同。 在穆慧看来,秦晴的性情如果不改,她和哥哥,早晚搭伙。与其这样,不如坚持“姐姐”这个称谓,到那时,依然可以沿用。这是穆慧的小心思,没有对任何人说,也不能对任何人说。 说到底,作为一个女性,穆慧对婚姻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她对自己说,你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少女人,嫁非所爱;又有多少女人,爱不成眷;有多少真爱,上天肯恩赐他们从一而终,白头偕老呢? 十天后。 穆超点燃一挂鞭炮,跳到一边,双手捂着耳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穆广和顾相开一人一边扶起一块长牌子:高河乡龙庵互感器厂。 正式挂牌后,穆广专程去了一趟旌德,请潘志高来当厂长。潘志高没有来。 穆广悄悄地跟母亲商量,母亲秦采芬:“妈妈是个妇道人家,你办厂请厂长,这么大的事怎么让我出面呢?” 穆广:“再怎么着,你是我妈,是我家长,你比我面子大嘛。” 母亲苦笑道:“穆广,你的心比妈妈透亮,怎么这个事理看不明白呢?潘志高来不来,决定权不在我手上。” 穆广故意装糊涂:“那在哪个手上?在我们家,哪个人的权力比奶奶还大?” “在你弟弟妹妹手上,特别是穆慧。” “这我就不理解了,我办厂,请人来当厂长,凭什么要他们同意?” “儿子啊,你办厂,就应该自己当厂长,为什么要请一个人舵在你头上做什么?” “老娘你连我的这个心思还不明白吗?”穆广坐下来,耐心解释,“一来,潘厂长是因为我们家的事,闹得不愉快走的,我现在请他回来,给他挽回面子。二来,这个互感器厂,我是主脑没错,但是,我必须在外面跑技术,跑市场……” 秦采芬诧异道:“你都当老板了,怎么还亲自跑?” “妈,你这话跟秦晴是一个调子。我不跑,技术从在哪里来?我不跑,销路从哪里来?” “让手下人跑嘛。” “草创阶段,靠谁也靠不住!再说,很多事要见机行事,很多事要现场拿主意。这就好比,我坐在家里,捧着个茶壶,翘着二郎腿,遥控指挥穆超在长江里打渔,那能行吗?” 秦采芬点点头。 穆广:“三来,潘厂长办厂几十年,确实有他的一套。他来当厂长,我就可以一门心思跑外围,后院交给他了。就像戏里演的,我是刘邦,在前方带兵打仗;他是萧何,在后方供应粮草。”穆广按着母亲的手,神秘一笑,轻声说,“我就是请他来当厂长,其他的事,我不谈。穆慧跟穆超还能讲出什么来?” 母亲去请潘志高。穆广把铜官山二矿的大老李请来,让他给工厂看大门。大老李说:“我在矿上,好歹还有一帮狐朋狗友,上你那里,老屌都不认识,还不急死了?” 穆广:“你不是说找女人过日子吗?你这么长年累月在矿上,飞过来的苍蝇都是公的,能见到女人吗?再说了,我怕你再遇到……遇到什么,我就不说了。” 大老李:“好吧,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救的,我就跟着你吧。本来准备下辈子回报你,既然没死,这辈子的账,这辈子清了算了。” 穆广故作嗔怪道:“大老李,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屌账?那件事,到了我们厂里,你别跟人胡**屌扯。” 这些决定,秦晴都没有意见。秦晴的意见主要集中在会计上,她不同意穆慧当会计。 为了这件事,秦晴来到龙庵。 看着她怒气冲冲的样子,穆广笑嬉嬉地说:“什么事把我们秦校长气成这样?” 秦晴:“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不要你把我当校长待。” “健力宝,消消气!”穆广递给她一罐饮料,“那你要我把当什么人待?” “我是你老婆,阿晨的妈妈,为什么家里重大决定不征求我意见?” “潘厂长的事?” “不是!” “大老李的事?” “不是!” “那还有什么事?” “我问你,龙庵互感器厂的会计谁当?” “当然是我们俩最信得过的人来当了。” 秦晴点头冷笑道:“果然讲了真话。” “什么真话?” “你让穆慧当会计,就是因为你信得过她了?” “当然,我亲妹妹,我能不信任!” “那你不让我当,就是不信任我了?” 穆广仰天哑然失笑:“秦晴,亏你还是人民老师,还是一校之长,这是哪儿对哪儿啊?我让你来当会计,你有时间吗?” “我白天没时间,晚上做账不行吗?为我自家企业做账,我愿意加班受累。” “你都当校长了,兼厂里会计,不觉得大材小用了?” “八十万资产,这个‘财’,我不嫌小。” “那你就不怕在这里兼职影响你教师转正?区教办的谭起可是耳目众多噢。” 第145章 秦晴无语 秦晴一时语塞。 穆广拍拍她肩膀:“想好了,是想当这个破会计,还是想当公办教师?”然后,又拍拍她的脸蛋,“一支粉笔,还有个大头小头呢?你遇事,不会连个大头小头都分不清吧?” 秦晴噘着嘴:“那我摆明了跟你说吧,让穆慧当会计,我不放心。” “为什么?” “因为,因为,反正你清楚。” “因为她终究不是穆家的人,对吧?” “你说是不是这样?”秦晴跨前一步,忽然变得笑容可掬,“穆慧跟谷建邦,他们的关系你也能看出来。我跟你讲,不是我秦晴鼠肚鸡肠,容不下小姑子。我是担心,你在外面跑外围,他们两个主内政,膀子往一块一镶,把你厂卖掉你都不知道。”说到这里,秦晴的神情严肃起来。 穆广眯起眼睛,“穆慧是那种人吗?” “你是个男人,心粗心大心散,你懂什么?你就像我吧,跟你结婚了,我什么事不都是听你的,我几时把我爸爸的话当回事了?这就是女人心理。婆家的家门坎,就是女人的变心板。” “你讲的,似乎也有道理。”穆广坐下来,“那你推荐一个你放心的人来当会计。” 秦晴歪着头,撒娇道:“你怎么晓得我有人选呢?” 穆广直截了当地说:“你的老同学燕芳如何?” “你真是太聪明了!”秦晴一拍手,“知我者,穆广也!” “你说,出纳会计跟主办会计,哪个更重要?” 秦晴想了想,说:“主办。” “那好,那就让燕芳当主办,穆慧当出纳,行吧?” 秦晴得意地点点头:“燕芳当主办,也就是我当主办。” 穆广伸出食指,刮了她的鼻子:“典型的胳膊肘往外翻。” 秦晴迎上去,说:“我当主办,不就是你当主办吗?”接着正色道,“跟你讲,穆广,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要外防敌人,内防家贼。” 穆广撇了撇嘴。 秦晴:“你啊,你在这方面吃的亏还少吗?” “是啊,当时不是还没娶你吗?以后不会的了。” “那你得经常跟我请示汇报,还得听我的。” 晚上,在龙庵互感器厂的五间房里。一张破旧的四方桌,上面一盏电灯垂下来,电灯上有个荷叶边的塑料灯罩。喇叭形的灯光聚集在桌面上,桌面上摊着图纸。图纸旁边,一堆炒花生,两只玻璃杯子。穆广朝杯子里倒酒,拿起一杯跟另一杯碰了一下。 对面坐着潘志高。 两人喝着小酒,穆广:“潘厂长,我们设备很快就要到上海了。” 潘志高:“没问题,我明天就到上海去。” “到了上海,恐怕还要依靠周通工程师。” “放心吧!周通的电话我已经打通了,他把手头的事了结了,他会跟着设备过来的。” “设备安装调试,美国供应商会负责的。这个我不担心,我的意思是,他们在安装过程中,你请周通工程师多留心,学着点儿,万一以后有点什么小故障,也可以自己排除。” “那是理所当然的。”停了片刻,潘志高说,“穆广,你让我当这个厂长,我有压力。美国佬的设备,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生产技术和产品销路!你们招聘的工人,都是泥腿子。”说完赶紧解释,“我绝对没有瞧不起他们的意思噢——我也是泥腿子,***不是说嘛,革命只有分工不同。但是,毕竟还是分工不同。” 穆广:“技术一块,我想让建邦负责,他在无锡认识一个日本人,叫松井次郎。松井次郎答应帮我们培训技术。市场一块,我想让路宇负责,路宇在外面闯荡多年,应变能力还可以。不过这两块,我都抓在手上,我带着他们干!” 潘志高:“趁你有时间,再看看厂房布局图。” 两个人举杯,清脆地碰了一下,仰脖子一饮而尽。潘志高把眉心拧成了麻花。一展开图纸,它就舒展开来。他们仔细研究了一番。 临走的时候,穆广问:“潘厂长,你明天去上海,恐怕要在穆慧那里支一点盘缠钱吧?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没钱你就寸步难行。” 潘志高:“我白天跟小妹讲过了,在账上借一千块钱。” “一千够不够?宁可多带一点,穷家富路。”穆广问,“她给你没有?” “还没有。” “为什么?我来找她。”穆广转身,“这个穆慧。” 晚风吹拂在田野上,穆广骑车回到家里,在院子里碰到穆超,穆广问:“阿姐呢?” 穆超:“阿姐跟建邦哥哥看电影去了。” 穆广若有所思。 月色下,穆广和穆超各坐在一条矮板凳上闲聊。母亲秦采芬出来:“穆广回来啦,吃过饭了吗?锅里饭还是热的呢。” 穆广:“吃过了。在厂里陪潘厂长一起吃的。” 母亲端来一个芦柴编的小叵箩,里面是新煮的花生。穆广和穆超捏着花生吃着。穆广:“穆超,我带你到无锡,你干不干?” “无锡?!”穆超的心底对谢小娥有着淡淡的思念,一听说带他到无锡,欣喜地说,“当然干!是不是让我去学互感器技术?” “没错。”穆广拿指关节在他额头上磕了一下,开玩笑说,“就是聪明。哥哥要不是生在你前面,恐怕要跟你混子。” 穆超轻轻拿掉哥哥的手,说:“你们不是商量好了,让建邦哥哥去吗?” 穆广拍打了他一下:“呆子,你觉得核心技术应该掌握在什么人手上为好?” “我明白了。” “你去找一下阿姐,跟她说,叫她看过电影后直接到龙庵去,把潘厂长出差的盘缠钱支给他。” “给多少?” “潘厂长要多少就给多少。” 穆超认真地说:“这是公事,要不要潘厂长写个借条,拿来给你批一下?” 母亲秦采芬也盯着穆广。 穆广:“瞎讲!潘厂长是一厂之长,我怎么能跨在他头上呢?” 穆超不解地问:“不对呀,大哥,这个厂是我们家的啊。” 穆广:唉,我就怕你们有这个想法,对人不尊重。” “那不叫不尊重。就算老潘是厂长,那也是你聘请的呀。”母亲笑道,“你把帽子戴到他头上,他就是厂长。你把他帽子拿掉,他就什么也不是了。” 第146章 招兵买马 穆广:“对,我聘请他一天,就应该尊重他一天,尊重他当厂长的权力。就是我花厂里的钱,也应该请示他批准。” 母亲:“你这是捧着鼓给别人打,何苦呢?” 穆广:“我把一支笔交到他手上,他就有责任心。反过来,我们把他当长工待,任何人都可以跳过他在厂里拿钱,我又不在家,这个厂还不乱套了?妈妈,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秦采芬明白,穆广暗指秦晴,所以她接受了。 穆超跨上自行车,高兴而去。母亲在后面喊:“黑灯瞎火的,路上慢慢骑。”一面转身对穆广说:“穆广,本来讲好的,让建邦去无锡学技术,现在又改叫穆超去。你这么做,建邦不感觉你这个大哥对他生分吗?” 穆广:“我这么做,恰恰是为建邦考虑的。” 母亲:“这是怎么说呢?” “建邦正在跟穆慧谈恋爱,我做哥哥的,不顾及这个人情,硬把他们拆开,几个月之后,万一对他们感情有个影响,那我就后悔也来不及了。一来,建邦这个朋友我不能丢;二来,我们家穆慧岁数不小了,她的婚姻大事曾经因为我受了挫折,现在也不能不抓紧。” “这也是我的心思,她跟建邦出双入对,如果拖下去,舆论上也说不过去。” 经过了这一番布局,龙庵互感器厂的筹备顺利推进。 三个月后,龙庵互感器厂即将投产。 工厂要一批推销员和车间工人,招收工人的事,穆广全权委托给潘志高。潘志高对龙庵的村民一抹黑,谁都不认识,所以能够一把尺子量到底。工人招齐后,潘志高把队伍交给周通,由周通负责培训新工人。 潘志高说:“穆广,推销员是企业的火车头,必须把眼睛瞅真了,选准选精。我对此地人事不熟,不像你那么知根知底,推销员还是你亲自挑选吧。” “亲自”二字,显示出穆广的至高无上。 这一天,厂里来了四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要来应聘业务员。领头的叫顾有朋,外号西毛。穆广正在跟西毛等人海阔天空地聊天,西毛每每进入正题,穆广就打岔。一来,他想仔细观察他们。二来,他四个人一齐来,穆广也不好做决定,收一个不收一个,会让人脸上挂不住。再则,这些孩子都是周围的村民,亲亲友友的关系,必须弄清楚才下结论。你像这顾有朋,听口气就是顾相开的堂侄。 穆广正在跟他们周旋,外面进来两个人,一个是赵贤生,另一个是费绍丰。穆广起身跟赵贤生打招呼的时候,费绍丰跟西毛他们打成了一片。费绍丰轻轻夯了西毛一拳:“你狗日的怎么也在这里?” 西毛还了他一拳:“这他妈是我的地盘,你从江心洲跑到这里来还敢撒野!” 这边,赵贤生一见面就说:“穆广老弟,我们是投奔你而来的!” 穆广一听,心里有了数,回头对顾有朋说:“有朋,你们几位兄弟,能不能这样,赵大哥远道而来,也算是龙庵的客人,我们先聊聊。有朋找个时间,把他们都约在一起,我们小聚一下,跑业务的事好说。” 顾有朋说:“穆大哥,改天我们请你吧。” 穆广:“你请我,我请你,都一样,反正——”他嘿嘿一笑,“我掏钱,谁让我是老板呢?” 这话说的,让他们感觉又亲切又舒坦。 打发了西毛等人,穆广用心接待赵贤生和费绍丰。论资历,赵贤生是江心洲第一代业务员。他跑业务比穆广还早,当然,自从穆广坏了他的事,后面他也就一蹶不振。现在,他不计前嫌,前来应聘,穆广没有不接纳的道理。 赵贤生开门见山:“穆广,我上你这里来之前,想了大半夜。” 穆广故意打哈哈,说:“你瞧你赵大哥,上我这儿来才几步路,还让你那么费心思!” “眼前的路有千条,哎呀想来想去,还是我们兄弟俩合把子。” 穆广心想,就你还千条路呢,口里说:“讲合把子,那是你抬举我。我倒是有心要请你来加盟,就是不好意思启齿呢!你来了,是我的荣耀!” “这么说,我通过面试了?” “瞧你,这叫什么话!”穆广跟赵贤生拍拍打打,眼睛看着费绍丰,“这位老弟……” 其实穆广认识,费绍丰是费绍光的弟弟。费绍光曾经坑了秦朗,让穆广家倾家荡产。反过来,穆广和秦朗在荻港电热器厂也把费绍光的名声搞臭了。 听说穆广在龙庵办了个互感器厂,费绍光受到启发,他想到那里探个究竟,自己去,八成要被人抱棍子打出来的。 接着听说,穆广正在招兵买马,以高中生为主体,门槛不是很高。他想到弟弟费绍丰。费绍丰也是刚刚高中毕业。 费绍丰把脑袋摇得像一颗露水珠子,冷笑道:“大哥,你真是异想天开,亏你也能想得出,你跟穆广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怎么可能接受我当他的业务员呢?” “那可不一定。成不成,不妨试一试。” “这不是试一试,这是自讨没趣,自取其辱。” 费绍丰把头扭向一边:“就算他穆广收我,我也不能死心塌地帮他干啊!” 费绍光抚掌而笑:“哎,你这话就说对了!我请一个第三者带你去,如果他穆广不收你,他就落得个心胸狭隘的恶名声。如果他收你,你进了他的厂,就可以摸清他的底细,凭你的聪明才智,不出半年,你出来,我们就可以办一个跟他一样的互感器厂。跟他竞争,他必输。在高河地面上,我们的政治靠山比他硬啊!” “这样啊!”费绍丰张大嘴巴。“大哥你这后面有四五步棋,都是杀着啊。” “这样不好吗?让他把我们路子蹚熟了,我们跟着他,然后,弯道超车!” “那你让谁带我去呢?” “赵贤生。”费绍光诡秘一笑,“老赵也想试试穆广。” 第147章 商业间谍 果然,赵贤生带着费绍丰直奔龙庵而来。 路上,费绍丰:“贤生大哥,你真的想跟穆广干?” 赵贤生:“我先对他进行一下心理测试。” “怎么测试呢?” “如果他穆广不计较你哥哥恩怨,把你收了,说明他有肚量,这样的人值得跟着他干。” “如果他不收我,但是愿意收你呢?” “那我也是抬脚走人。” 现在,看穆广主动问起费绍丰的来意,赵贤生索性直言道:“这是费绍光的亲弟弟费绍丰,他也想到你这里跑业务。” 费绍丰怯怯道:“就怕穆广哥不收我。” 穆广朗声道:“那不是收不收的问题……” 赵贤生瞪大眼睛:“那是什么问题啊?” 穆广:“那是绍丰兄弟是不是真心跟我干的问题。” 赵贤生:“穆广你是不是还记着费绍光的那笔账啊?” 费绍丰:“从小亲兄弟,长大各开门。我哥是我哥,我是我。穆广哥,我真心跟你干!” 穆广抬巴掌,笑道:“我们击掌为定!” 巴掌一响,赵贤生在一边若有所思地笑了。这个费绍丰,收与不收,都是你穆广的死结,看你怎么解开。 这时,谷建邦进来,小声对穆广说:“大哥,外面有人找你。” 穆广:“什么人?” “一男一女,女的说是你老同学,清清丝丝的。” “我知道是谁了。”穆广向建邦介绍了赵贤生和费绍丰,然后说,“建邦你陪他们两位聊聊,然后在厂区随便看看,介绍介绍,我出去一下。” 穆广出来一看,果然是艾娣和杜江。 艾娣与杜江已经结婚。艾娣远远地迎上来,夸张地说:“嗬!老同学干了这么大的事业,也不通知我们贺一下,一挂爆竹我还是买得起的。” 杜江朝穆广一笑:“听说你山头高竖大王旗,正在招兵买马,积草屯粮,我也投奔你来了。” 穆广笑了:“你这话,好像我要组织农民起义似的。那我就不是穆广,而陈胜吴广了。那还了得!” 同样是上门求职应聘,赵贤生是刻意高调,杜江是刻意低调。他低头说:“苟富贵,无相忘。理还是这个理。” 艾娣握着小拳头,像捶钉子一样,在杜江肩膀上捶了两下,对穆广说:“怎么样,就这个条子,给你当个业务员,你能接受吗?” 穆广笑道:“我就怕庙小容不下大菩萨!” 艾娣:“在你老同学面前,我也不讲假话,现如今,商业放开了,供销社不比从前。我爸倒是有心栽培他,可惜,他在那里高不成低不就……” 杜江对穆广小声说:“我也受不了老丈人那脸色。” 艾娣:“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爸待你差了啊?” 杜江:“你爸不差,我差,行了吧?” 艾娣:“你本来就不怎么样,瞧我们老同学这气派……” 杜江对穆广说:“不瞒你说,我悄悄来看过一回,看到你门口贴的告示了。我回家跟艾娣说,你快去看看你老同学。看了你保准后悔,不看,你会更后悔。” 穆广笑眯眯地说:“怎么看与不看横竖都后悔呢?” 艾娣笑着说:“他的意思是,看了,我后悔当初没主动一点,让秦晴抢了先。不看,后悔失了这次机会。我爸爸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一句话,对我讲,丫头,当你发现晚了的时候,恰恰是最早的时候。” 杜江:“这话还真不假,在投奔你的人中间,我可能算早的吧?” 穆广哈哈一笑。 这时,赵贤生和费绍丰告辞而去。赵贤生跟杜江认识,两人寒暄几句,杜江把艾娣拉到一边,说:“待会儿你先回去,我跟老赵讨教讨教。” “这里正在谈正事呢。”艾娣眼珠一瞪,“跟他讨教什么?” 杜江:“讨教跑业务的事,他是老江湖了。” 于是,杜江跟赵贤生走了。这边艾娣对穆广更加亲切,一边各处看看,一边老同学长、老同学短,过去曾经、现在如何、将来怎样。 正在说笑之际,门口人声喧闹,夹杂着汽车喇叭声。 一辆吉普车停在龙庵互感器厂的标牌下。这是区教办的吉普车,从车上下来县教委的冯昆副主任,区教办主任谭起,还有区里乡里一干人等,呼呼啦啦一大阵,隆重陪同。 冯副主任是来检查九年制义务教育的,看了江心洲小学。秦晴接受检查,本来准备走了,秦晴多了一句嘴,说:“冯主任下次来,请您到互感器参观指导!” 谭起忙附和道:“她老公是企业家。” 秦晴也想炫耀一把,给冯主任留下一点好印象,就说:“他呀,谭主任抬举他了,他什么企业家呀,勉强混口饭吃呗。” 乡里的同志说:“好大的口气,投资八十万下去,还叫混饭吃?” “那这是我们无为县的傻子年广久啊,时代的弄潮儿,红色的资本家,邓公说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的那个‘一部分人’。”冯副主任一合手,“那我得去见识一把。”他转向随行人员,语重心长地说,“我们的教育工作,一定要面向社会现实,面向经济建设的主战场,面向基层一线最火热的生活。将来,我们要把一大批一大批的农民教育培养成产业工人……” “秦校长快联系一下吧。”随行的同志非常担心,冯副主任又要长篇大论,别的不说,听他讲话,腿受不了,一站就是几十分钟。但是,也难怪,教委的领导哪个不是教师出身,都练就了一张好嘴皮子。可怜一个冯副主任平常在委里哪捞到机会说话,现在下来,还不让他尽情地说说。 冯昆笑了:“秦晴你还别说,你两口子挺配套、挺对榫眼……” 大家有点惊讶,冯昆:“那个,你们俩之间对接、接轨接得挺紧。” 大家莫名其妙地笑了。秦晴的脸微微有点红:“谢谢领导夸奖。” 谭起主任说:“冯主任的意思是,他们俩一个使用人,一个教育人。大家要领会领导讲话的精神实质,别想歪了。” 第148章 玉树临风 在龙庵互感器厂,秦晴跑前跑后接应着,直接把冯副主任一行带到车间里。此时,穆广正在跟艾娣说话,因为车间有点嘈杂,艾娣听不清穆广讲话,就跟他挨得很近。秦晴远远地看到,眼睛里几乎冒出火花来,但她能克制,保持着应有风度,笑容可掬地引领着领导们参观。 穆广一看,赶紧过来,秦晴向冯副主任介绍说:“领导,这就是我们家那一位,您看他像不像草根?” 冯昆托着下巴,端详着穆广,摇摇头:“嗯,我看不像草根,倒像树根,不过这个树根上面有一棵大树干!” 大家都笑了。 车间里有点压抑,尽管那些设备是先进的,秦晴仍然感觉不能给自己撑面子。 冯副主任:“穆厂长……” 穆广笑笑搓搓手,说:“领导,我不是厂长。” 冯副主任转向秦晴:“你爱人不是厂长?” 穆广陪笑道:“我是股东。” “股东?”冯副主任略一思索,“噢——我明白了,你是董事长,你聘了一个总经理。” 穆广一脸茫然,忙拉起蹲在地上的潘志高,“这位是我们厂长,潘厂长。” 秦晴笑道:“按照领导刚才的指示,也算是总经理。” “哟,这位是职业经理人咧。”冯副主任伸手,潘厂长摊开手,歉然一笑:“手上都是机油。”说着,微微欠身,“对不起!”说完又蹲下身子,摆弄地面上的配件。 冯副主任稍稍有些尴尬,秦晴朝穆广瞪着眼,你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冯副主任说:“听说你这套设备是从美国进口的,一定非常非常先进吧。” 穆广轻轻摇摇头:“也不能算非常先进。” 冯副主任:“至少在国内算是领先的了?” 穆广歉然一笑:“也算不上。” 秦晴心中气愤,领导碰到你这样的驴子,真没劲!顺着领导的意思讲话,你会死吗? 忽然,她的眼前一亮,车间的那一头,有个外国人。这在高河,甚至在无为县也是稀有动物。关键他有标志性和象征性,她踩了一下穆广的脚,低声:“给冯主任引见一下老外。” 穆广明白,于是,把领导一行带到车间那头。一看到高鼻深目、白皮黄发,冯副主任兴奋起来。穆广笑笑:“这是美国通用公司的工程师。” 冯副主任:“他叫什么名字?” 穆广:“今天才来的,叫什么?我也说不准。他们喊他酵母。” 酵母,还小苏打呢?秦晴暗自着急,忙大声说:“他叫约翰,约翰?斯蒂芬。” “哈楼,约翰?斯蒂芬,哈哦阿油!”冯副主任很高兴地与约翰搭讪。 约翰不会汉语,穆广请的翻译是计时的,这会儿又不在。冯昆副主任讲的完全是“无为英语”,约翰也听不懂,或者,不想浪费时间,故意装着不懂。两个人各自表述,自说自话。一番几里哇啦之后,冯副主任说:“他说他不叫斯蒂芬。”说完做了个鬼脸。 穆广心想,他是不叫斯蒂芬。秦晴心想,我就是临时胡诌一个名字,给你冯副主任应个景,你有必要在他面前卖弄英语吗? 这时,约翰忽然冒了一句汉语:“我的中文名字叫高、富、帅!” 大家一愣,接着都笑了,笑得高富帅都有点不好意思。 谭起觉得这样对待国际友人不大礼貌,忙跨前一步,说:“约翰先生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为我们安装设备,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精神。看得出来,约翰先生很爱中国,还特地取了中文名字,高富帅这个名字,接中国地气,本身就是中美两国人民友谊的象征!”他转向冯昆,“冯主任,这些设备呢,约翰工程师还在调试,等下次正式运行了,再请你来剪彩。”他又转向秦晴,“秦校长你记着,到时候专此致函,请冯主任来剪彩。” 冯主任兴致勃勃地问穆广:“什么时候剪彩?” 穆广:“我们不打算搞剪彩仪式了,一切从简。” 在一旁的秦晴恨不得板他一脚。你个大笨蛋,你就说,请领导来剪彩,他真会来吗? 他们站着说话的时候,乡里的同志推开里面一道门,喊道:“快来看,这里面还有机械设备呢。” 冯副主任正在往里走,穆广说:“领导,不好意思,里面有油漆味,空气不大好。” 秦晴气不打一处来,说:“冯主任,这整个车间里空气都不大好,不如我们出去看看二期工程厂址吧。” 冯副主任:“还有二期工程?雄心不小哇!” 秦晴跨前一步,踩到穆广的脚上,穆广疼得咧了咧嘴,知道她的意思,就说:“刚刚在做扩初设计,新厂址就在旁边。” 秦晴笑着拍了拍穆广:“在县领导面前,你就别谦虚了。走,带领导去看看二期的选址,请领导指示指示。” 秦晴领着冯副主任出车间往外走,迎面碰到艾娣。艾娣朝秦晴笑了笑,秦晴故作诧异:“哎呀,艾娣呀,你稀客呀,你什么时候来的呀。对不起,今天大领导莅临指导,没工夫陪你叙话了,见谅啊!待会儿,让穆广专门请你吃饭啊。” 秦晴把冯副主任一行带到附近,顺手一指,说:“看见没有,就这一片三十二亩地,将来是龙庵互感厂的二期工程新厂房。”那是一片稻田。 冯副主任就问:“扩大再生产?” 谭起向穆广解释:“是不是还生产互感器?” 穆广正要说话,秦晴抢着说:“穆广你不是说将来,在电热器、互感器的基础上再升一级,生产传感器吗?” 穆广:“就是这么想的。” 大家称赞了一回,冯昆点评了一回,时候不早,一行人便走了。穆广一直送到吉普车边,一再说要请领导吃饭。乡里的同志说:“下次吧,等传感器生产出来,给领导传感一下,领导再来。” 穆广就装着依依不舍的样子。旁边站着个秦晴,玉树临风,伶俐而脱俗。 笑语声中,吉普车缓缓离开。 第149章 车间搬到床上 晚上,穆广回到江心洲小学。锅里正在熬稀饭,秦晴正在批改学生作业,回头笑道:“哟,我们穆大董事长回来啦!对不起,我今天煮的稀饭只够我一个人吃的。” 穆广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为什么不给我做饭?” “我以为你今天晚上肯定跟艾娣在一起。要么她请你,要么你请她。” “艾娣今天来,不是一个人来的……” “哟,我说她一个人来的吗?怎么这么敏感呀?此地无银三百两。” “艾娣带她丈夫杜江来应聘业务员。” “那我怎么没见杜江?” “杜江碰到赵贤生,跟他走了。” 秦晴冷笑道:“这个杜江,比我聪明,故意给你们俩留下空间。哪像我,像个傻子一样,还跟人炫耀我丈夫如何如何,结果带人去了,人家不但不出来迎接,进去一接话,一口一个软钉子。” “你带人来,怎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怎么啦,告诉你,你就把老相好的窝藏起来?” 穆广无可奈何地说:“哎呀,我一天到晚都累瘫了,你就别这么胡搅蛮缠好不好?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欢迎人来参观吗?我对外讲是互感器厂,实际也生产电热器。你没看到乡里的人一看就那么吃惊吗?”说着起身拿碗筷。 秦晴若有所悟,穆广接着说:“我那里面有一个车间专门生产电热器,这是潘厂长的主意。两条腿走路,减少风险。你倒好,瞎七胡三地带人来,让人看个通通透透。你这是泄露我的商业机密,晓不晓得?” 秦晴抢过他的碗:“慢点!我来给你盛,你还真以为我不给做饭?告诉你,艾娣再好,也是别的人老婆,朋友妻不可欺,知道吗?真正关心你,为你着想的,还是我。” 穆广诚恳地点头:“知道了!” 秦晴把盛好的稀饭递给他,说:“知道个头!” “又怎么啦?” “你一面讲对外保密,另一面又为什么接收你的仇人呢?你接收赵贤生也就罢了,凭什么要接收费绍丰,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费绍光派来的奸细、眼线、卧底、间谍、潜伏、密探?” “慢点慢点,我只接受一个费绍丰,你怎么做了这么多帽子。这些名词,从哪里学的?教教我。” “今天谭起提醒我的。” “又是谭起。”穆广说,“这些帽子从何‘谈起’?我以诚待人,不相信他会背叛我。就算是他是奸细,又能对我怎么样?” 穆广创办龙庵互感器厂的1985年,正赶上国家实施“七五”计划。这个计划从1983年开始起草,1985年上半年在中央全会上通过。各地出现了一次争上项目的浪潮。这种简单的加工工业竟然迎来了一段暴利期。 到1985年底,龙庵互感器厂拿到了三百万元订单,本厂实现销售收入两百二十万元,从江心洲电热器厂拿货八十万元。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毛利一百二十万元,当年收回全部成本,上交龙庵村管理费十万元。 过了元宵节,穆广即将远行。 头一天晚上,穆广在厂里给大伙儿开会。之后,又跟杜江交待出差的准备。再以后,又跟潘志高厂长商量事。潘厂长还是那个作风,总是把一个问题掰开揉碎摊薄了,细细检点,弄得穆广一点儿脾气都没有。穆广不时一笑说:“这要是秦晴在场,又要怪我过问得太细了。” 这话,老潘这个久未亲近女人的人似乎听不懂,亦或他听懂了,故意使坏。 秦晴给他收拾好行囊,倚在床上等穆广回来做功课。一等二等不回来,眼皮打起架来,她恨恨一声,脱掉衣服睡下了。 穆广蹑手蹑脚地进屋,看秦晴手上还捏着一本书,睡得很香。也不知道是真香还是假香,穆广有些心疼,轻轻地吻了她,没把她吻醒,穆广说:“真睡着拉?那就干不成喽?” 曾经有过教训,半夜把秦晴揉醒,她会大叫。弄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头遍鸡叫的时候,两个人都醒了,穆广搂着秦晴。秦晴在他耳边呢喃道:“过两天再走,不行吗?” 穆广:“定好的事,杜江都准备好了,又没什么大事,怎么能随便改变主意呢?” “这不刚过小年吗?” “你没听人家说吗,深圳的口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嗯,这个口号好!” “好吗?” “好!” “那我们来吧!”穆广搂着秦晴。 秦晴轻轻推他:“口号好,跟你来不来有什么关系?” 穆广:“效率就是生命嘛!不就是抓紧时间制造新的生命吗?” 秦晴笑了起来:“笨蛋!那个生命是这个生命吗?” 穆广:“生命还有这个那个区别吗?我想抓紧时间造一个儿子。” “你嫌女儿不好吗?” “不是开发新品种吗?搞一个系列产品!” “坏蛋!把车间搬到床上来了。” “这床上,我也是厂长。” 穆广跃跃欲试,秦晴:“不行!” “怎么啦?” “快去洗一洗。” “哎呀,真麻烦!” 尽管经历一番云雨,穆广还是一大早便起了床。这是他的习惯,他来到岳父母家,把女儿从热被窝里掏出来,玩了一会儿。父女俩玩得正高兴,隔壁堂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定是岳母来了,她要是看到这情形,必定是一番唠叨,穆广受不了她的唠叨,赶紧把阿晨送回被窝,严严实实地盖好。阿晨一边喊“爸爸”,一边挣扎着往外钻。穆广唬了她一下,回头一看,原来进来的是岳父秦耕久。 穆广慌忙丢下女儿,转过身来:“爸爸!你回来啦?” 秦耕久一年四季每天都起早,村民们还在酣睡之际,他这个村支书就穿村绕户转圈了,有时候转大圈,有时候转小圈,线路不确定。假如碰到跟他一样早起的,或者起早上街、赶集、远行的,他们便随口聊几句。村子有什么异常,都瞒不了他。 刚才穆广来的时候,岳父已经在村子里转悠。因为他老人家不在家,穆广才跟女儿如此欢畅。 第150章 阿晨上北京了 秦耕久:“穆广你洗过脸了吗?” “洗过了。” “来喝茶吧!茶泡好了。” 当爸爸跟外公说话的时候,阿晨一下子安静下来,乖巧起来。岳父转身之际,穆广也转身跟阿晨做了个鬼脸。 两只素净的茶杯摆在八仙桌上,两张带着厚厚的舒适的棉垫的藤椅摆在桌子前。岳母许莲枝正在往桌子上输送茶点,摆放茶点时,碟子之间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岳母问:“秦晴还没起来?” 穆广:“还没呢。” 秦耕久把茶杯推到穆广面前,漫然道:“早起为一日之本。”这是含蓄地批评秦晴。 许莲枝:“肯定是晚上瞧书,工夫深了。”她的眼光求证于穆广,“对吧?” “嗯!上次转正考试没考好,她现在对学习抓得很紧。” 实际上,岳父母也不是傻子,穆广将要远行,头天晚上这个千金春宵,两口子怎么会白白地浪费呢。 岳母正要说什么,房里传来阿晨的声音:“奶奶,我要尿尿。”岳母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小跑着过去,“我的小姑奶奶,千万别光着身子起来,一试风就感冒了。” 穆广忙起身:“我来吧。” 秦耕久示意:“你别管!” 穆广坐下,端起茶杯,揭开杯盖,停在空中,问:“爸爸,您的感冒好些了吗?” 秦耕久:“没事了。” 穆广点点头。 秦耕久:“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待一会儿,杜江来了我们就走。” “这次去北方,有把握吗?” 穆广摇摇头。“没有把握,一点谱子都没有。我这次是帮助杜江的。无锡市场给了谷建邦,常州市场给了赵贤生,上海市场给了费绍丰,杜江没有立足的地方,必须开拓新的市场。”停顿片刻,他继续说,“不过,在北方打开销路,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这就像打渔一样,网撒得越开,覆盖得越大,就越好。” 秦耕久赞赏地附和道:“东方不亮西方亮,除了南方还有北方。” “北方市场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说实话,这次到河北,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我们真正的目标是北京。北京的市场倒并不大,但是,信息灵通,人才集中。” “这个思路是对的。搞企业,外面信息蔽塞,光会在家里闷头闷脑地生产,肯定不行。”秦耕久放下茶杯,“你去找的那个程少尘,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常州的时候,他是下白马山塑料厂的供销科科长。他跟戴秉钧副厂长之间有点别扭。后来,戴秉钧当了厂长,他感觉自己没有希望了,就找人调回老家张家口。现在是张家口电器厂的供销科长。” “如果北方市场打开了,你们的互感器又要供不应求了。” “生产能力是够了,就是电力不能保障。”穆广把话头绕到正题上。这是今天早晨,穆广来见岳父的真正意图。 秦耕久沉默不语。穆广的话触动了他心头的一个死结。他也正有话要跟穆广商量。 华东输电线路经过高河乡,需要挖压一部分粮田。县供电局跟高河乡商量此事。乡党高官李文诚说:“可以!支持大局是应该的。我高河乡一定配合,但是……” 供电局局长笑了:“人说,不怕文诚书记说‘虽然’,就怕文诚书记说‘但是’!” 李文诚眨眨眼睛:“怕我说我也得说,但是,你得丢下买路钱,给我修一座变电所。” 于是,供电局同意给高河乡建设一座35千伏安的变电所。可是,变电所选址问题引发了小小的风波。 乡党委第一次研究这个问题时,意见比较一致:放在龙庵行政村。为什么呢?因为华东输电线路横贯龙庵,龙庵村被占田亩和被拆农户最多。 龙庵村也正是凭借这个条件吸引了穆广,穆广才把互感器厂办到龙庵。谁知夜长梦多,情况有变。 穆广:“爸爸,听说要把变电所从龙庵挪到江心洲?” “是有这个方案,不过还没最后定。” “这是李文诚书记的主意,还是您的主意?” 秦耕久呵呵一笑,那笑容里包含着丰富的内涵。 正说着,秦晴来了,跟父亲招呼一声,一头扎到房里。 女儿阿晨一听是秦晴来了,赶紧把头缩到被窝里。秦晴佯装没看见,故意大声问:“妈妈,我们阿晨到哪里去了?” 听到这个话,阿晨又朝被子底下缩了缩。被子蠕动着,被面在颤动。小丫头肯定在里面吃吃地笑呢。 许莲枝正在火坛上烘烤着阿晨的棉衣,抬头看她们母女的情形,便配合着大声说:“阿晨跟他爸爸上北京去了,你不知道啊?” 秦晴惋惜地说:“哦,是这样啊!我还给她买了一双漂亮的鞋子呢。那她既然走了,我干脆就送给隔壁的阿兰算了。”说完就转身。 阿晨猛地掀开被子:“妈妈,我在这里呢。把鞋子给我!”接着便咯咯地大笑起来。 秦晴“嘘——”了一下,指了指隔壁,说:“爷爷跟爸爸在讲话,别吵了他们。” 隔壁,秦耕久眼睛看着门外,若有所思,良久才说:“情况很复杂!乡里一开始是想放在龙庵的,当时主要考虑将来在龙庵建设一个小城镇。后来,高希进副乡长分管这一块,他有了自己的主意。他是石板洲人,本心是想把变电所放到石板洲,但是,他耍了个滑头,提出要把变电所放到江心洲。” “江心洲紧挨着石板洲,不但可以满足他们要求,还不需要挖压他的土地……” “日常管理的任务还落在我们头上。” “如果变电所不放在龙庵,我的厂怎么办?我八十多万投资,还有上百号工人怎么办?” 秦耕久无可奈何地说:“从你的角度看,高希进这一招是个损招,损害了你,我们还没话说。我是江心洲的书记,我只能拥护,不能反对。你文诚伯伯也是江心洲人,他也不能反对。” 第151章 连珠炮 “这是典型的红眼病!”秦晴倚在门框上,连珠炮似的说,“看我们互感器厂赚钱了,都红眼!首先是你的搭档毛鉴民。我们办厂初期,他阴在一边等着瞧笑话。现在,一听说我们上交了十万块钱管理费给龙庵,他就到处放话,说我们把肥水流到外人田了,挑拨我们跟村民的关系。还有就是费绍光那个狗日的,生怕我们日子过得比他好。派他弟弟到我们厂当奸细。现在,又动用他表哥高希进的关系,在变电所上做文章。穆广找过他多次,他丝毫不念师生之情,他不是高希进,他是油盐不进……” 没等秦晴说完,秦耕久冷笑道:“你是江心洲小学校长,江心洲架变电所,就可以让你学校的电功率可以带动空调冰箱,难道你会反对?” 秦晴一时语塞。秦耕久讥笑道:“这不就是我遇到的两难吗?” 秦晴:“最好是龙庵和江心洲各建一个变电所。” 秦耕久加重语气说:“这是废话!” 秦晴:“还有一个办法,就是龙庵的顾相开据理力争。” 穆广:“相开书记毕竟只是个村支书,他的力量太微弱了……” 秦耕久:“嗯,他可不微弱!有一次——” 秦晴:“那一次穆广不在家。” 秦耕久:“那一次,县里莫县长到你厂里参观,相开就跟莫县长说了变电所的事。莫县长说,我回去让供电局来核实一下情况。供电局把电话打到乡里,高希进是分管这一块的,他跟上面汇报说,江心洲是长江大堤的外护,一直以来承担着行洪泄洪区功能,为保卫长江大堤付出了巨大的牺牲,这种牺牲一直没有得到充分补偿。乡里的意见是,通过变电所布局,给江心洲一个补偿。供电局的同志说,听说,龙庵办了厂,急需用电。高希进说,江心洲也办了厂,而且办厂在前。几天以后,王主任到无为,莫县长把他带到你们厂……” 秦晴:“实际上,莫县长去是打前站的。” 穆广:“那一次,我也不在家。过后,听潘厂长学给我听,说王主任握着相开书记的手,问可有什么困难,相开书记直接就说了变电所的事。” 秦耕久:“你看这一家伙就把问题捅到省领导那里了。” 穆广:“这都通天了,按理说不会再有问题了。” 秦耕久摇摇手,说:“相开同志性急,这事做得唐突。据讲,当时莫县长的脸上有些尴尬。事后,莫县长知道了情况,他也犹豫起来。” 秦晴:“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分明是怕承担责任。” 秦耕久:“你不能这么说,当领导的必须考虑各方面平衡。” 秦晴朝穆广摊了摊手,穆广起身准备离开,秦耕久:“穆广,这个问题这么僵着不是事。” 穆广一笑:“爸爸,上面神仙打架,叫我们凡间有什么法子呢?” 秦耕久:“我有个法子。” 穆广和秦晴注视着他,他沉吟起来。秦晴过来站到穆广身边,秦耕久抬头看着女儿女婿,分明是连成一体的。他说:“你把互感器厂迁回江心洲来……” 秦晴吃惊道:“什么?把厂搬回来?搬厂又不是搬家,耽误生产不说,那一套设备,一拆一装至少要四五万。” 秦耕久:“这我知道。” 秦晴:“当初你把穆广赶走……” 秦耕久的声音有些苍凉:“我没赶穆广走!” 秦晴:“你不让他当江心洲电热器厂业务员,不就等于把他赶走了吗?” 母亲许莲枝抱着阿晨站在房门口说:“秦晴你怎么跟你爸爸讲话?你爸爸是村里书记,他考虑问题不可能像你那样,光顾着自个儿。” 秦晴:“你要做一个好官,你就做你的,凭什么总是拿我们当牺牲品?” 秦耕久冷笑道:“村官不是官。” 看着秦耕久的表情,许莲枝把阿晨塞到秦晴怀里,斥责道:“你们带着孩子给我滚走。把你养大,还给你带孩子,到头来跟你老子讲话就这个腔调。” 秦晴的眼睛里含着愤怒,阿晨吓哭了,穆广:“妈妈!您别生气。” 许莲枝:“老娘养了一窝白眼狼,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秦晴语气明显柔和了,说:“爸爸,就算我们愿意搬回来,顾相开那头怎么跟他谈。当初,穆广求他,他没说一个不字,给出的是最好的条件。现在,企业盈利了,我们就把他甩了……” 穆广恭敬地说:“爸爸,让我们把厂迁回江心洲,这是您内心的想法吗?” 秦耕久沉默不语。 穆广瞟了一眼中堂上的座钟。 许莲枝:“老东西你说话呀!” 秦耕久轻轻点点头。 秦晴气愤地看着父亲,想说什么,穆广制止了她,说:“爸爸,我理解您。我互感器厂迁回江心洲,连人员工资带管理费,江心洲的村民每人每年至少增加五百块钱的收入。” 秦耕久再次点点头。 穆广苦笑道:“爸爸,这是一道难题啊!你让我慢慢解吧。” 江边,枯萎的芦苇上还堆着一团团积雪。春潮未生,江流在静谧地流淌。蜿蜒的无为大堤内外,一眼望去,萧瑟之中孕育着生机。 穆广背着厚重的行李,踏着薄薄的轻霜,孤身而去。 北驰的火车上,穆广和杜江对面而坐,一路下着象棋。 穆广握着拳头,抵着下巴,正在发愣。 杜江:“还没想好?” 穆广苦笑:“这一步,不动也不行。” “下棋,你怎么能不动呢?” “动了损失太大!” “想赢棋,怕丢子怎么行呢?” “关键是,我的每个子儿来得都不容易啊!” “那你就认输,我们重来一盘。” “我是不会认输的,重来一盘倒是可以考虑,但是,我现在也没那么大的实力啊!” 杜江的手在穆广眼前晃了晃,说:“你在说梦话?” 穆广一笑:“没有啊!”接着拿起一颗棋子重重地落下。 杜江赶紧按住他的手,眼睛里放射出惊喜的、诡秘的光芒:“你说的,落子算数!” 第152章 困顿张家口 穆广再瞅瞅棋盘,忙说:“不行!我刚才开小差了,再怎么着,我也不能丢车啊。” 杜江放开手,关切地问:“还在想变电所的事?顾相开不是说,他有办法解决吗?” 穆广点点头:“现在是我岳父大人给我出了难题啊!” “岳父大人怎么了?他讲得对,就听;讲得不对,就不听。他老人家还能把秦晴收回去?” “这跟他是不是我岳父没有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一言难尽,反正是,做人不能忘本!” 火车到达石家庄已经是深夜,看了看列车时刻表,两个人坐在候车室里,等待前往张家口的班车。 穆广从人造革的包里掏出一匝征购函,一张张地看,一字一句地琢磨。杜江双手托着后脑勺,眯盹了一会儿,忽然翘起来,凑近穆广,指着征购函说:“这中间,说不定就有大鱼!老潘因为我们供不应求,就把人家冷落了。” 穆广:“潘厂长暂时放下这些客户也是有他考虑的,主要是考虑运输成本。” 第二天上午,到了张家口。 出了车站,寒风裹着一阵阵泥土的气息混合着牛羊肉的膻味扑鼻而来。穆广和杜江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北方城市。 在一家早点铺,两人吃了早饭。杜江:“现在到哪?” 穆广:“直接到张家口电器厂。” “我看,不如先住下,刷个牙,洗把脸,收拾清爽再去。”他瞅瞅自己,又瞅瞅穆广,“别让人瞧不起。” “又不是来相亲。”穆广笑着说,“好吧,听你的,这一块市场打开了,这里就是你的地盘了。不过,我得先给程少尘打个电话。” 穆广跟程少尘通过电话后,找个旅馆住下。消消停停地来到张家口电器厂,直接来到供销科。 程少尘不在,科里只有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也不过十六七岁光景。年轻人说:“科长上计委去了。” 杜江:“这不刚刚通了电话约好的吗?” 穆广制止了他,掏出香烟,递上一支,年轻人谢绝了。穆广说:“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他吗?” 年轻人:“行呀!不过,他可没准什么时候回来。” 杜江坐到长条椅子上,穆广仍然站在年轻身边:“兄弟,你贵姓,怎么称呼?” 年轻人:“免贵,我姓萨,叫萨冰。” 穆广:“你就是萨冰?” 萨冰回过头来,露出诧异的眼神。穆广忙陪笑道:“听说过你的大名。” “那不可能吧?你们无为跟我们张家口相隔千山万水。” 萨冰的话透露了一个信息,程少尘把穆广来的事告诉萨冰了。 穆广:“你中考的时候,全县第一名,结果没有上重点高中,而是上了中专,对不对?” “这你怎么知道的?” “就是嘛。有才的人总是受到人关注。”穆广的这些消息也是过去跟程少尘在一起的时候,听到的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凑的。他还知道萨冰是程少尘的姨表弟,只是这一点不方便点破。 萨冰:“实际上,后来我中专也没有上成,正好电器厂招工,我就来当工人了。” “太可惜了!如果你上重点高中,现在一准是大学生了,而且肯定是哪一所重点大学的高材生。” “没办法,家境贫寒啊!” 套了几句近乎,萨冰拿杯子沏茶,穆广:“萨冰兄弟,茶就别泡了,我倒是另外有个请求。” 萨冰住手看着他,他说:“我想、我想到你们车间转转,方便吗?” 萨冰犹豫起来,穆广:“我是来推销互感器的,我想知道我的产品适不适合你们,没别的意思。” 萨冰勉强点点头。 他领着穆广和杜江下楼,在楼梯碰到一个人,那人从下往上走,萨冰站住了,侧过身来,照面的时候,萨冰:“范厂长!” 范厂长:“萨冰,程少尘在办公室吗?” 萨冰:“不在,他去计委了。” 范厂长:“我刚刚从计委回来,没见着他啊。” 萨冰:“哦?那可能顺道去银行了。” 范厂长:“就是他妈银行的人在找他呢。” 萨冰:“那我就不晓得了。他一回来,我就告诉他去找您。” 穆广知道,程少尘这是故意让他吃闭门羹。萨冰朝穆广一笑:“我们程科长特别忙,整天没个休息的时候。” 从行政楼到车间,穆广:“你们厂在张家口国营企业中间规模应该是最大的吧?” 萨冰:“是的!我们厂也是北方最大的专门生产供电设备的企业。主打产品是变压器和开关柜,还有各类供电配套产品,一共有七条生产线,其中有三条生产线正在技改,引进瑞典设备。” 穆广:“阿西亚公司?” “是啊!”萨冰吃惊地问,“穆厂长,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那里准备建一个变电所,我做了一些功课。” 夜晚,北风呼啸,在枕上听来,仿佛长江的波涛,一阵紧似一阵地拍打着堤岸。 在简陋的旅馆、简陋的房间、简陋的床铺,穆广和杜江各躺在一张床的铺盖里。 杜江捧着一本书,哗啦啦胡乱地翻弄着,随后扔到一边,气愤地说:“这个程少尘在搞什么鬼?” 穆广:“不要急,既来之则安之。我不相信,他能一直躲下去。” “他狗日的也太不拿人当数了吧?还跟你是老相识呢。” “老相识值几个钱?他手上的订单才值钱呢。他越是这样拉俏,越说明他手上有货。杜江,今后你就好好的经营北方市场吧。我感觉北方市场比南方更广阔!” “照理说,北方人应该比南方直率一些……” 穆广笑道:“程少尘是个例外,因为,他在南方长大。不过我相信,玩这些小聪明,他玩不过你。你看他第一招就被识破了。” 杜江嘿嘿一笑:“那是!” “杜江,你跟建邦、路宇都是我的好朋友,你跟他们有一点不一样,也是我最欣赏的地方。” “什么不一样?” “你比他们会玩!” “什么?我会玩不假,不会玩的话,也不会把艾娣那样一个堂堂的区供销社主任的掌上明珠弄到手。可是,老兄你说你欣赏我会玩,这是挖苦我吧?” 第153章 享受过程 “不是!我是真心话。”穆广说,“其实,我们做任何事,都不要过分把眼光盯在目标上,重要的是享受过程。老是盯着自己的那一点想法,遇到问题就容易焦急,一焦急就容易出错。像我们这次来找程少尘,目的是打开北方市场,但是,我们要有耐心,慢慢地陪着他们玩……” “必要的时候,还可以陪他们吃喝玩乐!” “对嘛,许多生意就是在休闲玩乐中谈成的。”穆广说,“你说我们跑业务,最后成与不成,还不就是关键人物讲一两句关键的话吗?哪还需要正襟危坐在那里谈判?凭你在艾娣身上下的功夫,我相信你能玩得过程少尘。” 接连三天,程少尘一直没有露面,每次都是萨冰在应付穆广他们。这三天里,穆广零零星星地把张家口电器厂的情况基本上摸透了。程少尘的冷遇,正好给穆广提供了一次充分准备的机会。 穆广对杜江说:“假如他第一天就见我们,见我们就谈业务,我心里还没底呢。” 一个礼拜后,程少尘仍然没有出现,穆广倒没有显得很着急,萨冰过意不去,他说:“穆哥,告诉你实情吧,这段时间,程科长一直在忙着到瑞典考察的事。” 杜江:“你们为什么不早说呢,让我们在这里傻等?” 萨冰:“之前一直在办手续,手续没成,他不敢对外说。” 穆广:“他什么时候走?” 萨冰:“最近几天。” 穆广:“走之前,能不能安排我们见一面?” 萨冰:“恐怕不行。” 杜江:“不就出个国吗,至于这么神秘吗?” 萨冰:“不是神秘,是他一直的准备相关资料,腾不出时间。” 穆广:“吃顿饭的时间应该有吧?” 萨冰:“穆厂长,一顿饭的工夫解决不了问题,我建议您不如耐着性子,等他出国回来。” 穆广注视着他,他又补充道:“那时候谈,或许更有成效。” 穆广和杜江回到旅馆,杜江:“哥,现在怎么玩?” 穆广:“程少尘出国不是还没走吗?再等一等。明天再到厂里去一趟。” “还去啊?” “明天去,出其不意!” 杜江猛地倒到床上,从床头摸出金庸的《书剑恩仇录》,说:“我不想去了。” 穆广:“你不去我去。” “你去恐怕也是白去。” 第二天,穆广去了张家口电器厂。到了供销科,萨冰腋下夹着一个塑料文件夹正要出门。萨冰深呼吸一下,无奈地垂下手。 穆广一笑:“没想到我会来吧?” “穆哥,我真是服了你了!” “我就是想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少尘科长他们这次出国,跟互感器有没有关系?是不是采购互感器?” “这一点,我可以给你透露,他们出国真没有这个内容。” 穆广点点头。 萨冰从他肩头看过去,撇了撇嘴。穆广一回头,身后站着程少尘。 程少尘:“这不是穆广吗?你还在张家口?” 穆广:“是啊!” 程少尘:“萨冰,我不是让你告诉穆厂长,等我出国回来再来吗?” 穆广:“他跟我说了,是我赖在这里的。” 程少尘搓搓手,说:“你看,你来得正巧!我们厂里有个讲座,请的是个日本人来给我们讲QC,你肯定感兴趣。” “好哇!”其实穆广并不知道什么是QC,但他装着欣喜的样子。 “我还有点事,让萨冰陪你去吧!” “你忙你的。”穆广阳光灿烂,“哎呀,见到你,我这一天的云全散了!” 萨冰:“那我们走吧,讲座在食堂。” 两人并肩前往企业食堂的路上,萨冰:“这个讲座很难得,很多外地企业都派人来听。” 坐到餐厅里等待老师到来,萨冰对穆广说:“我们厂有一条生产线是引进日本技术的。” 穆广:“瑞典技术不如日本吗?” “有比较才有鉴别嘛!”萨冰表情神秘地说,“还有更重要的考虑……” 这时,范厂长在喊:“萨冰快来!” 萨冰赶快起身而去。空下的座位,很快来了一个人。 日本人的讲座讲的是日语,讲一句翻译一句,非常慢。身边的那个人跟穆广搭讪。此人叫吴放,是太原电器厂的采购员,他采购的产品就是电热器和互感器。 穆广:“太巧了,我就是卖电热器和互感器的。” 他们握手之际,穆广下意识朝萨冰望去,萨冰正在朝他微笑。 讲座结束后,穆广邀了萨冰,拉着吴放,又把杜江喊来,四个人欢聚了一次。 接下来,杜江跟吴放去太原。 杜江:“那你怎么办?” 穆广:“我想去一趟北京,到张家口来,我是陪你的,去北京,才是我这次北上的真正目的。” 杜江借着三分酒气,说话就有些放纵:“你去找潘思园?” 穆广:“扯蛋!” 杜江:“你们俩都扯上蛋啦?” 穆广眼神示意他别乱说,然后对萨冰和吴放说:“北京有个无为村,那里的无为人特别多。” 杜江接过话茬,眉飞色舞地对他们说:“何止是无为村,整个北京城到处都有我们无为人。我们无为县总共有一百三十万人,其中十几万人在北京。无为人口,每十个人中就有一个生活在北京。无为人跟别的地方人不一样,别的地方人到北京都是打工,无为人在北京,各个层次都有,大到中央领导,小到拾垃圾的,只要有人群的地方,笃定能找到无为老乡。” 吴放:“这是怎么形成的呢?” 穆广:“因为无为是个革命老区。许多在无为战斗过的老革命,一直没有忘记无为。” 尽管说无为有十几万人在北京,可是穆广到北京,落脚点只有一个,那就是——潘思园。 来的时候,潘志高告诉穆广:“你要找思园,打电话不行,她那个东家的号码不能给你;直接去,你进不去,那里真枪实弹站着几道岗。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菜市场等她。横筛子胡同过去,有个中心菜市场。她每天上午九点,一准去买菜。” 第154章 心底有一种甜蜜感 穆广来到北京,在菜市场果然见到了潘思园。见面的那一刻,穆广和潘思园站在不同的角度同时张望到了对方。潘思园在心里依然恋着穆广,见到穆广,打心底有一种甜蜜感。 潘思园:“我收到我爸爸的信了,他告诉我说你要来。我就天天准时来等你。走吧!” 潘思园的发型、衣着、气质都有了很大的变化。穆广上下打量着她。潘思园拢了拢头发,脸微微地红了,接着把头扭向一边,说:“别拿我跟秦晴比,好不好?” 穆广笑道:“你现在是北京人了,她是江心洲的村妇,她哪能跟你比啊!” “别拿我取笑,我这一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我只是北京人的保姆而已。” 说话间,一个女孩迎面,潘思园跟她亲热地打招呼。走过之后,潘思园:“她是你们无为人。” “哦。” “她是保姆。” “是吗?” “你知道她在哪家吗?” “不知道。” “告诉你。”潘思园对穆广耳语。 穆广大吃一惊:“啊——?” “小声点。”潘思园抛了个得意的眼色,“不许说出去噢!” 穆广抿着嘴,使劲点着头:“嗯!” 这是一条宽阔、洁净而幽僻的大街。街道两边密植着冬青树,呈现出浓郁的墨绿色。高大的行道树,苍劲的枝条与两边的暗红色的墙壁和橙黄釉面的琉璃瓦相映衬,显示出旁若无人的皇家气派。 两个标致的小伙子迎面而来,就在擦身而过之际,他们的目光在穆广的身上扫描了一遍。那锐利的目光,让穆广有些不自在。 潘思园小声:“刚才这两个人是便衣武警。” “啊——”穆广不禁回过头去,就在他回头的时候,那两个人也回头。穆广的目光同时与四目碰撞,在各自的心底激起微澜。 穆广:“思园,你的东家到底是什么人?” 潘思园:“老爷子——我们在家里都叫他老爷子,他叫朱东进,是个老革命,当然现在已经退居二线,是个老干部了。平常不上班,只是偶尔到人民大会堂去开会。” 穆广:“听说他当年是新四军?” “是啊,那段历史给他讲滥了!”潘思园笑道,“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回忆,重三倒四地讲,他们家儿子孙子听腻歪了。老爷子找不到听众,只好缠着我讲。” “你会腻歪吗?” “腻歪!但是,组织上有交待,听他讲故事,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必须永远装得像第一次听一样,有时候还故意提一些问题。老人像个孩子一样,很生气,怎么这个问题你不知道?让我讲给你听吧。讲完之后,他就很开心。唉,没办法,看在那份工资的情分上,委屈耳朵了,让它结了几层茧子。” “听说他对我们高河很怀念?” “是啊!皖南事变之后,他参加突围成功了。那时候,在无为的江北游击队就划着小船,每天守候在江边的芦苇丛里接应他们。这些人在高河、在你们江心洲集中,再转移到严桥。在严桥成立新四军第七师。一共有三千多个将士,在曾希圣政委的领导下,站住脚之后,带着新参军的无为人,开拔队伍,北上抗日。日本投降后,老爷子跟着部队继续北上,又打了无数仗。解放后,他转业到地方,先在山东工作,后来调到北京。大致就这么个经历吧。详细的,如果有兴趣,见了面,你请教他。” “他会跟我讲,我们也不认识?” “嗨,求之不得呢!” 说话间,到了朱东进老人家。听说高河来人了,朱东进老人非常兴奋,拉住穆广,详细询问老区的状况。 中午在一起吃饭。饭桌上,穆广见到朱老的大儿子朱启瞻。 朱启瞻四十来岁,身长脸长胳膊长,拿筷子的手指好像也特别细长,说话慢条斯理,眼光特别和善。 听说穆广是生产电热器和互感器的,朱启瞻说:“这个好!‘七五’期间,我们国家的广大农村地区还是要解决电气化问题。首先是生产电,然后是输送电,最后是转化电。电本身没有用处,必须转化动能、光能、热能。这些都离不开电热器和互感器。” 穆广:“听这么说,我们搞电热器、互感器,方向是对的了?” 朱东进老人拿筷子大头敲击桌面,说:“肯定没错!” 朱启瞻瞟了父亲一眼,不经意地给老人碗里夹了一块肉。 潘思园兴奋地说:“我爸爸是电热器土专家。” 穆广:“不光是专家,还是职业经理人。我现在请他当厂长兼工程师。” 朱启瞻:“眼光要远一点,起点要高一点,气魄要大一点,标准要严一点!” 穆广恨不得放下饭碗,拿本子记下来。朱启瞻摆摆手,说:“当然,这些要求,对于你们乡镇企业,或者叫社队企业来说,还是高了一点。我的意思是,你千万不能停留在传统的产品上!应该不断提高转化效率,不断轻型化、智能化、自动化。你要记住,越是容易生产的产品,越容易被取代。与在拥挤的小路上跟人抢跑,不如独辟蹊径。” 朱东进老人:“你给他指指路子嘛。” 朱启瞻:“我的关注点偏向宏观。” 穆广:“那就给我讲讲宏观吧!” 朱启瞻围绕国家宏观经济发展战略,提出了一些建议。穆广似懂非懂,但是,他觉得,从国家到个人,发展的大道理、硬道理掌握在朱启瞻这类人的手里。 穆广一边听一边想,自己祖祖辈辈是农民,以农民的身份办工业,彻底改变人生路径,必须有高人指点。 对朱启瞻,不能仅仅以领导干部视之,而应该看成是引路的高人!假如能得到朱启瞻真诚的指点,假如能长期得到朱启瞻的指点,假如能有更多的朱启瞻、有比朱启瞻职位更高的人指点,那么,他穆广今后搞任何工业都会有底气、有胆气。 想到这一点,他觉得无为县委把潘思园这样的女孩放到领导家庭管理家政,也许是另一种深谋远虑。 第155章 陪你去天安门 饭后,朱东进老人说:“思园,家乡来人了,放你一个礼拜假,好好陪陪客人。” 穆广:“老首长,这样就耽误她工作了。” 朱东进:“不要紧,多看看,脑筋开动了,思想就解放了。小平同志讲的解放思想,对谁都适用。” 潘思园把头伸到穆广面前:“我陪你去天安门,怎么样?” 穆广:“好!” “然后,再陪你去一趟八达岭长城。” “不到长城非好汉?!” “然后,再陪你去颐和园……还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哎你打算住多长时间?” 朱东进老人说:“孩子,你住在哪里?” 穆广:“就在横筛子旅馆。” 朱东进:“横筛子在哪里?” 穆广:“出了你家院子就是啊。” 潘思园大声说:“首长!您每天在院里遛弯,听到的叫卖声,就是从横筛子大街传来的,可知道了?” 潘思园小声对穆广:“老爷子没走出过院子,出去都是坐车。” 朱东进:“这么说,还应该有个竖筛子大街喽?” 潘思园一笑:“那我就不晓得了。”这时,传来一声鸟鸣,潘思园说,“首长您听,这个鸟的叫声,就是从横筛子大街传来的。” 朱东进:“这么近,那干脆搬我家住吧。” 穆广谢绝,朱东进坚持,潘思园笑道:“这个,首长您说了不算,组织上有纪律!” 老人无可奈何地“噢——”了一声,没再言语。 潘思园陪着穆广游玩,坐在车里,穆广贪婪地朝外张望,潘思园不时给他导游。经过一座高楼时,潘思园:“穆广哥,这个大楼就是朱司长的单位,国家计委。” 穆广本来打算玩个三五天就走的,谁知道,就在潘思园不在家的时候,朱东进老人自己倒茶水,不小心烫了。 这是一个多米诺骨牌般的连锁反应。老人瞧报纸,感觉口渴了,眼睛仍然盯着报纸,口里喊“思园”“小潘”,没有应答,忽然省悟,他给潘思园放假了。于是,自己起来倒茶。他摘了老花镜,起身,右手拎着开水瓶,朝玻璃茶杯倒水。他没看清茶杯盖仍然盖着,开水在杯子外面形成伞状水花。他那只曾经能够灵活持枪开枪的左手去揭茶杯盖,他那只曾经可以折断敌人胳膊的右手仍然在倒水。于是,这位革命老战士的左手,无情地被自己烫到了。左手一缩,打翻了茶杯,茶杯砸到脚面上,烫了脚。慌乱中,扔了手上的开水瓶,又把腿烫伤了。腿烫了,一时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坐到地上,地上流淌着开水,又把屁股烫了。 穆广深感内疚,于是,在医院陪护了半个月。这半个月,让他跟朱东进老人建立了深厚的忘年交,也给朱启瞻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从北京回到张家口,萨冰告诉穆广,程少尘已经回国。 此次出国到瑞典,程少尘的主要任务是采购跟设备匹配的电线电缆。谁知道,到了国外,程少尘听了同伴的话,好不容易出一次国,应该多看看,至于采购电线电缆,那不过是个由头。再说电线电缆,国内也能买到。 第一次正式谈,程少尘就对穆广说:“萨冰已经给我们看了你的互感器样子,应该问题不大,但是,有一个条件你必须满足。” 穆广:“什么条件?” “你提供的互感器,必须给我提供匹配的电缆线。” “电缆线?什么样的电缆线?有没有样品?” “没有样品,但我这次出国,搞到技术参数。我要你提供符合我技术参数的产品。” 穆广再次来到北京,找到首都电线电缆研究所,进入他们的有偿咨询程序,以参数为切入点,寻找和获取了符合技术参数的产品型号,再由这些型号寻找生产商名单。 穆广万万没想到,这一网撒下来,捕捞了一大堆电线电缆厂名单。这些电线电缆厂分布在江苏的宜兴、吴江和河北宁晋县。同样在江苏,宜兴生产电力电缆,吴江生产电话电缆。穆广带着名单来到宁晋和宜兴,跑遍了所有电缆企业,采购样品。 从南方回到张家口,正赶上一场春雪。大雪纷飞,漫天皆白。到了张家口,还是那家简陋的旅馆,杜江已经从太原回来,在那里等待穆广。 久别重逢,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穆广摸索着杜江的衣服,说:“兄弟,你冷吗?” 杜江拍打着穆广后背的积雪:“大哥,萨冰都告诉我了,你真行啊!” 穆广从包里掏出一瓶酒,杜江上街切一包卤菜,两个人喝得酩酊大醉,和衣倒在床上。窗外的积雪放射出刺眼的光芒。 第二天,他们来到张家口电器厂。 范厂长召开了一个小型会议,程少尘介绍了情况。工厂综合考虑之后,选定了几种样品。于是,穆广签订了捆绑式合同。这份合同总数额为三十万,其中二十万元是互感器,十万是电线电缆。 穆广让杜江在合同上签字。杜江:“穆广,这笔业务是你做成的。还是你签吧!” 穆广:“我是董事长,哪有董事长跟你业务员争利的?你签,没错。” “你知道这一笔,我能赚多少钱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穆广拍拍他的肩膀,“不过我也知道,将来你要继续打开北方市场,还要花多少钱铺路,还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这一天,杜江精心准备了几只高脚玻璃杯,还有一瓶香槟酒。他们来到张家口电器厂。 在供销科,杜江摆出四个琉璃杯,掏出香槟酒。萨冰一张印蓝纸复写出一式两份合同,从中间扯开,一手一份,递给程少尘和穆广。程少尘接过合同,说:“把原稿给我。” 萨冰:“我仔细核对过了。” 程少尘:“不行!” 穆广粗粗扫了一眼,直接递给杜江:“你看吧,我不看了。” 杜江看了一遍,回过头来,程少尘还在一字一句敲打合同。杜江有些不耐烦,看看穆广,他只好又从头至看了一遍。好不容易等到程少尘从纸面上抬起头来。 杜江:“行吗?” 程少尘点点头,杜江抓笔就签了字,交给程少尘,程少尘拿笔摩擦着头皮,说:“你先签吧。”他把手上的那一份也交给杜江签了字。 第156章 香槟酒 杜江转身去开香槟酒,听到身后“啪”地一声,程少尘说:“慢着!” 杜江:“已经打开了。” 穆广:“有什么问题吗,科长?” 程少尘对杜江和萨冰说:“你们俩回避一下。” 杜、萨出去后,程少尘对穆广说:“你还得帮我做一件事。” 穆广很坦然:“什么事?” 程少尘一字一顿地说:“把你搜集到的电线电缆资料和样品,全部留下来。” 穆广想了想,说:“没问题!” 程少尘:“我现在就要。” 穆广诧异道:“现在就要?这么急?我没带在身边。” 程少尘手捻旋纽,把钢笔盖拧了起来,昂起头来:“你看着办!” 穆广憨厚一笑:“呵呵,那些资料和样品,我留着也没有什么用,正嫌累赘呢。我现在就回旅馆取来给你,行吗?你也真是,小事一桩,搞得这么郑重其事,还这么神秘。回头我送到你办公室,就是了。” 程少尘:“不,我跟你一道去取,取到了,就在那里签合同。” 穆广:“那好哇!” 在前往旅馆的路上,杜江小声问穆广:“搞什么鬼啊?” 穆广:“没什么,就是改在旅馆签字。我们晚上聚一餐。” 杜江无声而笑:“哦,就这么一点小九九?神经兮兮的。” 合同签定后,穆广让杜江赶紧打电报回家给潘志高厂长,抓紧组织生产。 此时,还是寒假,秦晴带着女儿从江心洲来到龙庵村。潘志高一开始以为她来玩玩,谁知她一来,就呼叫保洁打扫卫生,打模打样地坐到穆广的办公桌前,身子往老板椅上一靠,椅子顺势倾斜,她忽然回弹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的文件夹上,问这问那。潘志高虚与委蛇应付几句就走了。她有些不高兴,把燕芳叫来,让她汇报财务情况。接着,在车间里转悠,到处指手画脚。 潘志高没有跟她正面冲突,只是把穆慧和谷建邦叫来。穆慧对谷建邦说:“你现在不便出面,让我跟穆超来处理,你帮我们出主意就行了。” 穆慧和穆超联手抵制秦晴。秦晴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她在电话里向穆广诉说,要他快回来平息。此时,穆广和杜江一心扑在宜兴电缆厂,研究生产过程。 在那里,穆广再次见到松井次郎,他现在的身份不是无锡旭日电饭煲副厂长。此时,中国已经有了三角牌等一批电饭煲品牌,国产化基本到位,市场基本饱和。松井次郎在中国适时转型,生产电线电缆。他现在是日本住友会社住宜兴电缆厂的经理,他的任务是管理几个他从日本带来的工程师。 穆广手上握有电缆订单,松井手上握有日本的电缆生产技术,二人再次聚首。 穆广在宜兴电缆厂深耕细作。程少尘到上海出差,突然来到宜兴。穆广把自己从朱启瞻那里得到的宏观信息,在松井那里得到的日本产业信息,以及在宜兴电缆厂得到的生产设备信息和盘托出,全部告诉了程少尘。程少尘让穆广把这些情况做成可行性报告。他拍拍穆广肩膀,说:“有了这个报告,我们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兄弟,今后,就电缆业务一项,保证让你盆满钵满。” 穆广:“我的文化水平,你知道的,不会写可行性报告。” 程少尘:“不会写,会讲就行。上宜兴大街,到处是文化传媒社,随便找一个,你就把刚才跟我讲的讲给他听,不出半天,一份标准的报告文本就成了。” 程少尘将这个可行性报告带回张家口,改头换面,直接向河北省计划委员会申报立项。计委审查时要求补充的资料,程少尘遥控穆广,现场获取,随时提供。 三个月后,穆广和杜江,押送第一批电缆来到张家口,程少尘对杜江说:“从现在开始,跟你们互感器配套的电缆,我们自己解决,不再麻烦你们了。” 因为宜兴电缆通过了使用过程中的检验,性能是匹配的,产品选择不再有风险,程少尘无情地甩掉穆广和杜江这个中间商。 杜江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穆广说:“千万不要得罪程少尘,一定小心翼翼维护好他们的互感器业务。” 杜江想了想,也是,我本来就是卖互感器的,代购电缆不是本行。 但是,穆广看到程少尘正在实施电缆项目,心情异常复杂。他对杜江说:“我先回家!” 一路的深思熟虑,他决定:自己创办电缆企业。 回到龙庵互感器厂,穆广做出一个决定,他要卖掉互感器厂,自己回江心洲创办电缆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太阳底下,田野里的庄稼随心所欲地生长着,长得郁郁葱葱。 龙庵村党支部书记顾相开和穆广一前一后,走在窄窄的田埂上,田埂两边是稻田,稻田里的水稻正在扬花。 从这里,可以眺望龙庵村的老椿树,椿树下就是他们的工厂,一字排开的五间大瓦房。 听说穆广从张家口回来,顾相开赶来。交谈内容不想让外人听到,他请穆广到田埂上散步,稻田里的青蛙,尽管也哇哇乱叫,但绝对不会坏他们事的。 变电所落地,不落在龙庵村,而落在江心洲。龙庵村无法满足互感器厂的电力需求。江心洲村有充足的电源,村民一致呼声要求穆广把互感器厂迁回去。顾相开也有所耳闻,心中的困惑凝成死了结。如果迁走,龙庵村村级集体经济的半壁江山就垮了。尝到富裕甜头的龙庵村,再也回不到过去的贫穷了。 想来想去,要羁绊穆广,让留在龙庵村的唯一办法,只有引诱他继续在这里投资。靠什么引诱他继续投资呢?土地。 所以,他把穆广带到这里,这里连片三十二亩地,紧挨着村部,离乡村公路很近,旁边又有一条小河。穆广早已看中了这块地,秦晴也羡慕。 不错,穆广一直觉得,那五间大瓦屋只是一个临时过渡,拉开来,五通一平,正正规规地建设标准化车间、标准化厂房、标准化门楼,正是办厂的正道。他曾经借潘志高之口跟顾相开吹过风。顾相开倒是非常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但是,他要以土地入股。 第157章 转型之痛 当时,他俩坐村部食堂的饭桌上。 潘志高:“你这三十二亩地,占多大股份呢?” 顾相开:“百分之十九。” “哦,我明白。百分之十九,加上你村上原来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一共百分之四十九。” “对!还是穆广控股,他当法人代表。” 潘志高一笑:“顾书记,这事怕是有点难。” “难在哪里?” “难在股权结构变更。”潘志高顺手抓十根筷子,四三三排列,“你要的百分之十九,必须从穆广百分之四十或者谷建邦的百分之三十股份中切割,且不说切割谁的。不管是什么结果,最终,你龙庵村都是第一大股东。这盘棋能走得下去吗?” 听说穆广打开了北方市场,扩大再生产是他的必然选择。今天,顾相开主动来找穆广。两个人信马由缰走在田野里,像两个农民在巡田。站在这个可以看到五间大瓦屋的地方,顾相开停住脚步,这是一个暗示。他随意拔起稻田里一株稗草,在手里玩弄着。 穆广先开口了:“顾书记,我有个想法。” 顾相开眼角笑眯眯,心中暗想,还是你撑不住了,他说:“我早看出来了,说吧!” “我想请你当互感器厂的厂长。” “老潘呢?” “另有重任。” “我是支部书记,我不能当厂长,这你知道的。” “我想把厂转让给你。” “你呢?” “回江心洲。” “这是你丈人的主意?” “不管是谁的主意,现在已经变成了我的想法。现在的龙庵互感器厂,我占四成,你村上占三成,谷建邦三成。我想把我的四成转让给你。你放心,我回江心洲不办互感器厂。” “办什么厂?” “我办电线电缆厂。” 仿佛千斤担子压在肩上,顾相开扔了手中的稗草,一屁股坐到田埂上,蹙起眉头,尽管他的眉毛很淡,依然能看出沉重。“你让我考虑考虑,这个主意太突然了。我的头脑里有二十四个方案,就是没有这个方案。” “没想过?” “没敢想。” “顾书记胆子那么小?” 顾相开一笑:“胆子不小,能力小!” 穆广也坐下来,深情地说:“顾书记,就算撤股了,谷建邦不还留在这里吗?你怕什么呢?”接着狡黠一笑,“讲良心话,难道你就没想过,把穆广挤走,我们龙庵的人独桌独开,自己干?” 顾相开猛然站起来:“天地良心!” 穆广又一笑。顾相开的脸胀得通红:“天打雷劈……” 穆广急忙制止:“开玩笑呢?顾书记哪能就当真了。” 顾相开盯着穆广看了一会儿,微笑说:“秦晴知道吗?” “这是我的主意。” 顾相开听出来了,这个主意还没有得到秦晴批准。他说:“龙庵互感器厂,名义上是村办企业,实际情况我们都心照不宣。我的感觉,你恐怕……” “我知道,家里的意见肯定要统一。关键是你的意见。” 顾相开张开双臂:“这就好比,天上掉下个大元宝,一家伙砸到我手上,难道我会嫌手疼吗?我就不相信这是真的。” 傍晚时分,穆广回到江心洲小学。 学生已经放学,秦晴坐在南边靠窗的抽屉桌前批改作业。穆广轻轻推开门。秦晴知道穆广回来了,她没有回头,口中说:“快把纱门带上,防止蚊子进来。”手上握着一枝长长的红色蘸水笔,在学生作业本上挥洒着。 穆广来到她身后,随手拿起一本学生作业翻了翻,说:“看样子你挺忙的,还没做饭呢,那我到我妈妈那边吃晚饭吧。” 秦晴“啪”地一下合上学生作业,指着旁边的座位:“坐吧!说吧!” 穆广挨着屁股坐下:“说什么?” 秦晴转过身来,盯着他:“姓穆的,你准备什么时候把我和女儿也卖掉?” 穆广给她唬住了:“什、什么意思?”他笑眯眯地看着秦晴愤怒的脸,感觉特别好玩。看到她的下巴处有一抹粉笔灰,穆广下意识伸手去擦,秦晴一把打掉他的手,“少跟我动手动脚的。” 穆广:“粉笔灰。” 秦晴起身照着镜子,拿毛巾擦掉粉笔灰,回过头来,竟然满脸泪痕,简直像演戏一般。穆广诧异道:“喂,这是怎么啦?一抹粉笔灰就这么委屈。” “我秦晴的条件也不算差吧,我这么死心塌地跟着你,这么辛辛苦苦工作,在你心目中竟然什么位置都没有!” “什么情况?这是。” 秦晴呜呜咽咽地哭了。穆广没有去哄她,而是坐到四方桌边,从茶壶里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地喝了起来。秦晴忽然收住泪,不哭了,胳膊交叉抱着,站到穆广面前:“互感器厂转让给龙庵,这么重大的事,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 “你听谁说的?” “燕芳跟我说的。我当时一头雾水,她反问我,这么大的事,你当老板娘的竟然不知道……” “燕芳怎么知道的?” “燕芳是会计。你跟顾相开商量,顾相开要考虑拿出多少资金来才能得到你的四成股份,他必须了解资产状况。他要了解你互感器厂的资产,不问会计问谁?” “这么说,顾书记准备接手了?那你的意见呢?” 秦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穆广,说:“我反对!坚决反对!” “理由呢?” “我跟你一起,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把厂办起来,现在好不容易刚刚盈利,你把它双手捧着送人,还怕人家不要。”秦晴一手点着穆广的太阳穴,“我准备问杜江,是不是张家口的驴子把你脑袋踢坏了。” “不是爸爸叫我把厂迁回来的吗?” “又是爸爸爸爸,爸爸叫你吃屎你也吃屎,叫你死你也死?他老糊涂了,你也跟着他糊涂?” 穆广又倒了一杯茶,假意递给秦晴。秦晴把头扭到别处。穆广又细品慢呷起来。 岳父秦耕久的话确实影响了他,但是,要把厂迁回江心洲,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穆广的心底,他始终认为:1983年的那场大水,江心洲破圩,责任在他穆广。他要找到一个机会弥补这个损失,他要在心灵上救赎自己! 第158章 自我救赎 但是,这个理由,他不能说。 看到穆广忧虑的神情,秦晴的心情软了下来,她知道,是父亲的自私把穆广推到了两难境地。这件事,要怪只能怪自己父亲。 她说:“这件事,你问过你妈妈和穆慧、穆超他们吗?” 穆广摇摇头。 日暮时分。 穆广绕道来到夹江渡口,独自徘徊。 四年前(1983年)的那场大水历历在目。这是他的一块心病。 回到家里,穆广跟穆慧、穆超说了自己的想法。对他们来说,这个想法太突然,也太不合常理了。 “什么?卖厂?”一向性情温和的穆超瞪大眼睛,“大哥,你什么意思,我少读书,你讲清楚一点,我没听懂!” 穆广:“我想把互感器厂转让给龙庵,我们回江心洲重办一个厂。” 穆超痛苦地摇摇头:“我不同意!” 穆广:“穆超,你一贯跟我站在一起的。” “大哥,假如你感冒发烧,烧糊涂了,我也跟你站在一起发烧吗?”穆超话像个大人,“龙庵互感器厂刚刚走上正轨,正在大把盈利,你拱手送给别人,这样的事我也能站在你一边?” “这就好比一只鸡,好不容易养大了,到了下蛋的阶段,你把它卖了。”穆慧的眼中一片迷茫,她侧着脸,不解地看着穆广,“大哥,是不是秦晴逼你的?” 穆广摇摇头。 穆慧:“她肯定也反对?” 穆广无奈地点点头。 母亲秦采芬一直站在房门口,看着三个儿女激烈的言辞,说:“总不会是你舅舅逼你这么做的吧?舅舅不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啊!” 穆慧:“这件事,别说舅舅,就是天王老子讲的都不行!”她咕哝道,“再说,他又不是我们亲舅舅了。” 穆广正要张口,穆慧截住他:“大哥,别说我不是你们穆家的人。正因为我不是你们穆家人,我才有权说一句公道话。不错,这个厂是你一手办起来的,但是,你忘了,穆超小小年经跟着你吃了多少辛苦,受了多少罪……”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边哭边说,“他还没成家,我拼死拼活……他真要是念书,能比你小舅子差多少?人家考重点大学,他考个普通大学,考个大专、中专,总可以吧?” 穆超:“姐姐还指望着挣一笔嫁妆呢。” 穆广一甩手:“你们错了!我卖厂,是想上更好的项目,办更大的厂。” “穆广,成熟的厂送给人,自己又冒险办新厂。”母亲说,“你兄弟妹妹是怕你冒风险,我们家再经不起风浪了。” 穆超:“大哥,你以前受的风险,那是你给人逼得没路走。这一次,你是自找麻烦啊!好端端的一个厂,哪个看了不眼谗。” 穆慧:“那个费绍光成天在外面捣鼓,要坏我们的事。你倒好,自己亲手把它毁了!” 穆广:“我怎么毁了?”正要严辞说教穆慧,谷建邦来了。看到谷建邦,仿佛来了依靠,穆慧的一腔委屈再也抑制不住了,眼泪大把地流下来。谷建邦的眼光在秦采芬、穆广、穆超三人脸上扫过。 秦采芬:“建邦,你吃过了吗?” 穆超:“建邦哥,无锡的合同签字了?” 谷建邦愉快地说:“签啦!”他关切地问穆慧:“这是怎么了?” 穆慧一甩手:“签了就签了,你跑这里来干什么?谁希罕你跑的业务?” 谷建邦朝穆广笑道:“大哥,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她这是。” 穆超把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 谷建邦:“大哥,我刚刚回来就听说了。龙庵互感器厂有我三成股份呢。” 穆广:“你的股份不动。” 谷建邦:“我是跟你干的,你走了,把我丢在那里算什么?是不是遇到什么陷阱了?你是不是从国家计委那里听到什么内幕消息?是不是国家要整顿互感器行业?是不是国家对乡镇社队企业的政策要变?是不是……” 穆慧的手背揩了眼泪,紧张的目光在穆广和谷建邦之间摆动。 穆广:“变电所的事,我估计顾书记办不下来。县供电局既然批了江心洲变电所,短期内就不会再花钱在龙庵再办一个变电所,电力是工业神经,没有充足的电力,那里就不能扩大再生产……” 穆超:“如果因为变电所落在江心洲,那我们宁愿承担搬迁损失,把互感器厂搬回来,江心洲从上到下不都是这个愿望吗?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厂送人呢?” 建邦:“不是送,是卖。” 穆广:“把厂搬回来,我对不起龙庵,对不起顾相开书记。” 谷建邦:“不搬迁也行,你想照顾江心洲,那你就保留现在龙庵的厂,再到江心洲办一个互感器厂不行吗?怎么突然提出要办一个电线电缆厂?” 母亲秦采芬惊诧地问穆慧:“电线电缆是什么东西?” 穆慧:“我哪里知道啊!你问你神通广大的大儿子。” 穆广没有理会母亲,他继续对建邦说:“我想了,如果回江心洲办电热器厂,那一准会侵占江心洲现在电热器厂的市场;如果办互感器厂,又会侵占龙庵互感器厂的市场,我只有上一个新项目,才能避开他们。” 谷建邦笑了:“大哥,你这话,别人信,我不信。不管是电热器,还是互感器,市场都非常大。市场上,大路通天,各走一边,你侵占不了任何人。大哥肯定是另有考虑。”说话的同时,仿佛是不经意间递给穆慧一方手帕,穆慧接过去,悄然捏在手心。建邦来,她有了主心骨。此时,她的泪已经收了。 母亲走到穆广面前坐下,慈祥地看着他,说:“妈妈是个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我相信你的想法是对的,但是穆广,你看,你的这个想法,秦晴反对,弟弟妹妹反对,连建邦……” 穆慧忙接过话头:“连你的合伙人谷建邦也反对。” 母亲继续说:“俗话讲,一个篱笆三个桩。你这事恐怕要考虑周全了。照我讲,你办什么电线电缆厂,那只是个幌子。你的难处是,不把厂搬回江心洲,对不起舅舅;把厂搬回江心洲,对不起顾相开,两个难处放在手上,你应该捡小的拿,人家顾相开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怎么会怪你呢?” 第159章 电线电缆 穆慧质问的语气问道:“妈妈,大哥不回江心洲办厂,怎么就对不起舅舅了?” 秦采芬:“你们光知道表面。铜陵的八十万贷款谁担保的?” 穆慧:“叶铸山啊。” 秦采芬:“起初是叶铸山担保的,人家银行说,他个人有多少家产,怎么能担保呢?关键的时候,你舅舅去了铜陵银行,他拿着江心洲的电热器厂财产担保的。” 穆慧:“这个我怎么不知道。” 穆广:“让你知道,你说漏了嘴,让秦晴知道,她的性情你们还不知道?” 穆超:“干脆把厂搬回来。当初顾相开支持我们,他已经得到高额回报了。” 穆慧:“你们男同志讲义气,不方便讲,我帮你去找顾相开。” 谷建邦朝她使了个眼色,秦采芬:“你一个大姑娘,跟人家村里书记当面锣对面鼓的,人家还以为我们穆家这么多男人是怎么回事呢?” 穆慧:“我是没身份,那我绑着秦晴一起去,总行吧?” 正说着,秦晴骑车回来了,秦采芬迎到门口,关切地看着她,小声说:“丫头,医生不是讲你不能骑车吗,怎么还骑车?” 秦晴大声说:“妈,有人连那么好的厂都不要了,还在乎肚子里的孩子吗?掉了算了,反正都不想日子过了。” 穆慧:“他也不是不要厂,他是想回江心洲办更大的厂。龙庵解决不了电力问题,搬迁又怕龙庵人有意见。我正准备跟你一起去找顾相开呢。” 秦晴:“我已经找过了。” 穆广:“你什么时候去的?” 秦晴眉毛一挑,明媚的双眸放射着光芒:“怎么啦?我没权利?是吧!妈,你大儿子一趟北京跑的,长本事了,回家干脆把老婆撂一边了。” 秦采芬淡然一笑:“秦晴,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穆广:“我的意思,你怎么这么快。” “我给他打电话的。”秦晴得意地抬起下巴,眼睛扫视全场。 穆广:“他怎么说?” “他说——”秦晴坐了下来,“那三十二亩地无偿提供给我们,股权结构不变。” 秦采芬:“什么不变?” 秦晴:“起初,潘志高跟他谈,他的要价是,扩增龙庵村百分之十九的股份,现在,这个要求他收回,无偿给我们供地,三十二亩。” 穆超跳了起来,说:“太好了!” 秦采芬:“什么太好了?” 谷建邦解释道:“就是顾相开提出,无条件追加给我们三十二亩地,让我们在那里扩建二期工程。” 秦晴:“不是无条件,是有条件的。他的条件就是:我们不要搬走!” 穆慧的表情有些失望:“那供电问题怎么解决?” 秦晴:“他还在争取。” 穆慧:“供电不解决,工厂规模就不能扩大,他的地给了也没有用。我们不可能拿他的地种水稻。顾相开把这个问题已经算准了。”她瞟了一眼秦晴,不以为然,“三十二亩地就是一根绳索,把我们套住不让走。”心想,你带回这么个谈判结果,值得炫耀吗? 第二天,穆广跟杜江通了个电话,杜江告诉他,程少尘利用穆广提供的那些电线电缆资料,已经向河北省计委申报,计委正在组织专家论证。 杜江:“穆广,他们国营企业上一个项目要层层审批,没有我们动作快,我们一定要抢在他们之前,把电线电缆厂干起来!” 穆广:“这不是赌气的事。干与不干,不取决于他们上不上这个项目,而是取决于这个项目值不值得干;值不值得干,主要取决于市场前景。” “那你认为呢?” “我认为市场前景广阔,值得干!” 顾相开找穆广,主动提供三十二亩土地。 穆广:“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要把厂搬走,只是说把我的四成股份全部让给你龙庵行政村。” 顾相开微笑道:“乡镇企业是个能人经济。你是能人,是龙庵互感器厂的灵魂。你的股份一抽走,会是一个什么局面,我可以想象出来,所以,我们村里两委商议,愿意拿三十二亩土地把你挽留住。” “电力问题怎么解决?” “我找乡政府。” 穆广的动议,给了顾相开一个绝好的理由。顾相开正好可以到乡里打悲情牌。 他找到乡党高官李文诚,李文诚听完之后,盯着顾相开,嘴巴里蹦出两个字:“扯蛋!” 李书记骂人总是言简意赅,顾相开一时间不知道他在骂谁。是骂穆广呢,还是骂他顾相开,还是骂供电局,还是在骂这件事,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接着,李文诚朝外间办公室对秘书喊道:“把穆广给我找来!”他转向顾相开说,“你先回去,我来问问。那三十二亩,你要给就痛痛快快地给他,我来帮你稳住他,保住你这个厂,行吗?” 顾相开恍然大悟,看来李书记骂的是穆广:“那太好了!书记,谢谢谢谢!” “别谢,我还不知道穆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 顾相开打拱作揖拜托而去,出了门,突然回来,把脑袋伸一半到门旁,灿烂一笑:“书记,穆广对我们龙庵有恩。他的主意是把江山让给我们坐,只不过我们没有能力坐。他没有恶意,您千万不能为难他啊!”说完,脑袋一缩,溜之乎也。 一个小时后,穆广坐在李文诚书记办公室。落座之前,把一个方方的盒子放到李文诚的面前。 李文诚:“什么家伙?” 穆广:“过滤嘴。用它抽烟,可以滤掉一部分尼古丁。” 李文诚:“我不要烟嘴,要烟嘴抽起来没劲。”一边说,一边拿出来把玩着,“造型倒挺别致的!” 穆广:“关键是品位,符合您的身份。” “我是什么身份?我是人民公仆!” 穆广怪怪一笑:“是是是!” “你他妈笑什么?” “没什么。” “我问你,龙庵是乡里规划的工业区,这个情况你知不知道?” 第160章 穆广肃然起敬 一谈到正事,李文诚的目光立马变得深邃起来,让穆广肃然起敬。穆广坐直了,说:“知道啊,这不是您在广播会上讲的吗?都讲了无数遍了。” “知道了,还反着来?” “我是江心洲人……” “扯蛋!你是高河人。”李文诚厉声说。 穆广傻傻一笑:“那我还是无为人呢,还是安徽人呢,还是中国人呢。” “别扯那么远。”李文诚板着脸,把烟嘴盒推到一边。“翅膀硬了,想飞?在无为、安徽、中国任意飞,我管不到你了,是不是?” “我哪敢啊,我不是飞回江心洲吗?再说,我孙猴子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不还是在你如来佛的手掌心吗?” “少跟我嬉皮笑脸。”李文诚说,“你在我高河境内,把个企业从这里挪到那里,你是有几个臭钱烧着,在那里挪着快活,是吗?” “变电所的事……” “变电所的事是老子考虑的事,轮到你操心吗?你他妈一个三百万元产值、一二十万税收的厂搁在龙庵,我能不考虑你的供电?”李文诚站起来,把早已泡好的茶递给穆广,穆广慌忙起身,双手捧住。 李文诚:“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穆广:“我想上新项目,但是,一时没有资金,只能卖厂里的股份。” “什么项目?” “电线电缆。” “有没有可行性论证?” “我问过国家计委的朱启瞻副司长,他的一句话就证明了一切。” 李文诚郑重地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穆广:“他说,七五计划、八五计划,我们国家将会集中精力发展工业。电线电缆是工业的神经和血管!” “这个项目投资多大?” “至少两百万。” 李文诚:“话题搁在这里,人先回去,听我的信。”说完,朝他点点头,“狗日的,神通广大,把老子没想到的都想到了。” 穆广故作委屈道:“这不都是在您这棵大树的树枝上开的花吗?” 两天后,李文诚来到龙庵,他说:“乡党委政府联席会议研究,决定支持你上新项目。” 穆广和顾相开仔细聆听着。 李文诚对顾相开说:“第一,现在的龙庵村互感器厂维持不变。穆广不要转让,也不要搬迁。当然如果能量力而行,扩大规模,建设新厂,起到一个示范作用,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对穆广说:“第二,乡里支持你上电线电缆项目。” 穆广:“互感器厂不变,你支持我,我也没钱啊。” 李文诚:“你他妈听我讲完再说好不好?我说支持你,能是空头支票吗?” 穆广傻傻一笑。 李文诚:“是不是啊?” 穆广:“是!” 李文诚:“对不对啊?” 穆广:“对!” 李文诚:“市场在那里,还能跑掉?” 穆广:“跑不掉。” 李文诚:“好事不在忙中起。性急吃不了热汤圆。” 顾相开笑说:“书记,是热豆腐。” 李文诚大声说:“废话,豆腐能随便吃吗?特别像他们这些暴发户,不管教严一点,什么人的豆腐都吃,那还不乱套了?”他是用这样玩笑的方式,敲打穆广。“今后,我们要培养一支成百上千的业务员队伍,每一个人后面都是一个家庭,对他们在外面的行为,也要管理,这也是乡村两干部的工作。” 顾相开先吃吃而笑,后频频点头。 “书归正传。”李文诚伸出三个手指,“我乡里给你三点支持:第一,你的企业挂名高河乡乡办企业,对外打乡里的牌子,你就是我乡里聘任的厂长。” 穆广:“那潘厂长呢?” 顾相开正色道:“唉,老潘不是在互感器厂不动吗?” 李文诚:“第二,你不是要两百万的贷款吗?乡里给你担保。不但给你担保,我给你贴息。” 穆广喜出望外:“我贷款,你付息?” 李文诚:“对啊!告诉你,一年的利息就是十万。” 穆广的脸上泛着光。 李文诚:“第三,厂址选在哪里,由你自己定。只要在我高河乡境内,任你选。” 穆广:“我要回江心洲!” 李文诚:“回江心洲也行,我们准备把龙庵跟江心洲连成一片。” 这样的结果,让江心洲老书记秦耕久兴奋不已。江心洲村立即在一片荒地上划拨土地二十亩。 在谷建邦的协助下,穆广日夜投入创办电线电缆厂的工程。他给这个厂取了个名字叫做高河飞虹电缆厂。 一天,穆广正在工地上,头上戴着藤编的安全帽,手上拿着图纸,正在跟施工人员商量着。 乡里送信员骑着自行车哐啷哐啷地来了,顺着拎瓦桶的妇女手指的方向,他把双手合成喇叭状,喊道:“穆厂长,高乡长请你去一趟。” “去哪里?” “去乡政府。现在。” 穆广收起图纸从脚手架上跳下来。走近他的时候,口里说“辛苦了”手上甩过一盒烟来,送信员,嬉嬉而笑,双手捧接。 穆广:“说什么事了吗?” “听口风,怕是跟你这个厂有关呢。” 到了乡里,站在高希进办公室门口,里面光线很暗,眼睛还没适应,里面冲出一个人来,跟穆广迎头相撞,那人拍拍穆广的肩膀:“兄弟,领导在等你呢。”说完擦身而去, 穆广回过身来才看清是费绍光。正在说什么,高希进在后面拍他的肩膀:“进来吧!” 穆广进去坐定,看清高希进的脸。 高希进:“怎么样?进展还顺利吗?” “还好。” “需要我们解决什么问题吗?文诚书记让我分管企业,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讲。” “谢谢领导关心!目前没有困难。” “听说你给企业取名字叫‘高河飞虹电线电缆厂’?” “嗯。” “这个名字好哇!有气势,也有乡办企业的意思在里面。” 穆广笑了笑,神情茫然。 高希进:“既然是乡办企业,你就得把企业的资料报一份过来。” 穆广的身子警觉地晃动了一下。 第161章 让我们贴心服务 高希进一摆手:“没别的意思,就是好让我们贴心服务。” “您说的什么资料?” “关于电线电缆的,什么可行性论证啊,什么基建方案啊……哎,你现在是乡办企业,就应该规范管理。你要适应你的身份,你现在是乡办企业的法人。你要接受乡党委政府的管理,讲句一步到台口的话,你以为一年十几万的贴息是那么好拿的吗?” 事后,秦耕久问穆广:“你真的把资料一股脑地都给了高希进?” “是啊!他专门让一个小女孩接收保管呢。”穆广反问,“爸爸,这有什么不妥吗?” “没什么!”秦耕久苦笑了一声,“想想也是,他是乡里领导,你是乡办企业,你无法对他隐瞒。” 穆广的这些资料很快落到费绍光的手上。 费绍光找到李文诚,他也要办厂,也要求乡里提供贴息。 李文诚总是说,一花独放不是春,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忙说:“可以!你把你的可行性论证报告拿来,我们召开党委政府联席会议研究,不光对你,对高河乡所有人,我们都一视同仁。我希望我们的企业越多越好。” 费绍光又找到秦耕久,他说:“老书记,乡里已经同意我办厂。我想请求村上划拔一块荒地给我。就跟你女婿的那个厂一样……” 秦耕久微笑说:“绍光,飞虹是乡办企业。” 费绍光:“我也是。” 秦耕久:“这事需要村两委研究。” 村两委没有理由不同意,很快答复费绍光。 费绍光从荻港请来一个风水先生,拿着罗盘在江心洲绕了一圈。 几天之后,费绍光对秦耕久说:“我就要飞虹南边的那块地。” 秦耕久:“为什么要挨着他呢?” 费绍光:“挨着他,架电修路不是更省吗?再说,我们都是乡办企业,挨在一起,来人参观,多有气势啊!” 秦耕久无话可说。 秦晴回家时,路过飞虹电线电缆厂工地,看到南边竖起一个大牌子:“高河乡飞龙电线电缆公司。” 秦晴找到村部,找到秦耕久。 秦晴:“爸爸,那个飞龙是怎么回事?” 旁边还有毛鉴民,秦耕久挥挥手,说:“有事回家再说?” 秦晴提高声调:“秦书记,我找你是公事。我问你,为什么同意在我们飞虹旁边又办一个新厂?” 毛鉴民笑了笑:“秦晴,这是乡党委定的,老书记没办法拒绝。” 秦晴:“厂是乡党委批的,地是你们村上批的。” 秦耕久:“企业对我村上来说,那是多多益善。你弟弟秦朗说,按这个趋势,将来可以形成产业集群,形成工业区。” 秦晴:“你可以给他地,可是你凭什么把我们南边的地给他?他就是要挡我们的风水,你知道吗?” 秦耕久火了:“亏你还是个教师,你还信封建迷信!” 秦晴:“早知道你这样,当初我根本就不应该同意穆广回来办厂!” 毛鉴民:“这事我们也问了穆广,他没有意见。” 秦晴:“遇到你们这些人,他能说什么?” 秦耕久:“我们怎么啦?” 秦晴把头伸到他面前,一字一顿地说:“良莠不分!是非不清!”说完,扭头走了。 秦晴本打算回家看女儿的,跟父亲这一吵,她一赌气,回了江心洲小学。 穆广回到秦晴这里,秦晴质问:“你为什么把资料给费绍光?” 穆广:“是高希进要的,我不能不给。再说,他办厂,对我也不是什么坏事。厂越多,成了气候,对外影响越大,越能招徕客户。” “你为什么同意他在你南边盖厂房,你知道费绍光在外面怎么说吗?” “怎么说?” “他说,他就是要挡住你的风头,你是飞虹,他叫飞龙。强龙压住你这个地头蛇。” “他要说就让他说,我的厂头上顶着‘高河’两个字,他要压也压的是高河。” “穆广大,我们干脆把厂再搬回龙庵去算了,惹不起,躲得起。” “胡说!” 秦晴愕然片刻,甩手道:“我秦晴,处处要强要脸的人,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呢?!” “这是乡办企业,你以后少跟着掺和。”说完,穆广起身走了。 秦晴跳脚追到门口:“你干什么去?” “我去看阿晨。” 秦晴跟着穆广走了两步,忽然双手捂着脸,“我不去了。我不想见老顽固。”扭头回来。进门来,一脚踢翻了穆广刚才坐的板凳:“好心当成驴肝肺!”踢完之后,赶紧低头心疼自己的鞋子。接着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心神不定,又想去看女儿。 一连好多天,秦晴都不回去。就在这期间,县教育局发出通知,在现有民办教师队伍里考录一批公办教师。身份由民转公,户口由农转非。这对秦晴是个巨大的诱惑,她渴望抓住这次机会。 秦晴抓紧备考。 穆广回家吃饭时,母亲明知故问:“穆广,最近秦晴怎么老是在学校里,不回来吃饭?” 穆广:“她不是想考公办教师吗?怕两头跑耽误时间。” 母亲坐到穆广面前,手指轻轻地敲着桌子,问:“你是她男人。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家门内的事,你也应该有个主张。” 穆广懵懵懂懂,说:“这么多年,她就这么个愿望,她要折腾就让她折腾吧,有个事情折腾,我的耳根清净多了。” “糊涂!”母亲瞪了他一眼。 “嗯?怎么啦?妈!” “假如秦晴当上公办教师,她就不能生二胎了。你们就只有阿晨这个丫头。这样的公办教师当上了,给她挣了脸,让你断了后,你也愿意?” 穆广笑了:“呵呵,妈,那您放二十四个心,她几斤几两我知道,她考不上的。” “怎么考不上?” “考公办教师,二十个人考一个。你没看到吗?她一个人带五个班的课,根本就没有时间复习。” “那万一考上了呢?” “万一考上了,我娶个小老婆给你添孙子。” 母亲咬着牙,一巴掌拍到穆广头上:“扯你妈的蛋!” 第162章 面对机遇,无能为力 怀揣愿景,面对机遇,秦晴也是无能为力。 晚上,穆广躺在床上,仔细阅读工艺图纸,不时放下本子,悄悄地看她。看她的样子,拿起书就乏困,放下书就来精神。打了个哈欠找水喝,喝了水坐下,看几行字就叹气。刚才记住的话,现在全忘记了。猛一回头,看到穆广在傻笑,她就跑过来,说:“就怪你!” 穆广:“我在这里,大气都不敢出,怎么又怪我了?嫌我在这里影响,我就走。” “我满脑子都是你飞虹厂的那些破事。” “那些破事跟你有什么毛关系?” “废话,你是我男人,你挑头办那么一个大厂,我不关心谁关心?” “你自己想关心,怎么怨我呢?”穆广顺势拉住她,“干脆别考了!来,被窝热乎着呢,我抱抱你!” 秦晴朝他怀里歪了歪,忽然间推开他:“我不干!我一定要考,我要证明自己。我不能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天空,小时候在我爸的树荫下,现在在你的树荫下。”一转身,又坐到桌子跟前。口中念念有词,刚念了几句书,忽然回过头来,说:“穆广,我想起来了,你刚刚说,今天高希进又把你叫到乡政府,叫你去干什么了?” 穆广:“主要是问我进口设备的情况。” “那你又和盘托出跟他说了。” “说了。” “你知道什么叫商业机密吗?” “再机密,也不能对他保密。” “你不知道他是给费绍光刺探情报的吗?吃亏上当也不是头一回了,也不长记性?” “我是乡办企业,他是乡政府分管领导。他以乡领导的名义,让我向他汇报工作,我能不汇报吗?” “你就不会打马虎眼?” “会打,但是我不能打。” “你是个孬子!” “对呀,我是孬子,他比我精神,我一打马虎眼,就给他识破了,何必呢?” “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作气!” “秦校长,是你跟我说的。” 秦晴焦躁不安,“啪”地一下把书一扔:“本来还可以看进去几行字,现在一点心情都没有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已经是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三年级的弟弟秦朗回来了。学校安排二十天时间,让学生以各自的方式参加社会实践活动。秦朗说:“我们江心洲‘政经文教卫’、‘工农商学兵’都有了,我回家去实践。” 从上海回来,路过苏州。从苏州回江心洲,秦朗没有回家,挎着行李直接来到江心洲小学。为什么呢?因为他带回一个女孩。 一见面,秦晴的目光越过秦朗,盯着他身后那个温情脉脉的女孩。 秦朗:“姐姐,这是兰溪。是我的仇人,也是我的朋友。” 秦晴伸出手:“哦,我知道,荻港电热器厂的,对吧!” 秦朗:“兰溪在苏州纺织大学。” 秦晴:“大学生?” 兰溪低下头:“不,我是中专。” 秦晴:“中专也好哇。出来就是国家干部了。” 秦晴领着秦朗和兰溪在校园转了一圈。在走廊里,兰溪浏览学生绘画作品,秦朗把秦晴拉到一边,小声问:“姐姐,怎么样?能不能通过你的法眼?” 秦晴:“容貌还行,气质有点土,学历跟你悬殊大了点,家庭门第就不清楚了。” “你觉得这一次能不能带回家?” “人都到这儿了,还能不带回家?不带回家,你把她退回去,那太伤自尊了吧?” “那可不一定。如果贸然带回去,受到爸妈冷落,还不如到此为止,我送她过江,她回荻港。”秦朗凑近说,“要不,你先回去,帮我跟爸妈支会一声?” 秦晴:“妈妈倒没问题,那个‘秦始皇’我懒得跟他啰嗦!” 秦朗:“怎么,你们又吵架啦?” “简直不可理喻!”秦晴委屈地说,“秦朗,我有时候怀疑,我可能不是他亲生女儿。我也有女儿,我这隔半个月不见她,就想得不得了!” “什么?你半个月没见阿晨了?你什么情况?你。” “是啊!你能不能把她抱来?只有你抱,别人抱,妈妈肯定不放手。” “行吗?” “你帮帮我,”秦晴回头瞟了一眼兰溪,兰溪知道他们姐弟在议论她,就故意在墙报前留连。秦晴说,“我就帮你讲好话。” 这一次,秦朗不仅帮助姐姐母女见面,而且辅导姐姐复习。 他让兰溪帮秦晴代课,秦晴腾出时间专门复习。 穆广一心想尽快把飞虹建成投产。土建,他让谷建邦负责;设备采购,他让杜江负责。至于路宇,还是和穆超一起把主要精力放在龙庵互感器厂上。穆慧身兼两个厂的出纳会计,在龙庵和飞虹两个厂之间奔走。 杜江从北京回到合肥,从合肥打回电话,让穆广赶快去一下。 飞虹购买的是美国进口设备。进口必须要有资质的公司代理进口。他们委托了安徽省机械进出口公司。 杜江:“最近,省机械进出口公司就要到北京跟美国人谈判,现在需要你带一趟省城。最好能带点土特产来。” 穆广听到电话那一头杜江旁边有女人在说话,杜江重复那女人的话:“就带点长江活鱼来,比什么都强。” 穆广:“没问题。” 那边女人的又提醒:“最好自己下江打。”杜江赶紧重复,“对!最好自己下江打。” 穆广:“杜江,你怎么身边有个女的。你在外面可不许胡来噢。” 这时,听到那边嘁嘁喳喳声,杜江吞吞吐吐地说:“没有啊,哪来的女的?” “你还嘴硬。”穆广高调说,“我可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要在外面干了对不起艾娣的事,我不帮你擦屁股,我告诉你。绝对的。” “你不够哥们意思!你饱汉不知饿饭……什么?……对,你饱汉不知饿汉饥。” “我不管那女的是谁,你马上叫她离开。” “凭什么叫她离开?我需要她帮我焐脚!” 穆广能听出那女的捶打杜江,他说:“好!我这次去合肥,我把艾娣带着捉你的奸,你信不信?” 第163章 阿晨落水 “你敢来这一手,我立马跟你翻脸,你信不信?”杜江故意生气说,“我告诉你,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费绍光找到我了,让我跟他干,待遇不变,还带我掺股呢。” “你小子怎么好坏不分?我不是不留你,我怕你跑个屌**业务,把家跑散了。你等着,我今天就下江打鱼,明天就去。” “等等!让我野老婆跟你招呼一声。”杜江把话筒转给那女的。 穆广听到那头,还没讲话,先是笑翻了。穆广:“艾娣你们两口子在搞什么鬼!寻刺激,玩野合,快活完了,拿我开涮。” 艾娣:“穆广,听你一番话,我太感谢你了!真的。对杜江这样的野蛮人就要严加看管,最好能套上一道紧箍咒。” 从江心洲电热器厂接完电话出来,穆广直接回家拿旋网。正好,许莲枝带着阿晨在菜园里,阿晨头上戴着一顶小便帽,那是穆慧给她买的,穆慧就是先看到帽子的。她从远处跑来,远远地就喊:“阿晨!” 到了身边,递给她一个大雪糕。 许莲枝:“快谢谢姑姑。” 穆慧跟阿晨玩起来,许莲枝:“穆慧你带她一会子,我回家给你舅舅烧晚茶去。” 穆慧:“好嘞!” 正在这时,穆广背着渔网过来了。于是,带着穆慧和阿晨,三个人欢天喜地直奔江边。阿晨骑在爸爸肩膀上,手舞足蹈起来。穆慧在后面,一手拎着旋网,一手拎着鱼篓,一边喊着:“阿晨,注意别给树枝划了脸,脸划破了,长大了不能当电影明星了。” 一路走去,阿晨在穆广的肩头说:“爸爸,大牛!” 顺着阿晨手指的方向,穆广说:“那不是大牛,那是推土机。它在给爸爸厂里推土。” 穆慧:“她晓得什么推土机啊。” 穆广:“那我们绕过去,让她看看。” 穆慧:“那不耽误时间吗?” 穆广:“让她见识嘛,耽误时间算什么?” 穆广扛着阿晨来到飞虹电线电缆厂的工地。工地边的树荫下,大老李坐在那里小酌。一碟盐煮花生米,一只亮杯子。大老李夹了一颗花生米送到阿晨嘴边:“阿晨,来,瞧伯伯花生米煮得多香。” 穆慧嫌大老李脏,忙说:“阿晨不吃,阿晨谢谢伯伯!” 阿晨已经张开嘴了,将要到嘴里,忽然掉了。大老李把它捡起来,在裤腿上擦擦送到自己嘴里。 穆广指着南边,小声对大老李说:“看到没有,飞龙公司准备砌围墙了。” 大老李:“我知道,别让他们把我们的砖头砌到他们墙上了。” 穆慧带阿晨看了推土机。随后,他们来到江边,上了船,穆广撒网,穆慧和阿晨欢快地捡鱼。 穆慧把鱼捡进鱼篓,阿晨抓一把螺蛳也往鱼篓扔。穆慧:“哎呀,你这个小笨蛋,那是螺蛳,不要的。” 接着一颗颗地把螺蛳捡出来,扔到江里。 按照习惯,穆慧把大鱼捡到鱼篓里,小鱼扔回江里。阿晨把一个大一点的鱼也扔到江里,穆慧轻轻地拍打她的手:“你这个小坏蛋,怎么把大鱼也扔了?爸爸打渔多辛苦啊。” 阿晨手背挡着眼睛,哭了起来,边哭边偷看姑姑。 穆广回头说:“别哭了!听姑姑话。” 这时,对面来了条渔船,船上人跟穆广说话,阿晨的哭声干扰了,穆广回头唬道:“阿晨你再哭,把你扔江里去!” 阿晨立马不哭了。接下来,阿晨显得很乖。 太阳偏西的时候,已经捡了满满一篓鱼,穆慧:“大哥,差不多了吧?” 穆广:“明天带到合肥给进出口公司的人,也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能多带就多带些吧。” 穆慧:“那我把这一篓鱼送上去在网箱里养着,再拿一个鱼篓来。”她又对穆广说,“我去,你看好阿晨。” 穆广:“放心吧!” 岸上芦苇丛里有一个水凼,一汪清池中,有个小网箱,新鲜的鱼,可以在那里暂养。 穆广把船划到岸边,穆慧上岸,上岸后,回过头来:“阿晨听话,姑姑马上就回来。” 穆广带着阿晨在船上,他拽了一枝芦苇,给阿晨做哨子。阿晨一听到哨子响,特别高兴,颤颤巍巍朝穆广走来,穆广一跳过去,把哨子给了她。阿晨吹着哨子,穆广转身又去摘芦苇。就在这时候,一阵风把阿晨的帽子吹到水里。江水滔滔,很快漂走了。阿晨说:“爸爸,我的帽子!” 穆广:“你别动!” 他不紧不慢地脱了外衣和鞋子,像一条飞鱼一样,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噌”地一下,跳到江里,挥动两臂,迅速往前游,一把抓到了帽子,扭过头来,举过头顶。阿晨拍手,穆广回来的时候,一个猛子扎到水里,阿晨紧张地盯着水里,接着喊:“爸爸!” 穆广“哗”地一下,在船边蹿出水面。 阿晨兴奋起来,从船板抓起一把螺蛳朝穆广扔去,一边扔一边咯咯地笑。螺蛳砸到穆广的头上,穆广故意“啊”地一声,朝后倒去,接着四肢摊开,仰卧在水面上。 阿晨以为他死了,扒在船舷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穆广一动不动地仰卧在水上,一只脚勾着缆绳。 阿晨慢慢地站起来,喊着“爸爸!爸爸!” 阿晨越喊,穆广越假装死鱼一样漂着。阿晨只好学着爸爸救帽子的样子,“扑通”一声跳了下去,接着在水中挣扎。 穆慧在芦苇丛中倒腾鱼篓的时候,就听到阿晨一声紧似一声地叫喊爸爸。她带快的步伐往这边跑,还没到岸边就看到穆广不见了,阿晨跳到水里。 穆慧顿时傻了,急忙大喊:“阿晨!” 这一声大叫惊天动地,穆广猛然翘起头来一看,船上没人,再一看江水中的水花,顿时魂飞魄散,赶紧游过去。一股浪花吞没了阿晨。 穆广拼命往前游,这时,阿晨被裹进穆广布下的渔网里,已经不再挣扎。 第164章 女儿是你亲生的吗 穆广像一尾鳡鳃一样,直蹿过去,潜入水中,慢慢地把女儿从渔网中救出来,一点剥离裹在她身上的渔网。当他把女儿托上水面时,大声呼喊:“阿晨!” 阿晨一点反应也没有。 穆慧在岸上看到这一切,整个人都僵住了。 穆广头脑非常清醒,此时,回江心洲,最近的医院也是高河乡卫生院,不如跨过长江到铜陵,那里是市级医院。 不远处有一艘机帆船在“突突突”作响,穆广声嘶力竭地呼喊:“快来救人!” 穆广把阿晨交给穆慧抱着,从船主手上接过船舵,驾驶着机帆船,飞速横渡长江,直冲江南。穆慧坐在船头,吻着阿晨青紫的小脸哭泣。穆广:“把她脸朝下,横担在你腿上。” 在铜陵第二人民医院,阿晨脱险了。 阿晨处在昏迷状态,穆广坐在她的床头,一双大手捧着她的小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摩娑着。 穆慧表情疑惑:“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穆广:“跟你说过了,我陪她玩的时候,一时大意了。” 穆广详细介绍当时的情况。 穆慧冷笑道:“你把女儿放在船上,自己挺在水里,你挺在水里干什么?你这话,别说秦晴不相信,连我都不相信。” “你们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难不成还是我故意要害她?” 穆慧伏到穆广的背后,这时护士站在门口,迟疑起来。 穆慧小声说:“你是不是嫌她是个女孩,想把她丢掉?” 穆广吼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穆慧愣了片刻,迟疑地说:“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话?” “阿晨是不是你亲生的?” “你什么意思?” “你是个男人,你难道是个孬子?在你之前,秦晴跟易洲好了三年。” “你想说什么?” “你还记得吗?秦晴在县里开会,得知易洲还活着,不顾一切地跑到上海,半路上遇到你。到上海,她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一个晚上,回来后,舅舅就主张你们尽快结了婚……” 穆广正要说什么,护士长路过病房门口,对护士说:“小姑娘苏醒没有?” 护士:“还没有呢。” 穆广和穆慧慌忙起身,护士进来,看了看吊瓶,伸手在被子里一摸,说:“床单湿透了。”她对穆广说:“你把你女儿抱起来。”又对穆慧说:“你协助我给她换床单。” 就在这期间,阿晨咳嗽起来。穆广紧紧搂着她,紧紧地贴在胸口,当着护士的面,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一个劲地说:“阿晨,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好。” 护士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真正的忏悔。 半夜时分,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赶到,领头的是秦晴。秦晴扑向阿晨,穆广一把拉住她:“别碰了她的吊针。” 秦晴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抹了抹阿晨前额的头发,仔仔细细打量她,阿晨稚嫩的声音叫了声“妈妈”,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秦晴轻轻拭去她的眼泪,说:“没事了,妈妈来了!” 忽然,秦晴回过头来,横眉质问穆广:“到底怎么回事?” 穆广目光躲闪。穆慧说:“哎呀,纯粹是一场意外。” 秦晴:“我听阿晨的。”她转向阿晨,“告诉妈妈,到底怎么回事?” 阿晨睁开眼,接着又疲惫地合上。 值班护士:“最好让她安安静静地休息。” 许莲枝把穆广拽了出去:“穆广,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看一个孩子都看不住?我一路上走来就在后悔,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把阿晨交给穆慧。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哟!” 第二天,医生说:“人已经没事了,不过,最好留院观察两天。” 其他人都走了,只留下穆广和秦晴,秦晴开口闭口就是数落穆广,追问阿晨溺水的细节。 穆广不胜其烦,有意岔开话题,说:“我想感谢一下医生和护士,我去买点东西送给她们。” 接着去商场,买了一大包礼物送到医生办公室。送过之后,穆广对秦晴说:“刚才碰到矿山上的同事,说叶铸山矿长受了点小伤,在家休养,我想去瞧瞧去,顺便跟他谈谈电缆厂的事。” 穆广走后,护士长过来,回赠了礼物,是一个长毛绒玩具,可以放音乐。阿晨抱着它,欢快地跑到外边玩起来。在医院院子里的冬青边,她像一朵小花绽放着。 看着阿晨,护士长说:“小孩子不作假,你看她,好了就好了。玩得这么开心。” 护士说:“哎哟,秦姐你是没看到,昨天刚来的时候,把你老公吓坏了。我们在抢救的时候,他整个人像一截枯木桩站在一边,魂都没了。” 秦晴:“这个女儿是我爸妈的眼珠子,她要是有个好歹,第一个,我爸爸就不会放过他。” 护士听着,感觉这女孩真的不是穆广所生,就说:“哎哟,快别说这话了。照我说,你老公真不错,对你女儿就像亲生女儿的一样上心。” 秦晴吃惊道:“亲生女儿?” 护士:“是啊!看他的样子,我们讲,这比亲生父亲还‘亲生父亲’呢!” “亲生父亲?”秦晴不解地问,“他跟你们说什么了?”但她心里已经猜出三四分了。 护士的眼睛打量秦晴的表情,连忙说:“哦,没什么,没什么?” 秦晴莞尔一笑:“不管他说什么了,跟我说没关系的。” 护士:“哎哟,怪我多嘴,他什么也没说。秦姐你怎么这么敏感?” 秦晴:“是不是他妹妹跟他说什么了?” 护士:“没什么,真的!” 秦晴:“是不是说我过去怎么了?” 护士:“他们说什么,我没听到,行了吧!” 这时,穆超来了:“嫂子,阿晨怎么样了?” 秦晴顺手一指,穆超跟过去,一把抱起她,上下打量,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匝小人书。小姑娘一下子雀跃起来。穆超蹲下来,耐心地一页一页地念给她听看,念到一处,阿晨转过身来,小手指戳着穆超的鼻子,说:“小叔叔,你是猪八戒!” 第165章 这笔账慢慢跟你算 穆超学着猪八戒的样子,张开手扑过去:“俺老猪给你一钉钯!” 阿晨丢了书就跑,身后洒下一串小人书。 护士:“秦姐,你看你小叔子对你女儿都这么亲热,你还不满足?” 秦晴尴尬地笑道:“我很满足。” 穆超抱着阿晨过来,问道:“嫂子,大哥呢?” 原来,杜江来电话,催穆广赶快到合肥去。穆超跑来送信。 一会儿,穆广从叶铸山矿长家回来到医院,穆超跟他一说,他说:“正好你在这里陪你嫂子带阿晨,我先走了。” 此时的穆广,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是,精神抖擞。 秦晴本想一见面就跟他理论,看到他的样子,只好暂时压制了。一腔怨言,来不及倾倒,就让穆广不明不白地走了。 “这笔账记着,慢慢跟你算!”看着穆广的背影,秦晴自语道。 穆广来到省城合肥,把带去的土特产交给艾娣去分送,自己跟杜江一起来到安徽省机械进出口公司。 这家公司在三孝口的一幢大楼上,部门经理方卫君说:“美国通惠公司总经理斯蒂菲尔过几天来中国访问。我们抓紧时间去北京,跟他们的中国代理洽谈,如果能够签订合同,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说到这里,方卫君的目光停留在穆广的脸上,重复了一遍,“意外收获!” 正在这时,一个大腹便便,脸膛油光光的人踱进来,站在门口,小眼睛闪着绿豆一样的光。方卫君恭敬地站起来。 那人说:“什么时候出发?” 方卫君:“下午就去。” 那人说:“刚刚接到省外经贸厅电话,传来外经贸部的信息,说国务院领导要接见斯蒂菲尔先生,如果我们的项目谈得好,说不定国务院领导会出席签字仪式。” 方卫君双手一合:“那就太好了!” 那人说:“用点心!”说完,转身走了。 杜江小声对穆广说:“他们老总。” 穆广点点头,杜江对方卫君说:“方经理,国务院领导出面了,对我们可有什么好处?” 方卫君:“那还用说?” 一笔只有十五万美元的商业合同,能够引起高层领导的关注,穆广对此将信将疑。方卫君告诉他:“想购买通惠公司电器设备的,除我们之外,还有五家。合起来,总数不算太少。再说了,人家通惠要跟德国、日本公司竞争,抢占中国市场,他们不在乎单子大小,关键就是个象征意义。” 穆广意识到,这件事对于年轻的飞虹电线电缆厂来说,意义非比寻常。他悄悄地对方卫君说:“方经理,这次去北京,凡是你不方便处理的费用,全部由我来承担!” 方卫君拍拍穆广的肩膀:“果然大气!有你这句话垫底,我就有数了。” 接着,穆广、杜江跟随省机械进出口公司的方卫君等人前往北京。艾娣回了无为泥汊。 艾娣从省城带回一包小礼品。拉链拉开,里面琳琅满目。这是她在合肥城隍庙买的,是一些仿真首饰和文化衫,又新奇,又便宜——艾娣爱不释手。回到泥汊镇,挑挑捡捡之后,分送亲戚和闺蜜。 虹桥区公所的打字员细绢是她的同学。艾娣往区公所走的时候,看到了秦晴从那里出来。 出了区公所大门,秦晴一直低着头,顺着墙根右拐,快步往前走。旁边的铁匠铺叮咚亢啷地响,艾娣连喊几声,秦晴都没有听见。艾娣追了她几步,忽然止步了。 艾娣本是快言快语的人,可是她想了想,手上拿着送人的东西。这东西,送给秦晴,她看不上;不送给她,她又认为瞧不起她。她会说:“你的男人在我男人手下混饭吃呢,敢不巴结我?” 艾娣咕哝一句:“算什么?” 秦晴确实没在意。她的心情很不好,刚刚在区教办打听民师转正考试结果。区教办现在的主任叫田流,原来的主任谭起调到县教委了。田流主任打电话到县教委。县教委说,分数已经改出来了,也统计出来了,但是,个人情况暂时还不方便透露。田流跟县教委的同志很熟悉,也正是因为他有关系,秦晴才来向他打听。 秦晴一再追问,县教委的同志透露了分数线。秦晴一听,从脚心往上就凉了半截。放下电话,田流主任给她分析,也是相当玄乎。田主任就安慰她:“别泄气,有志者,事竟成嘛。这算什么啊,你还年轻,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秦晴凄惨一笑:“三次都没有通过。以后,我再也不想考了!” 田流主任顺着她的意思说:“不当这个破公办教师也好,当个民办教师,反而不受政策约束。不存在调来调去,还有哇,计划生育政策宽松,可以生二胎呢。再说了,你都是江心洲小学的元老了,上头还敢把你开了不成?这头一条,他们得给穆广的面子,是不是?穆广的两个企业,一年缴的税,少说也有个千把万吧?” 这样的话,让秦晴更加失落。她赌气说:“如果老是顶着民办教师的帽子,我还不如回家呢。” 田流主任又顺着她意思说:“是的,回家去当企业老板,那就更自在了。在外面,坐着飞机到处飞;回家来,前呼后拥;到哪里,吃香的,喝辣的。哎,你家不是有两个厂吗?叫穆广让一个厂出来,给你当厂长。女厂长,在无为县恐怕还是头一个呢,多牛啊!这都改革开放了,遇事想开些,莫愁前路无知己,风物长宜放眼量,天生我材必有用,长风破浪会有时!”田流主任,当过虹桥区中学语文老师。 秦晴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这些宽慰的话,在秦晴听来,大大地伤害了自尊心。 出了区公所,过了铁匠铺,经过一个小店,她买了一条香烟。付过钱,找了零之后,她鬼鬼祟祟地往包里塞。塞完之后说:“买你一条香烟,送包火柴可以吧?” 第166章 他是他,我是我 小店的人认识秦晴,痛快地说:“可以!我干脆送你一个打火机。” 小店的人在几个品种打火机中挑选,秦晴:“送就送好的!” “好嘞!”小店的人捡贵的拿了一个,递给她时说,“老板都当上虹桥区头号企业家了,还这么抠门。” “你怎么认得我?” “我不认识你,我认识穆大厂长的夫人。” “他是他,我是我。” 回到江心洲小学,坐在窗前,秦晴自个儿生了一会子闷气。气谁呢?不知道。女人找不到生气的对象时,就顺便气老公。有你这个丈夫,跟没你这个丈夫有什么区别。你整天在外面跑,对我的事,几时上过一点心,总是在打退堂鼓,总是弄些不相干事干扰我。女儿的事耽误了我一个星期。 好啊,你不是反对我抽烟吗?我偏抽。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她拆开整条香烟,取出一包,撕开口子,像男人一样,绷着指头在底部潇洒地弹了两下,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从包里拿出人家送的打火机,“啪”地一下,火苗蹿得老高,只听“兹兹”一下,刘海给烧焦了一截。把她气得,骂了一句,想扔,又没舍得扔。 晚上准备去看女儿,都走出门了,一阵风吹来,她闻到自己身上的烟草味,赶紧回来,又是刷牙,又是洗脸,又是搽香脂,烟草味总也去除不掉。她知道,这要是去了,给母亲闻到,又是好一顿数落。她只好自语:“算了,今天不去了。” 她想给穆广打个电话,又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感到空虚,感到孤独。 此时的穆广已经到了北京。 从合肥到北京,是坐飞机去的。穆广和杜江都是第一次坐飞机,穆广感觉有些兴奋,杜江则忧心忡忡。在候机的时候,不时去上厕所。穆广以为他闹肚子,跟过去,说:“杜江,怎么回事?” 杜江:“紧张!” 穆广一笑:“怕什么?” 杜江把穆广拉到窗口,指给他看飞机起飞和降落:“你看,这玩意儿脚不着土悬在那里,要是掉下来,那不粉身碎骨才怪呢!” 穆广:“瞧你这点儿出息。就你这样,当年也算得上泥汊镇的一个角色?” “好汉不提当年勇。” “不是勇,而是怂!”穆广拍拍他,“马上登机了,千万别讲这样不吉利的话。走吧!别让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瞧不起你。方经理在看你呢,土老冒一个,他们还帮你买什么进口设备吗?” 在飞机上九十分钟,杜江一直低着头,双手捂着脸。空姐检查安全带,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头也不抬,只是摇手。穆广说:“他有点头晕,没事的!” 到了首都机场,降落之后,穆广碰碰他,小声说:“杜江,降落了。” 杜江依然不敢抬头:“落地了?” “落地了。” “不再飞了?” “都到北京了,还飞个蛋啊!” “这么快?这怕是从无为到合肥的时间呢。我不相信!” 穆广揪住他头发:“看看外面吧。” 到了北京后,方卫君的人打了出租车,直奔华商酒店。入住之后,第一个要见的是美国通惠公司驻中国办事处主任罗姆尼。罗姆尼长住在这家酒店。方卫君到总台查询,罗姆尼去了美国驻华大使馆。 等他回来,经过一番繁琐的准备,方卫君与罗姆尼洽谈,穆广旁听,杜江在准备晚上的酒宴,穆广又抽空去过问了一番。 通过这次洽谈,双方达成共识,一致认为应该朝着让这个项目进入高层领导视野的方向努力。安徽省机械进出口公司需要准备大量的文案材料。 方卫君:“穆厂长,你们要全力配合我们。” 杜江抱着回答:“那、那是必须的!” 穆广笑笑:“方经理,这么高端,礼节我不懂,文案我不通,我只能承诺,你不好处理的费用,归我处理。” 方卫君:“你啊,一个字——爽!” 晚宴之后,已经很晚了。第二天,穆广给秦晴打电话,秦晴不在学校。 秦晴去了区教办,田流主任欣喜地告诉她:“考试结果下来了,你榜上有名!恭喜恭喜!” 穆广再次来电话,秦晴这边正在兴高采烈,她说:“亲爱的!我告诉你,我太高兴了!我转公办教师考试笔试通过啦!” 穆广:“哦,是吗?好哇!是不是这就成功了?从此以后就吃皇粮,有本本了?” “还不行,后面还有个面试呢。” “怎么这么麻烦?”穆广稍稍有些失望,接着鼓劲,“不过,凭我们秦校长的容貌和口才,还有当校长这么长的经验,面试肯定没问题!” “别说我没有容貌和口才,就是有,也没用。人家面试的方式是,让我们实际给学生上一课,后面有十几个评委打分。上什么课,是临时抽签的,事先根本不知道。” “哦!这样呀。那你继续加油吧!”穆广把话题一转,“阿晨怎么样?这几天。” “在我妈妈那边,我这三四天没见到她了。” “我总是放心不下。” “这几天没听说有事啊。” “最好去看看,现在就去!” 秦晴放下电话,又给弟弟秦朗的学校打了个电话。呼叫之后,等待回话。她把笔试成功的喜讯告诉弟弟,并感谢弟弟。她说:“另外、另外还有——” 秦朗:“说啊,姐姐!” 秦晴:“我听说这次面试,小学教师和中学教师分开,小教在师范附小举行,面试评委大多数是无为师范的老师。你不是说你认识师范的人吗?你好人做到底,帮我联系一下嘛!” “没问题啊!”秦朗说,“听说阿晨落水的事了,现在怎么样?” “受了点惊吓,在铜陵住了两天,很快就好了。在爸妈那边,我几天没见她了。” “穆广哥哥又不在家,你怎么能不管她呢?” “不是有妈妈照顾吗?” “那不一样,爸妈他们隔了代,再说岁数大了。” 第167章 穆慧的阴谋 放下电话,秦晴依然沉浸在喜悦之中,微笑着,托着香腮,毫无思绪地静默一会儿,接着拎起包去看阿晨。 到了父母的家,父亲正在跟费绍光说话,秦晴:“爸爸,阿晨呢?” 秦耕久脸色不大好看:“你这几天在忙什么?” 秦晴:“没、没忙什么啊?” “没忙什么怎么不见你的影子?阿晨一直在发低烧你晓得吗?” “我不晓得。” “亏你还是她妈妈,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费绍光阴阳怪气地说:“这个穆广该打,让女儿受了那么大惊吓。” 秦晴懒得理他,转身去了房里。母亲许莲枝坐在床头,秦晴冲过去:“阿晨!” 许莲枝:“将将睡着了。” 看着阿晨沉沉睡态,秦晴拿手贴到她额头,又摸摸自己额头,神情疑惑起来。许莲枝说:“村上赤脚医生来量的体温,低烧。” 秦晴:“咳嗽吗?” 许莲枝:“偶尔有两声,关键是不想吃茶饭。” 秦晴表情忧伤,许莲枝:“我叫人到你学校找你三次都没找到。” 秦晴有些委屈:“我有事。” “再大的事,比她还重要?” 秦晴动作麻利地收拾孩子的衣服,许莲枝:“你干什么?” “我带她上医院。” 父亲在外面大声说:“天都快晚了,上什么医院?别把她又吓着了。” 秦晴气愤地把衣服扔到床上,咕哝道:“又不是我把她搞掉水里的。” 许莲枝:“待一会,你婆婆来给她叫吓。” 母女无言相对,外面费绍光打招呼:“大婶我走了。”又把头伸进来,朝秦晴一笑:“秦校长,考试中榜了吗?” 秦晴冷冷地说:“托您的福,笔试入围了。” 费绍光:“哎呀,那可是大好事啊。” 秦耕久听到这个消息,也暗自高兴。“考上了,是好事。可是也不能光顾着自己高兴啊!” 许莲枝盯着秦晴:“秦晴你讲的是玩话,还是真话?” 秦晴:“跟别人开玩笑也不能跟费厂长开玩笑啊。” 费绍光:“那我这里先祝贺着,啊——”他又转向秦耕久,“哎呀秦书记,你们真是有福之人,秦朗考复旦,秦晴又考公办。天上的文曲星专门照耀你们家啊?” 秦耕久:“我刚才听说是笔试入围,后面怕是还有面试吧。成不成还两说呢。” 费绍光:“凭着秦校长的美貌,往那里一站,那些面试考官,还不都给满分啊。” 秦晴:“费厂长天生这么一张巧嘴,当厂长白瞎了,应该跟高希进乡长一样当干部?” 费绍光:“这事要是让我表哥知道了,他一定也会祝贺的。” 秦耕久拿目光制止女儿,嘴里说:“看看阿晨出汗没有。” 正说着,穆广的母亲秦采芬一步跨进来,笑吟吟地说:“在外面就听说‘祝贺’,可是什么好事啊?” 费绍光提高声调说:“大姑,你媳妇考上国家教师了!” 秦采芬的脸上露出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看着秦晴:“考上了?” 许莲枝:“这还能有假?” 秦晴:“只是笔试考上了,后面还有面试。” 费绍光适时告辞了。 秦采芬追问什么是面试?难不难? 许莲枝得意地说:“面试,不就相相面吗?我们秦晴这个模样儿,面相儿,也不差于别人。” 秦耕久:“你懂什么,面试,那是几个评委当面考试。” 许莲枝问秦晴:“还这样啊?” 秦晴点点头。 秦采芬坚持说,阿晨受了惊吓,魂魄丢在外面,选在黄昏之际,给她叫吓,收回她的魂魄。连续三天给孙女儿叫吓,秦采芬的心里都很烦躁。假如秦晴真的考上国家教师了,她就不能生二胎了。穆广纵然有万贯家财,又有什么用呢? 每次叫吓,秦采芬都把闲人赶走,关上门,自己带着阿晨在里面。最后一次叫吓结束后,秦晴进去,秦采芬相着秦晴的腹部,瞅过来瞅过去。秦晴不好意思地说:“妈,你怎么啦?” 秦采芬笑容可掬:“你是不是有了?” 秦晴:“没有哇。” “上次不是听你那个没来啊。” “哦,那次是太累了,推迟了几天。” “你看阿晨都三岁了,你们该要了。” “我倒是想要,你儿子三天两头不在家,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不是太累了,就是喝酒了。怎么要哇?” 夜间,秦采芬久久难眠,在床上翻身叹气之际。穆慧进来,站在她床前,她想安慰母亲,又不知从何说起。假如此时母亲的心里装着潘志高,因而失眠,问起来,多尴尬啊。 穆慧抱着胳膊站在母亲床前,母亲一翻身,忽然一骨碌爬起来:“哎呀,这个丫头,吓我一跳!” 穆慧故意说:“想我爸爸啦?” 秦采芬:“他一个死鬼,想他做什么?” “夫妻一场,不会这么无情无义吧?” “是他无情无义抛弃我们娘儿四个,一个人逍遥去了。” 穆慧叹息道:“我爸爸要是活着,不知道该多高兴,家业做得这么大,儿子办了两个厂。” “办两个厂,二十个厂,二百个厂,又有什么用?屁股后面秃掉了,没人接香火。实指望他们还能生,哪晓得你那个嫂子,一心好胜,听说考取了国家教师。把你舅母高兴得鼻子都翘上天了,她就不晓得,国家教师不能生二胎。” 原来,母亲为事忧愁,这是个很好的话题。穆慧感觉心情敞亮了,她抓起母亲的手,笑着说:“妈妈,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解除你的心病。” “快说啊!” “让大哥一脚把秦晴踹了,趁着年轻,重娶一房。这都现成的姑娘摆在那里。” “谁啊?” “潘思园啊,把潘思园娶回来,正好!” “瞎说!以后不许说这样的混账话。你是讲着玩的,要是给秦晴听到了,她不跟你拼命才怪呢!你个坏小姑子!以后,妈妈不在了,你回娘家来,小心她唤狗子咬你的腿。” 穆慧叹了口气,说:“那下剩的还有一个办法。” 第168章 姑嫂智斗 “说!”秦采芬俏皮一笑,“知道你鬼点子多。我们村子里的姑娘家,没有一个人比得上我女儿有主见。” “秦晴不是还要面试吗?想办法搞破坏,让她落榜!” “什么叫落榜?” “就是让她黄掉。”穆慧凑近母亲说,“秦晴跟人说,如果这一次她转不了正,她以后也就不再考了。一次次考试都失败,太丢人!” “那你有什么方子?” “方子还就在阿晨身上。用她女儿牵制她,她没话说。” 这时,秦采芬坐起来,倚在床头,穆慧拿件衣服给她披上,又将前胸拥上被子,说:“这次在铜陵医院,医生给阿晨做体检,又说阿晨的血小板减少。这事应该引起重视。趁着孩子还小,赶紧把这个问题根除掉。血小板数量不足,哪里擦破一点皮,就流血不止。” “那叫她小心就是了。” “妈妈,你话说得轻松。她现在还小,给大人含在嘴里疼,以后要是上了学,在学校里,还那么小心翼翼,弱不经风,她就不合群了。久而久之,她的性情就会孤僻,影响到她一生。我们就有一个这样的同学,最后,都那个了……” 穆慧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把母亲吓了一跳:“哎哟,还这么严重?那倒是个大事!” “你说是不是应该赶紧治?” “那当然,瞧病趁早哇。” “你说,在中国,最好的医院是不是在北京,首都嘛,中国的心脏!” “那是啊!” “天赐良机,这段时间,正好大哥在北京,我们就说医生讲的,叫秦晴带着阿晨到北京去,把血小板的事解决了。她没有理由不去,如果她去了,什么面试的事,也就自动黄了!” 此时,秦晴的心中春光明媚。 婆婆秦采芬连续三天为阿晨叫吓,果真起了作用,阿晨真的退烧了。这样,秦晴也就放心了。就在这期间,秦朗为她找了个辅导老师,这个老师的名字叫俞晖。无为师范的教师。 民办教师转正,几乎是个常态化的项目,俞晖瞄准了这个项目,在校外办了一个辅导班。前期辅导笔试,后期辅导面试。秦朗在无为中学读书期间,通过俞晖的弟弟认识俞晖。现在,又通过俞晖的弟弟联系了俞晖。俞晖在电话里说:“没问题!叫你姐姐来吧。” 秦朗:“那我姐姐怎么找你呢?” “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上车站接她。你姐姐我见过,挺漂亮的,是吧?给我印象特别深!” 秦朗听着有点不对味,故意说:“那个俞老师,学费方面,您就不用客气。我姐夫是当厂长的,在经济条件还过得去。哦,我姐夫叫穆广,听说今年县里四干会上还发过言呢。他现在在北京,不然他就亲自送我姐姐到无为。现在,只好我姐姐一个人去找您了。” “那个好说,好说!嘿!”俞晖笑着说,“把你姐姐交给我,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会手把手教她的。” 放下电话,秦朗犹豫起来,侧面打听了一下,俞晖这家伙刚刚离了婚。秦朗就不想让姐姐去上这个辅导班。 可是,秦晴追来电话,都有点生气了:“你个小没良心的,姐姐为了你都倾家荡产了,你为姐姐做这么点子事还这么磨磨叽叽的。” 秦朗:“姐姐,实在是这个俞晖老师的人品不怎么样?” 秦晴笑了:“你个小屁孩,把姐姐当什么人了?他办辅导班,我去听课,难不成他讲课的唾沫星子里带刀子伤害我了?你尽管放心,只要进了俞晖的辅导班,姐姐会有办法的。” “姐姐你要好自为之!” “少啰嗦,快跟他联系。” 这一天,秦采芬怯怯地来到许莲枝家。许莲枝坐在门口就着亮光做针线,秦耕久戴着老花镜在写材料。 秦采芬跟秦耕久打了个招呼,许莲枝说:“乡里让他去开会,他在准备发言稿子。” 秦采芬坐到许莲枝一块儿,说:“舅母,阿晨好清爽了吧?” 许莲枝:“采芬,你那套收吓的办法还真收效了,阿晨茶饭正常了。赶着有时间,你教教我吧。” 秦采芬故意白了她一眼:“这种惊吓的事,不会再有啦!学它做什么?” 许莲枝:“是了是了,丫头像小狗一样,皮皮实实,不会再惊吓了。” 说话间,一声银铃般的声音叫“奶奶”,阿晨从外面跳跳蹦蹦跑过来,秦采芬一把揽在怀里,儿啊心啊肉啊地疼了一会儿,把阿晨抱到腿上,亲着她的头顶,对许莲枝说:“舅母,我想把阿晨带回家玩几天!” 许莲枝皱起眉头,说:“哟,在你家,她在哪里睡啊?” 秦采芬:“我让她跟穆慧睡,你还不放心?” 许莲枝:“自从那一次之后,她睡觉偏要搂着我脖子才能睡得着。” 秦采芬:“那就搂着她姑姑脖子。” 许莲枝:“那她这么些生活上的用品怎么带过去……” 秦耕久摘下眼镜,说:“老太婆,你别忘了,阿晨名字叫穆晨,采芬是她奶奶。” 秦采芬忙陪笑道:“舅舅你这话言重了。我只是想带她过去,让她新鲜新鲜。” 许莲枝:“好哇!丫头交给你,我也松宽几天。” 就在这期间,穆慧悄悄到了铜陵医院,调出阿晨当时体检报告,请医生开出诊断建议,建议抓紧治疗血小板减少之症。 秦晴不知道婆婆的心思,她一心忙着转正面试的事。要上辅导班,就得脱产,她找了乡里领导,请人来代课。现在,穆广是乡办企业的厂长,领导们对秦晴也另眼相看,很快便安排从大江小学抽一个老师来代课。 代课老师来了,秦晴向她作了交待。代课老师在上课,秦晴悄悄地在教室外面转了一圈,看看课堂纪律。看看学生们表现还可以,她也就放心了。 秦晴走在校园里,走在那一圈水曲柳下,似乎有春风吹拂在脸上,心里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她的俏丽的脸庞上,自然流露出幸福的微笑。 第169章 北京就医 “妈妈!妈妈!”稚嫩的童音。 秦晴猛一回头。穆慧抱着阿晨来了。 秦晴感觉心头一热,忙说:“你们怎么来啦?” 穆慧:“姐姐怎么没在上课?” 秦晴:“有人代课呢。我要上辅导班去。” “下一回要是有事,姐姐要是不嫌弃我,让我来代课也行啊。” “我倒是想让你来代课,就是怕你抽不开身。”说着,从穆慧手上接过阿晨,一边说,“我们阿晨的姑姑,兼着两个厂的会计,多忙啊!” 来到房间,穆慧心中暗自吃惊,幸亏来得及时。餐桌上摆着一个红色皮箱子。姑嫂俩说了几句闲话,阿晨很少到秦晴这里来,在那里翻箱倒柜,叮咚亢啷,秦晴:“阿晨,你造反啦?” 一会儿,阿晨拿出半截箫来,像吹喇叭一样吹起来。穆广曾经给她做过芦苇喇叭,可是,这半截箫,根本就吹不响。穆慧知道,那是易洲的东西,秦晴连这个半截箫都舍不得扔,你这就太不应该了。你的妇道哪里去了?你的家教哪里去了?你的师德哪里去了? 秦晴想含糊盖过,就盯着穆慧的脖子,说:“你的脖子怎么有一道血痕?” 穆慧摸了一把。秦晴追问道:“不会是谷建邦的手迹吧?” 穆慧的脸微微红了,羞涩道:“还说呢,我正要找你算账,这是你女儿干的好事。” “这个丫头,这要是把姑姑抓破了相,姑爷打上门来怎么办啊?” “你女儿是个千金小姐,比公主还娇,谁敢打她啊。这还没她打呢,身上就青一块紫一块的了。” “什么?你说什么?” 穆慧喊道:“小公主,过来!”接着过去,把阿晨抱过来,掀起她后襟,露出后背。“让你妈妈瞧瞧。” 秦晴大吃一惊,原来,阿晨的后背上果真有三四处青色的斑块。“这是怎么搞了?不是消失了吗,怎么又有了?是不是在哪里碰的?”她对阿晨说,“快告诉妈妈,这是在哪里碰的?疼吗?” 阿晨摇摇头,一转身就跑了。 穆慧掏出铜陵医院的诊断书,“阿姐你看看这个。”她把诊断书,放到秦晴的面前。 秦晴一字一句地看着。 穆慧:“医生说,前一段时间低烧,有可能跟这个有关。” 秦晴翻来覆去看着诊断书,一边说:“这件事,要说怪,还是怪你大哥。我们结婚那会儿,你家的房子住了村子里房屋倒塌的灾民,你还记得吧?” 穆慧点点头。 秦晴:“他只好就住在我这里。我这里当时刚刚给水淹过,后来,他就叫人用涂料刷,哪晓得那个涂料里的化学品对胎儿产生了影响。” 穆慧:“这是大哥的责任。” “我也有责任,但是,主要责任在他。” “主要责任在他,那就让他主要负责,抓紧解决阿晨的这个问题。” 秦晴冷笑道:“他啊,你问问他,他对这个女儿管多少。当你的面,我敢讲,你大哥跟女儿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个礼拜,你信不信?” 穆慧故意生气道:“让他补偿。到底是赚钱重要,还是亲女儿身体健康重要?” “怎么补偿?猫影子不见一个。” “他现在不是在北京吗?你把阿晨抱去交给他,你跟他说,你女儿的事,你看着办吧!” “哎呀,那样啊,那我还不放心呢。” “那你就搁那儿看着。” 穆慧终于把秦晴给绕进去了。秦晴忽然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简直像X光一样可以透视穆慧。这种眼神,是秦晴当教师的职业习惯。穆慧感觉很不自在。 穆慧:“姐姐,大哥是不是每天都跟你通电话?” 秦晴:“前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通,这几天没有消息。估计是那边谈判进入关键时期了。” 穆慧:“关键时期一过,你带阿晨去,他就正好有时间了。” 玩了一会儿,穆慧喊道:“阿晨,我们走吧。妈妈要出差呢。” 秦晴:“今天不走了,让她在我这儿,我带她睡一晚。” 穆慧:“那可不行,我们是打借条把她从舅妈手上借过来住了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我必须完璧归赵!” 秦晴:“再呆一会儿嘛。” 穆慧看看皮箱子:“你不是还要收拾行李吗?” 秦晴:“哎哟,我现在心里乱得很,怎么搞,我还要跟你大哥商量商量。” 穆慧心想,这么有主见的女人,关键时候还是没了主意。她故意不屑道:“姐姐,这件事,你千万别听大哥的!他在那里,一心扑在进口设备上,他肯定跟你扯,说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秦晴若有所思:“有可能。特别是对阿晨,难讲……”她想到阿晨的落水,想到护士的话。如果穆广真的怀疑阿晨不是亲生的,他没准儿真会搪塞。她说,“话是这么说,大事还得征求他的意见。” 秦晴跟阿晨恋恋不舍。 穆慧抱着阿晨,一边煽动说:“阿晨跟妈妈招手再见。” 阿晨在穆慧肩头向秦晴招手,把秦晴的心招乱了。她回到房间,双手抚着皮箱,慢慢跌坐下来,陷入纠结之中。 在北京,穆广进口美国通惠公司的电线电缆设备陷入复杂的局面之中。 本来,进口一套设备,花钱买别人的东西,我是大爷,这有什么难处呢?可是,这里面有两三个因素搅在一起,把简单的问题弄复杂了。 首先,是美国、德国、日本三国的电线电缆设备生产商争抢中国市场。美国人在明处,原来罗姆尼谈下的六家采购商,只有安徽省机械进出口公司和张家口电线电缆厂仍然跟着他,其他的四家,两家给日本的松友株式会社拉去了,两家给德国海豹公司拉去了。 其实,是各地购买公司所属的外贸部门竭力希望通过这件事产生政治效应。宁可把问题弄复杂,也要想方设法把签订合同的事纳入领导人的会面的场合举行。 第三,就是像穆广等这些出资进口方,希望是最简单的方式,最全便宜的价格、最快的速度拿到设备。 第170章 一拳砸进棉花箩 穆广在北京先后遇到四个老相识,一个是程少尘,一个是松井次郎。程少尘也是来订购电线电缆设备的,松井则是来推销电线电缆设备的。萨冰如影随形,一直跟在程少尘身边。松井次郎身后还有一个凌笑之。 穆广让杜江安排一个饭局,把程少尘、松井、萨冰、凌笑之都请到一起来,通过这顿饭,大致了解到,这次采购设备陷入到一个怪圈之中。这让他很是闹心。 就在这时候,高河乡政府副乡长高希进让人从秦晴那里得到穆广电话,传话过来,让穆广回电话。 穆广回电话给高希进,高希进劈头就说:“穆广,你也太胆大妄为了!” 穆广一下子懵了:“出什么事了?高乡长!” 电话那头愤怒的语气说:“你还装糊涂呢!” “是不是家里工地上出事了?” “废话!”高希进说,“你是乡办企业,采购设备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不报告就擅作主张,你眼里还有没有乡党委、乡政府?” 穆广略作沉思,电话那头:“呃?” “我在听呢。”穆广从容道,“谁说我来采购设备了?” “不是吗?那个谁,你老婆说的。” “嗬!我是来进行市场调研的。我准备调研好了,一并向您汇报,请您来定夺呢。” “市场调研过程,我也应该参与,不然的话,后面我怎么拍板?***讲,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不让我参与调查,不就等于剥夺我的发言权吗?你给我订好房间,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高希进没有来,来的是费绍光。费绍光乐呵呵地说:“高乡长让我代表他的。” 穆广带着费绍光去找省机械进出口公司的方卫君经理,方经理说:“公司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这个合同纳入高层领导会面的内容。我们现在正在积极斡旋。” 杜江和费绍光面面相觑:“什么叫斡旋?” 穆广:“找谁斡旋?” 方卫君:“当然是罗姆尼。” 穆广:“纳入不纳入高层会面内容,不关我们的事。我们跟你是有合同的,我们的合同是有期限的,这个期限是受法律保护的!” 方卫君:“哟呵,你还跟我叫起板来了。有本事你去找美国人。” 房间里,杜江站在窗口。穆广跟翻译介绍情况。一会儿,杜江:“罗姆尼回来了。” 穆广跟罗姆尼一接触才知道真相。 一开始有六家采购美国通惠的电线电缆设备,美方兴师动众。后来,因为德国和日本横插了一杠子,六家减少到两家,采购货值约三十万美元,美方仍然愿意纳入双方高层会晤的仪式。谁知,程少尘来一看,他是跟穆广坐在一条船上。他不想成全穆广,于是,很快作出决定,取消了订购合同。 杜江:“这等于把我们一家晾在这里。” 穆广:“罗姆尼先生,我现在提出,不要求纳入高层会晤的内容,就是简化为一笔普通的进口贸易。我给你钱,你给我设备,可以吗?” 罗姆尼:“当然可以啊!本来就应该如此。不过,你的工厂好像还没有外贸经营权,是吧?” 穆广:“那就是说,我还得找安徽省机械进出口公司?” 罗姆尼:“那倒不一定。只要有经营权就行,因为那样才符合中国法律。我们商人必须尊重东道国法律。” 穆广找方卫君,方说:“纳入高层会晤的内容,这是我公司给我下的死命令,要不,你再找一家企业,填补上张家口程少尘退出的空缺,凑成两家。” 穆广找费绍光,费绍光:“我现在还没到采购设备的时候。” 穆广的飞虹电线电缆厂在设备进口上拖延,正是费绍光希望的结果。 杜江:“日他奶奶!一拳砸棉花箩里了。” 穆广:“想来想去,还是龙庵互感器厂那会儿顺利啊!” 就在穆广被左右掣肘之际,秦晴去了一趟无城,俞晖热情接站,主动给秦晴拿行李。一看,秦晴只挎着一个随身的包。 秦晴:“我先来看看。” 俞晖神情不悦:“你还不放心呢。” 秦晴:“主要是家里有点事,我排一排时间。” 秦晴到县教委了解到,面试的准确时间虽然未定,但是,方案已经上报领导审批。其实,领导也同意了,只差签字。 什么时候签字呢? 不清楚。领导到深圳考察去了,说不定今天明天,保不准后天大后天,也可能下周下下周,反正只要一回来,一签字,方案就启动了。 秦晴:“那我们怎么办呢?” “积极备战啊!那还有二话说。你看凡是入围的,哪个不摩拳擦掌地在抓紧操练。你以为是开玩笑,面试还要刷掉三分之一呢。” 俞晖在一边说:“你看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秦晴坐在俞晖自行车后面来到辅导班,那里果然挤满了人。这个氛围感染了秦晴。 俞晖:“秦晴校长你想想,面试的时候,你跟他们站在一个起跑线上,他们在这里训练的时候,你歇在一边,怎么能干得过他们?” 从无城回到了江心洲,秦晴去了父母那里,挪开女儿的衣服,看到女儿的样子,秦晴又不忍心不管。最后,她想了一招,让穆慧带阿晨去北京。 秦晴恳切要求,穆慧也别无选择。她想着,我先带阿晨上北京,到了那里,跟大哥一商量,大哥主意多哇。到时候,再逼她也去北京。非把她的面试拖黄不可。 在电话里,秦晴把这边的情况跟穆广说得清清楚楚。 穆广到北京火车站接到穆慧和阿晨。稍事休息,便带着阿晨到北京一家医院请专家检查,专家确认这孩子没有任何问题,先前在地方医院的检测显然是偶然现象。这种偶然现象非常正常,当时,他们经常带女儿到新装修的房子里。现在,凭借她自己的机能完全可以恢复。 穆慧:“真的没事?” 老医生摘下眼镜,说:“你还希望有事?” 第171章 广角公园迷局 穆广:“不不,她就是不放心。” 穆慧歉然:“我们家在安徽农村,来一趟不容易。” 旁边的实习生说:“我们主任是全国一流的专家,你就放心吧!” 穆广:“那就不用管它,她会自动好?” 穆慧:“假如不好怎么办呢?” 穆广:“现在症状还在呢。” 老医生不耐烦了,朝后面喊:“下一个。” 穆慧抱着阿晨闪到一边,悄悄对穆广说:“秦晴的脾气你也知道,如果我们回去说,阿晨什么事也没有,她会怀疑的,不如让医生开点药带回去。” 穆广挤进去跟老医生一说,老医生反问道:“你说开什么药?” 穆慧:“哪怕开些补药也行啊。” “你听说过,是药三分毒吗?”老医生双手一交叉,“告诉你,最好的补药是粮食。” 出了医院,穆慧的心里犯着嘀咕。 这一台戏,是她跟母亲唱起来的。目的就是破坏秦晴的转正之梦,好让她保持可以生二胎的条件。为了这一点,她专门去了一趟铜陵医院,连求带骗,弄来一个诊断书。碰巧儿,阿晨落水,穆广在抢救时在她身上留下的青紫痕迹还没有消失。谁知道,秦晴来这么一招。现在医生说什么事也没有,回去如实说,秦晴一定会怪罪我穆慧小题大作。 穆广抱着阿晨,心里想着进口设备的事。阿晨:“爸爸,你看!” 顺着阿晨指向,有一个巨大的摩天轮。穆广:“想去玩吗?” 阿晨:“想!” 穆广:“那就算庆祝一下。”他回头对穆慧说,“我带她玩一会儿。” 穆慧抬头看了看:“那太危险了吧?” 穆广:“摩天轮下面是个很大很大公园,广角公园。好多游乐项目,有阿晨玩的。”随之又补充道,“潘思园做家政的那个朱老家就在附近,有一次,朱老烫伤了,我陪他到医院,后来还经常推他在公园遛弯。遛弯,就是散步。” “大哥,能不能找一下这个朱老,让他再联系一个专家,给阿晨再诊断一下?” 穆广迟疑道:“将才那个老专家讲得很肯定了。” “多看一家,总不是坏事吧。大不了多花几块钱门诊费,这钱我出。” 穆广还在犹豫,穆慧:“秦晴姐姐一直就怪我们家重男轻女,说你对阿晨不上心呢。” “我不是不想去,我在想,去找朱老怎么开口。” “不晓得怎么开口,就让潘思园讲嘛。哎真的,我还真想见见潘思园呢。”穆慧雀跃道,“我现在还经常想,要是思园做我嫂子,我们的关系一定比姐妹还亲!” 就这样,穿过一条胡同,跨过一个街道,经过一个建筑工地,穆广和穆慧来到广角公园。 进去之后走了一圈,选择一个滑滑梯的地方,穆广对穆慧说:“你带着阿晨在这里玩,我去找朱老先生。” 门口的武警认识穆广,朝里面打了电话。穆广进去,潘思园欣喜万分。穆广说明来意。潘思园说:“不用惊动老爷子,他看病疗养的医院医生我认识。”接着小声说,“他们还巴结我呢。” 穆广笑道:“凭什么要巴结你?” “想我给他们美言啊!” 正说着,朱东进老人说:“谁在说话啊?” 穆广进去寒暄起来。一会儿,朱启瞻副司长回来了。 朱启瞻便问穆广近况,一听说穆广真的办起电线电缆厂,非常高兴。穆广:“正遇着麻烦呢。” 朱启瞻秉性严肃刻板。在他面前,穆广有些拘谨,朱东进老人虽然热心,但老是打岔。这时,潘思园托着茶盘进来,她已经换上了出门的衣服,一袭鲜亮的衣着,顿时搅动着屋子里的气氛。她给朱启瞻和穆广递茶,一边对朱启瞻说:“朱司长,今天给您沏的是黄山毛峰,行吗?” 朱启瞻的嘴角浮起微笑,没有回应,而是对穆广说:“你刚才说遇到什么麻烦了?” 朱老说:“孩子,有困难就直说,让启瞻给你解决。” 潘思园:“穆广哥带女儿来看病。” 朱启瞻:“看病?” 穆广心想,正跟朱启瞻说上正题呢,忙使了个眼色,潘思园急忙说:“哎呀,没什么大事,我陪她去。” 说着,说对穆广说:“穆广哥,你说穆慧姐姐在广角公园?” 穆广:“对!在滑滑梯那里。” 潘思园:“你们谈正事,我先去,在那里等你。” 于是,潘思园跳跃而去。 这里,穆广向朱启瞻说了进口电线电缆设备遇到的麻烦。朱启瞻气愤地说:“这是典型的形式主义!我来给你想办法。” 当场就抓起电话。握着听筒,回想着,接着放下呼筒寻找着:“我的电话号码簿呢?” 朱老:“问园园啊。” 穆广赶紧跑去喊她。潘思园把电话号码簿交给穆广之际,深情地望了他一眼。倏然间,闪烁而过,轻声问道:“阿晨真是你的女儿?” 穆广:“这叫什么话?” 潘思园:“说了你别不高兴,绝对是你穆家血统吗?” 穆广:“你什么意思呀?算了,你别去了。我不求你了,没有你这么侮辱人的!” 思园灿然一笑,凑上来,说:“就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说完,一扭头,“拜拜!” 潘思园欢快地来到广角公园,穿过人群,在一处冷饮店买了三份冰淇淋,拎在塑料袋里,找到滑滑梯。穆慧正在扶着阿晨从上面慢慢往下滑。 “嗨!穆慧姐。”潘思园在她背后叫她。 穆慧自然欢喜非常。 潘思园抱着阿晨,左看右看,穆慧说:“阿晨,叫小姨。” 阿晨:“小姨!” 潘思园亲了她的脸颊。三个人到树荫下的椅子上,坐下来吃冰淇淋。阿晨夹在中间。不远处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女卖气球。五颜六色的气球,煞是可爱,阿晨眼谗地看着。穆慧:“阿晨,想要气球吗?” 阿晨的小舌尖舔着嘴唇边的冰淇淋,点点头。 潘思园抢着掏钱去买,穆慧:“让她自己去买。” 潘思园大声对卖气球的说:“气球多少钱一个?” 那女的伸出巴掌。潘思园确认:“五毛钱一个?” 那女的点点头。 第172章 阿晨失踪 潘思园:“没有买一个的道理。”她给了阿晨一块钱,伸出两个指头,说:“阿晨,买两个。知道吗?” 阿晨懂事地点点头。 看着阿晨颠颠拐拐的背影,穆慧笑道:“这人真是神奇。假如当初你跟我大哥走到一起,那阿晨会在哪里呢?” 潘思园:“有缘无份,说它干嘛呢。” 穆慧扭过头来:“说不定,你会给我们穆家生个男孩呢。” 潘思园高高地握起拳头:“不知害羞的家伙,看我一拳砸死你!你一个大姑娘家,晓得什么生啊熟啊的。” 穆慧缩身躲让,冰淇淋蹭到身上。潘思园慌忙为她擦拭,边擦边说:“瞧你这身子,这么丰满,谷建邦抱着你,还不心疼死啦!” 穆慧转身拧她的嘴,潘思园起身让开,穆慧气愤地说:“今天不把你的嘴撕着挂到耳朵门上,我就不姓穆。” 潘思园跳出老远,说:“你早就不姓穆了,你不是姓谷吗?” 这时,阿晨拿着气球回来了,穆慧一看,手上三个气球,便朝那女的望去,那女的也朝她点头。穆慧大声说:“谢谢啊!” 那女的摇摇手便把自行车推到别处去了。 潘思园蹲下来喂阿晨吃冰淇淋,穆慧:“思园,你这身衣服真漂亮!” 潘思园:“是吗?好几个人都这么讲。这衣服不贵。要不你试试,要是好看,你也买一套。就在前面有个自由市场。” 穆慧捏了捏:“料子也不错,手感好爽滑。” 潘思园:“又轻巧,又柔和。你穿穿看。” 穆慧:“算了,这里大庭广众。” 潘思园:“我们到厕所里换,让阿晨在这里坐着,很快的!” 穆慧:“阿晨,姑姑跟小姨去换衣服,马上就来。” 阿晨点点头。 潘思园:“阿晨,乖!我们马上就回来,千万别动!” 穆慧看看阿晨的冰淇淋,说:“还有这么多,有吃的,她不会动的。” 穆慧和潘思园往厕所而去,将要进门,从里面冲出三个小男孩,拿着水枪,刚刚从厕所里汲了水,相互喷水。打打闹闹从她们身边跑过去。 穆慧和潘思园在厕所里换了衣服,潘思园猛夸穆慧穿着比自己好看。两个人往外走,一抬头,穆慧一惊:“阿晨呢?” 潘思园箭步往前跑,半盒冰淇淋放在椅子上,三个气球没有了,阿晨不见了。 潘思园朝四周张望,穆慧大声喊:“阿晨!阿晨!” 潘思园:“喊没有用,赶紧分头找吧。” 这时,在朱东进老人家,朱启瞻副司长已经协调好,大致为穆广解决了进口设备的事。正在高兴地往这边而来。到了滑滑梯那里,不见她们的踪影。他也不敢走远,只能在附近寻找。 一会儿,穆广去了一趟厕所。 潘思园和穆慧会合在这里,穆慧瘫软了下来,说:“思园,这北京也有拐卖孩子的吗?” 潘思园哭了:“哪知道呢?如果有人抢孩子,现在一定会尽快离开这里。这公园有四个门,我去南门和西门,你去北门和东门。快!” 两个撒腿就跑。游人如织,穆慧和潘思园很快便淹没在人海里。 穆广从厕所出来后,依稀看到穆慧的影子,但再盯着看,衣服不对,那衣服也好像是潘思园的。穆广摆摆头,迷惑起来。他只好围绕滑滑梯,在更大的范围内寻找和等待。 一个小时后,穆慧回到这里,远远看到穆广独自坐在椅子上,她迟疑着不敢往前走。正在这时,潘思园从屋角一闪过来。穆慧:“思园!” 互相看着,抱头痛哭起来,穆广听到哭声,过来一看是她们,大致明白了,忙说:“阿晨呢?” 潘思园:“丢了!” 穆广:“赶紧找哇!” 穆慧:“我们已经找遍了。” 穆广吩咐她们,三个人分头在公园外围寻找。 夜幕降临,华灯绽放。三个人颓然坐在公园门口。穆广忽然跳起来:“再进去看看!” 他们来到出事的地方,保洁人员已经将那半盒冰淇淋扫去。穆广详细了解了整个过程。最后说:“报警!” 秦晴从无城赶到北京,夫妻俩外加杜江、穆慧和潘思园,五个人在北京恨不能挖地三尺寻找阿晨。人海茫茫,所有的回应都是冷漠的摇头。 晚上,在地铁口,潘思园跟他们分手,她必须回到朱东进老革命家,那是她的工作岗位。 看着潘思园与穆广迅即交换眼神,秦晴怒不可遏,但她还是忍住了,凄然的表情跟潘思园道别。 他们住在一个胡同里的小旅馆。到胡同口,杜江张罗着:“大哥大嫂,不吃不喝也不行啊。我们恐怕还是要吃一点吧,吃饱了明天再去分头找。” 在胡同口的露天小吃摊上,杜江:“老板,来四碗面条。” 一张小条桌,污迹斑斑,中间摆着酱油、米醋和辣椒油。几只苍蝇在头顶上嗡嗡地盘旋着。穆广和穆慧坐在一边,秦晴和杜江坐在一边。 秦晴看着对面街上一幅阳光灿烂的宣传画,画中一个小女孩,手拿着气球,天真烂漫,身后是她的父母,像山一样安全。假如不是为了面试,假如她带阿晨来北京,他们一家也会如此幸福。 四碗热腾腾的面条上来,摆在四个人面前。杜江把筷子擦了擦,招呼着:“吃吧!大哥,大嫂!不够再添,啊——!穆慧,我们带头吃。” 秦晴直挺挺地呆坐着,穆广拿起筷子,小声说:“吃吧!” 杜江挑起一撮面,鼓起腮帮吹了吹,说:“我估计,你们家阿晨现在也在吃饭呢。” 穆广低下头,捞了一筷子面条送到口中,眼泪夺眶而出,但他忍住了,大口吞着面条。 秦晴看看穆慧,穆慧垂着眼帘,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在慢条斯理地吃面。她又看着穆广那狼吞虎咽的样子,胸口剧烈起伏,她霍地站起来,还没等穆广反应过来,她便抢过穆广的碗,猛地掷到地上,愤怒地吼道:“你去死吧!” 第173章 责任我一个人承担 掷过之后,抓起包就跑了。 就在那一刹那,穆广的口中还含着半束面条,像胡须一样垂下来,他一时不知道是吐掉还是吞下,片刻的错愕之后,他吐掉了面条。面摊男女主人,其他的顾客,过路人都惊讶地看着这几个乡下人。穆广极端尴尬。 面摊的女主人丢下手中的漏勺,嫌厌地走过来。杜江说:“没事了!摔碎的碗,我赔你。” 老板娘:“不是赔碗的事,你们这么一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面条有问题呢,谁还敢上我摊子啊?” 穆慧推开碗,看看秦晴的背影,看看大哥的窘态,眼泪像断了线珍珠。她嘟囔道:“发什么疯啊,又不是哪个有意的。” 穆广对穆慧说:“什么也别说了。”他掏出钱付给摊主,一边对杜江说,“兄弟,你慢慢吃,我们先回去。明天,我们先找方卫君解除合同,再找朱司长,让他帮我们联系卖设备的外国商人。” 穆广胡子拉碴,一脸的憔悴,嘴唇起着血泡。仅仅一个昼夜,穆广仿佛衰老了十岁。杜江痛惜地看着他:“大哥,保重!” 穆广凄然一笑:“你讲得没错,阿晨一定落在一个好人家。我们总有一天会见面的。” 穆广和穆慧顺着胡同往里走,远处影影绰绰可以看到秦晴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身影。穆广:“穆慧,听哥哥的话,无论如何,你都不要说阿晨是在你跟潘思园手里丢的。那样的话,秦晴会恨你一辈子!你们姑嫂之间的死结,就没有人能解得开,你知道吗?” 穆慧侧脸看了一眼哥哥。 穆广继续说:“你就说,我们三个人带阿晨在广角公园玩滑滑梯。阿晨看到别的孩子有气球,就要。潘思园给她买气球。这个时候,看到别的孩子吃冰淇淋,她又要。你就给她买冰淇淋去了。我带着阿晨,继续玩滑滑梯。这时,我去上了一趟厕所。就在这个工夫,阿晨丢了。我已经跟思园讲好了,我们三人对好口供。” 穆慧想到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是自己一手策划的,她说:“大哥,我对不起你们!” 穆广:“要说对不起,是我们都对不起阿晨!包括秦晴在内,她要是自己来,也不会这样。你们俩在厕所换衣服的时候,把阿晨放在你们视线之内,也不会有事。我不在朱老家耽误时间,也不会有事。但是,现在讲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阿晨现在在哪里?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穆慧你听我的没错,责任、后果,我一个人承担。” 到了旅馆,秦晴朝里叉着房门,怎么也敲不开。穆慧:“算了,你到房间去吧。” 穆广指指房门:“她在里面,她在干什么,我能放心吗?你快去叫服务员来开门。” 开门进去,看到秦晴和衣歪在床上。 穆慧退出,穆广坐到另一张床上。房间的空气都已经凝固了。一会儿,穆广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走到秦晴那一边,说:“秦晴,我们商量一下,看下一步怎么搞。” 秦晴猛然间跳起来,抓起枕头当棒子,劈头盖脸地砸穆广,连续地砸。穆广站着不动,任她砸,最后砸不动了,秦晴扔了枕头,瘫到地上,大哭起来。 穆广放下杯子,把她抱到床上。秦晴像母狮子一样撕咬着穆广。 然后,收住哭腔,问道:“你是不是跟姓潘的臭婊子搞在一块把魂丢了?” 穆广:“阿晨的事归阿晨的事,跟潘思园没关系,你怎么怪我、怎么惩罚我都行,别没根没据地坏人家的名声。阿晨治病,人家是帮我们找医生才去的。” 秦晴:“那我再问你,把阿晨丢掉,是不是你们穆家的阴谋?” 穆广冷笑道:“秦晴,你理智一点好不好?阿晨姓穆,是我们穆家的女儿。我们穆家哪个人不疼她?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秦晴:“先是把她往江里扔,恐怕是看她在水里挣扎的样子,良心上过不去,你们就设圈套,一步一步骗到北京来,找个借口丢掉……” 穆广大吼一声:“放屁!” 秦晴给他震慑住了,瞟了他一眼,嘟囔道:“本来就是嘛。一个你,一个穆慧,你们一唱一和。” 穆广:“穆慧到北京,不是你求她来的吗?你为什么不来?你的责任心在哪里?阿晨在你心里有多大分量?”说完,穆广的眼泪下来了,蹲到地上,啜泣起来。 第二天,穆广跟杜江一起去处理进口电线电缆生产设备的事。穆慧陪着秦晴一起去广角公园附近继续搜寻。知道这是无望的搜寻,但是,那里是一切的源头,不去那里又能去哪里呢? 穆慧翻遍了所有的垃圾桶,见到破气球棒子和冰淇淋盒子,她就拿起来,翻来覆去,一怔就是半天。 秦晴走到穆广说的那个厕所,进了女厕所,仔细搜寻。然后,竟然糊里糊涂地走进男厕所。里面一个粗犷的声音猛地咳嗽。穆慧冲过去,一把把她拉了出来。拉出来后,秦晴的头还扭向厕所。穆慧心如刀绞,拿头在树上撞。秦晴抱住她。姑嫂俩相拥而泣。 傍晚,穆广来了。他远远地看到公园东侧有一口池塘。他就直奔池塘而去。低头弯腰,绕池塘走了一圈。拨开每一丛灌木,捡起每一片可疑的丢弃物。最后,像个雕塑一样站在水边。穆慧看见了,挽着秦晴走过去。 他们一起回到住处,旅馆的人说,广角派出所来电话,说那里有个小孩子,可能是你们的女儿。 穆广、秦晴、穆慧喜出望外,以最快的速度打车过去。结果派出所的同志说:“刚才,有人把那小女孩领走了。” 秦晴反复询问那女孩的外貌神态,行为举止,说话口音。最后,穆广也摇摇头,肯定不是阿晨。因为阿晨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叫阿晨。 这里离潘思园那里不远,穆慧:“我去找潘思园,想想别的路子。” 第174章 秦晴流产 穆广和秦晴茫然往回走,秦晴走在前面,她不认识路,但她仍然执意往前走。穆广:“秦晴,走这边。” 秦晴:“我不要你管。” 前面是一座桥,秦晴趴在桥的栏杆上,朝下看水。湍急的水流中,碧绿的水草在水中摇曳,仿佛阿晨飘动的裙裾。 穆广站在她身边,秦晴也不看他,平静地说:“穆广,你既然怀疑阿晨不是你亲生女儿,你为什么不明说?” 穆广:“阿晨是我亲生女儿,我没有怀疑。” 秦晴:“你既然这么讨厌阿晨,为什么不明说,为什么不跟我离婚?” 穆广:“秦晴你在胡说什么?” 秦晴冷笑道:“你以为你的心思我不知道?” 穆广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吼道:“不要碰我!”随之,扇了穆广一个耳光。巴掌即将打到穆广的脸庞时,他迅速抓住她的手。她猛地挣脱了。就在这时,她瞥见另一边人行道上,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那女孩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 秦晴招手高呼:“阿晨!”接着,拔腿追去。 那个男人正在穿过马路,秦晴不顾来往车辆,直冲而过。穆广以为她精神错乱了。 在秦晴的眼里,那个小女孩在无声地挣扎。她边跑边呼喊:“放下她!” 秦晴的前前后后,车辆像潮水一样川流不息。她仍然在追赶。路中间有一道铁栅栏的隔离带,秦晴不顾一切地翻越而过。穆广惊呆了,从没有看到她如此迅捷。接着,她穿过那边的车流,就在即将追上的时候,那个男人钻进了出租车。 秦晴双手按着膝盖,喘息着,绝望地呼叫:“阿晨——”一边回头看穆广:“快追啊!人贩子。” 这时,因为红绿灯,前面堵车,出租车停了下来。秦晴再次追赶,追到车边,使劲拍打车窗,车窗滑下来,那个女孩亲切叫:“阿姨!” 那个男人礼貌地说:“对不起,车上有人了。” 后面的车一辆接着一辆开过,秦晴站在路中间,一阵晕眩。穆广一直紧跟着她。实际上,从一开始,穆广就看清,那不是他们的女儿。 天地之间尘土飞扬,弥漫了人的眼睛。 穆广扶着秦晴,跌跌撞撞地来到人行道。秦晴瘫软地跌坐在地上,顿时昏了过去。穆广把她抱起来,她的小腿露出来,一股鲜血顺着流下来。 秦晴流产了。 医生是个中年妇女,她对穆广和秦晴训斥道:“是个男孩!你们也太大意了!” 如果说丢失女儿责任在穆广,那么丢失儿子,责任只能由秦晴来背负!秦晴这一下安稳了。 穆慧伺候着,秦晴调养了几天。 设备的事还没有结果,穆广让穆慧陪着秦晴回去。 穆广送秦晴和穆慧到北京火车站。上车时,穆广把秦晴安顿下来,告诉她哪里有开水,哪里有厕所。最后,呆呆地在她身边站着。秦晴拽着他,让他坐下。夫妻相对,沉默了一会儿,秦晴郑重其事地说:“穆广,两个孩子都有丢了,我们之间什么也不存在了。” 穆广木然点点头。 秦晴:“我们离婚吧!” 穆广看了看她,起身离开,下了火车。穆慧送他到下面,他失魂落魄地问穆慧:“这是为什么?” 穆慧:“你说秦晴?” 穆广:“为什么?” 穆慧想了想,说:“听穆超在电话里说,无为师范有个姓俞的老师,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辅导秦晴姐姐面试,有人说他们的关系不太正常……” “啪”的一声,穆广完全是下意识地、本能地甩了穆慧一个耳光,接着,双手揪住穆慧的肩膀,愤怒地说:“你胡说!” 穆慧捂着脸:“要不然她怎么不到北京来?” “对不起!对不起!”穆广一把揽住妹妹,泪流满面。“你说,我该怎么办?一趟北京,丢了女儿,失了儿子,离了老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还要讲那样的话。” 秦晴从车窗看着他们。 火车将要发动,穆广推开了穆慧,毅然决然地走了。 秦晴没有回江心洲,而是直接去了俞晖的辅导班。穆慧也没有回家,而是住到龙庵互感器厂。 当他们还在北京的时候,已经打电话告诉两边的老人。 这个消息在穆家和秦家引发了一场地震,是那种深层次的内震。许莲枝顿足道:“不把阿晨找回来,叫他们别来见我!” 奉两家老人之命,穆超来到北京,协助穆广找人。 穆超来到阿晨失踪的地方,徘徊良久,最后说:“大哥,我来贴寻人启事。” 于是,他趁着夜晚,在大街的电线杆上,在小胡同的厕所里,到处刷寻人启事。 有一天晚上,正在鬼鬼祟祟地张贴,后面一声“呔”,他吓了一跳,拔腿就跑,后面的声音:“小姑娘在我手上。” 穆超如同被电击一般。 双方谈判,穆超瞒着穆广,带上五百元赎金,结果,阿晨的影子都没见到,赎金没了。穆超抢夺之中,被打得鼻青脸肿。 北京不能待了。 穆广和杜江、穆超商量,既然来了,干脆到张家口跑一趟,如果能跑到电热器和互感器业务,也算是收获。 到了张家口电器厂,从萨冰口中得知,程少尘一直盯着穆广的行动,因为张家口电线电缆公司项目未能按期批准,他跟美国通惠公司的中国经销商罗姆尼的洽商纯粹是搅局。 穆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萨冰无奈地笑道:“那就不知道了。” 事后,杜江对穆广说:“程少尘到瑞典等欧洲国家考察过,他知道电线电缆产业的前景,但是,他又不希望别人抢在他前面。这家伙太可气!假如不是他搅局,设备搞定了,你在朱家就不会耽搁那么长时间,阿晨的事就不会发生。” 穆广:“我办厂,他搅不了局。阿晨失踪,是我们的命,怨不了别人。在我眼里,程少尘就是我的电热器和互感器客户,客户是上帝!” 第175章 我没有外贸经营权 穆广决定,放弃美国通惠公司,寻求新的设备供应商。在与程少尘的应酬中,穆广绝口不提电线电缆设备的事,也绝口不提女儿的事。 穆超继续留在张家口,洽谈电热器和互感器业务。穆广回到北京,直接来到国家计委朱启瞻副司长办公室,请他帮助联系一家外国商人。 此前,朱启瞻已经听潘思园说,因为跟他深入交谈,导致了一系列的后果。这种打击,是一般人难以承受的。 今天看到穆广,虽然显得苍老了,消瘦了,但是,依然精神抖擞。这让朱启瞻对这个农家汉子刮目相看。从小到大,无数次听闻父亲讲述老区人民的英勇顽强、勤劳智慧,在他的意念中,那一切,只是苍白的评语。现在,从穆广身上得到了印证。如此执着,如此坚强的精神力量,足以支撑一片大事业。 如果说在此之前朱启瞻还有点官架子,还有些居高临下训导人的姿态,现在,他改变了。他是“七五”计划编制者之一,在中央高层论证这个计划的时候,有的领导就说过,计划是宏伟的,就怕我们实现不了。因为我们缺乏实业人才。另有领导说,唯物主义认为,是时势造英雄,而不是英雄造时势。当时代需要英雄的时候,只要我们给出适宜的环境,英雄就在草根下涌现。 朱启瞻想,穆广就是这样的草根英雄! 朱启瞻:“我同意你放弃美国通惠公司。这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商务活动,之所以搞得这么复杂,跟德国、日本供应商也有关。我们也不从德国和日本进口,我们另找卖主。” 他通过私人关系,很快找到一家以色列客商,名叫陆地公司。 穆广:“我们自己没有外贸经营权。” 朱启瞻:“这我知道,如果有经营权的话,你早就把他们甩了。我帮你找了一家代理公司。现在,需要你跟安徽省机械进出口公司解除合同。解除的理由非常简单,就是,他们没有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提供你要的东西。” 朱启瞻一边说,一边拉开抽屉,递给穆广一张名片。穆广双手接过,朱启瞻意味深长的眼光让穆广明白了他的意图。 朱启瞻:“最好不要跟安徽省机械进出口公司闹翻。家乡的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 穆广找到方卫君,坐下来,寒暄一番,说着去张家口的事,边说边掏香烟,无意中把口袋里的名片掉到地上了。穆广敬了一圈烟,回头捡名片,捡起来在身上擦。方卫君:“谁的名片?” 穆广:“计委的一个领导。” 方卫君:“我看看,谁啊?” 方卫君多聪明啊,他主动提出,你换以色列陆地公司,我们还帮你代理。接下来,协助安徽省机械进出口公司跟以色列陆地公司洽谈。结果,一次成功。 方卫君悄悄告诉穆广:“我们帮你买到了这套设备,在技术水准上,跟美国通惠公司供应的是一个档次,但是,价钱便宜百分之三十。” 穆广私下问以色列公司的工程师基诺斯,这个设备跟美国通惠公司的那个设备比较如何。基诺斯工程师笑了,他说:“就是一个东西。美国的技术是以色列人主宰的。不仅产品是一样的,在中国以外的市场价格也是统一的。” 穆广问:“美国为什么唯独对中国市场的报价高出百分之三十?这不是歧视中国吗?美国人明明知道中国市场很大,还这么歧视,这不是自断财路吗?” 基诺斯:“你不像商人,倒像个爱国青年。你要知道,中国买一套机械设备,就要安排一大批人出国考察。考察费用必须消化在价格里。朱启瞻先生说,你的这套设备没有这个明堂,所以,我把价位降了下来。” 在朱启瞻的眼里,穆广总是以一个农民本色出现在商场上,太过朴实的外表,容易被欺骗,或者说,容易成为欺骗的对象。他要改变穆广的气质,首先要让他长点见识,于是说:“正式签订合同的场合,我来安排。” 穆广:“朱司长,您说个地方,我来落实。” 朱启瞻:“我想放在北京新世界国际酒店耶路撒冷大厅,那地方你不熟。” 基诺斯连忙说:“那里太正规了,跟我们这笔小单子不相称。下次朱先生牵线,我们跟政府签订大单子,有两国领导人见证,再去那里如何?要我选择,我倒是觉得在北京郊区某个安静的地方更合适。” 穆广说:“那这个任务交给我吧。” 他在北京郊区找了个水库,在那里,在一条船上,穆广自己动手,现场用旋网捕鱼,烹鱼下酒。宾主俱欢。从此,基诺斯成了穆广的好朋友。 进口设备的事解决了,穆广回到阿晨失踪的广角公园,不吃不喝,呆呆地坐了一整天。 “阿晨,你在哪里?” 穆广从北京回到无为,来到师范学校,打听到俞晖办的面试辅导班。 到了那里才知道,名义上是姓俞的在办,其实背后是无为师范教务处在支撑。只不过让他牵头,这样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在他们上课的地方、住宿的地方,秦晴避而不见。最后,让一个女学员传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单方已经签字的《离婚协议书》。穆广冷笑着,当场慢条斯理地撕、撕、撕,一直撕到不能再撕的程度,才把它装进信封,委托那位女学员带了回去。 穆广转身离开之际,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笑语声。一回头,是秦晴跟一个男的并肩谈笑而去。秦晴的发型都改成学生头,衣着也变成了淑女装,腋下夹着书籍。那男的就是俞晖。走了几步,秦晴忽然挽着俞晖的胳膊,让俞晖惊讶之余,受宠若惊。 以色列陆地公司的设备很快到货。货物从上海入关,转用卡车运到荻港,再过用渡船运抵江心洲。 总共有六只木头箱子,外表严丝密缝,新新崭崭。国内这一段路程,杜江负责押运。杜江将箱子上披红挂彩,这边码头上,路宇指挥,鞭炮齐鸣。 第176章 以色列的设备来了 六只大箱子进入江心洲飞虹电线电缆厂的车间。周通指挥着现场,现场喜气洋洋。 这时,高希进背着手进来,人们招呼“高乡长”,朝两边闪开。高希进走到前面,周通朝他点点头,依然指挥搬运,潘志高蹲在车间那一头,跟周通呼应。 高希进拍了拍箱子:“这是什么?” 大家都停下来,周通:“电线电缆设备呀。进口的,待会儿,商检局来检验。” 高希进沉着脸:“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周通:“穆广没跟你汇报?” 高希进:“汇报个屁呀。穆广呢?” “穆广到合肥去了,” “你告诉他,这是乡办企业,不是他私营企业。要讲点组织纪律性。”说完,掉头就走。 潘志高赶紧过来,又是拿烟,又是设座。好歹把高希进留下来。 穆慧给现场送来香烟和茶叶之类待客的物品,看到高希进的嘴脸,撇了撇嘴。 一个妇女对穆慧耳语:“建邦回来了。” 穆慧赶紧出去,截住谷建邦,交待了几句。建邦点头而笑。 接下来,谷建邦带着商检的人进来。早在无锡期间,谷建邦对商检部门的工作流程就比较熟悉,穆广把这事交给了他。谷建邦看到高希进,一把拽住,说:“高乡长,正好,穆广跟省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人去接以色列工程师了,他让我专诚向你汇报一下整个工作计划。” 接着,不由分说,向省商检的人介绍:“这是我们高乡长!” 高希进跟那人握手:“欢迎您,我是高希进。” 谷建邦:“我们高乡长特别忙,但是今天仍然抽时间接见您。” 商检的人笑了笑:“乡长你忙吧,我们是干具体工作的,不必要惊动地方领导。刚才跟你们穆厂长来的时候,他一定让我到乡政府,我都没去。” 高希进回头问谷建邦:“这会儿穆广在哪里?” 谷建邦:“李文诚书记听说来了外宾,说要接见,叫人把穆广,还有以色列工程师带到乡里了。” 高希进:“你怎么早不说呢?” 高希进到了乡政府,李文诚书记正在送客,穆广向工程师介绍高希进,李文诚书记劈头就问高希进:“你到哪里了?怎么找不到你?” 高希进:“我到他们厂了,那里商检来人了。” 穆广从高希进的辞色中看出了问题,说:“飞虹是毕竟是乡办企业,现在算正式起步了,今后还请书记、乡长多指导!” 李文诚正色道:“这个我跟高乡长有过共识,飞虹挂的是乡办牌子,实际就是民营企业,企业经营管理的事,我们一概不干预。从我乡党委政府到七站八所,任何人到你那里指手画脚,呼哧喝六,你都可以不睬。希进,是这样的吗?” 高希进:“是啊,乡里只提供服务。” 李文诚:“服务也是到位不越位!” 穆广整天扑在飞虹电线电缆厂车间,他让谷建邦整天陪着以色列工程师,把整个机械安装过程绘制成图纸,装订成厚厚的一本。穆广抖着这图纸说:“今后,就算有些小故障,我们也学着排除。要不然,我们这地方这么偏僻,人家就是派人来修,我也耽误时间。” 穆广一直没有回家,他也不敢回家。他无法面对岳父岳母和母亲。只有用繁杂的事务冲淡对阿晨刻骨铭心的思念。 机械安装差不多的时候,穆广去了铜陵,找到了叶铸山。叶铸山现在是铜陵第四冶炼厂副厂长。 穆广告诉叶铸山:“我之所以选择电线电缆项目,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高河与中国铜都铜陵市只有一江之隔。原料优势,别人没法跟我比!现在,我的厂干起来了,第一个,您要支持我!” 由长江轮渡过江,回到江心洲。穆广没有直接回厂,而是插到芦苇滩。 茂密的芦苇,在风中摇曳。 这是一片丰饶的土地,从江到河,从地到滩,这里的物产养育了一代代江心洲人。养育了他们的生命,也养育了他们的感情。 从小到大,穆广跟秦晴,一对表兄妹,他们一起打苇叶,一起捕鱼,一起放牛,一起划船……往事历历在目。现在,每一个生活的片段,无论是欢笑,还是悲忧,无论是牵手,还是背驰,都像是窗口的剪影一样温馨! 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在他身后起伏。穆广坐在草坡上,他在用芦苇制作小喇叭。 那一次在江中船上,就是这小小的芦苇喇叭逗得阿晨那么开心,后来,也因为这个造成了事故,在秦晴的心中留下了阴影。 穆广的身边已经做了七八个。他还在专心致志地做着,兀自甜蜜地傻笑。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坐在他身边。 穆广每做一个芦苇喇叭首先试吹一下,如果声音凄惨,他就使劲地扔到江里。他扔了一个,湍急的江水立即吞掉了,他抓起另一个,又扔了,江水好似跟他作对一样,又吞了,他索性抓起一把…… 这时,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 穆广一回头,是母亲秦采芬。 穆广赶紧起身,有点不好意思:“妈妈!” 秦采芬拉着他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穆广:“妈妈!你看了我的厂了吗?” “看了!你舅舅也经常悄悄地去看。” “厂是办起来了,可是我女儿失踪了,儿子流产了,老婆跟人跑了!” 秦采芬喃喃地说:“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是妈妈的罪过!” 穆广侧过脸来。 母亲:“我刚刚从仙姑庙烧香来。我跟菩萨也说了,这都是我的错,求她报应到我头上!” 秦晴的民师转正面试在无为师范附小举行。秦晴经过精心修饰,坐在俞晖的自行车后面来到学校。俞晖一边支起自行车,一边鼓励:“秦晴,你就放松地讲,绝对没问题!” 秦晴背着包,款款地俏俏地往里走。身边有人喊了声“秦晴姐姐”,原来是穆慧。穆慧快步走到秦晴面前,说:“大哥一直在关注你,特地让我代表他来给你助阵。” 第177章 秋天的怀念 说着,穆慧递给她一块手表,说:“这是大哥给你买的,进口表,你掌握着时间,四十五分钟!” 秦晴接过手表,正要说什么,俞晖喊了声“秦晴”,秦晴回头,他做出一个“V”字型手势。 秦晴走到教室外面,考官托着一个盘子,秦晴从盘子里捡起一个折叠的纸片,递给考官,考官打开,说:“六年级二班,你上的课是《秋天的怀念》。你有一个小时准备。” 一个小时后,秦晴走进教室。把包放在讲台边,把手表放在讲台上。为了抑制紧张的情绪,她首先仔仔细细地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回过头来扫视全场,发现后排坐着七位评委,都是无为师范学校的老师,其中一位女教师。这些人俞晖已经疏通好了。 秦晴悄然做了一次深呼吸,翻开课本,从容道:“各位考官,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着名作家史铁生写的《秋天的怀念》。” 对于秦晴来说,这一课,她并不陌生,讲起来比较流畅。秦晴暗自后悔,早知面试如此,何必上那个辅导班呢?上了辅导班,又何必跟俞晖来这么一出呢?很多时候,人缺少的不是能力,而是直面命运的勇气。她秦晴的缺陷,也许也是普天下女性大众的缺陷,就是,遇到问题的时候,首先想到,在男人堆里寻找依靠。 秦晴在上课的时候,后排的评委中,六位男士带着不同的心态赏鉴着她的容貌气质,言谈举止,捎带考察她的业务水平。那个女评委一直在翻看一个男生的作文本。 穆慧在外面树荫下来回踱步。穆慧一向反感秦晴,可是,站在大哥即将崩溃的婚姻边缘上,她表现出从没有过的诚恳和忍耐。 等待面试的其他民师们在警戒线外围交头接耳。秦晴旁边的教室出现一次小小的骚动。穆慧看看表,自语道:“还有三分钟。” 教室里,秦晴瞟了一眼穆广送给她的手表,说:“同学们,《秋天的怀念》故事发生在北京。碰巧,半个月前,我从北京回来。” 教室里像池塘一样,出现一阵涟漪。学生们显出羡慕的表情。 秦晴接着说:“这篇课文,我曾经上过两次,但是这一次,感触完全不一样。课文中的‘母亲’扑过来抓着我的手说,我们俩一块儿好好儿活着……这句话紧扣着我的心。” 秦晴略略低下头:“我也是一个母亲,我的女儿今年三岁,她的名字叫阿晨,早晨的晨。聪明、活泼、可爱、乖巧,在我这个母亲的眼里,什么形容词都可以放在她身上。可是——可是二十七天前,在北京,她失踪了。” 下面一阵声浪,像一群蚊蚋掠过池塘。 秦晴:“我跟她爸爸几乎找遍了半个北京城,人海茫茫,我们一无所获。北海的花开了,但是,我找不到属于我的那一朵小花……” 评委中那个女的一直不屑于秦晴,现在,她的眼角湿润了。 秦晴:“我不知道我们阿晨现在在哪里,我每天都在为她祈祷,希望她好好地活着!哪怕我们娘儿俩这一辈子都不能再见,但我仍然为她祈祷:好好地活着!” 她迅速扫视全场,说:“今天的教室里,有五十五位同学。这就意味着,校外有五十五位母亲在牵挂着你们。” 她稍稍提高声调,动情地说:“母爱是伟大的,母爱是无私的!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希望大家珍惜母爱,珍惜母爱从珍惜自己开始,珍惜自己从珍惜生命安全开始。同学们,下课!” 秦晴朝下面鞠了一躬。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七位考官都给秦晴打了高分。 得知这个消息,穆慧由衷地为她高兴。可是,秦晴异常冷淡,她把手表还给了穆慧,说:“代我谢谢他!叫他留着给他心爱的人吧。” 穆慧把她这句话咽下去,说:“你什么时候回去?” 秦晴:“我在这里等结果。” 穆慧:“听说你面试几乎得了满分,肯定没问题!我们在家里等着为你庆贺。” 秦晴淡然一笑:“再说吧!就是庆贺恐怕跟你们也没关系了。” 穆慧把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穆广,穆广长叹一声,说了两个字:“随她。” 三天后,公布录用名单,秦晴名落孙山。内部人士透露:有人举报,秦晴在考试之前就通过俞晖贿赂了七个考官。在哪里请的客,送的什么礼,讲得有鼻子有眼。二十个取一个,如此激烈的竞争,台前幕后的你死我活,可想而知。应该原谅那位举报人。 俞晖帮了倒忙,后悔不迭,深深自责,切切忏悔,苦苦赔罪。 想想,是自己背水一战,只求必胜,以此来摆脱过去那一段痛苦的回忆,一次次请求俞晖帮助,而且俞晖的那些做法都是跟自己商议好了才行事的,现在又怎么能怪他呢? 可是,不怪他又怪谁呢? 秦晴昏倒在浴室里,被人送进医院。从此大病一场! 这是长时间所有问题积累在她身心之中的总暴发。它是一次堰塞湖的破裂,也是一次自我修复。身体机能的一种强迫性自我修复。说不上什么病,就是哪里都不对劲。让她精神崩溃,机体衰弱,心灰意冷。仿佛一台电脑,彻底关机,然后重启。在这个丰饶的世界上,她秦晴已经一无所有。 她没有告诉穆家,也没有告诉父母。忙前忙后的,就是俞晖。 秦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用泪水洗涤伤口。想到易洲,想到穆广,想到阿晨,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一个遥远的存在。 夜晚,俞晖伏在她的床头。 秦晴无声地饮泣。她为自己未来纠结。俞晖哀求她留下。 出院后,秦晴没有回江心洲,而是留在俞晖的辅导班里,帮他打杂。 一天,油印装订了一大堆讲议,叠成整齐的一摞。俞晖:“秦晴,晚上我们出去吃吧。” 秦晴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点头了。 第178章 姐姐你看着办 他们在无为师范北边的鞍子巷的一家小饭馆里,在二楼临窗的一个清净的卡座坐下。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鞍子巷里熙熙攘攘的人流。 俞晖:“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闹中取静!” 一会儿,桌上的菜碟,好似落英缤纷,摆了一桌子。俞晖开了一瓶红酒,琥珀一般的琼浆,顺着玻璃壁滚入杯底。 秦晴凑到鼻子面前嗅了嗅,俏丽的、苍白的脸庞上漾开了愉悦的神情。 就在两人举杯,眼神互换,嘴唇同时碰到红色酒浆的时候,“叮叮”两声,有人敲着桌子:“呵——,挺浪漫的啊!” 俞晖和秦晴抬头一看,同时发出声音:“秦朗!” 秦晴有些尴尬:“秦朗,你怎么来了?” 秦朗:“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干扰你们了?” 俞晖:“来得正好,我们刚刚开始呢。”他大声叫唤,“服务员,再添一套餐具。” 秦朗抓过酒瓶,说:“不必了!俞老师,我直接吹掉就行了。” 接着咕咚咕咚喝着俞晖的酒。俞晖看看秦晴,秦晴站起来制止:“秦朗!”接着气呼呼地坐下,“瞧你的粗鲁相,哪像个大学生,还中文系呢。” 这是批评中折射着炫耀。 秦朗一口气把酒喝完了,拿手背擦擦嘴,说:“好酒哇,还有吗?” 俞晖:“没有了。要不,再要一瓶?” 秦晴瞪了他一眼:“人来风!” 秦朗冷笑:“你们相识,是我介绍的,我要检查一下你们的关系有多厚。哦,原来也就是这么一瓶酒的情义,算了吧,我把它全干了。干了,没了,完了,你们俩的戏也就该收场了。回到你们各自的生活轨道上去吧。” 秦朗边说边盯着桌上的菜。俞晖从菜碟上拿一双公筷递给他,他没有接,而是拿手直接抓一块板鸭腿子,粗鲁地撕咬了一口,一边说:“你们都不小了,别闹了,啊——” 秦晴气呼呼道:“秦朗,你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事?我是你姐姐。” 秦朗猛地把酒瓶掼到地上,“哗啦”一声,酒瓶摔得粉碎。整个餐厅里,从顾客到服务员,惊愕目光齐刷刷地朝这边看。 秦晴再次霍地站起来:“秦朗,你抽什么疯啊!” 秦朗双手按在桌沿,语调讥诮:“姐姐,在法律上,穆广哥哥是你的丈夫。他到底有什么错?他为了我,为了你,为了我们家,倾家荡产,四处流浪。他到贵州救人,下矿井背矿,差点把命都丢了。你们感情上的事,我不懂,我也不想懂。你不是说你是我姐姐吗?那我就请教你怎么做人?你告诉我,像穆广哥哥那样的好人,你为什么要背叛他?他一个人创办两个厂,他吃了千辛万苦创办的电线电缆厂,马上就要开业,县里、乡里、村里,知道的,没有一个人不羡慕。相干的,不相干的,好多人在替他欢喜。你是他妻子,你还在跟他闹脾气,你还糊里糊涂地背着他跟别的男人躲在这里喝小酒,鬼混!我为你脸红!你配当姐姐吗?如果阿晨现在在我们中间,你配当妈妈吗?” 秦晴:“我没有背叛他!我没有鬼混!” 俞晖过来扶着秦朗:“秦朗,你误会了。我们这是工作餐,吃个便饭,没你想的那么复杂,真的,兄弟!” 秦朗甩开他,掉头就走,回头说:“我叫了车子在下面等你!你看着办!” 饭店里其他人都朝这边看,窃窃私语。秦晴把头扭向窗外。秦朗走了几步,忽然又踉踉跄跄回来,凑近秦晴的耳边,亲切地说:“阿姐,你今天要是不回头,我们从此一刀两断!” 秦朗瞟一眼俞晖,俞晖的头已经快低到桌子下面了。 飞虹电线电缆厂开业那天,李文诚书记在现场张罗着,高希进跑前跑后,县乡两级来了很多领导。 仪式之前的忙乱之中,穆广的心中暗暗期待。 鞍子巷饭店,秦晴背着小坤包,羞羞然落荒而出,下了楼梯,出了小饭店的门,外面华灯初放,她一时不辨东西。 “阿姐!”不远处,秦朗站在一辆吉普车边。秦朗的声音异常亲切,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边喊一边跑过来,引导秦晴走向吉普车,恭敬地为她打开车门,很绅士地扶她坐进去。 临上车时,秦晴下意识地朝饭店二楼瞟了一眼。二楼临窗,俞晖站在窗口正朝下凝视。 “秦晴姐!”秦晴坐上车,脸朝外,一个声音在她身边甜甜地传来。 “兰溪!是你。”秦晴迅速调整自己的情绪。 兰溪侧过身过:“秦朗说你在上面参加一个学生的谢师宴,我要陪他上去,他让我在车上,给你一个惊喜。” 秦朗在副驾驶落座,回头:“阿姐,这是乡政府的高师傅。” 高师傅回头朝秦晴灿然一笑:“秦校长!” “谢谢高师傅!” “秦校长,你就叫我小高。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穆总对我最好了!” 秦朗:“大哥已经在无为饭店订了房间。我们都在无为饭店住一晚,休息好,明天一早回家。” “住一晚,不又要花钱吗?”秦晴说完忙改口,“也对,让小高师傅休息好。” 小高:“我不累,要回去,也就是一脚油门的事,真的,秦校长!” “兰溪没到过无为城。”秦朗回头朝兰溪眨眨眼,“反正花的是高河电线电缆厂的钱,享受一下无为城最高档的三星级宾馆。” 到了无为饭店,根本不需要办理手续。因为电缆厂开业,远道客人在无城中转,穆广跟无为饭店讲好的,报个名,挂个账,事后他派人来一总结算。 秦晴跟兰溪共一个标间,兰溪一进来就钻进卫生间。秦朗把秦晴丢在俞晖辅导班临时宿舍里的东西全部收拾在行李箱。小高把行李箱拿来,秦朗送到秦晴房间。秦晴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 秦晴拿手指在秦朗的额头上磕了一下:“鬼精!瞧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第179章 女一号姗姗来迟 秦朗:“你应该感谢我。” 秦晴正要说什么,兰溪从卫生间出来,说:“姐姐,你用吧。” 秦晴开门进去,兰溪朝里面说:“姐姐,里面两套化妆品,是秦朗从上海带回来的,我们俩一人一套。” 翌日早餐之后,秦晴、秦朗、兰溪,坐着小高开的吉普车。 秦朗注意到,姐姐刻意修饰了自己,跟昨天好像换了一个人。吉普车驶入十字街,面前是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秦朗说:“阿姐,无城,我再熟悉不过了。我们现在回家就往东走。” 秦晴:“那就往东走。” 秦朗坏笑道:“要不要往西走,在无为师范那里徘徊一番?” 秦晴伸手,咬着牙,揪着秦朗胳膊,死死掐了一把。 秦朗“哎哟”一声。秦晴:“小高师傅,别听他的,我们回家。” 从无城回江心洲,秦晴回到江心洲小学。秦朗和兰溪径直来到电缆厂。工夫不大,秦晴也来了。远远地看到姐姐来,秦朗悄然站到穆广的身边,笑着说:“哥哥,今天这么一场大戏,不能只有男一号,没有女一号吧?” 穆广苦笑:“兄弟,我也是这么想的啊。” “我把她请回来了!” 穆广一回头,看到秦晴,他拍了拍秦朗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直接迎上去,夫妻俩尴尬一笑,穆广低声道:“欢迎光临!”便把自己胸前的红花摘下来,仔仔细细地别在秦晴的衣扣上。秦晴身上散发的那一阵阵淡淡的香氛,顷刻间消释了穆广心中所有的怨诽。 秦晴面子上稍稍绷着,扭过头去,看到远处艾娣一手叉腰,一手拿手绢扇着,正在训斥礼仪小姐:“你的脸上能不能有点笑容。还有你,屁股老翘着干嘛?”拍打了一下,“往里收一收,行不行?挺胸,收腹,敛臀。” 一个女孩举手问:“哎!艾姐,什么是臀啊?” 艾娣走过去,板起一脚:“臀,就是你的屁股蛋子,知道吗?” 那女孩一捂屁股:“哎哟,我好疼。” 艾娣:“疼,这就对了,臀部收敛,把胸脯往前送。” 又一个女孩说:“艾姐,胸脯怎么往前送啊,你能不能示范一下。” 艾娣做了一个示范,一边说:“就这样,往前面送。好比前面是个男人。” 那女孩捂着脸:“哎哟,那不行,我奶奶教育我,不能那样,如果那样就打断我的狗腿。” 艾娣:“那你现在就迈开你的狗腿,给我滚蛋!” 隔得老远,秦晴听不见艾娣的话,只能看到她的动作,很像那么回事儿。 “瞧,有人已经上位了。”秦晴问穆广,“我现在突然回来,是不是挤了她的位置?” 穆广:“谁啊?” 秦晴:“你说呢?” 穆广回头一看,知道她在吃艾娣的醋,反问一句:“你说呢?” 这时,路宇慌忙跑来,说:“不得了,好像来了大人物!前呼后拥地来了一条长龙!” 穆广:“杜江,你去看看。” 杜江还没有出门,负责这次开业仪式的谷建邦进来说:“大哥,省里、巢湖行署的领导来了。赶快迎接吧!” 朱启瞻在潘思园的陪同下意外地出现了。 这几天,他正在合肥参加一个安徽省的会议。潘思园请假回家探望爸爸,顺便参加电线电缆厂的开业典礼,路过合肥。她要向朱启瞻讲了一些他家里的事,朱启瞻听着穆广的企业开业,非常高兴,说:“我也去凑个热闹。” 于是,朱启瞻副司长跟省计委一说,省计委领导说:“赶紧安排!” 朱启瞻的到来,让整个开业仪式升级了。莫县长陪同。县电视台的摄像机在现场绕来绕去,小小的江心洲星星闪烁。 剪彩只是一瞬间,随后的自由活动中,高河乡李文诚书记和江心洲村秦耕久书记及时组织领导参观了飞龙电线电缆公司工地、江心洲电热器厂、龙庵互感器厂。在散步和漫谈中,李文诚书记请求莫明县长批准解决了两个问题:一个是江心洲大桥,另一个是增加一座龙庵变电所。有省计委和巢湖行署的领导在,谈笑间,两个问题顷刻化为现实。 这样一来,穆广的两个厂分别对应着一座变电所,供电问题彻底解决了。 回到剪彩现场,人们都踊跃地跟朱启瞻照相。“咔嚓”一声,走了一个,朱启瞻正在转身,又上来了个,再“咔嚓”,再换人。朱启瞻像个道具,动不了,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僵了。 最后,他说:“穆广,来,我们合个影吧。” 穆广凑上去,朱启瞻:“请你夫人一起来吧。” 艾娣推了秦晴一下,秦晴捋了捋头发,忸怩着走上前去。 “笑一笑!秦晴,笑一笑!”有人这么喊着。 秦晴感觉有些晕眩,笑得很不自然。闪光灯照彻她的心底,她感觉一阵惊悸:想不到风雨之后,是如此绚丽的彩虹。飞虹飞虹,飞舞的彩虹!今天的盛会,现场这么多人,最幸福的人就是她。可是,就在昨天,她差点儿亲手葬送了自己的地位。幸亏秦朗朝她发了一通火,把她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 这天傍晚,宾客散尽,烟花飘落,宿鸟投林,地面一片碎屑。穆广不见了。谷建邦、路宇、杜江等人到处寻找。只有秦晴知道,此时穆广在江边,在小船上,他在打渔。实际上,他没有打渔,而是躺在船上,在柔和的月光下,在芦苇的屏蔽里,在江水的摇晃中,他睡着了。 杜江准备了一些酒菜,想让穆广痛快地喝一场。穆广非常理智,他带着秦晴到了岳父母家。 穆广:“爸,妈,我们来了。” 秦耕久:“回来啦!回来就好。” 秦晴跟母亲抱头痛哭。 秦耕久:“家里遇到这么大的喜事,哭什么哭?”说话间,秦耕久也暗自拭着眼睛。 兰溪叫了声“姐姐”,秦朗拿着一本书,从旁边房间出来,叫“哥哥”。 大家都有些尴尬,互相之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都盯着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韩剧。 第180章 千年修得共枕眠 兰溪:“姐姐,这个韩剧你在看吗?” 秦晴:“在看,不过已经中断一个月没看了,想不到这一男一女还没走到一起?” 母亲许莲枝:“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两个人,走到一起不容易啊!” 从父母家里出来,穆广:“秦晴,我想到厂里看看。” “哦。” “你去吗?” 过了好一会,秦晴:“嗯。” 进入飞虹电线电缆厂,大老李就喊:“厂长回来啦。哎哟,厂长夫人也回来啦!” 不知什么时候,后院盖了一栋小楼,穆广推开门,打开灯。秦晴进来一看,惊呆了。穆广:“对不起,没有征求你意见,就把你江心洲小学房间的东西全搬来了。” 秦晴这里摸摸,那里瞧瞧,心中喜不自禁。 穆广:“这栋小楼是我为外聘工程师设计的,我们暂时住着。等有钱了,盖我们自己的房子。” 秦晴坐到床上,抽泣起来。 穆广坐到她身边,她扭过身子伏在穆广肩头:“阿晨要是在这里多好啊!” 穆广拍拍她:“我总是感觉,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秦晴:“怀阿晨的时候,江心洲小学的房子刷了油漆,油漆质量太差了。阿晨先天就有点血小板缺乏。” 穆广:“都是我,太大意了。” “你想做好人,把家里的房子,让给灾民住。” “什么灾民,都是同村的人,房子倒了,无家可归。”穆广心底挥之不去的念头:破圩,我有责任啊。 秦晴正要说话,穆广一把搂着她,两个人的嘴唇紧紧地凑到一起。秦晴象征性推辞一下,接着,紧紧地搂着穆广……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在一起了! 穆广和秦晴没有停止行动,慢慢地挪到那宽大的乳白色的典雅的真皮沙发上。秦晴主动解开了穆广的第一粒扣子…… 这时,大老李在外面敲门:“穆总!刚刚收到一份电报。” 穆广与秦晴分开,整理了一上,大声说:“快进来吧!” 电报是从张家口拍来的。是程少尘拍来的迟到的祝贺电报。大老李悄然退出,把门带上。 穆广把电报递给秦晴,秦晴:“你不是说,这个程少尘跟你作对吗?” 穆广淡然一笑:“同行是冤家,同行是一家,不能讲作对。我应该终生感谢程少尘,是他把我引导到电线电缆这个产业上来的!” 远在张家口,萨冰报告程少尘,穆广的飞虹电线电缆厂开业了。程少尘站在窗前,眺望远方,久久发愣。 电缆,是工业的神经和血脉。 穆广上这个项目,纯粹是他程少尘启发的。穆广在他的要求下考察了国内电缆产业的状况,并且把全部资料都交给了他程少尘。可是,程少尘万万没有想到,他要创办的电缆厂还停留在图纸上,穆广飞虹电线电缆厂的产品已经拿出来了。 第二天,路宇向穆广报告说:“近期,上海有个电线电缆展览会,我们参加不参加?” 穆广:“肯定参加!我正要找你,这个展览会就是上天为我们安排的,给我们一次亮相机会。我全权委托你筹备,到时候,我跟你一道去。” 展览会,也是订货会。路宇站台介绍,穆广接待来客,广泛结识了业内人士。 一心想上电缆项目的程少尘当然也没有放弃这次机会。在展览会上,穆广与程少尘所在的张家口电器厂建立了稳固的供货关系,由此带来了河北、山西和北京市场。 谁知道,河北省计委中止了程少尘提出的电缆项目,程少尘一气之下将项目资料交给自己的哥哥,以乡办企业的方式创办河北长缨电缆厂。 飞虹电缆厂走上正规,江心洲大桥也已通车。每天,进出江心洲的车辆络绎不绝。 穆广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但凡大忙人,你不能松一口气,你一松口气,就会像陀螺一样,叽叽歪歪,很快就生病。反过来,像穆广这样只知道一味追浪跑的人来说,保护他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不大不小地——生一场病。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无心地四处打量着。世界隔绝在身外,往事聚攒到心头。 他挣扎着起床,拿过阿晨的玩具,抚摸着,仿佛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他心如刀割,渐渐地,他的视线模糊了……玩具在风中滚动,阿晨蹒跚地追着玩具。玩具滚到火车铁轨上,迎面来了一列火车……穆广一跃而起,出了一身冷汗。他对秦晴说:“明天到北京去。” “什么情况?” “梦到阿晨在火车站,北京火车站。她在喊我……” “人贩子会把她丢弃在火车站?” “不清楚。这是上天给我的启示。” 依照梦中的情形,他来到北京火车站。找到火车站派出所,一方面,请求他们帮助寻找失散的女儿;另一方面,要求收养一个女孩。 其实,在火车站,经常会有丢弃的女婴,派出所都把她们及时送到孤儿院,这是一个常态化的渠道和程序。派出所的同志带他来到孤儿院,穆广看遍所有的孩子。 第二天,他又去了,把每个孩子的档案看了一遍。特别仔细地审视每个小女孩的生活照。 第三天,他又去了。这一次,他提出要领养一个女孩。他找了一个年龄、相貌跟女儿有点相似的女孩,办好了领养手续。他给这女孩取了个名字,叫阿昱。他要用这个女孩填补阿晨留下的空白。 穆广把领养的女孩带回家时,一个劲地阿昱长阿昱短地介绍。结果遭到全家人的一致反对。因为县里奖励纳税大户农转非指标,穆广把指标让给秦晴。秦晴现在是非农户口,吃商品粮。 这期间,秦晴怀孕了,怀着新的生命,让她渐渐走出了阴影。这个时候,领养一个女孩,只会勾起她痛苦的回忆。何况,他们很快就有自己的孩子,领养了孩子,自己的孩子就属于超生。 这让穆广十分尴尬。“怎么办?” 第181章 哪个叫你自作主张 母亲秦采芬拉下脸来,气冲冲地说:“怎么办?哪个叫你自作主张的?添人进口,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家里商量,你能怪秦晴生气吗?” 丈母娘许莲枝轻轻一笑,阴阳怪调地说:“我们穆广,什么都好,就是自作主张这一点不好,跟他舅舅是一个德行。俗话说,外甥多像舅。这话真是一毫都没错。你呀,要是能把这个脾气改了,你就是完人。” 秦晴咬牙切齿道:“我恨,就恨他这一点!” 穆慧在一边轻声道:“凡事都有个因。哥哥做这个事,肯定事出有因。” 大家把征询的目光转向穆广,穆广把求助的目光转向穆慧,穆慧从容道:“我在一本古书上看到,说,长期没有孩子,或者自己孩子不小心丢了,领养一个螟蛉之子,这样,很快,自己亲子就来了。” 穆广双手一合:“对啊,我就是这么想的。”他转向秦晴,“你看,三国上面,刘备、关羽都是先有义子,再有亲子。对不对?” 秦晴:“对你个大头鬼!刘备的干儿子刘封后面惹多大麻烦,你就不讲了吗?”她瞟了穆慧一眼,“我们的亲子什么时候来,主动权决定权在我。妹妹为穆家,想得倒是比我还多。” 穆慧的脸微微地红了,低下头。 秦采芬一笑,说:“你妹妹的意思是招引一下,来得更快些!” 许莲枝说:“我们不讲古、不讲书,我就问,眼面前,这个阿昱谁来带,谁来养?” 秦晴把眉毛一挑:“穆广同志,回答呀。” 穆广:“别光批斗我,我承认错了。你们给支个招哇。” 秦采芬:“我给你支的招就是:从哪里来,还回到哪里去。” 秦晴轻轻拍拍穆广的肩膀:“听妈的,这事就这么定了。” 杜江听说这件事,主动找穆广,说:“穆广哥,北京我熟,你不好意思,我帮你把阿昱送回去。” 穆广:“干脆,我办一个孤儿院。” 杜江:“办孤儿院不是办企业,那是民政部门的事。再说,县民政局已经有了孤儿院,不如把这女孩送到那里。大不了给他们一笔钱。” 穆广:“不行,还是我亲手送回北京孤儿院。从今以后,我每年给那个孤儿院捐献十万块钱。” 秦晴瞪了穆广一眼,杜江忙说:“嫂子,我听说,企业做慈善,捐款可以抵税款。” 秦晴:“那这笔钱为什么不捐给本县孤儿院呢?” 穆广:“阿晨是在北京失踪的。我始终感觉,她现在生活的地方,离北京不远。这十万块钱,是我们为阿晨点亮的一盏回家的灯。有了这笔捐赠,北京孤儿院就会为我们留心阿晨的踪迹。” 所有人都听出,穆广表面轻松,内心却是惨淡的。 秦晴:“看来,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穆广:“不,应该说是第二套方案。” 这一次回北京,穆广让穆慧陪同。他对秦晴说:“让穆慧去,路上照顾阿昱。” 转过身来,穆慧:“大哥,能不能让建邦一道去。” 穆广朝妹妹怪怪一笑:“这件事听你的,你觉得能让他去,我就让他去。” 一夜的火车,清晨,随着一声汽笛长鸣,北京到了。这是穆广的伤心断肠之地,又是转圜变局的福地。 薄雾笼罩着北京火车站。穆广、谷建邦拉着行李,穆慧抱着可爱的阿昱,无声地走出火车站。他们打车来到那个孤儿院,很快办完了归还阿昱和捐赠的手续。 回到火车站,在这里坐地铁。穆广:“穆慧,你还记得,哥哥在这里失手打过你一次吗?” 穆慧想了想,故意说:“不记得了!” “你是故意说不记得的。”穆广说,“你不记得我记得,我想补偿你。” “怎么补偿?” “我想圆你一个大学梦,送你到清华大学读书。” 穆慧笑了:“大哥你在说梦话。” 穆广真的带着穆慧去清华大学转了一圈,最后说:“你初中毕业,又自学了一些高中课程,文化水平够了。我想送你到清华大学来进修。就进修跟电线电缆相关的专业。回去后,当我的总工程师。” 穆慧:“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给穆超?他才是你们穆家人。” 穆广:“穆超现在的心思放在互感器上,互感器的前景也很宽广。我不想让他转到电缆产业上来。这样,我们家的风险太大。” “那为什么不培养他学习电热器、互感器、传感器技术?” “他不是这块料。” “你没培养他,怎么知道他不是这块料?你太小瞧他了。其实,当初要不是因为秦朗把你弄破产了,穆超没准儿也能念书考大学。” 穆广笑了:“我没有小瞧他,他是当老板的料。让他学习技术,大材小用了。” 穆慧:“哥哥真想补偿我,那我想把清华大学学习的机会让给谷建邦。” 穆广:“你想好了,三天后回答我。如果还是想把机会让给建邦的话,你让建邦跟我开口。” 三天后,谷建邦把穆广约到一家日本料理店,正式提出请求。 穆广:“建邦,其实我的本来意图就是想派你到清华培训的。叫穆慧去,只是一种试探。” 谷建邦满满斟了两杯酒,穆广:“答应你进入清华学习之前,必须明确两条:第一,先把你们的婚事办了。省得双方长辈念叨。第二,从清华进修出来之后,至少为我飞虹服役三年。” 谷建邦满口答应:“大哥,太好了,没问题!” 两个人举杯,碰杯之际,穆慧一步跨进来:“也不问问姑奶奶的意见,就在这里‘太好了’,好什么好?” 穆广和谷建邦相视而笑,穆广:“你们、你们还没谈好?谈个恋爱,那么麻烦?”穆广对建邦正色道,“兄弟,哥哥给你这么长时间,一个小小的穆慧都搞不定,将来还怎么当大老板?” 建邦双手一摊:“大哥,不是小弟无能,实在是人家行情看涨。” 穆慧抬脚就要踢他:“你个没良心的,人家把进清华的机会都让给你了,你还讲怪话。”穆慧正经地坐下,“我的意思让他保证,今后,自己发展得再好,都要记住,不要在市场上跟大哥抢客户!” 建邦:“我知道,我保证,这叫退避三舍。” 第182章 商场无父子 穆广大笑:“穆慧,你这叫什么话?建邦,也包括穆超,将来有本事跟我竞争,我高兴,输了也高兴。商场无父子,何况兄弟。” 建邦:“今后,我们在市场上见面,我说,大哥,你放马过来。我们大战三百合。” 穆慧抡起拳头,建邦躲让:“大哥,这还没成家呢,就来家暴了。” 三人都笑了。 从北京回到江心洲,谷建邦与穆慧举行了婚礼。穆广仍然在满世界“云游”,跑市场。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之间,秦晴就快要生了,催穆广赶快回来! 接到母亲秦采芬电话的时候,穆广在青海省西江水电站。正在跟水电站站长戚扬谈业务。 匆匆草签了一份协议,穆广便赶往机场,他已经想好了,在无为周边城市,只要有航班他就登机。去了西宁机场一看,最近的一班去南京,他即刻飞往南京,赶到铜陵。距离母亲打电话,整个行程仅仅用了半天时间。 当穆广一路奔波的时候,母亲许莲枝和婆婆秦采芬两个人扶持着秦晴去码头。 秦晴的身子特别笨重。秦采芬从背后观察她的带相,跟许莲枝说:“舅母,你有没有注意到秦晴的带相?” 许莲枝摆摆手:“哎呀,这个时候哪有心思讲这个,赶快扶她一把吧。”她抬起头来,“就我们两个老太婆,力薄担轻的,怎么行啊?” 秦采芬:“穆慧自己都怀身挎肚的,穆超到张家口去了。” 许莲枝:“穆广电话打通了没有啊?” 秦采芬:“打通了,他讲尽快回来。” 许莲枝:“尽快尽快,秦晴的预产期,他早早不晓得啊?” 秦晴:“干脆叫他别回来了,让我死掉算了。我死了,正合他的心意。” 许莲枝一把捂住秦晴的嘴:“我的小姑奶奶,这个时候怎么讲这样的破话啊!” 秦采芬紧锁眉头,停下来,望了望路口,嘟囔道:“又不是哪个没养过人,就数你娇气!动不动就生啊死的,两条人命,哪能这么随便赌气。”接着,带快脚步跟上来,搀扶秦晴。 许莲枝一甩手:“你赶快再打电话给你宝贝儿子,告诉他,女人生养,等于从鬼门关上走一遭,叫他坐飞机回来,钱由老娘我来出!” 秦晴:“哎哟——!算了,别打了,别把他催急了,生出事来。大西北,不比我们江心洲小地方,千山万水的,哪能那么方便?” 三个女人这样叽叽咕咕的时候穆广已经到了铜陵医院,预缴了费用,订好了床位,找好了医生。随后叫了一辆车,迎到渡口。 双方顺利碰头。在车上,秦晴把头歪在穆广怀里,说:“我妈拼命给我吃好的,我又拼命能吃,你的孩子在我肚子里长得太大了。你瞧,上回带阿晨,也没膨成这样啊!” 许莲枝在车后排:“秦晴,尽量少讲话,养息些力气,后面有你用力的时候呢。” 在铜陵医院,穆广在走廊里踱步,护士出来,穆广疾步上前:“小妹,里面怎么样?” 护士:“穆厂长,恭喜你!生了个龙凤胎。” 秦采芬疑惑地站起来:“双胞胎?” 许莲枝几乎同时跳起来:“一男一女?” 护士:“没错哟,你们二老真有福气!” 儿子先落地,为兄;女儿后落地,为妹。 坐在秦晴的床头,看她幸福的样子。穆广:“儿子随我,名字由我来取,行吗?” 妊娠期的秦晴给娘婆二老娇惯得一白二胖,粉嘟嘟的脸蛋,杏眼微抬,顾盼着他。 穆广给男孩取名穆晟。他们的电线电缆厂就是江心洲最亮丽的风景。秦晴给女孩取名穆旻。 穆广欣赏着女儿,说:“她长得太像阿晨了!” 秦晴的眼泪有眼眶里打转:“难道是阿晨转世?” “别瞎说,阿晨肯定在哪个家庭活得好好的!” 秦晴就转移话题,问道:“青海的项目怎么样了?” 穆广:“谈了个意向。” 秦晴:“这是朱司长指的路子,你恐怕还要向他汇报吧?” 穆广:“那是肯定的,不过,这段时间,我想把厂里的事撂下,专门陪你。” 秦晴笑道:“你不是陪我,是陪你儿子女儿。” 生儿育女之后,秦晴请了长假,江心洲小学校长兼教师的职位腾了出来,由江心洲村主任毛鉴民的女儿毛娜接任。 这一天傍晚,学生们刚刚放学,毛娜分派学生大扫除,费绍丰来了。他是从无锡回来的。毛娜欣喜地迎出来。费绍丰嬉皮笑脸地叫道:“毛校长好!毛校长辛苦了!毛校长变漂亮了!” 毛娜:“油腔滑调,难道我原来不漂亮?” “你应该回一句首长更好,首长更辛苦,首长更漂亮。” “叫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校长的吩咐,是对学生莫大的信任,怎么会忘呢?”说着,“哧啦”一下拉开包。 毛娜:“秦晴特别挑剔。” “没错。”费绍丰拿出两顶小巧的便帽,递给毛娜,“一个男式,一个女式。全棉的!” 毛娜来看秦晴,带来两顶小帽子,给她儿子女儿各戴一顶。玩了一会儿,毛娜说:“秦晴姐,你在江心洲小学的办公室,我不动,也不用,我是暂时代理。等你假期结束,还是请你回来。” 秦晴:“我能不能回去,那是乡教办的事啊。我们姐妹俩不能把组织上的主代做了,是不是?” 秦晴知道,毛娜也只是把这个位置当作职业跳板而已。 自从搬出学校,秦晴的心思渐渐转向企业,看到穆广风光的一面,她现在兴趣是当企业老板。 转眼到了1987年,一项举国关注的北京亚运会工程进入了实施阶段。 北京亚运会举办时间是1990年,可是场馆建设必须提前。1987年初,亚运会场馆建设进入了全面加速期。大大小小的工程在全国招标。 谷建邦从清华大学学习归来,穆慧挺着大肚子迎接他。谷建邦凝视着她,她说:“别看了,脸上又是釉,又是斑的。” 他们携手来到穆广的办公室。 第183章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穆慧沏茶,谷建邦向穆广汇报从北京得到的信息。一边汇报,一边瞟着穆慧的背影,腰身有水桶那么粗。 穆广:“穆慧,你歇着去吧。” 穆慧甩甩手,出门时,穆广:“你顺便让大老李把杜江叫来。” 杜江一脸油污进来,见过谷建邦。 穆广:“建邦,你带回来的这些消息太重要的。我这段时间沉在儿女情感中,竟然忘记了外面的世界。” 谷建邦笑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也很无奈!” 穆广握紧拳头砸在桌面上:“对我们来说,只有精彩,没有无奈!我们要抓住这次机遇进军北京市场,进一步打开北方市场。” 谷建邦:“北方不光是市场,还是政策和信息来源。” 穆广:“杜江,北方市场还是由你负责。建邦,你把你的想法说得详细一点,再详细一点!” 谷建邦:“我个人认为,抓住这一次北京亚运会的机会,进军北京市场,主要有三个目的:第一,是把我们的电线电缆打入北京和北京周边地区,在北方市场争得一席之地。” 杜江:“我插你一句,这一点并不容易。因为,程少尘的长缨电线电缆厂,松井次郎的松友电线电缆厂,还有我们高河的飞龙电线电缆公司都已经全面投产。全国像这样规模的电线电缆厂不下五百家。我们充其量只是五百分之一!江湖上,我们是小字辈。” 穆广:“杜江点到的长缨、松友是我们的劲敌。飞龙虽然不算敌人,但是,他们对我们太熟悉了,简直是一览无余。”他把手伸向谷建邦,“你接着说。” 谷建邦:“我们进军北京市场的第二个目的,就是考验我们的产品质量。这一点,很容易被大家接受。关键是,我们的第三个目的,那就是,建立营销模式,疏通营销渠道,打造属于我们自己的营销团队。这件事,是我们的头等大事。穆广哥让我在清华学习,对我观念上最大的转变就是这一点。计划经济时期,办企业的起点放在生产环节;现在是商品经济时期,销售是企业的龙头。营销第一!业务员是龙头!市场信息就是动力源!” 穆广:“从乡里的李文诚书记,到我舅舅耕久书记他们这一代高河人,跟别人最大的区别,也是他们对高河工业最大的贡献就是这一点。他们认识到市场是先导,业务员是生产力!” 就在这期间,无为县委县政府召开了一次乡镇企业动员大会。会议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到高河参观,第二阶段是交流发言。会议安排,第一个发言的就是穆广。 穆广自己动笔,写了一份材料,让谷建邦帮他修改,让秦晴帮他润色。 秦晴正襟危坐为穆广修饰材料,两个孩子在外面哭着闹着。外面,秦采芬抱着穆昊,许莲枝抱着穆晨。许莲枝不耐烦地问:“秦晴,先放一放,快给孩子喂奶吧!” 秦晴:“让他们哭一会子,锻炼锻炼。”这一回当母亲,秦晴对孩子的态度明显地大意了。 秦采芬身子侧到一边,解开自己的衣襟。毛鉴民的老婆站在大门口朝这边笑道:“哎哟,瞧那孩子,吃起老陈米来了。” 穆广:“算了,不用你改了。” 秦晴一把按住材料,说:“告诉你,这一段非常关键,讲的时候应该提高声调,最好能脱稿,眼睛看着会场,跟大家交换眼神,懂吗?” “懂了,快喂奶吧。” 秦晴神态美美地说:“哎哟,要是我上台讲,我敢讲,效果肯定比你好!这世道不公啊。” “那是,你多能啊!”穆广转身,“孩子们,不好意思,耽误你们开饭了。”随之,疾步而去。 穆广走出门外,秦晴一边解怀喂奶,一边喊:“回来!” 秦采芬跑出门喊:“穆广,叫你回来。” 穆广回来:“还有什么吩咐?” 秦晴:“跟你讲,你一定要叫人把讲话稿再抄一份,自己带一份,随行人员身上带一份,确保万无一失,知道吗?” 穆广转身要走,秦晴:“还有,头天晚上,最好不要喝酒,保护好嗓子。像我们当老师的,嗓子是最重要的。第二天大会发言,声音一定要亮堂。注重吐字,把每一个字送到会场最后一排人的耳朵里。” 无为县城,大江剧场会场上,穆广实际上根本没用讲稿,而是直率地坦诚地介绍了自己办厂经历和经营理念。 高河工业崛起的奥秘是靠一套调动“业务员”的分配机制,造就了八千名“业务员”队伍,在国内市场纵横驰骋,无往不胜。 穆广就是“业务员”出身,他说,一个企业光是依靠“业务员”,风险太大了。在市场的汪洋大海里,“业务员”像一条条大大小小的船,它可以靠你的码头,也可以靠别人的码头。一次措手不及的跳槽,就会把企业闪了。 如果培养企业自己铁杆推销员队伍,甚至给他们股份,是不是就可以规避风险呢? 在穆广看来,这也是靠不住的,真正解决的办法是建立一个营销团队。它是一整套机制,一条信息链,一条价值链,一条流通链,共同交织,互相捆绑。但是,这是非常艰难的过程。中国的乡镇企业要实现科学管理,唯一的出路就是——股份制。对现有社队型、家族式、作坊类企业进行痛苦的改组、改制、改造。这件事,任重道远。我们这一代人肯定完成了不了,需要下一代去完成…… 从县里的会场出来,穆广直奔合肥,飞往北京。出了首都机场,驱车来到北京亚运会工程建设指挥部的新闻发布会会场。 会场不大,没有想象的那样熙熙攘攘,但是,在这宁静平和之中酝酿着激烈的竞争和残酷的倾轧。 穆广和杜江出示入场券,悄悄地进去。 杜江:“规模这么小?” 穆广:“浓缩的,都是精华。” 主席台上,从会标到台面席卡,在柔和的灯光下,散发出强烈的磁场,镇住了与会者和各路记者。 第184章 内幕消息 穆广看到了程少尘、松井次郎和费绍光。他们的助手分别是萨冰、凌笑之和费绍丰。松井次郎神情凛然。程少尘把头伸到凌笑之面前,说说笑笑。费绍光兄弟则有些拘谨。 北京亚运会工程浩大,围绕电线电缆主要分两步走,采取两次招标的办法进行。第一步,先就亚运村核心区电线电缆进行招标。第二步,对亚运村及其周边地区的地上地下电线电缆进行彻底更换,那是一个更大的工程。内幕消息,那是为将来申办北京奥运会做铺垫的,对电线电缆的质量要求可想而知。 业内人士非常清楚,如果拿到第一份订单,第二份订单也就顺理成章了。因此,角逐一开始便刀光剑影,刺刀见红,你死我活。 穆广坐在发布会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听讲。杜江手持大哥大进来,捂着播话口,对穆广耳语。穆广赶紧起身,出去接了电话。 接过电话回来,把大哥大还给杜江,杜江:“朱启瞻现在是司长了吧?” 穆广:“刚刚提拔为计划司司长。” 发布会结束后,穆广对杜江说:“你在这里把会上会下能搜集到的资料尽可能搜集起来。我去国家计委一趟,青海的项目取得了重大进展,省里已经批准立项了。” 杜江:“你打算让谁负责呢?” 穆广:“你说呢?” 杜江:“北方市场给我,东方市场给谷建邦,西方市场肯定给路宇了?” 穆广笑道:“照你这么说,还有个南方市场呢,打麻将还有个红中呢。”随之,打了个哈哈便走了。 去了国家计委,计划司司长朱启瞻,一手拉着穆广,一手拉着青海省计委的同志,笑着说:“我就是个红娘,你们见了面,就没有我的事了。大主任正在召集我们研究一个计划方案,我就不陪你们了,你们自己谈吧。” 青海计委的同志说:“朱司长给我们做一点指示吧?” 穆广附和道:“给我们定一个蓝图,我们好去落实。” 朱启瞻:“我只透露一句话:中国的西部,战略地位太重要了!我相信,总有一天,国家会启动西部大开发进程!先知先觉者现在就应该行动!” 接下来,青海省计委的同志把穆广介绍给青海西江水电站站长戚扬。戚扬是带着审批件来的。两家一拍即合。 穆广打电话让路宇去青海西江。 路宇有些顾虑:“穆广哥,这么大的项目,你不去,我一个人去,行吗?” 穆广:“放心吧!我把北京的事处理好,就去。但是,你是先锋官。你天生的就是开路先锋。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在常州的第一笔业务不就是你帮助我做成的吗?” 路宇:“别给我戴高帽子,我有自知之明,我就是摆地摊,卖塑料制品的。你办互感器厂给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竟然不敢要,现在想想多傻啊!” 穆广想了想,说:“你还记得郝非吗?” 路宇:“当然记得,常州跃进塑料厂厂长。” “那是老黄历了。自从我们秦朗同学给他造成的那次事故之后,他的厂长职位就给撸掉了。他下岗待业一年,自己办了个小型塑料厂,据说现在经营困难……”穆广说到这里就不说了。 “你的意思是——” “青海省西江的项目,只是我们开发西部市场的一个开始。假如我请郝非协助你管理这个项目,开发西部市场,你认为如何?” 路宇思索片刻,说:“就怕我镇不住他。如果你请他,恐怕事先……” 穆广:“我想叫你去一趟常州,找到郝非,假如他混得不好的话你出面请他,他一定会全力协助你。” “好,我明天就去常州。” “你去之前跟秦晴说一声。想当初在上海,秦晴跟他斗过酒。也算是一种交情。”穆广想了想,又说,“去常州,还帮我看望一个人。” 路宇一口猜道:“戴秉钧?” “对,听说他已经退休了。看看他身体如何?现在在干什么?” “好!” “你还记得我称呼他什么吗?” “怎么不记得?你一直叫他大爷,你是他孙子。” “是啊,你见到他,还代我叫他大爷,他会觉得亲切。” “那我也干脆叫他大爷算了,反正,叫一声大爷,他也不会让我给他养老送终。” “他有高血压,最喜欢吃我们江边的芦笋,你带些过去。” “干的,还是新鲜的?” “捡好的,都带一点。” 做出这样的布置后,穆广离开酒店的房间,来敲杜江房间的门。没有回应,“这个杜江,在干什么?” 穆广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一会儿,接着再敲。 保洁服务员正在擦拭壁龛里的陶瓷花瓶,说:“先生,那房间的客人出去了。” 穆广独自吃了点简餐,在房间等待杜江。 这期间,杜江跟程少尘、萨冰等人混在一起。先是在饭店里吃了顿正餐。出来后,走了一段,又在大排档上喝起啤酒来。吃饱喝足了,又在大街边上的卡拉OK摊上吼了起来。 穆广在房间跟秦晴通电话。 那一头,茶几上粉红色的电话机响了,秦晴像韩剧上的贵妇人,穿着宽松的真丝休闲装,头发蓬松,软鞋趿拉,慵懒地挪到皮沙发上。母亲许莲枝监督着两个保姆带着双胞胎,看到秦晴要接电话,挥挥手,让两个保姆抱着襁褓离开了。 穆广:“怎么听不到两个小家伙的声音?” 秦晴:“怕你要谈正事,让她们抱走了。” “我们之间有什么正事比儿子女儿还大吗?” “嗯,不!我要听听你那边的情况,我想听,喜欢听,听你讲外面的事,我就觉得充实嘛。” “怎么像小孩说话!” “肉麻吧,就是让你肉麻。”秦晴翘起二郎腿,一边从茶几抽屉里拿出指甲油,在脚趾甲上涂抹起来。此时,一个保姆进来,秦晴对她说,“把樱桃拿来给我。” 穆广在电话那一头莫名其妙:“什么樱桃?怎么拿给你?” 第185章 女人的直觉 秦晴笑了:“不是讲你的。”接着说,“就是刚才洗干净摆在果盘里的。”又对电话里说,“穆广,你快说说那边的情况。” “这边情况一切正常,青海的项目启动了……” “那就是你的西征计划正式实施了?真的好想你!” “我也是。” “你不是,你想的是你的儿子女儿。”秦晴说,“哎,穆广,我想跟你讲,我对杜江始终不太放心。” 穆广心中暗自惊奇,秦晴远在万里之外,对人的判断真准确。他说:“何以见得呢?” 秦晴:“杜江不太稳重。” 穆广笑道:“你又没跟他共事过,怎么知道他不太稳重呢?” “女人的直觉!”秦晴补充道,“另外,他在女孩子面前,太浮浪,尽早会出轨的。” “大家在一起打拼,这话不可以乱说,要是让艾娣听到,惹来是非。” “又是艾娣!” 实际上,秦晴是出于对艾娣的戒备,进而对她丈夫杜江有所防备。戒备艾娣,因为她是穆广的同学,她跟穆广的交情虽然不算很深,但是彼此了解。男人有时候需要爱,有时候需要理解。 秦晴:“总而言之,我觉得,你把整个北方市场交给杜江,有点冒险。” 穆广:“除了杜江,我现在没有更合适的人。穆超一直不愿意跟我搞电线电缆,我也不想让他跟我干这一行。他想守着电热器、互感器、传感器那个行当。” 秦晴:“穆超不是经常到张家口电器厂吗?你应该让他监督杜江,这样杜江就不会乱来了。” “‘监督’的话太难听,不能讲!”穆广笑道,“我倒是觉得,你目前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哺育穆晟和穆旻上。” 秦晴嗔怪道:“穆广你太自私了!你就想整个儿牺牲了我,把我化成你们姓穆的营养,最后,我成了一个空壳。告诉你,这个路子我秦晴是绝对不会走的!” “那你想怎么样?” “两个孩子哺乳期结束后,我打算正式辞掉江心洲小学校长职务,我想管理企业。” 穆广吃惊道:“管理什么企业?” 秦晴:“你不是有两个企业吗?一个互感器厂,一个电线电缆厂,我管一个厂,随便哪个都行。” “随便哪个都不行!” “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呀!”穆广哄劝道,“这个问题见面再说,啊——!现在你的任务是做好双胞胎的专职妈妈。” 此时,有人敲门,穆广:“有人敲门,估计是杜江来了,挂了啊——!再见!” 杜江落座,打着酒嗝,穆广对他非常理解,也非常信任,给他开了一听饮料。 杜江接过饮料,拍拍肚子:“唉,这胃今天立了功,喝了八瓶啤酒,愣是没上厕所。” 穆广微笑道:“刺探到什么情报了?” 杜江喝了一口饮料,忙说:“哎呀,太值得了!亚运村外围电线电缆更换工程,总共只有八千万的业务,你猜有多少家公司投标?” 穆广微笑不答,杜江:“一百五十七家公司投标。” 穆广:“假如能把这一百五十七家公司的资料拿到手,那就是怎么说……知彼知已,百战不殆。” 杜江:“这个有点难度,但是,我确切知道,程少尘的长缨,松井次郎的松友,我们江心洲的长龙,都下了功夫做了标书,准备进军这个市场。另外,宜兴的一大批电缆厂,宁晋的一大批电缆厂,他们的人云集在北京,摩拳擦掌,志在必得啊!我们在正规酒店碰到同行,到大排档又碰到同行,再到卡拉OK那里,还碰到同行。这个行当真是水深浪广,鱼龙混杂。” 穆广站起来,踱到窗前,看到窗外闪烁的灯光,说:“杜江,我们也志在必得!”他转过身来,“我们现在仔细筹划一下。” 经过一番筹划之后,穆广说:“你就按照这个行事。我上青海去一趟,路宇一定要我陪他去。” 杜江:“那我这里怎么办?遇事连个商议计较的人都没有。” “穆超不是在张家口吗?你把穆超调来,行吗?” “穆超是你弟弟,你调啊。” “不,正因为他是我弟弟才由你来调,这样他就会服从你。进军亚运村项目,由你负责,穆超协助你,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穆广飞往青海省西江电站。 杜江把穆超找到北京,两个人仔细研究标书。遇到重要问题,杜江就说:“这个恐怕要打电话问你哥哥。” 穆超拨通穆广的大哥大:“大哥,我们正在做北京亚运村电线电缆项目标书,有些事要你拍板。” 穆广:“你把电话交给杜江,今后,这类事,由他来问我。你记住,他是那个项目的负责人,你是协助他,帮助他,辅助他。这个位置要摆正。” 经过一番招标和审核程序,招标方从一百五十七家企业中筛选出五十家企业入围。 无为高河飞虹电缆厂入围了。入围的企业中,还有宜兴电缆厂、宁晋电缆厂、张家口的长缨电缆厂等。松进次郎的松友电缆厂和费绍光的长龙电缆公司没有入围。 杜江把这个消息打电话告诉远在青海省西江水电站的穆广。 长龙没有入围,属于意料之中。松友没入围,穆广颇感意外。 杜江:“少了两个竞争对手也好。” 穆广:“入围只是资格审查通过,真正的角逐才刚刚开始。” 杜江与穆超在一起。 穆超:“杜江哥,大哥光说我们志在必得,我们用什么办法得到呢?” 杜江:“负责这个项目的是河北唐山第七电力安装公司,这是一家国营企业。拥有决定权的副总经理名字叫唐田田。我接触过一次,一本正经,滴水不漏,刀枪不入。” 穆超:“这人有病?” “嗯,病得还不轻!” “那怎么办呢?” “给他治病,先来一个疗程。第一剂药是请吃饭。第二剂药是送土特产。第三剂药是上门拜节。三副药下去,如果见效,接下来就直奔主题,谈回扣。” 第186章 窃取情报 此时,仍在北京的费绍光,让弟弟费绍丰从北京回到高河。费绍丰来到江心洲小学。 当天傍晚,毛娜和费绍丰欢欢喜喜来到飞虹电线电缆厂,进入厂门,费绍丰:“娜娜,进入状态吧。” 毛娜摆也一脸的忧愁,见到秦晴。 秦晴:“毛娜,这是怎么啦?” 费绍丰:“秦校长,娜娜受欺负啦!” 秦晴:“谁欺负你啦?” 毛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有谁,五年级的黑皮。” 黑皮是五年级一个男生,挑皮鬼。秦晴把他制服了。 秦晴:“黑皮不是老实了吗?” 毛娜:“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惯。今天带头在班上起哄,我的课都没法上。” 秦晴很是气愤,一再安抚毛娜,给她传授治校经验。毛娜显得感激的样子,像个小孩一样,很快便雨过天晴,要看穆晟和穆旻。秦晴陪她逗孩子玩的时候,费绍丰从茶几上一堆报纸里抽出一份标书副本,正是北京亚运村项目标书。 虽然标书是在北京制作的,但是,需要厂部盖章。盖章之后,快件邮寄去北京,厂里留下三份存档,秦晴始终关心着业务上的事,就拿回家一份。费绍丰看到了飞虹厂的标的。 出来后,毛娜:“费绍丰,得到机密了吗?” 费绍丰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北京。” 河北唐山第七电力安装公司在北京亚运村有个办事处,杜江和穆超一起去请唐田田吃饭,唐田田爽快地答应了。正要离开,杜江跟唐田田道别,穆超碰了碰他:“杜哥,你看。” 他们从窗户看到费绍光、费绍丰兄弟兴冲冲而来。杜江急忙回避,拉着穆超躲到隔壁静听。 费氏兄弟进门客套一番之后,说是送标书来的。 唐田田:“首轮筛选已经结束了。” 费绍光:“我们投过标了,但是没有入围。没有入围的责任在我们。我们现在重新做了一个标书,标的跟飞虹的一样。” 唐田田:“你们怎么知道飞虹标的的?” 费绍丰:“我回家去了一趟,亲眼看到了他们的标书副本。” 费绍光:“唐经理,我们飞龙和飞虹一样,都是高河乡的乡办企业,凡是飞虹给你的条件,我们都给你。” 费绍丰:“只要你给我们入围就行了。” 费绍光:“我们争的就是个脸面,就算是中标了,也不会占用你多少指标。” 唐田田冷冷地说:“我是造工程的,不是给你造脸面的。” 费绍丰小声说:“我们既然能得到飞虹的标的,就肯定能知道飞虹使的手段……” 唐田田眼睛一瞪:“你他妈的什么意思?飞虹的手段跟老子有什么关系?” 费绍光立刻推了弟弟一把:“你在胡说什么?给我出去!” 费绍光留在房间里,跟唐田田嘀咕了一会儿,唐田田最后说:“照理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你就暂时把标书搁这儿吧。” 费绍光拿出一个信封,唐田田立马沉下脸来:“请你收起来!” 费绍光恬着脸:“嘿嘿,先略表一下心意。” 唐田田:“以后也没这个节目。”他知道,杜江就在隔壁。 正在这时,来了电话,唐田田一接电话,立刻站起来,表情严肃:“经理,您好!松友?我知道。” 他挥挥手,费绍光退出了。 隔壁房间,杜江给穆超递过一个眼神。 穆超气愤地说:“这事要跟我大哥汇报,查清楚。” 唐田田是副经理,经理问他松友电线电缆会社招标入围的事。松友是日本在宜兴的独资企业。松井次郎任市场部总监。 唐田田他们在筛选时发现这是一家日本独资企业,一股爱国情怀冲动着,“小日本的企业,让它滚开!”毫不犹豫把它K掉了。 唐田田:“得找个恰当的理由。” 手下人说:“因为亚运村建设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一切可能产生安全隐患的因素都在我们考虑之列。” 松井得知情况后,认为这是歧视,非国民待遇。于是,通过外交途径要求给予参与招标的资格。外事部门与唐山的管理层商议,管理层考虑,有一家外国企业参与投票,也显得更公开、更公平、更公正。于是,临时补入了这家企业。 经过公开招标,长缨电缆厂、飞虹电缆厂、松友会社,三家企业进入了唐田田的视野。松友是增补的。高河长龙没有进入。宜兴电缆厂因为和松友会社同在宜兴,所以被剔除了。 杜江的一个疗程,治好了唐田田的“病”,接下来是唐田田单线跟三方接触。唐田田的回扣数是六百万元。唐田田希望三家共同分享这份订单,这样,在下一个更大的订单上,还可以分进合击。但是,三家都表示希望独占订单,理由非常简单,三家电缆技术标准不一样,产品性能不匹配,今后在使用过程中,老化程度不一致,容易出现事故。 程少尘、杜江、松井次郎三个人,用不同风格与唐田田接触。其中,杜江表现得最为积极。松井次郎背后是日本住友会社,住友总部分析认为,长缨和飞虹都是乡镇企业,从规模到技术,从经济实力到市场竞争力,跟住友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我们就是要用中国的潜规则打败中国的企业,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回扣也是成本,大不了减少盈利,一旦占领了市场,你还不任我宰割,区区六百万元人民币算什么。 离公开招标还有三天,唐田田的“最后通牒”期限已到。 在北京的安徽大厦大堂,杜江利用总机电话请示穆广,穆广的大哥大关机了,怎么也联系不上。 杜江十分烦躁,扣下电话,坐立不安。一会儿,又拿起电话,话务员说:“你自己拨号吧。” 还是没有反应,杜江一拳砸在墙上:“这个穆广,怎么回事?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你得接电话呀!你关什么屌机呢?” 第187章 你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啊 这个时候,穆广风尘仆仆,悄悄然、笑眯眯地从他身后巨大的临璧石边闪进来。对面服务员的笑脸朝杜江身后,杜江一回头,吓了一跳:“你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啊?” 穆广嘿嘿一笑。 杜江:“我都快上吊了!你的大哥大是不是没电了?” “飞机上不让开机,下飞机,光想着采取什么对策,忘了开机。” 杜江接过穆广的行李:“走,到房间谈。” 一边往房间走,一边打开大哥大。 在房间听完杜江的叙说,穆广当机立断:“我们按兵不动!” 杜江不干了,情绪有点急躁:“按兵不动,那不等于放弃吗?我跟了这么长时间的单子,就这么放弃了?” “我没说放弃。”穆广说,“我们是无为人,不能忘记老祖宗留下的这个智慧——无为而治!” 杜江冷笑:“我的小大哥呀,无为而治,那只是个治理国家的指导思想。在战术层面上,必须积极主动才有机会。你不主动作为,只能让别人治你啊!” 穆广:“你所谓的积极主动,意思就是把六百万回扣送给唐田田?”穆广伸出指头,“六百万啊,兄弟!” “没有这股春风,就不会有秋雨。没有这个付出,你说的志在必得,就是一句空话。舍得舍得,你不舍,哪来得?” “六百万回扣,是什么性质?” “是商业投入。” “不!是商业贿赂。一旦定性为贿赂,就意味着行贿方和受贿方同样有罪。” “那是法律条文上的话!”杜江双手一摊,“穆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迂腐了?临门一脚,你忽然跟我宣传反腐败。你不是‘无为’,而是优柔寡断,举棋不定。” 穆广沉着道:“这个棋子,是在罪与非罪之间不定。” 杜江:“不,是在成与败之间不定。” “你的意思是……?” “砸进去,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金弹子,打不着巧鸳鸯。我一旦拿下这票单子,后面势如破竹,顺理成章。接下来,整个亚运会工程我就能挤进去。在亚运会工程里有我们飞虹电线电缆,这本身就是个品牌效应!这些前景,你不可能看不到。” 穆广耐心地探讨:“假如我不给唐田田这六百万的回扣呢?” “你不给,有人给。程少尘给,松井次郎也会给。那这里就没有我们什么事了,我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你确信,”穆广转过身来,盯着杜江,“你确信他们会给回扣?” “从他们的口风中听出来是这样。我又让穆超去探听虚实了。” “如果他们给了唐田田回扣……”穆广说到这里,一股阴冷的风从他心头掠过,那是一个阴谋!他停住了。 杜江接着说:“如果他们给了唐田田回扣,那么,唐田田可能会让他们两家均分这八千万的项目,并且,后面的业务也会源源不断地交给他们。” 穆广不能把自己的阴谋告诉杜江,他双臂交叠在胸前,站在窗口,眺望远方。蓝天下,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彩虹一样的高架桥飞穿其间,桥上的车辆像长江之水,表面上缓缓流淌,实际上激流涌动,顷刻之间,可以吞噬一切。人们常常被表面的平静所迷惑,失去了敬畏之心,放松了对自己行为的约束。 杜江无可奈何地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深吸一口烟,一颗一颗地吐着烟圈。烟圈在他面前扶摇而上,渐渐漫漶。杜江本来就是泥汊街上的一个小混混,虽然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转变,性情中不免残存着一股痞气和赌性。 自从跟着穆广混,这是第一次跟穆广发生意见分歧。穆广把北方市场交给了杜江,按理,杜江本可以独立决断,但他不能自信,偏要拉穆超来协助。这样,在大事上,就不能不请示穆广。穆广从青海突然飞临北京,恰恰说明穆超在关键时刻向哥哥作了密报。 这就是穆氏兄弟的精明之处。 但是,北京亚运村的项目,对杜江的意见非同一般,成功了,赚的钱足以为他打造一副硬翅膀。万一不如意,他都有资格跟穆广叫板,可眼下不行。 杜江摁灭了香烟,站起来:“穆广,能不能这样,我以我个人名义向厂里借六百万,我来拿下这个项目。” 穆广:“如果六百万砸进去,拿不下这个项目,中不上标呢?” “江湖规矩,唐田田会把钱退回来的。” “如果他退不回来呢?” “这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假如他进去了,六百万被纪委、检察院没收了呢?” 杜江坚定地说:“如果真走了背字,那这笔钱我私人出。” “杜江,六百万,你出不起!” “我把艾娣卖去当婊子都要出。”杜江的话明显情绪化了。 穆广笑了:“杜江,如果我们办企业办到这个份上,拿老婆当赌注,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干大事,没有背水一战,破釜沉舟的魄力怎么行呢?” “背水一战,破釜沉舟,首先要知道敌情。你知道你的敌人是谁?他们在做什么?” 这时,穆超回来了。一进门,吃惊道:“大哥回来啦!”穆超的意外是装出来的。 杜江急切问穆超:“有什么消息?”他又转向穆广,笑道,“刚刚讲敌情,情报员回来了。” 穆广:“他们两家有什么反应?” 穆超:“长缨和松友蠢蠢欲动。” 杜江:“唐田田有什么动静?” 穆超:“他让你给他打电话。” 杜江问穆广:“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穆广:“穆超,你说长缨和松友蠢蠢欲动,那就是还没有动了?” 杜江:“他们动了,我们就没有机会了!” 穆广:“穆超,你怎么看?我们该不该出手?什么时候出手?手面多大为好?” 穆超想了想,说:“既要谨慎,又要主动接触,不能回避,更不能躲避。既然唐田田让杜江哥给他打电话,那就给他打呗。听听他说什么,再把他的话摊开来分析分析,说不定主意就来了。如果不接触,反而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第188章 随机应变 穆广频频点头。 杜江:“给他打电话说什么呢?” 穆广:“随机应变嘛。” 杜江:“那就用你的大哥大打吧,给他暗示,你已经回到北京了。” 穆广:“不,我们一起去大堂,用宾馆的电话打。” 杜江:“还是那句话,唐田田已经到了决定中标单位的最后时刻,假如他一再追问我,我们什么时候把六百万打到他账上,我怎么回答?” 穆广:“你就说,穆广正在西宁到北京的飞机上。他一到北京就签字,一签字银行就可以转账。” 杜江:“就这么干脆?” 穆广:“是啊!” 杜江想生气,忽而又笑了:“老大,你都这么痛快地决定了,刚才跟我绕那么大的弯子干什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干的,六百万换八千万,这是最简单的算术题。” 穆超困惑地看着穆广。穆广神秘地微笑着。 三个人往宾馆大堂走,穆超趁机捏了穆广一下。穆广也不看他,只是咳嗽了一声。 到了大堂,服务员小姐看到穆超,就问:“穆先生,您在房间啊?” 穆超:“刚回来的。” 服务员:“二十分钟前,有一位姓萨的先生打电话找您,我以为你没回来。我跟他说,等你回来我转告。” 杜江:“肯定是萨冰。不用管他了,我给唐田田打电话吧。” 穆广:“杜江,先让穆超给萨冰回一个电话,打探一下长缨的消息。” 穆超:“萨冰的背后站着程少尘,他肯定是奉程少尘之命,刺探我们的情报呢。他要是问我们有没有给唐田田支付回扣,我怎么回答?” 穆广坚定地说:“还是那句话,你就说,正在办理转账!” 杜江和穆超同时问:“正在办理?” 穆广:“正在办理!有很大的回旋余地。” 杜江面带讥笑道:“已经没有余地了!今天是星期六,中间隔一个星期天,下星期一上午九点,唐田田必须宣布中标单位。” 这个时间之窗,唐田田也非常关注。此前,他分别给程少尘、杜江和松井次郎打电话,分别暗示六百万回扣的事,然后,他从容选择交易对象。 程少尘对唐田田说:“我已经筹集了四百五十万,还差五十万,到齐了,一并汇到你指定的账户上。” 杜江对唐田田说:“我已经电话请示穆广,他口头同意,现在正在从西宁往北京赶,很快就到,他一到就签字,他一签字,银行立即转账。” 松井次郎用夹生的中国话告诉唐田田:“六百万元现金,已经送到你指定的地点。” 松井所说的指定地点是唐田田在河北秦皇岛的女儿家。松井是在暗示唐田田,如果你不能兑现,我们会缠住你女儿。 程少尘直接找到凌笑之,从凌笑之那里确切得知松井次郎的六百万确实已经汇出。 程少尘又让萨冰刺探飞虹的动态,程少尘说:“你可以找穆超了解,因为穆超是穆广的弟弟,他的消息比杜江更确切。” 于是,萨冰急忙打电话找穆超。 穆超回电话给萨冰,萨冰劈头就问:“给唐田田的回扣,你们付了没有?” 穆超:“我们正在办理,你们呢?” 萨冰:“我们也正在办理。” 穆超笑了:“萨冰,你在操你大爷的蛋!你是要探听我的虚实。我敢讲,你们没有给唐田田打回扣。那我告诉你吧,你们干脆不要汇了。” 萨冰:“凭什么?” 穆超:“你想想,日本人,你们,我们,三家同时给唐田田打入六百万回扣,总共只有八千万的单子,三家平分,这有什么意思呢?我们还赚不回六百万回扣的钱呢。你们如果不掺和,我们两家分,可能稍微好一些。” 听完穆超跟萨冰的通话,穆广:“杜江,你可以跟唐田田打电话了,还是那个态度,就说我们正在办理。” 杜江给唐田田打过电话之后,唐田田再次给程少尘去了电话。 唐田田:“少尘厂长,下周一我们就要宣布中标单位了。三个入围企业中,松友和飞虹都有一些补充材料送来。为了公平起见,我也想最后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有没有补充材料了?” 唐田田的这番话等于告诉程少尘,飞虹果然已经把回扣打给他了。 这边,杜江放下电话,穆广:“杜江,现在,你再给程少尘一个电话,你的态度就是,志在必得!” 拨打程少尘电话,对方占线,实际是程少尘正在跟唐田田通话呢。 一会儿,电话接通,杜江说:“程大厂长,萨冰跟你说了没有?” 程少尘:“说什么啊?” 杜江:“说让你们放弃这个项目。” 程少尘一听就火了:“你这叫什么话啊?凭什么叫我们放弃,我中标不中标,决定权在唐田田,不在你们啊!” 杜江:“唐田田的要求你能满足吗?” “我能满足,你怎么知道我不能满足?”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我们三家平分八千万没意思,我倒是建议,干脆我们两家联手,共同对付小鬼子。” “你什么意思?” “我们一起去找唐田田,哪怕再加码,也要要求他,不能让日本人中标。” “是啊,不让日本人中标,这本来就是他的意思呢。” “那我们明天一起去找唐田田?” 程少尘:“好哇,就这么定了!” 程少尘放下电话,拍案而起,启动了他既定的方案:直接向检察院举报唐田田,利用招标项目,分别收受日本松友会社和高河飞虹各六百万回扣,共计一千二百万。 这次举报的直接后果是,唐田田被“两规”。 检察院一查证,松友会社出局。唐田田反咬一口,程少尘的张家口长缨电缆厂也出局了。 唐田田停职,这个项目仍然由河北唐山第七电力安装公司继续完成。 三家入围公司只剩下高河飞虹一家。于是,招标方只好临时吸纳了两家企业替补进来。这两家公司由于时间仓促,准备工作不充分,竞争力不及飞虹。 最后,飞虹独家中标了。拿到了这份八千万元的订单。 第189章 渔翁得利 飞虹中标,纯粹是渔翁得利。穆广这个打渔人,这次垂钓成功了。 这件事的根子出在河北唐山第七电力安装公司副总经理唐田田身上。以国有企业副总的身份,游走于市场,唐田田“觉悟”了。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唐田田已经五十八岁,冒险干了这一票,就提前退休。他是一个有抱负有梦想的人。他的梦想是,退休后,在秦皇岛创办一家私营企业。这需要成本。如果这次招标,在最后放围的三家中各敲诈六百万,合计一千八百万,够了!到那时,他将是“鳌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不再来”。 日本的松井次郎误判了形势,认为只要把钱花出去,就可以把唐田田收买,把项目搞定。 程少尘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唐田田利益输送。他就是想,等到松友和飞虹两家都向唐田田送出回扣。这时,他一个举报电话,让唐田田訇然倒台,让松友和飞虹鸡飞蛋打,含恨出局。他一人独享这一票大单子。真可谓,机关算尽太聪明! 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穆广识破了程少尘的阴谋。在某个时刻,穆广也曾经想到要举报。但是,他是无为人,他最终选择了“无为而治”。 程少尘对棋高一着的穆广恨之入骨! 松井次郎对穆广也结下了深仇大怨!应该说,在此之前,松井次郎对穆广总体上是友好的,但是,他没有想到,最后会惨败在北京亚运会的工程上。因为穆广是唯一的受益者,松井次郎就认为这一切都是穆广造成的。这是一个误会,但是,穆广没有机会解释,他也不好主动去解释。出来混,有的梁子,该结的还是要结的。 穆广打电话给高希进副乡长,汇报了这件事。高希进更关注的是表弟费绍光的飞龙公司是否中标。 穆广只说自己的事,他说:“我们这票业务,后天举行签字仪式,我想请高乡长来参加,代表我方领导出席签字仪式。如果你同意,我就正式打一份电报回去。” 高希进愉快地答应了。 穆广的电报到了高河乡。李文诚书记把这趟美差交给了高希进,让他去北京。 李文诚:“北京亚运村,是最好的广告。你去,主要目的不是参加仪式,而是了解一下亚运村建设工程后面还有多少机会。穆广打了头阵,我们要趁势而上,把高河电线电缆都推到这个大平台去。飞虹一花独放不行,必须百花齐放!” 高希进过江到铜陵,专门置了一套西装,撑一副墨镜,头昂得更高。来到北京,风风光光地参加了签字仪式。见过了从未见过的阵势,喝过了从未喝过的酒,吃过了从未吃过的正宗烤鸭,高希进服帖了。 活动之后,穆广让弟弟穆超陪高希进逛街,给他和老婆各买了一件真皮大衣。真皮不仅暖人,更是抬人。这在高河是很扎眼的。 本来,对于费绍光的飞龙电线电缆公司没有入围的事,高希进有些恼火。穆广这么一安排,把他的火气浇灭了。作为下级,对领导也不一定一味地恭顺,需要的时候,也可以惹恼他,然后抚慰他,可以窥视权力背后的“两面人”。这也是人生的一大乐趣。 穆广让杜江盯着北京的电线电缆市场,自己陪高希进回到高河。一路上,把高希进安排得顺顺溜溜。一到高河,穆广就扑向工厂,根据自己带回的标准,组织生产,为亚运村供货。 穆超从北京去了张家口电器厂。杜江对穆超说:“你去电器厂,名义上是推销电热器和互感器,实际上,可以就近观察长缨的动静。程少尘,是我们的敌人,亡我之心不死。” 支走“小少爷”穆超,杜江可以独立处理北京市场业务。 但穆广在电话里对穆超说:“在张家口,关于亚运村项目,程少尘、萨冰怎么埋怨,你都忍着,就说你一心搞电热器、互感器,对电线电缆的事不清楚。千万不能发生冲突,不能影响你在张家口的市场。” 这一天,在高河飞虹电线电缆厂,燕芳和穆慧在办公室做账。燕芳惯用算盘,穆慧使用计算器。燕芳捧着账本来到穆慧桌前,穆慧慌忙站起来:“燕芳姐,有事叫一声不就行了吗?” 燕芳一笑,从啤酒瓶底一般的眼镜片射出的眼光,瞅了瞅她的肚子,说:“忘了。” 穆慧也笑了:“你忘了什么了?” “我忘了你已经生过小宝宝了,潜意识里还以为你行动不便呢。” 穆慧拍着脑袋:“哎哟,你说宝宝我倒想起来了,我得提前走。”边说边张望着燕芳手上的账本。“什么情况?” 燕芳拿苍白的指头戳着账本:“这笔款子是怎么回事?” 穆慧:“哦,忘了跟你讲了,这是这次北京亚运村外围项目给业务员的提成,一共五万七千九,我把它提了出来。” “给谁的啊?” “杜江的,待一会儿他老婆艾娣来取。艾娣对杜江管得很紧。她说,扎紧他的钱袋子,让他想花心也花不了。” 燕芳点点头,转身叹息道:“还是业务员来钱啊!怎么三下五除二的就干了这么多钱。” 穆慧:“那你也去跑业务?” “我——?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江湖险恶,虎狼成群,美女不宜!” “他们再恶,还能把咱们生生的咬掉一块肉去?” 穆慧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嗯,咬掉肉,那倒不会。不过有可能——” 燕芳回头盯着她:“可能什么?” 穆慧:“可能会让你身上增加一块肉。” “增加一块肉?你是说长胖吗?”燕芳低头看看自己瘪瘪的肚子,摇摇头,“我是柴骨人,吃得再好,都长不胖,不会增加肉的。” “真不怕男人给你身上增加一块肉?” 燕芳听明白了,一下子扑过来:“你个死丫头,拿姐姐开涮!我今天要咬掉你一块肉,让你回家跟谷建邦解释不清楚。” 第190章 捉拿这个小蹄子 正在打闹,外面有人敲门:“哎哟,这是怎么的啦?闹同性恋啦还是怎么的了,怎么还咬上了呢!” 两人扭头一看,是艾娣。穆慧:“艾娣快来救我!” 燕芳:“艾娣快帮我捉拿这个小蹄子。” 艾娣一屁股坐下,悠然自得地拈起桌上一颗糖果,剥来糖纸,就撂到嘴里,翘起二郎腿:“你们两个,一个主办,一个出纳。我哪个都不帮,帮哪个都不好。帮了一个,那一个跟我作对,我就拿不到钱了。” 穆慧对燕芳说:“我们停战,一齐打她吧?打劫!” 两个女人一使眼神,朝艾娣扑来。燕芳一边扑一边喊:“你个小富婆,一次就领走五万七千九啊!今天非让你请客不可。” 艾娣跳起来,脚下往后退,双手往前推:“慢着,姐姐妹妹!给我多少钱?” 燕芳跨前一步,一拳“擂”到她额头上:“傻丫头,五万七千九百大洋!” 艾娣:“这么多?我老公在北京挣的?” 燕芳:“是啊!那歌里唱的还有假吗?‘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亚运村工程电线电缆项目,唐田田受贿事败,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引发了一场角逐。北京亚运会组委会一脚踢开了河北唐山第七电力安装公司,取而代之的是北京星辰电力公司。现在,亚运村及其周边地区电路更新工程,由北京星辰电力公司负责。北京星辰电力公司将日本松友电线电缆会社列入“黑名单”,彻底排除在竞标圈子之外。 亚运村工程中电线电缆项目,大约有三亿八千万的盘子。它像一块巨大的蛋糕,引来各路英雄,朝着北京星辰电力公司竞折腰。 高河飞虹电缆是最有资格参与的。因为,试验性质的外围工程,最后花落飞虹。穆广把这批产品做得仔细,做得漂亮。在亚运会组委会验收过程中,深得好评。 亚运会组委会还特别请了几个外国人,外国人用外语称赞,给了有力的旁证。 这件事,让张家口长缨电缆厂上上下下憋了一股子气。现在,亚运会的大项目开始招标了。程少尘使出浑身解数,动用各类资源,一定要拿下这个项目。一来河北毕竟为京畿之地,人脉相通。二来在唐田田的受贿案中,长缨立下举报之功。尽管在与唐田田的掐斗之中丢掉了前一个工程,但是,他们站在正义的一方。 杜江跟北京星辰电力公司的市场部经理何春风站在招标中心,看着张家口长缨电线电缆厂的宣传栏,说:“何经理,跟一个动不动就拿起电话举报的人在一起共事,多不安全啊!” 何春风:“有的人躲不起,也惹不起,你明白吗?” 何春风的话,让杜江心里有了数。 紧随着高河飞虹和张家口长缨,贴身竞争的还有六家企业。他们来自产业聚集的江苏宜兴、河北宁晋、安徽高河三个地区,分别是:宜兴一厂、二厂,宁晋普通电缆、特种电缆,高河飞龙电缆、飞流电缆。在北京电力公司招标办公室的台面上,这六家电缆厂侪身竞争前列,紧紧地追赶着飞虹和长缨,可以随时替补这两只领头羊。 假如说这六家企业属于第二方阵,那么,在他们之后,还有第三方阵、第四方阵、第五方阵……总计不下二百家企业,争抢着三亿八千万的蛋糕。 在高河飞虹电线电缆厂二楼会议室,穆广召集了一个会议,研究竞争北京亚运村项目。 穆广:“我们的目标是:拿下北京亚运村建设项目中的电线电缆工程。兵法上说,知彼知己,方能百战不殆。我们先了解一下对手情况。如果外国的企业暂时不考虑,国内的电线电缆企业情况,请建邦介绍一下。” 谷建邦从容道:“目前,全国有四个电线电缆产业聚集区:两个在江苏,一个是宜兴的官林镇,一是个吴江的七都镇,另外就是我们高河和河北的宁晋县。从产品种类来看,我们高河以特种电缆为主,江苏宜兴官林镇和河北宁晋县以普通电力电缆为主,江苏吴江七都镇以市话电缆为主。” 穆广补充道:“产品种类和功能相互错位,按理说,在市场上,应该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但是,需求引领供给,市场的吸引力必定会诱导企业转型转产。所以,市场碰撞,不可避免。” 谷建邦拿出一个卷轴,摊在会议桌上——实际就是一张乒乓球桌,上面铺着竹青色的桌布而已。这是一幅中国地图,上面标识着全国各地电缆厂的分布。 穆广:“红颜色是建成的,蓝颜色是在建的。” 谷建邦:“全国建成正常运营的电线电缆厂有五百八十二家,在建的有三百多家。” 路宇:“我的乖乖,有那么多电线电缆厂?” 谷建邦:“形势发展飞快。远的不说,光是高河,这一二年内,已经建成投产的,除了我们厂外,还有费绍光的飞龙、赵贤生的飞泉两家电缆厂,这是‘飞’字号的。后面正在建设一批‘宇’字号的,包括贯宇、通宇、会宇电缆厂等等。龙庵村那边,正在酝酿一批电缆厂,称为‘光’字号,已经有筹资的有光华、光波、光束电缆厂等等等等。” 杜江:“江苏宜兴和吴江、河北宁晋也跟高河一样,新的电缆厂像雨后春笋一样齐刷刷地起来了。我们是前有阻截,后有追兵。” 穆广:“但是,这一次拿下北京亚运会项目意义非比寻常。你们想想,亚运会,第一次在中国举办,亚洲人参加,全世界注目,这个影响有多大。挤进亚运会工程,对任何一个企业的产品来说,本身就是一个无形资产。质量不过关,服务不到位,怎么可能进去呢?” 大家频频点头。 穆广:“高河业务员个个都是一条龙,最擅长单打独斗,但是,这一次,我们要改变战术。”他握紧拳头,“我们要收拢起来,形成合力,砸到招标会上。换句话说,干成了,利益均沾,奖金大家都有份。” 穆广的最后一句话,激发了大家的兴趣。 第191章 掀起一股高河浪潮 建邦帮腔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穆广:“我们要像长江的水一样,掀起一股高河浪潮。” 二楼会议室七嘴八舌讨论的时候,一楼院子里,秦晴抱着儿子穆晟,一边指着两只蝴蝶逗他玩,一边竖起耳朵,聆听会议室里传来的清晰的声音。激昂的声调,不时的哄堂大笑,强烈地吸引着秦晴。 这时,一个女孩手捧一摞材料跨进院子,朝秦晴笑了笑,露出可爱的小虎牙,随之,身子婀娜一转,就转向楼梯口。 她是谢小娥。 从无锡来到江心洲,在飞虹电线电缆厂做文秘。这个时期,他和穆超的个人关系还没有明朗。名义上还是因为谷建邦的关系,来到这里打工的。至于将来,发展成秦晴的妯娌,那是后话。 秦晴叫道:“谢小娥你来。” 谢小娥一跳一蹦来到她身边,甜甜叫道:“晴姐!”一边朝小穆晟做着鬼脸。 秦晴:“帮我抱阿晟,把材料给我。” 谢小娥本能地把材料搂紧了:“穆厂长说,送上去还要给他们每人发一份。” 秦晴:“我会发。” “还要修改呢。” “我会改。给我!” 秦晴手捧材料站在会议室门口,停顿片刻,扫视会场,接着笑眯眯地进去,一一分发材料。穆广诧异地看着她,谷建邦起身:“嫂子,我来吧!” 秦晴:“不,你们谈。你们继续谈。” 谷建邦继续说:“话是这么说,拿下北京亚运村项目我们还是有基础的。” 杜江:“但是,我们也不能不承认,前一次,我们走的是一着险棋,那种走法,只能用一次。程少尘不会再给我们当枪使了。” 穆广:“不光不会给我们当枪使,恰恰相反,我们跟他无形中结下了怨恨。他现在会时时提防着我们,不会放过一切坏我们事的机会。” 路宇:“那我们得时刻提防着他啊。” 杜江起身,恭敬地从秦晴手中接过材料,朝秦晴咧嘴一笑,接着说:“穆超在张家口,表面上是做电热器、互感器业务,实际上就是观察长缨的动向。” 路宇笑道:“嘿嘿,潜伏的地下党。” 秦晴把其他人材料发过了,最后一份,双手捧到穆广面前。看到穆广旁边空着一个座位,她就怯怯然坐下了。眼瞅着穆广,自己半个屁股落座。 穆广侧脸看了她一眼。她举起双手,朝后面挑了挑大波浪头发,不自然地一笑,小声:“我也想听听。” 穆广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水,他想到上次标的泄密的事,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又停止了。赶她出去,怕她面子上挂不住。 杜江:“我觉得,我们不仅要提防外面的人,还应该提防本地的人,防止他们在我们背后搞小动作。” 穆广笑了笑:“在我们这个场合说‘提防’可以,出了这个门,千万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乡办企业,乡党委政府希望我们带动他们共同发展,先富帮后富。但是,商业有商业的规矩,所以,也要做好必要的保密工作。”他把眼光落在秦晴身上。 谷建邦:“我倒是建议,今天应该把研究的重点放在主要对手身上,把他研究透彻。” 穆广:“我们的主要对手就是张家口长缨电缆。从技术设备上,我们用的是以色列设备,他们用的是德国设备,旗鼓相当。但是,他们的工人素质比我们强。张家口四省交界,历史是就是蒙汉贸易的大码头。我们只是万里长江边的一个小洲。长缨电缆厂的工人,很多就是国有企业的老工人,技术经验比我们强。我们的工人纯粹是农民,脚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 杜江:“同样的原料,长缨工人做出来的产品,比我们精良、漂亮,质量也稳定!” 路宇:“张家口到北京,运输成本比我们低。” 谷建邦:“我们的优势是原料。我约了铜官山二冶的叶铸山副厂长今天来见穆厂长。” “哦,瞧我差点把这一茬给忘了。”穆广侧过脸对秦晴说,“秦晴,麻烦你去安排一下,我们今天晚上请叶厂长吃饭。”他想借口把秦晴赶走。 谷建邦不明白穆广的意思,说:“已经安排好了。” 穆广盯着秦晴:“再去落实一下,不能怠慢了人家啊。” 秦晴点点头,起身走了。离开会场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出了门,回过头来,就把脸沉了下来。见走廊有一张椅子,她便踢了一下。高跟鞋踩着瓷砖地面,咚咚咚地下楼,从谢小娥手上抢过孩子,对她说:“你们厂长说,叫你去把晚上宴请叶铸山的饭局安排好。包厢,菜品,酒水,都过过脑子,仔细点。” 谢小娥:“这是建邦哥安排的。” 秦晴:“再去落实一下。” 谢小娥不解,嗫嚅着说:“可是建邦……” 秦晴:“我叫你去不行啊?!” 谢小娥陪笑,双手捂在腹前,站着不走。秦晴瞪眼:“去啊!” 谢小娥:“阿晟刚才尿裤子了。” “怎么不早说?”秦晴急忙托起阿晟的小屁股,“给我瞧瞧。”回头对谢小娥说,“快帮我拿条他的裤子来。” 谢小娥拿来,秦晴一边哄着阿晟一边给他换裤子,看谢小娥仍然站在那里,秦晴:“怎么还杵在这里,快去饭店落实啊。” 谢小娥噘着嘴:“阿晟,把我裙子尿湿了。” 秦晴一看,噗嗤笑了,在阿晟的屁股上拍了一下:“你个小坏蛋,把小婶子的裙子尿湿了,小婶子怎么出门啊?” 谢小娥扭过脸去,“晴姐,谁是他婶子?我是来打工的。你不能这么瞎说。”接着,一溜烟跑了。 秦晴朝她背影喊:“回来,把我的裙子换上。”谢小娥已经跑远了。 一个中年妇女伸出半个头来,一脸的笑:“秦校长,谢小娥的裙子怎么啦?”这是厂里的保洁,叫田玲。 秦晴:“阿晟这个小坏蛋把它尿湿了。” 田玲跨进一步:“那这个丫头,将来头水一定生个带把儿的。” 秦晴拍拍儿子说:“那就给我们阿晟做兄弟,一起闯江湖。” 田玲:“怎么没见阿旻?” 秦晴:“给她外公打一张借条借去当玩具了。” 田玲心下知道,秦晴是重儿轻女的。她说:“是哦,老书记好一阵子没过来了。” 秦晴抚弄着儿子:“外公说他老啰,跟不上形势啰。” 第192章 这天晚上,与叶铸山相聚。杜江对穆广说:“穆广哥,我请个假。好久没有看儿子了……” 穆广:“吃过饭回去不行吗?” 路宇笑道:“什么好久没看儿子,你一岁大的儿子晓得个屌。你是好久没跟艾娣亲热,黄胀了,就吃个晚饭的工夫都憋不住吗?再说,你这么早回去,也不方便上床啊。” 杜江抡起拳头:“揍死你,信不信?” “可以理解。”穆广拿下杜江的拳头,转向路宇,“理解万岁。” 路宇:“穆广哥,吃饭也是业务。这是经常说的。” 穆广笑了:“老祖宗说,食、色,性也。吃饭睡觉,一样重要!” 谷建邦阴阳怪调道:“那不行,晚上吃过饭,我们还要斟酌亚运村项目标书呢?好多细节,只有杜经理知道。” 路宇:“本来嘛,这就是他的项目,我们都在为他做嫁衣裳。他倒回去搂着老婆快活。穆厂长,有这个道理吗?” 穆广笑道:“兄弟们,哪个都有急的时候,放他一条生路吧!” 路宇拍拍杜江肩膀:“憋了几个月的子弹,今晚一梭子打出去吗?” 这时,大老李从腰眼掏出一大串钥匙,哗啦啦地走过来锁门。穆广:“大老李,今天晚上你参加我们的聚会。” 大老李愣着不动:“那不合适吧!你们商议正事。再说,晚上我要值班呢。” 穆广:“你的老领导叶厂长来了,你无论如何要陪他搞几杯。” 大老李咧开嘴:“可是真的?那我跟他干,把他干倒!” 穆广:“你让田玲嫂子也来吧,她跟叶厂长不也认识吗?” 大老李摇摇头:“那不行,不能让她来。男人干酒,有她什么事?” 穆广:“你这就不对了,她每天伺候你,你应该对她好一点。” 大老李:“她一来,我跟叶铸山就干不成了。” 晚上的酒桌上,穆广不断挑逗大老李,说:“今天,叶厂长是我们的客人,我们都敬叶厂长一杯。” 叶铸山笑道:“穆广,你也是厂长,我们彼此彼此,你就别一口一个叶厂长的叫了。” 穆广:“不,你是我的领导,永远是我的领导。在场的,我跟大老李是你的嫡系。大老李,我们一起敬老领导一杯。” 敬过之后,穆广递了个眼色给大老李。 大老李举杯:“老叶,过去承蒙你对我关照,我再敬你一杯。” 叶铸山哈哈一笑:“我关照你还不够,穆广才真正关照你呢。把你从矿山带出来,还给你讨了老婆。”说到这儿,他眨眨眼睛,把头伸向大老李,问道,“我那个嫂子,你们造人了吗?” 大老李:“都他妈老得掐不得了,还造人呢。” 叶铸山:“胡扯什么!别是你不行哦?” 大老李脸红到脖子梗:“我怎么不行?我是真爷们,那么多年,在你矿山上,家伙三都废了……嗝(他打了很响的酒嗝)……冲你叶厂长这句话,就该罚酒……小姐,服务员!给我老领导倒、倒酒。泻满!” 服务员笑着看看穆广,穆广点点头。服务员讪讪地过来,给叶铸山斟酒。大老李在一边指挥:“倒!倒!倒!” 叶铸山笑说:“你是在指挥倒车吗?” 大老李:“满满的,披披的。” 叶铸山笑眯眯地看着大伙儿,说:“各位,我错啦?他行?” 路宇吃吃而笑。叶铸山放下杯子,指着路宇,看着大老李,说:“你看,路宇在笑呢。” 大老李瞪着路宇,骂道:“路宇,你个没开叫的小公鸡,你晓得什么?” 谷建邦:“你怎么知道路宇没开叫?人家在常州的时候,也是一条汉子,经验比你丰富。” 大老李缠着叶铸山:“老叶,把酒喝了再说,这是关于我声名的问题,不能含糊。”接着,将他一军,大声说,“老叶你行不行啊?不行我给你带一点。” 叶铸山:“不是我行不行,现在是讨论你行不行的问题。路宇,还是你说说。” 路宇:“公道地讲,又不行,又行;先不行,后行;有时候行,有时候不行;越想它行就越不行,不想它行它反而行了……” 大老李:“那不还是行吗?” 叶铸山:“穆广,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广笑道:“大老李,叶厂长点到我,那我就说了啊。” 大老李:“你说吧,如实说。” 穆广:“大老李跟田玲嫂子是我介绍的,我妈妈保的媒。结婚那天倒也热闹,田嫂子高高兴兴,人生第二春嘛。哪知道第二天一早,田嫂子夹着布包裹,眼睛湿湿的跑到我家。我一看,这是怎么的啦?‘还怎么的?’田玲嫂子质问我,‘穆广啊,你怎么给我介绍个废人?根本就不照!’我是好劝歹劝才把她劝回来的。” 叶铸山问大老李:“后来呢?” 大老李害羞地低下头,说:“其实,那全怪她,她以为自己是内行,教我这个,教我那个。干那个事,那不就像拿锹挖矿石,你不教,谁不会啊。她一教,反而复杂了,不晓得怎么干了。后来,连家伙三都瓤下来了。”大老李把双手一摊,“爷们的家伙三一生气,不配合,你有屌办法。你喊它亲老子,它就是不起来。” 路宇把一口茶水笑喷了。 叶厂长忍住笑,关切地问:“后来呢?” 大老李:“那不就没干成吗?她把责任全赖在我头上,说我是废人,口口声声要找穆广退货。” 穆广:“唉,我还得替田嫂子负责啊。第二天,我悄悄陪大老李到铜陵看了专科。” 大老李:“你嫂子也去了。” 第193章 穆广坐镇北京 放下酒杯,叶铸山把头歪到穆广耳边,说:“差不多就行了。” 谷建邦插话:“菜还没齐呢。” 叶铸山:“再上吃不掉了。” 穆广:“晚上有事?兄弟们想跟你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叶铸山:“晚上我得去拜望一下你老丈人,老书记是个大能人,大善人呐!今天为什么没把他请来?” 穆广:“我岳父说,他毕竟是村里书记,他不参加我们企业的活动。” 叶铸山:“哟,他还有谱呢。” 谷建邦:“也不是,秦书记有时候,怕他在场,我们年轻人放不开。” “那倒也是。”叶铸山点头,“这会子他在干什么?” 穆广:“肯定是跟两个小玩具在玩。” “小玩具?” “对,我那双胞胎儿子女儿。” 叶铸山说:“那我带些酒菜去他家,跟他搞几杯?” 穆广小声说:“我安排过了。酒菜不用带,我直接陪你过去。” 这次相聚之后,穆广坐镇北京,潜心制作标书。他们成立了一个小组,穆广牵头,杜江为骨干,穆超从张家口去北京,协助杜江。还专门找了一家咨询公司。路宇说他要到国家计委去一趟。谷建邦:“最好有个女的,帮助参谋参谋。” 穆广:“我想好了。” 谷建邦心领神会。 得知穆超也会从张家口去北京,谢小娥就想去北京。她不敢跟穆广说,就跟谷建邦说,谁知道,谷建邦到铜陵二冶谈铜材项目了。她只好跟路宇说:“路宇哥,我也想到北京。” 路宇:“行啊,正好还可以帮我们洗洗衣裳呢。” 谢小娥:“那你帮我跟穆厂长申请一下,可以吗?” 路宇摇摇头:“不行不行。我自己的事还在求他呢。你找杜江吧。” 谢小娥:“我跟杜江哥不是很熟,张不开口。” 路宇:“不要紧,他人很好。你就说你是穆超的女朋友,想穆超了,朝思暮想,一日三秋……” 话没说完,谢小娥冷不丁在路宇的胸口塞了一拳,扭头就跑,路宇站着没动,说:“哎呀,小拳头像一颗大枣子,捶着才舒服呢。再来一下,最好在我后背连续捶!” 谢小娥:“想得美!” 路宇:“小妞还挺有情调啊。不怪穆超喜欢你呢。快去吧,就用这个理由,准行。” 谢小娥跟杜江说了,杜江爽快地说:“人之常情,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谢小娥:“那就谢啦!” 杜江:“哎,我有什么好处?” 谢小娥把眼睛一瞪,说:“北京市场是你的天下,我去帮你干活,你还要什么好处?” 杜江气得摇摇头:“你个小人精!” 穆广早就看出谷建邦的意思,也看出穆超跟谢小娥之间的微妙,杜江一说,他就点头了。 谷建邦从铜陵到江心洲给穆广等人送行,发现谢小娥成了这个小组的一员。他有些诧异,悄悄问穆广:“穆广哥,怎么带谢小娥去了?” 穆广:“我们这个小组里需要一个女孩子。” 谷建邦:“你不是说,到了北京把潘思园叫来帮忙吗?潘思园对北京熟悉,谢小娥不熟悉,甚至可以说——是个累赘。” 穆广:“算了,叫潘思园来,又要引起秦晴的说道,麻烦!” 谷建邦找到谢小娥,严肃地说:“小娥,你要求去北京,穆广哥已经同意了,我也就不好反对,但是,我提醒你,北京的项目对于飞虹电缆厂来说,非常重要。不允许出任何差错。” 谢小娥心不在焉地点头:“我知道,我就是随行服务嘛,有我什么事?我成不了你们的大事,也坏不了你们的大事。” 谷建邦:“你千万千万不能暴露你是穆超的女朋友!” 谢小娥:“呃,嗯,哦……为、什、么?” 谷建邦:“我也说不清,但是,你一定要记住:别人知道你跟穆广哥的弟弟是这个关系,对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谢小娥忸怩作态。谷建邦补充道:“商场竞争,你死我活。你太单纯了,千万不能被别人利用!” 谢小娥嬉皮笑脸:“建邦哥,我是跟你从无锡过来打工的。这地方,就你跟我最亲了。你别吓唬我了,我就是他们的服务人员,有那么严峻吗?大哥!你也是过来人了,你就不体贴体贴我的心理。我只要爱情!” 谷建邦:“小娥,这不是在无锡。现在的我也不是过去的我。你最好少跟我肉麻!” 就这样,穆广带着这个小组向北京进发。 到了北京,摸清情况之后,他把叶铸山请到北京。在标书附件中提供了铜官山二冶原料供应的证明文件。 电线电缆的主要原料是金属芯。金属芯占整个原料成本的百分之八十。金属芯的质量决定电线电缆的质量。 铜陵是中国古铜都,已有三千多年连续不间断的冶铜历史。一部悠久的冶铜史,浓缩成铜原料的信誉,注入了飞虹电线电缆之中。反过来,叶铸山也希望借助飞虹,把铜陵的铜材料推向全国,走向世界。 他说:“这就叫相得益彰,借梯登高,比翼齐飞。” 在北京,叶铸山为飞虹电缆所做的宣传是诚恳的。他长着一张矿工的脸膛,在一次推介会上,他讲述了穆广冒着生命危险拯救矿工大老李的故事。 叶铸山是从矿工干起的,有一张说评书人的嘴。就是因为这张嘴,在歇工的时候,给工友们讲水浒、说三国,前朝后汉,天花乱坠,赢得工友们的好感,每次评比举拳头,他得的拳头最多;每次发言拍巴掌,他得的巴掌最响。就这么一步一步上去了。 他把穆广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引起一阵阵掌声。这掌声无形中塑造了穆广的形象。 大老李在矿井下不是报愧说自己存了一大笔钱,却没碰过女人吗?人们关心地问:“那个大老李后来娶老婆没有?” 叶铸山说:“穆广办了电线电缆厂,就把大老李请到厂里。大老李不当矿工啦,现在就在他厂里当保卫。他们厂挖压江心洲一些人家的土地,正好有一个田寡妇,穆广就把她安排到厂里当保洁。他们就结合到一起了。结合到一起,还有许多可以在瓜棚豆架下说的故事呢,今天这个场合,是不能说的……” 第194章 黑色桑塔纳超越而过 叶铸山的矿长话语,带来一股山野的风,给参加推介会的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飞虹的生产设备是以色列的,穆广把以色列工程师基诺斯请来,对飞虹电缆样品质量和性能予以评估。又以以色列陆地公司的名义也提供了证明文件。 基诺斯有个爱好,收藏中国的马扎。各种式样,各种材质,各种产地,各个年代的马扎。穆广跟业务员打招呼,见到就买,买了就给他送去,把基诺斯乐坏了。 有的业务员还编了些故事,说这个马扎是哪个女人坐过的;那个马扎是哪个名人坐过的;又说,这几个马扎看起来平常,实际上它们是兵器,说某某武林高手用它打败了俄国大力士、日本倭寇、泰拳高手、美国拳王……把基诺斯听得一愣一愣的。 “看到没?基先生!”业务员绘声绘色地说,“这个马扎缺一块,就是日本军刀砍的。我们中国的武林高手也不含糊,顺势用马扎套住了日本人的军刀,往身前这么一带,日本人连人带刀都过来啦……” 正说着,忽然停了下来,他看到穆广来了,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厂长来啦!”说完,收起马扎,站到一边。 这一次,从高河来,穆广特地送给他一个纯铜制作的马扎。穆广一只手轻轻巧巧地递过去,基诺斯伸手接,穆广:“小心!” 纯铜的,太重了。基诺斯双手接,竟然掉到地上,自然打开,稳稳落地。穆广故意展示这产品的质量。基诺斯坐上去,朝下闪了闪,乐不可支。 在宣传策略上,穆广只突出一点,那就是飞虹的区位优势。飞虹所在的高河乡,与中国铜都铜陵市一衣带水,一江之隔,一步之遥,这就意味着,飞虹电缆厂的产品拥有两个突出优势:第一,电缆芯线纯铜制作,质量有保证。第二,原料近在咫尺,运输成本极低,价格空间比较大。他在暗示,招标过程中,打质量战,打价格战,你们都打不过我。 汲取唐山第七电力公司的教训,北京星辰电力公司集中时间,公开投标。时间是下午三点到五点,逾期概不受理。 这天上午,因为青海省西江水电站电线电缆项目的事,穆广带着路宇去了一趟国家计委。 绛色桑塔纳轿车行驶在北京大街上。车内,路宇对穆广说:“西江水电站工程进口两套设备,需要请求计委批准外汇。本来,这事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水电站站长戚扬以个人名义请你帮忙,引见一下计委的朱启瞻司长。” “纯粹是公事。”穆广轻松一笑,“朱司长那么平易近人的领导,还需要我引见吗?” 路宇:“我也想了解一下进口方面的情况,为我们在青海办厂悄悄地做一些准备。” 穆广:“实际上,真正的目的是你要我引见朱司长?” 路宇:“老大,我的目的,不也就是你的目的吗?” 穆广:“我现在的心思悬在招标会上。” 路宇:“那边有杜江和穆超两员干将,你还不放心?” 穆广:“那里卧虎藏龙,对手强大,险象环生!相对于北京来说,你负责的西北工程,只是我们飞虹的闲棋冷子。” 穆广从计委大楼出来,穆超从招标现场赶过来找穆广,正在楼下等待。 穆超:“大哥,中午的饭局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招标中心顶层,我订了一个观光包厢。我让谢小娥在那里张罗。” 路宇去招呼车子。穆广:“穆超,这次带小娥来,是我同意的。有句话,我跟你讲,你不要误解。” 穆超注目倾听。穆广:“在北京期间,你们的关系就是同事!换句话说,你们不能让别人看出,你们在谈恋爱。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穆超愣了一下,点头道:“我明白!” 其实,穆超并不明白。他是个性情沉稳,有主见的人。他对大哥的顺从,还没有达到盲从的地步。他知道,北京亚运会项目不能出任何纰漏,因此,尽管不明就里,他也会忠实执行大哥的指示,克制着对谢小娥的感情。 你们的关系就是同事。穆超想,我要做到比同事还要同事。我要让大哥看看我的自控能力。因为大哥说过:“男人的自控力,是成功的第一要素!” 路宇把轿车引来,车窗滑下。穆广碰了碰正在发愣的穆超:“上车吧。” 上了车,穆广对司机说:“现在到招标会场。” 穆超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说:“我来带路。” 穆广:“标书制作得怎么样了?” 穆超:“全部印制出来,正在装订。下午一点,杜江哥把它带来。” 穆广:“嗯,招标会三点开始,他一点钟必须来。万一有什么情况,现场还来得及调整。” 说话间,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风驰电掣般超越而过,可以看出,挂的是河北张家口的牌照。 “张家口?”穆广念道。 穆超回头说:“那是程少尘的专车。” 穆广:“你怎么知道?” 穆超:“我在张家口也不是白呆着的啊。” 路宇:“招标会就要开了,程少尘搞到现在才来北京?” 穆广:“这不是他的性格。” 穆超:“他早就来了。刚才车子里坐的是萨冰。他们肯定是在市内到处活动。” 轿车在北四环行驶,经过安徽大厦。杜江和穆超住在安徽大厦。 穆广抬腕看看表,这时是上午十一点,他说:“杜江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穆超:“照理应该差不多了。” 穆广:“我们把他带到会场吧。” 穆超:“恐怕不行。你中午要跟宜兴和宁晋的几家电缆厂的厂长小聚。现在已经十一点了,从这里绕道去接他,还不知耽误到什么时候。” 到了亚运村,进入招标中心。 空中,气球耸入云端;地上,彩旗飘扬。大广场上,到处是企业的宣传栏,有墙式展板,有挂式易拉宝。穿过广场,进入大厅,门口一个老太太,篮子里拎着小杂货,在门口逡巡。里面一个保安冲出来,吼道:“怎么又来啦?快走!” 第196章 高手过招 正在这时,又进来几位电缆厂的厂长。于是,又是一番热闹。 台面上觥筹交错,每个人各怀心思,相互之间冷眼打量,捕捉蛛丝马迹。 穆广全力应酬着,频频举杯。穆超保持着冷静的理智的头脑,不时悬想着杜江正在装订的标书。 在一个非常偏僻的胡同里,有一个小区,小区里有一家私人文印室。这里印制标书比较保密。 杜江把标书装订扎挤之后,装进包里,送回安徽大厦的房间。锁好门,他来到一楼餐厅就餐。这时,他遇到一个叫思芮的女孩。杜江是在歌厅里认识思芮的。 思芮在杜江对面坐下,杜江顺口说:“吃饭了吗?在这儿吃一点?” 思芮皱了皱眉头,噘着嘴:“不想吃。” 杜江狼吞虎咽,有声有色,水浒人物般地吃着。思芮看有西红柿蛋汤,说:“我想喝点汤。” 服务员送来碗,思芮刚盛了半碗汤,外面来了一个小伙子,“你这个破鞋,跟老子的被窝还没焐热,怎么又有主儿了?!” 随之,一把薅住思芮的领口,把她拎起来。思芮发出尖叫声:“流氓!” 那个小伙子“噼啪”给了她两个耳光,一推搡,把她摔在椅子上。思芮对服务员喊道:“快给我叫保安。” 小伙子啐了一口:“老子回头找你算账。”转身扬长而去。 汤洒了,碗掉了,思芮烫了。 当小伙子打思芮的时候,杜江非常冷静,完全作壁上观。小伙子走后,思芮哭腔朝他喊道:“你是死人呀?” 看着思芮的狼狈相,杜江蹙着眉头问道:“他是什么人?” 思芮:“什么人?跟你一样,就是歌厅的一个普通顾客。跟他唱了两首歌,他就自作多情,以为姐姐是他的人了。” 服务员过来清扫,递给思芮抹布:“擦擦衣服吧。” 思芮也不接,皱着眉头说:“好脏啊!” 服务员是个纯朴的姑娘,说:“只有脏人,哪有脏抹布。” 思芮抢口道:“你说什么?” 服务员:“房间里有干净毛巾。”她的意思是,你又不住在我们宾馆。 思芮看了看杜江,拎起包,气呼呼地要走,衣服上还滴着西红柿蛋汤和残渣。“姑奶奶早晚会一个一个收拾你们这些个乌龟王八蛋,到时候,让你们跪在我面前把我衣服舔干净!” 看着她的背影,杜江:“喂!”随后把钥匙牌放到桌子上。 思芮回来,手按在桌沿,把头伸到杜江面前:“谢谢你!我刚才已经想好的,我准备出门就撞车,血洗我的耻辱!” 杜江:“真有那个志气?” 思芮咧嘴一笑:“今生还有未了情。”随之,转成怒容,咬牙切齿,“狼心狗肺!” 杜江吃了饭,喝了汤,打了个饱嗝,咬着牙签把服务员叫到身边,签了单。一边哼着小曲回到房间门口。 杜江敲门,思芮挽着头发打开门:“快进来!”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诱人的人肉与香皂的混合味。这种味儿可以软化人意志,摧毁人的防线。 杜江一步跨进去,思芮把门掩上了。杜江发现思芮刚从淋浴间出来,身上只披着一条浴巾。 “怎么办?一块鲜肉,就在眼前。”理智的杜江和动物本能的杜江斗争起来。“快进来呀,还愣着干什么?人家都冷死了。” 满嘴的口水,杜江吐了嘴里的牙签,跨进门来,手在背后把门掩上,脚下生根一般,立定不动。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三个年轻人踢门而入。思芮惨叫一声,跑到里面,钻进被窝,揪着被子拥着胸前。 现在看清楚了,三个年轻人,一高一矮一胖,矮子就是就是刚才封思芮领子的那个小伙子。 高个子可能是头子,他冷冷地说:“好哇,大白天的,一个卖淫,一个嫖娼。” 胖子:“贱货,干了没有?” 思芮瑟瑟发抖。 矮子掏出明晃晃的刀,很顺溜地在手上绕着圈:“说吧,公了还是私了。” 此时,杜江非常清醒。他知道,一时的恻隐之心,让他不幸中了竞争对手的圈套。他们是冲着招标来的。在众多的竞争对手中,他们是哪一家派来的?他没有时间多想,下意识瞟了一眼矮柜上的包,那里有装订齐备的标书,必须在下午一点之前,赶到招标中心。现在是十二点了,必须抓紧摆脱他们,赶紧出发。 此时,穆广邀请的各路电缆厂的厂长们还在喝着啤酒。 程少尘不时拿眼睛瞟着穆广,穆广故作镇定。穆超借口催菜,进进出出。穆超打电话到安徽大厦,大厦的服务员说:“那个客人刚刚吃过饭回房间了。”房间里没有电话。 在泥汊镇,杜江也是个小混混,人送绰号“混江龙”。 他说:“公了私了,我都不怕。如果愿意公了,我们现在到大堂去报警。老子没上那个婊子的身,怕你个蛋!私了,就凭你们三个小狗日的,随便你们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一齐上。” 这时,思芮摸摸索索地穿衣服,高个子大喝一声:“不许穿衣服。” 杜江:“你们是要钱的,还是要命的?” 胖子:“不要你钱,也不要你命。” 杜江:“噢——,我明白了,是要我时间的,对吧?就是要控制我,不让我去招标会。” 高个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杜江:“是哪个企业雇佣你们的?给你们多少钱?” 高个子:“没有这回事。” 杜江:“是张家口的长缨吗?是程少尘、萨冰他们?他们给你多少钱?我加倍给你们。” 高个子:“思芮是我兄弟的女朋友,你睡了她,就应该付出代价。” 杜江指着思芮说:“你自己说,我睡你了吗?” 思芮把头低下来,散乱的头发铺天盖地遮挡着自己的脸,肩膀耸动,她在啜泣。 杜江:“思芮姑娘,你这叫为虎作伥,你要是再直迷不悟,待会儿警察来了,最羞耻的是你!这辈子你还要嫁人吗?” 矮个子:“你听他的话,他保护你一辈子吗?” 杜江冷笑道:“兄弟,我也是干你这一行出身的,你可以两边通吃。知道吗?那不违反江湖规矩。” 胖子最先动摇了:“什么叫两边通吃?” 第197章 困兽 招标中心顶层餐厅,他们的话题也说到两边通吃。 程少尘对钱说说:“两边通吃你都不知道啊?” 钱说:“是啊,孙用说的。” 程少尘:“那就是,在招标中心外围有一批掮客,他们专门为招标商投标,拿佣金。只要招标成功,他既吃中标单位,又吃招标单位。这叫两边通吃。” 钱说:“不是这么回事吧?” 在杜江的房间里,杜江说:“不是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到时候,我把你们弄成轻伤,你们就说打不过我,不就行了。” 胖子:“那对方不给钱怎么办?” 杜江:“他敢不给吗?不给你就把这事抖露出去,他们还想在这个行当里混吗?” 高个子:“别听他胡说八道。” 胖子心想,我们不就是拖延他的时间吗,跟他扯蛋,时间过得快,矛盾冲突小哇。 杜江对胖子说:“小兄弟,看来你们三个人中间,还就你明白事理。你告诉我,程少尘给你们什么价格?” 胖子撇撇嘴:“这个是头儿的事,我不知道。” 矮子:“你别想从我们嘴里套话。你说的那些人,要谈也不会跟我们谈的。我们的任务是解救思芮。只要你还没来得及干她,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杜江哈哈一笑:“那你们把她带走吧,没有人拦你们。”说着,他冷不丁地冲到门口,迅速把门打开,门口闪出一道寒光,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把守在门外,手里亮出一把匕首。杜江本能地把门关,迅速按下锁簧,插上插销。 杜江的举动像一头困兽一样,十分狼狈。引来三个人一阵狂笑。 三个小坏蛋按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胖子的笑声带着鸟一样的尾音。思芮坐在床上张皇失措。 此时,在招标中心顶层餐厅里,一阵狂笑声,声浪由里面冲到外面。 笑得最响的是程少尘。他拍打着穆广的肩膀:“哎呀,兄弟,你这顿饭吃得太开心了,在你死我活的商场竞争中,难得大家如此轻松快活!” 穆广:“主要是大家在一起合把子。” 程少尘:“是啊,你看老钱,整个一活宝。老孙,那就是一小公牛。” 穆广回头说:“我建议钱厂长和孙厂长,你们干脆别办电缆厂了,你们去说相声,笃定火,肯定能上春晚。”他问程少尘,“你信不信?” 程少尘拿手帕揩着眼泪,又一阵笑:“我信,我信!” 钱说忙问:“老程怎么掉眼泪了?” 孙用:“老程可千万不要乐极生悲哦。” 程少尘:“我这是给你们笑出泪了,等会儿,我怕我们中间有人竞争失败会真哭出泪来啊。” 穆广:“我们都是你程大厂长的分包商,你笑,我们不都跟着笑吗?” 程少尘停下脚步,正色道:“哟,那个不一定。到时候就知道,谁的眼泪在飞了。” 几个人勾肩搭背而出,钱说伏在孙用肩膀上,向右边拐去,谢小娥指着左边,说:“二位厂长,从这边走。” 钱、孙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往前走。 程少尘轻薄在瞟了谢小娥一眼,说:“别管他们,他们去撒尿。”走了两步,放下穆广,“我也去撒尿。” 在杜江的房间,高个子一边锁着裤腰带,从卫生间出来。杜江冲过去把住卫生间的门,高个子一愣,胖子和矮子一跃而起扑向他,杜江回头一笑:“我也去撒泡尿。” 矮子:“不行!” 杜江:“你把老子憋死了,我要是现在把家伙掏出来,现场可是有目击证人啊。” 矮子:“谁?” 杜江:“思芮。我看出来,她是被逼的。” 矮子冷笑:“她是我女朋友。” 杜江:“那好,我就当着你女朋友的面撒尿了。”说着就要解裤子。 思芮双手捂着脸。 高个子知道卫生间是封闭的,他挥挥手:“让他撒尿。” 杜江推开矮子:“滚开!” 高个子嘴巴一歪:“跟着进去。” 杜江进了卫生间,一边解裤子,一边四处张望,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唯一与外界相通的就是排气扇的通风口。 杜江断断续续,滴滴答答地撒尿,长这么大,他站在屋顶上“高空抛物”撒过尿,站在船头上朝大江里撒过尿,打倒对手朝他身上撒过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流畅。 撒过尿,杜江走到洗脸池边,拧开水龙头,招水洗脸,他双手捂着脸,暗自沉静,拼命抠着脑筋,思考着摆脱这帮混蛋的办法。 必须出去!必须在招标会结束之前赶到现场!否则的话,前功尽弃。就算穆广不怪他,他自己也不可能再负责北方市场了。 他一抬头,从镜子里看到矮子和胖子,他说:“出去,老子要拉屎。” 矮子和胖子掩着鼻子出去了,高个子:“进去!看着他。” 胖子:“他要拉屎。” 高个子:“拉屎也看着。” 这两天忙着标书的事,一路忙着,兴奋着,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他伏在自己的腿上,苦苦思索,穆广的身影在他脑海晃动,北京的业务做到今天,穆广付出了多少心血啊!……过了好一会,他忽然想到,这样拖延时间,正是这帮混蛋所希望的。“混江龙”杜江兀自出了一身冷汗。 招标会三点钟准时开始,五点钟结束。不等于说五点钟之前赶到就行。招标中心在招标会一开始,就用抽签的办法,安排一个顺序。按照这个顺序,投标企业上台介绍情况。因为入围企业有四十家,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每个企业的自我介绍不得超过三分钟。介绍完之后,丢下标书。排到了,如果三次呼叫未上台,就视为自动放弃。介绍完之后,如果标书不能当场递交,也不再有机会。 杜江非常清楚这些规则。他的眼睛几乎要朝外喷火。 同样是眼睛里冒火的还有穆广。已经两点钟了,穆广用大哥大给安徽大厦打电话,请他们找一下杜江。 这边服务员接到电话,就去三楼,找308房间的杜江。远远地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守在门口,她感觉有点不对劲。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发现那人神情异常,以为是小偷正在撬门。她转身往回走,谁知一头撞到一个人的怀里,那人顺势把她抓住:“干什么?” 这是个黑汉子,跟那大块头是一伙的。 第198章 像拈毒蛇一样拈起话筒 女服务员:“没什么?我是来巡查的。” “你掉头跑干什么?是不是找308房间的人?” 服务员感觉他在掏凶器,一个哆嗦:“是的。” “跟我来,听我的,保证你没事。”那人拉着她到一个僻静处,“什么情况?谁让你找他的?” “电话。” 那人掏出一叠钞票,晃了晃:“算你走运!这里有三百块钱归你。” 服务员把手背到身后,晃了晃身子:“我不要。”眼神张皇。 那人和颜悦色:“你只要回去跟话务员说,308房间没人就行了。” “假如现在他们的人找来,戳穿了怎么办?” “你就说你敲门敲了很长时间,里面没有应答就行了。” “我手上有进门钥匙,如果他们问我,为什么不开门进去,我怎么回答?” “你就说,不就是找客人接电话吗,明知客人不在,我还有什么理由进去呢?这话严丝合缝,一点破绽也没有。” 服务员还在犹豫,那人说:“反正撞上这种事,你保不定要得罪一方。是得罪308的客人,还是得罪我。我可告诉你,308的客人,过几天就滚蛋了,我是北京人,你看应该怎么办?”说着,把钱塞进她的衣领。服务员缩着脖子,抱着胳膊。 那人:“小娘子,你撞大运啦!” 服务员神情迟疑而步履迅捷地走了。那人在身后说:“小姐,大大方方地走。” 穆广再次打电话到安徽大厦,话务员干脆让刚才那服务员接了电话,服务员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像拈毒蛇一样拈起话筒,远远地对着话筒喊:“客人不在房间。” 穆广:“你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走的吗?” 服务员:“没注意。就这样,我还有事。”慌忙把电话交还话务员。 那一边,穆超说:“大哥,要不要我回去一下。” 穆广:“你雇的车呢?” 穆超:“我让他去接路宇哥了。” 他们在北京没有自己的车,临时雇了一部桑塔纳。 招标中心会场,所有人都竭力表现得绅士淑女,说话压低着嗓音,会场上浮动着蚊蚋般的嗡嗡声。人们的心情就像池塘的水面上飘荡着茫茫白雾,朦胧而潮湿。 程少尘起身,扭过头来,假装跟一个摄影记者挥手打招呼,不经意间扫视穆广。 穆广显得很沉着,看了看表:“已经两点了!”他的意思是,杜江怎么还不来,投标的标书在他手上,没有标书,等于自动放弃投标。 穆超:“我去接应一下吧。” “估计这会儿他已经往这边赶了。你现在去,容易在路上错过。” “我走的时候,材料已经印制好了,就是装订一下,怎么这么磨蹭呢?”穆超的话里带有推卸责任的意思。 这时,萨冰走过来,递给穆广和穆超一人一罐饮料,说:“程厂长叫我送的。” 穆广抬头朝程少尘看去,两个人笑着挥了挥手。 萨冰的手上还拿着一罐,问:“你们杜江呢?”显然,那一罐是给杜江的。他看了看穆广,“还在安徽大厦?” 穆广抬腕看了看手表:“正在往这边赶呢。” 萨冰:“我刚才来的时候,路上堵车堵得一塌糊涂。首都不是首都,是首堵!” 穆超啧啧嘴,不停地原地挪动脚步,心中焦急,表情不安。 穆广对萨冰说:“有我跟穆超在这里,就行了,杜江来不来也无所谓。” 说话间,又一批投标的人员从外面涌入。一阵风一阵浪的,男人身上散发着烟酒味,女人身上散发着香粉味。 穆超盯着人群,一直看他们落座,哪里有杜江的踪影,他喃喃地说:“人都归座了。” “我去了。”萨冰亲热地跟穆超击了一下掌,走了两步,回头说,“马上要抽签定顺序了。” 穆超勉强一笑:“待会儿,我上去抽。”举了举手中的饮料罐,“谢了啊!” 萨冰也友好地一笑:“祝你好运,抽个好时段!” 穆超追上一步:“什么是好时段?” 萨冰凑近穆超:“当然是对你们最有利的时段啰。” 因为,抽签决定上台介绍顺序,这就有点面试的味道。谁都不希望最前,也不希望最后,中间靠前便是好时段。而此时的穆广,只希望抽在后面。 穆超目送萨冰归位。看到萨冰经过孙用、钱说身边时,肢体轻微地交流,离得远,听不到声音,看不到表情。 穆超:“大哥,我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穆广:“你的意思是,杜江出事了?” 穆超:“总共四十个投标单位,如果我们抽签抽在前面,那杜江的时间就更紧了。我现在真后悔,应该把标书带来就好了。” 穆广:“离招标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你让谢小娥去一趟安徽大厦。让她打车去,有事随时打我的大哥大。给她交待好,你就赶快回来。抽签的时候,你上去抽。” 谢小娥利用一切时间和条件修饰自己。此时正在那洁净而雅致的卫生间里捣鼓着自己的脸蛋。穆超请一位保洁大姐进去,把谢小娥叫出来。 谢小娥轻快的步子朝穆超跑过来,跑到面前,就要往上扑。穆超后退了两步,说:“别闹!有要紧的事。” 谢小娥娇然道:“我就知道有要紧的事,不然你不会主动来找我的。我们这哪是谈恋爱啊,简直是做贼。” 穆超:“杜江哥到现在还没到,投标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再不来就要误大事了。” 谢小娥瞪大眼睛:“怎么会这样呢!” “弄不好会功亏一篑!”穆超焦急万分,“大哥派你去安徽大厦接应一下。” 谢小娥有些疑虑:“安徽大厦?” 穆超:“安徽大厦308房间,如果有人纠缠他,你马上打电话过来。” “是、是。”谢小娥有些恐惧,“二疤子会追到这里来?” “怎么会呢?快去吧!” 谢小娥第一次到北京来,一时间分不清东西南北,她说:“怎么走?” “打车去啊。身有钱够吗?” “够。” “大哥的大哥大号码你有吗?” “有。” “赶快去吧。出门就打的,直奔安徽大厦308房间。机灵点!” “知道。” 第199章 所有的序号都是黄金 谢小娥出门,哪里有的士啊。她一直走出招标中心很远的地方,还是打不到的士。又是看地图,又是问警察,最后,警察告诉她:“最保险的办法是坐地铁。”给她指了一个地铁口。 谢小娥朝地铁口走去,感觉有些懊恼,本来是想来北京会见穆超的,谁知道,穆超跟她一本正经,一点爱情的火星都没给她。本来以为,跟这些大男人后面也就顺大溜,跑跑龙套,谁知道还要单独行动。谢小娥最大的缺陷,也许是很多女孩的缺陷就是认路不行。有心回绝穆超,又觉得理亏,当初,是你自己要求来的。 进入地铁站,买了票,进入闸口,顺着人流进入地下通道,在电梯顶上朝下看,正有一辆列车开来,她第一次露出笑脸。急忙冲下去,迅速蹿进列车。她一边喘息,一边看到外面怎么还有人不上呢?她一问,才知道自己坐反了。就在列车门合拢之时,谢小娥冲了出来…… 她掏出一面小镜子,镜子反面镶着一张穆超的小照,朝着她灿烂地笑着。谢小娥拿地铁票“砍”了“他”的脸,“笑你个头!你的心上人差点给车门夹成肉饼。” 这时,招标中心的穆超一脸的忧愁。 主席台前一阵骚动,抽签开始了。穆超走过去,站到队列里。等待的过程,他在心中默默祈祷,他同时祈祷两件事:一是杜江哥,快来啊。二是保佑我,抽个好时段。 轮到他的时候,他的手心沁出的汗水几乎可以滴下来,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司仪女孩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失声而笑,小声说:“所有的序号都是黄金!” 穆超说了声:“谢谢你金口玉言!” 他在盘子最上端拈了个纸阄,躲到旁边展开一看:“十五号。”他回头朝那女司仪笑了笑。 回到穆广身边,穆超:“按照每个人三分钟推算,轮到我们上台,最迟应该是三点四十五分。现在是两点五十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穆广看看自己的表,又抬头看看主席台右侧墙上的挂钟,说:“假如前面有人弃权,少一个就快三分钟。” 穆超:“杜江哥怎么回事啊?如果三点半之前赶不到,我们就黄了!” 时间往回倒一点。 安徽大厦308房间,杜江坐在马桶上,苦思冥想。最后,他决定放水冲澡。花洒的凉水像晶莹的玻璃珠纷纷砸到脸上,他清醒了。 矮子和胖子抱着胳膊一人靠着一边,四条腿交叉着,堵在卫生间门口。房间里,高个子听到里面哗哗的水声,把头伸进来一看,杜江赤条条地站在水花之中。高个子微微一笑。好哇,再拖延两个小时,老子就成功了。你洗吧,慢慢洗吧,洗你个落花流水,洗你个山穷水尽。 花洒的水依然在哗哗流淌,杜江围着浴巾出来,矮子和胖子:“你干什么?” 杜江:“我找内衣。” 矮子:“找内衣干吗?” 杜江:“洗了澡,老子要换干净衣服。” 高个子:“让他出来找。” 杜江从卫生间往外走,矮子一把拉住他:“等着。” 矮子转身从壁橱里拿出一件浴袍递给他:“穿上这个。” 杜江明白了,矮子不愿意让杜江在思芮面前暴露身体。矮子确实在意思芮。 杜江用浴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矮子点头,杜江进入房间,从床头柜边拖过行李箱。他侧脸瞟了一眼被高个子逼困在床上,不让穿衣服的思芮。思芮也在看他,那眼神,充满了哀求和怨恨。高个子:“快点!” 杜江把行李箱拖进卫生间,翻出内衣。背身换衣服的时候,身后,卫生间的门挡着矮子和胖子的视线,杜江摸出纸和笔,迅速写一张纸条:“我把包从窗口扔下去,你去楼下接住。打车在门口等我。重赏!” 这个计划委实有点复杂,思芮不一定能看懂,但是,杜江也只能写成这样了。 这时,花洒里的水还在哗哗流淌,高个子以为杜江还在洗澡,床上,思芮缩到被子里,摸索着穿内衣,被子外面露出一条雪白的腿。高个子心头的欲火腾地燃起,他一时起了歹意。想了想,朝矮子和胖子挥挥手,说:“都到卫生间里去,看死姓杜的!老子不叫你们,外面再闹也别出来。明白吗?” 矮子和胖子懵懵懂懂地缩进卫生间。 接下来,就听到思芮在叫唤:“畜生!流氓!”叫声中夹杂着巴掌打在肉上的声音。 胖子咧咧嘴,矮子捂着耳朵。 杜江:“真他妈的晦气!”他指着外面,“这在干什么?” 胖子摇摇头,矮子面带愤怒之色。 杜江转过身来,非常果断,一个劈掌砍在胖子的后脖子梗上,胖子轻微地“呃”了一声便昏厥了。矮子刚要张口,杜江一把捂住他的嘴,说:“我帮你救思芮。” 矮子唔唔唔地说:“怎救?” 杜江:“你在这里别动,看住这家伙,我去把他干倒,放走思芮。打过之后,就说是我干的!放心,你不会有麻烦。” 此时,一墙之隔的床上,思芮正在大喊大叫:“胡必成,你不是说爱我吗?你怎么当了缩头乌龟?快来杀了这个畜生!” 矮子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原来矮子的名字叫胡必成。胡必成攥拳,咬牙,朝杜江点头。 杜江拿起浴巾,走出卫生间。高个子坐在床沿上脱裤子,露出一条毛腿,回头吼道:“滚回去!” “放了她!”杜江一步步朝他走去。 高个子喊:“胡必成、林胖子,你们出来逮住他。” 卫生间里的胡必成索索然在寻找武器,在洗脸台上抄起一个烟灰缸,攥得紧紧的。 高个子准备把裤子套回去,这个过程,他等于自我束缚了。杜江的浴巾罩过去,盖在他头上,接着顺手一拧,往面前一带,高个子倒在杜江的面前。杜江顺势来了个骑马式,坐到他身上,紧接着就是重重两拳,说:“再叫,老子打死你!” 第200章 亮出匕首 思芮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浴巾下面高个子喊:“胡必成、林胖子!” 杜江照着他的后脑就是一下,高个子瘫软在他屁股下面。 思芮惶恐地站在杜江面前,意思是一起走。杜江把纸条递给思芮,他怕卫生间里的胡必成听到,对着纸条,指着装标书的包,又指着窗户,跟思芮把意思表达清楚。杜江讲一句,思芮使劲地点一头,每点一下头,头上狮子鬃毛一般爆炸的发型都夸张地晃动。 杜江凑近思芮耳朵:“明白啦?” 思芮胆战心惊地摇头,接着又加倍地拼命地点头。杜江:“你先走,胡必成一会儿就来。”他这话是说给卫生间里的胡必成听的。 思芮把门开了一条缝,乱蓬蓬的头发先出去,对门口的大块头说:“他们在里面,我先走了。高大哥说,让你们在外面看紧点。” 送走思芮,杜江把门朝里锁好,胡必成从卫生间一探头,杜江指着高个子:“你看!” 胡必成以为杜江把高个子杀了,“啊——”地一声,俯身查看,杜江又是一个劈掌,打晕胡必成。 他回到卫生间,把行李箱里的贵重物品收好。接下来,他走到窗前,果然,思芮没让他失望。她正在下面朝上看呢。看到杜江,她兴奋得又是跳又是蹦,拼命地招手。 这是三楼,下面是一个断头巷,停了几辆破自行车,没有人经过。 杜江做了个手势,叫她闪开。他把装标书包扔了下去。思芮从地上捡起来,朝上看。杜江指指巷口,做出旋转方向盘的动作。思芮做出飞吻的动作。 看着思芮拎包走出巷口。杜江看了看手表。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摆脱房间外面的人。从思芮手上拿过标书,飞向招标中心。 他不知道走廊里究竟有几个人,自己能不能干得过。从刚才思芮的话里——“让你们在外面看紧点”——听出,外面不止一个人。杜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求脱身,只求不影响招标。他能想象,此刻,在招标中心,穆广一定急疯了。 杜江从猫眼看到外面有个大块头,侧身对着门。他大概在盯着走廊。杜江回头,从卫生间拿了条浴巾。猛然间拉开门,大块头警惕一回头,一眼瞥见里面的状态,马上亮出匕首,一步步朝杜江逼近,说:“蹲下!”面目狰狞而冷峻,“呵,敢跟我们玩横的,你小子是活腻歪了。” 杜江绕着手上的浴巾,坦然地轻松地笑着,招招手:“进来,进来,进来有话跟你讲。”话音未落,一个箭步冲上去,大浴巾把大块头的上半身罩住了,杜江一侧身,把他拖进门里。 那大块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乱刺乱捣乱戳。一匕首刺穿了浴巾,寒光一闪。杜江闪过,匕首刺到墙上。 杜江:“狗日的,你还来真的?”他顺势将浴巾一拧,自己绕到那块头身后。 这个大块头身材魁梧壮实。在南方的杜江面前,这个北方的大汉,形象实在是太高大了,站在他身后,感觉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了。想象当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先占领中国北方,从硬茬入手,实在是个错误的选择。 就在同时,杜江的双拳直击大块头的胸脯。大块头丢了匕首,双手捧着自己的裆。一边凄惨地喊:“老高,林胖子,胡必成……” 这时,杜江就轻松了,完全是做一个后整理的动作。拿右肘轻击大块头的后脑。大块头短促地“噢”了一下,便如大山颓崩,颤颤巍巍歪倒了。 杜江从行李箱里拿衣服,再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 就在这时,大块头苏醒了,不动声色地捡起匕首,朝杜江的身后猛扑过来,一边吼道:“我杀了你!” 杜江本能地转身躲让。大块头的匕首刺中了杜江的肩膀,顿时血染衣袖。 这一匕首把杜江心头的火点燃了,杜江:“你找死!”他双手搬起行李箱劈头盖脸朝大块头砸去,趁着他晕头转向之际,杜江抡起拳头,雨点般地落下。最后,照着他的太阳穴给了一拳,这一拳他用指关节为着力点——有力道!接着,一个侧踹,大块头轰然倒地。杜江踢了他一脚。大块头缩成一团在地上抽搐。杜江来不及包扎伤口,迅速从衣帽间抓了件外衣披上。 走廊还有人,杜江不敢怠慢。 杜江显出轻松的样子,走出房门。刚出门几步,就听到女人声音“啊哦!啊哦!”。他一看,走廊那一头,谢小娥被擒。一条毛巾勒住谢小娥的嘴巴,后面有个男人揪着毛巾,把她推了过来。匕首架在谢小娥的脖子上。 杜江习惯性地又笑了笑。“混江龙”杜江好久没跟人打架,刚才跟大块头动手就感觉,手艺委实有些生疏了。今天,在首都北京,他的血性又给挑逗起来了。他知道,此时,他最主要的任务是把标书送到投标中心。他可以不理会谢小娥,从另一个出口走,那歹徒也拿他没办法,但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这一点。 杜江咕哝一声:“日你奶奶!”急忙返身,拿起躺在房间地上的大块头手上的匕首,藏在后面,又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取出一叠钞票。一边亮着钞票,一边走向那外歹徒,说:“兄弟,放了她,这钱是你的。” 那歹徒说:“滚回房间去。”一边叫嚣,一边拿匕首贴近谢小娥那白白嫩嫩的脖子。 杜江明白,你们的意思还是拖延我的时间。他笑眯眯地一路迎上去,迎到歹徒面前,猛地抽出匕首。对方一愣神,谢小娥猛地推开他。对方不再管谢小娥,而是拿匕首对着杜江。 第201章 血洒安徽大厦 谢小娥扔掉毛巾,干呕了几声,喘息了几口,指着坏蛋,说:“杜江哥,杀了他。流氓!” 杜江眼睛盯着对方,说:“小娥,把毛巾扔给我。” 接到毛巾,在对方面前绕了两下,就把他的匕首卷走了。谢小娥说:“我去报警!” 对手又是一愣神,杜江抓住这个机会,向前一大步,一匕首刺进他的小腹,接着膝盖一顶:“去你妈的!” 杜江扔掉匕首,抓住谢小娥的手:“快跑!” 顺着楼梯一口气跑到一楼大厅,对总台说:“三楼有凶杀案,赶快报警!” 安徽大厦大门口,果然,思芮打了一辆出租车在等待。杜江仰望天空。这里,与楼上近在咫尺,那里,生死较量;这里,清平世界,和谐闲适。 招标中心主席台上,程少尘自信地走上发言席,下面,出现几声掌声,像秋天的落叶。程少尘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全场,最后在穆广的脸上停留片刻。穆广微笑着夸张地拍起巴掌来。 穆超嘀咕道:“他是十二号,只有九分钟了。” 程少尘从西装口袋掏出讲话稿。讲话稿带出打火机,“啪”地一声掉到地上。程少尘俯身捡起打火机之际,会场上浮起一阵嘲笑。他幽默地朝大家自嘲地一笑:“今天招标场面很火爆,就用不着我点燃了。”把打火机揣到口袋里。 台下,萨冰的脸上异常尴尬。 台上,程少尘一边机械地念稿子一边想,刚才在穆广身边没有看到杜江。 出租车载着杜江、思芮和谢小娥,杜江:“去亚运村招标中心。” 谢小娥关切地问:“杜江哥……” 杜江眼神制止了她。经过一个地铁口,杜江把那笔引诱歹徒的钱塞给思芮,说:“小妹,你不是要回山东老家吗,你就在这里下车吧!” 思芮会意,杜江的意思是让自己赶快离开北京,回山东荷泽老家。 在出租车里,杜江必须装着没事儿的样子。他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三点四十分。他说:“师傅就在前面停。” 出租车司机说:“前面不是招标中心,是会展中心。” 杜江把钱扔过去:“停!” 杜江拎着包,穿过会展中心,从后面直插招标中心。这里有一个门,进去就是招标中心的主席台。 “下面请无为县高河飞虹电线电缆厂介绍情况。”主持人说完,下面响起了比程少尘上台时要响亮得多的掌声。掌声中听出嘲讽、倒彩,或者说,赤裸裸的幸灾乐祸。 看着哥哥的背影,穆超傻了。 穆广微笑着一路走向主席台,他感觉自己的脚仿佛踩在棉花上,感觉自己身前仿佛有巨浪阻挡着。 穆广朝台上、台下分别鞠了一躬。他没有用讲话稿,而是看着下面,侃侃而谈。 台下,穆超使劲地捶着自己的腿。穆广看出了弟弟痛苦万分的表情。介绍的时间已经过去两分钟,穆广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选择我们……”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 穆广回头一看,在主席台后面的一道侧门的门口露出杜江的脸,杜江的左手拿着一摞标书,因为疼痛,掉到地上。 穆广回头面向会场,自信地说:“如果您选择我一百米电缆,我将还给您一百年的流畅和平安!谢谢!” 穆广说完,穆超双手捂着脸。好一片寂静,他把手挪开,奇迹发生了:谢小娥正在主席台上发送投标书。 谢小娥风姿绰约,笑容可掬地向招标方和仲裁律师散发标书。发一个就给一个完整的笑容,盈盈道:“百年好合,请多关照!” 身后,有人小声说:“日本小妞?” “有点像。” 谢小娥在无锡跟松井次郎带来的日本女人交往,学了一点日本人的虚伪礼节。今天用上,成了行为艺术。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青春气息,让人舒服,让人陶醉。 招标方的一位大叔级人物说:“哎,飞虹的小妹妹,你的标书怎么少一页啊。” 穆广轻声叫道:“小娥!” 谢小娥看穆广手势,赶紧跑到“大叔”面前,站到他一侧,贴近他,俯身,雪白的手指捻开了纸页,然后朝他一笑,不容分说就走了。 穆广从容地回到座位上,他注意到程少尘脸上的错愕。穆超把大哥迎回来。 落座之后,穆广说:“出去看看杜江,他好像受伤了。” 再说安徽大厦三楼308房间。 擒拿谢小娥的那个歹徒,受了杜江一匕首。杜江心中有数,手下留情。就如庖丁解牛,心中有数。就在匕首尖接触他腰部的一刹那间,杜江动了恻隐之心和恐惧之心,把手一软,稍稍偏离了。这一偏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匕首尖只是扎破了他的肚皮。肚皮处本来就堆积着厚厚的脂肪,这一划拉,就划拉出一个嘴巴一样的大口子。一时之间,鲜血直流,疼痛难忍。其实,并未开肠破肚,不致人命关天。 这家伙捂着肚子,赶紧跑向308房间,扳扳这个,推推那个,很快把四个同伙弄醒了。胡必成问:“思芮呢?” 林胖子还在翻捡杜江的行李箱,为首的高个子给他屁股一脚,说:“赶紧跑吧。” 于是,把308房间门带好,五个人溜之大吉。出去后,高个子找个地方,给钱说打了个电话。 安徽大厦总台拨打110电话,警察来了,这里只留下犯罪现场而已。他们拍了几张照片,便走了。 北京亚运村招标中心大厅。 杜江脚步沉重、面带笑容往外走,背后是人头攒动的会场,身边一左一右是一路小跑而来的穆超和谢小娥,脚下是光洁的瓷砖铺成的地板。 一滴鲜血滴在地板上。紧接着,又是一滴,两滴,三滴…… 谢小娥惊叫道:“哎哟,血!” 血是从杜江的袖口滴下来的。穆超扭头一看,血滴像珍珠一样洒在杜江身后。杜江咬咬牙,捏住袖口,依然往前走。穆超盯着谢小娥:“怎么回事?” 谢小娥:“遇到歹徒拦截我们,杜江哥可能受了伤。” 穆超:“为什么不早说?” 谢小娥指着杜江,说:“他不让说。怕我们的竞争对手笑话我们。” 第202章 今天拿命拼了一场 这时,杜江已经大步走出招标中心大门,门外聚集着前来投标的企业的辅助人员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抽烟聊天,相互打趣,消磨时间。几个保安和叫卖的小贩穿行在人群之中。 穆超紧跨脚步,撵上杜江,一把挽住杜江的胳膊:“杜江哥,伤哪儿了?” 杜江倒吸一口凉气,蹲了下来,“哎哟你你、你这个小……疼死我了!” 穆超顺着他蹲下来。旁边的人们好奇地围过来。杜江身后有连续滴落的血迹。谢小娥迈前一步,踩住血迹,把它踏散了。 卖香烟瓜子的那位老大妈认得穆超,以为穆超受人欺负了,她穿过人群挤过来。 杜江小声对穆超说:“左肩膀给刺了一刀,赶快走!装着没事的样子走,别落人笑话!” 穆超打了个哈哈,扶着杜江的右臂,故意大声说:“啊——,杜江哥,不可能吧?中午喝的酒,现在还想吐啊。” 谢小娥配合着掩着鼻子。这年头,人们对醉汉没有兴趣。前面闪开一条路,穆超扶着杜江快步离开。人们看着他们的背影,唯有那位卖香烟瓜子的老大妈蹲了下来,观察着刚才被谢小娥踩踏的血迹。她知道,这个好心的孩子摊上事儿了,摊上见血的大事儿了。她从人群的腿缝里观察穆超的裤腿。血,好像不是从他身上滴下的。老大妈一手按着膝盖,慢慢起身,起身之后,毫不犹豫地跟踪过去。 穆超扶着杜江,回头:“小娥,快!你去打个的士来。” 谢小娥:“这一带交通管控,出租车不让停留,打不到的士。” 穆超:“你还没去,怎么知道打不到?” 杜江:“小娥讲的没错。” 穆超:“出去找找看,说不定正好有人打的来,立刻叫过来。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先包扎一下,把血止住。” 谢小娥掏出一方洁净的、散发着香味的手绢,递给穆超:“用这个吧。” 穆超一把扯过来,说:“快去!杜江哥流血太多了。” 穆超扶着杜江转过屋角,那里是一方草地,绿草茵茵,树木参差。杜江一屁股坐到草地上:“穆超,我有没有误事?” 穆超:“有惊无险。” 杜江咧着嘴:“血溅安徽大厦,你还说有惊无险呢。领导们经常叫我们要有拼搏精神,今天真是拿命拼了一场。” “到底怎么回事?”穆超慢慢地解脱杜江的外套。 杜江:“我落入对手圈套了。” 这边,谢小娥匆忙往外跑,那位卖香烟瓜子的老大妈跟了过来,问:“姑娘,那两个人呢?” 谢小娥警觉地看看她:“不知道呀。”说完就走了。 老大妈顺着她来的方向,转过屋角,看到杜江半躺在草地上,穆超蹲在他身边。 谢小娥急匆匆地往外走,看到萨冰出来了,后面跟着钱说,钱说一边走,一边对着大哥大呼叫:“你他妈的怎么回事?” 萨冰追上谢小娥,喊道:“大姐!” 谢小娥一回头,说:“我认识你吗?” 萨冰:“穆超哥呢?” 谢小娥:“你怎么认识穆超?你是什么人?听你口音不像无为人。” 萨冰:“杜江哥是不是受伤了?” 谢小娥:“不知道。听不懂。”说完快步往前跑,一直跑到路口。 萨冰追了过来,谢小娥:“你这人怎么回事?我不认识你,你跟着我干嘛?” 萨冰:“谢姐,我只要你传一句话给穆超哥,叫杜江哥赶快离开北京。”加重语气,“赶快,越快快好!”说完,掉头就走。 谢小娥:“站住!你说什么?你叫我跟穆超说,叫杜江赶快离开北京?” 萨冰点头。谢小娥:“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杜江受伤了?” 萨冰:“我不能告诉你。” 谢小娥:“你是干什么的?” 萨冰:“你照办就行了。任何人问起,你打死都别说见过我这个人。” 谢小娥一把拉住她:“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萨冰:“因为你长得漂亮!”狡黠一笑,打掉谢小娥的手,“别拉拉扯扯。”转身扬长而去。 谢小娥看着萨冰的背影,记下他的衣着和容貌。 卖香烟瓜子的老大妈拎着篮子朝杜江和穆超走来。此时,穆超正在用谢小娥的手绢为杜江包扎。杜江见有人来,赶紧拿外套把伤口覆盖上,嘴里叼着根枯草,仰面看天,装着没事的样子。 穆超:“这个老大妈认识我。” 老大妈一步步走来,说:“小哥哥,我有止血药。” 穆超起身:“大妈!” 老大妈过来,放下篮子,蹲下来,从篮子底下摸出一块布袋子,一边打开一边说:“我啊,老了,经常跌跤,我就随身带着药。这个药效果特别好!” 杜江看看老大妈,又看看穆超,穆超:“太谢谢您了!” 老大妈给杜江敷上药,说:“这是怎么伤的?” 杜江:“不小心给铁栏杆划伤的。” “不像。”老大妈抿嘴一笑,“不过包你好。” 穆超拿谢小娥的手绢给杜江扎上。老大妈把剩下的药交给了穆超:“小哥哥,一个昼夜以后再敷一次,顶多三次就好了。” 老大妈走后,杜江感觉伤口不再疼痛。他说:“恐怕不用去医院了。” 一会儿,谢小娥来了,穆超:“打到出租车了吗?”再一看,后面跟着路宇。路宇好奇地问:“怎么不在招标中心,都跑这儿,把老大一个人扔在那里了?” 谢小娥看着穆超,说:“正在等车,路宇哥带着我们包的出租车回来了。” 穆超:“那正好,我们去医院。” 杜江小声说:“医院不能去。” 穆超:“为什么?” 杜江:“对手知道我受伤了,再说,那位老大妈的药管用。” 穆超点头,转向谢小娥,说:“那用我们的车送杜江哥先回安徽大厦,让他好好休息。” 谢小娥:“穆超,慢着。”她把刚才遇到一个陌生人说的话告诉穆超和杜江。 根据谢小娥描述的样子,穆超大致知道是谁了,没有验证,他不便说破。他说:“不管这人是谁,他既然知道得这么清清楚楚,他的话不可不信。” 第203章 老子不怕他们 杜江气愤地说:“老子不怕他们,老子正好要反过来找他们算账呢,一帮小狗日的,跟我们来这个下三烂的手段。”他嘴上这么说,心中也开始胆怯,毕竟这地方不是泥汊镇,“混江龙”名声不好使。 穆超小声说:“杜江哥,这是在北京。”他又转向谢小娥,“如果是这样,我们包的出租车,杜江哥也不能坐了。坐上去就留下线索。还有,我们的对手现在一定在招标现场关注着我们的动静。” “对!”杜江一拍大腿,“穆超,你跟谢小娥赶紧回招标中心。” 穆超:“穿过招标中心,那边就是会展中心,会展中心旁边有个无为宾馆,我们老乡开的宾馆。路宇哥,你陪杜江哥就在那里住下,登记用路宇哥的名字。这边招标会结束后,我跟我大哥就过去,我们在那里会合。” 安排妥当之后,穆超和谢小娥回到招标中心。在入口处,穆超:“小娥,你去把我们包的出租车的账给结了,让他走,就说我们的招商活动提前结束了。赶快打发他走人。记住,费用按原定的,一个子儿也不要少,稍许多给一点也没关系。你见机行事。” 谢小娥:“时间没到,钱数照付。那不便宜他了?” 穆超:“我防止他已经被我们对手买通了。” 谢小娥吓了一跳:“有这么恐怖吗?是不是黑社会啊?那我不敢去回他。” 穆超眼睛一瞪:“谢小娥同志!这就是你的德行?关键的时候掉链子,以后还……” “我去我去!”谢小娥急忙说,“瞧你那嘴脸,以后再也不理你了!还自作多情,哪来什么‘以后’啊?” 晚上,以穆广为首的这个投标小组,聚集在会展中心旁边的无为宾馆。杜江下意识轻抚着伤处,把整个过程绘声绘色地叙述一遍,说得添油加醋,说得刀光剑影,说得险象环生,说得惊心动魄! 直让谢小娥一惊一乍,她的每一次惊乍,都引起穆超又嗔又爱的白眼。在复杂的女人和简单的女人之间,穆超偏好后者。 路宇惊叹:“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好莱坞大片。” 杜江:“穆广哥,我感觉,八成是程少尘他们干的。” 穆超:“钱说也有可能参与了。” 路宇:“不对啊,说是程少尘干的,解释不通为什么萨冰来帮我们呢?” 穆广:“据我观察,萨冰虽然是程少尘的表弟,但是,他的性情各方面跟程少尘还是有区别的。也有可能,他看不过程少尘的阴险,在暗中帮我们一把,这样也可以减轻程少尘的罪过。” 谢小娥:“怪不得他让我保密呢。” 穆广:“小娥,今天你立功了。挑选你来参加这个活动,选择对了。” 小娥的脸上显露出得意的神色,瞟了穆超一眼。穆超佯作未见。 杜江把胳膊伸给路宇,说:“帮我把绷带松一松。” 穆广:“还疼吗?” 杜江:“那个老大妈的药真灵!” 穆广:“这就是善有善报啊!” 杜江:“还有句话:恶有恶报。程少尘这个恶,不能不报。” 穆广:“还有句话,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杜江:“时辰什么时候到?” 穆广:“至少等到招标结果出来。” 穆超:“从萨冰的话里,我听出来,杜江哥那一刀扎到那个人肚子上,可能惹事了。现在,不是我们找程少尘麻烦,而是他们雇佣的这帮地痞流氓会找杜江哥的麻烦了。” 本来,对手也没有想把事情闹大,也就是控制杜江,拖延时间而已。杜江的反击,是有克制的,并未造成治安后果。谁知,谢小娥的出现并且被挟持,让事态迅速升级了。 穆广:“这正是我要讲的。”他叹息一声,“唉,投标投成这么血糊糊的,还有什么意思呢?” 穆超:“这也怪我们自己防范不到位。”杜江听出来,穆超这话,多少的责怪他麻痹大意的意思。他的心头掠过一阵不快。 穆广:“杜江,我有个想法……” 杜江警觉地看着他,虽然称兄道弟,毕竟穆广是老大,说一不二。 穆广又转向路宇,说:“路宇,这也涉及到你。” 路宇也警觉地看着他。 穆超说得对,对手雇佣的地痞流氓在杜江手上吃了亏,可能会缠上他,必须把杜江调离北京。想到这里,穆广坦然一笑,打了个手势,说:“我想让你们俩互换一下。杜江负责西部市场,路宇负责北方市场。我知道,北方市场局面刚刚打开,而且后面潜力很大。但是,西部,我准备在那里投资办一个新厂,意义不一样。” 穆广的意思是,在北方,你杜江顶多只是个业务员;到了西部,你还有希望当厂长。这个利诱,杜江应该会接受。 可是,杜江举手:“我不同意。” 路宇:“我也——不同意。” 穆广半天没言语。 穆超朝谢小娥使了个眼色,说:“小娥,我们出去买点卤菜啤酒,就在房间边吃边聊吧。” 穆超、谢小娥出去,门锁在他们身后“咔嚓”一声,杜江起身去了卫生间。穆广朝他身后喊:“解裤子行吗?” 杜江:“还有右手呢。” 穆广转而温言对路宇说:“你怎么也反对我呢?” 这一句话,让路宇感觉温暖,等于把路宇与杜江区别开来。在穆广的合伙人班底里,路宇是他的第一个铁伙伴。任何事业的发生发展无外乎两个过程:从“0”到“1”,从“1”到“∞”(无穷大)。前一个过程是最艰难的,这个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友谊是最珍贵的。穆广与路宇的友谊就是这样。 路宇:“穆广哥,北方市场是杜江拿命拼出来的,我怎么能坐享其成呢?” 穆广:“萨冰的话明摆着告诉我们,杜江已经得罪了地痞流氓,甚至是黑社会。一旦他们跟杜江纠缠不休,杜江的脾气你应该知道。‘混江龙’的绰号不是白给的,他是有血性的。他留在这里,肯定跟对手硬碰硬,那会是什么结果呢?结果只能有一个:杜江在北京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市场业务丢掉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人身安全。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老同学艾娣和他们的儿子交待。叫你来换他,不是抢他,是在帮他!” 路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第204章 你手上单子有多大 等杜江出来,路宇双手一拍大腿:“我也撒泡尿。”此时,路宇的这个潇洒的动作,杜江做不到,伤口还没有愈合。 穆广给杜江挪了挪椅子,扶他坐下。杜江笑了:“穆广,你真把我当伤员啊?” “杜江,能不能采取一个折衷的办法?” “什么办法?” “你跟路宇暂时对调一下,就是避避风头。我们准备在青海西江创办一个电线电缆厂,名字我都想好了,叫青海飞翔电线电缆厂。路宇正在跑这个项目。正好有个机会可以出国。” “出国?” “我们飞虹用的不是以色列陆地公司的设备吗?西江电线电缆厂还准备用他们的设备,基诺斯安排我们一个出国指标,我想让你去一趟以色列。你看怎么样?以色列和它周边,虽说地方不大,但是集中了好多国家,各种风俗人情都能见识到。” “好事倒是好事,可是,我不是夺人所好吗?路宇干吗?” 穆广摆摆手,说:“还有,这次亚运会投标,如果中标的话,这笔业务算你的,全部算你的。” “你和穆超呢?” “谁也没有你的功劳大。” “人家穆超和谢小娥等着赚一笔钱建婚房、办大事呢。” 穆广淡然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正说着,大哥大来电了。穆广接听:“哪位?” 对方说:“我是赵贤生。” “赵厂长!” “快别叫我厂长了,我是向你求援的。你如果不帮忙,我这个‘厂长’的称呼也就到头了。” 穆广笑道:“谁欺负你,我们帮你收拾他。” “哎哟这话不能讲,讲了就等于是犯上作乱。” “哦,什么情况?” “唉,你办飞虹电缆厂,费绍光办飞龙电缆厂,高河乡政府都给贴息贷款,轮到我办这个飞泉电缆厂,乡里不但没有贴息,连担保都不给担保,我现在是骑虎难下啊。” “你不是已经投产了吗?这次亚运会的项目,你不也来投标了吗?” “哎呀,我纯粹是来探探路,试试深浅的。贷不到款,我的原料都进不来。你也知道,电线电缆里的铜芯占原料投资的百分之八十。没有款子,铜陵那边哪个冶炼厂也不给我铜材。我是看着市场干着急。” 穆广眼珠转了转,杜江在一边给穆广打哑语,穆广捂住话筒对杜江说:“赵厂长,贤生大哥。” 杜江压低声音说:“你问他手上有没有单子?” 穆广对话筒说:“赵厂长,听你这么着急上火的,你是不是手上接了单子?” 电话那一头的赵贤生支支吾吾,吞吞吐吐,说:“不管有没有单子,工厂建起来了,也不能不运转啊。” 穆广:“那就是有单子了?” “穆广,不瞒你说,有是有,不大。” “哪里的?” “还没最后敲定。”赵贤生又想找穆广求援,又不想透露商业秘密。 穆广:“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唉,还是当面说吧。你在哪里?怎么不在安徽大厦?” 这时,穆超和谢小娥回来了。小娥的脸绽放着。两个人挽着的胳膊在进门那一刹那分开了。 “是的,我不在安徽大厦。”穆广看看杜江,对电话里说,“我在外面吃饭,回头找你,行吗?” 杜江警惕地问:“他怎么知道你不在安徽大厦?” 穆广赶紧问:“喂喂,你在哪里?” 电话里的赵贤生:“我在安徽大厦。这地方有点不对劲,有警察出出进进。” “哦——,”穆广感觉赵贤生这个消息太重要的,心中感动,便说,“赵厂长,你说我怎么帮你?” “我想请你跟叶铸山打个招呼,担个保,我在他那里赊一批铜材。” “赊多少?” “两千吨。” “噢——,不算少哇。我来帮你问问。你知道,他是副厂长,我自己也从来没有找他赊过账呢。我试试,行吗?” “那我听你的信。”赵贤生说,“我知道,只要你一开口,准行!你现在影响力大啊!听说这次亚运村的项目十拿九稳又是你们飞虹中标。” “你听谁说的?” “张家口长缨公司的小伙计萨冰刚才碰到我,他有内幕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 “你刚才在哪里碰到萨冰了?” “我来找你,我进来,他出去,在大门口碰上的。” “在安徽大厦大门口?” “对!”赵贤生说,“他说你肯定在摆场子庆功呢。” 按下大哥大,一看,杜江、路宇、穆超、谢小娥都在挪桌子摆卤菜、筷子和酒。穆广去了卫生间,把门关起来,对着镜子,好一阵发愣。他要认真审视一下自己面临的局势:招标中心的正面传闻和安徽大厦的负面传闻。 安徽大厦有警察,这个消息说明,穆超不让杜江回安徽大厦,绝对正确!穆超果然精细。 萨冰出现在安徽大厦,他去干什么?难道还在暗中帮助我们? 事实上,萨冰去安徽大厦另有目的。 离开安徽大厦,萨冰去了附近一家医院。急匆匆来到一间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小窗朝里张望。 高个子和林胖子出来了,萨冰问:“怎么样?” 高个子:“一直高烧不退,说胡话。” 林胖子:“医生说,伤口并不严重。严重的是,刺伤他的刀子带着病毒。” 萨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好好照顾。”他递给高个子一个信封。 高个子推辞道:“兄弟,盗亦有道,江湖有规。我们没能兑现合同,让人跑了,你没扣我们的钱,我们已经过意不去。现在不能再要了。再说,从伤口看,对方是手下留情了。没想伤害他,只是肚皮上擦过去。这事只能怪他倒霉。我怀疑,八成是感染了破伤风病毒。” 林胖子:“同样的匕首,对方也受伤了。如果是破伤风的话,对方也会起反应啊。为什么对方没事呢?” 高个子:“对方身体内也许注射过破伤风疫苗。再说,对方不是已经失踪了吗?是死是活,你怎么知道?” 林胖子:“对方要是死了,他们能不报案?” 高个子:“笨蛋!如果报了案,司法介入,他们的投标还有戏吗?” “难道会弄出两条人命?那问题就闹大了!”萨冰神情忧郁。他再次把信封递给高个子:“你说得对!” 林胖子哭丧着脸说:“我哥要是死了,我饶不了那个姓杜的!” 第205章 你们处处留心 此时,在北京亚运村会展中心旁边的无为宾馆,大家正在欢欢喜喜就着卤菜,喝着啤酒。 谢小娥刻意摆出主妇的架势,洗盏涤筷,布菜斟酒,忙前忙后,在穆广面前表现一番。她知道,只要穆广认可了她,她跟穆超的事就有个八九不离十,婚事一定,就会有更多的机会,而且,穆广定下的婚事,今后万一穆超欺负我,我可以找穆广哥评理。她知道穆广在观察她,自己一边忙碌一边报怨道:“晓得我不吃辣的,穆超巴巴的都买这么辣的。” 穆超:“是我买的吗?我买酒,你买菜,有分工,你还怪我。” 谢小娥:“那你看到我全都为你们考虑,你就不能关照我一下,给我买一两样不辣的吗?” 穆超:“我把酒买来,你都把菜装进塑料袋里了,我怎么知道辣不辣?” 穆广情知小娥矫情,说:“超,小娥说得对。今后,一定要留心,要细心。你们处处留心细心,哥哥才放心。” 谢小娥站在穆广身后,朝着穆广身前的穆超得意地翘起下巴。 穆广一挥手:“开吃!” 杜江起身,吊着左臂,右手拿啤酒易拉罐跟穆广的碰了一下,自己先干为敬,唇髭沾着白沫,说:“穆广,赵贤生手上真有单子吗?” 穆广:“他说他有一笔小单子。” 路宇:“哪个地方的呢?” “他不说。”穆广跟路宇碰了一下啤酒罐,“可以理解,这事搁在你身上,你也不会说的。” 杜江拿右手轻抚着左肩膀,说:“赵贤生神头鬼脸的,不愧是江心洲的老业务员,在外面还是有些路数的。” 穆广:“他是趁我们跟河北、江苏的电缆厂竞争亚运村项目,争得不可开交的空隙,跑到了业务。” 路宇:“北京的电线电缆市场,当然不止亚运村。只不过,亚运村是北京市场的制高点。我们在你死我活争夺高地时,他们在悄悄地占领其他市场。” 穆超眼珠一转:“你们这么一说,我知道他的业务从哪里来的了。” 众人都把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穆超,穆超倒有些不好意思,说:“这是干什么?” 杜江:“这是重要情报啊。” “在哪里?”穆广:“央视广电大厦,还是国家大剧院?” 穆超摇摇头:“都不是!在北京之外,在湖北的葛洲坝。” 穆广:“你怎么知道的?” 穆超:“我听萨冰说的,他们曾经跟过一段时间,后来一心转到北京这个标上,放松了葛洲坝项目。后来,葛洲坝回他说,已经给了无为人了。” 杜江一拍大腿:“如果是葛洲坝,那就不是小单子。”拍完后,微微皱了皱眉头。 穆广:“我猜想,葛洲坝一开始可能真的会给一个小单子试试赵贤生。这一试,果然就试出来了,赵贤生没钱买原料。” 杜江:“那就是说,赵贤生现在手上拿的单子不小了。” 路宇:“如果是小单子,他赵贤生闷头闷脑一口吃下,还会让我们知道吗?一口吞不下,双手不愿放。这是他的窘境。” 杜江急切地问:“穆广,那你打算怎么办?还真给他担保?” 穆广:“我还没想好。” 谢小娥问:“穆厂长,要不要添菜?” 穆广还没回答,大家说:“不用、不用了。” 杜江:“你给他担保,他很快就做成这票单子。接着,资金一笼,他就做大了。然后,第二批、第三批,越做越大,渐渐地,他就做强了。等到有一天,他的实力强大到能够跟我们抗衡时,他就会毫不客气地跳出来跟我们竞争,甚至直接击垮我们!” 路宇频频点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就是你给他担保的前景。” 穆广:“真有那么可怕?” “商场无父子!”杜江啧啧道,“我们应该卡住他的脖子,让他把单子交给我们,由我们来给他供货。” 路宇:“杜江,你想把赵贤生打回原形,当你的业务员了?” 杜江:“不是我想打回他,是他自己走不下去,只能回头。本来嘛,电缆行业就需要资本做铺垫,没有资本,你就担保了这一笔,他后面还是玩不转。” 穆广:“我认为,我们应该联合赵贤生一起介入葛洲坝后面的业务。利用赵贤生的人脉关系,利用我们的经济技术实力,确保葛洲坝这个市场不流失。也就是,牢牢掌握在我们高河人手里。如果我现在袖手旁观,赵贤生就会投靠别人,投靠宜兴、宁晋、吴江、张家口的企业,最后,还是会跟我们竞争。” 穆超:“订单为王!” 谢小娥偏过头来问:“什么王啊?” 穆超把头伸到她面前:“订单。”然后,转向大家,“那样的话,我们就在葛洲坝,又跟程少尘这个冤家对头相遇了。” 杜江叹息道:“冤家路窄,短兵相接,太伤人了!” 路宇摇摇头:“不一定,也可以大路通天,各走一边!” 杜江紧握拳头:“亚运村都拿下了,我们还怕谁啊!” 穆广看着杜江不可一世,得意忘形的样子。这是北京市场的胜利让他产生了骄傲情绪。这种情绪最容易坏事。想到赵贤生说的安徽大厦出入警察情境,穆广越发担心,他把杜江和穆超叫到外边走廊,来到一个无人之处。 穆广:“杜江,基诺斯已经在青海西江看厂址,跟当地政府部门的洽谈也很顺利。我想让穆超马上去首都机场给你买机票,你明天就飞西宁。你看怎么样?” 杜江挠挠后脑勺,有点舍不得,说:“我还想亲眼看看招标结果呢。我为这个项目付出了血的代价。” 穆超:“杜江哥,正因为是血案,你在这里才危险。” 穆广心想,就现在这形势,你还敢在招标现场出现?他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能耽搁了。” 杜江:“我的行李箱还在安徽大厦呢。” 穆广:“身份证在身上吗?” 杜江:“贵重东西都在身上。” “瞧,多精明的一个人啊!”穆广一笑,“那行李箱算个屌?放在那里正好可以迷惑对手呢。让他感觉你还在北京,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疗伤,你这条‘混江龙’早已游到大海里去见东海龙王了!” 第206章 艾娣的**丢了 杜江一拍脑门:“行李箱夹层里,有艾娣的照片。” 穆超:“办案人不会拿着嫂子的照片去找她。” 杜江:“倒不是怕这个。” 穆广笑着,指点着他:“杜江,你不会把艾娣的**带在身上吧?告诉我,艳到什么程度?” 杜江:“个人隐私,恕不奉告。” 穆广:“你不奉告,人家登到报纸上怎么办?” 杜江:“奉告了,你也阻止不了。” 穆超:“那我倒要留心这几天的《北京晚报》。” 这么一闹,淡化了杜江的留恋情绪。 第二天一早,杜江前往首都机场,搭乘西北航空公司的大型客机直飞西宁。穆广、穆超、谢小娥送他,在安检口分手时,穆广和杜江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当他们分开时,杜江泪流满面,穆广笑着为他拭泪,自己也哽咽了。随之,又把他揽过来紧紧地拥抱住。这一回,穆广使了个坏,不轻不重地,在他伤口捏了一把,把个杜江疼得呲牙咧嘴,当胸就给穆广一拳,穆广后退一步,拳头落空了。杜江还要追打,穆超和谢小娥喊道:“保安来了!” 杜江和穆广看到真的有两个机场保安朝这边走来。 穆广:“兄弟,不就出一趟国吗?不要这样!” 杜江:“穆广,跟你在一起打拼,多痛快啊,我舍不得走!” 稳定情绪之后,穆超跟杜江击掌,穆超说:“杜江哥,记得敷药。” 杜江拍拍口袋:“灵丹妙药随身带。不过,只够敷一次了。有机会还找那个老大妈要一包,寄过来。”杜江万万想不到的是,如果不是那位老大妈的特效药,他现在已经中了破伤风,可能已经没命了。 穆广:“你还老是跟人打架啊?” 杜江:“我也是江湖中人,我晓得,她这药太灵了,有备无患。” 谢小娥:“杜江哥,照顾好自己!记住,路边野花不要采。外国女的都是狐狸精,千万别给迷住了,回头艾娣嫂子罚你跪搓衣板。” 杜江拍拍穆超的肩膀:“听见了吧?又是一头老虎!小心呐!” 飞机起飞,直上重霄。穆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从机场回到市内,穆广:“穆超,你去一趟安徽大厦,探一探那里的动静。” 穆超迟疑了一下,答应了。 谢小娥想到昨天惊险的一幕,她担心穆超,就说:“要我陪你去吗?” 未等穆超回答,穆广:“不行!你跟我回无为宾馆。穆超你去猫一眼就行了,快去快回!” 谢小娥噘着嘴,没有说话。穆超看看她,又看看大哥。穆广:“小娥,安徽大厦的人已经认识你。你是昨天那起事件的当事人。你去,就是自投罗网,办案人员会有非常复杂的程序,你轻易脱不开身。” 穆超去了安徽大厦,那里一切正常。他问一个认识的服务员:“昨天,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服务员说:“你不知道啊,跟你一起来的那个308房间的客人忽然像疯子一样跑下来,要我们报警。我们打了110,警察来了一看,什么也没看到。” 旁边有个服务员:“傍晚,警察又来了一次,还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穆超让服务员陪着,一起去自己住的310房间把行李取了,听听308房间没有动静,又让服务员打开门,那里已经给服务员收拾得干干净净。杜江的行李箱端端正正地放在矮柜子上。 穆超结了账,退了房,拉着两个行李箱刚出门,后面传来一个女人轻柔的叫声:“穆二哥!” 就这一声,让穆超出了一身冷汗。他装着没听见,加快步伐往前走。后面叮叮叮,是高跟鞋底敲地的声音。女的很快便追了上来,穆超侧脸一看,就是杜江喜欢的那个歌厅的女的。见过一次面,穆超不知道她的姓名。 “穆二哥,我叫思芮。我不是坏人,你别躲着我。”思芮稍稍气喘,顺手要拿杜江的行李箱,“我帮你拿一个吧。” 穆超的心里一阵慌乱,在这个是非之地,遇到这个是非之人,说的是是非的话题,他一时无法判断是什么形势,不知道怎么应对。只有站着不动,不说话。 思芮:“这不是杜江的行李箱吗?杜江呢?他不是肩膀上受了伤吗?他怎么样?” 穆超:“你说呢?” “我担心他死了。他是为救我才受伤的。”思芮一脸忧伤,从坤包里掏纸巾。 “肩膀受伤会死人?” 思芮破涕而笑:“那就是说,他好好的?” 穆超看到旁边有个茶室,也不理会思芮,自己一手提一个行李箱,径直走进茶室。一直往里,走到僻静处。 穆超放下行李箱,突然回身,双手掐住思芮的肩膀,恶狠狠地说:“到底怎么回事?” 思芮混迹歌厅,也不是等闲之辈,她耸了耸肩,抖掉穆超的手。在她眼中,穆超只是个乡巴佬儿。她笑了笑,坐下来,服务员过来,她点了两杯茶,反客为主:“坐呀,穆二哥。”思芮轻松道,“知道杜江没死,我的心情一下子晴朗了。”她掏出细长细长的香烟,递一颗给穆超,穆超拒绝,她一笑:“男人抽这个嫌劲儿不足。” 思芮深深地吐出一口烟,大致把情况介绍了一下,最后说:“狗日的魔三儿拿匕首先刺伤了杜江。出来发现,林大头挟持你们那个小妞,杜江英雄救美,返过身来拿着魔三儿的匕首把林大头的肚皮划伤了。林大头自己都说,这是杜江手下留情,要不然就开肠破肚了……” 这时,茶水和茶点上来。 服务员离开后,思芮接着说:“哪知道,当天晚上,林大头发起高烧到来,送医院,一直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穆超:“伤口感染了?” “医生说可能是中了破伤风,现在只剩一口气了。”思芮叹息一声,“所以,我担心杜江,同一把匕首刺的伤。不可能没事。再则,如果真的没事的话,你带个话给他,让他赶紧离开。” 第207章 这事有天理吗 穆超起身:“就这些?” 思芮又点燃一支烟:“是啊。” “谢谢!”穆超丢下一张钞票,一手拎起一个行李箱便走了。 “哎——,怎么走了啊?” 穆超回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思芮:“你拉着杜江的行李箱,是不是去送给他,他在哪里?” 穆超撂下行李箱,走过来。思芮本能地起身。穆超眼中泪花打转,哽咽道:“他已经不在了!” 思芮跌坐到椅子上。穆超轻轻地踢了她一脚,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臭婊子!救你,杜江哥哥把命丢了!” 穆超拎着两个行李箱,出了茶室。门口墙根蹲着一个胖胖的小伙子,正低着头在挠头皮,一头乱发遮挡着他的脸。穆超高傲地从他身边走过。 思芮出门时,先朝两边张望。看到那个乱发小胖,她把头一缩。摸索着,从茶室的后门溜走了。 第二天,林胖子得到消息:林大头的父亲,也就是胖子的大伯,从东北来到北京。弥留之际的林大头,与父亲见了最后一面,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死了! 大头死在他临时居住的破房子里。胖子赶到那里,得到的消息是:大伯按照家乡风俗,已经把死大头运回老家了。大伯留下一张字条:胖子,你要是有良心,就为你哥哥报仇!哥哥的生命必须得到赔偿! 萨冰也得到消息。他没有在北京,而是选择在天津郊区的一废弃的厂区与高个子见面,交给高个子一笔善后费用。 萨冰:“林胖子真是林大头的堂弟?” 高个子:“是的。他一直想寻找姓杜的报仇。思芮告诉他,姓杜的在林大头之前就一命呜呼了。” “杜江的家人已经闹到张家口了,我们从此不得安身!”萨冰朝地上啐了一口,“让你们把人囚禁住,只软禁五个小时。你们五条大汉都禁不住一个南方小个子。” 高个子:“因为那娘们叛变了。” “呸!你不强奸她,她会叛变吗?” “她不把大白腿暴露出来,我会干她?” “好的,你们狗咬狗,一嘴毛,我不管。我问你,为什么你们要动刀子?为什么要在刀上涂病毒?” 高个子撇了撇嘴:“无毒不丈夫!” 萨冰:“匕首是双刃的。你们,丧心病狂!就没有想到,会出现,他妈的这个后果吗?这叫自作自受!” “我们认栽。”高个子满不在乎,“加入我们的人,都签了生死状。再说,哪个人身上没有命案?” 萨冰无奈而恐惧:“钱说,他为什么找你们这群亡命之徒?” 高个子:“我们不是差一点成功了吗?” 萨冰:“别提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高个子:“不怎么样。从此,我们互不相识。你放心吧,这是规矩。林胖子不会再闹。他要再闹,我就把他踢出去!” 萨冰:“踢出去,他就不闹了?” 高个子:“再闹,我们直接举报他。他弄死一个小寡妇的罪证捏在我手上。” 三天后,在招标中心,北京星辰电力公司公布,四家电线电缆企业中标,分别是:飞虹电线电缆厂中标两亿元工程,长缨电线电缆厂中标六千万,宜兴桥头电线电缆厂中标六千万,宁晋青山电线电缆厂中标六千万。 宣布结束后,四家中标单位的人留下,北京星辰电力公司负责人又跟他们讲了些要求。 大家都表示一定要认真落实好标书。 星辰经理刚才宣布散会,穆广、程少尘、钱说、孙用四个人一一与经理握手称谢。 穆广正准备跟程少尘等人客套几句,就见程少尘转身离开了。他给萨冰丢了个眼色,萨冰跟着他,一直往前走。穆广好奇地看着他们。那个方向通往厕所。 穆广也想去,便跟了过去。一推门,他惊呆了:程少尘噼里啪啦扇着萨冰的耳光。 萨冰口角流着血,抢口道:“我都是按照你的吩咐做的。” 程少尘:“你还有理?” 又是一个重重的耳光。 “我不干了!”萨冰捂着脸冲出来。 从北京亚运村招标中心出来。 穆广和路宇并肩行走在前,穆超和谢小娥提溜着资料包,歪歪斜斜紧步跟随在后。出了大厅,万丈光芒照射在西边楼宇的幕墙玻璃上,幕墙显得瓦明锃亮,而阴影部分越加幽蓝。广场上,各家投标单位都在收束展板,场面零乱,局面破败,地面狼藉。捡垃圾的、拉杂货的、卖零食的穿行在人群中。 穆超一眼就看到卖香烟瓜子的老大妈,他跨前一步,对穆广说:“大哥,那个老大妈救了杜江的命。” 穆广:“你是讲她给的治伤药?杜江说的灵丹妙药?” 路宇戴上墨镜,从穆超手上接过资料包。谢小娥关注穆超身上的衣服合不合身。 一个拆卸展板的农民工正在买老大妈的汽水,一辆皮卡从她身边经过,几乎贴近她的身体,冷不丁一摁喇叭,老大妈吓得一跳脚。就那一跳,可以看出她的反应,并不笨拙。皮卡车司机把脑袋伸出来,呲着嘴朝老大妈笑。老大妈递给司机一瓶汽水。司机拿牙咬开瓶盖,仰脖子往里灌,灌完,把瓶子还给老大妈。 穆超:“如果不是她的药,现在,你我就根本不可能在这里这么逍遥自在。” 穆广停步站在台阶上,打量全场。“为什么?” 在穆广的右边,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一个胖胖的小伙子蹲在墙根抽烟。看到穆氏兄弟后,他扔了半截香烟,悠然起身,脚踩在香烟上。 他就是林胖子,林大头的堂弟。这一对堂兄弟从东北来到北京,被高个子马威团伙吸纳了。只知道姓,不知道名字,伙伴们就称呼“林大头”和“林胖子”。闯荡北京大半年,现在林胖子落单了,他很悲伤。堂哥死了,对手死了吗?这事有天理吗?如果死了,一命抵一命,没话说。如果对手没死,就不能放过,至少要找到对手,查明原因。什么原因呢?就是,为什么同一把匕首刺伤,会有两种结局?这事有天理吗? 林胖子只认识杜江,不认识穆超和穆广。 第208章 林大头奄奄一息 找不到杜江,林胖子曾经找萨冰,要萨冰带他指认穆氏兄弟,萨冰给了他两拳,把他打倒。他能打得过萨冰,但不敢还手。堂哥的仇还没报,他不能死。萨冰扔给他两百块钱,走了。 林胖子是通过思芮认出穆超的。那一次,思芮缠住穆超,并且一起去茶室,林胖子躲在暗处发现了,牢牢记住了穆超的形象。当时,林大头奄奄一息,林胖子确认穆超在招标中心投标,也就暂时放下他,奔赴医院。现在,他来到招标中心门口,等待穆氏兄弟出来。 穆广身后涌来一群人,穆超碰了一下大哥的胳膊,两人缓步下台阶。林胖子远远地跟着。 穆超边走边说:“没有她的药,杜江就死了。” “有那么严重?”穆广吃惊道,“到底怎么回事?” “杜江跟对手械斗,同一把匕首,先刺伤了杜江的肩膀。后来,杜江为救谢小娥,拿着那个匕首刺伤歹徒的肚皮,歹徒名叫林大头。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昨天,林大头死了。” “死了?那这不是人命案吗?” “这事不怪杜江。据说那家伙长着个啤酒肚子,肚皮的膘有这么厚。”穆超做了个手势。“根本没碰着内脏。医生说刀上有病毒。他们那一伙人领头的不就是杜江讲的那个高个子吗。高个子说可能是破伤风。” 穆广愣了半天,说:“破伤风病毒?” 穆超煞有介事地说:“我怀疑,那把匕首上有毒,是事先拿毒药水煮过的。” 穆广不以为然:“你是不是看金庸小说看多了?” 穆超:“这就对了,我看,对手也看,他们照书上学的。” “不大可能。” “我们问问老大妈,看看她的药效是怎么回事。” 兄弟俩把老大妈叫到安静的地方。穆超:“大妈,你还记得你给我的朋友上药的事吗?” 大妈:“记得呀。怎么样?他好了没?” 穆超:“好了。” “阿弥陀佛!我这两天还悬着呢。” “你看出什么了?” “哎哟,他的伤口当时泛着绿苔,情况不好哇。” “怎么不好呢?” “我问他怎么搞的,他说翻栏杆不小心划的,我就不好说什么了。” 穆广接口问道:“那依你的眼光看呢?” 老大妈一笑。 穆广回头看看,四周无人,说:“你照实说,没事。” 大妈:“那是歹人陷害,刀口带毒!” 穆广:“您的药是治毒伤的。” 大妈淡然点点头:“如果不是碰到我,恐怕他活不过三天。” 兄弟俩面面相觑。 仔细询问,果然,老大妈随身携带的治伤药,就是祖传的配方。再一细问,老大妈是河北沧州人,本人姓冯,叫冯秀英。夫家姓关,丈夫生前是个练家子,圈子里人称“金枪关麟”。老关家祖上传下来这种配方。冯秀英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关碧,小女儿关露,关露随小女婿夏征羽在北京打工。他们打的是建筑工。 前不久,亚运村工地上出了事故,有人受伤了,关露打电话让母亲配制一些祖传的药物带来。给民工治伤之后,便留下来照顾外孙子。农村人闲不住,冯秀英让女婿批发一些香烟瓜子小杂货,每天做完家务,她就来到会展中心、招标中心一带叫卖。 那天,因为上厕所的事跟保安冲突,多亏穆广帮助。后来,经常看到穆氏兄弟进进出出,知道他们是个人物。三天前,看到穆超扶着杜江,杜江非常痛苦。看到谢小娥踩踏地上的血迹,那血迹色泽暗黑,冯秀英就感觉蹊跷,追随而去,出手相救。 冯秀英得意地说:“这是你们兄弟好人好报!也是你们那个朋友的造化!” 穆广唏嘘不已,忽然心中一阵惊悸,别是这会儿杜江死在青海了。他后悔当时应该把他留在北京,哪怕是隐藏起来,也要多观察几日。 穆超忙问:“大妈,您老这药治伤,好了,是不是就不会再复发了?” “那当然!”大妈得意一笑,“复发,那还叫好了吗?” 看着穆超感激的表情,大妈索性道:“我老头子跟我讲,说这是当年林教头留下的。” 穆超瞪大眼睛:“豹子头林冲?” 大妈不屑反问道:“不是他是谁?” 穆广当即拿出大哥大,拨打基诺斯的手机,先问了问出国的情况,基诺斯说:“青海人办事效率很高,所有手续全部办齐。可惜飞以色列的飞机航班不多,估计一周之内可以成行。” 穆广又问杜江近来体质如何,基诺斯说:“你是关心他的伤痛吧?没事了,我不放心,让他上了一趟医院,医生检查,伤口已经愈合。看他吃得香、睡得稳,整天精神抖擞,健康得很咧。” 穆广:“我想听听他的声音。” 基诺斯:“哦,他正在跟一个姑娘说话呢,我叫他。”接着,嘿嘿一笑,补充道,“杜江好这口菜。” 穆广:“不用了。”接着,他问了一句蠢话,“据您看,他不会死吧?” 基诺斯笑了:“穆广,你是担心我们以色列的安全?放心吧,死神是我的三姨父,他不会跟我过不去的。” “你们也叫三姨父?” “这都是跟你们学的词儿。” 穆广哈哈一笑。基诺斯说:“朋友,给你说一句耶路撒冷的谚语:‘我们世界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的开始。’” 合上大哥大,穆广:“冯妈妈,您这香烟瓜子今天就别卖了,我们兄弟想到你住的地方讨口水喝,好吗?” 冯秀英高眉开眼笑:“好哇!跟我去,我带了松针茶和竹溪茶,我给你们煮大碗茶,保证比前门大街的大碗茶要地道。” 穆广回头一招手,让路宇和谢小娥一起来。 就在他回头之际,林胖子阴在人群里,监视着这边。林胖子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但能看得出他们的心情。“他们像是刚刚死了伙伴吗?” 第209章 一条人命值多少钱 穆广等人走了几步,冯妈妈不走了,说:“我忘了,这是我小女儿的工棚,工棚太简陋,不便待客。” 穆广:“我就是看看您住在哪里,以后有事好找您。” “真是不礼貌了!”冯秀英带着他们进入一个棚户区,指了指一座低矮的棚子。墙是泥巴墙,顶是石棉瓦。破旧的门上贴着春联,漫漶的字迹,斑驳如画。门口的竹竿上,颠三倒四晾晒着衣服。墙上挂着一串串梅干菜,夹杂着一串串大蒜头。 穆广拿出一匝钞票塞进冯秀英的篮子里。 “哥哥你这又是做什么?上回我都已经过意不去了。”冯秀英高低不收,死活不要。 穆超:“冯妈妈,您救了我朋友一命啊,一条人命值多少钱?!” 穆广给冯秀英钱的动作,躲在屋角的林胖子看得真真切切。 穆广:“您还在这里住一阵子吧?” 冯秀英:“打算住到过年。” 穆广:“好,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您。” 冯秀英:“我们在招标中心还能见面呢。” 穆广:“那是。” 穆超看着冯大妈,站着不走。冯大妈用眼神询问。穆超:“大妈,您的那个灵丹妙药,我想再买一点。”穆广看着穆超,会意地点点头。穆超笑说,“我们江湖行走,难免磕磕碰碰,带着它,有备无患。” 冯大妈:“这个不难。只是现在不成。” 穆超:“哦?” 冯大妈笑了:“不是别的,是我配的现在的药丢了。” 穆超惊讶道:“丢了?” “是的。就是那天给你们那个小哥治了之后,回来,我也没在意。第二天再去,自己想起这事,再一摸,没在篮子里。回家来,我女儿说,八成是掉了。我就担心了。” 穆超:“担心?” 冯大妈:“我倒不担心别的。我担心哪个小小孩捡去,别塞到嘴里了,心里一直呕得慌。我女婿就对我说,不排除是给人偷了。我想,如果给人偷了,反倒不会有事,也就没放在心上。” 穆超“噢”了一声。 冯大妈:“穆二哥,你要,小事一桩。我明天就配制,容易得很。配好了,我带到招标中心广场去。”说完,拿手捋了捋萧萧散落在脸颊的枯萎的白发,歉然一笑。“现在一时还没现成的。” 这时,从另一个工棚走来一位老大爷:“关奶奶,今天收工这么早哇!” 小有不伴,老有伴啊。穆广看出来,老大爷想跟冯大妈搭讪,便主动离开了。林胖子尾随穆氏兄弟和路宇、谢小娥,跟了一段,他们招个的士,上去了。他只好又回来,继续窝在棚户区,窥视冯大妈。 老大爷一直跟冯大妈说话,大妈一边做着针线,一边陪他说话,一直说到日薄西山,棚户区的人越来越多,林胖子只好悻悻然离开了。 林胖子失魂落魄,像个无头的苍蝇,去找胡必成。 在一个胡同深入的旧仓库里,正赶上思芮在胡必成那里。屋里还没有掌灯,思芮坐在床沿上化妆。胡必成从床底下掏出两瓶啤酒,用牙齿咬开一瓶递给林胖子,自己也咬了一瓶。身后有一把椅子,两只矮凳子。椅子上有一个碟子,碟子里有一小包开心果,是思芮从歌厅带回来的。 两人坐下,胡必成拿啤酒瓶跟林胖子的啤酒瓶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音。思芮一抬头,嫌恶地瞪了林胖子一眼。 胡必成:“大头的事怎么处理了?” 林胖子摇摇头。 胡必成:“找个地方埋了吧!” 林胖子没有言语,眼神幽幽的、空空的。 胡必成又问:“你大伯把他遗体带回去了?” “平常,我大伯在家跟村子里人说,大头在外面发财了。现在咋能就带个死尸回去呢?完了村里人不笑掉大牙吗?没准儿在半路胡乱地埋了。”林胖子低下头,痛心疾首,“这叫啥事儿啊?丢下深仇大恨不管,给我留了个字条,叫我要赔偿。这事有天理吗?” “那你大伯没得到赔偿吗?” “听说,高个子叫人把他叫去,完了给了他几个钱。” 思芮“啪”地合上化妆盒,叉腰站到林胖子面前,一把夺掉他的啤酒瓶:“你个酸牙臭嘴的死胖子,你那天跟踪我干什么?” 林胖子垂下头:“我不甘心,我想找凶手!” 思芮:“你妈的臭逼!你不是找凶手,你是找死!林大头一大活人,是你堂哥,是有行为能力的人,他干的坏事,丢了性命,还要你哭丧吗?” 胡必成恬着一张狗舌头脸:“芮芮!你……扯扯逼逼的,没个完呢。” 思芮:“你个一婊子养的,你要是不知死活再这么折腾,给人弄死了,我跟必成不会给你收尸的,你信不信?你弄死人家寡妇的案子在公安还没注销呢!” 胡必成:“胖子,放手吧!” 胖子:“大头把我带出来的。我、我倾家荡产也……” “瘪犊子!”思芮跳脚骂道,“瞧你那**飕飕的样儿,你有什么家什么产?” “胡哥,算了!”林胖子起身,晃晃悠悠地出了门。在胡同口,回过头来朝墙根啐了一口:“臭婊子,你得瑟个屌!落到老子手上,完了老子干死你!” 林胖子像个幽灵一样,在大街上晃荡,来到一家酒店门口。这家酒店气派得邪呼。他知道萨冰住在这时,保安不让进去,他只好株守在对面的天桥下。 傍晚时分,林胖子坐在天桥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许是心灵感应,就在他眼睛蒙眬睁开的时候,看到萨冰和穆超从酒店出来,穆超拖着时髦的拉杆行李箱,萨冰背着大皮包,脸上罩着大墨镜。 林胖子急忙起身,就在他起身之际,感觉眼前发黑。他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除了小半瓶啤酒和两粒开心果仁——身体虚弱,脚下迈不动步子,嘴里喊不出声音。眼看着萨冰和穆超上了出租车。萨冰无精打采,穆超百般呵护着他。 第210章 好马不吃回头草 林胖子陷入迷茫之中: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们不是敌人吗?怎么茬儿又走到一起了? “让开,让开!”一个拖车卖水果的推开傻站在路中央的林胖子。 林胖子索性一屁股坐到天桥桥墩下,那里不碍别人的事,像个安乐窝一样。他捡了三颗石子,摆布起来:这是萨冰,这是杜江,他们是敌人。这一颗石子是穆超,穆超跟萨冰是朋友。那就是说,穆超跟杜江是敌人。不对!如果穆超跟杜江是朋友,那么,萨冰跟杜江也是朋友,是朋友,萨冰还买凶干他?也不对!这么一想,林胖子思维混乱了。腹中,饥肠辘辘,他的思维变得断断续续,不能连贯。使劲地思索,完了林胖子似乎明白了一个起码的原则:为堂哥林大头报仇,只能找杜江,不能伤害穆超。难怪思芮说我在找死呢。如果找穆超,可不是找死咋的。 林胖子没有钱打的去追萨冰,又不能找穆超。可是,大头屈死这件事没有完,剩下唯一的线索就是卖香烟瓜子的那个老大妈。 林胖子分析认为,假如杜江还活着,极有可能躲藏在那个老大妈那里。 在北京西客站广场前的路牙边,一辆出租车停下,穆超和萨冰一前一后下了车。 穆超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箱,萨冰摘下巨大的眼罩,露出眼睛周围的伤痕,青紫相间。 穆超:“今后有什么打算?” 萨冰:“最近两年跟着程少尘也挣了些钱,我想找一个好学校,上高中,考大学。” “你表哥也是一时生气,打你正是把看成自己亲人才动手呢。” 萨冰指着自己的脸:“亲人就这么打吗?我继父都不敢动我一个指头呢。” 穆超:“动作是大了些!” “这是动作?你哥哥这么动作过你吗?” “我哥哥情况特殊,他天生的善佬,不会打人。”穆超笑说,“依我的意思,过一段时间,等少尘厂长气消了,还回来,啊?我们一起跑业务。” “好马不吃回头草!” 穆超盯着他:“对啊,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回去上高中不就是吃回头草吗?我呢比你痴长几岁,我知道,现在再让你捡起书本,谈何容易啊?你以为大学的门槛那么好跨的?” “就算跑业务,我也不会再给他干了,他那个人心术不正,太危险了!早晚会陪着他栽,成了他垫背的。” 穆超郑重地说:“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就跟你说实话了,来的时候,我大哥叫我带话给你,如果你愿意,他想请你加盟他的飞虹电线电缆厂。” 萨冰摇摇头:“感谢穆大哥的好心,我想,暂时恐怕不行。” “为什么呢?” “程少尘就骂我吃里爬外。我现在去投靠穆广大哥,那不等于不打自招了吗?” 在北京亚运村会展中心旁边的无为宾馆。 前一天,穆超把杜江的行李箱带回来。今天,穆广把杜江的行李箱交到服务台,说:“麻烦你们帮我把这个托运给青海省西江市,给这个人收。”他交给服务员一个详细地址,“费用一并计到我房费里。” 服务员是一位热心的大嫂,她双手接住,说:“好说,没事,放心吧,穆厂长。” 这时,从隔间走出宾馆经理,经理名字叫赵贤涛。赵贤涛主动给穆广敬烟:“穆厂长,最近印堂发亮,生意场上一定很顺吧?” 穆广:“哪里?托你们这些老乡的帮衬!” “嗨!我们能帮衬什么?” “嗯,每天吃喝拉撒睡全仰仗你们了。” 赵贤涛踱出吧台,站在穆广身边,显得亲热:“客气了,这是你大厂长照顾我们小宾馆生意。你要是不嫌弃,就把我们这里当成你飞虹的北京办事处,那就最好了!到时候,我指派服务员专门给你们服务。” “办事处?”穆广一愣,“这个提议好!” 正说着,穆超和谢小娥有说有笑地从外面进来。谢小娥见到穆广,有些发怵,手上收束着阳伞,脸上收敛了笑容:“大哥!有事找我们吗?” 穆广点头:“没你的事。”他转向穆超,“穆超,你到我房间来一下。” 穆超跟穆广去了,谢小娥吐了吐舌头,朝赵贤涛笑了笑。 在房间坐下来,穆广说:“这一次,我们把亚运村的项目拿了下来,两个亿的项目,来之不易!拿下来之前,我做梦都在想,想起来就兴奋。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拿下来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心里头好像长了青草一样,乱糟糟的。” 穆超:“是不是太累了?好好休息几天吧。” “在哪里休息呢?” “想不想打渔?” “不想。” “那就在宾馆休息。这无为宾馆,老乡开的,不就像自家一样吗?”穆超没太把哥哥的话当回事,心想你身大力不亏的,累什么? “不,宾馆毕竟还是公共场所。” “你想在北京买房子?” “不!我想在北京设立办事处。” 穆超一拍手:“这是个好主意!” “其他的好办,就是这个办事处主任,你觉得谁来当比较合适?” 穆超笑了笑,他知道,但凡哥哥问到这份上,他基本上就有个七搭八的主意了,他说:“这个问题多大啊!这都是你掌瓢把子考虑的事,我考虑不好。我少读书,我想不好。” 穆广:“你应该为我分忧啊。” “我把张家口一大片业务放下来协助杜江,拿下亚运村业务,不就是为你分忧吗?” “飞虹北京办事处主任由你当,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穆广故意惊讶,“你不干?你竟然不干?好哇,你现在不听我的话了?你还没成家呢,翅膀就硬了吗?谁在给你撑腰啊?” 穆超皱了皱眉头:“大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们俩是有分工的,不能把整个家业全部挂在电线电缆上。我也知道,你这是客套话。实际你让谁当驻京办主任,我都没意见。” 第211章 虎父无犬子 穆超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单凭穆超,一个小青年,还没成家,他悟不到这么深。背后有高人指点。谁呢?潘志高。 穆超、穆慧跟潘志高都不对劲,潘志高这话不是对穆超说的,而是悄悄对穆超的母亲秦采芬说的。 潘志高说:“采芬,我看你的两个儿子都是老虎!” 这话秦采芬爱听,“他老子就不赖,只是没赶上好时代。虎父无犬子。”她抿嘴一笑,“在江心洲,还算是过得去吧!” 接着,潘志高就说:“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 “除非一公一母。” 潘志高哈哈一笑:“你真是透彻人。穆广和秦晴就行。” 秦采芬质问:“穆广和穆超就不行?” “你要是不希望你的两个虎子反目成仇,互相残杀,你就教导他们,不要从事一个行业。” 秦采芬不解道:“俗话也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怎么说?” “这是妇人之见!”潘志高一笑,“让穆超走电热器、互感器、传感器一路,让穆广搞电线电缆、特种电缆、高科技电缆一路,在场面上、资金上相互帮衬,市场上、客户上、原料上相互避让,那才是打虎兄弟呢。” 秦采芬想到穆广为了秦朗,曾经拖累整个家庭的事,她完全同意潘志高的分析。把穆超跟穆广绑在一个战车上,太危险了!于是,母亲秦采芬就这么悄悄地跟穆超做了交待。 其实,潘志高还有一个暗含的意图,那就是希望穆超能跟潘思园走到一起。可惜,这个愿望没有得到响应。因为,思园比穆超长两岁。 有了母亲这高瞻远瞩又入情入理的分析,穆超心中持有定数,所以,穆广让他当飞虹电线电缆厂驻京办主任,他不假思索便断然拒绝了。穆广:“真的?这是你的真心话?” 穆超恳切地点头:“当然!”接着说,“大哥,你心里肯定已经想好的人选。” “没错,我想让萨冰当。” “叫他?”穆超刚想反对,忽然想到已经表态,只好忍住。“哦!” 穆广:“你觉得他不行?” 穆超:“行!怎么不行?你看上的人,太行了!” “我知道你,你话里有话。什么叫太行了?” 忍了一会儿,穆超说:“大哥,以我对萨冰的了解,我觉得他太深沉了,比程少尘还深沉!” “我就看中他这一点。所以,我想托你请他来。你不是要回张家口吗?” 穆超勉强答应了:“我试试。他顾虑的事很多,我不保险他会同意。” 送走谢小娥,穆超从北京到了张家口,直奔萨冰的住处,那里铁将军把门。穆超拜会程少尘,问及萨冰,程少尘从抽屉里抽出一纸,拍在穆超面前,说:“那小子跟我来了这一手。” 穆超一看,是辞职书。穆超:“他人呢?” “回老家了。”程少尘鄙夷道,“在乡下呢!我就不相信,他还能回到从前。” 穆超去了萨冰的老家。这才知道,他的父亲早年过世,母亲改嫁,在乡下的家,门前屋后,蒿草齐腰,一片萧疏,倒是草虫在鸣唱,禽鸟在啁啾。那里一片喧哗,那里一片沉默。喧哗的是林鸟,沉默的是草屋。 穆超辗转找到他改嫁之后的母亲,母亲听说是儿子朋友,很是兴奋,说:“萨冰跟着他表哥做事呢。” 穆超:“没在啊。” “上北京去了,我儿子现在可风光呢。” “他从北京回来了。” “那就是张家口呢。” 穆超不便把话说穿。就这样扑了个空,回到张家口。他把这事告诉了程少尘,程少尘大惊失色:“这小子失踪了?他竟然跟我玩失踪?”随之,跌坐抽烟,叹息,后悔。手扶额头:“怪我啊!” 穆超:“萨冰说他回来读高中,考大学。” 程少尘的眼神中燃起惊喜:“要不再到中学找找?” 穆超想了想,说:“算了吧。” 穆超再次来到萨冰的住处,恍然大悟,他一拳击在门框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呢?” 他打电话给穆广,把寻找萨冰的经过说了一遍。穆广也好生奇怪。穆超:“大哥,我忽然醒悟了。程少尘跟萨冰在演戏,萨冰在玩假失踪,他在躲灾!” “躲灾?” “你想想,林大头是他们雇来的地痞流氓,现在不明不白地死了。程少尘肯定把所有问题推到萨冰身上,然后,痛打他一顿,让他失踪了。这样,林大头的那些小兄弟们就找不到头绪了,时间一长,不了了之。” “程少尘怎么能这样呢?” “他怎么不能这样呢?” 穆广叹息道:“唉,毕竟是萨冰在关键的时候递话给我们,不能让杜江回安徽大厦,让杜江躲过一劫。我们还欠着他的人情呢。” 于是,穆广任命路宇担任北京办事处主任。他交待路宇,立即着手筹备。 路宇:“大哥,成立办事处,就要有人。” 穆广:“我想让潘思园来协助你。” “潘思园?哪个潘思园?”路宇压制不住的惊喜,其实,他知道是哪个潘思园。龙庵互感器厂厂长潘志高的女儿,老革命朱东进家的保姆,潘思园的名字经常出现在穆广的生活圈子里,路宇怎么不知道呢。 穆广笑道:“哟哟哟,还假装,你就装吧。哪个潘思园?就是我们在常州的时候,跟小流氓打架的那个。”穆广的话,点破了潘思园跟路宇的缘分。 路宇的脸微微地红了,他说:“我的意思是,潘思园不是组织上安排她在朱东进老革命的家里当家政吗?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安排她到这里来呢?” “叫她到办事处来,只是挂个名,平常仍然在老革命家里当家。每周有两个休息日,就到办事处来做做账。” “她会做账?” “那你天生就会做办事处主任?”穆广嗔怪道。“不会做账不要紧,我们送她参加财会培训班,学嘛。没有生而知之,只有学而知之。” “那朱老革命答应吗?” “我们问问去。”穆广说,“你准备点土特产,再印上你的名片,我们去拜访朱老先生。” 第212章 三天不见脸就变阔 穆广带着路宇来到朱东进老革命的家。 潘思园开门,她和路宇一对视,穆广:“要不要我介绍?” 潘思园笑说:“现在的人变化太快了,没个准儿。有的人,三天不见,脸就变阔了。有的人五天不见,心就变黑了,还是最好介绍一下吧。” 穆广:“这是我们高河乡飞虹电线电缆厂驻北京办事处主任路宇先生。” 路宇双手捧上名片,媚笑道:“请指教!” 潘思园脸上先灿烂起来,手在围裙上擦拭了一下,接过来,正面看看,反面看看:“哟,好大的谱啊,这还有英文呢。你们是个涉外机构?这个驻京办主任是个什么级别?” 路宇看着穆广,穆广:“正要跟你商量呢?你看,定个什么级别合式?” 潘思园故意一本正经地说:“定个司局级、县处级、乡科级、村股级,都行,我看没什么不行的。关键是这个机构的上级单位是什么级别。帽子再高,不能高过屋顶。” 穆广:“路宇呢,是路通宇宙的意思,就定宇宙级吧。” 潘思园双手把他们往外推:“那这个级别的机构派人来,我们这里接待不了。我们级别不够,中办国办都找不到接待宇宙外星的礼仪。” 三个人都笑了。穆广一边笑一边说:“级别可以降,好商量。” 路宇:“穆广哥要求我们把产品打进亚运会,打进奥运会,再打到亚非拉,所以上面印了英文。” 潘思园再次端详名片,郑重其事地揣在口袋里,然后搓搓手,笑道:“路主任,我没名片回你。” 穆广:“我给你印了个试样,你看看。”接着,取出一张,递给潘思园。 潘思园正过来倒过去,瞅了半天,笑着说:“穆广哥,你开什么玩笑?” 路宇指着名片上的头衔,对潘思园说:“这是真的,今天就来征求你和老革命的意见。” 潘思园甩甩头发:“那我想问一下,开不开工资?” 穆广学着她的口气:“你开什么玩笑?不开工资,我下什么聘书啊!” 潘思园:“我这人不怕谈钱伤感情。反正,宁愿伤感情,不愿伤钱,有钱我就干!越多越好,反腐败肯定反不到我身上,我有老革命罩着。老革命的拐杖可以打人。” 路宇:“聘你,还得老革命答应才行呢。” 此时,朱东进老人正在后院花架下,坐在藤椅上,一边瞧报纸,一边逗猫。正在寂寞之时,来了两条大汉,高兴得像个孩子。 支派思园拖两把椅子来,老人家问长问短。最后,又问那个亚运会工程拿到没有。 “老革命!”穆广轻轻拍着老人那长着许多蚕豆大老人斑的枯索的手,“全搞定了!” 朱老说:“那你得有一批人盯着这个项目,千万别搞砸了。搞砸了,你丢得起这个钱,咱国家丢不起这个脸。”说到这里,他拿指头在自己脸上点了一下,“全亚洲都派运动员来参加这个运动会,全世界都派人来观摩,它是全球盛会!” 穆广:“我们成立了一个驻京办事处,专门负责这个项目。有办事处就得要人,就得要对北京熟悉的人。我想来想去,想让思园帮助我们,今天特地来向您老请示。” 老人说:“怎么帮助呢?” 穆广说了想法,老人说:“我举双手赞成。她一个大姑娘家,在我家里,不是长久之计啊。我经常跟她讲,年纪轻轻的,别耽误了大好时光,应该学一门技能。你们老家的俗话,学个猪头疯,好过扬子江呢。等我死了,你马上就能找到工作。这下好了,学会计,嗯,会计好哇!思园,你替我感谢穆广,了却了我的一个心愿。” 就这样,皆大欢喜。 朱老说:“穆广你个子高,你帮我个忙,我的老战友舒同同志送我一幅字,都装裱好了送来的。我想把它挂上,思园够不着。” 从沙发后面取出匾额,写的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路宇端详匾额,说:“好!” 朱老说:“哪儿好?” 路宇:“字好。苍劲有力!” 朱老说:“好个蛋。我就不喜欢,你瞧这字,蠢里蠢巴的。舒同同志人好倒是真的。” 穆广偷着乐,心想,真是倔老头子,不好你挂它干吗。但他看出来,老革命有点烦路宇,烦他粘乎乎的眼神盯着潘思园。 穆广嘴里咬着根钉子,爬到椅子上,调试高度,朱老挥动拐杖指挥着,可惜眼前不再是千军万马。 潘思园小声问路宇:“请我去当你的助理,是你的主意呢,还是穆广哥的主意?” 路宇:“是我的主意怎么讲,是穆广哥的主意又怎么讲?” “照实说,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是我的助理,哪有助理对老板这么横的?” “谁是你的助理?不说明白,我不会答应的。” “这么说吧,是穆广哥看出了我心里有这个主意,他才拿了这个主意。” “我就知道,肯定是穆广哥的主意!” 路宇的心头漾起一股酸味。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朱东进老人离电话近,他抓起电话:“喂?……哦,小洲!对,我很好……那好哇。欢迎你来吃顿便饭!……好,见见启瞻?行啊!” 老人接完电话,拄着拐杖,退了几步,端详了一会儿匾额,感慨起来:“那个年代的人啊,越来越少了,只有拿字作伴儿了!” 穆广:“老前辈,找机会回无为老区走走,看看变化。” “呵呵,穆广啊!老啦,没那个能耐啦。”老人无奈地拍大腿,“我现在顶多也就能在周围溜溜弯了。” 潘思园知道老爷子如果再回忆起来,穆广怕是一时脱不开身,赶紧朝穆广挤挤眼睛,穆广会意,起身告辞。朱东进老人拄杖送到门口,白发飘萧,身材佝偻,精神矍铄,拉着穆广的手:“穆广,过两天,我有个饭局,想拉你参加。” 路宇:“那我来张罗,请您老和您的客人到场就行了。” 老人说:“还是思园帮我安排吧。” 第213章 像花像鸟像蝴蝶 潘思园:“我知道哪里合您的口味。出了这院子,穿过俩胡同,有个柳树巷居民小区,僻静处有个饭馆,是安徽人开的徽菜馆。老爷子喜欢在那里喝点瓦罐汤,吃农家菜,还有柴火饭。” 穆广:“思园,那我们听你的信。”接着压低声音,“能快就快一点,我最近要回家一趟。” 潘思园:“知道啦!想你的阿晟阿旻了。” 路宇:“潘助理,那就拜托你了。” “谁是你助理?我还要考虑考虑,研究研究。” 潘思园一直把穆广、路宇送到竖筛子大街。 潘思园:“穆广哥,你回去帮我捎点东西给我爸爸,好吗?” 穆广快乐地说:“一句话。” 潘思园:“我也给、给秦阿姨买了一件棉袄,裹在一起,你装着不知道就行了。” 穆广:“那你不是陷我于不孝的境地吗?” 潘思园一瞪眼:“真是笑话,她是你妈妈,你要进孝,又没有人拦你。我给她买棉袄,你可以给她买皮袍子啊,貂皮大衣最好,你不是有的是钱吗?只怕是害怕秦晴不高兴吧?” 穆广:“算了算了,我说不过你!” 潘思园:“说不过我就走路吧!” 路宇跟潘思园招手告别。两人上了大街,路宇:“穆广哥,你要回高河?” 穆广:“费绍光打电话来,说乡里要开一个乡镇企业大会,让我回去一下。你不知道吧,绍光现在是乡里的企办室主任。” 路宇:“我管他弄蛋。我关心的是你,你回去了,我这边的摊子还没支起来呢。” 穆广拍拍路宇的肩膀:“放心,我帮你打锣子开张以后再走。” 穆广让路宇先回无为宾馆,说自己还有点事。路宇上了出租车,穆广步行来到广角公园。那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滑滑梯还是那个滑滑梯,厕所还是那个厕所,广场上还有人在卖彩气球和冰淇淋。穆广的头脑里依然映现着阿晨的身影,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不时有小女孩在眼前跳来跳去,像花像鸟像蝴蝶,打打闹闹,嘻嘻哈哈。他在心里默念着:“阿晨!”发了一会儿呆,兀自苦笑,索然离去。 出租车经过会展中心,那里热热闹闹。人群中,冯秀英老大妈提篮叫卖。林胖子在远处窥探。 天色渐晚,冯秀英要回去做晚饭了。 她走街串巷,一路往回走。后面,林胖子躲躲闪闪跟踪她。冯秀英想着,沿路或许能捡到几笔生意,便捡那人多的道儿走。林胖子一直没有机会接近她。 一直到了工棚,冯秀英放下篮子,手扶桌沿,身子挨着坐下,拎起茶壶,倒了半盏茶,一饮而尽。然后,掏出零零碎碎的票子和硬币摊在桌子上整理,忽然感觉背后门口光线一暗,她猛一回头,林胖子站在门口。冯大妈一下子扑到钱上,扭过头来问:“你、你什么人?” 本来林胖子有点胆怯,看到冯大妈如此软弱,他挺起腰杆来,说:“我想向你打听个人。” 冯大妈:“你出去、出去说话!” 林胖子退出门。冯秀英把钱收拢起来,一股脑地装进塑料袋,回头看了看,转身揭开床上的棉被,把钱袋压在被子下,上面压了两床棉絮,拍打着前襟,大义凛然地出来,说:“我又不是此地人,你跟我打听什么人?” “杜江。” “杜什么?” “他是跟穆广、穆超一起的。” “穆什么?” “几天前,一个叫杜江的人,胳膊上受了伤,匕首刺伤的,你见过吗?” 冯大妈恍然大悟,说:“你是说那两个好心的兄弟俩的朋友?他胳膊上的伤给我的药治好了。” “他在哪里?”林胖子朝工棚里张望。 冯大妈本能地伸手一挡:“你还真想得到,他怎么会在我这里呢?他已经走了,好像出国了。” “逃跑到外国了?” “怎么叫逃跑?人家正常的出国。” 正说着,那个老大爷又来了,远远就喊:“关奶奶,晚饭做好啦?” 冯秀英:“还没呢。” 老大爷趿拉着鞋子走来,林胖子一低头,转身走了。大爷瞅着他的背影,悠然问道:“这是什么人呐?” 大妈:“不认识,向我打听一个人。” 大爷:“这人贼头贼脑的,转了好几回了。门户方面最好紧一点。” 大妈:“是哦,他爷爷,你这一讲我就明白了。” 话说这一天,朱东进老先生请客。 在柳树巷居民小区有一家徽菜馆。人家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做的是家乡菜,烧的是正宗味,赚的是回头客,靠小区里的居民人带人建立客户关系。再则,这里吃饭安静,没什么啰嗦事。 离饭点还早呢,穆广和路宇就过去了。蝇子赶出去,小姐呼进来,把场子打开,茶水沏上。不一会工夫,潘思园扶着朱东进老先生逶迤而来。 潘思园张罗着点菜,穆广挨着老前辈坐下,路宇在一边伺候着。 说着今天来的客人,老前辈话匣子打开了,话头就从你们无为县说起。老人耳朵有点背,耳朵背的人自己嗓门特别高,老人高门大嗓地说:“四三年。” 穆广应一句:“嗯,一九四三年。” 老人说:“四三年,我在无为县,当时在新四军七师教导处当处长,你知道吗?” 穆广:“我知道。”他心想,我哪知道啊。 路宇赞叹道:“处长,相当于县长啦!” “嗯,处长带勤务兵了。”老人把拐杖横到腿上,“那时候,我有一个勤务兵,名字叫易里峰。” 这个名字在老人的嘴里一带而过,穆广没有在意此人姓氏。 老人说:“在创立皖江抗日根据地那阵子,里峰娶了含山县的一个姑娘。” 穆广把“里峰”听成了“李峰”。心想,此人姓李。 老人:“这姑娘贤惠,长的那个漂亮!白嫩嫩,水淋淋,槐花的面皮,柳树的腰,百里挑一。” 路宇感叹道:“那就是天仙啦!” 潘思园瞟了路宇一眼,穆广咳嗽一声,路宇小声说:“当时的标准怕也不高。” 第214章 功亏一篑 老人继续说:“姑娘姓徐,叫徐什么贞,我们一般叫她小徐。她的父亲徐修已,哥哥徐慕青,都是国民党的将领。当时,里峰跟这个小徐姑娘结婚,是经过组织同意的。我当时也主张里峰跟小徐结婚,这样有利于联合徐氏父子共同抗日啊!这跟国共合作大局是相吻合的,是不是?” 穆广点头:“绝对没错啊!” 路宇附和说:“太是了!” 潘思园在一旁吃吃而笑:“什么叫太是啊?” “思园别打岔。”老人又把拐杖竖起来,接着说,“后来,你猜怎么着?在山东战场上,我的勤务兵里峰都当上团长了,他跟徐氏父子兵戎相见了。”老人提高嗓门道,“刀兵相接啊!你看看,这么局面。” 路宇露出忧愁神色:“女婿跟老丈人干上了。” 穆广惋惜道:“这怎么搞呢,真干仗?” “你听我给你细细地讲。”老人呷了一小口茶,“在鲁西南,我们先用一小股部队去劫国军的弹药库,抢了就走。他追还是不追,如果不追,我们再次去劫他的马匹。他一追,我们在两翼包抄,后边一合拢,前面一反手,给他包了饺子。”老人右手背砸到左手背上,“就这么,把徐氏父子包在里面。” 路宇惊叹道:“口袋阵?” “哎,你还懂一点。就叫口袋阵!”老人说,“我们就让里峰进到口袋里去,关键的时候,得去做思想政治工作啊,是不是?让他去争取徐氏父子,也就是他的老丈人、大舅哥投诚,这叫弃暗投明啊!徐氏父子都动心啦。谁知道,他们内部有人打电报向上举报,就在最后一刻,国民政府上层给了压力。里峰是功亏了那么一丁点儿……” 潘思园接茬道:“功亏一篑。” 老人说:“功亏一篑。反正工作没做通。后来,他们是拼死保着一小股部队突围,徐氏父子成了漏网之鱼。” 路宇:“是不是那个李峰有意放他老丈人、大舅哥一马的呢?” “这个不好说。”老人眨眨眼睛:“里峰后来可不就吃了这件事的亏。你抖落不清啊!实际上,国军空中支持力度很大,徐氏父子突围成功,后来到了台湾,又到了美国。因为有了这样的历史背景和海外关系,里峰吃尽了苦头。他们家在上海,一次次被抄。小徐带着儿子到了含山县。含山待不住,你知道吗?那里的人对她知根知底,她只好跑,往哪儿跑呢?我给她出的主意,你往无为县跑,那里群众基础好哇。小徐姑娘信我的话,她当时一心只想把这个儿子保住,也不管丈夫安危了。可怜她一个女人,带着儿子流落到无为县泥汊镇,在那里落了脚。” 穆广:“泥汊离我们高河很近。” “那当然,这个我能不晓得吗?”老人不屑地说,接着停顿了,拿手掌拍拍脑门,老人说话就怕你不听,但是你一接茬,一打岔,他就断路,思索了一会儿,老人接着说,“是一九八三年吧?长江发大水。” 这一次,穆广没有说话,只是大幅度点头。 老人说:“没错,八三年,小徐他们母子俩回到上海,那个孩子小洲很争气,考取了上海什么大学,反正是名牌大学。” 老人说“小洲”,穆广听成“小周”。正纳闷,他父亲叫李峰,他应该姓李呀,怎么姓周呢?难道是她母亲改嫁到姓周的了?穆广一时不好追问。但是,他很快就认定:一定是这个徐妈妈为了保护儿子,不得已,把他由姓李改为姓周,跟他老子划清界限。 老人没有停顿,继续说:“后来,小洲又考取公费出国留学,在美国学习回来,分配到国家水利部。最近,中央国家机关选派一批干部到基层挂职,那孩子报名到无为县,挂职副县长。我想,引见你们认识一下。” 路宇长长地“噢——”了一声。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到现在,朱东进老革命才正式绕到正题。他就要介绍他的勤务兵“李峰”的儿子“小周”跟穆广认识。为什么要介绍他们认识呢?因为这哥们即将到无为县挂职副县长,认识县太爷,对穆广肯定有用啊。 说到这里,朱东进老革命起身,穆广说:“您要什么?我给您拿。” 潘思园一看神色,说:“老爷子要上厕所。” 穆广搀扶着老爷子去了卫生间。路宇说:“我到门口迎一下朱司长。” 穆广和朱老革命出得卫生间,再次坐定。菜馆里一个小女孩过来倒茶水,摆瓜子,动作很麻利。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能得像颗豆子。穆广的目光像舞台追光一样看着她。看着小姑娘转过身而去,穆广巴巴地将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小姑娘转过身来给他倒茶。这样,他就可以正面仔细打量她。 这会儿,潘思园把菜单拿给朱老审阅,朱老忘了带老花镜,看不清楚。潘思园一道道菜念给他听,他不住地点头:“好,好,好!” 老人就这样,你不请示他,他不高兴,你请示他,他又懒得烦神。潘思园深谙此中玄机。她说:“那这张菜单您就等于批示同意了?” 老人说:“嗯,我同意了。” 潘思园:“那我交后堂启菜。” 穆广正要问那个革命前辈“李峰”的儿子“小周”到泥汊的情况,路宇陪同朱启瞻司长进来了。坐定之后,那个小姑娘又来倒茶。大家聊着天,等待那位挂职副县长“小周”。老人抬腕看看表,嘀咕道:“这个小洲,怎么还没到!” 穆广:“不急,肯定是路上堵车。” 路宇:“等他上任后,干脆让县里给他在北京配一部车,自己开车多爽啊!” 穆广:“他在泥汊住了多长时间?” 朱老:“哟,这个得问他自己,我估摸着总有二三年吧。” 朱启瞻:“我们开玩笑说,小洲主动要求到无为县挂职,肯定是怀念过去的那一段感情。” 路宇好奇地问:“他在无为县有相好的?” 朱启瞻:“何止相好,两个人都快谈婚论嫁了。” 穆广暗想这个“小周”,我认识吗?他在泥汊,没准儿杜江认识。 第215章 掸眼就认出他来 在众人目光下,一个身穿西装,不系领带,举止干练,表情得体的年轻人出现了。 年轻人从外面进来,适应光线,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面孔,一时没有认出穆广,但是,穆广掸眼就认出他来。如今的穆广也是在场面上混的人,他跨前一步,一把逮着他的手:“易洲!是你吗?” 眼前的易洲,脸庞英俊,气质高雅,那一双眼睛,如朗月般普射,如秋水般冷冽。易洲大吃一惊:“穆广!原来是你!” 老革命朱东进、司长朱启瞻同时惊讶道:“你们认识?” 易洲:“何止认识啊,我们是生死之交!”他双手拿捏着穆广壮实的大臂。“让我瞧瞧你!” 穆广把他身子稍稍旋转了一下,借助门口的光线打量他。“我们相互瞧瞧。你除了知识和乌纱帽,还多了什么?” “多了岁月沧桑!”易洲喜不自禁,“他乡遇故知啊,穆广,你好吗?” “好!好得很!” “秦晴,呃,你们都好吗?” “都好!一切都好!” “你们,孩子多大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穆广爽朗地介绍,“我们有三个孩子,大的……” “三个孩子?”易洲捶着他,“当老板有钱,就可以超计划生育吗?等着我去罚你。” 潘思园斜了穆广一眼。 “大的是个姑娘,在北京失踪了。后来,生了个双胞胎,一男一女。嘿嘿,没超生。你罚不到我。”穆广接着问,“你呢?嫂子还是那个美国美女?没换成英国的?” 路宇悄悄问思园:“他们什么情况?” 思园:“助理不管八卦,待会儿你直接问他们。” 易洲:“待会儿慢慢说吧。我们不能光顾着叙旧,冷落了老前辈和大领导。” 宾主一一介绍,一一落座。朱老革命让穆广和易洲分坐左右。易洲说:“老前辈,还是让我挨着穆广兄弟坐吧?” 老前辈把脸一沉:“不行!不允许官员跟企业老板称兄道弟,你们的关系,可以用一个字界定就是——”老人家举起食指,“亲(清)!既是亲切的亲,又是清白的清。” 易洲和穆广面面相觑:“不让坐一块儿,怎么亲啊?” 老人接着幽默一笑:“以后有你们比肩而坐的时候。” 易洲的脸上挂着笑,还没到无为县,就遇到了无为人,而且是跟自己密切相关的人。滴酒未沾,已经思绪万千。 老革命:“我知道酒场的规矩,主人先提三杯酒……” 易洲:“老前辈,您是长辈,这个规矩就免了吧。我们一齐敬您!” 朱老摆摆手:“规则可以改革,礼节不可免,我让启瞻代我提三杯。三杯酒,一片心,希望你们三个人同心合作,为老区无为县做一些实事。” 穆广为老革命布菜时,老革命停顿了片刻,接着说:“人活一世,活的是境界!你们三个人,位置不同,境界是一致的。少放空炮,别耍滑头,实实在在地做事,做有益于老区人民的事,做有益于长远发展的事。小洲,你是父母官,父母官要有儿女心肠,把老区的百姓当父母一样敬!” 易洲不住地点头。 “穆广,你是企业家,企业家要有社会责任。社会财富在你手上集聚,那是你的本事,又不是你的本事,而是你的机遇。一个忘记社会责任的企业家,他拥有的钱再多,也只是个钱袋子。一个只顾自己富,不带别人富的人,他最多只是个搬运工——只会把外面的钱往家里搬。” 穆广起身应承,老人挥手让他坐下。思园说:“首长!我也当那个搬运工。” “不行。”老人挥动手臂,“你在驻京办,内当家,你要当清洁工。” 思园:“什么?我专门给他们打扫卫生?我不干!” 穆广:“首长让你监督我们的资金,进进出出的钱都要是干净的。” “哎,穆广最懂我了。”老人接着说,“还有你,启瞻,你是喝着老区人民的奶长大的,任何时候,都不能忘本。你要是有那么一天感觉自己高高在上,那就离开倒台不远了!明白吗?” 朱启瞻谦恭道:“我明白!我代表您提三杯。” 酒过三巡,穆广主动过来敬易洲,两人离席,讲了一会儿小话。易洲大致介绍了自己的历程。他说:“在上海财经大学学的是经济学,在美国学习的仍然是经济学。但是,分配的时候,鬼使神差,竟然分配到水利部。水利水利,因水生利,这就是大水利的理念。水利部当然需要有懂经济学的了。到了水利部,直接进了政策研究室。这次是我主动要求下派的。水利部的水利建设资源丰富,说白了,那里有很多资金,就看你会不会用项目去套取。我想把这些资源用到我眷念的那块土地上!” 话说到这里,易洲的眼角有些湿润。这片湿润感染了穆广。穆广:“哥哥,我再敬你一杯!” 易洲摆摆手,“酒就不多喝了,多说说话。”他仍然沉浸在记忆里。“我上学的时候,父亲给我取的名字叫易洲。后来到江心洲,我感觉这是宿命,决心扎根在江心洲。” 穆广笑道:“易洲易洲,你想改变江心洲面貌。” 易洲苦笑摇摇头:“我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在我母亲和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无为县那一片红色的土地,那一方纯朴热情的老乡敞开胸怀收留了我们。可惜,一九八三年那场大水,冲垮了这个宿命,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江心洲人对不起你,让你差点丢了性命。” 易洲把穆广又往外边拉了一点,说:“穆广,我一直有一种负罪感。那一次江心洲抗洪失败,我负有很大责任,至少是间接责任。” 穆广吃惊道:“这话从何说起?”在穆广心底,一直在自责,是自己卖了柴油赚钱,耽误了江心洲排涝,涣散了村民抗洪信心,才导致抗洪失败的,怎么易洲也有责任呢? 第216章 刻骨铭心 易洲:“这么多年过去了,特别是到水利部工作,我的这种负罪感越加强烈。” 穆广不解:“当时,你是江心洲小学校长,你保护了你的学生。他们没有受到一点伤害。你的职责,跟前线的抗洪没有关系啊。” 易洲眺望远处,悠悠说道:“我犯了两个错误:第一个,我在长江划船玩耍,长江委员会的人让我转达一个重要通知,第四次洪峰就要来了,沿江要加强戒备。我一时贪玩,没有及时向村里报告。村里直到傍晚才从乡党委李文诚书记广播会上听到消息,那时,已经来不及准备排涝柴油了。” 穆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刻骨铭心!”易洲说,“我的第二个错误是,丧失了一次激励秦书记的机会。” “这是怎么讲?” “我在高河乡政府偷听到乡党委会议内容,研究决定上报提拔秦耕久书记为副乡长。” 穆广点头,表示知道这件事。 易洲:“如果我回来,及时把这个喜讯透露给秦书记,一定会激发他,激发村民们一股抗天热情。因为在抗洪最关键的时候,人的意志力非常重要。可是,我没有及时报告给他。原因是,我当时正在赶写一份我父亲平反的补充材料,我就把这事忘了。” 穆广笑了:“哥哥,这个思想包袱就此放下,丢在北京,到无为上任不要再提了。没必要!这叫什么责任?要说责任,有人比你的责任更大!” 穆广没有理解,易洲跟他说这番话的目的是在暗示他,我易洲回无为县,不是为了重温爱情,不是为了秦晴,而是为了自己,为了救赎沉沦在自私自利中的易洲。用“这一个”易洲去拯救“那一个”易洲! 但是,易洲无法表达得这么清楚,抑或这么说了,过于显得矫情。他叹息道:“我现在有点相信命运了。你看,政治的浪潮把我从上海冲到江心洲,长江的洪水把我从江心洲冲回上海,现在,时代的潮流又把我冲回无为县。” “话不能那么说,小洲!那么说,你就被动了。”朱东进老人大声说,“应该说,你和穆广、路宇、思园,还有启瞻,你们都是这个时代的追浪人。你们是幸运的一代!” 大家为首长的这句话,同时向他敬酒。 席上,易洲总是陷入沉思。如果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那么,他应该顺应命运之神的启示,义无反顾地去报效那一片土地。 江心洲小学,那里有他人生中甜蜜的回忆。秦耕久、许莲枝、秦晴、秦朗,多好的一家人啊!当然,他想得最多的还是要把水利部的资源与无为县的项目结合起来,头等重要的是,把无为大堤加固起来。 易洲跟穆广谈心时,路宇向朱启瞻介绍了穆广成立驻京办的事。 老革命回过头来喊道:“你们两个,回到岗位上来。” 易洲和穆广相视一笑,各自归位。 朱启瞻:“刚才,路宇讲的这件事,我觉得有点儿意思。” “您说我们成立办事处的事吗?”穆广说,“还想请您指点呢。” 朱启瞻笑道:“先官不如现管,有县大老爷在,我谈不上指点。” 朱东进老先生说:“你们之间有话就直来直去地说。” 朱启瞻:“感觉你们有点像日韩式管理方式。” 易洲听出他的意思,穆广、路宇没有明白。 朱启瞻:“当然,这也是一种方式,说不定更适合中国,因为同样是儒教文化圈。” 这话在穆广听来,如同云山雾罩一般。朱启瞻:“从你的企业管理层人事安排看,你采取的是家族式管理方式。这种方式的好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易洲笑着补充道:“企业内部的‘交易成本’比较低。” 朱启瞻:“但是,这种法人治理结构有问题。问题就在于,你承担了无限责任。” 路宇:“什么叫无限责任?” 易洲:“简单地说,假如企业亏损,你们把公司资产全部赔付之后,还要把自已家里的财产纳入进去赔偿。” 朱启瞻伸出四个指头:“我送你四个字:改制、上市。”他转向易洲,“易洲,也许穆广还没有弄明白,你是专家,我建议你以飞虹电线电缆企业为试点,引入先进的经营管理模式。别老盯着给他们弄资金弄项目弄技术,应该在推动老区工业化方面做点事,在乡镇企业改组改制改造上做试验。” 穆广对上市一事虽有耳闻,但是感觉遥不可及。他很茫然,茫然的表情让朱启瞻感觉他心不在焉。事实上,与易洲的偶然重逢,穆广的思绪起伏不定。 而在易洲看来,时间,唯有时间,它像一把魔幻的梳子,理顺了一切的人事纠葛和情感交织。让他坦然面对。 朱启瞻司长没有放弃对穆广的诱导,他说:“电缆行业,既不能算劳动密集型产业,也不能算技术密集型产业。” 易洲:“那算什么?” 朱启瞻:“算是资本密集型产业。资本密集,风险很大。上市既可以解决资金不足的问题,又可以分散投资风险。这是一个方向。” 易洲:“公司上市,首先要解决的是法人治理结构问题,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直白地说,首先要把公司变成股份制。要建立股份制,首先要解决产权问题,必须产权明晰。” 穆广:“产权明晰,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极其复杂。高河飞虹电线电缆厂,表面上是乡办企业,实际上,乡里没有投入一分钱,乡里也不干预我们。企业的核心管理层,就是我、路宇、杜江,我们三个合伙人。而我们三个人,产权也是不明晰的。” “不!”路宇说,“在高河,谁都知道,飞虹就是穆广。” 穆广:“反过来,我穆广也几乎把我的身家性命与飞虹捆绑在一起。” 易洲:“这是一种宝贵的精神,但不是一种宝贵的体制。” 第217章 都市的文明 都市的文明像辽阔的水面,有一种疯狂若隐若现,不知者以为新奇,识破者为之恐惧。 冯秀英拖着疲倦的身子走进一条幽深的胡同。胡同尽头有一道门洞,水泥门槛踩破了,露出红色砖头。 跨过这道门,眼前是一条路,路那边是臭水沟,臭水沟那边是棚户区。 大狼狗从她面前横冲而过,后面跟着几个背书包的男孩。领头的男孩子喊了声外婆,继续追赶大狼狗。 冯秀英身体颤栗了一下,忙喊道:“宝儿!别摔着,快回来,奶奶给你好东西。” 宝儿往前跑,看到一个矮胖子从自家屋里冲出来跑了。宝儿说了声:“干什么的?” 矮胖子撒腿就跑,转过屋角,跨上自行车就溜走了。宝儿急忙喊外婆,有人进家了。自己继续去撵。 冯秀英带快脚步,来到小女儿关露家的工棚,门上落了锁,进门一看,床底下的菜坛子挪开了,菜坛子下面的洋铁饼干筒子甩在一边,里面用塑料袋一层层包裹着的钱没了。 冯秀英一屁股坐到地上,两眼发直。失魂落魄的打击,让她一时间连嚎啕大哭都忘了。 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穆广给的钱,女儿悄悄孝敬的钱,女婿给的做生意的本钱,合起来四千多块,给人一巴掌打去了。 谁这么缺德呢?谁又知道我把钱藏在这里呢? 正在掉泪,听到外面脚步声,是宝儿回来了。有人在跟宝儿说话,冯秀英赶紧擦擦眼泪,把菜坛还原,爬起来坐到桌前,喝了一口水。宝儿在外面就喊外婆,方大爷说:“关大妈,听说小偷进屋了,丢东西没有?” 冯秀英出来,强笑道:“幸亏宝儿发现得及时,一声喊,小偷只拿走一把鸡毛掸子。” 当天晚上,冯秀英把晚饭做好,自己就趴到床上睡了。夜里就发烧,一病不起。女儿关露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母亲说:“北京我不能待了,送我回沧州吧。” 关露只觉得蹊跷,心中纳闷。冯秀英不告诉女儿丢了那么多钱,主要是怕女儿痛惜。这年头,挣钱多不容易啊,你老太婆一下子就丢了四千块。这笔钱,女儿说过多少次,说给她存到银行,你这个老妈就是不肯。你是不相信女儿,还是不相信银行?现在倒好,你一股脑地丢了。这、这怎么说得出口呢?口,说不出;心,依然痛;脸,必然沉。再赖在这里,迟早要露馅。 白昼光天,“天籁之城”的霓虹灯沉睡了。 “天籁之城”是一间歌厅,思芮就在这里上班。正门右侧有一个通道,通往地下车库。穿过各种品牌的轿车,里面斜着一座楼梯,楼梯下面有一道门。 小矮子胡必成站在楼梯下面,手上拿着自行车钥匙串,焦急地敲打着手心。 思芮云鬟乱绕,睡眼惺忪,衣衫不整,趿拉着拖鞋,歪着头,扭着纤细的身子,像一只受惊的小狐狸一样,顺着墙根跑出来,压低声音斥责道:“胡必成,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我有急事?” “又找我要钱?”思芮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掏钱。 “不是!”胡必成一把按着她的手,“这回不是。”眼神在她隆起的胸部给羁绊住了。 思芮打掉他的黑手,把脸转向车库,眼光落在一辆崭新的法国雪铁龙房车上。这辆车看上去有点眼生。“那你火烧眉毛找我干什么?” “我要去青海。” “去青海?” “林胖子出路费。他让我陪他寻找杜江。” 思芮迅疾转过脸来,惊讶的、敏锐的目光中包括着恐惧:“你们想干什么?报仇?人又不是他杀的,报什么仇?你们应该找萨冰。” “萨冰下落不明,现在好不容易从卖香烟瓜子的老婆子那里了解到杜江的线索。” “杜江差一点给你们害死了,你们还找他?你们想敲诈他?”思芮从另一个口袋里摸索。胡必成知道她在找烟,赶忙掏出香烟,递给她一支。她没有接,接着说,“你告诉林胖子,杜江也不是好惹的,别去送死!死在那地方,你们的骨灰都回不来。” “所以,林胖子让我陪他一起去。路费他出,我就是来跟你打个招呼。有时间去我那里,帮我喂一下蝈蝈。”说完转身就走。 “慢着!”思芮,“你们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十一点的火车。” “帮我也买一张票,我陪你去。” “你去干什么?你不是说危险吗?”胡必成瞪着思芮,忽然冷笑道,“是不是去追杜江?” 思芮跨前一步,把钱塞给胡必成:“笨蛋!人家舍不得你,怕你吃亏。拿着,给我买一张跟你们同一班的卧铺票。老子才不坐硬座呢。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是给林胖子办事,你应该叫他给你坐卧铺才对呀。” 胡必成去车站买过车票之后,回到住处收拾行李。 胡同深处有一片小树林。林胖子带着行李,蹲在灌木丛后面,早已看见他了。胡必成回到破旧的栖身之处,刚一开门,林胖子在后面拍拍他的肩膀,胡必成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了,不敢回头,声音颤抖,问:“你是什么人?你要干什么?” 林胖子笑了:“真他妈的胆小如鼠!” 胡必成回过头来,起脚要踢林胖子的裆。林胖子急忙躲闪。胡必成:“老子以为是高个子马威呢。” 林胖子急忙问:“他还在北京?你碰到他了?” 胡必成开门进屋:“没有。” “要是给他碰到了,我们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林胖子把行李扔到一边,一屁股坐下。胡必成:“证据拿到了?” 林胖子不声不响地拿出一个超市塑料袋,取出几张纸:“这是刀口带毒的化验单,这是医院诊断书,这是死亡证明,这是火化协议副本……” “行了行了!” 林胖子愤恨道:“这事有天理吗?” 胡必成转身收拾行李,拉开旅行包的拉链,往里扔衣服,一边漫然说道:“思芮要跟我们一起去。” “她也去?” “她的路费不用你出。”胡必成掏出车票亮了亮,“票都买了,同一趟车,卧铺。” “你为什么要告诉她?” 第218章 天籁之城 “屁话!她是我女朋友,老子出门去跑那么远,能不告诉她吗?”胡必成一拍脑门,放下旅行包,走到窗台上,拿起一个精致的木头罐子,打开来,神情愉悦,嘴里“蝈蝈蝈”地逗了两声蝈蝈。把它盖起来,小心翼翼放入到旅行包外面的网状小兜里。 林胖子:“思芮跟我们一去那么长时间,这边工作怎么办?” 此时,在“天籁之城”顶楼的一间办公室。 “你一去那么长时间,这边工作怎么办?”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背身坐着,看不到脸,只看到他手上玩着一支大烟斗,手腕上一支明晃晃的硕大无朋的手表。 “彪哥,人家不就是来跟你商量的吗?”思芮嗲声嗲气地说,一边说一边把门掩上,然后,走到彪哥对面,双手按着桌沿,露出白白的肉肉的圆圆的胸脯。在她身后就是一张洁白的宽大的皮沙发。“你就不能批准我半个月假吗?” “你是真放假,还是假放假?” “哎唷,人家当然是真放假嘛,不骗你,人家的话经得起任何人检验。” “好,不用别人检验,我来亲自检验。”说着,彪哥放下烟斗,站起来,把门锁摁下,抱起她往沙发走去,嘴里胡言乱语,“我的小乖乖,让别人检验我还不放心呢。” “不干不干!人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什么不干?你是例假,我是例行公事。” 思芮一手勾住彪哥的脖子,另一手玩耍着他脖子上粗大的金黄的项链,说:“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陪我一块去青海,我们浪漫之旅!哎哟,美死了!” “那是不可能的,我可以报销你的来回路费和住宿费。算你去开展市场调研。” “那你等一会儿,我包里有小雨衣。” “屁!”彪哥不屑道,“老子这里常备着,比你那个干净。” 肉体交流之时,思芮的思绪,莫名其妙地飞翔不着边际的在天地之间。长空雁阵,草树斜阳,人在大漠孤烟之外。 同一时间的另一个空间,在北京某居民小区的小诊所,关露从白床单上扶起精神萎靡的母亲冯秀英。旁边是高大佝偻的老医生。 刚刚经过一番望闻问切,测温听胸,医生在自来水池边洗洗手,回到座位上,看看冯秀英,又看看关露,扶了扶老式玳瑁边眼镜,灿然一笑,说:“小关,挺好的,没什么事啊。” 关露:“那为什么老是不想吃茶饭呢?” 医生关切地问:“关妈妈,不会是有什么心事吧?” 冯秀英垂下头:“就是想家。” 医生:“女儿女婿外孙对你这么孝顺,你还想家?” 关露:“这儿不就是你的家吗?” 冯秀英:“这是姓夏的家,我家姓关。我想我的鸡我的狗,还有我的菜园子。” 医生同情地说:“哦,关妈妈想村上的街坊邻居张大姑李大婶了,可以理解啊。在这里没有说话的伴,孤独了。”接着,他转向关露,“那你只有依她了。顺着她,顺就是孝哇。等过一段时间再把她接来。” 说完,摘掉眼镜,又换了副眼镜,拿过处方,“我给你开点增强胃动力的药。关妈妈姑且揣着,想吃呢你就吃,不想吃呢你就搁一边,反正药也不贵。吃不完剩下的呢,收好了,下次再不思茶饭了,还可以吃。那时候,你自己就是医生啦!”说完,他自己干笑了。“都教会你们,我就饿死啦。” 关露说:“卢主任,都说你是菩萨心肠,真是一毫都没错。” “没有的话,那是人抬人高。”卢主任自己开方,自己划价,自己司药,他把药瓶递给关露,教她如何服用,然后转向大妈,说:“关妈妈,哪个地方都有坏人。碰到坏人,遇到不顺心的事,自己是最好的医生。可不能跟自己怄气噢。遭践了身体,自己受罪,儿女受累。” 关大妈开口道:“钱钞方面也受损。” 卢主任眉开眼笑:“就是啊!”把眼镜又换回去。 关露对着卢主任指指母亲,说:“我妈心里像明镜一样,什么道理都通。” 出了诊所,关露感觉经过医生一开导,母亲的身体一下子硬朗多了。 一个打扮俏丽的女孩骑车从她们身边过去,人来风中,残留着香水和香粉的混合味。 这女孩是思芮。她们并不相识。冯秀英、关露母女并肩慢慢往回走。冯秀英:“你爸爸在日给人瞧病,经常跟我讲一句话,医者仁心。这话我没太在意,今天遇到这个卢医生,讲的话,入情入理,叫人听着温暖,想不到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还有这么体贴的医生。” 关露:“妈妈你好不通道理,女儿那么挽留你,你反而嫌烦,人家医生讲几句不解痛不解痒的话,你就这么感恩。” “那医生的话,你听见没有?顺就是孝。” “听见啦——”关露说,“我当时就心里决定了,先送你回去,回头过年的时候,我跟夏征羽带着宝儿回去陪你过年,行了吧。” 冯秀英笑逐颜开,拳头砸在手掌心:“这么一来,医生不是给我瞧病,倒是给你医好了病呢。” 关露故意生气道:“老娘,天下的道理全给你占了!”说完,转身朝一个超市走去。 冯秀英一把拽住:“哟,还真生妈妈的气啦?” “我没生气,我是想给你买给东西带回去。毕竟从北京回去,乡里乡亲,大人小孩接到了,也有个抓捞的。不说有多值钱,总得图个新鲜。” “我都准备好了。”冯秀英说,“我卖剩下的那些杂货,哪一样不是好的,带一些回去,不就行了。省得又要花钱。征羽挣几个钱,容易吗?” “夏征羽最近到星辰电力公司应聘,如果聘上了,不光工种轻巧,挣的也多。” “什么工种呢?” “保安。” 冯秀英不喜欢保安,因此,自个儿嘟囔,没有接话。关露说:“东西不买,那你还有什么要我办的事?” 第219章 大碗茶 “有一件事,一直搁在我心里。”冯秀英慢慢措词,“我在招标中心那里认识兄弟两个人,姓穆,对我很好。我曾经帮过他们一个小忙,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钱。” “一大笔钱?”关露瞪大眼睛,“多少钱?” “两千块。” “这么多?”关露眼睛闪着光。说完,赶紧补充道,“老娘,你放心,我不要你的。” “要我也给不了了。” “那是,你留着,慢慢花。” “我一生不欠人人情,现在欠他们的。他问我什么时候离开北京,我说住到过年,我答应给他们煮大碗茶。现在突然走了,这份人情未了。” 关露合掌道:“那你就不走了呗!等他们来,你指点我,我给他们煎茶。这等小事还要你动手?” “我的意思就是,让你代替我。” 关露一心要挽留母亲,说:“那我恐怕达不到你的手艺,再说,意思也不一样。” 冯秀英沉下脸:“算了,不指望你了。你陪我走一趟,他在无为宾馆包了半片楼,开了办事处,我现在就去约他到沧州去,我在那里给他煎茶。当地的茶,当地的水,当地的柴火,味道更地道!”说完,神情上就有些得意之色。 关露一笑:“怎么生气了?你回家歇着,我去帮你约他们,行不行?”说完,无奈叹息道,“唉,这世道啊,亲娘都这么难伺候,何况别人啊!” 这时,看到思芮骑车回头了,因为前面道路不通。她问关露:“这走得过去吗?” 关露:“那边有个小铁门,一推就开了。” 思芮过了那道小铁门,然后,骑车走街串巷来到北京亚运村会展中心旁边的无为宾馆。进门直奔服务台,服务台的大嫂起身相迎,笑问道:“小妹妹,你要钟点房吗?标准间,大床,五十块钱两个小时,二十四小时热水供应。” 思芮蹙起柳叶眉:“我找飞虹驻京办的人。” 大嫂顺手一指:“他们在那边,那西边半边楼都是他们的,他们办公室在三楼。” “我是应聘的。” “应聘的?”服务员大嫂上下迅速打量她,“你去啊。现在有人在呢。” “借个电话用一下。”思芮靠近柜台,“电话里说一下就行了。” 大嫂服务员推过电话机,说:“内线,直接拨319。” 思芮从包里掏出纸和笔,拨通电话,整个换了一副腔调,甜甜地柔柔地说:“您好!我是杜江的朋友……对,我在楼下,我就不上去了。我想请问一下,杜哥在青海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我这边有个客户急着要联系他……对,这个客户跟你们穆厂长也是好哥们……哦,客户叫彪哥,你们可能不认识……好滴!我记一下。” 思芮把笔头夹在握话筒那只手的名指与小指之间,一拽,自己笑了:“他妈的,怎么是眉笔!”接着急忙解释,“对不起,不是讲你的。”接着,从包里掏出的是一支口红,于是朝服务员大嫂灿然一笑说,“借支笔。” 大嫂拿嘴巴喔了喔柜台面,一支插在底座上。思芮手握电话,够不着,便向大嫂招手。大嫂不情愿地拔出笔递给她。她一拽,有塑料弹簧软线连着,太远了,竟然把线拽断了。大嫂神情嫌恶。思芮装着没看见,迅速记下号码。“拜拜!”正要放,又急问,“喂喂喂,听说你们在招聘员工,需要什么条件?……哦,你们今天没时间了,那我改天再来吧。” 放下电话,思芮瞅了瞅杜江的电话号码,抬头亲切地问:“大姐,你这可以打长途吗?” 大嫂收起笔,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当然可以打!” 思芮抓起电话,大嫂:“不过要收费。” “我给杜江打的。” “我们是两个单位,你可以上他们办公室打。” 思芮放下电话,扭头走了。 大嫂目送她,屁股一扭一扭,高跟鞋一叮一叮地走了。无为宾馆经理赵贤涛在里面说:“她是一个鸡。” 大嫂:“进来我就看出来了。” 赵贤涛笑道:“你是问秃子卖疮药,太露骨了,下回还是含蓄为好。” 大嫂:“看得出来,她跟杜江挺熟的。” 赵贤涛:“杜江绰号‘混江龙’,就这么一点爱好。不过,他还是能把控自己的。我估计他不会跟这种女人深交的。” “你怎么知道?” “太脏了,也太危险了!他要是乱来,他那个艾娣还不把撕碎了,不蘸酱油就生吃了!” “这话靠不住,男人长期在外,黄胀了,是个痰盂不就可以放松。” 赵贤涛从里面踱出来:“问题她不是痰盂,她是公共厕所。” “那不是更方便吗?” “别把男人想得那么龌龊好不好?” “赵经理,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大嫂服务员手指“笃笃”有声点着柜台说,“杜江跟艾娣闹掰,这是迟早的事!” “哟,大姐瞧你脸红脖子粗的。我们为这个事抬什么杠?他们是两个卵子打架,不与我屌相干。” “我为天下女人不平!” 两人正聊着,关露来了,站在门口定步辨认“安徽省无为县高河飞虹电线电缆厂驻京办事处”的牌子,仰面看看楼高,这才迈步进来。 进门向服务台:“请问高河飞虹……” 大嫂服务员以为是来应聘的,顺手一指:“西边三楼是他们办公室。”关露走后,大嫂朝她背影嘀咕道:“这个倒还正经。” 赵贤涛盖上茶杯,点点头:“也还正点!” 关露到了三楼,潘思园正在做账,路宇端着茶杯站在一边,半是说事,半是调情。房间不大,弥漫着牛奶、咖啡外加爆米花的味道,闻着特别舒服。 关露一打听穆氏兄弟。潘思园一看是个农村妇女,皮肤虽黑,但姿色犹在,风韵犹存,别是一种山野的气息。 听说找姓穆的兄弟俩,知道是找穆广和穆超的,路宇赶紧招呼坐下。一看潘思园脸色阴冷,他也不敢热情。 潘思园把下嘴唇往前伸,向上吹口气,随之,刘海飘动了一下,悠然道:“你找姓穆的兄弟?那你知道他们叫什么吗?” “不知道。” 潘思园从抽屉里拿出指甲油,描抹指甲盖,也不看关露,但是,眉毛向上拎起,问道:“那你是找兄呢,还是找弟?” “我也不知道,反正都行吧?” 第220章 潘思园莞尔一笑,轻声讽刺道:“要求倒还不高。”这是一句侮辱话。 路宇清了清嗓子,盖过她的话。关露追问:“你说什么?” 潘思园:“你是他们什么人?” “我不是他们什么人。” “你找他们什么事?” “是我母亲找他们,我母亲在招标中心认识他们,曾经答应过给他们煎大碗茶。” “那大碗茶是减肥的,还是美容的;是滋阴的,还是壮阳的?” “都不是,就是那个——解渴的。”关露注意到,这间办公室的沙发前的茶几上,有一套功夫茶的茶器。 这那我母亲要回沧州了,她说欠他们人情,想邀请他们到沧州去,她再给他们煎大碗茶。” 路宇看潘思园情绪温和,便主动说:“你留下你的姓名地址,我帮你转告穆厂长。” 一番对话,潘思园也放心了,穆广不会跟这样的女人搞到一块的,她说:“你说的姓穆的兄弟,哥哥叫穆广,弟弟叫穆超,他们现在都不在北京,都在无为老家呢。” “关露走后,潘思园瞅着她留下姓名和地址,嘴里念叨:“前门的大碗茶,这位是沧州的大碗茶。” 路宇:“沧州是豹子头林冲充军发配的地方,风雪山神庙,火烧草料场,是武术之乡。” 撂下这件事,路宇接着问:“这个季度的账做好了没有?” “做好了,这个季度,厂里一共发来十二批货,总额四百七十八万,北京星辰电力公司预付资金五百万,只剩下二十二万资金,必须赶紧跟他们沟通。如果你沟通不了,趁早向穆广哥报告,让他亲自来谈,不然的话,厂里的货源源不断往这边发,北京星辰电力公司的资金链万一断裂怎么办?” 路宇握着报表,坐在沙发上,嘴里咬着笔头,犯起愁来。 潘思园走过去,扶着他的肩膀:“怎么啦?” 路宇:“这个谷建邦怎么回事?最近一个月猛往这边发货。我给他一百多万的提单,他发来四百多万的货。这边星辰电力巴不得我们死发呢。” “那你为什么不跟谷建邦联系呢?” “打了两次电话,谢小娥说他不在。戴秉钧老厂长,他又感冒在家。” “赶快向穆广哥报告啊!”潘思园坐到路宇身边。 “有一次打过去,正好是秦晴接的。我还没说,她把我们这边的骨头渣子都盘问出来了。” 潘思园看看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说:“这个时间,打他办公室电话。” 路宇拨通电话,说:“穆广哥,我路宇啊。有时间吗?我想向你报告一下北京项目上一季度财务状况。” 那边说:“待会儿,我拿本子记一下。” 路宇:“不用,我先口头报告,详细情况我给你发传真。这个……” 潘思园在一旁说:“让我先说,说过我就先走了。”不由分说,夺过话筒,“穆广哥,我爸身体还好吧?” 穆广佯作生气,批评道:“好不好,你自己不能打电话吗?是不是当了个驻京办主任助理,就忙得没时间关照老爸了?” 潘思园:“哎哟,你这人,我不就随便问一问嘛。再说那边不是有你们关照吗?” “我们关照能代替你吗?”穆广一本正经道,“把你个人婚姻大事尽快定下来,就是能潘厂长最好的关照。” “我不跟你胡扯了。”潘思园拿扇了扇鼻子前面,“我跟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接着,她把关露来访的事说了。 穆广:“这个女的我没见过,她妈妈是我们的恩人,大恩人!她让女儿特意来打招呼,你让路宇代表我,马上登门去看看。一定要见到老人家本人,仔细问问她,在北京住得好好,原来讲好了在北京过年的,现在为什么原因突然要回沧州?是不是遇上什么困难了?她女儿住的地方不太好,你们把她接到办事处来,办事处房间也多。她平常在亚运村一带提篮子卖杂货。马上天冷了,你让她住我们那里,要是愿意的话,让她给你们做饭,给她工资。” 潘思园笑道:“还可以煎茶。” 穆广:“我是正儿八经跟你讲话呢。” 潘思园赌气道:“好吧!穆大厂长,正儿八经的事,我让我们路主任接电话,我只是助理。”她把话筒交给了路宇。 路宇汇报完账务和业务之后,说:“穆广哥,北京星辰电力公司下一季度的预付款,你能不能亲自来洽谈?” 穆广:“肯定不行!我明天就要到青海去。杜江那里出了一件小事。” 路宇:“小事?小事还要你亲自去?” 穆广:“杜江是个死要面子的人,他开了口叫我去,说是小事,肯定不小。路宇啊,北京交给你,你就独挡一面地干吧!有困难,不是有思园吗?思园背后不还有朱司长吗?” 穆广话下电话,两岁的儿子穆晟和女儿穆旻蹒跚着,同时向他跑来。“哎哟,你们怎么来了?”穆广左右各抱一个,亲了这个亲那个。 “潘思园跟路宇闹别扭吗?”孩子后面跟着秦晴这样问。两个保姆在门外探头,不敢进来。 穆广搂着儿女,回头对秦晴说:“路宇,你借个胆子,他也不敢。” 秦晴坐到穆广的老板椅上,身子往后一靠,舒服地伸着懒腰。“带他们到江边看大轮船,回来路过这里,说我们来看看爸爸在干什么。” 穆广跟儿女们亲热道:“两个小家伙来查爸爸的岗了!” 儿子穆晟表情刻板一些,光是盯着穆广。女儿穆旻显得特别调皮,硬是从穆广的领子里掏出丝绦系着的一小块玉石。秦晴瞪了她一眼:“快放回去!” 女儿丢掉它,就要往下溜。穆广放下她,对穆晟说:“儿子快点长大,替爸爸分担一个厂,怎么样?” 穆晟懂事地点点头,仔细地把他的玉石塞回去。女儿趴在沙发上玩起坐垫来。 秦晴跃身坐起来,直起身子,从穆广的办公桌上拿起文件夹,翻阅财务报表,说:“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资金链出状况了?” 穆广:“没有哇。”就要从她手上夺回文件夹。 第221章 秦晴野心萌动 秦晴身子一扭,转椅带动她转过身子。她说:“还没有,都希望你儿子给你分忧了,还不跟我说。”说着,在桌面上,摊开财务报表,手在背后招呼穆广,娇声娇气地说,“快跟我说嘛,我就想听,运用我的智慧,给你出出主意。” “你现在第一位的任务是把两个孩子带好。” “不对,相夫教子,第一位的是相夫。”秦晴放下财务报表,走过来,晃动穆广的肩膀,“快说嘛!” 穆晟在爸爸臂弯里,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秦晴:“你对我的态度,直接影响到他今后的心理。” 穆广呵呵一笑,把儿子举起来放下,又举起来又放下,穆晟没有出现相应的欢乐。 秦晴轻拍报表:“这是怎么回事?” 穆广:“谷建邦跟赵贤生到葛洲坝,一开始谈得比较顺利。最近,程少尘的长缨又插了进来。葛洲坝工程委员会放下我们,又跟程少尘谈起来。” 秦晴:“程少尘怎么知道我们在跟葛洲坝谈呢?” “在赵贤生之前,长缨就跟过葛洲坝的项目。跟了一段,自己丢了。赵贤生和我们都认为他放弃了,谁知道他又杀回来了。” “会不会是赵贤生在耍什么花招?” “生意上的事,不能轻信人,又不能乱猜疑。”穆广轻轻地抖动着儿子。“这事的来龙去脉你知道吗?” 秦晴神情专注,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她对企业的事没有不感兴趣的。她知道一些,但仍然想听,希望得到新的信息。她说:“不是很清楚。” “赵贤生趁我们跟程少尘竞争北京亚运会项目的空隙,拿到了葛洲坝的一笔小订单。这是葛洲坝试探他生产能力和技术水平的。他找到我,叫我帮他找铜陵的叶铸山厂长,为他担保,让他赊购了两千吨铜材。当时,商议的时候,我们这边意见就不统一,有一种观点认为,不应该扶持一个竞争对手。可是,谷建邦不这么看。” “他怎么看?” “建邦说应该扶持他,说出了理由,我也赞成。”穆广说,“连续担保了三笔,六千吨铜材。他的资金仍然不能回笼,又找我。这时,建邦对赵贤生说,你给葛洲坝套住了。解套的办法就是,我们飞虹参与。赵贤生走投无路,只好把这个市场拿出来跟我们分享。” “分享了多少呢?” “接下来洽谈的是一个一亿元的大单子。” 秦晴惊喜道:“葛洲坝等待的就是我们入场?!” 穆广:“不,他们等待的是一群电线电缆厂入场,他们好杀价。” “程少尘的长缨闻到血腥味了?” “这也不足为奇。”穆广说,“程少尘闻不到腥味,葛洲坝也会把消息主动传递给他的。” “闻到了,来了,你有何惧哉!”秦晴说,“你不是说请萨冰来帮你忙吗?萨冰是程少尘的叛将,他最了解程少尘的软肋,有他反戈一击,程少尘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已经让穆超找到萨冰了,萨冰也答应了,并且去了葛洲坝,我现在感觉,这一招是不是太狠毒了?” “不,商场如战场!那是你死我活啊。千万不能有妇人之仁。” 穆广笑道:“你不是妇人吗?你的仁爱之心呢?” 秦晴:“我是女中豪杰,妇人中的丈夫。相信我,这件事,只要萨冰肯出山,一定能打败程少尘。”她显得非常兴奋,“还有什么事呢?” 穆广正要说,谢小娥手持一张纸进来了:“大哥,这是刚刚收到的北京办事处的传真。” 秦晴正色道:“谢助理,你怎么回事?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凡是在厂里,都要称呼厂长吗?” 谢小娥的脸微微一红,说:“是!” 穆广放下怀中的穆晟,接过报表,仔细审阅,微微蹙着眉头。 谢小娥一手一个牵着穆晟和穆旻,说:“阿晟、阿旻,厂长和校长有重要的事。我们出去看鱼!假山下面水池里有好多好多红鲤鱼。” 穆晟很乖,穆旻的身了扭成麻花一般。谢小娥只好抱着她。 秦晴:“谢小娥,以后叫他们,别那么叫,就叫他们穆晟、穆旻。” 谢小娥:“我觉得,这么叫他们,显得亲昵些。这么小就叫学名,像是在学校里一样。” 秦晴以为谢小娥在讥讽她,拉下脸说:“我们丢了一个阿晨你不知道啊?你一叫阿晟,我心里多难过,你知道吗?” 穆广乜斜着秦晴,随后把目光收到报表上。 秦晴:“潘思园的报表做得不好?”她的心中始终没有放弃对潘思园的敌意。 “不是报表不好,厂里跟办事处之间配合出了差错。” 秦晴关切地问:“出什么差错了?” “北京星辰提货单只有一百多万元的货,我们发了四百多万元的货过去。现在,他们的预付款只剩下二十几万了。” “那应该赶紧停止发货呀。” “这两天,刚刚又发过去三百万的货。” 秦晴站起来,来回走动:“路宇是干什么的?是不是整天跟潘思园昏天黑地谈恋爱,没把心思放在工作上?”说着,她一把从穆广手上扯过报表。 穆广:“这几天我在铜陵,建邦在葛洲坝,戴老厂长感冒了……”他抓起电话迅速拨号,问明情况。放下电话,穆广脸色铁青,转向秦晴,说:“秦晴,你又不了解情况,怎么在瞎掺和?” 秦晴:“怎么啦?” “那三百万元的货,是建邦提出发往葛洲坝的。这批货名义是给葛洲坝试用,实际是想先入为主,为以后竞争提供依据。厂里发货员说,是你签字,叫他们发往北京的。” 秦晴委屈道:“葛洲坝的合同还没签,就给人家发货,这有多大风险啊?” 穆广:“那是我跟建邦商量好的策略。”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事都瞒着我。再说了,他们问我,一批三百万的发货单发往哪里,我一想,目前最大的客户就是北京亚运村了,你当时又在铜陵,情况紧急,我就代表你签了字。” “胡闹!”穆广竭力压制着火气,接着无可奈何地说,“你真是……我怎么说你呢?为什么不打电话问我?为什么不问问戴老厂长?” “你手机没电了,戴秉钧,他毕竟是外人。” “那就问穆超啊,穆超是家里人吧。” “为什么要问穆超?” 第222章 谢小娥流着眼泪 这时,外面传来孩子的哭声,秦晴把报表扔给穆广,咚咚咚跑出去:“怎么搞的?谢小娥,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让他们抓鱼玩?两个保姆呢?你把孩子交给他们,不要你管。” 穆广起身,看到谢小娥流着眼泪,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孩子交给保姆。自己捂着鼻子跑向办公室。谢小娥跑到自己办公室,趴到桌子上,没有片刻时间,立即抓起电话,拨通号码:“穆慧姐,我是小娥……”接着,呜呜呜,泣不成声。 这边,穆广实在看不过,一把将秦晴拉回屋里,把门关上:“秦晴,我这是工厂,不是家里,你少在这里大喊大叫,训我的职工。” 秦晴一只手背抵着腰,怒目横眉:“是工厂也是我家的厂。凡是我请来的人我都可以教训。一个黄毛丫头,整天在穆超面前嘀咕,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你有话冲着我来,要不然冲着穆超来也行,不要欺负谢小娥,好不好!毕竟她是个外乡人。” 穆广的话是有所指的。 弟弟穆超跟谢小娥谈恋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谢小娥对穆超说:“你们家我最怕一个人。” 穆超知道,她最怕秦晴。谢小娥说:“我怕跟她成了妯娌之后,她再欺负我,我忍不住跟她闹翻。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别的不说,最是对不起大哥。” 穆超:“你的意思是先分家?那这事得先征求我妈妈的意见。” 穆超问母亲秦采芬,母亲说:“你们要单过,开小灶,我不反对。要是分家产,就得问你大哥,他才是一家之主。” 穆广看出了穆超的意思,主动说:“这不明摆着吗?我们家两个厂,我们兄弟一人一个厂,你自己挑。” 穆超:“我挑龙庵互感器厂。” 穆广:“我没问题,这事容我跟你嫂子商量一下。” 穆广跟秦晴一说,秦晴眉毛一竖:“凭什么?互感器厂是你我担着天大的风险创办的,凭什么给他?你是他哥哥,不是他父亲。” 穆广找岳父秦耕久。秦耕久说:“秦晴,古人言,长哥比父,穆广做得对。” 秦晴冷笑道:“古人也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管不着。” 秦耕久气得鼻子冒烟:“我是你老子。” 秦晴:“你给了我什么?给我一个民办教师资格,我还不稀罕,把它扔了。相反,我为弟弟,倾家荡产,从地狱里爬过来的。再说,你是村里的书记,我们都是村民。村民的家务事,你最好少掺和。” 就这么僵持着,穆广一气之下说:“秦晴,你以后别想过问我厂里的事。” 今天,秦晴借着两个孩子之口来这里,夫妻还是有些尴尬。 穆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秦晴冷笑道:“好,好,好!那我今天就冲着你来。凭什么把互感器厂给穆超和谢小娥?” 穆广:“互感器厂四三三的比例,我们家占四成,建邦三成,龙庵村三成。我们家的四成原始投资只有三十二万,早已收回了。利润不知翻了多少倍。这几年,我一心放在电线电缆厂,那个厂就是穆超在协助潘厂长经营管理,那里的资产,是穆超创下的。不仅如此,穆超在北京亚运会项目上,在葛洲坝项目上,每一个关键的时候,都给我帮助……” “你是他哥哥,他给你帮助还算人情?” “是啊,我是他哥哥,他现在成家立业,我还能不管?” “你知道,那个厂,记在你名下的资产有多少吗?一千两百万!一千两百万,就这么上嘴唇跟下嘴唇一合就送人了?你穆广好大的口气!” “是资产,不是现金。”穆广说,“有多大的资产就有多大的风险,你连这个都不懂,还一心想当厂长?” 这时,在门外的走廊里,谢小娥教着穆晟,让他牵着妹妹的手,推开门,走过来,银铃一般童稚的声音说道:“爸爸妈妈,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秦晴回头对穆广说,“算了,我不跟你争,反正我不同意。谁要想拿我的资产,没门!” 穆广:“那我只有最后一招了。” 秦晴本来想发火,看在儿女面子,凑到穆广面前,咬牙切齿道:“你敢!” 穆广:“我是法人代表。” 秦晴:“我也有绝招!” 穆晟抱着秦晴腿,穆旻抱着穆广的腿,夫妻俩抱起儿女,转怒为喜,相视而笑。 正在这时,秦晴的天然克星——穆慧同志来了。在娘婆二家,秦晴唯一有点怯惧的人就是这个小姑子。老父亲秦耕久虽然对她吹胡子瞪眼睛,但是,底线在那里,毕竟是父女关系。穆广有时候也朝她发火,但是夫妻没有隔夜之仇,经不起爱的柔化。只有这个小姑子,秦晴没有办法。加上她嫁了个谷建邦,那是小小诸葛亮,更让她是如虎添翼。 穆慧进门,抱抱穆晟,亲亲穆旻,给他们一人一只银手镯,银手镯上还带着小银铃,一摇,玲玲珑珑。秦晴:“穆晟、穆旻,快说谢谢姑姑!” 穆慧一笑:“好不容易逮到我哥哥嫂子一起站在厂里,可以谈公事。” 穆广憨厚一笑:“什么公事?” 秦晴警觉地看着她,目光像舞台上的追光,追着穆慧。 穆慧:“我跟建邦结婚以来,孩子都两岁了,我们还租着房子,上无片瓦,下无立锥,连个窝都没有。我们想,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秦晴:“你们想建房子?是不是缺钱?我跟你大哥支援你们。”她说着碰了碰穆广。穆广点头。 穆慧:“我们想先置锅,后置窝。” 穆广让坐,三个人都坐下,穆慧说:“我们在龙庵选了一块地,准备办一个电线电缆厂,算起来,我们也算是第一代,所以取了个名字叫飞扬电线电缆厂。” 穆广默默地听着。秦晴的目光在他们兄妹之间穿梭摆动,心想,是不是这兄妹俩串通一气诈胡我啊。但是,仔细观察,穆广的神情也很意外,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赞同,有无奈,有焦虑。 穆慧:“大哥你怎么不讲话?” 穆广一惊,说:“我在听着呢。” 秦晴问穆广:“你是怎么想的?” 穆广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这一天啊!怎么没想到呢?” 秦晴:“穆慧,你把你们的想法再讲详细一点。” 第223章 穆慧莞尔一笑 穆慧莞尔一笑:“我们哪有什么详细计划,还不都是仰仗你们哥哥姐姐,没有哥哥姐姐,哪有我跟谷建邦的今天?” 穆广:“办厂,你们的资金从哪里来?贷款?” 穆慧:“龙庵互感器厂资产现值三千万元,建邦占三成,我结婚的时候,哥哥姐姐答应给我一成,合起来四成,三四一十二,我们有一千二百万资产,我们想把这部分资产抽出来。” 秦晴:“我们答应过给你一成资产了吗?” 穆慧呵呵一笑:“结婚当天,当着诸亲六眷宣布的,姐姐你红口白牙讲话不会不算数吧。” 秦晴拍拍穆慧的手:“穆慧啊,酒话不能当真的呀。” 穆慧:“退一上,就讲那一成股份不算,建邦的三成应该算吧。” 穆广:“九百万给你们,你们办成什么厂呢?” 穆慧:“我们先小到大,慢慢来。” 穆广:“你是会计你知道,我现在两个厂加在一起,别说九百万,就是九十万现金都没有,我拿什么收购你的股份?” 穆慧:“北京亚运村的资金,应该加快回笼。” 穆广:“青海的杜江让我去,北京的路宇也让我去。” 穆慧:“你最好先去北京,如果能谈下五百万预付款,给我们,我们就可以订购设备了。” “穆慧,一定要现在抽股份?”秦晴说,“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穆慧温和之极:“姐姐,这不就在共同商量吗?第一批先付我们五百万,后面四百万我知道怎么办?” 穆广:“穆慧,你这么做,我两个厂都停滞啦!” 穆慧:“大哥你长袖善舞,不会吧?你一路追赶潮流,什么时候停滞过?” 一墙之隔,谢小娥在外面频频点头。正在得意之时,穆慧出来了,爽声问:“穆晟、穆旻呢?跟姑姑再玩一会儿!” 屋里,秦晴和穆广相视而坐。穆广:“秦晴,看到了吧,这就是家族企业必然的结局,这就叫四分五裂,分崩离析!” 秦晴雪白的手指扶着雪白的额头,若有所悟:“穆慧这是在帮助穆超夺我的家产!” 穆广:“怎么叫夺你的家产?这么多年,穆慧和穆超跟着我们一路打拼,他们应该得到自己的一份。” 秦晴气愤道:“臭丫头!逼我就范,她休想!” 此时,林胖子带着胡必成、思芮正在向青海进发。到了西宁,在一家小旅馆住下,胡必成和思芮说太累了。支走林胖子,这一对男女在旅馆里搂着睡了一觉。 林胖子买了去西江的长途汽车票,回来后,三人商量。 胡必成:“胖子,我们讲清楚,这一趟,我是来帮你忙的,一切的主意都是你出的。” 林胖子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地:“这一路走来,我冷静地想了一遍,我堂哥死也死了,现在就是杀了杜江,他也活不回来……” 思芮:“凶手又不是杜江,杀了他,你只有死路一条,还连累我们。” 胡必成:“你让他把话说完。” “我相信,这世界还是有天理的。”林胖子显得很理性,“我想找到杜江,心平气和地跟他谈,提出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赔偿我大伯赡养费十万块;第二个方案,让他吸收我们三个人进他厂里当工人。” 胡必成:“假如他赔偿你十万块,你全部给你大伯?” 林胖子:“那只是个借口,顶多给他一万,剩下的我们分。我得六万,你们得三万。” 胡必成:“我们至少得四万,不然我不干。” 林胖子:“我已经承担你的路费、住宿费了……” 思芮冷笑:“胡必成,你这是顺风接屁。胖子讲的十万,钱在哪里?人家杜江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就那么轻易给你十万?如果今天给你十万,就等于承认人是他杀的。这以后,你还有个完吗?就算你诅咒发誓不找他,他放心吗?搁在你,你放心这个的下三烂吗?如果杜江认定,你堂哥林大头的死跟他没关系,他会一脚把你踹八丈远,你要是再不滚,他会叫人把你抓起来。因为你们的刀上带毒,要害他的命,只是他的命大,你们杀人未遂。仍然要负法律责任。” 林胖子:“刀也不在我手上,我说我不知道。” 思芮:“你现在不是找上门了吗?不是引火烧身吗?” 林胖子:“我为我堂哥讨说法。” 思芮:“杜江的企业属于招商引资企业。这个企业给地方解决就业,解决税收,解决经济指标,他就告你敲诈,你能逃得掉吗?” 胡必成:“如果杜江认定你就是来敲诈的,说不定,他心一黑,一不做二不休,嘴巴一歪,让本地黑社会把你做掉,清清净净,一了百了!” 林胖子瞠目结舌。 思芮起身倒了半杯白开水,凑到嘴边,太烫,未喝。 这些下流的糜烂的情思,让思芮身上女性的本能复苏,她拍了拍胖子厚实的肩膀,改成温和的口气道:“我关心的是你的第二方案,吸收我们当工人,倒是有可能。假如他答应了,难道我们就在这大西北定居下来?” 林胖子:“我愿意!那我当然愿意啰。” 思芮:“谁关心你了?” 胡必成:“我没想好。”就他本心来说,他愿意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哪怕在西北也可以,但是,如果留在这里,思芮保不准会当上杜江的姘头,所以,他很矛盾。 思芮:“你一个男人,口口声声养我一辈子,一到关键的时候就没了主意,算个什么东西?” 胡必成:“我们要求他在北京办事处给我们安排工作。” “白日做梦!”思芮撇了撇嘴,“假如这两个方案杜江都不答应呢?” 林胖子:“那就只有一条路了:告他!” 第224章 杜江英雄救美 思芮:“我咨询了‘天籁之城’的律师,杜江在林大头肚皮划拉那一刀,属于正当防卫。也可以理解为,林大头持凶器劫持了谢小娥,杜江英雄救美,根本就没有罪,而且,应该作为见义勇为典型宣传。你想过吗?如果杜江当时根本就是理睬你林大头,直接就走了,你有什么办法?你说,你能告倒他什么?” 林胖子:“萨冰曾经跟我说过,他们这些办企业的人,最怕摊上官司。一摊上官司,就容易引起媒体关注,容易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们宁愿花钱消灾。”他紧攥拳头,“我抓住了他的软肋。难道就没有天理了?” “你就继续做梦吧你个死胖子!”思芮打了个哈欠,“我饿了,我出去吃点东西。” 胡必成:“我陪你去。” 林胖子:“我也去。” 思芮:“你抱着天理,啃着当饭吃吧。” 胡必成一把拉住胖子:“一起去,哪能吃饭不带你呢?”他朝思芮挤眼一笑,思芮明白,吃饭是要林胖子付账的。 趁他们在大排档喝啤酒的时候,思芮溜到电话亭,给杜江打了电话。一开始,杜江对思芮追到西宁十分反感,思芮实情相告。 思芮跟彪哥睡了一觉,换来假期和差旅费,名义上是为了爱情,陪同胡必成。实际上,一路上监视林胖子,到了西宁,摸到了林胖子底牌。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杜江。 杜江感动了! 思芮对着电话说:“情况就是这样,你做好思想准备。好在我跟着他们,有什么秘密,我及时告诉你,哥!” 杜江想了想,还是给穆广打了电话。说青海这边遇到了一点小事。 本来,凭着“混江龙”杜江的性格和魄力,处理这件事应该非常轻松,但他选择了把矛盾上交给穆广。他说:“厂长,你最好亲自来青海一趟。” 吃晚饭的时候,保姆带着阿晟、阿旻出去了。穆广和秦晴讨论此事。秦晴:“艾娣不是到处吹嘘说他杜江多大多粗多牛多能吗?杜江自己不也说他吃得了砖头,屙得出瓦片吗?怎么这么一件小事都处理不了?” 穆广:“这又是你的浅见!” “我怎么浅见了?”秦晴重重地放也筷子,十指交叉,“你有什么深见?” “林胖子要挟杜江的事,属于北京亚运会项目的后遗症,我们把亚运会项目转交给了路宇,好处归了路宇……” “还有那个潘思园。”秦晴仰面朝天花板,嘲讽地笑着轻声说,“人家的梦中情人……” 穆广没有理会,他加重语气说:“对杜江来说,好处归了别人,他就没有动力再去擦这个屁股了。” “那就让路宇去处理呗。不是还有潘思园吗?撬动上层建筑……” “别瞎扯!”穆广抬手制止,片刻,从容道,“那样,情况更糟!” “那你说怎么办?” “正面跟林胖子接触,摸清底细,见机行事。” “那就这么跟杜江说,不就行了吗?” “杜江的态度非常明朗,就是要我去。如果我硬抵着不去,依他的脾气,就很难说会整出什么事来。” “你一个堂堂的无为县知名企业家,你还怕一个业务员吗?”秦晴眉毛一横,“没有你,他杜江现在不还是泥钗镇的‘混江龙’吗?” “秦晴,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从你嘴里讲出来。”穆广轻轻地拍拍饭桌,“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谷建邦、路宇、杜江就是我的三个帮,也可以说是创业的合伙人。” “哎哟,我跟你扯那么远。”秦晴报怨道,“人家好心给你出主意,倒落到我的不是了。”边说边给穆广盛了一碗汤,递给他,“你有没有注意到,你有点婆婆妈妈。” 两口子商量来商量去,穆广:“秦晴,你不是强烈要求管厂吗?现在你参与吧!我们分头行动,到北京跟星辰电力公司谈资金回笼,到青海摆平林胖子,这两个任务,你选一个。” 秦晴想了想:“我到青海去。” 穆广:“你还是去北京吧,去北京的任务容易完成。” 秦晴摇摇头:“那是我伤心的地方,去了,我就没法不思念阿晨!” 说着,潸然泪下。 第二天,穆广和秦晴一起到合肥,在骆岗机场分手,穆广飞往北京,秦晴飞往西宁。 穆广把秦晴送到安检口,秦晴突然跑回来,一把搂住穆广,穆广轻抚着她的后背,她说:“我感觉有点怕!” 穆广:“别怕,不是有杜江在那里吗?” 秦晴在他的肩头抽泣起来,穆广推开她,说:“现在改变主意还能来得及。我把北京的机票换成西宁的?” 秦晴有脸上挂着泪花,咬咬牙,摇摇头,义无反顾地走了。 穆广冲着背影喊了声:“秦晴!” 秦晴回头,梨花带雨。穆广做出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穆广到了北京,路宇接到机场,直奔办事处。进了办公室,一位清秀的大妈笑容可掬地迎上来:“穆哥哥!” 路宇纠正道:“这是穆厂长。” 穆广:“冯妈妈,以后就叫我穆广吧。在这里住得惯吗?” 冯秀英:“听说你要回来,我给你煎了大碗茶,现在有时间喝吗?” 穆广欣喜道:“好啊!现在喝。” 冯秀英在一边沏茶,穆广喝茶,几碗茶之后,舌根生津,腋下生风,穆广高兴,说:“下次,客户来谈生意,喝了酒之后,我想请冯妈妈给他们煮大碗茶,可使得?” 冯秀英笑道:“不行不行,使不得使不得!我一个农村老婆子,人家看我的样子,还不恶心死了,哪还能敢喝我的茶?也只有你这么给我面子。” 穆广:“冯妈妈您这是哪里的话!您的大碗茶跟前门的老字号比……”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说,“胜过它们十倍!” 路宇:“如果对冯妈妈重新包装,没准儿像个老佛爷呢!” 冯秀英掩口笑道:“哎哟,难为情!瞧你们两位哥哥,拿我老婆子开心。” 第225章 禅茶一味 穆广:“我说的是真话。我也在前门喝过大碗茶,那里讲究的是四个字:怡、清、和、真,都写着贴在墙上。您的茶跟他们不一样,你的茶用个字来形容,就是——”穆广伸出一个指头,“就是苦!关键是,苦后面是甜。这里包含着苦尽甘来的道理。” 冯秀英说:“俗话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平常的人,都说人生苦,可也应该想到,苦海无边,茶饭有味。” 穆广:“对,我在茶馆看到一幅字,写的是:禅茶一味。” 路宇:“一碗茶有这么多说头,下次跟人谈业务,先喝茶,参禅。比干酒舒服多了。” 穆广:“那不行,没有前面的酒,后面的茶就没有味道;没有后面的茶,前面的酒就没有分解。所以,我请冯妈妈帮我们忙呢。” 冯秀英想了想,说:“要是哥哥你真的要用这个方式待客,我就教我女儿来。” 路宇击掌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他转向穆广,“大哥,她女儿叫关露,我见过。可以,肯定行!要不,让冯妈妈请她见见?那跟穆慧也好有一比。” 穆广:“冯妈妈,行吗?” 冯秀英:“怎么不行?我去叫她来。”说完便起身。 穆广:“慢着,我不能光叫你女儿来,不叫你女婿来,有事不能不跟爷们商量。干脆这样,我请你们一家吃饭,你把外孙也喊来。” 晚上,穆广请冯秀英一家吃饭,在饭桌上才了解到。冯秀英的女婿夏征羽就在北京星辰电力公司。穆广暗自高兴,路宇直呼缘分。 本来是聘请她女儿关露来办事处工作的,没想到跟她女婿夏征羽一见如故。夏征羽是岳父“金枪关麟”的得意门生。武功很好,文化课也不差,只是家境贫寒。一次高考失利之后,没有条件复读,因而辍学务农,关麟师父将他入赘到家中。 关麟师傅给一家武术学校当教师。一年前,他带着学生来京参加少年武术比赛。组委会设立十八块金牌,关麟的学生一举夺得十二块金牌。最后,教练之间表演赛,关麟自己又得一金,功德圆满。庆功时,关麟师傅开怀畅饮,不想乐极生悲,竟然暴病而亡。关麟亡故,同道震惊,于是众说纷纭,猜测各异,有的说是醉死的,有的说是被人谋害的,有的说是旧伤复发而死,有的说是比武被人打死的。 夏征羽痛断肝肠,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他来到北京,在北京星辰电力公司施工工地当保安。一次,工地工人闹事,公司副总经理郭俊达来处理,夏征羽护驾有功,被调到公司总部当保安。这位副总把他推荐给总经理,总经理经过考验之后,把他带在身边,说是随从,实际就是贴身保镖。保镖也是保安,但是,脱掉保安制服,换成西装革履,二八小分头,有时候还撑一副墨镜,派头十足。虽然派头十足,狐假虎威,依然眼高脚低,被人呼来唤去,趁早贪黑,残羹剩饭。 有了这样的女婿,冯秀英当然没把招标中心的保安放在眼里,所以敢跟他们顶牛。恰恰是那一次冲突,让穆广跟夏征羽结缘了。 穆广隐约感觉到,夏征羽这个朋友可交! 这次会面之后,他按下请关露来当服务员给客人沏茶这一茬,让路宇在北京星辰电力公司附近买了一小套公寓房送给冯秀英。冯秀英百般推辞,最后,路宇说:“也别说送,也别说租了,你们一家先住着,等到你们有房子了,再还给我们办事处。” 穆广:“将来您女婿单位分了房子,您就一个人住着。” 在北京,穆广带着路宇先到北京星辰电力公司的仓库查看高河飞虹电线电缆厂送来的货。然后,去了施工现在查看自己产品质量。 路宇:“怎么看质量?” 穆广:“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星辰公司用了四五家供应商的电缆,哪个产品好,哪个产品孬,现场工程师心里有一本清册。” 在现场,遇到一位工程师,穆广抓了几束电缆在手,路宇抢先介绍:“李工,这是我们厂长。” 李工程师:“哪个厂的?” 穆广制止路宇,态度谦卑:“李工,先不说我是哪个厂的,您能告诉我,这些品牌的电缆,您感觉哪个最好吗?” 李工看看穆广,又看看产品。穆广补充道:“从您在现场的体会看,哪个质量最好?” 李工的手从几种电缆横切面上滑过,拿起飞虹电缆。穆广不动声色,路宇期待的目光看着他。李工把它放下了,然后直接跳到长缨电缆上,果断地抽出来,说:“这个最好!” 穆广从容放下电缆,掏出软中华,打了三支,一人一支,路宇赶忙点上。穆广问:“请问它好在哪里?” “做工精细,质量稳定。”李工吐了一口烟,歉然一笑,“我说的不一定对。” “我觉得您最有发言权。”穆广诚恳地说,“您这话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李工看看路宇,疑惑地问穆广:“你是长缨厂的程少尘厂长?” “不是。”穆广捡起飞虹电缆,“我是这个厂的厂长,我叫穆广。”接着掏出名片递上,“您觉得我们产品有什么缺陷?” “这都是相对而言的。”李工悠然地瞟了一眼整个工程现场,退了手套,挠了挠下巴,措词谨慎起来,“你们的产品铜芯是最好的,纯净,上乘!这一点比长缨强。但是,实事求是说,你们产品质量的稳定性方面,不及长缨。” 路宇不解:“什么叫稳定性?” “讲白了,就是有的好,有的不太好,这一卷,那一卷可能不如这一卷。不过总体远远高于我们的验收标准,不然我们也不能往上装。” “那据您的分析,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哟,这就难说了。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李工一笑,“我也没去过你们厂,很难在这里隔空猜想。” “一般情况下,都有些什么原因呢?” “嗯——,可能是人为原因,比如工人素质参差不齐。” 第226章 眉毛淡得像燕山山脉 穆广非常清楚,长缨的工人都是国营厂的工人,我们长虹都是农民工。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下大本钱培训工人。这个话,穆广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个李工也可能会与程少尘接触。 穆广正要说些感谢的话,李工眼尖,伸手一指:“郭总来了。” 迎面来了一群人,打头的就是北京星辰电力公司副总经理郭俊达。在投标过程中,穆广与郭俊达已经混得很熟了。匆匆别过李工,穆广抢步向前与郭俊达打招呼。 郭俊达人高马大,整个身子像是被两块板压扁了一样,脸盘像一片大饼,块头大,嗓门大,巴掌也大。握手的时候,路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给他“包饺子”了。 一番寒暄之际,李工程师悄然退出,穆广掏出香烟,路宇点火,吞云吐雾间,说明来意,两人相约明天,到公司见面。郭俊达完全是江湖中人的派头:“我说兄弟,只要你保证我的质量,什么都好办!这可是个天字一号工程,我他妈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路宇发现,郭俊达的眼睛特别小,像绿豆一样集束着眼光,刺人,逼人。他的眉毛特别的淡,淡得像站在北京城看到的燕山山脉。 翌日,穆广和路宇来到星辰电力公司,与郭俊达谈妥预付款的事,五百万元很快到账。有穆广出马,这一切都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事成之后,无非要设宴酬答。先是穆广请郭俊达等人吃饭,郭俊达豪气中夹着牛气,霸气,匪气。这一点跟穆广的大气,和气,义气,倒是十分匹配,十分契合。投缘人之间相聚把盏,自然多一份快乐,于是回请穆广。 在回请的饭桌上,谈得更加深入。穆广得知北京星辰电力公司正在介入海洋石油总公司的东方油田项目。首期工程在东海大陆架施工,方案由来自中国、美国、日本的三家公司同时设计,北京星辰代表中方与美日合作。首期总投资两百亿美元,其中电线电缆采购额约五亿美元。 这是一个江心洲人八辈子想都不敢想,他穆广一辈子都只能遇到一次的——巨大商机!一个巨大的金矿,在太平洋上漂浮。 美国人和日本人一致认为,中国的电线电缆质量不过关,不予考虑。不容置疑,不容分辩地把中国排除在外后,美日之间出现分歧:这五亿美元的电线电缆,是在美国采购,还是在日本采购,还是在第三方采购?最后达成意见,美日各占一半。 五亿美元的订单,像一个大西瓜,被他们一刀剖开,各拿一半。红彤彤的瓜,脆生生的瓢,甜爽爽的汁,中国电线电缆企业竞折腰,干瞪眼。 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夏征羽进来,对郭俊达耳语。郭俊达让夏征羽代表他陪同穆广,自己过去应酬一下。郭俊达对穆广说:“那边是个小日本,本来准备跟你安排在一块的,那家伙喝清酒,我怕你喝不惯,只好分在两处。我过去跟他们虚晃一枪,把他挑于马下,马上杀回来。” 公关部的美女经理笑问:“郭总,人还没出征呢,又是马下,又是马上。你到底是在马上,还是在马下呀?” 郭副总拿绿豆眼睛瞪着她,女经理缩着身子往后让,后面站着夏征羽,让无可让。片刻,郭副总把绿豆眼睛拉成一条缝,露了一口碎牙,反问:“你说呢?” “哎哟,你跟日本人打仗,我哪知道呀。” 郭副总坏坏地一笑:“有马就行。至于,在马上,还是在马下,我都行。”说完,哈哈大笑,离开之际,回头道:“你还别说,我还真是经常在马了下面。” 美女经理的脸飞红了,忙挥挥手:“快去快去找马吧。”接着,轻声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待郭副总走后,她朝穆广一笑,“穆厂长,你们别见笑,我们郭总就是喜欢开玩笑。在他下面干,每天都幸福快乐。” 这句话,立马引起哄堂大笑。 穆广趁这个机会追出门,路宇如影随形。穆广赶上郭俊达,拉到一边:“郭总,你去挑战的日本人?跟东方油田项目有关的?” 郭俊达粗脖子旋转,侧脸道:“是啊!跟你一样,都是工作关系,有啥问题吗?” 穆广忙陪笑:“没有,绝对没有!纪委挑不出毛病。” 郭俊达说:“那是必须的。说起来,这位日本外宾跟你还是同行,都是搞电线电缆的。” “这个,我能猜出来。” “哦——,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啦?”郭俊达佯作不高兴,“有一点你肯定猜不出来。他还是个中国通,是最早一批到中国投资的日本人。” “哦!是吗?”穆广显出十万分惊讶。 郭俊达拿手指点了点穆广:“你啊,野心勃勃!胃口大,鼻子还灵。” 夏征羽在一边补充道:“日本人的电缆厂在无锡。” 穆广更是吃惊:“他叫什么名字?” 郭俊达:“我们叫他松井大队长,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一时没记住,反正是什么夫啊郎啊之类的。” 夏征羽:“我有他的名片。”随后掏出来给穆广。 穆广一看,正是松井次郎。路宇在一边伸头看到松井次郎,表情刚一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苗头,穆广在下面踩了踩他的脚,那意思是,不要打草惊蛇。穆广点点头,把名片还给了夏征羽。 郭俊达:“你们认识?” 穆广:“不认识。” 郭俊达一笑:“同行是冤家,冤家路窄,不认识也好。” 穆广表情很认真地说:“拜托郭总,在松井面前不要提我的名字。”郭俊达点头会意,这也是场面上的规矩,但他开了一句玩笑,指着穆广,学说电影《平原游击队》里的松井的神态,“你是李向阳的干活?” 于是,哈哈大笑,郭俊达一阵风而去。 夏征羽悄然对穆广说:“松井大队长希望我们能站在日本一边,把美国挤走,日本独吞这五亿美元的电线电缆业务。” 第227章 这个话题不宜深谈 这个话题不宜在此深谈。 夏征羽陪同郭俊达去应酬松井次郎。穆广回到席上,公关美女经理跟穆广斗酒,路宇挡驾。恰在此时,潘思园来找路宇。美女经理问明潘思园的身份,两个女人较起劲来。思园以逸待劳,只落个平分秋色。毕竟,在这样的场合,潘思园还是太嫩了。 这边意兴阑珊,郭俊达在那边也不知是在马上,还是在马下,只是不见人影。美女经理几回看表,朝门口张望。夏征羽过来,对公关经理说:“郭总在那边给日本人纠缠住了,脱不开身。这边请你主持。”又对穆广说:“穆厂长,郭总让我代他向你表示歉意,意犹未尽,改日再聚。” 于是席散。 出了酒楼的门,夏征羽对穆广说:“穆厂长,请人吃饭,不如请人出汗。我有个师兄在这一带开了一家健身房,我陪你去玩玩,怎么样?” 穆广:“酒喝到这份上,哪还能运动啊,改天吧!老兄。” 夏征羽:“说是去玩玩,实际上是几个武林中人小范围切磋武艺,为主的两个练家,一个是六合拳,一个是螳螂拳,旗鼓相当,机会难得。” 路宇:“厂长,晚上回去也没屌事,就去开开眼界吧?你不是希望结交一些武林中人吗?” 潘思园扯了路宇一把。 穆广:“武林的水很深,我现在头脑又不清醒。这样去,对人不礼貌,给征羽大哥丢面子。” “那就改天。”夏征羽说,“其实看武林中人比武,根本不像电影上那么精彩,往往是一交手,‘啪’地一下,你还没看出头底,那边已经结束战斗。实战讲究的是简捷明快,不用花拳绣腿,一点也不好看。” 回到办事处楼下,路宇撂着散乱步子,憋着嗓子哼着小调。潘思园在后面支付出租车费,等待机打发票。 穆广:“路宇,我们去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穆广把门关上。路宇警觉地问:“老大,有事?” 穆广:“东方油田,五亿美元的电线电缆,这么大的一块蛋糕,捧着让美国佬和小日本瓜分。这是中国电缆界的耻辱!我哪还有心思去看人打架啊!” “你的意思是——”路宇做出一个砸拳动作,“我们砸进去?” “对啊,这是在中国的国土上,我们杀进去!” 穆广兴奋地来回走动。路宇给他整理沙发。潘思园沏了两杜茶,用托盘送进来。 穆广:“思园,就把冯妈妈煎的剩茶,兑一口就行了。” 思园:“早就给保洁清理了。” “思园,你赶快回朱老革命家去吧。”穆广转向路宇,“我们兵贵神速!” “现在就干?”路宇从思园的托盘上端起两杯茶,猛一回头,“你想干什么?” “马上去拜访朱启瞻司长,让他给把把脉,看看大方向。” 穆广掏出手机,山一样倒到沙发上,仰面看手机,“哎哟!”忽然坐起来,“这么多未接电话,家里打来的。”他一边翻看号码,一边自言自语,“秦晴不在家,两个小家伙还不知怎么受罪呢。” 路宇:“赶紧先回小宝贝电话,他们比天大!” “思园别急着走,你用固定电话探一探朱启瞻司长的行踪,我们赶过去。”穆广一边说着,一边给岳父家里拨打电话,“嘟嘟嘟”响过之后,儿子穆晟稚嫩的声音:“喂,你找哪位?” 听着儿子小大人的口气,穆广微微闭着眼睛,又心疼又好笑,他故意撇着嗓子说:“我找穆晟同志!” 穆晟一跺脚,惊喜道:“你是爸爸?!你骗人,我听出来了。电话一响,我就猜出来了。我巴巴地问你找哪位。爸爸你……” 穆晟正要往下说,他的妹妹穆旻夺过电话:“爸爸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也不在家,你们是不是不要我们了?阿爹生病了,阿**也疼,腰也疼,腿也疼!还有,阿哥干了好多坏事……”穆旻甜甜的声音连珠炮一般射出来。 穆广听到儿子在一边申辩:“我没干坏事!” 电话里,穆旻继续告状:“阿哥把奶奶家的菜碟子打碎了,阿奶给阿爹烧的稀饭也给他洒了,洒得到处都是,怕死人了!” 可以听到儿子申辩:“我是想帮助阿奶做家务的,不像你那么懒。” 穆广:“阿旻,阿哥打碎碗的事,以后再说,你告诉我,阿爹哪儿不舒服了?” 穆旻:“阿爹讲他嗓子疼,脖子疼,肚子疼,哪里都疼,他还吐了,医生给他打针了,又不给他到你厂里去了……” 讲到正事,穆旻就语无伦次了,把话筒交给穆晟:“阿哥你说吧。” 穆晟:“爸爸,医生说阿爹得的是重感冒,吃了药,淌了汗,不要紧了!” 穆广:“你怎么知道不要紧了?” “小叔和小娥阿姨来了,阿爹坐起来,正在跟他们讲话,阿爹还笑了呢。” “你带好妹妹,听奶奶的话,啊!你是哥哥,妹妹不懂事,你让着她,啊!”穆广清楚,兄妹俩是双胞胎,穆晟充其量比妹妹早出世半个小时而已。 穆广挂了电话,握着手机,愣了半天,自言自语:“这个秦晴,比什么人都犟,非要管厂里的事,硬是撇下两个小家伙不管。” 那边,思园和路宇已经联系好了。两个人跑过来,同时喊:“大哥!” 穆广抬起头来,思园让路宇,路宇兴奋道:“大哥,太巧了!朱启瞻司长现在正在老爷子那儿呢,思园在电话里跟他说你想见他,他说他在那儿等你。” 穆广:“马上出发!” 思园:“我先回去。你们稍后一点。” 穆广和路宇会意,路宇:“我正好把老家寄来的蕨菜带去,简单包装一下。” 思园一脚迈出门,回头问穆广:“两个不宝贝跟你讲了什么?秦晴不在家,他们是不是更快活了?” 穆广微笑道:“秦晴虽然严厉,但毕竟是妈妈。别忘了‘世上只有妈妈好’,你以后会有体会的。” 思园从小失去母亲,她神情黯然:“我早有体会了。”说完掉头走了。 路宇过来问:“思园跟你说什么了?好像不高兴。” 穆广:“没有。她问家两个孩子怎么样。” 第228章 面苹果,脆苹果 此时,在江心洲,在岳父秦耕久家,穆晟挂了电话,正要转身,穆旻拉着小叔穆超的手过来。 穆超:“穆晟,你爸来电话啦?” 穆晟点点头,一副小大人的神态:“我们谈完了,刚刚挂了。” 穆超看看电话,一手一个牵着他们进了秦耕久的卧室。外婆许莲枝从厨房出来,在后面喊道:“穆晟、穆旻,快来洗脚洗屁股睡觉了!” 穆晟顺从地抽出手,主动过去端小板凳。穆旻跳脚闹着:“不嘛,我想跟小娥阿姨玩一会儿。” 许莲枝把脸一沉:“不行!小娥阿姨跟阿爹在讲事呢,听话!” 穆旻:“她还要给我讲故事呢嘛。” 许莲枝大声说:“穆旻你要不听话,等秦晴回来,我告诉她收拾你,你信不信?” “她敢!我告诉我姑姑。姑姑说,妈妈要打我,她来帮我。” “你姑姑自己的儿子都护不过来呢。”许莲枝凑到阿旻的耳边,温柔地说,“阿爹那个重感冒会传染的,要是传染给你了,医生也要给你打针!” 穆旻乖了下来。 正说着,保姆过来,把两个孩子接手过去。许莲枝陪着穆超坐到秦耕久的床前。谢小娥倒了一杯温水,正在伺候秦耕久服药。回头对穆超说:“别傻站着,拿条毛巾来,给舅舅擦擦嘴角。” 穆超“好好好”地急忙转身寻找毛巾。 秦耕久慈祥地微笑着。许莲枝左右手各托着两只苹果,问道:“穆超跟小娥,你们喜欢吃面苹果,还是脆苹果?” 谢小娥:“舅妈,我们将才放了饭碗,什么都不吃!” 穆超讥讽的口气说:“有人要减肥呢,晚上不吃东西,也把我的嘴给扎住了。” 许莲枝放回苹果,抱手站在一边,左看看穆超,右看看谢小娥,说:“你们俩也不小了,小娥的父母也不在身边。什么时候我来跟采芬说说,挑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随之,讥诮一笑,“到一块多好啊!” 穆超:“我们今天来,就是想来听听舅舅舅妈的意思呢。” 许莲枝:“这不天生一双,地生一对吗?老天爷安排下的姻缘,还听谁的意思啊?” 秦耕久:“你们俩,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什么事都瞒不过舅舅的眼光。”谢小娥笑道,“穆超在心里纠结,到底是先成家后立业,还是先立业后成家。” 许莲枝:“成家立业不是一回事吗?” 秦耕久已经听出了他的意思,他们来,就是希望他继续做秦晴的工作,把互感器厂让给穆超。秦耕久说:“穆超,你不是已经立业了吗?那么一个互感器厂,名义上,老潘是厂长,实际上,他在给你们打工啊。” 穆超:“舅舅,那个厂是哥哥嫂子冒风险办起来的。现在仍然是他们掌控着。我在给哥哥嫂子打工。没有哥哥嫂子点头,我动用不了一分钱资产。” 谢小娥:“舅舅,穆超的意思也不是想跟哥哥嫂子分家。他的意思是,一来,哥哥嫂子现在的摊子太大了,江心洲一摊子,龙庵一摊子,北京一摊子,青海一摊子,葛洲坝一摊子。两个手张开吧,也按不住那么多的螃蟹,这么多厂,哥哥嫂子管起来,太劳累啦。二来,他想让哥哥嫂子把这个厂交给我们——不,交给穆超,让他有个压力。不是讲吗,井无压力不出水,人无压力不成人。毕竟穆超也不小了,哥哥嫂子带他这么多年,也应该放手了。” 许莲枝听明白了,她说:“这事不是商议过吗?秦晴死活不同意。”她明白了,这小两口是趁着秦晴去青海不在家,过来谋划分家产的。 穆超将了一军,说:“舅舅一发话就行了。舅舅的话一言九鼎啊!在江心洲,舅舅的话放在那里,都没人能搬得动!” 许莲枝:“就是你舅舅跟她说的,她回绝了。” 谢小娥:“如果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那我还是跟穆超一起回无锡打工算了。” 穆超瞪了她一眼:“你怎么能跟舅舅说这样赌气的话呢?” 谢小娥忙道歉说:“舅舅,对不起!” 秦耕久心想,这小两口一唱一和的,戏演得不错啊。这也难得。 穆超起身:“舅舅您身体不舒服,我们还跟你讲这些烦心的事,真是不好意思!” 许莲枝:“话头是我起的,不怪你。” 秦耕久故意做话说:“你嫂子秦晴呢,也没有说不同意,只是担心,怕你们经营不好。那里面,还有龙庵行政村的三成股份,还有你姐夫谷建邦的三成股份,一旦有个闪失,经济损失事小,外人议论纷纷,对你不好。她是替你负责。” 许莲枝:“听说你姐姐已经提出撤股了?” 谢小娥笑了:“建邦哥和穆慧姐也想过一过当老板的瘾。” 秦耕久笑了:“这很正常啊,你跟穆超不是也有这个想法吗?” 穆超指着墙上挂的一串大蒜,说:“舅舅,打个比方吧,家庭就像这个大蒜,团在一块,就是一个蒜头,分开来,每一瓣就是一棵蒜,这叫越分越发!” 谢小娥:“将来穆晟、穆旻也都分别管一个工厂。” 许莲枝赞许道:“嗯,这个道理讲得透彻!” 秦耕久:“放心吧穆超、小谢,秦晴的工作我来做,你们按部就班地筹办你们的婚事吧!” 从秦耕久房里出来,穆超正要往外走,谢小娥:“慢着,我想再去瞧瞧两个小家伙。我还答应穆旻给她讲故事呢,答应人的话,可不能不讲信用啊。” 谢小娥这话,让秦耕久听得真真切切。秦耕久心想,你这丫头,也是在提醒我,讲话要有信用吧。 穆超:“别瞧了,肯定睡了。” 谢小娥:“我就猫一眼。哥哥嫂子都不在家,我们得多关照他们。我们关照一点,也是减轻舅妈的负担。” 谢小娥这话,完全是讨好许莲枝的。她往孩子房间去,许莲枝对穆超说:“难得这丫头,这么恋小孩,以后,又是个贤妻良母,你就等着享福吧。” 穆超:“谁知道是真是假,她跟我讲,以后不要小孩呢。” 许莲枝:“为什么?” 穆超:“她说要小孩,她身体会变形。” “这叫什么话?”许莲枝接着一笑,“她这讲的是玩话,或者是气话,别当真。” 第229章 你个无情无义的家伙 说话间,谢小娥蹑手蹑脚地出来,拿手指压嘴唇,做出个嘘声:“将将睡着,我们走吧。” 朦朦胧胧的月色,影影绰绰的道路,甜甜蜜蜜的心境,穆超和谢小娥往回走。穆超暗自咂摸着秦耕久的话,思绪一快,脚下的步子也就快了,谢小娥跟不上他,忽然“哎哟”一声。 穆超:“怎么啦?” “脚崴了!” “叫你别穿高跟鞋,你偏穿,这里又不是无锡,乡间的路怎么能穿高跟鞋呢?白天穿也就算了,晚上还穿。”穆超说着回头搀扶她,“哪只脚?” 谢小娥支着左脚,站着不动:“右脚。” 穆超刚拿她的右腿,谢小娥:“哎哟,疼死我了!” 穆超轻轻放下她的腿:“鞋跟断了吗?” 谢小娥拍打他的后背:“你个无情无义的家伙,不关心我的骨头断没断,倒关心起鞋跟断没断来。” “我的意思是鞋跟断了,把它捡回去给你定上,省得又要配,难配一模一样的。” 谢小娥恨声道:“鞋跟没断,脚断了,不能走!”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快去叫一副担架来,把我抬下火线。” “怎么是火线?江心洲什么时候成了战场?” “嗤!你没觉得我们正在跟你嫂子打仗吗?打赢了,千万富翁;打输了,继续给他们打工。” “不要挑拔离间!”穆超说,“你刚才说什么担架?哪来的担架?” “没有担架吗?那只好请你背着我走呗!我这也是为你当说客负伤的。我的命真苦啊,还没进你穆家门,就开始操你穆家的心,还要受你穆家的气。” “那就干脆不进我穆家门吧。” “什么?这话是你说的。你个没良心的!你不想要我为什么诱骗……” 穆超一把捂住她的嘴。谢小娥“呜呜呜”。穆超在她耳边说:“后面有人。”说着,扳肩驮着谢小娥,快步往前走。谢小娥幸福地趴在他后背上说:“哎,你说,舅舅的话管用吗?” “一个唾沫一颗钉子。肯定管用!” “我看够戗!有一次,我亲眼所见,秦晴姐跟他顶嘴。” “那是嘴硬,心里怕我舅舅怕得要命!” “那我们要互感器厂的事,是不是就成了?” “应该是八九不离十吧。” “那你得好好感谢我!” “要感谢的话,应该感谢我姐姐,是她在最关键的时候,跳出来要撤股,这一招,像一闷棍,把大嫂打懵了!大嫂现在真的筹不到九百万现金。”穆超说,“想想还是我姐姐有计谋,高!实在是高!” 谢小娥在他后脑勺上轻崩了一下:“高你个头!穆慧姐出面,还不是我策划的!” “闹了半天,你是罪魁祸首!”穆超把她放下。“我说你一个女孩子,哪来这么多坏主意啊?是不是无锡那地方人脑子就是活?这样下去,什么时候别把我也给你卖了。” 谢小娥:“你没良心,我做的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说着,拧着穆超的耳朵,在他耳边说,“笨蛋!”说完,使了一把力,疼得穆超“哎哟”一声,站住了,把谢小娥放下。谢小娥咯咯地笑着,转身跑了。 穆超一看:“你没受伤?” 谢小娥边跑边说:“骗你个孬子烧冰冻吃。” 穆超怕她真的摔着了,说:“路不平,我不追你,你别跑。” 谢小娥停下来:“我就喜欢你追我的感觉。” 穆超快步撵上她,两人并肩走着,穆超跳起来,摘下一片树叶。谢小娥:“大哥来电话讲什么了?” 穆超:“我去接电话,穆晟已经挂了。” “不会有什么事吧?” “谁知道呢,要是有事,他应该会直接找我。我倒是不放心大嫂,她在青海的事,不知道办得怎么样了。小娥,我们不能光这么自私想着自己,以后要主动关照大哥家的事。” “你没看我对两个小家伙多痛吗?” 此时,在朱东进老革命家的客厅,国家计委计划司司长朱启瞻与穆广、路宇对面而坐,潘思园远远地坐在一边,有一笔没一笔地记录着要点。 在大机关待久了,朱启瞻不自觉地流露出衙门腔调,慷慨陈词:“东方油田项目需要高标准、高性能、高质量的海底电缆,这是一个事实;中国现有的电缆生产技术不能满足这个要求,这也是一个事实;美国和日本电缆生产技术远远在我们之上,他们能够满足技术要求,这还是一个事实!三个事实,构成一个结论,就是,这五亿美元的电缆只能由美国和日本电缆供应商提供。” 路宇:“这是一大块肥肉,眼睁睁地落到两个列强的碗里,这里面的利润全给他们吞了……。” 朱启瞻举手制止,说:“从我的角度看,不仅是利润,不仅是经济利益,更重要的是主导权。海洋石油公司是超大型国有企业,它的东家是国家。国家花巨资开采东海油气,如果我们使用的电缆是美国和日本人生产的,他们要是在电缆上做些什么手脚,将来后患无穷。电缆是工业系统的神经,一个人的神经被别的控制了,这个人还怎么活?!” 穆广紧握拳头,聆听着。 朱启瞻的情绪稍微有点亢奋:“穆广、路宇,过去,你们一直在跟国内企业竞争。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一个重大的历史性的课题是,你敢不敢跟美国和日本同行竞争?这个严峻的课题,咱中国迟早要面对,早一天来,早一天战胜它,早一天自由。电线电缆行业是这样,与咱工业化相关的各行各业都是这样!跟跑,追赶,并肩,超越……一代人实现不了,就两代人,三代人,甚至十几代,几十代人……终有一天会实现!现在是,你们敢不敢?” 穆广还在沉思中,朱启瞻催问:“嗯?”路宇抢着说:“有您为我们撑腰,没有什么不敢的!” 朱启瞻诘难道:“跟发达国家的企业竞争,不是凭胆量,也不是凭人多势众,而是凭实力!这个实力,不是拳头把子,而是脑颈把子。”他想通过这样的语言碰撞,测试穆广的精神意志。 第230章 不争的事实 “用脑子!”穆广指指自己的头颅,“核心的是技术。要想技高一筹,首先要摸清楚对手的技术实力。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水平,根本无法跟他们竞争。”说完,他又补充道,“这也是一个事实!” 朱启瞻起身说:“那么,我们今天晚上的谈话就是一个空中楼阁!” 路宇:“我们来打基础吧。” 朱启瞻优雅地摊开双手,降低声调:“谈何容易啊!” 隐隐地听到老人的咳嗽声。 四个人都站起来,做出散场的架势。朱启瞻的话,像是在激励,也是像在泼冷水,不管是什么动机,他把穆广的目标引向了一个从未经历过的辽阔的天地,一股新的浪潮正在前方,等待着他去追赶。穆广真正感觉到了什么叫心潮澎湃。但他说话依然冷静:“这个世界的高端技术被欧美日主宰着,除了美日,欧洲是个天然的‘第三者’,我们还可以向欧洲学习技术,你还记得基诺斯吗?是你介绍给我的。” 朱启瞻:“当然记得,以色列人。” 穆广:“我们一直保持着非常亲密的合作关系。” 朱启瞻的眼睛一亮:“行啊,穆广!这就是我真正希望听到的话。”他伸出手,“你开窍了,果然不简单!就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为你,为这个行业,也为中国,争口气!”他紧紧地握着穆广的手,他的激情顿时传遍了穆广全身,“等你有了具体的计划,我们深谈一次!时间,地点,你来定。”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朱启瞻像是对穆广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从朱东进老革命家出来,竖筛子大街上静悄悄的,仿佛空旷的山谷一样回荡着人语之声。路宇前后张望,穆广:“我们走一段,消化消化刚才的谈话。” 路宇:“五亿美元的订单,现在给美国人和日本人平分了,如果我们挤进去,三一三十一,公平地分配,也可以拿到一亿六千多万美元,相当于十三亿人民币。这还得了!” 穆广:“你就这么有信心?” “那还用说,有朱司长的支持,他背后是国家计委,国家计委背后‘咱们的大中国’啊!” “‘咱们的大中国,好大的一个家!’但它是一个无形的存在,真正打败对手,需要商战谋略,这里面的关系复杂得很啊!” “哦?” “你想想,美国人和日本人认为中国人放弃了,他们之间在竞争。等他们斗到两败俱伤,我们杀出去。” “又是渔翁得利!” “你忘了我就是渔翁?”穆广笑道,“问题是,如果我们暴露早了,或者出手早了,美日就会抱团对付我们,那就死定了。如果出手晚了,一切已成定局,那也是白搭。如果我们出手时,技术实力不行,没有金刚钻,揽不了那个瓷器活。不但收拾不了局面,也承担不了责任,那就是搅局,会遭人耻笑,丢了国家的脸面。” “难啊!” “东方油田项目就要一头巨无霸鲸鱼,既然已经盯上了,我穆广就不会放弃。我打算花五年时间进攻这个项目!” “我们的船太小,网太瓤,光凭我们,怕是捕不了这头鲸鱼。” “我们的任务就是造船,打网!”穆广停下脚步,“路宇,从现在开始,你们办事处增加一个任务,就是,通过北京星辰电力公司这个管道,悄悄搜集东方油田项目资料。资料占有越多越及时越好!” 到了无为宾馆的房间,穆广刚刚洗了个脸,正拿着热毛巾在身上到处乱擦呢,房间电话响,是穆超打来的。 穆超:“大哥,是我。你晚上跟穆晟打电话的时候,我也在那里。北京的事办得顺利吗?” 穆广眼珠一转,说:“穆超,我正要找你呢。关于互感器厂的事,秦晴不是杠着不同意吗,我后来又单独跟舅舅讲了一下,舅舅讲,找个机会说服秦晴,这件事你就放心吧。你跟小娥的婚事,该筹备的就抓紧筹备。大哥永远站在你一边!” 穆超:“是的,我知道。” “你们最近到无锡去吗?” “你是说到小娥家里去?” “是啊,这么大的事,总得跟你岳父母商量商量啊,礼节上我们不能亏。” “大哥你是不是在无锡有事要办?” “呵,真是心有灵犀啊!”穆广笑道,“有一件重要事,想让你去无锡侦察侦察。” 穆广正在说,手机响了,他一看,是潘思园打来的。他对潘思园说:“稍等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 接着,他把东方油田的项目告诉了穆超。电话那一头,穆超边听边咧嘴笑道:“这么一头鲸鱼,你这个渔夫要是捕到了,那可够你喝一壶的!” 穆广:“小娥在无锡有一个交往的圈子。你们去无锡,表面上是筹备婚礼,暗地里搜集松井次郎的松友电线电缆公司的动态,看看他们在东方油田项目上进展到哪一步了。你跟人介绍就说你是高河龙庵互感器厂的厂长,你还可以印个名片,主动散发。他们那里做电缆的人一看,跟你不同行,对你也就少了一份戒备。” “大哥你放心,我准备一下,尽快去。” “兄弟,哥哥还是那句话,事成于密,事败于泄!” “大哥放心吧!我连谢小娥都不会说的。” “还有一件事……”穆广犹豫不决,通话声停了片刻。他想用这休止符加深弟弟的印象。 性情沉稳的穆超,静静地听着,一会儿,说:“大哥,你说啊。” 穆广:“俗话说,兄弟是手足,手足之间任何时候都应该相互照应,对吧!” 穆超觉得半夜三更,在长途电话里,大哥说这些废话,是不是酒喝多了,但他仍然礼貌地应承:“是啊!大哥我做错什么了吗?是不是我不应该向你要互感器厂?” “不是不是,互感器厂给你经营,那也是我的意思。”穆广一边打着手势,一边说,“我现在想着,就以这个为借口,我们兄弟之间演一场戏。” “演戏?演什么戏?” 第231章 兄弟反目成仇 “演一场兄弟反目成仇的戏。让外感觉我们俩闹翻了,你挑头单干了,我不再支持你了,我们对面不相逢了。” “为什么要这样呢?” “苦肉计!周瑜打黄盖。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暗中帮助我。” “噢,好比说到无锡这件事,人家因为我们反目成仇了,就不防备我了,我就能够摸到实情?” “就是这个意思。” 穆超笑了:“我怕演不好。我想笑,从小到大,我就是你的小跟班,从来没跟你作对过。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吵架。” 穆广:“慢慢来,人生就是一台戏。至于吵架,你有来言,我有去语,自然而然就顶上了,扛上了,撞上了。” 放下弟弟的电话,穆广满脸喜悦,他为自己临机随想的“兄弟反目成仇”的计策而得意。随身携带的《三国演义》之类的书籍,多少会提供一点启示。这一点,可能遗传自父亲。 搓了搓手和脸,他拨打潘思园电话,潘思园压低声音:“老爷子他们都睡了。” 穆广:“那就明天再说?” “不,就两句话。你们走过之后,朱大公子在院子里来回走步,走了很长时间,进屋的时候,郑重其事地跟我讲,叫我给你打电话……” “说什么呢?” “他说得非常非常清楚,就是叫你放弃东方油田这个项目!” “叫我放弃?为什么?”穆广的脸色一变,“思园,你是不是把意思听反了?” “哎哟,我也是你们办事处的主任助理呢。我当时也很意外,再问了一遍,他说得非常坚决,就是,叫穆广放弃这个项目,不要掺和,不要添乱!这是他的原话。” “我们走之后,他有没有跟别人联系?有没有接到什么人的电话?” “没有,他一直是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也没听他打手机。想事的时候,他喜欢独自散步,大步流星地在小院里转圈子。” “转圈子,绕弯子。”穆广喃喃道,“为什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没有解释。不知道大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穆广跌坐在床上,愣了起来,没有言语。 过了好一会工夫,潘思园怯怯地问:“穆广哥,你在线吗?” 这时,远在青海省西江市的秦晴拨打穆广手机,手机占线。 穆广抓握手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在线。我在听着呢,一时有些茫然!” 潘思园:“要不然你直接去计委找找他,再请求请求他?” “这没什么好请求的。” “要不,等他情绪好的时候,我来试探着问问,是什么原因让他做出这个指令的。” 穆广嘴角挂着讥笑,喃喃地说:“他让我放弃,我就放弃,我是他手上的木偶吗?” “穆广哥,你千万别意气用事!” 穆广转而一笑,开朗地说:“放心吧!我又没有任何投入,既然领导叫放弃,那就放弃吧。你明天吃早饭的时候,不是还能碰到朱司长吗?你就跟他汇报,说给我打了电话,你就说我的态度是,本来这个项目就非常非常渺茫,放弃也是最现实的选择,我不再考虑这件事了。” “这是不是你的真心话?” “当然!你还不知道我啊?” 这一夜,穆广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手机,输入秦晴的手机号码,接着自语道:“算了,太晚了!”又掐了。 远在青海的西江市,秦晴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她摸出手机,输入穆广的手机号码,接着自语道:“算了,太晚了!”也掐了。 秦晴倚在床上,打开电视,黑白的机子,手握旋钮,“咔嚓咔嚓”一个接一个调台,大部分是雪花点,偶尔有一两个台有节目,要么是本地新闻,要么是方言综艺节目,要么是外国电影,中文字幕,虽然有些黄色镜头,但整个看起来太累。关了电视,去了趟卫生间,走到窗口,透过玻璃看外面,一片漆黑,呼啸的风,裹着尘砂打在窗棂子上,发出沙沙声,很是瘆人。秦晴打了个寒战。双手抱着胳膊,钻进被窝里。 这时,她听到走廊里走过几个人,听声音,有男有女,说着一些暧昧的话。 女的说:“你把外套都脱了,不冷吗?” 男的说:“有酒在肚子里,遍身冒汗呢。” “男人是不是特殊材料做的,天生的不怕冷?” “那也不是,说不冷,也有冷的地方。” “脸冷?鼻子冷?” “都不是,就是有一个地方冷得要命,总是寻思着把它送进另一个地方让它焐着才快活呢。” “是不是手冷?想放手套子里。” “不是!” “那我知道了,一定是脚冷,想穿棉鞋。” “不是,是一块肉,想放到另一块肉里。” 女的淫笑一声,捶打着男的:“我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男的说:“你想象牙?我随身带着呀,保你使着又合适,又快活!” 声音渐行渐远,随后听到“嘭”的一声关门声。 秦晴想,这一对男女肯定不是夫妻。哦,原来,男人在外面就这么放浪?这个时候,在北京的穆广在干什么?打电话老是占线。她想到潘思园,不会的,因为潘思园已经归了路宇。路宇会看守的。可是,正因为这样,穆广才有可能拈花惹草。假如这个时候,他的床上有一个女人正躺在他怀里……想到这里,秦晴掏出手机,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就现在刺探,夜深人静,正好出其不意!” 秦晴使劲摁下拨号键,用力太猛,手机“吱”地一声,她静静地听着,她知道,穆广的特性,睡得沉,醒得快,如果他磨蹭时间长了,说明就有问题。 谁知,这时穆广也失眠了,他抓起手机就接听,惊喜道:“秦晴?是你吗?怎么这会儿打电话来了?遇到什么问题了?你在哪里?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时间?” 秦晴冷冷一笑:“你怎么啦?这么紧张,语无伦次。” “这叫什么话?是不是青海这会儿是白天?听说时间差只有一个小时,也没这么大吧?” “你在干什么?” “我在睡觉啊。” “在睡觉怎么手机响一声你就接了?是不是房间里还有别人?” “没有哇,就我一个人,睡不着!” “感觉寂寞了是吧?一个男人长期出门在外,这样寂寞长夜,你是怎么度过的呢?” 第232章 跟你扯淡,不算出轨 穆广呵呵一笑,说:“秦晴,你这是干什么?拿你的手机打我的手机,花两个人的长途电话费,外加漫游费,就是为了扯**蛋?” 秦晴怪怪一笑:“跟你扯那玩意儿,不算出轨!” “刚出门几天,就变坏了。” “我就是不放心你。” “那我跟你说实话吧。因为听到一宗大买卖,一宗跨国大买卖,想吃,又吃不了;想放,又放不下,心里烦闷。又不放心你那边的情况,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又想,你肯定睡了,正在犹豫的时候,你的电话来了,这叫夫妻感应。老实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林胖子他们到没到青海,有没有为难你们?” “他们是坐火车来的,我是坐飞机来的,我先到了,杜江陪着我在这里玩了两天,今天下午接到一个电话,一个男的,说他姓林。我让杜江对他好言好语,他跟杜江约好了,明天见面。今天夜里,我在琢磨着各种可能性,想着对策,一时分了神,睡不着了,就想你了!” “明天跟他们谈,无论如何不能发生冲突,我们是正道上人,抱着破财消灾的心态,尽量息事宁人。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那好吧!” “就这样,抓紧睡觉。” “穆广!”秦晴甜甜地叫道。 “嗯?” “我好想你!” 穆广淡然道:“哎,在家里,你动不动跟我急眼,现在隔着千山万水你讲出这样粘乎乎的话来,让人心里起火啊!” “算了算了,别把你内火撩起来,一时受不了去找小姐了。” “你说我们俩这算怎么回事啊?挂了!” “嗯,我觉得挺浪漫的!我喜欢这个感觉。嘿嘿!”又是那种被窝里才有的窃笑声。 “挂了吧!明天的事多加小心,防止姓林的背后还有人。再见!”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杜江一看,说:“嫂子,你没休息好,是不是住不惯?这就是西江最好的宾馆了。” “挺好的!没什么呀。”拿手遮挡着口,克制着打了个哈欠,“大概是有点累了。” 两个人托着自助餐盘子坐下来,杜江:“我昨晚上想了好久,我感觉,你还是不露面为好。这些黑道上的人说不清啊,你一旦跟他们对识了,今后就会有很多不便。” “那你一个人行吗?” “这玩意儿,又不是打架。” “万一呛起来呢?” “有你在暗处观察着,万一来头不对,你就拿手机打110报警。” “这是个好办法。”秦晴笑道,“你在泥汊镇那几天‘混江龙’没白当!” 上午九点钟在西江品茗轩二楼见面。秦晴先去了,在二楼半的竹帘子后面挑了个座位。在那里,可以看到二楼全场,而二楼的人看不见她。 一会儿,林胖子和胡必成摇摇晃晃地进来,林胖子四处张望。 “呔,兄弟,别看了,我在这里!”杜江笑呵呵地卫生间出来,推推林胖子,拍拍胡必成,“这边坐,这边坐,”一边一个把他们拉到一边,“这边靠窗户,光线好。” 秦晴看得清清楚楚。 胡必成落座,林胖子站着,身子有些僵硬,杜江:“兄弟,快坐啊,茶已经点好了。” 很快,两个服务员托着盘子,布着茶水和点心。 “我哥死了!”林胖子哭丧着脸说。 “瞧你这点儿出息。”胡必成摆摆手,“待一会儿再说。” 等服务员下去后,杜江按着林胖子的肩膀,傍着他坐下。杜江脸上堆满了同情:“究竟怎么回事?” 林胖子:“我哥给你刺死了。”说完,把那些证明材料拿出来。 杜江仔细看了一遍,还给他,然后,不声不响地解开上衣,露出肩膀,说:“我也受伤了,我的伤比你哥哥的伤还要重。” “可是我哥死了,你活着。这事儿有天理吗?” 杜江穿好衣服,说:“首先不说你哥的死是真是假。就算退一步讲,你哥真死了,他也不是死于我给他的伤,而是死于他自己的那把匕首,匕首上有毒,匕首是你们的,你们太毒了,想要我的命!” 林胖子:“既然匕首上有毒,那为什么你没死?这事儿有天理吗?” 杜江:“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很偶然的原因才捡来的。” 接着,他把冯秀英大妈救他的过程说了一遍。最后说:“我现在问你,匕首从哪里来的?什么人在上面上了毒药?” 林胖子:“匕首是马威带来的。我哥也不知道有毒药。” 杜江:“马威是谁?” 胡必成:“就那个大高个。” 杜江:“大高个?” 林胖子:“就是在房间里想要强暴思芮的那个人。” 杜江冷笑着点点头:“他是你们的头头?” 林、胡默认。 杜江:“匕首现在在哪里?这是重要物证啊!” 胡必成:“我们撤离现场的时候,马威把它扔到垃圾桶里了。” 林胖子:“等我哥情况恶化,我再去找,已经没有了。” 杜江:“那一天,你们为什么要纠缠我?” 胡必成:“杜哥,你这么聪明有,这还用问吗?再说,你们不是已经中标了吗?” 杜江:“是谁雇佣了你们?” 胡必成:“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这是行规。” 杜江:“那你们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找我干什么?” 林胖子:“我哥哥再下作,也是一条人命。一条人命没了,我来跟你商量,是不是应该报案?” 杜江双手摊:“报不报案,那是你的权利啊。” 二楼半的秦晴修长的手指,亮晶晶的指甲,一直在慢条斯理地掐着瓜子,听到这话,神情警觉起来。 林胖子:“这么说,你同意我报案了?” 杜江:“我也是受害人,我还要赔偿呢。” 胡必成:“他要报案,是我阻止了他。” 杜江冷静下来,盯着他。 胡必成:“杜哥你想过没有,一旦报案,警方调查,你们高河飞虹电线电缆厂就会被牵扯进来。那个时候,如果你的对手把消息透露给都市报记者,报纸一报道,你们在亚运村的项目还能做得下去吗?” 第234章 秦晴犹豫起来 秦晴端起茶杯,犹豫起来。她想要独立思考,不受穆广的影响,进而摆脱对穆广的依附。只有这样,才能展示自己的才能。要不然将来真要管理一个工厂怎么办? 她问杜江:“姓林的来电话没有?” “还没有。” “如果他们来电话,如果他们主动降价,我们借坡下驴,顺水推舟。”秦晴像个老板下指示一样,加重语气,配合手势,“我觉得,一次性了断,对你更好。省得搞两个现世活宝在你眼前晃来晃去,你不烦心吗?你不影响工作吗?万一他们翻了眼,你又要被他们敲诈。到那时候,时过境迁,证据灭失,你反而推托不清。这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嫂子,不瞒你说,这正是我的心里话。但是,大哥的态度如果明确的话,我们恐怕不能……” “那没事,这个地方我做主!”秦晴坐下来,大腿架上二腿,端起大老板的架式。“告诉你,我既是穆广的老婆,我更是秦晴。” 杜江心想,这两个表述,不是一个东西吗?正在说什么,电话铃响了。杜江一笑:“没错吧?他们毕竟道恒浅了些,这么快就撑不住了。” “接吧。”秦晴指着电话机,“摁下免提。” 杜江摁下免提,拿腔拖调:“喂——,哪位啊?” “杜江哥,我是思芮,我在你们青海的西江,我给他们抓在……”后面就是嘈杂声。一个男的恶狠狠的声音。随着一刺耳的声音,对方挂断电话。 秦晴皱起眉头:“什么情况?这人是谁?是个女的?跟你什么关系?” 杜江来不及回答,赶紧查看来电号码,把它记录下来。 思芮的呼救电话,让秦晴浑身战栗,中枢神经都警觉起来。刚刚找到一点当老板的感觉,现在思绪全给她打乱了。她隐约感觉到,杜江这条“混江龙”云山雾罩,在外面的人际关系相当复杂。穆广又是一味重义气的人,别是最后把飞虹电缆、把穆广也拖累进去了。她既然来了,既然受权全权处理,她就要发挥自己当教师、当校长做“孩子王”的耐心,一件事一件事切割清楚,每一件事都做得干净利落。 秦晴:“这个叫思芮的女的到底是什么人?” 杜江:“哎呀嫂子,我跟你讲多少遍你才相信,她是北京‘天籁之声’歌厅的服务员,我就是有时候陪客户去唱歌认识了。我们俩之间什么事也没有。”说话间,他低下头,琢磨那个电话号码。 秦晴:“歌厅的女人,讲不好听的话,多半就是靠卖皮货营生的。你们俩,真的没有发展到那一步?” 杜江抬起头,委屈道:“嫂子,你借一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要是那样的话,艾娣生着就把我撕吃了,我儿子就流落街头了。” 秦晴讥笑道:“这么说,你是有色心,没有色胆?不,是有色胆,胆子还不够大。关键的时候,到底还想着儿子。” “随你怎么说吧。”杜江的手从上衣口袋摸到裤子口袋,没有香烟。秦晴的包里倒是有,但她不屑于提供。 秦晴一笑:“不过,我倒是觉得,真要有个好的,回家把艾娣休了就是了。现代社会,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高河八千业务员,家庭重组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舆论也麻木了。” “我能休她,我能休儿子吗?”杜江沮丧道,“依艾娣的脾气,一气之下,抱着儿子跳江的可能性都有。” “废话!”秦晴把脸一沉,“你们两口子,自作自受,打得头毛血肿的不要紧,千万别拿孩子出气,别拿孩子生命相互要挟。艾娣那个糊涂蛋,真讲过这个话?” “也不是。”杜江低头,摇了摇,说,“那一次跟她电影《杜十娘》,艾娣说,如果有人欺骗我,我也会抱着百宝箱跳江。我的百宝箱,就是你的儿子。” “这个大笨蛋,讲出这个的混账话!她有过自己亲骨肉突然从自己身边丢失的感觉吗?” 杜江:“嫂子,别为这些子虚乌有的事伤感,不值得。我们考虑正事。” 秦晴把身体往前凑了凑,温言问道:“杜江,我很好奇,是不是你们男的都是这个心理?” “什么心理?” “如果没有危险的话,遇到腥气,能尝就尝她一口?能多尝就多尝几个?” 杜江知道,秦晴是在套他的话,一步一步想套出穆广在外面的表现,他苦笑道:“嫂子,能不能不谈这个。北方话讲,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这哪能一概而论呢?” 秦晴摆摆手:“那好吧,不说这个了。我就奇怪,你跟那个思什么的之间,也没有发展到那一步,那她凭什么追到这里来了?” “她不是为了追我才来的。她是胡必成的女朋友,是跟胡必成、林胖子一道来的。” “既然一道来的,那昨天会面,她怎么没出现?她阴在背后,搞什么鬼?” “那就不知道了,也许她不想跟他们搅到一块吧。” “就算不想跟他们搅到一块,那她现在遇到麻烦为什么不打电话给胡必成,反而打给你呢?” “她打没打给胡必成,我们也不知道。再说,胡必成手头也没有电话。不像我这是固定电话。至于为什么打给我,我想是因为,她这次来多少也算帮了我的忙。” “帮你的忙?” “这你知道的。林胖子他们来之前的一切动态,都是她提前悄悄告诉我的,让我有个防备。得到她的消息,我一方面跟这边派出所的朋友吹了风,另一方面跟穆广大哥汇报,这不就请你来了吗?”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这个思什么的,为什么背叛自己的男朋友和他的同伙,把消息透露给你?这对她是有风险的,弄不好,她就会给他们毁了。换句话说,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呢?她从你这里得到过什么?或者,想得到什么呢?” “因为我救过她一次。那一次不是我救她,她就给马威强暴了。而且,当时,她的男朋友胡必成也在场。她向胡必成呼救,胡必成当了缩头乌龟。” 第235章 树欲静,风不止 杜江叙述了安徽大厦308房间的情形。秦晴点头,若有所思:“看来你们的关系不同寻常啊!” 杜江疑惑地看着秦晴。秦晴:“穆广还是不了解这边情况的复杂性,看来我不能听他的了。” “你的意思是……” 秦晴站了起来,仿佛在课堂上给学生上课一般,说道:“杜江,你看我分析得对不对。这件事的根子在‘林大头之死’。” 杜江点点头。 秦晴:“既然他的死责任不在你,那我们就没有必要粘粘乎乎,瞻前顾后,心慈手软。给他们三万五万,强如捐赠希望小学,夕阳红敬老院了,算是破财消灾,没必要像穆广讲的那样拖泥带水,留着这两个无赖在身边。俗话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今后你们整天在一起,牙齿跟舌头好,还有咬破的时候,一旦不如意,他们这些人就会原形毕露。” “那我想,控制他们这帮小混混,我还是有办法的。” “就算你驯服了他们,他们不跟你过不去,也有可能会在社会上招惹是非,连累到我们企业。还有,那个马威如果跟他们缠上了怎么办?树欲静,风不止。我们办企业,不是办劳教所,没有义务改造这些社会上的渣滓,那是政府的事。我们缴了税给政府,政府就得保我们平安,让我们安心经商办企业。我们一心一意做业务,解决劳动力就业,规规矩矩地缴税。如果一个两个地收容这些地痞流氓,终究是祸根。千万不能贪图一点美誉,误了大事!” “嫂子你的意思是……” “一次性了断!” “那穆广大哥那边……” “那是我们家内部的事!”秦晴对杜江的话有些反感,她最不乐意的一件事就是,穆广的手下扛着穆广的牌子压她。在潜意识里,她是江心洲第一书记的女儿,本人当过那么多年江心洲小学校长。她指着电话机,果断地说,“等候他们的电话……” “如果他们不来电话呢?” “那就说明这事了结了。”秦晴抓起自己的包,悠荡着挎到肩上,“如果来电话,就把他们的价位杀到最低。” “你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秦晴伸出一个巴掌,杜江问:“五万?”秦晴点头,随后转身朝外走,“我到你们工地上看看。这些破事,耗费我这么多宝贵时间。家里还有一对小宝贝日夜盼着我快回去呢。” 杜江:“那我陪你啊。” 秦晴双手推着他,虽然手没有触及杜江,但是意思非常坚定,说:“你在这里等电话,我一个人去看看。你把这堆烂人干干脆脆地打发掉,我就阿弥陀佛了。” “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人去工地,我也不放心啊。” 秦晴笑道:“我这叫暗访。” 杜江也笑道:“应该叫微服私访。乾隆下江南,嫂子下青海。” 这样捧秦晴的话,她爱听。 秦晴指着他:“你啊,就是这张油嘴。没这张油嘴,夏天恐怕给蚊子吃掉了。艾娣那个小蹄子,单纯少女,恐怕就是你这张油嘴骗到手的。” 正说着,电话铃声又响了,秦晴:“快接吧,弄不好又是那女的。” 杜江小心翼翼地走近电话,如同试探热水一样,伸手轻轻拿起来,静静地听着。 电话里传来声音:“杜哥!我是林胖子。” “林胖子?”杜江的五官舒展开了,四肢也舒展开了,屁股也落到椅子上,拿腔拿调道,“小林同志啊,有事吗?你们什么时候回北京报案啊?我这边已经请了律师,准备跟你打官司呢。官司是一定要打滴,你可千万别心疼我的律师费。” 秦晴折回来,杜江起身,凑近她,她侧耳静听。这当儿,秦晴闻到杜江身上一股膻味,让她一阵恶心。心想,你狗日的在这里牛羊肉吃多了。她又想到穆广,无论吃什么,身上散发的气味为什么永远那么好闻呢…… 那一头,林胖子在公共电话亭:“杜哥,你是聪明人,那种方式鱼死网破,我们谁也没有好处。最后,得利的是你的商战对手,何必呢?我们只想在你手下混口饭吃。” 杜江:“你的意思是,到我这里当工人?” “是的,怕你不收我,我才准备了那么多材料。杜哥,天地良心,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再说,大头死也好,活也好,他一人做事一人当。犯不着我替他寻仇,是不是?这世间还是讲天理的。我毕竟只是他堂弟,上头,我大伯还在呢。” “那你,”杜江犹豫地问,“你能干什么呢?” “我也是农村出来的苦孩子,我能吃苦。打开水,扫地下,做苦力,当保安,在工地上搬大块,挑大土,在工厂装货卸货,押货送货,干什么都行。我只想凭自己双手正正当当地吃饭。我都看你这里的报纸报道你们,说你们很快就招工了。高攀你一句话,我们也是不打不成交。求你收留我们!” 秦晴伸出一个巴掌,示意杜江。杜江:“我请示了我们老板,老板说,必须跟你一次性了断。” 林胖子沉吟起来。 杜江:“你在听吗?” “杜哥,你还是不信任我。你回想那一次,从头到尾,我根本没动你一根毫毛,我心里是有分寸的。反倒是你把我打昏了。你怎么就看出我是恶人呢?” “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那你真愿意给十万?” 杜江冷笑道:“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也没时间跟你扯皮,我给你一个封顶数:四万。” “大哥,再加一万吧!” “彻底了断?” “五万,彻底了断,不放心我可以给你一个保证书。” 杜江跟秦晴哑语交换意思,杜江对电话里说:“五万。今天下午在西江水电站大坝上见面。” “西江水电站大坝在哪里?” “自己打听。” 放下电话,杜江:“嫂子,你是诸葛孔明再世!你的心理价位竟然跟林胖子的心理价位分毫不差。穆广哥的成功,至少有你的一半。你要是当厂长,带我们去搞招标,你肯定能回回猜中对方标的!那我们投标,一投一个准。” 第236章 无为的犹太人 这话在秦晴听来,十分受用,她得意地说:“那是,我是干什么的!我就是一心想管厂,无奈穆广不让我插手。” “老大的心思想得更远,你暂时不当企业家,他让你给他培养两个未来的企业家。” 秦晴饶有兴趣地看着捭阖。他说:“你现在静心培养阿晟、阿旻,这一对小兄妹将来也是叱诧商场的企业家。真的,不会错的。江心洲人是无为的犹太人,穆家的基因,天生会经商。” “别瞎忽悠了。”秦晴脸莫名其妙地有点红晕,为她敷上的香粉染上了妩媚的光泽。 “言归正传。”杜江收敛笑容,“嫂子,我们这个决定,要不要跟穆广哥报告一声?” 秦晴果断地说:“就这么定了,你提款,我签字算数。” 杜江当场写了个提款报告,秦晴端坐在桌前,拿钢笔先在报纸上练了几次,最后在报告上签了字。签过之后,吹了吹上面的墨迹,仔细端详了一下,递给杜江。 杜江手指一弹提款报告,欣然道:“漂亮!” 在秦晴听来,像是夸她的字,又像是夸她的决断。 杜江到会计那里支钱去了,秦晴坐在这里没动。 “五万块啊!”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大笔一挥支出的最大的一笔钱。五万块钱,在江心洲小学可以盖一间大教室。 “有问题吗?”她在提醒自己,“越是在关键的时候,越要冷静,不能头脑发热,思维膨胀。”她十指交叉,把整个事情在大脑里扫描一遍,没有发现有什么漏洞。 这时,杜江回来了:“我让会计去银行提款了。” 秦晴:“你为什么选择在西江水电站大坝上接头呢?那地方不是我们的业务单位吗?” “对啊,我们在青海的生意就是从那里打开缺口的。” “那你不怕引火烧身?” “跟黑道打交道,任何时候都要防一手,一来那地方地形我熟悉,撤退方便;二来那里白天也很少有人去,没有什么耳目;三来万一冲突起来,我在水电站找到人帮助。至于你讲的引火烧身,那不存在,这件事根子在北京,跟西江这边业务不搭界。” 林胖子从公共电话亭回到落脚的小旅馆,敲门:“胡必成,胡必成。”没有回应。只好让服务员开了门。他倒在床上,双手托着后脑勺,翻着死鱼一样的白眼,盯着天花板。不知什么时候,胡必成进来了。 胡必成垂头丧气,轻轻地进来,轻轻地坐下,轻轻地喝着水。 林胖子躺在床上没有动,眼睛仍然盯着天花板说:“帮我打听一下西江水电站在什么地方。” 胡必成警觉道:“干什么?是不是杜江做决断了?” “谈妥了,五万。” “五万?”胡必成霍地站起来,“五万就不少啦!” “什么他妈的少不少?那是林大头的一条命换的。现在,就去打听西江水电站在哪里,准备明天接头。”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胡必成一下子来了精神。 “等等!”林胖子依然躺在那里没有动,“给我买一张明天下午到西宁的汽车票。” 胡必成出门,首先去找警察打听了一下,随后去了一个公共电话亭,接着去了汽车站。 这天下午,秦晴独自去了西江电线电缆厂的施工工地,那里热火朝天,尘土飞扬,工人们灰头土脸。秦晴猛一来到这里,显得很不协调,引得工人们频频回头。看工地的老人操着方言问她找谁。 秦晴拿手帕捂住嘴,双方进行着极其艰涩的交流。秦晴说:“这比听英语还难。”最后干脆拿笔写,“我是采购电线电缆的,我知道你们还没投产,我先来看看。” 这一写,老人热情得不得了。顾客来了,上帝来了。于是,双手欢迎,秦晴越发矜持着,生怕露了馅。西部老人,纯朴善良,又热情好客。他领着秦晴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看了个彻彻底底,通通透透,清清楚楚。老头子一路上还骄傲地跟工人说:“伙计们,我们厂还没投产,就有客户上门了。这要是让穆厂长知道,他肯定高兴,说不定喊咱咂瓶瓶呢。” “砸平平?” “哦,哈酒呢。” 工人们朝他喊:“穆厂长什么时候回来啊?” 老头:“那我咋知道啊,我也挺想他的呢。”他转而咧嘴对秦晴说,“穆厂长是咱厂长,人可好呢!他家有三五个厂,他都照应不过来呢。没得一时缓一挂……” “缓一卦?” “哦,没得歇一哈。”老头继续唠叨,“他回去了,我们都扒门望他回来呢。” 秦晴:“你们穆厂长他不是本地人?” “不是呢,他是安徽省无为县高河人。他的家室在老家呢。” 秦晴故作不经意地问:“听说他在这里还有一房,是吗?” 老人对秦晴话,也没大听懂,以为说住房,就说:“是的。” 秦晴顿时如五雷轰顶,一瓢凉水从头顶浇灌下来,体内体外同时自上而下节节贯穿冰凉到底。她停住脚步,压抑情绪。老人又补充了一句:“肯定的。” 秦晴竭力保持平静,再问话时,声调都变了:“他这一房在哪里呢?” 老人也站住:“你采购电缆就采购电缆,你咋问这些呢?” 秦晴灿烂一笑,她的笑是很迷人的,当然,老头也是雄性动物,也喜欢。秦晴凑近一点,说:“给他带了点土特产。你知道的,你们的电缆,不好买。” “那是,咱电缆肯定发麻夫着。” “发麻?” “肯定厉害。” 秦晴挥挥手,往工地深处走,又问:“你们穆厂长这一房厉害吗?” “哎哟这房可漂亮呢。” “他们的房子在哪里呢?” “在县城,具体什么位置,你问杜厂长。” “穆广的这个小老婆经常到这里来吗?” “你说啥呢?”老人停下脚步,自上而下打量秦晴。 秦晴尴尬一笑:“哎哟老伯伯,你怎么这么容易生气,跟你没法聊天了。” “这是聊天的话吗?这是往咱厂长脸上抹黑呢!” 第237章 腰缠万贯 秦晴也佯作生气,说:“你们这个穆厂长,腰缠万贯,长年在外,找个临时的女人陪伴一下,不也可以理解吗?” “理解个啥?这是《婚姻法》管着呢。”老人有些气愤,瞅了瞅秦晴,忽而恍然大悟,“你不是采购电缆的,你是保媒拉纤的,想给咱穆厂长介绍小老婆的,是吧?” 秦晴笑了:“老伯伯,你看我是这样的人吗?”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别的企业给她的名片,“你看,我就是这个厂的。我们急着要产品呢?从安徽高河运来,运费太高了。我关心你们什么时候投产呢。” 讲业务,老人又高兴了。“我明白了。你本来打算从高河买电缆。高河不就是咱厂长老家吗?” “是啊,可惜太远啦。” “那咱穆厂长应该照顾你生意。”老人问,“那你以前去过高河买电缆?” “没有。”秦晴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个玩笑开到底,就说,“听说,穆广跟他老婆感情不好,老婆经常干涉他,谈好的合同,他老婆会捣乱。” “有这事?不会吧?”老人摇摇头,“你这是听谁瞎说的?” 秦晴撇撇嘴,没有回答。老人说:“这是造谣污蔑!咱穆厂长夫妻感情好着呢。杜厂长说,嫂子是第一书记的掌上明珠,江心洲一枝花,可漂亮呢,还担任校长之职,做事儿又灵干(干练),棒尖呢。” 秦晴暗自害羞,拿手捋了捋鬓发。 老人也没看她,继续说:“咱穆厂长每天再忙再累都固定跟老婆通电话。他们有三个娃:大丫头阿晨,在北京读书……” “在北京读书?多大了?” “不清楚,没问。”老人说,“老二尕娃阿晟和小丫头阿旻是双胞胎,好机溜(聪明)呢。他老婆带在身边,自己调教呢。” 说话间,有工人喊:“马大伯,找你领料呢。” 秦晴赶忙说:“哦,马大伯,你忙吧,我一个人随便看看就行了。” 此时,杜江拿到了五万元现金。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验钞机数出四万块,他拿出一匝白纸,在切纸闸刀下,切了一匝跟这四万块一样厚的白纸。然后,把这四万元现金装入信封,小心翼翼放入保险柜。他顺手把保险柜里的护照和到以色列的签证展开来看了看,放了回去。 剩下的一万元,又清点了一遍,一匝在上,一匝在下,与那一匝白纸合在一起,用银行里的纸袋包好,套上橡皮筋,装到包里。 吃晚饭的时候,杜江看着秦晴灰蒙蒙的头发,笑了:“嫂子,你真行!过去以为你娇贵,想不到你还真能放下架子。工地上那么脏,你居然还把它边边角角都转透了。看来,人家讲的没错,你们高河人天生就是商人头脑。” “好不容易来一次,肯定要看看。再说,再辛苦也没有你辛苦啊。你背井离乡,一个人天天泡在工地上,真难为你了。” “那是我的工作,我利在其中啊。” “对了,杜江,如果这件事处理好了,我就可以回去了。你看,可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带回去给艾娣和儿子的。” “儿子,我给他买了一堆玩具。艾娣,她最喜欢吃这里的牛羊肉脯,我也准备好了。” “那我晚上也上街买一点。” “我陪你去。” “不用。你去准备一下,把你要带的东西收拾好,再给我订一张机票,还有,你要休息好,明天好应对各种变化。” “再怎么着我也要陪你啊,我知道哪里土特产正宗便宜。” “真的不用!”秦晴指着自己头发,“我这个样子进商场,人家也瞧不起,我想先去发廊洗个头。你不好陪我洗头吧。传到艾娣那里,还不打破你的狗头!” 杜江哈哈一笑:“嫂子你是变着她口气骂我。我知道,破了你五万块钱,你心疼。我会给你挣回来的。” 秦晴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羊肉,说:“哟,杜厂长,跟你开玩笑呢。可别摆谱啊。” “什么话啊!”杜江说,“嫂子秀色可餐。能跟你在这大西北,孤男寡女,一起吃饭,我已经艳福不浅了。” 秦晴举起碗就要往杜江头上砸:“砸碎你的头,还不算你公伤。” 杜江躲闪。说笑一回,话题回到上街上。杜江说:“嫂子你别走远。” 秦晴:“能有多远?比北京大吗?” 杜江笑道:“唉,整个西江县城,也就比蛋大不了多少。” “是啊,丢人能丢到哪里呢?” 秦晴独自逛县城,还有一个目的是看看穆广住的地方。这是县经委提供的职工宿舍,筒字楼里的一间。钥匙,昨天已经从杜江手上拿到了。本来想突然检查一下,有没有女人的蛛丝马迹。进来一看,不觉一阵心酸。这里实在是太简陋了,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上都散发着浓烈的膻味。秦晴翻翻床单,枕头下一本《三国演义》,一本《神雕侠女》。摸摸垫被,环顾四壁,萧然茫然。秦晴打了两个干呕,掩起鼻子,锁门离开了。 实际上,穆广也只是到县城办事偶尔才会住这样的地方。 晚上九点多钟,秦晴回到宾馆,把给儿子女儿买的小衣服、小玩具摊到床上,看着看着,她坐下来想念两个可爱的小家伙了。 这时,包里手机响了,她一看,好嘛,二十九个未接电话,全部是穆广打来的,她慌忙接听:“穆广,对不起,我给你儿子女儿买东西,没听到电话。” “那边什么情况?” “一切正常,不正常,我肯定打电话给你啊。” “老是不接电话,我感觉就不正常,越不接就越不正常,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老伙计,你知道我性情的,以后可不敢这么干了,好不好?” 秦晴生气道:“我不是准备回去了,任着自己再累,还给你的两个宝贝买吃的、买衣服、买玩具吗?” “快说说那边情况。” 这时,手机提示,秦晴一看,说:“手机没电了,我充电以后,再给你打过去。总体上没事的,把你的小心脏放回你的大肚皮里吧,啊——亲爱的!” 第238章 君命有所不受 秦晴给手机充电,然后挽起袖子,收拾东西,把儿子的小衣服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自己摇摇头,幸福地笑了起来。放下儿子的衣服,又拿起女儿的衣服。眼角一瞥时钟,赶紧麻利地收拾起来。 整个收拾好了,又去冲了个澡,穿着睡衣倚到床上,拿起一个小玩具在手,很快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振铃声一遍又一遍,最后把她闹醒了。 秦晴揉揉眼睛,赶紧接手机:“哎哟,不好意思,我刚才睡着了。” 穆广:“怎么把自己整得那么疲劳?” “哎哟,今天又是商议事,又是跑工地,又是大采购,太累啦!” “你现在才知道,干点事业不容易吧。”穆广说,“后来怎么决定了?” 秦晴大致介绍了这边的情况,穆广仔细听完以后,说:“看来,我的话,你根本没有听进去。” 秦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在北京怎么知道青海的实情?我觉得我这么决定是对的。你把两个地痞流氓放在身边,就是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出事了。” “我那是缓兵之计,先把他们稳住,等我去了再处理。因为杜江处理问题有点……”穆广本想说杜江毛糙,“不说了,你认为他能了断吗?” “没问题!” “你什么时候回高河去?” 秦晴故意委屈道:“我就知道你要这么问我。” 穆广:“我看你在外面太累了,我怕你身体顶不住,舍不得你呢。” “你不是舍不得我,你是舍不得你的宝贝儿子和女儿,他们在家里缺少一个贴身的保姆。” “那你这么讲,我就告诉你,爸爸病了。” “我知道,不就是感冒吗?”秦晴打了个哈欠,“告诉你吧,我已经让杜江给我买机票了。后天从西宁飞合肥。” 放下电话,秦晴反而没有了睡意,她把电视打开来,很无聊地一个接一个调频道,手机又响了。她接听:“穆广!” 穆广:“秦晴,我刚才把你讲的情况在头脑里仔细过了一遍。有一个环节不太放心。” “什么环节?” “就是那个叫思芮的女孩给杜江的呼救电话。这个情节太诡秘了。你们恰恰忽略了这个细节。你们想没想过,是谁在胁迫她?想没想过,上次的事件,第一个出场的人物,也是她。他们是一个团伙……” 秦晴有点不耐烦:“上次是在北京,背后有一批人,这次在西江,他们总共三个人。思芮的呼救电话,我跟杜江也分析了,我们认为,这是林胖子在跟她演戏。” “他们不是正面跟你们接触了吗?为什么还要演这出戏呢?” “逼着我们尽快决断啊。你看,自从答应给他们五万块钱之后,姓思的娘们就没再呼救了。如果是另外有一个人在胁迫这女的,那她一定会不断来电话,对不对?”秦晴说,“深更半夜,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穆广坐在床上,左手拿着手机,右手摆弄着一册《天龙八部》,好一会没讲话,最后慢慢地说:“秦晴,你是我老婆,你要听我的话。江湖险恶,平地风波,防不胜防!” “哎呀,能不能别讲这些陈词滥调的话。你就直接讲,我应该怎么做?” “如果能改变主意,就改变主意。答应他们的第一个方案。” “恐怕不行,杜江已经跟他们谈妥了,并且约定了接头的时间地点,明天早晨六点,在西江水电站大坝。你现在忽然改变主意,杜江找不到那个林胖子。再说,也没有必要这么优柔寡断,疑神疑鬼。” “好!”穆广一手抵着额头,“那你这样,你不是说你已经收拾好你的行李了吗?那你现在就办理退房手续,重新住一家宾馆。” “现在这个时间,叫我上哪儿找宾馆啊?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去叫杜江吗?” “不用叫他,你自己找。从你住的西江宾馆出门往右拐,一直往前走,大约三百米,有一个云天酒店。我每次去都住那里,档次没有西江宾馆高,但是,很干净。而且那里我有熟人,遇到什么意外,我能遥控。” “有那么严峻吗?” “有!”穆广神情严肃地说,“你已经违背了我的意图,你不能再不听我的话,不能一错再错!” 秦晴气呼呼地说:“你这叫大男子汉主义!” “别闹了!这不是你跟我在江心洲。我是认真的。我跟你说,住到云天以后,轻易不要露面。” “杜江的电话我也不接?” “确保没事了你才接。你不接他电话,他肯定打我的电话,我会处理的。你就是把自己藏起来。你藏得越安全,我处理越主动。” “我藏在云天,杜江不会找去吗?” “我会交待那里的人替你保密的。” 夜幕下,秦晴披散着一头秀发,飘逸着加长的外套,拖着行李箱,匆匆走在西江大街上。此时,她也有些恐惧了。不时朝前后张望,昏黄有街灯照射,身前身后,自己的影子,一会儿延伸,一会儿缩短。平添了几分恐怖。 进入云天酒店,一个中年男子站在大门口:“您好!欢迎入住云天酒店。您贵姓?” “我姓秦。” “你穆广厂长夫人?刚刚穆哥来电话了,快请进吧!” 秦晴略略点点头,径直往里走。那男子贴近,轻柔地问:“那边退房手续办过了吧?” “嗯。” “这边不用登记,直接进房间。”男子从秦晴手上接过行李箱,引领往里走,“手续我已经给你办好了。” 到了穆广给她订的房间,开门,男子站在门外,谦恭地问:“嫂子,要不要吃点宵夜?” “不用。”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电话,有事随时叫我,不要给服务台打电话。”男子说,“房间来电话,千万不要接。怕吵,你也可以把它拔掉。你会拔吗?” 秦晴点点头。 “不早了,嫂子您早点休息。”男子几乎是哈着腰,看到秦晴复杂的眼神,男子又补充了一句:“穆哥是我最好的哥们儿,放心吧,我保护你!” 第23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秦晴在房间静坐片刻,惊魂安宁之后想到,明天到机场,最好用头巾和墨镜。她把行李箱打开,墨镜在,头巾不在。想起来了,两条不同花色的丝巾今天洗过之后晾在卫生间,走的时候匆匆忙忙,丢了。 秦晴拿起刚才那个男子的名片:单云天总经理。秦晴也想试试这个关系灵不灵,就拿手机拨打。一拨即通,单云天:“嫂子!” 秦晴说了自己的意思,单云天:“放心吧!我马上去拿。记住,你自己千万别去,也别打西江宾馆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单云天回电话:“嫂子,你走后,两个假民警进入你刚才离开的那个房间,把你的两条丝巾拿走了。” 秦晴一脸惊讶。单云天:“嫂子你幸亏走得快。丝巾很贵重吗?” “哦,不贵重,不要了。”秦晴暗自佩服穆广的机敏。 第二天一早,西江水电站。两边是险峻的大山,中间夹着一条两百多米长的水库大坝。大坝正中有一间塔式管理房。两边有门,可以穿行而过。管理房前面可以通行。 杜江从大坝的北端下山,走上大坝。林胖子和胡必成从大坝的南端下山,走上大坝。他们在大坝中央那个塔式房子边会合。 杜江把钱掏出来,哗啦啦地抖了几下:“五万!一分不少。”然后放在地上,用石块压着。林胖子把那些材料和《保证书》放在地上,也用石块压着。两边正准备挫身走过,清点一下,交换就算成功了。 就在这时,从塔式房子里冲出一个人,两边一看,是高个子马威。 杜江警觉道:“林胖子,你想干什么?怎么还藏着这一手?” 林胖子:“我不知道,不是我叫来的。” 胡必成:“马威,快把思芮交出来。” 林胖子这才发觉,马威是胡必成招来的。原来,林胖子来敲诈杜江这件事,马威知道了。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马威是从“天籁之声”彪哥那里知道的。思芮向彪哥请假,跟彪哥鬼混时,彪哥探知她要到青海。想甩掉老子单干?盗亦有道!这三个人显然违反了“马威团伙”的规矩,必须清理门户。 马威一直跟踪着他们三个人,洞悉一切。趁林胖子、胡必成跟杜江碰头的时机,果断绑架了思芮。后来,胡必成又把杜江愿意出五万元消灾,以及接头时间、地点、交接方式,全部告诉马威,只求马威放了思芮。马威答应了。 林胖子恍然大悟,自己成了马威钓捕杜江赔款的一个钓饵。胡必成花着他林胖子的钱,充当着马威的卧底。一怒之下,林胖子对胡必成当胸就是一拳。胡必成一弯腰,林胖子又揣了他一脚,胡必成疼得嗷嗷叫。 马威抽出匕首,露出狰狞的笑:“这就是那把带毒的匕首,你们还要尝尝吗?” 杜江小心翼翼地挪向那包钱。马威人高马大,步子也大,一个进身扑向杜江,揽住他,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别动!” 他对杜江说:“解毒的药早已用完了吧?那就老实点儿。只要擦破一点皮,从北京用飞机送药都来不及。那时候,太上老君的金丹也救不了你。” 杜江瞟着匕首,感觉应该就是那把匕首。当然,对那把匕首,他也没有太深的印象。但是,他不敢冒险。因为,冯妈妈给他的药,确实用完了。 马威看穿了他的胆怯,说:“你是一头大肥猪。在北京不好下手,是你把老子引到大西北来。太好啦,这里方圆辽阔,我们慢慢玩。老子一刀一刀宰割你,把你电缆厂的钱掏空。” 杜江冷笑道:“笨蛋,这是我的天下。现在放了我,我让我的弟兄们给你一个全尸。” 马威对胡必成说:“胡必成,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快滚!” 胡必成靠在栏杆上,揉着伤痛,吼道:“思芮在哪里?” 马威:“她在你住的小旅馆里,赶快回去带她一起滚蛋,免得我后悔了,追上去宰了你们。” 胡必成转身要走,林胖子攥紧拳头,拦住他。胡必成:“哥们,人不为已,天诛地灭。思芮在他手上,我也没办法。从此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混蛋!”林胖子气傻了。胡必成从他身边溜走了。 马威:“林胖子,林大头的死跟杜江没关系,你是来敲诈的。恭喜你敲诈成功。现在没你的事了,你滚吧!你本来就是我手下,独自出来揽生意,我很伤心,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知道吗?” 林胖子:“马哥,这是大头拿命换来的钱。我费了两个人的路费,上千块的成本,你一口吞了。这事儿有天理吗?” 马威:“放心吧,会有你一份的。马哥不是不讲天理的人。” 杜江喊道:“林胖子,别走,我们两个干不过他一个吗?干倒他,五万块全是你的!” 林胖子转身。 马威:“林胖子,你应该知道这把匕首的厉害。是五万块重要,还是小命重要?你们林家已经死了一个,不能再死一个!” 林胖子犹豫片刻,一跺脚,转身走了。杜江喊道:“快报警!” 林胖子回头。马威:“报警你就一分钱都拿不到。没钱你就回不了东北。” 杜江:“我给你钱。” 林胖子冷笑道:“我求你收留我当你的马仔,你都一口拒绝了,你会给我钱?”转身走了。 胡必成回小旅馆找思芮了。林胖子没有走远,他离开大坝,上了山,躲在树丛中,观察这边的动静。他很得意,因为现在形势颠倒过来了。杜江依然是蝉,马威是螳螂,他林胖子是黄雀了。 马威把杜江带入塔式管理房。这时,杜江才看到,胡必成上当了。胡必成的女朋友思芮,被马威绑在钢架上。头发凌乱,嘴里塞着一大把丝巾。当然,杜江不知道,这就是秦晴的丝巾。 马威把杜江推向思芮,说:“再上演一回英雄救美吧。不过,干的时候要注意怜香惜玉。我已经跟她干了一夜了。” 第241章 远走以色列 思芮痛哭一阵,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醒悟过来。大坝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朝杜江逃逸的方向看去,只见树梢在摆动。她使劲捶打栏杆,又朝下面看看那翻滚的浪花,忽然有所醒悟。 思芮一点一点地清理,把大坝上所有可能留下的证据,全部扔进大坝下的激流中,然后,赶紧离开了。 这边,在树丛后面,林胖子目瞪口呆,转身跑了。 杜江一路跑回自己的办公室。这一路上,他已经想好了,西江不能再待了,青海不能再待了,泥汊不能再待了,中国不能再待了,好在护照和签证还有效,他只有前往以色列找基诺斯。 到了办公室,抓起电话,给秦晴打?想想,不能打。给穆广打?想想,也不能打。因为这一打,电信局是有记录的,那就等于把他们牵扯进来。看到给秦晴订的机票,他想了想,把它揣在身上。幸亏存了个心,留下四万元,再加上自己能动用的资金,合起来也有小二十万,够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西江,来到西宁。 胡必成回到小旅馆,扑了个空,没有找到思芮。他知道受骗了,迅速折回西江水电站。路上遇到林胖子,林胖子告知一切。得知思芮把马威推下深渊,必死无疑。胡必成没有去找思芮。她不仅是破鞋,而且是丧门星,现在是杀人犯。 思芮没有去小旅馆,她这一辈子再也不想见胡必成。她直奔马威落脚的宾馆。这是一家比较高档的宾馆。马威有一个行李箱寄存在服务台。因为这两天,马威胁迫她,在进进出出宾馆的时候,他们显得像情侣一样。现在,思芮来取行李箱:“我男人放你这儿的,记得吗?就那个红箱子。” 服务员麻痹了,就给了她,并且给她打开房间的门。她把行李箱拎到房间里。没有钥匙,打不开锁,她直接砸碎了箱子。掰开一看,她惊呆了——全是现金。大致数了数,不下十万。她把这笔钱全部拿走了。 随后,思芮赶往西宁机场。在机场,远远看到杜江。她急忙闪到一边,拿头巾把头包裹起来,遮挡着脸庞,又戴着墨镜。她把从马威那里拿来的十万块钱包在一个方便袋里。拎在手里,像是盒子装的点心。她叫来一个保洁大姐,给了她十块钱小费,指着杜江,说:“大姐,我丈夫跟我闹脾气,他现在要出国。我给他送个东西来。麻烦你帮个忙。” 那大姐看看思芮,看看杜江,以为是两口子吵架,叹了口气:“唉,毕竟是自己的男人,恨是恨,还是舍不得啊!天下女人的心肠一样的软。” 思芮的心头一阵温暖,她说:“他跟我赌气,我现在懒得见他。” 保洁大姐:“放心吧!心意在这里,他会知好歹的。” 杜江拿到了飞往以色列的机票,正在仔细核对信息。保洁大姐碰了碰他,他吓了一跳。保洁大姐克制着矜持一笑:“没事哦!” 杜江歉然一笑:“对不起!大姐。” 保洁大姐把那个方便袋子递给杜江时,思芮躲在一架广告牌后面看着。 保洁大姐:“你老婆让我给你的。” “我老婆,她怎么来啦?她在哪里?”杜江四处张望。 “人家不想见你。”说完转身走了。 杜江顺着她的方向看去,看到一个女人身影一晃。他立刻打开方便袋——天啊,一袋子钞票!他明白了:“肯定是秦晴。我们现在不能见面。”他一把裹起来,塞进包里。 思芮一直看着杜江进入国际通道的安检。她长舒一口气,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胸部,一阵刺痛,让她弯下腰,缓缓地离开了。 在她认识的无数男人中,杜江没有跟她睡过觉。有一次酒后,几乎要酝酿到那一步了。杜江的领带都给她解开了,他忽然打掉她的手,说:“不能干!” 他对思芮说:“让我老婆知道,她会把我生吃了。” 第一次,在“天籁之声歌厅”,程少尘带一个日本人,都叫他松井大队长。松井在她身上乱摸,引起她的反抗。杜江为她解了围。杜江后来对别人说:“如果松井上了思芮,中国男人都戴绿帽子,我杜江也有一顶。” 第二次,就是在北京的安徽大厦,马威强暴她,被杜江解救了。 这一次是第三次,是杜江让她做了一件这一辈子想想都觉得痛快的事,亲手把恶魔推向深渊!多么快意恩仇啊! 杜江有国难回,有家难投,从此浪迹天涯,完全是为了我思芮,我做牛做马都要报答他。 在安检的时候,杜江的巨额现金竟然没有被拦截。安检仅仅询问了一下,杜江说:“我去以色列买设备,任务紧急。不信你们打电话问西江县经委。” 安检人员:“不用问了,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报道你的文章。相信你!” 杜江没有回头,匆匆进入候机厅。一切有如天助,当天中午,他就踏上了飞往以色列的飞机。 身在蓝天,俯视苍茫大地,他忽然痛切地思念儿子杜景波。但是,转念一想,凭着穆广的为人,他不会不管的。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一步的。对不起,艾娣!对不起,景波! 之后,胡必成、林胖子、思芮三个人各奔前程,以各自方式消失了。今生今世,他们相互躲避。 秦晴蜗居在云天酒店,酒店老板叫单云天。 不需要秦晴出面,单云天把一切打听得清清楚楚。当他告诉秦晴时,秦晴浑身哆嗦,说了句特没出息又特像秦晴的话:“我想回家!” 她在心底咒骂自己:“秦晴,你这个自以为是的丑女人,你还能干什么?” 单云天悄悄地护送秦晴到了西宁机场,飞回合肥。高河飞虹电缆厂的轿车接到骆岗机场。从机场回无为,经过泥汊时,她让轿车在无为大堤上等她,她去杜江的家,找到艾娣,把杜江让她捎的东西一一摆出来,摆一样,艾娣和儿子杜景波就拍手高兴一下。这种欣喜的场面,让秦晴内心极端痛楚。 第242章 易洲回来了 可爱的儿子玩着爸爸带回的玩具,艾娣拉着秦晴的手,问长问短,青海好不好玩?西江漂不漂亮?他们的厂办得顺不顺?问得最多的是:“秦晴姐,你也是女人,凭你直觉,杜江在那里老实不老实?如果不老实,我就要找你老公把他换回来。我不能为了赚几个钱,把家搞散了。” 秦晴心里不是滋味。她不知道,此时,杜江人在何方!艾娣的家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肯定要露馅。她说:“我要走了。” 艾娣:“也是,赶快回家看你那两个宝贝肉疙瘩吧。”一边喊,“景波,快来跟秦阿姨说再见。” 其实,此时,秦晴最想见的人不是阿晟阿旻,而是穆广。她有太多的迷茫要让丈夫解开,要不然,这些迷茫像烟雾一样让她窒息。 看着秦晴疲惫的样子,艾娣说:“我送你,在街上给你叫个车子送送。” 秦晴:“不用了,厂里派了车子来接我。” “那我送你到车上。” 两个人漫步而行,秦晴想到当年,在这里遇到杜江的情形。不管杜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秦晴从没有半点不敬。现在,杜江失踪了!他的妻子儿子却一无所知。今生今世,他们还有团聚的一天吗?谁能告诉我? 秦晴没有说话,艾娣:“秦晴,我跟你讲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大事!” 秦晴一惊:“什么大事?” “你不知道?” 秦晴一脸茫然,苦笑道:“我不是云游在外吗?” “电话里也没有人跟你讲?” “什么啊?我真不知道。” 艾娣表情神秘:“易洲回来了!” 秦晴一时懵住了,片刻之后,调整好情绪,反问道:“哪个易洲?” 艾娣拿眼光迅速地睃着她,讥笑道:“还哪个易洲。在你的感情世界里,还有几个易洲?江心洲前任校长……” “他?”秦晴吃惊道,“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有几个月了。” “你怎么知道?” 艾娣拍打秦晴:“傻大姐,全县人民都知道。他现在是无为县人民政府副县长了。上个礼拜到泥汊来调研,还特地去看了看他跟他妈妈当年住的那个老房子呢。我听我爸讲的,一毫毫假都不带。” 一口苦水,从心底涌到胸口。秦晴的表情异常复杂,先是冷笑一声,接着又十分坦然:“哦,那等穆广回来,我们一道去看看他。” 说话间,司机小跑着过来,把秦晴的空包接过去,又跟艾娣打招呼。 轿车开进江心洲,秦晴坐在车上,眺望着窗外。想到易洲,想到穆广,想到阿晨、阿晟、阿旻,忽然想到穆广的交待,到家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让他放心。 她掏出手机,拨打穆广的手机,简短地通了个话。 穆广正在跟工程师李秋风一起考察北京电线电缆研究所,接到秦晴报平安的电话。 秦晴说:“刚刚到杜江家里去了。” 穆广:“那件事不是你的过错。我有责任,杜江本身也有问题。你不要有太大的思想负担,不要闷出病来了。回去把两个小家伙带好,比什么都强!”听到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说,“好!我晚上给你打电话。” 穆广隐约感觉到了杜江的去向,但他不愿意多想、多追、多问。他打电话问了西江的会计,大致知道杜江手头资金情况。他稍稍放下心来。这个时候,所有人都需要沉默,静静地观察,看那一场事迹沉入水底的所有人谁先浮出水面。他离开北京,他没有回高河,而是去了常州。 凭穆广对杜江的了解,他深知,杜江管理不好西江的电线电缆厂。他曾经要求杜江去找常州的郝非,请郝非去主持西江电线电缆厂,但是,杜江出于私心,没有找郝非。穆广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这种理解里,多少包含着艾娣的因素。艾娣这个老同学,在当年,虽然骨子里也瞧不起穆广大,但是,她毕竟帮过他。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报在杜江。谁知道杜江就是改不了江湖习气呢。在北京闯祸,到西江又身陷黑社会团伙的漩涡,最后,把自己吞噬了…… 常州的郝非混得很惨。自己办的一个塑料厂,很快就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跟着收购他企业的人后面,名义上是生产副厂长,实际就是个打工仔。 在常州见面,几乎要抱头痛哭。 坐到大排档,郝非先给自己灌下一瓶啤酒,打了个饱嗝,对穆广说:“曾经沧海难为水!自己也当过厂长,红过紫过。现在一下子被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很不好受哇,兄弟!” 穆广:“郝大哥,我请你去。你当厂长,我们遇事商量着干。” 郝非一笑:“那我也得摆正位置。” 郝非跟着穆广一起飞往西宁。 到了机场,已经是深夜,穆广想查询一下售票记录,搜索杜江的去向,工作人员下班了。 穆广带着郝非来到西江,把那一摊子全盘交给了郝非。郝非:“兄弟,怎么着你都多待些时日,陪我多熟悉一下。项目是熟了,可是人际关系网你得交给我。我要把这个关系网维护好。” 这也正是穆广的想法,他也想以此为借口,广泛接触一遍当地政府的人,探听一下杜江的下落。接下来,陪着郝非认识各路管理部门的关系,不外乎吃吃喝喝,场面上那些路数,郝非玩得极端娴熟老练。 可惜,马威落渊,杜江失踪,这么大的事,在西江,仿佛戈壁滩上刮过一阵风沙,人们一点意外的反应都没有。 这时,谷建邦来电话,说:“大哥,葛洲坝的项目发生突变,我想请你来一下。” 穆广放下西江这一摊子,前往湖北宜昌。经过青海省会西宁,正好需要到青海省财政厅谈电缆厂财政补贴的事。穆广带着郝非把这件事办了。得到领导签批之后,开始走行文程序,穆广说:“郝大哥,后面的事交给你了,我得走了。” 第243章 大飞机直插云霄 郝非舍不得穆广走,一直把他送到机场,握别之际,依依不舍。 穆广:“郝大哥,财政厅的行文程序走起来也快,别让人家等我们,防止等出幺蛾子来。”他的口中时不时冒出北京方言。 郝非走了,穆广买了去宜昌的机票。然后,趁着卖票的有点空闲,求她帮助查询。一开始人家根本不买账,理由是,他们必须替其他旅客保密,除非你是公安部门破案,那还得出具公函。后来,穆广打手机找了单云天。在西宁地界,单云天手眼通天。他找了机场管理处的负责人,负责人带着穆广来到里面,说:“我们这是破例啊!” 好在是最近的事,翻开记录,很快查到了秦晴购票和退票记录,也查到了杜江飞往以色列的记录。穆广手抚记录簿,抬起头来,正好透过机场的落地玻璃窗,看到一架大飞机直插云霄。他暗自祈祷:“杜江兄弟,你好自为之吧!我一定会查清事实,如果不是你的责任,我一定亲自去接你回来。” 穆广来到宜昌,自己的妹夫、又是好兄弟谷建邦接到机场,穆广看看谷建邦身后,谷建邦知道他找谁,说:“萨冰要来,我没让他来。” 穆广:“你是不是对他有嫌疑?” 谷建邦:“不是我对他有嫌疑,是赵贤生对他有嫌疑。你想想,我们一直盯着的项目,快煮熟的鸭子飞到长缨程少尘的盘子里了。你说,能不让人怀疑吗?赵贤生干脆就说,姓萨的是程少尘派来的奸细。” 穆广笑笑:“怎么弄得像《三国演义》一样,朋友之间,哪来那么多弯弯绕?” 一路上,谷建邦把情况大致向他介绍了。 葛洲坝水力发电站已经运营,对外供电。现在,以发电站为核心,正在形成一个输变电枢纽。由近而远,分期分批建设对外输电设施。已经完成了两期工程,那两期工程的电线电缆业务落在江苏宜兴人手里。 谷建邦:“我们现在进攻的是第三期工程,电线电缆采购指标约一亿八千万。工程指挥部先拿出小额试探,结果赵贤生分三次拿到了六千万订单。这六千万订单让他的高河飞流电缆厂活了起来。现在我们共同努力来争取剩下的一亿二千万订单。” 这些情况,穆广一清二楚。当时,谷建邦跟赵贤生联手去攻关。穆广担心他们遇到分歧,争执不下的时候不好决断,就让穆超找到了萨冰,让萨冰来协助谷建邦。 谷建邦:“萨冰一来,赵贤生就反感,认为这是我们压他,一争论,我们就二比一。但是,他碍于你曾经慷慨帮助过他,他不好说什么,就经常跟萨冰闹别扭。” 穆广:“怎么闹别扭?能不能举个事例呢?” “我们这一期一共涉及到六个变电站。这六个变电站分布在六个区。我们必须一个一个去做工作,否则,你把标书递上去也是空的。” “那是肯定的。” “做第一个变电站的工作时,赵贤生跟萨冰就干了起来,顶上了!变电站有正副站长四人,外加一个工程师,一个会计。我们准备给他们每人送一只BP机。” 穆广点头说:“六个BP机。” 谷建邦:“买BP机的时候,萨冰提出应该买八个。他说,据他了解,还有两个现场施工的电工。你不把电工打点好,他要是硬说你的产品质量不行,站长们也不好硬来。赵贤生说,没必要,电工再牛,还敢不听站长的。我把所有站长都搞定了,他小小的电工有屁也不敢放。萨冰说,赵哥你知不知道,往往坏事就坏在这些小人物身上。再说了,一个BP机,对于站长们,有没有无所谓。只有那些小小的电工才会计较。赵贤生说,我送站长们BP机,底下的电工怎么会知道呢?萨冰说,赵大哥那你就错了,这里的电工、厨子、保安、打字员、清洁工,哪个不是头头脑脑的七大姑八大姨。别看他们在单位对领导毕恭毕敬,回到家里,跟领导就称兄道弟,你能瞒得了他们吗?赵贤生说,这你算说对了。既然是七大姑八大姨的人,那他们还敢作乱,跟领导拧着干吗?既然不敢对着干,那我们就可以省下这两个BP机。省下一个就是一千多块钱,这就是我们的净利润。我想穆广也会赞成我的。”谷建邦一合掌,笑道,“你看,赵贤生最后扛着你的牌子压萨冰。” 穆广饶有趣味地听着,在他看来,这些争论如同儿戏一般,拿业务讲究的是以质取胜,以价竞标,以信誉赢得信任,以服务巩固业务,他说:“萨冰服了吗?” 谷建邦:“萨冰年轻气盛啊,他一甩手,那好,赵大哥,这事听你的,如果出了问题,由你负责——这就掐上了!” “后来呢?” “后来争执到我这里。我决定,给那两个电工送了BP机。可是,万万没想到,就是在电工环节出了岔子,导致这个第一变电所卡壳了。” 穆广诧异:“没拿下来?什么原因?” “纠缠就在这里。”谷建邦说,“包括两个电工在内,八个BP机送出去第二天,有一个电工把BP机退了回来。退回来就算了吧,赵贤生打发人又把它送过去。结果那个电工把BP机上交给了变电站办公室。办公室主任没得到BP机,他在登记上交礼品之后,就请示站长,这事怎么处理。站长说,你看呢?那个主任说,我们办公室经常加班,领导不好找,干脆给我们吧。领导说,给你可以,那得站长办公会研究一下。这一下坏了!站长办公会还没开呢,也就是第三天吧,另外七只BP机,像放出去的老鹰一样,一只只地飞了回来。把我的脸臊得没地方搁啊!” 穆广拧起眉毛:“上交BP机的电工,肯定受人指使了!” “我也是这么看的。可是赵贤生跟萨冰闹了起来。”谷建邦说,“赵贤生说,当初就不该给那两个王八蛋电工送BP机。” “为什么?” 第244章 只有你跟他有一拼 谷建邦说:“一只BP机,对于站长之类的人,根本没当回事,只当是个小礼品。在没见过世面的小电工那里,就当大事了,认为这就是受贿,所以战战兢兢退了回来。萨冰说,既然人家退了回来,你就不该再送去。赵贤生,我知道他是真心退,还是假意退呢?这社会上,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人多着呢!萨冰说,赵哥你这骂谁呀?赵贤生说,我骂电工,别人最好别往自己身上揽。萨冰说,那电工平常也老实巴交的,哪知道会那样呢?赵贤生得理不饶人,鸡肫好剥,人心难摸。这世界上两面三刀的人多呢!这句话又刺痛了萨冰。萨冰气得自己喝了一场闷酒,吐得一塌糊涂。” “唉!”穆广叹息一声,接着问,“据你分析是什么原因?” 谷建邦:“萨冰找到那个没退BP机的电工,跟他喝酒,套出话来。原来,张家口的长缨突然杀回葛洲坝。程少尘坐镇在宜昌。得知我们送BP机,人家干脆送手机,全站二十几号人,每人一部。” 穆广恍然大悟。 谷建邦:“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赵贤生。赵贤生说,跟他们拼了,我们送摩托车!” 穆广赶紧问:“送了吗?” 谷建邦:“哪能呢?这不是请你来亲自处理吗?对付程少尘这只老狐狸,只有你跟他有一拼。我怕给他咬了!” 说话间,出租车开到市区一个十字路口,谷建邦对司机说:“师傅请你右拐,在那个茶楼停下。” 师傅:“你不是回你来的那个宾馆吗?” 谷建邦朝穆广使了个眼色,对司机说:“我在那里会个朋友。” 到了茶楼落座,谷建邦把提包放到桌面上。穆广:“有什么机密,还瞒着他们?” 服务员过来,谷建邦:“不喝茶了,给我们弄点简餐。” 服务员刚要问什么简餐,谷建邦:“你替我们作主,捡你们的特色,上两小份。” 服务员转身,谷建邦取出两份标书:“这是我们的投标书,这是程少尘他们的投标书。” 穆广一手拿着一份标书,没有看,先问道:“程少尘的标书是萨冰搞到的?” 谷建邦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大哥你先看。”说完,自己来到对面,跟穆广镶着膀子坐下——这郎舅之间就是这么亲密无间!谷建邦:“葛洲坝四期工程电线电缆项目工程预算是一亿八千万,已经给了赵贤生六千万,还剩一亿二千万。投标单位都知道围绕一亿二千万上下浮动。你看——” 穆广看标书的眼睛像箭一样直射标的:高河飞虹电线电缆厂的标的是一亿一千五百万元。穆广说:“等于我们主动让利五百万。这就没有多少利润空间了。” 谷建邦:“没错!你再看程少尘他们长缨电线电缆公司。” 穆广一看,念道:“一亿一千万!”他惊诧地抬起头来,“那他还赚什么?毛都赚不到!” 谷建邦:“你再看看两份标书制作日期。” 穆广翻回封面,念道:“我们是9月30日,他们是10月4日。”他抬头盯着谷建邦,“你的意思是,程少尘看到了我们的标书?谁泄露的呢?” 谷建邦:“中间夹着一个国庆节,我们都放假了……” 穆广吃惊道:“你的意思是,萨冰国庆放假回家,把我们标书内容透露给了程少尘?”说完,他自己摇摇头,“不会吧?!” 谷建邦:“程少尘就是国庆节期间突然杀回宜昌的,送手机也就是那时候送的。” 穆广疑惑地说:“葛洲坝项目,长缨的程少尘本来就是盯着的。赵贤生和我们都是第三者插足。” 谷建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正色道:“大哥,商场不是情场,没有第三者,只有竞争者!没有先来后到,只有后来居上。” “那是那是!”穆广频频点头,“长缨的这份标书,你是怎么得到的?” 谷建邦拿手指笃笃有声地点着桌面,神秘地说:“就在这里,这个茶楼的这个包间。” “哦?” “有一天,我在这里见一个客户,服务员带着我往里面走。经过这个包间,我一看,是程少尘,赶紧过来打招呼。招呼过后,我就继续陪客户,中途出来上洗手间的时候,一看,这里没人了,两个服务员正在清扫。我说,人走啦?服务员说,是啊,打碎了我们两只茶碗没赔钱。我说,为什么不向他们索赔呢?一个服务员说,当时没在意。另一个说,他们有意隐瞒。这一下好了,我们俩赔,今天算是白干了。我说对不起,他们是我朋友,临走交待了,余款我来付。我给了她们一人一百块钱,说别找了。其中一个就是刚才来的那个服务员。她们说,既然这样,那你把这个东西带给你朋友。我一看,就是这标书。我把标书复印了一份,原件让服务员收好,后来,程少尘的人来拿走了。” “无巧不成书。建邦,你这是给哥哥说书呢?” “大哥,真的。不信你问问那个服务员。” “不!你怎么知道,这份标书不是程少尘故意落下来诈你的呢?” “我验证了。” “你怎么验证?” “我找到萨冰,让萨冰想方设法弄一份长缨的标书。一开始萨冰不愿意,后来,因为赵贤生跟他吵架时口风不干净,他就勉强答应了,他要盗取程少尘的标书!” “盗到了吗?” “盗到了!”谷建邦从包里拿出第三份标书。“这是萨冰盗取的长缨公司的标书。” 穆广一看,这份标书的标的是:一亿二千五百万。“比我们还高五百万?!” 谷建邦:“我认定,这是一份假标书。由这份假标书,我认定一个假人……”他故意停顿片刻,接着一字一顿地说,“萨冰在误导我们!萨冰是程少尘派来的奸细!” 穆广的身体往后一靠,呆呆地发愣! 谷建邦开始吃自己的简餐,一任穆广发愣。 就在这时,穆广的手机响了。穆广接听,对方说:“大哥,我是路宇,告诉你一件事啊,我看到一个女孩,长得特别像……” 路宇的电话给潘思园抢去了:“穆广哥,我跟讲,那小姑娘长得特别阿晨。” 穆广:“阿晨?啊个阿晨?” “穆广哥,你糊涂啦?你有几个阿晨啊?”潘思园大声说,“就是我们在北京失踪的那个阿晨!” 第245章 阿晨再现 失散的女儿阿晨再现。 这句话,对穆广来说,不是语言,而是光,是电,是神灵。 穆广对着手机,一字一顿,交待路宇和潘思园,无论如何把那个疑似是阿晨的丫头给我稳住。不管是不是,千万不能跟丢了! 路宇说:“大哥,你放二十四个心,她父母在那里开了个小饭店,她是一把好手,不会走的。” “不是她会不会走,是你们不能让她走。等着我!”穆广急切地说,“你们先在外围做一些调查。记住,千万别惊动这一家人,别吓着丫头。” 谷建邦一口面条,一半在里一半在外,像白须一样拖着,就那么愣住了。不光是意外,主要是怕吞咽时,漏听了关键词。 穆广挂断电话,谷建邦咬断面条,“大哥,阿晨出现啦?” 穆广喃喃地说:“阿晨今天应该九岁了。九岁能给餐厅传菜刷盘子?” 谷建邦:“她在北京?什么情况?要不要跟嫂子讲?” “我让他们进一步调查清楚再说。” “那你要亲自去看看吧?阿晨失踪一直是你的心病啊!” “何止是心病啊,简直就是滔天罪恶!是秦晴对付我的紧箍咒。她有事没事,一不遂心,就把这事抖落一遍。有时候,做事丢三落四,耽误了事情,你要怪她,她就说,我就是想念我那苦命的阿晨想的,做事精力不集中。” “不过,阿晨的事确实让嫂子抓心,这么多年,她就是不去北京。她跟我说,一到北京,她就免不了满大街找孩子。” 穆广苦笑一声:“不说这个了,我估计这事儿不大可能。我们现在想办法拿下葛洲坝是正经。” 谷建邦把另一碗面条推给他,穆广:“我在飞机上吃了一点,现在不饿,你吃吧,别浪费了。”实际上,阿晨的事突然间揣到他心里,满腔的充实,满腔的壅塞,哪还能装得下食物。 穆广说完,把三份标书摊开来,身子伏在上面,像一个将军研究作战地图一样仔细审视。 “阿晨”两个字,写遍了他的每一个细胞,他在内心竭力调控,把精神拉扯聚集到标书上来。 谷建邦三口两口很响亮地把穆广的面条吃了,撂下碗,抹抹嘴,把指头上一小截面条也吮吸了。明知道穆广正在潜心研究,酝酿决断,他也不顾忌。他们郎舅之间就是这样自在。他盯着穆广的头顶,说:“大哥,你有白头发了。” 穆广慢慢地抬起头来,谷建邦吃了一惊,他看到穆广的脸上横流着泪花,嘴唇紧抿着。男人的眼泪就是这样的克制,它不是流出来的,而是从脸面上渗出来的。 穆广笑着说:“我都长白发了,阿晨能不长大吗?如果北京胡同的那个丫头真是她。我有千万资产,她小小的年纪就打工挣钱养家。我去吃饭,她双手给我端来一碗面条。我能咽得下去吗?” 谷建邦眼圈也红了。子女对于父母,难道就意味着流汗流泪流血吗? 穆广双手分别端起桌面上两只空碗,递到谷建邦面前,说:“她才九岁,就这样战战兢兢地端盘子,伺候着别人吃饭……” 谷建邦:“大哥你别说了!我不相信他们见到的那个小姑娘就是阿晨。阿晨的养父母肯定不会这样。你想想,如果她的养父母自己有孩子,他们就不会收养阿晨;如果他们没有孩子,就是生活再困难,也会培养她念书的。怎么可能这么小就让她打工呢?” “建邦,你说得有道理,可是我的心是乱的!如果那个小姑娘不是阿晨,那——阿晨在哪里呢?” 女服务员无声地怯怯地走来,穆广一时间产生了幻觉,接着,赶紧假装举起双手伸懒腰,遮挡着脸,顺便拭去泪水。服务员收碗时,谷建邦:“来两杯茶吧。” 喝着茶,穆广的情绪渐渐平息了。 谷建邦:“大哥,就这三份标书,你是怎么看的?” 穆广:“我们自己的标书,不用说了。”他把飞虹的标书捡到一边。“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做出判断,长缨的这两份标书,哪一份是真的,哪一份是假的?” “也有可能两份都是假的。” “这里牵涉到两个问题:第一,我们应该采取什么策略来应对长缨的挑战。第二,我们应该怎么看待萨冰。他是不是程少尘的卧底?” 谷建邦一个砸拳:“大哥,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现在做出任何判断都是没有根据的,要说,也就是跟着感觉走,抓住梦的手。唱歌可以这么唱,做事不能这么做。” 谷建邦深深点头。 穆广举起茶杯跟谷建邦的茶杯碰了一下,说:“说点轻松的话题吧。穆慧不再带你面子了吧?” 谷建邦苦笑道:“大哥你这带是轻松话题呢?” 穆广:“你们俩之间,不就是一些锅大碗小,鸡毛蒜皮,还有什么?” “大哥就是大气!”建邦也轻松一笑,“穆慧呢,也不是带我的面子。她就是说,我老是在宜昌这里呆着,又没有效益,又照顾不到家,她一个人又是上班,又是带儿子不容易。”说到这里,他一拍大腿,“我得给穆慧打个电话问问。” “怎么啦?” “儿子的预防针是不是打了。” “那你快打吧。”穆广起身,“我方便一下。” 穆广东瞅瞅西看看,去了洗手间。回来时,谷建邦仍在通电话,说:“好的,我知道了,我马上告诉大哥。”他合上手机,“大哥,嫂子生病了,你知道吗?” “生病了?”穆广诧异道,“听错了吧?我知道我岳父生病了。” “没错,嫂子生病了。” “那我还不知道呢,生什么病啊?严重吗?” “和老书记一样,重感冒。” “噢——,这两天打电话回去,说她在我岳父家。打到岳父家,岳父跟我说,家里一切都好,在外面注意劳逸结合,没说秦晴生病啊。” “嫂子从青海回去就病了,发高烧。她怕传染给两个孩子,就不在她父母家里住,一个人回家住了。” “怪不得打她手机,一直关机呢?” “不过不要紧,听穆慧讲,她这两天好多了。正好那个毛娜跟顾绍丰结婚,休了婚假,嫂子给她代课。” 第246章 做成一点事业不容易 杜江的事,让秦晴心有余悸,恐惧、内疚、后怕、焦虑,各种心情积攒在心头,仿佛千斤一般沉重。到了家里,见了儿女,欢乐一番;见了父母,欣喜一番。一下子放松了,当天夜里就发起高烧来。 秦晴一改过去对穆广故弄玄虚,小题大做的态度。显得很坚强,很贤慧,特别交待父母:“穆广打电话回来,无论如何不要说漏嘴说我生病了。” 母亲许莲枝说:“那是为什么呀?你为他们秦家养儿育女,还要帮着打理厂里的事,里一把外一把,累病了,为什么不跟他讲?” 秦晴双颊绯红,有气无力:“跟他讲,他能回来吗?就算他回来,值当吗?” 许莲枝:“那我也要跟他兄弟妹妹讲,不然他们还以为办工厂都是他大哥的功劳。” 父亲秦耕久站在秦晴的房门口,脸对着外面,说:“闲话少说,养息身体要紧。秦晴这一趟回来,受点劳累也好,起码知道穆广他们在外面闯荡,做成一点事业不容易。回来了,就把心思一并收回来,搁在两个孩子身上,别让穆广分心。” 许莲枝看他穿戴整齐,忙说:“老头子你这是上哪儿去?” 秦耕久:“县里来了领导,要看乡镇企业,文诚书记让我去一趟。” 许莲枝:“今天不是礼拜天吗?” “乡里领导哪有什么礼拜天。”秦耕久说,“我也想顺便叫乡医院的医生来给秦晴瞧瞧。” 秦晴:“爸爸,我吃了药,不用看。” 秦耕久:“让医生来给你吊几瓶水,好得快些。” 秦晴:“我说了,不用吊水。针头不干不净的。” 秦耕久:“你再不快好,别把穆晟、穆旻给传染上了。” 秦晴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心疼我,是心疼你两个外孙子。以后有个头痛脑热的,别找我,直接找你外孙子去。” 许莲枝嗔怪道:“瞧你这个老头子,不会讲话。一句话讲的笑,一句话讲的跳。” 秦晴:“爸爸,我马上住到江心洲小学去,我自己叫医生。” 秦晴的话里带着刺儿。为什么呢? 因为,她从青海回来的当天晚上,秦耕久就详细询问她,青海的事处理的过程。她因为心里有鬼,叙述起来就语无伦次。有道是,知女莫若父。秦耕久一再追问细节,她就越发支支吾吾,闪闪烁烁。 秦耕久不耐烦了,说:“秦晴,你这个口头表达,哪像个教师,就这么一件事,你满嘴里跑牙,就是对不上齿,究竟怎么回事?” 秦晴干脆借故生气,道:“秦书记,这是飞虹电线电缆厂的日常事务,跟你村书记有什么关系?” 秦耕久厉声说:“告诉你,秦晴,以后工厂的事,你少插手。” “什么叫插手?”秦晴直接怼道,“爸爸,你有没有搞错啊。工厂就我家的开,我参与,是天经地仪的事。再说,我也是帮助穆广。” 秦耕久冷笑一声:“你是我女儿,我能不了解你?讲对不起话,你不是那块料!” 秦晴推了碗就起身:“我不是那块料,也是你遗传的。” 许莲枝从厨房跑来。“女儿大老远的从青海回来,累成这个样子,还没缓过气来呢。你也真是,跟审犯人似的……”她一把拉住秦晴,瞪着秦耕久。“你们这父女俩怎么回事?离不得见不得。人家还说,女儿是老子的贴身小棉袄呢。” 秦晴气呼呼地坐下:“我贴不上人家。我不是小棉袄,我是泼出去的水。” 秦耕久:“你以为你是泼出去的水,我就管不着你啦?我告诉你,穆超是你小叔子,也是你表弟,他现在要成家了,你应该主动成全他们,那个互感器厂股份就应该分给他。” 秦晴俏皮地笑道:“我说呢,原来堂堂的江心洲书记给他买通了,当说客啦。” 许莲枝捂住嘴笑了起来。 秦耕久虎着她,她捧起碗,掉屁股走了,身后丢下一句话:“麻烦书记大人转告一声,想要工厂,让人家打一份报告当面呈递上来给我!” 秦耕久咬咬牙,摇摇头。气归气,想到女儿一家创下如此巨大的产业,打骨子里也有一种自豪感。毕竟为争家产呕气,总比争粥稀饭稠来得更高级吧。 这时候,保姆朝穆旻挤挤眼,穆旻看看外公,自己从茶几上抽出一支牙签,跑来递给外公,说:“阿爹,牙签。” 秦耕久俯身,双手接过牙签,那脸上,好似一天的云满散了。 当然这么一来,父女俩心里还是有些疙瘩。 今天,秦耕久去了乡政府,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老书记人缘好,大人小孩见到他都亲亲热热。进乡政府大门,跟看门的老周唠上了,老周说:“老书记,贵体康健啦?前几次开会没见你来,一打听,听说你生病了,我正寻思着去瞧瞧呢!” 秦耕久:“唉,岁月不饶人啊!现在身体瓤多了。” 老周:“你主要是太操劳了,村里一摊子,家里一摊子。” “家里的摊子跟我没关系,那是穆广的事。” “穆广再能干,那还少得你垂帘听政?” 正说着,有人喊:“老秦!” 老周:“李书记在叫你,快去吧,县里领导来了,在他办公室,等你好一会子呢。” 秦耕久迈步往里走,刚进内院,一个年轻人迎面而来,后面笑容可掬地站着乡党高官李文诚。一瞧李文诚那张脸绽放成一朵向日葵,秦耕久就有些意外。 “秦书记!你还认得我吗?”年轻人拉着秦耕久的手不放。 秦耕久把眼光往后收了收,一下认出来了,接着往前一迎,眼睛看着李文诚,说:“文诚书记,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文诚呵呵一笑:“你是不认得,还是不敢认?” 年轻人笑了,说:“秦书记,我是易洲啊!我没死啊,难道您不知道?” 秦耕久仔细端详易洲,像鉴宝专家一样,正面看看,侧面看看,易洲傻傻地扭着头配合他。 秦耕久一边看一边说:“我不知道啊!我让穆广找过你,我自己去上海也悄悄找过,没有结果。我还一直在心里怀念你呢。你变啦!你母亲还好吗?” “很好哇!” “你父亲平反了吗?” “官复原职,现在在上海做官,做得有滋有味呢。”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到家里去啊?” 易洲嘿嘿一笑:“我来有一阵子了,一直忙着,没顾上看您,今天特地请您来。”易洲也上下打量秦耕久,“不错!真好!” “就是老了!你们年轻人往上冒一截,我们就往下缩一截。” 第247章 世上新人攒旧人 易洲的眼神里充满了亲热,深深感染了李文诚,他说:“那叫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攒旧人。” 易洲:“上次,肖恩县长陪我来熟悉情况,各村书记都来了,就您没来,听说您生病了,当时就想去看您,跟着县长在一起,也不好开小差……” 秦耕久:“慢着!肖县长陪你熟悉情况,是怎么回事?” 李文诚:“易洲同志现在是我们无为县副县长,上任几个月了,一直在调研,今天来调研高河的乡镇企业。走吧,到会议室谈。” 秦耕久:“文诚书记,能不能这样,让我跟易洲——哦,不,易县长,我们先到你办公室开个小会,我们简要地叙叙旧,然后再去开会,行吗?”他转向易洲,“压在我心口的一块大石头,今天搬走了,感觉有点复杂,又空落,又敞亮,很多话要说。” 李文诚:“不行不行!先公后私。瞧你一高兴,就把这个组织原则都忘了。” 易洲:“秦书记,先开会,过后,我跟你上家里去,我还要看望许阿姨,看看穆广的两个孩子。那时候,我再详详细细地向您汇报这么多年的经历,好不好?”他指指自己的脑袋,“我这,也憋着一大堆话跟您说呢。” 经过这么一惊一乍,秦耕久跟易洲并肩往会议室走,不禁感叹:“哎呀,这就跟做梦似的!”他这一感叹,把请医生给秦晴吊水的事彻底忘了。 许莲枝一边做家务,一边朝门口张望:“医生怎么还不来?” 秦晴病恹恹地扶在房门框上,许莲枝一看她穿着整齐,忙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秦晴:“爸爸讲得对,感冒吊水好得快些,我自己去吊水。我想着,明天给毛娜代课,我还得去学校备课。好久没上讲台,肯定都生疏了。” 许莲枝:“你爸爸不是讲叫医生来家里吊吗?大不了给个出诊费。” “嗨,别人不了解,你还不了解我爸吗?这要是秦朗生病,你瞧他慌张吧。长这么大,他几时拿我这个女儿当回事?” 许莲枝把脸一沉:“你这叫什么话?你爸爸是村里的书记,豆腐泼了还有架子在呢,他哪能跟别人那样儿女情长。你瞧他对你们的一双儿女多好哇,两个小家伙猴到他身上,身子扭成麻花一样,他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吐在外面怕碎了!” 母亲唠叨之际,秦晴已经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母亲赶紧拢拢头发,腋下夹了件外衣,连滚带爬地追到门外:“秦晴,等一下,我陪你去。” 其实,秦晴的感冒基本上已经痊愈了,在乡卫生院吊过水之后,秦晴说要去江心洲小学。一方面给毛娜代课,她要备课;另一方面,她想换个环境。家里那幢别墅式的楼房,宽敞明亮温馨雅致,可是附近是工地,日夜不得安宁。她要在学校里安静一下,仔细想想,杜江的事到底怎么跟穆广交待 如果杜江失踪了,怎么跟艾娣交待。没了杜江,艾娣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她还带着儿子呢。幼吾幼及人之幼啊!一直听艾娣叫她儿子波波,像叫小狗一样。这一次才真切地记得,她儿子的大名叫杜景波,多鲜亮的名字,多天真的孩子。就这么离散了,就这么破败了,我秦晴没有失策?如果是穆广在现场?如果按照穆广的意见办…… 母亲许莲枝陪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往江心洲小学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有道是,长女半姐妹。许莲枝喜欢跟秦晴这么并肩走在江心洲。这本身就是一道风景,多少人艳羡啊。 一阵凉风吹来,秦晴先是咳嗽一声,接着,双手按着磕膝头,脸朝着晚稻田,干呕起来。许莲枝轻捶着她的后背:“怎么了?早晨也没吃什么东西啊!” 秦晴摆摆手,许莲枝凑近她,把热气都哈进她颈子了,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又有啦?” 秦晴直起腰,笑了:“妈妈,你说什么啊?” 许莲枝认真地说:“瞧你像是害喜的样子。” “我跟你女婿分别已经两个月了,我拿什么害呀?哦,我一趟青海跑着,回来就有了,这要是给穆慧听到了,指不定又要嚼蛆呢。” “照你这么一说,我倒反而担心穆广了。这么长时间没在一起。” “那你就打电话给你女婿上上课,让他在外面放老实点!” 许莲枝稍稍有点害羞:“这话轮不到我说。” 秦晴:“他要是敢胡来,我杀……” 许莲枝一把捂住她的嘴:“不就感个冒吗?哪来那么大的脾气?” 正说着,后面有人喊:“舅妈!秦晴姐!” 秦晴没有回头,她听出是谢小娥,但她装着没听见。许莲枝回头“哦”了一声,再对秦晴说:“是穆超跟他丫头两个,大一包小一包从无锡回来了。” 穆超和谢小娥很快撵上来,谢小娥微微有些气喘,把手上的包抛给穆超,亲热地看着秦晴,说:“秦晴姐,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 秦晴站直身子,摆出长嫂的架子和脸色,拿眼角瞟了一眼谢小娥和穆超,说:“你们回来啦?成亲的日子定了吗?” 穆超:“嫂子,你生病啦?大哥知道吗?” 秦晴淡淡地说:“感冒,没事了。” 穆超:“青海的事搞定了,摆平了?” 秦晴轻轻地:“嗯。” 穆超:“大哥把北京的事也搞定了,谈妥了?” 秦晴神态慵懒:“差不多吧。” 谢小娥的眼神在穆超和秦晴之间游走。许莲枝似看非看把他们的大包小包审视了一遍。 穆超:“嫂子,大哥现在在哪里?” 秦晴:“从北京直接去了到宜昌。” 穆超:“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有急事找他。” 从穆超和谢小娥一现身,秦晴就想到父亲秦耕久为他们说情的事,心里很不痛快。她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在穆超和谢小娥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谢小娥低下头来搀扶她,她对穆超说:“什么急事?” 第248章 有必要这么吞吞吐吐吗 谢小娥刚要抢答,穆超感觉气氛不对,拿眼神压着谢小娥,轻轻摇摇头,说:“没什么。” 秦晴:“呵,什么大事,只能你们兄弟说,还瞒着我呢!” 穆超:“不是瞒你,是一句两句讲不清楚。” 秦晴:“一家人,有必要这么吞吞吐吐吗?” 谢小娥:“是大哥交待穆超的一个业务上的事。” 穆超去无锡,名义上是陪未婚妻谢小娥回娘家,商议婚期。实际是,受穆广派遣,前往无锡搜集松井次郎的商业信息。穆广要拿下东方油田的电缆项目,日本老伙伴松井次郎在中国无锡的独资企业——松友(无锡)电线电缆有限公司是他最大的对手。知彼知己,百战不殆。知彼在先,而知彼比知己更难,必须委托心腹之人。 精明而又沉稳的穆超,此次无锡之行,收获不小。他现在急于报告大哥。因为要看着材料做解释,在电话里说不清。 秦晴以为穆超急着见穆广,是抓紧索要龙庵互感器厂。她始终没有给他们好脸色:“那你们一回来就这么火烧火燎的找你大哥,为什么?” 穆超:“我还是跟大哥说吧。” 秦晴:“好吧。”平常的汉语,从她嘴里出来,冷飕飕的。 许莲枝想当和事佬:“肯定是他们的亲事,要跟穆广商议。” 秦晴:“亲事?亲事不是还有妈妈在头里吗?我们当哥哥嫂子的能做得了什么主?谁又听我们做主?” 话不投机半句多,谢小娥忙把话头岔开,说:“舅妈,阿晟和阿旻呢?” 许莲枝:“保姆带着。” 谢小娥:“我给他们带吃的玩的了。我们先走一步,找他们去。” 穆超:“嫂子、舅妈,我们先走了。” 说完,小两口遇赦一般,快步而去。一转眼,就挽起手来。看着他们的背影,秦晴冷笑道:“哼!跟我玩点子。你一张口,我就看到你咽喉。” 许莲枝:“你说穆超吗?” 秦晴:“肯定还是纠缠着要互感器厂。大概这一趟无锡,跟他丈人丈母一商议,丈人丈母给他们定了计策,所以,一回来就直奔主题。” 穆家兄弟姐妹,许莲枝喜欢穆广,不喜欢穆慧,对穆超还行。再加上当年,秦朗的做业务惨败,害得穆家倾家荡产,穆超一直默默忍受着。所以,在穆超、谢小娥索要互感器厂的问题上,许莲枝受秦耕久的影响,持一种宽容的态度。毕竟人家兄弟分家,要的是资产,又不是掏你的现金。她说:“真要要,你就给他就是了。再说,人情都托到你爸爸头上了。” 秦晴:“他休想,没门!” “你这么黢黑的铁硬的态度,一点不容商量,就不怕薄了你爸爸的面子?” “爸爸就不该掺和这件事。”秦晴说着,咳嗽起来。 许莲枝轻轻拍拍她后背:“好了好了,等穆广回来慢慢商量。” “穆广回来也没门!” 这时,已经到了江心洲学校门口,许莲枝幽默地说:“讲没门,门就到了。”她心里清楚,女儿财大气粗,有点脾气也是正常现象。 “要不要进这道门?”她正要陪秦晴进去,后面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撵上来,在她们身边跳下自行车,抹了一把汗,指着自行车后座,说:“大婶,秦书记让我买了菜,给你送到家里。” 许莲枝一听就知道什么情况,忙说:“家里又要来人?” 那人说:“秦书记说,晚上有贵客到家里吃饭。” 许莲枝略略皱起眉头。秦晴忙说:“那我回去帮你忙吧。” 那人说:“秦书记说,只有一个客人,不一定要准备一大桌菜。” 许莲枝:“那正好,秦晴你在学校休息,落个清静,省得在家里,啰唣着,休息不好。” 秦晴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大票子:“三宝子,给你钱。” 三宝子看看钱,摸摸身上,说:“秦校长,我没钱找哇。” 秦晴笑了:“还找什么找?” 三宝子看看车上的菜,抓抓头:“太多了啊!”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 许莲枝:“拿着吧。瞧你跑一头的汗。” 三宝子揣了钱,说:“那我叫我家属再给你送几个土鸡蛋去,给你配韭菜。” 说着,三宝子骑车先走了,在车上回头说:“秦书记说,客人参观过你们家的电缆厂之后,接着就上你们家吃晚饭。晚饭吃早一点。” 秦晴对母亲说:“爸爸既然带人看厂,乡里文诚伯伯肯定陪着,那吃饭的时候怎么会就一个客人呢?文诚伯伯不来吃饭?” 许莲枝:“这些,你都别管了。家里有两个保姆,你还不放心?你明天给学生上课,你就安心备课吧。” 秦晴:“那我备过课,晚上就直接回我自己家里了。” 许莲枝:“你把你自个儿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在乡里,易洲召开了一个乡镇企业座谈会。小小的会议室,一开始平平静静。渐渐地,在易洲的引导下,开始起了波澜。最后,大家踊跃发言,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开得热气腾腾。到乡政府食堂吃饭的时候,还有人在争论。 李文诚:“易县长,那就工作餐?” 易洲:“工作餐。” 李文诚回头对秘书说:“直接上饭。” 秘书转身,李文诚看看桌上的菜,回头说:“菜够了。” 易洲看到对面,一个村支书正在跟乡企办室主任顾绍光争论。争得面红耳赤,两边的人不时插言。易洲招手,司机从副席桌子上颠颠地跑过来,易洲小声:“把我车上那两瓶酒拿来。” 司机:“那不是你送给秦书记的吗?” 易洲:“下回再送。” 酒来了,李文诚吃惊道:“易县长,你这是什么政策?快收起来,我们拿酒。” 站在一边的秘书跨前一步:“酒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易洲起身,场面上顿时安静下来。易洲抚着右手边的秦耕久肩头,说:“秦老书记是我的恩人!这两瓶酒是我从北京带来敬重他的。今天的座谈会开得很成功,我借秦老书记这两瓶酒,表示一下我对大家的敬意。用文诚书记的话说,这叫先公后私。”他转向秦耕久,“老书记,我欠你两瓶酒。” 第249章 我们的目标是全省第一 秦耕久满面红光,忸怩着说:“哪有领导这么讲话的呢?” 易洲要亲自给大家斟酒,秘书拗不过,只好把大家的杯子收拢在一起,易洲把两瓶酒均分了。 易洲坐下,对李文诚说:“文诚书记,不好意思,有点喧宾夺主。你致辞吧!” 李文诚说:“正经的话已经讲完了。现在借易县长的酒,讲点酒话。高河人天生的商业头脑,现在遇到了好政策,好领导,我们应该甩开膀子干企业!我们的目标是:争当全县第一!下面请易县长讲酒话。” 大家哄堂大笑,易洲说:“我不同意文诚书记的话。” 李文诚的脸上有点尴尬,秦耕久的心往下一沉,场面上顿时安静下来。易洲接着说:“高河人是安徽的犹太人,天生的就有干企业的基因,在发展乡镇工业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不是全县第一,也不是全巢湖地区第一,而是全省第一!我今天说这样的话,在座的可能都觉得我在吹牛皮,但是,我坚信这一天会来的。” 大家稀里哗啦鼓起掌来。 饭后,没有休息,李文诚陪着易洲先去了龙庵村,后去了江心洲。 看了江心洲的一批电线电缆厂,参观就算结束了,李文诚:“晚饭我就不去了,让你们爷俩好好谈谈心。” 江心洲的基础设施真是今非昔比啊,易洲的切诺基吉普车直接开到秦耕久家门口。 听到汽车喇叭声,穆晟和穆旻坐不住了:“爸爸回来了!” 两个小家伙撒开脚丫子就往外跑,保姆在后面喊:“不是爸爸回来了,是来客人了。” 穆旻对保姆说:“客人怎么会有小轿车呢?” 穆晟对保姆说:“爸爸肯定陪客人来了。” 这边,易洲下车,远远就看见秦耕久家院子门框边,一边一个站着两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易洲欢喜而笑:“哎哟,金童玉女列队迎接,这是什么待遇啊。” 他摸摸这个头,拍拍那个屁股。秦耕久说:“阿晟、阿旻,快叫大舅!” 秦耕久提示外孙的这个称呼,毫无商量地把易洲的位置明确了。那就是说,易洲跟秦晴过去半生不熟的爱情转化为兄妹之情了。这是一句看似平常,实际富有智慧的点化,让易洲与秦晴之间的那一段浪漫史升华。这样一想,易洲反而觉得自己的心地干净多了,也坦荡多了。 穆晟上下打量易洲,正经地叫了声:“大舅好!” 穆旻一扭身,跑了,回头说:“我没见过这个大舅。” 司机拎着一包东西进来,说:“大舅从北京给你带吃的来了。” 穆旻远远地站着不动,神情不屑道:“我不要,我爸爸就在北京,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北京的糖果,我都不想吃了,我要保护牙齿。” “不想吃拉倒!”这是许莲枝的声音,她从屋里出来,掸眼一看,“哎呀,这这这,这不是易洲吗?” “大妈好!”易洲也改口了,不再叫许阿姨。 许莲枝揉揉眼:“这是真的吗?”她转身埋怨道,“老秦啊,你也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秦耕久:“我也是上午才知道的。易洲同志现在是我们县里的副县长。” “哎哟,那是县太爷呀!”许莲枝简直手足无措了,眼光迅速地打量易洲,感觉除了岁月留痕、容貌成熟、沉稳自信之外,比当初仿佛多了一点什么。“快屋里坐吧。”一边领着往里走,一边说,“两个小东西是穆广和秦晴的,龙凤胎。” 易洲欢喜道:“太可爱了!两个人集中了穆广和秦晴的优点。” 许莲枝:“今天不巧,穆广和秦晴都没在家。” 秦耕久大声说:“易县长今天是专程来看我们老两口子的。” 这句话等于是明确告诉许莲枝和易洲,不要谈秦晴和穆广的事。许莲枝这几十年的书记夫人也不是白当的,当然会意。但是,易洲毕竟跟秦晴谈过,许莲枝不可能不把他跟穆广暗自比对。论模样,穆广多一点风霜,易洲多一点清气。论社会地位,穆广是全县首富,易洲是副县长…… 秦耕久:“易县长特地从北京带两瓶好酒给你。中午,我已经贡献出来喝掉了。那么好的酒,便宜那帮馋猫了。” 许莲枝嗔怪道:“你中午喝酒啦?” 秦耕久:“喝啦!哎呀,那酒就是香啊!”他转向易洲说,“易县长,我在家里喝不上酒啊。” 许莲枝:“今天,易县长来了,给你开戒。” 秦耕久笑道:“易县长,你看,你中午给我带酒,现在给我带政策了。” 易洲:“大伯大妈,你们就叫我易洲吧。” 说着,他在秦耕久家里东张张西望望。看到堂屋上面中堂画的右边镜框里,一张全家福,老两口端着架子坐在正中,两个外孙绕膝而立,后面站着四个人,中间是秦晴和兰溪,秦晴旁边是穆广。兰溪是挨着秦朗的。 许莲枝端菜进来,从他身边经过,他赶紧游移目光,转向侧面墙上一个小黑板,那是孩子的写字板。 秦耕久一边拧着酒瓶,一边说:“坐吧,易洲——”自己兀自笑了,“还是这么叫顺口!” 许莲枝一边布菜一边说:“那你大老远的来当县长,家眷带来了吗?” “大妈!”易洲放下筷子,坦然道,“家眷的事,一言难尽。” 许莲枝慌忙说:“哦哦,那是那是!” 秦耕久:“我们易洲现在在国家水利部工作,挂职到无为县这个小地方,那是来镀金的,回去就提拔。你懂吗?” 许莲枝的手在围巾上擦拭着,点头道:“我懂了!” 许莲枝转身去了厨房,心想,看来今天说话还挺敏感的。两个保姆过来打下手,加上许莲枝,三个女人进进出出。女人的水袖,在桌子上缭来绕去,一会子工夫,桌上布满了菜,屋子里洋溢着各样的香气。 易洲被感动了!倒不是被秦耕久家的这股热情感动了,而是被这一家的人间烟火气感动了。这么多年,从上海到美国,从美国回北京,什么荣华富贵都经历过了,什么满汉全席都尝过了,他依然怀念农村人这股烟火味,让人感觉接了地气一般舒坦而熨帖。他的消化系统与长江相通,他的脾胃属于江心洲。 第250章 小美女,认错人了吧 屋子里热菜的香气把在院子里玩耍的两个小家伙吸引回来。先是穆晟丢下玩具,往回走。他一走,提醒了穆旻。穆旻也扔了玩具,小跑着超过他。 不是说吃个早晚饭吗,易县长还要回县城呢。此时,日头还在山头上,家里没有掌灯,外面的光线比家里亮。小女孩跑进堂屋,一时间,眼前的影像不甚清晰,恍惚之间,她把坐在外公对面的易洲当成穆广了。平常爸爸穆广就坐那位置跟阿爹对酌呢。猛然间,穆旻像一只归巢的小燕子,一下子蹿到易洲的怀里,喊了声:“爸爸,我要吃饭!” 易洲正跟秦耕久说话,还没回过神来呢。司机笑说:“小美女,认错人了吧?” 秦耕久唬着脸说:“嗯——,不是叫你喊大舅吗?” 易洲的脸微微有些红,赶紧说:“光顾着我们吃喝,倒把他们给忘了。” 秦耕久举杯相邀:“来,我们喝酒,不管他们。” 易洲顺势揽住穆旻,笑道:“哎哟,那可不行。他们是祖国的花朵。”接着,脸对着穆旻的脸,“小花朵,自己会用筷子吗?” 穆旻经过这么一说,有些害羞,跑到外公面前。秦耕久搛了一块鱼肉塞进她嘴里,她张口接着的时候,眼睛盯着易洲,身子像小猫歪被窝一样歪外公的身上,一条腿翘了起来。 这小女孩的眼神仿佛看穿什么一样,直让易洲有些不自在。他对穆晟说:“小伙子,你到我这里来。” 穆晟顺从地过去,易洲用公筷子挑了点菜喂他。 对面,穆旻对着外公,噘着小嘴,发出“唔唔唔”的声音,两片小嘴唇外露着一小截白白的东西。秦耕久忙说:“阿旻吃出鱼刺了,快把我的老花镜拿来。” 保姆慌忙不迭地拿来眼镜,秦耕久正儿八经地戴上在眼镜,把穆旻小嘴外面的鱼刺拈掉。阿旻伸出小手,秦耕久放在她的小手上。 易洲端起酒杯,示意一下,问穆晟道:“男子汉,要不要干一杯?” 穆晟点点头,又摇摇头。摇头的幅度远远大于点头。 这时,许莲枝出来:“哎呀你们两个小祖宗,操什么蛋啊!”一手一个把他们牵在手里,来到院子里。 “舅母,我来带他们吧!”许莲枝回头一看,是穆慧进来了。 许莲枝虽说不怎么喜欢穆慧,但见面反倒客气些。“穆慧你来得正好。” 穆慧知道舅母并不欢迎她,她从包里掏出一包药,像是对两个孩子说,又像是对舅母说:“最近流行感冒,我特地买了板蓝根冲剂,给晟晟和旻旻预防着点儿。”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朝屋里睃着,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许莲枝小声对穆慧说:“县里领导在家里吃饭。” 穆慧点头:“我知道,下午到我们厂里参观了。他问戴厂长要一个数字,当时没统计出来。现在出来了,戴厂长叫我送来。”接着从包里取出一份材料,递给许莲枝。许莲枝在围裙上擦擦手,准备接,想想没接,说:“你自己给他吧。都是老熟人了,进去打个招呼,也是礼貌啊。” 穆慧此行的目的,一不是送板蓝根,二不是送材料。她的目的是探一探,在大哥不在家的情况下,嫂子怎么接待她的旧情人。她要扞卫大哥的爱情。 许莲枝让她自己送材料,也是洞穿了她的心思。就算穆慧不带着这个目的,许莲枝也要利用她一下,让她对现场看个清清楚楚,为秦晴的清白增加一个目击证人。 秦晴没在家,纯属偶然,真的想象不出来,如果在家,与易洲相见,一顿饭的漫长时间,将是多么的尴尬。 穆慧羞羞怯怯地进去。秦耕久:“穆慧来啦。来得正好,易洲哥哥还认识吗?” 穆慧对秦耕久笑道:“易县长我下午在厂里见到了。”接着对易洲欠身道,“县长,当时人多,没好过去打招呼,真的失礼了!” 易洲起身,穆慧把材料递上:“这是你要的材料,戴厂长特地叫我送来。” 易洲迅速翻看材料,穆慧赞美说:“你回来了,我们整个江心洲都放着光彩!” 秦耕久:“嗯,李文诚讲,我们整个高河都放光呢。” 易洲:“坐下一起吃吧。” 秦耕久:“穆慧,易洲大哥在外场是县长。在家里,说句高攀的话,你们都是兄弟姐妹,你拿个杯子来,敬大哥一杯酒。” 敬过酒之后,穆慧说:“我到后面瞧瞧,可需要帮忙。” 在厨房里,两个保姆,灶上一个,灶下一个,穆慧客气了一番,说:“我姐姐不在家?”——这个穆慧,追到厨房查找秦晴,察看她的表现。 灶下烧火的保姆:“她在江心洲小学。” 穆慧:“怎么把两个小的丢给你们,撒手不管了?这个娘当得像个甩手掌柜。” 灶上的保姆:“她感冒了,怕传染给小的。” 正好汤做好了,穆慧:“我来端吧。”她把汤端上桌,跟易洲打了个招呼,又对秦耕久说:“谷建邦还在宜昌,家里小孩在家,不放心。这边灶上我也帮不上什么忙,那我走了。”一边跟易洲点头示意。 秦耕久在易洲面前把谷建邦狠狠地夸赞了一番。句句在夸谷建邦,却是字字在夸穆慧。夸得穆慧好不自在,落荒而走。 这一顿晚饭一直吃到夜幕降临。易洲本来就不胜酒力,今天又是连续两顿酒,出门的时候,就有些醺醺然。一家老小送到车上,秦耕久千叮咛万嘱咐一路上小心谨慎。许莲枝重一遍倒一遍以后常来。两个孩子绕着老两口的腿,一次次挥手:“大舅再见!”这种“家”的错觉,搞得易洲飘飘然不知所以然。 上了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太好了!” 司机:“什么太好了!” 易洲:“什么都好!”他想到,如果没有一九八三年那场大水,也许这两个孩子就是他的了。他想到自己的美国妻子玲达,在他提出回国的时候,竟然那么毅然决然地提出离婚。 第251章 一草一木都令他魂牵梦绕 切诺基吉普车穿行在江心洲,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令他魂牵梦绕,而今一切都变了。他是被大水冲走的。那一场大水之后,八成房屋倒塌。灾后重建,秦耕久对村庄进行了重新规划,所以变化很大。越是认不出来,易洲越是好奇地凝视着窗外,辨认当年的遗迹。 驶出浓阴密布的村庄,司机指着右手边一幢别墅式的三层小楼,说:“那个房子就是穆广家。” “哦!”易洲朝那边张望。他想,也许此时此刻,秦晴正在家里独自享受着美美的晚餐吧。如果我这个时候突然造访,不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算了!我们都不是小青年了,冲动是魔鬼! 司机掌握了易洲的心理,故意开得特别慢。 经过一片工业区,那里灯火通明,工人们正在连班加夜地建设厂房,搅拌机轰鸣着。司机:“这全是准备上马的电缆厂,都是业务员干起来的。” 易洲也啧啧赞叹。跨过这个区域,经过一片稻田,金谷飘香,甘露初降,草虫鸣唱。再往前面走,易洲说:“哎,这个地方我熟悉。” 司机:“前面是江心洲小学。” 易洲看到校园里高大的树木了,他说:“停车,我进去方便一下。” “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不用,你把车子开到前面等我。” 如梦如幻的天光,如梦如幻的地方,如梦如幻的醉意,三重境界叠加在一起,在易洲的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幸福感,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他在学校门口整了整衣襟,坦然走进学校。 校园的大铁门换成了伸缩门,旁边留下一道一人宽的通道。易洲迈步而入,站在院子里朝四周观瞧,院子大小没有变,建筑的格局没有变,迎面的教室变了,由平房变成了楼房。楼房的一楼东边的房间亮着灯。紧挨着西边院墙是厕所,这个位置没有变,但是翻新了。走进厕所,感应灯自动打开。 当年为了方便农民掏粪,粪坑直接留在院子外面,现在换成了水冲式的了。 原来的厕所是易洲设计的,翻新的厕所是秦晴设计的。秦晴接手江心洲小学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翻修这个厕所。这是她对易洲不满的一件事。 为什么?因为厕所一墙之隔,里面是蹲坑,外面是粪坑,掏粪的人经常趴地上,拧过头来看女生撒尿。秦晴义愤填膺,跟爸爸说:“是可忍孰不可忍!不改厕所,我立马辞职。” 秦耕久在村干部会上说:“确实有伤风化啊,同志们!” 就在厕所的灯光闪亮,水冲式厕所发出冲水的声音时,教学楼东边那个办公室里的人站了起来,她是秦晴。她一直在备课。再说,现在还不晚,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又不安静,她想多待一会儿。她对这个学校还是有感情的啊。 秦晴起身看了看,有人进了男厕所,估计是村民路过这里,进来上厕所,这也正常的,也是允许的。你要干涉,那不是自讨没趣吗?她赶紧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备课。 在她办公桌的右手边放着手机,她拿起手机来,拨通穆广的手机,一直占线,她咕哝了一句:“忙什么忙?” 易洲从厕所出来,在外面水池边洗了个手,感觉水流清凉,干脆洗了个脸。洗过脸之后,感觉整个人一下子清醒多了。他掏出手帕,一边擦着脸上的水渍,一边在院子里闲逛。这个地方的每一寸土地,他都丈量过。每一寸土地上都留下他和秦晴成双成对的足迹。 他走到院墙边,一下子定住了:“水曲柳!” 这是他当年亲手种下的水曲柳,他记得非常清楚,当年他二十四岁,种下了二十四棵水曲柳。借着朦胧的月色,数一数,一棵不少,还是二十四棵。只是有几棵明显矮小些。估计是死了,有人补种上去的。但是,这就够用心的了。 易洲被这个细节感动了!“真有心啊!怎么知道我易洲还会回来呢?” 易洲一棵一棵地抚摸这些水曲柳,一般的小学校园里树木的树干上多多少少会有学生雕刻的字迹。常常会刻上“某某大坏蛋”“某某女生跟某某男生好上了”“某某女生我爱你”之类的话。小小的刀痕就会长成鲤鱼嘴一样的反唇,可是这些树干光滑整洁,这是细心呵护的结果啊!这一点,更是令他唏嘘不已,又怅然若失。 当他在水曲柳前流连的时候,秦晴在窗口徘徊,注视着他。窗户内有双层窗帘掩映,易洲没有在意。易洲站在朦胧的夜幕之中,秦晴看不真切。她想着:“这个人,八成是看上我们的树了。今天趁着星期天来踩点。我要告诉毛娜,告诉村里治安队员,多加小心保护。”别看江心洲只是个行政村,他们有自己的治安联防队员。 越是把对方当成小偷,秦晴就越不能暴露自己。她干脆把办公室里的灯熄了。这样就可以看个究竟。对她来说,这二十四棵水曲柳是内心深入的一种情感寄托。为了砍树,她不惜跟丈夫撕破脸皮。 这一点,连老父亲秦耕久都洞察出来了。村上有人几次提议要动用小学的水曲柳,都被他老人家驳回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怎么能砍学校的树呢?呃!”尽管树木与树人之间的逻辑关系有点牵强,别人不敢不听。 秦晴这么想着的时候,易洲已经把二十四棵树观察一遍。他回过头来看院子里的操场。这里有沙坑,篮球架,乒乓球台,单杠,双杠。他还兴致勃勃地在双杠上撑了几下。 他做这些举动的时候,秦晴觉得有些异样。小偷似乎没有这种闲情逸致。“难不成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那“君子”拍拍手上的灰尘,径直来到教学楼,看上去步履矫健,三步两步跨上台阶,走到走廊。这时候,他离秦晴就只的二三十米远了。秦晴依然没有看清他的脸。 第252章 占居她全部情感世界的人 走廊的墙壁上有大片的橱窗,橱窗里展示着学生的美术作品。墙上有开关,那人揿了一下开关,整个走廊顿时雪亮。这一亮,把易洲吓了一跳,把秦晴更是吓了一跳。 易洲惊讶,这也太亮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秦晴惊讶,这不是易洲吗? 天啊!这个曾经占居她全部情感世界的人怎么真的来了,来得这么突然。要不是艾娣提前跟她说过,她怎么也不可能相信。 现在,他跟自己相隔只有二三十米远。他在明处,我在暗处。我怎么办?见他不见他?如果不见也容易,只要轻轻地把门掩上,不一会,他就走了。因为很显然,他并不知道我在学校。 秦晴手足无措了! 易洲在仔细欣赏那些学生的作品,他会心地笑了。他可以肯定,自己当年教的学生,已经全部毕业了。但是,他愿意把这些人当成自己的学生一样喜爱。 秦晴贪婪地窥视着易洲,观察着他的侧影。他的发际、额头、鼻梁、嘴唇、下巴、喉结,这一线轮廓,如此的明朗、刚直、清晰,恰似希腊雕塑。他的举止、神态、气质,若明若暗的表情,一丝一毫都那么打动她。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难道我还爱着他?是的!她感觉自己像中弹一样,被潜藏在心底的爱击穿了。血液不依不饶地往上汹涌,弄得她脊背酥麻,浑身无力,面红耳赤,手脚冰凉。 爱情如魔啊!她竟然完全忘了,自己与穆广已经生了三个孩子。 易洲的眼睛盯着橱窗里稚嫩的、烂漫的、原生态的美术作品,脚下横着挪动步了。由西向东,一点一点朝她这边挪动。最终会靠近她的门口,依他的脾气,以他副县长的地位所赋予的无所不在的自信,看到门开着,他一定会张望。那时候,你秦晴还往哪里躲? 如果现在把门关上,他就不会觉察这里有人了。但是,秦晴于心不甘,曾经埋藏在心底的那么多疑问。现在,这个人就在眼前,为什么不当着面、直截了当地问个明明白白?厘清一段历史,廓清一段情缘,岂不是更彻底的清算和了断。回避,不光是懦弱,也是不负责任,而且是不纯洁,说明你还想藕断丝连,“人成各,今非昨”,没那个必要。 但是,又一想,不行。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孤男寡女,又有过那样的曾经。现在,偷偷摸摸,两个旧情人相见,是巧合,是偶然,是命运安排,可是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一根管子里流淌着强酸,一根管子里流淌着强碱,本来都是纯净的、清澄的、平静的、常温的,但是,一旦让它们相遇,就会混合,就会浑浊,就会重组,就会发热,就会因为化学反应,成为一种新的物质,不可逆转。 在心底,一种人类特有的,名字叫理智的东西,在反问秦晴:我现在还需要什么?我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他有什么?他能够给予什么并且愿意给予什么?家庭社会允许我们相互满足什么? 算了,反正他在无为县挂职副县长,一时跑不了,以后有机会光明正大地,当着穆广的面,横拉着、直铺着、斜拽着,跟他问清楚。许多话,讲清了,大家两便。 想到这里,秦晴真的轻轻地把门掩上了。掩上门之后,她背对着门,心口嘭嘭直跳,仿佛一个十八岁大姑娘第一次相亲一般。她靠着门,就像靠着易洲的眼睛射过来的光束。她能听到易洲在外面的咳嗽声。 很显然,那是一种干咳。他之所以咳嗽,是因为听到了掩门的“吱呀”声,发现教师办公室有人。他咳嗽,一方面是提醒人,别吓着了;另一方面,也是希望里面的人出来见见。怎么说我也算是这个小学的第一任校长,我想跟后继者聊聊,给后任讲讲自己当年筚路蓝缕,开基创业的往事。特别想问问,那二十四棵水曲柳是不是我当年种植的?是谁在精心保护? 易洲的每一声咳嗽都撞击着秦晴的心房。她的眼泪下来了。假如此时,易洲真要是敲门,她肯定不会回避。 就在这时,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不用看也知道,这是丈夫穆广打来的。 她跑过去,摁下拒绝接听键。刚刚放下,又来了。 远在宜昌的穆广得知秦晴生病,他怎么可能不询问呢?他打电话给岳父,岳父说:“家里都好,放心吧,自己注意安全!” 穆广:“秦晴呢?” 岳父:“秦晴好得很。” 穆广:“爸,不是说她生病了吗?” 岳父:“谁说的,感冒也叫病?告诉你,她好得很,在学校代课呢。现在在你们自己家里备课。” 穆广把电话打回家,不在,只好打她手机。打通了,不接,再打,还不接!不打通不放心,不打通不罢休。振铃声穷追不舍,咬着秦晴的手,攫着秦晴的心。她想打静音、调振动或者关机都来不及。正在她手足无措之时,易洲敲门:“有人吗?” 还没等秦晴回答,他已经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文件柜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没有看见秦晴,但他知道里面有人,故意说:“怎么门都不锁?这学校是怎么管理的?”他用这样批评的话,向对方暗示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 秦晴赶紧答应:“谁呀?来了!”接着把灯打开。 易洲一看,顿时僵住了! 在此之前,易洲曾经无数次对自己说:“秦晴已经嫁人,对秦晴的任何幻想、任何亲近都是不道德的!” 但是,一旦见了面,他的大脑还是“嗡”地一下,接着是一片空白。脊梁骨仿佛被人抽去一根筋一样。 秦晴,是他初恋的情人!是他永远难以割舍的疼痛!他们的爱情多么纯洁啊。那是在这里,用点横竖撇捺在黑板上写出来的。他们的爱情多么扎实啊。那是在这里,用加减乘除外加小括号中括号大括号四则运算算出来的。命运弄人啊,久别重逢竟然意外地安排在起点。 第253章 这两行眼泪代表了一切 “是你?!”易洲的声音不高不低。 秦晴远远地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表现出惊讶,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眼泪,在她那雪白的依然俏丽的脸庞上画出了两个长长的感叹号。当易洲在院子里、在走廊里的时候,她看得还算清晰。现在反而模糊了,变形了,淡漠了,因为眼泪太浓了。 在易洲的眼里,这两行眼泪代表了一切。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易洲问。 “上天安排我在这里等你!易县长。”秦晴不相信这话出自自己之口。 这时,秦晴的手机再一次强烈地振铃,声音勾住了易洲的目光。真行啊,我这个副县长还没手机呢。秦晴毫不犹豫地按下拒接键。她使用手机的熟练动作,也让易洲心生感触。 易洲:“我今天在你家吃饭的,看到你跟穆广的儿子女儿了。” 秦晴正要说什么,手机又响了,她借着灯光,准备关机。 易洲:“穆广的电话?” 秦晴点头。 易洲:“你已经掐了他五次了,你想把他急疯吗?你接听吧,我走了!改天等穆广回来,我请你们一家人吃饭。” 说完,转身,脸朝门外,说:“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学校,灯也不开,这是为什么呢?”说完,头也没回地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头也没有回,又说道:“不早了,穆广不在家,阿晟、阿旻在外公外婆那里,怎么行呢?早点回家吧!” 秦晴看着易洲的背影,接听穆广电话:“对不起!刚才讲话不方便。” 她一边跟穆广说话,一边走出去,看到易洲大步流星地走出校园,头也不回地走出校园,没有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秦晴一边支支吾吾地应答着穆广,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她多么希望易洲回一次头啊!可是,他就像当年被大水冲到长江里一样,就是不回头。 易洲就是易洲,他的这种果决的行动,像刀一样把心中的秦晴与现实的秦晴切割开来。他愿意把十二年前的秦晴收藏在心底,悄悄地爱恋,慢慢地回忆,用体温烘托,用泪水打湿。但又必须把现实中的,已成为好兄弟穆广的妻子的秦晴无情地疏离。这个原则,早在他奔向无为县的旅途中就已经定好的,否则,今天的场合,他不会如此理智,如此果断。 易洲走出校园后,突然奔跑起来,直到跑出很远一段距离。田野的雾霭浮起的地面上,他感觉自己在腾云驾雾一般。酒精在他血液里沸腾,他停下了来,双手按着膝盖,大口喘着气,侧脸回头朝江心洲小学这边看着。 看了好久,终于看到秦晴背着挎包,一边用手机通话,一边锁门,然后慢慢地走进村庄……少妇的丰韵,朦胧的秦晴,多美啊! “县长!”是司机的声音把他从幻境中惊醒。 易洲:“哦。” “想吐?” “没事了,我们走吧。” 秦晴边走边用手机跟穆广通话。她说:“穆广,我听你的,我已经往家里走了……我现在特别特别地想你,真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穆广走在宜昌的大街上,拿着手机,他说:“我暂时还不能回去。解决了宜昌的事,我还要去北京。” “怎么又去北京啊?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啊?就算你不想我,你总该想你亲儿子亲女儿吧!” 穆广没有说路宇、潘思园在北京发现了一个很像阿晨的女孩的事——那是他去北京真正的目的,他只是说:“杜江的事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那件事,事情发生在青海,根子在北京,我想去北京打探一下虚实。” “哎呀,真没劲!”秦晴有一种百无聊奈的感觉,“今天,我妈妈看我恶心,还问我是不是怀孕了。我说我跟你女婿两个多月过的是牛郎织女的生活,还怀了孕,那你女婿还不把我休了!就直接拿孕检证明当离婚协议书了。” 穆广哈哈一笑,笑过之后,说:“不过你们女的,梦中也可以受孕。” “你胡说什么呀!” “不过梦中受孕的都是龙种。”穆广说,“你看,古代帝王好多都是他妈妈在梦中撞着个太阳,或者给蛇缠了一下,或者踩了一个大脚印,就怀孕了。你最近是不是也不小心踩了什么大人物的脚印了?” “我不想睬你了,我挂了。” “哎,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 “说了你别激动。” “是不是东方油田的电缆项目拿下了?” “不是。再说,这也不是你考虑的事。” 秦晴提高声调:“到底什么事?” 穆广说:“说了你别悲伤。” “瞧你神神道道的,一会儿激动,一会儿悲伤。” 穆广故意停顿片刻,像唱歌的何止符,接着平静的语调说:“易洲大哥回无为县挂职当副县长。” “是吗?你怎么知道?” “他临去的时候,在北京,我们吃过一次饭,我们谈了很多。我跟你讲的意思是,如果他到江心洲,肯定去看爸爸,你对他客气点儿。等我回去,我们去县城请他吃顿饭,尽管是领导,他一人在外,不容易。” 秦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冷笑起来:“穆广,你真是聪明过头了,你想试探我?” 穆广叹息道:“唉,你想得太多了!你想到哪里去了。一个穆晟,一个穆旻,他们一个左膀一个右臂地抓着你,你能飞得走吗?我试探你个毛!” “你下流!” “好了好了,不多说了,你赶快回去吧。”穆广叮嘱道,“一定要吃饭,别胡弄自己。保重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说话间,他走进宾馆的大厅,穆广对手机里说:“秦晴,我到了,马上跟他们开会,就这样了。” 穆广召集赵贤生、谷建邦、萨冰一起研究葛洲坝项目。经过几天的思考,他不再纠缠谷建邦提供的长缨的两份标书是真是假。今天开会,他说:“你们三位既然叫我来做决定,那我就做决定了。” 第254章 我们放弃 三个人一齐听着,穆广说:“我们放弃!” “放弃?”萨冰诧异地抬起来头来。 穆广坚定地说:“放弃!我们放弃的是这个第三期工程项目,提前筹划准备进攻第四期工程项目。” 谷建邦:“你就甘心在程少尘面前认输?” 穆广:“同行是冤家,同行也是一家。我过去赢他,他现在赢我,扯平了,胜败输赢,兵家常事,没有下不来的面子。” 赵贤生:“我们投入了那么多的成本、时间、精力,全部白费了?” 穆广:“赵大哥放心,我们在哪里跌倒,还要在哪里爬起来。我们要在葛洲坝把付出的成本收回来,但是,这一次,我们认输!” 谷建邦:“大哥,我们已经确切知道长缨的标的是一亿一千万,我们只要重新制作一份标书,标的定在一亿零九百万,就可以一举战胜他们,为什么我们不这么做呢?” 穆广沉痛地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们这么互相杀价,等于是同室操戈,自相残杀,不光整个行业乱套了,最后,必定是同归于尽啊!我服了,这一局,我认输!” 谷建邦撇了撇嘴。穆广:“建邦,赢得起的人不算英雄,输得起的人才是英雄!知道怎么赢他,但我不赢他,放他一马,自己认输,这是大英雄!” 谷建邦怪怪一笑:“我们老大看金庸中毒了。” 赵贤生附和一笑:“中毒还不浅。” 萨冰正经道:“穆广哥,那我这一段时间不是白忙活了吗?” 穆广:“萨冰,放心吧,你这一段时间的劳动,哥哥我付你报酬,外加奖金!” 萨冰尴尬一笑:“我不是这意思,我就觉得辜负了你的期望。” 穆广:“来日方长!别想那么多。” 大家陷入沉思之际,穆广忽然提高嗓门说:“好吧!放下第三期工程,我们现在全力以赴研究怎么攻下第四工程。我相信,抢滩第四期工程,谁也没有我们这么超前。” 葛洲坝公园树木葱茏,花草馥郁,时闻鸟语,偶若蛙鸣。 公园内的小径深处,薄雾轻绕着一家僻静的小旅馆。楼只七八层,房只三二十间。三楼靠东头有一个小套间。小套间里住着穆广。 一进门就是会客室,一张茶几,半圈沙发,简朴而素净。谷建邦和赵贤生分坐在两头单人沙发上。穆广把萨冰拉着,膀子镶膀子坐在中间长沙发上。这样,从穆广的角度,就让萨冰跟谷建邦分出了个彼此,跟赵贤生分出了个亲疏。一看而知,萨冰才是大老板穆广的心腹爱将。 萨冰眼神灵动,像清水沟里的鲹条一样,敏锐而迅捷,但是言语极少,始终面带微笑。仿佛摄像机的镜头,谁说话就看谁。轻松的外表下,稍稍有些显得心不在焉。 谷建邦手上握着一匝材料,说:“综合赵大哥、萨冰和我,我们三个人分头搜集的情报。我认为,葛洲坝第四期工程采购电线电缆总额不会少于三个亿。” 穆广欣赏谷建邦的就是这一点:说什么事,直奔主题,直击目标,直截了当,一根弧线的弯子都不带绕的。穆广:“第三期不是才只有一亿八吗?” 赵贤生:“建邦的判断没错,有根有据。每一个数据帽子底下都有人。” 萨冰借助手势补充道:“葛洲坝枢纽工程,像是一个铺展在地面上的众多的同心圆,由里而外,一环一环,越往外,环形面积越大,电网覆盖面也就越宽。” 赵贤生:“现在看来,穆广你决定放弃第三期,提前谋划第四期,是绝对正确的!” 穆广笑着将身子往后一靠,十指交叉,托在后脑:“放弃第三期,是一个痛苦的选择,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放弃第三期,我们的损失在二十万朝上,还不算你们三位付出的辛勤劳动和精神损失费。在我做业务的历史上,也可以说是大意失荆州。” 萨冰轻微地点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 谷建邦:“丢掉了市场,买到了教训,识破了人心。这也是值得的。放眼全中国,市场那么大,大哥我们也不必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他拿锐利的眼神迅速瞟了一眼萨冰。 穆广假装没听明白,不接他的话头。 萨冰坦诚的目光迎着谷建邦,神情自若,说:“跟着建邦哥做业务,能够学到很多道理。” 赵贤生:“那是,人家在苏锡常开放地区混迹那么多年,得到的见识也不是白给的。” 穆广看看手表,起身道:“时候不早,我要走了。” 赵贤生盯着他,诧异道:“走了?到哪里去?” 穆广没有回答,谷建邦疑惑地问:“大哥你要去北京?” 穆广心事重重地点点头,他走到赵贤生的身后,扶着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捏得赵贤生好亲切,好舒服,好温暖。 谷建邦:“早说今天走,我给你订机票啊。” “北京有一个声音地召唤我。我也是临时决定的。”穆广说,“用不着提前订票,反正是转机,选择的航线很多。广阔天空,任我驰骋。” 谷建邦:“那我送你去机场。” 穆广:“不用,你和贤生大哥继续研究葛洲坝第四期工程的投标方案,尽可能细致一些。”说到这里,他的眼神传递给谷建邦一个信息,谷建邦上下嘴唇抿了一下,表示会意。 穆广转过脸来:“萨冰,你陪我去机场。” 萨冰有些意外,随即起立:“好的好的!我去叫车。”萨冰的手上捏着资料,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转身回来,把材料放回到茶几上。 在小旅馆门前上出租车时,穆广把行李放在前面座位上,跟萨冰挤在后面一排。 路上,穆广说:“萨冰,你认为我们这次投标失败的原因在哪里?吃一堑长一智啊,我们得总结总结。” 萨冰想了想,坦率地说:“原因不在我们,而在我们的敌人。” 穆广的目光鼓励他说下去。他说:“我们的标书把利润把握在一个公平合理的区间。可是长缨,程少尘他们,简直疯了,他为了挤走我们,把标的压得那么低,他后面还怎么做呢?利润是肯定别谈了,就是成本也没有保证啊。” 第255章 你个披着羊皮的狼 穆广:“兄弟,你跟我想到一块了。我之所以主动放弃,投降认输,原因也就在这里。” “他们的策略是赔钱赚市场。” “也叫赔本赚吆喝。” “他们的如意算盘是,先独占这一块市场。驱赶了对手之后,赚取垄断利润。可是,我们也不是吃素的,我们就那么轻易把市场拱手让给你吗?” “你这话给我的启发很大!”穆广的手压在萨冰的膝盖上,萨冰能感觉到一股暖流灌注到体内,他的内心万分惊讶,身边的这位江湖侠客怎么会有这么强大的热能,仿佛无冰不化,无坚不摧。 穆广说:“今天我跟你讲,在第四期工程投标中,我准备调整策略……”穆广故意停顿,等待萨冰催问,但是,萨冰非常沉着,他不急于刺探。穆广继续说:“我们的策略是,打产品质量牌。我相信,我们的质量高于张家口的长缨电缆,因为我们的线芯质量比他们好。就算他们也到安徽铜陵采购铜芯,成本也没有我们低廉。我是近水楼台,在铜陵,我们有取得高质量铜芯的优先权。” 穆广朝车外看了看,行道树成排地向后倒去,穆广神情坚定:“真刀真枪,跟长缨这样的对手正面厮杀一场,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萨冰:“我相信我们能赢!” 出租车经过一家比较豪华的宾馆,名字叫伊人大酒店。萨冰指了指:“长缨团队就住在这里。他们损我们的阴招,就在这里发出的。” 穆广淡然道:“我知道,我跟程少尘在这里见过面。我想跟他平分第三期那一亿二千万的业务,被他断然拒绝的。” 萨冰气愤地说:“他拒绝你的态度,肯定是又冷又臭又硬。还是那副德行,就是改不了。有多大心胸就有多大舞台,他那么狭隘,能做多大的市场呢。” 穆广:“做业务也是这样,成王败寇。我们输了就是输了,市场是不同情愤慨的。” 出租车很快就到了机场航站楼大门口,穆广:“萨冰,你省得再打车,就坐这辆车回去吧,别下车了。” 萨冰:“我送你到安检。” 穆广:“不用,我还没买票呢。我进去让机场商务给我优化航线。” “那我陪你,我来办。你歇歇,运筹帷幄,思考大事。” “现在不想,等一会儿坐上飞机再想。” “那为什么?” “在飞机上想,就叫空想。”穆广笑道,“一亿两千万的业务都丢了,你说我们之前的许多构想是不是空想?” “你是以退为进策略。把拳头收回来,再打出去。” “知我者,萨冰也!”穆广拍拍萨冰肩膀,“你快回去跟赵大哥、建邦他们商议标书的事。记住,把我们的策略作为指导思想贯彻进去。” “就是刚才你讲的高质量策略?” “对,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以质取胜!人有我优,人优我更优。没有最优,只有更优。” 萨冰傻傻一笑:“那这也不是一句话啊!” 穆广拍拍他的肩膀:“核心就是一句话:以质取胜。” 萨冰点头领悟。穆广下了车,从副驾驶座位上取下行李。出租车缓缓行驶而去,萨冰从车窗朝这边张望挥手。穆广潇洒地一挥手,进入机场大厅。旋即,又从另一个出口出来,重新上了一辆出租车,隐在后座上,说:“师傅,麻烦你跟上前面那辆出租车。” 穆广跟踪萨冰。萨冰的车风驰电掣,穆广的车紧咬不放。萨冰的车径直开往伊人大酒店,穆广的车前后脚的距离,跟到伊人大酒店。 司机说:“老板,前面的出租车客人下了,车走了,我们怎么走?” 穆广:“停下来,我不下车。”一边说一边掏出百元人民币递给司机。“够不够?把你耽误的时间也算上。” 透过车窗玻璃,再透过酒店落地玻璃幕墙,穆广看到大厅里的沙发上,程少尘起身相迎,萨冰凑近他,把臂交流。从穆广的角度看,两个人都是侧身,可以看出半边脸的表情。萨冰借助着手势,程少尘配合着笑容。 赵贤生的猜测,谷建邦的判断没有错:萨冰,果然是程少尘派来的商业奸细! 之前,先帮助穆广,赢得穆广的信任;后演苦肉计,赚取穆广的同情。在葛洲坝的这场竞争中,是他,把穆广的标书泄露给了程少尘。又是他,故意弄了一份假标书来迷惑穆广。 招标方基本的原则是,在符合质量要求的前提下,最低价者中标。谁是最低价者,只有开标才知道。 假如穆广做出比一亿一千万更低的标书,那么,飞虹将会巨亏。假如做出一个利润在合理区间的标书,飞虹肯定没戏。这是一场信息绝对不对称的竞争。长缨对飞虹的标的,洞若观火。飞虹对长缨的标的,两眼一抹黑。不管穆广怎么调整标的,萨冰都会在第一时间透露给程少尘。程少尘只要把自己标书上的数字修改成比飞虹低那么一点点,他就赢了。 穆广被羞辱了!对手衣冠楚楚,自己赤身裸体。脱光他衣服的人,就是自己视为心腹,真诚相待的萨冰。 此刻,萨冰肯定迫不及待地把穆广刚才在车上讲的进攻第四期工程的策略泄露给程少尘。 “萨冰,你个披着羊皮的狼!”穆广在心里骂着,身体往后座一靠。“师傅,送我回机场吧。” 这一路上,穆广的脸阴沉得可以拧出水来,右手的虎口抵着额头,两个指头捏着太阳穴。到了机场,穆广来到售票处:“请给我订到北京的机票。” 售票员:“从南京转机,最早也是两个小时以后。” “行。” “几张?” “一张。”穆广掏出身份证的时候,忽然说,“稍等一下。”他离开窗口,走到一边,掏出手机,迅速拨号:“萨冰!” 此时的萨冰已经离开伊人大酒店,回到公园旅馆,跟谷建邦、赵贤生在一起。萨冰也担心被穆广识破。他担心穆广会计算时间,打电话回到公园旅馆,他要是不在的话,就会引起猜忌。 第256章 窃取更多商业机密 萨冰的手机是穆广送给他的,小巧的摩托罗拉,通话效果好,带电时间长。比穆广自己的手机还要高级,比谷建邦、赵贤生的手机都好。刚才,从机场到伊人大酒店的路上,萨冰就是用这部手机跟程少尘先通了话,程少尘才到下面大厅等他的。 此时,萨冰愉快地接听手机:“穆广哥!机票买到了吗,什么时间起飞?” 穆广:“我想让你陪我一道去北京。飞机两个小时以后起飞。” “到北京?”萨冰很意外。 “行吗?”穆广追问。“亚运村周边配套工程招标,很快就要开始了,那里的商机比宜昌大。我们不能盯着葛洲坝的芝麻,丢了北京的西瓜。” “行啊!”萨冰愉快地回答,“那太好了。那我把手头的事交给建邦哥,马上赶来!” “你把身份证号码告诉我,我给你买机票。” “我的身份证号码?” “对,记得吗?手机短信发给我,马上!” 从公园旅馆前往机场的路上,萨冰用手机跟程少尘通了电话。程少尘兴奋地说:“好哇,这正是我想要的。搞到他们在北京市场的情报,我就可以报一箭之仇了。” 萨冰:“穆广是不是对我起了疑心?把我从葛洲坝调开。” 程少尘:“不会。如果他怀疑你,他会直接戳穿你,把你批一通解雇掉,搞得你不能混。没准儿还会得理不饶人,到我这里来大闹一场呢。” 萨冰:“表哥,穆广的为人你也是知道的,他还是比较厚道的。” 程少尘:“这我知道。穆广为人有点迂腐,这是不假的。但是,他可不傻啊。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如果他怀疑你,怎么会把你引到更重要的项目上呢?你放心去,谨慎干,继续潜伏。革命成功了,将来你就是大老板。” 萨冰疑虑重重地来到机场,满面春风地与穆广相见。 从宜昌经停南京,飞往北京的空中,穆广:“萨冰,在我的所有合伙人中,我最看好的人,其实不是谷建邦,也不是穆超。” 萨冰:“他们,一个是你妹夫,一个是你弟弟。” “我看中的是能力,是商业潜质,也就是适应未来市场竞争,把产业做大做强的素质。” “也就是现代企业家的素质?” “具备这个潜在素质的人,就是你。” “我?”萨冰指着自己的鼻子,摇摇头。“穆广哥,你别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潜质,不是说你现在就有这个能力。”穆广真诚地说,“我会给你创造机会,把你造就成一个现代企业家。” “为什么不造就穆超呢?” “穆超有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穆广笑了:“对你好,就是对我自己好。” 萨冰也笑了:“虽然万分感谢,但是,不大理解。” “慢慢理解!”穆广说,“这次,经过北京,然后,我想带你到无为去,让你在高河总部工作一段时间,掌握全盘。我总是在外面跑,大本营缺少一个有头脑的人掌控,生产环节,采购环节,供货环节,也包括资产调度这一块,风险太大了。” 萨冰表情诧异。 穆广呵呵一笑:“怎么啦?不愿意?” “愿意愿意!”萨冰略略迟疑,短暂的时间里,他的小脑袋急速运转。第一感觉是,进入飞虹电线电缆厂总部,就可以获取更全面、更重要、更有价值的商业机密。他说,“穆广哥,我是你的员工,工作岗位听你的。”但是,他又不解地问,“那我当时从宜昌直接到无为不也行吗?” 穆广神秘一笑:“到北京你就知道了。” 穆广果断地“挟持”着萨冰,来到北京,把他和葛洲坝第四期工程投标项目彻底隔开。等于废掉了程少尘的这个卧底,灭掉了他窥视的眼睛。但是,穆广没有揭穿萨冰的身份。如果揭穿了,萨冰在这个圈子里将无法存身。这是穆广为人的厚道,也是对萨冰的爱惜。 北京,路宇带车接到首都机场。 在前往飞虹办事处的路上,穆广让司机从北京西门长途汽车站过一下。 路宇和萨冰都不解。穆广拿出一个宾馆信封,鼓鼓的,沉沉的,交给萨冰,说:“萨冰,你拿着。” 萨冰伸手一捏,知道是钱,赶忙缩手,同时,心里一沉,头脑迅速运转:“难道他识破了我,这是遣散费吗?不会啊,识破了,应该一脚踢开,一脚踹开,甚至一脚踩上,怎么会给钱呢……” 穆广:“我让你从北京过,真正的目的是想让你专程回张家口看望一下你母亲。你在湖北一年多没回来了,你就不想你母亲?” 萨冰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说:“她已经不是我的母亲,她是别的人妻子。” 穆广把脸一沉:“胡说!母亲永远是母亲。你就是天大的本事,走得再远,飞得再高,口袋里的钱再多,你也更换不了你身上流淌的血液,更换不了你细胞里保存的基因。” 萨冰低着头,使劲地咬着嘴唇,嘴唇都快要咬出血了。在路宇看来,他是想到自己与母亲的复杂关系,甚至是对继父的痛恨。但是,萨冰更多了一层,就是对穆广的愧疚。他再次认定,穆广对他毫无察觉,他说:“我现在不想见她。” “百善孝为先!”穆广把钱直接塞进他的衣兜里,“你是我的合伙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在北京,挑你母亲喜欢的东西,多买一点。” 萨冰一时不知如何拒绝。穆广:“也给你继父带点礼物。如果没有他照顾你母亲,你能这么省心在外打拼一年多?这不是他对你最大的支持吗?” 萨冰:“穆广哥,我听你的。但是,我有钱。” 这倒是实话,程少尘给了他报酬。萨冰从飞虹电线电缆厂拿工资,从程少尘那里拿卖情报的钱,双份收入。 穆广:“是我无能,投标失败,让你白忙活了,没拿到项目提成。你拿的是死工资。” 萨冰没再推辞。他想,如果再推辞,就容易引起怀疑。“那我以后还你。” “老板给你奖金,还什么还?傻蛋!”路宇嬉皮笑脸,“老大,我的那一份呢?” 穆广:“你的粪在厕所里。” 路宇:“怎么扔到厕所里了?” 穆广:“那要不就在你肠子里,还没拉出来。” 路宇抱怨道:“什么世道啊?太不公平了吧!” 第257章 吐了吐粉红色的小舌头 三个人都笑了,穆广对萨冰说:“见到母亲,多讲讲好话。让她放心,跟我干,有饭吃。你从程少尘那里跳槽,这个槽,跳得还是值得的。将来有机会,也请你母亲到无为去看你。” 萨冰从西客站直接去了张家口。穆广对路宇一挥手:“上车!” 在北京冰窖胡同里的清凉园居民小区,小饭馆里四方桌。穆广、路宇、潘思园各坐一方,留下一方上菜。 路宇和潘思园眉来眼去。 穆广神情专注地阅读材料。这是路宇搜集的关于东方油田项目进展情况的报告。眼角映出的影子是,路宇和潘思园头抵着头,呢喃而语,窃窃而笑。瞧这两张脸皮,当着老板的面,就这么粘粘乎乎,别人要是没谈过恋爱,还给他们馋死了。 穆广也不抬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日子定下吗?”他问的是他们结婚的日子。 潘思园看看路宇,路宇看看穆广,穆广还盯着材料。 “呃?”路宇愣了一下,他以为是问东方油田工程实施的日子。 潘思园碰了碰路宇:“穆广哥问你话呢。” “哦,哦!”路宇忙说,“恐怕有变化。” “有变化?”穆广抬起头来,锐利的眼光逼问道,“什么变化?” 路宇稍微有点畏缩,迟疑答道:“可能日期要推迟。” 穆广:“推迟到什么时候?” 路宇:“往后推两到三年,或者三到五年,下一个五年计划。” “什么?”穆广诧异道,“推迟两到三年?还下一个五年计划。你以为你们是什么人?”他又看看潘思园。 潘思园撇撇嘴,耸耸肩,说:“我不知道,你问他,这是他的事。我只管过我的日子,外人的事跟我不相干。” 穆广:“你们什么毛病?” 路宇:“我们没毛病,毛病出在国家计委,国家计委没有批准。” 穆广哑然失笑:“你们俩结个婚,还要国家计委批准?好大的谱啊!” 接着三个人都笑。潘思园笑着捶打路宇。路宇尴尬地笑道:“不好意思,摸错了手背。” 潘思园拧起他的耳朵:“你摸谁的手背了?你敢摸别人的手背!” 路宇打掉她的手:“别闹!老板在这里谈工作呢,严肃点好不好?” 潘思园:“你就是太严肃了,把穆广哥关心你私事的话也往公事上想。” 路宇:“穆广哥,结婚的日子定在元旦,但是,但是……” 穆广合上材料:“说啊。又有什么幺蛾子?” 路宇指了指潘思园:“但是,这是她的要求。” 潘思园媚了一眼,迟疑道:“结婚之前,我们想完成一件大事。先立业,后成家。” “什么意思?”穆广说,“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潘思园吐了吐粉红色的小舌头,卖了个萌,说:“我们想——自己办厂!办电线电缆企业。” 穆广:“嗬!又一个跳槽的——哦不,又两个跳槽的。你们这些兄弟还要不要我活啊!” 潘思园:“除了我们,谁还想跳槽啦?” 穆广:“穆超吵着跟我分家,谷建邦嘀咕着要独立,你们想着要办厂。我服了你们了!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了,是扣你们工资了,还是扣你们奖金了,怎么一夜之间都成了白眼狼?” 潘思园一笑:“谷建邦、穆超,还有我们家,一共三家,六匹白眼狼,今后,我们共用一个商标,就叫‘六匹狼’吧。” 穆广:“潘思园,知不知道害羞两个字怎么写的?还没结婚呢,就大言不惭地‘我们家’了。” 潘思园的脸飞红了。路宇说:“她不光把‘我们家’安顿好了,把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 潘思园咬牙切齿,揪起路宇的耳朵。穆广一拍桌子:“潘思园,要搞家庭暴力回到‘你们家’去,在这里,不许你动不动就动手揪我的驻京办主任。” 潘思园放手:“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穆广面对路宇:“说!孩子叫什么名字?” 路宇看看潘思园,嗫嚅道:“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 潘思园轻轻地拍桌子。穆广故作严肃语气:“说!” 路宇:“叫阿晨。” 穆广:“叫阿晨,为什么?” 潘思园低头道:“阿晨失踪,我有责任。这是我的一块心病。” 穆广神情黯然。 这时,门口射进来的光线一暗,穆广敏锐地抬起头来。一个小姑娘颤颤巍巍地端着一盘菜上来。穆广愣住了,眼光如同舞台的追光,一直盯着那女孩。 大女儿阿晨丢失的时候只有三岁,现在应该九岁了。但是,这个女儿生长在穆广的心中,与穆广同在,与日月同行。穆广在心中携带着阿晨,天增岁月人增岁地往前走。有时候,想象不出日益成长的女儿是个什么样子,他就找一个相同年龄的女孩,以她为蓝本,在心中勾画阿晨。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阿晨的形象越来越来难以描绘,因而也就越来越模糊。具象的女儿丢了,想象的女儿也丢了。这让他十分懊恼和自责。 眼面前,小女孩低眉浅目,面无表情,小心翼翼地把菜端到桌上,又简单地挪动了一下,怯怯地说:“蘑菇烧子鸡,请慢用!” 女孩后退两步,转身之际,穆广突然叫了一声:“阿晨!” 小女孩猛一回头,惊鸿一瞥:“啊?!” 这种本能的反应,一瞬间让穆广产生了幻觉。 穆广这么叫,并不冒失。因为路宇告诉他,他在这个小饭馆吃饭,听到老板叫一个小女孩阿晨。再问了年龄,怀疑起来。 潘思园起身跑过去,拉住她的手:“你叫阿晨?” 小女孩点点头。 路宇:“我说的没错吧?” 潘思园:“哪个晨字?” 小女孩:“早晨的晨。” 潘思园回头跟穆广交流眼神。穆广:“你今年多大了?” “九岁。” “九岁?”穆广又是一惊,“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这么小就打工?” “不是打工,是帮我爸妈干活。” 路宇:“这个饭店老板是她爸爸,姓陈。” 小姑娘点头确认。 第258章 胆子好小啊 后堂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阿晨,快来传菜。” 小姑娘征询的目光看着穆广,说:“我爸叫我呢。”说完朝穆广微微欠身。 穆广:“你去吧。” 潘思园:“哎,你爸对你好吗?” 小姑娘迟疑了片刻,说:“当然好啦。” 接着又传来男人粗鲁的声音:“陈晨!” 小女孩看看穆广,说:“我给你们上菜!”说完一扭身,小跑着去了。 穆广喃喃地说:“这丫头,胆子好小啊!好象给打怕了。” 路宇:“既然她父母有生育能力,他们就不会领养小孩。” 潘思园:“说不定一开始不能生,后来生了呢?” 路宇:“既然领养了,为什么还保留‘阿晨’这个敏感的名字呢?” 潘思园:“也许是他们捡到阿晨的时候,问她,她讲不出家庭情况,只告诉人自己叫‘阿晨’呢?” 穆广:“哪有这么巧,正好也是九岁。” 陈晨又传菜来了,这一次她脸上仿佛带着一点泪痕,后面跟着一个小男孩,缠着她:“阿晨,把玉坠给我。” 陈晨躲避着他,说:“那是妈妈给我的生日礼物,凭什么要给你?” 她在布碟子时,穆广注意到她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线。 小男孩在她后面抬脚踢她的腿,她的腿细细的、直直的。第一脚踢到了,第二脚,她让开了。但她只是躲让,没有责怪,没有还击。 小男孩蛮横地说:“我就要,不给我,我告诉爸爸。” 陈晨回头说:“玉坠是女孩子戴的,你戴着不怕人笑话?” 穆广猛然问道:“阿晨,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陈晨:“十一国庆节。” “不会有错?你记得这么准?” 陈晨第一次露出笑容。笑的样子像花儿绽放开来,特别可爱。也许,在她的记忆里,这个日子总是幸福的。小弟弟纠缠着她,她转身烦道:“有客人在,你干什么呀?给你还不行吗?” 她牵着弟弟出去后,路宇问:“穆广哥,你们那个阿晨生日是哪一天?” 穆广:“元月十五号。”他随之恍然道,“阿晨是十一国庆节丢的,会不会她的养父母把捡到她的时间当作她的生日了?” 潘思园:“完全有可能!” 穆广注意到潘思园的脖子上有一条项链,他说:“思园,你那项链有没有特别意义?是不是路宇送你的?” 路宇:“我送她的那条,她舍不得戴,收藏着呢。” 潘思园双手背到脖子后头,解开项链:“这不是白金的,是银的,万一丢了也不心疼。” 穆广:“那你卖给我吧。待会儿送给这个陈晨。” 路宇:“穆广哥又发善心了。思园,你就送给穆广哥吧。” 潘思园把头一扭:“那不行,这个人情不能给你做!” 穆广神情不悦:“怎么这么小气?” 潘思园笑道:“我的意思是,我来送给她就是了。一家人,什么卖不卖的?你一个大男人送人家小女孩项链,你敢送,人家也不敢要。” 穆广频频点头:“这倒也是。” “阿晨,你把玉坠给他,听到没有!”这时,外面传来男人粗暴的声音。 路宇:“真不像话,我去看看,把她叫过来。” 路宇去后,穆广:“思园,我送她项链是假,看看胎记是真。” 潘思园:“什么胎记?” 穆广指着自己胸脯,说:“我们家阿晨,这个位置正中有一颗小痣。” 穆广指的位置,正是成年女子乳沟之处。潘思园的脸微微红了,怪怪一笑。穆广赶紧说:“她小时候,我注意到的。当时,秦晴说,哎哟,这个丫头胸口长一颗痣,好不好哇?我说好哇!她说好在哪里?我说跟你一样,胸怀大志(痣)嘛。秦晴说不对,她不像我,我的痣长在后背呢。我说那也很好。她说好什么呢?我说那表示你有靠山嘛。”说完,穆广自己笑了。 潘思园早已笑开了,指着他:“你呀你!难怪朱启瞻说你呢。” 穆广:“说我什么?” 潘思园:“说你读书不多,学问不少,肚子里面有菩萨。” 穆广:“那他的意思是,我的痣长在心肺上面啰?” 路宇牵着陈晨进来,陈晨的脸上挂着泪痕,路宇说:“别难过,这位阿姨要送给一条银项链,那比玉坠值钱多啦!” 潘思园托在手上,晶莹闪烁,她说:“好看吗?” 陈晨点头。潘思园起身牵着她的手:“来,我给你戴上。”她们到另一个没人的包厢去了。 一会儿,潘思园回来,一进门就朝穆广摇摇头。 穆广心中的希望破灭了!。 过了一会儿,小女孩又端着火锅煲进来。煲里装得很满,下面垫着豆芽,上面是高高的堆尖,那是切得整齐的、乏着红色的、香喷喷的驴肉。小姑娘捧着煲,那诱人的驴肉都快凑到她鼻子跟前了。 潘思园看她脖子上的项链没有了。 路宇:“陈晨,上错了吧?我们没点这道菜。” 外面传来一个女的声音:“没错!是我送给你们的。”她手上托着那条项链,“妹子,这个,太贵重了吧。” 潘思园指着穆广:“那是我们老板送的。” 那妇女大大咧咧的样子:“哎哟,这这,无功不能受禄呀,老板!” 路宇:“你不是送我们驴肉火锅了吗?” 穆广:“大嫂,听你口音,你是无为人?” 妇女道:“是啊,我们是无为石涧的。你们一进来,我就听出来是老乡呢。” 穆广:“我们是高河人。” 妇女介绍说,她是十年前到北京打工的,一开始当保姆,结婚后在饭店里当服务员,现在自己开了这个小饭馆。 穆广:“你有三个孩子?” 妇女:“老大老二是姑娘,老三是小子,为生这个老三,罚了一两万,不过也值了!爷爷奶奶说,生个带把子的,他们心定了。” 穆广:“你这大女儿取名叫阿晨,可有什么讲究?” 妇女“嗨”地一声:“她爸没什么文化,瞎起的。”说着,她得意一笑,“大女儿是早晨落地的,他抓破头皮起不出好名字。最后说,算了,早晨早晨,那就叫陈晨吧。这一下可好了,老二是下午出世的,他就叫陈午生。老三那小子是夜里降生的,我说你总不能叫夜生吧?”妇女手心对手背合在腹前,“他出门倒水,看到满天星星,回来说,有了,就叫陈望星。大老粗,瞎掰活!”话是这么说,神态上很是自得自足。 大家都笑了。 第259章 北京有个无为村 潘思园:“你家阿晨长得像你,还是像她爸爸?” 妇女:“小时候像我,长大了反而不太像了。”说话间,爱抚着小姑娘的头,“小时候好看得不得了,长大了反而丑了。”小姑娘不乐意听,头一摆,挣脱了她。 路宇:“大嫂,你这是变相夸你自个儿。” 妇女惊讶道:“我没有啊!” 潘思园笑道:“你说阿晨小时候好看得不得了,又说小时候像你,那不等于说你好看得不得了吗?” 妇女一拳头砸到手心:“哎哟,要死!瞧我这嘴。小妹妹你真聪明。” 闲话一回,她恍然道:“我给你们烧个汤来。”又说,“阿晨,你就待在这里,给叔叔阿姨们服务好,又是老乡,又是长辈呢。” 阿晨站在穆广和潘思园之间,表情上有些依恋。 穆广:“阿晨,你怎么不上学?” “我上过学,现在休学了。” “为什么?” “北京学费太高,上不起。” 老板娘上汤的时候,穆广:“大嫂,你这饭馆开在胡同里面的小区里面,生意还好吗?” 妇女:“还凑合吧。”边说边收起空盘子。 路宇:“这里没有工商税务。” 潘思园:“这叫酒香不怕巷子深。” 妇女道:“怎么说呢?生意就是仁义。全凭你们无为老乡关照吧。我们清凉小区对面有个无为村,无为人特别多,大人小孩加在一起,不算流动的,光是常住人口有七八万人呐!” 穆广:“这些人的孩子在哪上学呢?” 妇女:“在本地借读,但是学费太贵,大部分停学了。有的实在想念书的,就回去了。” 陈晨插言道:“借读没有学籍,不能考大学。” 妇女:“这是个根本问题。” 在穆广的心中,一个早已存心的愿望更加清晰了,更加坚定了。他要在北京办一所学校,给北京打工的无为人提供上学的机会。本来,北京办事处的事就不多,现在正好让路宇和潘思园负责这件事。 回到办事处,冯秀英大妈一直在那里等着穆广。大妈上一眼下一眼端详穆广。穆广:“大妈,我有变化吗?” 大妈:“瘦了些,更精神了。” 穆广:“大妈,您快回去吧。” 大妈:“估摸着你们肯定在外面吃饭,我做了些点心在橱子里。茶也煮好了。” 三个人回到办公室,喝着大碗茶。穆广对潘思园说:“思园啊,你们结婚的事,朱东进老革命知道吗?” 潘思园:“知道。首先在他那里报批的。” 路宇:“话说反了,是老革命催婚的好不好。” 潘思园委屈道:“穆广哥,你说这人抠不抠?老革命当着他的面催婚,问我,又问他,可有问题,我们都点了头。结果,他连求婚都不求一下。” 路宇:“双双点头,不就是求婚、应婚吗?” 穆广摆摆手:“这个官司我不接。我问你们:你一结婚,就意味着不能再在朱老革命家当家政了,他怎么想?” 潘思园:“当然舍不得啦!为这事,老爷子还背着我掉过眼泪,但是口头还是满口里说好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终究有这么一天。我说我推迟婚期,或者暂时不要小孩,他说那哪成啊,人的青春有几何啊,耽误了你们,我心中不安呐。老革命真是好人!不像是当兵的,心地特别细腻。” 路宇在一边说:“县委办公室又为他物色一个家政,毕竟需要一个磨合时间。老爷子掉眼泪就为这个,他说我晚上脱了鞋和袜,不知道早晨穿不穿,还有多少光景让人磨合呢?” 穆广叹息道:“老革命对我们有恩呐!一方面,婚姻大事不能耽误,另一方面,老革命那头也不能不关照。” 路宇和潘思园都心知肚明。穆广不想放弃老革命,特别是不想放弃朱启瞻这个渠道。 潘思园把头伸到穆广面前,嗲声嘲笑道:“穆广哥,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像领导了吔。” 穆广没有计较,依然正经地说:“能不能把两者兼顾起来?” 潘思园:“怎么兼顾呀?” 路宇:“穆广哥的意思是,我们把厂办在北京?这样子,思园就可以继续照顾老革命了,是不是?” 穆广:“对!” 路宇:“北京寸土寸金,办厂用地批不下来啊,哥哥!” 穆广:“其实,你们的后路,我早替你们想好了。路宇你脑子比赵贤生、顾绍丰、穆超他们活,你不应该跟他们走一样的路,不应该重复办一个生产企业,你应该办一个进出口公司。他们搞生产,你们做贸易,而且是国际贸易。经营权的事找朱司长。这个,你得天独厚。我们电线电缆主要原料就是两种……” 潘思园:“芯子和皮子。” 路宇纠正道:“金属和塑料。” “那是一个意思。”穆广笑道,“现在,铜芯这一块,我们依靠铜都,有叶铸山厂长为我们把着关。塑料一块,我想改用进口塑料粒子,又便宜,又有质量。还有,我们的目标是把高河的电缆、中国的电缆推向国际市场,你一手进口塑料粒子,一手出口电缆。当然,到一定时候,也可以进口冶铜用的铜精砂。今后,我们都为你供货,你是真正的大老板,直接跟大鼻子蓝眼睛的老外谈判。” 话是万能钥,能开心头锁!穆广的话,说得路宇心花怒放。 路宇一擂桌子,茶杯都震响了:“好主意!这件事目前还没有人干呢。” 潘思园结结实实地瞪了他一眼:“还没个怎么样,就忘乎所以了!” 路宇:“男人们在商议大事,女人最好少打岔!” 穆广:“应该说没有民营企业干,因为一般的民营企业批不下来外贸经营权。”他看着潘思园,“别人不行,你们行!”他加重了“你们”二字,潘思园会意。 路宇:“如果办进出口公司只要租赁写字楼就行了。” 潘思园笑着对路宇说:“进出口公司!那你这个现世宝就是经理了?” 第260章 你这人脸皮还真厚呢 路宇:“什么叫现世宝?我是经理,你也是经理夫人啊!” 潘思园:“谁是你夫人?谁答应你了?你这人脸皮还真厚呢!” 穆广盯着潘思园说:“思园,我的意思,你不要当经理夫人!” 潘思园:“为、为什么呀?” 路宇:“大哥什么意思?拆散我们?”他收拢五指,“我们的命运攥在你手里啊。” 穆广笑了:“不是拆散,我是想请思园当校长。” 潘思园瞪大眼睛:“校长?我?你是不是叫我回江心洲小学当那个校长?不行不行!再说,那里不是有个什么毛娜线娜的吗?” 穆广:“不回江心洲。” 路宇:“那样还是拆散啊。” 穆广:“我想在北京办一所民办学校,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大江学校,专门招收无为在北京务工人员的孩子来上学。这个学校由我们办事处管理,思园担任首任校长。你不是在无为职业中学学习过吗?多少有些经验。” 潘思园捋了捋头发,害羞地说:“穆广哥,你也太抬举人了!我念书还没念好,我还管教人念书的人?” 穆广:“不要紧,外行领导内行,这是现代管理学中最基本的原则。内行管理内行,反而相互不服。” 路宇:“穆广哥,我当进出口公司经理还凑合,她当大江学校校长,看上去不大像。”她又审视思园,摇摇头,“不像!太嫩了。” 穆广:“我准备请燕芳来协助你。再说,你们俩都不管教学,只管运营。教学肯定要聘请几个退下来的老校长负责。” 这一番决策,让路宇和潘思园兴奋不已。 三个人继续热烈地讨论着细节。潘思园:“穆广哥,你的这些想法,她知道吗?”潘思园对“她”字加重语气,这是情敌之间使用的语气。这种醋劲,让穆广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幸福感。 穆广:“你说秦晴?” 潘思园点头,穆广:“这不需要她知道的。” 潘思园:“我怕她怪你不尊重她。” 穆广:“我会处理的。”他又对路宇说,“晚上,我们去一趟‘天籁之声’。” 潘思园警觉道:“你们去那里干什么?不干不净的。” 穆广:“调查一个人。” 潘思园:“我也去,我要监督你们。” 路宇对穆广说:“带她去吧,不然,我要有一千个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晚上,走在大街上,路宇在前面等出租车,潘思园小声厉语对穆广说:“穆广哥,别看我跟秦晴处不到一块,骨子里,我们是姐妹,你要是在外面胡来,我马上就向她报告。告诉你,全世界女同胞在这个问题上都是同仇敌忾的。” 穆广哈哈一笑:“歌厅发廊足疗夜总会洗浴中心明妓暗娼二奶小三的女同胞,都跟你同仇敌忾吗?” “你什么意思?”潘思园摆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式,“男人有汉奸,女人有败类,那当官的还有一大把腐败分子呢。这不很正常吗?” “好,潘校长,我说不过你!”穆广一笑,看远处路宇已经招到一辆的士,“路宇在等我们呢。” 灯红酒绿的天籁之声歌舞厅,梦幻之中,人肉堆积,是世外桃园,是人间魔域。穆广打听思芮。服务生带他见了彪哥,彪哥彬彬有礼地跟穆广握手,主动敬烟:“先生,您请坐!” 彪哥奉上名片,穆广歉意:“不好意思,我忘了带名片。” 彪哥:“先生,我们见过,您是电缆厂老板。” 其实,彪哥是在监视器里见过。他说:“老板,您跟思芮小姐有约吗?” 穆广:“没有。” “那您来找她有事?” “她欠了我一个朋友的钱,朋友托我来问问。” 服务生托着一只杯子进来:“柠檬汁,请品尝!” 彪哥:“老板,不瞒您说,思芮,我们也在找她。她跟我请假了,说是去青海,假期都过了几个月了,她还没来上班。” 穆广:“她回北京了吗?” “没有!” “这么肯定?” 彪哥笑了:“老板,我彪子的这点能耐,您应该相信。” 彪哥不笑还好,一笑,真是奇观!满嘴的阔牙板,红牙花,小碎牙,整个就像在一块红肉上洒了一把黑白两色芝麻粒,杂乱无章。穆广差点吐了。 穆广:“是不是跟胡必成在一起?” 彪哥:“姓胡的小子也在找她呢。” 穆广:“那我找姓胡的要钱。” 彪哥:“那小子也失踪了。” 穆广:“他们不是有一个小团队吗?” 彪哥:“我找了,全他妈的没影儿了。” 第二天,穆广去了北京星辰电力公司亚运村工地。 每次来这里,他都要花很长时间跟他聘请的工程师李秋风谈心。李秋风会给他提供很多有价值的信息。 两个人一边抽烟,一边谈质量。其实,穆广不抽烟,纯粹是陪抽。谈得正对劲呢,穆广的手机响了。 秦晴打来的,带着哭腔:“穆广,你在哪里?” 穆广:“我在北京啊,怎么啦?” “算了算了!” “什么情况?” “再有什么情况,你回来也来不及了。” “秦晴!到底怎么回事啊?”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正在江心洲学校上课,妈妈打电话来,说爸爸陪县里来的人探路,在无为大堤上摔倒了。” “伤哪儿了?重不重?” “我哪知道啊。我马上赶过去。唉,这一阵子,县里三天两头来人,真烦人!我爸也是,那么大岁数了,自己也不注意。” “有什么情况及时告诉我,我尽快回去。” “晓得晓得!好吧,我挂了,啊!你在外面也要注意安全!老头子,真是!” “我等你电话!”穆广合上手机,愣了好大一会儿。“探路?探什么路?” 秦晴合上手机,看了看手表,“四点五十五,差不多了。” 她快步穿过走廊,来到另一个教室门口,那个教室里的一个男教师出来。 秦晴一说,男教师说:“你快去吧,最后一堂是自习课,我帮你看着。” 秦晴回到办公室,没有忘记洗洗手,擦擦脸,照了照镜子,整了整衣服,抓起挎包,匆匆出门。一个女生迎面而来,差点跟她撞了个满怀,女学生说:“报告秦校长,五(2)班一个男生在水曲柳树上刻字。” 第261章 细绢,我想咬你嘴巴 这女生名字叫吴细绢,那男生刻的字就是:“细绢,我想咬你嘴巴!”细绢就是利用秦晴报复他。 秦晴:“把他名字给我记下来。另外,你开一张罚款单,找周老师盖上公章,直接寄给他家长。”说完,赶紧前往出事地点。 路上迎面碰到毛鉴民,毛鉴民的神色有些慌张。 毛鉴民现在是江心洲村主任,老书记秦耕久正在物色接班人,他特别想上,对老秦家三岁小孩都巴结。他女儿毛娜现在代替秦晴,主持江心洲小学的工作。最近跟顾绍丰结婚,小两口去了新马泰。 秦晴想到爸爸要是摔伤了,她一时也不能给毛娜代课了,未等毛鉴民开口,她先问:“毛主任,娜娜什么时候回来?” “快别问这个了,快去看老书记吧!”毛鉴民说着指向后面的方向,“我回村上取钱。” 秦晴:“取什么钱啊,我身上有卡,到哪里取不到钱?你快告诉我,我爸怎么啦?” 毛鉴民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上次,易县长到高河,你爸爸跟李文诚书记向他提要求,要求修一条通往县城的路。当场取了个名字,叫高新大道,把高河、新沟、无城贯通起来。” 秦晴顿足:“哎呀主任,你跟我讲这个前朝后汉干什么?我爸怎么摔了?摔哪儿了?现在人在哪里?” “是啊!今天,易县长带交通局局长来看路。文诚书记喊着老书记一起陪县长探路线。你要知道,易县长想从圩心里开一条直路出来,那要挖压多少粮田啊。江心洲的田地这么精贵……” “我管他那么多干什么?”秦晴不耐烦,“我爸是村干部,乡里修路跟他有什么关系?拽着他干什么?” 毛鉴民心里想,还不是因为你爸爸跟易洲关系亲近,但他嘴上说:“你听我讲呀,他们一路从龙庵走过来,穿圩心,过河汊,翻大埂,从上午干到下晚上,到了无为大堤,老书记毕竟上了年纪的人了,恐怕太累了,上大堤的时候,脚下一个踢绊……唉,没得讲!” “怎么啦?” “唉!” “到底怎么啦?” “听他们讲,易县长和文诚书记两个人都没拽得住……” “没拽住怎么了?” “从大堤上面就滚到二平台,哪知道,二平台那里有块这么大的石头。”毛鉴民双手做了个合抱的手势,绘声绘色中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石头抵到他的肋骨上了。” “肋骨断了?”秦晴顿时色变,“我爸现在在哪里?” “易县长说,先在乡卫生所紧急处理一下,尽快送县医院。”毛鉴民说,“我回去拿些生活用品,到县医院去陪护。” 正说着,穆超从后面追来,气喘吁吁,朝毛鉴民点头,对秦晴说:“嫂子!舅舅怎么啦?大哥打电话回来叫我陪你一起去。” 秦晴:“我们走吧,路上慢慢说。”她回头对毛鉴民说,“主任,你就别去了。还有,暂时别告诉我妈妈。” 毛鉴民:“我知道。” 这时候,一个女的在后面喊:“穆超,等一下!” 穆超一跺脚:“你回去!整天像个尾巴。” 那是谢小娥,她说:“你的手机忘记带了。” 谢小娥把手机交给穆超,又掏出一匝钞票。 秦晴:“小娥,我身上带信用卡了。” 谢小娥把钱塞给穆超:“信用卡哪有现金方便呀。” 秦晴和穆超赶到到乡卫生所,门口停了一辆吉普车。秦晴认得,这是李文诚书记的车。 司机说:“老书记坐易县长的车到县医院去了,李书记要我在这等你,送你去。” 吉普车奔驰而去,秦晴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两眼盯着前面的路,双手紧攥着包,身子直打哆嗦。 穆超很冷静,问司机:“顾师傅,我舅舅伤着哪里了?” 司机:“据乡卫生所的医生看,右胳膊可能骨折了,因为着地的时候用力撑着。另外,就是担心左边肋骨撞到那个石头上,会不会骨折。” 秦晴的眼泪默默地流了下来,女人一到关键的时候就没用,她掏出手机,偏了偏头,把头发甩开,把手机伸进耳朵边,竭力镇定地说:“穆广……” 在北京,穆广匆匆走在地铁通道,他急切地问:“爸爸怎么样?伤哪儿了?” 秦晴:“受了一点皮外伤,已经送到县医院了,我现在跟穆超一起,坐顾师傅的小车子去。” 穆超在后排把电话抢过去:“大哥,最好回来一下。懂我的意思吗?” 秦晴回头对穆超说:“现在这么晚了,他怎么回来?你讲这个话,除了让他干着急,有什么用?”她拿回手机,“就这样,见到爸爸再跟你联系。” 到了县医院,秦晴和穆超慌慌张张往里走,进入门诊大楼,秦晴咕哝:“住骨科,还是内科?” 穆超:“易县长。” 迎面是医院院长陪着易洲走来,院长:“易县长,你放心去开你的会吧,病人交给我,我来亲自处理。” 易洲看看表,伸出手来:“拜托了!”一转身,看到秦晴,他喊了声:“秦晴!” 秦晴朝他走来,易洲极为坦荡自然,说:“大伯没事了。他住在305病房。” “哦,好!”秦晴低头从他身边走过,“谢谢你!” 易洲对院长说:“她是老书记的女儿。” 院长说:“我陪你们去。” 这是一个单人病房,干净整洁,设施齐全,灯光柔和,一道布帘把病房分隔成两个区域。里边朝南,有落地窗户。秦晴直扑里间的病床,先是蹲在床前,看秦耕久那上了夹板的胳膊。随之,一条腿跪在地上,眼睛上一眼下一眼地看着秦耕久,又问旁边的医生:“请问我爸伤哪儿了?” 医生正在说话,院长说:“不幸中的万幸,就是右小臂骨折,左肋骨有三根骨裂。” 秦耕久没有看女儿,而是看着穆超,穆超:“舅舅!大哥在北京,急得什么似的,他让我照顾您!” 秦耕久笑了:“骨头已经接好了。没事了!” 院长:“幸亏易县长的车跑得快,前后不到两个小时。”他对秦耕久说,“你这以后恢复也快,放心,不会有后遗症。” 秦晴这时才注意到旁边有个年轻人,秦耕久:“秦晴,那是交通局的王股长,今天得亏他了。这一路全是他抱上抱下。” 第262章 只有福名,没有福人 秦晴向他致谢,他说:“刚才易县长说,我们高新大道还没动工,秦书记已经立了一功!” 秦耕久哈哈一笑:“我立什么功?那是县委政府领导英明决策啊!如果铲圩心一条高新大道通了,整个三沟经济就活了。” 王股长:“高新大道是易县长到我们县来挂职抓的第一个项目,所以特别重视。今天晚上,县政府常务会研究这个项目,所以白天他抓紧时间又去看了一遍。” 秦耕久:“对了,王股长,你还要去开会,赶快去吧。” 王股长告辞了。秦晴:“穆超你送送王股长。” 秦晴站了起来,掖了掖被子,又去拧一条毛巾给父亲擦了擦脸。 院长在一边说:“老书记是个有福的人。” 秦耕久笑道:“这世上,只有福名,没有福人。” 秦晴:“院长,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院长明白她的意思,跟她到外面走廊,秦晴:“院长,你跟我讲实话,我爸他伤得重不重?有没有问题?” 院长:“外伤已经查明,就那两处。脑部应该没问题,你能看出来,神志很清楚。我观察他,跟他说话,也是一种诊断。至于内脏,我们打算明天全面检查一遍。这个方案是刚才易县长给我指定的。” 秦晴:“能不能连夜体检?” 院长:“易县长说……” 秦晴笑了,指了指病房:“他是我爸,不是易县长的什么人……” 这时,穆超回来了,穆超远远地听到“易县长”三个字从嫂子口中出来。 秦晴说:“穆超,你去把医疗费缴一下。”边说边掏钱包。 穆超:“我有钱。” 院长:“会计下班了,明天吧。” 秦晴对穆超说:“那你进去吧。” 院长:“你放心,明天体检不会误事的!什么也不说,我要替易县长负责啊!” 秦晴心里骂道:“屁精!”嘴里说,“那就费你心了。” 院长走了,秦晴进入病房,跟护士擦身而过,秦晴朝她礼貌地笑了一下,护士也笑了,她的笑不像是职业的笑,而像是熟人的笑,说:“秦校长,我就在对面,今天我值班,有事叫我!” 秦晴:“你认识我?” “我是石板洲的,我小学在江心洲小学上的。不过那时候,我们校长是易洲易校长,他也没认出我来。”护士又是一笑,“我先看看其他病人去。” 秦晴进去,走到秦耕久床,说:“爸,你忘记你的年龄了吗?跟他们一个节奏。” 秦耕久轻松一笑:“我不是很好吗?” “这叫还好吗?”秦晴抚摸着爸爸胳膊上的夹板,“现在还疼吗?” 秦耕久一脸的慈祥:“骨头连着筋,骨头尺节两断,哪能不疼呢?不过刚才吃了止痛药,好多了。” 秦晴:“一定要把骨头严丝密缝地接好,要是留下后遗症,以后,你外孙子外孙女拉你的胳膊都不敢拉了。” 秦耕久:“那不会,阿晟阿旻不会伤害我的。” 秦晴故意轻松一笑:“爸,你把我吓死了!刚才听院长一说,说你真的没事了,我才放心呢。穆广在北京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现在这个钟点,天上的地下的,什么交通工具都没有了。” 秦耕久:“哪个叫你跟他讲的?” 秦晴嗔怪道:“就穆超嘴巴快。” 穆超:“嫂子,大哥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必须跟他讲实情,他知道怎么做。” 秦耕久笑眯眯地说:“穆超啊!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啊?” 穆超:“我们打算腊月里办,具体的日子没定,到时候看厂里的业务忙不忙。” 俗话说,人怕见面,树怕剥皮。秦耕久注意到,秦晴和穆超都在这里,他可以把那件事提出来了。他说:“穆超!” 穆超往他面前跨了一步,跟秦晴分在病床两边,秦耕久:“龙庵互感器厂,你们家后来定下来给你了吗?”他把“你们家”三个字故意念重一点。 秦晴心中不悦,脸上带笑,说:“爸爸,你现在是伤员,好好养伤吧。他们家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秦耕久:“我是村书记,村民的事都是我的事!” 穆超:“舅舅,没问题,我听哥哥嫂子的,怎么着都行。哥哥嫂子只会好我们,不会害我们。” 秦耕久:“秦晴你听听,多通情达理!” 秦晴掏出手机,假装看信息,不接他的茬。秦耕久说:“舅舅对你有信心,互感器厂交到你手上,一定会有大发展。工人们跟着你有饭吃。” 秦晴大声说:“爸爸,你晚上想吃点什么呢?今天因公负伤了,又住到县城来了,吃点好的吧?我们都沾沾光。” 秦耕久:“我什么都不想吃。” 秦晴:“那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就跟穆晟、穆旻他们一样,喝牛奶,补钙。然后,吃菠菜,让钙沉积。” 秦耕久:“别打岔,今天你们叔嫂都在,我把这事讲定了,互感器厂给穆超算了。” 秦晴给秦耕久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哎哟,爸,那事再商量吧。” 秦耕久把脸沉下来,没有接她的杯子。秦晴一时间有些尴尬。她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十指交叉在腹前。冷言冷语道:“穆超,你今天这一趟,效益很高啊!” 穆超哭笑不得:“表姐——不叫你嫂子,我叫你表姐,你这是骂我啊。” 秦耕久拿指头指点着女儿:“秦晴,你是个典型的土财主!这要在旧社会,你就是黄世仁!” 秦晴强笑道:“哎哟,那谁是杨白劳啊?谁又是喜儿啊?” 秦耕久气得脸色铁青:“你这叫为富不仁!” 穆超把刚才那杯水递给他,他接了,喝了几口。 病房里沉默下来。 门口有餐车推过,秦晴:“穆超,你去到旁边饭馆吃点晚饭,带一点来给我吃。” 穆超:“舅舅您吃什么?” 秦晴像哄小孩一样问爸爸:“要不要给你来点你喜欢的绿豆稀饭,再来点雪里蕻小菜子?” 秦耕久:“不要,什么也不要。”他转向穆超,“吃了起夜,反而不方便。” 穆超笑着指指后面:“舅舅你没在意,这是高级病房,带着专用卫生间。卫生间干净得可以摊饭!” 秦耕久笑了:“是吗?那你扶我上一趟。” 第263章 这个死结你解不开 秦晴站在卫生间外面,听到里面咕咕哝哝说话,接着是父亲爽朗有笑声,秦晴撇着嘴,摇摇头。 出来后,秦耕久:“穆超,我有点饿了,你去斩半只板鸭,抓一副肫爪,带一瓶白酒来,我们爷俩小酌几杯。平常在江心洲吃不到正宗的无为板鸭,有点馋了。” 秦晴笑着说:“爸爸,板鸭子管够,肫爪子随吃,酒是不是就免了?” 秦耕久:“不免!酒可以活血,有助于恢复。”他又转向穆超,“在家里,你舅母把酒全藏起来了。” 秦晴朝卫生间猫了一眼。穆超正要出去,秦晴:“穆超,你先在这里陪着,等一会去。我先出去买一点生活用品来。” 一会儿,秦晴买来生活用品,把一个超市袋子放下,特地从里面拿出两只玻璃杯子和筷子,有点讨好的意思:“这个给你们喝酒。” 穆超去买菜买酒。秦耕久一只手拿着病历,就着灯光,仔细研究起来。只有他最关心自己的伤势。可惜未戴眼镜,拿远拿近,怎么看都不清楚。秦晴拉开窗帘,乳白色的月光羞涩地射进来,她感觉一股柔情涌上心头。 秦晴抱着胳膊四处张望,走过去打开柜子,里面有一张折叠床,还有枕头、被子和毛毯。上层有些叫不名字的用品,她取下来一块板。 秦耕久:“别乱动人家东西。” 秦晴拿下的那块板有四条短腿,她笑道:“爸爸,你猜这是什么?” 秦耕久:“我又不是医院的人,我哪知道。” 秦晴把它放到秦耕久的床上。秦耕久也很新奇,那一只好手,在上面抚摸。 一会儿,穆超回来了,眼睛一亮。秦晴帮助他们摆开摊子。 他们在吃喝的时候,秦晴把父亲的外衣拿去卫生间洗刷。她双手摊开来,看着那外衣上沾的泥土,眼泪掉了下来,自言自语:“这也不知道滚了多少个滚呢!把我老爹爹……”她回头,透过帘子,看着里面,“捡回一条命呢,还跟人生气!” 衣服刷好了,一看,没有衣服架子,她想了想,找护士。于是,去找护士要了两个衣服架子。 挂好衣服后,穆超:“嫂子你也来吃吧。” 秦晴:“我不吃。” 秦耕久压低声音说:“现在,有些人作兴不吃晚饭,减肥。” 穆超:“谢小娥也是这样,我说,你吃饱了好用力减肥吧。她不干。” 秦耕久开心地笑了:“任你天大的本事,这个死结你解不开。” 秦晴:“护士是我学生,我去一下。” 秦耕久:“别忘记给妈妈打个电话。” 秦晴:“晓得。” 秦耕久:“就说我没事了,叫她把两个孩子带好。孩子要问起爷爷,就说我到县城出差,很快就会回去。” 秦晴:“你这不是撒谎吗?怎么教育孩子的?” 爸爸回头瞅了瞅,没言语。 秦晴拿起挎包,掏出手机,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接着去找护士聊天。她不想在病房里,又要听父亲说互感器厂的事。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听到一阵脚步声,几个人从门前经过,护士抬头一看:“易校长!”她忙起身,追上去,忽然又回过头来,凑近秦晴,说:“秦校长,我求你个事儿!” 秦晴:“什么事?” “待一会儿,麻烦你把我介绍给易校长——不,应该叫易县长,好吗?” “你不是他的学生吗?还要我介绍?” “这都十多年过去了,他不认识我了。再说,有医生在场,我也不好主动往上贴呀。” 秦晴点点头,护士双手作揖:“拜托拜托!” 父亲还要人家护理呢,能不答应吗?可是答应了,她就要主动跟易洲说话,合适吗? 秦耕久拿杯子跟穆超的杯子碰了一下,说:“穆超,来!” 穆超很恭敬,秦耕久:“少少地喝。”他放下杯子,捡起一枝鸭爪子,“我们俩,既不是吃饭,也不是喝酒,是消磨晚上的时间。过了这一晚,明天体检没事,我就回去了。不着急,我们慢慢干!” 结果,两个人小口小口地啜饮,各人面前一堆碎骨头,骨头给他们啃得干干净净。酒没有喝多少,爷俩喝得满面红光,浑身冒汗,好不惬意! 易洲进来的时候,说:“呵!好酒场,我没赶上。” 秦耕久立马手足无措。 护士和秦晴跟在易洲后面,易洲回头:“护士同志,请你把医生叫来。” 秦耕久:“赶紧收摊子。哎呀,这么晚了,易县长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开会吗?” 穆超起身收拾,易洲坐到他的凳子上,说:“会散了,一来是回招待所顺道,二来是告诉你喜讯,今天晚上政府常务会讨论通过了高新大道项目。总投资一千两百万,三股三,我从上面要四百万,县财政出资四百万,贷款四百万。争论的焦点就是你担心的那个问题。” 秦耕久:“挖压耕地补偿?” 易洲双手按在膝头上,肩膀略略耸起,情绪依然沉浸在会场的氛围中:“对!” 秦耕久:“后来怎么定的呢?” 易洲:“霍恩县长还是听从了我的建议,安排农民工进企业作为补偿。不过,关于这一条,我想先开个会征求一下企业家们的意见。不能硬性摊派。” 秦耕久点点头:“什么时候动工?” 易洲:“这个月,选一个良辰吉日开工。这个冬季,从兴修水利的力量中抽调一部分来铺筑路基。” 秦耕久:“太好了!” 易洲:“今天让您吃了个大亏,真是过意不去啊!” 秦耕久:“哪里的话!” 易洲嗅了嗅鼻子:“喝点酒,活血,有好处!” 秦耕久笑了:“也是混寂寞。” 易洲:“我还欠您两瓶酒呢,带在车上,待会儿拎上来给您。” 又闲话一回,护士把值班医生叫来了,易洲问医生:“明天的体检安排好了吗?” 医生:“全都安排好了。” “那我放心了!”易洲起身告辞。 秦耕久说:“穆超你送送县长。”他故意不叫秦晴送。 第264章 你为什么要回来 穆超提溜着易洲的公文包,小碎步,尾随他往外走。后面,护士对秦晴拽衣角,递眼色,努嘴巴。秦晴肩上一直挎着包,与她并肩,跟着往外走。在走廊里,秦晴大大方方地说:“易县长,这儿有你的学生。” 易洲回头,护士跨前一步,略略羞涩地叫道:“易校长!” 秦晴:“她叫孙兰,江心洲小学首届学生。石板洲人,你还记得吗?” 易洲审视那张含苞待放的小粉脸,一拍额头:“孙兰?噢,对了。”他慢慢想起来了。“看着是有点儿面熟。” 秦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不过,脸模子还在。” 孙兰笑道:“易校长,您亲自教我们做眼保健操。您喊我到您办公室,先教会我,再叫我用课余时间教其他同学的……” 秦晴:“眼保健操,一直是我们江心洲小学的保留项目,在全乡中小学推广。现在我们还在做呢。” 孙兰顾盼着易洲:“您可还记得了?” “记得记得。”易洲又指了指孙兰,“你是卫生委员?对吧!” 孙兰又一笑:“我是文体委员。” “对,没错,文体委员。” “您上次来看望一个病人,我就认出来了。” 易洲对穆超说:“小弟,你先下去,从我司机那里把我给大伯的两瓶酒拿来送给他老人家。” 秦晴:“不用拿了,真的。” 易洲:“那是我欠大伯的。” 秦晴:“他也不能喝酒。” “留着招待人。”易洲又补充道,“我听说,他喜欢跟穆广对酌,一边谈企业,一边弄孙子。” “县长的调查研究还真够深入的。”秦晴嘲讽道,同时,把自己挎包交给孙兰,对易洲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去拿吧,孙兰你送送你们校长。” “还是我去吧。”穆超把公文包递还给易洲,不由分说,咚咚咚地下去了。 易洲在后面喊道:“小弟,你叫我司机回去吧。我散步回去,不用他送了。” 易洲又问了问孙兰的情况。孙兰说她从江心洲小学到高河中学,考了巢湖卫校,分配到这里的。她说:“念了那么多学校,跟了那么多老师,易校长您是我的启蒙老师。您教给我们的很多做人的道理,当时没有觉得,工作了以后,反而用上了。” 易洲的神情仿佛回到了当年,他掰着手指头说:“就是本分、负责、认真、勤奋,有这四条,没有念不好的书,也没有做不好的事。” 孙兰顺着杆子爬:“我们那一届同学,都铭记您的启蒙教育。用你教我们的方法工作,院领导很喜欢,特别安排我在干部病房当护士。” “这里条件蛮好的。将来还有机会深造。” 孙兰眼睛一亮:“是吗?” 秦晴:“那你还不快谢谢老校长的栽培。” “谢谢老校长!”孙兰调皮地转向秦晴,“也谢谢新校长。” 秦晴看了看易洲,笑道:“我也是老校长。他是老老校长。”她说的这个“他”字,像锤子一样击中的易洲的敏感神经。 易洲哈哈一笑:“你们俩这么一递一句地捧,快把我捧成寿星老了。” 大家一笑。就这么,孙兰拉着秦晴的手,两个人跟着易洲,一边说话,一边顺着走廊往前走了一段。 医生在后面喊:“孙兰,你来一下。” 孙兰与易洲道别:“易校长,这边老书记的护理,您就放心吧。瞅您闲一点的时候,我约几个您当年的学生,到您办公室去向您汇报。” 白衣天使孙兰飘然而去。只剩下秦晴和易洲走在楼梯里。一时间,两人都觉得有些尴尬,但是,两个人又都不想道别,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的步子都放慢了。到了楼梯口,易洲没舍得叫秦晴“留步”,秦晴没舍得叫易洲“慢走”。 此前,孙兰为了多一点跟易洲套近乎的时间,有意带他们绕远了。穆超正常地从另一个便捷的通道上去,到了秦耕久的病房,跟他们错过了。 易洲没有跟秦晴道别,独自缓步下到二楼。秦晴定定地站着不动,目光俯视,稍稍偏着头,看着他的背影。易洲继续往一楼走,在转角处,即将踏入大厅,眼角的余光感觉秦晴在注视他,但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没有改变节奏,继续朝下走。无声的冷漠和高傲,如同陌路萍逢。 秦晴撑不住了,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回来?”这一问,声音太响亮了,响亮中有些颤抖,自己也吓了一跳。那话语,仿佛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蹿蹦而出。 易洲停住脚步,但是,没有回头,他在犹豫该不该跟秦晴独处。 秦晴:“你为什么要回避?” 易洲回头,坦然一笑:“我回避什么?” 秦晴:“你不觉得你在伪装吗?” 易洲:“如果我伪装,我就不会回来了。时间是最好的回避,空间是最好的伪装!” “给你时间忘记过去,给你空间淡化故人,你还是回来了。”秦晴冷笑道,“所以,我不理解,我就想问个明白。你已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还要回来要寻找什么?”秦晴停了片刻,接着说,“我就是好奇,问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秦晴心里是这样想的:易洲明明知道她秦晴晚上在医院陪护,为什么还要来,而且,来了就此地无银三百两,说出来两条理由。他之所以来,肯定是有话要跟她说。 易洲一时没有听明白,她质问的“回来”,是指今晚回医院来,还是挂职回无为来。 秦晴以为他理亏,索性刺激他,说:“是不是想找找当县太爷的感觉?” 易洲笑了:“在北京人面前别说官大。用你的话说,县太爷值多少钱一斤?”这句“用你的话说”,让秦晴听来十分舒服,这是她说过的话,不过是十二年前的话,他还记着。这意味着什么呢?他经常回味我们共处的时光。 秦晴:“你知道你对别人的伤害有多大吗?” 第265章 你想要惆怅,还是要欢愉 易洲的脸色像成熟的螃蟹壳一般铁青。他瞟了一眼大厅的一侧有两个加床铺,正在吊水。他说:“我们这样讲话,打扰病人休息,也是伤害。下去走走吧。” 月光如水。往事历历在目,仿佛旧式彩笺上的水印,淡薄,模糊,凄美。今天的你我,如何去采摘昨夜的星辰。你想要惆怅,还是要欢愉? 还记得白鳍豚,还记得芦苇,还记得洞箫,叠映着滚滚波涛,叠映着悠悠岁月。 无为县医院门诊部有一方二三亩大的庭院。门朝南开,主楼座北,东边是停车场,西边是休闲区,有树木花草,青石板小径,磨花石桌子凳子。在半明半暗处,他们都嫌脏,没有坐。 高大的雪松,枝条婆娑。从树叶间漏下来的月光碎片,散在秦晴的衣服上,本来素净的外衣显得有些花了。 易洲:“说吧!对我回来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 “我的思维给人搅乱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随便你从哪里说。” 秦晴恨自己没有出息,竟然感觉浑身微微地颤抖,她抱着胳膊。易洲仪态坦然,跟她保持着足有一头牛身的距离,笔直地站在那里。那架式,像是买牛的跟卖牛的讨论着中间隔着的这头牛。 好一会工夫,秦晴说:“从大水说起。” 易洲:“好!应该还原一下。” 秦晴:“你落水后,我也跳了下去,差点没把命丢掉。是穆广把我救上来的,拖上来,我也只剩一口气。” “那个时候,我在滔滔江水中挣扎,只剩半口气。”易洲的脚下挪动了一下,“幸好,从上游漂来几根木料。” “那些木料救了你?” “救了我,也伤了我。”易洲莫名其妙地笑了,“我抱住一根木料的时候,另一根木料好像是嫉妒我似的,借着水势和浪潮,朝我撞来。” “你给撞伤了,伤到哪里了?” “接下来,我就昏了,什么也不知道。大约是一个礼拜之后——不过,因为转了几道医院,谁也说不清楚我究竟昏了多长时间。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上海……”易洲悠然摆摆手,“不说我。继续说你吧。” 秦晴叹了口气,理了理思绪,现在平静多了。她说:“随后几天,我一直陪着徐阿姨找你。大把大把的眼泪洒到江里。最后,是我把徐阿姨送到解放军小艇上的。” “这个,我听我妈讲过。这是关键的一步!” “有那么重要吗?” “没有这一步,我妈见不到我,她可能——也就跳下去了。”易洲说,“她是这么说的,所以她特别感谢你。” “谁也不缺谁的一个感谢。”秦晴甩了甩头,“徐阿姨走后,我到沿江的城镇,找遍了所有的医院,看遍了所有男病人的脸。轻伤的,重伤的,快死的;丑的,怪的,凶恶的,我都凑上去看。我快要崩溃了!后来,我爸叫穆广到上海,找到你家。你妈妈说——你已经死了……” “打住!”易洲疑问道,“穆广到上海找我是什么时候?” “你失踪后一个月左右。” “那时候,我已经苏醒了,但是还没有恢复。”易洲说,“我接着你的时间讲。我是在上海医院苏醒的,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向我妈妈口授电报,让她给你报平安。连发三份电报,我没有得到回应。” “我没有接到你的电报!” “是不是江心洲邮路断了,电报送不到?” “废话,怎么可能!你以为是兵荒马乱的年代。” “那好。”易洲继续说,“又过了两个月,我能拿笔了,我就亲笔给你写信,接连给你写了三封信,一封一封地叫我妈妈用挂号信寄给你。但是,我天天盼,直到今天也没有得到你的回信。” “我没有收到你的信!” “但是,我有挂号信的回执。” “反正,我没有见到你一个字。” “那就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我妈妈没有寄出,另一种可能是邮递员没有投递。” “邮递员跟我们有仇吗?”秦晴冷笑道,“县长的口才真厉害!反正都是别人的错。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没有错,从来都没有错!”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易洲说,“往后说。” 秦晴说:“在我跟穆广订婚之前,我又去了一趟上海。我找到你的家——我找到了你的旧家,也找到了你的新家,到了你们的新家,我明白了。你爸爸平反了,你们一家已经从人间走上天堂了,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知道你妈妈怎么对我的吗?” 易洲沉默着,又挪动了一下步子,残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这是他最理亏的地方。在每一个关节点上,伟大而自私的母亲都给留下了伤痕。 秦晴:“在上海大都市,在你们那座豪宅里,我看到了你跟一个美国女孩的合影。照片上看不出你是被强迫的。但是,我还不死心,厚着脸皮找到了上海交大,你的学校。你在打篮球。结束后,你跟那个美国女孩一起走在校园里。边走边说话,谈笑风生,那么开心,跟在江心洲一样的开心。其实,这也是应该的,正常的,你本来就应该那样,江心洲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稍稍停顿片刻,秦晴继续说:“后来,你们亲亲热热,欢欢喜喜地去买冰激淋,我追过去喊你,就是你们家派来接你的车,还有你们学校食堂里的一个女工骑的自行车,你们两面夹击,把我撞倒了。那女的纠缠我,引起你们那些大学生的围观,你也猫了一眼,就给你热恋的玲达拉走了……” 这些久远的故事,在易洲听来,亦真亦幻。他神情愕然,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秦晴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原来是这样!”易洲喃喃地说。 秦晴:“别假装想起来了。从你把孙兰的文体委员说成卫生委员,就可以看出,你的记忆力没那么好。” 第266章 你还是那么自作多情 易洲轻轻地摇摇头,声调柔和地说:“你去上海,去我家,去我们学校,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更不知道我妈妈怎么对你的。我只知道,穆广去我们学校,我们俩打了一架。” “他打你,威胁你,逼你放弃?” “我不怪他,相反,我感谢他。因为,当时我已经不配跟你在一起了。” “从上海回来我才发现,我爸爸因为害怕舆论压力,对外就说我跟穆广一起到上海是旅行结婚。接着,没得商量的,就给我们办了婚礼。” “老书记多精心啊!” “穆广嘴上不说,其实,我知道,他对我不顾一切去上海找你的那个荒唐举动,一直耿耿于怀。现在想想,作为一个姑娘,我当时是不是有些自轻自贱。你要知道,那个时候,我跟穆广已经订婚了。我偷偷地去上海,在荻港遇到了麻烦,上天有意捉弄我,又帮助我,让滞留在那里的穆广碰到了我。我们一起去上海。我玩的那些花招,穆广能不知道吗?不知道是什么魔力,让我那么不守妇道,一定要见到你,不见到你不死心。” “穆广不可能不知道。” “当时,我以为他是傻子。跟他一起这么多年,我越来越发现,他比谁都精明。” “全省着名乡镇企业家不是浪得虚名的!” “婚后,我们很快有一个女儿,名字叫阿晨。” “等会儿等会儿,阿晟、阿旻前面,你们还有一个阿晨?大伯大妈怎么没跟我讲过?” 秦晴咻咻而泣:“这是我们家最敏感的话题。一提她,我爸脸色就变了。” “那阿晨呢?” “听我慢慢讲。”秦晴用手帕轻拭眼角。 “阿晨!”易洲轻声念道,“好名字。” “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女儿出世的时候,穆广兴冲冲地要给她取名字,我抢先取了。为什么叫阿晨?因为那次去上海,我买了一本周而复的长篇小说《上海的早晨》,我想用这个名字把她跟上海牵挂起来。穆广也不是傻子,他惭惭起了疑心,后来就失去了理智。第一次差点把阿晨在长江里淹死了。死里逃生之后,终于在她三岁的时候,带她去北京,在北京把她丢了,也可以说是抛弃了遗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穆广怀疑阿晨是你的孩子。” “荒唐!”易洲滑稽一笑,心想,我们当年的关系,止于浅浅的吻而已。“你也不辩解?” “女儿丢了以后,才有这个谣言,我连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都没有了。”秦晴无声饮泣。 “我不相信穆广是这种人,绝对不相信!”易洲说,“穆广什么时候回来?” “这种事越说越复杂,最好别说了。除非找到阿晨,我拖着穆广做亲子鉴定。” “阿晨是在北京什么地方丢的?我来想办法寻找。” “九年过去了,你怎么找?” “一定要找到她!一定会找到的!” 沉默了一会儿,秦晴慢慢地平息了情绪。 易洲:“今天开会决定,成立无为县乡镇企业家协会。我推荐穆广当会长。还有高新大道的事,我要跟他商量。”他走向明亮的地方,“秦晴,我跟你这么说吧,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从结果来看,我们俩没有走到一起,这是我的不幸!你跟穆广走到一起,这是你的万幸!你一定要好好珍惜!那天见到你们的一双儿女,老书记让他们喊我大舅,我是他们的舅舅,也就是你的哥哥。穆广是我妹夫。你懂吗?我永远是你的哥哥,也只能是你的哥哥!” 秦晴冷笑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是那么自作多情!还那么——”接着轻声说,“厚颜无耻!” 这是被骂被辱吗? 易洲的脸红了,好在夜幕笼罩,他说:“那好吧,不早了,赶快上去吧!” “你好象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回到无为县来?你在国家水利部,下来挂职锻炼,镀金,积攒基层工作经历,全国有一千多个县,为什么选在无为?” “理由只有一条:我想报效这一方土地!” “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大会上说可以,在私下里说出口,你不觉得碜牙吗?” “不碜牙。”易洲说,“无为,是一片红色的土地,是我的父辈战斗过的地方,也是我这一辈避难的地方。我回来,不是为了寻找什么,而是为了增添什么。不是为了哪个人而来。如果一定说为了哪个人的话,那我是为了报答秦耕久老书记。因为我的自私,导致他失去了一次升迁的机会,导致他直到今天还停留在村支书的台阶上。” “你这话是从哪里说起的?” “这个问题我跟穆广交过心。他说他也有同样的抱愧。” “就是说,你们俩都做过对不起我老头子的事?” “可以这么说吧!” “我可以用一丘之貉来形容你们吗?” “能跟穆广同志在一个山丘,我很荣幸!”易洲笑了。 “能说说你的那个玲达吗?” “今天没有心情,下次吧!” “你来这里,至少得三五年时间,她怎么办?她在哪里?” “她在她应该在的地方。我在这里,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当他们站在西边休闲区树下说话时,穆超在病房看不见。现在,他们站在亮处说话,穆超看得一清二楚。 秦耕久心里明镜一般,几乎能算计到所有的细节。他说:“穆超,你打你嫂子手机,叫她到我这里来,我有话跟她讲。” 穆超拨打秦晴手机,一个女孩的声音:“喂?” 穆超:“你是哪位?我嫂子手机怎么在你手里?” “我是护士孙兰,秦校长的包放在我这里。” “她人呢?”穆超明知故问。 “她送易县长去了。” 正说着,秦晴来了,孙兰:“秦校长,你的电话。” 秦晴赶紧抓过来,一听,是穆超,她马上挂了。孙兰正要跟她说话,她风风火火地走了。她知道自己耽误时间太长,父亲会不高兴。 孙兰准备告诉她,刚才你爱人从北京打电话来了。秦晴错过了这条信息。 第267章 穆超的脸臊得通红 也就在此前十分钟,穆广从北京打秦晴手机。第一次,孙兰一看,显示来电的人叫“相公”。她一时没看清,以为是“相好”,想接不敢接。随后,第二次、第三次,一声紧似一声。原来秦校长还有相好的,还有婚外情?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接听了。 穆广略带京腔的问话跟穆超相似,孙兰的回答也完全一样。穆广问:“你说的易县长,是不是易洲?” 孙兰:“是的!他是秦校长的前任。” 穆广:“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孙兰:“他下午送病人来了,后来走了。晚上开过会又来了。” 穆广:“病人情况怎么样?” 孙兰大致介绍了秦耕久的病情,穆广:“谢谢你,麻烦你了,病人是我岳父。” 孙兰:“那你是秦校长的爱人了?你是穆广——大厂长?” “是的。”穆广笑道,“但是,不大。” 孙兰:“那我回头转告她。” 合上手机,穆广冷笑一声,自言自语:“这么晚了,易洲还来?来了还不算,还要单独会面?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呢?” 穆广给萨冰打了个电话。萨冰已经从张家口老家回到北京,住在办事处另一个房间。穆广:“萨冰,订两张机票,我们明天就回高河。”穆广用了一个“回”字,在萨冰听来十分亲切。 萨冰:“明天就回去?你不是说还要去一下中海油公司吗?” “下次再去。”穆广补充道,“我岳父老泰山摔了一跤,住在医院里。” 医院病房里,秦晴扇了扇鼻子:“穆超,把窗户打开,透透气。晚上,外面的空气新鲜得很呢。” 穆超哗啦一下,推开窗户。 秦晴:“把窗帘拉上,挡挡灰尘。” 穆超拉上窗帘,谁知是双层窗帘,一层纱一层布。秦晴过去,把布帘拉开,保留纱帘,嘴里埋怨穆超:“才笨呢!” 穆超站在一边。秦晴回头:“穆超,你去住个旅馆吧。这里有我呢。休息好,明天体检,扶上扶下,需要你这个劳动力。” 穆超:“舅舅起夜怎么办?” 秦耕久举起左手:“我这手不是好的吗?” 秦晴:“去吧,听话。捡干净的宾馆住,不行就住无为饭店也行。远就远一点,卫生要紧。明天一早过来。身上有钱吗?” 穆超:“有。” 秦晴:“我知道你有钱。我的意思不是给你钱,是提醒你把钱保管好,别丢了,回头谢小娥找你算账,扯不清。” 穆超笑道:“我花钱,她管不了。” 秦晴:“瞧你,煮烂的鸭子——嘴硬。谢小娥跟我讲过,无城的消费水平比无锡低多了,一个男人,兜里有一百块钱,就能干成坏事。” 穆超的脸臊得通红:“嫂子你这想到哪里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那你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穆超茫然,看看秦耕久,又看看秦晴:“我是坏人吗?” 秦耕久:“穆超是个老实人。” “你们这些业务员往哪里一站,讲话啊神态啊跟别人不一样。多多少少有毫牛皮哄哄的味道,那些小姐像苍蝇一样,一下子就叮上你了。”秦晴眉飞色舞,“别得意噢,可不是盯你人,是盯上你的钱包了。” “嫂子,你的意思是,我把钱包搁你这里寄存着?” “别别!”秦晴一边整理着穆超买来的日用品一边说,“你大哥的钱包,我有保管的义务。你的我没有。你找谢小娥去。” “那我找她去!”穆超故意这么说着,朝秦耕久打了招呼,高兴地去了。 听他们对话,秦耕久很欢喜。心想,一家人就是一家人。秦晴前头跟他吵,后头还这么关心他,也像个做嫂子的样子。 深夜,秦耕久时断时续地起着鼾声。秦晴把灯光调节到昏暗,玩着手机,跟闺蜜燕芳用短信交流。渐渐地,那边的回应稀疏了,她也累了,就伏在父亲的床沿上睡着了。 秦耕久一个带哨的鼾声突然中断,他醒了。看了看秦晴,便蹑手蹑脚地起来,从柜子里拿了床毛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她醒了,吃惊道:“爸爸,你解手吗?” 秦耕久:“柜子里有折叠床,你放开睡吧。” 秦晴揉揉眼:“我怕在折叠床上睡得太死,你叫不醒我。” 秦耕久:“我又不是什么大病。这深更半夜的,有什么要叫你的。快去好好睡!明天一早你就回去,你不是还在学校代课吗?这边有穆超。再说,穆广明天也回来了。” 这一惊,秦晴再也没有睡意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可以看到她跟易洲刚才所站的地方,乳白的月色,夹杂着橙色的灯光,两种光波交融在一起,倾泄在光洁的地面了,映出诗意的空白。 她把易洲说的话从心底倒腾出来,反刍咀嚼了一遍。她的心里结起了两个疙瘩。这两个疙瘩都结在丈夫穆广身上: 第一,爸爸叫穆广去上海找易洲的母亲徐慕贞,他母亲说易洲死了。以穆广的精明,不可能不察觉真相,就算徐慕贞再掩饰,穆广也能识破,但是,穆广回来隐瞒得滴水不漏。 第二,订婚之后,结婚之前,穆广去上海,秦晴与他在荻港相遇。两人一起到了上海,秦晴独自悄悄地去找易洲,她没有跟易洲会面,倒是穆广找到了易洲,并且打了一架。这一架有问题,肯定无疑,是穆广以武力逼迫易洲彻底断绝了跟秦晴的联系。穆广是赤脚的不怕穿鞋的。易洲能不怕他吗。 穆广的手段太卑鄙了! 在穆广看来,那一次上海之行,他一定认为,秦晴跟易洲见了面,并且过了夜,怪不得他怀疑阿晨是易洲的呢?怪不得他想方设法要把阿晨除掉呢? 好你个穆广,你也太残忍了吧! 这样的人,跟他还能过得下去吗?我今天一开始骂易洲伪装,其实穆广的伪装比他更深啊! 男人太可怕了! 秦耕久以代课为由,催秦晴回江心洲,他说:“受人之托,终人之事,讲了给小毛代课,你就要负责到底。你不回去,学生今天不就放羊了?家长们怎么放心?” 第268章 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白费 秦耕久估计,易洲还会来探视。尤其是穆广不在场的情况下,他不想让秦晴跟易洲过多地接触。秦晴没什么正业,喜欢倒腾过去的事,有些话,越说越复杂,必定会影响他们夫妻关系。 “你今天体检,我要在现场。”秦晴说,“我一直就想给你做一次全面体检。现在正好,我想对你身体状况全面掌握一下。” “我把结果告诉你不就行了吗?”秦耕久坚定地说,“你又不是医生。跑前跑后,扶上扶下,你不如穆超。” 穆超:“嫂子,我一早就打电话,让厂里车子来了。这会儿,正在下面等你呢。” 秦晴嘲讽道:“好吧,给你们个机会,你们继续密谋互感器厂的事吧。但是,穆超,我把撂在这里,财产分割的事,我不点头,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白费!” 穆超:“嫂子,我想一直跟哥哥嫂子后面打工,我还省心呢。可是,谢小娥天天找我吵。” 秦晴:“老婆还没娶进门,就这么怕了!” 秦耕久:“秦晴,互感器厂,你说了不算。穆广是法人代表。” 秦晴哭笑不得,凑近秦耕久,故意切齿一字一顿,说:“老爸,你管得真宽哎!” 秦耕久神情一怔,正要说什么,医生来了,一进门就问:“感觉怎么样?夜里疼了吗?” 白衣白帽,纯洁得像一枝兰花的孙兰跟在后面,白瓷盘托拿着个小小的塑料杯子:“秦书记,先留个尿样吧。” 穆超扶着秦耕久进卫生间,秦晴跟医生护士客套了一番便走了。 秦晴到楼下,果然看到飞虹电线电缆厂的轿车停在那里。上了车,“嘭”地一声把车门关上,司机罗信昨晚搓麻将了,现在放倒座位,正在补瞌睡呢。车门一响,吓得一骨碌坐下来,眨眨眼睛,朝秦晴咧嘴一笑。秦晴没有理会他。罗信迅速调正座位,侧过脸来,谄媚地怯怯地问:“校长,我们去哪里?”秦晴喜欢人们叫她校长。 秦晴一甩头:“回家。” “好嘞!” 轿车缓缓开出县医院。秦晴:“放点暖气。” “好嘞!” 秦晴脚踏了踏脚下:“垫子怎么这么脏?” “本来准备洗的,因为老板不在家,暂时用不上,怕又搞脏了。” “我就不配享受干净的垫子吗?”秦晴说着扭过头来,“车上靠枕呢?” “在后备箱呢。”罗信在路边停车,取来递给秦晴。“校长,要不要吃早点?中和楼早点丰富得很,老板喜欢在那里请客户吃早点。” “不吃了,那里什么人都有。”秦晴说,“老板喜欢什么,也是商业秘密,以后别乱说。把车子开好,其他的事,你什么也不知道,懂吗?” “懂了懂了!”罗信频频点头。 出了县城,罗信轻轻点开车载音乐,播放着秦晴喜欢的流行歌曲。窗外,田园风光,撑开了秦晴的胸怀。易洲的谈话,穆超的纠缠,似乎被丢在了脑后。她掏出小镜子,做面部按摩,脚下轻轻地打着节拍。罗信知道,老板娘心情好转了。 在乡村公路上,车载电话响了。罗信没有手机,穆广让他安装了一部车载电话。连续振铃,罗信不敢接听。秦晴:“接啊。” 罗信拿起听筒,大声喊:“喂?……哦,老板?……你在首都机场,十点到合肥?好,我送嫂子……呃呃……” 秦晴在后面拍拍他的肩膀,摇摇手,罗信一时糊涂了,只好对话筒说:“大哥,这地方信号不好,我开一截给你打过去。” 罗信挂了穆广的电话,秦晴:“是你们厂长叫你到合肥接他吗?” 罗信:“十点到骆岗机场。” “算了,送我回去,再去就迟了,他等着也着急。” “那你怎么回去呢?” “我亲自到合肥接他!” 秦晴打电话给江心洲小学的周老师,委托他安排学生上午写一篇作文,下午进行一次小测验,把时间填满了。 到了合肥,接到了穆广,第一次见到萨冰。回到无为县医院,秦耕久的体检已经结束了。一见面,秦晴解释为什么没回去。父亲听说她是因为穆广,也就没说什么。 见到穆广,秦耕久情绪特别好,病房里有说有笑。秦耕久见萨冰不太说话,便主动跟他攀谈。谈到张家口,秦耕久回忆农业学大寨那年月,他以县里代表的身份到大寨参加现场会。 秦耕久笑眯眯地说:“我记得那时候,秦晴才五岁,跟旻旻一个样子。” 秦晴朝萨冰撇了撇嘴,说:“我现在老了!” 秦耕久:“现场会结束后,公社发的差旅费还剩不少钱——那时候,钱值钱啊!我糊涂胆大,就跟几个大队书记合计,干脆去一趟北京,保不准能见到***他老人家。在北京玩了几天,钱还没花完。我们想,这些带钱回去也交公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再往北,去了承德,接着又走西口去了张家口。差一点跑到内蒙古的乌兰察布。” 秦耕久还记得一些地名,讲述当时的轶事。萨冰附和着,爷俩越说越对光,越说越亲近,别人插不上嘴。 穆广问穆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穆超:“大哥,我有急事找你。” 穆广会意,兄弟俩起身来到走廊里,秦晴跟着出来,站在穆广身边,未等穆超开口,她先说:“穆超跟谢小娥一回来就要找你。” 穆广盯着穆超:“什么事?” 穆超看看秦晴,迟疑起来。 穆广:“她是你嫂子,你有事还想瞒着她?” 秦晴顺势挽起穆广的胳膊,眼角眉梢挑起得意之色。 穆超:“大哥,我为你的事豁出去了。” 秦晴:“什么事?” 穆广:“你听他讲。” 穆超:“谢小娥以前有个男朋友在日本人独资的松友电缆公司……” 穆广惊讶:“哦!” 穆超:“我厚着脸皮去找他,那家伙不是人!” 穆广:“怎么啦?” 穆超:“他让我把小娥还给他,小娥又哭又闹,叫我不要再找他。” 第269章 江山是我跟你大哥打下的 穆广:“小娥知道你找他什么事吗?” 穆超:“不知道,我一直瞒着她,我只说这是大哥交办的事,她就不敢追问。我一定要她带我去找那个混蛋,她急得要跳河……” 穆广:“后来呢?” 穆超神情忧郁,低头片刻,接着坚定说:“后来,小娥拗不过我,还是答应我,和我一起陪那个混蛋玩了几天……” 穆广吃惊道:“玩了几天?怎么玩?小娥吃亏了?” 穆超眼圈都红了:“那你就别管了,反正,你要的情报我全拿到了,日文资料,我请人翻译了,在我家保险柜里。” 穆广:“那太好了!我今天回去就看。” 秦晴好奇地问:“到底是什么太好了?神神秘秘的。” 穆广:“回去看了你就知道了。” 穆超:“大哥,资料可以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秦晴瞪大她美丽的杏眼,那神气像一股春天的寒风:“什么?你给你大哥做事还提条件?”站在穆广身边,秦晴有了气焰。 穆广:“什么条件?” 穆超:“我知道这个材料对你很重要,但是,我要的东西对我也很重要。” 穆广冷冷地说:“翅膀硬了,长本事了!说吧。” 穆超:“互感器厂归我。” 秦晴:“我就知道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她侧脸看着穆广,“到底什么资料,能值一个厂?” 穆超:“嫂子你别搞错了,我们是弟兄分家,家业是我们共同创下的,我只是拿我应得的一份,不是找你们要厂,别摆出施舍人的架式。” 秦晴仗着穆广撑腰,破口道:“你这个小短命鬼,一趟无锡回来,嘴巴也变硬了。江山是我跟你大哥打下的,凭什么跟你平分?” 穆超:“嫂子,你大小也当过小学校长,讲话应该文明,应该懂一点情理吧。” “你还教训我来了。”秦晴气得问穆广,“告诉我,到底什么破资料,一定要找他去弄?我就不信,离了他张屠夫,我们就吃带毛猪?” 穆广告诉秦晴:“我们正在谋划拿下一个特大工程。拿下这个工程必须跟日本人竞争,我让穆超去无锡,搜集松井次郎的情报。” 穆超:“这份情报是我跟小娥花代价拿到的,而且,我知道,送给你,你就可以变成一口聚宝盆。” 秦晴口气变了,温和地说:“你这个穆超,肯定是听了外人谗言,你跟你大哥还分彼此,他的聚宝盆,不就是你的聚宝盆吗?” 穆超:“是啊!他的互感器厂不就是我的互感器厂吗?” 秦晴:“这是两回事。你还没成家,我们都是一家人,哪有没分家就先分家产的,不落人笑话?” 穆超:“不分家产,我拿什么成家?” 穆广没好气地说:“我说你这个脑子怎么就转不过来呢?” 穆超:“大哥,转不过来的是你!” 穆广看了看秦晴,对穆超说:“假如我就是不给你呢?” 穆超:“那你就别想要那份资料。” 穆广又是一声冷笑:“嗬!假如我不要那个资料,你捏在手上不就是一匝废纸吗?” 穆超跳了起来:“是你叫我去搞情报的,现在又不要,你言而无信,你还配在外面称什么企业家?” 穆广:“你当时也没有开出这个条件啊。要是开了这个条件,我还找你吗?” 秦晴:“穆广,算了,别说了,再说就伤和气了。那个情报要真那么重要,你找谷建邦。谷建邦对无锡比谢小娥熟悉,他一定能搞到。”她又转向穆超,“穆超,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今天算是给哥哥嫂子上了一课。资料你留着,蒸着吃,还是煮着吃,随你。我们不要了!” 看她摆出一副大包大揽的样子,穆超眼睛里充满愤怒,但他克制着自己,对穆广说:“大哥,是不是这样?” 穆广坚定地点点头。 穆超怒不可遏,脸腾地红了,说:“大哥,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你做哥哥的错一,我做兄弟的就能错二。” 穆广警觉道:“你想干什么?” 穆超:“我要把你的情报卖给松井次郎。” 穆广:“什、什么?你再说一遍。” 穆超:“情报交易是双向的。你要他的情报,他也要你的情报。” 穆广下意识抬起手,“啪”地给穆超一个耳光,愤怒地说:“汉奸!” 穆超捂着脸,往前上了一步:“穆广,你打吧!打得越狠,你输得越惨!”穆超长这么大,第一次直呼哥哥的名字。 穆广看着自己的手,不自觉地抖动着。秦晴推了穆广一把:“穆广,你疯啦!”接着,她拿开穆超捂着脸的手,心疼地说,“让我瞧瞧!重不重?疼不疼?” 穆超顺势拿开自己的手。秦晴抚摸着穆超的脸颊,回头瞪着穆广,骂道:“吃错药啦?发什么神经!” 穆超索性昂起头,站在穆广面前:“爸爸死得早,妈妈要我们敬重你,从小到大,我牢记着长兄比父这句话,对你忠心耿耿,想不到你对我下手。好,既然这样,那我只好采取第二招了,我已经请了律师,不给我互感器厂,我们法庭上见!”说完,掉头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秦晴喊道:“穆超!” 穆广一甩手:“反了?!” 秦晴转向穆广:“到底是个什么项目,弄得兄弟反目?” 穆广:“东方海上油田,首期工程需要采购的电缆,折合人民币有四十多个亿!” 秦晴大吃一惊:“这么大的业务?” 穆广:“今后五到十年,我就专攻这个项目了。哪晓得第一块绊脚石就在家门里?” 秦晴:“找谷建邦不行吗?” 穆广:“建邦的目标太大,他一去人家就防着他,怎么会给他漏情报。” 秦晴犹豫道:“万一不行……” 穆广制止道:“让我再想想办法。”他指了指病房,“我们进去吧,别让爸爸不高兴。” 秦晴:“爸爸为这个互感器厂的事,已经对我不高兴了。”她挽着穆广的胳膊往里走,叹息道,“算了,给他吧,把互感器厂给他吧,不给他,我也不得安生。给了他,从此以后,他走他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 第270章 你的官司还有得打吗 穆广心是暗笑,嘴里说:“没那么便宜。小东西,气死我了!” 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哪位?” 对方:“你是高河飞虹电线电缆厂的穆广厂长吗?” “我是穆广。” “我是城南律师事务所的,你弟弟来电话委托我们起草对你的起诉书,考虑到你是县里有名的企业家,有一定的社会影响,我们想跟你先沟通一下。” “混蛋!” “什么?” 穆广接着陪笑道:“哦,对不起!不是骂你的。” “你的火气也太大了吧!这个脾气恐怕与你的身份也不符。再说了,这要是到法庭,你这么一上来就破口大骂,你的官司还有得打吗?” “对不起!不好意思,那我们在什么地方见面?” “就在电话聊聊吧。” 穆广向律师介绍了情况,秦晴来回走动。萨冰出来喊穆广,秦晴进去了。 穆广回到秦耕久的病房,秦耕久:“穆广啊,怎么那么忙啊?过来,我跟你商量个事。” 穆广强颜微笑,顺从地走过去。 秦耕久:“刚才医生说,体检没有问题,骨折骨裂,我回去慢慢养着就行了,我准备明天就出院。今天晚上,我想让你在县城请一桌客,感谢一下易洲副县长,还有交通局的王轲股长。”他又转向萨冰,“同时,也给萨冰接个风。这叫一酒待百客。你不介意吧?你到江心洲,摆酒席没有县城的条件好。” 秦耕久还不知道穆广在北京已经见过易洲,他安排请客,真正目的是让他们见面。在易洲和穆广之间,捐弃前嫌,面向未来,对易洲、对穆广都是应该做的一件事。易洲跟穆广,一个从政,一个经商,两个人需要相互支持。秦耕久相信,凭他对易洲和穆广两个人人品的了解,再有他居中掌板子,他们一定会消除芥蒂,亲如一家的。 穆广:“好!爸,我听你的。” 秦晴:“这旁边就有个饭馆,菜不错,环境又好,档次也还能说得过去,我马上去安排一下。” 秦耕久:“秦晴,家里晟晟和旻旻在家,你让罗信送你先回去吧。”很显然,他不想让秦晴跟易洲见面,更不想她掺和在易洲和穆广之间。 秦晴心中抵触,嘴上说:“爸爸,我知道,我把他们饭局安排好了,我就回去。放心,我不想蹭你的酒饭。” 这话语中带刺,秦耕久不在乎。 穆广:“爸爸,晚上还要用车子,罗信还不能走,就让秦晴留在这里吧。” 穆广很坦荡,他就是要让秦晴跟易洲见面,该说的话早一天说开,省得揣在各人的心里又生出新的情感来。再则,心里有话,压是压不住的,你越压制,就越生出好奇心,正大光明不成,就会偷偷摸摸。你像昨天夜里不就是的吗?如今的穆广跟当年不可同日而语了,他已经是全县首富,是家喻户晓的成功人士。他有这个自信。 秦耕久神情不悦,摆摆手:“我不管!你们自己定。” 穆广听出话中有话,“你们自己定”带有好自为之的意思。他是在提醒穆广,相见忆旧,触景生情,感情是需要防范的。一方面要结交易洲,另一方面防止易洲跟秦晴旧情复燃。秦晴是他的女儿,他能不了解女儿的性情。 秦晴心中有着太多的迷团需要解开。她的潜意识里有一种本能驱动力,就是希望穆广和易洲对质。这是女人身上保留的,带有动物的本性:两个男人为自己争斗,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不管他们谁受伤,她都受用;不管他们谁失败,她都有是赢家。她有这样的心态,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在他们这个三角关系中,她秦晴是最纯洁的,也是最磊落的!像冰一样透亮,像雪一样洁净,像玉一样自持,像风一样超脱。她跟穆广青梅竹马,后来喜欢易洲。在这自由恋爱的时代,她没有错。她对易洲仁至义尽,易洲有负于她。嫁给穆广后,她一心一意爱着丈夫。至于避着穆广到上海去寻找易洲,那是她婚前所为,不存在对丈夫不忠一说。结婚以后,她严守妇道。她的身体只给了丈夫一个人。 萨冰陪着秦耕久说话,穆广取出岳父透视的片子,说:“爸爸,我拿去让医生给我解释解释。” 秦耕久淡然一笑:“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好解释的?” 穆广嗔怪道:“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是老当益壮!” 秦耕久脸上洋溢着幸福感:“不嫌麻烦,你就去吧。” 穆广走出病房,秦晴尾随而去。看着他们的背影,秦耕久忽然大声问:“穆超呢?” 秦晴迟疑,穆广:“我让他回去了。” 秦晴补充了一句:“他要跟跟你打招呼,我说我代他跟你讲。刚才讲忘了。” 穆广迈步往前走,秦晴紧步跟上来。穆广侧脸,若无其事地说:“秦晴,爸爸晚上请易县长吃饭。邀请易县长的电话你来打吧?” 秦晴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嘲笑道:“试探我,是吧?” 穆广:“爸爸作东,你是爸爸的形象大使,代表爸爸邀请客人,这不很正常吗?” 秦晴:“我的任务是安排饭局,其他的一概不管。请谁,不请谁;谁该来,谁不该来,跟我没关系。” 穆广:“你的意思是,我来邀请易洲同志?” 秦晴反问道:“你不敢邀请他吗?你怕他吗?” 穆广一笑:“笑话!我怕他什么?我又没有做亏心事,我怕他干什么?” 秦晴讥笑道:“哟,你想哪里去了?我问你怕他吗,那意思是,你一个老百姓是不是怕县官,你怎么想到亏心不亏心上了?你这叫不叫做贼心虚啊?” 穆广停下脚步,跟秦晴对面而立,相距很近,半玩半真的说:“秦晴同志,你认为我穆广趁人之危,把你从易洲手里抢过来,是吗?那我告诉你,我跟你结婚,是易洲安排的,是易洲同意的。” 第271章 拿你老婆的清白开玩笑 秦晴的脸色马上就变了,气愤地说:“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又是抢啊,又是安排的同意的。屁话!我的感情是拿来给你们两个臭男人私下里交易的?你们把我当什么了?”说完,扭头就走了。 穆广:“这不开玩笑吗,别生气啊!” 秦晴回头道:“拿你老婆的清白开玩笑,你还算个男人吗?” “话不是你挑起来的吗?”穆广无奈地说,“嗨,真是!” 秦晴气咻咻地下楼,喊住司机罗信。罗信利索地把车开来,秦晴说:“不用,就在旁边,走几步就到了。我们去订个饭局,你帮我参谋一下,下个菜单。” 穆广一边掏手机给易洲打电话,一边往骨科走去。骨科主任拿着X光片子往灯箱上一贴,一点一点地解说给穆广听,穆广不住地点头。临走的时候一再致谢。 回到病房,穆广:“爸爸,刚才给易县长打了个电话,他推掉了其他应酬,爽快地答应了。我现在去他办公室,当面邀请他。” 秦耕久非常赞赏:“哎!这就对了,先打电话预约,再登门郑重邀请。就应该是这个礼数。” 穆广:“一会儿,我带他直接去饭店。” 秦耕久:“等一会秦晴来了,我先在饭店等候你们。” 穆广:“萨冰,待会儿你扶我爸爸一下。” 穆广下楼来,看到自己的车停在那里,摸了摸,钥匙在身上,就自己驾驶着车到了县政府。登记之后,径直来到易洲的办公室。一推门,有三五个人聚集在那里,易洲赶忙让座,穆广看看办公桌上,摊开巨幅图纸,谈话正在热火朝天之际,其中有认识穆广的,说:“穆广,这一下好了,易县长主持的这条高新大道,就是为你们修的。” 穆广拱拱手:“那我就代表高河的企业,先谢谢各位领导了!” 有人说:“首先应该谢谢易县长。” 穆广朝易洲拱手:“谢谢易县长!” 易洲一摆手,笑道:“收起来吧!”接着立马敛容道,“我们是在为纳税人服务。” 穆广抖了抖车钥匙,说:“我在下面,在车上等你。”说着走了窗户前,朝下面指着,“就是东边那个白色的车子。” 有人说:“不用指了。停车场只有你一辆奔驰。” 穆广坐在自己白色的奔驰车里。县政府大楼里下班的人群像刹不紧的水龙头里的水一样,先是稀少,接着是稠密,后来又稀少,现在是三三两两,滴滴答答。 街上华灯初上,光影交错之际,易洲拎着公文包下来了。穆广迎上去,易洲快步走来,上了车。脸上表现出极度劳累过后的轻松感。 穆广前后张望着车辆和道路,专心驾驶。 易洲:“穆广,最近怎么样?” 穆广:“最近,我去了青海、宜昌、北京。你上次在北京讲的事,我正在落实,我打算把青海的飞翔电线电缆厂办成股份有限公司,争取上市。” 易洲复述道:“那就叫飞翔电线电缆股份有限公司?” “对!它属于‘飞’字辈的。高河有飞虹、飞龙、飞流、飞彩、飞泉电缆厂,现在又增加了一个飞翔。” “上市公司要接受证监会的监管,从一开始就要按照他们的规范去做,规规矩矩地做,清清白白地做。” “我知道,县长你放心吧!” “亚运村的项目还正常吗?” “非常正常!” 易洲哈哈一笑:“那就不正常啰!” 穆广回头正色道:“非常正常啊!” “非常了,还叫正常吗?”易洲说,“世界上的事有两种,一种叫正常,一种叫非正常,非正常,简称非常。” 穆广也笑了:“下次跟县长汇报工作还得咬文嚼字。” “跟你开玩笑呢。” “世界上的人分两种,一种叫男人,一种叫非男人,非男人,就是女人,女人简称非人。” “你这是胡说八道!” “跟县长学的,现学现卖。” “首先,非男人,不一定就是女人。我在美国看到不少同性恋,非男非女,又男又女。” “听说过。” “说女人是非人,这话不能讲,讲了你招打,而且是群殴。” “县长你都考察过美国人,难道你没有感悟到:女人的思维跟我们不一样吗?” “确实不一样。”易洲说,“但是,你不能说女人非人。她们只是跟男人是不一样的人。美国有一个叫约翰·格雷心理学博士写了一本书,叫《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归纳了男人和女人在认知上的巨大差异。” “一个屋檐下,原来是来自两个星球的动物?” “对于男人来说,我们的难处就在于,既要识别这个差异,坚持自己的秉性,又要认知女人的秉性,并且包容女人的秉性,最好能够充分发挥她们那些秉性的优势,成为正能量。” “县长,这个课题,对我这样的大老粗来说,有点深奥。” 易洲说:“穆广,以后我们私下里,别一口一个县长的,听着别扭。你不觉得拗口吗?” “那我叫你什么呢?” “你的岳父大人叫你儿子女儿喊我舅舅,那你说,你该叫我什么?” “那就叫——大舅哥?”穆广笑了,“叫大哥吧?不过有外人在,还得叫易县长,县长的轿子,要抬,还得家里人抬呢。” “你说反了。现在都是党政机关为经济发展服务,党政干部为企业家抬轿子。”易洲说,“亚运村项目在做了,葛洲坝项目拿下了吗?” “第三期工程,我们内部出了点问题,我主动放弃了。现在,正在进攻第四期工程。不过……”穆广加快速度,跨过十字街。 易洲:“不过什么?” “我正要跟你汇报,我瞄了一条大鱼!应该讲是游在海洋里一头巨鲸——东方油田项目……” “什么?你介入了东方油田项目?” “县长,不,大哥,你知道这个项目?” “你都说是游在海洋里一头巨鲸,我还能不知道吗?我在水利部政策研究室,这个项目是国家计委牵头,相关部委参与论证,我们部派我参加论证会的……” 第272章 你想横插一杠子 穆广说:“中美日合作开发,首期工程投资三十多亿美元。其中,海底光缆项目占有的份额是五亿美元。现在,被美国和日本瓜分了……” 易洲乜斜着眼睛:“你想横插一杠子?” 穆广笑道:“县长大哥,这恐怕不叫横插一杠子吧。我们应该拿回属于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应该有的那个份额吧?” “雄心不小哇!”易洲一拍大腿,兴奋地说,“你知道东方油田项目对海底光缆的技术要求吗?” “不知道!” “你知道你的电缆跟他们的要求有多大差距吗?” “不知道!” “你知道美国和日本海底光缆的技术水平吗?” “不知道!” 易洲笑了:“穆广,你这就叫一问三不知。你只知道海里有一头巨鲸,巨鲸身上全是肉,每块肉都可以解馋。” 穆广:“不!我知道,既然是三国合作,以我中国为主,我中国就不应该把这个业务拱手相让!我知道,我们中国人不比别人笨!我还知道,中国生产铜,也生产塑料,铜和塑料拧到一块就是电缆。” 易洲:“典型的爱国主义碰到了现实主义。不管是‘海龟’还是‘海带’,我也算是从美国留学归来的吧,我知道我们跟美国的差距有多大!” 穆广自嘲一笑:“县长大哥,那我就是夜郎自大?大一下,有好大事吗?自大一下,又不上税啰。” 易洲摇摇头:“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我就是糊涂胆大?” “也不是!”易洲认真地说,“我想问你,关于东方油田项目,你有没有一个成熟的方案?” “暂时还没有。我让路宇和穆超分别搜集了一些资料,还没来得及认真研究。”穆广信心十足地说,“不过未来五到十年,我就干这件事了,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也想好了,我要在无为县工作五到十年,大哥我陪你追这个梦!” “你不成家了吗?准备打一辈子光棍?” 易洲故作正经:“领导的个人问题,是你一个企业家该问的吗?” 易洲和穆广一边交谈一边来到饭馆。秦晴的眼光就是独到,选择的饭店果然符合各方面要求。秦耕久已经坐在那里等候,秦晴张罗着菜肴,交待厨师,对哪些菜肴作一些临时改进。饭店老板不敢怠慢,白衣白帽的厨师谦恭地点头。 易洲进来时,秦晴故意装着专心跟厨师说话,没有回头。穆广喊道:“秦晴,快过来,县长来了。” 秦晴猛一回头,一脸惊喜,仿佛刚刚见面一样,赶快迎上来,说:“哦,县长来啦,欢迎欢迎!”接着招呼入座,“这个小地方,让你屈尊了!” 易洲笑眯眯地看着她,只是点点头,对她的做作感到滑稽。不过这也是她的本性。他对穆广说:“我跟秦晴已经见过两次面了。一次是在江心洲学校,我去故地重游,她正好在备课。第二次是昨天晚上,我来看大伯。” 穆广:“是吗?那我还没听她讲呢。” 秦晴:“你一回来不就风风火火地忙个不停吗,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讲呢。再说了,我有我的自由,总不能什么事都要向你汇报吧?” 秦耕久兜着右臂,左手指挥:“快坐吧!易县长、萨冰,你们是客人,坐我两边。秦晴,你让服务员把我带的那两瓶酒打开,那是易洲送给我的,我们今天晚上把它消灭掉,总量控制,就这么多。” 秦晴站在秦耕久身后。易洲挨着秦耕久坐下的时候,跟秦晴离得很近,他能感觉到一股磁场干扰着他的心绪。他凑近秦耕久:“大伯,不是我不礼貌,你稍微坐一坐就回去休息。” 秦耕久:“不要紧,我除了右手不能动外,其他零件都是好的。我陪你干几杯没问题。”他看了看场面,惋惜道,“就是把穆超放跑了。” 秦晴凑近他说:“肋骨不疼吗?” 秦耕久推开她:“没事,你去坐你的。我心里有数。” 秦晴坐到父亲的正对面,以便观察。 接下来无非就是一些客套,你来我往。酒过三巡,菜换五味。 穆广起身,满上一杯酒,来到易洲面前:“大哥,我敬你!” 易洲起身:“不,这一杯,我敬你们两口子。” 秦晴一直支起耳朵,拿眼睛的余光瞟着这边,她的耳朵将杂音过滤干净了,穆广和易洲的对话,她听得清清楚楚,但她故意装着给萨冰布菜。穆广喊:“秦晴,快过来,我们一起敬大哥的酒。” “哦,好嘞!”赶紧起身,抻了抻衣服,端着酒杯过来了。 易洲跟他们一一碰杯,真诚地说:“祝福你们!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穆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秦晴说:“你也一样!” 易洲苦笑道:“说实话,我已经做不到你们这样了。” 穆广:“玲达的事,我听说了。” 易洲淡然一笑:“一场春梦,春梦一场。” 穆广:“碰到合适的,还是在国内再找一个……” 易洲摆摆手:“不提这个了。”他转向秦晴,“你们一双金童玉女,太可爱了!” 穆广:“托祖上的福吧。” 易洲:“上天的赏赐啊!” 秦晴幸福地笑着:“也烦神哟,整天把我搅死了!” 穆广:“她现在是专职保姆。” 易洲笑道:“上天赏赐不公,给你们两个,给我呢,一个都舍不得。” 穆广笑道:“大哥,你还年轻呢。面包会有的!” “不说这个了,说说你们吧。”易洲转向秦晴,“秦晴,等你儿子女儿上学了,你恐怕还要出来工作为好,不然你就闭塞了。你跟穆广的距离就拉大了,就不好监管他了。” 秦晴:“拜托县长给我找个工作。” 易洲:“想在哪里工作?” 秦晴:“有两个孩子缠着,穆广又天南海北地跑,我远的地方肯定走不开,就在高河乡政府吧,我最想到财政所了。” 易洲想了想:“秦晴啊,我要薄你的面子了,这事恐怕不行。” 秦晴:“为什么?李文诚书记也了解我,你跟他一说,准成!” 第273章 扶不起的阿斗 易洲:“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穆广。我正在运作,准备让穆广担任乡党委副书记。” 穆广惊讶道:“县长,你这是从何说起啊?我哪能当乡里书记?” 易洲:“不是书记,是副书记。” 穆广摇头:“不行不行,我一不会批阅文件,二不会开会做报告,三不会调查研究,不行不行!” 秦耕久大声问:“什么行不行啊?县长交待的事,首先应承下来,哪能跟组织上讲不行?” 秦晴大声回话:“易县长说让穆广当高河乡党委副书记,他说不行。” “这是个好事啊!”秦耕久起身去上厕所,萨冰陪他去了。厕所在院子里,要走很长一段路,外面月光如水,清风徐徐,萨冰:“南方的天气真好!” 秦耕久:“春秋天还行,冬天潮气大,真冷。” 两人在院子里聊天。 包厢里,秦晴对易洲一笑,说:“你看他,是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易洲:“不能这么说。” 秦晴又对穆广:“给你一顶乌纱帽,你都不要。你这是真心话吗?” 穆广:“我是口是心非的人吗?” 易洲:“还有个选择,属于民间组织。” 穆广:“又是官?” 易洲:“不算官,就是全县乡镇企业家协会会长。” “全县?”穆广咧一咧嘴,“这名字一听头就大了!”接着,他倒了两杯酒,“来吧,今天先喝酒,我敬你!” 秦晴一把抢过他的酒杯:“跟你讲正事,你打什么西瓜岔啊?喝酒喝酒,什么时候不能喝?” 穆广看看易洲,神情有些尴尬。易洲:“怪我讲话不对场合。”他举杯,“来,喝酒!” 易洲又满满地斟上一杯,对秦晴说:“来,秦晴,我也敬你一杯!穆广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秦晴红着脸:“这么说,你们俩是知已,你们心有灵犀,我反而不如你了解他了。” 穆广使眼色制止她:“秦晴!易洲大哥不是往日的易洲大哥了,他现在是县里领导。今天,人家是看在爸爸的面子上,接受我们的邀请来吃饭,这就把我们的头看得像笆斗一样大,我们不能没有尊卑礼数。” 秦晴冷笑道:“没想到,你们俩一唱一和,我倒落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易洲朝穆广尴尬一笑。 秦晴:“我觉得你们都有些虚伪。” 易洲的笑容僵住了:“怎么虚伪了?” 秦晴:“言不由衷,口是心非!我秦晴坐得正,行得正,最恨人虚伪了!” 易洲一时无词,端起面前的量酒器,那里足足有半斤酒,举起来说:“我承认言不由衷,口是心非,错了,自罚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穆广劝阻道:“大哥,不要理她。她酒喝多了,脑子不做主。” 秦晴气呼呼地坐下:“是的,我得罪县大老爷了,犯了不赦之罪,我也自罚。”她把自己面前量酒器里一大杯酒也一饮而尽。 穆广来到她身后:“秦晴,你耍什么酒疯啊?你想干什么?” 这样一来,易洲和秦晴都醉了。 穆广在秦晴胳膊上捏了一把,又凑近她耳边说:“不要失态!”然后对易洲说,“县长,我提议,酒就到此为止。我带了几种茶叶,请你品尝一下,能不能引进到我们县的山区。” 易洲愉快地说:“好哇!就在这里吧。把残局收掉,我们添茶回灯重开宴。” 穆广从包时拿出茶叶。秦晴强撑着指挥服务员撤席沏茶。 这期间,穆广略略整理了一下表情,说:“县长!” 易洲:“你看,又来了。” 穆广:“我是正经的……” 易洲:“你意思是,我不正经?” 穆广抓着易洲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的县长大人,小民有本上奏。我这次从北京回来,最想见的人就是你。”说着,他瞟了一眼秦晴。 易洲笑道:“有人别吃醋啊!” 穆广又拍了一下:“我最想跟你说的话就是:请求县里创办一所专业技术学校。” “技校?什么专业?” “电线电缆专业。”穆广放开易洲的手,侃侃而谈,“县长,站在县里的角度,我们的首位产业是电线电缆。既然是首位产业,就不能停留我们现在乡镇企业的水平。在我爸的手上——”说到这里,抬头找岳父,“我爸呢?” 秦晴给易洲和穆广都倒了茶,在穆广背上推了一把:“爸上洗手间了。” 穆广:“我老爸手上,办过水磨石厂,电热器厂。在我手里办了电线电缆厂。我们从社队企业变成乡镇企业,始终是鸡鹅鸭,我们要飞,要飞成孔雀,飞成凤凰,飞成大鹏!” 易洲专注倾听,点头沉思。穆广:“飞,就要有翅膀。企业的翅膀是什么?是技术。技术的背后是什么?是人。这个人,包括设计师、工程师,更多地需要技师、技工,需要一大批,一代一代的技术工人乡镇企业能不能脱胎换骨,主要看我们能不能把泥腿子农民子弟教育成产业工人、技术工人、能工巧匠。” 易洲:“穆广,你的这番话,是我在美国留学六年都没有学到的真知。中国的事,头等大事,永远是解决农村和农民问题。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就是把农民变成技术工人。你思考的是一个政治课题。” 穆广喝了一口茶,脸上稍有得意之色。秦晴对别处说:“说人家胖人家就喘上啦。” 易洲:“言归正传说技校,讲,你有什么具体设想?” 穆广:“就是想请县里组织创办一所高河电线电缆中等职业技术学校,中技,学制三年,面前全县招生,毕业后分配到电线电缆厂。” “格局小了!”易洲说,“先按是专申报,面向全省招生,就业双向选择。这个事,我来向县委政府主要领导请示,如果同意,后面我来跑。但是有一样——”易洲伸出食指,“你当名誉校长。” 穆广笑道:“这,可以有。当那个书记啊会长啊,能力上我还真没有。” 秦晴在一边撇着嘴:“别吹啦。名誉校长也不是好当的,那是要你掏银子滴!” 易洲胸有成竹道:“十六个字:不给不要,给也不推,量力而行,尽力而为。” 易洲怕酒后失态,强力支撑着,到后面跟秦耕久打了个招呼。 秦耕久似乎看出一点苗头,忙质问:“穆广,怎么回事?易洲还没吃主食,怎么就走了?是不是你们灌他酒了?他一个人在外,酒喝多了,晚上要口水喝都没有应答的。” 秦耕久的话,秦晴躲在门后面听得真真切切。 易洲:“大伯,我好得很啊。” 秦耕久:“真的?” 易洲晃晃悠悠来到秦耕久身边,凑到耳边说了一句话,秦耕久微笑着点头,说:“好哇!我赞成啊!” 易洲有点撒娇的味道:“那您老帮我说说。”说话时,拿眼睛瞟着穆广。穆广在打司机罗信的手机。 接着,穆广送易洲走,经过餐厅的时候,秦晴坐在凳子上,拧过身子,背身对着易洲。易洲看看她,穆广:“别理她!” 其实,此时,易洲的心底涌动着一股甜蜜——秦晴还爱着他! 罗信开车,穆广把易洲送到县委招待所门口。易洲虽醉,但神志非常清楚,他对穆广说:“你们的车不要进去。” 穆广:“我扶你进房间,给你烧水,陪你说一会话。” 易洲已经下车,他把穆广堵在车里,耳语道:“这里有耳目,对你我都不好!”易洲知道,招待所的服务员都是有背景的人,嘴巴又碎又杂,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跟穆广走得亲近。 穆广回到宾馆,秦晴正在呕吐。穆广伺候着,一边给她递水,揉背,随口说了一句:“是不是触动旧情了?” 秦晴转过脸来,怒目横眉:“你还不自觉,我讲虚伪,讲的就是你!” 穆广坦然一笑:“我怎么虚伪了?” 秦晴:“你卑鄙!” “虚伪是虚伪者的护身符,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对你这样的人,不采取一点虚伪的手段,卑鄙的做法,我能够追到手吗?你总结得好,还有什么词?” “你少跟我嬉皮笑脸的。我问你,我爸爸叫你到上海,易洲没有死,你为什么说他死了?” 穆广冷静地听着:“嗯,这是一件事,还有呢?听完了一并回答你。” “订婚前,我们在上海,你见了易洲,你们打了一架,为什么隐瞒着我?” “还有没有了?” “你骗了我!你骗了我这么多年!”秦晴哭了起来。 穆广轻轻一笑:“我骗你什么了?别说你讲的另有原因,就算是我骗了你,把你骗成了我的老婆,我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啊!十几年了,你不追究我这个骗子。现在,易洲回来了,你一口咬定我是骗子。假如易洲现在是个普通人员,是个农民,是个要饭的,你还会说我骗了你吗?盐到的地方是咸的,醋到的地方是酸的,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 秦晴:“姓穆的,我有什么想法?”随之步步紧逼,“你说呀,我有什么想法?你今天给我还出来,不还出来我就不放过你。” 穆广:“你怎么像个泼妇。” 秦晴:“你妈妈才是泼妇!” 穆广一拳打在桌子上,深叹一口气,转身走了,在门口说:“我去陪爸爸。” 第274章 她跟易洲的死结 秦耕久倚着高枕头,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许莲枝忙前忙后。床前斜着一条长板凳上,坐着穆广和秦晴。穆广面对着老爷子,秦晴侧着身子,背对着穆广,就着窗户亮光,织着毛衣。削尖的指头,饱满的指甲,两只捏拢的手,一递一下前后伸缩,红指甲油映着白毛线。这会儿,正低着头一双二双地数着袖口的针线。数完后,把毛衣往自己面前拢了拢,焐着自己不算太丰满的胸脯。 这是阿昕的毛衣。半年前就已经织好了,想不到上身一穿,竟然短了一大截——孩子见风长,蹿得真快啊。 正这么想着,阿昕跑着经过她,她一把抓住:“站着别动。”阿昕脸上跟阿昀做着表情,身子乖乖地笔直地站着。秦晴拿毛线在他背后测量比划,“这下可以保一阵了。”拍拍阿昕的小肩膀:“滚吧。”阿昕一溜烟跑了。 穆广:“爸爸,秦朗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的导师跟他商议,想推荐他留在上海工作。” 秦耕久:“他的事,他自己做主,只要兰溪没意见,我不烦他的神。” 许莲枝进来,服侍秦耕久吃药,一边在秦耕久胸前垫了一块小毛巾,一边插言道:“我还是想他回来,县里有易洲……” 秦耕久一低头:“你怎么把阿昀的小毛巾垫到我面前了?” 许莲枝:“用过洗一下就是了。” “我从医院回来,带了病毒,你能洗得掉?”秦耕久不耐烦道,“拿走!” 秦晴:“爸,两个小东西的小餐巾我刚刚买了新的。这是旧的,你就是用吧。” 许莲枝:“老头子,易洲听你的,你跟他讲讲,把秦朗介绍到县政府机关,带在他身边。就算升不上官,体体面面地在机关里捧着铁饭碗,吃一份安稳饭,多好啊!” 秦晴:“我们这样的家庭,也不指望他拿多少钱,撑个门面就行了。” 秦耕久支着胳膊肘坐正,疼痛使他拧着眉头,叹息道:“唉!是回来,还是留在上海,我不拿主意。我老了,跟他有代沟。他的事,穆广,还有秦晴,你们做哥哥姐姐的,多帮他谋划谋划。” 许莲枝:“秦朗就服穆广哥哥了。” 穆广:“秦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比我们有见识。这个选择,由他自己做。” “假如他选择留在上海,我就想,他就不一定选择兰溪。”秦晴扭过头来,看到老两口笨拙的样子,急忙扔下毛衣,一边说着,一边过来帮忙。 穆广:“秦晴,这样的话,千万不能讲出口!” 许莲枝:“家里讲讲,有什么关系呢?” 秦晴:“我不是无情无义,你说到上海,兰溪的户口能去吗?”这又绕到当年她跟易洲的死结上了,穆广心中不爽,当着老人面,不好挖苦她。 秦耕久啧啧言道:“嗯,这也是个问题。” 大人说话的时候,阿昕和阿昀分别站在爸妈身边。阿昕规规矩矩地拧着魔方,时不时跟爸爸探讨。阿昀在妈妈和外婆面前撒娇,身子拧成麻花,上衣和裤子脱节,白花花的腰露在外面,小巧的屁股沟都能看到。 秦晴拍了拍她的小屁股:“丫头没个丫头样子,一点都不斯文。再这么着,把你抱给人家,让你在饭店里端盘子刷碗。” 阿昀偷眼看看妈妈,真的生气了,又瞥见外公慈祥地微笑,朝她招手,顿时跑过去,回过头来,眼也红了,嘴巴也噘了,怒视着秦晴。 秦晴:“瞧你那嘴巴翘的,都能拴一头牛,跟猪八戒有什么区别,丑死了!” 秦耕久抚弄着阿昀那一头柔滑得像绸缎一样的头发,恍惚之间感觉这是幼年的秦晴。他看看秦晴,又看看阿昀,漫然道:“易洲有个想法,不好当面跟你们说。” 秦晴警觉地抬头,穆广憨厚微笑,秦耕久:“他想结阿昀做干女儿。” 阿昀听不懂,她从外公的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电筒玩起来。那是穆广送给岳父起夜用的。阿昀打着手电直射阿昕,阿昕背过身去。阿昀绕过去照他,他索性躲到外面去了,阿昀追了出去。 穆广略一沉思,笑了笑:“爸爸,两个小家伙像一对小猪一样,一直靠你们养着。易洲大哥又是跟你商议的,你就做主吧。”说完,瞟了秦晴一眼。 秦晴感觉出来,穆广嘴里讲漂亮话,实际是在试探她,她停了手中的编织,直了直身子,若有所思,眼睛看着天花板,果断地说:“我不同意!” 秦耕久:“为什么?”声音有些浑浊。 未等秦晴回答,穆广质问道:“干女儿,就是个名义,又不是把阿昀送给他。” 秦晴:“这话传出去,好讲不好听。”顿了顿,接着说,“知道的,说是他主动要的;不知道的,一定认为我们拿儿女去攀高枝。爸爸,这就叫攀龙附凤,趋炎附势。话很难听的。你应该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 秦耕久:“文诚书记跟我说,易洲对无为,特别是对高河,是有感情的。他这次回来,是来回报革命老区这一片土地的。我们一定要关照好他!但是,人家是副县长,我是个村干部,中间隔了几层楼的悬殊。如果有阿昀这根纽带,我就可以照应照应他。讲是结为干女儿,实际也就是发一个帖子,改一个称谓,本来喊他大舅,现在喊他干爸,连姓名都不改,还多一个人关爱她。有什么舍不得的呢?至于讲到攀附,舆论看的是结果……” 两根银制的锃亮的毛线针,在秦晴灵巧的手中交替穿刺。她使劲戳了两针,说:“反正我不同意!干爸爸、干女儿这些称呼,听起来就别扭,不干净。本来一池清水,这一句称谓,反而喊浑了。” “哦——”秦耕久恍然醒悟,“你是往这上头想了,也有道理。那把阿昕结给他做干儿子呢?” 秦晴一翻眼:“那我就更不同意了。” 秦耕久:“那又为什么?” 秦晴:“他会干扰我教育。我一心要把阿昕培养成有艺术气质的人,不能像他……”她看看穆广,把后半截话咽了下去。 穆广大度一笑:“不能像他老子,大老粗一个!” 秦晴:“我不是说你啊,别那么自卑好不好。” 第275章 给个党高官都不当 许莲枝拿手帕拭着秦耕久的嘴角,扭头朝穆广慈爱地一笑:“他老子还差啦?给个党高官都不当,马上都要当全县企业家的会长了。” 秦耕久大声说:“秦晴你这话更不在谱子了,人家易洲可是出国留洋的。还不能像他,他怎么啦?我们阿昕要是出国留洋,我睡着了都笑醒了。” 秦晴:“是啊,亲老子是土的,干老子是洋的,土洋结合,一手拿筷子,一手拿叉子,吃着洋面包,就着菜泡饭。这下好了,阿昕洋不洋土不土,像个混血儿,四不像。” 穆广微笑道:“那我这个老土就退出,让阿昕专门听他洋的。” 秦晴放下脸来:“你就那么没骨气?亲生儿子教给别人教育。” 穆广愕然,秦耕久神情不悦,正要说什么,阿昕跑进来说:“姑爷姑姑来了!” 穆广赶忙起身:“建邦,怎么这么快啊?” 谷建邦:“我坐飞机的。” 谷建邦后面跟着穆慧。他们先向秦耕久问好,秦耕久坚持要下床,谷建邦制止了。穆慧捧出大一包小一包慰问品,说:“这是建邦从湖北带回来的山货,东西不好,但是真是野生的。舅舅留着自己吃,一时吃不掉,密封了放冰箱冷藏着,慢慢吃,别送人了。” 于是,一一拿给秦耕久过目之后,交给了许莲枝。拿一样,秦耕久就点头说好,接连说了无数个好。谷建邦在一边不耐烦道:“行了行了,穆慧,一点点土特产,也值得这么炫耀吗?”穆慧赶紧一把裹了起来,放到一边,说:“我是给舅舅舅妈报报名称,听着新鲜。” 谷建邦:“舅舅舅妈什么没见过。” 许莲枝:“一家人,这么着才欢喜呢。” 秦耕久握着谷建邦的手,拉他坐到床沿上,说:“什么时候到家的?”他特别加重了“家”的语气,意在让建邦把江心洲当作自己的家。 穆慧抢着回答:“听讲舅舅受了伤,他急得要命。刚刚到家,洗了把脸就过来了。” 秦晴拿出长嫂的口气,悠然道:“打电话急着把你招回来,是我的主意。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谷建邦:“是不是为着东方油田的项目?” 穆广:“我想摸一摸松井次郎在这个项目上的动态。穆超跟小娥去搜集了一些情报,可是他提出了交换条件……” 秦晴:“我们已经向穆超投降了!” 穆广侧脸望着秦晴,说:“我也向你投降了!” 谷建邦呵呵呵地故意笑出声来,遮掩他们。 穆慧听出话中带刺,反唇相讥道:“舅舅你听听,哥哥嫂子多幽默,哪有跟自己兄弟讲投降的。投降的话是跟敌人讲的。我们穆家兄弟姐妹都是骨肉至亲,打掉牙齿还往肚子里吞,哪来的敌人呢?” 许莲枝也笑着打圆场:“这话他们是关起门来在家里讲的,在外人面前肯定不会讲的。秦晴讲这话,就是把建邦当着亲手足待的。” 穆广给穆慧递眼神,那意思,你不要火上浇油好不好。穆慧装着没看见。 建邦不知就里,笑问穆广:“大哥,我给你们说糊涂了。穆超跟你们闹别扭了?惹得嫂子这么生气。” 秦晴索性把毛线团了团,扔到篾篮子里,说:“我们把互感器厂给了穆超。现在,他们兄弟俩成了敌人了。”她一脸的气愤,摊开手,抖了抖,“一直以来,江心洲谁不羡慕穆家兄弟,吃个烧饼还撕两半,头并到一起的好。想不到,到头来,就是这个结局!” 穆广:“还没到头呢!” “你还想跟他续手足之情?”秦晴委屈道,“知道的说他翅膀硬了闹独立,不知道,还认为这个做嫂子的容不了他们。”说着,掏出纸巾,像模像样地拭了拭眼角。拭完了,把纸巾捏成一团,自自然然地从底下塞到穆广手里,穆广也自自然然地收了。 穆慧看了,又好气又好笑。她正要反驳秦晴讲的话,建邦的胳膊肘碰了碰她。她会意,便故意岔开话题,盯着秦耕久胳膊上的夹板,问:“舅舅,你老是这么夹着,多难受啊!还要夹多长时间?” “难受倒还事小,就是痒得受不了。”秦耕久挠了挠夹板,“按理可以拿掉了,秦晴不让拿。” 许莲枝:“不让拿,生活上我倒能伺候,就是不能洗澡,身上都有味儿了。” 秦晴:“不让拿,是害你吗?那是为你好。” “嫂子的话是对的!”谷建邦故意大声说,“多固定一段时间,现在不自在,以后长久地自在。” 秦耕久苦笑:“土都埋半截了,还有多少以后。‘以后’是你们的了。”这话包含着对穆广和秦晴的怨气。 穆慧:“舅舅怎么能讲这样的话呢?你在我们整个大家庭,在整个江心洲,讲话是说一不二的!” 秦耕久爽朗一笑:“舅舅的话在这个屋子里都不能算数。” 许莲枝掖了掖他的被子:“没那么严重,啊!这么多精明强干的小辈围在你前床前,你像个大老爷这么靠着,还不知足?” 阿昀突然跑进来,双手一抱:“奴才给大老爷请安!”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秦晴一边捂着肚子笑,一边指她,看着妈妈,问:“这是谁教的?” 许莲枝:“谁教她,跟电视上学的。” 穆慧一把搂住阿昀,下死力在她的小嫩脸上亲了一口,说:“我们家的小穆桂英!让姑姑心疼死了。”阿昀在她身上拼命的扭动。穆慧:“跟姑姑玩一会子。”把她抱出去了。 秦耕久:“建邦啊,宜昌的项目怎么样了?” “成了!”谷建邦转向穆广和秦晴,欣喜地说,“大哥大嫂,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在武汉机场碰到葛洲坝的冷若冰了……” 秦晴好奇地问:“冷若冰是什么人?名字怪怪的。” 穆广:“葛洲坝的副老总,叫冷若冰,其实人挺热情的。” 谷建邦:“冷若冰向我透露,第四期工程电线电缆招标结果已经在内部研究通过了。” 穆广:“是吗?” 谷建邦抑制着激动说:“我们中标了!” 秦晴睁大杏子一般又圆又亮的眼睛:“真的?!” 谷建邦:“而且是独家中标。” 第276章 扯起旗子单干 穆广击掌道:“太好了!”对于穆广来说,中标是预料之中的事,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稍稍夸张的表现,是想冲淡前面的阴霾。 秦耕久在床上坐直了,说:“这么好的事,我要不是胳膊这样,我真想给你们摆一桌,庆贺一下。” 许莲枝给他披上衣服:“歇歇吧,有你什么事啊!” 秦耕久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葛洲坝的业务成了,我们村上税费就增加三五百万。” 秦晴:“爸,好好休息,别激动,这屋子里都是好良民,是你村上的税费,一个子儿也不会少你的。” 谷建邦:“大哥,我在想,程少尘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七窍生烟。我们总算报了一箭之仇!” “这么天大的喜讯,你们也真能沉得住气,到现在才讲。我爸不问你你还不讲。”秦晴笑逐颜开。“我就说,有建邦在,根本不需要穆广费心。跟穆超比起来,建邦倒真像穆广的亲兄弟了。” 穆慧抱着阿昀站在房门口,一笑:“我跟建邦商量,这个项目成功了,他也可以见好就收,全身而退了。” “穆慧你说什么?”秦晴追问道,“收什么?退什么?” 穆慧放下阿昀,阿昀飞一般地跑了。她正要回答,谷建邦迎着穆广和秦晴的目光,坦然而轻松地说:“我在清华进修的时候,认识一个教授叫罗奇逊,现在是中国工程院院士,兼中国中国电线电缆研究所所长。” 穆慧:“你捡要紧的讲。” 建邦从容道:“我们想联合这个研究所,办一个电缆厂。研究所拿技术入股,占四成股份,把这个企业当作他们的孵化器。” 穆慧:“名字已经想好了,叫中国飞旗电线电缆股份有限公司。” 秦晴和穆广面面相觑。穆广口中喃喃念道:“飞旗!” 穆慧:“对,红旗的旗。” 谷建邦:“也是飞字辈。” 秦耕久:“这个名字好!” 穆广沉默,秦晴气愤道:“嘴上叫大哥,背地里,扯起旗子单干。” 秦耕久问:“建邦打算把厂办在什么地方?” 穆慧笑道:“我就知道舅舅关心这个问题。” 秦耕久目光炯炯有神:“那当然,这叫招商引资嘛!” 谷建邦:“我们还没想好,在龙庵也行,在江心洲也行,在石板洲也行,反正不离开高河。今天来,就是征求舅舅您的意见。” 秦耕久:“君子顾其本,我是江心洲的书记,当然希望你把厂办在我这里!”说话间,他撩开被子想下床。 许莲枝:“你是要解手吗?” 秦耕久:“不是,我下来走走。我给他们讲得热血沸腾了。” 秦晴讥笑道:“秦书记,你江心洲又不是头一回办厂,犯得着这么激动吗?” 许莲枝对谷建邦说:“一提到办厂,他一身都是劲,什么毛病都没了。” 秦耕久不理会,两条嶙峋的腿露在被子外面,对建邦说:“你们看上我哪一块地皮,我帮你三通一平,变成熟地后交给你。征用土地的一切手续,都由我办。另外,我给你架一条专线,给你供电,保证你电压充足,好不好?一定要优先考虑江心洲!用易洲的话讲叫产业集聚效应。” 谷建邦:“舅舅你容我跟合作方商量一下,行不行?” 秦耕久:“你要跟他们商量,我还给你一个条件:你在铜陵叶铸山的冶炼厂拿铜材,我村里给你担保。先用货,资金回笼再给钱。这个条件,你那个研究所在全中国都找不到第二家!” 秦晴笑道:“爸,建邦和穆慧要是在你这里办厂,还有个条件,你可以答应他们。” “什么条件?”秦耕久略略思索之后,说,“我能答应他们的招商条件就这么多,一次性给到位了,没有了。” 秦晴依然微笑:“你还可以答应他们:无偿给他们厂配两个看大门。” 谷建邦疑惑不解,穆慧知道嫂子又有挖苦之语,秦耕久认真地说:“这个不要吧?建邦不会这么小气,还要我给你配保安吧?” 秦晴:“爸,你给他们配的两个看大门的,最好是一男一女。” 许莲枝:“这叫什么话,越发没个正经了。” 秦晴:“两个看门的,一个叫穆广,一个叫秦晴。” 大家一时愣住了,秦晴正色道:“弟弟妹妹都从他大哥这里撕一块就跑,我们最后只能沉落到给他们看大门了。” 穆广笑说:“没那么夸张吧。” 秦晴:“只怕他们找看门的,宁可找外人,也不找我们,找我们怕还不放心呢。” 秦耕久索性又缩回被子里,生气道:“好端端的话题,到你嘴里就变味了。穆广你说说,弟弟妹妹各挑一个厂,对你是有利还是有害?” 穆广:“那就看他们跟我是不是一条心了。” 秦耕久:“讲得对!人有两只手,两条腿,都靠一颗心指挥,可以拳打八路,脚走四方。如果把四肢捆到一块,像个小棒槌,那像什么了?你们说,小棒槌打人只能打一处吧。而且,小棒槌也不灵活。你们瞧我的胳膊现在绑得就像小棒槌……” “爷爷,小棒槌!”阿昕拿着一个小棒槌,小跑着递过来。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笑得有点短促。许莲枝接过小棒槌,秦耕久欢喜地拿过来,说:“一屋子人,就阿昕最听我的话,最配合我了。” 瞧这一屋子人,各怀心思。 谷建邦从穆广的飞虹电线电缆厂里跳出来单干。说重一点,是对穆广的背叛,无情无底的背叛! 谷建邦是穆广一手带上路的,现在翅膀硬了,娶了自己的妹妹,还要扯旗放炮,自立门户。还故意取了个名号叫飞旗,那意思是要别树一帜。这对穆广和秦晴的刺激是可想而知了。谁知,穆广还没有同意,秦耕久就张罗着接盘,秦晴老大不悦。她用质问的眼光盯着谷建邦,谷建邦的眼光像泥鳅一样滑溜了。 秦晴捕捉不到谷建邦的神态,转向秦耕久,略带撒娇的口吻说:“爸爸,你这样不好吧?你这是诱导我们的人像台湾一样,闹独立。”她又转向穆广,愠怒地说,“这事,你事先知道吗?” 第277章 我不是和尚 穆广:“建邦的这个想法,我早预料到了。小庙里留不住大和尚,这我有自知之明。但是,我没想到这么快!” 谷建邦伸手轻轻地拢了拢穆慧的臂膀,笑着说:“大哥,我不是和尚。” 穆慧无限同情地看着哥哥,把建邦的手拿掉了。她厌恶这种轻薄。 穆广没有附和建邦的幽默,怅然若失地摊开手:“你们看看我身边的人,杜江不知去向,路宇自立门户。现在你又要离开我,你们这些铁杆朋友就这么一个个离开我,这是不是太残忍了?” 穆慧:“你不是还有萨冰吗?” 穆广:“萨冰是一颗闲子。建邦不止一次跟我说,叫我不要重用萨冰。” “没错!你看,你把他从宜昌带走,我们宜昌的项目就谈成了。假如他留在宜昌,葛洲坝四期工程很可能又落入长缨程少尘的囊中。”谷建邦振振有词,“大哥,不瞒你说,我不愿跟萨冰共事!这也是我离开你的一个原因。” 秦耕久:“萨冰到底怎么了?”他对萨冰的印象特别好,觉得谷建邦的话有些奇怪。 谷建邦:“舅舅,说一句一步到台口的话——萨冰是个奸细!” 秦耕久饶有兴趣地问:“奸细?” 谷建邦:“在中国电线电缆行业,我们最强大的对手是张家口的长缨。萨冰就是长缨老板程少尘安插在大哥身边的卧底,他是来掏我们商业秘密的!潜伏得太深,舅舅都给迷惑了。” 穆广大声斥责道:“建邦!你想单干就单干,别把屎罐子扣到别人头上!”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转身温和地说,“你看小说书看多了,生活不是《三国演义》,哪来的奸细啊?” 穆慧:“大哥,你怎么发火了?建邦好意提醒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穆广:“我能防谁?我防你,你跟谷建邦一条心;我防穆超,穆超带着谢小娥一而再再而三逼着我交出互感器厂;我防路宇,路宇娶了潘思园,就要闹独立;连秦晴也跟我要厂……” 秦晴怒视穆广,大声制止:“穆广!” “我能防谁?”穆广冷笑道,“我不是向你也投降了吗?”他站起身来,显得十分悲壮,“对不起,我们在这里吵着爸爸休息,我走了。” 穆慧:“我们也走了!谷建邦,我们早就该走了。” 穆广走到门口,回头甩了一句:“都走吧,我不稀罕!” 秦耕久心疼地对谷建邦说:“我从没见过穆广这样。” 顽皮的阿昀一直站在门口,看到爸爸生气,她乖巧地抱着爸爸的腿,说:“爸爸,我们回家!” 阿昕丢下手电筒和玩具,也跑过来,抱着穆广的另一条腿:“我也回家。” 许莲枝从后面厨房匆匆走过来:“回家?回什么家?” 阿昀:“回我们自个儿家。” 阿昕:“我陪爸爸回家。” 许莲枝一下子生气了:“两条喂不熟的小狗。” 穆广一手牵着阿昀,一手牵着阿昕,指着院子里的猫儿狗儿,谈笑而去。 回到家里,背起渔网,就去江边打渔。穆广撒网,阿昕和阿昀捡鱼。两个孩子太小,穆广不敢带他们到大江去,就在小夹江里撒起网来。从他一次次重重地撒网的动作看,与其说是捕鱼,不如说是发泄。两个孩子不知道爸爸内心的苦闷,但是,恰恰是他们成了穆广的情感寄托。什么也别说,有这两个孩子就够了! 他把渔网撒得很缓慢、很圆满、很精致,每撒一网上来,总是蹲下来,跟孩子们一起捡鱼,把小鱼和螺蛳扔回水里。 阿昕:“爸爸,为什么要把它们扔回去呢?” 穆广:“它们还小,回到水里长大。” 阿昀:“水里才是它们的家呢。” 阿昕:“那你为什么要把它们捕上来呢?你把网眼做大一点,让小鱼在水里就跑掉不行吗?” 穆广惊讶地拍着阿昕的小脑袋:“这个话讲得好哇!谁教你的?从电视上看的?” 阿昕:“不是,是我自己想的。” 阿昀嫉妒哥哥,赌气质问爸爸:“不对,最好不要捕鱼。”她指着鱼篓里活蹦乱跳的鱼,“你瞧它们多可怜啊!” 阿昕反驳道:“不捕鱼,你吃什么呀?” 阿昀:“奶奶说,我们过去吃鱼,现在全家都吃电缆了。” 阿昕:“瞎说,电缆怎么吃呀?” “是啊,电缆是蒸着吃,还是煮着吃呀?”说话的是秦晴。 穆广与儿子女儿三人背身蹲在那里,没在意。秦晴一左一右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后脑。阿昕抬头朝妈妈一笑,阿昀赶忙抓起一条鱼递给秦晴,说:“妈妈你看,黄鱼,我最喜欢吃的鱼。” 阿昕难得一笑,说:“刚才不是还说吃电缆吗?怎么又最喜欢吃黄鱼了。” 秦晴后退一步:“哎哟,别把我裤子弄脏了。” 穆广:“秦晴,你把他们带回去吧。在这里,一不留神掉水里,回去不好交待。” 秦晴:“家里来客人了,你也回去吧。” 穆广:“谁?” 秦晴:“经常挂在你嘴上的那个人。” 阿昕:“妈妈,嘴上怎么能挂人啊?” 阿昀:“肯定是《白雪公主》上面的小矮人了。” 穆广抬头愕然看着秦晴:“她?” 秦晴神情忧伤:“带着她的儿子。来找我们要丈夫、要爸爸来了!” 穆广半晌没言语。秦晴:“怎么办?” “迟早要面对的。”穆广果断地说,“回去!” 秦晴:“我是问你,怎么答复她?” 穆广:“见机行事。” 穆广和秦晴提着渔网和鱼篓,牵着两个孩子,一家四口逶迤回家。路人回头,投来羡慕的目光。都知道,功成名就的穆广把下江打渔当作消遣,当作舒展筋骨。同样是打渔,人家站在一个更高的境界上。 艾娣倚靠在穆广家院子门口张望。 院子里,儿子杜景波骑着阿昕的小车子,嘴里发出“嘟嘟”声,骑到假山那里,看到假山石头上有一个洞,他跳下车,好奇地把手伸进洞里。洞是穿透的,他的胳膊越探越深。 第278章 我的胳膊断了 艾娣看到穆广一家远远地走来,她回头:“小波,见了穆伯伯要晓得喊伯伯好,知道吗?” 杜景波:“知道。” 他把胳膊往回拽,但是拽不出来,手腕被卡住了。小景波急得直跺脚。艾娣:“你在干什么?” 小景波:“我的手……” 艾娣过来,不问青红皂白打了他一巴掌:“你以为这是你自己家呀。” 小景波哭了:“我的手拽不出来了。” 艾娣帮助他,旋转胳膊,改变姿势,皮都蹭破了,怎么也抽不出来。艾娣急得团团转:“小短命鬼,你是怎么塞进去的?” 小景波:“我也不知道。”他抬头看了看面前高大的太湖石,丑陋的石头仿佛显出狰狞的面孔,他哭了起来:“妈妈,这是什么怪石头啊,怎么吃人的手?” “里面有东西咬你吗?” “没有。” 艾娣比儿子更急,他不想在秦晴家里出洋相。她拉着儿子的胳膊,使劲往外拽。 儿子大叫:“哎哟,我的胳膊断了!” 正在这时,穆广一家回来了。秦晴:“怎么啦?怎么啦?这是。” 艾娣表情狼狈。 穆广把渔网扔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别动!” 小景波眼泪汪汪,仍然没有忘记叫:“伯伯、阿姨好!” 阿昀跑过去,看了看,新奇地说:“他戴手铐了!” 秦晴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还不快想想办法帮助小弟。” 阿昕说:“抹肥皂。”可惜大人们没听见他的话。 艾娣眼含泪光,轻轻拍了儿子的后脑:“气死我了!你瞧人家哥哥姐姐都帮爸爸捡鱼了,哪像你这么淘气。” 杜景波委屈地哭了:“我爸爸地哪里啊?他要是在家里打渔,我也帮他捡。” “别乱动!”穆广在花台边迅速脱着打渔的脏衣服。 “艾娣,这事怎么能怪孩子呢?”秦晴说,“要怪就怪穆广,当时我就反对在院子里堆这个假山,龇牙獠怪的,有什么好看。他偏着江心洲水多,我们造一个假山。” 穆广过来,把小景波环抱在怀里,想到他爸爸杜江为了企业而浪迹天涯,至今流亡在国外,他的心里涌动起一股柔情,险些掉下泪来。他耐心地旋转着小景波的胳膊,摸索合适的角度。 艾娣:“还是我这个小东西太费了,你看他哥哥姐姐,假山天天在眼面前,怎么就没有给卡住。他爸爸长期不在身边,没有一个人煞他的性子,越来越野了。” 秦晴:“这么大的男孩,哪有不顽皮的。西方教育理论说,越是顽皮越聪明呢。你像我们家阿昕,有时候像个木头,我就担心他长大了怎么跟人交往。” 这时,阿昕过来,递给爸爸一个杯子,垂落的手里捏着一小块肥皂。秦晴和艾娣光看到他手上的杯子,艾娣夸奖道:“你瞧阿昕多懂事啊,他晓得给小弟送水喝了。” 秦晴:“阿昕,小弟弟这个时候喝什么水呀?” 阿昕举起肥皂,穆广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从阿昕手上接过杯子和肥皂,给小景波胳膊上摸上肥皂沫,一下子就拉出来了。 秦晴眼睛放着光,骄傲地搂着阿昕的头。阿昕挣脱了,带着小景波去压水井边压水洗手。接着,在院子里,三个孩子玩在一块,三个大人凑在一起。 说到杜江的事,艾娣:“我带来一样东西。” 秦晴瞟了一下院子门,门开着,有人走过,探头探脑。 穆广:“到屋里坐吧!” 到了客厅坐定,穆广问艾娣:“喝茶,还是喝饮料?” 艾娣:“不用麻烦了。” 秦晴不想让他们独处,就说:“家里没开水。”随手从茶几下面拿出几罐饮料,征询的目光看着艾娣,“喝这个怎么样?马蹄爽,今年新鲜的马蹄做的,也不是很甜。” 从待客角度,饮料当然比茶水更上档次,秦晴的潜意识里也有炫耀的意思。 艾娣一脸愁云,哪有心情思量这些细节。她说:“那我来一听。” 穆广对秦晴说:“给小波开一听送去吧。” 秦晴:“三个孩子玩得正起劲呢,待会儿回来,洗了手再给他们喝吧。”她就是不想离开。她打开一听马蹄爽罐头,递给艾娣。 艾娣接过来,凑了一口,放在茶几上。从包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纸盒,也放到茶几上,打开来,里面是一条折叠着的围巾。 秦晴:“这是谁的?” 未等艾娣回答,穆广:“杜江的。”他抬头问艾娣,“杜江寄回来的?” 艾娣没有回答,一层层打开围巾,里面是一张银行存折。她拿起存折递给穆广。穆广打开来看后递给秦晴,秦晴盯着存折,口中“个十百千万”,忽然眼光一闪,“十万?”接着本能地递还给艾娣。 穆广指着存折:“这是从哪里来的?” 艾娣:“邮局寄来的,昨天收到的,是从青海省西宁市寄来的,存折用的是当地银行的折子。” 秦晴惊喜道:“杜江回青海了?” 艾娣:“回青海了?他不就是在青海给你们管理飞虹(西江)电缆公司吗,怎么叫回青海了?” 秦晴自知失言,尴尬一笑:“哦,我的意思是,他出国回到青海了。他不是到以色列找基诺斯订设备去了吗?” 艾娣:“如果他从以色列回国,飞青海跟飞合肥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不回家?我就是带着这个疑问追查了汇款人。” 穆广警觉地问:“谁?” 艾娣:“一个女的。” 秦晴:“女的?” 艾娣:“她的名字叫思芮。” 秦晴:“思芮汇给你十万块钱?” “你们认识她?她是什么人?她跟杜江什么关系?是不是杜江在外面有了一房,所以这么长时间不回来?这个钱是不是要买断我们的婚姻?”艾娣的目光在秦晴和穆广之间睃巡。 穆广:“我向你保证,杜江没有外遇!” 艾娣:“感情的事,你保证不了。谁也保证不了别人的感情,甚至保证不了自己的感情。” “那是那是。”穆广搓搓手。 艾娣:“穆广、秦晴,你们还有多少事隐瞒着我?” 第279章 就你事多 这时,阿昀跑进来,径直从茶几上拿起一罐饮料。她后面跟着杜景波,他也从茶几上抓起一罐饮料。艾娣伸手拍打到孩子的手背上:“放下!谁让你拿的?你还真没拿自己当外人呢。” 小景波羞愤之下,木然站立,眼圈红了。秦晴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搂住小景波:“艾娣!你怎么能这样?有什么话跟我们讲,孩子有什么错?” 阿昀拉开易拉罐递给小景波,秦晴瞪了女儿一眼:“就你事多!” 阿昀:“怎么怪我了?又不是我要喝。景波说口渴,我就来给他拿饮料,你们干什么这样?”说完,一扭头往外跑去,边跑边拿手背揩着眼睛。 秦晴蹲下来,把易拉罐送到小景波的嘴边。小景波怯怯地望着艾娣,艾娣把头扭到一边,眼泪掉了下来。阿昕迟疑地进来,不声不响地拿了两罐饮料,从妈妈手中把小景波牵了出去。 看着小景波的背影,穆广喃喃地说:“我明天就去青海。” “我也去!”艾娣脱口道,“带着儿子。” 秦晴坐到艾娣身边,温言婉语道:“艾娣,我不是说你不该去。我的意思是,最好确认杜江回国了,在青海,那时候再去也不迟。如果他这会儿还没回青海,你们牛郎织女不能相会,白花了机票钱,不是划不来吗?” 艾娣苦笑道:“你以为我离了男人就不能活吗?我去,不是找杜江,我找那个叫思芮的女人。我要瞧瞧,她是什么样的妖精。” “这就是你想多了,想偏了!”秦晴的手压在艾娣的手背上,“青海那边还有郝非,郝非跟杜江相互监督。我敢说,杜江跟那个什么思芮没有任何关系。” 艾娣:“没关系?没关系为什么她寄给我这么一大笔钱?”她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狡黠,拍了拍存折,冷笑道,“这样也好,我就用她的钱去捉他们的奸,抓他们的双。” 穆广:“就算你去青海,也算探亲,费用也由厂里出。”他指了指存折,“这十万块钱,你一分钱都不要动!家里需要用钱,你就找穆慧支取。” 艾娣走了,穆广作了安排。他们阻拦不了艾娣去青海,但是,秦晴好说歹说,就是不同意穆广陪艾娣一起去青海。说到最后,秦晴:“要不这样,我也去。” 穆广哭笑不得。知道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但是,又说:“你去,你要自己去向爸妈请假。” “我请假就我请假。” “用什么由头?” 秦晴偏着头,想了想:“我们家在青海有那么一个大厂,我要去看厂。这就是最好的由头。” 夜间, 穆广:“你现在能理解艾娣了吧?” 秦晴:“我没有不理解她。我是不想她跟你一起去。” 穆广推开秦晴。片刻之后,秦晴凑了过来,说:“生气啦?” “生什么气啊。刚才征服了一块土地,打下一片江山,应该有成就感。” 秦晴使劲掐了他一把。穆广躲让,顺势披衣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标书,仔细审阅。这是葛洲坝四期的投标书。他不敢放在厂里的办公室,他必须防备萨冰。 秦晴爱抚着穆广,说:“老公,我想通了,同意你陪艾娣到青海去。我不去了,我没那么小心眼。” 穆广伸出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秦晴鼻子明净而俏丽。这会儿还冒着细汗。他说:“你不是不想去了。” “我放你一马,你还来劲呢”秦晴说,“穆广我告诉你,你有今天,也不容易,是吧?你要晓得自重自爱。你要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要知道,朋友妻不可欺;要知道,一失足成千古恨。” 类似的训诫,已是常态,穆广基本上不作正面回应。他漫然道:“我这次去青海,一定要把杜江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秦晴:“你主动去调查,不是引火烧身吗?” “管不了那么多了,杜江是因为我们厂才得罪的。我们不能袖手旁观。就是一片火海,我也要找到导火索。” “根本原因在他自己。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更何况,杜江本身就是一枚臭蛋。” “怎么能这么讲话?这是损人,知道吗?他现在是我公司的高管,你损他,不就是损我吗?” “他杜江不在天籁之声招惹思芮那个**人,哪来的导火索?” “你说得没错,思芮是导火索,也是案件线索。我在北京没找到她,既然知道她在青海,我就不能放过她。” 秦晴忽然搂着穆广的腰身问:“哎,她是不是长得很漂亮?是不是风情万种,妖冶迷人,勾人魂魄,看一眼就让男人骨头发酥的那种雌性动物?” 穆广摇摇头:“我也没见过。” “假如你有幸见到她,她对你投怀送抱,你能把持得住吗?” 穆广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什么?你也不知道,那说明你有可能把持不住了——你敢!” 如此聒噪,真是分心。穆广只得手指按在标书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看,后面不知多久的分离,穆广又怎么能不敷衍她呢。 秦晴缠着他:“哎,你是不是很好奇?是不是很想见见她?” 穆广:“当然!” 秦晴:“你是不是想尝尝她的狐臊味道?你吃腻了清蒸鱼,就不想夹一筷子膻羊肉?” “你这是性骚扰,好不好!”穆广放下标书,“我在跟你说正经的。我去青海,江心洲这一摊子就只能交给你了。这里的一切由你做主,你是大老板。你不觉得肩上有压力吗?你就不会虚心向我请教请教飞虹电缆厂经营管理上的事?” 秦晴也披衣坐了起来:“你不是有亲弟弟、亲妹妹吗?” “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穆广说,“如果你不愿接手也行,我还有萨冰呢。” “我没说不愿意,管理丈夫的企业,我责无旁贷。但是,我要名分。老祖宗的话:名不正,言不顺;言不顺,事不成。” 第281章 回报秦晴之爱 实际上,穆广的内心想法是,秦晴要控制高河飞虹的野心无法阻止,如果上市公司包含着高河飞虹,就无法分割,将来,整个上市公司就要承担着她的经营风险。 穆广只好说:“这个问题,以后有时间,我们再慢慢聊。”实际上,穆广想回报秦晴之爱,把一个工厂赠予了她。这个心思,又怎么能与外人说呢。 到了西江市,穆广让郝非先送艾娣母子到杜江的住处。这是一套公寓房。在艾娣到来之前,穆广通知郝非,安排人把这里的锁换了,房间打扫干净,增添了一些生活设施,显得特别的齐备而温馨。 安顿之后,正好到了晚餐时间,郝非让饭店送来菜肴,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和饮料。 穆广:“郝大哥,现在谈谈杜江的情况吧。” 这一段时间,穆广和郝非一直在调查杜江的事,郝非:“怎么说?” 穆广:“把整个情况和盘托出,艾娣有权知道真相。” 郝非把杜江与马威之间冲突的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讲得风云变幻,讲得惊心动魄。艾娣听得入了骨、入了神、入了戏,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穆广:“杜江到以色列后,我通过我的朋友基诺斯关照他,他现在在基诺斯的公司打工,干得不错。杜江的适应能力很强。” 艾娣:“他为什么不跟家里联系,打电话,写信,不都行吗?” 穆广:“马威的事没搞清楚之前,他不敢,他怕连累你们。” 郝非:“马威从大坝上跌下去之后,只是受了重任,没有死。被人救起来送到医院,在医院里躺了几个月。出院之后,疯狗一样到处寻找杜江和思芮。” 艾娣:“既然那狗日的没死,那就能讲得清楚了。杜江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回来了。” 郝非:“是这个道理。” 穆广:“我已经让基诺斯传话给杜江,让他回来,回到青海来,你们一家在这里团聚。” 郝非:“今天当着弟妹的面,我也想表个态,飞虹(西江)公司这一片天下是杜江开创的。杜江兄弟一回来,我就把这个位置归还他。我回常州,做点小生意,日子还是能过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觉得,危机已经过去。于是,集体碰了一杯,艾娣也让杜景波举杯,跟两位伯伯碰了杯。 郝非心疼了一下杜景波:“想不想爸爸?” 杜景波:“想!” 郝非:“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艾娣心头一热,脸微微地红了。她说:“还有件事我不明白,思芮为什么要寄给我那么一大笔钱?” 郝非:“我想,应该是对杜江的报答。人心都是肉做的。杜江两次把她从恶魔手中救出来,反而给自己惹了这么大麻烦,她再是风尘中人也知道好歹,知道感恩。” 穆广:“她越是这样报恩,越说明,杜江兄弟跟她之间是清白的。” 郝非:“这是人之常情。” “账,我会跟杜江一笔一笔地算。”艾娣冷笑道。“思芮现在在哪里?我这次到西江来,就是要找到她,我要她亲口告诉我,她跟杜江之间是什么关系?如果她要爱着杜江,我愿意让她。后半辈子,我就守着儿子过。” 穆广急忙制止:“艾娣,你最后一句话不能说。说了杜江不答应,我也不答应。” 艾娣:“从邮寄包裹的时间看,一个礼拜之前,思芮还在青海。我一定要见见她,她是我们家庭的隐患。” 事实上,思芮一直潜伏在西江。她有足够的存款,可以维持生活,但她不甘寂寞,隐居一个月之后,感觉实在太无聊了,就找了一份比较隐蔽的工作。 马威出院后,寻找杜江和思芮。思芮感觉,再待下去有危险,她就来到飞虹(西江)公司找郝非。郝非没有见她,只跟她通了个电话。 在电话里,思芮开门见山就说:“我知道杜江出国躲避了,郝总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个国家?具体的地址?” 郝非笑道:“姑娘,我不认识你,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接着就把电话挂了。 随后,郝非通过基诺斯把这件事转告杜江,让他防备。杜江知道思芮还在西江,就把思芮给他的十万块钱通过郝非还给了思芮。 郝非把十万块钱交给思芮,他们见面了。别忘了,思芮是坐台小姐出身。郝非只要跟她见面,她就可以粘上。思芮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充分施展了情感伎俩,充分表达了她对杜江的思念之情。杜江是她这辈子遇到的唯一尊重她的男人。哪怕到天涯到海角,她都要找到杜江,她会尽全力帮助他,让他回归生活的正轨。郝非实在有点迷惑。虽然闪烁其词,但是,还是有意无意间把杜江在以色列的地址透露给了思芮。 郝非的这个做法,带有私心。他想把思芮导向以色列,让她跟杜江搅在一起。凭着思芮的姿色和一片报答之心,完全有这个可能。如果杜江跟思芮搅在一起的话,以杜江对艾娣的惧怕,他一定留在以色列不敢回来,两个人过着逍遥日子。杜江不回来,他郝非在飞虹(西江)的地位就无人取代了。 杜江为救思芮,亡命天涯。思芮给他十万块钱。杜江又还给了她。思芮潜入杜江住处偷了一条围巾——一条艾娣一眼就认得出来的围巾,包着十万元存折寄给了艾娣。 然后,思芮在国际旅行社参加一个旅游团去了以色列,悄然离团,滞留在以色列。思芮去以色列有双重目的:一是躲避马威,二是寻找杜江。 这个情况,郝非洞若观火,但他没有告诉穆广。 假如有一天,穆广为此责怪他郝非,郝非的理由也非常充分,他会说:“穆广董事长,我们在西江是经商的,我不想接触这些社会渣滓,我怕跟思芮这个祸水接触后,重蹈杜江覆辙。” 以公司利益,晓以利害,穆广一定会体量。 安顿了艾娣母子之后,穆广和郝非离开了。艾娣送他们到楼梯口,再次叮嘱:“穆广,求你告诉基诺斯,让我家杜江尽快回来。让他告诉杜江,这一次,我要在西江,陪他一起上法庭,迎战恶魔马威!” 郝非在一边深深点头。 第282章 这样的便宜你也占 坐到车上,郝非娴熟地驾驶着轿车,问穆广:“住宾馆吧?” 穆广:“不,还是住我们自己的招待所。” 飞虹(西江)招待所设在工厂大院里,是为客户服务的。穆广下榻,几个服务员赶紧过来,忙前忙后。经过卫生间的镜子前,瞟一眼自己,捋一捋头发,脸上焕发出热情。 看着女服务员们腰肢和屁股扭来扭去,穆广对郝非说:“郝大哥,我们看看车间。” 郝非:“黑灯瞎火的,明天再看吧。” 穆广:“等不及了。” 郝非笑了:“车间又不是老婆。” 穆广:“嗯!比老婆还重要。” 穆广把整个工厂仔细察看了一遍,暗自称赞这个郝非管厂真是一把好手哇。郝非的身上积淀着苏锡常乃至江浙沪地区工业化的经验。两人并肩往回走的时候,穆广想,如果是杜江在这里,他能把工厂管理成这样吗?肯定不能。他突然停下脚步,冷不防问道:“郝大哥,杜江的事,还有什么没讲到的。” 郝非侧脸盯着他,一时愕然,接着说:“你不叫我和盘托出吗?我是竹筒子倒豆子,一粒不剩,全倒出来了。” 穆广点头,郝非:“说实话,我觉得我的职责是把公司办好,那些是是非非,我不想介入太深。兄弟你也知道,我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再加上我又栽过跟头,是吧?” 穆广真诚地说:“郝大哥,你千万不能这么想。在我心目中,我是把朋友的感情看在公司利益之上。钱丢了,可以慢慢赚回来,朋友的感情丢了,没处找啊!杜江一日不回来,我的心里一日愧疚不安。” 郝非点点头,岔开话题,说:“这次来西江,准备待多久?” 穆广长舒一口气,随着这口气,带出三个字:“不走啦!” “飞虹本部全部交给秦晴了?” “让她折腾吧!” 郝非眯起眼睛:“我看她行!” 穆广盯着郝非,一本正经地说:“我看她——不行!” “是的!”郝非也一本正经的说,“鞋子行不行,只有脚知道。老婆行不行,只有老公最清楚啦!”说完哈哈一笑。 穆广抡起巴掌就给他一个力劈华山:“妹妹的便宜你也占。我劈了你!” 郝非举臂格挡。闹过之后,穆广:“我来了,放你一个月假。回常州把嫂子接来。” “你放我假,我不能批这个假,这么大一个厂子,每次有多少事啊。甩给你,你就没精力干大事了。” 接下来,穆广和郝非分工,郝非专心负责公司日常事务,穆广专攻飞虹(西江)电缆公司上市的事。两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尽管再忙,穆广总是留着一份心放在杜江身上。以色列那边,基诺斯一开始告诉穆广:“我派杜江到非洲去办一笔业务去了,过几天就回来。他一回来,我就劝他回国。” 穆广:“如果他乐不思蜀,你就果断解除他的职务!” 基诺斯:“什么叫乐不思蜀?蜀是四川,他家在安徽,难道他祖籍四川?” 穆广耐心地讲解了刘禅的故事。基诺斯说:“穆,有两点我不同意:第一,我没有灭杜江的国,俘虏他。你这样类比,触及了两个友好国家的关系问题,弄不好会引发外交事件。第二,把杜江比作阿斗,我绝对不能赞同,他帮你打下了两片江山,开拓了北京市场和青海市场。你这么说他,对他不公平。我替他抗议!” 穆广故作诚恳:“我错了,我收回,我道歉。” 挂了电话,穆广朝话筒啐道:“嚼洋蛆!” 接着,穆广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艾娣。艾娣母子面朝西方,望眼欲穿,日夜盼望着杜江回来。可以,大漠长河,风沙吹落了日月,一天天地过去,就这么干等,是非常难熬的。穆广安排招待所的一个女服务员陪她母子到附近旅游。寄情于山水,艾娣乐而忘忧。 又过了一段时间,基诺斯来电话,说:“杜江已经从非洲回到以色列。我已经跟他交待,并且把他这一段时间的工资都结算清楚了,他正在办理回国手续。” 穆广打艾娣手机,告知她。艾娣站在一处山间水库大坝上,听到这个消息,兴奋不已,一股柔情袭卷她全身,让她难以自持。一年多没有见面,累积在体内的情欲就像水库里的水一样需要释放。 谁知,两天后,基诺斯突然来电话,语气十分紧张,说:“杜江失踪了!” 穆广:“怎么回事?” “不知道。” “他是不是来不及跟你打招呼就回来了?” “他的回国手续还在我这里呢,估计不会。再说,他也没有必要不告而别啊。” 实际情况是,杜江正在兴冲冲准备回国,思芮找到了他。仿佛从天而降,让杜江深感意外,也深受感动,甚至有那么一会儿还有些冲动,毕竟孤寂的时间太长了。这是他乡遇到故人,又是万里之外,何况思芮本就是“公共厕所”。但是,长期在外漂泊,让杜江养成了本能的反向思维习惯。思芮那种不顾一切的火辣辣的样子反而让他警觉,让他倒味口,让他冷静了。渐渐地,理智占据了上风,这个女人是一条扫把星,不管她对自己是真情还是假意,自己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多多少少跟她都有关系。他暗自打定了主意,躲开她。表面上热情招待,叙旧谈心,实际上处处设防,已经想好了金蝉脱壳的主意。 两个人在一家雅致的西餐厅吃饭,杜江点了牛排,思芮主动要了两杯酒,用来营造温馨暧昧的气氛。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在杜江面前醉意朦胧,歪歪倒倒,脚下乱步踩花,口中调情骂俏。 杜江搀扶着她,在她耳边小声说:“今晚就算了,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明天白天,你倒倒时差,明天晚上这个时候,我去接你,你不跪地求饶,我把杜字倒写,你信不信?”杜江朝思芮挤挤眼。心想,老子操你妈,这么调下去,自己快守不住了。 第283章 “为了胜利!”思芮淫荡地狞笑,薅着杜江的领带,往面前拽。杜江假装顺从,凑近的时候,思芮睥睨着他,说,“你是个大骗子,你又想临阵逃脱,当逃兵。还准备什么?” “我没废。我明天沐浴斋戒,充分休息,酝酿好情绪。现在,我怕......弄得你也没味道。你讲对还是不对?” 思芮指着他的鼻子:“对你个大头鬼,你肯定是屋里有女人。” 杜江故作狡辩状:“怎么可能呢?这里都是外国的女人,跟我们型号不配套,没办法接轨。” 思芮:“你屁话!” 杜江:“旅行社的中国导游也是这么讲的,叫我们最好别碰外国的女人。” 思芮:“你狗屎!在这里,你才是外国人,我才是外国女人。” “噢——我错了,我错了!”杜江一拍额头,顺势挣脱她,“你是清醒的,我醉了。” 杜江招来的士,很绅士地扶她上车,送到酒店门口,仰视高处窗户:“好气派啊!” 思芮:“上去吧。姐姐我一个人住,真他妈的寂寞。”凑到杜江耳边,“姐姐求你了!” “不是说好了明天的吗?”杜江拍拍她的肩膀,“你等我,明天来接你!” 思芮忽然一抖擞精神,仿佛立即从醉乡醒来,完全变成了常态,柔情似水:“杜江哥,你通过测试了,我爱你,就是这一点,你是我见过的雄性动物中最称得上男人的人。我不远万里追来,值得!”说完很淑女地跟杜江道别,头也不回地进入酒店。 杜江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袅袅娜娜,娉娉婷婷,腰肢臀部优美的曲线,饱含着一个成熟的沧桑的女人的无限风情。就在一刻,杜江深深地爱上了她。 但是,很快,他便清醒了:“她,能要吗?——下辈子吧!” 载着满天的星月和满腹的惆怅,杜江回到住处。那里,已经整理好几只大旅行箱。本来是准备回国的,现在突然感觉,这个国不能回了。就算他在这里甩掉思芮,思芮也一定会撵着他的屁股追回国内。 思芮回到国内,以她的风骚和张扬,很快就会被马威盯上。就算思芮不出卖杜江,马威也会通过跟踪思芮而很快发现杜江。一旦发现杜江,马威必定敲诈,并且是无休止的敲诈。 再说,思芮是什么样的人?马威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们现在是不是仍然蛇鼠一窝?思芮是不是马威派来的?如果是马威派来的,那她的身体就是一口陷阱。她来以色列,究竟要布一个怎样的局?这一连串的问号,像铁钩一样,钩着杜江的五脏六腑,让他痛楚而痉挛。 也许,马威犯罪团伙就是抓住了杜江喜欢充“爷们儿”的心理,在北京的安徽大厦,马威让思芮施展了一场“美人计”;在西江水电站,马威让思芮施展了一场“苦肉计”。就算那不是“苦肉计”,马威也许用什么方式——比如控制了她的至亲,从而控制了思芮。 如果是这样,现在回国,思芮追回,那他不就是自投罗网、自跳火坑、自取灭亡吗? 那时,他将会立刻陷入马威设计的陷阱和泥潭,外面吃着官司,家里面临婚姻崩溃压力。 更重要的是,飞虹(西江)电缆公司正在利用西部大开发的优惠政策,准备在青海上市。尽管郝非的公关能力非常强,但是,穆广依然把飞虹本部的事务全部交给秦晴,自己心无旁骛,专心申报公司上市。杜江深知,这是易洲副县长的交待,是朱启瞻司长的期望,也包含了朱东进老革命回报老区的心愿。 杜江进一步想,如果我回国,马威一纸诉状起诉我,连带着飞虹(西江)电缆公司。随后,司法部门从飞虹(西江)带走我。接着,都市报跟进报道。飞虹(西江)上市的大事,必定泡汤。假如选择庭外和解,飞虹(西江)将会面临无休无止的被敲诈、被盘剥、被掌控,成为马威的“提款机”。穆广甚至变成马威的傀儡。那时,他杜江将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相反,我杜江不回去,穆广一直声称杜江失踪了,马威无计可施。 不行,肯定不行!国不能回了,家也不能回了。现在,当务之急是甩掉思芮。当然,一了百了的做法是“无毒不丈夫”,就在这里,就在以色列,“咔嚓”,做掉思芮。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以绝后患。但是,这是一条不归路,绝对不是杜江能够做到的,也完全没有这个必须。可以说,这个方案,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这一夜,月光如水穿过窗户,照射到他的床前。但这异乡的月亮抚慰不了杜江的孤眠。他做了一系列颠三倒四的梦,总体是白色为底色,以红色为跳色。猛然间惊醒,他想,这白色可能就是思芮的肉,红色可能就是马威的血。为什么没有梦见艾娣,没有梦见景波? 口渴。杜江跳下床,从冰箱里摸出一罐饮料。猛灌了两口,打了一个特别响的嗝。忽然感觉内气通畅,精气神也来了,再也睡不着。 杜江,你今后的路怎么走? 这一次,基诺斯派他到非洲,实际上是给他指了一条路。身处困局的杜江,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非洲,广阔天地,在那里可以大有作为。 灵感之光照亮了杜江的心地,他想好了今后的路:第一步,先在以色列隐藏起来。第二步,考虑前往非洲的刚果(布),那里是世界原料仓库。依托穆广强大的资本力量,在非洲发展。扎根之后,把艾娣和景波接过去。 在穆广的团队里,唯一只有他杜江走出国门,真正实地放眼看世界,知道世界有多大;真正领略西方文明,知道商机有多少。今天的杜江,已经不再是泥汊街上的“混江龙”,这条龙既然已经游入大海。游入大海的龙,再也游不回长江。今天的杜江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第284章 上帝的启示 对于拼命追赶时代浪潮的穆广团队来说,这样的回不到过去,仿佛冥冥之中,上帝安排他们开拓一片新的天地。如果说过去他杜江对“上帝”这个人还比较陌生,在以色列生活这两年,他渐渐地隐约地感觉,上帝是存在的。他有点相信这个人的睿智,有点信服这个人的启示了。 上帝好像在启示杜江:走向非洲! 既然这样,“混江龙”杜江做出了一个果断的决定:在一段时间内,切断与所有人的联系,包括基诺斯先生。 于是,杜江在以色列“被自己”失踪了! 杜江在人间蒸发了。跟他“约炮”的思芮找不到他,为他安排回国的基诺斯找不到他。当然,穆广本来就是通过基诺斯为中间人联系他——因为不敢直接联系,现在这个线索断了。线断了,风筝飘落何方? 不过,与上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所有人似乎都不担心,都相信他是安全的,他只是潜水,潜龙在渊。对于穆广团队的追浪事业来说,他不是潜水员,而是潜水艇。 穆广与杜江似乎有着心灵感应般的默契。他在配合,也在等待。但是,如此复杂的男人思维逻辑,他无法对艾娣讲。讲了,艾娣也听不明白。 穆广编织了一套谎话,对艾娣说:“基诺斯那里有一笔生意,一笔大生意,巨大的生意,大到你无法想象,一直是杜江洽谈的——你千万不要用老眼光看杜江,不要低估了他现在的能力,他在做大事。” 艾娣嘴里说:“别夸张了,他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心里还是很得意,美滋滋的。 穆广:“他的能力越强,说明你的眼光越毒。你能草莽识英雄。” 艾娣打趣说:“别扯淡了。离开你,他这条‘混江龙’就是一条‘混江虫’,再吹就吹你自己了。赶快言归正传,他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听我慢慢道来。”穆广呷了一口茶,“原来以为那笔生意没戏了。哪知道,杜江正准备回国,客户又主动提出要见杜江。就这么,杜江给绊住了。不过基诺斯先生说,让杜江的夫人忍耐一时,他会补偿你们这一份感情损失的。” 话说得有点带色,艾娣的脸微微地红了,将信将疑道:“为什么你跟基诺斯可以通电话,我就是一直打不通杜江的电话?” “这是基诺斯出于商业保密的考虑。”穆广沉着回应道,“杜江在以色列的照片,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这还有什么怀疑的?还有一点,他现在据说是在非洲沙漠里谈判,那里与世隔绝。” 艾娣心中的疑窦千疮百孔,但是,她也无可奈何。她心里非常清楚,毕竟杜江摊上事儿了,被黑社会纠缠上了。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为什么同样在北京,像思芮这样的烂女人没有缠上穆广、路宇?她让穆广找人,把杜景波送进当地一家私立幼儿园,自己到飞虹(西江)公司招待所工作。 穆广:“你到我公司招待所上班,我不可能让你当服务员。你要不嫌小,就当招待所所长,怎么样?” 穆广跟云天酒店总经理单云天说了一下,让艾娣去见习了两周,回来走马上任飞虹(西江)公司招待所所长。 一时间,服务员们“艾所长前艾所长后”“艾所长长艾所长短”。艾娣先是有些飘飘然,找到感觉之后,挽起袖子支派服务员,品尝到权力的可爱,对丈夫的思念自然减轻了。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穆广在招待所里自己的房间,身着西装,手拎皮包,脚蹬锃亮的皮鞋。正要出门,艾娣经过门口,跨前一步,夸赞了一番穆广的衣服,随之叹息一声,说:“唉,就不知道我们家那位现在怎么样了。在大沙漠里跟那些非洲黑人谈生意,昏天黑地的,现在还有没有人形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穆广仰面看了看天花板,漫然道:“我想,应该快了吧。” “如果生意谈崩了,他们会不会杀了他?” 穆广一时错愕,接着哈哈大笑,说:“艾所长,你是想杜江被杀,还是想杜江活着回来?” “屁话!当然是想他啦。可是我老是做梦,他给人闷了,死得好惨!” “我看你是心野了,心花了。是不是已经找好了男一号?小心杜江回来我告诉他。” “你要敢在杜江面前上我的烂药,仔细我把你的秘密告诉秦晴。” 两人一笑而散,双双出门之际,早有服务员看在眼里,嘀咕在心里。 艾娣要人,穆广虽然在言语上这么蒙混过去了,但是,在心里,穆广比艾娣更急。他一直在通过基诺斯寻找杜江。 艾娣当了飞虹(西江)公司招待所所长。穆广长住在招待所里。瓜田李下,嫌疑自生。小小的招待所,三四个女服务员,三四双眼睛三四张口,一来二去,闲言碎语就出来了。 穆广只好把艾娣调整到公司办公室,担任副主任。众目睽睽之下,参与接待客户。 再说那痴情女子思芮,在以色列,东一头西一头找杜江。没找到杜江,反倒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她属于非法滞留。以色列警方毫无商量余地,就把她遣送出境了。她笑了,让翻译对警察说:“姑奶奶正准备回国,找我老公杜江呢。” 回到国内,直奔青海西江,悄悄地来到飞虹(西江)公司。在杜江的住处外面逡巡。她没有发现杜江的踪迹,倒是第一次看到了杜江的妻子艾娣和他的儿子杜景波。 傍晚,看到艾娣牵着儿子愉快地回“家”。论长相论身段论气质,艾娣比思芮差远了。第二天的同一时间,思芮抓一把烟灰抹在白皙的脸蛋上,假扮保洁大姐。跟随他们到门口,怯怯地敲门。艾娣开门。思芮说:“大姐,有没有垃圾要扔。” 艾娣还没开口,儿子说:“我有我有。”扭着小屁股去拿。 艾娣说:“我自己扔也行。谢谢你!进来坐坐吧,没关系的。” 第285章 女人的宿命 思芮看到,在杜江的这个“家”里,在客厅正中,艾娣供养了一尊观音,洁白的陶瓷,慈爱的神情。艾娣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敬香。此时,一缕香烟袅袅弥漫。艾娣的脸上似乎还保留着刚刚祷告的虔诚。 这是女人的宿命! 那一该,灵魂糜烂的思芮,似乎得到了点化——我为什么要破坏这个家庭呢?杜江愿意放弃这个屋子里的两个人吗?我有能力还他一个这样幸福的家吗? 从杜景波手上接过一小袋轻如鸿毛的垃圾,思芮抚摸着孩子的后脑。艾娣瞟一眼垃圾,对儿子说:“不是画得很好吗,怎么都扔了?” 小景波:“画得一点都不像,太丑了。我怕爸爸看了不高兴。我要重画。” 艾娣对思芮一笑,说:“他在幼儿园学画画,天天回来对着相片画他爸爸。画一张废一张,让我把它扔了,我舍不得扔。” 思芮弯腰问景波:“爸爸呢?” 景波:“爸爸在以色列,很快就回来了。” 艾娣拿目光制止。思芮没有接话,匆匆退出了。 思芮从飞虹(西江)招待所服务员口中了解到,杜江确实没有回国,他的老婆在这里,翘首倚门,望夫归来。就在这期间,她发现,马威这个恶魔又盯上了她。思芮想:此地不宜久留,也不值得久留。赶快逃命吧! 逃往哪里呢?北京不能去,南方不想去。想来想去,她决定去东方。 思芮逃脱马威的跟踪,逃往东方的旅途中,在火车上,邂逅松井次郎,得到了松井的帮助。 松井次郎遇到思芮并且帮助她,偶然中包含着必然。人世间,每一个相逢都是隐藏着密码的天命,每一个偶然都是乔装打扮的必然。 想当年,在北京投标亚运村项目期间,松井在天籁之声歌舞厅就认识思芮。那一次,在包厢里,他抱着思芮软软的身体,压在软软的沙发上。正要宽衣解带,发泄兽欲之时,杜江冲了进来,坏了他的好事。现在好了,他们可以尽情苟合。在思芮迷幻的意识里,姑且就把松井次郎当作心爱的杜江吧。 这个时期,无锡松友株式会社社长松井次郎正在专注于东方油田项目。像狗一样,当他一只手按住一块骨头的时候,本能地抬起头来,观察周围有没有觊觎者、争抢者。 在中国,最有这个野心的人就是穆广。松井去了高河窥探,他发现,穆广在高河镇江心洲的飞虹电线电缆厂生产的是普通的电力线缆,而东方油田项目要的是海底光缆。穆广把江心洲厂让给老婆,他来到西部,名义上是为了享受西部的优惠政策,难道就没有其他野心?或者他在西部悄悄地开发海底光缆,也未可知?松井次郎跟踪追击,来到西江,潜入飞虹(西江)公司。在这里,他发现,穆广一门心思放在公司上市上。日常管理,完全交给郝非。他们的产品仍然是普通的通讯线缆。 松井次郎从青海返回无锡,没有坐飞机,而是乘火车,一路从西往东欣赏中国的大好河山,体会江山如此多娇,风景这边独好。在经过三门峡的时候,他下车去看这个黄河干流的水利枢纽工程,寻找商机。商机没有找到,但是,他拍摄了大量的照片。他的照相机镜头在中国的山水人文、风土人情、男女老幼之间泛滥,镜头中闯进一个身影,多么香艳,多么窈窕,多么熟悉的身影——思芮。 在三门峡旅游景点,松井与思芮,是邂逅,又是重逢。 在松井眼里,思芮是一块肉,可以玩,可以吃,可以卖,可以利用。凭着思芮跟杜江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完全可以变成一块筹码,将来搞垮穆广。穆广一瓦解,中国电线电缆行业就没有竞争对手了。 而思芮带着对马威的恐惧,带着对杜江的绝望,投入了松井次郎的怀抱。国际友人、外国客商的庇护,多么时髦而安全啊。 一拍即合,思芮上了松井的贼船。来到无锡,在松友电缆公司,在凌笑之的手下,摇身一变,淑女装扮,成了一名市场策划人。日商独资企业的洗脚水,把思芮洗白了。 凌笑之问松井:“穆广真的没有开发海底光缆的野心?” 松井:“耳听为虚,眼光为实。如果不是我亲自到青海,我也怀疑,现在,完全没有必要担心他了。”说完,他求证的目光转向思芮。 思芮:“杜江与马威缠斗,让穆广和郝非焦头烂额,再说,穆广现在一门心思在申报公司上市,没有时间顾及其他的事。” “我们的项目是东方油田,他在西北滞留,空间上不构成威胁。”松井问凌笑之,“你掌握的情报怎么样?” 凌笑之神秘一笑:“穆广的家族企业,现在已经分崩离析,四分五裂,穆广为了阻止分裂,跟弟弟、妹妹和老婆几乎都闹翻了。” 松井:“内部不团结,这就是汉民族的劣根性。” 凌笑之:“我也是汉民族人。” “我也是汉族。”思芮转向凌笑之,“凌姐,我们在当汉奸吗?” 松井自知失言,又不愿道歉,一时神情窘迫。凌笑之:“知道错了也不道歉,这是大和民族的劣根性吗?”说完哈哈一笑,还没等松井反应过来,拉着思芮就溜了。 穆广真的放弃了东方油田项目吗? 没有,放弃了,他就不是穆广。他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对于穆广来说,拿下东方油田项目,在那里铺上中国光缆,这是他的天然使命,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他必须毫不迟疑,义无反顾地开发海底光缆。 在他的团队中,有能力借助外脑,组织开发出海底光缆的,只有谷建邦。谷建邦在清华大学进修时学习过高端电缆技术。送他到清华的人就是穆广。而这个机会是穆慧让给谷建邦的。 在所有人的眼里,当然也包括在秦晴眼里,特别是在萨冰眼里,穆广的这个忠诚的妹夫谷建邦,因为对穆广投资社会公益事业不满,现在脱离了他,跟大舅哥分道扬镳,他与穆慧夫妇跳出来自己办厂了。他们的电缆厂叫飞旗电线电缆公司。他飞他的旗,穆广飞自己的虹,他们井水不犯河水,没有任何关联。 第286章 穆广的谋略 谷建邦在清华有老师同学,由此,他深入到中国电线电缆研究所。与研究所合资创办飞旗,就是要竖立一面中国电缆大旗。这个雄心被所有竞争对手忽略了。而这一切,恰恰是穆广的谋略。 在秦耕久的床前,穆广与谷建邦言语龃龉,反目成仇,那是演戏。那出戏,把老书记给装进去了,甚至作为配角的秦晴和穆慧也信以为真。迷惑对手,从迷惑亲信开始。 穆谷分离,萨冰知道了。通过他传递信息,迷惑了程少尘。程少尘认为,失去左膀右臂的穆广,已经是昨夜星辰昨夜风光了。 接着,通过谢小娥传递信息,迷惑了凌笑之。 谷建邦就是在一种半隐蔽的状态下,争分夺秒开发海底光缆。飞旗公司在江心洲,但是,那里基本上是穆慧在管理,根本见不到谷建邦的踪影。谷建邦隐藏在北京,整天泡在中国电线电缆研究所的实验室,整天与研究人员混在一起,昏天黑地,夜以继日,焚膏继晷,恒兀穷年。他们以国际一流为标杆,他们在与时间赛跑。他们关注着中美日三国合作开发东方油田项目的一举一动,推动着中国光缆技术的一寸一分。 当然,朱启瞻司长会在第一时间合法合法地把可以披露的信息告诉他。穆广、路宇、潘思园和朱启瞻司长、朱东进老革命之间保持着畅通渠道。 表面上,穆广与谷建邦深度隔阂,参商互避,实际上款曲幽通,热线联系。 深夜,在西江市公园河边幽静的小路上,穆广一边走路,一边打电话。电话那一头是谷建邦。谷建邦在北京四环西北角,在研究所实验室的电脑前,面前是一堆实验数据材料。身后是忙碌的科研人员。 谷建邦:“大哥,有些专业上的话,你也愿意听吗?” 穆广:“关于东方油田,关于海底光缆,什么话我都感兴趣。” “东方油田项目是你的事。我负责开发海底光缆。”谷建邦说,“海底光缆是一种敷设在海底,用于洲际范围内,大陆与大陆之间、大陆与岛屿、岛屿与岛屿之间建立光通信的特种光缆。” “这我知道,我关心的是技术。” 谷建邦一笑:“大哥,那你听仔细了。海底光缆主要技术参数有十三项,包括:铜导体+阻水带,导体半导体电屏蔽,XLPE绝缘,绝缘半导体电屏蔽,半导体电阻水带,合金铅套,防腐层+PE护套,成缆包带、钢丝铠装,不锈钢管海光缆单元……” “现在主要难点在那里?” “一言难尽!”谷建邦操作鼠标,迅速扫视电脑屏幕,“核心技术在线芯和护套。” “按照你们的研究进度,能不能成功?” “如果让我讲真话,”谷建邦犹豫片刻,“我们没有把握能成功。当然,更不能保证,东方油田项目国际招标之前能研究成功。我们现在在一点一点抠参数,一点一点地接近标准,但是,谁也没有把握达到标准,更别说跟美国日本竞争了。” 穆广站立在那里,面前一棵大树,他握紧拳头,擂到树干上。惊动了树上一群小鸟,唰地一下,直插云霄。洒下片片枯叶,落在穆广的头上和身上。过了好一会儿,谷建邦问:“大哥你还在线吗?” “在。”穆广换了一个话题,“目前有、有、到底有多少人投入我们这个研究课题?” “罗奇逊院士还是很给力的。”谷建邦说,“他亲自协调,研究所直接投入的技术力量是一百五十六人,外围人员约有一两千人。” “研究经费能不能保障?” “这个研究项目,因为是定向开发,我们买断成果,所以,研究所就没有向国家申报科研经费。现在的全部经费都由我们公司提供。” “这个是我跟罗院士商量的。我们现在只能秘密地搞。如果一申报经费,信息就公开了,就会引起对手的警觉,甚至封锁打压。”穆广长长地呼吸一口气,“问题是,兄弟!这笔经费,你们飞旗能承受吗?” “放心吧!穆慧今天又汇来七百万,这是我们第二次追加经费。我准备再融资一千万作为后备。”谷建邦信心满满。 “想不到,你刻印刻得那么斤斤计较,花钱花得这么大手大脚。” 建邦笑了:“我这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我现在投入的每一分钱,将来都要在你的东方油田项目的收回来。” 穆广没有笑,他又绕回到技术话题上,说:“俗话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朱司长经常对我说,我们国家对外开放,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借鉴国外的先进技术。” “大哥,最先进的技术是借不来、学不来、剽不来、买不来、抢不来的。” “出去看看,或许会有所启发呢。反正你也不是实验室人员,可以走得开。” “你这个思路,跟罗老爷子是一个调子。他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出去看看,眼界打开,说不定会有新的研究思路。” 于是,两个人商量,由谷建邦悄悄去一趟以色列,访问基诺斯公司,毕竟基诺斯公司是生产电线电缆设备的。在以色列完成两大任务:第一,找到杜江,了解他的情况和下一步打算。不管怎么办,对艾娣和小景波也要有个交待。第二,试探着跟他洽谈,买他的海底光缆技术和生产设备。穆广说:“如果能引进技术,我们宁愿跟基诺斯先生合作,创办新的合资企业。中国巨大的市场,就是最大的理由,他不会不动心。” 谷建邦跟飞旗电缆公司技术出资方中国电缆研究所协商,经罗奇逊所长特批,以他们所访问学者的名义,飞往以色列的本·古里安国际机场。 基诺斯派人到机场接机。随后,在酒店与谷建邦见面。都是商业合作上老伙伴,相互知根知底,谷建邦的风格是开门见山,单刀直入,讲了到以色列来的两个目的。 基诺斯是个中国通,与谷建邦非正式会面,根本不需要翻译。交流非常顺畅。基诺斯告诉谷建邦,杜江不在以色列,已经去了非洲的刚果(布)。 第287章 杜江因祸得福 谷建邦:“他为什么要去刚果(布)?” 基诺斯:“你们不都是在办电线电缆企业吗?电线电缆的主要原料是铜。你们现在依赖铜陵有色供给原料。杜江想得更远……” “他到非洲找铜矿?” “耶斯!”基诺斯眨眨眼睛,神秘一笑。“刚果(布)素有世界原料仓库、中非宝石和地质奇迹之称。这个国家地下蕴藏着多种有色金属、稀有金属和非金属矿,其中铜、钴、锌、锰、锡等和工业钻石储量可观。” “我关心铜矿。” “这个国家铜储量是七千五百万吨。”基诺斯笑道,“够你喝一壶吧?” 谷建邦轻声叹息:“杜江因祸得福,名义是在国外漂泊,实际上在开阔眼界。” “实际上在开拓事业。这都是穆广给他的机会。”基诺斯很沉重地叹息一声,“初到刚果,杜受到的磨难,是你难以想象的!” 在得到杜江的电话后,谷建邦跟他通话。在电话里,杜江对自己的历险有一番沉痛的叙述—— 原来,杜江流亡刚果(布),被反政府武装绑架了。 在茫茫无际的大沙漠里,许多被绑架者都被撕票了。绑匪给杜江开出的时期是“永久”的。因为绑匪知道中国人对非洲是友好的,他们不应该杀害中国人。另一方面,中国人是讲义气的,一定会有朋友来救他。中国人有钱,完全有实力去救他。 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杜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他们对杜江不再防备。实际上,他们就是放了杜江,如果不给他向导,他根本就走不出沙漠。有一次,杜江真的试图走出去,走了一天一夜,莫名其妙地绕了回来。沙漠里没有参照物,人在晕头转向的情况下,往往就会回到原点。 后来,绑匪中有人告诉杜江,你应该白天睡觉,夜晚走路,你就看着天上的北斗星,抱定一个方向走,肯定会走出去的。杜江不敢试,他怕这是个圈套。 杜江没有出来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发现了一片绿洲。贯穿绿洲,有一条小河。出了绿洲,涓涓细流向远方蜿蜒延伸。他认为,顺着河流可以逃出去。谁知,上溯到三十里,就遇到山谷,山谷前是一道关卡。在关卡之内,他沿着河谷徘徊,凭他的经验,发现这里是一个露天金矿,金子中还有钻石。 在那里,他遇到一个会一点汉语的商人。他叫肯莱文。其实,在此之前,杜江遇到过很多商人,但苦于无法交流。他知道商人是中立的,更重要的是,商人是逐利的。杜江的心里有一张活地图,知道哪里有金矿,哪里有钻石,哪里有矿藏纯度高。这些,对于商人来说就是财富。 会一点汉语,是肯莱文进入反政府武装控制区冒险的资本。他就是想在那里邂逅中国的肉票。他和杜江的交易非常简单,可以说是一拍即合。肯莱文直接跟绑匪接洽,谈妥赎金数量和交付方式后,直接联系基诺斯在刚果(布)的公司,公司断然拒绝。肯莱文又联系远在以色列的基诺斯本人,基诺斯再次拒绝了——当然,这件事,老基对穆广和谷建邦都隐瞒了。 杜江不敢把电话打到国内。后来,肯莱文经过深思之后,狠心赌一把,如数借给杜江赎金。但是,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越是凶恶的暴徒,往往越是容易交易。当肯莱文把赎金交给他们时,他们竟然分文未取,直接就把杜江给放了。 获得自由的杜江,反而不想走了。他返身去找绑匪老大,跟他商议共同淘金的事。肯莱文告诉他:“这条路不能走。你等于在政府与反政府两者之间走钢丝。就算你淘到金子和钻石,你也带不出去。” 见过金子和钻石的杜江,现在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 听到杜江的这些传奇,谷建邦眼珠一转,哈哈一笑,说:“杜江那小子,‘混江龙’的痞气不改。就凭他那文化程度,凭他那为人处世能力,穆广再给他机会也是白搭。他到刚果,到非洲,到全世界,也都折腾不出什么大明堂来的。他啊,也只是旅旅游,而已而已。” 基诺斯嘲笑道:“而已而已,还准风月谈呢。” 谷建邦也笑了:“你也知道这个?”说完,低头品尝咖啡,假装斯文,拿小铜勺搅了一下,小小地呷了一口,然后说,“嗯,蛮香的!什么牌子?” 基诺斯收敛起笑脸,认真地,较真地说:“谷,我不同意你对杜的评价。中国有句古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谷建邦:“中国还有句俗话: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惯。” 基诺斯指着谷建邦,爽朗一笑:“等你见到他,你会为你这句话感到轻率的。” 谷建邦摇摇头:“基诺斯先生,我对你的设备很信任,但是,我对你讲话的可信度,抱歉,有点儿——怀疑。” “《圣经》‘箴言’说,说谎的嘴,为耶和华所憎恶;行事诚实,为他所喜悦。”基诺斯严肃地说:“谷,我讲的话,每一个字母都是可以验证的。” 谷建邦忽然把头伸向基诺斯,把他吓了一跳,他本能的后仰。谷建邦:“先生,你有杜江在刚果(布)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吗?” 基诺斯毫不迟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他离开特拉维夫,不,离开我国,就再没跟我联系了。我也找遍了以色列,没有他的活动踪迹。你知道的,以色列比你们中国海南岛还小。很容易走遍。穆也无数次问我要杜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他摊摊手,撇撇嘴,耸耸肩,“爱莫能助,无能为力,鞭长莫及!” “这跟鞭子没关系。”谷建邦心想,你毕竟不是中国人,成语使用不当。他回到座位上,粗鲁地把咖啡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打了个响嗝,指着基诺斯,“所以,我怀疑你老基同志讲话的信誉度。你,基诺斯先生,刚刚言之凿凿,说杜江在刚果(布)混在正道上,混得不错。如果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你祷告的时候,上帝告诉你的?” 第288章 游览耶路撒冷 基诺斯一时语塞。沉思了一会儿,说:“这个问题,明天给你答复。” 谷建邦乘胜追击,抬腕看看表,说:“那我现在想去参观你的企业,可以吗?” 基诺斯顿时兴致起来了:“这个当然可以啦。我正准备主动邀请你呢。但是,今天太晚了。我先让人陪你到耶路撒冷游览观光一下,让你对我们的文明有个感性认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结识一个两个漂亮的姑娘。” 说完,他自己眉开眼笑,笑出一脸的水波皱纹来。就这色迷迷的一笑,基诺斯在谷建邦心目中的人设崩塌了。基诺斯一边笑一边打了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捷豹轿车缓缓地停在酒店门口。车窗落下,一张年轻的中国人的脸露出来,朝这边张望。 基诺斯与谷建邦并肩走过去。基诺斯说:“以色列《上行之诗》说:‘兄弟和睦同居,是何等的善,何等的美。’我感受到,穆和杜、和你真像兄弟一样。” 谷建邦道:“什么叫像兄弟,本来就是兄弟。穆广是我大舅哥。” 走到捷豹边,年轻人已经下车。基诺斯介绍,这是中国的谷建邦先生,这是中国在以色列的留学生李甫先生。 李甫是江苏昆山人,在特拉维夫大学留学,学习中国古代文学史,现在在攻读博士学位,研究顾亭林。基诺斯眨眨眼睛,笑道:“顾亭林你应该知道,就是讲‘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那位。” 谷建邦也在江苏混过一段时间,人文相亲,跟他一见如故。在车上,谷建邦:“李老师跟基诺斯什么关系?” 李甫自嘲道:“我在这里勤工俭学,自己挣学费和生活费。我跟基诺斯公司签了一个协议。我的工种,广义的概念属于‘三陪’。” 谷建邦:“在祖国同胞面前,千万别这么谦虚。” “不是谦虚,是自卑,你能跟老基同志称兄道弟,你在国内一定是企业老板。我在这里陪国内来的老板游览景点,参观老基的公司,陪逛免税店……” “你熟悉基诺斯公司?” “当然。” 建邦喜出望外,天助我也。 李甫告诉谷建邦,老基在特拉维夫和海法各有一个工厂。特拉维夫的工厂是制造普通电线电缆成套设备的,海法的工厂是制造特种电缆成套设备的。他们的技术与美国是一个谱系,大致处于一个层次。稍稍领先于德国和日本。只要基诺斯愿意把设备卖给中国,中国将少走很多弯路,直接跨越日本,追赶美国。 接下来,谷建邦在耶路撒冷绕了个圈子,走马观花,浮光掠影而过。就这么虚晃一枪,他们很快就先后来到基诺斯的这两个工厂,在外围转了一圈,有了初步认识。 日暮时分,西边的沙漠上空出现大片绛红色的晚霞。如此壮美,却在这个狭窄的国度。不知道大自然是怎么布局的。 临别,谷建邦诚邀李甫学成回国,可以考虑加盟飞旗电线电缆公司。当然,今天的小费也格外丰厚,丰厚到足以让李甫心颤。谷建邦提醒他:“我们窥视老基工厂的事就别提了。” “是的,我们俩一直在耶路撒冷。就说你给一个姑娘纠缠上了,还破费了。”李甫自嘲一笑。“基诺斯本人习惯于被两个姑娘纠缠。” “是不是太生猛了一点?”谷建邦笑道,“就我这身子骨,还是说我迷了路比较可信。嗯,就说我自己进入景点参观,没绕出来。” 第二天,谷建邦跟老基的谈判完全占据主动权。 基诺斯在头天晚上与远在刚果(布)的杜江通了电话。实际上,杜江一方面跟肯莱文公司合作,寻找铜矿;另一方面依然回到基诺斯在刚果(布)的公司,他依然在帮老基做事。 基诺斯:“杜,你在那边既然已经安全了,为什么不主动跟你妻子联系,让她日夜为你担心?” “中国有句话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这我知道。我也知道,那个思芮,是一条美女蛇。” “我怕他们伤害老婆孩子。” “那为什么要切断和穆广的联系呢?” “我怕影响飞虹(西江)公司上市。谷建邦既然告诉你,思芮已经跟了松井次郎,我想她就不会再纠缠我了。我再想一想该怎么办。” 基诺斯在征得杜江同意之后,把他在刚果(布)的地址和联系电话告诉了谷建邦。 关于购买基诺斯公司制造特种光缆成套设备的事,基诺斯说:“这是你以色列之行的主要目的,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的意图。穆广要在东方油田项目上分得一杯羹——当然,中美日三国合作,中国应该有一杯羹,不只是一杯羹,应该是三分之一。” 谷建邦啧啧称赞:“基诺斯先生应该到联合国去工作,你有国际主义精神,让你当个企业家,浪费了。” “联合国的工作不好干,还是当企业家自在。”基诺斯说,“我的祖父出生在德国。二战期间,祖父祖母带着我少年的父亲和姑姑,逃到中国驻德国大使馆,大使馆非常慷慨,一下子按人头给了四张签证。他们四个人先到了中国的哈尔滨,后来坐船到了上海。我是在上海出生的……” “慢着!你母亲是谁?” 基诺斯一笑:“瞧你想哪儿去了,当然也是一位流亡的犹太姑娘。” “怪不得看不出你是混血儿呢。” “不过我的语言是混血的。”基诺斯说,“我的中国话也是在上海学的。你在无锡生活过,你听我的汉语有没有上海话的腔调?” “嗯,怎么说呢?上海话比较软,你的话比较硬。” “那是因为舌头硬。或者是——”基诺斯得意地说,“底气比较硬。” 谷建邦心想:“黄瓜条大小的国家,还底气呢。” 谈到设备,基诺斯说:“我制造设备,你购买设备,等价交换,各取所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办企业就是为了赚钱。‘钱会给予我们向神购买礼物的机会。’但是,我的朋友,你应该知道,向中国卖成套设备是要报批的。” 第289章 一万年太久 报批就报批,我就是要买你的光缆制造成套设备。 谷建邦在以色列等待报批,苦苦等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他倒是真的走遍了耶路撒冷,也走遍了以色列。不过他没有迷路,也没有迷人,倒是被他们的科技迷住了。围绕电线电缆,李甫陪他搜集市场和展会上的样品,搜集书店和图书馆里的资料。 他和李甫的感情日密,与基诺斯的感情日疏。最后,老基非常抱歉地告诉他四个字:未获批准。 我只能说,从长计议,慢慢来,做得不露痕迹。”停留片刻,低调道:“毕竟我们都经商的,不想过多涉足政治。” 一万年太久。你想从长计议,穆广竞争东方油田项目,要的是只争朝夕。 设备买不来,零件偷不来,专家请不来。谷建邦一气之下,与老基“拜拜”。回国之前,跟李甫进行了深谈。李甫说:“也许你觉得奇怪,我一个昆山人为什么要跑到以色列研究顾炎武。其实,亭林先生只是敲门砖,我看重的是,在什么国家什么城市什么大学留学,跟什么人进行思想碰撞。当然也包括跟什么喝酒抬扛打架。” “说不定你跟他们谈顾炎武,你还是权威。” “但是,他们提供了新的研究方法和观察维度,偶尔也能看到国内难得一见的材料。”李甫说,“从现在起,我开始关注特种电缆。” “学术跨度是不是有点大?” “隔行如隔山,隔行不隔理。” 谷建邦回国,回到江心洲,与妻子穆慧和儿子谷飞翔短暂相聚,就飞往北京,扑向他的实验室。各项参数都在一天天地优化,但是,距离成功,依然没有任何把握。***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中说的“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的感觉,谷建邦还没有白天,他陪科研人员一道前往清华大学,向教授请教。晚上,回到研究所,查核汇总科研人员一天的实验数据。 科研数据就是这样,仰之弥高,钻之弥深。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仪器测试的参数,仿佛离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但就在这一步之内,有森林,有暗礁,也有迷雾。谷建邦陷入迷惘和痛苦之中。 每当这个时候,谷建邦就不自觉地拨通穆广的电话。建邦感叹道:“在东方油田项目上,我们的竞争对手是日本的电缆企业。我现在对他们不是羡慕嫉妒恨,而是发自内心的佩服和敬重。做一个产品,精益求精,密益求密,细益求细,纯益求纯,这种工匠精神,是我们欠缺的。我们应该有自己的电线电缆专科学校,从娃娃抓起!” “这个想法,我早就有了。那是种树,我现在要的是木材。” “种树也是刻不容缓啊!” “那是那是。”穆广提议道,“建邦,我是个外行,但是,我相信一条,知识都是从实践中来的。当然,科学实验,也是一种实践,但是,毕竟隔了一层。我相信边学边干,在干中学,在学中干。” “你的意思是,我把实验室搬到工厂里?” “也许,在工厂里,还可以吸纳工人的智慧。更重要的是,不断地看到成品,不断地比较,就会不断地增强信心。” “大哥,这个主意是穆慧出的吗?”谷建邦说,“穆慧就盼望我回去呢。她跟秦晴嫂子不一样。她现在管理飞旗,感觉有些吃力了。她把飞翔看得比飞旗更重要。”飞翔,是他儿子的名字。 “这是我的主意。这么机密的事,我只会跟你商量。” 于是,谷建邦回到江心洲,同时,从中国电线电缆研究所带回五位科研人员,在飞旗公司内部建立一个秘密实验室,直接进行试生产。对产品测试之后,反馈到实验室。在实验室进一步修正,再进行试生产。在北京的研究所总部强大的技术支持下,如此循环往复,研究步伐大大加快了。 在青海西江,艾娣终于打通了与杜江国际长途电话。夫妻俩的这次通话,一点不亚于牛郎织女的鹊桥相会。通过无线电波,一家三口,隔着万水千山,又说又笑又哭,又怨又诉又恨。 表达着悠长而复杂的思念,叙述着曲折而艰辛的历程,憧憬着光明而灿烂的未来。人以精神为纽带,精神以血缘为纽带,真是一点也没错。在这次通话之前,艾娣的潜意识里,认定杜江已经不在人世。甚至于不拿起杜江的照片,已经想不起来他的容貌。但是,很奇怪,杜江跟她的你情我愿,鱼水相亲的情境和感受,却是那么的真切。 儿子杜景波也不知道刚果(布)在那里,嚷着明天就要去。如果妈妈不带他去,他骑着自行车也要去,或者,划着小船也要去。真要不行的话,走去他也不怕,他从幼儿园不是自己走回来的吗? 这一天,穆广来找艾娣,提醒道:“一定要继续封锁杜江的消息,对外千万不要泄露。因为坏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这个我知道,我体会杜江的苦心。”艾娣说,“既然这样,我现在带着儿子赖在青海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要回泥汊去。”她有点羞涩,俏笑道,“讲句不好听的话,我在这里,秦晴还不放心。” “那有什么不放心的?”穆广说,“你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不是挺适应的吗?” “你别装了。秦晴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啊。一块肉放在狼嘴边,狼的主人能放心吗?”艾娣说,“你们男人是不是很享受老婆的这种嫉妒?” 第290章 他耽误了老娘的青春 “我想享受的是公司上市的喜悦。”穆广正色道,“我来找你,想劝你留在这里。你回泥汊,供销社已经改制,你的工龄已经买断。你回去没有正式工作,靠什么生活?在这里,你虽然只是厂办副主任,你的权力比郝非副总还要大呢。公司上上下下,哪个敢不听你的?” “梁园虽好,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再待下去,杜江那边都不好解释了。” “你瞧,这才是真话吧。怕杜江吃醋。” “他吃醋。我跟他的账,等他狗日的回来,老娘跟他慢慢算。” 穆广故意关切地问:“他欠你钱吗?” “他耽误了老娘的青春!” “青春不在你怀里揣着吗,怎么就耽误了?” “讨厌!”艾娣的脸红了,举起拳头,“我可以告你调戏妇女。” “哎,说正经的,我就是担心,你跟儿子突然回去了,让马威他们看出破绽来。最好能沉住气,拖一拖,对外一如既往,风平浪静,稳住对手,确保飞虹(西江)上市不受任何干扰。”穆广说,“我的这些话,可能有些自私,仅供你参考。你如果真要回去,我也没有意见。” 穆广走后,艾娣一时没了主意。杜江的国际长途也不是自己手机可以随便打的。想了想,她拨通了秦晴电话。 艾娣讲了自己的处境,征求秦晴的意见,到底是回去呢,还是留在这里?她征求秦晴意见,暗含着一层意思是,如果你建议我留在这里,今后你就不要说我跟穆广之间的闲言碎语。如果你建议我回去,那我就可以顺势让你在你的公司给我找个事做做。 秦晴可不理会艾娣暗含的意思。她一听就觉得不是味道,她已经有五个月没有跟穆广在一起了。她曾经跟燕芳说:“燕姐,我家那个大孬子,倒是千万富翁,有意义吗?这么长时间,我都快忘记男女之间那些事到底怎么做了。” 燕芳伸出指头,刮了她的鼻子,说:“不要脸的小蹄子,怎么做?你不就躺在那里任他怎么折腾吗,还怎么做?”说完,自己也飞红了脸。 秦晴:“这么下流的话,是你做姐姐的能讲的吗?平常那么一本正经,都是装出来的吗?你多累啊!” 当然,这些话,她不能跟艾娣说,因为杜江“失踪”已经两年多了。艾娣更是守活寡,她多难熬啊。 今天,艾娣电话里讲,穆广刚刚找她说那样的话。仿佛一块飞来石压在胸口,秦晴心中老大不快。穆广跟艾娣初中就是同学。现在,在大西北,那里是秦时的明月,汉时的关山。一个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一个董办副主任;一个孤男,一个寡女;一个干柴,一个烈火。如果有应酬,说不定还会出双入对。谁能料定,会整出什么事来?他们偶尔相互慰藉,来个一夜情,偷吃一口就跑,谁又知道呢?再说,那又关了别人什么事呢?你道是春风不度玉门关,他们也可以塞北似江南。 想到这里,秦晴的心头仿佛一万只蚂蚁爬过,恨不得立马飞到青海。但她毕竟是理性的,抓贼要赃,抓人要双。没有证据就是胡搅蛮缠,丢人丢到塞外了。她冲着手机对艾娣一声冷笑,慢条斯理道:“照我说呢,你就不应该回来。” “为什么呢?” “还‘为什么呢’,杜江又不在泥汊,你回来也是独守空房。你在青海吧,好歹还有个老同志在傍边,万一熬不过来,还有个救场的。” “什么救场的?”艾娣忽然听明白,破口大骂,“秦晴你个孬逼,你想套我的话,老娘屁股洗得比你脸都干净。” “艾娣你这是把好心当驴肝肺了。” “你就是驴肝肺!”艾娣气愤道,“早应该料到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不应该给你打电话。挂了,啊?” “别挂别挂!一言不合就挂人电话,你这个飞虹公司办公室主任就这个素质?”秦晴耐心地说,“姐,我跟你讲,你该不该回来,这个问题还要用脑子想吗?用我家阿昀的话讲,用脚后跟思考,都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回来,必须回来,马上回来,彻底回来。” “回去了,靠什么养活我们母子?喝江水也不抵饿。” “如果不嫌弃,到姐姐厂里来干。” “跟谁干?” “你看你看,跟你讲正事,我又耍流氓了。” “我是问你,我去干什么?” “回来见面再商量,总之,姐姐不可能让你们母子饿肚子。” “一口一个姐姐的,别忘了,我比你大。” “别搞错了,你现在是想称大,还是想解决问题?你以为姐姐那么好做的。” “哎,秦晴妹妹啊,忽然对我这么好。你是虚情呢,还是假意啊?” 秦晴笑道:“那我对你不放心,担心你在那里睡了我们穆广,行了吗?” “放屁!又把话题绕回来了。”艾娣笑道,“冲你这句话,我明天就回去,看我不撕了你的逼嘴。” 秦晴格格笑道:“艾娣,我知道,你老公牛逼。现在不在穆广手下干,你狠了。你就不想想,你回来还想在我下面干呢?” “你又不是男人,我在你下面干个什么劲啊?” “你瞧瞧这个小蹄子,想男人都快想疯了。” 于是,艾娣带着儿子,带着那尊观音,义无反顾地走向机场。穆广让郝非劝她,怎么也劝不住。郝非告诉穆广:“八成是秦晴的原因,再多劝,秦晴的话就很难听了。” 穆广一声叹息。 回到泥汊的第二天,艾娣就在家里安装了一部电话,开通了国际长途。当晚和儿子一起,跟远在非洲的杜江痛痛快快地通了电话。得知老婆孩子回到老家,杜江也更加放心了。 下一步如何打算?杜江的意思是,等他在那边混出个头绪来,就把他们母子接过去。什么叫混出个头绪呢?他正在跟当地的一家铜矿公司谈合作,购买一座矿山,共同开发。 第291章 你是什么总裁 艾娣感觉,这个饼虽然够大够甜,但是太虚无,太久远,太渺茫了。她一个小集镇上的女人,从来没有过“开疆拓土”的野心。她希望杜江尽快回来,跟谷建邦一样,自己创办一家电线电缆公司,也是飞字辈的,公司的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飞波。 “不行!”杜江断然拒绝,“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这么多年的苦不就白吃了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呢?将来,一旦电线电缆产业不景气,我们干什么?” “到时候,他们能过,我们就不能过吗?” “不对,讲你头发长见识短,你还不信。应该是,他们不能过的时候,我们还能过。他们能过的时候,我们过得更好。” 艾娣怎么也说服不了杜江。 一个礼拜后,艾娣把自己精心收拾了一番,去了江心洲,到了秦晴的家。家里有个拐弯抹角的姨娘,在她家当保姆。说是姨娘,实际就是来投靠的。姨娘说:“秦总快一个月没回家了,一直在公司里。” “秦总?”艾娣诧异道。 原来,秦晴当了法人代表后,把飞虹电线电缆厂改制更名为股份有限公司,自任董事长兼总经理。本来是兼任总裁的,名片也印了,员工也这么叫了,一不小心给秦耕久听到了,立马责令她改掉:“什么总裁,我还以为是蒋介石呢?” 本来她想把企业的名字也改掉,不叫飞虹公司,而叫飞天公司。后来,萨冰在办注册的时候,工商局没有通过。说是飞天这个名字已经有人注册,你不能再叫了。于是,她创立了一个品牌叫“大江牌”,标志简称“DJ”。她说:“这么重要的事,穆广怎么就没想到呢?” 做完了这些,秦晴很得意。萨冰在一边也很夸赞。夸赞完之后,就给程少尘打了个电话。程少尘立即在工商局注册了“DJ”标志。 话说艾娣来到飞虹公司,萨冰接待了她,萨冰神秘地说:“秦总正在修长城。”手指捅了捅楼上。 艾娣二话没说,直接上楼。如今的艾娣从国外借了胆子回来,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萨冰也不敢拦,又不敢不拦,只得赶紧跟上去。 艾娣一推门,秦晴坐上首,抬头一看:“咦,是你!” 艾娣笑道:“不要叫姨,叫姐够了,我还没那么老。” 秦晴一边继续摸牌一边说:“萨冰,艾娣是来应聘的。你带她下去先谈着,我打完这一圈就去。岗位,你们商量着定;待遇问题,我亲自跟她谈。”说着跟艾娣挤挤眼睛,“放心,啊!” 艾娣掉头往下走,心里窝了火,就说:“瞧你那德行,还不是沾老公的光。我老公要是从刚果(布)回来,不比穆广还‘刚’才怪呢。” 这个时候,她强烈地意识到,杜江是对的,要干就要超过穆广。如果真的把刚果(布)的一座矿山收入囊中,那气势,还不得把所有人都镇住,秦晴在我面前还有气焰吗? 萨冰:“杜叔叔在刚果(布)吗?刚果(布)在非洲,听说那里遍地都是钻石,叔叔一定发大财了吧?” 这样的问话,艾娣喜欢听。于是,沏上一杯茶,两人聊开了。先是围绕非洲出钻石的话题聊了一会儿。萨冰:“一把钻石的价值抵一个厂,绝对没错!” 艾娣听得天花乱坠。艾娣忽然转了个话题:“秦晴当老总,整天干麻将,公司业务也能照常运转吗?” 萨冰:“市场主要是业务员跑的。秦晴只管生产经营。再说了,穆总打下的基础,亚运村的项目,葛洲坝的项目,我们这里做都做不完呢。” “那生产经营,也要烦神吧?” “那一块,秦总让我协助潘厂长管。”萨冰,“将来杜叔叔回来,要是也办一家电线电缆厂,你当老板娘,你就知道了。” “是啊,我正在犹豫,该不该叫他回来呢?” 这时候,秦晴下来了,忙问:“该不该叫哪个回来?” 这会儿,艾娣的心情转变了,似乎也不生秦晴的气了,先是格格一笑,接着说:“你们萨冰真有意思,讲话跟说大鼓书一样。” 萨冰起身给秦晴倒茶。秦晴问艾娣:“他说什么了?” 艾娣故意借用萨冰的话来炫耀,说:“他说刚果(布)遍地是钻石,回国的时候,悄悄地抓一把钻石带回来,在国内卖掉的资本就可以办一个很大的电缆公司。那时候,我就是老板娘了。” “艾娣我跟你讲,钻石真值钱。”秦晴翘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你猜我这枚戒指多少钱?” 艾娣凑近看了看,又摇摇头。秦晴:“五万八。” “这么贵?”艾娣吐了吐舌头,迅即又收回去。区供销社分给她父母的那三间筒字楼的宿舍,要是买下来,也就五万。但是,她父母一时筹不齐这笔钱,只得暂缓了。 秦晴指着上面晶莹剔透,熠熠生光的劳什子:“就是因为这颗高粱米大小的钻石。” 艾娣:“真要是这样,一把钻石还真能办一个厂呢。” 秦晴:“那还犹豫什么,赶快叫杜江回来吧。你家里不是装了国际长途吗?今天晚上就打电话。” 萨冰把茶杯放到秦晴面前,对艾娣说:“我刚才没把话讲清楚,在刚果(布),也许杜叔可能弄到一把钻石,但是,他很难带回来。两道海关检查:一道是出境,一道是入境。刚果(布)和中国海关的检查都非常严格,而且检查设备非常先进。X光一照,一清二楚。” 艾娣有些失望:“讲来讲去,讲个屁,带不回来。怪不得杜江叫我们去呢。” 秦晴神秘一笑:“我有办法。”她对萨冰说,“到楼上把我的手机拿来。顺便看看她们还有谁在那里,叫她们明天同一时间再来。” 秦晴正常带两个手机,刚才,把专门跟儿子女儿通话的手机忘在楼上了。目送萨冰转过楼梯角,她把头伸到艾娣面前,说:“叫你家老杜把钻石夹到裤裆里,人家海关检查,还能捏他的裆吗,捏碎了怎么办……” 第292章 我把你嘴巴打歪掉 话还没说完,自己先笑倒了。艾娣一巴掌打过去,故意打偏了:“我把你嘴巴打歪掉,穆广回来问你,瞧你怎么解释。你敢说是惦记人家男人裤裆,被他老婆打了吗?” 两个女人打趣一回,言归正题,秦晴还是竭力劝艾娣催杜江回来。 艾娣:“唉,杜江那个倔强劲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晴:“我怎么不知道,他没有一股子倔强劲,能把你一个供销社大主任的掌上明珠玩到手?” “什么叫玩到手?” “我的意思是,这是一个男权主宰的世界,女人本身就是弱势。对男人,哪怕对自己的老公都应该讲究策略。你说我不用策略,穆广能把整个公司让给我吗?” “那你教教我。” “一个字:演。两个字:演戏。” “怎么演?” “那得临场发挥,我怎么知道。”秦晴又坏笑道,“你们俩抱在一块儿气喘吁吁……” 艾娣一巴掌打来:“废话!我们隔着十万八千里,怎么抱?” “你才废话呢?你不能在电话里这么勾引他吗?勾引自己老公犯法吗?把自己老公从外国勾回来,犯法吗?真要不行,还有一招,装病,你就说你生病了,快不行了。再不行,就装死……” “不干不干!太不吉利了。” “那你就说你思春了。再不回来,我就找小白脸了。我给拍一张你跟萨冰在一起的照片,你给他发过去,送他一顶绿帽子,看他回来不回来。你跟他通电话的时候,家里叫个男人粗犷着嗓子在一边讲话,‘艾娣,快上来吧!’瞧他在意不在意。” “这么玩,假如他顺势把我甩掉怎么办呢?那才叫鸡飞蛋打。” “不会的,他可能不在乎你。反正女人如衣服,脱了一件还可以换一件,但是,他堂堂的一条‘混江龙’,一定在乎绿帽子,在乎自己的面子。再说了,你有大腿还愁没裤子穿吗?“ 正好萨冰下来了,听到她们口中出现自己的名字,他把手机递给秦晴,问道:“秦总,这里有我什么事吗?” 秦晴和艾娣相视而笑。艾娣:“你来了,反而没事了。” 经过这一番调笑中的策划,艾娣的心思彻底乱了。当晚,与杜江通电话,如法炮制。 杜江经不起艾娣的软磨硬泡,果然,在两个月后,悄然回国。直飞上海,辗转回家,一家团圆。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杜江头一天到泥汊。第二天,马威就在青海西江起诉了他。法院派人到飞虹(西江)公司,说:“确切消息,当事人杜江已经回国。最好请你们公司自己把他请过来,协助我们调查审理。” 穆广打电话给杜江,杜江懵了,说:“我是乔装回国的,马威怎么得到消息,而且这么快?” 这是萨冰在作怪。这也是穆广不让艾娣回泥汊的原因。 想当初在北京,为了亚运村的项目,程少尘就利用马威拦截杜江。程少尘一直是马威的幕后支持者。他就是要通过马威这个无赖给穆广的企业制造麻烦,持续不断地制造麻烦。如同病魔缠身,难以施展身手。 在国内电缆企业中,只有飞虹跟他的长缨旗鼓相当,他在穆广身边安插了萨冰,在穆广身外安插了马威。里应外合,穆广的一举一动,程少尘洞若观火,精心算计,精准打击。 程少尘给马威提供了资金支持,马威可以扯旗放炮地跟杜江打官司。他扬言,要连同飞虹(西江)电缆公司一并告到法庭。法庭还没有审理,媒体已经炒作起来。 媒体文章摆在证监机构领导的台案上,证监机构决定冻结飞虹(西江)上市程序。 飞虹(西江)上市,是国家发展改革委规划司司长朱启瞻的建议,是易洲跟穆广的约定,也是穆广的夙愿。易洲对他交待得十分清楚,就是通过引导上市,规范民营企业的法人治理结构。穆广的企业做出样子,其他企业就会自然仿效。 易洲还说:“你选择西江的企业上市,可以减少很多麻烦。因为那里的企业产权关系相对比较明晰,政策优惠,上市阻力小。” 穆广怎么也没想到,杜江回国导致他推动公司上市的大事功败垂成。 穆广去了一趟北京,在朱东进老革命家找到朱启瞻。 朱启瞻反问他:“什么原因冻结了?” 穆广:“因为杜江。” “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呢?” “是他的妻子艾娣软硬兼施,把他弄回来的。” “废话!”朱司长愤怒道,“潘思园都跟我说了,是你千方百计找到杜江的联系方式。找到也就算了,又是你主动告诉了艾什么的。还是你同意她回到老家,他们直接策划回来的。” “杜江,他毕竟是我这么多年的好兄弟,我不忍心眼看着他们的家庭名存实亡,艾娣和孩子孤苦伶仃。” “这么说,你把好兄弟看得比公司上市更重了?” 穆广低下头:“全是我的错,我没有分清主次。” “晚啦!自己想办法吧!”朱启瞻一甩手,不再理他。 这一切都给朱老家的保姆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穆广回到飞虹公司驻京办事处,让路宇陪他喝了一顿大酒。 在此之前,路宇跟潘思园已经结婚。婚后,无为县职业中学又给朱东进老革命家派来一个新的家政,名字叫杨柳。潘思园专门负责北京长江学校的事务。这是一所私立学校,飞虹公司参股百分之四十,条件是:无条件招收在京无为籍农民工的子女入学。当然,也可以招收其他地方的农民工子女入学。潘思园作为合资方参与学校管理,每个星期都会去老革命家走动走动。这也是穆广交待的。 穆广在朱司长那里挨了批评,杨柳第一时间电话告诉潘思园。潘思园打电话给路宇,路宇说:“正在跟大哥喝酒。” 第289章 严守政治规矩 潘思园挺着大肚子赶到驻京办,穆广已经醉倒在房间里。路宇正在伺候他呕吐。潘思园看了,一个劲地骂路宇。又把杨柳的话说给他听,路宇这才知道,大哥在朱司长那里受了委屈。 潘思园:“朱司长挑了穆广大哥的理。” 路宇:“怪不得呢,大哥平常不是这个酒量。一瓶酒,我们哥俩平分,他怎么可能醉成这个样子呢?” 思园说:“穆广大哥容易吗?我听我爸说,那个秦晴,讲是他老婆,有其名无其实,她连自己的崽都丢给外公外婆,自己昏天黑地干麻将。要不就在公司里发威,她心里哪有穆广哥啊。” 家庭的是非,路宇不接茬,他说:“俗话说,长袖善舞。朱司长那么大的官,给青海那边打个电话,不就了事了吗?就是天上的乌云,他也能当布扯掉啊。” 思园:“老革命的家风,你还不知道吗?口口声声就是教育,一定严守政治规矩。” “他妈的杜江,早已经不是大哥手下的人了。他犯事,跟我们飞虹有什么关系。” “现在没关系。案件发生的时候,他在飞虹(西江)公司,你能说没关系吗?” 正说着,穆广的手机响了。潘思园一看,显示“秦晴”。又看穆广深度沉睡,她朝路宇努努嘴:“你接,把这边情况告诉她,看他什么反应。” 路宇一口一个秦总,把穆广受委屈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秦晴。秦晴抱怨道:“当官的怎么能这样呢?翻脸比翻书还快。” 潘思园撇撇嘴,说:“这话不假,易洲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路宇捂着话筒对思园说:“怎么又扯到易洲身上了?” 这句话,秦晴在那边听到了,给了她启发。 放下电话,秦晴沉思了好一会儿,平静了心绪,拨打了易洲的电话。易洲愉快的声调:“秦晴,有事儿吗?” 秦晴:“当然有事儿。” 易洲听过之后,非常着急:“这个穆广,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来跟我商量。再说了,这么敏感的问题,你让朱司长怎么好出面呢?那不成了干预司法了吗?” 秦晴冷冷地说:“又都是别人的不对。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关键是,你说怎么做才对?分析问题不是本事,解决问题才是本事。” “对不起!”易洲爽朗一笑,“这是我给穆广施压的,光施压,关心不够。现在我来处理。” 易洲:“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千万不要影响飞虹(西江)在上市。上市的审批程序,不能因为这件事中止。这不公平!” 随后,易洲给穆广打电话,让他赶快回青海,集中精力办理公司上市手续。“案子的事,我已经找了律师处理。”易洲说,“律师说,只要杜江、思芮、马威三个当事人在,这就好办。现在,当务之急是到无锡找到那个姓思的。” 律师带着杜江连夜赶到无锡,直奔松友电缆公司。杜江跟松井次郎也是江湖上的老对手了,当然熟悉。松井还算真诚,他把凌笑之叫来。凌笑之跟杜江也有一面之缘。律师说明来意。凌笑之带他们去找思芮。奇怪的是:思芮不见了! 不在单位,不在集体宿舍,个人物品纹丝未动。 最关键的证人失踪,律师紧张了。于是,给松友公司施压,找遍了所有可能去的地方,思芮如同人间蒸发。 杜江毅然前往青海西江。 穆广、杜江、郝非三个人聚在一起,浅斟漫酌,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思芮逃脱,让他们一筹莫展。 杜江举杯:“穆广,对不起!” 穆广赶紧举杯:“别扯蛋。” 郝非静静地观察。 杜江并不苦闷,相反,信心十足。此时的杜江胸襟和视野已经十分宽广。 杜江放下酒杯,盯着穆广,郑重其事地说:“穆广,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也要走了!” 郝非:“我们俩的酒还没干呢,怎么就要走?” 穆广听出他的本意。 杜江:“我们几个铁哥们,谷建邦、路宇都离开你了,我现在离开你,你不会怪我吧?” 郝非:“你也要回高河办电缆厂?” 杜江一笑:“我去办厂,技术上我比不过谷建邦,谋略上我比不过程少尘,更重要的是,我不忍心在市场上跟穆广和秦晴刀对刀枪对枪地抢客户。” 穆广:“你还想到以色列?” 杜江摇摇头:“在以色列,基诺斯多次派我到非洲。我渐渐感觉到,非洲遍地是黄金。虽然混乱,但是,到处是商机。中国人的观念是,乱世出英雄!” 这次回来,经过这么一折腾,杜江算是彻底想通了。回国来,必定面临着跟马威之间漫长的官司。他无法与穆广切割,也无法和过去发生的事情切割。即使自己胜了,也会对飞虹(西江)公司造成负面影响,说不定会让上市程序前功尽弃。而公司上市正是朱启瞻和易洲的愿望,也是穆广的梦想。 杜江心问口,口问心。穆广没有一点对不起他,他不能再拖累穆广了。他决定:带着艾娣和杜景波,悄悄前往刚果(布)。 易洲让无为的律师来到青海西江,帮助穆广打官司。 首先,杜江出具了自己主动脱离飞虹(西江)公司声明。公司也出具了证明。其次,律师联系无为县法院,协助办案。允许杜江回家。 回到家里,杜江对艾娣详细介绍了穆广的困境,他说:“做人要讲良心。穆广的对手不是马威,而是程少尘,是松井次郎。我敢肯定,思芮那个臭婊子根本就没有离开无锡,但是,松井把她藏起来,我们怎么能找得到呢?” 第290章 谁都没有错 回想过去的一切,艾娣:“都是我的错。” “谁都没有错。”杜江搂着艾娣,“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次出国。” 艾娣一开始反对。杜江:“我们出国的目的,不是被动逃跑,而是主动出击,寻找投资机会。” “什么投资机会?” “我看好了非洲的铜矿。将来有一天,国内这些电线电缆厂有可能都会拜在我的面前,找我要铜。中国是一个铜资源匮乏的国家。铜又是战略物资,国家不可能不重视!更多的更远的,我就不说了,再说,我也说不清。” 艾娣回家跟父母商议,艾勋业恨恨地说:“当初就不同意你跟他结婚,你不听!” “外孙都这么大了,讲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有什么用?”母亲说着说着就哭了,“如果你下面那个弟弟要是还在,任你飞到钢果铁果,我才不管你呢。现在,你走了,我跟你爸,死了都没有个哭坟的。” 艾娣的心乱了。 这时,证监会即将启动对上市公司的审核,青海省在是否上报飞虹(西江)公司后续资料问题上,意见不一,犹豫不决。穆广陷入痛苦的困局之中。 郝非打电话告诉了杜江。公司上市耗费了穆广一年多的心血,现在就毁在你杜江手里。郝非的话讲得很难听。他们通话的时候,艾娣在身边,杜江按下免提。艾娣听得一清二楚。 通话结束后,艾娣气愤地说:“郝非真不知好歹,飞虹(西江)的江山是你打下的,他坐享其成,不但不感激,反而还数落你。什么东西?” “北京亚运村的电线电缆市场也是我拿下的,那又有什么用呢?” 艾娣默默地在家里东翻翻西看看。总感觉丢了什么东西,心里空落落的。 杜江:“我真不理解你爸妈。你瞧人家大学生,削尖脑袋要留学。留了学,又削尖脑袋要留在国外。我现在已经在国外闯出了一条路子,立住脚,扎下根了。再说,我们又不是不回来……” 艾娣猛然间想通了。她一旦想通了,父母的态度完全置之度外。没有这个决心,当年也不可能跟杜江走到一起。 此时正值暑期,他们报名参加一个到埃及的旅行团。杜江选择从南京禄口机场出发。 艾娣在准备出国行李时,专门用一只箱子,精心包装呵护着那一尊观音像。 杜江一家悄然离境。穆广远在青海,他给杜江的账户里直接打进一百万元人民币。穆广又打电话给穆超:“你现在在哪里?” 穆超:“我跟谢小娥在无锡。” 穆超和谢小娥在无锡收购了一家校办的塑料制品厂,表面上生产编织袋。实际上,他们按照穆广的交待,在那里组织了一个技术攻关小组,对标国际标准,专门研制特种电缆的塑料护套。 从无锡到上海也就两个小时车程,穆超从上海高校、科研院所、企业高薪聘请了八位专家,在这里夜以继日的推进参数。谢小娥组织一个小组,专门为这些专家提供生活服务。这八位专家,专攻方向不同,秉赋性情各异,穆超和小娥背地里称他们为“八仙”。其中有一位七十多岁的工程院院士,名字叫谢抗美。小娥还跟他叙上了宗族关系,比小娥高两辈。小娥一口一个“我爷爷”,把谢抗美院士叫得心花怒放。 妹夫谷建邦利用与中国电线电缆研究所合资的条件,撬动北京的科研资源,专攻线芯。 弟弟穆超通过周通工程师的引见,进入了云集在上海的顶级电线电缆和塑料工程方面的科技精英,专攻护套。 在穆广的统筹下,飞虹公司组织了一北一南两支科技研发力量,合力攻关海底光缆项目。 秦晴曾经对穆广抱怨道:“你个大孬子,你把所有资源毫不保留地提供给谷建邦和穆超,他们的两个公司在技术上领先我们飞虹,那不就把我们甩了吗?” “不会的。”穆广说,“一来,他们一个研发线芯,一个研发线套,生产的都是半成品,而我生产的是成品。他们都为我配套。二来呢。不说了。” “跟你在一块睡觉的人你不说,准备跟哪个说?” “还不一定能实现。” “那就说理想,幻想,梦想。” “梦想公司上市,我们就拥有强大的资本力量和市场影响力。技术没有资本,就等于飞机没有翅膀,它飞不到市场上去。” 穆广让穆超在无锡办厂,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就近掌握松友公司的技术进展和生产动态。 知彼知已,方能百战不殆。要拿下东方油田项目,国内竞争对手长缨公司已不足虑。国际上,对美国的通惠公司,我们暂时不能抗衡,日本的公司是竞争对手。而日本把为东方油田项目提供光缆的工程就交给了在无锡的日资企业松友公司。 穆广对穆超说:“杜江一家出国旅游,这一去,不知道后面会是什么情况。他是怕影响我们公司上市,躲避马威,才走的。我在青海,你代表我,悄悄地开车送送他们吧。”停了片刻,继续说,“杜江说,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拒绝我们参与。” “是啊,我们参与,不是把我们绕进去了吗?” “我感觉,杜江一家出国,买机票都是实名,这能隐瞒得住吗?” “你是说,马威他们会知道?” “所以让你送他,不是当司机,是让你帮他。” 穆超心知,杜江畏于黑恶势力,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名为旅游,实为偷渡。他是在为我们那个宏大的东方油田计划作出牺牲。穆超从中体会到一种悲壮。反过来,也体会到大哥的人格魅力。这一点,恐怕是我们这个团队里的人都无法超越的。 穆超驾驶着自己的商务车,提前一天回到江心洲。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到泥汊,载着杜江一家,直奔南京禄口机场。 第291章 行踪暴露了 在机场的地下停车场,杜江一家下车,拖着行李先去办手续。穆超找车位停车之际,从倒车镜里看到一个幽灵。她坐在另一辆车上,影子一闪——思芮。衣着时髦,戴着墨镜。 坏了,杜江果然被人监视,行踪暴露了。思芮恐怕是从无锡过来的。 穆超立即拨打穆广电话:“大哥你猜得没错,鬼魂出现了。怎么办?” “抓住她!送回青海来,杜江也一道来,把案子了结掉。”穆广说,“注意安全。” “放心吧。大哥,她伤害不到我,也没有人敢伤害我。” 电话里,穆广说:“我说的是,思芮的安全,防止马威,或者松井会杀了思芮。” “这一层我真没想到。”穆超说,“我要抓捕她,又要保护她。” “赶快追!” 穆广挂了穆超的电话,赶紧拨打了另一个电话。 在机场大厅,艾娣正在联系旅行社。旅行社的人说:“你们来得太早了,我们十一点才集合呢。” 杜江正在办理登机手续。杜景波摇着艾娣的腿说:“妈妈,保洁阿姨来了。” 连讲了三四声,艾娣以为是泥汊街上的保洁阿姨,她说:“别瞎说。” 小景波说:“是她,就是到我家里收垃圾的那个保洁阿姨。她变样了。” 艾娣顺着儿子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到,青海西江的“保洁大姐”,变成一袭巴黎风情。她马上想到,这个人就是害了杜江,又让杜江苦苦寻找的思芮。她正要迎上去,忽然,在思芮身后蹿上来一个壮汉,一把搂住她,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她连抱带搂给拖走了。小景波紧紧抱着艾娣的腿。艾娣的腿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是目瞪口呆。 正在这时,穆超赶到,大步流星,直奔思芮。哪知道,在离思芮还有两三米远的时候,后面又一个人猛地朝他撞过去,穆超俯身倒地,来了个狗吃屎。那人急忙扶起穆超,一个劲地赔礼道歉,拉着穆超不放手,硬要从他身上寻找哪里受伤了,硬要拉他到机场医务室检查。同时,又招呼机场保安来帮忙,说这儿有人受伤啦。穆超眼看着思芮被拖走了。 这边,艾娣赶紧去叫杜江,慌慌张张说:“臭婊子来了。” “谁?”杜江四处张望,“思芮?在哪里?” 一丈见外,穆超朝他拼命招手。杜江对艾娣说:“带着儿子站到那个警察身边,站在探头下面,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都不要动。” 当杜江带着律师去无锡找思芮的时候,她确实是给松井次郎软禁起来了。松井和程少尘用手中的电线电缆,共同编织着缠绕穆广手脚的绳索。 两天前,突然降温,凌笑之让人给思芮送风衣,故意卖了个破绽,思芮逃跑了。跑出来以后才想到,没有钱,寸步难行。情急之下,她想把刚刚送来的这件新风衣卖掉。只要见到杜江,钱不成问题。再一看,吓了一跳,这不是普通风衣,而是法国名牌celine(思琳),价值不菲。思芮把风衣穿到身上,原地旋转一圈,把手伸进口袋,准备搔首弄姿。口袋里竟然有个钱包,鼓鼓囊囊,大致一看,足够自己周游列国了。思芮追到泥汊,又追到机场。有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凌笑之放了思芮后,立即报告松井。松井追踪思芮,松友公司的保安,擒拿了思芮。穆超和杜江紧追不舍,看着他们上了车。等穆超跑到停车场,开出自己的车,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杜江和穆超万分失望之际,杜江手机响了,是穆广:“杜江,不要登机。思芮已经抓到,你们一起到青海来,把案子了结掉。” 杜江顿足,大声说:“老大,那个婊子跑啦。” 手机里的穆广:“没有跑掉,机场公安已经把她控制住了。” 原来,远在青海的穆广在放下穆超电话之后,立即给易洲打电话。易洲一秒钟都没耽误,直接通过自己的关系网,联系禄口机场公安,拦截了已经被松友公司保安带到地下车库,正要从车库驰离的思芮。 实际上,提前两天,就在穆广给穆超打电话之后,他就向易洲汇报。易洲提前作了安排。今天只是启动预案而已,故而行动迅速。再则,也感谢思芮,她也认识那两个保安。在被他们擒拿之后,她又是要解手,又是喝水,甚至于又是跟他们谈判,如果放了她,愿意跟他们睡觉。保安哪敢答应睡觉的事。 思芮说:“姐姐的尿都给你们吓下来了,就到姐姐的尿道门口了,你们总不能让姐姐尿裤子吧?”就这么,把他们的行动给耽误了,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接下来,就容易多啦。无为县法院控制了思芮。 杜江和思芮一齐被送到青海西江。法院审判时,原告马威没有到庭,他派来的代理人是林胖子。林胖子身边还有两个人,一个人是胡必成,另一个人的出现,让杜江大吃一惊,他,竟然是林大头。 原来林大头没有死。他的死,完全是为敲诈而精心设计的一场迷局。 林大头的匕首上到底有没有破伤风病毒?有。 林大头的肚皮被杜江划破后,有没有中毒,并且生命垂危?有。 是谁救了林大头?是马威。马威发现同样的匕首刺中,同样的中毒,杜江没有死,因为冯秀英给他上了她家传的特效药。于是,马威跟踪她,偷了她的药,用在林大头身上。奇效再现。 此时,医院和林胖子、胡必成、思芮都已经见到弥留中的林大头,于是,马威设计了后面的敲诈计划。索性把他们都蒙到鼓里,继续为自己卖力。林胖子追踪杜江,不是在演戏,而是被蒙骗。 审理的结果,杜江无罪。思芮对马威犯了故意伤害罪,考虑到她是正当防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期执行。 穆广很担心思芮的安全,经过一番考量,无为县法院与西江法院沟通,把思芮带回去,交到她现在的单位无锡松友公司。 从西江法院出来,杜江请穆广、郝非痛饮,一个劲地劝君更尽一杯酒。 第292章 浮生若梦咖啡屋 杜江一家仍然坚持出国,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是采取旅行社偷渡方式,而是正规地在刚果(布)驻华大使馆办理签证出国的。到北京办理出国签证手续时,路宇陪同他参观了亚运村的项目。杜江恍若隔世,感慨万千。路宇和潘思园请他吃了一顿北京烤鸭。 杜江一家出国之前,艾娣约见思芮。思芮没有应约,但是,思芮给艾娣写了一封长长的、染着血泪的忏悔信,叙述了她对杜江的真爱。并且明白地告诉艾娣,尽管她思芮是个不贞洁的女人,但她跟杜江之间是清白的。 带着这封信,艾娣找到无锡,找到凌笑之,将思芮寄给她的那十万元的存折奉还了,只是将那一条围巾换成了一件洁白无瑕的羊绒衫。 这一天,在无锡浮生若梦咖啡屋,凌笑之约思芮品尝咖啡。凌笑之先到,选择了一个相对私密的角落,先点一杯淡果汁,从包里掏出日文原版的《源氏物语》,随手翻开一页,细细品读。乌黑的秀发,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的半张脸,展现的半张脸被衬托得越发娇娆俏丽。 思芮走进咖啡屋,一时适应不了幽黯的光线,定了定神,才发现凌笑之。 两个女人,两腹沧桑,相视一笑。落座之际,服务员来,笑之朝服务员略一点头。片刻,两杯散发着浓香的咖啡上来,外加一碟坚果,一碟点心,一碟水果。那水果是应时的樱桃,红溜溜,鲜滴滴,与女人红唇谐美。 思芮的鼻子很灵,惊诧道:“麝香?” “狗鼻子!” “狗鼻子只闻出肉香,闻不出麝香。” 笑之莞尔道:“就凭你这句话,我们算是知音。我这杯咖啡没有白请。” 思芮拿勺子搅拌,就要品尝。笑之道:“瞧你这馋相,没人抢你的。放着先散发香气,仔细闻闻。先给你看样东西。” 笑之先拿出一件白色的羊绒衫:“试试,瞧瞧合不合身。” “谁给我买的?姐,你送我的?”思芮欣喜的样子,特别的天真无邪。 这无邪的笑颜,让笑之心中泛起一阵心酸和悲楚。“《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这句熟话,今天似乎领悟到了真谛。眼前的这位风月场上的风尘女子,她的本质是无邪的。质本清洁,污在淤泥,谁人之罪?笑之思绪发散之际,思芮已经从卫生间换了羊绒衫款款走来,在笑之面前飘逸地旋转了一圈,背身扭腰回眸:“姐,怎么样?” “真漂亮!” 思芮把自己笑成一朵莲花:“是衣服漂亮,还是人漂亮?” “都漂亮!”笑之示意她坐下,把一个存折递给她。 这是自己的东西,太眼熟了。思芮一把抓住,仿佛是抓到一个人:“杜江——不不,艾娣!” 笑之点点头:“羊绒衫也是她给你买的。她对你的身材,对你的品位多熟悉啊!她没你漂亮,但她的心跟你一样,充满着对杜江的爱。对杜江,你是时候该撒手了。” 思芮跌坐下来:“跟她比,我是狗屎。” 笑之笑道:“你不是狗屎,你是猫屎。” 思芮不解,眼神中有点埋怨。笑之指了指咖啡杯:“现在正好品尝。” 两个人都为了保护唇形唇影,都淑女式地呷了一小口。笑之:“喝出什么来了?” 思芮欣喜道:“猫屎咖啡?这里有麝香猫的粪便。” “你知道吗?”笑之微笑道,“世间女人都是麝香猫,世间男人都爱猫屎咖啡。” “姐,你讲话总是这么深奥。” “那我就讲不深奥的。我为什么说你是猫屎。我说的,你就是这杯咖啡,其中有猫屎,听起来有点不能接受,其实它是咖啡中的极品。” “姐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 “是喜欢你,是想帮你。”笑之道,“也不是我帮你,是你自己帮助你。”顿了顿,“做自己的太阳,照亮自己的自卑与沮丧。” 思芮低头啜饮静听,在咖啡营造的浓香氛围中,竭力破解她的话语中的深意。 笑之也停了。两个人默默相对,细细品味,佐以果点,味觉诱发了整个感官系统,酝酿出全身心的愉悦感,如同吸烟饮酒一样的幻觉。 过了好一会,凌笑之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说:“中国的电线电缆行业前途无量。但是,很快,这个行业就面临着产品升级,功能迭代,模式转型。先知先觉者会提前布局。有的往上游走,比如杜江,直接到非洲寻找原料。有的往高端走,比如谷建邦、穆超寻找技术突破。看到这些追浪人,真让人坐不住。” “姐,你想跳出来办厂?” “我不出来,我还要留在松友一段时间。我想让你出来。” “我?”思芮惊讶,然后,本能地朝左右张望。 “就是你,思芮。” “不行不行。” “你已经跳出马威的火坑,你应该重生。”凌笑之说,“未来的电缆竞争集中在内芯和护套两条线上。根据我的所学,我想专注于铜芯。今天就是跟你商量,请你到铜陵,去办一个专门生产高档铜芯的公司。” 思芮瞟了一眼桌上的存折:“这里只有十万。我的全部资产不到二十万。加在一起三十万,能办厂吗?” “所有的要素和环节我都想好了。你只要记住一条,你的厂,跟我没关系!” 思芮郑重地点头。笑之:“穆广的飞虹(西江)股份有限公司在深圳交易所上市。下个月八号在深圳交易所有个敲钟仪式。铜陵的叶铸山一定去。我也会争取去。你去一下。” 果然,摆脱了黑恶势力的讹诈纠缠,迷雾散去,飞虹(西江)公司的上市进程异常顺利。穆广在青海、北京、深圳三地穿梭飞行,又忙了两个多月。 下个月八号上午九点三十分,中国飞虹(西江)电线电缆股份有限公司在深圳证券交易所A股主板正式挂牌上市。敲钟仪式在深交所举行。县长易洲、县人大副主任李文诚、高河镇镇长高希进、镇党委委员兼江心洲村总支书记秦耕久出席。张家口长缨公司程少尘、无锡松友公司松井次郎、铜陵二冶厂长叶铸山等业内知名人士应邀出席。先是公司方和深交所方共同敲钟。 第293章 深圳证券交易所 敲钟之时,“飞虹电缆”股价为七十九元,上涨百分之一百二十五。挂牌上市流通股共有一千万股。总市值七亿九千万元! 随后,交换礼品。接着,董事长穆广致辞。最后,县长易洲讲话。仪式喜庆热烈而规范紧凑。 敲钟环节结束,郝非放下锤子就直奔机场,迅速飞回青海,坐镇飞虹(西江)公司。穆广对他说:“我们的实体不能出任何差池,不能有任何负面消息,确保股价在一定时期内稳步上扬。” 郝非笑道:“上市只是万里长征才走完第一步。” 穆广压低声调:“倒也没那么夸张,一段时间,我们的精力在东方油田。” 仪式之后,记者采访,主要是采访穆广。记者问:“穆董事长,飞虹上市,实现了质的飞跃,下一步如何大展鸿图?” 穆广:“飞虹(西江)秉持做优质的上市公司的理念,为股东和股民负责,我们将坚持稳健的工作基调。” “怎么稳健呢?” “我们将立足于中国最广大的消费群体的需求,做普通民用电线和通讯电缆。” 记者的目光有些诧异,这个回答与一般上市公司老总的山高水远,高谈阔论略有不同。 “普通,不是低端。普通,是贴近大众,更接市场,更接地气。”穆广侃侃而谈,“今后,飞虹(西江)的主战场放在青海和西部。” “为什么局限在西部?为什么不回到东部?” 穆广笑了:“一来是回报青海给了我们很多优惠政策,我们不能忘本,不能一长膀子就展翅。二来呢,我们要搭乘西部大开发的政策快车。这第三来个,东部巨大的空间和相对高端市场,我想还是留给我的同行朋友们去经略,他们比我更有雄心,也更有智慧!” 这些话,松井次郎、程少尘都听进去了。这么多年市场的厮杀,你死我活,遍体鳞伤。现在上市了,获得了财务自由,穆广要退避三舍,躲到西部慢慢消化。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主流媒体采访结束,穆广走下主席台的时候,无为县《长江晚报》的女记者风灵追着穆广问:“穆总,你就没想过要生产出口电线电缆吗?为什么不考虑进军国际市场?” 穆广递给她一张名片,说:“家乡的记者来了,真亲切啊!” 风灵收好名片,说:“县委县政府提出要实施外向带动战略,你们飞虹(西江)虽然在青海上市,但是,毕竟是高河飞虹公司控股的,今天的一飞冲天,对家乡上百家电线电缆企业是个极大的鼓舞。作为领头雁,你想把他们带向何方?” 这一刻,穆广显得有些松弛和疲惫。面对这一连串的大词,他有些应接不暇,光是站着傻笑,好像不大听明白,又好像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秦晴站在穆广身边,适时小声提醒他:“你就说,我们要乘着上市的东风,一鼓作气,追赶一流技术,开拓海外市场,争得一席之地,为国家争光,为股民争利。希望得到包括媒体朋友在内的上上下下、方方面面的大力支持!” 穆广听清楚了秦晴的每一句话,心想,你当老师的嘴皮子,也真没白给。但是,他没有这么说。他咳嗽一声,这一声有点粗鲁,他说:“我是一个农民,我讲究的是一份耕耘一份收获,一滴汗水一粒果实。你说的那么远,我暂时还不敢想。至于今后的路怎么走,我听政府的。”他两只手分别抚摸着穆昕和穆昀稚嫩的肩膀,“梦想是有的,还是留给他们这一代去追寻吧!” 十二岁的孪生兄妹穆昕和穆昀,仰面骄傲地看着爸爸,似懂非懂。 这些话,松井次郎、程少尘也听进去了。 风灵借坡下驴,笑着对穆昕穆昀说:“记住爸爸的梦想了吗?” 两个孩子一个劲地点头。 当晚,举行答谢晚宴,晚宴上,有一道靓丽风景线,秦晴、穆慧、谢小娥、凌笑之、思芮,一群女士联袂出场,盛妆呈现。潘思园人在北京,因为身怀六甲,行动不便,所以没有来。 穆昕和穆昀是外公秦耕久硬要带来的。他说:“让他们见见世面。他们的费用,我来出。” 秦晴怕耽误他们学习。穆广说:“两个小东西来,也可以关照爸爸。你要知道,在那里,我们根本没时间照顾他老人家。” 这一对金童玉女登台表演节目,穆昕讲故事,穆昀唱歌,活跃了气氛。 宴会现场,人们各怀心事,各取所需,仿佛千百条心灵线索,在这里织成一幅美丽的苏绣。 程少尘假装与萨冰不期而遇,简短交流。程少尘小声说:“穆广也就这么一点出息,上市就是他的事业顶点了。” 萨冰:“也许是众叛亲离,让他身心疲惫吧。你看他现在连秦晴的话都不听了,一心把希望寄托在两个孩子身上。” “过早地选定太子,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说明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这一介渔夫已经不能适应现代企业的要求。” “老穆只是初中毕业,高中只读了三个月就辍学了。” “萨冰,你的卧底使命已经完成,找个机会离开穆广。” “回张家口吗?” 程少尘盯着松井次郎,凑近萨冰的耳朵:“你的下一个目标是日本人。” 日本人松井次郎,正在跟穆广碰杯,身边站着那个凌波仙子凌笑之,她正在逗穆昕和穆昀玩。也不知道说了个什么笑话,两个孩子倒没怎么笑,她把自己笑成了花枝乱颤,干脆笑弯了腰,那本来就浅浅的连衣裙的领子,险些要春光乍泄。 待到松井与别人搭讪的时候,笑之把穆昕、穆昀拉到一边玩耍。穆广也过来,笑之适时和他讲:“穆总,思芮感谢你安排你们县法院的同志保护了她,救了她一命。她认定你是她生命中的贵人。她还想得寸进尺,求你一件事。” 穆广回头寻找思芮,一边问凌笑之:“什么事?” 笑之:“她在风尘中沉沦这么多年,已经千疮百孔。但是,她还没有腐朽变质,她想走正道,想在铜陵办一个铜芯公司。” 第294章 面包会有的 看到房间里只有穆广一个人,秦晴索性甩了浴巾,大大方方地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拿手示意穆广用毛巾把她头发包起来,她好穿内衣。穆广把手机夹在腮与肩膀之间,听着手机。听到手机那边,路宇笑道:“老大,面包会有的!” 穆广说:“是的,面包会有的。” 穆广对手机说:“我们要尽快收拢拳头。这事我要跟我妹夫商量一下。” 那边,路宇:“建邦在我旁边。” 建邦接过手机:“大哥,你难得高兴一回,真不想给你头上泼冷水。我也是没有办法。这边的研究团队攻关进度,肯定跟不上他们的时间表。” 穆广把秦晴头发包上,坐回沙发,苦笑道:“这就叫计划赶不上变化,变化赶不上电话,电话赶不上悄悄话。就这几天,我会尽快北上,跟你们汇合。” 穆广挂了电话,沉思起来。秦晴已经穿上内衣,忽然回头问:“大孬子,这个房间不会的监控探头吧?” 穆广:“呵呵,那个说不准!” “知道说不准,还不提醒我。”秦晴扑过来,“我打死你!” 穆广举手格挡,秦晴收手道:“不打了。打死一个亿万富翁,我就当不了亿万富婆了。我没那么傻。” 此时,传来敲门声,门外:“大哥,我是穆超。” 秦晴溜到卫生间吹头发。穆广开门。穆超后面跟着谢小娥,他们没有进来。穆超站在门外,欲言又止。穆广:“进来进来。” 小娥说:“大哥,穆超想在深圳这个地方有所发展。” “那好哇。”穆广愉快地说,“对外开放前哨阵地,谁不想在这里有所发展呢?” 房间卫生间里电吹风的声音中止了,秦晴听到他们的谈话。 穆超点点头,两个人就走了。 当晚,易洲让秘书容宽叫穆广去酒店大厅。容宽说:“县长想跟你们商议明天到盐田区参观考察的事。” 穆广:“这件事在家里不是已经定过了吗?” “县长讲,个别细节再敲定一下。” “容秘书,跟我有关的哪些细节,方不方便说,我有个思想准备。” “明天,易洲县长一行应约前往深圳盐田区。” 盐田区区长梁肖在美国考察时,易洲曾经陪同他三个月,感情甚笃。这次深圳之行,他们想见面商讨区县跨区域合作的可能性。易洲带来一个战略合作的意向协议。 这项政务活动,除了李文诚、高希进、秦耕久外,易洲让穆广随行,并且还可以带两三个人。 晚上,在酒店大厅,易洲问穆广:“你有什么想法?” 穆广:“我带穆超和谢小娥,行不行?” 说话间,穆超和谢小娥也来了,跟易洲点头打招呼。 易洲目光炯炯地看着穆广、穆超和小娥,微笑着问:“看样子,你们已经有所密谋了?阴谋,还是阳谋?”一边手往下压,示意穆超两口子坐下。 “在你面前,都是阳谋。”穆广说,“我当年做业务员的时候,在常州认识一位前辈,他的名字叫戴秉钧。我喊他大爷。” “大爷?” “我当时想他买我的电热器,宁愿做他孙子。” “买了吗?” 穆广摇摇头:“虽然没买,但是,对我的影响,让我终生受益。” 穆超插话:“他当时让大哥到他厂里当工人,大哥没去。” 易洲:“我知道,一定是为了秦晴。那把秦晴带去也行啊。” “没有这回事。”穆广说,“戴厂长的大儿子就在盐田港开发公司,据说已经当副总了。” “穆董,你这条钓鱼线,放得可真够长的啊!”易洲笑道,“你的目的是把戴副总介绍给穆超和谢小娥?” “是,又不是。”穆广憨厚一笑,“我的真正目的是,想从盐田港进口塑料粒子。” 易洲全神贯注,道:“这还不是你的真正目的。” “是。”穆广依然保持表情,“我的真正目的是,盐田港有个保税区,进口塑料粒子,可以保税。” “可以缓缴关税!”易洲眼睛一亮,但很快闪烁了一下,“穆董,这还不是你的真正目的。” 旁边的穆超沉默不语,谢小娥:“大哥,为什么不一步到台口呢?人家是县长!” 易洲县长制止道:“他这是抽丝剥茧,一步步把我讲明白。” 穆广:“县长讲得对,我们不做贸易。我们的真正目的是想在盐田经济技术开发区投资办厂,专门用进口塑料粒子生产电线电缆护套。这是我们刚才上市的飞虹电缆的一个新项目。” 易洲:“你准备让穆超和谢小娥负责?” 超、娥二人对视了一下,脸上顿时像化妆添彩一样亮堂起来。又都把目光转向穆广。穆广:“不不,这件事太重要了。我想还是自己干!”话讲得很坚决。 易洲又笑了:“你真正的目的还是想培养他们两个人,只不过现在还不放心。”他转向超、娥,“穆超、小娥,加油啊!把这个企业干起来,先为全县,再为全国的电线电缆厂配套。” 穆广:“对于他们还说,要走的路还很远。” 易洲:“既然这样,那明天去盐田,就不需要穆超、小娥参加了。” 穆超、谢小娥表情失望,易洲对他们说:“想去吗?” 两人异口同声:“想!” 易洲:“想接这一摊子吗?” 又是异口同声:“想!” 易洲一挥手:“自己求求穆董事长。”说完转身就走了,忽然回头,“穆广,塑料护套项目,我给你牵头,把我跟梁肖的感情搭进去。我只有一个要求,高开高走,世界一流!至于你派谁来负责,公司什么性质,我一概不干涉。” 事后,秦晴问起这件事,穆广说:“让穆超负责,这是县长的意思。” 翌日,易洲的公务活动如期如约,如礼如仪地举行。易洲向梁肖区长正式提出要在他们的经济开发区投资——背后有了一个上市公司,易洲也有点财大气粗的胆气。梁肖爽快答应,优先接纳,优惠到位,全力支持,专人对接,包保服务。 第295章 老黄历早已翻篇啦 穆广带着穆超和谢小娥,拜会了戴秉钧的长子,盐田港开发公司副总经理戴忍之。穆广万万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大爷戴秉钧。大爷早已退休,现在在这里养老带孙子呢。穆广对戴忍之说:“论辈份,我应该叫你叔叔呢。” 大爷说:“老黄历早已翻篇啦!”他郑重地介绍道,“穆广,现在是上市公司董事长,民营企业家,身价八个多亿呢。” 资本是最响亮的名片!上市是最通吃的信誉! 接下来,穆超和谢小娥留在盐田,落实项目,借着县长与区长合作的东风,一鼓作气把企业创办起来了。名字就叫深圳飞鱼股份有限公司。它既是贸易公司,可以进口塑料粒子,又是生产公司,制造电线电缆护套。这是他们创办的第二个公司,是无锡飞鱼公司的升级版。这一步,让他们超越了松友公司的规模。 穆广从深圳直飞北京。 早晨,穆广离开酒店房间的时候,秦晴还懒在床上,迷糊着说:“我不送你了。我答应上午陪你儿子买惠普笔记本,陪你女儿买苹果手机。” “他们才多大,买这么好的东西?” “都是我爸出钱的。我也拦不住。” “买过,给爸看一眼,就把它收起来。” 穆慧提着个行李箱上车,送穆广到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时,穆慧笑问:“大哥,今天你的‘飞虹电缆’又涨了。现在是八十六块,你的身价是八亿六千万。要不要多买一份保险?” “穆慧,那些都是浮财。只有身体、家庭、道德才是真正的财富。” 穆慧点头,说:“这次建邦没能来参加敲钟仪式,他很遗憾。箱子里有一套西服是我给他买的。” “下一个来敲钟的主角就是建邦和你了。” 穆慧笑道:“我们准备在上海敲钟。” “将来飞旗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为什么?” “不为别的,为的是离家近。”穆慧笑道,“这么风光的事,一辈子才有一次,多请些人参加。特别是,把妈妈潘志高同志也带来。” “穆慧,这是哥哥听到你讲的最舒心的话。我的事业起点是电热器厂。当时,就是舅舅叫我到旌德请他来当厂长的。我们不能忘本!” 蓝天白云,时空变幻。转瞬之间,飞临北京。 谷建邦和路宇接到首都机场,商务车上多了一个新面孔。穆广一看就知道:“你是李甫博士?” 李甫:“穆总,实在惭愧,我的博士学位证书还没拿到。” 建邦:“李博士的论文答辩程序已经走完了。他在以色列等待文凭,我急着把他请回来了。当我的顾问兼职外文资料翻译。” 商务车直奔飞虹公司北京办事处。关露已经煎好了大碗茶。穆广当中坐下来,端起茶碗,大口喝茶,放下茶碗就喊:“关露!” 路宇:“关露在跟食堂厨师张罗你中午的饭呢。” 说话间,关露笑吟吟地来了:“恭喜穆董上市大吉!” 穆广忙问:“冯妈妈还好吗?” “妈妈回沧州了。好得很,经常念叨你的好。” 这时,按照习惯,路宇在对面墙上挂起一块大白板。关露笑说:“我再去厨房盯一下。” 谷建邦手拿黑笔,在白板上,对整个项目的实施、进展、攻防方略做详细推演。 穆广品着茶,好像在听,又好像在思考;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听不进去。 建邦讲完了,问:“大哥,这样行吗?” 穆广满不在乎地说:“你讲的那些屌细节,我听不懂,我也不想听懂。我要结果。我也相信,你会给我结果的。” 路宇嘲讽一笑,笑声很尖。 建邦扔了手中的笔,端起一碗茶就咕噜起来,从茶碗上抬起头说:“早知你这个态度,我何必这么卖劲,讲得口干舌燥?” 穆广:“不是这样。我刚才没听你讲什么,我专门观察你讲话时的神态,你的举行,你的语气,我心里有谱了。” 路宇把头伸到穆广面前:“什么谱?” 穆广:“建邦很自信。这就够了,我就放心了。” 建邦忙大声申辩道:“大哥,我没谱,没信心。时间太紧了!” 此时,穆广也只有决心,没有信心。他说:“那你打算撂挑子?” 建邦:“最好你亲自负责。” 思考了一下,穆广说:“我们用股权撬动技术。” 建邦也思考了一下,说:“西方资本主义,就是这么发展起来的。” 几天后,经过建邦精心安排,穆广团队与中国电线电缆研究所高层见面。所长、中国工程院院士罗奇逊参加。 穆广适时提出了股权变更方案:飞虹(西江)公司入股飞旗公司特种光缆项目。研究所出科研人员,谷建邦出设备,穆广出资金。反复磋商之后,穆广果断决定,把科研人员请到青海,在飞虹(西江)公司,一边试生产,一边优化参数。 穆广把科研人员请到青海,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那里,他们可以专心攀登科技高峰,不受研究所里其他项目和家庭琐事干扰,提高工作效率。 晚上,在研究所的食堂里,罗院士留饭。小酌漫谈之际,很快就讲到研究人员安排上有点紧张。罗院士借着酒的作用,透露了一个正在研究的项目,就是,他们正在研究宇宙飞船“神舟”上的特种电缆。这种电缆,必须是百分之百的纯粹的中国科技,中国研制,中国生产。 这件事,罗奇逊院士这里弄得很神秘。实际上,中国航天航空事业也不是偷偷摸摸的事。国人都在关注,宇宙飞船上需要线缆,这是当然的,也是公开的。这个线缆需要绝对的国产化,也是公开的。作为这个行业的开潮儿,穆广其实早有关注。 今天,他顺势请求:“院士,中国研制是您的事,中国生产的任务能不能交给我?” “这是一项政治任务,如果算经济账,恐怕划不来。” “没有政治,哪来的飞虹电缆上市公司。上市公司回报国家是应尽之责。我请求的是给我一个回报国家的机会。你交给我一个机会,我回报你一个成功!” 第296章 仰望宇宙飞船 每次来京,必须的一个行程就是,拜见朱启瞻。体制改革后,成立发展改革委,他现在是国家能源局局长。 这次见面,除了报告公司上市和东方油田海底光缆研究进度外,他特别征求意见,飞虹想参与制造用于宇宙飞船的缆线。 朱局长只是微笑,没有任何回答,也没有任何指导。但是,给了他三大厚本A4纸型印制的像砖头一样沉重的资料。全部是外文,那些洋码朝着穆广挑衅地眨着眼睛。穆广一点儿脾气都没有。 回到办事处,交给谷建邦。谷建邦交给李甫。 李甫翻了翻,说:“《全球电线电缆论文集》。”合上,拍拍它,“无价之宝!” 建邦:“这个窗口,可以窥视世界电线电缆行业动态啊。” 穆广:“也可以看出,我们追赶的路还很遥远。” 趁着穆广在北京,潘思园挺着大肚子,请穆广参观北京的长江学校。谷建邦指着路宇:“肯定是你小子出的主意。潘思园肚子里装着孩子,你肚子里装着坏水。” 路宇:“废话,你把大哥请来,不也是掏他的钱吗?本来研发经费都应该由你飞旗公司支付。现在,弄一个股权变更,全部转嫁给飞虹(西江)公司了。”他站在穆广的背后,戳着他,“这是个土财主。你知道吗?今天,‘飞虹电缆’股价涨到九十块,大哥的身价涨到九亿了。” 建邦转过脸来对穆广笑道:“大哥你猜你的一帮兄弟姐妹在背后怎么讲你吗?” “怎么讲我?”穆广系着领带,几次都没有弄好,短带子要么长了,露出来;要么短了,扣不住。 建邦:“他们说,大哥是个大草堆,哪个不拔哪吃亏。” 穆广一举手:“我劈死你,你把我当草包了。” 建邦举手投降:“不是我讲的。” “不是你,这话别人讲不出来。” 路宇学乖巧,帮助穆广打领带,一边说:“打不好领带,以后脱的时候,别拽散了。” 到北京西四环,来到长江学校,蔡文明校长迎接到大门口。又是参观,又是座谈,最后把话题绕到钱上。穆广决定,把秦晴负责的那个飞虹公司跟长江学校的协议转到飞虹(西江)公司头上,确保每年支持资金二十万元,及时足额到位。穆广与蔡文明校长当场签署了一个补充协议。 这次北京之行,穆广从业内人士得到一个消息,一个公开的消息,就是,中国将要实施海洋战略,海底光缆将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这一点,早在一年前,穆广就从朱启瞻那里知道了。穆广知道的确切消息是:中国能源战略投资总公司正在筹划这个项目,他们要在东海大陆架上建设一座海上石油城,仅仅是光缆一项就不下于300亿元。这是一块诱人的大蛋糕。 穆广想,这是我的下一个目标! 回到青海准备了一番。随后,一批科研人员奔赴西北,默默地向科学进军!穆广亲自指挥调度,全力保障。 穆广租下了云天酒店第九层一个整层的房间,供北京来的研究人中居住。谷建邦和李甫也住在这里,随时协调服务。 中秋节这一天,西江市举办了一系列的文体活动。晚上,在市体育场举办一年一度的嘉年华,当地也叫狂欢节。其中最大的关注点是,羊肉美食。围绕一个“羊”字,参展商家通过争奇斗艳的烹饪技术,吸引观众品尝,进而展示各种羊的品种和羊肉的品级。 这是市民饕餮的盛筵,也是政商展示的平台。活动之前一周,西江就已经街谈巷议,市民们每提到这个活动,眼睛都放着光,口水都下来了。 飞虹电缆董事长穆广向市里争取了三十张嘉宾席位。那这就意味着,只要你的胃能撑得开,每一只烤全羊,都可以优先品尝。 晚上,在云天酒店门口的院子里,穆广和飞虹电缆总经理郝非站在江淮中巴车下等待——这部车,是专门提供给这些专家通勤使用的。一等两等,没有一个人下来。预定出发的时间已经过了,穆广抬腕看看表,说:“我们上去看看。” 进入云天酒店总台,单云天迎上来:“穆董!郝总!” 郝非:“单总,穆董亲自来接他们参加嘉年华。你帮我催催女士们先生们。” 单云天说:“整个九楼,只有两个房间有人。”单云天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不大风趣,也不太吹吹拍拍,但是,诚恳恭敬。这一点正合穆广的脾气。油腔滑调的人,穆广也交,但有心理距离。 穆广:“人呢?” 云天:“陆陆续续上你们公司了。跟往常一样,去加班。” “怎么去的?” “有走去的,也有坐我们酒店派的车去的。” “还有哪两位在房间?” 云天看看视频,说:“谷总和李博士。” 穆广和郝非来到谷建邦的房间,李甫也在。天啊!这里,桌子上,床上,地面上,展示着各种光缆。建邦蹲在地上,李甫手上拿着一本手册。两个人好像在对照名册点数。 “这是怎么啦?盘点呢?”穆广推门进来,建邦、李甫同时回头一笑。穆广笑道,“人家嘉年华展示羊肉,你们展示电缆。” 谷建邦:“李博士回国之前,我请他在欧洲市场采购了五百多种特种电缆样品。” 郝非跨步进来:“样品到齐了吗?” 李甫:“大约来了五分之一。” 郝非:“后面到齐还要多长时间?” 李甫:“我现在说不准。” 建邦:“就这先到的一百多种已经够我们琢磨的了。样品陆续到来,我们的研究人员坐不住了,既兴奋又紧张。他们正在开展试验和参数比对。” 穆广拿起这个看看,拿起那个摸摸,没有说话。 李甫对郝非说:“我回房间电脑上查一查,后续的什么时候到。” 穆广跟着他,到了李甫的房间,这个房间更恐怖,整个房间桌上、床上、地上,堆积的全部是书籍、资料、材料、光盘。除了台式电脑外,还有两台笔记本电脑,外加打印机、复印机、传真机。李甫歉意:“两位老总,没办法坐了。” 第297章 不能一人说了算 穆广:“博士,你这是什么情况?这是你的博士流动站吗?” 建邦也跟了过来,在身后说:“博士回国前,我请他购买了所有能买到的与电线电缆相关的技术资料。各种文字的都有。” 李甫:“我跑了德国的几家大图书馆,也查阅复制了一部分资料。” 穆广拿起一份资料,扫视了一下:“都是洋文?” 建邦:“博士会英语、法语和德语。” 穆广:“其他语种,我来找到人翻译。” “不用!”建邦笑了,凑近穆广耳朵说,“研究所的专家都是人精,他们里面会什么语言的都有。” 李甫:“专家们已经如获至宝,已经拿去了一部分,他们的专业翻译水平,我根本就望尘莫及。” 谷建邦:“朱启瞻局长给你的那三大本《全球电线电缆论文集》,我们复印了,每位专家一套。” 在这里盘桓了一会儿,穆广、郝非出来。在大厅,穆广对单云天说:“云天,拜托你,一定要让我们的人吃好、睡好。知识分子的毛病就是觉头轻,夜里一定要安静。” 来到车上,郝非朝穆广一笑:“科学家们都在勇攀高峰,我就不去嘉年华了,我回公司。” 穆广:“我也回去。” “那正好我有个思想疙瘩向你报告。” 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郝非说是报告,实际是指责,两人红了脸。 郝非开门见山:“董事长,我直率地讲……” 穆广笑眯眯地听着,一边看手机,说:“哟,竟然有十六个未接电话,全是阿昀打的。” 郝非:“要不要先回电话。” “不用。”穆广合上手机,“我们谈正事。” 郝非清了清嗓子,说:“听说,你在北京答应把支持长江学校经费协议,从飞虹本部转到我们公司了,每年二十万?” “是这样的。我准备回来跟你通报一声,忙忘了。” 郝非阴冷一笑:“不是跟我通报,应该向董事会通报。不,不是通报,而是报告。” 穆广感觉话中的硬茬,有点咽嗓子的感觉。郝非看着别处,说:“坦率地说,今天的飞虹已经不是昨天的飞虹。昨天的飞虹是穆广的私营企业,今天的飞虹是上市公司,上市公司有规范的公司治理结构,有规范的议事决策程序。如果讲得直率一点,上市公司的重大问题,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不能拍脑袋随意决策。” 穆广尴尬一笑,起身为郝非续茶。郝非抢过暖水瓶,反过来给他续茶。穆广:“一时找不到感觉,程序搞错了。马上改正,一定改正!” 郝非:“其实,不是程序的问题,而是实体的问题。” 穆广不解。郝非:“作为总经理,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每年给北京西四环的长江学校二十万。” 这句话勾起了穆广心中的痛楚。刚刚看到小女儿阿昀来电记录,其实在他心中,大女儿阿晨是须臾未能忘却的疼痛。 郝非:“我从常州来,我看到长三角苏浙沪的潮流。企业办社会,是老国营的做法,是落后的观念。你办不了社会,办不好社会,办不起社会,也轮不到你办社会。就算你办好了,也会因为越俎代庖而吃力不讨好。更何况,你的雄心是东方油田。这个海底光缆的研发,多烧钱啊!” 穆广咽了一口唾沫,耐心地说:“我不是办社会,我是救孩子。无为县一百三十万人中,四十万人在北京打工,相当于一个中等县的人口。这四十万人的后面至少有十万个孩子留守在家乡。十万人中至少有五万个女孩。如果我们不办学,这五万个女孩中至少有四万人选择辍学。社会就多了四万个没有知识的女孩。这些女孩将来会成为没有文化的母亲。” “这不还是在办社会吗?无为县这么多,安徽省有多少,全国有多少,你顾得过来吗?” “我办学,我尽责,尽社会责任。上市公司既要有经济责任、法律责任,也要有社会责任、道德责任。社会事业的投资是最有价值的投资,也是最长久的投资。” “你应该去当官!” “我没那么高调。我是做企业的,我想借用一下美国企业家洛克菲勒的话来回答你,他说:‘我一直财源滚滚,如有天助,这是因为上帝知道我会把钱返还给社会。’”穆广说,“郝总,在这件事上,我坚持!” “只耕自己的田,不种别人的地。这一点,我也坚持!” 二人不欢而散。 穆广接到铜陵二冶叶铸山厂长电话,叶厂长说,思芮去找他了。 在铜陵市,有凌笑之幕后掌控,思芮摇身一变,“被”招商引资到铜陵,收购了一家濒临倒闭的生产铜芯的集体企业。 在跨入铜陵之前,在凌笑之的指导下,思芮对自己进行了重新包装。最主要的标志有两条: 第一,她把头发削掉半截,变成男不男,女不女的短发,后面看到脖颈和项链,前面刘海齐眉。这让她心疼了很久。但笑之说:“这样更干练,更可信,更少是非。” 第二,配了一副眼镜。思芮说:“我一不近视,二不老花,要什么眼镜啊?”笑之说:“听我的。”随后直接从自己的小坤包拿出一个给她戴上,照照镜子。“像不像大学生?”那镜片是平板树脂。思芮自嘲道:“凌姐,你不会说我清纯吧。”笑之说:“会有人这么说的。” 达成协议之后,立即注入资本和技术,引入新的生产线和成套设备,改制为股份公司,招聘一批技术工人。凌笑之给她的公司取了一个洋气的名字:铜陵美杜莎有限责任公司。主要生产复合铜芯。商标是:长蛇。 叶铸山:“什么是复合铜芯?” 思芮解释道:“假如拿大饼卷大葱来做比方,单线芯就是卷一根大葱,复合芯就是卷多根大葱。” 思芮在铜陵办厂的过程,得到了叶铸山的全力支持。叶铸山支持的条件是,他必须参股百分之三十。凌笑之让思芮问他:“你一个国营冶炼厂的厂长,能持我们的股吗?” 第298章 进入美杜莎 叶铸山:“我以一位朋友的名义,直接给你的有限责任公司注资。你一千万注册资本,我给你打三百万。” 仅仅三个月后,美杜莎就正式投产了。第一个客户就是飞虹(西江)。这让思芮感动不已。赚到第一桶金之后,思芮买了车,又在当地买了一栋别墅。 有一天,思芮在工厂仓库检查出货。几十个搬运工正在忙碌。这些搬运工都是外部运输公司带来的。衣衫破旧肮脏,头发蓬乱,面皮黝黑。行动敏捷,但毫无表情。 思芮走到卡车边,让司机把提货单给她看看。她拿着提货单,仔细看,口中自语:“飞虹(西江)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到铜陵来拿货呢?这要多大的运输成本?”她又问司机,“这批货运抵目的地是哪里?” 司机坐在驾驶室,朝她头顶上方瞟了一眼,回答:“不远,就是对江,江心洲。注意……” 说时迟,那时快。在思芮身后,还有一辆卡车,正在装散杂货,一大梱上千斤铜线滚落下来,不偏不倚朝她的头顶砸来。千钧一发之际,司机打开车门,但是,已经还不及了。就在这一梱铜线即将砸到思芮头顶的时候,她的身后,一个搬运用工,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思芮,滚到一边。旁边一尺之距,铜线沉重地砸下来。——太悬了!差十分之一秒,思芮就成了肉饼。 肮脏的搬运工与美杜莎公司美女总经理思芮滚在地上,迅速分开,惊恐片刻。思芮大吃一惊:“是你?!” 搬运工迅速起身,低头离开了。一转眼,又去搬运货物,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个搬运工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前男友胡必成。 随后,胡必成进入美杜莎,岗位是销售员。他带来了林大头和林胖子。林大头和林胖子当了美杜莎的保安。马威多次求胡必成,让胡必成代他求思芮,收留他。但是,思芮一次又一次断然拒绝了。 以德报怨,并非善恶不分,并非没有底线。“他是恶魔,我收留了他,管理地狱的阎王不就没事做了吗?” 后来,有一天夜间,一个蒙面人在院墙外扒开美杜莎的仓库,偷盗了一车铜线。林大头和林胖子骑摩托车追赶,追到江边,无路可走。那人弃车而逃。林大头说:“算了。东西追到就行了。” 林胖子说:“偷了这么多铜线,人跑了。这有天理吗?” 继续追,那个人径直跳入长江。后来在报纸上看到照片,那个人就是马威。 林大头念他救命之恩,找到他,把他埋葬了。 这些事传到叶铸山的耳朵里,他有自己的态度。这一天,他在电话里向穆广反馈了在美杜莎投资和企业运转情况。老叶对着手机讲话,声调也像是对矿工讲话一样,高亢而铿锵。他说话,穆广听手机都要有意把手机拿离耳朵。此时,穆广正在生产车间跟技术工人交流试生产的检测参数。大家的表情笼罩着迷雾。 老叶:“我说穆广,这个美杜莎,你为什么不控股?你又不差钱,为什么只占三成?” 穆广从车间里出来,来到工厂的院子里。他说:“我之所以支持思芮控股,就是要安抚好她和她那个团伙。这件事,我在多年前就想做。但是,当时秦晴和杜江都没明白我的意思,后面给我们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啊!现在,杜江离开我们团队,一家人生活在国外,根子也在这里。” 叶铸山感叹道:“做任何工作都离不开做争取人心的事,人心是最大的政治。穆广,你虽然不是搞政治的,但是,你这样的人不成功,谁成功。” 其实,穆广让思芮控股美杜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与凌笑之之间的高度默契。通过美杜莎,学习日本企业的管理经验,也包括技术溢出。 叶铸山问:“你刚才提到杜江,他在非洲怎么样了?” “叶厂长,这也是我正想跟你商量的。我想,我们俩一起去一趟刚果。” “看看杜江?” “肯定不是!这个不讲假话。”穆广说,“难道你就没感觉中国进口铜精矿不能仅仅依赖南美洲的智利吗?过分依赖,必被反制。” “我们应该开拓非洲市场。只是我老了,有时候考虑到,也很焦心,但是,我已经没有这个雄心了。” “我们一起,为后人铺路。” 路宇从北京打电话给穆广,说:“中非合作论坛之后,中国逐步实施对非洲的援助项目。承担这个项目的是中国外经公司。这是一揽子工程,也是一个长期的工程。电缆是工业的血管和神经,援非项目对电线电缆的需求量很大,而且,援助非洲项目会启动非洲自身建设。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穆广:“有没有具体的项目?” “当然有!”路宇说:“在北京,中国外经公司公开招标,这次招标的是坦桑尼亚的五座水电站工程,电缆采购量在九千八百万元人民币。” “这是我们头一回做出口生意,我想去非洲看看。” 2002年,叶铸山在铜陵办手续,穆广在青海办手续,二人一起踏上非洲之旅。考察坦桑尼亚水电站,看望杜江一家,寻找铜矿,开拓电线电缆市场。 穆广和叶铸山在埃及首都开罗国际机场转机的时候,正赶上工人罢工,冲击机场,机场暂停运转,远途的旅客只好滞留在酒店里。 这时,接到秦晴打来的国际长途电话。 秦晴很兴奋,说:“跟你商量个事。” 穆广笑道:“你知道这个电话费多贵吗?我们家两头都要出钱。你出电话费,我出漫游费。你商量的是家事,是国事,还是天下事?” “哪来那么多废话?告诉你,是大事,好事,幸事。” 第299章 高河泛舟 秦晴告诉穆广,秦朗在美国的学业完成,准备回国。最近参观一个画展,竟然发现一幅中国明代人画的《高河泛舟图》。从图上看,真的有江心洲的痕迹,一时兴奋不已。于是,运用一切可以查阅的历史的、现实的、纸质的、电子的资料,通过当面拜访和网上联络的方式,请教了国内外的很多专家,确定这幅图是真迹。 秦朗与秦晴商议,决定买回这幅画。报价一千万元。秦朗当然没有钱,他动员姐姐买下。 秦晴:“你认为将来一定会升值吗?” 秦朗笑了:“升值?它就是升到一个亿,你跟穆广哥就缺这一个亿吗?关键它有特别意义,有收藏价值。拥有它,就是飞虹公司的镇企之宝。等于高河的灵魂收藏在你们家了。” 秦晴给他说动心了,她也想,有了这个的宝贝,今后,跟客商谈业务,对于重要客商,安排一个环节,欣赏《高河泛舟图》。就可以把生意做成像文人一样雅致。将来给儿子女儿遗产,也更有意义。你给他们一个亿的资产,不如给一幅画更有价值。 秦晴委托秦朗去交涉,谁知卖主要求交拍卖行拍卖。他们选择了美国佳士得拍卖行。拍卖会开拍的时候,秦朗在场。 穆广打电话给秦晴,很果断地说:“我的意思,我们不要买这个画。” “我们不买?” “是,我们不买。” 秦晴坚定地说:“我们不买,但是我买!” “你买?你是我什么人?你是我妻子,我不同意,你也可以动用上千万的资金?” “我是飞虹本部董事长,我动用飞虹公司的资金。”秦晴说,“穆广,你能不能有点品位好不好?商业上你已经很成功了,我在帮助你包装,把你提升成儒商。全世界每个成功的商人几乎都有自己的文化体育爱好,以此来增加他的商业魅力。你爱好什么?总不能爱好打渔的旋网吧?” “富人收藏艺术品,也是常事。我担心那是赝品。”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说白了,你还是不相信秦朗。”秦晴越说越生气,“你可以不相信秦朗,但是,你不能不相信他十几年来受到的中国和美国一流的教育。兰溪咨询了上海的一些艺术家,得到了证实。他们说这幅画的笔墨艺术,是早期海派与徽派的结合。” “我不懂艺术。” “这事你的穆昕和穆昀都非常支持。”秦晴俏皮一笑,“穆昕穆昀不就是你的艺术品吗?” “穆昕穆昀才读初中,他们知道什么,跟着瞎起哄。” “你别忘了,你儿子穆昕可是网络高手。他上网查了,说,已经鉴定过了,是真迹,没有问题。穆昀说,爸爸是高河的企业家头号人物。这样带有高河元素的国宝,应该花落我家。我家不收藏,要是给别人买了,不就抢了我们家的头彩吗?这个结局,我们不答应。” “呵,那就是让穆昀同学买吧。” “孩子有家国情怀,我们应该鼓励。”穆广没有讲话,秦晴继续说,“穆昕跟我说,妈妈,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我们不能让国宝继续流落海外,应该让它回归。”顿了顿,秦晴振振有词,“你看,一幅画,对子孙后代是最好的爱国主义教材,你何乐而不为呢?” “你们众口一词,我还能说什么呢?”穆广说,“一定要国宝回归,我给你们出个主意。就是,秦朗参加竞拍,在现场假举牌……” “假举牌?一递一次喊价。最后,一锤子砸到秦朗的手上,怎么办?” “不去兑现,不拿货,不付钱。” “这不是搅局吗?” “对!就是搅黄它。让我们的国宝继续捧在收藏人手里。他只能看看,一不能当饭吃,二不能生利息。还要精心保护,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对不起这个外国收藏家?” “应该是他对不起我们,本来就是我们祖先的东西,他是怎么得到的?” “那也许他是高价收购的呢?” “那他为什么要拍卖?拍卖不就是坐地提价吗?他就是认定你想买,他找几个托,把价格推上去,最后让你中国人为所谓的‘爱国心’买单。” “如果他转眼再去拍卖呢?” “因为这一次流拍,下一轮拍卖,拍卖行给不给他拍卖还是个问题。” “那这一次,秦朗不是要赔偿违约金吗?”秦晴提高声调。 “我就是要通过支付违约金的方式,引起媒体关注,吸引我国文物部门注意,以国家的实力和外交途径去解决。说不定可以无偿拿回国宝。到时候,我们搞到一个复制品就行了。” 秦晴冷笑道:“你啊,你是我老公,叫我说你点儿什么好呢?你这是典型的奸商思维,让外国人瞧不起。你那样做,叫秦朗在美国怎么做人,他那些同学同事怎么看他?弄不好秦朗为此缠上官司都有可能。那时候,我怎么跟兰溪交待?怎么跟爸妈交待?我只关心一个问题:这幅画只要是真迹。我就下决心买下它!大雁在天上,是蒸着吃,还是煮着吃,打下来再说。” 结果,在美国佳士得,竞拍成交价为一千五百六十万元。秦朗买到了这幅画,并且当场完成交易。 为了支付这一笔费用,秦晴把她持有的二十万股“飞虹电缆”卖掉了。 佳士得拍卖行在中国上海也有分行。秦朗通过佳士得公司内部运输途径把《高河泛舟图》运回上海。 秦晴让罗信开车,自己亲赴上海。一路上,春风得意马蹄轻,秦晴心情舒畅。明媚的阳光下,空气中的每一粒灰尘都在跳舞。葱茏的树木,鲜亮的花草,给灰色的坚硬的城市建筑赋予了表情。 十八年前,第一次去上海的情形,像过电影一样历历在目。那一次,寻找易洲,在荻港尴尬地遇到未婚夫穆广,不得不与他同行。到了上海,瞒天过海,摆脱穆广,独自找到易洲的家和学校,先后遭到极大的冷遇和羞辱。 第300章 如今已是亿万富婆 如今,她已经是亿万富婆。视野之内,大部分建筑物,她都能买得起。建筑物虽然高耸,但她居高临下。她首先从佳士得取了货,被那里一个又一个谦恭的服务人员捧着,出来的时候,不觉趾高气扬起来。 本来,她可以直接回家,但她没有,她在车上掌舵,让罗信把车开到易洲父母居住的那所幽深的豪宅。大概是因为易里峰已经退休的缘故吧,这一次进去,竟然没有什么阻拦。这反倒让秦晴有些失望,如果阻拦的话,她把名片都已经准备好了。再不行就现场拨打易洲的电话。 轻而易举就进到易里峰和徐慕贞居住的小楼的门。一个又老又丑又笨的保姆出来。保姆的听力太差,方言太重,反应太慢,经过一番艰难的交流,秦晴得知,徐慕贞病了,住在医院。她充其量只是老干部家属,只能住普通病房。 秦晴想了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奔那个医院的那个病房。虽是普通病房,却是单间。床上躺着一个清清秀秀的老奶奶,床前坐着一个清清癯癯老头。 老奶奶好像在闹脾气,老头说:“不是刚刚跟你请了一会儿假,我去给你儿子回个电话吗?” 老奶奶的话,声音微弱。老头拿小毛巾拭着她的嘴角,凑近说:“哪个儿子?你的儿子,易洲,知道吗?” 老奶奶又说了什么。老头笑了:“老太太,瞧你这记性。还哪个易洲呢?你不就一个宝贝易洲吗?” 秦晴的视线模糊了。 身后,一个声音问:“你找谁?” 一位护士从秦晴身边绕进病房,款款走向他们:“老首长,老太太今天小便了吗?” “小便了。” “留样了吗?” “哪里呢,我一不留神,她全尿到床上了。” 秦晴退到走廊里,犹豫了一会儿。她的头脑里冒出两个念头:现在进去,我要达到什么目的?母亲这样,易洲该有多牵挂啊! 从医院出来,秦晴又去了上海交大。她的奔驰车直接开进校园。她揿下车窗,寻找当年与那个女工相撞的地方,寻找当年的篮球场。但是,学校变化太大了。高大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树叶沙沙作响。秦晴闻到一阵阵甜丝丝的味道。 忽然,她看到学生食堂,忙叫罗信停车。罗信去停车,她在食堂里慢慢地观察。食堂已经社会化,一家家餐饮经营商。秦晴看到一个女工很像当年那个人,当然,她知道,绝对不是她。在这里,她吃了一顿学生饭。吃饭的时候,她联系了兰溪。兰溪跟秦朗还停留在恋爱关系阶段,等待秦朗学成回国再结婚。毕竟尚未过门,秦晴对她的态度有一点矜持。本来没打算见她,现在既然有点时间,不妨让她看看画。 电话里约在一家咖啡屋见面,兰溪一看,慌忙打开手机,调出清晰图片比照,说:“姐,这是赝品!” 秦晴顿时失魂落魄,说:“赶快联系秦朗,怎么弄个假的回来了?这不是坑我吗?” 兰溪:“姐,你别急,我先请鉴定专家看看。” 兰溪认真的专家一看,果然是假的。 秦晴真急了:“秦朗怎么回事?这么多年都没长进,难怪他姐夫不相信他呢。” 兰溪:“姐,别急着怪他。” “小姐!一千六百五十万啊,能不急吗?你们推荐的,你们操办的,我相信你们,我跟穆广还争执了。” 兰溪的脸上有点挂不住,轻声一笑:“姐,从佳士得拿到画,你去了那么多地方,这还指不定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 “你是怀疑我把它弄丢了?” 兰溪陪笑道:“我给秦朗打电话。” 在美国,秦朗跟拍卖行交涉之后,详细询问秦晴从上海佳士得出来后的情况。他认定,就是秦晴在上海兜圈子的过程中,被人掉包了。 秦朗:“从拍卖行提货出来,被人盯上咬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姐姐你大不该到处转悠。” 秦朗跟兰溪商量,他们分别在中国和加拿大做两件事:一是,由兰溪向在上海报案,并且到海关备案。二是由秦朗在加拿大一家拍卖行求购这幅画,并且提供了图片。 秦朗提前回国,追踪这幅画。他相信,画就在上海。 秦晴带着这幅赝品回到高河。 痛失一千五百六十万元。能不疼痛吗?这对秦晴是个巨大的打击。 在埃及首都开罗,穆广打电话让秦晴拍摄《高河泛舟图》图片给他欣赏欣赏:“毕竟是花了我家一千五六百万买的东西。”穆广笑道,“这是我家除了人之外最值钱的东西。” 秦晴温柔道:“亲爱的,为了安全起见,我劝你还是忍一忍,回来看真迹吧。这就像人一样,照片有什么好看的。吊吊胃口,更有快感,是不是?”说完,她自己怪怪一笑。 “唉!”穆广叹息,“只可惜,我们‘飞虹电缆’股票价格正在上升通道,你八十块钱一股竟然把二十万股全抛了。” “如果不抛了,你还能涨到一百吗?”说这话的声音,不是从电话里传来的,不是秦晴在问,声音来自穆广身后。穆广回头一看,高兴得跳了起来,“杜江!”他赶紧对手机说,“秦晴,杜江来了,我找时间再打给你。” “听说你给开罗革命武装给困住了,我来解救你。”杜江从刚果迎接到埃及。他带来一个朋友,名字叫肯莱文。这是他在非洲的合作伙伴,也是朋友。 肯莱文是一位刚果矿主,现在正在埃及。 肯莱文与穆广一见如故,非常投缘。肯莱文讲述了非洲那些闻所未闻的故事,穆广真是大开眼界。肯莱文在香港学习的中文,本人没有来过中国。虽然对中国的了解仅限于李小龙的功夫和太极拳,但是,他知道,中国是一个跟非洲一样古老的国度,只是比非洲更有活力。作为商人,他向往中国,是因为中国有着巨大的市场,蕴含着巨大的商机。他是抱着长远观念,带着赤诚之心跟穆广交往的。 第301章 出访非洲 两颗一心要办实业的实诚心灵,就这样没有障碍地碰撞出了火花。跟肯莱文在一起,穆广表现出跟朋友相处时一贯的做法,主动支付了所有的费用。这是他的习惯,在肯莱文那里就理解为慷慨仁义的儒商风范。 此地不宜久留,在酒店欢聚之后,肯莱文和杜江引路,他们一起飞到刚果。 穆广首先到了杜江这里临时的家,见到艾娣和小景波。他乡遇故知,艾娣一边笑一边流着眼泪,杜景波还小,错把他乡作故乡。所谓乐不思蜀之类的话,在他这个年纪还用不上。 艾娣梨花带雨,没头没脑地问穆广:“你怎么来了?” 杜江:“瞧你这话问的。穆广现在是上市公司的老板,来非洲考察,来看我们不是很正常吗?” 穆广从艾娣的话语中听出朦胧与牵挂,也听出沧桑和苍凉,不禁心中一酸。他笑说:“我来再续前缘。” 杜江和艾娣不约而同地一怔。穆广主动坐了下来,笑道:“漂洋过海,不远万里,从中国来到你们刚果,也不给整点茶水,就这么干瞪眼?” 艾娣一拍脑袋,赶紧招呼着景波,端出木瓜、芒果、香蕉、菠萝,景波竟然端出了“萨卡萨卡”。艾娣打了他的屁股:“这是伯伯正餐的主食,现在上早了。” 艾娣已经领悟穆广说的“前缘”一定是另有所指,当着杜江的面,她一边给穆广削木瓜一边说:“再续前缘,是不是想我啦?” 穆广瞟了一看杜江,说:“这还用问吗?” 杜江:“喂,不带这么干吧?我还在场呢,还当着孩子的面呢,就这样啦?” 穆广:“谁这样啦?” 杜江:“你,穆广,跟艾娣,你们。” 穆广看着艾娣,双手摊:“我们怎么啦?” 艾娣:“我们干什么了吗?” 因为孩子在身边,三个人都笑了。穆广:“哎,这里又没有计划生育,你们是不是准备再造小人?” 艾娣:“你怎么尽往这些歪处想?” 穆广盯着杜江,杜江:“心有余力不足啦。” 艾娣削木瓜,景波贴身站着。艾娣把削好的木瓜递给穆广,景波的目光随着木瓜。穆广拿到手,赶紧递给景波。艾娣:“给你的。他每天都拥在嘴里吃。你在国内吃不到。” 景波:“妈妈没削干净。” 艾娣噗嗤一笑:“小东西,怪不得一直盯着看呢。” 杜江对穆广说:“你来了,孩子对你多亲啊。嫌他妈削木瓜不干净。” 艾娣把小篾筐端给景波:“那你端到厨房,全部削干净端来。” 穆广看了景波的背影,心里想,他在这里的小伙伴吗? 厨房门开了,飘来一阵厅香。穆广又想,艾娣一定为我炖了什么在中国吃不到的野味吧。 艾娣把头伸到穆广面前:“哎,老同学,你看我有什么变化没?” 穆广看了看,说:“就是变白了。” “你就扯了吧你。”艾娣拿巴掌扇了一下,“净讲反话。那你看老杜同志有什么变化。” 穆广:“他的变化,我在开罗一见面就发现了,” 艾娣急切地问:“什么变化?” 穆广故意迟疑道:“不知道我讲的对不对?” 杜江微笑着,艾娣催促道:“你讲啊。” 穆广:“我觉得他变粗了。” “变粗了?”艾娣表情诧异,又瞅瞅杜江,“你哪变粗了?” 穆广也盯着他,说:“你哪儿变粗了你不知道吗?艾娣都知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艾娣忽然明白,又朝穆广一甩拿:“你个大流氓,句句话都带色。” “非洲本身就带色的。”穆广说,“你想歪了。我的意思是他讲话的声音变粗了。当老板,不一样。” 艾娣:“那我告诉你,他的皮肤真的变粗糙了。这地方的女人喜欢脸上长肉疙瘩的男人。杜江为了迎合,就把自己变得皮糙肉厚了。” “这话怎么这么难听?”杜江转向穆广说,“你刚才说的再续前缘,是不是讲我们还要合作?” 穆广一拍大腿:“这就叫心有灵犀。真哥们儿!你跟肯莱文不是有一个公司吗?我想,我们之间建立一个合作关系。将来,有可能,我在国内成立集团公司,没准儿把你收购进去。” 杜江:“为什么不说没准儿我把你的飞虹电缆收购了呢?” 穆广:“那也一样。反正到时候,我也不干了,都交给景波他们一代人了。” 一时间沉默下来,艾娣问穆广:“这是来我们非洲打算住多长时间?” 杜江:“人家大老板是来谈业务,谈大业务的,怎么住多少时间?” 艾娣:“谈天大的业务,总不站在沙漠里,总还是要住啊。” 穆广:“这可说不准,如果非洲兄弟对我友好,就多住时日,甚至搬来住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杜江:“根据穆广跟肯莱文公司协议,首批主攻项目,恐怕没个三五个月拿不下来。” 穆广:“我也做好长住沙家浜的思想准备了。” 艾娣:“哎哟,那可苦了秦晴。她早前还跟我面前报怨呢,说她名誉上亿万富婆,经常是独守空房,还不如村子里瓜棚豆架下的贫贱夫妻呢。” 穆广:“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杜江:“那你让她跟瓜棚下面那个妇女换一下。” 穆广笑了。 艾娣做了一个啐他的姿势:“你倒是喜欢,老婆由儿子女儿看死了,你白白尝了野味。” 杜江:“尝过没有?” 穆广:“这个,还真没有。” 杜江:“想不想啊?” 穆广还没有回答,艾娣:“能不想吗?几个亿烧包,哪能没有点遐想。”她忽然把头伸向穆广,一脸真诚地说,“老同学,我问你,你在非洲这三五个月,要不要给你临时租一个太太?西式的,中式的,都好租。” 杜江:“哪里有这个租赁公司,我来得比你早,我怎么不知道?” 艾娣:“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穆广:“秦晴知道了怎么办呢?” 艾娣:“这是不瞒她,从一开始就搁她那儿报备,理由就是,对外交往需要,当地组织安排的。你与没办法,就好比当年地下工作者需要你扮假夫妻,你能拒绝吗?你是受害者。” 第302章 野心仅止于此吗 杜江:“那能不能让我也受害那么一下两下。” 穆广:“你不行,你有真的老虎在身边,不需要纸老虎了。” 艾娣:“在这里,人家穆董是外宾,你是本国公民好不好?” 大家说笑一回,谈到正题。依穆广的想法是创办电缆厂,一来开发利用刚果的铜矿资源,二来以此为跳板,进军欧洲高端市场。 叶铸山的观点是,最好的办法是投资基础设施,但那是政府间的合作项目,必须从国内做工作。 杜江一门心思只想投资金矿。 三个人三个意见,穆广说,我们不急于定方案,继续调查研究。 穆广与肯莱文、杜江草签了一份在非洲代理协议。今后,飞虹(西江)公司在非洲的事务,全权委托肯莱文公司。 接下来,肯莱文陪同穆广和叶铸山去了坦桑尼亚。穆广在坦桑尼亚一举拿下五座水电站的电线电缆工程,供货总额九千八百万。这是飞虹(西江)公司跟刚果肯莱文公司合作的第一个项目。 消息传到国内,飞虹(西江)公司上下一片振奋。 此时,郝非总经理正在跟青海西江市经济开发区洽谈,准备征用二百亩,作为飞虹电缆二期工程用地,专门生产海底光缆。洽谈过程中,有媒体在场。《青海日报》《西江日报》同时报道了这一消息。它说明,飞虹电缆趁着上市的东风,正式进军海外市场,从此走上外向带动之路。就这一条,就把张家口长缨公司甩出一条街。 程少尘和松井次郎同时看到这一个消息,大为震惊。 “那个打渔的穆广,他的野心仅止于此吗?” 本来,程少尘打算让萨冰撤回来,投入到对松井次郎的监视中。现在,改变主意了,转而继续留在无为高河的飞虹本部。程少尘的策略是,先安内,再攘外。联合松进打败穆广,回头再收拾松井。现在看来,穆广越来越不像话了。 不过,对付穆广,程少尘还有一道杀手锏。攥在手里十几年的杀手锏,他精心地藏护着。 松井次郎亲自飞往西江,发现谷建邦带着一批科研人员在日夜攻关,海底光缆的全部技术参数基本上达到了日本现有水平。也就是说,本来根本没有话语权的中国电缆企业,竟然追赶上了日本,与日本并跑了。 这时,日本通过外交途径加紧推进东方油田项目。一旦中美日三国签署协议,就可以启动海底光缆招标项目。 日本之所以要推进,就是趁中国电缆技术没有起来,赶紧拿下这个项目,让中国望洋兴叹。谁知这个穆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他赶上来了。 甩不掉他,就羁绊他。“我的用什么的办法的阻止他?”松井次郎陷入苦思冥想。 在飞机的头等舱,松井次郎无意间听到身后一排两个人的对话:“你的飞虹电缆走了吗?” “还没有。” “你有多少股?” “最多的时候有三十万股,现在有只有十万了。你呢?” “十六万股。” “那你是准备走啰?从数理上看。一六,要溜。”笑声。 笑声:“昨天收盘已经一百零七。我准备今天一开盘,全部抛掉,获利了结,落袋为安。” “那我也抛了吧?” “别!这个,你独立思考。” 此时,松井次郎手机已经关机,看不到股市行情。当然,他也可以悄悄打开手机,不过松井次郎是严守纪律的。 三个小时三十八分钟后,飞机平缓降落在禄口机场。第一时间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股市。飞虹电缆股价是一百一十二元! 松友(无锡)公司总经理助理凌笑之来接他,拖着他的行李,优雅地引导上车。松井次郎在后面,欣赏着她的臀部曲线和动态,心里想着飞虹电缆。坐到车上,松井次郎对凌笑之说:“我们买了多少‘飞虹电缆’?” 笑之驾车,没有回头。“我们买飞虹电缆干吗?” “我说的是‘飞虹电缆’,我们的均价多少?” “哦!”笑之回头莞尔一笑。“当时,建议你多买进,你不是不同意吗?只买了两万股,均价九十块。按现价,盈利四十四万。” “抛了吧!” “为什么?我认为,涨到一百三十没有问题。” “就因为穆广在坦桑尼亚那个项目吗?总标的才九千八百万,能有多少利润,能支撑他的股票上涨百分之六十?” 凌笑之平稳地驾着车,说:“‘飞虹电缆’属于小盘股,总共只有一千万流通股,很容易被炒上去。” 果然,第三天,飞虹电缆的股价就冲到一百三十二元。松井次郎后悔不迭。 河北张家口长缨电线电缆公司董事长程少尘盯着股市行情,正在乐不可支。手机来电,是萨冰:“表叔,‘飞虹电缆’还有多少股?” 程少尘:“二十万股。我现在后悔没听你的话,买迟了。均价摊到一百块。” “那每股净赚三十二块,共盈利六百四十万。够了!表叔,快抛吧,越快越好。” “为什么?有人预测很快上一百五呢。” “我预测明天就会暴跌。” “出什么事了吗?” 萨冰压低声音说:“穆老板在非洲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跟他一道去的叶铸山厂长被感染了埃博拉病毒。” “那跟他本人有什么关系呢?” “表叔,你应该落袋为安。” “一次性出清?一股都不剩?” “对!果断!” 于是,程少尘净赚六百四十万。赚了这六百四十万之后,程少尘仍然贪婪地盯着股市,他在自问:“萨冰这小子会不会在误导我?如果涨到一百五,我就可以赚一千万。他这一个电话就让我少赚了三百六十万。” 在刚果首都布拉柴维尔市医院,叶铸山住在隔离病房。主要症状是发热、疲劳、肌肉疼痛、头痛、咽痛,伴随着呕吐、腹泻。已经确诊感染了埃博拉病毒。 这是一种严重而致命的疾病,病死率最高可达百分之九十。 叶铸山是在考察铜矿时跟当地工人接触感染的这种病毒。杜江陪他一起去的。杜江没事,因为注射了疫苗。穆广因为护理叶铸山,也有了症状。 第303章 致命的埃博拉病毒 医院诊断,叶铸山确诊感染,穆广疑似感染。毕竟穆广的江上打渔人体质放在那里,他的症状比较轻。 消息传到国内,误传为穆广在非洲中了致命埃博拉病毒! 从第二天开始,在深圳证券交易所,“飞虹电缆”股票连续三个跌停板。从一百三十二元跌到九十六元两毛。 程少尘心悸之余,捂着口袋里六百四十万,给萨冰打了个电话问:“萨冰,你又立了一大功。这次我准备奖励你四十万。” 萨冰:“那太谢谢表叔了。能不能打到我账上?我妈生病了,我想回去看她。” 程少尘:“你妈生病也要不了那么多钱。这笔钱先存我这儿,等你结婚或者买房子的时候,连本带利一起给你。” 面对K线图上三根乌鸦一般的大阴线,郝非坐不住了。他打国际长途给穆广。穆广说:“我现在魂都没有了。叶厂长是我邀请他来非洲的,如果他的命在这里交待了,我怎么向他家里人交待?股票涨涨跌跌,跟人命生生死死哪能相比?” “那你的意思呢?” “随它吧。只要你把公司管了,我们的生产经营正常就行了。跌下去还会涨上来的。” 郝非:“你不想增发扩容吗?没有价位可不行啊。” 穆广叹息道:“我们在坦桑尼亚的项目太顺了,我的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现在报应来了。我们只能承受。” 郝非:“穆董,我真正担心的是,你梦寐以求的东方油田项目,不能功亏一篑。股票暴跌,公司形象受损,项目推进难度必然增大。” 郝非身边,谷建邦接过电话:“大哥,我是建邦。我知道你的处境,可是有个不太好的消息,我又不能不告诉:路宇来电话,说在日本的强烈建议下,东方油田合作协议,中美日三国下个月就要签字生效了。” “我们试产的海底光缆,”穆广喘息了一下,“我们的技术参数,跟项目要求的标准,这两者之间的吻合度,现在达到多少了?” 建邦:“最新数据是百分之八十五点二二,但是,有些事还需要你回来拍板。我想,你能不能把叶铸山老厂长留给杜江照顾,你先回来?” “穆董,股票暴跌,是因为炒家造谣说你感染了埃博拉。”郝非又抢过电话说,“你回来,谣言不攻自破。” 建邦在一边说:“等于给公司注入一股能量,股价会报复性反弹。” 郝非:“你想,毕竟在上市公司中,我们的‘飞虹电缆’是电缆板块的领头羊。保持这个地位,对我们下一步竞争东方油田项目肯定是加分项。” “我理解你们的意思。可是,”穆广很无奈,“叶厂长生死一线,我们的股票再跌,我也不能回去。还是那句话,股票跌下去还能涨上来,老叶没了活不过来。” 郝非:“东方油田项目你也不要了?” 这时,在穆广身边,杜江耳语:“医院打电话来,老叶的情况不太好。我们赶快去一下!” 穆广哆嗦了一下,但他像搏击场上遭到一拳重击一样,晃了一晃,甩甩头,咬咬牙,坚定地对郝非说:“要!肯定要!但是,股价跟它是间接关系。建邦的团队跟它才是直接关系。你让建邦接电话。”建邦接过手机,穆广语调悲壮地说,“建邦,我跟你说,东方油田项目里,必须有中国电缆。这不仅是我的梦想,不仅是我们这个团队的梦想,它是所有中国电缆人的梦想。别说我好好的在这里,就算我感染了,就算我死了,你也要把这个坛子领下去!还记得当年,穆慧为什么竭力推荐你到清华大学培训吗?为了就是今天!” 穆广的一番话,说得建邦心潮激荡。 放下电话,穆广就和杜江直奔医院。院方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穆广:“还有没有办法?” 杜江:“我们愿意同最高的价格请专家。” 院方:“最高在专家在中国。” 杜江以为人家是在讽刺他,有点气愤。穆广的头脑里灵光一闪,对杜江说:“有办法了。” 出了医院,上了车,直奔中国驻刚果大使馆。大使馆的同志告诉他们:“这位叶厂长真幸运,正好有一支中国援非医疗队在非洲。” 他们查询了一下,在刚果(金)。那个医疗队里有顶级专家。于是,穆广和杜江日夜兼程奔赴刚果(金)。 手机无法使用,因为很多地方根本没有信号。 在国内,穆广传递的决心没有对股市产生任何阻挡。接下来是双休日,之后开盘,连续五个交易日跌停板。号称中国电缆第一股的“飞虹电缆”股价从一百三十二元,一口气倾泻到五十六元八毛。跌破了七十八元的开盘价——史上少见。与最高点相比,飞虹(西江)公司市值缩水七亿五千二百万元。这只是七个交易发生的。 接下来,又是一个双休日。这是难得的喘息之机,也是重要的时间之窗。 秦晴再也忍不住了,她打国际长途找穆广,始终联系不上。她没有多想,就开车到了无为县城,去找易洲。 这么大的事,易洲不可能不知道。 “怎么办?”易洲在办公室来车踱步。 秦晴坐在沙发上,态度非常坚决:“自救!必须自救!” 易洲已经猜出她的做法,但是,还是问道:“怎么自救?” “我们飞虹本部买入。”秦晴果断地说,“我注意到每天的成交量的逐步萎缩。我打算在五十元附近接盘。” “你有多少钱往里面砸?” “应该问,我砸多少钱进去,可以为穆广止血?”秦晴说,“我来找你,能不能跟我们开户的农行打个招呼,我要融资五千万。用我的飞虹本部和我买入的股票作抵押。” 易洲:“这个抵押够吗?” “不够,把秦晴也押上。要亏,先要我的命。”秦晴哽咽道,“穆广在刚果生死未卜,他的公司遭遇恶意打压。想一想,当年索罗斯搞香港的时候,中国政府的做法,你一个堂堂的县长怎么这么冷血,这么无动于衷。我们飞虹给你县财政每年的贡献都是亿元以上。” 第304章 我不清楚对手是谁 易洲:“我并不是见死不救,我是不清楚我们的对手是谁,要知彼知已,不能盲目,不能鲁莽。我们必须进行可行性论证。” “县长大人,那你慢慢论证吧。”秦晴起身就走,回头说,“这就是你跟穆广的区别。” 易洲:“不是还在商量吗?” 秦晴冷笑道:“第四次洪峰就要来了,你还商量什么?幸亏那一次洪峰把你冲走了,不然的话,我还跟你商量一辈子。”说完,抓起她的小包就走了。 秦晴话,对易洲来说,表面上是一把刀,实际上是一团蜜。都这个岁数了,都这个时候了,秦晴竟然还如此清晰地保存着他们三角恋爱的坐标系。 易洲拿起电话。 当飞虹电缆跌到五十元左右的时候,另外两个人跟秦晴一样躁动不安。一个是程少尘,一个是松井次郎。 程少尘选择在五十元一线,把他前期净赚的六百四十万全部投入,买了十二万八千万股。 然后,他告诉萨冰。萨冰说:“秦总也准备在五十元一线阻截。” 程少尘:“我就是这么判断的。飞虹公司彩虹变成乌云,从天上掉到地上,他穆广、郝非、秦晴不会坐视不管的。” “秦总找了易县长,农行融资五千万。”萨冰说,“但是,表叔,我不建议你这个时候买入。我认为未来的形势还不明朗。” “你不是说穆广没有被感染,前期只是谣言吗?我认为,只要穆广一回国,跟媒体一见面,飞虹将大举反弹。” 在无锡,松井次郎远比程少尘有雄心。因为东方油田的项目,他飞往北京,在那里确定下月中美日三国确实要签定合作协议之后,他打电话把程少尘约到北京。 二人密谋,趁人之危,共同吃掉“飞虹电缆”。 程少尘瞪着两只像古井一样的眼睛:“怎么吃?” 松井次郎:“飞虹流通股总共只有一千万股。” “慢!”好斗的程少尘闻到了血腥,一下子来了灵感,“我们在股市,共同收购‘飞虹电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我们控股?” “五百一十万股,按照五十元价位,需要两亿五千五百万。我一个人吃不下,找你合伙。” 程少尘晃晃脑袋:“你口口声声帝国产业如何如何强大,你还差钱吗?” 松井次郎冷峻的表情:“我必须留下足够的资金干另外一件大事。” 程少尘当然知道他要的大事是什么,他也在干那同一件大事。只不过,穆广是“蚌”,松井是“鹬”,他程少尘就是那个渔翁。 此刻,二人商定,程少尘融资五千五百万,松井次郎融资二亿,在五十元价位附近,共同拿下飞虹(西江)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实现对他的控股。那么一夜之间,连穆广、郝非都收入了松井和程少尘的囊中。这叫吃人不吐骨头。 包括,穆广、谷建邦为东方油田海底光缆所做的一切,收益全部归松井次郎的松友公司。日本企业不仅在东方油田项目上完胜,而且顺便消灭了中国电缆第一股,消灭松友在中国、松井在中国的头号劲敌。 一张大网从天而降。这一次,撒网人不是穆广,而是他的撒网弟子松井次郎。果然是教会徒弟,吃掉师傅。这一回,网下要捕捞的就是穆广和他的梦想。 接下来,新的一周开始了,第一个交易日,“飞虹电缆”又是毫无悬念地跌停板,而且是一字跌停,盘中始终没有打开。收盘五十一块一毛。 翌日,星期二。薄雾,微风,空气中飘着飞絮。 在无为县证券公司的贵宾间,在服务人员的帮助下,秦晴对“飞虹电缆”下跌之势展开阻击。她的防线设立在五十元。 在河北省张家口长缨公司,程少尘操作电脑,挂单五十元,试探着逐步接手“飞虹电缆”。 在江苏省无锡市松友公司,凌笑之操作电脑,松井次郎颇有将军风度,他的风度主要表现在,狂热地喜欢中国明清书法家王觉斯的狂草。他一边写狂草,一边向凌笑之发出指令:在五十元一线,布下大网,吃进“飞虹电缆”,让飞虹化成他瓮中之鳖。 这三股力量,目的不同,效果一致,共同构成了一道堤坝。果然,“飞虹电缆”在五十元附近,像心电图一样上蹿下跳,振动的幅度由强变弱,贴线缠绕。下午开盘时,出现了一次小小的反弹,但迅速跳崖,回到五十元一线。当天下午三点收盘,K线图上呈现为一个小小的十字星。 从一般的规律看,低位十字星,说明空头力量已是强弩之末,多头的力量正在潜滋暗长,这叫否极泰来。从成交量看,股评家和有经验的散户都认为,主力已经开始建仓。五十元就是“飞虹电缆”历史性的底部。“飞虹电缆”这样的小盘股,后面不排除会报复性反弹,甚至井喷式反转。 秦晴、松井次郎、程少尘不约而同地认为,五十元,是一条安全线,一般的利空不容易击穿它。 在证券交易所,秦晴虚心请教了理财经理。他们认为,今后秦晴挂出的买入大单,至少产生了两个效应:一是喝阻了空头,二是刺激了一直观望的多头。结果就是:空头不敢再抛售,多头不敢再犹豫。空头再抛,割肉伤骨;多头再等,架空机会。 为了进一步巩固革命成果,明天,可以全盘杀入,让五十元防线固若金汤,颠扑不破。 今天一天是最紧张的一天,打了无数的电话,手机电耗光了,再充,又耗光了。离开交易所,秦晴感觉被掏空了,掏空了,但不并不空慌,而是透明与飘逸,极其舒畅自在。就像跟穆广在一起,那种最佳状态的效果。已然深思熟虑,已然胜券在握,她不再想跟任何人商量了。她决定蹓蹓大街,逛逛商场。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情百态。但是,很少有哪个女同志像她这么疲惫。是的,她太累了!她享受着穆广给她带来的财富和尊宠,也承受着资本带来的风波和压力。 第305章 俞晖心尖一颤 沐浴芬芳气息,漫步街头,经过新华书店,她想进去看看有没有关于股市方面的书籍。在那里竟然遇到十几年前的老相识俞晖。今非昨,人成各。但秦晴俏丽依然让俞晖心尖一颤。 俞晖自我介绍,现在已经是无为师范的副教授,教务处副主任。 “教务处?”秦晴惊讶道,“你们教务处主任是不是谭起?” 俞晖:“是啊,你们认识?” 秦晴:“他过去是我的领导。” 俞晖:“他现在是我的领导。” 秦晴:“真是山不转水转。” 俞晖笑道:“水不转人转。” 秦晴:“好久没见谭主任了,他现在怎么样?他爱人调过来了吗?他儿子上初中了吧?” 俞晖掏出手机,说:“要不要拨通电话,你直接问他?” 秦晴意识到这样不礼貌,朝他一笑。这一笑,依然让可怜的俞老师心神荡漾。 秦晴:“哎哟,我现在关心的是你。怎么样?你爱人在哪个单位?你的孩子多大了?” 俞晖神情黯然,低下头,又抬起头,直视秦晴,淡然一笑:“我没有爱人,也没有孩子。” 秦晴有些尴尬:“不是听说你跟一个进修的女教师……” “相处了大半年才知道,她是有夫之妇,还有孩子。”俞晖顺手拿起一本书,恰好是一本纳兰词,他说,“人生若只初相见!” “那以后就没有再……” “真正值得我爱的人……唉,下辈子吧。我现在感觉,一个人的世界才是真正自由的世界!”俞晖把手一挥,“不讲这个了,都过去了。怎么样?你今天有时间吗?我请你吃饭?或者你已经有饭局了,我请你喝茶。我想跟谈谈秦朗,我跟谭起策划,等秦朗从美国回来,我们请他到我们学校做一场报告。” 秦晴:“今天还真没饭局。我请你,叫上谭起主任。” 于是,秦晴回头一招手,跟班司机罗信颠颠地跑来。秦晴交待,安排了一个饭局。地点选在鞍子巷,十几年前的那家菜馆,名字还在,但是,早已鸟枪换炮,富丽堂皇。 秦晴有意选择了临窗的位置。落座之际,她发现,俞晖竟然有点佝偻,有点谢顶。他的腋下夹着一个商场的纸袋子。在出手阔绰大方的秦晴面前,他无法将这个纸袋子藏起来。 谭起看了,说:“俞主任,你这衣服还没换掉吗?” 俞晖:“今天就去换。” 谭起:“颜色太深了。赶紧换,迟了怕人家不认账。” 秦晴一边点菜一边好奇地问:“什么衣服?我看看。” 俞晖把纸袋收缩到自己屁股后面:“不值得看。” 谭起一把抢过来:“你让秦晴看看,是不是太老气了。” 秦晴拿到手上,掸眼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件档次非常低的夹克。在短暂的时间里,她没有看颜色,而是看了尺码。她笑说:“挺好的!我觉得这颜色挺适合俞主任的。当教授当领导,当然要老成持重一点好。这衣服,好像穆广也有一件。” 罗信站在一边服务,秦晴朝他使个眼色,抽身到一边,从包里拿出一张消费卡,详细告诉他,在十字街cbd哪个楼层哪个专卖店,按照这个尺码买一套男式西服放车上。 这里,三个人怀着各自的心思,却在竭力寻找共同的话题,你来我往,痛饮了一场。谭起和俞晖共享了一瓶五粮液。秦晴开了一瓶路易拉菲干红。两个男的没事,秦晴竟然把自己灌醉了。当一个女人听到丈夫之外的一个男人为了她终生不娶,相约来生,她能不醉吗? 罗信先把秦晴送回无为饭店,然后,把谭起送回学校。最后把俞晖送回家,顺手把那套西服捧给他,说:“我们老板的一点心意。” 俞晖处在醉意朦胧状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双手接住,竟然忘记说声谢谢。看着奔驰车远去的尘埃,喃喃自语道:“往事已酸辛,任是无情也动人!” 就在这期间,穆广从刚果打秦晴手机,千呼万唤,就是显示“你呼叫的用户已关机”。为什么大白天关机呢?穆广不得而知,满腹狐疑。万般无奈之下,他拨打了穆昕和穆昀的手机,两个孩子都说妈妈到无为去了。干什么?不知道。孩子们拨打过去,也是关机。 可惜罗信没有手机。罗信不是没有手机,而是不敢带。秦晴规定,出差不许带手机,怕他路上接手机影响开车。那家里有急事怎么办?秦晴说:“那过去没有手机还不过日子吗?再说,真有人命关天的事,不可以打我的手机吗?” 下一个交易日,星期三。 秦晴、松井次郎、程少尘,三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在三个交易地点全仓杀入,各自把子弹倾泻罄尽。 至此,秦晴投入五千万元,持有一百万股;程少程投入五千五百万元,持有一百十一万股;松井次郎投入两亿元,持有四百万股。松井次郎和程少尘合计已经占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比例。 当天中午,当她走出证券交易所贵宾厅的时候,一看手机,竟然有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儿子穆昕、女儿穆昀打来的。一股柔情传遍了她的神经,仿佛在提醒她:“我是一个母亲,我是一个女人,我在做着本不应该不必要由我做的事。” 她正准备给孩子回电话,穆广来电。穆广人在刚果,那里的时间是清晨五点。 “我有重要事情跟你讲。”秦晴竭力抑制住兴奋,“本来呢,我准备上午给你打电话,后来考虑,非洲那边肯定还是是深夜,我就忍了。” 秦晴欣喜地告诉丈夫,她经历了一场战斗,而且,她取得了初步胜利。这场战斗是她亲自发动亲自指挥亲自参加的,这个胜利是在穆广没有知情没有参与的情况下取得的。就像一个一向考试不好的学生,这次考了全班第一全校第一,回到家里见到家长一样。秦晴连环炮般地一口气说完,她的话语环环相扣,密不透风。穆广想插话,一个字都插不进来。 她终于说完了,穆广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工夫。 第306章 你的汗珠比泪珠可爱 秦晴问:“穆广,你在听吗?我刚才给你讲的你听见了吗?”因为激动,因为兴奋,秦晴的鼻尖上都沁出了汗珠,晶莹透亮。这是秦晴美丽仪表的一部分。穆广曾说:“你的汗珠比你的泪珠可爱!” 穆广冷不丁地问:“秦晴,这事,你跟谁商量了?” 这句话,把秦晴给咽住了。 这叫什么话?这叫什么态度?我秦晴,一个女流之辈,多了不起啊,干了这样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挽救了飞虹挽救了穆广,谁知你穆广不领人情,不知好歹。这一瓢冷水,顿时让秦晴那是相当的委屈。她愤慨之极,说:“我没有跟任何人商量,我自己有这个权利,也有这个决断能力!” “五千万!这么多钱,你从哪里来的?刚刚买画花了一千六百五十万,你哪还有现金?” “产业资本向金融资本借钱,这一招你不会用吗?” “银行贷款?拿什么担保?就算拿你的飞虹公司抵押,你也不能投入股市啊,那是违规的。” “有人跟农行打了招呼。” “糊涂!”穆广知道,“有人”这个“人”是谁,他气愤地说,“我们家在你手上破产就算了,你还要把易洲带破产吗?他要破产的就是政治生命。” “你讲的是什么话?你看了吗,今天的收盘价仍然是五十块。你的‘飞虹电缆’给我稳住啦。” 穆广大愣了一会儿,说:“秦晴,听我说,‘飞虹电缆’走势太诡异,背后肯定是有原因的,肯定是有阴谋的。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什么阴谋吗?” “不知道。”秦晴反问,“那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怎么就教训起我来。” “我的公司股票被腰斩,跌破开盘价。几天的工夫,从飞虹变乌鸦。连我这个董事长都不知道原因,这事不可怕吗?”穆广说,“你能想到打阻击战,我们的对手想不到吗?对手能想到的,就有可能是我们的陷阱。” “你在国外看不到,你知道那几天你的‘飞虹’跌得有多惨吗?那样跌下去,你不就给毁了吗?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你毁了?不管这个人是谁,我必须尽我的力量托底救市,撑到你回来。” “你托不了,也托不起。你有明处,对手在暗处,你玩不过他。”穆广坚定地说,“明天一开盘,如果是平开,应该也是五十块钱一股,你全部卖光,一点不能犹豫!” “那我不是要倒贴交割费吗?” “倒贴就倒贴,果断卖掉!” 依秦晴的脾气,这事要是搁在过去,她一定会坚持,但是,经历了买画风波之后,她现在也没那么自信了。“那好吧。我听你的,后果你负责。”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 下一天,本周第四个交易日,因为美国和欧洲股市暴跌,拖累A股,大盘跳空低开。所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飞虹电缆”再次一字跌停,全天没有打开,收于四十五元。 又下一天,本周第五个交易日,再次跌停,收于四十块五毛。 这两个跌停板,像两把刀捅进松井次郎和程少尘的胸口。程少尘痛在自己的实际亏损。松井痛在自己出手早了,多支付了近百分之二十的成本。 程少尘打电话给松井,很痛苦。松井安慰他:“我们的真正目的是拿下飞虹(西江)公司。我们已经拥有了它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随时可以跟穆广摊牌,让他卷铺盖走人。至于股价上的这一点浮亏,等到我们入主这个公司后,只要略微出一点利好,炒作一下,不就上来了。这么个小盘股,让它回到历史高点,甚至创出新高,还不易如反掌!” 程少尘:“那我们什么时候跟他摊牌呢?我倒是有点焦急了。” 松井次郎:“关键的时候。” 程少尘知道,松井一定想等到东方油田项目竞争白日化的时候。但他故意说:“现在不行吗?” “让子弹飞一会儿!”松井冷笑道,“现在让穆广继续蒙在鼓里,让他在非洲为飞虹,也就是为我们多拉几笔大单。你现在一跟他讲,他立马回国,放弃了非洲的生意,我们不是受损失吗?” 放下程少尘的电话,松井次郎的思想陷入极度的沉郁。他走到书案前,泼墨挥毫,仿王铎笔法,书写狂草。凌笑之进来,从地上拾起他的字,瞟一眼墨迹,就透视出松井的心境。他处在狂躁状态。说明他遇到了挫折,遭遇了损失。 面对股市行情,郝非心如油煎。他是飞虹(西江)公司的总经理。“飞虹电缆”股价如此非理性狂泻之际,董事长穆广不在国内,是他在主政飞虹(西江)。西江市证监机构、新闻媒体、大小股东,纷纷登门或来电询问原因。郝非无法解释,无法应对。 当日,股市收盘的时候,郝非给穆广打电话,告诉他,现在的股价。穆广心里咯噔一下,简单框算,这两天,秦晴投进股市的五千万,只剩下四千零五十万元,亏损九百五十万元。他的心里隐隐作痛。他想,此刻,秦晴恐怕也不好受。但是,穆广没有跟郝非说这件事。他的语调云淡风轻,说:“股市涨跌波动,跟海水潮汐一样正常。你想想,有涨就有跌。跌的时候痛苦,不就是涨的时候高兴的代价吗?” 郝非放下这个包袱,转而集中介绍他在家组织生产,给坦桑尼亚五座水电站电线电缆供货的情况。穆广非常满意。他想到刘邦在前方打仗,萧何提供后勤保障。郝非的这个角色本应由秦晴来承担的,但是,秦晴太自我了。这样自我的秦晴,这样不断闯祸的秦晴,穆广却又是这样的爱恋她。心似蜘蛛网,中有千千结。这是为什么?穆广没有想,他只觉得秦晴就是他的一部分。 郝非又说:“跟西江市谈地的事进入实质性的阶段,有些事必须董事长拍板签字,才能有效。” 第307章 坦桑尼亚大坝 穆广信心十足,他说:“这几天,肯莱文、杜江和我在苏丹,洽谈麦洛维大坝工程中电线电缆项目。整个工程总投资十六至十八亿美元,估算电线电缆及其配套的投资约有一亿美元。目前已经有了一个初步意向。你要确保供给坦桑尼亚的电线电缆质量,它直接关系到麦洛维大坝项目。” 现在看来,穆广与肯莱文公司合作是完全正确的。有肯莱文的参与,很多事走了捷径。肯莱文公司的基础,实际上是杜江打下的。 开拓非洲市场,这是穆广与松井次郎、程少尘斗法中玩的第二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就在松井跟他进行股权争夺之际,他悄悄地进军非洲市场,并且屡屡斩获。 让他特别高兴的一件事:把叶铸山交给中国援非医疗队之后,中国专家竟然让叶厂长起死回生。一旦对症下药,真可谓病去如抽丝。现在,老叶已经一天好似一天了。 接下来的双休日,程少尘如坐针毡。他给萨冰打了个电话。 前一次赚了六百四十万,全靠萨冰。程少尘原来答应给萨冰四十万,也没有兑现,而是再次投入股市。这次,程少尘融资五千五百万元,萨冰口头说“不建议”这么做,其实是反对。因为股市变化莫测,谁也不敢肯定。现在,仅仅两天就亏损了百分之十九,损失一千零四十五万元。他让萨冰回去。 萨冰问他:“为什么要买这么多股票?” 程少尘:“还不是为了赚钱。” “为什么全部买‘飞虹电缆’,短时间内把所有的鸡蛋装进一个篮子里,是不是有点不明智?” 到了这一步,程少尘只好承认,他跟松井次郎密谋,在股市收购“飞虹电缆”,一口吃掉穆广! 萨冰瞠目结舌,半天没有说话。程少尘在那边“喂喂喂”,萨冰突然变成非常肯定的口吻说:“我觉得这个没有问题。”停顿片刻,他说:“我妈病了,叫我回去,我想请表叔把你答应给我的四十万给我。” “你这孩子,不是说全部买了股票吗?套住了,怎么给你?” “我算了一下,四十万买成八千股,你能不能把这八千股卖掉,收回多少是多少,给我。我也不再要四十万了。” “这个没问题,我下星期一就卖八千股,把钱提出来给你。” 秦晴陷入了困境,同时拖累了易洲。 县农行行长找到易洲,说:“县长你打电话说的那笔贷款现在已经亏损近二成!” 易洲一看,也傻了! 他一个人静坐在办公室,想了一个晚上。最后,给远在苏丹的穆广打了个电话。 穆广第一句话就是:“县长,你不打给我,我也正准备打给你呢。秦晴这件事,对你的影响有多大?我应该采取什么方式弥补?” 易洲一笑:“不是对我,而是对你、对你们公司、对东方油田项目、对整个无为县的电线电缆产业发展有什么影响?这是我现在需要评估的。” 穆广也笑了:“我这边的影响倒没那么大,大不了破产。但是,我关心的是,是谁在跟我们过不去?我们的对手是谁?敌人是谁?我们怎么战胜他?这是我想跟你请教的。” “嗯!我相信,凭我们两个脑袋,能战胜他。你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猜测,还在调查,现在不能下结论。”穆广说,“秦朗在美国整个学业结束了,他说想绕道非洲来看我。了解中国援助苏丹麦洛维大坝项目的事。我已经答应他了,但是,刚才跟听你讲话时,我忽然改变主意,我想让秦朗先回去,帮助他姐姐。” “这是个好主意!” 秦晴非常烦恼,傍晚,从飞虹回家,遇到穆慧。两人站在路边说了一会儿话。 这时,正好一辆出租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车窗落下,萨冰:“秦总,我走了。” 秦晴:“回去好好陪陪你母亲,如果一时找不到事做,你再回来。” 萨冰:“谢谢秦总!如果找不到事,我就上学。” 程少尘让萨冰辞了飞虹的工作。萨冰已经正式向秦晴辞职,秦晴没有挽留。在与穆广通电话时,也没有提及,只是给萨冰多开了半年的工资。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 穆慧也跟萨冰招手。萨冰的车尾浮起轻微的灰尘。穆慧转身问秦晴:“姐姐,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怎么了?” 秦晴目送萨冰,漫然道:“唉!最近,一直行着背运。” “避孕?” “是的,背运。” 穆慧笑了:“我大哥这么长时间都不在家,你怎么还避孕?” “是啊,他不在家,有些我拿不了主意。就乱找别人。结果一再犯错误。” “我大哥不在家,你就找别人,而且胡乱地找,并且一再犯错误。所以避孕?”穆慧伸手摸了摸秦晴的额头,“姐姐,你没问题吧?” “我的人没问题,但是,财产损失了。亏大了!穆慧,我有时候就装糊涂,不敢想,想想简直不能活。有些事,我都不知道你哥哥回来要是知道会怎么样?” 穆慧怔怔地瞅着秦晴,秦晴兀自说道:“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哥哥的脾气好,要是搁在别的粗暴的男人,说不定把我撕吃了的可能都有。” 穆慧后退半步,盯着她:“那你也不能仗着我哥脾气好,你就胡来啊。” “有时候鬼迷心窍,一心想到的,就不顾一切了。”秦晴说着,绝绝地甩甩头,“不跟你讲了,今天晚上还要找人。”说完转身就要走。 “姐姐,你这个样子,就不怕我打电话告诉我哥哥吗?” “反正他迟早也是知道的。有的事瞒也瞒不住。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哥哥虽然心宽,但他也不傻子,有的东西,他掸眼一看就识破了。”秦晴摆出破罐子破甩的神情,“这会儿,你打电话告诉他也没用。他在非洲,他又能怎么样呢?” “哥哥远在非洲,他不能解决你的问题,你就找别人解决吗?” “是的,我都快不能活了。” “姐姐,没那么夸张吧。” “怎么没那么夸张?”秦晴,“哎哟,我现在心里很乱,跟你讲不清,以后慢慢跟你讲。” “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吗?” 秦晴一下子愣住了:“穆慧你在说什么啊?” 穆慧:“不至于没男人就不能活着吧?我也是女人啊,我怎么没这个体验?” “你讲什么啊?”秦晴瞪着她,“什么男人女人的?” 第308章 你个死丫头 穆慧把她的话大致复述了一下,秦晴噗嗤一下笑了,双手朝着穆慧推过去:“你个死丫头!”然后,指着她,“我说我运气不好,走背字。我避什么孕啊?”然后,把买了名画被人掉包亏了一千六百五十万。融资五千万买股票,又捅一个大窟窿。这一回把易洲也拖进泥潭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穆慧也笑了,脸也红了,急忙说:“遇到这么大的事,应该跟我和穆超商量啊。” 秦晴:“我哪敢跟你们商量,你们要是说漏嘴,让我爸知道,穆广不在家,我就接二连三闯祸,他还不拿根绳子把我背掉啊。” “舅舅什么时候拿绳子背过人啊?再说,你现在是什么人,他顶多批评几句吧。” “他那张嘴,就是批评也让你不得安生。” “姐姐,放心,我们瞒着他。” “不光是你们,就是我家那两个小东西,阿昕阿昀,也不是跟我一条心,他们会在外公外婆那里出卖我的。” “跟阿昕阿昀也封锁消息。” 于是,穆慧把秦晴拉到自己家,又打电话找穆超。穆超正在无锡,谢小娥来了。三个女人一台戏,却顶不起一个诸葛亮。商议来商议去,还是那句话,等穆广回来,由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穆慧:“这事萨冰知道吗?” 秦晴:“知道一部分。” 穆慧:“建邦跟我讲,萨冰是程少尘的卧底。我就是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把他放在身边。” 秦晴把右手背搁到左手心:“这件事,我也讲你哥哥,你就是《农夫和蛇的故事》里那个农夫。你猜你哥哥怎么跟我讲?他讲,萨冰是个好苗子。他做的那些事,对我伤害是很大,可是,那都是他表叔程少尘逼着他干的。他老子死得早,是程少尘把他带出来的,他能不听他的吗?这么一个可造之材,我把他推回到程少尘那里,他只能把他雕琢成他自己那样的坏人,太可惜了。我说,那你把他放我这里不是给我增加危险吗?” “对啊,那我哥怎么说呢?” “他说,程少尘跟我们作对,都是为市场业务。你这里跟他没什么交集,萨冰提供你的情报,对程少尘没有商业价值。有什么危险呢?”秦晴摆摆手,“哎哟,反正我说不过他。” “大哥这么做可能有他的道理。”穆慧说,“听你这么一讲,我倒感觉有点惭愧了。这几年,我跟谷建邦,当面背后对萨冰讲了很多带刺的话。” “萨冰话不多,心里有数。他恐怕也知道我们防他,觉得没什么滋味。这次借口母亲生病,主动辞职。”秦晴有些怅然,“他这一走,怕是就不回来了。” 按照程少尘的计谋和安排,萨冰离开飞虹本部,下一步将进入无锡的松友公司,帮助程少尘战胜松井次郎。 萨冰到了南京。他逛了逛六朝古都,他买了两套女孩的衣服,买了一些南京土特产,还特地跑了一家乐器店买了一支洞箫。从南京禄口机场坐飞机回到石家庄。在机场,他给他正在追的女孩丁牧曦打了个电话。 从石家庄坐汽车回到张家口,径直去了大境门文化传媒公司。丁牧曦在公司门前的公园,静女其姝式地等他。 萨冰和丁牧曦,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因为频繁的随时随地的电话交流,他们的心灵已经靠得很近。虽然很近,一旦见了面,丁牧曦还是找不着感觉,有些趑趄,有些腼腆。 不远处有咖啡屋和肯德基。萨冰手一指:“上那边坐坐。两个地方,你选哪个?” 丁牧曦:“当然肯德基啦。” 萨冰想的是咖啡屋,但他嘴上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落座之后,萨冰把礼物一一递给她,递一样,她就欣喜一次。最后,她拿着洞箫,凑到口边。萨冰笑道:“这就表演啦?” “看看是不是合把子。”丁牧曦,“在这吹,让他们免费听,便宜他们了。” 萨冰:“要不要试试吹口能不能对口吻?” 丁牧曦:“不用试,肯定行。” 萨冰怪笑,低声道:“你的口,对它的口,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就吻合呢?” 丁牧曦朝左右看看,然后,朝萨冰瞪大眼睛:“你是个坏人!” 萨冰:“要不要试试坏人给你的衣服。” 服装的诱惑可以征服一切年龄的女性。天下女人对服装的喜悦远远多于对男人的喜悦。男人说,女人如衣服。女人说,男人不如衣服。不过男人为女人衣服买单。 丁牧曦穿着萨冰给她买的时装套裙,仿佛换了一个人。打包带了些肯德基的“垃圾食品”,他们手拉手去逛了张家口的动物园和植物园。虽然经常经过这里,丁牧曦舍不得花钱买门票进去。一边逛一边胡乱地吃东西,等到萨冰正式请她吃晚饭,她反而吃不下了。植物园里流过一条小河,河水悠悠,夕阳洒下碎金子。 坐在河边,萨冰:“我想听你吹箫。” “原来又给吃的又给穿的,是有目的的。” “你的箫声,我只在电话里听过,今天想当面听。”萨冰说,“电话里听不真切。” “你以为电话里是假的吗?” “是的,我不相信,我觉得,你在吹。”萨冰讲的吹,是“吹牛”的意思。 “我没有吹!”丁牧曦正色道,“不信,我现在就吹给你听。”说着,取出盒子,拿出箫管。两截箫管,拧而为一。 萨冰笑道:“那你不还是吹吗?讲你吹你还不承认。你就是会吹,就是吹得好。在电话里吹,现在当着我的面,也是吹。” 丁牧曦霍地站了起来:“你这人讲话真伤人,我什么时候吹啦?我真是下苦功夫学的,我学了三个月,老师同学都说我吹得最好了。”她的用微微有点涨红。 “你看,不还是吹吗?” “萨冰同学!”丁牧曦哭笑不得,“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武断好不好?我没吹,我有获奖证书为证。” “获奖证书也是吹来的。” “哎,你这人电话好像还通情达理的,想不到这么主观主义。”丁牧曦说,“要不,我吹一曲给你听听,看我是不是吹的。” “你看,说来说去,还是吹。一讲到箫,就会吹。”萨冰一本正经道,“你看,我就不会吹。”摇头晃脑,“不会吹,我也从来不吹。” 第309章 丁牧曦真的生气了 丁牧曦真的生气了,就要把箫收起来,放到座椅上。萨冰急忙拦住:“跟你开玩笑呢。” “你蛮不讲理!”丁牧曦把头扭到小河边,梗着脖子。河对面,远处的东山之巅,有一痕淡淡的月影。 萨冰拿起箫,跳到她正面,把箫管一端凑到嘴边,比划了一下:“你看,你不拿嘴吹,它怎么会有声音呢?我讲的吹,是你吹箫的吹,不是吹牛的吹。听箫听韵,听话听音。知道吗?小姑娘!” 丁牧曦噗嗤笑了起来,伸手抓过箫。 萨冰:“还吹不吹了?” “不吹了,吹出来的都是气。太让人生气了!” “箫是靠气流吹响的。没有气,哪能吹呢。不生气,哪来气呢?” “想不到你一个老实人这么贫嘴。我说不过你,随便给你吹一支曲子吧,也算回报你了。” “那不行,我要点播。” “点什么?” “《长相思》!” 一曲悠扬婉约的《长相思》,吹起小河阵阵涟漪。余音袅袅之时,丁牧曦侧过脸来问萨冰:“行吗?”但见萨冰的眼中噙满了泪花。 “你这是怎么啦?” “我想念一个人!” 晚上,萨冰又陪她看了一场演出。演出结束,回到酒店。丁牧曦问:“为什么不去你表叔那里?”她说的表叔是程少尘。 萨冰:“不想去。” 这时,他告诉丁牧曦:“家里那一位说病重了,我明天回去。” “什么?你这人心真大!阿姨病重,你怎么今天陪我玩了一天?你这么做,不是让我负罪吗?” “没那么严重。”萨冰淡淡一笑,“每次想我的时候,就说生病。而且一次比一次重。这一次索性说是病危了。” “那也许真的病危呢?” “她今年才四十五岁,哪就那么容易‘危’了。多少次该‘危’的时候都没‘危’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她是你妈!”丁牧曦背过脸去。 萨冰把她的身子掰过来,发现丁牧曦在流泪。萨冰:“哎呀,我听你的,明天一早就回去,守在她面前,做个孝子,行了吧。”说着,就拿手指擦拭她的眼泪。丁牧曦昂着脸,一任他擦拭。 萨冰一边擦拭一边撇撇嘴:“哟哟哟,至于吗?” 丁牧曦:“如果我知道我的亲妈在哪里,我还要她骗我吗?我一定不顾一切飞到她身边,她拿棍子也赶不走我呀!”说着,泪如雨下。 萨冰干脆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冷笑道:“好像你孝老爱亲,我是不孝孽障,事实是什么,我经受过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流什么眼泪?” “我为我自己流泪不行吗?我的命这么苦,在你面前流泪你都嫌弃了,你还来看我干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丁牧曦:“还是我不对,知道你坐飞机回来,我就应该想到你肯定有急事,我还把你绊在这里一整天。” “才多大,就这么婆婆妈妈的。”萨冰说,“告诉你,这里面没你的事。我坐飞机就是想尽快见到你!” “讲这样的话,你也不害臊。” 第二天,萨冰回到老家。到了村口,看到老杨树下停了一辆车。到了家门口,萨冰进门,表叔程少尘出门,二人碰面,程少尘的神情有些忧伤。这种情形,萨冰也曾见过。也正因为母亲与这位表叔很亲近,表叔才会收留培养萨冰。母亲辩解说,正因为表叔收留培养萨冰,母亲才对他亲近。因即是果,果即是因。这世间的事,萨冰又怎么看得透呢。 程少尘对萨冰说:“三十万块钱已经汇到你账上了。” “收到了。” “这个钱应该够了吧?” 萨冰没听明白干什么够了,他习惯于不多问,只是点点头。 程少尘:“我走了。” “那你走吧。” “我不是说我人走。我说的是股票,‘飞虹电缆’股票。深度套牢,快要我的命了。” “那么大的投资,风险太大了!” “富贵险中求!”程少尘问,“电话里听你说,穆广的老婆秦晴救市,在五十元附近买了一批‘飞虹电缆?’” 萨冰:“差不多跟你们同时买入的。” “这叫英雄所见略同。”程少尘嘲笑道,“难怪五十块能止跌呢。” “能够让股价止跌的力量恐怕是你们,她的资金没有你们多。” “她投入多少?” “五千万。” “飞虹本部有这么多现金?” “哪里!她手上的现金基本上都亏在购买《高河泛舟图》上了。净亏一千六百五十万。” “这娘们儿是个败家子,扫帚星!”程少尘好奇,“她从银行贷款,哪来的可行性项目?” “她直接就说买股票。” “那银行会给她钱,而且高达五千万?” “老情人易洲县长跟农行行长打了招呼。” “这里面有戏!”程少尘拍拍萨冰的肩膀,“家里事处理好以后,我们好好商量,下一个目标是无锡。好戏还在后头呢。” “什么好戏?” “你没看出来吗?我跟松井的合作只是利用他战胜穆广,接下来,我跟松井必有一战!我需要你去松井那里当卧底。” 萨冰已经非常厌倦这样的角色,但是,他的积蓄还不足以支持他摆脱程少尘。他指了指房门:“我先看看我妈。” 程少尘驾车离开老杨树,经过一座小山之麓,停车,下车,走向林边一座孤坟。摸出香烟,抽出两支,同时衔在嘴里,同时点燃。然后放一支在墓碑上,自己抽一支。抽完这支烟,使劲狠狠地踩灭烟蒂。墓碑上那支烟早已熄灭。他头也不回地离开,驾车绝尘而去。 回到公司,他查询出巢湖市纪委举报电话,匿名举报了易洲——虽然是匿名,但是,他一时疏忽,用的竟然是他公司的固定电话。 萨冰的母亲李幻云生命垂危,不能言语。萨冰的奶奶和姑姑坐在床前。奶奶:“冰冰什么时候到家?” 姑姑:“应该快了,他是坐飞机的。” “为什么要坐飞机?” “坐飞机快呀。你不是催他快回来吗?” “我的心肝宝贝坐在那上面,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奶奶拍拍自己脑门,“怪我把话讲急了,孩子这一路上也不知怎么过的?” 姑姑冷笑道:“冰冰,心是冷的,他才不会急呢。” 第310章 母亲一直守寡 十五年前,萨冰五岁。父亲萨定贵病逝。母亲一直守寡,母子相依为命。时不时得到表叔程少尘的接济。随着年龄的增长,萨冰渐渐开始追问父亲的情况。奶奶和姑姑零零碎碎,遮遮掩掩,闪闪烁烁地告诉萨冰。父亲是因为母亲的原因才死的。到他十二岁的时候,渐渐从奶奶和姑姑口中朦朦胧胧听出母亲不守妇道。于是,跟母亲闹翻了,离家出走。 十二岁的萨冰跑到张家口,准备前往内蒙古大草原,身上没钱了。 母亲李幻云打电话给表弟程少尘。程少尘截留了他,让他在张家口上学。上到初中毕业,萨冰不想上学了,程少尘就把他带在身边。一步步走过来。跟表姐商量她的宝贝儿子萨冰的事,这是程少尘来见李幻云冠冕堂皇的借口…… 人有见面之情。在跨进母亲卧室之前,萨冰对母亲怀有满腔的怨恨。当他一只脚跨进这个房间,一股自己熟悉的异味扑鼻而来,一眼看到床上,薄被下盖着干柴一样的母亲,萨冰的心碎了。 妈妈这回真的病了。萨冰绕过奶奶和姑姑,扑过去。 萨冰要不惜一切代价请医生上门,延长母亲的生命。 丁牧曦来电话,萨冰把母亲的情况告诉她。正好赶上双休日。丁牧曦赶来了。 萨冰的母亲李幻云出现回光返照。突然好转,吃了丁牧曦带来的黄糕和莜面。吃过之后,丁牧曦配合萨冰,给她洗了个脸,又简单地洗了个头。丁牧曦把端着盆出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在房门听到李幻云孱弱的声音说:“如果是程少尘给你介绍的女孩,你不能要。” “丁牧曦不是程少尘介绍的,她在程少坚公司实习。” “那不还是跟程少尘有关吗?不能,不能让他控制你一辈子。” 丁牧曦忍住脚步。 萨冰:“妈,不谈这个了,你养养精神,明天带你到石家庄去看。” 当天下午,丁牧曦就回去了。丁牧曦本来说留下来住一晚,帮助萨冰给他母亲擦擦身子的。现在突然告辞,萨冰知道,她一定是偷听到母亲的话了。 夜晚,李幻云把萨冰叫到床前,交给他一个存折:“这里有二十万块钱,是妈一生的积蓄,将来给你们结婚用。妈妈等不到那一天了。” 萨冰展开存折,里面夹着一家三口全家福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父亲萨定贵看上去英俊硬朗,照片上的他大约只有三四岁。他顿时泪如雨下。 李幻云:“你已经长大了,离开程少尘!” 萨冰:“为什么?” 李幻云:“他是畜生!” 李幻云平平静静地告诉儿子。程少尘是她姨娘的儿子,比她小一岁。年轻的时候,有过朦胧的感情。后来,她跟萨定贵结婚。一直到有了萨冰,程少尘还来纠缠。有一次竟然强暴了她。萨定贵去找他,被打成重伤,不久,抑郁而亡。 李幻云:“听说穆老板对你很好,你就应该死心塌地跟他干,离开程少尘,他是魔鬼……为一次招标,拐骗了穆老板的女儿,才四岁……” 萨冰震惊:“什么?穆总的女儿阿晨是表叔拐骗的。” 李幻云点点头。 “她现在在哪里?” 李幻云摇摇头。 有一次,程少尘喝得酩酊大醉,又来跟她“商量”萨冰的事,在一番畜生之后,在半醉半状态下,炫耀自己打败飞虹公司,推动长缨上市,成为中国电缆第一股。李幻云问他凭什么?他说手上有一把杀手锏,就是穆广的大女儿。追问,他说她四岁时被我扣为人质。再追问,他就不说了。第二天现问他,他就矢口否认,并且威胁她,如果对外乱说,小心对萨冰不利。这话让李幻云不寒而栗。 实际情况是这样的: 十四年前,程少尘与穆广竞争北京亚运村电线电缆业务,竞争达到白热化。程少尘为了扰乱穆广的心思,导演了一场恶作剧:拐骗他的女儿。 这个恶作剧经过精心设计,却不能算处心积虑。如果不是穆广把女儿带到北京看病,不是给程少尘看到了,程少尘也不会追到江心洲拐骗。 拐骗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搅乱穆广的心情,让他放弃。待他放弃之后,再悄然把女儿送还给他。让阿晨不翼而飞,又从天而降,去无踪,来无影。 谁知道,穆广两口子都不同寻常。穆广根本没有放弃招标,而是咬紧牙关挺过去,并且大获全胜。秦晴来北京闹得天翻地覆,流产了一个男胎。回去又跟穆广闹离婚。 到了这一步,程少尘再看看这个四岁的小姑娘,又是精灵一般聪明。他害怕了。害怕这个时候,把阿晨还回去,再遮掩都会有破绽。阿晨一诉说一指认,穆广秦晴一气愤,公安法院一介入,程少尘就完蛋了。 什么叫一不做二不休,什么叫将错就错,程少尘就是这样。他把阿晨送给了一个叫丁枫的小学同学。 从此以后,虽然从未与阿晨见过面,但他一直关注着阿晨的成长。随着他跟穆广竞争关系不断恶化,渐渐地,一个念头自然地在他心头生长:阿晨是他最后打败穆广的一张牌。他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候,与穆广摊牌,做一笔交易。他相信,穆广会答应他的商业上的要求。而且,凭穆广的为人,他绝不会报警。高尚,就是这样被卑鄙绑架的。 这些情况,李幻云不知道,萨冰当然也不知道,连存在于某个地方的阿晨也不知道,只有程少尘一个人知道。 萨冰陪护母亲,就在丁牧曦离开的当天夜里,李幻云带着些许的污垢,带着些许的遗憾,对着天空说了最后一句话:“定贵,我来了,你还要我吗?” 母亲去世后,萨冰上山看坟地。在父亲的墓碑上发现一支熄灭的香烟。外烟,是程少尘的爱好。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萨冰一分钟也没耽搁,就离开了老家,回到张家口。 第311章 热孝在身 热孝在身,加之他们之间产生了一些芥蒂,他没有及时去找丁牧曦,而是来到程少尘身边。程少尘询问表姐李幻云后事处理过程。萨冰平平静静,程少尘泪流满面。 萨冰近距离仔细打量这个人。跟着他已经八年了,仿佛第一次认识他。浓密的头发,发际很低。下面是刀板状浓密眉毛。两片毛发像两丛草地,往一块儿凑,严重挤压了额头。两行泪水向下,与鼻涕相遇,如同下水道漫了出来。 萨冰刺啦刺啦抽出两片纸巾递给他。他拭着泪,感觉自己入戏太深,表演太过了,说:“萨冰,我是为你伤心。命运对你太不公平了。你这么小小年纪,双亲都走了。” “不是还有表叔吗?”萨冰说,“我以后只有你了。”这个时候,他反倒哽咽了。 程少尘想,幻云,你真的像你答应我的那样,把所有的秘密都带进坟墓了吗?萨冰好像一无所知。 程少尘很快就忘记了李幻云。或者说,李幻云死了,他从罪孽中解脱了。他的全部心思放在“飞虹电缆”股票上。现在的价位只有四十元,净亏损百分之二十。 在长缨公司,程少尘给萨冰腾了一间办公室,让他专门搜集飞虹和松友这两个公司的资料。 萨冰回到张家口,是因为丁牧曦。回到长缨公司,是因为他目前没有去处,他必须有一份工作。回到程少尘的身边,并没有一定要报复他。尽管程少尘对他有害父之仇,夺母之恨,但是,毕竟这个人收养了自己八年。这八年,来自他的家庭和社会的舆论压力可想而知。所以,他不想报复程少尘,但是,他想救赎自己,也是救赎程少尘。 他知道,这十几年来,从踏入电线电缆行业开始,程少尘就把穆广作为竞争对手和假想敌。从一定程度上,他也是对的,这样可以树立追赶标杆,可以激励斗志,可以凝聚力量。但是,他做过了。 程少尘对穆广做了四件缺德的事:一是拐骗了他的女儿阿晨,至今骨肉分离。二是引进黑社会马威团伙干扰纠缠穆广,杜江一家远走他乡。三是派萨冰当卧底,窃取穆广的投标信息,导致他在葛洲坝项目中惨败。四是当日本人的帮凶,阻挠穆广进军东方油田。 在穆广身上,萨冰看到,人性本善。在程少尘身上,萨冰看到,人性本恶。 程少尘对穆广做的这四件事,现在,他萨冰要补救。最能在穆广那里救赎自己的行动就是,从程少尘这里查出阿晨的线索,找到阿晨,把她送还给穆广。如果她有养父母,至少让他们相认。可以肯定,阿晨的养父母不会有穆广这般富裕。萨冰相信,只要阿晨还活着,就一定能找到。还有一个条件,他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必须是程少尘不死。程少尘要是暴病而亡,把线索带走,那就真是大海捞针了。 秘密就在程少尘的脑子里,怎么进入他的脑子呢? 为了维护和加深程少尘对他的信任,萨冰对程少尘俯首帖耳,毕恭毕敬。他的工作表现异常勤勉,整天都在尽心尽力地搜集飞虹和松友公司的最新情报。 这一天,一条消息让他再次受到深深的刺痛:无为县县长易洲正在接受组织函询。函询期间,暂时停止履行县长职权。 本来,组织上想安排他到省委党校学习三个月。征求他意见的时候,他提出要求,他要去长江职业技术学院。设立在无为县高河镇的这所电线电缆专业技术院校,前身是中技,后改中专,最近,在易洲的努力下,批准升格为大专。他想利用这段时间,长驻到学院,帮助学院把院系建立起来,把师资提升起来,把招生扩展起来。 当然,萨冰只是看到易洲停职的消息。他的脊背上冒出冷汗——这又是自己的罪过!是他萨冰告诉程少尘,秦晴通过易洲的关系从农行违规贷款的。没错,肯定是,只能是程少尘捣的鬼。 萨冰故作兴奋,兴冲冲地冲进程少尘的办公室。程少尘正打开嵌在墙上的保密柜,正在查找什么东西。回头时,神情有点愠怒:“进来也不敲门。这么冒冒失失的。过去不是这样,这几年在飞虹公司变得这么没礼貌。” 萨冰退回到门外,重新朗声:“报告!” “进来。”程少尘也忍不住笑了。 萨冰报告了关于易洲的这条消息。程少尘的表情淡淡的。很明显,他已经知道。可以肯定,这又是他的“杰作”。这是他射向穆广众发炮弹中的一炮。这一炮击中了易洲县长,炮弹是萨冰提供的。易洲受伤,秦晴好受吗? 萨冰想,自己辞职,秦晴大笔一挥,就给他多开了半年工资。还一再说,回去一时找不到事,你就回来。她没有拿我当外人啊。 惭愧,内疚,悔恨,自责,乃至于负罪,萨冰陷入极度痛苦之中。他需要有人倾诉。下班后,他悄悄去了大境门文化传媒公司,丁牧曦不在。问人,都说不知道。毕竟丁牧曦不是这家公司员工,她只是一个实习生。有谁在意一个实习生来去呢。 当天晚上,他回公司加班。第二天中午,他悄悄去了丁牧曦就读的张家口职业艺术学校。学校说,丁牧曦同学在大境门文化传媒公司实习。萨冰又回到大境门文化传媒公司。这一次,他直接去了总经理程少坚的办公室。 程少坚这个名字是不是有点眼熟。对,没错,他是程少尘的堂弟。程少尘的母亲与李幻云的母亲是姐妹,所以,他的这个堂弟跟萨冰就没有亲戚关系。不是亲戚,但因程少尘的关系,萨冰跟他很熟。 他是依靠堂兄程少尘一步步走向社会,混出这个样子的。当年,程少尘在常州,那是开放地区,他就去投奔。程少尘支持他在常州发展。后来程少尘回到张家口,他也回来,开了新的公司。常州那边也没丢。 第312章 偶识丁牧曦 也就是今年春节前,萨冰回来过年,程少尘让萨冰给堂弟送年货,在他的公司认识了偶然认识了丁牧曦。也许是身世相近,脾气相投吧,两人一见如故,或者叫一见钟情。短暂的交往,临别之时,萨冰给她买了一部手机,她把它寄给了萨冰的母亲。 程少坚的公司与丁牧曦的学校有协议。职业艺术学校学生都想到大境门文化传媒公司实习就业。 萨冰来找程少坚,扯了半天的闲篇。对李幻云这么年轻就不幸病逝,儿子这么出色,她没有享到福,程少坚表示了惋惜。说话的缝隙里,萨冰一笔带过,不经意地问:“哎,坚叔,你们这里有个叫丁牧曦的实习生到哪里去了?” “那个谁叫什么?什么西?” “丁牧曦。” “男生女生?” 萨冰迟疑了一下,腼腆一笑,说:“女生。” “你女朋友?” “只是上次来你这里认识的,平常打打电话,还算不上女朋友。再说人家还小呢。” 程少坚指点着他:“还不好意思呢”一边掏出手机就拨了一个号码,一边对萨冰说,“我问一下我们人事部长。”他按下免提,扯着嗓子就喊:“我说那个谁,隋丽,有个实习生叫丁牧曦的,上哪儿了,你晓得吗?” 对方尖尖的声音,是个女的,说:“实习结束了。” 程少坚:“人呢?” 隋丽:“那不就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程少坚挂断电话,朝萨冰咧咧嘴:“要不要我们帮你找?” 萨冰摇摇头,说:“坚叔,这事能不能不跟我表叔讲。” 离开大境门公司,萨冰心中惶惑:“难道是我母亲的话伤害了她?” 可怜的丁牧曦,没有父母,她会到哪里去呢?如果出去找工作,她又能去哪里呢?再说,见面的时候还说,她的实习期还有三个月呢。这个丁牧曦,没有手机,但你有我的手机号码,随时可以拨打。认识的这段时间,不是经常给我打电话吗?真的生气了,从此不理我了? 几天之后,这种狐疑就转变成怨恨。就算你和我断绝关系,也应该见个面,当面讲清楚啊。这样不千岁不万岁,一言不发,一走了之。这叫什么脾气?如果我们的关系这么脆弱,那还值得交往吗?如果是这个脾气,今后就算走到一起,还不是经常怄气吗? 萨冰冤枉了丁牧曦。 那一次,丁牧曦从萨冰的老家回来后,大境门文化传媒公司人事部长隋丽把她叫到办公室,对她说:“大境门控股的常州文旅公司有一个岗位,搞景点文化设施策划。你想不想去?” 不当导游,室内文案,文文雅雅,谁不想啊!丁牧曦激动地说:“想,隋部长,我当然想!”牧曦是个有心人,实习期间,她对常州公司已经有所了解。 “那你明天就去。” “这么快?” “这边还有什么牵挂吗?”隋丽拉下脸来说,“安排你去,有个条件。” 丁牧曦疑惑地看着她,她拿描眉的笔敲着桌面,一字一顿:“五年内,不许谈恋爱,做到做不到?” 丁牧曦的脸顿时飞红,低下头。隋丽:“你才十八岁,就急着谈恋爱了吗?” 丁牧曦猛然抬起头,双眸放着光,坚定地说:“我没有!隋部长,我保证!” “公司把这么好的岗位提供给你,说白了,就是希望你把一段青春年华和聪明才智回报给公司。”隋丽严肃地说,“我不管你在不在谈恋爱,也不管你怎么保证,只要你违背这个承诺,看到或者听到你跟哪个男孩子谈恋爱,公司规定是铁面无私的,就是一句话:立马卷铺盖!” “那人家主动找我呢?”丁牧曦低声怯怯地问。 “一个巴掌拍不响。”隋丽说,“见面,不语;电话,不接;搭讪,躲开;缠着你,报警。你在学校老师怎么教你的。没有这个金刚不坏之身的素质,你当导游的资格也不够啊。” “谢谢部长教诲!”丁牧曦一个劲地点头道谢。 隋丽温情道:“丫头,我也是女人,我也从你这个年龄过来的。我的女儿比你小不了多少,我也能养得出你了,我劝你,有些事必须果断处理,不要因小失大。这么漂亮的脸蛋,你还愁五年以后嫁不出去吗?在常州那个发达地区,待遇又好。打拼五年,说不定你就是我这个位置,那时候,天下帅哥俊男大钻石小鲜肉还不都拜倒在你石榴裙下?” 丁牧曦的表情十分娇羞,十分的可爱。 隋丽靠近她,轻声:“萨冰的表叔对他的婚姻已经有安排。听我一句劝,爱一个人就要真正站在他的角度为他着想,不要跟他来往。” 丁牧曦去了常州公司,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她的心里充满阳光,她渴望与人分享。公司给统一配置了手机,她无数次想给萨冰打电话,想到隋丽的话,她都克制了。 对于萨冰来说,没有丁牧曦的张家口,他虽然空落,但是反而可以集中时间和精力做大事,他要抓紧追查程少尘当年拐骗阿晨的信息,找到阿晨,把她送还给穆广和秦晴,请求他们的原谅。 那时候,他就落实母亲临终遗言,毅然决然离开程少尘。离开之后,浪迹天涯,寻找丁牧曦。在朦朦胧胧之中,他始终认为,牧曦只是跟他赌气。那就给她一个消气的时间。她才十八岁,一时间不会谈婚论嫁。 程少尘对萨冰说:“东方油田项目推进很快。我们长缨公司一定投标。你的主要任务就是搜集穆广、松井和他们公司最新动态。打仗,最有杀伤力子弹就是情报。没有情报,我能拿下葛洲坝项目,长缨公司能有今天?江湖上能有我程少尘这一号?” “表叔,我要用电脑。” “电脑?”程少尘诧异,“你办公室不是有电脑吗?” “我要笔记本,在房间也能上网。”萨冰说话时,眼睛盯着他面前的“苹果”。 第313章 破译电脑密码 “过一段时间给你买。”程少尘想了想,“先把我这个拿去用吧。” 萨冰伸手就要拿。程少尘:“慢着,明天给你。” 程少尘把电脑开机密码取消掉,改为对硬盘中的F盘设置了密码,那里存放着私密的东西。 拿到程少尘的电脑,萨冰大致浏览了一下,目的是研究加密区间。研究加密区间是假,目的是破译他设置的密码。破译电脑密码是假,目的是通过这个密码打开他的保险柜,寻找阿晨的线索。这样的迂回,可以防止程少尘对他戒备。根据他对程少尘的了解,程少尘的心中是一码通用。设密之处,一通百通。 如果程少尘是个坦荡君子,给萨冰电脑,不设密码,萨冰的这个破译设想还真落空。但是,程少尘是小人。 面对密封的F盘,萨冰反复试探密码。每天只能试三次,试到第十天,使用了程少尘的生日,身份证尾号,他儿子的生日,他妻子的生日,他的手机号,他的电子邮箱号,他公司的注册号,他中专毕业时间……都失败了。 这一天,是李幻云去世的“七七”。程少尘一天都不在公司。萨冰找了个借口拨打他的司机手机,从司机那里套出,程少尘竟然去祭祀李幻云了。程少尘对司机说,她去世的时候,他没有来,现在要弥补一下。 萨冰灵机一动,拿母亲的生日试探,未开。拿她的身份证尾号一试,果然成功了——是母亲在冥冥之中,宁可牺牲自己我名节也在帮助他吗?不,这和母亲无关,这是程少尘心中的沼泽地。有可能,他对母亲是真爱,有可能他对母亲的愧疚。 不管怎么说,程少尘的良知没有泯灭。这一线良知,给了萨冰一线希望,给了阿晨一线希望,也给了他自己一线希望。 进入那个私密的空间,那些所谓的私密材料,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他给官员行贿的记录;二是他的动产和不动产记录;三是他与各色女子的关系记录。他取了个名字叫《风月宝鉴》。婚外所有与他有过关系的女性,都有照片和姓名,发生关系的时间、地点和感受。让萨冰不堪的是,第一个就是他母亲李幻云。再往后看,大约有十多个,其中,竟然有隋丽。 萨冰要的不是这些龌龊的东西,他要的是密码。于是,他立即潜入程少尘的办公室,用这个密码,只是咔嚓一声,保险柜门打开了,一个更加私密的世界呈现在眼前。 这里有重要文件,有各类证书,有现金,有护照,有避孕套……不急,黑夜漫长,慢慢翻,慢慢找。萨冰看到一个信封,外面写潦潦草草,歪歪斜斜地写着“阿晨”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漫漶,但在萨冰眼中却闪闪发光。在穆广和秦晴那里,“阿晨”两个字是自带光源的。 萨冰的手颤抖着,他深呼吸一口气,吸入鼻腔的是一股腐浊的霉气。他拿着信封走到桌前,仔细地抽出里面的东西,仿佛抽出阿晨本人。手指接触到的是一匝胶版硬纸——照片!抽出来,是一匝照片。摊开来,是一个女孩的系列照片,摆在最上面的一张就是丁牧曦。下面一张、再下面一张、再再下面,再往下看,都是她。只是年纪越来越小,总十五张。噢,从她四岁到十八岁,每年一张。 阿晨就是丁牧曦!丁牧曦就是阿晨! 这个脑洞不算大,这个脑筋急转弯不算烧脑。两张一直存在于眼前的碎片,只不过在这一该把它们拼合在一起而已。十五张连续照片,尽管角度不同,但是,美丽的阿晨容颜变迁,却是如此生动,严丝合缝。 阿晨,穆晨;牧曦,穆曦,晨与曦。她们的名字上保留着这么明显的印记,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反过来,也说明,程少尘刻意保存着阿晨的标记,为将来归还阿晨埋下伏笔。 萨冰的小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丁牧曦你在哪里?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你是亿万富翁穆广的女儿。本想先找阿晨,再找牧曦,现在,上天把她们合二而一。 萨冰像间谍一样,拍了照片。这台精美的高级的照相机是程少尘给他配的,今天再次用在程少尘这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整理放回物品,小心翼翼地锁上保险柜,小心翼翼地离开他的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家里,小心翼翼地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丁牧曦这个美丽的名字。 现在,他只有一件事:找到丁牧曦,告诉她一切,然后,护送她回家。 可是丁牧曦(阿晨),你在哪里? 缺口从隋丽那里打开。打开的方法已经有了:萨冰找到隋丽,直接提出要求:“隋部长,我想请求你告诉我,丁牧曦在哪里?” 隋丽当然笑着反问:“她是实习生,回学校了。你问我,我哪知道啊。” “给你看一样东西。”萨冰让她看手机上的照片。隋丽顿时脸色煞白。 接下来,萨冰直奔常州。 隋丽一分钟也没有耽误,直接打到程少尘的办公室,大闹。程少尘颓然跌坐:自作自受!萨冰叛变了。 再去找萨冰,办公室没人,宿舍里纹丝未动,“苹果”笔记本电脑在那里,里面的东西,一点不少。回到办公室,打开保险柜,什么也不少。 “现在怎么办?”隋丽问。 程少尘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立即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抓回萨冰和阿晨。我照样可以掌控他们,可以利用阿晨这个比世界还重的筹码挟持穆广,跟他谈判。”他狡黠一笑,“穆广是我见过的最慷慨的谈判对手。为了阿晨,我要他的命他都干。” 隋丽:“要他命干什么?要他钱!” 程少尘:“也不要他钱,要他的公司股权。”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行动吧,把小杂种萨冰追回来。” “萨冰可不是杂种。他是幻云跟萨定贵的儿子。”程少尘说着,掏出手机,就要拨号。 第314章 这太可怕了 隋丽:“慢!你给谁打电话?” 程少尘:“萨冰肯定去常州找阿晨,我不给少坚打电话给谁打?” “不!这事不能让他知道。”隋丽一把按住程少尘的手,果断地说。隋丽想到的是,小狗日的萨冰已经知道她跟程少尘的关系,如果让少坚出面,萨冰要是跟少坚一说,那今天少坚对她隋丽还会好吗?她这种3p,加上丈夫4p的游戏还能玩得下去吗?那她不就彻底毁了吗?她毁了,她的家庭不也毁了吗?她的花季少女的女儿不也毁了吗?这太可怕了! “为什么?” 隋丽伸出食指,点推他的太阳穴:“用这个想一想。你拐骗阿晨的事都瞒了他,难不成到现在对他和盘托出?从今往后,你这个堂弟不就等于薅住你的睾丸,要怎么治你怎么治你吗?” “那你说咋办?” “处理这事的人,越远越好,最好是外国人。” “松井?你的意思我找松井次郎?” “你们不是早在一条船上,早穿一条裤子了吗?你不是配合他购买了‘飞虹电缆’,为他收购穆广,落得巨亏吗?你还是把这两件事捆绑在一起办。股权的事我不敢说,至少,你可以把你的亏损拿回来没问题吧?” 程少尘想了想,一擂桌子:“对呀,人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也不见得。不过,人说最毒妇人心,倒是在你身上看出来了。”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娘给你扒在我身上快活,我毒你什么了?”说着,就要摔东西。 程少尘赶紧赔不是,又要拨打电话。隋丽制止道:“是不是给松井打电话。” “是啊,我们必须跟小兔崽子抢时间。” “这件事这样处理:你给松井打电话,他不在无锡吗?让他尽快派人到常州文旅公司,把丁牧曦控制住,我自己直接去常州,等到小兔崽子一露面,我把他们带回来,交给你。” 程少尘沉思起来,觉得哪个环节不对劲。隋丽:“我亲自去,有一个好处,可以隐瞒松井。这是万全之策!” 一切依此而行。程少尘没有料到的是:隋丽要做的是,置萨冰和丁牧曦于死地! 为什么?因为萨冰碰到了她的死穴。如果不置他于死地,她将一生不安。如果萨冰心一黑,她就堕入人间地狱。阿晨无罪,萨冰有罪;萨冰无罪,涉密有罪。 隋丽是一颗地雷,萨冰不小心踩上了。 程少尘给松井打电话轻描淡写地讲完控制丁牧曦的事,就说这个姑娘贪污了公司十万块钱,你协助一下,不能让她跑了。接着,很长时间都在讨论东方油田项目。他是有意用这个话题覆盖前面的事。 东方油田项目正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本来,项目推进没有这么快,是日本商人推动日本政府加快进度,目的是让中国电缆行业根本没有参与的条件。 但是,此时,松井又非常后悔。因为,他在“飞虹电缆”股票问题上玩过了,把自己给套住了。不光自己套住了,程少尘的长缨公司也给套住了。长缨套进去五千五百万,松友套进去两个亿。松井次郎找哥哥松井光夫,光夫爱莫能助。他的资金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样,松友(无锡)公司没有充足的流动资金组织海底光缆的生产。 松井陷入两难境地:尽快招标,自己生产跟不上,必输;延迟招标,谷建邦的研究团队在技术上就赶上甚至超越日本,必输。 现在,最好能想方设法继续搅乱穆广的局面。从程少尘的电话里,松井闻到了血腥。当隋丽联系他的时候,他从隋丽的声音里听出了轻佻,也听出了杀机。 这件事,松井隐瞒了凌笑之,亲自组织公司里的日本籍员工,到了无锡。与隋丽会面,二人的目标高度一致。他们都不嫌事儿大。两条人命,一个是秦晴的旧部下,一个是秦晴的女儿,她在失散十四年后回家,快到家门口的路上出了车祸。这是多么惊天动地啊。这件事还击不垮穆广吗? 穆广,此时尚在非洲。他不放心坦桑尼亚五个水电站工程,也舍不得放弃麦洛维大坝项目,同时,更重要的是,叶铸山虽然脱离了危险期,但他暂时还不能出院。 理解秦晴所处的困局之后,穆慧主动给穆广打电话,她要求把谷建邦调回来主持应对大局。 穆广否定了这个提议:“这个时候,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干扰建邦!东方油田项目不同于以往所有的业务,我们的对手是世界上最先进最发达的国家。没有过硬的技术,别说超越,就是跟跑,我们都跟不上。” 穆慧迟疑道:“有件事,又想跟你讲,又不想跟你讲。” “讲!不管什么事,我都不会怪任何人。” “秦晴姐一直隐瞒你,怕你心痛。她买的高河什么图出了问题,在上海给人掉包了。这事也不能怪她,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有人盯上她了。一千六百五十万,拿回一张赝品。” 穆广那一头,沉默了。他的第一感觉,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很可能也是对手的一个阴谋。 穆慧:“哥哥,我答应秦晴姐替她保密的。但是,我现在跟你讲了,我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你要是跟她闹,你就把我出卖了。今后我们姑嫂关系不好,我就找你。” 穆广呵呵一笑:“听着好像你们姑嫂关系一直很好似的。” 穆慧反问:“我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不好吗?” “好好好,你们都好,就我不好。”穆广说,“这事我来跟秦朗兰溪他们商量。” 穆广猜测,国宝掉包,股票风波,易洲停职,这些事,很大的可能都是松井次郎、程少尘在捣鬼,目的就是分裂我团队,分散我精力,锁死我资金,扰乱我阵脚。 这个时候,我倒是要窥探一下松井的动静。穆广打电话给穆超。 穆超一直在无锡飞鱼塑料制品公司。一边生产经营电线电缆塑料套管,一边近距离观察日本的松友公司的动静。 第315章 日本人怎么想的 穆超:“大哥,我也很奇怪,松友公司好像停止了海底光缆的生产线。” “停止了?”穆广很诧异,“什么原因?” “没有原料。”穆超说,“给他运原料的运输公司也给我们运输原料,他们说,松友两个月没有进料了。” “为什么不进料呢?会不会他们库存的原料够用呢?” “不像!”穆超说,“我观察,松友公司不像是大干快上的样子。什么也别说,单从给松友公司供应蔬菜的多少就可以看出。日本人是专门选择精品蔬菜供应商。我专门去了解了一下,松友的工人不会超过一百人。” “难道他们的机械化自动化程度就那么高?不需要那么多工人?” “乐观地估计,”穆超停顿片刻,“松井次郎退出东方油田项目了。” “穆超,”穆广果断地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你讲的这个反常,恰恰说明松井正在布局一个更大的压倒我们的阴谋!这是我现在最担心的。” 穆超:“如果是这样,恐怕只有你回来主持大局,才能干得过他们。我猜想,你滞留在非洲,是不是叶铸山老厂长身体没有恢复,不能回国,你在那里陪他?” 穆广:“恰恰相反,幸亏中国援非医疗队,叶厂长的身体恢复很好,捣碎花生做的花生面包,他一顿能干五六。比小伙子还能吃呢。” “那你们为什么不回来?” “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吗?”没等穆超回答,穆广说,“你这么认为,我们的对手也一定这么认为。那这个时候,我就偏不回去。我要迷惑他们。” “怎么迷惑他们?” “我要让他们感觉,叶铸山老厂长尚未脱离危险,我不敢走,我硬给他拖住后腿了,根本就没有心思考虑什么东方油田项目。他们哪里知道,我不在国内,国内,我有谷建邦领着飞旗,进行技术突破;有你领着飞鱼,进行护套开发;思芮领着美杜沙,进行铜芯开发;郝非和秦晴领着飞虹,进行全面整合。” 这时,铜陵第二冶炼厂派人到刚果看望并留下来照顾叶铸山。 松井次郎找到凌笑之,让凌笑之找到思芮,提醒思芮,跟着这个团队一起去。理由非常简单:叶铸山曾经对她创办公司支持很大,是她的恩人。再一层理由就是,考察非洲的铜矿。但是,真正的目的是窥探穆广,看他在那里干什么。对于思芮来说,还可以见到杜江。 穆广和杜江不在刚果,而在苏丹,当然也就没有跟思芮见面。他们集中精力攻下麦洛维大坝项目的电线电缆项目。 思芮看望了叶铸山。本来,叶铸山体内的埃博拉病毒已经清除得差不多了,他现在住在一个中国人开办的疗养院。听说思芮来看他,穆广说:“老厂长,委屈你一下,找一家医院住进去装病,装得越严重越好。” 思芮在一家专治埃博拉的医院重症病房见到叶铸山,老叶同志的表现,好像随时可以交待了。医护人员不让思芮接近他。思芮拍了一段视频发回国内,凌笑之传给了松井次郎。 松井笑了! 隔着厚厚的防护玻璃墙,思芮与叶铸山用对讲机通话。可怜的老叶同志跟思芮口述遗言:“这次非洲之行,本来是为自己寻找退休后的出路,谁知我心有天高,命如纸薄,自己倒楣,还拖累了穆广。他的好多想法,好多大事,就这么给我拖黄了。” 思芮:“老厂长,你好人有好报,不会有事的。” “埃博拉太凶险了。我干不过它!”叶铸山喘息了一下,积蓄气力,“我想跟你商量,把我投在你美杜莎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协议转让给穆广。你同意不同意?” “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思芮说,“你能帮我改变命运,也是看在穆广的面子上。你把股份给他,我肯定愿意。” 老叶:“其实,穆广也不想要。” 这时,医护人员通过翻译催促:“病人需要休息。” 思芮伸出两个指头,对翻译说:“就讲两句话。”她对叶铸山说,“穆广不信任我吗?” 叶铸山:“这次出国,眼界一开阔,穆广的心思已经散了野了。经历过那么多事,他现在一门心思只想到国外来发展。他的梦想是把飞虹电缆搬到非洲来。再进一步,以非洲为跳板,进军欧洲高端市场。” 思芮:“那你怎么办?” “如果不死……” “不许胡说!我是你扶起来的。”思芮哽咽道,“我在铜陵等你,不管你在美杜莎有没有股份,我都聘请你当cEo!” 这段对话,思芮悄悄拿手机录了下来,也传给了凌笑之。松井次郎越听越喜欢。“穆广,算你识相。就算你跑到非洲,我也要把你的飞虹吃掉。” 铜陵二冶的人留下来照顾叶厂长,思芮回国。 在布拉柴维尔马亚―马亚国际机场,办理完登机手续,安检之前,思芮在一张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下,先掏出化妆盒,对着小镜子,抓抓头发,挠挠腮帮,补了补妆。似乎对自己仪表不满意,不知心恨谁地粗鲁地合上化妆盒。看看表,掏出手机,给杜江打电话。 在苏丹,杜江接电话的时候,正在跟穆广商量业务。 穆广与他并肩坐着,听出女声,侧脸向他投去问询的目光。他捂着手机,小声说:“小三!” 穆广伸出食指,点着他的鼻子,小声说:“你找死!” 杜江揿下“免提”,把手机摆到茶几上,洋腔怪调,南腔北调地跟思芮通话:“思总啊!不好意希啦,侬大老远滴坐灰机来看呃,呃一几给穆广那个混账东西把我希间耽误啦。” 穆广拿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那边思芮说:“穆广那厮有那么坏吗,阻止我们幽会?” “他是个万恶的资本家,把我身上的剩余价值快榨干啦。我要起来革命,你参加吗?” 穆广朝杜江高高地举起拳头。杜江一边躲让一边说:“他对我开口就骂,举手就打。唉,不说我了。快告诉我,你有什么事吧。” 第316章 谁是你老公啊 思芮嗲声嗲气道:“老公,人家大老远的来看你,为什么躲着不见啊?好歹我们也算好了一场,不带这么无情无义吧。” 杜江嘿嘿一笑:“谁是你老公啊?” “我啊,我在梦里都把自己当成你老婆了,歪在你怀里呢,好舒服哟。” “都当那么大的老板了,还这么不要脸,不能吧?”杜江说,“我老婆是艾娣,过去是,现在是,未来还是。上辈子是,这辈是,下辈子还是。亲爱的思芮妹妹,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也知道,我要是沾你一丁点儿,艾娣不用白开水,就把我一口吞了的。” “过去我自卑,现在我都当老板了,我向你求爱,行不?我跟艾娣姐,我们姐妹相称,我甘愿做小,我们和睦相处,双日归她,单日归我,我们合作共赢,分享你的爱情,行不行?” “这么好的事?”杜江哈哈大笑,“那你跟艾娣商量吧。你们俩商量好了,我为什么不干?我怕她会拆了你那几根贱骨头喂狗,在这地方喂的是外国的狗。” “那娘们儿有那么凶吗?” “不凶能征服我‘混江龙’吗?” “那我还是跟你商量正事儿吧:胡必成向我求婚,我该不该答应?” 杜江笑道:“哟,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从感情上讲,我舍不得;从理智上讲,我顾不得。我请一个高智商的人回答,他现在是你的大股东。”他把手机往穆广面前推了推。 思芮:“你是说穆老大?他一直在人身边,我刚才骂他他听到吗?” 穆广:“思芮,很抱歉,你来非洲,我们没有尽股东之谊。” “狗日的胡必成,我能跟他吗?这是我的事,也是美杜莎公司的事。你是公司的股东,你有义务帮我参谋一下。跟,还是不跟?” “这个问题问反了,应该问,你能要他吗?你是什么人?你是白天鹅。他是什么人?他是癞蛤蟆。你是鲜花,他是牛粪。这个问题还用问吗?” “我不要他,谁要我啊?” “我要你啊!”这话不是穆广说的,而是思芮身后一个女子声音,思芮回头,惊喜地对电话说,“艾娣姐来了,我不跟你说了。国内见,我们一起抗日!”说完挂了电话。 艾娣跟思芮亲亲热热地见面道别。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员。 那边,穆广看看手机,又看看杜江,说:“什么情况?” 杜江:“我觉得人家大老远来非洲,你又是人家的大股东,我们避而不见,不大礼貌。我就让艾娣去机场送送她。” “我问的不是这个。”穆广说,“我问的是,她说一起抗日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我们一起对付松井次郎?” 穆广点点头,陷入沉思。“没有松井,思芮哪来资金创办美杜莎?如果是松井投资,她凭什么要对抗他?思芮想试探穆广?但仅凭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算什么呢?” 穆广久久发呆。杜江耐心地等待,浅斟慢酌,品着咖啡,连喝了五杯。穆广忽然说:“喂,杜江,我点的法式现磨咖啡,就给你这么一杯一杯又杯,也不敬我一下。” “你不是在发呆吗?也许是害相思病呢,我怎么好打扰。” “你喝了多少杯?也不怕把你齁死!” 杜江把咖啡壶倒净,只剩半杯,递给穆广。穆广一饮而尽,说:“我们继续商量麦洛维项目协议书细节吧。” 在苏丹,当麦洛维项目协议签定之后,穆广感觉身心俱疲。一头栽到酒店的大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长江的洪水,一次洪峰,又一次洪峰。浊浪排空,樯倾楫摧。平常温顺的长江,变得狰狞恐怖。 梦中,他落水了,莫名其妙,他不会游泳了。恶浪一次次吞噬他,水下有一个魔鬼纠缠他。岸边一条小船,船上一个女孩,衣袂飘飘,神态曼妙,朝着他盈盈相招。穆广喊:“秦晴,救我!” 那女孩没有理他,抽出一支洞箫,悠然吹奏起来。穆广在箫声中浮出水面,飘逸起来,荡荡然回到船上。女孩停止吹箫,伸手拉了他一把…… “阿晨!”穆广叫了一声,醒了。 好长一段时间,回不过神来。他又躺下,小心翼翼保持刚才的姿势,希望再睡去,回到梦中。 梦是回不去了,但是,家一定要回去的,而且必须尽快回去,尽快投入到东方油田项目的竞争中。那是真正的战争! 但是,在回去之前,他必须跟杜江拿下刚果本部盆地的一个铜矿山,合资合作、合理合法取得开采。这样,与叶铸山的二冶形成铜原料前端产业链。这件事,杜江最热心,前期工作已经有了眉目。 穆广的心思还是放在东方油田上。中美日三方合作,日本的伙伴是松友,美国的伙伴是通惠电缆公司。 松友的情况,有穆超观察。通惠的情况,穆广交给在美国的秦朗了解。秦朗在美国留学,学的是电气工程与自动化。学成之后,又在那里工作了几年。 穆广打电话给秦朗,秦朗已经回到上海。他和兰溪一起,正在追查《高河泛舟图》的遗迹。秦朗非常懊恼,不管怎么说,姐姐丢了这一千六百五十万,缘起是他发现了这幅画,并且竭力怂恿姐姐买下。 当然,秦朗回上海,为的是穆广的项目。穆广正在把所有的资源都收拢在这个项目上。 此时,在上海,秦朗和兰溪和一个叫乔其娜的女士在一起。 曾经帮助过江心洲生产电热器的那位老工程师周通,正在陪同他们参观上海鼎立电线电缆公司。他就是在这家企业退休的。秦耕久、潘志高让秦朗找到他。 周通看了看乔其娜,对秦朗说:“我不会讲英语,你翻译吗?” 秦朗:“乔其娜女士是二代华侨。我们直接讲汉语。” 乔其娜优雅一笑:“我想就这个机会学学上海话呢?”一出口就听出,她的汉语明显带着客家人口音。 第317章 佐治亚理工学院 秦朗在美国读的是佐治亚理工学院。易洲的一个表哥名字叫迈克尔·徐,就在这家学院当教授。迈克尔·徐陪同秦朗美国的一些电线电缆企业。重点参观了美国通惠电缆公司佐治亚分公司——因为这家公司参与中美日合作的东方油田项目中的海底光缆项目。 “老师,您怎么知道的呢?”秦朗好奇地问。 迈克尔·徐闪了闪镜片后面的眼睛:“这家分公司的总经理叫乔其娜,我们同是华侨二代,从小儿一起长大。” 参观通惠佐治亚分公司的时候,秦朗在心里暗暗地跟姐夫穆广的飞虹公司作对比,差距太大了。 他请迈克尔·徐老师吃饭。老师讲述的乔其娜的故事。 乔其娜是一位非常杰出的女企业家,别看她只是一家分公司的cEo,她在业内的影响力超过了总公司的总经理。凭她的能力完全胜任总公司的总经理之职,只是因为两个原因:一是女性,二是华裔,人家不给她机会。但是,她是不认输的,凭她的努力,她是美国电工协会的常务理事,美国电缆协会的副会长。 乔其娜从小到大,一路走来非常顺利,完全是按照父母为她设计的人生道路,过完了童年、少年,完成了学业,又按照父母之命,嫁给了一个美国商界小生。她相夫教子,一切都非常顺利,顺利到她不知道什么叫人生。 后来有一天,她的公公——当然是美国人了,她公公病危了,在召集家庭成员开会的时候,把她排除在外。她挤进去问为什么。丈夫对她说,他们在商议公司发展战略。她说,为什么你的弟媳妇能参加。丈夫说:“因为她懂经济,你不懂。中国人只懂政治,不懂经济。” 回到他们的小家之后,乔其娜跟丈夫摊牌,丈夫真的给了她一次经营的机会,乔其娜以惨败而告终。 惨败之后,乔其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吃惊的选择:跟丈夫离了婚。 她来到通惠公司,从推销员做起,仅仅用了五年,就做到了今天这个成就。 有了这个机缘,秦郎主动拜访了乔其娜。这一次,完全是询问一些专业问题。乔其娜说:“一定是迈克尔跟你说了我的故事。” 秦朗点点头。乔其娜说:“这是一个男人主宰的世界。小时候,我是爸爸的玩偶,长大了我是丈夫的玩偶。现在,我才算真正找回了自己。” 乔其娜涉足东方油田项目,她一定非常注意网罗相关的人才。这是她亲近秦朗的原因。 除了秦朗,她还通过迈克尔·徐教授认识了林嘉丽。或者反过来说,徐教授向她推荐了林嘉丽。也可以说,是林嘉丽请求徐教授帮忙引见,她想参加通惠佐治亚分公司的东方油田项目。 乔其娜:“老发小,她姓林,是中国人吗?” 徐教授:“她是地道的美国人,但她是中国通。我说的不是语言文字历史地理政治经济通,我说的是人际关系通。在中国,不通人际关系,什么也干不成。这叫人情练达即文章。” “这个不用你教我。”乔其娜笑道,“我问你,推荐理由。” “她是我表弟易洲的前妻。易洲现在是无为县县长。” “够了。”乔其娜跟徐教授击掌,“成交!” 有了林嘉丽的加入,乔其娜的项目推进很快。 她曾经无数次到中国来,这一次,她是第一次带林嘉丽来。林嘉丽回到阔别十几年的上海,感觉很是兴奋。 按照她们的行程,明天去无锡。今天,林嘉丽应邀去母校上海交大做一场报告。 参观鼎立公司结束,道别周通老工程师。秦朗和兰溪把乔其娜送回她下榻的酒店。 秦朗给父母打了电话,说明自己回国,但暂时还不能回家的原因。秦朗和兰溪在上海找到海关备案,请他们向整个海关系统提示,务必阻止中国国宝《高河泛舟图》出境。 秦朗:“只要国宝锁定在国内,迟早有一天会露头的。” 兰溪:“下一步,可以叫秦晴姐找易洲县长想办法。” 秦朗:“为什么让我姐姐找他?” 兰溪自知失言,忙说:“应该叫穆广哥找他。” 秦朗:“我直接跟县长交涉,不够格吗?” 兰溪捶了他一下:“跟老婆兜什么圈子啊。” “相隔十几年,这是我为穆广哥犯的第二个错误。不过,如果没有第一个错误,我还认识你。” “不认识我,说不定今天站在你身边的是个美国妞呢。比如像林嘉丽。” “胡说!”秦朗严肃道,“这个玩笑不能开。林嘉丽是易洲县长的前妻。我老爸让我想尽一切办法,创造条件,让他们见面,最好能破镜重圆。林嘉丽跟乔其娜回到中国,说明她本人有这个意愿。现在就看爸爸能不能做通易洲的工作了。毕竟这么多年,林嘉丽一直单身,她是有期待的。” 兰溪叹息道:“林嘉丽和易洲婚姻破裂的原因,不是因为感情破裂,而是因为,林嘉丽不能生育,徐慕贞态度非常强硬。林嘉丽选择了主动离开。” 秦朗:“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么隐私的事。” “去美国看你,第一次跟她认识,她悄悄告诉我的。”兰溪说,“女人之间,这算不得隐私。再说,她主要是向我展示她的人格。为了让易洲死心,她对易洲运用了最伤害他的一招……” “绑架?谋杀?” 兰溪摇头一笑:“我做什么事最能伤害你?” “出轨?” 兰溪点点头:“假出轨,制造了出轨的假象。” 秦朗:“你又怎么知道,她跟你讲的不是假话?” 兰溪:“这我就说不清了。” 秦朗:“你都说不清的事,你还振振有词,煞有介事?” 兰溪:“你瞧,我们两口好不容易在一起,为别人两口子的事抬杠,值得吗?” “是啊,想想自己的事,现在最要紧的事。”秦朗仰天长叹,“我的《高河泛舟图》,你在哪里?” 第318章 丁牧曦如在梦中 在无锡松友公司,松井次郎的办公室,他正在临摹《高河泛舟图》。 《高河泛舟图》为什么在松井次郎手上? 这是松井、程少尘之间的另一个阴谋。这个阴谋的主犯,不是松井,也不是程少尘,而是萨冰。 秦晴拆巨资购买这个国宝的时候,萨冰在江心洲飞虹公司。是他有意无间之间把这个消息透露给程少尘的。当时,程少尘问萨冰,秦晴那里的经营状况,萨冰说,公司盈利形势很好,正因为自有资金充足,秦总想做新的投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话传到松井这里,他就实施了对秦晴的跟踪。从秦晴手上掉包到《高河泛舟图》真迹。掉包的地点就是上海交大,她跟罗信在学校食堂就餐,画放在车上。松井的人,打开他的车门,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松井次郎喜欢中国画,他临摹的《高河泛舟泛图》几可乱真。听到敲门声,他立刻用一张白宣纸把它覆盖起来,然后应答:“请进!” 凌笑之娉娉婷婷地进来:“社长,乔其娜明天到无锡。整个接待行程已经安排好了。”她将一个文件夹递给松井,“我跟市里讲好了,不安排到我们松友来,市里安排到飞鱼公司参观。” 松井点点头,凌笑之已经看到他在临摹国画,她也大致猜出在临摹什么。越是这样,她越要保持距离,正要转身,松井:“你让山口来一下。” 一会儿,一个矮小的日本人进来,松井一边临摹国画一边问:“山口君,隋丽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山口:“隋丽坐镇在常州。武崎和田中已经按你的吩咐在行动。他们已经咬上了萨冰和丁牧曦。” 松井:“他们四个人现在在哪里?” 山口:“可能在常州。” 萨冰在常州文化旅游公司找到丁牧曦之后,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她。丁牧曦如在梦中,久久不能相信。她认为是萨冰在骗她。 萨冰耐心地把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起来,丁牧曦将信将疑。她说:“最简单的方法是,我去跟穆广和秦晴进行dNA。” “真聪明,加十分。”萨冰一拍大腿,“我们现在就去江心洲,去你的出生地,长江之滨。不过,我们不坐公共交通。” “为什么?” “我给程少尘发那条信息,用的是常州的电信卡,我的行踪已经暴露,我怕他追来。我想租一辆车自己开。” 在常州车行租到车之后,萨冰立即离开了常州。 实际上,此时,松井让山口派来的两个日本人——武崎和田中,他们已经顺藤摸瓜,咬了萨冰和丁牧曦。 驾驶着租来的红色夏利车,萨冰:“牧曦,我要带你见你妈妈,必须先完成一件事。这件事不做,我没脸见她。” 萨冰告诉丁牧曦,他想到无锡,从松井那里弄到《高河泛舟图》,把归还给秦晴。 丁牧曦:“你这是异想天开,那么贵重的国宝,一定严密收藏,怎么可能让你拿到手?” 萨冰:“不管怎样,我要去打探一下。如果确认在松井手上,我可以告诉秦总,由她想办法。” 到了无锡,萨冰说:“我们在松友公司附近先住下来。” 他们的车子经过松友公司,不远处有一家酒店,名字叫富士豪庭大酒店。一看就知道,这是赚日本人钱的。酒店高耸入云,百度上搜索介绍,有五十八层。顶层的旋转餐厅,可以俯瞰全市,当然也可以对松友公司,可以一览无余。“就住这里。” 其实,同样的理由,为了俯瞰松友公司,选择入住富士豪庭的还有两个人,她们是乔其娜和林嘉丽。 萨冰带着丁牧曦入住酒店。当然,他们住的是两个房间。 房间有电脑,萨冰上网看了股市行情。他用一次性手机卡发了一个信息,随后毁了这个电话卡。 中午,在顶层餐厅吃饭。人很少。萨冰跑到玻璃墙边朝外张望,回到座位,丁牧曦对他说:“无锡比常州的外国人要多,有人根据这个判断,无锡比常州开放,比常州发达。” 萨冰顺着丁牧曦目视的方向,看到两个中年女人。丁牧曦:“我猜她们,一个是美国人,另一个是华侨,甚至是香蕉人。” 萨冰:“凭什么?我听她们都讲汉语。” 丁牧曦:“这是做我们这一行的基本功。她们讲汉语,只是表面现象。” “那你能透过现象看她们的本质,你知道她们是干什么的?” “你小声点,她们能听懂我们的话,知道我们在议论她们。” 萨冰赶紧把话题岔开,说《高河泛舟图》的事。萨冰和丁牧曦议论的那两个女人就是乔其娜和林嘉丽。 下午,萨冰开车带丁牧曦出去,经过无锡飞鱼电线电缆公司,萨冰:“牧曦,你知道吗?这个公司是你小叔叔穆超开的。” “我的小叔叔?” “是的!”萨冰说,“他的能耐不比你爸爸小,只是他的文化程度差一些。” 丁牧曦:“你们认识吗?” “认识,但他对我不友好。我们也可以去看看。” 到了那里,公司不让进,说是政府正在接待外宾。什么外宾?美国客商。 萨冰直接说:“我是来找穆总的。” “穆总出差了。” “那谁在接待外宾?” “那我就不方便说了。” 他们开着车,绕松友公司一圈。丁牧曦:“这里的安全保卫,比飞鱼公司要严十倍。” 晚上,他们在特色小吃街胡乱地吃东西,吃得非常快乐。回到富士豪庭,到了他们所住的楼层,进入各自房间之前,萨冰:“房间有赠送的咖啡券,你看到没有?” 丁牧曦:“看到了,在次顶层。” 两人各自回房,简单洗漱,丁牧曦换了衣服,两人携手到了五十七层的休闲区咖啡屋。那里光线昏暗,人影绰绰。定了定神,才看清楚整个格局。服务员引导到座位上。一会儿,各人一杯鲜果汁来了。正在开味之际,浓浓的咖啡来了。 第319章 咖啡有毒 萨冰一心想着怎么能进入松友公司盗取《高河泛舟图》,盗不走,看一眼,确认一下,也行。他在俯瞰松友公司。 丁牧曦碰了碰他,嘴巴喔了喔那边,两个女人也有俯瞰下面,小声议论。萨冰压低声音:“还是中午那两位。” 丁牧曦:“今天下午,飞鱼公司接待的美国客商肯定就是她们。” “这又是你的基本功?” 正在亲亲热热之际,服务小姐来:“请问两位还要点什么?” 萨冰看看丁牧曦,丁牧曦看看桌上咖啡,说:“不要了。我们够了。” 这时,两个男子悄然进入,在不远处靠近吧台的座位落座。 服务员:“你们享受的咖啡券,前提是,必须消费八十元。” 萨冰:“怪不得这里人这么少呢。” 丁牧曦:“早知这样,我们就不来了。” “算了吧。”萨冰点了一百六十元的饮品和点心。 那两个男子中的一个说:“这个的消费,能的报销吗?” 另一个说:“这个的,必须的报销。” 两个人的口音都很蹩脚,一听就是日本人。萨冰和丁牧曦品尝着咖啡,两颗心灵相交,哪会注意这些。 牧曦:“关于我的身世,你还知道多少?” 萨冰:“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穆广—―”牧曦顿了顿,自己改口道,“我爸爸,他为什么要把我丢掉?因为我是女孩吗?有了我,他就不能生第二胎。” “他和秦总都是农村户口,计划生育政策是可以生二胎的。” “那为什么这么狠心抛弃自己的女儿?” “因为……因为当时有个传言,说……说你是易洲的女儿—―你知道,村子里有些人嫉妒你们家的,喜欢嚼你们家的舌头。” “这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啦。”萨冰帮牧曦搅了搅咖啡,推到她面前,“你失踪后,秦总硬拉着穆总做了dNA,证实了你确实是他亲生女儿。” 牧曦冷笑道:“我是当事人,我都给他丢了,不在场,他们怎么什么啊?” “你出世一百天,剃下的胎毛,秦总收藏着。”萨冰仰面看着天花板,“我出世一百天的时候,连张上照片都没有呢。” “我比你幸运,行了吧。”牧曦反过来哄他道,“跟女孩子争宠,也不害羞。”说完,双手捂着脸,无声啜泣。“我的胎头在我妈手上,她每一回拿到,该有多伤心啊!” 萨冰:“我就不该跟你讲这个话题。” 牧曦收住泪:“我去卫生间。” 路过一个卡座,一个黑影起身。 牧曦从卫生间出来,感觉脚下踩到一个圆滚滚的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她以为踩到蛇了,双手耸肩尖叫起来。服务员跑来,打开亮灯,原来有三四条黄鳝在游动。楼上就是餐厅,这也是有可能的。 萨冰飞奔而来,一把搂住牧曦。牧曦从他怀里侧脸看服务员拿簸箕扫起黄鳝。 吧台领班过来又是解释,又是道歉。萨冰:“把我女朋友吓成这样。”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牧曦敏感地推开他。 萨冰对领班说:“光道歉有什么用?” 领班:“刚才的消费,我请客。”说完,把钱退还给了他们。牧曦尚在迟疑,萨冰一把扯过来,塞进口袋。二人携手回到座位上,萨冰抽出纸巾递给牧曦,自己也抽一张,擦了擦手。正要伸手拿咖啡杯呢—―“慢着!”低沉而果断的声音,女声。那两个女人已经什么时候站在他们身边。 她们就是乔其娜和林嘉丽。林嘉丽操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小声说:“你们的咖啡有问题!” 萨冰故作镇定,牧曦一脸惊恐。 林嘉丽坐到牧曦身边,抚着她的后背:“黄鳝是人为设置的。目的是把你男朋友引过去。这叫什么——” 乔其娜:“调虎离山!” 林嘉丽:“老虎离山之后,另一个过来,朝你们杯子里洒了东西。” 乔其娜:“我有理由怀疑,他给你们咖啡里下了毒。” 林嘉丽侧过脸来,问牧曦:“姑娘,你们在无锡有仇家?” 牧曦摇着头,盯着萨冰。萨冰问:“那人长什么样子?” 林嘉丽:“就是坐在吧台旁边的那两个男人。你们看,现在不见了。” 丁牧曦惊恐万状。林嘉丽感觉她浑身在瑟瑟发抖:“我想提醒你们,要不要报警?” 牧曦刚要回答,萨冰说:“谢谢你们,我知道怎么做了?”说完起身,去吧台要了两个瓶子,把两杯问题咖啡混合装了起来。向她们道谢,带着牧曦迅速离开了。经过吧台的时候,他对领班说:“领班大姐,感谢你!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领班很高兴,从吧台上的几外名片盒里抽出一张,双手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欢迎你再来。”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着牧曦。 萨冰拿出瓶子,凑近她说:“有人刚才朝我们的咖啡里下毒,这是证据,拜托你帮我保存好。我找到凶手后,就来取证。” “有这种事?”领班大惊失色,“那我要贴上封条,我们俩都签字。” 一切照做,萨冰带着牧曦离开富士豪庭大酒店。但他们没有离开无锡市,而是住到一处派出所附近的小宾馆。好在身份证随身带着。 第二天,他们进行了一番乔装打扮,先找一个地方对问题咖啡进行化验。等待化验结果的时候,他们回到富士豪庭大酒店,结了账,取了行李。再来取化验结果,萨冰视线模糊了,递给牧曦,自己喃喃地说:“程少尘,你也太狠毒了吧。” 牧曦一看,果然,含有氰化物——剧毒!她的腿都软了,她也喃喃地说:“要不是两个好心的美国人,我们已经死了。”她一把抱住萨冰的胳膊,“我要回家!” “回哪个家?” “回江心洲的家。” “你这么想,敌人也这么想,这条路太危险了!” “大白天的,你自己开车,中途不停车不下车,有什么危险?” 第320章 爸爸在哪儿 萨冰想了想:“昨天夜里到现在,我们能平平安安,说明我们已经甩掉了敌人。我们马上出发。” 萨冰果断迈步朝车子走去,牧曦在他后面挪不动步子,忽然瘫软下来。萨冰回来,扶起她:“如果你爸爸现在在这里,恐怕天塌下来,他也能顶得住。我们都不如他!” “那你给他打电话啊!” “不是告诉你了吗?他在苏丹。” 在苏丹,麦洛维水电大坝工程指挥部举行新闻发布,与中国青海上市公司“飞虹电缆”的合作,在苏丹电视新闻中播出。 中国的《参考消息》《环球时报》都有报道。特别是《西宁经济报》和《西江日报》都作了大篇幅报道。 接下来,在深圳证券交易所,“飞虹电缆”股票价格在四十元的基础上,连续两个涨停,收四十八元四。 这两天时间,穆广远在苏丹,跟人在国内青海的郝非在电话里做出策划。 郝非:“为苏丹麦洛维大坝提供电缆的分厂地址变动了。原定在西江征地两百亩,现在,改为到西宁。西江收回地块。” 这个变动意味着,穆广的电线电缆企业在青海的发展,已经从地级市升级为省会城市。这是一个重大利好。但是,穆广想把这个利好做成利空。 他在电话里对郝非说:“对外,严密封锁住我们到西宁发展的消息。同时,做一个负面新闻,就是,由于给坦桑尼亚五座水电站供货的资金一时不能回笼。原定在股价冲上百元之后,再从股市融资。因为最近暴跌,未能得到证监会的批准。加上国家收紧银根,飞虹(西江)公司资金困难。一时难以扩大再生产。西江市因此收回了批给飞虹(西江)公司的两百亩地。这个消息最好得到西江土地局的证实。” “你的意思是,隐瞒省会给我们地的消息,断章取义发布西江收回我们地的消息?” “这样,我们的股票价格就会下跌。” 当夜,穆广给秦晴打电话。拉了一会儿家常之后,进入正题,秦晴问:“当家的,公司的事有什么指示?” 穆广:“明天是关键的一天!” 一提这个话题,秦晴兴奋起来:“我敢讲明天就是一个涨停。” “你的买价是五十,算上来回交割费,成本不到一块钱。现在是四十八块四,只有一步之遥。我的意思是,明天一到五十一,你就果断地一次性抛掉!” 秦晴盘算着,没有回答。穆广:“你在听吗?” “明白了。如果达不到五十一呢?” “那就不动。” 次日,飞虹激荡。集合竞价就是涨停板价:五十三元二角四分。 在高河,秦晴盯着电脑,手心沁出汗水来。 在张家口,程少尘盯着电脑,心情异常复杂。 在无锡,松井次郎盯着电脑,脸上表情神秘莫测。旁边,站着凌笑之,抱着胳膊。 开盘的一刹那间,下探一元二角四分,跌到五十二元。成交量温和放大。 程少尘犹豫不决。正在这时,手机来电,一接,是松井次郎,还没说话,先是阴冷一笑:“程总,我知道,你现在正在犹豫,但是,我想提醒你,我们要做大事,我们要一口吃掉穆广,不是赚这几个小钱。我们是有约定的!” 程少尘:“我知道,知道。我们一起维持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 挂了手机,程少尘陷入沉思。 片刻之后,手机嘀地响了一声,程少尘一惊,手机上有一条信息,是一个陌生手机发来的:“表叔,不要犹豫,立刻把‘飞虹电缆’股票全部卖掉,现价。这是我为你出的最后一个主意,报答你这么多年的培养之恩。” “萨冰?”程少尘立刻回拨,语音提示,已经关机。事实是,萨冰用的是一次性手机卡,发过这条信息就把它毁了。 程少尘没有犹豫,立刻果断卖出,五千五百万资金回笼了,净赚两百二万元。这个情况,萨冰上网登录程少尘的股市账号,确认,他已经出清了一百一十万股。他放心了。松井次郎也看到了程少尘的操作。 秦晴因为看到了五十三块多的价格,她就把价格挂在五十三元,所以无法成交。 程少尘手拿计算器正在得意自己又赚了两百二十万。松井电话打来,质问他:“为什么背信弃义?” 程少尘支支吾吾:“没有啊。” 松井:“我有渠道监视你的交易。” 程少尘:“我来看一看,难道是萨冰操作的吗?” 松井:“扯淡!萨冰已经离开你了。” 在青海西江,《西江日报》报道,本市要建设一座葡萄酒厂,用地已经落实,地址已经确定,就是原来批给飞虹(西江)公司的两百亩地。 五分钟后,股市上,“飞虹电缆”毫无悬念地跌停了。 当天夜里,穆广打电话问秦晴:“是不是抛光了?” 秦晴很沮丧:“没有,一股都没走。” “你啊——”穆广气得七窍生烟。“算了!” 次日,又是一个跌停。两个跌停之后,收盘在三十九元左右。 这时,程少尘用他妻子的股市账号又买入了一百一十万股,并且告诉松井。松井确认了。这个账号,萨冰不知道。 这一波上下振荡,程少尘是受益者。他发自内心感谢萨冰。他现在很后悔,不应该助纣为虐,帮隋丽追踪萨冰,而应该顺水推舟,把阿晨还给穆广。秦晴想出逃而未能逃成。松井次郎则是有意固守。他准备凭借他和程少尘共同控制的“飞虹电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随时跟穆广摊牌。但是,穆广还完全蒙在鼓里。 又一次,因为没有听穆广的话而遭遇惨败。秦晴也非常懊恼。她想到,如果今天真的把一百万股“飞虹电缆”卖掉,收回五千万,就可以还清农行贷款,就可以解除易洲的压力了。但她丧失了机会。她对穆广说:“股市真是太坏了。以后,无论如何,不能让穆昕和穆昀涉足这个赌场。” 第321章 秦晴的肖像 穆广无奈一笑:“你有这个认识,也算是收获。已经到了这一步,也别太着急,还贷的事,我来想办法吧。” 晚上,秦晴从飞虹公司漫步回家。 经过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子。上面是秦晴的肖像,旁边写着“飞虹电缆:美国技术,中国制造”。 一辆红色夏利轿车撞在广告牌的杆子上。显然已经出了车祸。她走近伸头一看,驾驶室坐的竟然是萨冰,已经昏迷。 秦晴敲打车窗喊:“萨冰,萨冰!” 没有反应,拉开车门,萨冰顺势滚了出来,已经不省人事。秦晴扶起萨冰,发现他满脸是血。她惊骇不已。这是听到一个微弱的女声:“阿姨……救我们……” 车后座与前座之前横夹着一个女孩,因为轿车变形,她已经不能动弹。 女孩说完后,也昏厥了。 秦晴拨打穆慧手机,正好谢小娥带着女儿在穆慧家里。三个女人几乎同时拨打了救护车。 这期间,秦晴把昏迷中的萨冰扶回车上。再去打开后面车门,怎么也打不开。她探头朝里看,看到座位之间有一摊鲜血,是从女孩身上流下来的,并且在继续流淌。具体是哪个部位流血,看不到。秦晴怎么也够不着她。乌黑的头发遮挡着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惨白如纸,但是,依然娇媚动人。秦晴不停地喊:“姑娘,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要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这么喊着,自己流下泪来。 在无为县医院,医生诊断后,萨冰多处内伤,被送进重症加强护理病房(IcU)。女孩只是外伤,但是失血过多,现在需要输血。 女孩的血型是Ab型,护士过来对秦晴说:“病人的血是止住了。但是,失血过多,需要立即输血。可是病人是Ab型血,有这种血型的人很少。” 秦晴就是Ab型血,她知道这种血型占人群比例最少,只有十分之一。她曾经了解过,如果作为受血者,这种血型属于万能血。 秦晴说:“Ab型不是什么血型都可以接受吗?” 护士:“话是这么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们还是坚持用同样的血型供血。” “不是同血型会是什么反应呢?” “有可能会引起溶血。也就是红细胞破裂,血红蛋白从细胞内逸出。” 正说着,又一位白衣过来,在门外就喊:“81床女孩输血问题怎么解决了?” “护士长!”护士说,“血库的Ab型血只有400cc,医生说要800cc。正在跟亲属讨论呢。” 秦晴笑了笑:“我也不是那个女孩的亲属。” 护士长:“你是好心人?学雷锋。” 秦晴:“倒也不全是,进IcU的那个同志是我原来的员工。” 护士长:“不行跟医生说,就用其他血型吧。” 秦晴的脑际浮现出那个姑娘楚楚可怜的仪态,她怯怯地问:“刚刚不是说溶血吗?” 护士长:“是,是有一些风险。但是,输血就有生命危险。” 护士犹豫了一下:“不行,用我的吧。” 护士长:“我就猜到你会讲这样的话,所以我赶紧追过来。你还有多少血可献。再说,你婆婆都找了我好几回了,说你今年无论如何都要给她怀个孙子。” 护士拉着她:“救人要紧。” 说完,两个转身离开。秦晴突然叫道:“护士长!” 护士长猛回头,护士也回头,同时凝视着她。 秦晴:“我是Ab型血,我输血给她!”说话间,她下意识解开袖口。 护士长愣了一下,笑逐颜开:“太好了!” 经过一番测试后,医生问秦晴:“你打算献多少?” 秦晴:“我能够献多少?” “不超过400cc。” “那就400cc吧。” 秦晴走进手术室,与那个女孩并排躺着,直接给她输血。她侧卧着,端详着女孩,但是,看不真切。她想象,女孩大约十七八岁。她一定是萨冰的女朋友。过去,偶尔听萨冰打电话,听到过半边话。如果是她,那她的名字叫丁牧曦。 秦晴献血的时候,护士长和护士才从主任那里得知她的身份。她们对秦晴油然而生敬意。 公司司机罗信一直站在门口。输血之后,罗信拎着一大堆营养品,扶着她,开车到了无为饭店,开了房间,让她休息。 躺在床上,秦晴给穆广发了短信,大致讲了这件事。穆广的关注点在萨冰。他立即打电话过来:“秦晴,这是很揪心的事?到底怎么回事?车祸?什么车撞了他们?为什么要撞他们?萨冰有没有生命危险……” 秦晴显得很孱弱,本来还很好,不知怎么,穆广的电话一来,她就觉得天旋地转,支撑不住了。她气愤道:“萨冰是你什么人?是不你从哪里带来的私生子?” 穆广:“怎么啦?” “你老婆见义勇为,主动献血,400cc鲜溜溜的血从我的血管里流出,现在躺在外面,这么虚弱。我在最需要你扶一把、托一把的时候,你不在身边。打个电话来,你也不关心我,一个劲地问一个不相干的人。”秦晴坐起来,拿起一块奶油蛋糕,手指挑了一点奶油放到嘴里,然后吮起手指来。“算了,不跟你讲了。懒得理你!” “你不理我,我要理财呢。你那个一百万股股票最好不要动。” “什么我的股票?‘飞虹电缆’股票是你的。我不管!” “秦晴,讲点道理好不好?你自作主张买进,这是错一;给你出逃机会,你不走,这是错二;现在,你不能割肉走,不能再有错三了!” “不割肉走,我拿什么救人?” “救人?救什么人?” “救易洲,易县长。”秦晴声调明显低沉,“我从农行贷的五千万,是他打招呼的。” “你让易县长打招呼,为什么?” “为什么?你是孬子还是痴子,你不知道呀?”秦晴撒娇道——对于深爱老婆的丈夫来说,这是最致命的一招——她说,“从银行贷款流入证券市场,这是违规的!” “我说秦晴,你是孬子还是痴子?你跟银行贷款说去买股票?” “我短时间哪来五千万的项目,还要可行性论证报告。” 第322章 穆广长叹一声 穆广:“所以,你就糊里糊涂地找易县长,易县长也就糊里糊涂地为你去滥用职权?” 秦晴:“还不是为了救你。” “救我?我远在万里之外的非洲,我有危险吗?我要你救?” “救你的公司,不也就是救你。” “呵呵,人家英雄救美,你是美救英雄。” “嗳,想当年,蒋介石在西安被软禁,宋美龄去,就是美女救英雄。” “你这是扯鸡巴屌蛋!” “你这是在国际长途电话上耍国际流氓。” “易县长受到什么影响了,要你救他?” “地区监察局正在调查他,他暂时停止行使县长职权,由常务副县长代行。组织建议他上省委党校学习。他没去,他说,去那么远,不方便接受调查。他选择到长江职业技术学院蹲点了。” “唉——”穆广长叹一声,“秦晴啊,叫我说你点儿什么好呢?我跟易洲大概上辈都欠你的,你祸害我就算了。易洲本来跟你有缘无份,逃逸了,他自己偏又绕回来,给你咬一口。他那个县长是他革命加拼命干出来的……” “他不就暂停一下吗?我想把股票卖掉,把钱还上,他不就没事了吗?” “好大的口气啊!现在卖,亏空缺口一千多万你从哪里来?” “所以,不就跟你商议吗?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为你又生儿子又生女儿,遇到难事不找你找谁呀。我还能赖易洲吗?我赖他,你愿意吗?你要愿意的话,我真的把所有难题都交给他。” “我愿意!”穆广大声说,“只要穆昕穆昀没意见,我举双手赞成。”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一句话就把你花花肠子掏出来了。你把我黄花大闺女变成残花败柳,现在你又有钱又有名,完全可以始乱终弃了……”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这一哭,把电话那一头的穆广心思哭乱了。女人有一种特异功能,可以捧花哭柳,对月伤秋。秦晴仿佛被穆广的玩笑惹哭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秦晴在贷款问题上伤害了易洲,她想为易洲一哭,只是借用了穆广的话作为泪点,冠冕堂皇。 穆广:“刚刚又献了血,别把妆哭毁了,化都来不及。” 秦晴顿时收住哭:“你个没良心的,我化什么妆?”在哭的技术上,秦晴做到了收放自如。 “我的意思是,你学雷锋,献爱心,待会儿可能会有电视台采访你。”穆广笑道,“不就五千万吗?不就救易县长吗?好大事啊,包在我身上,我来给你想办法。不过,股票不要割肉,我会有办法的。这个难题,你就交我吧。你休息好回家,把你的飞虹公司经营好。我回国后,组织一场战役,你的飞虹本部要全力配合。” “公司有老潘和燕芳,我根本不用担心,也不用操心。” “也对,有他们,我也放心。你去操心,我反而更担心更操心。” “你这是什么屁话?你跟我几个月没见面,远隔千山万水,还这么专门讲话气我,是不是已经找好了后备的了?” “这个还用我后备吗?我的名声往那儿一戳,早有一个班一个排的人围着我转呢。” 这时,秦晴这边有敲门声。她忙说:“不跟你扯了。这边有人找,可能是萨冰醒了。我跟你讲:五千万的事,易某人的事,全交给你了。为了你们穆家,我够意思了!挂了,啊——” 秦晴跳起来,忽然一阵晕眩,双手扶着床,问道:“谁啊?” “秦总,医院给你打电话一直占线,打给我了,说那个女孩有情况。” “女孩有情况?”秦晴开门,“跟我有什么关系?” “医生的意思还是想让你去一下。” “还要输血吗?再输血,我也不能献了。难道是出现异常了?” 秦晴带着警惕的戒备的心理回到医院,直接到医生办公室。医生摘下眼镜,一本正经地问:“秦总,请坐!” 秦晴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医生的脸,屁股挨着椅子,疑惑地坐下。 “秦总你认识那个女孩吗?” 秦晴警觉的摇摇头。 “不认识,为什么要主动献血?” “不是你们缺Ab血,我正好……怎么啦?出现溶血了?女孩有危险?那你们不是验了我的血,以后再决定让我献的吗?” 医生起身,把脖子上的听筒卸下来,搁到桌子上,说:“我们去病房。” “怎么啦?到底怎么啦?是不是那个小姑娘那个……”秦晴眼泪都下来了。 站在一旁的罗信再也忍不住了,跨前一步,一把封住医生的领子,切齿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讲话人一句鬼一句的,吓唬我们董事长。我们董事长学雷锋做好事主动献血还献出官司来啦。” 医生挺直着身子,微笑着。 秦晴吼道:“罗信!” 罗信回头,赶紧放手,医生也不抻衣服,只是看着秦晴。秦晴给他的涵养震撼了。罗信过来,帮他理了理衣服,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秦晴:“女孩怎么样了?” 医生:“看看就知道了。” 罗信:“董事长,你别去,我去看,看他们能把老子怎么样。” “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是讲道理的。”秦晴深呼吸一下,“我们去看。” 医生在前面走,秦晴像上法场一样悲壮地跟着他。罗信在后面骂骂咧咧。秦晴一回头,他就戛然而止了。 医生办公室在五楼,病房在二楼,秦晴向下走了一层楼,腿就软了,头也晕了,她双手扶着楼梯。想象着各种极端的情形:难道女孩伤势恶化?会追我什么责任呢?现在易洲又停职了,穆广又在国外,怎么办呢? 罗信赶紧上前。他一个司机,哪怕扶女董事长?可是,又不敢不管,一时间,急得手足无措。见医生只顾领头走。罗信急忙喊:“医生!” 医生回头。秦晴苦笑道:“可能是献血的反应。”甩了甩头发,振作起来。 多么漫长的两层楼,秦晴不知怎么走到了女孩的病房。 第323章 漫长的相认 两个小时前,她还在这里给女孩输血,怎么就成了冤家?女孩真是丁牧曦吗?丁牧曦真是萨冰的女朋友吗?假如真有个三长两短,萨冰醒来会不会纠缠?女孩的父母是什么人?会不会索赔?如果是金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大问题? 越是走近病房,秦晴的心思越重,腿像灌了铅一样,几乎挪不动步子了。 好不容易挨到病房,秦晴躲在医生的身后。那女孩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状态。只这一眼,秦晴心里的巨石落了地。这一落地,差一点把她自己砸穿了。 秦晴跨前一步,女孩本来坐在床沿上,看到秦晴,两眼怔怔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嘴唇颤抖着颤抖着,那个口形像是在叫“妈妈,妈妈……”可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秦晴走到她身边,她知道这女孩是在感激她,她说:“姑娘,没事了!” 牧曦:“你、你……” “那是我应该做了,不用谢我。”她拉着女孩的手,扶着她一起坐下。 医生笑了笑:“你们慢慢聊,我去看看那个萨冰。”离开的时候,瞪了罗信一眼,“你,可以给丁牧曦办出院手续了。” 秦晴竭力用一种慈爱的欣赏的目光看着女孩:“丁牧曦,这个名字真好听啊!” 丁牧曦始终凝视着端详着秦晴,可怜楚楚地问:“这是真的吗?” 秦晴:“是真的!逢凶化吉,你没事了。” 罗信高门大嗓地说:“董事长,我去给她办出院手续。” 秦晴:“手续迟一点办没事。你先去看看萨冰。” 丁牧曦:“萨冰怎么了?他伤得重吗?” 秦晴:“他受的是内伤,医生说有点重。现在在重症监护室。” 丁牧曦一跃而起:“在哪里?”接着就往外跑,“重症监护室在哪里?” 护士长进来了,拦住她:“丁牧曦,你现在需要静养,不能乱跑。躺下!” 丁牧曦:“萨冰是为了我才被害的。” “被害?谁害你们?为什么要害你们?”秦晴诧异道,“到底怎么回事?什么车子撞了你们?你对肇事车有印象吗?” 丁牧曦:“我不知道。只有萨冰知道。” 护士长使劲甩了甩温度计,交给丁牧曦:“看看体温,含在嘴里。” 护士长朝秦晴使了个眼色。秦晴跟她来到护办室。护士长:“查主任刚才好像把你吓唬了。他也没想到你那么紧张。” “查主任?刚才那个医生?” 护士长点点头:“他发现一个问题,一个对你来说非常非常重要,但是,又非常非常敏感的问题。” 秦晴一头雾水:“什、什么问题?” 护士长抓着她的胳膊,按了按,两个人一起坐下。 护士长:“是好事!听我慢慢说,你别急。我呢,又很负责任地跟丁牧曦姑娘证实了,这件事太突然了。” “你证实什么了?” “秦总,你呢跟你先生都是企业家,查主任他一个男的,也不好开口说些是是非非的事。再说了,这也不是我们医院该管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 “我想问问,”护士长歪着脸对着秦晴,“你有几个孩子?” “两个。” 这时,忽然有一股电光在秦晴的心头闪亮! “像你这样大富豪,有人主动认亲,也是可以理解的。”护士长笑道,“好在穆总不在这里,否则还真扯不清。所以,你要体谅查主任刚才没有点破,他带你去,让你们自己对质。” “对质什么?” “从血型上看,我们有一点怀疑这个丁牧曦跟你的关系。女孩清醒过来,也一再追问你在哪里,她一定要见你,一定要找你。” 一个声音在秦晴的心底呼唤:“阿晨!” 她霍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护士长也急忙起身。门口,丁牧曦手里拿着温度计,呆呆地站在那里。 母女俩保持着一段距离。秦晴身后,护士长忙笑道:“丁牧曦,温度是多少?” 丁牧曦没有回答,只是把温度计递给她,眼光始终盯着秦晴,嘴唇再次颤抖着。 秦晴的眼睛,直视着她略嫌单薄的可怜兮兮的胸部,从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声音:“阿晨!” 丁牧曦的视线完全模糊了。她只是默默地流泪,轻轻地摇摇头。 护士长甩了甩温度计,对着窗户横过来瞅了瞅:“哎,体温正常了,放心回家吧。” 秦晴:“丁牧曦,你先回病房,我跟护士长讲两句话,马上就来跟你了解车祸的详情。” 丁牧曦一步一回头走了,顾前不顾后的,一头撞到一个粗壮的男病人的身上。秦晴敏捷地跑过去,一把搂住她,忙对那个男病人说:“对不起!对不起!” 本来那个男病人表情很不友好,一句粗话都快蹦出口了。一瞬间给秦晴的气质镇住了。护士长出来打了圆场,故意责备丁牧曦:“一切都好了,还这么没精打采的,快回病房吧!” 秦晴目送她的背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春华初蕊,皎月轻云。 一时间,恍恍惚惚,仿佛秋水澄江,秦晴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倒影。她慢慢地回到护办室,跌坐在椅子上。护士长给她倒了一杯水。凑近她,耳语:“要不要dNA证实一下?反正你们俩的血样都有。这是个人隐私,我们不敢多事。” 秦晴呆呆地摇摇头。 护士长:“那就不做吧。也好,现在这样的骗子也多,也没那么多闲心跟他们玩。” 秦晴喃喃地说:“护士长,能不能帮个忙?” “你的意思,还是做一下dNA?不过做一下也好,结果出来,让她心服口服。” 秦晴:“阿晨!” 护士长:“阿晨?阿晨是谁?” “难道她就是阿晨?”秦晴转身双手扶在护士长瘦削的肩膀上,“十四年前,我丢了一个女儿。” “真的?真有这么巧?”护士长,“那我让化验室做一下那个?” “不用。”秦晴凑近护士长,耳语了几句。 护士长点点头,接着拿起一个听筒,说:“这个简单,我去看看。” “你怎么看?” “我就听听她肺部。”护士长回头,“放心吧,我是医生,不会让她尴尬的。” 第324章 阿晨归来 护士长去了病房,秦晴在这里等待。在等待的煎熬中,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是穆慧:“姐姐,听讲你献血了。我跟思园来看你,在医院。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护办室。四楼。” “我们也在四楼。”穆慧,“哦,护办室,看到了。” 穆慧、潘思园一阵风进来。潘思园有点矜持,穆慧上一眼下一眼看着秦晴:“这么大的医院,血库里没血吗?怎么要你献血?” 思园笑道:“秦总真是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穆慧:“献了多少血?还不赶紧回家休息。” 思园:“这里的事交给我们吧。” 秦晴的心情非常复杂,想说,又无从说起。 穆慧:“不就是萨冰吗?交给我们,你还不放心。” 秦晴:“不是,是……” 正在这时,护士长风风火火地回来,还在门外就听到高跟鞋像敲着鼓点一样。“秦总!” 秦晴丢开穆慧,迎到门口。护士长的脸绽放成一朵花,见有两个女的在场,朝她使劲点头:“有!” “真的?”秦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在这里?圆圆的黑痣?” 护士长:“不会错了。” 穆慧和潘思园看着她们。护士长也瞟了她们一眼。秦晴:“她们是我家里人。” 护士长:“胎记是对了,要不要用科学方法再证实一下?” “已经证实过了!”伴随着一个男人爽朗的声音,查主任笑眯眯地进来了,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张纸,递给秦晴。秦晴伸手就接。查主任收了回去:“说清楚,我还没征求你意见之前,安排人做了,是不是侵犯了你的隐私。” 护士长:“查主任,快给她吧。” 查主任笑了:“你们丢了一个孩子叫阿晨,穆广跟我讲过。” 秦晴没有要他的检测报告,直接冲出去了。 穆慧疑惑地问护士长:“怎么回事?” 查主任:“穆广丢失的女儿回来了。” “真的?在哪里?”穆慧问。 “还用问吗?”思园拉着穆慧的手,“快走!” “这个还要吗?”查主任说。 穆慧回来,一把抢到手。“谢谢谢谢!” “我带你们去。”护士长把她们带到病房,只见秦晴和阿晨相拥而笑,但是,两人的脸上泪水纵横。 秦晴忽然放下阿晨,掏出手机:“给你爸爸打个电话。” 电话没有打通。 秦晴激动得手舞足蹈:“要不,我给杜江叔叔打电话,有可能他们在一起开会谈业务,把手机打到静音了。你爸爸这人就是这样,一谈到业务,什么事都顾不上了。” 穆慧跨上前一步,潘思园也跟进一步。穆慧说:“姐姐,大哥电话等一会子再打,把我们穆家长公主让给我欣赏欣赏好吗?” 秦晴忽然省悟,对阿晨说:“这是姑姑,快叫姑姑。” 穆慧:“我叫穆慧,是你爸爸最亲的妹妹。” 阿晨忙起身叫:“姑姑!” 思园说:“还有我呢。潘思园阿姨。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吧。” 阿晨摇摇头。 “那我呢,也没印象了?”穆慧忽然哭了,“阿晨,姑姑能抱抱你吗?” 秦晴:“穆慧,你能抱得动她吗?” 穆慧:“抱不得也要抱。” 思园:“我也要抱。” 正要抱的时候,秦晴手机响了,一看,欣喜道:“阿晨,你爸爸回电话了。”秦晴对着手机语无伦次道,“穆广,阿晨爸爸……” “要死要死,你叫我什么?” “你个死爸爸,坏爸爸,阿晨,我们的阿晨回来了,上天把她送还给我们了。我淌了多少眼泪,感动上天了。” “快让阿晨接电话!快!” 秦晴一手抹眼泪一手把手机递给阿晨,阿晨迟疑。穆慧:“傻丫头,你爸爸,穆广,他现在在外国谈业务。” 手机里传出声音,一声声呼唤:“阿晨!阿晨!” 穆慧从秦晴手中把手机拿过来递给阿晨,阿晨怯怯地:“喂。” 穆慧:“快叫爸爸。” 穆广在电话里:“阿晨,说句话给爸爸听听,随便说什么都行。爸爸想听听你声音。” “嗯,等你回来再说吧。”阿晨把手机还给了秦晴。 穆慧关切地问:“阿晨,电话那一头是你爸爸。他想你都快想疯了。你刚才要是叫他一声,他该多高兴啊。” 阿晨勉强一笑:“没看见人,我一时叫不出口。” 秦晴一把搂住她:“我的心肝宝贝,十四年没看见自己的亲娘亲老子。怎么叫得出口啊。” 穆慧回头看罗信傻傻地站在一边,忙说:“罗师傅,赶快备车,我们回家,赶快把长公主送回家。” 看到罗信,阿晨对秦晴:“妈,我想去看萨冰。”这个“妈”字叫得特别的轻,像拼音字母上没有注声调,几乎听不见。 罗信带着她们往IcU走的时候,秦晴给穆广打电话,大致介绍了一下情况。然后,且喜且泣地打电话给母亲许莲枝,许莲枝告诉老头子秦耕久。秦耕久老泪纵横:“苍天有眼,想不到我活着还可以见到我大外孙女回家。” 穆慧打电话告诉了母亲秦采芬,母亲一声声儿啊肉啊的就要叫穆超开车送她到无为县城来,巴不得早一分钟见到大孙女儿。穆慧说:“妈,告诉你吧,你这个大孙女儿整个就是一块玉。” “我要快快见到我的玉儿!” “别急,我们马上就回去,以后有你疼的时候。” IcU根本不让进去。秦晴带阿晨找到查主任。查主任说:“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小命是保住了。” 阿晨:“什么时候能醒?我什么时候能进去照顾他?” 查主任:“这个说不好,看他的体质情况。” 秦晴:“查主任,依你看。他,会不会残废?” 阿晨轻轻地拉了秦晴一把。 秦晴:“妈不是关心他吗?他也是妈妈的助理啊。” 查主任偏着头,看着她们母子,笑道:“你爸爸刚才来电话了。我跟他讲,他回来要不请我喝顿大酒,我定饶不了他。” 秦晴笑吟吟道:“请你十顿也成!” 阿晨神情忧伤,朝查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主任,求您救救萨冰!” 第325章 又来了一位女老板 秦晴:“请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费用全部由我飞虹公司出。” 思园问:“主任,我妇道人家说句话你别介意。” 查主任笑道:“又来了一位女老板。” 思园说:“如果您觉得需要转院的话,我们也愿意。比如转到北京治疗。” 查主任:“现在不能挪动,等可以转院了,我会跟你们……” 秦晴:“跟我说。” 阿晨轻摇着秦晴的胳膊:“妈,千万不能转到北京,不能!” 秦晴:“不转不转,我们不转,查主任医术是最好的,我们放心,我们就把萨冰交给你了。”正说着,来电话,一看,是穆广。 秦晴格格笑道:“瞧把你急的。女儿回来了,又飞不掉。想见她你就赶快回来啊。” 在电话那一头,穆广在一家非洲风格非常明显的酒店大厅落地玻璃幕墙内:“秦晴,你仔细听着,我跟你讲两个事。” 秦晴从他的声调听出严肃,她走到走廊:“你说吧。” “第一个事,阿晨肯定是萨冰帮我们找到的。他送阿晨回来,竟然在江心洲的乡镇公路上被撞。乡镇公路上跑的车哪有速度啊,怎么会出现那么严重的车祸,而且,肇事车要是当地的,怎么会逃逸呢,肯定是外地车。这件事的背后肯定有一个非常复杂,甚至非常阴险的阴谋。所以,你赶快报案。你千万千万保护好阿晨的安全。车祸是要他们命的!一计不成,防止他们还有后手。” 秦晴打了个寒战。 穆广:“第二件事,你从农行贷款的五千万,股票千万不要动,持有,任它套牢。那五千万,我已经跟穆超商量过了,他帮你把贷款还了,尽快让易县长从这个问题里解套出来。” “穆超哪来五千万?” “我跟他商量好了。他把龙庵互感器厂的股份全部转让给顾绍光。” “互感器厂开发的传感器系列产品将将打开市场,正是赚钱的时候,转让给顾绍光,不是太便宜他了吗?再说,穆超干吗?” “穆超不光自己同意了,而且做通了谢小娥的工作。他正在办理。你带阿晨回家,二十四小时跟她在一起。跟你讲,这个女儿,一刻都不要离开你的眼眶。” “穆超还款的事,易县长知道吗?” “电话没打通,可能是在教室听课。最近他在抓教学。你回家,经过长江职业技术学院,可以去当面告诉他。” “你电话跟他讲,不行吗?”秦晴不好意思见易洲。 “秦晴,你给人家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把人家县长职务都搞暂停了,你不觉得你至少欠他一个当面道歉吗?”穆广说,“再说了,让他看看阿晨,也替我们高兴高兴。” 当着阿晨的面,秦晴在医院请了一个年轻的护工,专门负责萨冰的事。秦晴:“工资每天多少?” “三百。” “我给你一千块钱一天。” “一千?” “这钱不白给。你有三个任务:一是确保安全。二是医疗护理。三是保持联络。” 穆慧自己开车,潘思园坐她的车。秦晴:“穆慧,我在长江职院停一下。” 穆慧:“我正好跟他们谈招工合同细节,也去。” 罗信开车,秦晴和阿晨坐在车上。将到长江职院,秦晴打电话给易洲,打通了,说:“穆广同志一定要我跟县长当面道歉。” 在长江职院,在易洲临时办公室见了面。秦晴拉着阿晨:“快叫大舅舅。” 阿晨没有叫大舅舅,而是落落大方叫道:“易县长好!”她转向秦晴,“我听萨冰介绍过。” 易洲始终微笑着,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阿晨,阿晨有点羞涩。穆慧笑道:“哪有一县之长用这个眼神盯着人民群众的,让人民群众都发毛了。”她一把搂着阿晨,“这里没有阶级敌人。” 易洲也有点不好意思,说:“穆广,你个混蛋!” 阿晨有点诧异。 秦晴笑道:“穆广又不在这里。” 穆慧:“我哥也是好良民,什么时候招你惹你啦?” 易洲继续说:“上天太不公了!为什么这么多优秀的孩子都是穆广的,我没有!我羡慕嫉妒,顺带恨一下不行吗?县长就不是人吗?” 思园在一傍笑道:“县长此话差矣,全县的孩子都是你的孩子。” 易洲:“把你的女儿给我,你干吗?路宇干吗?你这是典型的耍官腔。” 秦晴打岔道:“易县长,我今天郑重向你道歉……” “别介!”易洲说,“把我县长的位子给玩丢了,一个道歉就行了吗?”他对阿晨说,“你告诉我,要是在大清朝,一个县长值多少钱?” 阿晨:“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易洲朝秦晴一摊手,说:“这个价,是阿晨开的。拿来!” 秦晴掏了掏包:“没带那么多现金。” 易洲抱着胳膊,昂起头,一副蛮横的神态。那我提个条件。 秦晴:“什么条件?” 易洲:“让这里的一位小同志叫我一声——爸爸!”说完把头转向墙上的一幅画,画的傍边挂着一支洞箫。 秦晴的脸上稍稍有些尴尬。穆慧心知这是针对她的。就是她穆慧曾经怀疑过阿晨是易洲的女儿,后来秦晴用dNA证实,她在诬蔑。思园不知道这些内骨之事,笑说:“阿晨,叫一声爸爸就帮你妈挣来十万雪花银。这是你给妈妈好大的一笔见面礼啊!” 穆慧:“阿晨大胆地叫。本来,他就是我们的父母官。我们都是他的子民。” 秦晴默默地观察这个已经踏进社会的女儿,面对这样的局面,她怎么应对。阿晨瞟一眼秦晴,然后,大大方方地说:“爸爸,女儿代我妈妈向您道歉!”然后,朝易洲鞠了一躬。 易洲赶紧扶着她:“爸爸的受用,鞠躬的不要!”接着从上衣口袋摸到裤子口袋,一边笑道,“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一点准备都没有。怎么办呢?”他又转向阿晨,“女儿你想要什么?” 阿晨转向墙壁,抿嘴一笑,指了指那支洞箫。 秦晴情知不妥,那样对穆广是个刺激,便说:“阿晨,那个不能要,那是你干爸的心爱之物。” 第326章 心爱之物送女儿 “怎么变成干爸了。”易洲正色道,“这还没出门就翻悔啦?”说着,“心爱之物不送女儿送谁。”接着把洞箫摘下来,包装好,送给了阿晨。 上车后,秦晴对阿晨说:“这支洞箫,你暂时也不会吹,妈妈替你保管,好不好?” “妈,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吹箫啊。” “你会吹吗?那妈妈要仔细欣赏欣赏。”秦晴说,“不过你一回家,人多手杂,还是先给妈妈帮你保管起来吧。” “它有特别意义,还是放我身边吧。” 车到江心洲,忽然听到一阵惊天动地的鞭炮声,穆超、谢小娥带着秦耕久、许莲枝、秦采芬三个老人迎到夹江的桥头。 仅仅在昨天,萨冰驾车来到这里,当时,应对的是生死追逐,看到这江、这桥、这路、这田野,阿晨不寒而栗,脸色苍白,趑趄不前。秦晴关切地问:“阿晨你怎么啦?你的亲外公外婆、亲奶奶、亲叔叔来迎接你。” “妈,没什么,我太激动了。一时不能适应。” 秦晴想到穆广交待的话,没敢太张扬。大家蜂拥而至,众星捧月,回到家中,慢慢回忆,慢慢叙述,慢慢拼图,慢慢喜泣。 穆超告诉秦晴,他跟费绍光基本上已经商定,把互感器厂的部分股权转让给费绍光,取得五千万元资金。但是,狡猾的费绍光坚持让穆超全部转让。穆超一口答应。取得六千五百万的资金,其中五千万元偿还了秦晴在农行的贷款。 穆超把农行还贷单据交给秦晴,秦晴盯着它,一时陷入沉思。 穆超嗫嚅着:“嫂子。” 秦晴抬起头来:“谢谢你跟小娥!” 穆超又愣了片刻,说:“我倒无所谓,小娥那边,我是不是给她看一下借据。” 秦晴这才明白,忙笑道:“亲兄弟,明算账。那是肯定的。”接着,给穆超出具了一张五千万的欠条。 当天傍晚,秦晴让罗信开车把穆昕、穆昀接回来,姐弟妹三人快乐相聚,自然有着说不完的亲情。阿昀干脆捧出一大堆相册,对着相册上的人一一给姐姐介绍。说到秦朗,阿昀说:“这两个帅哥靓妹,是我们的小舅和未来的小舅妈。” 阿晨:“小舅?” 阿昕指着照片上的秦朗:“外公叫我们喊易县长大舅,喊他小舅。” 阿昀:“小舅是我们的标杆。他做业务不行,可是读书读得非常成功。留学美国佐治亚理工学院。” 阿昕:“小舅已经回上海了,很快会回来。” 阿昀凑近阿晨,小声:“阿姐我告诉你,阿妈丢了一千六百五十万的一幅画,小舅现在在上海给她找画。” “多少?”阿晨张大嘴巴一时合不拢,“一千六百五十块?” 阿昀:“万!姐姐,是一千六百五十万。” 正说着秦耕久踱进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阿晨起身,外公慈祥道:“坐下坐下。”自己拿个板凳坐到他们对面。 阿晨回家,萨冰重伤,悬疑重重,穆广在非洲再也待不下去了。此时,叶铸山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穆广回国,到家,见到阿晨。 阿晨对他总是有些隔阂,态度上不远不近,不冷不热。穆广内心有感觉,但是,根本没有去计较。他很快去了青海西江。 穆广是早晨离开家,前往南京禄口机场的。穆昕和穆昀和以往一样,都起床与爸爸道别。阿晨已经醒了。穆广在她房门外听到她咳嗽。但是,她假装睡着了。 穆广走后,秦晴委婉地问阿晨:“你好像对爸爸不像对我这么亲啊?” 阿晨:“不是说,女大避父吗?我已经十八岁了。我跟阿昀不一样。” 秦晴摇摇头:“好像不是避不避的事。” 阿晨勇敢地直面秦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他,为什么要抛弃我?” “他没有抛弃你,你是被人拐骗走了。” “他的本事可以把电热器变成光缆,就看不住自己的女儿?他的脚步可以走出国门,就找不到自己的女儿?” “这都是谁跟你讲的?萨冰吗?” “是我自己推理的。”阿晨梨花带雨般地笑道,“他是我亲爸爸,我不恨他,但是,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穆广在禄口机场候机的时候,秦晴在电话里把跟阿晨的对话告诉了他。穆广笑道:“上天对我够好的了,我别无所求。过一段时间,等她安全了,我想跟她一起去寻找她养父墓地,再看看他家还有什么人,我们要报恩!” 到了青海,郝非和谷建邦告诉他,研发工作进展顺利。我们试生产的海底光缆的全部参数都达到了国际水平,达到了招标方的要求。 穆广飞往北京。路宇告诉他,东方油田项目,中美日三国如期在国庆节前一天签字,同时启动包括海底光缆在内的设备和技术招标。飞虹(西江)电线电缆公司竞标标书已经申报到三国联合组成的工作委员会。 路宇说:“朱启瞻局长把不涉密的公开信息告诉我,说,投标的公司共有六家,美国两家是:通惠公司和尼可尔公司;日本两家是:松友公司和塞壬公司;中国两家……” 穆广急切问道:“我们和长缨?” 路宇点头。在我看来,主要是在通惠、松友和我们这三家之间角逐。 穆广长叹道:“但不知鹿死谁手。” 路宇:“当然鹿死我手!” 穆广:“其实,这次竞标,我不想打败美国和日本的同行,我不追求独占。我只求拿回属于中国的那一份。三国合作,我取三分之一足矣。我特别希望能够共赢,一块蛋糕,我们三家各切三分之一。今后,大家一起合作。在我的生意经里,没有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这一招。” 处理完业务上的事,这天下午,穆广再次悄悄来到广角公园,他再次抚摸着滑滑梯,慢慢地走遍了这里的每一个地方。当年,就在这里,丢了阿晨。现在阿晨回来了。难道这只是一个巧合吗?背后一定有许多故事,甚至有一只黑手一直的操控着这件事。这只黑手是谁?穆广不得而知。 第327章 借个环境冥想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凭吊,而是为了借个环境冥想,寻找灵感。他坐在长椅上,陷入沉思,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日暮时分,路宇开车来了,悄然坐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盒冰淇淋。两个默默地吃着冰淇淋。 路宇:“大哥,我听思园说,阿晨对你有点怨气?我们都知道,她误解你了。” 穆广:“路宇,阿晨没有误解我。她离开我们十四年,受了那么多的苦,是我的责任。她怨恨我,是有道理的。” “思园说,当年,是她跟穆慧两个人到厕所换衣服,给拐骗人逮住机会的。” “根子在我身上。”穆广说,“我隐约感到,阿晨的失踪,跟我的业务有关。换句话说,是我的商业对手制造了这个足以毁灭我们家庭的悲剧。” “阿晨的回归也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讲清楚的。许多秘密只有萨冰知道。但是,萨冰现在仍然昏迷。” 在北京,穆广一直在等待东方油田海底光缆项目招标。因为有些技术上的问题讲不清楚,谷建邦和李甫从青海来到北京。 穆广和建邦、李甫一起拜访中国电线电缆研究所,双方举行会谈,巩固和推进合作。一则进一步敲定东方油田海底光缆的技术参数。二则争取神舟五号飞船电缆项目。 研究所所长罗奇逊院士亲自参加会谈。建邦说:“这段时间,在青海的研究成果,应该尽快在相关的国际组织申报专利。” 罗院士忙问:“有多少项专利?” 建邦:“我们团队初步确认有十九项。” “其中一部分,已经写成论文,在国外顶级专业杂志上发表。”李甫补充道,“我搜索了一下,这个专利数,差不多占全国电线电缆行业今年申报专利的三分之二。” 建邦:“就凭这些专利,中国电线电缆研究所一举成为全国电线电缆领域科技创新的引擎。” 罗院士花白的眉毛下,眼睛放光,忽然摇头晃脑——这是他的一个坏习惯,当年政治运动时挨整,就是因为说话摇头晃脑,人家看不惯,说他得意忘形,目空一切。他转向穆广,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研究所与企业联手,这是一个双赢模式。我要向科技部报告。” “我们一定要坚持这个模式。”穆广趁热打铁,“如果我们能够运用这个模式,合作开发神舟电缆,攻下那一个云端,收获的专利数量可能更多,档次也会更高。” 接下来,双方草签了一个协议。飞虹电缆正式向航空航天领域进军。穆广:“我方就派建邦参加,院士您看行吗?” 罗院士:“怎么不行?一旦参与这个项目,保密是头等重要的事,我们要深居简出,甚至隐姓埋名,就怕建邦耐不了寂寞。” 建邦:“能跟我的恩师罗院士领导的团队一起攻关,我感到无上荣光,就怕我的技术层次太低了,起不了什么作用。” 穆广:“你就是后勤部长。” 建邦慌忙推辞:“后勤部长这个称号是有特指的,我可不敢当。” “当年,我们迎接科学的春天,小平同志说,我愿当你们的后勤部长。”罗院士笑道,“不过,建邦也算是清华的俗家弟子。你做中间人,协调研究团队和公司的关系,再合适不过了。” 从研究所会场出来,穆广问路宇:“秦朗和兰溪什么时候到?” 路宇:“已经到了。在办事处。” 穆广一挥手:“马上回办事处。” 建邦:“大哥你不是答应所领导在这里聚一下吗?” “我知道,罗院士不参加这些应酬。”穆广说,“我跟路宇回去,你跟李甫留下来跟他们聚会,把合作协议的具体细节敲定好。” 算起来,穆广与秦朗也有七八年没有见面了,尽管电话联系不断,穆广都不知道这个小舅子现在长什么样子了。 回到办事处的办公楼,还在三楼楼梯口,穆广就大声喊:“秦朗秦朗!” 路宇:“老大,你这么喊,街坊邻居还以为你在报天气预报呢。” 穆广:“秦朗来了,我的东方油田项目也就晴朗了。” 秦朗已经跑出来。郎舅俩在走廊相遇,四只胳膊紧紧扣在一起。 穆广:“原来比我矮一大截,现在怎么追上来了?” 秦朗:“大哥你老了,都有白头发了。” 穆广:“你回来了,我把担子卸给你。” 秦朗慌忙松了手,后退一步:“我接不了。你要这么说,我现在就走人。” 兰溪一直站在一边,无声而笑。穆广和秦朗都朝她笑,她说:“大哥跟你开玩笑呢。东宫太子已经定好了,就是穆昕,谁也抢不去。” 哥俩携手进入会客室,关露在那里恭敬地沏茶。穆广屁股还没落椅子,手已经抓起一碗茶咕噜起来。眼睛盯上了摊在茶几上的《投标书》和《企业陈词》,说:“秦朗,你已经看了我们的标书和陈词了吗?怎么样?行不行?”他忽然转向兰溪,“哎兰溪,我应该叫他什么?叫他秦教授呢?还是叫他秦工程师?” 兰溪:“大哥,你永远是哥哥。就叫他秦朗。” 秦朗:“不行,兰溪,你这是和稀泥。工作上我不认他是大哥。我的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子。” “你看看,脾气一点都没改。”穆广笑道,“我就欣赏你这个认真劲儿。做事,就应该是这个态度。” 秦朗拿起标书和陈词,抖了抖,毫不客气地问:“这是谁做了?” 路宇:“我们在北京请律师做的。” 穆广:“建邦、李甫和我都看了,提了一些修改意见。” 秦朗:“那就是说,你们认可了?” 穆广轻微点头。 秦朗咄咄逼问:“那就是说,这个代表你们的水平了?” 穆广:“算是吧。” 秦朗:“穆总,这个不行啊!” 穆广眨了眨眼睛,躬下身子,谦逊地问:“哪儿不行?” 秦朗伸出三根指头:“不行表现在三个方面:内容不行,没讲到点子上;形式不行,不符合国际公文格式;语言不行,中美日三国合作,至少有这三国的语言,最好还有法语和西班牙语,你得让全世界人民看得懂,主动为你宣传。还有一点不行……” 第328章 讲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路宇拿本子在记录,抬起头来:“那就是第四个不行了。” 穆广:“不要紧,提的问题越多越好,巴不得找出四十个、四百个不行。” 兰溪:“秦朗,讲你胖,你还真喘上了。” 秦朗伸出第四根指头:“材料太长了。国际惯例,八分钟陈述,干净利落。这个材料没半个小时念不完。说话都啰嗦,做出来的线缆怎么会简捷?” 穆广频频点头:“今天上了一堂洋课。如果阿晨、阿昕、阿昀在这里,听小舅一席话,学到的东西比在课堂上听来的要丰富生动多少倍。” 秦朗:“穆总,在国内打败长缨,你用的是一种招数;在非洲拿下麦洛维大坝工程,你用的是一种招数;现在,你面对的是美国、日本这样世界上最强大的竞争对手,是不是应该变招?” 穆广:“当然要变!不仅要变,而且要提升。” 秦朗:“要不要变?怎么变?该不该提升?只有一个参照系,就是:用他们的规则战胜他们,因为规则是他们定的。这个世界的秩序也是他们定的。我们的传统、我认为、我想、我就要如何如何,这些思维都要放弃。等到有一天,我们拿到了国际市场的定价权,拿到了国际标准的话语权,拿到了国际秩序的决定权,那个时候,再把我们的历史文化拿出来展示。” 穆广端起一碗茶,停在半空,陷入沉思。 路宇叫了一声:“老大!” 穆广自嘲一笑:“碰到秦朗,我的脑子已经迟钝了。本来,我一旋网洒下去,正在收网。你这一说,我好像又有了信心,又没有了信心。” 兰溪一笑:“大哥,秦朗的话,你不能全听。东方油田项目好比是一场战役。你的战役目标就是要挤进去,分得一杯羹。这个目标不高,不难实现,不要有压力。” 秦朗看着兰溪:“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穆广回答道,“本来,美国和日本合伙把中国电缆完全排除在外。我们定了一个小目标:挤进去,就是胜利。至于扩大份额,那是以后在别的项目上的目标。” 兰溪:“围绕这个战役目标,我们的团队做出分工,大哥你是负责战略的,其他人是负责战术的。秦朗刚才讲的有些是属于战术层面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秦朗:“从战略上,我们必须知彼知己。现在,国内竞争对手……” 路宇:“长缨电缆已经不足为虑。” 秦朗:“国际对手中,大哥要确认,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穆广:“我希望所有人都是我的朋友。” 秦朗:“那是不可能的。你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人家说,资源的是稀缺了,你有了,我就没了。他们迷信的是零和博弈。” 路宇:“在这个项目上,我们应该把美国公司当作朋友,把日本公司当作敌人。” 秦朗补充道:“我们与美国公司建立统一战线。” 路宇:“联美抗日。” 穆广点点头:“这是次优选择。” 秦朗:“那我们就应该明明白白地向美国公司传递出这个信息。信息传递越清晰越准确越好。当然,对日本公司,也不能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激化矛盾。” 穆广一拍大腿:“明白了!接下来,我们要谦虚地拜访美国公司,真诚拜访日本公司。拜访美国公司,从通惠公司开始。” 秦朗:“通惠公司的乔其娜和她的特别助理林嘉丽,我已经替你约好了。” 路宇忙问:“在哪个酒店,我去订。” 穆广也把目光转向秦朗,秦朗微笑着摇摇头:“不在酒店。” 路宇:“茶楼?歌厅?游乐场?” 秦朗笑而不答。路宇:“总不会是八大胡同吧?” 兰溪:“人家两位都是正经女士。” 穆广:“去体育场?” “有点接近。”秦朗说,“请她们打高尔夫。” 穆广头脑里迅速搜索北京的高尔夫球场,他从未打过这种东西,只听说过燕山高尔夫球场。路宇抓起手机就要搜索,一边说:“是叫燕山,还是香山?有个那玩意儿。” 秦朗:“都不是。我想好了,在黄山。” 穆广和路宇不约而同:“黄山?” “对!黄山,有飞机直达航班,两小时十分钟。你们先陪她们上山,再陪她们打球。”秦朗说,“黄山是自然和文化双遗产。是我们安徽的山,是中国的山,也是世界的山。很多美国人不知道有安徽,但知道有黄山。” 路宇:“你跟她们怎么约定的,我马上订机票。” 秦朗征询的目光看着穆广:“今晚如何?” 穆广:“她们行吗?是不是太仓促了?” 秦朗:“乔其娜不只是为这一个项目来的,她的日程排得很满。我们最好抢在她对中国新鲜感最强的时候请她玩。” 穆广:“路主任,现在就联系航班。” “慢!”秦朗从容道,“哪些人参加接待?” 穆广指点道:“我、你、路宇、兰溪。四个人对她两个人,行不行?” 秦朗:“我的意见,黄山之行,你们只字不题项目。” 穆广:“就是一次结伙旅游?” “对!”秦朗说,“所以,我建议陪同人员是:易洲、你、我姐姐,还有一个重要人物,谁?你们猜猜。” 大家面面相觑。穆广低头轻声道:“阿晨!” 路宇:“为什么?” 穆广:“乔其娜和林嘉丽是阿晨的救命恩人。我们父母感谢她们。这次黄山之行的主题,不是谈业务,而是感恩。” 路宇:“不是,阿晨才露头几天,怎么就要她们救了?” 穆广:“以后慢慢跟你讲。” 兰溪:“这里面还有一层意图,促成林嘉丽跟易洲破镜重圆。” 路宇:“易洲同意吗?” 穆广:“重圆不重圆,是他们俩的事,我们只是提供撮合的平台。” 路宇:“那他要是不去呢?” 第329章 飞往黄山 兰溪笑道:“易洲不只是林嘉丽的前夫,他是县长,他是东方油田项目顾问。大哥打电话说这样的场合需要他出面,他怎么可能推辞呢?” 穆广表情有点不自在:“恐怕还有一层意思吧?秦教授。” 秦朗爽朗地说:“没有了,穆总。我跟兰溪给你打工,不会夹私货藏私心的。” 于是,一切按部就班。路宇提前去黄山打前站。易洲、秦晴、阿晨从无为驱车提前到黄山。穆广陪同乔其娜、林嘉丽飞往黄山。在飞机头等舱,三个人倒也不寂寞。他们的话题就是上海公园的那一场暴动。穆广和林嘉丽一递一句,说得乔其娜喜笑颜开,她说“两个雄性动物,为争一个雌性动物,打起来,这是世界上最广泛最永恒最美好的故事。古希腊的特洛伊之战不就是为了爱伦吗?中国的吴三桂冲冠一怒不就是为了陈圆圆吗?” 在黄山风景区,遇到大雾,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前者呼,后者应,吆喝前行。 穆广与林嘉丽邂逅走在一起。二十年前,他们在上海就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们结成了统一战线,默契地合作,彻底打消了易洲与秦晴之间的死灰复燃。 这一次,他们在心无芥蒂的情况下,进行了深入交流。林嘉丽告诉他,她和易洲有过一个孩子,因为学业紧张,她为了做论文,坚持野外调查,摔了一跤,流产了,从此不能再怀孕。而易洲的母亲又特别迫切要孙子,林嘉丽借口易洲执意回国,就是不爱她了,没完没了地跟他闹情绪,最后离了婚。这么多年,她一直单身,她依然深爱着易洲。她也知道,易洲没有成家。与易洲再续前缘,是她担任乔其娜的特别助理,回到中国的真正目的。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黄山之巅的光明顶山庄。夜晚,吹着风,品着茗,聊着天。趁着阿晨陪林嘉丽上洗手间的那会儿,秦晴问易洲:“县长大人,小民问你个私事,行吗?” “你的时间很短,人家马上就回来。”易洲一笑,“不用问了,点头为是摇头否。我点头,行了吧?” 秦晴:“这种事,没有人逼你,啊!” “舆论在逼我,我不娶老婆,舆论比我还急,绯闻不断。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媒婆在逼我,乱点鸳鸯谱。我受不了了。”易洲转向穆广,“你知道吗?有人竟然编排我跟谁谁谁同性恋,更可气……”他瞅了瞅秦晴,“不说了。” “秦晴,你妹妹,家里人,说说没关系。”穆广凑近笑道,“是不是造谣说你的什么功能不行?” 两人相视一笑。秦晴:“哎,说我是你妹妹,我就讲了啊,重归于好,可不能虚情假意噢。” 易洲:“什么意思?” 秦晴:“要真心相爱,不是凑合,不能讲因为外界因素,为了堵别人的嘴,就拿我们外宾当挡箭牌。那是对我们女同胞的侮辱,我可不依啊。” 穆广:“秦晴你以为你是谁啊,敢这么对县长指点江山。” 易洲:“我这是政治婚姻,是出于外交大局考虑,是中美关系友好的象征。不行吗?都多大岁数了,你还指望我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朝朝暮暮,海誓山盟?” “行了。”穆广举起茶杯,“庆祝一下。”三个人碰了一下,放下杯子,接着说,“其实,我跟秦晴今天这番话完全是多余的,我打电话给你,你答应参加黄山活动,我就知道,世事虽然苍茫,你的心事已经定了!” 秦晴:“县长结婚,我们人民群众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准备庆典?” “别闹!”易洲说,“一来我要向组织报告。二来摆酒那是有规定的。一请客就要随份子,份子钱算什么?” 秦晴:“算礼尚往来。” 易洲:“到了那一步,公与私就分不清啦。” 正说着,林嘉丽回来了,一边甩着手指,一边说:“说什么呢?这么热闹,趁我不在的时候。” 秦晴给她纸巾:“阿晨呢?” 林嘉丽:“乔其娜喊她到房间聊天去了。阿晨小时候在北京城长大,对北京胡同文化比你们熟悉。乔其娜的爷爷辈也是老北京,她想从阿晨那里了解北京风俗。” 穆广给她续茶,说:“想不到她们还有这个共同语言。” 林嘉丽对穆广和秦晴说:“建议你们,从头开始慢慢认识这个女儿。” “嘉丽,我回答你刚才的提问。”易洲说,“我们正在商量一个事,请你给参考一下。” 这一声嘉丽,让她仿佛回到了从前,她忙问:“什么大不了的事呀?你们三个人定不下来,还要我一个外人参考?” 穆广:“怎么你成了外人了?” 秦晴:“姐,在这里,都是一家人,没有外人!” 林嘉丽急忙改口道:“我说我是外国人。” “别绕了。”易洲说,“我们商量,阿晨给我做女儿,改不改姓名?” 穆广和秦晴都没有想到,易洲会突然袭击,绑架这个问题。林嘉丽反问道:“那你的意见呢?” 易洲:“我想听听穆广和秦晴的意见。” 秦晴看看穆广。穆广:“就叫易林晨,怎么样?”很明显,穆广是在忍痛割爱,拿女儿做黏合剂,促成易林和好。 秦晴莞尔一笑:“我们的意思,这事由阿晨自己定。改不改?怎么改?听孩子自己做主。” 易洲:“我的意见,不改,一切照旧。阿晨、穆晨,是最美的名字。” 林嘉丽神伤泪下,说:“如果阿晨能像叫秦晴那样,叫我一声妈妈,我就心满意足了。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从黄山下来,乔其娜说她要赶回北京拜会中国国家发展改革委能源局的朱启瞻局长。正好穆广可以引见。她说:“高尔夫下次再打吧。” 林嘉丽悄悄对易洲说:“乔其娜看出来,打高尔夫的话,只有我们三个人会打。穆广和秦晴不会,还有阿晨在一边,不太好。” “非也!”易洲说,“我来,是想请她到无为考察的。” 第330章 人家是高干 穆广和秦晴陪同乔其娜返回北京。易洲、林嘉丽带着阿晨去了上海,一起看望父亲易里峰和病中的母亲徐慕贞。在阿晨的眼里,她看到的是晚境的凄凉。她在电话里对外公秦耕久说:“外公啊,易爷爷和徐奶奶,虽然生活在上海大都市,可是,跟你们相比,他们的精神生活简直就是万恶的旧社会,他们太可怜啦。” 外公:“人家是高干,怎么就可怜啦?” 阿晨:“好吃好喝好玩……”外公笑道,“那不好吗?”阿晨说,“好孤单,好冷清,好没意思!” 徐慕贞忽然看到儿子媳妇重归于好,并且带回一个十八岁的孙女,一高兴,竟然能下地了。易洲告诉父母,他正在筹备一个敬老院,准备把父母接过去。敬老院就建在泥汊镇。 阿晨笑道:“易爸爸,如果这个敬老院需要飞虹公司赞助的话,恐怕只能建在江心洲。” 易里峰忙大声附和道:“阿晨说得对,就听阿晨的。”他平常跟一帮老同志在一起,习惯性地相互高声说话。 徐慕贞笑着指了指易洲:“你一个县长,都不如我们阿晨通人情世故。” 林嘉丽:“今天,就聘请阿晨当你易爸爸的特别助理了。” “是吗?”阿晨问易洲,“什么级别?工资多少?” 易洲故意严肃道:“没有级别,没有工资。” 徐慕贞:“级别,无冕之王。” 易里峰大声说:“工资我给,年薪十万。” 易洲:“小姑娘要那么钱干什么?” 阿晨:“十八岁了还是小姑娘吗?县长大人懂不懂《宪法》啊?” 易里峰又大声说:“问得好!” 易洲:“嘉丽,这位公主啊,以后还是交给你管教得了。” 大家都笑了。 徐慕贞流泪而笑:“我们这个家,多少年没这么开心过了?” 离开上海,阿晨陪着林嘉丽前往北京,易洲回到无为。 在飞机上,林嘉丽拉着阿晨的手:“阿晨,你爸妈在北京,到了那里,你是住他们办事处,还是跟我住酒店?” “哪里都行,我听你们的。” 林嘉丽浅浅一笑:“听我的意见,你要跟穆广、秦晴在一起。十四年相思之苦,他们多不容易啊。你要把他们的心焐热了,然后才考虑易洲和我。” 出了首都机场,坐上来接林嘉丽的奔驰轿车,林嘉丽径直送阿晨到飞虹驻京办事处。下车时,司机卸下拉杆箱。林嘉丽揿下车窗,依依不舍,阿晨频频挥手。林嘉丽没有下车,轿车缓缓驰去。阿晨转身,拉杆箱不见了。是穆慧跟她开玩笑呢。穆广和秦晴站在三楼的窗口看到刚才的一幕,两人的眼睛都湿润了。秦晴:“阿晨身上这套衣服,肯定是林嘉丽在上海给买的。” 穆广:“阿晨对我们的项目贡献太大了。” “萨冰的事,要告诉阿晨吗?” “当然,你看不出来他们的感情吗?” “女儿才十八岁,谈感情是不是太早了点?” “你十八岁不就跟人家男生后面哥哥前哥哥后吗?” 秦晴横眉侧目:“我跟谁了?” “好好好,你十八岁懵懵懂懂,什么都不懂,行了吧?” “你这话,要是给三个孩子听到了,不是助长他们早恋吗?” “知错啦,以后再也不说了。” 说着,阿晨就已经到了三楼,秦晴笑容可掬地迎上去,问:“易爷爷可好?徐奶奶可好?他们对你可好?上海好玩吗?你这衣服是谁给你买的?” “有你这么提问的吗?亏你还当老师,一连串的问题,叫人怎么回答?”穆广说,“阿晨,先尝尝爸爸跟你讲的大碗茶。” 阿晨喝着茶,看到潘思园,忙问:“姑姑和潘阿姨怎么……什么时候来了?” 秦晴笑道:“丫头,你看你问话,中间都打一个结。” 穆慧自斟了一碗茶,说:“我们长公主是最会问话的了。你看,她一开始很意外,你们在这里干大事,我跟潘思园怎么掺和来了。话到嘴边,看到她姑父和路宇叔叔在这里,那我们来不就有理由了吗?所以,马上改口,问什么时候来了。对不对?” 阿晨忙把穆慧的那碗茶双手捧送过去:“我们家,就算姑姑对我最理解了。”说完瞟了一眼穆广。穆广假装低头看材料,那是出自秦朗手笔的《企业陈词》。他想背熟,脱稿演讲。 思园看看秦晴,对阿晨说:“长公主,你的两个问题,我一并回答。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为救一个美丽的姑娘,受了重伤。开始住在IcU,现在呢脱离危险期了……” 阿晨眼光注视着穆广和秦晴,问:“萨冰?” 秦晴:“听思园阿姨说。”她对于女儿这种敏感很是警惕。 思园:“我跟你姑姑就是带着萨冰一起来北京治疗的。” 阿晨:“他在哪个医院?” 思园:“我通过老革命的关系,在北京三○一医院找了最好的专家……” 穆慧:“思园阿姨找的是给中央首长看病的专家给萨冰诊断的。” 阿晨:“专家怎么说?他能恢复吗?会不会残废?” 思园:“这么说吧,萨冰身上所有的零件都完好无损,但是,很多组织系统能量不足,需要休养。他现在在那里不是治疗,而是疗养。” 阿晨:“他在301医院吗?谁在照顾他?”她的目光很锐利地盯着秦晴,“妈,他曾经是你的助理,你不能不管他。还有,爸,你一直对他那么宽容,现在不应该冷漠。”她转向思园,问:“他开口说话了吗?” 思园:“能啊。” 阿晨:“那这个人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秦晴神情不悦,她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感觉,这个女儿跟阿昕、阿昀不一样。穆广一直笑眯眯地观察着阿晨。对阿晨的一切都像是在看戏,总是持一种欣赏的态度。 穆慧:“你妈没有不管他,你爸也没有冷漠。” 阿晨起身:“我要去看他,我留在那里照顾他。” 秦晴声音不高不低,阻止道:“今天不能去。” 阿晨杏眼圆睁,脱口质问:“为什么?” 秦晴:“下午和晚上不能看望病人。这个规矩你不知道吗?” 阿晨:“那是讲外人不能看望……” 秦晴:“对于萨冰,你不是外人吗?” 第331章 阿晨捂着脸冲出去 穆广制止道:“秦晴,阿晨的心情可以理解。毕竟,萨冰为了她差点把小命都丢掉了,不能算外人。” 阿晨霍地站起来,竭力理智地冷静地说:“爸,妈,在这里,我是外人,行了吧。萨冰就不应该把我送到你们身边。”说完,捂着脸冲了出去。 秦晴和穆广愕然。思园追了出去。穆慧指了指穆广:“哥哥,你们太粗心了。阿晨的人回来了,你们要把她的心收回来,这个难度,你们太低估了!” 秦晴:“穆慧你讲得有道理,可是,我心里的感受你知道吗?她跟林嘉丽他们走得太近了。” “走得近,不也是你们安排的吗?再说了,走得再近,不也是你女儿吗?不还是回到你们身边来了吗?林嘉丽住的酒店那么豪华,她怎么没跟她过去?公司还股份制呢,女儿你就能独占。将来她出嫁了怎么办?”穆慧说着追了出去,回头说,“我跟思园陪她去看萨冰,晚上住安徽大厦,你们就放心吧。” 穆广:“那我们晚上也住到那边去。” 穆慧做了打电话手势:“保持联系。”她追上阿晨和思园,三个人来到三○一医院,径直到了病房。这是一个单独病房。一个年轻的男护工,正在给萨冰洗衣服。阿晨问:“萨冰呢?” 护工:“跟一个教授和教授夫人一起在外面散步。”他走到窗口,指着下面,“看到没有,下面就是公园,他们在那个亭子里。” 出来后,阿晨说:“这个护工好面熟。” 思园说:“他姓卫,是我们从无为带过来的。” 穆慧:“就是你妈妈在无为请的那一个,一千块钱一天呢。” 阿晨感觉有点错怪妈妈了。 他们下楼,走进公园,走到亭子里,远远就听到萨冰在大声说话:“我要调他们的监控录像也容易,只是不想打草惊蛇。再说,我看阿晨吓得都快要哭了,我也就没有耽误。” 一个女的声音:“阿晨在外闯荡这么多年,胆子那么小?” 萨冰:“谁说不是呢,小得简直像老鼠……” “你才是老鼠呢!”阿晨冲过去。抬头一看,是秦朗和兰溪。她害羞起来,忙叫:“小舅、舅妈,是你们啊。” 秦朗:“你们怎么来了?” 兰溪起身,朝穆慧、思园点头让座,对阿晨说:“你爸爸怕萨冰寂寞,分派我们轮流过来陪他聊天。今天轮到我和你小舅过来。” 穆慧:“是啊,我跟建邦是明天,思园和路宇是后天。可是长公主一声得知萨公子来北京了,就要过来。为这事还跟她爸妈闹了一场。刚才,嘴巴还翘着,可以挂油瓶呢。” 阿晨:“姑姑瞎说。我是因为有个人救过我,受了重伤,我现在来看他死了没有。” 萨冰:“各位长辈,你们听听,世界上有这样恩将仇报的话吗?” 阿晨:“如果没有死,为什么出了IcU不给我打电话?” 萨冰:“我出IcU时,手机的电早已耗光了,我跟秦总讲,请她转告你的。” 阿晨:“又是秦总把信息贪污了。” 穆慧:“丫头,你在上海,你妈妈跟你讲,你飞来吗?你飞来,你易爸爸林妈妈怎么想?” 思园:“你到了北京一落脚,我不就告诉你了吗?” 秦朗:“阿晨,你来了正好,小舅想让你跟萨冰两个人还原一下在无锡富士豪庭酒店喝咖啡遇险的过程。” 阿晨看看萨冰,萨冰刚刚地攥起拳头,展示肌肉,那意思是,我痊愈了。她撇了撇嘴,转向秦朗,说:“小舅不是在帮我爸主攻东方油田吗,怎么有闲心为我们破案子?” 兰溪笑道:“你们的案子,萨冰自己破了。你小舅是想借用你们的证据为你妈妈找回《高河泛舟图》。” 阿晨问萨冰:“你有这个能耐?我怎么没发现?” 萨冰从容道:“当年拐骗你,是程少尘所为。派我扮演余则成,是程少尘所逼。收购‘飞虹电缆’股权,是松井次郎和程少尘共同的阴谋。我推理,追杀我们,也是他们所为;盗取《高河泛舟图》也是他们所为。” “萨冰,我小舅是留美教授,你在他面前瞎忽悠什么?”阿晨讥诮道,“我们的证据能帮小舅吗?” “能。”秦朗说,“我们从无锡富士豪庭调取当天的监控录像,一定能找到那个在你们咖啡里下毒的人。从萨冰描述的情况判断,可能是松井次郎派来的。我们拿着证据跟他谈,单刀直入,直接逼他交出国宝。” 兰溪:“他若不交,我们立刻起诉。” “我明白了。”阿晨恍然大悟,“小舅你是用我跟萨冰的险情当作交换筹码,诈出那个图来,对吧?” 秦朗:“是这个意思。这叫兵不厌诈。你可以当小舅的研究生了。” 阿晨调皮道:“小舅,那你要支付萨冰和我的精神损失费。” 兰溪笑道:“阿晨你有没有搞错,你小舅在为你妈干活,而且没有报酬。” 阿晨:“那我不管,妈不妈,我是我。你找我妈要钱,我找你要钱,不给钱,‘我们立刻起诉’。”后一句话,她模仿兰溪的口吻,说完,自己也笑了。 秦朗:“这大雁还在天上呢,就开始要价啦。” 萨冰微笑着,不言语。阿晨推了他一把:“一到关键的时候,你就装哑巴。” 萨冰:“小舅不是说……” 阿晨:“谁是你小舅啊?” 萨冰:“我……你……”脸上窘得通红。 思园笑道:“长公主,注意自己的行为后果啊。这里是医院,你这是涉嫌虐待病人,好不好。” 穆慧:“我倒是有个想法,如果那个什么图拿到手了,就交给阿晨保管。这个工作,我来跟你爸妈做,行不行?” 思园一吐舌头:“我的姑奶奶,那个图花了秦一姐一千六百五十万呐,你就这么上嘴唇跟下嘴唇一碰,就碰给长公主了。” 穆慧:“是啊,就凭她是长公主的身份。” “你才是我亲姑姑。”阿晨说完,突然转移话题,故意朝着别处,说,“有的同志既然一时死不了,又没什么大病,为什么还赖在这里,占用国家医疗资源?每天费我妈那么多费用,单是护工费一天就是一千块。什么公子哥儿,要这个级别的护理啊,不知道心疼钱吗?” 萨冰:“我……”